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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阳春止水
　　作者：烟树小荞
　　Tag列表：原创小说、古代、BL、连载、HE、仙侠、1v1、大长篇
　　简介：完了，对象是个傻子。
　　燕州人人皆知，止水居二少爷洛荧有一位命定之人。
　　他守身如玉二十二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人给盼来了。
　　结果对方不仅是个男的，还是个傻子？？？
　　还是个一心搞事情的危险分子。
　　洛荧：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正经版文案：
　　云历四百八十五年，距离浮光岛升入九霄、云天宫统治九州已经过了将近五百年。
　　世人对修道之人尊称一声“仙家”，然而在戒环的绝对控制下，他们究竟是天空的主人，还是笼中鹰犬？
　　以手中之剑还天地以道，诛魔杀神，无所畏惧！
　　曲莲：“请把我原来的名字，还给我。”
　　洛荧X曲莲
　　暴躁傲娇攻X傻子受
　　第三人称群像，主受视角偏多，受智力没问题，武力值也没问题
　　每天晚上稳定日更
　　来者皆是客，感谢支持！写文纯属个人爱好，为爱发电，欢迎讨论和批评建议
　　微博@烟树小荞 可能补车
　　作者超级勤快的稳定日更，知道新版规回复不易，还是求互动求评论~ 每天看大家的反馈是我最大的快乐！


第1章 壹
　　[壹]
　　“陆师兄回来啦。”
　　“陆师兄。”
　　“陆师兄又带了个什么人回来？嗯？还遮遮掩掩的？”
　　陆离的大手直接给了那人一记，笑骂道，“眼睛往哪儿看呢，是个男的。”
　　他身后跟着一人，头戴斗笠，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瘦弱得看不出男女。陆离身形宽阔又不修边幅，影子将那人罩了个严实。几名少年偏过头去觑，冷不丁撞上面纱下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登时心尖一颤。
　　“这儿没坏人，摘了吧。”陆离放轻嗓音，拍了拍此人的手肘。
　　此人动作有些温吞，闻言摘下斗笠，转眼拨云见雾，面前的一行人均是大惊失色，许久才找着自己的声音，“是……是个男的？……好标致的小孩儿！陆师兄，你这是从哪儿拐来的？”
　　“哇，”有人更是直接上前在他脸上掐了一把，“这嫩得能掐出水来，不是个姑娘实在太可惜了。”
　　陆离把人往身后一藏，“你们别吓着他。”
　　他揽人的动作活像母鸡护着鸡仔，众人都觉出些许异样。片刻的不自在过后，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这份回护是由何而起。原因无他，眼前这位小公子模样虽是惊为天人，可怎么左看右看……
　　好像脑子不太好使。
　　这人被陆离护在背后，半句话不说，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几位少年看。
　　这双眼睛虽然漂亮，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但不论是谁被这么直勾勾地盯住许久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陆离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他叫曲莲。我在回门路上遇见他受人欺负，干脆将他带回来。”
　　有人见他身无他物，细白的脖颈上却缠着一道白纱，好奇问道，“小公子受伤了？不能说话么？”
　　“可以的。”曲莲有些急促地答道，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赧然。
　　好像真是个傻的。
　　众人面面相觑，“陆师兄预备将他安置在何处？”
　　“说来也巧，他不知怎么的机缘巧合误打误撞通了一点功法，也算有点仙缘吧，我先带他去戒律堂，其余的再做打算。”
　　“哦？既然会些功法，那倒可以留在云天宫中了。”众人对这小傻子渐渐没了兴致，“那陆师兄你赶紧去吧，我们还得赶晚课呢。”
　　曲莲跟着陆离在云天宫中穿梭，陆离身量中等，肩膀十分宽阔，皮肤呈健康的麦色，不修边幅，面上微髯，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江湖气。
　　云天宫乃天下所有修道之人集结之地，福佑四方。顾名思义，其建于一片漂浮于九州之上的岛屿浮光岛之上，拔地万尺高，罡风凌冽，入夜手可摘星。现下正值日中之时，金光万丈，祥云缭绕。
　　浮光岛足有九州一座主城大小，岛上山峦绵延，流水琤瑽。陆离带曲莲穿过金碧辉煌的应天门，所过之处均是雕栏玉栋，踏足之处纤尘未染，白玉石阶如练如瀑，各色仙草灵植芳香四溢，遥遥传来隐约丝竹之声，恍如天音。
　　沿途又遇见几名弟子，不过未与陆离打招呼，只是擦肩而过，曲莲好奇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曲莲收回眼神，陆离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笑了，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臂亮给他看，“你是不是奇怪，怎么人人手上都有一枚戒环？”
　　他身上衣服很旧，却还算干净，箭袖都起了一层毛边，手腕上一枚通体乳白的玉环颇为眨眼，与他整个人落拓低调的风格格格不入。此玉不知产自何地，清澈透亮，光滑温良，不带一丝瑕疵，自带一股庄严大方之气。
　　“戒环？”曲莲一字一句地重复。
　　“不错。云天宫中只有修道者，修习刀剑灵器、符箓丹药不一而足，主持天下秩序，而戒环就是用来约束修道之人的。你看，此环通体雪白，然而若是心中有恶，为非作歹，戒环便会变成赤红之色。”陆离眼帘低垂，嗓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曲莲思考许久，问道，“怎么知道？”
　　“嗯？”陆离回过神，笑道，“天宫自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充斥着敬仰与骄傲。
　　曲莲却蹙起眉头，心中惶恐。这世上竟有什么东西，能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顺着白玉石阶拾级而上，一座恢弘大殿映入眼帘，正中匾额镌刻着几个暗金色大字，古朴庄严，便是戒律堂了。大殿正前方蹲着两尊漆黑狴犴石兽，虎目瞠视，张牙舞爪铁面无私，左边那只龇牙衔环，右边那只高抬左爪，爪上挂着石环。
　　“你身怀灵力，不论是否留在云天宫，按律都得带你来登记造册，佩戴戒环。不过我想你既也无处可去，不如以后就留在这里，事不论大小，终究能自食其力。”陆离拍拍他的肩膀，“这里没有坏人，你不用担心再有人骗你。”
　　曲莲很是吃惊，“我也要……戴这个戒环？”
　　陆离点头，“那是自然。”
　　曲莲难得反应很快，“我不戴。”
　　“为何？又不痛不痒的。”这一路上陆离带着这小傻子，他一直懵懵懂懂的，不通世事，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坚决。
　　曲莲不知为何，面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转身就想逃，“我不戴。”
　　他一转身就撞上一个人，这人一身轻甲，硬得像块石头，撞得曲莲闷哼一声，晕头转向往后退了三步。
　　来人身量极高，足足比曲莲高出大半个头，正好挡住去路，身后是漫天熠熠金光，照得一身鳞甲斑斓炫目。这样的身形本已威势沉沉，此人还板着一张脸，浓眉紧蹙，凤眸薄唇，轮廓冷厉，傲气逼人。
　　糟糕！
　　陆离心中叫苦，怎么来个戒律堂都能遇见这位少爷。
　　洛荧向来目中无人，却不是凡间那些成日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纨绔少爷，被这么撞了一记也是懒得生事，二话不说正准备往里走，却猛地被一人拽住了手。
　　他愣住了。
　　跟在他身后几名身着黑甲的侍卫也纷纷呆住。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见了鬼一般望过去。
　　曲莲，紧紧地抓住了洛荧的手。
　　刹那间戒律堂中无数道目光飞射而来，死死地黏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暗叹：勇士，真是一位勇士。
　　洛荧抬起眼，许是太过稀奇，罕见地放缓了嗓音，“……何事？”
　　曲莲的模样这时，才映入他眼中。
　　宛如水中月影，朦胧地，颤抖地，渐渐清晰。
　　洛荧陡然僵住。
　　“我……”曲莲仰着头看他，白生生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灿烂笑意，双眼笑得眯起，仿佛有人在里头洒了一把星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哈？”陆离震惊了，赶紧一把把人扯回来，心中叫苦不迭，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些吧？这小傻子平时傻乎乎的看上去无害，怎承想胆子这么大，洛荧这人第一眼看便不好惹，他竟敢直接就上手抓。
　　他都不知该怎么打圆场，怎料这个洛荧洛二少爷今日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也愣在当场，从脖颈一路僵到了指头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好似想说什么话说不出口，把一张脸都憋红了。
　　“哪来的小叫花子，也敢随便碰我家少爷？”一名侍从毫不客气地呛道，“还在哪里见过，怕不是梦里吧？”
　　陆离立刻火了，肩膀直接撞上去，“什么意思？说话放客气一点。”
　　那名侍从还想呛声，被另一名同伴制止了，给他疯狂使眼色。
　　洛荧略低着头，平日的那股张狂恣意怼天怼地不可一世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要选一个词来形容他眼下的状态，“呆若木鸡”四个字算得上是最为传神。
　　几名侍卫从未见过自家少爷这副模样，纷纷去看始作俑者，只见曲莲目不转睛地盯着洛荧，一张笑脸美则美矣，却怎么看怎么透露着一股傻气。
　　“……”
　　“……”
　　良久，洛荧终于动了，他语气古怪，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究竟……你……”他咬咬牙，简直难以启齿，“你究竟……是男是女？”
　　“？”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乍一看确实不好分辨，曲莲一副少年模样，轮廓柔和，眉眼都秀气异常，何况他脖颈上还缠着白纱，看不出喉结。
　　曲莲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是男的。”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男的？男的……”洛荧的脸色登时变得更难看了，咬牙切齿许久过后竟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如何证明？”
　　“……”陆离一头雾水地走上前，“他确实是男子，我可以证明。”
　　“少爷，应该是个男的。”一名侍卫小声道。
　　曲莲虽然稚气未脱，但四肢修长毫无曲线，还是不至于会错认为女子吧……
　　“对啊，不止是个男的，感觉还是个傻的……”
　　“闭嘴！”洛荧暴怒，吓得那名侍卫连忙噤声，缩紧了脖子像个鹌鹑。
　　洛荧又狠狠地剜了曲莲几眼，愤愤挥袖，“我们走。”语毕便重重踏入戒律堂，几名侍卫连忙跟上，再无人言语。
　　陆离呆滞了许久，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十分无语，“你啊，真是会挑，惹谁不好惹这尊衰神。你连自己从哪来的都说不清楚，怎么倒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曲莲还恋恋不舍地往里望，“见过的。我记得。”
　　“不过看刚才这洛二公子的模样，倒像是真的见过你……”陆离拍了他一记，“好了，回神，别想东想西，即便是从前见过又能如何，这位主子向来眼高于顶，与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我带你去领戒环。”
　　曲莲仍是有点抗拒。
　　陆离安抚他，“你看这一路走来，谁没有戴这戒环？大家不都戴得好好的？就连刚才那位少爷，不也是好好戴着？这一路上我看你呆呆的，不把自己卖了都算好的，自然没这心眼去害人，为什么要怕戴戒环？戴了戒环，别人就知道你是好人，你也知道谁是好人，不是很好吗？”
　　他这一连串反问让曲莲蹙起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被陆离拉着走到堂中一轮空镜前。
　　大堂中央悬着一轮空镜，框由木制，镜中却空无一物，唯有光尘上下翻飞浮动。陆离轻声道，“好了，把手伸进去。”
　　曲莲脑中微微刺痛，他向来是个很听话的人，此刻却不知为何犹豫了。
　　陆离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抓起他的左手放了进去。
　　指尖穿过光尘的那一刹那曲莲猛地抽手，然而一枚戒环如有生命一般猛地蹿了出来咬住他的手，他失声大叫，引得周遭弟子纷纷侧目，有人不满地嘟囔“大惊小怪”，却在下一秒纷纷愣在原地。
　　只见曲莲手上的戒环在圈上他手腕的那一刹那骤然变色，由至纯至澈的洁白被滴入了一滴鲜血，继而如火一般呼啦烧了起来，红光熠熠，红得发亮，红得刺眼！
　　“这……？！”
　　有弟子吓得跌倒在地，即便是那些罪恶滔天被抽去仙力的修道者，他们的戒环也从未见过会是这么红。
　　“怎么回事？”原本已经穿过大堂的洛荧去而复返，见状亦是大惊，腰间灵剑嗡嗡作响，眨眼间竟是“蹭”地一声自己出鞘了！
　　“二少爷！”
　　洛荧的剑名为不报，剑柄为金色凤鸟，剑身镌刻金色火焰纹，现下在空中高高扬起，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唳，剑锋如飞鸟展翅，火舌吞吐，直直向堂中的曲莲袭去！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四下里惊呼四起，只见不报的剑锋爆发出一股鲜红的灵流，“铮”地一声砍在了曲莲的腕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以为曲莲的一只手要给砍下来，胆小些的修士下意识紧紧闭上了双眼，风驰电掣之间，不报已经翻身回鞘，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堂中众人半晌没等来曲莲的惨叫，瑟瑟发抖抻长脖子去看，只见曲莲毫发无损，刚才那一击原是劈在了戒环上。
　　戒环是天宫至高无上的存在，自然不会因此损坏。一个人若是戴上戒环，终其一生也别想将它摘下来。这是对于本心，对于道，最忠诚的承诺。
　　只是曲莲腕上那骇人的红色却如潮水一般褪去了，不过短短数秒，曲莲手腕上的戒环血色尽然消失无影。
　　发生这等千年难得一遇的怪事，堂中弟子纷纷上前来围观。
　　“真是奇了怪了……”陆离抓起曲莲的手腕反复查看，别说是血色了，半点杂质都没有，清可照人，比谁的戒环都要干净。
　　“刚才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看见……”
　　“对啊，我也看见了……”
　　“好吓人啊，怎么会这样？”
　　众人议论纷纷，心中不免疑惑，难道是戒环出了什么问题？但毕竟事关天宫权威，谁也没敢质疑。
　　洛荧亦是黑着一张脸走上前来。
　　曲莲一看见他恍如看见救星，上前抓住他的袖子，“你，你帮我取下来好不好？”
　　洛荧紧皱眉头，看向曲莲的眼神极其纠结复杂。
　　“取下来？”一名侍卫无语道，“这戒环一旦戴上，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摘下来。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邪门儿……”
　　听说摘不下来，曲莲有些无措地望向洛荧，他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只能无措地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摆动。
　　“放手，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洛荧终于受够了，一把甩开他的袖子，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原来没见过啊。
　　一行侍卫都松了口气。
　　“二少爷，我看这人脑子真的有些问题，我们不跟他在这掰扯了，澄霄长老还在等着您呢。”
　　洛荧最后回头百思不得其解地瞪了曲莲一眼，拂袖离去。
　　曲莲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目送他离去，低着头，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空镜中缓缓浮现几行蝇头小楷，乃是曲莲的生辰八字。
　　曲莲，鄞山人氏。
　　陆离掐指一算，原来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大抵是面容白/皙，神情稚嫩，看上去还要小些。
　　洛荧走后堂内更是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纷纷缠着陆离问东问西，这个曲莲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戒环出了毛病，还疑似与止水居洛二公子有所牵扯？
　　“此事确实有些异样……人是我带来的，我会如实禀报戒律堂阁主澄霄长老，诸位师兄弟不必惊惶。”陆离又好说歹说劝了许久，终于带着曲莲离开了戒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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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贰
　　[贰]
　　浮光岛上云天宫仿造人间宫殿建制，共有四座大门，其中最为恢弘的便是南方的应天门。陆离带曲莲穿过西偏门，此门较小，匾额上好好地题了三个字“逢化门”，可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来一个流传甚广的诨名，总之大家都叫它“小西天”。
　　出了小西天是一片蓊郁树林，至此便算是出了云天宫，多为各家弟子在浮光岛上居所。宫外西部人称幽野原，是散修聚集之地，不见高楼广厦，少有亭台楼阁，多为一些风格迥异的院落，不似其余仙门世家居所富丽堂皇，却也自在恣意，别有一番野趣。
　　陆离牵着曲莲在林间漫步，见他仍有些难过，温声开导，“你别怕，虽说不知为何戒环会突然如此，但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手上？另外洛荧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向来如此，这回吃了亏，往后别再往他跟前凑便是。”
　　“洛荧？”曲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洛荧是谁？”
　　“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陆离回想洛荧方才的异状，“不过看他刚才的反应，我怎么觉着他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只不过……好像并不愿与你相认。”
　　“为什么？”
　　陆离无奈地笑了笑，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傻瓜，这世上人心是很复杂的。既然人家不愿意与你玩，那就算了，你也别去找他就是了，乖。”
　　曲莲还想问些什么，陆离一抬眼，“到了。”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小院，青瓦石砖上缠绕着满墙藤萝，刚过端阳，檐上还挂着艾叶，门半敞着，门口一左一右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花。陆离正伸手要推门，从里响起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一人迎面跑来拉开了门，“你可回来了。”
　　来人一身白衣，身无配饰，一张明晃晃的笑脸上眉飞色舞，“戒律堂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又带回来个什么宝贝人物，快让我看看！”
　　说着他便上前挽住了曲莲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奇，又将他手上的戒环翻来覆去地看，“没什么特别的啊……说好的‘血光冲天’呢？还说什么和洛二少爷‘打情骂俏’、‘依依惜别’……真的假的啊？”
　　陆离笑着抽了他一记，“你消息倒快。”
　　他侧身为曲莲介绍，“这位是明音，我们一同住在这小院里。”
　　怎料曲莲直愣愣地盯着明音，反手抓住他的袖子。
　　陆离：？
　　等等，他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曲莲望着明音，傻里傻气地问道，“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哈哈哈哈哈！”明音笑得捶桌，“你当真对着洛荧这么说？可惜可惜，太可惜了，我当时怎么不在场，真想看看那只火孔雀的神情。”
　　陆离抠了抠胡渣，“你是不是见着谁好看，都会这么问一句？”
　　曲莲一脸疑惑。
　　“若是如此，你下次想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直接说‘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这样就行了，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明音说完，冲曲莲妩媚地眨了眨眼。
　　“喂，小心他当真啊。”陆离捶了他一记。
　　“哦哦对了，我听人说……”明音止住话头，凑近曲莲仔细看了看，“唔，好像是有些傻呆呆的。”
　　曲莲一板一眼，“我不傻。”
　　“哦哦，不谙世事，无妨无妨。”明音没什么特点，就是话特别多，立刻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你从哪里来？父母家人呢？怎么会遇上陆离？是谁教你的凝神练气？修为如何？”
　　说完他便伸手去探曲莲的气海，“咦”了一声。
　　空空荡荡，恍如一片散沙。
　　曲莲却一反常态迅速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明音沉默了片刻，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没事没事，你年纪尚小，未来可期。何况偌大云天宫，众人各司其职，总有事做，你不必担心。”
　　曲莲其实并没有担心，他老实答道，“我没有父母家人……哦，好像……好像有一个哥哥……唔，好疼。”
　　他忽地头疼起来，努力回想却如隔着仙山云雾，如梦里看花，不知真假。
　　明音和陆离交换了一个眼神，明音声音也缓和下来，“哥哥去哪了，还记得吗？”
　　“哥哥……”曲莲的神情有些茫然，“哥哥没了。”
　　明音闻言有些难过，“那你家……你家在哪里？”
　　“家在……山上。”曲莲眯起眼，眼底浮现出些许痛苦之色。
　　陆离打断他，“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前尘往事已了，人要往前看才是。”
　　“不错，明日/你就跟着我，我带你熟悉熟悉云天宫，也看看你喜欢找些什么差事来做。”明音拍拍他的脑袋，“别愁眉苦脸的，笑一个，开心点。”
　　曲莲眉头舒展，闻言笑了起来。
　　洛荧回到止水榭，挥退一干侍从，闷头冲进自己房内。
　　此处是止水居弟子在云天宫的居所，因此叫做“止水榭”，风格与燕州止水居如出一辙，主色以玄色、金色为主，建筑不高但占地极广，从空中看下如棋盘上的黑格一般庄严肃穆，主殿与两位少主的寝殿均以凤入形，翩然欲飞。
　　待他进门之后，几个侍从才敢小声嘀咕，“二少爷今日是怎么了？”
　　“自从见了那个小傻子之后便心神不宁的……”
　　“澄霄长老念叨了一个时辰，他这回没睡着，可分明半个字也未入耳，都云游到九霄天外去了，竟然忘了跟长老呛声。”
　　洛荧关上房门开始翻箱倒柜，很快便翻出一个长长的红木匣子。他手上动作突然迟疑了，继而一鼓作气打开匣子取出匣中卷轴展开，一副精美画卷跃然纸上。
　　洛荧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画卷，仿佛要将镶金布帛盯出一个洞来。
　　画中之人雪肤鸦发，笑意盈盈，有一股超越性别的纯真，令人怦然心动，如沐春风。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洛荧徒劳地抱着一丝侥幸。
　　画上也没有这么傻啊……
　　洛荧的指尖抚过画中人的眉眼，倏地发现画上这人右眼眼头靠近鼻梁之处，有一颗极小的痣。
　　刚才那个叫曲莲的小傻子有这东西吗？
　　有吗？
　　他腾地站起来冲出门去，侍卫们还未发觉，仍三三两两聚在漆木高门外头闲话：
　　“从未见过二少爷这个样子，不会是看上那个小傻子了吧……”
　　“那个小叫花子？怎么可能。咱们二少爷是谁，九天仙女也不放在眼里的，怎么会看上一个傻子？”
　　“可是二少爷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简直像要把他给吃了……”
　　“对对对！咱们二少爷不会是那什么，情窦初开、一见钟情了吧？”
　　一行人猛然噤声，只见他们二少爷半个身子卡在门里，神色十分精彩。
　　洛荧：“？？？”
　　他一条腿都迈出了门，连忙收了回来，“砰”地关上了门。
　　傍晚之时戒律堂阁主传召，陆离带着曲莲再度赴往戒律堂，就这么半日的光景，空镜前的异象早已传遍浮光岛，一路上所过之处人人侧目，看得陆离加快了脚步。
　　戒律堂把持云天宫上下规矩，主讼主罚，现任阁主澄霄长老却是个慈眉善目体态圆润的中年女子，圆圆的脸笑眯眯的，查看了一番曲莲的戒环，又探了探曲莲的气海，温言细语地问过曲莲从哪里来，上云天宫之前的境遇，半点没有为难他，还很怜爱地送了他一枚织绣精巧的莲花锦囊。
　　陆离一颗心终于落地，带着曲莲走出戒律堂，早有一群没事干的弟子前来凑热闹，见无事发生都觉得有些无趣，也仍有人好奇地盯着曲莲看。
　　此时曲莲已在陆离和明音的小院中沐浴梳洗了一番，也换上了一身云天宫弟子的常服，一身雪白纯净无垢，看上去与早些时候那个小叫花子已是大相庭径，也带了几分仙气，若不说话，倒像一位初出茅庐的小公子了。
　　不知谁低声喊了一句，“洛荧来了！”
　　这下可好，原本打算散了的人都不走了，等着看这场好戏。
　　陆离也真是奇了怪了，干脆不闪不避，“洛二少爷，怎么又见面了？你一日还来两次戒律堂的吗？”
　　洛荧黑着一张脸，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到哪里还需要与你报备？”
　　“言重了言重了。”陆离护住曲莲，“我只是奇怪，你早上不是说‘从未见过’我这位小兄弟么，怎么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陆离小心护着曲莲，可曲莲好像并不需要他护。他在看到洛荧的一刹那眼睛便亮了起来，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真是很没出息。
　　陆离疑惑，为什么他会有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觉。
　　洛荧被他一语道破，脸色更加难看，“我回去一想，确实好像在哪见过。”
　　“那是在哪见过呢？”
　　“无非是在什么犄角旮旯里见过，我们洛家人记性还不错。”洛荧没好气地对曲莲呼喝道，“你过来。”
　　曲莲微微探出头，原先那种雀跃的神情不见了，像个不开心的小孩微微嘟着嘴，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他不傻，别人讨厌他，他还是感觉得到的。
　　洛荧被他的神情晃了一下，有些失神。
　　是，确实与画上不同。
　　画上的少年温文尔雅，神采飞扬，眼前此人却有些怯，眉宇之间锁着难以化解的心事。
　　然而他的眼头鼻梁之上，确实缀着一颗小痣。
　　这世上难道会有生得这么像的人，就连痣的位置都长得一模一样吗？
　　洛荧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他等了二十多年，想了二十多年，结果最后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
　　他咬牙切齿，转身便走，打算回去就把那劳什子卷轴给撕了，却听得曲莲突然开了口。
　　“等等！”
　　洛荧的步子停住，却没有回头。
　　曲莲欲言又止，低头思忖片刻。
　　周遭不知何时早已围了一圈人，俱是来看戏的，一个两个看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恨不得搬来瓜子小板凳坐下来看，见状都吊起了一口气。
　　曲莲眼神定了定，鼓起勇气喊道，“你……你长得真好看！”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拦阻不及。
　　曲莲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我喜欢你！”
　　……
　　剑塔前先是鸦雀无声，继而瞬间炸开了锅。
　　“哦哦哦哦哦哦！”
　　“我的妈呀！！！”
　　还有人呼朋引伴的，赶紧疯狂传音：“快快快！戒律堂！快来！！！”
　　“脚快有脚慢无！快来看戏啊！！！”
　　洛荧转过头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出于暴怒还是羞涩，“你说什么？！”
　　“我……唔唔唔……”
　　陆离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好意思啊，我这位小兄弟初来乍到，这个，脑子不大清醒。失陪失陪，先走一步了。”
　　语毕他夹起曲莲就跑，难得连轻功都使上了，三两步飞檐走壁离开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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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就表白了，动作非常迅速。
　　洛荧：完蛋，他好爱我哦。
　　其实并没有？


第3章 叄
　　[叄]
　　“砰”地一声，陆离关上院门，满墙的爬山虎都为之一震。
　　门口破败的花盆骨碌一声砸了，本来就气息奄奄的花大半身子掉出土外，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明音，都是你干的好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屋里“咚”地一声，明音笑得滚下了床，看来也是已经听到了消息，“曲莲你也太实诚了吧？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哎哟哎哟……”
　　他笑得肚子疼，狂灌了好几口茶，冷静片刻悠悠叹道，“完了完了，以后见到孔雀大王更得绕道走了。”
　　“孔雀大王？”
　　“啧，孔雀大王，孔雀王子，孔雀少爷，火孔雀，诸如此类，都是洛荧洛二少爷的别称。”明音翘起二郎腿，“他是燕州止水居洛家二公子，止水居以凤鸟为章纹，他又正好五行属火，灵力也是纯正的红色，大家就这么叫他喽。他本来就出身贵胄心高气傲，又脾气暴躁眼高于顶，你不觉得很像吗？”
　　曲莲没有说话，怎么感觉这些都不是什么好话。
　　明音看他神色低落，难得觉得良心有些刺痛，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发，“不好意思啊，害你被他讨厌了。”
　　“没关系。”曲莲抠抠手指，“他本来就讨厌我。”
　　“哦？你不傻嘛。”明音哈哈大笑，“不过他谁都讨厌吧。”
　　“我本来就不傻。”
　　陆离应和道，“不傻不傻。行了不早了，我弄点东西吃。曲莲，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曲莲想了许久没回答，陆离估计他是想不起来了，“行，那我随便弄点，你们凑合着吃。”
　　语毕他便转身收拾去了，明音凑近了与曲莲耳语，“陆妈的手艺可好了，能被陆妈捡回来，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陆妈？”
　　“尊称，爱称。”明音揽着他的肩膀，“相信我，吃过他一口饭之后你也会情不自禁地叫出一声妈的。你看他这邋里邋遢的模样是不太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院并不很宽敞，明音的房间有些逼仄，进门便一览无余，最里头是一张架子床，床边有面柜子，中间是一张桌子一张交椅，墙边还杂七杂八摞着各色杂物，门上挂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剑，唯有桌上规规矩矩合着一本书，十分整洁，与室内乱糟糟的格局格格不入。
　　曲莲见那书里插着一枚干海棠作为书签，想来是明音看到一半，被吸引了注意，“我可以看看吗？”
　　“看啊。”明音伸手把书拿到他面前，“认识字吗？”
　　“认识。”
　　“哟，真的不傻诶。”
　　曲莲被认可了，有点高兴，手压在书页上。
　　这是一本丹药集，该页讲述的是如何制作双头蛇解毒丸。
　　曲莲看着看着眯起了眼睛，疑道，“双头蛇这么厉害吗？”
　　“是啊是啊，这种蛇生于阴凉之地，多生于水中、沼泽、林中背阴处，依附浊气聚居。更烦人的是，蛇性本淫，这种蛇繁殖极快，而人被它咬了之后也会神志不清，到处……咳咳。”明音猛地收住话头，“不过你应该没什么机会遇到，不怕不怕。”
　　曲莲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何不用烈阳草？”
　　“烈阳草？那是什么东西？”
　　“烈阳草是双头蛇的克星，只要在容易滋生之处种植烈阳草，久之得以驱魔聚灵，还可改善一方风水。若有人不慎中了双头蛇毒，也可涂抹烈阳草汁液或口嚼内服，一炷香时间便可恢复神智。”曲莲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说完觉得自己很厉害，喜滋滋地笑起来。
　　“等等，你说的这个我好像在哪看过……”
　　明音起身在书架上翻找。他房中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地上床上俱是惨不忍睹，但只有书架摆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各色书籍有的已经十分破旧，拿布绳重新订过，有的却还比较新，却分明也都已经看过。
　　“找到了！”明音喜上眉梢，把书翻到一页放到他面前，“‘炎阳草’，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这本书十分精美，图文并茂，曲莲一看便点了点头。
　　“啧，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谁都想用啦。”明音松开手往他身旁一坐，“但是这个炎阳草，早几百年前就灭绝啦。”
　　“啊？”曲莲一愣。
　　他茫然地望着明音，明音也疑惑地眯起眼盯着他。
　　“烈阳草是重明后人族中圣物，职责所在，怎么会放任烈阳草灭绝？”
　　明音的眼睛眯得更加厉害，“重明后人受妖族蛊惑犯上作乱，已在火焰山一役中尽数被剿灭，全族覆灭。”
　　曲莲瞪大了双眼。
　　“你……？”
　　明音的眼中布满了怀疑。
　　曲莲的瞳仁颤动。
　　明音眯起眼睛。
　　“饭好了。”
　　陆离咣地一声用后背撞开门，那把挂在门上的破剑险些掉下来，吓得明音从床上跳了起来。陆离手里捧着一口大锅，被袅袅热气熏得出了一身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出去到院子里用饭。“怎么了？这么大眼瞪小眼的。”
　　“你……”明音压低嗓音，揽住曲莲的肩头。
　　曲莲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有些惊惶。
　　“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压箱底的教材啊？都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也没给你更新一下。”明音戳了戳他的脑袋笑了，“看来你确实不傻，知道的还不少呢，只不过很多东西都过时了，吃完饭哥哥我给你推荐几本时下最新的看看。”
　　语毕他揽着曲莲就往外走，曲莲被拖着起身的时候还想问，“犯上作乱？犯的什么上，作的什么乱？”
　　“嘘。”明音神神秘秘地比了个噤声，“食不语寝不言，心无旁骛，好好感受陆妈的神仙厨艺。”
　　陆离黑脸一红，“别瞎吹，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说是随便做点，三个人陆离还是拾掇了三菜一汤，不知曲莲喜欢吃什么，鄞山处于江南一带，想来是嗜甜怕辣的，他便做了一道糖醋鲈鱼，一道桂花糖藕，一盘清炒时蔬，再并上一碗杂菜汤。
　　“没什么大鱼大肉，见笑了。”
　　明音搓搓手指，“近来手头有点紧。”
　　“哇。”曲莲捧着脸，闻着香味都流口水了，赶紧拿手背擦了擦。
　　“陆妈此行下琴州，没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就你多嘴，本来想给你们个惊喜来着。”陆离解开腰间乾坤袋，小臂肌肉鼓起，慢慢抬出一个坛子来，“当地一家极负盛名的铺子做的甜酒酿，吃不醉，都尝尝。”
　　陆离的厨艺真是只应天上有，三人把一桌饭菜扫荡一空，曲莲感动得眼泪汪汪，吃得肚子滚圆，一不小心几碗甜酒酿下肚，竟然有些晕晕乎乎起来。
　　最后陆离和明音把他抬到偏房的床上，他还扒拉着两人不肯松开。
　　明音笑了，“真是个小孩，甜酒酿都能吃醉。”
　　“劲儿还不小。”
　　曲莲眯缝着睁开眼，叽里咕噜嘟嘟囔囔地说话。
　　明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哎呀，真是个小傻瓜。”
　　陆离白他一眼，“人家不傻。”
　　“啧，是爱称。”明音捏得上瘾了，一直不松手，“哎，他的脸好软，你也来捏捏。”
　　曲莲被他捏地又傻乎乎地笑起来，双眼眯成月牙，“……你们真好……”
　　明音摇头，“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安顿好曲莲之后，两人并肩出门，不约而同地顿在院中。
　　初夏的夜晚暗香浮动，隐约可听见林中一两声蛙鸣，到了夜间云天宫不鸣钟，但幽野原有人敲磬，铮铮入耳，声声清明。院子里还弥漫着饭菜的甜香和酒酿的芬芳，微风徐徐，树叶沙沙，万物作响又无声，一时无人言语。
　　“我挺喜欢他的。”明音抽了抽鼻子，“他闻起来就是一股傻乎乎的味道。”
　　陆离无语，“哪有你这么喜欢人的。”
　　明音笑嘻嘻的神情褪去了，微微蹙眉，“智力确实无碍，但怎么像从未入过尘世？”
　　陆离淡淡地应了一声，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没问题。他是记忆有损。”
　　明音欲言又止。
　　可陆离还是把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我在涤罪洲……遇到过一位这样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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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我不傻，我很强。
　　陆离&明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总有一天你们会为小看我鹅子付出代价！


第4章 肆
　　[肆]
　　钟声杳杳自东方山顶传来。
　　浮光岛上山脉起伏，最高处要数东边伏首山揽日峰，传闻浮光岛曾为虚空之海上一片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云天宫的创立者在此诛杀食人巨兽，巨兽伏首，身躯化为山脊，头颅则落地化为一尊巨钟。
　　此钟通体雪白，不似人间古寺老钟沉稳声却闷，其钟声铮铮，清脆空灵，如水面上的波纹层层荡开，让人抛弃杂念，涤荡本心。
　　“起床啦！”
　　金光洒在眼皮上，曲莲做了一个极为香甜的梦，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明音凑得极近抵着他的鼻子，他却半点没被吓到，只傻呆呆地盯着看。
　　明音是标准的瓜子脸，眼睛狭长下巴尖尖，囫囵看过去活像只小狐狸。
　　“起床起床，既然你认得字，还知道不少东西，今天我带你先去通天阁。你若习惯，往后便在通天阁跟着我干。”
　　曲莲点点头起身，三两下把身上衣服脱光了。
　　明音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曲莲体态纤细修长，莹白如玉的胴体上却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一道横亘在脖颈上，像是把他的头生生切开又缝上，另一记疤痕贯穿锁骨呈星状炸开，直直穿透了背心，看得明音牙根发软心如刀绞。
　　明音眼眶一热，一时间情绪有些过于澎湃，甚至到了难以自抑的地步，连他自己都有些莫名。
　　曲莲身上的两道伤疤分明都过了许多年了，长出了新的皮肉，只留下浅浅的红痕。可他如今也不过十九岁，那难道是在他尚且年幼时就受过这么重的伤？
　　曲莲一丝不挂，无辜地望着他，“换衣服。昨天的衣服脏了。”
　　明音情不自禁走上前去，隔空轻轻指了指，“是什么人……？”
　　曲莲微微一愣，怅然若失地呆立在原地，“我……想不起来了。”
　　“不妨事不妨事，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先把衣服穿上。你也真是的，怎么一声不吭就脱个精光？”明音连忙把窗户给关上，继而上前捡起床上的衣物，“啧，哪里脏了？没想到还是个讲究的小傻瓜。”
　　“不傻。”
　　曲莲白生生地坐在床上，就像去了胞衣的花生米，明音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只好翻出一身干净衣裳给他换，“自己讲究，往后每日衣物自己洗了，人有手有脚的，可不能什么事都靠别人。”
　　曲莲连忙点头，衣服也顾不上穿，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好的，我知道的。”
　　明音没料到随口一句他这么大反应，看他这样又有点心疼，“没事没事，快换吧。哎，我说，在我们面前也就算了，以后可别这么随随便便脱衣服。”
　　“唔？为什么？不都是男子吗？”
　　“男子怎么了？男子也可以……”明音瞬间闭嘴。
　　“嗯？男子可以什么？”曲莲从衣服里钻出脑袋来，疑惑地眨眼。
　　“——你不需要知道。”明音推他往外走，“快快快，钟声都敲过三巡了，再不去就晚了。”
　　曲莲心里疑惑，不知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陆离呢？”
　　“他不去通天阁，钟声还没响就去秋声阁练剑了。”
　　曲莲盥洗过后明音便拽着他的手一路狂奔，边跑边给他指，“你记一下路：过了这座木桥再穿过这片杏花林就到云天宫了，过了小西天一路直行，通天阁是云天宫最高的建筑，你看，直插云霄望不到顶的那座宝塔便是。”
　　曲莲抬眼望去，被天际绚烂的金光晃了晃眼睛。
　　这日云朗风清，浮光岛离地千万尺高悬云端，通天阁高耸入云，重檐高高翘起翩然欲飞，周身镶着一层金边，道道金光自云霞后射出，远看浮云重重叠叠，如莲花初绽。
　　明音扯着他横冲直撞闯进通天阁的大门，手环倏地亮了一下，坐在门口的一位年长弟子面容呆板地念道，“明音，早安。”
　　只见那弟子面前摊开着一本书，手中无笔，却浮现了一行金字，写着“方明音，经世学徒，辰时三刻”。曲莲被扯得前进了一步，手腕上的戒环亦是一亮，于是那书上出现一行新字，“曲莲，游客，辰时三刻”。
　　通天阁外形是一座六角玲珑宝塔，内里却呈圆形，四周全是浩瀚书册，密密麻麻，卷帙浩繁。共有九十九层，靠近书架的一圈却是空的，垂下道道天梯。曲莲看见许多人坐在天梯上，许多十分远的已不辨人影，化作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明音带他下了一楼，极为遗憾地“哎呀”了一声。
　　他上前拿过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我就说嘛，晚了就没好东西吃了。午间放饭时记得准时下来哦。”
　　曲莲接过馒头啃了两口，明音怕他吃不惯，安慰道，“明天早些来就有好吃的了。”
　　曲莲嚼了两口笑起来，“甜的！好吃。”
　　他吃东西的模样也不太聪明，像是什么神智未开的小动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啄，嘴唇一动一动地吮，双眼微微睁大，亮晶晶的十分满足。
　　“啧，到底哪来的小傻子，连馒头也没吃过。”明音摇摇头，“吃完带你上去熟悉差事，通过考核，明天再来便是‘寻访学徒’，不是‘游客’了。”
　　“‘寻访’是做什么的呀？”
　　明音笑了，“就是找书。”
　　他凑近了认真道，“你别小看这找书，通天阁书册如恒河沙数，找书宛如海底捞针。若遇上能说清的倒还好，有些人只说个只言片语，有时找得眼睛都快瞎了都找不到。通天阁弟子均是从寻访学徒做起，这最首先的便是要熟悉书册分类。”
　　曲莲露出崇拜的眼神，“哇，那你是‘经世学徒’，经世又是做什么的？”
　　明音毫不掩饰一脸骄傲之色，“经世嘛，就是有人想知道什么东西，让通天阁的弟子帮忙查喽。这是在寻访之上再进一步，查阅各色书籍，为人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哇，那你好厉害啊！”
　　“咳咳。”不管是谁被这么真诚的一双眼盯着夸也是受不了，明音难得老脸一红，“好了好了，吃完了吧？我们上去，带你看看问天榜。”
　　曲莲三两口吃完馒头，跟着明音又回到一楼。
　　明音指着进门右手侧的一面明镜，“这就是问天榜了。所谓问天榜，便是云天宫乃至九州各驻辖地提来的寻访、经世疑题，待你成为寻访学徒后，便可接这些疑题，一来是换取云币购买生活所需，二来也可积攒经验，平步青云。”
　　曲莲被他说得十分心动，“好的，我会努力！”
　　明音笑着揽过他的肩，正准备带他去见寻访博士，却无端感到背后传来一道火辣辣的视线，瞬间有股来者不善的预感。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相貌平平、从未见过的弟子面无表情地踏进通天阁来，手中的戒环一亮。
　　《到访实录》上分明金光一闪，添了一行字，那名年长弟子却仿佛见了鬼一样，抬头低头几个来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
　　那名弟子瞪他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走进门来。
　　既然不认识，明音转头便忘了，结果这人一直跟着他们去见了寻访博士。没想到也是个还未通过寻访考核的小菜鸡，明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近来也没听说还有什么新人要来通天阁啊，尤其是新入云天宫的弟子，哪个不是挤破头要去秋声阁、丹鼎阁之类的地方，哪里会情愿一开始就来通天阁。难道是在别的地方混不下去了，改行来通天阁了？
　　然而此人实在生得乏善可陈，只怕是看个一炷香的时间也是转头就忘，明音把曲莲交给寻访博士后便自己上楼去，约好用午饭时在膳食堂见。
　　寻访博士难得一日带两名新人，先一人发了一本入门手册，让他们自行参阅。
　　曲莲安安静静地翻书，冷不丁那人开口了，“识字？”
　　曲莲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人微微松了一口气，“还不算太傻。”
　　曲莲没听清，“？”
　　怎料这人毫无礼数可言，伸手就探进曲莲怀里。
　　曲莲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
　　虽只碰触了一瞬间，那人还是瞬间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也不过如此，他肩膀颤抖，握紧双拳咬牙忍下满心悲痛。
　　曲莲：“？”
　　这人看曲莲神色不悦还反咬一口，“干嘛？看下修为怎么了，这么小气。”
　　曲莲眉心微松，认真地看着他，“以后不要这样了，师父说不可以。”
　　那人翻了个白眼，“你这修为还有师父？都是男子，碰一下怎么了，又不是男女授受不亲。”
　　曲莲没有接话，好像在思考。
　　“你到底男的女的啊？”语气里仍然带着一丝希望。
　　“我是男的啊。”这个问题曲莲会答，他很大方地敞开双腿，“不信你可以摸，我有小**。”
　　那人：？？？为什么那里又可以摸了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曲莲笑吟吟地伸出手，他的手也跟人一样白生生的，像一截水灵灵的白萝卜，“我叫曲莲，昨日到的浮光岛，今日刚来通天阁，交换一下名字，往后便是朋友了。”
　　那人无奈地看着他，“我叫……”
　　曲莲伸着手等了许久。
　　“我叫……”
　　那人尴尬地张着嘴，卡住了。
　　“算了算了，”那人一挥手，“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哇，真的吗？”曲莲出乎意料地雀跃，“是让我给你起名字吗？”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他也时常给飞禽走兽取名字的，在他看来给人取名字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幸。
　　那人莫名其妙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对上一双赤忱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何耳根有点微微发烫起来。
　　“那……那就叫……”
　　那人拿手背蹭了蹭下巴，怎么莫名其妙还有点期待？
　　曲莲想到了，“那就叫‘阿归’吧。‘归归’，我喜欢这个名字。”
　　“……”
　　谁要叫龟龟啊？！
　　“我姓……”那人随口一诌，“我姓应。”
　　“应？”曲莲用手指在掌心写了一遍，“那以后就叫你应归啦。”
　　应归勉强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名字。他盯着曲莲良久，嘴唇一撇，“你哪里人？”
　　“鄞山。”
　　“鄞山？那是什么山沟沟……”
　　“嗯，我从小就住在山里的。”
　　“……”应归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年方几何？”
　　“十九。”
　　十九岁没道理这么蠢吧！
　　“家中几口人？鄞山曲氏，从未听说过。”
　　曲莲也没听说过这种叫法，“我没有爹娘，有一个哥哥。”
　　“哦？”应归的神情略微松动，“哥哥？等等，你哥哥长得与你像吗？”
　　曲莲突然来了兴致，“我哥哥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应归神情猛地一亮，坐直身子朝他倾去。
　　“你看，我这里有颗小痣。”曲莲伸手点在自己鼻梁靠近眼头的地方，果然有一颗，落在他亮晶晶的双眼之间，仿佛是造物者神来之笔，添了一分俏皮与灵动。“我哥与我是孪生子，其他地方都一样，只是我哥哥没有这颗痣。”
　　应归一颗心猛地沉下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你哥哥现在在哪？”
　　“哥哥……”曲莲雀跃的神情渐渐黯淡下去，长眉一拢，被阵阵刺痛逼得垮下身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哥哥……不在了。”
　　“你……”一问三不知，才说了两句又语焉不详，应归真是着急想骂人，可看他如此难受的样子又不由得软下嗓子，“你怎么会来到浮光岛？”
　　浮光岛每年均会从九州遴选天资过人的修士，各辖地世家以及烽火台若碰上无师自通修炼出灵力的天才也会统一引荐，但这个曲莲哪一种都不是。
　　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习得一星半点的，虽说也有那么一点聊胜于无的灵力，但气海有如一片散沙，实在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照理说被烽火台发现了，不过是带上来戴个戒环就任他自生自灭罢了。也就是陆离是云天宫出了名的爱多管闲事，也不是第一次往回带人了，想必曲莲一个傻子在尘世遇到了什么麻烦受人欺负，陆离放心不下，同情心泛滥干脆留他在身边。
　　曲莲笑起来，“我饿，没东西吃，陆离很好，带我来这里，还给我做很好吃的饭。”
　　应归看着他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潦倒至此……你下山之前，家里一点银钱也没留给你吗？”
　　“有的。”曲莲答道，“我带了好多东西下山，还有我的剑。”
　　“被抢了？”
　　“没有没有，没人抢我，他们打不过我。”
　　应归给他逗笑了，不过想想他虽然灵力不高，拿出来吓吓那群乡野村夫想来也够了。
　　“我遇到好多吃不饱饭的可怜人，就把东西换了钱给他们，一路走一路给，慢慢地就没了。”曲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找份差事，但他们都说我傻，哎，我真的不傻，只是头一回下山而已，慢慢就会好了。”
　　“那剑呢？”
　　曲莲搔搔脸颊努力回忆，“嗯……有个人说我的剑很好，想借去看一看……”
　　应归崩溃，“然后你就借了？”
　　“对啊，只是看一看，又没什么关系。”曲莲很轻松地摊开手，“我要用的时候再拿回来就好了。”
　　应归：“……”
　　他僵硬地问道，“你说你不傻，那好，请问，你又不认得那个人，你上哪去找他要回你的剑？”
　　曲莲十分乐观，“我不认得那个人，但我认得我的剑啊。”
　　应归：“……”
　　啊！
　　苍天啊！
　　他不同意这门亲事！！！
　　--------------------
　　洛荧：真香。


第5章 伍
　　[伍]
　　日中一到，远处又传来庄严钟声，惊起一群白鸟。
　　通天阁内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年迈的寻访博士和蔼地冲两人笑道，“去用饭吧，休息一下再来。”
　　曲莲很是高兴，拉起应归往膳食堂走，开心得甚至哒哒小跑起来，“我要告诉明音，我又交到一个新朋友。”
　　午膳几人去得早，伙食确实不错，看得曲莲两眼闪闪发光，连连惊叹。
　　为照顾到来自九州各地的弟子，通天阁膳食堂食材丰富口味多元，装在一个个圆肚大罐中，荤菜有红烧肉、椒盐羊排、葱油黄鱼、麻辣兔头等，素菜有清炒秋葵、白灼青菜、奶酿南瓜等，有汤有饭有米有面，看得曲莲心花怒放。
　　应归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想着比起秋声阁大鱼大肉种类繁多那是还差得远，通天阁果然穷，想必钱都花在修缮古籍上了，问天榜的差事也最是廉价，一年到头没多少油水。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欢欣鼓舞的曲莲，叹道可怜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傻瓜还开心成这样。
　　“明音！”
　　明音打好满满一盆饭菜坐过来，微微眯起眼，“这位是？”
　　眼前这人长得实在是叫人过目就忘，好像是早晨那位小菜鸡，好像又不是，明音都不敢确定。
　　曲莲拉过他的袖子，满脸骄傲，“他叫应归，是我新交的好朋友。”
　　“哦……好好好。”明音干巴巴地捧场，看这个应归脸上可是没半点把你当好朋友的样子。“应归？幸会幸会，我叫明音。好像从前没在通天阁见过你？”
　　应归言简意赅，“以前在秋声阁。”
　　“原来如此。”明音点点头，扒了几口饭，“我刚来浮光岛的时候也在秋声阁待过一阵子。”他嗤了一声，摇头，“不是那块料。”
　　曲莲一听，很“善解人意”地提道，“明音，你想学剑吗？我可以教你。”
　　“噗！”
　　在场两人同时喷饭。
　　“咳咳，没事没事，我现在已经不想学了。”明音猛地灌了几口茶，“回忆往昔真是惨淡无比，天天被那群臭烘烘的莽汉按在地上摩擦，还不如在通天阁里逍遥自在，竹简书卷应有尽有，不用天天在日头下挥汗如雨。”
　　曲莲问道，“秋声阁的弟子很厉害吗？”
　　“唔，厉害的自然是很厉害喽。”
　　“谁最厉害啊？”曲莲小声道，“有机会可以跟他比一比。”
　　“哈哈哈哈哈哈！”明音笑了，“现在还在云天宫未下派九州辖地的，除了秋声阁阁主，最厉害的应该就是那火孔雀了吧。不过，噗，你可别再去招惹他了。”
　　应归听到这个绰号眉心一跳。
　　曲莲微微一缩，“嗯，他好凶。”
　　“他人凶剑更凶，发起狂来火光四溅能把整个幽野原都烧了。”
　　曲莲问，“陆离也是秋声阁的，陆离跟他比怎么样？”
　　“陆离？”应归没忍住，“呵。”
　　这一个轻飘飘的“呵”胜过千言万语，语气实在过于轻蔑，曲莲和明音都忍不住偏过头看他。
　　“亲，”明音问道，“你也是‘孔雀太子党’吗？”
　　语毕他转过头给曲莲解释，“洛荧此人虽然眼高于顶暴虐成性，但是仗着一张脸长得好看、家世煊赫，自己又特别能打，云天宫有好多人对他是顶礼膜拜，尤其是许多被美色蒙蔽了双眼的天真女修，人称‘孔雀太子党’。以后出门在外可别随随便便说洛荧坏话，小心路人上来与你舌战三百回合。”
　　应归：“……”
　　说到这里，明音又忍不住要教育曲莲一下，“真的，虽然洛荧长得英俊潇洒，但实在是品性恶劣，你不要再惦记着他了，乖。”
　　应归心下一动，吞吞吐吐地问曲莲，“你……喜欢洛荧哪点啊？”
　　曲莲吮着筷子笑：“我见过他。我一看见他就想和他待在一起。”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曲莲苦思冥想。
　　应归一副烦躁的样子，掩去眼底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你跟他很熟吗？就说喜欢他？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就长得好看吗？”
　　“哎呀，看来你的事迹真的是传遍大江南北了。”明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就随便说着玩，不能当真。他还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呢。他就是看谁长得好看。”
　　应归猛地顿住。
　　“他很好看啊。”曲莲笑起来，“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啊——！”
　　止水榭。
　　一声哀嚎穿破穹顶，侍卫们面面相觑，“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今天都没去秋声阁。”
　　“不会是哪个不识相的又在二少爷面前提那个小傻子了吧？”
　　“不会吧？谁还敢提啊……”
　　正议论纷纷之际，庭中传来一阵清凉微风以及辘辘的车轮声，那声音低调悦耳，恍如一把古琴在弹奏名曲，侍卫们纷纷站直鞠躬，“大少爷。”
　　“大少爷来啦。”
　　来人是一名相貌极为出尘的男子，一头雪白长发如瀑垂于腰间，与玄色衣袍相映成辉，宛如月色流入山谷。他眉如朗月，目如星辰，只可惜双腿有疾，轮椅在灵力催动下自发旋转，不疾不徐地踏过小院。
　　此人便是止水居大少爷洛英，比洛荧整整年长九岁，只因腿疾至今未成家，现任云天宫丹鼎阁阁主。
　　他见人三分笑，是那种十分得体矜持的笑，“小荧又怎么了？这么大脾气。”
　　侍卫七嘴八舌就把他们二少爷给卖了，洛英微微抬眉，“秋声阁一日没去也没什么。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推开门便见屋内什么东西被撕碎，飘得洋洋洒洒。洛英抬手接住一片，正好上面画的是一只眼睛，目含秋水，一颗小痣如点睛之笔。
　　“不是一向宝贝得很吗，一日看个三遍也不够的，怎么把画都撕了？”
　　洛荧转过头来，“大哥？”
　　洛英抬手将那碎片一抛，纷纷扬扬的碎片立刻聚在一处，一片飘得远些的仿佛长了脚似的走过来乖乖拼好，画卷上金光一闪，完整如初。
　　“天宫赐的东西，不要随意损毁。”
　　洛荧咬牙，“大哥，难道你真的信这画儿？”
　　“你不信吗？”洛英笑笑拾起那幅画卷端详，“听说你遇见这孩子了？那是好事啊。你也不小了，确实该成家了。”
　　“成什么家？跟这个傻子成家？他还是个男的！”洛荧那股狂躁劲儿又上来了，“何况大哥你还没成家，我还早着呢。”
　　“别拿我说事。”洛英好生收起那幅画卷，“爹花了万千功勋为你算的这一卦，从悬镜中求来的，是你的命数。男子就男子吧，我看他眉清目秀，眼神纯净无垠，该是个心无旁骛的好孩子。你也收收你的脾性。”
　　“可他是个家世低微、灵力不济的傻子啊。”洛荧抓狂，“爹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兴许是写错了我的生辰八字？还是……总之，我是不会和他成亲的。”
　　洛英无言地望着他，两人相视良久，心里都深知，不会错的。
　　那是天宫啊。
　　天宫悬镜，就像是修道者手上的戒环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辨人心、断是非，怎么可能错？
　　“你才刚刚遇到他，哪里能清楚他的为人呢？家世低微又如何，我们止水居也不需要你与什么世族联姻。若他真的神智有什么问题，也未必没有解决之法。”洛英帮他整了整衣襟，笑道，“你若心存抗拒，便也不必着急。一切都顺其自然便是，相信冥冥之中必有天定。”
　　“解决什么呀解决。我有那闲心帮他解决他脑子的问题，不如想想怎么解决大哥你的腿疾了。”洛荧慢慢地平静下来，气鼓鼓地把那画卷收好。
　　洛英瞧他背影，“怎么我家小荧耳朵这么红？害羞了？”
　　“大哥……”洛荧站起来，别别扭扭地红着脸，“我觉得、我觉得这个曲莲肯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他、他……他是不是会下什么蛊啊？”洛荧张牙舞爪地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我这几天晚上总是……总是梦到他。”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说完了他自己憋得面红耳赤，愤愤地捶了桌子一拳，“可恶！”
　　洛英失笑，“原来小荧是长大了。”
　　“那个来历不明的傻子，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我得再试试他。说不定他是仗着自己脸长得好看，处心积虑来接近我扮猪吃老虎呢，我可不上当。”
　　“小荧。”洛英睁开眼，难得正色，“爹为你求的并非姻缘，问的是你的一生。悬镜给出的答复，此人不仅是你未来道侣，也将彻底改变你的一生。你从出生至今一直顺风顺水，平日里骄纵些，爹与我也从未苛责过你。我想，或许你命中就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来改变你对尘世的偏见，让你学会万物皆有其理，学会尊重他人，理解他人，树立道心。”
　　洛荧在心里颇为不屑，要是哪天他真的能心平气和和这么一个傻子成亲，那他真的是脱胎换骨了，改变的何止是他的一生。
　　“算了。”洛荧一屁股坐下，动动手指收拾了一下屋内狼藉，“怎么突然开始说教，哥你是不是年纪大了。”
　　洛英重新笑起来，“我看你才是大了，回头我送几本书来给你看看。”
　　洛荧涨红了脸，“来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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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这家伙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看我试试他。
　　洛荧：哭了，他是真傻啊！！！


第6章 陆
　　[陆]
　　曲莲确实智力没有问题，甚至连应归也不得不承认他算得上是天资聪颖，才第三天他已将通天阁九九八十一大类及其分布记得清清楚楚，这日便开始接问天榜上的活儿了。
　　曲莲头一日赚了一百多云币，兴高采烈地拽着明音的手说想请大伙儿吃饭，应归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这穷得叮当响的，这点钱能吃点什么？”
　　明音这几日下来也习惯了这个应归，自己菜得不行嘴还毒，惯爱泼冷水，天晓得为什么明明嫌弃得很还要天天跟着曲莲。
　　“不用你请，陆妈早备了菜要庆祝你晋升寻访学徒。不着急，你先攒着钱自己花，哪天宽裕了再请个大的。”明音揽过曲莲的肩，回过头问应归，“哎，你要不要一起来？”
　　应归一怔，没想到竟然会问自己，他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邀请过他……
　　曲莲揽过他的手臂，“一起来吧，陆妈做饭可好吃了。”
　　应归下意识挣开，拉开了距离，“不用了，我还赶着回去。”他怕看见曲莲的目光，故意欲盖弥彰喊道，“有人等我回去。”
　　语毕他转身便走，身子拐了一半忽地想起一事，大后天洛氏族中一名长者过寿，他和洛英都需回去一趟，怎么也要五六日才能回来。
　　思及此，他生生顿住脚步，“等等，你过来。”
　　他冲曲莲颐指气使地招了招手，曲莲疑惑地走上来，被他一手按下头捏着后脖颈拖了过去。应归像是被烫了舌头似的，龇牙咧嘴的好不自在，“我，我也送你个东西，就当庆祝了。”
　　曲莲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谢谢你。”
　　应归没好气地说道，“你闭上眼睛。”
　　曲莲乖乖照做。应归转过头警惕地看一眼远处的明音，明音抱着胳膊嗤地笑得很大声，“哟哟，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我不看，我才没兴趣。”
　　应归背对着他，微微偏头，尖尖的犬齿刺破自己的大拇指，猛地挤出一颗血珠子来。
　　曲莲闭着双眼，睫毛轻轻颤动，雪白的眼皮几乎可以看到底下细小的纹路。
　　应归匆匆别开眼，指尖那颗血珠呼啦一下烧起来，极其细小的灵流飞速运转。他无声地念出一串咒语，手上红色灵火熊熊燃起。他猛地翻过手掌，手指一收，一切归寂，一颗浑圆的珠子静静躺在手心，还带着火热的温度。
　　“好了，拿着。”应归把珠子塞进他手里，恶狠狠地说，“只送给你一个人，你好好收着，不许给其他人看见。”
　　曲莲又惊又喜，“好、好的！谢谢你，我很开心。下次我也送你。”
　　“好好收着，不准弄丢了。”应归在他手上掐了一记，故作帅气地挑了挑下巴，“我走了。”
　　明音看着曲莲小心翼翼地藏起一个什么东西向他走过来，一脸一言难尽。
　　“送了什么东西？我看看？”
　　曲莲开心得哒哒小跑扑到他身上，笑嘻嘻地拽住他的袖子，“阿归说是秘密，不能给你们看。”
　　“……”明音忍了片刻，看他这嘚瑟样儿实在是怕他以后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亲，你不觉得这个应归很奇怪吗？”
　　“嗯？阿归是我们的好朋友啊，哪里奇怪？”曲莲一脸谴责地望着他。
　　“嗯……你看他虽然相貌平平，在通天阁也十分游手好闲不求上进，但他平日说话的神情，举止仪态，用饭时的礼仪……你没看出来什么吗？”
　　曲莲眨眨眼。
　　明音盯着曲莲许久，他还是毫无反应，只能仰天长叹道，“他肯定很有钱啊。”
　　“是吗？”曲莲挠挠头，“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一个人哪怕不说自己家门出身，举手投足之间也能看出来。虽然他并未佩剑，身上没带什么名贵物件，但他肯定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这辈子不愁吃穿，来通天阁随便寻个差事不过是消遣罢了。”
　　明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曲莲打断了，“哦？那你看我怎么样？”
　　明音噗嗤一笑，想说你看上去就傻傻的。
　　明音本想说“他那种人肯定瞧不起人，许多事情不要当真”，可看着曲莲的双眼却倏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伸手捏了捏他软绵绵的脸，“你……一看就很可爱。”
　　“啊？”曲莲背着手摇头，努力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那你就看走眼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噗……有多厉害？”
　　“很厉害很厉害，比天下第一差一点点的厉害。”曲莲眯起眼，右手拇指和食指并拢，比了一个“一点点”。
　　“哈哈哈哈哈哈！”明音捧腹大笑。
　　曲莲讶异，“你不信？”
　　“信信信。曲莲大哥，以后就靠你罩着我们俩小弟了。”明音逮住他往前推，“笑得我都饿了，赶紧回去吃晚饭吧。”
　　如是过了三天，应归都再没来通天阁。
　　明音捧着碗扒饭，“我说了吧，那小子肯定是心血来潮，用不了几天就觉得乏了，不如回去躺着继承家业。来来来，这个红烧肉好吃，看你瘦的。”
　　明音自己不吃肥肉，筷子一夹把一块红烧肉五马分尸，把肥的那部分夹到曲莲碗里。
　　曲莲半点不讲究，拿个调羹小孩似的把肥肉捣碎了在碗里拌饭，舀了一勺塞嘴里，笑得眉眼弯弯，“好好吃！我们留一块带回去给陆妈吃吧，陆妈爱吃肉。”
　　“不用带，他们秋声阁伙食比通天阁还要好，你看他虎背熊腰的胖成那样，想当年他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呢……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吃完饭曲莲擦干净嘴巴，“明音，我想接问天榜上那个悬赏五百的寻访。”
　　“悬赏五百？哦，我看见了。”明音掸掸衣袖，“啧，那个寻访麻烦，寻的地方志不在云天宫里，得下九州辖地去找。而且寻常这种也不过悬赏三百到三百五，这个悬赏五百，想来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我想试试。”曲莲腼腆一笑，“后天休沐，我在多宝阁看中一罐药油，想送给陆妈，但这几日攒的云币还不够……”
　　明音无所谓的神情渐渐沉下去，有些发怔。
　　“怎么了？”曲莲揽住他的肩膀，“我，我想先给陆妈买，下个休沐再给你买……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啊？没有没有。”明音猛地回过神，“我只是在想……”
　　如果当年那人也像你一样，陆离又何至于此呢。
　　这些年陆离从各个地方捡回来的人不少，许多都是无家可归修为低微的可怜人，一开始也总是在他们院里吃饭，可逐渐在云天宫站稳脚跟之后，还能记得他们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俩都已经习惯了，本来也没奢望这次曲莲能待多久，有能有多少真心。
　　“什么药这么金贵？我们院里就有，多宝阁的东西都是坑人的，不用你花钱。”
　　这几日傍晚曲莲都会去多宝阁转转，东看西看，明音只以为他是自己有了想买的东西，却不知原来全是给他们俩看的。
　　曲莲一脸正经地指了指腰部，“陆妈腰上有陈伤，不是一般药能治好的。况且他夜中总是惊厥多梦，更不能乱用药了。”
　　明音一惊，没想到他才来了几天默不作声地将陆离观察得如此仔细。“哎，陆妈的伤确实棘手，但真有需要他会自己买的嘛，你初来乍到，给自己添置用具才是最最要紧的，不用管我们啦。等你哪日飞黄腾达了有的是机会，这么着急干嘛。”
　　他也知道这话不过是哄哄小孩罢了，就曲莲这个样子，还飞黄腾达呢。
　　明音摸摸曲莲的脑袋，心里一酸，哎，傻子尚且知恩图报。
　　“我什么都不缺啊。”曲莲猛地扑上去压住他，“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也想对你们好！”
　　明音猝不及防被他扑倒，老脸一红，“行行行别撒娇了，我们这就去接那个五百云币的寻访。”
　　阳州，函城。
　　“扶好了啊，这就下去了。”
　　两人自九天云外一路御剑而来，明音手捏剑诀，动作僵硬有如闪了腰的老奶奶，脚下的剑缓缓减速落在函城城郊，剑身化作一道光影翻身入鞘。
　　明音吁了一口气，抬手揩汗，“怎么样，我御剑是不是比陆离好多了？他那人横冲直撞的，技术贼差。”
　　怎料曲莲竟然一反常态没有一脸崇拜地瞻仰他，而是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声道，“明音，你好虚啊。”
　　明音感觉受到了侮辱，猛地跳起来暴打他的脑瓜，“说谁呢？你连剑都没有还敢说我虚？”
　　阳州地处西北，吹来的风温暖干燥，拂面有一股潇洒清爽的气息。天高无云，碧空万里，金子般的阳光洒在巍峨城墙上，为砖瓦镀上一层金衣。函城作为阳州的首府，坐落在阳州的西北角，出了北城门便是金沙关，再往北走就是一片茫茫大漠了。
　　他们汇入熙熙攘攘人流，在城门出示通关玉碟入城。
　　函城城中大道通贯，车水马龙，街边的酒肆红旗招展，民风豪爽彪悍，平头百姓看见他们腕上的戒环顿时露出敬仰歆羡的神色，有热情的伙计奓着胆子迎上来招呼道，“两位仙爷，咱们函城的美酒又醇又烈，不着急赶路的话进来喝两盅？”
　　“陆妈爱喝酒，一会儿若是顺利，倒是可以带两坛回去。”明音笑着挥挥手，“先办正事，回头再来。”
　　曲莲指了指远处，路的尽头围了一圈矮墙，一座四层建筑盘踞其中，四周皆设角楼，瞭望台上灵光流转，“那就是函城的烽火台了？”
　　烽火台为云天宫在九州各辖地设立，管辖一方大小事宜，此次要寻的《函城地方志》理应也是存放于烽火台藏书阁中。但毕竟出了五百云币，明音料想应该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二人上烽火台藏书阁一查，发现《函城地方志》卷一不巧前些日子借给了城中一名姓王的大户，可那人逾期未还，不知怎的藏书阁也没发现，只当是已经收了回来。
　　那藏书阁管事大热天的出了一头汗，不住地打量他们俩，来回纠结许久后打了个哈哈，“既然两位急用，不如劳烦帮我们上门要回来得了，出门过了那条街便是。”
　　明音一讶，“我们上门要？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怎么好意思越俎代庖。”
　　管事擦了擦额汗摆摆手，“咱们函城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的条条框框，两位尽管上门讨要便是，要到了直接带回去就行，咱们这儿直接改个名儿的功夫，大家都便宜嘛。”
　　出了烽火台，明音忍不住笑了，“早听闻这函城民风恣意，上下行事均颇为随便，没想到今日真的开了眼界。这么瞎搞一通，就不怕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曲莲倒是不在意，“说明大家都是好人嘛，彼此之间很熟悉信任的。”
　　他们肩并肩穿过烽火台前的那条街，街上民风与中原大不相同，马匹养得膘肥体壮，更有身披七彩织锦的骆驼立于门口，看得曲莲啧啧称奇。
　　明音一路被曲莲逗得哈哈大笑，发现带他出来确实好玩，因为他什么也没见过，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像个小孩似的总是发出“哇”、“好厉害”诸如此类的惊叹，又不似真的孩童那样吵闹。明音在他面前随便卖弄几句学识就让他心服口服，每一个字都听得认真，每一次都十足捧场。
　　正不着边际地说笑着，忽地明音只觉曲莲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位身披斗篷的人，身量极高，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光看这双眼睛，也觉得这人怪俊美的。
　　明音腹诽这人身上的味道与函城格格不入，回过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汗毛倒竖，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曲莲伸手抓住了那人。
　　明音心中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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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配角即将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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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柒
　　[柒]
　　曲莲握住那人的手腕。
　　街上嘈杂人声仿佛潮水般褪去，一时这静止的一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竟无端生出窒息之感。
　　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刀飞来，明音手心发汗，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双眼底透出点点不似常人的幽蓝色，发自本能地让人感到威胁，恐惧恍如洪水袭来，想叫住曲莲却发不出声音。
　　曲莲浑然不觉，小脸露出不忍的神色担忧道，“你受伤了。”
　　那人一怔，犹豫片刻后抽回袖子，“多谢关怀。”语毕加快了脚步淹没于人海之中。
　　明音许久才回过神来搓了搓胳膊，“这人好奇怪，整个人阴森森寒浸浸的……你怎么知道他受伤了？”
　　“他身上好大的血腥味。”曲莲还频频回头，垮着脸为他担心。
　　“我怎么没闻到。我平时鼻子还挺灵的啊？我倒是觉得他身上有一股……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明音捏了捏自己难得失灵的鼻子，“好啦，以后走在路上不要随随便便搭讪，旁人的事你如何管得过来，那人指不定觉得你莫名其妙呢。”
　　曲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双眼在明音心中挥之不去，明音转过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真是奇怪……这刚入夏城中已经有些热了，他怎么裹得这么严实，鬼鬼祟祟的……”
　　“可能这城中全是人，他不想被人发现吧。”曲莲不以为意。
　　明音一滞，“不想被人发现？发现什么？”
　　曲莲回过头，一双眼睛干干净净，澄澈见底，“发现他是妖啊。”
　　明音的心脏漏了一拍。
　　“妖？！你不早说！”明音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恐惧和兴奋像针一样刺得他跳了起来，“你、你……哎呀我回来再跟你说，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追他。”
　　“啊？”
　　明音一边跑一边叮嘱，“昨日教过你用戒环传音，有事就传音我，你别乱跑，等我回来！”
　　语毕他转身扎进人海里，不过片刻就没了影。
　　明音的心砰砰直跳，函城进了妖，城守竟然浑然不觉，这是要出大事啊……难怪他刚才就觉得那人不对劲。
　　要不要通知烽火台？
　　明音的脚步慢了下来。
　　算了，也不知道曲莲眼神准不准，万一是看走了眼闹了一出大乌龙可就糟了，还是他跟上去先看看情况再说。
　　“牛肉面烤羊蹄咸奶茶——”
　　曲莲呆呆地站在一家馆子门前，挠了挠头。
　　不就是个妖吗，虽然修为颇高，但除了身受重伤以外也没什么稀奇，明音怎么这么激动？
　　正值晌午，一轮红日明晃晃的有些晒人，曲莲被烤得面颊发烫，微微往面馆门前帘子一躲，店中小二见他手戴戒环，一身白衣潇洒出尘，殷勤地迎上来道，“这位仙长，外面日头大，不如进小店随便看看？”
　　曲莲想左右也是等，问道，“都有些什么？”
　　小二眼睛一亮将他迎进去，指着挂在门梁上的小木牌，“仙长看看想吃些什么，若还未用过午膳，坐下来吃碗面不是正好？若嫌热呢，也有凉面，爽快又劲道。”
　　“我等我朋友一块儿吃。”曲莲手指戳在嘴角慢悠悠地一个个看了，问东问西的，就是不点。晌午时分，其他客人三三两两入店来要茶喝，小二叫苦不迭，有些没了耐心，这时曲莲伸手抓过一个木牌，“‘神仙乐’？这是什么？”
　　小二最后垂死挣扎一番，“仙长可真识货！这是咱们自家酿的酒，味儿足劲儿大，神仙喝了都乐！此酒只有咱们函城有，又数我们家最为正宗，仙长带几坛回去？”
　　曲莲眨眨眼睛，“好喝吗？”
　　小二拍胸脯，“好喝！”
　　曲莲继续眨眨眼，“我朋友会不会喜欢喝呢……”
　　小二胸膛捶得砰砰响，“肯定喜欢，必须的！”
　　曲莲很开心，“好啊，那多少钱？”还未等小二回答，他便打开澄霄长老送他的莲花荷包，露出里面的一大堆云币，“我没什么钱，这些够不够？”
　　小二：“……”
　　刹那间小馆中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荷包，仿佛那些云币是磁石，能将人的视线牢牢吸住。
　　桌子后的掌柜也不禁站了起来，心想，老天啊，这是哪里来的傻肥羊，不宰一顿简直太可惜了。
　　“这些……”小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一个人影忽地走上前来，自下抬手合上曲莲的手掌，让他把荷包收了起来。
　　曲莲偏过头，只见是一名留着胡子的黝黑中年男子。此人收回手捻须一笑，“小公子是哪家的，今儿头一回下凡么？这么一坛酒几钱银子绰绰有余了，你这一袋云币，怕是能把这家铺子都买下来。”
　　曲莲疑惑不已，“是吗？”
　　小二见有人拆台，忙不迭应道，“咳咳咳没错没错，仙长出手可真阔绰，要来几坛？我们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中年男子无奈一笑，微微侧身叮嘱曲莲道，“小公子天真烂漫，往后出门在外切记还是留个心眼，还有，财不外露。”
　　曲莲连忙点头，心想这可真是个好人。
　　小二被这中年男子这么拆了台，尴尬一笑灰溜溜地走了。店长忽地一惊，招手把他叫去与他耳语几句，那小二吓得双腿发软，冲这边一阵点头哈腰，畏畏缩缩地到后堂去了。店中其余人偷偷地瞥着他们这一角，掌柜冷不丁与这名中年男子对视一眼，脖子一抖缩回桌子后面去装死。
　　“何况这家的酒可算不上函城最好的，小公子若想买酒，不如来我家吧。”
　　曲莲心中动摇了一刹那，“我不方便走远。朋友让我在此地等他。”
　　“不妨事，我家酒肆就在此路尽头拐弯便是，来回不过一刻钟时间。”
　　曲莲望着这人温和的笑意，出于一种动物的直觉有些不太想去，可想到刚才他帮了自己的忙，便点了点头，“好啊，那我们快去快回。”
　　那人开怀一笑，“好。快去快回。”
　　曲莲跟着中年男子走出面馆，门外仍是烈日凌空，不知为何却好像有什么变了，就连灼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下来。
　　街上车水马龙依旧，只是不复方才那般摩肩擦踵，曲莲脚步微微一顿，并非是人变少了，而是人们都在绕着他们走。
　　“请问小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曲莲，是鄞山人士。”
　　“哦，鄞山。”
　　曲莲笑道，“你听过吗？”
　　那名男子亦是笑了，“没听过，没听过。你叫我……王老板即可。”
　　一路畅通无阻，曲莲打量过往路人神色，忽然说道，“大伙儿都认识你。”
　　王老板微微一惊，很巧妙地掩饰过去，“那是自然。我在此地开酒肆有七八年了，街坊邻里自然都认识。”
　　“那为什么没有人与你打招呼呢？”
　　王老板笑吟吟地答道，“我们酒肆生意太好，其他人就没了生意，兴许是因为眼红吧，就不爱与我打招呼了。”他身子一偏，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曲小公子，到了。”
　　店铺很大且空旷，不似曲莲印象中的寻常酒肆，更为雅静，一个人都没有。
　　王老板一击掌，“给曲公子抬两坛上好的‘神仙乐’来。”
　　“好嘞。”一名彪形大汉立刻一手拎着一坛提上来，“咣”“咣”两声掼在桌上，抬手拍碎了封泥，“来，仙长，尝尝滋味儿。”
　　曲莲连连摆手，“我不喝我不喝……我不会喝酒。我是想带回去送给朋友的。”
　　“不妨事，你总得尝一口，否则怎么知道味道如何呢？”
　　“不不不，我尝一口就醉了。”
　　王老板笑道，“不会醉的，没人喝了‘神仙乐’会醉。”
　　曲莲又推拒了几番，实在是盛情难却，他见到后来王老板好像有些不太高兴，他记忆中自己下山后总是做错事，做傻事，总是惹得他人不高兴，别人不高兴了便会骂他是个傻子。方才这人帮了自己，他总不好这样拂他的面子让人不痛快，于是曲莲妥协道，“那好吧，我就抿一小口尝尝。”
　　千里之外，燕州王城，止水居。
　　洛家长辈作寿，八方来客，宴席设在止水居主殿无际大殿，主殿做成凤首状的屋顶由机关支起，金色凤鸟昂首啼唳，远在王城郊外的百姓也能看见薄暮中的一点星。
　　这日廊角屋檐均挂上红金色灯笼，映得止水居黑金琉璃瓦熠熠生辉，一改往日沉稳大气之风，也显出几分世俗的热闹来。堂中丝竹环绕，鼓瑟吹笙，玉盘珍馐流水一般更迭，人声喧喧，觥筹交错。
　　洛荧无聊地托着下巴搁着腿，眼神不住地飘向主位上的止水居之主，也是他和洛英的父亲洛恒山。自从父亲闭关，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洛荧知道洛恒山没功夫管他，还是巴巴儿地盯着看。
　　他与那名长辈感情不深，来赴宴纯粹是出于身份，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显然不止他一人。他身边换了一波又一波世家女，个个儿穿金戴银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穿戴在身上，哪怕走了也还依依不舍含羞带怯地往这边望。他无语道，“这究竟是老爷子的生辰宴，还是大哥你的相亲宴啊？”
　　洛英在桌下拍了他一记，“坐直。”
　　洛荧在席间怎么坐都不舒服，扭来扭去换了好些个姿势，被洛英训了几句不得不乖乖坐好。
　　“这么多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无聊就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
　　洛荧闭着眼睛都听出这话里的揶揄，暗恨自己上次在洛英面前嘴快被笑话至今，不禁脸上一红，“什么长身体……大哥你才是，环肥燕瘦，有没有哪个你看上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燕州第二大世家韩氏家主带着自家两位小辈前来敬酒，“两位少爷好，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听闻洛阁主前些日新制成一味丹药可破除迷障，真是可喜可贺，造福九州啊……哦，这位是犬子，这位是家女小莲……”
　　“噗……”洛荧听见这名字猛然间呛得两眼发红。
　　那名家主浑然不觉，眼神一直落在洛英身上。
　　毕竟这燕州有心人皆知洛二少爷自小从天宫求了卦，有命定之人的。天宫悬镜给算的卦，那不就跟天宫赐婚一样了，谁还敢撬这二少爷的墙角？只有这大少爷，虽然腿脚不便，但相貌、品行、才华均是万里挑一，仍然是许多世家心中的乘龙快婿。
　　洛荧顺了顺呼吸调整过来，余光随便一扫，只见这位韩家主身后的那名女眷垂着头，双手绞在一处微微颤抖，当下觉得此女不可，如今紧张，见不得世面。
　　“……我家小莲年方十四，不日便打算拜入云天宫，还麻烦两位少爷多多照拂……”
　　洛英十分得体地回礼，笑得温文尔雅，“莲姑娘天资过人，想必来日一定大有作为的。只是在下身有腿疾，在云天宫中忝列丹鼎阁阁主，平日怕是分身乏术，若有什么照顾不及的地方，还望海涵。云天宫人才济济，众人意气相投，想必莲姑娘定能结识一群青年才俊，您不必担心。”
　　这位家主虽说来意明显了些，但言辞好歹还算得体，谁知道他那倒霉儿子没事非要插话，猥琐一笑道，“嘿嘿嘿，洛大少爷的情况我们都理解，只是哪怕大少爷真的……真的不能……”他的眼神往下一溜，又回到洛英脸上，“也不妨碍。总是要找个伴儿在身边陪着，尤其是洛大少爷这样，更需要有个贴心人儿照顾……”
　　洛英脸色不变，嘴唇微微一抿，洛荧却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勾起嘴角盯着他。
　　那名家主冷汗涔涔，刚想骂儿子几句，洛荧已经一把攥过那人的衣襟，“照顾？谁照顾谁？有这心思不如回去好好照顾你爹娘，也问问他们怎么把你教得这么讨人嫌。眼神往哪儿看？再瞎转仔细你的眼珠子！”
　　话音刚落他的剑“噌”地出了鞘，愤怒的灵流爆出一团火花，宛如凤鸟口衔火舌催命来了，吓得那三人屁滚尿流地滚蛋了。
　　洛荧仍在盛怒中，气得浑身发抖，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人撕了。
　　“小荧。”洛英抬手拍了拍他的腰，“坐下。冷静些。”
　　洛荧双拳发颤，半晌才从暴怒中渐渐回过神来，低下头有些惴惴不安地唤道，“大哥……”
　　洛英忍俊不禁，“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洛荧刚想反驳，刚才那个不长眼的实在太猥琐，眼神直接往洛英下三路去，明里暗里说洛英是不能人道才独身至今。可这些话说不说都一样的扎心窝子，洛荧眼帘低垂，沉默地自斟自饮了几杯，犹豫着低声问道，“你……你怎么想的呢？”
　　洛英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侧颜被笼在弟弟高大的影子中明暗难辨，许久才笑道，“什么？”
　　“你觉得呢？你……”洛荧压低了嗓音，仿佛怕惊动薄雾里的流萤，“你需要人照顾吗？”
　　洛英叹了一口气，“宁真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人呢？”洛荧不满地蹙起眉。
　　“在门外候着。”
　　“我看他近些年是越来越惫懒了，他若不尽心，我立即再找一个……”
　　“不必了。”洛英的声音像掠过水面的一阵风，轻飘飘，又有些冷。
　　他琉璃色的眼麻木地望过来，洛荧心底一阵刺痛，自知失言。
　　再找一个？再找一个人看他这狼狈模样么。
　　洛英无所谓地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这副模样，本不想再拖累谁了。”
　　洛荧没有说话。
　　洛英垂下眼帘，刹那间眼神有些落寞，继而回过头微微一笑，掩去了苦涩，仍是那般清风霁月。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哥。”洛荧蹙起眉头，“你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了，怎么能说你拖累旁人。你会遇到比这些利欲熏心之辈好千倍万倍的人物，你……”
　　洛英笑着望着他，“我想，可能……我遇不到了。”
　　“怎么会呢？”洛荧屈起膝，“你先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去找，找到为止！”
　　洛英笑意更深。
　　“好看的？乖巧的？单纯的？温柔的？善良的？”
　　他逼问太急，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窘迫，洛英深深看着他，忽地说道，“我觉得那个曲莲就挺好的。”
　　洛荧怔住了。
　　两人视线交接，刹那间洛荧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错觉。
　　“嘶。”洛荧猛地一抽手。
　　“怎么了？”
　　他翻过手掌，只见大拇指溢出一滴豆大血来，血色不净，浑浊且黏，顺着指骨蜿蜒而下。
　　他的瞳孔顿时大颤。
　　“血契？”洛英眉头紧蹙，“你给谁下了？”
　　洛荧猛地跳起来，心神大乱，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那小傻瓜出事了！”
　　腰间灵剑不报猛然出鞘，在半空中化作一条火龙，洛荧又急又怒，乘上火龙向西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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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有事没有更新，今天双更
　　洛英：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其实我……
　　洛荧：？？？？？


第8章 捌
　　[捌]
　　“王老板！”
　　“醒醒啊王老板！”
　　一群彪形大汉围着一名昏迷不醒的人，旁边是好些个空了的药碗。见喂过药后还是无用，几人只好用土法子掐人中，手忙脚乱之间把他胡子都揪掉几根，王老板才翻着白眼幽幽转醒。
　　“王老板你怎么了？”
　　“怎么这药也不管用啊，那黑心郎中呢？待会儿找他退钱去……”
　　王老板缓了好久，“哎哟”“哎哟”地喊疼坐起来，“那头傻肥羊呢？”
　　“还晕着呢！”
　　王老板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哎哟”“哎哟”骂了几句娘。好在肥羊还在，曲莲喝完一杯倒之后一动未动，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姿势半点没变过。
　　“真是奇了怪了……”王老板小心翼翼逼近，“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我是被什么东西弹出去的？”
　　“刚才？王老板，你已经昏迷了足足两个时辰了……”一名大汉指着窗外的暮色，“眼下天都黑了。”
　　“没有看到啊，好像就是一阵蓝光闪过，你就飞了出去！”
　　“真的是飞了出去！桌椅都给砸成两半了！”
　　王老板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背，“难怪这么疼……难道这个傻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从腰间拿出一枚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凑近曲莲，只见那指针悠悠地打着摆子到处乱转。
　　他骂道，“这是什么情况？”他抬手给了罗盘一巴掌，罗盘晃得厉害，转了半晌还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指针东晃西晃没个定数。
　　“这……应该是没什么本事吧，如果他修为很强的话，指针该是直直指着他才对。”
　　“对啊，而且指针也会变色。”
　　王老板眯起眼，确认这指针半点颜色也没显出来，把司灵盘收了起来，指使几个手下，“你们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宝器或者防身的东西。”
　　那几名彪形大汉顿时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嘤！”
　　王老板怒了，“快去！磨磨蹭蹭地等他的同伴来找他吗？”
　　两名大汉上前围住瘦小的曲莲，对视一眼给彼此打气，伸手碰了碰他的衣领，“喂，醒着吗？”
　　无人应答。
　　这给了他们一丝勇气，伸手去摸他的腰间——
　　风驰电掣之间，一道刺目的灵光闪过，两名壮汉纷纷被弹了出去，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撞翻一排桌椅，像一团蛆虫在地上痛得不住扭动。酒坛子砰砰碎了好几个，登时屋内酒香四溢。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王老板仓皇之中捏住鼻子，尖声尖气地指使道，“快把这几坛迷药弄下去！快开门！你们想迷死自己人是不是？”
　　味道实在太大，一行人落荒而逃，就连王老板也不得不推门而出，只能叉腰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那两名壮汉一边喊疼一边跑出来，“王老板，王老板！这小公子有古怪，咱们是对付不了了，真要下手还是赶紧跟大老板知会一声，派专门‘捡尸’的人来吧，这术业有专攻，咱们白长了一身腱子肉，还是肉体凡胎啊，是真没辙了！”
　　王老板眼神一沉，手下顿时就知道了，他是在掂量这单生意还要不要做。
　　有眼力见的立刻问道，“老板，这傻肥羊扎手，不如就算了？”
　　“对啊，何况是个男的，也不能生不能养的，卖不卖得出好价钱还未可知。”
　　“怎么能算了。”王老板剜他一眼，“你们比比从前那些个歪瓜裂枣，几百年才能碰上个长得这么好的，正好还傻，做完这一单，你我怎么也能吃个两三年了。”
　　他拍拍手掌，“去禀报大老板，其余人把窗户打开，散散迷药。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守着门，千万别让这小肥羊跑了。”
　　一名大汉往里一觑，曲莲伏在桌上人事不省，“跑不了跑不了，这药量够他昏个两三天的了。”
　　天边升起一道银钩，歪脖子树洒下点点阴凉，初夏晚风徐徐分外惬意，王老板和伙计们在院中大吃大嚼。
　　“吱呀”一声门启，一名男子走进门来，“货呢？”
　　王老板连忙起身相迎，油花花的手顾不上擦，赶紧在袍子上蹭了蹭，囫囵道，“货在里头，绝对是上好的货！”
　　屋中迷药味道散得七七八八，王老板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在手下递上来的帕子上擦干净手，讪笑着猫腰迎上去，为来人打开门，先行一步踏进一片狼藉的屋内。门一开，那人便皱起眉头。
　　“大晚上的惊动您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这傻子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没法近身……”
　　那人落脚无声，伸手向曲莲探去，与此同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响。
　　两人诧异回看，只见院中火光冲天，如有一颗流星落地直直向他们撞来，一道烈焰破门而入，王老板连惨叫都忘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一把大剑燃着熊熊灵焰冲入门中。
　　王老板吓得说不出话，转头想向那名男子求救，却发现刚才屋中那人鬼魅般已经消失不见了。
　　“娘的，溜得这么快……”王老板脚底板抹油就想跑，眼前却火光沸沸如同一堵火墙将他生生挡住，片刻之间已是汗如雨下。
　　洛荧一路御剑飞来，速度极快如流星坠地，一剑冲开这破门，周身灵焰照亮屋内，便见曲莲蜷成一团倒在桌上人事不省，而一名长相油腻的中年男子正冲他伸出罪恶之手。
　　“我*！”洛荧暴喝一声，“我的人你也敢动！”
　　王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摊开手，“这位仙长，这是个误……”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他狠狠地摔到墙上，柱子应声而断，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洛荧双眼赤红，揪住他的衣领，“你想对我的……你想对他做什么？！”
　　“误、误会……咳咳……”王老板忍着剧痛，含着一口血，求生欲逼他开口辩解，“小公子不胜酒力……我、我只是个卖酒的……”
　　“卖你娘的酒！”洛荧狠狠把他掼在墙上，“我送你去阴间去卖酒！”
　　他手上正要使力，倏地左手上的戒环红光一闪，一道电流如灵蛇在他体内流窜，刺得他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动作一滞。王老板如获新生，连忙喊道，“仙长不可杀我！不能杀我！云天宫弟子不得伤害凡人，你这样是要进涤罪洲的！”
　　洛荧愈发暴怒，但戒环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闪电般的刺痛，他咬牙松开手，骂道，“电什么电，惩奸除恶也要电。”
　　王老板吓得腿软，连忙跪地求饶，“误会，都是误会啊……小人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怎么……怎么算得上什么奸恶之徒呢？”
　　“你再说一句？”洛荧咬牙切齿，又一把拎起王老板，“他长的这个模样，你把他骗到这里来喝酒，你到底想干嘛？！”
　　王老板哆哆嗦嗦不敢再说话，洛荧“哼”了一声一把把他丢在地上，拍了拍手掌。
　　如果只是醉了，血契就不会这样提醒他。
　　洛荧捞起桌上昏迷不醒的曲莲，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你等着，回去就让函城烽火台来办你。”
　　语毕不报骤然出鞘，他带着曲莲乘风而去。
　　“曲莲！曲莲！……”大街上明音急出了一头汗，东奔西走，到处问有没有人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少年。
　　正此时，人群中一阵喧哗，只见众人望着天边一道红光议论纷纷。明音一顿，这火龙骚气冲天，再加上这个半点不带遮掩招摇过市的姿态，不正是洛荧的不报吗？难道曲莲是不走运碰上了洛荧，被他给带走了？
　　明音疯狂给曲莲传音，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可他御剑就是个菜鸡水平，怎么也不可能追上洛荧的不报，好在他锲而不舍地传音千百遍之后，对面忽地回复了：
　　“别传了，吵死了，人在我这儿。”
　　是洛荧的声音。
　　明音炸了，“人为什么会在你那儿？！你想对他做什么？！”
　　洛荧：“……”
　　这话怎么莫名的熟悉，好像他刚刚不久才问过。
　　明音急吼吼地加速，那道火龙却像天边星辰一样可望而不可即。
　　洛荧咬牙切齿，“你们以后能不能看好这个傻子，我真的服气，才一转眼的功夫又给人骗了。他被下了迷药，我带他回去解，明天还给你们。”
　　“不！可！以！”明音崩溃地嘶吼，“他还是个宝宝——不可以放在他外面过夜——”
　　洛荧：“……”
　　明音锲而不舍吭哧吭哧地御剑，“你先带他解了药性，我晚点去止水榭接人。”
　　至于为什么是晚点，当然是因为他御剑技术差，要不是空中没有可以停靠的地方，他还想在中间停下歇歇脚呢。
　　洛荧嗤道，“哼，随便你吧。”
　　他突然回过神来，他还不乐意把人往回带呢，要是给人看见了他多没面子。
　　思及此，他骤然停下，剑身凤头翩然一转，没有往东郊去回止水榭，而是去了云天宫南门外的星河坡。
　　浮光岛呈圆形，地势草木内涵阴阳，云天宫则为四方形，中正有序，共设四大天门。东天门和北天门外多为世家子弟居所，例如止水居在云天宫设止水榭，规制用度均与燕州相同。西天门外为散修子弟居所，多为零散院落。而出了南天门，也就是应天门，穿过一片广阔玉台则人迹罕至，有许多美妙奇景，灵植仙兽恣意成趣。
　　洛荧平日里不在云天宫就是回止水榭，来星河坡的次数屈指可数。眼下月上中天，星河坡草木茵茵，流水潺潺，万物笼罩在一片银黄色的光晕中，有银白灵蝶上下翻飞，被他的脚步惊起如花瓣点点散开。
　　洛荧把怀中人放在草地上，曲莲的身体倒下去，他实在是瘦，竟然没入夏夜疯长的野草中，他身下的灵蝶如星子溅起，吓得洛荧一怔，还以为他要化蝶飞走了。
　　他回过神，匆匆从乾坤袋中找出一颗解药，抬手要喂，却突然停住了手。
　　曲莲合眼躺在他身下，眉头松松地展开，平时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看不见了，睫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兴许是因为被迷药迷得不省人事，双唇微启露出一副不甚聪明的样子，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湿润的舌尖。
　　洛荧猛地一捶地。
　　这场景为何该死的熟悉？难道是在梦里见过！
　　“你不是会给我下蛊么？怎么还会被人下药，蠢不蠢。”洛荧骂骂咧咧，一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捞起来，动作之间曲莲颈上原本就松松垮垮的白纱被蹭掉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伤疤。
　　洛荧一惊。
　　自从第一次见面曲莲便一直缠着纱布，他还一直在心里嫌弃怎么跟条小狗似的，猜想应是受了点伤，却未曾想竟然这么严重。
　　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粉红色的陈伤，洛荧神情凝重，下手之人是要取他性命啊……
　　一个从未入世隐居山林的傻子，究竟是谁会要置他于死地？
　　洛荧沉吟不语，一手捻着药丸按在他唇上。
　　曲莲无知无觉，眉头舒展，自然也不会自己吃药。
　　洛荧发散的思绪渐渐摇摆起来，目光不知何时死死黏在这两片水润柔软的薄唇上，手心都出汗了。
　　他忽地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眼神回到曲莲身上，心中踌躇不决。
　　曲莲的嘴唇生得很巧，上唇略成心型，一眼望去不知为何总让人想起稚气未脱的小鸟。
　　要不还是等明音来吧……
　　如此挣扎许久，他暗骂一声，手指推着那颗药丸探进了曲莲口中。
　　柔软的，湿润的。
　　……
　　洛荧猛地抽回手，一张脸红得发烫，把手在曲莲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傻子的口水，恶心死了。”
　　不知出于什么猎奇心理，他又抬手闻了一记，一瞬间热度如沿着引线从心底烧到耳根。
　　他被雷劈了似的放下手继续擦，边擦边嘀嘀咕咕地骂，几乎是魔怔了，不知过了多久，猝不及防怀里的人一抽，曲莲慢慢睁开了眼睛。
　　“咦……是你啊。”他醒来第一件事又是笑，笑到一半才觉出不适。
　　春草阁的药效倒快。洛荧立刻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曲莲微微坐起，捂住脑袋，“唔……头好疼。”
　　“疼不死你，看你这次长不长记性。”洛荧消停了一秒钟又忍不住骂他，“不知来历的人的东西你也敢喝，怕自己卖不出去是不是？”
　　“卖？卖了我能有什么用呢？我又不好吃。”曲莲疑惑地揉着脑袋。
　　洛荧看着他的脸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怀着满满的恶意告诉他如果他被卖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他憋了许久之后伸手戳着他的胸膛，“你是不好吃，但是你的心，你的内脏全部可以割了拿去给境外的大妖做药，你猜你最后会被切成几份呢？”
　　曲莲心虚地抱住自己的胸膛，眼珠子定定地盯着他，像是怕了。
　　洛荧一时语塞。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曲莲低下头，整个人像被戳漏了气一样软下去，“我又被骗了吗？这世上坏人怎么这么多啊。”
　　“就是这么多，专骗你这种小傻子。”洛荧不敢想若是自己没有赶到会是怎样，忍不住狠狠地戳他的脑袋。
　　“我……”曲莲这回说不出口了，他有些难过，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是傻。
　　他醒了，自然能收到明音的传音：“你们现在在哪？”
　　曲莲连忙回道，“我跟孔雀大王在一起，是他救了我！”
　　明音喜出望外，“你醒了就好，我现在就去止水谢找你。”
　　洛荧干巴巴插嘴道，“我们不在止水榭，我们在星河坡。”
　　一刻钟之后明音赶到了，曲莲正和洛荧并排坐着，看到他来就不讲话了。他敏锐地觉出一丝不对来，眯起眼怀疑地望着洛荧，“救人就救人……干嘛带他来这种肉麻的地方？”
　　曲莲：“？”
　　“你不知道星河坡又叫做情人坡的吗？”
　　洛荧无言以对。
　　明音探了探曲莲的额头和脉搏，吁了一口气，“你这个小傻瓜啊，真是吓死我了。”
　　“对不起。”曲莲扑进他怀里，“害你担心了，书也没找到……”
　　洛荧震惊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觉得自己头顶绿绿的。
　　明音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没事，我们回去再说。”
　　曲莲问道，“对了，你去追那只妖，后来追上吗？”
　　“妖？”洛荧回过神来，“这年头九州还有妖？”
　　曲莲没听懂他言下之意，明音回道，“今日在函城遇见一个打扮奇异鬼鬼祟祟的人，曲莲说他是妖，而且还受了伤。我一路跟着他出了金沙关，没想到最后还是跟丢了，回来得晚才害得曲莲……诶对了，洛二少爷怎么会在函城？”
　　洛荧乍一被他这么称呼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心里冷笑，你在背后叫我孔雀大王我可都听见了。
　　他抱起手臂，“路过。”
　　曲莲笑起来，“那真是好巧，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他抓住洛荧的手狠狠摇了摇，“等我攒够了钱请你吃好吃的。”
　　明音噗嗤一声笑了，“那估计是要等很久了。咱们明天去把书找来，你攒钱先给陆妈买个礼物，然后是我，然后是应归，然后再是洛二少爷，你傻不傻，自己不留着点花的吗？”
　　“我不……”曲莲下意识反驳，又突兀地定住了。
　　明音揉揉他的脑袋，“好了，今日多谢洛二公子出手相救，我们回去吧。陆妈刚刚才问我怎么还没回去，再晚他要担心了。”
　　“好。”曲莲站起身，“谢谢你，下次再一起玩。”
　　洛荧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心想谁稀罕跟你一起玩，傻子才和傻子一起玩呢。不料曲莲去而复返，忽地扑上来重重抱了他一记，笑眯眯地仰起头看他，洛荧被那笑容晃花了眼，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干、干嘛？”
　　“喜欢你呀。”曲莲放开他牵住明音的手，“我们走啦，晚安。”
　　洛荧面色通红，转身头也不回地御剑往止水榭去。
　　与寻常不同的是，这次在他在外面绕了整整三圈才进去。
　　明音面色复杂地盯着曲莲，看他那无忧无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莲儿，是我带坏了你，以后喜欢这种事还是不要随便说的好。”
　　“我没有随便说，我很认真地说的。”
　　明音的目光微微向下，心想那你以后可能也会被很认真地日的。
　　--------------------
　　洛荧：呔，你想对我媳妇儿做什么？！


第9章 玖
　　[玖]
　　竹筷“叮”地一敲，“预备，起！”
　　“天上不会掉馅饼，生人搭讪不要理。
　　出门在外要小心，陆离明音要跟紧。
　　谨防酒水有猫腻，来历不明要生病。
　　贵重物品要收好，以免诡计骗钱银。
　　坏人男女都可以，尤其防范要脱衣……”
　　曲莲念着念着停下来了，正拿竹筷给他叮叮当当打节奏的陆离和明音齐刷刷回过头看他，“怎么停了？”
　　曲莲挠挠头，“这句不明白，什么叫做男女都可以？”
　　“嗯……”陆离搔了搔满是胡渣的下巴，支支吾吾道，“这个男女都可以呢，意思就是男人女人都可以是坏人。”
　　“而且坏人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可能会痛下毒手辣手摧花！”明音补充，张开魔爪在曲莲肩膀上掐了一把。
　　“哦，”曲莲忽然灵光一现，“我明白了。”
　　他睁大双眼，刹那间眼中迸发出从未见过的睿智，把陆离和明音两个人都震住了。曲莲恍然大悟，“我还一直奇怪你们怎么这么紧张，却又总是语焉不详。你们是不是想说，那个小胡子大叔灌我迷药，是把我当姑娘了，打算把我卖了给人生小娃娃？”
　　这傻子还真开窍了！
　　陆离道，“也不一定是把你当姑娘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明音给陆离使了个眼色，“所以说你得小心提防着那些色眯眯的大叔，尤其是不能随便脱衣服，对方脱衣服也不行，他一脱你就跑，听到没？”
　　曲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觉出不对来，“可是衣服一脱不就看出来我是男子了吗？照这样说，我应当多脱一脱才是。”
　　明音卡住了，和陆离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
　　“哎，就跟你直说了吧——有的男子……唔唔唔！”
　　明音一把捂住陆离的嘴，疯狂使眼色，眼皮子都快抽筋了。
　　曲莲：“？”
　　“有的男子——”明音脑子都快冒烟了，“有的男子不管你是男是女……总之、总之就听我们的话就对了，口诀先不背了，先考你几个情景题吧。”
　　话音一落他松开手，眨眨眼睛示意陆离出题。
　　“咳咳，请听题。江南一小镇，王婆卖瓜，曲莲问瓜甜不甜，王婆说甜，请问瓜是甜还是不甜？”
　　曲莲愣住，“甜啊。”
　　“错！”明音痛心疾首地攥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王婆卖瓜当然说甜，难道她还告诉你说不甜吗？今年江南雨水连连，瓜都不甜。”
　　曲莲大开眼界，“原来如此！再来。”
　　“好，请听题。还是江南一小镇，曲莲走在路上遇见一对夫妇，”陆离清了清嗓子，捏着嗓音抻直舌头，平翘舌前后鼻音不分，“‘小郎君吼，我们忽妻两个哦从北方南下寻亲，阔不阔以施舍些路费啦’……”
　　曲莲挠头，“这又有什么问题？”
　　明音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听口音！哪有北方人这么说话的？”
　　曲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再听题。曲莲下九州寻书，一名热心男子说见过此书下落，亲自带曲莲前去，于是带着曲莲穿过城郊树林……请问曲莲这时应该怎么做？”
　　曲莲挠头，“谢谢他？”
　　“跑啊！”明音抓着他疯狂摇晃，“刚才念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你忘了？”
　　“咦？可是还没有脱衣啊？而且不是说了是‘热心男子’？”
　　陆离抬手擦了一把额汗，“你见过谁找书找到树林子里去的。”
　　“不是说‘穿过’树林吗？”
　　明音咆哮，“你又见过哪个市井乡民能知道通天阁要寻的书的下落的，还怎么偏偏给你碰上了，运气就这么好？”
　　曲莲笑起来，“我运气一直都挺好的啊。”
　　陆离和明音无言。
　　确实，能活到今日，纯属运气。
　　“不然怎么能遇到你们呢？”曲莲猛地扑上去抱住他们，“天上给我掉了个馅饼，我就遇到了陆离，这个馅饼还买一送一，我就遇到了明音。”
　　两人顿时破功，明音把口诀塞到他手里，“别以为撒娇就不用背了。”
　　“你们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其实很厉害的。”曲莲做了个自以为非常英武的动作，“我真的很厉害，坏人都打不过我。”
　　他神情一变，骤然又惆怅起来，“为什么这世上骗子那么多呢？”
　　陆离安慰道，“所以云天宫这种地方最适合你这样心灵纯净的人。在云天宫内所有人皆配有戒环，不可作恶，你大可放心。但下了尘世就未必了。”
　　“若云天宫无净无垢，为何尘世不能？”曲莲的双眼玻璃珠一样剔透，静静地望着他们，“若人生来如此，做不到无尘无瑕，为何云天宫能够强求？”
　　陆离未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口。
　　院中倏地沉入一片死寂，明音亦是讶然望着他。
　　“当”——！
　　云端钟声蓦然响起，振起一群飞鸟，惊醒院中人。
　　“强者自律，能者多劳，云天宫借由戒环将最好的人筛选出来了而已。”陆离不由自主攥紧手掌，呼出一口气，“尘世中庸庸碌碌的百姓只是活着都已万分不易，云天宫的职责所在也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保天下太平安康。若平头百姓亦能吃饱穿暖，想必骗子自然也就少了。”
　　“是吗？”曲莲疑惑道，“日子好了，骗子便不再行骗了？”
　　“是的，没错，许多人不过是被世道所迫才……走上歪路。”明音匆匆结束话题，“好了，不要想东想西，快把这口诀给背了。”
　　曲莲还没想明白，但在催促下乖乖拾起纸页，“好，我背。我要入世，不想再让别人叫我傻子了。”
　　次日明音又带着曲莲下函州，神奇的是那家黑店酒铺早已人去楼空。
　　“这是跑了？”明音摸了摸下巴，想起洛荧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罢了，洛二一下令想来函城城守也不敢怠慢，烽火台遍布九州，难道还怕找不到这几个小喽啰？走，我们还是寻地方志去。”
　　昨日晴空万里，今日青天却飘来几片乌云，函城这地方一年到头也不下几场雨，委实罕见，连带着街上人都少了些。
　　明音和曲莲肩并肩走在路上，明音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一边嘟囔，“你昨天说那个人是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他确实有点奇怪，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倒也不是血腥味……我跟了他一路，我猜是被发现了，开始他总往人多的地儿钻，我跟得好辛苦，后来出了金沙关一转眼就没影了，倒是我从关外回来与城守掰扯了许久耽搁了。”
　　曲莲心想，那人修为出众，你跟丢了是再正常不过。
　　街上依旧酒旗飘飘，一名布衣妇人端着一盆污水出门一泼，正好泼在两人脚跟前。那妇人受惊抬眼一看，目光撞上曲莲面容的一瞬间猛地吓了一跳，慌乱缩回屋内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过后，“砰”地一下重重合上。
　　“？”明音摸了摸鼻子，“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我长得这么吓人么？”
　　曲莲环顾四周，“今天街上的人都怪怪的。”
　　明音被他平静的语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回身四顾。长街绵延，尽头黑云蔽日，凉风阵阵一路吹到人心口，路上行人寥寥，他回望过去无不垂眼回避。
　　确实古怪。
　　“罢了，正经事要紧，直接去那王姓府中讨要书册。今儿这天眼见的要落雨，加快脚程吧。”明音抓起曲莲的手，将心中的怪异暂且按下。
　　这《函城地方志》还真不好找。
　　到了王府，管事老严昏聩，加之口音浓重，一通鸡同鸭讲之后才知道竟是辗转又借了出去。明音和曲莲只好又去寻下家，偏偏这名下家住的地方极其偏僻，两人想找个当地人问路，可被他们拦下的人俱面露惧色，虽不如先头碰见的那名妇人一般夺路而逃，却也是战战兢兢。
　　“我猜是洛二一副少爷做派风风火火地找人把那群人办了吧，兴许吓着老百姓了。”如此解释仍是费解，明音疑惑不已，“可是他们若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呢？”
　　几经辗转总算寻得了这本《函城地方志》，明音随手翻了翻，他阅书极快，一目十行地看完无趣地合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有舆图。”曲莲翻到中间一页，赫然是函城及毗邻乡里的详细地势图。
　　“可这本只是卷一，算起来也有百多年未曾更新。各地烽火台每年都需记录城中巨细，上到人文地理、河道军备，下到谷粮畜物产量市价，寻常人要看怎么也有更新的书册可以查阅，怎么一本年代久远的卷一如此炙手可热被人翻来覆去地看？”明音手搭凉棚环顾四周荒凉景象，“何况这穷乡僻壤的，这些百姓当真识字吗？”
　　曲莲问道，“又是谁想寻这本书呢？”
　　明音一怔，“对哦。之所以出价五百云币，正是因为此人乃匿名发的问天榜。这可太奇怪了。”
　　曲莲仔细翻看那书册，“此书必有蹊跷。”
　　明音挨着他跟他再次细细翻看每一页，最终曲莲还是停在那张舆图上，明音看着看着觉出不对……曲莲眼神越来越专注，身上隐约有灵力流转——
　　“曲莲！”明音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
　　曲莲回过神，“试试有没有什么机关。”
　　明音出了一身汗，“用什么试？这好歹也是地方造册，你召个什么水火来不论试不试得出来，这书可就毁了。”
　　曲莲凝神静气，微微抿唇。
　　“好了好了，咱们通天阁的任务就是为人寻书。不论这发榜的人是谁，问天榜只有修道之人才能发，修道之人都有戒环在手，是非功过都有悬镜来断，你我又疑心个什么劲儿呢？”明音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没看出来你疑心还挺重的，那天那人也是，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是什么妖呢，这年头九州哪儿还有妖啊。”
　　旧话重提，曲莲却终于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他猛地回过神，心“咚”地一下沉下去，“九州没有妖了？此话何意？”
　　他乌黑的眼珠颤了颤，回想起从他下山以来确实没有见过妖，除了上次在函城擦肩而过的那一人。世上阴阳相倚，有人就有妖，怎么可能都销声匿迹了？
　　“九州很久都没有妖了啊，有云天宫在，哪容得那等宵小作乱。”
　　曲莲看着明音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惊得小脸煞白，“怎么会呢……那、那原来那么多妖都去哪了呢？”
　　“去哪了？”明音转过头，神情平静而自然，“都杀了啊。”
　　曲莲瞳孔震颤，好似灵魂出窍，半晌没有回过神。
　　“哦？”明音抬手，一颗冰冷冷的水滴掉在他脸上，“下雨了。”
　　黑云压城，雨说来就来，如丝如线，一道道割开天幕划破曲莲苍白的脸。
　　“都……”他双眼空洞，十分不解地蹙起长眉，“都……杀了？”
　　“对啊。”明音笑起来，从乾坤袋里取出兜帽给他罩上，自己也披上一件，“瞧把你吓的。你师父给你看的是几百年前的书啊。平日里若得闲也多翻看翻看通天阁的史册，现今这世上早已涤清妖魔鬼怪啦。”
　　说着明音牵起他的手，“趁着雨小快回去吧。”
　　回去？
　　他究竟是要回哪里去？
　　重重乌云压得苍穹极低，仿佛伸手可及，金光熠熠的浮光岛隐在漫天云雨之后，漏出一片温暖光晕，像一只暗中窥伺的眼睛，雨丝像视线一样冰冷地黏在身上挥洒不去。
　　云天宫特制的兜帽沾雨不湿，曲莲却觉得可太冷了。
　　--------------------
　　曲莲：其实我是……
　　明音（捂住他的嘴）：不，你不是，你只是傻乎乎的。


第10章 拾
　　[拾]
　　函城罕见地落了雨，云天宫却依旧云蒸霞蔚，仙乐齐鸣，云丝如流水四散绕梁盘桓不去，于金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缠绵。
　　曲莲回到云天宫好像还是怏怏不乐忧心忡忡，明音收了兜帽搂着他的肩膀安慰，“还吓着呢？不用怕。九州之外有些蛮荒之地，确实还是有妖的，但是九州受云天宫庇佑，已经河清海晏很多年啦。”
　　曲莲一听稍稍回了神，正狐疑着想追问，明音前脚跟就踏进了多宝阁，“来来来，把你心心念念的伤药带回家。等等，我算下这笔账，你我两人花了两日才赚五百云币，这好像……也不甚划算啊。”
　　“对哦。”曲莲睁大了眼睛，点一点手指心算，“如此说来，其实我还差两百云币。”
　　“无妨无妨，小莲儿给陆妈买药，我出个份子钱。”
　　明音凝神，抬手在那云屏中一抓，喊道，“云历四百八十五年最新款好得快私房药！”
　　曲莲莫名脸上发烧，明音摆一摆另一只手，“每回都得喊一喊，确实羞耻，见谅见谅。多宝阁就不能起个好听点的名字吗？‘好得快’？还什么‘私房药’？这不是咒我们陆妈……咳咳。”
　　“好得快不好吗？”
　　“这……男人有些时候不能太快。”明音摸摸他脑袋，“终有一日你会懂的。”
　　话语间只见云屏金光四溢，明音抽回手，赫然攥出一个金色布袋，上绣祥云纹路，确实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哇！”曲莲眼冒金光，不愧花了他一千五百云币，连外面的袋子也如此霸气。
　　曲莲抱着新得的礼物乐颠颠地回到小院。他在这儿住了十天，给这爬山虎丛生远看极像鬼宅的院子起了一个名，还题字挂在门中央，只道是——
　　三口之家。
　　明音硬要说后门也得挂一块匾才是，虽说他们三人穷酸不能一掷千金，两块匾额总还是出得起。何况曲莲人虽傻，字却十分清逸出俗，这便宜不捡白不捡，于是曲莲灵光一现大手一挥又提了四个字：
　　吉祥三宝。
　　陆离连连称赞：“恰如其分！”
　　明日休沐，陆离早从剑塔回来生火做饭了，前些日明音吊着曲莲跟他说虞州有一物名为火锅，简直是人间之光，天气再热些便不方便吃了，惹得曲莲口水连连。正好得闲，陆离买了许多食材，正在锅中翻炒香料，远远地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奇香。
　　“陆妈！”曲莲半点藏不住事，破门而入之后又有些羞赧，脚尖在地上磨蹭，“我送你一盒伤药。”
　　陆离端着大勺愣在当场，曲莲打开金色布袋，“你喜不喜欢？”
　　屋内香气四溢，烟雾缭绕。
　　“小莲儿……”
　　“陆妈……”
　　曲莲和陆离对视一眼，双双流下泪来。
　　“咳咳咳——”明音刚进门就被熏出去，“是不是太辣了点？”
　　这晚整片幽野林都闻到了这股异香，香味顺着杏花林穿过小桥流水四散开去，有人一身臭汗从秋声阁回来，怒摔剑道，“不是吧？陆离又做什么好吃的？”
　　最后各个院落的弟子纷纷循香而来蹭饭，十分轻车熟路地自带碗筷上门，“三口之家”被挤得水泄不通。
　　云天宫东郊余音楼，云淡风轻，丝竹之声如花香沉浮。
　　是夜吹的西北风，池中嫩绿荷叶簌簌轻颤，还未有荷花冒尖。一名女子身披轻纱半倚在藤椅上翻书，忽地鼻子一痒，“什么味道。”
　　站在一旁为他扇风的女侍也闻到了，“似是饭菜的香味。”
　　女子妩媚一笑，伸出纤纤素手搭在椅背上探出去，“不会又是你那位……从前的朋友吧？”
　　对面一身绿衣的男子闻言微微蹙眉，“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绝情啊。”女子抓过一缕风在鼻尖轻嗅，“确实挺香的。”
　　“君子远庖厨。”男子下笔不停，笔走游龙，“况且我来云天宫，并不是来交朋友的。”
　　休沐过后曲莲照例和明音一同去通天阁，只是不太常见应归。
　　上次被曲莲突然抱了一记洛荧好几天才缓过来，再想去盯人也只敢用应归的身份。再见时他解释道，“秋声阁中期考校将近，我不会常来。”继而若有所指警告地瞪一眼曲莲，“你老老实实的，可别到处乱跑。”
　　曲莲点头，“我一直很老实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自从算清函城那一趟也并不划算之后曲莲便老老实实待在云天宫做寻访，打算攒钱给明音买礼物，有空的时候便翻翻史书。明音叫他不必着急，待到秋声阁、丹鼎阁等地中期考校过后，云天宫会统一开授一些课程辅助新人熟悉云天宫规制，自然也会介绍一些常识。
　　“那通天阁也有中期考校吗？”
　　“当然有啊！”明音指给他看自己的黑眼圈，“只有经世弟子才有。你没见我这些天熬得眼下黧黑吗？”
　　如此日子流水一般过，天气渐热，暑气蒸腾。一日夜深，陆离见不仅明音房中烛火通明，曲莲也点着一根蜡烛，小小的身影投在窗上，他提灯推门问询，“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曲莲床上被子推到一边，白花花的全是云币，原是在数钱。
　　“攒了这么多？”陆离笑起来，“想买什么？看中了么？”
　　曲莲点头，“想给明音换一把剑。”
　　“剑？给明音？”陆离压低声音，带上门进屋，“送给明音……为何要送剑？”
　　“不送剑要送什么呢？”
　　陆离理所当然道，“送书啊。他爱书如命，又在通天阁办事从经世之学，为何你想到的不是送他书，而要送他剑？”
　　“爱书如命？”曲莲搔了搔脸，“不尽然吧。明音分明更爱他的剑。”
　　虽然那柄破剑被随随便便挂在门后，可明音看向剑的眼神太过深沉，让人无法忽视。
　　陆离语塞。
　　明音确实爱剑。
　　不过是曾经了。
　　“可是……”陆离知道背后这么说不太好，但也确是事实，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明音天资并不高，不宜习剑。他刚入云天宫时也进的秋声阁，只是后来实在是……如今弃剑从笔，日子倒也不错。”
　　“咦，他是真喜欢剑，若想学剑道，洗筋伐髓、另辟蹊径都可以，为何就弃剑从笔了呢？人只有一辈子，怎么只过得‘不错’就可以了呢？”
　　陆离怔愣地看着他，下意识退了几步，“哈哈哈，你说什么，‘洗筋伐髓、另辟蹊径’？你……”
　　曲莲的眼神太过认真，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看得陆离猛地一股无名火起。
　　“‘洗筋伐髓、另辟蹊径’？你知不知道，那得用多少银子砸出来，只有世家子弟，只有……”陆离嘴唇颤抖，“别说天资愚钝之人，哪怕真的是……那又能如何？！”
　　“银子？”曲莲还是那样无知无觉地望着他，“银子不够吗？那就去赚。”
　　“赚？赚一百年、一千年吗……”陆离干笑两声，“你可知道，这世上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曲莲的瞳孔一颤。
　　耳中仿佛有一口巨钟敲响，震得他耳蜗生疼，头晕目眩。
　　……
　　“你我的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
　　“兄为弟纲，不可违逆，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
　　如有一根银针飞快地穿过他的头颅，曲莲猛地捂住脑袋。
　　陆离惊醒，“小莲儿怎么了？”他扑上去撑住曲莲薄薄的背脊，后悔不迭，“哎，我跟你说这些作甚……你没事吧？别想了，我随口一说罢了。”
　　不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一说。
　　曲莲抬起头，眼珠暗沉沉地把陆离盯住。
　　陆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担忧的话，曲莲却猛地一下把他抱住了。
　　陆离身形高大，曲莲比他瘦得多，一双手拢住他的背脊，恍惚之间陆离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保护的那个人。
　　“不是注定的。”曲莲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背脊，“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曲莲来到多宝阁。
　　他近些日天天来多宝阁晃荡，轮值驻守的弟子都认识他了，都知道他是纯粹光看不买，原因无他，兜里没多少云币。一开始他还看些稀世名剑，总算被那价格吓怕了，后来只看些镶嵌在剑上的玉石，也能提升剑的威力。
　　只是看他连把剑都没有，这算什么，先买个配件过过心瘾？
　　“小公子又来了？真想买剑不如看看这几把。”
　　有人故意逗他，还暗暗开了个黄腔，“就是喽，便宜的剑想买几把买几把。”
　　其余人一群哄笑，曲莲自然听不懂，只专注地看自己的。
　　轮值弟子见他面容清逸可爱，笑完了继续好声好气劝他，“眼光放低一些，求仙问道总得一步步来，哪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呢？”
　　“咦？”曲莲却来了精神，“这是什么？”
　　他指着一颗黑黢黢的石头。
　　坏了坏了。
　　几名弟子交换个眼神，连忙劝道，“小公子啊，你家里若是没个金矿银矿可千万别碰这东西。我们见过的人多了，有的就是迷上赌这乌金石赌得家财散尽、倾家荡产，你可千万别一时鬼迷心窍开了这先例。”
　　“乌金石？”曲莲疑惑不已，“我可以看看吗？”
　　“哎哟，小兄弟，”另一名弟子也上来劝说，“你看你攒的云币，买一柄入门轻剑是绰绰有余，却只能将将买一颗乌金石。何况你买了乌金石光凭你自己也开不了，还得花重金请人来开，这开了呢也不一定能开出什么东西来，全靠运气。你这是何苦呢？”
　　“入门轻剑？明音他有剑，但他的剑断过重熔，本来也不是什么上品。”曲莲贴上去仔细看，“乌金石？这不是‘锁灵雷’吗？这颗雷色沉，纹路清晰同向，肯定能开出好料来。这颗多少钱？”
　　“纹路？”
　　“哪有纹路？”
　　两名弟子把脸贴在上面也没看出个屁来。这东西黑不溜秋其貌不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别说什么纹路了，就连个色泽深浅变化都没有。不过曲莲这样的也不是第一次见，许多赌乌金石上瘾的人都声称自己能看出些什么门道来，有的人用手掂，有的用牙咬，有的用水泡，有的买前先算一卦……不一而足。但云天宫建立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善终。
　　守阁弟子捂脸哀叫，“完了完了，又来一个鬼迷心窍的。”
　　曲莲充耳不闻，一看价格吓了一跳。
　　“怎么样？贵吧？求求你快知难而退吧，我可不想陆师兄明日提剑上来砍我……”
　　众人紧紧盯着曲莲，却见他一脸见了鬼了双目放光，“居然这么便宜！”
　　其余人还来不及拦阻，他已经把手伸进云屏，气吞山河地喊道，“乌金石第九千九百八十一号！”
　　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便“咻”地一声落入他手中。
　　他付完一兜子云币兴高采烈捧着石头跑了，丢下一群守阁弟子唉声叹气连连扼腕，各个祈祷陆离改天不要来找他们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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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你看这个石头它又大又圆……


第11章 拾壹
　　[拾壹]
　　曲莲踩着金光与烟霞一路奔回幽野原，踏过摇摇晃晃的木板桥，穿过郁郁葱葱的杏花林，日光洒在爬山虎上，满满一墙碎光随风飘涌。推开重门，明音的剑就摇摇荡荡挂在门后。
　　他平日都是去通天阁，从不佩剑，轻剑随手挂在门上有时数月也出不了一次鞘，曲莲轻轻拔剑，三尺青锋却依旧又明又晃。
　　他脑中忽地风一样闪过一个画面，明音手腕翻飞，剑锋如雨，灵流如水上涟漪，细密剑影如网模糊了他的面容，骤然收势，点点梨花如雪纷扬飞洒。
　　他尖尖的狐狸脸上微微一笑，梨涡轻陷，笑意张扬疏狂。
　　曲莲怔住了，如梦似幻。
　　“噌”，轻剑入鞘。曲莲提起剑往剑塔奔去。
　　明音，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似幽野原雾气缭绕，秋声阁天光大亮，不见一丝烟气，建筑多以玉石为主坚硬无比，在日头照耀下明晃晃地刺眼。抵达剑塔之前要穿过一片石林，重重石柱足有两人高刻作剑形，上镌剑帖篆文，行至其中有如深陷迷阵。
　　疾行片刻后眼前豁然开朗，拔地而起一座高塔，与远处通天阁交相辉映，是为剑塔。然而通天阁漆木飞檐，剑塔却十分朴素，是一座通体青白的石塔，剑指云霄。
　　剑塔前是一块巨大广场，寻常总有弟子挥汗如雨热闹非凡，此刻却空无一人。曲莲听见远处传来人声，又往里走了些，远远地便看见人头攒动围着一个巨大的高台高呼喝彩，台上一片刀光剑影。
　　曲莲抱着剑走近，众人目光俱死死锁住台上，无暇分神来管他。曲莲一心只想着明音的剑，被人群推推搡搡，在震耳欲聋的喊声和刀剑相撞声中东看西看许久，终于在一棵古木下找到一片稍微宽敞些的地方，有一名神情泰然的白发男子安然坐在椅上观战，于是扯了扯此人的衣袖，“打搅，请问剑塔何处可以淬剑？”
　　这人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一亮，并不回答，却也不移开眼，一双琉璃珠一般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曲莲：“？”
　　他这才发现，此人与常人有些不同，坐的原来并不是寻常椅子，而是一把通体雪白的轮椅。乍一看曲莲还以为是一位年长老者，然而并非如此，他一头雪色长发如月华倾泄，就连眼睫也是稀世罕见的白色，容颜十分俊美精致，身形也较寻常修道者瘦弱些，整个人仙气飘然，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曲莲眼神略往下移，这人双腿没有丝毫力气，原来是有腿疾。
　　“咦？”曲莲情不自禁地微微伸出手，想帮他看看，却又猛地抽回手藏在身后。他这些天跟着陆离明音好歹也学了些礼数，知道贸然出手是极其冒犯的举动，不禁蜷起手指有些赧然地望着他。
　　这人的眼神随着他的手移动，睫毛轻颤，再抬眼时笑意更深，“曲莲，你也来看小荧的吗？”
　　曲莲没注意这个“小荧”是谁，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是啊。”洛英笑道，见他匆匆奔来额上渗出点点细汗，在阳光下如辰砂闪闪发亮，还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十分自然地为他拭汗。
　　这力度温柔又不容拒绝，太像一位兄长，曲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洛英收回手，一壁慢悠悠地叠帕子一壁仔细打量他，看得曲莲愈发不好意思。
　　他不经意地将帕子收在手里，嘴角的笑容完美无瑕，睫毛掩去眼中的落寞，“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
　　曲莲有些恍惚，往事如隔重云山岳，他已记不起来很早很早以前发生过什么了。
　　正当他失神之时，台上忽地扬起一阵炎炎烈风，周遭弟子的喝彩声骤然拔高，曲莲下意识望过去，便见到一个多日不见骄横跋扈的人影。
　　洛荧一身玄色劲装落在斗佛台上，腰间镶金墨色玉牌轻轻扬起反射出灿然日光。他身形太过高大，猿臂狼腰，年纪轻轻便威压如雷，光是站在那儿手按在剑柄上便让人心生惧意。他不说话时面上倒看不出什么神色，但两道剑眉浓且粗犷，斜飞入鬓，一双眼即便是在放松时也如鹰隼，亮得骇人。
　　他不经意地往台下这一隅瞥来。
　　洛英虽为云天宫丹鼎阁阁主，却向来不以权势压人，此次前来剑塔观战也只是以洛荧兄长的身份，是以并未与秋声阁阁主及各门主坐在楼台之上。但寻常弟子自然还是敬重他，给他留了一块清净阴凉之地，正好在一棵古梧桐树下，因此分外好找。
　　这一看便看见了洛英身边提着一把破剑的曲莲。
　　洛英冲他抬了抬手，眉宇之中带着几分揶揄。
　　洛荧好些日没见曲莲，又被兄长这么一打乱，顿时面上一红，连忙转过头，见对手正皱眉审视着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场，咬牙匆匆拔出不报剑，剑虹猛地蹦出火花，像个毛头小子向对手冲了过去。
　　“洛二这下盘有些不稳啊……”
　　“怎么这么心浮气躁的。”
　　有人顺着洛荧方才目光寻过去，见着梧桐树下一站一坐两个赏心悦目的人影，眯起眼睛赫然道，“咦？这不是……？”
　　“这不是那个……那个傻子……”
　　“那个向洛二当众示爱的……叫曲莲嘛！”
　　“噌”！
　　洛荧眉心猛地一蹙，两人在台上化为两道虚影猛地撞在一处，两柄上品灵器剑身相撞，迸发出滋滋灵光。对方瘦高的身躯压近，年纪轻轻却板着一张脸十分古板，声音亦是古井无波，“刀剑无眼，二公子需得专心些。”
　　洛荧手腕一震，周遭空气如水纹荡开，一推一送之间，威压如平地一声雷猛然将那人震开。他竖剑于身前，撇嘴一笑，“如今的秋声阁，还没遇见能让我专心的人。”
　　嚯，好大的口气！
　　秋声阁考校每半年一次，根据上次考校将弟子分为天、地、人三大级，每一级中又细分为甲、乙、丙三等，为减少车轮战消耗众人体力，均是势均力敌的弟子进行对垒，胜者升级，败者降级，如此往复。从来天字甲等全秋声阁唯有一名，天字乙等三名，如此类推，而洛荧便在去年夺得榜首。
　　然而云天宫弟子众，尤其秋声阁弟子勤耕不辍，每年都有后起之秀，而眼下与洛荧对战者便是仙门八大世家之一凛州沉雪关成氏嫡子，去年的天字乙等，人道冷露无声的成璧，洛荧此言一出，实在猖狂。
　　年中考校于云天宫弟子而言是半年一度的大事，不仅关于每位修士自己，也关乎他们所在的家族和门派。止水居除了洛英前来观战以外，一列止水居弟子身着黑甲站在台下，乌压压一片气势骇人。而沉雪关也不示弱，成璧之上有三位兄长，是日竟然来了个齐，说来他们的名字也是有趣，分别叫成墙、成关、成守，成璧原先还有一名兄长名为成壁，不过年幼早夭，于是他出世后又取了个谐音。
　　他们的名字摆在一处确实好笑，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免不了要被人嘲笑为人爹娘的是不是没读过书。然而谁也不敢笑沉雪关。因为沉雪关世代在凛州苦寒之地死守九州最险的关隘冰原之门，成家家主之所以给儿子们取这些名字，也正是希望他们能够坚守先祖留下的任务，守好这一扇门，庇佑门后万里江山。
　　成璧被洛荧挑开后身形丝毫不乱，身轻如燕在空中滞留片刻，竟如一叶小舟在江海般的急流中顺流而下，反而借洛荧的力如鹞回撤足尖在地上一点，骤然发难翻身转袭洛荧面门。
　　成璧之所以得名叫冷露无声，其一是因他冷面寡言，人道是“如丧考妣”，其二正是因为他轻功极佳，出剑速度极快且悄无声息，光天化日之下对战尚可，若是周遭有遮蔽之物，往往在人尚未察觉之时他已可取其性命。
　　成璧速度极快，身形雁过无痕，转眼间已在半空中刺出整整九剑，却都被洛荧或闪避或叮叮当当地挡了下来。成璧脚尖踩在不报之上纵身跃起，借着洛荧的膂力和自身的重力猛然当头劈下，台下一声声惊呼都噎在嗓中喊不出来，但洛荧丝毫不避，手腕一提，将其威力硬生生截住，剑身相撞的一刹那，洛荧手腕一转，欺身而上，不报如车轮翻滚，凤首剑柄张牙舞爪，就势将成璧逼退数步。
　　洛荧如雷不可硬抗，成璧却如风无处不在，一人强攻压境布下天罗地网，一人从容回退随机应变，待卸去不报上力道后骤然抽剑身形一跳，让不报击了个空，下一秒成璧大鹏展翅，雪亮剑光已横挥而来劈向洛荧的腰际。
　　“铮”！
　　洛荧反应极快，弓步格挡，剑身耸立一路划过成璧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精绝的弧形，剑尖直点他喉间。
　　两人旗鼓相当，见招拆招，均以剑术相博为主，唯有双剑相抵之时才有灵流相撞溢出。一时剑影如狂风拂过湖面，粼粼波光令人目不暇接，两人身如柳叶时分时合，台下观战者无不啧啧惊叹。
　　树荫下有细细凉风，洛英银色长发微动，他余光瞟见曲莲看得长眉紧蹙，宽慰道，“不必担忧。秋声阁考校而已，小荧势在必得。”
　　曲莲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他下意识道，“他何时变得这么弱？”
　　洛英置于轮椅上的手猛地一顿，不自在地蜷起手指。
　　斗佛台上的洛荧身形骤然一滞，不可置信一般微微侧过眼，成璧的剑光如影随形，他狼狈闪身连连后撤数十步躲过，却被成璧的剑风割下一片衣角，错愕过后眼中升起熊熊怒火。
　　洛英白玉一样苍白的手几乎与轮椅融为一体，停顿片刻后又轻轻敲起指尖，“秋声阁考校，台上两位都以剑为武器，自然以剑法为主，其意也在切磋。”
　　曲莲仍是蹙着眉，“凶狠有余，灵巧不足，只以威压制人，不通机变。他不适合用剑。”
　　不止是剑法上不足，心境亦是不足。恃才傲物，安于现状，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倒与他当时的情境很像。
　　“那他适合用什么？”洛英的眼神看过来。
　　曲莲垂着头，看着地上一片碧绿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颤抖。“刀。他适合用刀。”
　　风大了，那片叶子翩然远去。
　　曲莲抬起头，十分疑惑，“对了，他的刀呢？”
　　与此同时，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只见斗佛台上片刻之间已经变了天，不报古朴剑身上阒然燃起熊熊灵火！
　　鲜红火焰点亮了凤首，剑柄两侧血色的红宝石亮得骇人，仿佛为这只凤鸟添上点睛之笔，已整装待发要尝血的味道。红色烈焰如水流静静汇入剑身上火焰云纹，在风中跳跃摆动，翩然欲飞。
　　灵流滚滚催得热风飒飒，扬起洛荧高束的乌发，他神情转眼变得十足狠厉，薄唇紧抿，像是要将对面的成璧生生吃了。他握住剑柄的手指不耐地摩挲，不报刹那间森然狂啸，卷着刺目火光，好似凌空烈日划破寂寂晴空。
　　那灵火纯度极高，掀起一阵骇波，将成璧的剑锋冲挡，成璧身形骤停，洛荧已经揉身而上，双腿踩住他的剑将成璧踢开，抡起剑身当头劈下，成璧回神极快，高举剑身相抗，刹那间一声令人牙酸的铮鸣，洛荧将成璧压得单膝跪倒在地！
　　“嘶——”
　　观战者个个恍如身临其境，顿时面色如纸冷汗如雨下。
　　“怎么突然如此凶猛？”
　　“洛二好似很不高兴，成璧惹他了？”
　　这么盯着看太耗费心神，好似眼球也要被灵火烤熟了。
　　有人忍不住眨眨眼抽离出来评道，“看他剑身上熊熊灵流不要钱似的，也就只有洛二能这么干。他的灵海究竟是什么做的？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要是有这么多灵力，还练什么剑，赤手空拳都能称霸天下了。”
　　“可他今日也太招摇了……”
　　台上战事正酣，成璧身上不见灵光，唯有在出剑的关键时刻会爆出灵流，而洛荧却浑身火光滚滚，整个人宛如一团火球，剑锋更是赤焰环绕，仿佛他手持的是一柄闪电。
　　陆离站在人群中撇撇嘴，心想不愧是孔雀王子，如此张扬，半点不懂收敛。
　　在如此重击之下成璧渐渐难以招架，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分出胜负。
　　成璧满头大汗，木讷的脸上破天荒勾了勾嘴角，垂剑拱手，“洛二公子进益神速，在下心服口服。”
　　洛荧保住天字甲等的宝座却仍是极为不快，拱手回礼，却什么也没说。
　　虽说他平日嚣张，但如此失礼也是少有，竟然提剑就下了斗佛台，往秋声阁阁主复命去了。
　　观战弟子看得酣畅淋漓，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斗佛台下沸反盈天，洛英的神情却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凝重。
　　“这位公子？”
　　他回过神来，见曲莲还抱着那柄破剑，看完洛荧这出尽风头的风光模样也依旧如常，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被惊艳到。
　　他好似已经忘了方才自己的困惑，手搭凉棚张望天边渐渐聚拢的云霞，“请问剑塔哪里可以淬剑呢？天色不早，我得抓紧时间才行。”
　　洛英细细端详他的神情，莞尔一笑，“那地方位置偏僻，你方入门也用不得铸剑炉，我带你去吧。”
　　曲莲双眼一亮，“谢谢你！”
　　秋声阁阁主高阳生宣布洛荧胜，台下欢呼一声高过一声，其中不乏女修激动的尖叫。洛荧收剑回鞘，目如鹰隼恨恨往那片树荫底下望去，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树影西斜，人群依旧喧喧，只有他的心跳一声赛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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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
　　洛荧（五雷轰顶）：竟然被菜鸡说弱……


第12章 拾贰
　　[拾贰]
　　车轮辘辘自转，有一道道细小的绿色灵流穿越其中，南方主火，洛英稍稍领先曲莲一步，带曲莲绕过剑塔往南驶去。秋声阁楼宇林立，设有重重关卡，或派人驻守，或设有机关，但在洛英面前都恍若无物，门扉次第为他敞开。
　　“我叫洛英，是洛荧的兄长，也是丹鼎阁的阁主。”
　　曲莲小孩儿似的揣手跟着他，闻言“哇”了一声，“好年轻就做了阁主，你一定很厉害。”
　　洛英被他孩子气的语调逗笑，“不很年轻，我比小荧年长九岁，早过了而立之年。”
　　“而立之年……”曲莲苦思冥想陆离明音教他的套路，“那你娶亲了吗？”
　　洛英一怔，回过头看曲莲一指放在唇边，十分好奇的样子。
　　“……尚未。”
　　“哦，那你有意中人了吗？”
　　“没有。”洛英无奈一笑，“怎么见面就问这些，谁教你的？”
　　“陆离和明音教我的，他说见人要多寒暄，问些问题，显得我为人大方热情，不那么傻呆呆的。”曲莲笑得眉眼弯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只见封皮写着几个蝇头小字，“智慧宝典”。
　　洛英许久没有回复，薄薄眼皮下两道目光一直落在封皮上，神情有些怅然。
　　还来不及再让曲莲练练他的日常对话，长路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座葫芦状的石屋，嵌在山体之中，进门便觉热气拂面，内里火光冲天，弟子们个个满头大汗，见着洛英纷纷敬重道，“洛阁主。”
　　“洛阁主来淬剑？快把七号剑炉收拾出来。”
　　洛英来剑炉不算奇怪，他身为丹鼎阁阁主，横竖炼丹铸剑都是与炉子打交道，他时常也会打些刀剑暗器之类的小玩意儿。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人极其眼生，让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洛英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引着东张西望的曲莲往七号剑炉去。
　　与外头的几个剑炉不同，七号铸剑炉需通过山间一条锁链拉起的铁桥，踏板之间有空隙，洛英的轮椅却如履平地。到了地方几名弟子刚刚收拾好残局，十分识相地退下，洛英打了个响指，炉内燃起一豆灵火，照得他面庞如暖玉。
　　“要铸什么？”洛英眼神平平扫过曲莲手中剑，“此剑断过。”
　　“是的。”曲莲拔剑端详，“我要将它熔了重铸，断口处以灵石加固。”
　　洛英垂着眼，“断剑何必重铸，再打一把不就好了。”
　　“断剑为何不能重铸？”曲莲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枚锁灵雷，在手中轻轻一抛，“即便是断剑，只要有心，寻得天材地宝，照样能成为天下神兵。”
　　洛英神情空洞，嘴角轻轻一陷，“难为你。”他借着一豆火光看清他手中之物，“乌金石？你这么笃定能开出灵玉来？”
　　“当然了，而且是极佳的一块灵玉。你看不出来吗？”
　　洛英抿唇，“我不过肉眼凡胎，怕是看不出来。”
　　他这么答，曲莲倒也不觉得奇怪，笑眯眯道，“那以后我帮你看。”
　　他握住那枚锁灵雷，手上倏地浮起一层淡淡灵光。与洛荧骄横跋扈血红色的灵流相反，他五行属水，灵流亦是晶莹剔透的蓝色，那层蓝色如梦似幻缥缈难捉，却在他手指轻抚之间将坚不可摧的锁灵雷如拂沙一般层层拂去了，周遭扬起一片细碎的白雾。
　　洛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形状姣好的脖颈有些僵直。
　　锁灵雷漆黑的外壁层层褪去，如被流水冲开，那石屑乌中带金，飘摇坠地如暗夜星沙，不甘地露出里面一块莹白如霜的美玉。
　　从不见天日的石屑中骤然面世，美玉射出道道璀璨光芒，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子，照得曲莲整个人光芒万丈，如同神祇。片刻过后那光芒渐渐收敛，曲莲轻轻吹干净手中的灵玉，提剑走向铸剑炉，将明音的剑与灵玉一齐丢了进去。
　　炉中还残存着方才洛英点燃的一豆灵火，曲莲合上剑炉，微微后退数步，只听得山体中“轰”地一声嗡鸣，七号剑炉火光冲天，炉中的剑几乎是瞬间化作了铁水！
　　山洞中的弟子都觉得脚下一震，“发生什么事了？”
　　“是七号炉。”另一弟子答道，“洛阁主在里边，不知练什么好东西。”
　　众人安下心来作鸟兽散，殊不知他们口中的洛阁主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半分灵力也未催动，只静静地看着滔天火光映着曲莲皎皎侧脸，美得有些骇人，他却毫不自知，兀自苦恼着，“此剑好像还未取名。叫什么名字呢？”
　　曲莲揣手而立，满意地点点头，“叫‘震天’吧，明音明音，终有一日会一鸣惊人、清啸震天的。”
　　松径丹霞染，幽壑白云归。
　　洛荧却没心思赏这落日美景，他提着剑负气回到止水榭，一干侍卫看见他都哆哆嗦嗦迎上来，个个儿见了鬼似的，“二二二二二少爷！”
　　“二什么二？不会好好说话？”
　　“二少爷，大少爷把那个……”侍卫心虚地疯狂眨眼，“那个傻子给带回止水榭来了……”
　　“什么？”洛荧心头火起，心想好哇，自己来了，倒省了他上门去找麻烦，一时竟不知是火冒三丈还是欣喜若狂，转头气势汹汹地问道，“人在哪？”
　　“在、在大少爷的万物庐。”
　　洛荧快步走上去，连一身汗湿的玄甲也来不及换，待到门前就看见洛英的贴身侍卫宁真正垂着头蹲在路边，洛荧蹙了蹙眉。
　　宁真见他站起身，他向来寡言少语，简直与哑巴无异，见到洛荧也只是垂下头，连句二少爷也不会叫。
　　洛英曾说他是一条不会叫的狗。
　　也好。
　　洛荧越过他推门，听得里面传来一阵笑语，刹那间他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具体是何情绪他还来不及辨别，便已一脚踹开了门，瞪大眼睛兴师问罪，“你怎么在这里？”
　　曲莲正蹲在药田里端详一株形状奇特的灵植，被这么一声大吼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辜地盯着他。
　　洛英原本背对着他，轮椅往回一转，露出他笑意盈盈的脸，“小荧回来了。人是我带来的，怎么你找曲公子有要事吗？”
　　“哥，这话该是我问才对，你找这傻子有事吗？干嘛把他往家里带。”洛荧满肚子都是火气，还记恨曲莲方才说他“这么弱成这样”，恨不得现在揪起曲莲把他暴打一顿才好，好让他知道究竟孰强孰弱，最好再捂住他这张嘴，让他三天都不许再说话。
　　“洛荧，不得无礼。”
　　洛荧知道在他大哥面前是教训不了曲莲了，便抱臂喝道，“你出来。”
　　曲莲指了指自己，“我吗？”
　　“废话，不然还有谁。”
　　曲莲有些不舍地摸着那棵灵植，好像不是很想理他，“什么事？”
　　洛荧见他还眷恋上了，恨恨咬牙，“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否则你家那两位又大呼小叫地四处寻你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我送你回去。”
　　在路上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此话有理，曲莲点点头与洛英道别，脚尖在田埂上依依不舍地磨蹭，“那公子我先走了。”
　　“想见我的时候，欢迎随时再来。”
　　曲莲用力点头，“嗯。”
　　“再来？”洛荧震惊地丢开手臂，“哥，你叫他来做什么，他笨手笨脚的，不得把你这地方给毁了？”
　　“小荧。”洛英不悦地蹙起眉，“够了。”
　　曲莲眼神在他俩中间打了个转，自己乖乖地走出门去，还想与洛英再说些什么，也在洛荧凶狠的眼神吓憋了回去。
　　他揣着手战战兢兢捏着自己的袖子往外走，只见洛荧鬼魅一般跟了上来，几乎贴着他的背脊，他加快脚步连连摆手，“我不要你送，我认得路！”
　　洛荧却猛地扑上来行云流水地把他推了出去，一出门就提起他的耳朵，“你在斗佛台下看得好生开心，叽叽喳喳的说谁呢？”
　　“哎呀，好疼、好疼。”曲莲个头矮，被他提得不得不踮脚，挣开他鹰爪似的手指捂住耳朵，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水雾。
　　洛荧被这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得动作一顿，忽地想起一些零零碎碎旖旎缱绻的画面，登时一把火烧上心头，愈发愤怒地向他扑过去。
　　曲莲吓得躲到树后，洛荧又来抓，没想到这个小傻子看上去反应极其迟钝，在此等生死关头动作还挺快，洛荧只摸到他一片衣角他便蹭蹭蹭爬上了树，坐在郁郁葱葱的枝头捂住耳朵盯着他，如临大敌。
　　洛荧笑着磨牙，“哼，你会爬树，难道我是死的吗？”
　　他一个纵跃身形腾空而起，如鹰振翅张开双臂把曲莲逮了个正着，死死捉在怀里，冷笑道，“抓到你了。”
　　“……”
　　“……”
　　一名止水居弟子扛剑回来，只见门口大树摇摇晃晃，抬眼一看双眼一阵剧痛，狗眼差点没给闪瞎了，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慌忙拄着剑落荒而逃。
　　洛荧：我为什么要抱住他啊？
　　曲莲捂着耳朵警惕地盯着他。
　　洛荧：请问这时应该怎么放开比较自然？在树上等，很急！
　　“你……”洛二少爷向来是不知讲道理的，心虚之时更要先发制人，心越虚声越高，“你做什么？”
　　曲莲还捂着耳朵，小声道，“你力气好大，弄得我好疼。”
　　“你……”洛荧的脸热得冒烟，身上更是呼呼地出汗，瞬间打湿了背脊。
　　“为什么揪我耳朵？”曲莲很委屈地扁着嘴，“我师父都不揪我耳朵。”
　　“谁叫你说我弱。”提起这事洛荧就来气，他终于松开手，凶巴巴地拉过曲莲的手掌，看他手指纤长，手掌白净一寸茧也不见，嗤笑道，“你连剑都没有，居然还敢说我弱？你可知道小爷我连着几年斩获秋声阁榜首，这是你，和你那两个弱鸡朋友，此生都无法企及的。你竟然还说我弱？”
　　“你！”曲莲突然生气起来，两道长眉倒竖，一把推开他跳下了树干。
　　“喂！”洛荧快步追上去，“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生什么气？云天宫便是强者为尊，有本事你自己去打秋声榜？自己一无是处还对其他人评头论足，如此大言不惭，我还不能说你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几句话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死了。”
　　说到此处他莫名放低了嗓音，自以为缓和了语气，可曲莲却半点情面不给，仍是气冲冲地往外走。
　　“你站住。”洛荧一把抓住曲莲的肩膀，“话不说完就走，你懂不懂礼数？”
　　曲莲回过头来，气得小脸煞白，“我不懂礼数，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我好讨厌你，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洛荧气得手上不由得愈发用力，直把曲莲的肩膀掐得深陷下去，“说喜欢也是你，说讨厌也是你，你……好好好，你不是傻子，你是把我当成傻子！”
　　“你说我傻可以，但是你不能说陆离和明音！”曲莲愤愤甩开他的手，“你看不上其他人，便觉得他们孱弱不堪，你可以独善其身，可在我眼里他们一点也不弱！”
　　洛荧微微一怔，曲莲就已转身走了，他走得那样快，像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洛荧愣愣地站在晚风里，抿着唇一阵阵地发倔。
　　他一身的汗在风中瞬间冷下来，湿漉漉的内衫黏在身上，难受得无以复加。
　　门口围观的一咕噜侍卫你推我我推你，总算是推举出一名，尴尬地打着哈哈上前来劝，“二少爷消消气，进去用饭吧。这小傻子不识好歹，二少爷别与他一般见识。”
　　洛荧怒道，“别说了。”
　　他本以为自己该怒不可遏，但他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迷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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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你力气好大，弄得我好疼。
　　洛荧：？？？你不要这样gay里gay气？？？


第13章 拾叄
　　[拾叄]
　　曲莲一路跑回幽野原，他跑得那样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直到眼前林扉渐渐清澈，远远地看见一片青萝在余晖中闪烁着虹色暖光，他心里才有了些底气，脚下步子也不再那么摇晃。院内升起袅袅炊烟，闻得他腹中咕咕作响，他推开院子叫道，“陆妈。”
　　陆离正端着一盘蒜蓉南瓜丝出来，见他十分自然地招呼，“井底镇着一锅绿豆汤，自己去拿。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明音人呢？经历考校也不能这么日日地熬，给他传个音叫他回来吃饭。”
　　“通天阁有饭，他不一定回来呢。”
　　陆离憨厚地笑，“那一锅绿豆汤我们就全喝了，你问问他。”
　　曲莲一颗心稳下来，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乖乖给明音传了音，末了还神神秘秘加上一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陆离放下一碟猪耳朵，闻言上前来，神情却有些不自然，“给他带了什么东西？”
　　曲莲从乾坤袋里取出明音的剑来，“我帮他重铸了剑。”
　　“重铸？照理说你连铸剑炉的门都进不去，你是如何……”陆离一惊，接过轻剑抽出来端详。剑的形状与之前无异，但剑身重了些许，银白雪亮，陆离握在手中比划了数下，灵流入剑如暴雨冲刷，极为流畅快意，比起从前简直是突飞猛进。
　　他喜出望外，“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这真是明音先前那把剑啊，这真是……”
　　曲莲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有些骄傲地点着头，“我在路上遇见了洛英，他是丹鼎阁阁主，我跟他说这把剑曾经断过，想重铸一番，他帮了我。”
　　“洛阁主？原来如此。”陆离稍稍理解了几分，仍然惊叹不已，“那你，和……明音，真要好好谢谢他才是。不过萍水相逢，不知他为何要如此鼎力相助。”
　　曲莲不知在陆离心里把那枚灵玉的功劳也归给了洛英，陆离就猛地变了神色。
　　他的大拇指抚过剑身上烙的字迹，笔迹龙飞凤舞狂傲恣意，端的是“震天”二字。
　　他苦笑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给剑取的名字。”曲莲眼睛亮亮的盯着陆离，“好听吗？明音一定会喜欢的。”
　　曲莲仍然记得他问明音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之时，明音十分冷淡地嗤笑道，“又不是什么仙器，还需要取名字吗。”
　　自然是要取名的，曲莲想，同自己出生入死的，有如臂膀一般，当然要有名字。
　　“哈。”陆离握剑的手微微一松，竟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这……我怕有些不妥吧？”
　　曲莲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通透，“有何不妥？”
　　“明音……向来不是高调张扬之人，他于剑道也确实是天资平平，如今你却给这柄剑取了这么一个目中无人的名字，若教其他人看见了，难免……”
　　“难免什么？”
　　陆离叹道，“人们会说。人们会笑。”
　　曲莲茫然，嘴唇颤抖，“我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
　　陆离在院中竹椅上坐了下来，像一座颓唐的小山，那溃败的情绪从他宽大的袍子中倾泻出来，严丝合缝地罩住了曲莲，让他无处可逃。他叹道，“人生在世就是要与人共处的，有人的地方便有各色各样的目光。若是洛二那样的天之骄子，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横行霸道，但我们这样的……还是本分些好。”
　　“我们这样的？我们是怎么样的？”曲莲还是不懂，“人活着不都该随心所欲吗，何谓‘本分’呢？我只是想给一把剑取名为‘震天’，这也不可以吗？”
　　陆离蹙起眉岔开话题，“且不论其他人怎么看，光是这个名字便犯了天宫忌讳。云天宫是九州的神，天下的‘天’，你给剑取名为‘震天’，我怕往后为明音、为你都招来不必要的祸事。”
　　曲莲大惊失色，“谁规定的，如今的天下是云天宫的天下？天下不应该是济济苍生的天下吗？是你我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噤声！”
　　只见天际忽地响起一道滚雷，炸开在小院上方，陆离吓得跳起，一把将曲莲按住了。
　　他虎目圆睁，从未如此凶狠过，“你这傻子胡说些什么？你没挨过天雷神鞭，是不知道那个痛，难道你也想进涤罪洲吗？！”
　　曲莲面色煞白，眼前的陆离又凶又狠，双目赤红可怖，那响雷没打在他身上，可曲莲分明看出他痛得发抖。
　　陆离许久才缓过神来，那道雷声劈过后如蛇影销声匿迹了。天逐渐暗了下来，如泼墨纸上渲染晕开，点点星子如浸在水中，分明是个温柔良夜，院中的饭菜却都冷透了。
　　曲莲的心也冷透了。
　　陆离平复了许久，最终伸手的时候曲莲都有些瑟缩。他心尖一痛，轻轻地把手放在曲莲肩头拍了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是真想护着这一片赤子之心。
　　可他陆离毕竟是个庸人，而且向来眼高手低。他这会儿都有些疑虑，他将曲莲带上云天宫，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曲莲颤颤巍巍地问道，“涤罪洲……是个什么地方？”
　　陆离牙关发颤，咬牙许久溢出一声轻叹，“考校过后不久，新入云天宫的弟子都要去戒律堂听学，届时你便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时不知该往哪去，曲莲捡起地上的剑，惴惴不安道，“这名字……我、我去改了吧，我擅作主张确是我之过，还惹你生气，我……”
　　“我去去就回。”
　　他强挤出一个笑来，陆离来不及拦，他便转身跑了出去。
　　止水榭。
　　洛英的院落在南边，毗邻万物庐，入夜便灭了灯。
　　院中没有任何侍卫和婢女，只有两名侍卫守在院门口，与洛荧身边的那群嬉笑打闹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卫不同，这两位目不斜视，直挺挺杵在门口，像两尊雕塑。
　　宁真推着车将热气腾腾的浴桶运入小院，他不抬头看两名侍卫，两名侍卫也不看他。
　　大少爷身边的人都很安静。越安静越好，最好是哑巴。
　　为了便利洛英坐轮椅出行，小院不设任何门槛，一路畅通无阻，宁真十分熟悉这种黑暗，黑暗的屋子尽头坐着一位玉一样的人物。
　　屋内没有光，却仍有一丝月光自帘帐缝隙中洒进来，落在他如雪的长发上，熠熠生辉。
　　宁真没有说话，不需要多余的寒暄，他跪在地上除去洛英的衣物，抱着他放入温热浴桶中。
　　院中一片死寂，九州大地上许多地方仍在歌舞升平，甚至云天宫的其余角落都各有各的热闹与欢欣，这一隅入夜却仿佛是死了，死透了。
　　水珠从腰际滚落，再无知觉。
　　洛英自嘲一笑，或许不需入夜，早就死透了。
　　“大少爷……”
　　洛英眉头一拧，不悦的神情一闪而过，抓住宁真的头发将他提起来。
　　宁真水汪汪的眼睛狗一样看着他，瞳仁里颤动着不安和恐惧。
　　洛英知道他想问什么，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道，“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吧。”
　　“是……记得。不要让他看见。”宁真吃痛地吸气，眼中满是哀求，慢慢地试探着靠在洛英赤裸的腿上。
　　没有洛英在前为他开路，曲莲轻易被拦在铸剑炉外。
　　他握着剑有些焦急，“我今日淬剑出了些差错，实在紧急，我一炷香的时间便出来。”
　　“哪来的新人这么不懂规矩？没有重重公文批报，铸剑炉岂是你说用就用的？”
　　曲莲口拙，与他们分辨片刻，就听其中一人嘻嘻笑起来，“这不是那个，那个在剑塔向洛二公子喊话的傻子吗。你和一个傻子争辩什么呢？”
　　“难怪怎么说都不懂。啧，浪费我口舌。”
　　曲莲额头渐渐沁出汗来，想起陆离的话来：
　　“人们会说。人们会笑！”
　　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提着剑往回走，走到半路只想着能去找洛英帮忙，他人这么好，说不定会愿意施以援手。
　　止水榭灯火通明，漆黑的楼阁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有如潜伏的巨兽，檐下挂着一排排红木灯笼，金光熠熠，仿佛野兽巨大的眼睛睥睨众生。房门之内是一片暖光摇曳，厚重的大门却无情地将窥视者拒之门外。
　　曲莲见门口立着玄衣弟子把守，腰间都佩止水居玉牌，不禁想起方才的冷遇，也缩手缩脚不敢上前自讨没趣。
　　他在那棵熟悉的树底下坐了，虽然是盛夏，这夜的晚风却没来由有些冷，吹得他心底空荡荡的。
　　傻子。
　　这个傻子。
　　他可能真是个傻子。
　　可是，他怎么会是个傻子呢？
　　曲莲忽地埋在手心里哭了，可他一哭就更难受，旁人不会像他这样哭的，他哭，正是因为他是个傻子啊！他越是哭，旁人越要笑他了。乱糟糟在的脑中忽地走马灯一般闪过一连串光怪陆离的画面，时而看着自己笑着在乞儿中间分包子，时而看着自己穿上薄如蝉翼的衣衫被人涂脂抹粉，时而看见自己跪倒在地像狗一样膝行，时而看见一道铁索穿过他的锁骨一道血柱喷射而出……
　　好痛，好痛。
　　可是他总是笑着，他是傻子，他不懂。直到最后鲜血飞溅，口吐血沫，被穿心刺骨，他才知道痛，才知道这人间并非他所愿。
　　耳边呜呜俱是风声，仿佛还传来人言笑语，他畏冷似的蜷起身子，仿佛听见风里全是人的讥笑。
　　他也不想的。
　　不应该，他怎么就是个傻子呢？
　　手心都湿透了，他呜呜咽咽的不敢松手，怕看见鬼一样的人影在眼前飘荡，他好怕人，他想回到山上去。他想师父，他想回家了。师父说的是对的，是他错了，他一错再错……
　　“喂。”
　　一记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曲莲从指缝里悄悄看出去，便看见一张讨厌的脸。
　　“你还给我！”
　　他莫名其妙地喊出这一句，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我欠你什么了？你……你哭什么？”洛荧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心头火起，“有人欺负你？”
　　他这话问出口又莫名地心虚，心想莫不是自己？他说话是口无遮拦了些，但也不至于伤心至此吧……
　　曲莲连忙乖乖擦干净脸，小声说道，“我找你哥哥。”
　　被他这么一吓，刚才脑子里飞花般的记忆碎片潮水一样褪去，大梦无痕。
　　“我哥？”这下洛荧那点心虚都没有了，一把把他拎起来，“不许找。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哥忙着呢，不许烦他。”
　　起身洛荧才发现门口又多了一嘟噜脑袋，正挨挨挤挤地往这看。
　　他怒道，“看看看，看戏呢？”拽过曲莲的袖子往自己屋里拖，“进来说。”
　　曲莲哭过一阵感觉好些了，只是小孩儿似的瘪着嘴，心口好似有一个豁口，凉凉的透风。
　　他无奈地想，真是个傻子，难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洛荧关上门，故意给他搬了个小凳，“坐这儿。你到哪儿都是席地一坐，一身风尘，不许上我的床榻。”
　　“好。”曲莲点点头，乖乖坐着椅子，双手抓着凳沿。
　　倒是洛荧自己脸有些烫了。谁……谁要上他的床榻啊，呸呸呸，他才没想呢。
　　曲莲小脸红红的，圆圆的眼睛有些肿，在烛光下像只羽毛被打湿了的小鸟。他舌尖探出来一点舔到唇角的泪珠子，抿了一下，“咸的。”
　　“你……”洛荧走上前去，本想骂他，却鬼使神差地扯过桌上的帕子，捧着他的脸帮他擦干净了。
　　曲莲被他捧着脸，水灵灵的一双眸子不错眼地盯着他。
　　洛荧浑身慢慢放松下来，手上的动作也轻了，仿佛怕惊扰眼底那一汪清泉。
　　好软啊。
　　他的心怎么也软了。
　　“谢谢你。”曲莲又笑了，通红的眼又眯成月牙，“你轻轻的，好舒服。”
　　说着他偏头蹭了蹭洛荧的手心，洛荧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隔着绢帕感到一股热痒沿着他的手臂攀上脊柱。
　　曲莲的肚子咕咕作响，他坦然一笑，“我好饿。”
　　洛荧拿他没办法，出门叫人送些吃的来。不久便有侍卫从小厨房端了各色糕点过来，还捧了一篮新鲜果子，水灵灵的十分诱人。
　　那侍卫放下东西出门，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探头探脑，被洛荧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赶紧一溜烟跑了。
　　看见有东西吃，曲莲从凳子上跳起来，“你人真好，我又喜欢你了。”
　　洛荧：“……”
　　待曲莲坐在桌边大快朵颐，洛荧便无奈地问他，“找我哥什么事？以后找我就行，不劳烦他大驾。”
　　“我今天给明音重铸了剑，但是取的这个名字陆离说不好，得改一个才行。”
　　洛荧接过他手中的剑抽出来一看，有些意外，“这倒比他原先的强许多。等等，重铸了，是一把剑？”
　　简直脱胎换骨，他都没瞧出来。
　　止水居以剑入道，他自幼见过的剑没有一万也有好几千，上回在星河坡与明音打了个照面便知他的剑材质平平且还断过，然而现下手中这把剑身流畅剑锋削铁如泥，灌入一丝灵力如鱼得水，不但毫无阻碍，还有聚灵引流之效。
　　“唔。”曲莲的嘴一动一动，舔舔嘴边的残屑，“我从锁灵雷里开出一块灵玉，修复了断口。”
　　“‘锁灵雷’？你说乌金石么，这么古老的叫法我只在书上见过。能开出这种品级的灵玉，你运气很不错。”洛荧指尖微动，催动道道灵流试探，剑身嗡嗡发颤，迫不及待要饮血。
　　他心里想着，这么好一把剑，配明音那种天资实在是可惜了。
　　但他知道他一说曲莲肯定又要生气，便十分体贴地按下不语。
　　“‘震天’？这名字不错，但你那两位朋友想来不会喜欢。”洛荧瞥一眼这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大晚上你找大哥，难不成还想再带你进一次铸剑炉？只是名字的话，抹去不就罢了。”
　　语毕他指尖微微用力，亮起一层火红，轻轻覆上剑身，就把那两个字轻轻拂去了。
　　曲莲瞪大眼睛，“我怎么没想到，你好聪明。”
　　洛荧翻了个白眼。
　　他帮了曲莲一个忙，曲莲自然不计较白天的事，好心解释道，“我晌午在剑塔见你与人比试，真不是乱说你弱的。”
　　“哦，现在知道了是吧。”洛荧掀了掀眼皮。
　　怎料下一句就让他七窍生烟：“是你的剑真的使得不怎么样。”
　　洛荧差点跌倒在地，曲莲还十分诚恳地眨着眼，“不过你灵力纯正澎湃远胜过其他人，为何平时不见你用呢？”
　　洛荧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好，我的剑不怎么样是吧，有本事明日开始你来秋声阁修习剑道，如果哪天你能接得下我十招，我就叫你爷爷！”
　　曲莲为难地挠挠头。
　　那岂不是现在就得叫他爷爷？
　　--------------------
　　曲莲：叫爷爷！
　　洛荧：？反了你了？
　　曲莲：实不相瞒，其实我真的很强。
　　陆离&明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4章 拾肆
　　[拾肆]
　　夏夜虫鸣声声，屋内支着窗，重重轻纱在晚风中飘荡，柔柔笼住两个对坐的身影。屋内燃着清冽冷香，袅袅娜娜，如临清泉，令人神清气爽。
　　曲莲吃饱喝足舔了舔手指，又在衣摆上拍了拍，抓着凳角盯着洛荧看。
　　洛荧也在看他。
　　忽而一阵强风袭来，刮起纱帘高高扬起飘落两人眼前，霎那间隔着薄纱四目交接，往事千峰百嶂，如镜花水月，曲莲心头一动，嘴唇微启，无声地叫了一个名字。
　　风过，洛荧对上曲莲的眼，被盯得心头一跳，不自在地别开头将轻剑抛还给他，“你……想学剑吗。”
　　他心中长叹，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虽然曲莲的灵海有如海上晨雾般稀稀落落，但若真是自己命定之人，总还是要垂死挣扎一番。
　　他满心愁苦，已经想好了种种如何为他伐筋洗髓，如何一步步从入门心法开始教他，怎料曲莲却十分干脆地答道：
　　“不想。”
　　洛荧好不容易平静些险些又要爆炸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求上进？”
　　曲莲指尖搔了搔脸颊，“何谓上进呢？我觉得，我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学剑，而是学学人情世故。我自己被人说是傻子也就算了，不想再连累身边的人。”
　　这话倒也不错。
　　“人情世故也要学，剑也要学，两不相碍。你来了云天宫总要有一技之长。”
　　曲莲笑起来，“我觉得在通天阁就挺好的。”
　　“一点也不好。”洛荧叉腰，“如今天下以武为尊，要不是灵力低微谁愿意去通天阁？你就是在通天阁耗个几十年也注定无法出人头地，只不过是浪费光阴罢了。”
　　他抬着下巴自以为教训了曲莲一番，怎料曲莲双眼滴溜溜地盯着他，声如珠玉，“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呢？”
　　洛荧一哽。
　　他发现他竟无法回答。
　　或许作为曲莲，只要安安心心当他的小傻子就是了，要他出人头地分明是洛荧的一厢情愿，因为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样碌碌无为的庸人，决计不愿意与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共度一生。
　　曲莲问住了他有些得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何况，我又不是因为灵力低微才去通天阁的。”
　　洛荧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曲莲看多了这个眼神，上半身前倾凑近，“你不信我？”
　　热乎乎的气息洒在自己脸畔，洛荧烦他突然凑近，一把探进他怀里，“信不信你自己没点数吗？”
　　怎料他手掌还未触碰到曲莲便猛地后撤，见洛荧看过来更是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如临大敌小脸煞白，“不能摸不能摸，师父说了不能摸！”
　　洛荧咬牙切齿，“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你有的我都有，有什么不能摸？就这么点灵力还藏着掖着，你过来，你来摸我。”
　　说着他便一把逮住曲莲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气海一按。
　　洛荧天生体热于常人，隔着一层薄薄单衣也能感觉到蓬勃热意。他已沐浴更衣换下了鳞甲，上好的玄色绸缎底下是少年精壮的腰肢，肌肉如暗中蛰伏的兽蓄势待发。而真正吸引曲莲注意的却是丹田之处磅礴的气海，茫茫无际，雄浑壮阔，仿佛有倾吞天地之力。
　　曲莲微微蹙眉，抬眼看向洛荧，额间竟然冒出一层细汗。
　　洛荧见他瞳仁轻颤仿佛有些畏惧，心中十分快意，得意洋洋地问道，“怎么样？”
　　“你……”曲莲觉得头有些晕，使了些力却抽不开手，忽地从心底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悚然，只想落荒而逃。
　　方才那些骇人的片段又飞快闪过他脑中，穿过锁骨的锁链……横在脖颈上的剑……
　　“你摸过我的，我也要看你的。”洛荧很霸道地把他拿住了去探，却不知曲莲哪来的力气狠狠挣开了他，推开门扑棱着双臂夺路而逃。
　　“喂！”洛荧莫名其妙地追出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跑什么？摸一下怎么了？当谁还真稀罕你呢？”
　　刹那间只见曲莲一反常态，在半空中使出一招极为潇洒的踏月乘归，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光影便消失不见了。
　　洛荧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小傻子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这招轻功还算得上可圈可点。
　　洛荧叉腰站在门口骂了声“小气鬼”，眼神下移，只见院门口的几名侍卫俱是憋红了脸，一个个呆如木鸡。
　　洛荧凌厉的眼神一扫过去，几人顿时腿软告饶，“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有人咬牙道，“这个曲莲真是可恶，摸他一下怎么了，摸他一下都是抬举他！”
　　洛荧：“……”
　　他家这些个侍卫怎么心思这么龌龊？
　　曲莲回到幽野原小院，明音还没回来，许是还在通天阁赶他的经世策论。
　　他原先雀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将明音的剑不声不响地挂回去，自己在陆离门前徘徊许久，终是没有进去。
　　他心里反省，他确实错了，他一厢情愿给明音的剑起了名字，却没有问过明音自己愿不愿意，他记住教训了。
　　他穿过小院回房，打水洗脸时发现井底还镇着一锅绿豆汤，忍不住打开兜了两勺喝，清甜爽口，他眯起眼笑，放回去的时候又频频回望陆离漆黑的窗口。
　　他摸着自己心口，感觉空空荡荡的，好像有一个洞。
　　他好像还是有些难过，难过的不是剑，也不是剑的名字。
　　或许明日就会好，或许本来永远也好不了了。
　　次日曲莲照例是被明音咋咋唬唬地吵醒，明音整个人飞身扑来把他压得大叫一声，把他揉醒了笑着说，“小莲儿谢谢你啊，剑我试过了。哎，不过花这么多云币给我打剑也太浪费了吧？我这什么资质，给我一柄神兵也没用啊。往后别再这么不声不响地花钱了，你陆妈和我什么都不缺，你给自个儿攒点钱吧。”
　　曲莲一下子高兴起来，盥洗过后照例去通天阁，明音上楼去写他的策论，曲莲接了问天榜，在云梯上上上下下寻书。
　　有时看到一本有趣的书，他也不着急交差，就干脆靠着书架坐下来翻阅。
　　日影偏斜，曲莲翻着明音推荐给他的云天宫史记，趴在地上，眉头皱得死紧。
　　书上有记，混沌之初，人与妖魔共栖于世，饱受其苦，生灵涂炭。直到一名修者历尽艰辛证道飞升，将一片岛屿扶至半空建立云天宫，从此聚集天下修士，涤清天下浊气，斩尽九州妖魔，从此建立天下秩序，保人间清正太平。
　　然而随着修士逐渐增多，剑道、丹药、符箓之类日益精进，修士中难免有人无法坚守本心，不为百姓谋利，反而恃才逞凶，乃至妄图推翻云天宫。因此云天宫自云历元年起推行戒环制度，凡有灵力者必须佩戴戒环予以约束，若心中有恶，戒环便会引来天雷加身施以惩戒，戒环也会相应变色。
　　正当曲莲看得心惊肉跳之时，身后传来细微足音。
　　他转头看去，来人足尖一顿，在看清曲莲面容的一刹那分明瞳孔大震。那人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僵持中他慢慢生出一丝退意，却又生生稳住了，冷着脸道，“借过。”语毕上前来将一本云天宫史记归还至原处。
　　曲莲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站起身盯着那人的后颈，那人强装镇定，却分明寒毛直竖。
　　他转过身与曲莲擦肩而过，仿佛暗自吁了一口气，不料曲莲一把拍了拍他的肩，“是你啊。”
　　那人吓得一抖，回过头冷着一张脸，装作不为所动，双眼却死死锁住曲莲的脸，“阁下是……？”
　　“我们在函城见过的啊，你受了好重的……唔……”
　　曲莲猛地被捂住嘴压在书柜上，此人身形甚高，曲莲被按在他的影子里，那张棱角分明寒气浸人的脸凑得极近，近到曲莲能看清那双妖异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这双眼较常人颜色更深更暗，瞳仁周围的纹路仿佛带着什么迷障，如今映出曲莲睁大眼睛的模样。此人眼神先是惊疑不定，眼珠上下打量着曲莲，仿佛在掂量他的功底，也许是他意识到了曲莲气息微弱修为不济，这双眼渐渐沉下去，锋芒毕露。
　　杀气。
　　这人动了杀心。
　　曲莲挣扎着拍拍他的手。那双格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瞳仁颤动，虽然他面无表情，曲莲还是在阴影中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盘算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
　　曲莲微微侧过眼，手指了指周遭，意思此地太过招摇，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捂住他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有些颤抖，逐渐冷静下来。
　　曲莲没有挣扎，见那双眼中的杀意稍稍消退，曲莲甚至眯起眼睛露出些许友好的笑意。
　　“不许出声。”那人森然警告。
　　曲莲点头。
　　手上的力道松了，曲莲如脱水的鱼一般剧烈呼吸，扇了扇脸，小声道，“你不用怕呀，我不是坏人。”
　　对方不接话，“怎么认出来的？”
　　当日在函城不过是擦身而过，他裹得严严实实，眼前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可以一眼就看破？
　　曲莲小巧的鼻尖动了动，“一闻就闻出来了啊。”
　　那人如临大敌，抬袖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你不用着急。”曲莲抬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背，“我和你一样，我也是妖。”
　　一滴冷汗自鼻尖滑落。
　　江澜呆立在原地。他化人不久，不太能驾驭人形，是以一路一直被人叫做“面瘫”，此刻薄唇却难得因惊讶微启，一时不知是该大惊失色，还是喜出望外。
　　曲莲四下里望，狡黠地冲他比了个“嘘”，“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其他人。”
　　“你……”江澜喉结滚动，眯起丹凤眼凌厉地打量着他，“你胡说些什么，如今的九州哪来的妖？”
　　“你我之间何必再遮遮掩掩。”曲莲唇角一翘，“我不仅知道你是妖，我还知道你是什么。”
　　语毕他伸手在江澜手中写了一个字，江澜一颗心彻底沉下去。
　　他沉默许久，抬手探向曲莲，“你是妖？你怎么可能是妖？别说笑了。”
　　曲莲这次不闪不避，任由他查探了个究竟。
　　江澜只摸到一片茫茫荒原，灵力稀疏得可怜。他蹙起眉，“你这怎么回事？妖丹也不见了。”
　　如果曲莲真的这么弱，没道理一眼看穿他的身份。
　　“我的妖丹不在我这。”曲莲一脸高深莫测，“我自幼跟着师父，师父将我的灵脉改造过，与常人不同。”
　　江澜眼神又惊又疑，手掌按在曲莲身上许久，又探查他身上几处大穴，根本就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寻常修士。
　　他眉头紧蹙，“你师父是谁？你从何处来？来九州做什么？”
　　曲莲凝神静思，反问道，“你从何处来？”
　　江澜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约摸五百年前，云中洲，即人们说的‘九州’，忽被一名大能——也就是云天宫的创立者——纳入结界之中，从此妖族不是被斩杀殆尽就是被逐出九州，在九州之外的蛮荒之地徘徊。九州自成一体还不断吸收周边灵气，妖族实在是难以为继，便派我潜进来查探一番。”
　　“九州不断吸收周边灵气？”曲莲蹙眉，“我倒觉得天地之间灵气稀薄不已，如今放眼云天宫内外，修士修为也大多平平，与当年才人辈出之时大相庭径。”
　　江澜后撤一步打量他许久，“你本来是什么妖？”
　　曲莲眼神有些心虚，好在江澜没觉出来，自顾自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来云天宫多久了？可曾见过云天宫的‘那位’，究竟是谁？”
　　曲莲骤然一惊，抬眼对上江澜的眼睛。
　　江澜被他盯得心头一跳，“怎么？”
　　曲莲沉默许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如此静默了许久，四下都无异响，曲莲才微微放松，奇道，“天雷这会儿怎么不响了。”
　　“什么？”江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下意识地抽手，却被曲莲眼疾手快地攥住了。
　　曲莲嘴角一陷，握住他手上的戒环，“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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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你过来，你来摸我。
　　曲莲：不能摸！
　　洛荧：摸一下怎么了？！
　　外面的侍卫：？
　　主角小队基本集结完毕~


第15章 拾伍
　　[拾伍]
　　江澜一动不动，又一滴额汗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白到有些剔透的皮肤下仿佛有青色血管在流窜。
　　他双目幽暗，冷静道，“什么意思。”
　　“你是妖族，却能混进云天宫来，这枚戒环不是在戒律堂得来的吧？”
　　江澜闻言却放松下来，冷漠的嘴角向下一撇，一把扣住了曲莲的手腕。
　　“如果真是同道中人，没必要明知故问吧？你的戒环又是哪来的？“
　　怎料他一抓住曲莲手上的戒环，却如同被毒蛇咬了一般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盯住这枚东西，洁白无瑕的玉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窜，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戒环就是在戒律堂戴上的。”曲莲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知道是师父给我下的障眼法骗过了天宫，还是天宫已经注意到了我。”
　　江澜心中暗骂，早知如此就不该和他纠缠，若云天宫已经注意到曲莲，他岂不是引火上身。
　　曲莲猜到他心之所想，笑了，“如果天宫真是个无所不能的东西，你再如何遮掩也俱是无用。若它并非众人想象得那般神通广大，以你我的修为，又何必如此战战兢兢？”
　　他云淡风轻地笑着拢了拢袖，稍稍偏过身望着窗外花坞斜阳，“我记忆已然模糊，但依稀记得我熟悉的人世并不是这样……”
　　“云天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近乎天真地低问。
　　“小莲儿？”
　　明音拨开竹帘，看着地上两人面对面坐着。他原本焦急的动作一顿，盯着江澜的脸愣了片刻。这张脸英俊却毫无表情，显得整个人既无精神也难以亲近。他本该移开目光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怎么觉得眼前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问道，“这位是？”
　　江澜心微微悬起，曲莲喜笑颜开地抓过他的手，“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江澜，和我一样刚刚进云天宫的。”
　　明音看他们身旁散落在地上的书册俱是《云天宫史记》、《九州记事》、《天宫戒律》诸如此类，点点头拉起曲莲，“走走走，有人给我传音，今儿秋声阁斗佛台轮到你陆妈跟人对决，我们去给他撑撑场面。”
　　曲莲一喜，却又止住脚步，“他不是向来不让我们去看的吗？”
　　明音心想，是，陆离是不喜欢他们去凑热闹，不想让亲近的人看到他丢人的模样，总说旁人看见也就算了，最不想叫家里人看见。
　　“今儿不一样，他碰上荥州宁氏玉映山庄那群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肯定又得受气，咱们总得去给他撑腰吧？走走走，麻利点儿。”
　　曲莲回头看了江澜一眼，江澜生怕他一转头就把自己的事抖出去，不得不跟上，瘫着一张脸勉强道，“我也去见见世面。”
　　明音轻车熟路顺着天梯一路滑下，曲莲和江澜随后，江澜的眼神与他一触即分，明音又被他晃了一记，骨头有些酥麻，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
　　江澜打断他的注视，“荥州宁氏，可是八大世家中的宁氏？”
　　“不错。”明音带着他们赶往剑塔，“你们初来乍到还不清楚，总之八大世家盘踞九州已久，骨子里多多少少看不上我们这些散修。只是惹谁也别惹宁氏，尤其是他们家的男的，没一个好相与的，偏偏他们家又贼能生，搞得秋声阁遍地都是姓宁的。”
　　“你说他们眼高于顶，那是像洛荧那样吗？”明音很不喜欢洛荧，几乎没说过他一句好话，曲莲是知道的。
　　怎料明音破天荒摆了摆手，“他们比洛二少爷还讨人厌呢！洛荧心高气傲，好歹人家有这个资本，脾气虽然暴躁了些说话也心直口快，但他不记仇啊。这宁氏就不一样了，弟子资质良莠不齐还都一个个心比天高，只觉得他们玉映剑法是天下无双人人都眼红，总之烦人得很，千万不要与他们纠缠。”
　　闲话间他们穿过迷阵一般的石林赶到剑塔，斗佛堂上战旗飘飘，旗色正红，上书地字丙等，待一声锣鼓敲下，两道身影翩翩落在台上。
　　曲莲掰着手指算了算，“地字丙等？陆妈厉害得很，不该如此落后吧。”
　　明音眼神黯了黯，摆摆手站定，“陆离……早些年还比较厉害，这些年……遇到了些瓶颈。”
　　曲莲不明所以，却知道他十分难过，安慰道，“不用担心，陆妈修为远在其对手之上，此局胜负已定。”
　　明音好像有些不相信，曲莲便转过头问江澜，“是吧？”
　　江澜躲开他的眼神，“我怎么知道。”
　　又一道战鼓擂过，台上两人缠斗在一处，战事一触即发。
　　陆离乱糟糟地束着发，胡子也没刮干净，身上衣物早就磨出了毛边，一副落魄江湖客的模样。对面却是一位玉面公子，是如今宁氏家主第四子，名为宁广仪，玉树临风，身着贵重的雪白绫罗，一柄宝剑剑柄俱由上等美玉雕成，持在手中如握冰雪。
　　狭路相逢，宁广仪出手招式华光流转，嗤笑一声往陆离袭去。
　　明音咬牙切齿，“华而不实。”
　　陆离一直站在原地，神情有些颓丧，仿佛十分疲倦。虽说他平时也总是耷拉着一双眼，有些无奈又老好人的模样，可曲莲还是察觉到一丝不同。
　　他根本毫无斗志。
　　宁广仪剑光飒飒如秋风扫落叶，陆离拔剑抵挡，出鞘的一刹分明灵力迸发逼得宁广仪一退，可两人眼神在半空中一接，退的人竟变成了陆离，他干涩的唇微微颤抖，竟被宁广仪压得节节败退。
　　曲莲蹙眉，“他们先前有过什么过节？”
　　不止是过节，陆离分明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连举剑的勇气都没有。
　　台上陆离被人压着打，憋屈得很，人群散了些许，有人叹道，“哎，没看头。早知今年也是如此的，胜负已定。”
　　“陆师兄怎么这么怂啊！”一名弟子为他抱不平，“都过去这么久了……哎。”
　　“年年败在宁四手上，不上不下，他真打算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曲莲闻言神色微动，却听得台上轰然一声巨响，陆离竟然被宁广仪一脚踹飞撞上台柱，那一脚用力极狠，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宁广仪！”明音的嗓子都喊劈了，泼妇一般破口大骂，“你够了啊，公报私仇也要有个限度，何至于此？！”
　　曲莲二话不说掠身上去，台下的弟子见状愣了，七手八脚把他按住。
　　“你这是做什么？”
　　“新来的不懂规矩？斗佛台不准第三人干预，没事，几位阁主都盯着呢。”
　　陆离嘴角溢血，站起身时满头大汗，左手不自然地垂着，竟然是断了。
　　宁广仪倒也吓了一跳，他心中窝着火，却也未曾想真的伤了他。但是他毕竟是天之骄子，哪怕自己有错在先也要先发制人的，他轻蔑冷笑，剑尖指着陆离的断臂骂道，“陆贼好胆，还敢用我们宁家的剑法，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陆离干涩的嘴唇颤抖，明音已经骂开了，“去你妈的宁家剑法！你是狗吗撒泡尿普天之下全是你宁家的？”
　　宁家毕竟是八大家之一，并且人丁兴旺，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顿时坐不住了，立即有人出来反驳道，“究竟是谁被灰溜溜地扫地出门如同丧家之犬啊？方才这位陆师兄格挡的那一记，分明就是玉映剑法的‘平湖秋月’，起手的那一式，分明就是‘明月出岫’！”
　　明音毕竟不懂玉映剑法，面上一阵青白，曲莲却错步抽出他腰间剑，随手比了两下，“‘平湖秋月’？‘明月出岫’？三岁小儿都能学会的架剑、撩剑，都是你们宁家所创？”
　　他天生一副笑相，此刻却难得一见地不带一丝笑意，清凉的少年嗓音此刻冰冷如玉石，泠泠落在台下。
　　立刻有人耻笑道，“‘三岁小儿都能学会’？怕是你这傻子一辈子都学不会。”
　　曲莲闻言翩然落至宁氏众人身前，身法翩若惊鸿引得众人一惊，然而更让人心头一跳的是他当下唰唰使了三招，都是方才台上宁广仪用过的三招必杀技。他没用丝毫灵力，但动作行云流水，只是远远看了一遍，竟然使得一分不差。
　　这下宁氏众人如被掐了脖子一般鸦雀无声，曲莲收势抱剑行了一礼，脸上依旧冷厉，“如果这就是你们奉为传奇的玉映剑法，那恕我直言，当真不过如此。”
　　“你……”一名男子拔出剑来，“做做把式谁不会？有种上来比试！”
　　“安静！”
　　秋声阁阁主高阳生与春草阁阁主殷雪鸣落于台上。殷雪鸣查看陆离伤势，点了他胸口两处穴位，手上猛地一下将他断骨接好，从乾坤锦囊中抽出纱布为他包扎，拍拍他的肩，“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好生休养。”
　　另一头高阳生挥旗宣判宁广仪胜，台下虽无人敢呛声，却多少面露忿忿。高阳生始终双目平视，宁广仪行过礼正欲退下，却听得他道，“自得意满，依依不饶，并非君子作风。”
　　宁广仪脸上顿时难看，但他们宁家从来也不把什么秋声阁放在眼里，高阳生如今坐上秋声阁第一把交椅，可他却是起于草野始于微末，无半点世家背景，宁氏就更看不上了。于是宁广仪只侧身阳奉阴违地一拱手，便大摇大摆地下台去。
　　曲莲和明音这才将陆离接了下来，陆离面色灰败，见了他们也不发一言，身后一群宁氏子弟结伴远去，一番欢声笑语，不知是谁冲他们丢下一句，“一群残兵败将，老弱妇孺。”登时激起一声哄笑。
　　明音咬牙切齿，曲莲面上却很平静，只摇头道，“没想到如今的世家子弟竟是如此。”
　　明音“呸”道，“德不配位。”
　　江澜蹙着眉头跟着他们，“他们实力也不甚出众啊。”
　　“伤势如何？”曲莲和明音小心翼翼捧着陆离的手臂。
　　“没什么大碍。”陆离轻轻一挣，“今夜是我轮值，我去望月楼了。”
　　--------------------
　　今天陆妈很自闭。
　　明天就搞宁广仪。


第16章 拾陆
　　[拾陆]
　　“陆离！”
　　明音咬牙攥住他的手臂，“你这丢了面子就躲起来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旁人不想见也就算了，把自己人也往外推。总是自己一个人憋着憋着，憋着一口气能羽化成仙吗？”
　　陆离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跳动仍是忍下了，十分颓唐地摇头道，“不憋着又能如何，活着便是这般遭罪，何必浪费口舌。”
　　曲莲见他分明窝着一腔怒火，早已是强弩之末，怕他们俩光天化日之下吵起来，连忙跑上去一手搀住一个，“就去望月楼吧，我们一起去。”
　　陆离挣了挣，“我自己去。”
　　曲莲没理他，架着他往前拖，陆离挣了半天愣是没挣开，最后给他气笑了，“不是这边，快松开。”
　　浮光岛身约摸呈圆形，共设四座望楼，错落于东北、东南、西南、西北角，分别名为望日楼、望月楼、观霞楼、观星楼。秋声阁、丹鼎阁和春草阁弟子均有轮值之责，在望楼中值守，应对九州各地突发异事，解燃眉之急。
　　望月楼伫立于浮光岛边缘，拔地而起，周遭是一片镜湖。登上高楼，便见岛外晴空浮云缭绕，白鸟纷飞，脚下镜湖水涟漪潋滟，被岛上结界笼住，湖面在日光照耀下升起袅袅白烟。
　　明音进门时手指弹了一记廊上挂的名牌，陆离分明是夜间值守，这么大白天地着急赶来，还说不是躲起来。
　　他翻了个白眼，陆离不理他兀自往里走，尴尬得同手同脚。
　　望月楼人不多，陆离走进自己常用的一间瞭望阁，其余三人从善如流地跟进来关上门，狭小的地方一下子挤了四个男子，彼此挨挨挤挤，顿显逼仄。
　　陆离坐下来待那股子尴尬劲儿慢慢过去，抬眉瞥一眼江澜，“你是？”
　　江澜刚学会化形的脸动不了，表情平淡冷漠，只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热情些，拱手行礼，“在下江澜，亦是初来乍到，碰巧与曲莲投缘。方才情形之下也觉得和那些世家子弟比起来，在下还是与诸位更为意气相投，便腆着脸跟上来了。”
　　他将姿态摆得这样低，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曲莲还很熟稔似的勾住他的手臂，“江澜是好人。哎，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怪可怜的，不如就让他跟着我们混吧。”
　　江澜心想你们这群人好似混得不怎么样。不过没办法，他横竖和曲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曲莲拿过桌上的茶水，一副要听故事的模样，“陆妈和宁家玉映山庄到底有什么渊源？给我们讲讲吧。”
　　陆离分明不愿提此事，明音也不好开口，只是曲莲这副小孩子撒娇的语气，却将方才僵硬的氛围缓和了些许，好似只是平日胡闹耍嘴罢了。
　　陆离闭口不答，明音摆摆手，“不是什么好玩的故事，回头有机会再给你讲。”
　　“不如现在讲。”曲莲语气仍软绵绵的，一双乌黑的双眼却紧紧盯着陆离。
　　江澜亦小小地推波助澜了一把，“是啊，不论是怎样的过往，终究是过去了。事事压在心头怎么行，自己难受，亲近的人也只能干着急。”
　　他随口一说，假装是他们中的一员罢了。怎料此话一出再没人讲话，四人大眼瞪小眼干熬了许久，明音叹了一口气，“陆离你自个儿说吧。”
　　陆离欲言又止，一头扎手的乱发底下一双眼睛很亮，含着水似的，不知为何一刹那让曲莲觉着他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大狗。
　　“你不自己说，等着小莲儿从别人嘴里听来吗？你不难受我还替小莲儿难受呢。”明音拿手肘捅捅他，“说吧说吧。”
　　陆离未受伤的右手拿起杯子，抿了口寡淡的茶，忽地嘴角提了提，“真要说也没什么。”
　　他眼神点一点的飘向窗外，仿佛拨开漫天云雾回到了许多年前，手上握着那枚茶盏，就再也没放下来过。
　　“……我早些年，运气比较好，被宁家当时的家主孤云先生相中根骨带回去拜在他门下，自小便在荥州蓟城长大。”陆离垂下头，“修习玉映剑法。”
　　“不必自谦。”明音干巴巴地接过话头，“你们若是早生几年，也能听说陆师兄陆离的鼎鼎大名。他自幼便被称为神童，那时候放眼八大世家与万千散修，哪个敢与他争这美誉？宁氏收他做了徒弟，还惹不少世家眼红呢。”
　　这话说得实在太满。明音平日也爱夸张，但陆离却少见地没有打断他，只是又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
　　明音抬头看他，苦笑，“孤云先生爱才，对他视如己出，但自老宗主过世后便再没人护着他了……”
　　陆离低下头，明音原本让他自己说，这下却总忍不住插话，“总之，就像你们方才看到的那样，你们陆师兄被宁氏以‘偷学家传秘技’为由赶了出来。”
　　“偷学家传秘技？”
　　明音故意曲解曲莲的疑惑，答道，“他们玉映剑法还分为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专门有一本秘技仅传本家嫡系弟子。”
　　曲莲却不想被他绕过去，直接问陆离，“那你偷学了吗？”
　　陆离的手臂瞬间绷紧了。
　　“偷学了。”他放松下来，云淡风轻地点头，“我贪心不足，自视过高，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偷学了宁氏秘技。”
　　可他分明咬着牙，像是含着满腔恨意。
　　“不仅如此，还在宁氏众人诘问之时恼羞成怒，对昔日师兄弟大打出手，在戒律堂垂死挣扎……”陆离偏过头看他，双眼隐隐发红，“所以我进了涤罪洲。”
　　江澜猛地僵住。
　　“涤罪洲？”曲莲想起上次他给明音的剑取名为“震天”，陆离反常地失控了，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你进过涤罪洲？”江澜十分迫切，不自觉地倾过上身，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涤罪洲里面是怎么样的？”
　　“怎么？你很感兴趣？”明音瞥他一眼，“新来的还是不要太有好奇心为好。”
　　陆离也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涤罪洲就是用来教化犯下过错的修道者的地方。和浮光岛一样，涤罪洲也是一座岛屿，不过由铁链拴着，流放在虚空之海上，进去的人根本不可能逃脱，只能在里面日复一日地……接受教化。”
　　江澜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疑思，“接受教化……具体是怎么样的？”
　　陆离瞥了他一眼，抿一口茶皱眉道，“像做梦一样。”
　　他苦笑，耸起肩不想回忆，“日复一日地做噩梦，就像在十八层地狱……”他骤然睁目，不敢再言，“总之，教化到你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诚心悔过，便可出去了。”
　　江澜还想追问，却被曲莲在桌子下轻轻地按住，他如梦初醒，又缩了回去。
　　陆离冲江澜举了举杯，“不知道你为什么打听涤罪洲，我劝你别打听。涤罪洲这种地方，哪怕进去一遭出来了，也是一个终生无法洗脱的烙印。”
　　前情交待完了，明音回到今天的事，骂了一句粗口，“一朝不慎便要被他们惦念至今，年年都要受这鸟气！这是我第一百遍第一千遍劝你，要么你我都离了云天宫到九州辖地寻个闲职做做，要么你别待在秋声阁了，你道如何？”
　　陆离放下茶盏，死死地盯着干涸的杯底。
　　“你在秋声阁不上不下也好些年了，永远被个绣花枕头宁广仪卡在地字丙等，再熬下去能有什么长进？”
　　陆离抬头问，“那我不用剑，我还能干什么？”
　　明音哑了火。
　　他心里想到，不用剑，就跟他一样，去通天阁，去丹鼎阁，天大地大做什么都好，只要不用剑，做一个废人可简单太多了。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诛陆离的心，也是诛他自己的心，他还没洒脱到能把这话诉诸于口。
　　“好了，故事说完了。”明音晃了晃空荡荡的茶壶，“啧，喝了一肚子茶水没半点滋味，这时候也该饿了吧。”
　　曲莲自告奋勇，“我去打点饭菜，你们在这等着。”
　　明音盯着陆离挂在脖子上的左手，“我在这儿陪他吧，小莲儿你带这个新来的，江澜？一块儿就近打个饭，我和你陆妈在这儿嗷嗷待哺等你们回来。”
　　“最近的就是春草阁，不再考虑一下吗？”
　　“哦，春草阁不行，顿顿全是草，姑娘们个个儿瘦得弱不禁风的。”
　　江澜一本正经地问了个傻问题，“云天宫可以打饭带走的么？”
　　明音笑得乐不可支，抬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当然可以。你也是哪个山沟沟里来的？放心，云天宫别的没有，饭绝对管饱。”
　　江澜被他摸得吓了一跳，好似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他。
　　他匆匆站起身，明音才发现他身形高大，顿时有些窘迫，结果江澜又继续问道，“那要是有人多打了饭，或是……之类的，那可怎么办呢？”
　　明音笑道，“有戒环啊！”
　　“戒环连这种小事也管的？”
　　“管，只要你于心有愧，戒环什么都管。”
　　曲莲合上门，他和江澜背对着门内，面上的神色却因为明音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慢慢沉了下来。
　　--------------------
　　戒环：管天管地管空气。
　　云天宫：这都是朕的江山！


第17章 拾柒
　　[拾柒]
　　月至中天，镜湖上银光粼粼，平湖之下仿若静卧着一尾通体雪白的巨鲸。月色如水温然笼住云中浮光岛，亦洒向九州大陆。凭栏俯瞰，漆黑大地连绵缀着星星点点火光，一时往下看，往上看，难辨天地。
　　“最亮的那片便是荥州蓟城。”陆离的指尖点了点，“九州八大家各领风骚，论繁华豪奢，当数宁氏。孤云先生过世后，如今主持宁氏大局的是个普通人，却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巨擘，如今蓟城比起以往风头更盛了。”
　　与荥州仅有一山之隔的阳州便黯然失色，陆离道，“阳州上回你们也去过，驻守仙家王氏没落了，闹分家闹成了一盘散沙。原本阳州就是穷山恶水的地方，相传云天宫建立之前乃是一片蛮荒，各路魑魅魍魉盘踞称雄，如今仍是乱糟糟的，设了烽火台仍是暗潮涌动。”
　　大晚上的值守无聊，曲莲和江澜听得津津有味，陆离就多说了几句。曲莲翘首往北边望去，“那是燕州吧？”
　　陆离眉梢微挑，“是燕州，洛家的地盘。你知道止水居为什么叫止水居吗？”
　　曲莲摇头。
　　“其实没什么深意。燕州地处北方，入冬之后河进燕州便冻住不流了，是以叫做止水居。”陆离打着绑带的断手轻轻靠在窗台上，继续往北指去，“成氏驻守的凛州最北，那是苦寒之地，镇守北部冰原之门。”
　　“成氏一族向来行事低调，不过北方物资贫瘠，确也不宽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明音掏了掏耳朵，“喏，放眼望去也是黑漆漆一片，和宁氏穷奢极侈的作风大相庭径。”
　　又闲话几句，明音先回通天阁赶他的经世策论去，曲莲和江澜本也没事做，便继续陪着陆离。
　　怎料就在曲莲有些昏昏欲睡时，望月楼的灯笼忽地大放异彩，一时灯火通明，将他吓得一激灵，差点以为失火了。
　　“怎么了？”
　　几名驻守弟子纷纷从瞭望阁探出头来。
　　陆离一骨碌站起来，打开窗摘下檐下闪烁不停的灯笼，将它放置于楼中央的台上。那灯笼四壁“咵”地一声破开落地，灯芯火光猛地蹿起，自火光中浮现出一行行蝇头小字。
　　几名值守弟子纷纷围过来看，曲莲和江澜也凑上去。
　　“荥州蓟城？”一名弟子念出声，“……挽、挽花别院？”
　　这会子工夫大伙儿都看得七七八八，脸上的焦急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不情愿，甚至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急函：荥州蓟城挽花楼，一名修道者闹事伤人。”曲莲念了一遍。
　　江澜蹙眉，“荥州不是宁氏的地盘吗？蓟城出事，为何不直接找玉映山庄？”
　　“哈哈……”那名后退的弟子小声嘟囔，“因为是挽花别院啊……”
　　曲莲搔了搔脸颊，“挽花别院是什么地方？赏花的吗？”
　　几名知情者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尴尬神情，一个个拿眼睛去觑陆离。寻常这种他们不愿掺和的小事往往都是陆离自告奋勇顶上，可毕竟是宁家的地盘，冤家路窄，此次怕是陆离也不想插手。
　　短短数秒，陆离便抬手往那火焰中一抓，虚空中幻化出一封金色信函落入他手中，他折了两记往腰包里一塞，“我去。”
　　曲莲一听，“你手还伤着呢。”
　　陆离摆摆手，“伤的是左手，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去就回。”
　　曲莲却抱住他右臂，“那不是什么大事，要不带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吧？我们很乖，绝不给你添麻烦。”
　　江澜见状连声应和，“对对，带我们见见世面吧，我们绝不添乱。”
　　陆离看着他俩跃跃欲试的模样笑了笑，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拔出自己的剑，“那走吧。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快回。”
　　陆离的剑名为承恩，陆离拽着曲莲弓身一跃破窗而出，承恩在空中闪过灵光，将二人稳稳载住。
　　陆离狡黠一笑，把曲莲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抓稳了。”他转头去看江澜，江澜已经自己抽出剑来御剑跟上来与他们并肩。
　　他也不奇怪，初见面时他便觉得这位新朋友步态稳健气度不凡，虽是新人但修为却不低。
　　江澜见他打量，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自小跟着师父隐居山林，一些基础技能还是会的。师父前些时日仙去了，我才来的云天宫。”
　　陆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剑尖一转便向下猛地扎去。
　　一时云流如滔滔洪水扑面而来，曲莲被疾风拍打得两颊通红，心想明音所言确实不假，陆离御剑实在是横冲直撞，技术不敢恭维。
　　江澜心下暗骂，只好飞速跟上，为保留实力还不好为自己设个防风罩，只好也咬牙接受狂风的摧残，一张本来就面瘫的脸这下更是被风吹得没了知觉。
　　然而陆离速度快，却有人比他更快。一道红光自天际逼来，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道陨星，近到眼前才辨出一个人影来。与他们三人的狼狈模样恰好相反，这人虽御剑极快，却如漫步于庭院般闲适，腰上的玉牌都不抖一下。
　　“哟。”洛荧抱着手臂，强装出一副与他们很熟稔的模样，“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陆离简直见了鬼，心想还好明音不在这儿，不然更要惊掉大牙。“值守望月楼下荥州办事。大半夜的，洛二少爷这是出来遛弯呢？”
　　洛荧余光飞快扫过陆离身后的曲莲。曲莲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本来抱着陆离把脸埋进他背心，闻言侧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些雀跃，却傻笑着没敢叫他。
　　洛荧今日没去斗佛台，但那群多嘴的侍卫转身就给他传话。陆离如何断了手他没什么兴趣，倒是听说这小傻子今日小小地出了一场风头，只看了一遍就将玉映剑法模仿得惟妙惟肖，心底那点希冀又死灰复燃了，想着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他原打算明日再易容成应归去找他，怎料大半夜的忽地感应到这小傻子出了云天宫，他只怕又出什么事，赶紧外衣一披飞驰而来。此刻外头看着光鲜亮丽，其实里面亵衣又乱又皱，大半夜地从床上爬起来，脑子都还晕着呢。
　　思及此处他便咬牙切齿，狠狠瞪了曲莲一眼。
　　曲莲：“？”
　　看来今日大孔雀不喜欢他。
　　于是他又将脸埋了回去。
　　“蓟城出了什么事不先上报玉映山庄，直接捅到望月楼来？若真是什么大事，又怎能只派你们几个小……”洛荧看在曲莲的面子上把“杂碎”两个字咽下去，想说“小喽啰”又有些犹豫，大着舌头“小”了好久，最后憋出来几个字，“小可爱。”
　　陆离：“？”
　　曲莲把脸从他背心又翻出来，怀疑风太大，自己出现了幻听。
　　最是一头雾水的江澜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曲莲的眼神都不对了。
　　“咳……咳咳。”洛荧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袍，“听闻今日在斗佛台你又与宁氏起了龃龉，为免再动干戈，本少爷便纡尊陪你们走一趟。”
　　陆离都懒得追问他来意，径直道，“出事的是挽花别院。”
　　果然，意气风发的洛荧骤然僵直了一秒，陆离在他脸上清晰地看到了退意。
　　方才就一直疑惑不已的曲莲问道，“挽花别院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怎么好像大家都怕得很，谁也不愿意去。”
　　陆离笑起来，“那是人前装作谁也不愿意去，私底下可是爱去得很呢。”
　　江澜一点就通，当即了然，曲莲仍是不解其意。
　　“挽花别院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销金窟，寻常我们这些一穷二白的平头百姓怕是想去也掏不起这个银子，今日正好带你们俩开开眼界。”陆离戏谑地冲洛荧挑了挑眉，“洛二少爷平时多的是机会，今晚就不必掺和了吧？”
　　洛荧向来看不上那腌臜地方，闻言自然生了退意。不过烟花之地而已，想也知道无非是什么嫖客妓子风花雪月的纠缠琐事，陆离虽断了一只手，总没道理这点小事也摆不平。
　　曲莲恍然大悟，“哦，原来挽花别院是青楼吗？”
　　他这傻子反应极慢，一时无人理他，只是他下一句话却叫人惊掉大牙——
　　“那地方我熟啊，我之前就在青楼接客的。”
　　洛荧在剑上差点栽了个跟头，脑子一热已经一把揪住了他衣领，“你说什么？！”
　　他手上劲太大，曲莲被他提在半空，陆离虽然也是一惊，却立刻回身护住他，冲洛荧吼道，“你做什么？快松手，你吓到他了。”
　　洛荧原本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此刻没有漫天乱窜已是极为克制了。曲莲被他提着衣领倒泰然自若，洛荧心想，究竟是谁吓到谁了啊？！
　　曲莲无辜地眨眨眼，“我下山后不久银子便花完了，有人给我找了个活儿，后来管事的嫌我笨手笨脚，又将我赶了出来。”
　　洛荧一颗心稍稍松了，将他提到自己剑上，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了许久，横眉冷对质问道，“你……你在青楼里都……做些什么？”
　　“也不做什么啊，就吃吃喝喝的，喝醉了我就睡着了。”曲莲傻乎乎地笑开，好像对那段日子还有些留恋似的。
　　“你！”洛荧真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当下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想当场给他扒个干净，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洛荧！”陆离怒喝一声，又将曲莲拽了回去。他原想解释几句，但看洛荧的神情实在怪异，又生生把话头咽了下去，生硬地说道，“小莲儿过去如何与你有关系吗？行了都别闹了，正事要紧。”
　　语毕他便加速向下俯冲，荥州繁华的都城蓟城已在眼前，宛如一幅浩瀚星河图，在漆黑长夜中闪烁着旖旎灯光。
　　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吊着，洛荧如何还能走？只好忍气吞声跟上去，心里早已把曲莲这傻子手撕了七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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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你们几个小……小……小……
　　明音：你是舌头烫嘴吗？
　　曲莲没有接过客啦，参见之前阳州函城王老板，曲莲免费赠送体验“这是自由/飞翔的感觉”


第18章 拾捌
　　[拾捌]
　　为了不惊动城中百姓，诸人照例落在城外，怎料正向城守出示通关玉碟时，陆离怀中骤然一热，他低骂一声“不好”，喊道：“云天宫望月楼紧急出巡，莫要挡道！”
　　话音未落他已冲进城去，其余三人连忙跟上，便看见他边在屋檐上疾行边从怀中取出那封望月楼传讯信笺，上面已添一行红字：
　　“一名修道者持刀逞凶，速来！”
　　洛荧匆匆瞥了一眼，加快脚程，拧起眉头十分不耐，“远水救不了近火，宁家上下全是死的么？为何不向玉映山庄求救？”
　　风驰电掣之间赶到牡丹道，大街上已是惊叫连连，好些个衣衫不整的客人和粉头抱头鼠窜，高声尖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街上其余或观灯赏月、或笑谈对酌的百姓闻言亦是大惊失色，纷纷推搡着往外涌去，一时人头攒动，乱成一团。
　　陆离高喊道，“曲莲！江澜！你们俩在这儿看着，让人别乱跑，谨防踩踏！”
　　他俩连声应了，洛荧和陆离前后脚跟翻至挽花别院匾额面前，里头的人仍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许是酒坛子被打碎了，空中弥漫着一股子糜烂的气味，还有隐隐一丝血腥之气。
　　洛荧破门而入，便见屋内一人从高楼跌落，他连忙伸长手臂上去接了个满怀。那人肥硕如猪，一身酒气熏得他几欲作呕，然而只听得陆离一声高喊，洛荧回身一躲，灵剑不报“噌”地出鞘，稳稳架住了自头顶劈来的一把弯刀。
　　陆离方吁出半口气，洛荧就将怀里的客人往他那儿一丢，“接着！”
　　陆离躲闪不及，只好用完好的右手抓住那人。只见此人身上豁然一道血口子，皮肉绽开，汩汩地往外滋血，陆离暗骂道，“找我有什么用？早知道带个春草阁的弟子下来。”
　　他抬手点了此人几处穴稍稍止住了血，却见那名从天而降手持弯刀的刺客丝毫不与洛荧缠斗，嘶吼着就向陆离砍来！
　　弯刀上沾着鲜血，血珠子已经飞溅到陆离眼前，刺客身上灵力暴动，一隅之内的空气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得扭曲起来。
　　陆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兄弟你醒醒！云天宫戒律第一条你忘了？！”
　　他左手刚断，挂在脖子上还隐隐作痛，动作难免有些僵硬，右手死死抓着这位膘肥体壮的客人，简直如待宰的羔羊。眼见的这柄弯刀如地狱之镰就要将他带走，值此生死之际，洛荧忽地一把抓住刺客的肩膀，铁爪破开他浑身灵力屏障，力度之大，直将刺客带得往后翻倒在地。
　　洛荧一把夺过刺客的弯刀，将那人双手反剪扣在身后，“啪”“啪”点了他两处大穴。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刺客口齿不清地嘶吼着，口角流涎，双目赤红，眼中的仇恨令人胆寒。陆离看得心惊肉跳，杀父之仇不过如此。
　　洛荧低头去看，刺客手上的戒环已变为赤红，他翻来一看，“没坏啊。”
　　也就是说，这名刺客强忍着被戒环引天雷加身的痛楚也要取眼前这名醉鬼的性命，究竟是多大的血海深仇？恐怕不是醉酒闹事这么简单。
　　陆离得了喘息之机，连忙将伤者扶着靠栏杆坐下，给他喂了几颗止血丹。他身上没有别的绷带，只好撕下自己的衣袖为此人包扎。
　　刺客还在大吼大叫，洛荧被他喊得耳朵生疼，横竖也听不出半点前因后果来，便点了他的哑穴，起身抓过柜子后面瑟瑟发抖的龟公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那龟公原本抱着头蜷成一团，被提出来慌张地喊了一阵，半晌才看清洛荧的脸，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老泪纵横直给他磕头，“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洛荧疑惑地眯起眼，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龟公不过看一眼他的相貌，就能看出他是止水居二少主了吗？
　　龟公慌得有些神志不清，一直翻来覆去说着这一句话。
　　那名刺客在地上仍是挣动不已，突然怒急攻心，竟然晕厥了过去。
　　“谁报的望月楼？”陆离气喘吁吁地将受伤的醉汉翻了个身，“为什么不就近叫宁家的人？算了，快喊郎中来，再流血这人就不行了。”
　　龟公呆坐在原地，汗如雨下，“宁家……宁家……”
　　洛荧看到他这副窝囊样，忍不住踹了他一脚，“起来，去叫个郎中！”
　　就这一脚，他都被戒环电了一记，只好趁无人注意偷偷把脚收回来。他垂眼看向地上昏厥不动的刺客，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匪夷所思的敬佩。
　　龟公还在哆哆嗦嗦地重复那几句话，洛荧听得不耐，转身四顾。楼里的人都跑得七七八八，想来街上也基本是空了。
　　过了片刻，曲莲和江澜汗涔涔地跑进来，看见地上鲜血一片，曲莲吓得“啊”了一声。
　　洛荧挑眉支使他，“你不是很熟吗？上楼看看还有人没有，清场。”
　　曲莲“哦”了一声，搔搔脸颊，“可是从前管事跟我说，青楼的房间是不能轻易打开的。”
　　“你不是熟得很吗？还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洛荧拿剑鞘在他肩上戳了一记，“快去。”
　　“不行的不行的，管事说小孩子不能看的。”曲莲摇着头，仍是被他赶鸭子上架，只好边走边喊，“出事了，今晚不做生意了，大家快走吧！”
　　昔日觥筹交错的挽花别院空荡荡的，一时无人应他。
　　他扶着栏杆行至顶楼，忽地手边栏杆塌下去一块，鼻尖还闻到些许血腥气。他低头向下望，陆离仰着脖子道，“刚才这头……这位客人就是从上面被打下来的。”
　　曲莲回过头，栏杆正对着一扇雕花大门，只见房门半掩着，隐约看见房中飘着层层帷幔。他分明听到些许声音，于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扉，也不敢往里觑，小声劝道，“有人吗？外头出事了，还是快回家去吧。”
　　屋内窗子开着，一阵凉风吹来，曲莲额上沁着汗，顿时冷意彻骨。
　　房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让曲莲有些反胃，低劣的甜香也难掩一股潮湿肮脏的腥，却有些熟悉，仿佛哪里曾经闻到过似的。
　　“有人吗？”他轻轻推开门，看见一个影子背对着他坐在床上。
　　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姑娘？”曲莲放低嗓音，“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听见人声骤然回魂，猛地抱住自己身上的外衣，孱弱的肩膀瑟瑟发抖起来。
　　曲莲不敢惊动她，“是、是在下唐突了……”说着就要退出去，却听见那女子发出一声悲恸的呜咽，顿时警铃大作。曲莲不知多久没有这么快过，回过神时他已手握尖刀，手指间鲜血淋漓，但女子死志坚定，不知哪来的蛮力，匕首仍是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你……”曲莲一惊，连忙点住她几处穴道，弯腰将她抱起往下跑，“陆离！陆离！这……这有个姑娘寻死，快救救她！”
　　他抱着女子一出来，底下三人便隐隐猜到了事情始末，只有曲莲还一头雾水。
　　“药，快拿药来。”曲莲将女子平放在地上，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失血，女子已昏了过去。他也不敢拔那匕首，陆离赶紧又给她塞了几颗止血丸，叹道，“还好今日上斗佛台前我就知道要挨打，多带了些药……已经找人去叫郎中了，还叫了春草阁，只希望他们快点。”
　　曲莲抱着脑袋十分懊悔，“她……她怎么就突然寻短见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眼见的快要哭出来。
　　“蠢货，跟你没关系。”洛荧走过来抓起他的手，“你不自量力去挡什么？也不怕自己手没了。”
　　曲莲很生气，“手有什么关系，这姑娘差点没命了！”
　　陆离方才还没注意到曲莲也受了伤，抓过他的手一看，心疼得眼睛都要红了，刚要喂曲莲几颗止血丹，洛荧已经从锦囊中取了几颗药丸粗鲁地塞进他嘴里。
　　洛荧简直要被他气死，丢给他一卷绷带，“自己绑上。”
　　“他手都伤了，你让他怎么绑？”陆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和洛荧呛声，抢过绷带给曲莲包扎。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陆离也不敢轻举妄动，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匆匆移开眼，心里有些沉重，“哎，小莲儿，你……你帮她把衣服穿穿好。”
　　洛荧本想出声，却也没有阻拦。
　　他们之中最适合做此事的也许就是曲莲了。
　　“好。”曲莲乖乖帮女子的衣襟拢好，将她的腰带松松系了，还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腰上。
　　陆离看他眉头紧皱揪心的模样，忍不住拍拍他，“真不是你的错。”
　　“她流血了，会不会冷啊。”曲莲抬头，“她为什么寻死呢？我看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她的家人呢？这么晚不回去，家人不会来找她吗？”
　　洛荧忍不住出言问道，“你不是从前在青楼接客吗。”
　　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
　　“等等。”洛荧只扫了曲莲一眼，正好看到曲莲盖在女子身上的外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莹莹发光。他上前单膝跪地，掏出一颗雕刻极其精美的鬼工球。
　　以象牙雕成，皎皎其华，第一层雕着明月松林，下面镌刻着猗郁花草，如此反复足有十余层之多，每一层的球都可旋转，从中望去，是林间一只回望的白鹿。
　　技法巧夺天工，这样一颗鬼工球只应天上有，价值连城，需得花上能工巧匠毕生之力，世上再难寻见第二颗。
　　洛荧现在知道为什么龟公会惊恐地一遍遍念叨“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我的天，出大事了……她是朱家的……” 陆离失声喊道。
　　朱问凝。
　　荥州蓟城朱氏，虽未跻身八大世家之列，却是荥州第二大仙门望族，祖上曾是中州一带的皇亲国戚，这颗鬼工球便是闻名天下的传家之宝。自云历有史以来，朱氏历辈都与宁氏交好。朱问凝是朱氏的千金大小姐，自幼便与宁氏有婚约，也是宁氏第四子宁广仪未过门的妻子。
　　陆离倒吸一口冷气，难怪报案的人不敢通报玉映山庄，要知道宁家未过门的儿媳竟在挽花别院被人凌辱了，非得将这藏污纳垢之地一把火烧了不可！
　　他回头去看地上怒急攻心昏迷不醒的“刺客”，想来是跟着他家小姐的朱家侍卫，发现主子竟被一名醉汉夺去了贞洁，有方才那副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她一个……”洛荧百思不得其解，“她一个女子，为何要来青楼呢？何况她修为再不济也是个修道之人，怎么会毫无还手之力？”
　　“为何要来青楼，可能得问她那好未婚夫了。”陆离站起身，“为何毫无还手之力，想必是这楼里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把戏。”
　　他冷冷瞥一眼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龟公，龟公还兀自嘴硬，“冤枉啊！我们楼里只有酒，绝没有那种东西……这位朱姑娘乔装打扮作男子进来，我们谁也不知道，怎料她不胜酒力……我们实在是冤枉啊！”
　　曲莲眼睛一转，“咦，我之前在青楼的时候确实日日犯懒嗜睡，难道是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洛荧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你这反应力真是令人惊叹。”
　　江澜还是没懂，“她为何要来青楼，要问她的未婚夫？什么意思，难道会有男子让自己的未婚妻来青楼？”
　　陆离几个纵跃翻到楼上，声音高高落下，“不是他让她来的，我猜，她是偷偷跟来的吧。”他叹了一口气，右手猛地推开了顶层最大的厢房。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人，个个身着鹤纹白绢，珠光宝气，却都不省人事。
　　“这么多年了。”
　　陆离低下头，心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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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至今仍然以为自己是因为整天好吃懒做除了吃就是睡才被人赶出青楼的。
　　多好的一份差事啊，钱多事少离家近，惨遭失业，痛心！
　　今天家里大扫除+给狗狗洗澡来晚啦，不好意思！


第19章 拾玖
　　[拾玖]
　　房中挂着一块匾额，上题“花中一流”。
　　口气狂妄，却不得不承认名副其实。荥州作为九州第一大州，蓟城又是放眼内外最繁华的都城，挽花别院芳名远扬，不知多少文人骚客不远千里赶来，只为尝一尝楼内的桃花酒，一睹天下名妓的花容。
　　近水楼台先得月，陆离还在玉映山庄的时候，宁家上下子弟便个个儿混迹挽花别院，简直如同出入自家后院一般驾轻就熟。没料到时隔多年，那么多曾经与他并肩把酒论剑的竹马，又一次性在这一间房内见了个全。
　　只是他们仍姓宁，而陆离，已被褫夺了这份尊荣。
　　“真的是酒？怎地都喝成这样。”曲莲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蹲下身打量一名弟子。
　　桌上地上四仰八叉地翻倒着一群宁氏弟子，俱是面上酡红不省人事，好些个都衣衫不整露出通红的胸膛，屋内杯盏琴瑟倾倒狼狈不堪，还有一股散不去的脂粉香。想来在出事之前这群败家子弟定是召了一群妓子作陪，外头一出事人就都跑光了。
　　躺着的人中有几个熟悉面孔，分明就是白天在斗佛台奚落陆离的那几个，江澜声音难掩鄙夷，“方才还奇怪为何舍近求远，不向玉映山庄求救，宁氏的人大抵都在此处了。小一辈在青楼里花天酒地，出了这等丑事，楼里的人也不敢去府上找他们爹娘。”
　　洛荧十分直接，拿脚尖拱了拱一人，“喂，醒醒。”
　　屋里的人醉得不成样子，软如烂泥，被他这么轻轻一动竟然翻倒在地。
　　“不会死了吧？”洛荧不禁汗颜，这等货色也能算是八大世家？真是丢人丢到云天宫外去了。他摇摇头亲自单膝跪地去探他们的鼻息。
　　探了几个，只是睡着而已，洛荧心下稍安，一抬头就又是一惊，“你做什么？”
　　那厢没人管曲莲，他趴在桌上偷偷倒了一杯酒，指尖蘸了一点放到嘴里抿，正做贼心虚缩着脖子就被洛荧逮了个正着。
　　洛荧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好喝吗？”
　　曲莲咂咂嘴，“有股怪味。”
　　洛荧打开酒壶闻了闻，蹙起眉。
　　“酒里有东西？”陆离也在探各个弟子的鼻息，顺便把趴着睡的翻过来，以免他们难受要吐被自己噎死。
　　“肯定啊。”洛荧嫌恶地转了一圈打量四周，“寻常的酒把个个都醉成这副模样，我可不信。但奇怪的是为何只有他们醉了，那些陪酒的怎么都跑得没影了？”
　　曲莲道，“可能他们酒量好吧。”
　　洛荧瞪他一眼。
　　曲莲缩了缩脖子，忽地灵光一现，“我在老东家那儿听说过一种酒叫‘女儿香’，女子喝了千杯不醉，男子一喝便倒，会不会是这种酒？”
　　“什么酒这么邪乎，得是毒了吧？”一个清脆的女声传进来，一名身着鹅黄色浅衫的矮小女子走进来，从乾坤袋里翻找出一枚小匣子，指尖抖了抖，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抖进了酒杯里。
　　陆离一看来人，想起方才底下那糟心事，只想赶她走，“怎么是你？青楼这种地方你也敢来，你弟弟呢？”
　　方小婉冲他拌了个鬼脸，“谁也不想来，我不来谁来。你这么惦记他做什么，他在底下照顾那三名伤员呢。倒是你，怎么几日不见手打断了？”
　　她动作间抬起脸，其余人才看清她左边脸上戴着半块白玉面具，不知是哪里的玉石，有细小的颗粒在闪闪发光，玲珑剔透，薄如蝉翼，遮去她左眼下的半张小脸。江澜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噌地站了起来。
　　她见曲莲和江澜都看着她，慌忙低下头，从酒杯中拎出一枚通体紫红的小虫，“真的有毒啊！这是什么黑店，逼良为娼，还谋财害命，是谁给的胆子？”
　　陆离闻言紧张起来，“真的有毒？你快看看他们情形如何，快给他们解毒。”
　　“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毒，哪来的解药？”方小婉急得跺脚，跪下身去给昏迷的弟子把脉，“内火旺盛，灵力暴动，先给他们一人喂一颗清心丸稳住！”
　　洛荧飞下楼去抓已经逃之夭夭的龟公。
　　曲莲又不怕死地蘸了一滴毒酒放进嘴里，把方小婉也吓了一跳，怎料他砸吧砸吧嘴点头道，“这毒我知道，不严重。”
　　“你知道？”三人纷纷回过头来。
　　“这是双头蛇毒嘛，中毒之人神志不清、头晕恶心，确实有些像醉酒之兆，还容易催情，他们昏过去了倒好。这酒毒性不强，他们如果没有喝太多的话，性命应该无虞，睡一觉就好了。”曲莲搔了搔脸颊，“可是青楼为什么要弄双头蛇毒呢？”
　　方小婉哪知道他是个傻子，开口就喷道，“就是青楼才喜欢这毒啊，简直不要太喜欢，又是迷药又是春药，一箭双雕。”
　　她又细细把了一人的脉，“好像确实有点像。”
　　她从囊中取出双头蛇解毒丸喂一人吃下，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此人的脉象顿时变得平稳了。她喜出望外，“真的是双头蛇毒！快来，我这儿约摸有个五六颗，快喂他们吃下。”
　　将药丸分给陆离、曲莲、江澜，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倚着栏杆冲下面喊道，“方小宝，快把你兜里所有双头蛇解毒丸扔上来。”
　　“什么？”底下一位圆脸少年仰起头，一脸匪夷所思，“这里怎么会有双头蛇？”
　　“回头再跟你解释。快，你也看看底下那三个人有没有中毒。”
　　华灯璀璨的牡丹道空无一人，洛荧立于酒旗之上，在地上拓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啧。”
　　龟公知道大难临头，早就跑得没影了。
　　洛荧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不耐烦的笑。不报森然出鞘，在他指尖取走两滴血，落在剑尖仿佛点了两点鼻子，呼啦一声喷出两道火焰。
　　洛荧轻身一跃，不报载着他直直往城西驶去，越过高楼墙瓦，越过寻常巷陌，剑身骤然一矮，洛荧两根手指提起地上气喘吁吁的龟公，那龟公吓得哇哇大叫，一转眼又被提回了挽花别院。
　　“扑通”。
　　龟公被丢在众人面前。
　　“嘶。”洛荧又被戒环电了一记，龇了龇嘴，心想这龟公长得太猥琐，害得他下手不小心重了些。
　　龟公满头大汗，“诸位，诸位仙家，且听我解释——”
　　“毒？这风花雪月的事情，怎么能叫毒呢？”龟公小心翼翼露出谄媚笑容，“这不过是宛州那边传来的一种……助兴的酒，客人小酌几口便能飘飘欲仙，哪怕是千杯不醉的老行家也要欲仙欲死的，何况它还能使人大展雄风，金戈不倒……”
　　“停停停，打住打住。”陆离连忙打断他，“这儿还有姑娘孩子，你少说这些淫言浪语。”
　　“这、这怎么能叫淫言浪语呢？”龟公还委屈上了，扭扭捏捏地拧着衣角，“客人们都喜欢这酒喜欢得不得了，怎么能说是毒，分明是灵丹妙药啊！很多人喝了都没事的，怎么就今天突然……莫不是要碰瓷我们家吧？各位仙家，我们真的好冤枉啊！”
　　洛荧单刀直入，“你们用这酒多久了？”
　　龟公支支吾吾想了很久，在洛荧的虎视眈眈下苦着脸承认道，“约摸，约摸有个一年半载的吧。”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酒是从哪来的？宛州运来的？”
　　“咳，那多麻烦，我们买了酒方子的，哎，诸位仙家忙活一夜也辛苦了吧？要不要也尝尝……”龟公正欲起身，一柄剑鞘猛地拦住他的胸膛，露出三尺青锋，吓得他不敢再动。
　　“酒你们可以自己酿，里面‘助兴’的东西是哪来的？”
　　洛荧面色冷峻，目光如炬，就如一尊冷面煞神守在门口。门外华灯灼灼，绚烂地笼住他颀长少年身躯，当真是贵气逼人，与屋内这群“死尸”形成鲜明对比。
　　龟公苦着脸，快被他吓哭了，“是……是宛州每月送来的一种药、药丸子，仙家您、您把剑收、收收好，小的这就带您下去。”
　　“走。”洛荧以剑鞘顶了他一记，跟着他下楼。
　　“小心有诈。”江澜也跟了下去。
　　曲莲见这里没他什么事，就也下楼去看那位朱姑娘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上，陆离吊在脖子上的手臂在方小婉眼前晃了晃，“人都没影了，还看呢？”
　　方小婉被他吓得面红耳赤，连忙低头看那群“死尸”，手做扇子在鼻端一个劲儿地挥，“好臭好臭。这些臭男人真是臭不可闻。”
　　“已经喂完了，姐姐。”陆离狡黠地睨她一眼，“这么好看？看得目不转睛的。”
　　“人、人家洛二少爷这么帅，我多看几眼怎么了？不看他难道看你这个大胡子吗？”方小婉色厉内荏地叉腰。
　　陆离摸摸自己的下巴，胡子确实几日没刮了。
　　她见陆离还盯着自己，凶巴巴地骂道，“怎么啦？人丑就不能看美男子吗？”
　　陆离连忙告饶，“我可没这么想。”
　　方小婉又补充道，“何况燕州谁不知道洛二少爷是有命定之人的，云天宫悬镜给卜的卦，谁还敢肖想？在我们燕州都没人敢说二少爷的亲。我就看看而已。”
　　“哦？有这等事。”陆离倒好像在哪也听过一耳朵，不过一知半解也没往心里去，这下却动了些心思，“他的命定之人长什么样？男的女的？洛二少爷年纪也差不多了，还没遇到吗？”
　　“这我哪知道，你问这么多干嘛。”
　　见方小婉被他搅了兴致仍是气鼓鼓的，陆离也不纠缠，立刻另起话题，“你们春草阁考校出来了吗？回春榜我没来得及看，我们方小姐今年战绩如何？”
　　她果然嘴角翘起来，“一般一般，全榜第三。”
　　全榜第三的方小婉果然手段了得，只听得一声痛苦的呻吟，桌案后面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坐起来。
　　“唔……”
　　宁广仪痛苦地捂着头坐起，视野渐渐清晰，竟然映出一个陆离来。他下意识嘲讽道，“陆离？你怎么敢来，谁邀请你了？”
　　他立刻感到不对，周遭尸横遍野一般躺着宁家的人，他一瞬间竟然呆住了，“陆离你疯了？你……你杀我全家？”
　　陆离：“……”
　　“这位公子你醒一醒，”方小婉微笑道，“你们一群公子哥儿喝春酒喝到中毒，要不是陆离及时赶到，你们此时可能已经在这里乱伦杂交了，懂？”
　　宁广仪面容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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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广仪：？这标题说的是谁？


第20章 贰拾
　　[贰拾]
　　漏断更深，不知不觉已至寅时。荥州入夜风大，干干的风吹起窗边的轻纱，江澜不着急去追提着龟公的洛荧，反而放慢了脚步，忽地转身冲曲莲一拱手：
　　“大哥深藏不露，浑然天成，实在让小弟叹服，请受小弟一拜。”
　　曲莲：？
　　谁是你大哥？
　　江澜化形的这副皮囊身量极高，比洛荧还高些，面相孤高矜贵，两片薄唇如刀凿斧刻，十分薄情。加上他还不太会操控，从曲莲见他开始便一直是个满脸不高兴的面瘫，此时心服口服地垂头作揖，显得格外不协调。
　　曲莲搔了搔脸颊，依稀记起从前不知从何处听闻，妖族生性豪爽不羁，不拘泥于血缘宗族，若性情相投便会以兄弟姊妹相称。只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突然让江澜这么大受触动？
　　江澜看他那副呆傻模样滴水不漏，心里的敬仰如洪水翻涌，顿时顶着那张面瘫脸滔滔不绝地赞叹起来，“我来九州之前族中人便叮嘱我一定要万事小心，千万不能露出马脚，然而我毕竟初入人世，总是姿态生硬引人生疑。哎，可叹我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若是开始便走曲哥这条路装疯卖傻，定能省去不少祸患。哥实在演得太像了，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说到最后他差点没压住自己的声音，双眼激射出崇拜之光。
　　曲莲：“嗯……”
　　没想到他下山这么久总算收服了第一个小弟。用……用他的演技。
　　可是他并没有在演啊？
　　“以后小弟便跟着大哥混了，还请大哥多多指教。”江澜郑重地冲他一推手，又是重重地一点头，“那我先跟下去看看，开开眼界。”
　　曲莲呆滞地点点头，就看着他边往下跑便握拳给自己鼓劲，嘴里念叨着什么“我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曲莲忽地放空，眼神投向窗外九天之上的云端，依稀可辨一点云天宫的影子。
　　如果妖族众人都是他们俩这副德性，怕是复兴无望啊……
　　稍稍耽搁片刻，曲莲沿着楼梯回到挽花别院大堂。方小婉的弟弟方小宝已经将三名伤者整整齐齐摆好，醉汉的刀伤和朱小姐胸口的血洞已经包扎，想必也喂了药，面色好看了些许。那名朱家侍卫仍是昏迷不醒。
　　方小宝盘腿坐在醉汉和朱问凝中间，一掌按在醉汉身上，一掌隔着曲莲的外衣虚虚地按在朱问凝的伤处，翠绿色的灵力流转，一来催动药力散发，二来为其梳理筋脉。他看见曲莲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你好，我叫曲莲。”曲莲在几名伤者身边蹲下，“他们伤势如何了？”
　　方小宝脚尖摇了摇算是与他打招呼，“方大碗，春草阁的。”
　　“你不是叫方小宝吗？”
　　方小宝一个激灵，“不要叫我方小宝！蠢死了。”
　　曲莲哈哈笑起来，打量他片刻，“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
　　方小宝愣了一愣，看他笑容纯粹不带丝毫恶意，干巴巴地道了声“谢谢”。他拿下巴点了点左边的醉汉，“他只是一个凡人，刀伤很深，险些救不回来。而且还中了双头蛇毒。”
　　“他也中了双头蛇毒？”曲莲蹙眉，“那今夜楼里其他客人呢，会不会也中了毒？”
　　“他体内毒素较少，照理说不会伤及性命，但各人体质不同，他对双头蛇毒反应比较大，是以神智错乱、淫性大发……”方小宝眼神飘向朱问凝，“因此凌辱了朱小姐。”
　　曲莲一愣，好像许久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呐呐，“竟然是这样……”
　　“朱小姐体内也有双头蛇毒，不过女子主阴，受毒素影响较小。可是朱小姐酒量似乎不太好，许是不胜酒力，才会……其余客人也需排查，我已经上报春草阁，一会儿会有更多弟子下来荥州巡查。”方小宝见曲莲一直盯着自己，怕他误解辩解道，“医者仁心你懂吧？我对朱小姐绝无冒犯的。本来方小婉说她来，但她一个女的，我怕她见了这种事心里难受，回去叽叽歪歪的，还不如我来算了。”
　　曲莲点点头。方小宝又低下声去叹道，“我给她用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明日待她醒了，还得看着她，以免她再想不开。”
　　“受此无妄之灾，又不是她的错，为何要寻死呢。”
　　“话虽这么说，但闲言碎语垢谇谣诼，又有几人当真不在意此事，她一个名门闺秀，如何受得了。”
　　曲莲摆摆手，“不说了，闲言碎语便止于此处吧。”
　　刚才方小宝说明日朱问凝醒了要提防她寻死，曲莲便想到若一会儿朱家侍卫醒了也得提防他再暴起伤人才是。此事另有隐情，不论醉汉究竟是否罪有应得，都应交付荥州烽火台查明真相再行论罪。朱家侍卫也是个忠仆，曲莲实在不愿看他盛怒之下杀人，因着一颗耿耿忠心得咎。
　　正思及此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曲莲猛地站起身，方小宝只问出半句“怎么”，曲莲已经扑上去与朱侍卫滚作一团。
　　“滚开！”朱侍卫甫一苏醒便见自家小姐与淫贼躺在一处，登时一股怒火险些掀翻天灵盖，飞起一掌就要取醉汉性命，却被曲莲猛地扑倒在地。
　　适才洛荧离去之前已经拿一捆绳子将朱侍卫的双手捆在一处，怎料他灵力暴走，竟是瞬间将那犀牛皮的绳子给崩断了。
　　方小宝是春草阁的，没半点功夫傍身，见状连忙跳起，哇呀呀呀大叫着喊人来支援。
　　“朱侍卫，你冷静冷静！”曲莲稳稳接下朱侍卫的拳脚，将他紧紧辖住，“人都在此处了，天亮就移交烽火台，你何苦一定要自己动手？其中是非还不甚清晰，今夜挽花别院酒里有毒，万一此人也是无辜受累，你岂不是错杀好人了吗？”
　　朱侍卫猛地一震将曲莲甩开，闻言愈发癫狂，“我不管！他做出这等禽兽之事，我必不能让他出这扇门！”
　　语毕随手抡起一把黄木椅向醉汉劈去，方小宝来不及护他，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方小宝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浇透了，定睛一看却是曲莲以一己之身生生接下了这一击，木椅四分五裂。
　　“曲、曲莲！”
　　朱侍卫分明被戒环电得龇牙咧嘴，却仍是忍着剧痛抓住曲莲的肩，“你为何拦我？为何拦我？！”
　　曲莲自尘埃中睁开双眼，掀了掀唇，“你要杀人。给我一个理由。”
　　“我……”朱侍卫竟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他双腿一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狼狈地摇摇头找回自己的思绪，“我不是要杀人，我是要救……要救我家小姐。”
　　两行浊泪顺着他脸颊滚下来，他堂堂八尺男儿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小姐醒来，她肯定、肯定活不成了……”朱侍卫猛地擦去泪水，“我必须杀他！”
　　方小宝摇头叹息，“这醉汉还真不一定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哪怕真的知道，也不一定知道是你家小姐。倒是你，我，这里的人，这么多人都知道了此事，难道你要把我们全杀光？”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嗓音渐渐小下去，可却已经全落进了朱侍卫耳中。
　　“杀光……”他神志不清地重复着，“那就只能把你们……全杀光……”
　　曲莲猛地冲上去，朱侍卫没想到他瘦弱身形竟有如此大的力气，冷不丁被他扑出门外，顿时对曲莲也下了杀心，曲莲“嘶”地一声抽气，身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方才洛荧缴了朱侍卫的弯刀，他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匕首，而曲莲赤手空拳，在刹那间落了下风。
　　方小宝看得心惊肉跳，大声朝楼上吼道，“快来人啊！你们都在干嘛？都聋了吗？！”
　　朱侍卫不与曲莲缠斗，飞快折回大堂搂过朱问凝，正欲顺手刺死地上的醉汉，曲莲却如鬼魅般随行，于风驰电掣间扣住他的手腕。
　　“快住手，我不想伤你。”曲莲看他眼底遍是疯狂之色，连忙念咒欲困住他，怎料不知为何戒环忽地电了他一记，让他双目圆睁跪倒在地，而朱侍卫的刀锋已经近在咫尺——！
　　“铮”——！
　　洛荧到了！
　　不报拦下朱侍卫致命一击，方小宝简直感动得涕泗纵横，“你可算是来了！”
　　方才在楼中已交过手，朱侍卫知道洛荧是个硬茬，不欲与他纠缠，生生在空中一翻，怀带着朱问凝向外飞去。洛荧穷追不舍，忽地朱侍卫回身嗖嗖飞出几枚符咒，洛荧拦下几张，那符咒在空中猛地爆出巨大火花，吓得方小宝疯狂大叫。
　　更有一枚直接落在挽花别院的头顶，登时炸成一朵烟花，雕栏画栋极易燃烧，火舌入室便如游龙，转眼便烧透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从后院地窖跑回来的江澜惊呆了，“火、火……着火了！”
　　“快召雨，快。”方小宝嘴唇发白，咚咚咚跑上楼去，“方小婉！你人是死了吗？怎么应也不应一声的？走水了，快跑啊！”
　　江澜瑟瑟发抖望一眼曲莲，曲莲道，“念个咒吧，做做样子。”
　　江澜道，“好。”
　　“……收着点儿。”
　　江澜道，“好。”
　　两人对了对口型，转眼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漏了个窟窿，转瞬将熊熊火势浇了个透。
　　方小宝嘴张成一个圆形，震惊地望着他们俩。
　　曲莲拍了拍江澜的肩膀，“哇，江兄你真是天赋异禀，让人叹为观止！”
　　楼外朱侍卫已经带着朱问凝向城外潜逃，洛荧原先担心楼中火势，频频回头张望，见眼下大抵无碍，脚下剑便如流星向朱侍卫飞驰而去。
　　朱侍卫憋足了一口气冲向城外，怒吼道，“你为何如此穷追不舍？！”
　　洛荧长眉一抬，声如洪钟，“你又为何对无辜之人下手？”
　　“我杀百人，救小姐一人，我心甘情愿，为什么不可以？！”朱侍卫恨极，含泪问天，“该死的云天宫，若不是这破戒环，我怎会受制于你？！”
　　就在这一刹那，洛荧抓到了他的衣袖，然而忽地一声惊雷，洛荧心道不好，只听嗤啦一声巨响震彻天地，他都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道雪亮天雷劈了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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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谁是大傻子？
　　江澜：大哥，请受我一拜！
　　曲莲：？
　　曲莲：朱侍卫，我不想杀你。
　　暴怒的朱侍卫：？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不好意思每周三晚上有网课来晚啦！


第21章 贰拾壹
　　[贰拾壹]
　　头疼。
　　头疼欲裂。
　　仿佛行走于瀚海大漠之中，被日光炙烤数日，口舌干渴，喉咙冒烟，浑身都被晒得皮开肉绽，干涩龟裂，又痛又痒。
　　实在太难受了，洛荧忍不住想去抓，去挠，把这身不合适的皮囊撕开才好，可双手被什么东西生生压制着，丝毫动弹不得……
　　“！”
　　洛荧骤然惊醒。
　　他很少做这种噩梦，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梦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让他在睁开眼之后仍是惊疑不定。或许是梦境过于黑暗绝望，以至于他醒来以后，望着头顶陌生的雪白纱幔呆滞了许久，无心顾及自己当下的处境，只静静地享受虎口脱险劫后余生的轻快。
　　“你醒啦？”
　　一个声音打破静谧，洛荧侧过脸望去，隔着丝绸绣帘依稀看见一个人影，脸庞莹莹，身影颀长，腰肢不盈一握，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看得洛荧眼神飘忽起来，直到曲莲探进头来，他仍是未回神。
　　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
　　恍如隔世。
　　下一秒洛荧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不着寸缕！
　　双手还被绑在一起，吊在床头！
　　他差点要跳起来，“你、你想做什么？！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曲莲十分平静，靠着床沿坐下，给他看手中的瓷瓶，“你在追那位朱侍卫的时候被他引来的天雷一起劈了个透，不但头发焦了烧作一团，身上也有许多细小裂口，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说着他就要拿着药杵凑上来，洛荧像一条脱水的鱼扭动着远离他，“等等！你等下！那为什么要绑着我的双手？你……你别过来！”
　　“因为你睡梦中总是不老实要去抓挠啊，一不留神脸上都给你抓出血了呢。”曲莲无辜地睁着一双鹿眼，伸手把他按住了，“你别再蹭了，背上也有伤口呢，你再蹭可又要裂开了。”
　　洛荧看自己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就连下半身也没个半点遮挡，实在是羞愤不已，“不行，你出去，随便叫个人来……反正不能是你。”
　　“为什么啊？他们都不敢动你，都说还是我最合适。”曲莲摸不着头脑，“现在玉映山庄上下乱作一团，春草阁的弟子忙着排查双头蛇毒，实在是腾不开手来照顾你。”
　　“玉映山庄？”洛荧想起正事，“我们现在在宁府？”
　　曲莲点头。
　　“朱府上下乱作一团我倒可以理解，什么叫做宁府上下乱作一团，那一屋子的酒囊饭袋解了毒睡一觉不就该活蹦乱跳了么？对了，那名朱侍卫怎么样了？”
　　曲莲张开嘴，洛荧目光灼灼盯着他。
　　却见他嘴角一翘又把话咽了下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先上药。上完药我再告诉你。”
　　洛荧：“……”
　　“上药不着急，”他耐着性子抬了抬下巴，“你先给我……给我找条裤子穿。”
　　“你到底别扭什么呢，我们不都是男子吗，你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让我看，难道要我出去叫小婉来看吗？”
　　洛荧想了想“小婉”是谁，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粗声粗气地说道，“随便是谁，叫个男的进来就行，不要你。宁府这么大，随便找个下人总有的吧？实在不行就别上药了，自己也能好的，把我手松开。”
　　他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颐指气使惯了，习惯说一不二，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只以为是曲莲听话要走，怎料床上褥子一陷，一只冰凉凉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曲莲凑过来笑道，“这样总好了吧？”
　　洛荧一回头给他吓得魂飞魄散，这傻子到底是什么脑回路啊，为什么把自己衣服也脱了？！
　　“你不就是因为自己没穿衣服害羞吗，那我也不穿了，你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曲莲扒着他的肩膀傻笑，“你怕我看你，那你也看我呗，我们俩扯平了，谁也不亏。”
　　洛荧眼神黏在他身上动弹不得，热度噌地一下蹿上来瞬间染红了脸颊，耳根处好似被点了一把火，烫得他愈发口干舌燥，连话也说不出来。
　　曲莲看他不说话，以为是答应了，就好好坐下来给他上药。也不知现在几时了，隔着重重帘幕外面的日光只很轻薄地打进来，曲莲的脸在熹微柔光中朦胧如月。他眼下有点青黑，低头搅弄墨绿色药汁，双睫低垂，像两只安然栖息的蝶。
　　蝶翅微微一抖，露出一双澄净无垠的眼眸，曲莲俯下身，药杵轻轻扫过洛荧脸上的细小伤口，激得他向侧一躲。
　　“疼吗？”曲莲凑得更近了些，双唇拢起，对着他轻轻吹气。
　　分明是再小不过的气流，洛荧却忍不住闭上了眼，像被火烧了一样，额角甚至淌下汗来。
　　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侧过头去不敢再看，“不疼。很凉。”
　　凉才好，他现在整个人沸反盈天一点就要着了，恨不得用冷水从头泼到脚，也好让自己清醒清醒，眼前这傻子空有一身皮囊，不过是虚妄色相罢了。
　　可恨他在这苦苦挣扎，始作俑者却毫无察觉，只是心无旁骛地给他上药。
　　从面颊，到脖颈，肩膀，胸膛，腰腹……
　　洛荧忍得辛苦，把自己舌尖都咬出血了才憋着没起什么丢人的反应。他尝着满嘴铁锈味，冷眼看着曲莲俯在他身上，如同修复古籍一般一寸寸地查看自己的身体，忽地嘲道，“好看吗？”
　　“什么？”曲莲抬起头。
　　他这一抬头便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瘦的胸膛，洛荧无由想起兄长房内有一件传世珍品白瓷，就是这般皎皎如玉，滑腻流畅。就连他脖颈上的粉色伤痕都如瓷器上的裂纹，丝毫不减动人丽质，反而添了一丝脆弱的美感。
　　“不是说我没什么好看的么。”洛荧控制不住自己的唇舌，听见自己近似冷酷地问道，“好看吗？”
　　他本不期待曲莲给他回应。他这语气分明是少爷脾气发作，谁听了都要退避三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奚落更为合适，只觉着自己有满心的不痛快，眼前的傻子却浑然不觉，实在……
　　可恨。
　　“好看的。”怎料曲莲稍稍坐起，空着的左手轻轻放在洛荧精瘦的腰腹上，“你很好看的。我很喜欢。”
　　他的背脊很直，床幔忽地落下一角垂在洛荧眼前，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曲莲的腰线蔓延下去。他急得额角沁汗，喉头绷得死紧，这时候甚至庆幸曲莲绑住他的双手，否则……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洛荧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人操控了，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到底是哪里好看，哪里喜欢？”
　　不要再回答了，你这个傻子。
　　你不知羞的吗，问你什么都答。
　　“你很强。”曲莲很认真地回答，冰凉凉的左手轻拂过洛荧的宽肩，握了握他结实的上臂，又回到腰际，羡慕地摸着他的腹肌，“看出来很有力，很会使巧劲。”
　　“……别说了。”
　　“？”曲莲没听清，拨开纱帐去看他的脸。
　　“别摸了。”洛荧烦躁地闭上眼，眉头紧蹙，极力掩饰通红的耳根，“……我叫你别摸了！”
　　“哦，我弄疼你了吗？那我轻一点。”曲莲钻回去，洛荧阻拦不及，就听见他“咦”了一声。
　　洛荧杀人的心都有了。
　　“你怎么……”曲莲小小声，“你怎么竖起来了啊？”
　　“小莲儿，怎么这么久不出来？”
　　门外传来陆离的大嗓门。
　　“糟了。”洛荧咒骂一声，狠狠坐起长腿一横把曲莲掀开，“快穿衣服！”
　　曲莲不解其意，洛荧真的是又急又冤，只能鲤鱼打挺用肩膀去顶他，“快穿衣服，别让他进来！”
　　怎料他用力过猛，没把曲莲顶开，反而狠狠地把他撞倒压在了身下。而外头的陆离早就听见他气急败坏的两声“快穿衣服”，登时一把火烧上天灵盖，一脚踹开房门冲进来，瞪大眼珠子看着光着身子叠在床上的两人。
　　“洛如煜我日你祖宗！”
　　陆离破口大骂，猛地把他从曲莲身上推开，憋红了脸像只着急的老母鸡，他左手还挂在脖子上分外滑稽，歪着身子匆匆从地上捡起衣服盖在曲莲身上。
　　“我才日你祖宗！”洛荧简直跳到黄河也说不清，“又不是我要光着的！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做些什么？真要有点什么也是小傻子用他在青楼学的那一套勾引我！”
　　他火冒三丈气喘吁吁地吼完，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却像钟声一样嗡嗡的，在屋内反复回荡。
　　三人渐渐都冷静了下来。
　　曲莲的眼珠子不安地转了转，强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好似什么也没听懂。
　　洛荧胸膛起伏，一双眼血红得宛如野兽。
　　“小莲儿，”陆离嗓音很紧，“先把衣服穿上。”
　　“好。”曲莲垂下眼帘，气定神闲地把衣服穿好。房中还是剑拔弩张，他平铺直叙地解释道，“确实是我自己脱的，陆妈，你不要生气了。”
　　陆离叹了一口气，看他这样子也不好责备他，“教你的口诀忘了？不能随随便便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曲莲一笑，仍是傻傻的，“我不是随随便便脱的，是让他乖乖上药，我以为他不是别人的嘛。”
　　“以为”。
　　洛荧心头一刺，却无端无颜抬头，只躲在帷幔里。
　　“我出门叫人给你送干净衣服来。”陆离揽过曲莲的肩，“走了。”
　　洛荧才抬起头，隔着重重纱帐看见他们俩穿的都还是昨日的衣服，风尘仆仆的，也没顾得上换，又想起方才看见曲莲眼下青黑，不知道是不是照顾了他一夜。
　　“吱呀”一声，门外夏日明亮的光转瞬即逝，屋内的尘埃都静了下来。
　　陆离合上门，揉了揉曲莲的脑袋，“下回晓得了吧？”他看着曲莲的侧脸，话又不敢说重，但仍是担心，轻声劝道，“别多想，他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曲莲低头笑了笑，“当然不会了，我是傻子嘛。”
　　傻子懂什么，怎么会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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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你怎么，你怎么……
　　洛荧：我不是我没有！它本来就长这样！你别乱说啊！你碰瓷！


第22章 贰拾贰
　　[贰拾贰]
　　不多时玉映山庄的下人便将干净衣物送进房里，且很体贴地放在外间。
　　对方合上门之后，洛荧翻身坐起，手腕燃起一圈灵火烧断了绳索。他松了松腕子去拿匣中的衣物，手指捻了捻布料，确认过是新的才放心穿上。
　　屋中有一面铜镜，洛荧龇牙咧嘴看着镜中自己焦糊的发尾，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柄匕首随便修了修，虽然头发长长短短，好歹比刚才能入眼得多。
　　除了衣物之外还送进来一个木托盘，摆着几个包子一碟糕点和茶水，洛荧心里记挂着事，就着茶水漱了漱口，三两口吃干净包子便提剑出门去。
　　那名下人候在门口，见他出来低眉顺眼地问了声午安，规规矩矩领着他往堂中走去。
　　院中日光充足，洛荧眼尖一下子便看见下人一身素缟，“出什么事了？”
　　那人欲言又止，掩面低叹道，“小的口拙怕说不清，洛二少爷还是一会儿堂中问吧。”
　　行动间穿过长廊，洛荧隐隐约约听见庭院深深中传来的哭嚎啜泣之声，路上偶尔遇见端着水盆、拿着食盒行色匆匆的下人，无一不是步履匆忙愁云惨淡的，他忍不住拧起眉，难道他被天雷劈晕过去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洛荧加快脚步，哭嚎声愈来愈响，吵得他脑仁疼。
　　下人引他到了宁府祠堂，人来人往地张罗着白布黑纱，除了堂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其余人俱是噤若寒蝉，双唇紧闭，生怕多说一句话触了主人家的霉头。
　　这番阵仗定是有丧，而且死的人显然身份显贵，难道是宁广仪？可是当时那名叫做方小婉的医师并没有提到谁性命垂危……
　　洛荧很快就不用疑惑了，堂中人头济济，他首先看到的是曲莲。
　　他和陆离、江澜并肩站在一起，微微侧着头，虽然双唇未动，但那专注劲儿应该是传音在说些什么。他身上衣物还是昨日那套，右手缠着纱布，隐隐有些血迹，落在洛荧眼里分外刺眼。
　　他也受了伤，刚才却忘了问。
　　堂中站着一群宁氏子弟，无不满身素缟，其中就有满脸愤懑的宁广仪。
　　曲莲忽地抬起头看见了他，洛荧没来由地感到心虚，只怕曲莲会别过头去不理他，怎料曲莲不仅冲他不起眼地招了招手，还立刻用传音铃为他解惑：
　　“是宁广仪的长兄，老家主孤云先生的嫡长孙，宁广仲。”
　　“你下楼去之后其余宁氏弟子陆续醒了，一问才知是宁广仲为庆祝宁广仪斗佛台战绩设的宴。宁广仲是挽花别院常客，与头牌玉蓉姑娘交情匪浅，酒过三巡便到玉蓉姑娘房里听琴去了。待陆离和方小婉赶到时，宁广仲已经断了气。”
　　曲莲三言两语平铺直叙，洛荧心下了然。那名龟公带他通过层层机关进入地窖，听到方小宝在大堂高喊“救命”，他虽立即折返，却也费了些工夫。然而一直到他将朱侍卫打出挽花别院也没有见到陆离和方小婉下楼支援，原来是发现了宁广仲的尸首。
　　洛荧边听边向他们走过去。堂内正中摆着一副红木鎏金棺椁，里面方方正正摆着宁广仲的尸身，一人正半跪于棺椁之上，捉着宁广仲的手查探些什么。
　　此人听见脚步声微微侧眼，见来人是洛荧，不着痕迹地给他抛了个媚眼，眼下一点泪痣熠熠生辉。
　　“……这位是春草阁天字甲等医师，虞州银汉谷裴氏裴文喻，如今负责督办此次双头蛇毒案。昨夜方小婉方小宝姐弟已初步勘察过尸身，宁广仲死因即是双头蛇毒，具体如何还待裴公子看过才知分晓。”
　　即便没有曲莲介绍，一看到裴文喻洛荧也猜到了大半。
　　昨夜挽花别院不仅出了命案，死者是荥州宁氏下一任家主宁广仲，还出现极为危险的双头蛇毒。龟公在地窖中搬出极其珍贵的檀木匣，为洛荧展示所谓的“酒引子”——制作精良的毒丸，可见双头蛇毒制毒工艺已十分纯熟。此等祸患能轻易进入蓟城，恐怕上头无人也是不可能的。双头蛇现下最常见于霜州，因此也不能轻易惊动霜州的人，是以立即叫了毗邻荥州、霜州的虞州代掌事裴文喻督办此案。
　　而裴文喻的母系与燕州止水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两人也算是远方表亲，若细算来洛荧还得尊称虚长他几岁的裴文喻一声“表舅”。洛荧身侧总是环绕着一群侍卫，好友寥寥，裴文喻勉强算得一个。
　　玉映山庄下一任家主死在青楼，这消息传出去怎么也不好听，宁氏如今当家的是老家主孤云先生的庶子宁绅，宁广仲、宁广仪一辈的小叔。他并无仙缘，只是个凡人，眼下正坐在堂中尴尬地摇扇子，不住遣人给裴文喻端茶送水，只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的异族男子抱着大刀立于裴文喻身侧，有如一位冷面门神。有这样一号人物守在裴文喻身侧，即便是裴文喻将宁广仲的尸体翻来覆去地摆弄，宁绅也没胆子劝阻。
　　陆离见洛荧来了，抬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走出大堂，绕过回廊，陆离终于喘过气来，“刚才那地方实在太压抑了，憋得我难受。”
　　江澜冷哼一声，“宁家那些个花花公子还一个劲儿瞪你，我实在不明白，他们自己闹出这种事来，怎么还有脸怪你？”
　　经过昨天一晚，他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了，他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洛荧扯回话头，“如今进度如何？”
　　陆离答道，“如今由裴文喻牵头主理此案，他在宁府追查宁广仲死因，春草阁其余弟子在蓟城搜寻是否还有中毒者，小莲儿提到的琴州青楼也派人去查了。裴氏派出另一路人进宛州，查探毒丸是从何地流出来的。”
　　理应如此。
　　洛荧问道，“朱家那边如何了？天雷之后拦下朱侍卫了吗？”
　　曲莲摇头，“实在凑巧，那道天雷被你正好挡得七七八八，朱侍卫受了点伤，却还是带着朱家小姐逃走了。”
　　“……”洛荧又觉得浑身刺痛起来，“我怎么不知道天雷还可以挡的，我真是冤死了。”
　　曲莲知道他还有问题，抢先说道，“昨晚那名醉汉名叫赵富礼，人已救回来了，性命无虞，怕朱侍卫再回来寻仇，现在也安置在山庄里。挽花别院已叫人重重封锁起来，老鸨、龟公和姑娘们也都找来了，一会儿等裴公子一并问话。”
　　洛荧安心了许多。
　　如今宁府、蓟城、宛州三管齐下，距离昨夜事发不过也才过了寥寥几个时辰，几人奔波忙碌了一整夜都有些疲惫。洛荧还好些，好歹昏睡了一阵子，可看其余三人俱是眼下青黑，像三只气息奄奄的黧鸡。
　　“咕……”曲莲捂住自己的肚子。
　　陆离“噗嗤”一声笑了，“忙活了一整晚，小莲儿要不你先回云天宫去吧。”
　　曲莲睁大眼睛，“事情还未水落石出，怎么就着急赶我走呢？”
　　“我不是心疼你嘛。你看看你。”陆离抓过曲莲的右手，“若再深个一寸半寸，你这指头可就没了。此事牵扯甚广，但和通天阁没什么关系，要不你们俩就先回去吧。”
　　江澜也不肯走，“这不是吊我胃口吗，我也不走。我们俩一定夹着尾巴做人，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陆离眯起眼打量江澜。
　　江澜不是剑修，因此他一下子看不出他修为深浅，但光从昨夜那一场随叫随到的倾盆大雨看来应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留着他或许真还有用。
　　但是曲莲嘛……
　　陆离和洛荧的眼神在空中一撞，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些许无奈，难得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酸。
　　洛荧问道，“你们还未用饭？”
　　陆离哈哈大笑，“何止没用饭，这么多个时辰连口水也没有喝过。昨夜把人送回来玉映山庄便炸了锅，根本顾不上。”
　　洛荧拧起眉头。顾总是顾得上的，不过看菜下饭罢了，像洛氏、裴氏这样的贵客不好轻慢，但他们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别说招待了，恨不得他们快点走才好。
　　他回望一眼人头济济的大堂，“横竖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先去街上寻点吃食吧。”
　　陆离一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哦？洛二少爷请客吗？”
　　曲莲和江澜也露出期待的神情。
　　洛荧豪气干云孔雀开屏，大手一挥，“那必须！带你们尝尝荥州最有名的神仙烧鸡！”
　　自从云天宫建立以来，九州便掀起一股求仙问道之风。虽说云天宫戒律第一条便是不可恃强凌弱，若修道者对凡人出手便会引来天雷加身，但百姓总归是对这些腾云驾雾的修道之人心怀敬畏与憧憬。
　　是以问道之风深入人心，民间各色事物都恨不得与“神仙”沾个边，诸如先前曲莲在函城遇见的“神仙醉”，又如荥州闻名遐迩的“神仙烧鸡”。
　　昨夜惊动了大半个蓟城，今日街上很是凄凉萧索，昔日生意兴隆的蓟城第一酒楼寻味坊门可罗雀，便宜了他们四个。
　　四人一共点了十个菜，曲莲和江澜还有些不好意思，但陆离可不这么想，真是百年难得一遇这么个机会可以狠宰洛荧一顿，机不可失。
　　然而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小二将香气四溢的神仙烧鸡端上桌时，四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掏出银针。
　　陆离眯眼端详，“无毒，吃吧。”
　　烧鸡烤得焦黄，微微流油。一口咬下，齿列破开香脆的皮，陷入弹力十足的鸡肉中。肉质水嫩弹牙，半点不老，香料腌得极其入味，一口下去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了。
　　“太好吃了……”曲莲双眼水汪汪的差点感动到流泪，偏过头看向洛荧的眼神充满澎湃的爱意。
　　“！！！”江澜闭上双眼恍如升天，由衷地感叹，“来云中洲这一趟真是值了……”
　　陆离没听清，“啥？”
　　桌子下曲莲拿膝盖捅了江澜一记，江澜如梦初醒，“来、来荥州这一趟真是值了！”
　　洛荧看得好笑，尝了一筷子，“有这么夸张吗？从来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呀。”曲莲笨拙地使着筷子，“师父不许我杀生，也不许我下山，我在山上天天就是吃些草叶果子什么的。”
　　“这也太惨了吧……”好在陆离断的是左手，右手行动如常，给他兜了一大勺五香兔肉，“看你瘦的，多吃点。”
　　洛荧盯着曲莲薄薄衣衫下突出的肩胛骨，不禁想起方才在屋里的惊鸿一瞥，心里有些酸涩，确实太瘦了。以后要是回了止水居，一定成日炖牛羊肉给他补补，再寻些老参补药……
　　打住！
　　他赶紧收回思绪。
　　他这一晃神一回神的功夫，便见曲莲边两颊鼓鼓地吃着边偷偷觑他，顿时心虚地顶道，“你看什么？”
　　曲莲被他吼得肩头一跳，又傻傻地笑开，“谢谢你啊，我好开心。”
　　“……这么见外做什么。”洛荧被他盯得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放，抓起手边的调羹塞到他左手里，“用这个，别动到伤口。”
　　曲莲有些讶异，“嗯”了一声乖乖地点点头。
　　洛荧总是忍不住偏头看曲莲，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早上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伤人的话，可惜洛二少爷是什么人，从小到大给人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哽在喉间就是说不出口。
　　看曲莲没心没肺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看向他的眼神也是一副心无芥蒂的样子。
　　洛荧一壁觉得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心里难受。小傻子越是傻，他越是不该那样对他啊……
　　一顿饭吃得洛荧心烦意乱，突然传音铃里响起裴文喻熟悉的声音：
　　“小荧啊，朱家那边说朱小姐回去了，你若无事的话上门去看看。”
　　对面传来裴文喻奸诈的两声笑，“这个案子还挺有意思的。里面的水，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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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介绍一下，这位是……
　　裴文喻：嗨，大侄子，侄媳妇儿。
　　裴文喻，一个自带保镖的土豪！


第23章 贰拾叄
　　[贰拾叄]
　　朱府坐落于蓟城城东，占地竟比玉映山庄还要大些，虽说近年来没有什么天纵英才之士出世，也不再位列八大世家之列，但毕竟余威犹存。
　　还未走到门前，守门的侍卫便已骚动起来，一人色厉内荏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洛荧上前一步。他换上了玉映山庄的服饰看不出身份，便一掸衣袍露出挂在腰间的花丝墨玉牌，上面一只凤鸟金光熠熠，点睛处缀着一颗血红玛瑙。
　　一看便是止水居，两名侍卫立刻软了下去，躬身作揖，“原来是止水居二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突然登门造访，有何贵干？小的也好进去通报一声。”
　　既然对方识相，洛荧也不欲为难他们，“昨夜城中挽花别院出事，贵家小姐也在场。望月楼弟子办事不利，害得朱小姐身受重伤，还被一名侍卫掳走了。听闻小姐已归府，不知伤势如何，那名侍卫如今又在何处，他昨夜暴起伤人还故意纵火，照例得押送戒律堂的。”
　　两名侍卫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犹犹豫豫地回道，“这……多谢挂怀，小姐已经转危为安了。朱蒙他……他已经畏罪自尽了。”
　　“自尽了？”
　　曲莲摇头，显然难以信服，“以昨夜的情形来看，朱蒙恨不得将在场之人全部屠杀殆尽，退一万步，如今赵富礼还好好地在宁府躺着，我不信他会自尽。”
　　江澜抿唇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会不会是……”
　　陆离拍了他一记，止住话头。
　　洛荧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打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劳烦帮忙通报一声。”
　　有燕州洛氏止水居的名号压下来，两名侍卫不敢怠慢，只好叫苦不迭地进门通报去，为此还你推我搡地争执了一番。
　　朱问凝彻夜未归，天一亮朱府上下便炸开了锅，派人到处去寻，自然也听说了城中挽花别院的事，又是有人持刀行凶，又是有人纵火，把朱氏老爷夫人吓得坐立不安。好在午错时分失踪了一整夜的朱小姐终于回来了，胸口却受了极重的刀伤，整个人失魂落魄阴晴不定，一进门就晕倒在地，如今还在房内让大夫问诊，他们这些下人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陆离走开些许冲他们招招手，四人围成一个小圈。他低声说，“朱小姐刚找回来，乍一眼再看见我们，会不会又受刺激想不开？”
　　曲莲闻言绞起衣角，想起自己没拦住那柄匕首，又自责起来。
　　“但当务之急是确定朱蒙的下落，若他还在外流窜，对蓟城而言实在太危险了。”洛荧抬眼，目光灼灼，“况且，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江澜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直接说了，“我觉得可能是被朱问凝杀死的。”
　　陆离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是朱问凝，连朱蒙她都要赶尽杀绝，那躺在玉映山庄里的赵富礼，蓟城挽花别院上上下下，乃至昨夜宁广仲宴席上的所有人……都可能有危险了。”
　　曲莲一惊，“啊？你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想呢？朱蒙对朱小姐忠心耿耿，虽说为人偏执误入歧途，但出发点也是为了保全朱小姐的名节，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朱小姐会不顾情义恩将仇报？”
　　“虽然我们也只是猜想，但小莲儿啊，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要一直这么天真往后要吃大亏的。”陆离拍拍他的肩膀，“你当时也看到了，那道天雷基本上全劈洛荧头上了，朱蒙活蹦乱跳的，不但带走朱问凝，还给我们使下不少绊子。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而已，他怎么会突然不明不白就死了？”
　　江澜点头，“他是忠仆不错，但也正是他看护不利朱小姐才会落入此番境遇，做主子的迁怒于他也是正常。”
　　陆离叹道，“何况昨夜朱问凝分明想自尽，如今却只身回到朱府，难道是一夜之间想开了？我猜想或许不尽然，或许她也像昨夜的朱蒙一样，想为自己报仇雪恨。”
　　“可是她若想报仇雪恨，为什么要对朱蒙下手呢？我信这世上有恩将仇报之人，但我也信世人不是瞎子，若朱小姐是这样的人，朱蒙岂会错付一颗忠心？朱蒙如何待她哪怕是你我也看在眼里，朱小姐即便是盛怒之下，真舍得对朱蒙下手，杀掉世上最真心待她的人吗？”曲莲双眉紧蹙。
　　“所以只是猜想罢了。”洛荧打断他的沉思，继而又不以为意地答道，“不过这世上真心错付十之八九，哪有你对我好我就必须对你好的道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正常不过。到底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在朱氏这样的豪门大户眼里，死了个朱蒙，连朱问凝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指不定心里还骂他失职呢。”
　　他语气只是淡淡，曲莲却觉心底一阵刺痛。
　　这时进去通报的侍卫回来了，道朱小姐刚醒，大夫还在为其疗伤，不便见客。洛荧和陆离的传音铃却如及时雨响了起来，洛荧听完面色稍缓，“搜查令拿到了，悬镜追踪朱蒙手上的戒环，辰时还有灵力流动，位置在蓟城郊外小石窟。”他打量一眼曲莲，“这样，曲莲跟我去找朱蒙的尸体，你们俩留在这儿盯着朱府人员出入，有消息再传音。”
　　他一锤定音，陆离一时也来不及质疑，洛荧就把曲莲一把抓到了剑上，剑如流星向城外飞驰而去。
　　洛荧选曲莲其实很简单，兵分两路，两边都得留个主事的人，他和陆离自然要分开，一人带一只小菜鸡。显然他与江澜不熟，忙碌了一夜也不知道江澜这个名字怎么写。
　　所以选曲莲也是很正常的，他才没什么私心呢。
　　洛荧心虚地瞥了一眼。曲莲被他护在身前，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和小巧的耳垂。
　　曲莲右手转动着左手腕上的戒环，“‘辰时还有灵力流动’，也就是说在那以后就没有了，是吗？”
　　“对。辰时以后悬镜就查不到朱蒙的踪迹了，所以他应该确实是死了。”
　　曲莲蹙起眉，“戒环当真摘不下来吗？如果我把左手砍下来会怎么样。”
　　洛荧被他的怪念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你把左手砍下来，戒环也会如影随形，一般来说会套上你的右手腕。如果你再砍你的右手，戒环可能会随便找个地方，比如你的脖子之类的。摆脱戒环亦是大忌，不要胡思乱想。”
　　“你没有想过要摆脱戒环吗？”曲莲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睛十分干净。
　　这么干净的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害怕戒环？
　　洛荧亦蹙起眉头，“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心，为何要摆脱戒环？”
　　曲莲黑白分明的眼紧紧盯着他，“我有愧无愧，凭什么要他人来判定？戒环又是如何判定孰正孰邪，孰是孰非的？”
　　洛荧沉默许久，忽地微微一笑，“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也曾这么问过大哥。”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天机不可泄露。”他撇嘴一笑，“听起来像是哄小孩的说法吧。不过云天宫盘踞九州数百年，作为至高无上‘神’一样的存在，其中奥秘对于我们而言或许实在过于复杂了。如若云天宫将戒环如何制作的原理公诸于世，保不齐会被有心之士利用，反而酿成大祸。”
　　“何谓‘有心之士’？云天宫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曲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倒是觉得，云天宫对于戒环、悬镜等凌驾于一切凡人和修道者之上的事物究竟是如何运作的避而不谈，恰恰是为了塑造其‘神’的形象而已。”
　　洛荧眯起眼。
　　身后隐隐传来些许雷声，曲莲微微一笑，“先不说了。要是再来一道天雷，你重伤未愈怕是扛不住。”
　　他云淡风轻地转过头去，面上分明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傻子，洛荧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顺着云天宫悬镜给出的位置，二人很快在小石窟一处山洞里找到了朱蒙。洞中昏暗，曲莲指尖一点亮起一蹙蓝色灵火，照亮了洞中朱蒙的尸身。
　　经过昨夜先后与洛荧、曲莲的缠斗，又多少受了一道天雷，他身上有不少新伤，但致命伤只有一处。他脖子上有一道豁口，不深，却分明切到了要害，血流如注，山洞地势低洼，他整个人半个身子都泡在血中。
　　荥州地处中原，不很潮湿，近日也未下过雨，洞内还算干净。朱蒙也才死去不多时，周遭只有零星几点蚊蝇，尸身还算完整。他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双眼紧闭，遗容呈现出一种极度的悲哀。
　　这张脸上没有了昨夜的疯狂之色，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看得出是一位年轻俊美的男子。
　　一时洞内静默无声，生者心中都有些感慨。朱蒙伤人纵火，决计算不上好人，洛荧是要抓他回戒律堂不错，却也未想过要取他性命。
　　冷冷灵光照耀下，一只蝇虫环绕不绝，停在朱蒙脖颈处伤口上。曲莲左手在虚空中一按，周遭空气微微一震，刹那间细碎灵光如水波荡漾，蚊蝇被驱赶四散。
　　洛荧有些意外，“这是什么术法？”
　　他自幼醉心剑道，对于术法也只挑杀伤力强的学，就连一些格挡、结界术都嗤之以鼻，只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身法够快能一招制敌，根本不需要辅以术法。
　　方才曲莲照明、驱物，这些寻常功用的术法也不难学，但曲莲既未念咒亦未用符，洛荧从来没有见过。
　　“很简单的，没有名字。从前在山上多的是流萤走蚁，用惯了。”曲莲捡起他身旁的弯刀比了比伤口，“是这把刀不错。”
　　看起来朱蒙倒真像是畏罪自尽的。
　　洛荧转了一圈没看出有什么，“想来朱家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先带他的尸身回玉映山庄吧，交给春草阁的人看看。”
　　语毕他也不嫌脏污，将血淋淋的尸体小心抱了起来。
　　曲莲赞叹地盯着他，分明对他有所改观。
　　“干嘛？”洛荧给他看笑了，“你当剑阁的任务和通天阁似的，只需每日在楼里坐着翻翻书写写字就好？都是脏活累活，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到头来人也不过是骨和肉。”
　　曲莲嘻嘻笑起来，“从前你每次出现身边都跟着一大群侍卫，我怎么想得到你会亲力亲为呢。”
　　“哦，他们啊。”洛荧不以为然地答道，“我小时候……与旁人有些不同，时常做些怪梦，时而惊厥不醒时而灵力暴动，我爹就总是派人跟着我。真的遇上什么事的时候还能指望他们？他们好些都是洛氏旁支弟子，只怕比我更娇气。”
　　曲莲上了他的剑，站在他身后，“说起来我下山之后也时常做些怪梦。”
　　洛荧随口问道，“什么梦？”
　　曲莲良久没有回答，洛荧转过头看见他鼓着包子脸，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梦见你。”
　　--------------------
　　曲莲：如果我把左手砍下来会怎么样？
　　洛荧：亲，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去了趟超市来晚了，大家周末快乐啊！


第24章 贰拾肆
　　[贰拾肆]
　　“梦……梦见我？”
　　洛荧呆滞了一秒，差点双臂一软把怀里的朱蒙丢出去。
　　他站直身子，不敢回头看曲莲的神情，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个……梦、梦见我……梦见我做什么？”
　　他想问的是“你没事梦见我干嘛”，曲莲却以为他想问梦的内容，苦思冥想半天才答道，“梦见你打我。”
　　这话洛荧不敢接。
　　“你好凶，”曲莲的语气还有些心有余悸，“打得我好痛。”
　　洛荧白皙的脸登时红了个透。
　　这小傻子究竟是真的傻，还是在装疯卖傻？
　　洛荧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那……”他干巴巴地张嘴，“我打你的时候，我们……穿衣服了吗？”
　　“啊？”曲莲一头雾水，还很认真地想了起来。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时间仿佛凝住了。然而现实中时间照常流逝，灵剑不报速度极快，转眼便到蓟城上空。
　　“穿没穿衣服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曲莲很小地笑了一记，“你很讨厌我。”
　　他声音很小，洛荧的心仿佛被这句话轻轻一刺，有些难受。
　　“你一直叫着我哥哥的名字……你不许我说话，用链子捆着我，让我像小狗一样在跪在地上爬……”
　　“停停停。”洛荧听不下去，“我根本不认识你哥哥，在你来云天宫之前我都不认识你，你这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曲莲止住回忆，可梦中恐怖的情形仍逼得他沁出一身冷汗。
　　“况且……”洛荧收回目光，一脸正直地目视前方，“我也，不讨厌你啊。”
　　“咦？你不讨厌我吗？”曲莲一扫方才的委屈，双手不老实地抱住洛荧的腰，“那你就是喜欢我咯？”
　　洛荧被电了一般狠狠一颤，这傻子知不知道，男人的腰可不是随便摸的！
　　但他又怕自己闪躲会伤了曲莲的心，生生按下脸上的热意回道，“咳咳，不讨厌就是喜欢了，哪有你这样的。”
　　缓了片刻过后，洛荧假装轻描淡写地提点道，“我喜欢厉害的人。”
　　语毕偏过头冲曲莲挑了挑眉。
　　懂了吗？懂了就好好变强！
　　“哦……”曲莲点点头，非常顺手地把头靠在他背心，“那我就放心了。”
　　洛荧：你放的什么心？
　　曲莲自信地点点头，“我很厉害的。”
　　“……”
　　洛荧简直抓狂，咬牙切齿地唾弃自己，怎么刚才还会怀疑他是装疯卖傻？就他这榆木脑袋，怀疑他是装的简直是太抬举他了。
　　盘踞蓟城一角的玉映山庄已在眼前，黛瓦青砖，漆木红柱。宁氏以白鹤为家徽，山庄中随处可见白鹤雕塑，本该是一派清朗气魄，但如今到处星星点点挂上白绸黑纱，如同在美画上无端泼了墨，顿显苍凉。
　　“对了，”洛荧突然想起一事，“那个江澜到底是什么来头？”
　　曲莲心下一动，“他是我在通天阁认识的朋友，怎么啦？”
　　“他藏得很深。我第一眼看到他只以为他修为平平，但昨天他却召来那么大的雨……”洛荧眯起眼，“而且你觉不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一股气味？”
　　“什么气味？”曲莲死死盯住洛荧的鼻子，心道不好，这人属狗的么，难道能闻出妖气来？
　　洛荧仔细回想，“说不上来，好像有一点点潮湿的味道。”
　　言语间玉映山庄大门已在眼前，门口侍卫本来就已颓丧不已，见洛荧怀中抱了一具血尸登时吓得仓皇大叫起来。洛荧苦笑三言两语解释过后，觉得确实太过扎眼，脱下自己外袍盖在朱蒙身上，往灵堂中走去。
　　他正要将朱蒙尸首交予裴文喻仔细查看，毕竟术业有专攻，或许有什么蛛丝马迹他们遗漏了也未可知。正巧他踏入灵堂时裴文喻刚拿到春草阁的结果，见他笑道，“哟，你来得可真是时候。这是？”
　　“是昨夜划伤赵富礼纵火逃逸的朱家侍卫朱蒙，朱小姐说他是自尽的。”
　　听到“朱家”二字，其余宁氏弟子都纷纷露出疑惑之色，尤其是宁广仪，登时就沉不住气了，“此事还与朱家有关？朱家侍卫为何要在挽花别院无端伤人纵火？”
　　宁氏这一群纨绔少爷昨夜为庆祝在挽花别院大设宴席，喝了个人事不省还中毒了，被救醒之后都头疼欲裂之时立即得知了宁广仲的死讯，一个个三魂去了七魄，也无人告知他们大堂中发生的种种，只以为是有人醉酒闹事罢了。
　　洛荧沉吟片刻，小心答道，“昨夜朱家小姐乔装扮作男子潜入挽花别院，被一位醉酒的客人也就是那名伤者赵富礼出言轻薄。朱家侍卫火冒三丈出手伤人，又在云天宫望月楼派人干预后怒而纵火，原该抓他回戒律堂定罪的，但如今人已经死了。”
　　怎料宁广仪猛地蹿上来，情绪激动，“这死得也太是时候了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哥的死没那么简单！我大哥的死绝非意外，他是被人下毒毒死的！下毒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朱蒙！”
　　洛荧为保全朱问凝的名节隐去了一些事实，却没想到引得宁广仪如此猜想，他不由得疑道，“请问，朱蒙为何要下毒害死宁广仲？”
　　宁广仪冷静些许，经过昨夜一番风波他已没了平日逍遥公子的模样。长兄新丧，他也不好还回房梳洗打理自己，昨晚一夜没合眼，脑子混沌得很，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或许他不是想害死大哥，而是想害死我。”
　　堂中的局外人都面面相觑，然而宁氏弟子却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宁广仪有了些许底气，不自觉地挺直腰板，露出鄙夷之色，“他向来心比天高，对凝儿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宁朱两家婚期将近，他竟动了这等龌龊的念头！”
　　“等等，”曲莲上前一步轻轻摆手，“事情还未查清，还是不要妄下定论吧。不如先听听裴公子这边有什么发现。”
　　他虽面容姣好，却无灵力傍身，宁氏的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自然是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更何况他在斗佛台还帮陆离说话，下了宁氏的面子。如今他上前劝说，宁氏诸人都十分不屑，宁广仪直接出言嘲道，“你是谁？在座群英荟萃，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无名小卒来主持大局。不管是不是朱蒙下的毒，若说我大哥是死于意外，我绝不相信。我们出入挽花别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喝出过问题，昨日的事绝非意外！”
　　被当众嘲讽，曲莲面色丝毫不改，“这么说，诸位公子早就知道挽花别院的酒里有毒，是吗？”
　　宁广仪神色一变。
　　他身后一名弟子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早知道有毒我们还喝？我们又不是傻子。”
　　“傻子”曲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各人神色，一针见血地问道，“那么诸位是知道酒里‘有料’，却不知酒里有毒，是吗？”
　　洛荧有些惊讶，眉尖微挑望着他。
　　确实，如果宁家众人对挽花别院酒里动的手脚一无所知，如今知道酒里一直有毒，而今晚不凑巧剂量太大酿成惨剧，定会痛骂挽花别院是家黑店。正常人都会觉得是店家惹的麻烦，或者真有什么阴谋，也该是店家下的手。然而宁广仪却没有怀疑店家，反而一口咬定下毒的另有其人，说明他对挽花别院的这些小动作分明清楚得很。
　　而看堂中各位的神情，恐怕挽花别院在酒里下“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双头蛇毒可致幻、催情，你们只以为挽花别院的酒有壮阳助兴之效，却没想到用的是毒，是吗？”
　　曲莲是个不懂委婉迂回的傻子，直言直语三连问问得一干公子哥儿下不来台。这都是他们寻欢作乐私底下达成的共识，可是谁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一群自诩清风霁月平日里吟诗作对的高雅少爷，需要用毒酒在青楼助兴，传出去岂不是太难听了。
　　宁广仪被他问得耳根发红，冷笑一声，“请问你是哪位？陆离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宝贝么？就算是他拿着望月楼的手信站在这里都不敢这样质问我们，你又有什么资格？”
　　“那我来问吧。”洛荧身子微微一侧，主动与曲莲拉近了距离，将他笼在身后，惹得宁广仪神色一变，“揣测无益，裴公子先说死因吧。”
　　与堂中剑拔弩张的氛围毫不相干，裴文喻坐在一把漆木交椅上施施然摇着扇子，半点没有身为客人的拘束。他的那名黑脸异族模样的侍卫山一样站在他身侧，衬得他整个人高深莫测，一点也不像在看戏。
　　既然被发小点到了，他也不好再袖手旁观。
　　“宁大公子确实是被毒死的。”裴文喻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眼底闪烁着一丝兴致，又被他很好地掩盖下去，“却不是直接被双头蛇毒毒死的。其实纯正的双头蛇毒往往只能致幻、催情，真正要致死，需要非常大的剂量。即便是昨天诸位酒里的毒已比挽花别院楼里剩余的几坛剂量大了许多，若要致死，起码也得喝上个十坛二十坛，我量在座没有人有这个肚量。”
　　他“啪”地收起扇子，“是以死因并非双头蛇毒，而是另一种毒。”
　　“哦？”宁广仪猛地一震，“所以我大哥真的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说是‘毒’其实不尽然，准确地说，这种毒只对宁大公子有效，对于在座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有用。”裴文喻拿过桌子上的两只瓷碗示意，两只碗中都放着银针，一枚漆黑一枚如常，“这两个碗中一碗是挽花别院的‘女儿香’，一碗是珍藏多年的好酒‘千千杯’，此酒加了一味北境流入的香料，巧的是这两种酒若放在一起，就容易产生一些奇特的变化，宁大公子一碰就会浑身不适，乃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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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文喻：害，一句话概括：宁广仲死于过敏。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


第25章 贰拾伍
　　[贰拾伍]
　　“这是何意？”宁广仪强撑着混沌的大脑，经过一夜惊魂不定的磋磨，他现下眼皮都浮肿起来，裴文喻戏谑的脸庞在他眼里都带了重影。
　　“意思是如若宁大公子之死并非意外，就不可能是错杀，因为这两种酒混在一起只对宁大公子而言是致命之毒，而对在座各位都不起作用。”裴文喻稍稍抬手止住宁氏子弟的反驳，靠在椅背上的右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茶盏，“我这么说自然不是凭空揣测，方才我在诸位的茶水中都加了一点‘料’，但是诸位依旧神清气爽安然无虞，看样子我的猜想不错。”
　　“你……”宁广仪满面怒容，“裴文喻，你怎么敢拿我们做试验，我们不是你银汉谷的虫蛊！”
　　“诸位请稍安勿躁，其一钩蛇之毒不致命，而千千杯的香料本该是无毒的；其二我控制了剂量，哪怕是药只耗子都药不死；其三我自己先以身试‘毒’，决计不会毫无准备就置各位于险境。”裴文喻“唰”地一声展开扇子在身前轻轻摆动，好整以暇地分析道，“宁大公子体质特殊，我裴家纵横医道百年也不过遇到一二例罢了。原想着在座各位与大公子是血脉宗亲，或许也有相似体质，但既然并非如此，基本可以排除误杀的可能。若非意外，宁大公子是被人‘点杀’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唰”地一声，裴文喻又收起扇子，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我知道在座各位心中还有不少疑虑，宇文，你来问，我来答。”
　　他身旁一直不动如山的沉默男子往前一步。他身形高大面色黝黑，长相不似中原人，仅是往前一步就带来沉沉威压，声音低沉有力，“第一问，是否为意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自然可能是意外，只不过其中巧合太多，为何偏偏昨夜女儿香中的双头蛇毒过量了，为何偏偏昨夜宁大公子喝了千千杯，为何恰好众人齐聚一堂让宁大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事，为何还牵扯到了朱家……”裴文喻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在下愚钝，总之是想不明白。”
　　“还有，为何给望月楼的消息发得如此及时。”
　　一道声音清清泠泠响起，众人看向出声的曲莲。
　　纵使宁氏上下都很不待见，曲莲依旧面不改色，丝毫不怯，“望月楼收到的第一封信只写道有人醉酒闹事，不很紧急。我们自云天宫千里迢迢赶到蓟城，竟然还能恰好救下朱蒙刀下的赵富礼。赵富礼无半点修为傍身，朱蒙要取他性命不过是转眼之间，不知是谁报的望月楼，岂非能未卜先知。”
　　裴文喻有些讶异地盯着曲莲，满意地点点头，“挽花别院的老鸨、龟公、妓子们都已叫人寻来了，一会儿可以一起询问一番。”
　　他桃花眼斜飞轻轻一睨，“继续问。”
　　宇文纛再度开口，“第二问，若非意外，为谁人所杀。”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就有些得罪人了啊……”裴文喻苦恼地摇头，用扇子掩去自己大半张脸，叹道，“可惜云天宫将这桩差事交给了我，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讨人嫌来了。如果是有人搞鬼，幕后黑手一定很了解宁广仲，或许是曾经见过他混饮两种酒后身体不适。最简单的么，许是挽花别院的人，比如那位花魁玉蓉姑娘，比如是情杀，我随口猜的；再来么，宁大公子过世，可能对谁最有好处呢……”
　　堂中顿时静得可怕。
　　宁广仪本来昏昏沉沉的，骤然一下清醒了，裴文喻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笑吟吟的，在折扇后面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宁广仪暴跳如雷，“裴文喻，我忍你很久了！天宫派你来查案，不是让你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在我家灵堂胡言乱语的！我和大哥自幼一起长大，兄友弟恭，大哥长我五岁，长兄如父，我怎么可能会害他！”
　　裴文喻笑意盈盈的眼慢慢冷下去，折扇后的唇角依然翘着，却是一个冰冷不屑的弧度。
　　洛荧心里微微一扯，他知道裴文喻最讨厌兄弟情深这一套。
　　宁广仪实在暴怒，“噌”地一声拔出剑来，其余宁氏弟子慌了神，纷纷上前拦阻。
　　反观裴文喻这边简直稳如泰山，根本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裴文喻直接垂下扇子恹恹地摆了摆，“得了吧，宁四公子的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只能仗势欺负欺负陆离那种脸皮薄的人，人家不好意思拂了你的面子罢了。我是医师不擅战不错，可没看见我身边站着个人么。”
　　被他点到，宇文纛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人俑。
　　曲莲小声问洛荧，“裴公子的侍卫是个厉害人物，是什么来头？”
　　“宇文纛，曾是云天宫一枝独秀，本该接任秋声阁阁主的，可惜……”
　　洛荧还没来得及说可惜什么，那厢宁广仪已经不堪受辱破口大骂，“裴公子还真是怜惜涤罪洲出来的狗，进可看家护院，退还能为主人暖床，难怪如此爱不释手！”
　　堂中诡异地静了一秒，继而炸开了锅。宁氏弟子各个去拦，苦口婆心地劝“别说了”“少说几句”“正事要紧”，曲莲则是一头雾水地问洛荧，“暖床是什么意思？”
　　傻子也从宁广仪挤眉弄眼鄙夷的神情中看出了点别的意思，洛荧一个头两个大，不知如何给他解释。
　　怎料被嘲弄的当事人之一裴文喻却猛地笑了出来，一连声大笑好不快活，旁人只以为这不是灵堂，而是什么看戏的场子。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喘过气来，“哎哟，我说，宁四公子倒不必如此眼红。我有个长期暖床的待我忠心耿耿，你们宁家自诩清风霁月却要在青楼喝酒壮阳才能寻欢作乐，如今你大哥尸骨未寒还不知死于谁手，怎么也轮不到你来笑我吧？”
　　这下彻底撕破脸，宁广仪双目暴突给他气得神志不清，裴文喻却还不肯收手，“何况涤罪洲这个地方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指不定哪日诸位就进去了呢？”
　　他毫不忌讳把玉映山庄所有人都给骂了，原先劝架的也不劝的，纷纷拔出剑来，一时灵堂里比菜市口还要热闹。
　　而宇文纛始终寸步未移，沉默得如同一座死物，静静地杵在裴文喻身畔。
　　“够了！”洛荧厉声一喝，“死者为大，你们在灵堂大动干戈于查案无半分益处，闹得如此荒唐，简直是让八大世家颜面扫地。宁广仲的尸身不日便要下葬，此案牵扯甚广，还请各位放下成见勠力同心，速速查清真相。”
　　宁广仪可不买他的账。宁氏向来看不上其余七大家，哪怕洛荧一只手就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他在洛荧面前也仍旧是趾高气昂，“哦？洛二公子正气凛然说了一通废话，不知有何高见呢？”
　　洛荧斜过一眼看向他，眼中也带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从方才我就奇怪，在场各位都是修道之人，自幼佩戴戒环，举头是云天宫朗朗乾坤，若想洗清自己的嫌疑，只需高喊三声‘我从未害过宁广仲’即可，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呢？”
　　宁广仪浑浊的瞳仁颤动，无声地抿了抿嘴唇。
　　“这有何难？”一名宁氏远房亲族高举起左手，“我从未害过宁广仲宁大公子，昨日之事我全然蒙在鼓里，一概与我无关。”
　　他发言斩钉截铁，没有半丝犹豫，戒环依旧通体雪白，可见他所言非虚。
　　在他之后其他宁氏弟子也窸窸窣窣地表态道，“这话说的，难道还怀疑我们？”
　　“我们是被请来赴宴的，受这无妄之灾，怎么还成了嫌犯？”一人无语摆手，“我向来敬仰宁大公子名士之风，从未想过害他。”
　　“就是啊，我就是被拉去凑数的，与他无冤无仇……不是我啊，我什么也没做。”
　　洛荧和曲莲仔细观察各人的神情，除了宁广仪，确实未发现可疑之人。
　　宁广仪只迟疑这么片刻时间，已经引得数道目光锁在他身上，不多时便成为堂中的焦点。他强装镇定冷哼一声，“昨夜之事与我无关，大哥绝非我害死的。”
　　洛荧问道，“你从未害过宁广仲吗？”
　　宁广仪咬牙切齿，“我从未害过大哥！”
　　不知是气得发抖还是怎的，他的手臂轻轻打着摆子，然而腕上的戒环却如同死了一般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变化。
　　“看够了没有？”宁广仪举起手腕，“这下是不是可以洗清我的嫌疑了？无凭无据就泼我一身脏水，裴文喻你好厉害的一张嘴！”
　　“抱歉抱歉，那看来是在下多想了。”裴文喻嘴上说着抱歉，可脸上没半分愧疚的样子，吊儿郎当地摇着扇子，“只是觉着你们宁家这一辈风水是不是不太好？前些年宁氏二哥方去了，如今宁氏大哥又遭了难，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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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暖床是什么意思？
　　洛荧：晚上告诉你。


第26章 贰拾陆
　　[贰拾陆]
　　眼见的堂中两派又要打起来，如今玉映山庄的当家人宁绅从外面走进来打圆场，“诸位诸位，经过一夜奔波想必都已疲惫不堪了，虽说迟了些，厨房备了些清粥小菜，请各位移步会客厅一起用些饭吧。哎，逝者已逝，咱们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查案啊。”
　　宁氏近三代最出众的是老门主孤云先生宁折桂，将先人传下来的玉映剑法十八式使得出神入化，原先宁氏仅有三招秘技仅传授与内门弟子，在这位老门主手上又添三式，并为“观海六杀”。这位先生不拘泥于门户之见，除了教导宁氏弟子以外，还广纳天下能士，陆离便有幸得其知遇之恩拜入他门下，自幼在蓟城玉映山庄长大。
　　然而孤云先生年事已高，本该由其嫡子宁缙接任宁氏家主，怎料宁缙忽生怪病猝然逝世，孤云先生受此重击不久后也撒手人寰。宁缙共有五子却也都年幼，宁府重担不得不落在孤云先生庶子宁绅身上。
　　然而宁绅其母仅是一名凡人婢女，他从出生以来便无半点灵力傍身，哪怕用天材地宝进补也是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众人都当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他又不得父亲青眼，自小就被放羊似的散养着，文不成武不就，倒是对打算盘、数钱这等事格外热衷。他接过玉映山庄重担之际，世人皆叹宁氏大势已去，怎料这十年间宁氏并未衰落，反而愈发气势煊赫。
　　是以宁广仪之流虽看不上这位出身低微的庸人小叔，可毕竟人家掌握着宁氏命脉，供他们吃穿，也算是半个衣食父母，也得给他几分情面，闻言只能拂袖而去。
　　曲莲和洛荧早些时候在寻味坊吃过一顿早午饭，现在还不很饿。何况宁广仲新丧，厨房备的也均是清汤寡水的素斋，还得面对一群宁氏公子哥儿，哪怕再饥肠辘辘也吃不下饭了。
　　于是他们就留在通往前厅的一处回廊处小憩，思索下一步如何行动。
　　夏意甚浓，荥州地处中原，眼下正值未时，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暑气蒸腾，曲莲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抬袖轻轻去揩。
　　“打住。”洛荧一把扣住他的手，从锦囊中掏出一方素帕丢给他，嫌弃地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你这一身一夜未换过，四处摸爬滚打的，方才还在山洞里碰过尸体，你就这么顺手往脸上蹭？”
　　何况他右手伤口深可见骨，虽用了春草堂的生肌药膏很快便能恢复，可他也太不留神了。
　　曲莲也打量他一番，“你我半斤八两吧。”但还是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擦完道了声谢，就把帕子还给了他。
　　“……”洛荧眼珠子转到底下看见那方帕子上可疑的水渍，差点没把自己看成个斗鸡眼，最后给他气笑了，口不择言道，“宝贝，你得洗干净了再还我。”
　　此言一出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耳根腾地一下红起来，什么“宝贝”……他、他在说什么？！
　　怎料曲莲丝毫不觉，还很听话地“哦”了一声，往旁边走了两步。回廊旁边就有一方莲池，如今莲花开得正好，娇艳欲滴，在水流中微微摇曳。池边有两尊白鹤雕塑，一只仰脖鸣啼，一只正低头饮水。他把手帕在池水中轻轻涤荡拧干，一跳一跳回来还给他。
　　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洛荧也不想打搅他，接过半干不湿的帕子收好，脸上的热度还没下去，被太阳一晒就更烫了。
　　“这里好美啊。”曲莲双手背在身后绞在一处，双眼十分孩子气地转来转去打量着宁府。
　　那是自然，玉映山庄算上外门外姓弟子的寝居占地足足百亩，又素来自诩为风雅之士，园中亭台楼阁俱是经过能工巧匠精心设计，看上去雅致清远，实际上都是白花花的金银砸出来的。园中假山怪石崎岖成趣，古木葱葱蓊郁，在地上洒下层层凉荫，其中只隐约有金斑跳动。
　　“曲莲。”
　　洛荧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曲莲回过头，有些讶异。
　　“你不傻。”洛荧捉住他的手腕，静静地把了一会儿他的脉，又抬手摸上他的脸，依次按过他几处穴位。
　　本该心如止水的，洛荧却不合时宜地想道，他的脸好软啊。
　　曲莲很乖，一动不动地任他搓圆揉扁，笑出一口白牙，“我是不傻啊，跟你们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了。”
　　洛荧收回手垂在身侧，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你来云天宫之前都在鄞山吗？你师父是怎么样一个人，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性子。”
　　“师父……”曲莲两道淡淡的眉轻轻拢起，“师父是个很严厉的人，但是待我很好。我从前都在山上，除了师父就没见过其他人。我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天喝山上的泉水，吃些草叶，整天和山上的白鹤雪兔玩。所以人世间这些东西我都没有见过。”
　　“从未下过山吗？”
　　曲莲摇头，“之前……从未下过山。”
　　洛荧欲言又止，先问了个别的问题，“那后来为什么下山了？”
　　这次曲莲想了更久，久到眉心都拧得累了，他才恍然大悟，“因为我和师父吵架了。”
　　“吵架？”
　　也不奇怪，这些日接触下来他也有所察觉，曲莲虽然看上去性子软没脾气，实际上却是个认死理的人，遇到自己坚持的东西是寸步也不会让。而且他似乎天然对一些世俗的尊卑秩序无感，那么即便是顶撞师长也不算是什么怪事了。
　　“师父不让我下山，可我要下山。”曲莲猛地回过头盯住他，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不待他再追问便道，“——下山找一个人。”
　　洛荧的嗓子莫名地绷紧了，“找谁？”
　　找你。
　　曲莲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怀疑地盯住洛荧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只觉得很奇怪。他从第一眼见到洛荧便觉得莫名的熟悉，以为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但洛荧……又不太像。何况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的，许是记忆有损，不知是不是师父在从中作梗，总之他只记得自己下山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一个人，但具体是谁，为何要找，他却想不起来了。
　　而洛荧好似对他也分外关注。
　　再三思量之下，曲莲还是退了一步，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抱起手臂，“哼，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洛荧一口气被他堵回去不上不下，真是想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他长吁出一口气，把刚才想问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既然你说在山上时只有你和师父两人，下山之后不久又很快遇到了陆离回了云天宫，那么请问，你的哥哥呢？他在哪里？姓甚名谁？”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刺，曲莲头颅深处猛地一疼，差点膝盖一软跪下来。
　　“曲莲！”洛荧一把捞住他。
　　“哥哥……？”曲莲只是一个趔趄，很快站好，“唔，我确实没见过哥哥……可是……嘶，我只知道哥哥不在了。”
　　洛荧咬牙切齿，“你究竟是什么毛病，记忆如此混乱？等这件事情了结了，我带你回止水居请大夫给你看看脑子。”
　　听到“大夫”曲莲就打怵，尴尬笑道，“这、这就不用了吧……我猜应该是师父做的手脚。师父可小气了，他老人家就不想我下山，就算我下了山，他也要我办不成事。等我事情了结了回去跟他请罪就没事了。”
　　他说得分外轻松，仿佛只是个调皮的小孩离家出走闹一闹，在街上逛一圈玩够了回去还是恍如无事发生。
　　然而止水居不是死的，洛荧早就派人去鄞山查探过了，简直把这座山翻了个底朝天。
　　鄞山是一座荒山。
　　曲莲方才说的，小院、师父、白鹤、雪兔，都不存在。
　　鄞山屹立于琴州东部，琴州作为九州人口最多的州，鄞山竟然没有半点人迹，只因山下有一条天然小溪看门护院，溪底毒蛇流窜，山上毒草丛生，别说人，就连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整座山死气沉沉，连日光都不愿眷顾，因此当地人都不叫它“鄞山”，而叫“阴山”。
　　侍卫将初步查探的结果呈上时，洛荧登时心生警惕，也许曲莲口中的师父是一位世外高人，在山上设下结界也未可知。然而侍卫们拿着司灵罗盘在山上踏遍了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查到任何灵力波动。
　　鄞山确实是一座死山。
　　洛荧目光沉沉凝视着曲莲，他腕上戒环没有异动，他并未撒谎。那么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白鹤、雪兔这两种生物，也决计不该出现在泓江以南的琴州。
　　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曲莲静静享受了一会儿安然日光，回过头见洛荧仍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对上他的目光才不自在地偏开头些许。曲莲不在意被肆意打量，他下山以来从来都是砧板上的肉任人掂量算计，不过他半点也不怕，也就无从计较。
　　“方才裴公子说宁二公子前些年去了，能给我讲讲吗？”
　　“自然。”洛荧三言两语掐头去尾地给他解释了一番。
　　宁老门主嫡子宁缙英年早逝，共有五子，长子宁广仲于昨夜罹难，次子宁广仁死在两年前，三子宁广任死得更早，算是年幼早夭，四子宁广仪才情其实不算出众，如今还在四处蹦跶，五子宁广佑也命不好，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坏了根基，无缘仙道。
　　宁氏起家立身之本就在一个“雅”字，先贤除了使得一手好剑法，还是一方雅士，九州文人尽荟萃于荥州清谈论道。然而不知为何传到宁广仪这一代时隐隐就变了些味道，先人的“雅”多是集聚竹林抚琴长啸，如今的“雅”却是混迹青楼寻花问柳……许多人明面上不敢说，心里多少有些不齿。
　　洛荧根本不屑隐藏自己的讥嘲之意，然而在提到宁二公子宁广仁时语气却稍稍缓和了些许，“玉映山庄纵横九州多年，不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姓弟子大多都目中无人，可宁广仲、宁广仁这一对双生兄弟却是难得清风霁月。虽说他们也时常出入风月，严格来讲算不上端方守礼的君子，可在江湖人眼中也是潇洒之士，颇有风骨。”
　　尤其是宁二公子宁广仁，有大哥在上没有接承家业的压力，他便四处游历广交天下异士，也为宁氏乃至云天宫推举了不少贤才，出门在外很讲义气出手大方，颇有其祖父当年风范。只是这样一个神仙人物，终究是折在了一个情字上。
　　涤罪洲镇恶卫押送他赴往涤罪洲时有万千修士前来求情，御剑如雨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入耳均是哭声，到最后连押解的弟子都泪流满面。
　　宁广仁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早就存了死志，当下便夺了身侧一人腰间匕首，鲜血溅了人一身，从万丈高空淅淅沥沥落了一场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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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捏捏。揉揉。
　　陆离：你在干嘛？！
　　洛荧：咳咳，小傻子这个穴位长歪了，怎么这么难找。


第27章 贰拾柒
　　[贰拾柒]
　　宁广仁虽不用继承宁氏家业，但与宁广仲一母同胞，二人天资过人，修为在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尤其和他几个弟弟相比可谓是鹤立鸡群。当时宁氏双生子美名世人皆知，风头无两，如此天之骄子一朝陨落，人道是死在一名妓子手上。
　　当时还没有挽花别院，蓟城作为九州第一大州首府，牡丹道入夜花市灯如昼，闻名遐迩的三大院五大坊就如春日百花一般争奇斗艳，引天下文人骚客流连忘返。宁广仁好友知交遍布九州，自然也时常做东设宴。
　　他及冠时便奉父母之命成了亲，妻子过门后常年抱病，一直无嗣，他也不如何在意，夫妻之间仍是相敬如宾。成亲四年后妻子过世，他也一直没有续弦，出入烟花之地时各色狂蜂浪蝶都直往他身上扑，可惜他既无心于风姿绰约的花魁，也不钟意清冷出尘颇具文采的清倌，反而沦陷于一位面容寡淡的哑女。
　　“这有什么奇怪。”曲莲听他这般分说，狐疑地瞥他一眼，“人生而不同，本不能拿来比较。”
　　洛荧被打断，淡淡瞥他一眼，“这世上才子配佳人，门当户对才是常事，宁广仁这样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世家子与那名哑女实在是云泥之别，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语气淡淡，胸口却如平白挨了一掌，尤其是眼前人正好是什么也不懂的曲莲。
　　他几乎可以想见，若有一日他真与这一事无成的小傻子成为一对道侣，想必旁人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那名哑女花名为君影，传言道宁广仁与她结缘是因为琴。宁广仁擅古琴，却很少在人前弹奏，他平素做惯了人群的焦点，高朋满座呼朋引伴觥筹交错，唯有一身琴技实在不愿再拿出来娱人。唯有一日他心血来潮在回乐坊楼阁上弹奏了一曲，琴声袅袅，余音寥寥，立侍身旁的女子却掩面而泣。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从此宁广仁便将这名哑女很好地照看起来。玉映山庄自然不允许他把一名妓子往家里带，他便将君影养在回乐坊，隔三差五便去探望，弄箫抚琴，月下对酌，为了君影他学会了手语，还亲自教她乐理。到后来两人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举手抬足之间无需言语便可意会其间深意。
　　全蓟城都知道回乐坊有这么一位女子，身份相当于宁二公子的夫人。二人的传奇故事在九州广为流传，以其为范例的民间话本有如雨后春笋。
　　然而就在宁广仁第三次向父母提出要娶君影过门之时，君影出事了。
　　宁广仁推开他藏娇的那座金屋的门，却看见君影正与一名男子翻云覆雨，当下怒发冲冠，一掌将那男子拍死在榻，根本别说救，那男子在一瞬间便没了气息。
　　这还不够，他杀红了眼，怒吼一声拔出剑来在回乐坊大开杀戒，无论是老鸨龟公还是其余平日一起谈笑的姑娘们来不及逃跑便成了他剑下亡魂。他怒急攻心恨得走火入魔，在那名老鸨身上捅了十八个血洞，还折回房内将那名早已死透的男子的头颅斩了下来。
　　……
　　至此，一代传奇陨落。
　　“……”曲莲无言望着庭中灿然夏日，水中荷花，依旧清净出尘，不染尘埃，半晌才找到话说，“这倒是与朱侍卫……不谋而合。”
　　“世上不幸之事大抵相似，无非爱恨情仇，何况都是青楼这种地方，自然大同小异。”洛荧叹了一口气，侧过头看他，眼中情绪翻滚，有千言万语想要问。
　　然而曲莲丝毫未觉，拧着眉头思索，“那这位君影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不知。‘君影’，这名字倒取得好，她为世人所知不过是因为她是宁广仁的影子，宁广仁因她入了歧途自裁谢罪，也就无人关心她的下落了。”
　　“可是她若是无辜的呢？”曲莲绞着袖子，“若真如传闻所说，她与宁二公子琴瑟和鸣，她为何要做出不忠之事？宁二公子身死，她失去心爱之人，流离失所，还要背上千古骂名，实在太可怜了。”
　　“宁广仁过世已有两年了，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洛荧掸了掸衣袍，牵扯到腰间的墨玉牌轻轻晃动，“不过对于此事世人确有诸多猜测，其中猜测最多的便是君影姑娘失贞乃是宁广仁父母设下的局。本意是让他看清妓女身份低微不足取信，阻挠宁广仁与其成婚，怎料酿成如此惨剧，宁广仁当众自裁其一是不愿堕入涤罪洲，其二便是报复其父母。”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曲莲莫名感到脖颈那道伤痕隐隐作痛。
　　洛荧抱臂侧身，“好了，站在人家院子里妄议先人实在罪过，裴文喻那小子今日不过无凭无据随口一说激一激宁广仪罢了，你不必太较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本来也是顺口一问，识相的就应该说没有才对，他洛荧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得口干舌燥累得要死，年纪轻轻就莫名有了一种当爹的感觉。可惜曲莲向来是个没眼力见的，立刻接到，“我还有一问。”
　　洛荧不耐地皱起眉，“问。”
　　曲莲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望过来，“戴上戒环真的不能说谎吗？”
　　“不能。”洛荧左手握拳递到他眼前，戒环白净剔透，细看如有水光潋滟。他不假思索地道，“宁广仲是我杀的。”
　　他“嘶”地一声抽了抽嘴角，曲莲知道这是挨了天雷了，不过没有朱蒙那天引来的那么恐怖，对于这种小事只会有一股极小的电流在体内流窜以示惩戒。
　　只见腕上原本雪白无垠的戒环忽地蹿出一道血线，在澄澈白水中四散开来，渐渐消弭不见。
　　“宁广仲是我杀的，宁广仲是我杀的，宁广仲是我杀的。”洛荧连着念了三遍，麻木地忍下痛楚，戒环中的血色渐渐清晰，又慢慢消失不见。
　　曲莲捧起他的手，“红色怎么才会消失？”
　　“诚心悔过。”洛荧抽回手，又抱臂站定，是他平日里最常用的姿势，“我与宁广仲此事无关，刚才只是随口打打嘴炮，所以也没什么大碍。若是性质严重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轻则被电得吱哇乱叫，重则……像朱蒙那样。”
　　“如何判定性质严不严重？”
　　“根据天宫戒律。戒律第一条便是不可伤害凡人。”洛荧见他问个没完没了，不欲再与他掰扯，“回去之后自个儿把戒律背一背。跟你说得我渴死了，快去寻点茶水来孝敬小爷我。”
　　“哦……”曲莲仰着头讪讪地走开，蹬蹬蹬跑到莲池旁拿左手捧了一把水给他。
　　洛荧噗地一声笑喷了，“你这是喂狗呢？！”
　　他平时很少笑，一笑曲莲才发现他有一颗尖尖的虎牙，笑起来还挺可爱的，分明还是个年轻的少年模样。
　　曲莲笑开，自己低头喝了一口，“挺干净的呀，甜甜的。”
　　洛荧抬脚踩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手中的水全洒了，“快别喝了，小心闹肚子。”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曲莲转身看见洛荧嫌弃的眼神，狡黠一改口，“这样吧，我考考你，好不好？方才堂中那群宁氏弟子都说自己未曾害过宁广仲，这是不是就说明，杀害宁广仲的罪魁祸首就不在其中？”
　　洛荧手背蹭了蹭下巴，“那倒未必。”
　　他其实隐隐约约听到过一些风声，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因此不太确定。
　　戴戒环的人不能说谎不假，但前提是，真的戒环才行。
　　炎炎夏日，陆离和江澜挂在朱府树上被晒得如同两只死狗。
　　早些时候他们还兴致盎然地聊着小天，陆离把江澜的身世问了个清清楚楚。原来他是宛州人，自小生长在海边，难怪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想来是自小风吹雨打染上的。
　　陆离还打趣道，“你不是说自小跟师父隐居山林吗？宛州那地方我去过，一马平川全是水，哪来的山林啊。”
　　“咳，”江澜无甚表情的脸皮微微一红，“其实我自小和师父出海打渔来着……那什么，隐居山林不是听起来厉害些么。”
　　陆离哈哈大笑。
　　然而很快他们俩就笑不出来了。
　　日上中天，天气愈来愈热，两人挂在树上几个时辰滴水未进，有如被烤干的腊肉。江澜自小喜水怕热，被太阳一晒身上淡淡的一股咸鱼干的味道，而陆离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被他的汗水一浸简直要馊了。
　　两人隔得老远彼此嫌弃，可就连洛荧拿着止水居的玉牌都敲不开朱家的门，他们俩就更没指望了。
　　“陆……哥……”江澜觉得自己真的要被烤干了，估计低头咬自己一口都得齁，“要不……我们先回玉映山庄吧……”
　　“再等等……”陆离背脊被烤得滚烫，翻了个面，差点没被树叶缝隙射进来的阳光给亮瞎。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在此时，江澜一个骨碌坐了起来，“陆哥，有动静！”
　　陆离几个纵跃攀上一棵更高的大树，手搭凉棚远眺，只见一辆马车不声不响地停在朱府偏门，江澜也蹿了上来，“不好，朱小姐不会是想要跑路吧？”
　　不必多言，两人立刻追了上去，几位侍女扶着一名女子从偏门中出来，这么大热天的女子却裹得严严实实，正要上车之时，两道人影落在眼前，把一群女眷吓得惊叫连连。
　　“失礼了。”陆离躬身单手作揖，在对方出言斥责之前掏出望月楼值守名牌，“云天宫望月楼所托查案，请朱小姐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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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案了，江澜身上隐隐约约其实是咸鱼干的味道。
　　所以猜猜看江澜是个什么妖呢？


第28章 贰拾捌
　　[贰拾捌]
　　女子披着一件藕色兜帽，先前一直低着头看不出神情，两厢僵持片刻后兜帽下传来一声叹息。朱问凝抬起头来，兜帽下的脸苍白如纸，眼中莹莹含泪，“并非有意拖延……眼下有急事，晚些再与你们分说可好？”
　　她大伤未愈，气若游丝声音哽咽，委实是楚楚可怜，教人不忍为难。
　　江澜从小见过的女妖都一个赛一个的强悍，哪怕是有温婉可人的时候也大多不怀好意，哪见过这种阵仗，登时心软了，轻轻扯动陆离的衣袖。
　　怎料陆离表里如一，外表生得粗枝大叶不修边幅，遇上公事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半点不看朱问凝水光潋滟的眼，反而瞟了一眼轿子和车夫，“朱小姐这是要去哪儿？若真赶时间，我们俩帮你赶车隔着帘子问也不是不行。”
　　朱问凝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厉色。
　　“陆……陆哥。”江澜偷偷给他传音，“咱们这么咄咄逼人是不是不太好？这朱小姐捅了自己一刀，就算是神医喂了灵丹妙药也是吊着一口气罢了，要是再被我们一激突然厥过去了可怎么办？人这种生物都脆弱得很。”
　　他祸从口出，一瞬间冷汗涔涔，还好陆离没在意，传音回复他，“正是因为重伤之下还这么着急出门才可疑。我猜她十有八九是要去玉映山庄，无论她是想要杀了赵富礼报仇还是一会儿想自尽，我们都得拦着她。”
　　朱府几名侍女见状连声哀求，可惜陆离和江澜不为所动。
　　朱问凝紧抿的唇微微泛白，最后抬手拂下兜帽，转身往回走，“既如此，就请两位先进来喝盏茶吧。”
　　她说话有气无力，却也带着一股子傲慢劲儿，下巴微微扬起绷得极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金贵易碎的气息。
　　朱府自古以来便是荥州贵族，在蓟城的庄子比玉映山庄还要大。然而一路走来却看得出房屋虽古朴奢华，却难掩一股陈旧腐朽之气，仿佛一位贵妇以金珠翡翠精心装点，实则已被掏空了内里，已是日薄西山了。
　　陆离和江澜不是什么贵客，朱问凝就在一处偏厅招待他们。屋内用具俱遵旧俗，中间一张矮几，她进门绕到檀木屏风后落座，陆离和江澜在矮几旁跽坐下来，侍女轻移莲步为他们上茶。
　　两人都渴得狠了，江澜恨不得端起茶壶牛饮，终究不敢造次，看那侍女动作慢吞吞简直着急上火。
　　朱问凝轻飘飘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两位有什么问题，还请直言。”
　　“陆哥。”江澜透过屏风缝隙觑着朱问凝的手腕，她的手轻轻放在裙裾上，被层层叠叠的布料轻掩，又隔着密不透风的屏风，实在看不清楚。“隔着屏风我们也看不见她的戒环，怎知道她有无说谎？”
　　陆离面不改色地传音回复他，“戒环若有异动悬镜都有记录，回头可向云天宫报备细查。”
　　虽然修道之人不太拘泥男女之别，例如陆离和方小婉一起查了好些个案子也未见避嫌，但确实不少女修还秉持传统之见。何况朱问凝修为平平，平日里也不太出入云天宫，如今在朱府隔着屏风对谈倒也无可指摘。
　　“昨夜蓟城中牡丹道挽花别院出了意外，请问朱小姐身为女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陆离小心措辞，生怕刺激到她，顺便以目光为尺度量彼此之间的距离，若朱问凝再想不开欲寻死也好飞身施救。
　　朱问凝回答得很快，语气平平，“我与宁氏四公子有婚约在身，如今婚期将近，他却时常流连风月场所……是以我扮作男子潜入挽花别院。”
　　“朱小姐是一个人去的吗？有同行之人否？”
　　“一名朱府侍卫随行，名为朱蒙。”朱问凝微微侧过脸隔着屏风看向他们，“我知道二位想问什么。昨夜在挽花别院……”她的语气微微颤抖，隐隐可听到“咯咯”磨牙之声，“一名醉客企图对我无礼……这名侍卫向来……偏激，于是对他出手，事后后悔不已，畏罪自尽。”
　　江澜抿了一口茶看向陆离，话已至此在他看来已经十分明了了，与他们的猜想并无出入，没什么需要问的。
　　怎料陆离却不愿轻易放过，“请问朱小姐是几时进的挽花别院，几时遇上了醉汉，朱侍卫又是几时对醉汉出手的，还有印象吗？”
　　他们俩都知道那名醉汉绝非“无礼”这么简单，陆离这么问分明是在揭朱问凝的伤疤了，江澜听得心惊肉跳，不禁用手肘捅了捅他。
　　果然，朱问凝显然被激怒，手掌在腿上微微颤抖，语气很冲地答道，“不记得了。”
　　陆离垂下眼，“麻烦朱小姐仔细回忆一番。”
　　“哗啦”一声，名贵的紫檀木屏风被一脚踹倒，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侍女尖声叫道“小姐”，扑上去抱住她。好在陆离和江澜身法够快，不然肯定是要挨这一下的。
　　江澜吓了一跳，做个和事佬去劝陆离，“这……陆哥，事发之时我们不是也在的嘛，朱侍卫出手大抵是丑时，你何必明知故问让朱小姐难过呢？”
　　他一根筋坏了陆离套话的计划，本来就怒火翻涌的朱问凝闻言双目圆睁几欲呕血，嗓音嘶哑地质问道，“……你们昨夜……你们昨夜也在场？！”
　　说昨夜其实不准确，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今日凌晨才对。
　　陆离叹道，“事已至此我就挑明了说吧。朱小姐，青楼里的龟公鸨母都依稀记得你入夜便进了挽花别院，而且也一直未与宁公子他们在一起。请问这段时间内你去哪里？朱侍卫又去了哪里？为何没有一直随侍你左右呢？”
　　朱问凝一双美目暴突，瞪着他们的眼神活生生像要把他们吃了。
　　江澜看得心焦，这个猪队友忍不住又帮美人找台阶下，“你这不是又明知故问了，挽花别院的酒里出了问题，朱小姐和朱侍卫肯定是喝了酒中了双头蛇毒被迷昏过去了嘛。”
　　“……”陆离本来就老成的脸转眼间更沧桑了，他无奈地瞥一眼江澜，“你先别说话，乖乖待着。”
　　江澜却不觉得自己坏了事，反而焦心地叹道，“陆哥你这么出言无状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
　　“好，那其他已经知道的我就不问了。朱小姐，我问最后一个问题。”陆离紧紧盯住朱问凝的脸，她胸膛起伏不定，眼中杀机尽现，然而手上的戒环仍然玲珑剔透没有一丝杂色，“朱侍卫究竟是怎么死的，是否与你有关？”
　　朱问凝攥紧双拳，豆蔻色的指甲深深扎入掌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语气淡淡，“自然与我有关。”
　　在场之人无不为之一震。
　　“朱蒙是为维护我的名节才大开杀戒，他不愿进涤罪洲挥刀自尽了，怎么会与我无关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再抬头时眼中落下泪来，“两位都是云天宫之人，自然知道戒环的规矩，若朱蒙死于我手，我怎么可能独善其身……而你们分明知道前因后果，却眼睁睁看我百般遮掩丑态尽显，虽是公事公办无可厚非，可未免也……太不通人情了吧？”
　　堂中一时无人言语，唯有朱问凝轻声抽泣，让人不忍卒听。
　　“惹得女子伤心哭泣确非君子所为。”
　　一道悦耳人声自身后响起，江澜敏锐地觉察到陆离的身躯骤然一僵，面上神情顿时放空，仿佛从梦中惊醒。
　　听声音是一位女子，但与朱问凝不同，这声音吐字清晰中气十足，入耳便觉是巾帼不让须眉。转身望去果然如此，一名身形高挑匀称的女子踏入厅中，一身红衣如霞，乌发干练地束于脑后，身后璏挂着一柄波纹大剑，浑身无任何配饰，面上也不敷粉黛，是一名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的女修。
　　朱问凝掩面而泣，强挤出一个笑来，“舒姐姐，你来了。”
　　“堂哥猝然离世，听闻你也牵扯其中，我立即赶来看你。”宁亦舒冲江澜一抱拳，“在下宁亦舒，宁老宗主孤云先生之徒。”
　　她刚从外面进来，室内撂着重重珠帘有些昏暗，她片刻才适应了室内光线，目光撞上陆离的背影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师……原来是你。”
　　她刚想问他的左手出了什么事，就想起昨日听了一耳朵斗佛台宁广仪的光荣事迹，一想便正好对上了。
　　陆离终于微微侧过身，却罕见地未与人打招呼，思忖许久才找回方才的思路，继续追着朱问凝问，“朱小姐，在下冒昧最后与你确认一遍，贵府侍卫朱蒙既非死于你手，也非受你教唆自尽，是吗？”
　　他只想速战速决，不愿再拐弯抹角。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宁亦舒直接皱了皱眉，朱问凝却很快地应下了，“是的。”
　　陆离眯起眼盯住她，良久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那在下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方才打搅了朱小姐的行程实在抱歉，我们就此告辞，朱小姐请便吧。”
　　语毕他拉起江澜转身走出偏厅，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宁亦舒一眼。
　　江澜被他一路拖出朱府，走出大老远他才敢说话，“陆哥，你和那位宁小姐是不是认识？你怎么看也不看她一眼，好不像你。”
　　就连宁广仪那样没事找茬的陆离出于礼数也还是会搭理几句，可这位宁小姐看上去还挺正直的，难道陆离和她之间的冤仇比和宁广仪还深？
　　陆离手上动作一滞，垂头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问也问完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回玉映山庄吗？”
　　陆离拽起他的领子飞身藏入树间，“要回，却不是直接回。”
　　直觉告诉他朱问凝一定有问题，他们得继续盯着她。
　　偏厅内一群侍女哆哆嗦嗦去收拾摔落的屏风和被砸得粉身碎骨的茶具。
　　“急急地叫我来，你却要出门，这是什么道理？”宁亦舒抱臂站定，“究竟出什么事了？进来时看见轿子还停在门口，打算去找广仪？”
　　朱问凝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下来，“我心里很乱，就是想见你……舒姐姐，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换身衣服，一会儿一同去玉映山庄吧。”
　　宁亦舒刚千里迢迢从云天宫赶到荥州玉映山庄，被她心急火燎地叫了过来，现在又要回去。好在她向来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又值此特殊时刻，是半点也不计较，抬手揽了她一记，“好，我在此处等你。你可好好的，我只等你一炷香时间。”
　　朱问凝匆匆说了声“好”，转身时苍白的脸忽地狰狞起来。
　　本来叫宁亦舒过来是想引走甩不掉的陆离，可没想到他昨夜竟然也在场……
　　她几欲崩溃，一边流泪一边咬牙，心中燃起熊熊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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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和江澜：死亡警告？！


第29章 贰拾玖
　　[贰拾玖]
　　果然约摸半柱香时间过后，朱问凝和宁亦舒一起出偏门上了轿。
　　“往南，真的是去玉映山庄了。”江澜睁大眼睛冲陆离竖起大拇指，“陆哥真是料事如神，小弟佩服。”
　　“你和小莲儿都涉世未深，一会儿查案的时候跟着我，多看少说。”
　　陆离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两人轻飘飘地从林间穿出来。还好折腾这么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借着薄薄暮色小心翼翼缀上那顶黄花木轿子。
　　朱家在蓟城有数百年历史，家仆亦都是土生土长的蓟城人，对城中大街小巷十分熟悉，此番应是不愿引人注目，挑了这么一顶平平无奇低调的轿子，且专挑偏僻的路走。
　　转过拐角时陆离心中咯噔一下，照理说他与江澜一路跟得小心应该没有暴露才对，然而很快他便不必再猜了，飞快地给江澜传音：“有人跟着我们。”
　　以江澜的实力其实早已察觉到他们螳螂捕蝉却有黄雀在后，但是他这时难得地机灵起来，生怕在陆离面前暴露自己，因此选择闭口不言，只在陆离点明之后懊恼道，“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
　　如今所在已不知是蓟城哪条小巷，就在这一拐弯的功夫，忽地一张大网兜头罩下，把两个人盖了个严实。
　　“啊，这……这不是要杀人灭口吧？”江澜奋力挣动，不敢轻易出手。
　　从小巷两旁屋顶上刷刷落下四道黑影，配合巧妙地将大网一收，看这架势是想将两人直接拖走。
　　陆离岂能坐视不理，右手汇起灵流抓住网绳一扯，却发现这张网是用特殊材质制成，竟然轻易扯不断。江澜大喊一声，两人已经滚作一团摔倒在地，陆离背后重剑猛然出鞘，剑锋森然划过一道寒光将大网划成两半，扯起江澜破网而出。
　　三名黑衣人瞬间扑上来，重剑在陆离手中如风车快速飞旋，他喊道，“躲到我身后！小心暗器！”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连串轻响，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在陆离的剑上飞弹出去一时巷中恍如下雨。一名黑衣人闷哼一声不慎被一根银针扫到，登时跪倒在地，来不及挣扎就软了下去。
　　“不会有毒吧？”江澜心下大骇，拔出一枚飞溅而起深深嵌入墙体的银针一看，尾端确实泛着怪异的颜色，看不出是毒还是迷药。
　　“你们是什么人？云天宫的人也敢动？”陆离许久没有遇上这种事，大剑在手中虎虎生风，与一名黑衣人交手过后才发现，此人身手极好却无半点修为，想来是哪家高门大户专门请的暗卫，不是修道之人就不必佩戴戒环，正好可以躲过天宫悬镜的监查。
　　天上又落下几名黑衣人，去掉刚才倒下去那位现在足足还有八名，将小巷围得水泄不通，陆离的大剑都难以施展。
　　前有虎后有狼，进退维谷，江澜左右为难，“陆哥，要跑吗？”
　　“跑估计是跑不了了。”陆离指尖一动，“借你的剑一用。”
　　话音未落，江澜腰侧的轻剑连剑鞘一同被挑起，转眼间在他手中已经翻花轮转，他宽阔的身躯在空中化为残影，一名黑衣人已经被剑鞘狠狠击上胸膛，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其他黑衣人顿时车轮一样碾上来，江澜急得提醒道，“陆哥小心！他们是凡人，云天宫规定不能对凡人出手的！”
　　不用他提醒，陆离在与第一名黑衣人交手时便意识到这一点，因此也不敢动用灵力，江澜的剑落在他手中就如一根枯树枝一样，甚至不能出鞘。
　　然而心中有剑，哪怕手中是一柄枯枝又何妨？
　　此刻在远离喧闹人声的无名小巷，陆离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点点星火，脚下轻功翩若游龙，灵蛇出洞一般在黑衣人之间穿梭，铮铮交战之声不绝于耳。陆离动作极快身法诡谲，哪怕断了一只左手依旧成竹在胸，手中剑鞘连连接下黑衣人雪亮刀锋，臂上肌肉迸发猛地将其震开。
　　“你们的主子可真是养了一群好狗。”
　　陆离故意出言相激，一名黑衣人眼神一凛生出杀心，刀尖翻转向他刺来，陆离身形一矮任那刀锋擦着他头顶削过去，伸出长腿一扫把那黑衣人带倒在地。那黑衣人为刺陆离拼了老命，下盘不稳顿时狼狈后仰，陆离手中剑乘胜追击，如江上竹篙一点把他狠狠挑了出去。
　　几名黑衣人趁机从后突袭，陆离不等江澜提醒，已经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向前就地一滚，刀锋劈在石砖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未待刀声散去，陆离已经翩然掠起，手中未出鞘的剑横扫千军，在空中扬起一阵劲风，将三人一齐扫倒在地！
　　江澜远远躲在角落将陆离难得一见的风姿收入眼底，认出他方才使出的正是那天斗佛台下宁氏子弟演示的“平湖秋月”，然而那几人学艺不精动作松松垮垮，在陆离手中蒙尘已久的玉映剑法短暂地重现了昔日光彩。
　　而这位年少成名的神童这次回到故乡也并非荣归故里，只有在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才敢放任剑锋随心，畅快淋漓。
　　江澜的轻剑在陆离手中不见一点灵光，却如打狗棒一样把一群黑衣人打得七零八落，然而就在此时上方忽地又兜头罩下一张大网，江澜无语道，“还来？”
　　与此同时纷纷针雨瓢泼而下，陆离就地一滚护住江澜，地上的重剑飞起在空中高速旋转，同时张开结界将江澜护在身下，几道飞溅起的银针来不及躲，他用缠满纱布的左臂一扫，任由银针斜插入纱布之中。
　　江澜的心脏砰砰直跳，忽地眼眶湿热有些感动。
　　偷袭不成，天上又落下几道黑影，江澜抓狂道，“还没完没了了！”他不愿再一味藏私，从袖中抄出一枚符咒想让人看看他的厉害，陆离却已身如闪电弹射出去，瞬间放倒两名黑衣人，正与第三名迎面交锋时，巷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
　　“好热闹啊。”
　　他如遭雷击，手中动作一滞，脑中一片空白，转瞬就被黑衣人一个肘击击中跪倒在地。江澜惊呼一声，黑衣人刀锋一抖正欲取陆离首级，风驰电掣之间，一道剑光飞驰而来将黑衣人挑飞在地，一双红云靴鬼魅一般出现在陆离身旁，踩住地上的刀尖。
　　刀锋仍在靴下嗡嗡震颤，宁亦舒扬起下巴，轻轻挑眉望向来人，“还不快跑？”
　　这群黑衣人分明认识这位宁家小姐，深知此事不能善了，连忙搀扶起同伴转眼消失在星罗棋布的窄巷中。
　　陆离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分明不是什么重伤，却觉得胸腔疼痛难忍，连着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烧，不敢起身，亦不敢抬头。
　　“师……”宁亦舒诡异地停住了，沉默片刻冲他伸出手，“你没事吧？怎么我一出声你就停住了，难道以为我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陆离自然不敢借她的手，自己站起来，依旧垂着头不看她，“……没有。”
　　当然不可能。
　　这些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小人怎么可能与她有任何一星半点的关系。
　　只是……只是他怎么敢在她面前用剑。
　　他本以为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人脱胎换骨，他一定能洗去一身玉映剑法的影子，哪怕变成一个不上不下的废人也好。可是他想错了，他从七岁开始习剑，日夜苦练，玉映剑法于他就像喝水吃饭那样自然，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朱问凝很奇怪。”宁亦舒凝视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她突然叫我来朱府，我猜是为了绊住你们，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怕有异寻了个借口溜出来，没想到还真的……”
　　她低头思忖片刻，忽地回过头冲江澜一笑，“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小公子以后可得擦亮眼睛，不要轻易被漂亮女子蒙蔽。”
　　江澜被她笑得打了个抖，连忙将手中的符纸塞回袖中，“这、这……可是她如果不是什么好人，为何姑娘还与她交好呢。”
　　“不算交好，”宁亦舒不以为意地笑笑，“面子上过得去罢了，这么些年倒也相安无事。她去找宁广仪了，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去玉映山庄。”
　　语毕她便一个纵跃消失在连绵屋脊之上，江澜捡起陆离的重剑走过来，“陆哥你没事吧？”
　　陆离摇头示意无碍，将轻剑丢还给他，两人亦运起轻功，可怜他俩人生地不熟的不认识路，好在宁亦舒十分贴心，远远地用一点若隐若现的灵光为他们引路。
　　“我感觉宁姑娘是个好人啊。”江澜轻轻在他耳边问道，“陆哥你怎么看都不看她一眼呢？是有什么旧仇吗？”
　　陆离有些不自在，却很坚定地摇头，“她与宁广仪之流不同。”
　　“哦。”江澜面无表情，语气却十分的贱，“那就是喜欢她喽。”
　　江澜只是随口一说，以好奇居多，怎料陆离反应非常大，脚下踩碎了一片瓦，差点从屋檐下滑落下去。江澜眼疾手快捞住他，却见他憨厚老实的脸纠结起来，前所未有的难过，“我没……”
　　他的话骤然哽在喉中，如遭雷击一般睁大了双眼，神情又是愕然又是悲伤。
　　江澜被他吓到了，连忙抬手拍他的肩背，“是我多嘴了，陆哥，我不会往外说。”
　　陆离紧闭双唇，用力之大活像一只死蚌，半晌才无力地松开。他怕江澜过于愧疚，温言劝道，“无事。不用你往外说，知道的人也不少。”
　　“咦？真的？那喜欢她就去追呀。我知道陆哥你有诸多顾虑，但我看宁姑娘她与寻常女子不同，你也说了她并非宁广仪那样的人，人生苦短，何妨一试呢？”
　　陆离摇头，“我对不住她。于我于她，最好都是此生再也不相见了。”
　　语毕他埋头赶路，将重重往事抛在身后跌宕风中。
　　若不是他对宁亦舒起了妄念，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命中不会有涤罪洲，他还是那个众望所归的“宁离”，还能与她朝夕相对，对弈试剑。
　　是他起了妄念，明明有一百种一千种更好的方法，可他痴心妄想，试图伸手去捞水中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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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澜：啊！谁来救救我，我好害怕！
　　弱小，可怜，又无助。


第30章 叄拾
　　[叄拾]
　　“朱问凝往宁府去了，看紧宁广仪，注意保护好赵富礼和朱蒙的尸首。”
　　传音铃中传来陆离沙哑的嗓音，周遭是他们急速飞驰的风在呼啸。
　　洛荧和曲莲同时收到，洛荧一贯淡淡道了一声“辛苦”，曲莲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你们怎么会追不上朱问凝？遇上什么事了吗？”
　　那边传来江澜的感叹，“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曲哥的眼睛。我们跟着朱小姐的轿子路上遇到一群武功高强的侍卫，耽搁了一阵子，现在已经脱险了，正往玉映山庄赶来。”
　　洛荧听到江澜的那一声“曲哥”，眉心无意识地抽了抽。
　　玉映山庄这边众人一齐用过便饭后就一直在问询，问完青楼的鸨母、龟公以及那名头牌玉蓉再对宁氏子弟车轱辘问话，无非是昨夜发生了什么，看众人的证词是否有出入。眼下华灯初上，今夜的蓟城经过昨夜一役连灯火都黯淡了许多，散布到街上巡查的春草阁弟子也陆续回来了。
　　蓟城烽火台今晨便宣布消息查封了挽花别院，贴出告示派人于菜市口宣读，号召近日内到访过挽花别院的百姓都到烽火台让春草阁弟子诊脉。本来挽花别院是蓟城一大风月圣地，文人骚客均以在此一掷千金为荣，然而此事一出顿觉面上无光，开始稀稀落落无人敢来，后来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听闻宁氏大公子死在了挽花别院，登时一个个捂着脸跑上街将烽火台的门槛也要踏破了，哭丧着脸求春草阁妙手回春救他们一条狗命。
　　方小婉姐弟一夜未眠就被派到烽火台，忙得脚不沾地，一日下来看了几百人，不过他们症状都不强烈，无外乎是两眼犯晕、内火旺盛诸如此类。
　　在几名三日前去过挽花别院的恩客体内也发现了双头蛇余毒，看来“女儿醉”中掺杂双头蛇毒确实由来已久，但只有宁氏弟子昨晚喝的几坛毒性尤其强烈，是以导致他们全体昏迷不醒。与此同时，远在琴州的春草阁弟子也传来消息，琴州的几大青楼乐馆中亦发现类似的酒水，名称不一而足，然而毒性要更弱一些。
　　事发才一两日便涉及到荥州、琴州、宛州三大州，裴文喻申请云天宫调令勒令各地烽火台三日内完成自查。春草阁许久没有这么忙碌过，上回还是去年夏天泓河泛滥引来琴宛两州大规模疫病，一日下来方小婉水也没喝几口，趴在石椅上缓了许久才抬起头。
　　他们被暂时安置在玉映山庄一间偏房的小院中。约摸一两个时辰前，洛荧那些个远在云天宫止水榭的侍卫们总算是懒懒散散地醒了，带了几身干净衣服送来给洛荧和曲莲换过，又被洛荧支使去盯着宁氏众人。是以洛荧和曲莲现下焕然一新，两人穿着形制一模一样的玄色金凤纹止水居家服，站在一处真如一对璧人。只不过曲莲身上的衣物肩膀、袖口、下摆显然都大了一圈，腰带轻轻一勒勾勒出纤细腰肢。
　　相比之下方小婉真是灰头土脸，她自惭形秽地抬手正了正面具答道，“不错，我们还在‘千千杯’的酒里发现一种特殊的香料，书上称其为‘千千结’。”
　　曲莲听到这个名字脑中骤然一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洛荧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抱臂轻抬下巴，“愿闻其详。”
　　“这种香料极其罕见，你们没有听说过很正常。”方小婉眼神十分凝重，“裴少爷话只说了一半，关于它还有两件事值得注意，其一是它虽无毒，但能使人上瘾；其二是它从北境传入，但云天宫自建立以来就禁止兜售千千结，那么如今流传在世面上的千千结是从哪来的呢？”
　　“一个一个来。”洛荧抬手，“无毒，却能使人上瘾？”
　　“不错，长期服用千千结对人体无害，无论是用银针、试毒虫等法子都验不出来，但是会使人上瘾。即使这些店家只用极小剂量加在酒中乃至饭菜中，客人尝过一次两次便会觉得味道十分难忘，下次还心心念念想来。”
　　她继续解释道，“云天宫之所以禁它正是因为此前九州曾掀起过一阵滥用千千结之风，尤其以世家贵族为首沉溺此道，膳食、熏香等都离不开千千结，服用得越多瘾就越大。为了肃清耽于享乐不思进取之风，云天宫下令全境禁止种植、出售、使用千千结，违者直接打入涤罪洲。”
　　这确实是很久以前的历史了，方小婉也只在一本闲书上看到过。
　　洛荧问道，“如果成瘾却不及时服用千千结会怎么样？”
　　“——会心痒，会难受，甚至痛不欲生。”
　　洛荧和方小婉转过头去，却发现说这话的人是曲莲。
　　他微低着头看不出神情，然而一瞬间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方小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哈哈，不过不管这些千千结哪来的，肯定都价格极高，因此目前我们发现的酒中也只有极少量的千千结，那些客人是否成瘾还未可知呢。”她笑着打了个哈哈，曲莲也如梦方醒地抬起头。
　　洛荧将目光从曲莲身上收回来，“好，那第二个问题。你说千千结源自北境，但自云天宫建立以来北境凛州一直归成氏沉雪关管辖。八大世家虽然稂莠不齐，但成氏上下向来铁面无私，凛州穷归穷，却是九州最河清海晏的地方了。你方才言下之意是，如果千千结不是凛州流出来的，那么是从哪来的？”
　　方小婉被他的目光盯得脸颊微微发烫，心虚地垂下眼，“对着洛二公子果然无需多言，我正是此意。”
　　“不是九州的东西，那就是从外面来的了。”洛荧余光瞥见曲莲的背脊微微一颤。
　　正当他眯起眼审视曲莲之时，他的贴身侍卫给他传音道，“二少爷，宁广仪出门去了。”
　　“盯住他。”洛荧瞳孔一缩，吩咐下去之后跟曲莲和方小婉简短交待道，“宁广仪有动作，我去跟着他。”
　　语毕他轻飘飘腾空而起，却见曲莲也一记踏月乘归跟了上来。
　　“……你来做什么。你学艺不精会被发现的。”
　　曲莲讶异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我潜行很厉害的，你又小瞧我。”
　　洛荧刚想反驳他，却想起上回在止水榭他夺路而逃的时候轻功身法确实不错，而且潜行讲究的是一个静字，倒不一定要灵力充沛修为深厚才能习得。
　　言语间曲莲已经飞掠了出去，一身黑衣融在夜色中如一尾悄无声息的黑燕，洛荧喊他，“别乱跑，是这边！”
　　宁广仪倒光明正大，半点没有遮遮掩掩，出了门也未走远。就在离玉映山庄四里地左右有一片小水塘，水中载着朵朵红色睡莲，水旁有一座孤亭，亭后树林中隐约停着一辆轿子。
　　洛荧栖身停在一棵树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怎料曲莲就像一片树叶一般从他身边滑出去，他伸手抓都来不及，他已经轻飘飘地趴在亭子上，整个人如一张薄薄的瓦片服服帖帖地盖在顶上，悄无声息。
　　他心下一惊，心想或许过去是他小看了这个小傻子。
　　术业有专攻，他不愿练剑也就算了，有那么一门绝活，比如装死，也是可以的。
　　宁广仪步入亭中，对暗中窥伺的两人毫无察觉，神色不耐地高声道，“人在哪儿呢？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林中轿子帘子一掀，露出朱问凝惨白的脸，险些将宁广仪吓了一跳。
　　她神情实在是太过难看，一步步走出来时宛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洛荧在树上将自己高大的身子叠在树干上，以免落下影子，同时悄悄给陆离和江澜传音，让他们不必过来了，这边有他在，人多了怕打草惊蛇。
　　“你……”宁广仪一开口竟然是笑了，半点好气也无，“你装神弄鬼的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大哥死了，如今府上乱成一锅粥。真是虎落平阳，轮到姓裴的和姓洛的在那儿上蹿下跳……这种时候你还叫我出来？”
　　哪怕朱氏是荥州煊赫世族，哪怕对面是他自小青梅竹马未过门的妻子，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居高临下的刻薄。
　　穿过树梢的风有些冷，树叶簌簌地打在脸上，让洛荧的鼻子有些痒，偏生又只能忍着，忍得两眼飙泪。
　　他默默检讨，难道他平时对曲莲说话也是这个样子吗。
　　亭中的宁广仪发了一通牢骚终于叹了一口气，“叫我出来什么事。”
　　一直沉默的朱问凝闻言终于笑了一声，很轻很轻，“你没听说吗。”
　　“什么？”宁广仪熬了一夜又一天，脑仁都疼了，暴躁地摊手嘲笑道，“听说你去了挽花别院吗？我不是说过，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不要跟着我！就算你过了门也是一样，我是男人，怎么可能为了你守身如玉的？”
　　树上实在太冷了，趁着宁广仪疯狗一般发火的时候，洛荧翩然飞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亭子上方，快得连一片影子也没留下，就趴在了曲莲身边。
　　曲莲一动不动。
　　许是宁广仪太气人了，洛荧引以为鉴良心发现，轻轻抬手盖在曲莲的背上。
　　曲莲：“？”
　　洛荧悄悄给他传音，“冷不冷？”
　　曲莲：“不冷啊。”
　　但他亮亮的眼睛看到洛荧的脸微微发红，以为是被风吹的，于是悄无声息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不像洛荧是个胆小鬼，他向来大胆，直接抬手把洛荧抱了个严实。
　　扑面而来曲莲的气息像温暖的潮水将洛荧吞没了，他无助地睁大了眼，片刻之间只能听见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夜风吹得曲莲一点儿也不暖，真正热得发烫的是洛荧自己。
　　他此生第一次不知所措起来，好像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怀里好像抱着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动不得碰不得，又像是飘忽不定软绵绵的一团云，却又实实在在贴在他心上。
　　真是个傻子……傻子也挺可爱的。
　　洛荧心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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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嘴上）他怎么这么傻啊！
　　洛荧：（心里）他怎么这么可爱……呜呜


第31章 叄拾壹
　　[叄拾壹]
　　一双手臂紧紧地搂住自己的腰，洛荧忍得几乎浑身发抖，按在曲莲背上的手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用力把怀里的人揉碎了。
　　他觉得曲莲软得像一只毛茸茸刚破壳的小鸟，金黄色的羽毛，暖洋洋的样子，趴在他的胸口活蹦乱跳。回过神来他曲莲才没有活蹦乱跳，躁动不安的是自己的心，登时尴尬得手足无措。
　　他闻到曲莲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陶醉了一瞬反应过来那是曲莲身上止水居外服的味道，而曲莲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沐浴了……
　　他把脑袋转向别处，心底有些隐隐的嫌弃，又被一个突然的念头劈中，曲莲穿着他的衣服，那岂不是沾染了他的味道？
　　曲莲对洛荧满脑子乌七八糟一无所知，耳朵静静贴在瓦片上偷听下方的谈话声。
　　当此时，一震细微的响动传入耳中，曲莲回头望了一眼林子，眯起眼打量片刻，远远地在林间辨出一个人影。洛荧也注意到了，看了许久确定并不是陆离或江澜。
　　不知是敌是友。他冲曲莲做了个口型，“静观其变”。
　　朱问凝一直压抑着情绪，亭子顶上的两位知情者都生怕她下一秒就会爆发，怎料宁广仪这一通发作下来却奇异地浇熄了她的愤怒，她好似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莞尔笑出声，“怎么，姓裴的和姓洛的没有告诉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望月楼难道是为了你大哥来的吗？”
　　她的语气轻蔑，惹得宁广仪眉头一跳，也总算分出一缕心神去想前因后果，“望月楼……望月楼不是你家那蠢侍卫引来的吗？”
　　他在灵堂内还短暂地怀疑过在酒中下毒的是朱蒙，是想要毒他宁广仪却不想毒成了宁广仲，但后来种种迹象表现不可能是错杀，朱蒙又和宁广仲无冤无仇，宁广仪便把此事抛诸脑后了。不论是朱蒙为何暴起伤人也好，为何转眼就自尽身亡也好，与他都无甚关系，平日若闲着倒还可能议论两句，毕竟他向来看不上此人，但现下玉映山庄上下一团乱麻，他哪还有心思管这些有的没的。
　　朱问凝的胸膛上下起伏了几个来回，忽地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语气甚至是带着笑的，只是话音刚落的同时就落下泪来，难堪地抽了抽鼻子。
　　毕竟在场都是修道之人，这句话再轻也还是清晰地落入诸人耳中，曲莲和洛荧都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亭中的宁广仪却像爆竹一样炸开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他一个箭步上去抓住朱问凝的双肩，用力之大撞得她向后倒去，却被一双铁爪一样的手狠狠扯了回来，“你——！”
　　朱问凝再也无法强壮镇定，在他双臂之中失声痛哭，“我、我该怎么办啊……”
　　“你……！”宁广仪回过神来，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似的甩开手，骤然破口大骂，“你就不该去挽花别院！你一个女子，去这种地方就是找死！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你还问我你该怎么办，你怎么不想想——我该怎么办？！”
　　在朱问凝低低的哭声中他倒是想明白了，他能怎么办，大不了退婚，反正错不在他，朱氏也无法追究。想通这一点，他慢慢平静下来，只隔着一步冷冷地看着朱问凝。
　　洛荧趴在亭子顶上气得想磨牙，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将宁广仪狠狠打一顿。
　　夜深风更冷，女子凄凉的哭声搀着风声幽怨呜咽，令人不忍卒听。朱问凝哭得直不起腰，胸口的伤口又开始迸裂流血，而宁广仪却远远地站着，眼底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解脱。
　　宁广仲死了，经此一役他将一跃成为宁府下一任家主，今非昔比，何必非要与朱氏绑在一处拘泥于小小荥州呢？
　　他目光怜悯地望着眼前这位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女子，心想本来她也不错，就是好管闲事了些，但还算听话，可惜发生了这样惊天的丑事……他眉心一蹙，想起昨夜下楼时瞥见那位他都懒得去记姓名的醉汉大腹便便的蠢样，甚至有些厌恶地想，发生了这种事，她怎么还不去死呢？
　　“我……我好想……我好想死……”
　　曲莲微微一动，洛荧放开他，两人紧紧盯住亭中局势。
　　朱问凝捂住被鲜血湿濡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喘着气，“广仪，你帮我杀了那个人……你帮我杀了那个人！”
　　“凝儿。”宁广仪的态度稍稍软化下来，“如果你想他死，就把他交给烽火台……”
　　“不！不能……不能让别人知道！”朱问凝陡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又尖又利，“绝对、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杀了他，杀了他……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她流泪的双眼空洞地盯着宁广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宁广仪暗自腹诽道，怎么可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论如何，他就不会娶这样一位名节有亏的女子过门。
　　但他到底还是识时务，知道眼下朱问凝的状态岌岌可危，容不得半点刺激，于是好言劝道，“好，我们回头想想办法。”
　　“我不要回头想办法！我要他现在就死！马上就死！”朱问凝抓住宁广仪的衣袖疯了一般又踢又打，口中吐出一连串极其恶毒的咒骂。
　　“……可是他现在人就在庄子里，我怎么下手？平时也就算了，如今姓裴的和姓洛的可都在侧虎视眈眈！”
　　“我不管！我不管！总之我要他再也醒不过来！”
　　朱问凝从他怀里抬起头，那眼神杀气腾腾，仿佛荒原上磨牙吮血的野兽，吓得宁广仪一个激灵，心虚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
　　朱问凝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半晌没有说话。
　　被这样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住，宁广仪像是蛇类毒牙下的猎物，一瞬间脑中空无一物，只有汗水沿着脊柱落下去。
　　“你在骗我，对不对？”朱问凝倏地笑了。
　　在暗中蛰伏的两人都听得冷汗直冒。
　　洛荧百思不得其解，朱问凝和宁广仪方才讨论如何杀掉赵富礼灭口，为何他们的戒环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普通修士随口说一句“我杀了你”“我气得想杀人”之类的确实不会受到惩罚，但若是满怀杀意真情实感地说“我恨不得杀了他”诸如此语，肯定要被戒环电一激灵。可看他们两人神色如常，难道自幼接受过什么天雷加身面不改色的特殊训练？
　　可即便他们在天雷加身时仍旧可以行动如常，戒环也会将此类破戒行为记录下来，若赵富礼他日惨死，查到他们在这个时间点上破戒就很难解释了，他们何以如此肆无忌惮？
　　还是说，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他心电意转之间，亭中局势一触即发，朱问凝掐住宁广仪的手臂逼他节节败退，“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宁广仪，我这些年也算是看透了你，你方才就在盘算要与我解除婚约，口口声声说为我报仇也只是在敷衍我，对不对！你大哥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宁氏家主，何苦为了我一个破鞋自毁前程，对不对？！”
　　“凝儿！”宁广仪色厉内荏地一声暴喝，亭中静了一秒，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朱问凝倏地大笑起来，笑得伤口的鲜血打湿了前襟，笑得一头乱发在风中飞扬，活像一只女鬼。
　　她笑得泪流不止，站直身子哽咽道，“宁广仪，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娶不娶我。”
　　宁广仪正欲开口，却被她不怀好意地打断，“不用现在骗我。如果你敢骗我，你知道你以前那些事，我半死不活，你们宁家也别想好过。”
　　宁广仪瞪大双眼，原本想好的说辞哽在喉间。
　　只需这么一瞬，朱问凝不用他回答也懂了，含泪摇头叹息，“可叹我为了你，杀了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男人……”
　　！
　　洛荧和曲莲飞快地对视一眼。
　　“你杀了朱蒙？”宁广仪不可置信地提高声音。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怕了，朱蒙亦是自小入的朱府，对她忠心耿耿，虽说确实也有些难以诉诸于口的情愫……她连朱蒙都杀了，这个女人已经完全疯了！
　　“不需要我动手，我只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他便自尽了。”朱问凝静静地站着，泪水涟涟不绝从眼眶中无声落下，“他好冤枉，我也好冤枉。我去那种地方，他本该寸步不离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宁广仪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也怒了，“又不是我要你跟来的，何苦来哉？”
　　“是，你嫌我坏了你的事是吧？听说朱蒙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呢，不用脏你的手了。他好蠢啊，他就该杀了你才对，而不是傻傻的去帮我争什么宁家主母的位子！”
　　此语有如平地一声雷，洛荧和曲莲都愣住了。
　　怎料发愣的不止他们二人，还有宁广仪，他呆立在原地许久，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你是说……你是说……大哥真的是……真的是朱蒙下的毒……？可是……”
　　朱问凝冷冷一笑，“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呢。”
　　“你……你以为是我？我唆使朱蒙去给我大哥下毒？朱问凝，你疯了吧？！”
　　“你做不出来这种事么，宁广仪，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十二岁就害得广佑险些丧命，你做不出来吗？！”
　　“你……”宁广仪面色涨得通红，“究竟是谁跟你胡说八道？！”
　　“别装蒜了。”朱问凝手腕轻轻一抖，“朱蒙给了我这个，你看看，是不是你的笔迹。”
　　下一秒，曲莲的身影已如游龙一般滑了出去，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时一记海底捞月，将那张字条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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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打完陆离之后，宁广仪每天暴击+10000


第32章 叄拾贰
　　[叄拾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洛荧。他追着曲莲翻下去，长臂一揽将他带出数丈远，曲莲翻手一看，掌心亮起微光，两人匆匆瞥过字条上的寥寥数语，脑中警铃大作。
　　“什么人？！”朱问凝大吃一惊，胸腔如同要炸开一般疯狂咳嗽起来。宁广仪定睛一看竟然是他们俩，想必方才就一直躲在亭上偷听，登时又羞又怒，拔剑向他们砍来。
　　“且慢且慢。”洛荧揽着曲莲的肩膀灵活地闪避，“宁四公子，这字条究竟是不是出于你手？若不是你写的，你何必如此激动要大动干戈呢？”
　　“什么字条，我根本不知道！”宁广仪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把这两个躲着听墙角的贼人砍了，毫无章法地挥着剑一通乱舞，“你们——你们！”
　　他虽学艺不精，但好歹也是秋声阁地字丙等，如今盛怒之下一股股灵流如盲人持铳一般漫天乱射，洛荧带着曲莲一味躲避也是有些捉襟见肘。情急之下他改揽肩为揽腰，怎料手中忽地一空，害得他一个心惊，过了那么短短一刹才搂到曲莲。
　　——原来他的腰这么细。
　　怎料就是这风驰电掣的一瞬，宁广仪已经双目一凛，剑光如雪已落在他们眼前！
　　生死存亡就在这一瞬间，曲莲骤然后仰，洛荧手里那纤细的腰肢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力量，带得洛荧也往后倒去，不仅避开这致命一击，曲莲脚尖一点，踢在宁广仪剑身上竟然发出铁器相击的铮鸣，把宁广仪震出三尺之外。
　　好腰力。
　　洛荧不再小看曲莲，在他腰侧拍了一记，“保护好自己。”语毕拔出腰侧长剑不报，一个箭步上去接下卷土重来的宁广仪。
　　曲莲后撤一步站定，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已将字条内容牢记于心，顺手就把字条放进怀中，“宁四公子，你说你没见过这字条，那我念与你听，不知你还有无印象：‘凝儿欲习‘观海六杀’，挽花别院杀仲，主母之位指日可待’。”
　　宁广仪露出怔忡的神情，被洛荧狠狠掼了出去。他咬牙切齿道，“我从没写过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我与大哥兄友弟恭，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曲莲问道，“那适才朱小姐提及的‘广佑’，可是指宁氏第五子宁广佑？请问宁四公子对胞弟又做了什么呢？”
　　“‘胞弟’？”宁广仪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谁和他是兄弟？他不过是窑子里最下贱的妓女生的儿子，凭什么……”
　　洛荧面沉如水，手上剑风愈发凌厉，“看来你身上不止这次一个案子，那恕在下无礼，只能带你回戒律堂审讯了。”
　　事情原委还是一团乱麻，他不欲伤害宁广仪，因此只是飞身而上挑起宁广仪的剑，手腕翻转如花眨眼的功夫就将他的剑缴了。宁广仪怎么可能愿意去戒律堂这种地方，一掌向洛荧袭来，可惜他剑法平平掌法更是不敢恭维，洛荧微微偏头躲过这一掌，左手蹿出想在他脖颈上来一击手刀，余光却突然瞟见一个身影向曲莲掠去！
　　“……小心！”
　　好在曲莲像兔子一样机警，一个回旋躲过朱问凝投来的暗器，他这厢躲过了，洛荧却因为这一失神生生挨了宁广仪一掌，狼狈后退三步，嘴角溢血。
　　曲莲一惊，高声道，“不用担心我。”
　　“可是你……”洛荧心想他连个武器都没有，正想从乾坤袋里随便拿个灵器出来丢给他，偏生宁广仪一击得手之后士气大振，抬手召回自己的剑与他缠斗起来。
　　“朱小姐你别动，你的伤口在流血。”曲莲情急之下抽出自己的腰带，扬手挥舞齐齐拦下朱问凝指间射来的银针。
　　朱问凝没想到他看上去弱不禁风，竟然还有这种本事，登时双手万针齐发，霎时如暴雨梨花将曲莲罩在身下。
　　洛荧急出一头热汗，根本顾不上留手了，身上灵力暴涨如同一团火球生生将不怕死的宁广仪掀飞了出去，他脑门重重落在地上一磕，两眼一白不省人事。洛荧再折身去救曲莲，可毒针已擦着曲莲的发丝眼见的就要将他扎成个刺猬，纵使他身形如电也鞭长莫及。
　　怎料曲莲身形飞转，手腕疾如蜜蜂振翅，一瞬间快得让人都看花了眼，手中窄窄的腰带被挥出层层重影，转瞬之后，他完好无损地站着，周遭密密麻麻地扎着一圈银针。
　　他一抖手中腰带，灌入灵力之后软软的腰带竟变得像剑一样坚硬似铁，上好的丝缎已成了骇人的凶器，几乎每一寸都挤挤挨挨地立着一两枚针，比狼牙棒看着还瘆人。
　　朱问凝和洛荧都看呆了。
　　洛荧摸摸鼻子，一时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
　　嘶，怎么办，小傻子好像还挺厉害的。
　　“朱小姐，你也知道宁四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事已至此，何必再为他出手呢？”曲莲看着她一片鲜红的前襟十足不忍，“虽然你……涉及朱蒙之事，我们可能还有些问题要问，现下你最好还是别乱来了。”
　　朱问凝的脸色惨白如纸，闻言又是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他出手吗，为他害死朱蒙已经够蠢了，他不值得我再流一滴眼泪、流一滴血。”
　　她干巴巴地惨笑两声，“你们都听到了。”
　　知道的人都得死。
　　等这些人都死光了，她就可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做她的朱氏掌上明珠，皎皎其洁，无尘无垢。
　　“我们做了梁上君子偷听两位谈话实属不得已，但实在是案情所迫。”洛荧郑重地行了一礼，“朱小姐请放心，涉及你的名誉之事，我们绝不会对外透露半字。”
　　“哎……”她幽幽地叹了一记，无力地抬起脸，不过短短一日，她的脸颊已深深地塌陷下去，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般。“原想杀了你们，可是算来算去我到底要杀多少人，即便杀了你们，我就真能全身而退吗。我朱问凝在世人眼里已经沦为一个婊子，今夜叫广仪出来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曲莲焦心地前进一步，“朱小姐，你怎么这么想呢？发生的事非你所愿，非你之过，你无需责备自己。就当是出门倒霉被车轧了一条腿，眼下再疼，治好了依旧能跑能跳的，活着总是好的。”
　　“你不懂。你不懂。”
　　曲莲心想，他怎会不懂，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啊。
　　脖颈上的伤疤又火辣辣地犯起疼来，曲莲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朱小姐，世人有善有恶不假，却也绝非你想的那样。宁广仪不值得托付，可昨夜我们几人虽与你萍水相逢，但都会保护你的。你别怕……”
　　强忍的泪水再也难以遏制，朱问凝想起在挽花别院，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年用手握住她刺向自己的刀尖，顿时泪如泉涌。
　　曲莲上前去抱住她，安抚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脊，“先把止血丹吃了。我们知道你委屈，有我们看着，绝不让人说半句闲话。”
　　林间那第三位偷听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洛荧放心不下，给裴文喻和陆离传音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让他们盯着玉映山庄。曲莲就这样半抱半搀地将朱问凝送回了朱府，洛荧不放心他，驮着宁广仪跟他走了一趟，待朱问凝在大夫照顾下睡去两人折回玉映山庄时已经是月至中天。
　　洛荧用捆仙索把宁广仪捆了提着去找裴文喻，却被宇文纛拦在门外，道是裴文喻劳累了一整天已经休息。洛荧心想横竖宁广仪也跑不了，干脆也就把他丢在宇文纛那里。
　　万籁俱寂之时身上天雷留下的细小伤口又开始钻心地泛起痒来，洛荧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由自主地怀念那双轻轻拂过他伤口的手。
　　怎料天一亮，就传来了朱问凝夜半咳血过世的消息。
　　“小莲儿……”捋清了前因后果的陆离凑近身子，粗糙的指尖蹭过曲莲的脸颊帮他揩去泪水，“不是你的错。”
　　曲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泪水像一眼清泉一样汩汩往下流。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也感慨，他们也难过，但毕竟都是心智成熟的男子了，何况在红尘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生老病死怨憎会都见得多，不会像曲莲这样堂而皇之地流泪。
　　“我，我想救她。可是……”
　　可是她还是死了。
　　曲莲有些茫然地把脸埋在帕子里，他也有些开窍了，知道哭泣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让别人看见又要笑他是傻子。
　　“哎……”陆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怕不论说什么都不对，只能轻叹一声揉揉他的头。
　　他有些埋怨地抬眼看无动于衷抱臂在侧的洛荧。这位少爷杵在这儿究竟是做什么？就开始时递了方手帕，也不劝人，就这么干巴巴地站着，当门神吗？
　　怎料门神发话了，“你去厨房拿点吃的来吧。”
　　陆离被他提醒，“哦”了一声出门去。江澜对旁的事情不敏感，对他们俩却是心如明镜，登时很识相地跟了出去，“我也去我也去。”
　　曲莲整张脸都埋在手帕里，肩膀轻轻颤抖，瘪着嘴憋气，想让自己别哭了。
　　“都喘不过气了。”洛荧待人一出去就在曲莲身边坐下，把他手里的手帕拿走了。
　　还是他的手帕，湿哒哒的握在手里，他的手指不自在地蹭了蹭，没有松开。
　　“你……你走，你出去。”曲莲的脸憋得通红，挥手赶他。
　　“为什么？”洛荧皱起眉压下身。
　　“你又要说，我是傻子。”曲莲颓唐地坐着，难得闹小脾气把脸转开，眼眶里还是亮晶晶的，脑中白茫茫一片仿佛隔着层雾，想看什么都看不清。
　　洛荧心想，你确实是傻子啊。
　　本来跟你也没关系的。
　　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只能轻轻地在他耳边无力地感叹道，“富贵有命，生死在天。”
　　曲莲转过脸，神情怔怔的，“我不信天。”
　　他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信天。”
　　洛荧不自觉地去抓他包着白纱的手放在指间把玩，曲莲也不动，瘪着嘴继续哭，一滴泪水啪得掉在洛荧手背上。
　　他突然就忍不了了，觉得曲莲真的是烦人至极，凑上去吻住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的一触，洛荧却觉得好像被电了一记，有微小的电流从嘴唇一路鞭笞到他的脊柱，酥麻又惊人的甜蜜。
　　……咸的。
　　他的心里很酸，酸得化了，化成一滩水。他明明烦得眉头紧皱，手臂却紧紧搂住曲莲，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说过话，“别哭了……别难过了。”
　　曲莲不解地望着他，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
　　如果能只看着他就好了。
　　他脸颊上残余的泪缓缓流淌下去，洛荧的目光黏在上面，最后停在曲莲的唇边。
　　他的唇被泪水打湿了，红艳艳的泛着水润的光。因为哭泣鼻塞不通气，他的唇微张，把他的脸趁得更呆，洛荧懊恼地想，这是在邀请谁啊……
　　曲莲在他热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无意识地伸出一点舌尖，抿了抿嘴唇。
　　洛荧……移不开眼。
　　如果……
　　如果吻上去他会怎么样呢，他会哭吗？
　　洛荧的脑子一团浆糊，好像还是热的，热得冒泡泡，可他的身体不听话自己动了。
　　“我们回来了！”陆离一脚踹开门，让刺目的日光把室内照得一览无余，“来来来，小莲儿吃点东西吧，吃完裴公子就要审宁广仪了。”
　　他好像瞎了眼一般对室内春景视若无睹，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顶开洛荧，把热腾腾的馒头花卷递给曲莲，而江澜只敢躲在门外探个脑袋偷偷地看。
　　洛荧：“……”
　　陆离转过头，老母鸡护崽似的狠狠剜了他一眼。
　　--------------------
　　陆离：洛如熠！给老子爬！！！
　　江澜：原来如此，融入人类的一大方法就是和人类谈恋爱，学到了。不愧是曲哥！
　　不好意思今天论文预答辩来晚了！


第33章 叄拾叄
　　[叄拾叄]
　　用过早膳后，众人出门往玉映山庄大堂千岁堂去。
　　陆离故意放慢脚步落到曲莲和江澜身后，同时右臂一揽挂住洛荧的肩膀把他带到身旁，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微笑地打量着他。
　　洛荧打了个寒噤。
　　前不久曲莲在通天阁问明音洛荧和陆离谁强，他还能轻蔑地“呵呵”一声，可眼下被陆离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却少有地怂了，像是穷女婿见着丈母娘。
　　洛荧比陆离高，陆离勾住他的脖子手臂使劲把他压下来，笑眯眯地给他传音，“听说燕州人都知道止水居二少爷自幼有一桩天定的姻缘，刚才那样……不太好吧？”
　　洛荧的背脊一震，脸上浮起羞恼的神色。
　　陆离细细地琢磨他的神情，洛荧虽觉得难以启齿，却也不想欺骗敷衍，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就是他。”
　　陆离恶狠狠的表情滑稽地僵在脸上。
　　曲莲和江澜肩并肩走在前面，偶一回头便看见后面两人哥俩好地勾肩搭背，只是脸上的表情都不太正常。
　　江澜见状忽地用手肘捅了捅他，脸上依旧一本正经，语气却充斥着浓浓的调侃，“欸，曲哥，你和洛二公子……是不是……嗯？”
　　曲莲：“？”
　　“我看这个很准的。”江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就是……我懂的嘛。”
　　曲莲搔搔脸颊，“什么？”
　　“就是想跟他交配啊！”
　　曲莲喷了，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江澜有些羡慕地瞥他一眼，“咱们妖族不像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喜欢就大胆上，小弟支持你。”
　　曲莲扇了扇滚烫的脸颊，“可是我们都是男的啊。”
　　“男的怎么了？男的也可以交配啊，有些特殊的妖不论雌雄都还能生娃呢。对了，曲哥你的本体是什么？”
　　曲莲如遭雷击，“男的……也可以……？”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回头我找些春宫图给你看看，不用谢。”
　　这厢江澜为曲莲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那头陆离和洛荧无言以对，洛荧顶着陆离谴责的眼神终于熬不住，“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也不想的。”
　　这话陆离就不爱听了，“嘿，你还不想？我看你想得很，想得快疯了。你就说说你这两天占了我们家小莲儿多少便宜，到头来还说自己不想？”
　　“我……我原本是，不想的。”洛荧干巴巴地答道。前阵子还跟自家大哥说什么自己怎么也不会娶他的，结果一转眼……真香。
　　眼前穿过长廊就到千岁堂了，陆离不得不草草收尾，“具体怎么回事回头再议，但小莲儿是个小傻子，你可看好自己，什么也不许做。”
　　“他不傻啊，他说话条理清晰，轻功也是举世罕见，一点也不傻。但他的灵海怎么会是那个样子？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加害于他。”
　　陆离思忖片刻，“等这个案子结了好好查一查。就算他不傻，他于感情一事也是一张白纸，我不准你乱来。”
　　洛荧冤得很，咬牙切齿，“他都在青楼接过客，跟他比我才是一张白纸吧！”
　　对，还有青楼这一茬。
　　谈话间眼前豁然一亮，已到玉映山庄会客大堂。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们还没踏入大堂便听见了宁广仪嘶哑的咒骂声。他不知几时醒的，竟还这么有力气，一口一句咬牙切齿的“死断袖”让人不忍卒听。
　　江澜还未进门就看见人群中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在闪，登时眼前一亮。那人回过头来，江澜脖子一僵，红着脸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转而挽起曲莲的手，“宁广仪在骂谁，裴公子吗？裴公子也是断袖？”
　　“‘也’？”方小婉扶了一记面具瞥他一眼，“裴少爷是断袖啊，而且是远近闻名的断袖。喏，对象就是他身边那位了。”
　　大堂正中央东边的太师椅上悠悠然坐着一个人，臭不要脸地半点没把自己当客人。裴文喻右手拈着茶盏盖儿撇了撇茶沫，低头轻呷一口，一副怡然自得的神色。方小婉口中说的“对象”宇文纛依旧如一尊孔武有力的煞神立侍其侧，对宁广仪的谩骂充耳不闻，但是没有人敢怀疑，只要裴文喻一个眼神，他就能提刀上前让宁广仪血溅当场。
　　宁广仪被捆仙索五花大绑，他却如何也不愿跪着的，只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箕坐在堂中，也不甚雅观。他从被洛荧打昏之后四五个时辰滴水未进，全靠一股怒火撑着，嘴上都起皮还在声嘶力竭地骂，可惜他好歹是世家出身，肚子也没什么污言秽语的储备，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你好没创意啊宁四公子，”裴文喻嫌弃地微皱双眉摇了摇头，“你剑也练不好，去个青楼还要喝壮阳酒，自己媳妇保护不了，现下涉嫌谋害兄长自证无能也就罢了，连骂人都不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词，我都听腻了。”
　　宁广仪双目暴突，嘶吼道，“你有什么证据？”
　　裴文喻手腕一抖，大喇喇地亮出曲莲从朱问凝手中夺来的字条，“玉映山庄上下俱说是你的笔迹，你应该问问自己，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指使的朱蒙？”
　　“朱蒙死都死了，尸体都臭了，凝儿也死了，我怎么证明？叫我怎么证明？！”宁广仪在地上奋力挣扎，“是有人要害我！如此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谁，好毒的心！”
　　对前情一知半解的江澜扯了扯曲莲的衣袖问道，“可是，他不是有戒环吗？有戒环在身，说没说谎不是一目了然。他的戒环从始至终都没变过颜色，难道他也……？”
　　方小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也”字，神色稍稍动了动。
　　曲莲反手按住江澜，“不错。他的戒环一定有问题。”
　　他刚想问如果戒环出了问题应该找谁，眼下堂中人头济济的又是在等谁，很快一阵微风拂入堂中，门外传来辘辘车轮声，仿佛溪流流过雪地，洛荧侧身去迎，“大哥，果然叫你来了。”
　　来人一身玄衣，绣有金色凤纹，与洛荧、曲莲身上的如出一辙，一头银发如瀑垂于腰间。他进门看见曲莲穿着止水居的衣服也是一愣，继而冲他微微一笑。
　　宁广仪的戒环出了问题，首要的自然是想到云天宫戒律堂，其次要探究戒环被动了什么手脚，就要请丹鼎阁现任阁主洛英了。
　　丹鼎阁听上去只是个炼丹的地方，实则不然。云天宫分设四大分支，秋声阁主杀伐，如今九州以剑为尊，但除了剑以外的所有兵器刀、锤、戈、矛、戟、鞭、弓、弩乃至像朱氏擅用的银针等暗器都归秋声阁。此外通天阁主经世策论以文入世，春草堂主通晓医毒悬壶济世，而其余的炼丹炼药炼器、符箓符篆、术法迷阵之类就归属丹鼎阁，看起来像个大杂烩，也为人诟病已久，时常有人上书提议将丹鼎阁进一步分拆。
　　和洛英一起来的自然就是戒律堂阁主澄霄长老，是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女子，体态珠圆玉润，看上去十分和蔼。她进门看见宁广仪如此狼狈的模样便冲裴文喻叹道，“阿殊，还未查清真相，公私需得分明才是。”语毕一扬手，堂中角落的一把椅子便飞至眼前，她一让手示意宁广仪落座。
　　宁广仪这两日受尽众人冷眼，骤然有人释放出一丝暖意，他陡然红了眼眶。
　　“长老，他可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我还没跟他计较。”裴文喻嘻嘻一笑，将两张上座太师椅让出来给他们俩，洛英却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坐在轮椅上便好。
　　继云天宫两名阁主到来之后，门外又走进来两人，其一是眼下宁府的当家人宁绅，其二是宁氏亲族宁亦舒。
　　洛荧和曲莲感受到宁亦舒身上的气息心下一动，原来昨夜躲在林中偷听宁广仪和朱问凝谈话的第三人就是她。后来他们乱斗时她趁乱先离去了，想来是先折回玉映山庄禀报宁绅来了。
　　洛英的轮椅在灵流催动下无声靠近宁广仪，宁广仪分明一缩，宁亦舒却出声道，“堂哥，躲不了了，你躲了十三年了。”
　　宁广仪身子一跳，反驳的话语却哽在喉间，最终只能颓然垂下头，任凭洛英抓过他的左手，放出一丝灵力去探察他的戒环。
　　宁亦舒环顾四周，堂内基本上都是云天宫派来的人。并非是宁氏子弟不关心此事，而是现下宁广仪落难，谁也不想这时候凑上去围观，怕他未来会记仇。
　　宁亦舒淡淡道，“把广佑也叫来吧。”
　　“舒小姐……”下人有些为难。
　　“毕竟与他有关，让他亲自来说。如今四堂哥的话在这里已经无人敢信了，叫他来吧。”
　　不一会儿她口中的“广佑”便来了，外头夏日炎炎，此人进门时已经出了满头虚汗，面白如纸，下人连忙搀扶他坐下，给他倒来一杯热茶。
　　这便是宁氏五公子，宁广佑。
　　他手上并无戒环，只是一个普通人。况且他进门时脚步虚浮，饮茶的间隔还不时咳嗽两声不似作伪，不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看样子身子还十分虚弱，毁了根基，怕是连寻常人也不及。
　　曲莲回想起昨夜宁广仪的言语，根据目前收集到的只言片语，宁广佑是妓子所出，因此受到宁广仪的排挤，在宁广仪十二岁时曾出手害过他，只是这件事被压了下来。
　　想来宁广仪的戒环被动手脚也是为了此事，否则他根本不可能躲过云天宫的稽查。
　　宁广佑坐下喝了几口茶稳下气息后无奈地摇摇头，“人尽皆知的事，你们叫我来做什么呢。”
　　宁亦舒沉默片刻，冲堂中诸位一拱手，“说来确实汗颜，我也是道听途说，如果我一会儿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广佑你随时提醒我。由于出身，我这位四堂哥宁广仪自小对广佑有诸多不满，在十三年前害他坠入山谷在峭壁上饿了七天七夜，只能以雨露为饮草根为食，还被谷中的飞禽啄得遍体鳞伤……有幸为一名猎户所救，送回来之后已经伤了元气……”
　　她语速较平时慢了许多，确实很难开口，许多往事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但当事人受过的折磨是任何言语也无法描摹的。出事那年宁广佑不过是七岁稚童，却展露出宁广仪不曾拥有的天赋，本来过了年就打算让他佩戴戒环开始修习玉映剑法，然而他的仙途就此还未开始就走上了绝路。
　　何况宁广佑何止是伤了元气，这十三年宁府上下如何用心地补偿他，就连宁广仪也不得不好生供着他，可他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得以想见他刚救回来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如果说在场之人有人可能得以窥见这种痛苦的冰山一角，也只能是天生残疾的洛英了。
　　“但念在……犯下过错时四堂哥年纪尚小……”宁亦舒硬着头皮说下去，“伯父不愿他这么小就进涤罪洲前途尽毁，便寻了个法子在他戒环上下了特殊的咒阵，从此不论他再做些什么，戒环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因此他逃脱了云天宫的问询，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一天还是来了。”
　　堂中众人的反应明显分成两种，一种大惊失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惶然问道“竟然还有人能给戒环动手脚”，另一类则像洛荧这样的世家子弟，对此类秘而不宣的事早有所耳闻，倒并不很吃惊。
　　片刻过后周遭渐渐静了下来，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垂着头。故事令人惋惜，哪怕是向来不喜欢宁广仪的人也幸灾乐祸不起来。
　　最先说话的是曲莲，他平静地问道，“宁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呢？方才这位广佑公子说是‘人尽皆知’，从头到尾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为他站出来吗？”
　　宁亦舒不自在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此事约摸是三五年前吧。开始伯父在世时将此事藏得很好，后来才不知怎的慢慢传开了。我也直言不讳了，此事我确实觉得四堂哥应该受到惩罚，也十分为广佑感到惋惜，可我知道此事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况且广佑也……也认下了。要我罔顾宁氏家族的名誉为十三年前的事出头，非常抱歉，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她本以为自己与世上其他女子不同，自幼她便立誓要做一个敢爱敢恨行侠仗义的女侠，可她终究还是与大多数人无异保持了沉默。毕竟她在老家主孤云先生膝下长大，视宁氏为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实在做不出大义灭亲之举。
　　多年来每每思及此事她总是羞愧不已，事到如今也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不过确实有人站出来过的。”宁亦舒嗓音清亮，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钦佩与追忆，“这我也是后来才得知。二堂哥知道此事比我早，他一知晓便执意要为广佑讨个公道，为此甚至不惜与伯父大吵一架……”
　　一直无动于衷的宁广佑神色忽地变了。
　　宁亦舒遗憾地一笑，“他原本怎么也不肯松口的，但伯父竟因为此事气得大病一场，随即就过世了。伯父在死前以死相劝恳求二堂哥不要将此公诸于众，二堂哥才……妥协了。”
　　“哗啦”一声，宁广佑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他满脚，他却毫无察觉。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他畏冷一般缩起身子，嘴里无意识地呢喃道，“无事……我没事……”
　　“抱歉，广佑。”宁亦舒垂下眼，神情羞愧又难过。
　　“不用……”宁广佑好似有些神志不清地发着抖，“不用跟我抱歉……不用……”
　　一直站在旁边的曲莲忽地抬头看向洛荧，“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院子里问你，那时宁氏子弟纷纷发誓说自己不是害死宁广仲的凶手，是不是就能证明罪魁祸首不在他们之中。”
　　“记得。”洛荧还一语成谶了，“所以宁广仪的戒环确实有问题。”
　　曲莲却摇头，“我当时想的就是，哪怕他们的戒环都没有问题，也还有一个人无法洗清嫌疑。”
　　他们对视一眼。
　　宁广佑。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戒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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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你再说你不想？我看你想得很，想得快疯了！
　　洛荧：你这张大嘴叭叭叭的能不能憋说了！
　　宁家的副本快要结束了~


第34章 叄拾肆
　　[叄拾肆]
　　窗外夏日炎炎，高大古树枝繁叶茂，绿叶聚成一片片云如花团锦簇，偶有小风徐徐，引得树间波涛随着热浪翻滚沙沙作响，正是一年最明亮最热烈的时节。
　　千岁堂中亦很亮，亮得人生百态无所遁形。
　　宁广仪垂头坐在椅上，嘴角竟然微微上翘，不知在想些什么。偌大一个宁府，好似自老家主孤云先生过世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哪怕是宁绅持家有道财源广进也无法挽回这种颓势。宁家五子其三已死，剩下的一个是个体弱多病的半残，还有一个这么一来也得在涤罪洲待上三年五载的，原本人丁兴旺的一辈竟凋零至此，实在教人唏嘘。
　　江澜轻轻凑近曲莲与他咬耳朵，“曲哥，我怎么看这个宁广佑怪怪的，好像有许多内情还没说。”
　　陆离抬眼望过来，看他紧皱的眉头分明也是起了疑。
　　“……”曲莲忽地转头问洛荧，“我想小解。”
　　洛荧一愣，“哦，那你快去快回。”
　　“你陪我去。”曲莲挽住他的手，“我不认识路。”
　　他也不认识啊……
　　洛荧似有所觉，淡淡应了声“行吧”，跟曲莲一起往外走。殊不知陆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默默心酸，为什么曲莲都不找他了，难道就因为他断了一只手吗？
　　哎，儿大不中留啊。
　　一出门曲莲便抄着洛荧的手一路小跑，正好遇到一名洒扫侍女，曲莲轻声问道，“请问五公子的居所在何处？云天宫望月楼办事，还望不要惊动他人。”
　　那名侍女吓了一跳，大公子新丧，四公子又被绑了，这些云天宫的人进进出出，他们下人早就传言这玉映山庄怕是要倒了，成日成日地担惊受怕。她犹豫片刻，尤其看着两人穿着止水居的服饰气度不凡，还是不敢忤逆，为他们指路道，“五公子喜静，平日不太出来走动，住在西边一个小院，从这条回廊绕出去穿过花园一路往西走就是。”
　　曲莲点头致谢，拽着洛荧又是一路小跑。玉映山庄占地广阔，宁广佑又确实住得偏僻，他们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
　　院中只有一名少年拿着长竿在黏树上恼人的蝉，见有人进来了登时一惊，呜呜哇哇地叫着去屋内找人。
　　不多时，少年搀出来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嗓音沙哑，艰难地问道，“请问，两位是……？”
　　那少年手持竹竿有些怕人，呜呜叫着往老婆婆身后躲，竟是个哑巴。
　　怎么一院子都是些老弱病残。
　　洛荧有些不忍，态度软和许多，“请问这是玉映山庄五公子宁广佑的居所吗？我们是云天宫派来调查大公子中毒身亡一案的，需得在院中巡查一番，劳烦两位带路。”
　　哑巴少年很快便听懂了，老婆婆却十足的耳背，哑巴少年给她打了许久的手势花了好一番工夫她才听明白，手足无措地绞着枯藤一般的手，“哦，可是，大少爷的事与我们少爷有，有什么关系呢？而且少爷……少爷不在，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不敢让两位随便看啊……”
　　“婆婆，我们也不愿为难你们。”曲莲见他们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善意地安抚道，“我们只是照例巡查一番，不会动这里任何东西，到处看看就走。回头我们会与五公子交待，必不让他为难你们。”
　　怎料闻言两人竟是愈发战战兢兢起来，洛荧面露疑色，神色一凛，曲莲见状却松口道，“罢了，那我们还是先与五公子打过招呼再来，叨扰了。”
　　语毕他拽着洛荧就走，洛荧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都走到门前了，哪里有一时心软就临阵脱逃的道理。
　　怎料曲莲一出门便绕过墙三两步上了屋顶趴下，两人与昨晚如出一辙趴到屋顶上，只是现下日头正烈，瓦片被烤得滚烫，他们贴上去之时有如肉入热锅，洛荧仿佛都听见了“嗤”的一声轻响。
　　“你怎么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的，挺精啊。”
　　曲莲瞥他一眼，“昨晚偷听，结果害得朱小姐死了，今日本想光明正大地进去，但看他们这么为难，还是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他们离开后老婆婆慢慢拄着杖回到屋里，哑巴少年继续拿竹竿上树，两人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趁哑巴少年的视线被树荫遮挡，洛荧稍一偏头，“走。”
　　两人无声无息地踏着瓦片往院子东南边绕去。
　　洛荧和曲莲走后不久，洛英从宁广仪的戒环上收回手，“这上面套了一层法阵，隔断了戒环，使其不能判断所有者的情绪以及行为。”
　　有人心直口快问道，“什么法阵？”
　　洛英微微侧头一笑，“那自然就不能告诉你了。同时，这层法阵来源于九州之外，九州从来没有相关记载，因此这次未被云天宫察觉。此番回去我会召集丹鼎阁诸位分阁主研制破解之法的，若你们之中还有人走了这条歧路，可要小心了。”
　　他语气淡淡的并不严厉，却听得堂中人都心头一凛。
　　澄霄长老原本慈祥和蔼的神色渐渐变了，长叹一口气，“你这阵法是何人设下？”
　　宁广仪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出了那件事之后，正值凛州冰原之门受妖族侵扰出现裂缝，爹带我去凛州托人带我出去了一趟……当时年纪尚小，我也不知对方身份。”
　　陆离不禁咋舌，“可真够胆大包天的。”
　　江澜脸色一变。此人出过云中洲。
　　“洛阁主，澄霄长老，”宁广仪忽地激动起来，“我愿除掉这层障眼法，只要能证明我清白！我做过的事我认，但大哥之死真的与我无关！”
　　他近乎恶毒地瞥了一眼宁广佑，“有些人我确实恨之入骨，我娘，我娘便是被那个贱人活活气死的。可我大哥与我一母同胞，我自幼在他照顾下长大，剑法也是他教的，我怎么可能害他？”
　　说到此处，他甚至流下泪来，“我大哥二哥都是世上顶好的人，我平日虽到处树敌，可心里也清楚，我宁广仪没什么天赋，从来根本也比不上他们，我怎么可能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
　　宁广佑忽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如痉挛一般打翻了椅子。宁亦舒眼疾手快去扶他，他瘦弱的胸膛不住上下起伏如倒气的风箱，身为医师的方小婉连忙上去为他诊脉，喂了他几颗药。
　　宁绅满头都是汗，连忙叫人进来，“快，快扶五公子回房休息。”
　　“洛阁主，这阵法有破解之法吗？”澄霄长老轻声问道。
　　洛英忽地松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以破解，但会有非常强的反噬。施术之人并没有留后路——也算合情合理，若不是今日之事，宁四公子又怎会想到要破解此术？该法阵以宿主体内灵力为食，如若此时破解，宁四公子这一身灵力……恐怕就保不住了。”
　　堂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旁观者不好说些什么，方小婉却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对上江澜有些过于专注的目光，咬牙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江澜被她兜头一怼，脖子一缩，脸上却木木的没有表情。
　　方小婉瞪着眼睛没好气地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从她出现在挽花别院到现在，这个男子的眼睛就直直盯着她看，如跗骨之蛆让人浑身不适。没想到他长得相貌堂堂，竟然如此龌龊！
　　不待方小婉再发作，江澜已经回过神来，仍是面无表情，耳根子却红透了，讪讪地说道，“对不起啊……我只是，只是，比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方小婉被他结结巴巴的险些闹个大红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最后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比起玉映山庄其他地方，宁广佑住的这一片院子当真是凄清寥落，基本没有身强力壮的侍卫，除了方才那名哑巴少年以外都是些年长的婆子，就连婢女也没有几个。院中只种着几棵树，花草池塘皆无，放眼望去光秃秃的有些单调。
　　正值此时陆离的传音到了，“你们俩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去搜宁广佑的住所了？他方才突发哮喘被人扶着回去了，你们可速战速决吧！”
　　两人不敢耽搁，运起轻功飞檐走壁摸到宁广佑的寝殿，趁人不备悄悄从窗户潜进去。原想寻得个蛛丝马迹，最好能像话本中写的一样找到宁广佑模仿宁广仪的手迹就更好了，可惜两人盘桓许久都一无所获。
　　此后又陆续查探了书房、小厨房等地，亦是空手而归。
　　曲莲和洛荧缩在一处夹角商量对策，洛荧正捏了个诀，忽地停住问曲莲道，“寻踪你会吗？”
　　“寻踪？”
　　“就是屏息探察周遭人的气息、灵流，诸如此类。”
　　曲莲了然，“‘丈千山’，我会。”
　　语毕他双手指尖相对在身前形成一个三角，闭上双眼，周身散发出一丝丝灵力以他为圆心扩散出去，其间他整个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恍如消失了一般。
　　洛荧微微蹙眉，“丈千山”？这个名称他从未听过，而曲莲的手势也与云天宫乃至九州各地教授的寻踪术不同。
　　又是他那位师父教的么？他究竟是从哪来的？
　　世界在曲莲眼前化作一片黑暗，他薄薄眼皮下眼珠轻轻转动，飞散的灵流如他的触角将周遭的一举一动尽数回馈给他。井旁有一名老妪在浣衣，树上有一只鸟……毫不起眼的一间偏房中竟有一个人，那人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曲莲被吓了一跳，不寒而栗。
　　他骤然睁开眼，“那边……偏房里有人。”
　　出于一种小动物的直觉，他的心砰砰直跳起来，带动得胸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他拉过洛荧的手，两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融入房屋的阴影与缝隙之中，脚下匆匆转眼已至偏房外。这间房挨着厨房和柴房，十分不起眼，从进院之后便被笼在厨房的阴影之中，若不是曲莲用了丈千山，根本不会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人。
　　门锁着，洛荧指尖一点，锁头应声而断，门顿时洞开，里面一名面黄肌瘦的女子正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
　　！
　　洛荧被激得头皮一跳，被吓得不轻。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女子实在是长得太过可怖。她瘦得颧骨全部凹陷下去，只有一双涣散的双眼突出，嘴唇干裂，依稀可见的脖颈锁骨亦是瘦骨嶙峋，还遍布血淋淋的抓痕。一身脏兮兮的衣裙早已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比饥荒时期的难民还要潦倒落魄，玉映山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
　　“姑娘……”曲莲放轻嗓音，轻轻蹲下身子试探着接近她，“请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是云天宫派来的人……”
　　怎料听到“云天宫”三个字，那女子仿佛见了鬼一般呜咽起来，手脚并用地往里面躲。
　　曲莲立刻换了一个说法，“姑娘不必害怕，我们是来查玉映山庄宁广仲的死因的，前天晚上这里的大少爷宁广仲被人投毒害死了。不过姑娘你……如果受了什么委屈，或有什么话想说的话，我们也可以帮你。”
　　那名女子徒劳无功地睁大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们，开始洛荧还怕她是不是神智不清醒听不懂人话，可她闻言只是愣了许久，两只蜷缩在嘴边的手却稍稍松开了。
　　见她微微有些松动，洛荧补充道，“我们都不是玉映山庄的人。我们是燕州止水居奉命调查此事的，你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说给我们听。”
　　那名女子眼珠颤动，许久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洛荧腰间的墨玉牌上，好似信了几分。
　　她干裂的双唇扑簌簌地哆嗦着，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抬起头又低下去，枯柴一样的身子不住发抖，正犹豫着准备开口，忽地看到他们身后的什么东西，疯狂地尖叫起来，像只过街老鼠往屋里钻去。
　　曲莲和洛荧猛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的院门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宁广佑边咳嗽着边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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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去上厕所吗？
　　洛荧：你是什么小学生，上厕所还要手拉手去？行行行，走吧走吧。
　　陆离：为什么小莲儿不跟我手拉手去上厕所呜呜呜


第35章 叄拾伍
　　[叄拾伍]
　　宁缙膝下四子之母为余氏，家世虽不如朱氏那般煊赫，却也是荥州历史悠久的书香门第。余氏自幼养在闺阁之中，戴上戒环后仍是回到家中，虽未见过太多人间繁华，却十分知书达理，恪守清规，嫁入玉映山庄之后相夫教子，几十年如一日。
　　宁广仪知道他的母亲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既无泼天权势在身，也无出众修为，尤其余氏一族还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她面对夫君总是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原谅宁广佑。
　　宁氏第五子的出身太脏了，脏得让人难以启齿。即便是个意外，余氏仍觉得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怎样擦都抹不去，怎样洗都洗不干净。她坐在房中听见窗外有人窃窃私语，婢女嬉笑打闹，那些响动就如针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于是她自尽了，吊死在宁缙房中，死不瞑目，至死也要用一双暴突的眼瞪着宁缙，教他此生不得安宁。
　　可是男人么，总是没什么心的，还是平步青云没心没肺地活了好些年。
　　如今宁广仪坐在自家大堂中央，看着堂中悬着高祖手迹，张狂写道“以剑入道，不平则鸣”，不禁冷笑一声。
　　这世上不平的事还少吗，死在他们宁氏剑下的还少吗？
　　他长大后想过为何宁缙对于出入冰原之门如此轻车熟路，甚至与那名九州之外的妖族也熟悉已久，时隔多年他终于想明白了，容不下这桩丑闻的不仅是他，他娘，宁缙自己也容不下。那名窑子里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子命那么贱那么硬，骤然恶疾缠身过世绝非因果报应而已。可惜他终究是心软，留了宁广佑一命。
　　思及此处宁广仪甚至笑了，竟然希望宁缙如今还在世，也能被眼前这位小了他二十岁的丹鼎阁阁主验一验戒环。
　　“请洛阁主为我解开阵法。”宁广仪听见自己如此说道，“我愿自食其果。”
　　“广仪……！”宁亦舒此前为略显公正一直生疏地称其为“四堂哥”，而对受害者宁广佑则用较为亲近的称呼，此刻情急之下仍是喊出了熟稔的名字。
　　她长叹一声，“你不必如此心急，未必没有其他方法。现在强行解开阵法，你这一身修为不想要了吗？”
　　“本来也不是什么天纵英才，不像角落里的那位。”语毕他恹恹地抬眉瞥了一眼陆离。
　　纵使陆离这么些年千锤百炼下来仍是不禁咬牙。他分明修为远在宁广仪之上，却每年都因心结沦为手下败将，闻言并未感到受到恭维，而是愈发强烈的耻辱。
　　“我知道的，娘怀我时身子不好，我的天资连宁广佑都不如。”宁广仪抬起手递给洛英，“洛阁主，请吧，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不愿再如笼中鸟儿一样被旁人嬉笑耍弄，他确实曾经犯下过错，即便如今也未能悔过，但至少……至少他没有做过的事情，谁也休想强加在他头上！
　　洛英沉默许久摇了摇头，“四公子，三思。”
　　澄霄道人虽掌管云天宫戒律堂，却是最宅心仁厚，可她也只是摇了摇头未说话，想必除了强行解开阵法，也并无其他方法。即便不是为了调查宁广仲之死，宁广仪违背天宫戒律擅自篡改戒环流转之法，按照戒律堂规则也该受此一罚，因此她也只能无奈叹息。
　　洛英抬起手。
　　宁广仪看着堂中人头济济，竟没有几个是宁家人，全是些外人狐假虎威借着云天宫的权势来他家中耀武扬威，为何九州第一大世家宁氏会沦为如此境地？
　　他修为不济，就连胸中韬略也只是平平，这一刻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一种令人胆寒的孤立无援。他无助地想道，大哥，二哥，究竟是谁害了你们，究竟是谁害得我们宁家沦落至此？
　　眼神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看到胡子拉渣的陆离，他终于被敲碎了最后一点骄傲，胆怯而心酸地想道，待他变为一个废人被扭送去涤罪洲，陆离会不会笑？他会不会觉得解恨？日日嘲笑他进涤罪洲的人自己进了涤罪洲，真是天大的笑话啊，可以笑到来年了。
　　目光掠过神色凝重的宁亦舒，他忽地心惊，会不会是她？
　　难道是她？
　　可是他们宁家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她的事，甚至为了她把新兴之秀陆离扫地出门，还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五公子。”洛荧强装镇定，“未经允许擅闯住所实在无意冒犯，迫于云天宫任务在身，烦请见谅。况且想必玉映山庄上下都希望能尽快水落石出，尽早让大公子下葬，五公子若有什么线索，还望指点一二。”
　　宁广佑在进院时便屏退了搀扶的侍卫，他的院落向来不允许他人踏足。他的日常起居都由方才洛荧曲莲看到的一群老弱妇孺负责，也是许久没在这片地方上见过生人了。
　　他气色仍是很差，边扶着墙走边轻轻咳着，让看着的洛荧和曲莲都无端生出一股愧怍，这人已经这么惨了，再怀疑他总归不好意思。
　　洛荧上前欲搀扶他一路，他却挥挥手示意自己可以。
　　曲莲往房门处靠了靠，肩膀侧着，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他看宁广佑的眼神难掩敌意，虽然来人体弱不假，但房内的那名女子显然状况更差。待宁广佑行至眼前，他行了个礼问道，“请问这名苦命的女子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缘何……是这个模样。”
　　他话音刚落却怕此话伤到屋内的女子，画蛇添足地找补道，“我们看她身子不大好，不知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我们可以请个大夫来看看。”
　　宁广佑掩袖不住咳嗽，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咳咳，我知道两位在想些什么，但事实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这位……仔细说起来，算是我二哥的半个遗孀。”
　　遗孀。
　　洛荧和曲莲震惊地对视一眼，君影？！
　　这个瘦骨嶙峋人鬼难辨的女子竟然是当年名动荥州的君影。
　　“看样子……两位对于二哥的往事，也有所耳闻。”宁广佑走近些许靠着门框险险站定，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屋内，“二哥在世时，我与君影姑娘也有缘见过数面。后来……咳，二哥罹难，君影姑娘痛不欲生，还被视为害死二哥的罪魁祸首，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咳咳，我便自作主张将她接了过来。”
　　宁广佑怜悯地看着屋内蜷缩成一团的君影，仿佛看着一滩烂肉，“可惜她自责不已，终日自伤自残，没多久便疯了。”
　　他这话说给洛荧曲莲两人听，仿佛也说给屋内的君影听。君影自从宁广佑出现后便躲到了桌底下，浑身发颤震得桌椅都在抖，除了开始时的一声惊叫以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曲莲不着痕迹地挡住宁广佑的目光，打量了一眼屋内陈设。平心而论，屋内用具面面俱到，不可谓不尽心。桌椅矮脚凳、床榻柜匣一应俱全，且都用棉布包上了尖角，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尖头的东西，就连墙壁都包上了棉垫，想来也是怕君影再受伤。
　　不过，也可能是不允许她寻死。
　　君影背对着他们，褴褛的袖子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臂，上面道道血痕都是由自己的指甲抠出来的，指甲分明已被剪得很短，指尖却还残留着黑黑红红的血泥。
　　曲莲问道，“请大夫来看过吗？”
　　“看过。她确实是疯了，畏人，畏光，听不进人言，不肯好好吃饭喝药，更不许人碰她。她毕竟是二哥曾经的心上人，我也不愿见她如此……咳咳，你们看她衣衫褴褛，并非我有意苛待，而是她根本不许人近她的身。”
　　曲莲又问，“玉映山庄其他人知道她在这儿吗？”
　　宁广佑苦笑一记，“隐约知道吧。二哥过世后她便无人问津，也没有人想管。”
　　宁广仁自尽于人前，给宁府一记重创，谁都不愿提，而一切的源头更加不堪，提及“君影”这个名字都觉得脸上火辣辣地被抽了一记耳光。恨，自然恨的，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可玉映山庄都已经元气大伤了，谁还愿意为一个妓脏了自己的手呢。
　　“那就奇怪了。”洛荧目光沉沉盯住宁广佑，“旁人都不愿管，对害死二公子的君影恨之入骨，为何五公子如此大度，不计前嫌地把她养在这里呢？”
　　曲莲的余光敏锐地扫到屋内桌下的君影身子猛然一搐。
　　“五公子，无意冒犯，当年四公子害你灵力尽失险些丧命，玉映山庄上下多年来均是装聋作哑为虎作伥，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报复吗？”
　　宁广佑因为疼痛弯曲的背脊顶着洛荧审视的目光慢慢挺直，愁云惨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刻薄来，讥诮地笑道，“‘报复’？请问，洛二公子，我这么一个废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边都是一群和我一样的废人，我怎么报复？我拿什么去报复？”
　　“虎兕困于匣，蚍蜉可撼树。”洛荧指尖虚虚在他空无一物的手腕处一点，“正因你是个‘废人’，你才可以报复。”
　　宁广佑的脸紫胀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流下。他可以自嘲为“废人”，但怎么也不能原谅其他人出言奚落。他强忍着喉间的咳嗽握紧双拳，“全是无凭无据的猜测，教我平白受辱，洛二公子实在是……欺人太甚。请你们两位速速离开！”
　　语毕他拿出袖中一枚短哨，凄厉地吹了一声。洛荧的手顿时按在剑上，不想却是方才那群老弱妇孺步履蹒跚地跑了过来，一个两个上气不接下气来搀扶宁广佑，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画面也是十足滑稽，可这群人聋的聋，哑的哑，俱是满脸苦相乞求地看着他们，教人如芒刺再背如坐针毡，比叫一群侍卫来赶他们还让人难受。
　　可疑，实在太可疑了。
　　他们怎么敢走呢，万一他们现下走了，转眼君影又出不测，恐怕此案又要永无止境地拖下去了。
　　“君影姑娘。”曲莲对屋内的女子温声劝道，“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当年之事，是否还另有隐情？只要你愿意，你说什么我们都愿意听。”
　　宁广佑冷笑道，“她只是个疯子，她说的话，你敢信吗？”
　　曲莲乌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疯子又如何，傻子又如何，有时他们说的话远比你们这些自诩头脑清醒的人可信得多。”
　　洛荧身形一动，方才那名哑巴少年已经挥着长竿扑了上来，洛荧一骇之下没收住力道，那少年顿时被他甩飞出去，滚倒在地哇哇大叫。其余仆从见状均是群情激奋，纷纷扑上来要打他，洛荧怎敢对这群年迈老妪出手，转头喊道，“把她带上，我们先走！”
　　曲莲不得已冲进屋去将桌子掀了，在君影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把她拦腰抱起，运起轻功和洛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直接回千岁堂，把她交给裴文喻。”
　　曲莲安抚道，“君影姑娘你别怕，裴公子是医师，一定有办法治你的病。”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竹竿，曲莲咬紧牙关，发现怀中人在细细地发抖，不禁慢下了脚步。
　　君影在他怀里发着颤流泪，枯枝一样的手捂着脸，不知过了多久才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公子……我没病。我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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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和洛荧开始组队打副本啦~
　　洛荧：大家好，我是练习时长二十二年的洛荧，特长是气死人，谢谢！
　　曲莲：唔，大家好，我是练习时长五百多年的……
　　洛荧：？


第36章 叄拾陆
　　[叄拾陆]
　　君影起初不在回乐坊，而是被卖到一家名为百花会馆的小地方，每位姑娘都以花入名，旁人都叫些牡丹百合金桂之类，她垂着头点了酒水在桌上写下“君影”二字。
　　君影又称铃兰，状似铃，累累垂首，她选此名原因无他，实在是无颜活在世上。此花色本洁，却天然抬不起头，正如无地自容的她自己。
　　前尘不提也罢，有谁会自甘沦落风尘呢，罪臣之女也不比生于草野生活所迫的妓子高贵一份半点。何况她早被药哑了喉咙，后来又坏了身子，只因年纪尚轻，辗转被卖到回乐坊做个端茶送水的女奴。
　　宁二公子……是她此生不敢肖想的美梦。
　　他给了她太多。他帮她治好了喉咙，给她安定优渥的生活，给了她陪伴与尊重，给了她本不该有的希望。
　　可惜她命实在太烂太贱，连美梦都做不了多久，甚至一手将宁二公子也拖入泥潭，万劫不复。
　　她自认从头到脚都被脏东西沤得发臭，从来不愿宁广仁碰她，宁广仁怜惜她自轻自贱，却也从未勉强。那日她用过早膳后便觉天旋地转没了意识，她是被一记耳光扇醒的，旁人告诉她，昨日还在与她弹琴对弈的宁广仁大开杀戒之后自决于众人眼前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宁广佑把她接回宁府。
　　“二哥让我给你带话，”宁广佑笑着说，“他知道非你所愿，他不怪你，还托我好好照顾你。”
　　闻言君影红肿的眼中再次流下泪来，时隔两年，她仍然记得自己听到下一句话时泪水冻结在脸上的感觉。
　　宁广佑忽地凑近，一双蛇一样的眼睛就悬在她乱蓬蓬的发端，他仍是笑着，声音却冰冷到了极点，“可我却很奇怪，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
　　“……”宁亦舒作为女子，也很怜悯君影的遭遇，然而仅凭这些只言片语实在难以给宁广佑定罪，“二堂兄向来对广佑照顾有加，虽非你所愿，但二堂兄确实是因你而死，广佑虽受托照顾你，但对你心怀怨怼也是人之常情。”
　　作为堂上另外一名女子，方小婉轻声问道，“君影姑娘，请问在玉映山庄的日子里宁五公子是否亏待过你？”
　　君影在堂中缩成一团，曲莲带她进来时本想让她落座，怎料她怎么也不肯起身，只肯跪在地上，曲莲于是也蹲在她身边，希望给她一星半点的力量。
　　方才裴文喻和方小婉都诊过她的脉象，她心神动荡，但言语间都还算条理清晰，一时也很难断定究竟是疯了还是没疯。她太过瘦弱，宁亦舒遣人送来一碗糖水，她却也不敢喝，还是方小婉用银针试过无毒后她才战战兢兢地喝了。
　　“他开始问我为何还不去死，后来却不准我寻死……他要吊着我一口气慢慢地折磨我……他院子里那群怪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送的饭菜都被下了药，我吃下之后就变得浑身无力神志不清……”
　　“有时深更半夜我忽然惊醒，就看见他透过窗子在看我……他笑得很冷……吓得我尖叫，他就笑得更快活……”君影颤抖着哭泣起来，“他恨我，他恨所有姓宁的人，他要害所有人！我说的是真的……”
　　宁亦舒叹道，“可是如果真是广佑策划的一切，用你激怒二堂兄害他自裁谢罪，那他为什么会恨你呢？你是他的一颗棋，助他得偿所愿，他为何不杀你灭口以防事情败露？即便是出于怜悯留你一命，为何又要费尽心机地一边养着你一边折磨你？”
　　此话说得冷酷，却是堂中大多数人所想。
　　宁广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愈发扑朔迷离。
　　“因为他后悔了。”君影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没想害死二公子的，原本只想让他尝点苦头，与我一刀两断，那二公子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众人大骇，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二公子是这狼心狗肺的玉映山庄上下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二公子死后，他后悔了，他悔不当初！可他是不能恨自己的，所以他恨我，折磨我，把一切怪到我头上来，不敢去想——害死二公子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如果我也死了，他还能怪谁呢，他在这世上还活得下去吗？！”
　　“够了。”
　　宁广佑扶着门，说完两个字后又是一阵难以为继的咳嗽，咳得面上发红，眼中俱是水雾。
　　毕竟是在人背后议论是非，正主一出现，堂中众人都面露尴尬。
　　只有裴文喻脸皮最厚，不仅不害臊还笑嘻嘻地打趣道，“五公子身体抱恙还这么来来回回地跑，锻炼身体么？”
　　宁广仪背对着他坐着，听见他声音后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些许。宁广佑咳完了却哈哈大笑起来，“我是不是来晚了？四哥，你如今感受，如何？”
　　“四哥”。
　　他从来不敢这么叫的，究竟是谁给的他脸面叫这声“四哥”？
　　宁广仪猛地站起转过身，力道之大将椅子掀翻在地，他面容狰狞地扑上去掐住宁广佑的脖子，“是你？！竟然是你？！”
　　事到如今他也不敢信，只手翻云覆雨将宁府自云端拖入泥潭之人，竟然是眼前这个废物。
　　本来以他的修为和体力，掐死宁广佑就像掐死一只鸡一样简单。可不知为何，他的双手剧颤，非但没能在宁广佑脖子上留下一星半点痕迹，反而自己脱力地甩开手去。
　　“我没来晚，四哥，我来得正正好。”宁广佑抿住苍白的唇掩去胸腔波涛汹涌的恶意，刻薄地笑道，“当个废人的滋味，你也尝尝吧。”
　　就在曲莲和洛荧将君影带回论剑堂时，洛英已经破除了宁广仪戒环上的阵法。有他和澄霄道人在侧，宁广仪没有受伤。然而这阵法自宁广仪十二岁起便与他的灵力相辅相成，阵法破解后他的灵海大受震动，灵力溃散，纵使洛英尽力相保，现下也是所剩无几。
　　阵法消失后宁广仪腕上的戒环狠狠一跳，继而从莹润无垢的白色慢慢变红，一道钻心刺骨的天雷自戒环蹿出劈在宁广仪身上，他骤然受此一击痛呼滚落在地，然而天雷道道却不停息，鞭笞得他满地打滚。
　　宁亦舒不忍去看，眼中含泪道，“广仪，你认罪吧！”
　　宁广仪咬牙不语，然而天雷如影随形，痛得他破口大骂，“他害死我娘一条命，我没杀他已是宅心仁厚，我何罪之有……”
　　天边响起阵阵滚雷，宁亦舒上前抓住他，有流窜的天雷往她身体里钻。她怒吼道，“宁广仪，你醒醒！即便广佑的生母有什么错处，他当时不过是个孩子，他何罪之有？你快认了吧！你真要到了涤罪洲受个三五载的刑才肯认吗？”
　　她因为痛楚咬破了嘴唇，可她没有半点退却，这是宁广仪该受的，也是她该受的，是她这些年瞻前顾后一无所为的惩罚。
　　“宁亦舒！”陆离不禁出声拦阻，被被自己愣住了。
　　宁亦舒亦诧异望过来，这一眼短暂地跨越了千山万水，仿佛回到五年前。
　　最终宁广仪奄奄一息，虽仍嘴硬不肯承认，但或许是他心存悔意，天雷终于慢慢地平息下去。
　　窗外的滚雷却未止息，催得屋内人心惶惶，江澜瞥一眼天色道，“是要落雨。”
　　待宁广仪缓和些许，洛英轻声问道，“四公子，事已至此，我们最后再问你一遍，大公子之死当真与你无关吗？”
　　宁广仪慢慢地站了起来，黑漆漆的眼眸盯着门外山雨欲来，沉声说道，“与我无关。”
　　他自嘲地看了一眼腕上戒环，本以为这东西像是狗脖子上的链子，一旦戴上便尊严尽失，好容易逃离藩篱之外，未曾想有一日竟然还要摇尾乞怜靠这东西自证清白。
　　这天下未免太荒诞了些。
　　荥州地处中原常年少雨，不过入夏之后也时有雷雨，在江澜说完不久，也正好是曲莲和洛荧把君影带来之时，转眼间便暴雨倾盆。
　　“畜生！”
　　宁广仪一拳挥向宁广佑，把他重重打飞出去，而他自己也受了一记天雷，狼狈跌倒在地。
　　宁广佑正好落在方小婉脚边，把她吓了一跳。
　　“哈哈。”宁广佑惨笑两记，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本来我想着，若有人怀疑到我头上，我打死不认便罢了，云天宫又能耐我何。可这贱骨头说得对，大仇得报，我活着确实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让你们知道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还觉得可惜呢。”
　　裴文喻悠悠然摇了摇扇子，“那你可就错了。即便是对于你这样灵海被毁的人，若有需要，云天宫多得是法子让你说真话。”
　　比如戒律堂的镇阁之宝戒环，依托修士灵力而生，对于毫无灵力的凡人，也可使其服用丹药短暂地拥有一丝灵力，此时套上戒环，照样适用于天宫戒律。
　　比如春草堂也研制出一种吐真剂，虽心智坚定者可选择不答，但只要张嘴，必为真话。
　　其余偏门别类林林总总还有许多方法，不过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因此备受争议，还未被戒律堂乃至涤罪洲采用。
　　“那便不劳烦了。”宁广佑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他笑意吟吟，从骨子里泛出一股惬意，“长话短说，宁广仲是我让朱蒙毒死的，当年这个下贱骨头的药也是我遣人下的，宁广仪也将不日折送至涤罪洲了……哈哈，不知道你这个懦夫有没有胆子像二哥一样自尽谢罪呢？”
　　“你还有脸叫他‘二哥’？！”
　　宁广仪又要冲上去揍他，被身旁的人死死拦住。他双目圆睁眼中满是血丝，“冤有头债有主，你恨我便恨我，关二哥什么事？哪怕你说事发时大哥知情却偏私你恨上了大哥，可二哥当时在云天宫，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恨他做什么？！十年如一日，他是怎么待你的，他为你与爹大打出手气得爹撒手人寰……你却害得他英年早逝，你害得他身败名裂！”
　　堂中响起一阵沙哑的哭声，君影伏地嚎啕大哭，字字句句，仿佛骂的人是她，有千千万万只手在戳她的脊梁骨。
　　“二哥……？”宁广佑呆立在堂下，眼角倏地流下一滴泪。
　　宁广仁，人如其名，心怀仁心，那真的是君子如玉。
　　他没想他死的，他只是想……给他一点点小小的教训。
　　那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一点亮光，是他的太阳，可惜阳光总是普照大地，不会为一只阴影里的爬虫停留。他原本这么以为。
　　可是为什么，那名妓女也是世界上最脏的东西，甚至比他还不如，为什么，她可以独占这一份温柔。
　　他嫉妒，嫉妒得发狂。
　　宁广仁的尸体送回玉映山庄的那一晚，他在院中站了一夜。快天明时下了一场小雨，他伸手去接，仿佛接到宁广仁自决时洒下的鲜血。
　　他抹在自己脸上，仰起脸去接，好烫好烫，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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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佑啊，滔滔不绝的是你的眼泪啊。
　　明天后天有事要出门请假一下，今天加更，预祝大家周末快乐！


第37章 叄拾柒
　　[叄拾柒]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宁广仪虽并未弑兄，但十三年前迫害幼弟，此后还不思悔改以禁术躲避天宫问询，理应折送涤罪洲。而宁广佑则是身无灵力的凡人，因此将送往蓟城烽火台。他罪孽深重，手上不止是宁家两条人命而已，恐也将在牢狱之中聊此余生了。
　　裴文喻继续悠悠然摇着扇子，“那两位临行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咳咳，我好像没有说，我说完了吧？”宁广佑轻咳两声，落在众人耳中分外刺耳。现在堂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他的话比催命符还叫人避之不及。
　　玉映山庄眼下的当家人宁绅苦着一张脸，比起训斥更像是哀求，“广佑，适可而止吧！你爹一共就五个儿子，如今已经死了三个！广仲广仁都死在你手上，你再恨广仪，他不过今日也要被送去涤罪洲了，宁府人丁凋零又沦为世家笑柄，如此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啊，怎么会够呢。”宁广佑冷笑数声，“是四哥害的我不错，但若不是玉映山庄上下沆瀣一气包庇藏私，我怎会这么多年都无处伸冤？我恨的岂止是他宁广仪一个，我恨的是玉映山庄上上下下，你们每一个人！”
　　语毕他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息，才缓缓转了个身，蛇蝎一样冰冷的双眼看向堂上的宁亦舒。
　　众人大骇，澄霄道人一挥拂尘将宁亦舒护在身后。她无奈叹道，“五公子，冤冤相报何时了，还请收手吧。”
　　宁亦舒惊了一记后慢慢镇定下来，强压下眼底的痛色，“广佑，我确实有愧于你，多年来我也动摇过，但实在惭愧，装聋作哑混在人群中总是最简单的，在此事上我没有站出来的勇气。如果你要向我报复，请尽管来吧。”
　　“如此冠冕堂皇，说到底你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宁广佑闻言轻嗤一声，“即便不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我也根本打不过你，报复？这话说得可真轻松啊。我没那么恨你，我不要你的命。”
　　宁亦舒微微抿唇，不自觉地挺起胸膛。片刻后她笑了一记，与她尽显巾帼色彩的外表不同，显露出一点罕见的温柔，“你知道些什么，你说吧。”
　　好似负重前行了太久，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要落地，她竟有些松快。
　　往后就没有人问为何她这个年纪还未婚嫁，没有人给她没完没了地说亲，没有人……没有人再会像从前那样敬仰她，用炽热的目光瞻仰她。
　　她的视线不自觉偏移些许，看向角落里的陆离。对方却没有在看她，而是一错不错地盯紧了宁广佑，肩臂肌肉贲张，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然而闻言宁广佑却迟疑了。
　　就像他嫉妒宁氏其他公子一样，宁亦舒虽为女子却天赋过人，假以时日修为定能与宁广仲宁广仁双生子并肩，他也嫉妒这位宁氏小姐。可她……终究与他们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同。
　　虽然她身长玉立不似寻常女子娇小可人，提着一把长剑纵使是笑着也让人心生敬畏，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在豪爽潇洒的外壳下有一颗细腻的心，对他这个废人未见嫌弃也不纵容，倒显得与旁人居高临下的怜悯有那么一丝不同。
　　他也深知，宁亦舒身上这桩惊天丑闻如果公诸于世，绝不止是让她当下颜面扫地这么简单，她会被拖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什么？你还想说什么……广佑，就当叔叔求求你，到此为止吧。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们都会竭尽所能满足你！”宁绅原在宁缙死前只是一名身无长物的纨绔子弟，自然不知道宁亦舒的事，闻言仍是冷汗涔涔，只差没给他跪下了。
　　宁广佑却不为所动，“我未了的心愿？我的愿望就是宁氏一个人也别想好过。”
　　“宁广佑！”
　　一人忍无可忍怒喝出声，众人循声看去竟然是老实低调的陆离，他看向堂上两位云天宫阁主和负责此事的裴文喻，“诸位还要放任这场闹剧吗？宁姑娘与此事毫无干系，戒环也从未做过手脚，还请立即押送宁广佑前往烽火台。”
　　“好说好说，我也想早日结案呢。”裴文喻“啪”地把扇子一收，装作灵光一现的模样，“但是陆公子，我们现在拦着宁广佑不让他说，怎知他进了烽火台就不会说呢？早晚都是要说，不如干脆在这里让他说个痛快。”
　　陆离自知理亏，转向宁广佑道，“你寻仇无人拦你，如今你要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你究竟还想怎样？报仇报得伤及无辜，你只记得仇，却半分不记得二公子、宁姑娘对你的恩。二公子死后你不后悔吗？你若今日口出恶言，你怎知你不会后悔呢？”
　　被说中心事，宁广佑嗤笑地盯着他，却不回答，而是玩味地说道，“咳咳，陆公子也是老熟人了，从前在玉映山庄有缘曾见过数面，我也听过不少风流韵事。怎么你突然这么紧张，难道我想讲的故事，你正好也知道？”
　　陆离气得火冒三丈，被洛荧和曲莲死死拦住才没有扑上去，“宁广佑，你为一己私仇牵扯进不相干的人，朱蒙因你而死，朱小姐亦含冤而死！你自己这些年受尽苦难尝遍人情冷暖，为何就不能为他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别教世上更多人来尝这滋味？何况宁姑娘与你有多大冤仇，人的本性就是自保，为不相干的他人发声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很难吗？”宁广佑低头道，“可你不是也为她站出来了。”
　　陆离如梦初醒，发现宁亦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并不开心。
　　与他这样的人有牵扯，对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吧。
　　宁广佑无力地摇头，“可是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人，哪怕一个人，为我站出来呢。”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一个人……一个人也没有。”
　　“有的，广佑。”宁亦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堂兄为你站出来了，只是孝字当头，父命不敢违逆。”
　　人生在世，都有这样那样的借口，这样那样的理由。
　　究竟何为因，何为果，何为对，何为错。
　　宁广佑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算不算他生命的回光返照，这段时间里他再没有咳嗽，最后抬起头时面上竟有些红润，有了些许人气。
　　他冲宁亦舒笑笑，“算了。”
　　他背过身去面向门外风雨凄凄，双手往后伸，伏首认罪，“久旱逢甘霖，今天是个好天。诸位请上路吧，我都等不及了。”
　　一滴泪自宁亦舒眼角滑落，不为她自己逃过一劫，而为这滚滚红尘错综复杂的人间。
　　待一切尘埃落定，一行人也该折返云天宫了。曲莲和江澜算得上是无业游民倒无所谓，但陆离和洛荧虽说中期考校已过，这么多日下来也落下不少功课需得回去补上。
　　“陆公子请留步。”
　　果不其然，宁亦舒在雨丝铮铮的廊下把陆离叫住。
　　江澜十分贴心地揽住曲莲和洛荧的肩把人带走了，陆离经过心中几番挣扎，没有走，却也不敢回头。
　　“多谢方才堂中几番回护。”宁亦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轻轻笑了一声，“但我确实也想问，陆公子如此焦心，难道对我身上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有所耳闻吗？”
　　“不，不。是我多管闲事了。”陆离侧过身，“宁姑娘请放心，我并未从他人口中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方才不过是……怕他狗急跳墙……怕他口不择言，毁了姑娘的名誉。”
　　“名誉。”
　　宁亦舒站在栏杆边，道道雨丝打在台上飞溅，微微沾湿了她的长发。她默念这两个字，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宁姑娘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在下……”
　　“我还有一问。”宁亦舒急急打断他，无奈苦笑道，“不知为何，陆公子总是不愿见我。我虽不是什么天仙之姿，却也不至于难以入眼吧？何以陆公子每回见我都避之不及，也不用正眼看我。”
　　“并非如此……”陆离慌忙转过身来，宁亦舒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比起五年前她身量拔高了些许，音容犹似昨日，今日一身红衣以一玉钩束腰，更显气度非凡、身姿窈窕。陆离只看一眼又匆匆别过眼去。
　　难以入眼，怎么可能。
　　明明是他魂牵梦萦的求而不得，多看一眼都自惭形秽，觉得是一种亵渎。
　　他难堪苦笑道，“宁姑娘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不，我想问的是，你当年究竟为何被逐出玉映山庄？”宁亦舒主动走到他眼前，一双丹凤眼认真地盯着他，“陆公子，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离难以言喻。
　　他一颗心又酸又痛，却热乎乎地冒着泡，他不知这算什么感受。
　　他笑起来，“宁姑娘，我就是那样的人。”
　　戒环仿佛又在蠢蠢欲动，天雷加身和涤罪洲的种种悉数涌入脑中，他顿时淌下汗来，匆匆一拱手转身离开。
　　“陆离！”
　　雨太大了，急急切切砸在他心上，他听见宁亦舒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霜刃山的短笛，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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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回来了！
　　陆离在我脑子里的形象差不多就是一个北方胡茬大汉，从小放牛所以会在牛背上小螺号滴滴地吹差不多这样_(:з」∠)_


第38章 叄拾捌
　　[叄拾捌]
　　玉映山庄上下满目素缟，雨过后门外天地焕然一新，宁氏一族却在这场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元气大伤。
　　玉映山庄门前停着一顶不合时宜极其奢华的轿子，与门中惨淡光景格格不入。天气渐热，轿身通体轻盈，饰以石青色锦缎，花纹繁复，绣的是草叶与虫，加之几名身佩银饰的天人形象，一看便知是擅使医毒的虞州银汉谷裴氏。
　　裴文喻正要上轿，他不擅使剑也不爱御剑，不是乘坐自行轿就是豢养一些仙兽。他总笑穷人才御剑，他裴文喻没钱吗，为什么要自己出力。
　　几日奔波劳碌下来他仍是那副养尊处优容光焕发的模样，一颗泪痣在湿润的空气中闪闪发亮。只不过这几日事务繁忙都没有机会与洛荧闲聊，见他们一行三人先行走出门来，裴文喻忍不住出言调侃道，“你这头发是被狗啃了吗？几日不见，我看你桃花旺得很嘛，左拥右抱的。”
　　江澜连忙跳开，示意与自己无关。
　　曲莲对他很感兴趣，探头探脑地打量他，以及他身后沉默寡言的宇文纛。
　　洛荧反唇相讥，“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我是白担心你了。两位阁主回去定会彻查戒环一事，你的戒环还好吧？”
　　“哈哈，多谢提醒，不过你这就想多了。”裴文喻摇了摇手腕，“我的戒环干干净净，谁来查都没问题，不然云天宫也不敢派我来查案啊。”
　　语毕他笑着摇头叹息，“你怎么就不信呢，我那位后娘……真的与我无关。她自己成日提心吊胆怕我要害她，活生生把自己吓死了。”
　　“你没事就好，我可不想亲自押你去涤罪洲。”提到涤罪洲，洛荧想起一事，“对了，这回送宁广仪去涤罪洲的路上可要加强防备，他要是也学他二哥来一个自裁谢罪，你可要被治个督办不力的。”
　　洛荧知道他本来就讨厌宁广仪，经历过这几日的风波过后恐怕更甚。裴文喻尤其见不得兄弟阋墙的戏码，自幼对这些关上院门的腌臜事深恶痛绝，只是他一贯嬉皮笑脸的看不出来罢了。
　　裴文喻闻言摆摆手，敷衍道“知道了”，又不屑地撇嘴道，“且不论他有没有他二哥那个魄力自尽，即便是有，涤罪洲镇恶卫又不是摆设，哪是他想自尽就自尽的。宁广仁有那个能力叫镇恶卫为他求情，一路羁押亦是满心犹豫，他宁广仪算什么呢，狐假虎威的小角色罢了。”
　　他说完之后收起鄙夷神色，坏笑着转头抓住曲莲的手腕，“这位小美人一直盯着我看是为什么，哦，不是盯着我，盯着我家侍卫啊？那我可是要吃醋的。”
　　曲莲被他抓在戒环处，下意识一怔，不知不觉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口，“裴公子，宇文侍卫修为过人，怎会……”
　　“怎会甘愿做我裴家区区一个侍卫？”
　　“不，我并非此意……”曲莲倒不觉得做个侍卫如何，只是觉得宇文纛修为高深，甚至在洛英和澄霄道人之上，照理说这样的人应该足以独当一面受人敬仰，可为何面对宁广仪多次出言不逊他俱毫无反应。这种无动于衷在曲莲看来并非释然或洒脱，宇文纛给他的感觉过于压抑苦闷，与他一身本事大相庭径。
　　难道……就因为他进过涤罪洲吗？
　　裴文喻笑着揽过宇文纛的腰，颇有几分妩媚地贴上去，“当然是因为爱啊，小美人。”
　　回去的路上洛荧把上回说到一半的宇文纛的故事补全了。他本是一名散修，镇守阳州金沙关，多次剿灭作乱妖物，作为当地烽火台镇守时还涤清了纵横阳州百年的匪患。他虽为散修却声望极高，被推举接任秋声阁阁主，可就在此关头，他一次酒后闹事杀了三个人，致使多人终身残疾，因此进了涤罪洲。
　　原本如日中天的一颗新星就此陨落，风光不再，妻离子散。裴文喻花了重金才将他从涤罪洲里保出来，从此世上再无瀚海金沙宇文纛，只有裴文喻手下一条不会叫的狗。
　　寥寥数句，听得人不胜唏嘘。
　　曲莲却疑道，“酒后闹事？怎么又是酒。”
　　洛荧被他吓了一跳，摆摆手道，“好多年前的事，你不要如此敏感。”
　　开玩笑，若是宇文纛这么大的陈年旧案还与此次的双头蛇毒有关，那真的是捅翻了天了。何况宇文纛从一开始对自己的罪状就供认不讳，这案子根本没怎么审，实在是一目了然，并无什么冤情。
　　曲莲确实不了解宇文纛的为人，随口接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三日之内，宛州双头蛇毒的源头也找到了。当地有一山村名为百岁村，天生容易滋养蛇类。穷山恶水，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村民们便开始用一种特制的网大规模围捕双头蛇，此后制毒做成药丸卖给宛州城内一名富商，再辗转流传至各州的青楼酒肆。双头蛇毒听上去骇人，经过一番藻饰，在各地或被传为佳酿配方，或被传为壮阳名药，引得许多商贩趋之若鹜。
　　银汉谷裴氏以身作则，门中子弟带领春草堂众清剿宛州双头蛇。好在这种毒丸虽流传有了一些时日但还未酿成大祸，众人赶到百岁村时发现当地村民已自发地开始豢养双头蛇，吓得春草堂弟子个个脸色发白，赶紧把村民都召集起来鸡同鸭讲地一通教育。
　　至于能使人上瘾的千千结究竟从何而来，则是裴文喻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回到云天宫后，陆离因履行望月楼任务记了一笔功勋，曲莲和江澜也得了不菲的云币作为奖励。虽说朱蒙和朱问凝都因故过世了，但好歹那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赵富礼性命无碍，只是摔下栏杆时好像磕到了脑子，说话有些结巴。
　　他已不记得昏死过去之前的时了，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此事确实难办，他们问过朱府两位长辈的意思，既然他也是受“女儿香”的影响，而且朱问凝都将不日下葬，也就不送他去烽火台了，免得朱问凝死后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好大一出戏，终于轰轰烈烈地收场。
　　相比之下云天宫的日子便平淡许多，回到三人的小院，明音好些日没见到他们，听完这么一波三折的故事，咬着笔头酸道，“我没去真是太可惜了，给天天拘在这儿写策论，哪比得上你们这么惊心动魄。”
　　他咂摸来咂摸去不是个滋味，狠狠抽了陆离一记，“你怎么不叫上我！”
　　“嗐，一堆烂事，我看你中期考校忙得几天几夜没合眼，怎么好意思叫你。”陆离应和道，“不过你最爱看戏，这次没去可真是太可惜了。”
　　曲莲和江澜根本说不出话来。
　　江澜头一回吃到陆离做的饭，此时正捧着一只肥嫩的皮皮虾流泪，“太好吃了吧！陆哥，你这手艺真是只应天上有，不如我们一起合伙开个海鲜馆子，我捕鱼来你做饭，一定能日进斗金的啊！”
　　他说自己从小在宛州渔村长大，此话看来不假，在座谁也没见过有人吃海鲜比江澜更熟练的了。只见他一抓一只皮皮虾，刹那间指尖仿佛有寒光闪过，只一眨眼功夫皮皮虾背上的壳就自己落在了桌上，他的头这么从左到右一甩，虾背上的肉就凭空消失了。
　　……让人叹为观止。
　　曲莲从未吃过这种形状奇异的东西，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陆离左手还吊在脖子上，光用一只右手也十分笨拙。
　　“我来我来。”江澜随手唰唰数下，盆子里的皮皮虾顿时全裸，快得宛如一阵虚影。
　　明音看得乐了，“你从小在海边天天吃夜夜吃，再怎么顶级的海味也该腻了吧？怎么还这么新奇的样子。”
　　“我们都是吃生的啊……”江澜用手比划了一下，“不过生吃也有生吃的滋味，下回我给你们做。”
　　曲莲吃了一口虾又撕了一块鸡肉，满足得欲仙欲死，“陆妈的手艺出神入化，比那个寻味坊的神仙烧鸡还要好吃。”
　　说到寻味坊，上回还是洛荧请他们大吃了一顿，陆离本来今天邀请他共进晚餐聊表心意的，可洛荧以多日未归和他大哥洛英有约为由拒绝了。
　　哼，陆离心里轻嗤一声，恐怕这大少爷也不习惯他们这破败小院，就这点诚意还想迎娶他们家曲莲？想得太美了。
　　怎料他们家曲莲却不这么想，用过饭后说洛荧让他去止水榭找他，乐颠颠地抓了两只清蒸梭子蟹上门去了。
　　止水榭依旧是那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廊下金色的灯火照得黑暗中的建筑如同一只燃烧的巨鸟，侍卫一见他就给他让开道，“曲公子来了，快请快请。”
　　说着争先恐后地给他打灯笼，抢着要带路，只想多看一会儿好戏。
　　洛家两兄弟用过饭正在院中闲聊。夏夜闷热，洛荧为洛英轻轻摇着扇子。曲莲见着他们一路小跑，笑眼盈盈，“送你们两只螃蟹！”
　　“螃蟹？还没到秋天吃蟹的季节啊。”洛荧打开一看，“不是大闸蟹吗？”
　　“陆离说是江蟹，本来想炒年糕吃的，后来菜太多了，就简单蒸了一下。”曲莲今天很开心，一双眼睛笑成月牙，“我一直住在山上没有吃过这些，好好吃！”
　　洛荧闻见细微的腥味皱了皱眉，“你吃完洗手了没有？”
　　曲莲吮了吮指尖，砸吧砸吧嘴，“应该洗了吧。”
　　“那就是没洗。”洛荧叫人送来匜和盘，抓着他的手放在水里好好搓了一阵。
　　春草堂的生肌药膏果然药效惊人，再加上兴许曲莲年纪小恢复快，他右手的伤口已经结了疤，洛荧握在手里轻轻地蹭了蹭。
　　洛英轻笑出声，惹得洛荧脸红起来，粗声粗气问道，“大哥你笑什么。”
　　“我是高兴小荧也学会照顾人了。”洛英静静坐在轮椅上笑得很温柔，“就像我从前照顾你那样。”
　　他的眼神虚虚地望着这边，不知是在看洛荧，还是在看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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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可以继续猜猜江澜是什么妖了hhh
　　今日出场歌手裴文喻：忍不住的小期待 因为爱❤


第39章 叄拾玖
　　[叄拾玖]
　　“叫我来什么事呀？”
　　洛荧闻言让人把东西取来。侍卫捧着一方修长的檀木剑匣，匣身通体漆黑，触手如丝如缎，刻有止水居凤凰与火焰纹饰，以金线描边珍珠点睛，精美异常。
　　洛荧打开匣子取出剑，拇指一推，剑身一跃而出，三尺青锋照得人心头一跳。剑身通体雪白，映出曲莲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
　　“唰唰”两声，洛荧轻轻比划两记，剑刃割开夏夜潮湿的空气，扬起一阵清爽凌厉的风。此剑以寒玉为骨，极轻极韧，不易折断，是他专门回了燕州止水居一趟亲自为曲莲挑选的。
　　剑身入鞘，寒光隐去。他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尖，佯装随意地把剑递给曲莲，“你连个傍身的武器也没有，拿着。”
　　曲莲却不接，反而后退了一步，“我有剑的啊。”
　　“你有剑？”洛荧的脸上烧起来，“陆离也给你买了吗？”
　　他心想该死，这半吊子丈母娘怎么老是出来碍事，问题是他们几个都是穷光蛋，给曲莲的剑肯定没他这把好，偏偏他还不能说。
　　正当他懊恼之际，曲莲却憨憨笑起来，“不是，我的剑是师父给的。”
　　洛荧想起这事来了，“不是给人骗走了吗？”
　　曲莲刚想反驳，却卡住了。经过在云天宫这么些日子，他还真不确定那名陌生人是不是有意骗他的剑的。“唔……不碍事，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的。”
　　“……”洛荧不舍得说他，随他去了，“那没找回来这些日子，这把剑你先拿着用吧。”
　　曲莲闻言还是犹豫。
　　洛荧硬把剑塞到他怀里，曲莲小声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此剑用材宝贵铸剑浑然天成，但要真和曲莲原来的剑天香相比，也只能算是凡品。然而曲莲说的“贵重”是剑匣、剑鞘和剑身上繁复的纹饰，这些他在山上从未见过，不知要耗费多少能工巧匠多少心血。
　　其实洛荧心里对这把剑还不满意呢，只是临时先给曲莲防个身，怎料曲莲已经如此受宠若惊，惹得他心里又热又酸。
　　“给你就拿着呗。”洛荧别别扭扭地嘟囔了一句，心想反正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曲莲还想推拒，怎料洛荧突然向他冲来，喊道，“拔剑。”
　　语毕洛荧腰间不报骤然出鞘，喷出一道火红灵流。他怕吓到曲莲，伸手一按，灵火转瞬熄灭，但受他的灵流催动，曲莲手里那柄剑嗡嗡震颤，也自己跳出来。
　　“看看你剑法如何。”洛荧抽剑直指曲莲，剑尖一挑，曲莲手里的轻剑便打着旋儿落在他手中。
　　曲莲却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要跑，“我不跟你打！”
　　洛荧一愣，拔起剑追上去，“我有分寸，不会伤你，就看看你师父都教了你什么。”
　　曲莲哪知道叫他来止水榭是要试他深浅，方才来得有多雀跃现在逃得就有多快，像只伶仃小雀扑扇着翅膀往外跑。他听见洛荧的声音追上来，连忙使起轻功，脚下光华流转，转眼间如蛟龙入水，灵巧地顺着屋檐一路滑行。
　　洛荧看得咬牙，踏月乘归，又是那记踏月乘归。
　　“哥，我去追他，你早些回房休息。”他丢下这么一句话，身子一轻如雄鹰展翅，二话不说追了上去。
　　曲莲回头一看，连忙双袖一振，轻飘飘地跃下止水榭大门，脚下生风。正值盛夏，止水榭门前的凤凰木林郁郁葱葱，红花似火，在月光下宛如一片火焰织成的锦缎绵延向天际。曲莲穿着一袭白衣，像是这片花海里突兀长出来的一颗小蘑菇，若隐若现。
　　洛荧心里怀了捉弄的心思，纵身跃入树林之中，不报出鞘蹿到他脚底，他便如一颗炮弹骤然飞射至曲莲面前，双臂一张把他抱住了，一翻身从空中坠落。
　　他忽地笑起来，胸膛闷闷地震颤，通过拥抱传到曲莲身上。
　　曲莲却十分不配合，双臂卯足了劲儿去推他。
　　待两人在林中落了地，不报在空中舞了个旋儿入鞘，洛荧松开手，朝他张开一双手掌，“好啊，你不想用剑也行。我们赤手空拳地对几招怎么样？”
　　曲莲气鼓鼓的，“我不跟你比。”
　　“那可由不得你。”话音刚落洛荧就扑上来，“接招，你再藏着掖着我可就……”
　　他可就什么？
　　他也没想清楚。
　　曲莲后错一步一躲，眼睁睁看着洛荧手掌成爪向他抓来。他没躲，就被洛荧在脸上拧了一记，他吃痛在他手腕上反手一挡，洛荧顿时兴致高涨，“对，就是这样。”
　　曲莲也被他撩起了气性，师父都没有拧过他的脸！
　　洛荧见好就收，往后掠去，曲莲却被激得头皮一跳一跳，一挥衣袍冲了上去。他身形快得让人吃惊，洛荧凝神皱眉去分辨，顿时瞬息接下他袭来的两掌，脚尖一抬挡下一记侧踢，两人纠缠在一处在空中一个翻身，一道树枝斜地里刺出来，洛荧怕伤到曲莲，错神去把它拨开，脸上就传来一阵疼痛——
　　曲莲回拧他一记，冲他狡黠一笑。
　　偏生这人得了便宜就要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洛荧一记遨游四海把他扑住，曲莲却就着他的手臂往后一翻踢他背心，洛荧以灵力护体不痛不痒受下这一击，腰肢一转将曲莲甩了出去。
　　甩得好，甩得妙，曲莲借力飞掠出去十几尺，洛荧无奈乘剑去追，转眼又把人逮住。曲莲涨红脸道，“你好不要脸，我用轻功，你却御剑。”
　　“我送你剑你不要呀。”洛荧心想不过他的轻功确实出神入化，自己可能还真追不上。
　　但是男人怎么能追不上自己老婆呢……
　　洛荧耳根一红，又跟曲莲对了数十招。他大抵了解曲莲的身法不错，赞许道，“你师父教得不错。你用点灵力试试，来，打我。”
　　曲莲不想在他面前用灵力，“我不跟你玩了。”
　　“别这样，你的灵海枯竭，要对症下药。”洛荧抓着他的手握成拳撞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来，打我。”
　　曲莲心想，如果我真想打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就如此僵持许久，洛荧忽地红着脸威胁道，“你快点。你不听话，我就……我就扒你裤子了。”
　　曲莲亦是面红耳赤，甩掉他的手又要跑。
　　他一动洛荧就一个大鹏展翅把他扑倒在地，“好，你不愿意出手就算了，我自己来看。”说着双手就绕过他的腰去探他的气海。
　　曲莲前所未有激烈地挣动起来，“不行！我不给你看！”
　　“你……”洛荧被他一直抗拒弄得火大，“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又不是想害你。”
　　在荥州夙兴夜寐地忙了这么些天，一结案想的还是回燕州止水居给他寻一把趁手的武器防身。怎料剑他也不要，云天宫弟子之间切磋比试再正常不过，他也不愿意与他切磋，还不给他看气海……
　　洛荧怒火中烧，心想他这么上赶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朱问凝面前曲莲都三番两次出手，在他面前就百般藏私，他在曲莲心中难道甚至比不上萍水相逢的朱问凝？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洛荧咬牙切齿，他初尝这滋味，不知道自己伤心吃味，只知道气恼，手上动作愈发凶狠起来，蹭得曲莲领口大开，甚至被磨出道道红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这样场景非但没有及时收手，反而好像有些酒劲上头似的愈发收不住了。
　　曲莲奋力挣扎，可洛荧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使出十成十的力气也没能挣开，只像一条活鱼在他怀中不住扭动。
　　可他越这么到处乱蹭洛荧的火气就越大，两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曲莲的嘴唇倏地蹭过洛荧的脸颊。
　　就像被天雷劈了一记似的，洛荧突然停下了，睁圆了眼睛盯着他。
　　曲莲意外地发现此法立竿见影，于是捧着洛荧的脸啾啾啾亲了好几口。
　　“……”
　　洛荧怔了一秒，忽地像一头豹子将曲莲狠狠按在地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舌尖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濡，是他狠狠地舔进了曲莲嘴里。
　　“唔……”曲莲的头皮发麻，忽地被咬住嘴唇，洛荧霸道的气息迎面扑来将他整个掀翻了揉碎了，好像要把他嵌到他的身体里去似的。
　　曲莲呜咽一声想逃，心里涌起一股悚然，感觉要被洛荧就这么吃掉了。可洛荧哪准他逃跑，宽大的肩背压下来把他按得严严实实，一双薄唇像蚌一样去吮曲莲，惊得曲莲脊背弓起，双腿无措地乱蹬。
　　洛荧的额角淌下汗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地知道，他想要曲莲已经很久了。
　　他从未和人接过吻，但此事原来是无师自通的，他双手握住曲莲的手腕将他扣在两侧，辗转着磨蹭，仿佛像把曲莲的唇瓣碾出汁来。舌尖探进他嘴里的时候曲莲的胸膛情不自禁地挺起，两人的下身撞在一块，曲莲被吓到了，可为什么在那之后不久……他也……他也……
　　曲莲躺着犯迷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最先停下来的是洛荧。
　　不为旁的，只是洛荧太不好意思，趴在曲莲的胸口许久没抬起头，耳根子烫得要冒烟了。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动，可洛荧热热地顶着他，所以不知为何曲莲的那处也还是挺翘翘的。
　　“好奇怪。”曲莲搔了搔脸颊，诚心诚意地发问道，“为什么会竖起来呢？”
　　“别说了……”洛荧闷在他胸前伸出手去捂他的嘴，却摸到一点湿漉漉的水迹，烫得他飞快抽回手。
　　“好热啊，你起来。”
　　“我不起来。”洛荧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我不起来。”他又冷静片刻才抬起头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炽热地盯着曲莲，“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曲莲摸着自己的嘴唇想了很久，忽地灵光一现，“我们是在交^配吗？”
　　“……没有！”洛荧脸上更烫了。
　　“哦……”曲莲点点头，“如果交^配那就绑定了啊，那我们还没绑定。”
　　洛荧急急地抓住他的手，“我们……我们亲亲了，也算是绑定了。是你说喜欢我的，我现在接受了，你可以喜欢我。你不能和别人做这种事。”
　　“我本来也没有跟人做过这种事。”曲莲继续挠头，“感觉好奇怪啊，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洛荧有些气，“你不喜欢吗？”
　　“不知道啊，感觉好热，你像小猫一样舔我。”曲莲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那小猫舔你你会觉得热吗？”
　　曲莲想了想，“不会诶。”
　　“那就是因为你喜欢我，喜欢跟我亲亲，所以才会觉得热。”洛荧一本正经地试图说服他，继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觉得……我的味道怎么样。”
　　他开始回忆自己晚上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曲莲看着他没有回答。
　　洛荧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觉得……你甜甜的。”
　　“是吗？”曲莲捧住他的脸，“那我尝尝你的。”
　　语毕他就凑近吻住了洛荧，洛荧的心剧烈一震，被他这样的坦率激得浑身如过电一般。曲莲笨拙地模仿着他方才的行动，两人很快唇齿交缠，洛荧翻了个身，让曲莲躺在自己身上，他们像两只小兽一样抵足交缠。
　　曲莲忽地推开他，“我，我想尿尿。”
　　“……”洛荧又是尴尬又是兴奋，“你那不是……”语毕又把他拉下来和他互相舔舐，曲莲浑身一搐，羞红了眼睛，“我……”
　　洛荧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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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本来只想玩下老鹰捉小鸡，结果还真的……捉了小鸡
　　曲莲：完了完了，我……我尿在他身上了……
　　洛荧：那不是……那反正，下次我也，也……就行了。
　　曲莲：呃……那还是不要了吧，有点嫌弃。


第40章 肆拾
　　[肆拾]
　　曲莲很晚才回到小院，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摸摸在井边搓汗巾子挂起来，被陆离和明音抓个正着。
　　陆离虎躯一震，“小莲儿，你这是？”
　　明音修长的桃花眼一眯，狡黠地笑起来，“哦，小莲儿长大了嘛，不稀奇不稀奇。”
　　陆离却抬手在明音的后背上来了一巴掌，“他刚从姓洛的那儿回来！”
　　这下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大事不好，上前把手足无措的曲莲团团围住，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他对你做了什么？快从实交代。”
　　曲莲眼睛红红的，脸上也红扑扑的。他绞着手指为难地说，“他……他没做什么呀，是我，我……我在他身上尿尿了……”
　　虽然洛荧一直追着他要他出手很烦人，但是在曲莲看来这些都没有他最后竟然尿在他身上了严重。
　　闻言陆离和明音都是一愣。明音被吓得背脊一跳，心想这样洛二少爷还没把他打死，还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孔雀王子是转性了？
　　陆离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在他身上……呃？”
　　万事开头难，曲莲把最糟糕的结果说完了，过程也就没那么困难了。他如实说道，“我也不知道呀，他一直亲我，我就没憋住。好丢人啊，我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子的。”
　　“……”
　　“……”
　　明音不雅地拿小指抠了抠耳朵，“啧，他一直亲你？用、用嘴吗？亲、亲哪里？是我理解的那个亲吗？”
　　“就是这样。”曲莲搂住明音的腰凑近他，吓得明音把他推开。
　　“噌”！
　　陆离拔出剑来，“杀千刀的洛二！我去找他算账！”
　　“哎哎哎，等等。冷静一下，我们捋一捋，捋一捋。”明音把他拦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这次去蓟城都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我才几天不在，小莲儿和洛二少爷就……就唇齿相依了呢？”
　　陆离瞟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三言两语给他传音，说了洛荧承认自己那位命定之人就是曲莲，以及他在蓟城玉映山庄看见他们俩滚作一团，后来还撞见洛荧在屋里亲曲莲的事。
　　“……”
　　明音眼神复杂地盯着曲莲，好嘛，几日不见这么出息了，都会勾搭男人了。
　　“小莲儿……你，你喜欢洛荧吗？”
　　“喜欢啊。”曲莲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改天上门给他赔礼道歉吧。”他想着自己近来正好赚了不少云币，也可以给洛荧买个礼物。
　　“那你喜欢我们俩吗？”明音抓住他的手，“你也愿意跟我们俩……亲亲吗？”
　　陆离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前一个问题很好回答，曲莲睁大眼睛，“我当然喜欢你们啦！”但是后一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坚定地摇头，“不可以和你们亲亲，我先和洛荧亲了，他说我们绑定了，不可以再和别人做这种事。”
　　“嗯……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假如，第一个跟你亲亲的人是我，你也会愿意跟我绑定吗？”
　　曲莲看着明音想了很久，“这……我也不知道。”
　　带他上云天宫的人是陆离，除了陆离对他最好的就是明音，他们俩就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可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总觉得洛荧好像和他们有一点不同，他总是不自觉地接近洛荧，信任他乃至依赖他，却又在某些时候对他感到害怕。
　　这些复杂的情绪是面对其他人时没有的。
　　但他口拙，最终这些都没有说出口。
　　“这样吧，”明音忽然提议，“今夜月色正好，星河坡肯定一嘟噜一嘟噜全是情人相会，我们带小莲儿去见见世面。”
　　陆离额头一跳，臊得一张黑脸都红了，“这……不太好吧？”
　　怎料曲莲这些日被江澜传染了，一听见“见见世面”就格外兴奋，闻言连声叫好，明音就左挎一个陆离右扯一个曲莲兴冲冲地赶往星河坡。
　　盛夏的星河坡与上回不同，湿润草地上开满白色小花，漫天萤火虫如点点星子，风一吹就随处飘荡。入夜后渐渐凉爽，只听得山泉叮咚，流水潺潺，一轮月珏挂在半空，清辉笼地，让人感叹造物之温柔。
　　有零星几对情人坐在草坡上观星赏月，或无声依偎，或小声说些甜言蜜语，而幽深的林中也影影绰绰看见不少纠缠的影子，若仔细去听，还能听到一些叫人怪不好意思的声音。
　　逛了一圈受了不知多少白眼回到小院，明音认真地对曲莲说，“小莲儿，人生在世有很多种喜欢，有想与他时常待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算得友情；有血浓于水朝夕相对不离不弃的，这算得亲情；可只有想日日黏着他腻着他，眼里只有他，并且……想和他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心里都无比亲近的，才是世人常说的‘喜欢’，才是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爱情，你得好好想想，你对洛荧究竟是哪一种喜欢。”
　　“身体上亲近……”曲莲懵懂不已，“就是和他交配吗？”
　　明音和陆离双双喷饭，“也……也可以这么说。”
　　陆离摸摸他的脑袋，“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曲莲还是懵懵懂懂的，沐浴过后睡下了。今晚只是他无数个夜晚中一个平凡的晚上，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他躺在床上，回想起洛荧凑到他眼前咬他的嘴，那种滋味，他忽地闭上了眼睛，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洛荧好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啊。
　　曲莲没来由地想道，还被自己给逗笑了。
　　他就怀揣着这样陌生又炽热的情绪睡去，梦里他和洛荧坐在星河坡上数星星，洛荧像猫一样躺在他膝盖上，这个画面异常熟悉。斗转星移，场景变换，他看到白纱一样的帷幔在风中飘摇，看到窗外的风雪，怀中人躺在他膝上安睡，他以手指勾勒此人的轮廓，怎么看也看不厌。
　　然而“哗啦”一声巨响，寒冰雕成的镜子摔碎一地残屑。
　　他跳起来挡在那人面前，“……师父！”
　　次日在秋声阁，陆离还没去找洛荧算账，洛荧自己提着剑上来。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那什么，丈……陆离，无事的话，早课结束我们聊聊？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叫上明音。”
　　用过午膳后陆离和明音像一对操碎了心的老夫妻上止水榭做客，说来惭愧，同在云天宫这么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止水榭。
　　站在止水榭巍然屹立的大门前，明音不禁有些唏嘘，难道小莲儿以后就要鱼跃龙门了吗？
　　为表诚意，洛荧开门见山地拿出儿时父亲为他求的那幅画卷，证实所言非虚。画卷一展开陆离和明音就哑了声，原因无他，实在是和曲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眼角那颗小痣也一分不错，不是曲莲还能是谁？
　　“这是你几岁的时候拿到的？”
　　“六七岁左右。”洛荧沉吟片刻，“我自幼时常灵力暴动，父亲担忧我的命格，因此专程去天宫求了一卦，没想到竟然是一个人的画卷。”
　　“这……会不会并非姻缘呢？”明音有些侥幸，“或许只是说明，小莲儿可能可以改变你灵力异常的情况？诸如此类。”
　　“与这幅画卷一起悬镜还给出了一卦，解卦之人说……”洛荧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此人对我此生影响重大，且会……伴我一生。我一直以为会是个女子，所以初次见面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见谅。”
　　陆离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不就是看小莲儿傻傻的一穷二白身无长处所以大失所望，怎么一转眼又回心转意了呢？”
　　“对啊，洛二少爷你喜欢小莲儿那一点呢？他是男子，无法为洛家传宗接代，一无世家背景，二无灵力傍身，三来也确实有些傻，怎么看都非你所爱。我并不是在质疑天宫悬镜，但如果你仅仅是因为一纸画卷才对小莲儿心生爱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幅画呢？你还会选他吗？”
　　明音一席话听得洛荧沉默下去。确实，如果没有这一幅画卷，他可能从一开始都不会关注到除了相貌以外都平平无奇的曲莲。
　　“二位请放心，我绝非是因为画卷低头认命，近来有些逾矩之处，也实属……情不自禁。”洛荧面红耳赤，握紧拳头低下头去，“我从前傲慢自负，看人只看修为高低，原是我太狭隘了。”
　　究竟喜欢曲莲哪一点？
　　洛荧也一直在想。
　　喜欢他傻，坚信人本向善。
　　喜欢他不拘常理，总有些惊世骇俗之语。
　　喜欢他直言直语，剖白心事如同一张白纸一览无余。
　　喜欢他不惧流言和他人的排斥，为朋友乃至素昧平生的人挺身而出。
　　想起他就会笑啊，就像现在，洛荧又难以自抑地傻笑起来。
　　话已至此，陆离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尴尬地提点道，“你或许是情窦初开了，可小莲儿……你也知道的，他什么也不懂，当众说喜欢你也和说喜欢吃吃喝喝花花草草喜欢我们俩没多大区别。路漫漫其修远兮，反正你们都才二十啷当岁，也不着急。”
　　洛荧连声应和，“对的，我以后……我以后一定时刻谨记克己复礼，以他的意愿为准。”
　　此次叫他们来自然不是为了聊他的心路历程的，洛荧见话说开了便将昨日那柄剑取出来，意思是曲莲在云天宫行走多少也该有个防身的武器，既然他不肯收这把剑，不如以陆离和明音的名义在多宝阁买一把轻剑做防身之用。
　　此外曲莲灵海一片惨淡，却又不给人看，思及他脖子上的伤痕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洛荧不想逼迫他，但又怕他的灵海受了什么损害未来遇着事了无法自保，因此从家中带来许多灵药，希望他们可以暗中襄助让曲莲服下。
　　“我们也都一起出过任务，算是朋友了？多谢你们照顾他，你们于他就是他的家人，如果平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随时跟我说。”洛荧向来不擅与人交际，一向说一不二惯了，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你们不要多想，我并没有、并没有贿赂你们的意思……”
　　陆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洛荧被他笑得有些气恼。
　　怎料陆离毫不收敛，笑弯了腰不说还叉起腰来分外神气，“没想到你洛二少爷也有今天，我真是大开眼界！”
　　洛荧：“……”
　　“不过你这样，我倒是放心了。”陆离忽地站起身双手握住洛荧的手摇了摇，“我原本还怕你是玩玩而已，骗身骗心，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
　　“废话。”洛荧冷哼一声，“我用得着骗他吗？我还怕他骗我的身骗我的心呢。”
　　毕竟他洛荧也是在云天宫拥有一群孔雀太子党的好不好。
　　回去的路上风光明媚，离地千万尺的云天宫云蒸霞蔚，日轮凌空却不显炎热，随着阵阵仙乐亦有细细微风拂面，但明音一直很沉默。陆离用肩膀撞他一记，“还在发愁呢？”
　　明音被他撞得如梦初醒，梦呓一般呢喃道，“真是把好剑啊……”
　　--------------------
　　洛荧：对不起丈母娘们，我以后一定控制我寄几，以他的意愿为准。
　　曲莲：我的意愿？交配！交配！


第41章 肆拾壹
　　[肆拾壹]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般过去，云天宫比九州更先入秋。盛夏光景不再，西风渐起，碧空远岫，金桂飘香，一日日闲云野鹤仿佛又回到了曲莲还在山上的时候。
　　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陆离的左手渐渐好了，只是拆了绷带之后仍是软绵绵的有些乏力，需得再调养一些时日。
　　曲莲在通天阁差事办得不错，他头脑灵活手脚麻利，帮人寻书得心应手，很快便升至寻访通达，如若经过考核就能像明音一样升经世学徒了。
　　明音有些不是滋味，虽说寻访工作不算太难，只要记忆力强，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总能升的，但像曲莲这样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过寥寥数月便青云直上也是极为少有。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啧，经世可不像寻访这么好做，不是记得哪本书在哪里都写了些什么就行，是要做文章的，考校也难过。这样吧，我把我的几篇策论给你看看，你先好生准备着。”
　　怎料曲莲却对此不太热衷，“做文章我哪会，我就这样就挺好的。”
　　明音给他逗笑了，“你这样用那孔雀少爷的话说可真是‘不求上进’。”
　　“他最近都没有这么说了。”曲莲搔了搔脸颊，“他最近变得怪怪的，老是来找我，可是我靠近他他又躲，躲完了又还来找我。”
　　有一回洛荧被他爹叫回去几日，回来给曲莲带了燕州的特产冰糖葫芦，甜滋滋酸溜溜的曲莲特别喜欢，很高兴地扑上去亲了他一口，却被洛荧气急败坏地甩开了，惹得他好伤心，连糖葫芦也不想吃了，就插在桌子上看着。
　　“别别别，”明音叫苦不迭，“你们小两口的故事不用都讲给我听，我孤家寡人的，可饶了我吧。”
　　“孤家寡人？你不是还有陆妈吗？”
　　明音哈哈大笑，又不禁觉得恶心，挥了挥手道，“陆离这大胡子糙汉，我才看不上他。”
　　他心道江澜倒还不错，虽然其实也曲莲似的傻乎乎的，好在人家个子高，一张脸也长得一本正经一副聪明的样子。
　　江澜没和他们一起待在通天阁，他说自小跟师父学过一些粗浅法术，便去了丹鼎阁。近来云天宫陆续来了不少新人，戒律堂统一开授课程，曲莲和他时常见面，散课后有时还聚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悄悄话。
　　“对了明音，你有没有觉得陆妈近来做饭有股苦苦的味道？”曲莲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那种味道总是让他想起从前在山上天天吃的那些草。
　　“他身子虚，用中药调理壮阳呢。你要体谅陆妈，他年纪一大把了还没对象也怪惨的，再不补补身子过两年怕是不行了。”
　　“你是不是也尝出来了？所以这些天老是留在通天阁不回去吃饭了。这样也不好吧，陆妈辛辛苦苦做饭没人吃太可怜了。”
　　明音有些不自在，“我……最近有几篇策论要赶嘛。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只想着吃的。”
　　人家巴巴儿送上门的药材，他才不乐意蹭。
　　本来就够卑微了，不想再占人便宜，别人知不知道都是其次，怕自己瞧不起自己。
　　天高云阔，止水居廊下金丝铁马在秋风中铮铮作响。
　　凤凰树火红的花落了，落红也已淹没于泥土之中，车轮轧过寂寂无声，依稀仿佛鼻尖还能闻到一缕清香。
　　洛荧推着洛英的轮椅乱转，情不自禁地哼着跑调跑了十万八千里的歌谣。
　　“……”洛英忍俊不禁，“你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推得我东倒西歪的。”
　　洛英回过神来有些羞赧，“大哥若是羡慕的话，也赶紧找个合心意的人吧。”
　　“这是急着把我往外推了？”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洛荧弯下腰倒着与他对视，眼里十分狡黠，“我每次回去都能碰见上门说媒的，大哥真是艳福不浅啊。”
　　洛英把他挥退，“你真是聒噪，还不如宁真陪我得好。”
　　他不过随口一说而已，其实宁真算得上什么，一条狗罢了，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人。即便宁真在侧，他也与独处无异。这么多年下来他不怕独处，可洛荧总是与旁人不同的。
　　然而如今，洛荧也不再属于他了。
　　“大哥。”洛荧却停下脚步，破天荒十分郑重地说道，“如果你……如果你真的不愿再接受其他人……你觉得宁真怎么样？”
　　洛英愣住了。
　　躲在暗处的宁真也愣住了。
　　宁真像个隐形人一样，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他从小照顾洛英长大，可洛英从未拿正眼瞧过他。于是他习惯了躲在暗处，只在洛英需要的时候出现，即便出现也装聋作哑，假装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害怕任何一个念头会是亵渎。
　　美人落难，令人不忍细看。
　　可他不仅要看，他还得撕开众人避而不谈的伤疤，去料理那些最脏、最不堪的东西。
　　洛英恨他，也不奇怪吧。
　　洛荧也讨厌他，毫不掩饰。他总是责备自己把他大哥照顾得不够好，何况他曾经撞见过……那日洛荧暴怒，拿剑在他胸前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差点没把他劈成两半，是洛英追上来制止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杀他——等于是杀我！”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旖旎的意思，宁真却流泪了，记了很久很久。
　　此刻同样高高在上的洛荧竟然问“宁真怎么样”，躲在暗处的宁真吓得手脚蜷缩，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怎么样？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洛英先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嗤笑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简直有如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洛英放在轮椅上的双手都颤抖起来，马上又接上一句，“你怎么会这么想？”
　　“哥，大哥，你听我说……”
　　“洛如熠，你是不是被一个曲莲弄得头脑不清楚了？”洛英双眼眯起，眼神锋利如刀，平时总是温文笑着的双唇难得地抿起吐出伤人之语，“没想到一个傻子能让你忘乎所以。是，你是眼界开阔了，看人不再拘泥于世俗的评判了，可人就是有三六九等，有些……甚至称不上是人。”
　　洛荧狠狠吃了一惊，“大哥？”他不解地眯起眼，“称不上是人，那是什么？”
　　洛英胸膛起伏，继而露出一个笑来，语气和缓些许，“是棋。”
　　“若人生为棋局众生皆为棋子，那执棋者是谁？”
　　洛英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激得微怒，颤抖的手倏地递到他面前，“有此物在，你我皆为牲畜！”
　　深陷争执之中的二人浑然不顾天边响雷滚滚，洛荧匪夷所思，狠狠握住他的手腕，“若真是如此，那人和人皆为其所困，又分什么三六九等？！”
　　若在平日冷静之时，洛荧自然能发觉洛英并非要与他争个高下。洛英发怒是因为洛荧把宁真摆在和他平等的一个位置，这是他无法容忍的，其次又在言语间痛恨自己深受桎梏如匣中困兽笼中鸟雀。若在平日冷静之时，他们两人绝对不会说出这样一番对话。
　　洛英在洛荧的眼中看到深刻的不解，心中如火侵蚀。
　　本是他自己选的。可是看到洛荧和曲莲一无所知，好天真，好快活，这一颗扭曲的心就剧烈地炽痛起来。
　　“所以大哥曾经劝我不要轻视曲莲，只是想让我认命罢了。”而心里对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傻子还是嗤之以鼻的。
　　洛荧对洛英的话一知半解，顿时如坠冰窖。大哥往日的温言细语还历历在目，他还总是邀请曲莲去他的万物庐里做客，怎承想竟如此表里不一，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认命”……？
　　宁真远远地想道，二公子，大公子不止想劝你，也想劝他自己。
　　“大哥，”洛荧叹息着摇头，“你太傲慢了。如果你能……平和一些，或许会更快乐一点。”
　　如果不自视过高，也就不怕跌落云霄。
　　草木和铁石孰强孰弱呢？
　　哪怕铁石能轻易割断草木，在这一局胜了，也不能证明草木就软弱。
　　即便真是软弱，也并不可耻啊。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黄昏的光透过重重帷幕洒下，层层叠叠如芍药的花瓣，靠在榻上的人听见声响坐起来，门外卷进一阵清新的风。
　　曲莲推开门，看见洛荧沮丧地坐着，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
　　“怎么了？”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洛荧面前，抬起头看他，一双眼在黑暗中依旧是亮晶晶的。
　　洛荧本不想示弱，却不由自主地吐露道，“我和大哥吵架了……”
　　曲莲摸摸他的头，“兄弟吵架很快就会好的，我也经常和我哥吵架的呀。”
　　“那你们多久能和好？”
　　曲莲的眼珠子却转来转去，显然又想不起来了。
　　洛荧仍是闷闷的，曲莲问为什么吵架他也不好说，曲莲撑着脸左看看他右看看他，张开手臂把他抱住了，从臂弯里抬起头冲他笑。
　　“今天要亲亲吗？”
　　洛荧红了脸，别过头去。
　　曲莲在他下巴上亲了一记，洛荧有些气恼，他却嘿嘿地笑，眼睛眯成月牙儿。
　　“你大哥跟你吵架了他肯定也不好受，我去看看他。”曲莲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洛英果然在万物庐。
　　入秋草木开始萧瑟，叶边卷了金黄，一排排灵木果实累累，枝条不堪重负似的低垂，看着竟让人心生压抑。洛英的轮椅在夕阳下被染成金黄色，一头白发也如金色织锦一般，若世上真有凤凰，想必羽毛也不会比这颜色更好看了。
　　“洛大哥。”曲莲从洛荧房间里拿了几个橘子递给他，权当借花献佛，“洛荧好伤心呢，不要吵架啦。”
　　洛英转过头来笑了。
　　傻子就是傻子，都不知道别人是真心待他，还是笑他是个傻子。
　　他故意道，“你不擅言辞，怎么好意思来当我们的说客？”
　　“世上这么多东西，也不是都要用言语来表达的嘛。”
　　“哦？那你是怎么表达的。”
　　曲莲虚虚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洛英笑得更深，也向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讨要一个安慰。
　　曲莲不知道这可不可以，但想着洛荧只说不能跟其他人亲亲，好像也没说拥抱也不可以。而且洛英也不是什么别人。于是他就弯腰将洛英抱住了，轻轻拍他的背脊。
　　可是当他双臂触到洛英孱弱的背脊时，鼻尖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意。
　　他好瘦啊。
　　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他没有看到，洛英的脸上阴晴不定，牙关难以自抑地颤抖。
　　他咬紧牙关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好……
　　……我好恨你啊。
　　没过几日，这事还没翻过篇去，燕州忽地传来消息说韩家出了一连串怪事，希望止水居能遣人去调查一番。这个韩家便是三个多月前止水居寿宴上想与洛英结亲的那位，洛荧还记得家主有一个女儿叫做小莲，还有一个极其不会说话差点被他暴打一顿的儿子。
　　洛荧知道韩家主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洛英能够亲力亲为去韩家一趟。可他才刚就成亲这事触了洛英的霉头，再不想再让他为难，于是干脆把此事揽下，亲自回燕州一趟。
　　正好曲莲不着急升经世学徒，洛荧也有意带他回止水居看看，想着此事无非就是韩家主想博人眼球罢了，就带着曲莲一块儿接了这个任务。
　　怎料一到韩府，韩家主却绝口不提结亲一事，一家上下个个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倒真像出了什么大事。
　　“洛二公子……”韩家主韩向梁双手发抖抓住洛荧，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家……我们家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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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音对曲莲说：陆离吃药壮阳。
　　陆离：？？？EXCUSE ME？
　　要开始下一个副本啦~小莲儿的情敌（？）出现！


第42章 肆拾贰
　　[肆拾贰]
　　燕州首府名为王城，是数百年前九州的王都。止水居便坐落在王城中心，依靠古皇宫而建。皇宫遗迹起初保留完好，后来改建成了烽火台，雕栏画栋亭台楼阁仍是空旷无垠，干脆开了宫门作为居民的后花园。
　　韩府是毗邻王城的金河郡的一支望族。金河郡以冶铁称著，拥有举世闻名的冶铁技术，全盛时期天下好钢好铁均出自金河，韩氏也以此发家，因此格外富庶。此外韩氏历代出过不少名人修士，君子佩宝剑，算得上是燕州除止水居以外第二大仙门世家。
　　因此韩氏绝非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一家上下都被吓成这个模样，看样子是洛荧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
　　韩向梁请一行三人在会客厅清正堂落座，自己坐下揩着汗，遣人去请小女韩小莲过来。不似上回在蓟城几人受玉映山庄怠慢，毕竟洛荧是燕州止水居二少主，他们才坐下，下人便将上好的大红袍沏好了端上，各色瓜果糕点一应俱全。
　　洛荧侧过脸瞥一眼匆匆赶来头上还冒着热气的江澜，言语间有些难以掩饰的嫌弃，“你怎么也跟来了？”
　　江澜拿衣袖擦了擦汗，眼神黏着曲莲，“曲哥在哪我就在哪么。”
　　洛荧失笑，“这位兄弟你贵庚？每回听见你这么叫我都别扭，他才十九，你叫他‘曲哥’，你这不装嫩吗。”
　　江澜化形时捏了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至今也没学会怎么控制面部表情，是以看起来不禁缺乏生气，显得有些老气横秋。族人给他伪造了一个二十五的年龄，这样算起来是比曲莲的十九岁大了不少。可真要算起年龄来，谁知道曲莲活了几百岁了呢。
　　“洛哥放心，我绝不给二位添乱，不该出现的时候我绝对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澜僵硬地冲洛荧眨眨眼，又垂头丧气地说道，“我在丹鼎阁实在是太憋屈了，好容易听说你们有新鲜事做，我跟着见见世面。”
　　曲莲却有些疑惑，“你在丹鼎阁怎么了？”
　　一般的符篆法术他应该根本不在话下，难道是露出了什么马脚？
　　原来是江澜灵力属水，且自小怕火。进了丹鼎阁之后弟子也可选择修习不同的课程，基础法术、基础符篆、基础法阵他都修得极好，可偏偏好奇心害死猫，手贱选了一门基础丹药。其实是他心里存了小心思，听闻丹药修到高级便可申请进入云天宫造物司。
　　这个造物司可不是寻常机构，云天宫用的日常设施诸如自行钟、巡逻鸽乃至戒环都是由造物司按例制造。江澜费尽心机背负族人厚望潜入云中洲其中一重要目的就是为了弄清楚戒环运作的机制，此乃云天宫得以运转的基石。因此听说有那么一线希望能进造物司，他便不自量力地也报了这门基础丹药。
　　然而不似许多修士拥有多种属性的灵力，例如洛英就是木系和火系双属性，他江澜是纯水性灵力，而且从小就怕火怕得要死，连炉子都生不起来，哪怕用转化符篆强行生起来了他也怕得两股战战，别说炼丹了，丹还没熟怕是他自己都要熟了，是以这些日子过得无比痛苦。
　　“有这么严重吗……”洛荧蹙着眉头回忆，“当时挽花别院着火的时候你召雨不是很得心应手的？”
　　江澜痛苦地摇头，“不错，我看见火就想把它给灭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根本控制不住。忍了半天好不容易药材在炉里化了，火苗一有个风吹草动，我人还没动水已经泼了过去，不知道坏了多少个炉子，我这些天买炉子买得都快倾家荡产了。”
　　曲莲听得忍俊不禁。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盈脚步声，侍女扶着一名身材娇小面容如花的少女进门。女子不过豆蔻年华，身形尚小，面庞娇嫩，如新春枝头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近日许是未休息好，她面色苍白，双目盈盈，更添几分娇弱，进门先端端正正给堂中三位客人行了个礼，“在下韩小莲，见过诸位仙家。”
　　当时在寿辰上洛荧也匆匆见过她一面，他在气头上也没仔细看，此时入眼倒觉得比她那倒霉哥哥要顺眼许多。主要可能还是小莲这个名字挺可爱的。
　　韩小莲抬眼含羞带怯地望了洛荧一眼，起身落座。
　　江澜心里当下咯噔一下，拿手肘捅了捅曲莲，偷偷给他传音，“曲哥，这个小女子对大嫂有意思，你得防着。”
　　曲莲正抓着糕点的手顿住，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大嫂”是谁，他讶异回道，“你想错了吧？洛荧跟我说，这个姑娘是想嫁给洛大哥的，可是洛大哥不想成亲，为此他们前些天还吵了一架。”
　　江澜坚定地摇头，“我看这个一向很准的，就她刚才暗送秋波的那一眼，你绝对要小心。”
　　可惜她这一眼送给了个瞎子，洛荧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问起韩府究竟出了什么事，韩向梁愁云惨淡地向三位简单说了说。
　　其实韩府闹鬼由来已久，也不止是最近。
　　寻常世家的子女若有灵力傍身，早则七八岁，晚则十一二岁都会去云天宫戴戒环。至于是不是那么早就留在云天宫修习倒不一定，一般世家都有些传家秘技需要家主亲传身教，年纪太小送去云天宫也不忍心。比如洛荧就是六岁就戴上了戒环，但要说进入云天宫秋声阁其实也才三年而已。
　　但韩家这位小女韩小莲情况十分特殊，她如今年已十四，再过一年就将及笄，却从未去过云天宫，也没有佩戴戒环。一般这种，旁人在背后就会指指点点说此人是“废了”，意思是此生无缘仙道，但韩小莲却并非如此，恰恰相反，她的根骨甚佳，只要加以引导，一定能成为一个好苗子。
　　她至今为佩戴戒环原因有二，其一是她自幼只要接触与修道相关的事便会厄运连连、噩梦缠身，其二是她出门也常会遇见一些怪事，总之仿佛厉鬼缠身，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阻挠一般。
　　“原先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传出去对小莲、对我们家都不好听，所以一直没有惊动云天宫……”韩向梁发愁地搓着手，“可是近来怪事越来越多，我们实在忍无可忍，小莲也大了，总不能这么一直忍气吞声下去。我们也想开了，不能一味地讳疾忌医，保护小莲最好的方法就是送她去云天宫，怎料我们一有了这样的想法，小莲的噩梦就愈发吓人起来……”
　　韩小莲露出屈辱的表情，几番欲言又止。
　　曲莲是在场三位中面相最有亲和力的，他温言说道，“小莲姑娘但说无妨，你不愿其他人知道的话，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韩小莲点点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一直盯着洛荧，继而羞愧地低下头，嗓音哽咽，“我……我梦里总有一个人影缠着我，诅咒我，不让我修炼，不让我去云天宫。前些日子那人忽地转过头来——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头！”
　　江澜倒吸一口冷气。
　　厉鬼缠身本来就够可怕的了，她一个花季少女却被一只老不羞的厉鬼缠着，简直天怒人怨。
　　“哎，哎……”天气分明凉爽得很，韩向梁却不断地拭汗，“我一听就想不能再拖了，昨天就带着小莲要上云天宫，怎料、怎料那厉鬼化形了！在半空中将我打落，要不是我的剑……怕是今日都没命见到诸位了啊！”
　　想起昨日惊心动魄他仍格外动容，眼中挤出两滴老泪来。
　　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惊，这年头的鬼都这么嚣张了吗？
　　洛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韩家主不必担心，止水居一定会将此事彻查到底的。”
　　若要保证韩小莲的安全，最好是现在就护送她上浮光岛，想来那只厉鬼即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踏足云天宫的。然而若是那厉鬼因此销声匿迹了，恐怕他们打草惊蛇会放虎归山。
　　韩向梁战战兢兢打量洛荧神色，忽地深深作了个揖，“不是老夫不信任洛二少爷，可那只厉鬼道行实在出人意料，老夫虽一把年纪不中用了，也还有些修为傍身，昨日竟毫无还手之力！何况那厉鬼一击只为吓退老夫作为警示，若使起真功夫来更是难以预料，只凭我们几人势单力薄……老夫还是放心不下啊。”
　　尤其是洛荧这次带的两位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尤其是曲莲，连一把佩剑也没有，也不知道洛荧带他来是做什么。另外一位虽不知深浅，但口口声声说些什么“见见世面”，想来也不必期待了。
　　韩向梁憋了许久才说出这番话，怕惹得洛荧生气连连解释，洛荧却很坦然道，“既如此，我问虞州银汉谷裴文喻借他侍卫宇文纛一用，再叫上止水居一队侍卫一并护送韩小姐，如何？”
　　韩向梁一愣，眯起老眼反复端详，看洛荧好像真的没有生气的意思，连忙受宠若惊地作揖给洛荧道谢。
　　洛荧看韩向梁如此形态有些莫名，仔细想了想才发现从前的自己好像确实会因此感到气恼，不知为何时过境迁，他如今将自己的位置摆正了许多。他确实蝉联秋声榜榜首数年，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又从没抓过鬼，韩向梁爱女心切希望他们多派几个人也是正常的。
　　最终商定今夜三人留守韩府最后观察一晚，明日集结众人一并护送韩小莲上浮光岛。
　　韩府安下心来，晚宴上玉盘珍馐琳琅满目，韩向梁提前叮嘱他那不会说话的儿子韩蓄少说两句，好在他上回被洛荧吓怕了，这次见着他们夹着尾巴本本分分，当真人如其名非常含蓄。
　　晚饭后春草堂派了一人来查看韩小莲的情况，正好也是个熟人。江澜远远地望见那扇亮晶晶的面具眼前一亮，方小婉看见他却是如临大敌，脚尖一转恨不得当即打道回府。
　　几番斟酌下她还是无奈转了回来，她刚从韩小莲房里出来，冲他们挤眉弄眼道，“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莲呢，原来是这个小莲。”
　　曲莲问道，“你认识？”
　　“认识啊。”方小婉偷偷瞟了洛荧一眼，清了清嗓子，“我们孔雀太子党有岛上岛下座谈会的，上回在燕州座谈会上就看见她了，‘党^性’很强的。”
　　洛荧：“？”
　　--------------------
　　方小婉：洛二公子，介绍一下，这位小莲姑娘是你的粉头。
　　洛荧：？
　　韩小莲：什么曲莲没听过，抱走我们家哥哥独自美丽。
　　现在大家应该都看出来江澜的原型了吧，不管是什么总之是一种海鲜（？）


第43章 肆拾叄
　　[肆拾叄]
　　“这……请问何谓‘党性’呢？”
　　来见世面的江澜不耻下问。
　　见洛荧自己也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方小婉犹豫片刻开口道，“我听闻江南一带也有类似的茶话会，姑娘们因为欣赏同一名男子聚在一处，比如这名男子是位书生，就一起去买他的字画，如果是个商贾，就一起光顾他生意……诸如此类。然而我们想洛二少爷又不缺钱，所以我们就……写一些小作文。”
　　她的脸颊因为兴奋和羞耻微微泛红。
　　洛荧：“？你们有这功夫，澄霄长老罚我的时候怎么没人帮我写小作文？”
　　“咳……”方小婉摆摆手，“我们的小作文都是些歌颂洛二少爷的美貌……咳，德行的，若有写得出彩的就在座谈会上诵读，一来教化新来的朋友，二来平时见着有人污蔑我们洛二少爷也知道如何反击。这个韩小姐就是小作文写得极好的，文采斐然。”
　　江澜咋舌，“你们这听上去像个邪教啊？”
　　“怎么能说是邪教呢。”方小婉狠狠瞪他一眼，“我们来去随君，全凭自愿。”
　　江澜更加摸不着头脑，“可是我听陆哥说洛哥自小就有婚……唔唔唔唔！”
　　洛荧抬手捂住他的嘴，捂完之后擦了擦手。
　　“……那你们还迷他做啥呢？”
　　方小婉呵呵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这样最好，洛二少爷是我们所有人的。”
　　然后她看了一眼曲莲，有些心虚。
　　“不过最近……确实很多姐妹都渐渐不来了。”方小婉语气渐渐低落下去，继而握紧了小拳拳，眼中冒星地盯着曲莲，“但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现在我们党内又出现了新的生机！”
　　虽然不理解她具体指的是什么，江澜捅了捅曲莲，“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个韩小姐真的对洛哥有意思。”
　　曲莲搔搔脸颊，“那小婉你也喜欢洛荧吗？”
　　“诶？”方小婉闹了个大红脸，“不、不……你不要误会，我、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她百口莫辩，也不知该拿什么话来辩解，正左右为难之时屋里的韩小莲忽地走了出来，楚楚可怜地盯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盯着洛荧。她一双朱唇微启，仿佛极为羞耻却无可奈何，声如蚊蚋，“洛二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要是放在白天，洛荧还觉得没什么，现下听了这么多前情提要早就心中警铃大作，冷漠地抱臂问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韩小莲为难地咬唇，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天真的表情将曲莲学了个十成十，“我好怕，我怕得睡不着……你能不能陪陪我？”
　　？？？
　　陪睡吗？
　　江澜和方小婉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洛荧亦是瞪大了双眼，从小到大从未遇到过这种离奇的请求。
　　“好啊好啊。”
　　三人扭头看去，竟然是曲莲，他还自告奋勇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你不用怕，我们大家都陪你一起。”
　　一炷香后。
　　方小婉和韩小莲并肩躺在榻上，隔着一面巨大的屏风，洛荧、曲莲、江澜三人打着地铺。
　　方小婉一动不动，尴尬一笑，“姐妹，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韩向梁还在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江澜忍不住笑道，“韩家主要不要也一起？我们都戴着戒环嘛，做不了坏事的。”
　　韩向梁心里犯嘀咕，心想戒环也不管这些男欢女爱的事情啊。于是他犹豫再三也躺下了，“那什么……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不能光让客人委屈，我这做主人的得以身作则。”
　　洛荧却自进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话，黑着一张脸表情活像宇文纛。
　　“你冷不冷啊？”曲莲以为他是少爷脾气犯了睡不习惯，侧过身去抱住他，却被他一下子甩开了。
　　“走开。”洛荧气得肝疼。
　　曲莲讶然，有些讪讪地僵着胳膊，半晌才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发现自己有些伤心。不过他是傻子嘛，伤心了一下子就好了，翻了个面问江澜，也很慷慨地张开手臂，“那你冷不冷啊？”
　　“……”江澜往远处缩了缩，“我不敢冷，不敢冷。”
　　独自生闷气的洛二少爷就更气了。
　　入夜风起，燕州眼下还未通暖，寒气透过地板丝丝往骨子里钻，好在地板上躺的几位都有灵力傍身，因此倒不觉得什么。
　　然而洛荧不知道曲莲深浅，心里终究担忧，别扭了一阵仍是凑过去从背后笼住曲莲。他身形比曲莲大上一号，无论是肩背、腰肢还是臂膀都将曲莲罩了个严严实实，觉察到这一点的洛荧自己脸先红了，整个人火炉一样烧起来。
　　像这样两人躺在一处地抱他……可还是头一回呢。
　　令人心悸的热度过后，洛荧的心砰砰直跳，想着方才他那么不客气，万一曲莲生气不理他了可怎么好……
　　他还没来得及懊恼，曲莲就一骨碌转了过来，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弯成两弯月牙。
　　……真是傻瓜，都不记仇的。
　　“咳……嗯。”江澜本不愿做这煞风景的人，但总得趁他们干柴烈火还没烧起来之前先讨论一下正事，于是偷偷给众人传音，“关于韩家这只为老不尊的鬼，你们打算怎么抓？”
　　曲莲很快答道，“他既然缠着韩姑娘夜夜做噩梦，我们在这守株待兔，他说不定还会来的。但是我对鬼神之道不太了解，如今九州都没有妖了，那还有鬼吗？”
　　他自然知道妖和鬼是不同的，妖对于人类而言非我族类，鬼至少是人死后所化。然而毕竟这两种滞留人间在凡人看来都会危害九州治安，没道理云天宫将妖类赶尽杀绝，却对鬼不管不顾。
　　洛荧和方小婉便三言两语向两人介绍了如今九州是如何治理鬼的。
　　首先各地都设有烽火台，烽火台无论大小都点有引魂香，活人过世后鬼魂都会受到引魂香的指引，到烽火台后再一并移送地宫轮回转世。但也有一些鬼魂死后执念极强，也就是常言说的阴魂不散，不肯乖乖跟着引魂香走而要作乱人间的，云天宫专门为此设了一个机构负责引渡这类鬼魂，名为御鬼司，但由于这样的鬼数量较少，因此御鬼司这个衙门人丁寥落，总之他们在云天宫这么些年都从来没见过。
　　江澜疑惑道，“那为何韩府出事不直接找御鬼司？”
　　这倒说来话长了。
　　云天宫建立之初，九州大小事务都统一上报当地烽火台，烽火台若处理不了再上报四大望楼，四大望楼再按照轻重缓急派人前去支援。只是很快便被直接通报当地世家这一惯例给取代了。原因有三，其一是层层上报效率太低；其二是烽火台乃至望楼值守弟子未必有能力处理相应事务，而世家因地制宜，处理本地事务向来得心应手；其三，当地人也更愿意信任世家而不是非亲非故的云天宫弟子，而对于世家而言，既办了差事领了奖赏，又得了平定一方的美誉，皆大欢喜。
　　然而涉及到捉鬼，放眼云天宫也没有几个人擅长，在场之人更是抓瞎。
　　韩向梁年纪大了睡得早，很快便发出均匀的鼾声。而韩小莲虽不甘心这么快入睡，然而多日以来都受噩梦困扰，难得这么多人陪在她身旁，耐不住疲倦很快便沉沉睡去。万籁俱寂，屋里的其他人却在传音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知道鬼一般都怎么让人做噩梦吗？”方小婉问道。
　　真是一问三不知。
　　曲莲有些犹豫，“其实我听说过可以潜入别人梦境的法子，但是未征得韩姑娘的同意，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解梦’？”洛荧一讶，心想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解梦’？我在基础法术的拓展集中看过，但是解梦咒需要征得做梦之人的同意，以此为引作为进入此人梦境的通道。然而一旦做梦之人意识到有人在观察，做梦的内容也就会变得拘谨，与往日不同，所以解出来的东西也不准了。”江澜在黑暗中瞥一眼曲莲，心想他们妖族会的可不止这些，但也不能随随便便使出来吧？
　　“如果要进，不让她察觉倒也不是难事。”曲莲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可是梦境是一人极为私密的领域，不请自来非君子所为，还是算了吧。”
　　方小婉原本还跃跃欲试，闻言只好讪讪地收了心。其实江澜也很想进去韩小莲梦里看看那鬼长什么样，但他曲哥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偃旗息鼓。
　　于是众人收起各异心思，准备安安稳稳睡一觉。怎料就这样才过了不过一个时辰，方小婉迷迷瞪瞪中忽地惊醒，发现身侧的韩小莲满头大汗不住挣扎，四肢却像被钉在床上似的动弹不得，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潮。
　　她赶紧传音把其余几人叫醒，“韩小姐不太对劲，那老色鬼来了！”
　　他们一合计还是救人重要，不论在梦境中看到了什么，事后都一律装作一无所知便是。于是曲莲悄声坐起，咬破指尖在洛荧、江澜、方小婉眉间各点一点，顿时三人神魂离体，在空中讶然相视。
　　曲莲接着躺下，很快他的神魂也漂浮起来，四人携手跃入韩小莲的眉心。
　　“曲哥，我们的肉身这么躺在那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无碍。这并非真的是我们的魂魄，只是一缕灵识，如果肉身出了什么动荡，我们转瞬就回去了。韩姑娘在梦中也看不到我们，她梦的内容也不会因为我们改变。”
　　方小婉一脸崇拜地望着曲莲，“曲哥你懂得真多！”
　　洛荧噗地一声破功，怎么她也开始叫曲哥了。
　　闲言少叙，四人灵识呈透明状沉入韩小莲的梦境，想看清那只害得她如此慌张不安的老色鬼究竟是什么模样。随着一片浑浊光影向后掠去，周遭景象渐渐清晰，由镜花水月慢慢有了实体，耳畔的声音由细微变得清晰，曲莲一个急停，已经看见了韩小莲梦中的罪魁祸首——
　　“……”
　　江澜和方小婉都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洛荧一头雾水，定睛一看，只见梦中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正把韩小莲的双腕按在墙上，邪笑着与她调情。
　　……
　　“老色鬼……就是你？！”江澜觉得眼睛都要瞎了，不敢转过僵硬的脖子去看曲莲脸上是什么表情。
　　洛荧震惊地后退一步，“？什么鬼，我可太冤了。”
　　“咳，咳咳。”方小婉按了按双手示意大伙儿冷静，“据我的了解，应该是……韩小姐做了个……春梦罢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刚刚看她奋力挣扎动弹不得以为是那只厉鬼来了，没想到是……那什么，美梦正酣。”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洛荧”已经像个土匪似的把韩小莲拦腰抱住，韩小莲疯狂用小拳拳捶打他的铁臂，“洛荧”却不为所动，狞笑着说道，“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洛如熠的女人！”
　　“………………”
　　“这就是你说的文采斐然？”洛荧崩溃了，“我们快走吧，赶快把她摇醒！她这做的都是什么梦，我……我也不是这种人啊？”
　　他慌慌张张地去看曲莲的神色，曲莲却骤然回过神，低头道，“对，既然她安全无虞，那我们快走吧。”
　　他才刚刚转过身，便听得后方传来一声尖叫。
　　只见“洛荧”被血淋淋劈成两半，化成一团血雾消失不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影子在韩小莲划破苍穹的尖叫声中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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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公祭日所以没有更新。
　　曲莲没有吃醋没有生气，所以洛荧生气了。那么请问曲莲到底有没有吃醋呢？
　　江澜：原来老色鬼是你？？？
　　洛荧：？？？我太冤了？？？


第44章 肆拾肆
　　[肆拾肆]
　　韩小莲先前的描述不错，这只鬼确实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头。
　　他干枯的双掌鹰爪一般扣在韩小莲肩上，混沌的眼珠中满是悲痛，“霓裳，是我啊！我真的不是要害你，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韩小莲尖叫着疯狂挣扎，然而根本挣不脱这老头的桎梏，只能泪水涟涟地哀叫道，“你放过我吧……我不是什么‘霓裳’，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叫韩小莲嘛。”老头松开她，想让她放松些，双手枯藤一样绞在一处不安地搓揉，“每次给你托梦你一醒就忘得七七八八，给你写信你又看也不看就烧掉。我叫王功成，你……你总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洛荧和方小婉都是一震。
　　王功成此名如雷贯耳。那是大约两百多年前的一名修士了，此人一柄大刀镇守阳州金沙关，不知多少妖孽魔障死于他刀下，也正是此人创立了阳州王氏。他一生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平定边关后也曾任云天宫当时秋声阁阁主，声名大噪。除此之外他和夫人还育有四子一女，俱是边关猛将，让原本贫穷落后寸草不生的阳州改头换面，王氏也一跃成为当时世家之首。
　　如果这老头此言非虚，没想到两百年了，他竟然还未去投胎，而是滞留于人间？这得是有什么天大的执念啊。
　　听王功成的语气，这番话他分明跟韩小莲说过很多次了，但是韩小莲每次醒来便抛之脑后。但在几人眼里看来，她也并非完全不记得。她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往后退去，露出十分难堪的神情，“无论你是谁，你那些话不必再说了……我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语毕她忽地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迷雾中，王功成大喊一声“霓裳”，立刻化为虚影追了上去。
　　原本准备离开的四人没有多作犹豫都跟了上去。其一，既然所谓的“厉鬼”正主已经出现，他们自然要跟上去确保韩小莲的安全。其二，看样子韩小莲是不会愿意把梦中对话的内容如实相告的，他们只好不道德地做一回隔墙有耳了。
　　方小婉凝眉一想，忽地福至心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霓裳’是王前辈夫人的闺名啊。”
　　江澜一吓，“都说是两百年前的人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并非方小婉如何博览群书过目不忘，而是王功成此人一生跌宕起伏，且与其妻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是以在他们夫妻双双过世之后生平仍被人改编成话本乃至戏曲流传至今。方小婉祖父祖母都极爱听戏，从小他们姐弟俩耳濡目染，难怪她方才就觉得“霓裳”这个名字分外熟悉。
　　顿时一切都对上了，如果说韩小莲是王功成的妻子投胎转世，他这样缠着她虽不道德，却也算事出有因，方才见着韩小莲与“洛荧”卿卿我我如此大为光火也可以理解。
　　只是他说的不愿看韩小莲往火坑里跳，究竟是什么意思？
　　“联系前言，只能是指去云天宫了。”洛荧面沉如水。
　　为什么王功成这样一个对云天宫忠心耿耿、生前身居高位的人，在死后竟然会觉得云天宫是一个火坑？
　　即便是在韩小莲的梦中，诸位也不敢多说，只埋头寻找韩小莲的踪影。
　　好在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周遭景象不断变化，从韩小莲原先梦到的韩府院落逐渐变成一片漆黑，周遭静谧树木花鸟悉数扭曲化为无物，继而眼前出现一片赤红火焰，如岩浆翻滚，灼得人眼球炽痛。
　　明知是梦中，几人仍是露出了难以忍受的神情。眼前的幻境过于真实，他们的灵识甚至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脚下翻滚狂啸的火焰飞溅出的火星仿佛下一秒就会燎到他们的衣角，把他们的肉体吞噬殆尽。
　　更让人害怕的是围绕着火焰深渊密密麻麻布着一群人影，个个面容麻木，或凝望虚空或闭目沉睡，任由火星四溅火舌翻卷都无动于衷，只有身上闪烁着点点灵光，这一点点细小颤动的萤火不断上升在顶部汇聚成一片银河，景象壮丽又残酷。观者只消一眼便倍感阴森，脚下踏的是阿鼻地狱，抬头却是璀璨星空。
　　王功成恼羞成怒反扣着韩小莲的双臂强迫她看这骇人奇景，“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如果你再充耳不闻，我、我真的管不了你了！”
　　接下来王功成说的话让暗中偷听的四人大受震撼。
　　尤其是洛荧和方小婉，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眼前的地狱并非王功成刻意造出来恐吓韩小莲的，而是如今九州位于云天宫的地府。
　　寻常人家死了人，既无灵力傍身，一般死后也无力抵抗，便会顺着引魂灯去到各地烽火台；而修士则自小接受云天宫教化，有戒环加身也不敢作恶，死后也仍是循规蹈矩，王功成亦是如此。他活了足足七十八岁，虽死前受早些年留下的病痛折磨，最后也算是寿终正寝，死后便乖乖去了函城烽火台，再被一齐送去御鬼司，继而到了地府。
　　然而他生前从未想过，地府会是这个样子。
　　他本以为如书上所记，算完一生功过喝过孟婆汤他便可转世投胎，如果动作快些还能赶上他早些年过世的妻子霓裳，可怎料到了地府人说他生前杀孽过重，死后要服五十年的役才能重新投胎。
　　他自然十分不解，他确实动了杀孽，可他杀的都是为害一方的妖魔，本来是造福百姓的事，为何他死后还要为此赎罪？可他生性忠厚老实，对将他一手栽培至今的云天宫也是深信不疑，因此虽心中焦急沮丧，仍乖乖去服役了。
　　“所谓的‘服役’，就是这个样子。”王功成指尖颤抖点着岩浆翻滚的熔炉旁那一圈不死不活的鬼，“你知道那些差役叫我们什么吗？——他们叫我们——‘泵’。”
　　泵？
　　虽不解其意，可曲莲脊背一凉，如果是在现实中，只怕冷汗都要将衣衫打湿了。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深渊旁每一个面容麻木的人，从他们的身体中挤出一点点微弱的灵光，像暗夜中苟延残喘的萤，燃烧着他们的生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照亮他们头顶的一隅。
　　“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对，确实我们也称不上是人。我们只是作为容器，他们源源不断地从我们体内抽取灵力。”王功成激动地攥住韩小莲的手腕，“你还想去云天宫，还想戴那戒环？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那就是狗脖子上的绳，驴脖子上的套，你戴上了就得一辈子任人鱼肉，哪怕死后都不得安生！”
　　王功成沟壑纵横的脸挤作一团，修为如此强大的一方传奇，竟然露出惊俱的表情，“逃啊！快逃！别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就是地狱啊！”
　　在王功成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曲莲和江澜终于得以窥见戒环控制修士的冰山一角。
　　就如宁广仪后来在戒环上设的法阵一样，戒环本身一旦戴上就依赖宿主的灵力而生，因此可以觉察到宿主的灵力波动乃至情绪波动，此外它还会源源不断地从宿主身上吸取一部分的灵力，就像地方征税纳赋一样，统一上缴云天宫。
　　他们终于知道是什么力量能维持浮光岛一直悬浮于千万丈高空，是什么使得浮光岛上钟声无人敲击却从不缺席，是什么让悬镜、空镜、天梯运转自如……原来并非云天宫本事通天，而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之下悄然调用了众家之力。
　　修士本身就如草木一般，草木可以吸收阳光雨露乃至土壤中的细小元素茁壮成长，死后又重归于天地，修士亦能汲取天地间灵气为自己所用。而云天宫则借由戒环凌驾于修士之上，不但将他们管得死死的，还无声无息地从修士身上吸取“营养”来维持它这个庞然大物。只是没想到，生者需要向云天宫缴税纳贡，死后化为鬼魂竟然仍要为云天宫聚灵服役。
　　洛荧咬紧牙关，发现自己握紧双拳，竟然在颤抖。
　　天方夜谭。
　　如果不是在这里，有人突然跟他说这么一个故事，他简直牙都要笑掉了。可是此情此景，说这话的人……让他根本笑不出来。
　　“你……你信他说的吗？”方小婉一脸震惊，“这……这怎么可能。”
　　她和洛荧自幼在九州长大，无论是像止水居这样的一方世家还是方家这样的小门小户，所有人都沐浴在云天宫的圣光之下，每日清晨打开门窗，抬头看见的第一眼就是万丈青阳和凌凌白日中的云天宫，那是他们心目中的神，是他们向往之地，是他们的信仰啊。
　　方小婉颤抖着去摸左手上的戒环。
　　她是十岁时爹娘带她到云天宫戴上的戒环。她至今仍然记得那一日的应天门是那么高大巍峨，那一日晴光之下的云天宫金光璀璨，比她梦境中更像梦境。她是怀着怎样崇敬又骄傲的心情戴上戒环的，转眼十年了，这枚戒环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陪伴她采药炼药，救死扶伤，时刻警醒她要一心向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韩小莲奋力挣扎，“如果真是这样，这世上这么多修士难道都受蒙骗？如果云天宫像你说的这样无所不能，你又怎么可能逃出来！”
　　王功成恨铁不成钢，“我为何要骗你？我原本都已经逃出云中洲逍遥自在了，若不是因为你……我何必冒着被抓回去的风险再回到这鬼地方！”
　　云中洲。
　　这个称呼洛荧好似在哪里听到过，他微微错眼看了一眼江澜和曲莲。与他和方小婉不同，这两人听了这些话竟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许是因为他们涉世未深，或许是因为他们……早有预料。
　　“云天宫……云天宫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在没有云天宫之前，九州一片乱象，妖魔遍地民不聊生！我虽没有去过云天宫……不过这也都是你害的！但我听姐妹们说，云天宫是个很好的地方，大家各司其职其乐融融，没有坏人没有勾心斗角，想学什么东西都可以学，兼容并包，风气自由……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这些都是表象！”王功成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生前也是和你一样，完全被骗得团团转！‘兼容并包’？‘风气自由’？”他惨笑两声，“你见过什么兼容并包的地方，把除了自己的族类、反对自己的世家全部赶尽杀绝？你见过什么自由的地方，一遍又一遍清洗我的记忆，五十年又五十年，让我生前为他云中洲斩杀异己不说，死后变成鬼还服了一百多年的役？！”
　　韩小莲被他吓得跌坐在地。
　　“若不是……若不是归台君带我们逃出去，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只怕到现在还傻呆呆地站在那儿当云天宫的‘泵’……”
　　如有一根针狠狠刺进曲莲的大脑，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洛荧紧张地扶住他的胳膊。
　　“不……我没事。”曲莲咬牙睁开眼，目光死死地盯住眼前景象，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洛荧收回视线。
　　咚。
　　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炸响在耳边。
　　他凝望着不远处岩浆翻滚的深渊，里面仿佛也有一颗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引诱着他伸出手。
　　--------------------
　　云天宫：瑟瑟发抖，感觉有人要搞我。


第45章 肆拾伍
　　[肆拾伍]
　　他们身处的这片天地，金沙关以东，虚空之海以西，冰原之门以南，赤练峡以北，四大关隘围出的九州，悬浮于九州之上的浮光岛，以及漂浮在虚空之海的涤罪洲，在王功成口中都被称为“云中洲”。
　　身处其中的人只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以为这便是宇宙的中心。实则不然，在云中洲之外还要浩瀚天地，他们口中未开化的蛮荒之境中除了他们不屑的妖魔鬼怪，还有许多和他们并无二致的人。
　　云中洲乃至其统治者云天宫在其管辖范围以外的名声不好听。不止是因为它闭关锁国铲除异己，更因为它时常骚扰边境，还通过灵器、引流等下三滥的方法偷取其他地方的灵力。
　　像王功成这样身怀灵力的修士在死后被作为“泵”源源不断地为云天宫吸收、输送灵力，但云天宫仍不满足，还会将一些魂魄悄悄放出去，对外宣传的“流放”，其实是让这些魂魄出去勘探地势，妄图将境外的灵脉引入云中洲。而御鬼司也不仅在云天宫范围内活动，时不时就会出境搜罗一些滞留的鬼魂带回云中洲，美其名曰收容无人认领的孤魂，其实就是从境外把天资更好的魂体偷来，损人利己罢了。
　　地宫鬼魂众多如恒河沙数，不同的鬼魂也各司其职。王功成所在的名为“炼化司”，他在岩浆深渊边上浑浑噩噩当了百年的“泵”，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服役日期未到，心心念念牵挂着早些去投胎，说不定来世还能与早亡的妻子相逢。有一日他突然被调离编入“远征司”，从赤练峡出了云中洲，让他去境外服役，他也不疑有他。然而就是在云中洲之外，他遇上了他口中的“归台君”。
　　“归台君修为深不可测，他认识云天宫的‘那位’。”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位”，指的就是一手建立云天宫的得道仙人，他以一己之力将浮光岛扶至空中，将九州纳入云天宫管辖之下，自此涤清罪孽，河清海晏，却从未有人见过他。书中提及时只以“天尊”代称，以示尊敬。
　　九州如今不胜繁华，民间流传着这样那样的传奇故事，像王功成这样的伟人也有不少戏曲本子传唱至今，然而关于天尊却从未有任何流言蜚语。他是什么人，甚至是男是女，至今是否仍然在世，都无从得知。只因云天宫戒律中明确写明，不得无端议论天尊，不得编纂天尊旧事，不得擅自妄想天尊容颜，不得为天尊塑像。
　　这些戒律哪怕是云天宫的一名洒扫童子都熟记于心。一言以蔽之，神就是神，任何窥探乃至好奇都是一种亵渎与质疑。
　　“归台君救我们一命，让我们不至于落得魂飞魄散，还好言相劝，云中洲如今已成了‘那位’的囊中之物，实在不用回去了。”王攻成大叹一声，嗓音沙哑，“我本已逍遥世外，可还是不放心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回来找你，你、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韩小莲捂住耳朵，“你不要再念了，你翻来覆去说得我头都痛了。你说的这些我又无处去查证，你也不许我告诉别人，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当然不能告诉别人！你还想去求证？你不要命了？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么多，但是只言片语你又不相信……唉！我跟你说的这些东西你要是透露出去一星半点，你还不得一转头就进涤罪洲了……霓裳！”
　　王功成咬牙切齿，激动之下不禁飞出几点唾沫星子，惹得韩小莲愈发厌恶地躲开些许。
　　这些话韩小莲不想听，其余四人却听得无比认真。
　　曲莲微微侧过脸，无比郑重地对其余三人说，“我们在这里听到的这些话，出去了暂时谁也不要说。”
　　方小婉瞳仁颤动，脸上的面具都在打着抖，“曲……曲公子，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
　　“不管真假，都先闷在肚子里了。”曲莲指了指左手手腕处，“云天宫的戒环管不了梦境，往后我们要商议什么事，大伙儿统一像今晚一样到我梦里来说。其他时候都憋死了，不论谁问，都先藏着。”
　　……如果藏得住的话。
　　江澜自然唯他马首是瞻，洛荧也配合地点了点头。
　　这厢他们达成共识，那厢韩小莲却是死活不肯让步，被他念叨得烦躁不已，从地上跳起来，“你这个老不死的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不是你的霓裳，就算曾经是现在也都脱胎换骨了，前尘往事我一点也不想管！明天我就要去云天宫，洛二公子会保护我的。”
　　提到心上人，她的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双手交握，脸上还禁不住地露出一丝娇羞。
　　“霓裳……”王功成苍老的脸拧作一团，“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最苦最难的时候都是你陪我过来的……你现在怎么会是这样？”
　　“我不是你的霓裳！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我不管从前和你有过什么，现在缘分都已尽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语毕她忽地凶相毕露，上前一把将王攻成推开。怎料她的双手一碰到王攻成，她突然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掐住王功成的脖子，尖利的指甲猛地从手上蹿出，像扯棉花一样将王功成撕成了两半！
　　怎料如此她还不解恨，自幼被这只来历不明的鬼纠缠，日夜担惊受怕的苦痛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哭喊着发泄，把王功成撕成了一片又一片。
　　血液像泉水一样喷射出来漫天飞溅，方小婉惊惧地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曲莲拦住她，“……只是梦而已。这里毕竟是韩小莲的梦，她才是主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王前辈不过是潜进来罢了，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才能占上风。”
　　等到王功成的影像已经被撕成一片片皮肉落在地上，浑身浴血的韩小莲还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直到把自己绊倒在地才气喘吁吁地嚎啕大哭凄厉。
　　见状曲莲拍了拍身旁的人，“我看王前辈今天不会再来了，我们先出去吧。”
　　眼前漆黑一片，曲莲骤然睁开眼。
　　隔着一扇屏风隐约可以听得呜呜咽咽的声音，是韩小莲在睡梦中挣动低泣。躺在她身边的方小婉也睁开了眼睛，她入睡时脸上仍戴着那半块面具，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她稍微动了一动，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还……”江澜怯生生地给他们传音，“还睡吗？”
　　曲莲道，“不早了，快睡吧。”
　　江澜还想说话，却猛地觉得身子一轻，刚刚回体的神魂又漂浮起来，他惊讶了一秒，拉住同样漂浮在半空的洛荧和方小婉的手，一个扎猛子跃入曲莲的眉心。
　　人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个人的梦境往往与他的生活密不可分。就像方才韩小莲的梦中花鸟树木都分明是燕州的景色，就连风刮在脸上也是干燥且微冷的，天高云阔，她开心时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落满金色阳光。
　　而曲莲的梦中是一片茫茫大雪。
　　方小婉疑道，“曲公子不是琴州人士吗？琴州好几年也不下一次雪的。”
　　江澜连忙为他的曲哥打掩护，“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嘛。或许就是没见过雪才会做梦梦到呢。”
　　两人一落地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试图找寻梦境主人曲莲的踪迹，忽而发现洛荧一直呆立在原地。
　　他从进来的第一刻就愣住了。
　　漫天飞雪模糊天地，放眼望去是一片月白原野，如丝如泉，浩瀚无垠，纯洁无暇。曲莲说他从小住在山上，确实不假，高山仰止，冰泉琤瑽，万里无踪迹，寂寂无人语，高尚而凄清。
　　“洛哥？”
　　他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两步，却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
　　为何这地方分明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得要命。
　　他捂住自己的心脏，这颗东西今天可能是坏了，跳得不正常，让他头脑发晕四肢无力，别说往前走，他只想现在埋头倒下，好像，好像还应该有滚烫的鲜血从他体内流出来，这才对，这才正常。
　　好在片刻过后风雪便停了，变得无比温柔，一声清澈鹤唳响彻云霄，一只丹顶鹤在空中盘旋，为他们引路，将他们带到山上大殿。
　　曲莲坐在木台上烹茶，远远地向他们举了举杯子。
　　“聊……要聊什么？”方小婉的牙关都在咯咯打抖。不是因为冷，她是怕了。
　　“我想听了那么一番话，大家应该也睡不着，干脆一起聊一聊。”曲莲给他们都沏上茶，落到杯中如云似雾，几人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蒸得脑中一轻。
　　“我们在这儿说的话，云天宫会不会能知道？”
　　曲莲回答道，“不会。其实戒环在手，云天宫应该可以知道人梦中的所思所想，只不过不以此入罪，也就不去窥视罢了。然而此处……怎么说呢，不能完全说是我的梦境，你们就当做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绝对不会隔墙有耳就行。”
　　“方姑娘不用这么紧张，就算不聊什么看看风景也是好的。”江澜转过头看皑皑高山以及山间冰蓝湖泊，他毕竟对云天宫没什么感情，王功成的一番话于他并不如何惊世骇俗，反而是豁然开朗。
　　曲莲看向洛荧，“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相信。”出乎意料地，洛荧答得很快，“他没有必要撒谎。”
　　他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颠覆自己过去二十余年所构建的对世界的认识，曲莲和江澜都有些惊讶。
　　他微微坐直身子，手臂搭在膝上，“我相信他说的事实的部分，但每个人的话都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人情感色彩，这一部分，不能全信。”
　　云中洲之外另有天地，他信；甚至云中洲人死后变为鬼魂仍要在地宫服役，他也信。但说到底，这并没有什么，即便是在云中洲之外的地方也各有各的规矩，戒环看上去是对修士的一种压榨，却是集众人之力完成一盘散沙绝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在他看来无可厚非。王功成说云中洲是地狱，那人生在世无处不是地狱。
　　“你知道点什么吧？”他转向江澜，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云中洲’这个名字，我从你嘴里听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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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小莲：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我不管从前和你有过什么，现在缘分都已尽了！
　　曲莲：……扎心了小姐姐。


第46章 肆拾陆
　　[肆拾陆]
　　江澜背后一凛，没想到洛荧记性这么好。
　　他确实口风不严，尤其是在跟人熟识放下戒心之后。比如他在陆离和明音面前都曾或多或少地露过馅，但在这种时候仍能清晰地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恐怕只有洛荧做得到。
　　他尴尬一笑，原想打个哈哈，却被洛荧死死盯着无法动弹。
　　他瞥了曲莲好几眼，曲莲却无动于衷，于是他咬牙叹道，“其实我……对这些确实有所耳闻。”
　　他来云中洲自然不是赤手空拳来的，族人千辛万苦为他铺好路弄了一枚假戒环，他自然也要自己做些功课，比如如果败露了要如何应对。既然洛荧起了疑，他就拿出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表演。
　　他自幼跟着师父在宛州打渔，师父看上去是个其貌不扬的渔夫，其实修为甚高，一直深藏不露，没有去云天宫登记，自然没有佩戴戒环。师父闲云野鹤惯了，对戒环避之不及，也不想江澜去受那个罪。所以他所有的本事都是跟着师父在海上渺无人烟的地方学的，直到师父去世，他对云天宫实在好奇才来了。
　　他们所在的这片地方叫做云中洲自然也是师父告诉他的。师父说，几百年前，这片地方没有云天宫，虽然乱是乱了些，但风气洒脱自由，九州之上人与妖魔共处，人有好人坏人，妖魔也分好坏，气象万千。
　　江澜说到这里就卡了壳，洛荧嗤了一声，“这么多年，你师父就跟你说了这么些？”
　　还没刚才王功成三言两语说的多。
　　“咳，也有些别的……”江澜木着一张脸，其实心中百爪挠心，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抖出什么东西才能让他满意，同时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思来想去忽地灵光一现，“师父还跟我说过天尊的一个传说，不过不知道真假。”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都坐直了身子，惹得江澜有些不好意思，“这……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听起来更像是坊间传闻，我说了你们可别觉得失望。”
　　方小婉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你别婆婆妈妈的么，快说了。”
　　江澜被她一碰一个激灵，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微微泛红。
　　江澜没有托大，他说的还真像是坊间流传的故事，比王功成的戏曲本子还跌宕起伏。
　　传闻天尊在飞升之前人称公子长阳，是当地一位世家家主之后。家主夫人亦是一名修为过人的女子，在怀孕时便有大夫诊脉说会是一对双胞胎。当时的云中洲以双生子为不祥，然而这位夫人仍是坚持将孩子生了下来，怎料就发生了惨剧。
　　这两位双生子天生畸形，呱呱坠地时身体紧紧黏在一起，吓得产婆昏死过去。
　　大夫仔细查看，才发现虽为双生子，然而二者却只有一颗心脏，密不可分。家主夫妇如遭雷击，在云中洲广寻名医，所有人都说无力回天，双生子之中最多只能活一个。
　　公子长阳便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除了出生之时的不祥之兆，他此后人生一直顺风顺水，修为也是天纵奇才，一路平步青云。他自幼志向远大，看云中洲烽烟四起乱象丛生，便立志要一统天下，使人各司其职，共创九州太平盛世。
　　“那……”曲莲问道，“双生子中的另外一个呢？”
　　方小婉答道，“那肯定是死了啊。两个婴儿只有一颗心脏，肯定是拿刀从中间切开……那另一个被剖了心，肯定当场就死了。”
　　可是江澜却为难地摇了摇头，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师父说……那个婴儿好像没死。不知道他入了什么邪门歪道，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还一度上门找公子长阳的麻烦。”
　　“没死？那结果如何了？”方小婉一惊。
　　“一个是名门世家一手栽培出来的正统公子，一个是没了心不知道修炼什么邪术回来不人不鬼的东西，兄弟之间差距也太悬殊了吧。听说他心有不甘想要报复，却四处碰壁，像个丑角一样受尽屈辱，最后自刎了。”
　　洛荧眯起眼睛费解地盯着江澜，“你师父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个故事？”
　　这故事确实毫无帮助，还听得怪瘆人的。
　　江澜一时语塞。
　　这故事没头没尾，可他的师父却跟他讲了不止一次。看来看去这不过是个寻常兄弟阋墙的戏码，可他老人家却对此津津乐道，而且还总是翻来覆去地念叨，“如果想要推翻公子长阳，他的这个孪生兄弟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每次他都无奈地回道，“哪里去找这个人啊，尸体都凉透了。”
　　“算了，聊正事吧。”洛荧暂且放过江澜，“既然都坐在此处了，不如大家一起聊聊王功成说的东西。我简单总结一下，主要是五点：其一，戒环；其二，死后服役；其三，闭关锁国；其四，天尊独裁；其五，涤罪洲。”
　　“我们暂且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大家觉得……”洛荧换了一口气，“如何？”
　　曲莲答得很快，“我觉得很不好，这样的云天宫，不应该放任其继续下去。”
　　其一，戒环。
　　首先，为方便管辖，云天宫要求九州新诞生的婴儿都需要在当地烽火台造册登记，而每发现有人能够使用灵力也需要相应地登记。像韩小莲这样明明身怀灵力却一直没去云天宫上戒环的，一定是家里动用关系隐瞒了她的能力。登记人口曲莲觉得无可厚非，然而是否有理由强迫每个灵者都佩戴戒环，他觉得其实不然。
　　即便是在今夜之前，他也不认为云天宫有理由利用戒环读取每位修士的情绪波动乃至思想，甚至以此作为评判一人是否有罪的依据。
　　“可是……”方小婉弱弱地提道，“有了戒环之后确实九州修士作案的数量锐减，而且如此一来云天宫大家交往之间都知道对方是好人，这样不好吗？一旦出了什么问题，用戒环来断案也非常快捷。何况戒环也并非不通人情，例如朋友之间嬉笑打闹说一些过分的话也并不会受到天雷，而人无法控制的梦境，戒环也网开一面。”
　　曲莲摇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了戒环便会有像宁广仪那样的障眼法，而戒环如果要与其对抗，长此以往发展下去，终有一日它会读取你脑中每一个细小的念头，你的所有想法哪怕转瞬即逝都会被记录在案，你不觉得可怕吗？”
　　戒环目前是网开一面了，然而可怕的不是它如今的所作所为，而是它能够做到的范围。
　　修士戴上戒环自以为是无上荣耀，他们承诺对云天宫忠心耿耿，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百姓，然而云天宫可从未承诺任何。它握住这柄利器，攥住所有人脖子上的缰绳，如果它想要一个人死，不消一秒钟，此人必死无疑。而且它杀死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反而会跟着一起唾骂莫名惨死之人。
　　这太可怕了。
　　“可是……”方小婉脸色惨白，有冷汗从她面具下淌下来，“你说的这些……并没有发生啊。”
　　江澜叹道，“如果发生了，你觉得会让我们知道吗？”
　　即便现在没有发生，也不代表未来不会发生。
　　此外，如此严密地控制每一位修士，对每一次越界都做到“有求必应”，这对灵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无怪乎云天宫从修士身上吸取灵力还不够，还想尽办法从云中洲之外去偷。
　　这就涉及到方才王功成说的东西了，在此之前他们没有人知道原来戒环会从他们体内偷取灵力上缴天宫。原来看似神圣无所不能的云天宫并非真的神通广大，这尊神，是每一位修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浇筑出来的。
　　洛荧问道，“这真的不可接受吗？”
　　他其实没有在问别人，他在扪心自问。
　　如果云天宫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佩戴戒环是向天下修士借力，恐怕很多人都不会愿意。然而众志成城，云天宫集百家之长，确实带云中洲走向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昌盛。
　　“不告而取是为偷。”曲莲垂眼，“戒环不允许他人撒谎，天尊却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子，这怎么行？”
　　洛荧还想问，曲莲先一步把手中的茶递给他，“比如我有一杯茶，里面放了药，我认为对你有益，但我明知我说出来之后你不一定会接受，我选择了不告诉你，逼迫你或者哄骗你喝下，这是道德的吗？”
　　洛荧想道，“这就要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对我有益了。”
　　曲莲很认真地凑近他，目光炯炯将他盯住，“即便这杯茶是对你有益的，下一杯，下下杯呢？我只是个凡人，我不可能永远都是对的，哪怕我对你毫无恶意，甚至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也不可能全都是对你有益的。”
　　根本问题在于，天尊，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他不是神，他也是血肉之躯，他并不是以一己之力在维持庞大的云天宫，而是每一个他的信徒将他捧上了天尊的高位。
　　既然是人，无论如何都会犯错的。
　　“戒环也好，死后还需要服役也好，此事错有二处。”曲莲比了个数，“第一，不该隐瞒；第二，不该强迫。”
　　天尊是人，修士也是人。
　　修士有权利知道他们的灵力去了哪里，有权利知道戒环运作的原理，有权利知道死后的世界。同时，他们有权利拒绝这一套规则，他们是人，不是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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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剧透太多了……
　　曲莲脖子一凉。


第47章 肆拾柒
　　[肆拾柒]
　　入秋后白昼渐短，晨光薄薄一层雾一样飘进屋内，爬上窗棂，抖落在冰冷地板上。
　　韩向梁年纪大些，向来少眠，是最先醒的那个。他窸窸窣窣坐起身，身旁三位少年睡姿各异，那名叫做江澜的俊俏男子身子也像脸一样僵硬，木头一根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另外两位则是滚作一团如胶似漆。
　　他伸长脖子去打量爱女心所有属的那位。洛荧的睡颜半边浸在黑暗中，两道剑眉微蹙，即便是睡着也是一副傲气凌人威严的模样，看上去确实是一位如意郎君。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将怀里的人抱得那样紧的话。
　　韩向梁捋了捋胡子，心里有些异样，却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待他推门出去之后，曲莲动了动也醒了。他一动连带着洛荧也醒了，孔雀少爷睡眠不足有些不快，眉头拧得更紧，有些凶狠地睁开眼，视野一点一点亮起来，看见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埋在他怀里冲他笑。
　　曲莲向来不顾旁人眼光，想做什么就做了。他伸手捧住洛荧的脸，看他神志不清嘟着嘴的样子半点不觉得他凶，而是咕咚咕咚冒着傻气。
　　洛荧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认真地看着曲莲。
　　初见之时印象真是差到极点，只觉得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傻子，后来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却坚持认为此人只是徒有其表，不过是个败絮其中的花瓶。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天，他眼中的曲莲好像都在改变，每一天看他都恍如初见。
　　曲莲懒洋洋地凑近他，在他耳边洒下滚烫的一句话。
　　“……你好硬啊。”
　　像被火舌舔了一口，热度从耳根一路烧过脖颈，席卷到脸上，更往下涌去。洛荧咬牙切齿看着那双无辜的双眼，在他腰际掐了一把，像是只被猫爪挠了鼻子的大狗，最后只能狼狈警告一句，“别闹。”
　　隔着屏风听到些许动静，想来是两位姑娘醒了。继而是一声尖叫，外面三名男子顿时一骨碌坐起，里面却传来方小婉的声音：“无事，你们别进来。”
　　韩小莲无措地捂着嘴，方小婉将蹭歪了的面具戴好，也顾不上礼数，红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沉睡中的韩府渐渐苏醒，仆从如流水一般送来热水、帕子和早膳。他们回到客房梳洗一番，曲莲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门撞见一袭止水居金丝黑衣的洛荧，洛荧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心中惋惜。
　　陆离那老妈子真是事事用心，这回记得给曲莲备干净衣服了。如果没带……那不是还可以穿他的嘛。
　　四人被安排在一个小院中，干脆把早膳放在一处，在院中银杏树下聊天用茶。
　　江澜问道，“这韩小姐怎么一惊一乍的，刚才一大清早又怎么了，把我狠狠吓了一跳。”
　　方小婉面色不佳，干巴巴地咽下去一口馒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面具蹭掉了，她被吓到了呗。”
　　这话很难接。沉默也不好，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江澜纠结片刻，骤然冲她伸出手。
　　“你干嘛？！”方小婉吓了一跳，“啪”地一下把他手打开了。
　　这一声很响，打得江澜的手背都肿了起来。方小婉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的脸更红了，眼眶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好像很介意啊，要不要给我们看看，我们说不定不会被吓到。”江澜语气柔和，奈何他脸上表情硬邦邦的，没起到几分安抚的作用。
　　“‘说不定’不会被吓到，万一被吓得屁滚尿流怎么办？”
　　“是受伤了吗？”曲莲小声问道，“还疼不疼啊。”
　　方小婉对着他横不起来，低头把馒头撕成一条条的，“小时候不注意掉火盆里了。”
　　江澜和曲莲都倒吸一口冷气。
　　曲莲感同身受一般伸手扇了扇，“还痛吗？眼睛有没有事？”
　　“眼睛还好。”方小婉不知为何，从小到大受了不少冷眼嘲笑都挨过来了，此时面对着曲莲关切的目光眼睛却有点湿，“就是皮肉给烫烂啦……好难看的。韩小姐被吓到了也是正常，不怪她。”
　　“我身上也好多疤，不过我是男孩子，倒没什么关系。小婉如果你很在意的话，春草堂应该有不少药可以祛疤的呀？”
　　何止是伤疤，她自小被烫掉了皮肉，十四五岁时还忍痛剜肉用药试图重新生出肌肤……最终仍是坑坑洼洼，不堪入目。那段黑暗的时光实在不堪回首，方小婉稍一回想都要牙根打抖。
　　“哼。”方小婉叉起腰，“我反正是这样了，也不想花那么多钱那么多精力去讨好旁人。这世上男男女女若都是一样的以貌取人，我看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值得结交的人也不会因为我这半张脸就嫌弃我吧？”
　　江澜忍不住给她鼓掌，“好魄力！那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值得结交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不如坦诚相待吧。”
　　他不知怎的，平时并不是这样不懂分寸的人。其实他也并不好奇，不是非要看看方小婉面具下的模样，只是知道她虽嘴上不介意，心底仍是十分难过的，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方小婉没想到他如此不识好歹，拧着柳叶眉，气鼓鼓地瞪着他。
　　半晌，她壮士断腕似的一跺脚，“好啊，我就吓死你们。”
　　话音未落她便猛地解开丝带，玉制面具当啷一声落在桌上。她拌了个鬼脸一声大叫冲到江澜面前，“怎么样！可不可拍！”
　　那一瞬间江澜真的被激得头皮发麻，因为方小婉的伤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与她另半边白嫩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她左脸上一片紫红，肌肤如雨后泥泞的道路般凹凸不平，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满目疮痍的表面下蛰伏……
　　也难怪了。这么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他们刚才还大言不惭说有药可医，恐怕即便是用药也得一掷千金，恐怕真的付诸千金也是收效甚微。
　　就这么一刹，方小婉的眼中已经浮起一层泪光。
　　太好了，江澜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是个面瘫。他大笑两声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把夺过方小婉的面具不让她立刻戴回去，还拿在手里抛玩，“哪里吓人了？韩小姐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方小婉咬牙切齿去夺自己的面具，江澜转来转去好久才还给她。
　　非但如此，他还趁她系带子的时候勾了一记面具边缘，笑道，“突然发现，你还挺好看的嘛。”
　　他笑起来，震得桌边的银杏跟着颤抖，落下点点金黄叶片。
　　洛荧心想，这个江澜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在某些方面还是个人才啊？
　　用过早膳不久他们又回到会客厅清正堂，不多时韩小莲便梳洗打扮妥当出来了，照旧是昨日那般袅袅婷婷的模样，楚楚可怜，只是在场数位都不太好意思看她。
　　洛荧看见她就头皮发麻，想起昨晚在梦里看到的情境，真是见了鬼。他突然想起他还没跟曲莲解释呢……不过曲莲好像也不需要他解释。呵呵，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忧心。
　　从止水居调来的侍卫一早便到了，巳时三刻裴文喻也把他家的侍卫如期送来。众人赶到门口便见一只富丽堂皇的自行轿落在门前，上面张牙舞爪绣着九条银纹巨蟒。裴文喻自己奢华不说，也不肯怠慢心上人。然而宇文纛看样子并不习惯这派作风，早早便下了轿抱着一柄大刀立于一旁。
　　洛荧向他点头致意，回身问道，“既然人都到齐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韩向梁连连点头。外头风大，他却沁得满脸是汗。
　　几人合计了一番，由韩向梁护着韩小莲坐自行轿，其余人和止水居侍卫一并在旁护送，一定要确保韩小莲万无一失抵达浮光岛。
　　“曲哥，你觉得他……他会来吗？”江澜有些犹豫。
　　他们这么大阵仗严阵以待，如果无事发生岂不是太尴尬了。不过于韩家来说风平浪静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对于他们……
　　王功成的一席话为他们揭开了云天宫的冰山一角，如果就此销声匿迹，他们实在难以释怀。
　　方小婉低下头，“他双拳难敌四手，今天这阵仗就算他本事滔天也是必死无疑。何况韩小姐那么绝情，我觉得他不会来了。”
　　曲莲答道，“如果是我，我会来的。”
　　洛荧心念一动。
　　曲莲侧过头对他笑了一记，“想要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做。”
　　就像他第一眼看到洛荧就知道，他们曾经见过。为此他可以跨越千山万水，为此他绝对不会后悔。
　　自行轿在众人护送之下徐徐升空，侍卫纷纷御剑，曲莲还是没有剑，站在洛荧身前。韩小莲撩起轿帘往外看，望向曲莲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敌意。
　　轿子才刚刚升至半空，空气中就倏地传来一丝不寻常的波动，洛荧和曲莲同时喊道，“来了！”
　　只见自行轿的轿顶像西瓜一样被切开，嗤啦一连串爆响，整片木头开了花飞出去，韩小莲大声尖叫，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提起，瞬息之间就溜出去数里远。
　　韩向梁在那一瞬间想要反击，却被一脚踹在胸口飞了出去，好在一名侍卫接住了他，他才不至于狼狈从半空跌落。
　　见状所有人都向韩小莲消失的方向追去，其中最快的要数宇文纛，洛荧和曲莲紧随其后。曲莲大喊江澜的名字，江澜憋足一口气提劲赶上，双手化为虚影捏诀，口中念念有词，继而道道蓝光自他体内迸发而上将韩小莲团团围住，灵力如同一根根旋转的丝绦，韩小莲身边看不见的敌人骤然显形，正是昨夜在梦中见到的王功成。
　　王功成不知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身法快得惊人，纵然是他们拼尽全力也难以赶上。要不是韩小莲奋力挣扎碍了他的事，恐怕他早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王功成见身后这一串尾巴实在难以甩掉，抬掌打晕了韩小莲，猛地往底下林子里一扎，身影消失在密密麻麻树林之中。好在如今秋天燕州树木凋零，光秃秃的只剩些树杆子，否则更难寻其踪迹。
　　不多时那群止水居侍卫便也败下阵来难以为继，只有洛荧洒了两点血在不报剑身上，不报循着韩小莲身上气味穷追不舍。宇文纛见状跟着他们，还有工夫赞叹，“此剑有灵。”
　　茂密树干遮挡视线，但也让王功成自己的动作受到了阻碍。眼见的距离越拉越近，忽地王功成回过身来，身上冒出一股窜天鬼火，天干气躁，遍地落叶，登时火势熊熊席卷而来。与此同时曲莲忽地一个跃身从不报身上跳起，在空中如一片蝴蝶旋转飞越熊熊大火，在半空中一滚借力俯冲抓住了韩小莲的衣领。
　　“……！”
　　洛荧手中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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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婉：呜呜呜他竟然能够面不改色……我太感动了呜呜呜qwq
　　曲莲：哈哈，他一直是这样的……
　　真·面改不了色·面瘫·江澜


第48章 肆拾捌
　　[肆拾捌]
　　燕州地处北部，距离最近的关口是凛州的冰原之门。而且众所周知，四大关隘中最难防守的就是冰原之门，即便沉雪关成氏历代兢兢业业，也难以抵挡门外万千妖魔的攻势。
　　王功成掳走韩小莲之后并非盲目逃窜，而是一路向北，很显然是想通过冰原之门逃出云中洲。这一点他们昨日便商量过了，不但有所预料，还和成氏家主打了招呼。方才王功成一出现洛荧便给成璧发了警示，现下凛州和燕州之交的城门俱是戒严状态，冰原之门也加强了防守。
　　火势熊熊，江澜立即召来泼天雷雨，然而这是鬼火，并非一般的水可以浇灭。
　　他正束手无策之时，身后的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他焦头烂额地对方小婉高声喊道，“别过来！这边着火了！”
　　方小婉哪里肯听他的，剑尖一凝追了上来，“什么嘛，别小看我。”
　　不知这鬼火是什么做的，短短转眼之间便烧得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火海。而王功成以及刚才去追他的人全部在这片熊熊燃烧的密林之下，被火势掩盖，不知踪迹。
　　“事到如今还是赶快通知御鬼司吧。”方小婉无奈，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特质的纸，三两下折成一只白鸟，对它说了一句，“燕州金河郡和大邙城之交有恶鬼掳人闹事，十万火急，速来！”
　　语毕挥臂一震，将那只白鸟射了出去。
　　纸片在半空中飞快扑腾翅膀往云天宫飞去，转眼便化作一粒光点消失在云雾之中。
　　原本他们商量是先不惊动云天宫御鬼司的。如果情况能够控制的话，他们甚至希望可以和王功成心平气和地谈一谈。然而他们终究是太天真了，王功成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们云天宫的人？只一心想速战速决将韩小莲带走了事。
　　江澜忧心忡忡地望着连绵火势，他实在是怕火，哪怕这是鬼火，温度较寻常火更低，但是烧在身上也是一模一样的痛。可是曲莲他们还在里面……
　　“你是不是怕了？”方小婉嗤了一声。
　　江澜正牙关打抖，被她一语道破，恼羞成怒大喊一声，让召来的雨把自己泼了个透，猛地扎进熊熊火海之中。
　　方小婉也纵身一跃追了上去。
　　风驰电掣之间，曲莲像一片落叶黏上来，攥住韩小莲后颈的衣领，不争不抢，反而贴了上去，凑在王功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放开她，我放你走。”
　　王功成如遭雷击，手上动作一滞，韩小莲差点就落入曲莲手中。
　　……因为他刚才这句话不是云中洲官话，而是境外常用的一种语言。
　　“你……”王功成回过神搂着韩小莲猛地后撤，高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曲莲没有回答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上，“她不愿意跟你走，你无权替她做决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天宫没有权利决定修士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为了打造太平盛世，同样，王功成也无权打着“我是为她好”的旗号强迫韩小莲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过转瞬之间，王功成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显然眼前这人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走韩小莲。
　　他顿时恼羞成怒，“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她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如此天真，事后我自然会好好跟她解释！等到出了云中洲……回过头来她会感激我的！”
　　洛荧从天而降，不报剑尖直指王功成，“你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你如此自以为是，与你不齿的行径有何区别？”
　　“……是你。”王功成浑浊的双眼在看见洛荧的一刹那变得无比锐利，眼中翻滚着阴暗的情绪几乎要满溢而出。
　　洛荧一怔，这才想起王功成或许在韩小莲的梦中见过自己许多次，也许是把自己当做了假想敌。
　　转眼间曲莲、洛荧、宇文纛三人成掎角之势将王功成围住，他身为魂体本无形无影，但江澜方才使出丹鼎阁常用的“显灵咒”，蓝色灵流绕着王功成不住旋转，使得他的踪迹无从遁形。若非大敌当前，洛荧都想感叹一句江澜的咒语修得真是出神入化，灵流源源不绝丝丝入扣，连王功成的面部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生死攸关之际，每一秒都弥足珍贵。王功成扫一眼周围，果断选择看起来最弱的曲莲作为突破口。
　　他将韩小莲丢到背上，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将两人捆在一处，继而一个飞跃一掌拍向曲莲。他这一掌裹挟雷霆之势，如果生生受下恐怕不死也是半残，洛荧顿时慌了，飞身上去补救，怎料曲莲身形一侧，紧紧是一个转肩的功夫，接着手刀在王功成腕处转了一圈借力打力，竟将此掌力道化去大半。
　　王功成大骇，但他毕竟身经百战，立即化掌为爪，两指戳向曲莲取他双眼，洛荧怒道，“你怎地如此心狠手辣！”
　　曲莲也没想到他会下此狠手，猛地向后仰去，身体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两腿猛地朝天一蹬接下王功成如影随形攻来的左掌。
　　就这么风驰电掣之间，洛荧和宇文纛赶了上来，曲莲被余威震倒在地连连翻了三个跟头才停住。
　　面对一柄大刀和长剑，王功成自然不能赤手空拳以命相博。他厉声一喝，手中显出一柄宽刃弯刀，虽说他已是垂垂老矣，长须在风中颤抖，身形都萎缩了不少，但舞起刀来仍然虎虎生风，让人得以一窥当年金沙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将之风。
　　如果堂堂正正地来一场，宇文纛可能还不是王功成的对手，然而此时王功成背上还背着一个韩小莲，再加上洛荧亦是闻名云天宫的后起之秀，不多时他便显出疲态。
　　曲莲高声劝道，“你不是我们的对手。韩小莲并不想跟你走，前辈何必强人所难呢？请前辈三思！”
　　王功成咬牙切齿，被宇文纛一击挥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林间回荡。
　　未待他重振旗鼓，三人又恢复成起初的围城攻势，将他的退路全然堵死。王功成举刀四顾，忽地解开身上绳索把韩小莲扯到胸前，“你们若不放我走，我就让她下去陪我！”
　　此言一出，洛荧和曲莲俱惊。
　　他们下意识地想，王功成肯冒着生命危险回到云中洲寻找他当年妻子的下落，必定是个情深义重之人，怎么会忍心伤害韩小莲？然而转念一想，韩小莲全然不顾往昔情谊，如果他一刀杀了她，她也变成了鬼，反而更好拿捏。
　　宇文纛才不管这么多前情，提刀就要杀过去，怎料王功成大喝一声，刀刃已将韩小莲的脖子扯开一条血口，韩小莲亦在剧痛之下清醒过来，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噙着泪水哀求地望着他们。
　　“宇文公子！”曲莲抬手制止他，如今王功成破罐子破摔，韩小莲在他手中成了人质，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洛荧先开了口，“前辈，你即便杀了她她的魂魄也会跟着引魂香去烽火台，难道你还要去金河郡烽火台自投罗网？退一万步，不论你用什么法子将她的魂魄成功带走，她总是记得自己死于你手，你们当真还能……再续前缘吗？”
　　“轮不到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教训我。”王功成语气颤抖，脸上夹杂着执着和仇恨，满面癫狂之色，“霓裳，我等你等了百年，这一世亦是守你守了整整十四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从牙牙学语长至今日，而你却……！如果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我实在太恨你了，我今日就要被你毁在这里……我杀了你也不为过吧？”
　　韩小莲牙关格格颤抖，隔着泪眼瞪着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是我……恨你……”
　　“放下吧，前辈。你要找的‘霓裳’已经不存在了，她是韩小莲，有完全不一样的一生，已经与你无关了。”洛荧轻声劝道，这话却像针一样刺在王功成心上。
　　曲莲在这一刹竟然失神了。
　　他梦中依旧是漫天大雪，依旧是白鸟过境，然而与他在案前煎茶煮石的人，确实不存在了。
　　“……曲莲！”
　　就这么一刹，曲莲抬头时王功成的刀尖已经近在咫尺，曲莲避无可避，顺着刀尖猛地转身后撤，仍是被刀锋割破了肩膀。然而他并不想就此收手，而是贴着王功成的背翻滚而过一把夺过他怀中的韩小莲。怀中一空，王功成气急败坏，竟然不管不顾地猛地劈砍下去，要将他们两人都生生砍成两半——
　　“铮”！
　　一声巨响，洛荧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过，胸腔仿佛都烧了起来，不报周身燃烧着滔天大火，在短兵相接的一刹那就将王功成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不对。
　　曲莲搂着韩小莲往后退了数步，在宇文纛惊诧的目光中看出了不对。
　　洛荧腕上的戒环闪过一抹血色，然后是第二道，然后道道如盛开的花瓣，如烟火，炸开一片血色。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吼声提剑上前，所过之处焰火燎原，只一瞬便听到王功成凄厉的嘶吼声。
　　曲莲睁大了眼。
　　眼前骇人的灵压让他感到熟悉，也让他久违地……感到了恐惧。
　　王功成不得不丢下韩小莲狼狈逃窜，在洛荧泼天灵压之下甚至连江澜围绕在他周身的灵流也噗嗤一声熄灭了。然而不报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带领洛荧披荆斩棘，王功成的惨叫不绝于耳，曲莲震惊了，“怎么回事？”
　　宇文纛回过神来，赶紧通报止水居，“他……灵力暴动了。”
　　--------------------
　　洛荧变身超级赛亚人！
　　卍解！
　　之前曲莲在斗佛台：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
　　现在曲莲：对不起我收回这句话。
　　曲莲又想起被支配的恐惧……


第49章 肆拾玖
　　[肆拾玖]
　　鬼火熊熊，火焰并非常见的金红色，而是呈一种诡异的蓝紫色，所过之处就如被吸干了精气似的，顿时化为枯枝败叶委顿下去。
　　江澜和方小婉在林中穿行许久却找不到人，不知道王功成这老贼是不是事先设下了什么迷阵。这下可好，如果他们被困在这迷宫里，别说是找到洛荧曲莲他们，恐怕自己性命都堪忧。
　　好在御鬼司来得非常快，只听得天边传来一阵仙乐，与云天宫白日里奏响的丝竹类似，却也不尽然相同。云天宫的乐曲更为庄严高贵，此曲曲调却有些诡谲，落在耳中让人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御鬼司来的人不多，立在树林上方形成一个大阵，口中念念有词，转眼天上便飘下雨来，不似江澜方才召来的雨那么气势磅礴，林中的鬼火却顿时偃旗息鼓。
　　方小婉见状安慰道，“术业有专攻，鬼有鬼道，还是得他们来。”
　　很快便有一名脸上挂着彩绘面具的人落下来。御鬼司的人称为鬼侍，统一头戴面具，以花纹不同区分品级。这名鬼侍手势翻花，一声“破”，顿时摧枯拉朽，眼前景象随之一变，江澜和方小婉吁了一口气，方才确实是被困在了迷阵之中。
　　“这位仙友，我们有几位朋友去追那只厉鬼了，恐怕有危险，我们赶快去看看吧。”
　　江澜话音未落，那名鬼侍一抬头，惨叫声和树木倒塌的巨响声声入耳，“看样子也不必费力去找了。”
　　十余名鬼侍很快循声锁定王功成的位置，一人使出方才江澜用过的“显灵咒”，王功成的身形显出来一秒，却又在洛荧澎湃的灵压下熄灭了。
　　鬼侍一惊，正欲御剑上前，却发现洛荧的灵压太过霸道，其余人根本无法近身。
　　“……”他无奈喊道，“洛二公子，快停手！”
　　方小婉见状讶异不已，“洛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对啊，活像被人打了老婆似的……”
　　洛荧发起疯来真的是六亲不认，曲莲和宇文纛都差点被他一剑送上天。
　　“用这个。”宇文纛倏地从乾坤袋里抛出一把捆仙索丢给曲莲。
　　品质一般的捆仙索自然没办法奈何洛荧，尤其是这种情况下的洛荧。然而裴氏向来财大气粗，八大世家除了宁氏也就数裴氏家财万贯，裴文喻曾十分嘚瑟地炫耀说“我们银汉谷的银是银子的银”。何况裴家不像宁家这么能生，裴文喻稳坐大公子交椅向来挥金如土，宇文纛手里的捆仙索自然非同凡响。
　　宇文纛很清楚这把捆仙索的功效，因为它……平时就是用在他身上的。
　　紧急关头曲莲也没工夫想太多，扯过那把捆仙索试图靠近洛荧，却被他身上灼灼燃烧的灵焰掀飞了出去。
　　他后悔了，他当初不该说洛荧何时变得这么弱。
　　他没有变过。
　　可是为什么他会失去神智？从前他可从来没有这个毛病。
　　曲莲和宇文纛紧咬牙关强忍着高热带来的炽痛和窒息感，每靠近一步都仿佛在火场中逆行，口中已经尝到了血味。
　　他们行得艰难，洛荧却似火中一点星子，身形飘忽不定，根本无法捕捉。
　　“洛如熠……！”情急之下曲莲凶狠地大喊一声他的名字，记忆中只有洛英在认真的时候会这么叫他。
　　果不其然，洛荧的动作停滞了一秒，曲莲猛地提起一口气一个急跳弹射上去，抖开捆仙索套住他的脖子将他带到身前，继而双手猛地穿过他的腰将人绑了个严实，狠狠地将疯狂挣扎的洛荧按倒在地。
　　刹那间从捆仙索中爆发出滔天火焰，像火龙一样要将曲莲掀飞出去，曲莲痛呼一声咬紧牙关用周身灵力护住自己，泪水还未流出眼眶就被嗤得一声蒸发殆尽。
　　待到洛荧被五花大绑，身上灵焰渐渐下去，曲莲已经浑身脱力，许久才慢慢地伏倒在他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胸腔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烧过又洒进一把干硬的沙子，硌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兴许是因为位置相近，锁骨之间那个星状的疤也猛地炽痛起来，仿佛有一道光狠狠刺穿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洛荧身上。
　　他一直紧紧绷着一根弦。此时事态千钧一发，御鬼司来了，王功成定不能善了，他不能让御鬼司带走王功成，他必须……
　　然而一阵腥甜涌上喉间，他竟就这么昏死过去。
　　叮铃铃。叮铃铃。
　　窸窸窣窣铁器划过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如梦魇般绕梁不去。脚步沉重，每一刻都像要摔倒在地，视野摇摇晃晃不甚清晰，头疼得愈发厉害。
　　忽地锁骨之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发出一声崩溃的痛吟，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倒，跪倒在一人脚跟前。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恐惧，骨头咯咯发颤，身下分明是柔软的地毯，寒气却无孔不入，沁得他通体生寒。
　　“归台君金屋藏娇瞒天过海，今日有幸一见，没想到大伙儿找了这么久的人，原来藏在这里。看来那些传闻也不都是空穴来风啊。”
　　下巴忽地被一只大手扣住抬起，曲莲感觉自己像一只幼兽被人抓在手里拿捏。
　　那人忽地爆发出一阵粗鄙的大笑，抬手扯下曲莲身上的外袍，露出肩背星星点点不堪的印记，“这位小美人虽废了，归台君还是很钟意的嘛。如此吝啬，藏得这么深，是怕我们跟你抢吗？”
　　高高坐在阶上的人终于笑了，与挑衅之人不同，这声笑意很轻，却饱含轻蔑，衬托得方才出言不逊的人有如跳梁小丑。
　　曲莲衣衫不整跪倒在地，狼狈至极，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下。他艰难地抬眼越过重重玉阶去看那人，台上那人却连一个余光都欠奉。
　　“一个玩物而已，值得你们忌惮至此。”
　　语毕那人大手一紧，曲莲在钻心刺骨的剧痛之下大喊出声，被穿透身体的铁链狠狠提起，踉跄着落入那人怀中。
　　方才才赐予他骇人剧痛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上，薄情的唇凑近他的眼角，轻轻啄去他的泪，目光轻飘飘地望着台下之人，“不过你也没说错，我确实还挺喜欢的。”
　　……
　　“嘘，嘘……”归台君轻轻把手指抵在曲莲唇上，“外面都是人，等着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比较好。”
　　曲莲的身体因为余痛上下起伏，四肢痉挛，连指尖都在颤抖。
　　“痛吗？嗯？”归台君眼神缱绻，手指来回抚摸他眼间的小痣，近乎温柔地舔舐曲莲锁骨处再度撕裂的伤口，惹得曲莲无意识地抽搐起来。
　　“你到底……”曲莲听见自己咬牙切齿，“为什么……啊……啊……”
　　他的质问化为惊讶，苍白的脸上浮起难堪的潮红。
　　“嘘，他们都看着……”归台君抬手撩了一把纱帐，被曲莲飞快地按住手臂，在他哀求的眼神中狡黠地笑起来，“或者你想叫大声一点让他们都听见，也不是不可以……”
　　在一下比一下猛烈的震颤中曲莲无力地按着他的手臂随之沉浮，口中满是铁锈的味道，含恨断断续续骂道，“你……你真是个瞎子。”
　　归台君挑眉。
　　“当初认不出是谁，救了你……”他眼角滑下一滴泪，“既然动了心，又认不出，你的心上人早已……”
　　他说不下去，突如其来的攻势让他沉溺于情海之中，一时忘了自己。
　　隔着纱帐筵席正酣，酒香四溢，宾客大声喧哗笑闹，一双双眼恶毒地窥探帘后的腌臜事，每人都有一张嘴，或说或笑，言语字字如刀。
　　归台君的眼神冷到极点，“如果我是瞎子，你就是个傻子。”
　　总是心无芥蒂。总是不自量力。
　　永远，永远都学不会。
　　曲莲从噩梦中惊醒。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喊，把自己叫醒了，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
　　还未待他看清周遭环境想起前情往事，一只温热的帕子轻轻按在他头上，帮他拭去一头冷汗。曲莲循着这只手望过去，屋内挂着重重帘帐，昏暗中此人一头银发分外显眼。银色的眼睫轻轻一颤，洛英嗓音温柔，“醒了？觉得怎么样，饿不饿？”
　　曲莲一骨碌坐起来，“洛大哥，洛荧在哪，他怎么样了？”
　　洛英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你别急，小荧无事。他小时候便经常这样灵力暴动，你当场便把他制住了，现在在他房中休息呢。”
　　曲莲稍稍冷静下来四处打量，看屋内陈设以及家具上的金边凤鸟纹饰，这里很明显是止水榭，却不是他熟悉的洛荧的房间。
　　“这是我的寝居。”洛英催动轮椅到矮桌旁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我叫人送点吃的来吧。”
　　曲莲却归心似箭，一转身下了床，“洛荧醒了吗？我想去找他。”
　　怎料他一下床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刹那间他仿佛听见周身血液“砰”地一声鼓噪着发出巨响。
　　“……”洛英伸手来扶他。
　　“没……我没事。”曲莲拨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无端觉得有些恶心，伸手捂住胸口心脏的位置，只觉得薄薄一片皮肉下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一下一下跳动。
　　他游离地看向自己手腕，几道青色的血管映在雪白肌肤上，没入戒环中，他没来由地想道：好脏。
　　“怎么这么慌张。你也受了伤，还是先休养一阵子，小荧那边不急。”洛英伸手给他擦了擦汗，轻声道，“他估计还睡着吧，况且眼下……”
　　“我去找他。”
　　曲莲二话不说套上鞋子跑了出去，空留洛英一个人坐在原地。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不尴不尬地丢在冷风里。
　　半晌他才回过神，自嘲地笑了一记。轮椅辘辘移至床前，他拿起床头柜上倒扣的一面圆镜，镜中画面如繁花流转，看得他目不转睛。
　　洛荧的寝殿坐落在止水榭的东面，门口守着一群侍卫正在叽叽咕咕，见着曲莲都像被捏住脖子一般噤若寒蝉，一个个瞪大双眼不知所措。
　　一路上曲莲的心情平复了些许。其实在睁眼的一刹那他就将梦境忘得一干二净，只有那种钻心刺骨的冷意和悲伤仍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见门口守着的侍卫有一个眼熟的，正是护送韩小莲的一员，想起正事来，“韩姑娘和那只厉鬼都怎么样了？”
　　“那只厉鬼啊，被御鬼司的人带走了，处理结果还未公示，估计是押回地宫吧。韩姑娘……”那名侍卫面露难色，眼神飘忽向门里望，“韩姑娘挺好的，都挺好的……”
　　曲莲点点头安下心来，抬脚往里走。
　　“哎哎哎。”那名侍卫抬手来拦。
　　曲莲疑惑地望过去，他又赶紧抽回手，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进去了。
　　摸不着头脑的曲莲很快便知道了答案。一进门，他也冷静下来了，便觉察到寝殿中并非只有洛荧一个人。而且这位不速之客的气息也很熟悉。
　　门未关，曲莲进门便看见韩小莲坐在洛荧床头握着他的手垂泪，另一只手攥着一方绢帕擦拭洛荧的脸颊。
　　曲莲想，他的心好像什么过季的果子，放坏了。
　　咕咚咕咚地冒着酸水，好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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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报告，下一章将有重大突破
　　你想得没错，洛荧要突破曲莲了[doge]


第50章 伍拾
　　[伍拾]
　　与洛英房中不同，洛荧屋中的帘帐都被银钩好好挂起，窗外夕阳的余晖落进来，窗明几净。毕竟男女有别，为保全韩小莲的名节是以开着门。
　　韩小莲微微侧过头看见了曲莲，不为所动，仍是情意绵绵地凝视着洛荧的睡颜。
　　若是随便换做一个什么旁人都晓得此时应该回避才是，可曲莲又不是什么旁人，他是个傻子啊。他只在原地怔愣了一秒就走上来，还傻乎乎地韩小莲一笑，“韩姑娘，你没事就好了。”
　　她腕子上明晃晃挂着戒环，曲莲心想，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韩小莲面露感激，毕竟被人这么盯着，还是不好意思地把洛荧的手放下了，还十分体贴地放到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她羞赧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回以一个笑容，“多谢曲公子舍命相救，要不是你们……我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呢。”
　　少女带泪的脸颊宛如出水芙蓉，女儿泪最是珍贵，不像傻子哭嚎只会惹人厌弃。曲莲蓦地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情绪。
　　语毕她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凝视沉睡中的洛荧，“连累洛二公子昏迷至今，实在是太愧疚了……都是因为我……”
　　“韩姑娘不必如此自责。”曲莲搔了搔下巴，“真要说起来还是因为我，是我大敌当前还走神，害得他一时灵力暴动了。”
　　不知为何，韩小莲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也就几个时辰不见，但曲莲从噩梦中醒来不知为何分外思念洛荧，可韩小莲占去了他想坐的位置，他看来看去，只好委屈巴巴地坐到床脚。
　　一时无人言语，曲莲看着洛荧无忧无虑的睡颜，心里那颗酸掉的果子好像被煮熟了，又热又烫，流淌着遍地的酸水，他捂住胸口想，他是不是病了？
　　一颗坏掉的心流出坏掉的血，难怪他刚才觉得脏了。
　　韩小莲见他如此，善解人意地说道，“曲公子如果身子不适的话先回去休息吧，毕竟因我而起，洛二公子这边我会照看一二的。”
　　“可我不想走。”曲莲小声说道，“我好想他。”
　　在韩小莲讶异的眼神中，曲莲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了什么傻话，手指心虚地蜷作一团。
　　韩小莲楚楚动人的脸上隐隐透出些许不耐来，语气有些冲，“昏睡了这么久，曲公子去吃点东西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曲莲这点还是听得懂的。类似的话语，类似的神情，有时甚至还伴随着像驱赶野猫野狗一样的手势，他下山之后见得太多了。
　　他总是被人赶，总是被人嫌弃，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向他伸出手。
　　他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就在此时，床上的洛荧渐渐苏醒了。
　　“洛二公子你终于醒了！”她猛地攥住洛荧的手贴在脸边，喜极而泣，“呜呜，你要是再不醒，我可怎么办啊……”
　　洛荧醒了。
　　而且心情并不美丽。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有些傻呆呆地望着床边，心想这是哪位？
　　他大闹了一场又被捆了许久四肢乏力，然而灵脉却像被泉水洗过一般前所未有的流畅，还未待他理清来龙去脉，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外走去。他下意识觉得不快，有些生气地质问道，“宝贝你去哪里呀？”
　　他的声音沙哑，嗓门却很大，一句话在屋内来回回荡。
　　此语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曲莲转过身，委委屈屈的，“我……去找点东西吃。”
　　闻言洛荧更加生气了，他才刚醒，他不信以曲莲的能力他会毫无察觉，他却一声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满心只惦记着找东西吃？
　　“洛二公子……”韩小莲讷讷地喊了一声，不过片刻便收拾好心情欢快道，“大家都饿了吧？我叫人送点吃的来。”
　　语毕她不得不起身出门去叫人，她一走曲莲就迎了上来，小哈巴狗似的蹲在他床头，“你醒啦，你好些了吗？”
　　洛荧心情转晴，撑着床榻坐起，拧着眉毛看他。
　　曲莲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说，可是韩小莲一交待完裙裾一转又回来了，“洛二公子……”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亏洛二公子，我终于到了云天宫，小莲实在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抱歉韩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先回避一下。”洛荧抬起头，剑眉英目，语气不容质疑。
　　“……”韩小莲沉默许久，装聋作哑垂死挣扎，“是……是与本次案子有关吗？也许我可以，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不，不是。”洛荧把手臂搭在曲莲肩上，“我们两个男人需要沐浴更衣，所以麻烦你回避一下。”
　　韩小莲一走，曲莲就扑进洛荧的怀里搂住他的腰，“我做了一个梦，我好害怕。”
　　他一双眼睛乌溜溜扑闪扑闪的，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可怜兮兮的，洛荧的气没法发作，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做了什么梦呀？醒了就好啦。”
　　“我忘记了，只记得好吓人，我好难过。”曲莲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洛荧被他的头发搔得很痒，忍不住笑了，又佯装不快地抓住他的脖颈把他拉开些许，“我刚醒，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事？”
　　曲莲抱着他不肯松手，“我看你还有心思生气，应该没什么事。”
　　“哦，你还能看出来我生气了啊。”
　　曲莲一笑。他知道的嘛，洛荧平时从来不叫他，就算要叫也是叫“喂”、“你”、“曲莲”诸如此类，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宝贝”。
　　洛荧掐了掐他的脸颊，本来想狠狠地掐的，结果入手感觉太好，又不舍得了。
　　他分明没用力，曲莲的眼中却浮起一层水光，把他吓了一跳。
　　“我好像生病了。”曲莲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了？”洛荧心下一阵紧张，把他从冰凉的地板上拉起来，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就把人抱到自己腿上，还手忙脚乱地扯来被子围住。
　　“我这里，”曲莲揉了揉自己的心口，“酸酸的，好难受。”
　　“……”
　　洛荧沉默了片刻，看曲莲红着鼻头的模样不似作伪，心中百感交集，伸手帮他揉了揉，“什么时候开始的？”
　　曲莲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看着自己鼻尖，一字一句坦白从宽，“就刚才。韩姑娘抓着你的手，还让我出去找东西吃。”
　　“她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啊？”
　　曲莲忽地回头张望，看四下没人，凑近他的耳根偷偷说道，“我觉得她喜欢你啊。”
　　洛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笑的，但是曲莲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明明是最后知后觉的那个人，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洛荧实在憋不住，笑得弯了腰。
　　曲莲无措地看着他，接着忽然哭了起来。
　　“哎……”洛荧连忙抓住他的手，曲莲憋了许久的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落下来，一颗颗珍珠一样滚落下来，落在洛荧的手心。
　　一锅酸水煮沸了，满出来，从眼眶里流出来。
　　梦中那种绝望的情绪仍然攫着他的心，让他透不过气来，曲莲尚且不知这种苦的名字叫做求而不得，他只是个傻子。
　　洛荧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去擦，鼻尖相对近乎残忍地看着他哭。
　　曲莲哭得鼻子都红了，洛荧却很高兴，甚至不舍得就这样打断他。
　　看来小傻子是真的喜欢我啊。
　　不是喜欢糖葫芦的喜欢，不是喜欢陆离和明音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是想要独占。
　　“别哭了。”洛荧笑起来，又心疼地弯下腰去吻去他的眼泪，可实在太多了，他只好把曲莲拥入怀中，甘拜下风喟叹道，“小傻子，她喜欢我有什么用呢？”
　　曲莲哭得一抽一抽。
　　“……我喜欢你啊。”洛荧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前所未有的温柔。
　　话音一落，洛荧自己的脸红了。
　　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止水居二少爷洛荧，恐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候吧。
　　这句话像一阵春日的微风，轻轻吹进曲莲的耳中，分明力道不重，却能催生一颗种子破土发芽，能让春水融化。
　　“真的吗？”曲莲撤身与他对视，脸上泪痕交错，显得傻呆呆的。
　　洛荧却不想再吻他的泪痕了，只想吻他水光潋滟的唇。
　　“真的。”
　　“……水……来……了……”
　　一干侍卫假装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将浴桶抬进来，身后几名侍女也装聋作哑提进来几个食盒。
　　洛荧移开目光在心中背诵清心诀，以及第一千零一次幻想自己被陆离砍死的惨状，“先沐浴吧。”
　　侍卫偷偷留下一句，“浴桶很大可以一起洗哦。”然后在洛荧瞪他之前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你先洗，我来看看又有什么好吃的。”曲莲已经完全高兴起来了，打开食盒像个小孩一样连声惊叹。他这副傻样跟他在出任务时简直判若两人。
　　洛荧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不想在曲莲面前更衣，他实在是怕擦枪走火。可是一直到他褪去衣物进了浴桶曲莲也没看他一眼，而是一直在兴致勃勃地鼓捣食盒，让他不禁有些憋闷。
　　待他进了浴桶，曲莲提着食盒哒哒哒跑过来，挪了个小板凳在他身边，“这个是什么？从前没有见过。”
　　他手里捧着一个白色酥皮胖胖的糕点，洛荧闻到味道猜测，“大概是奶酥吧。”
　　曲莲一口咬下去，怎料这个糕点肚里另有乾坤，忽地喷出一滩白花花的像棉花又像泡沫一样的东西，沾了曲莲一手一脸。
　　洛荧：“……”
　　曲莲舔了舔手指，“甜的，好吃。”
　　他红艳艳的舌尖一卷，白色的奶液卷入口中，他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来，把手指吮干净了，可脸上还有，嘴边还有……
　　洛荧只觉口干舌燥，回过神时屋内“哗啦”一声，他已经将曲莲揪进了浴桶里。
　　根本不待曲莲发问，他已经攫住曲莲的唇舌，双手把他身上的衣物湿淋淋地扒下来丢出去，肌肤相贴的一刹那烧起燎原大火，曲莲短促地“嗯”了一声，洛荧头皮一炸，他觉得自己又要暴动了……
　　曲莲惊讶而不解地望着他，又好像在连绵不绝的吻中想明白了，甚至在洛荧暂时分开的时候主动抱住他的脖子啵啵亲了好几下，笑吟吟问他，“甜吗？”
　　灵魂都在颤抖，洛荧心想，这真不是他不想忍，是这小傻子实在欠收拾。
　　“……甜。”他的声音也压着火，“好甜。”
　　“嗯？”曲莲神色一变，抓住洛荧的手，很奇怪为什么他要捏他的奶头，也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
　　洛荧臊得耳根滚烫，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偏过头哑声道，“我尝尝你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么甜。”
　　曲莲想怎么可能呢，可下一秒洛荧就将他的乳尖含入口中，他像只无措的小兽一样呜咽了一声，洛荧高热的舌头碾过那道细缝，他便觉得有电流蹿上脊柱，让他坐立不安。
　　洛荧的双臂环着他的腰把他的胸膛更近地送到他唇边，曲莲没来由地觉得热，双手放在洛荧肩上不知该推拒还是该抱住他，不安地扭动了一记，就觉得有根东西硬硬地戳在他臀间。
　　他这回不敢调侃洛荧好硬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你不要再舔啦。”曲莲难为情地嘟囔，“不然我又，我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说不下去了。
　　“小傻子。”洛荧低低笑了一声，手从他腰际滑下去抓住两人硬热的下身。
　　曲莲涨红了脸，刚想抗议，却在洛荧的动作中失了声音，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忽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我们……”他有些隐隐的激动，“我们是不是要交配啦？要绑定啦？”
　　洛荧手上动作慢了些许，“嗯……你愿不愿意呢？”
　　“我愿意啊，我好开心的。”曲莲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边轻轻地啄吻。这么些天下来他还是不会接吻，就像小孩子一样连续地亲，一边亲一边蹭。
　　“那我要把我的……”洛荧在他耳边轻轻丢下一句话，盯着他的眼睛，“也可以吗？”
　　曲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
　　洛荧没有等他回答，已经探入了一根手指。
　　曲莲不住颤抖，埋在他肩窝上不敢抬头了。
　　“起来，要亲亲。”洛荧一手掰开他的臀瓣，一手小心地往里送，顶了顶肩窝让曲莲抬起头。
　　曲莲不肯抬头，洛荧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站起来，抱着曲莲湿漉漉地滚到床上。
　　曲莲在床上到处找地方躲，羞赧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好了吗？我们已经绑定了吗？”
　　“还早着呢。”洛荧从床头取过一个罐子，倒出乳白色的液体涂在手上，就见曲莲趴在床上偷看他，只露出一点圆圆的屁股。
　　洛荧猛地笑了，“你的屁股好圆啊。”
　　曲莲涨红了脸，“什么嘛。”
　　让人很想……
　　洛荧掰开他的臀瓣，对着湿润的穴口送入三根手指，曲莲像只兔子不住挣动，洛荧又把他翻过来，此时正好戳到他体内那处，曲莲“呜”地叫了一声，挣扎着要起来，“啊，你、你戳到我哪里啦……我怎么想、我……”
　　洛荧按住他不让他跑，手指不住按揉着那处，如此抽送了数十下，曲莲便蹬着腿缴械投降了。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不知为何臊得有点生气，洛荧却又往里面抹了不少膏体，手上不知抽送了多少记，曲莲在他掌下不住挣动，红着脸试图与这陌生的情欲对抗，里面却渐渐化成了一滩春水。
　　洛荧抬起曲莲的腿，曲莲有些害怕，洛荧却按着他毋庸置疑地顶了进去。
　　“唔……”曲莲乖乖地任他动作，双眼被顶得失神，眼中泛起泪花。
　　或许是前面做得充分，竟然意外地顺利，洛荧俯下身学他在他唇边连连亲吻，用沙哑的气音问他，“疼吗？”
　　“……胀胀的。”曲莲格外诚实，“你好大啊。”
　　“你……”洛荧受不住了，掐着他细瘦的腰慢慢挺动起来。
　　“你……”洛荧压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骂道，“你怎么这么贪吃？”说着伸手去摸他汁水四溢的穴口，“都不放我走……”
　　“嗯？……呜……别……”曲莲口干舌燥，前面又颤颤巍巍立起来，顶端流出透明的水。
　　洛荧笑着去摸，抹在曲莲的胸膛上，低声问他，“是不是还挺喜欢的？”
　　“喜欢啊……”曲莲勾住他的脖颈，“好喜欢你啊。”
　　喜欢了很久很久。
　　“……”
　　为什么这人可以这么坦诚啊，坦诚得他快要受不了了。
　　“我快点好吗？”洛荧不待他回答，腰肢像打桩一样快速摆动起来，曲莲被顶得断断续续地呻吟，双腿被顶得大开，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汪热泉……
　　……
　　“你好厉害啊。”洛荧红着脸把他折成各种姿势，“身子好软，好像怎么样都行。”
　　曲莲瞪他一眼，捂住自己的屁股，“你别动。”
　　洛荧偏要动，正是新奇的时候，在他身上这里掐一把那里拧一下。
　　“你……你是不是把小宝宝射进来了。”曲莲拍开他的手，“你别动我。”
　　洛荧讶然望着他，“嗯……可是小傻子是男子，生不出小宝宝。”
　　“我知道。”曲莲懒洋洋地躺着，背对着他，“反正你别动我。”
　　洛荧拉开他的手，“那再来一次好了。”
　　他不仅要动，还要狠狠地动。
　　躺在床上，曲莲已经眯起眼睡得迷迷糊糊，洛荧仍是辗转反侧。
　　他控制不住自己要去细细回味。
　　曲莲进过青楼，他心底终归有些介意，但他并非自愿，也一定受了不少苦，洛荧便不去深究，只是偶尔想起来时仍会心疼，心底还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只是无论如何，青楼怎么也该教过他一星半点的，可看他方才的诸多举动，分明是……一点也不会。
　　洛荧忍不住推了推曲莲，凑到他耳边热烘烘地问他，“我问你一件事。”
　　曲莲半睡半醒地哼哼。
　　“你老实回答我，你有没有跟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洛荧酸溜溜地搂住他，“做过刚才的事？”
　　“唔？”曲莲被他拱得睁开眼，因为流了太多泪水眼皮都有些肿，“其他人？没有啊。”
　　洛荧睁大眼睛，心底涌上一股狂喜，片刻后才按捺下去，装作不信的样子，“你这个模样……之前在青楼，都没有人想欺负你？何况你也说了，你一喝酒就睡着了，你睡着以后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那座青楼给烧了……突然有些理解朱蒙。
　　“没有呀，我睡着了如果有坏人要接近我，我师父在我身上下的护身阵法会把他们弹开的。”曲莲笑得眉眼弯弯，“我很厉害的。”
　　洛荧半信半疑，“那我怎么没见到过。”
　　“你又不是坏人。”曲莲窝在他怀里求饶，“我们快睡觉吧，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洛荧不说话了，但还是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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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避免误解解释一下：
　　1. 洛荧并不是处男情结，虽然他占有欲确实很强，但主要还是在意曲莲在青楼打工这件事情，怕他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就算是现在，男朋友有过前任和男朋友被骗做过鸭差别还是很大的吧……
　　2. 曲莲只是失去了记忆再加上从小成长环境所以脑回路比较清奇，智力没什么问题不是真的智障，是心甘情愿和洛荧嗯嗯的，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祝大家食用愉快！


第51章 伍拾壹
　　[伍拾壹]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里淅淅沥沥飘了满地银丝，早晨起来天光灰蒙蒙，远远望去一片青雾，沾衣欲湿，看来这雨还要接着再下。
　　明音打了个哈欠推门出去，昨夜他又在通天阁熬了个昏天黑地，一回来倒头便睡了。可惜心里惦记着事睡也睡不长，一大早便醒了，只是身子懒洋洋的不想去做事。他正在门口伸懒腰就遇见陆离提着剑从屋里走出来，两人面面相觑，明音忽地一激灵，“小莲儿昨晚一晚没回？”
　　陆离面露尴尬之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怎么听说那位二少爷昨儿中午就回来了……”明音眉头紧蹙，睡意去了大半，“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听说受了点伤，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洛二灵力暴动了，小莲儿留在止水榭陪他。”
　　“小莲儿有没有受伤？”明音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和陆离像一对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难得他俩作息一致，陆离就去厨房随便下了一锅面，切了点先前腌的腊肉，放一把青菜，端到院中和明音就着锅用早饭。
　　明音吃着面仍是忧心忡忡，半晌放下筷子，“小莲儿大了啊，回来了也不知道先回来报个平安……”
　　“毕竟洛二出事了，他顾不上也是正常。”
　　“他俩……真是真的吗？”明音绕口令似的问，语毕摸了摸自己晕乎乎的头脑，只觉十分荒诞。
　　陆离笑了，“洛二不是把画像给我们看了，天宫悬镜赐的还能有假？知道你平素看不惯洛荧他少爷脾气，但上个案子接触下来我觉得其实他这人心地不坏，对小莲儿也是认真的。”
　　“哦，这才几天你就看出来了。”明音撇了撇唇角不以为意，筷子在碗里挑啊挑的就是送不到嘴边，“……画像，画像……这也太草率了，比指腹为婚还草率。万一画像弄错了，我是说，画上的不是小莲儿呢？”
　　陆离呼哧呼哧吃面的动作停住了，两道浓眉拧成一个疙瘩。
　　明音莫名有些心虚，“小莲儿不是说他有一个哥哥的。”
　　“你到底想说啥啊？”陆离给他整笑了，“你就这么讨厌洛荧？这么不想小莲儿跟他在一块儿吗？可我们反对也没用，小莲儿自己喜欢是最重要的。”
　　“他喜欢归他喜欢，世上这么多事哪是喜欢就能成的。小莲儿和洛二……”明音尴尬一笑，“别说门不当户不对了，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这……我怎么能放心呢。”
　　陆离沉默了。
　　明音一看他挂下来的唇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看，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就知道不用多跟你解释，这种情况你肯定最明白不过。”
　　“都什么跟什么，我那是一厢情愿，他们两情相悦，我明白什么了。”
　　“两情相悦？我看未必吧，洛二不过是手里拿着画卷逼着自己认命呢，这也算两情相悦？”
　　陆离从他语气中抿出些许怪味来，把筷子往碗里一丢，“怎么就不能两情相悦了，就算没有画卷，小莲儿天真烂漫，模样又生得玉雪可爱，多的是人上赶着亲近他，洛荧怎么就不能动心了？”
　　“哈？”明音笑得碗都差点捧不住了，“你认真的吗，如果没有画卷，洛荧会喜欢一个又穷又傻来历不明的废物？”
　　“方世稀！”陆离骤然站起身，双目圆睁讶然地盯着他。
　　明音本姓方，世稀是他的字。
　　很少人会连名带姓地叫他。因为方姓是当地一位久负盛名的书香门第，然而他只是旁支中的一名庶子，本来毫不起眼，却自小嚷嚷要成为九州第一剑客弄得人尽皆知，偏偏天资又像给狗啃过似的，让家族蒙羞，他出门在外从不提自己姓方。
　　而世稀这个字就更让他汗颜了，是他的老母亲给他取的，他的母亲至今仍坚信他是一位举世罕见的奇才，说生他的时候有七彩祥云之类的异兆，还到处宣扬……明音听到“世稀”两个字就觉得脸上发烧。
　　他亦瞪圆了双眼回望陆离，“干嘛？就你声音大？还不乐意听实话了吗？实话就是，你也好，我也好，咱们都是云天宫最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小莲儿……他连我们都不如，他想攀上止水居？只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怒气在胸膛翻滚，陆离不可置信地望着明音，良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他沉默地坐下来拾起筷子，“不错，我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是早已没了出路的沉舟，可小莲儿不一样，悬镜既然给出了这样的画卷，就是他的命数。何况他也没有你说的那样没用，我们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功夫还挺好的。”
　　明音一愣。
　　“他轻功很好，而且也会自己御剑。我没亲眼见着，但洛二说他的内功、拳脚乃至剑法都是有学过的，他的师父绝非凡人，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灵海会是那样……”说到这里，陆离怕他担心，多此一举补充道，“不过止水居家大业大，总会有办法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明音才怔愣地“哦”了一声，低头去吃早已冷透的面。
　　被搁置太久，在清晨的寒气中面汤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油，面条胀起来结成一团，十分难看。明音在面汤的倒影里看见自己一双眼。
　　难看，太难看了。
　　吃到嘴里是冷的，舌尖骤然尝到一丝苦味，明音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洛荧送来的一味补药，陆离干脆捣成粉末和其他调味料放在一处了。
　　他忽地放下碗，胃口全无。
　　“你……你究竟怎么了？”陆离小心翼翼地开口，低着头让乱发遮去自己的神情，“是不是……小莲儿可能会离开我们，从此他就……今非昔比了。你是因为这个……在不痛快？”
　　明音像是被人凭空抽了一巴掌似的，脸上慢慢紫胀起来。
　　陆离手足无措地放下碗筷，又急慌慌站起身收拾桌面，“怪我，怪我。我瞎说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有啊，还真给你说对了。”明音两腿一蹬，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冷得骇人，“我就是见不得别人好。都是阴沟里的耗子，凭什么踩着我们上枝头。”
　　“你……你这就是气话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明音笑了，“我就是这么想的啊。我还想了别的呢，你要不要听听？哎，咱们这小院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啊，我们俩住进来是越住越背，越住越落魄，可你带回来的人呢？一个两个都扶摇直上了，这么想咱们还真有点厉害啊。”
　　陆离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句话成功地激怒了他，他额角青筋直跳有些吓人。可他攥紧双拳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道，“闻若愚那个白眼狼和小莲儿能一样吗？”
　　他反思自己方才的话实在太过了伤了明音的心，估计是在跟他赌气呢，才把这本陈年烂账翻出来诛他的心。
　　怎料明音还不消停，坐着施施然擦着自己的手指，“你怎知不是又带回来一只白眼狼呢。”
　　未等陆离发作，院门忽地吱呀一响，曲莲拎着两个食盒红着脸走进来。院中两人俱是大骇，明音也站起身来盯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听进去了多少。
　　怎料曲莲眼神飘忽，一副很心虚的样子，一拐一拐把食盒放在桌上了，干巴巴笑了两记，“你、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我还想给你们带早饭来着。”
　　“哦，哦……”陆离小心地应着，忽地回过神来，“你走路怎么这副样子，被厉鬼吓到崴着腰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曲莲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明音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跳起来提上自己的剑，“洛二这个杀千刀的，我去砍了他！”
　　“别别别别。”曲莲连忙搂住他把他拦下，“我，我自己愿意的嘛，你们就别管了。”
　　语毕他把脑袋埋在明音肩膀上蹭来蹭去，还嘿嘿傻笑。
　　明音二话不说给他脑门来了一记，“你还笑！你……”
　　“你们关心我嘛，我知道的。”曲莲像只快活的小鸟飞到桌前拉开食盒，“这个奶酥很好吃，你们还吃吗？带上两块出门吧，午膳前垫垫肚子。”
　　他正忙活着，院门忽地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平日无人问津的地方忽然涌进来一群头戴面具的人，为首者二话不说上来一左一右把曲莲扣住，“御鬼司有令，烦请通天阁散修曲莲跟我们走一趟。”
　　三人顿时懵了，陆离提剑阻拦，“且慢！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传唤？我这位小兄弟只是个小跟班，即便是出了事也该找主事之人吧？”
　　他并非推卸责任，而是比起曲莲，确实洛荧和韩氏家主更能处理眼下的情况。
　　按着曲莲的人铁面无私，冷冷答道，“请放心，我们绝无偏私，方才正是兵分两路，另外一路人已经去止水榭请洛二公子了。”
　　洛荧也被带去御鬼司？
　　陆离和明音是真的慌了神。
　　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而是什么云天宫大小机构见了八大世家都会卖几分面子，何况是眼下如日中天的止水居。就算是办事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御鬼司有事要问，也是御鬼司众恭恭敬敬上门去问才对，眼下却要把洛荧像个犯人一样押回御鬼司？可见事态非同小可。
　　他们一转眼都想到最坏的后果了，曲莲这傻子还很镇定地冲他们微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话音未落那两人便押着曲莲往外走。
　　“等等……”陆离额头沁出汗来，“我这位小兄弟对云天宫不甚熟悉，可否让我一并前往？”
　　那人冷笑一声，“御鬼司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去就去的。”
　　站在一旁的明音被这语气刺痛了，忽地上前提剑要拦，“你别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事问洛二去，把他放开！”
　　他气势汹汹，怎料御鬼司的人根本不买他的账，肩膀在他剑上狠狠一撞，明音竟被他们撞脱了手，剑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没事的，我去去就回。”曲莲傻傻地安慰道，“你们记得吃奶酥啊，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自然没有人回他。
　　陆离哪还顾得上什么奶酥，拔腿就往止水榭去。他在心中暗自祈祷洛荧这家伙千万也别被押走了，不然他都不知道找谁。如果真的不幸他也被带走了，那他只能去找洛英了，他总不会放着亲弟弟不管。
　　而明音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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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
　　明音：%&#@￥&*……
　　曲莲：粑粑麻麻，我回家了。
　　一秒静音。
　　陆离&明音：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和小朋友们好好相处啊？那个姓洛的有没有欺负你啊？


第52章 伍拾贰
　　[伍拾贰]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待到陆离运起大轻功小轻功一路飞檐走壁气喘吁吁跑到止水榭时，便见往日戒备森严的大殿门口空无一人。他赶紧直奔南边万物庐去找洛英，正好遇到一群侍卫都在，叽叽喳喳地围着一人。
　　“大少爷，二少爷被御鬼司的人抓走了！”
　　“管他这个司那个司，谁见了我们止水居不是恭恭敬敬的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下竟然把人抓走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和二少爷灵力暴动有关吗？二少爷好些年没暴动过了，听说这次释放出的灵压特别骇人，不会是借题发挥吧？”
　　陆离越听越火大，虎着一张脸挤进去，“洛阁主，我们家小莲儿也被抓走了，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你有门路能打探一二吗？”
　　洛英被他们吵得头大，闻言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即便是这种危急关头他仍是云淡风轻，嘴角甚至噙着一点笑意，仿佛笑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没见过世面。
　　他轻轻摇头，“小荧灵力暴动的事不新鲜，此番主要还是询问关于韩府那只厉鬼的事。”
　　韩府的事曲莲跟陆离简单提过。
　　“‘主要’？那还有次要的呢？”陆离一针见血听出他话外之音。
　　洛英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薄薄的阴影，状似无意地笑了一记，“恐怕，是要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这时外头又有侍卫冒冒失失跑进来，“韩府那位小姐韩小莲也被带走了，还有春草堂的方小婉和丹鼎阁的江澜，都是昨日护送韩小姐上云天宫的。”
　　立即有人出言质疑，“昨日我也在场，怎么没把我也一并抓去了？”
　　“你怎么还抢着去御鬼司的，兴许你只是个打酱油的，御鬼司懒得抓你吧。”
　　陆离觉出此事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事发突然，他也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眼下束手无策，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洛英身上，“洛阁主，我看此去是场鸿门宴，还得劳烦你多费心，若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随意差遣。”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洛荧毕竟是止水居下一任家主，他倒不担心，只希望止水居在保洛荧的同时能照拂一番其他三位小虾米，让他们平安归来。
　　洛英却不似平日那样好说话，沉默片刻回道，“此事并非我力所能及，我立刻回燕州请父亲来云天宫一趟。”
　　阴云笼罩在众人头顶挥散不去，陆离狠狠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撞得他胸口生疼。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把曲莲带上云天宫究竟是对是错。
　　曲莲被御鬼司押走第一时间给其余三人传音。
　　不似江澜和方小婉那样心神彷徨，他十分镇定，“一切照实说便是。我们如何进入韩小莲的梦境，在她梦里又看见了什么，王功成交代的一切，都如实禀报。”
　　江澜讶异不已，“可是你不是说此事谁也别告诉？”
　　曲莲笑了，“不告诉其他人是怕扰得人心惶惶，但现在御鬼司来问了，我们都戴着戒环，说谎没有意义。”
　　“陈述即可，切勿过度发散，恣意置评。”洛荧简单几句，语气却郑重无比，听者不禁脊背一寒。
　　韩小莲梦里的所见所闻是躲不过了，但他们之后在曲莲梦里的一番推心置腹决计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否则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涤罪洲的审问了。
　　两名鬼侍松松垮垮地将曲莲押至云天宫中心天湖，顺着弯弯曲曲的浮桥走进湖心，另外八名鬼侍散开分别按下机关，曲莲脚下一沉，才发现原来云天宫底下另有天地。
　　浮光岛整体形状似一只陀螺，从上至下看是一个圆形，边缘耸起并罩有结界以免河流泉水倾泻。今日曲莲才知道传闻中的地宫身在何处，原本许多人猜测是在九州地底，原来其实就在云天宫之下。
　　天湖底下有一条地道通往地宫，还未到达地心，天梯就在中间一层大殿停了下来，殿中挂着一块漆木匾额，上面歪歪扭扭以朱砂写着三个字：铸心殿。
　　就在殿中曲莲看到了同样被带来的江澜、方小婉和韩小莲，韩小莲分明十分无助，眼神飘忽搜寻着洛荧的身影。
　　洛荧去哪儿了？无人得知。
　　他们很快被分别押送至不同的房间进行漫长的询问，好在曲莲事先就与他们通过气，三人都将见闻如实回答，只是隐去了此后在曲莲梦中的谈话。
　　是以他们的证词并无出入，只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略有不同，审问曲莲的鬼侍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曲莲忽地问道，“请问王功成前辈最后如何了？”
　　隔着面具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出鬼侍的语气带着些许讥嘲，“他刑期未满私自逃窜，纠缠生人作乱，还胆大包天妖言惑众，地宫会重新审判给他一个满意的刑期，待到服役结束后再投胎转世。”
　　“哦。”曲莲淡淡地想，没有魂飞魄散已是不错的结局。不过想来王功成这样一个功力深厚的修士，地宫可能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泵”吧。
　　御鬼司其实也不怎么把这个修为低微的曲莲放在眼里，见他刚才神情乖巧回答老实没什么心眼，心里就更懈怠了，只想早些结案草草了事。怎料曲莲“哦”了一声之后睁着一双无辜的双眼不耻下问，“那请问他哪里‘妖言惑众’了呢？”
　　鬼侍一怔，嗤笑一声刚想回他，却见曲莲眼帘低垂，竟是盯着他手上的戒环。
　　曲莲也学他轻轻笑了一声，“方才我交待的王前辈所言，请问有哪一句是‘妖言惑众’吗？”
　　你敢答吗。
　　鬼侍对待洛荧的态度就大不相同了。
　　毕竟是止水居少主，鬼侍虽一左一右架着他，却无人敢造次。何况就洛荧昨日灵力暴动的威势来看，如果他真要反抗，以在座各位之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通过浮桥打开机关，地面快速下沉，洛荧只看见周遭明明暗暗，忽地一声闷响，他们到了最底层。
　　扑面而来的是灼灼烈焰，洛荧心里咯噔一下，接下来的景象让他汗毛倒竖，良久才回过神来，只觉口干舌燥，指尖都残留着麻痹的感觉。
　　眼前一片赤红的景象和韩小莲梦中猛地重合，恍然间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
　　“洛二公子，这边请。”
　　洛荧冷静下来，发现虽说环境大抵相同，但氛围却不似韩小莲梦中那样可怖。地底中央是一片翻滚的岩浆，周遭密密麻麻站着面容模糊的魂魄，依稀可见有如烟似雾的灵力从他们头顶升起。正是这一股洪流将浮光岛托在空中。
　　正好两名鬼侍正带着一大队亡魂浩浩荡荡地进来，两队鬼侍会面，都默不作声地用食中二指碰了碰面具上眉心的位置，这便算打过招呼。那两名鬼侍领着浑浑噩噩的魂魄依次穿过一面大镜，镜中波光潋滟显出各人生前生平。
　　来到地宫之后鬼侍便放开了洛荧，也没有人要管他。他原本以为是要提审他关于王功成的问题，然而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他侧身问道，“请我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一人答道，“眼见为实，洛二公子不是普通人，我们想，是非曲直还是让你亲自看过才好。”
　　不得不说洛荧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从这口气中可以听出，其余四人大抵并没有这份殊荣能够亲眼参观地宫奇景，若是换成旁人应是满心感激，洛荧却莫名觉得心尖有一根刺。这种偏爱并未让他觉得高贵，反而心生疑窦。
　　“这面镜子是……？”
　　那名鬼侍继续答道，“此镜名为‘显世镜’，用来评判魂魄生前是非功过。”他本该点到即止，但他回头看了洛荧一眼，十分慷慨地多说了几句，“洛二公子应该也有所耳闻，云天宫最重要的法器都是镜子，其实这些镜子都是应天门悬镜的投影，无处不在，有千般形状，其实同宗同源，都是天尊的眼睛。”
　　洛荧微微一怔。
　　鬼侍隔着面具认真地凝视着洛荧，话锋忽地一转，“如今九州只有修士佩戴戒环，许多普通人的一生无人评判，许多因果在生时无法了结，显世镜就是为了还人间一个因果。”
　　“……”洛荧彻底愣住。他和其他云天宫弟子一样，对于地宫和御鬼司没有太多了解。由于书上记录甚少，他们也就无从探究地宫运转的机制。他本以为地宫不过是魂魄的一个中转站，送死后亡魂去往生罢了，没想到……地宫竟然会对魂魄进行裁决？
　　难道，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鬼侍轻轻一笑，“洛二公子多想了。大部分魂魄在生前都是兢兢业业的普通人，这些人我们只会抹去他们的记忆送他们去投胎，甚至一些智者和善人，我们还会保留他的一些优良品质。而那些做了恶事的人，毕竟此生已了，我们并不会如何惩罚他们，不过是送他们去改造司进行为期十日的净化，再送他们去投胎罢了。”
　　他轻描淡写寥寥几句，继而转了回去目视前方，颇有些骄傲地说道，“云天宫的宗旨是，一切为了未来。”
　　洛荧却难以感同身受。
　　他满心想的是，抹去记忆，保留品质，净化魂魄……在地宫，这一切都易如反掌，云天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操控着这一切的天尊，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
　　到底什么东西不值一提可以被随意抹去，什么东西值得被保留，而什么又是不可忍受必须要被净化的？究竟是谁在设定这一套原则，那些被抹去、被传承、被净化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又究竟算什么？
　　两名鬼侍有条不紊地驱赶着魂魄穿过显世镜，他们之中的大部分生前都只是普通人，穿过显世镜之后或被带去转世投胎，或被带向一条更远的路，想必就是刚才提到的改造司，只有一名手戴戒环被留了下来。
　　待到其余亡魂都被送走之后，鬼侍将那名手戴戒环的魂魄引至偏殿，洛荧既是来参观，自然也跟了上去。
　　偏殿内挨挨挤挤聚集着许多亡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手上都无一例外地戴着戒环。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望着头顶，偌大殿内竟落针可闻，洛荧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远远的层层阶梯上铺着月白色地毯，如一道银瀑悬挂于空，在所有人的头顶，遥不可及的地方坐着一个缥缈朦胧的人影，一袭白衣。洛荧骤然睁大双眼，心神剧颤。
　　他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其一那人实在太远，如天边一轮皎皎明月，不仅隔着万水千山，还隔着云雾朝露，其二那人面前垂着一层白纱，别说是五官，就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可是为何……为何他的心却跳得如此厉害。
　　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那人的身份，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书上没有记载，云天宫戒律更是直接禁止关于他的一切猜测和讨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止水居曾出过许多位天宫神侍，但没有一个人提及那人。他洛荧今日究竟是走了什么运，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见到了？
　　“诸位。”
　　正当他满心疑虑之时，那人发话了，声音珠圆玉润风度翩翩，却带着一股温柔的威严，堂中悄无人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堂中静静回荡。
　　从声音听来，是一位年轻的男子。
　　他的声音就如他的身影一样，远在天边，仿佛被日光打上了一层光圈，落在耳中极不真切。
　　洛荧还未反应过来，身边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诸位请起。”那人在座位上站起，声音中依稀带着些许和煦的笑意，“在座各位都是九州负有盛名的修士，如今将大家聚集在这里，并非有意耽误各位转世，而是想恳请各位留下来为云天宫做一些微小的贡献。”
　　他言辞十分平易，亦无藻饰，在座各位都看见外面那骇人的景象了，顿时堂中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众人轻声议论起来。
　　白衣人温声道，“各位从前只知道云天宫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殊不知其实这一切锦绣繁华都是祖祖辈辈修道者用自己的肉身魂灵铺就而成。云天宫不强求任何人，只请诸位看一看这大好河山，再作决定。”
　　语毕他广袖如白鸟的羽翼轻轻一扬，昏暗的殿中忽地刮起一阵轻风，周遭景象斗转星移，洛荧不禁和那群魂灵一起发出惊叹。眼前如有一张精美画卷徐徐展开，悄无声息就将他们都吸纳其中，众人回身四顾，恍如身临其境。
　　五百多年前，九州大地一片荒芜，人与妖魔鬼怪共同栖居于大地之上，由于灵力微弱饱受欺凌，在一些瘴气弥漫风水欠佳之地更是举步维艰。眼前画面匆匆闪过，只见同胞被肆意屠戮，沦为他人刀下鱼肉，在荒野之上仓皇奔逃，目之所及满目疮痍，血流漂杵。
　　忽而石破天惊，一名白衣修士以一人之力将浮光岛托至空中，与天平齐，登时仙乐齐奏，金光熠熠洒满大地。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远远石阶上那位高高在上的白衣人，原本就跪倒的人大呼出他的尊讳，深深稽首跪拜。
　　眼前幻象仍在缓缓变幻，画面不再像刚才那样飞快跳转，而是温柔缱绻地展开，宛如一道涓涓细流，弹奏一首悦耳轻快的歌谣。
　　这阵风带众人踏过如今的九州，最繁华富饶的荥州，高楼梁宇拔地而起，万千星光齐放光彩；转至婉转依人的琴州，画舫如尾尾游鱼在湖上徜徉，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来到威严古都燕州，古皇宫破旧遗迹上孩童绕过断壁残垣扑赶着蝴蝶；一晃眼已是银装素裹的凛州，千万军士守着冰原之门，与无孔不入的魔物至死拼杀……
　　“诸位请起。”白衣人拢起袖子，微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他整个人如同天边遥不可及的那只风筝，亦是地上无数抬头仰望者眼中的那颗星。
　　然而他的语气却有些惆怅，“九州如今繁盛之景绝非我一人之力，本以为画地为牢便能守得一方太平，然而九州人民子子孙孙繁衍不息，如今人口已大大超过当年之景，天地灵气却并未因此增长……若想子孙仍能享此太平盛世，唯有出此下策。”
　　他停了一记，继而笑道，“我言尽于此，诸位愿意留下的，云天宫也并无甚功勋可以给予，但五十年后，转世后的你还能看见人间这样安乐盛景；心有牵挂不愿留下的，云天宫也绝不强求。”
　　他话未说完，底下已经人声鼎沸，毕竟都是自幼接受云天宫福泽的修士，个个都自告奋勇：“我愿留下为云天宫尽绵薄之力！”
　　“我愿留下！以我之躯保九州太平！”
　　“我留下！义不容辞！”
　　洛荧抿唇不语，身旁一名鬼侍动容问道，“洛二公子，试问百年之后，如果是你站在这里，你愿意留下来吗？”
　　洛荧想，他大抵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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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尊：各位看下这个VCR，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项目？谈收益率就太俗了，我们是公益事业，为爱发电。


第53章 伍拾叄
　　[伍拾叄]
　　仙乐散尽，亡魂在鬼侍牵引下前去服役。他们脸上不再如刚来时那样死气沉沉，那些或麻木或哀痛的脸上重焕光彩，仿佛脚下不是通往烈焰深渊的路，而是通往胜利的凯旋之路。
　　可是他们眼下短暂的快乐很快会在时光中被消磨殆尽，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将会变成深渊旁边一个又一个“泵”，彼此之间毫无区别，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雀跃的神情很快褪去，化作一滩死水。
　　洛荧不合时宜地陷入沉思。人这种生物究竟追求的是什么呢？被尘世抛弃的亡魂，竟然会因为被需要而感到被救赎一般的喜悦，而作为强权的云天宫，究竟是在夺取还是在给予，洛荧看着那一张张心满意足的脸，竟然无法回答。
　　待到身旁人散尽，就连押送他的鬼侍都悄无声息潮水般退出去，远远玉阶上那团光影忽地像一片云慢慢飘了下来。
　　洛荧没有走，他仿佛预见了什么，仿佛知道那个人本来就要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那人走得很慢，时间也如指尖的细沙缓慢地流逝，他身上轻柔的白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因为宽大而看不出身形，洛荧却觉得眼底刺痛，眼前这人熟悉得让他心悸。
　　他忽而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曾经他是止水居骄傲的凤鸟，自认能飞得和天一样高，然而此刻他却不敢抬头去看盘踞在他上空盘根错节的云天宫，那实在是一个庞然大物，他从心底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洛……荧。”那人轻轻地念出他的名字，好似在努力习惯。
　　洛荧回过神来，喉结上下轻轻滚动，“天尊。”
　　天尊在他面前三尺站定。
　　隔着面纱洛荧也能感觉到，天尊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稍稍后退半步行礼以示尊敬，试图把自己从过分发散的情绪中抽离，“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当年王功成亦是这样心甘情愿做了地宫的‘泵’，并非云天宫强迫？”
　　天尊的视线始终一动不动地锁在他身上，那股轻微的力度让洛荧生出一丝不适。
　　他目不转睛地答道，“不错。如果你心中仍有疑虑，地宫可调取当年记录借你一观。”
　　“当初既然心甘情愿，为何后来会与云天宫反目成仇？”
　　天尊像是想起一桩有趣的事，轻轻笑了一记，“王功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地宫派他出冰原之门勘察，然而他在途中遇到一名叛出云中洲的修士，受其蛊惑。”
　　归台君。
　　洛荧还记得这个名字。
　　天尊一直分毫不错地凝视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洛荧忽然就不想再虚与委蛇下去，锋芒毕露地笑道，“地宫以为让我亲眼目睹这场大戏是一种恩赐，我却觉得多此一举。直接让鬼侍三言两语交待了，和拐弯抹角带我来看，在我眼里实在没有差别。”
　　鬼侍直接一句话“云天宫从未逼迫，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王功成当年是自愿留下的”，洛荧未必会信；正如他看过方才浩大盛景，也只觉得惺惺作态，还是不会信。
　　天尊日理万机，九州每日的亡魂成千上万，他怎么可能每一次都亲自到场。
　　深渊旁边密密麻麻的光柱，究竟多少人是自愿，多少人是被自愿的，一张嘴说不清，即便眼见也未必为实。
　　“王功成是一面之词，你今日所见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想要看清云天宫的真相，首先你要登高才能望远。”天尊微微一笑，隔着面纱依稀能看见他嘴角轻轻一陷，“我今日来自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你。”
　　洛荧头皮发麻。
　　如果是半年前的他，得以觐见云天宫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大抵会欣喜若狂，还会十分得意吧。
　　可为何才经历过一些小风小浪，他现在却惊得冷汗涔涔。
　　然而眼前人就像一片神秘的森林，他的身体无法抵抗这种诱惑，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一阵微风忽地吹过，扬起天尊脸上的面纱，露出玉一样的肌肤。
　　天尊有些吃惊，温柔的笑意凝在耳边，眼中却依旧波光流转，紧紧盯着洛荧，那眼底星光闪闪，自成一个世界。
　　洛荧的惶恐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心却如同从高空坠落。
　　天尊抬起手背捂住脸，可在洛荧震惊的眼神中，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干脆解下了面纱，略带着笑意抬眼望着他。
　　与他方才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同，他的面容只是一个笑容腼腆的少年，五官有些过分秀气了，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神性在他身上闪闪发光。
　　洛荧实在是害怕了，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紧握住双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只是惊慌失措地去天尊脸上去找，在那两道淡淡的长眉下，在水光熠熠的右眼旁……他找到了。
　　天尊没有步步紧逼，反而十分贴心地后退了两步，轻轻扬起手，一截手腕从雪白的袖中探出，从高高玉阶之上忽地飞来一道卷轴，准之又准地落在他手中。
　　这道卷轴无论是大小还是形制都无比熟悉，天尊手腕一震，卷轴便哗地打开。只是与洛荧房中那幅画卷不同，上面画的，是一身玄色鳞甲手持浴火长剑的洛荧。
　　“我今日来，自然是为了你。”天尊不紧不慢地说道，“悬镜给了你一幅画，也给了我一幅画。”
　　“……为什么，是我？”洛荧都快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云天宫有许多神侍。但我身边的那一位，永远只有一个。”天尊微微一笑，仿佛是想起许多让他怀念的往事，“洛荧，你已经陪伴我五百多年了。这一世，我已等了你二十二年。”
　　他转过身来，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指着洛荧灵海的位置，“你这副躯壳已无法再压制魂魄中的灵力，我想，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洛荧怔忡地捂住自己的灵海。
　　原来他生来澎湃的灵力并不是意外，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灵力暴动，天尊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原来如此。
　　“那……曲莲……他……？”
　　天尊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神色，他抿着唇思索片刻，笑容中染上几分无奈，“我的长相，我的过去，在境外都不是什么秘密。费尽心机送这样一个人进云天宫，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曲莲……我想，他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转过脸上，神情有些惋惜，一双和曲莲别无二致的眼睛柔柔地望向洛荧，叹息道，“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洛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地宫的。
　　临走前，天尊仰着脸对他笑，笑容极其温柔，极其温暖，他说，“神侍遴选在即，回到我身边吧，洛荧。”
　　一出地宫韩小莲便对三人怒目而视，“我是如何全心全意地信任诸位的，你们却偷偷潜入我的梦境窥探我的秘密！”
　　“韩姑娘……”方小婉尴尬上前欲劝，却被她一手打开。说巧也是真的巧，韩小莲不知道和方小婉的面具有什么不解之缘，她这一抬手，方小婉脸上的面具骤然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沉入水中。
　　方小婉猛地捂住脸，然而风驰电掣间韩小莲仍是看到她凹凸不平的皮肤，被吓得又是一声尖叫。
　　方小婉后退两步，好在被江澜及时扶住。
　　韩小莲情绪起起伏伏实在是受够了，愤怒地跺脚骂道，“你们……你们这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敢……你们竟敢！”
　　江澜怒了，“韩姑娘麻烦你放尊重一点。我们并非有意窥探，是担心你的安危才这么做的！护送你上云天宫的时候我们哪个不是以命相搏，你过河拆桥也就罢了，如此趾高气昂究竟是为那般？何况，你以为我们想看你肆意意淫洛哥吗？”
　　“……”曲莲一时语塞，想说的话全哽在了喉间。
　　“你、你们——”韩小莲被一语道破愈发羞愤欲死，染着豆蔻的手指颤抖着指着他们鼻尖。
　　江澜感受到怀中的方小婉的身体正细细颤抖，心中怒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你不仅对我们如此，王前辈好歹是为了你才以身涉险，如今他身陷囹圄，魂魄是否还安在都尚且不知，你却将他视作毕生耻辱……韩姑娘，我们局外人确实不知全貌，但以我之见，王前辈虽然对你纠缠不休，但也是事出有因，你幼时多次涉险也是他奋力相救，你如此冷血……我实在是为王前辈感到悲哀。”
　　“你懂什么？！”
　　韩小莲暴怒扑上来，曲莲连忙挡在两人身前，“韩姑娘，韩姑娘，未经你同意进入你的梦境是我们不对，我们向你道歉。江澜也是一时气话，你放心，梦中所见所闻若涉及到你的名节，我们绝对不会向外人透露。你别害怕。”
　　怎料韩小莲既不是朱问凝也不是君影，她是呼风唤雨从没经历过挫折的大小姐，才不吃曲莲这一套。她当下就揪住曲莲的领子，一只手甚至揪住曲莲脖子上遮盖伤疤的纱布，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你！最惺惺作态的就是你！哈，真是好大一朵白莲花，洛二公子当真是瞎了眼才会自降身份和你搅在一起！你别以为你来了云天宫就没有人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回去就……”
　　怎料她双眼倏地张大，未说出口的恶语卡在喉间。
　　她手上动作毫不留情，盛怒之下一不小心扯开了曲莲的领子，竟看见里面白皙肌肤上一片星星点点。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哪见过这阵仗，脸上猛地烧起来，心却陡然冷下去。
　　曲莲没意识到她看到了什么，只很苦恼地退开两步，“韩姑娘，你现在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们改日再跟你请罪，现在不如先等洛荧出来吧，好吗？”
　　怎料韩小莲在惊愕过后忽地细细发起抖来，虽然咬牙切齿，却不再火冒三丈地扑上来，反而看了一眼曲莲猛地后退了几步，仿佛他是什么碰也不能碰的脏东西似的。
　　她理了理鬓发，抬眼的瞬间仍能看见初见之时那副楚楚动人的影子，然而她眼中瞬间闪过暴戾的光，浅色的唇轻轻抖出几个字，“太恶心了。”
　　曲莲一怔。
　　“你这个脏东西，你以为没人知道是不是？你就是一个……你就是一个……”她的齿列咯咯作响，觉得那些字眼太脏，说出来都脏了她的嘴，可是最终还是没忍住，飞快地说道，“你就是一个婊子。”
　　曲莲震惊了。
　　这个词骂出口之后，韩小莲忽地觉得赢了，她骄傲地扬起自己的头颅，嘴角微微上翘，“你等着，马上大家都会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韩小莲！你不要欺人太甚！”方小婉忽地跳出来，她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在韩小莲面前毫不遮掩地放大，把她吓得尖叫起来。
　　韩小莲是个女的，所以曲莲和江澜再怎么也不好对她出手，方小婉可忍不了，抓住她的肩膀兜头就给她一个耳光，“你说的都是什么屁话？快给曲公子道歉！”
　　韩小莲发了疯似的尖叫起来，“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天湖的静谧被难堪地打碎，曲莲莫名地看着眼前一场闹剧愈演愈烈，看着云天宫巡卫上来将人架开，一群人又被方小婉的容颜吓得不轻，在一团乱麻中将呜呜咽咽的韩小莲送走，路过的修士不明所以地围上来，对他们三人指指点点。
　　曲莲张开手臂护住他们俩，“先走吧，我们先回去。”
　　一路上方小婉和江澜你一言我一语气得快要炸了，曲莲却都听不进去，他耳中反反复复地回响着那两个字，好像用烙铁烫进了他心里。
　　他本该是个傻子，应该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可是为什么他偏偏懂，不但懂，好像还懂与之伴随的耻辱，好像早已有人把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他的血肉。
　　铜镜中映出半张脸。
　　肤如凝脂，两道细眉弯弯如柳叶，脸颊有一点稚气未消的婴儿肥，放松时是一张毫无侵略性的脸。
　　然而眉心一蹙，整张脸就变得鲜活起来，眼中闪着嫉恶如仇的星，从眉梢到紧抿的唇都是一副不甘心的倔强模样。
　　照镜子的人轻轻转动，镜中映出另半张脸。
　　崎岖不平，坑坑洼洼，像是一块烂泥污在这张脸上，又向是一群水蛭，狠狠吸在她脸上，她一生也无法摆脱。
　　这是她勇敢的奖章，她不怕的，她尚在神智未开之时就知道要保护更为幼小的弟弟，她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可是……
　　其他人或恐惧或猎奇的目光如跗骨之蛆，她睁着眼闭着眼都听见他们在叫，他们在笑，他们的手指指指点点，他们的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恶毒的语言。
　　她身为医者救死扶伤，她告诉她的病人病痛都会过去，都会过去。
　　都会过去。
　　眼中慢慢盈起一层泪光，那雨将落未落之时，窗子忽地笃笃两声被敲了两下。
　　“方小宝，你大晚上不睡觉的干嘛？”她猛地擦了一把眼睛，没好气地问道。
　　对方却不应答，继而窗子吱呀一声被拉开，一只手湿漉漉地攥着什么东西挂在了银钩上。
　　她转过头看去，江澜轻轻扶了一扶挂在窗上不住摇晃的面具，冲她僵硬地一笑。
　　桂花的香气像月光一样洒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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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小莲：哼！我把你面具扔水里，看你还找不找得回来！
　　江·某种海鲜·澜：请问你掉的是这个金面具银面具还是木面具？
　　另，韩小莲属于非常极品的坏女配，和她的年龄没有什么关系


第54章 伍拾肆
　　[伍拾肆]
　　向晚时分止水居家主洛恒山亲自来了云天宫一趟，不多时洛荧便从地宫被放了出来。云天宫不知多少人翘首以望盯着此事，最终戒律堂一锤定音，洛荧辅助云天宫制服厉鬼有功，然而他越级行事未第一时间禀报御鬼司，是以此次不予论赏，反而罚功勋一千。
　　如此一来，算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洛英“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八个字说的半点不错。云天宫此番是要震慑蠢蠢欲动的八大世家，将来行事都需谨记，切勿越过云天宫擅自行事。
　　然而事急从权，百姓就近向当地世家求救的习惯由来已久，云天宫正好借此机会定在三日后召集九州世家家主参与晨会重新拟定新规，明眼人都知道云天宫这是要收权。
　　洛荧从地宫回来之后便像丢了魂儿似的，回到止水榭又被洛恒山叫去促膝长谈，回到房间已是头昏脑涨。
　　端晚膳进来的侍卫向来嘴碎，绘声绘色地给他描述了一番今日在天湖发生的那场闹剧。
　　“什么？”洛荧混沌的脑子倏地清醒过来，“韩小莲，怎么哪都有她，谁给她的脸打曲莲？”
　　他饭也不吃了腾地站起来往外走去，外头秋风正盛，他外袍也没披，一出门还未走进凤凰树林，树上便跳下一个人影张开双臂把他抱了个结实。
　　曲莲原本蹲在树上满心惶惶，见到他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你要去哪里？”
　　“你……”万千思绪往洛荧心头涌去，像要将他撕裂一般。
　　天尊的话犹在耳边，如果天尊才是他的命定之人，那么曲莲这个来历不明的傻子究竟算什么？他这段时日甜蜜的时光究竟算什么？
　　曲莲到底是谁？
　　可洛荧搂住他的腰臀，只觉得怀里的人被风吹得冷冰冰的，心一下子就酸了，“你怎么傻乎乎地躲在这里，都不知道进去的吗？”
　　“我看见你爹来了，知道你们有正事要谈，我怎么方便进去。”
　　洛荧捏了捏他微红的鼻头，“那怎么不回去？我谈完了来找你。”
　　曲莲十分理所当然，“我想你啊。”
　　洛荧脸上一红。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像曲莲这样坦率的人，他的小傻子眼里和心里一样干净，清澈见底，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
　　“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
　　洛荧咬牙按下心头火气，不论曲莲是什么来历，这傻子总不会骗他。
　　洛荧不想再庸人自扰，将今日在地宫看到的一切抛诸脑后，皱起眉头捧住曲莲的脸，“听说你被人打了？”
　　“唔……场面太乱了……”说起这事曲莲有些低落下来，“韩小姐很生气……算了，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
　　“她打你你就不知道躲的吗宝贝？”洛荧又口不择言了，忽地轻轻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身法不是挺好的，这种时候不知道躲？”
　　曲莲瞪大双眼望着他。
　　洛荧的手在他臀上弹了一下，就流氓地不放下来了，昨夜的记忆忽地潮水一般涌上来，曲莲亮晶晶的眼睛像星辰，在他心底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瞬间口干舌燥起来。
　　“你……”曲莲像只不安分的兔子扭动起来挣开他的怀抱，脸上红红的，声音小小的，“你怎么能打我屁股呢，师父、师父都不打我屁股的。”
　　“打你屁股怎么了，”洛荧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嗓音说了句下流话，“我还……你屁股呢。”
　　曲莲的脸像夜间骤然盛开的睡莲顿时红透了，“你、你怎么这个样子的。”
　　洛荧吊儿郎当地踢了踢长腿，“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我绑定了，跑不了了。”
　　曲莲每每听到“绑定”两个字就会特别开心，白日被韩小莲奚落的羞耻和愤懑一扫而空，他仰起脸笑开，“那好呀，你这样我也喜欢的。”
　　洛荧看着他毫不设防的笑脸，心想去他妈的，管他天尊长什么样，管他悬镜判的是天尊还是曲莲，都和他没半点关系，他喜欢的人是曲莲，是他独一无二的小傻子。
　　年少时他曾无数次手持画卷幻想过他未来的爱侣会是什么模样，当时年轻气盛的他自认修为盖世，未来一定是云天宫的中流砥柱，那么他的爱侣一定也是个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他或许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或许心怀慈悲俯瞰九州芸芸众生，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想过会是曲莲这个样子。
　　如此轻易地感到满足，如此天真地相信人性，如此执着地追求自由和宽容。
　　他不像天尊把世间万物踩在脚下，用自以为正确的方式傲慢地守护九州大地，他把自己摆得与所有人一样低，他从土里来，尝遍风尘和人情冷暖，却依旧有一颗赤子灼热跳动的心。
　　他们没有说太多正事，洛荧自然想他留在止水榭陪他，但曲莲只是挥挥手回幽野原去了，回头笑着说道，“希望今晚可以梦见你。”
　　曲莲的梦中仍旧是漫天飞雪。
　　只因江澜和方小婉来过说殿内未免太冷，这次洛荧进去的时候发现屋内烧着暖暖的地龙，隔着重重帷幔，曲莲在烹茶间隙转过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来啦。”
　　那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再次攫住了洛荧，让他头晕目眩，眼前景象未免太过熟悉，他一瞬间自嘲地想到，不会是前世亲身经历吧。
　　他在矮榻旁坐下，曲莲为他沏茶，他便一字一句将他今日在地宫的所见所闻交待了。
　　当然，隐去了天尊的部分。
　　他话音刚落，才抿了一口茶，便觉得头顶一痛，一只丹顶鹤不知何时闲庭信步悄无声息迈进室内来，此时正拿喙不客气地啄洛荧的脑袋。
　　“小白，不可以这样哦。”
　　曲莲赶走了一只，又络绎不绝地有白鹤进来，洛荧一时成了众矢之的，而且这些白鹤不知道什么毛病，都喜欢啄他的脑袋。
　　曲莲开始还很认真地驱赶，到后来看洛荧抱头鼠窜的样子在一旁捧腹大笑起来。洛荧被啄得满头包，一把把曲莲抱起往里走，摔到软软的床上，“这是你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为什么叫它们欺负我？”
　　“它们一直喜欢欺负你的啊。”曲莲笑吟吟地望着他。
　　洛荧有些不解，曲莲却很快问道，“那你也看到地宫做派了，你是怎么想的？”
　　洛荧仰面躺下，双手垫在脑后，“做一场戏又有何难。”
　　“咦，你不傻嘛。”曲莲趴在他的胸膛，伸手去摸他一双眼睛。
　　洛荧生得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威慑的气势，眉头一皱便显得有点凶。但是曲莲不怕他。
　　曲莲惊奇道，“你好像变聪明了一点点。”
　　洛荧嗤笑道，“跟小傻子比起来，我岂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对视许久，曲莲恍恍惚惚觉得实在是太幸福了，他这一生可能从来没有过这么幸福的时刻，自己全心全意喜欢着的人终于也喜欢自己了，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妙的事。
　　他之前对陆离和明音说，我运气一直很好，其实并非如此。
　　他运气一直很差，从出生以来没有任何人爱过他。
　　于是此刻缱绻的温存对他来说像一场梦一样，他小心翼翼趴在洛荧胸膛，忽地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你是真的吗？还是我梦到的。”
　　洛荧笑了，“小傻子，你看我眉心，是你给我点的，我才能进到你的梦里来。不过……你不会梦到我吗？如果你梦到我会怎么样，这里会出现两个我？”
　　他突然想歪了，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不禁红着脸清了清嗓子。
　　曲莲怔愣地想了想，他好像不太会梦见洛荧，或者说，这样的洛荧。即便梦到了也不是什么美梦。
　　“你……”洛荧忽地抱着他转了个身，把他笼在自己身下，“你为什么喜欢我？”
　　原本不可一世的止水居少主向来不屑问这个问题，在他眼里世人仰慕他崇拜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眼前这个小傻子也一样。
　　可是如今他坠入爱河，竟然也会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心里生出那么一点点的动摇和不确定。
　　不像洛荧要想好久才明白自己喜欢曲莲哪一点，曲莲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啊。”
　　洛荧的脸烧起来。
　　这句话有点奇怪，好像只有女子才会说这种话，不过开口的人是个傻子，那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们昨天才……可你又不是昨天才开始喜欢我。”
　　“当然不是昨天。你是第一个，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很孤独，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曲莲这时候有些痛恨自己语言的贫瘠，无法描述洛荧降临在他生命的那种惊艳。
　　他的生命本来是一片黑暗的山川，广袤无垠，却无声无息。可洛荧是那一颗误入的流星，熊熊燃烧点亮了他的世界，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五彩绚烂的颜色。
　　他说得太坚定，没有人在这样一双眼面前会不心动。
　　洛荧低下头去揉弄他的唇瓣，曲莲笑起来，撅起嘴唇在他脸上啵啵啵，被洛荧狠狠按住，“别闹。”
　　“你……”洛荧毕竟还是个少年，脸上红起来，“你屁股疼不疼啊？”
　　曲莲答道，“梦里不疼。”继而他把额头放在洛荧肩窝里蹭，可怜兮兮地说，“你昨天晚上一直进来，我早上起来腿都合不拢了。”
　　洛荧面红耳赤，实在拿他这什么话都说的小毛病没办法。
　　“那……让你做个春梦总没事吧。”他舔了舔嘴唇，大手向两边分开他的衣襟，虎口摩挲着他滑嫩的肌肤。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曲莲锁骨上那枚贯穿的星状伤疤不见了。
　　继而一抬头，鼻尖触上曲莲的脖颈。他在梦中不似平日，颈项上没有缠纱布，上一次没仔细看，眼下凑得极近才发现——他脖子上那道骇人的伤疤也不见了。
　　他的曲莲好好的，像一尊白璧无瑕的瓷器，他却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样……
　　他这样，就更像天尊了。
　　有时候动物的直觉会比人更为敏锐。
　　曲莲就像一只懵懂的小兽，不知为何洛荧忽地停了下来，还脊背僵直，只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他一下子就慌了。
　　“怎么了？”
　　“没……”洛荧坐起，用扶额的动作掩去自己的神情，“可能有些累了。”
　　曲莲知道这时候应该善解人意地劝他回去休息，可心中的不安像海啸越攀越高，他胆怯地抱住洛荧，“你不要走。”
　　洛荧的心骤然软下来，“我不走。”
　　他转过身望着曲莲，捧着他的脸，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颗眼睛上方的痣上。
　　一模一样。
　　就连这颗痣都一模一样。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就连痣的位置都一样，哪怕是孪生子也不可能做到。
　　当初悬镜给了他这幅画像，他拿着画像才注意到了曲莲，可那画像上画的到底是谁？如果……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呢？
　　洛荧的眼珠怀疑地颤动，曲莲如坠冰窖。
　　这样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洛……洛荧。”他紧张地抓住他的肩膀，“我们，我们已经绑定了对不对？你说，你喜欢的是我，不是别人，你说话要算话，不可以反悔。”
　　他的语气颤抖，洛荧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可是为什么，他这次却不敢马上回答。
　　曲莲在害怕什么呢？
　　如果他没有做错事，如果他不知情……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曲莲在他的沉默下面色苍白如纸，无助地晃了晃洛荧的肩膀，“你……你说话。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洛荧脑子太乱了，脑中反反复复闪过天尊面纱掀起的一刹那，想起画卷，想起曲莲脖颈上的伤……
　　“一个是名门世家一手栽培出来的正统公子，一个是没了心不知道修炼什么邪术回来不人不鬼的东西……”
　　“听说他心有不甘想要报复，却四处碰壁像个丑角受尽屈辱，最后自刎了。”
　　……
　　洛荧回过神时，曲莲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窦，故作轻松，“没事，我只是太累了。”
　　可是他演得很差，他面白如纸，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曲莲像丢了魂一样喃喃，“你为什么要这样……”
　　洛荧的心剧烈地刺痛起来，他几乎恳求自己别想了，他的心总不会作假的，他喜欢的人是曲莲，其他的不管怎样顺其自然就好了，他刚才是怎么了被魇住了吗，怎么会忍心用沉默把曲莲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还没来得及抱住曲莲，曲莲已经翻身坐到他身上，“我们再绑定一次吧？好吗，这次你说话算话，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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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小莲儿很伤心
　　哄不好的那种伤心


第55章 伍拾伍
　　[伍拾伍]
　　洛荧抱住他孱弱的肩背，“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时候走神……你别怕，我当然说话算话的。”
　　“真的吗？”曲莲陡然失了力气，捧起他的脸哀求道，“你看着我的脸，你喜欢的人是我，对不对？你、你不要搞错了。”
　　洛荧失笑，“我怎么会搞错？”然而这声笑却像泄了气一样，心底莫名滋生的还有一股酸涩的愤怒，他怎么可能搞错，他喜欢的人如果不是曲莲还能是谁？
　　曲莲拉着他的手打量他的神情，忽地攀上他的脖子坐在他怀里，“我们再绑定一次好吗？”
　　“你……”洛荧的脸热起来，微微别开头，面露尴尬之色，“你不要这样。”
　　曲莲讶然望着他，“你，你不想跟我绑定了吗？”
　　“当然不是。”洛荧脑中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然想……我怎么会不想呢？但是你现在好伤心，我……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他垂头丧气，没有勇气抬头看曲莲，但也能感觉到一道微凉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洛荧只觉得尴尬万分，他每一秒都如坐针毡，原本暖意融融的殿内不知为何又刮起了风雪，冷意像水一样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们沉默了很久，洛荧一直在脑中呐喊，催促自己说些什么，可是他实在是被这一日之内的变数给压垮了……他真的已经无法思考了。
　　“……是我，是我搞砸了。”曲莲淡淡地说道，继而仰起脸冲他灿然一笑，“你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洛荧还想再说些什么，曲莲却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洛荧只觉眉心传来一阵压力，仿佛被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的神魂就回到了自己体内。
　　恍惚间，洛荧不合时宜地想道，原来曲莲不像他。曲莲强颜欢笑时看上去依旧像真的一样。
　　床上的曲莲骤然睁眼，“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左手上一直风平浪静的戒环忽地划过一道道血红色的光，曲莲头昏脑涨压下胸口翻涌的腥气，起身点灯，只见床罩和枕头上开了一朵艳丽的血花，血点子星星点点污了一片。
　　他惊疑不定地去探自己的脉象，簇簇跳动的脉搏之下好像埋着一颗不为人知的水雷，就连他自己都骗过了，怎么用力去想也记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中了招。
　　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喊道：远离他。
　　他揪着自己的心，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果真不该得意忘形。
　　他怔忡地望着天边细细一道银月，放空一切呆坐了一会儿。
　　他人生中极少有这样求仁得仁的美事，偏偏他又是个傻子，每次都会报以比常人更为热烈的欢欣与希冀，然而每一次，每一次都只是他坠入深渊的前奏而已。
　　好梦一场，哪怕能久一点呢。
　　他揪住床单，将脏了的布料拆下，顶着冰冷月光走到院中。可他又怕吵醒睡梦中的陆离和明音，于是披着一件单衣出了小院。夜间的杏花林张牙舞爪好似潜伏着一群魑魅魍魉，他平日从来不会觉得冷的，此刻却冷得瑟瑟发抖，游魂似的飘飘荡荡到了桥下，把床单泡入冰冷溪水中。
　　他在水边发了许久的呆，回去时身上都冷透了。
　　怎料一进小院就迎面撞上洛荧，他一把把他抱住，压低声音仍是难以掩饰语气中的怒火，“大晚上的你去哪里了，你吓死我了！”
　　曲莲沉默了一秒，继而傻乎乎地笑起来，“我睡不着，去洗衣服了。”
　　他笑得真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好像心无芥蒂，好像这世界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他的笑容却刺痛了洛荧，洛荧被他气得火冒三丈，赶紧把他带进房间塞进被窝里，用身体包住他，捂住他冰冷的手指放在胸口。
　　“你生我的气就来找我，把我骂一顿打一顿都好，为什么要到处乱跑？”
　　“我没有生你的气啊。”曲莲的脸浸在黑暗中，一双鹿一样的眼睛湿润而明亮，“我只是觉得做人好难，两个人在一起好难，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把事情搞砸。”
　　说到此处他忽地感觉心口一痛，连忙把身子转过去了。
　　洛荧一颗心酸胀不已，硬要把他翻过来，“真是我的错，你不要乱想了。”
　　语毕他凑近轻轻去吻曲莲，曲莲却因为绞痛颤抖起来，可再痛也不舍得放开他，只把他抱得更紧，轻轻说道，“我们睡觉好吗？我好累。”
　　这句话说完他便闭上了眼，假装睡着了。
　　洛荧却一直难以入眠，见他呼吸逐渐绵长，轻轻拿手指摩挲他的脸颊。
　　他天生长了一副小孩子模样，平时睡颜都是无忧无虑的，今夜眉心却浅浅蹙起，看得洛荧心疼万分。手指拂过淡淡的细眉，来到那颗小痣上，洛荧出神地想道，这颗痣真是点睛之笔，在原本不谙世事的脸上轻轻一点，像是一枚星子，衬着整张脸狡黠可爱，又多了一分难以言状的妩媚。
　　装睡的曲莲翻过身去，眼角无声落下一滴泪来。
　　他的记忆本是一片混沌的海，此时却清清楚楚浮起一个声音：
　　“……真是碍眼极了。”
　　那人也曾这么抚过他眉头的痣，一遍又一遍。
　　“我恨不得把它亲手抠掉。”
　　第二日早上明音进门来找曲莲，登时被这一室春光亮瞎了狗眼，大呼小叫地冲出门去。
　　曲莲懵懵懂懂在洛荧怀里醒来，洛荧仍惦记着昨晚的事，他却好像全然忘了，照例更衣洗漱准备去通天阁。
　　“曲莲。”洛荧叫住他，猛地一下从身后重重抱住他，轻柔地吻了一记他的耳尖，“我喜欢你。”
　　他是真情实意的。
　　话说出口之后，他的脸上还有些发烧。
　　可曲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我出门去啦。”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洛荧慌了。
　　真正开心的曲莲不是这样的，他像一只没法消停的金丝雀，会在他怀里蹦来蹦去，好像远远看见他就能感受到他心中蓬勃的生机和爱意，周遭一切都会变得和他一样甜滋滋的，抱在怀里很暖和，像是抱着春日正午的阳光。
　　可是方才怀里的曲莲是冷的。
　　他根本无心回止水榭也无心去剑塔，径直去丹鼎阁找江澜。
　　江澜看见他还有些讶异，二话不说跟他走出去，“洛哥，昨天在地宫怎么没看见你？我们原本在外面等你……哦对了，韩小莲好不客气，你可得和她划清界限。”
　　洛荧边走边三言两语急匆匆交待了，找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按住他的肩膀，无比认真地问道，“上次你说的，你师父告诉你关于天尊的故事，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江澜怔住。
　　洛荧这几晚都没睡好，尤其是昨夜，几乎彻夜未眠，早晨也没回止水榭，脸上显出疲惫之色。
　　他年轻气盛，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即便是当时在玉映山庄受过天雷身怀内伤又奔波了几日几夜，江澜也没见过他这么憔悴。
　　江澜别开眼，一时沉默。
　　就在洛荧沉不住气要追问之时，他忽地开口了，“嗐，洛哥，那些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你还真放在心上了啊？我师父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只言片语，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妄议天尊，你不怕破戒啊？”
　　江澜冲他眨眨眼，可惜他是个面瘫，脸上看不出半点神情，但他语调特别夸张，语毕还用力地拍了拍洛荧的肩膀。
　　不待洛荧回答，他很快问道，“你是不是和曲哥吵架了？”
　　洛荧一怔，“……这么明显？”
　　“走走走，我们去喝一杯。”江澜揽过他的肩膀带他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你们不是有句俗语说么，夫妻床头吵床尾和的，我们边喝边说！”
　　夕阳西下，绚烂的金光将天湖染成彩霞的颜色。人站在湖心亭中，如同九霄云海中一只孤雁，不知身在何处。
　　“……”身旁响起脚步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音从恍惚中抬起头，赫然看见一张此生都不想再看见的脸。他顿时换上一副讥嘲的面孔讽刺道，“哟，我当是谁在这汪汪叫呢，原来是林小姐养的一条好狗。怎么，云天宫又不是琴州余音台的地盘，凭什么你能来，我不能来？”
　　来人被气得不轻，双手颤抖狠狠一拂袖，“时隔多年，你的嘴仍是这么臭。”
　　若不是林月瑶让他在亭中等她，他真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明音也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只要此人出现在他视线内他就浑身不自在三天吃不下饭，何况他现在心神大乱，没心思跟他吵。于是他发作完之后抬脚便走。
　　“等等。”就这么一转念的时间，给那人想好了反击之语，冷笑道，“我走之后，你们可真是越活越过去了。陆离捡回来你这么个没长进的废物也就罢了，这回更是连礼义廉耻都不顾，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明音整张脸都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你不是最不务正业最爱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了么，再过个几天，整个云天宫可都要知道陆离捡回来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小倌了。”那人装模作样掸了掸衣袖，仿佛身上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闻若愚，”明音转过身来，扯起一个冰冷的笑，“你算什么东西？别忘了你也是陆离捡回来的，要我说，你是我们之中最烂的烂泥，你以为攀上林小姐就能一飞冲天？不好意思，你在我眼里就是一条狗，就是林小姐养的小倌，伺候林娘娘的太监，你以为你有多高贵？”
　　闻若愚白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你给我闭嘴！你真是……真是心思龌龊，臭不可闻！我自愿拜入余音台，与林小姐何干？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们混在一处自甘堕落！你以为陆离真是菩萨心肠普度众生？放屁！他少年成名之时不过是惺惺作态沽名钓誉，后来一落千丈也要拖着几个垫背的，就是要看你们一起烂在阴沟里！他一个接一个把你们这些废物往回带，不过是让他自己好受些，每次与你们抱头痛哭的时候都还能想，看啊，还有人混得连他都不如！他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他见不得朋友比自己好，他要拉上所有人和他陪葬！”
　　明音暴怒，冲上去扬起手便要打他，却被闻若愚一把攥住手臂推倒在地。
　　见他如此不堪一击，闻若愚渐渐冷静下来，悲悯地叹了一口气，“方明音，我好歹也与你朝夕共处过一段时日，我真心诚意地劝你。本来你好好地留在方家考取功名，在九州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就是陆离不负责任地百般怂恿带你来了云天宫……结果呢？这么多年你混出个人样了吗？”
　　“我混成什么样是我自己没本事，也是我自己执意要来云天宫。你呢？你还记得是谁带你来的云天宫，是谁给你饭吃，谁帮你葬了妹妹……”
　　闻若愚恼羞成怒，“……住口！”
　　明音眯起双眼，“我与你这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没有什么好说的。见不得朋友好的人分明是你，是你做那告密小人，才害得陆离沦落至此……你……”
　　说到痛处明音实在是心痛难抑，就连声音都低了下去，“……你怎么忍心。”
　　“哼，他自己做错了事，我只是不愿与他同流合污而已。” 闻若愚眼中灼灼跳动着怒火，再也忍受不下去，竟连林小姐的嘱咐也不顾转身离去。
　　明音依旧狼狈坐在地上，抬眼望向浩浩长空。
　　他手中始终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过用力，连手指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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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人记得小莲儿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吗？
　　明音：我可以骂陆妈，别人不可以！


第56章 伍拾陆
　　[伍拾陆]
　　“……醒醒。”
　　有一只手在拍打自己的脸，洛荧艰难地睁开眼。
　　“醒醒！洛哥你醒醒。”
　　洛荧抬起头，发现江澜焦急地蹲在他面前，与此同时他闻到一股咸腥的气息，抬头便看见黑暗中一个汹涌的大浪向他打来。
　　他吓得坐起，发现自己坐在一只渔船上，江澜松了一口气，“这里是我的梦境，是曲哥教我的。要不是在这种地方，我哪敢跟你说实话啊？”
　　洛荧也想到了这一点，从江澜拉他去喝酒时便有预料，因此两人没有闲扯太多，很快就双双醉倒，不省人事。
　　只是他没想到曲莲竟然教了江澜入梦之法。曲莲……都还没教过他呢。
　　没有时间给洛荧惆怅，江澜再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你见过天尊了是不是？”
　　洛荧睁大双眼。
　　此时在一片漆黑汹涌的海面，在一只逼仄潮湿的渔船上，洛荧才发现江澜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双奇异的眼睛，奇异得不像人，而更像此刻身旁海底的什么生物。他眸色比常人更深，双眼有如两个漩涡，如果深深地望进去，会看见一片寂静黑色的底下微微泛着妖异的蓝光。
　　这下江澜不用他回答也能确定了，他长叹一声，“我第一眼见到曲哥的时候就被吓到了……他长得和天尊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知道天尊的样貌？”
　　“我师父给我看的。”江澜也不再隐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师父真的是一位世外高人。他不喜云天宫做派，一直带着我游离世外，跟我说了许多云天宫的事。所以听见王功成的那一番话，你和小婉或许颇受震动，我却早有预料了。”
　　洛荧急得酒都醒了，“他怎么给你看的？”江澜知道曲莲和天尊长得一样，那其他人呢？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吗？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心之人有意为之呢？
　　“我师父五行属水，他能操控水流，他管那种术法叫‘镜花水月’，可以通过水看到一些幻象。”
　　洛荧双手钳住他的肩膀，“那他给你看的天尊，真的和曲莲长得一模一样吗？连眉心的那颗痣也一样？”
　　江澜却愣住了，“什么痣？曲哥脸上有痣吗？……我倒没注意。那我肯定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连这些微小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功亏一篑，洛荧懊恼地叹了一声，半晌才收拾心情，“那你跟曲莲说过这件事吗？”
　　“我……”江澜咽了咽口水，“我没敢说。”
　　一开始是不知道曲莲的底细，怎么敢交待这么重要的事情。到了后来，知道曲莲是洛荧画卷上的命定之人之后就更不敢说了，但他一直心怀侥幸，那可是云天宫的天尊，洛荧再怎么身份煊赫，也或许终其一生不会见到他的，更罔论成为道侣……怎料造化弄人，竟这么快就出了岔子。
　　“洛哥，洛哥，你冷静一点。”江澜握住他的肩膀，“所以……你也怀疑，曲哥是天尊的那位弟弟，是不是？”
　　洛荧重新抬起头，眼中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血丝。
　　相同的容貌，脖子上的伤痕，神秘的出身，灵海一片荒芜却身手非凡……
　　“洛哥，我那都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不可尽信啊。人就在你眼前，曲哥什么秉性你还不清楚吗？”江澜有些着急，“你、你可不能始乱终弃啊。”
　　“怎么可能。”洛荧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是害怕，他是疑惑，曲莲到底是谁？是天尊的兄弟，还是如天尊所说，是境外的有心之士捏造出来对付他的工具？
　　假使江澜师父的那个故事并非空穴来风，天尊真的有一个弟弟，那么即使是孪生兄弟，真的能够连脸上的痣都长得一模一样吗？而曲莲也曾提过自己有一个哥哥，但洛荧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自己的哥哥与他长得完全一样，除了这颗眼间的痣。
　　这些都先不管，如果曲莲真的是传闻中天尊那位没有心的弟弟，那他究竟……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他是人吗？他又是如何活了这么多年的？他从前都经历过什么？
　　然而事到如今，洛荧眼前却是曲莲仰起脸冲他笑的模样，那双眼睛像鹿一样清澈干净，好像不管怎么伤害他，他都会这样心无芥蒂地冲他笑。他每次这样仰起脸时，脖颈会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干净的白纱底下却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人割开了喉管，那骇人的长度，下手之人再狠心一些，就能把这修长的脖颈斩断。
　　他就像他梦里的白鹤，毫不设防地扬起纤细的脖颈，却不知他向旁人敞开怀抱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
　　虽然有很多细节完全对不上，却有很多地方诡异地重合了。
　　……自刎。
　　那得多疼啊。
　　云天宫每十日一次休沐，刚过了寒衣节，这日天气虽冷些，但好在云朗风清，天高云阔，陆离在小院设宴约上几名好友一聚，带着曲莲下九州买些食材。
　　陆离顶着一张胡子拉渣的脸与小贩讨价还价，曲莲依旧像一只小鸟飞来飞去，在车水马龙的街上东看西看。
　　他爱这世间繁华盛景，喧嚣但不吵闹，每个人都是如此渺小而复杂。旁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看透，然而每个人自己却如此无知无觉自由自在地活着，如夜空中一颗颗或绚烂或黯淡的星子，不自觉地组成整片浩瀚星空。
　　回程的路上曲莲安静下来，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盯着遥遥碧空发呆。
　　陆离问道，“小莲儿，你最近好似有些怏怏不乐，是心里有事吗？”
　　曲莲抬眼望他，也不隐瞒，“陆妈看上去粗犷不羁，其实最心细，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离的大手罩上他的后脑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丝。他本来懂事就早，又长了曲莲将近十岁，也是他一手把曲莲带进了云天宫，对他而言如兄如父。即便现下曲莲已不是初来乍到时那个小傻子，也有了新的归宿，他对曲莲的情谊也不会改变。
　　“是不是洛荧少爷性子又犯了，惹你生气？”近来洛荧仍是无微不至，倒是曲莲没了先前那股子黏人劲儿，他们旁人看在眼里实在奇怪。
　　“不……”曲莲蹙了蹙眉，“是我的问题。”
　　他面色古怪，右手成拳攥住左胸口的位置，好似强忍胸腔中翻涌起的不适，半晌才艰难地说道，“我觉得人生在世好难，喜欢一个人好难。我的心像破了一个口，从前我是一汪泉水，爱意越是奔腾我越是快活，可如今我觉得我快要枯竭了，只剩下心血汩汩地流，我用情越深它流得越快……我怕了。”
　　傻子不该怕的，也不该计较得失，可他太爱洛荧，洛荧质询的目光让他一夜之间长大了，学会害怕，学会计较，学会控制自己的爱意不要这样汹涌，可为何成长的代价是他每一步都走得好痛。
　　“陆妈喜欢宁姑娘吧？”曲莲轻声问道，“没有想过让她知道吗？”
　　陆离微微一顿，无论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来问他，他或许都不愿意回答，但眼前的是曲莲，把他看做一面镜子的曲莲，他突然不想吝啬自己那些往事，反而希望将自己这面镜子擦得更亮些，让曲莲能看得更清楚。
　　“是的。”陆离笑起来，隐约可以看出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影子，“我从十几岁起便喜欢她了。师父……孤云先生在世时待我很好，但毕竟我本不姓宁，也不懂什么世家规矩，进了玉映山庄之后寄人篱下日子并不好过。只有她会心无芥蒂地邀我练剑，与我对弈，不避讳他人的目光。她那么好，就像深夜时的一盏灯，我只是空气中一粒微小的尘埃，被她吸引再正常不过了。”
　　曲莲怔忡地望着他，“你怎么会是一粒尘埃呢，你也是我生命中的光啊。”
　　陆离哈哈大笑。
　　回想起少年时光，当时他确实还对宁亦舒有过那么几分难以言喻的念头，毕竟他天资聪颖深得孤云先生喜爱，在外又挣得那么几分薄名，想着自己踮起脚来够一够或许还是能够到梦中明月。因此年轻时也十分在意自己的样貌衣着，效仿那群惺惺作态的世家公子吟诗作对扮翩翩公子，可宁亦舒好似全然不在乎这些，只是隔几个月便来找他比剑。
　　可惜好梦总是短暂，自他被逐出玉映山庄又进了涤罪洲，那些甜蜜的幻梦便化作碰也不敢碰的梦魇，他也自甘堕落混迹成如今这副邋遢模样，每每与心上人擦肩而过，心中那股自惭形秽之感便愈发强烈。可上回在蓟城相遇，宁亦舒待他仍是一如既往，好似什么也没有变……
　　有时他也会想，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多么残忍啊。
　　她永远不会明白，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有一个男人为她放弃了前程似锦，放弃了举世盛名。
　　不过转念一想，她不知道才好，但愿她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陆离缓缓开口，“虽说我与你的情况不一样，我只是日复一日的单恋罢了，而你和洛荧是两厢情愿，但我想人生在世终究还是一个人的修行，喜不喜欢别人说到底还是你的事。你压着心头那股奔涌的泉不放它自由，你就会快乐吗？小莲儿，随心所欲吧，无论结果如何，没有比无愧于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曲莲琢磨了很久，最后问道，“那你呢？你无愧于心吗？你快乐吗？”
　　陆离笑起来。他总觉得曲莲身上有一股异于他人的纯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微弱的神性。曲莲像一汪水，你往里面扔石子，扔利器，他会全盘接收，可你送给他的每一点光，最后都会照耀在自己身上。
　　“小莲儿，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有愧，所以日夜受此折磨，所以我才希望你可以一往无前，无愧于心。”
　　回到小院，满墙的爬山虎早已在凛凛秋风中化作金黄色，随着渐冷的北风翩跹飘零，洒落满地亮晶晶的阳光。宾客早已到齐，院中一片喧闹，方小婉方小宝姐弟正在洗葡萄，方小宝手一滑将水盆打翻浇了方小婉一身，正被她满院追着打。
　　一个高挑人影忽地从厨房狼狈逃窜，洛荧一惊一乍躲到曲莲身后，“这螃蟹怎么追着我跑！吓死人了……”
　　原来是螃蟹没绑好，竹笼一打开便到处逃窜，洛荧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情，被一群螃蟹夹得嗷嗷叫。
　　不多时明音也从厨房跑出来，“这螃蟹成精了吧？盖上锅盖还咣咣咣的敲……哎，大厨回来了，快来快来！”
　　陆离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桌子菜，今夜的主角无疑是大闸蟹，江澜自然义不容辞接过剥蟹的活，把几位新朋友看得叹为观止。
　　洛荧却不要他帮曲莲剥，自己将灵力聚于指尖，按住蟹腿一点点往前推，挤出一条完整的蟹腿肉，献宝似的送到曲莲碗里。
　　夜风习习，看着洛荧拧着眉头认真的模样，曲莲觉得心里的那股泉又开始活泛起来，不再是无源之水。
　　座间江澜偷偷用手肘捅了捅方小婉，“最近韩小莲放出来的流言……要不要跟洛哥说一声？”
　　方小婉十分头疼，“他们前两天好像吵架了，今晚气氛正好，要不明日再说吧。”
　　陆离把自酿的青梅酒搬出来，方小宝是个不自量力的一杯倒，不多时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方小婉轻轻抿了一口酒，装作头晕，抬头望着暗暗月色，不着声色地把头靠在江澜肩上。
　　江澜吓了一跳，从肩膀一路酥到指头尖，连带着剥蟹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一张木头似的脸红了个彻底。
　　“你怎么光顾着给别人剥，自己都不吃的吗？”
　　方小婉伸手去抓江澜的手，却被他反过来抓住了。方小婉一愣，两人的手就这么静静地叠了一会儿，江澜忽地抓起她的手递到嘴边，如蝴蝶振翅一般碰了一记。
　　蜻蜓点水的一碰，两个人却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连带着把桌子都掀得一震，酒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怎么了怎么了？”方小宝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只看见他姐和他未来准姐夫红着脸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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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澜你好会啊，希望洛荧和陆妈多多学习。
　　突然发现有100个收藏了！好开心！谢谢小伙伴们！因为我很凉凉所以很多网站都发了，本来发在废文只是想试一试，因为这篇文非边限，没想到是废文的小伙伴们给了我最多的回应和支持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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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伍拾柒
　　[伍拾柒]
　　曲莲不胜酒力，不敢贪杯，小抿了几口甜滋滋的青梅酒便止住了。弦月西斜，今夜有片片碎云，笼在月旁粼粼点点，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和陆离明音一起收拾残局，碗筷放在水桶里泡着，待明日起来再做收拾。他睡眼惺忪地洗漱一番便进屋上床去了，几日以来郁结在心头的烦忧在推杯换盏中渐渐烟消云散，不论他喜不喜欢洛荧，也不论洛荧喜不喜欢他，他依旧是他。
　　听上去有些孤独，但他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害怕了。
　　被窝才刚焐热，门扉吱呀一声，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一股秋风清冽的气息爬上他的床榻，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钻进他的被窝里来。
　　曲莲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半睡半醒的嗓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你不是回去了吗……”
　　“想抱着你睡啊。想你想得睡不着。”洛荧小声在他耳边说，自己被难得坦诚的情话羞红了脸，却不知这小傻子有没有听进去。
　　他运起灵力把自己烘得暖呼呼的，果不其然，曲莲就转过身来钻到他怀里。
　　他没错过曲莲弯弯上扬的嘴角，曲莲的唇看起来很软很甜，他心头发痒，低头啄了一下，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按着他的肩膀舔舐撕咬起来。
　　曲莲懒洋洋地任他动作，“我这张床好小啊，你不嫌挤吗。”
　　挤，怎么不挤。
　　洛荧心道，但他只想再近些呢，最好两人密不可分，挤到他身体里。
　　“我身上是不是一股大闸蟹的味道了。”曲莲睁开双眼，眼底因困意泛起一层水光。他揪起被子闻了闻，“是不是有味道？”
　　洛荧抱着被子看他，“就是你的味道啊。”
　　“我是什么味道？”
　　“你是……”洛荧用小臂支着脑袋看他，像被阳光填满了心房，骄傲的脸上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你是小鸟的味道。”
　　软软的，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味道。
　　而且还喜欢啄人。
　　……不过最近不太啄他了。
　　洛荧有些沮丧，在黑暗中辨认着曲莲的眉目。他自知那日伤了曲莲的心，小傻子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肯定难过得很，这几天不论他怎么努力，曲莲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敞开心扉了。
　　曲莲打着哈欠，想着止水居的家纹是凤鸟，随口接了一句，“我是小鸟，那你是大鸟吗？”
　　洛荧噗地一声笑喷了。
　　可曲莲太困了，前些日子两人食髓知味，他又满心害怕洛荧一转眼就不要他，几乎是每日每夜一不留神就滚到一处，他很快便睡了过去，洛荧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蹭了蹭，轻声道，“梦里见。”
　　洛荧进曲莲的梦境已经驾轻就熟了。
　　今夜的雪山却与平日有些不同，那几只爱啄他脑袋的仙鹤在空中盘桓不去，他心中好奇，没有径直走进山顶大殿，而是循声而去，竟发现雪地上有一滩鲜红的血迹。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大滩血迹将一块雪地都融化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冻土，如果是一个受伤之人，流了这么多血怕是命在旦夕。
　　血迹断断续续地向山上延伸，他跟着血迹在雪中疾行，努力安慰自己这不过是曲莲的梦而已，梦到什么都是正常的。可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不安像乌云将他兜头罩住，他一时竟难以分辨这是曲莲的梦，还是他自己的噩梦。
　　正巧星星点点的血迹指向之处正好是山顶大殿，洛荧努力保持镇定，鬼使神差地按捺下心中大喊曲莲名字的欲望，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大殿。
　　雪山之巅的大殿庄严肃穆，远观更像是一座远古的神庙，四面无门，风雪自由来去。从前他们在曲莲梦境中烹茶对饮时都会被冻得瑟瑟发抖，只有曲莲神色如常，后来再来时便有了地龙。
　　前些日曲莲心里不高兴，在梦中或是在寒潭边看鱼，或是在悬崖边一张石桌上与自己对弈。他静立在漫天飞雪中，那画面极美却也极其寥落，雪片落在他身上却从不沾湿他的白衣，仿佛他不是什么活物，与这天地浑然一体。
　　然而今天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洛荧知道曲莲不在这些地方，而是在他寝殿里。顺着回廊往里走，曲径通幽，寝殿的门开着，隔着云雾一样的纱帐，可以看到宝蓝色床帏中的人影。
　　洛荧像贼一样躲在门扇后往里望，起初只看见一只玉白的手，手掌不大，但骨架匀亭，十分好看，那手像鱼一样滑过一尊胴体。
　　他心中一颤，微微探出头去，才看清大床上沉睡的人影。
　　那是一名极为俊俏的男子，面颊轮廓如刀凿斧刻，眉峰冷厉，薄唇紧抿，即便是昏迷不醒中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矜贵和倨傲。他的身躯线条极为漂亮，宽肩窄腰，只是恍如天神之姿的身上伤痕累累，此时曲莲就在用他那双手无微不至地为他上药。
　　洛荧的心钝钝的，不自觉上前一步，待到他看清曲莲的神情，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痛。
　　曲莲跪坐在床上，弯着腰凝视着这位男子，眼中是满满的柔情和爱意，双手抚过他的每一寸肌理，仿佛是玉雕师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无论是谁看见这样的眼神都会大受触动，只恨他手下的男子为何沉睡不醒，如果他睁开眼睛看一看，也一定会为这样缱绻的情愫折服。
　　不知不觉中，洛荧咬紧了牙关。
　　他觉得痛。
　　嫉妒在他心中烧起一把大火，他痛得骨骼都在颤抖。
　　曲莲仍沉浸在甜蜜的梦境中，忽地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他忽地被从后面贯穿了，惹得他发出一声呜咽，迷迷糊糊地醒来。
　　屋里很黑，洛荧的犬齿在他脖子上留下一个牙印，他松开嘴去咬曲莲的耳垂，左手抬起曲莲的腿，在他腿间恶意地揉捏。
　　曲莲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泪花连连，不知道为什么他睡到一半突然发作，还这么凶……
　　“唔啊，轻、轻一点……”曲莲无力地反手去推他的身子，“你、你不要突然……”
　　洛荧的回应是搂着他的腰身一阵疾风骤雨地挺动，曲莲像虎口底下的小动物断断续续地呻吟，声音很小，染着哭腔，不但没有浇灭洛荧心头的怒火，反而助它烧得更旺。
　　他把曲莲通红的耳垂叼在嘴里，稍稍放缓了动作，“你梦见谁了？”
　　曲莲浑身都沁出了细密的汗水，被他抓在手里像是案板上的鱼。他满脸通红，一直到胸膛都开了一片欲望之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我？我梦见你了呀。”
　　“啪”。
　　洛荧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曲莲睁大眼睛，挣扎着往外逃，“你……你答应过不打我屁股了……”
　　可他被洛荧弄得四肢无力，没爬两步就又被洛荧猛地扑住顶了进来，曲莲急促地“啊”了一声，被洛荧死死圈在怀里无处可逃，那根大东西实实在在地挺进他身体里，他红了眼圈，浑身都在颤抖。
　　洛荧在他耳畔脖颈细细地啮咬，“……还有呢？”
　　曲莲手脚发软，本来就不清醒的头脑被情欲逼得愈发混沌，“还、还有吗？……想不起来了。”
　　显然这不是洛荧想要的答案。
　　“呜呜……”曲莲抓住洛荧的手，“太、太快了……我……”
　　洛荧疯狂地撞击着他那一点，快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毫无喘息之机，一张脸涨得通红，回过神来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交待了。
　　他们才在一起不久，虽说这些日子总是黏在一处，又都是火气正旺的少年，总是做这档子事，但两人都很害羞，洛荧也疼他，只像两只小猫打架似的把握着分寸。曲莲何时见过这么凶的洛荧？心里又怕又委屈，用肩膀去顶用脚去踹，挣扎着想跑，却又立刻被洛荧制服，压在身下没完没了地欺负。
　　“你……”曲莲根本阻止不了他，只好委委屈屈地抱过他的头，“亲亲……”
　　他才刚刚触到洛荧的唇，洛荧就把头别开了，这还不算，此后更是清脆地一掌打在曲莲屁股上。
　　待到洛荧冷静下来，曲莲已经彻底不理他了。
　　“知道错了没有？”洛荧语气仍是生硬，但看曲莲这副惨样也生不起气了。
　　曲莲背对着他，红着眼圈不吭声。
　　“你在梦里和别的男子浓情蜜意……我能不生气吗？快说，那人是谁。”洛荧闻言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曲莲讶然转过脸看他，很自然地说，“我没有梦见别人呀，我就是梦见你了。”
　　“你还不承认？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给那个男人上药，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洛荧咬牙切齿，“我吃醋了。”
　　“那就是你呀，我给你上药。”曲莲皱起眉头，“你误会我！还打我屁股。”
　　洛荧气得牙痒，“我才不长那样，我分明看见……”
　　然而突然间他却想不起那名男子的相貌了，寝殿中的云纱在记忆中飘然飞起，挡住了他窥视的目光，他这么一怔愣，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骨碌一下坐起，可那星星点点的回忆逐渐离他远去，他越是努力抓住，它越是消失在一片茫茫飞雪之中。
　　“我的屁股都给你打肿了。”曲莲撅起嘴，又释怀地笑开，“看在你是吃醋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下次不可以打我屁股了。”
　　“那我……那我如果还想打呢？”洛荧又轻轻拍了一记，把奋起的曲莲压住，“你刚才……好像也挺喜欢的嘛。”
　　曲莲涨红了脸，翻身要下床去。
　　“你去哪？”
　　“你，你弄进来好多，要流出来啦。”曲莲光着屁股站起来，还掰开臀瓣给他看。
　　穴口已经被撞得通红，还残存着些许水光，曲莲这么一弄忽地流出乳白色的体液来，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流。
　　哪有他这样不知羞的……
　　洛荧看得口干舌燥，下床欲帮他一块清洗，曲莲却吓得连连后退，“我不来了，我没力气了……”
　　洛荧失笑，“不弄你了，帮你擦擦干净。”
　　大晚上的，他就热了一壶茶，打湿自己的帕子给曲莲擦，调侃他道，“今天不想含着了？不给我生宝宝啦？”
　　曲莲低头道，“你太坏了，不想给你生了。”
　　睡前贪杯喝多了，陆离冒着秋风起夜时已是东窗既白，走到院中却见隔壁窗上一个直挺挺的影子，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
　　他轻轻敲了敲门，“明音？怎么大晚上的还不睡？”
　　屋内空坐了一夜的明音骤然回神，尴尬笑道，“小莲儿他们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
　　陆离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笑了一记，“小莲儿也……也大了哈。我看江澜和方小婉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哎，真是羡煞旁人，最后还是我们俩孤家寡人，哈哈。”
　　明音神色一变，可惜窄窄的弦月隐在孤云之后，院中光线黯淡，陆离便也没有察觉。
　　房中的明音紧紧攥着拳，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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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是你是你是你就是你
　　洛荧疯狂吃自己的醋的情节要开始了


第58章 伍拾捌
　　[伍拾捌]
　　曲莲留在通天阁其实算是巧合，正好是明音把他带进门的，他干脆借此机会博览群书，希望能查清云天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然而所有史书文献都将云天宫以及天尊描述得神乎其神、遥不可及，对曲莲根本没有什么帮助。
　　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好奇乃至质疑都被视为渎神，像洛荧这样的世家子弟从小便在这样的论调中浸淫，自然而然会对云天宫的至尊权威深信不疑。
　　明音近来又埋首卷宗，让曲莲不必等他，眼见的霞光西沉天色将晚，曲莲便去剑塔找洛荧。通天阁与秋声阁一文一武，两座建筑群相隔甚远，他归心似箭便抄了一条小路，怎料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那人低着头行路姿态不大潇洒，微微低头有些怯懦，见到曲莲却猛地一怔，神色动摇，显然不知是该转身就走还是蒙混过关。
　　曲莲盯着那人的脸，心头大颤，“你是……？”
　　电光火石之间，一段记忆碎片骤然涌来。
　　幽暗的地牢……四面透明的墙壁……他奄奄一息……
　　他抬手去抓，“是你！”话音未落那人便翩然起身狼狈逃窜，曲莲哪容得他脱逃，运起轻功就追上去，怎料此人看面相柔弱不经，修为却十分骇人，若不是曲莲使出十成十的功力还真的要被他甩掉了。
　　就这般你追我逃，那人一味往浮光岛郊外跑，分明是想仗着自己熟悉地势把曲莲甩掉，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曲莲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他来云天宫半年了从未见过此人，而此人一打照面就跑，显然从前一直在躲着他。
　　“是你把我带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曲莲憋着气质问，周遭景色飞快向后掠去，枯枝在他脸上划出道道伤痕，他已无法兼顾，胸腔因为速度太快燃烧得发疼，几乎要咳出血来。
　　终于那人一脚踩到遍地落叶狼狈一滑，曲莲猛地飞身而上扣住他的肩。怎料那人转过身来瞳孔剧颤，就在生死一瞬间，曲莲在他眼中读出了死志，眼看他就要咬舌自尽，曲莲骇然松开了手。
　　沙沙数声轻响，身着黑衣的男子瞬间消失在密密枯树林中。
　　宁愿死也不愿被他发现自己的身份。
　　曲莲蹲在地上拿指尖搓了搓破碎的枯叶，这个人想必也是为他人效力的。他是个忠仆，背后有个强大的主人。
　　他起身时脑中一疼，忍不住晃了一记。
　　他并不是下山后就遇到陆离的，在那之前……好像有一段特别……特别昏暗的日子，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直到方才那人把他带了出去。这样算起来这人应算是他的恩人，可为何见了他就跑？他又是因为什么入狱的呢……
　　眼前明暗交错，曲莲咬牙忍着恶心。原本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如此混乱是师父在惩罚他，可现在看起来下手的可能另有其人。
　　师父和山上的日子，已经淹没在漫天飞雪之中，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来了。”
　　屋内点着香，袅袅烟雾如流水在山状香炉中穿梭，又渐渐散开，绕梁不去。日光已由绚烂转为黯淡，日夜之交，一人背对着门坐着，一头银发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洛英好似一点也不惊讶他会找上来。
　　曲莲是循着那人的味道找上来的。就像洛荧的剑不报能寻人一样，他自然也会一些简单的术法，要在云天宫内找一个人简直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没想到，他会找到止水榭。
　　“洛大哥……”曲莲有些犹豫，“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想起了一些事情。我从前……在来云天宫之前，好像被关在一个什么地方，是他把我带出来的，把我丢进尘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许……你认识这个人吗？”
　　洛英的轮椅辘辘转了个方向，他的笑浸在薄薄的日光里，显得十分温柔可亲，“认识，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
　　他这句话莫名的熟悉，曲莲垂眸回想，忽地记起在他们第一次在剑塔相遇时，洛英就对他说过一句：“我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他抿起唇，背上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究竟是谁。”
　　洛英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给他介绍道，“你看见的那个人叫宁真。‘宁真’，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有意思？似假还真，宁愿是真。他是派来照顾我的侍卫，自幼便负责我的生活起居。他有些胆小怕事，见了你就跑也是正常。”
　　曲莲静静地杵在原地，讶异地望着面不改色的洛英。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有些抽痛起来。他本来是个傻子，被骗了也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可不知为何，今日他动物的直觉早早地告诉他他是掉到陷阱里的猎物，他被骗了，而且是被一位他曾无比信任的人。
　　早在他第一眼见到洛英时便不自觉地感到亲近，何况他又是洛荧的兄长，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日，他会站在这里这样看着洛英如此冷漠的模样。
　　“是，是我派宁真去涤罪洲接你的。你之前一直被关在涤罪洲，你在百罪狱中饱受折磨早已崩溃，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接出来，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洛英的笑容好似更灿烂了一些，可曲莲却觉得通体生寒。
　　试问他犯了什么罪，是什么人有泼天的权势无缘无故把他关在涤罪洲，又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能力把他放出来？把他放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洛英绝对不只是丹鼎阁阁主而已。
　　洛英很配合地一个个回答他的问题，“你问为什么，其实把你接出来的原因很简单，你在涤罪洲关了太久，再关下去，你就要死了。可有的人……终究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想你死。”
　　曲莲握紧颤抖的手，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我的记忆一片紊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也是因为你吗？”
　　洛英皱起眉头，好似很厌恶这种说法，可他仍然没有回答曲莲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叹息道，“本来把你放出来是想你好好活着，如果你乖的话，也可以许你无怨无灾平安喜乐，可是……”
　　他头疼地扶住额头，手腕浸在光里像琉璃一样脆弱易折，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可是你实在劣性不改，你让我们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洛英的神情有些绝望，“本来一切都计划好了，本来一切都相安无事……你为什么要撞上宁真……宁真……！”
　　他的语气愤怒而疯狂，曲莲颤抖着问道，“洛大哥，你到底是谁？”
　　他慢慢走近洛英，眼底浮着一层水光，“为什么你说话让我觉得那么熟悉？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
　　他们两人的双眼对上，曲莲的眼睛很黑，盛着满满一汪剔透的泉水，洛英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长发如雪，眼神疲倦。这么多年，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可是为什么有的人却能一如既往像个少年？
　　“为什么我觉得……”曲莲跪在他脚边，忽地抓住他的手，“你像我……你很像我……我的哥哥？”
　　记忆中，他和哥哥向来不睦。
　　可那仍是世界上唯一与他有血缘的亲人，他自幼便在师父身边长大，一直听说哥哥的各种事迹，自己笨手笨脚地做了一只娃娃摆在床头，日日叫他哥哥，好似哥哥就是这样陪着他长大。
　　他不怨的，为何哥哥在尘世享尽荣华富贵和父母的宠爱，留给他的只有满山空寂和无言冰雪。他只是太寂寞了，以至于他见到哥哥之后，那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啊，从前十几年的嫉妒和愤懑，全部比不上那一刻的狂喜。
　　“哥哥？”曲莲的泪水将垂不垂，他握紧了洛英的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吧，我累了，我不想再猜来猜去了。”
　　他没想过这庞然大物的背后会是他哥哥，如果早知如此，他可能一开始就缴械投降了。
　　洛英垂着头盯着他许久，最终极其冷淡地抽出了手，撇开头望向室内深沉的黑暗，“你真是个傻子，我是洛荧的兄长，是止水居的大少爷，与你有什么关系。”
　　曲莲还想再争取，就听他嗤笑了一声，唇角翘起，“何况，就算你记忆再怎么混乱，自己的哥哥长什么样，是不是天生一个残废，总还是知道的吧？”
　　他哥哥当然不是残废。
　　与此相反，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曾经站在九州修仙世家的最顶端，年少成名，一呼百应，与他完全不同。
　　他才是那个残废的人，那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人。
　　曲莲眨了眨眼睛把泪花吞回去，轻轻把双手放在洛英的腿上，“你的腿……我可以看一下吗？”
　　洛英怔住，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趁他脊背僵直的时候，曲莲竟然掀开他的衣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洛英的脸登时红了起来，眼底蹿起骇人的怒意，“住手——”
　　然而曲莲已经将他的裤子褪到腿弯。
　　那是一双畸形的腿。
　　止水居大少爷比二少爷年长整整九岁，已过而立之年，如果是个修道多年的成年男子，双腿应该十分健壮有力才对。然而曲莲掌下的这双腿细瘦不堪，像早产婴儿的手臂，堪堪一层皮肉包住枯柴一样的骨头，表皮有些发皱，和洛英端庄出尘的外貌形成天壤之别。
　　曲莲的指尖颤抖着抚过这双丑陋的腿，没有任何言语能够描述他此时的震撼。半身残疾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从前怕冒犯洛英，不曾细想，此时细细想来只觉得满心惋惜与悲哀。
　　这样一双腿站不起来，不能走不能跳不能跑，自己无法给自己穿衣，无法沐浴……这三十年每一分每一刻，他连孩童都不如，要依靠他人才能生存。
　　曲莲想，如果是他也就罢了，他本来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傻子，受了他人的恩惠也不觉得难受，可他哥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你……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洛英的笑意冷在嘴角，眼中的怒意也冷却下去，“从出生便是如此。”
　　“可你不像啊。洛大哥，你不像一个生下来就残疾的人，你应该是一个曾经完美无瑕却被人打断了双腿的人，所以你才会如此痛苦。”曲莲跪在地上抬起头，嘴里说着刺伤洛英的话，眼中的痛苦却仿佛他可以感同身受。
　　只是仿佛。
　　洛英不禁咬牙切齿，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真的感同身受。
　　“不过是断了一双腿，没什么大不了的。”曲莲轻柔地抚摸着洛英毫无感觉的双腿，“我一定有法子让你重新站起来的！”
　　“哈哈哈……”洛英竟然失笑了，狂怒之下他口不择言，“不可能的。——这是天谴。”
　　怎料曲莲神色不改，“天谴又如何？如果对手是天，我就翻了这片天。”
　　惊讶的人换做了洛英。
　　狂妄。实在太狂妄了。
　　他一向看不起这种不自量力的狂妄，可现下他被扒了裤子光溜溜毫无尊严地坐在这里，突然有些羡慕这种目空一切的狂妄。
　　倏地，他神色一改，将曲莲提起来推向一旁的衣柜，“躲进去藏好，小荧来了。”
　　曲莲回过神来也感受到洛荧的气息，顺从地打开衣柜，“我为什么要躲？”
　　洛荧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狼狈模样，“你想被小荧看见我们俩这个样子吗？你如何跟他解释？——闲话少说，进去藏好。”
　　曲莲不疑有他，钻进衣柜隐匿气息，周遭衣物散发着淡淡幽香，与洛英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背对着他，洛英抬手接住跌出眼眶的一滴泪，紧紧攥住了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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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超级无敌火葬场预告！！！
　　回忆杀倒计时！


第59章 伍拾玖
　　[伍拾玖]
　　洛荧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却在看见洛英的瞬间愣住了，顿时忘了自己的来意。他在原地怔了片刻，匆匆走到他面前，“大哥，你这是？”
　　洛英未做解释，只是无奈地笑了一记，洛荧便自己想好了前情，“宁真那小子真是愈发怠懒了！”
　　语毕他搂住洛英的腰肢，帮他把裤子穿好，细致地系好腰带。
　　他几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自从记事以来，洛英是不许他近自己的身的，从来都是宁真在照顾。小时候的洛荧还不知为何，只觉得大哥不信任自己，倍感失落。后来才逐渐懂了，洛英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软弱丢人的模样，尤其是在自己健全强壮的弟弟面前。
　　洛荧深知任何怜悯或是尴尬都会伤到洛英，因此面不改色地做完这一切，只是心里某处却扯着疼了一记。
　　大哥已经瘦成这副模样了。
　　他就像一副华丽的躯壳，外表看上去庄严雅正生机勃勃，可掀开层层华服，底下的躯壳却腐朽得行将就木。
　　洛英低头收拾情绪，状似无意抬头问道，“急匆匆来找我何事？”
　　“我来找曲莲，听门口侍卫说有人看见他进了南苑，我刚刚好像还觉察到他的气息……他来过吗？”洛荧想起那些糟心事不禁揪起眉头，既然曲莲不在此处，他都想转身就走，生怕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他耳中。
　　“对，他刚走了。”洛英见他要走，忽地抓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正好，我也想跟你谈谈此事。”
　　洛荧一怔，表情有些难堪，没想到那些肮脏的流言蜚语也传到洛英耳中了。这下他更是着急，“大哥，那些都是韩小莲放出来玷污曲莲名誉的，你可一个字也别信。”他按捺了一阵仍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恨恨道，“连你也听说了，那我更得加快脚程去找他。”
　　曲莲躲在衣柜里，刚刚冷静下来的心又砰砰直跳起来。
　　找他做什么，找他算账吗？
　　“如果我不得不信呢？”
　　洛荧转身的动作僵硬地定在原处，不得不转回来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洛英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方才在曲莲面前那个被逼到角落失态的人已经全然不见，现在的他恍如坐在王座上一样盛气凌人。
　　躲在柜子里的曲莲背脊一僵，他抬头望向四四方方的柜角，突然觉得这不是他的藏身之所，而是一座牢笼。洛英请君入瓮，而他乖乖地自己走进了圈套。
　　“曲莲身世谜团重重，难道你就没有产生过一丝怀疑吗？”
　　洛荧心中咯噔一下。
　　“你查他的背景也查了许久了吧。你派侍卫把琴州翻了个遍，甚至惊动余音台林氏帮你找人，均是一无所获。接着你就被这小傻子冲昏了头脑，也不着急查他的来历了。”洛英手腕一抖，手中凭空出现一张泛黄的纸，“然而从一开始你就找错了，因为他根本不是琴州人。两年前他从冰原之门偷偷潜入九州，因此费了我们好大的工夫才查到他的来历。但是很巧，他所在的山也叫鄞山。”
　　洛荧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慢慢弱下去，如果是冰原之门以外那就说得通了，漫天飞雪，冰湖和仙鹤，他不知不觉已经信了几分。
　　“他不是九州人？”他语气缓下来，“他对自己的身世迷迷糊糊，我也不想逼问他。但是韩小莲这女子心肠实在太过歹毒，到处散布的流言可不止大哥你听到的这些，她……曲莲是进过青楼，可他是个傻子受人蒙蔽，韩小莲却四处造谣，说他……”
　　那些话实在太过恶心，他根本无法说出口。
　　当江澜和方小婉把那本流传的小册子交给他时，他像被火舌舔了一般，这么恶心下流的语句，他根本不敢看，也根本不想把哪怕一个字和曲莲扯上关系。
　　“这倒有意思了。”洛英笑了笑，“他受人蒙蔽进了青楼，然后呢？你以为他一个傻子，他会经历什么事？”
　　曲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经历什么事？他从前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现在他知道了，可他也是知道廉耻的，他终于明白韩小莲那日鄙夷的一句“婊子”是什么意思，寒意如跗骨之蛆攀上他的脊背。
　　“大哥？”洛荧有些怒了，继而又无奈地苦笑起来，“他……他绝对不是韩小莲说的那样，这我还能不知道吗？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如果他骗了你呢？”
　　室内突兀地静了一秒。
　　“什么？”洛荧不可置信地望着洛英。
　　“小荧，”洛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不是个骗子，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你觉得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会记忆错乱，为什么会这么巧刚好来到你身边？他是被人送到你眼前的，他背后的人知道画卷的事，他是被造出来专门来找你的。”
　　画卷？
　　曲莲愣住，什么画卷？
　　“怎么可能？是天宫悬镜给我判的画卷，他和画卷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就算他是被造出来的，他也是我的命定之人……”
　　“你还不肯认清现实吗，小荧。他根本不是你的命定之人。他的师父在境外人称‘归台君’，根据传言把他捏造成这副模样，试图借他以天尊胞弟‘长兮’的身份窃取云中洲。”洛英苦笑了一记。他声音不大，却每次都准之又准地让洛荧无言以对，“何况你已经见到天尊了不是么？他和画卷上也长得一模一样。”
　　画卷。
　　天尊。
　　破碎的只言片语密密麻麻地编成了一张大网将曲莲死死罩住，方才还扬言要翻天覆地的他渐渐地意识到自己的狂妄可笑。
　　他以为自己可以为洛英博得一条生路，却发现他早已身陷囹圄，真正命在旦夕的人……是他自己。
　　柜子外面洛英毫无起伏的声音仍在继续，一字一句割在曲莲心上。
　　“可惜主谋手段拙劣，这个工具也差强人意。究竟哪个才是你的命定之人，是一个来历不明流落青楼的傻子，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尊，小荧，是你的话，你怎么选呢？”
　　……
　　“一个是名门世家一手栽培出来的正统公子，一个是没了心不知道修炼什么邪术回来不人不鬼的东西……听说他心有不甘想要报复，却四处碰壁像个丑角受尽屈辱，最后自刎了。”
　　……
　　脖颈上的伤痕猛烈地剧痛起来，曲莲的胸口一阵阵地犯恶心，血气翻涌，几乎喷薄欲出。
　　洛荧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仍在苦苦挣扎，惊疑不定地望着和他朝夕相处一同长大的大哥，“大哥，你有什么证据？”
　　“既然你死不低头……”洛英叹息着摇头，从床头取过一面镜子，还十分惋惜地说道，“我本不想让你看这些的。”
　　“这是什么……”
　　洛荧的话戛然而止。
　　镜中，一名浑身纱布的孩童坐在水边，看着水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拙劣地模仿幻影中男孩的一言一行。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眼，可是纵使隔着一重镜子，洛荧也能认出来，那就是曲莲。
　　何况他的背景漫天飞雪，一只白鹤落在他身边……一切都和曲莲的梦境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继而镜中景象陡然一转，洛荧如同被蛇咬了一般连连后退。
　　洛英却不让他逃，双手捧镜让他看个清楚，“他根本什么都不懂？小英，什么都不懂的是你吧，你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洛荧的面色由苍白转为愤怒，他拂袖欲去，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来抓住镜子，瞪大双目盯着镜中肢体纠缠的荒淫情境，用力到浑身颤抖，镜框在他掌下出现丝丝裂纹。
　　云天宫有很多镜子，悬镜是一切之主，戒律堂空镜司断，地宫显世镜负责因果。清澈见底的镜子总能照出人心底最不为人知的秘密，比人要诚实得多。
　　“这面镜子名为‘追忆’，能萃取人脑海深处的记忆。上次从韩府回来之后曲莲在我这儿修整了几个时辰，镜中就有了这些。”洛英好整以暇地欣赏镜中美景，笑容有一丝诡异的甜蜜，“你说这些情景，他当真忘了吗？”
　　镜中的曲莲被一道铁链贯穿锁骨，被身后那人像拽着一条狗一样压在身下大力挞伐，曲莲咬着牙流泪，身后那人却丝毫不会因此生出半分怜惜。铁链被撞得哗哗作响，周遭还有人大声笑闹，觥筹交错……
　　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洛荧睚眦俱裂，却怎么都移不开眼。
　　“这就是他的师父，归台君。”
　　“……够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曲莲撞开柜门冲出来，才半日不见而已，他好像受了什么重伤，死死咬着齿列去抢洛荧手中的镜子。
　　他不敢松口，怕一张嘴就有血要喷出来。
　　洛荧却不肯松手，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曲莲不看他，转过身对洛英怒目而视。他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每一根筋都在纠结着炽痛……那几个时辰洛英决计不是在他床头放了一面镜子这么简单，他究竟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就这么一瞬间，镜中的画面又变了，不再是喧闹繁华的筵席，而是在一片凌乱的床帏。
　　洛荧双手一颤，镜子应声落地，在地上炸成碎片，然而即使粉身碎骨它们也要照出那一对纠缠的身影。这次不同了，曲莲并非被迫，而是含着满腔柔情与床上的人抵死缠绵，而另外一个人的脸洛荧竟然见过——他竟然见过！赫然就是那夜曲莲梦中身受重伤的男子！
　　洛荧出离愤怒了，他狠狠推了一记曲莲，“你——”
　　一时之间他都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脑中猛地闪过方才他进屋时洛英赤裸的双腿，在他回过神来之前，他已张口骂道：
　　“——你不知廉耻！”
　　泪水跌出他的眼眶，他不是没有想过曲莲有多少事是真的忘了，有多少事是故意瞒着他，可曲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全然信了……他以为自己喜欢上一个傻子，可没想到自己或许才是那个傻子。
　　暴怒之下他忘了控制住自己的力道，然而曲莲却像一只风筝一样被他丢了出去，哗啦一声巨响，撞倒了屋内的屏风，整个人像一块破布伏倒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一动，却听见洛英在他耳边怒吼道，“洛如熠！你醒醒吧！这是个局，你只是人家手中一枚棋而已！”
　　洛荧充耳不闻，已经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洛英见状咬牙低吼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货色，碰一下都嫌脏了手，你还想上去扶吗？”
　　屋内动静太大，侍卫们转眼鱼贯而入，“大少爷，发生什么事？”
　　打开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曲莲像一条狗一样被丢在地上，一行人登时大骇，却无人敢去扶。
　　没有人。
　　没有人会信他。
　　没有人会选他。
　　也从来没有人会扶他一把的。
　　曲莲许久才从地上撑着身子将自己支起身来，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他想忍住，却低头“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曲……曲公子！”
　　“谁敢扶他？”洛英疾言厉色，“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骗子，骗得你们二少爷好苦。从此以后，不准让他接近洛荧一步！”
　　地上镜子的碎片仍在孜孜不倦地呈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几名走在前面的侍卫一不小心瞥见，登时露出鄙夷神色，原本想去扶曲莲的也大惊之下频频后退。
　　洛荧暴怒，手臂一扬，屋内顿时燃起熊熊灵火，将那些碎片都化为齑粉。
　　曲莲缓缓站起身，“……不必。”
　　他的嗓音中混着血气，血将他的唇染得艳红，衬得一张脸雪一样苍白。
　　“我……自己走。”
　　曲莲朝侍卫摆摆手，提脚往外去，忽地转过身，所有人都警惕地望着他，怎料他只是冲屋内一拱手，深深地鞠了个躬。
　　原来尘世这么苦。
　　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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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这章很难写，改了很多次。
　　云天宫的秘密已经揭开很大一部分了，接下来要努力打boss，会辛苦一点，不过风雨后会有彩虹的！
　　洛英试图告诉洛荧的真相：曲莲是境外势力归台君安插进来的间谍，假借洛荧止水居的势力想取代天尊，且私生活不检点和多位男性不清不楚，并不是他以为的一无所知白纸一张，天尊才是他的命定之人。
　　洛荧修罗场看到的“现实”：曲莲来到云中洲确实是有人一手安排（幼年时模仿天尊），私生活不检点和多位男性不清不楚，并且刚才试图勾引洛英。
　　真相是假，洛英的话大部分都是瞎扯，马上进入曲莲的回忆篇章！


第60章 陆拾
　　[陆拾]
　　“你——你怎么敢走？！”
　　还未出南苑，洛荧便飞身上来死死扣住曲莲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你给我解释清楚！”
　　曲莲不敢回头，只是按捺着痛楚浑身颤抖，可洛荧已经暴怒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他还没说话，曲莲忽地又低头呕出一口血，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浑身像开了血花。他连连后退，支着自己的膝盖苟延残喘，“离……我远一点。”
　　洛荧被他吓住了，不信邪地冲上去，“你搞什么鬼？我不过推了你一记，你有必要装成这样吗？”
　　一阵剧痛钻心刺骨，曲莲几乎昏厥过去，抬手就给了洛荧一个巴掌。
　　他咬紧牙关，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刚才洛英是怎么骂他的，比听韩小莲骂他要难受一百倍一千倍，洛荧有反驳过吗？他哪怕有一秒钟有想过要相信他吗？
　　他以为终于有人爱他了，结果洛荧爱的，不过是画卷上的皮囊而已啊！
　　他的存在就是一场阴谋，他知道前路会有无数的圈套陷阱，可他没想到狠狠刺进他心脏的这柄剑，会是洛荧。
　　“你还打我……？”洛荧的嗓音颤抖，死死握住曲莲的双腕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是谁……刚才那两个男人是谁？刚才你又想对大哥做什么？！”
　　曲莲因为剧痛张开嘴，血沫止不住地涌出来，他却突然想笑。
　　“你不是说……你骗我……你到底是谁？！”
　　曲莲像狗一样被丢到地上拖来拖去任人泄欲的景象像噩梦一样在洛荧脑中挥之不去，他都快疯了，时而暴怒时而却只想痛哭。
　　他的曲莲不该是这样的，他的曲莲无忧无虑的多么快乐，干干净净得像是天上的一朵云，不应该是这样的……
　　曲莲在他钳制之中咳出一口血来，眼中迷蒙着全是水雾，嘴角却是笑着的，“是……你……”
　　洛荧凑近去听他说话，只闻到一股汹涌的血气。
　　他太过愤怒，甚至无法捕捉自己心底的恐惧。曲莲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真的是什么人操纵曲莲刻意接近他，眼看着事情即将败露，就要置他于死地？
　　他疯狂到无法分辨自己的情绪，只知道死死抓住曲莲，绝对不能放他走。
　　“是你……”曲莲因为剧痛眯起眼睛，“都是……你……”
　　世人可以轻他贱他，唯独洛荧不可以。
　　“你……你喜欢他吗？”洛荧颤抖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洛荧发了疯似的嫉妒那个伤痕累累命在旦夕的男子，曲莲眼中的爱意不会作假，曲莲甚至没有用那样惊艳的眼神看过他……洛荧错乱地想起初见之时曲莲曾说他们曾经见过，难道，难道他只是那个男子的一个替代品而已？
　　思及此处，他再也受不了，狠狠地摇晃曲莲的肩膀，“你说话！你又不是哑了，你给我说话！”
　　曲莲反手抓住他的手掌，血迹断断续续从唇角流下来，他眼底好似也浸了血，目光那么恨，“你……怎么选呢？”
　　“我？”洛荧愣了许久才听懂他的问题，他惨笑一记，“你让我怎么选？你让我怎么选……”
　　选你一个不知廉耻的玩物吗。
　　选你一个处心积虑满口谎言的棋子吗。
　　他如同一只濒死的狮子发了狂，“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来云天宫？是谁指使你接近我的，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曲莲奋力挣扎，在洛荧的钳制中头晕得想吐，鲜血不断从唇间呛咳而出，星星点点弄脏了洛荧的衣物。
　　太难看了。
　　他忽然想念雪山，想念师父，他到底为什么自甘堕落来到肮脏的尘世，让自己深深陷入恶臭的泥沼之中，他曾经是冰雪之中像月光一样干净的少年啊。
　　他明明灭灭间看到满屋子侍卫都跑出来围着他们，但无人敢接近。这样沦为鱼肉任他人磨刀霍霍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了。
　　“放开……！”他狠狠咬牙冲洛荧骂道，艰难地挣开他双臂要走，可洛荧死活不肯放过他，两厢僵持下，裂帛之声骤然响起，曲莲半边衣物竟被扯坏了，霎时露出脖颈上隐隐约约的爱痕。
　　洛荧一愣。
　　这当然是他的杰作，可此时这些淫靡的痕迹落在他眼中可真是太恶心了，恶心得他竟然扶着膝盖呕吐起来。
　　曲莲讶然，眼神空洞地望着寥落庭院。
　　远远的有侍卫在窃窃私语，他什么也听不见，脑中却自发地响起那些恶语。
　　“前后脚跟降的世，却是云泥之别……”
　　“兄长做了仙首，弟弟却做人面首，哈哈，真是有趣……”
　　“归台君求而不得就和这么个货色搅在一处，真是自降身份……”
　　“他活得还不如条狗。”
　　“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一声声，一句句，汇成无边洪流，将他吞没。
　　那一日他伸手，天边闪过一道月光被他握在手里，那晚上的月色真好，像要洗尽他身上浮华红尘，洗尽一切肮脏与屈辱，他举起剑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鲜血四溅。告别这凄苦人间。
　　曲莲死死压下口中腥甜的血，朝天边抬起手。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洛荧也不例外，可片刻过后天际仍旧一片青白，无事发生，有人忍俊不禁嗤笑一声。
　　笑声未绝，天边便划过一道绚烂月光，颜色如同流水一样来去无影，雪白剑身倒影出寒凉白昼，一柄轻剑如流星跃入曲莲手中。
　　原来他如此渺小，能决定的事情终究只有自己的生死而已。
　　洛英猛地从轮椅上扑过来，大喊道，“长……”
　　刹那间曲莲持剑一划，丢失的回忆潮水般涌来。
　　从他记事以来，天地便是一片莽莽雪原，灰沉沉的天空终日飘雪。
　　他很久才学会说话，因为周遭总是阒无人声，陪伴他的师父也总是沉默寡言。他早早地学会了白鹤的啼唳，学会模仿鹿鸣呦呦，直到有一日师父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紧紧抿着嘴巴不肯张口，好像含着什么东西。师父上前去查看，他忽地张开嘴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师父”，仰起脸冲他灿烂地笑。
　　师父告诉他，他叫长兮。
　　非常偶尔师父会带他到湖边，师父衣袖一挥，湖中就映出一番繁华盛景，那是长兮从未见过的人间。灯如星火，大街上人声鼎沸，他看得入了迷，一头栽进冰冷鱼池里。
　　他也是在这里面看到了他的父母，以及兄长。
　　那同样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与他长得别无二致，细细看来只有眉心没有那颗比芝麻粒还小的痣。他身着锦衣华服，身上戴着各式各样长命锁和金玉，被父母眉开眼笑抱在怀里。
　　长兮还只会说“师父”的时候，他的兄长长阳便能熟练背诵诗词歌赋了。
　　他问师父，他也想要爹娘，他能不能也和兄长住在一起。
　　他也想要那么温暖的怀抱，想要有人抱着他对他笑。
　　师父说不行。他是妖物，他没有心，他本该一出生时就被烧死在火盆里，可他父母终究不忍，留他一条性命，却终其一生也不准他与家人团聚。
　　他没有心？
　　他没有心吗？
　　长兮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有心啊，这颗心跳得如此热烈，现下这样剧烈地疼痛着，他在师父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低声哭泣，这样的他没有心吗？
　　师父摇头，你这颗心是假的，是从妖魔手中夺来的灵器，依附于长阳的心才能跳动，如果长阳的心脏停止跳动，你也会即刻死去。
　　这颗虚假的心已经沾染了尘世间太多污秽，所以才要他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静心修炼，才不会走火入魔。
　　年纪渐长之后，师父也不是日日都来，长兮终日在山上徘徊。一日在一处洞穴中发现一只幼小的雪豹，他欣喜不已，把小豹子抱在怀里带回大殿，给它取名。“你也没有爹娘吗？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快乐的日子不过延续了半日，一只成年雪豹冲进大殿撕开了他的肚腹，将幼崽带走了。
　　长兮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之中，乌溜溜的眼珠看着雪豹凶狠地冲他龇牙，将瘦弱的幼崽叼在嘴里，他心里竟然发了狂似的羡慕。
　　他头昏脑涨，依旧能听见胸膛里那颗污浊的心脏砰砰跳动。
　　他忽然不信邪，他真的没有心吗？他的心真的是黑的吗？这样一颗心让他无父无母，与世隔绝地被关在这里，倒不如不要。
　　他拿了一把剪子想剪开自己的胸膛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可是他才刚刚把剪子刺入胸膛，他已经觉得太痛了，他痛得昏了过去。
　　他虚弱地睁开眼，身边竟然有两个人影，一位妇人坐在他床头垂泪，另外一名男子躬身凝视着他。
　　他的心因为狂喜而剧颤。
　　两人却在这一刹那大惊失色，双双起身离开，长兮悲恸地大喊道，“爹——娘——”
　　他以为自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可是他的嗓音如此微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崽。
　　他翻倒下床，哭着苦苦哀求，“别走……你们别走……”
　　那名妇人掩面而泣，男子却揽过她的肩膀，“走！”
　　“娘……我要娘……”长兮像动物一样忍着剧痛爬行，可那两人没有一刻回头，“为什么……为什么……”
　　他放声大哭，“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山上风雪太大了，扑面而来几乎把他击倒。他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奔跑，鲜血在无垠雪地里留下斑斑点点梅花一样的痕迹，可他怎么也追不上那两道决绝的背影。
　　爹。娘。
　　我也是。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
　　和哥哥一样。
　　他跑不动了。
　　泪水一直一直流，他拼命地眨眼，只想把父亲母亲的身影更清晰地映入眼底。
　　--------------------
　　洛荧：你说你不傻，那好，请问，你又不认得那个人，你上哪去找他要回你的剑？
　　曲莲：我不认得那个人，但我认得我的剑啊。
　　洛荧：原来他不是傻子……他真的不是傻子。
　　这章写得我哇哇大哭qwq


第61章 陆拾壹
　　[陆拾壹]
　　自那以后长兮试过一百次一千次伤害自己的方法，可是他的爹娘再也没有来过。
　　“不要再做傻事了。”师父纯净无垢的白袍上都沾染上了长兮身上的污血，他的语气仍旧毫无波澜，“你本该无知无觉地死去，他们留你一条命，你便也放过他们，让他们一家三口平安喜乐，这样不好吗？”
　　长兮倒在血泊里，被死气从头浸到了脚。
　　他流了太多血，身体像一片干涸的沙漠，现在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师父……”他艰难地眨一眨眼，几不可闻地问道，“他们……不要我……你……你可以……爱我吗……？”
　　太可笑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拼凑成的妖物，也敢说爱。
　　这个字他是从他的兄长长阳口中听到的。碧蓝色湖水中映出长阳灿烂的笑脸，他笑得温婉矜持，扑进娘的怀里撒娇。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近的怀抱。
　　长兮太冷了，冷得瑟瑟发抖，他向师父抬了抬手指，好希望有个人可以抱一抱他。他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长兮，我不爱你。”
　　师父陪他度过一个个寒冷的日日夜夜，教他修道，为他疗伤，可是他不爱他。
　　“我修的无情道，从来不能爱任何人。”师父温柔地摩挲他的发顶，“没有人爱你，也要顶天立地地活下去。长兮，这就是你的命，不要逃避。”
　　长兮四肢蜷缩起来，这是什么命，这命太苦了，他没有勇气走下去。
　　“为……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救他。
　　他太冷了，太冷了，甚至怨怼他们为什么不把他烧死在火盆里。
　　“受故人所托，无法推辞。”师父负手而立，沉默许久后掏出一枚丹药喂他吃下，“你太执着了，做个傻子或许快乐些。”
　　那药很甜，仿佛所有的苦痛都瞬间消失不见。
　　次日起来，长兮全然好了。
　　他的伤口愈合，四肢有力，在雪地间奔跑像一只快活的小鹿。
　　他和自己做朋友，和风雪对话，在林中翻找雪兔，在湖边傻笑着看他兄长与爹娘其乐融融。
　　娘做了桂花糕，递到长阳嘴边。
　　他也“啊”张开嘴，砸吧砸吧冷冷的寒风，笑得眉眼弯弯。
　　长阳做了噩梦，爹半夜披着大氅匆匆赶来陪他入睡。
　　长兮抱住自己的手臂，脸颊在肩膀上轻轻磨蹭。
　　他把曾经的伤痛都当做那颗甜滋滋的丹药吃进嘴里，做个傻子就好了，能活着已是万幸了，还奢求什么呢？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漫无边际，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直到那一日。
　　那天雪额外地大，布满云翳的天空像一张神情空洞的脸，扑簌簌的雪片纷纷而下。
　　尘世应刚过了除夕，长兮在冰湖中看见高朋满座，宾主尽欢，家中挂满大红灯笼，爹娘带长阳出门放鞭炮。他兄长自小端方有礼，听着爆竹声声只是抿着唇笑，长兮却捂着耳朵在湖边跳脚，被吓得大叫。
　　湖水中映出的一切仿佛是他的另一生，他总是假想那并不是他的兄长，而是他自己。次日在冰冷的床帏中醒来时，不知究竟哪个是梦。
　　师父下山去了，长兮照例晨起练功，脚尖在雪原上飞速轻点，飘飘然也似风中一粒雪片，漫无目的地与飞雪追逐嬉戏，直到冷冷的北风送来一丝滚烫的血腥气，他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他曾多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只想爹娘再来看他一眼，是以也非常清楚流血的痛苦和无助。按下满心讶异，他将轻功运到极致，不过须臾，一片茫茫洁白天地中便出现了第二种颜色，遥远的有一名黑衣男子倒在山下，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捂化了一片冰雪。
　　他就倒在雪山结界旁边，那道长兮拼尽全力也无法冲破的结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长兮跪倒下来查看他的伤势，他伤得很重，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捣成一滩烂水，肋骨断了六七根支棱着刺入脏器，四肢破碎的衣物下是一道道刀剑留下的豁口，看得长兮颤抖起来，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
　　他小心翼翼将此人翻过来，这人面色青白的脸上已经结满了寒霜，可他和长兮不一样，他的求生意志像一把烈火仍在熊熊燃烧，即便伤成这副模样，他依旧苟延残喘地续着一口气。
　　长兮给他喂了无数仙药，在雪地中先为他正骨，只有实在痛得狠了，那人才会发出一两声痛吟。血越流越多，长兮不敢擅自移动他，可他看上去实在太冷，长兮只能飞速回到神殿内把床单扯了下来，又飞速回到山下，一路把这名高大男子拖回了神殿。
　　短时间内消耗太多灵力，他的胸腔都在隐隐作痛，可他好怕这个人会死，他在神殿内生起火，关上门窗阻隔了风雪，烧开热水为他清理伤处、包扎，将各类仙药往他嘴里灌。
　　如此几乎不眠不休三日后，此人的状况有所好转，呼吸不再断断续续，也不再夜半咳血，只是即便在平静的沉睡中两道浓眉仍是不悦地拧起，好似有什么天大的烦恼。
　　长兮终于松了一口气。
　　满心忧虑散去过后，他坐在床边，才发现他捡回来的这个人是一名极为英俊的男子。
　　既然是他捡回来的，那应该就是他的人了吧。
　　不像是修无情道的师父，也不像是山洞中那只小雪豹，不像是湖中看到的任何镜花水月，这个人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他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了。
　　长兮修长的手指眷恋地拂过男子疏朗的眉宇，高挺的鼻子，干涸的唇。拂过他遍体鳞伤的胴体，伤疤交错仍然难掩这具躯体的健硕，昭示着这名男子曾经是多么的健康，他有力的双腿曾经踏过山下繁华的人间。那是长兮自己不曾拥有的，他眼中充满了艳羡和爱慕。
　　男子就在这时候醒了。
　　他虽吊着一口气不甘心就这么遂人的愿去死，可也没想到醒来会看见这样一幅情景。
　　他看着长兮，一时真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眼前少年不食人间烟火，一身白衣仿佛揽月华为裳，身姿纤细修长，有一股雌雄莫辨的清丽，一双眼好清澈好干净，看向他的眼神却盈满喷薄欲出的爱意。
　　“你醒了！”长兮欣喜若狂，开心地在床前转圈，继而围着他嘘寒问暖，一只仙鹤从虚掩的门后探出头来，脖颈上挂着一袋仙草。
　　长兮摸了摸它的脑袋，把仙草放进嘴里嚼碎，接着就俯下身凑近。
　　男子一惊，微微一搐想要躲闪，却没有躲过那双柔软的唇，长兮含着他皲裂的唇瓣将苦涩的甘露喂进他嘴里，身上冰雪的味道像清爽的寒风将他温柔拥抱。
　　“我……”男子有些尴尬，“我自己来。”
　　长兮不以为意，又抽了一把仙草放进嘴里，腮帮子一动一动，“此草极硬，你才刚醒，好好休息即可。”语毕他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得眉眼弯弯，不多时又俯下身来。床上的男子肌肉绷紧，不知为何在他将吻未吻之时，心底竟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期待。
　　苦涩的汁水入喉，干涸的喉管像被春雨滋润过一样复苏，这药草绝非尘世所有，那眼前这名少年想来真的是仙人了。
　　看他稚气未脱，这一连串的吻不过是为了救他性命，无关情欲，男子心中百感交集。
　　喂完药后，长兮跪在床头，双手垫着脑袋歪着头盯着他看，“我叫长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沉默片刻，意有所指地答道，“我叫阿归。”
　　长兮了然点点头，“小乌龟的龟吗？”
　　“……归去的归。”
　　长兮一愣，脸上的喜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失落。
　　从初见之时阿归便明确告诉长兮，他总是要走的。
　　他在尘世仍有未完成的任务，他们一族被血洗，深仇大恨他必须要报。除此之外，他们一族拥有一柄宝刀名为见微，能通晓古今，他祖父留下关于九州的重要遗讯，他有责任阻止九州陷入那样的地狱之中。
　　阿归的刀长兮也给他捡回来了，就放在床头。
　　待他身体好些能坐起来，阿归伸手取来见微，此刀有三尺余长，宽背衔环，通体漆黑，奇怪的是动作之间金环相击竟不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刀身周遭陷入一片寂静的真空地带，能将所有声音都吞噬殆尽。
　　然而与接下来的异象相比，这只是小菜一碟罢了。
　　刀柄上缠绕着层层皮革，看上去已经历不少雨打风吹，阿归的拇指轻轻婆娑皮革裂开的一处，忽地他的手指轻轻一顿，再松开时拇指中心已溢出一点血迹，而刀柄上那道缝隙之中却森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长兮被吓了一跳，新奇地探过头去看。
　　这只眼睛呈红色，眼中隐约有金色锋芒，不似人眼，更像是属于什么上古妖兽。它吃了阿归的血后十分活泼，眼珠子滴溜溜灵活地打转，上下打量眼前这位陌生人。
　　“这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宝，此刀名为见微，世人称它为‘天眼’，能通晓古今。”
　　长兮叽叽喳喳地问了许多问题，阿归耐心地一一解答之后侧过头问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其实即便是他们家族也并非无所不能。首先天眼不能看到万事万物，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其次天眼看到的他们未必解得出来，而即便解出来了道破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必须慎之又慎。
　　但是眼前这人不一样。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即便付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原本兴致勃勃的长兮忽地无措地安静下来。他绞着手指像个傻子想了许久，嗓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我想知道……会，会有人爱我吗？”
　　这个问题阿归都不需要问天眼。
　　“会。”他斩钉截铁答道，“一定会。”
　　--------------------
　　长兮：会有人爱我吗？
　　阿归：会！让我，爱你
　　长兮：……然后把我抛弃？


第62章 陆拾贰
　　[陆拾贰]
　　好景不长，阿归才能坐起来的第二日他又卧床不起了，而这次的症状来得气势汹汹，长兮跪在床头握住他的手束手无策。
　　阿归浑身火炉一样发烫，汗水打湿了衣襟，长兮求仙鹤去找师父回来，自己只知道给他喂仙草，打了热水给他擦身。阿归在无边黑暗中踽踽独行，偶尔醒来只把长兮往外推，面上满是屈辱和不堪，“你……你别碰我……”
　　是蛇妖给他下的情毒。
　　山上如同一个桃花源，而山下的世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他们族人之血能够与天眼通灵，多的是女子上赶着要给他传宗接代，他防不胜防，也中过这么一次招。然而此前他一直用毕生内力压住毒素，不想此毒深谙趁火打劫之道，要在这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好热、好……好热……”
　　他像一只离了水的鱼在岸上翻来覆去，这一副伤痕累累的躯壳正在悄然死去，长兮清澈的双眼仍在注视着他，他却丑态尽显，毫无尊严。
　　他奋力将长兮推开，可长兮却不走，他什么也不懂，看他这样难受不禁流下泪来，无师自通地将他抱在怀里。即便是拥抱他也不敢用力，可在倍受情欲煎熬的人脑中却掀起了滔天海啸，阿归将他翻身按倒野蛮地咬住他的喉管，那一刻他彻底化身为兽。
　　他在长兮身上肆虐，可长兮却像一汪清泉，始终温柔却坚定地滋润着他，容纳他的一切鲜血和挣扎，不安和污垢。
　　仙鹤没有带回师父，却带回来一本书。
　　长兮按照书上的法子给阿归治病，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阿归病情渐渐稳定下来，这就是最重要的事。一日他终于恢复神智，睁开眼却无颜面对长兮，可长兮却浑身赤裸地抱住他，欣喜若狂，“你醒了！”
　　他快乐地跑出去又跑回来，带着一身冰雪的气息重新抱住他，慢慢跪倒在床前，眼中含着劫后余生的泪水，凝视着阿归的眼神如同注视着自己的爱人。
　　可他什么都不懂的。
　　怎不叫人心生遗憾。
　　“你不该让我做这种事的。”阿归的脸因为羞耻而发红，“这种事……只有情人之间才可以做的。”
　　“情人？”长兮好像被这两个字震住了，双手僵在身前。
　　此言一出，两处惆怅。
　　阿归惆怅的是长兮对情爱之事一无所知，长兮却以为自己不是阿归的情人，自作主张做了僭越之事。
　　“我……我在山上看到过雪兔叠在一起，我还想原来也是生病了么？我、我不是故意的。”长兮干巴巴地道歉，“你……你忘了吧。”
　　“不是生病了，它们是在……在交配。”阿归看他实在可怜，这个年纪还对人事毫不知情，硬着头皮与他多嘴几句，“交配之后便能繁衍后代。”
　　长兮身子猛地一震，瞪大眼睛盯着他。
　　阿归心中满是懊丧，不禁垂下头看向宝蓝色被面。现在这傻子总算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甚至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如此也好，本来他们之间就绝无可能，有这一段露水情缘也给他留些许念想……可这样糟糕的念头一经察觉又唤起无边无际的懊悔与羞惭，他整颗心都快被撕裂了。
　　怎料下一秒长兮却扑了上来，一双乌黑的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那我也可以吗？我也可以……我们也可以……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吗？我会对他很好，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绝不会让他孤身立于风雪。
　　绝不会让他自伤自残只为见亲人一面。
　　“不管他什么样子，不管他是人是妖物是什么都好，我都会对他很好很好的！”长兮紧紧抱住他的腰，“我知道你要走……我……我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我太孤独了……我真的……”
　　他只想要一个人，无论是谁都好……
　　他只是……太孤独了。
　　他单薄的脊背在阿归怀里颤抖，阿归沉默许久还是不得不告诉他，“你我都是男子，我们不会有孩子。”
　　他们之间缄默不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长兮不得不直视残忍的现实，阿归于他也不过像一场风雪，落完以后大地依旧光洁如新，他依旧孤身一人在寒冷中茕茕孑立。
　　那片背脊颤抖了许久，阿归的皮肤触到一两点滚烫的水滴。
　　许久以后，长兮从他怀中抬起脸，依旧是一个灿烂的笑，“那等你伤好出去以后，我就在湖里看着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从此以后在他贫瘠的生活里他牵挂的人除了师父、爹娘和哥哥，又多了一个阿归，这样一想也不错。
　　傻子笑得开心，傻子什么仇也不记。
　　或许让他一直傻下去是最好的选择，在这一片白茫茫雪地上的神殿中，他永远干净无暇，不用去碰尘世间的蝇营狗苟。
　　但是阿归俯下身轻轻啄了一记他的唇，这湿润的唇角还带着些许咸涩。
　　“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吧。”
　　他握住长兮的手，不想他再做个傻子了。长兮不懂的一切，他都愿意一字一句地教他。
　　师父不回来他们都无法打开山下的结界，不过好在师父每次下山的时间不会太长，而阿归确实也重伤难行，如果这个样子回到九州怕也是会被各路豺狼虎豹吃得骨头都不剩。
　　在阿归安心养伤的过程中日子过得十分闲适。他不许长兮再像小狗似的蹲在床头，两人就并排躺在床上，屋内烧着热烘烘的火，没日没夜地瞎聊。
　　阿归解释了很久他为什么亲长兮，谈到情爱，谈到喜欢。
　　长兮马上说，“那我好喜欢你，我可以做你的情人吗？”
　　“……你的喜欢可能不是我说的喜欢。”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想一直看着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这样算不算你说的喜欢？”
　　长兮的眼神太过清澈无垠，世间万物都在这样的眼中无所遁形。
　　阿归根本无法抵挡，支支吾吾说，“只是因为你只遇见了我，以后我们出去了你会看到苍茫九州，人如恒河沙数，我不过是沧海一粟。”
　　长兮摇头，“我在湖里看到过的，没有人像你，我好喜欢你。”
　　语毕他凑上前去捧住他的脸连连吻他，像一只初生的小鸟轻轻啄着，阿归按捺不住翻身压住他，无奈地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你看我身受重伤也该知道我在九州并不好过，世人对见微虎视眈眈，将我视为怪物……”
　　“那你一个怪物，我一个妖物，我们正好配一对。”长兮笑得眉眼弯弯，提起陈伤竟然也不怎么痛了。
　　“你？”阿归不信他，“你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他凑近闻了闻笑起来，“你是什么妖？麻雀精吗？”
　　长兮疑惑不已，眼睛圆圆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师父回来那日雪停了。
　　一入山门他便觉出有人进来过，虽然冰雪掩盖了山下的血迹，他仍能远远地闻到神殿之中传来生人的气息。
　　长兮亦从床上坐起，“师父回来了。”
　　从他记事以来师父从来都是一个表情，古井无波，不悲不喜，但这日云晴雪霁，师父却如一阵暴风雪刮入殿中大发雷霆，所过之处冰瓶崩裂，帷幕纷飞被剑气撕成碎片。
　　“师父！”长兮挡在阿归面前，“我要和他一起出去。”
　　他笑了太久了，都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样坚定的时候。他不再说些“我想”，“也好”，他说“我要”。
　　“我不去找爹娘，不去找哥哥了，他们不愿见我，我不打扰他们，请师父放我下山。”
　　语毕长兮躬身拜倒，长跪不起，师父却径直出剑要取阿归性命，怒吼道，“绝无可能！”
　　不论长兮如何拼死抵抗，他终究尚显稚嫩，而师父就像一块磐石，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他都充耳不闻。缠斗近一个时辰之后，长兮负伤累累被师父一掌打得吐血昏厥，伤势未愈的阿归则被逐出山门，长兮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阿归哑声高喊：
　　“终有一日，我一定带你出去！”
　　他撕心裂肺的吼声被风雪吞没，结界之门森然关闭，如一记重锤敲在耳际，长兮一口气哽在喉间，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睁开双眼时，师父坐在他床边。
　　他的容貌已不复年轻，白发如瀑蜿蜒垂在被褥上，映着雪光照出一片寒意。
　　长兮平静地说道，“终有一日我会出去的。”
　　“终有一日，我会放你出去。”师父出乎意料地说道，随即长叹道，“但不是现在。”
　　“那究竟是何时？师父，你到底在等些什么？”
　　师父沉默许久，不愿再瞒他，负手而立，“你与兄长出生之时共用一颗心脏，是千年难见的噩兆。你爹娘请来世间最好的名医，也请来世间最好的巫祝灵媒，所有人都说你们两个生来要争个你死我活，只能留一个。”
　　“你娘将刀握在手里，说既然是她生的，也该要她亲自来剖你的心，可终究是不忍，逆天而行留了你一条命。”师父侧过身看他，脸颊沉在暮色之中，“可你们的命格并未改变。你所在之处人称凌霄山，是天外之地，一旦你离开此处回到红尘，你与长阳必定世代争斗不休，只有一个能活。”
　　“那你要我等……等什么？等哥哥死了，才能放我出去吗？”长兮惨笑道，“可是哥哥一死，他的心脏一旦停止，我也会随之死去。我到底要等什么呢？等我变成一具尸体吗？”
　　如此荒谬，师父却沉默了。
　　太过荒诞，长兮不禁笑了出来，“说什么留我一命，说什么为我着想，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全都是你们一厢情愿，可曾问过我一句？难道我想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难道我想这样孤苦伶仃地过一生？”
　　师父始终沉默着，只是怜悯地看着他，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
　　他修的无情道，不懂人世悲喜，不懂长兮为何如此痛苦。于他而言孤独就像凌霄殿穿堂的寒风一样，是空气，是自然，早已写进他的骨髓里，他无法体会为何这一片白茫茫洁净无暇的雪原对于长兮会像是一座坟墓。
　　“师父，你教会了我一切，但是你永远教不会我一点。”长兮拄剑站起，“我不信命。”
　　“我不信命。终有一天我会打败你，从这里走出去。”
　　至这日起长兮没日没夜地修炼。山中无日月，床头的冰瓶上被他密密麻麻地刻下日子，终于一次师父闭关灵力波动，他趁机打破了山下结界，那扇关了他二十余年的大门咆哮着打开，风雪狂啸着翻腾而出。
　　师父飞奔而至，衣襟上已有鲜血点点，他狼狈地跪倒在地，近乎乞求，“长兮……我们再等等好不好？……你究竟，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是不是不喜欢下雪？你喜欢什么，师父都给你，好不好？”
　　“师父……我喜欢自由，我想要有人爱我。”长兮脊背颤抖，却没有回头，“既然师父对我并无情谊，只是受故人所托……师父照顾我至今，已是仁至义尽。”
　　衣袖低垂，他轻声道，“师父，我走了，请珍重。”
　　他双臂展开像一只白鸟扑向大地，结界之门轰然关闭，将师父的喊声掩在风雪之中。
　　“长兮——”他呕出一口鲜血，伴随着一阵干哑的咳嗽鲜血在雪地中绽开零星的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雪白的衣袂消失不见，嗓音已然哽咽，“……并无情谊？……你竟然说，‘并无情谊’……”
　　此时已过了整整七年。
　　--------------------
　　长兮：他不愿我做他的情人。
　　阿归：哎，他根本不懂情爱。
　　按头小分队蠢蠢欲动


第63章 陆拾叄
　　[陆拾叄]
　　终于来到云中洲的长兮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顺利。
　　天地实在太大了，他落在一片荒郊野岭，御剑许久才到王城，可王城的人实在太多，比他在冰湖中看到的人还要多，看得他眼花缭乱。他逢人便问认不认识“阿归”，来人见他形貌出尘恍若仙人，就也都耐着性子与他攀谈几句，不多时便都摇头走开，唉声叹气感慨道多漂亮的人儿，只可惜是个傻子。
　　街上人来人往，弥漫着各色食物的香气。长兮无措地东转西转，只觉得一切都很喜欢。可他就像是一名偷偷潜进来的贼，这美好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他在冰湖中看到过云中洲不似凌霄山，看见什么都可以拿，而是要用银钱来换。可他身上半分钱也没有，只能呆呆地望着屉笼中的大包子流口水。
　　他从天亮站到天黑，忽地一名大腹便便的男子走近，大手一挥买下一笼包子递给他。他如获至宝，那名男子摸着胡子见他无家可归实在可怜，就把他带回了家。
　　长兮感激涕零，心道云中洲的人真是乐善好施，萍水相逢就愿意给他吃给他穿。
　　可他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又想起白发苍苍的师父。师父不过是不爱他而已，可他默默无言地养了他二十多年，他却这样决绝地弃他而去。
　　他忧心忡忡地睡去，半夜却听见一声巨响，坐起就看见那名男子衣衫不整被掀飞出去，屋内一片狼藉。于是他就被连夜赶出了门，白日里还笑脸相迎的中年男子对着他啐了一句，“妖怪！”
　　长兮一头雾水地搔了搔头发，在街巷中的树下坐了一夜。
　　这样的事连连发生了几次，他仍在王城街上徘徊，渐渐地人们都知道了有他这么一个傻子，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阿归”。除此之外，人们提到他时还会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来，长兮一次也听到过，他们叫他“那个人尽可夫的傻子”。
　　后来即便是他蜷缩在街边睡觉也会有人来骚扰他，叫他不得安宁，他只能将一切归咎于王城的人太过热情。
　　他东拼西凑地打着杂活，没事就在街上晃荡，一日在街边小摊翻看话本时忽地觉得背后一轻，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把他的剑偷走了。他也不以为意，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借给旁人用用也没什么。
　　晚上他回去的路上却在巷中被那名小贼堵住了，那人脸上抹得漆黑，手一扬把剑丢回给他，恨铁不成钢道，“真是个傻子，剑被人偷了也不知道。”
　　长兮接住剑，认真辩解道，“我不是傻子。你若用得上就拿去用，我要用时它自会回到我身边。”
　　小贼哈哈大笑，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长兮把剑抛还给他，继而抱着双臂轻轻喊了一声，“天香，归来。”
　　天香是他的剑名。
　　小贼只觉手中一轻，那柄剑就如一道月华划破夜空，身如游龙回到了长兮背后。
　　长兮在灯火阑珊处对他微微一笑，不似那些高高在上的修道之人满面卖弄，也不似各类妖魔鬼怪故作玄虚，他的笑容如同春雪融化，清澈无声。
　　曲莲正准备走，小贼却颤抖着叫了一声“喂”，把他喊住了。
　　“……”小贼竟然觉得有些腿软，“你有这本事，怎么还会被传成那样……”
　　“我说了许多次，我不是傻子，但是没有人信我。”
　　在夜深无人的巷子里，两个无家可归孤独的灵魂奇妙地相遇，长兮终于交到了他来云中洲之后第一个朋友。
　　也是他这一生唯一一个朋友。
　　“你可以教我剑法吗？”小贼怯怯地问，“作为交换，我陪你一起找人。我最会骗人，你跟着我就不会被人骗了。”
　　长兮非常高兴，“好啊。”
　　长兮这位朋友的名字叫做夜心。
　　他其实不是人，而是一名半妖，母亲是一名灵力低微的狐狸精。说起来也是一个老掉牙的爱情故事，狐仙爱上人类修士，情正浓时海誓山盟，然而修士一出人头地便嫌弃狐仙灵力低微拖累了他一世清明，转而另娶他人，狐仙抱着孩子上门找去，却被人家主母乱棍打出，不多时便过世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人间的诗，叫做‘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夜心抱着膝盖望向浩瀚星空，“我想我娘给我取这个名字，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悔不当初。
　　后悔年少识人不清，可恨世间唯有人心最易变。
　　“‘阿归’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你有没有想过，整整七年，可能他都已经不在人世？即便真的找到了，他这个年纪恐怕早已成家立业，当年许下的誓言当真能够兑现吗？”
　　长兮斩钉截铁地答道，“如果他尚在人世，他一定会等我，他不会变。”
　　夜心轻笑了一声，喟叹着站起身，影子在月光下被拉成细瘦的一道，“这世上最怕的事就是推己及人。你不会变不代表他不会变，你有多爱他不见得他就有多爱你。在这世上你确实是个傻子，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当一辈子傻子的好运了。”
　　事实证明，长兮的运气向来很差。
　　这时长兮已在王城待了将近三个月，夜心提议竟然这么久都没找到阿归，不如他们离开王城四处游历，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在路途中长兮开始教授夜心剑法，两人没钱买新剑，就让夜心用他的天香，他自己则折枯枝为剑。夜心的天分出乎意料的高，而长兮的修为更让他惊叹，他就像一片汪洋大海，平静的表面下是一个丰富多彩自成一派的世界。
　　他的修为实在太过辽阔无界，太过深邃悠远，好几次夜心深深凝视着他微笑的脸，都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人。世人把他当做傻子，他其实却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为了一个不知姓名的阿归堕入肮脏混沌的人世实在是太可惜了。
　　如此又一年之后，夜心的修为遇到了瓶颈。只因他幼时被乱棍所伤，虽然在母亲的庇佑下捡回一条小命，终归伤了基底，如若不洗筋伐髓只能终生止步于此。
　　长兮却毫不发愁，“这好办，我知道许多药草能滋养筑基，云中洲这么大，我们去找便是了。”
　　夜心苦笑道，“如今云中洲各类仙草都被名门世家垄断，我们哪有这么多银钱去买？”
　　傻子不知忧愁，笑嘻嘻地挽住他，“总有办法。”
　　还真的给他说中了一回，他们还没想到办法，办法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在他们初到琴州的第三日便有一名身着绫罗的修士找到他们，准确地说，是找到了长兮。一番攀谈之下，听闻他们在找药草，此人二话不说命手下奉上灵丹妙药，只求能把他引荐给一位他口中的“大人物”。
　　夜心不肯接，在他耳边嘀咕，“我们俩初来乍到，这人肯定是图你的美貌，想像王城里的人那样把你送给他说的‘大人物’当孪宠。”
　　长兮不以为意，“这些人也奈何不得我，他说见一面而已，我就如他所愿去见一见。能解我们燃眉之急，不是挺好的吗？”
　　夜心不同意，“纵使你有通天本领，也须知人外有人，若那位‘大人物’修为在你之上，你岂不是得为了我吃亏？”
　　“如果那位‘大人物’真有些本事，说不定他会认识阿归呢。如果他愿意帮我一起找人那就最好了，总比我们俩瞎转悠强。”
　　世事难料，他们确实不用再苦苦找寻了。
　　当长兮被换上一身红纱衣送到人床上时，他彻底愣住了。
　　床上薄醉之人睁开眼，眉峰低沉尽显威压，一双凌厉的眼中升起怒意，英俊逼人的脸上满是不悦。
　　虽然容貌完全不同，可长兮一眼就认了出来，惊喜地扑上床抱住他，“我终于找到你了！”
　　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感受到自己冥冥之中仿佛真的受到了上苍的眷顾。
　　“七年了……”他俯下身去轻啄他的唇角，滚烫的泪落在他面颊上，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我终于……我终于找到你了……”
　　下一秒他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骨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男子不悦地坐起，“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直到众人鱼贯而入，长兮仍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没有人看他。
　　他就像被丢在地上的一块抹布一样，骨肉隐隐作痛，连带着他觉得自己也快支离破碎了。
　　为首那名身着绫罗的男子垂头拱手，又是尴尬又是害怕，干笑数声之后颤抖着开了口，“归台君请恕罪……是我们、是我们冒昧了……”
　　“归台君”？
　　长兮的心底又蹿起一丝火焰，他膝行爬至床前，扒着床沿可怜地看他，“阿归，我知道是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名身着绫罗的男子满头是汗，厉声喝道，“来人，还不快把这个傻子拖出去！”
　　长兮反手一掌，身后的侍卫纷纷如潮水摔倒在地。
　　床上的男子灰色的眼微微眯起，很快给长兮判了死刑。
　　他薄情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一句长兮最不想听到的话，“你认错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方才摔倒的痛后知后觉地攫住了长兮，他痛得仿佛骨头都错位了，那颗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心脏被开了一个豁口，汩汩地流着热血。即便如此他依旧瞪大双眼，想把阿归的神情更清楚地映入眼中。
　　“不过……”男子嫌恶地拿两指捻住他的下巴，“你长得确实和长阳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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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陆拾肆
　　[陆拾肆]
　　归台君的本名是虞白露，虞氏一族代代相传一柄妖刀名为见微，刀上有天眼，能洞悉古今，只有虞氏血脉能够与天眼相通参破天机。
　　然而在归台君年少之时虞氏一族惨遭灭门之灾，唯有归台君一人受阳春书院公子长阳所救，自此二人便结为至交，甚至在仙门之中，归台君对公子长阳求而不得并非什么秘密，只可惜公子长阳并无龙阳之好。然而即便公子长阳也曾听到一些传闻，也仍对归台君以诚相待。
　　“是我救了他。”长兮仍然穿着那身滑稽的红纱衣，“是我救了他，他却忘了。”
　　“呸！忘恩负义的东西！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认不出，真是瞎了一双眼！”
　　夜心愤怒地将归台君骂了个狗血临头，长兮把脸埋进掌心里，孱弱的脊背不住颤抖。夜心心疼地搂住他，长兮抬起头，他并没有哭，只是脸上一片茫然。
　　他下山就是为了找阿归，没想到终于找到了，时隔七年的重逢却是这样一副惨状。他是暴雨中的浮萍，真的不知何去何从了。
　　“他无情无义，你何必再为他伤心呢？天地这么大，我们不找他了，我们可以去天涯海角，去任何一个地方。”夜心抱住他，“你不是就想有人爱你吗？他不爱你，我可以爱你，我永远永远陪着你。”
　　长兮双眼空洞地望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我绝对不像他那样。我可以为你去死，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他有他的荣华富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就相依为命，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好不好？”
　　夜心自然也是很好的。
　　他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过人的容貌，下巴尖尖，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怎么看都是个清丽的美人，若不是在王城时把自己的脸抹得黧黑，恐怕也会遇到和长兮一样的事情。他的心肠也像他的母亲，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好，好……”长兮抱住他，“谢谢你，夜心，我很高兴……”
　　他想说，可是你不是阿归，阿归已经在他心里占了那个位置，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心里，在七年的时间中生根发芽，把他那颗漆黑的心桎梏得严严实实，再也容不得第二个人了。
　　就在此时，窗外忽地传来一声细小的声响，长兮飞扑出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他在琴州湿冷的空气中盲目四顾，隐忍许久的泪水忽地喷涌而出，“阿归——是你吗？——是你来找我了吗？——”
　　无人应答。
　　他旋身上了房顶，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跑，将瓦片踩得砧砧作响，寒风灌进他透风的红纱衣，他哽咽着喊道，“是你吗？——你想起来了吗？——我是长兮，我是长兮啊！我是，我是……”
　　我是你的爱人啊……
　　在这一刹那他仿佛回到了幼时，看着父母的背影被吞没在结界之门窄窄的门缝中，沙哑地大喊，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
　　长阳。
　　为什么又是长阳？
　　在这一刻他破天荒地动摇了，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和兄长哪怕不见面也注定要争斗不休，他的爹娘，他的自由，他的爱人，他的一切都会被抢走。
　　云中洲地大物博，灵气生生不息，主要以人、妖、鬼为主，其中修道之人以五大世家为尊，五大世家又以阳春书院唯马首是瞻。
　　阳春书院由瀚庭君和桐花夫人创立，至今不过三十余载，但已赫然成为云中洲第一大仙门。只因阳春书院不以家世门第为限，甚至不以修为高低作为入学门槛，天下有志之士均可投入阳春书院门下。
　　琴州多湖，素有千湖之州之称，四季如春，风景秀丽。阳春书院四面环水，夕阳西下，一片金光粼粼，水天之接云雾升腾，难辨何处是云何处是影。
　　碧水花塘，青瓦白墙，层层石阶洁净如洗，石阶旁开着朵朵绢白的小花。有新入门的弟子手持扫帚小声谈笑，撞见来人都是一愣，悄悄地拿余光去看。
　　他们没见过公子长阳，只觉得长兮和夜心容貌秀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长兮拱手作揖，“我要拜见公子长阳，烦请引见。”
　　弟子连连摆手，“我只是个低阶外门弟子，哪里能见到公子长阳。两位若是想拜入阳春书院，沿着这条石阶直走便到了迎客堂，会有人带你们过去。”
　　到了迎客堂，堂中有数名弟子坐镇，衣着谈吐显然比外面的弟子高级许多，长兮仍然是这句话，“我要拜见公子长阳，烦请引见。”
　　“公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却在长兮抬起头的一刹那大惊失色。
　　长兮站直身子，天香冰冷的剑鞘在他蝴蝶骨上一撞，“麻烦通报一声，他的孪生弟弟想见他一面。”
　　迎客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瀚庭君和桐花夫人名扬天下，生前唯一的污点就是生了一对不祥的孪生子，这故事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而他们夫妻二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直，也没有施压管束各路流言蜚语，是以云中洲几乎人尽皆知，当年早该被丢到火盆里烧死的二公子并没有死，而是用了不知名的法子造了一颗假心安在胸膛里。
　　“你……你不应该被无心道人关在凌霄秘境吗？怎么竟然出来了？”
　　时隔多年，长兮第一次知晓师父的名号，却是从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口中得知。
　　无心道人。
　　难道师父也没有心吗？
　　他正恍惚，堂中却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当年虞长老留下的谶语，公子长阳与他的弟弟势必生生世世争斗不休，二人只能活一个……他、他怎么出来了？”
　　“快去禀报公子！”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长兮身上，他们本以为那样活下来的东西必定是个妖物，怎料眼前的人有血有肉，与他们没有半点不同，容貌也与公子长阳真假难辨。只不过公子长阳自幼养尊处优，气质更为尊贵骄矜，而他却显得有些呆板麻木。
　　一名管事的弟子见状轻咳一声，“公子正与贵客会面，麻烦这位……麻烦稍作等候。”
　　长兮却不想再在此处待下去，“他不来见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语毕他身形如电蹿了出去，身后众人飞奔上来要拦，却被夜心一手拦下。
　　长兮在墨色屋檐上飞快掠过，像一只一心赴死的白鸟。这日阳光正好，阳春书院开着大片大片的紫藤，远望过去如烟如霞。他从未来过这里，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原因无他，只是他在每个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在冰湖中看了太多太多遍。
　　他本该也是这里的一员，他本该在此处出生长大。
　　可历尽千辛万苦他回到了家，众人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贼。
　　他比那些弟子更知道长阳最可能在什么地方，果不其然，临近疏影园时远远地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惊得浑身毛孔都在战栗，翩然如一片落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群世家弟子正在园中饮茶对谈，众星捧月，坐在正中央的就是公子长阳和归台君。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一刹那都怔住了。
　　长兮亦是。
　　这个画面其实有些滑稽，但就像一场急转直下却戛然而止的闹剧，没有一个人敢笑。
　　长兮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这个时候他最在意的不是归台君，而是他陌生又熟悉的兄长。
　　他终于见到了。
　　他们在出生之时共用一颗心脏，他们本是一体的，比世界上所有人所有事物都要亲近。他们本来同气连枝，同生共死，可命运的刀切开了他们的身体，从此长阳扶摇直上，在人间坐拥一切，而他却失去了所有，不人不鬼地在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
　　云泥之别。
　　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长阳就是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起了身，慢慢向他走来。可叹可笑，他们连身量都一模一样，脸上都是惊讶的神色，让两人面对面之时像照镜子一样，只不过长兮的眼头多了一颗小痣，像一粒将悬未悬的泪。
　　“……弟弟？”长阳用气声呼唤他，在长兮回过神之前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长久地靠在长兮的肩上，不多时长兮感到肩头有些湿濡，衣料塌下去贴住他的皮肤，烫得他肩膀一颤。
　　他僵硬地伸出手回抱住长阳。那感觉很奇怪，长阳身上的温度、气息都十分熟悉，仿佛拥抱着自己。就在这个暌违二十余年的拥抱中他们仿佛又回到出生之前，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右边胸膛感受到微微震动，长兮反应过来那是长阳的心脏，也曾经是他的心脏。他倏地身子一软，想到自己胸膛里那颗不知来历的脏东西，忽然觉得在长阳面前矮了一截，自惭形秽。
　　身后诸位见状小声交谈起来，“这就是长阳传闻中那位……大难不死的弟弟？”
　　“我听说他们俩相生相克，不知是敌是友啊。”
　　还有消息灵通的直接打趣归台君，“我前些日就听说刘太守找了一名少年送到了归台君床上，据说长得酷似长阳，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想到是真的啊！”
　　归台君浓眉一蹙，神色不悦，那人立刻讪讪止住话头。
　　长阳松开长兮时眼眶仍有些泛红，转身径直问归台君，“白露，你见过长兮？为何不告诉我。”
　　归台君回答简洁，“只是容貌相似，不知是二公子。”
　　只是容貌相似，言下之意就是其他都大相庭径了。
　　几名世家子露出了然神色，互相挤眉弄眼的不亦乐乎。
　　他们都十分好奇公子长阳会怎么处置他这个弟弟。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照理说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丢回凌霄秘境叫无心道人好生看管。然而出乎他们意料，长阳牵着长兮的手引他入座，让他就坐在自己旁边，嗓音有些哽咽，“从前爹娘有命，我一直不曾照顾过你……长兮，今日我见到你才不得不正视自己究竟逃避了多久，这样的我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他神色黯然，垂眸之时眼中泪光一闪而过，紧紧地攥住长兮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如今爹娘也不在了，你我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语毕他对长兮轻轻一笑，笑容温暖和煦，如万丈青阳。
　　在这样的笑意中长兮却感到害怕，午后的日光披在身上半点不觉得暖和，反倒觉得冷意沁人。长阳是真心诚意说这番话的，并非沽名钓誉，但长兮却觉得更绝望了。
　　他的兄长真的什么都比他好，这样的人，坐拥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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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早之前看古早言情，女二基本上都不如女主，如果硬性条件比女主好的话就基本上都是恶毒女配，一直在想如果女二真的什么都比女主好又心地善良的话怎么办……
　　长兮：哎……


第65章 陆拾伍
　　[陆拾伍]
　　公子长阳将长兮安顿在风荷榭，也就是他的寝殿，自己则去了瀚庭君和桐花夫人生前的居所，还遣人给一同来的夜心安排了一间客房，离风荷榭不远。
　　入夜他擎着灯来风荷榭看望长兮，见他呆呆地坐在床前，心中一软，上前抚摸他的鬓发，手中一豆烛光照得两人如出一辙的面庞温暖如玉。
　　“在想些什么？”
　　长兮想的事情太多了。他沉默片刻后问道，“你不怕我克死你吗？”
　　闻言长阳将手中的灯放在桌上，挨着他坐下，“怕的。”
　　他坦然一笑，“说实话，我还不想死。云中洲很乱，阳春书院亦如逆水行舟，我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绝不想英年早逝。”
　　继而他又握住长兮的手腕，“我不但自己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我已经从你这里拿走了一颗心脏，拿走了爹娘的疼爱，拿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实在太多了，我不想最后还害你性命，长兮，你相信我吗？我真的怕。”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长兮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点了点头。
　　他信。
　　“所以我从小就在逃避，不去想你在做什么，你过得怎么样……对不起，长兮，我太软弱了。”长阳垂下头，矜贵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一丝倦容。
　　“不，不……”长兮颤抖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我在湖中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幸福完满，我嫉妒，我愤恨，我幻想那是我而不是你……”
　　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胸膛，感受那颗皮肉之下孜孜不倦跳动的心脏。
　　这真的是一颗漆黑的心啊！
　　他们兄弟二人都被无形的洪流裹挟向前，然而他却在未曾谋面之时就默默地记恨着他的兄长。同样生而为人，长阳胸怀广阔，可他为何如此卑劣。
　　“但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我怎么可能再逃避呢？”长阳轻轻抚摸他的后脑，“谶语或许是真，或许仍有转圜之地，我想我们兄弟二人应该携手面对。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保护，我又能做成什么呢。”
　　他再次抱住长兮，语气中带着感慨的笑意，“长兮，欢迎回家。”
　　自此长兮便在阳春书院住下了，所有人都敬畏地叫他“二公子”，可总是用打量的眼光窥视他，在背后偷偷议论。
　　夜心倒在阳春书院十分吃得开，他修理了好些个嚼舌根的人，没想到因此出了名，因他性子洒脱还交了不少朋友。
　　长阳所有的事都不避着长兮，二人总是出入成双，无论是处理阳春书院事务还是会客，总让长兮坐在他身旁。一次家宴上更是直接说道：“长兮是我的弟弟，你们如何待他，就是如何待我。若有人辱他，就是在辱我。”
　　长兮后来才知道那是燕州王城里的传闻传入了阳春书院，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原先不在意世人如何说他，可现在不同了，他害怕这些浑话被归台君听到，届时他又会怎么想呢。
　　与长阳相比，他确实是个傻子，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
　　他总是收到匿名信件劝他回凌霄秘境，于他于长阳都好。身边的侍卫也曾或委婉或直接地劝慰过他，但他只能心虚地沉默。
　　他像个沉默的影子缀在兄长身边，在每次归台君出现的时候贪婪地偷看他的一举一动。然而他看得越多，看得越仔细，胸腔里那颗坏死的心就酸得流水，叫他愈发自惭形秽。
　　就像此时长阳与归台君对弈，二人眼中只有彼此，他像一个下人干站在一旁，看也看不懂，只能翻来覆去地揣测二人的心意。
　　“近来可有结识什么有意思的人？”归台君状似无意地发问。
　　“这可难倒我了。如今云中洲四通八达鱼龙混杂，每日结识的人恐难列举，不知你想问哪个？”
　　归台君举棋不定，半晌才落子，语气平平，“有没有谁特别合你心意，相见恨晚，一拍即合？”
　　长阳抿唇一笑，“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查岗。你又不是我的道侣，可没权利问这么多。”
　　归台君眉头紧蹙，抱臂瞪着他。
　　长阳哈哈大笑。
　　长兮绞着衣袖，也勾起唇角一笑，想融入这不属于他的天地。可是太难了，太难了。他的阿归改头换面忘却前尘，眼中只有他的兄长一人，也只有面对长阳时他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神情。
　　长兮努力回想阿归是怎么看他的，可是恍惚间他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太久，阿归的言行举止如隔山岳，他竟然看不清了。
　　那天回去长阳便问他，“你是不是喜欢白露？”
　　长兮连连点头，事无巨细把自己和阿归的故事一股脑告诉了他。
　　“难怪……当年他被仇家追杀，遍体鳞伤地闯入阳春书院，原来还有这段前情。”长阳拍拍他的脊背，“可他从未与我提起过……”
　　“他说他不记得了，还说从未见过我。”
　　长阳无言，有些遗憾地看着他。
　　“哥哥，”长兮全身心地依赖着他，“我真的好喜欢他，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那你……你是怎么想的呢？”
　　长阳走了两步，轻轻一笑，“简而言之，我只当他是至交，没有别的意思。长兮，当你看到这世界究竟是何等广阔，茫茫云中洲每日都在发生些什么事，或许会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情爱极其渺小。我眼下还没有功夫应付这种‘小爱’。”
　　是的，他的兄长是一位有大爱的名士，和他这样在一己私欲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完全不同。
　　“但是，”长阳话锋一转，“我不是不知道白露的心思。在你之前，原本我想的是如果白露想与我结成道侣……也未尝不可。”
　　长兮如遭雷击。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可怜，长阳立刻安慰道，“不过既然长兮你喜欢他，那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你别怕，好吗？你喜欢他就去争取，白露是个好人，哥哥支持你。”
　　长兮如同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冲进长阳怀里，身体不住颤抖，“哥哥，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软弱，为什么回到了家，他却愈发像一只被抽掉了脊骨的丧家之犬，连露出獠牙的力气也没有了。
　　夜心几番劝诫均是无用，大为恼火，最后不得不陪着长兮制定计划如何让归台君回心转意。
　　方法俗套且悲哀，长兮开始漫长的修行之路，让自己变得更像哥哥。
　　他开始博览群书，开始学习琴棋书画，甚至模仿长阳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他不再像个傻子了，也渐渐地有了些世家公子的风范。到了后来，若不是仔细分辨，寻常人都难以判别哪个是阳春书院家主长阳，哪个是他的灾星弟弟长兮。
　　他依旧追逐着归台君的身影，可惜几年下来他们都很少有任何对话。一日他醉倒在酒宴上，醒来发现笙歌散尽游人去，身旁的归台君端着酒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四目相接，醉意太过朦胧，恍若回到漫天飞雪的凌霄殿。只不过现在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那个人换成了他，他在这段没有尽头的单恋中日日受着凌迟之苦。
　　归台君没有别开头，他亦是贪婪地凝视着，很久很久。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旷日持久的爱恋，和求而不得的绝望。
　　最终归台君眼神恢复清明，举杯饮尽了苦酒，叹道，“你真的很像他。”
　　长兮出离愤怒了，他扑上去提起归台君的衣襟将他压翻在地，双目赤红，字字泣血，“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救你的人是我，你爱的人是我，你说过的话……如果做不到，当初为什么要说？！”
　　归台君皱起眉头去推他，长兮却猛地俯下身吻了上去。
　　“……这样你想起来了吗？”
　　他泫然欲泣。
　　他咬牙切齿，他在无人的庭院中扯开自己的衣襟，搂住归台君的脖颈，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这样你想起来了吗？！你想起来了吗？！……”
　　归台君怒吼一声将他压在身下，长兮不知廉耻地缠住他的腰，他们像山野之中神智未开的野兽幕天席地地苟合。
　　雨散云收，毫无餍足之感，长兮只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他哑声说道，“你身中情毒，我以为只是为你解毒……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弄得我好痛，我断断续续地流血……可是你，你好些了，我就觉得……甘之如饴……你想起来了吗？”
　　那种难以言喻的痛如今依旧刻在他骨子里，随着他的呼吸鞭笞着他那颗漆黑的心。
　　归台君拾起衣物背对着他，宽阔的背脊像夜色中沉默的山岳。
　　“我……全然不记得了。”
　　长兮仰面望着夜空，黯淡的星子灼伤了他的视线，他攥紧手指，星河都在颤抖。
　　归台君语气淡淡，飘忽不定像一阵风，“这或许就是命。你我无缘，不必再纠结了。”
　　长兮倒在冰冷的衣物间，只觉得自己不止一颗心腐朽得化了水，身体从里到外都脏透了。这副躯壳被爱液灌得满满当当，可笑那爱意却不是为他而流。
　　“别再学他了，你毕竟不是他。”
　　归台君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
　　长兮现下也算半个文化人，知道什么叫做东施效颦。
　　这么长久的时间里，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傻子，他也知道廉耻，可他仍然自甘堕落，一厢情愿。
　　次日他浑浑噩噩睡得不知今夕何夕，长阳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把他拖起来，看他双眼红肿的样子又不忍心骂他，只是双手颤抖，“你们……”
　　一夜之间，归台君与阳春书院二公子在庭院中苟且的传闻传遍云中洲，长阳一大早起来听闻气得几欲吐血。
　　对于归台君倒没有什么。人们对于虞氏一支总是畏大于敬，何况将他和长兮摆在一处，谁是寻欢的那一个，谁是被作弄的那一个简直一目了然，众人窃窃发笑，笑的自然是长兮。
　　笑他求而不得，赶着趟儿上去挨操，再联系起当年在燕州王城的那些传闻，流言蜚语就愈发不堪入耳。
　　长兮从未见过兄长这样怒不可遏的模样。
　　他忿忿松开手，“你不懂事，虞白露他也不懂吗？！”语毕转头就要去找他算账。
　　“哥。”长兮叫住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角却不堪重负地落下一滴泪来。
　　“错的是我……一直是我。”
　　耻辱压弯了他的脊梁，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抬不起头来。
　　夜心说的是对的。人心易变，世上最大的忌讳就是推己及人。
　　“我下山的夙愿已了了，人也找到了，还与你团聚，我已心满意足。”他静静埋在被褥里流泪，“我太久没回去，师父他老人家恐怕要生我的气了……我不日就动身回凌霄山。”
　　其实他没想好怎么回去。他整个人都像一个笑话，当年破釜沉舟冲破结界下山，满怀欢欣地找阿归，那时候是多么快乐，却也多么不堪回首啊。
　　但他确实该回去了。
　　长阳真的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比他好，长兮没有任何胜算，他从来都一败涂地。更可怕的是，事到如今长兮不知自己还敢不敢再次说一句“我不信命”，他可能真的变了，也开始害怕自己会克死哥哥。
　　或许孤独一生就是他的命，他该认命了。
　　夜心听到这一番话出离愤怒，提起拳头把他揍了一顿，“谁说你会孤独终老？你是把我当死人吗？！一直不听我的劝也就罢了，自己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还想把身边真正关心你的人都赶走，真是气死我了。”
　　长兮有些讶然，“我要回凌霄山了，从此你我……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陪你去。”
　　长兮一震。
　　夜心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起来，“你不是要孤独终老吗？那我们俩一起孤独终老好了。不错，我是喜欢热闹，我不管凌霄山是什么地方，总之我一定给你弄得热热闹闹的。”
　　长兮沉默许久，犹豫着答道，“可师父……不会答应的。”
　　“那就见了他老人家再说。”夜心紧紧握住他的手，“就算他把我丢出去，我也绝对不会像你那个忘恩负义的阿归一样掉头就跑忘得一干二净。我天天守在山门口，一百年一千年，我刨也要把山门给刨开。”
　　可是长兮终究没能回到凌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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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世归台君负了长兮，而长兮负了夜心。
　　呜呜呜我哭了，你们呢？可能是我脑补太多……
　　曲莲的回忆还有一两章结束，马上回到现在时间线~


第66章 陆拾陆
　　[陆拾陆]
　　阳春书院忽地来了一名贵客，此人来自一个叫做孤川的地方，自称为孤川太子，本名为应霁明。他在一次政变之中被迫远走他乡，来到云中洲寻找志同道合之辈。
　　实在很巧，归台君孜孜不倦地查岗，还真有这么一天，让长阳对一个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他与应霁明初见之日便在静室中促膝长谈，谈了一整夜。长夜漫漫，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交谈，既不用纸笔，也无任何酒乐助兴，竟然就聊得不辨日夜，聊到东窗既白。
　　窗外的日光斩开晨云，从爬满露水的窗台望出去，院中的迷雾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拨开，长阳的世界亦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长兮却不喜欢这位孤川太子。
　　或许是因为他向来狭隘，心中只有自己的那点小爱，也总是凭着直觉生存，他总觉得应霁明厚厚的斗篷底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再加上他鼻梁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就不像好人。不像长阳人如其名，真如不朽青阳，这位孤川太子给人的感觉阴冷潮湿，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爬行动物，一时的退让不过是为了成就他日宏图。
　　然而比起他的不喜欢，归台君对于应霁明更是毫不掩饰的排斥。
　　他十分忌惮这位藏头露尾的敌人，总是一刻不停地跟着长阳，生怕放他们两人独处，弄得长阳尴尬不已。
　　连长兮也看不下去，或许是自己痛得彻底，看归台君如此求而不得终究于心不忍，一次忍不住劝他，“哥哥对他并不是那种感情。”
　　归台君却不领他的情，反唇相讥道，“你怎么还不回凌霄秘境？”
　　长兮的丑闻传遍了云中洲，也给长阳惹来不少非议，归台君恨不得他这个污点早日消失，自然是再正常不过。
　　“我要走的，很快就走了。”他不是为了他的阿归才绊住了脚步，而是舍不得长阳。长阳实在太好了，他回去之后又只能在冰湖中看着他，他的哥哥再也无法摸着他的头发，也再也无法拥抱他，他舍不得。
　　何况应霁明这位不速之客没来由让他放心不下，想再观察些时日。
　　话不投机，归台君转身离去，长兮却最后一次自取其辱，十分平静地问他，“归台君，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努力，你也不可能喜欢上我？”
　　他本不期待归台君回答，他向来不愿多费唇舌。
　　可归台君却破天荒地站住了，可能是见他终于准备走，语气竟也流露出几分温柔，“你没有什么地方不好。你回去吧，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好的。好好活下去……都会好的。”
　　他的语气淡淡，像一阵轻风吹过，长兮的心中确实也不再起涟漪了。
　　不知是他痛得麻木了，还是真的要放下了。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古怪的念头划过脑中，长兮未经思考便问道，“归台君，你那么爱哥哥，难道就没有想过——谶语说我们兄弟注定相生相克，那么最简单的一个破解之法就是杀了我，只要我死了，哥哥就能百岁无忧……”
　　他只是想想而已，也不过随口一说，怎料归台君却猛地转过头来，虎目圆睁冲他走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
　　归台君的神情实在太过可怖，刹那间长兮都以为他是真的要杀了他。
　　归台君狠狠攥住长兮的衣襟把他提起来，暴怒骂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你真是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长兮瞳孔震颤，无措地望进他的双眼。
　　他死了又怎么样呢？根本无关痛痒，为什么他要如此暴怒。
　　归台君身躯颤抖，良久才将他放下，压抑着怒气说道，“不准再想这种傻事，也不准再与任何人说这种混账话。你……你死了，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怎么办……长阳怎么办？！”
　　长兮如同挨了一记重锤，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盖在他头上，盖住了他的眼睛。他视野一片昏暗，只听得归台君叹道，“……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回去，回到你师父身边，他会保护你。”
　　可他听不到。
　　他呆呆地立在院中，在风中沾湿了露，结成了霜，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却无力挪动半步。
　　你死了，长阳怎么办。
　　一只寒鸦突兀地啼了一声，吓得他回了魂，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感慨地搓了搓手臂，“归台君还真的是……很爱哥哥啊。”
　　很奇怪，长兮的一生好像总是事与愿违。他一意孤行想要下山时，师父百般阻拦；待他下了山找到阿归，又已物是人非；眼下他想回山上去，却因为种种原因总是不得成行。
　　他到阳春书院的一年多以来也读了一些书籍，虽然与长阳仍不可同日而语，对于凡间事事也算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遇见应霁明后不久，长阳便在一次仙门大会中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云中洲仙首。虽然他年纪尚轻，但修为、才学、人品样样出众，又有阳春书院做他的靠山，倒也没激起什么非议。
　　长兮开始与长阳意见相左是在几日之后，长阳宣布要倾众家之力将宛州海上一片孤岛扶上九霄，并命其为云天宫。
　　长兮实在不明白，为何要花费这样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做这件事，何况这并非人间帝王建造宫殿，一旦建成便可百岁无忧，如果真要让这座岛漂浮在天上，从今往后的日日夜夜都将消耗无穷无尽的灵力。
　　和他一样，开始也有不少质疑之声，然而应霁明大手一挥，众人眼前便出现一片缥缈幻境，赫然是云天宫建成的气派之景。届时修道之人不再需要和凡人、妖魔等挨挨挤挤栖居在大地上，而是可以从万丈云霄俯瞰渺渺众生。那样的高度离神祇只有一步之遥，伸手即可揽月，那是怎样一种荣耀！
　　应霁明的幻术炉火纯青，长阳又向来能言善辩，此举一来是为了立威，仙门想要一统云中洲必须要展现出仙门气派，能镇住所有牛鬼蛇神，才能让来者皆甘愿俯首称臣。其次只要众志成城，集众家之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实并没有那样困难，未来持续期间也不会影响到每个人的修行。
　　议事堂终日人头济济，阳春书院周边的茶叶都连连涨价，长阳几乎说服了所有人，即便有人仍心存质疑也不得不随波逐流，然而他却怎么也说服不了长兮。
　　“我不明白，”长兮很执着，每日每日地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做‘神’呢？”
　　“长兮，我很累。”长阳靠在美人榻上揉着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弟弟主要是宠溺与怜惜，并不奢求他能理解自己的鸿鹄之志。树大招风，近来他的敌人越来越多，就连原本无条件站在他身旁的归台君也好似有些貌合神离，一切都让他疲惫不已。
　　还好有应霁明，他最懂他，不止全身心地支持他，更是推着他向前走。
　　长阳慢慢坐起，“不是我要做神，而是要让人相信世上有神。”
　　“长兮，你来到人间才几年？不过两年时间，还未见够悲欢离合，没见到那些肮脏血腥的事。我想让所有人都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云天宫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我要所有人都一心向善，齐心协力往光明的地方走。”长阳回过头，眼中有熠熠金光，“我要的是这样一个新世界。”
　　长兮怔住了，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云天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让所有人都戴上戒环，我和霁明会借由戒环监视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乃至他们所愿所想，将一切恶的种子扼杀在摇篮里。”
　　长兮荒谬地笑道，“怎么可能？”
　　长阳闻言亦是微微一笑，“不错，确实很难。但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就有可能。”
　　他从美人榻上站起身，走到长兮身边揽过他一缕黑发握在手中，“长兮，你可知道眼下的云中洲每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人间不止有爱恨情仇，还有很多恶行是不需要理由的。真正善良的人如羊群一样被追逐被砍杀，而恶人却逍遥法外，哪怕真的锒铛入狱，许多恶行哪怕是用他们的命都无法偿还。”
　　长兮垂眼，“云中洲确实混乱，群雄割据各自为政。可将阳春书院推为仙门之首，一步步治理云中洲不行吗？一定要用如此极端偏激的手段？”
　　“极端？偏激？”长阳轻轻一笑，眼神有些冷，“这样吧，我随便举个例子，假若眼下有一名蛇妖，奸淫妇女数十名先奸后杀，并将女子家中丈夫、幼子、老人全部剥皮生生任其流血而死，应当如何惩治？”
　　长兮不答，显而易见，擒之杀之，最严酷的刑罚也不过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罢了。
　　“不够，我觉得不够。刑罚不严、有失公允，损害的不只是这桩案子，而是从今往后的每一件案子。只要有人想到，奸淫的刑罚不过如此，便会有人再去作案。然而如果提高奸淫的刑罚，又会有人想到既然已经难逃一死，不如杀了了事。长兮，是你的话，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人世太过复杂，放眼望去渺渺众生人人生而不同，想要济这天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左右的。
　　长阳的手指成圈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长兮一颤，仿佛真的被戴上了戒环。
　　“在我看来，其一，自然是自幼教化，让所有人知道人在做，天在看，而这个天并不是眼下民间聊以自慰所谓的因果报应，而是真正存在的。其二，在妄图作恶之时就小施惩戒，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学会向善。其三，如果仍是犯下滔天罪孽，像我方才说的那名蛇妖，就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长阳眯起眼，“他杀了多少人，剥了多少人的皮，我就让他亲身体会。”
　　长兮沁出一身汗水。
　　长阳看见他额角沁汗，不禁有些好笑，“你为何如此害怕？如果是好人，完全不需要害怕戒环。戒环是用来约束恶人保护好人的，在这个新世界里无人作恶，所有人都以真心相待，这样不好吗？”
　　“可是，由谁来惩治恶人呢？你吗？”长兮清声问道，“凡动刀者必死于刀下。云中洲有多少行侠仗义之人，可他们真的能永远不杀错人，永远不变成他们憎恶的杀人犯吗？”
　　长阳眼神一凛，继而不以为意地转身回榻，“长兮，你应该相信我的。”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人性。”长兮从未如此认真地说过话，“哥哥，无论你如何优秀如何完美，你终究是人，你不可以去做神，没有一个人会永远正确的。”
　　长阳的眼神变了，看向长兮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敌意。
　　“哥哥，说到底你和你所幻想的新世界的子民并没有不同，都有七情六欲，都不是非黑即白，那为什么是由你给他们戴戒环，而不是他们来给你戴？为什么你有资格评判他们的得失，决定他们的死活？”长兮摇头，“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是不可以这么做。”
　　长阳收紧拳头，“若我非要这么做呢？”
　　长兮再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在我眼里，你我与每一个平庸无奇的人都并无不同，甚至与你例子中罪大恶极的蛇妖也有共通之处。无论你想建造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都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世界，而是众生的世界。想要成为统治者，第一步是要走到他们身边，和他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凌驾于万物之上。”
　　长阳面无表情，“只有蝼蚁才会将蝼蚁视为同类。长兮，满心悲悯不能普度众生，只会一事无成！”
　　“……”长兮低下头，轻轻地叹息，“哥哥，你太骄傲了，听不进与你不同的声音。但骄傲本身没有错，现如今，你已变得太傲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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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出现新的重要人物，大家可以进行无奖竞猜了~
　　天尊？
　　洛英？
　　归台君真失忆假失忆？
　　长阳长兮的政见各有对错吧，如果现实真的能够做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话，犯罪率可能会下降很多吧。


第67章 陆拾柒
　　[陆拾柒]
　　然而无论长兮如何苦苦相劝，长阳依旧一意孤行，到后来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一次长阳与众仙家应酬有些小醉归来，长兮又如影随形地缀在他身后。其实这日他知道长阳心中不快，不愿再去烦他，可长阳却停在门前，轻轻笑了一声，梦呓般说道：
　　“长兮，你长大了。”
　　是夜风凉，吹落桂花簌簌，本该是个满怀清香的好夜。
　　长阳借着酒意半真半假笑道，“你先是学我，又终于受够了我，处处要与我作对，究竟是针对我，还是针对白露？”
　　长兮一讶，他再也没有想过归台君的事，他早已放弃了。
　　他无言摇头，轻轻上前扶住长阳的手肘，“哥哥，你醉了，我只是放心不下送你回来。”
　　长阳却轻轻一挣，自己走进寝殿。
　　门内很黑，屏障重重，帷幕深深，长阳修长的影子一进去就像江流入海，再看不见了。
　　长兮的心揪着疼痛，他觉得他要失去哥哥了。
　　“你快走吧。”
　　独立在夜风中的长兮一怔，回过头发现是长阳安排在他寝殿的一名侍卫。他避开侍卫疲倦的目光低下头。
　　“你为什么还不回凌霄秘境呢？……二公子。”侍卫深深吸了一口气，牙根微微颤抖，“如今你与公子政见不合，我们看在眼里，是真的害怕啊。”
　　长兮怔忡地笑了一记。
　　所以人都爱长阳，都拥护长阳，怕自己把他克死。
　　“你放心。我只是放心不下哥哥。”长兮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一缕游魂，“如果真到了我们反目那一日，‘必有一死’，让我来便是。”
　　反正他从出生起就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被任何人爱。
　　在他身后，侍卫一动不动，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流下泪来。
　　次日传闻道应霁明在长阳房内待了一夜，至今没有出来。
　　长兮破天荒主动去找归台君，归台君似是宿醉方醒，双目中写满了倦意。然而长兮却不是来找他谈情说爱的，而是恳请他，“我实在劝不动哥哥了，归台君，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可否帮我劝劝他？”
　　归台君凝视着他，继而别开脸去，“我曾是他最信任的人。”
　　如今是谁，不言而喻。
　　“归台君，对于哥哥执意要做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长阳确实有一颗济世之心，绝非沽名钓誉之徒，也并非觊觎世俗权柄，他是真的想要平定天下，真的想要涤清罪孽保九州繁荣昌盛。他做的事虽然看上去激进，但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没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无法剔除沉疴迎来新生。
　　长阳宏图中的许多举措他甚至是认同的，比如云天宫统一教授仙术，让出身草野的散修也无需全靠一己之力苦苦摸索，比如建立涤罪洲，让犯下罪孽之人将自尝苦果。
　　眼下的云中洲实在太乱了，百姓为末，民不聊生，而其他无论是修士还是妖魔都仗着有所凭依肆意掠夺，正处百废待兴之际。
　　他确实不知道长阳此举是对是错。
　　“眼下人间确实满目疮痍，但哥哥的政见我不认同。”长兮语气平淡却非常坚定，“你有没有想过，建立云天宫，能保九州十年、百年太平，然而那之后呢？全天下所有人的力量都汇聚在一人手里，所有人的命都在他一人一念之间，绝对不可以，绝不可以开这个头。”
　　归台君忽地笑了一声，“你不相信他吗？”
　　“我相信他，我比相信任何人都相信他。但人性本来如此，没有一个人会永不犯错的，一个人以为的对错不会是所有人眼中的对错，没有任何人可以为其他人做决定。”
　　“你说，能保九州十年、百年太平，好像对此嗤之以鼻。你知道这对百姓意味着什么吗？能有十年百年的太平总比一无所有的好。”
　　“不会一无所有，如今不是正在向好的方向走吗？阳春书院可以带领四大仙门逐步治理九州，我们可以在各地建立烽火台，扶持各地小仙门，如此让所有人都出谋划策，而不是所有人把自己的灵力、自己的命全部交到哥哥手里，让他一个人做决定。”长兮说得着急，“哥哥可以做仙首，甚至可以称王称帝，但他不是神，他不能假装自己是神。”
　　他见过神。
　　像他师父那样，不悲不喜，不为外物所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唯有这样才能不偏不倚，中正不阿。但是神并不会自降身份来干预纷乱红尘。
　　归台君沉思不语。
　　最后长兮无奈地问他，“归台君自己想不明白，难道你的刀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他果然神色一变，眉峰沉沉地压下来，“我不会用见微，见微从上一任执刀人过世后就封刀了。”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撞在一起，长兮像一只战败的小兽，眼中充满不甘与怀疑，他试图在归台君眼中读出一星半点的讯息，他是不是在天眼中看到了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并没有忘记？
　　最终长兮自嘲一笑，事到如今竟然还对此人心存希冀，他真的是无可救药。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像梦一样，一切急转直下，不堪回首。
　　长兮始终孜孜不倦地劝诫长阳，终于遭他厌弃，长阳搬去云天宫，兄弟二人终日不见。长兮见他油盐不进，只好硬着头皮与世家家主交谈，怎料大小世家中其实也有许多质疑的声音，只不过碍于阳春书院势大不敢出声罢了。
　　渐渐地这支队伍竟如雨后春笋般壮大起来，许多人在背后嘀咕，“谶语说的是这对兄弟要争斗不休，只有一个能活，又没说活的是哪个。”
　　“那位确实太过专断了些……如今就已如此，往后怎堪设想呢！”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长兮并不想以那样的姿态攻上云天宫的，他被称作是“叛军之首”，其实只是被架在最前面的纸老虎，直到真的踏上云天宫，长阳出现在他面前，他拔出了剑。
　　他输了。
　　长阳的剑指着他的脖子，他双手被折断跪倒在血泊之中，喉中发出咯咯之声，咬牙切齿喊道，“哥……哥……”
　　剧痛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长阳冰冷的神情。
　　长阳身后雪衣飘飘的天宫侍卫一无所知，他们踏上的这条路看似光鲜，脚底下却踩的是天地万物啊。
　　“把我的哥哥……”长兮挣扎地仰起脸，“还……还给我……”
　　嗤。
　　剑尖刺进了他的胸膛。
　　“长兮。”长阳的声音十分惋惜，“如果你我注定只能活一个……我想，活的那个人是我，会更有价值一些。”
　　剑尖再进一寸，便可挖出他漆黑的心脏，长阳却倏地停住了。
　　一道凌厉的身影如长虹贯日激射而来，白发翩然，剑芒似雪，刹那间云天宫金光黯然失色，天地渺茫，唯有刀光剑影。
　　“……无心道人？”
　　长兮瞪大了眼睛。
　　长阳放肆地大笑起来，“你竟敢离开凌霄秘境？今日本不想大开杀戒，但既你送上门来，我也不得不好好谢你帮我养了二十年我的倒霉弟弟。”
　　“废话少说，你名不正言不顺，狂妄僭越想要成神，今日我就是来杀你的！”无心道人剑如鹤唳，道道尽显杀机。
　　从长兮幼时记事以来师父的修为就深不可测，哪怕如今长阳已吸收了世家众人之力，长兮也不曾害怕过，咬牙站起来，颤抖着望着师父熟悉的背影。
　　不是说……不是说并无情谊？为何这种时候还会来呢。
　　“来杀我？你当年下了毒咒此生不得踏入云中洲半步，现在出现在这里，咒印反噬的滋味如何？不知是哪来的自信，以为可以杀我啊。”长阳高傲不可一世，然而无心道人不为所动，虽不否认他的话，手上道道剑光如电袭向长阳。
　　长阳神色微微一变，一时难以招架，脸上阴晴不定沉默许久，直到无心道人一剑刺穿他的肩胛，他又成竹在胸地笑了出来，“无心道人，你还有脸下凌霄山？你怎么敢？又是谁给你的资格敢动我，你对得起我的爹娘吗？”
　　无心道人身形一颤。
　　“你觊觎我娘，失手杀死我爹，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换给他，还帮他养儿子——无心道人，你好伟大啊。你不是修无情道吗？这块遮羞布终于挂不住了？”长阳目如点漆，像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轻易看穿世间万物，“你答应我娘好好照顾长兮，也好好照顾我，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兄弟俩的吗？”
　　“师……父……”
　　“你知道我娘生前怎么说你的吗？”长阳微微一笑，却在凑近的一刹那，手臂猛地捅穿了无心道人的胸膛。
　　“……”
　　世界好像停止了。
　　长兮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可他其实又看得到，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的胸膛里一无所有，空空荡荡。
　　他的心好像也被掏空了。
　　无心道人喷出一口鲜血，倒在长阳身上，行将就木，咬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长阳嘴角的笑意凝在耳边，下一秒，他竟然伸手将无心道人的胸膛撕开，在长兮撕心裂肺的喊声中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师父——！！！”长兮浑身是血地跳起来，又摔倒在地，“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与此同时一道锁链穿过长兮的锁骨，将他整个人拖飞出去，他连喊都喊不出声就昏死过去。
　　醒来之后，他便成了归台君的孪宠。
　　那道灵锁穿过他的锁骨，封住他所有灵力，类似的锁链长兮在书上看到过，是用来锁穷凶极恶的灵兽的。
　　每次归台君一拉锁链他便痛不欲生，再加上重伤难行，几乎接下来的半年都是浑浑噩噩，成日四肢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
　　他原本以为失去阿归会是他一生中最难过的事情，可是他错了。
　　失去师父才是。
　　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想到师父惨死的模样。
　　师父的胸膛是冰冷的，可是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那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师父抱过他，师父牵过他的手，师父很高，他总是看不清师父的脸，可那日他终于看清了。
　　因为师父的头被砍了下来。
　　他咬自己的指甲，抠自己的心，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忍心对师父说出那样的话？
　　并无情谊。
　　如果没有情谊，怎么可能二十年如一日地陪伴他？
　　如果没有情谊，怎么可能以身涉险不负万里来救他？
　　他怎么忍心。他怎么忍心说没有情谊，他怎么忍心。
　　失去阿归的伤慢慢会好，可失去师父的伤却永远永远也好不了。
　　他埋怨过师父的胸膛是冷的，他怨过师父为何不肯爱他，可他如今才知道……那已经是师父能给的，所有了啊。
　　而归台君可能是疯了。
　　自从长阳成了天尊，他的满腔爱意再无可能，他便成日成日地盯着长兮，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悲哀。
　　有时长兮噩梦中惊醒，归台君就抱着他，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眉心的那颗小痣，眼神中满是求而不得的绝望。
　　长兮知道的，他恨不得把这颗痣给挖出来，那他就更像哥哥了。
　　归台君总是浑浑噩噩地抱着他翻来覆去地哭泣，嘴里喊着诸如“对不起”“我究竟该怎么办”的胡话，甚至有一段时间长兮觉得他比自己还要可怜。
　　直到那次晚宴上长兮被人从归台君府邸中拖出来羞辱，归台君提起他，和众人仅隔着一帐纱帘与他交媾。长兮对他的最后一丝怜惜也在屈辱中消磨殆尽。
　　那段日子里的很多时候，长兮分不清自己是人是兽。
　　那天他真的想死了。他想死的时候不多的。
　　然而很快被归台君发现了，他暴怒地抓住他怒吼，“谁准你死的？！谁准你死了？！你——你不要死……你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这世界上还有人爱着你，放不下你啊！”
　　他力气太大了，长兮久违地被他抓得疼出了眼泪，还有谁呢？这世上到底还有谁爱他呢？爹娘从他出生之际就将他抛弃，师父生生惨死在他面前，而他一直执着的阿归……只是梦中泡影。
　　只有夜心仍在不知死活地为他奔走，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他先是集结叛军三次攻打云天宫，都溃不成军，最后他降了，为云天宫做牛做马，只是三天两头找借口往归台君的秋声阁跑。
　　长兮知道他也过得不好，他是半妖，何况还做过叛军，云天宫里的人都看不起他。
　　长兮只对他说过一句话，也是他最后一句话。
　　他问夜心，“我的剑呢？”
　　夜心便知道了，强忍的泪水奔腾而出。
　　这一生夜心没有负他，散尽所有送来了他的剑，长兮冲他一笑，挥挥手让他快走，找了一个月光最亮的夜晚，站在庭中自刎了。
　　月色如水，仿佛又回到凌霄神殿，一片洁白无垠，唯有一枝血梅静静绽在地里，暗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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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回到现在时间线。
　　之前大家一直猜洛英是师父，哎，但是师父已经……没有以后了。
　　这只是小莲儿视角的故事，只是片面的真相哦。
　　我只是一个天菜写手，还在不断探索中，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后面还有一些想解开的谜，一些配角的喜怒哀乐，我会一直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完的！


第68章 陆拾捌
　　[陆拾捌]
　　“长……”
　　洛英飞身扑上去，可他忘了，他是个瘸子，只能瞪大眼睛狼狈滚落在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侍卫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可他想错了，这一次曲莲并不想自尽。
　　他抽剑一挑，一片衣袖翩翩如将死的白鸟悠然落地。
　　他侧着脸，嘴角噙着一抹鲜血，慢慢转过身去，“我，与洛荧割袍断义。从此，不必再相见了。”
　　记忆如漫天飞雪，在他脑中如走马灯一般掠过。
　　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早在时间的磨砺下模糊不清，随手翻阅寥寥几页都只会让人徒增伤感，心痛物是人非。
　　阿归。
　　归台君。虞白露。
　　洛荧。洛如熠。
　　姓名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层皮囊，而皮囊只是披在身上的一件衣裳。他向来看得清清楚楚，可无奈这故事一个傻子爱上一个瞎子，他识人不清，对方更是。
　　情绪微微一动便是钻心刺骨，喉中又冒出血来，洛英不知给他下了什么东西，真是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他浑浑噩噩的这几百年里，天尊不知用了多少法子给他洗脑，用药物控制他，翻来覆去，周而复始。
　　曲莲有些茫然，为何短短半个时辰前，他还会跪倒在洛英的轮椅前，产生了一丝他好像哥哥的错觉？
　　哥哥……
　　脑中又骤然刺痛起来。
　　阳春书院重逢的初见，长阳含泪的笑容，与云天宫浴血持剑杀害师父的恶魔……曲莲心如刀绞，怎么也无法将这两副面孔联系起来。
　　他的记忆像是一块被剪子戳得破破烂烂的布，怎么拼凑也难以重现原貌。
　　他按住胸口翻腾的痛楚，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延续百年的执念，他不得不放下了。
　　他回到幽野原的小院，前些日还宾客满堂的院中空无一人，桂花落了满地，于枯枝落叶一并烂在尘土里。曲莲实在太累了，倒在井边，却连给自己掬一捧水洗脸的力气都没有。
　　他拄着剑，望着水中自己难看的脸，一时想要嚎啕大哭。
　　在他想起一切之前，他都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实在不行他可以回凌霄山上去，回到师父身边。可是原来师父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一直到死，他都没有为师父收尸，师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最后可能就像地里的桂花一样身首异处烂在他乡，他越是想越是眼前发黑。
　　他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鸟儿，有广阔的天地可以高飞，怎料他早已一无所有，无家可归。
　　他太累了，趴在冰冷的井边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门外传来争执之声。
　　“你是不是傻？还嫌自己名声不够难听吗，竟然上门去找韩小莲的麻烦，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
　　陆离的声音难抑怒气，“女子怎么了？女子就可以如此蛇蝎心肠把小莲儿说得如此不堪？！你拉我做什么，要不是看她是女子我早揍得她爹娘不认了，她做出这等腌臜事，还想我好声好气地求她不成？”
　　明音长叹，“你越是这样旁人看得越兴起，越是拍手称快。你快消停吧，把我们脸都丢尽了。”
　　陆离暴怒，挥臂甩开他，“方明音，你这是什么意思？谁把我们脸都丢尽了？小莲儿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他现在被人这样指着脊梁骨骂，你还能看得下去？”
　　明音被他推开一愣，怒急攻心反而笑道，“是，是我话说错了，我们的脸早八百年就丢尽了。”
　　“你把话说清楚，你嫌我丢脸，你嫌小莲儿丢脸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
　　明音一把甩开他的手，“是！我只想安安分分过我的废物日子，你偏要招惹完这个招惹那个，我真的受够了！你也窝囊我也窝囊，这时候装什么英雄？！何况他曲莲丢脸是我害的吗？我逼他去青楼卖身的？他再傻也该有个限度吧？你真以为出了这种事止水居还会要他？哈哈，全打水漂啦！以后我们仨就一起烂在这个院子里，被云天宫所有人指指点点，你满意了吗？”
　　陆离震惊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两人在寒风中沉默地对峙许久，最后明音低下头，疲倦地说道，“别在门口争了，回去吧。”
　　他推开门，第一次觉得他们的小院竟然有这么大，穿堂风呼啸而过满堂空寂，像是好些日子没有人住了，衬得门口那块匾额上的“三口之家”三个大字如此滑稽。
　　陆离沉默地回房，明音心烦意乱，走到井边想打水洗手，却看到地上的桂花零落成泥，掺杂着斑斑血迹。
　　凛州地如其名，十月已是北风呼号，冰天雪地。寒风片片如刀，行人双眼被吹得通红，皮肤干涩欲裂，手指蜷曲在手套中关节仍被冻得发僵。
　　冰原之门其实并非一扇门，而是一片冰川。
　　这座山是一道天然屏障，终年积雪不化，云天宫便在冰川一处断口设下结界，以此为界将其他生物拒之门外。在建成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冰原之门易守难攻，将是九州最为牢固的关隘，然而事实让人大失所望，它不但不坚固，反而成了固若金汤的云中洲最大的弱点。
　　其一是这片冰川地处广阔，即便成氏派出千名守门人日夜驻守，也总是顾此失彼。其二，冰川内部无时无刻不进行着复杂的演变，乃至结界时常受到侵扰，容易出现漏洞。
　　曲莲站在剑上，衣袂在凛冽秋风中猎猎作响，望着底部万丈深渊。
　　只要他全神贯注往那底下一跃，他便可以离开这片另他伤心的地方。
　　这些人杀了他的师父，囚禁他数百年，夺走他的记忆，将他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他在这个笼子里终其一生也无法颠覆兄长创下的新世界，不如另谋生路。
　　可和当年下山不同，他此时心如死灰，倒也不是特别执意想要出去了。
　　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满意。
　　所有人都在为九州的繁盛欢欣鼓舞，看这江山夜景点点如星，看这盛世正如长阳所愿，仿佛所有人都很满意，只有他是被牺牲的那一个，或许他该认命。
　　他自嘲一笑。
　　继而天香剑尖一沉，天边划过一道流星般的光，曲莲身如闪电投身于茫茫雪原之中，投身于那道深不见底的寒渊。
　　忽地一道雪亮天雷在空中炸响，曲莲身形一侧，那道足有一人粗的天雷就挨着他的肩膀劈了下去，顿时惊动了无数守门人，一片喧哗。
　　曲莲去意已决，催动灵力，身形在空中化为虚影，道道天雷如约而至，却无法追上他的速度。
　　然而身后很快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伴随着众人惊恐的尖叫，他回头望去，只见天雷竟然劈断了冰川，冰块混杂着积雪呼啸向山下冲去。
　　他骤然瞪大了眼，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调转剑尖，磅礴的灵力如山洪从他单薄的躯体迸发而出冲向滚滚而来的冰雪，将它们狠狠推回去，冰雪如浪花拍打在结界上，那结界狠狠一颤，冰雪又震荡着重新翻滚下山。
　　与此同时一道天雷准之又准地劈在动弹不得的曲莲身上，他“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却支起双臂一震，再次挡下滚滚袭来的洪流。巨大的风雪声中，冰屑片片袭来在他脸上刮出道道碎痕，他怒吼一声只身站在荒莽冰原中挡下雷霆千钧，直到震荡渐渐平息，他才跪倒在雪原之中。
　　一人走上前来，他愤怒地揪住那人的衣领，手掌脱力地颤抖，“为什么要用天雷？！天雷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
　　来人是成璧。
　　从天雷降世冰原破碎之时他便极速赶来，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曲莲的双目涣散没有焦距，不知道将他认作了谁。他遍体鳞伤灵流干涸，哑着嗓子大声质问道，“为了铲除异己，你全然不顾这些人的死活！这些都是你的子民——你的子民！你说你要建立新世界……这就是你想要的新世界？！”
　　“曲……公子？”成璧握住他的手，“你方才试图越境，又引发天雷招致天灾，我奉命押送你去涤罪洲。”
　　他身后的守门人仍然惊魂不定。
　　方才天雷雪亮在寂寂冰原上炸开，雪浪翻起有百层楼高，刹那间汹涌而至。若不是眼前这人以一己之力扛下茫茫雪崩，现在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已命赴黄泉。而滔天冰雪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死而停下半分，而是会奔腾扑向山下，吞没凛州大半居城。
　　而雪灾才刚刚平息，成璧却要将他们的救命恩人押去涤罪洲。
　　“公子……”一人怯怯上前，心存不忍地看着曲莲。
　　他仍抓着成璧的衣领，胸膛剧烈起伏，却因为精疲力竭垂下了头，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你的新世界……容不下任何不同的声音……”曲莲低头喃喃，一字一句伴随着短促的呼吸，“或许，或许其他人愿意……或许有人……甘之如饴……可我，我不愿意……你就放我走，不行吗？”
　　“曲公子？”成璧不知道他在和谁对话，然而俶尔一道灵光击中了他，当他浑身一颤。
　　方才的曲莲所展现出的倾天吞海之力世上绝无仅有，此人绝非他在云天宫时听闻的那样是个不洁身自好的傻子，方才他展示出来的灵力如山洪迸发，他如果要走，恐怕没有人能拦住他。
　　成璧的心中刹那间有些动摇。
　　若不是因为曲莲手上戴了戒环，若不是这一道接着一道催命的天雷，若不是他心系冰原上无辜的其他人……他早可以一走了之。
　　成璧从会走路起，这片雪原就像他家的后花园一样，山川的每一个峰回路转都无比熟悉。就如他的名字，成璧，祖祖辈辈希望他能够成为云中洲的铜墙铁壁，抵御来自北方的严寒，来自境外的虎视眈眈。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越境者太多了，不夸张的说，几乎每日都有。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惊动天雷，从他降世以来，这片冰川从来傲然屹立，从来没有出现过今日这样的雪灾。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灰蒙蒙的天，远处厚重的云层依稀可以看到一圈金边，在遥远的云巅漂浮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岛屿，云天宫金光璀璨，光芒却照射不到冰冷的冰原。
　　然而无论云层有多厚，云天宫的耳目无处不在。手上的戒环倏地一烫，让成璧回过神，一道若有似无的血色渐渐晕开，提醒他不该胡思乱想。
　　成家侍卫牵着冰原狼犬赶来，他恍惚间脊背一凉，心想他们这样又和那些脖子上套着项圈的狼犬有何差别呢？
　　曲莲想走，他是真的想走。
　　可他怕再惊动天雷，如果再来一次雪崩，他这副残躯也无力回天。
　　天尊无疑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也不可能放虎归山，任凭他逃到自己耳目所不能及的境外。
　　“哥……哥……？”
　　他不信。
　　这不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做不出这样的事。
　　一圈狼犬将他团团围住，热烘烘的兽头凑到他脸边，他却意外地觉得暖和，像是一条狗回到了狗群里，一晃神就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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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明天是我的心路历程！各位爸爸再爱我一次！
　　作者这几天要出门云游（大家放心我会做好保护措施的），更新时间可能不太稳定
　　尽量保持日更，如果哪天没更后面一定补上，我也想快点写完中间过渡段，后面还会有一个小案子然后就开始打云天宫了
　　毕竟云天宫是个庞大的组织，还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谢谢大家！！！


第69章 陆拾玖
　　[陆拾玖]
　　秋寒风凉，白露成霜，月色洒在画屏上一片明晃晃的白，干枯树影在风中瑟瑟抖动，映在屋内像一群小鬼在窃窃嘲笑。
　　洛荧干坐了很久。
　　他原本是那么的愤怒，熊熊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想把曲莲、把他自己一起烧个干净。
　　没想到这样滔天的怒火也是会熄灭的。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颗心再也燃不起半点火焰，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一片漆黑，寒意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侵入四肢百骸，他的脑子也被冻住了，竟然什么也想不了。
　　他该好好想一想的，事态急转直下，一切都失控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有一只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可他确实什么都想不了，纷纷扰扰的思绪在脑中搅成一团，他想曲莲，想镜中的男子，想到天尊，想到洛英……
　　可最终，他脑中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曲莲含着血看向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绝望的眼睛啊。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早在曲莲刚上云天宫时他就下了血契，血契没有反应，说明曲莲暂时性命无虞。
　　终于洛荧站了起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匣中取出了那卷画作。
　　从他幼时他就对画卷上的人深深着迷，不住地幻想他会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多少个日夜他打开画卷眷恋地用目光描摹画中人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唯有这一次，他没有展开画卷。他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手心蹿出熊熊灵火，精美的丝帛转瞬化为飞灰，挥洒在秋夜冰冷的空气中。
　　夜深人静，他思维忽地飘忽起来，记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名贴身侍卫，喜欢与他玩游戏。
　　那游戏非常古怪，叫做“谎言游戏”。
　　侍卫与他一问一答，不论一方问什么，另一方都要故意给出错误的答案，简而言之，就是说谎。
　　可是那时他们两人都早早地戴上了戒环，如果说谎势必召来云天宫的惩戒，戒环也会相应变色。
　　时隔十几年，洛荧忽地跨过漫长时间，想起那日侍卫将手指按在小洛荧的唇上，微笑着轻声道，“所以……这是一个很难，很难的游戏。”
　　他们乐此不疲，每日都玩谎言游戏，幼小的洛荧学得很快，却总是赢不过侍卫哥哥。直到有一日父亲大发雷霆，命人将这名侍卫拖走，洛荧伤心得大哭，如今时隔多年，洛荧透过幼小的自己那双模糊的泪眼，再一次看清了侍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未到半夜，一片静默的止水榭门前忽地传来惶惶脚步声。
　　侍卫抬头一看，来人是陆离，登时脸上都露出古怪神情。
　　他们的神色在陆离眼中一闪而过，他没空去管，冒冒失失就要往门里冲，“洛荧在吗？十万火急！”
　　他抬脚往里走，不想却被持剑的侍卫一左一右拦下，登时愣住。
　　“……”那名侍卫不自在地搔了搔脸颊，“陆师兄，这么晚了我家大少爷二少爷都睡下了，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上报瞭望台吧，怎么也不是找我们这儿来？”
　　陆离呆立在原地，侍卫脸上的尴尬、不屑和讥嘲这时才清晰地映入他眼底。
　　这些人恐怕也是听说了云天宫中甚嚣尘上的风言风语。
　　可是若不是洛荧的心变了，他们这些侍卫岂敢摆出这样的态度对他？
　　他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仗着自己是曲莲的朋友就“恃宠而骄”。然而洛荧和曲莲的事全云天宫都看在眼里，更罔论他们止水榭自家人。这段时日曲莲出入止水榭如同进出自己家门，这些侍卫哪次不是推搡着看戏调侃，怎料到才短短几日，就变了这副面貌。
　　陆离是真的心寒，气得嘴唇都在发抖，竭尽全力不卑不亢地说道，“各位师兄弟，我就开门见山了，曲莲出事了，我急需见你们二少爷一面。外面那些下作的流言回头再与你们解释，曲莲为人如何，我待人如何，诸位应该心中也是有数的，烦请通报一声。”
　　语毕他忍着盛怒冲他们一揖。
　　毕竟在云天宫抬头不见低头见，几名侍卫脸色稍缓，其中一人想说些什么，却被同僚拉住了，“大少爷有命，从今往后不得与他们有所往来。二少爷尚不清醒，你难道也不清醒吗？”
　　陆离闻言如坠冰窖，“断绝往来？怎么会这样呢？”
　　他本以为曲莲是在院中听见他和明音的对话，伤心之下才会去冰原之门想要越境，结果被人押进了涤罪洲，怎料还有这样的前情！
　　他心中刀绞一样痛，是他把曲莲从街头捡来了云天宫，曲莲就算不算他半个孩子，也好如亲生弟弟，一想到他今日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就肝肠寸断，恨不得现在就插上双翅飞到涤罪洲把他接回来。
　　那名发话的侍卫冷冷一嗤，“你家曲莲究竟做过什么好事，恐怕你也不知道吧。云天宫那些闲言碎语暂且放在一边，可他来历不明，分明是境外人安插进来的贼子！陆师兄，不是我说，下回再想做好人好事，可真得擦亮了眼睛看看对方是人是鬼。”
　　这话是往陆离心尖上捅刀，他猛地盯住那名侍卫，双目圆睁，带着血淋淋的恨意，把那名侍卫吓得后退了一步，身侧两名侍卫噌地拔出剑来。
　　陆离不欲与他们纠缠，怒骂一声“滚开”，竟然猛地把三人撞开冲进止水榭。
　　三人没想到他真敢硬闯，愣了一下之后连忙追上，陆离却反手一剑将他们三人齐齐挥倒在地。他们惊呼一声跌作一团，半晌才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那是陆离年少成名的一招——玉映剑法中的平湖秋月。
　　他们该感谢陆离剑未出鞘，否则他们可就不是狼狈跌倒这么简单了。
　　陆离也算是止水榭的半个熟客了，一路直奔洛荧的寝殿，路上神挡杀神。他满心恓惶，生怕自己当年在涤罪洲受过的罪一一重复在曲莲身上，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使的是哪家剑法，会不会落人口舌。
　　他一脚踢开洛荧寝殿的门，一照面便大骂道，“洛荧你是不是男人？！我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小莲儿被抓进涤罪洲了，你今天晚上就得把他弄出来！”
　　洛荧连夜弄来通行令，江澜和方小婉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半夜从床上弹起来随随便便披了件外衣就跑出来找人，一行人在止水榭门前不期而遇，陆离抬手道，“闲言少叙，先出发吧！”
　　四道剑光划破夜空往东海驶去。高空凛凛秋风如刀，催得人流泪不止，夜色如墨无边无际将四人渺小的身影吞没，放眼望去他们像飘零落叶浮沉于浩瀚海面，明日的太阳仿佛再也不会升起。
　　方小婉冻得瑟瑟发抖，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究竟怎么回事？韩小莲总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人送进涤罪洲？”
　　陆离沉着脸，三言两语交待了，“小莲儿白日与止水榭起了争执，回到小院听到我和明音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他去了冰原之门，越境未遂引发了天雷，被押入涤罪洲治罪。”
　　方小婉震惊了，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越境？越境可是大罪……他，他怎么会想到越境呢？就算是起了什么天大的矛盾也不能越境啊，越境之后他能去哪，外面一片蛮荒全是些牛鬼蛇神，他怎么会这么想？”
　　她身侧的江澜身形一颤，没有说话。
　　陆离抬头瞥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洛荧，“确实是，天大的矛盾。”
　　方小婉大大方方地问洛荧，“你是不是也听见那些传言了？难道止水居就这么放任韩小莲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吗？曲公子被污蔑成那个样子，我们这些做朋友的都看不下去，你还打算坐视不理？”
　　“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洛荧如同梦呓下意识回了一句。
　　他太骄傲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人们的嘲讽、鄙夷如此不敏感，而所有人在戏笑耍弄曲莲之时也都避着他，直到全云天宫都传遍了，他竟然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没有人知道他那时候有多么愤怒多么气恼，恨这些窃窃私语的小人，恨始作俑者韩小莲，也恨自己为何如此后知后觉，没有保护好曲莲。
　　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他连撕了韩小莲的心都有了，若不是对方是一名女子，他非要把她打到跪地求饶不可，哪怕拎着她在云天宫巡游三天三夜给曲莲道歉澄清都难解他心头之恨。
　　可是他回到止水榭之后，洛英给了他当头一棒。
　　“当时太乱了……”洛荧梦呓般地说道。
　　他真的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他只是……太乱了，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离龇了龇牙，胸膛几个起伏，最后冷笑一声，“洛二公子，这次算我求你的，欠你的。你只要把小莲儿从涤罪洲带出来，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招惹你，你不用怕，小莲儿的名声再臭与你也无关，你依旧是止水居高高在上前途无量的二少爷。”
　　涤罪洲位于虚空之海之上，是一座孤岛，四面俱是汹涌波涛。
　　这日海上风雨交加，天未破晓，放眼望去一片天昏地暗，不辨何处是海何处是岸。涤罪洲屹立于漫天雨幕之中，有如一具巨兽的尸体漂于水上，阒无声息，望之悚然。
　　四人以结界撑开雨幕，在风雨中穿梭。海上风浪击石轰然作响，如同天雷阵阵，让人心生恓惶。
　　陆离宽厚的肩背都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可太不想回到这个地方了，他永生永世都不想回到这个地方。可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啊，自己把自己弄进涤罪洲不说，还害得曲莲也要遭这份罪。
　　不能想，一想便是百爪挠心撕心裂肺，他快要被自责和悔恨撕碎了。
　　距地面尚有百尺之时，孤岛上方忽地亮起一圈金色结界拦住去路，很快两名巡兵踏剑而来，问道，“来者何人？”
　　洛荧面无表情，睥睨着岛上一片凄风苦雨，“止水居洛荧，前来探视。”
　　巡兵听闻止水居名号仍是面不改色，刚直不阿，伸出手来，“通行令牌。”
　　他将令牌交予巡兵，巡兵校验无误后，示意可以入内。
　　岛上目之所及草木不生，也没有半个人影。
　　涤罪洲关押来自五湖四海犯下罪行的修道者，所犯之罪小至偷窃，大至烧杀掳掠，都将在涤罪洲百罪狱悔过，直至诚心改悔。
　　进了大殿后两名巡兵便先行离去，涤罪洲掌事带着他们往东走去，穿过阴暗长廊，涤罪洲四壁俱黑，却呈出半透明状，在夜明珠照耀下一览无余。
　　透明的墙壁倒映出四人的面孔，除了洛荧强装镇定以外，其他三人脸上都带着惨白的恐惧，尤其是陆离。
　　陆离自从进了涤罪洲肌肉就一直紧绷着，虽然他只在涤罪洲中待了短短的三个月，但却在受刑的过程中如同过了整整三年，那些恐怖的记忆如影随形好似跗骨之蛆，是他午夜梦回都不敢回忆的，却在眼下如此轻易地被唤醒了。
　　穿过一间间完全相同的狭室，空空荡荡，忽地不远处映出一片白影，如水中一片月，洛荧的心跳骤然加快，在一片寂静中恍如鼓笳，声声敲在他耳边。
　　光是看这个影子他就知道是曲莲。
　　不过几个时辰不见，他竟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好像被关进牢笼的人变成了他。毫不夸张，他觉得自己可能比曲莲更加恐惧，更加害怕。
　　脚步声回荡在狭小回廊中，愈发近了。洛荧唇线紧抿，喉头发紧，他看见那人一头乌发散乱，肌肤白得似一片月光，细瘦的左腕上一只玉环通体血红，鲜红欲滴。
　　就像他们初见那日惊鸿一瞥，世上仍活着的没有一个人的玉环是这么红。
　　甚至当年刚刚受审时宇文纛，他的戒环也没有这么红。
　　红得扎眼，红得刺目。
　　红得他心头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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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让我想想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哥突然这样，我到底该相信谁……
　　看见曲莲。
　　洛荧（忘记一切）：曲莲！！！


第70章 柒拾
　　[柒拾]
　　“小莲儿！”陆离嗓音沙哑，猛地扑上去，隔着薄薄一层半透明的石壁，呼唤昏迷中的曲莲。
　　曲莲身上仍是早晨那袭白衣。
　　他又不是什么高贵出身，分不出好料子差料子，从一上云天宫时陆离和明音给他买的衣服到后来洛荧偷偷送他的锦衣，他都分不出来。身上这身是洛荧送他的，本是洁白无垠如冬雪一样干净的颜色，细细密密用银线织出月下白鹤，他从前一次也没注意到过，现下这身华服被血晕得深一块浅一块，那些玲珑图案终于滑稽地显现出来，仿佛那些难以诉诸于口的爱意，一起破碎了，脏了。
　　他无声无息地靠着墙昏睡着，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脸上道道血痕仍在渗血，嘴角的血迹画出一个难过的神色，陆离流着泪叫他，他却全然不应。
　　洛荧心下大恸，双手按上冰冷的墙壁，用气声低声唤道，“……曲莲？”
　　一时所有都褪去了。
　　他什么也想不了，什么前尘往事是非对错，他统统记不起来，只想砸碎眼前这面墙，把曲莲从冰凉的地上抱起来。
　　他看起来好冷啊。
　　洛荧的神色因为心痛变得狰狞，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质问掌事，“他伤成这个样子，你们就没有人为他治伤的吗？不管他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还没有经过审判就押入涤罪洲，如此怠慢，如果他重伤不治身亡了怎么办？！”
　　掌事面露尴尬，“这……他众目睽睽之下越境未遂，无需提审。至于疗伤……我们涤罪洲的医师俱无法近他的身，实在是没有办法。”
　　无法近身？
　　方小婉连忙冲上来，“我可以为他疗伤，请让我一试！我，我是云天宫春草堂的医师方小婉，我医术还可以的，求求你让我救救他吧！”
　　她哽咽语塞，只能流着泪抓住掌事的衣袖。
　　“这……”
　　这无疑是违反规定的，但掌事也确实怕曲莲这么放着会死，略一迟疑便放方小婉进去了，其余三人仍只能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探视。
　　方小婉不敢耽搁，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就跪倒在曲莲身旁。从曲莲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与别的地方不同，夹杂着一股冰雪的味道，方小婉碰到他的肌肤，发现他整个人冷得像一具尸体。
　　她连忙喂了曲莲几颗猛药吊住他的性命，继而探察他身上是否有伤口，骨头是否断裂，然而除了天雷加身引来的裂口，以及被劲风割出来的细小口子，她并没有找到明显的伤处。
　　然而一探他的胸膛她便大吃一惊，他受了极其重的内伤，身上的血恐怕都是自己呕出来的。
　　普通人总觉得外伤看起来可怖，却不知有时候内伤才要命，像曲莲这样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哪怕熬过了眼下这关，若是几年内不好好休养，落下了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方小婉动作麻利，双掌按在曲莲胸口，涓涓灵流如春雨滋润贫瘠大地，为曲莲疏通筋脉，打散淤血，滋养灵海。然而她却在曲莲体内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仿佛一只不起眼的小虫依附在曲莲心脏上，随之砰砰跳动。
　　她试图用灵流轻轻试探，那东西却像一条水蛭紧紧吸在上面，她再稍用力些，曲莲就满头大汗在梦中呻吟出声。
　　曲莲在这样的剧痛之下醒了过来，毫无血色的脸上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眼神空洞而茫然，眉心的那颗小痣像一滴落入水中的血。
　　囚室外的三人登时扑了上来，陆离喜道，“小莲儿！”
　　方小婉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曲莲的衣襟上，“才一日不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样子怎么了？
　　说有多沦落，倒也算不上。一路走来看到许多被关着的犯人，比他更惨更难看的比比皆是。
　　可终究是不同了。
　　比起早晨那个小鹿一样弯着笑眼的曲莲，终究是不同了。
　　曲莲茫然地望着天空，许久之后才看到方小婉的脸，眼神慢慢下移，看到那双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对她艰难地笑了一记。
　　“你别动……别动。”方小婉哭得更厉害，“你可别跟我说谢谢，我再哭手可就不稳了。”
　　她不该如此的。
　　作为医师，这不知是她多少次面临重伤之人，可这是曲莲啊，若不是她那天晚上拦着江澜，没有及时告诉洛荧那些风言风语，如果她再早些做点什么，是不是就不会弄到这个地步？
　　曲莲嘴角轻轻翘起，方小婉的灵流温暖有力，洗刷过他炽痛的身躯，原本如坠冰窖的身体现在像浸在一汪春水里，太舒服了，舒服得他不想动弹。
　　然而他微微侧过眼就看到了囚室外的三人。
　　陆离的胡子好像更长了些，整个人邋里邋遢的，红着眼圈扑在墙上，姿势十分滑稽。江澜仍旧学不会表情，木头似的直愣愣杵在那儿，双手握拳紧紧攥在胸前，像是要一拳捶开这片石壁冲进来看他。
　　洛荧……
　　曲莲的心脏猛地一搐，又“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太痛了，痛得他浑身痉挛，从方小婉掌下弹起滚到了一边，扶着地面一阵又一阵地呕血。像是有一只手把他的心脏死死抓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挤压，于是他的血液被一下又一下地榨出来，迸射而出，他捂住嘴，血却从指缝中喷射而出。
　　方小婉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尖叫，涤罪洲掌事吓得也闯了进来，却在将要碰到曲莲的时候被一道微弱的灵光掀翻了出去。
　　“就是这样——他不让人近他的身啊！”掌事急得直跺脚。
　　“快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掌事阻拦不及，三人鱼贯而入，方小婉抱住曲莲的肩膀束手无策，他面朝地板蜷成小小的一团，仍在不住地喷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陆离发了疯似的拎起掌事，“快叫医师过来！叫最好的医师过来！！！”
　　洛荧慌了，他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怔愣地跪倒在地，下意识抓住曲莲的肩膀，“怎么了……你让我看看……你……”
　　曲莲却死死缩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他……走……”
　　方小婉听见了，茫然地望着洛荧。
　　“快……走……”曲莲颤抖着，反手推开洛荧，“你……走……”
　　那力道太小了，根本无法撼动洛荧分毫。
　　可是为什么他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打在他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让他痛彻心扉。
　　洛荧走后过了许久，曲莲才止住了吐血。
　　方小婉跪坐在地，手脚都是软的。
　　她原本想不明白，即便是受了内伤也不可能吐这么多血，曲莲身上那么多血印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他的体温低得像冰，现在她知道了。
　　狭小的囚室弥漫着腥气，地面上散布着粘稠的血迹。
　　“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莲靠着墙，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猜……是给我下了……一种蛊。”
　　“蛊？”方小婉微微一动。
　　他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淡淡惨笑一记，“往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他了。再见……可能就……没命了……”
　　方小婉沉下心为他诊脉，心里渐渐有了想法。她扶着曲莲喂下几颗药，“曲公子，你先什么都不要想，你情绪越是起伏，这蛊毒恐怕来得更加厉害。”
　　曲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到他脉象稍稳，他忽地轻轻碰了碰陆离的手，轻声说，“我这些天……可能要确认一些事情。如果你们听到什么消息……别怕。”
　　他实在太累了，服过药后不久便昏睡过去，方小婉、陆离和江澜不得不先行离开，洛荧在涤罪洲大堂外等他，背影沉默，像一尊忏悔的雕塑。
　　他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平静地说道，“我一定带他出去。”
　　“洛二公子。”方小婉气若游丝，收紧了手指，“曲公子被人下了蛊……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洛荧双唇颤抖，眼睛失了焦距，无措地看向远空一片茫茫风雨。
　　不比涤罪洲上凄风苦雨，回到云天宫时是一日正午。浮光岛漂浮在一片碧蓝如洗无垠晴空之中，光芒万丈，岛上桂香沉浮，灵木仙草硕果累累，没有人会在意昨日仍在云天宫欢声笑语的一个人现今躺在涤罪洲冰冷的囚室里奄奄一息。
　　洛荧回到止水榭，这里是止水居在云天宫的居所，一切按照燕州止水居风格建制，檐下铁马叮当作响，落在他眼里却无比陌生。
　　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二，然而这一年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却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他本以为自己是一只展翅起航的鹰，而眼下却像是凭空中了一箭，正在迅速下坠，而他自己根本无力挽回。
　　而这一年之中有许多时刻，他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不是燕州止水居二少爷洛荧，而他周遭的天地也并非一切，他本该看到更为广阔的一个世界。
　　在听闻曲莲试图越境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他不信他们之间就这样了，昨日发生的事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从未想过就此放弃，而曲莲竟然就这么判了他死刑想要逃走，他无法接受。
　　然而眼下，站在九千丈的高空，瞭望远远的天际点点浮光之处，他竟然破天荒地也想跳出云中洲看一看。云天宫绝对不允许他们去看的蛮荒之地，当真是蛮荒之地吗？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究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还是镜花水月的谎言？
　　“小荧？”身后传来辘辘车轮声，洛英来到他身边，一双温柔的眼眸中满是关怀，“怎么不进去？”
　　洛荧像是一个迷路的孩童，迷茫地望向兄长，“大哥，曲莲被人下了蛊，一见到我就会血如泉涌……究竟是谁做的？”
　　洛英的眉毛轻轻一蹙，垂着眼帘，双手却紧紧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洛荧疲倦地望着地上刺目的日光，声音飘忽仿佛一个影子，“我曾听说过一种蛊，叫做‘长恨’，只要中蛊之人心绪起伏便会心如刀绞，甚至啼血不止，唯有一种药物可以抑制。”
　　“……千千结。”洛英抬起眼，琉璃一样的美目下隐约有流光颤动。
　　当时在玉映山庄，方小婉的话还犹在耳边，千千结对人体无害，却会上瘾。若服用成瘾，一旦药瘾发作便会神志不清，沦为行尸走肉。
　　洛英咬牙，一时间却如失声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没想到洛荧却在他面前答道，“有人把他送进云中洲，刻意改变了他的长相，还给他下了蛊，试图用千千结控制他……如此狠毒。”
　　洛英神情不改，紧紧地盯着洛荧的神色。
　　“我不会让他死，我一定要查清楚。”洛荧握紧拳头，愤然往止水榭内走去。
　　他的戒环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白光，干净如洗。
　　他双目坚定，在心中默念。
　　“谎言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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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莲：我要搞事情了，先预告一下，大家不要惊慌。
　　洛荧：又开始双面人生活了，我好累。


第71章 柒拾壹
　　[柒拾壹]
　　洛荧动用了一切关系为曲莲奔走，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天宫戒律铁令如山，而曲莲众目睽睽之下试图越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便是止水居这样一方霸主也无转圜之地。他几天几夜地没有睡，而涤罪洲就像一座铁牢，油盐不进。
　　直到有一天，洛荧的血契忽地有了反应，十万火急之时事情忽然迎来了转机，他们一行人匆匆赶到涤罪洲接人，洛荧怕曲莲见了自己伤势复发，只敢在殿外等待，在一下又一下剧烈的心跳中先等来了方小婉的哭声。
　　陆离背上背着一个人，用斗篷把那人罩了个严严实实。方小婉咬着牙低声抽泣，在他茫然的眼神中泫然控诉道，“我说怎么今日肯松口了……再不松口，曲公子就没命了！”
　　洛荧惨白着一张脸，许久发不出声音，也不敢去掀曲莲的兜帽，“什么意思……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陆离双目血红，“他们一定是用了刑……小莲儿受不住才自尽的！”
　　“什么？”洛荧颤抖着走上去，碰掉了曲莲无力垂在陆离肩上的手臂，只见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大块殷红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明音推着他们，“别哭了，人好歹救回来了，我们赶紧离开这个晦气地方。”
　　越境未遂，虽罪不至死，也该在涤罪洲关上个十年二十年。可没想到曲莲在狱中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企图自尽。涤罪洲不想背上这条人命，刚好止水居少主愿意做这冤大头花重金保他出去，便忙不迭把这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经过这样一番风雨，自然是不好带曲莲回云天宫，好在洛荧身份煊赫，立即遣人在琴州置办了一处小院，让他先在此地休养。
　　他都不敢带曲莲回燕州，怕他看见燕州景象又想起他洛荧，触景伤情。
　　陆离将曲莲轻轻放到床上，短短几日人已瘦得只剩一把骨架，当方小婉拆开纱布时洛荧死死盯着那片斑驳崎岖的肌肤，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直到方小婉给他重新包扎好，他仍在颤抖着后怕。
　　陆离、明音、方小婉和江澜围在曲莲的床头，一直到天黑风起，曲莲在床上微微一动，众人欣喜若狂，却都又马上回过头来看向洛荧。
　　“……”洛荧沉默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曲莲，“我知道。我现在就走。”
　　关上门之后他忽地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被秋风一吹竟然冷彻心扉。
　　他像个孩子无助大哭，他才发现自己好想曲莲。
　　不论陆离和明音怎么赶人，江澜和方小婉就是不肯走，横竖洛荧租下的这个院子足够大，一行人便在这里先行住下了。
　　曲莲只醒了一小会儿便又昏睡过去，几人轮流守着他。明音让陆离先去休息，无奈笑道，“你都多久没合眼了，快把脸洗一洗，胡子也刮一刮。”
　　陆离去院中打水，就着倒影看见自己一副疲倦而愤懑的模样，眉心之间不知何时蹭了一点血迹，可能是曲莲手腕上的血。
　　他好恨涤罪洲，为什么把曲莲逼成这样，但他其实不敢想，或许涤罪洲并没有对曲莲用刑，而是曲莲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实在太累了，他歪倒在床上瞬间就坠入了梦乡，梦中是一片皑皑大雪。他在雪中走了许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庄严神殿，他微微一愣，心想这梦境怎么如此真实，却看见曲莲坐在一张棋盘边冲他举了举杯，甜甜地冲他笑。
　　分明才过了几天，陆离却觉得自己已经几百年没见过曲莲这么笑了，双眼被风吹得发红，加快脚步坐到他身边。
　　曲莲为他斟茶，“怎么不说话？”
　　陆离接过茶，入口清冽回甘，“怎么会如此真实？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因为这不是你的梦。这里是我回忆中的凌霄山，哪怕是天宫戒环也无法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曲莲冲他一笑，“再等等，一会儿他们也该到了。”
　　曲莲简单和陆离陈述了之前他们在韩小莲梦中看到的种种，陆离大受震撼。没过多久两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赶来，是江澜和方小婉，曲莲给他们斟好茶，“好，人到齐了。”
　　江澜和方小婉一怔，都很识相地没有提洛荧。
　　“最近因为我的事给诸位带来许多麻烦，我在这里以茶代酒，是致谢，也是致歉。”曲莲举杯一饮而尽，微笑地看着他们。
　　陆离却觉得心慌，短短几日曲莲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这句话他听在耳中像是诀别之语，慌乱间紧紧地握住了曲莲的手腕。
　　这是在梦中，他的手腕光洁如初，并没有那些骇人的伤口。
　　“曲公子何必如此，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啊。”方小婉十分担心他，“你在涤罪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最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莲放下茶盏，沉默片刻，“你们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后相信的人了。”
　　他抬起眼，“所以我就直言不讳了。陆离，是你带我上云天宫不错，但我并不是你们之前认识的那个曲莲……那么简单。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并没有云天宫，后来云天宫建立，我曾是叛军中的一员。简而言之，我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你们再和我纠缠不清，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短短几句在陆离和方小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江澜却早有预料。
　　“……叛军？”方小婉先前就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小心翼翼问道，“那你现在还想继续对抗云天宫吗？”
　　曲莲抿唇，许久才莞尔一笑，“说实话，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的身份特殊且敏感，从前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而一直对我不离不弃的两个人……最终都没有好结果。所以我想，正因我们是朋友，你们还是与我划清界限比较好。”
　　“这是什么话！”陆离第一个跳起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赶我走？绝无可能，我陆离绝对做不出来抛下朋友不管的混账事！”
　　就连江澜都劝道，“让我们此时弃你而去是不可能的，你眼下身受重伤，至少让我们照顾你。但……究竟要不要叛出云天宫……”他悄悄瞥了方小婉一眼，“可以再议。”
　　曲莲摆摆手，“你们放心，我与云天宫之间的恩怨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试图说服你们和我一起对抗云天宫。说实话……我一时之间想起了很多事，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做了。”
　　他受的伤，受的屈辱，他死的至亲至爱不是假的，可是他来到这一世看到九州繁荣昌盛也不是假的。
　　究竟孰轻孰重呢。或许他一人的执念就应该被牺牲，或许哥哥是对的。
　　方小婉惊讶地捂住嘴，“所以……所以你身上被下的蛊，你在狱中‘自尽’，都是设计好的是不是？有人想杀你？”
　　“不，恰恰相反。”曲莲的语气有些飘忽，“是有人给我下了蛊，但下蛊之人好像只是想要控制我，而不想要我死。没有人对我用刑，是我自己咬破自己的手腕，我只是在试探……没想到他们就把我放了出来。”
　　自从拿到天香恢复记忆之后他就一直觉得奇怪，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最奇怪的要数两点。
　　其一，他不信哥哥前后会发生这样的剧变，哪怕他一意孤行要建立自己的新世界，也绝无可能要杀曲莲，还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师父。更奇怪的是，当日攻上云天宫时哥哥对他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可在后来漫长的时间里，为什么他一直活着？究竟是谁在保他？
　　其二，他不信自己会自杀。虽然想起过去那些屈辱悲痛的时光仍然锥心蚀骨，可他自认不是那样软弱的人。师仇未报，他会这样义无反顾地去死？何况他死之后夜心怎么办？夜心为他偷来天香，他如果自尽，夜心的下场不堪设想。
　　于是他在涤罪洲冰冷的囚室中反反复复地思索，或许天香被盗走并非意外，而他回到自己手中就是为了让他想起过往的记忆，而这些记忆，一定有地方出了差错。
　　他把过去的一切一切放在舌尖细细咂摸，将那些让他遍体鳞伤的荆棘和砂石反复打磨，他有了一个骇人的猜想，尝试自尽，终于让他证明了这个猜想。
　　顿时一切豁然开朗，真相竟然如此荒谬。
　　陆离一头雾水，“你是说，有人给你下了蛊，想借此控制你，想要害你，却不想你死？”他和方小婉都讶异地张着嘴，心里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人图什么呢？
　　江澜小声试探道，“因为他毕竟是你哥哥，不忍心杀你？”
　　“不，他不是我哥哥。”曲莲的眼神一凛，“我几乎可以肯定，现在的天尊已经不是我的兄长，而是当时他的一名幕僚，名叫应霁明。”
　　几人大骇，“天尊？！……你的兄长？”
　　曲莲笑着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冰白的茶盏，“不错。我的兄长，当时人称阳春书院的公子长阳，一手创立了云天宫。而我就是那个本不该活下来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弟弟，在五百多年前就自刎了。”
　　方小婉惊讶到忘记了注意措辞，“你……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陆离按住她，曲莲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而且我很奇怪的一点是，为什么天尊如此忌惮我又不肯杀我，我猜是师父在我们身上下了什么禁制，让他不敢杀我。”
　　他话锋一转，“总之，我当时也并未想到九州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看起来他将这个世界变得挺好的，或许是我错了。”
　　江澜却目光灼灼地盯住他，“不，你没有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他迫害了你五百余年，曲哥，你怎么能忍？”
　　曲莲脸上露出痛色。
　　不仅如此，天尊还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师父。
　　他当然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心如刀割，他受过的那些折磨不是假的，可是九州这一派繁华盛景……也不是假的。他不怕向天尊复仇，无论成败他都无所畏惧，可在那之后呢？死者并不会复生，这天下又该何去何从？
　　江澜毫无表情的脸上仿佛有什么变得不同了，一双眼鹰隼一般盯着曲莲，“你没有错，是云天宫错了，是天尊错了。我不在乎他是谁，是长阳还是那什么应霁明。他自称为万物之神，侵占九州的一切，将不合他心意的人统统赶出故土，让原本九州的居民无家可归。”
　　他在陆离和方小婉讶异的目光中渐渐平静下来，故作轻松地说道，“实不相瞒，我来云天宫就是为了推翻这一切的。不止是上次王前辈告诉我们的，云天宫不止盘剥人，也盘剥鬼，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腌臜事——云天宫用戒环把所有人变成了自己的狗，天尊根本不配做神！”
　　曲莲静静与他对视良久，轻声说道，“如果是我，我会撤掉云天宫，让各大世家管理辖地。但我不知道九州会不会倒退回五百年前。我不认同长阳的政见，但如今百姓生活得很好，或许……他是对的。”
　　江澜欲言又止。
　　曲莲也并没有穷追不舍，而是又给他斟了一杯茶，“我是回不去云天宫了。接下来这段时日我想在九州自己走一走，看一看，慢慢寻找答案。也许我就放弃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心甘情愿向云天宫俯首称臣，如果这盛世真能太平安稳，我一个人的委屈和执念其实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但是如果我看过了，仍然觉得不行，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再和天尊对决一次。”
　　他举起杯，江澜很快举杯与他一碰，“我和你一起。”
　　“即便要决一死战，也要等待时机。”
　　江澜咬牙，“……好。”
　　陆离也没有犹豫，“我现在并不能承诺什么，但你要去四处看一看，我一定陪你。”
　　本来忧心忡忡的方小婉闻言也加入了，“我……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好，但你这重伤未愈的，身体里的蛊又不知何时要发作，没了我可怎么行？不管了，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陆离忽地想起一件事，“那如果现在的天尊已经另有他人，那你的哥哥……”
　　方小婉赶紧打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哥哥应该早就寿终正寝了吧？”
　　“那天尊亦是肉体凡胎，他是怎么做到活这么多年的？”
　　江澜的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曲莲微微一笑，热茶入喉，回味却是苦涩。他轻叹道，“我也已经……找到哥哥了。”
　　“什么？是转世投胎了吗？”
　　曲莲笑了笑，没有回答。
　　记忆中长阳的笑眼一闪而过，他永远都记得第一次真真切切见到哥哥那一日，他带着笑意的眼中水光潋滟，他的怀抱那么暖。他们相拥落泪，仿佛回到一切的最初，他们共用一颗心脏，亲密无间，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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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放心，虽然目前为止小莲儿三番两次在死亡的边缘，但其实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不会轻易狗带的！
　　被（暂时）开除叛军小队的洛荧也绝不会轻易狗带_(:з」∠)_
　　接下来就差不多要慢慢打云天宫了，但是还有很多故事关于各位配角关于这个世界没有揭开，打云天宫也不是小莲儿和天尊battle一场就完了这么简单，还需要发展一下我方有生力量(#^.^#)
　　曲莲：应霁明！你别躲在里面不说话，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开门开门啊！你有本事欺负我哥哥，你有本事开门啊！
　　天尊：不开不开我不开，你们这么菜，想见我你们配吗？


第72章 柒拾贰
　　[柒拾贰]
　　待其余人走后，曲莲一人静静收拾好棋盘。风雪愈发大了，鹅毛似的雪片片片堆在棋盘上，斑驳了刻在上面的纹路，曲莲眼前一片模糊，绒花一样的雪沾在睫毛上，化成一滴水珠蜿蜒而下。
　　回到寝殿的路上，漠漠梨花烂漫，纷纷柳絮飞残。
　　曲莲回到寝殿把自己藏在厚厚的被褥之中，仍然觉得冷。他闭上双眼却毫无睡意，耳边落雪沙沙吵得他心烦意乱，吵得他眼底发热，终于他受不了了掀开被子又走出来，顶着漫天寒风下山，一脸冷漠地看着山门。
　　凌霄山的山门并非真的门，就像云中洲的边境一样，是一层透明的结界，洛荧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他冒着风雪而来，却被拒之门外，沉默地凝视着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大狗。
　　曲莲竟然想笑，究竟谁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啊。
　　他太疲倦了，连动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耷拉着眼对门外的洛荧淡淡说道，“不要再来。”
　　沉默的洛荧把手轻轻放在那层结界上，就像那日他按着涤罪洲囚室的门，他静静地说，“我好想你。”
　　曲莲浑身的骨头都颤抖起来，从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强作镇定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凌霄山，即便现实中他遍体鳞伤，这里的他仍然可以不受影响。在这里他没有中蛊，他不会感到生不如死，不会受制于人。
　　可是他还是好痛啊。
　　原来那些疼痛不是蛊带给他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手上感到粘稠的湿意，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心口处开了一个大洞，鲜红色的血汩汩地往下流。
　　这是梦，这不是真的，所以洛荧没有走，而是隔着结界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你不要难过了，我好想你，我喜欢的是你！是我错了，那天……那天我太害怕了，我怕你都是骗我的……你不要难过了，你原谅我，放我进去好吗？……”
　　不好。
　　怎么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你瞎了一双眼认错了人，爱错了人，始终把那人奉为自己的神，而把他践踏在脚底……为此他下了山，害死了师父，还害了夜心……怎么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可是洛荧哭了，他哭得好伤心。曲莲痛得跪倒在地，究竟为什么爱一个人会沦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
　　两人滑稽地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山门靠在一起，洛荧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曲莲却更像在乞求，求他放过自己。
　　“放我进去好吗？我想好好看看你……”
　　曲莲转身就走，洛荧却猛地冲上来，猝不及防地撞开了那道结界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在粉一样的雪地里打了个滚，洛荧压住曲莲俯下身狠狠地吻他，死死捉住他的手腕，凌乱地在他唇边骂道，“你怎么敢……我不许……我不许你再做傻事！”
　　他死死抱住曲莲，把脸埋在他的锁骨间，哭得他颈间湿了一片。
　　曲莲有些难过，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轻声叹道，“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什么？”洛荧抬起头，双目凌厉地锁住他，“我知道，我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蛊。”
　　曲莲失笑，“你知道？”
　　“是大哥，对不对？”
　　曲莲身形一颤，继而推开他想要起来。
　　洛荧死死按住他，“你身上有太多秘密，你没有告诉我，我不怪你。我那天是太害怕了，我怕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我怕你一直在骗我……我现在看明白了，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但骗我的不是你。”
　　他怕曲莲要走，捉住曲莲的肩膀飞快地说道，“我不是瞎子，你怎么对我的，如果我连这样都分辨不出真情还是假意，我也无颜活在这世上了。这一切都太不对劲，我一定会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你一个公道。”
　　“我相信你，你可以相信我吗？”洛荧从背后抱住他，“现世中有戒环在手，我不能保证我会做些什么，但请你相信，那些全部都是权宜之计！我每天晚上都来，只有在这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可以相信我吗？”
　　“不。”曲莲坚定地推开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雪屑，“我们往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洛荧如遭雷击，“……为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就因为那一日在止水榭他动摇了，怀疑了，曲莲就要判他死刑吗？
　　曲莲背对着他惨然一笑，“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拿回天香之后，我回想起了从前的事。你不是很想知道镜中的人是谁吗？”
　　洛荧脸上火辣辣的，他一直逃避，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只要一想起来，无边无际的嫉妒就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榨出酸腐的汁液。
　　“……都是你。”曲莲笑得更深，笑容甚至有些天真，“是前世的你。”
　　洛荧一愣，继而追上去，“所以不是因为那天的事你不愿意原谅我，而是因为我们的前世？上一世的我……对你做了些什么？”
　　“上一世的你深爱着我的兄长，后来的天尊。上一世的你践踏过我的真心，摧毁了我的信仰。”曲莲转过身，“我已经想起了一切，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每一次，每一次见你，我都会心如刀绞，无法自已。所以……我们从今往后，还是不要再见了。我也会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你。”
　　语毕他轻轻在洛荧胸口处推了一记，洛荧的身体飞速后退，他大喊道，“这不公平！”还未待他喊出第二句，他又退回到了山门之外，而无论他怎么拍打那层结界，它都纹丝不动，而曲莲转身离去，身形逐渐淹没在茫茫飞雪之中。
　　次日方小婉起得很早，洗完脸后就一直在院中转悠，江澜一推开门她就把他堵在门口。
　　江澜被她吓了一跳，脸上没有表情，耳根子却红起来，“你做什么？我、我尿急。”
　　“喂，木头，你……”方小婉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问道，“你难道是……重明族的后人？”
　　江澜摸不着头脑，“什么族？”
　　方小婉本以为自己猜到了他的惊天大秘密，没想到这个木头连重明族都不知道，于是费了不少口舌给他解释重明一族当年反抗云天宫结果被灭族的事。昨夜江澜在曲莲梦境中的一席话，分明是和云天宫有深仇大恨，也不怪她这么猜。
　　江澜听完之后沉默许久，小心翼翼地垂着眼皮打量她，“差……差不多吧。总之，我与你们不同，我来云天宫是有目的的……我很危险，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语毕他推开方小婉掉头就走，整个人垂头丧气的，气得方小婉在原地跺脚。
　　短短几日，云天宫看似波澜不惊，但平静的表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自酝酿着变化。
　　韩小莲这几日不好过。
　　原本她只是散布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后来被一名同样迷恋洛荧的女修所蛊惑，两人假借他人之手编纂了一本小册子，没料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那册子上搜集来的淫言浪语其实都是她们编的，根本经不起推敲。刚开始传时众人不过听个热闹，还能一笑了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倒像是她把曲莲逼得要越境，结果进了涤罪洲。如果事情真到此结束也就罢了，怎料洛荧摊上这么一桩丑事，竟然还心急火燎动用一切手段把曲莲救了出来……
　　韩小莲惶惶不可终日，走在路上都仿佛看见旁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蛇蝎毒妇，要等着看她的好戏。
　　好戏很快就来了。
　　曲莲离开涤罪洲的第二日，洛荧带着戒律堂的侍卫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韩小莲押走了。
　　她惊慌失措地抓住洛荧的手臂，被他一臂挥倒在地。
　　韩小莲顿时花容失色，嚎啕大哭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是他自己要越境的，又不是我把他送进的涤罪洲！”
　　其中一名侍卫拿出收缴的册子，“经查册上所记青楼确实收留过曲莲，但什么‘王大人’、‘李郎中’对曲莲的评词俱为子虚乌有。曲莲身上有护身阵法，别说是凡夫俗子，就连修士都近不得他的身。你处心积虑对他如此诋毁，还敢问我们凭什么抓你？”
　　韩小莲慌了，“我知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跟他闹着玩的！”
　　侍卫冷笑道，“事到如今你的戒环仍然毫无反应，你的戒环肯定也被动了什么手脚。玉映山庄的丑事仍历历在目，竟还有人敢故技重施。”
　　几名侍卫将她架起，洛荧始终冷冷地盯着她。
　　韩小莲看向洛荧的眼神从哀求变为愤恨，她狠毒地瞪视洛荧，“你们——你们公报私仇，仗势欺人！你们……”
　　在洛荧冰冷的视线中她又委顿下去，满心惶惶。曲莲进了涤罪洲尚且有人救他出来，而自己呢？她如果进了涤罪洲，又有谁能救她？
　　鬼使神差，她这时候竟然想起了从小到大一直缠着她让她夜夜噩梦不止的厉鬼。她突然想起，除了给她带来恐惧和厌恶之外，他好像确实保护过她的，确实在生死一线的时刻救过她。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王功成。
　　他说会不顾一切地保护她的，他说会带她走。
　　她尖叫道，“王功成！你在哪？！你快出来，你来救我啊……”
　　可是没有人会救她了。
　　默默等待了她数百年，又默默守护了她十余载的王功成，被她亲自送进了云天宫这座牢笼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小荧，你还要和他搅在一处吗？”
　　洛荧猛地回过神来，洛英坐在轮椅上，洛荧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满的神情。
　　他脸上亦没有一丝笑意，“大哥，事到如今，你不打算向他道歉吗？”
　　洛英微微一怔，继而平静地回道，“那日我说的话或许言过其实，我愿意当面向他道歉。那些不堪入目的册子是假的，但是追忆镜不会骗人。”
　　洛荧嗤笑了一声，“那又怎样呢？不过和男人上床而已，我都不在乎，大哥怎么如此义愤填膺？起初极力劝我接受他的不是大哥你吗？”
　　洛英脸上露出几分薄怒，又很好地压制了下去，“小荧，我们都被骗了，以为他就是画上那个人……”
　　“云天宫无所不能，难道算不到他会来吗？难道算不到我会爱‘错’人吗？”洛荧语气平平反问道，“大哥这么信画卷，怎知画卷上指的不是他呢？”
　　这个问题洛英无法回答。
　　“画我已经烧了。”洛荧抬手制止他，“大哥，不必再说了。我不管他是天生长这副模样还是被人造成这副模样，我不管悬镜给的画上是他还是任何什么其他人，我喜欢的人是他，我就认定他了。”
　　“哪怕他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企图颠覆云天宫的窃天下之贼？！” 洛英震怒，双手紧紧握住扶手，“洛如熠，你醒醒！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有情？大敌当前，孰轻孰重，你这点分寸都不懂吗？！”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如先看看这些再大言不惭。”语毕他猛地一挥袖，一沓纸页如飞鸟向洛荧袭来。
　　洛荧接住其中一张，发现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弯弯笑眼之间有一颗闪烁的小痣。
　　云历一百零三年。
　　“云历一百零三年，凛州曾出现过这样一名少年，自称是天尊的胞弟公子长兮，唆使凛州沉雪关打开冰原之门，被关入涤罪洲之后越狱潜逃，被镇恶卫逮捕后暴毙狱中。”洛英声音淡淡。
　　洛荧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云历三百九十三年，云历五十年，云历二百一十七年……
　　“最严重的一次，里应外合之下金沙关被攻破，万千妖魔血洗函城，阳州的火烧了足足三天三夜，如若不信，你可以去查阳州地方志。”洛英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声，“曲莲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何况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位别有用心的……妖。”
　　洛荧一怔。
　　“你们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云天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洛英慢慢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假借天尊胞弟之名企图夺取九州了，唯一不同的是幕后之人侥幸得知画卷一事，你又是止水居未来的少主，这次挑你下手，真是得天独厚……小荧，是时候醒了。”
　　洛荧一张张翻看完，站直身子，“大哥，我很清醒。”
　　洛英看着他的神情，讶然道，“事实就摆在眼前，证据确凿，你还不信吗？”
　　“即便他真的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我也认了。如今大哥你担心的一切尚未发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洛荧脸上云淡风轻，仿佛满不在乎，“他既然招惹上我，就别想从我手中逃出去。他不是中了长恨蛊么，再给他喂些千千结，怎么也该听话了。”
　　语毕他慢慢走上前，把手中的纸页轻轻放在洛英腿上，直直盯住他的眼，“但无论如何，他这个人，我要定了。”
　　兄弟二人眼神在空中一撞，两人很有默契地停了一秒。
　　前面纷繁的对话瞬间失去了意义，仿佛只有这一眼是真的。
　　洛荧沉默着回过身，无意识握住手腕上死气沉沉的戒环。
　　常年闭关的止水居家主洛恒山破天荒出关，洛荧回到止水居，在祠堂领了三百鞭。
　　在他罚跪的第二日，天尊召他觐见。
　　云天宫弟子都知重重宫殿中央有一面天湖，待的时间长些的知道天湖底下是地宫，但只有极少天宫神侍知道天湖之上，有一间小小的宫殿建在云端，名为月宫。
　　是天尊的居所。
　　隔着面纱，天尊一双乌黑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洛荧。
　　他看过太多世事，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就像蝼蚁在打闹。
　　他慢慢走上来，修长的手指碰到洛荧的衣领，洛荧猛地撤身一退，继而跪倒在地，“……不敢劳烦天尊。”
　　天尊轻轻叹了一声，“止水居不必如此。”他转身向屋内一轮月华皎皎的镜子走去，手指轻轻碰了碰，“我说过，曲莲……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洛荧垂着头，背上的伤火辣辣的仍在流血。
　　“不论他是什么来历，至今为止他除了试图越境之外并没有触犯戒律。我知道你担心他，可他如今若再见你，怕是牵动蛊毒会伤及性命。我另找一位神侍跟着他，以防他受人挑唆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也能照顾他的安危。”
　　语毕天尊对着门外轻轻击掌，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卫走进来对二人行礼，“在下秦远峰，愿为天尊差遣。”
　　--------------------
　　洛荧：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遍
　　曲莲：你走！
　　洛荧：你不肯见我是不是，好！那我就……
　　曲莲：跟我恩断义绝？
　　洛荧：……那我就披个马甲再来。


第73章 柒拾叄
　　[柒拾叄]
　　当夜秦远峰便抵达洛荧为曲莲置办的小院，院落地处城东，好风好水，占地不算很大，好在庭院楼阁错落有致，精巧可爱。
　　陆离推开门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登时心头一紧，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
　　秦远峰丝毫不掩饰来意，“我乃天宫神侍秦远峰，隶属赤焰营。你们院中好生养着的人来历不明修为通天，我奉天尊之命，即日起需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语毕他冲陆离一抱拳，“陆师弟请放心，我不过奉命办事，只要你们安安生生不惹事端，就当做看不见我，我绝不横插一脚。”
　　陆离仍然有些恼火。云天宫这是把曲莲当做犯人一样看管起来，虽然离了涤罪洲也还是要派人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但是他也莫可奈何。照理说曲莲企图越境未遂，怎么也得在涤罪洲受上三年五载的刑，可他在狱中试图自尽，又加上洛荧动用举家之力才保他出来，能有如今的结果已是谢天谢地了。
　　“他伤势如何？”秦远峰抬脚就往里面走去，见陆离像只操心的老母鸡皱着眉头寸步不离跟着，看着好笑，抱臂说道，“算来我们也是旧识，有过几分交情，我来看着他怎么也比别人强。”
　　陆离疑惑不已，“哪里的旧识？”
　　“实不相瞒，他一上云天宫天尊便派我跟着他了，他还给我取了个名字……”
　　说着秦远峰推开门，曲莲正靠着床翻书，有些吃力地别过头来看他，就听见陆离诧异地问道，“你是……‘应归’？”
　　秦远峰怔忡地望着曲莲。
　　没想到传闻中有移山填海之能的人竟然如此瘦弱，卷在被褥里只有薄薄的一层，脸上也没见一丝血气，愈发显得一双大眼睛鹿一样清澈干净。
　　听到这个名字曲莲又是心头一痛，抓着书页忍过那阵刺痛，赧然一笑。
　　他恢复记忆以后想起自己在云天宫做的许多事都觉得羞愧难当，原因无他，实在太傻了，有时夜深梦回都尴尬得浑身颤抖。
　　太傻了。
　　即便失去记忆变成一个傻子，也要在这样不相干的时候想着念着这个字。
　　归？
　　他生命中转瞬即逝的阿归，再也不会归来了。
　　“……不错。”秦远峰按照洛荧教他的说辞解释了几句，走近曲莲的床边，“后来我做了一颗血珠放在你身上，天尊见你一切都好，便没让我跟得太紧。”
　　一切都好？
　　曲莲浑身发冷，但见秦远峰眼神坚定，分明对于云天宫的事一无所知，便也顺从地点点头。
　　一阵秋雨过后，琴州彻底入了冬。
　　曲莲的伤势难养，洛荧请人来给小院通了地龙，暖炉热烘烘地熏得人成日昏昏欲睡。方小婉翻阅古籍查到了曲莲的病因，也知道此蛊无解，只能克制情绪避免发作，或服用千千结来度过难关，后面这个法子曲莲自然是拒绝了。这一整个冬天他就在房中看书，陆离给他天南地北地带了许多书来，他重伤难行看不了这繁华九州，就想在书中寻些慰藉。
　　开始时蛊毒发作得非常频繁，曲莲总是蜷缩在床上在疼痛中浮沉，越是劝自己不要去想越是隐隐作痛，他不想麻烦陆离他们，便总是装睡。
　　待曲莲病情稳定下来，也不要陆离、江澜、方小婉三人这么成日地守在自己身边，他们就时不时地回云天宫去，接些九州的任务，再把所见所闻讲与曲莲听。只有秦远峰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好在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曲莲看书，他也看书，有时候也看看曲莲。
　　他也会和秦远峰说话，“一直这么守着我，不会很无聊吗？”
　　秦远峰用布巾揩去他额上的汗水，“守着你就是我的职责。”
　　“天尊让你看着我，总没有叫你照顾我吧。”
　　秦远峰答非所问，“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也意识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立刻补了一句，“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但你什么也没问。”
　　“我想见的人没来见我，只把你派来，那我想问的也注定不会有答案。也许言语本身就无法解决问题，我还是得自己去想，自己去看。”曲莲回过神来叹道，“我有什么意思呢？从来没有人需要我，如今看来，这个世界好得很，也并不需要我。”
　　他的眼神茫然投向窗外，琴州冬日的太阳轻薄得像一层纱，又不下雪，他在阳春书院的那两年就很不习惯这样的冬天。
　　“你身上有太多谜团，你存在在这世上本来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人，又何必一定要别人需要你才行呢？”
　　曲莲抱着书怔怔地望着窗上的白霜，良久莞尔笑道，“你这句话很有道理。我很喜欢。”
　　秦远峰也笑。
　　他一边笑一边心里像浸了酸水，心底有一个扭曲的声音，你凭什么这么对别人笑。你凭什么，凭什么对每一个人都这么笑。
　　洛荧确实一诺千金。
　　他每一晚每一晚都到曲莲的梦里来。但曲莲也很坚决，除了那一次被他撞破了心房，后来再也没有放他进来过。
　　他不知道阿归这道陈伤于他何时会好，但他知道他回不去那个无知无觉的曲莲，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和洛荧重归于好。只要一看见他，他就会想起心上人深爱着哥哥的那种绝望，想起自己被当做泄欲的替代品的那种屈辱。抱着一道疤活下去，好在日日夜夜在伤口上翻搅，在刀尖上跳舞。
　　可他的心智或许不够坚定，一天晚上他从睡梦中惊醒，突然觉得好想阿归。
　　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他刹那间仿佛已经记不清阿归的模样，他曾说过什么，他真的爱过自己吗？
　　他害怕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就连关于阿归的这一段都是假的。他太害怕了，在被褥里蜷成一团，蛊毒如跗骨之蛆将他吞没，直到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背上，秦远峰帮他松开被褥，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的泪水。
　　“你为什么难过，可以说说吗？”秦远峰蹲在他的床前，这个姿势格外的熟悉。
　　这夜太冷了，曲莲没忍住，向云天宫派来监视他的神侍剖白道，“我喜欢一个人。但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哥哥。”
　　秦远峰沉默许久，“你怎知他喜欢的不是你，而是你哥哥呢？”
　　曲莲笑他问了个傻问题，“全天下都知道。”
　　“全天下都知道，也未必是真的。”
　　曲莲摇摇头，“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他在秦远峰强词夺理之前先说道，“我不傻，喜不喜欢我我还看不出来吗，他对我避之不及，他眼里只有哥哥一个人。”
　　秦远峰又沉默许久，无奈地问他，“你胆子这么大，都敢越境，为什么不敢争一口气，让他喜欢你？”
　　曲莲讶然，“我争取过的。我……我拿我的一切去争，可是，没有用的。”他垂下头，笑得有些凄惨，“哥哥什么都比我好，我怎么可能争得过他呢？”
　　看这世界，繁华昌盛，井井有条。
　　无尽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旁人看不见，他自己却知道，自己一点一点的快要窒息了。总会有一日，他会彻底放弃，他会在长阳和应霁明一手创立的新世界中安然死去。
　　这本该是秦远峰最喜欢看到的。
　　曲莲老实了，不作妖了，他该大力表彰一番劝他好生保持，再接再厉。
　　可他却抓住曲莲的手腕，那上面丑陋的痂才脱落不久，露出星星点点粉红色的嫩肉，看上去怪异又可怜。他轻声说，“你真傻。怎么会有人什么都比你好？”
　　曲莲不置可否，自己的手被人抓着，他也毫不在意。
　　秦远峰咬牙，心里恨他如此坦然，无论旁人怎么觊觎他都不为所动。他像是一只浮萍，看似随波逐流，然而却不为任何人停留。
　　江澜一次在屋外撞见秦远峰抱着手臂在抽烟枪，被吓了一跳。
　　秦远峰抬了抬眉毛，神情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怎么了，没见过这样的神侍吗。”
　　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江澜也就随口搭了几句话，“你今年贵庚啊？”
　　“二十……二十七。”
　　江澜狐疑地看着他，莫名觉得他是瞎编的，多嘴问了一句，“哦，那你属什么啊？”
　　“……”秦远峰竟然卡壳了。
　　他掰出手指数了数，鼠牛虎兔龙蛇马羊……“属……属猪，应该是。”
　　两人相对无言。
　　秦远峰无语地剜他一眼，“你问这干嘛？”
　　“嗐，没什么。”江澜嘟嘟囔囔着进屋去了。就是觉得秦远峰方才抽着烟枪的模样，特别像一个满腹心事满心疲倦强装成熟的愣头少年。
　　秦远峰站在屋外怔愣看着琴州如水夜空，烟枪中的火星只有一点点，像是他心中缥缈的希望，挣扎着熄灭。
　　他散了散烟气进屋去，犹豫许久才期期艾艾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支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强装笑容递给曲莲，“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送给你。”
　　曲莲眼睛一亮，甜甜一笑，“谢谢。”接过冰糖葫芦之后，仿佛又想起什么，眉心微微一蹙。
　　“你觉得……”秦远峰马上岔开话题，“你觉得你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曲莲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比如……比如我。”秦远峰垂下眼，看不清神情。
　　他不等曲莲回答，便站起身向曲莲走去，“让我照顾你吧。那个……那个负心人，就把他忘了吧。”
　　曲莲怔怔地看着秦远峰，他平平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微微弯着，很温柔，却好像有些许水光。
　　“哈哈，这是天尊想出来的什么新招数吗？”曲莲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秦远峰的肩膀，“你可是天尊派来监视我的神侍，怎么一不小心爱上我了吗？”
　　秦远峰脸上发烧，尴尬地挠了挠头。
　　“而且我看起来……难道很随便？”曲莲依旧笑着，声音却轻了下去，“要我喜欢上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呢。”
　　秦远峰隔着重重灯火看着他，曲莲沉静的面庞好看得让他不忍眨眼。
　　“何况……忘了他，我也舍不得。”曲莲笑了笑，有些孩子气地耸耸肩。
　　“……你原谅他了吗？”
　　“其实这一世没什么原不原谅的，他也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放不下上一世的沉疴……”说到此处，曲莲又蹙起眉。
　　秦远峰连忙按住他的手，“会好起来的。”
　　长恨蛊，上一世的恩仇，都会好起来的。
　　这次曲莲沉默了很久，他好像没有那么坚定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心头的疼痛渐渐如潮水般褪去，往事无论是飞花还是风雪都化作沙滩上熠熠发光的彩贝，他好像也开始有一点松动。
　　“也许。”他笑起来，“也许有一天，会好的。”
　　就是这么一句缥缈无依的承诺，秦远峰的眼睛却红了。
　　冬去春来，曲莲的伤渐渐好了。在屋里拘了一个冬天实在难受，一入春他便跟着陆离到处乱跑，有时到山沟沟里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几次也遇上一些危险。然而没有宁氏子弟在旁指指点点，陆离一身剑法可不是吃素的，再加上秦远峰一介天宫神侍在侧，都轮不到曲莲出手，办案便也像游山玩水一样轻松。
　　直到春分刚过，一天夜里四人照例齐聚曲莲的梦中。江澜近日愈发心神不宁，方小婉便张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木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今早急急忙忙去办你的‘私事’去了，究竟是什么事？”
　　眼下现世中四人并不在一处。曲莲和陆离正在宛州附近，先前办的钩蛇案仍有漏网之鱼，两人又清理了一些，正打算不日启程回琴州。而江澜和方小婉本该在琴州小院的，原来今晨江澜突然说有私事要办，正巧他要办的事也在宛州，现下正睡在驿站里。
　　江澜眉头紧蹙许久不说话，曲莲探寻地看了他一眼，便知应该是与他的身世有关。
　　江澜知道瞒不过曲莲，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陆离和方小婉，想着四人确实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何况连曲莲都交待了自己的过往，那他的那些心思也不算什么。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来云中洲是为了寻一件我们族中失落多年的宝物。”
　　方小婉一惊，紧张地问他，“那你找到了吗？”
　　江澜看她一眼，郑重地点头，“找到了。”
　　“找到了？那你……你要回去了吗？”方小婉的声音越来越轻，吊着一颗心不安地瞥着他。
　　“在我上云天宫之前我就找到了，东西就在宛州。可是……我带不走。”江澜有些懊恼地捏住茶盏，“但是现在要被人发现了，我怕出事，得前去盯着。”
　　曲莲见他分明有许多实情斟酌着没说出口，温言提议道，“反正我们就在附近，不如陪你一起去看看。真出了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江澜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方小婉扒住江澜的手臂，“在宛州何处？我也去。”
　　“你就不必掺和了。”江澜挣开她，别过头去不看她，“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春草堂马上要举办昆仑大会，你好好准备正事要紧。”
　　方小婉怀里一空，失落地望着他。近来总是这样，一个劲儿地把她往外推，她茫然之余还觉得十分委屈，难道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难道她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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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世上马甲千万万，这个不行我就换。
　　过渡章，马上进入江澜小副本，很快就结束，推动下剧情~
　　江澜：怎么了我的故事难道不重要？我就是个工具妖？


第74章 柒拾肆
　　[柒拾肆]
　　宛州临海，东面是一片平原滩涂，海风阵阵带着些许腥涩的气息。然而往西走去地势俶尔拔高，大小丘陵星罗棋布，便依照山川与河流分为大小八座城池。
　　江澜要去的地方是宛州南部的青城。宛州本来就属九州中偏远贫困之地，这个青城在宛州八城中又是出了名的清苦，四人在剑上掠过，脚下俱是荒山野岭，少见良田民居，许多地方根本无人居住。
　　不过少有人烟的地方风景倒是十分秀丽。宛州春日阴雨绵绵，放眼望去满山翠绿欲滴，林间雾霭都仿佛沾上些许绿意，几道河流如美人腰带缀在山间。
　　方才还能依稀看见村落，而江澜轻车熟路带他们进了深山。山下有一间破庙，匾额上字迹斑驳，好似被人刻意划去了，陆离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看得出是“玄帝祠”三个字。或许是云天宫建立之后破除旧俗，被人砸了招牌，整座庙破破烂烂，神龛上空无一物，但不知为何内里十分干净，好像还有人时常来打扫。
　　“这里的村民都很信这个‘玄帝’，不过不敢声张，都是偷偷摸摸来祭拜。”江澜低声说道，不在此多做停留，领他们进了山。
　　除了山下那座庙，这还真是座荒山，山中都未修路，草木蓊郁生得恣意快活，根本没有人走，一路以来也未见任何石碑，就连这座山叫什么名字都不得而知。
　　陆离问道，“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山里？”
　　江澜点了点头。
　　他们身边还有个天宫神侍秦远峰寸步不离地跟着，也不好说太多。好在这些日子下来，秦远峰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只要曲莲不越境，不杀人放火，旁的事情他一概不问。
　　然而走进一片竹林，不知从何处传来茫茫白雾，越往里走雾气越稠，曲莲鼻尖微微一动，“此雾有毒。”
　　江澜一讶，“我来过好些次了，我怎么没发现。”
　　曲莲失笑，心想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怕这种雕虫小技。继而从乾坤袋中取出几枚方小婉制的清心丸递给大家，自己也含了一颗。
　　竹林中不仅迷雾重重，还设下机关。曲莲对于奇门遁甲之术一知半解，江澜带着他们在林子里瞎转悠，自己也出了一头热汗，“我每回都要在这里卡上好久。最吓人的一次足足困了我两天一夜。”
　　陆离刚入云天宫时倒上过几天丹鼎阁的课，但也是个半吊子。
　　一直抱臂在旁事不关己的秦远峰嗤笑一声走上来，“看你们几个这个样子，看来云天宫让弟子多上些通识课触类旁通是对的。”
　　原本缀在众人身后的尾巴现在成了领头羊，秦远峰拿自己的剑鞘在地上敲敲打打，忽地一顿，“这迷阵被破坏过。”
　　“对对，有一条路可以出去，但我也总是找不到。”
　　在秦远峰的带领下，一行人顺利穿过竹林，又在野林中跋涉许久，眼前豁然开朗。
　　方才头顶遮天蔽日的枝叶散去，熹微阳光洒在山间，泉水淙淙自岩石中涌出，在低处形成一片碧蓝色的湖。蓝天与青山映在湖中，日光照耀下湖面蒸腾起袅袅烟气，连缀成片在湖面上飘荡，远望去仿佛晴日落雪，又似一片茫茫芦苇。
　　整片天地灵气充沛，如同一场大雨洗刷人的心肺，让人不禁感叹天地之广阔，造物之神奇。
　　江澜正要出去，又猛地退了回来，“嘘！他来了！”
　　四个脑袋齐齐缩回去，陆离的心砰砰直跳，目不转睛地等了许久，才等到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褪色的旧衣，腰间以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一手捧着一个木盆，一手拄着一根拐杖轻轻地敲打松软的泥土慢悠悠地走。这一路以来确实没有路，然而眼前湖边却被生生开辟出一条小道一直绵延向远方，而这人也正是踏着这条小道而来。
　　……瞎子？
　　曲莲和陆离相视一眼。
　　这人身量不高，清瘦得很，看上去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目盲表情显得有些呆滞，但看他行动自如十分悠闲，想来心情应是不错的。
　　陆离悄悄给江澜传音，“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看起来也没揣什么宝贝在身上的样子。
　　江澜却摇摇头，“……不是他。”
　　盲眼男子慢吞吞踱到湖边将木盆放在地上，抖开盆中的衣物在湖中浣衣。山间这一隅阳光晴好，暖暖地笼在他背上，他开心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怎么看都是一副山中隐士烹茶煮石的宁静场景，然而下一秒四人俱是脊背一寒。
　　只见小路的尽头骤然出现一团黑影，迅速地向湖边毫不设防的男子冲过去！
　　三人下意识准备出手相救，江澜却张开双臂把他们按住。陆离一讶，还未出声便见那团黑影已经撞上那名男子，盲眼男子一惊，转身将黑影抱入怀中。
　　他粲然笑道，“抓到你了。”
　　他笑得开怀，抱着那团黑影揉了揉，“阿目怎么这么调皮。”
　　此景让人摸不着头脑，然而接下来的变化让他们一阵恶寒。只见那团黑影缩在男子怀中，逐渐成形，一转眼竟然变成了正常孩童大小，有鼻子有眼睛，一双赤红色的眼血浸浸地盯着他。
　　陆离出了一身冷汗，又问了一次江澜，“那这个……就是你要找的人？”
　　怎料江澜还是摇头，“也不是他。”
　　秦远峰小声问他们，“这孩子是什么东西？是人吗？这名隐士目不能视，这个孩子缠着他，会不会是想要加害于他？”
　　江澜摇摇头，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我想，这孩子应该不是人。但是他们俩……还挺好的。我有一次听见这孩子开口说话，他叫他……‘爹’。”
　　陆离倒吸一口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依稀听见刚才盲眼男子叫这孩子“阿目”，又联系他自己双目有疾，心想不会是走什么邪门歪道拿自己的眼睛炼成了个鬼童吧？不过盲眼男子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叫严雪枝，本来是山下村中一名书生，后来染疾瞎了眼，村里人就不知他下落了，原来多年一直隐居于山中。”短短一句话，江澜数次欲言又止。
　　湖边严雪枝洗净了衣物，绞干在木盆中码得整整齐齐，抱起木盆拾起竹杖往回走，那团黑色的人影跟在他身边。一个瞎子带着一个小怪物，画面让人不寒而栗，又有些说不清的温馨。
　　江澜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隐匿去气息，悄悄缀在两人身后。
　　拐过弯去，眼前是一片更大的湖，湖水清澈见底，陆离长这么大也从未见过这么清的湖，还层层叠叠地呈现出幽蓝和碧绿之色，只是奇怪放眼望去竟没有一条鱼。
　　湖滨孤零零立着一间茅草屋，严雪枝走到屋外将衣物挂起，阿目屋里屋外地跑来跑去，四人小心藏在树后，一回神发现一个人影从屋里走出来，方才被阿目吓出来的鸡皮疙瘩才刚退下去又猛地排山倒海而来，陆离咬紧牙关紧紧攥住拳头才没有叫出声音。
　　还好方小婉没跟来，否则不是要被吓得哭出来了！
　　小的是团黑影不知道算不算人，现下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大的，一身皮肉倒与常人无异了，可他的头颅怪异地往前伸着，从背后脖颈之处破开皮肉生生长出来一节森森白骨，整个人像是被血淋淋地串在一根竹竿上，让人不忍逼视。
　　江澜在他们惊疑未定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他才是我要找的人。”
　　怪人身上纹着密密麻麻的咒阵，像是道道锁链锁住那根陡然破皮而出的脊骨。他步履沉重，佝偻着身子向严雪枝走去，看得众人心惊肉跳。
　　严雪枝是个瞎子，却不聋，肯定也听见了他的动静，却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自顾自地把衣物抖开挂在竹竿上。一直到怪人走到他身后，像一只野兽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他，严雪枝才笑道，“阿玄。”
　　阿玄？
　　陆离和曲莲对视一眼，分明都想起了山下那间破败的小庙，上面字迹依稀可辨写的是“玄帝祠”三个字。严雪枝叫怪物阿玄，难道是把他当做民间传闻的玄帝了？
　　可是他身后不人不鬼的东西一看就是个怪物，而不是让人心生敬仰的神啊。
　　正当他们思忖之时，阿玄忽地“咔”地一下张开了嘴，露出森森獠牙，惊得众人俱是蓄势待发，却又被江澜按住了。
　　除了他仍会以双腿行走之外，他的神态举止都与兽无异，他的嘴张得很大，发出一串怪异的叫声之后，抱住严雪枝的脖颈咬了下去。众人只以为他要一口把他的头给咬掉，怎料他的力道刚刚好，到处咬了几口之后还抱着严雪枝就地一滚。
　　严雪枝有些无奈，“又拿我来练牙口。”
　　语毕他从怀中掏出几枚石子，抓住阿玄的手。那手也不似人手，青筋暴突，指甲尖利，严雪枝虽然目不能视，却十分熟稔地捧着他的手帮他磨爪子，期间阿玄依旧在他身上咬来咬去，但就像小兽之间玩闹，不痛不痒。
　　旁人看起来无比悚然，严雪枝却浑然不怕这怪物，甚至清声笑了几记，“你弄得我好痒。”
　　阿玄混沌的双眼转了转，好像把严雪枝看在了眼里。他安静了短短片刻，继而从他手中抽回双爪，拉扯开他的衣物，严雪枝的脸渐渐红起来，仓皇回头像是要确定阿目在哪，却被阿玄狠狠按住了……
　　众人：“……”
　　陆离内心简直在咆哮，其余几人他不知道，反正他还是个童子，对这等事向来避之不及，谁知道来帮江澜找宝物还有这样一个环节，让他第一次看活春宫看的就是两名男子！
　　不，其中一名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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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我的眼睛！！！
　　江澜：我还是个小雏妖呢！！！
　　曲莲竟成老司机


第75章 柒拾伍
　　[柒拾伍]
　　湖边的活春宫仍在孜孜不倦地上演着。
　　树丛里躲着的人纷纷背过身去非礼勿视，其中陆离尤其不自在，忍不住去瞥其余人。江澜自幼见多识广，再加上前些次来的时候也有撞见过，眼下是见怪不怪了。最镇定的要数秦远峰，不愧是天宫神侍，撞见这档子奇景仍是面不改色。
　　曲莲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古怪地皱了皱眉后无奈一笑，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蠢事，只觉得无地自容。
　　世人扣在他头上的污名，他从来不认。下山之前他不知何为廉耻，不知生而为人为何要背负那么多虚名时时自省倍受诘问，可后来渐渐地也就懂了。眼下看着两个不知是人还是兽幕天席地地纠缠，只觉得确实有碍观瞻，那么曾经甘之如饴屈居人下的自己，不知是怎么一副自甘堕落的丑态。
　　陆离忍不住给江澜传音，“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们说说吧。”
　　江澜瞥了一眼秦远峰，终究不敢把他拉进来，只是跟陆离和曲莲解释道，“我族中有一件无价之宝能延年益寿，云中洲数次想以千金万金求得，但它对我们族人而言过于珍贵，因此从未应允。我幼时家中便丢失了这件宝物，我们一直怀疑是被云中洲窃走了，但云中洲戒备森严，直到今年我才有机会从冰原之门潜进来。”
　　“我暗中探察许久，也许是先父冥冥之中指引，真给我找到了。那件宝物……就在这个‘阿玄’身上。”
　　曲莲目光灼灼盯着他，没有说话，陆离却迫不及待地问道，“究竟是什么宝物？”
　　他看这个阿玄衣不蔽体的，也看不出来身上有什么能藏宝物的地方。但他形貌骇人，难道江澜的传家之宝与他的异形有关？
　　江澜盯着陆离的眼睛，叹息道，“……是我父亲的脊骨。”
　　陆离脑中一炸，继而一股恶寒噌地爬上脊梁，让他浑身一颤。他忍不住回过头瞥了一眼伏在严雪枝身上像野兽一样耸动的阿玄。他眼下趴着，那根血淋淋的骨头就更加显眼地暴露在空气之中，难道这并非他的骨头，而是江澜父亲的脊骨？！
　　“之前实在是难以启齿……如果是旁的宝物，丢失了找回来也就罢了，可是眼下它长在一个大活人身上，我……”江澜眼睛都红了，抓狂地攥紧拳头。
　　曲莲问，“他身上的，还是你父亲的脊骨吗？”
　　江澜放下手臂，“……我不确定。”
　　曲莲的神情也有些恍惚，“也就是说，云中洲盗走了你父亲的脊骨，非但如此，还将它‘种’在这位阿玄身上。”
　　陆离听得愈发毛骨悚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是骨头这种东西也是能种的吗？而且将一个人的骨头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简直闻所未闻。何况……
　　他看向江澜的眼神变了。
　　什么人的脊骨能够延年益寿？
　　江澜是从冰原之门外面来的，也就是说……
　　他未必是人。
　　骤然间灵光一现，陆离只觉得背上衣物霎时被冷汗浸透。脊骨……延年益寿……难道是……龙骨？
　　江澜是龙？！
　　陆离本来不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对不起，就江澜这副天天把“带我见见世面”挂在嘴边的怂样，这他妈能是条龙？？？
　　“延年益寿……”曲莲话锋一转，“能延续多少年？”
　　江澜知道他也想到了同一点，“因人而异，一般在五百到八百年。”
　　他讶然一笑，“……原来如此。”
　　他自己不知道是人是妖，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倒没什么奇怪的。但天尊……这么多年仍然稳坐神坛，看来也不是悟道成神了。没想到为了维系云中洲的运转，他就连偷别人家尸骨的事情也做得出来，更何况，眼前这位被当做“土壤”的阿玄，或许曾经是个心智健全的人。
　　只要有这样的土壤，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制出长生不老药，他就可以永远做他的神，云中洲将永远置于他的统治之下。
　　“你在想什么？”一直不闻不问的秦远峰忽地按住他的手腕。
　　只见一道血线在戒环中飞速掠过，又渐渐消融。
　　曲莲冲他笑了笑，并不回答。
　　“等等……”震撼过后，陆离把“你他妈是龙”艰难地咽了下去，恢复冷静思考片刻后恍然大悟，“所以你不能取，也不敢取回你父亲的脊骨。”
　　东西长在一个活人身上，没有办法取。即便是这位阿玄死了，恐怕江澜也不敢取。一来他父亲的脊骨很有可能已经被用掉了，若他无法证明，云天宫一定会咬死说阿玄只是一个突发畸形的怪物罢了。二来若真如他们所想此举是为保天尊长生，江澜若取走此物，一定会引来云天宫全力报复。
　　他双眼隐隐发红，只觉得万分屈辱。他父亲生前是族中战神，所向披靡，眼下却死无全尸。他不过是想要回本来就属于他们族人的东西，却要掂量是否会招来灭顶之灾。
　　“我实在没有办法，原本打算从长计议的。但近日得到消息，这边可能会出事，我怕各大世家的人不知内情上来直接杀了阿玄毁他身躯，又怕云天宫插手把阿玄转移，那我就再难寻他下落了……所以才急急忙忙赶来。”江澜长叹一口气，“还好我消息灵通，来得比其余人要早些。”
　　陆离问道，“出事？出什么事？”
　　这还要从严雪枝的身世说起。
　　严雪枝就是青城人，曾经在青城还算有些名气，其一是因为他在这穷乡僻壤有些学识，其二则是他与人为善，更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他自幼父亲便卧病在床，母亲身子也不好，下有一双弟妹，是他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鞍前马后十年如一日地侍奉父母，然而在他十五岁时父亲仍是去世了。不久母亲也病倒，用药吊着一条命过了两三年，眼见的也要撑不下去，走投无路的严雪枝砍柴下山时发现了玄帝祠，便在祠中许愿，希望家母的身体能恢复康健，他愿以身代之。
　　怎料不久后他的母亲冯氏真的好了起来，他们家也度过了约摸一年的好日子，然而许是天道轮回，冯氏能下地之后严雪枝的眼力便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彻彻底底地瞎了。
　　瞎了之后才知日子难过，养大的弟弟身强体壮成了家中中流砥柱，他却成了累赘。母亲也偏爱幺子，起初还惦念他的情谊，到后来日渐变得百般挑剔，时常冷嘲热讽。
　　然而他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弟弟在母亲的宠溺下日益无法无天，成日与海上的渔民厮混，染上赌瘾，竟是赌得倾家荡产、分文不剩，连家中老宅也被押了出去。弟弟要卖方及笄的妹妹换钱，严雪枝百般阻拦，最后再一次去了玄帝祠。
　　他许愿弟弟能改邪归正，家中富庶安宁，为此他愿做牛做马结环衔草报答玄帝之恩。
　　他的愿望再次实现了，但青城的人不知内情，只知道严家忽地得到了一口宝箱，箱中华饰宝珠价值千金，变卖之后不但把房子赎回来，更是摇身一变跻身为青城大户。然而严雪枝却再没有人见过，直到约摸半年前青城地动之后，有人说在山里看见了严雪枝和一个怪物待在一起。
　　“……”曲莲听得难过，问道，“是他家人报官找他来了？”
　　江澜点头，“不错。其实在此之前的大半年时间内，严家非但没有派人来找他，反而极力否认传言，觉得严雪枝败坏了他们的名声。直到两个多月前严雪枝的弟弟死了，又没留下一儿半女，冯氏无人赡养，才终于想起这个大儿子来。”
　　陆离咬牙，“这个冯氏真是薄情寡义，罔为人母。”
　　曲莲问道，“两个多月了，都没有人来查此事吗？”
　　江澜点头，“对。开始冯氏寻人禀报当地烽火台，但我猜宛州这边的烽火台对此事都有所耳闻，因此一直百般拖延。然而没想到这个冯氏是个死心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竟然央请青城一位年轻修士出游时将此事传了出去，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捅到霜州钟氏列刀门那里去了。”
　　“列刀门？”陆离一讶，“钟氏向来最桀骜不驯，他们在霜州一家独大，在当地也威望极高，算是一方土皇帝，从来霜州出了事都不上报云天宫的，都是他们自己解决。就连上回洛荧因为僭越受罚云天宫召集世家议事，他们也只派了个九公子来旁听，显然很不把天宫戒律看在眼里。”
　　霜州与宛州毗邻，路途也不远，想来霜州的人很快就会查到此地。宛州没有什么大世家，前不久双头蛇案的烂摊子都还没收拾好，霜州若是插手此事也不怕落人口舌。
　　江澜点头，“所以这些日我必须守在此处了，你们若是有什么其他安排……”
　　曲莲立刻笑道，“我们之间何必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虽然我如今身不由己，但留下来多少有个照应。”
　　江澜感激不尽，有些犹豫地望向陆离。
　　陆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方才的一丝恐惧和怀疑也被抛之脑后。不管江澜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他的兄弟，他断断做不到袖手旁观。
　　一旁的秦远峰分明能看出来他们在传音铃中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番交谈，但他也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抱臂等待。等他们聊得差不多，湖边的那场云雨也散了，严雪枝在湖中沐浴，那团小小的黑影又跑了出来。
　　陆离小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曲莲想了想，双手成诀，在身前悄然一转，正待念咒之时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戒环放出一道电流打断了他的动作。
　　秦远峰皱起眉头，“你想做什么？”
　　“……”曲莲无奈，“想看看他们都是什么罢了。既然天眼不能开，你们身上有没有带什么类似魂灯的法器？”
　　秦远峰轻轻一动，手探进怀中却又顿住，最终转过头去。
　　陆离和江澜都穷得叮当响，乾坤袋里都是一堆破铜烂铁，哪里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正当他们发愁之时，身后忽地传来人声，听着还是几个少年。
　　“多谢这位公子的解药！没想到这雾还有毒，我上回可真是命大……”
　　“不止雾有毒，还设了机关，还好钟夔你带了清心丸和八卦罗盘，不然我们在里头不知道要瞎转悠多久。”
　　那位被叫做钟夔的少年不耐烦地回道，“噤声，说不定怪物就在前面，你们叽叽喳喳的，小心还没见到怪物就被它一口给吞了。”
　　“真的是怪物吗？怪物哪来的神智做这些迷障，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吧。”
　　“真的是怪物！两位公子，我亲眼所见呐……”
　　说着他们拨开草叶走了过来，差点没被眼前的四个人吓得叫出来。江澜急得出了一头冷汗，冲他们比了个“嘘”，示意他们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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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江澜才不是鲶鱼精蚌精八爪鱼翻车鱼，他是条龙^-^
　　方小婉：？所以你不是真的爱我？只是喜欢我亮晶晶的面具？
　　陆离：你他妈是龙？
　　江澜：？为什么要骂脏话，我不配吗？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小青龙！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小秘密！


第76章 柒拾陆
　　[柒拾陆]
　　原本就狭小的一片容身之处顿时变得逼仄难忍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先用传音铃挨个儿介绍。
　　来的是三名少年，其中一位是青城人。在青城严是大姓，这位散修叫严故闻，与严雪枝没有直接亲缘关系，但毕竟是同乡，受冯氏所托跟着猎民上山，看见严雪枝目盲成日与那怪物同进同出，吓得不轻，然而禀报给宛州却迟迟没有动静，不得已便将此事报给了毗邻的霜州。
　　而另外两名少年就是江澜此次等的霜州派来的人了。
　　其中一名名为钟夔，另外一名是外门弟子，名为李鸿飞。
　　江澜和曲莲并非云中洲人，看见他们都没什么反应，陆离和秦远峰看到这位钟夔却是愣了一愣。
　　曲莲传音问道，“你们认识他？”
　　江澜一讶，“看他年纪轻轻，难不成还是个名人？”
　　他怕的就是名人，来的人越难对付，他就越难保住阿玄。
　　“他……算不上名人。”陆离搔了搔脸颊上蜷曲的胡子，“但他是名人之子。”
　　江澜很自然地思索，这位少年姓钟，那么他的父亲想来应该是霜州列刀门的人了，难道是钟家家主？
　　“他父亲你们也见过。”秦远峰轻咳一声，“……就是银汉谷裴文喻身边的侍卫，宇文纛。”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原来宇文纛未犯下杀人罪行之前曾是阳州金沙关城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声明煊赫。他年少成家，诞有一子取名为夔，原因也是当年阳州大旱，希望此子诞生能给阳州带来一些雨露。
　　怎料英雄一生坎坷，中途急转直下，他入涤罪洲后妻子不堪奇耻大辱回了母家，待他出狱时便与妻子和离，而年幼的儿子也不愿认他这个父亲。裴文喻倒是一位仁主，安排宇文夔改姓拜入霜州钟氏列刀门学刀，从此宇文纛妻离子散，孤身一人沦为裴文喻手下一名侍卫。
　　曲莲不知为何，每每提及宇文纛此人总觉得万分遗憾，大抵是同为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也情不自禁感慨英雄囿于囚笼。“方才听他们对话，这位钟夔小少爷在列刀门过得还挺不错的？”
　　秦远峰却是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他生父暗中庇佑事事安排，他一个无名散修又如何能与钟氏子弟并驾齐驱。他身上带了那么多宝物，只以为是他义父赏识他……呵，倒可以问问他有没有带魂灯。”
　　他们这厢只是小小地感叹一番，三位少年却是着实吓了一跳，年纪尚轻都不懂掩藏情绪，直勾勾地盯着曲莲看。
　　列刀门钟氏子弟大多时候待在霜州，不太去云天宫听学办差，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早传遍了大江南北，故事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引人称奇，怎料那位大闹凛州硬闯冰原之门的正主就在眼前。
　　李鸿飞将曲莲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心道这副模样给人欺侮实属正常，编造的那些流言听上去确实也有几分可信度，只是这瘦弱的身子真能挡下凛州雪崩，护万千子民？
　　江澜身子一动挡住他们探究的目光，“这里确实住了一个……怪物，你们上前来看，不过小心别出声，莫要惊动了他。”
　　少年们小心翼翼走到前头来，俱是头皮一炸。眼下严雪枝正在一口土灶边择野菜，阿玄蹲在一旁用尖利的指甲给一头捕来的野兽剥皮，远远地都可以闻到那股血腥味。
　　阿玄的样子已经足够吓人，更可怕的是还有一团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鬼影绕着他们跑来跑去。
　　李鸿飞吓得连连后退，瑟缩着身子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几位小友身上可有带魂灯之类的法器吗？”秦远峰冲他们一拱手。
　　“钟夔，你应该带了吧？”李鸿飞伸手去扒拉他腰际，“你义父给了你多少好东西，你这乾坤袋里什么没有。”
　　他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钟夔在乾坤袋中翻找一阵，还真的捧出一盏魂灯。他毕竟少年心性，有些得意地勾了勾嘴角，秦远峰却似笑非笑地问他，“你会用吗？”
　　钟夔的笑意凝在脸上。
　　秦远峰接过他手里的魂灯，“我来吧。”
　　他捧起魂灯对准湖边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灵力悄然灌入魂灯，依次点亮魂灯八角上的灵珠，那灵流如涓涓泉水向内流淌，终于汇聚在一起，魂灯中心猝然蹿起一团灵火。
　　李鸿飞赞叹道，“不愧是天宫神侍！”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也曾见过门中前辈使用魂灯，不仅要通晓通灵术法，还要对灵力有极强的控制能力。眼前这簇灵火极为纯粹，几乎呈透明状，几人凑近去看，几点光芒渐渐亮起来。
　　曲莲按住江澜后退，江澜心里咯噔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妖，若是映在魂灯里可就完了。
　　秦远峰抬眉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继而手腕一转，将魂灯对准岸边三人。
　　灵火飘摇，渐渐映出三个小点，其中严雪枝是一团橙红色的火焰，他们见得最多，代表生人。阿玄的火焰整体也呈橙色，但颜色却很淡，整体显示出一股颓败之气，是生气不足的原因，在阳间往往是行将就木的老者才是这个颜色。然而阿目身上的颜色却是一团淡淡的紫气，代表着魔气。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阿目’应该是山中魔障汇聚而成的。”曲莲轻声道。
　　“魔？”钟夔问道，“九州不是早就没了妖魔鬼怪吗，怎么还会有魔？”
　　“阴阳相生，福祸相依，九州有灵气就必然有魔气，之所以你们看不到，不过是已经被人‘用’掉了而已。”曲莲微微一笑，轻轻摩挲手腕上的戒环。
　　陆离不解，“可他没有形态，应该还未成魔。但若尚未成魔，为什么会有神智，还能叫严雪枝‘爹’？”
　　曲莲指尖轻轻一点魂灯，“你们仔细看。”
　　秦远峰凝神一看，忽地一愣。
　　只见魂灯中紫色的火焰不住飘荡，那是阿目在湖边来回跑动的缘故，然而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跑，都有一道细细的线连在他与阿玄之间。
　　“这位阿玄不是寻常人。他分出自己的一抹魂魄放在了阿目身上。”
　　曲莲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怎么能做得到呢？”陆离刚问完便想起阿玄身上还“种”着江澜父亲的脊骨，两厢比较下也显得不是那么骇人听闻了。
　　曲莲沉吟道，“类似的邪术我好像有所耳闻，属于‘傀儡术’的一种。”
　　几名少年却是吓得魂不守舍，钟夔低声暗自疑道，“为什么那个怪人分出一抹魂魄，要叫那瞎子‘爹’……”
　　严故闻愤怒道，“他到底想对雪枝哥哥做什么？！雪枝哥哥看不见受他蒙蔽多年，我一定得把他带回去！”
　　江澜把他按住，“不要冲动。这位怪人看上去痴傻，可若是惹急了他，他的实力不是你们几个可以对付的。如果你们此行只是为了把严雪枝带回去，那么一会儿趁他落单时我们去找他谈便是。”
　　严故闻点点头，钟夔却讶然望他一眼，“我们当然不是只把严雪枝带回去这么简单。这么一个怪物，难道就放任他欺男霸女？我今日就要杀了他为青城除害。”
　　原本曲莲不太理解为何秦远峰对钟夔没什么好脸色，毕竟是宇文纛之子，他起初还残留着几分怜惜之情，然而闻言脸色亦是冷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魂灯的烛火在他眼眸中灼灼跳跃，“这位小公子，方才难道没看清楚魂灯？他的魂魄亦是橙红色，你口中的怪物也还是一个人。”
　　“都已经这副模样了，还能分割自己的魂魄，这也叫人？”钟夔嗤笑一声，“即便是人又怎样，作恶一方，管他是人是鬼都该杀！”
　　“那请问他作了什么恶呢？”
　　钟夔直指湖边的严雪枝，“他掳走严雪枝将他囚于此地，让他家破人亡，老母在家中成日以泪洗面，这还不算作恶吗？”
　　江澜欲言又止。
　　曲莲莞尔一笑，“这可能得问严雪枝了。或许……他是自愿的呢？”
　　“啊？”严故闻忍不住插嘴了，“好好的不成家立业让老夫人安享天年，成日和野兽和怪物住在一处，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陆离摆摆手，“一会儿见机行事，我们问问严雪枝是怎么想的。若他们就这么避世而居自得其乐，不危及旁人的话，我觉得也无可指摘。”
　　钟夔讶然嗤笑一声，“不危及旁人？他们设下毒雾，若青城山民无知闯入，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何况这么大的山头，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凭什么他们霸占得这样心安理得。”
　　江澜反唇相讥，“这位钟小公子不过是看他模样丑陋不似常人，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罢了。”
　　钟夔被他一刺，也丝毫不露怯，反而抱臂一笑，“那是自然。否则云天宫也不会将九州妖魔赶杀殆尽。一山不容二虎，九州就是我们人类修士的地盘，这个怪物这么邪门，他一会儿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我就饶他一命。如果他敢反抗，那便就地斩杀，造福青城百姓。”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道，宇文纛怎么生了个这么狂妄自大的儿子来？
　　秦远峰轻轻在魂灯上一拍，火焰熄灭。他回过头去，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那你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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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YY中的宇文纛差不多是全文第一战神的形象，是一个超级帅的大叔！生小孩生得早，所以是三十二三的样子，钟夔十四岁左右，是个作天作地的叛逆小鬼，大家原谅他一下。
　　洛荧：太好了终于有人来帮我分担火力，大家快去骂他！跟他比起来我简直成熟稳重得不要不要
　　我云游回来啦~这几天在外面也一直坚持更新不容易哦，求互动_(:з」∠)_
　　感觉这几天评论有点少qwq 是因为感情线有点虐吗？我自己在想要不要写点番外调剂一下，目前想写的是平行世界或者现代，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吗~


第77章 柒拾柒
　　[柒拾柒]
　　等待的时光漫长而煎熬。
　　更难熬的是午后无端淅淅沥沥下了一阵春雨，虽说细雨如丝不至于打得他们十分狼狈，却也沾湿了衣襟，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严雪枝和阿玄都回到屋里去，阿目没有实体，一团黑影在外面哒哒哒地乱跑。一行人怕被他察觉，便也不好撑起结界挡雨，只能静静蹲在草丛中把自己蹲成一朵朵蘑菇，任他春雨湿濡飘洒。
　　小雨沾湿山中海棠，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被洗刷干净，只留下浅浅花草清香。
　　秦远峰微微侧过头看曲莲，他半敛着眉眼望向湖上雾气蒸腾，双眼亦如被雨洗过一般清澈，却不知何时布满了迷茫与惆怅。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无忧无虑的小傻子了。
　　这一认知让秦远峰的心骤然撕扯起来。
　　是夜雨断断续续地下，严雪枝一直没有再出门来，众人便在草木间蹲守了一夜。几位少年都早早地睡去，其余几人轮流守夜。
　　秦远峰睡不着，用肩膀顶了顶曲莲，“你去睡吧，我来守。”
　　曲莲摇头，“我不困。”
　　春夜湿润，他的双眼像林中的鹿一样晶莹璀璨，秦远峰无言看了许久，小声问他，“你在想什么？”
　　曲莲的双眼始终盯着远处静谧的茅屋，“在想……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直到寅卯之接终于传来些许动静，严雪枝手持竹杖出门，此时天光还未亮，周遭一片漆黑，然而他一个瞎子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他解过手后惯例回屋走去，没看见一片符咒飘飘摇摇落在他肩头，他脚下的步子便歪了几分，直到他伸手去推门推了个空，被人倏地捂住了嘴。
　　他浑身一炸。他目不能视，其他感官便愈发灵敏。可是他分明没有听到半点声响，这人是怎么无端出现在他身后的？
　　那人捂住他在林间飞掠，手上传来的热度和力度都让他惊恐不已，奋力挣扎想要呼救，却听见身前一个久远的声音：
　　“雪枝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芦花巷的故闻啊！”
　　此时夜深人静，阿玄和阿目都睡下了，几人便暂且将严雪枝带到远处。密林重重，这一隅的声响应该不会传到湖边屋中，但众人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严故闻的睡意褪得干干净净，又是激动又是心酸地捧起严雪枝的手，“雪枝哥哥你别怕，你失踪了这么些年，冯大娘和严二哥一直在找你，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
　　陆离感到手下严雪枝不再挣扎，渐渐放松下来，便慢慢松开了手。
　　虽然严雪枝看不见，他还是冲人拱手致歉，“我们是云天宫的人，听说有人发现山上有异象，还有平民受困，便受托前来查看。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莫怪。”
　　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这边的人归到霜州派来的几人那边，而霜州的人也只会以为他们是接到了别处的情报先行赶来，也就没有人会质疑他们的来意。
　　严雪枝无措地转着头，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最终只能梗着脖子，紧紧地握住竹杖，“你们……你们不必管我，我在此处生活已有多年，没什么可担心的，就不回去了。”
　　江澜一行人俱不吃惊，毕竟他们白日看到他是如何与阿玄、阿目相处的，融洽和睦如一家人，反而他在青城的家人有如附在他身上磨牙吮血的虫蛭。
　　然而严故闻和钟夔却大吃一惊，“不回去？”
　　“怎么、怎么可以不回去？”严故闻情急之下狠狠抓住严雪枝的手，“你不管你的娘亲了吗？哦，你还不知道，严二哥前些日子……他前些日子……哎，如今冯大娘上了年纪，孤身一人在家中无人照顾，雪枝哥哥，你怎么放心得下她一个人？”
　　严雪枝闻言却是笑了，笑得十分苦涩，“哦，原来如此，二弟没了，这才想起我一个瞎子来……我说呢。”
　　严故闻一怔。他年纪尚轻，严雪枝离开青城之前他也不过是个无知小儿，但有些蛛丝马迹此刻回想起来也很快懂了大半。他尴尬地晃了晃严雪枝的手，又想起一茬，“雪枝哥哥，即便你心里委屈，那……那怎么也不能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待在一处啊？你、你目不能视不知道，那怪物实在太可怕了！你若能睁开眼睛看一眼，是决计不会留在此处的了，快跟我们跑吧！”
　　一直在旁默默无闻的李鸿飞插了一句嘴，“说不定你这眼睛就是被外头的毒雾毒瞎的呢。”
　　那倒不至于。
　　严雪枝的眼睛在他失踪之前就瞎了。
　　不过那是他在玄帝祠许愿之后，谁也难说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因果。
　　“即便如此，我也心甘情愿的。”严雪枝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闻弟，许多事情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我只能说，在凡间的事我都已了结了，生养之恩，我也以己身偿报了。如今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希望你们不要来打搅我的清静，你们请回吧。”
　　严故闻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一直死死拽住严雪枝不让他走。
　　在旁紧握自己的剑默不作声的钟夔忽地抓住一个字眼问道，“你在‘凡间’的事已了？那么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
　　严雪枝听出他话中的敌意，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你叫那怪物‘阿玄’，莫非是把他当做青城古时供奉的玄帝？”钟夔不可置信地嗤笑两声，“他根本不是什么玄帝，他只是一个怪物而已！他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一身皮肉被串在一根骨杖上，你即便目不能视，想必也有所察觉，竟然蒙蔽自己的内心，将其供奉为神？”
　　严故闻这下慌了，“雪枝哥哥，你博闻强记，应该知道九州只有一个神的，不可信奉别的神明。”
　　曲莲一动，却被秦远峰死死地攥住手腕。
　　“我……”严雪枝为难地叹气，“我没有强迫他人，我只身一人离群索居地侍奉我的神，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钟夔大声驳斥道，“你今日是孤身一人，来日便可是千人万人！你背弃的是九州的大道！云天宫于九州众生而言就如万物之源的太阳，你背光而行，还认这样一个畸形的怪物做神，你不仅目盲，你的心也盲了吗？”
　　江澜听得莫名其妙，就连陆离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嗯……这个钟夔倒与列刀门其他人大相庭径。”
　　霜州离中原较远，民风恣意，钟家世代为霜州大族，崇尚自由散漫的风气，因此对于云天宫诸事也不大热衷。陆离心想，也许是因为钟夔本身并不姓钟？可是他亲生父亲宇文纛也是个潇洒不羁的侠客，对于云天宫奖赏授命俱是不卑不亢，怎么生出个儿子是这副模样？
　　严雪枝被他这么指着鼻子骂也动了薄怒，笑道，“我不是你们修道之人，此生没见过云天宫。我只知道上面那位神从未聆听过我的哀求，我未受过他福泽，为何要像闺中女子为他守身如玉？而你们眼中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却是我贫瘠一生中唯一的光，他做我一人的神，我做他唯一的信徒，就连这也不可以吗？”
　　“你竟敢说未受过天尊福泽？”钟夔瞪大了眼上前一步，“你脚下踏的土地每一寸俱是天尊赏赐，你能在此处离群索居而不受妖魔侵袭也是受天尊庇佑！如今我们来并非是打搅你清修，而是望你迷途知返，不要再与那等茹毛饮血的东西为伍！”
　　“雪枝哥哥，你被那怪物迷了心窍了！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清醒一点啊！”严故闻急得跺脚，上前去一拍严雪枝的后颈，“你知不知道他生得一副多么可怕的模样？他此处破开一个血口，长出森森白骨！他究竟是什么东西，雪枝哥哥，你怎么敢和他待在一处？”
　　“我知道，我知道……”严雪枝浑浊的双眼中浮起点点水光，“他身上每一处伤我都知道。他痛不欲生，我真想代他受苦……你们那位神，如果真有悲悯之心，怎么忍心他的子民这样苦苦煎熬？你们可怜我目盲，我却感激我目盲，不会单以外表揣度他，他其实心肠比谁都好，我只想留在此处陪他……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就连严故闻都动摇了，钟夔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他现在已经能够凝聚山中魔气炼出傀儡，长此以往必定为害一方。趁如今还未酿成大祸，我们必须防微杜渐。”
　　“什么傀儡？！”严雪枝奋起扑到他身上，狠狠抓住他的衣襟，“那是我们的孩子！阿目是我和阿玄的孩子！你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钟夔大吃一惊，脸上露出极端鄙夷的神情，狠狠把他挥开，“你——你是断袖？！”
　　他面色青白，额角有青筋在隐隐抖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上又是厌恶又是恶心，一时竟侧过身去干呕起来。
　　陆离的嘴角抽了抽，心想幸亏钟夔来得晚，否则要是看见了那一出活春宫……可能胆汁也得吐出来了。
　　“……”严故闻一瞬间的动摇也没了，他扣住严雪枝的双手，“雪枝哥哥，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你和那个怪物分明都是男子，怎么可能会有孩子？我必须带你下山去，你在这重重迷障之间不清醒，回到青城，我给你请大夫好好医了你这疯病！”
　　“真的是我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严雪枝不住挣扎，“我知道你们不信……所以这是神迹啊……我们一家三口别无他求，只求偏安一隅，从未伤过任何人，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他脸庞苍白，一双浑浊的眼珠毫无焦距，脸上满是扭曲的悲恸，可双手死死地抓住严故闻，那已是他能做的极限。
　　秦远峰死死握住曲莲的手腕，“你在想什么……你不要胡思乱想。”
　　曲莲怔忡地呢喃，“想不明白啊。”
　　九州只能有一个神。信奉其他的神，哪怕是一个人的神，连这样的自由都没有，这样的世界是正确的吗？
　　脚下踏的每一寸土地，难道不是属于所有人的，包括人、兽、妖、魔。怎么云中洲一出现，就变成属于天尊的了呢？
　　可是曲莲不解地望着严雪枝颤抖的脸庞，他眼中不存在的火焰和钟夔渐渐重合。那么多自蔽双目信奉着天尊的人在这片大地上生活得欢欣快活，他真的有权利以一己之私打破他们的幻想，逼迫他们回到所谓的现实当中去吗？
　　“越想……越想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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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玄和严雪枝这对算不算……人外？
　　钟夔超级无敌恐同，大家可以猜猜原因
　　今天写了一点点现代番外觉得好快乐哦！(*^▽^*)


第78章 柒拾捌
　　[柒拾捌]
　　寂静春夜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天边隐约变了颜色，薄薄剔透的苍穹按捺着，将要吐露曙光。严雪枝仍在和严故闻争执，林间传来鸟雀振翅之声，惊醒了沉思的曲莲。
　　他骤然回过头去，只见他们身后稀疏草木掩映下，有一双野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他浑身汗毛倒竖，然而还来不及出言提醒，那个影子已经一跃而上，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变故陡生，众人大骇，严故闻和李鸿飞更是吓得大叫，“那怪物来了！”
　　地上石砾割破了曲莲的肌肤，他虽对阿玄心怀恻隐，但危急关头不可能坐以待毙，就在阿玄冲他张开獠牙之时，他反手一掌欲将他击出去，届时再侧身一滚便可脱离桎梏。然而一道电流先一步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连闷哼都哼不出声，出手的一掌绵软无力，阿玄的獠牙便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脖颈，痛得他几欲昏死过去。
　　“曲莲！”
　　风驰电掣之间，一道人影如电飞驰而来，死死扣住阿玄的下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阿玄咆哮着松了口，秦远峰赤红着眼想去看曲莲，却被迫回身与暴怒的阿玄缠斗。
　　“陆离……！”秦远峰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快给他止血！”
　　红。
　　一片血红。
　　秦远峰几乎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一身热血沸反盈天，未回过神时手中剑已如长虹向阿玄发出一声清啸。“铮”地一声清响，是江澜抽剑击偏了他的剑锋，然而剑尖仍然狠狠刺向阿玄，眼见的就要将他的腹部捅出一个血洞。
　　电光火石之间，阿玄身上重重咒印散发出一阵浅蓝色的灵光，秦远峰的剑尖竟然如击金石，不但没有伤及阿玄分毫，反而震得他虎口发痛。
　　“别伤他……”江澜来不及多说，反身抵御阿玄愈发暴烈的攻击。
　　所有寻常法术、灵力都对阿玄无效，他身上的咒印不知是谁人所下，那灵光泛蓝，可见所属之人五行属水，绝非阿玄自身所为。他本身的招数就和野兽无异，而其他人也只能以蛮力与他相抗。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曲莲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时是陆离扶着他，大手死死地捂住他颈侧的伤口。
　　他搀着曲莲跪倒在地，一手按住伤口一手去怀中取药，双目赤红，颤抖得比他还厉害。
　　曲莲费力地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他只是没想到，在阿玄面前，戒环竟然不允许他出手。也就是说，阿玄的性命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天尊可能囿于师父留下的禁制不敢杀他，但阿玄身上的长生灵药是天尊的命，如果他死了，天尊还能继续做他的神吗？
　　势必是一场鏖战了。
　　曲莲眼前明明灭灭，颤抖的视野中渐渐映出秦远峰的身影，没来由地让他心脏一搐。
　　秦远峰这么担心他的安危，也只是身为神侍的职责而已吗？
　　那样焦急的神情，扶过他背脊的大手，都让曲莲不得不想起一个人。
　　太痛了，太痛了。
　　曲莲失神地望着远处，不知是伤口在炽痛还是蛊毒在侵蚀他的意志，他忽然久违地放任自己去想念一个他不敢想念的人。
　　其余几人将阿玄团团围住，在秦远峰击退阿玄之后，主要出手的却是钟夔。
　　他兴奋至极，双眼迸射出奇异的光彩，手中刀光凌厉招招皆为死手，江澜不得不出言呵斥道，“你想做什么？退一万步也该将他交回云天宫而已，你这是想杀了他！”
　　钟夔愈发不解，“你们究竟和这怪物有什么交情？他方才出手伤人，我今夜就要斩杀他于刀下！”
　　“诸位，诸位！求求你们不要伤他！”严雪枝看不见周遭，只能跌跌撞撞地乱走，“他是因为我才暴起伤人的，他只是怕你们要害我！我们这些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求求你们放开他，我带他走，我们避世而居，绝不打扰任何人……”
　　他只能听见道道剑气在耳边呼啸，心绪翻涌之下，他连耳朵也不好使了，根本不知道阿玄在何处，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雪枝哥哥，你太糊涂了！”严故闻闻言愈发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提着剑专门逮些漏洞下黑手。
　　这可苦了秦远峰和江澜二人。
　　阿玄发疯状如野兽，毫无差别地袭击他们，而几名少年又卯足了劲儿想要建功立业，对阿玄出手是招招毙命。秦远峰和江澜在这战局中最为尴尬，他们就是来劝架的，退要防范阿玄伤及自己、伤及曲莲、伤及几位少年，进又不能真的伤了阿玄，当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忽地几人一时不察，让钟夔一刀捅进了阿玄的身体，他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将钟夔掀飞了出去。
　　“钟夔！”他的两名小友惊叫出声，却苦陷战局无法脱身。
　　他这一跤摔得不清，头颅重重地磕在了树干上流下血来，那厢秦远峰取出捆仙索要捆阿玄，却发现这东西对他也根本没用。
　　云天宫为了保护这珍贵的“土壤”，可不只是设下毒雾和迷阵这么简单，还在阿玄身上刻下密密麻麻的符咒，水火不侵。虽然迷阵因为前阵子青城地动出了缺口，但阿玄身上的符咒却完全没有失效。
　　钟夔这一刀本来也根本伤不了他，在未触及他肌肤之前便仿佛击在了铜墙铁壁上。秦远峰和江澜也正是因此才稍稍放松了警惕。可是钟夔的刀非同一般，在那刹那忽地喷射出一股纯粹的灵焰，竟然在一瞬间破开了那道铁壁，成功地伤到了他。
　　这下阿玄发了狂，他力大无比，拔起一棵巨树狠狠砸向秦远峰，秦远峰和江澜狼狈闪躲，江澜不得不喊道，“严雪枝严公子！我们没有恶意，还请你劝劝阿玄暂且收手吧！”
　　事到如今却说没有恶意，谁能相信？
　　他自知理亏，无奈道，“其实我们和钟、严、李三位公子并非一路，我们收到的命令就是护你们周全，请你相信我们。”
　　语毕他向秦远峰使了个眼色，他们捆不住阿玄，只能将严故闻和李鸿飞捆了丢给陆离，以防他们再帮倒忙。秦远峰接着去寻钟夔，最麻烦的就是他，要不是事发突然，真的早该一开始就把这小子给制住了。
　　可是有人却比他先到。
　　严雪枝站在钟夔面前，手中拿着钟夔的刀，浑浊的双眼冰冷地“盯”着地上动弹不得的钟夔，像在看一个死人。
　　“严……”
　　严雪枝已经举剑愤然砍向躺在地上的少年。
　　“嗡”。
　　极轻极弱的一声，刀尖被两枚手指轻轻捻住，如同拈花一般的姿态，严雪枝手中的刀却不能再前进分毫。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钟夔面前。他的身影过于伟岸，刹那间钟夔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连惨淡月光都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许是因为剧痛，他的双目霎时濡湿了。
　　这身影太过熟悉。时间过去了五年，他已从垂髫小儿长成如今翩翩公子，而眼前这个人却一点也没变。依旧是山一样的宽肩，依旧是孔武有力的臂膀，依旧会在他危急时刻以这样一个沉默的背影挡在他身前。
　　秦远峰怔了片刻，很快夺下严雪枝手中的刀，“严公子，我们所言非虚，还请你让阿玄冷静下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向来沉默的宇文纛发话了，他声音低沉，吐字浑圆，亦如他的身形一样可靠有力。
　　“此次是云天宫疏忽。此地结界已经受损，不再适宜居住。云天宫会另寻一个宝地请你们前去，不会有人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严雪枝愣住，钟夔却先咆哮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云天宫要养着这个怪物？你算什么人，竟敢代传天尊指令？”
　　宇文纛的背脊微微一颤，左手无力地垂下。即便是他这样强壮有力的手上也挂着一枚戒环，玉洁冰清，与他深色的肌肤格格不入。他低声道，“我不会说谎。”
　　话语间江澜引严雪枝到阿玄身边，阿玄还想奋起伤人，严雪枝却急着要看他伤口。江澜自知短时间内无法取信于他们，只好拿出伤药交给严雪枝，让他们自己处理一番。
　　阿玄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窝在严雪枝怀中，双眼湿润明亮。他被钟夔伤在肋间，肋骨都断了，没了一大片血肉，呜呜地冲严雪枝叫唤，严雪枝在他身上摸到粘稠的血，慌张得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江澜越看越不对劲，“钟夔，你是用什么伤的他？”
　　躺在地上的钟夔冷嗤一声，洋洋得意地笑起来，“他这伤是好不了了，就等着血尽而亡吧。”
　　宇文纛猛地转过身去，双目圆睁瞪着他，钟夔下意识一个瑟缩，继而被自己的本能激得发起怒来，“你看我做什么？我现在做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江澜顾不上旁的，猛地跪倒为阿玄查看伤势，但果然药石罔顾，江澜急得红了眼，心中却猛地蹿出来一个声音：
　　如果阿玄就这么死了，他是不是可以趁乱取走他的脊骨？
　　可是那然后呢？
　　然后他就通过冰原之门出云中洲去，他就完成了来云中洲的任务。
　　可是和他一起来的曲莲、陆离、秦远峰，他们又会怎样呢？云中洲得知他抢走了天尊赖以生存的长生不老药，又会对他们族人做出什么事来？
　　他来云中洲之前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死局。他找到了父亲的脊骨，却没有办法将它带回去。他本来不是来交朋友的，可是不知不觉他竟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即便有一日他真能全身而退，他又舍得退吗？
　　宇文纛不再管钟夔，上前一把夺过严雪枝怀中的阿玄，“他急需治疗，我带他上云天宫。”
　　语毕他便如一道流星驶入破晓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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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纛：对不起，我没教好他


第79章 柒拾玖
　　[柒拾玖]
　　三名少年自然是想头也不回地追着宇文纛上云天宫去，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钟夔仍躺在地上，而严故闻和李鸿飞被捆仙索绑得结结实实。
　　严雪枝这下如疯了一般抓住江澜的衣襟，“你们把他带去哪了？我也要去……他、他离了我活不成，我也离不了他！”
　　江澜抿着唇，回身为难地看着陆离。
　　本来他们只是想悄悄地来看一看，不让霜州来的人对阿玄出手，不想惊动云天宫。毕竟江澜身份敏感，一旦捅到云天宫去，他的身份乃至他来云中洲的目的都昭然若揭。见霜州派来的是三名小辈，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想着事毕之后再作收场便是，怎料钟夔是这样一个大麻烦，自己惹下祸事不说，还引来了宇文纛。
　　江澜脑中是一团乱麻，下意识去问曲莲，“曲哥，我们……该跟上去吗？”
　　“跟什么跟，没看见他伤得很重吗？！”秦远峰咬着牙，语气很冲，让人有些讶异。
　　曲莲已经止住了血，方才宇文纛甫一出现，秦远峰便飞奔到曲莲身边，给他喂了许多灵药。
　　曲莲的脸色也有些怪异。他在秦远峰搀扶下坐起，面色十分苍白，“……我没事。如能知晓宇文纛的来意，或许就不必去了。”
　　如果宇文纛方才所言非虚，他是受云天宫所托要护阿玄性命无忧的，他们就不必去云天宫了。只是如果不跟上去就无从得知云天宫会把阿玄转移到何处，江澜再想探查他的下落就难了。
　　思及此处，曲莲微微一挣，拧着眉毛看着秦远峰，“你……你不必如此。”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曲莲先移开了眼。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秒，秦远峰轻轻一嗤，“去吧。”
　　曲莲有些艰难地抬头看他，忽地觉得心底一痛。
　　他按住胸膛，洛英给他下的蛊在蠢蠢欲动。
　　“你们自以为是地藏着许多秘密，其实云天宫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是懒得追究罢了。”秦远峰抬了抬眉，直直地盯着江澜，“你犹疑徘徊了一载有余，可曾想出什么两全之法？不如一起上云天宫去，将此事做个了结。”
　　江澜大骇。
　　早在通天阁与江澜初遇时曲莲就对他说过，或许云天宫对于他们的存在洞若观火。只不过云天宫已经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如一棵参天巨树盘踞于九州之上，根深蒂固，自然也懒得来管他们这些渺小的蚍蜉。
　　江澜沉默许久，咬牙道，“……走。”
　　天微微亮，钟声未响，云天宫笼罩在浓浓云雾之中，如梦中神殿高不可攀。
　　将心比心，带一名性命垂危的伤者上云天宫，第一步自然是要去春草阁。何况听钟夔的语气阿玄受的不是寻常伤，那么想来宇文纛应该是径直去找春草阁阁主殷雪鸣了。
　　原本秦远峰想扶曲莲御剑，曲莲却难得冷着脸打开他的手，僵硬地说道，“别碰我。”
　　陆离连忙上前接过曲莲。
　　曲莲不敢回头看秦远峰的神情，半晌还是不忍，无力地辩解道，“不知为何，今晚我总是……想起……”
　　说着他眉间又沁出细密汗水来，秦远峰心头一痛，主动退开了，“好，我走开些，你别胡思乱想了。”
　　曲莲感念他如此善解人意，勉强地对他苍白一笑。
　　路上江澜忍不住咬牙问道，“钟小公子年纪轻轻修为过人，不知是从何习得此等邪术的？”
　　钟夔本来苍白的脸猝然涨红，张牙舞爪道，“什么邪术……！如果没有这一招枯木逢春，你们这些人早就死在魔族铁蹄之下了！”
　　他被江澜一激下意识回了这么一句，语毕却紧紧地闭上嘴，脸上风起云涌，仿佛又耻于提及那段往事。
　　枯木逢春。
　　对于自小生长在九州的人来说，大名如雷贯耳，只不过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竟然是这副情景。
　　难怪方才宇文纛闻言猛然回首看他，在座诸位没有看到宇文纛的眼神，只是想象，都觉得十分悲凉。
　　当年宇文纛用来击退外敌的招式也传承给了他的儿子，在他被押入涤罪洲之后，儿子不认他，却还记得他教过的一招一式。然而父亲用刀抵御外敌护江山太平，儿子却不知天高地厚将刀锋指向同胞，真不知宇文纛是该悲还是喜。
　　严故闻小声问道，“方才……方才诸位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问完之后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其实我们和那怪人……也无仇无怨的。我们只是想把雪枝哥哥带回去而已……”
　　“可他并不愿跟你们走。”曲莲淡淡回道。
　　严雪枝颤颤巍巍站在江澜的剑上，身边罡风猎猎。他一个凡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再加上他又目不能视，本应该惶恐惊骇，可他满心惦念着阿玄的伤势，此时连身旁人的对话也听不进去了。
　　曲莲偏过头，他的面容总是沉静又温和，此时难得染上一丝感同身受的悲悯，“几位小公子，人生在世应当懂得，人各有活法，是非无定论。你以为的好未必是他人眼中的好，最忌便是狂妄自大，为他人做决定。”
　　语毕他抬眼望向浩然正气的云天宫。
　　天尊，哥哥，你们以一己之力为九州万民做了决定，以一己之论为天下定是非法则。时至今日，他仍然不能苟同。
　　他伸出手，在指缝中看那万丈金光。
　　终有一日他要将这尊伪神从神坛上拉下来，还世人以直视太阳的自由。
　　春草阁仁心堂大门紧闭，内里灯火通明。
　　在座各位数秦远峰品级最高，着人通报之后带着曲莲、陆离、江澜和严雪枝进了门，三位小辈吃了闭门羹，只能愤愤不平地抱怨。
　　严故闻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李鸿飞拍了拍钟夔的肩膀，“别忘记你自己也受伤了，快坐下来歇歇吧。”
　　钟夔失魂落魄。
　　他如今十五有余，放眼九州仍是寂寂无名。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早在这个年纪已在金沙关上阵杀敌了。
　　五年前，涤罪洲镇恶卫将宇文纛扭送入狱，他毕生的信仰倒塌。原来那一座屹立在他身前的山峦并非亘古不变的，也会崩塌。他至今仍然清晰记得宇文纛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往日高大挺拔的身躯被人按得低了头，往日容光焕发的神采悄然无踪，只有蓬乱的发和一双血红的眼，嗫嚅的嘴唇仿佛还要再叫他一声阿夔。
　　从那天起钟夔便知道他要迅速成长起来，成长到顶天立地，才能摆脱那个男人的背影。
　　云天宫代替了父亲成为他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他拼了命往山顶进发，可是每一次宇文纛拙劣地跟在他身后护他周全，他都觉得胸闷气短，仿佛这一生也无法逃离这个诅咒。而今夜，他第一次对一直深信不疑的云天宫产生了怀疑。
　　那个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仁心堂内，殷雪鸣仔细为昏迷的阿玄剔除腐肉，宇文纛拧着眉头在一旁紧紧盯着，殷雪鸣的副手在为他疗伤。
　　他将阿玄带上云天宫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毕竟那符咒厉害得很，他只能靠蛮力与之相抗，二人不分伯仲。只不过阿玄一心想要杀了宇文纛回去找他的严雪枝，宇文纛却是想救他，谁会吃亏一目了然。
　　好在符咒抵挡不了药效，宇文纛将人按住生生喂了一颗迷药，阿玄才终于陷入昏迷。
　　严雪枝睁大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光源处，双手轻轻地搭在阿玄的腿上，半点不敢用力，颤抖着问道，“大夫……他……他怎么样了？”
　　他没见过世面，自然不知道云天宫的品阶，像个没见识的村人只知道叫大夫。
　　医者仁心，殷雪鸣当然不会怪他，反而抽出手来看了看他的眼睛，当机立断道，“这位公子的眼睛可以治，朝晴，叫人拿药来。”
　　严雪枝回过神来连连推拒，“不必不必，我这样就挺好的，求求大夫救救阿玄就好。”
　　殷雪鸣温和地笑了一声，“不收银子。相逢即是缘，我们行医的能多救一个都是一份功德，公子就当是为我们积德。”
　　他都这么说了，严雪枝还是局促地推拒，甚至脸都吓白了，两颗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不住颤抖。
　　“你是……怕见到他的样子吗？”曲莲小声问道。
　　严雪枝一颤，惶然低下了头。
　　“你看不见的时候能爱他，为什么怕看见了反而不爱了呢？无论你能不能看见，他始终是那个模样。”曲莲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受了很重的伤，你不想看看他吗？若你重见光明，往后也可以更好地照顾他。”
　　“……”严雪枝挣扎片刻，忽地仰头冲他惨然一笑，“这位公子，方才阿玄伤了你，你不怪他？”
　　曲莲摇头，“他只是想保护他爱的人。”
　　严雪枝闻言也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可惜仍是苦涩，“我确实……怕。除此之外，公子想必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个百无一用的瞎子了，我有什么理由不侍奉老母，而是与这副模样的他待在一处呢？”
　　众人哑然。
　　殷雪鸣默默为阿玄剔净了腐肉，那小刀当啷一声落在银盘里，严雪枝抬起头，却听他边擦着手便说道，“这招式真的狠毒啊。这些天他伤口会再长出新肉，也都得剔净，直到不再腐烂为止。”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宇文纛一眼，宇文纛羞愧地低下头。
　　严雪枝急出一头热汗，“怎么会这样……大夫，大概要多久才能好呢？”
　　“少则七八日，长则十余日吧。”殷雪鸣安抚道，“不过伤者身强体壮，有我们春草堂在旁看顾，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要受些皮肉之苦。这些日还劳烦家属在侧一并看顾了。”
　　严雪枝听闻自己可以留在此处，顿时心安了许多，可又突然想起阿目还在家中，几人斟酌片刻还是承诺即日便把阿目也带上来。
　　殷雪鸣在盆中洗净了手，以布巾擦干，温柔地搭在严雪枝的手腕上为他把脉。“严公子，这些天你也可以好好想想，若愿意接受救治便知会我们一声。你的眼盲在九州算是大病一场，在云天宫却不算什么，即刻便能好的。”
　　“即刻？”严雪枝攥紧了衣袖。
　　“我叫弟子去配药，你服下后一炷香时间便也好了。”
　　严雪枝没有犹豫太久，他紧紧抓住殷雪鸣的袖子，“大夫，我愿意接受救治，你救救我吧！”
　　不多时药被端了上来，严雪枝眉头不皱地一饮而尽。他眼前被蒙上的布条，自己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下，一下，鼓噪地捶打着他的胸腔，回荡在他的耳边。
　　看不见时他能肆意拥抱他的爱人，可等他恢复光明了，他真的还能心无芥蒂吗？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曲，颤抖，他一遍遍在脑中刻画阿玄可能的模样。那些棱角，那些不堪的伤口，他都曾以手指细细描摹，最坏、最坏也不过是……
　　“严公子，别怕。”曲莲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怕的是你的幻想，怕的是一副躯壳，一张皮囊，你不该怕他的啊。”
　　视野渐渐点亮，清晰，终于殷雪鸣解下布条，却发现严雪枝双目紧闭。
　　“他在哪里？”他像一只初生的鸟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我想……我想第一眼看到他。”
　　殷雪鸣引他来到床边，阿玄脊柱畸形，不能仰卧，殷雪鸣将他摆成一个侧卧的姿势，肋间伤口朝上。严雪枝颤抖着双手小心地摸到他熟悉的双腿和手臂，仔细避开他的伤处，来到他的脸边。
　　他惶恐地、虔诚地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野兽的脸，头发蓬乱，犬牙交错，脸上仍有细细密密的伤口。
　　即便如此，那根突兀的脊柱仍然从他的乱发上露出来，那当真是森森白骨，看着吓人又恶心。
　　陆离头皮发麻，生怕严雪枝尖叫一声要逃跑，那正遂了严故闻的愿，刚好把他带回青城。
　　可严雪枝却笑着落下泪来，轻轻地抚摸阿玄乱蓬蓬的头发。他不是没尝试过给他打理，可不过一两个时辰又会变成这副模样，曾经他摸在手里觉得天真可爱，如今看到了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不敢碰阿玄脖颈后和腰间的伤口，却将那些痛楚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本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心意相通，可脸上灼热的泪告诉他，有。
　　世人无情，爱人却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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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雪枝和阿玄的戏份就差不多杀青啦，其实这个副本看似是在讲江澜，其实是在讲他们，看似是在讲他们，其实是为了引出宇文纛的故事hhh
　　洛荧马上要掉马了，我酝酿一下~


第80章 捌拾
　　[捌拾]
　　日头中升，春日阳光并不狠厉，伴随微风阵阵洒在众人肩头，为大地披上一层金衣。
　　仁心堂紧闭的门终于开了，将三名少年从睡梦中惊醒，殷雪鸣推开门走出来，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严故闻最沉不住气，上来就问，“殷阁主，那个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长了……那么个东西？”
　　江澜深深地看了殷雪鸣一眼。方才在屋中所见所闻让他对这位殷阁主有不少好感，不知他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殷雪鸣恰好也在看他，江澜心中咯噔一下别开头去，只觉得如今人人都知道他身上的秘密。
　　殷雪鸣停顿了片刻，继而答道，“他是人。只不过生来畸形，想来因此被人当做怪物丢弃山中，才养出这么一身野兽习性。”
　　“生来畸形？”江澜咬牙切齿，“殷阁主确定？”
　　“我……”殷雪鸣不回答他，反而问道，“这位公子不赞同我的判断？那请问你觉得是为什么呢，你又能确定吗？”
　　这便是云天宫的态度了。
　　或许是早有预料，江澜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江澜深吸一口气，忽地丢下石破天惊的一句，“我要见天尊。”
　　殷雪鸣快速回道，“天尊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话音未落，江澜忽地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莫名的熟悉，竟然与昨夜阿玄的咆哮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的吼声震天，更为雄壮更加骇人。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成爪，眼周浮起片片青色鳞甲，吓得几名少年连连倒退，钟夔猛地抽出剑来指着他，“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风驰电掣之间，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力道毋庸置疑，竟将他的妖相全然压了下去。
　　“冷静一点。”曲莲松开手，又拍了拍他的肩，“人都还在这儿，未到破釜沉舟之时。”
　　江澜比他高半个头，却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双目委屈又茫然地望向他，“曲哥……”
　　殷雪鸣也被他突然发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整了整衣襟，嘴唇泛白地警告他，“你露出原形也不会改变时局分毫。你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实则在天尊眼中不过小孩子过家家，不愿与你计较罢了。时至今日仍然放纵你逍遥法外，并非怕了你，还不是看在奇先生……”
　　他骤然住口。
　　江澜骤然化形看来也不是毫无作用，仍是打了殷雪鸣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一时失言。
　　殷雪鸣怕的不是江澜露出原形之后众人制不住他，哪怕他修为再出神入化，又怎能抵挡云天宫千万人大军。他怕的是江澜狗急跳墙四处宣扬云天宫偷了他父亲的脊骨，乃至高高在上的天尊需要吃长生药才能维持性命，是一尊伪神。
　　而恰恰江澜也知道其中利害，如果他真的动摇到了云天宫立身之本，他的族人势必迎来灭顶之灾。
　　这场博弈已经图穷匕见，可终究是江澜落了下风，不得不忿忿咬牙，任凭殷雪鸣扬长而去。
　　仁心堂前人渐渐散了，屋内桃树夭夭，在微风中轻颤枝丫，抖落几朵绢绢桃花。
　　几名少年兴冲冲从霜州赶来掺和，只以为能成一番大事，没想到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自讨没趣。严故闻好歹还见着了故人，虽说与他想象情形大相庭径，却也不是一无所获，可李鸿飞是真不知道自己都在瞎忙活什么，尴尬地扯了扯其余两人的衣袖，“我看这儿也没我们什么事儿了，不如我们就回去吧？”
　　钟夔没有回他，提起剑就往门外走。
　　一直静立在一旁沉默无言的宇文纛忽地开口道，“钟公子，请留步。”
　　他脚下走得更快，宇文纛没有拦他。
　　严故闻和李鸿飞更尴尬了，连忙加快脚程去追他。怎料他听见脚步声跑得更快，简直就是落荒而逃，李鸿飞不得不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他没跟来！你跑什么？”
　　钟夔脚下一空，停下了。
　　……哦，没跟来吗。
　　为什么没跟来呢。
　　待他失魂落魄下了云天宫回到霜州，打开自己小院，却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立在院中，看样子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压抑在心底已久的愤怒和委屈瞬间爆发了，他猛地冲上去狠狠推了那人一把，“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宇文纛一动不动地任他推搡，垂下眼眸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胸膛，本来奈何不了他分毫，这点力道根本无法撼动他的身躯，可是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在钟夔蚍蜉撼树的袭击下节节败退，那些拳头一下一下像是捶在他心上。
　　终于钟夔发泄完了，累了。他死死拽住宇文纛的衣襟，低下头任两滴愤恨的泪水落入泥土，怎么也不愿让他毕生的仇敌看见他的脆弱。
　　“阿……”宇文纛喉结滚动，努力控制嗓音，“钟公子，近来好吗？”
　　“我很好！”钟夔咬牙切齿，他也不想这样一直咆哮，像个没有教养的疯子，可是他如果不这么做，他的嗓音是哑的，他的哽咽如何隐藏？他这些日已经丢尽了脸，他这五年每日每夜都活在旁人的眼中像一个笑话，他不能再……再在这人面前露怯。
　　“我很好……只要你别来烦我，我都很好。”他慢慢地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是那位翩翩如玉的钟家公子。他倨傲地将手按上自己的刀，“义父已经开始教我霜寒十四州刀法。”
　　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直，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宇文纛宽慰地笑了，“那很好。你是这一辈钟家弟子中最早开始修习的，我……”
　　他想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可是，钟夔已经不需要了。
　　多么可笑，他们父与子，这样面对面在春意料峭的院中对立，两人都像大敌当前。
　　宇文纛眷恋地将他从头看到脚，看得钟夔不耐烦了。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只好很快切入主题，“钟公子，忠言逆耳，有些话我知道你或许不爱听，可是今日那招枯木逢春……往后你还是……不要再用了。”
　　钟夔就知道他是来说教的！
　　他登时如猫被踩了尾巴跳起来，满脸讥嘲道，“我当然不会再用了，与你有关的东西我恨不得退步三尺，此生此世不要再有纠葛！我只恨今日手快还被你抓了个现行，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啊？”
　　“……是我的错，你年纪太小，本来就不该教你。”宇文纛眉宇纠结，又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喜悦，“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聪明，是我得意忘形才教了你。当年，当年我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知道无论怎样高明的招式，一旦结果无可挽回便会酿成大错。我已经自食苦果……钟公子，你前途无量，请千万引以为戒。”
　　“什么无可挽回？”钟夔涨红了脸，“那个怪人不是没事吗，殷阁主不费什么力就救好了他……”
　　“若你伤的地方再往上一些，就无可挽回了。”
　　跳脚的钟夔看见宇文纛双目赤红，沧桑的眼中流露出无边的悔恨。
　　他终于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想到五年前，一切噩梦的开端，就是这一招枯木逢春。
　　这一招救了天下多少人。金沙关外的妖魔以魔气为生，寻常小伤只要回去养上几日便可自愈，随即便可卷土重来。年少的宇文纛为解决边境之苦自悟出这一招枯木逢春，名震天下。
　　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五年前宇文纛酒后忽然狂躁杀人，在他刀下枯木逢春变成了阎王索命的铁链。三人当场毙命，其余伤者一概送往云天宫。然而许多在半途便死去了，许多伤在肺腑，如此紧要的脏器如何一遍遍地来剔腐肉？只能任其痛不欲生挣扎死去。
　　宇文纛不让自己沉湎于过去，很快抽离，继续小心翼翼地教导钟夔，“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但切忌被它左右了自我。阿夔……钟公子，我知道你本性并不是一个暴虐的人，或许……是我潜移默化带坏了你，请你千万不要走上歧途。”
　　如今的钟夔和他记忆中已经大相庭径，宇文纛每一次看到都心如刀绞。
　　钟夔是早产儿，刚出生时他身子很弱，用汤药吊着性命。后来宇文纛就天天将他抱在怀里，背在背上带他去晒太阳，他那么小的一团，宇文纛却像是扛着所有身家性命，连走路都小心翼翼。
　　可当时的宇文纛也不过是个少年，只比现在的钟夔大上几岁而已。
　　钟夔小时候很聪明，说话识字都早，后来身体养好了习武亦是一日千里，可性子总是娇气，一遇到宇文纛就缠着他撒娇，不像个男儿，更像个女孩。
　　他心肠柔软，每每看见乞丐都要给钱，还笑嘻嘻地说，“阿爹不要以为我傻，我知道阿公是偷懒，并非真的瞎了眼睛。”
　　宇文纛很惊讶，“那阿夔还给他钱啊？”
　　钟夔笑吟吟地抱住他的脖子，“阿公年纪这么大了，就让他偷偷懒。以后爹爹老了，就在家里躺着睡大觉，阿夔帮你守城呀。”
　　而如今的钟夔……
　　如今的钟夔。
　　每一个午夜梦回，宇文纛都悔恨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榜样，才会让他变了心性。他怀疑自己身上流着一股坏血，一股暴虐嗜杀的血，才会把钟夔也变成了这样。
　　父子哪怕相隔万里也多少心意相通，钟夔当然知道他的心结。
　　他闻言冷笑一声，“我暴虐？怎么也比不上你万分之一。你有心思来教化我，怎么不去看看当年死者的遗孤如今在何处呢？他们也没了爹，你怎么不去教化他们？”
　　宇文纛握紧双拳。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他站在自己儿子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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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澜：汪汪汪汪汪！
　　殷雪鸣：哇，吓死我了
　　今天也是为宇文纛流泪的一天qwq
　　预告明天洛荧掉马


第81章 捌拾壹
　　[捌拾壹]
　　春庭见春雨，琴州小院中被雨带落满地梨花。
　　湿了翅膀的黄雀在枝头乱跳，又颤落点点花瓣，纷纷如雪。听那啁啾欢鸣无忧无虑，仿佛只见过阳春，不会再有秋冬。
　　方小婉坐在庭中扫积水，一肚子闷气，听见人回来也不高兴抬头，却听陆离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婉，小莲儿……受了点伤，劳烦你给看看。”
　　她吓得把扫帚一丢，一路小跑飞奔而至，“怎么又受伤了？你们几个大男人，怎么还保护不了一个曲公子？要你们有何用！”
　　曲莲笑着抬手按了按脖颈上的白纱，“原来我需要大家保护，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小婉搀着他往屋内走，越过门槛时回过头望了一眼江澜，正好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江澜快速地别开头去。
　　“你啊，真是大伤小伤一大堆，就脖颈这一片，都要没一块好肉了！我见过多少病人，也没见过你这样的。”方小婉看他肩膀血肉模糊的就心疼，再看看他脖颈上陈旧的疤，胸口星状的贯穿伤，本来细腻白皙的皮肤上星星点点布满了伤痛的历史。
　　“旁人要是像我这样，早就死了。”曲莲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开心地笑起来。
　　方小婉瞪着眼睛叉腰，给他这乌鸦嘴吓到了，“还笑？你这是要气死我呢？”
　　换过药后曲莲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屋内昏暗，不知今夕何夕。
　　床前却有一个魁梧的人影，叫人难以忽视，何况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自己。曲莲强迫自己不去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状似无意地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秦远峰慢慢收回视线，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我是云天宫派来盯你的人，除了看着你我还能做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纱，仿佛只要任何一个人伸出手，就可以从此无间。
　　可是这层纱却如鲠在喉，破镜不能重圆，往昔无法追忆，前世的隔阂永远也无法抹去，再深情凝望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秦远峰动了动唇，神情苦涩，欲言又止。
　　“我累了。”曲莲别过头，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影子，“你走吧。”
　　夜深人静，秦远峰出门遇见陆离靠着梨树饮酒，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回过头来，透过乱蓬蓬的头发盯着他看。
　　经过之时陆离忽地伸手，手中剑鞘轻轻勾出他腰间的乾坤袋。
　　样式精巧，玄色丝绸上绣着让人眼熟的金丝凤鸟。
　　秦远峰并不意外，“你都猜到了。”
　　“我早猜是你。”陆离狠狠灌了两口酒，“小莲儿这个样子，你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待在云天宫对他不闻不问？可是你这伪装得也太好了，你这是易容术吗，身上没有一点痕迹。说实话，若不是我心细，我再怎么怀疑也不敢信的。”
　　“我的易容术不是云天宫教的，从来没有人能看破。”秦远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嘲。
　　“所以‘应归’也是……？”
　　秦远峰想起那时候的事，忽地忍不住连声笑了出来。
　　“……”陆离抬手扶他，他却笑弯了腰，扶也扶不起来。推搡之间两个人狼狈地坐倒在地，险些打翻了陆离手中的牛皮袋。
　　秦远峰的笑声渐渐弱下去，他的头抬不起来，忽地狠狠捶了一记地面，感叹道，“他好狠的心啊。”
　　说放下就放下，说不见就不见。
　　他每一夜都到曲莲梦境里去，每一夜都守在风雪飘摇的山门外，不知已有多少个日夜不得安寝，可那山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一次。
　　“他不再吐血了……是好事。”秦远峰胡乱地点着头，把自己的脸压在手臂上，“可是是不是也说明……他已忘了我了？”
　　他知道自己的易容术无人能破，所以才敢扮成秦远峰出现在他面前。曲莲每一次吐血都伤在他心上，他怎么忍心看到。
　　可是在心底的一个角落，他多希望曲莲可以多看一看他，发现他这点蹩脚的障眼法。毕竟朝夕相处那么多日子，哪怕他再怎么隐藏，只要曲莲用一点点心都能发现他的身份，可是曲莲没有。
　　严雪枝没有眼睛都愿生出一双眼睛来看一眼长相丑陋的怪人，曲莲好端端一双眼却不愿再看他一眼。
　　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第一眼就能认出他，这一世的初见都能认出来，为何现在相隔咫尺，他却视而不见了呢。
　　“……”陆离陪他坐下来，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小莲儿……已不是原先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傻子了。我能看出来，如今他心中有丘壑，有他想做的、更重要的事。儿女私情于他于你都已成累赘，人生在世不能被琐事拖垮，不如就……算了吧。”
　　他自己也是一样。
　　他的过去，那个风光霁月名动九州的陆离，那段涤罪洲屈辱绝望的岁月，那段从未诉诸于口的感情，他其实并没有释怀，也无从放下，只是算了。
　　秦远峰嗤笑一声，“是，他有他的宏图大业，而我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俗人。”
　　“也不能这么说。”陆离望着遥远天上一轮明月，和明月旁边高高悬挂的云天宫，“你我都是在九州长大的，我们出生之时这座浮光岛就挂在我们头顶上，像日月一样自然。在遇到小莲儿之前，我从未想过……”
　　他跳过了许多，但不需说出口，对方也能明白。
　　“这很正常。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小莲儿不一样，他长大成人之时还没有云天宫，所以他才能有这样那样光怪陆离的想法。”
　　“我明白。”秦远峰从臂弯里抬起头，“情爱是情爱，世间的大义伦常，我不会公私不分。”
　　陆离眯起眼，“你心中已有决断了？”
　　秦远峰切切实实笑了一记，“早就有决断了。”
　　他要悬于众人头顶的这把刀粉身碎骨，但绝不是因为曲莲。
　　陆离饮尽了酒，将手中的乾坤袋丢还给他，话题又转了回来，“你身为天宫神侍，怎么可能身上连魂灯都没有。你那时一犹豫，实在太明显了。”
　　秦远峰，或者说洛荧，抬手接住乾坤袋，眼神却倏地一凝。
　　魂灯是云天宫随处可见的法器，在民间话本中俗称照妖镜，每一位进入云天宫的弟子都会在三年内修习。他学东西向来快，不过用了几日便能熟悉掌握。他突然想起在第一次开年考校之前，他在屋内复习解读魂灯的要点，恰逢洛英来找他，那一日不知为何，洛英将桌上的魂灯打碎了。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不要随便拿魂灯照人。不吉利。”
　　时隔多年，洛荧心里忽地咯噔一下，“我回一趟云天宫。”
　　洛荧身为云中洲的新起之秀，世人津津乐道的往往是他一手好剑法，配上他深不可测的灵海，一柄灵剑不报在他手中如火龙出世，无怪乎他年年蝉联秋声阁榜首。
　　可稍有接触的人都知道，这位二少爷并非空有武力。他自幼博览群书，再加上洛英的熏陶，符箓、灵药、卜卦、奇门遁甲之类他都有涉猎。只是洛英当了丹鼎阁阁主之后，他有意避嫌，便专攻剑术了。
　　然而洛荧自己误打误撞最精通的却是易容术，好像是上辈子练过似的，一点就通，且至今难逢敌手，就连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
　　洛荧回到云天宫后径直奔向止水榭，易容成南苑一名巡游侍卫的模样，悄无声息来到洛英寝殿旁。
　　月上中天，银辉遍地，白茫茫好干净。
　　他小心翼翼取出魂灯，在寂静夜里，灯中映出屋内远远的有两个渺小的影子，瘦弱可怜，相依为命。
　　……
　　砰。
　　砰。
　　洛荧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赛过一声。
　　这两个孤苦无依的魂影身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线，让它们像是两只搁浅的纸鸢，漂泊无依。
　　他举起魂灯循着那两根丝线，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两根细线越过屋脊，越过窗棂，穿过惨白月光，没入浩瀚无垠的苍穹。
　　洛荧终于开始明白洛英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人并不是人。而只是棋。
　　山下世事变迁，冬去春来，梦中的凌霄山却白雪依旧。
　　只是任千山飞雪，冰瀑争流，已经逝去的年华和珍爱的人却再无回头。
　　洛荧风雨无阻来到结界前，随着时间流逝，这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渐渐变得不堪一击，黯淡的天光打在上面，散发出点点荧光。
　　他不敢冒犯，只是伸手轻轻一触，怎料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就如化蝶一般碎成片片飞雪，消逝在茫茫空山之中。
　　洛荧站在漫天雪絮之下，抬头望着晦暗无垠的天空，竟然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如同一个朝圣者向山顶跋涉，脚印在浩瀚雪地里印下一串整齐的伤痕。
　　阔别数月的大殿依旧冷酷得不近人情，风雪呼号鱼贯而入，在这极其冰冷的地方躺着一颗炽痛的心，那是他思念已久的爱人。
　　厚重的雪在洛荧发顶和肩上堆起层层白沫，他小心踏入殿中，被寒冷逼出泪意的眼睛在看到曲莲的那一刻笑了起来。他呵出一口白气，安静地说道，“……好久不见。”
　　床上的曲莲的眉毛微微一蹙，却不为所动，仿佛在沉睡。
　　洛荧小心翼翼半跪在曲莲床前，呵气将双手搓成暖的，再轻轻去碰曲莲的脖颈。
　　“……我睡着了。”曲莲的鼻尖泛红，可他忍住了。
　　“嗯，好，你睡着了。”洛荧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惊醒一个美梦，“我……我不是那个人啊。我只是，我只是秦远峰，我是阿归……我是，我是任何你可以接受的人。”
　　曲莲流泪了。
　　洛荧有些不知所措。他闭上嘴想了很久，故作轻松，“上一世的那个负心汉瞎了眼，你忘了他吧，我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了。如果洛荧让你失望，那我就不做洛荧了……”
　　“不要……”曲莲按住他，“不要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曲莲好像更伤心了。
　　“对了。”洛荧突然想起来，“你知道吗，其实秦远峰这个身份还挺好用的，我还用他弄来了长恨蛊。只有你一个人受苦实在太不公平，我想……”
　　“你想做什么？”曲莲扑上来抓住他，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他。
　　洛荧笑了一下，“我，我这真的不是苦肉计啊……我只是想，更靠近你一点。”
　　曲莲狠狠瞪着他，可没坚持多久，他陡然软了下去，上去抱住了洛荧。
　　“……”洛荧一讶，“原来苦肉计有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要做傻事。”曲莲的语气像在教训一个小孩子，“我舍不得。”
　　“那……可以原谅我了吗？”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啊，你上一世，这一世，都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只是我一看到你就好难过……”曲莲紧紧地抱住他，“可是我见不到你，我也好难过。”
　　他忽地捧住洛荧的脸“啵”“啵”“啵”亲了三下，虚弱地笑道，“我好想你啊。”
　　有些人，即便是隔着疼痛，也还是想要拥抱啊。
　　“那，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偷情了吗？”洛荧缩在被子里，冲曲莲娇羞地眨眨眼。
　　曲莲笑了出来，忽地想起来，“咦，所以你相当于是我们安插在天尊身边的探子吗？可你的想法，你的一举一动是怎么瞒过天尊的呢？”
　　洛荧正色，跟他说起他幼年时侍卫教他的“谎言游戏”。
　　云天宫宣称戒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通过谎言游戏，洛荧发现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戒环到底是如何判定该不该惩罚一个人的呢？它号称可以看穿世间一切，但洛荧试验下来发现，只有在他害怕受到惩罚时，他才会受到惩罚。
　　换言之，每当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要挨天雷了，天雷便会如约而至。谎言游戏则是要抑制自己这种想法，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不恐惧，不愧疚，不动摇，戒环对此便不会有反应。
　　“我们感受到的天雷或大或小，其实有两类。其一是被动触发的，也就是在察觉到修道者有这种情绪，或者说期待时，会自发借由戒环发出天雷。其二是从天而降的，类似上次在蓟城挽花别院朱侍卫，还有你试图离境时的天雷，我认为那种天雷是天尊主动操控的。”
　　洛荧沉吟片刻，“天尊不是神，但是能够做到这一点，他确实也不像是人。他是……你的哥哥吗？”
　　“不。”曲莲笑了笑，猝不及防地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我的哥哥，现在是你的哥哥，洛英。”
　　洛荧愣住。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小时候有人教你谎言游戏也极有可能是他的主意。”曲莲看他一脸震惊的样子，简单解释道，“天尊夺走哥哥的躯体和地位，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将哥哥变成了洛英。哥哥一定是受他挟持，他的处境比你我还要艰难。”
　　洛荧努力理清思路。洛英前后行为异常矛盾，近来的许多作为都与他秉性大相庭径，他之前就隐隐约约猜想大哥是不是受到天尊胁迫，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原来如此……”一切都慢慢串了起来，“我在魂灯中看见大哥和他身边的侍卫宁真身上都有一条细线，遥遥与天尊相连，就像是阿玄和阿目一样。我猜想天尊有可能就是用的这个法子，而阿玄也许就是他的试验品！”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许久，曲莲轻声道，“我一定要把哥哥从天尊手中救出来。”
　　洛荧知道他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知道他惆怅的原因，知道他为何犹豫。
　　可是现在的他们实在还是太弱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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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捶胸顿足：原来苦肉计有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qwq
　　隔着疼痛还是想拥抱的意思是，前世种种小莲儿还没有放下，但是洛荧他更放不下，他认啦他认啦


第82章 捌拾贰
　　[捌拾贰]
　　阳州。金沙关。
　　宇文纛曾经生活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宽大斗篷将人遮得严严实实，面上以布巾罩住，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金沙关春日太阳便十分猛烈，他如此打扮路人早已司空见惯，绝不会有人多问他一句。只是他自己做贼心虚，连一双眼睛也不敢抬，故意佝偻着身子压低嗓音问路，支支吾吾道谢便匆忙离去。
　　离清明还有十日，没什么人扫墓祭坟，路人听他打听也不觉得奇怪，只猜是个在外流浪归家的浪子，看他弯着腰模样可怜，还好心提醒他一句，“路不远，只是守墓的老头有些疯疯癫癫。”
　　宇文纛一路往墓地寻去，周遭景象愈发荒凉，身旁没有人，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从闷热的布巾中喘了一口浊气，另一边心却紧绷得发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个过于平凡甚至平庸的人，与济济众生并无二致。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缺乏勇气，面对必须承担的责任总是逃避。
　　他甚至恨过这些人。
　　要不是没有这些人……他原来是怎样骄傲的边塞雄狮啊。
　　可是被他偷偷憎恨的这些人已经失去了反驳他的能力，甚至无法埋怨他，也更无从谈论原谅。他们好端端出来喝酒，最多也就是出言无状，竟然就惨死在他刀下。
　　每一个都是他宇文纛曾经发誓要保护的金沙关百姓。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可能一生受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头疼脑热而已，他的一记枯木逢春流光溢彩，可捅进人肉的时候该是怎样钻心蚀骨的痛啊。
　　每往前一步，宇文纛都觉得愈发地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他看见日光下自己的影子蜷缩成一团，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条狗。
　　金沙关民风淳朴，路人说的不错，墓地确实不远，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影。
　　宇文纛解下兜帽，细细地辨认墓碑上的名字。
　　忽地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入他耳中，他一惊，猛地将自己裹紧了，许久才听清那人的声音。
　　“……求求你们不要再缠着我了……”那人嗓音腐朽陈旧，伴随着阵阵病入膏肓的咳嗽声，“我只是，我只是个办差事的……阎王要你三更死，我何德何能，敢、敢留你到五更啊……”
　　阳州与虞州一南一北，阳州晴空万里，虞州春雨绵绵。夜色笼在湿润大地上模糊了眼前景色，虞州第一大世家裴氏的家宅静静躺在银汉谷中，药畦绵延不绝，这时节正开了一片紫色的花。远望去一片竹林气势滔天，掩去林中白墙绿瓦，不似一方霸主，更似山中隐士。
　　细雨如丝轻轻洒在蓑衣上，下人为他开了门，裴文喻站到廊下，收起油纸伞，雨水哗啦一声顺着伞脊倾泻而下。他轻轻抖了抖伞柄，按在上面的手指节分明，指骨和伞骨一样冷硬。
　　侍女为他脱去蓑衣，他才推门进去，忽地转过头来，脸上是一个浅浅的笑意，“怎么他还没回来吗？”
　　他笑起来十分亲和。八大世家中他是最年轻的一名家主，出言荒诞不经，为人也不刻板严肃，可被问了话的人却战战兢兢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裴文喻踏入屋内，绕过屏风在桌前坐定。这空荡荡的院落没一个知心人有话可说，全裴家上下都以为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阎王，害死了继母，还连自己亲爹也不放过。不论裴逸舟那老头子怎么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与裴文喻无关，可看说这话的人半身不遂的样子，又有什么人会信呢。
　　裴文喻坐也没个坐相，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捧起桌上药皿没什么意思地捣，看那些死去的草叶在他手下粉身碎骨，被碾干了血肉，榨出血泪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专注。
　　屋内的烛火在他两只眼睛中灼灼跳动，映得他一张俊美的脸惨白，人鬼莫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从沉思中惊醒，自己都没发现脸上陡然绽开的喜悦，嗓音懒懒地吊着，“肯回来了？”
　　那人不声不响，进门不必通报，也不爱回答他的问题。
　　裴文喻的眼睛仍然盯着手中小小一方药皿，手上有一茬没一茬地动作，慢慢等宇文纛也绕过厚重的屏风来到他面前，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去看他。
　　宇文纛很安静。一直如此。
　　他浑身湿透了，像一名水鬼，平日冷硬的发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一双眼睛疲倦而麻木地盯着他。
　　裴文喻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只是脑中嗡地一下，很轻一声，竟然有些想笑。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下一秒，屋内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宇文纛猛地暴起一把扣住他的咽喉把他从椅上掀倒，沉重的紫檀木太师椅“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裴文喻的背脊被狠狠掼在上面，痛得他几欲咳血。
　　但他咳不出来，因为宇文纛死死地扣住他的脖颈。裴文喻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的手好大。
　　裴文喻混乱地想道。
　　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生之脉门，要他活他便活，要他死他便死。没错，这就是宇文纛啊。
　　——这才是宇文纛啊！
　　“为什么……”宇文纛浑身颤抖，手上的力度恨不得把他掐死，眼中的悲愤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为什么？！”
　　他以为他们之间是一场狐狸报恩的故事，却不想从一开始他就错得彻底，这出戏演的是农夫与蛇。
　　“咳……”裴文喻在他手上不住挣扎，泪水和涎水糊了一脸，真是狼狈得教人恶心了，唯有眼下一颗泪痣闪着晶莹的光。他断断续续地思索，脑中气息稀薄，视野明明灭灭，他气若游丝地喊道，“宇……宇文……大哥……”
　　裴文喻在弥留之际狡黠地笑起来。
　　记忆回到十一年前，在烈日炎炎的阳州，他奋力追逐的那个背影，他多少次撕心裂肺地呼喊，也终究离他而去。
　　喊出这个名字，裴文喻知道自己赢了。他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咳咳咳咳咳！”裴文喻在被放开的一刹那疯狂地倒气，继而侧过头去干呕，待回过神时脸上身上都是一片狼藉，他却躺着哈哈大笑起来。
　　虞州银汉谷家主，那是何等矜贵的人啊，真的是许久许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宇文纛跪倒在地，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完了，现在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裴文喻先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洗了一把脸，铜镜中他的脖颈上已留下深红色的指印，他却视而不见。他又进去内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宇文纛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不动。
　　见他出来，宇文纛偏过头，怔愣地重复，“为什么？”
　　为什么。
　　裴文喻勾了勾嘴角。他在被继母的人丢入魔窟之时也问过千千万万个为什么，可是如今他心想，你宇文纛都年过而立之年了，应该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有什么为什么。
　　“阿喻，”宇文纛艰难地问道，“你是不是恨我？”
　　恨他把他送回了裴家，恨他没有留他在自己身边，所以才会对他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报复。
　　“我恨你？”裴文喻不可置信地笑起来，“宇文大哥，我爱你还来不及，我怎么会恨你？”
　　宇文纛怔忡地望着他，苦笑起来，“所以你是对我有那种心思，所以才在那日的酒里下了毒，让我身败名裂、妻离子散，才好安安心心做你身边的一条狗吗？”
　　裴文喻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扯了扯嘴角，“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也对你不怀好意。可是这么揣测我，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他扬起手在虚空中一抓，下一秒“啪”的一声巨响炸在宇文纛身边，一道漆黑的皮鞭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白痕，又乖顺地回到裴文喻手中。
　　“不论你是从何处得知的……那人难道没有告诉你，要你死的从来不是我，是云天宫。而想你活的人千千万，能救你的却只有我一个。”
　　裴文喻蹲下身，扣住他的下巴不客气地晃了晃，“云天宫已经有一尊神了，不需要第二个。”
　　“你救我？”宇文纛喘着粗气，麻木的眼中再次燃起滔天恨意，“我沦落至如今这个境地，全是拜你所赐……你怎么敢说你在救我？”
　　“啪”！
　　那道鞭子再次扬起，烛光映在上面反射出一阵白光，像一道闪电游过飞向宇文纛，却是被裴文喻以左手死死抓在手里。
　　他的手心立刻皮开肉绽，鲜血四溢，他怀中的宇文纛瞪大了眼，却毫发无伤。
　　裴文喻连眼睛都不眨，“如果不是我，你早已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从前的你太自大了，目空一切，无所畏惧，九州不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你必须死。如今你是我裴文喻手下的一条狗……但至少能保你的命。”
　　宇文纛呆呆地望着他，良久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我还该感谢你是不是？裴文喻！”他狠狠推开身前的人站起来，眼中闪烁着森然冷光，“我宇文纛宁愿做一个死人，也不愿做你手下的狗！”
　　“我不需要你感恩戴德……”裴文喻拿着鞭子轻轻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我不说那些虚伪的话，什么让你活着是为你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宇文大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抵挡这个庞然大物，我不能看着你去死……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自己。”
　　生而为人，必然自私。
　　所谓的无私奉献，大义凛然，为国捐躯，舍己为人等等等等，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为了让自己自我感动，飘飘欲仙。
　　他从来不是为了宇文纛。让他活着原因很简单，就是他裴文喻见不得他去死。
　　宇文纛如一头困兽，在他眼里慢慢地找到了答案。
　　他不禁苦笑。他以为裴文喻会怎样呢？会惊慌失措，会哭着求他原谅，会说出一千种一万种苦衷，会扭曲地说自己恨了他许多年……可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一滴泪水夺眶而出，把裴文喻看得呆在原地，宇文纛无话可说，只能转身离去。
　　“你去哪？”
　　宇文纛越过屏风，冲出重门，门外淅沥小雨不知何时变得尖锐磅礴，雷声轰鸣炸响在苍穹。
　　“我去问天。”宇文纛拔出刀来，“我去做一个死人，去要我的公道！”
　　“我不准你去！”裴文喻一声怒吼，钻心刺骨的电流顿时贯穿了宇文纛的身躯，他在雨中跪倒在地，又被接踵而至的剧痛攫走了心智。
　　恍惚间他看见裴文喻冒着滔天大雨向他跑来，倒在他焦渴的身躯上，眼中有两道闪动的光悄然落下。
　　十一年前，宇文纛从金沙关外捡回来一个少年。
　　这十分罕见。
　　金沙关内与金沙关外是完全两个世界。人与魔争斗已久，除了将士无人能够出关，而真偶有人流落关外也片刻就被撕成碎片了，鲜少有能活着回来的。
　　何况这人手腕上戴着戒环。年纪轻轻就有了仙缘，大多是世家子弟。且看他虽受了不少苦，底子仍旧是细皮嫩肉，一看便不是阳州人。
　　宇文纛让他睡在自己帐内，遣军医给他医了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各种伤口，好在他命很硬，当晚便醒了。
　　宇文纛至今都记得他醒时的情景。
　　裴文喻睁开眼，先是呆滞地望着帐顶。他没有转头，始终没有。他眼中渐渐地聚集起一点恨意，像一颗火星跳进油锅里，骤然炸了，沸腾扬起滔天仇恨，他咬牙切齿，恨得孱弱的骨骼都在颤抖。
　　后来宇文纛问他当时在想些什么，裴文喻没有说谎，他说他在想，如果他能回去，他要杀了他的继母，扒干净她的衣服，拿狗绳拴了她的脖子游街。他要把她生的孽种也丢到关外，让他尝尽自己受过的苦头。
　　可是他很快想不下去了。
　　他手腕的戒环晕开刺目血色，一道道天雷在他体内流窜，他本来就遍体鳞伤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是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真的很大，干燥又温暖。
　　“别想了。”宇文纛拧起眉毛，他就像他的身躯那样沉默又可靠，“都过去了。”
　　那双眼里的恨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泪，很大的一颗。
　　--------------------
　　请问裴文喻为什么要耍鞭子？
　　A. 打宇文纛
　　B. 打自己
　　C. 耍酷
　　D. 渲染气氛，预示故事悲惨的结局
　　哈哈统一说一下，宇文纛念到，军中大旗的意思；钟夔念葵，一种神兽据说能召来风雨，阳州缺水所以取的这个名字。
　　他们是生僻字父子hhh


第83章 捌拾叄
　　[捌拾叄]
　　裴文喻伤得太重，开始宇文纛还怕救不回他。然而他求生意志极强，或许是要撑着这一口气回去复仇，不甘心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他有一副来自南地的身躯，却如同瀚海中的沙棘一样顽强坚忍。
　　他和宇文纛说的第一句话是宇文纛扶他解手时，宇文纛要帮他解衣，少年梗着脖子怒吼道，“别碰我！”
　　尿没尿出来，他先哭了，宇文纛张着手臂动弹不得，不知是该离他远些，还是抱一抱他才好。
　　几日后宇文纛的妻子荆氏带着小儿宇文夔来给他送饭，进了他军帐不见他人，床上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影，登时黑下脸来，“哪来的混小子，上别处玩去。”
　　裴文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荆氏拧起一双细眉，伸手呵斥，嘴里喊着“去”。
　　“去不了。”裴文喻懒洋洋地回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腿断了。你扛我出去？”
　　不久宇文纛回来了，帐外传来两人的争吵声，荆氏的嗓音又尖又利，宇文纛一退再退，十分不解，“……他只是个孩子。”
　　“你怎么不让夔儿睡在这里？你几日没回城看夔儿了，在这里看着别人的孩子，宇文纛，你好伟大啊！”
　　“……”宇文纛有口难辩，“金沙关风沙大，是你不让夔儿待在这儿，怕我照顾不好他……”
　　“你是照顾不好他，你忙着照顾别人的儿子呢！怎么，我起早贪黑拉扯夔儿，照顾你宇文家的老母，还成了我的不是？”
　　宇文纛不善言辞，在她面前只能节节败退，“……那你究竟想如何？”
　　不多时进来两个小兵，拿着担架把裴文喻扛了出去。经过宇文纛时他万分歉疚地望着裴文喻，荆氏就抱着幼子在旁虎视眈眈，裴文喻的眼中又闪过仇恨，但他很快偏过头去。
　　他被转到停放伤员的帐中，周遭许多半死不活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恶臭。
　　当晚宇文纛来找他，他半跪在裴文喻面前，讨好似的帮他掖了掖被子，“对不住。”
　　裴文喻看不懂他。
　　为什么明明宇文纛是他的救命恩人，可在他面前反而宇文纛是更加小心翼翼的那一个。
　　裴文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或许他就像宇文纛捡回来的一条狗，实在太可怜了，宇文纛又是这么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能保护世间所有弱小，于是对他生出一股一往无前的责任感。
　　哪怕他裴文喻再受一点点委屈，都好像是宇文纛呵护不利的错。
　　“你快点好起来。”宇文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起来就能离开这里，回你家去了。”
　　可真等裴文喻好起来，能跑能跳了，他却不想回去了。
　　宇文纛问他叫什么，他说自己叫阿喻。
　　和裴家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但是单单这个字，喻，是他娘亲留给他的。
　　每次荆氏来都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或许是他长得太不像阳州人，细皮嫩肉，唇红齿白，让她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
　　每当此时裴文喻就会格外恶意地对她扬唇一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再配上眼下那粒楚楚动人的小痣，引得她愈发浑身难受，只能紧紧地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紧了宇文夔。
　　这就愈发碍眼了。
　　裴文喻心里知道她时常发作一部分是为了自己，大多是为了宇文夔。真好，为母则强。可惜他的娘亲去得太早，他从来都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
　　他的娘亲……他的娘亲。
　　这两个字只能在心底一闪而过，是不敢放在舌尖念的，一念就要催下泪来。
　　阳州的天空清澈得像水，星星很亮。每每裴文喻看着夜空一颗颗璀璨星子，想着他娘也许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在这浊世零落成泥被人碾在脚下，她得有多难过呢。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要她看这些腌臜事，她会有多痛不欲生。
　　宇文纛自己不过廿十出头，已经有个极其黏人的儿子，总是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爹”，要了糖吃回过头神气活现地和裴文喻炫耀。
　　裴文喻就和宇文纛一起练刀，他使惯了剑，换个兵器上手也快，再跟宇文纛学骑马射箭，宇文夔手短脚短，只能被安在椅子上瞪着眼睛看。
　　那日裴文喻拉住宇文纛，宇文纛回过头来。
　　那天很晚了，太晚了，月亮又很大，正逢十六，又大又圆。
　　裴文喻颤抖着问他，“我能不能……”他颤得厉害，再羞于启齿的话也忍着说出口了，“我能不能也叫你……爹？”
　　他太羡慕了。
　　宇文夔能那样肆无忌惮地抱着他的脖子，他太嫉妒了，他嫉妒得发狂。
　　“啊？”宇文纛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子，当下挠了挠头，“我没这么老吧……我也就，大了你五六岁？”
　　他一边解衣一边往井边走，拿井水兜头往身上冲，“我成家早，过几年你也差不多……”
　　裴文喻一声不吭地跟上来，忽地伸手往他身下摸。
　　宇文纛猛地愣住了，一瞬间裴文喻又抓着他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这一下宇文纛猛地把他挥开，照着脸给了他一拳。
　　裴文喻被他击倒在地，满嘴的血。
　　“你——！”宇文纛火冒三丈，揪着他的衣襟把他提起来，“我救你回来——我救你回来——是让你做这种事情吗？！”
　　裴文喻痛得发抖，“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管我？！”
　　“……”宇文纛松开他，愣愣地看了他许久，递给他一瓢水让他漱口。
　　裴文喻拿着那瓢水不动。他的戒环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真想把这瓢水给砸了，想杀了眼前这个人，想杀了自己，这杀千刀的世界，他不想活了。
　　他恨这一切，恨他的家，恨该死的云天宫给他上了什么狗屁戒环，让他落入魔窟之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受尽凌辱，而他哪怕是幻想着要报复，都会遭受天雷的惩罚。
　　为什么世界以刀剑待他，却要他心无尘垢，他不是圣人，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要让宇文纛来救他，又让他陷入日复一日的折磨之中。
　　“当不成你爹，要不就，当你大哥吧。”宇文纛拿住那瓢水往他嘴边递，“以后你跟我姓，就叫宇文喻，你看怎么样？以后有大哥一口饭吃，就绝对饿不着你。”
　　洗完回帐，裴文喻问，“大哥，我今晚能和你睡吗？”
　　不待宇文纛回答，他便说道，“你放心，刚才的事……”
　　“你来，你来。”宇文纛搭着他的肩膀把他迎进去，仿佛心无芥蒂。
　　两人仰躺在床上，帐内很黑，两人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正想和你说呢，阿喻……”宇文纛反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刚才那种事……再也不要做了。没有人值得你拿自己的尊严去换。”
　　宇文纛向来口拙，要思索许久才能想出一句话来。但这也愈发显得他沉稳可靠，况且他……他又那么温柔。
　　“你十四岁了，再过几年也会成家。让你嫂子帮你找个你喜欢的姑娘。都会好起来的。”
　　“你爱她吗？”裴文喻问道，“……她不喜欢我。”
　　“咳，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肠不坏。”
　　“你爱她吗？”
　　边陲之地的人鲜少这样直白地说出这个字，宇文纛有些赧然，“……爱啊。她是我妻。”
　　真好啊。
　　裴文喻竟然笑起来。他这样卑劣的心还会为人感到高兴，真是罕见。
　　“宇文大哥，我以后也会找到一个我爱的人吗？”
　　“会的。”宇文纛重重地说道，“一定会的。”
　　裴文喻不回去了。裴家没有他的位置。
　　还有一个原因，其实宇文纛知道的，但他太善良，他总装不知道，也从来不提。
　　其实阿喻是个好孩子。
　　他总是这么跟荆氏说。
　　裴文喻心中有恨，而且是血海深仇，此生此世不可能释怀，不可能原谅。但他仍有一丝良知，他不愿自己也变成继母歹毒的模样。他怕自己回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是放任自己要一个因果报应，讨一个公道，还是任由自己委屈，却不要变成自己憎恨的野兽。裴文喻选择了后者。他留在金沙关做了万千守城兵士中的一员。
　　直到裴逸舟找上了门。
　　裴文喻冷着脸说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说，“我姓宇文，阳州人，不认识什么虞州裴氏。”
　　他起初觉得自己坚如磐石，甚至觉得好笑。裴逸舟竟然来找他了，在时隔四年的一天，毫无预兆。他觉得宇文纛肯定不会放他走的，那是他大哥，一定会护他周全，可是他错了。
　　宇文纛把他的手放到裴逸舟的手里的时候，裴文喻真的恨他。恨透了他。
　　从此阳州和虞州，山水迢迢，相隔万里，再无见面之日。
　　宇文纛每月都给他写信，裴文喻一封都没有拆过。
　　他不知道宇文纛和裴逸舟聊了什么，他不知道宇文纛无法拒绝一个年迈又问心有愧的父亲。裴逸舟老泪纵横声声泣血，对天发誓绝不让内宅私斗再伤及裴文喻分毫。四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裴文喻，只是那刁仆一直说去的是冰原之门，他四年来以职务为名进出冰原之门数十次俱是一无所获，头发都熬白了。
　　“不是什么刁仆……”宇文纛不忍道，“是阿喻的继母啊。”
　　裴逸舟如遭雷击。
　　“即便如此，您还是想带他回去吗？”
　　“回。当然要带他回去。”裴逸舟一把老骨头经此噩耗显得愈发佝偻，“我现在……我现在便修书休了那名恶妇！”
　　山一程，水一程。
　　回到暌违多年的家，裴文喻已不是当年在药畦中肆意奔跑的少年。
　　可他无重开日，却总有人正值少年。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裴文啸狂喜着大叫着冲他奔来，一路上把新栽的草药踩得东倒西歪，“大哥回来了！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于是他说算了。
　　他已经没了娘，不要再让弟弟也做没娘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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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最后我哭了啊！我哭得好大声
　　哎，不知道自己表达好了没有，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宇文纛&裴文喻&钟夔的这个故事qwq


第84章 捌拾肆
　　[捌拾肆]
　　裴文喻认命了。
　　他年少时曾经憎恨过云天宫，憎恨过这该死的戒环让他受制于人，而没有戒环的人，像他继母、金沙关外的魔物，都可以对他为所欲为而不用受到惩罚，而他却因为这一枚小小的死物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渐渐地认了。这就是他的命。
　　走上修道之路并非他的幸运，而是他命中咒诅。
　　他认命认得死心塌地，也不想着报复任何人，这实在太好，以至于他在同辈之中心境超脱，平步青云，在裴逸舟还未卧病在床之前，他就成了天宫神侍，风光无两。
　　他任由天尊进入他的心境，窥探他大小秘密，因为他知道反抗无异。
　　天尊很满意，他这个人很简单，只有一个执念，且一目了然。
　　天尊说，正好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一件事。
　　镇恶卫把酩酊大醉的宇文纛押解到戒律堂，他的友人带荆氏和他不到十岁的儿子宇文夔上了云天宫，两人站在浩大殿堂中，吓得面如金纸。
　　裴文喻也在场。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潦倒要依靠宇文纛才能活下去的他了，他不再是宇文纛捡回来的一条狗，反而是宇文纛如今跪倒在地，比他更像狗。
　　春草堂弟子给宇文纛喂下解酒药，宇文纛懵懂醒来，支离破碎的回忆涌入大脑，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暴躁，继而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了一身，彻底醒了。
　　那不是梦。
　　“……爹？”宇文夔紧紧地抱住他娘，怯怯地看着他，“爹爹，你真的……真的杀人了？”
　　“我没有……”一道天雷应声而来，宇文纛疼得龇牙咧嘴。
　　远处云天宫钟声“当”地一声敲在众人耳边，立刻有人对宇文纛斥道，“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他在城中闹事，挥刀斩人时四下众目睽睽，百姓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当下三人毙命，伤者十余人，几人在送来云天宫的路上一命呜呼，几人仍在春草堂忍受削骨剔肉之痛。
　　“怎么会……怎么可能……”宇文纛颤抖着去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我怎么会……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我……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澄霄长老悲恸叹道，“喝酒误事，没想到这样的惨剧也发生在了你身上。”
　　不可能。
　　宇文纛不敢相信。
　　即便他是喝到神志不清，喝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根本无意伤人，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他每说一句，体内的天雷就愈发无情肆虐，戒律堂外传来雷声阵阵，镇恶卫将惨死之人的尸体都搬进来，“你看看这些伤口，这招式除了你全天下还有谁会？你还敢狡辩吗？”
　　那些尸体死状凄惨，伤口之处无法愈合，都烂透了，化成尸水，宇文夔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我认得……是、是枯木逢春。可是枯木逢春是用来……用来降魔的，我从来……”宇文纛说不下去。
　　是不是他杀红了眼，酒后连是人是魔都分不清了？
　　是不是他这些年太过顺遂，以至于他自傲自大目中无人，才会犯下这种无可挽回的错误？
　　“事已至此……”澄霄长老红了眼眶。
　　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兴许下个月，宇文纛便可晋升为云天宫秋声阁阁主。
　　“铁证如山，希望你能清醒面对，坦白认罪，不要一错再错了。”
　　裴文喻从始至终揣着手远远地看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阔别两年，重逢已是物是人非。
　　他记忆中的宇文纛仍在金沙关滚滚烈阳下策马高歌，眼前的这个实在不像话，一身血污脏得彻底，高大的身躯被打垮了，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都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妻儿……好凄惨啊。
　　他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有些手痒。
　　将英雄打落神坛，只需要几颗小小的药丸而已。神不知鬼不觉，就连英雄自己都不得不按着自己的头认罪。
　　真是太可笑了。
　　宇文纛那颗骄傲的头颅终于叩了下去。宇文夔瞪大双眼，泪水潺湲打湿了一片，撕心裂肺地吼道，“爹——！”
　　“他不是你爹。他不是你爹。”荆氏死死地抱住他，捂住他的嘴，“他是个杀人犯……他不是你爹。”
　　裴文喻笑了。
　　也好。从今往后，宇文纛就属于他一个人了。
　　再次相见是在涤罪洲了。
　　不过短短半个月，宇文纛瘦得只剩一张皮。
　　他像是整个人从内里死去了，感知不到外面的变化，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肉体。半个月没有洗过澡，也没有刮过胡子，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被血浸透了的腥味，一种腐烂的恶臭。
　　何况涤罪洲不会轻易放过他。
　　涤罪洲的刑罚说起来公平，却也着实残忍。
　　云天宫秉承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原则，罪人因为什么罪孽进来涤罪洲，就要他受尽同样的折磨。当然，不可能是在现世中，而是在一个名为百罪狱的地方。
　　罪人一旦闭上眼就会进入百罪狱，无边无际的惩罚就开始了。比如宇文纛用枯木逢春杀了人，他在百罪狱中就会一遍又一遍地被人用枯木逢春杀死，周而复始。
　　百罪狱中的一切与真实无异，每一夜宇文纛都像是真的死了一次。刀尖破开胸膛的剧痛，皮肉腐烂无法自愈的灼痛，旁人惊俱的喊叫，亲人的泪水，一遍遍地剔去腐肉仍要看着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去……
　　他吃不下饭，也不敢睡觉。
　　他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这可太好了，简直正中云天宫下怀，最好他在狱中不堪折磨静静地死去。世人忘性大，很快便不会记得谁是宇文纛，再过个百年，后人哪怕在史书上看到这个名字，也不知他最后一个字怎么怎么念。
　　裴文喻出面，涤罪洲也要大开方便之门，他一路畅通无阻就见到了宇文纛。
　　他打开牢门，遣人送来水盆，亲自为宇文纛擦拭面颊、身躯，又轻轻用小刀为他刮干净了胡子。
　　宇文纛麻木不仁地垂着眼，直到裴文喻捧着他的头颅，叫了一声暌违两年的“大哥”，他终于抬起眼，眼中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塞外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日子一点也看不到了。
　　“……”他的嘴唇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身上的痛苦实在不堪忍受，“我……是个杀人犯，不是你大哥。”
　　裴文喻把他不再骄傲的头颅抱在怀里，“不。你永远是我的大哥。”
　　宇文纛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世事难料，曾经被他一手捡来遍体鳞伤的少年如今已成了他的铜墙铁壁，因果轮回，无助哭泣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裴文喻是来带宇文纛出去的。
　　宇文纛愕然，竟然苦笑出声，“我这样恶贯满盈的人……还能出去吗？我手上一共九条人命，另还有三人残疾，我百死难赎。如果我出去了，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人？”
　　“是，你百死难赎，所以在涤罪洲中等死根本于事无补。”裴文喻平静而冷酷地说道，“不如以戴罪之身出去为九州做些应尽的责任。大哥，我知道这很难。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对你指指点点，你已跌落云端，不再是闻名内外的宇文纛了。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坐以待毙是最轻松的一条，你怎么选？”
　　怎么选，宇文纛真的想一死了之。
　　他情愿自己早早地死在金沙关外，死在御敌之时，恨不得回到那一日清晨把自己活活掐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没有勇气出去面对千夫所指。
　　“宛州是个孱弱的地方，赤练峡瘴疠愈演愈烈，云天宫命虞州银汉谷接管。”裴文喻握住宇文纛的手臂，“如果死在此处，世人只会记得你英雄末路，只会沦为万世笑柄。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宇文纛额角沁出细密汗水，他竟然怕了。他从前从来不会怕的。
　　“阿喻……”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给他看，这双手在发抖，“如今的我满心恐惧，我已经……我已经不敢拿刀了。”
　　裴文喻狠厉地剜了他一眼，仿佛讶异于他的懦弱。他起身抖了抖衣冠，居高临下，一双桃花眼不再慵懒，锋芒毕露，“那你做我的刀吧。做一柄听话的刀。我让你挥刀你再挥刀，我会一直看着你……再也不会有意外了。”
　　宇文纛凝视着自己的掌心，那股深入骨髓的颤栗慢慢地褪去了。
　　他竟然觉得无比安心。
　　宇文纛醒了。
　　他躺在矮榻上，屋内一片漆黑。不远处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他早已习以为常，是裴文喻。
　　他竟然想笑。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对他而言说天翻地覆也不为过，然而他的怒与恨对于裴文喻根本毫无影响，今夜他安寝依旧。
　　宇文纛的神情冷下来，吐出一口浊气，在心里认栽。他看走了眼，看错了人，裴文喻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毫不设防踏入裴文喻设下的天罗地网，还像个傻子为他鞍前马后做了整整五年的狗。
　　这样的主子，他不认。
　　这样的神，他不认！
　　黑暗如水一样淹没了这一隅，无人看见宇文纛眼中却燃起久违的焰火。他双目灼灼盯着手上的戒环，它多么美啊，如冰如玉，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玩物，不堪一击。
　　上至天宫神侍，下至黎民百姓，所有人都知道云天宫戒环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可以破坏它，除非剁下自己的手，谁也别想把它摘下。
　　可是果真如此吗？
　　这个高高在上的云天宫撒了弥天大谎将他戏耍，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布满荆棘的骗局。那么所谓的圣贤书，那些戒律堂密密麻麻的规训，一定是真的吗？
　　宇文纛不信。
　　他年少时看遍沧海桑田，看遍流水枯竭，岩石化为飞沙，从来不相信什么东西亘古不变，更不相信什么东西无坚不摧。阴阳相依，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如果从前没有人能够破坏戒环，不是它太强，而是他们太弱了而已。
　　他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按在左腕上，漆黑的屋内亮起一点灵光，掌下的戒环似有所感嗡嗡颤动起来，继而那灵光炸开了，如同一道惊雷亮彻黑夜。沉睡的裴文喻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喊道，“——大哥！”
　　可是宇文纛不会再受他欺瞒，他恍若未闻，手中的灵压越升越高，继而爆发出一声长啸——
　　裴文喻衣衫不整地跌下床，瞪大了双眼望着他。
　　“叮”。
　　极轻极轻的一声。
　　无暇白璧上骤然绽开一道裂缝，起初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裂口，却转瞬闪电一般席卷环身，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四散开去。
　　戒环碎了。
　　万籁俱寂。
　　窗外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的声音隐去了，空气中浮沉的潮气却愈发清晰，带着一丝裴文喻身上的气味，遥远又熟悉。
　　宇文纛仰起头，静默地流下两行热泪。
　　黑暗中他的身躯依旧像山峦一样沉默，可不知何时，已不是裴文喻身边那座山了，现在的这座山脚踩大地，目光却看向穹顶。
　　他怜悯地望了裴文喻一眼。
　　他终于，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
　　戒环：我是无坚不摧的！我是无坚不摧的！我是无坚不摧的！
　　啪！
　　宇文纛：打脸不？
　　其实这一幕给裴文喻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
　　他看上去风光，其实内心习惯了无能为力，习惯了妥协，他爱上顶天立地的战神，却把战神也拉下神坛，拉进他的悲剧里。
　　结果宇文纛做到了。
　　他做到了。


第85章 捌拾伍
　　[捌拾伍]
　　大半夜的钟夔被摇醒了，他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一肚子想骂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懵懵地问道，“你……你做什么？”
　　宇文纛站在他床前，身上衣服还算干净得体，只是状态很奇怪，分明眼下发青双目血红，却怎么看有些神采奕奕。宇文纛看着他几度欲言又止，让钟夔不自在极了。
　　“这才几更钟啊……你……”钟夔警惕地坐起，睡意还没醒，抱着被子像看敌人一样看着他。
　　“我……”宇文纛低下头，突然想起来他没了戒环，完全可以说谎，一时又想哭又想笑，可他脸上表情淡泊，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只是那天与你不欢而散，我……我睡不着。”
　　“神经病啊！”钟夔白眼都快翻上天，愤愤地一掀被子把他震开，“我和你没有关系了，请你以后不要跟着我，更不要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你只要管好你的主子裴文喻就行！”
　　“好……好。”宇文纛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他想说，钟家愿意收你做义子，是裴文喻出面卖的面子。你义父送你的那些东西，不是旁人送的，是如今眼前你看不上的父亲，一件一件亲手挑的，怕你出门在外吃亏，怕你遇到危险受伤。你娘也改嫁了，以后世上……不会再有人这样对你了。
　　他想说，你爹是被人冤枉的，你爹不是杀人犯，你可不可以不要改姓钟……可不可以，再叫他一声爹……？
　　可他说不出口。
　　“你到底来干嘛的？”钟夔怒了，“有话快说，没话就快走！”
　　他心里恨自己，宇文纛知道。他曾视自己为信仰啊，恨是再正常不过的。何况他如今还小，还是个孩子，叛逆些都很正常，宇文纛不怪他。
　　“阿夔……”宇文纛鼓起勇气小声叫他，“你……你过得好吗？”
　　钟夔呆若木鸡，震惊地张大了嘴望着他。
　　今夜的宇文纛太奇怪了，肉麻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强力按下心中泛滥的一腔酸水，硬邦邦地回道，“我好得很。只要你不来给我添堵，我好得很！”
　　“……好。”宇文纛终于站起身来，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好。”
　　钟夔吁了一口气，心想，哎，他可算是要走了。
　　“阿夔。”宇文纛走到门口，很可怜地回过头看他最后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说，如果说十一年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爹只是死了，但死的时候还是一个英雄。你……你会比现在更快乐些吗？”
　　钟夔瞪大了眼。
　　他立刻大声骂道，“——当然！”
　　他恶狠狠地跳起来，眼中满是仇恨地盯着宇文纛，恨不得生啖其肉，“我恨不得我爹死了，死得风风光光，好过苟延残喘、偷生于世！我不想认一个杀人犯做我爹，不想认裴文喻的走狗做我爹，我情愿他死了！”
　　他咬牙切齿，破口大骂道，“我情愿他死了！”
　　视线一片模糊，宇文夔的声音太大，震得他自己头都痛了。
　　“好。”宇文纛笑了笑，“知道了。”
　　轻轻一声，门合上了。
　　钟夔猛地抄起花瓶、床头柜砸了个稀巴烂，把屋内弄得一片狼藉，一边砸一边嚎啕大哭。
　　九州唯一的神，至高无上的天尊究竟在哪里？
　　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问，得到的回答大抵相同：天尊无处不在。
　　天尊确实无处不在。他用戒环监视着每一位修道者，而他手下的修道者又在人间建起密密麻麻的烽火台，织成一片罗网，密不透风。
　　若九州是江海，他就是源头之水。一切都来自于他，又终将回到他那里去。
　　戒律堂明令禁止世人幻想、杜撰天尊的模样，因为一旦他有了模样，就可以有长得相似的人，就会出现第二尊神，这是云天宫不允许的。天尊的来历也无人知晓。民间有传闻，云天宫中修为最出类拔萃且心智坚定的勇士会被选为天宫神侍，是侍奉天宫左右的人，只有他们能够一睹天尊圣颜。
　　洛荧虽然还不是神侍，却借着秦远峰的壳子有幸见了天尊许多次。
　　初见的那一次让他心神大动，以至于生出无边无际的庸人自扰来，才会给人趁虚而入，和曲莲变成如今这副无可挽回的模样。
　　第二次见时他急着要去看曲莲，只匆匆听了旨意，要他伪装成秦远峰替云天宫看好曲莲的一举一动。
　　当时天尊还说了一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后来洛荧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以曲莲真实的实力，若不是那日在冰原之门天雷以千万人命为要挟，怎么可能拦得住曲莲？但是洛荧拦得住。说来好笑，只要他去除身上的易容术变回原本的模样，曲莲体内的蛊一发作就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是曲莲最重要的人，也成了遏制曲莲最重要的人。
　　天尊靠在矮榻上，似是非常疲倦，手上捻着一颗棋子举棋不定。矮榻前是一张小几，摆着满满一盘棋局，黑白交错，是非难辨，纵横捭阖与杀机四伏全部累在一张窄窄的小凳上，岌岌可危。
　　“他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洛荧仍然顶着秦远峰那张皮。
　　他最近都有些爱上这副皮囊了。这是一个身份尊贵又难以接近的人，不像止水居二少主洛荧那样张狂，走在路上无人叫得出他的名字，于是很多事情也能看得更通透些。
　　“听说他又受伤了。”天尊把棋子丢回棋匣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没保护好他。”
　　天尊慢慢支着身子坐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头发上，一时黑白难辨。他真如一尊神一样面无表情，那冷漠而残酷的脸上又透出一股奇异的悲悯。
　　“……长兮。”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他竟真的以为自己是长兮。”
　　“他被洗脑了。”洛荧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真的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他罪不至死，也不能由他胡来，为什么不随他出九州去？”
　　天尊笑了，“把他送进云中洲的人就在境外，他这样天真又莽撞，出了九州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他在这里我尚能看着他，出去了，不知何时又被送回来，后患无穷。何况他虽然不是长兮，却顶着一张长兮的脸，让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怎么忍心。”
　　洛荧敛眉，心想，你这样用蛊、用戒环、用尽心机困住他，或许还不如放他走，是活是死，都比做笼中困兽要好。
　　“天尊是这么想的，他却未必能理解。为什么不见了面把话说开，为何至今避而不见？”
　　“哦？”天尊笑了，“见了面就能把话说开吗，说了就能互相理解吗？花阳如今仍然不赞成你继续与他纠缠，你这个做弟弟的，真能理解吗？”
　　花阳，是洛英的字。
　　洛荧抿紧嘴唇，拱了拱手，“可以理解，但我不会因此改变。”
　　“我倒想听听你的‘理解’。”
　　洛荧直起身，目光飘向金光万丈的窗外。
　　一群白鸟自云层中穿过，若隐若现，阳光刺目又缱绻，世人就如云中的尘屑。
　　“大哥看不上曲莲的身份，不愿我再与他有牵扯。是，曲莲不赞同云天宫，他的实力又太强，光以戒环无法让他臣服，他是个危险的人，我承认。”洛荧话锋一转，“但如今阴错阳差，他的蛊就是他的第二道戒环。我会看好他。”
　　天尊好整以暇地问他，“可你从此不能再以洛荧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洛荧撑着窗框往下看，盛大繁华的浮光岛在他身下，九州亦在他身上，浩浩荡荡，一览无余。“洛荧也好，秦远峰也好，能陪在他身边，我别无所求。何况天下太大了，我何其渺小。如果是为了大道，我的这一点私欲，不值一提。”
　　正当洛荧的戒环开始颤动时，忽有神侍在门外叩见，“启禀天尊！叛贼宇文纛挥刀应天门，口出狂言，要见天尊！”
　　洛荧猛地回头，真是稀世罕见，竟然能见天尊变了脸色。
　　原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尊并非传闻中那样坚不可摧。
　　很快又来了第二人，“天尊！宇文纛在应天门与神侍、镇恶卫大打出手，口口声声说当年之事是……是受人诬陷，幕后主使……乃是云天宫！”
　　“真是一派胡言！”
　　“启禀天尊，宇文纛的戒环不知何踪，如今他狂性大发难以压制！况且他坚持要与天尊对峙，若天尊不现身，便是默认当年他金沙关杀人一案纯为构陷！天尊……”
　　天尊眯起眼，雪白的面纱飘然遮住他的脸。他一挥衣袖，整个人便如一只仙鹤，飘飘掠往浮光岛。
　　一干神侍迅速跟上，洛荧自然不例外。
　　然而来到天湖，他忽地改变了心意。
　　宇文纛打上云天宫自然是千载难逢的大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若不趁火打劫，简直暴殄天物错失良机。
　　当众人都在往应天门跑时，他脚步一顿，顶着秦远峰的皮逆流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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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夔啊，谨言慎行啊
　　你没发现你爹就像戏台上的老将军插满了flag吗


第86章 捌拾陆
　　[捌拾陆]
　　他闯进地宫之时御鬼司的人也在往外走，迎面撞上他一惊，有人看了他的腰牌问道，“秦……侍卫？大敌当前，你不去应天门，这是……？”
　　洛荧面不改色道，“当年死于宇文纛手下有一个是修道者吧？那人的鬼魂还在吗？”
　　鬼侍一听出了一身冷汗，“在在在。我这就领你去。”
　　事发突然，他自然而然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不疑有他。他们鬼侍平日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里，除了恪尽职守以外没事也会闲聊上几句，都说这位秦侍卫原本就是天尊身边的红人，近来更是频繁出入月宫，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任侍卫长，情急之下天尊派他来地宫提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那宇文纛不是叫嚣着自己是受人构陷吗？他当年杀的人都投胎转世去了，可偏偏其中有个灵力低微的修道者。本来这等货色轮不到他留下来做泵，可天尊偏偏将他留下了，想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那鬼侍抬手擦了擦涔涔冷汗，心想天尊真是料事如神。
　　他步履匆忙，跟在他身后的秦远峰更是像迷了路似的走得又急又乱，鬼侍连连回头，只见他眉头紧锁，只当他是忧心过度，便没有细想。
　　怎料又一个转弯，身后忽地不见了人影。鬼侍匆忙追回去，可地宫错综复杂，哪里还有秦远峰的身影？
　　“秦侍卫？”鬼侍心中暗骂一声，但也没觉得如何大难临头。毕竟云天宫戒备森严只是次要的，最要命的还是人人手上的那枚戒环。有戒环在手天雷在侧虎视眈眈，谁敢造次？于是只是埋怨这个秦侍卫办事实在不靠谱，懊恼地折回去沿路找人。
　　洛荧原本进地宫来是为了找王功成。
　　按照地宫后来公示的处置结果，王功成私自潜逃在先，骚扰民女在后，还四处宣扬谣言致使云天宫内外人心惶惶，判处继续在地宫服役百年。
　　若这是真的，他应当还在那片猩红深渊旁边做“泵”。
　　洛荧从来记忆力超群，来过一次地宫，再联系天湖的地质构造便将大体布局摸了个七八分。他甩开鬼侍后径直去找“泵”，他们目前对云天宫无异于螳臂当车，王功成那么笃定能带韩小莲出云中洲去，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救出王功成，或许就能破眼前的困局。
　　然而真到了万丈深渊旁边，他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周遭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灵体，简直繁若群星，那股毛骨悚然之感再一次兜头罩来，让他牙根发软。这起码有几万之数，从中寻得王功成的身影谈何容易！
　　何况这还不像人群中找人，大喊一声王功成，只要声音够大总会有回应。这些都是神志不清的灵体，像一排没有生命的陶俑一样被摆在山岩上，无知无觉地充当庞大云天宫的养分，没有五感，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每个人都长得相似的脸，都露着千篇一律麻木的神情……
　　经历种种之后，洛荧再一次感到无边的恐惧。
　　云天宫真的把他们当做人了吗？死后却要以这样的方式活着，简直连牲畜也不如……
　　正当他犹豫之时，身后隐约传来方才那名鬼侍的声音，他心道不好，时间紧迫，他必须要马上找出王功成！
　　可是他越是凝神屏息去辨认那一张张脸，这一切越像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晃过，什么也进不了眼底。他越是慌张越是无法凝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他的双眼，不让他看黑漆漆的岩壁，而是要他……往下看……
　　往下……
　　看那熊熊火焰……
　　看那翻滚的岩浆……
　　究竟在炼化什么，在压制什么，在封印什么……
　　这些密密麻麻失去自己身份的“泵”，仅仅是为了喂养云天宫吗？
　　不知不觉，他的双眉紧蹙，他的双目紧紧盯着深渊中滔天火势，身旁一切喧嚣都离他而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轰然巨响，地陷山崩。
　　一柄炫亮的刀从火海之中飞身而出，猩红的火焰如龙呼啸而来，雪亮的光照亮暗无天日的地宫。
　　深渊中的焰火咆哮着挽留，火星四溅拍碎了山岩，懵懂无知的“泵”一个个从昏睡中醒来，像是黑夜中忽然点起了灯，一片又一片，细碎的对话从窃窃私语汇成一股洪流，排山倒海将他吞没……
　　他无师自通地握住了刀，刀锋无情割开他的手，鲜血却如水滴坠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刀柄上森然睁开的一只眼。
　　雪山，神殿。
　　落花，庭院。
　　剑锋，鲜血。
　　他死死捂住长兮的脖颈，崩溃地怒吼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长兮颤抖着倒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地垂在他臂弯，像一只引颈就戮的白鹤。
　　他的泪水翻涌，落在长兮干涸的眼中。
　　“我……咳……”他口中呕出鲜血，“别……无他法……”
　　“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他死死抱住他，“你再等等我啊……一定会有办法的……”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往事种种，从未忘却，也不敢忘却。
　　虞白露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浩瀚江河中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舟。
　　身如浮萍，却自不量力要逆流而上，与天为敌。
　　他被无心道人赶出凌霄秘境之后在山下等了长兮三个月，没有等到长兮的消息，却等来了过世叔父虞梦台的托梦。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自幼失去双亲在叔父膝下长大，叔父于他如师如父。虞氏一族拥有妖刀见微和通晓古今的秘术为他们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叔父也在一年前过世，留他一人被四处追杀，误打误撞闯进了凌霄秘境才捡回一条命。
　　然而叔父的一句话颠覆了他单纯的想法，“你能闯进凌霄秘境，绝不是误打误撞而已。”
　　于是在这个孤独的夜晚，虞白露终于完完整整地接过了虞氏的使命，也看清了他要走的是一条怎样孤独的路。他单纯又懵懂的少年时期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他终于完完整整从叔父口中听到了阳春书院双生子的故事，当时的谶语，以及一个世界上甚至连当事人都无从知晓的秘密，一个会影响云中洲未来数百年乃至千年命数根基的秘密。
　　世人皆知阳春书院双生子之中哥哥得到了那颗宝贵的心脏留在云中洲，而弟弟沦为妖物被拘禁在凌霄秘境中，然而就连长兮长阳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事实恰恰相反。
　　桐花夫人极为虚弱的双手很稳，将那一颗滚烫的心割给了弟弟，雪亮的刀背上泪水点开血迹，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桐花夫人诞下双生子之时，见微刀执刀人正是虞梦台，他从妖眼中看到许多让他至今难忘的震撼之景，也拿到了迄今为止他见过最奇怪的判词。
　　他看到尸山血海民不聊生，也看到河清海晏百姓安家乐业，一念之差便是地狱与桃源之别。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天下太平繁华盛景之时，那一名万人之上的神，面庞白璧无瑕，圣洁的躯壳中却是一颗漆黑的心。
　　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凡人之躯想要成神实在太难，若假借一颗妖心，不但寿比天齐，也能承载江海之力。
　　当时云中洲妖魔肆虐，人族委曲求全在夹缝中求生，那样和平安乐的世界没有人忍心拒绝，也正是阳春书院竭力渴望建立的世界。因此在长阳长兮出生之时，他们将心脏给了弟弟长兮，而用境外邪书《傀儡记》中的一个方法，用从妖族手中夺来的灵器“同音”充当长阳的心脏，依附于长兮的心而活。
　　长阳从出生开始就被当做神来培养，未来云中洲的神当然不能是一个怪物，因此瀚庭君、桐花夫人和其他唯二的知情者虞梦台以及无心道人统一对外宣称，长阳是完好的那一个。世人眼中的真相于事实恰好相反，而且他们以为长阳和长兮是分割的两个个体，却不知他们虽然肉身独立，性命却借由“同音”紧密相连，若长兮胸膛中的心停止跳动，长阳也会片刻间死去。
　　“……”虞白露感到无比荒谬，“你们把他当做什么？”
　　他难以遏制地悲伤，“你们要造神，把长阳捧上神坛……那长兮算什么呢？”
　　虞梦台微微苦笑，仿佛在嘲讽他的天真，“不仅如此，他还是我们手中最后一张牌。”
　　“……什么意思？”
　　“虽然预言中显示长阳会成神，但毕竟他是一个妖物，再加上见微中尸山血海的不祥之兆，长阳究竟是正是邪，我们必须留有后手。是的，我们敬他，我们将他捧上神坛，但我们也怕他。”虞梦台的神情不悲不喜，“我们四人说好，如果长阳成神，就让长兮在凌霄秘境好好活着。如果长阳成魔，我们一定杀了他，如果杀他不得……就杀了长兮。”
　　“什么？”虞白露不可置信，“叔父，我不明白……长阳，长兮，在你们眼中到底算什么呢？你们要长阳成神，要长兮做一个无私奉献的信徒，可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你们要他们生就生，要他们死就死？这不公平。”
　　“白露，你看这纷乱尘世，到底有几分公平可言？推己及人，你想让芸芸众生也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决定自己的命运，你就去看看那新世界！”虞梦台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焰火，“那是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即便付出万千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区区几人又如何呢？”
　　语毕他挥一挥袖，虞白露在梦境中看到一座仙屿拔地而起，他看见长阳身披月华与天同齐，日光如洗笼罩大地。九州高楼华厦屹然耸立，手戴戒环的人在大道通途上奔走，众生各司其职，一片繁荣欣景。
　　另一边则是地狱般的景象，雪亮的刀光，鲜血喷涌而出，尸体堆积成山发出腐臭。一双双恐惧的双眼，瑟瑟发抖的百姓哭喊着被抓走，道道雪亮雷电从天而降，天地刹那间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就在三月前，藏在阳春书院的《傀儡记》被人盗走了。”虞梦台目光炯炯，“所以以你的修为竟然能打破结界进入凌霄秘境绝非偶然——是有人起了疑。”
　　“有人专门设计把你送进凌霄秘境，就是想窥探当年的真相。阳春书院机关重重，我最怕的就是……这个盗贼，是长阳。他假借你手投石问路，顺带引长兮下山，届时长兮若落入他手中，他无论成神成魔，都再没有任何人可以辖制他了！”
　　“瀚庭君、桐花夫人与我都已身死，无心道人因为禁咒无法踏足云中洲。”虞梦台胸膛不断起伏，良久才说道，“白露，下山去吧。比起儿女情长世上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于是虞白露想方设法接近长阳，取得他的信任。他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继承人，甚至连见微都不会用，对于当年之事一无所知，也从未去过什么凌霄秘境，从未遇见过长兮。
　　然而比起他的谨慎，长阳实在是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他不敢有一丝松懈。
　　究竟是什么意思。究竟长阳身上会发生什么。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在见微给的支离破碎的噩梦中几乎崩溃。
　　“那长兮怎么办呢？”那夜，虞白露难过地问叔父，“就一直把他关在凌霄秘境吗？如果……如果他下山找我怎么办？”
　　虞梦台怜悯地看着他，“白露……忘了他吧。”
　　虞白露想过很多，也时常做些美梦，等他把这一切都解决了，找到解开双生子诅咒的方法，等他看这天下走上正轨，他就抛下一切去凌霄秘境找长兮。
　　可惜美梦终究只是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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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二拔刀了！洛二恢复记忆了！洛二要开金手指了！
　　虞梦台：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虞白露：……谁是卧底？


第87章 捌拾柒
　　[捌拾柒]
　　云天宫，应天门。
　　宇文纛的大刀名为沉舟，刀尖形状独特似舟，一记横扫千军灵光四溅，围攻上去的神侍和镇恶卫如风中落叶四散开来。
　　毕竟是当年叱咤九州的瀚海金沙，秋声阁阁主的位置本来也是他囊中之物，而秋声阁总是代表了云天宫最高战力。
　　他抡起重若千钧的大刀飞身上应天门，目光看向远处纷至沓来的人流，高声喝道，“五年前云天宫在我酒中下毒，致使我神智错乱发狂杀人，把我打入涤罪洲，毁我一世英名！请云天宫天尊出来与我对峙！”
　　“宇文纛！”一名神侍怒斥道，“你满口胡言！本就是你自己醉酒发狂，怎么成了云天宫刻意构陷！”
　　“你是金沙关镇守，又是秋声阁阁主候选，云天宫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我不够听话，不够忠诚，我的信仰是江山百姓，不是云天宫，不是他天尊！”宇文纛以刀柄狠狠杵地，继而刀尖指向几位神侍，“当年云天宫神侍遴选，我‘忠’字考核仅为良……我想，这就是原因。”
　　诸位神侍纷纷一惊，停下了进攻的脚步。
　　每年云天宫都会有神侍遴选，但由于有资格参与的人本就不多，因此十分低调，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遴选的过程。
　　实则神侍遴选时会让所有候选者进入太虚幻境，在其中众人会亲历一系列天灾人祸世事变迁。太虚幻境中有一面心镜，会根据众人的行为给出评定，分为忠、义、智、力四项，只有四项皆为优者才能成为天宫神侍。
　　能够进入太虚幻境之人万里挑一，而最后能通过遴选更是寥寥，因此天宫神侍都将此视为无上荣耀。
　　立刻有人斥道，“你自己心智不坚，才会无法通过太虚考校！事到如今，你不反省己身，还怨天尤人？”
　　“你什么证据都没有，现在连戒环都丢失了，还敢上云天宫来叫嚣？”
　　“金沙关王村大墓墓守王老伯，他五年前是当地一家酒肆老板，五年前，是他在我酒中下毒，此为人证。”宇文纛从衣襟中掏出一枚木匣，“他一个边民，从哪里得来的珍稀毒物？这是我在虞州裴氏家中搜出的毒，此为物证。诸位忠义，谁敢试试此毒，中毒之后若你们仍能保持头脑清醒……便算我输了。”
　　他扬手一抛，一个身影如云般卷来，捞走了木匣。
　　裴文喻轻飘飘落在地上，笑着掂了掂手中的木匣，莞尔一笑。
　　“裴家主！”
　　四下一片惊呼，有人小声问道，“方才宇文纛说……是你，是裴家……是真的吗？”
　　立即有人斥责他，“你这是昏了头了？你在问什么？这逆贼胡言乱语没一个字能听的，你也敢信？”
　　那人捂着脑袋争辩道，“可是裴家给的毒，那老伯下的毒，和云天宫有什么关系呢？和天尊有什么关系呢？”
　　裴文喻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背手而立望向宇文纛，“你听见了吗？”
　　即便是所谓的“真相大白”，最后被推出去的替死鬼也不过是裴文喻罢了。和云天宫有什么关系？和天尊又有什么关系？
　　宇文纛咬牙，几乎仇恨地俯视着裴文喻。
　　他站在应天门之上，裴文喻只能仰着脖子看他。这个角度，裴文喻忽地变得极其渺小，甚至称得上软弱无力。不知为何，宇文纛心里忽地涌上无尽哀凄。
　　他的罪名真的洗得清吗？即便洗清，也不过是将裴文喻推入无尽深渊而已。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然而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泱泱人群中一张惶恐的脸。
　　那人眼下青黑亦是一夜没睡，挤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看他，张着嘴却不知如何叫他。
　　……钟夔。
　　宇文纛死死抓住自己的刀，他已经被人踩在脚下践踏了整整五年，他可以不要脸，但他不想钟夔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要见天尊。”他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如果真如你所说，一切只是裴文喻与我的私人恩怨，为什么天尊不肯见我？他如此神秘，究竟是因为他是神，还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宇文纛！”
　　群情激奋，人声鼎沸，甚至有人大喊道，“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为什么还没有天雷来惩治他？”
　　“没有戒环！你看他的手上，他没有戒环！”
　　“戒环？”宇文纛嗤笑一声，“都说戒环是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将其损毁。我却要告诉诸位，戒环是可以被摧毁的！我的戒环并没有丢失，是我亲手把它捏碎的。”
　　“你——”
　　“宇文纛！自吹自擂也要有个限度！”
　　宇文纛看着应天门下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的面色如纸，有的满头大汗，有人则怒发冲冠。但最后，那些神情都慢慢消解了，不约而同地露出同样的底色。
　　恐惧。
　　他们在怕。
　　宇文纛大笑两声，“诸位，如果有人问你，我可不可以给你戴上项圈，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狗？你们会愿意吗？”
　　这个比喻浅显而生动，简直如同一滴水飞入油锅，应天门下顿时炸开了锅。
　　“而且这个项圈戴上就取不下来，你不听话的时候我就要用雷电罚你，我叫你生你便生，叫你死你便死。”宇文纛笑得愈发狂妄，“不过也有好处。第一，这个项圈还挺漂亮的，你戴上以后出门在外可以做一条神气的狗，人人都知道你主子是谁，打狗还要看主人。第二，你们狗弟兄之间可以相认了，以后一起在主子底下做狗，可以和睦相处。如果你做狗做得够好，就可以做狗上狗，或者你不喜欢狗这个名字？给你一个更好听的，不如叫‘乖狗’，怎么样？”
　　一干神侍纷纷提剑攻上去，“宇文纛！你疯了！”
　　“一群‘乖狗’，如此迫不及待地护着你们藏头露尾的主子，究竟疯的是谁？！”宇文纛毫无惧意，他提刀之时天昏地暗，沉沉威压迎面扑来，一阵巨响，神侍纷纷从天门上坠落。
　　众人惊慌失措，宇文纛是修为盖世不错，可一群神侍群起而攻之竟也毫无还手之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去叫高阳生和澄霄长老两位阁主来！”
　　宇文纛反手将刀插入应天门中，玉石崩裂，碎屑簌簌而下。他痛心疾首地瞪着人群中的裴文喻，“裴文喻！当初金沙关外，你因为这枚戒环约束无力自卫，只能任由魔族欺凌，你忘了吗？！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
　　“快跑啊。”裴文喻空洞地抬起眼，“没了戒环……你可以跑了。”
　　离开云中洲，离开九州，离开这一切。
　　浮名究竟有什么用，你的妻儿都抛弃你了，你养大的少年也只是个白眼狼，你还有什么好牵挂的……快跑啊！
　　即便你没了戒环束缚，也不会有任何胜算。快跑……快跑！
　　他倏地瞪大双眼，一道足有数十尺粗的天雷猛地从天而降。
　　“爹！！！”
　　电光火石之间，钟夔猛地冲了上去。
　　然而太远了，他站得离宇文纛太远了，而天雷却不会因为他的恐惧和悲痛停留分毫，几乎是瞬间吞没了应天门上的宇文纛。
　　动作比他更快的是裴文喻，他此生没有这么快过，回过神来天雷已将威武恢弘的应天门劈得粉身碎骨，而裴文喻将宇文纛扑倒，二人从高空坠落。
　　宇文纛瞪大了眼睛。
　　压在他身上的人一身冷汗，咬紧牙关强忍痛楚。
　　“裴……！”宇文纛扶起他，才发现他上身颤抖，下半身躲闪不及被天雷扫到，已经动弹不得。“你……你怎么样？”
　　“快……”裴文喻俊秀的脸因为极度的痛楚扭曲了，显得丑陋而可怖，他用尽所有力气将他推开，“快跑……”
　　宇文纛怔忡地望着他，“不……”
　　裴文喻狠狠将他推开，自己却像一条虫子摔倒在地。他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像一团拖累在他身上无用的血肉，骨头像在火中炙烤一般毕剥作响，让他想要怒吼，想要尖叫。
　　“是我——是我设计害你！是我……毁你一世英名！”裴文喻眼中涌起无边泪意，“你走吧！还不快走？！”
　　钟夔终于赶到了。
　　五年前，幼小无力的他第一次到云天宫，至今他仍然记得，戒律堂门口两尊狴犴是那么高大，像要吃人一样凶猛。他攀着娘亲的手臂一直颤抖，哭着问，“这不是真的对不对？爹爹一定是被冤枉的对不对？”
　　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是正因为这句话，他退缩了。
　　这五年里他没有一刻和宇文纛站在一起，如今真相大白，他又有什么权利再去站到他身边呢。
　　满座哗然。
　　春草堂的弟子纷纷赶来为裴文喻查看伤势，其余人却不敢靠近，神色各异地盯着浩浩苍穹，生怕再有第二道天雷从天而降伤及他们。
　　“不好……”一名春草堂的弟子喊道，“快抬担架来！”
　　宇文纛惶惶望着裴文喻，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你快走，你快走！宇文纛，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快走！”裴文喻挣扎着爬上去打了他一巴掌，“你清醒一点！全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你现在没了戒环，哪里不能去——宇文纛！”
　　宇文纛被他打醒了，双目赤红，“我哪里也不去，我要见天尊！我不信是你，我要见天尊，我要一个公道！”
　　“你斗不过的。你……！”裴文喻没了力气，肝肠寸断地丢下一句，竟然因为剧痛昏厥过去。
　　“宇文纛！”天边炸开一声响雷，高阳生剑风凛凛如一颗流星狠狠砸来，宇文纛横刀接下一击，两人所在之处炸开一片石屑。
　　澄霄长老也到了，手持拂尘满面悲悯地望着这一切。
　　“我只是想见天尊……”宇文纛双目血红死死抵住高阳生的剑，“澄霄长老，请问云天宫戒律哪一条规定，求见天尊也是罪？”
　　其余神侍见两位阁主来了士气大振，立刻有人喊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分明是妖言惑众，见到两位阁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请问，他哪里‘妖言惑众’？”
　　一句话轻轻落在无极台上，众人抬头去望，只见一张臭名昭著暌违已久的脸。
　　曲莲踏着剑缓缓落地，面上不悲不喜。
　　云天宫众人面面相觑，不禁露出些许尴尬神色。
　　这个傻子原本效力于通天阁，寂寂无名，之所以能被大家熟知还是因为韩小莲那本流传甚广的小册子。云天宫戒律森严，何时有这么精彩刺激的事，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把那本小册互相传阅，才知道有曲莲这么个人。这样的腌臜人物进了云天宫，还攀附上了止水居二少主，这段“佳话”作为茶余谈资可以聊到明年。
　　虽然最后韩小莲因造谣生事牵扯出的改造戒环进了涤罪洲，可谁还记得她。现下看到曲莲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又兴奋又恶心。
　　春草堂弟子见裴文喻不再反抗，赶忙用担架将他抬走。
　　“裴公子已经承认当年是他构陷于宇文纛，如此天大冤案，求见天尊不过分吧？”曲莲神情自若，面对神侍大军毫无惧意，“何况，我和我的朋友也有事想见天尊。”
　　澄霄长老身形微微一动，曲莲立刻回道，“两位阁主何必如此剑拔弩张？现在的云天宫，连话也不让人说了吗？”
　　日上中天，这一隅的动静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人，原本各司其职的修士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个个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高阳生本还在与宇文纛僵持，可看见这些旁观者怀疑的眼神，不得不收剑，高声回道，“老夫就姑且听听你们想说什么。”
　　江澜走上前，没有表情的脸上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我们只是想见天尊，请天尊出来与我们对峙！呵，云天宫栽赃陷害、瞒天过海这一招做得真是得心应手，哪怕东窗事发也只要推一个替死鬼出去便是，云天宫仍然是高高在上的云天宫。”
　　神侍问道，“你是谁，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你不怕天雷吗？”
　　“我不像诸位‘乖狗’，自己乖乖套上项圈，我为什么要怕天雷。”江澜双臂一振，“我乃华胥泽龙宫太子澜雪海，今日特来向天尊问罪五百年前盗走我父亲脊骨一事！”
　　他身形倏地拉长变大，声音亦从常人吐字变为龙吟怒吼，“所谓云天宫天尊，不过是需要吃长生药才能免死的伪神！鸡鸣狗盗，宵小之辈，还在藏头露尾——给我速速现身！”
　　声如洪钟，众人只觉耳中嗡鸣生痛，话音刚落，无极台上便出现一只体型巨大足有三层楼高的金龙，吞云吐雾。一时云蒸霞蔚，方才阴云如盖的天空被他用爪破开道道金光，洒在他的鳞片上反射出绚丽虹光。
　　“龙……”
　　“是龙族！”
　　有年纪小的弟子后退数步，丢人地腿软坐倒在地。
　　江澜环顾四周，见天尊仍不愿出面，猛地喷出一股云雾，“尊称你一声天尊是给你面子，还不愿现身？你们这些走狗还没听清楚吗，你们以为无所不能的天尊，不过是个窃取天下的凡人，数百年前盗走我父亲脊骨制成长生药才能免去轮回之苦。不仅如此，他还将我父亲剩余的脊骨种在你们的同胞身上，以他血肉为土，供他世世代代永生不死，好控制你们这群毫无思想的狗！”
　　神侍怒吼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仁心堂！”江澜忽地龙头一沉，巨大的眼珠像灯笼一样盯紧了钟夔，“钟夔，当日之景你也在场，你说。”
　　钟夔如同他爪下的猎物出了一身冷汗，强作镇定说道，“宛州……宛州青城山中有一名怪人，虽为凡人肉身之躯，后颈却长出一根脊骨，煞为骇人……更奇怪的是，云天宫特意设下禁阵保护这名怪人，在我们与他起了冲突之后便带他回仁心堂救治。”
　　立刻有人说，“他们是一伙的！宇文纛和这个妖物是一伙的，别忘了钟夔是谁的儿子，他的话不可信！”
　　钟夔涨红了脸，回过头去大声斥责，“我所言句句属实！”
　　他的眼睛迅速划过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所有人都像看一个怪物、一个异端一样看着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警惕和怀疑，不论他再怎么大声叫嚣也没有用，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妖怪……”
　　“龙族也是妖啊，九州早就已经没有妖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快把它给制服了啊，万一它闹起来怎么办呢？”
　　于是每个人眼中再看不到别的东西，而是同仇敌忾地燃起一样的光芒，异口同声地喊着“妖”、“妖”、“妖”，每个人都目光灼灼地拔出剑来。
　　与此同时，第二道天雷到了。
　　江澜怒吼一声，他虽体型巨大却十分灵活，迅速地避开了这一击。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天雷滚滚像剑雨坠落，无极台上一片疮痍，山崩地裂，一众弟子纷纷大叫逃窜。
　　江澜猛地撑起一道结界挡下炫目天雷，一声龙吟震得地动山摇，“天尊你疯了吗？！在场这么多你的信徒，你的子民，你全都不顾了吗——！”
　　“天尊！”曲莲坚定地望向电光爆裂的天空，“人命不是筹码，请你出来见我！”
　　回答他们的仍然是一片沉默，唯有天雷一道比一道更强狠狠击在江澜的结界上。
　　所有人在江澜的支撑下毫发无伤，这些手戴戒环的信徒心底慢慢地浮出一个疑问：究竟为什么，事已至此，天尊仍然不肯见人？
　　江澜忽地从口中吐出一枚明珠，“云天宫不是说我们没有证据吗？五百年了，我们龙族也不会毫无准备就深入虎穴。只要你敢现身，这枚龙珠就能验出你有没有吃下龙骨……”
　　他的话忽地停住了。
　　龙珠悬在半空，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
　　“你就在场？”江澜变了脸色，“天尊，你不要再躲躲藏藏！龙珠一亮，你无可辩驳！你还我龙骨！”
　　更奇怪的是，龙珠自发地向曲莲飘去，那光芒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渐渐地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亮着明黄的光……
　　曲莲亦是睁大眼睛看着它。
　　就在龙珠即将来到曲莲面前之时，忽地一只手从旁抓住了它，顿时价值千金的龙珠化为齑粉。
　　曲莲抬起眼，如同照镜子一般，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天雷停了。
　　所有人呆立在原地，仰着脖子见证这场五百年后宿敌的重遇。
　　天尊指尖一动，脸上的面纱随风而逝。
　　这一幕似曾相识。
　　五百年前，在阳春书院，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亦是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两人的眼神像水流滑过石底，荡起浅浅波纹，又遗憾地错开去。
　　他们真的一模一样，即便已经过了五百年，他们的身体已经分开了五百多年，他们依旧惊人的相似，即便是他们的生母在此也难以辨认，因为他们的眼间都点着一颗一模一样的小痣。
　　不同的是，曾经的长阳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亏欠已久的弟弟，难以自已地流出悲伤和喜悦交织的泪水，而现在的天尊眼中一片死寂，看向曲莲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所有人都失语了。
　　天尊确实很像神。他一袭白衣比月华更为皎洁，衣袂如云飘飘欲飞，与曲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不悲不喜，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孤傲和冷漠。
　　“这究竟是……”有人结结巴巴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天尊和……长得一模一样？”
　　“是他长得和我一样。”天尊衣袖一振，面无表情地对众人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流水涓涓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字字句句都像直接烙在心底一样铿锵有力，“此人易容成我的模样潜入云中洲，意在窃取天下。他以及他的党羽说的每一个字，都请各位斟酌，切勿落入圈套。”
　　曲莲笑了，“哥哥，把我囚在涤罪洲的人是你，不许我出冰原之门的也是你，我是不是‘潜入’云中洲，你最清楚了。”
　　一声“哥哥”更是让众人云里雾里，原本准备想驳斥他的神侍也愣住了。
　　“‘哥哥’……？”天尊脸上染上一分薄怒，冷哼一声，“我的弟弟长兮五百年前就自刎而逝，你是什么东西，扮成长兮的模样也就罢了，你怎么敢……！”
　　曲莲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我与哥哥虽政见不合，对彼此寸步不让，但他绝不会这样对我。所以……”
　　他抽出剑来，寒光浸浸，“应霁明，把我的哥哥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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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
　　今天超级超级粗长的！


第88章 捌拾捌
　　[捌拾捌]
　　战事一触即发。
　　远处云层深处传来阵阵雷鸣，蓄势待发，隆隆雷声如同被一只手压抑着，却在掌心不断翻滚汇聚，好似一只野兽在暗处虎视眈眈，喉咙滚动着威慑的吼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翻滚着，鼓噪着，一下一下捶打众人的耳膜，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都露出痛苦的神色。众人纷纷捂住耳朵，却愈发紧张地盯着战局中央的两人。
　　天尊依旧衣袍飘飘，闲庭信步绕着曲莲走了一圈，修长的手指拂过天香冰冷的剑身，轻轻一弹，“叮”，如乐器一般好听。
　　他笑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拔剑。”
　　下一秒，厚重如铅的云雾像巨龙吐出千百道刺目的天雷，在众人的惊叫中冲曲莲狂啸而去。那速度太快，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那雪亮的光闪得失明，在一片雪白之前只看到曲莲徒劳地举起了他那一柄窄窄的剑——
　　简直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匆匆赶来的方小婉失声，他会被劈得粉碎的！
　　然而那无边无际的雪白像海水一样慢慢涨潮，在众人刺痛的眼中浮了起来。曲莲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化为片片飞雪，飞雪之间练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他双手扛着这么一片薄冰，竟然生生地将所有天雷都扛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声暴怒的龙吟响彻云霄，曲莲挡下天雷，江澜巨大的龙体一摆尾，獠牙毕露，道道水柱向天尊飞速驶去，顷刻间便将他吞没。
　　“糟了……”神侍大惊，连忙吹起号角，“把各楼的守卫都叫来！一定要降服这个妖物！”
　　洪水顷刻席卷了浮光岛，那水量实在太大，带着从江澜口中喷出的巨力无法消解，一下一下地捶打在浮光岛周遭的结界上。终于，那结界不堪重负，像是一颗从内被打破的鸡蛋，浮光岛爆裂开来，天湖的水顺着河流倾盆而下。
　　浮光岛的结界自然是由天尊控制的，江澜见状正欲乘胜追击，一个渺小的影子已经飞至他眼前。
　　滔天洪水也没有沾湿天尊半片衣角，他眼中满是厌恶，在江澜巨大的双眼面前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走！”
　　一只轻柔的手在江澜眉心轻轻一拍，他的身体极速缩小，在失控的惶恐下只看到曲莲飞掠而过的衣角。天尊手下的圆瞬间喷发出烈焰之火，而曲莲抡起手中的冰盾迎面而上，火焰四溅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天尊在一刹那对上他的眼。
　　拨云见雾，摒除火焰的阻隔，他们再一次对视。
　　片片雪花转瞬之间汇成剑，眼见的就要刺入天尊的身体，天尊却怔忡地握住了曲莲的手腕。
　　他的眼神很奇怪，曲莲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下一秒，手腕上的戒环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在空中疼得大叫，而天尊就在他的惨叫声中哈哈大笑。
　　“……曲莲！”江澜化为人形，咬牙切齿，“戒环并非无坚不摧的，快解开戒环！”
　　天尊猛地回过头来，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也是一双极度愉悦的眼睛。
　　他笑着对所有人说，“戒环就是无坚不摧的。”
　　“我，”他按下心底的激动，双眼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和冷漠，“就是神。”
　　曲莲被狠狠掼在地上。
　　地上残留着方才江澜带来的海水，让他顿时湿透。他就像一只落水狗在地上抽搐，戒环带来的剧痛让他面容扭曲，眼角甚至还带着泪。
　　他周遭的人立刻退开去，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他。
　　天尊轻轻摩挲着手，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睥睨着曲莲，语气冰冷，“这位小友处心积虑易容成这副外貌，先前骗过了止水居二少主，如今又在众人面前胡言乱语。可惜戒环在手，你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曲莲颤抖着，右手狠狠握住自己左腕上的戒环，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动摇其分毫。
　　江澜冲上去扶住他，将自己的手也放在他的手腕上，引得天尊低笑了几声。
　　他连余光也不愿施舍给江澜，不悲不喜，“至于这位龙宫太子，你说的龙骨我从未见过，你若想继续兴风作浪，还是回自己老家去吧。”
　　江澜刚想说些什么，曲莲虚弱地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别忘了，此行是为了什么。”
　　此行……
　　此行是为了救宇文纛的。
　　来之前江澜便十分激动，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该一鼓作气推翻云天宫。然而曲莲却执意时候未到，此行最多只能救出宇文纛，以及……帮他们确认一些事情。
　　曲莲手上戴着戒环根本走不了，他们方才商量，一旦有机会就让江澜带着宇文纛先走。
　　“可是……”
　　“别怕。”曲莲自嘲地一笑，坚定地盯住天尊，“他不敢让我死。”
　　天尊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曲莲在江澜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你不敢让我死，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五百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杀我，不是因为你心软了，而是因为师父在死前告诉了你，早在我们出生之时他们就预见了今日，因此你我之间不是只有‘争斗不休，必有一死’的谶语，还有师父下的咒……所以你不敢让我死。”
　　他的声音不大，听得见的人本来就寥寥，能听个囫囵明白的人更是几乎没有。但他本来就是不是为了说给别人听的，这场棋局始终是他和天尊在对弈，始终都是他们两人在步步试探，他只是又亮出了一张牌。
　　天尊勾起嘴角，天际的雷声再次狂啸起来，“不敢让你死，但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方法实在是不胜枚举。”
　　就在他向曲莲伸出手的那一刻，曲莲忽地右手推出左手手腕，将戒环抵在他的手心。
　　曲莲大喝一声把全身之力压在手上，天尊毫无防备被逼退几十里，不得不运起灵力反抗，顿时风起云涌，云天宫扬起一阵飓风，以两人为圆心云雾都被搅碎形成一片磅礴的漩涡。
　　天尊觉得被愚弄了，不错，曲莲是利用了他的心理，他不可能被曲莲打败，但也不敢用力害怕杀了曲莲，此时两人紧密相连，他也不敢用天雷对付曲莲。
　　他嗤笑一声，右手掌心一震欲将曲莲震开，忽地心底传来一阵惊俱，让他骤然睁大眼睛回头。
　　一片狼藉的天湖忽地发出炸响，湖水爆破四处倾泻，从湖心传来炫目红光。
　　天尊又惊又怒，一刹那手上没有控制好力度，将曲莲狠狠掀飞了出去，他又顾此失彼地回过神来去追曲莲。
　　“小莲儿！”陆离瞄准时机飞身上来接住曲莲，天尊的力度太大，以至于曲莲重重地落在他的臂弯，他的手臂都快断了。
　　曲莲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继而，他艰难地了起来，剧痛之下他的脊背弓起，根本无法直立。
　　他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戒环。
　　洁白如雪的玉环上终于有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握住手腕，这道枷锁顷刻化为纷纷雪尘。
　　“……”陆离目瞪口呆，继而激动到颤抖，含着泪、含着怒喊道，“这该死的戒环！并不是无坚不摧的！”
　　灼热的泪打湿了他的面颊，他狼狈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方才曲莲说话轻如鸿毛，许多人没有听见，可是陆离的大嗓门却穿透云霄传到许多弟子耳中。
　　他们不禁纷纷去摸自己手上的戒环，可是很快便被细小的电流电得停下了动作。
　　“陆离。”曲莲有些疲倦地笑着，问他，“你想摘下戒环吗？”
　　“想！我太想了……”陆离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我不想再做狗了！我不想再被……我不想再含冤入狱……我不想再一遍又一遍承认我没做过的错事！我不想在我做好事的时候这东西电我，要我宽大要我宽容！我不想我被逼无奈的时候这该死的东西半点不懂我的苦衷！我是人，我不是狗！”
　　曲莲轻轻地拍了拍他湿透的脸，握住了他的手腕。
　　曲莲的手指很细，按在戒环上的力道却毋庸置疑。
　　那枚东西在他薄薄的掌下开始震颤，开始发烫，烧得陆离心中滚烫。
　　然而它一直颤一直颤，曲莲的额角都沁出了汗水，它也没有要碎裂的倾向。
　　所有人都翘首望着他们。
　　曲莲和陆离知道，如果他们想取下戒环，以后都不想再戴上，如果他们想帮所有人都取下戒环，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陆离，你相信神吗？”曲莲忽地问道。
　　陆离一怔。
　　继而他浓重的眉毛沉沉压下来，眼神坚毅，“我不相信。”
　　“我信我自己。”他颤抖着说，“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这么不同，都有自己这样那样的牵绊和隐衷……怎么可能会有神，能够看透我们的所有？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神，他能够看透，那他应该知道他的慈悲就是——别来看透。”
　　曲莲长叹一声。
　　“铮”。
　　陆离的戒环在他手下发出一声悲鸣。
　　曲莲的大拇指和食指将那戒环按断了，戒环猛地弹出来，被他握在掌心。
　　他捻住那枚戒环交给众人看。
　　看。
　　你们的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的神此刻分身乏术，正飞速向地宫掠去。
　　然而再快也是覆水难收。
　　他心头有一千种一万种懊悔和愤恨，为什么要放任宇文纛活到今日，为什么要放任曲莲在外，为什么要放任江澜在九州横行无忌，为什么要放任洛荧扮成秦远峰的样貌……
　　他曾经以为，这是他的慈悲，如今看来，或许只是因为他狂妄。
　　他已经做了太久的神，久到麻痹了自己，所有人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他不愿与蝼蚁计较，却不想千里之堤今日将要毁于蚁穴。
　　地宫已毁，成千上万的魂体从沉睡中苏醒，在短暂的回神之后纷纷逃窜。
　　“拦住他们！”
　　天尊一声怒喝，所有的神侍和鬼侍像蝗虫一样冲向所有惊慌失措的魂魄。
　　但是太多了。
　　实在是太多了。
　　在所有魂魄之中忽地蹿出一个黑影，天尊瞬间飞了上去，与那人几乎是贴着面。
　　他咬牙切齿，他失了风度。
　　闲庭信步的变成了他对面的人，那人对他微微一笑，手中的刀闪着妖异的光芒，一只血红色的眼球贪婪地盯着他看。
　　洛荧轻轻把手按在他肩上，“孤川太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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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
　　520快乐！看我这个天菜写手的文的小天使，我爱你们qwq


第89章 捌拾玖
　　[捌拾玖]
　　败露了。
　　天尊的额角淌下一滴汗水。
　　曲莲怀疑他的身份其实没什么，虽然他的记忆被删删改改，但天尊对于他能猜到一星半点也还是早有准备。曲莲成不了大器，他现在被死死捏在手里，以他的身份无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
　　但洛荧不一样。
　　那柄被他镇压在炼狱之火下业已五百年的妖刀见微如今重见天日，那颗恶心的眼珠喝饱了主人的血，正餍足地转动着，孜孜不倦、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天尊。
　　他忽地平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图穷匕见。
　　他当初没有杀潜入云中洲的归台君，就是因为怕妖刀见微异动，而云天宫还需要见微刀来聚灵。何况归台君的灵海真是得天独厚，不管是生时为云天宫鹰犬，还是死后做云天宫的泵，都让人难以抗拒。然而如今见微重新回到执刀人手中，一切按捺与退让都失去了意义。
　　他猛地暴起，一掌向洛荧拍去，手中凝聚着滚滚雷电，刺啦啦发出尖啸，转瞬就要将敌人碾成碎片。
　　洛荧举刀抵挡，咬紧牙关，顿时被巨力弹飞出去。
　　只这一瞬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灵力，他身上精湛的易容术开始消退，秦远峰的脸不甘地消失了，露出洛荧原本的面貌，已是冷汗涔涔。
　　天尊不敢动曲莲，但是对他可不会心慈手软！
　　一击之下洛荧便知敌不过。天尊虽然不是真的神，但毕竟是一尊受了五百年人间“香火”的伪神，所有人的灵力都通过戒环涓涓涌入他手中，他就是一个盘踞于九州之上的庞然大物，众生皆为鱼虾，唯有他是海中巨鲸。
　　洛荧不再抵抗，反身去应天门，怎料天尊的身影已经鬼魅一般跟了上来，洛荧举刀抵挡，只见道道雷光如泰山压顶以千钧之势倾覆而来——
　　应天门的众人只听见一声轰然巨响，浮光岛地动山摇，只见雷电如一道巨柱贯穿了天湖，顿时石屑纷飞水花四溅，浮光岛从中被捅穿了一个巨洞，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那道巨形雷电贯穿苍穹飞速射向地面，在苍莽大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伤口。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神……”有人跪了下来，“这是……神罚。”
　　与此相比，方才天尊对待曲莲简直算得上是小打小闹，他们这时才充分地感觉到可怕，这是神的力量……是他们供养出来的神。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在场者却像经历了几个世纪。
　　他们的脑中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变故一环接着一环，跌宕起伏。他们的信仰才刚刚产生一丝动摇，可在眼前这样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思考，顿时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是可笑了。
　　他们是蝼蚁啊。
　　中州大地上出现一个巨坑。
　　山崩地裂，草木被绞杀殆尽，像是一尊完好的人体上忽地用铁蒺藜绞出一块疮痍。
　　洛荧倒在巨坑中央，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
　　“……大哥！”洛荧嘶喊出声。
　　天尊衣袂飘飘，如水上一片月影慢慢飘落，身上一尘不染，眼神却十分复杂。
　　洛英放下双手，那道遍体鳞伤的结界艰难地闪烁了一记消失了。他口鼻溢出鲜血，污了苍白的脸。
　　良久，天尊竟然长叹一声走上前来，从袖中掏出绢帕，为他细致地擦去鲜血。
　　“……你……要杀他？”洛英艰难地支撑着轮椅，身体的剧痛让他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眼中露出不解的情绪，“你不是……要拿他……教化……曲莲……？”
　　天尊眼中明暗不定，乌黑的眼珠轻轻颤动，不忍地望着他。
　　“长恨蛊……”洛英艰难地呼吸着，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按在自己脸上，鲜血像泪一样洇开，“长恨蛊……没有问题。”
　　天尊忽地笑了一记，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你看他手里拿的什么？他知道了，长阳，他都知道了。”
　　洛荧眼神颤抖。
　　他望着眼前佝偻的洛英，眼神再回到天尊身上。
　　五百年前，公子长阳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以为得一毕生挚友，却不想孤川太子趁其不备夺走了他的身躯。
　　如今的天尊仍然长了一张公子长阳的脸，然而魂魄却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孤川太子应霁明。而那个阳春书院翩翩如玉的公子，却沦落为一个废人，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只能为虎作伥，给自己的亲生弟弟下蛊。
　　这是何等的荒谬。
　　“别让他们见面……别让他说……”
　　天尊哈哈大笑，“不让他们见面，我又怎么用他‘教化’曲莲？”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洛英的脸颊，“长阳，你怎么一点也没有变。”
　　洛英在他愉悦的眼神中发起颤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和恐惧。他开口，却不是为自己求饶，而是卑微至极地为了别人在乞求，“别杀他……杀了他……长兮会怎么做……？”
　　无牵无挂、破釜沉舟的长兮会怎么做，五百年前，他已经领教过了。
　　天尊冷哼一声，“他有本事再自尽一次——我怕他吗？！”
　　“还……新的躯壳……还没有……准备好。”洛英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将原本就血迹斑斑的白绢染得一片狼藉。
　　天尊抬起手，洛英对他再熟悉不过，知道再无转圜之地，身体向前一扑，双掌拍在地上，顿时眼前景色猛然一变。
　　“……传送阵？”洛荧大骇，眼前是一片如锦花田。洛英狼狈摔倒在地，衣物被冷汗打湿，分明已经力竭。
　　“大哥！”他叫出了口，才想起来严格算来，洛英可能并不是他的大哥。
　　“对，我不是你的哥哥。”洛英莞尔，“你的兄长……出生之时便夭折了。我是……长兮的哥哥。”
　　他艰难地呼吸，忽地笑起来，神情很温柔，“对，就是……曲莲的哥哥。”
　　事已至此，天尊的那套说辞在洛荧面前没有任何意义，洛英也终于不必再拙劣地演戏。
　　洛荧上前将他小心翼翼扶上轮椅。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原委，此刻又觉得云里雾里了，“那你为何……这究竟是……？”
　　他猛地一摇头，“罢了，暂且按下不提。他肯定去找曲莲去了，我……”
　　洛英再次按住他，他内伤深重，按住他的手却十分坚定，“他找不到曲莲的。”他极轻地咳了一声，笑起来，“现在没有人可以找到他……除了你。”
　　洛荧反应过来，洛英除了来救他，想必也给曲莲他们找好了脱身之策。
　　洛英轻咳几声咽下喉中腥咸，按了按塌陷的胸膛，把手轻轻放在洛荧的手腕上。
　　洛荧一动，“不必劳烦大哥。大哥……你的伤。”
　　见微在他手中嗡嗡打颤，猛地从他掌中蹿出，将戒环劈作两半。
　　洛英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下去。
　　他垂着头，仿佛想了许多东西，其实却只有一瞬而已，他有些眷恋地抬头看了洛荧最后一眼，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去找他。”
　　他情不自禁地补了一句，“小荧，长兮……哥哥……对不住你们。”
　　洛荧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快去吧。”洛英捂住唇。
　　他在漫长岁月中渐渐明白，他不是神，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这两个人的人生他参与了许多，曾经给予，守候，却也在无形之中有意无意地给他们留下许多伤疤。
　　可惜他们永远不同路。殊途，也注定不会同归。
　　天尊回到云天宫，神侍匆匆赶来，“天尊，局势混乱，地宫里的魂魄全部跑出来了，四处散播流言……如今云天宫内外乱成一团……”
　　“曲莲人呢？”天尊的脸比冰雪还冷。
　　地宫一出事他就第一时间封锁了云天宫。江澜的滔天洪水不过在一刹之间冲破了结界，天尊只需一念便可再次铸起铜墙铁壁。浮光岛周遭的结界坚不可破，不止是曲莲，所有的魂魄都被困在其中，不过是瓮中捉鳖。
　　然而在他回到云天宫时，他的神识化作无数触角飞散在空气中，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曲莲已经不在此处。
　　不止是曲莲，还有他的同伙，那些他短时间内集结起来的残兵败将，潜入云中洲的江澜，捏碎戒环的陆离和宇文纛，都在同时消失不见了。
　　在云天宫内四处逃窜的魂魄见到他都发出惊恐的尖叫，“是天尊！天尊又要抓我们回去做‘泵’……！”
　　“我不想再浑浑噩噩地为云天宫聚灵了……送我去投胎转世吧！求天尊开恩！”
　　“不是说服役五十年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服役一百二十年了还没有去投胎？！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云天宫内人心惶惶，就连最忠心耿耿的神侍和在场的两位阁主都露出惊俱的神色。
　　宇文纛闹上云天宫不是什么事。甚至曲莲和江澜闹上云天宫也不是什么事。可怕的是地宫毁了。
　　天尊眼中风起云涌。
　　继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日出现在云天宫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了。
　　他回到月宫，月宫中的大镜光滑如水，映出他的倒影。
　　他如梦初醒，伸手轻轻点在眼间，抹去了那颗小小的痣。
　　洛英回到止水榭，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宁真沉默的背影对着他，听见车轮辘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傀儡一样的懵懂。
　　洛英不看他，往屋内去，宁真抡起手臂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力气很大，洛英的脸顿时歪向一边，毫无血色的脸上迟钝地映出一片绯红。
　　像是被这声巨响惊醒，宁真忽地眨了眨眼，继而猛地跪倒在地，捧起洛英肿胀的脸，微颤的双手好似十分怜惜，眼中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爱恨交织。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洛英的脸颊，洛英不堪忍受地别过头去，如影随形的是宁真的唇。洛英挣扎起来，不剧烈，但是很悲哀，宁真冰冷的手摸进他的衣领，洛英咬着牙骂道，“……放开！”
　　宁真按住他，反剪他的双手，一路往下。
　　洛英流泪了。
　　“应霁明，你放过我吧……”
　　宁真摸到他脸上湿滑，无所谓地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眼神执着地盯住他的脸，那里面好像有千言万语，好像又空无一物。
　　洛荧起初没有明白洛英说的，只有他能找到曲莲了是什么意思。
　　首先，曲莲手上如果还戴着戒环，天尊肯定能找到他。那么也就是说，曲莲很有可能也摧毁了戒环。
　　他冲出地宫之后就迎面对上了天尊，因此对应天门的事一无所知。本来可以向止水居侍卫打听消息，但毁去戒环之后，与戒环配套的传音铃自然也不能使用了，因此他只能靠当初给曲莲的那枚血珠去找他的下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只盼曲莲身上还带着那枚血珠。
　　好在血珠照常运转，显示曲莲身在阳州函城。
　　很奇怪，函城并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他上次来是因为曲莲险些被人拐卖，他来去匆匆，却隐约记得这里的氛围有些古怪。这一次来他十分小心，易容扮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他对自己的易容术十分了解，哪怕是曲莲也无法看破，但路上行人的神态却告诉他，这里的人无不对他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警惕。
　　他感到莫名，眯起眼侧身，一不小心撞见一个人，擦身而过之时一个低哑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客从哪里来？”
　　洛荧心中一凛。
　　他想起洛英草草交待的几句话，不经意地撩起衣袍，露出止水居镶金墨玉牌。
　　那人飞快地说了一句，“迎客酒肆，切勿声张。”
　　语毕便匆匆擦身而过了。
　　洛荧也不回头看他，顷刻两人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这人叫他不要声张，他便不敢四处问，趁入夜偷偷找遍整个函城，终于找到这个不起眼的迎客酒肆。
　　他悄无声息潜入酒肆中，屋内一片漆黑，唯有一丝隐约光亮。他推开深掩的门，发现那一丝亮光来自内室的地板，他轻轻叩击，许久才发现机关，撬起地板之后才发现有个地道。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下面会有个密室，曲莲就在其中，没想到他落了地却发现——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迷宫！
　　这凄凉贫寒的函城底下，竟然有这么一个庞大的地道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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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尊：我今天是不是很帅！快夸我快夸我！
　　放心明天大傻子就找到小傻子了
　　那什么，久别重逢，是不是得……嗯？


第90章 玖拾
　　[玖拾]
　　穿过眼前长长幽暗隧道，远处隐隐传来喧嚣声。洛荧加快脚步，随着那声音愈发刺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场大小的赌场人声鼎沸，屋内酒气冲天，然而所有人脸上却蒙着一团云雾，看不清面容。
　　洛荧自己也易了容，他走进赌场，无人理他。他凑近去看那些赌局，看似与人间赌场无异，只是多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筹码，直觉告诉他这些筹码能换的绝非钱银这么简单。
　　他本以为进来之后还会有人带路，但回想起洛英的话，如果真想把曲莲藏起来不让天尊发现，恐怕确实没有人可以为他带路。
　　他叹了一口气，掐指一算，根据血珠的感应匆匆向东面赶去。
　　这个赌场相当于地道的正厅，周遭四通八达俱与来时那条地道一模一样，既无编号也无任何印记。何况地道中不见天日，他在迷宫中四处游走，心中愈发烦闷不堪。
　　条条地道就如蛛网般从赌场延伸开去，有些是死路，有些尽头是传送阵，不知传送到哪里去，他也不敢贸然尝试。还有一些地道深不见底，他若是再这样没头没脑地乱闯，说不定要把自己耗死在这里。
　　他急着去找曲莲，另一方面又为这地道的四通八达感到心惊。
　　究竟是什么人可以在函城底下修了这么一个庞大的地下国度，其目的是什么，云天宫难道对此毫不知情？
　　正思索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迎面走来，手中推着一辆木车。这架木车构造精奇，由好几截车厢勾连而成，因此状如虫蛇，直行时很长，同时又能灵巧拐弯。
　　洛荧停了下来，目光警惕地看过去。
　　每个车厢中都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光线昏暗看不清晰，但洛荧没来由的知道，那里面是人。
　　纠结了短短一秒钟，他猛地抬手拦人，“等等！”
　　那人头也不回，“都是来做生意的，不要坏了奇先生的规矩。”
　　“做的哪门子生意？拍花子的生意吗？”洛荧一把按住木车，那人顿时动弹不得。洛荧眼疾手快撕开麻袋一看，一张昏迷的脸映入眼帘。
　　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洛荧当下暴怒，而对方更快，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你是新来的吗？懂不懂规矩？！”
　　一转眼狭窄的隧道前后忽地冒出几个人，其中一人嗓音熟悉，正是白天在城中给洛荧指路的那一位，“这位公子初来乍到，请勿插手他人之事。大家都是借奇先生的地方，你若坏了别人的事，那么你想做的事自然也做不成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洛荧按在木车上的手纹丝不动。
　　是，他应该顾全大局，单论个人，曲莲在他心中比这些素昧平生的人重要多了，长远看来，他们所谋之事也比眼前这桩案子更为重要。
　　可是眼前少女无知无觉躺在麻袋中，洛荧不敢想如果他放了手，她身上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如果他此时放此人通行，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曲莲？
　　“叫你们奇先生来。”洛荧嗤了一声，“我不和杂碎掰扯。今日遇见我，你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
　　“闪开！”那人怒了，上来欲与他动武，洛荧身上灵压尖啸着冲他倾轧过去，那人显然没料到洛荧修为如此了得，双腿一软倒在木车上。
　　隧道中其余几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还指了指洛荧腰侧的刀。
　　“这单不做了。”白日与洛荧对话的那人说道，“本月月银赔给你，从哪来的货送回哪里去吧。”
　　那人恨恨地起身，骂骂咧咧推着木车往回走，洛荧一路跟着他，最终也是从一个地窖出去，是函城郊外的一间酒肆。那人把一个个麻袋扛进院中就跑了，洛荧解开麻袋，一共五人，四女一男，都是容貌姣好的修道者。
　　洛荧喂他们吃下解药把他们拍醒，这些人被人卖了还不知什么情况，洛荧赶时间不敢逗留，匆匆解释数句便转身离去，从后门再次进店通过地窖下了迷宫。
　　“什么……这、这是家黑店？”一名少女惊慌失措地捂住衣襟，仓皇打量着地上散落的麻袋和绳索。
　　“这是哪里？我明明……”
　　四名女子又惊又怕，赶紧互相搀扶起来准备离去，那名唯一的少年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神情很奇怪，好像是遗憾，双眼却又亮得惊人。
　　刚才洛荧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洛荧的腰牌。
　　回到地道，洛荧心情仍是一片阴霾。
　　他望着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头顶，只觉得表面光鲜亮丽的九州就像这地底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外面看上去完好无损，然而已是千疮百孔，积重难返。
　　正此时手上忽地一痛，见微在他掌心割出一道伤口，又来喝他的血了。
　　这颗眼珠子饿了太久，又饱餐一顿之后滴溜溜转得飞快。洛荧正无奈之时，见微忽地在空中漂了起来，继而极速向前驶去。
　　洛荧短暂地一愣，继而快速跟上。
　　一路畅通无阻，见微像一只漆黑的鹰在昏暗的通道中自由翱翔。每一个转弯都毫无犹豫，洛荧的心高高提起，如此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个明亮的传送阵，见微毫不犹豫地投身而入，洛荧咬牙纵身一跃。
　　双脚短暂地踩空，接着落在了坚实的地面。
　　这夜无月，眼前是一间竹林掩映的小院，他拨开密密竹叶，面前出现一声清喝，“什么人？！”
　　他迎头与一个头上长角的妖物打了个照面，两人都“噌”地一声拔出武器来。
　　院中传来匆忙脚步声，洛荧吓了一跳，“江澜？你怎么……你怎么这副样子？”
　　江澜拿剑尖不客气地指着他，“你又是谁？！”
　　洛荧抬手化去了易容，“我是洛荧啊。”
　　“洛荧？”这个名字好像已经非常久远了，江澜看清他的脸愣了一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又猛地抽剑迎上去，“你怎么追来这里的？我们曲哥已经跟你恩断义绝了！”
　　一听“曲哥”这称呼，洛荧反应过来，“江澜？原来你是龙。阿玄身上的就是你父亲的龙骨吧。就你这怂样，你竟然是龙？”
　　他很久以前曾从野史上读到过华胥境中有龙，龙骨入药有长生之效，没想到是真的。
　　江澜瞬间涨红了脸，“哎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
　　“让让让让，”洛荧趾高气昂，“我昨天晚上已经和你们曲哥和好如初了。”
　　“昨天晚上？在哪里啊？”
　　“在梦里啊。”洛荧急得不行，看江澜那副愣头愣脑的样儿都想把他的角给拧下来。
　　“我看你是做梦吧。”
　　洛荧眼神一凝，后面的陆离赶紧插进来，“等等等等……冷静冷静，我们都是一边儿的……”
　　“他？他怎么可能跟我们是一边的……”江澜转过头来瞪着洛荧，如临大敌，“你负我曲哥！当初不过一个韩小莲造谣生事你就丢下他不管了，何况现在？”
　　曲莲刚好走出来，听到这句话蛊毒又有些蠢蠢欲动，吃痛地靠在门扉上。他控制自己不要去想，眼下正是生死存亡之际，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儿女情长。可是与梦境中不同，这痛苦就像与生俱来一样，伴随着他胸膛每一次起伏，不致命，却兢兢业业地折磨着他。
　　“我从来没有负过他。”洛荧不耐烦地推开他快步往里走去。
　　他大步流星上去狠狠把人抱在怀里， “我从来没有负过你。”他慌乱地在曲莲耳边重复，“这一世没有，上一世也没有。凌霄山的一切……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曲莲讶然回头，面色苍白如纸。
　　“对不起……”洛荧胡乱去蹭他的脸颊，“我也是迫不得已……长阳是长阳，你是你，我从来分得清清楚楚，我喜欢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你。”
　　曲莲在他怀中微微瑟缩，因为洛荧的眼泪太热，滚烫地落在他脸上。
　　分明倍受痛楚和煎熬的人是曲莲，万念俱灰的人是曲莲，可此时洛荧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像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在见过虞梦台之后，虞白露再次回到了凌霄秘境门口。这次不同，他拿出见微刀，高声喝道，“燕州虞氏第十三代执刀人虞白露，求见无心道人！”
　　白雪皑皑，空茫一片的天地渐渐显出一个身形，看得虞白露双目发酸。
　　他心头仍有一丝虚无缥缈的期待，明知会落空，仍然要不自量力地浮上来。
　　无心道人怜悯地望着他，长叹道，“年轻人，你只以为情爱便是世上头等大事，殊不知在世间万物面前，情爱是何其渺小。”
　　年少的虞白露不卑不亢回道，“前辈，其一，情爱并不渺小；其二，我与长兮之间也并非仅有情爱。”
　　“你已成为执刀人，还没看清自己未尽的使命吗？”
　　“我看清了。”虞白露擦了擦眼睛冲无心道人深深稽首，“我一定会看着长阳，若他成神，我功成身退，若他成魔，我一定倾毕生之力还天下安宁。除此之外，我不信这一切没有两全之法，待到河清海晏，我一定回来接长兮下山！”
　　语毕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无心道人行一大礼，“请师父好好照顾长兮，千万不要伤他性命！”
　　无心道人不善言辞，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他的想法也如风中雪片一样，来来去去，沉默无声。
　　其实道是无心，并非无心，道是无情，时时却也有情。
　　十几年前他答应了桐花夫人，若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他会替天行道。可他没有想过，终有这样一日他会做不到。
　　“我答应你。”
　　闻言虞白露深深叩首，走上了自己言不由衷注定孤独的路。
　　下山之后他用化形丹改变了面容，潜入阳春书院接近公子长阳。
　　公子长阳，阳春书院的年轻少主，君子如玉，前途无量。
　　可惜虞白露在听过叔父的一席话后看到他面容如玉，恰似故人来，心中没有一丝欣喜，只有无边的恐惧。
　　随着他年岁增长修为加深，见微饮饱了他的血，透过这颗参破阴阳轮回的眼睛，他也陆陆续续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尸山血海，雷霆万钧。
　　人为刍狗，就连死后也不能得到半分自由。
　　他看见公子长阳的剑尖刺进长兮的胸膛，长兮双手被折断，像一只白鹤引颈就戮。
　　他喉中冒出汩汩鲜血，痛苦地喊着，“……哥哥……”
　　那一幕像是噩梦在他脑中不断反复，以至于分别之苦对他而言不再是一种折磨，反而是一种安慰。他爱的人仍在洁白无瑕的雪山之上，在漫天大雪之中，在澄净见底的冰湖旁看着他。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一定会如约去凌霄山接他。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一袭红衣的故人含泪扑进他怀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又惊又怒，猛地把人推开。
　　长兮毫不设防滚下床沿，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好痛。
　　虞白露恨极了他，破口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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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傻子终于成功会师！
　　不过目前这俩人还是打不过天尊，还需要发展一下我军有生力量，写的一些边边角角的剧情都是有用的哈，会尽量简略的
　　洛荧：就你这怂样，你竟然是龙？
　　江澜：我很好欺负吗为什么人人都diss我？


第91章 玖拾壹
　　[玖拾壹]
　　为什么要来找他。
　　为什么要下山。
　　虞白露每一日每一日都在想，都在懊悔，夜里辗转反侧。
　　他以为既然长兮下山是为了找他，那么只要他的态度够冷漠，这傻子撞了南墙受了伤也就回去了。
　　他数次劝长兮回凌霄山去，终于在那一次筵席酒后失态之后，长兮彻底对他死了心，可他还来不及回去，自称孤川太子的应霁明来到了阳春书院。
　　虞白露才慢慢明白，他一直警惕提防的长阳可能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造成一切灾祸的是这个孤川太子！他在见微中看到的可以监视人心的戒环，并不是长阳的手笔。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对长阳忠心耿耿的挚友，假装自己与长兮毫无瓜葛，继续掩盖双生子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时候长兮总有一种近乎动物的直觉。他敏感地察觉到来者不善，为了哥哥，他留了下来。
　　于是一切都失控了。
　　应霁明成功取得了长阳的信任，顺利得不可思议，终于在一次长阳受伤之时趁虚而入，占据了他的躯体。
　　云天宫拔地而起，而他成了无上神明。
　　事情急转直下，若放任自流势必演变成见微所预示的那样。其实在长阳还是长阳的时候，有许多个时分，虞白露其实可以杀了他。
　　但是他不敢。
　　长阳是长兮的哥哥啊，而且他本身是那样善良无暇的一个人。何况他想建立的绝对公平的新世界，虞白露也很难不心生向往。
　　而等到应霁明占据长阳的身体时，他已经成为了云中洲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已经没有人可以杀得了他。
　　除非，杀了长兮。
　　两兄弟的关系其实和阿玄和阿目的情形有些相似。阿目是阿玄分出一抹神魂栖息于魔障之上生出的，而长阳是通过傀儡术和妖器“同音”依托于长兮活了下来，如果杀死长兮，长阳自然会当场暴毙。
　　虞白露害怕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最害怕的就是长兮自己。一旦他知道了，虞白露下不了手杀他，可他绝对下得去手牺牲自己。
　　他因此陷入两难之地，想着总会有双全之法，事态并非无可挽回，长兮何其无辜，他并不是非死不可，总有办法解开诅咒，总有办法保下长兮推翻云天宫。然而自从应霁明夺走了长阳的躯体，他摇身一变拥有了长阳无上的地位，坐拥阳春书院作为坚实的后盾，他大举建立云天宫雷厉风行，变革就像一股洪流横冲直撞，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兮被人推着打上云天宫，他的师父惨死在天尊手下，此时的天尊已经吸纳了世间万事万物之力，即便是世外仙人在他手里也不堪一击。
　　可是临死前，无心道人拍了拍天尊的心脏，在他耳边哑声笑道，“你……知不知道，没有心的……那个怪物，其实……是你。”
　　虞白露赶到应天门时，恰好听到无心道人最后一句话。
　　应霁明鸠占鹊巢之后并不会像长阳一样信任虞白露，但他未免他人看破他已经换了一个魂魄，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而虞白露还在苦苦扮演一个忠心耿耿的角色，假装对天尊的变化一无所知。
　　此事不宜宣扬，于是虞白露为天尊诊脉，他取来医师常用的无遗镜对准天尊的心口，透过层层血肉，那里有一颗球状的东西在跳动。
　　天尊的神情顿时扭曲了。
　　漆黑的，浑圆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绝非常人的心脏。
　　“我不信……”天尊疑惑不已，“这么多年……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虞白露艰难地说道，“无心道人设下了幻术，因此过去二十余年内无人发觉。然而现在他死了……”
　　自然原形毕露。
　　虞白露站起身，遍体鳞伤的长兮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背对着天尊的一刹那，虞白露的眼眶湿了。
　　造化弄人。
　　他好想拥抱这尊残破的身体，可是就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将无遗镜按在他微弱起伏的胸膛上，那颗让长兮憎恨的心脏清楚地映在镜中。
　　你不是怪物啊。
　　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傻瓜。
　　瀚庭君和桐花夫人恳求虞氏和无心道人撒下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就连长阳和长兮他们自己都蒙在鼓里。如今几位布局者都相继离世，眼前一盘乱棋，却要他这个局外人来下。
　　天尊已经知情，他不敢再让长兮死，只能留他苟延残喘，于是虞白露很好地扮演了一个对长阳求而不得的痴情人，把容貌相似的长兮收入麾下。而男宠这个身份又让天尊觉得非常安全。他要长兮活着，但是活得越卑贱越好，没有人会追随一个男宠谋取大事，这样再好不过。
　　虞白露一面扮演着对应霁明行径一无所知仍然对长阳忠心耿耿的傻子，一面想方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
　　但这一切注定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他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
　　否则消灭天尊，消灭云天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死长兮。
　　长兮一死，这一切都结束了。
　　虞白露做不到。
　　他做不到。
　　云天宫建立之初，云中洲一副歌舞升平之景。
　　虞白露便好生劝慰自己，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世代相传，王朝更迭，都再正常不过，天尊的统治也还未到江河日下的地步，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筹谋。
　　但他愿意等，有人等不了了。
　　长兮比他想象得要聪明。他从天尊的态度中奇异地、无师自通地发现了真相。他求夜心取来他的剑。
　　他自刎了。
　　不是后世所说的无颜苟活于世上所以自尽，也不是后世津津乐道大肆嘲笑他走投无路所以自尽，不是因为对世界失望而自尽，不是因为举事失败穷困潦倒而自尽。
　　他是为了救这世界才自尽的。
　　在无人问津的月光下，为世人不齿的傻子割开自己的脖颈，用鲜血来洗这颠倒的天下。
　　可笑，却没有人对他说一声最简单的感谢。
　　长兮在剧痛中醒来，四肢绵软麻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蝴蝶，只能抖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苟延残喘。
　　有人蹲在他的床头，他艰难地转过头，脖颈上撕扯的伤口却痛得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只得闭上眼睛咬牙捱过那火辣辣的痛楚。
　　这种时候了，他竟然嗤笑了一声，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甜蜜。
　　这人蹲在他床头的姿势好熟悉。曾经，在寒冷的高山之巅，在群山大雪的怀抱中，他也曾这么蹲在一个人的床头，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他没死成，身子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脑子也模模糊糊的。
　　心里……也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很久，久到失去知觉，只是有一块地方突兀地塌了下去，空空荡荡。
　　“……”耳边响起窸窣声，一只手盖在他麻木的手上，很暖。
　　他听到一个被泪水浸泡得沙哑的声音，“你……就这么想死吗。”
　　那嗓音极度失真，都听不出是谁。
　　长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出于礼貌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喉管受了伤，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又忍不住要笑了。他死志如此坚定，整个人已经残破至此，为何还要救他呢？
　　虽然他从出生之时就几乎一无所有，但这些年他也失去了太多东西，失去名誉，失去自尊……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这人问他就这么想死吗，其实他也不想死的，但是活着确实也没有什么价值了，若能为这世界做最后一点贡献，何乐而不为呢。
　　那人收紧手指将他的手紧紧攥住，颤抖的力道掐得他隐隐有了些许痛感，“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敢与你相认，我怕长阳，怕天尊起疑……我以为，我以为我能保护你……我以为……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
　　长兮渐渐地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归台君，可他从来没见过归台君这个样子。这些年他已经很难再将归台君和记忆中的阿归联系在一起，归台君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冷漠，他是如此高高在上，看得人要自惭形秽，只有身份尊贵的公子长阳与他站在一起，才叫天生一对。
　　虞白露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最后他撑着床板让自己站起来，通红的双眼紧紧盯住长兮，这一句他说得坚定，长兮也听进去了。
　　他说：“凌霄山的一切……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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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兮原谅虞白露，只需要一秒钟^-^
　　有点纠结，写少了怕解释不清，写多了又有点啰嗦
　　写文好难qwq


第92章 玖拾贰
　　[玖拾贰]
　　长兮像是一株枯木，久旱逢甘霖，一点滋养又让他活了过来。
　　“云天宫才刚刚建立，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阻止他。”虞白露双手握住长兮绵软的手，“你相信我。”
　　“可是……”长兮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沙哑难听，“他……每一天……都在变强。”
　　他说完又笑了。
　　如果真到最后还是别无他法，大不了他再自尽一次。
　　虞白露疲倦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笑来，他起身想给长兮倒水，长兮却用指尖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角。虞白露满心都是他，长兮一丝一毫动静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回过身去，长兮眯缝的眼中已经淌下泪来。
　　“你……”他断断续续地哭道，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是不是……骗我……你真的……”
　　“是真的。”虞白露心如刀绞，抓起他的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真的，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他小心翼翼爬上床把长兮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说他们的初遇。
　　“……你在雪地里捡到我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我当时想，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我是死了吗？怎么看见仙子向我走过来。”
　　长兮讶异地看过去，虞白露感觉到他的情绪，莞尔一笑，“仙子是特别好看的意思。不分男女。”
　　“后来你说你不是人，我想……那你可能是妖吧。我猜了好久，你屋里那么多白鹤，我只好猜你是白鹤修炼成精了。”虞白露抱着他，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你……不行。”
　　他慢慢没了声，长兮按捺不住好奇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傻乎乎的，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能伤人的武器，即便是妖怪，也该只有一身短短却暖和的绒毛，捧在手里很软。
　　虞白露睡着了。
　　可惜最后虞白露的计划败露，他九死一生从天尊手下捡回一条命，被迫逃出云中洲，而长兮则被关入涤罪洲。
　　归台君在九州之外四处流浪，只能通过线人得知云天宫的近况。
　　好在只要天尊不死，他的长兮就仍然活着。
　　天尊褫夺了长兮的记忆，将他养在身边，几度给他洗脑，希望他能够长成一个乖乖听话的孩子。但是每一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这个傻子真的很奇怪。平时好像也没有什么执着的东西，而且偏偏成长的环境，接触的事物全部都变了，到最后他竟然无一例外会坚定地告诉天尊：
　　“人，是不可以做神的。”
　　无奈之下天尊只好再将他丢回涤罪洲。
　　然而几经折磨，颠沛流离，再加上旧伤不时发作，长兮的身体每况愈下，就算用龙骨为他延年益寿，他看上去仍是一副少年模样，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静静老去，濒临死亡。
　　天尊早就受不了与长阳的魂魄共用一副躯体，虽然这副躯体得天独厚能够驾驭无上灵力，他也不容许其他人的声音时不时地冒出来左右他的决定。因此他又用傀儡术将长阳的魂魄分了出去，放在一个出生便该夭折的婴儿身上。他甚至厌烦自己的七情六欲，将这一抹魂魄分割出去，化作一个傀儡，日日监视长阳。
　　人人都道止水居少主洛英早慧，可惜是个残废，可无人知道这副躯壳之下是一个已经活了数百年的魂魄，残废的岂止是躯壳，从里到外，他已经全部都腐朽了。
　　“云中洲今日来了个故人。”天尊笑起来，“他竟然敢来，以为我不会发现么？真是好大的胆子。”
　　洛英语气毫无起伏，“要杀了他吗？”
　　“杀了他我怕见微暴动，毕竟是认了主的妖刀。不如让他做云天宫的狗吧。让他做我的神侍，让他死后继续给我们的新世界做‘泵’，说不定还可以用他来牵制你冥顽不灵的弟弟。你觉得怎么样？”
　　由此，洛荧出生了，他从小有一个很疼爱他的哥哥，只是不知为何，哥哥有时候总是用过度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哥哥总是凝视着虚空，仿佛在怀念什么早已逝去的东西。
　　天宫的画卷，“曲莲”这个身份出现，两人的相遇，决裂，曲莲失而复得的剑，曲莲恢复记忆……一切都是为了控制曲莲，让他做一个乖乖听话的木偶。
　　如果不是洛荧取回了见微，曲莲的心结永远也没有办法解开，天尊随时可以将他打败。
　　万幸。
　　虞白露，归台君，洛荧。
　　他的运气很好，在凌霄山时他遇到了长兮，兜兜转转，现在他还有机会把他找回来。
　　洛荧活了两辈子，咬着牙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半点长进，一遇上心上人连话都说不清，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好在曲莲应该是听懂了。
　　怀中人不再挣扎，洛荧开始满心委屈，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泪水一直丢人地流，可越是这样越是说不清楚，到后来被自己没用的样子给气笑了，总算止住了哭，也算因祸得福。
　　曲莲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疼又好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曲莲是听懂了，陆离和江澜可是听得晕晕乎乎，脸上写着大大的疑惑，而新来的两位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曲莲看着宇文纛和钟夔那纠结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进去说吧。”
　　尤其是钟夔，他那紧皱的眉头抽搐的嘴角，真是用尽全力压抑自己对断袖的厌恶才没出言不逊，死死地瘪着嘴巴像个固执的蚌壳。
　　是的，时隔五年，他终于站到了他父亲这一边。
　　当宇文纛在应天门说出自己当年是受人陷害的时候，在裴文喻承认是他下的手的时候，其实钟夔的第一反应是逃离。
　　他拒绝相信。
　　这很奇怪。
　　他从小到大像敬畏太阳一样尊敬的那个人，在他十岁的时候忽然成了一个杀人犯，那时他在戒律堂如遭雷击，也是一样的不愿意相信。
　　那是山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的剧变。
　　而五年后，朗朗乾坤，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那个人就是一个暴戾噬杀的杀人犯，他与此人断绝关系，他有了自己新的姓名新的身份，突然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阴谋诡计设下的局。
　　宇文纛修为盖世，可他直来直往惯了，别人给他挖了坑，他自己往里跳不说，还深信不疑是自己的错。
　　那他钟夔算什么呢？不但没有拉他一把，还落井下石，还出言讽刺，这些年每一次会面都在拿刀往宇文纛心尖上捅。旁人也就算了，可他终究是宇文纛的儿子啊……
　　钟夔无颜面对宇文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宁愿这荒唐的一切是假的。
　　可意识到自己卑劣的想法之后，他愈发汗颜，他这样自私龌龊的人，在宇文纛跌落深渊之时从不曾对他好过一星半点，如今宇文纛洗清了罪名，他又有什么资格去与他并肩？
　　他多想落荒而逃，可是他做不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盲目崇拜的云天宫是多么强大，强大得可怕，只要云天宫想，众生皆如蝼蚁，只需要一道天雷便可抹去。
　　什么爱恨情仇，在云天宫面前不值一提。
　　他问自己，曾经的你为了浮名抛下了父亲，如今又要为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再一次抛下他吗？
　　地宫被毁，一众神侍与鬼侍忙于抓捕浩浩荡荡的魂魄，曲莲一行人拉过宇文纛，“如何破局需要从长计议。走！”
　　宇文纛却回头看向了钟夔。
　　宇文纛上应天门之前没有想到过会是这个结局。他今日来是抱着必死之心，若不能与天尊玉石俱焚，也要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也只有他死了，钟夔才会安全。
　　这一次钟夔没有犹豫，他猛地跟了上去，喊道，“……爹。”
　　通过地道中的传送阵，这间小院已经离阳州有十万八千里。
　　洛荧掏出罗盘一看，琴州东南，难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许是近来多雨，一行人进屋之后只见屋内墙壁上都挂着一层薄薄水珠，坐垫摸上去也有些冷。
　　“等一等，我好好理一理。”陆离薅了一把自己扎手的乱发，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把来龙去脉重新梳理了一遍。
　　“所以世人，包括长阳长兮他们自己都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哥哥长阳是有心的那个，弟弟长兮是没有心的那个，但其实事实恰恰相反？”
　　曲莲蹙眉，“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
　　“你不是猜到了吗？”洛荧一讶，继而想起来，“对了，你的记忆被天尊篡改过，所以你忘了。”
　　“我只是以为师父临死前……”曲莲心中一痛，慢慢呼出一口气，“在我们身上下了什么咒，如果我死，天尊也活不了，所以他才一直不敢杀我。”
　　“确实如此。不过不是在他临死前才下的，早在你们出生时傀儡术就一直存在。”
　　曲莲不可置信地按着自己的胸膛。
　　他太过震惊，断断续续地说道，“所以……其实是我夺走了哥哥的心……是我，让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曲莲怔忡地按着自己的胸膛。
　　他从来都以为，这副皮肉下是一颗乌黑的心脏，自己是一个怪物，所以才会被父母抛弃，被囚禁在凌霄神殿。他习惯了忍受孤独，习惯了仰慕拥有一切的哥哥，没想到……其实长阳才是一无所有的那一个。
　　可是他们兄弟二人，长阳从出生之时就被看做神，爹娘不遗余力地教导他、培养他，却又暗自地提防着他。而长兮虽然拥有完整的躯体，却自幼被囚禁在无人之境，甚至他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长阳，他为了长阳活着，若有朝一日长阳变得无法控制，他又要为了长阳去死。
　　为了向往的新世界，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哥哥……知道这些吗？”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洛荧再次握住他的手，“天尊知道，那他应该知道了。”
　　还有太多问题要问，这份因果纠缠跨越整整五百年，可曲莲实在太难过了，难过得几乎无法思考。他无意识地落下泪来，泪珠悬在嘴边的苦笑旁，“这样对哥哥，对我……都太残忍了。”
　　一直静静地消化这一切的江澜忽地说道，“所以……所以天尊才捏碎了我的龙珠！”
　　众人齐齐看去。
　　“他怕我们发现，所以不得不现身毁掉了龙珠！所以龙珠会亮，而且是，是朝你飞过去……因为……因为……”江澜震惊地睁大了眼，“因为他不是人，他不需要长生……需要长生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吃了我父亲龙骨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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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了好多之前埋的坑，我想开车！！！


第93章 玖拾叄
　　[玖拾叄]
　　江澜自幼生长在华胥泽，身为龙族，他对自己的原型十分满意，甚至暗地里很瞧不上化为人形与人族厮混，于是化形之术不甚熟练。再加上他潜入云中洲时需要化去他头上的角，对他原来的容貌也有些修饰，因此顶着“江澜”这副样貌时，不论心中再波涛汹涌，脸上也是一派平静。
　　莫名地给了旁人一种他很沉稳可靠的错觉。
　　然而现下他在应天门化过一次龙再变回来，不知为何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终于不再面瘫了，表情在大吃一惊和难以接受中来回切换，看得洛荧警惕地把曲莲护在身后，生怕江澜冲上来掐住曲莲的脖子要他吐出来。
　　曲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虽然我不记得了……我很抱歉。”
　　江澜诡异地沉寂下去，“咚”地一声坐下。陆离试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青着一张脸小声说，“让我缓缓。”
　　“从前的事我无法改变，但往后……”曲莲笑了笑，“我不像天尊，我不想逆天而行，此生能寿终正寝就很好，我是断断做不出偷你家龙骨的事的。”
　　江澜回过神来摆摆手，“我也不是怀疑你。你们几个若是真想长生，拿我的骨头去制药又怎样呢？何况……何况按照方才你们说的，盗走我父亲龙骨的也不是你兄长，而是那什么孤川太子，我还不至于迁怒至此。”
　　他们之中宇文纛和钟夔对他们的身份和羁绊一无所知，钟夔没听明白他们在争什么，小声提醒道，“有那个阿玄在，天尊往后也不必再大费周章去偷龙骨了吧……”
　　在他的视角中所有的事情这才串了起来。
　　为何阿玄会是那副可怖的样子，为何天尊又不杀他，反而宝贝得很。原来他不过是一个被云天宫利用的可怜人。想起自己曾经对他喊打喊杀的，钟夔脸上一阵阵发烧，回忆自己过去这些年做的许多事，简直像被下了降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
　　“那……退一万步，”钟夔小声试探道，“如果曲公子再自尽一次，天尊是不是就……”
　　洛荧的眼刀立刻飞了过来，“天尊早已想好了对策。这边曲莲一死，他的魂魄立刻会传送到另一副躯壳中——劝你们打消这个念头。”
　　钟夔缩了缩脖子，“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只是问问而已。”
　　曲莲和洛荧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笑了一记，“天尊自诩为神，从师父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起想必就开始懊恼了吧。我想他没道理任由自己受人掣肘，这么几百年了，他也该想出个解决之策。他当时能从孤川太子应霁明的躯壳中脱出占据哥哥的躯壳，如今哥哥的躯壳给他招致心头大患，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换一个。”
　　洛荧直起上身抓住他的手，“正是如此，所以大哥……洛英让你千万不要再做傻事。”
　　早在无心道人说明真相之后，天尊便不惜一切地寻找合适的容器。然而其一，他的魂魄并不是自由来去的，从他原本的躯壳转移到长阳身体内经历了非常复杂的工序，也消耗了他不少魂力，让他起初险些无法压制长阳本身的魂魄，因此再贸然转移恐怕会对他的魂魄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其二，普通人或者妖物不论修为如何深厚，肉体总有负载，超过一定限度就只会成为拖累，而长阳的躯体是人又非人，可谓是得天独厚，再换一个容器，天尊无法保证能够承载他从九州吸纳来的浩大灵海。
　　曲莲一听便明白了，“哥哥如今是想逼他金蝉脱壳，我们趁他虚弱之时将他击杀？”
　　洛荧点头，有些感慨，心叹自己真是个瞎子。
　　这一世他一直以为曲莲是个小傻子，在初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对他非常嫌弃……
　　后来洛荧有时宽慰自己，他也是被夺走了记忆，他也不是故意的。可曲莲又何辜呢？长兮当年下山，多少世人对他恶语相向，曲莲下山后也是倍受冷遇。每每洛荧想到自己与这些庸人也并无不同，他就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可是曲莲好像就是凌霄山上的雪，或人或物来来去去，有时留下脚印，有时留下脏污，可他心里的雪总是一直在下，不多时那些印记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仍然是那片茫茫无垠清澈洁白的雪原。
　　“这样你不用赌上你的命，你哥哥也不用给天尊陪葬。”洛荧翘起嘴角，用力地握住曲莲的手。
　　曲莲好像有些不习惯，脸上有些细微的动容，仿佛有些受宠若惊。
　　钟夔看见他们这对死断袖卿卿我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急不可待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等。”洛荧点了点手腕，“现在我们都没有戒环，在奇先生这里，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天尊找不到曲莲，只会越来越急迫，大家先安心养伤，静观其变。”
　　陆离问道，“你外面还有眼线吗？我们没了戒环，和外面的联络也断了。”
　　洛荧点点头，“有什么消息，奇先生会派人通知我们的。”
　　“这个‘奇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众人面面相觑。
　　能在阳州地下建立这么大一个迷宫，且不被云天宫盯上，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洛荧欲言又止，还是没把方才在地道中遇到的事情如实相告，怕动摇军心。
　　这个奇先生现在看似站在他们这一边，洛荧却觉得他并不能相信。从他利用戒环进行人口买卖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洛荧倒足胃口，恐怕这人就是一个唯利是图毫无人性的商人。
　　“其实我见过他。”江澜呐呐地举起手，他看向曲莲，“曲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吗？”
　　曲莲点头，“就是在阳州函城。你受了很重的伤。”
　　“对。”江澜指了指自己的肩背，“如今还有疤呢。我潜入云中洲就是托奇先生的人给我打了一个假戒环，竟然能够以假乱真，连天宫悬镜也骗过了，真的不可思议。所以我留了个心眼，在那人身上留了一点我们龙族的小记号，后来跟着见到了奇先生。”
　　陆离眉毛一跳，“然后你就被打出来了？”
　　“……差不多。我听他们说奇先生是个奇人，他的戒环是真的，但是对他不起效果，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不会挨天雷。而且他最近还研制出一种秘药，能让人像他一样摆脱戒环的约束。”江澜想起来仍然有些心悸，“我当然想偷学这种秘药，只要云中洲所有人都不受戒环管制了，那推翻云天宫岂不是易如反掌。”
　　陆离笑道，“然后你就被打出来了。”
　　江澜吃瘪，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忽地想起来一事，“对了，我还听见他们说——奇先生，原来姓宁。”
　　至此，云中洲叛军小队正式集结完毕。
　　与五百年前长兮的那支叛军相比，这几个残兵实在是太过寒碜了，领头的勉强算是曲莲和洛荧，一个龙族吉祥物江澜，一个不太了解状况但是莫名乐观的陆离，还有打手宇文纛和他的家属，还有一个自身难保的天外飞仙洛英。
　　不过当年的长兮是在没有想好的情况下被众人当了旗纛，眼下的他更加清醒，也更加谨慎。
　　五百年来，云天宫确实做到了他不曾想到的壮举，创下他不曾想到的盛世，但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下，这片大地上腐烂的肌理证明当年长兮的担忧并非多虑。
　　春夜湿寒，尤其是在破晓之前，正值一日之中最冷的时候。
　　琴州地处东南，夜间潮湿风大，陆离烧起屋内香炉，众人围在炉边翻来覆去地又对了一夜，最终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就先从奇先生此人入手，若他真有灵丹妙药可以解开戒环的限制，那么他们就不必孤军奋战了。毕竟戒环虽然证明并非坚不可摧，但想要摆脱戒环也需要极为强大的修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更深漏断，一双双眼睛难掩疲态，毕竟从宇文纛打上云天宫那一刻起，从曲莲决定解救宇文纛那一刻起，一切急转直下几乎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直到现在十几个时辰他们都没有休息过。
　　但这一双双眼睛却格外地亮，跳动着一蹙金黄的焰火。那不是他们凝望云天宫时看到的太阳，不是出于对神崇敬的光，而是发自内心，他们自身信仰的光芒。
　　直到炉子都熄灭了，天边隐隐透出些许纱一样的白色，该说的话也都反反复复说了许多次，陆离忽地笑起来，很莫名的，笑得停不下来。
　　曲莲亦笑了，拍拍他的肩背，“前途渺茫的，还这么开心吗？”
　　“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陆离拧了拧手腕，“只要那东西还在我手腕上，我就觉得我从来没有出过涤罪洲……这会儿，终于是彻底出狱了。”
　　宇文纛嘴唇颤抖，显然深有感触，但他不善言辞，许久也没说出一句话。
　　曲莲带头站起身，“去睡吧。总会有办法。”
　　地宫被毁之时，他们趁乱逃出，奇先生的人前来接应，带他们到阳州底下的地道，是他们自己选了一个传送阵来到这地方。
　　这间平平无奇的小屋位于琴州深山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洛荧来之前江澜和陆离出门查探，顺便摘了些野果回来。宇文纛可是打猎好手，不多时就猎回来一头野猪，众人的晚饭才有了着落。
　　院落不大，共有三间房。
　　宇文纛和钟夔自不必说，虽然这对父子才和好不久，如初是不可能的，但情况也不允许钟夔再闹别扭。陆离和江澜没什么所谓，但是眼下洛荧来了……
　　天将破晓，启明星极亮。曲莲推门走进房，仍是有些心事重重，他正要转身合上房门，洛荧已经跟了上去，把他按进房内，房门“砰”地一声合上，挡去了身后窥视的目光。
　　陆离有些尴尬地搔了搔脸，“他们这算是……和好了没有？”
　　他们这本情债，你欠我我欠你的，江澜在心里算了许久也算不清。他触景伤情，又不敢去想自己的事，转身进屋，龙角在房门上狠狠地磕了一记，疼得他当场痛哭，陆离没心没肺地在旁边捧腹大笑。
　　宇文纛转身回房，却看见钟夔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宇文纛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钟夔一脸严肃，心想不知断袖这事是不是也是近墨者黑，他记得洛荧和裴文喻就是好友，现在他回来了，他得让爹跟这俩断袖保持距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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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晚了不好意思！我竟然还没写到开车qwq
　　明天是个好日子，明天把主角送进洞房吧我可以！


第94章 玖拾肆
　　[玖拾肆]
　　屋内迎面而来一股木制家具的气息，带着些许潮湿，如一团水雾笼住曲莲的脸。他脑中思绪纷乱理不清线索，一只有力的手把他往里一按，他来不及回头，两扇门已经在他身后合上，掩去最后一点黯淡的星光。
　　只剩洛荧揪着眉头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底。
　　“……你躲我？”洛荧把他推进门之后收回手，曲莲亦蹙着眉，站在他眼前像是一个丢了魂的影子，让他不敢贸然触碰。
　　分明是生死纠缠的两个人，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让洛荧无措又心酸。
　　曲莲的胸口仍有些闷痛，他低下头去细细思索，艰难答道，“突然之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洛荧是一夕之间忽然恢复了记忆，然而曲莲的记忆仍然是一片空白。归台君对他的冷言冷语仍然历历在目，而在他自刎之后的那段时光并没有因为洛荧的三言两语被重新拾起，曲莲茫然抬头看着洛荧，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阿归、归台君联系起来。
　　“你不相信我吗？”
　　“不，不是……”曲莲看他委屈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只是感觉有些不踏实。”他点了点自己的头，“我的记忆被天尊清洗过，乱七八糟的。”
　　洛荧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握住曲莲的手，“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看一遍，好吗？”
　　曲莲微微蹙眉，下意识想要逃避。
　　但是洛荧的双眼澄澈如洗，曲莲甚至在里面读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让他心底撕扯般刺痛起来。他知道这与蛊毒无关，只是他心疼了而已。
　　于是他伸手遮住洛荧的眼睛，“不要，不要这样。”
　　不要这么小心翼翼的，他舍不得。
　　他点头，“好，那我们来看吧。”
　　洛荧笑起来，抓住他的手坐上床沿，让见微带他们进入前世，在他们还是虞白露和长兮的时候。
　　他抱住曲莲，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如果让你难过，你就打我，骂我，都行。”
　　可是曲莲没有。
　　他只是轻轻拧着眉，小声说道，“亲亲我。”
　　看完之后，曲莲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的易容术还真的是出神入化啊。”
　　洛荧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感觉有点头皮发麻。
　　他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曲莲已经问道，“你之前还用过吗？”
　　洛荧老老实实答道，“用过的。你在通天阁看到的阿归，还有前些日子的秦远峰，都是我。”
　　“再之前呢？”
　　洛荧愣了一记，有些艰难地说道，“确实……也用过的。你在凌霄山上见到的阿归是我上一世本来的模样，后来被无心道人赶出来之后，我用化形丹修改了容貌，可你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曲莲也好奇地坐起来，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对呀，我那时认出来了，在云天宫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认出来了，为什么你用易容术的时候我就认不出来了呢？”
　　洛荧笑了，笑容里还带着些许狡黠，“为了能骗过你当年我也是下了苦功的好不好。其实……从你到了阳春书院之后，我就一直易容成各种各样的人接近你，想劝你回凌霄秘境，也怕你受人欺负，过得不好。”
　　曲莲心中百味杂陈。他苦笑道，“那也没有用。你那样对我，我怎么可能过得好。”
　　“是我的错。我是个混账。”
　　“你都扮过什么样的人？”曲莲很快岔开话题。
　　“大多是阳春书院的侍卫，洒扫童子，还有……”洛荧有些犹豫，最后闭上了嘴。
　　“……夜心？”
　　洛荧一怔。
　　曲莲笑了笑，好像没有很介怀的样子，“我当时被你囚在云天宫，有几次就觉得夜心有些怪怪的，不过人总是会变的，所以也没有想太多。”
　　“是。人……是会变的。”洛荧细细咀嚼这一句话，难以估量这句话会给曲莲带来怎样巨大的冲击。
　　毕竟对长兮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甚至连师父都不爱自己的小可怜，没有亲人，失去爱人，一直在世间踽踽独行，唯有夜心这一个朋友是至始至终对他好，对他不离不弃的。
　　曲莲果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坦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一下抠着床单，“什么时候的事？”
　　洛荧努力为夜心开脱，“你攻上云天宫被俘之后，夜心确实集结叛军举事想要救你出来，但是……失败了。天尊把他关进涤罪洲，出来以后……他……”
　　“原来如此。所以那之后来看望我安慰我的，其实都是你。”曲莲又蹙起眉，“那最后为我偷剑让我自尽的应该是他本人吧？可天尊没理由让他这么做啊。”
　　归台君自然也不可能让长兮自尽的，所以只能是夜心自己的意愿。
　　或许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自己昔日好友沦为一个在男人胯下承欢的玩物，所以为他取来天香，让他自尽了。
　　夜心是真的希望他死，觉得他死了更好些，但最后那天他那两行泪，也确实是为长兮而流。
　　往事种种，感慨万千。
　　曾经他以为对他毫无感情师父，其实在暗中为他铺好了路，甚至为他付出了生命。曾经他全心全意地信任的人，却终究抵挡不过世事变迁离他而去。
　　“……”洛荧看着他疲倦的面容，试探着说道，“很晚了。”
　　“是，该睡了。”
　　“我……我可以留下来吗？”洛荧摸不准他的意思，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窗外已经洒进点点金光，是一日之初的晨曦。
　　曲莲望着他。他那颗因为疼痛而蜷缩的心脏忽地又在这样舒适的风景中舒展开来，像一棵春日的树，不再畏惧寒风，要生长，要抽芽，要沐浴即将到来的阳光和雨露。
　　他们因为外力也因为自身的不坚定错过太多次了，这一次又要继续擦肩而过吗。
　　“你不留下来，还能去哪啊？”曲莲忽地笑了，“也没有多的房间给你了。”
　　曲莲搂住他的腰，起身从他肩头凑上去，唇瓣轻轻印在他的脸上。
　　把曲莲按在床榻上的时候，洛荧还是很克制。
　　他努力按捺心头汹涌的情绪，忍得指尖都有些颤抖，可他怕自己太过凶狠的模样会激起曲莲不好的回忆。
　　他像一个沙漠中断水三日的行人，在尝到曲莲唇瓣的那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好甜。
　　好甜。
　　甜得他心头发颤，甜得他眼底有泪水泛滥，恨不得把曲莲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曲莲微微一挣，洛荧立刻更加用力地压住他，把他死死按在床上，委屈地漏出一两声，更加贪婪地去舔，去咬。
　　“……热。”曲莲侧过脸，赧然地擦了擦嘴角。
　　“我好想你啊……”洛荧在他颈间拱来拱去，在他脖颈上咬出一圈牙印，惹得曲莲瑟缩起来。洛荧却越来越委屈，双手往曲莲亵衣里钻，“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曲莲按住他的手，在他身下轻轻地喘息，“不要。”
　　“为什么？”洛荧眼中满是失落。
　　“不是，我只是……”曲莲涨红了脸，不敢看洛荧过于直白的眼神，半晌才说道，“你也说了，我已经，已经不是那个小傻子了啊……”
　　更加清楚地知道这样亲密的举动意味着什么，知道男子交合是违反天道，知道门外还有其他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极其讨厌断袖的钟夔……
　　“就是有一点不好意思。”曲莲捂住脸，只觉得自己脸上都在冒烟，“而且……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他眯缝着眼，其实非常疲倦，再加上长恨蛊时不时绞着他的心，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如果不是洛荧拖着他，他可能闭上眼睛就能昏睡过去。
　　可是洛荧却很急切，就像曾经的曲莲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他们的关系一样，洛荧也实在是一刻也不想等了。他抱紧了曲莲，眼神有些卑微地乞求道，“那我们轻轻的，好不好？”
　　曲莲无奈地看了两眼天花板，忽地恶狠狠地搂住洛荧的肩背把他拉了下来，像只小兽扑上去咬住他的耳朵。两具肉体撞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洛荧粗鲁地剥下曲莲的衣服，一身雪白的肌肤在晨光中莹莹如玉。
　　落在洛荧眼里，却只想狠狠地把他揉碎，把他弄脏，在这片干净无垠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最好永远也去不掉。
　　他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去翻乾坤袋了，分开曲莲的腿小声道，“我……我给你舔湿吧，可以吗？”
　　曲莲半睡半醒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喉间难以自抑地溢出猫儿一样微弱的叫声。
　　他的腿绷紧了在洛荧手中挣动，紧致的肌肉起承转合，像一部化为实体的乐曲。等到洛荧抵住那处湿热的入口时，曲莲已经累得神志不清了，可洛荧楔入他身体的时候，仍有泪水被他顶得夺眶而出。
　　“你睡吧，我慢慢的。”洛荧心满意足地揩去他眼角的泪水，捧着他的臀瓣一下一下餍足地挺动。
　　曲莲身上泛起情潮，好似莲花盛开时花瓣尖上那一点绯红，洛荧双手不老实，在他乳尖上揉捏，又去摸他的腰和股缝。
　　热度渐渐攀升，洛荧的动作缓慢而轻柔，曲莲舒服得指尖都软了，渐渐地忘记了蛊毒，有些难辨虚实，不知这是一场真正的情事，还是他一场缠绵春梦。
　　洛荧又将他抱起来坐在身上，他懊恼地低吟一声，又被顶出泪来，才知道都是真的，欢愉也好，痛楚也罢，都是这个人给他带来的真真切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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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脑补了三万字写出来只有三百字_(:з」∠)_
　　洛荧：你睡吧。
　　曲莲：好。Zzzzzz
　　洛荧：（加大力度）你敢睡？！
　　次日。
　　江澜：我好像听见你把曲哥嗯嗯睡着了。
　　洛荧：（气急败坏）那叫睡着了吗？那叫昏过去了，单身海鲜就闭嘴OK？
　　感觉最近评论有点少，希望大家动动手指多和我互动一下，感谢！


第95章 玖拾伍
　　[玖拾伍]
　　另一间房内两个人也是辗转难眠。
　　陆离听见江澜不安分地翻身，忍不住叹息着和他聊起来，“小莲儿他们还闹别扭呢？我怎么想不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都还不知道能活几天了，为什么两个人不好好在一起呢。”
　　这话落在江澜心中有些触动。他咂摸了一会儿，苦笑着安慰自己，曲莲和洛荧好歹两个人在一起同生共死，他没这个福分，也不敢让人陪他一起。
　　江澜没回他，陆离讪讪地止住话头，翻了个身脸朝里酝酿着睡意。可是心里压的事情太多，身体越是疲倦就越是睡不着。
　　江澜忽地出了声，“陆哥，你为什么睡不着？”
　　陆离叹了一口气，“我担心明音。”
　　江澜一愣。
　　“昨天乱得很，我没在人群里看见明音，但是以他的性子……”陆离有些激动，眼眶隐隐发红，“我都太久没见他了，当时觉得好难受，好像我们在做什么事没和他商量，就把他给抛下了似的。”
　　江澜张了张嘴，小声安慰道，“他……他修为不济，跟着我们太危险了。”
　　“是，他那修为恐怕自保都够戗，这样是最好了。小莲儿肯定也是这么想，我们的事也就没和他商量。”陆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的，他那人心思缜密，肯定知道我们有事瞒着他，我们却不让他跟着……他得多伤心啊。”
　　“伤心总比没命好吧。”江澜讪讪笑了一记。
　　“天尊为了制住宇文纛，什么下作事都做出来了。虽然明音没掺和我们的事，但是如果天尊拿明音的安危来威胁我们，我们可怎么办才好呢。”陆离忧心忡忡，一口接着一口地叹气，“小莲儿要想的事太多了，他没提起这茬，我也不敢说出来让他担心。”
　　江澜沉默许久才安慰道，“如今我们在应天门大闹了一场，地宫也毁了，云天宫的名声正是岌岌可危的时候，我想天尊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落人口舌吧？况且我们都摆脱了戒环，天尊最该想的事是如何换一副躯壳，如果他真打算换了，那我们这群人的死活对他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
　　这番话并非天衣无缝，却也多多少少安抚了陆离。
　　“等睡醒了我们去地道里打探打探消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你是不是也有担心的人呢？”
　　“……”江澜笑了一记，“有啊。”
　　陆离翻过身把脸转回来，黑暗中江澜面朝上躺着，看不清神情。
　　“就是因为担心，所以才要和她保持距离。说难听些，我们这些叛军真是朝不保夕，有我们几个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经够让我害怕的了，实在不想再把她牵扯进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呢？”
　　江澜有些烦躁，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我想……哎，女子总是容易为情所困，在眼下关头指不定做出什么决定来，我不想她因为一时冲动抱憾终生。毕竟不像我，她在云中洲还有弟弟，还有父母，怎么可能为了我都舍下了呢。”
　　陆离摸了摸后脖子，心想看来他还得感谢他自小没爹没娘的，造反也没了后顾之忧。
　　他思忖片刻问道，“可是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走就会抱憾终生，你这样不给她选择的机会不辞而别，她就不会抱憾终生呢？”
　　江澜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最后笑起来，“我也没这么大魅力吧。陆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们看我的原型威风凛凛的，其实我在华胥泽是最小最没用的一条龙，和我父亲真是天差地别。所以族人才会派我来探云中洲，大抵是……死了也不可惜的意思。我是个妖，法力不强，还嘴拙，如今更是前途未卜，这样的人……不辞而别也就罢了，过一阵子忘了就好了。”
　　“你这话说的。”陆离不怕死地试探道，“那她方小婉也没什么魅力吧，长得也不好看，脸上还落了疤，多吓人，没了你恐怕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江澜“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杀气腾腾地瞪着他。
　　陆离哈哈大笑。
　　“她……”江澜顶着陆离的嘲笑也要把话说完，“她的脸是为了救她弟弟才伤的啊，看久了就不吓人了……她、她挺好看的，你下回再仔细看看。”
　　陆离笑得停不下来，不知为何，心里又泛起一股无边的惆怅。
　　“没了我，肯定还会有人会欣赏她、爱护她、对她好的。就算没有，谁说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她这么聪明，往后做个春草阁阁主也挺好的。”江澜说着说着想起来，“哦对了，我们这是要造反来着，以后还有没有春草阁都不好说。”
　　陆离可算是不笑了，忽地长叹一声，“可惜啊。”
　　江澜撑着床沿望着他，陆离也坐起来，两个人顶着晨曦面对面坐着，在半明半暗的空气中静默，各有各的黯然神伤。
　　“有情却无法厮守，好可惜。”陆离摇摇头，“如果，如果最后我们都活了下来，她还在等你，你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江澜大声否定道，“可是我是妖啊！”
　　“那你当初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妖呢？”
　　“当初……是我情不自禁，忘乎所以了。”江澜的声音小下去，他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龙角，自嘲地苦笑。
　　“是妖又怎样呢？世人对妖确实有诸多偏见，但你也还好，你是龙啊。人对龙总有一种莫名崇拜，你没问过，你怎知她不喜欢你这对龙角呢？说不定她还觉得挺可爱的。”陆离抢在他反驳之前说道，“还是你怕自己寿命太长，只能看她容颜老去，你怕的是这个吗？”
　　江澜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忽地漏出一点沙哑，伸手打断他，“别说了，陆哥，别说了……真有那一天，等那一天再说吧，我这个时候真的不敢再抱有希望了。”
　　抱住希望的同时也抱住了害怕希望落空的恐惧。
　　怀揣着这样的恐惧，他瞻前顾后，他贪生怕死，他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他沉默了一阵收拾好情绪，反问陆离道，“那陆哥你呢？你和宁姑娘……”
　　陆离如临大敌，“你别转移话题。你们俩好歹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我……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一厢情愿能坚持这么久，陆哥你也是挺厉害的。”
　　陆离憨厚地笑了笑，“没办法。十几年了，我都习惯了。”
　　“十几年？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呢？”
　　陆离躺下去，双手交叉拖住脑袋，他笑了两声，“我争取过的。我连聘礼都攒好了……你刚才说的，情不自禁，忘乎所以。我当时也是这样，总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娶她过门了。”
　　他的喉咙发痒，胸膛震动起来，闷着嗓子笑起来。
　　江澜听着难受，“后来为什么不争取了呢，就因为你进过涤罪洲吗？”
　　这下换做陆离被拷问了。
　　千言万语在他肚里翻江倒海，他眼中明明灭灭闪过许多片段，最后只是极其苍白地回了一句，“……我配不上她。”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好了不聊了，早些睡吧。”
　　江澜知道他这阵仗又要避而不谈了。心想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谈论其他人的时候像个情圣，一涉及到自己就全哑了炮了。
　　他团了团被子，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曲哥那边怎么样了，和好了没有。我悄悄听一听。”
　　陆离：“我劝你不要。”
　　晚了。江澜已经竖起耳朵听到了对面屋里的动静，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憋了许久才骂出一个字。
　　陆离哈哈大笑。
　　再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洛荧到庭中打水，陆离正在井边洗脸。江澜打着哈欠走出来，看他的眼神不怎么友好。
　　洛荧问道，“宇文纛和他儿子呢？”
　　陆离含糊不清地答道，“打猎去了。”
　　洛荧不禁感叹，“真是好队友。”
　　陆离甩飞脸上的水珠，动作粗鲁活像一只大狗，他又胡乱扯衣襟擦了两把，“小莲儿呢？还在睡？”
　　“嗯。他累了，再让他睡会儿。”洛荧说这话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说完了才觉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烧。
　　江澜向来是站在他曲哥那一边的，现在换回自己的皮相也不面瘫了，当下就拿眼珠子睨他，“现在知道心疼了，昨天晚上怎么不知道消停呢。”
　　陆离笑喷，纠正道，“是今天早上。”
　　洛荧涨红了脸，扑上去给了他两拳，“你们好不要脸……怎么还听人墙根的。”
　　江澜被他捶得狂笑，洛荧堵着他不让走，咬牙切齿地问，“你都听见什么了？”
　　“哎哟，我就听了一耳朵……我的耳朵要烂啦！我还是条小雏龙呢……”江澜一边笑一边躲，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就听见——什么‘小鸟儿’、‘大鸟儿’的，哈哈哈哈哈哈。”
　　洛荧满院子追着他打。
　　宇文纛和钟夔不久回来了。昨天宇文纛猎的野猪其实还没吃完，也就是这对父子久别重逢出门走走，顺便打探一下周遭环境。不过空手回来总归不好看，于是一人手里拎了一只野鸟。
　　江澜看见鸟又开始笑，这时曲莲揉着眼睛出门来，洛荧狠狠剜了江澜一眼，他才不得不收住。
　　有宇文纛做队友真是他们修来的福分，干活当仁不让，又从不邀功。他三下五除二处理了两只野鸟，又有厨神陆离在场，他们这群逃难的叛军吃得比在云天宫还丰盛。
　　酒饱饭足后，几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洛荧挤着曲莲坐，时不时拿眼神去瞄他，生怕他醒来又变了主意，神情特别可怜。不过他还是没忘了正事，“一会儿我下地道去打探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争取和奇先生见上一面。”
　　陆离问道，“后来我想起个事儿，昨晚忘了问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正要说呢。”洛荧小心翼翼戳了戳曲莲，“你还记不记得，我扮成‘阿归’的时候，给过你一枚血珠子？”
　　曲莲一讶，从荷包里翻了翻，将那颗血珠找了出来。
　　洛荧笑了笑，“现在我们没了传音铃，我们几个得想个别的法子，总不可能永远一直待在一起，起码得知道其他人在哪儿。”
　　宇文纛很快问道，“你这是什么术法？之前没见过。”
　　“这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土办法，不像传音铃能传话那么方便，只能感应到彼此的方位。我能找到你们一部分是靠它，一部分是靠我这把刀。”
　　那其他人没有见微，恐怕就无法奏效了。
　　曲莲眉头轻轻一动，“这是什么原理呢？我们看看这个珠子能不能加上司灵盘，帮我们定位彼此的位置。”
　　洛荧眼睛一亮，“这是五百年前九州用的老法子了。”
　　“这办法好啊，怎么都没人用呢？”
　　江澜推了陆离一把，“戒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谁还用这种落后的法子。”
　　不过落后的法子现在却救了他们六人。
　　鼓捣了几个时辰，天都黑了，几人终于调试好了简易寻踪盘，隔着山头试了试还挺准。
　　每人指尖都挤了五滴血珠子分给其他人，洛荧下意识抓过曲莲的食指放进嘴里抿着，眼睛有些小心地打量着他，生怕他不高兴似的。
　　曲莲确实被他折腾惨了，有些懒怠，今天话也不多，可看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终归于心不忍，抱住他的脖子轻轻蹭了蹭。
　　“啊！”钟夔喊道，“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洛荧满心欢欣哪里还管他，雀跃着往传送阵跑去，“我去地道里打探打探消息。”
　　曲莲怕他一个人再胡思乱想的，也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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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夜聊八卦的一章~
　　江澜：陆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们看我的原型威风凛凛的……
　　陆离：根本没人觉得你威风凛凛的好吗？
　　江澜：……？


第96章 玖拾陆
　　[玖拾陆]
　　穿过传送阵就到了昏暗的地道，无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是雨，地道里都是一个模样。
　　根据江澜从前打探到的消息，这片地道四通八达，本来没有名字。但走得人多了，黑话里便称其为“暗河原”。每一条暗道都是生在地底下不为人知的暗渠，而中央的赌场则被称为“河谷”，每一个传送阵则被称为“龙门”。
　　两人穿过龙门，方才还在潮湿的琴州，顷刻已经回到阳州地底，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闷热干燥的味道。
　　洛荧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也来了……”
　　他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跟曲莲算是小别重逢吧，如果曲莲站在他面前，他就很难集中精力做正事。
　　他还没说话，曲莲忽地扬起手臂把他后颈一按，嘴唇就印了上去。洛荧满脸通红给他亲了个准，自发地张开了嘴。眼下周遭没人，两人吻得湿哒哒的，洛荧的手掌按着曲莲的腰，两具身躯密不可分。
　　开始洛荧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占据了上风，勾着曲莲的舌头在他嘴里饮啜。狭小一隅静无人声，只有细微水声啧啧，落入耳中倍显淫靡。
　　“好了好了……”洛荧暂且撤退，“再蹭下去走不了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是一点没动，死死把曲莲按在他身上。
　　曲莲挣了挣，红着脸笑道，“那你放开呀。”
　　“都、都已经……”洛荧哑着嗓子，“等会儿。你先帮我挡一挡。”
　　曲莲轻笑一声，“我贴着你你下得去吗？”
　　洛荧暗骂一声把他推开了，尴尬地扯了扯衣摆。
　　“亲够了就上路吧。”曲莲打了个响指，立刻换了一副面容。洛荧一看那些旖旎心思也就没了，也照例换上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跟在曲莲后头往里走，忍不住嘟囔道，“你今天怎么了……吃了春药似的。”
　　曲莲讶道，“到底是谁吃了春药啊。”
　　他实在是被折腾惨了，累得都起不来了，哪像洛荧还那么生龙活虎的。
　　他实在是看不惯洛荧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方面是不忍心，另一方面是一看见就忍不住想起曾经的自己，实在不想让洛荧也尝尝他当年尝遍了的患得患失之苦。
　　“哎，要不你易容成女子吧？”洛荧抓住他的手，“那我们就可以手牵手了。”
　　曲莲瞥他一眼，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好又打了个响指，变成一名年轻美妇。
　　洛荧猛地扑上来抱住他，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喊道，“娘子！”
　　两人又凭感觉找了个龙门出去，这回是到了荥州。
　　他们也不敢太大张旗鼓，趁夜翻入城中随便投了一家客栈，第二天天亮才出门打探消息。
　　他们扮作一对前来蓟城寻亲的普通夫妇，操着外地口音畏畏缩缩地寻人，愁云惨淡地在闹市一家早点摊子吃饼。
　　就这样在城中晃荡至中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可太奇怪了。
　　距离宇文纛闹上云天宫已经过了整整两日，蓟城怎么也算是九州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竟然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在这里可能打听不出什么东西。”曲莲小声问道，“得去玉映山庄看一眼。”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之云天宫是将那日的事完全压了下来，这些平头百姓根本一无所知。那就只能去当地世家看一看了，而荥州最大的世家就是之前遭遇剧变的宁氏。
　　“会不会打草惊蛇？”洛荧想了想，“还是谨慎些好，我们先去几家小门小户看一眼。”
　　洛荧这一世毕竟是实打实地在九州长大，自幼便上云天宫接受教化，对于九州风土人情了如指掌。荥州作为第一大州，除了宁氏以外还有许多仙门散户，两人就挑了离蓟城近的几家暗访了一番。
　　实在是风平浪静，一时理不出头绪。
　　于是入了夜他们又悄无声息地溜进玉映山庄看了一眼，虽然之前玉映山庄元气大伤，但宁氏旁支本来还有许多修道者，神奇的是他们竟然一个也不在府中。
　　洛荧和曲莲对视一眼，看来真的是他们想的那样。
　　云天宫的事之所以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恐怕是因为当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还被羁押在云天宫。
　　他们蹑手蹑脚地翻过屋檐往外走，可突然之间一个身影从廊下翻了上来，曲莲眼皮一跳，他差点忘了，玉映山庄还有一个极其擅于潜行的人！
　　他和洛荧不需要言语，二话不说御剑疾驰而去，可那人穷追不舍，憋着一股劲竟然死死缀在他们身后。
　　照理说这样的情形，追在后面那人总会大喊大叫些什么“站住”之类的，可这人紧咬牙关不敢声张。三人呈倒人形飞出去约摸有几十里地，曲莲忽地慢了下来，冲下面比了个手势，三人落在蓟城郊外一片墓地，扬起一阵尘烟。
　　洛荧刚才被吓得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了下去，“……宁姑娘，你追我们做什么。”
　　与其他宁氏修士一身白衣自比为鹤不同，追上来的人一身红色劲装，以玄缎封腰，一头黑发如瀑高高束起，正是英气勃勃的宁亦舒。
　　曲莲伸手指了指她的戒环，满脸警惕。
　　“宁广仪戒环上的咒，我也有。”宁亦舒笑了笑，“不用怕，不会暴露你们的位置。”
　　洛荧没那么好糊弄，走上前按在她的腕上。上回洛英处理宁广仪的戒环时他特意留了个心眼，向洛英学习了一下，于是他掌下释放出一丝灵力作为试探，戒环上忽地浮起一层红色的符咒。
　　可是上回宁广仪之事过后，戒律堂分明彻查了宁府众人的戒环，其他修士也广受牵连……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宁亦舒自嘲地笑了一记。
　　洛荧松开手，向曲莲点点头。
　　“陆离在哪里？”宁亦舒憋了一路，不想和他们打太极，开门见山地问道。
　　“抱歉，宁姑娘，我们不能告诉你。”
　　宁亦舒蹙起眉。
　　曲莲问道，“宁姑娘为什么问这个？”
　　“我……”宁亦舒攥紧拳。
　　她与九州大多数女子不同，她总是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很少为外物所动，被情感操控，很少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
　　提到宁亦舒这个名字，世人总要称赞一句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可今日她蹙着双眉的模样难得地透露出一丝犹疑与脆弱。
　　“如果……如果他只是因为……涤罪洲……”宁亦舒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清楚没有，如果他只是因为这个……就要赔上他的命吗？如果他只是……只是因为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洛荧和曲莲却意外地听懂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站在宁亦舒的角度，陆离可能只是因为涤罪洲的不公待遇才与宇文纛同病相怜，就此走上犯上作乱的道路，然而最后很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而陆离之所以进涤罪洲，他们从只言片语中也能看出来，与这位宁姑娘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所以她看不下去。
　　“我想，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吧。”洛荧摸了摸鼻尖，“陆离他看上去没什么心眼，其实心思还是挺缜密的，他绝不会因为自己进过涤罪洲一气之下就要做叛军。我们这一路也见了许多事，他是有自己的想法才会这么做的。”
　　“他究竟为什么，肯定还是宁姑娘你当面问他比较好。”曲莲冲她一拱手，“不过眼下我们确实不方便透露他的行踪。”
　　继而他话锋一转，问道，“宁姑娘，当日在云天宫的人是不是都被羁留了？那请问你当天在场吗？是如何得知我们的事情的？”
　　宁亦舒回过神来，收拾好方才短暂的失态，“那天我确实不在场。你们猜得不错，云天宫突然重开神侍遴选，当天在场的所有修道者都进入了太虚幻境，名为遴选，实则他们都被软禁了。九州上下被瞒得密不透风，我也是这两日东奔西走才勉强拼出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侍遴选？
　　天尊想来真的是要破罐子破摔了，竟然想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看来洛英猜得没错，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天尊恐怕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先换个躯壳不再受曲莲的辖制，再以太虚幻境中所有人为人质将此事无声无息地揭过。一旦他适应了新的躯壳呼风唤雨，这世间确实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曲莲看了一眼洛荧，“裴文喻怎么样了？”
　　“裴文喻？”洛荧神色一变，“那天他也在？”
　　事发之时他当机立断去了地宫，只是匆忙间听见有人议论说宇文纛当年是个冤案，为此闹上云天宫，这下听见裴文喻的名字顿时脸色都不一样了。
　　宁亦舒看他不知情，就又解释了几句。
　　宇文纛大闹应天门，逼得裴文喻当场认罪。虽然他良心未泯为宇文纛挡下天雷，然而恩不抵过，云天宫下令彻查此事，他人还没醒就已经被押往涤罪洲了。
　　虽然裴文喻认了罪，许多人对这样的结果仍是半信半疑。再加上宇文纛曾说自己是因为遴选天宫神侍考评为下等才会受云天宫猜忌，众人便对天宫神侍遴选提出质疑。
　　于是天尊十分“大度”地决定为广大修士大开方便之门，是年不设立候选名单，所有修士都可以进入太虚幻境参加神侍遴选。
　　曲莲和洛荧两个人听得都呆了。
　　先是将裴文喻推出去当替死鬼，紧接着就混淆视听，转移视线，请君入瓮！天尊这一手使得太妙了，让人根本找不到由头发难。
　　“那九州各大世家怎么看？”
　　宁亦舒苦笑，“八大世家多多少少有弟子被拘在太虚幻境里头，生死未卜，谁也不敢动。其余一些平安无事的也都是些小门小户，又哪里敢置喙呢。”
　　她沉吟片刻追问道，“我四处打听了这些日也只知道个大概，若只是为了宇文纛这一件事，我觉得不至于出此下策吧？那日云天宫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地宫。
　　或许宇文纛一个个例只能教人唏嘘，江澜非我族类话语不可尽信，但是地宫中逃脱出来的千万亡魂一定给在场所有人上了难以忘怀的一课。
　　那些人中可能有他们的先祖，甚至是亲人，而当日在场的每一位修士在死后也会成为这些无力反抗的魂魄中的一员。等待他们的不是转生，不是下一世，而是在地宫中做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泵”，神情麻木、不知世事变迁地为云天宫输送养分。
　　宇文纛的疯话现在一遍遍地敲响在他们耳边，你们是狗，你们是一群没有思想的乖狗。
　　任谁听了这话都要暴跳如雷，可眼下他们却无力发怒了。
　　看啊，这一个个飘零的魂魄，死后不得安宁，还像鱼群一样被神侍和鬼侍驱逐。
　　有人拿了大网将他们兜住，他们在尖啸，他们在颤抖。
　　曲莲避开宁亦舒的视线，“宁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太危险了。”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冲她一拱手，“告辞。”
　　他和洛荧飞快地消失在宁亦舒的视野之中，宁亦舒提着一口气却不敢喊出声，茫茫天地，恐惧充满了她的心。
　　她竟然怕天，也怕地，不敢说话，怕天地听到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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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虽然对象恢复记忆之后不傻了有点可惜，但是变得特别主动！
　　曲莲：对象恢复记忆之后好像变傻了……
　　无奖竞猜，宁亦舒对陆离：
　　A. 有感觉
　　B. 没感觉
　　C. 有感觉假装没感觉
　　D. 没感觉假装有感觉


第97章 玖拾柒
　　[玖拾柒]
　　“天尊可能不打算放那些人活着回去了……”曲莲面色凝重，拉着洛荧在夜色中狂奔，“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躺着等天尊露出马脚，这么多人——！”
　　“我知道。”洛荧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但我们不能这么赤手空拳地上云天宫送死。得想法子和奇先生见一面。”
　　两人趁着夜色踏上剑飞驰往来时的龙门掠去，见微在洛荧腰侧嗡嗡作响。
　　还未落地，曲莲神色一凝，“有人。”
　　剑尖猛地顿住，距离藏着传送阵的破旧庙宇还有百尺，洛荧抓住曲莲的手，“不好，这人是在蹲我们。”
　　这个传送阵设得极为隐秘，那人就蹲在传送阵当口。如果真是要做什么生意要借奇先生的道，肯定早就下去了，不会在此地逗留。何况他遮遮掩掩隐匿气息藏在破旧经幢背后，若不是曲莲眼尖，两人就直直撞上去了。
　　二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怎承想那人十分敏锐，百尺外的一点风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瞬间发难踏着一柄长刀追了上来。
　　洛荧和曲莲猛地加速，心里暗骂这一晚上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好不容易甩掉一个宁亦舒，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宁亦舒尚且是友非敌，那这一个呢？
　　这人速度不慢，好在洛荧和曲莲略胜一筹，不多时终于把人甩掉。
　　洛荧频频回头，那人总算是不见踪影，曲莲讶道，“这人怎么知道……？”
　　洛荧捋了捋呼吸，“确实奇怪。如果我们暴露了，云天宫早就把我们一锅端了。你看这人只是苦苦追在我们后面，却没有出手，倒和宁亦舒比较像。”
　　他们一晚上被两个人追，不过运气都很好，这两个人好像都不想要他们的命。
　　“那他和云天宫就不是一边的了。”曲莲想了想，“从地宫被毁到现在，你还有没有遇到什么旁的人？”
　　天尊都不知道他们在哪，这人却能准确地守株待兔，很有可能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什么特殊的痕迹。
　　“旁人？”洛荧猛地心电意转，“对了，我在暗河里遇到一个拍花子的，救了几个人。”
　　他正凝神细思，猛然想起刚才那人的身形有点眼熟，他当时救下的五人中确实有一名男子。
　　可是这人是图什么呢？是要报恩吗？
　　洛荧正苦笑不得的时候，曲莲已经踏着剑凑了上来，二话不说扒他的衣服。
　　“……哎！你……”洛荧涨得满脸通红，御剑都不稳了，歪歪扭扭地被曲莲扒了个干净，露出精壮的上身，顿时被高空的风吹出一身鸡皮疙瘩。
　　偏偏曲莲一双凉凉的手还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洛荧咬牙忍了片刻，在他摸到腰际的时候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老实点！再摸出事了！”
　　曲莲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手中亮起点点灵光，洛荧腰际的止水居腰牌在风中漂浮起来，上面有一枚小小的阵法。
　　“咦，还真有。”洛荧低下头一看，拿大拇指揩了一记。
　　小小的阵法在曲莲的灵力中灰飞烟灭，洛荧的腰牌又恢复如初，沉甸甸地垂下去。
　　“刚才这人用的是刀？”
　　洛荧点点头，“刀，阵法，很容易想到霜州钟氏。”
　　不过也可能不是。光凭这两点就想推测出这人的身份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如今最紧要的并不是探察这人背后的动机，总之现在他失去了阵法无法追踪洛荧的位置，就暂时可以不必管他。
　　两人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阳州，避开人耳目从迎客酒肆地窖中的那扇龙门回到了暗河原。
　　暗河原中零零散散分布着奇先生的手下，人称“采砂人”。
　　洛荧托采砂人给奇先生带话，希望能够见一面。然而采砂人态度十分不屑，两人算起来已经离开一整天，先回到琴州小院与其余人会合。
　　他们回去得正好，宇文纛和陆离正架起炉子烤肉，他们才觉出饥肠辘辘，简单洗了把手就加入战局。
　　洛荧正要说话，陆离一筷子把他按住了，“不是什么火烧屁股的事儿就等会儿再说，吃饭皇帝大，先吃饭。”
　　琴州山上什么都有，山珍野味不缺，河里鱼也正肥，只是这间小院许久没有人住了，没有米。陆离本来巴望着他俩能带点米面回来，可他们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能想到这个，于是他们吃得咸了只能狂饮井水，或是啃几口发涩的果子。
　　酒饱饭足后，也没人愿意洗碗，就一个个摸着肚子在椅子上瘫着晒夕阳。衣食父母陆离这时候发话了，“行了，都打探到了些什么，现在说吧。”
　　他确实有先见之明。在知道了当日在场所有人都被困在太虚幻境中生死不明后，一行人脸色都不好看，偏生又束手无策。要是早些说了，确实倒人胃口。
　　宇文纛浓眉攒得死紧，钟夔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说话没大没小的，“想什么呢？不是你的错，是天尊实在太下作！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云天宫金玉其外，里头却烂得发臭了，难道还真能瞒过所有人，繁荣昌盛个千秋百代？”
　　洛荧闻言宽慰道，“确实不是你的错，就算要论也是我毁了地宫，地宫那些魂魄可比你的事要棘手得多，天尊实在压不下去才会狗急跳墙。”
　　“别抢着揽锅啊。”陆离笑了，“要不是你们一下儿捅破了天，所有人还眼巴巴地当天尊的狗呢。何况不把天尊逼急了，他怎么能露出马脚呢？”
　　曲莲颔首，“我想，他暂时还不想公然与各大世家为敌。如果当日在场之人全死了，他也很难交待，所以才弄了太虚幻境这一出。”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看向宇文纛。
　　宇文纛长叹一声，“我怀疑，太虚幻境和涤罪洲的百罪狱其实是一个东西。”
　　从云天宫建立以来，神侍遴选的次数并不多，差不多五年才会有一次，也只有极少的佼佼者才能获得参与遴选的机会。
　　宇文纛年少时便有幸参与了一次遴选，可惜从太虚幻境中出来后，“忠”的考评只拿了个“良”，当时的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有些失落。不过他向来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也就安心回到金沙关守边了，只是有时午夜梦回会不断回想太虚幻境中所经历的事，不断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然而仅仅三年后，他又荣幸地受邀参与了太虚幻境，而这一次，他还没等到拿到自己的考评，他就因醉酒杀人入了涤罪洲。
　　太虚幻境中人会经历许多大事，宇文纛第一次经历的是一场妖界的王位之争，第二次是一场凡人之间的大战，他在里面总是扮演一个辅佐者的身份，需要辅助他的主公夺得胜利。虽然与现实毫不相干，但在太虚幻境中经历的一切都非常真实，包括人的言语谈吐，周遭环境变迁，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干燥的风拂面的触感，箭镞入肉的剧痛，都真实到了极致。
　　乃至于离开太虚幻境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都难辨孰真孰假。
　　年轻的他只是感叹云天宫的深奥莫测，甚至偷偷向往能多参加几次神侍遴选。他们一些候选人在明面上不能大肆宣扬，却没少在背后偷偷交流，也是这么一番交流下来宇文纛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遇到的情境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他自幼生在边关，他的考校内容多与战争相关，而其他人就五花八门了，有助皇子夺嫡的，有研制奇毒的，有篡改史料的，不一而足。
　　于是他心里一直对太虚幻境，乃至对整个云天宫怀抱好奇和敬畏，直到他进了涤罪洲。
　　百罪狱的宗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此他就在同样真实到令人恐惧的幻境中被人杀死了一次又一次。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至今想起来仍然会牙关颤抖。
　　“天尊……一定是个幻术高手。”宇文纛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超的幻术，而且可以同时控制这么多人……”
　　“没什么了不起的。”曲莲打断他，“他身上的灵力来自于九州大地上的所有人。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掠夺者。”
　　宇文纛从回忆中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没错。”
　　所以那么多人眼下被困在太虚幻境中，可能是在接受神侍的考验，也有可能是在忍受百罪狱的折磨。
　　洛荧努力让众人打起精神，“我们让人传话希望能和奇先生见上一面。如果他手里真有能让戒环失效的药，我们会好办许多。”
　　原本瘫倒晒太阳的江澜从椅子上坐起来，笑容有些苦涩，“不是我故意打击你们啊，你们别觉得奇先生给我们一个藏身之处，他就是个好人了。他……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之所以愿意帮我们，恐怕是你哥给了他不少钱吧。”
　　“等下，不是你哥。”他把头转向曲莲，“准确地说，是你哥。”
　　曲莲莞尔，“奇先生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却是眼下唯一能对抗天尊的了。”
　　陆离也附和道，“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就算道不同，如果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也可以考虑和他合作。”
　　“好吧。”江澜欲言又止，憋了许久仍是摇头，“不是我硬要泼冷水，奇先生是不可能和我们合作的。如果他有意要推翻云天宫，云天宫怎么可能留他到现在呢？”
　　曲莲目光一凝，“恰恰是因为云天宫留他到了现在，说明他手上一定有能够对抗云天宫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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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小段故事会关于这个奇先生，也会揭开陆离和宁亦舒的过去
　　现在主要目标是打云天宫，在集结力量阶段
　　但是大家的人生不止对抗云天宫而已，在这个过程中也会迎来新的机遇
　　百罪狱和太虚幻境都像是超级仿真的全息游戏，但是可不是玩家想停就能停哦~


第98章 玖拾捌
　　[玖拾捌]
　　可惜被江澜说中了，奇先生根本不愿意见他们。
　　接下来的两日一行人只能躲在山里唉声叹气，洛荧又偷溜出去一次托采砂人给洛英传信，又是两日之后才收到回信，信上内容十分简略：
　　静观其变。大局为重。
　　意思是洛英也没法让奇先生见他们了。
　　可是难道就真的这么束手无策，只能躺着等天尊被逼得换一个躯壳，等着洛英趁机把他击杀，然后他们几个再刑满释放出去给忍辱负重的洛英鼓掌喝彩吗？那些被困在太虚幻境中的人又怎么办呢？
　　真是让人憋闷极了。
　　无聊之下洛荧唯有整天搂着曲莲夜夜笙歌，搞得现在他一靠近曲莲就警觉，像看禽兽一样看着他，声音发抖，“……还来？”
　　洛荧把他放倒，“反正也没事做。”
　　“总是这样……太纸醉金迷了吧？”曲莲有些不好意思。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反正都只能静观其变了，为什么不做点开心的事情。”洛荧低下头亲他一口，曲莲却一骨碌从床上滚起来溜了。
　　偶尔在山中一两日终日无聊烹茶泼墨是偷得浮生几日闲，可眼前还有天大的事压在心头却什么都做不了，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实在是没有事情干，洛荧只能把见微翻来覆去地琢磨。五百年来云中洲的术法多有进益，原先见微能看到的预象只有他们虞氏传人能看能解，然而如今竟然可以像曲莲的梦境一样分享给众人看了。
　　把见微和曲莲的入梦术结合在一起，他们意外地发现可以读取人的一段记忆分享给其余人看。众人大开眼界，洛荧就摘取那天在荥州破庙遇上的那段放了出来，问钟夔是不是认识这人。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这人钟夔还真的认识。
　　“这人是钟家现任家主之子钟王珏啊！”钟夔一拍大腿，“你们不认识他吗？”
　　众人面面相觑。
　　陆离和洛荧尚且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确实没有见过本人。
　　“他是天宫神侍，鲜少归家，也不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可能你们没见过。”钟夔说到一半一惊一乍的，“啊！他是神侍……那我们的行踪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曲莲安慰道，“我看他倒不是天尊派来寻我们的，他追着洛荧恐怕与暗河原有关。”
　　江澜缩了缩脖子，“这么多天也没人来找我们，我们应该还是安全的吧……”
　　确实没人找，也确实安全。
　　他们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似的，寂寞如雪。
　　怎料转机来得如此之快，次日洛荧偷溜出去买米的时候，一名采砂人拦住了他。
　　奇先生愿意见他们了。
　　一路上他们也曾设想过奇先生会是什么样的人。
　　江澜那次不甚成功的听墙角终究是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别说奇先生长什么样，他就连一片衣角也没看到。
　　自从五百年前云天宫升上万丈高空，云中洲毁去一切寺庙，灭众神万佛，天尊一人唯我独尊。然而在人口贫瘠的阳州地底竟然有这样庞大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而其统治者竟然能在天尊眼皮底下作威作福却至今安然无恙，想来其实力之恐怖，为人之心狠手辣，绝不在天尊之下。
　　穿过一道平平无奇的龙门，众人眼前出现一座山庄，一行人无一例外都是大惊。
　　原因无他，这片宅邸大到建筑地形，小到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何况抬头一看大门之上正正悬挂着一道牌匾：玉映山庄。
　　“这？！”
　　“稍等。”陆离抬手按了按，示意他们冷静，“应该不是。”
　　他起初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里太静了，阒无人声。
　　偌大玉映山庄就算是在遭遇剧变之后也总还是人丁兴旺，不说那些本家旁支的公子小姐，下人总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而眼前的这一整片宅邸却静得过了头，美则美矣，少了几分烟火气，陡然显出几分阴森来。
　　洛荧从腰间掏出罗盘，指针却在云中洲各大州之间呼啦啦乱转，他注入一丝灵力，罗盘却险些在他手中炸个粉碎，只好作罢。
　　陆离走近些许端详，轻轻地“咦”了一声。片刻后他折回来，“这儿应该不是荥州玉映山庄。你们还记不记得上回我们去查案的时候山庄门口新建了一块石碑，这儿这块还是旧的。我记得约摸是两三年前宁广仪在门口纵马，马受了惊，他怕伤及爱马抽剑把石碑给劈了。”
　　“这么说，难道我们是回到了数年前的玉映山庄？”江澜搓了搓胳膊，“这奇先生跟天尊是什么关系，不会也弄那些幻境什么的来控制我们吧？”
　　“不是幻境。”曲莲摇摇头，指尖朝远处一点，一道蓝色波光疾驰而去照亮了薄雾中的景致，“此处的风水，周遭的环境都与荥州玉映山庄不同，应当是有人在此仿建了一座。”
　　这仿建仿得可真是以假乱真，不过想想做这等事的人是奇先生，便也没什么奇怪了。
　　“看来奇先生不仅姓宁，此宁还真的就是彼宁啊。”江澜撇撇嘴看向陆离，“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看我们是和姓宁的杠上了。”
　　不过毕竟宁氏曾经是八大世家之首，且族系错综复杂旁支众多，走仙途遇上几个姓宁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陆离没再说话，他怔愣地呆立在原地，从头到脚就连他粗犷地到处乱窜的头发仿佛都定住了，呆呆地望着门口。
　　他想，这一定是幻境吧。
　　曾经有无数个无数个夜晚和早晨，他都怀揣着这样不为人知的梦醒来，有时欣喜，有时惆怅，有时像个傻子为自己鼓劲，有时候又唾骂自己奢望。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你们到底还要商量多久？”
　　门口忽地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唤得众人如梦初醒。
　　宁亦舒一身红衣似火，抱着手臂盯着他们，两道英气勃勃的眉头皱着，眼神却很复杂。她艰难地笑了一记，“进来吧。”
　　江澜犹豫地说了一句“可是”，蹙着眉盯着宁亦舒露出衣袖的一截皓腕。宁亦舒笑着甩了甩手，“我们宁家人手上的戒环就是摆设，诸位不必担心。”
　　她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心声，语毕又指了指洛荧手中的罗盘，“何况此处灵场紊乱，云天宫不会查到这里的，放心吧。”
　　说着她便背着手往里走去。
　　江澜推着陆离走，他像块木头硬邦邦地杵着，江澜不住给他使眼色，搞不清楚状况的钟夔却已经开门见山地问道，“宁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奇先生是你的什么人？”
　　宁亦舒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起来，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紧皱的眉头却又流露出几分不为人道的痛苦来。很快她便转过身去，众人便也无处窥测她的心情，“奇先生原名宁绮，绮罗的绮，算起来……是我的叔叔。”
　　宁绮，丝字辈，与宁绅、宁缙平辈。宁亦舒的父亲宁纶并非宁氏主家，是一地旁支，老宅在蓟城平芒县。陆离依稀记得他刚入宁府的时候有听过一些传闻，宁纶宁绮这对兄弟天资过人，曾经红极一时，或许他还曾在玉映山庄主府见过他们。
　　由着这一个名字，陆离蓦然回首，原来在玉映山庄的点点滴滴他都不曾忘记，宁亦舒家中的情况他更是偷偷地听在耳里藏在心里，不知反复地钻研琢磨了多少次。
　　说到宁纶宁绮这对兄弟，也是一段奇谈。
　　宁纶年幼时从家中走失，其父母悲痛欲绝，多年再无所出，便从远房亲戚处过继过来一个身子不大好的孩子，名为宁绮。宁绮自幼根骨不佳无法修习剑道，然而在丹药上却独树一帜。可惜丹药在崇尚剑法的玉映山庄不过是旁门左道，根本不被长辈放在眼里。宁绮这一生做过最让长辈满意的事，就是他竟然兜兜转转偶然又把宁纶寻了回来。
　　本来宁纶双亲就对这个新的孩子不甚满意，痛失爱子之后失而复得，对于宁纶一家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宁绮的地位便顿时尴尬起来。
　　按照常理，这样的故事随便出现在哪个话本中，往往都是一出兄弟阋墙家宅不睦的大戏，可事实并非如此。宁纶在外多年颠沛流离早已忘却双亲，反而十分依赖将他带回宁家的宁绮。而宁绮从来不受人重视，只有宁纶需要他、崇拜他，两兄弟感情竟然好得出奇，好得如胶似漆、密不可分。
　　可惜后来宁纶成家后不久便缠绵病榻，在宁亦舒七八岁时便撒手人寰。曾经有“药王”之称的宁绮也不知从何时起淡出众人视野，悄无声息。
　　陆离在玉映山庄多年，听过许多世家秘辛，这一段故事平平无奇，本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主要还是与宁亦舒沾边。
　　他年少轻狂之时每每思及她年幼丧父，便觉得心中酸涩不已。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知道那种没人回护没人惦记的苦。他又听人说宁亦舒虽然没了爹，她那娘亲和祖母却不是好相与的，有冰人上门给她说亲都被轰了出去，听得他心惊肉跳……
　　思索间，宁亦舒带他们来到这座仿建的玉映山庄的主殿，殿名亦叫千岁堂，一切均与蓟城的玉映山庄别无二致。殿中一名清矍男子坐在主位太师椅上，他两鬓微霜，看上去约摸四十余岁，一把胡子修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而考究，只是脸上没几分血色，嘴角天然向下挂，神情忧悒有余却威严不足。
　　他好似已经等了许久，却也没有露出一丝不耐。如今正是大好春日，此地还比琴州热些，他却披着一个夹绒大披肩，右手在桌上一枚雕花香炉上翻转烘烤着，一看便是体弱多病之相。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头，却也不看众人，好似对一切都兴致缺缺，“好，人你也见到了，我的东西请物归原主吧。”
　　这话很显然是对宁亦舒说的。
　　她吐出一口气，从腰间荷包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把银锁握在掌心，没有立刻交给宁绮，而是攥在手里恋恋不舍地看。
　　说实话，对于宁氏这样一个大家而言，这把银锁有些寒碜。
　　银本身不是什么贵重的材料，像止水居在八大世家论富庶程度远在玉映山庄之下的也看不上用银，通行玉牌都是镂金，罔论其余饰物。何况这把银锁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式样，用料不精，工匠也不用心，隐隐约约看出雕的是个动物，看上去还有些年头，底下的铃铛都掉了几个，实在拿不出手。
　　可是宁亦舒的眼神如此不舍而眷恋，久到宁绮把手从香炉上收了回来，不耐烦地冲她伸出手，“你还要看多久？”
　　“……”宁亦舒忽地收起手掌，似是反悔了，好像不准备把这件信物交出去，“这是……这是爹留给我的东西。”
　　宁绮的神情闪动。
　　一刹之间，他脸上闪过极端阴暗暴戾的神情，激得江澜险些拔剑出鞘。可只一瞬之后，他又恢复至方才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牵强地挑了挑嘴角，“这是我，留给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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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广仪：我都已经杀青这么久了还拉我出来鞭尸？？？
　　哎，要不是故事剧情十万火急，真想详细写写洛荧和曲莲的夜夜笙歌


第99章 玖拾玖
　　[玖拾玖]
　　紧接着宁绮抬起头看着宁亦舒，眼中隐隐有些不满，“你不会以为在我的地盘轻诺寡信，还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去吧？”
　　话已至此，他们都明白过来。今天之所以能见到奇先生庐山真面目，并不是宁绮突然回心转意愿意见他们了，而是宁亦舒拿着宁纶的信物请宁绮安排她与他们见一面。
　　“小辈不敢。”宁亦舒话虽如此，手里仍然是紧紧攥着那把从小陪伴她长大的银锁，只是转身看向门口的众人，“难得相聚在此，不如先坐下聊会儿天。”
　　如果她现在就把信物拱手相让，宁绮大可以一走了之，她是在为他们拖延时间。
　　江澜神情有些惴惴去看宁绮，好在他并未发怒，右手又悠悠然放到香炉之上隔着几寸距离熏着，好似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落座后，曲莲先问宁亦舒，“当日在场的人还在太虚幻境中吗？”
　　宁亦舒摇头道，“杳无音讯。”
　　陆离和江澜都沉默了。陆离在云天宫有许多相熟的老友，当日兵荒马乱却也在人群中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江澜则是想到方小婉，不知她当日在何处，如今是否安好。
　　寥寥几句交换过信息之后，曲莲忽地起身向宁绮行了一个大礼，“奇先生，如今事态危急，云中洲正在五百年重大变革的紧要关头。此事与九州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在下觍颜请先生助我们一臂之力。”
　　其余人纷纷起身行礼，宁绮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给你们藏身之处，不是已经在助你们一臂之力了吗？”
　　他不待曲莲回答，轻轻冷笑一声，“待到天尊解决他心腹大患，太虚幻境中的人死绝了，那日发生在云天宫的事就会彻底销声匿迹，你说的变革根本不会发生。”
　　陆离头皮一跳，“死绝了？！当天在场不说有一千也有几百人，何其无辜，怎能坐视不理？”
　　“是啊，只因你们莽撞不经，无辜之人却要因此就死。”宁绮嗤笑一声，慢悠悠端了一杯茶来喝，“不过也就几百人而已，与云中洲百万民众相比不过沧海一粟。人生自古谁无死，死则死矣，没什么了不起。”
　　陆离和江澜都面露愤怒之色，洛荧将他们按住。
　　暗河原虽然收留了他们，却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甚至比云天宫更加明目张胆地藏污纳垢，他们早料想到奇先生不会是什么仁义之辈。
　　“我不过是个收钱办事的商人。洛英给了我足够的钱，我就收留你们几日，等到事态平息，再送你们出云中洲，我职责到此为止。至于其他的，劝你们不要得陇望蜀。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如果想要我助你们打上云天宫，先想想自己出不出得起那个钱。”
　　语毕宁绮又垂下眼眸，兴致缺缺地看着茶盏中沉浮翠叶。
　　江澜上前一步，“奇先生，你在天尊眼皮底子下动土，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而天尊竟然不闻不问，想必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把柄拿捏在你手上。如果说这天下还能有人与天尊相对抗，恐怕只有你了。你就没想过……取而代之吗？”
　　曲莲眉头一动，神色不太好看。
　　他们终于见到了奇先生其人，但此人与他们设想的无异，并非善类，其实曲莲此时已经有了离去的念头。因为即便是他们想方设法拉拢奇先生与他们共商大事，也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事后会让云中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哈哈哈。”宁绮干笑几声，遥遥冲他们拱了拱手，“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没有他应霁明那个野心，不想做什么神，只想悠悠然赚点小钱，顺便闲来无事看看众生悲欢离合。你们也不必拐弯抹角套我的话，我手上有的可不止是他的把柄，许多时候他还得求我。”
　　应霁明？
　　他竟然知道应霁明！
　　洛荧讶然脱口而出，“你知道天尊并不是公子长阳，而是孤川太子？！”
　　“呵，我不仅知道他是孤川太子，我还知道他在成为孤川太子之前，是个什么东西。”宁绮好整以暇地端详着洛荧，目光像蛇一样慢慢滑下去落在他腰侧的佩刀上。见微仿佛觉察到他的视线，眼珠子开始暴躁地滚动起来，刀身嗡嗡震颤，仿佛毒瘾发作要饮主人的血。
　　宁绮收回目光，呷了一口茶，“妖刀见微。可惜啊，你们虞氏身怀瑰宝，曾经靠一双眼一张嘴走遍天下，算无遗策。可惜树大招风世代遭人追杀，传到你这儿看家本领早就丢了七七八八。”
　　洛荧被他说得满面通红，曲莲却出言回护道，“道破天机逆天而行折损阳寿，丢了也罢。”
　　“此言不假。不过即便没有名器，只要有钱，事无巨细，依然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你无法预言未来。”曲莲说道，“不过我们此次前来并不是要前辈告诉我们未来云中洲将会变成什么样。事在人为，它会是什么样取决于我们想要它成为什么样。”
　　江澜亦垂死挣扎道，“先生，两条路就摆在你面前，还望三思。”
　　他咬紧牙关，一方面知道若不拿出什么东西是无法说服宁绮与他们合作的，另一方面宁绮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若要应允他事成之后江山拱手相让，他们这一行人也不会答应。
　　可惜他的担忧纯属多虑，因为宁绮只是慵懒地放下茶盏往后一靠，“没什么可三思的。我这人得过且过，对自己的未来、云中洲的未来都没有兴趣。”语毕他朝宁亦舒伸出手，“把该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请回吧。”
　　宁亦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掌心的银锁被体温捂出了些许热度，棱角硬硬地硌在掌心。从她记事以来，这把银锁就一直陪着她，父亲身子好的时候会陪她在院中晒太阳，摸着她的银锁一遍遍告诉她，这是一把平安锁，会护她平平安安长大。
　　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父亲便已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她也曾任性过，哭着把银锁砸了，这上面刻的是一只鼠，可她根本不属鼠。她恨，恨这银锁没有半点用，她一点也不平安，一点也不喜乐，她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当时的父亲本已无法下床，却咚地一声滚下床来，支着身子爬也要去找那把银锁。
　　他暴怒地扇了她一巴掌，他是一个病人，没什么力气，却把宁亦舒吓得丢了魂。
　　他找到银锁握在手里，又哭又笑，最后叫人把宁亦舒带走，流着泪骂道，“你不配！……你不配……”
　　他生命中最后那些日子，他不愿见她，只有一日召了她过去，这把银锁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交到了她手上。宁纶告诉她，如果有一日她遇上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可以拿这把银锁去阳州找一个叫做奇先生的人，他或许会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时至今日宁亦舒站在这里才知道，原来这把粗制滥造的银锁也并非父亲所有，而是年少的宁绮送给他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这把银锁如此廉价，与宁府高门大户格格不入。
　　或许……这是宁绮自幼傍身的东西，为了保他平安，或许也是当时的宁绮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怎么，你要占着不还吗？”宁绮狠狠冷笑一声，“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寡廉鲜耻，薄情寡义！”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阵风旋至宁亦舒跟前，右手成爪将那把银锁夺到手里，宁亦舒扑身欲抢，被他一掌拍在胸口，登时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被大惊失色的陆离拦腰揽住。
　　他骤然发难动作实在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陆离已是速度最快的一个，当下便红了眼眶问道，“宁姑娘，你有没有事？！”
　　宁亦舒干咳几声从他怀里站起，宁绮收回手之时神色无异，片刻之后却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面露些许疑色。
　　宁亦舒不知为何低笑了一阵，站直身子问道，“好，物归原主。奇先生，咳咳……我父亲，我父亲生前曾说，若持此信物，可求奇先生为我做一件事……”
　　“我安排你们在此地会面，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咳……”宁亦舒皱着眉缓了缓呼吸，朝宁绮深深一拱手，“我还想求先生，助我们杀天尊，推翻云天宫！”
　　堂中诡异地静了一秒。
　　继而宁绮放声大笑，笑得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他把玩着手中的银锁上下抛掷，在堂中踱步许久，笑声才渐渐止息，露出一丝鄙薄之色，“鱼与熊掌都想收入怀中，贪心不足，你们还真是一对亲生父女。”
　　“是不是亲生父女，刚才奇先生还没有确定吗？”宁亦舒忽地红了眼，一颗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咬牙切齿，声声泣血，“你恨父亲始乱终弃，你恨祖母要他传宗接代，你恨我娘鸠占鹊巢——我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是不是亲生父女，奇先生还不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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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谁来拦住她，我要心肌梗塞了[撒贝宁吸氧.jpg]
　　曲莲：请问怎么样才可以拥有天尊的口才说服奇先生给我们打工？在线等，挺急的。
　　突然发现明天就一百章了诶，这篇文也快完结了_(:з」∠)_


第100章 壹佰
　　[壹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被宁亦舒咄咄相逼的宁绮都露出一副诧异之色，双手甚至有些局促，仿佛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仿佛又是一头雾水。
　　只有陆离一把上去扣住她的肩膀，怒道，“宁姑娘，慎言！”
　　宁亦舒挣开他的手直直望进他的眼，神情仍是余怒未消，却盯着陆离畅快地笑了出来，“陆臻容，你可算是认了。霜刃山，短笛，果然是你。”
　　陆离神情一动，下意识想否认，却一缩后脖子欲言又止，半晌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没有戒环了，他可以说谎。
　　可他一系列反应清清楚楚映在宁亦舒眼底。她一双凌厉的凤眼含着水光，不知是出于羞耻还是惆怅，深深地望了陆离一眼，她决然地转过身去。
　　宁绮终于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拧着眉毛，“你是宁纶的女儿，又不是我的女儿，你这话平白无故好生奇怪。”
　　“平白无故？”宁亦舒大声嗤笑一声，“是，我父亲负你在先不错，可你在我娘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害得我天生畸形，从此我娘一夜疯癫，我爹卧床不起，留我一人苟活至今！我爹虽负你，我祖父祖母好歹对你有一星半点养育之恩，你害得我们一家妻离子散，疯的疯，死的死，竟然还敢说‘平白无故’！”
　　她终于道出自己深藏多年的秘密，字字泣血，愤怒和悲伤像一棵大树从她心中拔地而起，几乎要将她的身躯撑破。
　　宁绮满面惊讶，怒极反笑，“谁告诉你的？是谁告诉你我……我给你娘的药动了手脚？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宁姑娘，宁姑娘……”陆离颤抖着上去握住她的手臂，明明与他无关，他却颤得比宁亦舒更甚，“你冷静些，你……你没必要为了我们……”
　　“不是为了你们。”宁亦舒嫣红的唇微微一翘，“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为我自己，求一个公道。”
　　陆离握住她的手都在颤。他茫然四顾，他这么多年，他努力保护的秘密就这么不堪一击地展露在天光之下，那他算什么？他那些在涤罪洲的日子……算什么？
　　他无助地抬眼望向周遭，曲莲第一个回过神来，拉住洛荧往外走，“这是宁氏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还是回避得好。”
　　“曲公子不必走，”宁亦舒神情平静，“我藏头露尾躲了整整二十二年，我躲够了。既然非我之过，我也不怕人知道。”
　　陆离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再说了！世间众人是如何苛求女子的，女子的名誉有多重要，你清醒些吧！”
　　宁亦舒轻轻一笑，“横竖我是这么一副畸形之躯，无法传宗接代，我本来就未曾想过能成家，那么让人知道了又如何呢？”
　　“他们会说，他们会笑！他们会觉得你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他们会在背后编排你，嚼你的舌根，看你的笑话！”陆离咬牙切齿，眼中泛起颤动的碎光。
　　不是的。
　　他不能容忍。
　　宁亦舒，这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宁亦舒啊。
　　是一袭红衣在竹林中剑锋过处万木齐喑的宁亦舒，是在牡丹道上纵马驰骋清声谈笑的宁亦舒，是身如惊鸿剑光逼得他左支右绌的宁亦舒，是在他受人排挤时丢给他一坛春酒的宁亦舒。
　　是他少年时光全部的目光和绮念，是至今他捧在心尖，一想就会羞愧，一想就会怅惘的求而不得。
　　“且住。”宁绮按着额角，在屋内缓缓踱步，“你说你是畸形之体，不能传宗接代？恕我直言，此事与我并无干系。”
　　宁亦舒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一样暴起发难，而是冷冷地盯着他，“不错，我天生一副畸形躯壳，不男不女，祖父母怕我扮作男子总有不便，会遭人察觉，因此对外宣称是名女婴。虽用刀切去男子器官，但至今仍是石女，没有葵水无法生育，我家宁氏一支自此断子绝孙。”
　　她三言两语毫不避讳，听得其余人局促不已。
　　江澜低着头不敢去看陆离的神情，扯着曲莲的衣角真的是想转身离去溜之大吉。只有钟夔年纪轻轻还不懂得掩饰，面上露出惊讶与不忍之色。
　　“‘断子绝孙’……哦，我好像是说过这话。”宁绮抚摸额角细细想来，“对，那我说过的恶言可不止如此。宁纶不是要传宗接代嘛，要开枝散叶嘛，我口口声声咒他不能人道，咒他妻子难产而死，咒他们即便生下后代也是畸形儿，要他们日日夜夜活在惊俱之中……我说过的话可多了，可我又不是神，难道说什么就能应验吗？这恐怕连天尊也做不到吧。”
　　宁亦舒仍然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平静，以至于她的反驳听上去不是很坚定，“你何止说说而已，你在药里下了毒。”
　　“谁告诉你的？你娘吗？你也说了，她在生你之后就疯了，她一向恨我，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又有何难？还是你那雷霆手段的祖母？”宁绮忽地笑了几声，悠悠然拾起桌上的茶又饮了几口，“你爹这人，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懂他了。首先，他对女子本来就不能人道，被他娘亲逼着娶了亲，结果生下一个畸形儿，哈哈，他怕是吓得要哭了吧。”
　　他摇摇头坐下来，把尚有余温的香炉握在手里把玩，“你那祖母呢，也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主儿，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不过是想安慰她儿子，好让他再娶再生罢了。”
　　说到此处，他突然“咣当”一声把香炉掼在桌上，哈哈大笑，“把自己的儿子当做种马，你那祖母也真真是个神人。你说是我害得你们家妻离子散？不是我啊，是她，是她啊！从来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宁亦舒仍然十分平静，“当真不是你做的吗？”
　　宁绮亦平静地回望她，“不是我。”
　　他默默地呷了一口茶，微微翘起唇角，笑容竟然难得有些温柔，“你若知道我当初是如何被赶出宁府的，你根本不会问我。”
　　回宁府，下毒，他根本做不到。
　　那时的他能活着，都已是奇迹了。
　　他放下茶盏，弯下腰去撩起衣袍，只见那衣袍底下空空荡荡，裤管里只有细细的两根东西支棱着，虽然隔着衣物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绝非人腿的形状。
　　钟夔近些日见的怪人怪事太多，险些吓得叫出来。
　　他安了一双假腿，方才还好整以暇地在屋中踱步！
　　宁绮好似只是不经意地整理衣摆，很快又将衣袍放了下去，神情模糊在袅袅茶烟之中，“当时他洞房花烛，牡丹道十里繁华，他鲜衣怒马驰骋长街之时，他怎知我正看着他呢。”
　　他在阴暗逼仄的街巷，拖着两条腐烂的长腿，隔着阳光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少年时的梦。
　　……
　　“绮弟，你说我们何时结为道侣呢？等你加冠，你待如何？”
　　那时他懒洋洋地窝在躺椅里晒太阳，“你我之见没有夫妻名分也早有夫妻之实，干嘛要拘泥于这些虚礼。”
　　向来不经逗的宁纶面红耳赤，“可前些日缙堂兄大婚，一身红衣真是好看，全城人都前来庆贺，我好羡慕。”
　　他有些惴惴，走到宁绮面前挡着他的光，“我们也能有那一天吗？”
　　“有。”宁绮好好坐起来，神情坚定，“我知道前路漫漫，但只要你我一心，天高海阔，我们总能携手度过。”
　　可终究是不复了。
　　少年意气，海誓山盟，以为能够跨越世间所有苦难别离，终究是不复了。
　　高头大马上的宁纶正值青年，他脸上总是带着一股诗人的赧然和忧郁。可在璨璨烈日下，在人声鼎沸之下，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下，他总算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招了招手，马不停蹄地奔向他的未来。
　　可在他路过却不曾施舍一个目光的角落，他昔日的爱人被打断了双腿，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那曾是属于他的光啊。
　　……
　　宁亦舒忽地笑了，“奇先生，在父亲死前，他曾告诉我，如果有一日我遇上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可以来找你，求你帮我。”
　　宁绮冷笑一声，“你已求了，我也帮了。你不会以为一把银锁而已，值得让我为你们赌上一切与云天宫作对吧？”
　　“一把银锁或许不够。”宁亦舒从腰间掏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木匣，“如果是我父亲呢？”
　　当宁亦舒伸出她的手时，宁绮竟然狼狈地退了一步。
　　那一方小小的木匣通体漆黑，木质温文如玉，看得宁绮汗毛倒竖，第一反应是其中装着宁纶的骨灰。
　　生时不敢相见，死后还要来逼他。
　　刹那间他眼中闪过痛色，一句恶斥悬在嘴边。
　　“里面是我父亲的魂魄。”宁亦舒轻轻将手按在匣上，仿佛是怕木匣太冷，里面的魂魄飘摇不定亦会孤独寒冷。
　　她轻轻一笑，“他说自己不愿死后还受云天宫驱使，被关起来日日夜夜为浮光岛聚灵……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准备好了这一方归处，他让我选，如果我愿意，就将它交给你。”
　　宁绮眼中波涛汹涌，他垂下头掩去神色，“为何要你选。”
　　“因为他不敢见你。他自知负你一腔真情无颜相见，可他又好想见你。先生可知，其实当年——”宁亦舒说着说着流下一道极为克制的泪来。
　　这段难以公诸于世的情存在于宁纶和宁绮之间，她作为一个局外人，实在无权置喙。
　　何况她现今站在这里，她的存在就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因此她虽感伤造化弄人，哀叹深情尽负，她却是最没有权利落泪的那个人。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父亲的魂魄就在此间。先生不如自己看吧。”
　　“我不看。”宁绮飞快回道，他迅速收起双手入袖，像是怕自己反悔，“我早已抛却前尘……”
　　“那先生今日为何肯见我？”
　　宁绮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继而他咬牙笑道，“你想说什么，其实当年他也是走投无路，其实当年他也是被逼无奈？有什么好说的呢，哈哈，他生前不敢求我原谅，死后反而借你之手来求我，你父亲可真是个勇士啊！”
　　“是，父亲自知是个懦夫。”宁亦舒哑声道，“当年事发之后，你被赶出宁府，可知父亲去了哪里吗？”
　　宁绮目光有些游离。
　　往事隔云端，少年音容都在山海之外，伸手不可触及了。
　　仔细想来他们其实没有多少快活日子。从宁绮带沿路乞讨、四处流浪的宁纶回家，忽而一转眼他们就长大了。他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情窦初开不久便互通心意，可是少年心事最难藏匿，一举一动点点滴滴俱是含情，很快下人通报至他们爹娘，然后……
　　“他被送进了涤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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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尊，云中洲的杨永信
　　一百章了！不容易！给自己鼓励鼓励


第101章 壹佰零壹
　　[壹佰零壹]
　　自幼人人便称道宁纶是个极有仙缘的孩子。
　　宁氏这一旁支也因为他的到来隐隐有了复兴之势，以至于他从小受尽万千宠爱，直到在花灯会上牵他的姆妈松开了手，一名素不相识的妇人捂住他的口鼻将他匆匆抱走。
　　从此山高水远，他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荒凉，贫穷，黄沙漫漫，人像蝗虫一样活着。直到疫病横行，他的养父母病死了，他跟着人群一路南下。许多人死了，他四处行乞流浪，被人被狗追着打，直到宁绮捡到他。
　　他已不记得父母的相貌，他的世界只认宁绮一个人。
　　待他懂事后总是感慨世事难料，若终究要他回到宁家，为何要他命中终有此一劫。而对宁绮而言，为何明明让他做了宁府公子，又让他亲手把原主带回来，以至于他这个替代品从此无人问津。
　　可宁纶将宁绮捧在手心，像捧着心头一抹月光。
　　“或许，”宁纶赧然一笑，“如此安排，就是为了让你我相遇吧。”
　　他在宁绮生病之时陪他痛，在宁绮寂寞之时陪他看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这一切是他的爹娘不曾给的，不曾给过他，也不曾给过宁绮。他们只会在宁纶修为精进时逢人吹捧，在他人面前感叹兄弟二人兄友弟恭，平日却对宁绮视而不见。
　　可为何他们二人眼中最真挚、最纯粹的感情，他们却要管。
　　“我不过爱上一个人，我何错之有？”
　　暴怒的母亲一记记耳光像暴雨一样落在宁纶脸上身上，“你何错之有？！你还不知错？！我让你知错！我让你知错！”
　　他被送进了涤罪洲。
　　听到此处，陆离牙根发酸，回过神来发现是自己用力太过。
　　涤罪洲是一个让人知错的地方，即便本身并没有错。
　　他在进涤罪洲之前也是铁骨铮铮声声呐喊，“我没有偷学玉映剑法……我绝无此意！”
　　旁人立刻会质问他，“那你是怎么使出那一记‘惊浪排空’的？”
　　“我……我看到的……”
　　“你在何处看到的？”
　　他哑口无言。
　　他不能说。
　　于是他进了涤罪洲，等他出来之时，他已认罪了。
　　他的铮铮铁骨在百罪狱中被节节折得粉碎，连带着他年少轻狂的清高与自傲，他对未来的一切希冀和向往，全都荡然无存。
　　“我认罪。”他不知第一千次第一万次重复，“我贪心不足。我偷学玉映剑法。”
　　他不敢委屈。不敢愤懑。
　　只要他再有一点逆反的情绪，有戒环在手，他便会天雷加身。那细小的电流不足以要他的命，却会让他想起在涤罪洲的日日夜夜，想到在百罪狱中被羞辱、被万众唾骂、被杀死了一千次一万次的自己。
　　他认罪。他认了太多太多次，以至于最后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不难想象涤罪洲中的宁纶会经历些什么。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百罪狱就会让他看，他和宁绮的关系被公诸于世，世人是如何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他心智坚定，仍不以此为过。好，那百罪狱就给他看他们二人苟合被双亲看见，双亲羞愤欲死，指着他的鼻子骂人世间最脏的话。
　　他动摇了，他开始觉得羞耻。
　　百罪狱再给他看，看他们二人不知廉耻被世人看见，世人啧啧称奇，感叹宁纶此子天赋异禀又如何，身为男子竟然甘居人下，实在寡廉鲜耻。
　　再给他看，看宁府把宁绮赶出家门，挑断他筋脉，任他像只虫子在地上抽搐，此时宁纶已受不了了，他喊道，不，不，不……
　　可是还不够，百罪狱给他看了宁绮一百种死法，看得他满心恐惧，再想起宁绮这人时只剩下无边的恶心和惧怕。
　　他不敢入睡，他咬自己的手指，他拍打囚室的门哀求道，“娘，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门之隔，他娘亲面容冰冷地问他，“你可知错了吗？”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他浑身颤抖，像被打碎了脊梁骨一样跪下去，深深稽首，再也抬不起来。
　　宁府中人告诉宁纶，宁绮被赶出他们家，回到原先父母家中了。
　　他一听到这名字就开始疯狂呕吐，吓得下人再不敢提，可他好些了又支撑着自己给宁绮写信，问他还好吗。
　　他写道：绮弟，我实在太软弱，是我负你。
　　他还收到过宁绮的回信，信中言辞激烈，与他誓不两立，他收到满纸责骂与讽刺，却倍觉安心。
　　直到宁亦舒出生，产房内稳婆吓得大叫，竟然夺门而逃。一群下人围着一个不男不女的婴儿窃窃私语，说起宁绮被打断双腿拖出宁家的那天，嘴里振振有词，一定是他化为厉鬼缠绵不去，诅咒才会这般灵验。
　　宁亦舒的娘季氏在过门之前也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生产后便疯了。
　　宁绮的信也不再来了。
　　宁纶在季氏的屋中找到自己这些年林林总总的信件，没想到他的满篇愧意，满腔残破流脓的深情，最后竟然是寄到了她手里。
　　那个与他对话，痛骂他的宁绮，也并不是他的绮弟。
　　他本以为，与君一别，从此山高水长，虽不能时时相伴，但也能同望一轮明月，各自能执剑拥抱自己的风光霁月。
　　殊不知，从他们少年时结束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跌落凡尘，一身泥泞，再也洗不净了。
　　言语寥寥，终究苍白，无法抹平二十年岁月刻骨铭心的辄痕。
　　“父亲要我选，其实心里是希望能见你的吧。生前不敢见，变成鬼了或许能让歉疚浅一些。不错，先生确实懂他。但我一直没有来。”宁亦舒眉尖微微一动，压下心头翻涌情绪，“祖母雷霆手段于你们无异于飞来横祸，可我何尝不是清清白白一无所知来这人世走一遭，这副躯壳，于我亦是身外之祸。”
　　她不用宁绮解释了。其实她心里一直知道，祖母和娘的话做不得真，何况父亲至死都还在为这人辩护。只不过是把一切推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会让她们感觉好受一些罢了。
　　她将木匣轻轻放在宁绮手中，“先生若是不信，自己看吧。”
　　她举剑一拱手，“物归原主。”
　　一行人慢吞吞走出玉映山庄，宁亦舒竟成了走在最前面那个。
　　她披着一身日光，穿行在猗郁草木之间，仿佛放下了什么东西，脚步格外的轻快。她回过头来，红唇微微一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苦大仇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你们爹。”
　　“宁姑娘……”曲莲沉吟片刻道，“你与奇先生的恩怨，为何要叫我们一起听？”
　　他们与宁亦舒非亲非故，何况这个故事过于私密，还牵扯到宁亦舒自己，他们这群外人实在没有道理留在此处。
　　陆离急切道，“你没必要为了我们……”
　　“陆离，陆臻容。”宁亦舒正色，隐隐露出一丝凌厉的嘲讽，“你的剑名为‘承恩’，是感念师父的恩情，不敢忘却知遇之恩。你当年即便是进涤罪洲也死活不肯开口，我也劝过你没有必要，你不认。好，我现在承了你情，我想怎么做，也全凭我自己。”
　　“宁姑娘……”曲莲十分动容。他知道即便宁亦舒真想与宁绮对峙，也绝对没必要在他们面前如此轰轰烈烈地来一场。她设了一出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戏，其实是在用她肉身的残缺来打动奇先生，帮他们的未来谋一条生路。
　　“今天对我来说是个好日子，我终于解脱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心无芥蒂地做人。我曾经也见过不平事，也因为畏惧闭过嘴，可我不愿再这样下去。我要加入你们。”宁亦舒笑了笑，“今日之事……就当是我的投名状吧。”
　　陆离闻言眉头一蹙，宁亦舒赶在他之前正色道，“不要自作多情，我并不是因为你。”
　　这一句话把陆离噎了回去，一双琥珀色的眼中愕然混杂着失落。
　　“我从前恨极了宁绮，隐约却也知道，我该恨的是祖母，是涤罪洲，是戒环。今年玉映山庄出了许多大事，也让我不得不反省自己。自幼所有人便劝我莫要出风头，要收敛锋芒，因为我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是以许多事我看在眼里，却不曾施以援手。”她垂下头浅浅一笑，“如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刚才却说这是她的“投名状”。
　　她留众人在堂内绝对不是想让他们听个故事而已。
　　曲莲轻叹一声，“宁姑娘难道认为，凭此事能够让奇先生回心转意，让他转为我们助阵吗？”
　　这听起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笑了笑，“我觉得他会的。”
　　如果他心中尚有一丝情意不泯，他只会比她更恨涤罪洲，恨这罔顾人心把人当做牲畜来操纵的云天宫，恨这荒唐的一切。
　　洛荧提醒道，“即便奇先生愿意合作，他也并非善类。”
　　“首先人并非善恶二字能概括的，是以戒环无法审判人心。”宁亦舒笑了笑，抬手点了点在座几个人头，“其次，我们就这么几个虾兵蟹将，如今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呢。”
　　也是。
　　如果眼下不与奇先生合作，还在太虚幻境中的百千人的生死便毫无转圜之地。若未能趁天尊转换躯壳之时将他击杀，此处的所有人要么如丧家之犬滚出云中洲，要么就是死路一条。在局势平息之后，奇先生仍是他的暗河原之主，仍然可以做尽天下各色生意。
　　而若他们争取到奇先生的助力，事成之后再一并剔除沉疴捣毁暗河原不迟。退一万步，若他们一行人都殒命于天尊手中，那作为同党的奇先生也难逃其咎，不论天尊先前因为什么原因不敢动他，从此都留他不得。天尊事后下令剿灭暗河原，这样一来……他们也算是为云中洲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吧。
　　为防暴露行迹，回到暗河原后，他们换了一处龙门，穿过传送阵，这回他们来到了极寒之地凛州。
　　眼前是一座空山，从叛逃以来不知日月，掐指一算今日已是三月初十。或许是峰岭岧峣，此处地上仍然积着薄薄一层新雪。他们与呼啸西风一打照面都被冻得不轻，连忙运起灵力，咬牙踏过茫茫雪地。
　　雪地中是一片孤村，毫无生气，唯有几间屋子简单修葺过可以住人。宁亦舒自然是一人一间，其余六人仍是照旧，稍微收拾打理一番便分头去拾柴打猎。
　　“诶，陆哥，我记得你进玉映山庄之前祖籍是凛州人吧？”江澜问道。
　　洛荧瞥他一眼，“你别装嫩了。都不知是几百岁的老龙，还管人家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哥。”
　　江澜龙脸一红，“那我这不是以表尊敬嘛……我在家位列最末，都叫习惯了。”他忽地转过头看着曲莲，“那我叫曲哥总没错吧？曲哥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老人’了，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子对曲哥毫无敬意，你懂不懂礼数？”
　　洛荧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曲莲弯起眼睛笑了。
　　他朝江澜拱了拱手，“我能活这么久还是承了龙族的情。”
　　“别别别，你也不是自愿的。”
　　被这么一打岔，许久才绕回起初的话题来，陆离今日一直愣愣的，他们这是故意想逗他想些别的。他如梦初醒，“是，我原先是凛州人。”
　　江澜问道，“那你爹娘呢？今尚在否？”
　　他其实是一片好心，看陆离和宁亦舒二人之间好像并非单纯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现下正好一群人上了同一条贼船，想趁机撮合一下。婚姻大事岂敢儿戏，怎么也要父母首肯才行。宁亦舒父母都不在人世，陆离这边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陆离很快答道，“都死了。”
　　江澜一愣，摸了摸鼻子。
　　他伸出手指数了数在场诸位的父母，大多都已不在人世，看来做人爹娘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他父亲虽逝，他娘身体倒康健得很，是华胥泽里最最凶的一条母龙，丧夫之后无人敢娶。
　　正思索着，陆离却忽地轻轻一笑，“我瞎说的，其实我也不知他们如今在哪里。小时不懂事，师父也有意瞒我，后来渐渐地自己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他短促地叹了一口气，“凛州和宛州是九州之中最穷的两个地方，鬻儿卖女之事时有发生。”
　　“什么？”曲莲很是惊讶。
　　这一世是陆离手把手将他带到云天宫，此后如何无微不至悉心照料曲莲都铭记在心，他一直以为陆离是从小受尽家人宠爱才懂得如何去关爱他人，怎承想……
　　“一名游方道士说我有灵根，就把我买走了。”陆离笑了笑，“或许是我爹娘受人蒙蔽吧，他们本是山野村人，那道士说要带我飞黄腾达做无上仙君，他们就信了，他们怎知那道士是将我卖到虞州做药人的呢。好在师父救了我，只是我……也再没有回去找过他们了。”
　　说起来或许不孝，可年幼的陆离在见过孤云先生慈祥的笑容之后，就不想再回去找他的身生父母了。
　　他们以为孩童不懂，孩童不记事，可陆离记得清清楚楚。那道人把银子放在他们手中之时，他们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两锭死物，至此再没有看他一眼。
　　“后来我还曾想，为什么云天宫不能给所有人都上戒环，只给修道之人？若所有人都受天雷约束，世间将涤清一切罪恶，那道人不会买下我，我爹娘也无处抛弃我。于是我日夜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天宫神侍，将戒环之力扩大到每一个人。”
　　曾经单纯美好的愿望，如今看来却如此可怖。
　　为什么会这样呢？
　　云中洲，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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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叛军小队斩获一名小将！
　　宁亦舒：我不重要，主要是我买一送一。
　　突然觉得陆离好惨，爱情线事业线亲情线全面崩盘qwq
　　但是他好好哦，毫不吝啬给身边人很多爱，不计回报_(:з」∠)_


第102章 壹佰零贰
　　[壹佰零贰]
　　“或许是因为人心并非是非黑白能概括的。”曲莲淡淡说道，声音泠泠如山间冰泉，“戒环 的初衷或许不坏，可它第一错在用简单的方式论功过，第二错在它约束万民，却无人约束它。是以如今天尊用它来铲除异己，众人只能任其鱼肉。”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洛荧沉吟道，“戒环若是这么好一个东西，为何只用来约束修道之人？我想，世间万物都是有得有失，不会凭空出现。比如我用灵力打你一掌，一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受了伤，我损耗灵力。天尊遣造物司制造戒环恐怕也是如此，他不是不想控制世间所有人，而是做不到而已。”
　　“可能是做不到，也有可能是不想做。天尊用戒环之力需要消耗他自己，修士或能为其上贡源源不断的灵力，可寻常人不能。”曲莲笑了笑，“之前我以为天尊是哥哥，我想哥哥再怎么疯也不会如此功利，可既然他已不是他，我即便恶意些揣测也许也不算冤枉。”
　　谈话间，山间又落下纷纷小雪。
　　雪片飘到曲莲发顶，落在他肩上，悬在他蝴蝶一样的睫毛，慢慢化为水珠蜿蜒而下。
　　洛荧静静看着他。
　　人总叹惋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何其有幸，每次他看着曲莲都会惊讶地发现，他们虽然已经走过了万水千山，其中有爱有恨，有喜有难，可他却依旧宛如初见。
　　那颗在凌霄山冰天雪地中寂寞而不甘跳动的玲珑心，至今依旧澄澈如许。
　　凛州虽然严寒清贫，可这山中的野兔野狐却肥得流油，便宜了他们这群人。
　　宇文纛沉默寡言，除了身形高大平时没什么存在感。自从进了他们叛军队伍之后一路躲躲藏藏，谁也没机会大显身手，可宇文纛打猎技艺之精湛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再加上陆离一手好厨艺，他们一群人这些日还胖了不少。
　　熄灭篝火后各自回房。江澜刚想出言调笑几句陆离，话他都想好了，就说陆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端的是比女子还贤妻良母，哪家小姐不抢着要。可惜他话未出口，正主已经自己寻上门来。
　　宁亦舒毫不忸怩地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言简意赅，“陆离，出来。”
　　江澜睁大了一双眼，心想这位宁姑娘可真是女中豪杰，非同寻常，这架势简直是山中女匪要抢压寨夫君。
　　陆离稍稍犹豫了一记，被江澜滴溜溜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匆匆理了理衣襟出门去了。
　　他那一头乱发仍是胡乱支棱着，江澜想拦他都拦不及。
　　打开门，宁亦舒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神情坦然，陆离也不好再做这缩头乌龟。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语不发，陆离跟着宁亦舒绕开小村，来到一处山间洼地。
　　此处地势较低，积雪很深，将立于其中的歪树掩去七七八八。而此树之所以生了一副怪模样，是因为侧旁的山壁嶙峋遮住了阳光，形成了一片类似山洞的地方。
　　其实与记忆中的霜刃山大相庭径，但只是形似一个山洞而已，两人俱是心电意转，想起前尘往事。
　　今早不仅仅是宁亦舒与宁绮的对峙而已，也是宁亦舒与陆离在对峙。
　　而在那样的情况下，陆离如此不堪一击地透露出当年真相。这些年来明明宁亦舒无论怎么问他都不肯承认，今日终于水落石出，陆离拼命掩饰的一颗灼灼真心终于无所遁形。
　　陆离十岁入玉映山庄，至今已有整整十七年了。
　　他本是凛州人，家中穷苦，爹娘也不识得几个大字，他刚入玉映山庄时说话口音极重，又不懂半点礼数，被宁府上下公子小姐明里暗里嘲笑。
　　他天生一双下垂眼，眼睛颜色又浅，看上去一副老好人相。他幼时习惯了照顾弟妹，被爹娘卖了之后更是夹着尾巴做人，不是没有脾气，是不敢有脾气罢了。
　　如此过了许多年，一日他练完剑浑身是汗，在回屋路上遇见一行人，各个身穿雪白绫罗，腰佩宝玉金锁。他下意识提脚要走，其中一人忽地高声问道，“请问可是宁离师兄？”
　　他才发现那名“少年”身长玉立，以玄缎束腰盈盈一握，竟然是一名女子。
　　师父新收了一名宁氏旁支小姐为徒，他一直还未有缘得见，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虽说此时陆离已渐有盛名，可他入府以来只顾避人修炼，与其余弟子交往甚少，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这位小师妹却笑意盈盈上来与他招呼，姿态十分大方，“师兄好，在下宁亦舒。”
　　他点头过后，本以为这就是结束，怎料宁亦舒很自然地与他攀谈道，“听说师兄是凛州人？我还未去过凛州，师兄给我讲讲当地风土人情可好。”
　　陆离一讶，停顿片刻后说道，“凛州苦寒，但四季多雪，雪落空山茫茫一片，很美。”
　　他毕竟在荥州待了这许多年，本身又不愚笨，此时已能说得一口流利官话了。
　　宁亦舒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我还听说师兄天赋过人，不知今日可否赐教？”
　　若是旁人这么问，陆离肯定会以为他在挑衅，可宁亦舒笑容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假惺惺的自谦，也不见一丝谄媚。
　　她的剑法也如其人，干干净净，拓落潇洒。
　　虽然这一局是他赢了，虽然后来他们试剑的每一回几乎都是他赢了，但陆离知道从一开始他就输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输了一颗心。
　　输得彻底，但他甘之如饴。
　　宁亦舒其人在旁人口中其实毁誉参半。
　　有人敬她聪颖过人修为深厚不输男子，就有人暗地里说她没半点女人的样子。有人赞她英姿飒爽别有风情，就有人笑她根本与男人无异了无意趣。
　　这样的宁亦舒在旁人口中根本自身难保，她却总是不着痕迹地在恶言面前回护根本与她无关的人。
　　陆离受了许多回护，可惜这份情谊他并不是独一份。玉映山庄身缠重病朝不保夕的宁广佑，因体态圆润总是受人嘲笑的师姐，新来的小结巴洒扫童子……都在此列。
　　年少时陆离在书上看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他想，不是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动心的那一刻，而每一次他看到宁亦舒，这颗心就愈发坚定，愈发澎湃，他看得清清楚楚，依旧为此着迷。
　　宁亦舒就像一阵清风，他会沦陷其中实在太正常不过。
　　她不似花不似月，没有那么旖旎。她只是干干净净一阵清风拂面。清风无论性别，风中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气息，但却让人自在，让人舒适，心旷神怡。
　　可惜清风不会是他一人的清风，虽然他确实起过想要私占的念头。
　　荥州地处中原，地形平缓，霜刃山名为山，其实只是矮矮一片连绵山坡，中有不少星点湖泊和零星山洞。
　　从陆离入门之后他便总是避开其余玉映山庄弟子在霜刃山练剑。天地浩大，没有人声嘈杂，让他受益良多。练累了他便抽出一根短笛，信手吹奏几声记忆中的小调，或是模仿树上的黄鹂，自得其乐。
　　一日他在练剑时感受到周遭有灵力波动，想来是其他弟子发现了此处风水宝地，他陆离又不是山头的主人，自没有阻止他人在此修炼的道理。但几月下来，那名弟子就离他不远不近，灵力波动也时强时弱，却一直没有打照面，也是奇也怪哉。
　　直到一日，那原本平和稳健的灵力骤然暴动，陆离愕然回首，顿时拔腿去寻。
　　若放任不管，这名弟子必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陆离循着滚滚灵流而去找到一个山洞，洞内寒气如烟，白茫茫一片蛰得他眼珠子发疼。他拨开冷雾往里走，只见山洞中央有一片寒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只怕对方是个女子，自己无状唐突了，只好高声问道，“请问这位道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需要在下帮忙吗？”
　　无人应答。
　　可空气中肆虐的灵流却没有一刻停下，仿佛此人体内有一个巨大的泵将所有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外挤压。若再不施救，哪怕真的福大命大能勉强捡回一条命，这人下半辈子的仙途也要止步于此了！
　　偏偏霜刃山离玉映山庄还有一定距离，陆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情急之下只好嘴里说着“得罪”，顶着寒潭刺骨冷意冲进湖中抓住了那人。
　　他首先扣住这人肩背，再点过此人周身几处大穴，将不断外泄的灵力止住。
　　然而此人筋脉紊乱，灵力在体内胡乱冲撞，他连忙为其梳理筋脉。
　　他心下稍安，他想，还好，这是一名男子。
　　直到掌下的人转危为安，他将此人翻转过来欲带他上岸，看清了“他”的脸。
　　陆离不是有意的。
　　他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往下看。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奇怪，一个男子，为什么要伪装成女子模样呢？
　　好奇怪，本来氤氲白雾此刻竟全不起作用了，他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伤疤。
　　他给宁亦舒穿好衣服，扶她靠在岸边，给她留了一封信，自己则躲在暗处，静静守她醒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他的手都在颤抖，他在害怕。
　　他想，为什么上天无眼，要让世界上最好的宁亦舒遭此大难呢。
　　为什么呢。
　　他无声哭泣，没有一星半点是为了他自己，没有一星半点是为他的爱情。他为宁亦舒而哭，一边哭一边咬牙发誓，他一定要护她平安，护她周全，护她一生名誉冰清如雪。
　　宁亦舒醒来后在身边发现一封信，信是一位名为“蓉儿”的姐姐给她留的，说是凑巧遇上她走火入魔。“蓉儿”极为关切地提醒她，她这样只身犯险实在太危险了，即便是不愿旁人发现她的秘密，也该找个信得过的人陪着才是。
　　宁亦舒自嘲一笑，当即取笔回信，最后环顾四周，无法，只能将信留在了洞中。
　　陆离先跟着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回到玉映山庄才回身去取信。
　　他匆匆看过信上只言片语才明白，原来宁亦舒从出生就是男女同体，玉映剑法属水属阴，她体内阴阳紊乱，便时常要借助寒潭稳定心神。她谢过“蓉儿”关心，可她放眼世上没有一人能与她共享这样不堪的秘密，如果真有一日她爆体而亡，那就是命数既定。
　　宁亦舒再回到寒潭修炼时，发现“蓉儿”又给她留了一封信。
　　“蓉儿”说，“她”愿意做这个人。
　　从此宁亦舒每一次来寒潭，陆离都守着她，如此，守了整整三年。
　　风雨无阻。
　　每次“蓉儿”来了，她会吹一声短笛，告诉宁亦舒，她在，不用怕。
　　其间宁亦舒又走火入魔过两次，这两次情况更为危急，她失去神智却执剑伤人，用的还是杀伤力极强的宁氏内门剑法“观海六杀”。陆离与她争斗许久才将她制服，险些就要死于她剑下。
　　其间宁亦舒问“蓉儿”，姐姐对我这么好，为何不肯见我？
　　“蓉儿”回道，我相貌丑陋，不敢见你。
　　宁亦舒没有再问。
　　其实从那时起，她就猜，这位“蓉儿”姐姐，会不会是个男人。
　　还是个心肠软，耐心极好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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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为陆妈流泪的一天qwq
　　这个男人真的该死地温柔啊！
　　陆离被孤云先生收养后改姓过宁，字臻容


第103章 壹佰零叄
　　[壹佰零叄]
　　陆离在宁府时改姓了“宁”，可他终究不是宁家人，是以他扬名之后不久便去云天宫秋声阁谋了差事。
　　那几年他非常狠，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接活攒钱。
　　原因无他，宁亦舒年纪到了，她要嫁人。
　　陆离没想太多，他没想过要宁亦舒成为他的妻子要为他煮饭洗衣，这些统统没有想过。他的想法很纯粹，他就是“蓉儿”，如果宁亦舒嫁给他，那么她的秘密就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了。
　　她不必再受一次屈辱。
　　他愿守他一生，做她的山洞，做她的寒潭，为她挡去一切世人窥探的视线，为她挡去一切流言蜚语。
　　他很谨慎，甚至连对宁亦舒的倾慕之情都不敢告诉旁人，除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挚友闻若愚。
　　陆离十四岁时在空海秘境中救下一名道友，他未放在心上，多年后重逢才发现那名道友也来了云天宫秋声阁，名为闻若愚。
　　闻若愚家境十分贫寒，在云天宫几乎没有庇身之所。陆离横竖也是一人买了间小院，想着自己也还未婚娶，便让闻若愚住了进来。
　　毕竟有救命之恩，两人很快成为毕生挚友，无话不谈。
　　确实有细碎流言，有人说他们俩是对断袖，有人说闻若愚是陆离捡回来的，说闻若愚是个吃软饭的娘娘腔，诸如此类，陆离从未放在心上。
　　在一次任务中凶兽发狂，生死一线时，陆离仍然拼尽全力去救闻若愚。
　　可虎口脱险的闻若愚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问道，“你怎么会玉映剑法的‘观海六杀’？”
　　陆离茫然，事发突然，他又救人心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使的是什么剑法。
　　“刚才那一记，‘惊浪排空’，你是从哪里学的？”闻若愚的眼神失望至极，“不告而取是为偷！你连这点尊严也没有了吗？”
　　陆离慌了。
　　他没听说过什么惊浪排空，如果他刚才真的使出来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那是他在与走火入魔的宁亦舒对剑时不经意地“学”到的。
　　当日遇险的并非只有陆离和闻若愚二人，很快此事便传遍了云天宫，也传到了玉映山庄耳中。孤云先生早逝，本来就视陆离为眼中钉的宁氏弟子以此发难，将他押送戒律堂。
　　他百口莫辩，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我没有偷学……我真的……”
　　“还敢狡辩！你难道不知戒律堂前说谎是罪加一等？”
　　“我没有说谎……”陆离给他们看自己的戒环，“我真的没有说谎，我没有偷学！”
　　“那你是怎么使出那一记‘惊浪排空’的？”
　　“我……我是……我是看到的……”
　　“你在何处看到的？”
　　他在何处看到的。
　　陆离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看到两条路。
　　一条是他身败名裂，一条是他和宁亦舒一起身败名裂。
　　尘世对女子苛求实在太多，名节对于一个女子而言甚至比脸面更加重要。
　　他深深垂下头去。
　　他发誓要守宁亦舒一辈子的。
　　他真的这么做了。
　　入涤罪洲后，陆离还以“蓉儿”的名义给宁亦舒写了信。
　　他说自己要远嫁他乡，以后不能在霜刃山守着妹妹，望妹妹珍重，一生平安无忧。
　　宁亦舒想回信，却发现不知道要回去哪里。
　　她想问，姐姐不是说自己相貌丑陋不敢见人吗，怎么也嫁了。
　　她想说，要是她真是个男子就好了，姐姐就可以嫁给她了。
　　再见面时，陆离已不再是那个名动九州的剑侠，人人只知宁离的故事，花了许久才和这个寂寂无名的小卒陆离串联在一起。
　　他背后总是有人议论，只是从赞叹和艳羡变为猎奇与不齿。
　　更有人笑道，“听说当年他还对宁姑娘宁亦舒有意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谁知道呢，或许他就是为了窃取内门剑法才接近宁姑娘的，可惜急功近利，早一步露了马脚啊。”
　　少年的宁离也是个好面子的年轻人，穿一身干净利落的长袍，鬓发理得整整齐齐，一张脸白白净净，温柔中不失坚定。
　　如今的陆离就比不上了。从云中月堕落为山间泥，常与浊酒相伴，衣衫破旧，乱发纷纷，一双没脾气的眼也再无当时锋芒。
　　再见面时，他已是这般潦倒不堪的模样，可宁亦舒依旧是宁亦舒，依旧是红衣飞扬，英姿挺拔，笑意飒飒，依旧是一阵清风。
　　依旧是他的清风。
　　“师兄！”一次宁亦舒匆匆叫住他，依旧是不带任何试探的笑容，“近来剑法可有进益？可否赐教一二。”
　　不行了。
　　如今的陆离连提剑都怕，挥剑之时还要想一想这是玉映剑法，还是他的剑法，这是宁氏外门剑法，还是内门剑法。
　　那些试剑论道，化雪烹茶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曾经少年轻狂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不知疲倦，如今对面竟若不识，四目相对俶尔惊觉已是无言。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渐渐大了起来，片片如飞絮坠落深谷，落入离人眼中，冷意顷刻化作点点泪痕。
　　最后是宁亦舒最先发话，她笑了笑，嗓音有些沙哑，“其实我早就知道。”
　　陆离脑子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好像听进去了，好像也没有听进去。
　　“我早就猜到是你。我早就猜到你是因为我才进的涤罪洲，可我什么都没说。”宁亦舒依旧笑着，眼角却噙着雪，显得那笑意有些哀伤起来，“……现在你后悔了吗？”
　　“不。”
　　陆离像是被她唤醒了，僵硬地摇了摇头，“这一切俱是我选的，你从未逼过我，宁姑娘不必为此自责。”
　　况且她并不是什么都没说。
　　这么多年，她一直追着陆离问，是不是他，是不是因为她，让他说出真相。她只是没有勇气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但如果让别人来做这刽子手，她不会躲。是陆离一直躲着她，避着她，他心甘情愿用自己的一切沉默地守着她。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那封信的时候，我好想死啊。”宁亦舒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
　　她很克制，只有一滴泪水溢出眼眶，却像一场暴雨砸在陆离心上。
　　他从未见过她哭。
　　“我从出生起就见不得人见得不光，终于被人发现了……我真想杀了你再自尽，我听见有人跟着我回玉映山庄，我手里提着剑，我真的想杀了你。”宁亦舒回忆起那耻辱的一日依旧是咬牙切齿，目中如有火焰要将陆离生吞进去。
　　陆离讶然，他亦记得那日，晚霞似血，流云醉烟。他小心翼翼跟在虚弱的宁亦舒身后，只觉她虽然气力不支，精神却不错，仰着脖子看残阳的模样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生得一双下垂眼，惊讶时模样有些滑稽，逗得宁亦舒笑了。
　　她说，“可是我又好舍不得杀你。”
　　“我赌你是个好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可是我没想到，你是个烂好人，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怎么会傻成这个样子。”
　　陆离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是宁亦舒一个人在说，他也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但是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师兄。”宁亦舒笑得有些牵强，右手按上自己平坦的胸口，“这样的身体我自己看了都恶心……”
　　“不，不是的。”陆离大声反驳道，“不……我不要你报答，我不要……”
　　“你也不要我。”宁亦舒笑了，她忽地极为孟浪地上前一步靠在陆离的肩，嫣红的唇凑近他的耳畔，“师兄，你究竟是不敢要我，还是不想要我？其实……你也吓坏了吧？你总对人说你配不上我，可究竟是谁配不上谁呢？”
　　冰天雪地，唯有她的气息极热洒在陆离耳廓，陆离仿佛被烫到一样将她推开，面露愠色，“宁亦舒！”
　　宁亦舒后退数步，眼眶通红地盯着他。
　　太可笑了。
　　这一生，她从来没有鼓起过这么大的勇气，去碰她想都不敢想的人，可这人口口声声地说爱她爱得要死，却连碰她一下也不愿意。
　　她只是装作玩世不恭，这一刻却难以掩饰自己如同万箭穿心。
　　她好恨啊，若不是这人，她可能还不会如此憎恶自己残缺的身体。就是因为这人，她才恨，她恨天地，恨父母双亲，为何给她一颗女儿心，却不给她一副女儿身。
　　她从不奢望有人能理解的，她从不奢望有人能接受。可为何这人，在她将死之时拥她入怀，却在她燃起一线希望的此刻将她推开。
　　“宁亦舒！”陆离简直暴怒，都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上前狠狠推了她一把。
　　他用尽了全力，宁亦舒在他掌下不堪一击，狼狈跌入雪地，扬起漫天雪沫。
　　这还不算，陆离猛地跪倒在地，一把将她衣襟提起，恶狠狠地骂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守着你，我护着你，不是要你活着自怨自艾，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活得如同烈日昭阳，若非如此，我究竟为的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任她跌回雪中，“生来残缺，难道是你之过吗？！抱残守缺，一切就会变好吗？！你就这么想知道我怎么看你？好，我说实话，我吓坏了，我吓得大哭，我吓得连夜噩梦，确实难看，确实骇人——但是那又怎样？！”
　　他指尖忿忿指向远空，“世上各色女子争奇斗艳，我陆离不愿多看她们一眼！一副皮相就有这么重要吗？”
　　“你说呢？”宁亦舒猛地发难像一头野兽将他撞翻在地，“如果不重要，你为何闭口不谈以至于被送进涤罪洲？！不重要吗？我从出生起每一日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师兄，你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真正的宁亦舒啊，她从来没有一日如烈日昭阳，她从来都怕，她从来都自怨自艾，她从来……都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模样。”
　　陆离仰面倒在雪地里，宁亦舒跪在他身上，散落的发道道如瀑，将他们二人笼住。
　　他们避无可避了。
　　宁亦舒的泪水落在陆离沧桑的脸上。
　　“那又怎样……你竟然问那又怎样……”宁亦舒的声音在风雪中破碎了，“师兄，你真以为我心如铁石吗？对一切无动于衷，我根本……做不到啊。”
　　她以剑支地，欲站起身。
　　她失望透顶，也不愿再自取其辱了。
　　在宁亦舒很小的时候她便察觉到陆离的心思。原因无他，这个好脾气的傻师兄一切都写在脸上，写在那一双淳朴的眼中，根本无处躲藏。她刻意装傻，因为这个男人没有勇气来拥抱她，而她，既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予以回应。
　　宁亦舒闭上眼，只觉往事云烟有如一场大梦，风一吹便烟消云散，心中空落落的一无所有。
　　陆离爱的终究只是一个他臆想的幻境而已。
　　那些琉璃一样她捧在手心的瑰梦，也像琉璃一样易碎。
　　她正欲起身，背心却被按住了。
　　跨越十几年的时光，陆离终于鼓起勇气，抱住了她。
　　宁亦舒瞪大双眼，重重地倒在他身上，下巴摔在他的肩窝，摔得她鼻尖发疼。
　　她先是愕然，然后猛地颤抖起来。
　　天上好像下起雨来，是滚烫的。
　　宁亦舒伸手去接，才发现是自己的热泪，融化了陆离肩头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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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哭得好大声！！！
　　陆离和宁亦舒有点像《嫌疑人X的献身》，只是在陆离为宁亦舒承担一切之后，宁亦舒没有勇气站出来……但如果她站出来，陆离可能会比今天更加痛苦
　　所以孰是孰非，大家自由发挥吧hhh


第104章 壹佰零肆
　　[壹佰零肆]
　　小雪绵绵，在宁亦舒的衣上薄薄积了一层。
　　她猜想自己该是很重的，陆离躺在雪地里也许会冷。
　　但她不想起来。
　　她抬起头，发现陆离那双忠厚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对上她的眼还露出了一丝赧然的笑容。她忽地跪坐起来问道，“你愿意娶我吗？”
　　陆离一讶。
　　他第一反应是想说，宁姑娘，你不必为了报恩……
　　但他知道宁亦舒想听的不是这个，于是他点了点头，“我愿意的。”
　　他坐起来，认真地扶着宁亦舒的肩，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愿意，梦寐以求，乐意之至。是我想却又不敢想的事。”
　　宁亦舒笑得比哭还难看，“哪怕我不男不女，也无法生育？”
　　陆离笑了一记，斟酌片刻说道，“我知道这时候我该说，没关系，你怎样都没关系，可或许……是有关系的。不论是世人的眼光，还是我自己，我也是个普通的男人，若让我选，一个完好的你，和一个受伤的你，我肯定选择前者。”
　　他笑起来，“可是，我永远选你啊。”
　　宁亦舒心想，这话听上去确实不怎么悦耳，但看在他笑得诚恳的份儿上就暂且原谅他吧。
　　“你确实与旁人不同，但芸芸众生脱去华服之后不过是一滩肉罢了，谁又比谁好看呢？你再看曲莲和洛荧，他们亦是一对同性道侣，也不会有子嗣，至今也会有人非议他们断袖难登大雅之堂，人总是会说的。”陆离垂下眼帘，“我怕旁人说你，归根结底，是怕你听了流言会伤心。”
　　宁亦舒听懂了他的意思，点点头道，“师兄，我不伤心了。”
　　遇见此人，或许是她一生最大的幸运了。
　　其余人哪怕手脚健全，哪怕有花容月貌，终其一生也难遇上这样一个傻子。或许她只是命中注定运气太好，所以在降世之时，命运才在她身上收回了一些东西。
　　“你愿意现在就娶我吗？”她笑起来，平日总是潇洒的笑容中难得带了一丝羞怯。
　　陆离一怔，“在这里？”
　　宁亦舒点头，“在这里。只要你说愿意，下一秒，我就是你的妻。”
　　他们身在凛州一个不知名的山头，周遭没有父母亲朋，就连几个知交好友都在几里地之外。成亲本是大喜之事，总在人最志得意满之时，可他们并非如此，反而被云天宫通缉如一群丧家之犬，朝不保夕。
　　一无所有，唯有山间之清风，还有漫天落雪。
　　陆离想了想，笑道，“我愿意。”
　　恍然间，他的笑容也让宁亦舒想起多年前的牡丹道，少年成名的师兄挽剑一笑，高声喝道，“师妹，承让！”
　　“你说他们会说些什么呢？”江澜窝在曲莲和洛荧屋里叽叽咕咕，“我觉得这宁姑娘吧，好像也不是对我们陆哥毫无情意……可是陆哥这么畏葸不前，等他能想通，真的黄花菜都要凉了。”
　　洛荧笑他，“你怎么这么闲，像个婆娘似的？说别人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吧。”
　　江澜怒目而视，“你这人，自己解决了人生大事就在这儿说风凉话，我可是还记得你痛哭流涕抱着曲哥哭的样子呢。”
　　洛荧半点不恼，反而反手抱住曲莲，笑嘻嘻道，“可是你没见过你曲哥被我欺负得痛哭流涕的样子。”
　　曲莲面上大红，江澜亦是从脸红到龙角，手指颤抖指着他点了许久。
　　突然间，三人齐齐回过头去，江澜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回来了回来了！”语毕迫不及待地起身回屋，想等陆离进来了好好抓着他盘问一番。不多时门启，却是陆离和宁亦舒一齐推门进来。江澜兴奋得脸上通红，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
　　陆离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江澜肤白，脸色好歹是白里透红，而他脸生得黑，脸红起来就格外憨厚，再加上他尴尬地揣着手，怎么看怎么像地里的一名老农民。
　　他说不出口，还是宁亦舒一拱手，“劳烦江公子与我换间屋子。”
　　“？”突如其来，江澜反应不过来，“为何？”
　　宁亦舒大方露齿一笑，“方才我们成亲了。新婚夫妻，总没道理分房睡吧。”
　　江澜又像一阵风刮回了曲莲和洛荧的房间。他打开门发现这两人侧着耳朵全神贯注，见他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洛荧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们听到了。”
　　“？？？”江澜整个人，不，整条龙都不好了，差点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你们人族成亲不是最看重那些繁文缛节了吗？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才一盏茶时间不见，他们就成亲了呢？”
　　曲莲笑了笑，“宁姑娘真的非同寻常。”他长叹道，“虽然前路漫漫归途不定，但他们兜兜转转这些年总算修成正果，我真的为他们开心。”
　　江澜呆呆地空站了一会儿，那股热乎劲儿下去，这阵子一直被自己强压下去的一些念头如雨后春笋般争相冒头，把他一颗心钻得千疮百孔。
　　他蹙眉按住自己胸口，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怜兮兮地对他们说，“那我无家可归了，你们这儿收留我一晚吧。”
　　洛荧挑挑眉，指尖挑了挑曲莲的下巴，“他们是一对夫妻，我们也是一对啊，我们还小别胜新婚呢。”
　　江澜：“……”
　　他不该在这里，他就该在水底。
　　他们没有等很久，次日清晨，陆离早起生火做饭，才刚刚羞赧地告诉宇文父子他和宁亦舒毫无征兆的喜讯，奇先生就来了。
　　他们原本或坐或站，见到宁绮冒着点点飞雪朝他们走来，都不禁站起身来定定看着他。
　　在茫茫空山之中，他们几个零星人影，实在太单薄了。
　　他们对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云天宫，说是整个九州也不为过。天尊虽以一人之形现世，可在这五百年中，他借由戒环和云天宫已然在天地间建立起自己庞大的网。所有修士都为他纳贡，所有修士的灵海都任他掠夺，所有平民百姓都受各地烽火台统辖，他们要对抗的是这一切。
　　实在太渺小了。
　　天尊不是一个人，却也好在他还只是一个人。所以洛英会想趁其金蝉脱壳最虚弱之时将其击杀，可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他们东躲西藏坐等洛英手起刀落为他们解决一切问题，可能吗？
　　太虚幻境中的百名修士又怎么办？
　　抛开这一切不谈，哪怕天尊真的如愿死于洛英手中，一代伪神陨落，新世界该是什么模样？天尊一死，悬浮于万丈高空的浮光岛就会如一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致使生灵涂炭。天尊一死，金沙关、虚空之海、冰原之门、赤练峡四处关隘的结界就会毁于一旦，云中洲将如一个破了壳的鸡蛋任人宰割。
　　单凭他们，实在是力有未逮。
　　可是奇先生会愿意帮他们？仅凭宁亦舒的一番话和她交出的宁纶的魂匣。再刻骨铭心的情也已成昨日黄花，他真的会为一点遗恨，赌上自己身家性命陪他们一起翻天覆地吗？
　　可宁绮现在向他们走来，他的选择已经昭然若揭。
　　众人在沉默中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他一双假腿走得不快，却很稳。那张苍白悒悒不乐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恰好厚厚云层被一道阳光劈开，落在他眼皮上。
　　他微微一怔，抬眼去看。
　　此时，他已走到众人眼前了。
　　“奇先生。”是宁亦舒最先打破僵局，她是一行人中最平静的那个，仿佛聊家常一般轻松地问道，“你见到父亲了？”
　　宁绮没有回答，嘴角浮起一个迷离的笑容，似哭又似笑。
　　让他鼓起勇气去见这位故人，年少时的爱人，后来漫长岁月中放在牙根磋磨的仇人，比他被打断了双腿要重新站起来还难。
　　他本来以为重逢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画面。纵使相逢应不识，曾经鲜衣怒马的爱侣两处凋零，都已是白发苍苍，天人两隔。他以为他们会像野兽一样嘶吼，咆哮，破口大骂，痛哭流涕，可是竟然……竟然都没有。
　　梦中的玉映山庄下了一场雨。
　　宁绮朦朦胧胧地想起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荷花盛开的花园，他们也曾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畅想过未来的一切。他们双手紧握，说要带领云中洲变成更自由繁华的世界。
　　他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很快把话锋岔开，“闲言少叙，直接切入正题吧。”
　　语毕他在刚刚生起的火堆旁坐下，呲牙一笑，“你们这叛军小队也着实寒碜了。不过有我一人，顶得上千军万马。”
　　“奇先生，你真的……”
　　“你们不必大惊小怪。”宁绮又摸了摸腰间，“说实话，昨日你们回去之后，我并没有多触动。我早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了，没什么所求，也不想改变现状。只是听了当年旧事，我突然好想……”
　　他仰起脸冲宁亦舒一笑，那笑意寒气森森，吓得宁亦舒头皮一跳。
　　“我好想，让你祖母也尝尝涤罪洲的滋味。”他把手一摊，“仅此而已。”
　　宁亦舒片刻后才从那种刺骨的悚然中回过神来，“可是祖母已经……”
　　“是啊，老太婆已经死了。”宁绮摇摇头，拾起旁边一根干柴丢入火中。
　　他动作不大，火势却被他惊得猛然一蹿。
　　曲莲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或许当年迟来的真相于宁绮而言亦是这样一根细柴，想起来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惜如鲠在喉难以下咽，终是激起熊熊大火。
　　一手将宁纶送进涤罪洲的人死了，将他宁绮双腿打断让他像只老鼠一样在阴沟里谋生的人已经死了，他再无人可责怪，再无人可恨。
　　他只能想，若没有戒环，没有涤罪洲……
　　若他们天生自由，能生出双翼，能与天比肩，是不是不会沦落到如今狼狈模样。
　　他已断了双腿，死了爱侣，世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宁绮自己想来都好笑，他这一生从来不自认是个好人，没做过什么好事，除了将流浪的宁纶带回宁府之外，今儿年将半百竟然要做第二件好事了。
　　他已零落成泥，但愿未来诞生在九州的少年，抬头时不必敬仰神明，看那一方澄净明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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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陆妈宁亦舒有情人终成眷属！
　　恭喜叛军小分队斩获一名大将！
　　天尊你怕了吗！
　　祝大家周末快乐哦~


第105章 壹佰零伍
　　[壹佰零伍]
　　宁绮落座后众人没有花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讨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宁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际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玉匣。他拇指一抵，锁扣咔哒一声打开，露出一颗颗码得整整齐齐的药丸。
　　江澜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原来真的有这种药！”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宁绮却指节一动，玉匣又轻轻一声合了回去，险些把江澜的手指夹了个正着。
　　什么药？
　　自然是传说中能让人不再受戒环辖制的药。
　　看看这一行人中，宁亦舒是自幼为了隐藏宁氏许多藏污纳垢之事，和宁广仪一样被带出云中洲，托境外高人设下阵法才能勉强逃过戒环的监视。而其余人虽心志坚定修为深厚，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戒环捏碎。而且虽然他们摆脱了戒环，却始终不知道戒环究竟是由何制成，其运行之理究竟是什么，这样看来，他们仍然没有完全战胜它。
　　可是宁绮的戒环对他丝毫不起作用，而他手上竟然还有能够让人摆脱戒环的药。这原本是江澜道听途说，没想到这种药竟然是真的？如果有此神药在手，还怕什么天尊，怕什么云天宫？
　　“先别高兴得太早。”宁绮在他们情绪高涨起来之前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我只是你们的一根救命稻草，可不是天降神兵。这药虽好，其原料却极为珍惜，因此即便是我手上数量也极其有限，想拿它们去救天下人，那是不可能的。”
　　江澜一口气哽在喉间，“数量有限是多少？”
　　“眼下只有三百多颗。我已命人熬夜赶制，但仍是杯水车薪。”宁绮指尖点了点玉匣，“你们一定想知道这药丸究竟有何神通，为什么能解戒环禁锢。这就说来话长了，这就要说起应霁明在成为应霁明之前，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应霁明。
　　那个阴郁的，为了掩盖刀疤总是戴着面纱的身影，总以“孤川太子”的名义自居，以这样的形式追思自己的故土，提醒自己已被流放。
　　他总是安静地跟在公子长阳身后，很少在公众场合下高谈阔论，唯有在夜深他们二人单独相处时会滔滔不绝秉烛夜谈，归台君虞白露也只能在公子长阳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如今的天尊占据公子长阳的身躯，在此之前，他是那个寡言阴鸷的孤川太子应霁明，可宁绮竟然知道他在这以前的事。
　　宁绮属鼠，所以他的那枚寒碜的银锁上雕的是一只鼠。他自幼体弱也像只老鼠，被赶出宁府时宁老夫人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讥笑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往后你就安心住你的洞里去吧！”
　　断了双腿之后，他确实活得像一只老鼠。
　　他在生死的边缘徘徊，意外地真的发现了一个地底世界。当时的暗河原还不叫暗河原，而是有一个极接地气的名字叫做地鼠门，断了双腿的宁绮就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当时的地鼠门主要做的是云中洲内外的交易。地面上金沙关位于瀚海有重重骑兵镇守，虚空之海洪水深达万丈，冰原之门呵气成冰又有成氏沉雪关世代驻扎，赤练峡瘴气弥漫多虫蛇，从地下出云中洲却容易得多。
　　从地鼠门的一只地鼠，宁绮二十余年来进出云中洲成百上千回，将盘踞一方的地鼠门做成了一个地底王国暗河原。他更是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了人上人，手中掌握了从古至今最真切也最庞大的信息网，包括连归台君都不知道的秘密。
　　“应霁明确实是孤川太子，”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只是今天的天尊，其实也不是应霁明。”
　　洛荧和曲莲微微蹙眉，继而突然懂了。
　　就像他夺走公子长阳的身躯一样，孤川太子应霁明不过是他上一个受害者而已。
　　“那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宁绮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篝火的焰芯在他双眸中灼灼跳动。他从火堆中捡起一根烧了一般的木头，用炭在地上写下一个大字。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叫什么，不过鉴于他的本质，我们可以暂且叫他为——”
　　“忷”。
　　“忷”是一只妖。
　　其母是一只神兽梦貘，因误食魔君之梦堕入魔道，感孕诞下二子，其中长子人称“憎”，次子便是“忷”。
　　憎与忷都继承梦貘之力，却不仅于此。他们受魔君梦境感化，以世间灵长的情绪为食，还能构建梦境，以假乱真。
　　很快憎便建立起一个充满仇恨的世界，他激化人与人、妖与妖之间的矛盾，世界愈是充满不公与不甘，他就愈是强大，很快便招致众怒，伏诛于一名得道高僧的降魔杵下。
　　憎尸体上的血尚未流干，所有受害者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他那同样身为怪物的弟弟，若不趁早击杀，往后肯定也会酿成大祸。
　　可是与憎截然不同，忷简直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母亲在生产之时不知为何，那颗早被魔君梦境染黑的心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让她在生产之后扼住了她的孩子。
　　她有预感这二子会为人世带来一阵腥风血雨，于是她吸干了忷体内所有的妖力，可她还来不及对付憎，便猝然而逝。
　　忷在那场战役中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众人原本是想去剿杀他，怎知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再加上他确实从未犯下过什么罪，好像从出生起就一直是个废物，所有人都觉得他算不得什么威胁，便放他走了。
　　忷不仅仅是实力微弱，脑子还有些问题。
　　他走到哪儿便和人说，“我要做世界之王。”
　　所有人都对他嗤之以鼻。
　　直到一个戴着面纱的金衣少年笑着对他说，“是吗？我觉得做一国之王，就已经很是辛苦了呢。”
　　这人便是孤川太子，应霁明。
　　应霁明是忷生命中第一个没有嘲笑他志向的人，也是他第一个朋友。
　　他所在之处名为孤川，称不上富饶，但也算平安和乐。应霁明年纪轻轻也还未当上一国之君，却总是为天下万事发愁。
　　他发愁他的国境之中人与妖不能和谐相处，人视妖为异族，妖总是难违天性不守律法；他发愁孤川地处大泽周围，一到雨季总是犯涝，洪水过后疫病便接踵而至；他发愁国事方兴，官员中便有许多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他发愁边民穷苦，便总是干些奸杀掳掠鸡鸣狗盗之事……
　　他成日愁眉不展，他的父亲孤川之王却只是事不关己地劝道，“就是很难的。”
　　人生在世，就是很难。
　　治国齐家，本来就是很难的事。
　　忷成了他的幕僚，他从开始单纯地想从这个朋友了解妖族到慢慢引以为知己。他们讨论一切事情，应霁明时常被忷天马行空的想法给吓到，又时时为此深深着迷。
　　他经常感叹，“要是你说的真能做到就好了。”
　　人人佩戴一枚小小的手环，从此善恶有了边界，是非不必再废口舌，所有人都一心向善，众志成城，世上只有好人，再无坏人。
　　所有人贡献出滴水之力，汇成汪洋大海，届时不用说洪涝之灾，他们可以移山填海，他们可以做这片大地的主人。不必因天公不作美就经历生离死别，他们会成为真正的万物之主，自由恣意享受这广袤人间。
　　忷深深地看他一眼，垂下眼去，神情隐在面纱后模糊不清。
　　他也说，“要是我真能成为世界之王就好了。”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原本忷是孤川太子应霁明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渐渐的这种关系颠倒了过来，应霁明开始对忷言听计从。这一切很快落在孤川之王眼中，他怎会允许一个来路不正、力量低微的妖对他的国家指手画脚？
　　一日忷遍体鳞伤地来找应霁明，他哀求道，“王要杀我。”
　　手无缚鸡之力的忷哀求道，“太子，可否让我在你身体里借住几日。”
　　他说，他修养片刻，等有了力气便走。
　　应霁明很大方，他把忷看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说不过一具躯壳而已，如果他需要，一辈子与他共享又何妨。
　　于是忷就不走了。
　　而真正的应霁明，再也没有醒来。
　　听到这里，曲莲的眼眶湿润了。
　　好熟悉的故事。
　　后来孤川国覆灭，忷又以应霁明的面貌来接近公子长阳，这一切何其熟悉，简直是命运在重演。
　　公子长阳也是真心诚意地把他当做是毕生知己，甚至在他出现之后，他的至交好友归台君虞白露都逊色三分，他的亲弟弟长兮也变得黯然失色。他或许也是真心诚意地邀请忷与他共治这天下，甚至有可能在忷请求帮助时，像应霁明一样大方地说：“这有何难？”
　　可事实证明，世上不会有永远意见相同的人，一具躯壳也永远容不下两具魂魄。
　　只是应霁明、公子长阳都在忷最落魄之时心无芥蒂地向他伸出了手，可忷却在他们哀求他离开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曲莲捂着额角，不禁开始思索，这些年哥哥是怎么过来的呢。
　　先是蜷缩在那副无法自控的躯壳的一角，声嘶力竭也无人听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站上世界之巅，看着“自己”将剑刺入心爱的弟弟的胸膛，杀死弟弟视为父亲的师父，然后看着“自己”带着云中洲前往一个他并不认同的远方。
　　接着被流放到一个双腿残废的躯壳中苟延残喘，被迫设计陷害控制一无所知的弟弟，看着云天宫这辆巨型马车向前疾驰，不论轧过多少无名血肉，他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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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章奇先生会带大家走进天尊，走进云天宫，揭开他最深处的秘密~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106章 壹佰零陆
　　[壹佰零陆]
　　忷一取代应霁明便无声无息地除掉了孤川之王，可怜的老人至死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爱子手中。
　　真正的应霁明在他体内哭泣啊，他在尖叫，哭泣。
　　忷只觉得他吵闹。
　　这样妇人之仁，无法摒弃私人情爱，是做不了世界之王的。
　　他顺理成章继位成为孤川之王，他推行戒环，不戴戒环的人一律流放。
　　他是梦貘之子，能够监视所有人的情绪。原本一无所有的他理所应当地拥有了应霁明纯净浩瀚的灵海，又通过戒环从每个人手中收取灵力作为税赋，从此孤川国涤清罪恶，甚至不需要刑讯司，只要根据戒环抓人入狱便是。
　　他的修为也如日中天，他成了几千年以来最强盛的人。他为自己建造高台皇宫，从五湖四海选举异人为自己举办祭祀。他在洪水来时以一己之力挡下天灾保国泰民安，人群耸动，人声鼎沸，人们大声叫他——“神”。
　　从此他不再甘愿做世界之王了，他要做世界之神。
　　他将孤川国推向鼎盛，直到一名游方道士经由此地大吃一惊，“你们竟然尊一名鸠占鹊巢的妖怪做神？”
　　忷的故事很快传遍，游方道人还兴致勃勃地研究了一番戒环，最后抚掌大笑，“这不过是个精巧的小玩意儿。他告诉你们这东西无坚不摧，你们信以为真，它便真的无坚不摧。如果你们不信，它就连根草绳都不如，一扯就断。”
　　众人将信将疑。
　　游方道人拂尘一卷，空中顿时显出忷的真身，竟然是一尊似象又似猪的妖兽。画面一转，又显出他是如何窃取了应霁明的身体，如何残忍地杀害了老国王，老国王的魂魄至今仍然以为自己是死在儿子刀下，至今神魂仍然怨气冲天，在故土徘徊不去。
　　那日群情激奋，万民举剑冲入皇宫，他们大喊道，“妖兽好胆！竟敢窃国？！”
　　昨日还奉他为神，在他脚下跪拜朝圣，今日便口口声声骂着世上最难听最恶毒的话，忷在一刹那体会到了兄长最喜欢的情绪。于是他就像挡下滔天洪水一样，指尖一弹，一道璀璨灵光闪过，前仆后继的所有人都被拦腰斩成两半。
　　面对眼前堆积成山的尸体，他瞬间有一丝后悔。
　　可随即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力量。
　　那些跑得慢的，那些落在后头的，那些围观的，那些躲在家中的老弱妇孺都吓疯了，滔天的恐惧让他们有些人惊叫出声，更多的人却像是被吓傻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忷的指尖都在颤抖。
　　他这才发现，他是忷啊，他为何叫忷呢，他生来就是要以人的恐惧为食的，他爱的就是这些人的恐惧啊！
　　用戒环小心翼翼地从每个人身上收集灵力何其缓慢，他制造戒环控制众人还吃力不讨好。他原本以为成为王、成为神是要让所有人敬他、爱他，可他终于明白，他归根结底是妖，他归根结底是一只以人的恐惧为食的妖，他只要让所有人都怕他就够了。
　　说到这里洛荧忽地想起来，“……所以我在见微中看到的就是当时孤川的景象？”
　　众人都向他看去。
　　他从腰侧解下见微刀，今日见微很安静，眼珠子也有些恹恹的，仿佛在打瞌睡。洛荧咬破指尖喂了它两滴血，他立刻活跃起来，在剑鞘上滴溜溜地疯转。
　　五百年前洛荧只能自己通过见微的眼看它所看，如今世间术法进步神速，他前些日便研究出一法能将他所见投射至众人眼前。他在诸多纷繁碎片中寻找，终于找到那一段人间地狱，当情境映入众人眼帘时，年幼的钟夔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早在当时的孤川，就有涤罪洲了。
　　后来忷发现了，人的恐惧能带给他巨大的力量。而如果只是将一个人杀了，虽然死前他的恐惧会达到顶峰，但实在是太过短暂，无异于杀鸡取卵，并不划算。
　　所以他将那些不听话的，在暗地里骂他的，在梦中不甚忠诚的人都抓起来，抓到涤罪洲，让他们在太虚幻境中死一千次一万次，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养料。
　　最后这些人都疯了。
　　涤罪洲里的人生不如死，涤罪洲外的人也生不如死。
　　忷实在是太强了，所有人的信念无法动摇，自然也不可能解开戒环的桎梏。所有人都谨言慎行，而忷的眼睛无处不在，能够监视他们每一个想法。有时人们自己还未想明白，一道天雷就已经应声劈下。
　　人不敢言，甚至不敢睡觉。醒着的时候尚且能够控制自己，出门朝拜，参加祭礼，诵读经书说服自己信“神”，可梦中呢？谁能保证自己梦中没有一丝怨怼，谁能保证自己梦中不去想念自己不知所踪的亲属？可只要有一丝动摇，忷手下头戴面具的鬼侍便会将人带走。
　　丧心病狂。
　　丧尽天良。
　　一行人围着篝火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火焰灼灼，将灰扑扑的画面映得愈发像一片赤红地狱。
　　最后孤川终于覆灭了，对于忷而言是一个晴天霹雳，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子民来说，却是一种解脱。
　　覆灭的原因很简单，所有人都在同一日，自尽了。
　　本来是城中一户人家点了火，不堪受辱，自寻死路。可有戒环在手，那些念头瞬间引来天雷阵阵，雪亮劈过夜空，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雷电在焦土上肆虐助长火势，本该叫人来救火，有人探出头来去看，一双双麻木的眼却无动于衷。
　　刺目的电光，鲜红的火势，风吹连天，落在眼里是一片绚烂宏大的晚霞，孤川国的子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象了。
　　没有人救火，火势先是烧塌了一处，继而像蛇一样绵延过草野，呼啦一声带着熊熊热度席卷了东城，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些人像不知疼痛一样呆呆看着滔天火势，任由钻心刺骨的火舌将他们吞没。到后来甚至有人大笑着向火奔去，他们缩头缩尾毫无尊严地苟且偷生，无法决定自己要怎么活，眼下终于能决定怎么去死。
　　那是忷生平第一次被这群蝼蚁一样的生物所震慑。
　　他不懂人。
　　天雷不再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倾盆大雨。孤川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像是天破了一个窟窿将一条江河之水倾泻而下，就像一只毋庸置疑的大手，转瞬便将张牙舞爪的火势按灭，唯有青烟在城中袅袅升起。
　　忷的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慢慢安定下去。
　　眼中的火不再烧了，可胸中的那把火尚未止息。
　　孤川孤川，名为孤川，就是因为此地依靠着一条大江名为孤川。在奄奄一息的焦土上，尚在喘气的人们像遇水的蚂蚁一样向城外逃去，前仆后继地扑进幽暗冰冷的孤川。
　　那夜的雨下了一整晚。
　　水漫金山，洪水滔天，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灭顶之灾。
　　从此孤川覆灭。
　　“……”
　　曲莲问道，“忷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就没有人想要除掉他吗？”
　　“他在孤川称王时就有人想要除掉他，但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其一是应霁明以及孤川国内所有人‘上缴’给他的灵力，其二是他从孤川国众人的恐惧中获取的妖力。在灭国之前，他称霸一方却未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因此无人想管，也无人敢管。”
　　宁绮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孤川国灭国之后，他自然难逃其咎，但是当时他自己体内两股力量无法相容，在正道追杀下东躲西藏，也命不久矣，一时让人放松了警惕。”
　　应霁明的躯体本来就难以承受忷从万民体内收集来的庞大灵力，再加上与妖力冲撞，忷来到云中洲阳春书院的时候确实是强弩之末了。
　　他找上公子长阳其实只是想暂借他的身体休养生息，往后再做打算。他从未想到公子长阳的身体如此天赋异禀，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他取代公子长阳之后，竟然不费吹灰之力转眼又上青云，建立起了他的云天宫。
　　这一回他学到了，人是很奇妙的生物，要有张有弛，不能逼得太紧。
　　不得不说，比起他在孤川国的所作所为，他确实有所长进，可从本质上来说，他做的事情与当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自己不再窥探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给每个人留有梦境作为余地，就叫做自由。他以为他不再滥杀，只是用智计处理掉几个像宇文纛这样不安分的人就叫做宽宏。
　　芸芸众生确实大多平庸，甚至愚蠢。他们一生庸庸碌碌或许注定无法成大事，无法让浮光岛升上天空，无法抵御天灾人祸，可是他们应该能够自己决定要什么样的生活。
　　听完前情，曲莲继续问道，“所以戒环真如那名游方道人所说，是忷的障眼法？你信它无坚不摧，它便真的无坚不摧。”
　　“在孤川也许是这样，但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戒环首先确实是用极坚玉石制成，但也并非无坚不摧，你愈信它它就愈强。戒环之所以能监视众生，其实并不是它真的能读取每个人的每一个念头，而是它能够读取人们的情绪。云天宫自幼教化修士何为对何为错，又以天雷、涤罪洲作为恐吓，一旦有人作恶，必然生出惧意和愧疚，天雷便应声劈下。”宁绮拿出方才那个装着药丸的玉匣，“所以这药名为‘孤勇丸’，吃了会让人热血贲张，一时间无所畏惧，如果本身修为不差，就能自行捏碎戒环。”
　　闻言众人雀跃了片刻又沉默下去。
　　可是只有三百多颗啊……
　　宁绮空点了点手腕，“用来制造戒环的玉石亦是珍稀材宝，云中洲每年产量远远不足以支持。你们不是好奇暗河原为何会存在吗？原因就是，云天宫许多采办，都是从暗河原走的。”
　　听了这么久的往事，江澜对忷的厌恶愈发强烈，可又觉得这怪物着实不好对付，难受地坐着磨蹭，“那先生看来，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曲莲很快地插了一句话，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最快的方法是不是还是……我自裁，打他个措手不及，那哥哥……洛英等待的时机就来了。”
　　“且慢。”宁绮在洛荧发难之前止住他，“即便你真的一刀毙命，忷早几百年前就在体内设下阵法，他会在瞬间把自己的魂魄转移回应霁明那副残躯之中，他尚有回寰之地，你和公子长阳却是必死无疑。”
　　曲莲一怔，“……哥哥？他现在不是在洛英的身体里吗？”
　　“这样说吧，虽然如今看上去天尊和洛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实际上洛英的魂魄才是天尊躯壳的主人，他只是被傀儡术投射在洛英的身体里。一旦忷的魂魄离开他的躯体，洛英的魂魄就会被强力扯回他原本的身体。所以你一死，你的心脏一旦停止，死的不是真正的天尊，而是你的哥哥。”
　　江澜被吓了一跳，“对啊曲哥，你别想做傻事！”
　　陆离亦是面色惨白，刚想教训他两句，却发现洛荧满眼山雨欲来，只怕一会儿是难逃一场狂风暴雨，因此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
　　曲莲沉默片刻，直言点出他们如今的困境，“如今天尊手握全天下灵脉，他虽然不是神，其修为却与神无异，我们根本无法与他正面相对。”
　　“稍等……”年纪最小的钟夔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向宁绮提问，“方才说的……天尊和洛英，魂魄和躯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一本邪术秘籍名为《傀儡记》，当年长阳长兮双生子就是借由傀儡术中的一种才得以分开，长阳胸腔中的妖器‘同音’作为长兮心脏的投影。”洛荧低声道，“当年我和叔父还以为是长阳监守自盗拿走了阳春书院秘藏的《傀儡记》，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最后此书应该是落在了应霁明，不，‘忷’手中。所以他也依法炮制，用傀儡术造出了一个洛英。”
　　宁绮拾起地上那根木柴在薄薄雪地上画了三个人形，“如今忷寄住在公子长阳的躯壳里，这副躯壳能继续运转的前提是公子长兮和公子长阳——也就是曲莲和洛英——都活着。公子长兮一死，由于无心道人的咒，公子长阳的‘心’也会停止跳动。忷是鸠占鹊巢不错，但很遗憾，这个‘鹊巢’竟然还会认主。”
　　待众人艰难地消化了一番这番话，宁绮才接着说道：
　　“所以忷五百年来最多只能把公子长阳的魂魄‘流放’到洛英的身体里，却不敢切断公子长阳魂魄与躯体之间的联系，也不敢杀他。同时，忷也一直在搜寻更合适的躯壳，可惜，像公子长阳那样非人非妖跳脱五行之外的身躯实在是稀世罕见，他至今仍未找到。”
　　“洛英，也就是公子长阳，他的计划是等。你们如今叛逃在外，忷一定不会放任这个把柄落在他人手上，一定会尽快转移。洛英想趁他用移魂术时将他击杀，但是这个计划……”宁绮叹道，“不安全。”
　　原因显而易见。
　　洛英想杀忷，忷难道会不知道吗？他们越是等，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给忷机会做足准备，到时候究竟是洛英如愿杀了忷，还是忷金蝉脱壳之后杀死洛英，实在难说。
　　而他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束手无策。
　　“所以奇先生的建议是？”
　　“我手上还有三百多颗孤勇丸，我们去找各大世家家主，去找云中洲实力最强的人，打上云天宫。”宁绮字字铿锵，“注意，我们并不是要以卵击石。别说三百人，三万人也无法撼动如今的天尊。还是要靠曲莲你，你要打得天尊措手不及，让他仓皇之下用移魂术，我们这些人只能尽量保你不落在天尊手中。”
　　他说完话便往后一靠，洛荧却死死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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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复杂哦我说明白了吗qwq
　　不好意思这几天又出门云游了更新时间会稍微不稳定一点，但是会坚持日更的！谢谢支持的小伙伴们3


第107章 壹佰零柒
　　[壹佰零柒]
　　与其坐以待毙给忷以喘息之机，不如一鼓作气正面相抗。
　　洛荧却忽地嘲道，“‘尽量’，‘不落入天尊手中’。如果事态不对，奇先生怕是会一刀杀了曲莲，打天尊个措手不及吧？”
　　曲莲垂着头神情难辨，宁绮大大方方地呷了一口茶，“实不相瞒，我确实是这个打算。”
　　洛荧嗤笑道，“那何必还要见机行事呢，直接现在动手不是更好？早些动手，如今在太虚幻境里的几百名修士说不定还能活命。”
　　宁绮莞尔一笑，他的神情告诉众人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他手指拨动茶盏，笑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果现在动手，天尊确实是措手不及，可你们准备好了吗？你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甚至洛英也是措手不及。所以我建议还是一起打上云天宫与天尊对峙，届时再见机行事。”
　　云中洲各大世家对云天宫早有不满，如果有机会能够推翻云天宫，让他们成为尘世间真正的万人之上，他们当然乐意之至。可是如果要与他们合作就不得不把原委告知，而知情之后所有人都不会再盯着修为深不可测的天尊，而会盯着曲莲。
　　只要杀了他，再一鼓作气杀了刚刚使用移魂术的天尊……
　　可事情绝非看上去这么简单。
　　他们能想到的，天尊岂会毫不设防？单论他新的躯壳放在哪里就无人得知。
　　宁绮将茶盏一放，“我的计划就是集结众人攻上云天宫，顺利的话曲公子不必死。天尊金蝉脱壳，洛英会尽力将他斩杀，但若洛英失败了，至少还有我们可以给天尊补上一刀。”
　　他将双手一摊，“总而言之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我不能保证任何一个人的性命。世上既无捷径也无两全之路，你们好好合计一番吧——我明日再来。”
　　语毕他起身，双手揣袖悠悠然往来时路回去。
　　风声渐小，雪停了。
　　篝火的温度融化了一小片雪水，曲莲从双手中抬起头来，眼神空洞无物，在雪光照耀下显得湿漉漉的。
　　“曲哥……”
　　“奇先生说得对，没有人是安全的，我们都随时可能会死。”他呵出一口白气，转过头小声对洛荧说，“你别生气了。”
　　洛荧冷着脸起身，“确实，我们都随时可能会死，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随时想着去死。”
　　他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漆黑的衣袂在风中画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像撕裂的鸦羽。
　　曲莲麻木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陆离讶异地推了推他，“去啊。”
　　他回过神来，十分沮丧，长恨蛊又在体内蠢蠢欲动，丝丝入扣的疼痛让他无力起身。“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也得去啊！”
　　陆离和江澜双双把他架起来推过去，曲莲茫然四顾，这里的雪没有凌霄山上大，可他却觉得冷极了。
　　一进屋他就被洛荧狠狠按在门板上，老旧的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震得曲莲脑子嗡嗡作响。紧接而来的是洛荧的拳头，狠狠一下捶在他头顶，洛荧双目充血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我真的好想打你。”
　　“啊……？”曲莲有些呆呆地问道，“为什么啊……你舍得吗。”
　　不舍得。
　　所以才会气成这样。
　　洛荧掐着他的下巴狠狠地咬了上去，本来是想把他这张讨人厌的嘴咬破撕烂的，可在双唇触碰的一刹那心突然软成一片春水，只轻轻地揉了一记，是眼里的雪水落了下来。
　　他双臂在曲莲背后收紧，将他埋进自己怀里，“你……不要吓我好吗。”
　　他的嗓音沙哑，分开时鼻尖都红了。他仍然很凶，只是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的凶没有丝毫说服力。
　　洛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拧着眉毛瞪他，“我真的好伤心。”
　　他推了曲莲一把，曲莲莫名其妙地往后一倒，可洛荧的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曲莲懵懵地想，既然抱着我，为什么又要推我？
　　“我那么伤心，你还不来追我。”洛荧磨着牙，忽地低下头去在曲莲脖颈上咬了下去。
　　“啊……”曲莲顿时痛出了眼泪，在洛荧怀里颤抖求饶，像只兔子一样跳了出来，扯开自己的领口去看那个渗血的牙印。
　　洛荧沉默着，屋里没有点灯。
　　外头的天仍是灰蒙蒙的，他英俊的脸浸在一层烟霭色的黑暗中，显得无比落寞。曲莲方才麻木的心又开始一下一下跳动起来，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疼痛。
　　他走上前捧住洛荧的脸，踮起脚去吻他的唇角，“我错了……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他的吻很浅，但不吝啬。他双手捧着洛荧冰冷的脸颊，一下一下认真地吻着他，吻过他紧抿的唇，吻过他湿润的睫毛，吻在他眉心。
　　洛荧像是在寒风中冻得没有知觉了，许久才慢慢苏醒过来，抬手抱住了他。
　　曲莲勾着他的脖子，鹿一样的眼睛坦诚地盯着他，“我也不想死的，我也舍不得。可是……如果这条路终究要用人的命来铺就，凭什么不是我呢？如果我死了就能解决这一切，能让太虚幻境中的人活命，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有爱的人，可他们也有。”
　　“那凭什么是你呢？”洛荧搂住他的腰，语气平静下来，“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我认我们要的道，但我不愿做殉道者。”
　　见曲莲踮脚踮得辛苦，他双臂一用力将他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曲莲只能像个小孩岔开双腿跪坐在他身上，两人额头相抵，相濡以沫。
　　“我刚才说的也是气话。奇先生说的你也听到了，一切都是未知数，你死了天尊也不一定会死，所以千万别做傻事，好吗？”
　　曲莲的眼却湿了，“我死了天尊不一定会死，可是哥哥……我越是怕，就越是觉得自己好自私。五百年前师尊为什么不杀我？你为什么又不杀我？当时我们已经自私过一次，我们还要这样下去吗？”
　　洛荧抿起唇，“当时的云天宫还没有像今天这样……”他欲言又止，很快自嘲地哂笑道，“没错，我就是不想你死。我就是自私，我就是想着总有办法的。”
　　他抓住曲莲的手，“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别急着放弃，等我们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步，我们再一起殉道，好吗？”
　　曲莲低头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窗外寒风吹拂拍打着窗户，两人静静地对坐，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他们一生颠沛流离，几度错过又重逢，眼下又被逼上一条满是荆棘与悬崖的绝路。可是即便如此仍然不愿放开对方的手，实在是贪心不足。
　　半晌洛荧想起方才的事，他抱小孩似的颠了颠曲莲，凑到他脖间去看那处咬痕，“刚才咬疼了吗？”
　　曲莲缩了缩脖子，像是有点后怕的样子，委屈兮兮地撒娇道，“疼。”
　　“我看看。”洛荧用鼻尖拱开他的衣领，看到那处泛红的咬痕还渗着些许血迹，有些赧然地轻笑一声，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
　　他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动物，洛荧的舌面又湿又热，唰唰地舔在他脖颈上。曲莲微微眯起眼，热度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身体深处。
　　曲莲跪坐得累了，拉着洛荧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透过模糊的窗棂看外面寂静的天地。曲莲忽然小声问他，“你还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此生悠长，他们厮守的光景却短，他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若在不远的将来，为了大道，为了那些不会知道他姓名的世人，他终将以身殉道，他希望他的爱人不要再留一丝遗憾。
　　洛荧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又起了雾，但这一次他很冷静，只是沉思许久之后说道，“如果上一世的我，能再对你好一点，就好了。”
　　这夜曲莲入梦后在凌霄殿的床上醒来。
　　他发现自己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自己梦里会是这个样子，难道……白天还没闹够么。
　　他面上一红，从床头捡起一件衣物披在身上。这衣服也很怪，是一条半透明的白纱，笼在身上像穿着一片薄薄云雾，欲语还休。他拢紧衣物打了个哈欠，心想他最近也没看江澜从前送他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啊，怎么梦里俱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打开殿门，眼前也不是他熟悉的长廊，而是一片古色古香的汤池。道道石屏上镌刻着繁盛花草，空气中水汽弥漫，脚下并非木质地板，而是由鹅卵石铺成的彩绘，曲径通幽。
　　曲莲疑惑了，难道这不是他的梦境？
　　他光着脚踩着光滑的石子往里走，阵阵温热的清香将他笼住。转眼汤池近在眼前，巨大的龙头吐出喷薄温泉，空气中的花香带着些许硫磺的气息，热得他出了一身细汗，瞬间将薄纱湿透。
　　池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堆衣物，曲莲看着有些眼熟。直到绕过最后一点遮挡，看见一个挺拔的人影，曲莲才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
　　这里是曾经燕州郊外的一处温泉，是归台君疗养之地。当时他刚与公子长阳相认，心却全在归台君身上，总是找这样那样拙劣的借口跟着他。这一次跟着他到了燕州还不够，还趁他休息之时偷偷溜进来，恰逢归台君在沐浴，那日他头昏脑涨的根本什么也没看清就被轰了出去。
　　想起往事，当初的难过他已记不清，只是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他脚尖一动下意识要走，却忽地被人一拽，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池里。
　　曲莲吓了一跳，猛地咳嗽几声被好好地抱起来。洛荧此时是上一世虞白露的模样，让他坐在自己腰上笑着拍打他的背脊，“怎么看见我就跑？”
　　曲莲一身轻纱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一览无余。他咳得眼角通红，“原来是你的梦啊。”
　　“不然呢。”洛荧不经意看了一眼他胸前，不自在地移开眼笑着要去亲他，却被曲莲轻轻侧头躲过。
　　“咳……”曲莲也有些不自在，“你现在这张脸，我不习惯。”
　　“你不是认出来了吗？”洛荧自己摸了一把脸，当下心里也有些奇怪的膈应。其实上一世阿归的容貌才是他的本相，后来用化形丹修改过的脸示人开始也是为了避开风头。再加上这一世的洛荧，他算起来前后一共三张脸，曲莲的容貌却一直未变。这样一想……确实好像有点自己绿自己之嫌。
　　“不知道啊，你在通天阁我就没认出来，还有秦远峰我也没认出来。对，你还易容成夜心，我也认不出来。”
　　洛荧刚想夸一句那是他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仔细咂摸却变了味道，“等等，你在这时候提秦远峰和夜心就不合适了吧？”
　　曲莲不解其意，洛荧就势往上顶了一顶，曲莲登时涨红了脸，竟是手脚并用要逃。
　　“宝贝你跑什么。”洛荧把他抓回来按在自己身上，凑上去咬住他的耳朵，“那次筵席上喝了酒不是很主动吗？”
　　旧事种种浮上眼前，曲莲红透了耳根，“别说了……”
　　“上一世在这里，我是不是很凶？我狠狠地骂你，叫你滚……”洛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其实是我怕，我怕你再留一秒钟，我就忍不住了。”
　　上一世的长兮像一只误入人世的鹿，狠狠撞了南墙，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洛荧抱住他，“我不止要洛荧和曲莲长相厮守，我还想补给虞白露和长兮一个美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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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竟然没有扩写三千字！啊啊啊！


第108章 壹佰零捌
　　[壹佰零捌]
　　天光渐亮，落在薄薄雪面上映出一片明光。窗外寒风彻骨，屋内却是暖意融融，两个人影窝在厚厚被褥下四肢交缠，如一对小兽相依为命。
　　洛荧的怀抱太暖，曲莲着实有些不想醒来。但终究是强大的意志力战胜了一时贪欢，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洛荧从他身上推开。洛荧懵懵懂懂地睁开眼，视线还未清晰便被曲莲批了一句，“太荒淫了。”
　　曲莲像条鱼儿趁他不备溜出被窝，洛荧仰脖去看，少年单薄的背脊在乱糟糟的亵衣下勾勒出一个好看的轮廓。可他伸手去触，曲莲已经敏捷地躲开，一掌按在他脸上，“快起来，今日去做些正事。”
　　推开门，其余人也陆陆续续晨起洗漱。宁亦舒和陆离自告奋勇去给奇先生回复，曲莲和洛荧则打算乔装进城再打探打探消息。
　　反正要进城，曲莲和洛荧便不耽搁，也不劳烦陆离生火做饭，和大家招呼一声便从来时龙门进了暗河原。
　　“我们这次也换一处出去，也不去荥州了。”
　　曲莲还未解释洛荧便已心领神会，“我也有此意。上次跟着我们那人……对，钟家大公子钟王珏，虽然他好像不是来抓我们的，但以如今形势还是避开得好。”
　　于是两人随意找了一处龙门，打算先出去再就近找座主城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设法和洛英联系上。
　　怎料他们刚出龙门，曲莲便绷紧了背脊，转瞬之间手已按在剑鞘上。洛荧亦是瞬间觉察到有人在此地守株待兔，不报嗡地一声出鞘蹿到二人脚下，蓄势待发准备择路而逃。
　　对方怕他们又向上次一样跑了，连忙高声道，“洛二公子请留步！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是有事相求！”
　　此人的气息并不陌生，分明就是上次在荥州城外庙里堵他们的那个人，也就是钟夔说的钟家现任家主之子钟王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能知晓他们的行踪，也不知所图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洛荧飞快地与曲莲对视一眼，曲莲略一摇头，不报便飞驰而去，将钟王珏远远甩在后头。
　　不管他所求为何，他可是天宫神侍，手上戴有戒环的那种！
　　钟王珏稍稍一愣，仿佛没料到他们竟然这么不近人情。然而他能被遴选为天宫神侍修为自然不差，很快踏着他的刀穷追不舍，垂死挣扎地喊道，“我的戒环并不会暴露你们的位置——请两位听我一言！”
　　“……曲……曲公子！”见洛荧毫不留情，他竟然话锋一转叫出了曲莲的名字，“你可曾记得去年初夏，你接了问天榜去函城找书……那个任务，是我发的啊！”
　　曲莲一怔。
　　钟王珏的声音在空中变得模糊不清。纵使他修为再高，与灵海庞大的洛荧仍有一定差距，转眼间不报火红的剑身就在他眼里化作一点火星渐行渐远。他只能徒劳无功地呼喊，心中翻涌的不甘与痛苦让他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刀。
　　然而不报这只火鸟在夜空呼啸而过，转了一圈之后竟然又回到了他眼前。
　　钟王珏揉了揉眼睛，讶然站直身子。
　　其实洛荧和曲莲并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但这个钟大公子如此执着，如果现在不解决了往后一直缠着他们，到时候再坏了大事就更不妙了。
　　再加上洛荧腰侧的见微一直嗡嗡震颤，洛荧若有所感，总觉得既然是他惹下的因果，总归算是有缘，还是听一听他要说什么为好。
　　剑上的曲莲朝钟王珏伸出手，“钟公子，可否借你的戒环一观？”
　　钟王珏连忙递过手腕。曲莲修长的手指在那枚玉环上轻轻一碰，确实这枚戒环与常人不同，寂静无声恍如一潭死水，然而也不像宁广仪和宁亦舒的那样只是受阵法阻碍，反而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物。
　　曲莲搭在戒环上的手忽地一紧，握住了钟王珏的手腕。继而他眉尖一蹙，向来温文无刃的眼神骤而凛冽起来，“……你是妖？”
　　这厢江澜本来是跟着陆离和宁亦舒去找奇先生的，进了暗河原他却磨磨蹭蹭地缀在后头，忽地撂挑子道，“哎，我不在这儿碍手碍脚了，你们去吧。我去城里透透气，天黑前便回。”
　　陆离瞥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上回刚到琴州小院时江澜也用类似拙劣的借口出去过，陆离不像他那么八卦，心知肚明便好，挥挥手随他去。只是叮嘱他毕竟是一只妖，身份比他们更敏感些，要更加小心。
　　江澜与他们分道扬镳后化形掩去头上龙角，袖子一扬便换上一副平平无奇的面皮，随意找了一处传送阵出去。踏上地面时忍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心想这老鼠洞一样的地方还好意思叫龙门。
　　转瞬从暗无天日的地道来到一间同样暗无天日的房间，他一看罗盘，燕州。
　　燕州。
　　这也算是缘分吧，也就不劳烦他再千里迢迢赶路了。
　　他趁没人的时候溜出去，如鱼入海混入人群。正值清明，王城难得下过一场雨，地上仍有些泥泞的痕迹。街上人丁寥寥，零星几名小贩沿街贩卖香火和纸钱，唯有几家食肆生意兴隆，不少百姓排着队买清明果子吃。
　　周遭或冷情或热闹都与他毫无关系，他的一颗心沉入水底，了无回音。
　　方氏不算名门大户，宅邸设在王城之郊，没有止水居那样金碧辉煌器宇轩昂，看上去受了好些年风吹雨打。但檐下挂着香芷，廊下的草药像是为了避雨刚刚收起的，从里至外透露着一股杏林世家儒雅的气质。
　　一回生，二回熟。江澜安慰自己他反正算不得人，不用遵循什么礼义廉耻。他就是爬人墙了，他就是偷看人家内宅内院，谁叫他心里牵挂着一个人，为了确保那人安危，也不得不做这梁上君子。
　　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围墙，将自己躲在一棵亭亭如盖的槐树后，姿容不太优雅地探头往院里觑。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上回来的时候方宅还有些人气，院中几名仆从丫鬟来来去去，像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还把他吓了一跳。好在他很快找到方小婉的寝居，看她安安稳稳坐在房间里才安下心来。
　　是日燕州云翳掩日，方小婉的窗前垂着簟，看不真切。江澜焦急地在树上蹲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心想这太不像她了，她平日那么活蹦乱跳的，一日不出来闹腾就憋得难受，怎么会这么老老实实窝在屋里闭门不出呢？
　　莫非是病了？
　　是被他气的吗？
　　江澜垂眸，心想真生气了也没有办法，总比丢了命要好。
　　好在不多时一名婢女捧着食盒敲门送饭，江澜振作起来，却只听得里面模模糊糊的一声回应，听起来嗓音有些奇怪，好像真的是病了。
　　这下他也顾不上会被方小婉发觉，等那名婢女走后便无声无息化作一条指头大小的小龙偷偷摸摸溜到廊下，蹿上方小婉窗台往里觑。
　　食盒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方小婉背对着他，十分焦躁地翻着书。
　　江澜不知她在找些什么，但也不能不吃饭啊，看她都瘦了……等等，好像非但没瘦，反而变得愈发魁梧了？
　　在他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方小婉”转过身来，脸上虽然戴着面具，可江澜第一眼便认了出来，震惊地质问道，“方小宝？！怎么是你？！”
　　他被吓了一跳，屋里的方小宝也被吓得不轻，眼前一花，窗台上那条滑不丢手的蛇一样的东西便猛地化成先前江澜的模样跃到他面前。
　　江澜一把提起他的衣襟，眼中怒火中烧，“你……你有病吧！你干嘛要扮成你姐姐的样子？你在这里，那她人呢？！”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方小宝亦是炸了，“她在哪里，你难道猜不到吗？！”
　　他身上穿着女子的服饰甚为滑稽，还是方小婉平日最爱的鹅黄色。可他双目赤红，反手抓住江澜的衣领，像看仇人一样狠狠瞪着他，“你先前是怎么对我姐姐的，一出了事就不辞而别，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她怎么可能不管你们！”
　　江澜心口一痛，眼前阵阵发黑，方小宝却步步紧逼把他狠狠掼在墙上，“你化龙的那日，你大闹应天门的那日，姐姐当然去了！她好傻，她一个医师，去了又能怎样，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至今未归，你问我她在哪里，我还想问你呢？！”
　　他毕竟年纪小，说着说着就哑声哭泣起来。
　　方小婉……方小婉一定是被困在太虚幻境了。
　　她……她真的好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江澜脑中一片混乱，在这种时候抓住了一个最不重要的点，“那你……你为什么要扮成她的样子？”
　　他早就来过了啊，他们一安定下来他就出来找她了，如果他能早些知道她被捏在天尊手里，他肯定不会像这几日一样……事不关己，坐以待毙！
　　江澜满心悔恨。
　　“姐姐叫我这么做的。”方小宝狼狈擦了一把脸，“还不是为了你。她怕你会为了她以身涉险，她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想拖你们后腿坏你们的事……她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给我留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因为你！”
　　江澜怔愣地任由方小宝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许久他才挣扎着站起来。
　　他要救她。
　　燕州的风在他耳边呼啸，方才落过的雨也没让燕州湿润多少。他向来讨厌这样干燥的空气，像一把把刀割在他身上。可他自己眼底却源源不断地涌出水来，他心想，他怎么这么傻啊，早知如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推开她。
　　他怎么这么傻。方小婉怎么这么傻。他们是两个傻子，他们是两个哑巴！
　　洛荧提起自己上一世，虽是身不由己，却也做过不少自以为是的傻事，他怎么就没从中学到一星半点的教训呢？爱不是自以为是的为了你好，若是有情，坦诚相待便是了，为何要拐弯抹角反将人推开呢？
　　携手并进哪怕是慷慨赴死，也比分隔两地生死不知要好太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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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澜：你有病吧？！
　　方小宝：还不是因为你？！
　　江澜：￥#*&@%#&（疯狂辱骂）
　　方小宝：@￥*&@%#（毫不退让）
　　陆离：呃，和小舅子的关系要搞好啊……
　　宁亦舒：你好像也没资格说他吧？
　　不好意思今天在路上来晚了！
　　感觉这几天评论特别少，出门坚持日更不容易，求互动qwq


第109章 壹佰零玖
　　[壹佰零玖]
　　应该没有人会喜欢站在几百米的高空顶着烈日交谈，于是三人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落地。恰好不远处有一片野桃林，桃叶已谢得七七八八，依稀可见零星青涩果实。林间还有一道蜿蜒小溪，溪水潺潺正好可以掩盖他们谈话的声音。
　　曲莲和洛荧站定，都满脸警惕地看着钟王珏。
　　曲莲对妖没有成见，他生活的时代云中洲还是人与妖共存的，况且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人不鬼不知道什么东西，当然没理由去歧视其他妖了。
　　即便是现在，在云中洲遇到妖也不足以让他们惊讶，真正让他们警惕的是霜州钟氏的大公子，云天宫的神侍钟王珏为什么会是妖？这太奇怪了。
　　钟王珏收刀入鞘，曲莲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钟家大公子模样生得有些文弱，面上神情带着一股怯怯的忧郁。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嘴唇颤抖道，“对，我确实是妖……其实，其实我并不是钟王珏。”
　　“那你是谁？”
　　“我……”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眼神飘忽，分明不擅长撒谎，“我是云中洲外面溜进来的一只小妖，正好遇到钟家大少爷受了伤，我便鸠占鹊巢……”
　　曲莲讶然，“你也会傀儡术？你是天尊什么人？”
　　钟王珏大吃一惊，甚至后退几步，险些被树干绊倒。
　　洛荧不欲与他多作牵扯，露出一副不耐的神色，“你跟着我们究竟所为何事？如果要继续这样闪烁其词，我们也没必要和你再耗下去了。”
　　“且慢！”钟王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敢再扯谎，“我是想求二位带我见奇先生。当年发问天榜，也是想借他人之手查函城底下的暗河。”
　　洛荧问道，“你找奇先生作甚？”
　　钟王珏的神情很奇怪，一瞬间他仿佛想起什么陈年往事，两道愁云惨淡的眉拧在一处又松开，如梦似幻。可那仇恨仿佛又没有那么深，他怔忡地放空了一秒，最后才定下神咬牙道，“我要杀他，为我师姐报仇。”
　　电光火石之间，洛荧猜测他在暗河原中从拍花子手里救下几人，其中就有钟王珏。
　　看他这副样子，分明是故意潜入，想来也是想借此接近奇先生。
　　洛荧很快便猜到事情原委，“……你的师姐，是在暗河原……”
　　“是。”钟王珏不甚坚定的恨意渐渐浓烈起来，连带着他一张文弱的脸都显得有些狰狞，“她就是在暗河原被拐卖的。”
　　他指尖缱绻地拨了拨腰间的魂铃，“她被卖出了云中洲，我到今天也没找到她的遗骸……她是修士，她戴着戒环，哪怕出了云中洲也受戒律约束不得伤人……她……”
　　钟王珏捂住胸口佝偻起来，时隔多年，他仍然不敢去想。
　　戒环加身就如狗被套上了项圈，兽被拔去了利齿。她还是一名女子，被卖到云中洲之外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曲莲面露不忍，他们虽然短暂地要借奇先生的势，可他归根结底不可能认同奇先生的所作所为。
　　“洛二公子，如今云天宫到处在通缉你们却遍寻未得，我猜你们一定是受了奇先生的庇护。我知道你们会很为难……但我恳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不报此仇，我此生难安！”
　　曲莲和洛荧俱是沉默。
　　在钟王珏灼灼目光中，洛荧忽地荡开一笔问道，“先说说你和天尊的关系吧。你是妖，又身为神侍，而我们是天尊的敌人，你来求我们……于情于理，你觉得合适吗？”
　　钟王珏微微一愣，这些年他一直想尽了办法接近奇先生，可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此次来求他们原本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怎料他们俩竟然没有立刻拒绝，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在黑夜中踽踽独行太久，骤然看见一丝光亮都不禁欣喜若狂，立刻事无巨细将他的身世全盘托出。
　　在他开口之前，曲莲和洛荧就猜他不是一个无名小妖，否则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云中洲，还能鸠占鹊巢做天宫神侍。可真相还是惊到了他们，眼前这位“钟王珏”可不止与天尊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仔细算起来天尊，或者说“忷”，是他的小叔叔。
　　忷的兄长憎在被高僧击杀之前育有数名幼子，眼前这位本名为离溯，便是憎与一名人类女子诞下的，自幼妖力微弱，是以也一直安分守己，侥幸逃过了被斩草除根的命运。可惜后来忷的恐怖暴政倾灭孤川国，血流漂杵，罪孽滔天，他这个做侄子的终究受到了牵连，人人喊打，只能东躲西藏狼狈度日。
　　后来忷故技重施以公子长阳的身份在云中洲建立了云天宫，走投无路的离溯便来云中洲投靠已然被尊为神的天尊。而天尊也十分慷慨，不仅为他挑选了钟王珏的身份供他栖居，还让他做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在云天宫的日子是离溯一生最富足安乐的时光。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他口中的师姐，同为天宫神侍的文含烟，朝夕相处之下两人渐生情愫。在他们剖白心意互诉衷情终成眷属之后，志得意满的离溯得意忘形，告诉了文含烟关于云天宫真相的只言片语。
　　然后一日文含烟突然消失了。
　　离溯疯了一样在云中洲内外到处寻找她的踪迹，她身上戴着戒环本该很好找到才是，可天尊遗憾地告诉他她的戒环受到法阵干扰，无法确定她身在何处。即便他一刻不曾合眼踏遍千山万水，一个月之后，她的魂灯彻底熄灭了。
　　“……”
　　离溯麻木地拨了拨腰侧的魂铃。原本灼灼闪耀的魂灯再也不会亮起，原本随着他行动间都会清脆作响的铃铛再也没有声音。
　　“我要杀了奇先生为她报仇。”离溯垂着头，“我必须杀了奇先生。”
　　曲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道，“为什么是杀了奇先生，而不是……天尊呢？”
　　他以为离溯会立即驳斥，可他没有。他微微睁大了眼，转眼间苦笑道，“你们……你们也这么觉得对不对？其实不是奇先生，我该找的人不是奇先生……怪我。全都怪我。我为什么多嘴和师姐说了那些话，我为什么那么愚蠢……害死她的人是我啊！”
　　“害死她的人不是你，是天尊。”他的神情实在太过悲痛，曲莲不禁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
　　离溯狼狈地后退撞在树干上，目光涣散看着光影斑驳的地面。
　　他怀着满腔恨意调查暗河原，可这么些年来，他知道得越多他就越是害怕。
　　他渐渐发现暗河原并不是和云天宫截然对立的存在，二者之间反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每日都有交易往来。他调查暗河原中的拍花子，了解到他们拐人的手段，大多都是寻些长相姣好的少年少女，用迷药迷了送往境外，或是卖做妓女或是充当奴隶，还有的被制成药人，被制成炉鼎……他们有戒环在手，比寻常凡人还要不堪一击。
　　可笑暗河原只要一个简单的符咒就能让云天宫再也查不到他们的踪迹，可惜在这些可怜人想要反抗之时，天雷却是使命必达，根本不用旁人出手，他们自己就已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拍花子多是阳州人，流窜于九州各地。他们数量不多，但每一单都是暴利。离溯刚接触的时候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这样腌臜透顶的事，云天宫为什么不管？天尊为什么不管？
　　后来他才知道，云中洲卖出去的奴隶能卖到极高的价格。这些拍花子把人卖出去，云中洲不过损失几个修士，可他们带回来的，却是云天宫赖以生存的天材地宝。
　　是以云天宫对此类拐卖案件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相应地，拍花子也不会太过猖狂。他们都很有眼力见，绝不会对世家子弟出手给自己惹来麻烦，更罔论在太岁头上动土，直接拐走一名天宫神侍。
　　文含烟究竟为什么会被盯上，为什么死得那么快，离溯不敢去想。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但你不愿这么想。”曲莲握住他的肩膀，一语道破他的心结，“其一，天尊是你的血亲，他在你危难之时收留了你，于你有恩。其二，天尊太强大了，向他复仇根本是天方夜谭，于是你只能恨奇先生。”
　　离溯双唇颤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难看的表情。
　　一切不言而喻。洛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天尊此人还真是从一而终，只要是威胁到他的人一概不留。除了他们，在时间长河中到底又多少人受此无妄之灾呢？宇文纛，文含烟，这只是他们偶然知道的名字，那更多的人呢？他们悄无声息地惨死，光辉灿烂的云天宫踏着他们的尸骨依旧在万丈高空屹立不倒，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云天宫已经积重难返，我们暂时与奇先生联手决定打破这一切，抱歉，临阵出卖队友的事，我们还是不做了。”洛荧把曲莲拉回自己身边，冲离溯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此事奇先生确实难逃其咎，但是有轻重缓急，眼前还是携手抗敌更为重要。
　　眼看他们要走，离溯猛地擦了一把脸喊道，“请留步！无论如何请让我见上奇先生一面……”
　　不报喷出熊熊灵火，两人已经踏上剑身待乘风归去，离溯急道，“我可以交换！”
　　他仓皇追上去，“我……我知道很多天尊的秘密，我可以打开太虚幻境，把那些修士放出来！求你们让我见奇先生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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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叛军小队又收获一名小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我的意图
　　是这样的，如果只靠曲莲他们几个人想对抗全世界是不可能的，这金手指我不敢开
　　只是从一个人的悲剧发展开发现是很多人的悲剧之后，大家都站出来团结起来，才有可能获得胜利
　　加油鸭！


第110章 壹佰壹拾
　　[壹佰壹拾]
　　“喝水。”
　　被一只手揪住头发，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方小婉从无边的黑暗中醒过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重见天日，猛地倒了一口气疯狂地咳嗽起来。
　　来人把一个牛皮水袋丢到她怀里，她才发觉喉间焦渴难耐，像是断水断了许多天，都来不及确认此人身份便猛地打开水袋狂饮。
　　确实是水，无毒。
　　她放下心来，灌了一肚子水，干裂出血的嘴唇也稍稍得到安抚，她才终于抹了一把脸，转过头去。
　　“吃。”
　　给她水的人戴着熟悉的面具，是一名地宫鬼侍，看身形已经不是上次的那位。
　　方小婉调整呼吸从他手中接过干粮，就着水袋艰涩地咀嚼，努力从惊惧中平静下来思考当下的处境。
　　应天门事变的当日，成千上万的魂魄四处逃窜却无法逃离云天宫的结界，在鬼侍的捕杀下鬼哭狼嚎，仙乐悠鸣的云天宫一时沦为人间地狱。而他们这些在现场的修士亦无法踏出云天宫半步，场面开始难以控制，人群骚动中发现所有人都失去了灵力，就连天宫神侍甚至两位阁主高阳生和澄霄长老也不例外。
　　后来方小婉就如被人从后头敲了一棒彻底失去了意识，然后就是……
　　冷汗潸然而下，她不敢回忆，攥紧手指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手中干粮被她捏碎，扑簌簌落了她一身。
　　周遭仍然与上次无异，她脚下是一片平平无奇的黄土地，她试图四处走动却没有发现任何植株，而光凭土质则不足以判断身在何处。更奇怪的事当时在云天宫与她一起的少说也有数百人，无论她如何奋力跋涉甚至大声呼叫都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鬼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给她提供一些水和干粮，聊以维持她的性命。
　　“今天是第几日了？”方小婉虚弱地发问。
　　那名鬼侍隔着面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仿佛是确认了她暂时不会死，那身影忽地像一阵白雾一样消失了。
　　“喂！”方小婉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她实在太虚弱了，骤然发力不仅无济于事，还让她狼狈地摔倒在地。
　　手中干粮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摧残，从她指尖跌出去，四分五裂。
　　她其实不抱什么希望，这些天来一直如此，鬼侍不会回答她任何问题。
　　天尊到底是想做什么？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想要杀他们灭口吗？可是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派鬼侍来给他们送饭？
　　鬼侍消失后，他身体里的雾气慢慢散开，非但没有消失在空气中，周遭的雾气反而更浓了，像一片连绵不绝的云将方小婉吞没。
　　雾中仿佛有什么活物在虎视眈眈，冰冷的湿气如针细细密密直入毛孔，方小婉愕然抬头，牙关已经开始颤抖。
　　又来了……
　　不要……不要啊！
　　“有没有人？！”她惊恐地大喊，眼泪不受控制地跌出眼眶，“有没有人啊？！”
　　她站起身想跑，可是仓皇四顾周围全是一样的空无一人，究竟哪里是路？她抱紧自己的手臂，愚蠢至极只能在原地转圈，却被自己绊倒又跌坐在地。
　　掌心按在什么粗糙的东西上，她低下头，是刚才的干粮。
　　天尊还没有杀他们，他们还有救！他们一定还有希望！
　　她咬紧咯咯作响的齿关，抓起地上肮脏的干粮往嘴里塞，过了许久她才尝到泥土的腥气和咸涩的泪水，雾越来越浓了……
　　两行冰冷的泪没入脖颈，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她如惊弓之鸟猛地后退，呜呜地哭道，“不要……不要过来……”
　　来人身形修长，本该是副英俊面相，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像个活人，全身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头上长着两枚龙角。
　　明明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明明知道是假的，方小婉捂住自己的嘴，却在雾中出现一个庞然大物的时候忍不住惊叫出声，“江澜——！快逃啊——！！！”
　　女声尖利划破茫茫雾气，江澜木然回过头去，雾中已经出现一点寒光，一柄剑横空出世对着江澜迎面劈下，他惨叫一声，一对龙角已经被生生劈下！
　　刹那间血流如注，江澜的惨叫化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衣衫寸寸爆裂，一条巨龙凭空拉长身形，却因被砍断了龙角在空中不住抽搐扭动。
　　“江澜……江……”方小婉已经流泪到麻木，眼周红肿，碰到水都会刺痛。她僵坐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应该退后，或者就应该捂上双眼，不去看就好了……
　　是假的啊。
　　她知道的，是假的。
　　江澜是和曲莲他们一起走的，她亲眼所见。他回头看的时候她没有躲，她心里有一丝隐隐的希望，希望他能带她一起走的。
　　可是他没有，他那一眼太匆匆，他没看到方小婉。
　　他和曲莲一起走了，他一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地被折磨至死！
　　都是假的！
　　她紧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大声喊着都是假的，好像这样自己就可以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她就不会害怕了。
　　颤抖的肉体，颤抖的神智，连她的灵魂都害怕得嗡嗡震颤，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问她：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是天尊的惩罚吗？因为他们在应天门没有坚定地相信云天宫，所以他们像涤罪洲的罪人一样在接受惩罚？
　　她该认罪吗？如果认了，是不是就能像陆离一样刑满释放，如果她不认，她又会去哪里呢？
　　江澜痛苦的嘶吼像一阵阵滚雷在她耳边炸响，透过她薄薄的手掌往她耳朵里钻，这样的折磨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她越来越不敢睁开眼，她怕得念不下去，怕得嚎啕大哭。忽地地动山摇，是江澜的龙身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她面前。
　　不要睁眼，不要看……
　　一阵阵微弱的气息像微风吹拂她湿透的脸颊，何其温柔。
　　可方小婉知道，那是他……快要死了啊。
　　不要睁眼，不要看，你承受不住……
　　她咬紧牙关，狠下心，告诉自己，不过是幻象而已，不要看！不要看！
　　面前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龙吟。
　　“小……婉……”
　　泪水夺眶而出，她蜷缩成一团，这一刻她真的好恨！她真的好害怕啊！
　　她惨叫一声，咬着牙睁开了眼。
　　面前的龙早已没了昔日威风，与其说是龙，更像一条鲜血淋漓的蠕虫。
　　“……”
　　方小婉失声了，她抱着头，连闭上眼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原本是一对龙角的地方只剩下两处血窟窿，血流成河，一身银光绚烂的鳞片被剐得七零八落，露出血肉模糊的身躯，流出纠结成团的肚腹。
　　唯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那么眷恋，那么哀伤。
　　方小婉在无声地尖叫，她不受控制地站起身走上去，以自己微弱的身躯抱住鲜血淋漓的龙头，试图从自己枯竭的筋脉中调出一丝灵力，修复他哪怕一点伤口。
　　“江澜……”方小婉把脸埋进他的血里，顺着他的血跪倒在地。
　　垂死的龙发出一声哀恸低吟，巨大的头颅艰难地转动，冰蓝色的眼睛又出现在她眼前。方小婉从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的面具早不知丢到哪去，脸上丑陋的伤疤像树根一样虬结，像是一团蛊虫一样要将她吞食。
　　“我好累啊。”她几不可闻地呢喃道，“我撑不住了。”
　　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求饶，想乞求原谅，她真的撑不住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她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去，徒劳地尖叫道，“不——！不——！！！我求求你，我求求……”
　　天尊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巨大，他手中的剑足足有几人宽，从百米高空骤然而下，方小婉只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就像菜刀剁骨，江澜巨大的龙头被干净利落地一刀两半。
　　鲜血如泉炸裂开来，将她猛地掀飞出去，她始终睁大双眼，直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再也没有一丝光彩了。
　　“……我求求你。”她跪倒在地。
　　“喝水。”
　　“请问……”方小婉抓住鬼侍的衣襟，脸却仍然埋在膝间，“我怎么样才可以出去？”
　　鬼侍冰冷地看着她。
　　他心想，你永远也无法出去了。
　　就像地宫的那些泵一样，源源不断地吸纳天地灵气维持云天宫的运作，太虚幻境中的这些人也只要源源不断地为天尊提供养料就足够了。
　　可惜这些人的精神好像要到极限了。太虚幻境已经有几名修士发了疯，无论看到什么都毫无反应，对天尊没有用处，当日便没有人再给他们送水了。
　　他们这些做鬼侍的甚至想，这些活人总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不如死了的听话，不如全部做成泵，那不就天下太平了么。
　　盯着方小婉有一下没一下地啃完干粮之后，鬼侍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雾气中。方小婉的手中一松，她停了一下，然后捂住眼睛颤抖起来。
　　鬼侍走后便是永无止境的折磨，只是这次安静得久了一些，她发着抖等了很久，咬着嘴唇不敢有一点动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继而是一个颤抖的声音。
　　方小婉捂住耳朵，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用力到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小婉……？”
　　她缩成一团，发誓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看一眼，哪怕江澜被碎尸万段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再看一眼！
　　可是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放在了她肩上，像抚摸一朵花一样，“……小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发间，一滴，两滴。
　　“小婉，没事了，我来救你了……”
　　方小婉怔了一怔，继而试探着睁开眼，眼前的江澜风尘仆仆，眼中却带着光。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
　　“是我，没事了，没事了……”江澜咬着牙抱住她，温热地拍打她的背脊，“我们找到了秘境的入口，我们马上带你出去！”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出去了？你没事了？”方小婉欣喜若狂，越过他的肩膀看到曲莲、洛荧、陆离都在，她如释重负回抱住江澜温热的躯体，“那我们快走吧，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好。”江澜擦干她的泪水，握住她的手。
　　她满心恐惧和委屈总算靠了岸，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江澜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你相信我，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同伴！”
　　“我相信你！”江澜冲她狠狠地点头，“对不起，之前是我太狂妄自大了，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到了！”洛荧在前面急急地叫道，“快来，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方小婉抬头，眼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泛着神圣的光芒。她实在是怕得狠了，情不自禁地抡起双腿往出口跑去。其余几名同伴的身影相继消失在光影中，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未来，看到希望——
　　“江澜，我们……”她手心倏地一空。
　　她回过头，眼前是一只被劈成两半的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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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壹佰壹拾壹
　　[壹佰壹拾壹]
　　是日微雨，万丈高空上的浮光岛笼罩在细密雨帘之中，雨丝飘摇滴落穿过结界，润物无声。昔日熙熙攘攘的云天宫如今一片静谧，唯有一行鬼侍戴着面具四处巡逻。近日九州家主纷纷来询弟子下落，均被鬼侍以“神侍遴选，为保公正旁人不得入内”的理由拦了回去。
　　离溯小声道，“他们得换岗给太虚幻境中的修士喂食，届时我们一起溜进去。”
　　他身后数人躲在一片乌云中，一身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正是新加入了宁亦舒的叛军小队，一共七人。兵分两路，他们跟着离溯上云天宫解救太虚幻境中的修士，而奇先生则已带着孤勇丹去找各世家家主，他们这边若出了任何异动，奇先生那边便会一齐打上浮光岛支援。
　　如今世家其心各异，尤其是在上一次洛荧越过云天宫插手王功成之事后，云天宫敲山震虎收回了许多世家因地制宜之权。天尊一手遮天，各地也早有不满。尤其此次被困弟子中许多都是各世家的新起之秀，众家其实都是敢怒不敢言。
　　然而要真的让他们揭竿而起仍非易事，天尊扣留数百名弟子虽激起众怒，却也是以他们为质，许多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奇先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找止水居家主洛恒山，他作为洛英洛荧的生身父亲，如今两个儿子其实都叛了云天宫，他该是最好说服的一个。
　　怎料闻言洛荧却露出为难之色，神情有些复杂，“这……倒真不一定。”
　　燕州人尽皆知止水居家主洛恒山对俗务十分厌烦，从十几年前起就常年闭关修炼，还常有传闻说他与二子关系不睦。
　　若时间追溯到二三十余年前，这位年轻有为的止水居家主可并非如此。他不但勤于政务，还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情圣，与他的妻子沈氏青梅竹马，娶过门后更是无微不至。可惜他的爱妻在洛荧六七岁时便去世了，在那以后洛恒山便总是闭门不出，世人只能揣测他是失去毕生至爱心灰意冷。
　　在洛荧很小的时候，无论身边的侍卫如何护着他不让他听见那些风言风语，他也从坊间听到些混话，说他们兄弟俩并不是洛恒山的孩子。只因洛恒山在年少成名之时便有神算子为他卜卦，道他一生注定孑然一身，诞下子嗣也会猝然夭折。
　　这样的话他是听到一次打一次。洛英生来双腿残疾，他幼时又时常灵力暴动，家人也很怕谶语成真，一直把他们当做宝贝养着。等他们渐渐大了，也就没人再提旧事了。
　　可如今洛荧已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知的孩童，仔细算来，他和洛英确实不是洛恒山的儿子。他是归台君虞白露魂魄转世，为了能顺利潜入云中洲，他下了不少功夫。而洛英体内则是被天尊流放的公子长阳的魂魄。洛恒山和沈氏真正的孩子早在出生之时便是死胎，谶语一直没有错，他确实孤独一生。
　　何况……何况沈氏还是一次意外中，为了保护洛英而死的。
　　想到这些洛荧都觉得愧对那位他叫了二十余年的爹，如今又怎么好意思以亲情相胁逼他一起对抗云天宫？于是他只能满心愧怍地摇头道，“麻烦先生告诉他，我们俩都平安，究竟要怎么选……就看他自己了。”
　　奇先生是什么人，天下情报俱在他手，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只点头道一声好。如此他们便分为两队双管齐下。
　　离溯这个助力简直是雪中送炭。本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尊要做什么，两眼一抹黑，有了他这个知情人士好歹弄明白了。原来云天宫多年以来从修士身上吸取的灵力并非全在天尊的灵海之中，而是放在云天宫的天湖之中，只因那样庞大的灵力即便是公子长阳的躯体也无法承受。如今天尊确实在筹备金蝉脱壳一事，不愿再受无心道人留下傀儡术的辖制，可他怕换了躯壳之后被人趁虚而入，因此这数百名被困在太虚幻境中的修士，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存粮”。
　　天湖之中的灵力不可贸然动用，否则可能会导致浮光岛、涤罪洲、四处关隘的结界以及各地烽火台停止运作，戒环的能力也可能会受到影响。而天尊目前躯壳之内的灵力在他换了壳之后并无法带走，因此他故技重施，利用太虚幻境制造恐怖幻象积攒妖力，待他换了躯壳之后便可以此与众人抗衡。度过这段过渡时期，他就仍是九州的无上天尊。
　　“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杀他们。”离溯小声道。
　　可陆离却惨白了脸，“不会死，可也许会生不如死。”
　　他是在座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去过涤罪洲的人。涤罪洲和如今的太虚幻境尚且不同，涤罪洲的存在只是为了让罪人自省，在罪人心中重振云天宫的权威，天尊在经历了孤川国的惨案之后收敛了许多，陆离在涤罪洲中的日子虽然让他满心恐惧，却几乎是成功地将他洗脑了，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而并没有对云天宫产生怨怼。
　　然而现在的太虚幻境就完全不同了。里面的修士于天尊不过是一群提供食料的动物而已，早晚要死，那么为了从他们身上榨取养分，天尊到底会怎样折磨他们呢？
　　他们不敢细想，连夜制定了计划便匆匆赶来。江澜强忍着心头的急切抬头望向漆黑夜空，任凭雨丝打在他身上，让衣物冰冷地贴住他的皮肤。
　　这日正好是个雨天，是不是预兆着他们能成功呢？
　　“虽然奇先生给我的戒环设了法阵，穿过结界时应该不会有警报，但近来云天宫严加防守，这法阵也不一定管用。如果真的被发现了……”离溯摸了摸手腕。
　　一向沉默寡言的宇文纛说道，“我、洛荧、陆离和宁姑娘负责把守卫引开，你们四个先去秘境救人。”
　　这也是他们昨夜初步讨论的结果。
　　剩下的四人中，只有离溯知道如何进入太虚幻境，江澜则是救人心切，曲莲是怕被鬼侍抓住之后会落入天尊手中。曲莲一进入太虚幻境，离溯就会将秘境入口关闭，如此一来天尊投鼠忌器也不敢摧毁秘境让所有人都死在里面。
　　此行孤注一掷，宇文纛本来不想让钟夔跟来，可他异常执着，说此生到死都要和他站在一起。宇文纛不擅口舌，只能红着眼睛答应了。
　　一行人蛰伏在乌云背后，眼见一片死寂的云天宫倏地出现了一丝空档，离溯猛地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走！”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喉咙口，不敢御剑，只将轻功使到极致，一路踏云无声。离溯毫无阻碍地越过结界，钟夔紧张得腮帮子发麻，下一秒他的足尖落到浮光岛上，身体穿过那层光罩，再回首时所有人都已进来了，悄无声息。
　　他松了一口气。没时间给他们细想了，离溯领着他们猫着腰一路向戒律堂去。照他所说，天尊手下最重要的法器就是镜子，所有的镜子其实都是相连的，只不过暗中设下许多机关与陷阱。太虚幻境和涤罪洲的百罪狱其实是一个地方，而他们要找到被困的众人，最简单也最不容易引人发现的捷径——就是走戒律堂的空镜！
　　穿过剑塔之时，一队鬼侍忽地从大门穿行而过，他们吓得一激灵，纷纷躲到剑塔林立的石碑后，紧张得汗毛倒竖。好在那队鬼侍并未停留，很快便幽灵一般飘走了。
　　待到那群人走远，他们才从石碑后溜出来加快脚程。这一路是钟夔此生走过最漫长的路，从来没有觉得云天宫那么大。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只觉得往日熟悉的云天宫已经变成一座鬼城，阴森可怖。
　　终于到了戒律堂，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曲莲却问道，“是不是太顺利了？”
　　洛荧亦惊疑不定地盯着离溯。
　　离溯一怔，“你们觉得我是骗你们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怀疑这个？”江澜已经焦急难耐，伸手按住洛荧，“之前在山上他不是用见微给我们看了他的回忆？事不宜迟，救人要紧！”
　　太虚幻境中的人虽然可能尚且有一口气，可是天晓得在那样的折磨下人能坚持多久。江澜昨夜根本不敢合眼，怕他再晚一秒，方小婉就受不了那样的折磨……
　　万一她疯了，或是做出什么傻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洛荧想劝他冷静些，离溯是分享了他的回忆，但是只是一部分而已。
　　陆离也出言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但我觉得这位离溯公子并没有骗我们。”
　　其实曲莲倒不是怀疑离溯，只是他们潜行进来这一路实在太过顺利，让他有些不安。不过他也只是直觉而已，他们早已被逼到了角落，瞻前顾后只能一事无成，无论如何都只能拼一把了。
　　于是他向离溯点点头，“请公子打开秘境。”
　　离溯也有些紧张，攥着满是汗水的手点了点头。继而他手上翻花一般结了十几个咒印，手上渐渐泛起奇异的紫色光芒，众人只觉一阵妖气迎面而来，离溯已经猛然将双手按上沉寂的空镜，大喝一声道，“开！”
　　一片漆黑的空镜内骤然爆发出一阵瑰丽的光芒，紫光绚烂，妖异瘆人——太虚幻境真的开了！
　　然而一瞬间离溯却喊道“不好”，话音未落，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入秘境之中！
　　电光火石之间，曲莲眼疾手快抓住了离溯的胳膊，然而他也没能将离溯拉住，而是一并被吸入了空镜。洛荧见状二话不说放弃了抵抗，顿时也被吸了进去。
　　戒律堂忽地扬起一阵烈风，其余人被吹得东倒西歪，他们本来的计划就是一起进入秘境，然而方才离溯的一声“不好”，让他们心生犹豫，只能抱着柱子咬牙坚持。
　　可惜这一片的异动终于惊动了鬼侍，密密麻麻的面具人像一群蝗虫向他们涌来，江澜六神无主地问陆离，“怎么办？！”
　　“这肯定是天尊请君入瓮……但没办法了！”陆离松开了手，转身投入空镜之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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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尊：呵，七个葫芦娃前来送死。
　　洛荧：我是火娃。
　　江澜：我是水娃。
　　我数了好几遍，算上离溯应该是八个人，不算他七个人。


第112章 壹佰壹拾贰
　　[壹佰壹拾贰]
　　一阵狂风将众人吹得疯狂打转，继而狼狈落在地上。
　　江澜进来之后大惊，身边竟然散落着几百名修士，放眼望去还有不少昔日的熟人。只是他们一个个俱是神情麻木昏迷不醒，那神态顿时让他想起原先地宫里那些面容模糊的泵。
　　他欣喜若狂，连忙去找方小婉的身影。或许是他实在太过急迫，他不一会儿便在东倒西歪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鹅黄衣衫的女子。
　　他浑身冷汗狂飙，猛地冲上去一把将方小婉抱在怀里，嘴里梦呓般叫着她的名字，可是方小婉却毫无反应。他颤抖着强迫自己冷静，才伸手去试方小婉的鼻息，好在她还有呼吸，江澜一颗惊慌失措的心才稍稍放下，眼眶已经骤然湿了。
　　他猛地回头问道，“怎么才能让她醒过来？”
　　他一分一秒也不能等了，他不想方小婉再受那样非人的折磨！
　　却见与他们一同进来的离溯却惊疑不定地停留在原地，双手按在地上，仿佛在感受些什么。听见江澜的问话才回过神来，惨白着脸说，“等一下……等一下。”
　　转了一圈的洛荧脸色比他更加难看，一把把离溯从地上提起来，“曲莲呢？！”
　　江澜这才回过神来。
　　他们陆陆续续都被空镜吸了进来，可看眼前的人，离溯、洛荧、陆离、宁亦舒、宇文父子，还有他自己，偏偏少了曲莲。
　　离溯嘴唇颤抖，眼中淌下泪来。
　　无需言喻。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进了天尊的圈套了，曲莲已经落入天尊之手。
　　看离溯大受打击的模样也是才反应过来，他应该不知情，他是真的想救这群人。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失去了天尊的信任，甚至天尊一直知道他的心结，用他的弱点把他当成一把刀，用他的痛苦和挣扎作为诱饵……
　　所以一切才会如此顺利。离溯雪中送炭并非偶然，而是天尊有意放任自流的结果。
　　洛荧松开了手，离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泪水跌出眼眶，落在黄土之上。
　　“小叔……”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真的是你……”
　　那日曲莲和洛荧遂他的愿带他去见了奇先生，奇先生很坦然，说他从未听说过文含烟，他也从未听说过哪里的拍花子敢对天宫神侍下手。
　　离溯不信，干脆洛荧就做了这个公证人，用见微探寻了一遍二人的记忆，奇先生的记忆中确实没有文含烟此人。
　　其实在众人心中，文含烟之死已经不言而喻。可毕竟天尊是离溯血缘上的叔叔，也是救他于水深火热的恩人，离溯仍然抱有一线希望不敢相信。或许奇先生不知情，但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做的孽。
　　可离溯终究和天尊不同，也和他的父亲不同，他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不忍心看着太虚幻境中数百人沦为天尊的养分，也不忍他的小叔再走上让孤川国覆灭的老路，所以才同意带他们上云天宫。
　　直到这一刻他伏在地上哭泣，他才彻底死了心。
　　天尊早就对他起了戒心，他苦苦追寻的真相从一开始就近在咫尺。而天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反而利用他的求索，在此时给他致命一击。
　　“洛荧你先别急，只要天尊现在还在公子长阳的躯壳里，小莲儿的性命都暂且无虞。”陆离安抚完洛荧，倏地额头猛地一跳，忘记了言语。
　　他猛地加快脚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地上一个眉头紧皱的人抱入怀中，“明音？！”
　　他眼珠颤动，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和他记忆中相比，明音瘦了许多，清矍得下巴愈发尖了，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现在布满细汗，薄薄一层眼皮底下眼珠疯狂颤动，显然是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梦魇之中。
　　明音虽然喜欢打听各种新鲜事儿，却总不爱往热闹地方挤。应天门事变之时他应该好好儿地在通天阁写他的策论，何况当时场面混乱，陆离确实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他竟然也来了，他竟然也来了。
　　陆离百感交集，心中焦灼得他喉咙都在隐隐作痛。其他人或许与明音并不熟悉，可他是实实在在与明音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整整五年。他怎么能把明音给忘了呢，他们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明音怎么可能不来？！
　　宁亦舒轻声问离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曲公子被抓去了何处？我们现在不是按照计划找到他们了吗？”
　　除了曲莲被抓走以外，事情不是正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着吗？为什么离溯会大喊一声“不好”，现在又哭得如此伤心？
　　“我们是进来了没错，我、我也可以唤醒他们……”离溯攥紧自己的前襟，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几乎要让他窒息了，“可是、可是秘境不是我打开的，天尊早已换了秘钥……我……”
　　几人脸色一变。
　　抱着方小婉的江澜亦面如土色地望过来。
　　“也就是说，”他没说完的话，洛荧帮他补上了，“我们出不去了。”
　　在离溯的双手一碰到空镜的时候他便发觉不对，静默的空镜在戒律堂不知等了他们多久，终于在他伸手的一刻张开了獠牙。
　　他现在颓然坐在地上，根本无力去想下一步怎么办，甚至也无暇去想曲莲被带去了哪里。
　　他们所有人都自投罗网来到了天尊绝对统辖的区域，他们是瓮中鳖、笼中鸟，别说曲莲，他们一个都逃不出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是他太天真还是太自大了，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自以为是愚蠢至极的判断……
　　“先别胡思乱想了，先把大家唤醒吧。”
　　离溯怔怔地抬头看着洛荧，他该是最恨他的那一个，可他都镇定下来了。其实他想说，唤醒了又怎样呢？天尊随时可以让他们所有人再度陷入无边地狱之中，最后也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醒着死和在梦中死去，有什么区别吗？
　　江澜也说道，“先把大家叫醒吧，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办法出去的。”
　　离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办法的，现在只有天尊知道太虚幻境的秘钥，而现在的天尊还在公子长阳的身体中，掌握的灵力浩瀚如海，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撼动的？
　　但他想着也总得做些什么，于是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他狠狠锤击地面，一层紫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出去，如水波圈圈荡开，地面骤然一震，黄沙簌簌颤动。
　　周遭昏迷不醒的修士中渐渐有人有了反应。江澜连忙低下头去看方小婉，可她始终双眼紧闭，额上沁出些许冷汗。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小婉醒醒，我是江澜啊……”
　　怎料方小婉闻言竟然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身上汗出如浆，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灰败起来。
　　周遭其余修士不住呻吟，终于有人悠悠转醒，一骨碌坐起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
　　“啊！”有人满头大汗地坐起，胸膛不住起伏看着周遭，嗓音都带了哭腔，“我做了好多好多噩梦！”
　　“我也是……”
　　“明音，醒醒！”陆离不敢动作，或许是被他一番诚心打动了，明音忽地“啊”地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涣散，陆离大叫着他的名字，许久他眼中才慢慢映出陆离的影子。
　　“这里是……”明音气若游丝，痛苦地捂住额头，“我……我看到好多，好多可怕的事情……”
　　其余人纷纷附和，身旁的声音越是嘈杂，江澜就越是焦急，手上不禁用了些力度，“小婉你快醒醒，那些都只是噩梦而已，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方小婉紧闭着眼睛大叫一声，隐隐有些癫狂之状，“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看……我不看……！”
　　“方小婉！”江澜有些急了，忍不住伸手去掰她的眼睛，“你醒醒！你睁眼看清楚，是我！”
　　方小婉吓得尖叫起来，猛地从江澜怀中弹起来，可她闭着眼睛很快就被身边的人绊倒在地。江澜心如刀绞，连忙上去抱住她，可他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方小婉已经像疯了一样又哭又叫。
　　她不是一个人，许多修士醒来了，有的渐渐恢复了神智，有的仍在恐惧中难以回神，却也有修士没有醒来。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惨叫，人群喧哗骚动起来，只听见有人在大喊“水”。洛荧和宇文纛连忙上前，只见几名秋声阁的修士跪倒在地翻找自己腰间，可他们的乾坤袋却像死了一样再也掏不出东西。
　　洛荧在人头济济中依稀看到一张脸，登时脸色也变得惨白，“阁主……？”
　　那几名修士双手颤抖，含着眼泪抬起头来，“阁主……阁主已经……！”
　　躺在他们怀中的人嘴唇干裂，整个人宛如一具干尸。
　　宇文纛跪下去探这人的气息。
　　数日前还在应天门与他交手的高阳生，已经因为缺水，死去多时了。
　　“小婉……小婉……”江澜紧紧抱住方小婉，却又不敢用力，“我是真的，我是真的来救你了……你别怕……你别怕……”
　　他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淌进方小婉的脖颈中。可就连他的泪水都让方小婉感到厌恶，感到恐惧，只在他怀中奋力挣扎想要逃脱。
　　江澜真的好怕她已经疯了，谁来做点什么，谁来救救她吧……
　　他无助地抬头四顾，洛荧沉着脸走上来，递给他一枚丹药。
　　他毫不犹豫地把药塞进方小婉口中。她仍在奋力挣扎，牙关在江澜的指背上嗑出血印，好在江澜意志坚定，此时半点没有退缩，她喉间一动，终究是将那颗孤勇丹吞了下去。
　　刹那间所有恐惧都像潮水一样离她远去，方才还让她瑟瑟发抖浑身是汗的噩梦仿佛变成了泛黄书页上的寥寥几句，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的血腥画面失了颜色。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心底那种触不到底的恐慌也再无处循迹，只是觉得身上乏力，要靠着什么人才能站住身体。
　　她想不起来方才自己为何那么害怕，她抬起头，看见江澜含着泪水的眼睛。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搐，可她已经不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
　　本来她看见这双眼应该满是柔情，满是怜惜。经过这几天地狱般的折磨之后，她看着这双眼只有恐惧，她闭上眼也不愿再看见和江澜有关的一点一滴，可是现在——
　　她心如止水，无所畏惧。
　　和恐惧一起褪去的，还有她心底最深沉的爱意。
　　江澜的双臂僵硬起来，他能感受到方小婉镇定了下来，可是为什么，她看向他的双眼……是这么冰冷，而空无一物呢。
　　“小婉……”江澜无措地动了动，继而把手按在她的手腕上，“我们把戒环解开，我们不怕了。没事了。”
　　继而他手上浮起一层灵光，不待他咬牙，那号称坚不可摧的戒环就碎了。
　　方小婉看着他，神情好像有些不解，仿佛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被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镯子禁锢了这么久。
　　周遭醒来的修士见状都大骇，一个个围上来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你们奉为无上至尊的天尊，其实是一只名为‘忷’的妖。他的本体以恐惧为食，从应天门事变后你们就都被圈禁在他设下的幻境之中，用你们的恐惧为他提供饲料。”
　　洛荧三言两语，诸位修士俱是一片哗然。有人捶着自己的脑袋跪下来，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远远超过了他们可以理解的范围。
　　“那阁主……为何……？”一名秋声阁的弟子仍然死死抱着高阳生的遗体，“那群鬼侍不是每日都给我们喂水的吗？为什么……”
　　离溯低声答道，“因为他疯了。”
　　疯了，就再也没有留着他的必要了。
　　洛荧也不管这些人听懂没有，信还是不信，自顾自侧身问离溯，“要怎样才能出去？”
　　离溯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继而伸手指了指天，“你们能看到那轮烈日吗？”
　　这片秘境中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植株，连地势都没有起伏，只有头顶有一轮灼灼烈日，除此之外青天上连一丝云屑都没有。
　　“那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秘境的入口，空镜。”离溯把脸埋进掌中，“如果想要出去，只能打碎空镜了。”
　　洛荧拔出剑，离溯向他吼道，“没用的！纵使你修为过人，那可是天尊！他身上的灵海不是他一个人，是千千人万万人！你如何与他抗衡？！”
　　洛荧已经踏上剑身，不报剑尖火焰猛地一蹿，如同一只凤凰扬首咆哮，“千千人万万人又如何？不拼一把，这里的人全得死，外面要继续受天尊辖制的又何止千万人？！”
　　语毕不报长啸一声，洛荧已像一颗流星拔地而起，义无反顾冲向那轮刺目的烈日。
　　他今日就要当那后羿，纵死也要将这轮假的太阳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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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想念很久的明音回来啦~
　　洛荧：我真是太帅了！可惜我的小宝贝不在我身边不能欣赏我的英姿qwq


第113章 壹佰壹拾叁
　　[壹佰壹拾叄]
　　紫光冲天的空镜像妖兽的血盆大口，顷刻将众人吞没。
　　曲莲紧抓住离溯的手中一空，眼前场景迅速倒退，只能看见一片青白交错的光影。他像是被飓风卷起吹过了几千里，终于脚下狼狈地触及了实地，腹中一片翻滚欲呕，发现周遭俱是一片黄土，不知身在何处。
　　下一秒，动物的直觉让他猝然抽出剑来，剑尖一挑，眼前人却化作一片虚影纷飞散开。
　　“……天尊。”他喘息着拄着剑站直，混沌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天尊的身影一闪即逝。曲莲抬头环顾四周，只有一片苍莽黄土和青天白日，天尊的声音从极高处洒下来，响彻天地，恍若天音。
　　“是谁给你的自信，在我的秘境对我挥剑？”
　　下一刻，他的身形再次出现在曲莲面前，而且与他挨得极近。两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贴在一处，天尊微微一笑，“这里是我的领域，你想杀我，绝无可能。”
　　曲莲面不改色，手中的天香骤然爆发出一阵灵光，长虹贯日穿破天尊的身体！
　　然而天尊笑意更深，他一动不动挨着曲莲，曲莲双掌却猛地被灼伤，在剧痛之下松开手，他的爱剑天香已经化作一滩铁水。
　　原来是障！
　　天尊自以为占了上风，曲莲却以血为媒指若游龙画出一个法阵，清喝道，“破！”
　　眼前空气如被惊雷捶打的水面刹那间炸开一片，波涛汹涌排空飞溅，天尊双目圆睁，眼前一花，一柄利刃已经穿透他的胸膛，让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曲莲一击得手立刻乘胜追击，天香插在天尊的胸中，灵力如雨珠疯狂颤动，下一秒就要炸开天尊的身躯，将他彻底绞成碎片！
　　然而在他催动浑身灵力之后，天香却猛地炸开在他手中，一声痛呼生生卡在喉咙，双手淅淅沥沥下了一场血雨。
　　根本没有时间给他思考，他脚下猛地撤步，天尊的右手已经成爪向他抓来，若不是他仓皇后撤，此刻脖颈已经被拿捏在这只鹰爪中。
　　他方才一击是用了全身之力，却全数反馈到了自己身上，只能咬牙死撑。四处逃窜之时发现周围环境已经变了，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平原，地势略微有了起伏，地上也多出许多岩石和沙砾。
　　他躲到一片怪石之后，天尊衣袂一扬，滔天灵力如洪流顷刻将岩石炸得粉碎。曲莲狼狈被劲风掀开，头上传来破空之声，他的惊叫哽在喉中，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只见身后百尺岩壁上方一个巨笼呼啸着向他压下，曲莲身法再快也躲不过重重算计，那铁笼像一只巨大的钟迎头扣下，发出一声巨响。
　　轰地一声，铁笼将曲莲严丝合缝地扣住。怎料这还不是结束，笼顶被一股巨力压得破碎，原本放在上面的重物应声而下，如泰山压顶将无处可躲的曲莲压倒在地。曲莲惨叫一声，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狼狈匍匐在地，喷出一口血来。
　　方才还不算什么，眼下才是真的瓮中之鳖。
　　曲莲阖上眼想等那阵剧痛过去，片刻之间他甚至产生了幻觉好像真的好些了，可事实并非如此，在他短暂的失神后，肉体上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他的每一次颤抖的呼吸都让他生不如死。他狼狈地低叫出声，不可抑止的泪水已经打湿了面前的土地。
　　太痛了，痛得他咬牙切齿，痛得他青筋直跳，可是他一用力，那样炽烈的剧痛就愈发强烈起来。
　　他趁天尊不备狠狠伤了他一剑，可在那最关键的一刻天尊握住了他的剑。于是天香上的灵力非但没有炸开天尊的胸膛，反而悉数反弹到他的身上。方才他躲在岩石后，天尊的灵力亦让他受了重伤，再被这口铁笼直直压下……
　　他闭着双眼，出尽了一身冷汗，肩膀以下的躯体都被死死压住，骨头不知断了几根，已痛到没有知觉了。
　　冷静，冷静……天尊如今用的还是公子长阳的身体，不会让他死……
　　在他强忍痛意的这段时间，天尊好整以暇地踱步至他面前。曲莲眼前出现一双纤尘不染的白靴，可现在的他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尊在他身前蹲下身，即便如此他还是只能看见天尊的脚面。曲莲在剧痛之中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天尊纡尊降贵单膝跪地，继而用手扣住曲莲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只是这样细微的一个动作而已，曲莲已被牵动伤口发出一声难以遏制的悲鸣。
　　他看见天尊洁白的衣襟上仅有一处脏污，就是他刚才天香捅穿的伤口。很可惜，即便是在那样震惊的情况下，天尊仍然错开了一瞬，是以没有伤到他胸膛中的妖器“同音”。
　　觉察到他的视线，天尊抚了抚心口，表情有些狰狞，“真狠心啊。”
　　他扣住曲莲下巴的手指收紧了，“这一剑下去，死的究竟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呜……”曲莲因为疼痛呻吟出声，眼眶渐渐湿润了。
　　他知道啊。
　　这一剑下去，死的或许不是天尊，而是他哥哥公子长阳啊。
　　“还给我……”他咬紧牙关，唇边尝到了泪水和血的味道，“把哥哥……还给我……”
　　怔忡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天尊将他踏在脚下，他遍体鳞伤，声嘶力竭地垂死挣扎，“把我的哥哥……还给我……”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如果五百年前是如此，五百年后仍然是如此，那他们这些人究竟在挣扎些什么啊？从凌霄山入世的他，背负见微刀命运的虞白露，被占据身躯流放魂魄的公子长阳，还有，还有师父……
　　师父是因为什么死去的，师父的胸膛被撕开的时候，他的头颅被砍下来的时候，溅在他脸上的血还是热的，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师父的头颅滚到他脚边，他睁着双眼看他苟且偷生，他死不瞑目。
　　如果终究是这样，他们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狼狈不堪地垂死挣扎？
　　“一上来就下手，你好狠的心啊。你哥哥可是拼了命都想保住你呢。”天尊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凄然笑意中透出一丝寂寥。
　　曲莲眼神一凛。
　　只要能杀死眼前这个怪物，他已经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了。他和洛荧是最大的罪人，如果五百年前他就能自尽带走天尊，就不会有这后面的一切。
　　即便是要他亲手剖开公子长阳的胸膛，他也会忍着热泪拔剑。
　　“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心急。大局已定，我其实是想和你聊聊的。”天尊松开手，曲莲的头无力地撞向地面。
　　天尊站起身，望向云朗气清的天空。
　　曾几何时，他是多么希望他能够光明正大地和公子长阳并肩站在阳光下。可他是妖，终究上不了台面，无论私底下公子长阳与他多么交好，多么推心置腹，终究不够。
　　他藏在斗篷之中隔着面纱看公子长阳踏着万千金光坐上云天宫宝座，他笑得那么端庄，那么得体，温柔中带着慈悲，他真是一位实至名归的神。
　　他好羡慕啊。
　　“眼前无非两条路，第一，继续留着你，反正已经不知清洗过多少次你的记忆，还可以有第无数次，我还可以保留这副身躯，太虚幻境中的那些人没用了，当下杀了便是；第二，我已留不住你了，备用的躯壳虽不及长阳的好用，却也马马虎虎，至少从此不必再受你掣肘。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换，换完之后先杀了长阳再杀了你，太虚幻境里那些人用完了便给你们陪葬。”天尊语速缓缓，仿佛仍在阳春书院与公子长阳煮茶论道。
　　他自己悠悠然品味片刻，背着手问道，“你怎么选？”
　　曲莲没有回答。
　　天尊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他知道曲莲肯定会选第二条，这样太虚幻境中的人至少不会立刻死去，而他们也还有一丝转机。
　　天尊轻笑一声，“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竟然留了你这么多年。”
　　无心道人死前就已经把这个难题交到了他手上，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一日不除便寝食难安。曲莲也很诧异天尊竟然留了他那么久，给他清洗记忆，甚至放任虞白露回到九州，难道就是因为长阳的身躯与旁人不同，这尊容器真的有那么无可替代吗？
　　“是啊，长阳的这副身体真是好用，一切都让我很满意，我爱不释手。”天尊笑了几声，“可是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其他原因了吗？我一直不敢承认，其实……”
　　他回过头来拧着眉头看着曲莲，他逆着光宛如神祇，濒死的曲莲却像阴沟里的一团肉，几乎听不到声息。
　　“我终究还不是神啊……我一直忍你，不过是我还有一丝不舍。可笑啊，长阳，我竟然比你的弟弟还不舍得杀你。”
　　天尊染血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这一刻竟然露出了悲伤的情绪，“我一直以为你会懂我的。这条路不好走，长阳，成神真的太寂寞了，为什么连你也抛下了我。”
　　“少在这里……顾影自怜了！”曲莲用尽全身力气骂道，“你以一人之道强加于所有人之上，你所谓的‘道’……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罢了！”
　　天尊缓缓走到他面前，修长的影子彻底将曲莲笼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凭什么质疑我的‘道’？在你一无所成的五百年里，我带领云中洲从一个蛮荒之地发展到如今，而你又为这片大地做了些什么？”天尊的靴子轻轻踩上曲莲的手指，像在碾死一只蚂蚁，“蝼蚁总觉得天道无情，可如果没有我，云中洲的百姓仍在罹受妖族侵袭——啊，对了，你们反对我，口口声声说我不配做神，不过因为我是妖而已。”
　　不是的。
　　不论是妖还是人，或者是别的什么，这个世界都不应该有神。
　　曲莲已经感觉不到痛，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可他被踩在脚底的手指仍然在痉挛中挣动。
　　垂死挣扎，这就是生于人世的本能。
　　生而为人，不该被戴上枷锁，不该献上一切力量换来压制和惩罚，不该因为好奇世界的真相无声地死去，不该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不该……
　　不该热烈地仰望这一轮虚假的太阳啊。
　　在他弥留之际，他好像看到哥哥哭了。
　　时间仿佛回到那一日，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重逢的那一日。
　　他原本满心妒忌，满心愤恨，急迫却又恐惧要见到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可是哥哥他像春风，像阳春三月桃花林间的一阵风，温暖地拥抱了他，用泪水融化了他，颤抖着，忏悔着，欢迎他回家。
　　他又看见哥哥哭了。
　　“为了我的道，还是请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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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惨了，小傻子被压成肉饼了qwq
　　曲莲：天尊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天尊：爱过。
　　天尊：吾爱吾友，吾更爱真理。


第114章 壹佰壹拾肆
　　[壹佰壹拾肆]
　　洛荧脚踏不报如一枚火箭向天空疾驰而去。好在这片青天并非真正的苍穹，如这一轮假的明日，这也是一方虚假的天空，终有其极限。
　　洛荧被灼热日光刺伤了眼，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下。他撕下一片衣角蒙在眼上，扛着滚烫日光迎头而上，那轮刺目的太阳渐渐地化为一轮庞大的明镜，岿然不动盘踞在头顶，宛如云天宫的天湖。
　　他嘶吼一声抽出腰间见微刀，刹那间他的灵海暴涨，庞大灵力如一条巨龙狂啸而出，借由见微刀发出一声震天巨吼，直直撞上坚不可摧的空镜！
　　整个秘境都为之颤抖，仍在幻境中挣扎的弟子从慌乱中醒来，抱头鼠窜道，“地动了？是地动了吗？”
　　地面上飞沙走石，宇文纛一声不响掠向晴空，双掌拍上洛荧的后背，登时一股浩瀚灵力推波助澜，长虹贯日，一根雄伟的光柱狠狠击上空镜，排山倒海向四周倾泻而去。
　　“我们都去帮忙！”江澜拉起目瞪口呆的离溯，“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死一搏了！”
　　“等等！”陆离不得不抛下明音乘剑追上去，“洛荧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你们忘了上次他灵力暴动的时候——”
　　待他们来到洛荧身边时，已经发现洛荧的状态不太对了。他双目赤红没有焦距，直直地看向空镜的方向，牙关咬紧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江澜和离溯也纷纷将自己的妖力灌入见微之中。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见微的眼珠忽地疯狂转动起来，速度快得让人毛骨悚然，继而下一秒苍穹之上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所有人都被气流猛地推开，像流星一样狠狠撞向大地。
　　“陆离！”明音满头大汗，冲上去接住陆离，却被那股未消的余力狠狠掼倒在地。
　　其余人比他更惨，其余修士还不清楚状况，见状只有狼狈躲闪，一阵令人牙疼的巨响之后，地上已经出现几个深坑，里面的人生死不明。
　　江澜毕竟妖力深厚也扛摔，从坑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捂住胸口猛咳几声压下那股血腥气。他头昏眼花地去挖其余人，“没事吧？大家……”
　　他看到了方小婉。
　　她无所适从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无动于衷。
　　江澜的动作漏了一拍。
　　是吗，所以现在你不怕了，我们全部都死去也没有关系，是吗。
　　陆离从明音的怀里跑出来，大喊着宁亦舒的名字，与江澜擦肩而过。陆离将宁亦舒挖出来，声嘶力竭喊道，“有没有春草阁的弟子？快来救救她……”
　　方小婉动了动，走上来为宁亦舒诊脉，片刻过后道，“受了内伤，不致命。”
　　但陆离握着宁亦舒的手仍然颤抖。方小婉好像不太理解，从她睁开眼之后，世界就像蒙上了一层纱，她好像一个看皮影戏的人，一切在她眼前发生，却都与她无关了。
　　洛荧和宇文父子陆续从坑里爬出来，见同伴虽受了伤但都性命无虞，便坐下来商量计划。周围醒了的修士也都惊恐地围过来，瑟缩着看着他们。
　　“是灵力和妖力混杂才导致的爆炸吗？”
　　宇文纛言简意赅，“或许。但爆炸并不一定对我们有害，或许我们可以以此把出口炸开。”
　　“不够。”洛荧受的内伤最重，他狠狠地咳嗽了两声，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即便是刚才我们鼎盛时期，仍然不够。”
　　闻言他转过头看向其余修士，“各位，无论你们目前是什么立场，是仍然认同云天宫的统治，还是愿意加入我们叛军，这一切都可以先不谈。如果你们想从这个无休止的地狱中出去，在下恳请你们重拾勇气，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若他面对的是平日云天宫的众人，毕竟他是止水居二少主，所有人都多多少少会听他一言。
　　可如今他面对的是经历了天尊整整数日非人折磨的修士，他们的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他们刚从无边的惨烈噩梦中醒来，尚且没有恢复思考的能力。在他此言一出之后，大多数人竟然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甚至有人默默地往后退。
　　洛荧讶然，差点没有压住喉间那一口鲜血，艰难地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不想出去吗？”
　　“想出去，当然想出去了！”一名身着宁氏家服的修士惨白着脸说道，“可是、可是我们就是因为违抗天尊，才受此折磨……这，这也算是我们的惩罚吧？如果……如果我们再奋起反抗……”
　　他不敢再说下去，脑中又浮现出这些日来他看到的惨状，吓得险些连涎水都控制不住。
　　“而且连秋声阁的阁主都死了啊！……”
　　洛荧说不出话，江澜却狠狠骂道，“是啊，连秋声阁的阁主都死了，你还不清醒吗？！天尊这样对你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出去！你说的没错，我们举事不一定成功，但是你就坐在这儿等死吗？！”
　　“没用的……”
　　江澜转过头就要破口大骂，却发现说这话的人竟然是离溯。
　　离溯哭丧着脸攥着衣角，“是我，是我害了你们……没用的！我们倾尽全力在天尊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怎么可能打开入口呢？我们再也出不去了，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洛荧强忍痛楚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你要死在这里，我可没有这打算！”
　　他还要，还要去救曲莲……
　　他如果死了，曲莲怎么办？！
　　他一定会从这里出去，一定会杀死天尊，他一定会将云天宫拽下神坛，他要和曲莲去那个真正自由的世界！
　　“洛荧！”陆离拉住他，神情有些凄惶，“哪怕是十个你也做不到的，冷静些，我们从长计议。”
　　宁亦舒仍在他怀中昏迷不醒，陆离嘴唇颤动片刻，继而抬起头环顾四周，“诸位，也请大家冷静些。其他人可能不知你们经历了什么，我和宇文纛都是进过涤罪洲的，你们受过的这些苦，我们都曾受过，我们知道那是怎样可怕的折磨。”
　　宇文纛神情一动，钟夔忽地狠狠握住了他的手。
　　“但是！”陆离话锋一转，“那些不过都是幻术罢了，和做了一场噩梦没有任何区别！请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画面，回到眼前的问题来吧。这样的云天宫，这样的天尊，真的是值得我们用生命来维护的吗？我们已经是云天宫的弃子了，事到如今，连你们自己也要放弃自己吗？”
　　一片死寂。
　　可怕的不是议论纷纷，不是窃窃私语，而是一片死寂。
　　陆离看着一张张麻木又为难的脸，在应天门事变之时尚且有无数个声音，质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质疑他们一直以来信奉的云天宫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而事到如今，这些声音都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消失了。
　　终于有人发声，是一个怯怯的声音，问的却是，“可是……这些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洛荧瞪大了眼睛，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有人自欺欺人？
　　那人原本只是试探性地辩解，可在其余人的目光中不知怎的重拾了勇气，大声反驳道，“要不是你们妖言惑众，我们根本不会被关在这里！对，我们因为动摇了道心才受涤罪洲的折磨，只要我们改好了，天尊就会放我们出去……”
　　“是，是啊，我们可是九州这一代的中流砥柱，云天宫怎么可能放弃我们呢？”
　　“对！这不是天宫神侍遴选吗？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也是假的，是给我们的考验，只有真正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当上神侍！”
　　洛荧慢慢转过身面对他们，他身上黑色的绸缎早就沾满了尘土，脸上脏污，唇角溢血，是他们之中最狼狈的一个。可是他站得那么直，他的眼中有不熄灭的光，看向他们的时候比头顶上的日光还要亮。
　　他缓缓问道，“你们想不想亲眼看一看，你们奉为神明的天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边咳血一边笑道，“你们想不想亲眼看一看，上一个对天尊俯首称臣的民族，最后变成了什么样？”
　　下一秒，他用见微划开自己的手心，登时鲜血飞溅，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周遭世界忽地化为一片火海。
　　孤川国的子民在火中哭嚎，尖叫，却没有一个人逃跑。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世界无往不是牢笼啊——
　　在忷于宫殿前杀死叛军时他们退了，在鬼侍大肆抓人押进涤罪狱时他们沉默了，于是像牲畜一样活着，不敢想，不敢言，不敢做梦，连至亲至爱被抓走之时的泪水都要强忍在眼中。像牲畜一样被迫交媾，繁衍，因为死的人太多，而王需要的泵不够啊！
　　忷终于成了王，可是还不够，他要做神。于是神坛拔地而起高台足有千米之高，手可摘星，可每一节台阶之下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森森白骨。他踏着孤川国子民的血肉踏上高处，享受万人称颂，外人看来孤川国一片繁荣景象，欣欣向荣。
　　在高歌中，在华灯中，一枚小小的火星点燃了夜空，仅仅是城中一家人突然厌倦了这样毫无尊严的生活，决定在鬼侍到来之前自行死去而已。
　　他们没有想到，就这么一点点火星，竟然烧光了整个孤川国。
　　没有人救火，没有人逃跑，所有人抱着自己仅剩的尊严和梦想，在火中死去了。
　　洛荧掌中最后一滴血被吞噬殆尽，往日的光影渐渐褪去。
　　他哑声问道，“这就是你们的道？”
　　然而他再一次在所有人脸上看到了恐惧。
　　不是对云天宫，不是对天尊，而是对他。
　　一名弟子猛地从地上跳起往后退去，“是你！原来是你！这些天，那些噩梦……原来是你！”
　　如同一粒水滴溅入油锅，转眼噼里啪啦炸开一片，其余人纷纷大叫仓皇窜逃，有人喊道，“不是天尊啊！天尊不会害我们的，这是他们下的圈套！千万不要相信，一个字也不要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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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荧也许做过错误的决定，但是他能走到今天，凭借着的就是“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样盲目的执念。
　　洛荧：见微，卍解！


第115章 壹佰壹拾伍
　　[壹佰壹拾伍]
　　一群人如惊弓之鸟转眼离他们远去，留下滚滚烟尘。
　　离溯目瞪口呆，他都差点要笑了。
　　天尊创下的太虚幻境和涤罪洲百罪狱其实同宗同源，又分为几层。首先是最外围的一层，确实需要有一个秘境来收容这些人，因此应天门事变之后没有人能找到这些修士所在之处。
　　然而环顾四周，这里的景象实在太不像是自然地貌了。放眼望去是一片干涸平坦的土地，脚下每一寸土地中都没有生命的痕迹，这一隅与那一隅没有任何的区别。因此离溯判断，他们目前所在的并不是太虚幻境的最外层，而是中间层，是介于现实和天尊设下的幻境中的一层。
　　而之前这些修士深陷噩梦之中，那就是太虚幻境的最内层了，也是天尊吸食众人恐惧的直接发生地。
　　这些不明真相的修士在这片大地上狂奔，可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难道他们还在不切实际地奢望天尊能来救他们吗？
　　离溯苦笑着抬头望向那一轮完好无损的烈日。出口他早就给他们指出了，虽然他也没有寄希望于这群吓破胆子的修士身上，可是看他们这样狼狈逃窜，还是觉得可笑至极。
　　洛荧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稀稀落落还是留着几名修士，为首之人不过几日未见，却似突然老了数十岁。
　　她将已经了无生气的高阳生轻轻放在地上，用拂尘为他掸了掸尘埃，冲他们几人勉强一笑。
　　“……澄霄长老。”
　　澄霄长老虽为戒律堂阁主，但她平日里总是和蔼地笑着。事到如今，她再也笑不出来，一双浑浊的眼直直地盯着宇文纛，眼中有光影影绰绰。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些年来，她一番仁心欲济天下，自以为待人宽宏，怎料却是为虎作伥。经由她手或小施惩戒，或被镇恶卫押入涤罪洲的人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罪有应得，有多少人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呢？
　　“宇文……”她歉疚地望向宇文纛。
　　“不，阁主……”宇文纛如梦初醒，“不是你的错。”
　　他从来没有怨过她。
　　他不擅言辞，没有继续解释，只将视线投向万丈高空。那里才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敌人。
　　苍白着脸的明音在休整之后终于扶着陆离慢慢站了起来，江澜却神色微微一动，嘴唇嗫嚅片刻，什么也没有说。
　　陆离脱力地问他，“明音，你相信我们吗？”
　　“我相信。”他很快答道，可是仍然惨白着脸，无助地看向遥远的太阳，“可是，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一直站在一旁的方小婉平静地说道，“我虽是医修，仍愿助一臂之力。”
　　原本坐在地上的几名沉雪关成氏弟子也纷纷站起来说道，“我们愿意助一臂之力。”
　　其中的领头者正是沉雪关成氏公子成璧，他冲洛荧一拱手，露出衣袖下的戒环，“只是我们仍戴着这东西……恐怕施展不出实力，反而会给大家招来天雷。”
　　洛荧问道，“你还相信云天宫吗？”
　　成璧心念一动，理解了他的意思。右手猛地扣上左腕，然而天尊夺走了所有人的灵力，他咬紧牙关憋红了脸，戒环仍然是纹丝不动。陆离走上前来按住他的手腕，刹那间戒环中电流滋啦作响，脚下黄土被灵流震得四散开去，俶尔只听“嗡”的一声，成璧的戒环霎时化为齑粉。
　　其余留下来的弟子诧异地看着他。
　　“戒环真的……真的是可以打开的。”成璧如梦呓般感叹，“我的灵力又回来了！而且……而且感觉比以前还要强一些。”
　　其余人纷纷效仿去试，然而这样效率实在太低，方小婉问道，“方才给我吃的，那是什么东西？”
　　洛荧从腰间取出一个锦囊，“此药名为‘孤勇丹’，吃完会让人忘记恐惧，一时生出无边的勇气。吃完之后戒环便失去了个人的信力加持，更容易摧毁。”
　　“可是……”江澜下意识地出言阻止，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来。
　　他惴惴不安地看着方小婉。
　　方小婉看向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再无一丝情意。
　　她只是跃跃欲试地看着头顶上的悬镜，“那只要大家都吃下这枚药，取下戒环，集众人之力，我们就可以出去了是吧？”
　　离溯刚想说，即便如此仍然是蚍蜉撼树啊，可不知为何，看着洛荧坚定的脸，他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别怕。”陆离拽了拽江澜的衣角，“孤勇丹的药效不过几个时辰而已，过了便好了。”
　　等药力过了，方小婉想起幻境中看到的那些景象，他们要面对的问题……就不是眼前这个了。
　　如今摆在面前生死攸关的问题就是从这个秘境中出去，仅此而已！
　　奇先生手上不过也就几百枚孤勇丹，是以只分给了洛荧五十颗，可是愿意留下的修士还远远未到这个数字。最后在场的修士都吃下了丹药打开戒环，顿时所有人眼前豁然开朗，都紧盯着头顶的悬镜。
　　“我突然不害怕了！”一名成氏弟子站起身，“我的灵海是前所未有的充沛！”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一起全力以赴！我们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陆离有些动容，忍不住在此时煞风景，“诸位，此药药效会过去，但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记得这一刻的勇气。无论天尊给你们带来的黑暗有多么可怕，我们一定可以战胜它！”
　　就像他，从涤罪洲出来之后，生活于他只是一场灰色的旅行。他徘徊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可终有一日他会摆脱那片乌云，他的剑仍然可以心无芥蒂地引吭高歌，他仍然是少年意气无愧于心的陆离！
　　“走吧。”洛荧将自己的衣角撕下重新绑在眼前，“一会儿我会倾尽全力，即使我灵力暴动失去意识也不要停下，现在出去是第一要义！”
　　他踏上剑身，回头看向江澜和离溯，“一会儿所有人都加进来时，请用你们的妖力引爆灵流，不要留手！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死一搏，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宇文纛咬紧牙关追了上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一个个渺小的身影在他们之后冲上苍穹，冲向一片炽热璀璨的太阳。他们是一群蝼蚁，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蝗虫，身影湮灭在刺目的光束之中。哪怕今日他们在此地魂飞魄散，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然而下一秒，道道灵流在天际汇成一股洪流，轰然撞向坚不可摧的空镜！
　　他们已被这面镜子支配了太久，已被压抑了太久！
　　他们生而为人，虽有瑕疵，虽不完美，但此时此刻，他们要夺回自己的尊严，夺回自己的自由！
　　冲在最前面的洛荧大吼一声，他身旁的宇文纛几乎听到他体内骨骼震动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沉寂多年的禁制终于打开了，他们眼前的洪流忽地像炮火一样喷发而出，其中洛荧的灵力如一条火龙向悬镜张开巨口！
　　洛荧失控了，他彻底暴走，在这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但是至少此时此刻——
　　陆离在灵力呼啸之中几乎无法呼吸，大喊道，“江澜——”
　　“来了！！！”
　　江澜化身为龙，一声龙吟震彻天地，离溯也不再拘泥于一身偷来的皮囊，化身为兽，一道幽蓝的妖力和一道紫光相互缠绕，飞旋着注入天际。
　　“轰”——！！！
　　一声巨响，天际苦苦挣扎的蝼蚁们就像炮火中的石屑一样被弹开疾射入大地，那样可怕的速度让人连叫声都发不出来，眼前已是一片血红。
　　生死之际，江澜浑身妖力化作一片汪洋让众人落入水中，稍稍缓冲了那可怖的冲力。
　　一时间天崩地裂，四四方方的秘境疯狂颤动，海水在狭小的空间中被挤压震荡，所有人像水中落叶分不清身在何处。
　　巨龙仰天长啸，潮水骤然褪去，所有人浑身湿透躺在地上，抽搐着，呻吟着。
　　一道微乎其微的光洒了进来。
　　“……”离溯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
　　“破了！空镜……空镜裂了一道口子！”陆离喜极而泣，他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狂奔而去想把洛荧拉起来，“我们再来一次，我们一定可以……”
　　他的狂喜凝固在脸上。
　　洛荧已经失去了意识，双手却死死地握住胸口。
　　一道剑光从他体内拔出，他胸口破了一个血洞，顿时鲜血喷涌，飙泄在陆离的脸上。
　　洛荧轰然倒地，露出身后一张陆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为……为什么……”陆离几乎站不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他怎么看不懂呢。
　　是他也中了天尊的幻术，看到了幻觉吗？
　　成璧冲上来抱住洛荧，咆哮着让春草堂的修士来治疗，明音仿佛还想再补上一剑，陆离生生握住了他的剑尖。
　　好痛。
　　他怔忡地低下头，这剑好熟悉啊。
　　不仅仅是明音大喇喇挂在门口，不仅仅是他夜里时常偷偷擦拭而已。
　　陆离双目空洞地望着明音，问道，“你，你还记得，这是谁送你的剑吗？”
　　明音泪水直流，笑道，“记得。”
　　这是陆离送他的剑啊。
　　两个云天宫潦倒落魄的散修，剑也不是什么好剑，直到曲莲加入了他们，这个傻子毫无保留地倾尽自己的所有，才将这把剑重铸成了一柄利器。
　　当时兴高采烈将剑送给明音的曲莲，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吗？他亲手铸成，亲手交出的剑，最后捅进了他最爱之人的胸膛。
　　“为什么。”陆离的手握得更紧，血淅淅沥沥地落下，“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明音红着眼睛仰起脸，“因为没有意义啊。”
　　什么。
　　“你们的挣扎没有意义，因为你们，你们只是蝼蚁啊……没有力量的话，就没有意义，卑微地活着，没有意义啊……你为什么要来呢？如果你不来，我至少……”明音近乎执着地喃喃自语，魔怔了一般重复，“没有意义……你不觉得，不觉得云天宫挺好的吗？妖也可以做神，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将所有人，踏在脚下……九州有数百万人，你们这些异想天开的，不过几百个而已，真的是蝼蚁啊……力量就是一切，不自量力，就要接受惩罚……”
　　陆离的世界仿佛沉入了海底，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听不懂了。
　　本来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人，骤然间变得无比陌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是从他们第一次接任务没有带明音吗？是他们去解救曲莲的时候没有叫上明音一起吗？可是他们是怕牵连他，是怕他修为低微自身难保……
　　陆离怔愣地松开手，身后不知是谁举剑向明音砍去，他轻轻松松地躲过了，挥剑之时光如月华，他嘴角还噙着笑呢。
　　明音的修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五年来他的挣扎，他的不甘，难道都是假象吗？
　　还是说，终于有人可以帮他实现他的愿望了吗？
　　泪水夺眶而出，陆离狠狠咬住牙关上前拦开两人，暴怒地望向明音，“你不是说，不管为了什么，你都不会背叛朋友的吗？！”
　　明音俊美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丝恨意，他的剑狠狠撞上陆离的，灵光四溅将陆离逼退数十步，这是他从来，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力量。
　　“呼……”他气喘吁吁地低下头，又在两剑之交抬起了头，冲陆离粲然一笑，“你醒醒吧。没有什么是不可背叛的，我和闻若愚那样的小人……没什么不同。”
　　陆离怒吼一声将他震开，身形如鹰展翅劈下，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明音劈成两半！
　　然而明音毫不费力地接住他的一击，浑身灵力暴涨将他震飞出去。
　　他剑尖垂地，悲悯地望着地上一群残兵败将，他们以为自己的獠牙触到了天空，却不知到此为止了。
　　“我不想杀你们。”明音垂着头，嘴角噙着一点残酷的笑意，“很快就要结束了。”
　　--------------------
　　明音啊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第116章 壹佰壹拾陆
　　[壹佰壹拾陆]
　　方才他们所有人都倾尽了毕生之力，终于将空镜炸开了一道裂缝，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还有力气能与脱胎换骨的明音相抗衡。
　　江澜已经变回了人形，瘫在奄奄一息的洛荧身旁。
　　他咬牙，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我早就发现你有问题！曲哥也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说出口！”
　　远远地提着剑的明音愣住了。
　　“是，早在曲哥被抓进涤罪洲之前就知道你有问题了！”江澜愤恨地瞪着明音，“你一夜之间修为大涨，别人看不出来，我们早就看出来了！可他为了保全你在陆哥面前的面子什么也没说，他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明音拖着剑往前了几步，宇文纛、钟夔和成璧等人纷纷举起剑来对着他，不过一转眼，已从并肩作战的同伴变成了敌人。
　　“他还说什么，‘碧海青天夜夜心’，不论你做了什么选择，希望你不要像你娘一样后悔。”
　　明音瞪大了眼睛。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
　　“夜心……？”重伤之下的洛荧无意识地呢喃，他的瞳孔涣散，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了。
　　可他干涸的唇仍然不甘地颤动，他脑中纷乱一片闪过许多画面，梦呓一般呢喃，“原来是你……”
　　曲莲这个傻子，却看得比谁都明白，心如明镜。
　　他被天尊洗去了记忆，即便如此，在初上云天宫之时，在初见明音之时，也曾傻呆呆地问过他一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见过的啊，何止见过。
　　他们相携跑过燕州王城的大街小巷，他们无家可归，在路人的冷眼和嘲笑之下睡过桥洞，在无数寒冷飘雪的夜晚里相拥而眠。
　　夜心本来是一无所有的小贼，是长兮为他洗脉，带他步入了修道之路。他拿的是长兮的剑，他一招一式都是长兮所授。他们一起忍饥挨饿，却也一起踏过阳春三月的花海，一起遨游过浩瀚无垠的碧空。
　　长兮举目无亲的时候，是夜心抱着他入睡。夜心受人欺凌的时候，是长兮为他而战。这傻子根本不懂人世疾苦，却学会了在夜心的眼中读懂什么叫做委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长兮被俘之后，夜心带领叛军攻上云天宫，他是真心的啊。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在全世界面前，他们这些蝼蚁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曾几何时，他也把长兮奉为自己的神明，他的一颗澄净无暇的心，也只为他的神明奉上。
　　可是他的神原来是这么的脆弱不堪，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
　　夜心投降了。
　　他告诉自己只要他爬得够高，他就可以从归台君手中把长兮赎出来。可是当在他筵席上看众人像戏弄一个妓子一样侮辱他曾经信奉的神明，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去救他了。
　　一切好像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燕州王城破落的街道。
　　人们讥笑，嘲讽，用最粗俗下流的语言谈论着长兮，可这一回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他不再是毫不在意，他不是不懂得反抗，而是他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被归台君按在身下，他真的，真的零落成泥了。
　　于是夜心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去偷来了长兮昔日的剑，他把这一切还给他，他想把长兮遗失的尊严还给他。
　　长兮笑着对他说谢谢。
　　最后的最后，夜心当时流的泪也是真心的，真心为他曾经的神感到快乐。
　　他本以为等待着他的会是惨无人道的惩罚，可是并没有。天尊只是判了他死刑，让他早早地去投胎了。
　　可是当他再次站在月宫，当天尊将他的妖丹交到他手中，当他记起过往庸庸碌碌毫无意义的一世又一世，他才骤然发觉，对他而言，一无所成才是最大的惩罚。
　　他日复一日地重演着这个噩梦，他的经脉干涸，纵使他心比天高又如何，他连陆离的三招都接不下，他根本没有再度与他们并肩的资格。
　　而他曾经奉为神明的那个少年又回来了，像个傻子，一无所知，却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与云天宫作对。
　　他好恨。
　　如果说这一切都没有让他下定决心，那么，是每一次曲莲和陆离离他而去，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什么虚无缥缈的情谊根本可笑至极，唯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是……
　　可是江澜竟然说曲莲早就知道。
　　明音捂着胸口猛地后退数步，他才恍然大悟，事到如今他仍然怀有一丝希望，哪怕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独独不愿让曲莲知道。他想着很快秘境就要坍塌，这里面所有肮脏的秘密都会被埋没无人得知。
　　如果他足够强，如果最后是他站在众生之巅，是不是就可以弥补他一世又一世无能为力的遗憾？
　　他脑中极其混乱，剑身上灵力不住闪动，然而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重伤濒死的洛荧胸口鲜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流向地面，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回天乏术之时，他手中的见微忽地嗡嗡颤动起来！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洛荧坐了起来。不，更准确地说是见微带着他的身体坐了起来。那被血浸透的刀柄上有一只猩红的眼睛在疯狂转动，下一秒，刀尖狠狠插入大地，刹那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在飓风之中所有人脚下一空，发现一片绵延的黄土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而这湖泊中的水流如被一只大手搅动疯狂地旋转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向洛荧手中的见微涌去。道道灵流如洪水冲进洛荧的身体，几乎是转眼间他身上的伤口便消失殆尽，然而下一刻他却发出痛苦的嘶吼。
　　“天湖，这是天湖……”离溯瞪大了眼睛，对洛荧吼道，“快！用天湖的灵力把秘境之门打开！”
　　如果强行用这副肉身去承受浩瀚的灵力，他顷刻就会爆体而亡的！
　　洛荧的皮肤和骨骼已经发出难以承受的爆裂之声。他大吼一声横刀向天，一道前所未有广阔又迅疾的灵流裹挟雷霆之力一飞冲天，刹那间空镜被从中贯穿，转眼间震得粉碎，莹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而下。秘境中的所有人都被卷入狂风之中，飞向天边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江澜化身为龙载上身边的人冲出太虚幻境，眼前终于回到了云天宫的实景，周遭鬼侍东倒西歪，云天宫的殿堂摇摇欲坠。
　　“不好……云天宫要塌了……浮光岛！浮光岛！”江澜猛地飞到洛荧身边，“快阻止浮光岛！不能让浮光岛落地啊！”
　　见微在喝足了洛荧的血后竟然疯狂吸食起天尊储存在天湖里的浩瀚灵力，洛荧整个人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蛋壳，体内澎湃的灵力喷薄欲出，下一秒就要将他撕裂了！
　　他咆哮一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火光。一个渺小如萤的影子冲破了云天宫的结界来到一片漆黑的岛下，以一己之力抗住摇摇欲坠的浮光岛，用源源不断的天湖之力抗住了整个岛屿，向遥远的虚空之海进发！
　　他头顶是分崩离析的浮光岛，脚下是一片静谧的人间。
　　九州人民对于今夜万丈高空之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时夜正深，好梦照旧。
　　天湖之力通过见微源源不断地冲入他的筋脉，洛荧咬牙切齿，口舌、胸腔中俱是血气，他不得不加快脚程，不能放手，不能放手……
　　如果他一放手，好梦正酣的民众将会遭受无妄之灾……他决不能放手！
　　“洛荧！”宁绮踏剑而来，身后跟着的是各家家主，“发生什么事？！”
　　“天湖……”洛荧咬牙切齿，汗水糊住眼睛让他睁不开眼，“去找……去找天尊……去找……曲莲！还有四处关隘……不要让境外的人……趁虚而入！”
　　宁绮抬起头，只见浮光岛山崩地裂，天湖之水瓢泼而下。才修复几日的地宫又有魂魄跑了出来，纵使是他也从未见过这个景象。“天湖……你竟然能动天湖……”
　　他回过神来，“曲莲已经不重要了，天尊一定会来找你。”
　　他当机立断喊了几个家主留下保护洛荧，又让成氏、裴氏、王氏、林氏去看好四处关隘的结界。维持云天宫运作的天湖被攻破，只怕境外那些人会趁机一举攻入云中洲，那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与此同时，云天宫之上地动山摇，从秘境中逃出的弟子纷纷逃窜。陆离茫然寻找着同伴的踪迹，“小莲儿……小莲儿，你在哪里？……”
　　天边忽地掠过一个白影，他停住了脚步，骤然拔出剑来。
　　是天尊。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他魔怔一般想了许多。
　　如果他是天尊，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做呢？
　　最紧要的事是阻止洛荧。如果他能吃下天湖之力，他的力量将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连天尊都无法与之抗衡。
　　而即便他在此间爆体而亡，倾泻的天湖之力也会四处流窜，天尊将会失去他称神的基础。
　　他还来得及换一副躯壳吗？不，根本来不及了。
　　面目狰狞的天尊像一片影子掠了下来，双手成爪去抓地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陆离大叫一声冲上去，心里却满是疑惑。
　　天尊这是要干什么？地上的这滩是什么东西？他不应该去找洛荧吗？可是这一团破布有什么用呢？这一滩被压得扁扁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陆离先到了一步，他瞳孔猛地一缩，一声沙哑的惨叫哽在喉间。
　　这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曲莲啊。
　　天尊呼啸着冲下来去抓他，可曲莲猛地往陆离剑上一扑，眼中的光猝然熄灭了。
　　“不……”天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身躯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天尊……天尊要金蝉脱壳了！所有人！”陆离顶着热泪站起身大喊，“快！全面搜寻天尊的下落，今夜势必要将天尊斩杀——！”
　　他仿佛在用生命嘶吼，嗓子破了音，声声泣血。
　　江澜在天际发出一声咆哮，宁绮带着各世家的援兵到了，陆离颓然跪倒下去，讶然捧起曲莲冰冷的脸颊。
　　小莲儿，小莲儿。
　　你是傻吗，为什么这么用力呢。
　　柔软的，欢笑的，无忧无虑的小莲儿。
　　倒在这里，化成一滩血肉，一滩春泥。
　　他怎么舍得，他怎么接受，他要怎么跟洛荧交待？洛荧还一无所知地扛着浮光岛向虚空之海走去，他还满怀希望地向你们的未来走去啊。
　　陆离抱住曲莲的尸体，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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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傻子并不是一心求死
　　只是他伤成那个样子，苟延残喘也活不下去了
　　明音，夜心
　　可能是本文最大的两个遗憾之一


第117章 壹佰壹拾柒
　　[壹佰壹拾柒]
　　烛火森森的地宫内。
　　洛英坐在轮椅上，周遭数十名鬼侍蓄势待发，守着深渊中那一具身躯。
　　可笑，兜兜转转，天尊终究无处可去。或者说他还是个念旧的人，眼前这副备用的躯壳仍然是孤川太子应霁明的模样，只不过在五百年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改造，能够保证天尊在更换容器之后仍然能够保持昔日荣光。
　　洛英知道时日无多，最终的一战马上就要来了。
　　天尊会回到这里。他们面对着面，天尊一换到应霁明的身躯中，他的魂魄就会归位重获公子长阳身体的支配权，然后一切就看他们谁先杀死谁了。
　　他当然知道天尊不会在公子长阳的躯壳中留给他一丝一毫的灵力，但他这五百年也不是白过了的，他起码有五成的希望能够在那一刻杀死天尊。
　　可笑，这已是他的极限了，却也不过五成而已。
　　可是今晚并不太平。
　　从应天门事变之后，宁真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宁真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宁愿信其为真。他的身份和洛英其实有点像，身份说真不真，说假却也不假。他是一个出身于荥州宁家的婴儿，年幼早夭，当时的天尊刚刚接触到傀儡术，便借这个婴儿做了个实验。
　　从几百年前起，天尊就已对和长阳的魂魄共享一具躯壳感到十分厌烦，他总是在这样那样的时刻冷不丁地冒头，让他不胜其扰。因此他决定将长阳的魂魄流放，从而有了洛英。
　　然而没想到这样还不够。
　　天尊活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神了，可是他内心却有一个软弱不堪的角落，总是难以遏制地去看洛英，让天尊无法忍受。
　　于是他将这一部分的魂魄分割出去，于是就有了宁真。
　　从洛英有记忆以来，宁真就对他寸步不离，终日跟在他前后，眼中只有他一人，让洛英厌恶且憎恨。
　　然而方才宁真却突然昏厥，也就是说他体内的魂魄回到了天尊的身体中。
　　洛英愕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人，能够伤了天尊，让他甚至无法维持傀儡术，要将宁真体内的碎魂召回去？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不久之后地宫忽地开始塌陷，山摇地动，一群鬼侍手足无措，却又不敢擅自移动应霁明的躯壳。洛英早已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仰头看着无尽夜空。
　　这样的震动并非持续一时，而是云天宫一直在崩塌，而且脚下的大地仿佛在动。洛英满心恐惧，只怕浮光岛会坠落砸向大地，那他真的是千古罪人，百死何赎。
　　他一直在等待天尊回来，一直在咬牙等待时机，可是天尊还没有回来，他的身体忽地一空——
　　“救不回来了。即便没有最后这道致命伤，本来全身的骨头都被压碎了，内脏也……”方小婉根本不敢动，却看见曲莲的睫毛轻轻颤抖，“咦？……好像还有一口气。”
　　陆离的泪水打湿了曲莲的面庞，“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然而就在他无助的目光中，原本瘫倒在地的天尊又动了。
　　精神错乱的陆离大吼一声，“杀了他！杀了他！”
　　“等等！”方小婉吃了孤勇丹，此时反而是最清醒的。
　　“……这……”“天尊”亦是奄奄一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你是谁？”方小婉的剑尖对准了匍匐在地的“天尊”，“快说，不然杀了你！”
　　“……曲莲？”“天尊”的声音颤抖，不敢辨认眼前满是血污的躯体，“原来如此……我是，我是洛英，我是长阳，是他的……哥哥。”
　　他回过神来，“天尊在地宫，快去杀他！晚了就来不及了！”
　　身旁响起一连串脚步声，陆离和方小婉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愕然望着他，不过一月不见，这人竟然生出了满头白发。
　　洛英愧对他，可还是下意识叫道，“……爹。”
　　洛恒山的神情有些疑惑，下意识向他奔来，洛英却喊道，“爹！快去地宫……死便死了，我从来……从来都不是你的孩子啊。”
　　洛恒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的。
　　不知从何时起，就知道了。
　　大师算的不错，他真的一生注定孑然一身，他不该强求的，要来的两个孩子其实都不算他的，反而为了保护孩子失去了爱妻。
　　可为什么现在他还是会心痛呢，为什么还是会白头，为什么会想要狠狠扇他一巴掌，狠狠地骂他，什么叫做不是他的孩子？！
　　他养了洛英三十年，最后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爹！”洛英气若蚊蚋，“……快去！”
　　洛恒山发出一声怒吼，提着剑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止水居弟子头也不回地向地宫奔去。
　　方小婉和陆离怔愣地看着眼前一幕。
　　长阳，长兮，这对纠缠了数百年的兄弟终于在他们面前以自己原来的面貌重聚了。两张几乎相同的脸，区别只是洛英身上仍然完好，只有一颗假的心脏几乎没有了跳动，而曲莲的身上血肉模糊，已经体无完肤。
　　洛英想说话，泪水却先流了下来。
　　方小婉三言两语向他解释了今晚发生的事，事情并没有按照他原先预想的那样进行。
　　洛英惊讶地低语，“你们……你们做得很好。”
　　毕竟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将太虚幻境中的人也救出来，可是曲莲却没有放弃他们，即便那些人与他不曾有过什么交集，甚至曾经嘲讽、伤害过他。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子长阳，总是为了大局着想，只要大局得定，牺牲一些人好像也没什么。可是他那傻乎乎的弟弟，人们总说瞻前顾后妇人之仁的弟弟，这也放不下，那也不放下，可偏偏，有勇气放得下自己。
　　他自杀了两次啊。
　　洛英的手指颤抖，不敢去碰曲莲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看在眼里都觉得剧痛。
　　曲莲之所以现在还没死，想必是龙骨的效力。
　　然而生死有命，他们两个很快都会死去。
　　在曲莲的弥留之际，漆黑的视野明明灭灭，他好像又看到了哥哥，带着泪水抱住了他。
　　他们俩生来一体，共用一颗心脏，密不可分。
　　他仿佛又听到那悠久的心音，一下，一下，他们再次合二为一。
　　瀚庭君和桐花夫人曾是闻名九州的恩爱夫妻。
　　两人感情和睦，琴瑟和鸣，在长阳有记忆以来就从未吵过架，只是有时他们眼中会流露出一丝疲倦与悲哀。
　　除了那一次，长阳无意间撞见他们大吵了一架。
　　瀚庭君一改往日君子风范，将桌上书册全部绞成碎片，压抑着怒气吼道，“你我建立阳春书院，难道是为了假公济私……来做这种事情的吗？！”
　　桐花夫人跪坐在地上低泣，“本来就是死有余辜的罪人，我若不拿他们来试，我还有什么法子呢？……”
　　“即便是死有余辜，处死也就罢了，你拿活人来……”瀚庭君简直不忍启齿，“你醒醒吧！”
　　他沉默许久后绝望地压低了声音，“就算成功了又如何呢？以心换心……你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人，你还想害多少人？”
　　桐花夫人怨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流下泪来，“把我的换给他。——把我的换给他！”
　　瀚庭君悲哀一笑，“心与魂魄相系，换心之后，活下去的不是他，是你。”
　　桐花夫人的神情太过可怖，年幼的长阳害怕地冲进去打断了爹娘的争吵。瀚庭君整理好情绪喊人进来收拾残局，却不知那天晚上好奇的长阳找回了那些碎片，把母亲的手稿一点一点拼了回去。
　　曲莲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脑中一片混沌，可脚下一直在晃动，他连忙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虽然有血，但竟然还能动。
　　“嘶……”他头部传来些许痛感，为什么他明明记得自己好像身受重伤？
　　脑海里传来破碎的画面，他好像记得自己饮剑自尽了呢？
　　他摸了摸脖颈，这片肌肤却完好如初。
　　难道那些也只是天尊给他设下的障吗。
　　没有时间纠结，他从院中跑出去。眼前春草堂的大殿已经分崩离析，匾额摔在地上，上面明晃晃写着“仁心堂”三个大字。
　　他跑了出去，随便抓住一名修士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
　　那人却猛地抽出剑来对着他，惊慌大叫道，“天尊？！你不是在地宫吗……”
　　“等等……”曲莲刚想抽剑，却发现自己腰间空空如也，只能狼狈躲开，“我不是天尊啊，我是曲莲！”
　　那名修士仍然见鬼了一般盯着他看。这时另外一名春草堂弟子匆匆赶来，看见他也是一骇，继而猛地抚胸感叹，“这是曲莲，没事了没事了，现在天尊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正在地宫大战呢！”
　　曲莲正要往地宫赶去，方小婉已经追了上来，手中的汤药因为颠簸洒了一地，“曲公子！”
　　看见方小婉曲莲才回过神来，欣喜道，“是你救了我？”
　　方小婉一愣，却对此避而不谈。继而她很快说道，“曲公子，现在大家都在地宫与天尊鏖战，地宫暂时无虞。你快去浮光岛下看看洛公子吧，他一人承受天湖之力恐怕要撑不住了！”
　　曲莲十分莫名，闻言还是先照做了。
　　他借了方小婉的剑御剑来到浮光岛下。此时天光渐晓，云天宫上正在经历一场大战，石屑飞溅，天湖之水仍在暴涨，九州笼罩在一片瓢泼大雨之中。
　　浮光岛之下看不见黎明的一丝光芒，却有火焰在熊熊燃烧，浮光岛就如火上悬炉，沸反盈天。
　　“……洛荧？”曲莲讶然，只见火焰中心的洛荧已经浑身是血，从他的伤口中不但有鲜血奔涌而出，还有道道细碎的灵流。
　　方小婉说的不错，他确实是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飞身上去抓住了洛荧的手，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浩大的灵力猛地席卷了他的身体，像海潮一样几乎将他拍得昏死过去，可是他生生承受下了这一击。
　　洛荧身上飞溅的灵力稍稍好转，曲莲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得鼓胀的皮球，顷刻就要爆炸了！
　　他怒吼一声与洛荧一起扛起浮光岛，看着前方远处的粼粼大海，忽地明白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洛荧会吸取天湖之力，但无疑他的目的是要将浮光岛搬到虚空之海上，以免云天宫的大战会造成平民无辜受害。
　　那海潮一样的灵力不断冲刷了曲莲的经脉，他凝视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忽地脚程加快了，偌大一个浮光岛在他们的肩上如同一叶扁舟迅速地汇入大海。
　　云天宫上的修士望着底下苍茫大地，悠悠白云自头顶掠过，他们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
　　变快了？
　　真的变快了。
　　曲莲愕然发现自己似乎可以操纵天湖中的灵力，虽然这种操纵是有限度的，但洛荧身上的血不再往外冒了，他自己那种鼓胀的痛感也有所缓解。
　　好比天湖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在他来之前就像是大坝已经全面塌陷，灵力如洪水滔天，洛荧能苦苦支持除了他过人的意志力以外，也与他异于常人的体质有关，但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曲莲却能控制出水的大小，虽说眼下奔腾的灵流仍然远在他们二人昔日能承受的范围之外，但二人仅作为媒介将这些力量疏通出去用于推动浮光岛，比原先作为容器要好了太多。
　　浮光岛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连曲莲自己都感受到了惊讶。
　　这股力量好像无师自通一般，可他此前根本没有接触过天湖，只是从离溯那边只言片语听到了几句而已。
　　他低头看着大地，也看见自己身上服饰，只觉得这身染血的白衣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等，他今日出发之时，为了掩人耳目，不是穿的一身玄衣吗？
　　正在他怔忡之时，原本遥远的杀伐声忽地近了，只见一群人死死地追着一个白影向他冲过来。曲莲一愣，可他身边的洛荧早已失去了意识，只是凭着本能在前进而已。
　　他不得已暂时抛下洛荧，紧紧抓住方小婉的剑冲了上去！
　　迎面而来的人长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鼻梁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曲莲听到后面宇文纛的嘶吼声，“杀了他！他是天尊！”
　　天尊已经换到了应霁明的躯壳内，在众家的围攻中突出重围，持剑怒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该死了吗——？！”
　　一股滔天怒意涌上心头，曲莲怒吼道，“该死的从来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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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最大的遗憾已经出来了，嗯。
　　倒计时，预计五章内完结
　　谢谢大家！


第118章 壹佰壹拾捌
　　[壹佰壹拾捌]
　　天尊发出愤怒的咆哮，剑尖引出天湖残存的汹涌灵力。曲莲也不遑多让，挥剑而上，天湖之水骤然一空，九州的雨停在这一刹那。
　　两厢相击，空中发出一声巨响，天尊被气流狠狠掀开，忍痛咆哮道，“你这个无耻的贼——你竟然……”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曲莲不知何时鬼魅一般追了上来，未待烟尘散尽，曲莲手里的剑已经捅进了天尊的胸膛。
　　天尊徒劳无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天上熊熊燃烧的云天宫。
　　长虹贯日，细长的剑尖捅穿了天尊的胸腹，他愕然吐出一口鲜血，全身因为剧痛细密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呢。
　　孤川国也覆灭了。
　　云天宫也覆灭了。
　　究竟为什么呢。
　　究竟……他哪里，还做得不够好呢。
　　“结束了。”曲莲想要拔剑，剑却被卡在了天尊的骨骼中，无论他如何用力也无法抽身。
　　他恶狠狠地瞪着天尊，应霁明那张略带忧悒的脸被鲜血染污，两道浅浅的长眉拧在一处。天尊徒劳无功地挣扎，却是碰了碰他的脸。
　　“……”
　　他看见天尊流泪了。
　　原来这样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妖怪，死到临头了，也会流泪。
　　他更加不理解的是，天尊的眼泪好像不是为自己而流的。
　　天尊悲痛地捧着他的脸，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之中。他不甘地去捧曲莲的眉间，好像在辨认些什么。
　　曲莲心想，难道是他在死前，终于对哥哥燃起了一丝愧疚？
　　可惜啊，他不是哥哥，他是长兮，他是曲莲。
　　“洛荧撑不住了！！！”头顶传来崩溃的大喊，曲莲毅然拔出剑来丢下天尊，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体内有无边无际的力量，让他扛住从天而降的浮光岛，和浑身浴血的洛荧一起，狠狠地将云天宫推入海中。
　　浮光岛，浮光岛，就让它变回海上的一座岛吧。
　　空中花园虽美，也只是浮光掠影，只是大梦一场而已。
　　在所有人或惊讶或欢欣的喊声中，浮光岛终于有惊无险地坠入虚空之海。海浪排空轰然扬起一圈千尺高的墙，云天宫上的修士纷纷御剑而起，所有人在浩瀚无垠的海上像一群渺小的飞鸟，静静地看着一代盛世陨落。
　　此时天光渐晓，等到天明，九州之上的人们醒来，他们会惊讶地发现，悬在他们头顶的云天宫竟然消失不见了。
　　今日的晴空格外开阔，可以看见最干净的阳光。
　　天尊终于死了，宇文纛怕他再有什么后招，给他补了一刀，确认是他真的死透了。
　　叱咤风云，盘踞在九州之上统治了整整五百年的天尊，原来在死后也不过是一堆骨和肉。他这副新的躯壳有着一副忧郁孱弱的面孔，一生的所有凝固在苍白的脸上，眼角隐约还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他死前在想些什么呢？他依然爱着这个世界吗，还是恨这些从他手中夺走一切的人。
　　他有哪怕一刻的忏悔吗，还是他仍然坚信着自己的道。
　　天尊已死，云天宫已灭，所有人的戒环都失去了效力，本来曲莲以为这就是结束。怎料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接踵而至的糟心事让他没有一刻停歇。
　　浮光岛沉入虚空之海，几乎是同时，虚空之海的结界就被攻破，早有预谋的妖族大举入侵要抢夺云中洲积攒多年的灵力。好在曲莲拼死抵抗，再加上各世家修士纷纷来援，才将外族赶回境外，重新修补了结界。
　　先前云中洲有修为滔天的天尊坐镇，是以即便传闻云中洲有庞大的灵力储备，外敌并不敢贸然侵入。如今天尊一死，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盯着云中洲这块肥肉，怎料打头阵的妖族很快仓皇逃窜，大喊道“天尊并没有死”。
　　各色传闻很快散布出去，然而如果天尊真的没有死，怎么可能会任人将他的云天宫沉入海底？
　　次日冰原之门的结界又被攻破，一番鏖战之后曲莲干脆将天湖剩下的灵力部分用于加固四处结界，云中洲暂时维持了平静。
　　洛荧已是千疮百孔，在春草堂弟子的照料下缓慢地恢复着。这场战役声势浩大，好在最后死伤甚少，或许是站在天尊的角度他们都是蝼蚁，根本没有必要杀死一群蝼蚁吧。
　　“哥哥呢？”曲莲很多次问，“洛英呢？你们去地宫的时候，没有看到他吗？”
　　回答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止。
　　四处边境的防守战仍在持续，曲莲却实在无法支持，跪倒在洛荧的榻前昏死过去。
　　只是他在睡梦中仍然不安慰，仍不停地有人叫他“天尊”，或惊恐，或疑惑，或狂喜，总有人将他认成天尊。虽然他和之前的天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从前也没有那么多人认错过，究竟是为何呢。
　　他来不及细想，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半更深漏断，曲莲忽地坐了起来。
　　他原本倒在床头，不知何时被人移到了床上。
　　他骇然望着漆黑的虚空，忽地伸手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好害怕。
　　他突然好害怕。
　　即便是面对天尊，即便是面对死亡，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你醒了。”
　　身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曲莲转过头去看，发现是浑身缠着绷带的洛荧，只露出一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我醒了？”曲莲惊疑不定地问道，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却仿佛噩梦才刚刚开始。
　　屋里不止有他们二人，伏在桌上小憩的陆离也被惊动了，浑身一搐醒过来。见曲莲呆呆坐在床上，他连忙点起一点油灯，“小莲儿，怎么了？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不，不……”曲莲颤抖着摸遍自己周身，他很好，可是他越是安然无恙，他就越是害怕。
　　他摸到自己胸口，那道伴随了他数百年的伤疤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又摸到自己脖颈，没有，不但没有最后那击贯穿的伤痕，连他五百年前在阳春书院自刎的那道伤疤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他早该死了，他竟然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为什么所有人看见他都叫他天尊……
　　那不是梦。
　　泪水打湿了脸颊，他哽咽着问道，“……哥哥呢？”
　　很奇怪，在他撞上陆离的剑尖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
　　他一身骨肉都绞成碎片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如打天尊一个措手不及。
　　在天下苍生，在所有人的性命面前，在他和大家坚信的大道面前，他不介意用自己的血为众人开路。
　　即便这样的选择也会给哥哥带来灭顶之灾，但他很自私地不去想了，他擅自为长阳做出了选择。
　　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争斗不休，命运背道而驰，可总算可以殊途同归吧，一起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可是现在活下来的这个人是他。那些自私的、恶劣的、逃避的念头突然化身一柄柄利剑往他心窝上捅，大喇喇地告诉他他是多么无情无义啊，为了自己信奉的道可以让其他人去死，那他和天尊本质上而言也没有区别。
　　他幡然领悟，从前他不怕，是因为等他要面对哥哥死去的事实的时候，他也已经死了，死了就不用面对，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
　　曲莲的手指摸到眉间。
　　那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有和没有，根本摸不出来的。
　　何况他现在泪如泉涌，脸上一片泥泞，根本什么也摸不出来的。
　　那不是梦啊，不是天尊的幻境。事实就摆在他面前，他牺牲的哥哥真的死去了，而他却因为哥哥的恩赐仍然活在这个世上。
　　曲莲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是……春草堂殷阁主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洛荧哑声问道。
　　“不是。”陆离垂下头，灯影在他眼下落下一片青黑的影子，“那时……洛英回到了他原本的身体里，就和小莲儿面对面，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了。最后洛英抱住了小莲儿，他让小婉把他的心掏出来……交换。”
　　曲莲愕然望过去，空洞的眼仍在下意识地流泪。
　　“可是小婉说她做不了这样的事，于是我们去找殷阁主……”陆离的嘴唇颤动，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日的景象，即便是他至今回想仍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是等我们回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已经不需要我们再做些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陆离很难向他描绘那个场景。
　　他沉默片刻才艰难地开口道，“洛英咬破了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我们只能猜测……他把你们的心交换了。而小莲儿你的尸……身体里面，多了一个死物，就是……妖器‘同音’。”
　　“可是怎么可能呢？”曲莲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以心换心，怎么可能能活呢？何况哥哥又不是医师，即便他真的把我的心脏放进他的躯壳里，这颗心就能长好吗？”
　　“……是的。”陆离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动，“它真的，长好了。”
　　曲莲难以置信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现在这片肌肤甚至连伤痕都没有，他能感受到掌下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时隔多年，他再次产生了那一股冲动，他好想把这颗东西挖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做的。
　　“哥哥……”
　　长兮按捺不住地叫住他。
　　微风吹过风荷榭，庭院中的叶片沙沙作响，撩起房中云一样的纱幔。
　　一排烛火璀璨，长阳就站在灯火中央，回过头来冲他微笑，“怎么了？夜已深，还不肯睡吗？”
　　你能不能，不要走。
　　长兮赤脚坐在床沿。可他从小到大都不敢要什么的，他要的他永远都得不到，于是他早已习惯不出声，不开口，只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渴望的一切。
　　可是这一次不同。
　　他长久的沉默让长阳折回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他笑得太好看，长兮没有忍住，猛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了？”长阳微微一怔，继而放松下身子毫无保留地将他抱住，“是在跟我撒娇吗？”
　　“哥哥……”长兮的泪水抑制不住地跌出眼眶，打湿了长阳的肩膀。
　　他不该哭的，哭也没有用，师父只会这样冷漠地说。
　　没有人爱他，所以他哭也是无济于事。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希望他活着，他是多余的，他永远是多余的。
　　“怎么了？”可是长阳的手好暖，他不厌其烦地拭去他的泪水，对着他的鼻尖哄他。长兮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温柔与耐性，长阳的怀抱太暖，暖得他忘乎所以了。
　　他忘形地说出了心声，“哥哥，我好难过。”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爱我……没有人需要我。”长兮在他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怀中颤抖，“爹娘不要我，师父只是受人所托……现在，现在就连阿归也……哥哥，我经常想，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长兮愣住了。
　　因为一道晶莹的泪水从长阳眼中滑落。
　　“哥哥……你哭什么？”
　　“我……”长阳含着泪光笑道，“我看你好难过，就忍不住哭了。”
　　仅仅是想到长兮痛苦而已，他竟然真的能感同身受。
　　“傻瓜，有人爱你的，就算他们都不爱你，从今往后哥哥来爱你，哥哥每一天都爱你，比所有人都爱你。”长阳紧紧地抱住他，紧紧地，“而且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你的，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怀抱真的好暖啊，长阳，长阳，他像一个永不坠落的太阳。
　　可是这轮太阳终究落下了。
　　由他亲手沉没。
　　而且哥哥，其实那个没有人爱，没有人需要的人，也是你啊。
　　爹娘想要的只是新世界的神，可笑造化弄人，你只当了短短几日的天尊，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你都活得像个影子。长兮尚且有无心道人以命相护，可你拥有的只是逢场作戏，那些敬你爱你的人其实内心俱是防备和忌惮。
　　你这一生，究竟拥有过什么呢？
　　璀璨繁华俱是虚影，毕生挚友夺走了你的一切，最终又死在自己的弟弟手上。
　　所有人都防着你，怕你，算计着你，利用你，只因你出生的时候与弟弟共享了一颗心，那把刀在剖开你们身体的时候，没有选择你。
　　从此你的胸膛装着一颗漆黑的心，所以你不被爱，不被信任，不被需要，你究竟算什么啊。
　　只是因为你没有被选择，只是因为被迫不人不鬼地活下去而已，为什么这些人就看不到呢，你是一轮明日，你是琴州最好的三月阳春。
　　你胸中那颗虚假的心比所有人都要干净剔透，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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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的设定就是，魂魄和心是联系在一起的
　　最后曲莲的躯壳已经千疮百孔奄奄一息，长阳换了他们的心，活下来的是曲莲，是长兮
　　“争斗不休，必有一死”的谶语是真的
　　长阳偷走了长兮幸福快乐的童年，现在他用命还给他了
　　从此没有哥哥了。


第119章 壹佰壹拾玖
　　[壹佰壹拾玖]
　　“……我想去看看他。”
　　陆离一愣，“什么？”继而他反应过来，曲莲是说想去看看他自己的遗体。
　　虽然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曲莲的那颗心是怎么变到现在这尊身体里的，两人的魂魄又是如何完成了互换，洛英的魂魄又去了哪里，但曲莲实在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陆离起身给他披了一件外衣领他去停尸的地方，床上的洛荧静默地目送他们远去，陆离无声地向他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腥咸海风的气息，此处是靠近虚空之海的宛州。
　　他走在院中，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他像一个游魂在人间飘荡。
　　他知道，就算看见了也无济于事，甚至他看见的都算不上是哥哥，而只是他自己的遗体而已。
　　“到最后还有许多鬼侍负隅顽抗……情急之下杀死了一些。”陆离小声解释道，“我们这边损失的人很少，再重的伤也尽力救回来了。”
　　曲莲不知听进去没有，麻木地点着头。
　　“……小莲儿，”陆离的嗓音有些颤抖，“你，你的死状……不太好看。你……真的要看吗？”
　　即便是他都没有勇气去看第二遍了，何况是曲莲自己啊。
　　曲莲恍若未闻，慢慢地打开了棺盖。
　　一股腥腐的血气扑面而来，他直直对上了自己惨白的脸。这具尸体被人努力摆出一个寿终正寝的姿势，可是脖子上一道血痕无比瘆人，而白布下的身体凹凸不平地塌陷下去，无不昭示着死者在生前受过怎样可怕的折磨。
　　他笑了笑。
　　原来当时他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啊。
　　“哥哥呢？”
　　曲莲转头问道。
　　陆离许久才想起来，确实还有一具遗体的。众人在地宫发现换了躯壳的天尊之时，旁边轮椅上洛英的身体已经没了呼吸。
　　“洛英的遗体被止水居带回去了。”陆离努力安慰道，“他……走得很安详。”
　　“是吗？”曲莲又开始哭，他知道无济于事，可是莫名其妙，又被陆离这一句话戳中了，痛苦得几乎站不住。
　　“是啊，他走得很体面，比你这副鬼样子好多了。”陆离努力打岔，可曲莲哭得更厉害了，他只能幽幽长叹一声。
　　曲莲扶着棺椁跪倒在地，陆离忽地从棺材中拿出一颗小巧玲珑的圆球递给他，“殷阁主当时想试试还能不能救，就把‘同音’取了出来。但是……它已经不跳了。”
　　“为什么？为什么……”曲莲咬牙抠着自己的胸膛，感受薄薄皮肉下面一颗心仍在恬不知耻地跳动。
　　“我们用魂灯找了很久……但是洛英的魂魄，已经熄灭了。”
　　曲莲愣了很久。
　　“我害死了他……”曲莲忽地长叹一声，“天尊说的没错……哥哥拼死也想保住我，可是我……”
　　“好了，好了……”陆离抱住他，缓缓地拍打他的背脊，“一切都结束了……都会好的。小莲儿，生死有命，人终究都是会死的。你哥哥让你活了下来，他是自己选的，你要好好活下去，他才能安心啊。”
　　寂静的庭院仿佛有风穿堂而过，曲莲太累了，在陆离的怀中再度昏死过去。
　　都会好的。
　　曲莲确实慢慢好了起来。
　　他慢慢接受了自己换了一副躯壳的事实，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出什么差别，而且身边亲近的人包括洛荧也没有什么不适。
　　只是哥哥的死和师父的死一样成为了他心上一道永不褪色永不结痂的伤疤，一碰仍然会剧痛，可是那又怎样呢，即便是带着伤疤和痛苦，人依旧要生活下去。
　　他仍然会笑，仍然有条不紊地处理云天宫的后事，可是他也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咦，我突然发现，这一世我还来不及叫他一声‘哥哥’呢。”
　　方小宝推开门，一道窄窄的阳光洒入室内。床上的身影蜷缩起来，跪在床头的人立刻睁开眼睛，交握的手情不自禁地用了几分力道。
　　“小婉……”江澜的嗓音沙哑，眯缝着眼睛。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方小婉咬牙紧闭着眼睛，汗水从额角淌下。
　　从太虚幻境回来的许多弟子都有类似的症状，孤勇丹失效之后，在太虚幻境中的噩梦气势汹涌地卷土重来，数十名弟子直接疯了。
　　春草堂日以继夜地熬制安神汤，剩余的弟子在亲友的帮助下缓慢地恢复。每每入夜，云中洲夜晚的灯火都好似更多了些，总有星星点点的灯火燃至天明，给这些漂泊不定惊惧的心一点慰藉。
　　“你先出去吧，我姐她还不想见你。”方小宝把药碗放到桌上，眯着眼看他们交叠的双手，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幸亏看到是他，估摸着这两日他们爹娘就快到了，要是看见江澜这一个外男日日在榻前守着，还不得劈了他。
　　江澜虽然是妖，也总归懂些礼数，闻言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慢慢地抽出手。
　　怎料蜷缩着不住颤抖的方小婉手心一松，却猛地死死攥住了江澜的指尖。
　　准备离去的江澜猛地顿住了，刚刚起来的膝盖又慢慢回到原地，有些得意洋洋地冲方小宝晃了晃脑袋，“她不让我走。”
　　那道窄窄的阳光将黑暗劈成两半，虽然很窄，但终有一日，会重现满室明光。
　　亏得江澜心细，领了一队人去浮光岛上巡逻，还真发现两只漏网之鱼。
　　当时宇文纛带阿玄和严雪枝上云天宫，后来阿玄就一直在春草堂养伤。后来兵荒马乱的谁也没看见他们，还是江澜在岛上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他们躲在后山，阿玄抓了不少灵兽吃，倒没怎么吃苦头。
　　严雪枝连连向他们道歉，江澜摆摆手，又将他们偷偷送回青城。
　　严雪枝左手牵着阿玄，右手牵着个小妖怪阿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没入江澜新设下的迷雾之中。
　　新世界仍百废待兴，但好在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洛荧的伤势好得非常缓慢。
　　在殷雪鸣的悉心照料和止水居的灵药滋养下，他也是在一个月后才解开了绷带，曲莲在他对面坐着，却听见他胸膛砰砰的心跳声。
　　不是在期待，而是在害怕。
　　无端地，曲莲笑了起来。
　　这一个月中，每每换药，洛荧总是将其他人全部支出去，非常固执。曲莲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在殷雪鸣出来之后再询问他的伤势。
　　殷雪鸣笑了笑，“他以肉体凡躯承受了远超过他身体负荷的灵力，如今灵海已经全毁，险些爆体而亡。身上也留下了许多崩裂的伤疤，真的是遍体鳞伤了。”
　　陆离闻言大骇，“灵海全毁？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都无法再……”
　　“若是其他人失去了灵海，从此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个凡人。”殷雪鸣蹙起眉，“不过洛荧……他的体内已经无法再承载任何灵力，但他的刀见微在此战中生出了灵识，如今见微刀中仍保存着天湖大半的灵力。如果刀仍认洛荧为主，那么他仍然可以驰骋仙途。只是……”
　　他们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接踵而至的问题。
　　在五百年前，见微刀尚未生出灵识，就已经因为能够预言未来搅起一番腥风血雨，以至于虞氏全族几乎被歼灭殆尽，只有归台君虞白露先后得到长兮、长阳二人施救才得以幸存。如今见微不仅仅有预言之力，还蕴含着浩瀚灵力，身怀瑰宝，必引群狼环伺，恐怕未来的云中洲也不会平静。
　　绷带落地，洛荧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胆怯地看向曲莲。
　　他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疤，就连脸上都留下了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一尊被打碎又一点点拼起来的瓷器，看上去十分可怖。
　　他和曲莲纠缠了两世，走过混乱的九州，见过满目疮痍也见过繁花似锦，曾携手退敌也曾对面不识，他本应该对他们的感情深信不疑，可不知为何，也许是爱情总是让人胆怯，他竟然生出了一丝自惭形秽的情绪。
　　曲莲这个傻子也是不走寻常路，此时就应该上来抱住他便是，曲莲却笑了起来。
　　笑他傻，笑他竟然怀疑，竟然害怕。
　　他们两个一无所有的人走到了今天，洛荧竟然还会害怕。
　　洛荧很想骂他，可曲莲实在太久没有笑过了，于是他只是无奈地摊开手，好在曲莲下一刻迫不及待地抱住了他。
　　“你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啊……”曲莲还在笑，“那天一个人逞强去扛浮光岛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呢？”
　　洛荧摸了摸鼻子，“我这样很丑啊……”
　　“还很臭。”陆离在一旁扇了扇鼻子，“一个月没有沐浴了。”
　　“你好烦。”洛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洛荧的伤口痂都掉了，终于可以沐浴了。这一个月中，其余伤势较轻的弟子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所属仙家的驻地，只有他因为伤势还一直留在宛州。
　　宛州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气，洛荧忽地笑起来，“我第一次见到江澜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原来就是这个味道。”
　　曲莲也笑起来，“难怪他剥虾剥蟹那么厉害。”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堂堂华胥泽龙太子，在他们口中好像除了剥虾剥蟹也没什么用处。
　　来到汤池，曲莲拨开水雾，有些伤感地看着洛荧，“你瘦了许多。”
　　高大的骨架不会变，但原先那些贲张的肌肉在短短一个月中消瘦下去，薄薄地贴着，皮肉之上纵横交错画满了伤疤。数月前洛荧还只是个二十出头什么也不懂的少爷，一转眼却已经承载了两世的记忆和重担。
　　意识到在这场浩劫中，受伤的远远不止自己一个，曲莲有些恍惚起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往前走了，因为并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失去。可同时他又觉得难以忘怀，如果他要的大道真的要这么些人命来换，它真的值得吗。
　　洛荧碰了碰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心声，小声道，“值得。”
　　曲莲也只是一刹那的恍惚而已。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洛荧没头没尾地说道，“在上一世，见微刀被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其实很懊恼。我不想为这个世界付出我的一切，所以我总是犹豫不决，在阳春书院我不敢杀长阳，在知道真相之后我又不敢杀你。”
　　“我总是很犹豫，我想长阳或许也和我一样犹豫，所以我们一起做了错事。”洛荧笑了笑，“可你不一样。大家都以为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子，但你一旦认准一件事，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哪怕要牺牲你自己……”
　　曲莲的喉间又炽痛起来，他想让洛荧别说了，但他连开口都做不到。
　　“你很厉害，曲莲。”洛荧把手放在他肩头，“我原本真的没有想为这个世界去死的，可是在我扛起浮光岛的时候，在我看到大地上密密麻麻生活着的人的时候，我突然……我突然理解了。”
　　“你……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吗？”
　　“想过的。”洛荧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疤，“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但是……我对得起这个世界。”
　　他牵起曲莲的手，两人双双望向窗外洒进来的薄薄日光。
　　“曲莲，这是我们的，我们所有人的，新世界。”
　　这三个字狠狠刺痛了曲莲，他非但没有因此欢欣鼓舞，反而咬着牙后退了几步，“我原本是想改变一切的，但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如今只有我能控制天池，外族虎视眈眈，我不得不成为第二个天尊了……你也是，你是这世上第二尊神，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成神。”
　　洛荧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源源不断的热度从交握的手掌传递到他心底。
　　“因为你会这么想，你满心忧虑，如履薄冰，所以你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尊。”
　　曲莲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他们猝尔拥有的一切，他们会慢慢还给这个世界。
　　他顺着洛荧的视线看出去，窗外天色正好，火红的石榴花含苞怒放，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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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师父，失去哥哥，失去夜心/明音的伤都不会好的
　　但是小傻子要带着他们往前走了^-^
　　今天在找租房找了一天太累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120章 壹佰贰拾
　　[壹佰贰拾]
　　云天宫覆灭，云中洲陷入了一段很长的过渡时期。旧神已灭，新的秩序才刚刚萌芽。在死守四大关隘的同时，云中洲内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都时时齐聚宛州。
　　在天尊死去的第三天就有人提出抗议，指名道姓地骂曲莲和洛荧一行人是欺世盗名之徒，不过是打着颠覆云天宫的旗号蛊惑众人为其举事，事成之后却将云天宫这些年从所有人身上一点一滴搜刮的灵力据为己有。尤其是他们的一大助力奇先生在天尊死去之后就不知所踪，而在太虚幻境中举止怪异的钟家长子钟王珏又在守卫赤练峡的战役中身亡，愈发显得整件事扑朔迷离。
　　曲莲自昏睡中苏醒后听到了不少这样的声音，他只能说自己绝无私占之意，会将天池中的灵力尽数还给云中洲。
　　立刻有人质疑他要怎么还，怀疑他不过是花言巧语试图蒙混过关。
　　天尊是借由戒环一点点从浩如烟海的修士身上日积月累地积攒下天池庞大的财富，如涓涓细流锲而不舍已经汇成一片汪洋，如今要曲莲去辨别哪一滴水是来自于哪一个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于是在接下来漫长而艰难的商议中，曲莲与众家基本达成了共识。首先，他将用天池中的灵力加固云中洲结界，以免灵气充沛的云中洲在局势动荡之时沦为他人刀下鱼肉。其次，受到离溯的启发，他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云天宫留下来的几面镜子慢慢地将天池中的灵力公平地还给九州，届时云中洲的灵气将更为纯净丰沛，修士可自行修炼吸取天地灵气。此外，他还将修缮此前枯竭的几个秘境作为几处灵力的泉眼，每三个月一开，各地表现优异受到表彰的修士将获得前去修炼的资格。
　　在曲莲开始出现在众人眼前之时，许多人心照不宣地将他当做第二个天尊，敬畏有之，厌恶有之，更多的是提防和怀疑，尤其是他根本长得与之前的天尊一模一样。
　　但在商议的过程中各大世家家主渐渐发现，这位“新天尊”与过去那位有天壤之别。因为他好像确实许多东西都不懂，大多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听着，有时候问的一些问题甚至有些傻气。
　　先前在云天宫见过曲莲的一些修士就叹道，“哎呀，曲莲嘛，我们都见过的，就是一个小傻子，当时还闹过不少笑话。”
　　“没必要怕他吧？我觉得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
　　许多低阶修士由此对曲莲十分不屑，只觉得他是运气太好才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不过各家家主一段时日下来倒是对他交口称赞，比起从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尊，曲莲总是耐心聆听许多不同的声音，最后的决策也不是由他一个人一锤定音。他的平易近人让人受宠若惊，却也暗暗地滋生了许多不可告人的念头。
　　洛荧的见微刀在那一战后就直直地立在浮光岛的天池中央，浮光岛如今已被流放到虚空之海，洛荧重伤未愈难以成行，便一直没有去取它回来。
　　但那把刀日日泛着妖冶的赤红火焰，光是远望都能看到海上一道鲜红的光影，像是恶魔的眼睛在虚空中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怎样庞大的力量啊。
　　曲莲之所以能控制天池之力，主要是因为他如今的躯壳就属于原来的天尊，这是其他人暂时无法下手的。但是这把见微刀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出意料，不过是云天宫坠落的第四天而已，就有人趁夜掠过虚空之海试图夺走见微，此后前仆后继的人如过江之鲫。怎料此刀烈焰灼灼，根本无人可近，到后来甚至是才靠近浮光岛而已就觉得周身骨肉被燎得几欲融化，是以偷偷前去的人无一不含恨折戟而归。
　　于是各路修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天天在曲莲和洛荧下榻之处叫嚣，问他们何时肯归还这些灵力。曲莲和洛荧只能再三承诺，可这些人要的本就不是他们的承诺，但除了天天上门来跳脚确实也别无他法。
　　洛荧伤势恢复之后去浮光岛上取刀，不知有多少只眼睛虎视眈眈。许多人都暗自盼着最好他这个毁了灵海的废人也不能制服见微，那这样的无价之宝便没了主人，大家都有机会将其收入囊中。
　　可惜他们的希望瞬间落空了。
　　曲莲御剑载着洛荧前往虚空之海，远远地见微仿佛难以忍受自己的主人竟然要乘别人的剑，刀身嗡嗡作响，海上燃烧了一个半月的火光骤然熄灭，继而呼啦一声烧了连天。见微刀身化作一只火凤一飞冲天，从曲莲剑上载走了洛荧。
　　回到宛州，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只见洛荧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仍有些许血迹，而见微刀上的眼睛像是久旱逢甘霖，餍足地慢悠悠看过他们每一个人。
　　不知哪名勇士站了出来，磕磕绊绊地问道，“此刀……妖气冲天，实在不祥，由洛二少爷保管或许不妥。”
　　洛荧冲他笑了笑，“那依你之见，由谁保管比较好呢？”
　　那人也没料到洛荧会顺着自己往坑里跳，有些激动，正想回复之时，洛荧竟然一扬手把刀丢进了他怀里，“我看你是想自己保管吧？”
　　见微在他怀中猛地爆出点点火星，吓得那人手足无措慌乱大叫。
　　洛荧转身就走，其余人正想去抢见微见识见识，见微却理都不想理他们，飞身跟上，猛地别回洛荧腰间。
　　洛荧抱着手臂头也不回，问道，“怎么样，帅不帅？”
　　曲莲还没说话，陆离先插嘴道，“帅不帅不知道，装模作样是真的。”
　　“你怎么这么闲？天天跟着我们，还不赶紧上玉映山庄提亲？”
　　陆离老脸一红，继而忿忿地捶打曲莲，“还不是你们把宁氏一族都调去阳州了！”
　　“明天就把你也派去。”洛荧挑挑眉抓住曲莲的手，“你就是脾气太好，这些天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曲莲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忍俊不禁。洛荧本来在云天宫的时候就横行无忌，除了他那群“太子党”，许多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如今他脸上多了些细小的伤痕，看上去更像是一方恶霸，恐怕是真的没有人敢惹他。
　　“你的伤好差不多了，我们不日便启程回燕州吧？”曲莲问道。
　　洛荧微微一怔。
　　回止水居本身其实没什么可犹豫的，但是回到止水居就回到了他这一世从小长大的地方，难免想起他与洛英的点点滴滴。说起来也是好笑，他和曲莲分分合合，上一世公子长阳是长兮的哥哥，这一世洛英又做了他的哥哥，两世都在保护他们，可是谁来保护他呢？
　　他就连最后死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公子长阳年少时是万人仰慕艳羡的对象，以为他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了一切。没想到到头来，其实他从出生开始就一无所有，也注定最后也要孑然一身而去。他死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他的心，他的躯壳，他的灵魂……
　　一无所有的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啊。
　　同样孑然一身，同样失落的还有洛恒山。辛辛苦苦将两名儿子抚养成人，甚至为此失去毕生所爱，可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其实两个孩子都并非他所出，早在降世便该夭折的两个孩子体内住了两个和他毫无干系的魂魄。洛荧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真心诚意敬爱了二十余年的父亲，想来终于知晓真相的洛恒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
　　但终究是要面对的。
　　他们次日便启程回了燕州。
　　止水居空空荡荡，大多数人都被调去凛州和沉雪关成氏并肩镇守冰原之门了。洛荧和曲莲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古城废弃的亭台楼阁中闲逛。短短数月，云中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对普通百姓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王城这日碧空澄净，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遍大地。
　　洛荧怕自己的容貌吓到路人，戴了一个遮阳用的斗笠。两人坐在茶馆里静听人世喧嚣，听见有人叹道云天宫怎么说没就没了，原先高高地挂在天上挺好看的啊，又有人说这样也好，原先挂在天上总觉得有天要掉下来。
　　才过了没几日而已，街上竟然有人在传道，甚至在书摊上看到了一本破旧的佛经。
　　一切都很好，曲莲很开心。
　　“笑得像个傻子。”洛荧评价道。
　　吃过涮羊肉、四喜丸子、大肘子，喝过冰沏的酸梅汁，洛荧牵着曲莲往回走。
　　止水居黑金的建筑群如一个静默的巨人越来越近，依稀可听见廊下铁马叮叮的声音，门口两座巨大的貔貅本来端的是庄严肃穆，如今看在眼里也有几分憨态可掬。进门之后他们迎面撞上了一身铁甲余汗未消的洛恒山，脸上还带着匆匆赶路的风霜。
　　两个人都愣住了。
　　洛荧本来在心中问过自己许多遍，再见面时，究竟他还有没有资格叫一声“爹”。可是如今他发现自己多虑了，在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的第一时间，他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洛恒山一愣。
　　继而他大步向洛荧走来，狠狠地抱住了他，坚硬的铁甲狠狠撞上洛荧的胸膛，撞得他胸口生疼。
　　刹那间洛荧的喉间哽咽了，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他想说，抱歉，他没有把哥哥也一并带回来。他想说，抱歉，他鸠占鹊巢了二十年之久，如今却还腆着脸想要继续享受这份厚爱。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想或许父亲和他一样百感交集，或许父亲不是真的原谅了他们，他……可能只是太孤独了。
　　洛恒山狠狠拍了拍他的背脊，放开了他，又冲曲莲点了点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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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封闭一段时间是为了抵御外敌，后续强盛了会改革开放的哟！
　　曲莲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当领导者，好在他本来也不想当，略略略
　　明天完结，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第121章 壹佰贰拾壹
　　[壹佰贰拾壹]
　　云历三百八十六年三月十四，云天宫覆灭，天尊伏诛。从此取消戒环、地宫、涤罪洲、神侍遴选等制度，改号为开明，是为开明元年。
　　各地重新规划区域分为州、府、台，原先烽火台一名沿用，原先只管辖平民的提刑司从此一并处理各地修士犯禁之事。各州由各大世家统领，小世家也可申请成为当地统领。按照政绩考评，贡献卓越者可获得更多机会进入几大秘境进修。
　　具体划分为洛氏统领北部燕州，王氏统领西北阳州，裴氏统领西南虞州，成氏统领东北凛州，钟氏统领西南霜州，林氏统领东南琴州，宁氏统领中原荥州，由原春草堂阁主殷雪鸣带领的新起之秀殷氏接管人才凋零的南部宛州。此外在中原中州重设阳春书院，收集各家藏书，邀请九州各大名士前来授课，让一些没有投靠世家的散修也有所凭依。
　　此后的云中洲不再有神，各世家分管九州，一些小门小户也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对一州统领的位置虎视眈眈。
　　而如今云中洲实力最强的两个人曲莲和洛荧则不干涉各地政事，只一心一意重建阳春书院。三月后，秘境首次开放，在此前诛神之战中贡献杰出的修士得以进入秘境，短短十日，再归来时已经脱胎换骨。
　　四处结界加固首期竣工，曲莲和洛荧信守承诺释放出天池中的灵力。浮光岛上天池之水极速下降，只要是修士都明显地感觉到这片原本日益贫瘠的大地的灵力渐渐恢复，无法装聋作哑再日日诟骂他们两人了。
　　陆离和宁亦舒的婚事近了，江澜却卡在岳父岳母这一关。方老爷和方夫人对于他是条龙这一点非常不能接受，方小婉整日与爹娘斗智斗勇，那点萦绕心头不去的恐惧在这些充满烟火气的鸡毛蒜皮中渐渐远去。
　　钟夔改回姓宇文，也不再待在钟家，和宇文纛一起留在了阳春书院。洛荧仍然是看这个家伙不太顺眼，曲莲好奇问为什么，洛荧笑道，“他特别不喜欢断袖，你没发现吗？”
　　裴文喻在应天门之变中受了重伤，又很快被押入涤罪洲。据说是被天雷劈中了脊梁，等到裴氏再接他出来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双眼好像看不清事物，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笑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宇文夔处处提防着他爹会心软，心想这个狐狸精如此狡诈，说不定就是使苦肉计想诱宇文纛去看他。可是宇文纛一直没有去虞州，他反而有些害怕起来，日日看着他爹沉默的侧脸，最后竟然主动提议道，“爹，你和那个谁……也是一言难尽，他如今这么惨，不如你去看看他吧。”
　　宇文纛一愣，没有想到宇文夔会这么说。
　　他好像是终于找了一个理由，终于找到了勇气去见裴文喻。
　　虞州总是阴雨绵绵，入秋后竹叶渐渐黄了。他看见裴文喻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满林翩跹的落叶，笑得满足又骄矜，可他的侧脸又好像十分遗憾，一点泪痣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亮。
　　宇文纛张了张口，没有叫他，但在他再次鼓起勇气之前，裴文喻先转过了头看见了他。可是他那双琉璃一样的眼中什么也没有，连神情都没有变，只是不谙世事无忧无虑地笑着，仿佛他这个人，他这个和他纠缠了大半生的人，和这些漫天飞舞的落叶没有任何区别。
　　宇文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落泪了。
　　他再次感受到心口灼烧的恨意。在他知道真相以后，他恨裴文喻，恨他无情无义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在应天门裴文喻为他挡下天雷的时候他好恨，恨他惺惺作态反反复复，乱他道心。如今他也好恨，为什么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无法放下的事情之后，裴文喻可以忘了他。
　　瀚海金沙，年轻气盛的宇文纛本来以为没有了他，阳州就会陷入一片混乱，但其实并没有。裴文喻的父亲接他回虞州，也是觉得他那弟弟实在不成器，裴文喻天性散漫，但他放眼四顾，也觉得家中无再可以挑起重担之人，只好放下前尘接下银汉谷家主的重担。然而如今他变成一个傻子，裴氏总会推人出来主持大局，虽有些焦头烂额，也总会慢慢走上正轨的。
　　这人间好生美丽，却也好生残酷，没了任何一个人都会照样日升日落，斗转星移。
　　宇文纛试图说服自己，他也是一样，此时转头离去，他的生命中此次不会再有裴文喻这个人，一切照旧，只要他此时转头离去。
　　只要此时转头离去。
　　诛神之战中负隅顽抗的鬼侍在战后被统一关押，众家商议该如何处理时，曲莲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愿意留在云中洲安分守己的便留下，若仍有誓死与我们为敌的，便让他们出云中洲去吧。”
　　有人问道，“这便完了？”
　　言下之意是太过轻纵这群为虎作伥之徒了。
　　曲莲笑了笑看向他，没有回答。
　　在天尊绝对力量的统治下，众人不过是浮云遮望眼，只能看见天尊允许他们看到的，一旦生出一点疑惑和好奇，都会受到戒环惩戒。
　　试问在应天门事变之前，谁不是为云天宫为虎作伥呢？如果真要清算，一桩桩，一件件，那他们谁也逃不了。
　　战后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他也知道天尊几百年的统治在人们脑中留下的烙印根深蒂固，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他本没有必要去探望那些被俘的鬼侍，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有一个人他必须要见。
　　虽说是牢，其实只是一间废弃的大殿，四处被画下结界，由各家修士轮流驻守。
　　这里的条件比涤罪洲好了太多，可败将就是败将，走进屋内，仿佛连阳光都暗上几分。
　　角落里坐着一个清瘦的背影，只露出小半个侧脸曲莲也能认出来。他真是瘦，瘦得下巴都尖了出来，还记得自己曾经笑他长得像只小狐狸。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了，那人慢慢地回过头来。那双桃花眼中曾经有过许多东西，有天涯落魄之时，也有少年意气的时候，只是此时都不复了。
　　“……明音。”曲莲握紧了拳，“你出云中洲去吧。”
　　明音停顿了许久，像是花了很久才听懂他这句话，继而前言不搭后语地笑了一记，“你赢了，恭喜。”
　　曲莲抿着唇，心口处传来一阵钝痛。
　　“我……”明音举起细瘦的手腕挡住了脸，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后悔。”
　　他不能悔。
　　他不敢悔。
　　他这一世又一世仿佛都被那一句话死死地钉在了原地，碧海青天夜夜心，他不想这一世从此他也一直活在悔恨之中。
　　陆离来看过他，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红着眼圈，狼狈地、无措地嘶吼，明音凄惨地笑道，“现在是你们赢了，当然说什么都对。很简单，力量就是一切啊，我不想再把赌注放在别人身上了。”
　　他不想再让别人来保护他，他不想再看见他们离开时为难的神情，哪怕一次也好，让他们看看我的背影吧，让他们害怕我吧——
　　曲莲向他伸出手。
　　明音错愕。
　　曲莲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外面的世界很大，去看看吧。”
　　他甚至扶了踉踉跄跄的明音一把，推了推他孱弱的背脊，跟他一起走出门外。几名殷氏修士已在门口等候，见到曲莲出来向他微微颔首，准备带明音穿越虚空之海。
　　明音一路懵懵懂懂，在离开之际怔愣着回头，曲莲始终目送他远去，笑着冲他挥手。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心痛，眼角滑下泪来。
　　终于轮到别人来看他的背影了。
　　但这好像……并不是他想要的。
　　明音不甘心地回过头喊道，“上一世，是你负了我。”
　　曲莲听到了，他点点头。
　　他们之间不必再道歉了，却也失去了拥抱的资格。
　　此去山高水远，或有云天万重，或有繁花似锦，可再无人比肩。
　　开明三年，云中洲开放四处关隘与境外通商，外族进入云中洲需申请通关腰牌，入关期间接受九州烽火台管辖。
　　第一批获批的访客正是华胥泽的二太子和三太子澜冰云和澜横川。江澜本满心惴惴，以为是他娘派两位哥哥来兴师问罪的，毕竟他在一年前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和方小婉成婚，虽然书信通报了家里一声，但也总有些说不过去。
　　他们一家枝繁叶茂，他出生时几位哥哥早已是名震一方的大妖了，也不愿意带他玩儿，其实关系算不上十分亲近。倒是与他比较亲近的两位哥哥都没来，这就更让他心里打突。
　　他和方小宝去冰原之门刚接到人，他就上前嘘寒问暖，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夫人本来也想来接两位哥哥的，但是咳咳，她前几日才发现有了身孕，就先在家布置接风宴了。”
　　他这言语间还有些小嘚瑟，可惜澜冰云和澜横川好像对他兴致缺缺，一直口不在心的嗯嗯应着，到了燕州又连连窃窃私语起来。
　　方小宝乜他一眼，江澜也觉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戒环虽然毁了，但如今没了各色禁制，云中洲法器发展得极快，早就有了传音铃。曲莲和洛荧很快就收到江澜的传音，“大事不好，我的两位哥哥可能想搞事情！”
　　入夜后，澜冰云和澜横川偷偷溜出方府，一路向东南飞去。天际只闪过两道微弱的蓝光，虚空之海上便多出了两条腾云驾雾的青龙。
　　“传闻果然非虚！”
　　“没想到两年已过，天池之水仍如此充沛。”
　　他们身形一动，猛地向浮光岛上俯冲而去，却听见耳边一个悠悠的声音如钟声敲响，“若不充沛，拿什么来打退这些贪心不足的宵小之徒呢？”
　　还未待他们反应过来，刀光一闪，眼前已经燎起滔天火焰。
　　方府，待方小婉睡下，江澜满头是汗地去客房找两位哥哥，想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劝他们死了这条心，却发现大事不好。
　　他正急急忙忙地要给曲莲和洛荧汇报，那边已经回复了，“搞定了。”
　　不多时他便等到两位哥哥衣衫不整浑身是水地跑了回来，只是额头和衣角都有被燎焦的痕迹。
　　江澜尴尬地问道，“这么晚，两位哥哥上哪儿去啦？”
　　澜冰云和澜横川比他还尴尬，哈哈笑了两声道，“这……这燕州也太干燥了些，我们去找水喝。”
　　不多时华胥泽两名龙太子大晚上在虚空之海找水喝被收拾的故事传遍了境内境外，随着通关腰牌逐渐放开，也有越来越多人被收拾，慢慢地形成了一个相对平衡的局面。而四处关隘本来都是极险之地，算是九州最贫苦落后的地区，竟然摇身一变一骑绝尘，形成了一片繁华奢靡的新城。
　　沉雪关本来在众大世家中因为穷不受待见，突然变成了香饽饽。再加上其他几大世家的几桩姻缘都尘埃落定，沉雪关的门槛简直要被说媒的给踏破了，搞得大龄未婚金龟婿成璧整日不胜其扰。
　　江澜快要当爹了，整个人都嘚瑟得不行。旁人好歹知道收敛，他好像全然忘了这事，在注定没有子嗣的曲莲、洛荧、陆离面前从早到晚地念叨，仿佛他已经隔着方小婉的肚子看见了他未来的孩子。
　　“……孩子？”曲莲正站在衣架前更衣，他将外袍掸了掸挂起，有些疑惑地回问洛荧，“你能生？还是我能生啊？”
　　洛荧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我们生不出，但也可以从族中过继一个。”
　　“把人家孩子从父母身边抢走，这也太损阴德了。”
　　“那九州还有许多孩童自幼失去父母，如果能好好照顾，也是好事一桩。”
　　曲莲应了一声。其实他没太想过这件事，虽然他前前后后加起来活了五百多岁，但是记忆一直被天尊洗来洗去的，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傻。他自己尚且是个孩子，怎么去照顾另一个孩子呢？
　　怎料不待他做好准备，第二日他和洛荧在晨曦中醒来时，莫名觉得被子里多了一团东西。
　　他惊出一身冷汗，却见一个玉雪可爱但一丝不挂的小孩猝然从他们被窝里钻了出来！
　　“洛荧！”他吓了一大跳，“你在梦里生啦？！”
　　洛荧被他摇醒，也吓得直接从床上跳起。
　　这小孩长得一点也不吓人，相反，反而非常可爱。但究竟是修为多么深厚才能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们中间？这也太吓人了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待他们稍稍冷静片刻，曲莲将那孩子抱出来，“不管怎样，先穿上衣服吧。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洛荧大叫一声，十分不雅地指着孩子的下身，“……还真不知是男是女啊！”
　　曲莲定睛一看，只见孩子的那处……总之是什么也没有，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
　　在他们崩溃之际，那孩子突然说话了，“因为你们还没说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啊。”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洛荧镇定下来，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见微刀不见了。他颤抖地问道，“所以……你是见微？”
　　那孩子点点头，原本单纯可爱的双眼突然开始疯狂转动，灵动中又透出一股疯癫的猥琐……是见微没错了。
　　早在诛神之战中见微就有了自己的灵识，不知为何在两年以后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化形。
　　两人吁了一口气。
　　“那还是……男孩吧？”洛荧征询曲莲的意见，“我们俩都是男的，男孩好养。”
　　曲莲点点头。
　　于是见微的下身就砰地一下长出了一团……
　　曲莲颤抖着捂住眼睛。
　　见微哈哈大笑，眼珠子又开始疯狂转动。
　　在那以后，云中洲传闻清荷君曲莲和火流君洛荧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两名男子竟然生了一个孩子。
　　“嗯……只是这个孩子……”说书人十分为难，“好像继承了清荷君年轻时的一些小毛病，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听说他还有一个独门秘技。”
　　“什么什么？”众人都捧着瓜子果片围过来。
　　“就是眼珠子可以转得很快，跟陀螺似的！”
　　“嗐，这算啥，方家那名小姐还生了只龟呢！”
　　坐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江澜跳起来破口大骂，“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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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了！
　　谢谢大家！
　　历时四个月，46万字，还有很多的不足之处，但是对我自己来说是很大的一个进步。番外在写，预计一周内掉落。
　　写文是一件孤独的事情，纯属为爱发电，感谢大家的支持！
　　下一本打算写一个校园恋爱小短篇，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关注一下~


第122章 番外一
　　番外、现代paro
　　洛荧开学的第一天就觉得自己的三个室友……可能都是憨憨。
　　室友一陆离，外形少年老成是个糙汉猛男，行李装了一堆锅碗瓢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新东方学厨师。
　　室友二江澜，长得挺高本来应该是个帅哥，在他们寝室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酷爱发类似“(* ￣3)(ε￣ *)”“_(:з)∠)_”的颜文字，结果见了面是个面瘫。
　　室友三曲莲，白白净净大眼睛，要不是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洛荧还真不好确定他是男是女。看起来生活极其不能自理，是个爱吹彩虹屁的捧场精，据说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在读政府管理。
　　问到为什么来A大读管理，陆离憨厚一笑：“我少数民族加分。听说管院特别有钱，以后搞金融赚钱攒老婆本。”
　　江澜：“我家住海边，没来过A市，来见见世面。”
　　就是这个江澜，天天说自己在海边打渔，害得洛荧以为他家里比较困难，说话一直小心翼翼照顾他情绪。没想到后来才知道他家是S市大地主，说的海边打渔是开着自己家的游艇出去海钓，真的无语。
　　曲莲笑得眉眼弯弯：“成绩太好了，不知道选哪个，就选了分数线最高的。”
　　洛荧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个曲莲最憨，简直是憨中之王，没有之一。结果当晚被窝里暗搓搓查了一下他竟然是Z市高考理科状元，震撼得他瞳孔地震。
　　果不其然，这小傻子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就被坑了，去南门臭名昭著的毁容毁发店被忽悠着烫了个爆炸头，还办了3000块钱卡。洛荧回到寝室就看见他哥捧着他脑袋笑。
　　哥哥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亚子，而且一点威严都没有。
　　最后还是洛荧皱着眉头拉曲莲去把他头发抢救了一下，曲莲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笑，猝不及防地把自己的钱包递给他。
　　洛荧：？这是要包养我吗？
　　“你帮我管钱吧！”曲莲真诚地说，“我老是买一些奇奇怪怪没什么用的东西，什么自动洗头机人工智障扫地机器人之类的，还老是被电信诈骗……你帮我拿着吧，我要生活费就找你。”
　　洛荧当时不知道怎么了，被那么一双圆圆的眼睛盯得失了智，竟然答应了。
　　从此曲莲天天粘着他，一日三餐加夜宵都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军训去厕所都要跟着他，因为没钱买纸。除此之外每天微信滴滴不断：
　　曲莲：可以给我五块钱吗，我想吃可爱多(#^.^#)
　　洛荧：[转账]
　　洛荧：别学江澜，他的颜文字娘死了
　　曲莲：我没有衣服穿了[可怜]
　　曲莲：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链接]
　　曲莲：还有这件[链接]
　　洛荧点开链接：？这不是我那两件吗
　　曲莲：对呀，我觉得你穿特别帅
　　洛荧俊脸一红。
　　他抬头冲对面上铺的曲莲喊了声：“就在我柜子里，你拿去试试。”
　　曲莲已经洗过澡，就穿着背心短裤爬下来，边下床边扯背心，两道肩胛骨翩然欲飞。洛荧别开头不去看他白皙的背脊，手上机械地刷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啊，好像太大了。”
　　曲莲套上洛荧的T恤走到他面前，这件T恤本来就是宽松版，挂在他身上正好把他下身的裤衩也遮住，只露出两条光溜溜的细腿。
　　“……你们这干嘛呢？”江澜推门进来，目瞪口呆，“男友衬衫play吗？”
　　洛荧老脸爆红。
　　过了几天曲莲的T恤到了，等两人同时穿上时陆离和江澜同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陆离：“你们这是……情侣装？”
　　洛荧大声反驳，“不是啊，是同款！我还比他大一号。”
　　江澜突然飙车，“哪里大一号？”
　　洛荧：“……滚。”
　　这还只是个开始。他们穿着一大一小同款T恤出去的这一天，回头率简直100%。虽然平时也有很多女生偷偷看他们，但是洛荧就是感觉今天那些眼神全变了味儿了。
　　晚上同个社团一个医学院的女生方小婉忽然滴滴洛荧：那个……想悄悄问一下，请问你和曲莲是……一对吗？
　　方小婉：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我祝福你们！
　　洛荧：一对什么？社会主义接班人吗？
　　方小婉：就是那个啊……
　　方小婉：你们俩是……gay吗？
　　洛荧：？？？
　　洛荧：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方小婉：啊，原来不是吗？
　　方小婉：因为你们每天都形影不离的，今天还穿了情侣装，BBS上面都扒疯了呢，你没看到吗
　　原本葛优瘫在座椅上的洛荧猛地坐直了噼里啪啦打字，头顶都在冒烟。
　　洛荧：不是啊，不是情侣装
　　洛荧：什么鬼，曲莲他就是个超级无敌铁憨憨，他就是个弟弟
　　方小婉：而且听人说你们出去从来都是你花钱，他食堂吃饭都是你刷卡……很多人都猜你们是不是有py交易[害羞]
　　洛荧：因为他让我管钱啊，他饭卡在我这里
　　洛荧：py交易是什么意思
　　方小婉：[撤回一条消息]
　　不行，成绩优异的洛荧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盲区，当场就去百度了一下。然后寝室其他三个人就看见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吼一声，“靠啊啊啊啊啊！”
　　洛荧：什么鬼！有画面了啊！快拿开快拿开
　　方小婉：哈哈哈哈哈
　　洛荧：我们只是纯洁的爸爸和乖儿子的关系，请不要误会
　　方小婉：好的，你不是gay那就太好了
　　洛荧反复品了品，回道：什么意思？
　　方小婉：我也是帮我的小姐妹们问的
　　方小婉：有很多妹子喜欢你啊
　　洛荧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方小婉：但是你不是gay曲莲不一定不是啊
　　洛荧：！！！
　　方小婉：哈哈你们寝室几个男生都挺抢手的，但是没什么女生追曲莲
　　洛荧心情很复杂，好像有点不爽但是又有点爽。
　　方小婉：他长得太好看了，感觉女生站他旁边就像照妖镜一样
　　洛荧：呃，也就还好吧
　　方小婉：而且他真的看起来很gay
　　洛荧：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就是憨了点，但是也不娘吧
　　方小婉：对，就是那种很干净很清爽的小0的感觉
　　方小婉：而且你没注意到吗，他看你的眼神
　　洛荧：什么什么眼神啊
　　方小婉：是充满爱意的眼神啊_(:з)∠)_
　　洛荧今晚失眠了。
　　他好害怕啊！
　　曲莲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真的，毕竟他洛荧这么高大帅气，双商超群，而且性格又这么好，从认识以来就一直这么照顾他……换他是曲莲他也扛不住啊。
　　完了完了，这该死的魅力。
　　他半夜三更爬起来，其他三人都睡着了，江澜和陆离打着此起彼伏的小呼噜。洛荧顶着夜色走到曲莲床前。他正好脸对着外面睡，对于一个男生来说这副长相真的长得过于秀丽了，在朦胧暧昧的夜色里让人很难忍住不心动。
　　他睡得不老实，一只脚丫子伸出被子挂在床外。洛荧像个老妈子抓住他的脚腕把他塞进去，像抓着一节脆生生的藕。洛荧无法抑制地想起方小婉提到的那个词，心里匪夷所思地想，他怎么可能对这家伙的……产生兴趣呢？
　　明明匪夷所思，洛荧的脸上的热度却怎么都下不去。
　　“……大哥，你干嘛呢？”江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瘫着一张脸盯着他。
　　洛荧差点没被他吓萎了。
　　第二天江澜一起床就跟曲莲告状：“曲哥，昨天半夜洛荧站你床头挠你脚心。”
　　曲莲一脸疑惑地瞥洛荧一眼，“你好变态哦。”
　　洛荧满头问号，到底是谁变态啊？
　　洛荧：你把我害惨了
　　方小婉：啊，怎么了
　　洛荧：我昨天晚上一个晚上没睡一直在想你说的事情……
　　方小婉：哈哈，你很在意曲莲是不是喜欢你吗
　　洛荧：当然啦！光是想想就
　　方小婉：硬了吗？
　　洛荧：……什么？
　　方小婉：拳头硬了哈哈哈哈哈
　　洛荧觉得方小婉有毒，再跟她多说两句怕不是他也要被传染得神经兮兮的。
　　方小婉：你很在意的话今天社团聚餐完一起去打桌游，我帮你试探一下
　　洛荧故作矜持：可以
　　于是当晚曲莲被洛荧硬拉去打桌游。他玩游戏向来很菜，很快就输了，惩罚是真心话大冒险，方小婉马上问他：“如果要你选一个人当你的男朋友，你会选谁？”
　　洛荧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这个方小婉搞什么，这还用问？曲莲肯定选他啊。但是选了他也不代表就真的是那种喜欢他吧……
　　“男朋友？”曲莲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也是男的哦。”
　　一群女生如狼似虎地起哄，“男朋友！就是男朋友！”
　　洛荧赶紧敲了敲桌子让她们消停点，自己则不好意思地扶住额头。
　　“嗯……”曲莲想了想，很快决定好了，“那我选陆妈吧。他做饭比较好吃。”
　　洛荧：？
　　等等，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方小婉实在不靠谱，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但是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洛荧想了想曲莲这个人也确实挺好的，虽然平时生活上傻了点，但学习认真，组队靠谱，作为室友生活习惯也好，早睡早起不打呼噜，勤洗澡爱干净……
　　总之就算他是gay洛荧也绝对不会歧视他，也暂时没有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的念头，也就是遗憾地告诉他一声别爱我没结果也就算了。
　　但是考虑到曲莲稚嫩的小心灵，洛荧还是觉得直接问他“你是不是gay”“你是不是喜欢我”还是不太妥当。所以曲莲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只能继续当一个未解之谜，洛荧接近真相的唯一方法只能靠——观察。
　　洛荧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资料，还努力混进A大bbs的gay圈，结果发现一个奇怪的帖子：
　　管院篮球队的ly是不是gay啊？我好可
　　洛荧点进去一看，下面跟帖的一水儿的“他好A啊”、“这个弟弟我可以”，还有一些直接不堪入目，看得洛荧脸都绿了。
　　评论里也有不少泼冷水的：他肯定有主了啊
　　洛荧往下翻发现有人偷拍了一张他和曲莲穿着那身“情侣装”的侧脸，地点是在食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鸡腿饭，洛荧拿着纸巾给曲莲擦嘴。
　　洛荧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这什么什么，这也太gay了！他有做过这么gay的动作吗？
　　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大看了起码三分钟，底下评论的都是“天啊太宠了吧”“这就是CP感”“我慕了”“好想看他们doi”。洛荧满头问号，并没有宠好吗，他是看见曲莲把酱汁吃到嘴上有碍观瞻，明明是皱着眉毛给他擦的，他明明超凶的好不好。
　　洛荧心神不宁了好几天，但是不管他怎么烦躁，该来的期中考还是要来。
　　“上周的笔记可以借我copy一下吗？那天请假了。”曲莲拿着U盘走过来。
　　“来。”
　　洛荧摊开手，曲莲俯下身握住他的鼠标。
　　两个人离得极近，曲莲半湿的头发凉凉地搔过洛荧的脸侧，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散发着柔光往洛荧鼻子里钻。
　　“在哪呀？”曲莲说话软软的，转过脸的瞬间嘴唇离洛荧只有一步之遥。
　　洛荧抢回鼠标，结果手一抖，点开了浏览器：
　　某乎：喜欢上室友是什么感觉？
　　“……”洛荧赶紧把这个页面给关了，结果猝不及防大喇喇地露出了下面一个网页：
　　某度：同性恋如何doi？
　　洛荧手忙脚乱差点把电脑给砸了，“不不不不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doi”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去百度了一下而已啊！
　　“诶？”曲莲无辜地看着他，“你喜欢上室友啦？”
　　不等洛荧反驳，曲莲马上问道，“是陆妈吗？”
　　洛荧真的满脑子excuse me，“亲？为什么你会觉得是陆离？？？”
　　他才不要和抠脚大汉组CP啊！
　　洛荧被气得都要翻白眼了，“哦，因为他做饭好吃吗？”
　　曲莲看他这副样子，忽地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咦，难道是我吗？”
　　再一次，他没有给洛荧反驳的机会，因为他忽地很开心地笑开，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继而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
　　洛荧一怔。
　　他想他这一辈子可能都会记得，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超级，超级，幸福的。
　　幸福得心脏停跳。
　　幸福得指尖都在颤抖。
　　像个傻子一样……真想不通为什么。
　　洛荧还想再说话，曲莲按住他的嘴，“回头再说吧，学习比较重要。”
　　说完他就拿U盘拷了笔记回去学习了。
　　洛荧发现自己在曲莲心里可能一比不过他亲生哥哥，二比不过会做饭的陆离，三比不过学习。
　　考完期中最后一门的那天晚上，寝室四人组骑车去吃海底捞。
　　他们对于海底捞其实不太看得上，说实话还没陆妈在寝室煮的小火锅好吃，江澜更是嗤之以鼻：“这玩意儿也能叫‘海底’捞？”
　　吃着吃着曲莲忽然笑起来，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抛下一个重磅炸弹，“对了，前几天我和洛荧互相表白了。”
　　正吃着丸子的洛荧：？？？
　　陆离&江澜：？？？
　　陆离手一滑，端着的一盘牛肉连肉带盘掉进了锅里。
　　洛荧在心中呐喊：亲！你的脑回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这种事是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吗？！
　　江澜比较淡定，帮陆离把盘子捞出来，“冷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洛荧一惊，“是吗？我自己都没看出来呢你就看出来了？”
　　“对啊，你们整天那么如胶似漆的，简直gay得不能再gay了。尤其是你。”江澜把筷子一撂目光锁定洛荧，“你馋我们曲哥身子不是一天两天，我早就发现了。”
　　洛荧：“是吗？”
　　哦，错的究竟是他还是这个世界。
　　曲莲有点不好意思地戳着碗里的山药，“那……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大学生应该不算早恋吧，我们就……在一起？”
　　洛荧心想不是的啊这是个误会，可是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的像个傻逼似的望着曲莲腼腆的笑容。
　　“你说了‘好呀’。”
　　回到寝室后江澜第一千零一次告诉洛荧，“而且是特别飘飘然的那种语气。”
　　“不可能。”洛荧垂死挣扎，“我怎么可能这么娘，说什么也不可能说‘好’还加个‘呀’。”
　　这时候曲莲洗澡回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准备睡了。”
　　洛荧没眼看他，转过身用椅背对着他，“去吧去吧。”
　　但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洛荧心中无声地呐喊：盯着我干什么你这个小痴汉！快走，不许看！
　　“唔……”曲莲热烘烘地凑过来，“我可以抱一下我的男朋友吗？”
　　语毕他笑着张开手臂环住了洛荧的腰，在他僵直的背脊上靠了一下。
　　哎。
　　小傻子好暖和。
　　不想放开了都。
　　跟曲莲“在一起”之后，洛荧经常会问自己，我这样算是gay吗？在一起之后呢？搂搂抱抱亲亲是不是得安排上，他自己能接受吗？再往后……他，他能行吗？
　　洛荧盯着自己的大兄弟发愁。
　　不过好在曲莲好像很纯情的样子，他们除了在没人的时候举止稍微亲密一点，和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洛荧发现他的适应非常良好。
　　他在自我解决的时候会很自然地YY和曲莲这样那样，睡前也会在脑子里放点曲莲小片帮助入眠。当然，有时候激动了就会不太好入眠。
　　但是曲莲是不是太纯情了点，好像一直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也从来没跟他提过。
　　作为一个过于干净的男生，曲莲和其他同龄人非常不同，他从来不开黄腔，在别人开车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反应，搞得洛荧不知道他是没兴趣还是听不懂。
　　寒假过后，小别胜新婚，洛荧有时候真的憋得眼睛都绿了，他怀疑自己要是再这么憋下去可能就要变态了。
　　新学期开学第一个周末，相亲相爱一家人去酒吧街吃烧烤。
　　结果变故陡生，洛荧眼尖地看见一个人影在身边一闪而过，曲莲已经冲了上去，身后传来女生的尖叫，“我的包！”
　　“这年头还有小偷？”
　　他们仨也拔腿就跑，可终究是没有曲莲快，他像一只兔子一样穷追不舍，那名小偷被他的气势吓得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往湖边跑。
　　曲莲脚步微微一顿，还是追了上去，怎料那名小偷跑到湖边见没了退路，把包一扔扑通一声就往水里跳。
　　“我去……”陆离无语了，“他还穿着羽绒衣呢就往水里跳？”
　　“曲莲！”洛荧赶紧加速，脑门上血管突突地跳。
　　那名小偷估计本来是会游泳的，但是一身衣服吸饱了水非常沉，况且三月份的水温还是比较冷，他在水中狼狈地挣扎。
　　曲莲愣了一下，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了也跳进水里去救他，洛荧急红了眼，不待江澜阻拦也丢了外套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最后包物归原主，小偷也救了上来，由陆离和江澜送去警察局，洛荧则带曲莲去了医院。
　　曲莲在救小偷的过程中被他蹬了一脚，脚踝被湖底的碎玻璃上划了一道血口子。
　　在医院包扎完，两个人裹着陆离和江澜的外套回学校，身上还是湿淋淋的。
　　下了车洛荧背着曲莲往寝室走，曲莲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小心翼翼捏了捏他的耳朵，“你是不是生气了……”
　　洛荧叹道，“没有。我就是心疼你。”
　　曲莲把脸埋在他肩窝，有点委屈，“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做错。”洛荧也想开了，蹭了蹭他的侧脸，“不是你的错。”
　　回去洛荧囫囵帮曲莲和自己洗了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扶曲莲躺到床上，陆离和江澜还没有回来。
　　“给我看看。”洛荧坐在曲莲的床沿拉过他的小腿，手指轻轻蹭了蹭纱布。
　　“不疼。”曲莲好像有点怕他生气，故意调皮捣蛋，脚丫子乱晃，白生生的脚趾头动来动去。
　　“……别乱动。”洛荧的嗓音一下子就不对了，眼神变了变，“这么色情。”
　　“啊，哪里色情了？”曲莲抬起头看他，乌黑的双眼清澈见底。
　　洛荧真的受够了他这样单纯无知的眼神。
　　好想……好想把他染上别的颜色啊。
　　于是洛荧欺身而上，咬住了他的唇。
　　曲莲的双腿微微一挣，洛荧就分开他的双腿，把腰身卡了进去。
　　狭小的床铺简直得天独厚，洛荧把曲莲按在枕头上亲吻，用力地揉弄他颤抖的唇舌，把他揉出许多汁液来。
　　果然忍无可忍就会变态。
　　洛荧决定不做人了，手指从曲莲短短的睡裤中伸了进去，毫无阻碍地抓住他的……
　　“啊。”曲莲别开头想躲，“好难为情啊。”
　　洛荧握住他，用拇指在顶端打着圈，曲莲满脸通红，却又无处可躲。洛荧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上面，“宝贝，你来……”
　　曲莲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再加上洛荧压着他亲的那股劲儿实在太吓人，曲莲一下子就交待了。
　　洛荧憋着笑，手掌在曲莲衣服里面钻来钻去，“没事宝贝，你帮帮我。”
　　洛荧曾经以为自己是个直男，还怕自己和曲莲在一起之后会硬不起来。
　　总之……事实证明他真的是多虑了。
　　自从开荤之后曲莲就天天战战兢兢，生怕洛荧惦记他的屁股。
　　在洛荧研究同性恋如何doi之后，曲莲也忍不住去某度了一下，结果吓得菊花一紧，甚至想跟洛荧商量如果要这样那样的话要不我们还是和平分手吧。
　　知道了他这个想法的洛荧慈爱地摸着他的头，“你好傻，你会很舒服的。”
　　可惜曲莲对自己的身体构造和洛荧的技术都没有什么信心。
　　步入大二之后，他们也陆陆续续地参加一些商赛。有一次他们队坚强地挺到了最后，要到S市参加决赛，江澜便提议比赛完了之后带他们在S市玩几天。
　　去之前洛荧状似无意地提到：“那总是我们俩一间，他们俩一间吧。”
　　曲莲义正言辞地回答道，“不，我和陆妈一间。我怕你对我图谋不轨！”
　　他光是拒绝洛荧还不够，还要在群里找帮手。
　　曲莲：洛荧想跟我开房，快保护我！
　　陆离：洛荧你禽兽啊
　　江澜：保护我方曲哥
　　洛荧非常记仇，第二天就趁曲莲不在开始打击报复。
　　洛荧：你们今天回寝室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离和江澜心里咯噔一下。
　　江澜：好像没有……？怎么了你们在寝室里啪啪啪了吗？？？
　　陆离：洛荧你做个人吧
　　江澜：求求你们了还是出去开房吧，房钱我出！
　　很久以后终于看手机的曲莲回复道：？没有啊
　　曲莲：我们只是吃了螺蛳粉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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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端午节的末尾祝大家天天开心_(:з」∠)_


第123章 番外、平行时空
　　番外、平行时空
　　燕州下起绵绵小雪。
　　雪籽如飞絮点点，在清澈的风中轻轻摇曳，茫茫飞过眼前，天地悄然无声。
　　一袭黑衣的少年系好兜帽从屋中走出，冲廊下等待的长辈一拱手，言语间呵出一团白气，“叔父，我好了。”
　　虞长安笑着打量少年故作老成的神情，食指轻轻一点他眼下乌青，“开心得一夜没睡？”
　　虞白露下意识否认，“没有……”知道瞒不过叔父，片刻后轻咳一声，“两个月未见长阳，甚是想念。”
　　虞白露今年十二岁，长阳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在启程去往琴州之前，厨房送来做好的冰糖葫芦和奶酥，沉甸甸码在食盒里让人带上。虞长安低头觑了一眼，笑眯眯地捋了一把胡子，“我怎么记得长阳那小子不爱吃甜食。”
　　虞白露耳朵一抖，假装没听见。
　　剑锋破开凛凛寒风，虞白露站在叔父身后，一颗心如鸟雀冲上九霄，用尽全力板着的脸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不自觉漾出一个傻笑来。
　　“……长阳！”
　　虞白露忐忑地敲门，不知为何日上三竿了好友仍是房门紧闭。只听见里面传来轻轻一声“嘘”，他放慢了动作推门进去，穿过昏暗的帷幔，只见长阳正靠在床头翻书，床上的被褥鼓囊囊的蜷成一团。
　　他当下丢下食盒生起气来，“好哇，长兮你究竟是有多懒——”
　　“嘘。”长阳再次让他噤声，让他走近些与他耳语，“长兮受了风寒有些发热，让他再睡一会儿。”
　　虞白露心头的火苗噗地一下被按灭了。
　　长阳是虞白露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
　　那长兮么……长兮就是他至交好友的傻弟弟。
　　太傻了，虞白露根本忍受不了他。
　　简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长得也基本一模一样，为什么性格能那么天差地别。长阳端庄持重，君子如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这个弟弟却是傻里傻气，除了练剑以外的事一概不懂。
　　据说是他刚生下来的时候身子不好，常年跟着一位世外高人住在避世仙境，所以虽然使得一手好剑法，却半点不通人情世故。
　　长阳如今仍然记得他很小很小的时候，长兮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眨巴着眼睛对他说：“哥哥，脚，一闪一闪的。”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握紧了拳头又张开手指，做出小星星一闪一闪的动作。
　　长阳没懂，桐花夫人用了好久才明白过来，长兮是腿麻了，但是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说。
　　长阳提起这段往事总是笑，“长兮特别可爱，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
　　就算真的一闪一闪的，闪烁的也非睿智之光，而是彻头彻尾的傻气。虞白露好多次骂他“人蠢就该多读书”，长兮要么只会冲着他傻笑，要么只会委屈巴巴地冲他眨眼睛。
　　而且傻也就算了，还特别幼稚，特别黏人。哎。
　　虞白露站在床前看着长兮轻轻拧着眉头，一张脸睡得红扑扑的，紧紧缩在长阳身边，像一颗花生米。
　　或许是虞白露的眼神太过炽热，不多时长兮便醒了，在长阳怀里蹭来蹭去，像只刚破壳的鸡崽子一样黏糊糊地叫“哥哥哥哥”，听得虞白露拳头痒痒。
　　被嫌弃了一千次一万次的长兮睁开眼睛，睡得眼睛里迷迷糊糊全是眼泪，像个傻子一样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虞白露的脖子，“白露哥哥！”
　　完了，这傻子的口水蹭我肩膀上了。
　　虞白露在巨大的心跳声中如是想道。
　　虞白露和长兮的初见就结下了梁子，虽然是虞白露单方面的。
　　当时的虞白露自幼受尽了吹捧，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差不多也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了，怎料来到叔父好友家中拜访却遇到一个长得像小姑娘的小朋友，偷看了他一下午之后，大言不惭说要教他剑法。
　　虞白露当时心里一阵冷笑，谁教谁啊。
　　……当天虞白露是哭着回家的。
　　从此他洗心革面，每天闻鸡起舞苦练剑法，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只为再去找那傻子一雪前耻。
　　他曾经流过的眼泪，他要让这傻子也好好尝尝！
　　可当他真的赢了长兮，长兮却还是那样傻傻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好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星星，连语气也傻呆呆的，“白露哥哥，你好厉害哦。”
　　他怎么不哭呢。
　　虞白露提着剑走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板着脸按着胸口，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掉了，热乎乎的，有一点疼，化成了一滩水……好像是有一点甜的。
　　虞白露十六岁的时候，叔父走了。
　　他在祠堂中守灵，大发雷霆把其他人都赶走，长阳把长兮也拉走了。他听到长阳在门外轻轻地说，“白露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这个样子……我们先走吧，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还是长阳懂他啊。
　　虞白露这么想，好像有了一点慰藉。
　　他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夜晚好长，好冷，一个人的安静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门外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长兮的回答很轻，“没有鬼鬼祟祟的。我给白露哥哥送点吃的。”
　　“你管他干嘛，你进去也是讨他嫌。他这个人命中带煞，克死他爹娘还不够，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你不要这么说，白露哥哥很好的。”
　　“他哪里好了？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舅舅还把见微刀给了他，以后更不知道要狂成什么样。我记得他对你也没什么好脸色吧？他看不起你你还上赶着去献殷勤，你是不是傻。”
　　长兮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可能有点傻吧。”
　　片刻过后他蹑手蹑脚地进来，虞白露猛地转身，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瞪他，“你来干什么？我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你听不懂吗？”
　　他不知道是被什么刺痛了。
　　叔父离世，同侪眼红，或者是别的什么。
　　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爆发，想要宣泄，想要把这个人推开，赤裸裸地让他看清楚。
　　长兮眼里颤抖的光让他更加难受。
　　他低下头，小声说道，“白露哥哥，吃点东西吧……”
　　“他们说得对。”虞白露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我就是一尊衰神，我脾气不好，我特别凶，我谁也看不起……你来干什么？！”
　　“不是的……”
　　虞白露分明在长兮眼里看到了害怕，长兮的身体一动，虞白露也随着一搐，在那瞬间他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抱住他。
　　可是长兮并没有离开，而是膝行而来紧紧抱住了他。
　　虞白露还来不及骂他，长兮已经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虞白露无语了，这……这让他怎么推开他啊。
　　长兮的声音破碎而凌乱，眼泪滚烫地落在他的肩头，“我想到白露哥哥……这么难过，我就……我就好难过。”
　　这傻子怎么总是这副狼狈的样子。
　　虞白露乱糟糟地想道。
　　不过也许是因为有他在前面垫底，虞白露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也埋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
　　“白露哥哥。”
　　虞白露刚擦干净眼泪，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块蜜饯。
　　“甜吗？”长兮脸上还全是泪痕，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甜。”虞白露望着叔父的灵牌，又有想哭的冲动。
　　少年的虞白露心比天高，从不低头，绝不认输。
　　如果有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他一定会狠狠讨厌这个人。
　　但是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傻子，就算知道会被他讨厌，也要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他。
　　虞白露对很多人都很凶，但是长阳是个例外。
　　毕竟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推心置腹的知交，而且长阳的脾气实在太好，虞白露几乎没有见过他沉下脸的时候。
　　……几乎。
　　“虞白露。”
　　这一日虞白露宿醉醒来，看见他最好的朋友坐在桌边刺啦刺啦磨着自己的剑。
　　他连水都不敢喝一口，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怎么了？”
　　长阳的表情有些迷离，仿佛半梦半醒，但确确实实是一点笑意也没有。他握着剑盯着坐起的虞白露，“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些什么吗？”
　　“嗯……”虞白露努力回想了一下，顿时汗毛直竖。
　　昨天一名世家公子设宴，他一不留神喝得有点多，开始不过是随口问问长兮那个爱凑热闹的小傻子怎么没来，长阳是怎么回复的来着……
　　长阳当时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长兮不爱凑热闹，他只是……”
　　只是什么长阳没有说，不过醉后的虞白露也并不执着，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了长兮许多坏话，翻来覆去不过是嫌弃他傻呆呆的，被人卖了也不知道，让长阳看看好，诸如此类。
　　但是最后的最后，虞白露实在醉得狠了，抓着长阳说道，“这酒好甜。长阳，你说你弟弟……会不会也这么甜。”
　　坐在床边的虞白露出了一身热汗。
　　“长兮，会不会也这么甜。”长阳一板一眼地重复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想尝一尝？这个意思吗。”
　　“别说了。”虞白露从脖子臊到耳根，像只无所适从的大狗抠着床沿。
　　长阳站起来了，手里提着他的剑。
　　“你冷静一下……！”
　　长阳满脸山雨欲来，虞白露明明比他高大许多，竟然在这样的威压下缩到墙角瑟瑟发抖。
　　“所以，你喜欢长兮？”
　　“我才……！”虞白露咬到自己舌头，乱七八糟地哼哼唧唧了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傻……这么没有心机，如今江湖险恶，需要有人好好地把他看管起来才行。”
　　“哦。”长阳十分冷漠，“我会看好他的，不劳你费心。”
　　“……长阳！”虞白露鼓起勇气，“能不能把长兮……我……我，可能吧，我可能是有点……”
　　“停，不用跟我说。”长阳制止了他，但很快大声地补充道，“你也先别跟他说。”
　　他有些懊恼地在屋里打转，虞白露竟然难得从他翩翩公子的身影中看出了一点喜感，他现在活像一只老母鸡睡醒找不到自己下的蛋。
　　长阳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咬牙冲着虞白露骂道，“他还只是个小朋友……虞白露，你禽兽啊！”
　　长兮不觉得自己是小朋友了。
　　“哥哥，我好累哦。”他练完剑往长阳身上一挂。
　　长阳对他了如指掌，“你想做什么？”
　　“我想好好洗个澡。”长兮在“好好”两个字上面认真强调，“唔……之前说的，燕州的温泉特别舒服，什么时候带我去呀？”
　　长阳在心中长叹一声，弟大不中留。
　　虞白露在汤池沐浴，突然有人通报阳春书院的公子到了。
　　“长阳吗？让他进来吧。”
　　“还有长兮小公子……”
　　“等等！别进来！”
　　门口的长兮双眼一黯。
　　“没事，直接进去。”长阳径自往里走。
　　当晚回到阳春书院，深更半夜长兮又来跟长阳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长阳，“哥哥，我睡不着……”
　　长阳捏他的脸，“想什么呢，睡不着？”
　　长兮偷偷用气声在被窝里说道，“我在想……哎……”他悠悠长叹一声，“白露哥哥身材好好哇，我要是也像他一样就好了。”
　　长阳给他逗得笑个不停。
　　长兮还在唉声叹气，最后凑到长阳的耳边轻轻说道，“而且哥哥，他那里……也好大啊。我好羡慕。”
　　“咳，咳。”长阳捏住他的嘴，“非礼勿视。”
　　“哎，我也想要。”长兮在被窝里转来转去，“我好想要。”
　　长阳按住他，“睡觉。”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长兮又开始了，“哥哥哥哥，我、我又尿床了……”
　　不是尿床。
　　没有人十七岁了还会尿床。
　　又一年长阳长兮生辰宴时，虞白露难得姗姗来迟。
　　他存了私心为长兮打了一柄短剑，早在大半年前就准备好了，还时不时拿出来把玩。结果前阵子给一名笨手笨脚的侍卫磕坏了剑匣，把他气得不行，赶紧遣人再做。新的剑匣拿到手后他又吹毛求疵，急慌慌地叫人连夜修改，待他取来剑匣赶到阳春书院时已是月上中天，筵席都已散得差不多了。
　　“你可算来了。”长阳一见到他吁了口气，推了他一把，“人在那儿。”
　　虞白露远远地看见莲池旁有两道人影，一名世家公子手里把玩着折扇与长兮聊天，远远地还能听见他细碎笑声。他眉头一蹙，“覃原？你怎么没跟我说。”
　　“咳，背后议人是非并非君子所为，听人墙角也不是。”长阳用了点劲儿把虞白露推过去，“所以你去。”
　　妈的，别说君子，虞白露都不想做人了。
　　他揎拳掳袖走上去，也不是故意偷听，覃原自诩风流的声音顺着晚风传入他耳中，“虞公子心中只有长阳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虞白露一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长兮没有犹豫，很快就应道，“嗯，我本来就什么都比不上哥哥。”
　　虞白露的脚步停住。
　　与他的震惊截然不同，长兮回答得太快了，好像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想了一千次一万次。他的语气也很平淡，没有任何伤心或是不甘，像是一盏酽茶在时间里泡了太久，已尝不出一丝苦味了。
　　说这句话的长兮可能觉得没有什么，可是虞白露却被这句话刺痛了。
　　他和长阳，最爱长兮的两个人，竟然在看不见的地方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吗。
　　还未待他从这阵刺痛中缓过来，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一热，大喊了一声长兮的名字。
　　远处的两个人回过头来，覃原的扇子还轻佻地挑着长兮的下巴，长兮看着虞白露。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却没有欣喜若狂地冲上来喊他白露哥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中的光隔着一层云雾，仿佛积累了经年，终有一日会落下。
　　虞白露心慌意乱，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的坏脾气终究是把长兮给推远了，他的小傻子的满腔热情被他磋磨殆尽，长兮不会再笑意盈盈地叫他，不会再给他温暖的拥抱了。
　　可他心里越是慌张，面上就越是凶狠，瞪得覃原如有芒刺在背，尴尬地收回扇子。虞白露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径自走上去扣住长兮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拉走。
　　“白露哥哥？”长兮有些疑惑，甚至还回头和覃原道别，完了还小声提醒他说，“白露哥哥，这样很没有礼貌哦。”
　　虞白露简直用尽毕生教养才忍住了，把长兮塞进他的房间关上门，沉着脸问他，“刚才那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长兮一头雾水，“哪些话？”
　　“刚才和覃原说的那些话！”
　　长兮想了想，有些无所谓地笑出来，“不需要谁教我啊，大家都知道嘛。”
　　“都知道什么？”
　　长兮还是笑着，仿佛无忧无虑，“你喜欢哥哥，大家都知道嘛。我也喜欢哥哥，哥哥什么都好，不像我……”他绞着手指笑了笑，“我只是个傻子嘛。”
　　“你……！”虞白露气得神志不清，才回过神之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上前抱住了他。
　　轻轻地，但是紧紧地，像抱着一朵云。
　　他的声音很难过，“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听见自己在长兮耳边说话，这一句话用尽了他一生的温柔，“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啊，小傻瓜。”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之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在浅浅交缠。
　　长兮抬起手，虞白露脸颊发烫，以为他要回抱自己，没想到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咚”，是长兮敲在自己脑门上，“咦，我是在做梦吗。”
　　虞白露放开他，狠狠在他脸上掐了一把，“醒了吗？”
　　“唔……”长兮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所以，刚才是玩笑话吗？”
　　虞白露瞪大眼，抱起手臂，“你不要又惹我生气。”
　　“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长兮眼珠子乱转，慌慌张张说道，“或者，是因为哥哥不喜欢你，你退而求其次……”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刚才和覃原对话时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现下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
　　他害怕了。
　　他抓紧了床沿。本来在这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征程中他早已放弃了，这一点点希望的光不足以温暖他，而是刺痛他的双眼，让他害怕。
　　虞白露没有再回答，而是扣住他的肩膀轻轻舔去了他的泪水。
　　“你怎么这么傻，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我说的话你怎么不信？”虞白露从他的脸揉到他的耳根，凑上去闷着嗓子说道，“你太小了，也什么都不懂……你哥不让我碰你。”
　　长兮脑中一团浆糊，“可是……怎么会呢？”
　　虞白露很头疼，“你哪里看出来我喜欢长阳了？”
　　“你、你总是跟哥哥在一起，对他也很温柔，总是对他笑……”长兮低下头，“对我就很凶。”
　　“我喜欢你才对你凶，我还可以更凶你想不想看看？”虞白露扣住他的下巴恶狠狠地晃了晃，“覃原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在青楼寻花问柳的时候你都还没断奶呢，你没看见刚才他的眼神，活生生要把你吃了！”
　　长兮被晃得直皱眉头，“啊，有吗？覃公子只是跟我随便聊聊……”
　　虞白露眼神很暗，忽地用力把他按倒在床上，“你知道他想对你做什么吗？”
　　“嗯？”
　　“你知道……”虞白露的手顺着他的袖口摸进去，划过他光滑的小臂，“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完了，明天要被长阳一剑叉死了。
　　虞白露躺在床上，一边哀叹一边窃喜。
　　长兮缩在怀里，热乎乎的一团，像揣了一只兔子。
　　“那，那我们这样，算不算绑定啦？”长兮眨着眼睛看他。
　　“嗯。”虞白露懒洋洋地答道。
　　“哦……”长兮的眼睛笑成月牙，在被窝里蹬了蹬腿，好像扯到了后面，红着脸小声说道，“你刚才好凶啊。”
　　“这还叫凶啊？我还不够温柔吗？”虞白露佯装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抱了个满怀，贴着耳朵轻轻说道，“我也没喜欢过人……请多包涵了。”
　　长兮用力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虞白露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认真地说道，“你不用和你哥哥比。他是很好的人，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们虽然长得很像，但是是完全不一样的。”
　　虞白露红着脸低下头蹭了一下长兮湿湿的唇，“你是我的宝贝，知道吗。”
　　无暇的纯真，一往无前的勇气，拥抱一切的双臂。
　　是天赐的幸运。
　　次日，长阳疑惑地寻上门来，正好遇上穿戴整齐的两人。
　　虞白露松了一口气，还好起得早，否则被捉奸在床真的是要血溅当场。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装作无事发生和他打声招呼，长兮已经热情地叫了一声“哥哥”，虞白露心头一凛却来不及阻止，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长兮已经神秘兮兮地凑到长阳耳边说道，“昨天晚上我和白露哥哥做了羞羞的事情哦。”
　　长阳：“……”
　　虞白露：“……”
　　真是生活处处有惊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时候虞白露也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奇妙。
　　他和长兮虽然还未正式结成道侣，但是至少长兮的家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情，而长兮的哥哥长阳又是他最好的朋友，长阳长兮这对兄弟关系又好得有些太过惹眼了。
　　以至于有时候长兮会吃长阳的醋，而虞白露有时候也会因为他们兄弟俩太过腻歪而感到牙根发痒。
　　一日长阳和虞白露照例在院中下棋。
　　下棋这种极费脑力的活动向来与长兮无缘，他练剑练累了，没人陪他玩，他便像只小狗可怜巴巴地守在一边看。
　　偏生这一局战况焦灼，许久都没有杀出个胜负。长兮实在等得无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站起来从身后抱住长阳歪在他身上。
　　虞白露灼热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长兮别过脸轻轻在长阳的脸上亲了一口。
　　长阳给他亲得一愣，笑着推了推他，“别闹。”
　　他们向来亲密无间，年纪小时亲一下真的不算什么，但随着年纪渐长，这样的情况也不太多了。
　　虞白露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瞪了他一眼，继续慢慢悠悠地下棋。
　　长兮的脸却倏地一下红起来，他棋也不敢看了，慌慌张张地寻了个由头赶紧跑，生怕晚个一两步就要被虞白露收拾。
　　可惜跑得了一时也终究要被收拾。
　　第二日虞白露就又攒了个棋局，还没落几子长兮又来了，不过这回别别扭扭，赶鸭子上架似的。
　　长阳正摸不着头脑，就见长兮委委屈屈地挂在了虞白露身上，虞白露的眉心才舒展开来，气定神闲问道，“还有呢？”
　　长阳忍俊不禁笑出声。
　　长兮也笑了，抱着虞白露的脖子“啾”“啾”“啾”亲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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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也更完啦，谢谢大家，祝大家周末快乐！
　　这篇番外的重点其实是哥哥，如果在一个平行时空，没有谶语，没有忷，没有后来的云天宫，哥哥就会像这样一直陪伴着他们吧~
　　这篇文就到这里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祝大家在生活中都能甜甜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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