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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把魔尊当未婚妻后
　　作者：问西来意
　　文案：
　　纪玉棠天生道心，是修道的奇才。然而又是散灵之体，是个无法储存灵气的漏气桶。
　　在成亲的前夕，未婚妻冉孤竹嘲笑她废物之后逃婚离去，纪玉棠彻底绷不住离家游历。
　　半年后，在秘境之中她又遇到了陷入险境的“未婚妻”，此时野男人已经不在了。
　　这狠心的“未婚妻”有一副温柔的假面孔，
　　她救下她、亲近她，最后要狠狠地羞辱她，以报旧日之仇。
　　后来，她将“未婚妻”抛在深渊，她想如果“未婚妻”求自己回头，她一定会回去。
　　然而，她眼睁睁看着“未婚妻”脸上攀附妖异的魔纹，周身煞气凝聚。
　　纪玉棠：“！！！”不是堕魔，而是她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她不是冉孤竹，而是冉孤竹的姐姐，那个因为堕魔而成为冉家禁忌的人。
　　——小棠，你要抛下我去哪里？
　　——哦豁，完了啊！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升级流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玉棠，冉孤桐（李净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多情争似无情
　　立意：积极向上生活，不忘过去，不负将来。


第1章 
　　环名山，荡龙泽。
　　群山如绿带，环绕着浩浩荡荡的水泽，日日夜夜水汽崩腾不息，烟霭纷纭。但是在这一日，那掀天的浪潮被一股宏大的法力压了下去，连那萦绕在水泽上方的雾气也散去了不少。一座座飞车、道宫悬浮在荡龙泽的上方，云集的修士双目灼灼地向下望去，或是平静或者焦躁地等待龙府的现世。
　　纪玉棠盘膝坐在了一块突出的山石上，正在闭目养神。
　　自她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至今已经有半年了。她到处寻找机缘，极想有一日能够出人头地，让那群瞧不起她的人高看一眼。然而她的身体情况极为特殊，虽然天生道心，能够在瞬息之间感知到天地灵机，并将它吸摄入体，但是周身气脉却无法将灵机留住，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它溃散。
　　九州自太上道祖传下修道法门，几经演变，划分成了五个境界，这第一关便是引灵入体，凝聚出第一缕法力，修士们称之为“蜕凡”，在完成了这一步之后，才与凡人武士出现明显的区别，从而再磨炼法力，观想、祭炼本命法器，再用法力凝聚出本命真元，迈入筑基之关。
　　可纪玉棠连“蜕凡”都做不到，更别谈以后了。她出门在外仰仗的完全是身上的一件法器——玄象之珠，这件法器激发之后，可以让灵机在她的体内强行停留半个时辰，这段时间，她勉强可以拥有蜕凡境界的战力。
　　“你不过是借着玄象之珠罢了，还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修士么？你只是一个废人，百年之后归于黄土，凭什么耽误我的时间？
　　“我是冉家女，父亲乃是儒门春秋天阙的正传，我自己又名列太元道宫，是太上一脉的正传，但是你呢？只是一个废物而已，天生道心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一纸婚约能够束缚住我么？”
　　“你说我过去没有表露？你以为我愿意么？我父亲待纪家、待你那般好，如果我不讨他的欢心，我要如何获得资源修炼？”
　　……
　　脑海中倏地响起了一道充斥着几分鄙夷和不屑的声音，纪玉棠眉头蹙了蹙，蓦地睁开了双眸。
　　那道声音来自于冉孤竹，她的未婚妻子，可在成亲的前夜，她先是将自己打伤，将自己贬斥得一文不值，紧接着又跟着其他的修士逃走了，狠狠地往纪家的脸上甩了一巴掌。这件事情几乎演变成了她的心魔。
　　她与冉孤竹的婚事是尚未出生时就定下的，纪家与冉家之间早已经换过庚帖，并且在太上道祖跟前立下了誓约，不以穷困而更易。她冉孤竹若是不满，非要退了这门婚事，有着的是时间和机会，难道冉家会强行压着她么？可她偏偏不愿意迈出这一步，过去还一直装扮成情深意切的模样，直到借着太元道宫从此事中跳脱出去！
　　她以为自己犹为坦率，在离去之前将那层虚假的情意撕开，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往纪玉棠心中落下的刀。鲜血淋漓的伤疤催动着纪玉棠的怒意，又渐渐地演变成了变强的动力。
　　她就算是漏气桶又怎么样？谁说她的道途就会因此断了的？她以后的成就一定要比冉孤竹强，不就是太元道宫的弟子么？
　　就在纪玉棠心念起伏的时候，轰隆一道炸响如同雷霆，在耳边荡开。一座龙府自荡龙泽中蓦地拔升，清气盈动。无数的水潮自水泽底下翻涌了起来，就中传出了一道道嘶吼，仿佛龙吟咆哮。这座龙府乃是昔年龙族天人留下的，或许有直通天人境的道传。八大仙门的弟子不在意这些去处，但是对于九州散修而言，意味着莫大的机缘。
　　龙府现世，潮水奔涌，数十息之后，天象骤然大变，无数阴云笼罩了天穹，紧接着便落下了瓢泼大雨。在那急雨之中，修士们催动着身上的法力，纷纷向着那清光充盈的龙府飞掠而去。只是大潮掀动，风雨如一道屏障，撞在上方的遁光很快便被弹了回去，竟是为龙府中的禁制所阻隔。
　　纪玉棠的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步，她及时地刹住了脚步，蹙着眉望向了真龙遗府。要知道来这里的修士从蜕凡到金丹的都有，如果连金丹修士都没有办法，那她这个虚假的蜕凡修士便无缘能够进入其中了。正想着，一根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真龙之柱从龙府中飞了出来，九个龙头一张嘴，吐出了含着的宝珠。宝珠在半空中如跳珠腾跃，顷刻间便撞上了数人，而这些被击中的人身形一闪，顿时不见踪迹。
　　到了这时候，众人立马明了，这龙珠便是进入龙府的关键，纷纷出手抢夺。然而不管如何施为，都不曾触摸到这虚实变幻不定的龙珠。它有着自己的意识，在人群中择选入龙府的修士。纪玉棠原本也有心主动去碰撞龙珠的，可以她的法力哪里能够深入其间？大叹了一口气后，她正准备放弃了，忽地一枚龙珠闪现在跟前，往她的身上一撞。纪玉棠只感觉到一股柔和如水的力量将自身包裹，几个呼吸间便落到了一处陌生的地界。
　　一望无垠的原野上，草木繁茂，时不时有陌生的妖兽出现，四处并没有生人的行迹。纪玉棠心神一凛，猜测此处与真龙遗府有关，念及那群被龙珠卷入其中的修士，她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往常因为自身是散灵之体，她一直在纪家的保护下不曾外出，然而在这半年之间，她却是吃了不少的苦头，被人欺骗的次数不可胜计，甚至有几次险些殒命。在这个世道，是不能够轻易相信旁人的。
　　纪玉棠提着剑往前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道上的妖兽。
　　在进入真龙遗府之前，玄象之珠中已经蓄满了灵机，能够让这些力量短暂地在自己身上停留半个时辰，要是很快挥霍完，不见得有机会打坐填充玄象之珠。她跟真正的蜕凡修士不同，要计算着如何使用法力，才能够保证自己接下来的安危。
　　好在真龙遗府的妖兽性子宽和，并不会主动攻击修士。纪玉棠走了大半个时辰，也就不小心踩到了一条毒蛇，与之起了冲突。可就在纪玉棠要从一片林子里穿渡出去的时候，天边浮现了两道黑烟，紧接着便显化成了两个年轻的修道士。
　　“真龙遗府都没有个路观图，道路茫茫，我等要从何处去寻找传承啊？”
　　“耐着性子吧，就当来碰碰运气。再说了，进入里头的修士不少，从他们身上谋点东西，也不错啦。”嘿然的笑声响了起来，那阴测测的语调中满是不怀好意。
　　“可惜没有八大仙门的弟子。”
　　“八大仙门各有道传，怎么可能看得上真龙那与天地同在的道法？”
　　……
　　纪玉棠躲在了一块石头之后，因为散灵之体，她的身上不会有法力波动，能够避开其他修道士的探测。此刻等到这两个说话的弟子远去之后，纪玉棠才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暗道了一声：“好险！”
　　这两人身上浊气萦绕，黑烟滚荡，一看便不是玄门正传出身。九州的道传各种各样，有儒门、佛门、道门、魔门……可归根究底，只有玄魔二道。玄之道乃是传承自太上道祖，而魔之道则是来自于魔祖。
　　在道典之中记载，上古时期两仪未分，天地混沌，天地之精元始天王与太元圣母通气结精生诞两子，一为太上道祖，一为魔祖。兄弟两人自出身起便是宿敌，经历了数个纪元的斗争，最后两人同归于尽。太上道祖演化清气，传出玄门三大道脉，太元、太始以及太玄，号为太上三宫，之后又有弟子演化诸多法道，开佛门与儒门二道。佛门盘踞在须弥海，有杀生道与净莲禅两脉道传，而儒门则是号称浩然正道，分别是琅嬛仙境、一笔古今与春秋天阙三大法传，它们与太上三宫并称九州八大仙门；而魔祖演化魔门三宫，分别是天海魔宗、惑心宫与擎天教。不过如今的魔门还有“忘情宗”的，是玄门修炼太上忘情道后杀灭心性，堕落而成的，乃是第四魔宫。
　　惑心宫中的弟子都是女子，忘情宗一派玄门气象，擎天教修士则是高大魁梧，专修肉身。那两个魔宗修士一看就不属于这三大魔门，而是出自天海魔宗。此宗修士杀戮众多，十分邪性，甚至明目张胆以人为血食，极为残忍冷酷。
　　纪玉棠自认没有对付天海魔宫修士的本领，只能够暂避锋芒。等到那两道邪性的烟气彻底消失了，纪玉棠才小心翼翼地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她不想再撞上那两个魔门修士，便择取了相反的方向行走。然而没多久，她便听到一道清越如玉石交击的声音传出。
　　“两位道友看着不像是魔门出身吧？难道准备对同道下手么？”
　　作者有话说：
　　境界：蜕凡-筑基-金丹（人仙道果）-元神（玉仙道果）-天人（天仙道果）
　　专栏《天降女友》已开。
　　车祸醒来后，卫瑕手机联系人里忽然多了一个“女朋友”。
　　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等待着“女朋友”前来照料。
　　足足一周，“女朋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迹。
　　卫瑕忍无可忍，发了条信息：“是想变成前任吗？”
　　晋迟：“？”
　　*
　　半个多月前，晋迟丢了一部手机，等到找回来的时候，里面突然多了一个联系人。
　　晋迟试过各种方法都不能将她删除，最后只好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那个人自己找上门来了，自称是她的女朋友。
　　晋迟：“？？？”


第2章 
　　“同道？我等都是散修，如今的修为都是靠着自身搏出来的，可不曾地得过‘同道’们的好处。你我看你这般心慈，那不如助我兄弟二人一把？”
　　“你手中持有的令牌与龙族有关吧？若是肯交出来，我还能允你入我洞府当个姬妾。”
　　“若是我不愿意呢？都是蜕凡境界，到底如何，还说不准呢。”女修的声音响了起来，片刻后两个散修嘿然一笑，满是不怀好意道：“那就休怪我二人无情，不懂怜香惜玉了。”
　　纪玉棠皱了皱眉头，将这对话声听得一清二楚。先前她自己遇到了魔门修士选择了避让，但是这次不一样，分明是有同道落难了。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魔爪中，纪玉棠是做不到的。可要是对方连同那两个散修做戏，只是骗人过去的呢？这样的情况纪玉棠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但是听着那散修话语越发露骨猥琐，纪玉棠又有些忍不住了。玄象之珠一经催动，灵机便流向了体内的气脉，凝聚出了一缕缕的法力。纪玉棠并不现出身形，而是隐藏在暗处打出了一道清风剑式。《清风剑法》是她家传的剑法，借着风势，威力同样是不小。
　　剑意顺着清风陡然攀升，原本温和的风忽然间多了几分杀机，那两名散修眼见着那压过对手，此刻被清风剑法一阻，不由得横着武器往身前一挡，怒声喝道：“是谁？鬼鬼祟祟躲在了暗处，见不得人么？”
　　纪玉棠不理会两人的吆喝，她感悟着四面清风的流动，将自己的呼吸与之相和，一起一伏，鼓动着道韵。这样的隐匿本事是天生道心带来的，但是受限于“散灵之体”，她难以发挥出道心的真正奥妙。
　　清风剑法极为缠人，再加上要对付的那女修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两名散修对视了一眼，心中生出了放弃的念头。那方令牌虽然裹挟着龙气，但并不意味着得到它便能够获得真龙遗府的传承，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得不到什么好处。暗道了一声“晦气”后，那两位散修打出了一道剑意，同时往后一撤。
　　纪玉棠没有追上去的打算，她从暗处走了出来，理了理衣襟向着那女修望去——她着了一身黄衫，瑶簪宝珥，翠玉明珰，但是那面容却让纪玉棠的瞳孔骤然一缩！
　　冉孤竹！
　　她打小就生得好看，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更是出落得超逸绝群。她的肌肤雪白，长发乌黑如云，一双眸子极为漂亮，只是不经意会流泻出些许的冷清与孤傲。她向来喜欢穿雪色的衣裙，唯有襟口和衣摆处会用金线勾勒出潇洒流畅的云纹。
　　只是眼前的冉孤竹同纪玉棠记忆中的人不同了，她的身姿似乎挺拔了几分，而且装扮也大相径庭。难不成是这半年的太元道宫之行，使得她心境有变了？纪玉棠抿了抿唇，她身上骤然间涌出的厌恶与防备怎么都隐藏不住。
　　以冉孤竹的本事哪里需要自己救？或许这就是一个圈套？紧接着便是对自己的嘲讽？纪玉棠心情恶劣地想着。
　　在她打量“冉孤竹”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双眸一瞬不移地打量着她。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许久之后，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像是一股子雪山吹来的风，裹挟着雪的寒与净。纪玉棠熊熊燃烧的心火蓦地就熄灭了。
　　她不曾遮掩自己的形貌，可冉孤竹却不知在谋划什么，故意装作不认识她。纪玉棠拧眉，在轻呵了一声后，淡淡地应道：“算不上救命，就算没有我，道友也有脱身的办法。”
　　“在下李净玉，不知道友如何称呼？”黄衫女修又问道。
　　这三个字对纪玉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认识冉孤竹这么多年，不曾听说过她有这个名号，难道是去了太元宫的时候以“净玉”为道号？但是“李”姓又是怎么回事？她的母亲好像姓“李”，但是冉家那边不是不让谈起她的母亲么？过去的事情大人不愿意说，可孩子们总是能够从那含糊而暧昧的态度中找到几分端倪。
　　“道友如何称呼？”
　　就在纪玉棠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并不熟悉的淡香扑向了周身。
　　“冉孤竹”一脸笑意地朝着她走过来。
　　原本印刻在纪玉棠心中的只有那一番贬斥她废物的言语，可随着来人的逼近，那模糊的面容也勾勒得清晰了起来，仿若一幅陈年老画重新着了色。纪玉棠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抗着粗糙的树干，她的心中才一震。耳中仿佛有鼓声响起，她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容，应道：“纪玉棠。”
　　她跟冉孤竹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对方对她而言，是“未婚妻”，是“责任”，是未来一生要相伴的人。她对待亲朋好友如何，对待冉孤竹便是如何，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被人调笑之后产生的局促。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她跟冉孤竹之间已经没有那“名份”的牵系，对方只是一个羞辱过她的人。她在这半年间想过与冉孤竹碰面的场景，可不曾料到会是这样的遇见。
　　“纪道友对我似乎有些不满？是因为我耽误了道友的事情么？”李净玉垂眸，眼中掠过了一道暗芒。在听到“纪玉棠”三个字的时候，她内心的疑惑有了答案。她就说自己不曾招惹过对方，长相也不是不入眼的那种，不至于一个照面便引起“救命恩人”的嫌恶吧？敢情这一切都是冉家惹出来的祸。
　　这是明知故问？
　　纪玉棠抬头对上“冉孤竹”的视线，才平静下的心绪又掀起了波澜，愕然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装作不认识自己就算了，她还有什么脸追问“不满”的原因？也是，她都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脸面两个字根本就不重要。
　　“纪道友在龙府中是碰一碰机缘的么？四处极为危险，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李净玉笑了笑，又道。
　　要是从陌生人口中说出，纪玉棠会觉得是个诚心的邀请，但是偏偏来自于“冉孤竹”之口。她跟一个废人需要“互相照应”么？这是明晃晃的羞辱。纪玉棠霎时间血色上涌，一张脸变得绯红无比。她心中暗暗冷笑，眉头一挑对上了李净玉的视线，应道：“好啊。”反正现在在自己跟前的人自称是“李净玉”。她既然能够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那么自己为何做不到？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靠近她，寻找报昔日羞辱之仇的良机！毕竟是相识多年的人，总不会比陌生修士更危险。
　　多了一个人的境遇与单独行动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们在茫茫的、望不见边际的尽头的真龙遗府中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不知道在何处、是否真实存在的传承。
　　只要不看李净玉，纪玉棠的心绪还是平稳的。但是对方明显不想要她安稳，不知道何时多了一种莫名的癖好，总是孜孜不倦地给她寻找麻烦，譬如此刻她招惹了一只八足点地、如疾风一般掠来的妖蛛。好在这只蜘蛛的层次不高，就算不动手法力，凭借着清风剑法也能够解决。
　　纪玉棠收剑归鞘，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幽幽地望向了满脸愉悦之意的李净玉。
　　是因为自己的狼狈愉悦么？离开了冉家之后，她不必渴望那份资源了，便释放了自己的本性么？
　　“李道友。”纪玉棠凝视着李净玉，可对方压根儿没有搭理她，而是取出一柄匕首，将那妖蛛切割，从它的身上刮下了不少的毒素。
　　“如果没有找到龙府的传承，你就要空手而归么？这里头都是宝，到底得到什么，全看自己罢了。”李净玉抬头朝着纪玉棠盈盈一笑。
　　纪玉棠一愣，等回过神来后，面色沉了下来。听李净玉的话怎么都像是炫耀。诸如草木、毒物、灵矿什么的，她根本就是一窍不通，难以在上方使力啊！她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寻找到能够解决“散灵之体”的办法，如此之后她才能够有底气站在那帮嘲讽过她的人跟前。哦，现在她同样有底气站在“冉孤竹”跟前，但这并非是她想得那般情况。
　　兀自在脑海中撒了一通泼，纪玉棠望向了李净玉，眸光好似盛了一潭潋滟生波的秋水一般，她回以明媚一笑道：“李道友提醒得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然而在李净玉寻找其余资源的时候，纪玉棠仍旧是一副老样子。
　　除了能够解决散灵之体的东西没什么能够勾动她的兴趣。
　　入夜。
　　龙府中的天穹与外界没有不同，璀璨的银河如同光耀灼目的华带，在天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纪玉棠拨弄着篝火，长剑上穿着一只丰美的野鸡。在离家出走的这半年中，她的功行不曾精进分毫，但是这一手烤鸡的本领却是直线上升。她觑了一眼李净玉，对方正在打坐，身上的灵机浮动着，与太阴星仿佛形成了一股莫名的牵系。正当纪玉棠准备挪开视线的时候，李净玉倏然间睁开了眼，深邃如夜空，明明如皓月星辰。
　　纪玉棠心中升起了一股“偷看被抓包”的尴尬。
　　李净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纪玉棠。
　　就在纪玉棠以为李净玉会说出“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些事情”时，李净玉开口了。
　　“能分我一半么？”
　　纪玉棠：“……”
　　未婚妻很奇怪，可她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的吧？难不成又想从自己的身上获得些什么吗？纪玉棠抿了抿唇，手中的烤鸡轻轻地翻动着。她的心绪百转千回，可面上却是露出一个如清风般的笑容，轻轻地答道：“自然。”


第3章 
　　前一刻在修炼太阴之力，下一刻便能够与纪玉棠在篝火前对坐吃烤鸡。
　　纪玉棠低着头，一点都不想去看李净玉的面容。那熟悉的面孔会勾动她的记忆，让心魔逐渐演化成真，最后难以拔除。
　　“你为什么不想看我？”李净玉的声音响起，很是不合时宜。她以前有这种不懂看人脸色的毛病吗？应当是没有的吧？冉家家大业大，她的父亲冉竞日固然有为，可也只是冉家的一支，想要资源就得与同族之人争，这个“争”当然不仅仅是自身的修为上，还有“做人”上。
　　纪玉棠艰难地抬起头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不想看”三个字足够直截了当。可她现在都认下了“李净玉”这个名号，心中有了计划，自然就应该陪她做戏到底。纪玉棠没有镜子，但是她能够猜得出自己的神情，大概是藏着那么三分敷衍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日月星三光都在道友的面容前黯然失色，我实在是不敢看。”
　　只是话音落下后，她就难受得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说什么不好，非要这样“油腔滑调”？
　　李净玉弯着眸子笑了一声，月华流照在她的脸上，当真是“三光失色”了。
　　纪玉棠有些晃神，心中有生出几分迷茫来。冉孤竹是这个模样没记错吧？冉家虽然有姐妹与她有几分相似，但也到不了这种地步，毕竟她从没有听说冉孤竹还有双胞姐妹。但是，冉孤竹真的是这个样子吗？
　　“擦一擦。”李净玉递出了一张帕子。
　　纪玉棠先是一愣，继而回身，羞愤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她并没有那张素净的帕子，而是从怀中摸出了自己的帕子往唇上一抹，除去了残留的痕迹。隐约间听到了一道轻笑，可此刻的纪玉棠并不想去探究这种让自己尴尬为难的事情。
　　清风吹拂，林间沙沙作响。
　　李净玉忽地说了一声：“走吧。”
　　纪玉棠“诶” 了一句，不解地望着李净玉。
　　没头没脑的话语冲散了最初那股窘迫和尴尬，纪玉棠意识到自己的模样过去呆气，忙不迭又追问了一句：“去哪里？”
　　“寻找龙府传承。”李净玉一挑眉，平静道，“你都没有做过功课么？”
　　纪玉棠闻言低头，认下了“呆气”两个字，她的确没有做过功课，毕竟等到她听说真龙遗府之事时，荡龙泽已经蜂附云集来。她一个人行走在外，自然不能像过去当纪家大小姐时那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纪玉棠做好了面临李净玉嘲弄的准备，没想到对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语调一转，如春风般轻柔。“这座龙府的主人乃是北海妖修出身，北海群龙喜太阴不喜太阳，故而龙府真正显化，必定会在夜中。”李净玉一边说着，一边祭出了一枚缭绕着龙气的牌符。正是白日里被两名散修所觊觎的龙牌，上方缭绕的龙气比之白日里浓郁了不少。“这上头封印着北海之龙的血气，可用追本溯源的法术，感应到龙府真正的存在。”
　　纪玉棠狐疑地望着李净玉，不想对方直接将这么大的秘密说给了自己听。
　　“你帮我一次，我也助你一回。”李净玉望着纪玉棠轻轻一笑，眼中掠过了一抹锋芒，“当然，若是你所求与我想要的有冲突，那就看自家的本事了。”
　　像纪玉棠这般没有多少经验的大小姐毕竟是少数，两人趁着夜色前行，等到寻到了一处波光粼粼的水潭时，发现周边立着不少的人，俨然是有自家寻宝法门的。
　　“好像都是蜕凡期的修士？”纪玉棠拧了拧眉，终于发现了此处的异状。
　　李净玉想了一会儿，道：“大概是龙府的主人想要寻找嫡传的弟子吧？若是筑基了，便代表着修了其余的功法，凝聚出了自己的法力真印，传承一开始便不算纯粹了。”
　　纪玉棠点点头，觉得李净玉的话十分有道理。她略略地松了一口气，面对一群蜕凡期的修士，压力总不会有面临境界高于自身的修士那般大。
　　修士入水的动静并不小。
　　除了魔宗弟子以及一些心性邪异的散修，寻常修士并不会在传承尚未显明的时候大动干戈。
　　纪玉棠望着那一潭碧水，面上露出了几分踌躇之色。玄象之珠使用的时间有限，若是落到了水中，遇到点什么困难，可就是九死一生了。
　　“拿着。”李净玉的声音响起。
　　纪玉棠转向她，便见到了一枚湛蓝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避水珠。”李净玉又道。
　　纪玉棠一垂眸，接下了珠子。她身体的情况对方一清二楚，都已经同意一道寻找机缘了，还在这事情上纠结，便显得扭捏了。
　　水潭之下颇为幽暗，灵机起伏不定，显然是与同道擦肩。但是这片幽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地一座光芒万丈的龙府便显化了出来。无数夜明珠点缀其上，水底世界照了个通透。纪玉棠向着前方望去，最先瞧见的是那根将修士接引入龙府的盘龙柱，接着才是那一扇紧闭的大门。
　　“龙府到了？大门紧闭着，看来得打进去了。”一道清朗的笑声传出，一个英武的道人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法力如同潮水蓦地一涨。只听得一连串的轰隆声响，大门竟是纹丝不动。
　　“只知道蛮力，这可是天人遗府。”一道嘲弄的笑声响起，瘦高个的白面修士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容，对那英武道人的举动极为不屑。他绕着盘龙柱来回走动，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吟诵一道咒法。片刻后，他的身上一条龙影逐渐显化了起来，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迈去，想要从紧闭的门中穿渡过去，结果“碰”的一声响起，紧接着便是“诶呦”一声惨叫，白面修士跌倒在地，惹来了一片哄笑。
　　纪玉棠站在了偏角，双眸凝视着那座大门，低喃道：“道文？”大门之上并非是随意勾勒的图案，而是一个个扭曲的被拆解的“道文”。
　　“你认识？”李净玉的眼中泛过了一抹惊异之色。道文乃是大道之意的显化，是载道之文。但是其过于精深奥妙了，修习此道的修士极少。如今流传的经典道书，大多是由大能翻译过来的副本，修道士凭借这副本也能够摘取道果，久而久之，更是少有人修习了。
　　纪玉棠点了点头。她的身体有缺陷，诸多功法不能够修习，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在道文之中，直面大道真意，便能够修持道法，可直到她能够翻译道文之书，都没有实现这个“修道”的梦想。纪家搜罗了不少的道文，其中最为玄奥的便是《道德天书》。这龙府之上拆解的文字组合起来，便是《道德天书》里的一句话经文。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①
　　李净玉听到了纪玉棠的低喃，神情也跟着变了变。她沉默了许久之后，轻呵了一声道：“你知道《道德天书》？”
　　纪玉棠莫名其妙地扫了李净玉一眼，反问道：“有什么问题么？”她家中的道书极多，以“道”“德”“玄”为名的天书不计其数，其中《道德天书》中的道文犹为玄妙，但是她至今没有瞧出这道书有什么特异之处。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提起这四个字。”李净玉应道，眼神端是意味深长。
　　《道德天书》是太上根本经之一，可随着母亲的出事，这本道经便不知所踪。她原本以为经书落入了忘情宗的手中，可现在看来，极有可能在纪玉棠的身上。这是母亲的遗物，或许得寻找个机会从她那处拿过来。
　　正当李净玉暗暗思忖的时候，盘龙柱上蓦地升起了一道玄气，向着纪玉棠的身上涌来。纪玉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人。玄气一吞一吐，眨眼间，便将两个人腾挪走。余下的修士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议论纷纷。
　　“她们是使用了什么法门么？为何被盘龙柱接引了进去？”
　　“可能那一处有机关，我们也去站一站！”
　　外头的人正为进入龙府而努力，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则是被玄气一裹，落入了一片黑沉之地。在这里没有夜明珠，只有两团奇异的光束，一者如烈日，一者如幽月。
　　“千丈龙身，双目如日月，是天人境界的神龙遗蜕！看来传言并没有错。”李净玉开口道，她的面容不似过往波澜不惊，语调中多了几分欣喜。
　　纪玉棠没有接腔，在双目望到了这条巨龙的时候，她的泥丸宫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量冲击着，逐渐地显化成一条巨龙。而在这个时候，她的脑海中蓦地多了一本经书，名为《真龙化生经》。这是力道关门，并不修持法力，只靠着外药灌体，在气海之中凝结一颗龙丹以代替金丹，形成万法不坏之身。但是所有的力道功法都有一种缺陷，最后成就天人之后会与天地同化，在另一种意义上与道相合，故而追寻自我逍遥与超脱的修士都不愿意修持这样的功法。玄门与魔门多参气道，唯有妖族修士会选择力道锤炼妖身。
　　纪玉棠因身体原因不能凝练法力，但是她往常所接触都是气道功法，不曾想到有力道这么一条出路。
　　这是她找到的唯一一个适应自身、能够变强的办法。
　　最主要的是存思于泥丸宫的神龙根本没办法驱逐。修道士有上下丹田之分，上丹田是谓泥丸宫，存思观想，乃是本命法器所具现之宫，而下丹田名为气海，是凝聚本命真元，留存法力之所。她的泥丸宫具现神龙之影，代表着她被强行扯上这条道了。
　　也不知道这一趟是福是祸。
　　作者有话说：
　　①《道德经》。


第4章 
　　纪玉棠意识回归本体的刹那，感知到脚下的震荡。
　　龙睛之中的日月仍旧是悬在半空，照耀着这片小天地，但是龙身之上却是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其中一枚手掌大小的珠子正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龙丹——”纪玉棠双目倏地一凝。在这里只有她和李净玉，能够将龙丹剖出来的只能是她！一股寒意沿着脊背往上蹿升，纪玉棠如芒刺在背。可等她转动着僵硬的脑袋时，那股冷冰冰的气息倏地消失不见了。
　　李净玉坐在了巨龙的身上，她翘着腿，左手搭在了冰冷的龙鳞上，右手一摄，那一枚被她剖出来的龙丹顿时收入袖中。唇角荡漾着浓郁的笑意，她托着下巴望向了纪玉棠，慢悠悠道：“你也打它的主意么？”
　　她的声音很清脆，如珠碎，若铃音。其中夹杂着一抹陌生，纪玉棠有些恍惚，她与那位未婚妻的关系还没当将她的音容都彻底地印刻在心中的地步。她摇了摇头，但是随之生起的是一抹困惑。
　　冉孤竹修持的功法是太元宫的《太元北斗真经》吧？此功法观想存思北斗七星，凝练星光之道，要龙丹做什么？或许是替别人取的，譬如那太元道宫的修士？说起来，这回她的身边没见到那太元弟子的身影了。
　　这是“未婚妻”的私事，同时也是一件让纪玉棠难堪的事情，她不愿意多想。定了定神，纪玉棠问道：“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当然是从门中走出去了。”李净玉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她从巨龙的身上跳了下来。
　　劲风裹挟着一股淡香直直地坠落，纪玉棠脑袋有些发昏。她抬头看了一眼，怕李净玉撞到自己怀中，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一步。半空中，李净玉身体一旋，衣袂飘起，环佩琳琅，她像是一只翩然的蝶，稳稳地落在了纪玉棠的对面。李净玉似笑非笑地望了纪玉棠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看来我们的目的并不一致，这样很好，少了一些无谓的争端。”李净玉手指卷着垂落在身前的细发辫，又道，“不过外头的那群人还是需要应付。”龙府那道门原本会将修士阻拦在外的，可是现在被打开了，说明龙府找到了传承者，而那个人不是自己，就只能是纪玉棠了。她自己有道传，对天人留下来的道经并不感兴趣，便不准备多问。
　　李净玉的声音落下，这片清寂之地被一股吵闹和喧嚣刺破。
　　有别于“日月”的白光照入了阴暗之地，紧接着显露出的是一道道人影。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正准备驱动玄象之珠，手臂忽地被人拉住。等到撞入了柔软的怀抱中，她眼神中的诧异才堪堪显露出来。抬眸对上了那双闪烁着晶亮光芒的眸子，纪玉棠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她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唇畔忽地被李净玉用手指抵住。
　　“不要乱动，我这隐匿符层次不高。”李净玉俯身，在纪玉棠的耳畔低语。
　　纪玉棠哪里还敢乱动？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与旁人这么亲近过！而且这个人还是“未婚妻”。她下意识想要从这个让她局促不安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可那一群蜕凡期的修士却是让她硬生生地将那股冲动强压了下来。
　　被李净玉这么抱一下，总比在那群散修的手中被打成一滩烂泥要好。
　　天人境的真龙留下的遗蜕让修士疯狂眼热，他们仿若洪流向着前方冲刷，而李净玉和纪玉棠两个人则是逆着潮流而行。这一场“冒险”比纪玉棠想象得要轻松很多，她一脸懵然地穿过了那道门，下一刻便出现在了荡龙泽中。
　　飓风携怒潮而来，天地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龙府呢？”
　　“天人传经，既然有承道者，那传道之宫自然也消退了。”李净玉耐心地回答道。她松开了纪玉棠，哪知道一直渴求挣脱的人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一头朝着那奔涌的雪浪中栽去。李净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一抓，将纪玉棠给扯了回来。
　　“还、还挺简单的。”纪玉棠喃喃道。
　　李净玉望了纪玉棠一眼，似是在嘲弄纪玉棠的天真。她想了一会儿，问道：“龙府的事情了结了，你有什么打算？”
　　纪玉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要回家？还是回太元道宫？”见李净玉面上流露出一抹不解的情绪，纪玉棠的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暗暗后悔自己的失言。是了，对方现在自称是“李净玉”，怎么可能会应下这两件事情？
　　果然，李净玉笑了起来。
　　她说道：“纪道友是要去我家做客么？”
　　纪玉棠绷着脸生闷气，她抬手行了一礼，生硬道：“李道友，后会有期。”要她回去能有什么用？给个交待么？当初的一切说得明明白白了，已经无法再更改。她现在要做的是提升自己的道行，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至于“未婚妻”，纪玉棠的脑海中闪过了报复的念头，可很快就打消了。
　　她没等到李净玉其他的回应，除了一道轻笑。
　　纪玉棠抿了抿唇，转身就走。
　　李净玉慢悠悠地跟在了后方。
　　潮水相击，如鼓声在耳边炸响。它应该盖过一切动静，可仍旧掩不住身后那翠裙摇玉响琳琅。
　　纪玉棠侧过脸。
　　“我没有跟着你，这是唯一一条出路。”李净玉在纪玉棠出声前抢白道。她对上了纪玉棠的视线，又在心中补了一句，如果不运用法力飞遁的话。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刻，一道黑影从中天垂落，张开了翅羽掩盖了天穹中的光芒。纪玉棠身上玄象之珠一转，她快速地拔剑，剑气潜藏在了风中切向了黑影，却只听得铛一声响，手中的剑被黑影锋利的爪子打碎。她只来得及看到那被黑影煽动翅膀带动的气浪和水潮，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落入了黑影的爪中。
　　李净玉身上的气息猛地一涨，衣袂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可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那涨起的气机蓦地下跌，她无力的身躯被气浪撞飞，紧接着便落入黑影的另一只爪中。如同纪玉棠一般，成为黑影的囚徒。
　　黑影是一只黑色的大鸟，张开了双翅之后有十丈长。它抓着两人在云霄之中穿梭，留下了一连串的恶呖呖之声。
　　千里之外。
　　一位灰衣道人趺坐在了一块山石上，他披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乌黑的眼窝深陷，形容枯槁，仿佛一截朽木。在听见呖呖的叫声时，那灰蒙蒙的双眸中忽地绽出了一线亮光，身上一道细如丝线的黄砂缓缓地浮起，卷住了被大鸟扔下来的两个人。
　　“太阴之体与大道之心，这次是走了运了。”老道人伸手掐算了一阵，眼睛精光连连，不由得放声大笑，他提住了纪玉棠和李净玉，几个纵身便没入了一个黢黑的山洞中。那只妖鸟则是收敛起了双翼，安分地守在了洞外。
　　山洞中，十几张落在了墙上的符纸轻轻飘动。老道人伸手一推，前方的石墙波动着，最后缓缓地消失。进去之后是一个关押犯人的石室，里头有八个血色的木笼，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只余下一个木笼有空处，老道看也不看，就将纪玉棠和李净玉两个人塞入了其中。
　　“喂？醒醒！”
　　纪玉棠是被一道清越的嗓音吵醒的，一睁眼便看到了赤色的木笼中垂落的几条沾血藤蔓。她眼皮子狠狠一跳，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与近在咫尺的李净玉打了个照面。
　　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处境了。她与李净玉被关押在一个木笼里，外头还悬挂着七个血笼，关押着十一个与她们同病相怜的人。
　　纪玉棠尝试着调动着玄象之珠的力量，可法器没有丝毫的回应，只是徒劳的挣扎。定了定神，她望着李净玉道：“是那只大鸟。”
　　“大鸟只是那魔修的仆从。”一道陌生的声音冷不丁传入耳中，纪玉棠转头。不远处的囚牢里关押着一个清秀的女修。藤蔓从她的肩胛骨穿过，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前襟，整个人像是从血池中捞上来一般。
　　“那道人名唤叶孤光，是魔门散修，如今有金丹期的修为。”女修秀眉微微蹙起，歇了一口气，才又道，“他四处抓人作血食，打算推动魔功更进一步。”
　　纪玉棠错愕地开口：“就没有人管他么？”
　　女修闻言勾起了一抹惨淡的笑容，她道：“怎么没人管？可惜那魔修技高一筹，如今我春秋天阙数位师兄早已经化作他的盘中餐！”女修的眼中拂过了一抹浓烈的恨意，但是在恨意消散后，便是如铺天盖地的绝望，“此处法力被禁绝，无法将书信传出。”
　　纪玉棠听得心惊肉跳的，她离家出走的半年，尚不曾遇到这样可怖的事情。大多时候只是听着魔门修士的残忍冷酷，未曾真正面对过。春秋天阙乃是八大仙门之一，连他们都在魔修的手中折戟，可见这位魔修的了得。别说她是个虚假的蜕凡期修士，就算真的修出了法力，也不会是金丹魔修的对手。
　　难道要成为这魔头的血食么？要让这魔头继续修炼魔功，也不知道会祸害多少人。
　　纪玉棠拧了拧眉，转向了李净玉，对上那双明澈灵动的眸子，她想了一阵后，决意自己挑开了遮蔽在眼前的迷障，低语道：“你如今入了太元道宫，难道没有与他们联系的方法么？”
　　李净玉：“……”假装没有听见纪玉棠的话，她的视线落在了女修的身上，“阁下是春秋天阙的弟子，在魔头的手中尚能存身，是文印之故吧？”但凡是春秋天阙真传，身上都会被师长加持一道文印。一旦身亡，那文印便会被触动，映照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历程。


第5章 
　　春秋天阙嫡传弟子被加持文印的事情并不是一个秘密，女修坦然地应了一声“是”。她的视线越过了纪玉棠，落在了李净玉的身上，又道：“春秋天阙涂丹朱，道友如何称呼？”
　　李净玉笑了笑应道：“一介散修，李净玉。”
　　纪玉棠不介意李净玉隐瞒身份，但是在这危险之境怎么还是如此？她眉头一拧，正想拆穿李净玉，忽地被对方用手肘一撞！狭小的笼子仅能容身，李净玉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纪玉棠被她挤在了后面，看不到涂丹朱的神情，只能望着毛茸茸的后脑勺瞪大了眼睛生闷气。
　　“涂道友有文印在身，难道没办法借此向春秋天阙传消息么？”李净玉又问道。她一只手背在了身后，手指翘起拨动着，似是在安慰纪玉棠。
　　“在这里法力被禁绝，无能为力。”涂丹朱摇了摇头，说出这个让人绝望的事实之后，她的面色更是惨白了几分。扎在了血肉中的藤蔓没日没夜地吸收着她身上的精气，她的状态不住地下滑。她到了最后，她也不会死，但也不算活。
　　“难道——”纪玉棠说出两个字，又及时地刹住了话语，将“在这里等死”给咽了回去。她的脑袋拱开了李净玉，借着那一线光亮看清楚了涂丹朱血染的面庞。这半年来，她以为自己也算是饱经沧桑了，可真面临险境，才知道自己仍旧是“不谙世事”。她慢慢地缩了回去，拉开了与李净玉的距离，抿着唇不说话。
　　叶孤光不在这里，可等到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可能就是她们的死期。
　　涂丹朱低着头不说话了，被抓到山洞里的人没办法给她带来希望。她的呼吸很微弱，身躯在藤蔓的禁锢下时不时抽搐一两下，像是在向旁人宣告，她如今还活着。
　　“如果有办法激活文印便能够将消息传出去么？”李净玉倏地开口道。
　　很久之后，涂丹朱才抬起头望着李净玉，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解释要怎么做，在她的眼中，最终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如果是一个筑基期的魔门修士，尚有办法应对。但现在的叶孤光可是金丹修士啊，他的本命真元已经凝练成了一颗饱满的金丹，法力一时半会儿可是无法耗尽。
　　粘稠的血液顺着木笼滴落在地，寂静的石室中时不时响起一道粗重的喘息。牢笼里关押着不少的人，可除了她们三人，其他的都已经失去了意识。纪玉棠舔了舔唇，她望着李净玉低声道：“你这么说，是有办法么？”
　　“那天书在你身上？”李净玉幽幽地望着纪玉棠，眸光深邃。
　　纪玉棠一愣，摇了摇头，坦诚道：“不在。”迟疑了片刻，又道，“但是上面的道文我已经记下了。”
　　李净玉神情微微一变，她古怪地望着纪玉棠，心思百转。《道德天书》乃是太上根本经之一，就算能够解道文，怎么可能将它尽数记下？要知道这些道文如果不能够领会贯通，所形成的道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消失！《道德天书》这本大经，就连太上一脉都不曾有人练成。
　　纪玉棠垂着眼睫，有些纳闷。不过是五千言，能够记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么？说来纪家与冉家一样，走得是浩然正气一道，纪玉棠自身对太上三脉的传承不明，不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阴符》宝字逾三百，《道德》灵文止五千。今古上仙无限数，尽从此处达真诠。” ①那可是直指大道的根本经！
　　“《道德天书》不修真元法力，而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执，虚极静笃，以我之神意沟通天地神意。②”李净玉望了纪玉棠一眼，低声开口道。见纪玉棠面上露出了几丝茫然，她又道，“我辈修士凝练金丹，分丹法为四乘。其一‘以身心为鼎炉，精气为药物，心肾为水火，五脏为五行，肝肺为龙虎，精为真种子’，其二‘以乾坤未鼎炉’，其三‘以天地为鼎炉’；不过在这之上还有一法，‘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清静为丹基，无为为丹母’。③其所凝结的金丹是‘有’既是‘无’。”
　　太上道经讲究“无中有物，无中有象”，传道法门多是“一字不立”，李净玉并不曾得太上传承，只是幼时听到母亲提起这些才记了下来。望着兀自沉思的纪玉棠，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如果纪玉棠能够领悟到《道德天书》中的一缕道法，暂时解开山洞中对法力的压制，这样的结果最好。要是她没有办法领悟，那自己就只能够另外想办法了。她既然跟过来，自然有脱身的能力。
　　真龙盘桓在纪玉棠的泥丸宫，她得到了《真龙化生经》的传承后，借机观想神龙，修行此道精进更快，可偏偏这一法门需要外药灌身，一穷二白兼之为阶下囚，目前不必去想那法门了。纪玉棠只能够顺着李净玉的话语去思忖《道德天书》中的道意。先前在龙府的时候，她呵念出了道文，那紧闭的大门才打开的，或许这次可以依样画葫芦，摆脱困境？
　　纪玉棠存思观想，绛宫生念，缓缓勾勒出了一本模糊的道书。那股心念往泥丸宫延伸，原本盘桓在其中的神龙忽地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发出了一道凶戾的咆哮声。泥丸宫中神龙异象一震，纪玉棠口鼻之中瞬间渗出了鲜血来。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④”纪玉棠的意识仍旧沉在了识海中，没有苏醒。她身后□□书浮动，随着她喝出这八个字逐渐凝实了起来。神龙的气意原本遍布泥丸宫，可此刻在道文的冲击下，不得不往后退缩，最后使得道书镇压在龙身之上，如大日一般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等到纪玉棠意识回笼的时候，她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膝上垂了一张擦拭血迹的帕子，显然不是她自己动的手。纪玉棠面上掠起了一抹薄红，她尴尬地望了李净玉一眼，低声道：“多谢。”
　　李净玉笑了笑，问道：“怎么样？”她这些年对冉家的关注并不少，对于纪玉棠的事情自然也知道些。散灵之体无法凝练法力真元，又是天生道心，像是为《道德天书》量身打造之体，要不然怎么能够记下五千言？不知她将《道德天书》放在了何处？
　　纪玉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泥丸宫里的异象催生了一道莫名的牵系，仿佛通过那牵系她能够找寻到大道根本所在。但是那高邈的道意需要她自身承载的，冥冥中有所感知，如果自身不能够承受那股力量，恐怕会在它降临的那瞬间身躯崩毁。不过这么看来，修炼龙经可以提升自身肉身强度，似乎与道德天书互相契合？
　　李净玉没有继续打扰纪玉棠，要是能够一蹴而就，就不是太上道脉的根本道经了。
　　三日后。
　　灰衣老道人拖着一个鲜血淋漓的铜鼎进入石室，身上法力一张，立马便催生了火焰在鼎下熊熊燃烧。他左手提着一柄剔骨刀，饶有兴致地望着纪玉棠和李净玉，道：“吃了你们二人，元神大道有望。”见笼中的两人神情平静，没有出现张皇失措的尖叫声，叶孤光面色倏然一沉，咧着嘴阴森森恐吓道，“贫道要用这把钝刀剖开你们的胸膛，剔出心脏。你们不会死，你们将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的四肢被撕下，只余有身躯扭动着。”
　　“你这魔头，哪里来得废话？”涂丹朱的冷嗤声响起，她的目光透过了乌发，幽沉沉地落在了叶孤光的身上。叶孤光看也没有看她，只是借着血咒催生藤蔓，吞噬着她的血肉。极致的痛苦使得涂丹朱的面容扭曲，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怒骂老道人。
　　老道人望着她的神情乐呵呵道：“你就想贫道给你一个痛快吧？你以为贫道是傻子，会让你的文印被触发？”他欣赏着涂丹朱充斥着痛苦之色的面孔，甚至连那铜鼎下的火都不曾管束。
　　李净玉面无表情地望着叶孤光。
　　在这处法力虽然被禁绝了，但是道衣上的法禁仍旧会被触发，只不过这需要外力的碰撞。她之法力属水、属太阴之象，在那铜鼎中正好借机冲开法禁。李净玉心念一转，正打算说话，忽听得纪玉棠在耳畔低语道：“李道友，我感知到了那股道意，你先拖延一阵！”
　　李净玉：“……”
　　作者有话说：
　　纪玉棠：区区太上根本经而已。
　　①《悟真篇》。
　　②参考文始派丹法。
　　③《道家养生学概要》
　　④《道德经》
　　之后《道德天言》里的经文不出意外都是道德经。


第6章 
　　李净玉有着用铜鼎破开道衣上法禁的念头，已经做好了挡在前头的准备。但是经纪玉棠一提，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抹古怪的念头来。她斜乜了纪玉棠一眼，见她身上浮动着一层灵性，不像是作假，便暗暗压下了那抹心思，望着叶孤光从容开口道：“阁下这铜鼎是龙纹星砂饕餮鼎吧？”
　　叶孤光两眉抖动着，视线终于挪转到了李净玉的身上，他的面容似是树皮，此刻一抽一抽的，显得有些扭曲。他发出了嗬嗬的古怪声响，一双阴沉的眼凝视着李净玉，应道：“不错，小辈的眼力倒是不错。”
　　“这铜鼎血气暴动，一次只能够吞噬一个人吧？不然各种属性的力量交织，会减弱铜鼎的功效。”李净玉顿了顿，又慢吞吞道，“不知叶前辈打算用谁来祭鼎？”
　　“叶前辈”三个字落入了叶孤光的耳中，他听着犹为受用。咧着嘴绽出了一抹阴森的笑容，他道：“你觉得呢？”
　　李净玉故意道：“我看那边的道友挺适合的。”李净玉伸手往前一指，对面的修道士一直昏睡着，根本没办法反驳。
　　叶孤光没有吭声，他乐呵呵地望着李净玉道：“小辈贪生怕死啊？”
　　李净玉应道：“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哪有未来的道途可言，这是人之常情。”
　　叶孤光点了点头道：“很有道理。”但是下一瞬间，他的面色便陡然一厉，抓向了李净玉道，“可你们的生死同贫道有什么关系？贫道就是不想让你们这些人如意！”他咬牙切齿地开口，灰蒙蒙的双眼中绽放出了浓郁的恨意。
　　在石室之中，除了老道人自身之外，其他人的法力都被禁绝。此刻李净玉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面对着老道人一抓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一个呼吸间，她便被老道人摄到了铜鼎上方，只听得咚一声响，厚重的鼎盖被掀开，撞在地面上发出厚重的声音。
　　同一个血色囚牢中的纪玉棠反应不及，她缩回了只来得及抓住一抹空气的手，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怒意和不甘。饕餮鼎下方的薪火旺盛，叶孤光不再理会石室中的其他人，一连打出了数道法诀，催生出了饕餮的异象，他自己的身后，一只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的恶兽也跟着显化了出来！叶孤光这个魔道修炼的是食人的魔功，观想的自然就是饕餮这一只恶兽。
　　铜鼎之中血气盘桓，四面散发着一股燥热之息。如果是身怀法力的修士，或许还可以抵抗一二难，但现在法力被镇压后，蜕凡境界的身躯同肉体凡胎相差无几，恐怕不用多久就会被完全炼化。纪玉棠虽然记恨“未婚妻”对她的羞辱，但也不能够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的跟前。心中的意念强烈了起来，那股冥冥之中的道韵似乎变得更近。
　　《道德天书》并不修法力，此刻的纪玉棠身上并没有法力的波动，但是那股灵韵和道意越来越明显，使得正在催发火焰的叶孤光都不由自主地侧目。
　　泥丸宫中悬浮在神龙上方的天书翻开了一页，纪玉棠眼中忽地绽放出一抹神光，她喝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①”经文是自她口中喝出的，但是代表的是大道神意，是大道之根本。大道至柔无形，包裹天地。能削铜铁，风驰电掣，经极日月！经文呵念出的一瞬，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向了那一方饕餮鼎。
　　叶孤光面上露出了一抹错愕之色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身上法力猛地上涨，喝了一声“定”，稳住了摇晃不已的铜鼎，但是余下的力量却是撞击着石室中的法箓，但凡与这股道韵不相融的，都抹除了灵光！
　　被血藤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涂丹朱抓住了时间，在丹田中法力重新流动的时候，她并没有选择斩断恐怖的吸血之藤，而是催发了师长种在了自己身上的文印。
　　纪玉棠到底是初参《道德天书》，这股力量只能够维持一瞬。叶孤光反应过来后，面色骤然变得铁青，袖中飘荡出了数道符箓，重新将石室中流动的法力禁绝。他森森地望向了纪玉棠，要不是大道之心需要用饕餮鼎来提炼，他此刻已经生剖她的心！他身上黑气涌动，掐了一个法诀，那缠绕在了血色木笼上的藤蔓如同利箭往纪玉棠身上穿刺而去！
　　此刻的纪玉棠已经感知不到那股冥冥之中的道韵，她身陷囚笼之中根本避无可避！望着激射而来的藤蔓，她的神情骤然一变，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就在她即将被藤蔓打中的时刻，饕餮铜鼎中发出了一道异响。紧接着便是咚咚咚如同急雨一般的响动传出，这尊铜鼎上竟然显现出了一道道裂纹，悬浮在了半空中的饕餮幻象发出了一道惨叫，便化作了一缕轻烟消散！
　　连连的异变使得叶孤光面色阴沉无比，他身上乌色的烟气浮动，用自身的法力压下饕餮鼎的暴动，可数息之后，黑烟消散，一股强悍的力量自饕餮鼎中冲出，将它炸成了碎片！纯净的水光如银练一般从中涌出，半空中的浮现了一勾银色的月轮，如霜雪清寒。
　　“宝器上的法禁？”叶孤光惊疑不定地望着李净玉，暗暗思忖着她的来历。可不管怎么说，这个仇是结下了，管她是谁的门下，今日都要死在这里！叶孤光眼神掠过了一抹阴沉的光芒，身上乌光浮动，背后的恶兽饕餮显化了出来，咧着嘴咆哮！此恶兽无物不吞，身后的阴风往后方一裹，霎时间便吞噬了几个木笼。咔擦咔擦的咀嚼声响起，叶孤光的气息又猛地往上一拔。
　　金丹期的修士高了蜕凡期修士两个大境界，实在是难以逾越。李净玉就算催动了劫月天/衣上的禁制，其实也难以抵抗太长时间。不过她的目的并不在斩杀这个金丹期的老魔，而是想借着宝器的力量，将石室中的法力禁制给破坏了。就算只得到一丝的法力，想来那春秋天阙的真传弟子都有办法催发文印，将消息传出去！
　　饕餮吞化石室中的修道士。
　　叶孤光的法力完全能够将纪玉棠与李净玉压下去，只是忌惮着那莫名的力量以及被催发的法器，他并没有直接对二人对手。就在这个时候，山洞外传来了一道大鸟凄厉的长鸣！叶孤光与这妖鸟之间有契约，很快便感知到了它的状态，他的意识一转，借着大鸟望见了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女修。她的手中持着一本经书，封面题着《正气歌》三个字，俨然是春秋天阙的真传！
　　叶孤光眼中掠过了一抹冷光，他转向了涂丹朱，怒骂道：“是你传了消息？既然如此，留你的命作何？”他暴喝了一声，穿过了涂丹朱身体的藤蔓将她整个儿卷起，而另一侧饕餮化作了一股阴风，准备将她整个儿吞噬！
　　“涂道友，小心！”自身难保的纪玉棠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涂丹朱的丹田中早已经没有法力，根本抵抗不了，她漠然地望了眼叶孤光，想来是师长到达此处了，只要能够除掉这吃人的魔头，就算是自己付出这条命，也是值得的。然而那化作阴风的饕餮撞上了一道水光，它尚未接触到涂丹朱，就被挡了回去。
　　李净玉站在了涂丹朱的前方，她自身不能够使用法力，但是身上劫月天/衣的法禁已经在鼎炉中被炼开了，法宝自行护主，能够在一定时限内抵御金丹期修士的攻击。叶孤光突然对涂丹朱下手，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春秋天阙的修士找寻过来了。他们的速度竟然是这般快么？这样也好。李净玉眸光闪了闪，可不能让涂丹朱死在这里。
　　叶孤光见一击未得手，眉头顿时一皱，以他的眼光自然能够看出那道月相与水潮抵抗不了多久，然而那清越的《正气歌》已经从洞府外向内飘来了，隐隐能听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②等词句，要是等对方将浩然正气尽数排布出，那他的魔功便没有任何发挥的余地了！
　　叶孤光冷哼了一声，并拢两指往上一竖，喝道：“真罡逆形，血煞生印！”这是一道名为“血煞真印”的咒术，能够越过法器禁制，布下血煞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修士的体内成长，吸食血肉。她们恐怕会被春秋天阙的弟子接引回去，只是不知道春秋天阙愿意为驱逐血煞真印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形成了三个流动着玄奥图案的圈，往纪玉棠、李净玉和涂丹朱三人的身上一钻！
　　做完这事情后，叶孤光又骂了一声“可恨”，便化作了一道遁烟从暗处离开了。作为金丹期的修士，他可随意对筑基期、蜕凡期的人下手，但是面对着同境界的八大仙门真传，他并没有多少胜算，故而选择避开。就在叶孤光离开后，一道萦绕着浩然正气的身影踏入了石室中。
　　涂丹朱只来得及喊出“师叔”两个字便晕厥了过去。
　　李净玉擦了擦面上的血痕，望着来人打了个稽首，道：“前辈，那魔头逃了。”
　　女修温声道：“无妨，外头还有我春秋天阙的人，不会让他逃出去的。”顿了顿，她又道，“瞧你的模样，是冉师兄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①《道德经》
　　②文天祥《正气歌》


第7章 
　　玄门也好，魔门也罢，弟子并不一定要长居在学宫中，譬如冉竞日便没有留在宗中。不过他与春秋天阙的同门并未断绝往来，故而众人对冉竞日家中境况颇为熟悉，甚至知道不少过去的隐秘。眼前的少女没有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份，但是女修从她那酷似冉竞日和李清洵的面容上也能够分辨出她的来历。
　　李净玉垂眸，眼中掠过了一道奇异的光束。她的念头转动，片刻后，轻轻一颔首道：“是。”察觉到后方射来了一道冷光，李净玉下意识回头看了纪玉棠一眼，见她唇角勾起了讥讽与嘲弄，似是在说“还不是被人戳破了谎言”。
　　女修点了点头，视线从李净玉身上越过，定定地落在纪玉棠的身上，眸中异彩连连：“纪家的小姑娘？”没等到纪玉棠应声，她又道，“我姓岳，名甘棠，你们可以唤我一声师叔。”她也瞧出了三人身上的咒术，此刻不再多言，袖子一拂，便使了一个“大罗天袖”神通，将她们带走。
　　这山离春秋天阙并不算远，故而在发现了事端之后，是由春秋天阙的弟子来料理的。只是他们一开始错估了魔头的修为，派遣出来的都是筑基的弟子，甚至没有任何反抗便失去了性命。涂丹朱倒是因为文印在身得以保全，可如今身上精血亏损严重，已经伤了根基，若是不好好调养，恐怕会有碍道途。至于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虽然不曾吃什么苦头，但身上那道血煞真印已经开始成长了。想要将它剥离，极为不易。
　　春秋天阙，纪玉棠与李净玉二人并非是真传弟子，只暂时寄住在客殿中。殿中线香燃烧，一缕缕的烟气浮动，两个人身上的血煞真印浮动着，形成了一只血兽，似是要与烟气抵抗。不过就在血兽浮现时，殿中的匾额上忽地绽放出了粲然的光芒，将两个人罩定，暂时将那血兽给压了下去。
　　纪玉棠不修法力，浑然不知道自己身上血煞真印的变化，她望了对面的人一眼，也不喊“李道友”了，而是扯出了一抹一抹虚假的笑容，直接叫道：“冉孤竹。”先前在险境中，一切事宜都可往后退，可现在那股悬在上方的危机消除了，她的心又重新变得不平静起来。
　　李净玉愣神了片刻，才明白纪玉棠是在喊自己。她抬眸对上纪玉棠的视线，坦然道：“纪道友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你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这又是一副假面孔么？”纪玉棠定定地望着一脸平静的李净玉，心中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仿佛深困在那番话语中的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要她一个人消受了，怎么能有这样的事情？
　　李净玉低头，掩饰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神光，半晌后，她勾唇轻柔一笑道：“纪道友说笑了。”
　　纪玉棠轻呵了一声，正打算揭开过去的丑恶，外头忽地传来了一道响声，她立马就闭嘴不言。春秋天阙的人与父亲相识，知道她与冉家的婚约，但是冉孤竹逃婚的丑事却是被掩了下来，只推脱说对方被太元道宫收为真传，要待自身道行有成，才会成亲。在旁人的眼中，她和冉孤竹是“未婚妻妻”。
　　入得殿中的是一个秀气的、一身儒衫的小童，他朝纪玉棠和李净玉打了个稽首，道：“两位道友，岳宫师有请。”
　　春秋天阙在九州各道设下了学宫，但凡到了金丹期的修士，都要去担任一段时间的老师，故而在金丹修士也被称作是“宫师”。
　　纪玉棠扫了李净玉一眼后率先起身，跟上了小童的脚步。
　　李净玉神情从容，眉眼间如春风和煦，她自然能够理解纪玉棠的这番态度，毕竟她的“好妹妹”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可能给个好脸色。
　　甘棠宫。
　　岳甘棠坐在了上首，桌案上摊着一本本文书。自从归来之后，她都在查找与血煞真印相关的资料，还真被她在《浩然正气辟邪经》中找到了破解的法门，一者是将血煞真印转移到道行更高的人身上，但这只是靠那人自身法力镇压，不算是真正解决了，二者则是朝着被种了血煞真印的人体内打下一枚“御天浩然印”，由修士自行养炼这枚浩然印，从而将体内的血煞真印一点点磨去。如果能够做成了，修士自身也能够从中受益。
　　见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到来，岳甘棠将这两种破除血煞真印的办法说出，等待着她们自己做出选择。如果不愿意自己养炼浩然印，那她便暂时将血煞真印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
　　“这御天浩然印要用法力养炼么？”纪玉棠思忖了一会儿，抬眸望着岳甘棠询问道。
　　“不是。”岳甘棠摇了摇头，又解释道，“养炼心性，此气在儒门为浩然气，在道门则为玄清气，在佛门则为莲华气。非是法力，而是一缕道韵。这御天浩然印种下，无碍你的功行，不坏你的道传。只不过你二人的功行太低，想要真正磨灭那一缕血煞真印，还得前往学宫中听经，借学宫中的浩然正气镇压血煞。”
　　纪玉棠点头道：“好。”以她自己的本事恐怕难以磨去那血煞真印，而那样的变故使得她不愿意回到家中看那些人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神色，能够得到春秋天阙之助自然再好不过。
　　李净玉没有接腔，似是在沉思。
　　“冉师侄，你若是打算回到太元道宫，借助道法镇压，我也可送你回去。”岳甘棠望着李净玉又道。
　　跟太元道宫比起来，恐怕还是春秋天阙的学宫中更为安稳，李净玉想了想，出声道：“我愿意留在学宫之中。”说着，还往纪玉棠身上觑了一眼。
　　岳甘棠见了她的神情，心中暗笑，只以为她是要陪着纪玉棠，当即应道：“最近的一座是白鹿学宫，我等会儿便命人送你们过去。”怕纪玉棠和李净玉心中生出茫然之感，她又道，“学宫中的规矩不多，你们不用担心。不过到底是修行之地，弟子之间会有文斗和武斗，若是没有把握，可直接推辞了。”
　　白鹿学宫乃春秋天阙三十六学宫之一，坐落在白鹿山下，一座座殿宇沿着明道溪修成，但凡高立的楼阙都立着一只相风铜乌，风吹来的时候齐齐转向，发出一道道如同鸟啼般的呜鸣，山中群鸟也会在这个时候一同高歌。
　　如今坐镇学宫的宫师名为白青涟，她一身墨绿色的儒衫，衣摆处绣着一群墨鱼，仔细一看，仿佛那群墨鱼会活过来，在清溪与荷叶之间跃动。不过这位宫师深居简出，极少在众人跟前露面。除了进入白鹿学宫的第一天，纪玉棠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然而这样也好，少了监督的人，可以乐得清闲。
　　白鹿学舍，是学宫弟子的住宿之地。少的是两人间，多的是八人间，这些事宜都由师长安排，由不得学宫弟子抗议。可能是得了岳甘棠的提点，纪玉棠和李净玉被分配到了一个清幽的两人间，一来便惹足了学宫弟子的妒忌。
　　都说“安贫乐道”，大家一起“贫”，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可偏偏有的人是那幸运儿，一个人“富贵”了，这教其余的人如何平衡心境？
　　但是对纪玉棠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安排。日日对着“冉孤竹”那张脸，她连梦里都被“废物”两个字紧紧缠绕住了！眼前的人与过去呈现出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割裂，这欺骗性的假面啊，纪玉棠想想都觉得生气。可对方却不觉得如何，整日笑脸相迎，难不成她一笑就能够将过去的仇怨一笔勾销了么？
　　还没等到纪玉棠与李净玉起内讧，一份斗书便送到了学舍中了。
　　还是武斗！
　　纪玉棠：“……”
　　李净玉倒是善解人意，在武斗书上落下了“冉孤竹”三个字，解去了纪玉棠的尴尬和无措。
　　“在这学宫之中，无甚忧虑，正好借此真正迈入蜕凡境。”李净玉温声道。
　　纪玉棠抿了抿唇没有接腔。如今划分的境界其实只与气道对应，像《真龙化生经》这般的力道法门，前三境有另外的名字，分别是“结鳞”“筑甲”“结珠”。结鳞指得是观想神龙，使得身上生出鳞甲，而到了筑甲这一境界，那便是肉身外相彻底化生龙甲，等到凝结“龙珠”之后，那就真正修成真龙之身了。至于后两个境界倒是一样的，只不过眼下的纪玉棠都不用去想。
　　这化龙经需要外药灌身，根据经书的记载，那外药大多在北海之地。纪玉棠现在明显是不方便过去的，好在观想神龙之身，足以推动她迈入蜕凡境界。龙道的创生者大概也不想后辈子弟卡在第一关上。唯有蜕凡之后，才算拥有一点点采摄外药的本领。


第8章 
　　虽然纪玉棠并没有接下武斗的帖子，可她仍旧十分关注发帖人的状况。毕竟她也不知道对方在输了或者赢了之后会不会继续挑战。
　　此人名颜首夏，如今只是蜕凡境，只参一首《天问》。只不过她已经观想出本命法器了，只差择取道途凝聚本命真元。从蜕凡境界迈入筑基境，本命法器和本命真元是缺一不可的。有人凝聚剑胎真元，有人凝聚五雷真元，不同之人凝练的本命真元有异，最终结出来的金丹也各有不同。譬如纪玉棠，其实她未来要走的道路也与之类似，可以称为“大道龙丹”。
　　武斗的日期就在三日后，但凡在学宫中的弟子都过来看热闹。一来是因为李净玉和纪玉棠的待遇好得过分，二来嘛，则是依照往常的习惯，给“新人”一个下马威。
　　“颜师姐就差凝聚本命真元这一步便可成功筑基了，现在约战新来的师妹，不是欺负人嘛？”
　　“你以为那两个师妹是好相与的？纪师妹……唔，这个不知道。但是冉师妹她可是太元道宫的真传诶？再说了，我看她身上的气息，应当也快走到颜师姐那一步了。”
　　……
　　看热闹的人早早地围拢在了斗台附近，倒是李净玉和颜首夏两个人姗姗来迟。一个瑶簪宝珥，翠羽明珰；一个气质高华，人淡如菊。
　　纪玉棠并没有与李净玉一起现身，她占据了不起眼的偏角位置，双眸一瞬不移地凝视着台子上的两个人。“冉孤竹”是她未来一定要打败的敌人，至于颜首夏嘛，这位师姐则是眼下横亘在了身前的危机，了解一下两人的功法和本事是她要做的事情，这样在日后，就算是对上了心中也有个底。
　　“冉师妹。”颜首夏抿唇笑了笑，朝着李净玉一抬袖道，“我所修的功法为《天问经》，如今已经凝练出了本命法器——天问之书。”
　　李净玉扬眉一笑，身上法力如潮水一涨，前方顿时悬浮着一枚散发着碧绿色的宝珠。她抬袖回了一礼道：“我所参的功法为《月相九轮天章》。”这是一门观想太阴星君的法门，自新月演娥眉月、上弦月、渐盈凸月到满月再转入渐亏凸月、下弦月、残月直至重新归于新月，形成了一个月相轮回。不过这门功法时常要与其他的神通配合。
　　白鹿学宫的学子不知道“冉孤竹”主修什么功法，但是纪玉棠却是十分明了的。听了李净玉的话语，她眼中泛过了一抹异芒。她主修的功法明明是存思北斗七星，怎么现在变成了月相？都说三光日月星，难不成入了太元道宫又修了一门？眼下不想暴露自己的真正手段？纪玉棠正暗暗地思忖着，台上的人已经先行动手了。
　　在颜首夏表示谦让之后，李净玉并不推辞，而是顺势抢占了先手。她的身上法力如同潮水一般起伏，那一颗碧绿色的宝珠分出了数道光影，悬浮在了上方。随着光影的分化，在李净玉的脚底掀起了一道洋洋洒洒的水潮，随着月相的演变而起起伏伏。
　　“是水功么？”颜首夏望着李净玉眸中异彩连连，她的修为略高一筹，自然也能够看出李净玉的那枚珠子快真正凝聚成本命之器了。她手腕一翻，一本天书便浮在了她的上方，随着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清愁的声音响起：“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①”
　　天不可问，不作问天，而作天问。随着天问之书中的道音传出，斗台上的环境随之而演变。天问之书出声质问，而颜首夏的答语则是无声的，是四方境遇的演变，最终勾勒出一个她应答的世界。要对付这个法门，要么作《天对》，先行一步坏去颜首夏的道域之变，另一种办法便是靠着法力强行打破这种变化。
　　李净玉选择了后者。月相的起伏催动了水潮的涨落，如一条自天而降的银练，刷向了前方的世界。月相的盈亏有如生死轮回，她的道域同样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情况下，看的就是法力的碰撞以及道法的演变了。
　　天问之书中文字落下，要回答的不仅仅是颜首夏自身，李净玉不答天问，那一个个文字便仿佛一道文印，朝着她身上打来。李净玉神情从容，一方面驾驭着潮水冲刷着颜首夏的道域，另一边则是驱动着半空中的月相，不管是残缺还是圆满，其本质还是那枚闪烁着碧绿光芒的珠子。此刻珠子散发着幽月之光，盘桓在李净玉的自身，打退了那一道道落下的字符。
　　“不愧是太元道宫的真传，颜师姐的天问之书直指大道根性的，可有不少人在上头吃亏，在目前这个境界，大多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啊。”幽幽的叹息声近在咫尺，纪玉棠原本认真地观摩着台上的斗战，听到在耳畔回荡的声音，也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
　　是一身儒衫的学宫弟子，只不过比起其他一丝不苟的弟子，她披头散发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酒葫芦，多了几分道门的潇洒与落拓。纪玉棠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她的名字——沈藻。
　　“沈师姐。”纪玉棠朝着沈藻一抬袖，客客气气地开口道。
　　沈藻轻笑了一声，眸光垂落到了纪玉棠腰间悬着的“宫绦”上，调笑道：“这草编还挺别致。”
　　纪玉棠的爱好并不多，草编算是一个，宫绦上的玉都是随便寻来的，倒是底下悬挂着的“结”，都是她细心编织出来的，形态各异。纪玉棠面色微微发红，眼中掠过了一抹窘迫，她假装没听见沈藻的话语，而是询问道：“沈师姐以为谁会赢？”
　　“有什么区别么？”沈藻反问道。
　　纪玉棠：“……”这区别可大了。她现在看李净玉不大顺眼，但是因着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在其他学子眼中是一道的，便生出了一种既不想看她赢，又不想让她输的心情。
　　“师妹莫不是以为她赢了便可逃脱接下来的一场斗战了？”沈藻望着纪玉棠扬眉一笑道，“武斗之外，尚有文斗。师妹到底不是我学宫弟子，再让颜首夏出场那就太欺负人了。接下来便由我这个闲人来挑战吧。”
　　“闲人？”纪玉棠眼中掠过了几分怀疑，别看这一日整天沉浸在了醉乡中，那是因为她只参一个“酒”字！什么为了不欺负人啊，当她是新来的，不知道沈藻有着“斗酒诗百篇”的美誉吗？就在纪玉棠一个恍神间，斗台上传出了一连串的雷霆轰响。纪玉棠定睛细看，水潮中忽地生出了一片雷芒，正隆隆作响。
　　“太阴天心雷？啧啧，可了不得啊，这冉师妹修的神通不少啊？”沈藻眼中掠过了一抹笑意。
　　颜首夏的道域在尚未真正成型的时候就被这道雷河打坏，想要再度凝聚出恐怕得废去不少力气。她本身藏在了天问之书垂落的神光中，尚能够使用其他神通，可李净玉同样被珠子形成的月相护佑，想要打到本尊，恐怕得废去不少的功夫。颜首夏眉眼间掠过了一抹笑意，率先将天问之书收起，望着李净玉道：“师妹道法了得，我认输了。”
　　李净玉也跟着收回了自己的法力，朝着颜首夏行了一礼道：“颜师姐谬赞了，我奈何不了师姐，不算赢。”
　　颜首夏摇了摇头，没有接腔，而是话题一转道：“武斗已了，就是不知文斗如何？这新的斗书师妹还要接么？”
　　“不用忧心了，这文斗嘛，纪师妹已经应下了。”沈藻觑着一双醉眼，高声开口道。她这一开口，便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此刻围观的人纷纷望着沈藻与纪玉棠二人。
　　纪玉棠：“！！！”这根本不讲道理，她什么时候应下了斗书？将视线一挪，转到了李净玉的身上，没想到对方不再开口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择日不如撞日，文斗并不需要什么准备，就现在吧。”沈藻笑盈盈地望着纪玉棠道。
　　“纪师妹虽未入儒门，但博览群书，在文采上我远不如她，由她来斗这一场正好。”李净玉转向了纪玉棠，眉眼盈盈，如清水在眸。
　　纪玉棠按了按眉心，岳前辈说了斗战可推去，但是武斗上李净玉露了这么一手让人高看，她要是在文斗上退缩了，传出去恐怕更会被人看轻。她的身体因玄象之珠的遮蔽，很多人看不明了，可现在不知道不代表着以后不知道。要是——纪玉棠心念起伏，她幽怨地瞪了李净玉一眼，才转头望向沈藻，应道：“好。”
　　沈藻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自袖中取出了一枚海螺，道：“此法器名无情螺，无情无声，此番以‘情’为题，你可自由发挥。师姐我也不为难你，若是你能够让这无情螺应声，便算赢了。”
　　纪玉棠：“……”她今日是重新认识了“不为难”这三个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沈师姐有办法让无情螺应声吗？”
　　沈藻面不改色道：“自然是有的。”
　　没等其他人开口，便听见颜首夏冷声道：“不可能！”她看也不看沈藻，而是直接道，“换一个。”
　　“怎么就不可能了？”沈藻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她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望着颜首夏，凑到了她的跟前道，“你不成我就不成了么？”
　　沈藻语调中挑衅的意味颇为浓郁。
　　两位师姐争锋相对，到了最后不欢而散，文斗之事不了了之。纪玉棠落了个轻松的同时，又生出了些许的疑惑来。
　　那无情螺有什么特殊意义在么？
　　作者有话说：
　　①《天问》。


第9章 
　　从斗台到学舍要穿过一片花林，这个距离并不算太短。
　　在学宫中不同于外界，不需要腾云驾雾来去匆匆，再说了，纪玉棠也不是真正的蜕凡修士，不想祭出玄象之珠。
　　寻常学子一道在青石小径穿行，语笑嫣然，其乐融融，显然这画面不会出现在纪玉棠的身上。此刻的她正因为身边还跟着一个李净玉而略有几分局促不安。她其实不想在“未婚妻”跟前露出自己的半分气短和不自在，毕竟这样的畏缩只会证明她过往的话语是对的。可是她在见过对方与颜首夏的对战后，她不得不承认对方比之过去更为厉害了，她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够追上。
　　察觉到一抹淡香接近，纪玉棠的脚步倏然停了下来，她一脸警惕地望着李净玉忽然伸到了她头顶的手——而对方并没有因为她的抗拒而错愕停止动作，反而轻轻地一拨弄，摘下了一片碧绿的叶子。
　　纪玉棠：“……”她的面色微微发红，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略带着警觉和不满地开口，“你要做什么？”
　　李净玉对上了纪玉棠的视线，笑得一派温柔，仿佛春风拂过。“我以为有异物。”她手一松，那片叶子便轻盈地落在了纪玉棠的衣袖上。她也没有说谎，的确是有异物落下，只是这绿叶无关紧要而已。
　　纪玉棠抿了抿唇，并没有对李净玉的“好意”抱有多大的感激，反而是含着几分莫名的瞪了她一眼。可能是觉得这倏然间的停顿耽误了时间，她的脚步忽然加快，青白色的衣袖浮动着，在半空中留下了明丽而青葱的一笔。
　　李净玉眼中的笑意更浓，她追上了纪玉棠的脚步，主动开口道：“不用文斗了，你难道不觉得开心么？”
　　纪玉棠回眸剜了李净玉一眼，抿了抿唇，道：“颜师姐与沈师姐之间似乎有什么龃龉，沈师姐为什么要取出那无情螺？颜师姐又为何那么抗拒？”
　　李净玉笑了笑，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么？
　　“无情螺”在白鹿学宫并不是什么禁忌类话题，但是主动提起它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不过在纪玉棠摆出了一副好奇地模样之后，仍旧有学子提起过往来替她解惑，并奉上了一句“远离沈师姐”，至于原因么，自然是醉鬼总是不着调。
　　“无情螺是昔日的云赤心云师姐留下的，她走火入魔之后，便转入了魔道中难以回转了。当初学宫派遣弟子将她拿下，最后众人不忍，放了她一条生路，她则是留给了沈师姐一枚法螺，说有朝一日法螺能响，便代表着‘情’之一字可存于世间。”在提到了“云赤心”的时候，那学子面上满是惋惜，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想当初云师姐是何等风云人物，谁也不曾想到她会落入魔道中。”
　　“云赤心？”李净玉原本一直在旁听，可在云赤心三个字入耳的时候，她的眼神微微一沉，掩住了眸中的暗芒，她道，“她加入了忘情宗？”
　　“是啊。”接腔的人慨然道，“忘情宗虽然是魔宗之一，可其中的弟子昔日都是我玄门同道。”见纪玉棠垂眸沉思，他又道，“师妹，我等大道各有不同，总之有一点需要谨记在心，便是要持一而守本心。云师姐修的是‘存天理，灭人欲’之道，可最终却在道中迷失自身，才会落入这一地步。”
　　纪玉棠点了点头，一脸明了。顿了一会儿，问道：“那沈师姐自己去弄响无情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在文斗的时候提出？”
　　那学子闻言笑道：“要不是这样就不是沈师姐了。”他的视线在纪玉棠和李净玉身上来回逡巡，“你二人虽未正式结成道侣，可同进同出，想来是情比金坚吧？沈师姐打这个主意呢。”
　　听到现在，这是最让纪玉棠无语的一句话。她跟“未婚妻”之间“情比金坚”？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厮在成亲的前夕跟别人跑了呢，也就不想太丢脸才寻了其他的借口将事情压下去。纪玉棠扯了扯嘴角，她的笑容难看又虚伪。视线往李净玉的身上一瞄，却见她笑得羞涩而温柔，仿佛要应下这番话，纪玉棠面容又是一僵，不由得在心中暗骂对方的无耻和不要脸！
　　弄明白了沈藻的打算后，纪玉棠在学宫里都要刻意地绕开这位师姐，保不准她找了其他的名目，要让自己将无情螺给弄响。不过她似是想多了，有几次难以避免的碰面中，对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那双沉浸着醉意的眸子折射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冷淡。她再也不提无情螺的事情。
　　纪玉棠心中想着云赤心的事情，不由得抱怨道：“这魔道还真是让人烦心。”在得知此事后，她去藏书库查看相关的典籍，发现八大仙门之中走偏道的修士数目还不算少，难怪能够将忘情宗整成第四魔门。天海魔宗邪性难消，有吃人的习惯；而惑心宫么，则是强行掳掠人入宫双修；擎天教的弟子杀性极大，一言不合就屠人满门……忘情宗好似没有太多的举动，但是他主张杀灭亲友断尽因果以全我道，怎么看都不正常。
　　“那些堕落魔门的弟子大多是修持‘忘情大道’的，如果不修这种道，也会有跌入魔道的危险么？”纪玉棠嘟囔了一声，稍微提高了声音。学舍中只有她同李净玉两个人，想来就算不称姓名，对方也能明白自己是在同她说话吧？虽然说胜过她的心思极为迫切，然而“达者为师”，向她询问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纪玉棠暗暗地在心中给自己鼓气。
　　“会有。”李净玉笑盈盈地望着纪玉棠，道，“你看魔祖直传的三大魔宗有断情绝欲么？他们是在纵/欲，魔是根植在人心中的一种念。不仅仅是忘情之道会走偏，太上三脉有‘任自然’之道，其实也容易失之节制，落入魔道。”见纪玉棠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李净玉转了个话题道，“你在真龙遗府中得到的是龙经吧？龙性淫/邪，法中带煞，你要是失去自控之力，也会被那股欲/念主导，转入魔道之中。”
　　纪玉棠听了这番话，面色微微一红，这些都是什么话？就算是真的，也该委婉地开口啊！她想了一会儿，又道：“这些是要靠修持本心压下去的么？”
　　李净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龙经算力道法门，其实还有一点不好。随着功行增长，天地承负越来越重，最终会身躯与天地同化，一般有点志气的，在修一段时间龙经后也会转入气道。”见纪玉棠眼皮一颤，脸色又不好了，李净玉话锋赶忙一转，“但是你的情况有所不同。你先前不是参悟了《道德天书》么？它是太上根本经，可静心凝气，顺便减轻天地承付。”
　　先前情况紧急，纪玉棠用了《道德天书》中的功法，可等到入了学宫之中，她便暂时将《道德天书》放下了。听李净玉的意思，这是太上根本经，而她都不是太上嫡传的弟子，可以放心去修持么？《真龙化生经》才算是她得来的传承。
　　李净玉见纪玉棠不答，眸中闪了闪，又道：“难不成是忘记了道经内容么？这样的话可以将道经取出来再看几次。”
　　纪玉棠没明白李净玉的用意，她望了一眼李净玉道：“《道德天书》在纪家。离家前我立下心誓，若不寻到大道，就不会转回纪家。”迟疑片刻，她又道，“你们太上三脉不在意根本经被旁人所习得么？”
　　李净玉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昔日太上道祖传道，是要让众生明道，谁能够参悟太上道经，谁便是太上门徒。所谓八大仙门，太上三宫都是如今的人自行划分出来的罢了，并非太上道祖本意。”
　　她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被太上三宫的人暴打吧？纪玉棠愣愣地望着李净玉，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是“未婚妻”会说出来的话语。她到底有几个模样？听了这话后纪玉棠还是稍稍放了心，不过她并不打算继续修持《道德天书》，而是准备继续观想神龙，最起码将自己的功行推到真正的蜕凡境，而不是借着玄象之珠施为。
　　“对了，那老道人不知道怎么样了。”纪玉棠忽又开口道。来到白鹿学宫有一段时日，借着浩然正气的镇压，她又日复一日地用“御天浩然印”炼化那血煞真印，身上残存的血煞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岳前辈说她有办法，那当是有办法的吧。”李净玉漫不经心地应道，没将叶孤光的事情给放在心上。反正以她们现在的修为也做不了什么，倒不如等待着消息。
　　几日后，春秋天阙那边忽地传来了消息，说是叶孤光已经被彻底诛杀。但是在叶孤光身陨之处，莫名散布出一股毒气，需要弟子前去查探。白鹿学宫与那地点相近，任务自然就落在学宫弟子的身上。
　　一般这种事情，派遣一个宫师足以明了情况，不过学宫要给弟子锻炼的机会，便会安排他们参与到其中。纪玉棠和李净玉在白鹿学宫中，可她们同求学的弟子不同，不算是春秋天阙一脉的弟子，而是客人，在此事上学宫并不强求她们也跟着出头。
　　纪玉棠虽然还没有修到蜕凡，但是她有一颗锄强扶弱的心，再者那叶孤光算是仇人了，他的扬灰之地，怎么都要跟去查探一番，万一“死灰复燃”了呢？


第10章 
　　叶孤光死亡之处在郁家村北面。那日岳甘棠入了山洞中，将其余的生人都释放了出来；而另外的两名同道则是联手追杀从石室中逃逸出去的叶孤光。叶孤光并非是魔门正传，一身功法修到了金丹已经是极限了，他自知没有逃脱的办法，便选择了“天魔解体”，直接将一身魔功暴散开。但凡血气所落之处，尽数化作了焦土，生灵俱绝。
　　春秋天阙的修士并不擅长清净咒法，只能够在四面布下浩然正气印镇压。按理说有浩然正气印在，那股血煞不至于散播出去，可近来郁家村却出现了村民中毒的迹象。春秋天阙怀疑是叶孤光死亡之地泄露出去的，便派遣了弟子前往查探。
　　“那老魔头修炼的不是血功么？怎么能够散播毒气？”纪玉棠有些纳闷地开口。
　　“天时更易，五行化生，有所变化也说不定。”颜首夏是同行的人之一，听了纪玉棠的话语，她认真道，“我们的目的是提取一缕毒气回去，并加固浩然正气印。”
　　山道上并没有什么人行走，可众人仍旧提高了警惕心，毕竟跟魔门沾上点儿关系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林木枝叶窸窸窣窣，时不时有鸟儿被惊动振翅高飞。在距离那郁家村北尚且有数里之时，众人感知到了半空中传来的莫名气息，头脑不由得晕眩了起来。好在一个个弟子都是经历过不少任务的，咬了咬舌尖当即回神，立马往身上拍了一道避瘴符。
　　有一位弟子开口道：“毒气已经形成毒瘴了？那浩然正气印还能留存么？”
　　颜首夏笃定道：“肯定在，如果浩然正气印被彻底坏去了，那几位师叔、师伯一定有所感知。”拧了拧眉，她又道，“兴许毒气障是从别的地方散出的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情况不是更糟糕？”同行的弟子嘟囔了一声。
　　颜首夏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去。只不过越是往里面去，对毒瘴的感知越是明晰，眼前也逐渐变得灰蒙蒙的，似是笼罩着一层灰翳。身上避瘴符上灵光闪烁着，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黯淡。一行人面不改色地换上新的避瘴符，可越是深入，避瘴符上的灵性被磨杀地越快，已经是超出了学宫对此毒瘴的预计。
　　“消息传出到我们进入此地，不过是两天的时间，怎么会改变的这么快？”颜首夏深呼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紧蹙起。
　　“煞气与瘴气喷薄外涌，恐怕不是被外力催动，而是从地下掘出的恶煞。”李净玉抱着双臂，她一路上沉默不言，直到此刻才开了口。
　　颜首夏闻言悚然一惊，脱口道：“谁会在这里挖掘地煞？”
　　李净玉没有应声，眼中闪烁着一抹暗芒，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魔道四大魔宗之间，其实也存在着互相斗杀的残酷。若不是遇到这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四大魔宗也不会走到一起去。在四大宗之中，天海魔宗是最为信奉魔祖的宗派，算是真正的嫡传。听说他们一直有个十二魔神桩计划，他们选取了十二个地界，将魔神桩打入大地，催动浊煞之气上涌，从而改变玄魔之间的局势！对此其余三宗虽然不参与，但也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再深入恐怕就有危险了，需要将消息先传回学宫。”颜首夏喃喃道，她转眸望着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道，“纪师妹，冉师妹，送回消息一事恐怕要拜托你二人了。”颜首夏心中也是有考量的，越是往里面去越危险，这两位是学宫的客人，总不能让她们在这里出事。
　　“那你们呢？”纪玉棠拧眉问道。
　　颜首夏也不隐瞒，直言道：“我要深入一观。”
　　“只有你们，这样太危险了。”李净玉挑了挑眉，笑道，“颜师姐，我身上还有一道传讯符，可将消息送出，至于深入其中，众人一道走吧。”天海魔宗的十二魔神桩计划只透露出对魔道的无穷益处，但李净玉不相信只有如此。如果这儿真的埋了一根撬动浊煞地气的魔神桩，她定然是要一观的。
　　“是啊。”纪玉棠也跟着附和道。
　　颜首夏见她们执意如此，微微一颔首，不准备继续劝说。避瘴符几乎要失去效用了，好在他们还携带了其他的丹丸，如此毒瘴对他们造成不了威胁。
　　不远处。
　　一个身披黑衣的高冠修士站在了石上，满脸玩味地转向了一侧脚踏双蛇的红衣女修，沉声道：“有人过来了，看样子像是春秋天阙的修士。云师妹，这些人过去都算是你的同门么？”
　　红衣女修满脸漠然道：“都说了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再提？”
　　高冠修士轻呵了一声，忽然间皱了皱眉。“云师妹有没有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太阴一脉的……那令人厌恶的气息！”他乃天海魔宗修士，修得是《白苍阴火决》，此火属于阴，与太阴一脉相斥。
　　红衣女修没有应声，施展出了一个水镜术，直接将毒瘴中的人影都映照了出来。她的目光在颜首夏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转到了李净玉的身上。“是她？祭月？”红衣女修面上露出了一抹诧异来，“她怎么会跟儒门的修士在一起？”
　　高冠修士眼眸中泛过了一道厌恶的神情，应道：“可能是有什么计划吧。惑心宫的那群女人谁猜得透呢？”他面上的肌肤推挤着，最后勾出了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兴许是看上了春秋天阙哪位弟子，想要将人捉回去双修呢？”
　　红衣女修没有接腔。惑心宫其他人或许会干这样的事情，但是那位祭月圣女却不会。她极少出现在众人的跟前，见了她的都会以为她是忘情宗弟子，而非出自惑心宫。她现在明目张胆地在外行走，是不惧身份泄露了么？还是说惑心宫的宫主已经做好了向冉家亮剑的准备？


第11章 
　　魔门与玄门弟子有别，但并不意味着门下的弟子不能够友好往来的。两派之间时不时传出一段玄魔相恋的凄苦情/事，要么双方躲藏起来，要么就是被两宗长辈一起诛杀，没有什么好果子。惑心宫的那位与冉家之间并没有多少缠绵悱恻的情/事，她之所以会针对冉家，那是因为她与冉竞日的夫人李清洵是至交。当然，是在李清洵修行出了岔子之前。
　　玄门之间最是忌讳“弟子堕魔”这样的事情，尤其李清洵本人身份不得了。她既是道祖血裔，又是太始宫上一代的传人，未来有望继承太始一脉宫主之座。可偏偏在修炼太上忘情经的时候走火入魔，入了忘情绝欲之境。太上三宫是容不得李清洵继续存在的，故而与冉竞日联手将她镇杀。如今很少听到与之相关的消息了，毕竟昔日的风流才子冉竞日另娶太元道宫弟子，家庭和美，隐世不出了。
　　“说来我都有些羡慕她，这般出身还能在惑心宫坐到祭月圣女之位。我魔门弟子哪一个不是在残酷的同门厮杀中走出来的？偏偏是她得了那位宫主的照顾，不必去历那些苦厄。”高冠修士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红衣女修满眼漠然，没有接腔。
　　高冠修士也知道从她这一处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拂了拂袖子道：“虽然我很想同那帮人交手，但是快到时候了，总不能在关键的时候出岔子。对付他们的事情，便交由你了。”
　　听到了这话，红衣女修的眸子才转动了起来，脚下的两条碧绿色的蛇王嘶嘶地吐着信子，散发着一股血腥与邪性。
　　“似乎有人在看我们。”林子中，纪玉棠倏地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左右来回望了一阵，拧眉道。这一路的毒瘴使得纪玉棠早早地便将玄象之珠催发了，在身上法力流动时，她的感知就变得极为敏锐。
　　颜首夏闻言脚步一顿，她的五感向外延伸，但是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小心一些。”她叮嘱了一声，并没有因无事发生而放下警惕。
　　一炷香后。
　　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响起的是一连串“呜啊”声。众人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一群面色灰白、眼珠上方的农夫农妇！他们的身上肌肤有部分鼓胀着，瞧着颇为狰狞可怖。
　　“那、那是尸傀！”颜首夏见状大惊失色。所谓“尸傀”其实是一群活死人，他们被炼化成不死不灭的存在，但是没有自己的的根本意识，只会听从御主的命令进行攻击！这群尸傀砍断了手脚之后仍旧能够挪动，唯有将整个脑袋劈开，才算是彻底地消亡！见到了这一幕，颜首夏也不再去思考浩然正气印的事情，因为不管它们是否还存在，那郁家村恐怕都不好了。只是一个金丹修士自爆之后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么？
　　“动手吧，恐怕还有人潜藏在暗处呢。”李净玉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那群尸傀，镇定地开口道。一般来说，只有魔门弟子才会做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情！尸傀的身上冒着绿色的幽气，显然是一种极为强烈的毒气。十二根魔神桩分别对应十二尊魔神法相，如果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出现在这里的是……奢比尸？！
　　李净玉的念头才起，忽地听见远处发出了一声咆哮，大地震颤了起来，一尊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①的怪物法相浮现在前方。
　　魔祖与道祖一般，俱是千变万化的大神通者。太上道祖八十一化传经度人，魔祖也曾经演化十二魔神法相在人世间弘扬魔道。这十二魔神法相分别是弇兹、帝江、蓐收、句芒、共工、祝融、天吴、强良、烛九阴、奢比尸、后土以及玄冥。在天海魔宗之中，至今供奉着十二尊魔神像。
　　“是魔门的人！”颜首夏同样知道十二魔神像的事情，在此刻认出了那怪物的身上，当即神情一变！她的身上法力如同潮水起伏，面对着那群已经变成了尸傀的百姓，她没有解救的能力，只能够将他们送入了轮回。
　　就在颜首夏一行人冲过了那群尸傀准备奔向前方的时候，一道冷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颜首夏闻言身躯蓦地一僵。
　　“师妹准备去哪里？”
　　在这一瞬间，她的思绪似乎停止了转动，连带着脖子也变得犹为僵硬。双眸中映照出了一道脚踏双蛇的红衣身影，她有千言万语，可都卡在了喉中，最后只化作了一道悠悠的叹息。
　　“是云赤心？”从颜首夏的反应中，纪玉棠辨认出了来人。她是从儒门堕落的，身上并没有魔修者的浊煞血气，反而萦绕着一股浩然之息。她的面容昳丽，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十足的冷酷，不管她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什么样的话，那宛如寒冰般的眸中，生不出分毫的波澜和情感。
　　“存天理，灭人欲。”走了极端之后，她的天理便只剩下她认定的“道”，至于其他的东西都是该杀灭的，与之永远无法相融的东西。
　　云赤心在喊了颜首夏一声后，她的视线并没落在对方的身上，而是越过了人群望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神情冷淡，毫不怯懦地与云赤心对视。她的周身一道水潮掀动，如同银练环绕，恶瘴一旦涌来，便在水潮中无声无息地湮灭。
　　“云师姐，为何不回头？”颜首夏回过神来，她手中持着天问之书，目光灼灼地望向了云赤心。
　　“回头？我即是岸，何处可回？”云赤心淡漠地开口道，她身上法力涌动，凝聚成了一柄寒光湛然的剑。此剑原名“克己”，然而在云赤心走错道之后，它发生了另一种演化，已经不能如此称呼了。
　　颜首夏听到了这声应答后心中先是一冷，紧接着又庆幸沈藻不曾与众人一道来此处。她们入道的时间比云赤心晚了很多，这位师姐对她们而言亦师亦友，偏偏是这样一个引路人堕入了魔道中，沈藻至今不愿意面对。而她虽然也不想迎对这般的事情，可如今没有其他选择了。云赤心既然选择了出现在他们跟前，代表着她会与忘情宗其他魔修一样，出剑杀灭与自身情性有关的人物，以杀证她自我之道！
　　“她不是昔日的云师姐了，诸位，动手吧。”颜首夏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纪玉棠见颜首夏这般快速地从情绪中走出来，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慨叹。
　　“我去那边看看。”李净玉忽地开口道。云赤心纵然了得，也不可能拖住所有的人。颜首夏点点头应下了，纪玉棠眸光闪了闪，对于不远处的魔神像，她心中也萦绕着好奇，但到底知道自己的斤两，靠着玄象之珠可能难以应付变数，便将那念头压了下去，转而同颜首夏一道对付云赤心。
　　作者有话说：
　　①《山海经》


第12章 
　　魔神桩钉入了地脉的深处，地气翻涌，浊煞之气外溢，已然变成了不可逆转之趋势。
　　高冠道人负手站在石上，幽沉的双眸紧盯着那尊逐渐显化的魔神，微微皱起的眉头中仍旧是藏着些许的不满。这尊魔神生诞之时，毒气弥漫能瞬间覆盖整个府城，可如今只对一个小村庄起了效用，威能远不如计划的那般强大。
　　望着咆哮不已的魔神，高冠道人袖中飞出了一个圆环，将它收了起来，叹气道：“到底没有完功，力量和神智都不足，只能够带回魔宗慢慢地养育了。”说来也是怪那散修，要不是他作死，怎么会被春秋天阙的人追杀？他不死在这里，这儿怎么会被打下浩然正气印，迫使他们提前收网？道人的眼中掠过了一抹森戾之色。
　　忽然间，他感知到了一股太阴之气，倏地抬眸望向了前方。掩饰住了眸中的厌恶之色，他扯出了一抹虚假的笑容，朗声开口道：“原来是惑心宫的祭月啊，不知祭月来这边有何贵干？”
　　一轮清净的月相悬浮在了涛涛的长河上，李净玉从水潮中一步踏出，身上的法衣萦绕着月辉般的清冷光芒。她拧眉望向了高冠道人，沉声道：“高沧。”此人是天海魔宗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祭月怎么同那些仙门弟子在一起？难不成是认为我魔宗无俊才，要到春秋天阙寻找双修之用的鼎炉么？”高沧挑了挑眉，又满怀恶意地开口道。
　　李净玉面无表情地望了高沧一眼，没有理会他这番话语。十二魔神桩是天海魔宗一手祭炼的，只知道用了数以万计的宝材，但那其中的主材却未曾显露出来，无人能够得知。定了定神，她道：“这是天海魔宗的十二魔神桩计划？”
　　高沧闻言得意道：“正是。”他虽然不喜李净玉，却也将她当作是魔门的人，又道，“待到那一日，什么八大仙门都会从至高坠落，未来是我魔道的天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同春秋天阙那帮人在一起做什么我不管，但是我魔门大事，万不可轻易泄露了。”
　　“此事不必你多言。”李净玉冷淡地接腔。“十二魔神桩”掘动地气，使得浊煞之气上涨，影响着魔门的气数。天地之间，窥道乃是逆天之举，天地会降下大小劫难。其中最难过的便是“杀劫”。天地清浊之气本是平衡的，可修道士取清气与浊气修炼，在这一过程，天地清浊会缓慢地失衡。清气升时，浊气便降，天地为了达成平衡，会降下杀劫，使得魔门修道士陨落，化作浊气回到天地间；浊气升时，则是消杀玄门修士。如今是玄门占据大势的纪元，魔门为改变运数下落的趋势，便采取办法，掘动浊煞之气，使得清浊之势提前演变。一旦浊气上升，天地为了自身平衡，便会削去玄门气数，使得玄门修道士陨落，化归天地了。
　　奢比尸已经被高沧收起来了，留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来。扫了高沧一眼后，李净玉转身就走。高沧望着她的背影啧啧叹了几声。魔门中不少人同惑心宫弟子厮混，话语间免不了提到这位“祭月”，可有不少的人想要将这朵带刺的花摘下呢！唇角掠过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高沧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符纸，片刻后，一道阴沉的男声响起。
　　“赵师弟，给你透个消息。祭月出现在了白鹿学宫附近。”高沧慢悠悠地开口道。魔门之间弟子互相坑害甚至是相残都是寻常事情了。高沧看李净玉不顺眼，自然要给她准备一个“大礼”。
　　另一边。
　　云赤心入道的年岁久，后来因叛出春秋天阙时被打成重伤，境界也跟着跌落。虽然说她现在展现出的是蜕凡期的修为，但是她本命真元和法器都已经凝练出。短短的时间，便有学宫的弟子负伤。颜首夏持着一卷天问之书，化生道域，但是那片道域在杀气腾腾的剑气冲击下也不住地破碎。
　　“小心！”纪玉棠身上玄象之珠运转，脚踏七星罡步，在剑气之气游走。眼见着颜首夏要被打中，她喝了一声，一道清风剑法随即生出，在半空中化生成了疾风，猛然撞上了往前探出的蛇首。纪玉棠身影来去无形，眨眼间便拉着颜首夏退出蛇王的攻击范围，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
　　这次莽撞行动的结果并不太好，众人身上负伤，状态已经跌至低谷。最严重的其实不是剑气带来的伤痕，而是那顺着血肉渗入的毒瘴，它正一点点地将修士往“尸傀”的方向转换。连身上携带的丹药和符纸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不好，浩然正气印压制不了多久！”颜首夏面色大变，她望向云赤心的视线早已经恢复平和，可如今因为同门的落难，眼中再度溢出了一抹抹的埋怨和恼恨。
　　云赤心并不在意春秋天阙一众弟子的怨恨，蛇王发出了嘶嘶的吐信声，双眸碧绿仿佛幽幽的鬼火。她抬手落下了一剑，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清风剑法带来的厉风，伴随着赤芒斩下！
　　纪玉棠的气意被这道剑气压制，几乎动弹不得。在这时候泥丸宫中神龙法相发出了一道龙吟！纪玉棠手臂上陡然生出了一片片龙鳞，周身散布着奇异的龙威！龙为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 ①，在这股外溢的龙气之下，那两条王蛇一时间也受到了威慑，动作不由得僵硬起来。
　　龙鳞使得纪玉棠的抵抗能力提升，如果借着时间感悟那股磅礴的龙威，可能会顺势完成“结鳞”这一步，成功变成蜕凡境的修士。然而她并没有这般做，而是借着那股冥冥中的神意，再度沟通了神龙法相上的《道德天书》，一个虚幻不定的神人发现在她的身后显化，伴随着她开口，冥冥中传出一道宏大的道音：“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②
　　虽说太上道祖与魔祖同归于尽，可这一纪年到底是玄门占了上风，太上道祖的根本道变成了“至高之言”。这道道音落下的时候，儒门修士身上盘桓的毒瘴之气一点点退去，那青灰色的面孔也渐渐恢复如常。
　　云赤心冷漠地望着纪玉棠，原本打算先解决春秋天阙的人，了解因果，可此刻却是转了主意。道音消散之后，纪玉棠身上的气意回落，法力空空荡荡，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她眼中闪过了一道暗芒，剑芒随之拔起，有数丈长！可就在剑气落下的时候，一枚碧绿色的宝珠伴随着水潮声凭空出现，一连串的响动传出，半空中擦出了成片的火芒。可火星子才起，下一刻便被水潮淹没。
　　作者有话说：
　　①《说文》
　　②《道德经》


第13章 
　　云赤心隔着那道水声轰隆的长河与李净玉对望，她身后的长剑始终悬起，已经蓄足了力量，只差一个恰当的时机落下。她忌惮的不是那股滔天的水潮，而是隐藏在了其中的太阴天心雷。雷乃阴阳之总枢，是天地刑罚之外化，为诸法之中威力最为宏大的一种。
　　如今太上三脉之中，太始宫出世离尘，几乎不见踪迹，太元道宫为天下道门之中心，余下的一脉便是太玄宫，其宫掌仙道律令，主修五雷正法，乃是天下雷法之宗。李净玉修的功法其实都有着太上的遗痕迹，尤其是那水法《太始渊天神水》，此水法与太阴天心雷一道使出，会结成一条暴动的雷河，但凡落入雷河之中的，皆是身魂皆消。如今的李净玉水法与雷法同参，已经初现雷河的雏形了。
　　当然，李净玉如今的修为才到蜕凡期，云赤心若是要强打，也不是没有胜算。只不过对方同样是魔门的修士，来到此处或许有自己的计划。云赤心眸光闪了闪，最终那悬着的一剑落下，不是对付春秋天阙的弟子，而是给她自己开出了一条退路。次此日不得手，有的是重来的机会。
　　剩下的一行人身上多少负了伤，追着云赤心离开，或许还不知道结果如何！颜首夏强撑着站起身，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直到云赤心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了视线。她朝着纪玉棠和李净玉一抬袖道：“多谢两位师妹相助。”
　　纪玉棠“诶”了一声，转向了李净玉道：“多谢。”她心中虽然怀有对“未婚妻”的怨愤，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她出手救下了自己，这一码归一码，总是要道谢的。
　　李净玉抬袖还了一礼，严肃道：“前方浊煞之气涌动，其中还残余着极为强烈的毒气。但是在其中弄法的人却不知所踪了。”
　　颜首夏沉声道：“总归是魔门的修士。”顿了顿，又道，“这处的场面恐怕我等应付不了，消息已经传出，等待着学宫中来人吧。”
　　半刻钟后。
　　数道遁光从天际掠过，落入了这片山林中。岳甘棠与白青涟并肩而来，两个金丹期的大修士望着满地的狼藉默然无语。虽然还不到郁家村，可看着眼前凄惨的场面，已经料想到了结局。魔门在这边埋下了暗手，先前竟是被他们给隐瞒了过去。深吸了一口气，白青涟转向了颜首夏一行人道：“你们做得不错，只是剩下的事情非你们可以处置，先回到学宫养伤吧。”
　　颜首夏应了一声“是”之后，便与同门一道回白鹿学宫。
　　这郁家村北发生的惨事没多久便传到了城中，同时天海魔宗钉下一根魔神桩撬动地气，迫使浊气上升的事情也暴露在了玄门修士的跟前。春秋天阙好几位宫师联手将那翻涌的浊煞之气镇压了下去，至于那一片毒瘴之地，却是要等到须弥海那边的佛修过来帮忙净化。
　　白鹿学宫中，一切如常，只是“云赤心”这三个字被提起的次数明显胜过了过往。只不过情绪翻滚的都是昔日与云赤心相识的人，诸如纪玉棠和李净玉自身都不曾有什么感触。
　　学舍之中，纪玉棠正在感悟着《真龙化生经》。先前的一战中，手臂上化生出了龙鳞，使得她隐隐把握住了这一种法门。纪玉棠隐隐有些明白了，所谓不修法力并不是说靠着自我的念头便能够化龙的。它所支取的不是修炼出来的法力，而是天地间的灵机与元炁。也正是因为此，修炼力道法门的修士会有很多的承负，渐渐地与整片天地相融。
　　“真正踏入蜕凡期了，恭喜。”李净玉察觉到纪玉棠身上气息的变化，望着她挑眉一笑。
　　纪玉棠的面上并没有多少的喜色，如果她不是散灵之体，恐怕早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与李净玉的视线对撞刹那，她道：“等到身上的血煞真印除去，便可以离开学宫了。”
　　“打算去哪儿？”李净玉抱着双臂，笑盈盈地望着纪玉棠。
　　纪玉棠横了李净玉一眼，道：“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与我同行么？”
　　李净玉反问道：“不可么？”
　　纪玉棠：“……”对方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可联想到她近日的言行举动，似乎也没有多少离奇。她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瞥了李净玉一眼，半晌后才道，“你有什么目的，直说了吧。”她现在已经是太元道宫嫡传了，自己身上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值得她图谋？半年前的那一幕如在眼前，她身上展现出对自己的厌恶不是假的。
　　李净玉偏头，反问道：“为什么非要目的呢？我只是想跟着你，不可以吗？”她虽然顶着“冉孤竹”这个名字，但并不是真心想要扮演这个角色。不过好妹妹的这个未婚妻似乎没瞧出什么端倪？她们之间的情感看来也很是单薄。
　　纪玉棠很久之后才应了一声“可以”，但是没等到李净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一开始就是‘如一’的话。”李净玉的面容惹得她心烦意乱，那双含笑而明澈的眉眼，跟记忆中有很大不同。比之过去更好亲近，也很容易让她上当受欺。不再等待李净玉的应答，纪玉棠转身就往屋外走去。
　　李净玉想了一会儿才理解了纪玉棠的话语，她望着那道背影勾起了一抹颇为玩味的笑容。目的么？倒也不是没有。只可惜东西不在她的身上，而是在纪家。难不成要回一次天水么？可现在似乎还早了些。李净玉定了定神，将这些杂乱的心思压了下去。不着急，如今要做的事情便是等待着血煞真印的消去，再将本命法器“碧海潮生珠”彻底祭炼出来。等待那时候再去北海取玄冥幽水修炼，有很大的把握。
　　……
　　纪玉棠脚步匆匆地离去，一直走到了溪边心思才沉静了下来。
　　就算是成功蜕凡了，“冉孤竹”在她心间留下的伤痕还不能够消除。或许不该说是冉孤竹，而是过去的十多年中，与她有着相同想法的人用各种讥讽的言语在自己心中凝聚出的一道心魔念。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了耳中：“纪师妹怎么在这？”
　　纪玉棠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正巧看到了沈藻，脚踩在了木墩上，手中还持着一根钓竿。
　　这位师姐还能在这里钓鱼？她还以为沈藻已经被“云赤心”三个字彻底地乱了心思呢，纪玉棠胡思乱想着，一垂眸掩住了那一抹惊诧。


第14章 
　　“沈师姐。”纪玉棠凛神，向着沈藻打了个稽首。
　　沈藻笑盈盈地望向了纪玉棠道：“纪师妹也是过来的钓鱼的么？”
　　纪玉棠眼角一跳，这溪水中的鱼都是昔日宫师豢养的，学宫中大部分学子都是一副端方的模样，除了沈藻谁还会在这里钓鱼啊？她的唇上下翕动着，默默地将这番话语咽了下去。半晌后，才道：“只是无意间走到这边。”
　　沈藻挑眉笑道：“那也是一种缘分。”见纪玉棠不说话，她放下了钓竿，双手环保在胸前，又道，“既然如此有缘，不如继续先前被颜首夏打断的文斗？”
　　纪玉棠：“……”她这下是彻底没话说了。郁家村的事情想必已经传遍学宫各个角落了，这位师姐怎么还敢提起啊？或者是自己会错意了？
　　“纪师妹是不是在想，云赤心多行不义，我怎么还会惦记着她？”沈藻一眼便望穿了纪玉棠的心思，悠悠地开口道。
　　纪玉棠讪讪一笑，面上掠过了一抹尴尬之色。
　　沈藻泰然自若道：“若有朝一日，你的亲朋好友堕入了魔道，你也会抱有一丝将她拉回正道的希冀，就算明知道此事不可能。”见纪玉棠不答话，她又道，“看师妹不以为然，莫不是到时候会斩断亲缘？”
　　纪玉棠摇头道：“不会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相信我之好友不会落入魔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日——”她抬眸对上了沈藻的视线，没有将“大义灭亲”四个字继续说下去。魔门修士为非作歹，人人得而诛之。如果真堕入此道中，想来也是一缕魔性难以拔除。
　　沈藻轻呵了一声，暗想道：纪玉棠师妹到底是太年轻，魔门之中的确是罪恶之人占大多数，可玄门之中难不成就没有那类“伪君子”么？所谓的玄与魔、正与邪哪里是那般容易便能够掰扯清楚的？“师妹等到身上的血煞真印消失后，便会离开白鹿学宫么？”沈藻转了个话题。
　　纪玉棠闻言点了点头道：“是。”她不是白鹿学宫的真传弟子，自然不会长时间留在此处。她所得到的化龙经要想继续修持下去，前往北海寻外药必不可缺。
　　“冉师妹是太元道宫弟子吧？到时候你们还同行么？”沈藻眼中闪过了一抹好奇。
　　纪玉棠跟沈藻没熟悉到那种可以敞开心扉畅谈的地步，她与“未婚妻”的关系并非如常人所想象得那般。“或许吧。”纪玉棠在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后，又忍不住道，“沈师姐，你难道还怀着让无情螺声响的念头么？”
　　沈藻的笑容僵住了，想到了“无情螺”她很想翻个白眼。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被颜首夏取走了。”见纪玉棠震惊地望着自己，她又抱怨道，“你那日应的快一点，我们比试了很能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真的吗？纪玉棠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中满是对沈藻的怀疑。沈师姐对颜师姐没有半分敬重可言，如果她真的那么想留住东西，颜师姐能够抢走么？
　　“你那是什么眼神？”沈藻睨了纪玉棠一眼，没好气地开口道。
　　纪玉棠琢磨了一阵，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不应该。”
　　沈藻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有什么不应该的？想要从我手中得到什么，只要付出一坛酒就够了。”
　　听了这番话，纪玉棠免不了自行脑补，难不成是颜师姐将沈师姐灌醉了？可看颜师姐平常的言行，怕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好奇心被勾起了之后，纪玉棠其实很想继续询问的，可沈藻缺不耐烦同她说话，挥了挥手将她赶走了。
　　只不过在离去之前，纪玉棠还听到了一句问话。
　　“如果冉师妹堕魔了，你们怎么办？”
　　纪玉棠脚步一顿，心中立马浮出了一个答案：她能怎么办啊？那当然是昭告九州并亲手将她绳之以法，以谢天下了。
　　虽说春秋天阙因魔神桩的事情忙碌了好一会儿，可纪玉棠在学宫中却颇为轻松。一方面巩固自身的功行，一方面借着“御天浩然印”打磨身上的血煞真印。直到半个月后，那缠在了身上的血气彻底消散不见。
　　春秋天阙。
　　纪玉棠与李净玉二人是岳甘棠推荐进去的，在磨去了血煞真印之后，自然也要同这位宫师打一声招呼。
　　“冉师侄是太元道宫的真传不必提，不过纪师侄未曾有宗门师传吧？未来是如何打算？”岳甘棠笑吟吟地望着下方两个弟子。
　　纪玉棠曾经也有过拜入八大仙门的念头，可“散灵之体”犹为特殊，多年的打击已经让她看清了一切。如今面对着岳甘棠的询问，她有一瞬间的心动，不过很快便打消了念头，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道：“弟子想四方游走。”
　　“当个散修么？”岳甘棠眼神中闪过了一抹暗光，不过这样的事情纪家都不曾过问，她提一句就罢了，不好一直挂在了嘴边。点了点头后，岳甘棠又道，“近日魔门的动作愈发放肆了，出门在外，倒是要小心了。不过你也不算是孤身一人，有冉师侄在，可互相照应。”
　　纪玉棠听到了“互相照应”四个字，脑子瞬间发昏，她并不打算与“未婚妻”同行啊！
　　没等到纪玉棠应声，李净玉便抢白道：“岳前辈说得对。”她不给纪玉棠辩驳的声音，又继续道，“魔门那边打下了魔神桩，是有什么计划么？”
　　“十二魔神桩计划，自然是为了挖掘地气，导致浊煞之气上涌。”岳甘棠闻言眸光冷峻不少。要不是这次发现了一根魔神桩，都不知道魔门有这个念头。只是虽然知晓十二魔神桩，但余下的十一处在何处，至今没有线索。在未来，玄门的弟子将会外出行走，调查相关的事情。
　　春秋天阙调查出来的事情与李净玉知道的一致，但天海魔宗只是为了魔神桩么？压下了沉沉的心思，她笑道：“我与小棠在外行走的时候，也会注意此间的事情。”
　　面对魔神桩的事情，纪玉棠摆出了一张严肃的面孔，此刻听了“小棠”这腻味的称呼，当即有些绷不住！她不好在长辈的跟前给李净玉甩脸色，等到从殿中退出去之后，她才扯了李净玉一把，沉着脸道：“我几时说过要与你一同去了？”
　　李净玉似是没听到纪玉棠的质问，温柔一笑道：“你修的是龙功，要采摄外药，得去北海一趟吧？那边有很多龙族血裔。正巧我也有事去一趟，我们可以同行。”


第15章 
　　去北海的修士不计其数，难不成都要同行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纪玉棠睨了李净玉一眼，并没有接腔。其实有个人互相照应的确不错，但是那个人是“未婚妻”，就不一样了。自龙府中出来后，她的生活摆明了不对劲起来，眼见有机会拉回正轨，她哪里还会让生活继续偏离？
　　纪玉棠的抗拒很明显，李净玉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之后的几日就算碰头，她也不再提起同行的事，仿佛先前的提议不曾发生过。
　　儒门学宫中的历代真传弟子都需要结业考试，才能够随意外出行走，不过前来游学的并不需要，像纪玉棠和李净玉这种情况勉强可以算成无拘束游学子弟。在身上的血煞真印消除之后，两人便告辞离去。
　　纪玉棠原以为李净玉会跟上来，哪知出了学宫后，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先是诧异，继而又是释然，只不过响起李净玉离去时毫不留恋的姿态，纪玉棠心中又有几分别扭。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快离开才打消。
　　海城孤心屿，此处是一座海上小岛，在春秋天阙之东边。在岛上与大陆之间，横架着一座遥遥望不见天际的长桥，时不时见修士往来飞遁。自春秋天阙前往北海有数万里之遥，若是自地陆穿梭，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法力与时间，故而修士都会选择走海路，纪玉棠也不例外。
　　沈藻替她介绍了一个做海上生意的家族，他们世代驻扎在孤心屿上，族中运营的劈浪龙舟是少有的能够跨越“玄冥阴域”直达北海的大舟。这家的家主姓周，听闻纪玉棠是持着春秋天阙介绍信过来，丝毫不敢怠慢，派出了自己的长女周知来接待，并取出了海舟图样给纪玉棠观看。
　　“尊客是要新打造海舟么？这里有图样。海中的妖修虽然多如繁星，可我周家的大舟颇为坚固，不是那么容易坏的。不过新打造一艘，恐怕要半年的时间。”
　　纪玉棠蹙了蹙眉，打造海舟其实就相当于祭炼一件法器，到时候她可自身驱使。不过半年的时间委实太长了些，她并不想在这里耽误功行。思忖了片刻后，她问道：“周家有出海的队伍吧？”
　　周知闻言挑了挑眉，她以为纪玉棠是春秋天阙的真传，按照往常的经验，八大仙门的弟子都喜欢打造海舟自己驾驭，而不是与旁人同行。不过对方既然这么问了，她理应一一作答。定了定神，她应道：“有的。我周家每个月便有一艘海舟前往北海。”
　　是这样的话就好办了，纪玉棠眸光一亮，轻轻地“嗯”了一声，道：“那我便乘坐那艘海舟出海。”
　　周知讶异地望着纪玉棠，委婉道：“每回出行都有五十名海上客。”
　　纪玉棠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道：“无妨。”她并没有在孤心屿多待，问清楚了出海的时间便转身离开。等到五日后，她才前往孤心屿的风陵岩。视线在一艘艘巍峨宏伟的海舟上流转，她很快找到了一艘劈浪大舟——此舟大约有三十丈，船帆已经张起，上头描绘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白龙，此是周家劈浪大舟在海上行走的旗号。
　　海上势力纷繁交错，不过胆敢在海上行走的，大多有自身的势力和底牌，寻常的修士不会随意地侵犯。就算真遇到了什么，舟上坐镇的舟师也有金丹修为，而这大舟本身也较为陆行飞舟坚固，能够抵御重重打击。
　　纪玉棠坐上了海舟便直接入了小阁中，祭起了阵法开始修炼，不再管顾外头的事情。
　　两日后，这大舟行到了一片暗礁丛生的海域，这一处没有大势力，犹为混乱。海舟上的管事出于谨慎，又悬起了数面旗帜，暗暗地警告周边的人。
　　海域风平浪静。
　　不过就在不远处，一身黄衫的少女踏浪而立，双手负在身后，望着前方的魁梧男修，眉眼间满是冷意。
　　“师妹要去北海怎么不喊师兄一声？我魔门同气连枝，一道行走也好有个助力。”那男修乐呵呵地开口，没等到李净玉应声，就一拍脑袋道，“师兄我差点忘记了，师妹是要借着冉家的身份行事，不便与我魔门中人相见呐。不过不要紧，师兄可以暗中跟在你的身后，只要你——”男修的声音戛然而止，眉目间流过了几丝阴邪之意。
　　“是高沧告诉你我的下落的？”李净玉一脸淡漠地望着前方的人。此子是天海魔宗的修士，名曰赵燕南，平日里没少同惑心宫的姐妹们厮混。李净玉不大会管别人的事情，但是这赵燕南时不时提起她，甚至想同她结成双修道侣，这就有些恶心了。魔门之中可没有多少真感情，“背刺”乃是一件常事，他一直念着自己，无非是惦记着太阴之体。毕竟他所修持的上古魔功《金乌浴火决》乃是纯阳之功，烈火焚身，需要太阴之气调和。
　　赵燕南朗声笑道：“这不重要。”他双眸紧凝着李净玉，眼中满是贪婪。要是对方在惑心宫，他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现在行走在外，甚至到了海上，那一切就好办了。“师妹，是要自己同师兄走，还是让师兄帮忙？”话音落下，他身上法力运转着，周身浮现了炽热的火焰。
　　“不必麻烦师兄了。”李净玉哂笑了一声，将碧海潮生珠祭了出来。宝器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泽，脚下的水潮应势而动，发出了隆隆的响声。
　　要是这位祭月一点都不反抗，才会赵燕南意外。他双眸凝视着那枚碧海潮生珠，朗声道：“这便是师妹的本命法器么？潮生潮落，以合月相，倒是可与我的金乌互相补全！”他高喝了一声，伸手一握便取出了长戟，运转着法力朝着李净玉落去。
　　“师妹，你不是我的对手，不如束手就擒，到底是自家人，师兄也不忍你受伤。”赵燕南声音如滚浪，隆隆回响，他的眼神犹为火热，仿佛与身边那团烈日相融。
　　李净玉平静地望着赵燕南，哂笑了一声。她伸手一点，碧海潮生珠便一分为九，携带着无穷之力向着赵燕南身上打去。这法器不仅仅是驭使水潮，自身也能够汇聚洪潮之力。在地陆上难以保证可以战胜赵燕南，但是在这海上——分明有源源不断的海水仍有她驱使。
　　长戟撞上了一枚碧海潮生珠，赵燕南虎口顿时一麻。他警惕地望着李净玉，心中大震。“师妹，你、你已经筑基了？”见李净玉沉默不语，他又放声大笑道，“好，好，筑基更好！”他不再留手，出招越发狠戾。
　　长戟舞动勾勒出了一片炫目的红芒，李净玉不甚在意这件兵器，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那团悬浮的烈焰上。此是赵燕南祭炼出的一团金乌火，可以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金乌火祭炼到了一定境界可焚煮四海，不过如今只是筑基期，根本没有那样的威能。李净玉心念一转，脚下的海水掀起，仿佛要冲上云霄。一排排海浪铺天盖地，仿佛千军万马齐来，声势浩荡。
　　“怎么会掀起大潮？”劈浪大舟上，舱中的客人俱被惊动。纪玉棠同样推开了小窗望了一眼。海水掀天，其中一点赤芒如烈日悬空，那个方向，是有人在斗法？！她的心中蓦地一凛。
　　作者有话说：
　　推一篇基友的文
　　《人间春日初斜》方便面君
　　覃如意出嫁前夕，未婚夫婿忌讳她的出身而逃了婚，为了各自的利益，两家决定让未婚夫的妹妹替兄迎亲拜堂。
　　小姑子苏北顾年芳十八，因体弱缘故，自幼便拜入道门，一直在道观清修。
　　覃如意本以为小姑子理应是清高澹泊、不入俗世、不理凡尘的性子，孰料洞房当晚，小姑子拿出一份清单推销：“要阵法吗？我这儿有聚光阵、保鲜阵、安神阵……”
　　覃如意：“？”
　　*
　　苏北顾是修仙界阵法师宗师的亲传弟子，一着不慎渡劫失败，魂飞魄散，只有一缕元神穿越到了灵气稀薄的异世，投胎成了苏家女儿。
　　因身体有疾，被家人送入道观，名为养疾清修，实为遗弃。
　　直到十八岁，她被一封家书喊回家替兄迎亲……
　　苏北顾一直以为新入门的嫂子是个被夫婿无情抛弃的可怜之人，直到某夜她才发现，什么弱小、可怜、无助，都是假的。
　　假戏演久了，便成真的了。
　　苏北顾以为自己走的是修仙之路，没想到一不小心功成名就，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农学家。
　　多年以后，别人问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她沉思良久，说：“一切还得从我用合成阵，把牛粪等粪肥合成为化肥开始说起……”
　　世人：“？”
　　闷骚阵法师 X 腹黑画棺匠


第16章 
　　海浪涌起的位置并不大好，是大舟前行的必经之路，唯有那个方向的暗礁最少。
　　纪玉棠眉头微微蹙起，她默不作声地望着前方的声势。
　　海潮渐渐地落了下来，那轮大日的光芒逐渐地黯淡，隐隐能够窥见几道碧绿色的光芒。
　　“师妹这水法修得不错。”赵燕南眸光深邃地望着李净玉，心中暗想道，不愧是惑心宫的祭月圣女，以她的本事，可能会极快修出金丹，成为魔宗这一代的魁首。但也只是可能而已。他眸光幽幽，双手掐诀，喝道：“十日并出！”
　　烈阳一分为十，毒火在半空中飞舞，各自影响了那就道月轮之影。至于余下的一道烈阳，则是向着李净玉罩去。李净玉脚踏罡步，衣摆飘拂，避开了那道烈阳。在她行走之处，俱是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气影。
　　“师妹，一直躲避着也不是办法啊。”赵燕南叹了一口气。可最后一个字才落下，他的神情骤然大变。水潮在烈阳的烧灼之下化为了上浮的白气，可白气之中仍旧凝结着水珠。此刻水珠密密麻麻的悬浮在了半空中，每一道水珠之中都蕴藏着一道太阴天心雷！“你——”
　　“永别了，赵师兄。”李净玉双眸幽邃，唇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一连串的爆响惊天动地，雷霆之力笼罩了大片的海域。眼见着赵燕南形神俱灭，李净玉拍了拍手，准备离开这一片海域。忽然间，一道暗色的虚影自海中浮现，只是将自身的威压释放出来，都颇得李净玉气血翻滚不定。
　　金丹或者更高层次的海兽？李净玉眼神中掠过了一道凝重之色，当即化作了一道光影向着反方向飞掠而去。那海底的幽影法力滚荡不定，最后显化出了一个身着衮龙袍、头戴金冠的魁梧修士，他双眸中凝聚着一团墨色，伸手向着李净玉一抓，放声道：“既然来了，就不要离开了，正好奉上元阴。”
　　李净玉头也不回地向着那妖王打了数道天心雷，她瞧见了前方有一艘大舟，想来会有坐镇的修士！眸光一暗，宁可硬吃妖王的几记攻击，也要落到海舟上。
　　纪玉棠一直观望着前方的动静，等到潮落了，还以为这一战终了了，哪里知道会冒出更为强悍的力量？她心神一凛，等到看清楚那道自天际落来的身影，神情更是倏然一变！那不是“未婚妻”吗？这比第一次碰面还要狼狈呢！纪玉棠拧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那危险的修士抓走？可她先前帮助过自己一回。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她自阁中飞掠而出，想也不想便打出了一记龙雷。
　　在修炼真龙化生经之后，她无师自通了龙族的神通。这一种便是“神霄清正龙雷”，为五雷之一。蜕凡境修为的龙雷很难给高层次的修士造成创伤，只是这雷中蕴藏的龙威使得那魁梧的修士动作顿了顿，而借着这个时候，李净玉得以成功地逃窜到了海舟上。
　　周家行走四方，结交甚众，只要是玄门的修士，都愿意对他们施以援手，此刻见到了李净玉，不仅没有将她阻拦在外，甚至出手将那妖修拦了拦。那妖修是个兴风作浪的，见到了一只大舟，也不管旗号，眉眼间露出了贪婪之色，直接显化出了妖身，朝着大舟打来。
　　“蛟？”李净玉轻咳了一声，抬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眉头紧凝。
　　“你管它蛟不蛟的？还是先看顾好你自己吧。”纪玉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李净玉扶起。海舟上只有五十个小阁，舟师虽然接纳了李净玉，但是住处之事便无能为力。此刻小阁中的人出来不少，那或是垂涎、或是惊异的眼神遮掩不住。纪玉棠怎么都不能让她去陌生人那边做客，思来想去，还是让她留在身边更好。
　　阁中，炉中沉烟袅袅如碧丝。
　　纪玉棠望了眼面色煞白的李净玉，还是忍不住询问道：“你怎么会如此狼狈？”
　　李净玉叹了一口气道：“途中不幸遇到了天海魔宗的修士，好不容易将他解决了，哪知道会冒出一个金丹境的妖修。”不过她的伤势其实不重，身上的宝衣卸除了不少的威能，只是瞧上去狼狈了些。
　　纪玉棠望了李净玉一眼，半晌后才挤出了一句：“那还真是挺不幸的。”
　　李净玉：“……”她不想在“不幸”两个字上继续下去了，眸光一转，扬眉道，“按理说那妖修会退走，可是他同舟上的修士斗起来来，难不成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而不是这片海域原有的妖修？”
　　纪玉棠琢磨了一阵，点头道：“大概吧。”孤心屿上出海的并不是一家，不过在众多家族中，周氏的海舟最稳，走得也是最远。他们与海中的势力都有交情，冷不丁冒出一个不给面子的，怕是中间有很多文章可作。不过这些都同她没有关系，她只要周氏的船能够顺利抵达北海就行了。
　　海舟上的周家修士也是修为了得，甚至不曾动用海舟上的禁制，就将那条拦路的恶蛟给拦了下来。他们行事谨慎小心，将得到了资料往各个舟舱都送了一份。
　　“的确不是本海域的，而是从北海过来的妖修。”李净玉扫了一眼，抬眸望向了纪玉棠。见她拧眉不答话，又道，“北海似是出了变故？”妖修并没有什么组织，不过在一个范围内，都会有一个大势力存在，作为那一方地界统御群妖的妖主。在北海水域，那庞然大物自然是龙宫。
　　“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遭的。”纪玉棠皱眉道。
　　李净玉闻言笑了笑，颔首道：“嗯，我们可以同行。”
　　纪玉棠盯着她，半晌无语。她们这还不算同行么？在一个舟舱中，她还能把对方给扔出去么？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索性闭眼打坐，不再看那张扰乱她心境的面庞。
　　她对冉孤竹了解不多，可不管她真正是性情如何，那番伤人的话都是她说出来的。
　　她以前会装，现在同样也会作出一副迷惑人的温柔面孔，可千万不能够再上当了。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
　　好想把专栏整成一个样子的。


第17章 
　　舟中楼阁并不算小，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在白鹿学宫的一段时间，纪玉棠已经学会了与“未婚妻”和平共处，往来间“相敬如冰”。
　　海上风波激荡，越是往海域深处去，越显得不平静。纪玉棠只坐在舟舱中清修，借助天地元炁炼成龙鳞甲，但是李净玉却总是出了舟舱，与同行的海客往来。这一日她持着一柄不知道哪位道友赠送的羽扇慢悠悠地入了舟舱中，纪玉棠没忍住心中的浮躁，抬眸望了李净玉一眼。
　　李净玉察觉到纪玉棠的眸光，朝着她盈盈一笑道：“怎么了？是行功有问题了么？舟上有很多道友，出门与他们论道，或许可以收获一二。”
　　纪玉棠对上了李净玉的笑脸，忙不迭收回了目光，她淡淡道：“我身体的情况与旁人不同。”
　　李净玉笑道：“可道终归为一，不管是何种方式，都会殊途同归。再说了，你观想的道德天书，属于太上一脉的经文，与旁人往来总会有所收获的。”
　　纪玉棠抿了抿唇，没有吭声。近段时间在修持化龙经的时候，她察觉到这本道书与天地之间的牵系了，可求道求得是超脱，并非是泯灭自我意识，与天地归于混一。要想削去这些承负，最终还是要转向气道的。但是气道的功法大多是要修法力的，她所看过的经文中只有《道德天书》与自身契合。在修炼的过程中，她同样观想了那本悬于神龙上方的天书，果真承负一起，便被无形的力量削去。
　　或许该与“未婚妻”说得那样，出门去论道？正当纪玉棠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时，一道清润的、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冉师妹，你有东西落下了。”
　　李净玉从容地转身，舟舱之门尚未合拢，她伸手接过书册的时候，那说话之人的面庞也落入了抬眸的纪玉棠眼中。
　　青年道人身着蓝白色的道袍，头戴莲花冠，山庭月角，姿仪英秀，唇红齿白，目若点漆。这人是太元道宫的嫡传秦若水！也是昔日带走冉孤竹的人！纪玉棠瞳孔骤然一缩，连呼吸都在此刻静止了一瞬。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送完了东西之后便转身离去。可纪玉棠的心境并没有因为秦若水的离去而归于平静，反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竟然也在，那为什么之前没有现身？“未婚妻”为什么不去找秦若水，而是非要赖在自己身边？他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图谋？想要等待着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刺她一刀么？纪玉棠心乱如麻，眼眸中浮现了一抹阴郁之色。她对“未婚妻”的观感一直是矛盾的，毕竟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形象彻底割裂了。可是秦若水的出现，在她的耳边敲响了警钟——她差点就要陷入罗网中而不自知了。
　　“纪道友？纪玉棠？”李净玉温柔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纪玉棠回过神来，笼在了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恼恨，旋即又平静了下来。她微微仰起头，对上了那虚假的关切眼神，微微一笑道：“李道友说得对。”
　　李净玉困惑地望了纪玉棠一眼，总觉得此刻的她跟之前有些不像，等到她主动开口与自己谈《道德天书》的感悟时，那种感觉越发强烈。可始终想不出个原因，最后只当她是想通了，很快便将这点儿困惑抛到了脑后去。
　　舟舱外。
　　秦若水其实瞧见了纪玉棠，也认出了她，不过碍于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没有主动打招呼。不过这会儿他有些困惑，冉师妹不是最不喜欢纪家的大小姐么？怎么这会儿同她走到了一起去，还有说有笑？她们是一起出海的？
　　自登上海舟之后，秦若水一直在舟舱中闭关修持，根本不关心外头发生的事情，连有条恶蛟撞上了海舟也是听同行的师妹说的，自然更是不可能清楚李净玉的事儿。
　　“师兄？”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秦若水回过神，转头便望见了自己师妹赵和尘。他掩住了眉宇间的困惑之色，温声笑道，“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怕你留在隔壁舟舱吗？赵和尘心中暗忖道。她这个师兄只知道修炼，一点儿分寸都没有。当初带着冉孤竹出来，惹了好一大通麻烦，最后还是师长出面摆平的，当然师兄他自己也没少被罚。赵和尘与冉孤竹碰面的次数不多，可心中直接给她盖上了“祸水”两个字。“东西都送回去了么？”赵和尘问道。
　　秦若水点头道：“送过去了。”
　　赵和尘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冉师妹修持的北斗之法，没想到她对其他门类的道法也了解得那么透彻。”
　　秦若水笑道：“毕竟是那位师叔的女儿。”说到了这里，他的面色又是一僵。那位师叔堕魔之后可成为了三宫的禁忌。与赵和尘对视了一眼后，他又转了个话题道：“冉师妹是与纪家的那位一道出海的。”
　　赵和尘闻言讶异地一挑眉，她听过冉孤竹说纪玉棠的坏话，说她是个废人的。散灵之体不能得道，天生道心也是浪费。其实冉师妹有句话还是有道理，仙凡有别，人世短短几十年，怎么可能是他们所求？“可能是遵从父母的命令吧。”赵和尘应道，不过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不大相信。如果冉孤竹真是个听话的，怎么会干出那样的事情？
　　赵和尘想了一会儿，又道：“说起来，师兄你有问出来冉师妹的目的么？”
　　秦若水不以为然道：“这四处游历哪会有什么目的？”
　　赵和尘：“……”半晌后，才道，“谁为了游历去北海？还带着一个不能修道的凡人？北海现在出了乱子，很有可能是魔门的修士在搅风弄雨。若只是出来游玩的，那恐怕得将她们劝回去。”
　　秦若水摇头道：“冉师妹已经筑基了。”
　　赵和尘眼皮子一跳，惊讶道：“这么快？她这入了太元道宫多久啊？”
　　秦若水笑道：“在家中时应该也有修持吧，毕竟冉前辈昔日可是春秋天阙看中的承继者之一。”
　　作者有话说：
　　纪玉棠（已黑化，勿扰）
　　打个广告：修仙文写多了有点儿累，下本开个现代短篇《天降女友》调剂一下。


第18章 
　　纪玉棠并非是口中说说的，在李净玉再度出门参与论道法会的时候，她也跟着出去了。
　　近十个修士围坐成了一圈，从身上法力的波动中依稀可以分辨出来处。这里面勉强算是熟面孔的只有秦若水一个，纪玉棠与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安静地坐在了李净玉的身边。
　　玄象之珠是一件可储存法力的至宝，同时也能够遮掩“散灵之体”，旁人望她一眼，只以为她自己收敛了气息，故而无法察觉法力波动，而秦若水和赵和尘算是知情者，一连给李净玉甩了几个眼神，似是在询问，纪玉棠怎么过来了。
　　舟上虽然有稳固的阵法，可仍旧是禁止修士之间切磋打闹，省得影响舟中其他的人。故而论道法会重点在一个“论”字上。对“道”的见解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层次以及最终能够抵达的终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却只有纪玉棠一言不发。她的这种异状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可每每话头才起，便被李净玉给挡回去了。在李净玉看来，纪玉棠能够跟着出门就不错了，余下的事情不应当强求。
　　“纪道友，不如来下一盘论道棋吧？”一位青年修士双眸熠熠生辉，他凝视着纪玉棠，认真地开口道。
　　纪玉棠眉头一挑，论道棋载的是道法之理，显示的是自身的大道之变，是一种无声的“论”。她想了想，已经拒绝了那么多次，不好再推脱了，故而一点头道：“好。”
　　那青年修士见纪玉棠应下，当即一挥袖子，落下了一张棋盘。他道：“我知道有些道友不善言辞，在这等时刻便需要一盘道棋了，我等都不用开口，便能够切磋道法，而且还不拘境界。”
　　青年修士与纪玉棠对弈间，其余的人继续争论道法，可慢慢的，声音消了下去，众人的视线不由得被棋盘所吸引，尤其是秦若水。要知道这位青年极其喜爱对弈，自身道法与“棋”有关系，这使得他暗暗占据了天机。寻常人在他的手下，很快便会落败，更何况是纪玉棠？可现在棋盘上的局面与他想象得正好相反，青年修士的棋子步步后缩，他的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道德龙相？”秦若水双眸一凝，沉声开口道。道德龙相乃是太上道祖的法相演绎出的道德真龙，与妖气冲天的龙种并不同，乃是天地之龙。其初为潜龙在渊，复为飞龙在天，直至亢龙有悔，乃是乾坤轮回之变。是因为天生道心么？秦若水恍惚地望了面色从容的纪玉棠一眼。
　　啪嗒一声，棋子落回到了棋盒中，青年道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向着纪玉棠一拱手道：“我输了。”顿了顿，又道，“明日纪道友会再来么？”
　　正当纪玉棠准备应下的时候，李净玉瞥了那青年道人一眼，笑道：“明日还有事。”
　　青年道人：“……”在这舟舱上能有什么事情？难不成还要下海寻宝吗？见纪玉棠没有反驳，他的心思歇了下去，只得遗憾地应了一声，“纪道友若是有空，可直接来寻我。”
　　纪玉棠点了点头。
　　这青年修士名曰蔺恒，儒门道传之一的琅嬛仙境真传，主修之道乃画道，又兼习棋艺。纪玉棠不想与太元道宫的人往来，可又要与同道交流，蔺恒显然就成了一个好选择。毕竟琅嬛仙境与春秋天阙同属浩然正道，算是一家。
　　原本只有李净玉一个人外出，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像是身份倒置了。纪玉棠每每早出晚归，而李净玉则是打坐清修，以此度过海上的漫漫长日。
　　这一日。
　　纪玉棠才步履轻快地回转舟舱中，便听得李净玉冷淡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与友论道自然是好事，可只论道不修道，那也是枉然。”
　　纪玉棠看了李净玉一眼，觉得她有些奇怪。收回了眸光半晌，她又忍不住再看一眼，故作困惑道：“可不是李道友教我要这般做的吗？”
　　李净玉：“……”这句话她根本没办法反驳，想了一会儿，又道，“那你近日对《道德天书》的领悟如何了？能够默写出道文了么？”
　　又是《道德天书》？难不成她打的是这个主意？纪玉棠眸光一寒，她压下了那股泛滥的情绪，望着李净玉一笑道：“为何要默写道文？”
　　李净玉解释道：“誊写道文也是修行方式的一种。”这段时间她仔细想了，回去将《道德天书》取出有些不切实际，但若是纪玉棠重新写出一本，那就不一样了。太上道经的解经之书可以有无数种，但是根本经只有“一”。如果纪玉棠将《道德天书》用道文重新写出来，那道德真意便会转移到她书写的道文中，取代过去的那一本。原先她没有那个念头，但是见纪玉棠与蔺恒对弈时演化道德龙相，她便知道自己过去仍旧是看轻了天生道心。
　　“是这样么？”纪玉棠望了李净玉一眼，若有所思。
　　李净玉眼皮子一跳，又道：“这算是笨方法了。”她笑了笑，又道，“你既然是天生道心，那根本不需要这种法门。”
　　纪玉棠“喔”了一声没有答话。不过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坐在舟舱中清修，周身充盈着元炁。修炼龙功的时候，免不了会泄露出些许龙威，可她自己恍若不觉，仍旧是沉浸在冥冥之中。与她同处一屋的李净玉蹙了蹙眉，暗叹了一口气后，在船舱中铺开了一片茫茫的水雾，遮蔽住了向外逸散的龙威。
　　一个月后。
　　海舟抵达了北海外围的玄冥阴域。此地被誉为“三绝之地”，阴气极为浓郁，寻常大舟根本不敢通航。不过周家的劈浪龙舟却是有足够的经验，在舟师的眼中，这玄冥阴域也不过是一处稍微险恶一点的地界罢了。舟师从容地催动着疾行的海舟，只不过在入了海域中，便听到“隆隆”的大响，仿佛天穹炸裂，抬眸一望，是一座高达百丈的冰山朝着这边冲撞而来！以这冰山的速度和威能，海舟上就算有阵法，也会被撞得四分五裂！舟师当即神情大变。
　　作者有话说：
　　纪玉棠：要我出门又不要我出门，到底要怎么样。


第19章 
　　金丹一成，便算取得人仙道果，迈入玄之又玄的“仙”之境。此辈能搬山弄海，呼风唤雨，别说是百丈，就算是千丈的冰山也无所谓。但是在这玄冥阴域中不同，里头漂浮的冰山中蕴藏着一种暴虐的毁灭性力量，爆发出来的威力几乎与金丹真人相当。过去为了在玄冥阴域中通航，周家花了大价钱请了天人境修士，将玄冥阴域的大冰山全部捣烂成碎冰，省得阻碍海路。如今不到百年，这玄冥阴域中便有出现了一座冰山！
　　劈浪大舟上的阵法尽数被催动，舟师站在了船头，面色犹为凝重。玄冥阴域又称为“不归路”，此处大舟同行不可回头，在舟行之处会生出死亡大漩涡，只能够沿着一个方向走到底！“该死的！”望着那几乎遮蔽天穹蓝白色冰棱，舟师暴喝了一声，全身的法力涌动着。海域中潮水翻滚起来，掀起了滔天的巨浪，转瞬间又凝结成了一面高达百丈的透明冰墙，不知何时会悍然坠落！
　　这般动静势必惊动舟舱中的修士。纪玉棠和李净玉原本在打坐修持，此刻也不由得掠向了船头。眼前凝结的冰墙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森寒之气，仿若悬在了头顶的一柄剑，令人心中凛然生威。
　　“海中冰山？”李净玉神情一凛，此刻不仅仅是她，舟上的其余人也感知到了那股威势，浑身寒冷如坠冰窟之中。此刻不管是不是金丹境的修为，都运转着浑身的法力，上前一步帮助舟师一道抵抗。
　　数息之后，一道裂响自半空中传出，仿佛天地崩塌。那座冰山撞上海水凝结的冰墙时，众人只觉得一股强横的力量压下，浑身的血液冻结，仿佛连喘息都难以做到。轰隆轰隆的爆响传出，冰山与冰墙炸裂，无数的浮冰在半空中急速旋动飞舞，闪烁着幽冷的寒芒。它们如同暴雨一般倾盆卸下，冰棱中倒映出舟上人惊恐的面庞。
　　坠落的冰棱砸在了阵法上，接连不断的爆响如同战场上的鼓点。大阵上金光闪烁着，可在那般攻势下仍旧是免不了黯淡下去，而破碎的冰棱自天降落，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终结。舟师站在了前方，他的神情冷峻，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无数道剑芒飞掠而出，在大阵之中穿梭。落下的冰棱被分解成了更为细小的碎片，融化的雨水啪嗒啪嗒坠落，裹挟着一股穿透法体的阴气。
　　浮在了海面上的冰山在与冰墙的碰撞中瓦解，可底下更为可怖的一部分却不会那么轻易地崩塌。脆弱的阵法在撞击声传来的刹那彻底崩解，犹为坚固的海舟在此刻四分五裂。舟师虽然竭力挽救，可到底难以撼动这宛如凝聚着造化之力的冰山。
　　炸裂的船板与冰棱在半空中飞舞，海舟上的修士纷纷运转着自身的法力，以求从这恐怖的玄冥阴域中渡出。纪玉棠眼皮子狂跳着，泥丸宫中神龙长吟，望着朝着自己俯冲而来的寒冰，她伸手往前一抓，便听到一阵咔擦响，那块寒冰便在强悍的力量下崩解。
　　结鳞之后能够显化龙爪，可要想彻底地化出龙形，至少要等到她筑基。纪玉棠眉头蹙了蹙，纵身一跃，踏在了漂浮的碎冰上。前方碎裂的冰块互相撞击推挤，后方则是恐怖的大漩涡，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索性将玄象之珠中储藏的法力也催动起来，使出了一道道剑气切向了前方的浮冰。
　　她因修炼的是力道法门，又是散灵之体，根本不担心那阴气会坏她的根基，但是其他修士就不一样了，一边对付着前方的浮冰，一边要将体内的寒气排出去，显得左支右绌的。
　　玄冥阴域四面阴沉，一眼望不到底，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舟上的修士便飘向了不同的方向，根本找寻不到人迹。纪玉棠不知道李净玉去了哪里，只是一会儿不见，便已经找不到那道淡黄色的身影。站在了浮冰上，她皱眉望向了前方，她的手中没有指向用的法器，在这灵机暴动的地方根本难以找寻到正确的方向。
　　就在她拧眉叹气的时候，一道阴影蓦地自冰山下探出，这是一只浑身漆黑的丑陋海兽，双目猩红藏着一股凶煞之气，它咧嘴的时候露出了一口尖利的锯齿状的牙齿，仿佛要将所遇的一切都嚼碎。纪玉棠眼皮子一跳，没等到她动作，便见九枚碧海潮生珠飞旋着落下，其中隐藏着千钧之力，瞬息间便将这只长相狰狞的海兽捣烂。
　　纪玉棠抬眸望向了前方，熟悉身影踏浪而立，周身气息并没有因暴虐的阴气而衰减，反而似是浪潮涌起，达到了一个顶点。纪玉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是半晌挤不出一个字。她望着李净玉踏上了一块浮冰，犹豫片刻后，纵身一跃，也落了上去。
　　“这玄冥阴域极为广大，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边际。”李净玉睨了纪玉棠一眼，懒洋洋地开口道。
　　纪玉棠眸光闪烁，她抬眸望着李净玉道：“你能找到方向？”没等李净玉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也是，你主修之道是观想北斗，北斗可是定向之标。”
　　纪玉棠又问道：“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李净玉沉静道：“不曾。”顿了顿，她又道，“玄冥阴域很危险，在失去了海舟的庇护之后，十不存一吧。”她的语气很清淡，说起来漫不经心的，仿佛没将此事放在心中。纪玉棠有些惊诧她的态度，尚未仔细询问状况，就见那九枚盘旋的珠子朝着水中砸下，片刻后，红色的血水上浮，染红了通透的浮冰。
　　纪玉棠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本命法器？可北斗星相不是七之数么？”
　　李净玉眼也不眨道：“我喜欢珠子。”
　　纪玉棠“喔”了一声没有再询问。忽地想起在龙府的时候，李净玉取走了龙丹，恐怕就是为了提升本命法器的层次吧？本命法器是载道之器，与自身根本法相契合最好，以“未婚妻”那吹毛求疵的性子，怎么不去追求完美？
　　李净玉不管纪玉棠在想什么，她入了玄冥阴域中，并没有被那阴气所限制。她自身修持的是太阴之力，来到这一处反倒是如鱼得水，极为自在。不过海域中潜藏的危机实在是太多了，惹出一些大家伙未必能够应付，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更好。思考了一会儿，她道：“总不能靠着浮冰出去。”
　　纪玉棠望了眼漂浮在海面木板，伸手一摄便将它取来。她抬眸望着李净玉道：“海舟是用碧落木打造的，能容纳不少人。我们只有两个，到大漩涡边缘取几片木板，重新祭炼一艘小舟？”
　　李净玉：“……”她望了纪玉棠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鬼使神差道，“好。”


第20章 
　　海面上的浮冰是任意飘荡的，并没有方向。如果失去了掌控，很可能会往后漂移到后方去。
　　而后方，大漩涡宛如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紧紧尾随在了后方，光是往其中望上一眼，便会生出自己已然被卷入其中的错觉。
　　崩散的木板在漩涡中打转，距离海舟崩裂其实不到一刻钟，可四散的船体已经被漩涡吞噬了不少。纪玉棠背对着李净玉，双眸注视着前方，有些晕眩。好似整个天地变得不真实起来，阴阳颠倒，天机错位。在漩涡之中，万物都被一股伟力揉搓得不像样子，失去了自己的本来面貌，难以分辨形体。在这一过程中，万事万物一变再变，其中逸散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玄气。
　　“你没事吧？需要帮忙么？”
　　李净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纪玉棠凛了凛神，摇头道：“我没事。”暗自琢磨了一阵，她又问道，“这大漩涡是如何生出的？”
　　“不知道。”李净玉应得干脆，她转身与纪玉棠并肩而立，像漩涡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漩涡之中是天地阴阳之变，只有造化之力才会将一切都撕成碎片。”说话的功夫，她伸手一摄，便将那朝着漩涡中急冲而去的船板摄了上来。“纪道友，你会造船吗？”李净玉问道。
　　纪玉棠：“……”她不会，但是炼器都是相通的，她看过相关的道书，而且她也有做草编的动手经验。扯了扯嘴角，她理直气壮道：“动手之后就知道了。”
　　李净玉眨了眨眼，她被这句话震住，什么叫“之后就知道了”？她拧眉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如今在市面上流传的祭炼之法中都是需要法力催动的，难不成你得到的传承里，有其他的法门？”
　　纪玉棠没有吭声，龙经是修道之典，其中有龙道神通，唯一跟炼器沾点边儿的便是“内炼龙丹”。她望着扔在了脚边的碧落木，连刀都不用，直接幻化出一只龙爪，将其中间掏空。李净玉也不打扰纪玉棠，只是抱着双臂笑吟吟地望着她。但是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的确是一只船没有错，但摆明了是凡间的造船法啊，上面没有任何的法禁，浪潮大一点都直接被打散了。
　　“冰会消融，但是碧落木不会。”纪玉棠感官敏锐，一抬头就撞上李净玉错愕的视线和古怪的神情。她在这一刻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抿了抿唇，开口解释道，“说到底在修士自身，小舟只是一个渡海的工具。如果能够提前将危机扼杀了，那小舟长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纪玉棠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了。李净玉的沉默让她那股窘迫更甚，她蓦地抬头，提高了声音道，“你有法力，可以稍作祭炼，这舟上要坐的不是我一个人。”
　　红晕在面颊上攀爬，最后连耳廓都染得通红。
　　李净玉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纪玉棠，片刻后才柔声地笑应道：“好。”
　　温柔的话语像是四月的风吹过面颊，纪玉棠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心神几乎要溺在其中。但是很快的，她又回过神来，羞恼与尴尬并生。“不好”两个字都挤到了唇边，然而旋即又被她吞了下去。她转身背对着李净玉，深呼吸了一口气，反复回忆她对自己的羞辱，慢慢的，她的双眸中盈上了冷意，宛如霜雪凝结。
　　“你怎么了？”李净玉察觉到纪玉棠的变化，困惑地询问道。
　　纪玉棠定了定神，转身从容一笑道：“我没事。李道友，余下的事情便交由你了。”
　　本命法器靠观想而生，可后续却是需要宝材祭炼的，当本命法器升级为本命宝器时，便可与金丹一道寄托人仙道果，是自身道体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把法器交由旁人来祭炼，故而只要是有心成就的修士，都会炼器法门。不过因为大道不同，手法自然也是不同。原本小舟还是“船”的形状，但是因着法宝禁制的生出，它的外观逐渐开始更变，最后形成了大型“碧海潮生珠”。
　　纪玉棠：“……”
　　“抱歉，我只会这一种。”李净玉收了法力，捏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她说得颇为诚恳。
　　纪玉棠“喔” 了一声笑容有些古怪，她的思绪不由得飘飞，对方根本经观想北斗，而法器却是宝珠，是因为不会祭炼其他的样子吗？祭炼功夫不到家？纪玉棠伸手拂了拂垂落的草编，诡异地找到了一丝平衡和安慰。她冉孤竹那般羞辱自己，可不也有不会的事情么？
　　李净玉掩着唇轻咳了一声，道：“虽然说与小舟形貌有别，可上头施加了禁制，只要不遇到超出你我二人本身等次的海妖，都可应付过去。”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应下纪玉棠提起的祭炼小舟之事了，将自己的海舟取出不好么？
　　纪玉棠点了点头，假惺惺地开口道：“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圆为天之相，其实也不错。”
　　在有禁制的圆球中，总比独立于浮冰上要来得好。上方的禁制削去了不少阴气，刮落在身上的寥寥无几，总算没那么难耐。纪玉棠如此，而对李净玉更是好处不断。她在祭炼“圆舟”的时候，将之与碧海潮生珠联通，那刮下的阴风其实都借机存于宝珠之中，她可借着这浓郁的太阴之气提炼自己的法力。
　　大漩涡追逐在后，只要不回头便不会落入其中。而前方的海路——可能是二人的运道不错，不曾遇到超过筑基层次的海兽，几经厮杀，到底将来犯之敌解决了。如今在海上飘荡了大半个月，才隐隐窥见了白茫茫的海岸。
　　“到头了么？”纪玉棠已经无力计较同行的是冉孤竹还是其他人了。海上生涯使得她形容憔悴，衣上凝结着血污和腥气，长发散乱，很是狼狈。
　　“应该是的吧？”李净玉这话也不敢说得太满，好机会遇见了“岸”，结果靠近了才发现是巨大的、望不见边际的浮冰。到底有没有走出玄冥阴域，只能够靠四面流淌的阴气来判断。她盘膝坐在了纪玉棠的对面，身上的劫月天/衣不沾尘埃，仍旧是出发时的模样。
　　纪玉棠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她有些后悔将玄象之珠中储存的法力用完了，连施展个“清洁咒”的法力都不曾有。化龙经之中有神通为“天龙无垢”，然而以她现在的境界根本没办法学。正当纪玉棠胡思乱想着，一张干净的帕子带着熟悉的香气垂落在了脸上。她打了个激灵，正打算坐起，李净玉的手指已经落到了她的面颊上。
　　“你——”纪玉棠愣愣地望着李净玉。
　　李净玉轻轻一笑，施了一个清洁咒法，替她除去身上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
　　李净玉：你好脏啊——
　　纪玉棠：已气死。


第21章 
　　倏然间的接近使得纪玉棠的心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一股羞恼。她下意识伸手推李净玉，可对方的动作更快，眨眼间便缩回了原位，并冲着她挑眉。纪玉棠一股气没地方使，紧紧地攥着那张帕子，愤愤地瞪了李净玉一眼，最后扭头不看她，而是望向了“海岸”的方向。
　　海天交接，天地间除了翻涌的浪潮便是白茫茫的雪。直到真正地靠近了岸边，才看到高耸的城墙模糊的轮廓。
　　从“圆舟”中钻出，纪玉棠双脚踏在了雪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好似冰刀刮过，若是尚未筑基，可能还挡不住这片雪原上的疾风。
　　“前面有一座城，应该就是人族修士所居的玄冥城了。”纪玉棠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残损的路观图，拧眉开口道。路观图很是简陋，白茫茫的雪原找不到可用的参照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这北海只有一座人属城池，供往来的修道士歇脚。至于北海妖修，它们会出现在各种地方，除了龙族有龙宫城之外，哪里还有别的建筑？
　　“那就过去看看吧。”李净玉抱着双臂，唇角的笑容很是平淡。
　　在这妖族出没的地方，找同是人族的修士抱团，是一条明路。纪玉棠抬眸眺望了一阵，便迈步往前走去。那城墙出现在视野中看似近，可实际上仍旧有一段距离。两人在雪地中行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真正抵达城外。望着“玄冥城”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纪玉棠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尚未接近护城河，便被一道结界挡住。
　　“何人来我玄冥城？”数息之后，一位道人的化影出现在了纪玉棠前方。
　　纪玉棠望了眼不准备开口的李净玉，抬袖行了一礼道：“我二人自九州来，想在北海玄冥城历练。”
　　那道人睨了纪玉棠一眼，将一枚玉简抛到了纪玉棠的手中，他淡漠道：“这里是我玄冥城的规矩，你们自己看吧。”说完看也不看纪玉棠，便将自己的身影化散了。
　　纪玉棠惊疑不定，凝神观想玉简，很快的眼前便浮现了一连串的文字。她的神情逐渐地难看了起来。正当李净玉打算开口询问究竟时，她倏地说道：“北海妖修发疯了，玄冥城有了新的规矩，但凡入城的修士都要上交投名状，证明自己与北海妖修并无关联。”这能够当投名状的北海妖修可不少，但是他们要么是自身取得了人仙道果，要么就是背靠着大能，一旦杀了就会招惹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李净玉想了一会儿，应道：“那就不入玄冥城。”
　　纪玉棠拧眉道：“北海妖修原本就代表着危险，现在他们发疯了，那不是更加可怕么？”
　　李净玉挑眉道：“那你准备如何？”
　　纪玉棠道：“上头有我修行龙功之外药，不管有没有投名状，都会对上。”她平静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又道，“你来北海不是有自己的事情么？现已经抵达目的地了，我们正好在此分道。”
　　李净玉定定地望着纪玉棠，没有接话。她所修持的水法全名为《太始渊天神水》，为太上一脉的功法，想要将此水法推至更高层，需要玄冥幽水、菩提净水、三光神水合一，她如今来北海就是为了取玄冥幽水，不过这事情并不急在一时。“眼下情况不明，多一个人多一分助力。”她眨了眨眼，笑道，“你我之间不必那么生分，可互相帮衬。”
　　纪玉棠暗暗嗤笑了一声，可面上的情绪不显。她现在反复地在心中提点自己，不要再相信“未婚妻”的亲近，不然到了最后可能又是一个大打击。但是她自己守持住本心的时候，却是可以靠近“未婚妻”的，她要亲近她、羞辱她，已报昔日之仇。她掩藏住畩澕獨傢了眸中的情绪，一指名录上的螭龙道：“外药之一。”
　　《真龙化生经》所需的外药大多是龙族的血裔，其实用本族真龙的精血灌身更好，可真龙族类实在是稀少，经不起那般残酷厮杀，后来龙族之中便有定规，不得取同族炼药，违者九州龙种共伐之。但是对于那种并未化成真龙的血裔，他们是不在乎的。
　　“这龙功煞气不少。”李净玉望了眼纪玉棠，又道，“你不怕堕入魔道中么？”
　　“我修的道是道德龙相。”纪玉棠对上李净玉的视线，慢吞吞道，“有《道德天书》镇压神龙，不怕龙性反冲。”
　　“原来如此。”李净玉笑了笑，没有再提《道德天书》的事情。
　　纪玉棠凝视着她好半晌，不想漏看她神情细微的变化，可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生出波动。难道不是为了《道德天书》？纪玉棠暗想道，她眸光一转，很快便将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去。
　　螭龙乃龙种之一，比之蛇蛟更为接近真龙。在玉简上落下名姓的这条螭龙自号“离堆真人”，居住在冰原雪绝谷之中，乃是兴风作浪的孽龙之一。他自身的修为相当于筑基修士，并不难对付，但是在他的背后，隐藏着龙宫势力，因此就算他为非作歹，也极少有人去针对他。龙宫乱是乱，可不代表着那些真龙都已经死绝了。
　　雪绝谷外，飘落的雪花如斗。
　　此刻两个青年的道人在飞雪中奔跑，他们的动作极快，仿若一道白虹穿过雪花编织的帘幕。他们的身上逸散出了一道道刺眼的白芒，没等到底下蛰伏的妖修奋起，便直接将他们贯穿，只余下浓郁的血腥气，被寒风吹散。
　　半个时辰后。
　　纪玉棠与李净玉一并出现在雪绝谷外，她们做好了与妖修厮杀的准备，没想到一路走来根本没有遇到妖修，反倒是地面上留下了不少的血迹，像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这血迹看着还新鲜，此事发生不久。”纪玉棠望了眼李净玉，又拧眉道，“难道是来晚一步，被人抢了先？”
　　李净玉眉头蹙了蹙，从那些妖兽身上的伤痕依稀可以看出太上一脉道术的痕迹。会是什么人？她思索了片刻，转向纪玉棠道：“还要过去看看么？”
　　纪玉棠抬眸注视着那耸立的冰棱，点点头道：“去。”


第22章 
　　雪绝谷是螭龙的领域，与外头大雪纷飞的景象不同，不见丝毫寒气，谷中草木欣欣向荣，宛如春日胜景。
　　纪玉棠眸光在四面转动，可始终神经紧绷着，一旦有异状出现，便祭出一道龙雷。
　　“繁荣之下是掩不住血腥和死亡之气。”李净玉走在了纪玉棠的前头，她望着那一片花圃，淡淡地开口道。这条螭龙以人为食，底下埋藏的便是累累的人骨。这里的草木都是自血肉上催生的。忽然间，她听到了东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当即神情一凛，碧海潮生珠已经先一步朝着东边打去。
　　一张水墨图一卷，氤氲的雾气宛如一层屏障，不住地削弱碧海潮生珠上的力量。那隐藏在暗处的人也及时地走出来，整了整衣冠，忙不迭道：“冉师妹，且慢，是我！蔺恒！”
　　李净玉眸中寒光一闪，当即将碧海潮生珠收回。说话的只有蔺恒，但是与他一并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秦若水。李净玉记得自己此刻的身份，眨了眨眼，冲着秦若水一抬袖道：“秦师兄。”顿了顿，又道，“赵师姐呢？”
　　纪玉棠默然地走到了李净玉的身边，她的视线在秦若水那张俊逸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拧着眉缩了回来。这师兄、师妹之间，当真是浓情蜜意。
　　蔺恒哀叹了一口气道：“被北海妖修抓走了。”可不只是赵和尘，不少修士都落到了他们的手中。他们的运道不好，好不容易才从玄冥阴域中逃出来，便撞到了北海妖修的手上。原本北海妖修会顾忌着八大仙门的威名，给他们一个面子，但是这回疯了似的，只要是“异类”全部都抓走或者斩杀。将自己在海上的倒霉经历道出，蔺恒望着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又道，“你们没有遇到什么吗？”
　　李净玉摇了摇头，除了海域中的那些海兽，不曾遇到什么危险。
　　“好运道。”蔺恒朝着她们竖起了大拇指，满是羡慕地开口道。
　　李净玉笑而不语，倒是纪玉棠开口道：“这里是螭龙的洞府，你们来这里也是寻找螭龙的？”
　　蔺恒转向了秦若水没说话。
　　秦若水道：“靠着门中的追溯功法，我感知师妹在这里出现过。可惜找寻了一阵，一无所获。那条螭龙也不知所踪。”
　　蔺恒道：“会不会在龙宫？”鳞虫之属以真龙为主，这螭龙是龙种之一，其最终目的是生出龙角，进化成真龙。这龙宫对它而言是一片圣地。一般情况下，蔺恒不会做这样的猜测，不是真龙极少被允许进入龙宫，但现在不是传言龙宫出了乱子么？北海妖修无主，自然就会放纵。
　　他话音落下，纪玉棠三人都沉默不言，半晌后，纪玉棠才望着蔺恒认真道：“蔺道友来这冰原之后，可曾去过玄冥城？”
　　蔺恒一愣，摇了摇头。抵达之后，便开始寻找被妖修掠走的同道，哪有空去拜访玄冥城？纪玉棠见他这副神情，一脸了然地点点头，将玉简抛给了蔺恒，她道：“北海的情况，玄冥城里的修道士最清楚，我们先斩杀一些妖族做投名状，进城了解一二。”
　　李净玉睨了纪玉棠一眼，四个人同行的确比她们两个人行动方便些。
　　“秦师兄，你觉得呢？”蔺恒转向了秦若水，眉头一挑。
　　秦若水虽然忧心师妹的安危，可他们到底不是北海的常客，在这里远不如玄冥城中的修道士来得熟悉。或许有了他们的指点，达成目的更为容易。略略一思索后，他点头应道：“好。”
　　玉简中可做投名状的并非螭龙一种，他们的背后就算是有靠山也没有关系。蔺恒和秦若水分别是八大仙门出门，根本不会畏惧背后势力带来的威胁。在斩杀了四位名册上的妖修后，四人一道出现在了玄冥城外。
　　出来的道人化影仍旧是先前的那一位，只不过在看到妖修头颅后，他脸上的淡漠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快的笑容。大阵上光芒流转，一道玄而无涯的气息将四人包裹，顷刻间便接引入了城中。
　　“此地与九州城池没有区别，入此城中，不用忧心有妖族来犯。”道人温声道。
　　“北海妖修是——”
　　蔺恒才开口，那道人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到底如何，可自行去打听。”
　　蔺恒：“……”
　　城中往来的修道人并不少，尤其是北海大乱时期，原本在外历险的修士都回归城中，致使精庐、宝舍、洞天与福地大半被人租去修行，一连问了好几处都没有空余。
　　“我们在此地也不会长久，没必要选那洞天福地，寻常的精舍……也行吧。”蔺恒勉为其难地开口道，“若是秦师兄不介意，咱们可挤一挤。”
　　秦若水抬眸望向了李净玉。
　　蔺恒眼皮子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顿时一拧：“秦师兄，我辈之间虽无男女之大妨，可到底是男女有别，就算是师出同门，也没有同宿一屋的道理。”
　　秦若水面色一沉，蔺恒这话说得他别有用心似的。他压根没有那意思，只是记得冉师妹对那位颇为厌恶，怕生出什么事端来。可当着纪玉棠和蔺恒的面，他无法讲明这个道理，只能够沉默不语。
　　纪玉棠望着这对“师兄妹”眉来眼去，只暗自冷笑。
　　李净玉扫了秦若水一眼，压住了眉心的那抹不耐，轻声道：“我与纪道友一道。”说了这句话还嫌不够似的，靠近了纪玉棠挽住了她的手。
　　纪玉棠下意识甩开李净玉，可谁知道她还暗暗用上了法术。总不好在这个时候闹开了，纪玉棠深吸了一口气，不住地提醒着自己的早已经定下的“大计划”，也绽出了一抹温温柔柔的笑容，应道：“这一路行来，我二人都在一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说着，还望了秦若水一眼，眸中藏着几分挑衅。
　　这样子的结局，蔺恒总算是满意了。他往常没少与人打交道，在走了几家宝阁解决了住处之后，便独自出门去打探消息。
　　精庐中。
　　纪玉棠与李净玉对坐。
　　等待的时间无事可做，纪玉棠索性取出了纸笔，垂眸认真地勾勒道文。
　　道文不同于一般的文字，是大道之意的显化，其书写都会消耗神意的。只不过写下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①”这一行字，神意便已经挥霍一空。
　　“你要一观么？”纪玉棠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抬眸望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对上了纪玉棠的视线，笑着摇了摇头。她在幼时接触过《道德天书》，只不过后来遭遇了一些事情，她已经无法转入那太上根本经之中了。她的道途已经被“太阴”二字框定，不可能再有更改。
　　作者有话说：
　　①《道德经》。
　　一般情况下都是传世版而不是帛书版。


第23章 
　　纪玉棠有心试探李净玉，可对方不接招，她便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省得过于刻意被李净玉瞧出。她草草地将承载着道文的纸张拢入袖中，思绪开始漫游，可抬头的时候，视线冷不丁撞入了李净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她蓦地一怔，似是在此刻思维停止流动，只有那双如星河璀璨的眼以及其中倒映着的自己。
　　李净玉在想到“太阴之体”时，心中其实藏着几分阴郁，但是很快的，便在与纪玉棠的对视中扫去了那一层阴霾。她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只是双手承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与纪玉棠对望，直到对方仓皇地转走了视线。
　　“蔺道友怎么还没有回来？”纪玉棠刻意提起他人来缓解自己心中的那点尴尬。
　　李净玉眉眼间藏着如春风般的笑意，慢悠悠道：“可能是北海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吧。”
　　纪玉棠拧眉道：“怎么没有传到九州去？”
　　李净玉笑了笑，没有回答。北海是妖修的领地，回来到这里的大多数是寻找机缘的散修，他们未必会和八大仙门走到一起去。玄冥阴域可不好跨过，来往的大舟寥寥无几——而且这变故很可能才发生不久。
　　就在两人对话结束不久，屋外响起了一道笃笃的敲门声，旋即响起的是秦若水清朗的嗓音。
　　“看，这不就回来了？”李净玉挑眉道。
　　纪玉棠拧眉睨了李净玉一眼，只要有秦若水在，她总是回忆起过去的一幕，很难再给跟前的人好脸色。她低头掩住了那一抹阴霾，跟在了李净玉的身后，从精舍中走出。
　　蔺恒的确是回来了，他坐在了椅子上满脸愤愤。见人都出来之后，立马倒豆子似的将打探到的消息倾倒而出：“北海龙宫那边消息不多，但是应该是被一股莫名生出的一个妖物镇压了。那妖物自称北海之神，打算准备统御北海诸多妖修。对于人族，他并没有拉拢的心思，而是选择了赶尽杀绝。眼下北海妖修尚未完全臣服，故而只有一小股力量来骚扰玄冥城，可要是被那劳什子北海之神做成了，恐怕玄冥城守不住了。”
　　“北海之神？”李净玉眼角一跳。
　　蔺恒点点头，慎重道：“是，北海之神，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彊①，自号玄冥。”
　　“天海魔宗观想的十二魔神之一，魔祖之化？”秦若水骤然站起身，失声道。先前的“奢比尸之祸”使得魔神桩走入了众人的眼中，没想到在这遥远的北海，也有魔门埋下的魔神桩！北海的事情恐怕是魔门推动的，但是龙宫城中有元神境的力量坐镇，而魔门的大能没有动作，他们怎么能够得逞？
　　纪玉棠皱眉，询问道：“那玄冥是什么道行？”
　　蔺恒接话道：“有说是筑基的，有说是元神的，不清楚。”
　　李净玉摇了摇头，说出自己的猜测：“可能不是真正的显化，只是一道魔影。但是再这么拖下去，让它真正成就了‘北海之神’的名号，就说不定了。”魔神桩埋下去之后，浊煞之气翻涌，借此催生十二魔神，然而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天海魔宗布下了魔神桩，使得十二魔神降世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要这十二魔重新演化为魔祖？这个念头上浮，李净玉忽地察觉到一股危兆，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竟是不敢继续猜想下去。
　　秦若水正色道：“我们恐怕得往龙宫城走一趟了。”真龙实为北海之主，如今其隐匿踪迹，让“玄冥”得以控制北海之域，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玄冥城里恐怕难以打探出。“而且我怀疑螭龙在龙宫城中。”身为龙种，在龙宫城陷落后，他仍旧能够在四方为非作歹，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背叛龙宫城，这点都值得深究。
　　“可依照我们的力量，恐怕——”蔺恒面色犹豫。
　　秦若水道：“我师曾与北海的一位真龙同道交好，得了他赠送的一片龙鳞，可去寻找那位前辈的帮助。不过还是得先将消息传回宗门。”
　　真龙一族作为北海的霸主，其所聚居的龙宫城坐落之处并非是隐秘。蔺恒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便顺道问出了龙宫城的下落，只不过那些人都提点他，若是无事莫要靠近龙宫城。珊瑚白玉水晶宫，真龙所居乃是北海第一富丽堂皇处，但是同时也是一处绝地。非龙族之属，恐怕还没有临近，便会被那恐怖的龙威给压死。
　　不过秦若水的手中持有龙鳞，便不用再畏惧这一点。
　　海潮翻涌，啸声如雷。
　　蔺恒乃是琅嬛仙境的弟子，主修的是画之道，他左手持着画卷，轻轻一抹，便见画中飞掠出一艘大舟，停在了海面上。“我们走吧。”蔺恒转向了余下的三人开口道。
　　秦若水最先迈步上船，纪玉棠紧跟在她的后面。李净玉双眸中蕴藏着笑意，几步便赶上了纪玉棠，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道：“等会儿还需要避水珠么？”
　　纪玉棠抿了抿唇，以为李净玉是在嘲讽自己。当初她身上没有多少可运使的法力，在水中多有不便，需要借助避水珠行事。但是如今她修炼的是龙功，腾云驾雾、行云布雨等乃是本能，怎么还会畏惧海水？她没有搭理李净玉，上了船便寻了一处坐下，运转着体内的玄象之珠，将灵机转化成法力强行留住。
　　“冉师妹。”秦若水瞥见了两人之间略有几分尴尬与僵硬的氛围，抿了抿唇，温声开口。
　　李净玉转身，她一挑眉，望向了对方的视线有些许的懒散。秦若水看着她的神态，心中浮现了一股茫然的情绪，片刻后，才又道：“师妹观想存思北斗七星，行功之时，可曾遇到什么不解之处？”八大仙门的弟子，在闲暇之时，会坐在一起论道，从而提升自己对不同道机的理解。秦若水跟冉师妹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算很长，每一回对方都会提出一些道法有关的问题，只当她是一心向道。
　　李净玉摇头，应道：“没有。”她修的道法跟冉孤竹完全不同，甚至还有魔功的影子，哪里有什么“道”可跟秦若水单独论的。而且，就在秦若水开口的时候，她感知到了如同冰刀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现在还不想招纪玉棠厌恶呢！
　　作者有话说：
　　①《山海经》


第24章 
　　汹涌澎湃的海潮掀起，打在了船头却被阵法阻隔。
　　纪玉棠垂眸，将那对“狗男女”从脑海中抛出，她转向了一旁的蔺恒，询问道：“蔺道友，这小舟可横跨玄冥阴域么？”
　　蔺恒听到了声音，立马转头望向了纪玉棠，他挠了挠头道：“不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舟是法力化出的，等我画心修成，到了金丹境就可以了，当然前提是不遇到那浮动的巨大冰山。”
　　纪玉棠“喔”了一声，对琅嬛仙境的画之道起了几分兴趣。蔺恒见她兴味盎然，也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末了还道：“纪道友，你尚未有师承吧？以你的天资不如加入我琅嬛仙境中？”原本李净玉还在安静地听着，等到蔺恒这话一出，她的视线便忍不住往蔺恒的身上刮。
　　虽然说现在已经踏入了修道之路，但是纪玉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走的并非是八大仙门倡导的气道——这道途就算是她想走也走不了，拜入八大仙门也只是徒惹旁人取笑。她朝着蔺恒绽出了一抹和煦的笑容，摇头婉拒。
　　蔺恒有些遗憾，如果纪玉棠能够当他的师妹，他再也不愁找不到人一起下问道棋了。可尽管如此，蔺恒仍旧是竭力地夸赞琅嬛仙境的妙处，在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中，小舟倏然停止。海面到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略有几分刺眼的粼粼之光。淡淡的龙威扫向了四方，水中不见游鱼，海上不见飞鸥。
　　“到了。”纪玉棠率先站起身，她横了李净玉一眼，像是要证明什么，她第一个跃入了海中。李净玉抱着双臂，眼皮子一跳，紧随在纪玉棠身后。
　　富丽堂皇的龙宫城在水下，宛如一轮粲然生辉的大日。
　　海水被龙威镇压，不起丝毫的波澜。按理说龙宫城四面会有巡逻的龙裔和鱼怪，然而四人一路往下潜，始终没有遇见他们。海中怪异而安静，使人心底莫名地生出一缕缕的恐慌来。
　　“海中有些死寂了。”李净玉眸光闪了闪，低语道。
　　秦若水点了点头，沉声道：“诸位小心。”
　　这种死寂的氛围在抵达龙宫城的时候被打破了，他们才踏上水晶拱桥，便有无数的水流汇聚成了冰寒的冷箭自四面八方射来，仿佛要将擅闯龙宫城的不速之客彻底消灭。秦若水身上携带的龙鳞能够抵挡龙威，却不能够卸去这些暗箭。他眉头一皱，并未因身在水中而有损道法之威，无形的剑气向着四面斩去，把漫天的冷箭一一卸去。
　　“这暗箭不像是真龙的风格。”蔺恒才一开口，便听到一道“呜呜”的低沉咆哮声传出，一条十丈长的狰狞海兽从龙宫城中钻出，咧着嘴露出了锋利的巨牙。龙宫城乃是龙族的圣地，非真龙之身不得擅闯，可现在却是连没有神智的海兽都能在里头自由往来，看来境况比众人想象得还要糟糕。要是有一条真龙坐镇，又何惧如此？那些真龙到底上哪儿去了？
　　海兽虽看着狰狞可怖，却是海中最弱的一种妖兽，就算它修到了筑基期也未必有这个境界的战力，更何况如今这一头只不过蜕凡境界。秦若水拔出法剑，剑芒往下一落便将海兽断成了两截。腥臭的鲜血融入了海水中，顿时将四面染得污浊。“继续往里面去。”秦若水深吸了一口气，他满脸凝重，提着剑在前方开路。
　　越往龙宫城深处去，遇见的海兽就越多。虽然说海兽没有灵智，可也有着自己的本能，会主动地向着灵机充沛的地方游去，这失去了屏障的龙宫城就相当于一个海底宝穴。
　　忽然间，前方出现了数具森白的骨架，其长约有四十丈。纪玉棠眼皮子一跳，压下了泥丸宫中躁动的神龙，失声叫道：“龙骨？”这里并非是龙冢，出现龙骨只有一种可能——它们被一股更为强悍的力量镇压残杀了，甚至连血肉都不曾遗留。
　　秦若水袖中的龙鳞忽地一颤。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的骨架，将袖中的龙鳞抛出。龙鳞似是收到了某种感召，落在了其中一架森白的骨架上。一道轻轻的龙吟声响起，紧接着变得威严可怖。那片龙鳞上原本缠着主人的一抹气意，如今贴上了骨架，将那残碎的元灵召唤出。
　　“这、这是元云子前辈？”秦若水错愕地望着逐渐显化出来的虚幻身影，喃喃自语道。这位前辈修为与他的恩师相当，是元神境的大能，怎么会变成了一具尸骸？龙宫城到底遭遇了什么？
　　具现出来的元灵并非是元云子本尊，而是一道道残存意识勾勒出来的幻影。他木然地转动着脑袋，最后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芒投向了纪玉棠。作为真龙，他在纪玉棠的身上感知到了一股神龙的气息，便将她错认成了同类。
　　金色的光团一消，李净玉他们顿时转向了纪玉棠。李净玉尚且知道根由，蔺恒与秦若水却是满脸的不解之色。沉默了好一会儿，秦若水才开口道：“纪道友，你可曾得到了什么信息？”
　　“真龙和龙种——”纪玉棠才一开口，便被一道森然的龙吟声打断。
　　一条无角巨龙从龙宫城深处游出，掀起了一个个幽深的漩涡。这条无角螭龙在众人的跟前显化出了人形——魁梧威严，可眉眼间却是压着一道挥之不去的邪气。身后明珠照亮了这一片海域，投下了一片长长的宛如狰狞魔神般的身影。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显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凶悍。
　　“螭龙离堆。”蔺恒面色一变，他一开口，众人都想起了眼前这条龙的身份。可是在玄冥城的记载中，他不该是筑基期么？怎么如今看着像是凝结了龙丹，成功摘取了人仙道果？是他吞噬了真龙的血肉修炼？
　　纪玉棠平静地望着螭龙，她不曾感知到化龙经的同源气息。转向了三位同伴，她将那金芒传达的消息概括成了一句话：“龙种反噬真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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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所谓真龙其实有三个来源：一为两条真龙的后嗣；二位真龙血裔修炼至高龙功而成, 它们也被称作为龙种；第三类则是如纪玉棠这般的人族修炼龙功而成。真龙族类子嗣稀少，而人族大多行气道，极少会转入龙道之中。真龙之中其实很大一部分是由龙种晋升而来的, 不过这个过程极为艰难, 大多数龙种都会卡在“化龙关”上, 难以解脱。
　　眼前的这条螭龙有龙形龙身，但是缺了龙角, 显然是化生真龙失败的那种, 如果得不到机缘，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够是龙种、龙裔，而不是真龙了。其实龙种在北海的日子也不算差, 背靠着龙宫城，几乎无人会来刁难，可有了一就想有二, 一帮龙种在外人的煽动下决定借真龙的血肉行功。
　　“来得正好, 正缺你玄门修士血祭。”螭龙口中发出了古怪的“嗬嗬”声, 在晋升到了金丹期之后，他全然不惧眼前的筑基修士，话音才落下，便往前一伸手, 化作了龙爪朝着持剑的秦若水抓去。
　　秦若水面色一变, 身上法衣一荡，在水光中撑开了一道金光灿然的华盖，上头垂落一道道如流苏般的光芒。那龙爪与流苏相撞，迸发出了激烈的响动, 旋即又催生了数个漩涡。身为太元道宫的真传, 秦若水的身上自然是携带着法器, 这使得他有底气与金丹期的修士对峙。
　　另一头蔺恒见秦若水动手，神情也是一凛。他修的是“山河画道”，山山水水俱可入画意之中，此刻他伸手一抹，便见蜿蜒的水流化作了一条龙自图中飞出，挥动着龙尾猛地朝着螭龙扫去。
　　这两人都是八大仙门的真传弟子，身上法器护身，一时半会儿难以攻破。螭龙的念头一转，便将视线落到了李净玉和纪玉棠身上。其中一人是筑基期的修为，另一个像是没有法力的凡人。可能是借着什么法宝遮掩了气息，出于谨慎，螭龙并没有对纪玉棠下手，而是将李净玉作为突破口。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她的根本经是水法，而且有“太阴之煞”，在这龙宫城中威力能够拔高三四成。劫月天/衣上光芒流转，碧海潮生水驱动着海中之水，层层叠叠的，形成了无数道沟壑，螭龙的攻势在那沟壑中回转，等落到李净玉身上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威能，只轻轻一拂，便将其抹去了。
　　一经交手，螭龙深感对方的棘手，而李净玉他们却是明了一点，这螭龙虽然修为提升到了金丹境，可它自身的神通未必能够跟上，只要能够破坏他的龙身，便有机会将它杀死。三人视线对撞，身上法力一涨，不约而同地出手打向了螭龙。
　　螭龙神色微微一变，他的威压不足以撼动面前的敌手，对方的神通更是不好对付。他的面皮抖了抖，伸手掐诀打出了数道龙雷，紧接着，自他的袖中飘出了一张闪烁着金芒的法符——这是他无意间得来的，一开始连元神境修士都能够镇杀。不过几经使用，快要失去效用了，现在用来对付这三个小辈正好。
　　血祭缺乏人种可到雪原上去抓，但是要让他们闯入龙宫深处破坏了仪式，那罪过可就大了。
　　法符自螭龙袖中飘出的刹那便扩大了不少，闪烁的金光刺眼灼目，在半空中显现出了一枚枚神秘的道文。
　　“太始清仪封灵符？”秦若水望见了那张法符立即满是错愕地开口，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海中猛地生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如一张血盆大口猛地向着他们咬去！身上法衣上灵光浮动，但是在那幽暗的黑洞中瞬间破碎。在那股强悍的力量之下，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
　　李净玉眼皮子剧烈地跳动，她借着水流身形一动，眨眼便到了纪玉棠的跟前。在被那漩涡吞噬的时候，她紧紧地扼住了对方的手腕，不准备松手。
　　漩涡卷走了海底的珊瑚和玉桥，只余下了一个近百丈宽的大坑。螭龙眉头紧皱着，不明白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变化。好在那些杂虫消失了。定定地望了片刻，螭龙漠然地一摆袖子，转身就往龙宫中走去。
　　“解决了么？”一道宏大的声音传出。
　　“解决了，只是一群小杂虫。”螭龙的声音变得犹为恭谨。
　　那询问的人“嗯”了一声，又道：“等到那边取来太阴之煞，这‘真龙转灵大阵’便算是构建完成了。”
　　*
　　海渊之中。
　　一道巨大的裂口出现，紧接着便有数道人影被投掷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海底。
　　在那金光笼罩身躯的时刻，周身法力全数禁绝，此刻坠落在海底，要不是肉身已经到了筑基，恐怕会在那股巨力之下粉身碎骨。好在身上还留有避水珠，要不然那恐怖的海水之压会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嘶——”蔺恒抽了一口凉气，感知到法力都被封镇，他的面色十足的难看。
　　此刻的李净玉无心管顾其他的事情，她的胸腔被挤压，剧烈的痛感传来，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将她整个撕碎。她平躺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好半晌之后才涩声道：“你可以起来了么？”
　　被法符笼罩的纪玉棠本能地显化出了龙相以抵抗那股压力，这就使得她的肉身有千钧之重。然而落下的时候，李净玉垫在了她的身下，硬生生地承接了这股力量。纪玉棠回神，忙不迭地起身，她的神情有些不自在，朝着李净玉伸手将她拉起来，抿了抿唇道：“你没事吧？”
　　“没事。”李净玉摇头，苍白的面颊上挤压出了一股难看的笑容，紧接着便呕出了一股鲜血来。
　　纪玉棠被她的惨像吓了一跳，眼中的愧色越发浓郁。
　　李净玉与纪玉棠对视，因对方眼中的不知所措而怔愣了片刻，她掩着唇轻咳了一声，主动地转移了话题，道：“法力被禁绝了，现在在海底，如果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是太始清仪封灵符，太始一脉的功法，我没有办法解开。”秦若水眉头紧紧皱起。太上三宫之中，唯有太始一脉的传人神出鬼没，几乎找寻不到踪迹。他完全没想到那螭龙手里有太始一脉的符箓。
　　“没有别的办法了？”蔺恒不甘心地开口道。
　　“也不是。”秦若水摇了摇头，沉思了片刻道，“法符的威能会逐渐地消去，等上一段时间就好了。”要是在道宫中，他们完全不用忧心，可现在是在海底，当真能够撑过么？秦若水眉宇紧皱，眼中藏着深深的忧虑之色。
　　“先找个洞藏身吧。”蔺恒哀叹了一声，垂头丧气道。
　　李净玉望了眼纪玉棠，没有开口。他们的法力被禁绝，但是纪玉棠本身就没有法力，那符箓对她是没有多大影响的。她有战斗的能力，可惜蜕凡期的修为，未必能够做到什么。李净玉想了一会儿，便打消了念头。
　　李净玉忽地开口道：“太始一脉有谁到了这北海么？”
　　秦若水思忖了片刻，应道：“他们那一脉行踪不定，有记载的来过这一处的只有昔日的那位太始道宫传人。”话一落下，秦若水便有些后悔了，他望了李净玉一眼，见她情绪并没有波动，才稍稍地放下心来。
　　“太始传人？”蔺恒不解地望向了秦若水，他到底不是太上三宫的人，故而不知道那段往事。
　　李净玉垂眸，淡声道：“是我的母亲。当初她在北海大闹一场，惹来了六七条真龙追杀，太始一脉的法符如果有遗漏，很可能是从她的手中流出的。”
　　蔺恒“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入道之后并不关心杂事，便没有将李净玉口中的“母亲”与太始道宫堕魔的那位联系起来。
　　“法符落到了螭龙手里，他未必明白怎么使用吧？难道是背后有人在指导？”纪玉棠轻声道。
　　李净玉眼皮子一跳。过去的很多事情都被太上三宫和冉家刻意压下，几乎无人知晓。但是作为女儿的李净玉，所了解的内容却是不少，包括一些连冉竞日都不知道的事情。螭龙的目的是要将他们镇灭吧？她尚且记得卷入漩涡时，螭龙那错愕的眼神。是螭龙将他们扔到这里，还是法符刻意为之？李净玉心念微动，她尝试着催动自身的法力，依约感知到力量在回笼，然而仍旧没办法使用。或许再过一刻钟，一切又会有所不同了。
　　就在李净玉拧眉沉思的时候，她泥丸宫中的月相忽地有了新的变化，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催动着她前去。
　　“你去哪儿？”纪玉棠的声音响起时，李净玉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李净玉抿唇，没有接腔。
　　纪玉棠狐疑地望着满脸恍惚之色的李净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会儿，她才甩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我试试。”
　　“什么？”李净玉一愣，不解地望着纪玉棠。
　　纪玉棠没有理会，泥丸宫中的天书翻动，她的背后也缓缓地出现了一本闪烁着金芒的道书。经过了几次实验，纪玉棠明白过来了，呵念出《道德天书》里的经文，其实是在施展一种名曰“道德天言”的神通。但是每回使用之后，她自身的力量便会被彻底抽空，从而失去战斗力。这神通虽然高邈如大道本身，可并不适合在斗战中当作常规手段使用。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①”随着道音的落下，那法符在李净玉身上落下的禁制缓缓消融。《道德天书》乃太上根本经，其为“古”，其为“一”，其为“天地祖宗”。可惜纪玉棠本身的层次不高，只能剥去李净玉身上的禁制。
　　“太上道？”秦若水惊疑不定地望着纪玉棠，他虽然不识《道德天书》，可太上经的气息却是能够分辨出来的。纪玉棠使用的分明是太上直传的法门，可在这里法力不是被禁绝了么？而且她不是散灵之体么？怎么还能够使用道术？难不成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纪玉棠没有心思也没有义务解开秦若水的疑惑，在身后沟通高邈之地的道德天书消失之后，她的力气也随之一空，整个人被疲惫和倦意卷起。要不是李净玉出手扶了一把，恐怕此刻已经跌坐在地。
　　李净玉垂眸，她望着半靠在自己怀中、面色煞白的纪玉棠神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母亲在法符中留过什么东西，她能够感知到自己的法力回笼，那速度应该会比其他人要快很多。要是纪玉棠不这么做，她也能够从禁制中挣脱出来的。“我——”李净玉心湖中乍然升起了涟漪，她凑到了纪玉棠的耳畔，低语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纪玉棠怔然，她没想到李净玉会说这样的话——
　　她对李净玉是厌恶么？如果她仅仅是李净玉，那“厌恶”无从谈起，可她真正的身份却是冉孤竹，那个羞辱了自己的人。她无法确认如今的李净玉展露出来的是真面孔还是假面孔。至于助她解开禁制，也是还之前的一个恩情罢了。她沉默了很多，等到四肢间积蓄了气力之后，她从李净玉的怀中挣脱，勾起了一抹笑，轻轻应道：“怎么会呢？”她背对着李净玉，不知道对方此刻的神情。
　　李净玉神情温柔，她伸手拨动着垂落的一丝鬓发，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她望向了前方愣神的秦若水和蔺恒，出声道：“两位师兄，先找个地方藏身吧。”
　　秦若水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他心中的疑惑不少，可那到底是纪玉棠的私事，他不好去询问，只能够将那番念头全部抛掷。
　　海渊之中沟壑纵横，起起伏伏犹如地陆的山峰。李净玉的法力恢复之后，能够驱动法符和阵器，给秦若水和蔺恒布置一个安然的幻境。至于她自己，在感应到了泥丸宫月相的动静后，怎么都得出去寻找与太阴有关之物。
　　秦若水盘膝坐在了石块，忽然看见往外走的李净玉，他拧眉道：“冉师妹，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可将蔺恒与纪玉棠的注意力都带到了李净玉身上去。
　　李净玉眸中闪过了一抹暗芒，她转向了秦若水一笑道：“我去四周看看，省得隐藏着什么危险。”
　　秦若水闻言点点头，没有追问，道：“那师妹小心。”这回同来北海，赵师妹已经出了事，要是冉师妹这边也不好，他都不知道如何向太元道宫的师长交待。
　　李净玉离开之后，洞中倏然间寂静下来。
　　纪玉棠阖着眼，默默地观想神龙，借助四面的元炁进行修炼。随着功行的推进，她的手臂上结出了一大片鳞甲，她如今可以将自己的手臂化作龙爪，但是正身化龙，却是有漫长的路要走。原本她可以借助外药推进功行的，然而现在这处处都是危机的处境，根本就不适合那么做。
　　三个各自打坐，直到一个时辰后，仍旧不见李净玉归来的身影，纪玉棠心中多了几分焦躁。她霍然站起身，视线朝着洞口方向望去。而秦若水也在这个时候开口道：“冉师妹怎么还没回来？”他眉峰紧皱，面上都是忧虑之色。
　　“我出去看看。”纪玉棠果断地开口。
　　“纪道友，你——”蔺恒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只恨法符的威力还没消解，自身没有办法助同道一臂之力。
　　“让她去吧。”秦若水道，眸光幽邃。
　　纪玉棠并不想去探究秦若水有什么样的想法，她快速地离开了藏身之地，可面对着茫茫的海域，一时间迷失了方向。她不知道李净玉是从哪个方向走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她的修为并不能在海中横行，只能够谨慎地在外围寻找。连跑了一圈都无收获，纪玉棠正准备先回山洞，忽然间感知到北边方向灵机躁动，海水被某种力量挤压，一叠一叠地向着四边涌来。
　　纪玉棠神情一肃，犹豫片刻后，仍旧是朝着那个方向飞掠而去。
　　海域中的斗法掀起了狂澜与漩涡，海底的藻类与珊瑚都被搅动，在水中急速地旋转，分解成了各种色彩。纪玉棠还没有走近，便望见了那在水中飞遁的血影，神情顿时一凛——这手段分明是魔宗的弟子。而在上首，九颗碧色的珠子结成了法阵，打落一道道疾光。海中的水流在碧海潮生珠的掌驭之下，那些飞遁的血影休想从这边逃出。
　　李净玉果真在这边。
　　纪玉棠暗暗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便是浮起一股浓浓的担忧之色。血影近前，那模糊的影中传出尖利刺耳的鬼哭狼嚎之声，纪玉棠想都没有细想便打出了一道龙雷。雷法乃是天地刑罚之兆，五雷正法最是克制这些邪物，雷声滚落之后，那血影只来得及传出一道啸叫，便彻底灰飞烟灭。
　　与李净玉斗法的是一名天海魔宗的筑基修士，他不是李净玉的对手，心中也没有多少战意。可四面的道路被截住，连逃生的办法都没有。他气急败坏地瞪着李净玉，怒声道：“祭月圣女，你这是何意？难道惑心宫要阻我天海魔宗么？”
　　这样的叫嚣李净玉听得多了，她根本就不打算理会。可方才那道龙雷声传入耳中，她意识到纪玉棠就在一边，当即冷笑一声道：“什么祭月？我乃太元宫真传冉孤竹！”
　　那魔修凝视着李净玉，瞳孔骤然一缩，他在魔宗中并非什么重要人物，不知道冉家那档子事情。听了李净玉的话后，他自己心头都浮现了几分疑虑。冉孤竹并不打算让他叽叽喳喳个不停，水潮之中雷芒浮动，蓦地张开了一道雷网——那太阴天心雷在水中滚荡，但凡是被困在雷网中的，都直接形神俱灭！
　　李净玉一拂袖子，浪潮将那浓郁的血气一卷，她一转身飞落到了纪玉棠的身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纪玉棠道：“你出来有段时间了，大家很担心。”
　　“大家？”李净玉挑了挑眉，语气微微上撩，她凝视着纪玉棠，笑吟吟道，“那你呢？”
　　纪玉棠别开眼，不再看李净玉那双藏着笑意的眼，她转了个话题道：“天海魔宗的修士怎么在这里？难不成他们又有什么计划？”
　　李净玉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纪玉棠望了李净玉一眼，没忍住道：“怎么不留个活口询问？”
　　李净玉没说话。
　　纪玉棠深吸了一口气，她放软了语调道：“抱歉，我不是责怪你。”
　　李净玉偏着头，一脸不在意，她道：“先回去吧。此处魔宗弟子现身，不可能只有一人。等到秦师兄与蔺师兄法力恢复了，我们再行动。”
　　纪玉棠轻轻地点头。
　　李净玉其实已经从那魔修的口中套出了对方的目的。他们来这里为了采摄“太阴之煞”。然而这注定是无用之功，北海的“太阴之煞”早在过去就被她的母亲采摄走，尽数种入了她的体内。这个秘密连她的“好父亲”都不知晓。“太阴之煞”将她塑造成了太阴之体，使得修“太阴”一系功法时能够事半功倍，然而这也导致了除太阴一系的神通，她没办法修成其他道法。
　　就在李净玉、纪玉棠二人离开不久后，一个黑衣魔修飞掠而来，他左右查看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的痕迹，摇了摇头后便又折返了回去。
　　海渊的某处石窟。
　　一个年轻的黑衣修士负手而立，他周身滚荡着浓郁的煞气，一双眼凌厉如刀锋。
　　“章师兄，吴师弟死了，但是没找到痕迹。”那出去探查消息的魔修折回，朝着青年修士一拱手。
　　“先不管他了。”那黑衣修士皱了皱眉，又道，“寻找太阴之煞更为紧要。高沧那边已经将奢比尸接引回去，我这儿可不能够出岔子，省得被他比了下去。”这黑衣修士乃是天海魔宗正传，名曰章壬，与高沧师出同门。魔宗中的同门之间可是互相厮杀，极为残酷的。他要想获得更多的宗门资源，就要立下功劳，压过高沧一头。
　　那魔修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又挠头道：“可已经半个月了，没有收获，龙宫城那边恐怕等不及了。章师兄，太阴之煞真的在这附近么？”
　　章壬淡淡地望了这魔修一眼，道：“你是在怀疑恩师给出的消息么？”
　　魔修闻言一抖，赶忙朝着章壬一拜，退下去寻找太阴之煞了。
　　不远处的海底山洞中。
　　太始清仪封灵符的力量一点点消散，在察觉到一缕法力回笼之后，秦若水和蔺恒都开始主动地磨去那道法符留下来的并不牢靠的禁锢。纪玉棠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眸望向了一丈远的李净玉，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几道疑惑之色。
　　“你有什么想问我么？”李净玉哪会察觉不到纪玉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暗暗叹了一口气后，她起身走向了纪玉棠，坐在了她的对面。她双腿盘起，手肘压在了膝盖上，双手撑着面颊，姿态很是懒散。
　　纪玉棠拧眉，“没有”两个字转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看着李净玉道：“有。”
　　李净玉笑吟吟道：“你问吧，我知无不答。”
　　纪玉棠不太相信李净玉说出的这四个字，但是疑惑太多有碍修行。斟酌了片刻后，她道：“我听见那魔修喊你祭月？还有惑心宫，那是魔道宗门之一吧？”
　　李净玉眯了眯眼，漫不经心道：“是啊，四大魔宗之一。”
　　纪玉棠看着李净玉，有些不满。惑心宫是魔宗这三岁小孩都知道，她询问的并不是此事。李净玉一直观察着纪玉棠的脸色，见她有些不高兴，便不再逗弄她，半真半假地开口道：“他们认错人了。”
　　纪玉棠狐疑道：“认错？”
　　李净玉眸中波光浮动，她道：“你不知道我家的事情么？”
　　纪玉棠：“……”好吧，她知道的的确不多，有些东西父亲也不会同她说。
　　李净玉道：“我的母亲姓李，这你总该知道吧？”
　　纪玉棠点了点头，“李净玉”这个名号，便是她的母姓加上道号吧？
　　李净玉望了秦若水和蔺恒一眼，见他们已经深陷意识中，不会听到她们这处的动静，便又将视线转了回来。她娓娓说道：“我母亲名号李清洵，乃太始道宫的传人，可修炼太上道经时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之中，与忘情宗一众类似。”
　　纪玉棠一愣，对于冉孤竹的母亲，两家一直避而不谈，原来是其中有这么一些事情。难不成是因为她与母亲相似，被魔宗错认了？可先前那魔修提起的是惑心宫，而不是忘情宗啊？她心绪浮动，而李净玉则是平静地扔下了一个惊雷。
　　“太始传人堕入魔道传出去可不是小事情，故而我父亲联合太上三宫将我母亲镇杀。”
　　“什么？”纪玉棠神情一变，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白鹿学宫的沈师姐在知道同门堕魔后，仍旧想方设法将她挽回，而太上三宫和冉前辈竟然选择了直接镇杀么？昔日设想情境时，她同样选择了“大义灭亲”，然而到底是与自身无关，说起来才能够那般轻松容易。现在代入了那位前辈，她竟然生出了些许不忍来。
　　“不用惊诧，堕魔了不是么？”李净玉笑吟吟地开口，她的面容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纪玉棠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李净玉调整了坐姿，又道：“我们继续。母亲被镇杀的那日我没有在场，但是我姐姐却是亲眼所见，被此事一刺激，最后也入了魔。父亲当时打算怎么处置她的，我不知道。总之后来她被惑心宫的宫主救走，成为魔修的一份子。久而久之，我们冉家就没有这两号人了。”
　　“你看，没有了她们，冉家一切不都好好的么？我有了新的母亲，从不缺乏关爱。”
　　纪玉棠：“……”李净玉的平静让她平白生出了几分惊悚之感，纪玉棠拍着脑袋，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忽然间察觉到几分不对劲来。望着李净玉，她拧眉道：“不对，你哪里来的姐姐？”
　　李净玉笑道：“有啊，她名冉孤桐，我们是双生子。只不过堕魔之后成为禁忌，没有会提起了。”定定地望着神情恍惚的纪玉棠，她又道，“这下你总该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认错了吧？”
　　纪玉棠道：“是、是吗？”
　　李净玉伸手拨了拨悬在纪玉棠腰间的草编，懒洋洋道：“不信的话，你回家一问就知晓了。”
　　纪玉棠甩了甩脑袋，这隐瞒了十多年的秘密照着她脑袋砸来，一时间消化不了。她跟冉孤竹的婚约在未曾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如果是双生子，那定的是哪个人？纪玉棠脑海中忽地冒出了这个念头，她怔怔地望着李净玉，只觉得事情越发诡异。
　　“还有疑惑么？”
　　李净玉的脸忽然间近在咫尺，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纪玉棠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仰。李净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将她拽入了自己的怀中，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悠悠道：“你要是还有问题，不如回天水一趟。有的事情我回答不了，譬如两家为何会结亲。按照话本来说，都是一男一女结为两姓之好，而两个都是女孩则是结成金兰的嘛。”
　　“我——”纪玉棠埋首在李净玉的怀中，那温软的触感让她面颊发烫，身上的力气似是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只僵硬地靠着李净玉，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纪道友，你们这是——”蔺恒略带着几分困惑的话语忽地传来。
　　李净玉眨眼，一松手放开了纪玉棠。而纪玉棠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起身，可一想自己此刻定然是面颊通红，她又坐了下去，用双手挡着了面颊。
　　李净玉转向了蔺恒，问道：“蔺师兄，法力可运转自如了么？”
　　蔺恒的思绪被李净玉的话语带走，他起身活动着筋骨，点头道：“恢复了。”顿了顿，又道，“这失去法力可真是难熬。就是不知道秦师兄几时恢复？”
　　李净玉道：“应该快了吧？”
　　蔺恒点点头，魔宗的修士就在附近，没有法力实在是危险。
　　他们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一炷香之后，秦若水身上法衣一震，泛开了灼灼的灵光。他从容地站起身，朝着蔺恒他们点了点头。在先前已经自李净玉口中得知天海魔宗的事情了，身为太元道宫的真传，此事他决不能够置身事外。
　　秦若水道：“我猜测螭龙与魔修勾结在了一起，赵师妹那边的事情只能够先缓一缓了。”
　　想到了被抓走的同道，蔺恒的心情略有几分沉重，迟疑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正当他们一行人准备出去寻找魔修的时候，洞外的阵法忽地被人触动，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章师兄，这里有阵法，难不成太阴之煞藏在这儿？”魔修扯着嗓门大喊，虽然有避水珠，可到底是地陆上的人，长时间在水中，不免生出了几分压抑之感。
　　章壬闻言飞掠过来，只望了一眼，便猛地醒悟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拔高声音道：“玄门修士的气息！”在这个时候遁离已经晚了，最靠近阵法的魔修，被一道绵延不绝的剑芒斩中，瞬间便失了性命。
　　“太元金火生生剑？秦若水？”章壬的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抬头瞪视着从山洞中飞出来的人，浑身紧紧绷起。太元道宫的这一辈弟子之中，秦若水是最为出色的，未来有机会执掌太元道宫。他修炼的太元金火生生剑乃是太元道宫的至上剑法。不过现在在水中，金火之威未必能够尽数发挥出。章壬心绪转动，起了将对方扼杀的心思。现在都是筑基期，等到他摘取了人仙道果，成为金丹修士，就不好对付了。
　　“果真是天海魔宗的人。”蔺恒盯着章壬一行人，怒声开口。
　　“天海魔宗弟子为非作歹，杀了就是。”李净玉轻笑了一声，也不怕章壬认出自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在看到秦若水的时候，章壬神情凝肃，可等到看清李净玉的面庞，他眼中充斥着震惊之色。然而这股震惊在秦若水称呼李净玉为“冉师妹”的时候落下了。章壬很快便想到了冉家的事情，眼神闪了闪，冷笑道：“好了，是你们这帮人在坏我魔宗大计，今日就留命吧！”
　　这一回的任务并不轻，与章壬同行的除了蜕凡期修士，还有三个筑基境界的。他们虎视眈眈地望着纪玉棠一行人，眼中掠过了几分贪婪之色。玄门修士的道体滋味可比凡人好多了。“动手！”章壬呵斥了一声，身上法力一涨，当即散出了一大片粘稠的黑雾。黑雾散入水中，很快便将这片海域染成了墨色。
　　伸手不见十指，神识又被遮蔽，数息之间，秦若水、蔺恒一行人便被打散。
　　纪玉棠沉着地立在了原处，可能她不是大宗的弟子，身上又没有筑基期的气息，对方没将她看在眼中，只派出了蜕凡期的魔修阻拦在她的跟前。对方使用的武器是一柄墨色的刀，几乎和这海域融入一体，刀光隐藏在墨中，下一刻便从另一处飞掠而出。
　　神识的感知被屏蔽之后，寻常修士如果不能破除这手段，很难察觉到危机所在。然而纪玉棠修炼的是龙功，御水是本能。就算是被墨色污染的水流也能够成为她的触角，传递着法力的波动。诡异的声音自四面传来，纪玉棠面色沉着，蓦地伸手朝后方一握。刀光撞击在了龙爪上，瞬息之间便破裂成碎片，纪玉棠即刻进行反击，朝着那魔修立身的地方打下了一道“神霄清正龙雷”。雷声隆隆作响，震散了邪祟的哭嚎，同时也散去了一片黑雾。纪玉棠注视着前方，索性将龙雷排布在了四面，但凡有人靠近，便会吃这一道雷术。
　　滚滚的水潮中，天心雷与龙雷交错，雷芒浮动，勾勒出来一片雷域。
　　筑基期的修为能够抵御龙雷的一击，但是四肢因为触到水中龙雷，不免产生几分麻痹之感。章壬的对手是秦若水，只修剑道。他这一晃神，便有数道剑芒来不及阻挡，硬生生地斩在了他的身上，将左手臂直接削去！
　　作者有话说：
　　①《道德经》


第26章 
　　呼啸而来的剑光声声不绝, 剑芒无穷。
　　被斩断左手臂的章壬在身前撑开了一道屏障，可那剑意散落，无孔不入。水中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在几个呼吸间, 他的周身就沾染了鲜血, 衣袍被撕裂。
　　章壬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此刻尚且自身难保, 更何况是腾出手帮助其他的人？闷哼了一声后, 他袖中忽地飞出一道赤红色的暗芒，紧接着那团暗芒化作了成群的狰狞小虫，在水域中游动。固然有一部分被剑气、雷芒消灭, 但是这群虫子分裂的速度极快，只要虫王不死，它们就能够不停地繁衍, 扩大族群。
　　魔虫缠住了秦若水, 章壬眼中划过了一抹厉色, 倏地望向了纪玉棠！这位身上的法力时起时落，看起来似是蜕凡境。她的龙雷埋在水中极为麻烦，不如先行解决了！念头一起，章壬大喝了一声, 伸手一指, 祭出了一件法器——荡魄印。一旦被此印砸中，便会魂魄不稳。
　　纪玉棠立在不远处，水中的墨色与血色的虫群搅荡在一起，迷离了视线, 但是她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警兆。当即将玄象之珠一催动, 化作了一道清风向着外头飞遁。然而那荡魄印的速度极快, 瞬息之间便到了跟前，纪玉棠神情骤然一变，她的眼中闪烁着金光，身上鳞甲浮动，伸手朝着那法器一抓！龙鳞在撞击之中破碎，手臂上溢出了鲜血，但是这一抓同样也控制住了荡魄印。
　　章壬错愕地望向了纪玉棠，震惊道：“力道修士？”力道的天地承付远重于气道，修到最后根本无法超脱，现在的修道士一般都不会选择此法门，也难怪章壬如此错愕。荡魄印并没有得手，章壬还想继续，可已经没有机会了。秦若水仍旧被那群魔虫困住，但是李净玉腾出手来，碧海潮生珠化作了九道疾光朝着他身上落来！
　　章壬眼中浮现了一道厉芒，催动着法器就去抗衡那碧海潮生珠！然而这九颗宝珠有御水之能，在深海之中更是借取了北海之水，如今砸在了身上的可不仅仅是李净玉本身的法力，还有那无穷的海水。章壬甚至没来得及呼救，整个身躯便被宝珠砸得稀巴烂，而元灵在逃逸的时候，则是撞见了一道龙雷，瞬间便湮灭了。
　　“没事吧？”李净玉寻到了纪玉棠，垂眸望了眼她手腕上渗出的鲜血，眉头微微蹙起。
　　纪玉棠将手往后一缩，避开了李净玉的视线，她摇了摇头，故作平淡道：“没事。”
　　这帮魔修是以章壬为首的，眼下章壬以及另外的筑基修士已经被打死，余下的人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了，只能束手就擒。水中的墨色散去之后，视野变得清朗了起来，秦若水毁去了魔虫，手中提着一个魔宗的修士。
　　蔺恒沉着脸开口道：“搜魂么？”
　　那魔修可不是个有骨气的，一听见搜魂两个字顿时面色煞白。要知道被搜魂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变得痴傻，这样的结局可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没等到李净玉他们逼问，便倒豆子似的将天海魔宗的计划说来。
　　“果真是十二魔神桩。”蔺恒听了魔修的话，眼中泛着冷意。魔门修士早早地在北海布下魔神桩，如今地气上涌，浊煞之气被催动，其中已经诞生出了魔神的虚影，号曰“北海之神”。但是这“北海之神”并非是完全体，想要让他真的配得上这称号，还需要推动他往上攀升。然而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做成的，他们只好将主意打到了北海龙宫上。北海妖修无穷尽，龙种更是不计其数，可并非所有龙种都甘心在龙宫统御之下的，他们想要成为真正的龙种。此回魔修寻找太阴之煞，就是为了帮那群龙种催动“真龙转灵大阵”，使得龙种获得真龙的骨血和力量。当然，魔修们也没有这么好心，他们最终的计划是让玄冥吞了这些“假真龙”，从而真正成为“北海之神”。
　　“龙宫城群龙虽然桀骜不驯，可到底有与我人族交好的，他们居于北海不向外扩张，对我等来说是件好事情。然而要是让那些发疯的龙种上位，事情恐怕就不妙了。”秦若水正色道。
　　李净玉道：“魔门还没有找到太阴之煞，现在阻止他们还来得及。”
　　纪玉棠思忖了片刻，问道：“龙种之中恐怕有更高层次的力量，以我们之力能对付么？”
　　“不能。”李净玉坦诚道，他们四个人对付真正的金丹期都显得吃力，更别说再上一层次的修士了。不过龙种想要转化真龙，说明龙宫城的真龙尚未死绝，只要能够将他们解救出来，余下的事情便不用他们管了。
　　蔺恒道：“可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自身所在的位置。”
　　秦若水想了想，应道：“我试试。”先前他们在龙宫城停留过，应该还残余着些许气息，现在靠着那股气息追溯过去之影，以之为定标。
　　纪玉棠出声道：“往西北方向行两公里，再拐向东南行一公里。”她修化龙经，以人身入龙道，身负龙族的传承，对龙宫城的感知并不会出错。若是先前，秦若水是不会听从纪玉棠的话的，然而在海中经历了一番事情，不管是不是靠着法器，秦若水都对她刮目相看了。
　　蔺恒挠了挠头，振奋道：“那我们就过去吧。”
　　这不到十里的路途对修士而言并不算远。在靠近了龙宫城的时候，他们借用了法符遮掩了自身的气息，遇到了海妖也只是往一边绕去，并不与之厮杀，省得惊动龙宫城的人。
　　“那大阵需要血祭，恐怕赵道友他们就被关在里头。”蔺恒小声地说道，他望了一眼秦若水，又道，“我们要先将同道们救出来么？”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没等秦若水开口，李净玉便率先说道，真龙犹为强悍，龙种们就算是趁机暗算得手，也不敢轻忽。在真龙转灵大阵成功之前，定然有强者亲自照应。最好是将水搅浑了，才能寻找到机会。
　　“嗯。”秦若水点点头，转向了纪玉棠道，“纪道友，你以为呢？”
　　纪玉棠没想到他会将话题牵扯到自己身上来，迟疑了片刻，应道：“我没有意见。”她来北海其实只是为了寻找外药灌身，然而现在被卷入了魔宗和龙宫城之事中，已经无处可避了。她一个人当然是及不上一群人行动的。
　　见四人都同意之后，秦若水松了一口气。
　　龙宫城内围，螭龙以及一些陌生的龙种正在外巡守，不过他们也不是十分尽心力，而是随意地张望了一阵，便寻了地方坐了下来。
　　“龙宫城中怎么可能会有人过来？玄冥城中那帮人不会冒犯龙威的。”
　　“八大仙门呢？咱们抓的祭品中有几个是出自仙门的。”
　　“不用担心，那些老家伙不会轻易走动，尤其是到北海来的。顶多是派一些小辈来历练，而那小辈嘛，呵呵。”
　　“说起来天海魔宗的动作也太慢了吧？这都多久了，还没找寻到太阴之煞，不会是诓骗咱们的吧？”
　　“北海之中的确有太阴之煞的存在，但是具体在何处，就很难说了。那些真龙大概知道点，可他们哪里会轻易泄露消息。”
　　“真龙真龙，等老子成为真龙就要他们好看！”
　　“这话可别在老祖跟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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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是在他们的手中。”秦若水眼中闪过了一道暗色的光芒，他自袖中取出了四枚闪烁着金光的法符，低语道，“这是我师祭炼的太元玄清匿气符，能够隔绝元神境修士的探视。”在外围他们尚可自己匿气，然而真正到了里头，便不好遮掩了。以他们的法力，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来。
　　见各自接过了匿气法符，秦若水又道：“我们不知道师妹他们被关在哪里，不过有了匿气符之后便可分头行动了。切记不可与人动手，一旦出手，这匿气符便会自行消散。”嘱咐了一通后，秦若水最先选择了一个方向，蔺恒看了看，也迈步离开。
　　纪玉棠眉头微微蹙起，泥丸宫里神龙飞动，一股冥冥中生出的意念催着她行动。
　　“怎么还不走？”半晌后，纪玉棠抬眸，发现李净玉在前方一动不动，不由得嘟囔了一声。
　　李净玉将纪玉棠这声嘟囔听了进去，她微微一笑，温声道：“我不放心你。”
　　纪玉棠眉头拧得更紧，有什么不好放心的？她早不是昔日那个纪玉棠了，而且不是有匿气符在身上么？“我们分道而行，找到其余同道的机会更大些。”纪玉棠望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慢悠悠道：“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玉棠疑惑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先前秦若水在，她殷勤地做出了提议，跟现在可不是一个态度。这是又要来用话语哄骗她？当她是什么了？暗暗冷笑了一声，纪玉棠藏住了那抹讥诮，她掀了掀眼皮子，对上李净玉明澈的视线，故作不解道：“那我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李净玉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她并没有回答纪玉棠的话语，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反问道：“你觉得呢？”
　　模糊的态度让纪玉棠心中的冷意更甚，她收回了视线，不再看李净玉，迈步往前方走。
　　李净玉几步就追上了纪玉棠，弯着眸子笑眯眯道：“你自然是我的好妹妹了。”妹妹的未婚道侣，不也是妹妹么？不过依她来看，两人的亲事是不可能结成了。她的亲妹妹心向大道，现在还被困在某个好地方呢。


第27章 
　　海底龙宫富丽堂皇, 以水晶铺地、黄金为殿柱、美玉为台阶。珍珠帘垂落，在水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游鱼在珊瑚中穿行，看着极为自在活泼, 可一眨眼便露出了狰狞的利齿, 向着同伴撕咬去, 留下了一波波带着浓郁腥臭味的血水。
　　泥丸宫的神龙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纪玉棠凭着直觉选择了一个方向, 脚下行走如风。拐过了一道道水晶长廊之后, 海兽们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的龙种——他们各自显化出了龙相，在龙宫城中向着真龙演化。
　　“这个北海的龙种都聚集在这里了么？”纪玉棠有些吃惊, 虽然身上有隐匿气息的法符，可她仍旧有些不安。正在思忖着要不要往前走动时，那群龙种之中忽地生出了争执。只见一条龙鲤显化出了人身, 招出了寒光濯濯的法剑, 猛地向着前方的龙种杀去！那些龙种先是吃惊, 向四面奔逃，数息之后回过神来，也化作了人身朝着那龙鲤怒喝：“鲤白，你要背叛老祖么？”
　　那龙鲤化成的青年冷笑了一声道：“什么老祖？里面的那几位也配么？”鲤鱼先化龙鲤, 继而越过龙门进化成真龙之种, 他以“真龙血裔”自傲，根本不屑做出背叛龙族的事情！之所以会跟这帮叛徒混在一起，也是寻找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龙鲤是金丹境的修士，其中有几条龙种层次与他相当, 但是与他一交手便节节退败。虽然被一群龙种围攻着, 可这龙鲤丝毫不落入下风。
　　“龙鲤的战斗力, 竟然是这般凶悍？”纪玉棠诧异地开口，怕被战斗的余波波及，并没有继续往前。
　　“那些龙种应该是中了招，发挥不出十成的力量。”李净玉解释道。
　　果不其然，在败退之后，其余的龙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异处，他们恶狠狠地盯着鲤白，像是要从他的身上撕下一块血肉来。“无耻叛徒，你对我们下药了？”
　　鲤白闻言抹去了剑上的血痕，淡声道：“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龙宫城中宴会，是龙种的盛宴，在这个时候，只要有龙族的血脉都可进入龙宫中悟道，从而再往真龙靠近一步。可就是这群畜生，辜负了真龙的信任，在龙宫的宴席中下药，导致真龙失去了法力。有数条不屈的真龙已经被叛徒斩杀，余下的一些真龙被囚禁在了某处阵法中。他鲤白既然是龙种，那就要设法将真龙救出来。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金丹期修为的鲤白已经修出了“禁锁天地”神通，里头的龙种是一条都别想逃出去。
　　“更高层次的龙种并没有出现，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么？”纪玉棠眼神中闪过了一道异芒。她想到了某一种可能，下意识地转向李净玉寻求认同。
　　“极有可能。”李净玉点头，缓缓地应声。
　　那龙鲤原本提着剑往龙宫城深处走，可忽然间像是察觉了什么，一双凌厉的眼蓦地向着纪玉棠二人所在的方向刺来！“谁？！”他斥了一声，剑芒如同落星，猛地对着那处斩落。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并不敢硬接鲤白的剑势。一来对方的修为在金丹期，二来则是匿气符会在动手的时候失效！她快速地朝着另一侧闪去，可不曾想，鲤白竟然能够感知到她的移动，剑芒一偏，又落了下来。
　　李净玉一声叹息，将身上的匿气符除去，率先陷落了身影。
　　鲤白的攻势倒是停止了，只是双眉之间仍旧笼罩着几分厉色。“人族修士？来我龙宫做什么？”他拔高声音询问道。
　　“听闻龙宫城与魔门合作，我太元宫弟子便要来探个究竟。”李净玉从容道。
　　鲤白紧盯着李净玉，冷冷哼道：“还有一人。”
　　李净玉眼中闪过了一道异芒，这太元玄清匿气符连元神境修士都看不破，金丹的龙鲤竟然能够感知到么？她望了一旁的纪玉棠一眼，使了个眼色。既然已经被对方撞破，那就没有隐藏的必要了。好在这个人与那帮龙种立场不一，或许能够合作。
　　见到纪玉棠身影显化出来，鲤白的面色才缓和了几分。他虽然是妖族修士，但是族中有上乘的气道功法，走得也是气道之路。他所修的道法“非我则异”会排斥一切非我之力，大道唯一。他压着法剑打量着李净玉二人，最后视线定在了纪玉棠的身上，沉声道：“你修的是龙功？”
　　纪玉棠点了点头。
　　鲤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言，顿了顿，又讥诮一笑道：“龙宫城之事涉及元神境的强者，恐怕以你们之力，无法解决。”太元道宫没有元神境修士出现，只派来几个蜕凡、筑基的弟子，在他看来就只是做做样子，彰显太上嫡传的风范。他吃不准这两人要做什么，知道了她们不是站在龙种那边的时候，便不打算管她们。正当他身形一转，化作了一条数丈长的龙鲤时，李净玉的声音蓦地响起。
　　“前辈可是知道龙宫城发生什么变故了？”李净玉询问道。
　　龙鲤转动着脑袋，一双眼中绽着血色的赤光，他漠然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李净玉眼皮子一跳，又道：“我们先前在海渊遇到了的天海魔宗弟子，他们正在替旁人采摄太阴之煞，似乎是用来对付真龙。”
　　“太阴之煞？”准备离开的龙鲤被李净玉这句话留住，他紧盯着李净玉，厉声道，“你们还知道什么？”
　　李净玉望着龙鲤，也不隐瞒道：“真龙转灵大阵。”
　　“什么？”龙鲤大惊失色，立刻出手将这片空间封锁，他望着李净玉二人道，“你们把知道的消息细细说来。如今那几位元神境的老祖忙着镇压真龙，没有闲暇顾及此处。”
　　李净玉本就想将这条龙鲤拉拢成帮手，故而将太阴之煞、北海魔神柱等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而龙鲤那边也将龙宫城真龙被困的事情道来。一炷香之后，双方都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在离去之前，龙鲤给李净玉二人指了一条明路。那帮玄门修士的事情他没有参与，不过关押玄门囚徒的地方，他却是知道的。
　　等到龙鲤离开之后，纪玉棠才转向了李净玉，拧眉道：“他要独自去救真龙？”
　　“不知道。”李净玉应得干脆，她摇了摇头，又道，“我看这位前辈并非莽撞之人。他在龙宫城潜伏的时间不短了，应该有自己的计划吧。”
　　纪玉棠“嗯”了一声，低垂着眼睫道：“去寻找其他道友吧。”
　　李净玉抱着双臂，勾唇一笑道：“依你。”
　　两人自龙鲤口中得到了消息，而秦若水身为太元宫真传也有自己寻人的办法。囚牢之外，选了不同方向的人，直接在这里碰头。
　　“冉师妹、纪道友，你们来得正好。”秦若水眼中掠过了一道喜色。既然已经找寻到了囚牢，那同龙种之间的斗杀自然不能少。
　　李净玉听了秦若水的打算，一脸沉静地颔首。纪玉棠没忍住多看了李净玉几眼，怎么碰到了秦若水，她不主动提起遇见龙鲤的事情？那消息可是与龙宫城的变故息息相关。这是为了在自己跟前“避嫌”？可现在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在呢？思忖了片刻，见李净玉真的没有开口的打算，纪玉棠便主动提起了“龙鲤” ，将一切娓娓道来之后，她又补充道：“那群龙种中的元神境修士，应当是被牵制住了，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龙种在龙宫宴席上下药？以妖族的丹道修为不可能到这一地步的。其中定然有魔修的踪影。”秦若水脸色一沉，对魔修的恨意和怒意更上一层楼。“真龙转灵大阵不成，他们可能还会寻找其他丧心病狂的办法，我们要阻止他们！”
　　“先将同道们救出来吧，再联络一下蔺道友。”纪玉棠道。
　　秦若水应了一声“好”。
　　囚禁着玄门修道士的水牢中驻守着一群妖修，他们的脾气不太好，一点小动静都会争吵起来。借着匿气符，他们先是悄悄地将一位妖修身上的宝物顺下来，紧接着又藏在另一个妖修的身上。果不其然，在发现了自己宝器被另一个妖“偷”走之后，妖修勃然大怒，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秦若水道：“他们的功行应该也像螭龙那样得了外力之助才推动的，并不扎实。”定定地观望了一阵，他又道，“这外力推动显化龙相，应该便是先前的几头真龙的血肉吧？妖修走这力道路数，缺陷实在是多。”
　　纪玉棠闻言眉头一拧，她也是要采取外药灌身的，某种意义上与这群妖修相似，难不成最后也会变成这样？那她修习化龙经的意义何在？
　　“他们心性有缺，只是胡乱灌药，根本不算是力道法门。”李净玉窥见了纪玉棠的脸上，温声开口道。
　　“可力道采伐天地元炁，所受的天地承付远大于我等气道修士，不能够解脱便会化合天地，此道并非真道。”秦若水淡声道。
　　李净玉反驳道：“大道唯一，然而这通道之路却是无穷数，哪有什么真道、假道。”
　　秦若水倏地转向了李净玉，他并不认可李净玉的话语，却不打算继续辩驳了。许久之后，他才温声道：“冉师妹，你跟之前很不一样。”
　　李净玉神情不变，恍若未闻。
　　纪玉棠也觉得李净玉跟记忆中的“未婚妻”有些不一样，但是她对对方的印象相当匮乏，难以下定论。将杂乱的思绪抛到了脑后去，她出声打破了三人之间怪异的氛围，道：“他们都打起来了，是个好机会。”


第28章 
　　李净玉的那番话是说给纪玉棠听的, 不过此刻的确不是好时机，也不知道她能够听进去几分。双眸凝视着纪玉棠半晌，她才轻笑了一声道：“并非所有龙种都能靠着阵法晋升真龙的, 这些龙种之间也有竞争, 打起来不会留手。”
　　事实上的确是如此, 巡守四面的龙种最后都搅和了进去，根本没有闲杂心思来管顾这座龙狱。这个时机偷偷地潜入龙狱之中也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外围的龙种终究是一个障碍。三人看准时机, 催动着自身的法力往龙种的身上打去，因着这动作，匿气符的效用消失不见了, 他们的身影也显化了出来。
　　龙种意识到了不对，可眼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够将消息传出！然而被祭出的金芒向外飞掠, 片刻后便被一道金光湛然的法符挡下, 原来是秦若水又祭出了一张太元符箓, 将这处范围锁定。水中雷芒滚荡，海水涌动间，泛着一股瑰丽而诡谲的光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拦路的龙种俱被斩杀殆尽, 只余下血水滚荡, 又很快被水流冲散。
　　这些龙种之中有纪玉棠所需要的“外药”，她的功法反正没有藏住，不如直接放开来。从容地将可灌身的外药收入了袖中，她才抬眸望向前方那座深邃的、宛如深渊裂口的龙狱。外围的巡守是清除了, 但是龙狱本身是一个极为危险的存在。它是用来囚困一些犯罪孽龙的地方, 到处都散发着一股森严与恐怖。
　　在三个人迈上台阶的时候, 心中猛地升起了一抹警兆，似是整个人被一道强横无匹的力量锁定。心念才起，便见一道绿色的光芒在空中骤然分散成绵延的箭雨，向着他们的身上落去！箭中龙吟气，仿佛酝酿着无穷的怒意！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三人一同出手抵抗，可箭雨接连不断，快速地消磨着宝衣上的清气，擦裂衣袖，直到他们退出龙狱之中，箭矢方消失不见。
　　秦若水皱眉道：“那箭太多了，根本抵抗不住。”
　　“要是猜得不错的话，那是落月之弓吧？”李净玉的眸光闪了闪，开口道。落月之弓是某一任龙女祭炼的上乘宝器，随着那龙女的陨落，落月之弓销声匿迹，没想到它被藏在了龙狱之中。有落月之弓的震慑，难怪外头看守的人那么松散。
　　秦若水道：“可已经到了这里了，不能因为落月之弓退去。”他身上携带的法器和法符其实都不少，但是自玄冥阴域风波起，便一直在消耗，如今也快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正为难间，纪玉棠倏然道：“我一个人进去看看。”
　　秦若水一愣，视线转到了纪玉棠那张平静的脸上，想要看出些许端倪来。李净玉眸光微沉，她当即拒绝道：“不行，里头太危险了。你一个人恐怕——”
　　“恐怕什么？你为什么笃定我做不到？”纪玉棠注视着李净玉，快速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才不准备听李净玉的话，脚步一迈就要往前走去。李净玉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追上去，衣袖忽地被秦若水拉住。就这么片刻的阻碍，纪玉棠便没入了龙狱之中。
　　“秦师兄，你做什么拦着我？”李净玉冷冷地望了秦若水一眼，语气陡然间冷了下来，仿若寒冰。
　　对于李净玉倏然变化的态度，秦若水有些不解和茫然。他快速地松开了李净玉的衣袖，解释道：“纪道友的身上有龙气，兴许是她的机缘呢？她既然要去闯，那就尊重她的意见。”
　　李净玉道：“可万一闯不过去呢？出事了师兄你负责么？”
　　秦若水没有回答，李净玉的咄咄逼人使得他心中生出了几分不适。他平静地望着李净玉，开口道：“冉师妹，你先前对于纪道友是避之不及的。”
　　“昨日之我已非我。”李净玉深深地望了秦若水一眼，一拂袖冷漠道。她的心绪逐渐地平静了下来，纪玉棠先前在龙府得到龙功传承，兴许真有办法对付那落月之弓。
　　龙狱之中，在踏入石阶上，纪玉棠便感知到自己被那股神秘的力量锁定，深蓝色的光束在眼前炸开，化作了绵延不绝的箭雨落下。她的神情不变，力量运转间，龙鳞覆盖在手上，泛开了银白色的光芒。在触碰到了龙鳞的时候，那箭雨中的力量消解了，反而是化作了一道光芒，亲昵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纪玉棠见状才算是舒了一口气，头一次进来的时候，她便感知到了那落月之弓的异样，现在看来果真是如此。泥丸宫中已经开辟出一方存思之界，神龙在云层中飞舞，带出五彩的光华。借着那为真龙前辈残存的力量，纪玉棠身上的龙威越发浓郁。她快步地在甬道中穿行，一直走到了尽头，才抬眸注视着悬挂在了墙上的宛如群龙纠缠的落月之弓。
　　弓上镶嵌的宝石已经是黯淡无光了，失去了主人的落月之弓经过岁月的磋磨，其中的力量也在消散，早已经达不到过去的威能了。要不然在他们迈入龙狱的那一瞬间，便会被弓箭夺走性命。纪玉棠望着那张弓叹了一口气，她遵循着心神中某种驱动力，摘下了那一张落月之弓。
　　外头的李净玉和秦若水始终关注着龙狱之中的变化，在感知到某种压在心间的威胁消失之后，他们便猜测到纪玉棠已经得手。“降服一件法器会这么快？”秦若水有些意外。
　　李净玉道：“大道之心，得天独厚。”说着不再理会秦若水，一闪身掠入了龙狱之中。
　　“冉师妹，要是——”秦若水眼角一跳，心中还藏着几分疑虑，可对方压根不准备听他将话说完，当即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进入了幽暗的龙狱之中，那落月之弓果然没有再攻袭。秦若水从袖中取出了夜明珠，屈指一弹，便将它们打在了墙壁上。夜明珠光芒幽幽，照亮了整个龙狱，可里头空空荡荡的，丝毫不见人影。
　　“怎么不在这里了……”秦若水一怔，拧着眉喃喃自语。他明明感知到那些同道的气息在此处啊！还有那龙鲤，难不成说的也是谎话么？
　　李净玉开口道：“可能被腾挪走了。龙狱之中有阵法也不奇怪。”在龙宫城出事后，那些犯了罪被镇压的孽龙呢？是被龙种斩杀了，还是转向了龙种那边？
　　三人的面色因为空荡的龙狱变得凝重，传音符中忽地传出了动静，正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动的蔺恒。“秦师兄，你们快来龙神祭坛！我找到同道们了！龙种要将他们血祭了。”
　　秦若水闻言一凛，忙道：“不是没找到太阴之煞么？”
　　蔺恒道：“对方找到了玄冥幽水！”
　　李净玉在一旁，听到了“玄冥幽水”的时候，她的神情骤然一厉，眼中掠过了一抹杀机。先前在海渊的时候，她便感知到了玄冥幽水的存在，但是因龙宫之事更为紧要，便暂时将玄冥幽水放下了。谁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龙宫那边找到了玄冥幽水？的这是她修炼太始渊天神水必须之物，绝不能落在旁人的手中。压下了眉眼的阴郁和冷意，她朝着秦若水催促道：“秦师兄，我们快去龙神祭坛！”
　　秦若水不再犹豫，当即应了一声“好”。
　　龙神祭坛，是代代真龙祭祀龙族祖先之所，就算是龙种，在那滔天的龙威下也难以喘息，别说是人族的修道士蔺恒了。不过那些龙种找寻到了办法，暂时将龙威消去，这使得蔺恒也找到了机会偷偷地潜入。
　　主持这场血祭的是一名金丹期的龙种，在他的身边站着的除了螭龙离堆，还有一位身着黑衣的人族修道士，看不清楚面庞，但是能够辨认出来历——天海魔宗！蔺恒望着那阵法中的血色纹路，心中的急切之感越发强烈。他恨不得冲上去，可是也知道光靠自身之力没办法解决那一堆的人。或许秦师兄他们赶过来就有办法了，蔺恒心想着，可眉眼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他连自己都不能够说服！
　　龙宫城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想来八大仙门都有所感知，可至今没有更高层次的修士到来，极有可能是被天海魔宗出手阻拦了！
　　一道一道血色纹路亮起，等到红芒彻底笼罩这个祭坛的时候，便证明血祭阵法大成了。蔺恒死死地盯着台上，正当他准备冲出去的时候，一声大响从不远处传来，滚荡的法力并着海底的尘土、珊瑚一并掀起，像是要将这处海域给翻过来！蔺恒抬头一看，是一只头戴龙角、生出四足的龙种。他的模样介于真龙与鲤鱼之间，想来便是龙种之中威名赫赫的龙鲤！
　　龙种怕有人捣乱，在这处祭台上下了不少的功夫，可是被龙鲤那宏大的法力一冲撞，外围的阵法层层破碎，就连阵纹都被搅断不少。金丹境界的龙种神情大变，当即化出了蛇身与龙鲤厮杀。那天海魔宗的修士自身修为并不好，远远地观望着，偶尔施展一些阴险的招式。
　　这番变故让蔺恒心中生出了喜意，他不知道那龙鲤是敌是友，总之这是一个机会。眸中掠过了一道杀机，他身上法力猛地一涨，一卷山河图浮动在周身，随着他的动作，山河之中的生灵都活了过来，与外围的龙种搅和在一起。这些生灵可以得到与他同层次的法力，但是缺点也很明显，难以长久地保持。不过在这个时候也是足够了，他纵身一跃，快速地落在了祭坛上，将被束缚的同道都给解救出来！
　　蛟龙离堆见状咆哮了一声，当即化作了原身，朝着蔺恒的身上横扫去！之螭龙的力量比之前还要强横几分，当初以三人之力能够牵制，可现在——蔺恒瞳孔骤然一缩，望着那如同钢鞭的龙尾，逃避不及。就在他以为那一招会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无数粲然的剑芒如金水刷下。蔺恒见状松了一口气，是秦师兄他们赶过来了。
　　纪玉棠抬眸，望向了那一尾龙鲤，道：“是那位前辈。”
　　秦若水持着剑，沉声道：“先离开这儿。”金丹期修士们之间的厮杀，他们不能卷入。现在将师妹他们救出来，算是完成了一个目的，至于龙宫城，那帮龙种没有祭品就做不成转换的事情，可以往后延，或许可以等到师长们抵达。
　　纪玉棠道：“可是真龙还没有脱困。”她得了龙族的传承，算是承了龙族的“恩”，在冥冥之中结成了因果承负。龙宫城的事情如果能够完美解决，她身上的气数会上涨一分，反之则会被龙道牵扯着，一并衰落下去。然而以她蜕凡期的修为，能做的事情实在是有限。
　　“秦师兄，你先把道友们带去安全之地，他们此刻的状态不适合斗战。”李净玉笑着开口，她又望了纪玉棠一眼道，“我跟玉棠留在附近观察。”
　　秦若水闻言有些犹豫，他当然是希望众人一道撤离。可冉师妹的神情看着不像是改主意，带着受伤的同道在这里多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思忖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好，你们小心。”话音落下后，便与蔺恒带着受伤的同道撤离。
　　龙鲤与蛇缠斗在一起，血水汩汩，在海中生出了一个个气泡。眼见着龙鲤占据上风，以螭龙为首的龙种一拥而上，想要将这位金丹修士耗死在这里。
　　“你是刻意支开秦道友他们的？”纪玉棠望着李净玉，摸不清她的打算。
　　李净玉笑了笑，没有应答。她的确有这个意思，纪玉棠看不出门道，但是与“冉孤竹”同门的秦若水很有可能会看出端倪来。她纵身一掠，飞上了祭坛。碧海潮生珠悬在她的头顶，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昔日用了天龙之丹祭炼本命法器，虽然没有办法将它完全吞化，可怎么说都是得了龙族御水之能。身上的气息蓦地一涨，整片海域中的水在震荡起来，上方隐隐勾勒出来一轮圆月。
　　那是太阴之气勾勒出来的月。在母亲所传太始渊天神水之法中，月相九轮与其相得益彰，靠着月相中的太阴之煞，能够牵引出玄冥幽水！祭台破损，可不代表着阵法彻底破灭，血祭之阵沟通了真龙转灵大阵，而那边的玄冥幽水同样会被牵引而来。
　　龙宫深处。
　　九条真龙缠在了龙柱上，身上被打入了无数根锁龙钉。龙血顺着撕裂的伤口流淌，眨眼便被阵法吞噬。真龙的咆哮声不绝于耳，就算被锁龙钉镇压，它们仍旧是疯狂地往外拉扯，使得龙柱摇摇晃晃，像是要被连根拔起。不过此刻的龙柱上坐着九名道人，见龙柱震颤后，他们面无表情地施加法诀镇压。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够挣扎，真不愧是真龙。”一位道人冷冷地开口道。
　　“越是挣扎越能撕裂血肉，借着转灵大阵，我等便能享受到益处，其实不差。”另一道白髯飘动的道人眯着眼道。他们都是晋升真龙失败的龙种，就算修到了与真龙的同层次，那也远不如真龙。可现在，那原本需要他们顶礼膜拜的真龙已经成为阶下囚了，日后的北海将是他们的天下。
　　“魔门那边助我等，八成是心有算计。”道人又道。
　　“不着急，等我们晋升了，还会怕那群魔头么？”应答的道人不以为然。
　　就在说话间，阵法中忽地发生了某种变化，原本悬在阵中滚动的玄冥幽水生出了异样。
　　“是对面的血祭之阵！出变故了？”
　　“谁在搅动四海之水？那龙威……天龙？”道人悚然一惊。
　　“不可能是天龙，其中有太阴之力，不会是——”白髯道人想到了某一种可能，心中蓦地生出了几分寒气。在过去，曾有一位太始传人跑到了北海来搅动风云，那时候她只是初入元神境，却压着龙宫元神境修士打，最后还是龙主采用了某种办法才将她给送走。而且……她不是已经入魔了，被镇杀了吗？
　　“别管是谁了，赶紧将玄冥幽水镇住！”一名道人急声道。九位道人一道催动阵法，身上的法力一浪接一浪，将玄冥幽水镇压在了海中。可就在这时候，一道清泠的笑声传出，那玄冥幽水之中竟然显化出了一道人影，她只是轻轻地抬起手落下了一剑！那层层叠叠的法力便在剑芒之下崩解！
　　“李、李、李清洵——”白髯道人结结巴巴地开口，他被对方打过，心中留下了阴影，看到这道化影的时候，神情有些绷不住了。
　　“师兄，稳住，只是一道化影！”一名道人呵斥道。可就在他话音落下，他身上映照出了一道剑芒，下一刻身体化作了粉尘彻底崩解！缠绕在龙柱上的真龙眼中闪烁着一道晦涩的光芒，找到了一个时机，猛地将整条龙柱拉扯了起来！龙柱一离地，那束缚着他的阵法之力便消失了，它显化出了人身，无数枚锁龙钉拉扯着血肉飞掠而起，向着余下的八名道人砸去。
　　“龙主……”蛰伏于真龙之下数千年，这几位道人内心深处其实有着深深的畏惧。此刻看着金衣被鲜血染红的龙主，他们免不了一阵瑟缩。
　　龙主并没有理会这些道人，而是望向了玄冥幽水上的化影，开口道：“百年不见，你竟沦落如此。”
　　化影轻笑了一声，反驳道：“你难道不狼狈么？玄冥幽水我取走了。”说着，化影便不再维持，而是散作了灵光没入了玄冥幽水中。而这一团玄冥幽水在对面祭坛的牵制下，缓缓地隐去。
　　眼见着故友连化影都消失，龙主的面容上笑容也跟着淡去，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几分伤怀和悲凉。
　　天机难窥，智者不寿。昔日的太始传人可谓是惊才绝艳，她若是能够继承太始宫，太上三脉迟早会在她的统御之下合一。她除了斗战能力天下独绝，推演之道更是精深。她为了女儿铺开的路，最后反而救了龙宫。或者说她掐算到了龙宫这一劫难？
　　“只有她一人，还是受伤的！快！不要让她释放其他的真龙！”道人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尖利起来。
　　龙主望着这群叛徒，轻叹了一口气。
　　龙宫城深处，龙主与八位道人打得轰轰烈烈。而外头的龙鲤和那条蛇也分出了胜负。龙鲤虽然是惨胜，可身上的鳞片大半脱落，鲜血淋漓。他的眼神中藏着浓郁的煞气，连带着面孔都显出了几分狰狞。一时间，那些还幸存的龙种，无一敢与他较量。
　　祭台上。
　　李净玉伸手抓住了那团玄冥幽水，在过去使用了太阴之力后，她的面色有些煞白。她的指尖擦过了那团幽水，忽然间感知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她不由得失声叫了一声：“母亲！”可是没有得到分毫的回应。
　　“完成了么？”纪玉棠看着李净玉从祭坛上走下，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扫了那团水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往自己的四肢百骸钻，赶紧收回了视线。
　　李净玉点了点头。她望向了鲤白道：“前辈——”
　　鲤白并没有搭话的念头，只是放大了声音道：“龙主脱身了。”
　　脱身了？那真龙都恢复自由了？余下的便是龙宫城自己的事情了吧？李净玉与纪玉棠对视一眼，神情中不免有几分惊诧。怎么脱身的？是有谁帮忙了？龙鲤不至于拿这件事情骗人，她们有些好奇，可到底是龙宫城的事情，不好过问。
　　李净玉道：“去找秦师兄他们会合吧。”
　　纪玉棠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冰原上，秦若水站在一块耸立的、如巨石般的冰块上方，向着北海眺望。
　　“秦师兄是在担心冉师妹和纪道友么？”蔺恒开口道。虽然说冰原上很危险，可到底比不上海域中。两人思来想去，便将同道们带到了岸上来。等到他们想要重新进入那片海域的时候，却蓦地发现那方地界已经被封锁了，就算是拿着龙鳞也没办法走入。
　　秦若水忧心忡忡道：“早知道就不让她们留在那边了。”
　　“冉师妹应该是有把握的。”蔺恒藏住了眉眼中的忧愁，他望着秦若水安慰道：“无妨，先前联系了琅嬛画境，已经有了回应，说是有前辈已经到了玄冥阴域了。”
　　秦若水点点头，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应道：“我太上一脉也有回讯了，总归是向好的。”可惜就是来得晚了一些。


第29章 
　　北海之中。
　　在听闻龙主已经解脱之后, 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便打算出去同秦若水一众会合。可尚未离开那片海域，便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震荡，海水疯狂地涌动起来, 形成了一个个可怖的漩涡。
　　这片海域彻底被封锁住。
　　鲤白的长须甩动, 一双眼睛中泛着幽异的光芒, 他望着纪玉棠二人喝了一声：“上来！”便散去了周身的罡气。
　　二人迟疑片刻，最终跃上了龙鲤的后背, 抓住了背鳍, 任由鲤白带着他们在荡动的海域中快速挪动。
　　森森的龙吟中夹杂着痛苦的咆哮，隐约间能够看到数道龙影纠缠在一起，紧接着便是隆隆的如同洪雷般的炸响。旁人光是听着就觉得心惊肉跳。
　　纪玉棠神情严肃：“这是？”
　　李净玉摇头, 下一刻鲤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是龙主一众人与叛徒斗法。虽不知龙主是靠什么办法解脱的，不过她挣脱束缚之后，便代表着龙宫城很快便能够回到旧日的安定。”
　　深海之中镇压龙柱的有九个元神境的道人, 其中一位还被李清洵的化影给斩了。他们的气势在上升, 而真龙则是在大阵中被削弱, 可真对上了，他们骤然发现“胜机”可以忽略不计。先不说真龙的强悍，光是释放出来的龙威都对龙种有着极强的压制作用。然而就这样认输，他们怎么会甘心？在海中天地已经被龙主封锁,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竟是选择在心中默默地感应“北海之神”玄冥！
　　嵌入冰原的地桩给大地打开了一道豁口，强盛的浊煞之气自其中奔涌而出。在魔神桩之中，一道人面鸟身的魔神之影缓慢地显化而出，随着那八名道人的意念增强, 他的身躯也逐渐地凝实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刻, 一道横贯天地的黑白之气猛地自天边斩落, 无形的剑气撕裂了在半空中显化的玄冥，同时也将冰原打得四分五裂。
　　“张道兄，还是你领先了一步啊。”一道悠悠的叹息声响起，紧接着一个儒冠青衫的中年人迈步而来。他捋着胡须，眼神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束。原以为还是太元宫出面处置此事，没想到是太始弟子，而且还是当代的太始传人张怀玉。
　　张怀玉显化出了人形，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琅嬛仙境的画圣之一周克殷。眉头一挑，他朝着周克殷打了个稽首，缓声道：“若不是天海魔宗的人在半道相阻，也不至于如今才到。”
　　“天海魔宗真是个大祸害。”周克殷摇了摇头道，他袖中飞出了一卷画轴，散发着灿灿的光芒。这画轴并没有下落，而是悬在了半空中，用五色的华光笼罩着这一片冰原，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炸响，一座九重玄塔自画中飞出，将此处喷涌的浊煞之气尽数镇压。
　　做完这事情之后，周克殷才又道：“弟子们都在这边，该过去看看情况如何了。”
　　张怀玉闻言点了点头。他来到北海，一是为了魔神桩，二便是为了这群弟子。至于三——则是他私人之事。百年之前，李师姐来到北海，她到底在这处做了什么？或许龙宫城那边能够给出答案。
　　他们这边及时地将魔神桩和玄冥镇压了，海中八个道人的召唤得不到任何回应。真龙被这群龙种背叛后，可不会再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凡是叛徒，直接撕裂肉身和元灵，让他们永无轮回之机。海域之中的这场逐杀持续了整整一日，龙宫城的水晶宫殿仿若沉入了滚滚的血水中，残余着浓郁的血煞之气。
　　好在这种景象没有保持太久，一枚明光灿然的珠子被真龙吐出，净化着这片血海，将浊煞彻底驱逐。被席卷的法力洪潮撕得粉碎的珊瑚、海藻等重新复还了回来，龙宫城中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站在了龙宫城宝殿之外，立在前方的是一脸严肃的鲤白，他化成了人身，恭谨地等待着宝殿中的传呼。
　　“鲤白前辈，这片海域被封锁了，我二人要如何才能够离开？”纪玉棠小声地询问道，她到底是人身，就算修炼了龙功，那也不大习惯长时间的水中生活。
　　鲤白睨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片刻后，两名粉雕玉琢的童女蹦蹦跳跳地从殿中出来。她们先是朝着鲤白打了个稽首，奶声奶气道：“鲤白真人，龙主让您先回洞府养伤，之后再行赏罚之事。”
　　鲤白闻言顿时一喜，眼中掠过了一抹热切，朝着童女回了一礼，化作了一尾龙鲤，甩身就走。
　　纪玉棠：“……”这位前辈好不负责，将她们带到了宝殿前就走了？
　　“二位道友，龙主有请。”左侧的童女努力地做出严肃的神情，可奈何只是小小一团，不管如何努力，都只剩下可爱了。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不明白到底是好是坏。连鲤白都不曾面见龙主，她们为何能获得这个机会？心思涌动，难以平定。可不管如何，两人仍旧是跟上了蹦蹦跳跳的两位小童女，迈入了宝殿中。
　　珍珠帘拂动，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飘拂的青纱帐幔中，沉香烟气袅袅升起。这座宝殿之中，除了水汽较外间更为浓郁一些，几乎看不出是水中宫殿。
　　纪玉棠一抬眸，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你二人助我真龙脱困，可有什么想要的？”前方传出的声音琳琅如玉石交击。
　　纪玉棠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在这场斗战中，她获得了不少可以灌身的“外药”，已经大有收获了。而且说是助了龙宫城，其实她们远没有做到这一步。
　　李净玉神情平淡，她应道：“我二人无所求，只想离开北海。”
　　“当真？”一道轻笑声传出，龙主紧接着又道，“也是，太始宫和琅嬛仙境都来人了，在外头倒也是一种安稳。”
　　“太始宫？”李净玉眼皮子一跳，语调不由得上扬。
　　隐藏在了后方的龙主掀开了遮掩着身形的帐幔，缓步走了回来。她笑吟吟地望着李净玉道：“是啊，还是如今的太始传人张怀玉。”说完这句话，她又还嫌不够似的，继续道，“是李清洵的师弟。”
　　李净玉神情微变，她藏住了一闪而逝的慌乱，抿着唇没有答话。
　　龙主视线一转，又落在了纪玉棠的身上，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你修的是龙功？走到了‘筑甲’这一步了？若是如此，我建议你在龙宫城中清修，毕竟在我龙宫城中，四处都充斥着历代先辈残余的龙气和龙道意蕴，可使得你更上一层楼。”
　　纪玉棠心念一动，道：“龙宫城不是不容外人停留么？”
　　龙主轻哼了一声道：“可你二人是客人。”见面前的两位小辈沉默不言，她又道，“况且你还得了我龙宫城至宝落月之弓。”
　　龙主的态度犹为亲和，可能是修持龙功带来的变化，她对龙族比之过去亲近了不少。正当她犹豫时，李净玉率先开口道：“龙主厚爱，我二人自不敢辞。”
　　听了她的话，龙主满意地点点头。她拍了拍手，一群鱼女便鱼贯而来，领着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前去休息。先前因种种窘迫之因，二人常宿在了一处，然而在龙宫城中，却不必如此。两人各自占据一处水晶殿，不过只隔着一道水晶拱桥，瞬息之间便能跨越。
　　殿中。
　　纪玉棠清点了身上的“外药”，知道可推动自己往上迈一个层次。然而这龙宫城到底是旁人的地盘，在其中修持万一被打断了，后果不堪设想。正当纪玉棠犹豫间，李净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必担心，龙主不会对你产生恶意。真龙之属数量稀少，他们恨不得有更多的修道士投入龙道化生真龙。”
　　乍然传来的声音吓了纪玉棠一跳，她瞪了李净玉一眼，不满道：“你怎么过来了？”
　　李净玉望着纪玉棠，一脸无辜道：“我走过来的呀。”说着还顺手指了指外头的那座水晶桥。
　　纪玉棠眉头一蹙，不打算同她辩驳，而是兀自思忖在此刻灌药的利与害。
　　“我替你护法怎么样？”李净玉垂眸望着纪玉棠，眼中满是笑意。
　　“自己都才筑基。”纪玉棠暗暗嘟囔了一声，拒绝了李净玉的“好意”。笑话，她可是将李净玉当作敌手，想要在她的跟前“一雪前耻”的。她不可能会忘记过去那番刺人的话语，她不会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便对“未婚妻”改观。她站起身将李净玉送了出去，紧接着又对着伺候的鱼姬吩咐了几分，关上了殿门。
　　李净玉抱着双臂倚靠在了廊柱上，望着那道门缓缓关上，最终彻底地阻隔了视线。她眼眸中的笑意更是浓郁，暗暗想道，“好妹妹”眼光不大好，纪家的这位着实有趣，她怎么就不甘不愿呢？要是等她知道纪玉棠已经入道？会是什么样的脸色？震惊或者仍旧是保持着不屑？力道之法，恐怕也不能入那心比天高的“好妹妹”之眼吧？
　　望着紧闭的大门好一阵子，李净玉才慢悠悠地回到自己休憩的殿中，然而一股龙威自其中传出，她一抬眸便看见了一道虚幻不定的身影。李净玉的神经瞬间便紧绷起来，面上的笑容尽数收敛起，只余下了一片冷意与防备。
　　“不必紧张。”龙主凝视着李净玉，眸光深邃，她慢悠悠道，“太始道宫的那位传人想要查你母亲百年前所做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求入龙宫城了。”
　　“太阴之煞？”李净玉低喃道，她倏然抬头对上了龙主的视线，又道，“你与母亲是旧友？”
　　“算是吧。”龙主漫不经心地应答道，“她果然将太阴之煞种在自己女儿的身上，可这样就不怕毁了你的道途么？不怕你入魔？也是，她自己在最后也选择了堕入魔道之中。”
　　“那不是我母亲选择的。”李净玉反驳道。
　　龙主敷衍地哼了一声，又道：“李清洵昔日闯我北海，摄走太阴之煞，降服玄冥幽水，又在海域之中留下法符，这事情太始宫似乎不知情？”
　　何止是太始宫，李净玉自以为知晓母亲的秘密，可同样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母亲取走了“太阴之煞”，使得她修成了太阴之体，日后只能走太阴之道。但是玄冥幽水之事——李净玉心念一动，袖中漂浮出了一团幽水，她根本没怎么祭炼，这团玄冥幽水像是天生与她契合。原以为是因为太阴之体，可听龙主的话语，好像又不是那样的。
　　“你的母亲擅长推演天机，昔日所为都是为了你铺路。玄冥幽水被她动过手脚，除了你谁也不能够将玄水取走。”龙主望着李净玉，又道，“你也没有辜负她的希冀。”
　　李净玉沉默了许久，才又道：“那法符呢？怎么会有太始宫的法符留在外头？”
　　“你在冉家长大，那便是亲近八大仙门，不可能孤零零来北海吧？那法符是给你指引的，至于禁绝法力，还不是怕有人同你争抢？”龙主挑了挑眉，又道，“不过她没有算到你没在冉家，也没有算到那法符落在了龙种手中，被他们用来对付我族真龙——我大概是欠了她的。”
　　李净玉不知道怎么接话，伸手将玄冥幽水收拢，眼中掠过了几分阴霾。
　　龙主又好奇地问道：“你如今借用了其他身份，不怕被人看穿么？”身在北海，她隐约也听说过冉家和纪家的事情，至于其余的，则是根据当初李清洵留下的讯息推算出。望了眼对面的法殿，龙主又道，“你的母亲千方百计断你们的联系，让另一人承替，你可别自己靠上去。记住，远离太上三宫。”
　　“你们？是谁？”李净玉眉头蹙了蹙，眼中浮现了一抹困惑之色。还没等她继续询问，龙主的那道化影便自行散去。来此一趟，只是单纯地跟自己说母亲的旧事么？冉家和纪家结亲，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远离太上三宫自不必说，可是远离纪玉棠，又是怎么一回事？
　　北海冰原。
　　张怀玉踏浪而来，身上不沾一丝水汽。见周克殷与一众小辈视线转了过来，张怀玉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龙宫城那边不愿意打开通道，贫道没办法进入那片海域之中。”
　　“可冉师妹和纪道友还在龙宫城！”蔺恒焦急地开口。
　　周克殷闻言瞪大了眼珠子，一巴掌拍在了蔺恒的脑袋上，低声斥道：“闭嘴！”
　　蔺恒在恩师凶神恶煞的眼神中，立马一个瑟缩，闭嘴不言。
　　张怀玉温声道：“蔺师侄不必忧心，龙主传来讯息，说是二位小友在龙宫城做客，到时候会回来了。”
　　蔺恒听了这话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那两位道友平安就好。
　　周克殷思忖片刻道：“张道兄打算如何？”
　　张怀玉道：“过几日再去试试，若是那位不为所动，就只能够放弃了，毕竟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旧事。”周克殷闻言却是暗自摇头，如果只是“不值一提”，何必再三询问？再说了，当初那一位可是他的师姐，纵然众人选择了“大义灭亲”将她镇杀，可日后想起，真没有些许后悔与遗憾么？
　　龙宫城不肯打开那片海域，张怀玉也没有办法，毕竟不能够选择硬闯。
　　北海妖修虽极少与人族往来，可秉持着能交好就交好的原则，张怀玉不想因自己的私事就招惹一群敌人。
　　接下去的半个月。北海之中风云搅荡，连带着北海冰原也不大平静。那叛乱之首已经被彻底杀灭，可他们余下的徒子徒孙还在四处躲藏，龙宫不可能放任他们在外头成长。这段时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也只有李净玉所住的水晶殿周边还保持着一股静谧。
　　月相在水晶殿的屋檐上显化，仿佛自天际接引而来。一簇簇的珊瑚闪烁着缤纷的光滑，其中游鱼穿梭，带出了一点点细碎的光芒。
　　李净玉心中的困惑不少，可如今也找不到答案，她何必再自寻烦恼？索性在殿中打坐清修，炼化玄冥幽水，从而推动“太始渊天神水”往上迈一步。四面的海域犹为寂静，许久之后，才传出一道啪嗒的声响，却是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小白龙在珊瑚中穿梭，不小心撞断了一角。
　　小白龙的双眼并没有多少清明，反而是充斥着一股茫然。它被那轮悬在上方的月相吸引，由本能驱动着，往这边游来。可它的体型太小，珊瑚、海石甚至是廊柱对它而言都是障碍物，它焦躁不安地游动着身躯，一鼓作气闯过了珊瑚丛，最后顺着水晶殿的窗隙挤了进去。它的身上的鳞片被剐蹭出一道道痕迹，甚至有一两片剥落凋零。可小白龙仿佛感知不到这一切，欣喜地朝着前方的李净玉游去。
　　在小白龙闯入殿中的时候，李净玉就已经醒转过来了，可她仍旧保持着入定时的姿势，没有动作。龙宫之中有幼龙就算是刚破壳也不会是这般体态，而且这小白龙的身上有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像是……纪玉棠！李净玉眸光一亮，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管是什么龙功，化龙是其中必经的一步。但是化龙可不只是身体化龙这么简单，还需要化生龙丹，取代“大道真元”，现在纪玉棠走的是第一步。
　　不过化出这一尾小白龙，便冲着自己这儿来了，是本能地驱动么？李净玉没有动作，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小白龙，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小白龙的思绪混沌，根本不会主动去思考。它只能够感知到一股自身心萌发的热意，想要寻找清凉之处。海域中的水对她而言也是滚烫的，唯有那一轮散发着太阴之气的月相能够缓解那份难受。可在被太阴之气笼罩时，她又感知到了一股更为幽冷的气息，便忙不迭地朝着殿中转去。
　　绕着李净玉打转了几圈，小白龙口中翻出了一道细弱的龙吟。
　　李净玉见状，抬起手来，指尖从那如嫩芽般的龙角上擦过，她的眼中笑意更浓。可就在这个时候，小白龙贴着她的手一滑，却是顺着宽大的袖口撞了进去。她的动作快而灵巧，眨眼间便滑到了领口。
　　李净玉一愣，龙鳞有些粗粝，擦过了肌肤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赶出。她垂着眼，伸手去抓在领口的小白龙，哪里知道她一扭，又往下滑去。李净玉这会儿也没有什么看戏的心思，她的耳垂泛起了一抹红晕，霍然站起身，想要将钻入衣领里的、微微有些发烫的小白龙驱逐出来。然而小白龙寻找的就是她身上的太阴之气，哪里肯钻出来？
　　李净玉咬着下唇，气得不轻，恨不得伸手将这条小白龙掐死。可是在伸手施加法诀的时候，她又深呼吸了一口气，止住了动作。拂了拂袖子，她低着头快步地掠向了纪玉棠所在的宫殿。哪里管外头紧锁的大门，直接破门而入。
　　夜明珠的光华将殿中照得透亮。
　　李净玉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只大鼎，一边的屏风上挂着飘动的衣衫，至于纪玉棠本人——已经化成了小白龙在自己的身上乱钻。李净玉沉着脸，感知着小白龙的动作，最后在她贴在肩膀时，眼疾手快将她揪了出来，龙爪勾着里衣哗啦一声撕出一片，李净玉额上青筋跳了跳，直接将小白龙扔入了殿中，用法力催动着薪火，重新烧药。
　　小白龙几度要飞出，都被李净玉无情地摁了下去。
　　这一番折腾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停止，鼎中游动的小白龙重新显化出了人身，整个人浸泡在外药中，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纪玉棠头疼得厉害，思绪浑浑噩噩的，她抬起头蓦地看见冷面如寒霜的李净玉，吓了一大跳。她抱着身躯稍稍往下一沉，没等她质问李净玉，那化作小白龙之后的记忆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纪玉棠又恼又羞又窘，眼神飘忽着，不知道如何应对李净玉，索性将自己整个脑袋都迈入熬炼的鼎中。
　　说来是这《真龙化生经》的错，她哪里知道化龙之后，最先到来的不是法力神通，而是本性与本能。在化出了龙身后，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被本能驱动，去寻找那能够缓解燥热的“太阴之气”。良久之后，纪玉棠从鼎中浮了上来，她目光闪烁，不敢与李净玉对视。
　　“对、对不起。”纪玉棠讷讷地开口。
　　李净玉道：“不要忘了同修《道德天书》。”说完这句话后，便一脸恼怒地拂袖而去。


第30章 
　　李净玉离去后, 纪玉棠仍旧没能够从那股羞赧和尴尬中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修炼的过程中会化作小白龙，还、还毫无意识地朝着李净玉贴去。
　　虽然挂着一个“未婚妻”的名头，可她知道对方是不愿意的, 而她也没办法释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纪玉棠暗想着, 李净玉看着不介意，可两个人在一起实在是不妥当, 等到北海之事了结后, 可分道扬镳，如此便能够将一切拉回正轨了吧？至于先前做好的报复计划，纪玉棠思忖了片刻, 面上露出了几分犹豫。
　　若是过去的“冉孤竹”是这般模样，她还会心生怨憎么？纪玉棠有些茫然，她找寻不到答案。深呼吸了一口气, 将一切浮荡的心思压下, 将心神重新转到了修炼上。
　　气道修士第二步是筑基, 而她修炼龙功与之相应的便是“筑甲”，达成这一步之后能够化龙，但是有形无神，只有到了“结珠”那一层次, 结出龙丹才算是真正的化真龙。她如今可以化龙了, 虽然不到一尺长，按理说层次相当于“筑基”，但是在冥冥之中，她总觉得差了一步。这《真龙化生经》之中虽有天龙的注释, 可前辈是以妖身修道的, 与她的情况多多少少有些不同。
　　纪玉棠兀自沉思, 许久之后才想起李净玉离开前说的话——她提到了《道德天书》。气道修士观想本命法器，存思于泥丸宫中。可她在蜕凡之时，那条神龙便占据了本命法器，高高盘桓在那一处，任由她观想——如果仅仅是神龙倒没有什么，可后面在接触高邈之地的时候，《道德天书》在她的泥丸宫中显化，难不成这是一种本命法器？类似于浩然正道修持的经文？或许是因为它自己才不能真正迈入筑基境界？
　　纪玉棠心思一起，便不可遏制。每日的外药灌身不可减少，而对《道德天书》的修炼也提上了日程。她并不打算以消耗神意、呵念道经为修持之法，而是采取了更为稳妥的“誊抄”，毕竟每一回书写道文，都是近道的一步，在无形之中能够加深对道的理解。
　　接下来的两个月，纪玉棠一直在宫殿中修持，直到将一部完整的《道德天书》写下来，她才走出大殿。这两座宫殿犹为僻静，灵机滚荡，极为浓郁，平日里根本无人相扰，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她一抬眸，便望见了悬在了屋檐上的“圆月”，那是以大法力显化出来的。她一直在参悟太阴，可根本不是北斗七星么？纪玉棠有些疑惑，可这样的事情也不好去问。理了理衣摆，她踏上水晶桥，快步走到了那座孤月悬照的殿前，伸手敲了敲门。
　　“李道友。”纪玉棠的声音响起。
　　“进。”清泠的语调才响起，殿门便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方被明珠照彻的世界。李净玉坐在蒲团上，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垂在肩，神情平淡而悠远，仿佛一轴山水图。
　　纪玉棠与那双明净的双眸对视时微微一愣，片刻后才收起眸光走入了殿中。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一册《道德天书》，开口道：“我已经用道文重新书写了一份。”
　　李净玉闻言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先前纪玉棠动手书写过，可没多久就放下了此事，没想到在龙宫之中竟然继续了下去，而且过程似是没有遇到任何的阻遏。不过现在将《道德天书》放到自己跟前是什么意思呢？试探么？李净玉心念起伏，半晌后才伸手接过了《道德天书》，淡声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纪玉棠一愣，没想到李净玉会说这样的话。《道德天书》在她家的书库中，同其他道书在一起，她还以为是她父亲纪明承的收集，它竟然是从冉家手中流出的么？也是，冉孤竹的母亲昔日可是太始宫的传人。她低垂着眼，淡声道：“那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她不想履行与自己的婚事，那纪家和冉家的事情自然要分割清楚，可能这道书就是因婚约才送入纪家的，这么一来，的确该归还。这段时间，李净玉同自己在一块，原来真的是为了《道德天书》么？
　　李净玉窥见了纪玉棠面上的情绪变化，她收起了《道德天书》，眨了眨眼道：“里头的道文你都记在心中了么？”
　　纪玉棠眉头一拧，生硬道：“你放心，我不会重新书写《道德天书》，你若是不喜欢，这门功法我也可以不练。”
　　李净玉听了纪玉棠的语气，就知道她误会了什么，忙道：“太上传道，有缘者得之，并非是太上三宫的专有。你既然能够解道文，说明《道德天书》与你的道相合，不会有人阻你修炼。”
　　纪玉棠没有接腔，她抿着唇，踌躇了半晌，才问道：“什么时候离开龙宫？”
　　李净玉想了一会儿，应道：“等孤心屿的大舟来到北海。”北海之行，修为的确是有所提升，可光凭借如此，还不能够安稳地自玄冥阴域之中穿渡过去。说起来，北海的变化都是魔神桩导致的，太始宫和浩然正道来人，必定会出手解决这个难题。
　　北海冰原。
　　张怀玉数度前往龙宫，都被龙主拒绝，他最终放下了打探旧事的念头。龙宫城的势力料理叛徒，他们八大仙门不好直接插手，故而将魔神桩以及玄冥阴域的事情料理完毕后便准备离去。到了张怀玉和周克殷这个层次，有没有劈浪大舟都不重要了。
　　“你们也与贫道一直折回九州吧。”张怀玉望了眼玄门弟子，温声开口道。
　　余下的人经过这番风波后，心中惊惧，自然不愿意留在北海，忙不迭点头。不过秦若水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多谢张师叔，只是弟子还需要在此地等待冉师妹她们回来。”
　　蔺恒本来打算同周克殷一起走的，听秦若水那么一说，心念也跟着一动，忙不迭一拱手道：“师尊，弟子也要留下。”
　　张怀玉和周克殷都不曾多劝，弟子在外历练也能够提升道行，增长见识。
　　在两位元神境修为的大能带着弟子离开半个月后，平静的海域兴起了波澜。原本被封锁的海域忽然间多了一条往来的通道，纪玉棠与李净玉终于结束了龙宫之旅，回到了冰原之中。
　　李净玉见到了秦若水，眉头一挑，语调中藏着几分讶异之色：“秦师兄？”她没有与太始宫传人碰面的打算，故而从龙主的口中得知了他们离开之后才决定回到冰原。还以为秦若水他们都一道走了呢，没想到他竟然还留在此处。
　　“冉师妹，纪道友。”秦若水的视线自二人的身上扫过，见她们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又道，“你们没事就好。”
　　“龙主不似传言中那般恐怖。”李净玉笑了笑，又道，“她感念我等助她平定龙宫城叛逆之事，便将我二人留下几日。”
　　“我们其实也帮忙了呢。”蔺恒嘟囔了一声，对水晶宫中的真龙也起了几分好奇。不过他的心思很快便压下了，望着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又笑道，“你二人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北海历练，还是准备离开呢？”
　　“准备回去了。”李净玉应道。她取到了玄冥幽水，而纪玉棠已经采摄到了外药迈入了筑基期，留在北海自然没有什么益处了。
　　“这样好。”蔺恒拍了拍手，大笑道，“那我们一起回去吧，秦师兄，你觉得呢？”
　　秦若水当即一颔首，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两位同伴，而不是“历练”。
　　在玄冥阴域之祸患解决后，孤心屿周家的劈浪大舟也成功地抵达了此方。舟上下来一批历练的散修，而想要离开的修士则是趁着这个时候买的一张“船票”。玄冥城中愿意离开的修士并不少，远超过五十之数，原本是要争抢的，不过管事主动找上了纪玉棠一行人，冲着他们连连道歉，显然也知道了来时玄冥阴域中的事情。怎么说，周家都是要背负起责任的。
　　“这北海之星终于是结束了，诸位有什么打算么？”蔺恒托着下巴，眸光一转，落在纪玉棠的身上，忍不住问道，“纪道友当真没有拜入师门的打算么？”
　　纪玉棠笑了笑道：“自由自在惯了。”
　　秦若水若有所思地望了纪玉棠一眼，道：“天海魔宗一共下了十二根魔神桩，如今只找到了两处。还余下十处。他们要掘地气，使得浊煞之气上涌，改变天地清浊之势，可不能让他们真的成功了。”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接下来的时间，我将去寻找其他的魔神桩。”
　　“加我一个！”蔺恒不由得开口道，“这些魔修实在是可恶！不将他们除去，我九州便不得安宁！纪道友，你要同行么？”
　　话题忽地跳到了纪玉棠的身上，她掀了掀眼皮子，斩妖除魔，是修道士义不容辞的事情。只是李净玉——她转头望了一眼，想从那张含笑的面容中找寻到被她掩藏的真实念头。
　　“只是如今连师长们都不曾找寻到准确定位魔神桩的方法啊。”李净玉出声打破了一片沉寂。
　　“这倒是。”蔺恒喃喃自语，片刻后抬头道，“魔神桩落下之处必有妖异之事发生，我们打探一下，哪里出现怪异的事情，再往那边去。如果是魔神桩最好，就算不是，也能够解决一桩麻烦，给凡人带来安定。”
　　提及斩妖除魔，蔺恒尤为兴奋，说起来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自北海返回孤心屿，蔺恒提及不少魔修相关的事情，秦若水和李净玉神情淡然，纪玉棠则是听得津津有味，长了不少见识。她是散灵之体，在旁人的眼中几乎与大道无缘，故而在家中时，她得到的消息，都是父亲母亲愿意让她听见的，更多的残酷则是被刻意掩藏了。
　　一段时间后，劈浪大舟安稳停靠在孤心屿周家的领地。
　　“此地临近春秋天阙，可去学宫中打探消息。”蔺恒稳步踏下了大舟，背着手转向了走在后头的纪玉棠一行人。
　　先前因李净玉之故，纪玉棠不太想与他们同行，可听到太多的魔修为非作歹的事情，她自己的那点儿私事便被抛在了脑后去。她朝着蔺恒点点头，道：“可以去白鹿学宫寻找颜师姐她们。”
　　正当众人决定前往白鹿学宫询问消息的时候，李净玉的声音忽地响起：“你们去吧，接下来我不与你们同行了。”
　　纪玉棠倏然转头望向了李净玉，眉眼之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秦若水皱了皱眉头道：“冉师妹，你要去哪里？”
　　李净玉笑了笑道：“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私事？”秦若水狐疑地望着李净玉，皱眉道，“难不成比历练还重要么？冉师妹，你——”
　　“师兄不必多言。”李净玉并不准备跟秦若水在这说废话，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一拱手道，“ 告辞了。”说着，身形一转，化作了一道湛蓝的遁光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秦若水眼皮子跳动，心中直打突。在北海之时，他就觉得冉师妹有些奇怪，看了眼茫然不解的蔺恒，又瞧了瞧拧眉沉思的纪玉棠，秦若水道：“纪道友，你有没有觉得冉师妹她……”秦若水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有些奇怪？”
　　纪玉棠轻呵了一声，他倒是好意思问到自己这儿来了。平静地扫了秦若水一眼，纪玉棠淡漠道：“她不是一直都是那么稀奇古怪，反复无常么？”
　　秦若水听了纪玉棠带着冷意的话语，心中一堵。他认真地望着纪玉棠，倏地从她的眼中瞧出了几分怨气。先前冉师妹在的时候，她没有展现出这样的情绪。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秦若水想了想，又望了纪玉棠一眼。
　　“秦师兄，你一直看着纪道友做什么？”蔺恒伸手在秦若水跟前一晃，奇怪地开口道。见秦若水回神，他又道，“既然冉师妹有事，那就咱们三个人过去吧。”
　　另一边。
　　李净玉一路用法力遁形，直到到了一间挂着“福来”字样幡旗的客栈，才停下了脚步。她理了理衣裙，慢条斯理地走入了客栈中，到了掌柜的跟前，手中化出了一面令牌。那掌柜的眼神倏地一变，原本懒懒散散的身躯瞬间便挺直，他大步流星地从柜台后走出，在李净玉的前方引路。
　　院子中的幻阵层层消融，眼前的景象陡然间一变。
　　“见过祭月。”到了这隐秘的空间中，掌柜的身形更改，朝着李净玉屈身行了一礼。
　　李净玉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顿了顿，又道，“先前让你们照看着的人如何了？取到了留有她神念的字迹了么？为何会给我传讯说是快困不住了？”
　　“没有取到。”那掌柜的闻言面上流露出几分羞窘来。他低着头满是惶恐地应道：“那女修虽被囚困住，可修为始终在增长，我等的法力有限，再不限制，恐怕会传消息出去。”
　　李净玉“嗯”了一声，便挥退了这个掌柜。《太元北斗真经》这一门功法自有妙处，在泥丸宫中存思北斗七星。就算冉孤竹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只要北斗七星照常升起，她便能够观想修炼。想要遮蔽星月，得是庞大的法力，以李净玉目前的修为是做不到的。冉孤竹修为增长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倒是她低估这个“好妹妹”了。
　　伸手取了一张面具覆盖住脸容，李净玉缓慢地走向了“囚牢”。方寸之地只容得下一张床榻、一张石桌，四面贴着闪烁着暗黑色光芒的法符，想来是手下们怕冉孤竹逃逸而贴上去的。
　　“阁下是何人？为何将我困在此处？”冉孤竹的见到了脚步声，她抬眸望向了立在外间的人，心中忽地起了一股莫名的悸动。
　　李净玉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以为下手的会是什么人呢？”
　　冉孤竹面色一沉，哪会忍不住那魔修的法符？她定定地望着李净玉道：“阁下是要与太元道宫作对么？”
　　李净玉嘲弄一笑道：“我魔门众修不是一直为八大仙门之敌么？”
　　冉孤竹沉着脸道：“阁下想要如何？我被困于此处，太元道宫以及冉家迟早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以阁下的本事，能够避过么？”她望着外头的人，不难看出她身上同属于筑基期的法力波动。
　　李净玉慢悠悠道：“看来他们很是在乎你呢。”
　　冉孤竹拧眉，她摸不清外头那个面具人的意思。她见到对方的次数不多，不过可以判断出她在众多魔修中乃是领头人的地位。原以为对方会杀了她，然而并没有，对方只是将她囚困在这里，不让她与外界接触。“你想要什么？”冉孤竹冷静地开口道。
　　李净玉道：“我想要什么你都愿意给么？”见冉孤竹拧了拧眉，她又露出了一抹诡谲的笑容，森森地开口道，“如果我要你的身份地位呢？”
　　冉孤竹心中一慌，她说不清那股恐惧是从何而来的，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定了定心神道：“我父亲母亲不会放过你的！”
　　“母亲？”李净玉眼神一厉，语气变得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切。
　　冉孤竹看着她幽邃的双眼有些恍惚，她点了点头道：“我父亲乃是春秋天阙的真传弟子，我母亲是太元道宫的——”
　　“闭嘴！”李净玉的眼神翻滚着浓郁的怒意。母亲陨落之后，冉竞日另娶太元道宫弟子王神玉，昔日剑侠隐匿不出，在自己的桃花源过那快乐自足的好日子么？“你母亲——怎么会是王神玉呢？”
　　冉孤竹面色倏地一白，她的生母的确不是王神玉，而是一个在冉家成为“禁忌”的人。知情人不会提起这个名字，但是看她的视线总是夹带着几分怜悯甚至是恼恨。她的母亲怎么能是堕魔之人呢？
　　“你、你是——”一个念头电光石火似的乍然浮现，冉孤竹忽地站起身，走到了囚牢的边沿，她一伸手便能够触及外头人的衣衫，“冉、冉孤桐？！”魔门对待玄门弟子历来是杀戮，要么就是当作鼎炉。将她囚困在一角，又想取代她身份，只有一个人！她那跟母亲走上同一条道路的姐姐！
　　李净玉轻笑了一声，伸手取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与冉孤竹一模一样的面庞。盯着囚牢中的冉孤竹，她道：“你倒是不笨。”
　　冉孤竹的心思混乱如麻，那位姐姐就跟母亲一样，不可提起。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甚至以为她已经陨落了！可事实上她在魔宫活得好好的。冉孤竹“啊”了一声，往后跌退了数步，她抱着脑袋，良久之后才慌乱地开口道，“你、你要做什么？”
　　李净玉眸光一暗，沉声道：“自然是替母亲报仇。”
　　冉孤竹抬眸死死地盯着李净玉道：“母亲、母亲她堕魔了，她是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李净玉讥诮一笑道：“可我也是魔，不是么？”
　　冉孤竹一愣，是啊，冉孤桐也是魔修，她同母亲站在同一战线不是应该的么？不行，这个消息一定要传回去，一定要让父亲知道冉孤桐已经回来了！
　　李净玉对着冉孤竹一笑，道：“你想传消息给冉竞日是么？”见对面的人面色煞白，她满怀恶意道，“传吧，最好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让他跟王神玉一道来这里救你——”
　　对面的人像是镜子里映照出的自己，满怀森然的恶意。冉孤竹惨白如纸，不由得浑身发颤。她敢这么说，一定是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到时候，魔门的人出现围剿父亲，可能冉家会彻底消失。“你、你这是要弑父！”
　　“呵。”李净玉嘲弄一笑道，“我只有母亲。”
　　“你、你——”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我不阻你修炼，等待着你能够从中走出，能够将消息传回冉家。”
　　冉孤竹愣愣地坐在了石床上，等到李净玉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快速地冲向了玄铁栅栏，可又被那上方的法符一弹，手中出现了灼烧的伤痕。她不能直接通知冉家，可要是借着太元道宫出面呢？有魔修在这里，他们怎么都会铲除的吧？冉孤竹心念蓦地一动。
　　李净玉离开了那囚牢，她负手站在了屋檐下好半晌，才压下那股上涌的森戾之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神情重新变得漠然，找寻到了掌柜之后吩咐道：“接下来的时间，重点关注她。她或许会向外传消息，到时候将东西截下来，将其中神意转出。”
　　玄冥幽水到手了，可三光神水不知下落。隐约只知道在太元道宫的手中，先前找秦若水打探过，他应该是不知，恐怕要更高层次的修道士才明了。她需要借着“冉孤竹”的字迹和神意从王神玉那边打探消息。


第31章 
　　孤心屿。
　　蔺恒熟门熟路地寻找到了儒门弟子驻扎之处。虽然虽拜入的宗门不同, 但是浩然正道下的三家历练的讯息大多是共享的，尤其是如今“十二魔神桩”的事情。一刻钟后，蔺恒拿着一枚牌符自驻地中走了出来, 他神情严肃地望了秦若水和纪玉棠一眼, 慎重道：“如今不少魔神桩已经显露出了踪迹, 距离此地最近的便是无启山了。”
　　“那我们就去无启山吧。”秦若水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 “无启山是如何一个情况？”
　　蔺恒应声道：“无启山地界已经大旱两年了, 谷物绝收，遍地饿殍。本来这是朝廷的事情，但是近来出现点异状, 但凡入无启山祈雨之人都被吸干了精气，故而朝廷怀疑是妖魔作祟，这才将消息转入浩然正道来。”
　　秦若水怒声道：“八成是魔修作祟, 这群人伤天害理, 罪大恶极。”他恨不得斩尽天下魔修, 还天地一个清朗。
　　了解了一番无启山的消息后，三人便向着无启山方向飞掠而去。一日后便抵达了目的地。此地热气上涌，火气浓郁，仿佛天地洪炉滚滚燃烧, 要将一切烧成灰烬, 便算是修士都有些扛不住。
　　纪玉棠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除了那股烈气，她还感知到了一股浊煞之气，不住地往上冲。抬头望去, 满目焦土, 大地干裂, 寸草不生。先前只是猜测，到了此刻已经能笃定是魔门修士所为。
　　“实在是可恨。”蔺恒抿着唇开口道。他放眼望去，前方干涸的河床中站着几个手中拿着瓦罐的人，他们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希冀从那只余下些许潮湿之意的淤泥中挤出点水来。“我试试能不能降雨。”这一幕刺激着蔺恒，比起寻找那群作恶的魔修，此刻缓解百姓的困苦显然更为重要。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袖中飞出了一轴画卷。他修的是山川之意，山为土之聚；川为水之行。随着法力的起伏，一股水流自画卷之中被牵引而出，滚滚地落向了那条干涸的河流，想要将之填满。可在水流没入河床的刹那，便有一股浊煞之气往上滚荡，化作了炎炎的烈火将水流吞噬。以蔺恒之法力，无法将这股地煞烈焰压下去。
　　“看来得先除去那滚荡的浊煞。”秦若水拧眉道。
　　蔺恒望向了那群人，心中生出了几分怜意：“可那些人——”他之道有限制，无法直接将水引入他们的井中，而是需要与山河合道。
　　“我试试。”纪玉棠忽地开口说道。“行云布雨”乃是龙族的神通，她如今已经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自然能够使出这一术法。只是——纪玉棠想了一会儿，又道，“空中水汽不足，就算有降雨，也覆盖不了多少地界。”若是在这个时候李净玉在就好了，她的碧海潮生珠可引动四海之水，那样施展“降雨决”威能才足够大。
　　蔺恒二人点点头道：“我们替你护法。”先前打探出的消息里，但凡在此处施展祈雨之法的修士都被吸干了精气，显然是其勾动了不知名的存在。如今纪玉棠施展这样的神通，也有可能将那“恶物”给引过来。
　　随着“降雨决”的施展，阴云集聚，半空中隐隐闪现出雷霆与龙影。狂风自天边来，掀动了此处的暑气，数息之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降落，只覆盖了半里之地，这已经是纪玉棠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行走在河床中的人先是一愣，继而则是无穷的欢喜，纷纷用瓦罐承接着这来之不易的雨滴，在风雨之中大声地欢呼。
　　可就在这个时候，南方忽地升起了一股炎气，一道模糊的猱形披发的魔人影像在炎气中出没。它的咆哮声如霹雳降落，摇动着天地。
　　“旱魃？”秦若水看到了那道虚影，神情骤然一变。没等到那旱魃出手，便一掐法诀，祭出了数不清的剑芒，朝着那旱魃的身上杀去。蔺恒同样也认出了这只怪物，紧跟着施展法术。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发出了咚咚的大响，那炎气中的旱魃一缩，竟是慢慢地向后退去。
　　“如果是旱魃的话，旱灾倒是其次，更为恐怖的是尸毒。”蔺恒肃声开口道。旱魃即是僵尸，人死后尸体不腐，偶得灵性而修道，成就尸王之身，能够操控尸骸，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道：“那无启山附近的村庄——”
　　秦若水道：“走，过去问问。”先前瞧见的在河道中行走的人是生人，不过他们的数量并不多。无启山曾是一片福地，有不少的村落，只余下了这些人了么？三人快步地朝着村子走去，一直到了外围，才发现附近用符箓圈出了一小片地，至于其他地方，早已经残败荒芜，不见人迹。
　　正当纪玉棠一行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数道身影出现在了数里外。
　　他们的身侧坐着一个赤色衣裳的披发修士，面色僵青，獠牙森然可怖，俨然是先前出现的旱魃。
　　“高师兄，那帮玄门修士又过来了。”
　　被称为“高师兄”的正是高沧。十二魔神桩原本分给了十二名魔宗修士去料理，这一片地域原本是赵燕南要管的，可谁知道他不幸死在了外面。高沧费了不少力气才从同门中抢到了这差事，要是能够做成功的话，又可以得到不少的奖赏了。到时候他的阴火往上一层，祭炼出三阴毒火，便可摘取人仙道果。
　　“来了就来了，正好增强旱魃的力量。”高沧笑了笑，不以为然地开口道。先前也来过几波修士，最后都化作了旱魃的资粮。这儿的魔神桩跟其余地方的不同，乃是一形二化，其一为“后土”，其一为旱魃。后土为大地所束缚，不可行动，唯有当旱魃修成之后，回归灵穴，才能与之合一，真正化作魔神。
　　“可北海那边就是因玄门修士才失败的，咱们要谨慎一些才好。”那魔修又开口道。
　　高沧听了这话，呵呵一笑。他跟章壬是竞争对手，在他看来，章壬死得好。只有章壬失败了，才更为凸显出他的价值。“他们的身上或许有法器，无法直接吸摄精气，等到了夜晚，操控尸群，以尸毒污他们的清光法力！”
　　小村庄。
　　不问不知道，这一打探才明了，这里余下的活人不到三十人，而且是无启山附近的村庄的总和。至于其他的人，早已经因各种而死亡了。这里的法符是先前来祈雨的修士留下的，至于那修士，自身在与旱魃的斗法中陨落了。
　　蔺恒听了这些话，心中发寒，问道：“你们为何不离开无启山？”玄魔之间的斗法根本不可殃及凡人，可那群魔修偏偏屡次破坏过去的定规，无恶不作。
　　应声的老人呵呵一笑，形容凄惨，他摇头道：“走不出去的。”他们谁不惜命呢？可是当旱灾降临之后，他们的魂灵仿佛被束缚在了这片大地上，所有踏出无启山地界的村民都莫名死亡了。
　　秦若水道：“一定是魔神桩，地煞之气翻动，改动了这方地界的灵机。”
　　老人苦笑了一声道：“诸位仙长大义，老朽铭记在心，可过去的仙长都不能解除我们的困厄，想来是天命如此。仙长们还是自行离去吧，不要被我们这些该死之人牵累了。”
　　蔺恒摇了摇头，满脸正色道：“我辈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哪里退缩之理？”
　　老人哀叹了一口气道，他伸出了如同朽木一般干枯的手，点燃了屋中的油灯。他道：“到了夜晚，会有怪物出没。过去那位仙长留下的法符，也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
　　蔺恒道：“老人家莫慌，我三人既然来到此处，就一定会帮助无启山解决这场灾厄。”
　　老人没有再应声，那双眼中满是焦灰之色，俨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夜幕降临，暗色如一只凶神恶煞的巨兽，一张嘴吞没了小村庄。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先是如同枝叶摩挲，紧接着变得嘈杂和尖利起来，仿佛被掐着嗓子的婴儿的嚎哭，犹为悚然可怖。纪玉棠三人立在了村口，望向了前方成群结队挪动的僵硬的腐烂尸身，神情紧紧绷起。
　　秦若水开口道：“这些僵尸身上煞气污染着法符，恐怕要撑不住了。”他运转着法力，一枚湛然的剑丸破开了夜幕，向着前方斩去。剑丸腾越间，洒落了一道道清光，可这僵尸群实在是太多了，一刻钟后，剑丸沾满了浊煞之气，在半空中直接崩解。“这些邪物，会污染法力清光。”秦若水神情不变，淡然开口道。袖中一抹疾光飞掠而出，竟然是又一枚剑丸。
　　他是剑修，只要祭出的不是本命剑器，就不怕法力被污，但是蔺恒不同，他的画卷是本命之器，其中走出的山川草木精灵都与他心神相牵。察觉到难以支撑之后，他便将画卷中的灵性收了回来。
　　纪玉棠修的是力道，借用的乃是天地元炁，她并不怕那股血煞之气，可要让她冲进僵尸群中，她也是做不到的。心念一动，身后背着那张落月之弓落入掌中，伸手拉开了弓弦，指尖便凝聚出一支闪烁着灵光的箭。在《真龙化生经》之中有弓箭之道的传承神通，其名为“天龙之怒”。在龙宫的时候，她顺便将这门神通学会了。此刻箭矢如疾光没入了僵尸群中，在半空中显化出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真龙。龙吟悠长，压过了僵尸群的鬼哭狼嚎，冲入僵尸群的那一瞬，炸开了一大片蠕动的血肉。
　　纪玉棠拧眉道：“这些东西很是棘手，源源不断，不知道如何才能够根除。”神通消耗的是神意，然而自身神意终究是有限的。
　　蔺恒思忖了一会儿，道：“我听闻三光神水乃是集日月星三光而成，能够净化一些邪煞之气。”
　　“三光神水？”纪玉棠挑了挑眉，又道，“要到哪里寻找呢？”
　　秦若水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太元道宫中存有此物。”顿了顿，他又道，“先撑过今晚。”
　　这无疑是一场恶战，一直持续到了次日凌晨才算是结束。阳光照入村庄外，到处都是腐臭的残肢，恶心而恐怖。最后还是秦若水看不过去，祭出了一团法符，将它们烧成了灰烬才算罢休。
　　“竟然撑过了这一晚？”一直关注着小村庄的高沧有些意外，不过他并不急切，一夜不成那就两夜，那些僵尸层次不高，在暴日之下难以发挥自身的力量，唯有夜间才能够行动自如。
　　两日之后，僵尸群仍旧未曾攻破那座小村庄，高沧的心中终于多了几分急切与焦躁。正当他准备动作的时候，忽地接到了一封来自于惑心宫的飞书，他的神情骤然一变！太元道宫决定取三光神水来对付旱魃？若是东西真送到这处了，恐怕就不妙了。他也是听过三光神水之名的，只是不曾想到，太元道宫手中有这东西。眼神暗了暗，他当即对着几位同门吩咐了几声，要他们在半道截取三光神水。
　　无启山之东。
　　李净玉隐藏在了暗处，耐心等待着魔门修士的现身。如她猜测的那般，冉孤竹果真忍不住向外传递消息，她截取了冉孤竹的神意之后，以她的名义往冉家去了一封书信，询问“三光神水”的事情，王神玉不疑有他，顿时将“三光神水”的下落告知，甚至还提起了无启山的事情，希望她也往那边走一趟。
　　若是三光神水一直在太元道宫中，取出来还要费一番心力，可现在无启山之事恰好合了她的心意。赵和尘奉了师门的命令将“三光神水”送往秦若水手中——可现在么，她要从赵和尘的手中取到此物。不过“冉孤竹”的身份她还需要借用一二，故而得利用利用高沧。等赵和尘与魔门修士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她再现身接替赵和尘做送“三光神水”的事情。
　　李净玉想得不差。
　　在半道赵和尘果然被魔修拦住道路，怕那群酒囊饭袋应付不了赵和尘，李净玉还派出了惑心宫的弟子，到时候还能够应付高沧。赵和尘虽是太元宫的高徒，可双拳难敌四手，支撑了一阵之后便呈现出落败之势。
　　李净玉恰好在这个时候现身。
　　“赵师姐。”李净玉拧了拧眉，面上露出了几分忧色。
　　“冉师妹，你来得正好！”赵和尘在看到李净玉的刹那，眉眼间升起一股喜色，她忙不迭冲着李净玉飞掠而去，将“三光神水”塞入了她的怀中，也不问她怎么来到这里的，直接道，“去无启山寻找秦师兄！”
　　“那赵师姐你呢？”李净玉不解地望着赵和尘。
　　赵和尘不打算同她多说，直接将她送出了战圈，身上法力如潮水一涨，却是要一人牵制住所有魔修。李净玉立在原处犹豫了片刻，冲着赵和尘道：“师姐，等我寻人来救你！”话音落下之后，当即化作了一道流光往无启山的方向掠去。
　　只是还没到无启山的时候，李净玉便停下了脚步。
　　她取出了三光神水，身上法力一涨一消，眼神瞬间就变得冷沉。这东西不能直接炼化了，上头竟然封着一道“太元清箓”，唯有太元道宫的弟子方能够解开。看来还需要去找秦若水一趟！李净玉冷笑了一声，收起了三光神水，她面无表情地往前方望了一眼，拧眉更换了自己的装束后，才纵身飞去。
　　村庄中。
　　秦若水早得到赵和尘的回讯，可迟迟不曾见到赵和尘的到来，面上路过了几分紧张和焦急。正当他准备前去接应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气息自远方而来，化作了白衣身影在眼前显化。“冉师妹？”秦若水诧异地一挑眉。他有些恍惚，跟先前一身黄衫的“冉师妹”比起来，显然是如今的打扮更让他舒心。
　　纪玉棠也看到了李净玉，然而在瞥上了一眼时，她的眉头便紧紧地蹙起。
　　白衣如雪，眉眼清泠，这才算是与过去的印象彻底地重合。笼在了袖中的拳头骤然收起，她猝然别开了眼，不再看向李净玉。
　　李净玉对上秦若水的视线，微微一笑，温声道：“赵师姐在半道被魔修围杀了，她让我将三光神水送到此处。”
　　“好。”秦若水点了点头，又道，“我们先过去将赵师妹救出来。”
　　李净玉早料到秦若水会这么说，当即伸手一拦道：“赵师姐她说让我们先解决旱魃的事情，她自有办法逃脱出去。”
　　秦若水一怔，并没有怀疑李净玉的话语，赵师妹的确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净玉又道：“旱魃在何处？”
　　蔺恒道：“无启山中。”他们这几日与僵尸斗法也不是白斗的，从中得到了不少的讯息。“不过在无启山中还不知有什么样的布置，倒不如将它引出来。我们试过了，一旦降水，它就会冒头。”
　　“ 降水？”李净玉眸光一闪，笑道，“降下三光神水么？”
　　“三光神水哪里经得起这么糟蹋？”蔺恒摇了摇头，倏地眼神一亮道，“冉师妹，我之前见你使出过水法，看来你兼修这一法门了，或许与纪道友联手，声势能够更大。纪道友，你说呢？”说着，蔺恒转向了纪玉棠。
　　纪玉棠心思浮荡不定，平静的心绪被李净玉拨乱，脑海中反复涌动的都是过去之事，压根没有听到蔺恒在说什么。她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蔺恒笑道：“我们四个人中只有你们修了水法和雷法，可联手试一试降雨决。”
　　纪玉棠摇头道：“不必了。我的力量与她的不能够相融。”
　　这不过是一个托词罢了，李净玉哪里看不出？她刻意地走近了纪玉棠，果然，见她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那疏离和烦恼的模样比之先前更甚。“几日不见，你对我又有了新的偏见么？”李净玉凑近了纪玉棠，低声询问道。
　　纪玉棠又往后退了一步，恼怒地瞪了李净玉一眼，抿唇不语。
　　等秦若水没注意她们之间的互动，他沉思了片刻道：“如果将三光神水化入水法之中，兴许可以对付那群僵尸。到了夜里，它们再来的时候可以试一试。”
　　李净玉转头看着秦若水道：“师兄要参悟水法么？”
　　秦若水摇头道：“我不合适，我只修纯粹的剑道。师妹你兼习多家之术法，又观想北斗星光，为三光之一，应该与三光神水更为契合。”
　　李净玉闻言笑容更为浓郁，她将三光神水递给了秦若水，故作不解道：“可以我的功行恐怕不足以修持。”
　　“不会。”秦若水言简意赅道。他接过了三光神水，顺手抹去了上方的太元清箓。只是在这一瞬间，忽地感知到上方残余的一股异样的气息。“阴气？”秦若水暗想道，眼皮子蓦地一颤。难不成是赵师妹与魔修打斗的时候沾染的？可天海魔宗无人修此道吧？他眼皮子微微跳动，原本打算将三光神水递给李净玉的，可才递出便又忍不住拢入了袖中。他自己也说不清内心的那抹怪异之感。
　　李净玉将秦若水的举动收入了眼中，只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的，一转头便与纪玉棠低语，似是没将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蔺恒先是看看李净玉二人，再看看秦若水，感觉气氛有些奇怪。他拧了拧眉，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秦若水摇了摇头。
　　他只是突然间觉得冉师妹有点奇怪，可又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拧眉回忆着先前相处的一幕幕，只是越想越是觉得心慌。“冉师妹——”秦若水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李净玉一挑眉，望向了秦若水，疑惑道：“师兄，怎么了？”
　　秦若水定了定神，他道：“你跟我过来。”
　　李净玉没有犹豫，直接跟上了秦若水的脚步。
　　蔺恒挠了挠头，困惑道：“这两人有些奇怪。”
　　纪玉棠嗯了一声，神情倏然间冷了下来，对冉孤竹的埋怨和恼恨又多了几分。
　　“冉师妹。”秦若水再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情绪已然冷静了下来。他低头望着眉眼如画的李净玉，心思一转，询问道，“你同纪道友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你在入我太元道宫前立下誓言，一心向道，将摆脱俗世之束缚，可如今又与她走近了。是家中的要求么？”说完之后，秦若水定定地望向了李净玉，等待着她的答案。
　　李净玉缓缓开口道：“都是同道，走得稍微近一些也无妨吧？”
　　秦若水道：“但是冉师妹，你说过，你之道只争上流，只与强者并行。”
　　李净玉眼皮子一跳，心知秦若水可能升起了几分怀疑，不过她并不紧张，而是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昔日纪玉棠是废人，可她如今能近大道，不算强者么？”


第32章 
　　“大道之心”意味着因道而生, 顺天机之行，就算是躺着也能够摘取道果。然而纪玉棠是散灵之体，她不入道途便意味着“大道之心”在她的身上不能有任何的用处。
　　秦若水起先还以为是纪家用了什么法器使得纪玉棠短暂地拥有法力, 可到了后面他渐渐明白了, 纪玉棠其实是直接转入了力道之中。不管如今玄魔二道的修士如何看不起力道, 它都是大道的一个部分。这意味着沉寂的大道之心会苏醒，纪玉棠会以“后来者”的身份走到前头。那么冉师妹再度注意到纪玉棠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眉峰如剑, 秦若水神情冷肃, 他望着李净玉道：“冉师妹，你难道后悔了么？要履行冉家与纪家的婚约？”
　　李净玉道：“不是后悔，是一时一念, 天机在变，我的念头也会跟着改变。”
　　秦若水没有接腔，在李净玉的身上, 他又察觉到几分不可捉摸来。可李净玉没有与他说下去的打算了, 话题蓦地一转, 她道：“夜里那些僵尸力量如何？旱魃自身会现出身形么？”
　　秦若水摇头道：“每一日的情况都会有些不同。”他望了眼不远处的蔺恒和纪玉棠，又道，“不过如今你过来了，我们应付起来或许会轻松一些。”
　　李净玉和秦若水并没有远离村庄, 他们的对话没有刻意地压低声音, 周边又不曾有屏蔽的阵法，便一字不落地传入了纪玉棠和蔺恒的耳中。像蔺恒这样不关心的，听了以后只露出几分茫然不解，而纪玉棠的神情则是十分冷峻, 眼神中掠过了一抹寒芒。
　　人往上走乃寻常, 一个颇有天赋的修道种子和一个散灵之体, 怎么看都不合适。她理解往上走的选择，可当事情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只有无穷尽的屈辱。两家是故交，有无数种平和的道路可选，然而最终却是走到了这一步。
　　“纪道友？”蔺恒望向了纪玉棠，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生怕她一时想不开，落入了魔道之中。
　　“我无事。”纪玉棠淡声应道，她抬眸凝视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李净玉，心中的不甘如雪球滚动。冉孤竹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因为她不可能否定自身的“道”。或许得等有一日她自身品尝到了同样的痛楚，才会生起些许懊悔吧。
　　“玉棠。”李净玉的声音传入了耳中，一段时间不见，她的语调比过去更为亲昵了些。就像她刚才说的，发现自己的成为真正的“道种”，符合了她对同伴的要求，才会如此么？纪玉棠勾起了一抹略有些牵强的笑容，她定定地望着李净玉那张“温柔脸”，低声应了一句：“李道友。”
　　李净玉并不在意纪玉棠疏离的态度，她在纪玉棠跟前晃了一圈，刷足了存在感之后便与蔺恒、秦若水一道讨论旱魃的事情。十二魔神中并无“旱魃”这一号人物，玄门只当是魔修以尸体炼邪功。然而李净玉是惑心宫出身，知道的事情比秦若水他们要多些。十二魔神中有一位名号为“后土”，其化身之一便是旱魃。无启山会出现大旱千里的事情，明显是魔门在其中摆弄。天海魔宗埋下十二魔神桩，真的只是为了浊煞之气上涌么？如果一切只为了魔门，为何不让另外三大魔宗的修士也出手相助？
　　临近傍晚。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着，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够将自己从危险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李净玉到底从秦若水的手中得到了三光神水，可如今不是祭炼的好时候，只能够粗浅地运用，她也不甚在意。这三光神水如今落在她的手中，太元道宫是休想再取回去了。
　　无启山中。
　　高沧面色沉重。他派出去的人原本是想将三光神水抢夺在手的，哪里知道会突然冒出了一个“冉孤竹”来。现在人没有拦截住，东西也落入了那群玄门修士的手中。接下去派遣尸群出去，恐怕没有任何效用了。视线一转，落到了一身红衣的旱魃身上，他拧眉道：“还需要多少血肉才能够完功？”
　　旱魃举起了一只手，比了比道：“五。”这个五指得是一身精气的修道士，而不是寻常的百姓。对面似是只有四人，怎么都不足数。高沧眼神闪了闪，点头道：“那就将他们给引过来吧。”话音落下后，他又转向了一侧的师弟，问道：“擎天教那边有回讯了么？”高沧要寻找帮手，可他自身对惑心宫的女修有偏见，而忘情宗那帮人的不确定性太强了，至于天海魔宗——那帮同门巴不得他做事情失利，到时候取代他的位置，高沧更不会去寻找。思来想去，只有擎天教的那群莽汉才最为合适，就算他们失败了，到时候一身血肉也可做魔神桩的资粮。
　　“高师兄，韦师兄那边回复说再过一日才能到，他似乎是被玄门的修士给缠上了。”那弟子有些为难，顿了顿，又道，“要不寻找惑心宫的师姐们吧？她们还在附近。”
　　高沧冷漠道：“找那群娘们？代价你付得起么？你愿意被吸干精气么？”
　　那魔修讪讪一笑，立马就不说话了。惑心宫的那帮师姐采阳补阴，借双修之法以推动自身功行，但是被“双修”的那个，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工具，下场可不太好。他们偶尔去几趟就算了，要是长久的还债，那可负担不起。
　　“一日的时间也不算长，差不多是时候引他们入山了。四阴四阳炼魂阵已经备下，就等着他们入彀了。八大仙门的弟子总是如此，就算知道前方有陷阱，为了道义也会闭着眼睛向前冲的。”高沧冷笑了一声，挥了挥袖袍。
　　一位魔门修士困惑道：“四阴四阳炼魂阵能困住他们么？”要知道魔门阵道不少，这炼魂阵可是被称为“鸡肋”的存在。
　　高沧淡漠地望了一眼质疑的同门，淡声道：“我自有主张。”
　　小村庄里，这群窸窸窣窣挪动的尸群比之过去几天来得要晚一些。浓郁的尸毒在四面弥漫，泼洒之处，寸草不生。村子里的符箓原本能够支撑的时间不多了，可经过秦若水勾画后，其中的灵机再度旺盛起来，此刻形成了一片粲然的金光，朝着那尸毒瘴气上刷下。
　　李净玉站在了前方，此刻天穹勾着一道如钩子般的弯月，群星暗淡，阴气极重。李净玉注视着那群僵尸，轻呵了一声后，身上法力顿时如潮水上涨，猛地化作了一道银河瀑布往僵尸身上刷去！翻动的水潮之中，太阴天心雷跃动，发出了隆隆的大响，再加之三光神水的力量，与水芒相碰撞的僵尸顿时化作了一团粉末，被风吹散。
　　“这僵尸没有自我意识，都是被旱魃驱动的，之前它们不会退缩，但是现在却往无启山方向缩去。”蔺恒拧眉开口道。
　　秦若水：“看来是旱魃有意引我们过去。”
　　“但是在这夜色之中，无启山中恐怕危机重重。”纪玉棠拧眉道，她的指尖拂过了落月之弓，箭矢如同风龙怒啸，在僵尸群中骤然炸裂，掀起了一片碎裂的血肉。后面的水潮紧跟着又是一卷，将那沾满着煞气与尸毒的残骸化去。
　　旱魃以及魔修都藏在了无启山中，那才是灾难的根由。他们的到来本就是为了解决此事，先前因“尸毒”迟迟不往，可如今三光神水已经取来，便不再畏惧这些污浊了。秦若水眼神中闪过了一抹厉色，剑光先一步杀入了僵尸群中，他朗声道：“不到无启山，便无法终结一切。前方就算有魔修布下的陷阱，无非是一个‘闯’字。”他身为太元道宫的弟子，修无畏之剑，不知“退缩”二字如何书写。
　　秦若水开口，蔺恒极少会反驳，他眉飞色舞，情绪随着秦若水这番话变得激昂起来，当即鼓掌道：“好！”
　　李净玉微微一笑道：“那就跟上去吧。”秦若水愿意在前方开路，便由着他去了。李净玉脚步一缓，落到了纪玉棠的身侧。碧海潮生珠飞旋，舞出了一道道长长的银光，将两人的身躯都包裹在内，不沾尸毒与协邪秽。
　　纪玉棠见状眸光微微一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的身上龙气盘桓，仿佛一道银白色的真龙盘桓在上首，无形之中震慑着那群僵尸。李净玉见她如此反应，唇角勾起了一抹兴味盎然的笑容来，她双手背在了身后，轻而易举便赶上了纪玉棠的步履，慢悠悠道：“你的情绪如此反复无常，当真让人神伤。”
　　纪玉棠闻言眉头一蹙，她侧身望了李净玉一眼，很难想象得出“神伤”二字与她有关联。她想与李净玉说清楚，可话到了唇边又吞了回去。那是她的天性，是她选择的道念，与她说那么说只是多费口舌而言。还不如按照构想的那个计划行事，有一定可能在她的心上划开一道裂口。纪玉棠心中情绪翻滚，不过神情逐渐地缓和了过来。
　　李净玉又甩下了一句话：“你化龙之后明明很喜欢贴近我。”她的语气如春风轻软，眼眸中浮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那在深海时候的记忆猝不及防地回笼，红潮在纪玉棠的面颊上攀爬，不可遏制。
　　纪玉棠被一瞬间上浮的心慌意乱笼罩，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定下神来。但是在与李净玉对视的刹那，那股莫名的情绪又上浮了。她仓皇地挪开了视线，打算当一个逃兵。至于先前在脑海中盘桓的计划，早已经在刹那消散了。
　　夜幕下的无启山，像是一只蛰伏在了暗处等待着猎物现身的巨兽。
　　提气在前方狂奔的秦若水一口气将储藏的剑丸尽数放出，条条粲然的剑光如星火骤然亮起，裹挟着罡气与气浪在前方横扫。那群僵尸本就不是修道士的对手，此刻在剑芒下发出一道渗人的惨叫后，瞬间便被斩成了两截。
　　“不愧是太元道宫的传人！”蔺恒在后方替秦若水喝彩，他伸手在画卷上一抹，山林中的虎、狼等巨兽的精魄跃然而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他们二人越战越勇，如一支挺入了敌人心腹的长/枪，所向披靡。
　　就在僵尸群惊惶后退的时候，一道赤色的光影如烈阳一般撕开了夜幕，在众人的眼前现身。他一身赤色的长袍，火目獠牙，周身尸毒盘桓着，但凡与之接触的，都变成了死物。而在他的脚下，则是团团燃烧的烈火。一声咆哮后，烈火如同陨星下落，将天阙照得透亮。
　　秦若水并不沾染这带着尸毒的火，将剑芒一拨动，瞬息便推到了火芒笼罩的范围之外，他抬头盯着红袍人，冷冷道：“旱魃。”
　　毒火在半空中舞动，旱魃并没有下死手，而是将秦若水一行人驱逐到了一处阵中，那张青白色的僵脸上忽地勾起了一抹诡谲的笑意，他仰头尖锐地长啸了一声后，便朝着山中退去。
　　蔺恒眼皮子一跳，开口道：“旱魃退了！”他望了秦若水一眼道，“秦师兄，追么？”
　　“不用追了。”秦若水还没应声，李净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这里有阵力。”纪玉棠紧接着说道。
　　秦若水一愣，当即沉下心来感知此处的气机变化，半晌后他睁开眼睛道：“是四阴四阳炼魂阵。”这是魔门的一种炼化魂灵的阵法，专门用来抽取凡人的魂灵，对于修道士来说，其实效用没有那么明显，至少在法力消耗之前，这座大阵对他们而言，毫无影响。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用了，至少可以当作困阵来使。“他们是准备将我们困在此处？”
　　“不管他们如何打算，都不能使他们如意。”蔺恒冷笑了一声道。
　　“这大阵似乎有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做支撑？”李净玉抱着双臂，挑了挑眉道。四阴四阳炼魂阵并非是什么上乘阵法，在八大仙门之中都有解法。不过高沧在这个时候设下炼魂阵，恐怕是有所倚仗的吧？难不成拿魔神桩催动的地煞之气为阵力？可地煞之气为浊为阳，只满足了“四阳”，那么“四阴”是从何处来？高沧自身的魔功？亦或者从他们入阵的时刻才填满“四阴”？高沧作为主阵之人，运化阴阳，难不成是想从其中得到好处，从而推动自身功行？可不管他有什么计划，恐怕都要落空了。
　　李净玉心念一动，转向了纪玉棠道：“你觉得如何？”
　　纪玉棠抿了抿唇，没有接腔。在踏入阵中的时候她觉得有几分不适，可随着在阵中时间增长，那股不适逐渐地消散了。这大阵之中阴阳转动，天地元炁颇为浓郁，像是一个适宜修道的“宝穴”。她的身躯已经不自觉地运转功法，吸摄天地间的元炁从而提升自身功行。
　　“这阵背后定压着宝器不成？”那一头的蔺恒已经着手破坏大阵，然而结果却是让他大为惊诧。
　　“先休息一阵，恢复法力吧。”秦若水叹了一口气道。旱魃将他们带到此处定然是有目的的。不管怎么说，只有自身道行在，才不惧危厄。
　　次日一早。
　　旱魃不曾现身，不过魔宗修士轮番入阵。自蜕凡到筑基都有，他们并不求战胜玄门一阵，见事机不对，立马抽身离去。等到静坐恢复法力之后，再重新入阵中。
　　“高师兄说得不错，入了这阵中，与之气息相合，冥冥之中能够获得助力。”一位魔修开口道。
　　另一名筑基期的弟子没有接腔，眼神闪了闪，转了个话题道：“不知擎天教的韦师兄几时过来？”
　　四阴四阳炼魂阵中。
　　蔺恒的眉头紧皱着，良久之后才道：“他们来去自如，像是将我们当陪练。”
　　“恐怕不仅仅如此。”秦若水应声道，他的视线在蔺恒和李净玉的身上往来，沉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自身与大阵逐渐契合？像是——”
　　“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李净玉接过了秦若水的话，笑了笑道，“这炼魂阵有变阵，其能融合阴阳又能分化阴阳。我等功法在阴阳之中，与这大阵契合也不奇怪。”
　　她的话并没有说尽。高沧以浊煞之气入道，修炼阴属的功法，他的身躯并非是纯阳或者纯阴，而是阴阳二气运化不断。这就意味着作为阵主的高沧能够逆转大阵，使得大阵分化阴气，提升他的《白苍阴火决》。可惜他看错了纪玉棠，以为她是玄门弟子，能够填补“四阴”的缺失。实际上纪玉棠修持的是力道功法，直接取天地之元炁为己用，并无气道分解清浊之一步。
　　“与大阵契合，不就相当于被炼入阵中了么？”纪玉棠困惑道。
　　她的话音才落下，天际便传来了一阵隆隆的炸响。一道身影如同流火坠落，化作了一个赤着上身的短发魁梧魔修。
　　“又是魔修？”纪玉棠眉头一蹙。
　　李净玉转头望了一眼，挑了挑眉道：“是擎天教的弟子，韦复命。”此子观想上古妖魔，修金刚不坏不体，某种意义上与力道修士相近。
　　“高沧不是自命不凡么？竟然还会低头求人？啧啧，难不成是章壬的死让他害怕了。”虽然同为魔门修士，但是韦复命讥讽起高沧来毫不留情。
　　“韦道兄。”高沧一步迈步，面无表情地望了韦复命一眼。
　　韦复命嗤笑了一声，视线转入了阵中，待到看清楚了李净玉的身影，他面上忽地流露出几分诧异来，这回倒是怕误了魔门的事情，故而压低声音道：“那不是祭月么？怎么会同玄门修士一起？难不成是觉得我魔门儿郎不成了？”
　　“那是冉家女，不愧是姐妹，同样让人厌恶。”高沧偏过头，不满地开口道。
　　韦复命挑眉，没有想太多。“要解决的便是此四人么？”韦复命询问道，见高沧眯着眼点头，他扬起头发出了一道厉啸，化作了一道红芒投入了阵中。他观想的乃是上古魔猿，身躯瞬间拔高，足足有一丈高，他的手中举着一根泛着金光的棍子，照着秦若水一行人便猛然砸下。
　　“此人杀性极大，力大无穷，小心了！”秦若水喝了一声，骤然纵出了一道剑芒。剑光在半空中飞旋激转，与那金棍碰撞时发出一道道令人牙痒的摩擦声。
　　韦复命极为自傲，他自认为能够以一敌四，可高沧却不这样想。他周身浮动着一朵朵苍白的火焰，对着身侧的同道盯住了几声，示意他们也掠入了阵中。不管修为如何，在数量上，魔门这边拥有绝对的优势。
　　砰砰砰的炸响传入了耳中，法力如同浪潮掀起，四面刮起了一阵阵的狂风。高沧紧盯着阵中打斗的人，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赤红。他的周身热血沸腾，前方悬浮的苍白火焰猛然往上一涨，散发着一股股阴冷的气息。
　　“是时候了。”旱魃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了高沧的声音，嗓子中挤压出了粗嘎难听的声音。
　　高沧点了点头，将四阴四阳炼魂阵的阵势一拨，顿时阴阳二气交融在了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只黑白二色的三足鼎炉。这是要以大阵为炉，四阴四阳为薪火，将其中的修士都点燃了！
　　在这个时候，不仅仅是秦若水。蔺恒他们感知到了一股压力，韦复命也陡然间觉得身上承负增多。他的狂性和凶性被激发，也不管是敌是友，手中金棍舞得虎虎生风，最终咔擦一声猛然砸落！将一名魔修打成血浆。
　　高沧眼皮子一跳，催动着大阵的法诀骤然加快，他的身上法力浮荡，可内心深处陡然间生出了一抹不安来。
　　“高沧！你要炼我？！”韦复命猛然间咆哮了一声，面貌变得无比狰狞。
　　高沧漠然地望着他，没有开口。在大阵之中激斗，自身气机逐渐与大阵相合。四个玄门修士再加上一个韦复命，补全了旱魃提升自身境界之路，于魔宗而言是一件好事情。若是韦复命的师尊知道了，想来也不会责怪自己。
　　在高沧的计划中，四阴四阳平衡，逆转大阵，将阴气和阳气分别释放出来，他吞化阴气，而旱魃吞噬阳气，然而眼前的局面并没有如他计划的那般发展，大阵之中阴阳骤然失衡！浊煞之气和阳气不可能会出现异变，那缺漏只能在“四阴”上。高沧定了定神，掐指一算，这才骤然发现，“四阴缺一”。眼见着韦复命狂性大发，一棍子打上了那只阴阳鼎，高沧面色一沉，伸手一点，自身前方的几朵阴火顿时往阵中飘去，要补全“四阴”。这些可都是他辛辛苦苦修出来的法力啊，可要是不如此，等韦复命出来，自己能不能安然逃脱都是未知数！
　　旱魃也发现了大阵的变化，他的面皮抖动着，片刻后忽地伸手一抓，却是直接将阵中的一个魔修提了出来。他不准备按照高沧的计划走，而是直接吸摄了那魔修弟子的精气！他的动作极快，等到高沧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杀死了四个魔修弟子。
　　“你——”高沧心神一震。
　　旱魃只是淡漠地扫了高沧一眼，手中掐着一个魔修弟子，一用劲，直接扭断了他的脖颈。
　　在吸摄了足够的精气之后，旱魃身体直接崩解，化作了赤红色光芒没入了土地中。一阵隆隆的响动从远处传来，赤红的光芒陡然间拔升，以不可遏制之势往前推进，将方圆千里之地染成了如血的红壤。
　　“做成了……”高沧喃喃自语道，但是很快他的面色又变得难看起来，这次献祭的是魔宗弟子，是他的亲信，最为重要的是，他借着大阵提升自身功行的计划被打破了！深吸了一口气后，高苍不想面对满是怒容的韦复命，转身就化作了遁光掠走！
　　李净玉望着脚下的血红土地，低喃道：“千里赤土，魔化地母。”魔祖十二化之一便是后土，掌驭山川，造化轮回，无善无恶。但如今的魔道传承已经大变样，被天海魔宗催生出来的魔神到底如何，可就难说了。
　　纪玉棠听见了李净玉的低喃，她眼皮子一跳，凝视着那张平静的面庞，忽地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33章 
　　韦复命有以一敌四的勇气, 但却没有这般通天的修为。见旱魃伸手摄走魔修吸取精气之后，他便萌生了退意，开始为离开做准备。此刻见众人的注意力落在了那赤红色的土地上, 他手中金棍舞出了一片残影, 最后猛然往地上一砸, 扬起了大片的尘土。他自身却是施展了魔门的大遁法，趁机从战局中逃脱。
　　蔺恒见状面上露出了一抹森寒之意, 正待驾起遁光飞去, 耳边忽地响起了一道清越的声音：“不用追了。”
　　李净玉平静地望了眼同伴，道：“魔门的大遁法，我们是追不上的。”她的视线望向了前方耸立的危险山峰。初日弹跳而出, 悬挂在天际，漫山遍野都笼罩着一股如火焰灼烧的霞色。这一带原本就因旱魃而炽热难当，此刻更是仿若蒸笼。
　　“魔神桩埋在了山中。”秦若水深吸了一口气, 拧着眉严肃地开口, “我们需要赶在魔修之前找到地母真身, 将它毁去。”十二魔神桩已经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九州之中，玄冥败亡被镇压，而奢比尸却是被魔修带走了。这些“魔神”是向着魔道的，他们在不停地变化, 每增长一分, 对玄门而言就多了一道威胁。
　　蔺恒转向了秦若水，沉声问道：“以我们之力，能做到么？”之前出现的旱魃相当于筑基境界的修士，可旱魃归于赤土, 修成地母真身之后呢？他望了眼赤焰滚荡的无启山, 心中笼上了一层阴霾。
　　“旱魃在外, 后土在内。如今旱魃归位，后土也需要消化他的力量，才能够从大地的束缚中走出来。”李净玉思忖了一会儿，又道，“魔门如果想要将后土带回，还需要筑造大地祭坛，将地母从沉睡中唤醒。”
　　秦若水闻言望了李净玉一眼，毫不掩饰面上的诧异之色。玄门虽然有十二魔神的记载，可到底过于久远，魔祖的十二法身就像是道祖八十一化，玄异非常。李净玉对上了秦若水的视线，她淡然自若，并不打算解释。
　　秦若水道：“那就先去无启山中一趟吧。”
　　数里之外。
　　高沧面色铁青，神情十分难看。与他同行的魔门修士全部陷落，只余下他一个人逃出。虽然说已经达成了目的，可他心中仍旧充斥着不甘和愠怒！他差一点就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迈入金丹期！进境同样是靠一点缘法，然而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了，不知道如何才会再现。
　　深吸了一口气候，高沧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法符。淡淡的血色在符箓上蔓延，很快便显化出了一个面貌模糊的道人身形。高沧飞快地低头，恭声道：“弟子见过师尊。旱魃归位，千里赤土，后土大人很快便会醒来了。”
　　“做得好。”那道人宏大的声音如同滚雷，“接下来将后土牵引回我魔宗。这件事情若是办得好，殿中自有妙法赐下。”
　　高沧压下了心中翻滚的情绪，故作感恩戴德，应道：“是，多谢师尊。”那道人没有再答话，而是伸手朝着他一点。高沧只感觉一股强悍的力量隔着千万里灌入自己的身躯之中，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分明是大地祭坛的垒筑之法。正当他默默地消化这些讯息时，一道赤色的身影迎面而来，凛冽的罡风如刀刮在脸上，高沧身前顿时出现了一朵幽幽的火焰，他自身则是往后退去。
　　“韦道兄这是做什么？”高沧望着怒气冲冲的韦复命，眯着眼皮笑肉不笑道。
　　韦复命冷哼了一声，将法器一收，怒声道：“好你个高沧，竟然想将我当作旱魃的资粮？”
　　高沧道：“我等身为魔门修士，为求魔道的复兴，合改为魔祖献身！”
　　韦复命讥讽道：“那你高沧怎么不以身饲魔呢？”顿了顿，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天海魔宗的勾当！十二魔神桩，何止是想要将清浊更易，还想要将整个魔道都归为一体吧？”
　　高沧掀了掀眼皮子，淡淡地横了韦复命一眼，没有接腔。虽然对面人已经罢手，可谁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暴起。
　　韦复命眯着眼，的确有打杀高沧的念头。可现在高沧正为十二魔神的事情奔波，自己要是对他下手，可能连恩师都不会保下自己。思忖了片刻后，他喝道：“今日放你一马，来日若是再碰面，韦某便来领教道兄的高招！”
　　高沧一直望着韦复命，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松了一口气。魔门的修士一个个都是不好相与的，等他成为天海魔宗的一殿之主，看他们还有什么本事。高沧心中振奋，但是很快的又沉下心思来。眼下需要修筑法坛，可以他的身份能调动的魔修有限，难不成要忍着厌恶找寻惑心宫的女修帮忙？高沧眯了眯眼，一拂袖转身离开。
　　·
　　东阿城。
　　此地在无启山的东面，与之相距近十里。因无启山的影响，此处也是久旱不雨，不过此处有一座龙神庙，祭祀着井龙王，故而河道与井水尚未彻底干涸。一道道遁光在半空中往来，城中人寄希望于这些仙长，可尚未解决旱灾，城外以及城中的土地便出现了一片赤色，田地中种植的农作物尽数化作灰烬，仿佛被火焚烧。
　　“无启山中找不到地母的痕迹，在这里难道能找寻到解决的办法么？”开口的人声音很轻，夹杂着一片焦虑。说话的人正是蔺恒，他们一行人在无启山中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寻到大地祭坛和地母，反而被那掀天的热浪逼得难以停留，最后只能够脚步匆匆地离开。千里化赤土，东阿城是距离无启山最近的一座有人气的城池了。
　　“先通过驻地将消息传回去吧。”秦若水应道。说话的时候他望了李净玉一眼，想要从她的口中得知其他的讯息，可没想到她反而是闭口不言，整个人淡漠疏离，像是置身于事外。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往上涌动了。秦若水的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他转向了李净玉又道，“冉师妹，千里赤土，这边井水与河道也快要干涸了，能否施展降雨决？”
　　李净玉点头道：“我试试。”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视线一转落到了纪玉棠的身上，又道，“不过我同玉棠联手，兴许效果会好些。玉棠，你觉得呢？”呼风唤雨乃是真龙的天赋神通，碧海潮生珠中蕴藏的四海之水能够提供足够的水汽。
　　上扬的语调中藏着一抹轻快的笑意，像是一团毛茸茸的绿草刷过了心尖。纪玉棠因着亲昵的笑语一颤，但很快的便将神思转到了正事上。先前她只是跟着秦若水他们四处走动，并没有提供多少实际的帮助，此刻秦若水的提议她自然是无法拒绝。
　　十八条河道在东阿城中纵横，错落在其间的市坊如星罗棋布。蔺恒与秦若水分别前往各自宗门的驻地，而纪玉棠则是跟在了李净玉的身后，寻找众水的源头。
　　纪玉棠对李净玉的观感复杂，过去与如今的事情交织在一起，那个落在了心中的影响一变再变，始终勾勒不出一个真实的模样。她刻意地放慢了脚步，不想与李净玉并肩，可谁知道那家伙脚步一停，似是有等她之意。纪玉棠的小心思转个不停，而李净玉恰在此时开口。
　　“纪道友，此行是为了东阿城。”
　　从亲昵的称名变成了冷淡的纪道友，纪玉棠的情绪被她调动着，始终上上下下没个安稳。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李净玉的前头，炽热的风拍打在了她的面庞上，她浮动的心绪终于渐渐地沉了下来。成亲前夕的那番话在她心中落下一枚印记，她不该过于在意李净玉的态度。她明明是要截断那莫名的关系，怎么能够沉沦在其中？纪玉棠越想越冷静，她伸手拨了拨腰间悬挂的草编，那普通的红绳经不起炽烈之风的摧残，骤然间断落，被风卷着落下。
　　纪玉棠深呼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了前方。她并不曾注意到身后李净玉的动作，不知道那被她抛下的草编此刻被人轻轻地捞起，置入了袖中。
　　东阿城的河道不曾干涸，空气中的水汽比之那小村庄多上不少，再加上有碧海潮生珠之助，雷云很快便凝聚在了天穹。龙影在云层中往来，仿佛在追逐那九枚湛然的珠子，片刻之后，雨水便哗啦啦地下落，笼罩着整座东阿城。
　　李净玉悬立在半空，她的法衣上淡淡的光芒浮动，身上不沾丝毫的水珠。运使法力的时候，她祭出了几丝三光神水在其中，如今的雨水中也夹杂着净化之力，淋在了赤色的土壤上，竟然使得那股赤红淡去了几分。
　　这是一场极为难得的雨。
　　城中的百姓为这一场雨而大声地欢呼，拜谢苍天，以为是天地有灵。然而修道士与凡人不同，轻而易举地便从其中感知到神通的力量。
　　“是有人在施展祈雨术，这雨水之中蕴藏着净化之力，不知道是哪一位道友在此。”一位身着儒衫的女修低语道。
　　“想知道的话，往那边去看看不就好了？”懒洋洋地语调响起，散发的女修一脸落拓，手中拨动着一只酒葫芦，眉眼间藏着几分醉意。
　　“我们还有——”余下的一个“事”字还没说完，持着酒葫芦的女修便向着法力波动最为强烈的地方飞掠而去。她的同伴见状眉头一蹙，知晓说什么都来不及，只能够快步地跟上她的步伐，省得她招惹出什么事情来。
　　雨在天地间织出了一道朦胧的帘幕。
　　纪玉棠隔着那朦胧的雨帘望向了李净玉，却感知到了一股如水中月、雾里花般的空茫与悠远。哪怕她对李净玉有很多的偏见，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长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在她这二十多年的生涯中，遇见了不少的美人，但是很少有像李净玉这样的能拨动心弦。只是——纪玉棠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她尚未将其抓住，便听到了一道满含诧异的声音传来。
　　“咦？纪师妹、冉师妹，是你们在这里施展降雨决？”
　　纪玉棠回头，讶异地应道：“颜师姐、沈师姐？”在离开白鹿学宫之后，她觉得自己在数年之内很可能不会遇到这些同道了，哪知道“碰面的时机”来得这般早、这般巧？熟人的现身使得纪玉棠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化作烟云消散，她又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颜首夏将一缕发丝撩到了耳后去，慢条斯理道，“十二魔神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我等奉了学宫宫师的命令四处寻找相关的踪迹，结果在半道遇见了擎天教的魔修，一路追杀着他到了无启山附近。可惜那人遁法了得，被他给逃了。之后我二人打算回去，可没想到这边又生出了‘千里化赤土’的变故，便过来一探究竟。”
　　纪玉棠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她又道，“我们就是因为赤土才过来了，说起来这一切都是魔门弄出的。”说着，她又将“地母后土”以及旱魃的事情说了一通，末了才道，“要杀灭地母真身才能够解决这一祸害，可现在却没有任何的头绪。”
　　李净玉抱着双臂，注视着讨论得热切的纪玉棠与颜首夏二人，她眸光微暗，在听到“没有头绪”那句话后，她勾唇一笑，温声道：“怎么就没有头绪了，大地祭坛不是么？”
　　纪玉棠瞥了李净玉一眼，说实话，在无启山中没有找寻到任何与“大地祭坛”有关系的东西，她都要怀疑李净玉给出的是个错误消息。
　　“祭坛？”颜首夏眉头微蹙，她与沈藻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道，“我们来东阿城的时候，在道上看到了一个祭坛，不过没有注意。”天下大旱，百姓无能为力，只能修筑祭坛以求天地开眼。在九州，祭坛成千上万，冷不丁瞧见一个，只要没有冒着冲天的煞气，根本没有人会注意。
　　沈藻觑了一双醉眼，懒洋洋道：“反正在城中也无事，可以去看一看。”她是个不拖延的性子，说做便去做，一转身便没入了风雨之中。颜首夏伸手压了压眉心，对于沈藻也着实是无奈，朝着纪玉棠二人告罪一声，也转头离去。
　　“她二人之间倒是少了在白鹿学宫见到时的针锋相对。”李净玉望着她们的背影轻呵了一声。
　　纪玉棠没有应声，可免不了回忆起在学宫中的那番与“云赤心”有关的谈话，难不成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角色消弭了，她们达成了一致了么？还是说学会了伪装，使得自己渐渐与寻常人趋同？
　　沈藻、颜首夏二人的这一探查，直到入夜了都不见踪迹。
　　入夜的东阿城，风雨早已经停歇，只是四面的空气中残余着雨后的清新之气。无数的屋檐楼阁隐藏在暗色之中，只余下了一道漆黑的轮廓，仿若山峦静立。灯笼在风中被吹起，投下的光芒拉下了一长串的阴影，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一闪而逝，四面又恢复了静谧。
　　福来客栈。
　　啪嗒一声微响，掌柜的睁开了睡眼朦胧的眼，望向了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时，蓦地一惊。他忙不迭地起身，身上完全没有白日应对客人时颐指气使的气概，反而多了几分唯唯诺诺，仿佛脊背上压着一座山峦。
　　李净玉慢条斯理地穿度过长廊，越过了幻境，走进了福来客栈中的洞天世界。
　　幽寂的小园中奇花异草在风中摇摆，时不时带起了一片让人陶醉的香氛。镶嵌在壁上的明珠将这一方天地照得透亮，李净玉分花拂柳而来，直到一间厢房前才停步。
　　那股清寂并没有将这间屋子笼罩进去，屋中时不时传出如银铃般的笑声。
　　李净玉掩着唇轻咳了一声，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响，屋中倏然静了下来。片刻后，各色的声音如浪潮，快速地朝着李净玉席卷而来。
　　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麻雀在耳边叫闹。
　　等到那一片“大师姐”消失之后，李净玉才问道：“天海魔宗近来有什么举动？”
　　“他们啊——”一位倚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骰子的女修眉眼间掠过了一抹不屑，哼了一声道，“乌烟瘴气的。”
　　“高沧那边来了讯息，说要咱们相助。”另一人望着李净玉，又道，“好像无启山之行，天海魔宗的那群疯子死了不少，现在高沧手底下没有能用的人了。”
　　李净玉眼波一转，顿时来了兴致，问道：“需要你们做什么？他愿意给出什么？”
　　“修筑大地祭坛。”说话的女修满脸写着“晦气”二字，她讥讽道，“修筑祭坛这般的粗事，竟然能找寻到我惑心宫来。他愿意给咱们出十个鼎炉，可我们要鼎炉做什么？需要同道双修不能自己去找么？”
　　“这高沧实在是无礼，每每见到咱们姐妹，都是一脸阴沉，仿佛咱们欠了他什么一样。”
　　“他还给出了一个消息，说那魔神桩是用魔祖的血肉祭炼而成的。”
　　李净玉眼神一凛，拧眉道：“魔祖？”魔祖与太上道祖同归于尽后，尸身四分五裂，不知落入何处。天海魔宗竟然有本事找到魔祖尸骸？难怪十二魔神会从中生诞出来。可从魔祖尸身中诞生的魔神会听命于天海魔宗么？魔祖十二化，那这十二魔神是否能够重新演化为魔祖？如果魔祖重新降临，九州会变得如何？
　　“大师姐，你说咱们要帮助高沧么？大地祭坛为了唤醒地母，那是咱们魔门的战力，有了它兴许就能够对付玄门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了。”
　　传入耳中的声音惊回了李净玉的神思，她微微一笑道：“为什么不助他？你告诉高沧，玄门已经找寻到了大地祭坛，让他小心行事。高沧此人心比天高，气量狭隘，他有心做成此事，但又不想天海魔宗修士分润功劳，韦复命那边他已经得罪了，现在只能靠我们惑心宫了。至于酬劳，让他分出点‘白苍阴木种’就是。”
　　白苍阴木种乃是修炼变白苍阴火决的薪木，其中蕴含着浓郁的阴气。李净玉修太阴之道，能够吞化“白苍阴木种”。她昔年也有心取得此物，可惜后面一无所获。现在高沧既然有求于惑心宫，自然要让他出点血。
　　“好！”惑心宫的女修听命于李净玉，当即脆声应下了此事。
　　“对了，当时候将此物压入‘祭坛’之中。”李净玉又道。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法箓，伸手一点，便飞向了一位师妹的手中。法箓里封着一道“三光神水”。后土通过大地祭坛觉醒，这道深埋于祭坛中的三光神水也会封入它的法体之中。
　　三光神水可是日月星三光聚成的星河，其中封存着至清至纯的星之力。后土乃是至污至浊的魔神，一旦被三光神水所侵，便会自内至外层层败坏。一旦其力量不存，自己便可趁机将它整个儿吞化了。
　　“大师姐，你这是——”接住法符的红衣女修眼皮子一跳，紧张兮兮地望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见状微微一笑，问道：“师妹，你还信仰魔祖么？在你心中魔祖是什么样？与天海魔宗的十二魔神类似么？”时光更易，八大仙门仍旧在祭拜太上道祖，可魔门之中早已经是一盘散沙，他们祭拜的魔祖是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在天海魔宗是以人为血食、穷凶极恶的十二魔神；在擎天教，则是力大无穷能开天辟地的上古妖魔；在惑心宫则是天女百变——所谓魔祖，其实就是自我之道观想而出的“祖神”。道祖是至清，魔祖是至浊。他们千变万化，可以是任一模样。
　　“供奉魔祖，不如以我为祖，师妹，你觉得呢？”
　　李净玉并不信奉道祖或者是魔祖，她追逐大道，唯一的目标便是至高。道祖与魔祖陨落之后，那一纪元便已经是过去了。道祖、魔祖皆是道，但是入道的修士并非化入其中。以我入道，但是不能失去本我。
　　红衣女修心中大为惊骇，这是她首次听到这般直白的话语。半晌后，她神情复杂地望向了李净玉，低喃道：“可这一纪元气数在玄门。”要不是如此，天海魔宗也不必布下魔神桩掘出浊煞之气。当气数在玄门的时候，不管是运道还是修道的速度都要快过魔门，这就使得两方交战，魔门屡屡受挫。
　　李净玉勾唇一笑道：“师妹，事在人为。”天地更易，清浊升涨原本自有定数，每一千五百年便会有一变。在变化之时天地会降下劫气，不管修为如何，只要在劫数之中，运数不够，便会被天地消杀。玄门修士那边修身养性，尽可能减少自身承负，可魔道修士不知收敛，反而放纵自身，劫气压身，气数不被削去才怪。魔道是三千大道之一，不会消亡，可魔门三宗么，到底如何下场，却是难说了。师尊已经察觉劫气逼近，有心更易，想来还是有办法自劫中逃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搞事等于掉马。


第34章 
　　李净玉并没有在洞天中久留。
　　她行走在了廊道上, 随风晃动的灯笼拉长了她的身影。她周身的气息忽然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暗夜之中，揭开了那道伪装的她显得冷漠而又危险。
　　然而在一个拐角, 她身上那种凶悍的气势骤然一收, 翻滚的怒海忽地变成了平静的溪流。她抬眸望向了庭中长身玉立的人, 久久不言。
　　纪玉棠在李净玉看过来的时候同样接触到了她的目光，她心中有些奇怪, 怎么这个时候李净玉还在外面？但是转念一想, 对方的功法是修北斗星光，她立马就释然了。
　　夜风中的草木窸窸窣窣作响，蛰伏在了林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纪玉棠垂眸, 想要转身离去，可在对方那黏在自己身上始终不挪开的视线中，无法迈出第一步。她心中的躁意再度上涌, “未婚妻”就是她的心魔！如果不能够在修成金丹之前将那种杂念驱除, 她的大道便不会纯粹通透。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李净玉终于开口打破了那片寂静, 她那沉甸甸的目光也随即从纪玉棠的身上移开。
　　纪玉棠张了张嘴，她无法放下心中的芥蒂，无法变得坦诚。那积压在心头的话语始终无法说出口，半晌后, 她摇了摇头, 淡声道：“没有。”
　　李净玉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并不相信她口中的这两个字。她能看出纪玉棠心绪重重，每每望向自己的视线都无比复杂，是因为“好妹妹”么？不过这样的光景恐怕持续不了太久了。她轻笑了一声, 拂了拂袖子道：“如果只是寻常的祭台, 颜师姐和沈师姐恐怕早已经回转了。至今没有动静, 说明那处有异样。明日若是还没有消息，我们便过去看一看吧。”
　　“正事”压过了纪玉棠心中的“私事”，她长舒了一口气，暂时从那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她平静地望向了李净玉，点头道：“好。”
　　对于修道士而言，一夜并不太漫长。
　　纪玉棠从李净玉那深沉的目光中仓皇离去之后，仿佛只过了一瞬，便见金乌自东边跃起，撕开了整个灰暗的天穹，为之镀上了一层绚烂而华丽的霞彩。
　　昨日那泼天大雨浇透了整个东阿城，洗去了干旱与赤土带来的恐慌。仿佛在那一场降雨之后，整个晦暗的形势会逐渐变得明朗，那隐藏在不知处的邪祟会被仗义而行的仙长驱逐。
　　可被称为“仙长”的人并没有他们的那份乐观。
　　自凌晨一直到晌午，仍旧没有得到颜首夏与沈藻的讯息，原本安然打坐的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祭坛恐怕有变，我们恐怕得过去一观。”蔺恒的神情严肃，他对颜首夏二人的担忧根本不加掩饰，没有人拒绝他的提议。
　　“地母”两个字像是一座压在背脊上的大山，它似乎并不存在于世间，可看着那千里赤土，它又像是无处不在。
　　大地祭坛。
　　九道盘龙柱承托着一个火炬，熊熊地燃烧着。炽热的浪潮翻滚着，那深藏于地底的炎气仿佛被挖掘出，要将整个世界燃烧成灰烬。
　　高沧立在不远处，筑基之后应当感知不到炎热，然而祭坛附近的火浪使得他额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流淌。他的本命法器是一团阴火，在热浪的逼迫下越来越小，发挥不出一半的力量。所幸在这祭坛上能够引出其他的力量来对付儒门的那两名修士，想至此，高沧长舒了一口气。
　　火光大盛，一团如浓雾般的黑影悬浮在半空中。
　　它并没有形体，可以幻变成任一模样，只是在掠向了下方的时候，猛地映照出来十二张青灰色的面孔，死气沉沉的眼珠子，赤红色的长舌。随着雾气的扭动，这些面庞也跟着扭曲，错位的五官积压在一起，看着粘稠而又恶心。
　　“祭鬼。”颜首夏的神情不太好看，她的伸手悬浮着一本散发着金芒的书册，清气涌动间，与那黑雾撞击，不仅仅没能够占据上风，反而让清光一寸寸地被黑雾所污。
　　她跟沈藻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晚了，被祭祀给大地的十二个人只余下了被放干了鲜血的身躯。她们甚至没来得及替那群可怜的人收敛，地面便像是一只蠕动的虫，张着口器将尸体吞入腹中。紧接着，火光之中便聚集在了这一团满是血腥和煞气的黑雾。
　　沈藻与颜首夏并肩，看着那一团怪异的黑雾，她的腹中翻江倒海。一线剑芒犀利无匹，短暂地切开了黑雾，将其与清气相接的部分削去，沈藻转向了颜首夏道：“白宫师不是赐下一页书么？”
　　颜首夏“嗯”了一声，袖中蓦地飘拂出了一页金册，金册悬浮在半空中，如同华盖一般，一枚枚法箓从金册上飘下，组成了一句蕴藏着宏大法力的经文：“非其鬼而祭之，谄也。①”金册里封存的是金丹修士的法力，但凡在“礼”之外，皆是需要抹杀的异物！
　　经文化作了金色的锁链缠住了无形体的黑雾，不管如何演变，黑雾都不能够冲破那道金芒从中飞掠而出。一道道刺耳的尖利啸叫传出，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仿佛要将怒意尽数地宣泄出！
　　高沧一直关注着此中的战况，见颜首夏和沈藻二人就要从中脱困，神情骤然一变。他双掌往前一推，苍白的阴火自天穹如同流星一般坠落，他忽地朝着无人处喊了一声：“诸位师妹，还不速速来助我？！”
　　在夜间，高沧得到了惑心宫弟子的回应，她们想要自己身上白苍阴木种，不用细想，也知道是那位祭月的主意。高沧对她的观感并不好，不愿对方从中受益，可是比之联络其他的人，这般的代价要小上很多。权衡之后，他终究是咽下了那股不甘，选择了与惑心宫合作。
　　“还有其他的魔头在这边埋伏！”颜首夏眼皮子一跳，在此之前，她没有感知到其他的气息。惑心宫那群女修匿气的本事如此了得？
　　“恐怕要栽在这里了，不过无论如何，都要消息——”“传出去”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天际便出现了四道清气湛然的遁光。沈藻的面上露出了几分异样，她的眼皮子一跳，抚掌痛快地大笑。她伸手在腰间一抹，然而酒壶中空空荡荡，她只能够暂时按捺住那股对“酒”的渴望。
　　“祭坛中有浓郁的血腥气，魔门拿人做祭品？”秦若水感知到了残余的气息，脸色顿时一沉，心中怒意如江海翻滚。
　　“这里就是大地祭坛，能够从中找到地母的痕迹？”蔺恒强压住翻滚的怒气，转向了李净玉询问。关于“大地祭坛”和“后土”的事情，他们之中谁都不如李净玉了解得多。
　　李净玉道：“等到大地出现裂口，沉睡在赤土之下的地母便会被唤醒。”高沧的动作够快的，祭坛搭建完成，就连祭品也早早地奉上。如今只用等待着地母将祭品消化，从而挣脱束缚，降临人间。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与高沧并行的女修，藏住了深沉的心绪。
　　“先解决这群魔修，再毁了这座祭坛！”秦若水当机立断，他剑光一纵，撕开了那燃烧的烈焰，向着高沧的身上斩去。
　　秦若水的这一剑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双方当即动起手来，恨不得将对方彻底地抹杀了。法力碰撞间，飞沙走石，掀起了漫天的尘土。那九根矗立的柱子在混乱之中被打断，承托的火炬猛然间往下一倾。它们并没有在大地上熄灭，反而化作了一大片火海，吞吐的火光映照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庞。
　　“九柱断裂，祭坛中祭火并没有熄灭，这大地祭坛能够毁去么？”纪玉棠拧着眉，忧心忡忡地往下望了一眼。正当她暗暗思忖的时候，一道大响猛地传入耳中，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震荡。仿佛地龙翻身，那一片绵延无尽的赤土被撕开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一股陌生的强悍的力量如同洪流一般上卷，无数的火焰坠落，将所有人身影吞没。
　　“这是——”纪玉棠心神震撼，周身结起了一大片鳞甲，呼风唤雨的本能让她身边水流缠绕，驱散了泼天的焰火。借着对手怔愣的时机，她低头朝着裂隙中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地面仍旧在震颤，仿佛千军万马奔腾疾驰，一只苍白的手从裂隙中往上伸出，它每每用力一抓，便有地面被捏成了碎石，裹挟着强横的劲气往上弹射！这时候没有人开口，可不需要旁人多说，众人的心中便浮现了“后土”两个字！
　　“不能让它出来——”纪玉棠喃喃自语道，虽然不知地下那东西的全貌，可她猛然间生出了这抹意识。炸响的龙雷声压过了地震，紫红色的雷芒在半空中激窜，打碎了一块块飞舞的巨石，可那只手，仍旧是坚定地、缓慢地往前爬升，似是感知不到痛苦。
　　“不能让它出来！”秦若水的口中冒出了一道一模一样的呼喊，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发颤的尾音残余着几分震撼与惊恐。他率先化作了一道疾光沉入了裂隙中！
　　“秦师兄！”蔺恒眼皮子一跳，忙不迭地追上。这道裂隙是地母归来之处，直通地心。一旦坠落下去，若是掌握不好遁法，恐怕会尸骨无存！而且这道裂隙的恐怖之处不仅仅如此，它里头藏着一个恐怖的怪物啊！
　　相比玄门一众的慌张，高沧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得意之色。对方发现了大地祭坛又如何？还不是他们魔门更胜一筹？火光映衬着高沧惨白的笑容，他的袖中飘出了一张符箓。符箓化作了一道疾光冲向了那只巨大的、狰狞可怖的手，转瞬间便被一道泛着暗芒的火光吞噬。“地母魔神”与奢比尸不同，它如今是完全体，法符已经种下，接下去就等着它将这群来自于玄门的蝼蚁彻底碾为齑粉。
　　气浪迎面而来，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人给烤化了。
　　高沧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这一处已经不需要他了。淡漠地扫了眼前来助战的惑心宫女修，他蓦地抛出了一个装着白苍阴木种的锦囊，之后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去。
　　“师姐？我们走还是留？”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
　　被称为“师姐”的女修当机立断道：“走！”虽然高沧满意地离去，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但是她按照大师姐的吩咐在这里埋了点东西，事情到底会怎么演变都是未知数！她们只是来助阵的，既然主人都离去了，又何必再留？
　　魔门的修士走得一干二净，此地只余下了玄门弟子与地母真身。
　　纪玉棠其实并不想投入那道裂隙中，可秦若水下去了，蔺恒、颜师姐、沈师姐她们也跟在了后方！她拧了拧眉，也跟着跳入其中！风声在耳畔呼啸，隆隆的响动仿佛天地炸裂。纪玉棠的眼中只有一只手——它的手臂极为漫长，像是深渊不见尽头。
　　乱石纷飞，撞击在身躯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意。
　　罡风凛冽，如刀剑刮面。
　　纪玉棠深呼吸了一口气，化作了一条不到一丈长的小白龙，朝着深渊之下俯冲而去！约莫半刻钟时间，她才见到了赤红色的底。
　　秦若水提着剑，法衣上出现了几道裂痕。
　　他与蔺恒一行人站着，此刻双眸落到了一团蠕动的肉团上，它深埋于地下，只露出了一小片，而那只无穷无尽的手臂就是从它的身上伸出。
　　“这就是地母真身吗？”纪玉棠拧眉望着肉团，心中蓦地升起了一股荒谬之感。
　　“它似乎没能够成功诞生——”秦若水皱眉道，“它的身上有三光神水的气息，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将它打伤了？”在抵达深渊的时候，他就对肉团动了手，可这东西身上有一层怪异的软甲，根本没办法打破。
　　颜首夏忽地开口道：“冉师妹呢？”
　　纪玉棠一怔，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她跳下来的时候，李净玉还站在了火焰之中，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她并不想思考与李净玉有关的事情，视线落在了那肉团上，她又道，“没办法将它毁去么？”
　　“或许得找到它身上的弱点？”蔺恒道。露在了表面的只有一片，偌大的身躯都埋在地下，兴许它的弱点也一并被掩藏。“我们分头行动？”蔺恒提议道。这肉团对他们的威胁不大，除非那只往上攀升的手重新砸落，可偏偏那只手一心往上，不停地破坏着大地，想要将自身解放出，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在这边干望着的确不是办法，众人思忖了片刻后，都颔首同意，互相留了一张通讯符以应不时之需后，便纷纷运起了法力在地渊中开道。
　　纪玉棠选择了南边。
　　她的步履不算快。
　　越往深处去，越能够感知到一股炽热，仿佛地心深处藏着什么恐怖的焰火。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与她一样的感触，在通讯符中留了几句话后，她并没有停下往前的脚步。大地的裂隙始终在扩张，成块的焦土纷纷坠落，在某个地方，烈焰猛然间蹿出，如同呼啸的巨龙。纪玉棠眼皮子一跳，身后一道神龙之影盘桓，垂落了无边的清光，将烈焰阻隔在外。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眼界忽地开阔起来，这并非是裂隙掰开的，而是造化伟力形成的地心洞穴。黑褐色焦土到处都是如蛛网般的裂痕，在蔓延的蛛网中心，是一张映在了地面上的鬼脸。
　　然而此刻让纪玉棠震惊的不是那张恐怖的、扭动的脸，而是扶手站立的白色身影。她的身上一道道黑色的烟气仿若绳索将她紧紧地束缚住——她站在了那张鬼脸的额头上，可随着鬼脸的扭动，她慢慢地向着那张嘴接近，仿佛要整个人要被鬼脸吞噬。
　　“你怎么在这里。”纪玉棠倏然间停下了往前行进的脚步，她深深地望着神情淡然的李净玉一眼，压不住语调中的惊诧。
　　“你们都下来了，我自然也要跟着过来，只可惜有些不幸。”李净玉对上了纪玉棠的视线，淡淡一笑。
　　纪玉棠有些悚然，心间蹿升着莫名的寒意，她笼在了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这鬼脸是？”
　　李净玉从容道：“是地母的头颅。”身上垂落的清光缓慢地削着那紧缠着自身的黑气，可每每削落之后，黑气又卷土重来，她的挣扎只是无用功而已，然而她摆出了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感知不到即将被地母吞噬的危险。
　　纪玉棠知道此刻的自己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往前一步，将李净玉从黑气的束缚中救出来，可杂乱的思绪如同潮水一般冲击着她，使得过去的一幕幕重新在眼前上演，她的双眸不知不觉地染上了一抹赤色。
　　当然她看不起自己，可如今只有自己能够帮助她。
　　如果她向自己低头——纪玉棠光是想象这种可能，都可以感知到一股令她心神震颤的诡异快感。
　　“你——”纪玉棠顿了顿，她凝视着李净玉，又道，“难道没有想要与我说的话？”
　　“什么话？”李净玉偏头，饶有兴致地望着纪玉棠。深渊之中，乃是后土魔神之身埋葬之处，地煞与浊气滚荡，最是容易滋生侵扰神智的阴魔。纪玉棠此刻的神态与过去不大一样，恐怕是心神有缺，被那阴魔鼓动，情绪变得偏激和不可操控起来。
　　“走，把她留在这里，她看不起你，你凭什么帮助她？”心神中，那充满着蛊惑力的声音响起，纪玉棠的思绪很快便被这个念头占据，她紧盯着李净玉片刻，最后选择了转身。深渊之中，死生自有定数。如果李净玉陨落了，岂不是说她能力不如人？那她过去所说的话都是错的！谁说散灵之体只能是废人？谁说她不可入道？谁说她不配拥有“大道之心”？
　　《真龙化生经》是到底是妖族的力道法门，本就藏有几分龙族特有的邪性。纪玉棠眼中的那抹赤色越来越浓郁，她几乎控制不住自身的变化，龙鳞顺着脖颈往上攀升，半边面颊上生出了泛着银色光芒的鳞片，额上也骤然冒出了一对漂亮的小杈角。
　　李净玉凝视着纪玉棠，观望着她身上的变化，在那龙角生出的时候，她的眸光骤然间幽邃了几分。那缠在了身上的黑气似是被什么震慑住，蓦地往后一缩，战战兢兢，只虚浮地悬在李净玉的身上。至于地面上那张扭曲的面庞，仿佛被一股巨力撞击，五官错位，更是狰狞丑陋。
　　她的心魔是自己？不对，应当是自己的那个好妹妹。
　　婚约的解除对她的影响竟然那么大么？李净玉勾唇笑了笑，她的心中升起了几抹抚摸龙角的欲/念，但是在第一时间，李净玉便将它压了下去。她的心神同样不是圆满无缺的，多多少少也会受到阴魔的鼓动。她修的功法本就是“太阴之力”，可没有至高至上的道德天书将阴魔镇压！眼见着纪玉棠要转身离去，李净玉忽地开口道：“小棠，你要到哪里去？”
　　这样的称呼比往日的“玉棠”更显得亲昵，仿佛一阵柔软的风在耳廓缠绕，纪玉棠心神蓦地一震。那股鼓动着她的声音暂时偃旗息鼓，她不受控制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陡然间出现的异象仿佛当天一棒，将她的所有执念都掀飞！
　　滚荡的地煞之气极为浓郁，那缠绕在李净玉身上的黑烟已经消散不见。她原先以为李净玉是地母的囚徒，可此刻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啸叫，望着那扭曲的面孔，她才恍然间领悟，事实跟她想象得根本就是大相径庭！她脚踩着地母的头颅，哪里是快要被吞噬，反而是在炼化地母残余的力量！
　　不对，她怎么煞气缠绕，炼化地母的？她不是太元道宫的真传弟子么？
　　纪玉棠心中悚然，她的视线黏在了李净玉的身上根本挪不开。如云如雪的白色法衣一点点地被煞气吞噬，渐渐地织成了一件红黑色的大氅，衣摆上金色的丝线缠绕，勾勒出了日月星辰，仿佛天相显化。异色的妖冶纹路顺着脖颈攀升，如同昙花一现，旋即便隐去。
　　可就算是消失了，纪玉棠也能够分辨得出异样，那根本就是浊煞之气凝结的魔印！
　　“冉孤竹？”纪玉棠喃喃自语，她往后跌退了一步，又摇了摇头道，“不对，不是冉孤竹！她不可能会选择魔道！”
　　话音才落下，纪玉棠的身躯便蓦地一僵。
　　骤然出现在身前的人，掀起了一片红黑色的影，她、她、她竟然捏住了自己尚未退去的龙角！
　　作者有话说：
　　①《论语》


第35章 
　　那一对小龙角从额头冒出, 不到半尺长，一手可握。
　　李净玉并没有去看纪玉棠的表情，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可爱的龙角, 指尖从开叉的上方滑过, 直到龙角完全隐去, 她从收回了手，口中溢出了一道充满遗憾的叹息。在剥去了玄门修士的那层身份后, 她变得从心所欲, 张扬明艳而又危险。
　　龙角极为敏感，一股颤栗之感从尾骨蹿升，纪玉棠整具身躯都因此而颤抖不已。回过神来之后, 她面色绯红如霞彩，蓦地往后退了一步，睁着一双水润的双眸恶狠狠地瞪了李净玉一眼, 快速道：“你不是冉孤竹！你、你是——冉孤桐！”
　　能够长成这副模样的除了冉孤竹那个堕魔的同胞姐姐, 还会有谁？难怪她使用的只有月相和水功, 不是她不想显露自己的根本道法，而是她压根没有观想北斗七星！她的道就是“太阴之道”，那碧海潮生珠是她的本命法器！
　　从真龙遗府一开始就是她在自己身边？她是魔门的修士，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秦若水也没有认出人来？随着这句话上浮的是重重的疑惑, 纪玉棠又是防备又是不解地望着李净玉, 想不通她伪装的目的。
　　自白鹿学宫到北海，她对魔修就没有留过情，甚至手中还沾染着几条人命。是因为魔修之间极为寻常的“同门相残”，还是说她有意要“改邪归正”？的
　　“嗯, 我不是。”李净玉语调轻快而又愉悦, 她并不喜欢“冉孤桐”这个名字, 从这三个字上，冉家的意味太过浓烈了，她眯了眯眼道，“我名李净玉，很早便告诉你了。”
　　纪玉棠：“……”可她先前不知道冉家那些事情，后来看这厮正气凛然，清光在身，又有太上道法遗痕，哪里还会将她当成魔修？浑身紧绷着，又往后退了一步，纪玉棠满怀警惕道：“你伪装成冉孤竹，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是魔修，我会将此事告诉你么？”李净玉浅浅一笑，眸光停留在纪玉棠的额头，暗暗思忖着让那龙角再冒出来一次的念头。在今日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竟会对那一对小杈角爱不释手，明明先前也见过纪玉棠的龙身。
　　李净玉极为坦然地说出了“魔修”两个字，纪玉棠望着她，心神又是一震，先前的冲击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什么“未婚妻”都是假的！“冉孤竹”根本没有反复无常。那让她险些陷入温柔乡中、让她百般纠结的人是李净玉！她的心魔会不会在今日之后就变成李净玉？她是欠了这对姐妹么？纪玉棠深呼吸了一口气，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语过于天真了些。她的视线越过了李净玉落在地母那张怪异的脸上——浊煞之气已经很淡了，错位的五官像是被人彻底抹了去，只余下空空荡荡圆脸。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净玉做的好事。一个“你”字尚未出手，纪玉棠忽地感知到了一股法力的波动，她蓦地往后看了一眼，却是颜首夏、沈藻一行人飞纵而来！
　　“纪师妹，冉师妹——”颜首夏担忧的语调在看到李净玉那副煞气缠身的模样时戛然而止。她的容貌没有变化，可气势却与先前截然不同。若说之前的李净玉淡雅而从容，仿若一朵空谷幽兰，那此刻她一身黑红色法衣，是造物主留下地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怎么回事？”颜首夏落到了纪玉棠的身边，拧着眉望向了李净玉。
　　他们各自寻了一个方向，可直到尽头都没有发现异状，后来见到了纪玉棠发来的讯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纪玉棠可能走了一条正确的、危险的路。几人一思量，纷纷折回，准备寻找纪玉棠，谁知道见到的会是这样的一幕。
　　纪玉棠绷着脸，抿着唇还没来得及应答，秦若水那不可思议的话语便在耳边炸响：“你不是冉师妹？！你、你是惑心宫的魔女！”秦若水极为痛心，他的心上蒙了一层厚重的阴霾。正打算质问李净玉冉孤竹下落的时候，他身躯忽地一震！现在不是时候，那地母——秦若水心念一动，剑芒便如同闪电一般，斩向了那张空白的脸。与那肉团不同，这张空白的脸像是一张单薄的纸张，剑芒一划便落下了深深的痕迹，而从那道痕迹中，鲜红的血渗了出来，如同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流淌。
　　地母的气息……消失了？
　　秦若水错愕地望着前方。
　　“不必谢我，这是你赠予我三光神水的报答。”李净玉勾唇一笑，她忽地往前一步走，在她的耳畔低语道，“或许你该回天水一趟。”说着，身上便浮动着一层如月芒般的清光，向着这地心洞穴外飞掠而去。
　　到底是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就算是知道她是惑心宫的魔修，也只不过多了几分警惕，而非是敌意和杀机。等到李净玉的身影彻底地消散不见了，众人才回过神来，围在了纪玉棠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到这边的时候就看到她被黑影束缚……不对，是她在炼化地母真身的力量。”纪玉棠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她掠过了自己与李净玉之间的私事，直接跳到了结尾，道，“再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不是冉孤竹，而是另外一个人。”
　　蔺恒拧眉道：“她的目的是什么？这一路来，她并未作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甚至、甚至还斩杀了天海魔宗的修士。”
　　“三光神水。”秦若水的面色有些难看，在地母真身中，他感知到了一抹残余的三光神水气息，分明是提前被种下的，所有诞生的地母才会这般虚弱！
　　“还有《道德天书》。”纪玉棠在心中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她扮成了冉师妹，那冉师妹会在哪里？”秦若水忽又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来。倒是纪玉棠的眼皮子一跳，想起了李净玉离开前留下的话——回天水一趟。纪家与冉家都在天水城中，她的意思是让自己将这消息带回到冉家去？虽然是冉家女，但是她同冉家之间不可能会和睦如初，当日李清洵堕入魔道之后，冉家人会将她斩杀，那如今对李净玉，恐怕也不会手软。
　　“我们先离开这儿吧。”颜首夏觑了魂不守舍的纪玉棠一眼，眸中掠过了一抹叹息之意。
　　沈藻更是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纪玉棠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这朝夕相处的“未婚妻”忽然间变成了“妻姐”，而且还是魔修，这打击是非常大的。她原本以为云赤心的堕魔让她在玄魔之间摇摆，极为痛苦，可想来，这个世间比她悲惨的人多得是。
　　在地母真身被打散之后，那千里赤土如同退潮之水，快速地消散，而那股始终压在城池上方的灼热和压抑也跟着消散不见。东阿城中又落了一场雨，黑云压城，电闪雷鸣，看着极为恐怖。可这对城中的子民而言，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滴滴答答的雨水串成了一条，仿若珠子一般垂落。
　　纪玉棠站在了檐下，面色被那无穷尽的闪电之芒照得惨白。身后一道疾风撞来，她眼皮子一跳，蓦地转身，一伸手便抓住了那酒壶。她对上了一身落拓的沈藻，久久无言。
　　“请你喝酒呀。”沈藻笑眯眯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寂。
　　纪玉棠说了一声谢谢，提起酒壶痛饮，她也的确需要用酒浇去满怀的清愁，暂时忘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日后遇到了李净玉，你待如何？”沈藻凝视着纪玉棠，慢悠悠地问道。
　　纪玉棠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在学宫时与沈藻的那番对话，那时候的她怎么想的？将人绳之以法？大义灭亲？不对，她根本不是冉孤竹，是假扮的，那她跟自己非亲非友，她还有什么立场去替对方考虑？垂眸掩住了眼中的黯然之色，纪玉棠道：“我辈修道，只为斩妖除魔。如果她行恶事，那便不能留。”
　　沈藻笑了一声，道：“听你这话的意思的，是认为此时的李净玉是无辜的？她不算恶魔？”沈藻抱着双臂，狭长的眼眸中勾起了几分玩味。
　　纪玉棠不答话了。
　　“接下去你准备上哪儿去？”沈藻见状转了个话题，她晃了晃酒葫芦，又道，“你还要当散修么？入我春秋天阙怎么样？”上次见的时候，纪师妹才到蜕凡呢，如今便已经筑基了，隐隐走在众人的前头。纪师妹在修道果然是奇才，若是无人指引，恐怕会落入偏道之中。
　　纪玉棠摇了摇头，她走得道途与八大仙门正传不同，不想被斥为北海妖异。她抬眸对上了沈藻的视线，轻声道：“我打算回天水一趟。”她离家已经有段日子了，不知道父亲母亲如今怎么样了。她与冉家的事情……怎么都要有一个了结了。
　　“这样啊。”沈藻不打算再劝，纪家是玄门世家，家中藏书万千。纪师妹若是回家去，那也不算是没有人指点了。她虽然想要纪师妹变成真正的师妹，可总不能阻拦人家归家啊。摇头晃脑的想了一阵，沈藻又道：“纪师妹，趁如今还算浅，那缘斩断了也好。”顿了顿，她又笑道，“总好过成亲之后发现她不是冉孤竹来得好。”
　　纪玉棠被沈藻的话语一惊，完全没想到这师姐已经想得那么远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道清泠的声音传来，却是颜首夏快步走了回来，冷淡地睨着沈藻。
　　沈藻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轻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后，便径直往前走。
　　颜首夏望着沈藻，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了视线。她转向了纪玉棠，无奈道：“沈藻最是喜欢胡说八道，你别理会她。”
　　纪玉棠认真地点了点头。
　　“由玄入魔易，由魔入玄难。”颜首夏神情复杂地望了纪玉棠一眼，道，“与其抱有幻念，不如直接截断得好。”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她听明白了颜首夏的话语。李净玉并非是才入魔的，而是在魔门之中长大，其理念与魔道一致。她先前思忖李净玉的事情时，情不自禁地替她推脱，甚至认为她有心入正道——可这仅仅是万千之中的一种可能而已，她不能将这当真。
　　魔神桩的事情就此了结，可因着李净玉身份暴露，随之衍生出了冉孤竹之事。
　　到底是名义上的“未婚妻”，纪玉棠忍耐着那股不适之感，跟着秦若水一道寻找蛛丝马迹。半个月后，终于是得到了一些消息，冉孤竹没有再四处历练，她似是成为魔门的阶下囚。
　　“我太元宫弟子，怎么能落入魔修的手中？！”秦若水沉着脸，转向了纪玉棠道，“纪道友，我打算去寻找冉师妹，你要同行么？”
　　这半个月已经是她的“善良”了，纪玉棠摇了摇头道：“我准备回天水。”见秦若水眼中掠过了一抹诧异，她又解释道，“秦道友，此回不仅仅是玄魔之间的事情，同样也是冉家的事。”
　　秦若水闻言沉默，半晌后才道：“好，我们分头行动。”
　　天水城。
　　此地是一座凡城，但是与寻常城池不同，里头住着不少的修仙世家，如纪家、冉家都在其中。这使得此处百姓安居乐业，热闹非凡。毕竟街上随便一抓，便可能是个玄门修士，魔门弟子不会这么不长眼，来到天水城中捣乱。
　　白鹿车在城门口停驻。
　　纪玉棠掀开了车帘从中钻出，双脚踏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感触。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入了人潮中。街道上的店铺鳞次栉比，错落的屋宇如同星罗棋布。吆喝声在耳畔响起，似是近在跟前，又像是无比的渺远。
　　一刻钟后。
　　纪玉棠走到了一座府邸前，她的视线掠过了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又转到了红木大门上。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触摸到了那冰冷的兽环。她离家已经将近两年了，立下心誓若不成道便不会折返。如今她入了道，修了龙身，父亲母亲知道了，会赞同她走上这一条路么？
　　人人都道她这个散灵之体不配大道之心，甚至有人试图剜了她的心给那“修道奇才”——那些人讽她、嘲她、厌她，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归来，又会怎么样呢？嘈杂而尖利的声音在耳畔缭绕，纪玉棠伸手按着眉心，泥丸宫中的道书翻动着，一道湛然清光蔓延到四肢百骸。纪玉棠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都过去了。”
　　就在她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吱呀一道响，大门从里面被拉开，纪玉棠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庞。对面的人也是一喜，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忙不迭朝着里头扯着嗓子大喊道：“大小姐回来了！”
　　“纪伯——”纪玉棠无奈地开口，跨过了门槛进入了府中，她道，“我自己去找阿娘。”
　　纪家的宅邸坐落在市坊之中，看着与其他宅邸相似。然而里头别有乾坤，是以大法力开辟的一座洞天小界，并种下数条灵脉，靠着大阵法演化成清灵之气。一进门，浓郁的灵机如同潮水奔涌而来，纪玉棠浑身脉络张开，清纯的灵力在她的躯体内游走了一圈，又散了出去。纪玉棠早已经习惯这吸灵、散灵之事，她神情淡然而从容，不顾旁人的眼神，顺着记忆找寻到了母亲的院中。
　　怀真院。
　　宁怀真正在编织一件法衣，灵力化作了丝线穿过了光芒熠熠的布料，生成了白鹤振翅的绣纹。她忽然间有些心神不宁，那灵力丝线一偏，几乎将图案毁去。揉了揉眉心，她放下了这件法衣，正待起身时，忽地听见院子外头丫头乍然响起的声音。
　　“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宁怀真眼皮子一跳，忙不迭往外奔走，直到纪玉棠的身影映入眼帘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回来呢。”
　　纪玉棠软声道：“阿娘。”
　　宁怀真呵呵冷笑，她伸手在纪玉棠眉心一点，道：“你真是出息了，一出门便将家中与你联络的法器丢掉了，你就这么胆大？玄象之珠能让你成为修士，但那也——”宁怀真打量着纪玉棠，声音戛然而止。半晌后，她将纪玉棠拉入了屋中，肃声道：“筑基了？不对，不是法力，你用的办法是什么？”
　　纪玉棠低着头，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力道。”
　　宁怀真闻言一惊，她错愕地望着纪玉棠道：“你说什么？”
　　“儿修了力道法门，真龙化生经。”纪玉棠又重复了一次，她屈身跪在宁怀真的跟前，继续道，“若是不修力道，儿无法迈入道途，到时候总有爹娘的帮助，那也不过能延寿百载。可修了力道之后便不同了，就算到了天人境与天地同在，那也至少是数千年之后了。”偷偷地抬眸觑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宁怀真，纪玉棠又加把劲道，“孩儿只是想常伴爹娘膝下！”
　　宁怀真许久没有说话。
　　纪玉棠一抬眸，便撞见了阿娘潸然泪下的场景，心中顿时一慌。她有些无措道：“孩儿说错了什么了么？”
　　“不，你没错，错的是阿娘。”宁怀真伸手将纪玉棠揽在了怀中，她怀孕的时候受了伤，兴许就在那个时候，小棠的根骨便被损伤了，才会出现散灵之体。
　　纪玉棠摇头道：“不，谁都没有错。”她不想让母亲伤心，索性转了个话题道，“孩儿这次回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同冉世伯有关。”
　　宁怀真：“嗯？”
　　面对着生身之母时，纪玉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历练之时经历的事情一一说出。她望着宁怀真认真道：“阿娘，我遇见的是冉家那位姐姐，而冉孤竹她——她恐怕被拘禁了。”
　　“怎么会？”宁怀真诧异道，她是知道冉家的那些破事的。到了此刻她也顾不得伤怀，思忖了一阵道，“前不久，你王姨还收到了孤竹的手书，询问三光神水的下落。”
　　纪玉棠一听“三光神水”，立马一脸了然。她道：“那就是冉孤桐伪造的，魔门修士在这方面的本领可是多得很。如今三光神水已经落入冉孤桐的手中了。”
　　宁怀真严肃道：“这事情得赶紧让冉家知道。”
　　纪玉棠应了一声，有道：“阿娘，还有一事。冉孤竹既然瞧不起我，我也不愿意同她在一起，我与冉家的婚事，直接解除了吧。”
　　宁怀真一愣，面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之色。
　　“什么解除婚事？”晴朗的声音先传入屋中，紧跟着纪明承背着手大步迈入。他仍旧是保持着青年时的样貌，高冠博带，俊逸潇洒。
　　纪玉棠见父亲、母亲都在此，当即重复了一次道：“我不想同冉孤竹结亲了，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有她的通天路，我也有我自己的道。”
　　纪明承闻言皱眉，缓声道：“这事情恐怕不成。”
　　纪玉棠不解道：“为什么，是冉家不同意么？我与冉孤竹都不愿意，还不能解开么？”
　　纪明承挠了挠头，讪讪一笑道：“在你们没出生的时候，我与你冉家伯父便在太上道祖的跟前立下法誓。太上道祖是见证人，一旦违背了誓约，我们都会受到反噬。”
　　纪玉棠：“……”许久之后，她才低喃道，“那时候尚不知出身的是男是女，是单是双啊。”
　　听纪玉棠这么说，宁怀真也来气，当即横了纪明承一眼，不满道：“冉竞日推算说咱们的是男胎，冉家的是一个女胎，可结果呢？没有一个准的。”
　　纪明承道：“天机有变，这变数我们也控制不住啊。”他哪里知道天机被遮蔽了，以为的儿子变成了女儿，而冉家那边还是个双胞胎。但是在太上道祖跟前立誓，只能够硬着头皮接受这件事情。见纪玉棠一脸不可思议，他又道，“诶，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今日便同你说个明白吧。冉家是双胞胎，原本定下的是年长的那位，后来不知为何，李师妹非要换人。而且在她五岁的时候，李师妹那边出了变故，而那丫头也堕入了魔道，被惑心宫的魔修抢了去，最后只能是孤竹丫头。可谁知道她会变成这样。”
　　纪玉棠：“……”荒唐而又离谱，太上道祖又不是主姻缘的，为什么结下两姓之好要在他的跟前立下誓言啊！难道她的这辈子要跟冉孤竹绑定了么？她如何能够接受这件事情？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她漠然道：“如果冉孤竹不幸陨落了——”
　　纪明承琢磨了一阵，道：“那丫头气运盛着呢。保不准冲喜能够冲掉你的散灵之体了呢？”


第36章 
　　纪明承的解释只让纪玉棠觉得荒唐至极, 明明过去父亲母亲对自己千依百顺，偏偏这件事不肯松口。不过她也不灰心，这次不成就下次, 总有一日能够解开的。难不成会有人强迫自己成亲么？眼下还是修炼最重要, 当修到了天人境之后, 看还有谁人能让自己屈服！
　　冉家两姐妹的事情，纪玉棠细细地说给了纪明承听, 本意是让父亲、母亲替自己解决, 哪里想到次日冉竞日夫妇便上门了，指明了要见她一面。纪玉棠原本在书库中翻看道典，可到底是长辈, 再怎么不情愿都要露个脸。
　　修道之人以法力维持自己的样貌，不到寿尽之时，极少显示出老态和死气。站在了纪玉棠跟前的冉竞日一身儒衫, 峨冠博带, 芒寒色正, 样貌非常。在他身侧的王神玉清新淡雅，宛如一朵水中绽放的莲。
　　纪玉棠很快地便收回了视线，恭谨地行了一礼。虽然说李净玉是冉竞日之女，可两人的气质大相径庭, 面容上也只得了三四分的相似, 更多的则是靠向她的母亲李清洵一些？可惜她极少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太上传人，只能够在这里暗暗猜测。倒是在王神玉的身上，能够看出她与冉孤竹气质上的相似，可内里也截然不同, 不知道冉孤竹是学了几分。
　　“玉棠侄女见到了冉孤桐了？”冉竞日望着纪玉棠开口, 他极少提起“冉孤桐”这三个字, 使得语气有些生硬冷峻。
　　纪玉棠蹙了蹙眉，点了点头道：“是。”
　　“那阿竹呢？你亲眼见着她了么？你确定一路同行的都是冉孤桐？”王神玉也跟着问道，同样是冉家的女儿，可冉孤桐已经从族中除名了，在称呼上就可以听出端倪来。纪玉棠不知怎地，心中浮现了一抹不悦来。她没有抬头看冉竞日夫妇的神情，而是笃定道：“一路上与我同行的确实是冉孤桐，至于冉……孤竹，我没有碰到。”
　　“看来那信真的是伪造的，可上头的气意是真的，难不成阿竹真的落入了冉孤桐的手中？”王神玉满是担忧地望了冉竞日一眼。
　　冉竞日则道：“到底是同胞姐妹，想来冉孤桐会有分寸，不会伤害她。”
　　“真的么？”王神玉的语调中满是狐疑，她拧眉望向了冉竞日，道，“师兄，你不要忘了，她在槐晚秀身边生活了十多年，她堕入了魔道之中，怎么可能会怀有情感？若是有的话，怎么会这么多年不回家一趟？”
　　魔修若是回到家中，是像李清洵那般直接被镇杀么？纪玉棠闻言腹诽道。对方不询问，她也不主动开口，而是眼观鼻鼻观口地立在一边，等待着这对夫妇讨论结束。
　　到底是顾忌着有小辈在场，冉竞日不欲同王神玉产生争执。他望着纪玉棠温和道：“她有没有泄露与阿竹相关的讯息？她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纪玉棠摇头，很是诚恳。
　　冉竞日有些失望，可王神玉却一下子激动起来，灼灼地望着纪玉棠道：“你仔细想想呢？她假扮阿竹的时候没有露出蛛丝马迹么？你怎么会认不出人呢？”
　　过于急促的语调中藏着几分责备之意，纪玉棠眉头一皱，骤然间抬起头来与王神玉对视。她为什么要能辨认出冉孤竹呢？在明白了那温柔假象根本就不是冉孤竹时，那点儿盘绕在心中的纠结早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的冉孤竹对纪玉棠来说，跟外头那群欺侮过自己的人无异！
　　“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宁怀真看不过去了，她伸手抚了抚纪玉棠的脑袋，抬眸对着冉竞日夫妇二人，温声道，“她不会平白无故地抓走孤竹，总是有目的在的。到时候不管是她的主张，还是惑心宫的授意，总会暴露出来。”
　　纪明承咧嘴一笑道：“是啊，冉兄。”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惑心宫那位的筹划吧？她当初走的时候就说会替李师妹报仇来着？”他拧着眉做思考状，完全没有注意到冉竞日忽然间变得冷峻的神情。
　　“惑心宫。”王神玉笼在袖中的手忽地攥紧成拳，念出这三个字时，她的语调中藏着几分恨意，“师兄，若不是惑心宫的魔女，师姐何至于如此？”太始宫传人与魔门女修相交，这本来就是个笑话！消息被太上三宫强行压下去了，哪里知道会闹出更大的事情？
　　冉竞日的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细线，王神玉认定是槐晚秀将李清洵引入了魔道，他同样抱有如此想法。他的妻子、他的女儿，都因槐晚秀一人而堕魔，那个女人如果不死，冉家就不可能得到安宁。在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冉竞日夫妇并没有久留，客套了一番后便转头离去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纪玉棠才抬眸望着纪明承道：“如今找到了冉孤桐，冉家会如何待她？要大义灭亲吗？”
　　纪明承迟疑了片刻道：“大概吧？”过去的冉竞日眼中容不下一颗沙子，可在失去了妻女之后，他那份严苛执正似乎少了许多，会法外容情也不一定。
　　纪玉棠又道：“是他们杀死的李前辈吗？”
　　纪明承面色紧绷，扫了纪玉棠一眼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出去玩，少触及这些费心的事情。”
　　“可我已经知道一些了。”纪玉棠幽幽道。
　　纪明承瞧着出去一遭与过去大不相同的女儿哑然失笑，还是宁怀真开口说起李清洵的事情：“应当是的。此事连我跟你阿爹都不知道，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只见太上三宫的修士和冉师兄站在那里，四周满是浓郁的血腥气。李师姐她不见踪迹，只余下了本命法器无情书落在了血泊中。他们做这事情压根不多考虑，还被孩子看见了。”宁怀真按了按眉心，回忆起了旧事。她同李清洵的交情不错，就算看着那浑身泛着冷意、堕入忘情绝欲之道的李清洵，也很难对她生出厌恶之感。强烈的个人情绪使得她在提起那段过往的时候，语气中泄露出了几分埋怨。
　　纪玉棠听出来了，然而她并没有多问。五岁之前或许同冉家的姐妹相处过，可她如今记得不大清楚了，映入脑海中的只有李净玉的如花笑靥。在尚且幼小的时候，便见到了父亲连同外人镇杀母亲，这刺激不是寻常人能够接受的，她心中生出怨愤甚至是堕入魔道都很正常。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冉家的错。如今在魔道上走得那般远，甚至无法回头，到底该怨谁？她才是冉家最可怜的人。
　　“如果那孩子回来，还是劝着点冉师兄，别让他再下杀手了。”宁怀真叹了一口气道。
　　纪明承嘟囔道：“可人冉家做事由得我们教么？除非将那孩子接过来养在纪家。”说到这里，他的眸光骤然一亮，提高了声音道，“她也是冉家女，本来与咱小棠定亲的就是她。到时候她回来将她修为废了，就可以同小棠成亲了。一个废人嘛，怎么都不会嫌弃小棠的散灵之体了吧？”
　　宁怀真眉头微蹙，没有反驳，似是在思考此事。冉孤竹逃婚之事虽然已经了结了，可他们夫妇的心中到底多了几分芥蒂。这是对他们女儿、对纪家的羞辱，冉家凭什么让他们如此难堪？
　　纪玉棠：“……”她设想着父亲所说的这一幕，浑身战栗不已。怕话题继续深入下去，她寻找了一个托词便从家中离开了。她跟冉孤竹是不可能的，可跟李净玉……纪玉棠摇了摇头，将那张面庞从脑海中驱逐。
　　天水城中百姓尚龙，有祀龙节，一到节日降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扎上了形状各异的彩灯，绑在了木棍上竖在了门前。街上吆喝声接连不断，空气中泛动着醇厚的糕点香气，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纪玉棠很久没有心境平和地行走在城中了。
　　她的步履轻快，神态很是悠游闲适，一直走到了里城修道士辟出福地、精舍前才停下了脚步。人间的烟火气息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来往迅疾、只余下一道残影的修道士。纪玉棠摇头晃脑地啧啧两声，从袖中摸出了一袋灵石，准备租一个福地。
　　其实在天水城中，纪家算是一流世家，其种下数条灵脉，灵机之充沛远胜过其他地方。可奈何老祖设下了转换大阵，使得灵机被拆解，变成了清灵之气。如果纪玉棠能够修炼法力，纪家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去处，可偏偏在转入龙功修持力道后，她要的不是清灵之气，而是纯正的灵机，那来自于天地的元炁。再加上父亲、母亲不太愿意她修持力道法门，她只能够偷偷地来到这条街上，租福地修持。
　　就在纪玉棠收下了牌符准备入内时，身后忽地传出了一道尖锐而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纪玉棠吗？呀，她不是离家出走了么？怎么回来了？”
　　纪玉棠闻言身躯一僵，那印刻在脑海中的记忆上浮，使得她的面色骤然一白。她缓慢地转动着身躯，直到看清楚了那神态嚣张的人，才咬了咬唇道：“是你？”
　　在天水城，修道世家并不少。纪玉棠身为纪家的子嗣，就算是散灵之体不能入道，往来的也是这些世家子弟。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一位，就是言家的嫡子言于臻。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大道之心的觊觎，从幼时开始便不停地用言语刺激、贬低自己。
　　“呵，怎么来这里租借福地？难不成纪家的灵脉干涸了？”言于臻抱着双臂，玩味的视线扫过了纪玉棠手中的牌符。
　　“兴许这里有什么特殊呢，能让她修出法力来。”跟着言于臻的一位少年哄笑道。
　　“给你也没有用，不如将牌符给我们吧，恰好我们也要修炼呢。”言于臻见纪玉棠面色泛白，继续嘲讽道。
　　讥诮的话语与过去重合，仿佛那种自卑、无助又席卷而来。只不过如今纪玉棠已经能够很快地将它们压下去了。
　　纪玉棠冷冷一笑道：“这倒是巧了，可惜这福地我不想相让。”
　　“啧，你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啊。”言于臻混迹于市井，丝毫不觉得这样的话语有多少粗俗。他从小就看纪玉棠不爽快，此刻左右环顾，见纪家的人不在此处，不由得动了心思。“可惜这福地我今日要定了。”就算真的欺负纪玉棠又如何？他是言家极有天赋的弟子，纪玉棠虽然有父母偏袒，可纪家到底不是他们自己的家，纪家的主脉支脉尽在此处，他不相信纪家会为了一个废人与言家大动干戈，顶多赔个礼了事。
　　言于臻心念一动，骤然间出手。红光如电芒疾驰而来，从众人的眼前闪过，炙热的烈芒与狂浪气流轰然暴卷，袭向了纪玉棠。在见到言于臻这群人之事，纪玉棠便心中生出了警惕，此刻言于臻的出手她哪里会不防备？她伸手一握，便抓住了落月之弓，只听见一道悠长的龙吟，天龙之怒便化作了一道碧绿的光芒撞向了那团气浪！屋中的琉璃灯被气浪裹挟着，左右的晃动，发出了当当的响声，原本懒洋洋眯眼不管事掌柜，顿时眼前一变，他身上气息暴涨，瞬间便压过了屋中所有人，然而他无心插手，而是将人给送了出去。
　　在言于臻的设想中，那一道“烈火真罡”足以使纪玉棠狼狈不堪，哪里知道对方竟然有还手之力？而且那股强悍的力量层层摧坏了“烈火真罡”，一直冲到了他的跟前。言于臻神情骤然一变，周身火焰燃烧，法力暴涨，形成了一个火罩，才勉强地卸去了余下的力量。他眯着眼望向了纪玉棠，冷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很好！”
　　按理说此刻转身离开最好，可言于臻何等骄傲，怎么容忍自己栽在一个“废人”的手中？他伸手在半空中一捏，顿时一柄烈焰滚荡的离火刀在手，往前划了半圆，掀起的风浪远胜过之前的那道“烈火真罡”，他这是准备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
　　也不过是如此。
　　纪玉棠暗想道，那压在了心中的阴霾又消散了不少。她见言于臻持着刀攻来，索性将落月之弓一收，而是运转着玄象之珠催动了周身的法力。火红色的气浪中蕴藏着刚猛的力量，纪玉棠却视若无物，她往前方一伸手，法剑应声出鞘，青色的光芒一闪，便听见叮当一声响，那炽烈的红芒竟然被剑气切成了两截。
　　此招是纪家家传的剑法之一，名为“清风断”。它运使起来如风来风往，变幻不定，极为潇洒。
　　言于臻见罡气被清风剑法斩断，神情骤然变得阴鸷狠戾，他袖中蓦地飞掠出了一抹磁光，这是专门用来克定剑势的。磁光飞出后，纪玉棠的剑势果然受阻，言于臻趁机朝着纪玉棠身上拍出一道“火云掌”，口中则是哈哈大笑道：“不过是借着法器伪装而已，我看你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火光骤然变得凶猛起来，至刚至猛的掌势狂飙而来，纪玉棠面色如常，与言于臻双掌交接。她修的是力道功法，此法用外药锻体，使得肉身圆满无缺。她如今的肉身强悍程度，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也妄图攻破么？双掌交接的瞬间，一阵骨裂声传入，言于臻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倒飞了出去。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顺着他的脉络间传入，层层地崩毁他的身躯。
　　纪玉棠一脸淡漠地望着言于臻，《真龙化生经》之中有掌法神通，名曰“天龙裂”，极为浑厚莫测。不过往常修士斗法，很少会近距离相接，故而这门神通的用处不大。可偏偏言于臻自恃“火云掌”，选择了这样的战斗方式。
　　言于臻面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剧烈的痛意席卷而来，他甚至觉得一掌之下，自身的根基也出现了裂痕。他颤抖着指着纪玉棠，哆嗦着唇道：“你、你——”可话还没说完，一道剑芒疾驰而来，削落了发丝，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废物。”纪玉棠望着言于臻，将这曾经折磨着她的两个字甩了回去，心中的负担又卸去了不少。看着言于臻的狐朋狗友时手忙脚乱地将他搬回去，纪玉棠也没有在意。纪家与言家有交情，她不能够在明面上打坏言于臻，然而她在言于臻的体内留下了一道寻常修士无法察觉出的真龙暗劲，日后只要言于臻修道，便会被此劲气所苦，不得寸进。
　　言于臻回去之后到底会如何，纪玉棠无心管顾，她一转身便前往福地之中修持。你若是不强，那就人人都可欺你。就算有家族可借势，那又如何呢？家族能庇护你几时？最要紧的要是自身的功行！想到了这点后，纪玉棠向道之心越发坚定。
　　在纪玉棠离开之后，原先打斗之处出现了一道身影，来人长发在风中飘拂，面容被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只余下了一双幽邃如海渊的眼。那人在此处停留片刻后，又一转身，隐去了自身的行迹。
　　言于臻作为言家颇有天赋的弟子，一直得到了家族的照看，此番败回自然引得人询问。言于臻毫不掩饰自己对纪玉棠的怨愤，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言家并没有派遣人去纪家讨个公道，而是默默地压下了这件事情，并且限制言于臻的外出。
　　福地之中，纪玉棠引动天地元炁修持。她已经在家中留有一封书信，有足够充沛的日子在外行动。她在此闭关一个月，等到感觉自身龙功逐渐圆满才睁开了双眼。一旦结出龙丹就能够化生天龙了。可如果迈出这一步，除非是自废大道龙丹，否则只能够在力道上一去不回。而自废金丹的过程，其实是自损道基的，纪玉棠并不愿做这样的事情。她要想极可能摆脱力道修士的天地承付，或许只能按照李净玉所言，将《道德天书》也修持起来。
　　按照气道修士摘取人仙道果的过程，第一步是本命真元凝练成丹，第二步则是将本命法器晋升为宝器。她的大道龙丹可替代真元凝丹，而这本命法器或许要将识海中的《道德天书》显化出来。纪玉棠没有再誊抄《道德天书》，她将东西给出去了，如果再度誊录会使得李净玉手中的变成白卷，那是她母亲的遗物，自己不能够如此剥夺了。除开了这种办法，只能够尝试着自身的气意去勾连高邈的大道，好在力道之躯与天地间有极多的承负在，以力道之身为基石，不会在大道之途中迷失自身。而且这是近乎道的过程，会使得那股天地承付逐渐地削去。
　　然而在入定之时，纪玉棠心中忽地生出了一股烦乱之感，心不能宁静，难以接触高邈。或许是要一张一弛，松弛有度？纪玉棠漫不经心地想着，从福地之中走出。
　　恰好是一个月夜。星月满夜，灿烂炳焕。
　　辉煌的龙灯腾升在了半空中，宛如一条条飞龙，将整个天水城照得透亮。
　　祀龙节已经到来，戴着各色面具的百姓紧随着龙舞，形成了一道涌动的狂潮。纪玉棠逆着人潮走动，穿过了长街，走过了石桥，忽地在龙庙前停步。
　　她抬眸望向了前方那道坐在了石桌上的身影，嘴唇翕动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个人戴着面具，可那双眼睛，纪玉棠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你、你怎么敢来？”半晌后，纪玉棠轻轻地开口道。
　　李净玉抬眸，笑声清泠。她撑着石桌跳下，几步便到了纪玉棠的跟前，几乎与她相贴。身上的法力如同潮汐一般涨起，碧海潮生珠忽地飞出，带着湛然的清光绕着纪玉棠盘桓。
　　李净玉扬眉一笑道：“祀龙节，我来看看我的龙。”
　　随着话音的落下，碧海潮生珠中蓦地逸散出一片龙气，一道龙影从中飞掠而出，勾动着纪玉棠身上的功法，使得她也跟着“龙化”。纪玉棠这才想起，当初在龙府的时候她得了那位天龙前辈的功法，而李净玉取了那一枚龙丹，龙丹之中有着与龙功同源的龙气。
　　纪玉棠凛了凛神，她抿着唇将那股要变化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一个“你”字尚未出手，李净玉一只手压上了她的肩膀，并顺着脖颈往上攀爬。
　　纪玉棠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她还没拍下李净玉的手，就听见她提起了旧事，身躯变得更为僵硬。
　　“你那日化龙之后在我身上游走不是很畅快么？我只是来收点利息罢了。”
　　李净玉眸光幽邃，她凝视着那对小杈角，唇角笑意越来越浓郁。
　　作者有话说：
　　李净玉：在？看看龙角。


第37章 
　　在李净玉尚未表明自己的身份时, 她们之间有一道很明显的距离感，这不仅仅是来自她自身，也有来自李净玉的。可去除了伪装之后, 李净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份淡雅平和不见了, 反而有些任性、放纵和咄咄逼人。
　　纪玉棠本想来跟她理论，可是一想到那日化为龙身后的无意识行动, 她的面色骤然一红, 连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的确，她那样做了，没有什么好辩解。可现在截然不同啊, 不管是她还是李净玉都是意识清醒的！
　　微微发凉的指尖在面庞上轻轻拂过，那轻柔的触感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慢慢地变得不可驱逐。纪玉棠回过神, 她一把握住了李净玉的手, 尽量用有一种不善的、冷漠的目光望向了李净玉。“这里是天水城！”纪玉棠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李净玉应得从容, 灯烛的光芒垂落在了她的身上，银色的面具折射着闪亮的光束。她的神情掩在了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眼眸深邃如海渊中的大漩涡。纪玉棠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并不算重，稍稍一使劲便能够从中挣脱。可她并没有这般做, 而是借机凑近了纪玉棠, 趁她没有注意在龙角上落下了一个吻。
　　仿佛有电流从脊背蹿升期，将整个人都电的酥麻。纪玉棠完全没有预料到李净玉会这么做，整个人像是要在羞窘中化作一团火焰。她身上的气息猛然间一涨，一道悠长的龙影同那碧海潮生珠相应和, 她一掌推向了李净玉, 眼中隐藏着怒气。
　　李净玉轻笑了一声, 周身法力也往上一拔。她并不直接应接掌势，身后法力如同回浪之波，一道又一道，将那股劲道化解。纪玉棠没有打伤李净玉的心思，在打出了这一掌后她借着其中的力量疾退，转眼间便没入了人潮中，不见踪迹。
　　碧海潮生珠旋转了一圈后，没入了泥丸宫之中。李净玉的手压着面具的一角，眼中的笑意逐渐地散去。
　　“你不怕她将你的消息告诉冉竞日？”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李净玉回头望了眼来人，笑道：“师叔，她不会的。”顿了顿，又道，“就算她真的告诉了冉竞日又有何妨？我来到此处，想要取回母亲的东西，总会被那个人知道的。”
　　被称为“师叔”的白衣女修乃是惑心宫宫主槐晚秀的师妹，是元神境的高手。此番回到天水城，槐晚秀怕李净玉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便请自己的师妹师清尘前去照拂一二。
　　师清尘打量着李净玉，半晌后叹息了一声，她道：“你有把握就好。”
　　“师叔，天海魔宗那边如何了？”李净玉又问道。冉家除了冉竞日之外，还有几位元神境修道士。她若是在天水城太平的时候过来，很难达成自己的目的。天海魔宗那边的魔神桩接连两次失败了，宗中的长老震怒，可同时也终于放弃了单打独斗的打算，向另外三宗透了个底。此回天水城附近便有一根魔神桩，这次镇守的魔宗弟子不是筑基，而是请出了金丹。除此之外，还有擎天教与忘情宗修士卷入其中。
　　师清尘笑了笑道：“他们啊……与天水城中的一些世家联手了，虽然自诩为玄门正传，可并非是铁板一块，不可突破。 ”
　　这样的事情也在李净玉的预料之中，她“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师清尘打量着李净玉：“我以为你会对此感兴趣。”
　　李净玉道：“修仙世家都如此，小辈之间互相倾轧，也是有迹可循的。”
　　师清尘见李净玉眼中流露出对天水城深深的厌恶，轻呵了一声。她慢条斯理道：“但他们联合的理由同纪家有关，就方才那位……她的大道之心！”
　　李净玉眼神一凛，片刻后那抹光束又消失了。她沉沉地望着城中的灯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大道之心，那是与高邈之道沟通桥梁。寻常修士只能够一步一步去接触高邈，但是大道之心不一样，它本来就是自道中生诞，是道的一部分。纪玉棠修《道德天书》，靠得就是大道之心承借道的力量。
　　半空中的龙灯舞动，天阙映照着一片火染之色。
　　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裹挟着一道洪流滚向了莫名之处。
　　谁会知道他们的祀龙节会催生一条恶龙呢？
　　垂挂着小灯的行道树仿佛变成了漫漫的火树，枝叶在风中摇曳，红光吞吐之间，远望着像是熊熊的烈火在招摇摆动。
　　纪玉棠站在了树下，她的面容被火光映照着的发红。额上的龙角已经褪去，可那股战栗感仿佛烙刻在心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将它驱逐。她的眼中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紧紧抿起的红唇泛着鲜艳的色泽。她回身望了一眼，人潮流动，已然没有了李净玉的身影，她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卸下之后，她的心情又是一沉。
　　李净玉出现在了天水……
　　她准备回到冉家了么？这事情要不要知会他们呢？怀抱着沉重的心思，纪玉棠一步一步往家中走。
　　“你这出门一段时间怎么垂头丧气的？”宁怀真正坐在了大厅中，一眼便瞧见了情绪低落的纪玉棠，眉头微微蹙起。她也不细问纪玉棠遭遇的事情，只是朝着她招手道，“过来，瞧瞧这法衣如何？”
　　纪玉棠顺从地走到了宁怀真的身侧，见大厅中只有她一人，微微仰起头问道：“阿娘，爹呢？”
　　宁怀真淡淡道：“兴许是同别人吃酒了吧，别管他了。”在纪玉棠离家出走之后，她便着手编织一件法衣，以她的法力，将近两年时间才算完全织就，能够抵挡金丹境修士的攻击。
　　纪玉棠接过了法衣，轻轻一抖落，便将其穿在了身上。法衣上的光芒流淌，散发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渐渐地，它与自己的气息交融，再也看不出痕迹。瞧上去，纪玉棠仍旧是穿着那件青白色的衣裳。
　　“你这玉佩的坠子怎么回事？”宁怀真满意地望着纪玉棠，眸光往下一掠，便瞧见了那不伦不类的宫绦。
　　纪玉棠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在东阿城中遗失了，之后她忙于其他的事情，不曾补上。“明日我再编一个。”
　　“又是草编啊。”宁怀真抚了抚额头，很是无奈。这还不如让它光着呢。
　　聊了几句后，纪玉棠遇见李净玉的沉重心情被冲淡了不少。她望着宁怀真问道：“阿娘，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来府上么？”
　　宁怀真一挑眉道：“你是说什么人？”
　　纪玉棠犹豫了一阵，选择了实话实说。她将在内城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又补充道：“是他先欺我的，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宁怀真闻言面色一沉，想到了言家那帮人，神态也不好。纪玉棠幼时被发现是散灵之体，族中的族老来劝说他们夫妇，让他们将“大道之心”舍出去，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因着此事，他们与族中的走动都少了很多。后来一打探，才知道是言家那帮人在怂恿。瞧那言于臻开口闭口大道之心，言家到现在都没有放弃那打算么？她凝视着纪玉棠，道：“就算打死了也不要紧，出了事情有爹娘给你撑着。”
　　纪玉棠眉眼间满是笑意，她软声道：“多谢阿娘。”顿了顿，又道，“但我不想让阿娘为我受罪。我做的很干净，言家那边找不到痕迹。”
　　宁怀真应了一声，紧蹙的眉头并没有因纪玉棠的话语舒展开。言于臻的那番话……使得她心中升起了警兆，如果言家人真要做些什么呢？她只有这一个女儿，怎么能容忍她被旁人欺辱。
　　外街喧哗热闹，洞天小界之中一片清静。
　　这一夜纪玉棠住在了家中，灵机在脉络间奔走又重新散开，功行不曾增进一步。不过纪玉棠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幕，只是借着这时机将玄象之珠重新蓄满。纵然她如今修了龙功，没有法力也可以与人搏杀，然而有玄象之珠在身，也能多了一个倚仗。
　　次日一早，外出的纪明承才回到了府中。
　　纪玉棠路过的时候，正巧听见了他同母亲的谈话，脚步一转，便直接迈入了屋中。
　　谈话声戛然而止，夫妇两人冷硬的面色也恢复如常。
　　纪玉棠总觉得有些不对，她拧了拧眉道：“出什么事情了？”
　　纪明承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城外卧龙山忽然间崩塌了。”卧龙山是城外的一座小山，它的名气都得益于山脚下的祖龙庙。昨夜是祀龙节，那些祭祀真龙的百姓目的地便是卧龙山。这崩塌之后，导致了不少人气绝身亡。热闹的氛围不见了，只余下一片乱象。可仅仅如此，是惊动不了他们这群修道士的，是有人在卧龙山发现了浓郁的浊煞之气，才使得纪明承夫妇心情沉重。
　　十二魔神桩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各处，他们第一个念头便是此地也被种下了魔神桩，浊煞之气被掘动，才冲撞了卧龙山，导致山崩地裂。
　　纪明承的语调中藏着显而易见的敷衍，纪玉棠一脸怀疑地望着纪明承，眉心跳了跳，道：“怎么会崩塌？是魔宗的人出现了？”她不由得想到了莫名在此处现身的李净玉，难不成是她做的？想到了这一点，纪玉棠的心骤然一缩，昨夜的念头又重新冒上来，她到底该不该说出？
　　见纪玉棠猜到了魔宗的身上，纪明承既是欣慰又是感慨。他与宁怀真对视了一眼，决定不再隐瞒：“没有发现魔门修士的踪影，只有浊煞之气。”
　　纪玉棠闻言脱口道：“十二魔神桩！”说出这五个字后，她的心神骤然松懈。在那段历程中，她虽然不知道李净玉目的为何，但是能够瞧出她也不想见到魔神诞生。她不仅出手斩杀魔门修士，还炼化了地母的力量。那就说明天水城外卧龙山与她无关，她仅仅是为了冉家而来的。
　　“卧龙山底下，经过积年累月的祭祀，已经生成了一条龙脉，如果那儿种下魔神桩，龙脉会变得污浊邪煞，对天水城气运有损。”纪明承顿了顿，又道，“我与冉兄他们准备亲自往卧龙山走一遭。”
　　宁怀真皱了皱眉道：“有必要如此么？”别说是元神境修士，就连金丹修士都极少在外走动，而是留在洞府之中清修。先前的那些魔神桩，魔门派出去的人也仅仅是筑基期。
　　“魔门若是在太元道宫外种下魔神桩，他们还敢派筑基修士驻守么？”纪明承反问道，他笑了笑，又道，“虽然咱们天水城远远及不上太上三宫，可到底盘桓着多个修仙世家，魔门不可能只派遣低辈弟子。”
　　纪玉棠点了点头，觉得纪明承的话语很有道理，她望着纪明承，眸中闪烁着异光，道：“我也想去看看。”
　　“去什么去。”纪明承横了纪玉棠一眼，故作威严道，“你还是老老实实修炼吧。”
　　纪玉棠道：“可那底下是一条龙脉。”她修的是龙功，如果能够以龙脉灌体，那结成的龙丹定能上升一个品次。在一切安稳的时候她不会打龙脉的主意，可若是魔神桩钉入卧龙山，龙脉崩毁，她便可尝试着取出一团龙脉之精。
　　纪明承伸手在纪玉棠脑袋上揉了一把，乐呵呵道：“等我们归来再说。”
　　纪玉棠转向了宁怀真，撒娇道：“阿娘。”
　　宁怀真不赞同地望了纪玉棠一眼，这回没有无条件依从她，而是道：“听你爹的。”顿了顿，她又道，“最近你留在家中，不要出门了。”
　　纪玉棠：“……”
　　不到半个时辰，冉家那边便派人来请纪明承。
　　这回前往卧龙山的，除了纪明承、冉竞日，还有其他世家大大小小的金丹修士。他们在天水城中修道，自然将“气运”看得极为重要。如果是魔宗的人作乱，怎么都要将他们驱逐出去。
　　在纪玉棠的估量中，最多一日，前去卧龙山的修士便能够折返，然而这次出乎她的预料，直到三日都不见纪明承归来。她和宁怀真心中担忧，派遣手底下的人前去探听消息，可奇怪的是，连打探之人都不见踪迹。
　　到了这地步，宁怀真哪会猜不到？她的眉头紧蹙着，忧愁道：“各家外出的人都不曾返回，或许是出事了。卧龙山那边有古怪！”宁怀真恨不得在此刻便飞往卧龙山，可想到了纪玉棠，又压下了这般心思。
　　“阿娘，这几天族老那边不停地派人来打听消息，要知道在往常，他们可不管咱这边的动静。”纪玉棠沉声道。
　　“有古怪！”宁怀真当机立断道，“走，去冉家！”可就在她们母女准备从纪家离开时，轰隆一声爆响仿佛千百个惊雷在耳边炸响，火光迸射，赤焰乱舞。纪家的结界竟然被人从外围攻破？！这在世家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是天人境高手出手！或者……有人从内部损坏了大阵。想到了这一点，宁怀真的心蓦地一沉。
　　她抬眸望向了前方飞掠而出的修士，瞧清了其中一道身影，面上顿时流露出一抹震惊和怒意来！
　　“大嫂，我们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让侄女将大道之心舍出来就好了。”那青年修士负手悬立在半空，眯着眼睛打量纪玉棠，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觊觎大道之心的人多得是，可先前有纪家夫妇震慑着，而之后那丫头不知所踪。现在她回到了天水，又恰好碰上了这么个好时机，谁见了不说声有如天助？
　　“你休想！”宁怀真呵斥了一声，眉心一道青光飞掠而出，此是她的本命法器“周流天正尺”。碧色的小尺在半空中旋动，逐渐地长成了七尺大小。宁怀真握住了天正尺，周身柔婉的气息陡然一变，显得刚正冷肃起来。
　　“那就多有得罪了。”青年修士笑了一声，可他并没有动手。他的修为只不过金丹，哪能是宁怀真的对手？他一侧身，言家的一位元神修士顿时闪现了出来，一双充溢着贪婪的眉眼死死地盯着纪玉棠。
　　“找到时机就去冉家。”宁怀真望了纪玉棠一眼，低声吩咐道。来人之中总共两位元神修士，其他都是金丹、筑基上下。她有把握牵制住两名修士，余下的便要看时机了。话音落下，宁怀真便暴喝了一声，祭出了周流天正尺。气浪一层层如同潮水一般推进，屋中狂风大作，如野兽咆哮。言家那边虽然有两名元神修士，可不敢小觑宁怀真，两人一道承接攻袭。至于一个散灵之体的废人，他们使了一个眼色，便交给了一边的纪家十三郎。
　　“十三叔。”纪玉棠拧眉望着阻拦在前方的人，她其实对同族没有多大的印象，除非必要的时候，她都不想在那些人跟前露面。但是这十三叔不一样，在她幼时，十三叔时常拿出新的玩意儿哄她开心。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大道之心”？
　　“小棠，十三叔已经替你找好了备用的心脏，就算是没了大道之心你也能够活下去，你若是不想拖累大嫂，那就自己将大道之心舍出来吧。”纪十三郎望着纪玉棠循循善诱。
　　纪玉棠望着他的嘴脸就觉得恶心，她冷冷地笑了一声，伸手一握，便将落月之弓取下！磅礴的力量凝聚成了一支箭矢，咆哮着向着纪十三郎疾驰而去！她如今不过筑基，想要借着这样的招式战胜纪十三郎是不可能！她不停地拉动着弓弦，按照宁怀真的吩咐，一步步地往冉家方向退去。她才穿上法衣不久，却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以迎接金丹期修士的攻击。
　　纪十三郎见纪玉棠还会反抗，眉眼间顿时掠过了一抹寒意。旁边的言家人嗤笑了一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催动着火属的罡气向着纪玉棠拍去！狂风如浪，炽热的气流同清凉的水汽冲撞在一起，发出了砰砰砰的响动。纪玉棠身形飘然，借着那爆炸产生的巨力又往外边弹出一射之地！
　　纪玉棠并不想久战，她心中极为担心宁怀真，可是对于宁怀真来说，最大的助力便是她安然地退到了冉家的地界！纪玉棠眼中凛冽，眉眼间夹杂着浓郁的怒意！除了箭矢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道碧色的光芒，她身后雷芒浮动，宛如真龙咆哮！身上的法衣卸去了大部分冲撞而来的力量，她向着冉家方向急窜。
　　“她的身上有法衣，拦住她。”纪十三郎眼中掠出了一道深沉之色。言家的修士听了他的话，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袖中骤然间弹出了一条黑色锁链，在半空中打出一连串的破风声！这是一件上乘的法器，一旦捕捉到了气意，便会掠出，直到功成才会折返！
　　锁链撞开了气浪，砸断了箭矢，眼见着就要到纪玉棠的跟前，一道疾光忽地往下落，当一声响，那锁链上的灵光被莫名的法器一啄，顿时失去了灵性！哗啦啦一阵响后，断成了几截！这法器并非是纪玉棠发出的！“是谁？！”言家修士暴喝了一声，可并没有人应答。紧接着飞掠而来的是九枚清光湛然的珠子，其中的力量往下一倾，便形成了一道淌动的长河。
　　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纪玉棠哪会不知道是李净玉出手相助？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朝着水流中打出数十道“神霄清正龙雷”！紫色的雷芒在长河中流窜，化作了数十条紫龙，骤然往上冲击。它们的速度极快，电光石火间，便到了纪十三郎一行人的跟前。被打中之后，以他们的修为不会死，但也讨不到好处！他们极快地做了决定，绕开了这道滚荡的雷光长河！纪玉棠趁着这个功夫，已经飞到了冉家。冉家的人被惊动，此刻纷纷踩着清光掠出。
　　纪玉棠松了一口气，但是纪十三郎一行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办？”纪十三郎低声问道。
　　言家修士狠狠地瞪了纪十三郎一眼，怒声道：“不是说她是个废人么？怎么能运使神通？而且是龙族的法门！”
　　纪十三郎讪讪一笑，他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言家修士深吸了一口气，冷漠道：“先通知族中，然后打！”言家元神境修士总共也就三位，为了大道之心，他们族中的精锐力量已经出动了，能够指望的是魔门那帮人。
　　不远处。
　　李净玉和师清尘掩去了身形，正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如今安然逃到了冉家了，你可安心了？”师清尘睨了李净玉一眼。
　　李净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了一道暗芒，她沉声道：“我要见他们打起来。”冉竞日不在，这是最好的削弱冉家实力的时机！


第38章 
　　除了八大仙门与魔门之外, 其他的势力之中并无天人境修士坐镇。故而在这天水城中，元神境真人已经是巅峰的存在。像冉家，虽然冉竞日前往卧龙山不曾归来, 然而族中两个族老以及王神玉都是元神境。再加上边战边往这边退的宁怀真, 足足有四人, 仅仅靠着言家，并非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如今是取“大道之心”最好的时机, 纪家那边的族老选择了作壁上观, 一旦他们发现事情不对，绝对会反水，让纪十三郎扛住所有的责任！他们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冉家压服！眼见着纪玉棠退到了冉家中, 言家的修士齐齐罢手，只是他们不曾离去，而是悬立在空中冷冷地望着冉家修士。
　　“大道之心。到底是得天地偏爱的人, 我瞧了都动心了。”师清尘轻笑了一声, 眸光闪烁着异样的光束。见到了李净玉将目光投来, 她又道，“你不怕混战之中伤了她么？”
　　李净玉拧眉，半晌后才冷淡道：“那也是她自己的命数。”
　　师清尘轻嗤了一声，不再猜测她这位师侄的心思, 袖中一道法符催动, 化作了一道疾光掠向了天边。冉家这边有四位元神境，而言家只有两位，打起来言家的人可讨不到好处。所幸言家已经先一步与魔宗有合作，自有人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纪玉棠飞掠到冉家之后, 并没有听从王神玉的话语前去休息, 她立在众人之中, 满是担忧地望向了前方，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才长舒了一口气。“阿娘——”纪玉棠对着宁怀真喊了一声，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望向了后方言家的追兵。
　　“那些族老——”宁怀真嗤了一眼，眸中掠过了几道寒意。身为同族，在敌人来犯时，他们不闻不问，光是如此就是罪责！只是此事得等到一切了结之后再做处置了。她伸手理了理因打斗而乱的鬓发，向着王神玉等人盈盈一拜：“多谢诸位相助。”
　　王神玉笑了笑道：“不必客气，我们两家是一体的。”顿了顿，她又道，“言家人为何突然间攻袭你们？纪家的那群族老呢？”
　　“谁知道呢。”宁怀真拧眉道，掩住了眉眼中的厌恶。
　　“诸位道友还不离去，是打算同我等一战么？”王神玉笑盈盈地望向了言家的修士。如今冉竞日行踪不明，她到底不想再生风波，而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言家修士漠然无言，那双双如同鹰隼般的目光锁定了纪玉棠。
　　就在此刻，一柄缭绕着黑气和凶煞的魔刀骤然间当空落下，劈在了冉家的结界中，顿时震起一大片雷鸣声。刀光如同黑色的蛇，顺着结界蔓延，而结界上也浮现了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显化出一本书册，镇压着整座大阵。
　　王神玉和冉家族老的神情骤然一变，没想到当着他们的面也会有人攻袭大阵，而且那刀上满是煞气，俨然是魔宗弟子！正待他们沉着脸面面相觑的时候，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踏云御风而来的修士英挺伟岸，目光俊朗，俨然是一个熟人！
　　“宋师——宋晚照？！”王神玉错愕地望着那个英武不凡的道人，失声叫道。八大仙门很是忌讳提起堕入魔道的“忘情宗”，可不管他们如何逃避，堕落的终究是堕落了。眼前的宋晚照就是！他曾是他们那一代惊才绝艳的二弟子，有望与大师兄一争高下。可在一次截杀惑心宫弟子中，他竟被那魔人所惑，跌入了魔道之中。他后来的确亲自动手斩杀了那惑心宫女修，可那不是完成道宫的任务，而是为了自己断情绝/欲，杀尽亲朋好友了断因果！他堕魔之后的那一战结局可是惨烈多了，但凡与他关系亲近的，不曾防备的，尽数亡于他的刀下。
　　太上三宫对宋晚照可是恨之入骨，之后派遣宗门弟子截杀此人，可一直没有追寻到他的踪迹。如今看来，他是躲藏在洞府中潜修，直至成为元神境修士才现身。
　　“是王师妹。”宋晚照望着王神玉故作恍然，他一挑眉，将魔刀一收，取出了一道留影石抛到了王神玉的手中，笑道，“师妹你瞧瞧这是谁？”
　　王神玉并没有去接留影石，她双手掐诀打出了一道疾光，将留影石定在了半空，紧接着又往其中运了一道法力。那双眉微蹙，眉眼愁苦的白衣身影骤然映入了眼帘。王神玉呼吸一促，一转头死死地盯着宋晚照。
　　“是冉孤竹？”纪玉棠眉头一挑，低声开口道。在留影石中的冉孤竹成为阶下囚，神态比之过去狼狈憔悴了不少，虽然说身上有愁、有怨，可那份从小维持到大的冷傲是驱之不散的。在这点上她同李净玉截然不同——她只有一副模样，然而李净玉千变万化，惑人心神！
　　说来先前是她出手相助，那么现在她在何处呢？是在附近看冉家的热闹么？她打算做些什么？纪玉棠心乱如麻，视线不由得四处转动。冉家的人关注着留影石中的冉孤竹，可宁怀真却是一直盯着纪玉棠，此刻看着她的神情，眉头一挑道：“你在寻找什么？”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忙不迭收回了视线，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宁怀真总觉得女儿有心事，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轻叹了一口气，指尖从“周流天正尺”的纹路上轻轻拂过。言家选择这个时候来攻袭，魔门修士又在这个时刻现身，他们之间是否有勾连呢？卧龙山之事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么？想至此处，宁怀真身上溢出了凛然的寒气。
　　再看另一边，王神玉质问宋晚照，想要就此得知冉孤竹的下落，可宋晚照偏偏不肯回答，恼怒之下，王神玉直接出手攻袭！宋晚照大笑了一声，也不怯战，将魔刀一转，勾动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往前劈去！刀光分流，刹那间化作了数百道，每一道中都藏着灌耳的魔音，仿佛那些死去之人的哀泣！王神玉面色冷峭如寒霜，她固守心神，不被魔音所动，身上剑芒层层拔高，化作了一条绚烂的光带将席卷过来的，如同狂风暴雨般扫来的刀煞一一震散！
　　主家之母都已经动了手，冉家的两位族老自然也跟着挺出身。
　　宁怀真运转着灵机，调节着自身的法力，将纪玉棠往后一扫，低声吩咐了几句，自己便化作了一道疾光再度冲去！宁怀真的目标是言家的修士，恨不得将他们斩杀在此！得到了冉家族老相助之后，她轻松了不少。可王神玉那边却不是宋晚照的敌手，宋晚照到底是出自太上一脉，对于太元道宫诸多道法了熟于心，堕魔之后修持的魔刀便是为了克制太元功法！冉家族老眼见着不妙，抽身去支援王神玉，虽然人数上略胜一筹，可真打斗起来，却是战成了平手！
　　元神境修士的胜负可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够决出的，他们一直打到了极天，狂肆的气流如怒江之潮啸动，刀光剑影之间，血色飞溅。就在一行人战得正酣畅淋漓之时，卧龙山方向却是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大地猛地震颤，连带着整座城池都在摇晃。城中的屋宇哪里能够抵抗那股强悍的力量，顷刻间便崩裂倒塌。
　　纪玉棠一直观望着战况，骤然听见此声，暗道了一声不好，可以她之力，根本不能改变分毫！就在她面上急色涌动之时，一道柔和的光芒仿佛一只玉碗倒扣，将整个天水城笼罩住。自卧龙山奔涌而来的伟力，在撞上玉碗边沿的时候便一层层削弱，等到穿过了那道屏障，便只余下了轻微的摇晃。
　　卧龙山出事了！
　　这一声炸响后，修士免不了将视线转向了那个方向。尤其是王神玉，牵挂着冉竞日的安危，一个失神，被魔刀煞气扫中，顿时面颊上留下了一道数寸长的血痕。而她身侧的一位冉家族老，更是被那刀煞一吞一吐，整个人断成了两截跌落在地。
　　吞了血气的魔刀气焰更盛，宋晚照哈哈大笑，身上的法力猛然大涨，他身形随着刀势而动，如一阵狂风横扫四方，霸道强横的刀煞四下激射，化作了一道狰狞的黑蛟怒卷，就算是隐在了暗处观看的师清尘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他或许会是在忘情宗中成就天人境的第一人。”师清尘开口道。如今的忘情宗宗主是天人境的高手，可他尚未入魔之时已然便是这境界的修士了。可这宋晚照不一样，他入忘情宗之时仅仅是金丹期。
　　“忘情绝/欲真的是断灭承负之道么？”李净玉望着宋晚照，沉声开口道。修道之人行事皆有因果，忘情宗修士的“了结”并非是一因一果，而是选择杀灭“诸因”，“诸因”断绝之后便无“果”可落，但是那股煞气仍旧存在于天地间。天地无情，不管是修魔修玄，都是道的一种，其不会横加干预，不会断绝魔宗修士成道之途。然而天地又是慈悲的，其降落功德、垂青正道，削其承负，使得在天地大劫之中不至于殒身。如今的九州，玄为正，魔为邪，可过去是如此么？魔祖同样是元始天王、太元圣母之子，其为天地之反，是天地的一环，他能是“邪”么？
　　“宋前辈身上煞气过于浓重，等到天地大劫时，气运下落，未必能够存身。”李净玉又道。
　　师清尘点了点头，“天地大劫”关于自身的生死，不管是玄门还是魔门都极为看重。她乐意看到魔神桩掘动地气，但也不想依靠天海魔宗，而是选择自身的道路。昔日太始传人李清洵替她们指明了一条“功德之路”。天地之灵乃是人族，而天道用弱，偏怜弱小的凡人，譬如此刻，她以玉碗罩住天水城，护住城中的百姓，便能获取功德削去身上的承负。气运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虽不可捉摸然而在生死之中却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王神玉不是宋晚照的对手，倒是宁怀真——”师清尘迟疑片刻，望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眨了眨眼道：“过程不管如何，只要冉家之人有所死伤，便已经足够了。”别说这些族老是无辜的，当初“除魔”他们喊得最是响亮，丝毫不记得母亲曾经给予他们的恩惠。她也不想去听他们口中的“对错”，为母复仇，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鲜血顺着王神玉的面颊流淌，她伸手摸了摸面上的血痕，望向了宋晚照幽幽道：“你还是如此了得。”
　　宋晚照一挑眉道：“只是师妹你的功行似乎懈怠了，是在冉家做夫人后，心神得到满足，便忘记了自己的道了么？”
　　“你竟然同我说‘道’？”王神玉望向了宋晚照，只觉得荒唐可笑。
　　宋晚照望着她，笑道：“有何不可？大道三千，皆指向道果。这么看来，师妹你的心胸不如清洵师妹豁达啊。”
　　王神玉听到了“李清洵”后，面色陡然一变。她深吸了一口气，拧眉道：“你们背叛了自己的本心。”
　　“错了，我是顺从而为，我辈修道从心所欲。”宋晚照摇了摇头，又道，“师妹若是不使出真本事，那就留下元神替师兄我祭刀吧！”说着，刀光往前一掠，滚荡而灼热的气浪喷涌而出！
　　刀煞之中藏有火气，王神玉见状神情大变。这是太元道宫的“太元火正天书决”演化而成的。“我以为师兄不会再运使太元道传。”王神玉一边闪避，一边开口道。
　　宋晚照“呵呵”一笑，他与太元宫之间只是道不同，而道法本身却无正邪之别，他自己辛苦修成的，为何不使用？
　　王神玉和冉家族老在火浪之中疾退，另一侧言家族老在宁怀真手下已经呈现出落败之势，正当关键时刻，宁怀真恐怕也无暇理会这边的境况，除非是她愿意放弃手刃仇敌。王神玉心念转动，周身清光炫动，她伸手一点，便有一道带着紫气的书册飞出，一连串爆响仿佛数百雷鸣齐齐炸裂！书册上灵光不灭，掀动一阵飓风扫去刀光火煞。
　　宋晚照握着刀，那淡然从容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抹裂纹。他注视着半空中旋动的蒙着紫气的道书，沉声道：“无情书。”片刻后，他深深地望了王神玉一眼，又道，“你们将她镇杀后，竟然剥离了她的本命法器炼化？”
　　王神玉没有答话，笼在了袖子中的手骤然收紧，此事是他们做的不厚道。
　　在不远处静观的李净玉于“无情书”外显之时，便克制不住自身的煞气和愤怒。她的母亲所修之道为“太上忘情”，她将一身功法寄予本命法器无情书之中。李净玉知道母亲的法器落在了冉竞日的手中，原以为至少会封存在阁楼里，没想到被取出重新炼化，成为王神玉的护身之器。她的眉眼幽邃，深吸了一口气道：“显露出来正好，我本就是为了无情书而来的。”
　　师清尘点了点头，来之前师姐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将“无情书”取回。
　　“若此法器由清洵师妹运使我还会忌惮一二，可现在么——”宋晚照在回过神来，哈哈大笑。他的法力激荡，刀光一转，光芒飞溅，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火墙。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脆的金铃声传出，只见两条白缎骤然没入了火光之中，探向了悬在半空中的“无情书”。宋晚照笑容一止，倏然回头望了一眼，皱眉道：“是你？”
　　师清尘抿唇一笑，道：“宋师兄给我个面子，莫要毁坏此物。”她的声音清脆如铃，比之先前婉转了不少。惑心宫的女修大多会迷惑神魂之术，此刻师清尘也运使出来。宋晚照嗤笑了一声，骤然将刀光一收。
　　“你、你是惑心宫妖女师清尘！”王神玉辨认出了来人，面色顿时一沉。师清尘出现在此地，那槐晚秀呢？她是否会现身？阿竹到底在谁的手中？眼见着师清尘的法器“金铃缠”朝着“无情书”上卷去，王神玉眉头一蹙，无暇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当即催动着剑芒，朝着师清尘杀去。除却剑芒之外，她还催动了法诀，驾驭“无情书”，要知道它可是李清洵的法器，本身威能可不小，蕴含着至上至极的太上道法。
　　可就在王神玉认真地对付师清尘时，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王姨。”
　　王神玉被那声音迷惑，猛地转头望去。“是阿竹？”她先是一愣，可是来人身着红色法衣、披着黑色的大氅，眉眼之间藏着冷厉与煞气，哪里会是冉孤竹应有的样子？她的真名已经呼之欲出了！“冉孤桐？”王神玉恍惚地开口道，“是阿桐？”
　　李净玉的视线在一旁脸色也跟着变动的纪玉棠身上转了一圈，片刻后才回到王神玉的身上。“看来王姨还记得我呢。”李净玉笑吟吟地开口道。
　　王神玉拧了拧眉，看着李净玉的面容，心中蓦地浮现出一股失控感。在李净玉现身之后，“无情书”似乎有了自身的意识，随着师清尘的动作，与自己身上的牵系更加少。王神玉压住了翻滚的情绪，准备专心对付师清尘。
　　然而李净玉哪会让她如意？“王姨不想知道冉孤竹如何了么？我魔宗对付玄门修士可是有一手的。”李净玉又道。
　　“你——”王神玉气煞，转向李净玉道，“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呢？她认贼作父，不配当我的妹妹。”
　　王神玉怒声道：“你在胡说什么？那可是你的父亲！”
　　李净玉故作了然，拖长了语调道：“父亲啊！我的父亲竟然是杀妻之人呐。”
　　王神玉面露寒色，望着李净玉，眼中满是失望，她责备道：“你果真跟她一个样子。魔道之人，该杀！”眼中厉色一闪，剑光暴涨，光芒飞舞！一大半冲着师清尘，尚余下一小部分向着李净玉飞掠而去。这可是元神境修士的剑招，哪里能够轻易抵挡？
　　从李净玉现身之后，纪玉棠就一直看着她，此刻见她身浸在剑芒中，眼皮子狂跳，失声喝道：“小心！”她的声音并不小，一时间多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纪玉棠抿了抿唇，讪讪一笑，补充道，“阿娘，要小心啊！”
　　身处剑芒之中的李净玉笑得从容，劲风拉动了袖子，几乎紧绷成了一条黑红色的直线。电光石火间，金铃缠一卷，将李净玉牢牢护佑住。师清尘望向了王神玉道：“道友在此刻分心，未免瞧不起我。”她身形飘逸，往前一探手，便将“无情书”持在手中。滋滋冒出的紫气烧灼着她的手掌，腾起一道道白烟。师清尘神情不变，袖中飞掠出了一道法符，顿时将“无情书”定住。
　　在师清尘触摸到了无情书的时候，王神玉还在冷笑，可见到她袖中法符飞出时，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了。死死地望着那道法符，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太始一脉！”
　　师清尘可没有义务解释法符从何出来的，金铃缠裹着李净玉将她往身侧一带，瞬间便将她拉了过来。“完功了，我们走吧。”师清尘淡然开口道。
　　李净玉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在离开时，她朝着纪玉棠望了一眼。
　　纪玉棠心中顿时一个咯噔，她总觉得这事情尚未到终结的时候。
　　师清尘撤离之后，宋晚照将大刀一抗，也御风离去。倒不是他不想继续帮忙，而是言家的两位元神修士在“周流天正尺”下被打得脑浆迸裂，根本没有成事的机会。他可不管什么契约不契约的，那是天海魔宗的事情，与他宋晚照有何关系。
　　宁怀真提着沾血的天正尺，一身煞气尚未收敛。
　　“阿娘——”纪玉棠靠近了宁怀真，低声道，“无事吧？”
　　宁怀真摇了摇头，她只是力竭，但是冉家这边——眼中浮动着歉意，她走向了王神玉，轻声道：“抱歉，此事是我母女二人连累了你们。”
　　“不是。”王神玉压下了翻滚了的怒气，可双肩仍旧止不住颤抖。她望了一眼宁怀真，又道，“是冲着我冉家来的。她们……她们来替李师姐报仇了。”魔门修士阴险狡诈，大多是言而无信，可现在却有人记着过去的事情，硬是将那层伤疤揭开。王神玉抚了抚额，半晌后又担忧道：“卧龙山那边传来大响，师兄他不知如何了。”


第39章 
　　要不是纪玉棠归家, 宁怀真怎么都会与纪明承同去卧龙山的。原以为在天水城中更为安全，此刻看来并非如此。言家修士连同魔修骤然出手，纪家族老袖手旁观。虽有冉家之助, 可望着那一位陨落的族老, 宁怀真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思索片刻, 宁怀真道：“ 我准备去一趟卧龙山。”
　　纪玉棠闻言一凛，立马跟着道：“阿娘, 我也一同过去。”
　　宁怀真温柔地望着纪玉棠, 没有再拒绝。她的视线转移到王神玉的脸上，道：“王师妹，你觉得如何？”
　　王神玉面色犹豫。
　　若是离开了冉家, 那魔宗修士再度回来攻袭，如何是好？可要是不去卧龙山，就不知道冉师兄如今的境况。片刻后, 终究是对冉竞日的担忧占了上风。她朝着冉家族老吩咐了一句, 启了阵势将整座府邸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烟云中。这才对着宁怀真一点头, 道：“好，我们过去看看。”
　　卧龙山。
　　此处原是龙脉等到所在地，山峦叠翠，烟云满岫。可如今龙脉被毁, 天地塌陷, 四面都是深不可见底的裂隙，奔涌着浓郁的浊煞之气。在那滚滚的煞气中，一条通体赤色等到巨龙盘绕着整座大山，硕大而狰狞的龙首探出, 一双眼睛如日月悬天。
　　山脚下。
　　冉竞日与纪明承周身法力腾升, 面色极为难看。这条赤龙乃是魔神柱中诞生的魔神烛九阴, 可它并非是昔日魔祖完全的化身，实力堪堪到金丹境。以他们一行人的修为，完全能够将其镇压，谁知道言家的人忽然间反水，导致他们被困在了阵中。这烛九阴到底是与魔祖有关的，同样得了他的神通，正所谓“其瞑乃晦，其视乃明 ”①。在晦明之间，时光会被缓慢地剥夺。如果他们没有办法脱困，将会被困死在卧龙山，化为一截枯骨。
　　“言祀。”纪明承皱着眉头望向了悬立在对面与自身对峙的人，语调沉冷。
　　言祀只是掀了掀眉头，饶有兴致地望着纪明承、冉竞日一行人。他唇角泛起了奇异的微笑，道：“这个时候，纪家的阵法应该被打破了吧？”
　　纪明承眼皮子一跳，想到了某种可能，面色倏然一沉，他死死地瞪着言祀，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怒火，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言祀呵呵一笑道：“大道之心，谁不想要？可偏偏出现在一个废——”余下的“物”字并没有说出口，言祀便发出了一道痛苦的嘶气声，整个人瞬间被奋起的纪明承击飞。言祀没想到纪明承在这个时候还有反抗的力量，当即冷笑一声，周身的火精之气疯狂滚荡，他双手朝着前方一指，便见火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了赤红色的火链，拉向了纪明承。
　　纪明承立身在原处，嘲讽一笑。他周身青光狂飙，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柄青木刀蓦地斩在了那条火链上。他修的真元乃是“木属”，在最初时候极为畏惧火焰，可他如今已经走到了元神境，一身青木真元已经化作了长生木源，生生不息，言祀要想拿下他，并没有那么容易。
　　一旁的冉竞日见言祀和纪明承动起手来，也叹息了一声。他的元神在身后显化，化作了一尊大圣仙师法相，浩然正气狂飙，在半空中显化成了一枚枚道文，字字珠玑。
　　就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缠绕在了山头仿佛陷入了无尽沉睡中的烛九阴却是一动。粗大的龙尾拍动，山石碎屑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而来。此刻，他一双炯炯有神的、将这方天地照得透亮的眼，正深深地凝视着进入卧龙山的修士。它感知到两股磅礴强悍的力量，以它如今的烛龙之身并无法应对，情绪不由得更为焦躁。那双炯亮的眼，倏然间合起。
　　“怎么变成了黑夜？”纪玉棠跟在了宁怀真的身后，眼皮子倏然一跳。
　　宁怀真沉声道：“是烛九阴的神通。”
　　纪玉棠仰头：“烛九阴？真的是魔神桩？”话音才落下，一道“飒飒”声传来，宁怀真神色一凛，周流天正尺骤然飞起，向着声音的来处打去。翻滚的浊煞之气中，一群身着暗色法袍的魔宗修士走了出来，为首的赫然是忘情宗弟子宋晚照！
　　“又是你们！”王神玉冷着脸望着宋晚照，她的视线一掠，相继认出了其余的修士，譬如天海魔宗的郑仰、擎天教的韦觉以及一些不知晓名字的后辈。这儿有魔门三宗的修士，就是不见师清尘的身影。她不与魔修们一起，难道是准备针对冉家？王神玉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恐慌。
　　纪玉棠也在看那群修士，发现其中没有李净玉的身影后，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一口气松懈之后，她身体蓦地一僵。这么关注李净玉做什么？她顶多算是同行了一阵的旅人——不对，是骗子而已。
　　“卧龙山之事果真是你们主导的。”王神玉沉声道。
　　郑仰呵呵一笑道：“天地大劫即将到来，我魔宗也不过是为了存身做准备而已。昔日一道各宗合力推演天机变化，得出‘魔祖临世，太上归来’的谶言，你玄门难道就没有为此做准备么？”
　　宁怀真神情如常，她身为散修，对这些事情有所耳闻，但并没有涉入其中。可是王神玉就不一样了，她乃是太元宫的正传弟子，因着郑仰毫无顾忌的话语，骤然变色。
　　王神玉又道：“冉师兄他们呢？”
　　郑仰打量着王神玉，挤眉弄眼道：“晦明空间之中。诸位，不必着急，你们很快便能与他们相聚了。”天海魔宗的魔神桩计划连连失利，若是这回不能够讨一口气，如何在同道之中立足？故而郑仰一开始便打算挑动天水城修士世家之争，从而将天水这玄门气运之地彻底抹除！“宋师兄，那持着天正尺的女修便交给你了。”郑仰转向了宋晚照，客客气气地开口道。他和韦觉虽然与宋晚照他们同辈，可奈何修道资粮不足，至今仍旧未曾看破元神大关。可到底是触摸到了那一层，还是能够分辨高下的。如果他和韦觉一道去挑战宁怀真，恐怕结果是两个人都身亡了。
　　宋晚照无所谓敌手到底是哪一个，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扛着缠着黑煞之气的魔刀。
　　宁怀真早料到了会有魔宗的修士出来截道，她伸手在纪玉棠身上一拍，低声道：“走，去运化龙脉。”
　　就在一点灵光打中纪玉棠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泡沫一般，逐渐地消融。就算元神境修士也不能够看到她的身影。这是一道上乘的保命法符，宁怀真毫不犹豫地用在了纪玉棠的身上。
　　魔宗的修士可不像言家人，尤其是已经定了自身之道的魔修，他们对“大道之心”的渴望远不如言家，此刻少了一个筑基的修士，他们完全没放在心上。卧龙山中法力横扫，到处都是涌动的乱流，一个小小的修士，稍有不慎，便会在其中殒身。
　　纪玉棠一愣神。
　　她担忧地望了宁怀真一眼，深呼吸一口气，运转着玄象之珠，向着外头飞掠而去。
　　此处可没有大阵的庇护，元神境的修士大打出手，法力的余波足以要了她的命！父亲被困在了晦明空间，而母亲同样被魔宗修士所阻截，说到底是为了那魔神桩中催生的烛九阴。魔宗选择了这片蕴藏龙脉的地界，是想以龙脉养烛龙？等到烛九阴将龙脉精华吞噬之后，恐怕形势更加不可扭转！她若是同烛九阴夺取龙脉之精，便可断绝此事！
　　想至此，纪玉棠周身的龙功运转到了极致，那龙脉精华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在化出龙相之后，她凭着本能向着卧龙山之南狂奔。
　　林木荫荫，白茫茫的雾气缭绕，时不时传出几声鸟儿的啼鸣。
　　卧龙山南，龙湫鸣如震雷。
　　不远处的打斗以及浊煞之气都不曾波及此地，万木清新，生机勃勃。
　　纪玉棠在蓊蓊郁郁的林木前行走，伸手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时，忽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这边已经设下结界，魔宗那边感知不到此地，你可放心去取龙脉。”
　　“就是接到了师妹的来讯，太元道宫的弟子果真是能耐啊。”
　　“你那妹妹被救走了？”
　　“嗯。无所谓了，如今要她也没有什么用。”
　　……
　　纪玉棠偷偷地觑了一眼，瞧见了一抹赤红色的衣摆，心中陡然一凛。
　　是李净玉！
　　她怎么在这儿？是为了龙脉来的？但是她取龙脉是为了魔宗还是别有所图？纪玉棠僵在了原地，不敢轻易动弹。
　　那头师清尘简单地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水潭，飞往不远处的峰头替李净玉护法。
　　属于元神境强者的威压消散之后，纪玉棠身上的负担削减了些许。可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潭水之中忽地传来了一道闷笑。
　　她下意识地抬眸，便望见李净玉迈入了水潭中。衣带松开，衣裳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了一片皎白滑腻的肌肤！纪玉棠一呆，旋即大窘，面色赤红，恨不得立马转身就走！这水潭一定与龙脉有关系，她来到这边只是为了洗个澡么？多么荒唐啊！
　　就在纪玉棠胡思乱想之际，滑落的衣裳已经被勾起，仿佛先前的“惊鸿一瞥”只是幻象。
　　“不出来么？”李净玉的声音如玉石交击，又带着几分慵懒。她没有回头，可纪玉棠确定她就是同自己说话。伸手在面前扇了扇，有此来驱散面上的热辣，她从灌木丛中走出，陡然间惊觉，自己身上有法符在，元神境修士都看不穿，她怎么可能知道？莫非这儿还有第二个人？先前那番姿态是作给他看的？纪玉棠想至此，顿时沉闷了下来，紧凝的眉头藏着几分郁悒和不悦。
　　李净玉见半晌没有声息，转身望向了灌木丛，开口道：“纪玉棠。”
　　极为熟悉的三个字入耳，像是电流在四肢流窜，纪玉棠猛地打了个哆嗦。原来指的人是自己啊？纪玉棠恍恍惚惚的，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半个身子浸在了水中，同李净玉面对面。轻咳了一声，纪玉棠道：“你怎么发现我的？”法符在李净玉的跟前形同虚设，纪玉棠顺手将它抹去。
　　李净玉凝视着纪玉棠，眸光一转，顾盼生波。她凑近了纪玉棠，声音如魔似魅：“自然是闻出来的。”
　　骤然间拉近的距离让纪玉棠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后仰，可腰身忽然间被一只手揽住。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那样的话语，这样的姿势，显得格外的暧昧。纪玉棠抿了抿唇，她伸手准备推开李净玉，可在双手触摸到那柔软的胸脯时，又触电似的，快速地收回。
　　李净玉唇角挂着盈盈的笑意，她垂眸望着眼神中充盈着小委屈的怀中人，轻快一笑。还没等到她松手呢，纪玉棠便忍不住了，直接化作了一条一尺长的小龙，试图从她的怀中逃脱。李净玉眼神一暗，伸手揪住了她的尾巴，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银色的鳞片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宛如一只银镯。
　　纪玉棠浑身僵硬，直挺挺地任由李净玉摆弄。她很是后悔，化作小龙之后的处境比之人身更为艰难。
　　李净玉眼神闪了闪，那小小的龙自然是瞧不出什么神情的，但是她能够猜测纪玉棠心中的想法。指尖顺着冰冷的鳞片轻轻滑动，她道：“我的本命法器中炼有龙丹，而你修的是同源之功法，要察觉到你并不难。”顿了顿，她又道，“你看见我在此，怎么还敢过来？是将我当作冉孤竹么？嗯？也是，她毕竟是你的未婚妻，当日说的极有可能是气话，解释一二就能和好了，是吗？”
　　纪玉棠没有说话，晃动着脑袋，试图控制被李净玉抓住缠绕在手臂上的身躯。
　　她的动作有些粗鲁，很快的便瞧出那滑腻的肌肤上出现一道道红色的勒痕。纪玉棠一愣，升起了几分惭愧之意，任由李净玉的手指在她的身上造作。但是很快的，她便醒悟过来，筑基修士的身体怎么可能这般脆弱，就算是落在了红痕，那也仅仅是红痕，对李净玉来说，只是挠痒痒的程度。
　　银色的小龙在手臂缠绕，李净玉逗弄了一阵便很快失去了兴趣。她勾唇道：“修持龙功的修士肉身强悍，体内精气旺盛，若是与之双修，想来是事半功倍吧？”
　　纪玉棠闻言更僵硬了，她骤然抬起头，一双龙目灼灼地望着李净玉，口吐人言道：“你怎么能这样？！”
　　李净玉漫不经心道：“我是惑心宫的魔女，不是么？”
　　纪玉棠：“……”她知道李净玉不是冉孤竹，而是堕魔的修士，可内心深处并未将她同这个身份真正地挂上钩，甚至还抱有她是个好人的期待。此刻望着李净玉，从她的面庞中找不到一丝一毫地玩笑意味，纪玉棠吓得鳞片都支棱了起来。
　　“你就打算这样缠在我的身上么？”李净玉话题倏地一转，她的态度随意从容，让纪玉棠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落差感，李净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捉摸不透。龙身贴着李净玉的手臂游动，几乎没入了那宽大的袖袍中。
　　李净玉眉头微微一蹙，倏然间想起什么来，伸出手按住了纪玉棠，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揪了下来。倒提着尾巴晃动，纪玉棠不免产生一种晕眩感。纪玉棠原本打算缠着李净玉，看看她要龙脉做什么，可现在一被“折磨”，忍不住变回了原身。
　　然而整个人在眩晕之下，脚步不稳，骤然跌落在水潭中，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李净玉只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观看着。
　　纪玉棠咬了咬唇，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她起身对上了李净玉的视线，不打算同她在这里废话，而是直言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净玉不答，反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纪玉棠道：“烛九阴吞噬龙脉，我不能让它完功。”
　　李净玉点点头，微笑：“好巧，我也是呢。”
　　纪玉棠狐疑地望着李净玉，不太相信她的话。
　　李净玉大大方方地站着，任由纪玉棠打量。
　　僵持了片刻后，纪玉棠率先忍不住，可就在她准备下水寻找龙脉的时候，眸光蓦地瞥见了李净玉腰间垂挂着的……草编。“那是什么？”纪玉棠不可思议地开口，没等李净玉应答，又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李净玉笑道：“捡来的。”她朝着纪玉棠挑了挑眉道，“做工不错，想来编织此物之人心灵手巧。”
　　纪玉棠：“……”在剥去了冉孤竹身份之后，李净玉也不太好沟通，她压根不想同这气人的货色说话！李净玉的态度看似温和，可她不知道对方到底会不会阻拦自己寻找灵脉。可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只能够一试了，大不了与她打上一场！
　　龙脉的精粹在靠近瀑布的水潭之下，可那边深不见底。纪玉棠一口气往下潜去，为了快些抵达目的地，她的身形也出现了龙化，额头处冒出了一对龙角。李净玉跟在了身后，不说话，也不阻拦，可是那灼热的视线难以忽视。
　　一直往下潜了百丈，四面的挤压的水流消失了，像是水中的洞天之界。纪玉棠双脚踩在了地面上，正准备收起功法，后方忽地传来一道“慢着”。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转身看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挑眉道：“你要取龙脉修龙功？”
　　纪玉棠也不隐瞒，直言道：“是。”她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望向了李净玉，眼神中满是防备之色。
　　“你不用紧张，我只需要烛龙的龙丹。”李净玉的眼神在纪玉棠身上扫动，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恶劣的笑容，她倏然间掠向了纪玉棠，在她的耳边低语道，“可你我非同道，你想要顺利地取到龙脉，总需要付出点什么。”
　　纪玉棠就知道李净玉不会轻易地放过她，她面容紧绷着，冷冷地开口道：“你要什么？”
　　李净玉凝眸，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能付出什么呢？
　　纪玉棠定定地看着李净玉：“你也想要大道之心？”她除了一颗心，身上并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我要你的心做什么？”李净玉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如果真要你的心，我有的是机会得手。”
　　纪玉棠沉默。
　　她与李净玉同行时间可不短，她的确多得是时机对自己下手。
　　李净玉打破了这片沉寂：“我要看着龙角。”可随着话音的落下，氛围变得格外的诡异。李净玉轻咳了一声，又道，“不可么？”
　　纪玉棠垂着眼睫，应道：“行。”
　　她扭头，走在了李净玉的前方。
　　浓郁的龙脉精华向外逸散，整座天水城的气运都被烛九阴搅乱。
　　一直往前飞掠了半刻钟，纪玉棠才望到了一道碧绿色的龙影，所有的精华气息都是自龙影中传出的。纪玉棠定定地望着碧龙，视线又落在藏在其中的一颗黑色的满是煞气的龙丹上——这东西不该出现的，难道是龙脉逐渐魔化了？
　　尚未等到纪玉棠开口询问，李净玉便应答道：“那是烛龙的龙丹。”烛龙是魔神桩与龙脉精华共同催生的，它借着魔神桩的煞试图吞噬整条龙脉，从而提升功行。龙脉精华虽然没有彻底开灵智，可也有着自身的抗拒本能，在这样的纠缠中，卧龙山自然是天塌地陷。
　　纪玉棠拧眉，她试着伸出手抓向那枚龙丹，浊煞之气顿时奔涌而来，在上方显化出一条赤色的巨龙，朝着纪玉棠咆哮。
　　李净玉轻笑了一声，道：“你想这样取出龙丹？”
　　纪玉棠转头看李净玉，忍怒道：“那该如何？”
　　李净玉朝着纪玉棠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纪玉棠不明所以，走近了李净玉。
　　她怔怔地望着李净玉抬手，直到她握住了龙角。
　　纪玉棠：“！！！”
　　她一把拍下了李净玉的手，转身不再看她。取下了落月之弓，纪玉棠手指搭在了箭矢上，顿时数道碧色的流光在狭小的地界生出，头也不回地撞向了烛九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李净玉挑眉，碧海潮生珠飞掠而出，化作了九道光影，砸向了那枚烛龙之丹。月相显化，一道道魄光如同弯刀，伴随着窜动的雷芒砸落。一条咆哮的巨龙从碧珠之中冲出，那赫赫的龙威压住了烛龙的气势，使得它的化影虚幻了几分。
　　可光凭借此就想对付烛九阴是不可能的，李净玉眼神一闪，眉心处骤然射出了一道紫芒。
　　这紫芒一落，便化作了一只紫色的小网，将龙丹收住。此法器名曰“兜龙网”，是昔年母亲所祭炼的，先前一直在师尊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
　　①《山海经》
　　李净玉：我不要你的心。
　　纪玉棠：真的吗？


第40章 
　　“兜龙网”朝着龙丹疾驰而去, 轻而易举地便将它网罗。在被网罗之后，半空中那道烛九阴庞大的虚影就逐渐地散去，只余下龙形的龙脉精华在半空中扭动, 发出一阵阵穿透神魂的咆哮。
　　纪玉棠提着落月之弓, 转头望了李净玉一眼, 惊疑不定。
　　李净玉挑了挑眉，道：“还愣着做什么？时间剩下不多了。”烛九阴留龙丹在此汲取龙脉精华, 自然能够感知到此处的状态。眼下龙丹受到束缚, 它迟早会发狂。只是要看在卧龙山外的那群人能够牵制多久了。想至此处，李净玉的眸光一瞬间变得幽邃深沉起来。
　　纪玉棠拧眉，心中牵挂着父亲母亲的安危。她不知道李净玉还会有什么大动作, 但此刻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她跺了跺脚，最后横了李净玉一眼，直接化作了龙身整个人没入了龙脉精华中。她身上的《真龙化生经》运转着, 自龙脉精华中汲取力量。
　　虽然说她的龙功是得自过去的天龙前辈传承, 与之同源, 可泥丸宫中神龙的演化却不会同那位前辈一致。龙族身上残存着“妖性”，以人身修道，一个不慎就会被那股妖性吞噬。好在纪玉棠有大道之心，她兼修《道德天书》, 龙功运转的同时, 泥丸宫中的那本天书也不住地垂落一道道清气，一点点地剥离妖族的劣根性。在与龙脉精华的搏斗中，她的身躯不住地变大变长，从一尺打小演化成了十丈长、威风凛凛的白龙。
　　在白龙的上方, 还有一道隐藏在了云雾中的龙影, 矫健的身姿来往自如, 只留下一抹黑白大的光芒，这便是纪玉棠最终凝聚的神龙法相——道德天龙。
　　庞大的身躯逐渐地填塞着狭小的空间，李净玉在烛九阴的龙丹上打了数道法诀，彻底地将这抹气息屏蔽，然后才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望向了纪玉棠。一吞一吐，一阴一阳，是大道最为极致的演绎，如果能够炼化整条龙脉精华，她应当便能够迈入金丹境。这速度比自己还要快一些，明明她真正修道的时间并不长。
　　卧龙山中。
　　缠在了山体上的烛九阴缩紧了身躯，一双眼瞳散发着炯然的光束。在感知龙丹气息消失的那一刻，它勃然大怒，龙尾猛地向山体上一抽。顿时天地崩裂，落下的山石被一股强横的法力裹挟着，如同洪流一般向前方奔去。
　　困在了晦明空间中的纪明承、冉竞日一行人忽然间感知到了烛龙法则的减弱！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当即抓紧了时机破开这异度空间，为此他们还硬生生地承接了言家那帮人的偷袭！一连串的雷暴之声在山中滚动，冲天的法力横扫，漫天都是飞扬的烟尘，整座卧龙山四分五裂，几乎被夷为平地。
　　烛九阴腾空而起，赤色的龙身像是一条熊熊燃烧的火带。
　　“不好，魔神出事了！”原本与王神玉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郑仰在烛九阴痛苦愤怒的长吟中神情一变，他借着前方的掌劲猛地向后退离！能够除去这些碍事的玄门修士固然是一件好事情，可他没有忘记了，自己根本目的是此处诞生的魔神烛九阴！他一撤退，那股压力顿时转到了擎天教的修士身上，吃了一击剑光的韦觉捂着伤口，顿时大怒。
　　“韦师兄，抱歉！”郑仰的话语可没有多大的诚意，他抬头望了眼烛九阴又道，“事情有变，诸位道友与我一同前去支援魔神！”他的身上有一道法符，可以将烛九阴收回，可一旦如此，就与先前的奢比尸一样，是个半成品，还需要魔宗耗费大量的宝材才能够提升力量。如非不得已，他不愿意走到这地步。
　　见魔宗修士往后退，王神玉的心神一震，当即面露喜色，朝着宁怀真道：“一定是师兄他们出来了。我们也过去看看，不能让这些魔修得逞。”
　　宁怀真眉头微蹙，犹豫片刻，才在王神玉的催促下点头。
　　随着晦明空间的毁去，原先困在其中的修士都显露出了身形。只是法力的起伏不定，显然是落了不少的伤。尤其是冉竞日，他的肩膀被一道赤芒贯穿，此刻正汩汩地淌着血。法力运转间，骨肉再度重生，可下一刻便被烈芒再度撕裂。
　　“冉兄，言家的火法，要将那道火气拔出。”纪明承望了眼冉竞日，沉着脸道，“这条烛龙我来对付。”
　　“不碍事。”冉竞日手中持着书册，轻轻一翻，便有一道金光落在了肩上。此金光能够暂时镇压炎火之气，使得气脉与丹田不被火气所侵。他微微仰起头望向了半空中疯狂的烛龙，身上涌动的浩然正气顿时演化成了一只擎天大手，猛地向着烛九阴的身上按去！
　　纪明承见状也不再劝说，他伸手拭去了唇角的血迹，转头望向了状若发癫，还想攻击的言祀，顿时冷笑了一声，磅礴充沛的青木真元化作了一柄泛着碧芒的木刀，猛地向下斩去！有纪明承一行人在这边阻拦，冉竞日得以心无旁骛地对付烛龙。
　　“住手！”因着王神玉与宁怀真的牵制，魔宗一行人到底是晚来了一步。从郑仰袖中飞掠出来的法符撞向了那遮天蔽日的手掌，泛着血腥气和浊煞之气的法符只吞噬了一根手指头，便彻底散去。郑仰眼睁睁地看着烛九阴被一只手掌捏住。听着那一道道犹为清脆的骨裂声，他目眦欲裂。若是魔神烛九阴能够进境，哪里容得这群人放肆。
　　郑仰气得要吐血，看着被青木光芒压下的火芒，他牙齿咬得格格响，硬是挤出了一句“废物”！
　　言祀原本就被打得心浮气躁的，此刻看到了郑仰一行人以及后方的王神玉与宁怀真，他立马便明了过来。他与魔宗合作，但也不是给他们当狗的。当即冷笑了一声：“你们如果有本事，怎么会失手呢？”现在大道之心没有取到，还彻底得罪了纪明承他们。光是纪明承夫妇他言家可以抵御一二，可别忘了还有一个冉竞日啊！言祀眼中戾气滚荡，压根不想奉陪了。他咬了咬牙，准备后撤！那只一把天正尺当着他的脑袋悍然砸下！
　　“咚”一声响，言祀眼冒金星，头破血流。他一抬头，看着冷若寒霜、杀气腾腾的宁怀真，忽然间想起了往事。这位昔年可是极为好斗悍勇的女修，后来生下了女儿后压制了过去的杀性，多了几分温柔。然而此刻，她的样貌又与过去重叠。言祀心中寒意蹿升，只觉得冰冷刺骨。
　　纪明承在看到周流天正尺的时候就知道宁怀真过来了，那柄杀机盎然的青木刀陡然一化，他的身上清光运转，借取浓郁的木气编织出了一个囚牢，将言祀牵制在其中！“画地为牢！”言祀瞳孔骤然一缩，身上火芒猛地一涨，一只三足香炉飞跃而出，往下倾倒着能够烧断一切的炎火。炎火顺着青木之气燃烧，几乎将纪明承笼罩在其中，然而他立在火光中，连眼都不眨一下，只一心催动青木之气。
　　周流天正尺上裹挟疾光，啪啪啪数道响，敲在了言祀的身上。起先只有三成力，随着次数的增多，那蕴藏的威能也变得极为恐怖，隐隐要超出元神境界的层次。原先打算救下言祀的修士，此刻满是警惕地往后飞退，生怕牵连到了自己。
　　“天波回浪！”言祀口中鲜血喷涌，周身筋骨乃至于元神都要被打散。这功法一波接一波，声势逐渐浩大，慢慢地变得不可遏制。宁怀真的法器名为“周流天正尺”，这意味着每一击都在修“正”，等到天机被敲定之后，便以此尺为天下正！如果只是宁怀真一个人，修士还是很好逃脱，可偏偏还有个将“画地为牢”修到了极致的纪明承！
　　清脆的拍响在半空中回荡。
　　直到言祀彻底地被拍成一滩烂泥，神魂不存。
　　“退？”韦觉一看就知道没有胜机，他是擎天教的弟子，不用担心失利担责。他满脸忌惮地望着宁怀真，可不觉得自己这个金丹修士比言祀禁得住打。
　　郑仰同样想离开，可是烛九阴虽然被打灭了，但是卧龙山底下还有一条龙脉，烛龙的龙丹便在此，如果能够抽到龙脉精华，烛九阴还是有机会复生的。“龙脉！”他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句。身上黑烟一涨，包裹着他向着龙脉方向飞掠而去。
　　纪明承一行人见状，心中凛然，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山峰。
　　师清尘见一行人朝着此处飞来，当即朝着李净玉传了一道消息，收起了阵法神通。可不能让那群蠢人发现她们在这边捣鬼，天海魔宗的人找过来到底是个麻烦。
　　龙脉中。
　　李净玉得到消息后，顿时眉头一皱。烛九阴比她想象的还不禁打。眼下纪玉棠还在吸收龙脉精华，距离第一次完成还需要一些时间。如果那帮人闯过来，恐怕会落得个身死。让她自己留在这里么？师叔那边已经催促着自己离去了。李净玉眼中情绪翻涌，她一转身做出离去的姿态，可片刻后又回转过来，定定地望着那一条白龙。
　　李净玉到底没有直接离开，她咬了咬牙道：“便宜你了。”顿时祭出了碧海潮生珠。此物是她的本命法器，其中蕴藏着精纯的太阴之力。纪玉棠修得是龙功，身上气息至烈至阳。她若是将《道德天书》修到了极致，那点儿烈气不算什么，可偏偏才入门，需要漫长的时间要调和身躯之中的阴阳，使得它达到平衡。
　　在碧海潮生珠飞掠而出时，白龙便本能地寻找那股太阴之气。龙爪探出，瞬间将这颗珠子抓在了掌心。李净玉闷哼了一声，头皮发麻。压下了将碧海潮生珠收回的念头，运转着功法，主动地贴向了纪玉棠。阴阳二气盘桓，纪玉棠炼化龙脉的速度果真快了几分，到了那嘈杂的声音传来时堪堪收工。
　　纪玉棠一睁眼便觉得情况不对，她的身后贴着一具柔软的身躯，而脖子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俨然是一副“阶下囚”的姿态。纪玉棠一愣，正打算质问李净玉，哪想到数道疾光掠入此处，她顿时噤声不语。
　　郑仰在看到空空如也的龙脉时面色一寒，眼中满是怒意。可没想到玄门修士比他更为激动愤怒！
　　“孽障！你在做什么？还不放开玉棠？！”冉竞日神色大变，朝着李净玉怒喝道。一身浊煞之气，眉眼间妖异而森戾，这不是他的大女儿，那又是谁？
　　纪明承和宁怀真的面色也不好看，死死地盯着李净玉的手，生怕她用劲。
　　郑仰回神，在看明白这一切后，当即放声大笑：“哈哈哈——”
　　“师侄尽管放心离去，这里我等来料理。”郑仰道。他以为李净玉抓住了玄门的女修，取走了龙脉精华。
　　李净玉听了郑仰的话，眼中掠过了一抹奇异之色，不过他们愿意“断后”，那自己也不客气了。当即抓住了纪玉棠，化作了一道清风便走。纪明承和宁怀真心中一急，正一步向前的时候，宋晚照长刀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师清尘也在恰当的时间现身，手中金铃缠一抖，淡笑望着冉竞日一行人。
　　“魔宗，可恨的魔宗！”冉竞日怒气滚荡，哪里还看不明白？再加上王神玉说了冉家发生的事情，更是急怒攻心，儒雅俊逸的面庞变得赤红！
　　卧龙山外。
　　李净玉牵制着纪玉棠，并不松开她。
　　纪玉棠眉头紧蹙着，她感知不到李净玉的杀意，自然无有畏惧的心理。她拧眉道：“你要做什么？”
　　李净玉眸光闪烁，盈盈一笑道：“我洞府之中有一个龙池，但是其中没有龙。”怕纪玉棠在半道生出事情来，索性催动法力，趁着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将人直接打晕，让她保持白龙状态。
　　李净玉这边忙着赶路，可龙脉底下打得正热闹。
　　等到冉竞日、纪明承一行人打退了魔宗修士出来之后，已经不见李净玉和纪玉棠的身影，竟是连追踪术也难以锁定。
　　冉竞日一脸歉疚地望着宁怀真夫妇道：“抱歉。”
　　宁怀真沉着脸道：“此事与冉兄无关。”她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了一抹疲色。在纪明承耳畔低语了几句，两人便折回了天水城，那架势似是不想再去寻找纪玉棠了。
　　“冉师兄，阿竹没救回来，现在连纪家的侄女都被捉了去，这可如何是好？”王神玉满脸忧色。
　　冉竞日闭眼，半晌才睁开眼睛道：“吉人自有天相，无妨。”
　　纪家。
　　纪明承一回到府上，当即拧眉询问道：“为什么不去找小棠。”
　　宁怀真按压着太阳穴，神情舒缓了几分，应道：“ 小棠修的是龙功，她身上的力量并没有被禁锁。想来是自愿的。你别忘记了，她们先前一道游历，自有交情在。”
　　纪明承一愣道：“可那是魔修啊！”
　　宁怀真冷冷地望了纪明承一眼，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在她的身边或许更为安全。天水城中，打大道之心主意的只有言家么？”
　　纪明承沉默。
　　宁怀真又冷声道：“此事纪家的族老也要给你交待。”
　　纪明承张了张嘴，可也知道压根拦不住，索性又闭上了嘴巴，由得她去了。天水城中，那些狼子野心之徒不曾清理干净，的确会被外界更为危险。
　　那头李净玉携着纪玉棠一路的南行，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回到了惑心宫中。
　　偌大的传法殿中，六十四幅天女图栩栩如生。一道光影在天女图中来往穿梭，可始终不曾显化，有一种与天地隔离之感。
　　“师尊。”李净玉垂首而立。
　　那道光影望了李净玉一眼，叹气道：“你怎么还将人带回来了？”
　　李净玉张了张嘴，解释道：“龙脉精华在她的身上。”
　　槐晚秀轻呵了一声，并不相信她的鬼话。顿了顿，又道：“罢了，你既然将人带回来，那后续的事情你自己料理吧。”
　　李净玉满口应下。
　　前往圣女宫的时候，李净玉一路上遇见了不少的人。她们痴痴地笑着，身上散发着一股惑人的气息，李净玉目不斜视，踏上了“永劫桥”，穿渡“沉沦海”。直到这个时刻，那股暧昧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气息才散去。
　　圣女宫其实只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宫殿，其摆设与错落的群殿没有不同，壁画上都是色彩浓艳的天女，形态各异。它们瞧着活生生的，像是下一刻便会从墙上走下来。以往的惑心宫圣女都会在此处观想天女，可李净玉不同。她取出了牌符，迈入了圣女宫后方的洞府，望着那一轮悬挂在中天的幽幽月轮，面上才露出几分轻松惬意。
　　她并没有诓骗纪玉棠，洞府之中的确有一处波光粼粼的龙池。她将纪玉棠放了出来，伸手抹去了她身上的禁制，便轻轻地将她推入了龙池中。银色的小龙入了池中，在月光下鳞片散发着辉光。她在池中飘了一会儿，神思才蓦地回归，刷一下化作了人身，溅起了一大片的水珠。
　　“你、你——”纪玉棠瞪着李净玉，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净玉偏头道：“我如何？”顿了顿，她又畅快地笑道，“我不是同你说了，我是魔修么？”
　　纪玉棠满脸警惕：“这里哪儿？”
　　李净玉悠悠道：“我的洞府。”顿了顿，她又道，“龙脉我已经帮你抽出来了，你安心在这边修炼吧。”
　　人在魔修领地中，纪玉棠怎么可能安心修炼？想到了父母的情况，她的脸色蓦地一沉。快步地逼近了李净玉，她咬着牙道：“我要出去。”
　　李净玉不惧纪玉棠眼神中的威胁，笑吟吟道；“休想。”见纪玉棠满脸不悦，她又道，“若不是我将你救出来，你早就香消玉殒了。”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挟持了我！”纪玉棠反驳道。
　　李净玉幽幽地望着纪玉棠，应道：“你真以为玄门修士能够救你？你可是在炼化龙脉。要不是我用本源精气助你修炼，你早就因被人打断而走火入魔了。”纪玉棠面上的不信之色太过明显，李净玉的神情变得越发幽怨，她道，“不信的话，你自己感知一下，是否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纪玉棠呼吸一促，强行辩驳道：“没有。”
　　“我就知道你不会认账，所以我录下来了。”李净玉抛出了一块留影石，伸手轻轻一点，便将先前的画面映照了出来，她凝视着龙脉中的白龙，道，“碧海潮生珠是我的本命法器，在我气意入内时，便相当于我自身。我借着本命法器运转功法啊，将自身本源太阴之力舍了不少给你，你准备如何还我恩情呢？”
　　纪玉棠往后跌退了一步，她咬着下唇，闭眼不去看留影石中的画面。这化作龙身之后太傻了，先前在龙宫之中也是如此！她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她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望着李净玉道：“你打算如何？”
　　李净玉笑道：“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纪玉棠愣神。
　　李净玉见状，幽幽地吐出了两个字：“双修。”
　　纪玉棠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被一句话惊得魄荡魂摇。
　　“你胡说！”纪玉棠色厉内荏道。
　　李净玉掀了掀眼皮子，嘲弄一笑道：“你以为双修只有画册上的那一种么？我惑心宫中多得是双修的法门。”
　　纪玉棠被看穿了心思，还被鄙视了一通，顿时面色更为红窘。她望着李净玉讷讷道：“你要抓我双修？”顿了顿，又道，“你修的是浊煞之气，我们道不同。”
　　“道不同又如何？我宗女修还有同玄门修清灵之气弟子双修的呢，多得是办法。”李净玉眸光一转，她贴近了不住后退、直到后背抵在桌角的纪玉棠，伸手拨弄着她垂下来的一缕鬓发，“再说了，谁同你说的，我只修浊煞之气的？”
　　纪玉棠有些恍惚，想起之前同行的经历，的确不曾从她的身上看出丝毫的浊煞之气来，直到她自愿揭开身份。“那、那你——”
　　李净玉：“告诉你也无妨，我修太阴真元，又习太始一脉水法，自然是清气、煞气并存。当然，我同你这半吊子力道修士不一样。”
　　“可、可是——”纪玉棠在那淡淡的香气中神思摇荡，险些迷失了心神。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她推了李净玉一把，恼怒道，“不对，你修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41章 
　　李净玉的身体稳如山岳, 她没有动弹，弯着眸子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没有关系。但是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你若是知道我的根本道法, 不是能够更好地对症下药了么？”
　　被抵在了桌边的纪玉棠退无可退, 她想要直接化作龙身，可冷不丁又记得水潭中的事情, 那样的姿态更让她为难。她眼神闪了闪, 索性闭着眼别过头去，不再看李净玉的眉眼。
　　李净玉望着纪玉棠逃避的姿态，眼中的笑意更为浓郁。她支起了身体, 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纪玉棠的距离，只是指尖勾到的长发免不了带起一片香风。“好了, 同你说正事吧。”
　　纪玉棠耳朵动了动, 不太信李净玉的话。在察觉到那股压迫感消失了之后, 她快速地闪到了石桌的后方，提起了万分的警惕。说来也是怪她自己，她若是一开始便防备着李净玉，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么？
　　“这里已经是南疆惑心宫的地界。你若是不想被人抓走双修, 留在我的洞府中是最为安全的。”李净玉轻快道。
　　纪玉棠横了李净玉一眼, 不赞同道：“如果你不将我带到此处，会有这般的窘境吗？”
　　李净玉笑道：“那你准备留在那儿？在天水城中么？是等着被不怀好意的人剖心？还是期待着我那好妹妹归来，与你成亲？”说到后面的几个字的时候，李净玉的声音压得很低, 隐隐藏着几分恶意。
　　纪玉棠皱眉道：“不要提冉孤竹, 我与她没有关系！”
　　李净玉摊了摊手, 假意道：“你看吧？我提了两件事情，你只认冉孤竹那一件。由此看来，她在你心中的地位并不低啊。”她往前走了一步，单只手撑着石桌，像是一个旋身就要飘挪到纪玉棠的跟前。纪玉棠被她的动作一骇，又往后跌退了一步。离开这间石室的道路在李净玉的背后，她能够去的好似只有那一方水潭。
　　“比起冉孤竹，显然是你这个‘姐姐’让我记得更深切，他日我道心有损，那也是你带来的！”纪玉棠眼中浮现了一抹怒意，原本不理会就好，可是瞧着李净玉的神情，她又忍不住反驳。缓了缓神，纪玉棠道：“天水城中如何了？”言家和纪家的人都想要她的大道之心，她若是留在父母身边，的确是个累赘。
　　李净玉挑眉：“我同你一起走的，怎么能知晓？”
　　纪玉棠冷笑了一声：“你们魔宗在其中可出力不少，你怎么会不知道？如果魔宗弟子知道是你对魔神下手，他们会怎么做呢？”
　　李净玉深深地凝视着纪玉棠，轻呵一声道：“你这是威胁我？看来很有必要将你困锁在洞府之中，到时候谁也找不着。”
　　纪玉棠相信李净玉真的能做出这件事情，当即神情一凛，眉眼间气势陡然往上拔起。然而李净玉说完这句话之后，却不理她了。她袖中飞出了一个贴着法符的玉瓶，轻轻一揭，便有一道龙影飞掠而出，被种在了龙池之中。这是她取回来的龙脉，先前在卧龙山的时候，以纪玉棠的修为不可能完全吸收整条龙脉，迈出的仅仅是第一步，想要彻底完功，怎么都要个一年半载。
　　李净玉睨了一眼纪玉棠，开口道：“去修炼吧。”见纪玉棠纹丝不动，她又觉得好笑，“在卧龙山时你不也去了么？我要是想要你的命，多得是杀了你的机会。”
　　纪玉棠也很赞同这句话，可她现在担忧的不是生死存亡之事，而是怕她拿自己双修。在化作龙身之时，龙性上浮，极有可能失去压制，做出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事情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李净玉眯了眯眼，语调微微上扬。纪玉棠的眼神让她犹为不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纪玉棠，她又道，“我宫中姐妹那个颜色不如你？我非要挑你这么颗臭石头？”放眼惑心宫，或者说整个魔门，想要与她结为道侣的人比比皆是。当然目的是什么，三言两语便说不清了。
　　纪玉棠嘟囔了一句，化作了龙身投入了龙池之中。
　　李净玉见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走到了对角的寒冰石榻上，先是祭出碧海潮生珠，继而又取出了那颗烛龙内丹，也开始了修炼。她的太阴真元化为金丹这一步并不难，积蓄足够了便能水到渠成。不过要将本命法器晋升为本命宝器，其中颇费功夫。她先前耗去了不少的宝材，以它们为薪火，可总是差那么一步。
　　这次的烛龙来得极好，它的龙丹是通过浊煞之气与龙脉精华一道孕育的，对她的本命法器来说是大补之物，如能够成功炼化了，定会成功晋升，而她也能够顺势摘取了人仙道果。
　　天水城。
　　纪玉棠不在身边，宁怀真行事便少了很多的顾虑。言家勾结魔修乃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再加上元神境的修士在那一场斗杀中陨落了不少，故而宁怀真轻轻地一怂恿，便有不少家族一拥而上。言家崩解之后，他们也想从中获得好处。
　　但是在对付纪家族老上，宁怀真却是不能够寻找到其他修士的帮助了。
　　“你真的要走到这地步么？”族老拄着拐杖，幽幽望向了宁怀真、纪明承二人，“小十三已经被废去修为了，还不够么？”
　　“是啊，我们也没有出手，顶多是袖手旁观而已，你这样做，不怕天打雷劈么？”
　　宁怀真冷漠地望着前方的那群纪氏族人，就算天打雷劈，她也要替纪玉棠扫清前方的障碍。
　　“四郎，你怎么做事情的，怎么不劝劝你媳妇？”那族老说不动宁怀真，倏然将视线转到了一声不吭的纪明承身上。
　　纪明承眼神闪了闪，没有应答。他这一支虽然同居在纪家的洞天，但是与族人早已经生分了。言家来袭，原本有结界在，不至于那般危险。可是有人却是从里面打开了禁制，使得外人进入。光是这一点，他们便失去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我们可是一族人，如果没有整个纪家，你以为你们有这般辉煌么？难不成要靠冉家？”那族老见纪明承不答，神情立马变得恐慌起来。
　　宁怀真望了纪明承一眼。
　　纪明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磅礴的青木之气倏然自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了一个闪烁着清光的囚牢，将这些人拘束在内。纪家的族老之中有两个元神境的，但是他们入此境界并非是靠着一步一个脚印过来的，而是借助了外力，没有任何的突破希望，还未到寿元耗尽时，便精气四散，白发苍苍。这名头在外边能够起震慑之意，可纪明承和宁怀真想要收拾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
　　周流天正尺盘旋在上空，投下了一道阴影。难以言喻的恐慌在族中老少的身上蔓延，宁怀真冷笑了一声，天正尺一旋，往下一拍，顿时剥去了那些人身上的一层法力。宁怀真如果将他们赶尽杀绝，身上的承负定然会增多，甚至还有堕入魔道的危险，不过宁怀真心中有分寸，手下留有余地，只是废去了这一帮人的功法，使得他们变成了凡人之躯。
　　“这一落，天水城原本残破的气运会变得越发稀薄了。”一道轻轻的叹息声响起。冉竞日和王神玉早已经来到了纪家，只是他们也没有出手阻止，但凡觊觎大道之心的人都该死。
　　纪明承转向了冉竞日苦笑：“冉兄，见笑了。不过是数百年，我纪家的门风竟然堕落如此。”
　　冉竞日道：“天道大势，消涨为常。”顿了顿，他又道，“我那侄女可有下落了？”
　　纪明承沉重地摇了摇头。
　　冉竞日皱眉道：“这事情有些难办，恐怕被带到魔宗的地界去了，我等大张旗鼓前往魔宗也不太好。”琢磨了一阵，他又道，“让阿竹和她太元道宫的同伴一起去找如何？”
　　宁怀真诧异地开口道：“阿竹她回来啦？”
　　冉竞日还没有回答，王神玉便满脸笑意地应答：“说来也是那孩子的福气，她入了太元道宫是件好事情。就是她的同门将她从惑心宫那帮魔女的手中救出来的。”
　　宁怀真听不得“福气”这两个字，当初的冉孤竹便是以此为理由拒绝小棠的。对他们冉家是件好事情，可对于小棠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打击，要不然她当初也不会离家出走。宁怀真的神情逐渐冷了下来，可王神玉恍若不觉，仍旧在说着太元道宫的好。
　　“她不是要在道宫清修么？怎么有空去寻人？”纪明承故作讶然。
　　冉竞日微微一笑道：“在道宫中枯坐难以打磨心境，总要出去历练一番。”他其实知道冉孤竹对那门婚事的抗拒，可不管怎么说，都要推动到底，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阿竹这次回来懂事了不少，就是她自己提出要去找玉棠侄女的。”
　　“是吗？”纪明承没有想那么多。
　　宁怀真总觉得反常有异，而且冉孤竹同太元道宫弟子一起去，那不是在打小棠的脸么？只是还没等到她拒绝，冉竞日又开口道：“无情书被那孽障取走了，阿竹要将它取回来，怎么都要往那边走一遭的。”
　　到了这地步，宁怀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嗯”了一声，情绪并不高昂。
　　惑心宫祭月洞天。
　　李净玉从入定中醒来，伸手抓住了一只悬停在了身前的纸鹤，轻轻地一点。
　　龙池之中，纪玉棠听见了动静，也探出了一个脑袋。如今的龙脉精华已经不抗拒她的存在，没有必要全身心沉浸在其中。
　　“天海魔宗来人了。”李净玉望了一眼纪玉棠解释道。
　　纪玉棠闻言立马幻化成了人身，拧眉道：“是先前在天水城闹事的么？”
　　李净玉也不隐瞒，道：“是他。”
　　纪玉棠思索了一阵，提出了要求：“我想出去。”
　　李净玉毫不犹豫地摇头道：“不行。”天海魔宗的郑仰来惑心宫，无非就是为了龙脉之事。到时候会牵扯到纪玉棠，被他发现可就不妙了。
　　“我不会乱跑，会一直跟着你，我发誓。”纪玉棠认真地望着李净玉，她很想知道天水城发生的事情，要不然寝食难安。见李净玉有一丝丝的动容，纪玉棠意识到有可能出门，又道，“我可以幻作龙身，躲藏在你袖子里，不被旁人发现。”
　　李净玉不答。
　　纪玉棠顿时有些着急，她看着李净玉不满道：“你不去替我打探，又不许我出门打探，你到底要怎么样？”
　　李净玉反问道：“你以为呢？”见纪玉棠呆愣，她又笑道，“我是魔宗修士，不是冉孤竹，为什么要对你千依百顺？哦，差点忘记了，冉孤竹对你……似乎也没有那么满意。”
　　“你——”纪玉棠气得够呛。她咬了咬下唇，心想道，自己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把李净玉当寻常的同道来看！是这些天的清静使得她的警惕心都消失了么？
　　“当然，你愿意付出点什么，我是可以改变主意的。”李净玉笑吟吟地开口。
　　纪玉棠抬眸，她哪里知道李净玉要什么——不对，她是知道的。面上露出了一抹窘迫和羞色，她运转着龙功，使得龙角现出。她自暴自弃地开口道：“你来吧。”
　　李净玉没有动作，只是笑道：“站着不累了？”说着，眼神往一旁的石榻上一瞟。
　　纪玉棠见状，怒意更甚，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咬牙切齿道：“你别得寸进尺。”
　　“瞧你的模样，是我逼你的么？”李净玉面上笑意更浓，她朝着纪玉棠伸出了左手，诺了一声，又道，“走吧。”
　　纪玉棠一愣，半晌后才回神，化作了一条细小的龙盘在了李净玉如同霜雪的手腕上，仿佛一只精美华贵的银镯。
　　大殿中。
　　郑仰等的不耐烦了。他们魔宗向来以实力为先，可偏偏惑心宫不一样，让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当祭月圣女，来主持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得亏这位祭月圣女背后有个天人境的师尊做支撑，要不然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郑仰的视线一瞥，便落在了天女像上，耳畔嗡嗡嗡作响，心浮气躁。他是一点儿都不想来到这边，天女惑心，一不留神就被摄走了真元。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上运转着观想法，直到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气息走来，他才猛地睁开眼。
　　眸中闪过了一抹阴冷和狡诈，他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对付这位祭月圣女，但是暗地里却可以与之较量的。金丹境界的威压如同浪潮起起伏伏，他想要给祭月圣女一个下马威。
　　李净玉眉头一挑，掩住了眸中的机锋。她像是个没事人，穿过了大殿，迈上了三层台阶，坐在了正殿天女像之下的宝座上。她单只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郑仰，丝毫没被那股威势影响到。
　　郑仰不怒反笑，讥诮道：“祭月神女好大的排场。”
　　“排场？”李净玉闻言挑眉，漫不经心道，“此地只有我一人，算什么排场？”
　　郑仰被她一堵，更是心烦意乱，他望着李净玉开口道：“废话不多说，龙脉呢？”因烛龙之事失利，他回到宗中之后受了一番责罚。在得了空之后他火速往惑心宫中赶，生怕其他同门从韦觉他们口中得到消息，从而抢了先。
　　“什么龙脉？”李净玉诧异地望着郑仰，茫然不解道。
　　郑仰太阳穴一跳，他死死地盯着李净玉，心想道，莫不是这位打算私吞了？“卧龙山中的龙脉精华。”郑仰不耐地开口道。
　　“这个啊——”李净玉拖长了语调，笑吟吟道，“郑真人，您恐怕会错意了，我从没有说过龙脉在我的身上。那日我找到了龙脉所在之处，便只见到那位玄门女修。兴许是被纪家、冉家取走了吧。”
　　“不可能！”郑仰拔高了声音，他们与玄门一行人斗法，后又藏身于天水城打探，并没有丝毫龙脉相关的动静。
　　李净玉见郑仰不信，举起手发了一个道誓：“我没有炼化龙脉，此事与我无关。”
　　郑仰看着她的态度，那坚定的念头开始摇摆。要是不在惑心宫，那会在哪里？他眼中掠过了一抹猩红之色，死死地盯着李净玉道，“那玄门女修呢？”
　　李净玉轻描淡写道：“杀了。”
　　见郑仰恼怒地盯着自己，她又笑道：“难不成要供养着玄门弟子么？”
　　郑仰觉得不大对劲，可又不知如何反驳。他们魔门的修士，杀上一两个人简直是家常便饭。挟持的人根本没有放回的必要。
　　李净玉见郑仰沉默，又佯装不经意间提起天水城道：“龙脉破碎之后，那边气运下降，如今的天水城被我魔宗拿下了么？”
　　郑仰木然道：“没有。”当太上三宫与浩然正道是吃干饭的么？他们要是真打下了天水城，信不信第二日便有仙门元神修士到来？
　　“这样啊。”李净玉有些遗憾，眼神流转间，隐隐藏着一抹对魔宗的失望。
　　被一个筑基期的小辈看轻，这是郑仰无法忍下的事情。他忍着怒意道：“不过天水城中一片乱象，言家被灭门，纪家么，同门相残。但凡族老，都被纪明承夫妇一网打尽。”郑仰露出了一抹嘲讽和讥诮，什么玄门修道士，到头来与他们魔修有什么区别？
　　“纪家夫妇这般厉害？”李净玉诧怪道。
　　郑仰冷笑：“不是还有个冉家在么？他们巴不得推动此事呢！”说到了“冉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芒，打量着李净玉道，“我若没有记错，祭月也是冉家人吧？”
　　李净玉眯了眯眼，问道：“郑真人自认为是郑家人么？”一入魔道，过往皆消，哪里还有什么亲缘在。
　　郑仰哼了一声，一甩袖告辞。可等到走出了大殿，他才蓦地回神，龙脉之事他压根没有问出多少！他怎么会那般主动应答那位祭月的话？分明是天女幻心术！这惑心宫到处都是古怪。他回头望了那大殿一眼，正迟疑着要不要折返，一位身姿妙曼，眸转秋波的女修迎面走来，带起了一阵香风。
　　“滚！”郑仰怒声道，挥衣袖一震。
　　那女修及时地避开了郑仰，怪道：“郑真人，我几时得罪你了？若是有火气，那也该回你的天海魔宗，而不是在我惑心宫撒泼才是。”
　　郑仰气得发抖，不过是一位筑基期女修，也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身上法力运转，猛地向着那女修砸去！女修被金丹期的威势一迫，顿时花容失色。可就在这时候，碰碰两道声音响起，竟是郑仰倒飞了出去，整个人陷在了一个深坑中。
　　郑仰“呸”了一声，一跃而起。他魔性大发，恨不得将此处的女修屠戮尽。然而半空中悬立的金丹女修只是一脸漠然地望着他。交手不过数息，郑仰身上便鲜血淋漓，筋骨断绝。
　　“师叔。”筑基期女修恭谨地立在一边。
　　金丹女修朝着她嫣然一笑，等视线转到郑仰身上，又变得冰冷无比。她吩咐道：“将他吊在祭魔台上，再把他在我惑心宫作乱的事情传出去。”
　　筑基女修兴奋地应了一声，向着郑仰跑去。
　　大殿之中。
　　只余下李净玉一个人。
　　纪玉棠动了动，想要从衣袖中探出，却被李净玉无情地摁了回去。她不满地在李净玉手上咬了一口，正打算开口，猛地听见到了一道清雅的声音，顿时气息一滞。
　　“你养了一条龙？”
　　纪玉棠惊得心脏怦怦乱跳。
　　李净玉则是一派从容，伸手捋了捋发丝，笑道：“是。”顿了顿，又道，“谢师叔，您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因为那郑仰。”谢卷云没好气道，她望着李净玉又道，“你对他下了咒术？”
　　李净玉哼了一声道：“我不想让他活着。”
　　“你就是这么解决事情的？不怕惊动天海魔宗？”
　　“能惊动什么？”李净玉不以为然道，“擎天教和忘情宗修士不会卷入天海魔宗的斗争中。而以郑仰的性子，他不会把龙脉之事告诉同门的，他很害怕别人抢先一步，夺了他的功劳呢。”
　　“也是。”谢卷云优雅一笑，从容道，“早晚都要死的，提前几天上路，省得黄泉道上过于拥挤。”
　　李净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谢卷云又道：“对了，还有一事要告诉你。太元道宫那边已经有修士来我南疆历练了。其中还有你那好妹妹呢。怕是冲着你手中的无情书来的。”
　　“来就来吧。”李净玉笑了笑，眸光暗沉，她幽幽道，“我原本不想杀她的。但愿她不要教我失望。”


第42章 
　　李净玉没有去问郑仰的事情。
　　按照过往的经验来看, 天海魔宗那边的人不会过问。虽然郑仰是个金丹修士，但并非是能直通大道的天赋弟子，而且不久前带回魔神之事还失利了, 算是个罪人。魔宗一直秉持着“趁他病, 要他命”的道理, 便算惑心宫不出手，郑仰也休想出头了。
　　祭月洞天。
　　回到了洞府之后, 李净玉便伸手将缩在衣袖里头的纪玉棠揪了出来。她伸手捋起了袖子, 手臂上还残余着一道道红痕。“天水城如何，你也听见了，之后能静心修持了吧？”李净玉幽幽地望着纪玉棠道。
　　纪玉棠恹恹的, 兴致并不高。她化作了人身，望着李净玉良久，才道：“你为什么要督促我修道？”魔宗修士的行事与她想象得截然不同。换上其他人说杀死冉孤竹, 纪玉棠不会有什么反应。可李净玉要亲自动手, 那不是姐妹相残了么？想了一会儿, 纪玉棠到底没问这件事情，而是话锋一转，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李净玉抱着双臂悠悠道：“养龙取丹。”
　　纪玉棠面上出现了一抹惊吓，从龙府到魔神烛九阴, 李净玉的确在做取丹之事, 她的碧海潮生珠是用龙丹推动上进的，难不成真的是觊觎自己的大道金丹？可直接去北海捉一条真龙之种，不比对付自己容易么？
　　李净玉又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让你如何便如何就是。”
　　纪玉棠拧眉道：“我难道连自己的事情都不能过问么？”
　　李净玉挑眉一笑，反问道：“那你是自由之身么？”
　　纪玉棠抿唇：“……”她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阶下囚, 只是如今看来, 待遇比其他囚徒要好上一些。“我总有一日会出去的。”
　　“是么？”李净玉眼中掠过了一抹寒色, 她望着纪玉棠笑道，“似乎也不用很久，你不是听见了么？冉孤竹、秦若水一行人来我南疆了，兴许还是为了救你呢。”
　　“不可能。”纪玉棠斩钉截铁道。冉孤竹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关注她一个“废人”。
　　李净玉面上的笑容没有收敛，她在纪玉棠的前方落座，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她不来，你会失望么？”
　　“失望什么？”纪玉棠奇怪地望了李净玉一眼。
　　“自然是因为被人所弃而失望。”李净玉瞳孔中闪烁着一道异芒，她仰头望着纪玉棠，又道，“毕竟她可是你的未婚妻呢。”
　　纪玉棠皱眉否认：“她不是。”就算在太上道祖跟前立了法誓又如何？她不愿意谁都别想强迫她！
　　李净玉“啧”了一声道：“这可是冉竞日所求呢。”
　　纪玉棠对这个话题很是不耐，她望向了李净玉，视线骤然与她对撞，一种莫名的感觉撞击心灵，仿佛脚下踉跄，整个人跌进了一道寒渊。片刻后，她回神道：“你对这件事情很关心？”
　　李净玉笑得暧昧：“毕竟是妹妹的事情。”
　　纪玉棠闻言讽笑，什么妹妹？在她的眼中冉孤竹分明是一具尸体。她不打算再与李净玉说废话，目前除了继续修炼炼化龙脉之外，已无其他的事情值得去做。李净玉见纪玉棠神思转向了龙池，面上笑意更浓。她骤然起身拦在纪玉棠的跟前，问道：“你想同她成亲么？”
　　纪玉棠：“……”这到底有完没完？“我不想。”她加重了语调，刻意强调了一回，说着准备绕开前方的人。
　　李净玉道：“但愿你心口如一。”
　　纪玉棠停步。
　　她眯了眯眼，倏然道：“当日定下婚约之事，两家子女都尚未出生。你与冉孤竹是双生，焉知与我定亲的是她而不是你？”这次回纪家之后，她问出了不少的事情。若真的如父亲所言，婚约实则是因李净玉的堕魔才落在冉孤竹身上的。必须要完婚的原因是太上道祖跟前的道誓，可纪玉棠总觉得其中有蹊跷，未必如此简单。
　　见李净玉面上的笑容一敛，一直被追问的不快消散了，她索性顺着话题继续：“关于婚约，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李净玉摇了摇头，在纪玉棠狐疑的眼神中扬眉一笑，“可就算对此一无所知，我也不会让冉家的计划行下去。简而言之，不管你是愿或者不愿，你与冉孤竹之间都不可能的。如果你非要当那提线木偶，那我只能——”
　　“只能如何？”纪玉棠平静地询问。见李净玉久久不言，她又兀自笑了一声道，“杀了我么？”
　　李净玉起身，向着纪玉棠抬手，在指尖堪堪落在她如白玉的面颊上时，倏然一缩，只擦着一缕黑发滑过。她凝视着纪玉棠道：“杀了你我很是不舍。想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咒术将你困在我的洞府中，使得你眼中只有我一人。”
　　纪玉棠道：“邪魔歪道。”
　　李净玉听了她的讥讽，没有生气，甚至好心情地接过话：“不然怎么能够称为魔呢？”
　　-
　　蓊蓊郁郁的林木中，阳光从树隙洒下，清风浮动，如同跃动的碎金。一条山溪从中穿过，弯弯曲曲地向前流淌，在底下汇聚成一个宽阔的清幽小潭，波光粼粼。
　　忽然间，五道遁光自天际落下，在水潭便显化出了身形。
　　“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南疆的地界了。”一声温润晴朗的声音传出，说话的人正是秦若水。这回同行的人除了蔺恒、沈藻、颜首夏一干浩然正道弟子，还多了一个冉孤竹。光看外貌像极了李净玉尚在的时候，可性子截然不同。
　　“进入南疆后，不可随意飞遁了，不然惊动了魔宗弟子就坏事了。”蔺恒开口道。
　　“先去净莲禅吧。”秦若水思忖了片刻后开口道。净莲禅乃须弥海佛道嫡传之一，与惑心宫一道坐落在南疆地界。双方代代为邻，净莲禅对惑心宫的了解定然是胜于外界。
　　一行人想了想，要想应对惑心宫还需要同道帮忙，如太上三宫与浩然正道的嫡传远在天阙，净莲禅才是最近的、可依靠之处。净莲禅的佛修一个个都是悲天悯人，以普救众生为己任，定然不会放过针对惑心宫魔女的机会。
　　-
　　惑心宫，李净玉暂时不管外事，只推动自身功行提升。
　　半个月后。一道龙影自祭月洞天中冲天而起，紧接着一道湛湛的清气弥漫，顿时将龙相遮掩。李净玉缓缓地收工，那如同潮汐一般起伏的法力缓缓退了下去，身前只有一枚光芒湛然的碧绿宝珠在旋绕，散发着一股欢欣的气息。经过长久的打磨之后，李净玉炼化了烛龙之丹，终于将本命法器推到了宝器那一境界。再过一段时间，等到法力圆满，便可自然而然地迈入金丹之中。
　　她心念一动，碧海潮生珠便没入了眉心，回到了泥丸宫之中。她的观想之神宫以碧海潮生珠为根基，化作了一片茫茫的大海，而上方则是悬着一道弯月，其上更有一道龙影盘踞。她的碧海潮生珠基于龙丹才得以蜕变，最终显化出来的法相自然也会同龙相关。
　　定了定神，李净玉又朝着纪玉棠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持，白龙的身躯已经长大了不少，半截龙身露出了水面，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龙气不自觉地向外散逸，其至刚至阳至健，冲撞着洞天中浓郁的太阴之气。李净玉眼神闪了闪，毫不客气地将这股龙气收下。她之前的话语，并非是诓骗纪玉棠，对方得了太阴之气得以调和体内的阴阳之衡，以便压制龙性与妖性；而她借着龙息同样有所收获，在御水之道上能更上一层楼。
　　又过了数日。
　　纪玉棠从入定中醒来，扬起的龙尾不自地拍了拍水面，溅起了一大片的水珠。
　　沐浴在龙脉精华中，她浑身上下极为熨帖，懒洋洋的，恨不得能够长久保持下去。可这念头一起，心神便是一颤。泥丸宫中的《道德天书》竟是隐了几分，像是要彻底地消失不见。在炼化龙脉之时，她以大道之力消磨龙性，可她往日行功以龙功为先，自然在道韵上要胜过那本太上的功法。在炼成龙丹之时，大道真途给了她另一种真龙选择，只要她沉入其中，便会彻底幻化为真龙，而失去人身之妙。那尚未长成的道德真龙自然会在龙道之中彻底溃散！
　　意识到了这点，纪玉棠的身躯僵硬。她虽然修炼龙功，能化生真龙，可不代表着她要抹去自身的“人性”！这是择道之障，择道之魔！纪玉棠深吸了一口气，运转着功法，彻底地化作了人身。她的气意上升，再度与那片高邈之地相接，引得大道之意洗刷自身。直到那股念头消去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望着残余的龙脉精华一眼，她不准备继续炼化了。若是历练不足，恐怕会在这天材地宝中迷失自己。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得快，这就是大道之心么？得天眷顾，非寻常人能及。”李净玉望着纪玉棠，幽幽开口道。
　　纪玉棠抬眸望了李净玉一眼，她眉头蹙了蹙，总觉得李净玉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而那变化似乎与自己更近了些，竟是催生出了一种盘在她身上的念想。恐怕是龙性未消！想至此，纪玉棠的面色顺便就变得难看起来了。
　　“修为上涨，你怎么不开心？”李净玉挑眉，她对上了纪玉棠几乎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笑道，“是因为我？”
　　“不是。”纪玉棠摇头，别开了视线，不再看李净玉那因为笑容而变得格外招摇的面庞。“余下的龙脉精华，我不准备炼化了。”纪玉棠又道。
　　李净玉“嗯”了一声，等待着纪玉棠的下文。可半晌不见她吭声，只得耐着性子问了一句：“然后呢？”
　　纪玉棠直言道：“我可以离开这里么？”
　　李净玉眸光微微一沉，道：“不怕被人抓去双修。”
　　纪玉棠呼吸一滞，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怕。”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然而落在了李净玉的耳中无疑是一道惊雷。李净玉勾了勾唇，眼中泄出了几分寒意，她扯了扯嘴角道：“就算你不怕，那也不能呢。”
　　“你把我困在这里做什么？”纪玉棠不解地望着李净玉，片刻后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是想以我为诱饵，等着玄门同道上门？”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不疾不徐道：“你真聪明。”
　　纪玉棠眉头蹙得更紧，她自然不会觉得李净玉是在夸自己。她不指望冉孤竹会做什么，但是太元道宫的同道，会愿意伸出援手的，而且父亲、母亲那边——正想着“援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飞掠而过。她归家之后，很多事情并不隐瞒母亲，那日旁人看不出来，但是母亲一定会猜到自己不是真正地被李净玉所囚困。她不会以为自己心许的是李净玉，继而默认她的行为吧！
　　“天水城有人过来么？”纪玉棠倏地转向李净玉。
　　李净玉微微抬头，轻飘飘道：“冉孤竹不是么？”
　　纪玉棠无语。可能是姐妹之间莫名的情感？不然怎么老是提起冉孤竹？她吸了一口气道：“纪家来人了么？”
　　“原来你是问纪家啊？”李净玉故作恍然，应道，“自然是没有的。不过你下回话说清楚些，毕竟整座天水可有着不少人，都是你的同乡呢。这青梅竹马的，为你涉险也是极有可能的。”
　　“李净玉！”纪玉棠语调提高。
　　李净玉瞳孔缩了缩，眼中掠过了一抹兴奋，她凝视着纪玉棠，点头道：“嗯，我在。”
　　纪玉棠：“我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李净玉反问：“你真想离开？”
　　纪玉棠点头。没有一个玄门修士愿意被困在魔宫之中。
　　“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李净玉又问。
　　“杀人之事我不会做的。”纪玉棠应道。
　　李净玉弯着眸子笑了笑：“多得是愿意替我杀人之辈，还用得着你？”她起身走向了纪玉棠，手搭在了纪玉棠的肩膀，看着她步子一滑，满脸警惕地避开，李净玉笑意敛了几分。她道：“如果我要你同我双修呢？”
　　先前被李净玉“教育”过的纪玉棠只将双修当成一种寻常的法门，她思忖了片刻，抬眸道：“双修功法与他法无异，是经年累月的事情。时间太长，恐怕还会耽误我自身的功行。”
　　李净玉挑眉，嫣然一笑道：“倒也不用那么久，一夜就够了。”
　　纪玉棠不解，她望着李净玉的笑靥心神微微一荡，等到反应过来，面色顿时一片绯红。“你——”好半晌，她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只是在对上那双眸子时，“不知羞耻”四个字像是轻飘飘的柳絮，没有任何的威慑，反倒像是软语调情。
　　李净玉将纪玉棠的反应收入眼中，她不再逗弄眼前的人，而是道：“带你出去可以。”
　　纪玉棠警觉道：“条件呢？”
　　李净玉朝着纪玉棠伸出了左手腕：“喏。”
　　纪玉棠拒绝道：“我不要！”一直变成龙身缠在李净玉手腕，像极了她的灵宠。此一时彼一时，她的外出是为了游历。
　　“你不怕被玄门修士认出来么？”李净玉笑了笑，又道，“与惑心宫的魔女同行，别人会以为你也堕魔的。”
　　纪玉棠：“你我分道而行不就成了么？”
　　李净玉都被她逗笑了，分道而行，不就是直接将她纪玉棠放走么？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小棠。”李净玉的语调很是轻柔，像是情人间的低喃，可话中的含义却是森然的、无情的。“或许你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就是如此。在我救了你那么多次后，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我了。你是我的囚徒，而非是客人呢。”
　　上扬的尾音宛如羽毛拂过心间。
　　纪玉棠回过神来，周身发冷，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在提醒自己面前的是魔修之后，没过多久，她就自己主动地模糊了界限。可现在，那如吴侬软语般的低喃却让她醒神了。“我不是你的囚徒。”纪玉棠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她的身上没有法力的波动，但是那股道韵却层层攀升。她伸手先前一抓，落月之弓已经被她握在了手中。“是我自己的错，没有想明白自身的立场。我纪玉棠只有生，或者死。”
　　“哈。”李净玉短促地笑了一声，眼中也浮现了一层薄怒。碧海潮生珠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化作了一道流光飞掠而出，冷月无声地照亮着洞府，太阴之气涌动着，与纪玉棠周身的罡气相冲撞。对战一触即发，可最后碧海潮生珠绕了一圈后又回去了，李净玉退了一步，淡淡道：“等到南疆的事情了结，你去留随意。”
　　纪玉棠紧绷的心弦随即落下，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顺着李净玉的话问道：“南疆？南疆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净玉讥诮一笑道：“自然是净莲禅的那帮秃驴。”
　　顿了顿，李净玉又道：“你帮我取到菩提净水，我便放你自由。”
　　纪玉棠探究的视线落在李净玉的脸上，思忖了片刻后，应道：“好。”
　　李净玉反问道：“你确定了？菩提净水能助净莲禅那帮秃驴修持佛心，他们也会是竞争对手。”
　　纪玉棠点头道：“我知道。”
　　李净玉闻言开怀一笑，心中盘桓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她盯着纪玉棠眯了眯眼道：“菩提净水助我修成太始渊天神水，到时候我以此法胡作非为，那承负可是会落在你身上的。”
　　纪玉棠反问道：“那你取龙脉精华助我修成龙功，我若行善，功德能抵消你身上的承负么？”没等李净玉畅快地笑出声，她又冷漠地补充了一句，“如果真到那一日，我会亲手将你镇杀。”
　　“是么？”李净玉挑眉，“那我拭目以待。”
　　虽说纪玉棠有如此“豪言”，可她并没有多少对付李净玉的把握，至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功行精进是得益于大道之心，那李净玉呢？她的进境并不慢于自己，甚至走在了前头，是道体之故？或者修道之天赋？从过往来看，她其实是能解道文，甚至能掌握《道德天书》的部分道文。
　　“你同我出行，恐怕还需要一个身份。”李净玉打量着纪玉棠，又道，“你如今的打扮不妥当。”
　　“我以龙身行走。”纪玉棠想了一会儿，身上青白色的衣裳逐渐幻化为逐次渐变的金银二色，衣摆处绣着九条墨色的鲤鱼。“龙之为物，变化无端，名之曰灵；我修《道德天书》，大道无名，玄之又玄，可取其‘玄’。”
　　“灵玄么？”李净玉望着纪玉棠，笑了笑道，“可。”定名如定道，日后天地间“灵玄”二字便为纪玉棠所有。这个道号日后可及的层次——李净玉的眸光一下子变得幽邃起来。
　　正当李净玉二人准备走出洞天之时，一只飞鹤传书而来。李净玉展开浏览，眸光瞬间变得森冷无比。
　　“怎么了？”在确认了与李净玉合作后，纪玉棠的语调轻松明快了起来。此刻见李净玉蹙眉，顿时出声询问。
　　“看来这趟净莲禅是非去不可了。”一团焰火自飞鹤上烧起，瞬间便将它吞没。李净玉拂了拂衣袖道，“我有一师妹名为风鸢，被净莲禅弟子所擒。之后宫中数位姐妹前往净莲禅，想要将她带回，然而一去之后，杳无踪迹。”
　　“净莲禅？”纪玉棠讶异道，她想了一会儿，问道，“净莲禅以度化众人为己任，从不杀生。”须弥海两道法传，走得是截然不同的道途。
　　“过去是这样的。”李净玉道。净莲禅虽不杀生，可落入他们手中的魔修同样不会有好下场，要么被度化了，要么就是自杀。想到同门的处境，李净玉眼神寒意迸射。
　　“那现在呢？”纪玉棠又问。
　　“去了不就知道了？”李净玉道。她过去曾见过净莲禅的老秃驴一面，他们得知自己的母亲是李清洵，便千方百计想要度她回头。可是在那“无涯的苦海”中，难道回头就不“苦”了么？还不若杀到尽头，颠覆了整个苦海！那时候师尊便说这群老和尚落入“执”之中，现在恐怕更严重了吧？
　　-
　　净莲禅。
　　一朵朵莲花在水中绽开，碧绿色的荷叶在风中晃动，上头凝结的水珠滚来滚去，最后悬在叶子的边沿的。
　　蒲团上，风鸢披着一件袈裟，撑着手望向了禅床上打坐的人，面上笑吟吟的，眸中闪烁着光芒。
　　先前对那群秃驴避之不及，倒是不知晓这一代的“佛子”竟然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尼姑。
　　“你怎么不听你师兄们的，将我送出去呀？”
　　佛子慈明闻言抬眸，她凝视着风鸢，眼中闪过了一道挣扎之色。片刻后，她的面色骤然一白，血气倒涌，从唇角溢出了一抹血丝。
　　作者有话说：
　　①龍，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说文》。徐铉注：“象宛转飞动之貌。”饶炯注：“龙之为物，变化无端，说解因着其灵异如此，以能升天，神其物，而命之曰灵。”


第43章 
　　慈明在榻上趺座, 双手掐着莲花印，周身莲花圣气涌动，将体内杂乱的气息压了下去。净莲禅的功法在于“度”, 在乎“济”。以己身为基, 容纳天地之恶, 这就导致了他们体内的真元犹为驳杂，需要禅坐修行来镇压。慈明身为佛子, 原本能够定压体内的异气, 可偏偏遇到了风鸢，在度了她之后佛元离去，体内浊煞之气逆冲。
　　风鸢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慈明, 她慢悠悠地开口道：“小师父将佛元度给了我，此刻需要我惑心宫双修心法来帮你解厄么？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小师父先前是为了渡我，如今换我来渡你如何？”她没有动弹, 魔魅的语调中藏着几分魅惑。
　　慈明本就被浊煞之气冲刷, 此刻灵台几乎难以固守。深呼吸了一口气后, 慈明朝着风鸢一指，一件又一件的法衣如同莲花瓣落在风鸢的身上，直到将她整个儿罩住，她才无力地喘息。“你不要出去。”良久之后, 慈明才轻声说了一句。
　　风鸢斜了慈明一眼, 问道：“我不出去，那我的同门怎么办？”
　　“阿弥陀佛。”慈明双手合十，眉眼间垂落几分悲悯，又透着几分庄穆, “我会想办法的。”
　　风鸢笑眯眯道：“那你要快点呀, 不要等到祭月过来。”见慈明面上流出几分不解, 她又道，“祭月来了，净莲禅恐怕就要消失了。”
　　慈明：“她也不过是筑基期吧？”
　　风鸢笑而不语。
　　-
　　南疆。
　　李净玉得知消息后，便与纪玉棠一道朝着净莲禅的圣地飞掠而去，净莲禅的佛修大多只在他们的地界之中活动，而外围修士大多是魔门四宗的弟子，故而李净玉运用起遁法神通来，毫无顾忌。一直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边，李净玉才停下脚步。
　　“此处为天苦河，是惑心宫与净莲禅的分界线。”李净玉望了一眼纪玉棠，又道，“过了此河，道上遇见的可能都是秃驴了。这边的凡人也是一副出家人打扮，瞧着十分让人厌恶。”
　　纪玉棠望了李净玉一眼没有接腔，凡人怎么打扮关她什么事情？难不成还要对凡人下杀手么？
　　李净玉哪会看不明白纪玉棠的眼神，她一挑眉没有解释，碧海潮生珠往前飞掠，一道碧色的光芒猛地向着下方落下，顿时将这条天苦河斩成两截，中间留出宽达一丈的空隙。“天苦河也不苦嘛。”李净玉笑了笑，身影掠动，如一只翩然的飞鸿。
　　过了天苦河之后，眼前的景致与惑心宫周围大不相同。错落的村子虽然不如九州繁华之地，可也胜过了惑心宫。凡人倾向玄门修士而畏惧魔宗之人，除了实在没有办法的，哪个愿意在魔宗的手下讨生活呢？要知道有些魔修压根不将自己当成人，而凡人在他们的眼中则是蓄养的牲畜。
　　“菩提净水在哪儿？”纪玉棠转向了李净玉，只想快些拿到东西离开她的身边。
　　“不着急。”李净玉眯了眯眼，慢悠悠道，“怎么也得将师妹们都救出来。”
　　“你不怕耽误事机？”纪玉棠讶异道。
　　“耽误了又如何？”李净玉一挑眉。她的确想要菩提净水，可这东西落到旁人手中还有机会抢回来，但是那几个同门若是一耽搁，或许要去见阎王了，依照她如今的功行，可没有本事在阎王的手中抢人。
　　“你是要去救惑心宫修士，我如果帮你了，那就违背我的立场。”纪玉棠拧眉道。
　　“你帮我和帮我的同门有区别吗？”李净玉一脸诧异地望着纪玉棠。
　　纪玉棠语塞，半晌后才道：“那不一样。”
　　李净玉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望了纪玉棠一眼，到底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她抬头望向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那便是净莲禅所在的灵山圣地，看似近在咫尺，可实际上横亘着千山万水。原先若是无缘，是永远抵达不了灵山的。好在如今的灵山已经失去了那种“飘渺”，在那帮和尚入执之后，整座灵山便从缥缈无极之地坠落。
　　李净玉凝视前方半晌，袖中飘出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蝴蝶悬停在了她的指尖，轻薄的双翼一上一下煽动，片刻后化作了一道流光朝着西边掠去。此是惑心宫中豢养的蝶，它熟悉惑心宫中弟子的气息，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够找寻到她们的踪迹，除非是化作了一堆枯骨。如今彩蝶有反应，说明至少有一个人还活着。“跟上。”李净玉朝着纪玉棠甩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
　　彩蝶在一处禅寺前止步。
　　“这里有佛修，但并非净莲禅真传，不过也是有关系的。”李净玉将彩蝶收入了袖中，她的面色倏然间一沉，眉眼间滚荡着厉色。
　　纪玉棠拧眉询问道：“你若是见到了同门，会如何做？”
　　李净玉望了纪玉棠一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将她们救出来。”
　　“那这里的和尚呢？”纪玉棠道。
　　“怎么？你担心他们的死活吗？”李净玉玩味一笑，碧海潮生珠先一步飞掠而出，轰然一声爆响，半边黄色的墙体倒塌在地。“我不想开杀戒，但是若有人阻我，那就是该杀！”她没有回头看，而是昂首迈入了禅寺中，那架势仿佛她是个能够纵横四海的元神境修士，而非是筑基。
　　纪玉棠神情微微一变，她一闪身，也迈入了禅寺中。
　　这间禅寺并不大，只有一间法殿、四五间厢房以及一座占据了大半空间的九层玄塔。空空荡荡的廊道上，并没有佛修的踪迹，那道一轰然爆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净玉的目的性极强，她很快便掠到了那座九层宝塔前方，眸光幽邃。“这是一件度魔法器。”李净玉沉声道。宝塔上垂落了一道道的清光，内外禁制皆大肆启开，难怪那群老秃驴不现身，恐怕此刻都在宝塔之中。那师妹她们呢？是不是也被囚禁在塔中？想至此，李净玉眼中掠过了一抹不快，她看也不看后方的纪玉棠，碧海潮生珠一化为九，裹挟着强悍的力量向着九层宝塔砸去。
　　在炼化了烛龙的龙丹后，碧海潮生珠已经晋升为宝器，已然能够破开金丹修士的法禁。两道龙影在太阴的清光中盘桓，强悍的龙尾往下一砸，便传出一阵阵爆响，将那九层玄塔砸得左右摇晃。
　　“是谁？！”一道清叱声传出，剑芒如同流星擦过天际，向着李净玉身上斩去。纪玉棠一直在后方，见李净玉不闪不避，似乎打算硬接这一道剑芒，顿时眉头一皱。或许不是不躲避，是已经没有了余力？纪玉棠心念一动，身前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在化身为“灵玄”之后，她原先的法器倒是不好再动用了，好在龙道传承中还有不少力道法门。此刻她往前一掠，右手手掌蓦地向前推去，使出了一招“天龙裂”，掌劲狠厉而霸道，竟是直接将剑气切成了两半。
　　“龙族功法？”那暗中发出一剑的人走了出来，望着纪玉棠说了一句。
　　纪玉棠眼神一闪，在看清楚那张面庞后，顿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她没有接腔，只是静静地望着，直到蔺恒、颜首夏、沈藻那些熟悉的面庞重新在眼前出现。
　　“秦师兄，魔宗来人了？”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再度走出的女修身姿妙曼，白衣胜雪。
　　是冉孤竹！纪玉棠眼皮子猛烈一颤。
　　“隆隆”的炸响，仿若天地将崩。
　　片刻后，声响止息。李净玉拂了拂袖子，一转身落在纪玉棠跟前，遮住了她望向冉孤竹的视线。拨了拨发丝，李净玉唇角勾起了一抹盈盈的笑容，她冲着颜首夏他们眨眼，笑吟吟道：“诸位道友，别来无恙啊——”
　　颜首夏神情复杂地望向了李净玉，开口道：“冉道友。”她万万没想到，昔日出现在学宫之中的竟然不是冉孤竹，而是另外一个人。她的身上有太上道脉的气息，也正是因为此，他们都疏忽了。
　　“别。”李净玉一挑眉，指着眉眼间萦绕着怒意的冉孤竹道，“那位才是你的冉道友，我姓李，名净玉，若是颜师姐不介意的话，可以称呼我为李师妹。”
　　八大仙门之间互相以师姐妹、师兄弟称呼，可遇到了魔宗修士就不会与他们这般相论了，一声“道友”算是极为客气了。颜首夏没有接李净玉的话，她只是沉沉地望着李净玉，询问道：“纪师妹呢？”
　　李净玉笑道：“入我魔宗的人下场如何，你们猜呢？”
　　冉孤竹倏地转身望向颜首夏，冷冰冰道：“颜师姐，不要再同她谈论了，魔宗的修士心狠手辣，素来不讲道义。”
　　李净玉望了一眼冉孤竹，挑眉道：“难道你就讲么？忘本之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我当初便该直接杀了你的。”李净玉眼神幽幽的，她轻叹了一口气，回转的语调中不尽的遗憾。
　　冉孤竹心中极恨李净玉，她斥了一声，身上七道星芒一转，宛如北斗星勺。“此是我姐妹二人之事，望诸位莫要插手。”说完这句话后，冉孤竹足尖一榻，运使着神通朝着李净玉袭去。她观想存思北斗七星，以七星之力灌注，凝聚成了一柄七星剑。此刻星力转动，仿若天穹洒落无数星辉。
　　“昔日将圣人比作日月，可不见将其比作星辉的。”李净玉笑了笑，一道月相在前方显化，碧海潮生珠旋转间，隐隐传出哗哗的海潮声。“萤火之光竟然想与日月争辉么？”她话音落下，以她为中心，太□□域便蔓延开来。北斗之星点缀在苍穹，也不过是圆月的陪衬。那无形的剑气尚未到李净玉的跟前，便被浪潮打散。
　　“这位比之先前在学宫中时精进了不少。”颜首夏低声慨叹道，“怕是已经触摸到道果了。”这般的人物，为何偏偏是魔宗的弟子呢？父亲为春秋天阙真传，母亲为太始传人，她原不该落于此境。
　　“冉师妹，回来！”虽然冉孤竹是那般说的，可秦若水做不到袖手旁观。当即呵斥了一声，身上剑芒层层叠叠，向着那一道道月魄斩去。眼下只是一个道域便难以支撑，哪里还有战斗的必要？那太阴天心雷以及太始渊天神水都不曾使出呢。
　　冉孤竹心高气傲，哪里肯承认这种败局？她与李净玉一母同胞，若是不能以玄法胜过她，岂不是说明道不如魔么？她并不愿意听从秦若水的话回头。而李净玉也因秦若水的插手，面上少了几分笑容。倾天而落的水芒汇聚成了一条清气湛然的长河，雷芒在其中滚荡，仿佛销蚀一切。太始渊天神水尚差菩提净水，不曾大成，可对付冉孤竹绰绰有余。
　　冉孤竹当即神情大变，七星剑一化为七，在半空中疯狂飞舞。
　　就在秦若水准备出手的时候，那原本足以将冉孤竹吞没的雷光长河猛地一旋，整个向着九层玄塔上冲刷而下。原本法器外头的宝禁已经被碧海潮生珠打散了不少，此刻被神水一冲，宝身顿时变得残破不堪！
　　李净玉望了眼狼狈后窜的冉孤竹，转向了纪玉棠，微微一笑道：“你看，她畩澕獨傢也不如何。”
　　纪玉棠神情复杂，过往的冉孤竹皎皎如月，可那是对尚是“废人”的她而言的，如今同李净玉对比起来，她确实什么都不是。收回了落在冉孤竹身上的视线，她转身注视着前方的九层玄塔，可忽然间，她感知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神情顿时一变！
　　十八道赤条条的身影从玄塔中飞掠而出，庄严肃穆的面庞上藏着几分邪意与疯狂。
　　“闭眼！”李净玉先呵斥了一声，九枚碧海潮生珠飞旋而去，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那十八位佛修的不坏之身上。鲜血飞溅之间，那股煞气与邪意越发浓郁！“入塔！”李净玉斥了一声，没等纪玉棠反应，便先行一步掠入了宝塔中。
　　幽幽的长鸣烛火将宝塔照得透亮，檀香袅袅升起。
　　李净玉在进入其中时便感知到了一抹酷热，仿佛踏入蒸笼之中。她眉头一蹙，视线一扫便落在了五名蜷缩在了一起的同门身上。她的云鬓散乱，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她们合力撑开了一个结界，可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周身法力几乎被压榨一空。
　　在听见动静时，她们的面容紧绷着，眼神中充斥着一股决然。等到看清楚来人是李净玉，顿时松了一口气，喜极而泣：“大师姐，你可终于来了！”
　　“那群贼秃驴竟然想要强迫我们双修！简直是无耻！”
　　纪玉棠跟着李净玉入塔，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她一愣，眉眼间浮现了一抹不可思议来。可想起先前那十八道几欲疯魔的身影，又打消了那股诧异。这里的佛修……似乎堕落了。
　　“说什么红粉骷髅，要与大欢喜间现出骷髅相，让我们领悟寂灭！”女修又补充道，“双修是你情我愿之事，谁要这群贼秃驴来度我们？”
　　李净玉“嗯”了一声道：“这群贼秃驴的执越发严重了。”顿了顿，她又道，“你们随我出去，这宝塔有异！”
　　禅寺之中。
　　十八位佛修的修为并不高，在蜕凡与筑基境界。在被李净玉打得鲜血淋漓后，他们一个个跌落在了地上，可那股偏执让他们再度奋起，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回塔中。秦若水他们不明情况，只是默不作声地观望着，倒是沈藻冷笑了一声，打出了一道炫目蓬然的清光！
　　“沈藻！”颜首夏压低了声音，呵斥了一声。
　　沈藻睨了颜首夏一眼，掀了掀眼皮子道，“你不是最厌魔么？他们这模样，像不像堕入了魔道之中？”
　　颜首夏抚了抚额，低叹道：“可我们先前过来时不是这样。”在入了南疆地界后，他们选择了先前往净莲禅，结果在这附近碰到了惑心宫的魔女与佛修打斗。身为玄门弟子，他们自然是站在佛修这边，一道出手将这帮魔女锁在了塔中。这群佛修自告奋勇愿意将魔女度化了，念及净莲禅的道，他们便没有多管，自身则是寻找灵山圣地的落处。可谁知道塔中的佛修先魔化了？
　　沈藻并不留手，剑芒爆闪，将这帮堕魔佛修钉在了地面。等到李净玉一行人从塔中飞掠而去，她才捋了捋发丝，静静地望着她们。
　　比之被囚禁前，她们憔悴了不少，一个个玉惨花愁，这帮佛修还真有点手段。可念及十八个佛修的模样，沈藻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她拧着眉，眼中掠过了一抹探究。
　　被钉在了地上的修士扭动着身躯，面色痛苦，可眼神中仍旧充斥着令人厌恶的狂热。甚至在看到李净玉一行人时，还勉力地双手合十，口中念着菩萨以肉身布施的妙事。李净玉眼中掠过了一抹森戾之色，十八道太阴天心雷落下，顿时将这帮和尚打得神魂俱灭。
　　秦若水望着李净玉，冷冷地开口道：“你杀了他们？”
　　李净玉反问道：“杀了他们又如何？”顿了顿，她又笑道，“怎么，太元宫也开始走大慈悲之路了？既然如此仁慈，当初针对我母亲之时为何不能留手？非要将她镇杀了？”
　　秦若水无言。
　　蔺恒打了个圆场道：“杀死他们如何得知这里发生的事情？”
　　李净玉一挑眉道：“这与我有关系么？”她没有心思理会秦若水这帮人，虽然说这里的同门救出来了，可风鸢还在净莲禅中。若是净莲禅整个儿堕入恶道，那她的情况可不妙了。想至此，李净玉眉头又蹙得紧紧的。
　　“大师姐，你先去找风师妹吧，我们能够互相照应。”
　　李净玉没有应声，她注视着底下的师妹们，温声道：“你们先休息恢复法力。”
　　女修抬眸问道：“到时候一道去灵山圣地么？”
　　李净玉摇头：“不，我自己去。”
　　惑心宫的女修不似天海魔宗、擎天教那般满是杀性，可立场不同，她们的身上多多少少沾了玄门弟子的命。秦若水身为太元道宫的真传弟子，素来以铲除魔宗修士为己任，此刻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群魔女修持离去，他是做不到的。可对面的人是李净玉，同行的蔺恒以及沈藻都有可能看在过往的情面上收手。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位陌生的龙族女修，真打起来，不一定有胜算。
　　“李道友。”秦若水望着李净玉，从容地开口。
　　李净玉讥讽一笑道：“秦道友有什么高见？”
　　秦若水淡然道：“你我之间论一场如何？若是在下赢了，你们便退出去，不犯灵山圣地。”
　　李净玉轻嗤了一声。
　　秦若水一脸沉静。《太始渊天神水》乃是“太始一脉”的水法道传，先前李净玉已经取到了玄冥幽水，又从太元道宫骗走了三光神水，如今只缺一道菩提净水了。须弥海两脉道传，杀生道其气至刚至猛，以杀生为道，产生菩提水的可能性不大，想来是落到了南疆的灵山圣地，要不然这群惑心宫的魔女来灵山这边做什么？如果能够阻拦李净玉水法修至大成，放走一帮魔女又如何？
　　“秦道友说笑了。”李净玉满脸嘲弄道，“我不以同门之命做赌，灵山我是去定了。不过秦道友若真想斗上一场，倒是可以满足。我身侧的道友名灵玄，乃是真龙一脉，秦道友若真按捺不住，与她打上一场如何？”
　　冷不丁被点名的纪玉棠错愕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咬了咬唇，在内心深处将她骂了个八百遍。她虽然跟着过来了，但是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她为何要与秦若水斗法？正当纪玉棠心绪起伏时，李净玉那隐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昔日秦若水坏你大事，你难道不想报仇么？”
　　纪玉棠语气平淡地回复道：“我应当感谢他，若没有他带走冉孤竹，我可能沉沦在苦海之中，无处寻找彼岸了。”
　　秦若水能感知李净玉在与纪玉棠交流，可以他的境界尚不能看破一切。思忖了片刻后，他将剑芒一震，向着纪玉棠提出邀约：“灵玄道友非是北海真龙么？有些面生。”顿了顿，秦若水又笑道，“在下尚未与真龙斗过法，灵玄道友，请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纪玉棠自认是玄门修士，可她这个“灵玄”化身，在旁人眼中却是真真切切的魔道修士。


第44章 
　　秦若水虽然遗憾李净玉不接招, 可她身侧的陌生龙族若出手，也可趁机看看她的手段。他往前踏出一步，悬空御风而立, 一枚清光湛湛的剑丸从眉心飞掠而出, 在周身如疾光旋绕盘桓。
　　纪玉棠双眸沉静, 她凝视着秦若水，周身磅礴的罡气涌动。如《道德天书》以及落月之弓这般的功法都是在秦若水跟前展露过的, 一旦拿出便会被认出身份。至于神霄清正龙雷——身为真龙能够使用相同的神通也不算奇怪。“道友, 请。”纪玉棠望着秦若水，声音带着几分低哑。
　　秦若水所修的乃是“太元金火生生剑”，此剑意连绵不绝, 若是不能够毁去第一股剑流，那么它会越来越壮大，直到天地之间俱是金火剑意。眼前金火光芒乱迸, 一道剑芒之中又飞出新的剑芒。纪玉棠试探性地出手, 打出了一道龙雷, 可随着剑光的崩碎，又有新的剑意从中窜出——单单是将其打散了没有用处，需要坏去其中的剑意。
　　漫天的金火宛如霞彩，绚丽而诡谲。
　　“师兄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冉孤竹凝视着半空中的秦若水, 捋了捋乱发, 微微一笑。她虽不知道那位龙族修士的身份，但是从她的气势上来看，显然同样是筑基境界。在这一层次，她更愿意相信秦若水能够将她击败。
　　“是啊。”蔺恒眯着眼感慨了一声, 只不过一段时间不见而已。
　　纪玉棠眯了眯眼, 龙雷落下之中, 击中了一大片剑芒，可若想要磨灭其中剑意并不容易。除非她专心地对付其中的一道。可若只盯着一道，那便需要极快地速度！想至此她没有犹豫，直接在半空化出了龙身。虽然不曾彻底地凝结龙丹，可在龙脉精华的滋补下，已然是与真龙无疑。
　　秦若水一脸慎重地望向了半空中在剑流中穿梭的白龙，从那磅礴强横的血气上，他便能看出对方走得是力道一路，就算在龙族之中，沿着这条路修持的也少了。虽然力道修士有天地的拘束，可这一道本身也是不差的，修力道的修士肉身极为强横，在同境界之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金火烈烈，看似气势宏大，可连龙鳞上留下一道擦痕都做不到。再者，对方已经找到了法门，化散的剑流正被一道道破去。
　　心念一起，秦若水陡然变招。暴散的剑流蓦地合成了一股，化作了一道粲然的剑芒，如同烈日一般悬在半空。这一剑中蕴含的威能可不小。纪玉棠微微仰起头，施展了一个驾驭风雨的神通，顿时天地间狂风大作，阴云四合，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秦若水哼了一声，剑芒一转，便斩向了半空中的那片阴云。可就在剑芒落下的时候，一只龙爪猛地从云间探出，抓碎了那一道剑光！
　　龙爪上浮动的罡气层层叠叠，如潮汐一般涌动。纪玉棠先是以“天龙裂”神通与剑芒对撞，卸去了大半力量才用龙爪一拘。剑意乃是秦若水的一枚剑丸所催化，只要将他的本命剑丸束缚住，他便难以发挥剑道的威力。不过那剑丸左右奔驰，虽然上头凝聚的法剑消失了，可自身仍旧是一柄利剑所化，剑意不绝。
　　秦若水见真龙威风凛凛，分毫不损，当即将剑丸召回。他望向了纪玉棠，笑道：“道友好本事。”
　　这话一出是不打算再战了，纪玉棠到底不是魔修，压根没有打到底的念头，她从云层中落下，化出了人形立在了李净玉的身侧。这小小的切磋让她对自身此刻的状态更为清楚，以如今的肉身，或许可以承借那片高邈之地更多的道韵？只是不知道在运使那“道德天言”的法门后，自己的力量是否会被彻底抽干。如果仍旧存在着这么大的破绽，她得从龙功中寻找弥补的办法了。
　　“师兄。”冉孤竹讶然地望着秦若水，刚才交手分明没有落败的迹象，他为何收了手？不仅仅是冉孤竹，便连蔺恒他们也转头望来。“虽然不会输，但也赢不了。”秦若水摇了摇头，他固然有其他的办法可以用，但是他感觉对方同样有隐藏的神通。深深地望了眼李净玉一行人，秦若水知道是没有机会将他们擒获了。半晌后，他才低声道：“先去灵山。”
　　李净玉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等到秦若水一行人退去，才转向了纪玉棠，笑吟吟道：“感觉如何？我那好妹妹还是你的心魔么？”
　　纪玉棠没好气地瞪了李净玉一眼，什么心魔？在地母深渊看到“冉孤竹”身上煞气缠身，化作了魔修时，她的心魔已经被驱逐得一干二净。“我早就不在意他们了。”纪玉棠强调了一句。
　　“那为什么我那好妹妹出现的时候，你一直望着她？”李净玉不依不饶。
　　纪玉棠拧眉，她哪里一直望着了？李净玉这样的话就是无理取闹，她应道：“我多看一眼不成么？再说了，我看谁与你有关系么？”
　　李净玉叹气，她没在意纪玉棠的浑身尖刺，只是幽幽道：“我们是双生，你看我不也是一样么？”
　　纪玉棠：“……”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惑心宫弟子法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她们知晓李净玉要前去灵山寻找风鸢，一个个自告奋勇要同行，毕竟她们越过了天苦河的目的便是风鸢，谁知道那般不幸撞到了仙门弟子手中。李净玉微微一笑，一一拒绝了，只吩咐她们快些回到惑心宫中。
　　“多一个人多一分助力，你为何要她们回去？”纪玉棠不解地询问。
　　李净玉一挑眉道：“太危险了。”
　　纪玉棠：“……”她抓着自己同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危险？也是，自己只是一个阶下囚，与同门是不一样的。纪玉棠的面色沉了下来，兴致并不大高，接下来不管李净玉怎么开口，她都是懒洋洋的、极其敷衍地应一声，丝毫不在意李净玉的不满。
　　约莫两个时辰，那缥缈无迹的灵山出现在了眼前。
　　山中一片赤色的云气缭绕，可在修行者眼中，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
　　“山中赤岚？”纪玉棠凝视着前方，灵山圣地佛陀身影显化，至高至大，填塞于天地之间。原本是金身显化，可随着赤色的如烈火灼烧的云岚出现，那巨大的佛影笼上了一层赤色，显得无比诡谲。
　　“你确认你师妹便在灵山净莲禅之中么？”纪玉棠转向了李净玉，主动地开口。
　　李净玉挑眉，盈盈笑道：“我以为你不想同我说话了呢。”顿了顿，又道，“她在灵山。”
　　“可依照我们的力量，恐怕没有办法从灵山将人带回吧？”纪玉棠又道。
　　“我们”两个字使得李净玉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她双手背在了身后，悠悠道：“谁说只有我们呢？”
　　纪玉棠沉声道：“你还要帮手？”想了一会儿，她勾唇嘲弄一笑，也是，惑心宫怎么会放任一个筑基期弟子进入灵山之中？要知道净莲禅可是有好些个元神境的修士驻守。他们不杀生，不开杀戒，不代表他们会任由魔修往来如入自家庭院。
　　“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山有点古怪呀？”李净玉又道。
　　纪玉棠琢磨了一阵，点了点头。她望向了赤色的云岚，想要从中分辨出什么。李净玉也默默地望着她，直到她双眸中出现了讶色和怒意。
　　“地煞翻滚，又是魔神桩？天海魔宗竟然这般大胆？”在纪玉棠的料想中，天海魔宗做这样的事情绝对会避开八大仙门的，可此刻将魔神桩布在了净莲禅，是完全不怕对方发难么？
　　“你觉得是哪位魔神呢？”李净玉语调轻松，像是与纪玉棠谈论天气一般惬意自如。
　　火气极为酷烈，奔涌的浊煞之气仿佛要将地心的岩浆带出。纪玉棠已不是那个对九州一无所知的大小姐了，她沉着脸道：“祝融。”这是第四个显化出来的魔神，不对，只能说是他们知晓的第四个，余下的也不知被玄门处理了，还是被天海魔宗带回去了。
　　李净玉笑道：“有天海魔宗的那群笨蛋干扰，我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容易做成的。”
　　纪玉棠定定地望着李净玉，开口道：“魔神出世便代表着危机降临，你不怕南疆被波及么？”
　　“这儿是净莲禅的灵山地界同我有什么关系？”李净玉讶异地一挑眉，笑道，“十二魔神桩计划对我魔门而言，其实益处亦是不少呢，我乐见其成。”
　　纪玉棠闻言抿唇。
　　李净玉是魔宗的弟子，自然是乐意见到地煞之气上涌的，可她对待魔神的态度，那定然是与天海魔宗不同的，要知道她可是连地母后土都炼化了。这些被天海魔宗奉为魔祖之化的魔神，对李净玉而言，或许是一种修道的资粮？“你到底想做什么？”纪玉棠沉声开口，发现眼前的人着实让自己看不透。
　　李净玉笑道：“我辈所为，不都是为了大道么？”
　　纪玉棠道：“那你的道又是什么呢？”
　　李净玉拂了拂袖子，从容一笑道：“我为魔修，自然是魔道。”
　　“可你身上也有清灵之气，你同样练了太上道法。”
　　“那又如何？忘情宗修士所参不也有太上至高心法么？”李净玉眨了眨眼，她注视着纪玉棠，柔声道，“或许是你想让我入仙道？”
　　“你修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四个字还没说出口，李净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也不是不可。”李净玉笑眯眯的，在纪玉棠错愕的眼神中，她又补充道，“那太上三宫必然得易主了。”
　　“你——”纪玉棠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这哪里是要入仙道，这是觊觎仙门魁首之位吧？还不是魔门的巨大贪念？她冷着脸瞥了李净玉一眼，蓦地醒悟，自己是发疯了才会同她说这样的话。颜师姐说得没有错，由玄入魔容易，由魔入玄难，她怎么能够指望一个魔女知道回头是岸？
　　-
　　净莲禅。
　　颜首夏、沈藻一行人先行一步抵达灵山圣地，并得以在此小憩。
　　吱呀一道推门声响起，沈藻大大咧咧地走入了颜首夏的房中，朝着她一挑眉道：“喂——”
　　颜首夏按了按眉心，无奈道：“你做什么？”
　　散乱的长发用木簪挽起，沈藻一身儒衫，眼神清明，不似往日总藏着醉意。颜首夏默然地望着她，直到对方设下了一个隔绝阵法，走到了自己的跟前，才蓦地醒神。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沈藻，低声重复了一句。
　　沈藻一挑眉，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她没有动桌上的杯盏，只是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颜首夏，慢悠悠道：“你不觉得净莲禅很奇怪么？”
　　颜首夏拧眉，她同样感受到了一抹异状，可始终说不清道不明，她只当是首次遇见这群佛修，在佛气的浇灌下，使得浩然正气与之对撞而产生的不适之感。然而此时听沈藻一说，她便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沈藻眼神闪了闪，她低笑道：“没发现什么。”她起身凑近了颜首夏，见她又往后避了避，眉眼间顿时荡开了一抹笑意，她道，“师姐，你躲避什么？”
　　从沈藻的口中出现“师姐”两个字，实在是稀奇。颜首夏垂眸，掩住了眸中的神思，她站立不动，双手环在胸前。抬眸凝视着沈藻，淡然道：“或许只是我们的错觉，此事还得问一问秦道友他们。”
　　“有什么好问的？”沈藻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开口道。
　　颜首夏早就习惯了她的变脸，没将她的态度放在心上。正当她准备出门的时候，外间响起了一道笃笃的敲门声。颜首夏拉开了门，发现是一个面容方正的青年佛修。
　　“道友，此是我净莲禅的‘定神钟’，可助道友清心静气，好入道修持。”佛修眉眼间藏着一抹慈悲之意，语调犹为温和。
　　“多谢。”颜首夏伸手接过了定神钟，见那青年佛修转身走远了，才关上门。
　　“怎么突然送一个定神钟过来？”颜首夏不解道。
　　沈藻口无遮拦：“送终吧。”
　　颜首夏眼皮子一跳，声音蓦地一沉：“沈藻！”
　　也不是头一回直呼自己的名字了，沈藻一点儿都不在乎。她跟颜首夏的那点儿姐妹亲昵早就因“道念”的不同如烟云消散了。
　　颜首夏淡然道：“净莲禅擅渡人，你心中一点魔性不散，始终不稳妥。”
　　沈藻冷笑道：“我看你才心中有魔，云师姐断情绝义，你也跟她一样了？”这一路同行，沈藻没有提起过云赤心的事情，可不代表着她真正将之抛到了脑后去。见颜首夏垂眸不答，她又道，“当初云师姐是如何对你的？你一点都不记着么？为什么就不能指望她回头？”
　　颜首夏肩膀发颤，她对上了沈藻的视线厉声道：“可你看她愿意回头么？我们是没有给过她机会么？她固然对我极好，你的意思是让我以命相偿吗？”
　　沈藻一愣，她往常同颜首夏谈起云赤心，她都是淡然从容的，很少回像现在这般激动。避开了颜首夏的视线，她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颜首夏灼灼地望着沈藻，压抑着怒气道。
　　“我——”沈藻有些茫然，她一次次的试探想要挑动颜首夏的情绪，想要在她的脸上看见别样的情绪，如今猝不及防地成功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她起身走向了颜首夏，见她似乎被怒火冲晕了头脑，忙不迭从她的手中取过了定神钟一拨。
　　“当——”一声响。
　　钟声上一道道佛音荡漾开，如同无数利剑刺向了泥丸宫中，不仅仅是颜首夏，就连沈藻都面色一白。
　　这钟当真是醒神的么？
　　她按压着眉眼，迷蒙的双眼望向了定神钟，却见一位青年佛修的身影从中走出，缓慢地凝成了实体。“道友在苦海之中，便由贫僧以大法力、大寂灭度尔！”
　　-
　　“钟声响了！”
　　莲花池边，慈明的神情骤然一白，她蓦地从榻上起身，快速地往外跑。
　　坐在了一侧昏昏欲睡的风鸢被惊醒，她喊了一声：“小师父去哪儿？”紧接着便是一道佛印落下，将她整个人束缚在此处。池中的莲花一朵朵绽放，如同水中的浮台。慈明行动如风，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
　　-
　　禅房中。
　　沈藻退到了颜首夏的身侧，周身的浩然正气被一股异气镇压，分毫使不出。她沉着脸望向了那从定神钟中走出来的佛修，哪里能猜到他们不怀好意？“道友要做什么？”沈藻警惕地望着佛修。
　　那佛修微微一笑，如悲天悯人的佛陀，他朝着沈藻双手合十，唱了一声“阿弥陀佛”，又道：“世人只道大欢喜，而不识红粉骷髅之喻，贫僧今舍身布施，度二位施主回头。”悬挂在了脖颈间的念珠一颗颗崩裂，他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赤色，望着极为妖异。
　　沈藻虽然听不懂这佛修在说什么，可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他已经入了执，与先前那禅寺中的僧人无异。她一步步往后退，却发现此处已经被设置了结界，她的隔绝阵更是成为阻碍，使得自身难以将消息传出去。
　　逐渐逼近的身影仿佛一团阴翳，带着极强的侵略气息，沈藻的眉头紧皱着，想要冲开那道束缚。可能因她是持钟人，泥丸宫受到的冲击不如颜首夏，状态要好上几分。可也只是几分而已。“你还好吧？”深吸了一口气，正当她准备以秘法冲开那道异气的时候，碰碰两道巨响传出，整座禅房在那股强悍的力量下被碾为齑粉。
　　“慈明师妹，你来了啊？”青年佛修抬眸，血色的眸子望向了慈明，温声道，“师妹与我一道度两位施主出苦海。”
　　慈明没有答话，她的唇角一道血丝溢出，在运使法力的同时，身躯中的浊煞之气逆冲，使得她身上的伤势重演。她没有看那位青年佛修，指尖拨动的佛珠中蓦地弹出两道清光，将颜首夏和沈藻身上的异气散去。她慢声细语道：“二位道友，快快离开灵山。”
　　颜首夏拧眉道：“灵山如何了？”
　　慈明叹了一口气道：“一念入执。”净莲禅与惑心宫相邻，度化魔头自然以惑心宫为主，而度化的法门无疑是“红粉骷髅”之喻义。可偏偏惑心宫那帮人根本没办法度化，导致佛修心中生出一点执念。原本执念并非不可消，可不知晓为何，那一点执忽然变得酷烈不可控起来。她如今坐镇灵山，能将同门锁在山中，以圣莲佛气洗去心执，可却拦不住入山之人。解释了一二后，慈明的面上流露出了几丝疲惫之色。她需要坐镇菩提台，不能在外间长留。
　　“是魔修？”颜首夏心中骤然一凛，免不了想到惑心宫的身上。
　　慈明没有否认。其实她的本意是将消息传回须弥海，可不知为何，被师门长辈所阻，她虽为佛子，可不好当面反驳了长辈。先前暗暗地投递消息，不过想来不是被同门，便是被魔宗拦截了，导致如今灵山赤云飘荡，不可控制。
　　“净莲禅这是要入魔啊。”颜首夏心中警铃大作，已经有了一个忘情宗了，如果净莲禅整个儿堕落，那九州的局势该如何？与沈藻对视了一眼后，当即低喝道，“走！”至于秦若水等人，她们来不及一一知会了，只能够传出一道消息。
　　青年佛修温和地望着慈明，可在颜首夏和沈藻二人要离去的时候，他的眼神骤然间幽邃了起来，伸手浮现了一尊赤色的佛陀法相，手捏莲花指，发出了数道法诀！慈明掩着唇咳嗽了一声，她伸手掐诀，漫天的花瓣垂落，如天女散花，但凡花瓣所及之物，皆被同化成一朵朵红莲，坠落在地。
　　“师妹自己囚着一个惑心宫魔女度化，便不允我们如此施为么？”青年佛修偏着头妖异一笑。
　　慈明面色煞白，压根不想搭理青年佛修，直到望见颜首夏他们离开灵山，她才松了一口气，一扭头，朝着菩提台奔去。
　　菩提台乃是整座灵山之心演化，只要她守好这一处，就算师兄们全部堕魔，都不会危害到外间。但愿那两位儒门的道友能将消息传出去。
　　回到菩提台的慈明气息更为微弱，单薄的身躯仿佛难以禁受那般剧烈的痛楚。
　　“喂，小师父，要与我双修么？”风鸢凝视着慈明，扬眉一笑。


第45章 
　　风鸢拂去了身上的袈裟, 妙曼的身姿一览无余。她仿佛春风中摇曳的柳枝，款款的，走向了那一张禅床。在慈明动手结印的时候, 她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笑得万种风情。
　　“小师父, 我看你的状态不是很好啊，需要我帮忙吗？”风鸢又笑着重复了一次, 她凑近了慈明, 嗅到了她身上的檀香，唇角勾起了一抹笑，“你这状态, 恐怕不能操菩提台了吧？难不成要等到整个灵山毁灭吗？”
　　慈明面色煞白，她望着风鸢，就算被压制着, 眸光也如同一潭死水, 不起任何的波澜。她拨了拨腕上的佛珠, 淡声道：“我能支撑到尊者回山。”
　　“尊者回山？”风鸢眼中的笑容意味不明，她拨了拨发丝，跌坐在了床边，又道, “你以为尊者真的会回山吗？入执是自上而下的, 连你灵山低辈弟子都被执所困，何况乎大慈大悲的尊者。”说到此，风鸢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慈明按着佛珠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因为风鸢毫不遮掩的话语而用劲过度, 显得煞白一片。她垂眸, 没有再看风鸢的神情, 只淡声道：“你快些养伤，伤好了之后离开灵山。”顿了顿，又道，“儒门以及太上三宫那边的修士都过来了，灵山之事快有结果了。”
　　风鸢靠着慈明，笑吟吟道：“可人家是惑心宫弟子，修的是合欢之道。”她柔若无骨地依在了浑身紧绷的慈明身上，“小师父可渡我一次，那也可以渡我第二次，而且在这过程中，你身上的异气同样能够散去，不是吗？”
　　慈明抿了抿唇，她面色绯红地望向了风鸢，道：“那是意外。”
　　“我懂。”风鸢面上笑容不改，她轻声细语道，“那如今也是个意外。”
　　慈明：“……”
　　“算了，不逗你了。”见慈明像是一根木头，风鸢眸光闪烁。她骤然从床榻上抽离，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道，“魔神桩掘动地气，如今灵山一片赤云，想来祝融已经显世了。你们的那帮尊者怕是同我魔宗斗得不可开交，无人有心理会这边的事情。我看你早早放开了禁制，自己逃命去吧。至于灵山堕魔，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慈明深深地望了风鸢一眼。
　　风鸢面上一派从容的笑，任由慈明打量着。
　　灵山不污，净水何来？
　　-
　　从净莲禅飞掠而出的颜首夏、沈藻二人与李净玉撞了个正着。
　　赤云如火，佛座之上，散发着诡谲而妖异的气息。她们二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来得及关照其他人的状况，心惊胆战的，怕半道又被佛修们带回。
　　“两位师姐好生狼狈？”李净玉挑了挑眉，她的身上没有杀机，可带着几分嘲弄的话语却一点儿都不中听，不复昔日相处时的和谐。
　　沈藻拧了拧眉没接腔。
　　颜首夏平静地望着李净玉道：“灵山堕魔，是你魔宗的计划？”
　　李净玉笑了笑道：“云赤心堕魔能说是忘情宗勾引的么？”见沈藻和颜首夏面庞上多了几分怒意，她又悠悠道，“那帮秃驴因执入魔，难不成我惑心宫还要舍身为他们破执吗？”天海魔宗他们或许做了什么，而她顶多就是袖手旁观罢了。
　　纪玉棠瞪了一眼李净玉，她望向了颜首夏语调温和：“颜道友，净莲禅中情况如何了？”
　　颜首夏望着她的眼神有些防备，并没有因那点儿温和而退让，她淡声道：“不知。”
　　“佛修入执堕魔，你们不是知道了么？”沈藻的声音同时响起，她瞥了一眼纪玉棠，又缓声道，“佛子尚在菩提台，你们未必能够如愿。”
　　李净玉不以为然道：“那也是迟早的事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
　　纪玉棠拧眉，打断了李净玉：“你不是要去净莲禅中，将同门师妹救出吗？”
　　李净玉笑道：“再等等。”
　　她不往灵山走，而颜首夏她们则是要等待秦若水等人下山，双方各据一处，四面浮荡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这一等直到秦若水、蔺恒以及冉孤竹三人狼狈地逃窜出来。
　　“蔺师兄。”颜首夏朝着最前方的蔺恒点了点头，又道，“你们怎么这般晚？是被佛门道友阻截了？”
　　蔺恒摇头，警惕地望了李净玉二人一眼。他低声开口：“是其他的——”余下的话还没有出口，便听见轰隆一声爆响传来，仿佛千万雷霆齐齐炸裂。天阙滚荡着黑色的烟云，顷刻间便向外奔走，将整个天幕染成了一片烟黑色。在这浓郁的烟云之中，一尊伟岸而恐怖的身影缓缓浮现，周身赤色缭绕，仿佛是这暗黑天地间的一轮烈阳。
　　“竟是被他们做成功了？”李净玉眼中掠过了一抹诧异，这尊伟岸的魔神像自然是祝融。是她遇见的最强的一尊，仿佛是完全体。天海魔宗那边屡屡失败，吸取了教训之后，应当会及时地将祝融带回去，而不是留在这里当靶子。当然，太上三宫的势力想要渗入南疆，可能会有点儿吃力。
　　“魔神？！”秦若水神情大变，眼神中充斥着惊骇之色。这些魔神出现的地方都遍布杀戮和血气，在这南疆，成为魔神资粮的是什么人？是佛门的弟子吗？
　　“我们走吧，时间到了。”李净玉唇角噙着一抹轻快的笑，她朝着纪玉棠望了一眼，率先迈开了步子。
　　纪玉棠眉头一拧，其实不愿意与李净玉一道走，可想到先前立下的誓言，只能暂且将那份冲动按捺住。“魔神出世，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吗？”纪玉棠沉声问道，“天海魔宗驾驭魔神，对你惑心宫有好处么？你做的事情若是败落了，他们还会放过你吗？”
　　“你这是担心我？”李净玉故意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
　　纪玉棠看她的模样，更是不满。她道：“魔神出世了。”
　　李净玉见她满脸忧色，轻笑了一声道：“又不是第一只。难不成你想去对抗魔神？”
　　纪玉棠沉默。
　　李净玉又道：“还不如想写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将我师妹救出，譬如取到菩提净水。”
　　纪玉棠不答话，天际魔神的身影已经散去，可阴云如同她重重的难以拨开的心绪一般凝结，她跟在了李净玉的身后，心思深沉。对方是魔门修士，虽得一时的同行，可终道是不同的，她不能遗忘或者刻意忽略了这件事情。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在那道魔神显化之后，整座灵山又往下坠了几分。钟声飙起，毫无音律可言，只有那霍乱神志的急音。阴云蔽日，笼罩着灵山的佛陀金像又暗淡了几分，在血色之后，又攀升了一道道的黑纹。
　　-
　　菩提台中。
　　慈明手腕上的那一串金珠莫名崩裂，滚落在地。尚未等她将佛珠托起，它便化作了齑粉被风吹散。
　　坐在蒲团上的风鸢因这骤然而来的变化花容失色，她回头望着池上绽开的莲，虽然说它们遮蔽了大半的声音，可仍旧有一道道细音宛如银针一般刺向了泥丸宫。
　　“诸佛坐化了。”慈明按着心口，声音沙哑。
　　诸佛坐化之后，留在了灵山的圣莲佛气会一点点地消散，而菩提台上的镇压之力会削弱不少。到时候师兄们的“执”更加不可控，或许会彻底地堕入魔道之中。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悲哀。
　　风鸢听见慈明的话语有些吃惊，她定定地望着慈明道：“净莲禅的元神尊者虽不以战斗为长，可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便会失败啊？除非——”风鸢心念一动，想到了某一个可能，“除非是以身饲魔！”
　　慈明闭了闭眼，沉声道：“是。”
　　风鸢闻言笑容越发肆意妩媚，她捋了捋发丝道：“净莲禅以度世人一切苦厄入宗旨，可是迷途之佛者，如何能够度人？连度己都做不到呢。”风鸢的声音在慈明冷淡的注视中越来越小。然而她的心中始终是得意的，毕竟净莲禅与惑心宫摩擦不断，数百年间算得上是生死大仇了。
　　慈明道：“你们知道我灵山入执。”默了默，她又道，“只有我们自身不知。”
　　“可不是么？”风鸢腹诽了一句，净莲禅的秃驴越来越疯，她们都很少出现在灵山地界了。不过疯点好，八大仙门堕落了一个，对他们魔门来说，可是享受不尽的益处。
　　“用心以修道，非修心即道。①我净莲禅修度人之心，以为将人度化便是行于道中，可执则入妄。”慈明深深地望了一眼风鸢，又道，“而这妄最开始是因惑心宫生的。”
　　风鸢被她看了一眼，忽然间警觉了起来，她盯着慈明道：“你要做什么？”
　　“师兄的妄无非是红粉骷髅之执，只要能解开此执，我净莲禅便能洗去魔气。”说着，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风鸢。她的脚下一朵朵金色的莲花绽开，可在数息之后，燃成了一片烈焰。风鸢看着“步步生莲”之景，不由得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后退，然而不过一息，慈明已经抵达了她的跟前，手指搭在了她的肩上，缓缓地抚向了她的脖颈。
　　“你要以我来解你师兄之执？”刹那间，风鸢想到了一种可能，她的眼神骤然一变，望着慈明的视线多了几分讥讽之色。慈明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了风鸢，落在了莲花池对面的僧人身上。执念成劫，他们的身上煞气浓郁。原本无菩提心不能过金莲桥，此刻魔心更是休想飞渡。
　　风鸢见慈明久久不言，骤然转身，对上那一双双不再慈悲的，反而充斥着色/欲的眼，她不由得产生一种作呕的冲动。她一把拨开了慈明的手，眼眸中充斥着怒火。“你仙门修士挟恩图报，可我魔门却只会恩将仇报呢。”她软语一笑，从慈明的身侧滑开。
　　慈明没有动弹，她身上的圣莲佛气能够定压逆冲的煞气，然而此刻那清圣的佛气却盘桓在了气海之中，她任由那逆冲的煞气将她整个儿吞没。平静慈悲的面容因为魔气的勾勒多了几分妖异与艳丽，那一身朴素的法衣幻化成了精美的华服，连带着“三千烦恼丝”一并生出，如同雪一般散开，直到脚踝。
　　风鸢怔怔地望着慈明，等到她转身满怀慈悲的瞥了自己一眼时，脑海中的念头才骤然炸开。
　　“诸佛坐化，佛子堕魔？哈？”这件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了，她眨了眨眼。还以为堕魔的佛子会在灵山大开杀戒，哪里知道她的手落在了衣带上，轻轻一扯，那如同轻纱般的华服便垂落在脚边。
　　“你在干什么？”风鸢被吓了一大跳，她看着慈明的动作眼皮子突突跳，整个人快要发疯了！她眼疾手快地扯起了衣衫，将慈明整个儿包裹起来。
　　慈明淡淡地望了风鸢一眼，双手合十道：“我度众生。”
　　“度你个头啊！”风鸢无法理解慈明的念头，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情。那些人心有所执，自己不能过欲/海，便指望着其他人来度么？
　　慈明没有理会风鸢的话语，她反握住风鸢的手腕，忽地展颜一笑。风鸢先是一愣，继而神色大变。别说她身上负伤，就算是全盛状态，可不是这位佛子的对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大师姐！快助我！”
　　李净玉和纪玉棠早就抵达灵山了，此刻才真正地现出身形。李净玉勾着唇，她凝视着慈明眸光深邃，她笑道：“看来师妹果真陷入了温柔乡，还能将一位佛子带入魔道中，当真不堕我惑心宫的威风。”
　　风鸢满脸急色，哪里有心同李净玉说笑。
　　“他们入魔了。”纪玉棠沉静地望着那群佛修，平静的眸色中仿佛与酝酿着风暴，“是要恭喜你们魔宗又添一战力吗？”
　　李净玉讥诮一笑：“什么货色都能够入我魔门吗？”
　　纪玉棠轻呵了一声，在心中暗答了一句“可不是么”，诸如天海魔宗、擎天教以及忘情宗，哪一个是好的？
　　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从云层中落下，狂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钟声一道在灵山中咆哮。李净玉的衣裙被吹动，一双眼睛犹为深沉。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地面，却无法使得沉浸在“执”中的佛修醍醐灌顶，李净玉啧了一声，碧海潮生珠一化为九，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浓郁而磅礴的水流汇聚成了一条玄光湛然的长河，向着下方的修士们冲刷而下。
　　虽然说入了执念中，可那帮佛修并非是木石，在收到了攻袭之后，立马撑开了一道道法相反抗。他们之中不乏金丹修士，按理说李净玉应对起来会有些吃力，纪玉棠都做好了施以援手的准备，哪想到李净玉气息层层拔高，身后浮现了一轮圆满的月影。
　　“太阴金丹？你已经结丹了？”纪玉棠不可思议地望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并没有理会她的言论，九枚碧海潮生珠蕴藏着磅礴的力量，砸散了连绵的金光，而那不停滚荡的雷芒仿若是雷罚。就算是对付入魔的“同道”，她下手不留半分情意。
　　灵山金佛淌泪，雷云滚荡。
　　就算心中有所惊恐，秦若水一行人还是折回了灵山地界。
　　一眼便望见了大开杀戒的李净玉，冉孤竹不由得暴喝一声：“你做什么？”
　　李净玉御水而来，法衣清净，飘然如月中仙，她洒然一笑道：“我替仙门清除魔物，你们不满意吗？”
　　“可是他们——”
　　“师妹噤声！”冉孤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秦若水打断。冷厉的视线扫过了那群佛修，的确是煞气滚荡，入了魔道之中。昔日太上三宫对付李清洵不容情，那么此刻更不能够退缩。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上前相助！”
　　“秦师兄！”冉孤竹有些气恼。
　　颜首夏淡声道：“秦师兄说得不错，其余的以后再说。”灵山之中并无元神修士的气息，极有可能与那魔像有关。
　　李净玉有把握对付这群魔修，可有人帮助自然也是好的。她眯着眼望向了对岸的慈明，她的身上煞气越来越浓郁，不知在彻底被浊煞之气吞噬后，她的一点善念是否会留存呢？
　　慈明双拳紧握着，眼前晕开了一片血色。净莲禅不以杀生为道，只讲一个“度”字，可现在度己不能，度人也不能。她的身躯极为僵硬，缩回到气海的圣莲佛气正一点点地被浊煞污染。风鸢看着着急，“佛子堕魔”时，她的心中的确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可在得知她只为了那帮同门才如此选择的，那股快感顿时被不满驱散。
　　她抿着唇，紧紧地凝视着慈明，片刻后，她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了慈明的肩膀，将她按入了“欢喜天地”中，此是她修行的秘法，相当于她的隐秘天地，在欢喜天地中，一切外在都会消散，只余下“欢喜大道”。然而这是她的根本之道，是她的真身所存，一旦将人拉入之后，便会结下“合欢真印”，这就让她的未来与慈明绑在一起了。
　　李净玉虽不修天女心经，但对惑心宫的功法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此刻见风鸢拉着慈明消失，她的面色骤然一变：“师妹？”师妹有望大道，若是能够找到合适的道侣，可事半功倍，但是拉走了佛子——这简直是要命！李净玉面色阴郁，那道悬在的长河也跟着风起浪涌。
　　灵山煞气滚荡，血色成泽。
　　就在这时候，那始终笼罩着灵山的佛像骤然间崩裂，赤色、黑色以及金色的光芒汇聚如一处，仿佛流星落下。在那异样的阴邪之气中，一道干净的气息往上拔升。一时间，所有人都抬眸注视着那道绚烂的金芒。
　　“玉……灵玄！”李净玉及时地改口。
　　纪玉棠听了她的话，顿时明了，这东西便是要取到手的菩提净水。佛相不崩裂，这菩提净水根本不会出世。难怪她要等上一等——若是佛修不堕落，哪里来的污？没有污，又何来的净？纪玉棠心中纠结得厉害，对李净玉的埋怨又多上了一层。可到底记得自己的目的，当即如同箭矢一般飞掠而去。
　　此刻，秦若水、蔺恒等人都被入魔的佛修纠缠着，唯有冉孤竹有余力。不等秦若水开口，冉孤竹也跟着飘然而上，北斗七星连亘成七道疾光，洒出了一连片的电芒。“阁下是妖族修士，为何要魔宗之中，趟这一趟浑水？”冉孤竹冷声道。
　　纪玉棠淡漠地望了她一眼，指尖一弹，数道龙雷朝着剑芒落去。她的衣袂漂浮着，衣摆上的墨鱼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从衣服中弹出，化成了数道细小的魔龙，追逐着北斗剑意。雷光爆闪，交击之间，气浪翻滚。
　　那团包裹着菩提净水的金芒藏着清圣的力量，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四面的污秽。纪玉棠在指尖碰触到金芒的时候，仿佛被野蜂蛰了一口，忙不迭地缩回手。
　　冉孤竹挑了挑眉，从容笑道：“那是佛气，至清至圣，岂是你能够触碰的？”说话的功夫，冉孤竹也不忘记催动七星剑，向着纪玉棠杀去。
　　纪玉棠听了冉孤竹的话，压不住眉眼间的不耐烦，她身上的龙功一转，直接化作了一条白龙。强悍的龙尾朝着那如同星云般的剑芒狠狠拍下，只听得一阵风雷炸响，那剑气星云直接被砸散。龙尾的鳞片出现了一道道剑切的裂痕，纪玉棠也不在意，运转着龙功，瞬间便恢复如初。
　　李净玉说得一点都不错，冉孤竹也不过如此！
　　她压根没有回头看冉孤竹的神情，龙爪一伸，便将菩提净水抓了过来。此刻的秦若水等人已经斩杀了入魔的修士，剑光一转，向着她的身上杀来。金光粲然的龙眼中，瞳孔骤然紧锁，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线。最好的选择是放弃菩提净水，可这代表着她的自由！悠长的龙吟声在灵山上空回荡，纪玉棠龙身一转，往上空激窜，可秦若水的那道剑芒来得及快，其中蕴藏着一股消杀之力，显然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
　　那剑会切断龙爪！
　　纪玉棠的脑海中骤然浮现了这样的认知，虽然龙爪能够再生，但那股可能会产生的痛楚却让她心中一寒。
　　只是纪玉棠想象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剑芒斩在了前方的一道熟悉的身影上，簪钗在强横的力量下被碾成了齑粉。
　　劈落的雷芒电光照亮了李净玉那双幽邃的眼，有些沉，有些疯，像是一场吞噬天地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用心以修道，非修心即道。——西游真诠


第46章 
　　天地幽沉。
　　破碎的金光如同流星一般坠入了那条悬在半空的长河中, 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但凡入了长河之中，都被一股诡谲的力量碾碎。九颗碧海潮生珠逐渐归一，长河上方勾勒出一轮银白色的月轮, 光芒仿佛水银泻地。
　　像是一个漫长的寒夜, 冷雾与冰霜在四面蔓延。
　　“这是道域……”秦若水吃惊地望着李净玉。那条长河虽然是出自太上一脉的心法, 可在那轮幽冷的阴月之下，已然不复太上功法清正至纯的气息, 反而散发着一抹诡谲与煞气。同行之时不过是筑基, 如今已是金丹了！深深地望了李净玉一眼，秦若水极为果断地收手道：“走。”
　　就在这时候，一道阴柔的声音蓦地传来。
　　一个身着紫衣的青年修士踏着一条玄蛇, 扭动着现出了身形。他压根儿没有注意秦若水一行人，而是将视线落在李净玉身上，开口道：“天海魔宗那边要我忘情宗来收人呢, 祭月怎么将他们都杀了？”
　　他的声音有些刺耳, 不过也使得失神的人神思回转过来。纪玉棠凝视着李净玉的神情一变再变, 片刻后才低声道：“李净玉……你……”“还好吧”三个字卡在了喉咙，她面上憋得通红，可就是说不出。
　　“祭月受伤了啊？这鲜血的气息，真是让人兴奋呢。”青年修士眼中掠过了一抹异样的光芒, 他站在了玄蛇身上, 手中把玩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又道，“哦？这里还有玄门修士，剩下的, 便交给我吧。”
　　笛音一响, 玄蛇如同箭矢一般向着前方冲着, 强横的尾巴打落在了地面上，顿时裂开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的痕迹。那青年男修缓慢地靠近了李净玉，他的面上笑吟吟的，可一双眼却是如同蛇一般冰冷阴毒。
　　“滚！”李净玉对这忘情宗修士并没有好感，猛地一拂袖子，将他荡开。纪玉棠眼神一沉，也转向了那青年男修。
　　“这是祭月新寻觅的道侣么？一身磅礴的龙息，想来会很威猛嘛——”青年修士拖长了语调，暧昧地调笑。纪玉棠身上的龙威蓦地爆发开，如同洪流一般向着青年修士以及被他操控的玄蛇冲去。龙乃鳞虫之长，掀天的龙威使得玄蛇动作迟缓，而青年修士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祭月，你看看你带出来的是什么人，难不成还要帮助玄门修士不成？”青年修士又道，见没有理他，他又笑了笑道，“诶呀，这群贼秃驴可真惨，门中的元神境修士喂养了魔神，弟子们也身首异处。入我魔门多好啊，当个自在欢喜佛。不然，白白地糟蹋了南疆这么个好地域呢！”
　　李净玉面无表情，可玄门一众听得心中发寒。果真是魔门的计划！他们恨不得将魔门的弟子千刀万剐，可一想自己的处境，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一边与玄蛇激斗，一边向着后方飞退。按理说，他们不该是这金丹男修的对手，可李净玉的道域尚未解开，在那一轮冷月之下，不管是玄门还是魔门弟子，都遭到了太阴之气的压制。
　　青年修士见秦若水一行人退走，他也不追逐，而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望着李净玉。“祭月身上的太阴之气更为浓郁了，若是不得中和，恐怕会走到另一个极端呢。就是因为如此，祭月才找了个龙族的小白脸么？我魔门之中修至阳功法的修士不少呢，你都不考虑考虑他们的么？他们可是想当祭月的入幕之宾想疯了，祭月真是无情啊。”话语才落下，便见一道盘桓的龙影自浩浩荡荡的长河中飞掠而出。原本盘着身躯嘶嘶叫着的玄蛇瞬间倒飞了出去，砸在了地面上，整个儿深陷了下去。青年修士与玄蛇灵感互通，此刻被那强横的法力一撞，口鼻处顿时溢出了鲜血来。
　　李净玉冷冷地望着他，讥诮一笑道：“曲化成，不想活了吗？”
　　被称为曲化成的魔修面色一变，他恨恨地望了李净玉一眼，放狠话道：“今日之事，你要在天海魔宗前给个交待！”说着，身上逸散出了一道黑烟，将人包裹着遁离。
　　天地间倏然间沉寂了下来。
　　冷月无声地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灵山。矗立的金殿在法力下崩毁倒塌，一座接一座的，只剩下了满眼的废墟。而原本在灵山修行的佛修，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了血泊中，再无生气。
　　李净玉没有管散乱的长发，她轻飘飘地落在地面，眉眼间满是森然而骇人的戾气。垂落的指尖淌着血，悄悄地滴落在地面，顿时与血泊混迹在一处，分不出敌我。
　　“魔门用整座灵山饲养魔神祝融？”纪玉棠望着眼前的惨像，吸了一口气。
　　李净玉转头望向了纪玉棠，她一挑眉，眼尾勾起了几分妩媚与妖异。“是天海魔宗与忘情宗，或许还要加个擎天教？”她歪了歪头，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在思索。
　　纪玉棠嗤笑了一声，她的视线在李净玉的指尖停留了片刻，讥笑道：“不都一样么？”
　　“不一样。”李净玉摇了摇头，认真地应答。惑心宫虽然是魔门之一，但是与魔门怎么能够等同呢？就像如今的净莲禅不等于整个仙门一样。要说惑心宫做了什么，那就是不愿意以自身的功法解开净莲禅这群秃驴的“执”，或许有人暗暗催动一切，可根植于深处的还是“自我之执”，看净莲禅不也有正常的人吗？
　　纪玉棠沉着脸，她当然知道不能够完全怪到魔宗身上，可身为玄门的修士，她有自己的立场。将取来的菩提净水上的金光抹去，抛到了李净玉的怀中，沉声道：“我自由了。”
　　水潮猛地往上一卷，将菩提净水收束其中。李净玉伸手拨了拨散乱的发丝，微笑道：“那么，你现在要离开吗？”
　　纪玉棠反问道：“不然呢？”
　　李净玉闻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捂着心口，故作伤心道：“我救了你，你便是这般待我的？”
　　纪玉棠无法反驳，她眉头紧拧起，眉眼间的浮躁清晰可见。李净玉见状，眼中的笑容一闪而逝。她捂着唇轻咳了几声，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淌落。
　　血迹如洒落的寒梅，触目惊心。在恢复魔性之后，李净玉的衣裳都是深色的，被鲜血洇湿之后，极难看出。纪玉棠眼皮子疯狂跳动，眼见着李净玉身上爆开数道剑气，她终究是认不出，往前一步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接在了怀中。
　　“看来你还是有点儿良心。”李净玉抿唇一笑，她抬起那只干净的手，轻轻地拂过了龙角。
　　纪玉棠打了个激灵，不管被李净玉触碰多少次，都难以压制那股颤栗的、过电似的感觉，她的身躯有些发软，强撑着站稳身形。她低头望着李净玉，沉声强调道：“送你回去，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李净玉抓住了纪玉棠的衣襟，眨眼道：“可我师妹还没有出来。”
　　纪玉棠听了她这么一说，才猛地发现不对。莲花池对面空空荡荡的，不仅仅是风鸢，就连佛子慈明也失去了踪迹。她愣神片刻后，拧眉道：“兴许是先走了。”
　　李净玉摇头道：“没有，师妹进入了欢喜天地。”见纪玉棠满脸不解，她又支起了身子，凑到了她的耳边低低解释，末了又呵了一口气，暧昧道，“你要进入试试么？”
　　纪玉棠神情大变，面色绯红。她下意识地甩开了李净玉，可李净玉早知道她会有如此反应，牢牢地钳制住了她的双手，那姿态哪有先前病弱憔悴的样子？纪玉棠先是看看被锁住的双手，再看看李净玉的笑脸，她变色道：“你没事？！”
　　李净玉拨了拨刘海，笑盈盈道：“我当然没事。就凭秦若水他们也想伤我？”她的语音微微扬起，末了藏着几分嘲讽与讥诮。纪玉棠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凉了半截，紧接着浮现的便是懊恼和愤怒！她凶横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双手上龙鳞一闪，猛地掀起了一阵罡风。她并不打算伤人，只想以“天龙裂”从李净玉的手中挣脱出来，哪里知道她宁愿强吃一击，也不肯松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纪玉棠恨恨地望着李净玉，又气又急。
　　李净玉吃吃地笑着，她凝视着纪玉棠，慢悠悠道：“我也想知道呢。”玄门修士讲究自我修持与节制，可她一个魔宗修士管那么多大道理干什么？自然是率性而为了。
　　纪玉棠的心像是被火燎了一通，她的视线幽沉，那双原本看着与人族无二的眼眸，此刻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瞳孔几乎竖成了一条直线。她回忆着曲化成的话语，认为自己想到了某种可能，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咬字清晰：“你要化解身上过重的太阴之气？”没等李净玉接腔，她又道，“你一定要与我双修？”
　　对于纪玉棠的“主动”，李净玉的面容上终于闪过了一抹讶异，不过这抹真实的情绪就像是昙花一现，瞬间便消失无踪。她弯着眸子，笑容灿烂，故作大方地应道：“是呀。”
　　“就算我是你妹妹的‘未婚妻’，就算按照关系，我该叫你一声姐姐？”纪玉棠神情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是怒极的模样，只能够从那极为反常的话语中看出些许端倪，“那你的欢喜天地呢？”
　　李净玉：“……”她又没有修那些功法，哪里来的欢喜天地？
　　-
　　灵山外。
　　秦若水一行人一路奔逃至百里开外，才在林子里停下休憩。
　　“怪不得玄门弟子都不入魔宗地界，原来这般危险。我们先前将他们看轻了。”蔺恒苦笑了一声，哪里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毕竟是对方的主场。”颜首夏接过话道。顿了顿，她又道，“灵山的事情如何处置？他们有在外的弟子吗？”
　　“不太可能有。”秦若水皱眉，思忖片刻道，“净莲禅修士基本在南疆走动，并不像杀生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冉孤竹语调忽地上扬，她转向了秦若水，一双眼中满是惊喜：“有回讯了。”她联系的是冉家人，可王神玉是太元道宫的，代表着这事情已经被道宫知晓了。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她道，“道宫那边要我们不要管灵山，而是尽力将纪……纪玉棠带回。”冉孤竹有些困惑，不知道为何太元道宫也关注到了纪玉棠。
　　“灵山之事，一句话就没了？不打算向魔门讨公道？”蔺恒惊诧道，他的话音才落下，怀中的通讯符也有了动静，抬手打了个法诀，周克殷的面庞缓缓地出现在眼前。蔺恒神情一正，忙不迭抬手一拜道，“弟子见过恩师。”
　　周克殷摆了摆手，道：“灵山之事为师已经听说了，此事以你们之力无法解决，便不要去管了。我玄门修士落到魔宗手中的人不少，若是有可能，你便将他们带回。若是不成，自行回来，要保全自身性命。”
　　蔺恒立马应道：“是。”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师尊，灵山为何会陷落？我仙门为何在之前一无所知？”
　　周克殷一脸威严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也没等到蔺恒应声，直接将身影化散了。
　　-
　　琅嬛仙境。
　　周克殷负手站在了游廊中，他眯着眼，掩饰住了眸中的深思。
　　“冉师兄，对于清洵道友当年的计划，你知道多少？”周克殷沉声道。
　　冉竞日缓慢地踱步而出，他叹了一口道：“不知。”片刻后，他面上流露出一抹恍惚与歉疚，“都怪在下无能，没有料到她会在九州上空设下‘天地棋盘’。如今我等皆是盘中子，不能够准确地推演天机，甚至连魔门的十二魔神桩计划都不知晓。”
　　“这件事情也不怪你，谁能想到清洵道友她对……会这么大。”周克殷的语调有些含糊，他转身望着冉竞日，又道，“不过并非是针对我玄门的，就连魔门那边也不知道我等的计划。当务之急，是将人从魔门带回了。十二魔神桩显露，魔祖势必会归来，我等也要做好迎接太上的准备。”
　　冉竞日点点头，应道：“这是自然。”
　　周克殷想了一会儿，又道：“冉师兄，双生子中，能确定是哪一个么？”
　　冉竞日沉声道：“天道变机，实在是难以揣测，让她们归一便成了。”
　　周克殷没有接腔，良久，才深深地望了冉竞日一眼。
　　-
　　灵山中。
　　李净玉和纪玉棠等待了半个月，风鸢才一脸苍白地从欢喜天地中遁出。
　　在看到盘膝坐着的李净玉，她先是吓了一大跳，片刻后才讪讪一笑道：“师姐，你还没有离开啊？”
　　“你这模样，我能离开吗？”李净玉望了一眼风鸢，似笑非笑道，“我倒是不知，在欢喜天地中修炼要这么久。”
　　风鸢眼神有些飘忽，掩着唇轻咳了一声，她道：“灵山……没有其他人过来了吗？”
　　李净玉漫不经心道：“天海魔宗和忘情宗都来人了，只不过都被我打发了。”他们已经将魔神祝融带回去了，至于这灵山的归属，那不就是能者多得吗？不过这回天海魔宗出乎她的意料，竟然没有继续追究，按照以往的习性，非要纠缠上那么三年五载的。或许是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想至此，李净玉的眸光又变得幽沉起来。
　　“既然出来了，那便回惑心宫吧。”李净玉没有多问佛子的事情，风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惭愧，她不想违抗李净玉的话，忙不迭点头道：“好。”
　　“既然你有同门同行，那我就不奉陪了。”纪玉棠的语调僵硬，那日说出了“双修”的话语后，李净玉便没有应了，谁也没有提起，但是她自己的心中长出了一个疙瘩，怎么也消除不了。她看着李净玉，总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她既怪李净玉，又怨自己的失控。
　　“不着急，我到时候送你出南疆。”李净玉道，望了眼面色冷沉的纪玉棠，她又哼了一声道，“你不会以为靠你的修为，可以安然无恙地从我魔门地界离去吧？”
　　纪玉棠想了想，低低地应了一声。
　　龙池之中尚有龙脉精华没有炼化，就这么离开魔宗，似乎是得不偿失了。
　　李净玉眯着眼，对纪玉棠的“听话”极为满意。在离开灵山之前，她于四周设下了一个阵法，虽然说缥缈无迹的灵山已然因堕落而崩毁大半，可到底是一处洞天福地。他们魔修消受不起，可玄门之中多得是有人愿意接下。况且那佛子……还在风鸢的欢喜天地中呢。
　　才回到惑心宫，李净玉便接到了一道来自恩师的法旨，她将纪玉棠安置在了祭月洞天中，自己则是匆匆忙忙地前往法殿。
　　这回灵光湛然的身影并非在天女像上显现的，而是立在了跟前。但由于金丹与天人境修士之间有极大的差距，李净玉仍旧觉得那横亘在前方的距离犹如银河。
　　“结丹了。”槐晚秀的语调轻柔。
　　李净玉点点头。
　　“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你其实可以放慢步调。”槐晚秀又道。
　　李净玉摇头道：“不想再等了。”
　　槐晚秀见状也不再劝，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良久之后才道：“再过一年，魔道元会便要开启了。天海魔宗那边会陆续收回放置在九州的魔神，将它们扔在祖源魔海中蕴养。这是一个机会。被强行收回的魔神并不强悍，远不到魔神之躯。这回魔道元会会选择十人进入祖源魔海，美其名曰；接受魔祖的灌顶。哈——”槐晚秀短促地笑了一声，眉眼间满是嘲讽。
　　李净玉闻言认真道：“弟子知晓了。”
　　槐晚秀应了一声，她又道：“当初你的母亲并没有多说太多的事情，怕引起天机的动荡。但从她的选择来看，你要远离太上三脉的弟子。魔宗这边指望魔祖复苏，那玄门那边一定会有相应的计划。”
　　李净玉敏锐道：“跟大道之心有关吗？”
　　槐晚秀应声：“我不知道。天机大势已经很难推演了，道在何方呢？”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幽渺了起来。
　　李净玉有些恍惚，在槐晚秀的身影消散之前，她隐约听见了一句：“若是还有机会，可去趟北海。”北海龙宫？李净玉心念一动，想到了先前在龙宫城中龙主的态度，隐隐觉得她同母亲有莫大的关系。
　　-
　　祭月洞天。
　　再度回到了此处的纪玉棠已经没有最开始时候的不自在。
　　李净玉大体上是遵守诺言的，到时候会将她送出南疆。离开之后，不论如何，她都不会进入这鬼地方了。纪玉棠心念浮动，视线在空空荡荡的洞府中转动，可能是化龙功之故，使得她沾上了龙族的部分天性，譬如此刻，就觉得洞府清寂起来，像是缺了点什么。
　　不过她如今身无长物，自然是不能用来点缀洞府的。兀自转了一圈，索性化作了一条银龙沉入了龙池之中，运转着功法炼化这龙脉精华。上次险些走错道，这回纪玉棠提起十二分警惕，在炼化龙脉的时候，始终将一抹神思寄托在《道德天书》上，保持自身之道的纯粹。
　　李净玉回来的时候，纪玉棠已经沉浸在修炼中了。她察觉到动静，但也只微微掀起了眼皮子，并没有细看。李净玉则是凝视着她的话，心中反复地思量着槐晚秀的话语。魔祖复苏，契机在十二魔神桩以及寄体上，那么太上归来，又是靠什么手段呢？母亲身为太始宫传人定然是知晓太上之事的，她原应该支持此事，可最后却是堕入了魔道中，是因为抗拒那件事情吗？难不成同她或者冉孤竹有关？或许跟她的关系大一些吧，要不然母亲怎么会在她身上种下太阴之煞？这是一条与太上的“健”相冲之道。
　　李净玉想不出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将念头暂时压下，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魔道元会上。天海魔宗作为魔祖真正嫡传的一脉，有着祖源魔海，唯有在魔道元会之后才会开放。进入祖源魔海的魔修会得一丝魔祖法念灌顶，就算是一只猪也能够修到元神境。当然，能够在魔道元会中取得胜利的，也不会是泛泛之辈。要想在魔道元会上拿到魁首，在此之前，得让“太始渊天神水”修至圆满。心念一动，那被水潮包裹着的菩提净水便被推了出来，李净玉轻呵了一声，心思一沉，便开始运转功法祭炼菩提净水。


第47章 
　　幽幽的冷月光芒照彻整个洞天。
　　偌大的龙池中, 在龙脉精华散入其中的时候，忽地掀起了一阵阵波澜。潜伏在其中的白龙身躯不停地成长，几乎将整个龙池塞满。此刻的纪玉棠神意沉浸在了渺渺的道中, 残余的意识能够察觉到龙池的境况, 可腾不出心力来闲置自身。
　　清凌凌的水在地面上流淌, 向着洞府外间卸去，但由于李净玉下的禁制, 整个洞府处于封禁的状态, 唯有天地元炁能够自由往来。溢出来的水流在洞府中积蓄，慢慢地上涨，几乎与床榻齐平。望着似是整个洞府都演化成了一片水泽。
　　纪玉棠不修持法力, 她按照化龙经中的指引，越过了本命真元这一步，借着龙脉精气内炼龙丹。一股高邈的玄异在她的身躯游走, 从气海到绛宫再到泥丸宫, 最后又沿着脉络缓缓地落回到了气海。龙丹生成之后, 以力道之身来看，自然是已经摘取到了人仙道果。可纪玉棠追逐大道并不是为了与天地同化，她与九州修士一般，求得是一种超脱。
　　泥丸宫中《道德天书》逐渐显形, 按照李净玉的话, 这本太上道经虽然不修法力不结丹，可实际上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求得清静与无为，从而生成道果。纪玉棠要做到这一步, 只能够使自己的心思纯洁无垢, 任由本心而动。若只是单单修这一法, 无所拘系，然而她的身上兼之有龙功，不曾被大道消磨的龙性便成为她的本源灵性之一。这恰恰使得她进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庞大的龙身在内炼出龙丹之后重新缩小，不到一丈长。她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从龙池中游出，此刻正停留在李净玉的跟前。她眯着眼望着因李净玉行功而浮现的弯月，一双龙瞳中闪烁着莫名的渴望。此刻的一切都由本心主导，故而在她尚未发觉的时候，她已经主动缠上了李净玉，运化她身上逸散出来的太阴之气。
　　可这逸散的气息对她而言有些不足够，她想要更贴近一些，想要更为本源的力量，使得体内的阴阳重新归于平衡。
　　龙身窸窸窣窣地动，将李净玉的法衣卷得乱七八糟的。纪玉棠的意识仿佛从身体之中抽离，她看着李净玉，蓦地回忆起在龙宫中发生的事情，细小的白龙自袖口钻入，坚硬的鳞片刮擦着细嫩的肌肤，留下了一道道红痕——如果能够化成人形，此刻的面色一定是赤红的。纪玉棠赶紧将浮动的思绪从脑海之中驱逐出去，可那该死的本心仿佛没有接到她的信号，变得更为躁动。
　　在这般情况下，李净玉不可能不醒。她一直合着眸子，但是五官却极为灵敏，原本想要看看纪玉棠准备做什么，可没想到一个迟疑将自己推到这般的额境地。眼睫颤了颤，她终究是睁开眼。
　　对上的是一双金色的龙瞳，其中并没有任何的情绪，冷冰冰的，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在眼中。李净玉眉头一蹙，她垂眸看着自己此刻的样子——衣裳虽然乱，但好在还都在身上。这条失去了神智的龙缠得还不算紧，她能够轻而易举地从中挣脱。可就在她这个念头一起时，那悬停不动的龙有了新的动作。那粗壮的龙身一松一紧，却是逼着她躺在石榻上。
　　李净玉望着没有情绪的白龙轻笑。
　　若只是修龙功尚不会失去神智，或许是太上根本经的冲撞？此刻被本心主导，那纪玉棠的本识缩在哪一个角落？李净玉没有开口，她躺在榻上，仍有白龙在她的身上扭动，恍惚中，她感知到了白龙对太阴之气的渴望。轻呵了一声，李净玉当真懒洋洋地祭出了碧海潮生珠，释放出一缕缕本源之气。
　　白龙迫不及待地吸摄炼化。
　　李净玉的眸光一下子变得幽沉深邃，她凝视着白龙低笑道：“但愿你不会后悔，不过此刻的话，后悔也来不及了。”
　　纪玉棠：“！！！”这根本不是她的本心。
　　在李净玉话音落下后，碧海潮生珠便没入了洞府的水泽中。一轮银月缓慢地在水泽上方升起，洒下了柔和的银灰。那一丝丝收敛的太阴之气瞬间便充斥着整个洞府。白龙低鸣了一声，蓦地松开了李净玉，猛地钻入了水中，去追逐那一抹碧海潮生珠。
　　李净玉注视着那片水泽，她的面颊有些苍白，额上流淌着细密的汗水。她强撑着酸软的身躯，倚靠在了墙壁上，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那一条白龙。此刻她做的其实是将自己泥丸宫中的神宫显化，任由那一条白龙探寻。但凡是太阴之气，都是她的本源力量，是她身躯的一部分。
　　白龙在这片水泽中如鱼得水，极为逍遥自在。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衔住了那一枚碧海潮生珠。但是此刻的白龙身上出现了几分茫然，它慢慢地又被那轮弯月所吸引，在犹豫片刻后朝着那轮圆月飞去，仿佛要彻底地冲入其中。
　　纪玉棠能够感知白龙的状态，自然也能够借着龙瞳看清楚李净玉的神情。
　　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了额上，衣襟散乱，露出了一截精致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那无边的春色。她的面色绯红如桃夭，眼尾撩着一抹绯意，可那幽邃的眸子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从那暧/昧的图景中抽离。
　　“双、双、双修——”纪玉棠被吓到了，还是她的“本心”主动地缠着人家。
　　但是她不明白李净玉为何愿意，这是她的洞府，难道她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纪玉棠有些焦急，可那“本心”压根不会理会她，在闯入了那轮圆月中，充沛的太阴之气调和着龙气带来的刚猛与阳气，使得那股子躁动被压了下去。本心逐渐地平和，而那股纠缠在身上的太阴之气逐渐地退去。显化的月轮逐渐地黯淡，在纪玉棠的注视下一点点地隐去，化作了一道流光没入了李净玉的身体中。
　　纪玉棠望了一眼，仿佛被火焰烫了一下，忙不迭缩回了视线。
　　片刻后，她没忍住又朝着李净玉瞥了一眼。她仍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眉眼间勾着一抹绮色，化去了往日的虚假。她半阖着眼，仿佛精气消耗过度，无以支撑。纪玉棠心中羞愧难当，她恨不得躲入龙池之中。可那点儿“道德感”驱逐了她的躲避行为，让她化作了人身。从龙池中被退挤出来的水潮退去，而纪玉棠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了李净玉。
　　听到了脚步声的时候，李净玉微微睁眼，她注视着纪玉棠，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我、我——”纪玉棠结结巴巴地开口。
　　李净玉没有说话，直到她近在眼前，才忽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按在了怀中。
　　“真龙果真是滋补，尤其是结了龙丹的天龙。”李净玉笑眯眯地开口道。
　　纪玉棠悚然一惊，她被一股强横的力量压制着，身体和思绪都像是上了锁。良久之后，她口中才突出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话音落下，她面色大惭，满是窘迫。
　　“自然是尝出来的。”李净玉漫不经心地开口，她伸手拨了拨纪玉棠的发丝，垂眸凝视着那满是错愕和纠结的眼，放柔了声音道，“龙角。”
　　一股无名的怒火陡然间攀升，纪玉棠咬着下唇死死地望着李净玉，脱口道：“不要！”李净玉是魔修，她怎么能将她当作寻常人看待？她推了李净玉一把，可没能将自己从她的怀抱中解救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纪玉棠道：“你松开我！”
　　对上纪玉棠眼中喷涌的怒焰，李净玉仍旧是一派从容，她似笑非笑道：“方才也不知道是谁缠着我，隔着衣裳，恐怕都留下道道红痕。”
　　“那不是我！”纪玉棠气急败坏道。
　　李净玉点点头：“嗯？”看纪玉棠脸色好转了几分，她又笑道，“是你的本心，是的本源之力。”她贴了贴纪玉棠的面颊，呵了一口气，慢条斯理道，“怎么样？访月的感觉如何？”
　　“你你你——”纪玉棠气得不轻，最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不要脸！”
　　李净玉“呵”了一声，她主动松开了纪玉棠，打量着她半晌，才道：“你难道没有获得好处吗？”
　　纪玉棠抿唇，神智回笼，意识到这件事情是自己理亏。她眼神闪躲着，不肯再看李净玉，而是道：“你什么时候送我出南疆。”
　　“原先打算是近些日子，可现在——”李净玉睨了纪玉棠一趟，拖长了语调。
　　“现在怎么样？”纪玉棠沉着脸道，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满是不安。
　　李净玉挑眉：“你对我做了这般的事情，还想一走了之吗？”
　　纪玉棠心中一软，然而想到她之前的态度，立马笼罩着一股郁气。她抖了抖眉毛，讥讽一笑道：“你不也是乐在其中吗？”
　　“是啊。”李净玉似笑非笑地望了纪玉棠一眼，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留在祭月洞天，我们可好好享受一番。”
　　纪玉棠：“……”她心中浮起了一抹无力之感，对上了李净玉的视线，又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李净玉没有答话，她偏着头，沉思了许久才道：“听说过魔道元会么？”
　　纪玉棠摇头。
　　李净玉简略地解释了一番，望着纪玉棠道：“我要拿魁首。”
　　纪玉棠望着她，不理解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净玉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道：“不是说了吗？你的龙气很滋补，可助我提升功行。而且在这过程中，你也能得到好处不是吗？你那本心可是恨不得停驻到我的月宫之中。”
　　“有一便有二，你还在害羞什么呢？”
　　纪玉棠气得不轻。
　　这像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不对，她是魔修，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算人！
　　“要是我不愿意呢？”纪玉棠竭力地平复自己的怒意，故作冷静道。
　　李净玉扬眉一笑：“那我只好去找其他人了。”
　　纪玉棠原以为会威胁她，已经做好了“不屈”的准备，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句话。恍若重锤在她的脑袋上敲击，她耳中嗡嗡嗡作响，良久才回过神来。她注视着李净玉——方才一番闹腾使得她的衣襟散得更开了，清光下的肌肤莹莹如玉色。“我、我、你、你——”纪玉棠干巴巴地开口，可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净玉却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伸手抽去了簪钗与束发的缎带，如云鸦般的长发倾泻在了肩头，她拢了拢衣襟，慢悠悠道：“秦若水一行人从灵山逃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落在了魔修的手中，当真是可怜人呐。不过就算是成功逃脱了，他们也不会离开南疆吧？毕竟没拿到无情书，也不曾将你救出去呢。”
　　纪玉棠收回了视线，她拧眉道：“你想怎么样？”
　　李净玉不答，反问道：“想离开惑心宫吗？”
　　纪玉棠冷笑道：“想得快要发疯了。”
　　李净玉朝着她招了招手。
　　纪玉棠咬唇，生怕又被李净玉给骗了。冉家的这对姐妹，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让人讨厌！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李净玉摆了摆手。
　　僵持了片刻，纪玉棠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脚步，她的双手环在了前胸，满眼防备地盯着李净玉。
　　李净玉有些好笑，她掩饰住了眉眼间的情绪，淡淡道：“你想离开可以，让我在你的身上种下咒术。”
　　纪玉棠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李净玉困惑地望着纪玉棠道：“怎么会呢？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可以下手。”
　　纪玉棠：“……”身为阶下囚的觉悟再度浮了上来，她拉着脸，很是不满地瞪着李净玉。
　　“这咒术自然不会要你的命。只是——”李净玉瞭了纪玉棠一眼。
　　“只是什么？”纪玉棠耐着性子问道。
　　李净玉慢悠悠道：“只是你日后不能同别人双修了。”
　　仿若惊雷在耳畔炸响，纪玉棠又急又气，她是疯了才会听李净玉说这些话！身形一转，她猛地化作了龙身，沉到了龙池之中。任凭李净玉怎么呼喊，都不再应声。
　　李净玉轻笑了一声，也不再理会纪玉棠，而是继续祭炼菩提净水。
　　一个月后。
　　李净玉身后水潮滚荡，她整个人在朦胧的水汽中，仿佛仙人高邈不可攀。她修习的功法特殊，如果不是她刻意地使出，很难看出魔修的浊煞之气，等到“太始渊天神水”祭炼而成后，更是幽渺玄奥，仿佛太上真传。将周身的水潮一收，李净玉走到了龙池边，慢悠悠道：“你来南疆这么久，不曾见识过我魔宗的魔城吧？我今日要去无妄城一遭，你留着看守洞府？”
　　哗啦啦一声响，银色的龙蓦地从水池中冲出。一双炯然如日月的金瞳盯着李净玉，恼怒道：“我不是你的看门妖兽！”
　　李净玉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谁会同看门妖兽双修呢？”说着，向着纪玉棠伸出了左手。纪玉棠与李净玉僵持片刻，化作了一条细小的龙卷在了李净玉的手腕上。要不是李净玉，她压根不用保持龙形这么久！一切生灵入道都以人为参照，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人！
　　李净玉假装不知道纪玉棠的那点儿怨念，她一捋袖子，将小白龙藏住，便从容地离开了洞府。
　　道上的同门见着她便打招呼，李净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直至碰见了面色红窘的风鸢。
　　“大、大师姐——”风鸢看着李净玉，总有些气短。
　　李净玉一挑眉，笑道：“我以为你会住在欢喜天地中。”
　　苡橋　　风鸢眼神飘忽。
　　李净玉没等她开口，便伸手一抓，将一座掌中山抛到了风鸢的手中。“此是解开灵山禁阵的法印。”李净玉道。
　　风鸢神情一凛，忙不迭伸手接过，肃声道：“多谢大师姐。”
　　李净玉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与其说给风鸢，倒不如说是将灵山还给净莲禅佛子。
　　纪玉棠感知着四面的气息，等到无人的时候才从李净玉袖中探出头，嘟囔道：“你会有那么好心？”
　　李净玉笑道：“入魔的佛子不会被八——哦不，是七大仙门承认，我只是瞧着她可怜，不忍她连灵山都失去了。”
　　纪玉棠：“……”她抓着李净玉的衣袖，不理会她的话。
　　南疆无妄城，是魔门少有的魔城之一。魔门修士的习性与玄门截然不同，并不会在某一处久留，他们需要的东西都会悄悄地去玄门地界去取，毕竟魔修们大多不事生产，只知晓劫掠，没有那份经营的本事。
　　纪玉棠在书籍上看到过魔城的形容，尤其是这座名为“无妄”的魔城，毕竟是从属于惑心宫，“醉生梦死”是最为贴近的四个字。纪玉棠其实不大喜欢，可等到了地界，便忍不住偷偷地探出脑袋来观看。
　　街道的布局与凡城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来不见凡人踪迹，二来到处都是吵吵嚷嚷声。两侧的铺子门打开着，时不时传出叫骂，偶尔还飞出几道身影，重重地砸落在地，留下满地的鲜血。一开始纪玉棠还被吓了一跳，可等走了半条街，她便麻木了。“醉生梦死”四个字是混沌和沉沦，而这无妄城似乎连这四个字都配不上。
　　“很乱是吗？”李净玉唇角上扬，心情愉悦。
　　纪玉棠：“……”作为惑心宫的祭月圣女，作为无妄城的半个主人，看到这种景象，值得高兴吗？或者她本人也是乱中的一个。就在纪玉棠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净玉脚步一拐，进入了一家客栈中。
　　乒乒乓乓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嚎，尖利的声音不绝于耳，纪玉棠屏蔽了这些声音，视线落在了坐在中间喝酒的魁梧魔修身上——这是一个熟悉的面容，似乎是擎天教的韦复命？
　　“祭月不愧是我魔门中的英才，修为进境一日千里。”韦复命一眼便望见了李净玉，他的语调轻佻，并不见恭谨。原本在李净玉入了客栈中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在听见“祭月”两个字的时候顿时消散无踪。他们虽然贪恋惑心宫的女修，但也知道什么人不可招惹。
　　“连韦师兄都能入金丹境，我为何不能呢？”李净玉勾唇一笑。
　　韦复命闻言面色微变，他眯着眼打量着李净玉，暗中思忖她的修为，眼中掠过了一道嗜血的光芒。片刻后，他对着李净玉道：“先前我在无启山附近见着一个与祭月相似的人，我还以为祭月投靠了玄门了呢。”
　　“韦师兄这是哪里话？”李净玉故作诧异道，“只见过仙门堕魔，可不曾听说魔入玄门的。怎么，韦师兄对此抱有一切希冀吗？”
　　“咚——”一声响，酒杯被韦复命砸在了桌面，顿时四分五裂。韦复命冷笑了一声，又道：“听闻祭月杀了我魔门同道？”
　　“韦师兄是指郑真人？”李净玉故作困惑。
　　韦复命冷笑道：“天海魔宗的人还没找你算账吗？”顿了顿，又道，“也是，他们现在忙着与玄门斗智斗勇。不过等到魔道元会——”韦复命望着李净玉“啧啧”两声，“希望祭月不要被他们拆骨入腹才是。”
　　“天海魔宗也只有这点本事了。”李净玉拨了拨发丝，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天海魔宗的讥讽和鄙夷。韦复命一听也知道“吃人”的勾当，他眼中同样闪过了一抹厌恶之色，片刻后，他又问道，“祭月不在惑心宫中修持，来无妄城做什么？”
　　李净玉笑了笑，道：“自然是散散心。”
　　“哦？”韦复命眼神变了，他暧昧一笑道，“不只是何等人才能成为祭月的入幕之宾？”
　　李净玉从容道：“自然是不亚于太上传人之辈。”
　　韦复命神情一凛，笑道：“祭月的野心可不小。似乎有为太元宫传人便在无妄城中？不过无妄城乃是惑心宫所掌，想来祭月比韦某更清楚才是。”
　　李净玉笑了笑，眸光一片冰凉，她越过了韦复命，径直地走向了客栈里头。
　　纪玉棠一直在偷听李净玉和韦复命的对话，此刻听说玄门修士的下落，心中一急，她先是传音给李净玉，结果对方一直不答，恼怒之下，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你就不能安分一些？”李净玉按住了左手腕，淡然传音道。
　　纪玉棠：“你来是为了截杀颜师姐他们？”
　　李净玉怪道：“怎么会呢？我要是想杀他们，有的是机会，我只是来散个心。”
　　纪玉棠一脸狐疑。
　　“散心”两个字听起来很是奇怪。


第48章 
　　“散心”这两个字怎么看都与李净玉的关系不大。
　　她要怎么散心？为什么需要散心？这座乱糟糟的无妄城能散心吗？还是如韦复命所说的那样, 准备在城中找个双修的对象？想到这一点，纪玉棠的心中浮现了一股莫名的不快，她瞥了李净玉一眼, 可未曾从她的脸上看到熟悉的淡笑, 她的视线落在了客栈外, 似乎在……看些什么？！
　　纪玉棠忍无可忍道：“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是说了吗？”李净玉垂眸，她摸了摸贴在了腕上的冰冷鳞片, 勾唇一笑道, “带你来散心。其实你不用一直缠在我身上的。”
　　她说得明明是她自己要散心好吗？什么时候与她纪玉棠有关系了？不过既然能够显化成人形，纪玉棠也不客气了，从李净玉的手中滑了下去, 也不管客栈里的魔修，直接显化出的人身。
　　“你不尝一尝魔城的酒？”李净玉挑眉道，她的红唇沾染了一抹酒渍, 瞧着有些亮、有些远。纪玉棠拧眉, 压住了飞舞的神思, 她低头望着桌上的酒，哪里敢喝？谁知道会不会藏有害她入魔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咒术？
　　李净玉倒是垂眸安静地喝酒了，然而纪玉棠却心神不属。她的眸光时不时落在了窗外, 眼中藏着几分焦躁。她想要知道李净玉到底在看什么, 同时也想寻找颜首夏一行人的踪迹。
　　“你很不安。”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她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与我在一起，会使得你这般不快乐。”
　　倒也不是。
　　话到了唇边, 又被纪玉棠压下了下去。她沉沉地望着李净玉, 冷笑一声道：“你竟然也知道这点吗？”
　　李净玉捧心, 故作伤神道：“真是让人伤心。” 片刻后，她又道，“既然你不愿意与我一起，那你就自己走走吧。”
　　纪玉棠狐疑。
　　她实在是难以相信李净玉会有这么好心。在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已经领教了这位的反复无常，她大概同其他魔修也是没有区别的。
　　“你当真要放我走？”纪玉棠率先出口询问。
　　李净玉撑着下巴，她的眸光一转，眼尾勾起了一抹风情。手指绕着杯盏而动，她轻笑了一声，语气软侬，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只是那话中的意思让纪玉棠很是不快。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是了，根本没可能，这分明是她的奢望。
　　纪玉棠抚了抚额，有些无奈。半晌后，她又问道：“那你不怕我一去不回吗？”在李净玉那双充斥着笑意的双眸中，纪玉棠读懂了自己此刻问话的“多余”。这里是南疆，她李净玉当然是有的办法。
　　纪玉棠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就走。就算只有片刻的自由，她也是极想握在手中。
　　只是在遇到了近十个魔修的搭讪后，纪玉棠没有了“自由”的轻快，反倒是深深的无奈。她当然不能够指望魔修知晓进退，这帮魔修在被拒绝了之后，往往采用强制的手段，想要将她抓住，而纪玉棠在不得已之下，只能够出手反抗。她一出手便勾起了魔修“慕强”的天性，使得上前的魔修更多。
　　在这一瞬间，她无比的怀念李净玉，至少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不用应对这样的麻烦。
　　不过这念头很快就消散了，她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法力波动。就在她左右追寻那抹踪迹的时候，一道淡色的光芒涌动，半空中似是忽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推入了一个陌生的地界。
　　“纪道友。”
　　“纪师妹。”
　　熟悉的音调在耳畔响起，纪玉棠眨了眨眼，望向了不远处小亭子中出现的人。此刻的她并未用“灵玄”这个身份，显化的模样是她的原身，故而被颜首夏他们给认了出来。她往前走了几步，眨了眨眼，没有应声。
　　“师妹不要忧心，这里是蔺师兄的画境天地，与外间隔绝，他们听不到这里的动静。”颜首夏开口道。在灵山之事后，他们没有离开南疆，而是寻了一个僻静的山洞修炼，直到蔺恒成功迈入金丹境界。他修的是画道，凝结的是画心，在金丹之道修成后便会产生一个类似于芥子空间的地域——名曰画境。同境界的修士很难寻找画境的下落，也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有胆气迈入无妄城。
　　“原来如此。”听了颜首夏解释后的纪玉棠一脸恍然大悟。
　　“师妹这段时间过得如何了？我们留在此处有个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你。”蔺恒望着纪玉棠，热情地开口道。
　　纪玉棠眉头一拢，抿了抿唇道：“我先前被困在了惑心宫。”不过日子也不算差吧，修为还精进了不少，就是失去了她想要的自由。
　　“在那位的手中能有什么好的？”冉孤竹冷冷地开口道，她打量着纪玉棠，半晌后又道，“先将她送回去吧。”
　　那张如冰雪般的容颜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可从她冷淡的话语中，纪玉棠能够听出对方没有丝毫的愧疚，不觉得过往是她错了。好在她对这对姐妹也没有多少指望。视线扫了冉孤竹的面颊，她望着众人摇头道：“我恐怕不能走。”
　　她不知道李净玉能不能发现画境，不过她不觉得自己能够轻易离开南疆。
　　沈藻眼神幽沉，只能想到这种可能：“她在你的身上下了禁制？”
　　纪玉棠轻轻地应了一声。
　　蔺恒皱眉道：“这就不好办了。”
　　秦若水想了一会儿道：“我们不是还得在南疆留一阵子吗？其实也不必着急，可以寻找解咒之法。”
　　冉孤竹跟着道：“无情书在李净玉的手中，我得将它取回。”说着，她的视线又定在了纪玉棠的身上，“你同她在一起，知道无情书下落吗？”
　　纪玉棠一愣，对上冉孤竹理所当然的视线，哑然失笑。她听明白了冉孤竹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让她回到李净玉身边，替她探寻无情书的下落？她没有回答，冉孤竹又开口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我们应当将它取回。”
　　听到“我们”两个字，纪玉棠面上的错愕更为明显，她不知道冉孤竹是怎么才能说出这两个字的。费了一些气力将怒意压了下去，她的脸色沉沉的，半晌后才道：“你们知道魔道元会吗？”
　　“魔门要召开魔道元会了？”秦若水一脸惊诧地询问。见纪玉棠点了点头，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道，“或许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魔道元会是魔门的圣典，只要能够将它搅乱了，我们便可浑水摸鱼。”
　　“魔门怎么会提前召开魔道元会？”说到了后头，秦若水眼中流出了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颜首夏迟疑，道：“或许是为了培养精锐弟子？”
　　秦若水点了点头道：“有可能。这事情我得传回太元宫。”
　　纪玉棠：“……”她抿了抿唇，静静地听着秦若水一行人的打算，她以为这魔门盛会已经宣扬出去了呢，可现在看来知道的人并不多？连时时刻刻在魔门打探消息的秦若水一行人都不知。李净玉怎么会将这事情告诉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关头放自己行动？是故意的吗？想要借着自己将消息传到玄门处？想到了此事，纪玉棠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与众人留了联络方式后，纪玉棠便离开了蔺恒的画境。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李净玉仍旧坐在那一处，似是不曾挪动过。她一抬眸，对上李净玉那含笑的一瞥时，不免有些心虚，仓皇地避开了李净玉的视线。
　　“怎么样？逛得开心吗？”李净玉饶有兴致地开口，仿佛感知不到纪玉棠的抗拒，又继续道，“见到故人了吗？”
　　纪玉棠心中一寒，李净玉果真知道秦若水他们的事情，可为何直到现在都没下手？她想要问个究竟，可对上那双眼眸时，又将翻滚的心绪给强压了下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呢？”李净玉的语调中听不出欣喜或者遗憾。
　　纪玉棠拧眉，她淡声道：“你会放我走吗？”
　　李净玉慢悠悠道：“如果你一去不回，我也没办法，可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别想着离开了。”
　　纪玉棠嗤笑了一声，不将李净玉的话放在心上。在见了秦若水一行人之后，她没来由地感知到了一抹疲惫之色，不等李净玉开口，便主动地化作了一条小白龙缠在了她的手腕上。冉孤竹不同说，言里言外都是“无情书”，至于秦若水一行人，他们也认为“无情书”是李清洵的遗物，该由冉家人保管，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太上遗器”，可是他们忘了吗？李清洵是被冉家和太上三宫镇杀的，除了李净玉，还有其他人有资格保存这件法器吗？
　　回到祭月洞天后，纪玉棠蒙头修炼，只想提升自己的功行。而李净玉同样为了魔道元会作准备，没有心思再逗弄纪玉棠。期间纪玉棠与秦若水等人联络了几次，可她虽然与李净玉一道，然而不能外出，自然是知之甚少，倒是秦若水那边传来了不少太上三宫的消息。
　　这次魔道元会不可能会太平。
　　纪玉棠有些忧心，可想到自己的出身和立场，又将那股忧虑给强压了下去。
　　她既不给秦若水等人透露李净玉的相关消息，也不曾向李净玉告知太上三宫的计划。
　　于修道士而言，年岁最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一眨眼，便到了魔道元会召开的时候。
　　“这回我不能够带着你出去。”李净玉望了眼坐在对面石床上的纪玉棠。在龙池中的龙脉精华尽数炼化后，她便不再化作龙身，而是一心修持《道德天书》。见纪玉棠沉默不言，她又笑了笑，解释道，“魔道元会与魔祖遗痕有关，到时候我魔门的大能都会有化身出行，你很容易被发现。我想，你也不愿意被打成龙身，彻底地变成一只看家妖兽吧？”
　　纪玉棠睁开眼，定定地望着李净玉，冷笑了一声道：“我本来就没有去观看的打算。”
　　李净玉抿了抿唇道：“这样很好，你不需要过度的好奇心。”
　　纪玉棠沉默一阵，又道：“祖源魔海中有魔祖的遗念，进去一趟等于接受魔性的洗礼，出来的时候，你会更像魔修，是吗？”
　　李净玉眸光微动，她深沉地望向了纪玉棠，问道：“你在意吗？”
　　纪玉棠垂眸，平静道：“不在意。对了，我不会放过这个能离去的机会。”魔道元会开启，惑心宫与南疆会是最为空荡的时候，她如今功行精进了不少，又从《道德天书》中领悟了“真言”，就算是有咒术落在身上，她也有办法消磨了。
　　李净玉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那就……祝你自由。”话音落下后，她拂了拂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府之中。飘拂的衣袖在纪玉棠眼前勾勒出一条红黑色的线条，渐渐地又归于沉寂。纪玉棠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李净玉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自己都不得自由，管什么旁人的死活？
　　法殿中。
　　槐晚秀与师清尘都在。
　　“总觉得太快了。”师清尘眼神迷离，轻声呢喃道。
　　“也不算吧，十二魔神，哦，不对，是六位魔神已经回归祖源魔海了。”槐晚秀道。天海魔宗与玄门之间博弈，最终的结果不太好看，十二尊魔神只余下了一半被带回魔门，剩下的一半则是散在了天地间。这样的场景是很多人都了意见的。有一点对他们魔门而言是好事，十二魔神桩掘动的地煞之气奔涌，使得魔门的气数上涨了几分，存活的几率又增强了。
　　“可净玉她——”
　　“师叔，我没事的。”李净玉迈入了殿中，她的语调轻快。抬眸望了眼座上的两位长辈，她又笑了笑道，“地母后土乃是十二魔神之祖源，我炼化了地母之后，便能够轻松地吞化其余的魔神了，它们现在又不是完全体。”
　　师清尘闻言无奈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叹了一口气。
　　祖源魔海与魔神殿相同，坐落于天海魔宗的白骨山，故而每一回魔道元会都在此处举行。
　　森森的白骨凌乱的累积，迷乱的灰烟之中藏着不绝于耳的鬼哭狼嚎之声，极为森然可怖。说起四面的景致，尚未褪去残酷与血腥的天海魔宗连擎天教都比不上，更不用说是堕魔之后仍旧保持着玄门做派的忘情宗。
　　此刻，李净玉随着师门一众长辈自白骨山间飞掠而去，她往下望了一眼，旋即便挪开了视线。
　　若到了天地消杀时刻，最先遭难的便是这越来越放肆的天海魔宗。
　　往常四宗聚会，如天海魔宗、擎天教一众弟子，最喜欢来寻惑心宫的女修，可这回仿佛被关照过了，竟然是一道身影也无。李净玉想了一会儿，便明白其中的关节，净莲禅之事已经过去一年了，可这仇天海魔宗还记着呢。
　　“我一点都不耐烦应付他们。”座中的师妹说了一句，很快便引起了一群姐妹的共鸣，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掩饰对那群魔修的嫌恶。李净玉听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大殿，在拐角，她瞥见了一抹红影，脚步不由得减缓了几分。
　　云赤心转头望着李净玉，她勾了勾唇，可一双眸子却是冷冰冰的，消杀一切情绪。
　　“祭月竟然敢出来？不怕天海魔宗的弟子寻仇吗？”
　　李净玉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可怕的？”
　　“也是。”云赤心慢悠悠道，“毕竟得罪天海魔宗的事情，祭月做的也不少了。先前祭月前往天水，我还以为会杀灭冉家呢。”
　　李净玉眼眸中闪烁着一抹异光，她定定地望着云赤心，讥诮道：“云师姐怎么不去镇灭春秋天阙断绝因果？”
　　云赤心淡然道：“用不着。”
　　李净玉故作恍然道：“只需要杀灭颜首夏和沈藻二人？她们便是你心中那点不灭的‘欲’么？”
　　云赤心深深地望了李净玉一眼，意有所指道：“大道不同，非我真性，总会消失的。”
　　李净玉面色倏然一沉。
　　云赤心神情冷淡，丝毫不在意李净玉的心绪翻滚，说完这番话之后，一拂袖转身离去。
　　-
　　“魔道元会，魔祖洗礼……”
　　祭月洞天，纪玉棠坐在了榻上，眉头紧紧地蹙起。
　　在魔道元会中的胜出者，会进入祖源魔海，得到魔祖的赏识，接受魔性灌顶。一般来说，这样的人最后都成长成了魔道巨擘，是玄门除魔道上的大障碍，没有人觉得这样的魔道巨擘会回头，玄门对他们的态度只有一种：那就是一旦有机会便镇杀。
　　真的就是回头无路了。
　　纪玉棠低喃了一声。
　　正当她心绪百转之时，她身上的通讯符亮了起来。
　　往日李净玉在的时候她一直遮遮掩掩的，直到此刻才放心地取出。其实李净玉早就知晓了，她过往都是掩耳盗铃之举吧？苦笑了一声后，纪玉棠藏住了心绪，将一抹神意转到了通讯法符上，与颜首夏一行人联络。
　　“纪师妹，惑心宫中人极少，我们这便来救你。”响起的声音穆如清风。
　　纪玉棠“嗯”了一声，又道：“我设法从中脱身。”
　　“你可见到无情书？”一道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纪玉棠眉头一皱，没有理会。
　　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管无情书的事情。
　　与颜首夏交流了片刻后，纪玉棠起身向着那道石门走去，原以为李净玉离开之前会在此处下有数重禁制，哪想到才到了那边，师门便自动打开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前行，就算是碰到了惑心宫的弟子，她们也只是稍稍一颔首，并没有多加询问。
　　这是真的让她走了？连招呼都打了？纪玉棠心中浮现了一抹怪异之感，她抿了抿唇，压下浮动的心绪。既然是个机会，那就不能够放过了。她一边快步地走出了惑心宫，一边同颜首夏一行人联络，定下了一个接应点。
　　“这么轻松就出来了，会不会有诈？” 秦若水眉头皱起，心中浮现了一抹担忧。
　　“就算有诈也不必怕他们。”蔺恒舒了一口气，又道，“在这里的又不是只有我们。”
　　在魔道元会的消息传至玄门之后，太上三宫、浩然正道与须弥海都有了动作，他们准备以“净莲禅”的名义在元会开始之时，前去讨个公道。因为净莲禅算得上是八大仙门之一，他们师出有名，不算无端挑衅。
　　秦若水身为太元道宫真传，从不会质疑师长们的决定，倒是沈藻比之他人多了几分叛逆，在心中暗暗抱怨。这哪里看不出来，净莲禅完全是被利用了，灵山就连崩殒之后也不得安宁。
　　纪玉棠的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与秦若水一行人成功碰面。
　　众人先是警惕地在四面观察了一番，见没有追兵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扔下了一个新的屏蔽法阵，秦若水与众人议论接下去的事情，但是冉孤竹却忍不住了，她盯着纪玉棠询问道：“无情书呢？”
　　纪玉棠神情微微一变，她对上了冉孤竹的视线，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如高山雪般的冷意。她道：“你当真觉得那是你应得的吗？”
　　冉孤竹神情一变，提高声音道：“你那是什么意思？你在替那魔女说话？”
　　纪玉棠可不想惯着冉孤竹，看着她与李净玉九成相似的面庞，心中浮现了几分厌恶之情。她冷声道：“李净玉不也是李前辈的女儿么？”
　　冉孤竹冷笑道：“我的母亲为魔宗所诱，不慎堕魔，若是让她的遗物留在魔宗，继续被魔门玷污，那我便不配为人女！”
　　纪玉棠讥笑了一声，坦然道：“我不知道无情书的下落。”
　　冉孤竹怒声道：“你同她相处一段时间便替她说话了？别忘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昔日的纪玉棠是不能入道的平凡人，可如今修成了金丹，那与她的心念契合，便没有了放弃的理由。
　　纪玉棠：“……”从冉孤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极为震惊。同时对冉孤竹不要脸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漠道，“已经解除了婚约，你我并无关系。”
　　冉孤竹还想说什么，却是被一旁的颜首夏拦住。
　　她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什么，可作为一个外人，还不如不感知得好。她转向了纪玉棠温声道：“如今各宗师长都前往白骨山了，纪师妹，你要回天水，还是一道去白骨山？”
　　白骨山？魔道元会所在之地。
　　各宗大能与魔门巨擘相碰撞，那些低辈弟子会有幸存的吗？
　　纪玉棠不免想到了李净玉，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忧虑。片刻后，她对上了颜首夏的视线，坚定道：“自然是去！”


第49章 
　　白骨山。
　　雷声隐隐, 厚重的云层中闪电游动，仿佛群蛇狂舞。一株巨大的参天骨木从山下拔升，枝条向着四面蔓延, 枝上隐隐缀着一张张可怖狰狞的鬼脸。数息之后, 天海魔宗修士飞掠而来, 立在白骨树鬼脸上方，周身萦绕着森冷阴寒的血气。
　　在天海魔宗群魔入座之后, 擎天教领头的真人眸光爆闪, 他仰头咆哮了一声，半空中顿时飞来了一条百丈长的黑龙，延伸出一张张的法座, 等待着擎天教弟子上前。倒是忘情宗那边简单一些，一个个修士脚踏白玉芝台，周身星光萦绕,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玄门正传。
　　“师姐, 就等咱们了。”风鸢立在了一侧小声地嘀咕, 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在李净玉身上转动，内心有几分忐忑。这次是魔宗的盛会，可是她将慈明给带出来了，虽然说她如今已经堕魔, 但是自灵山坠落之后,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谁知道她的心中是如何想的？
　　“你说如果将灵山祭出，他们会怎么样？”李净玉抿唇笑了笑，见风鸢面上流露出一抹惊吓, 她的视线又转到了面无表情的银发女修身上到——她仍旧是堕魔时的那份打扮, 只是在魔性缠绕的时候, 还余下多少慈悲心呢？
　　“祭月——”天海魔宗处已经传来了满是不耐的大喊声，李净玉掀了掀眼皮子，袖中飞出了一座巴掌大的宫殿，在半空中慢慢地显化。云气缭绕间，天女影影绰绰，洒下了漫天的飞花。等到了惑心宫一众落座，天海魔宗处才响起了粗嘎的嗓音。
　　魔道元会乃是魔门的盛会，只允许四大宗的弟子参加，寻常的魔门散修根本没有这个机会，甚至不会知晓这件事情。他们的选拔出魁首的方法极为简单粗暴，那就是在斗场中战斗。比起玄门的“点到为止”，魔门这边则是“不死不休”，可谓是极端与酷烈。在魔门上层修士的眼中，低辈的弟子死了便死了，能够入得祖源魔海得到魔祖灌顶的弟子可比他们重要百倍、千倍。
　　玄门是不希望魔门能够举办此盛会的，不过碍于玄魔两道的“休战协议”，玄门并不会大张旗鼓地前来阻拦，然而在之后对得到灌顶的魔修的截杀不会少。可往常如此，不代表着这回也能够如愿。
　　正当魔修们以鲜血为祭品，兴奋地呼喊时，一道剑芒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出，将那阴沉的云撕成了两半。无数旋转的剑芒搅动，仿佛星云漩涡，绚烂异常。出手之人极有分寸，不曾泄露出多余的剑气，然而那股属于天人境修士的威压抑制不住，使得整座白骨山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仿佛要就此崩塌。直到半空中出现了一道森然的白骨法相。
　　“原来是太元宫杨掌教，怎么有闲心来我天海魔宗了？”轰隆隆的语调宛如洪雷炸响，在半空中滚荡。四大宗的法座上顿时浮现出异象，抵消了那股威势，可就算这样，座中的弟子仍旧是面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
　　星云漩涡中的剑光汇聚成了一道虚浮不定的人影，同天海魔宗宗主鸿冥一般，杨溪舟也只是一道化身来此，可单单是天人境修士的化身，便是寻常修道人难以抵抗的了。李净玉眯着眼，她默默地运转着功法，稍稍地卸去了身上的压力，仔细地分辨杨溪舟与鸿冥的对话。
　　杨溪舟一挥拂尘，淡然道：“贫道为灵山而来。”
　　鸿冥大笑道：“灵山堕魔一年了，杨掌教倒是来得及时啊，只是此事与我魔宗有何关系？难不成玄门弟子弃暗投明，入我通天魔道，杨掌教都要来质问一番吗？”
　　杨溪舟道：“贫道与诸位同修在这一年四处奔走，得知灵山是被尔等魔神桩所坏——”
　　鸿冥冷笑了一声道：“什么东奔西走，你杨溪舟来此不就是为了破坏我魔道元会的？扯什么大旗？”
　　杨溪舟话音倏然一止，洒然一笑。他周身星光漂浮，浩瀚无涯的法力化作了万千道剑芒，随着他一指，向着魔神殿冲去。一个玄门掌教在魔门的地界如此施为，已经不能用“挑衅”二字形容，鸿冥勃然大怒，一枚枚浮动的白骨中钻出无穷血魄，朝着杨溪舟身上撕咬。就算只是化身，两位天人境修士打起来仍旧是惊天动地的，眨眼便到了极天之外去。
　　不远处。
　　纪玉棠与颜首夏一行人已经抵达了白骨山，可由于此处魔道大能太多，他们不敢轻易地靠近。隐隐约约听到了杨溪舟与鸿冥的对话，纪玉棠蹙了蹙眉，讶异道：“只是为了毁坏魔道元会而来的？那灵山呢？便不管了吗？连道理都不讲？”
　　“与魔宗修士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冉孤竹斜了纪玉棠一眼，冷冷淡淡道，“只要将他们解决了，不就为了灵山一众报仇了吗？”
　　纪玉棠抿唇不言。她与太元道宫的弟子接触不多，认识的也仅仅是秦若水、冉孤竹几人。门中弟子言行可能会有偏颇，但掌教却是代表着太元道宫的意念——是那天人境的修士都如此，还是仅仅太元宫掌教这般性子呢？
　　蔺恒沉声道：“虽然说天海魔宗那位被引走了，可余下的强悍修士仍旧不少，我们还得再等等。”
　　纪玉棠心念一动，立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除了太元宫掌教之外，应该还会有不少玄门弟子前来。只是如此大动干戈，玄门与魔门之间不会启战吗？纪玉棠的心思写在了脸上，颜首夏望了她一眼，温声解释道：“元神境之上都只是化身出行，他们正身不会陨落的。”其实就算是天地大劫到来之时，他们那些大能也不会下场，只会让门下弟子厮杀。修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不太可能做危害自身的事情了，倒是散修要自由甚至任性一些。
　　数息之后，一团焰火在苍穹上方炸开，一口洪钟缓缓地下落，笼罩住整座白骨山。法力震荡间，钟声被催动，仿佛无数佛修持着木鱼盘腿坐在蒲团上念诵经文。这佛门正传的经文里蕴藏着佛气，对于玄门修道士清心静气，可于魔修而言无异于魔音贯耳，攻击神魂。
　　李净玉负手站在了惑心宫弟子的前方，凝视着上方的那一口钟。此处有师清尘照应着，不怕门中弟子受不了。片刻后，她慢悠悠道：“天海魔宗那边忍不住了，怕是要开启魔神殿。”
　　师清尘拧眉望了李净玉一眼，又道：“是件好事。”原本“斗杀”对手是首要目标，可现在被玄门一行人一搅和，进入魔神殿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有鸿冥在，杨溪舟要做的事情是不太可能成功的，但是见了这一幕后，他们会加紧步伐，从而暴露相应的计划。
　　片刻后，李净玉又道：“师叔，玄门为了毁坏魔神殿，来了天人境和元神境修士，在这等阵仗下，金丹修士也没有用途。不成元神，终究是棋子吗？”
　　师清尘笑了笑：“恐怕连天人都是虚妄。”她抬眸凝视着苍穹，在那天穹之巅，镇压着一张天地棋盘，天机晦暗不明，难以算定。这使得魔门与玄门做事情都变得莽撞起来，因为不往前冲，就不知前路如何。
　　正如李净玉所言，天海魔宗是不会放弃开启魔神殿的，宁愿耗费更大的法力，直接在魔神殿开出一条道路，也不肯放弃魔道元会。在冲天的魔气与佛气碰撞炸出一团团气浪时，一条漆黑的烟气宛如坦途从魔神殿中延伸了出来，显化出六尊魔神的虚影来。李净玉心念一动，便化作了一道流光那条烟气飞掠而去，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近百道人影从座上飞掠起。
　　凌冽的罡气自身后如大浪拍来，阴森刺骨，李净玉神情不变，身后的水潮蓦地往上一卷，无数太阴天心雷在水芒中暴散，使得雷芒充斥着大半天地。准备进入魔神殿的都是她的敌人，李净玉下手一点都不客气，而其他魔门修士同样如此。
　　“魔宗高境界修士与玄门大能斗法，而门中的弟子却是在自相残杀——”逐渐靠近白骨山的纪玉棠一眼便望见了那阵从魔神殿延伸的黑烟，对魔宗的厌恶之感更是往上拔升。她没有寻找到李净玉的身影，但是从那激窜的雷芒中辨认出了她的气息。
　　她知道李净玉一直在准备魔道元会，等待着魔念的灌顶，可她内心深处仍旧抱有一丝希冀，想要她就此回头，甚至想冲入那魔烟之中将她带出。
　　魔道，为什么非要入了魔道呢？可是玄门，又有什么可坚持的呢？纪玉棠心中骤然浮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们真是大胆，是觉得那群大能一道过来，便能够庇护你们了么？”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在耳畔炸开，纪玉棠倏然抬眸。眼前只有一个脚踏双蛇的红衣女人，她的眉眼如寒冷的雪山，双眸中没有丝毫的情绪。
　　这人是——
　　“云赤心！”
　　纪玉棠念头才起，便听到了颜首夏叫出这三个字。她眉头一蹙，担忧地望了沈藻一眼，果然从她的面上见到了几分痛心和失落。昔日在白鹿学宫中，说着已经不在意了，那根本就是骗人的吧？
　　“只有你一人？”沈藻拧了拧眉。
　　云赤心勾了勾唇，悠悠道：“师妹，就我一人足矣，你愿意破我心魔，全我道法吗？”
　　沈藻望着云赤心，一怔道：“心魔？你是因心魔才堕魔魔道？若是心魔破开后，便能够回转学宫吗？”沈藻的话语很急促，语调微微发颤。她仿佛感知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一双醉眼凝视着云赤心，等待着一个答案。
　　“她的心魔是我们，要灭杀我们断尽因果，你为何要指望她能回转？”颜首夏咬了咬牙，望着云赤心，眼中蒙着一层水光。
　　云赤心微微一笑，故作亲昵道：“阿夏聪明，不像阿藻，总是笨一些。”昔日在学宫中的旧称触动着颜首夏与沈藻的心神，颜首夏尚能克制情绪，可沈藻却难以压制自身。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脆弱和委屈来。云赤心见状又道：“阿藻要跟师姐一起走吗？”
　　“你——”颜首夏错愕地望着云赤心，那股念旧的情绪被云赤心的话语彻底冲散，她的身后天问之书显化，一个个字诀在半空中浮动，逐渐地往前蔓延，形成了一个道域。颜首夏以“问”为法，若是那一日“问心”穷尽，那便意味着一生走到了尽头。道域中伟岸的法相询问天地，而颜首夏既想叩问天地，也想知道云赤心为何至于此。
　　云赤心不待颜首夏的道域形成便从容地退去，她的“天理”与浩然正道相冲，儒门所谓的天理乃是“大仁”“大善”，可为何不正者能持儒门根本？所谓“天理”乃是无情无义之理序，所谓人欲乃是人心浮动之根源，唯有灭杀人/欲方可致天理，而人/欲依人而存，若是人死了，那所谓欲也跟着消散了。
　　眼见着那抹红影要飘然而去，沈藻忽地回神，拔高声音道：“云师姐！你为何要走偏道？”
　　云赤心轻笑道：“是偏道么？是我之道。昔日清洵真人入魔，冉真人与太上三脉联手将她镇杀，是为了‘仁’吗？云湖学宫宫师之子失手杀人，宫师为其隐，也是‘仁’吗？问天问地能如何？何不问心？你们只道我入执，可入执的只有我吗？师妹啊，天道已入执啊，谁能够脱身？”她的修为到底高于颜首夏一行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去。
　　“沈藻，封去这段记忆。”颜首夏凝视着沈藻，语气极为认真，她眸光幽幽的，仿佛沈藻不这样做，她便会替她封镇。
　　纪玉棠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喃着云赤心的话语：“天道入执？若是天道入执，那寻道之人，能够幸免吗？”
　　秦若水拧眉：“不要听魔修胡言。”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发现我们了，恐怕会有其他魔修过来，我们先离开。”
　　“可白骨山那边——”纪玉棠满是疑虑地开口，她抬头望了秦若水一眼，暗想道，来这儿一趟难道就是为了看热闹的。
　　秦若水读懂了纪玉棠的眼神，眼中掠过了一抹窘迫的光芒。他们的确有心做一些事情，可等到白骨山中乱象迭起，才知道那并非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插手的。“我们也不用离太远，真人们能够感知我们的存在，到时候会带我们回去。”秦若水解释道。
　　纪玉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筑基之后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在九州行走了，可谁知道碰到的都是金丹、元神境的修士，等到成功凝结了龙丹，以为自己能够自主，然而与那些大修士相比，仍旧是蝼蚁。他们虽然大部分时候都隐世不出，却是真正的主导九州的人物。至于自身，蜉蝣而已。
　　“纪师妹？”颜首夏瞥了纪玉棠一眼。
　　纪玉棠回神，笑道：“我无事。”在离开的时候，她刻意地放慢了脚步，与沈藻并行。
　　沈藻左右望了一眼，收回视线后，传音道：“纪师妹是有话要问我？”
　　纪玉棠“嗯”了一声，也不废话，直接道：“沈师姐觉得堕入了魔道的，当真是无药可救了吗？”
　　沈藻自嘲一笑，又道：“纪师妹怎么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师妹你可是极为笃定，要大义灭亲。”见纪玉棠沉默不言，沈藻传音道，“是因为李净玉吗？她待你……似乎不错。”
　　纪玉棠眨了眨眼，语气有些莫名：“互相利用而已。”
　　沈藻道：“总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是吗？不像云师姐，她只想要我的命。”
　　纪玉棠不说话了，同为魔修也会道念不同，忘情宗的修士都要杀灭亲众，断绝因果，但是李净玉是不一样的。可她过去待自己宽容，那等从魔神殿出来后呢？还会如此吗？她要是与整个玄门为敌，那与自己关系如何都不重要了，这注定她们会站在对立面。其实她内心希望李净玉不能得到魔祖灌顶，可要是如此，李净玉还能从魔神殿中出来吗？她为什么非要去一趟呢？纪玉棠越想越是心乱。
　　“她与其他的魔修有些不一样。”沈藻想了一会儿，又道，“至少在对待魔神的态度上不一样。”
　　纪玉棠点点头，魔修之间互相残杀是常事，但是直接对魔神出手，似乎只有李净玉会这般。她也是有自己目的的吧？为了什么呢？
　　魔神殿中。
　　那道黑烟散去，将近五十人留在了祖源魔海之中。一道道魔神的幻影显现，滔天的浊煞之气洗刷着修士的身躯，光是与蕴藏着魔祖魔念的气息对撞，便有近十人直接承受不住，身躯直接崩毁，化散成了一片血雾。
　　进入祖源魔海的以天海魔宗的修士最多，最少的是惑心宫，只有李净玉一人。不过往常惑心宫的女修便不怎么争夺这个机会，众人也便没有放在心上。对魔宗修士而言，“同宗”两个字是最没有用处的，不管中间如此，到了最后只得一个“杀”字。
　　“祭月孤零零一人，瞧着有些狼狈可怜呐。” 开口的是天海魔宗的修士，李净玉只是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在祖源魔海中厮杀有个坏处，那便是其中的力量不停地被修士们吞噬，分到个人身上的便极少了。按照计划本只有十人，可现在却多了数倍。李净玉眼神闪了闪，她也不看那帮人或是哀怜或是垂涎的眼神，将碧海潮生珠一放，便化作了碧光朝着一名擎天教的弟子身上打去。
　　她一动手，其他人也忍不住了，他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最弱者”与“最强者”，无论如何都需要率先剔除。一个时辰的厮杀后，场中余下的魔修仅仅五人。李净玉有过往来，能够叫出名字的仅仅只有韦觉、韦复命。至于余下两位一脸颧骨外凸、一脸阴森的修士，则是天海魔宗的弟子。
　　“祭月身为女流，竟有这般的好本事啊。”韦复命朝着李净玉舔了舔唇，眸中闪过了晦暗不定的光芒。顿了顿，他又道，“此回入祖源魔海的修士，本就有十人，如今只剩下我们五个，不用再打了吧？”擎天教的功法大开大合，他的法力消耗不小。得亏他与韦觉是亲兄弟，要不然走不到这一步。
　　李净玉捋了捋发丝，微微一笑道：“得问问那两位师兄。”
　　天海魔宗修士冷笑了一声，阴测测道：“我天海魔宗的祖源魔海，岂容尔等沾染？”
　　韦复命闻言怒声道：“好大的口气！”他咆哮了一声，身形顿时往上拔高，身后上古魔猿的法相显现出，无穷的黑气缠绕着强壮的躯干，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屏障。那天海魔宗的修士讥诮一笑，手中顿时飞出三道疾光，韦复命不以为然，直接伸出手一捏，可就在他碰触到那疾光之时，掌上出现了一片焦灼之感，碰碰几声响，手掌炸开了一团血花，而那一抹疾光不住地侵蚀着他的肉身。韦复命神情骤变，而一侧的李净玉眸光一暗，伸手朝着韦复命一划，便将那被疾光销蚀的手臂斩下。
　　“韦师兄，你怎么连天海魔宗的‘蚀骨魄光’都不认识呢？”李净玉盈盈一笑，她身后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水潮声，雷芒在水中游走，藏着一股寂灭之力。一轮圆月自水潮上方升起，垂落的月芒化作了无数的暗芒，向着韦复命的身上斩去。
　　“你、你——”韦复命错愕地望着李净玉，不由得脱口道，“在无启山的人是你！”
　　“这都被你发现了吗？”李净玉笑盈盈的，她没有理会韦复命一行人，身后蓦地掠出了一道清影，缓缓地走向了藏身于祖源魔海的六道魔神。在天海魔宗的计划中，得一人成为魔神的寄体，而余下的人则化作魔神显世的资粮。可随着清影走动，那六道魔神之影被莫名的力量吸摄，俱是与之相合。
　　“不要让她靠近魔神！”天海魔宗的两名弟子率先回过神，他们知道这回魔道元会的目的，想要以魔神的姿态降临世间。此刻看到李净玉身后模糊的清影吞化魔神，他们的心中骤然浮现了一股警兆，死死地盯着李净玉，脱口道，“她竟然炼化了地母真身！”
　　水珠爆散，滚荡的长河中玄之又玄的清气上浮，雷芒游走，只是数息便将这条长河化作了暴动的雷河，但凡与之接触的东西，都在无形之中被吞噬。若是魔门水法，尚有克制之道，然而魔宗修士与之接触的瞬间，便感知到了一股崩坏法身的异力，那分明是太上一脉的功法！而且不像忘情宗弟子那般魔化！
　　“你、你——”
　　李净玉望了那四人一眼，眸光幽邃如海渊。
　　“非魔吞我，我驭诸魔。”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师妹为何是卧底》
　　伏藏心是鬼主之女，为救被困在撼天宫的母亲，她假扮玄修混入了撼天宫中。
　　出门前长老耳提面命，要她小心玄门美男计。
　　伏藏心初时不以为然，她生来一颗铁石心，可等到与慕昭躺在一张榻上，她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玄门修士果然危险，她差点就沦陷了。
　　到时候怎么干脆捅刀？
　　玄门之人果真卑鄙，竟然使用美人计！
　　-
　　漫长的修道生涯中，慕昭真正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是授业恩师，二便是师妹伏藏心。
　　在应天命针对幽冥、夺取天宫权柄的道路上，她与师妹相知相恋、惺惺相惜。
　　然而就在她一生的疯狂与出格都用在师妹的身上时，师妹忽然说要放弃道途回家成亲。
　　后来，再见师妹时，她尚未从“师妹没有成亲”的喜悦中走出，就再度遭遇暴击。
　　师妹是鬼主之女，是来自幽冥的卧底！
　　-
　　从微末走向一方帝君，慕昭的修道之路顺风顺水，可仍旧有两件事情让她痛心。
　　一是授业恩师为幽冥之君；
　　二是心心念念的师妹乃来自幽冥的卧底。
　　她这一生要如何与幽冥为敌？


第50章 
　　九枚旋转的碧海潮生珠横空飞舞, 电光流窜间，水潮飞舞。祖源魔海中的浊煞之气被那几乎遍布整个魔海的水光搅动，不停地发生着高层次的变化。在一开始, “太始渊天神水”之中还散发着极为明显的太上之力, 可随着李净玉吞化魔神的动作, 那股太上之力逐渐地消隐，如半空中勾勒的冥月一般, 散布着一股“太阴之气”。
　　李净玉以“道隐无名”平衡体内的“清浊之气”, 使得在变动着又不至于冲破束缚。在“太始渊天神水”修成之后，其乃“清”之一面，顿时映照出了“浊”之一面。在这浊煞重重的祖源魔海中, 自然是修行此道的好时机。
　　在水潮遍布整片祖源魔海时，韦复命一行人已然不敢立身于水中，皆是借着法力悬浮在了空中。他们死死地盯着李净玉, 看着那道原本与她身形相仿的清影在吞化魔气时逐渐地成长, 逐渐地变得高大无比, 显化的“人身蛇尾”几乎占据了半片魔海。如果说一开始，清影的面貌是模糊的，可随着她根性的定下，她的面容逐渐与李净玉相合。
　　魔祖十二化中, 以“地母”之尊最为接近魔的本源, 就算其斗战力量不强，但身为“地母”，天生便有着吞化其他魔神的力量，是魔道的一位大母神。不是他们不想阻止李净玉, 而是根本阻止不了, 谁都没有料到李净玉会迈出这样的一步。
　　此刻的李净玉并不在意韦复命一行人, 她在吞化魔神、吞噬祖源魔海的本源力量，而魔海则会自发地应对，寻找补充之物。韦复命四人与其他魔修并没有不同，不需要多久一身血肉化散，浑身精气便落入了魔海之中。
　　“祭月，你当真一点儿都不顾旧交情吗？”
　　“你以为你吞化了魔神之后，还会是你自己吗？来祖源魔海的都是魔祖的寄体，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迎接魔祖的归来。”
　　“哈，不愧是两位仙门英才的后代，与我魔门非同类。”
　　“你若放了我等，我等可教你如何克制魔念。”
　　……
　　面临着死亡的威胁，韦复命一行人心中生出了畏惧，面庞因惊恐而显得扭曲。李净玉只是淡漠地望了韦复命一眼，懒得理会他们的废话。祖源魔海中藏着一点魔祖的魔念，可到底不是魔祖，只是一点“执念”而已。她双眸注视着前方，在最后一尊魔神消失之后，袖中蓦地飞出了一页书册。在最初的时候，她准备用体内的法器“道隐无名”来克压魔性，不过在得到了无情书之后，她便改变了计划。
　　“无情书”是母亲的本命法器，融着“太上忘情”的根本，魔性入了其中，便会被磨去。在无情书之中，只有“执中”的理序，不曾有任何的情志存在。
　　随着李净玉的动作，魔神殿外也发生了某种变化。一道庞大的身影宛如水墨画，只寥寥地勾勒了几笔，但那股庞大的、冲天的浊煞之气还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在与鸿冥的斗法中，杨溪舟与他修为相近，旗鼓相当。可在见到了那水墨魔影的一刹那，他的神情骤然一变，不顾这具化身会被鸿冥打散，他双眸注视着悬在了上方的一轮幽幽明月，祭出了一剑。
　　剑光一隐一现，眨眼便跃到了魔神殿前，而后方在此时才拉开了一道剑痕，掀起层层的气浪。如果剑芒斩在了魔神殿上，必然会导致这栋在魔门矗立了千万年的建筑崩毁，可惜一支白玉笛凭空伸出，点在了那一抹剑芒上。笛身上震出了一道道裂纹，旋即便恢复如初，然而剑光崩散之后便彻底地消失。
　　杨溪舟的化身被冷笑连连的鸿冥打中，在化身散去前，他只来得及朝着魔神殿望上一眼，看到了那熟悉的妙曼身影，他的口中溢出了一道叹息。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浮动，可惜无法再重来了。
　　“我还以为见到了老熟人你不会出手。”鸿冥注视着槐晚秀冷笑连连。
　　“鸿冥师兄这是哪里的话？”槐晚秀温声笑了笑，“他们镇杀了清洵，此仇永远无法消解。”
　　鸿冥定定地望着槐晚秀，半晌后才猛地一拂袖子，主动散去了自己的化身。
　　来到魔宗的玄门修士以杨溪舟的身份最为显著、修为最高，在他的化身被打散之后，余下的人自然也不会在这里纠缠。
　　“回去吧。”接应秦若水一行人的是太始一脉的传人张怀玉，他淡然地望着前方的景象，面上无悲无喜。
　　冉孤竹望着张怀玉，紧张地问道：“张师叔，事情怎么样了？”
　　张怀玉摇了摇头，并没有答话。
　　纪玉棠眉头微微蹙起，不久前泥丸宫里的神龙映照出了一道虚影，她仿佛感知到了李净玉的存在，可等她准备细究时，那点牵连着她与李净玉的气意便崩散了。是因为李净玉彻底地堕入了魔道，被魔性侵染了吗？纪玉棠心中蓦地浮现出一股恐慌来。然而在张怀玉视线落来的时候，她又将浮动的心绪彻底压下。
　　张怀玉看得不仅仅是纪玉棠，还有冉孤竹，他的心中念头起伏着，最终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他温声道：“走吧。”说着也不管秦若水一行人的反应，一拂袖便将他们收入乾坤囊中。
　　白骨山。
　　在玄门修士的攻袭下，山峰坍塌了大半，好在各宗弟子的损伤并不严重，在宗门长辈的护佑之下，甚至还不如因挤入魔神殿而身亡的多。
　　风鸢有些忧愁：“清尘师叔，大师姐她什么时候出来？”
　　师清尘注视着那道月影，心想，李净玉可能已经做成了，余下的便是炼化那股磅礴的力量。她转向了风鸢，又打量着她身侧始终闭口不言的佛修一眼，笑道：“恐怕得有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最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风鸢似懂非懂，片刻后，忍不住又道：“那群玄门修士故意趁着这个时候来的吗？”
　　师清尘唇角勾起了一抹笑，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此回魔道元会大比关乎着我魔门十二地桩计划，他们来此，只是阻碍魔祖重新降临。至于灵山不灵山的，有什么重要的？玄门修士堕魔者不少了，他们大概习以为常了吧。”
　　慈明面色一白，眼瞳中沉着一抹妖异的红芒，苍白的指节拨动着念珠打出了哒哒哒的声响，片刻后声音蓦地一止。她指尖压着佛珠，直到手指泛白。正如师清尘所言，那些人不是为了灵山来的。她在听见了杀生道的钟声时，抬眸与某位师叔对望，那位师叔眼中没有慈悲，只有冰冷的杀机。当她堕入魔道之后，在众人的眼中，她便是魔了。
　　“小师父，慈明，你没事吧？”风鸢注意到了慈明的异状，小声地开口询问。
　　慈明手指一松，佛珠啪嗒啪嗒落在了地面上，很快便碎成了数瓣。
　　“慈明已逝，我名妄，风妄。”在这句话落下后，她身上的魔气更为浓郁，直到额间的金莲法印彻底被血色覆盖。
　　风鸢瞥了慈明一眼，眼中掠过了一抹异样的情绪，没有再接腔。
　　-
　　白骨山上玄魔争执的一幕并没有影响到九州的大势，消息传得极为缓慢，直到一个月之后，九州各地才起了些许的风声。
　　天水城中。
　　纪玉棠终于打探到了消息。
　　魔道元会结束之后，惑心宫的祭月一跃成为魔门四宗的“圣女”，位在各大法统的传人之上。虽然没有提到“祖源魔海”的事情，但是纪玉棠知道，李净玉成为魁首，成功地从里头走出来了，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李净玉，变成了何等模样。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宁怀真望了眼时不时神游天际的纪玉棠，忍不住出声询问。
　　纪玉棠“啊”了一声，叹气道：“在想魔宗的事情。”
　　宁怀真眸光微微一闪，又道：“魔宗那位祭月？她如今为魔门共同供奉，被视为魔种，是我玄门修士必须斩杀之辈。”想至此，她心中暗暗地叹息，没想到李师姐的女儿还是走上了那条老路。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魔种？”
　　宁怀真点头，道：“魔门的十二魔神桩计划已经彻底败露了，他们用魔祖的血肉祭炼魔神桩，催生魔神，妄图将十二魔神合一，从而召回魔祖，不过现在嘛，魔神被我玄门修士毁了一半，就算真有魔祖降临，那也只是半个。”
　　纪玉棠沉默了片刻，又询问道：“就算是半个，也不能留存，是吗？”
　　宁怀真慨叹道：“是啊，所以太玄宫下了诛杀令。”太上三宫之中太玄宫掌仙道律令，主太上一脉的刑罚，往常并不怎么见到太玄宫的修士，可一旦诛杀令下，他们的行迹便会显出，比太元道宫还入世。
　　太上三宫一定要如此吗？她还能出现在九州吗？在南疆会是安全的吧？纪玉棠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抬眸望着宁怀真道：“阿娘，当初李前辈入魔道之后，你有什么感触？”
　　宁怀真定定地望着纪玉棠，想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上看出她真正的心绪，半晌后才应答道：“散修总要比八大仙门的弟子要无拘束一些。我不能灭杀真性，只有‘何以至此’的慨叹。”
　　纪玉棠：“那事情是冉师伯主导的吗？”
　　宁怀真原不想提起旧事，可是在纪玉棠那执拗的视线中最终败下阵来。她点点头，叹息道：“是。”不过当时的李清洵仍旧是太始传人，要想动她怎么都得经过太始宫同意，不仅仅是冉竞日，太上三宫甚至是浩然正道都可算为“主谋”。
　　纪玉棠蹙了蹙眉，不解道：“听说冉师伯所参的根本经为《论语》。在此经书中有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此是天理人情之至，是冉师伯的根本，他为何会想斩杀冉家……姐姐呢？”
　　宁怀真错愕地望着纪玉棠，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思忖了片刻道：“近两万言，冉道友此举必能找到所依之天性。”
　　纪玉棠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她道：“两万言当归于‘一’，不管法门如何，终究归于‘仁’。冉伯父不能将其修至‘一’数，恐怕没有机会迈入天人境。”
　　宁怀真：“……”半晌后，她才道，“这话不要拿到外头说。”
　　“我知道。”纪玉棠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道，“可我仍旧是不明白。”
　　宁怀真起身，神情严肃起来。知女莫若母，她踌躇了一阵，才询问道：“你问这些，是为了在魔宗的那位？”
　　纪玉棠眼神闪了闪，她仰头对上宁怀真的视线，终究坦然应道：“是。”离开南疆之后，她所思所想都是李净玉。若是往常的行事之风，她不知道李净玉罪在何处。要说现在她是“十恶不赦”，那她也要去看个明白。
　　纪玉棠困惑地开口：“玄魔的道争什么时候演化成了纯粹的善恶之争的呢？”
　　宁怀真没有回答，她少年游历之时，也有如此困惑，直至如今都没有找到答案。昔日李清洵提到一个“执”字，她虽为太始宫传人，可对如今的三宫道念不大认同，但同时对魔宗也是深深的厌恶。如果她没有落入魔道，如果她还活着，太上三宫会被她合到一处吗？又会生出怎么样的变化呢？
　　“阿娘，我听说大道入执了。”
　　纪玉棠的声音唤回了宁怀真的神思。
　　宁怀真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叹息道：“这不是你该想的事情。对了，如今阿竹也回到冉家了，你冉师伯准备再议两家的亲事。”
　　“什么？”纪玉棠霍然起身，满脸错愕。想到了冉孤竹，她就觉得万分恶心。“当初不是她嫌弃我是个废人吗？怎么现在要贴上来了？我说过了，我不想与她成亲。”
　　宁怀真拧眉，她也不大愿意两家结亲，在被那股戏耍之后，任谁都会有脾气，冉家怎么还能若无其事般提起呢？“浩然正道与太元宫的同道也出面劝说了，你父亲不好直言拒绝。”
　　“有什么不好拒绝的？”纪玉棠讥诮一笑，她注视着宁怀真，“浩然正道和太上一脉凭什么插手？他们过来劝说，不是更加奇怪吗？对了，当初为什么还要在太上道祖跟前立誓约，阿娘，你们不会被冉家骗了吧？”纪玉棠的心无形中偏向了李净玉和李清洵，对冉竞日提不出多少好感来。
　　“倒也不必如此揣测冉道友。”宁怀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主要是这誓约，不可违背。”
　　纪玉棠眼神闪烁，她口不择言道：“太上道祖已经陨落了，真的会应誓吗？”
　　“你在胡说什么呢！”宁怀真横了纪玉棠一眼，又道，“所谓太上道祖是大道的显化，太上道祖虽然消弭，但是大道永存。”
　　“也就是至高之道是吗？”纪玉棠逐渐地冷静了下来，“如果我有办法洗去那誓约呢？”《道德天书》沟通高邈之道，本身直指大道的根源。那片高邈之地与大道是同层次的，借着大道根源之力或许可消磨那誓约。
　　“你不愿意，我跟你父亲也不会逼你。”宁怀真沉思了片刻道。虽然是大道誓约，可多多少少是有漏洞可钻的，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背誓的小人了。“但是你能答应阿娘，与魔门的冉孤桐也断去牵系吗？”
　　纪玉棠默然，半晌后才口是心非道：“我与她能够有什么牵系？当初她强行掳我去魔宗，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囚禁，就算在炼化龙脉精华中助我许多，可她——”
　　“行了。”宁怀真打断了纪玉棠的话语，她怎么听都像是纪玉棠在诉说着对方的好处。那可是龙脉精华，抽去之后竟然只给一人祭炼，寻常人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在结了龙丹，彻底入了龙道之后，纪明承和宁怀真算是彻底不管纪玉棠在修道上的事情了，甚至是多方打听力道的修持法门，想要寻找一个解决天地承付的办法。而纪玉棠的院子中也辟了一片天地，此处的元炁不再被炼化成清气，而是由纪玉棠自己呼吸吐纳，锤炼道体。
　　如此修持了半载，纪玉棠的院子外来了一位客人。
　　纪玉棠本不耐烦见冉孤竹，可转念一想，如果她愿意放弃了，兴许那事就能就此了结。
　　“你为何不愿意？”冉孤竹的声音清凌凌的，她负手立在了纪玉棠的院子外，并没有踏入。
　　纪玉棠也不想看到冉孤竹那张脸，一来是因为冉孤竹自身的所作所为，二来则是因为那副面庞总让她想起另外一个人。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声音，纪玉棠觉得好笑至极：“我为何要愿意？”
　　冉孤竹又道：“你过去不是没有拒绝吗？”
　　纪玉棠冷笑道：“你当初不是拒绝了吗？”
　　冉孤竹：“原来是因为这事情。”她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我修《太元北斗真经》，存思北斗七星，我之道只争上流，只做帝辅。过去的你不曾入道，就算天生道心，那也不过是废物而已。可如今大不相同了，你已然入道，自然可以与我同在。”
　　纪玉棠：“……”虽然知道冉孤竹的根本道如此，可她仍旧觉得冉孤竹极为不要脸。她嗤笑了一声道：“你怎么样同我没有关系，你争上流，我难道不可争上流吗？你的修为不过如此，别说不及李净玉，就连我也不及，你配吗？”
　　院子外的冉孤竹并没有生气，她只是道：“是因为她吗？她是魔修，走得是歪门邪道。”
　　纪玉棠“啧”了一声，反驳道：“你以为当初她是凭借什么出现在众人跟前不怕拆穿的？她的功法中可是有很明显的太始痕迹。”
　　“那不过是因为有母亲遗留的法器在罢了。”冉孤竹蹙眉道，“母亲打小就偏爱她，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她。”
　　“你来这边是同我抱怨李净玉的吗？恕我不奉陪了。”纪玉棠一听冉孤竹这语气就知道她变卦了，当初不愿意结亲很坚决，如今结亲之心也很坚决，只是他们将她纪玉棠当成什么了？眼中浮动着异样的情绪，她讽刺一笑道，“我不会与你结亲的。如果实在是无路可走，我会杀了你断尽因果。”
　　“你心念中魔性根植了？”冉孤竹语调忽地高扬起来。
　　纪玉棠没有应声，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自己也觉得意外。隐约间，理解到了忘情宗修道士的做法。心神一凛，泥丸宫中的《道德天书》当即往下刷下一道清光，散去了那抹杀念与魔性。
　　等到冉孤竹离去后，纪玉棠重新坐在了蒲团上修持，可不管如何都难以定神。
　　就在纪玉棠神思飞扬之时，一道幽幽的语调忽地在耳畔响起。
　　“我以为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是要赶回家成亲呢，如今看来，竟然不是吗？”
　　“李净玉！”纪玉棠咬了咬牙，霍然站起身。她周身的力量波动，如气浪向着四面排开，可始终不见可疑的人行迹。
　　李净玉笑了笑，道：“我只是留在你体内的一点神念。”
　　纪玉棠闻言浑身一僵，她神经紧绷着，内观泥丸宫，果然在神龙法相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只不过这道身影白衣如雪，气息清正，丝毫不显浊煞。“你怎么进来的？”纪玉棠心中警铃大作，泥丸宫中无声无息间被李净玉成功存神，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李净玉双手撑着龙身，双腿轻快地来回晃动。她将问题抛了回去，笑道：“你说呢？”
　　泥丸宫中观想的法相交融，只可能在自身意识不能主导本心的时候！是在祭月洞天双修？！纪玉棠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怒声道：“出去！”她都不曾在月相中留痕，凭什么李净玉钻入她的存思的神宫之中。
　　“你当真没有留痕吗？”李净玉轻而易举地便读懂了纪玉棠的思绪，她抿唇一笑，身后浮现了一勾弯月，而在弯月之上，一条白龙盘桓。
　　纪玉棠：“……”半晌后，她才道，“我会将龙相召回，你也退出去，不然我——”
　　话还没说话，那股淡淡的香气已经随着李净玉近前，几乎面颊相贴。
　　“我入了祖源魔海后如何，你难道不关心吗？”
　　纪玉棠扭头，故作漠然道：“我不关心。你若离开南疆，与天海魔宗修士一般肆虐，我就会与他人一般，遵照太玄宫律令，杀、杀……杀了你！”
　　“无情啊。”李净玉笑了笑，伸手抚了抚纪玉棠的面颊，贴着她暧昧低语道，“你现在就可让我死一次呢。”


第51章 
　　随着距离的拉近, 温热的吐息吹拂在了面颊上，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顾盼神飞。
　　纪玉棠定定地望着李净玉, 瞧清楚那道化影眼角飞起的绯色, 她蓦地想到那日洞府之中的情态。龙身摩擦着凌乱的衣襟, 坚硬的龙鳞在细嫩的肌肤上留下道道红痕，她的呼吸一下子便急促了起来, 伸手推开了李净玉, 抿唇不语。
　　她稳住了心神，固守灵台，循着那股冥冥的道韵拨动《道德天书》, 一道道湛然青芒向下冲刷，而早已经演变成了道德龙相的神龙也在泥丸宫观想出的神宫中飞舞。道韵流动之间，杂念逐渐地被驱逐了出去, 渐渐地只余下了自己。
　　等到李净玉的身影彻底消失, 纪玉棠才从“内观”中走出来。她跌坐了蒲团上, 面颊绯红，额上布着细密的汗水。她低着头出神，许久之后才站起身，恢复寻常的状态, 快步地走出了自己的院子。她径直前往藏经之地, 寻找与“双修”相关的法门，试图将植根于泥丸宫中那道月影散去。她过去并不知会有这么一遭，与“双修”有关的自然不会触碰。
　　没多久，纪玉棠就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了答案。双修会使得双方气意交融, 可并非双修就能在对方泥丸宫中存思留神的, 顶多留下了一抹极淡的随时能够驱逐出去的气意。那道气意的演化跟正主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也就是说她泥丸宫中那道属于李净玉的气意是根据她的心念构想出来的，如果她不念着李净玉，根本不能让气意显化！要想将这抹气意逐出去也简单，只需要断去与其有关的牵系，毕竟泥丸宫是存神之处，不容他物的存在。
　　这样的答案让纪玉棠久久无言，她的眼前闪过了过往的一幕有一幕，最后捂着额头长长的叹息一声。
　　接下来的半载，纪玉棠留在了家中巩固功行，打磨自己的龙丹和道法。在借用《道德天书》里的道言沟通高邈之道时，自身的力量会被挥霍一空。为了抹去这个缺陷，纪玉棠一直在《真龙化生经》中寻找合适的龙道神通，最后还真被她找寻到了一种。此神通名曰“二象同照”，将自身的神意拆解成两半，显化出两个“我”，一个用以承受道德天言落下时的承负，而余下的一个与本体同，仍旧可以发挥出自身的力量。可这“二象同照”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需要找寻到一种名为“双生潭”的天地灵宝。
　　这意味着纪玉棠必须离开天水外出游历。这半年来，虽然说冉家人极少出现在她的跟前，可隐约间仍旧能够听到风声，对方希冀她与冉孤竹完婚，未必会愿意她离开天水，甚至可能派出人来阻扰。想至此，纪玉棠暗暗的冷笑，若真是如此，那就是阻她大道之仇，根本不可放下。
　　正当她准备为了双生潭离开纪家的时候，一道飞书传了过来。原是来自颜首夏和沈藻的邀请，要她一道前往真罗殿查探究竟。这真罗殿坐落在九州的西北偏角，属于天海魔宗的辖地，四方并无城镇，唯有零星的几个小村落。玄门那边知道真罗殿与天海魔宗的关系，可寻常情况下并不会去管束，如今是因为附近不断有凡民失踪，春秋天阙才派遣弟子前去调查。然而调查的弟子一去不回了，真传弟子的文印似乎被某种法门给遮蔽了。
　　别说是如今的境况，就算是寻常时候，纪玉棠也愿意前去帮忙。她不管冉家和太元道宫那边什么态度，只同纪明承和宁怀真说了一声，便出发离开了天水。在天水城外，纪玉棠察觉到了几丝异气，眼神闪了闪，只等着那隐藏的人现身，然而天际骤然掠来了两道清气，却是颜首夏和沈藻二人亲自来迎接了。
　　“有人跟着你？”一落地，沈藻便传音给了纪玉棠。
　　纪玉棠抿着唇，点了点头。
　　“要查探一二吗？”沈藻又道。
　　纪玉棠自然是愿意的，可惜等她再去寻找那奇怪的气息时，已然是察觉不到了，分明是对方提早地离去了。跟在后面的人消失了，到底是让纪玉棠暗松了一口气，她的视线在颜首夏和沈藻的身上来回转动，半晌后才道：“两位师姐怎么来天水这边了。”
　　颜首夏轻声道：“我们在学宫中听说了你的事情，有些担心。”
　　沈藻觑了颜首夏一眼，并不像她这般含蓄，而是直言道：“听闻你要同冉师妹完婚？不过我先前对冉师妹不假以辞色，猜你肯定是不愿意的。恰好，我们这边有些事情难以解决，便邀请你出来一道寻找破解的办法。”
　　纪玉棠勾唇笑了笑，坦然道：“我的确是不愿意。”顿了顿，又道，“这事情连春秋天阙都知道了？”
　　沈藻双手环胸，挑眉道：“冉师伯虽然隐世不出，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春秋天阙的弟子。如果婚约毁了，那大概面上不太好看。他们会尽力推动你与冉孤竹之事的。”
　　颜首夏横了沈藻一眼，低声斥道：“沈藻！”
　　沈藻眉眼间掠过了一抹讽笑，她道：“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我明白了。”纪玉棠赶在了颜首夏开口之前接过话头，她调笑道，“兴许太元道宫那边迫不及待，也是为了面子吧。”
　　沈藻道：“管他们作甚，我辈修道修心，若不得自由，还不如早日化作一抔黄土。”
　　“是。”纪玉棠认可地点了点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话锋倏地一转，询问道，“真罗殿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在听到了这句话后，颜首夏和沈藻面上的轻松都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和忧虑。“真罗殿是天海魔宗的领地，他们附近若是凡民失踪，十有八-九是被当作了人种。”天海魔宗的修士直至如今都有吃人的习惯，他们从人族来，然而修到如今并不认可自身。他们会暗地中用宝药浇灌人族，将他们称作“人种”，以期血肉更为丰美。这样的事情在九州并不少，只是很多时候没等消息传到玄门弟子耳中，那些凡人便已经被魔修们害死了。
　　“这群该死的魔道畜生！”纪玉棠一听这话，眉眼间便浮现了几分愠怒之色。
　　“如今仅仅是天海魔宗的弟子，不至于文印都被屏蔽了，我们猜测其中还有惑心宫修士的痕迹。”颜首夏又道。她并没有明着指出，可如今整个九州都知道，惑心宫的祭月圣女乃是整个魔道的圣女，她的职权在魔道真传弟子之上。这些事情到底是天海魔宗的授意还是惑心宫的打算，很难分辨明白。
　　纪玉棠面色微沉，听出了颜首夏的言外之意。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管如何，去那边瞧瞧就知道了。”
　　真罗殿。
　　黑色的玄石柱刻画着狰狞可怖的魔像，分列在两侧。九层台阶的尽头是一座蛇形座椅，九个蛇头栩栩如生，仿佛要从后方探出。此刻，李净玉翘着腿倚靠在了宝座上，手指摩挲着把手处的狰狞骷髅，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眉心藏着几分厌恶。
　　站在下方的是两名年轻的魔宗弟子，其中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分明就是高沧；而另一人则是器宇轩昂，双目中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他名万寂，是真罗殿主，他是天海魔宗宗主的徒孙，真正的魔道传人，与高沧这等随时就会被放弃的魔宗修士不一样。
　　“这回多亏祭月出手，要不然文印被激活，那群玄门修士找过来就麻烦了。”万寂勾起了一抹笑容，抬头直勾勾地望着李净玉。祖源魔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宗主也无法探出，原本以为会是天海魔宗的修士夺得头筹，可谁知道被这位抢了先。不过这也是有好处的，她的身上有着祖源魔性，是魔祖的寄种，若是能够与她双修，修为恐怕会一日千里。
　　万寂的目光放肆，并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与欲-色，他定定地注视着李净玉，又道：“祭月要尝一尝我真罗殿的特产吗？等到这批人种出来，谁也不能抢在祭月之前动手。”
　　“说完了吗？”李净玉不耐烦地开口，她倏然站起身，冷漠的眸光从万寂的身上扫过，冷淡道，“虽然说我来到了此处，可到底不如真罗殿主，这里的一切便由殿主主导，不必同我多言。”天海魔宗显然也没有察觉到祖源魔海中的变动，只将她当作“未来魔祖”一般供奉，甚至连宗中的事情都不隐瞒。不过也不需要他们多说，在吞化了那些魔神像之后，她便知道了天海魔宗非要血食的缘由。功法有缺，他们认为人是万物之灵，是天道所钟，所以需要血食来补全那一环缺陷。这还是魔道吗？分明是天地间的邪道！
　　太上道祖是道之化，与之一道自天地间诞生的魔祖同样是道之化，他们可以是正是反、是阳是阴、是长是短、是动是静……绝不可能是善是恶，作为大道之化，他们本身无善恶之分。可传道九州之后，人之心念千变万化，道法也变化无常。“魔祖降世，太上归来”，这句谶言昭示的并非是作为“道”的道祖与魔祖，而是根据人心一点执生出的异类。
　　李净玉在淡漠地扫了万寂一眼后，拂袖离去。
　　万寂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道：“高师弟，你觉得祭月如何？”
　　高沧白着脸没有答话，先前因地母之事在惑心宫的手中吃了个亏，他过去还想着报复，可此刻看到祭月只有深深的胆寒。早知道在郁家村奢比尸显化的时候，便将她斩了。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霾，他低着头恭声道：“祭月是魔门圣女，岂是我可以随意议论的？”
　　“哈！”万寂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高沧的肩膀，应道，“说得对，你根本不配。她如今可是诸魔之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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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密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阴翳。
　　昏暗的阳光从树隙垂下，给那重阴翳添了几分惨淡的白。
　　纪玉棠三人在林间小心翼翼地行走，周身灵光转动，散开了山林中的瘴雾和毒虫。
　　颜首夏拧着眉道：“根据玄门整合的消息，真罗殿这种只针对凡人地方，只有一个金丹修士镇守。”
　　“可先前同道们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必定是魔门下得手。他们那边被惊动之后，可能就不止一个金丹修士了。”纪玉棠接过话道。
　　“我春秋天阙过去的弟子到了金丹的只有涂师妹一个人。玄魔二道在多次的交手之后，已经形成了习惯。翻看了过去的宗卷后，发现在被玄门发觉后，魔门增派的弟子至多三人，一旦超出这个数，他们宁愿放弃那一个驻地。”颜首夏停顿了片刻，又道，“金丹修士已经是摘取了道果，有望攀升更高的层次，魔门的上层不会怜惜底下，但是底下的修士自己怕死。”
　　纪玉棠挑眉道：“也就是说以我们之力可以探一探？”
　　“是的。”颜首夏郑重一点头，片刻后又道，“但是有一个难处，就是无法找寻到真罗殿真正的入口。”在文印被屏蔽之后，她们与同门之间的最后一点感应都消失不见了。
　　纪玉棠想了一会儿道：“若是以身为饵呢？”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落处，可总归在这附近。魔门修士既然寻找人种作为血食，那碰到了资质好的“凡人”，更不可能放过。
　　“我跟沈藻都是如此打算的。”颜首夏笑了笑，又道，“我来伪装成凡人。”
　　“不。”纪玉棠摇了摇头，她认真道，“我来。”见颜首夏和沈藻都注视着自己，她又笑着解释道，“我不修法力真元，身上没有法力的波动，不怕他们看出来。万一他们的手中有辨认的宝器呢？而且我在惑心宫留了一段时间，如果是惑心宫的法门，或许能够找到解法。”
　　“可是——”颜首夏担忧地望向了纪玉棠，眉眼藏着几分忧思。
　　沈藻眼神一动，拦住了颜首夏，笑道：“就相信纪师妹吧。”以她的眼力看不出纪玉棠修为如何，只是过往的合作辨认出了她大约是金丹层次。
　　见两位师姐点头，纪玉棠笑了笑，又道：“先找个村落再做些伪装。”
　　这一带多丛林毒瘴，村落极为稀少，高脚木屋也零星的分布着，大半空空落落，早已经失去了主人的行迹。纪玉棠挑选了一座看上去相对整洁的屋宇，换上了村民的装束。虽一身荆钗布裙，可仍旧是难以掩盖出尘的气质与好颜色。
　　要伪装成村妇，行事上也不能够出差错，门前的一片几乎荒芜的田地需要开垦种植，而水缸之中则要接满净水，显示出人居住的痕迹。为了让魔宗的修士注意到自身，纪玉棠甚至故意绕远路，在数里外的清溪中挑水。可魔宗那边似是失去了对凡人的兴趣，一连半月，都没有动静。
　　就在纪玉棠准备联系颜首夏她们再做商议的时候，这僻静的地方忽然间出现了一个男修。他身姿英挺，眸光灿灿如岩下电，一身灰色的道袍，身后背着一柄神光湛湛的宝剑，俨然是玄门修道士。纪玉棠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只是默不作声地观察。那男修倒是主动向前一步，询问林中的境况。
　　纪玉棠故作伤怀，将魔宗抓走村民的事情娓娓说来。
　　男修闻言则是怒发冲冠，再三保证会解决这个祸害。
　　纪玉棠自对话中得知，这男修名为沈辽之，乃是太玄宫真传弟子，至于他来到此处的目的并没有明说，然而纪玉棠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太玄宫下了对李净玉的诛杀令，使得弟子入世寻找李净玉踪迹，难不成真罗殿中真的有李净玉的踪迹？她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若是先前的李净玉不可能做这事情，可要是被天海魔宗的魔性沾染了呢？
　　太玄宫的修士并不知乔装和退缩，大喇喇地在附近逛动。纪玉棠原以为魔宗的弟子不会出现，毕竟已经招惹了春秋天阙，再牵出一个太玄宫便不好对付了。然而她苦苦等待了半个月的魔修在沈辽之的“挑衅”下，驾着黑雾阴测测地现出身形。
　　沈辽之到底是太玄宫的真传，修到了金丹境界，自然有一定的本事。太玄宫毕竟是掌御刑罚，大多人修持的是五雷正法，沈辽之也不例外。他修的法门名曰“四象天雷”，掐着印决一道道天雷打下，威能极为可怖。在这般的声势下，颜首夏和沈藻忍不住现出了身形。
　　纪玉棠：“……”想要顺利地被“抓进”真罗殿的可能性锐减，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抓一个魔宗的弟子拷问真罗殿的下落。可就在纪玉棠准备动手的时候，一道水潮裹着雷鸣声自天际垂落。纪玉棠一眼便瞥见了旋动的碧海潮生珠，只是那条清光湛然的长河，如今变成了阴气森然的黄泉之水。此中感知不到分毫太始一脉的神水气息，难不成真的彻底地堕入了魔道中？纪玉棠心中悚然一惊，动作不由得慢了一拍，可就在这个时候，数缕黑水如同锁链一般缠在了她的身上，难以挣脱。
　　“魔女——”沈辽之提气，结下了一道道天雷法印，他死死地盯着踏水而来的李净玉，不再管顾一侧的魔门修士。李净玉勾了勾唇，眉眼间掠过了一抹讥诮的笑容，她之间一弹，便有一道道毒瘴之气自黑色的长河中升起。在吞化了魔神之身后，与“阴”有关的神通俱能被她运用。
　　“毒瘴！”沈辽之神情一变，数道雷芒在前方炸开，散去了些许瘴雾。他眉头紧锁着，袖中飘出了一道湛然的神符，此是出发之前恩师赐下的摄魔之符，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发现“村妇”被那黑水一勾，已经落到了李净玉的身侧，顿时大惊失色，怒声道，“松开！”
　　懒洋洋地扫了“投鼠忌器”的沈辽之一眼，李净玉伸手拉住纪玉棠，水潮一掀，顺手将那几个狼狈的魔修一卷，一并带走。沈辽之追了几步，可根本赶不上李净玉的遁速，末了又折了回来，皱着望着颜首夏和沈藻二人，质问道：“两位道友为何不追？”
　　颜首夏叹息道：“道友放心，我师妹她有自保的本事。”
　　沈辽之一脸狐疑道：“师妹？”
　　颜首夏并不想解释那么多，点头道：“正是，她先前只是伪装。”见沈辽之愣神，她话锋蓦地一转，又道，“我观道友的天雷之决极为清正，可是太玄宫门下？”
　　沈辽之点点头，自报家门。颜首夏和沈藻对视了一眼后，也将自身的来历与目的说出，虽然不尽相同，可目标所指皆是真罗殿。
　　-
　　真罗殿中。
　　万寂打量着纪玉棠，慢悠悠道：“祭月这回找到的人种资质极好，若是大药灌身，恐怕会变成一道极品佳肴。”
　　李净玉眉头一蹙，伸手一拂，便见水芒化作了无边的雾气，将纪玉棠笼罩住。万寂见眼前只剩茫茫的水雾，顿时往后退一步，暧昧一笑道：“此是祭月的战果，我等自不会与祭月争夺。说来那群玄门修道士还不死心，一茬又一茬地过来，是怕我等血食不足吗？”
　　李净玉淡漠道：“太玄宫的人出现了。”
　　万寂闻言一挑眉，他敛起了面上的轻佻，眸光转动：“这是一个好时机。”太玄宫诛杀令已经散下，在发现了祭月的下落后，其他散修未必会过来，但是太玄宫弟子定会来此。若是趁着这个时候截杀太玄宫弟子，身上的承负会削去一层。他虽然是宗主徒孙，可权限不大，难以调动魔宗弟子，然而有关祭月安危时，就不一样了。这事情操作好了，就会变成玄魔之间的一次争锋，能够巩固他在宗中的地位。“我明白了。”万寂眯了眯眼，便从殿中退了出去，比起他自身的权位而言，其他的事情便不再重要。那祭月捉回来的“人种”，更是不值一提。
　　云雾飘渺如秋江上横生的晨雾，外间的人看不清纪玉棠，纪玉棠也看不到外头的人，她只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隐隐与“玄魔争锋”相关。垂眸望了眼缠在了手腕上的黑水，她沉声道：“真罗殿与你有关？”
　　坐在上首的李净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扬眉一笑道：“当日匆匆离去，竟然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愿留下吗？”


第52章 
　　朦胧的水雾散去之后, 座上的李净玉面庞逐渐清晰了起来，她眉眼间藏着盈盈的笑意，仿佛与过去没有半分不同。纪玉棠凝望着她, 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等到意识回笼, 她倏然止住，对着李净玉沉声道：“玄魔殊途。”纵然李净玉与其他人不同, 那又如何呢？她是魔种, 她仍旧不愿意脱离魔门。
　　“是呀，玄魔殊途。”李净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眸中浮现了几抹郁悒和清愁。她朝着纪玉棠招了招手道, “你过来。”
　　纪玉棠恼怒地瞪着李净玉，腹中的龙丹一运转，周身神意化作了神通散去了缠绕在手腕的黑水。
　　“纪玉棠。”熟悉的三个字从李净玉的口中说出, 带着莫名的韵律和节奏, 像是一只修长的手拨动心弦。纪玉棠浑身一震, 眼中的警惕更为浓郁，心绪波动间，还流泻出几分懊恼来。
　　“玄魔非同道，那你过来陪我怎么样？”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道。这注定不是一条坦途, 她一个人走上这条道, 到底是太寂寞了。
　　“我不会堕魔。”纪玉棠平静道。玄门纵然有千百不是，可也不像如今的魔门。李净玉当真认为如今的魔道正确吗？纪玉棠心思浮动，可话到了唇边又被她吞了回去。
　　“这样啊……”李净玉眉眼间转过了一抹遗憾之色，她微微抬起头, 一道细微的水流仿佛是她的化身, 正亲昵地缠绕着纪玉棠, 亲吻着她的衣襟。“泥丸宫中存神落意，你是如何想我的？”
　　纪玉棠闻言呼吸一促，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将那道存神的气意从神宫中驱逐出去，时不时会跌入到自己构造的幻象之中。可当着李净玉的面，她怎么可能承认此事，眼神左右躲闪，她虚张声势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啧。”李净玉叹了一声，眼中的调笑意味更为浓郁，她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纪玉棠，直到察觉那抹自耳根升起的红晕，才收回了放肆的视线。“你今日不加抵抗便来到此处，是为了给你的玄门同道通风报信吗？还是因为……舍不得我？”最后四个字拖得极长，语调缠绵，仿佛情人间亲昵的软语。
　　纪玉棠定了定神，反驳道：“真罗殿为非作歹，罪大恶极！”她周身磅礴的龙威“砰”一声炸响，将那一道道缠绕的黑水化散。她注视着李净玉，“人种之事，你当真不打算解释一二吗？还是真的与你有关？”
　　“你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吗？”李净玉没将纪玉棠的恼怒放在心上，她撑着下巴，语调悠然而从容，“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纪玉棠没有动弹，她深深地望着座上的人，认定了她谎话连篇。先前被逗弄的次数多了，她如今不会再上当了。李净玉又叹了一口气，被纪玉棠拒绝，使得她的面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伤神和失落。龙威在殿中横扫，气浪撞击在了石柱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李净玉定定地望着，水流如同锁链一般激射而出，拉拽着纪玉棠，想要将她带到自己的跟前。
　　在进入了殿中时，纪玉棠便在防备李净玉，此刻见水流涌动，她顿时使出了“天龙裂”神通，将周身的水流震散，随即借着那股力量往后飞退，左手一握，却是将落月之弓取出。碧色的箭流如同群星坠落，在大殿中与水潮激撞，一道道龙吟声自箭矢之中传出，重重叠叠的狰狞龙影密布，横扫前方的障碍。
　　李净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面上的笑容散去了些许，周身的法力如层叠的浪潮起伏。一段时间不见，纪玉棠的龙功更近一层，学会了“天龙无垢”神通后，肉身的力量更上一层了，更别说外头还罩了一件天/衣，难怪有这胆气来到真罗殿中。
　　“你是一定要与我动手吗？”李净玉拧眉开口道。
　　纪玉棠冷声道：“你不说，我便只能认定你彻底化魔了，而玄与魔之争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李净玉低呵了一声：“你说得确实不错。既然如此，那帮被囚困的修士也该直接杀了才是。”
　　纪玉棠神情一变，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净玉反问道：“你觉得呢？”
　　纪玉棠磨了磨后槽牙，不甘不愿地收起了落月之弓，对上了李净玉那张散发着冷意的面容，她的面色也随之一沉。
　　李净玉又道：“你过来。”
　　纪玉棠叱骂道：“无耻小人！”她不甘不愿地挪动着脚步。
　　李净玉望着她，似笑非笑道：“我是魔修，无耻不是美德吗？”她定定地看着纪玉棠，直到她与自己的距离倏然间拉近到不足一尺，才满意地勾了勾唇。她伸手勾住了纪玉棠的前襟，在她往后坐下的时候，纪玉棠被一股气力带动，身体不由得往前一倾。
　　纪玉棠神情一变，双手蓦地压在了椅子的把手，右腿屈膝跪在椅子上，才稳住了身形。她沉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我过来了。”
　　李净玉笑吟吟道：“要不化龙试试？”
　　纪玉棠额上青筋一跳，愠怒道：“李净玉，你不要得寸进尺！”
　　李净玉挑眉：“你难道只能替他们做到这一步吗？你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了吗？”见纪玉棠抿着唇不答话，李净玉眸光一转，极为温柔的语调像是一阵吹过林梢的风，“还是说，你的心性是凉薄的，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才走过来？你笃定我不会害你吗？”
　　纪玉棠语调高扬，气急败坏道：“你不要自以为是！”她半个人悬在李净玉的身上，过于接近的距离使得她们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纪玉棠的脑袋浑浑噩噩的，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淡香。
　　李净玉的语调更是温柔：“你若想再凑近一点也无妨，我不会怪你。”
　　纪玉棠猛地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几乎埋首在李净玉的前胸，不由得心中一悚，她往后一仰，惊疑不定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正当她准备抽身离去的时候，那跪在椅子上的腿忽地被李净玉夹住。纪玉棠一脸错愕，绯色的火云再也无法抑制，从这头燃到了另一边。
　　李净玉轻声道：“我许久没有见你了。”
　　纪玉棠皱眉：“你见我干什么？”现在被李净玉掣肘着，她压根儿不敢胡乱动弹。
　　李净玉嗔怪似的望了纪玉棠一眼，慢条斯理道：“自然是喜欢你呀。”
　　纪玉棠面色烧得更厉害，但是旋即想到了什么，那股热潮逐渐地退了下去，她盯着李净玉道：“什么时候放人？你当真没有办法吗？你愿意屈于人下吗？”
　　李净玉诧异道：“什么放人？”
　　纪玉棠恼怒道：“你耍我？！”
　　李净玉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怎么会呢，你要体谅我的难处，我纵然有心，却也做不得此事啊。”
　　纪玉棠：“那你在这里，是听从了那些魔修的吩咐吗？你现在可是各种的圣女，是魔门的魔种，难道真的决定不了此事吗？”
　　李净玉避开了她的视线，轻描淡写道：“你怎么这么天真？在九州，不管魔门还是玄门，都是靠实力说话。你权位在上又如何？你能运使权位吗？都说太上三宫以各自的传人为首，可你看太始传人能够使唤太始宫掌教吗？”
　　纪玉棠语塞，半晌后才道：“那怎么能一样？”
　　李净玉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她话锋倏然一转，“不过我可以带你在真罗殿中四处走动。”
　　纪玉棠眼皮子一跳道：“当真？”
　　李净玉点头道：“自然，不过你也不要做出让我为难的事情来。要知道此处不比惑心宫，天海魔宗之人虽因我从祖源魔海中出来而尊崇我，却不代表着他们会敬畏我。”
　　纪玉棠抿唇。
　　祖源魔海四个字宛如一道雷鸣落下，将她与李净玉的这片和谐打散。她隐隐知道了一些事情，天海魔宗以李净玉为魔种，也就是说未来的李净玉会逐渐显化成魔祖。她身上的太上痕迹消散，不就是一个显兆吗？虽然她刻意做了堤防，可某些时候仍旧会不自觉地相信李净玉，但是现在的李净玉还是之前的那个吗？
　　“在想什么？”李净玉望向了纪玉棠，漫不经心道。
　　纪玉棠拧眉，良久后才道：“只会是魔了，对吗？”
　　李净玉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明我真性，万法归一。”
　　真罗殿后殿通往一个小界，是蓄养人种的地界，比之外头的血腥，里面的人显得“其乐融融”，根本没有身为人种的悲哀和痛苦。他们住在了高大华美的宫殿中，日日都有魔修“供奉”的佳肴，不事生产，只做“富贵闲人”。至于那些被魔修带出去的“人种”，他们也以为对方去更高层次享受生活，只有无穷无尽的羡慕。
　　纪玉棠看到此情此景，只有不尽的愤懑与怒意。
　　她虽应了不做多余的事情，可哪里能够忍得住？在街上抓到了一个人种，便准备将他从小界中带出去，只是她没有想到，人种看她的神情就像是看疯子一样，甚至吆喝着旁人要将她驱赶出去。
　　“你、你——”纪玉棠一转头，见李净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一颗心更是如置冰窟。
　　“不是要看看那群春秋天阙的修士吗？”李净玉仿佛读不懂纪玉棠的心绪，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也不等纪玉棠应声，上前一步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小界之中带离。
　　玄门修道士对天海魔宗修士而言，比之寻常的人种更为滋补，以往抓到了玄门弟子，他们同样会食用，可这一回却只是将人囚困在了某一处。毕竟这帮人是春秋天阙的弟子，身上种有文印。在修士活着的时候，能够暂时将文印屏蔽去，然而等到对方身亡了，那事情便不可控了。
　　纪玉棠是一个人进入囚室的，里头关押着七个儒门的弟子，其中被单独锁在了囚牢里的人有些眼熟。半晌后，纪玉棠才记起，此人正是过去遇到了涂丹朱，她如今已经修成了金丹，可身上的霉运似乎没有散去。
　　“涂道友。”纪玉棠低低地喊了一声。
　　闭目冥思的涂丹朱听到了声响后骤然睁开了双眸，她诧异地望着纪玉棠，惊声道：“纪道友？你怎么也被捉来了。”
　　纪玉棠左右观望了一阵，低语道：“此事不好多说，涂道友，你们只管等待一阵。”
　　涂丹朱眼神闪了闪，顿时明了，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却是无声的“保重”二字。
　　许是知道纪玉棠是李净玉的“战利品”，就算是魔门修士碰到她，也只敢用眼神在她身上刮一圈，而不敢真正的动手。这段时间，李净玉还真是大方，带着她在真罗殿中走动，甚至连大阵之事都不隐瞒，三言两语解释给她听。在这种情况下，纪玉棠不得不怀疑李净玉的用心，是“暗中相助”还是“诱饵”？
　　-
　　山林中。
　　颜首夏、沈藻二人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纪玉棠的消息，至于沈辽之这位太始弟子，一开始被劝了下来，可过了几天之后他便忍耐不住了。毕竟他的目的跟颜首夏二人是不同的，他要做的就是诛杀李净玉。
　　联络法符闪烁着，颜首夏眼中掠过了一抹诧异，毕竟在她们的计划中，“法符”是不太可能用起的，可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的确是纪玉棠的烙痕。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消息，开口道：“纪师妹传消息回来了，真罗殿中似乎没有什么人驻守，至少殿主不在。还有一张图纸，这图案……像是一张阵图？”
　　“李净玉呢？她在不在？”沈辽之询问道。
　　沈藻挑眉斜了沈辽之一眼，凑到颜首夏身边望了一眼，应道：“在。”
　　沈辽之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顿了顿，又道，“我已经联络了太玄宫的师兄们，不久后他们便会抵达此处了。到时候直接冲向真罗殿！”
　　“可难保真罗殿中的一切是做给我们看的。”颜首夏沉思半晌，又道，“在卷宗之中几乎不见殿主离开的情况。可真罗殿殿主行踪不明，可能是回到魔宗请人了。”玄魔两道一直在争，可是这个“争”有缓有急，像是先前都是轻缓的，可在这一年，在太元宫宫主前往白骨山被魔门老祖打散化身之后，“针锋相对”的意味更浓了。
　　一来是因为太元宫放肆的行事，二来则是因为一千五百年一次的天地大劫要到来了。想要自己存身，就要动手杀去大敌。魔门修士身上的天地承付重，他们不会设法消除，而是通过斩杀玄修化散清气，以消减天地大势的侵凌，提升自己的气数。
　　颜首夏又道：“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沈辽之一颔首，了然道：“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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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自云隙间落入，宛如蜃气一般笼罩着真罗殿的迷雾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更易，让人难以确定真罗殿的落位。只是一道白龙之影在云层中显化，在迷雾之中像是一枚定标。
　　这是纪玉棠与颜首夏她们定下的暗号。
　　在看到白龙的时候，颜首夏和沈藻互相对视，纷纷想到了一个人。只是下一刻，她们便心照不宣地将此事压下，佯装不曾有这发现。
　　真罗殿的前广场。
　　万寂伸手将一枚蜃珠抓入掌中。他勾了勾唇，饶有兴致道：“祭月竟是连龙族相关的东西都能弄到。”
　　高沧掀了掀眼皮子，淡漠道：“毕竟她去了一趟北海。”
　　万寂“啧”了一声：“有那道龙影引路，那群人应该能够找到这里了吧？说起来这回回宗，可是废了我好多的功夫，才弄到那张《阴冥万象图》。”
　　高沧没有接腔，只是内心深处十分不以为然。
　　以万寂的身份，多得是替他奔走的人，想要弄到《阴冥万象图》，可不用废太多的气力，也就是在请人来帮忙时，会付出些许代价。
　　一刻钟后。
　　迷雾之中走出了三道清气满盈的身影，万寂一挑眉，有些意外道：“只有三人吗？若只是如此，那不是白费了我一番功夫？”
　　高沧扯了扯嘴角，淡声道：“未必。”
　　万寂哈哈大笑，应道：“是了，玄门嘛，总喜欢藏头露尾的。”见颜首夏三人的面容逐渐明晰，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大喝了一声，便祭出了自己的白骨法相，伸出一只惨白的骷髅手朝着颜首夏他们抓去。高沧见状也将身形一抖，一团阴火缓缓地漂浮出来。原本有足数的白苍阴木种，他可以提前一步修成三阴毒火，可惜白苍阴木种被惑心宫要去了，而之后他的任务落败，使得他不能兑换足数的宝材，故而白苍阴火决可驾驭的火停在了“阴火”这个阶段。
　　大殿之中，李净玉的跟前投映出了一面水镜，她兴致勃勃地望着双方打斗的场景，仿佛事情与她无关。纪玉棠极想出去帮衬颜首夏一行人，可眼下这座大殿被封锁住，她根本没办法从中走出。半晌后，她望着李净玉道：“二对三，你不去帮忙吗？”
　　“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净玉望了纪玉棠一眼，诧异道。
　　纪玉棠：“……”她忘了，魔门弟子之间没有任何的情分可言，但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魔门的一个据点陷落？或许是万寂那边有帮衬的魔修吧。这几日转了一圈，她知道这座真罗殿清寂得不太正常。果然，不多时，又有三道魔影向着颜首夏他们冲去。
　　“你以为只有你们有助力吗？”一道讥诮的笑声响起，便见滚雷连连震响，连带着大地一道晃动。却是太始宫的弟子赶到了此处来。双方的人数相差不多，修为又都是金丹，斗起来自然是旗鼓相当，难分上下。眼见着一方有衰落之势，藏身于暗中的人便会现身——如今魔门、玄门都经历了几轮，场上已经由最初的五人变成了近二十人。
　　金丹已经是摘取到了人仙道果，很多人会选择居于洞府中修行，故而九州大陆行走最多的其实是筑基修士。可现在骤然出现了二十位金丹，已然是玄魔之间力量对撞的一个小高峰。
　　“太始宫还是下了血本啊。”李净玉望着水镜中的人慨然叹息，与其说他们是针对魔修，倒不如说是冲着自己来的。瞥了面色沉重的纪玉棠一眼，她笑道，“你觉得谁会赢？”
　　“这还用说，自然是玄门。”纪玉棠冷哼道，不管阵势如何，她都只有一个答案。
　　李净玉又道：“想出去吗？”
　　纪玉棠一脸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李净玉耸了耸肩，绽出了一个无辜的笑：“我只是见你担心罢了。”她打出了一道法诀，那禁锁的大殿旋即与外头联通。纪玉棠盯着李净玉，半晌后飞掠出了真罗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李净玉凝视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散后，唇角才溢出了一道幽幽的叹息。
　　离开了真罗殿后，纪玉棠并非前往斗法的那处帮助玄门，而是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寻困锁玄门修士的囚牢。只是先前跟着李净玉走，一路顺畅，如今她自己一个人，遇到了一层层的阵法。原本打算强行破去大阵的，可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李净玉轻描淡写讲解阵法时的场景。片刻后，她试着使用李净玉所教的法诀应对，那一道道阵门当真被破开了！纪玉棠眼中掠过了一抹喜意，不由得加快了坏去大阵的速度。两刻钟后，她终于走到了囚牢之中。
　　“涂道友！”纪玉棠急促地喊了一声。
　　涂丹朱望着纪玉棠，拧眉道：“外面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纪玉棠点了点头道：“颜师姐、沈师姐以及太玄宫的人过来了。”她双眸注视着涂丹朱，窥见了她身前的一重法阵，这法阵比外头的更加繁复难解，在连续掐了数道法诀后，纪玉棠感知自己的神意不停地被抽走，似是要挥霍一空。纪玉棠不想在此刻放弃了，《道德天书》已经被她祭炼成了本命宝器，此刻缓缓地在她的身后显形，一道道湛然清光如同水流一般滋润着纪玉棠，她神魂一颤，自那“玄牝之门”中支取更多的道韵。看似过了很久，其实也不过数息，纪玉棠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长舒了一口气。
　　她望着涂丹朱一行人道：“快走！”
　　就在她们从囚牢中跑出来的时候，这片天地剧烈地动荡了起来，九道长河之水自上而下坠落，迸射的水芒化作了绵绵不断的剑气，削去了浊煞之气。
　　“这、这是——”纪玉棠眼皮子一跳。
　　“太始冲渊九重剑阵！”大殿前与万寂缠斗的沈辽之借着气浪往后退去，面色发白地望着逐渐形成的大阵。虽然大阵冠以“太始”之名，可在剑阵中的人都会被无差别绞杀！渊兮为万物之宗，为道之显，这座大阵以九渊之水为根，静中生动，是一座绵绵无尽的大道门户，其显化的剑芒极难抵御。只是此处并没有太始宫弟子，就算有弟子在，以他们之能，也不可能结成太始冲渊阵！难道是她？！可堕魔之人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李净玉：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就是想一网打尽而已。


第53章 
　　被困在了太始冲渊剑阵中的玄门弟子尚且因那声声不断的剑气而手忙脚乱, 更不用说万寂和高沧他们了。剑流如同飞瀑一般垂落，无穷无尽，削杀着动荡的魔煞之气, 他们的面色铁青, 压根不知道太始传人藏身在何处。原本的《阴冥万象图》是准备用在眼前这群玄门弟子身上, 将他们炼成阴冥万魔之一，然而此刻却被要取出用来护身。
　　《阴冥万象图》乃是群魔分化之法, 过往被魔门修士斩杀的玄门弟子俱是被封印在其中, 成为一只凶煞的邪物，他们的面貌与过往没有半分相似，幻化百端, 钻出来之后立马向着剑流冲去。
　　“这大阵是谁设下的？”颜首夏心惊肉跳的。
　　沈辽之沉着脸将一枚护身的法箓祭出，垂落的光芒堪堪护住他们一行人。他的视线越过了阵法落在了魔修的《阴冥万象图》上，如今魔修炼制的魔头成为大阵的祭品, 可要是这样持续下去, 等到剑阵化散了, 那么他们就会被那张《阴冥万象图》吞噬。
　　“不知道。”沈辽之摇了摇头，又道，“那群魔头比我们承受的压力还要大，趁这时候闯过去！”他们太玄宫弟子的目标是李净玉, 可直到如今李净玉都不曾现出身形来, 不知道躲藏在何处，这种情况让他的心极为不踏实。
　　囚牢外。
　　在见到了大阵的演变后，纪玉棠下意识地往前方飞掠，然而被涂丹朱一把扼住了手腕。涂丹朱肃容转向了纪玉棠, 沉声道：“那是一座太上杀阵。进去容易出来难了。”
　　“那该如何？”纪玉棠皱着眉, 心念转动, 脑海中掠过了一抹灵光，如电光石火般转瞬即逝，根本无法抓在手中。
　　涂丹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纪玉棠吩咐道：“纪道友，你先去将人种救出来。”
　　纪玉棠反问道：“那你呢？”
　　涂丹朱勾了勾唇，她笑道：“既然他们为我而来，我自不能在这等时候抛下他们。”
　　纪玉棠还想说什么，涂丹朱却推了她一把，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率先飞向了大阵。如果纪玉棠在这个时刻追上去，那“人种”便无人管顾，谁也不知道在大战之后是生是死。深吸了一口气，纪玉棠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寻找那隐藏的小界之门，只是在抵达的时候，眸中映照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净玉。
　　“你要阻拦吗？”纪玉棠一点都不意外李净玉的出现，她冷笑了一声，开口质问。
　　李净玉挑了挑眉道：“我为什么要阻拦？”她随手打开了小界，淡笑道，“你对太上道的体悟更上一层楼了，连阵法都是一点就通。”
　　“什么？”纪玉棠愣神，片刻后灵光浮现，她想通了其中的变机。她瞪着李净玉，“你教我的不是解阵之法？”
　　李净玉眨眼，迟疑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阵吧？当太始冲渊剑阵压过了魔门的法阵，那不就相当于阵势已经解开了吗？”
　　“可颜师姐她们还在大阵中！”纪玉棠脱口道。
　　李净玉点头：“是啊。”她旋即展颜一笑，“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确会腾出手收拾天海魔宗的修士，然而玄门的修道士也并非是她的朋友啊。
　　“你、你——”纪玉棠指着李净玉，怫然道，“无情！”
　　李净玉闻言眸色变深，在纪玉棠要飞入小界的时候，她伸手往前一抓，只见前方烟云弥漫，遮天蔽日。数息之后，一枚圆形的小球落入了掌中。而在球体被李净玉抓住后，那道小界之门陡然消失，前方感知不到任何异度空间的存在。
　　纪玉棠拧眉注视着李净玉。
　　李净玉微笑回望，提起了不相干的事情：“冉家和太上三宫要你与冉孤竹结亲是吗？”
　　纪玉棠恼怒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净玉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将圆球收入了袖中，她作势要离开这边。纪玉棠哪里会让她就这么走了，一个箭步冲向前去，一把按住了李净玉的肩膀，只是她来得及抓住一片布料，在她的大力之下，衣料往下一滑，露出了一个圆润雪白的肩头。
　　李净玉回眸，她慢悠悠地拢起了衣领，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你这么急不可耐。”
　　纪玉棠哪里会认这句话？一句“抱歉”卡在了喉头，她满是羞恼地望着李净玉，色厉内荏道：“你不能走！”
　　“为什么？”李净玉困惑道，“你我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可聊的。”
　　纪玉棠：“……”半晌后她抿唇道，“你把人种给我。”
　　李净玉挑眉道：“那你准备用什么交换呢？”她转身凝视纪玉棠，又笑盈盈道，“是用你自己吗？”
　　“我与冉家没有关系，我不会同她成亲。”纪玉棠咬牙道。人种在李净玉手中她不能脱身，可那边太始冲渊剑阵似乎与她也有关，她不能陪着李净玉在这里浪费时间。在回答了李净玉的困惑后，纪玉棠又道，“你将人种给我，等我将颜师姐她们救出后，我便来找你。”
　　“这样啊……”李净玉故做沉思，片刻后应道，“你立下法誓吧，不然我不信你。”
　　她还有脸说别人不可信？纪玉棠气得不轻，不甘不愿地发了一个法誓。等到李净玉将那藏着人种的圆球拿到手后，看也不看李净玉一眼，便化作了一道遁光离开。李净玉望着她的背影直叹气，虽然说学了布下剑阵之法，算得上是剑阵主人，可她能知道如何调动剑阵吗？或许会知道的吧？毕竟《道德天书》可是太上根本经呢。
　　纪玉棠抵达的时候，玄魔双方都异常狼狈不堪。虽然有法器护持着，可那剑芒源源不断，来去无形，避免不了被斩上几道。在这种“众生皆同”的攻势下，安然走入阵中、不被剑芒锁定的纪玉棠就极为扎眼。
　　“那、那不是祭月的俘虏吗？祭月呢？难不成祭月出事了？”万寂狐疑地开口。
　　高沧先前没有瞧见纪玉棠，只以为祭月手中有一个长得漂亮的凡人，等看清楚了才骤然间醒悟过来，对着万寂咬牙道：“那是玄门修士，哪里是凡人？！”
　　“纪师妹，你——”颜首夏望着纪玉棠眉眼浮现了几分喜意，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念头，尚未说出口便被沈辽之抢先一步。
　　“纪道友，这太始冲渊九重剑阵是你布下的？你怎么会太始阵法？”
　　要不然，剑阵怎么不会攻击她？
　　“自道书上看到的。”纪玉棠不可能说是李净玉教的，她的眼中掠过了一道愧疚，她点了点头，在沈辽之一行人开口之前就补充道：“可我能够感知到大阵中的动与静，却不知如何操控它。”
　　“无妨。”沈辽之眼前闪烁着异常璀璨的光芒，他的视线越过了纪玉棠，落在对面的那帮魔修身上，又道，“太始冲渊剑阵以九渊之水为根，是动与静的变化，纪道友，你只需要给我们指明，动静之变，我们可自行避开那如流水般的剑芒。”
　　纪玉棠见状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她不可能再回头寻找李净玉。她周身的神意感知着剑阵的变化，几乎与整个剑阵化为一体。在她的指引下，玄门修士那边面对的剑流急速减少，已然可以轻松承负。魔修那边哪会看不出这样的变化？他们将纪玉棠认定为太始真传，此刻目标倏然一转，要将她杀死在阵中！可别说有颜首夏一行玄门弟子护住了纪玉棠，纪玉棠自身也不寻常，轻而易举地便化开了魔修的攻势。
　　“万寂，你把我们喊过来是为了送死的吗？”魔修弟子咬牙切齿，纷纷开始后悔，若是不应万寂之约，他们还快活地在洞府中吃喝享乐呢，现在功劳捞不到，可能还得折在这里。暗骂了一阵后，又有魔修怒道，“《阴冥万象图》只有这样的效用吗？万寂，你还不赶紧动手！”
　　《阴冥万象图》当然不止如此威能，可以万寂金丹期的修为，再解开一层宝禁，他就压不住这一件宝器了。他的心中叫苦不迭，在同门的催促下，抹去了最后一层禁制，“万象归一”。所谓“阴冥万象”乃是极阴极煞之物，在归一之后，显化出来的不再是那恐怖扭曲的幻象，而是一个被“万象”从阴冥之地请出的“魔影”。在“魔影”缓缓地现身后，天地仿佛笼罩了一层暗色，骤然变得幽沉晦暗，日光被灰翳遮蔽，唯一的光芒便是魔影手中托举的一轮“冥月”。
　　这魔影没有自主意识，他只会吞化一切，使得天地归于阴冥。不管是玄门还是魔门的修士，都在他的攻击范围内，一时间叫骂声不绝于耳。
　　阵中增添了变数，可纪玉棠一行人的目标并没有改变，魔影固然可怖，然而能够释放出这魔影的魔修们更加危险。剑芒飞转之间，那维持了长时间的平衡终于被打破，浓郁的血腥气在剑阵之中蔓延，尖利的嚎叫声如利戟，刺穿天幕。随着第一个魔修的陨落，之后的败局更是明显。纪玉棠一行人摧枯拉朽一般解决了魔修，最后将视线定在了那与剑气相抗衡的魔影身上。
　　打到了现在其实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了，可如今并不是放松的时刻。沈辽之笑了笑，又道：“现在是我太玄宫一展风采的时候了！”太玄宫以雷法为正，旨在封魔克邪，对付这样的魔影有极为强劲的手段，只不过这魔影超过了他们的修为层次，好在有太始冲渊剑阵作为牵制。
　　一个时辰后。
　　魔影逐渐地虚化，那轮“冥月”犹为惨白，几乎要散成一团极阴之气。沈辽之一行人面色煞白，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好在那太始冲渊剑阵的威能也被消去了七七八八，余下的不成威胁。“诸位道友——”沈辽之哑着嗓子转向了颜首夏他们，正打算开口，一道湛然的水流自天际冲刷下来，此并非是九渊之水，可与它们的气息极为相似。沈辽之话音戛然而止，他错愕地望着那道在大阵中显化的身影，眼皮子剧烈跳动。
　　“太始渊天神水”将那即将散去的魔影一卷，尽数收束起来，而那一幅《阴冥万象图》也落在了李净玉的手中，只不过其中的力量耗尽，想要再度恢复，不知道要蕴养多少的时间，炼化多少的魔魂。慢条斯理地收起图卷，李净玉居高临下地望着沈辽之一行人，浅笑道：“多亏诸位替我伏魔。”
　　沈辽之额上青筋跳动，气得够呛：“你、你——”在玄魔二道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净玉都不肯现身，他一度以为李净玉已经离开了，谁知道她压根没将那帮魔修的性命放在心上！对同道尚且如此，那对玄门修士呢？他警惕地望着李净玉，手上掐诀，可一道雷芒尚未打出，便见清光闪烁，对方已经先行出手！
　　“小心！”纪玉棠神色一变，接下了李净玉的攻势。她将藏着人种的圆球扔给了后方的颜首夏，伸手一抓便祭出了落月之弓，在半空中与李净玉缠斗起来。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地消失在众人的跟前。
　　远处。
　　李净玉率先罢手，她抱着双臂，笑吟吟地望着提着落月之弓的纪玉棠，曼声道：“这么怕被人发现与我走在一处吗？”
　　纪玉棠收起法器，冷哼了一声道：“与魔修同行难道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吗？你留下我做什么？快说！”
　　李净玉叹气，伤怀道：“你怎么这般不耐烦？真是让人伤心。”顿了顿，她又道，“是我留你吗？不是你主动要与我一起吗？”
　　纪玉棠抿唇，她低着头不去看李净玉那扰乱神智的面容。
　　“罢了。”李净玉幽幽开口，“虽然你不耐烦我，可我仍旧要一心替你着想的。你在运使了道德天言这一法门之后，气力散尽，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你想要改变这种境况是吗？”
　　纪玉棠闻言抬首，她定定地望着李净玉不答话，不想泄露出自己半分心绪。
　　“你要修‘二象同照’，在找双生潭是吗？”李净玉又道。
　　纪玉棠神情骤然一变，恼怒道：“你窥我意识？”
　　李净玉一挑眉，既然在对方的泥丸宫存神，她总能够感知到一些东西，再加上翻看道典，也能够猜到不少了。见纪玉棠神情冷锐，她又笑道：“你不用防备我，我不会害你，顶多是利用你罢了。”
　　纪玉棠都要被她这番话给气笑了，她讥诮一笑道：“难道我要对你感恩戴德吗？”
　　李净玉眸光一转，笑道：“你要是想，也不是不可以。”
　　纪玉棠又一次在心中痛骂李净玉的无耻，她吸了一口气，极为不满道：“为什么非要是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净玉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怅然：“我离开南疆之后游历四方，最先认识的人就是你呀，小棠。我只是希望你能与我同行。”
　　纪玉棠心尖一颤，几乎要信了李净玉的话，但是很快，她又坚定了自我的本念，盯着李净玉，语气不善道：“为了大道之心吧。”还有龙角，她又在心中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李净玉凝视纪玉棠，眼神中充斥着包容，她道：“你若这么想，那就当是这样吧。”
　　纪玉棠：“……”听她的语气，怎么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了！
　　李净玉话题一转，又道：“我知道双生潭在哪里。”
　　要修成“二象同照”法门，“双生潭”缺一不可。这个消息的确令纪玉棠心动，然而她不觉得李净玉会白白地告诉她，直勾勾地望着李净玉，她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双修？”
　　李净玉眉头一蹙，片刻后展颜一笑，她的眸光如秋水，顾盼之间风流自成。
　　纪玉棠看着她的这副神情，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李净玉往前逼近，她伸手撩起了纪玉棠的一缕发丝，缠绕在了指尖：“原来你想同我双修吗？”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在面颊上扫动，纪玉棠避无可避。她的眼波如水光荡漾，耳根浮现了一抹绯色。将头发从李净玉的手上解救了出来，她蹙眉道：“玄魔道不同，我是不会堕入魔道的。你我之间，总有一日会断个一干二净。”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道：“你要有这个魄力，可以现在就断。”她眯了眯眼，身上的风流旖旎敛得一干二净，只余下几分冷、几分邪、几分狂。“优柔寡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听了李净玉讥诮的话语，纪玉棠呼吸陡然一滞，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脚。她总是根据记忆中关于李净玉的微薄映象来勾勒她的形容，可这样产生的哪里是个“真实”的李净玉？她不知道要如何处理与李净玉的关系，或许她根本就不想处理。
　　李净玉抱着双臂，她绕着纪玉棠转了一圈，哼了一声道：“要你做的事情其实也不算为难你，你本来就不愿意，不是吗？”
　　纪玉棠冷静了下来，她淡声道：“什么事情？”
　　李净玉晃了晃手指道：“一是不入太上三宫。”
　　纪玉棠点头：“我可以。”
　　李净玉勾唇，又道：“二是不与冉孤竹成亲。”
　　纪玉棠道：“这是自然。”
　　李净玉：“三是——”
　　纪玉棠倏然打断了她的话，拧眉道：“为什么有这么多？难不成任由你无穷无尽数下去？”
　　李净玉：“三也就是最后一点，不同其他人双修。你能做到吗？”
　　纪玉棠面色一下子涨红，平静的心绪再度被李净玉给打乱。她当然能够做到，但是这与李净玉有关吗？
　　李净玉看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只道：“双生潭在一座前辈的遗府中，你跟我一起走吧。”
　　-
　　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前往寻找双生潭，不见踪影。
　　沈辽之一行人却只当她与李净玉缠斗，直到分出个胜负才罢休。然而等到他们将真罗殿的人种安置好了之后，仍旧不见纪玉棠回来，众人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们并没有直接回到宗门，而是在真罗殿附近找寻了将近一旬，直到附近魔门修士逐渐多起来才退离。
　　“真罗殿一战”，是大劫到来之前玄魔两道第一次较大规模的交锋，以魔门的惨败为终结，不仅仅是坏去了一件法器，连祭月都不知所踪！如今仅仅是寻常的魔门弟子，压根不会有人去管他们的死活，可祭月与众不同，她是魔门选定的“魔种”，未来的魔祖将会在她的身躯上诞生，魔门怎么能够不寻找？
　　在听到这件事情后，大部分玄门修士都只觉得痛快，可太上三宫与春秋天阙却十分紧张和凝重，无他，因为纪玉棠也跟着一道失踪了。他们去纪家打探过，知晓纪玉棠还活着，可到底在哪里，却是不清不楚。各宗修士几度进行了天机推演，勉强得出了一个结论，知晓她同魔门的祭月在一起。
　　“要与魔门暂时休战，同他们一起寻找李道友和纪师妹？”白鹿学宫中，其实颜首夏和沈藻并没有面上那般焦急，她们与李净玉打过交道，隐隐猜出她与纪玉棠之间的关系。落到魔宗弟子手里未必有好下场，但是这两个人在一起……可能境况会与众人想得不同。可饶是这般，在接到了宫师传来的消息时，她们仍旧是止不住震惊。
　　“魔宗那边找寻祭月，是因为她是魔种，可玄门这边对纪师妹是不是太……”
　　“太关切了，一看就不怀好意。”沈藻接过了颜首夏的话，冷冷一笑。
　　颜首夏心中其实赞同沈藻的意见，可听她这般嘲弄“玄门”，眉心不由得紧紧蹙起。凝望着歪在榻上没个正行的沈藻，她温声道：“你的怨愤逐渐增多了。”
　　沈藻坐起身，随手拨了拨衣襟上的酒渍，她讥诮一笑道：“怎么，怕我入魔吗？”
　　颜首夏无奈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沈藻睨了颜首夏一眼，哼声道：“我没有吗？”顿了顿，她又挑衅道，“我若入魔又如何？你要大义灭亲吗？”
　　颜首夏定定地望着沈藻道：“我不会让你入魔的。”
　　沈藻仿佛没有听见颜首夏这番话，手中的酒葫芦催动着，醇香的酒味在屋中散开。
　　“连净莲禅都入执堕魔，那我们呢？”


第54章 
　　据名山脚, 一座青石牌楼矗立，两侧垂挂的风铃在风中摇晃，发出了清越的响声。牌楼上镂刻着“冲虚”两个气冲云霄的大字, 散发着一股道韵。前方是一条数丈长的青石路, 笔直地通向了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中, 隔着云雾隐隐能看到错落的法殿。
　　“是冲虚真人的道场？你说的前辈就是冲虚真人？”在看到了“冲虚”两个字后，纪玉棠立马反应过来, 转过头凝望着李净玉。冲虚真人可是太始宫第三十二代传人, 李净玉怎么还敢来这边？是不怕被玄门的人知晓吗？
　　“正是。”李净玉点了点头，又笑道，“不过这是前辈的另一处道场, 就算是玄门之中，也少有人知道。而且里头——”李净玉话还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她扫了眉眼间藏着几分好奇的纪玉棠, 慢悠悠道, “先进去吧。”
　　里头什么？纪玉棠蹙眉, 可见李净玉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她只能够按下那股心念。越过了题着“冲虚”两个大字的牌楼后，飞了一段距离，直到穿过了一座鎏金铜殿, 才感知到道场中运转的元炁。但是很快, 纪玉棠的神情就变了，这里的“元炁”其实被拆分了，清浊如同阴阳两极旋转，如果是太上一脉大能的道场, 按理说以清灵之气为主才是, 可现在又是什么情况？“难道不是？”纪玉棠有些纳闷, 小小地嘟囔了一声。
　　李净玉转向了纪玉棠，微笑道：“感觉到了吗？”
　　纪玉棠点了点头。
　　李净玉道：“这儿清浊二气游离，进入此间的修士都会以为此‘冲虚’非彼‘冲虚’，可实际上其中涉及了一桩鲜少有人知道的秘事。冲虚真人虽然是太始宫传人，可他道法却是玄魔双修。”
　　纪玉棠疑道：“借助了某桩法器？与你一样？”
　　李净玉摇头道：“不是。他是利用双生潭修成了‘二象天心’，斩出了一个‘我’，最后二象归一。”
　　纪玉棠心念微动，她凝视着李净玉道：“这秘事是李前辈告知你的？你也需要双生潭？”
　　李净玉微微一笑：“的确是我母亲告诉我的。至于双生潭倒是没有必要入手了。”“道隐无名”乃是大道至宝，契合她的道途，随着她功行的增进，这件法器也会发生变化，如今虽然不如双生潭，可等到她修道更高境界，那就不同了。
　　纪玉棠“嗯”了一声，在心中暗暗琢磨李净玉的话语。她如今是不敢全然相信对方的话了，只能够听个五六分。譬如她说不需要双生潭，那怎么会对此处这般了解？是因为自己才愿意退让的吗？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直言呢？是不想与她有所牵系吗？
　　“冲虚遗府”只是冲虚真人的一座别府，并不留存太上一脉的功法，只放置了一些天地宝材，故而并不限制后辈修道士的进入，至于里头的东西，自然是有缘者得之。纪玉棠跟着李净玉往山中走，一开始尚未碰到人影，可到了山中深处的时候，便感知到了天地间元炁的变化，显然是有人在斗法，在搅动了四面的灵机。
　　李净玉睨了纪玉棠一眼：“过去看看吗？”
　　纪玉棠琢磨了一阵点头，双生潭乃是天材地宝，就算不能够自己使用了，也可以拿到市场是去售卖，但凡在里头的修士，都是潜在的竞争者。主意定下，两人便化作了一道光芒向着灵机波动最为剧烈的方向飞掠而去。前方果然是两位修士在斗法，其中一人显化出了妖身，显然是妖修，而另一人手中持着一观笔，墨迹泼洒间，娇如游龙，翩若惊鸿。
　　“是的一笔古今的弟子？”纪玉棠讶异道。浩然正道三脉法传，琅嬛仙境、春秋天阙的弟子都已经遇到过了，可一笔古今的门下却是首回。纪玉棠双眸从那青年人身上挪动，落在了那大鲶鱼法相上，她眉头微微蹙起，刻意泄露出一抹龙威。那鱼妖顿时神情一变，左张有望，被青年人落下的一个法字打中之后，化作了一道黑烟逃窜。
　　“是何方道友出手相助？”青年人扬眉高喝。
　　纪玉棠望了李净玉一眼，见她将周身的浊煞之气收起，化作了戴着面具的雪衣仙子后，才松了一口气，现出了身形。她朝着青年人一抬袖，回了一礼道：“相助算不上。”顿了顿，又道，“阁下可是一笔古今的弟子。”
　　青年人闻言道：“正是，在下王敬之。听人提起这座吃人的冲虚遗府，便过来一探究竟。”
　　“吃人”？纪玉棠默默地将这两个字藏在了心中，又道：“在下纪玉棠。”她转向了李净玉，眉头一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虽然她在魔门之中以“祭月”之名号行，可在假装“冉孤竹”的时候，已然是泄露了真名。谁也不知道这位一笔古今的弟子是否知情。
　　在纪玉棠踌躇间，李净玉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无名。”
　　王敬之也没有多问，他挠了挠头，又道：“二位也是听说了冲虚遗府的事情才过来的吗？这座遗府极为神秘，很少有人知晓，我在其中转了三年，碰到的修道士也不过是二十人。”
　　李净玉一掀眼皮子，道：“我二人四处游历，是无意间闯进来的。”
　　王敬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顿了顿，他一脸正色道，“若只是无意间进入，那道友还是尽快抽身得好，这座遗府很不安全。”
　　李净玉故作诧异道：“何出此言？”
　　王敬之沉吟片刻，解释道：“这座遗府中有一片水潭，但凡去了那边的人都死了。我就是听了此事，才过来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的。”
　　水潭？莫不是双生潭？纪玉棠眼皮子一跳，传音给李净玉：“他想阻我们寻找水潭？是真如他所言，还是别有目的？”
　　李净玉回道：“难道你会因此怯步吗？”
　　纪玉棠自然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便放弃寻道，就算真的有古怪，她也要闯上一番。她垂眸，故作沉思，片刻后抬头冲着王敬之扬眉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过去瞧一瞧了。”
　　王敬之皱眉道：“可是那处危险。”
　　李净玉笑道：“王道友都愿意以身犯险，我等自然也不能落后。”
　　到底是在遗府中转悠了三年，王敬之对水潭的落处极为熟悉，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停地说着水潭处的恐怖，试图将李净玉二人从此处驱逐了。李净玉与纪玉棠对视了一眼，俱是从王敬之的身上感知了一抹怪异。
　　李净玉状若无意地开口道：“这边没有修道人的痕迹？”
　　王敬之身躯骤然一僵，片刻后抿唇道：“他们要么都走了，要么就葬身于水潭。”
　　纪玉棠淡然道：“无妨，我二人既然来了，那就要解决这一桩事情。”
　　王敬之没有应答，他的脚步骤然间极快。林木的枝叶肥大如伞盖，在风中晃动摩擦，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四面静寂，连虫鸣声都不可闻。纪玉棠的脚步迟缓，她落在了后方朝着李净玉使了个眼色，嘴唇翕动着，无声道：“清浊失衡了。”
　　清气与浊气如旋转的太极图回环往复，可现在奔涌的浊气压过了清灵之气，几乎将清气吞噬。越往深处去，越像踏入了一块魔地。那在前方领路的王敬之身上也发生了一股莫名的变化，直到走到水潭边，他才骤然回头，一双眸子变得幽邃阴沉：“你们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非要过来？”
　　纪玉棠理会王敬之，她的视线落在了双生潭上，潭水的气息令人莫名心悸。
　　“这便是双生潭了吗？”李净玉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
　　王敬之冷冷一笑，他周身浊煞之气浮荡着，后方的草木扭动起来，截断了去路。
　　李净玉一挑眉：“道魔双修？不对，只是被双生潭影响了。”她原本就防备着王敬之，此刻见他骤然出手，不慌不忙地祭出了碧海潮生珠。而纪玉棠与李净玉同行，不管内心深处如何埋怨，在遇到危机时，仍旧是与李净玉一道的，当即伸手往前一拍，打出了数道龙雷。她们二人都是金丹期的修为，对付王敬之自然是绰绰有余。
　　王敬之见不能拿下对手，当即冷笑了一声，身形急速地往后飞腿。他手中的笔在半空中点动，瞬息之间便勾勒出一个“浊”字。在这字一落下，浊气滚荡得更为厉害，将那清灵之气尽数驱逐。可纪玉棠是力道修士，取的是天地元炁，这清浊与她无关，李净玉又是道魔双修之体，在清灵之气消散后，身上浊煞之气滚荡，气势更上一层楼。以往王敬之借着一笔古今传人的身份能劝退大多数的人，余下的玄门修士带到了水潭边，他自有办法料理，可哪里想到对面两个人修的都不是常道。
　　“魔修？你竟然是魔修？”王敬之惊叫了一声，语气变得极为尖利刺耳，与先前沉稳的男声截然不同。
　　“你不是吗？”李净玉偏着头询问道，没等王敬之应声，她又笑了笑道，“对了，你确实不是，你是尸伥。”
　　“尸伥”乃是一种自尸体上生出的怪物，只不过要天地灵机恰到好处才能诞生，在九州极为稀少，这种尸伥算是魑魅魍魉，纵然能够入道途，也属于玄门修道士必须斩杀的异类。
　　在跟脚被李净玉点破后，那“王敬之”怪叫了一声，身形不由得拉长，像是一条蠕动的虫子，他仍旧保持着“王敬之”的容貌，可旋即面上浮现了一道道的腐烂斑点，甚至露出了白骨。李净玉看也不看尸伥，数道天心雷落下，直接落在了怪物的身上，将它彻底打散。哗哗流淌的水流冲走了浮动的邪气，李净玉垂眸注视着不远处的大木，朝着纪玉棠道：“那边。”
　　“你怎么不动手？”纪玉棠剜了李净玉一眼，手中落月之弓一张，数道碧色的箭矢齐齐发出，带出了如同霹雳般的破空声。一片隆隆炸响后，那一株参天古木四分五裂，而地面则是露出了一个数丈深浅的大坑，里面隐藏着残碎的白骨。
　　纪玉棠皱眉道：“这尸伥害了不少人。”
　　李净玉点点头，又道：“不过他被双生潭影响，是道魔双面，善恶双身。若是在一开始听他劝说离开的，就无事发生了。”
　　纪玉棠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还怪这些寻道之人吗？”
　　李净玉：“……”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道，“我并无此意，你不要想这么多。”
　　纪玉棠哼了一声，视线扫过了那堆裸/露的白骨，正准备让他们入土为安的时候，眼中忽地出现了一枚玉牌。“那是什么？”她开口地开口道，伸手一摄，便将玉牌收入了掌中。玉牌被灵气包裹着，入手温热。玉牌的正面线条流畅，隐隐勾勒出一个“書 ”字。李净玉凑近望了一眼道：“是一笔古今的。”顿了顿，又道，“难不成便是那王敬之的？”
　　纪玉棠道：“那位王前辈的遗物，应当归还。”
　　李净玉一挑眉，朝着纪玉棠嘲弄一笑。她伸手取过了玉牌，顺手抹去了上方的禁制，将法力探入了其中。“是留影符。”李净玉开口道，话音才落下，那藏于玉牌中的时光之影便浮现在了两人的跟前。
　　画面中的亭台楼阙都是陌生的，但是浮现出来的面孔却是让人错愕。
　　“那、那人不是——”
　　“冉竞日。”李净玉接过了纪玉棠未尽的话语，眼眸顿时变得幽邃无比。
　　“冉师兄，你为何要选她？”画面中的王敬之语气很急促。
　　冉竞日淡然道：“因为她姓李，因为她是太始传人。王师弟，你不觉得她很优秀吗？”
　　王敬之又道：“那王师妹呢？你将她置于何地？”
　　冉竞日：“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辈岂可耽于情爱之中？如今天道谶言落下，魔门那边迎接魔祖的诞生，我等也要做好太上归来的准备。唯有李清洵是太上血裔，唯有她的天资才能孕育出太上道母。”
　　王敬之：“你——你可真教我失望！”
　　……
　　在王敬之的这句话后，残存的影像化作了一道流光没入了玉牌之中。
　　李净玉沉着脸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来，纪玉棠蓦地感知到了一抹寒意，她望着李净玉张了张嘴，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够低着头默然不言。冉家的事情极为复杂，竟然牵连了太上道祖，她蓦地响起了自己与冉家的婚约也是在太上道祖跟前立下法誓的，难道也是其中的一环吗？
　　李净玉倏地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纪玉棠抬眸望着她：“太上道祖，你知道吗？”
　　李净玉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晓要远离太上三宫。”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讽笑，又道，“母亲真的堕魔了吗？”
　　这话纪玉棠不知道怎么接，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极为勉强的笑。
　　“心乱了吗？”李净玉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注视着纪玉棠温声道。
　　纪玉棠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低声道：“前段时间回去，催婚的声音忽然间多了起来，甚至有了太元道宫的痕迹。过往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两家的婚事要在太上道祖跟前立下誓约，现在……我其实不想用恶意去揣测。”
　　李净玉讽笑道：“可世间人就是那般恶啊。”
　　纪玉棠抿了抿唇，她对上了李净玉的目光，又故作若无其事道：“你与冉孤竹是双生，在此事之中，是你还是冉孤竹被牵系到其中呢？”
　　李净玉反问道：“你觉得呢？”
　　纪玉棠眼神有些躲闪，婚事一开始定下的是“冉孤桐”，可如今落在冉孤竹身上。她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机。她想与李净玉提起，可又怕引起她的嘲弄和讥讽，她不想体验自作多情的难堪。“李前辈只把一些事情告诉了你？”纪玉棠问道。
　　“你想了解我、了解我的家人了吗？”李净玉幽幽道，见纪玉棠眉眼间浮现了一抹恼意，她又笑道，“我是母亲的女儿，她自然要留给我的。”
　　纪玉棠道：“离开这里后，我要回天水一趟。”如果那件事情真的那么糟糕，远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她的父母俱在天水，她不能够轻易放下。
　　李净玉挑眉：“你要回就回，为什么要经过我的同意？”
　　纪玉棠看着她的面容，平静的心绪被拨乱，不免又浮起了几分羞恼。李净玉这个人反复无常，离开之后她一定要彻底地断了与她的干系！“你在我的泥丸宫中存神，能化散吗？”纪玉棠故作平静。
　　“这不是你的事情吗？”李净玉诧异道，眼中的笑意极为明朗。
　　纪玉棠：“……”她当然知道是自己的事情，可是她不是没有办法吗？一定是惑心宫的功法特殊，才会时时刻刻扰乱她的心绪。
　　李净玉漫不经心道：“王敬之前辈还是做了些好事情的，一是存留了那些影像，二嘛死后生出的尸伥守住了这片双生潭。”
　　纪玉棠拧眉：“他到底是前辈。”
　　“前辈？”李净玉勾唇，讥讽道，“他与冉竞日是同谋。”不只是他，太上三宫以及浩然正道，都是同谋。
　　“你是打算取了双生潭便回去吗？”李净玉忽又问道，话题跳得极快。
　　纪玉棠果断摇头，一旦回到天水，恐怕就很难得到平静了，倒不如寻找一个僻静处修炼，等到“二象同照”这法门炼成了，还能多一分底气。
　　李净玉点头，满意地笑道：“好。”
　　两人是有备而来的，自然有取双生潭的法门。拿到了宝物之后，她们并没有离开冲虚道场，而是找寻到了一枚牌符，将其炼化，进入了一座主殿之中。在有主之后，这座法殿便不会在寻宝者的眼前显化。
　　在殿中的水池中种下双生潭，纪玉棠并没有化作龙身，而是注意到了墙上残损、斑驳的彩色壁画。“那是什么？”她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净玉注视了片刻，脑海中闪烁过无数零碎的光影，可数息之后，那些光影便消散了，因为以她如今的层次，尚且看不出来其中的深意。“可能是未来之变。”李净玉猜测道，她注视着纪玉棠，朝着她笑道，“你来看看？”
　　大道之心勾连高邈之道，可借大道之气意，世间没有什么能凌驾于大道之上。若是纪玉棠，或许能够看出些许端倪。纪玉棠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毕竟她自己对这壁画同样是感到好奇。随着她气意与大道勾连，身后缓缓地浮现出道德天龙的法相，一双眼睛也变成了泛着粲然金芒的龙瞳。一炷香后，纪玉棠的气意才从壁画上抽离。
　　与高邈之道沟通，削去了她与天地间的承负，但是同时也化散了她的力量。
　　好在李净玉早知道纪玉棠有这变化，当即伸手接住她，将她半拢在怀中。“怎么样？”李净玉凑近了纪玉棠，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询问。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扫过，纪玉棠压下了这分异样。她休息了一会儿，等恢复了些许力气，从李净玉的怀中挣脱出来后，才肃容道：“太上降临，三宫合一，消杀一切变机和异类。”在这种逐杀之中，魔门不存、妖类不存、异类不存，只余下太上清灵之气……可天地元炁有阴有阳、有正有反，怎么可能将其中一面尽数逐杀了？“那太上所传，是道德伪经。”纪玉棠又道。
　　“看来气数也不能说都落在玄门啊。”李净玉眸光掠过了一抹异光。这一纪元是太上道纪，按理说道长魔消，由太上三宫坐镇九州。等到天地杀劫之后，魔道气数更会降至低谷。太上道纪恐怕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在在冲虚真人的“未来之变”中，太上道并未如愿占据高位，整个天地都趋向崩毁。可要说是魔道得天地之气运，也是未必如此。冲虚道人是在很早之前便推算出结果的，那时候天机不曾被遮蔽，那就证明她想要做的事情有极大的可能会完成。
　　“你看起来很高兴？”纪玉棠瞥了李净玉一眼。
　　李净玉点头：“那是自然。我是魔修，我要报仇，就得摧毁太上三宫，不是吗？”
　　纪玉棠道：“可在未来的变数中，魔门并未做到如此，而太上三宫被太上道祖整合。”
　　“未来变数无穷，壁画上所留只是变数之一。”李净玉反问道，“你愿意走到那地步吗？”
　　纪玉棠抿唇，她自然不想天地崩毁的，太上所传是道德伪经，那他还能称为太上吗？现在三宫所修之经，是真经吗？太上道祖又是如何归来的？难道与魔门的魔祖一致吗？不对，先前冉竞日提到了“太上道母”，是孕生太上之母体？那她呢？！


第55章 
　　“你不着急吗？怎么还不去双生潭中修炼？”李净玉瞥了纪玉棠一眼, 悠悠地询问道。
　　“我在想太上道母。”此事多半与冉家姐妹有关，纪玉棠便也直言不讳。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李净玉的腹上扫过，又道, “是孕生太上道祖之人吗？”要知道在“太上纪”这一纪元的道典记载中, 孕生太上道祖与魔祖的乃是太元圣母, 其化道之后，便不存了。太上道祖要如何诞生？
　　李净玉注意到了纪玉棠的视线, 眼皮子一跳。她冷笑了一声道：“你在担心你的大道之心吗？怎么, 突然发现那些正道玄修才是觊觎你之心的人？”见纪玉棠蹙眉，她又微笑道，“难怪他们非要推动你与冉孤竹在一起。”
　　“那为什么不是你呢？”纪玉棠脱口道。
　　李净玉似笑非笑地望着纪玉棠, 眉头一挑道：“怎么？这么想是我呀？”
　　纪玉棠抿唇，眉眼间掠过了一抹羞恼，很不满意自己的失言。好在李净玉并没有在她的态度上深究, 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口：“太上道祖能自魔体之中孕生吗？我之身躯是魔祖的寄体呢。既然我与冉孤竹一母同胞, 都是太上道祖的血裔, 我可以那她自然也能成咯。不过你也不要失望得太早，毕竟这只是猜测，不是吗？”
　　李净玉意外地望向了纪玉棠，后面半截不太像是她会说的话。李净玉将纪玉棠的神情收入了眼中, 她往前一步, 忽地抬手摸了摸纪玉棠的脑袋，笑而不语。纪玉棠一惊，面色倏然涨得通红，她往后退走, 一双盈动着水芒的眸子满是警惕地望着李净玉, 色厉内荏道：“你做什么？”
　　“我在安慰你。”李净玉眼也不眨, 微笑道，“我以为你该习惯了。”
　　纪玉棠一脸恼怒，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是在内心深处暗暗反驳，这一桩事情如何习惯？除非她的意识沉浸，再度由“本心”操控自身。想到了“本心”，纪玉棠不免记起了先前在祭月洞天中发生的事情，面颊上的绯色灿若霞彩，她抬眸望着李净玉道：“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虽然在道书中“二象同照”这一神通修炼之时并不会如何，可她如今的体质不能够以常理度之。“二象同照”化生“新我”之后，可能性情会与本我截然不同。
　　“自然。”李净玉一点头，眸中笑意越发浓郁。她看着纪玉棠道，“我有分寸，你不用忧心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纪玉棠：“……”她一点都不相信李净玉的分寸，当初她若是有分寸会直接显化神宫与神龙相交吗？她的分寸就是躺下吗？可看着李净玉，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一直与她在这边僵持着吧？纪玉棠横了李净玉一眼后，便化作了龙身投入了双生潭中。她运转着龙功上的法门，周身仿佛披着玉屑金芒。
　　李净玉抱着双臂望了一会儿，见她整个人沉浸在修持之中，也找了个角落运转功法，修持道术。她若是想达成目的，仅仅金丹境界是完全不够的，如今靠着恩师在背后做倚仗，可要是到了哪一日恩师更上一层楼，离开了九州入那虚空之中了呢？
　　碧海潮生珠旋动，湛然清兮的水芒绕着她的周身旋转，月相显化之后，在月芒中浮动着六道魔神的虚影。她虽然将六位魔神吞噬了，可不曾将它们的力量彻底炼化。天海魔宗那边以为六道魔神寄生在她的体内，终有一日能够“归一”，她一直修持下去，的确能够达到这一步，很可惜此归一非彼归一。
　　至阳之气与至阴之气在法殿中各据一角，时而交缠时而分散，晃眼之间，便过了两载。“二象同照”这一神通极为难练，正所谓“亢龙有悔”“阳极生变”，在修持过程中，一不留神可能本我不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意识”。好在纪玉棠有“大道之心”引前路，《道德天书》镇压异气与阴魔，再加上泥丸宫中存余的“太阴之气”，使得“阳极之变”不可能诞生出。这两年时间，她将“二象同照”修成，同时也将神龙之躯修得越发饱满，周身窍穴之间元炁流转，龙鳞翕动如金玉碰撞，发出了一阵阵清脆悦耳之声。
　　天水纪家。
　　宁怀真、纪明承唇角挂着淡然从容的笑容，望着座上来自太元道宫的客人，心中则是警铃大作。
　　“纪小友失踪，贤伉俪一点儿都不着急吗？”开口的是一位身着灰衣的清秀女修，名金碧幽，乃太元道宫的长老，坐在她身边的则是一脸关切之意的王神玉。
　　“求道之路我夫妇二人不会阻，是生是死全是她自家的运数。”宁怀真瞪了纪明承一眼，示意他闭上嘴。自己则是转向了金碧幽温柔一笑道。
　　金碧幽眼神一闪，笑道：“倒也是宽心。我还以为宁道友有什么知晓她踪迹的办法呢。”在一开始，魔门与玄门寻求合作，只为找出祭月和纪玉棠，可很长的时间都没有收获，玄魔之间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加之有心人的操弄下，这“合作”一事自然宣告终结。
　　若是寻常的两名弟子下落，可借推演之法寻找蛛丝马迹，可偏偏这回一推算便拨动了“天地棋盘”上的天机。天机混乱，异气流动，始终给不出一个准数。太始道宫那边在李清洵陨落后便在寻找破除天地棋盘的法门，然而直到如今都没有一个可行的办法。若不是冉竞日不小心，怎么会行到这地步？想至此，金碧幽心中多了几分埋怨之色。
　　“我们也是担心玉棠。”王神玉捋了捋发丝，轻叹了一口气，“孤桐她性情大变，已经彻底地落入魔道之中，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纪明承乐观道：“先前流落到了南疆，不也没有发生什么吗？兴许这孩子还有一丝理性存在。”
　　王神玉笑容一滞，片刻后才道：“可她现在成为魔种，自会与过去不同了。”
　　“纪某并非不守约之人，只是想问一句，为何会变得这般急切？那两孩子至少得给她们一段相处的时间，而不是强行将他们牵系在一起，不是吗？”纪明承注视着王神玉。
　　王神玉避开了纪明承粲然明亮的目光，她叹息似的开口：“这事情还是让师兄同你们说吧。”
　　“倒也不必如此。”金碧幽瞥了王神玉一眼，转向了纪明承和宁怀真二人淡然道，“这事情也该教你们知道。
　　“魔祖临世，太上归来。想来贤伉俪听说过这样的谶言吧？魔祖临世这件事情自不必说，天海魔宗的十二魔神桩化生魔神，便是为了让其归一，唤回魔祖。我玄门除了针对魔门十二地桩动手外，也有自己的‘太上计划’。”
　　宁怀真眼皮子一跳，拧眉道：“这与婚约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金碧幽笑了笑道，“太上道祖与魔不同，他的归来是自母体之中诞生的。我太元宫推演天机，找到了两个可以孕育太上道祖之人。”
　　金碧幽话还没有说尽，宁怀真和纪明承领悟过来，神情骤然大变。宁怀真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刺啦的尖锐声响。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那被太元宫寄予厚望的两人是谁？一个是冉家女，而另一个则是小棠！大道之心，直通大道之变！
　　“只是天机有变，不知为何李清洵所诞下的女儿变成了双子，而你——”金碧幽笑吟吟地望着宁怀真，话音戛然而止。
　　宁怀真冷着脸大斥道：“出去！”
　　金碧幽不在意宁怀真的冷脸，从容起身道：“魔祖临世不可更改，而太上归来也是天定之数，太上将指引我等降服魔道，其归来是我玄门的大事，望两位道友深思。”说完，也不等宁怀真驱逐，她便一摆袖，飘然而去。王神玉神情微变，对上宁怀真那张愠怒的脸，她露出了一抹歉疚的笑容，紧接着便跟上了金碧幽。
　　“师姐，为何要这么说？”王神玉不满道。
　　金碧幽回眸望了她一眼道：“这不是实话吗？”
　　“可我们只是为了推动两家结亲，从而迎接太上道祖降世，不管对纪家还是玄门而言都是好事情，方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从与他们相识便是算计！”王神玉急声道。
　　金碧幽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她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王神玉闻言一愣。
　　-
　　屋中。
　　宁怀真连斟了数杯茶都不能降下心头的怒火，她捏着茶杯，身上气浪掀动，茶杯顿时便化作了一堆齑粉，而桌椅则是左右摇晃，发出了一连串的响动。“难怪要在太上道祖跟前立誓。”宁怀真冷笑了一声，目光锋锐。
　　“你说这事情冉兄知不知道？”纪明承皱眉道。
　　宁怀真讥诮一笑道：“你以为呢？”冉竞日与王神玉什么关系？太元道宫都知道，他会被瞒在鼓里吗？“所以李师姐的事情是另有隐情是吗？”
　　纪明承摇头道：“我不知道。”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为了玄门、为了太上道祖冉兄大可以直言，现在算什么样子？”
　　“怎么，你愿意为了玄门大义牺牲你女儿的幸福吗？”宁怀真冷冷地望着纪明承，那股怒气尽数地洒在了他的身上，“纪明承，动动你的脑子，他们这般隐瞒，会只关系‘幸福’吗？天机为什么生变？那不是与大道相悖吗？在这一过程中，你觉得你的女儿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昔日太元圣母生道祖、魔祖，便自身化道，你的女儿难道要当这个‘道母’吗？”
　　“可是魔祖临世，若是——”
　　“闭嘴！”宁怀真心中怒意更甚，她断然道，“我辈修道士为何不能自己对抗魔修，而要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身上？纪明承，你给我记住，这亲不能结，就算我们应誓而亡了，都不能结，你明白了吗？”
　　纪明承满脸无奈，他点点头道：“我知晓。”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找寻到避过誓约的办法了，到时候将那东西取回来就成了。”就算没有这一出，他也不想去强迫纪玉棠。他的确不想做违诺之人，可不是冉家那边先行背弃的吗？在冉孤竹逃跑之后，便很难再恢复如初了。
　　-
　　卧龙山外。
　　崩塌的山石胡乱地叠在了一起，石缝间杂草丛生，在烛九阴被镇杀后，这里的魔神桩已经被封镇，可在中心区域仍旧残余着浓郁的浊煞之气。
　　纪玉棠立在了云头，她回身望着李净玉，半晌后才道：“你还要跟到天水城吗？”
　　李净玉抱着双臂，她唇角噙着一抹笑容，反问道：“不成吗？”
　　纪玉棠摇了摇头，她认真道：“你若是执意留在魔门，与天海魔宗诸修一路，那你我之间便不是同道。”
　　李净玉不以为然道：“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纪玉棠有些不满李净玉随意的态度，她认真地强调道：“这次是真的！”
　　李净玉笑了一声，道：“你是要说‘此地一别，再相见便是拔剑之时’吗？”见纪玉棠抿唇，她又意味深长地笑道，“我期待那一日，不过想来也用不了多久了。”
　　纪玉棠：“……”
　　山风拂面而来，四野寂静。
　　纪玉棠不再看李净玉，转身便要离去。只是在飞掠出一段距离后，她又折了回来，身上龙功一运转，一对小杈角便从额头上冒出。她站在了李净玉的跟前，咬了咬下唇，却是主动地抓起了李净玉的手，在龙角上摸了一把。她压下了那阵在身躯内激窜的电流，含着水波的双眸如秋水流转：“今日一别后，就当你我两清了。”说着，也不看李净玉的神情，匆匆忙忙便走。
　　李净玉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她凝视着纪玉棠，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手腕一翻，掌中浮现了一只精巧的草编，她轻呵了一声道：“想要两清？哪有这么容易？”
　　在她的计划彻底落实之前，恐怕是清不了。
　　-
　　纪家。
　　一草一木都如离去之时，仿佛岁月不曾留下痕迹。
　　纪玉棠唇角勾起了轻快的笑容，向着母亲的小院奔去。只不过等来的并不是宁怀真欢喜的神情，而是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你回来做什么？难不成想要与冉孤竹成亲了？”纪玉棠眼皮子一跳，从宁怀真的眉眼间发现几分端倪来。
　　“阿娘？”
　　宁怀真叹了一口气，收起了自己的脾气。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纪玉棠，见她身上没有伤痕，甚至连功行都提升了不少，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半是关切半是埋怨道：“你这回来的也不太不是时候了，还不如多在外头游历呢。”顿了顿，她又道，“你是与冉孤桐在一起？”
　　纪玉棠犹豫半晌，老实地点了点头。
　　她没等宁怀真继续在“冉孤桐”身上纠结，而是询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宁怀真缓缓道：“太元道宫来逼婚。”
　　纪玉棠不满道：“他们就这么着急？真想成亲那为什么不肯自己去？”
　　在这一瞬间，她对太元道宫的恼恨达到了极点。
　　宁怀真望着纪玉棠欲言又止，按理说此事与纪玉棠有关，应该告知她。可她又怕纪玉棠因为一时的慈悲而放弃了自我，同意与冉家女结亲。
　　“是……因为太上道祖吗？”宁怀真还在犹豫，纪玉棠已经问出口了。
　　宁怀真神情大变，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纪玉棠垂着眼睑，轻声道：“孩儿遇见了太始一脉冲虚真人的遗府，在里头发现了王敬之前辈的尸骸和遗物。他的遗物中有一枚留影玉简，上头记载了一些画面。冉师伯当初与李前辈在一起，就是因为她是太上血裔，能够孕育出太上道母——一个能够承载太上道胎的母体。”
　　宁怀真在得知“太上道祖”之事时，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可现在被纪玉棠点破后，更觉得体内的寒意一重重奔涌来。既然与李清洵的相遇是冉竞日刻意的算计，那么他们同自己、同明承呢？当初的往来都是冉竞日勾勒的假象，就是为了在太上道祖跟前立下誓约吗？
　　“阿娘？”纪玉棠担忧地望向了宁怀真。
　　宁怀真勉强地笑了笑，道：“我没事。”她按了按眉心，又道，“你快离开天水，不要留在这边。眼见着到了最后一步了，他们可能会做出一些我等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纪玉棠反握住了宁怀真的手，皱眉道：“那您呢？”她抿了抿唇，又道，“到底是玄门，不至于做出那样强买强卖的事情。”
　　“你忘了净莲禅吗？”宁怀真抬头，幽幽地注视着纪玉棠。
　　纪玉棠回忆起了那场血腥的杀戮，寒气陡然滋生。她讷讷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宁怀真心绪烦乱，她道：“净莲禅因执而入魔，谁说太元宫不会呢？待你父亲找寻到破解誓约之法，我们一家就离开天水。”她是散修出身，虽然玄门道法号称尽数出自太上，可作为散修的她对太上三宫不见得有多少尊崇，在面临这等事情时，她只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纪玉棠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天水是不能留了，她回来也是想与父母亲一道离去。回忆着冲虚道人道场中瞧见的壁画，她不认为太上归来之后，会引领玄门走向更好的未来。在屋中坐了一阵子，始终不见纪明承归来，纪玉棠有些忧心，起身脚步匆匆地走向了门外，只是在即将踏出的时候，蓦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她一抬眼，便望见了翩翩如君子的冉竞日。
　　“玉棠侄女，是要去哪儿呢？”冉竞日望着纪玉棠，温和地开口道，“两年不见，阿竹也是极为想念你的。”
　　纪玉棠面露警惕，她如今不过金丹，并没有对付冉竞日的把握。
　　“冉竞日，你要做什么？”宁怀真在这个时候飞掠而出，在得知真相时，她已经单方面断去与冉家的牵系，此时看着冉竞日开口，语调一点都不客气。
　　冉竞日从容笑道：“纪道友也在冉家，你母女二人一道过来，恰好商议婚事。”见宁怀真神情冷漠，他又道，“想要抹去誓约最好的办法不就是践行誓约吗？”
　　“你——”宁怀真怒声道。瞬间便明白了冉竞日话中的意思，想来纪明承这些年的奔走都落在了他的眼前，所谓抹去誓约的办法，可能只是冉竞日扔出了诱饵。毕竟在得知真相之前，他们对冉家不曾设防。
　　纪玉棠的心蓦然下沉，她冷冷地望着冉竞日，抿唇道：“我去。”不出意外的话，在她与冉孤竹成亲前，冉竞日不会放他们离开了，甚至成亲之后，若是不能孕生太上道祖，就不得自由。而太上道祖降临后，她还会继续存在吗？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走到这地步的，李净玉大概也不想看到这一幕吧？此刻的她会在天水哪一处？这一次她会放过冉家吗？纪玉棠眸光闪了闪，一低头压下了眼中的沉思。
　　-
　　福来客栈，别有洞天。
　　在送纪玉棠回到天水后，李净玉并没有打算离开。
　　“纪家一家人都被请到了冉家。”师清尘淡然地开口道。
　　“冉竞日竟然无耻到了这一地步？打算逼婚？”李净玉挑眉，诧怪道。
　　“或许吧。”师清尘眸光闪了闪，她同样从李净玉口中得知了“太上道祖”的相关事宜。她望着李净玉道，“这事情你准备如何？不打算让天海魔宗知道吗？”
　　“他们若是知道了，纪玉棠还有活路吗？”李净玉开口，她知道师清尘指得是“太上道祖”之事。
　　“那你准备如何借助天海魔宗的力量？”师清尘点点头，又笑道。
　　“我是冉家之女不是吗？”李净玉笑吟吟，慢条斯理道，“我要如忘情宗修士一般了结俗世因果，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魔种吗？至于此事中有太元道宫的身影，他们没必要知道了。”等她修成至上法门，便可灭去那帮乌烟瘴气的魔修，可如今不是未修成嘛，那就只能借着旁人来消耗魔宗的力量了。
　　师清尘颔首，又道：“还有一个消息，冉家人打探过你与纪家那丫头的事情。”
　　李净玉“嗯” 了一声，她单手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上的草编。冉竞日这般急迫，其实还有其他的目的在吧？她与冉孤竹是双生，按理说都是太上血裔，可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道母”。难不成让她们两姐妹都去试一试？或者将她们炼合为一体？不管他采取什么办法，总是要将她给抓住，才能够继续做的。
　　-
　　冉家。
　　荒芜的院落中野草萋萋。
　　但是有一处被鲜血浇灌，只余留一片寸草不生的赤土。
　　冉竞日负手立在了院子前，不期然想到了过去的一幕幕光景，他的眉头紧皱，眸光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冉师兄，你果然在此处。”王神玉款款而来，她深情地注视着冉竞日，故作不经意道，“是在想李师姐吗？”
　　冉竞日转头，淡声道：“我在想除了天地棋盘外，她还做了什么事情。”
　　王神玉蹙眉道：“你在担心太上计划？”
　　冉竞日不置可否，只是道：“她当初推算出了一些事。我在想，那短暂的五年时光中，她时不时消失一次——后来我们也证实了她并未回太始道宫，而是前往他处。而且每一次归来后，她便将所有的关注都放在了阿桐的身上。
　　“这是不是说明，阿桐才是那个人呢？”
　　王神玉皱眉道：“可她是魔种。”
　　冉竞日轻呵了一声：“不要忘记了，魔祖与太上道祖都是太元圣母所生的。”


第56章 
　　在一开始, 冉竞日以为冉孤桐堕魔，不可能是道母真身，可在翻看道典之后, 又认为其为道母还是有一定可能的, 毕竟道魔在最初同出一源, 只是一清一浊罢了。他负着双手幽幽地注视着前方的那一滩血迹，心中思绪百转。
　　李清洵是太始宫传人, 她难道不想见太上入世吗？她为何不敬太上呢？若是她愿意帮助自己, 还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吗？复杂的情绪在心中交错，冉竞日的眉峰之间有些恼、有些恨。
　　“那师兄打算如何做？”王神玉的语调温温柔柔的，腔调之中杂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见冉竞日没有回神，她又道，“要将孤桐留下吗？”
　　冉竞日闻言眸光一闪, 他缓缓道：“如今她可是魔门的祭月, 是魔宗极为重视的魔种。”
　　王神玉道：“但终究是冉家女, 师兄动手也是师出有名，只是不知如何将她引到此处。”
　　冉竞日笑了笑，藏住眼中的锋锐，他温声道：“纪家那丫头不是吗？寻常人被擒入南疆会安然无恙吗？就算不是为了纪家丫头, 她大概也不会让我如愿吧。”
　　王神玉叹气, 懊恼道：“这孩子……”
　　-
　　静志院，灵机滚荡，清气湛然，是一处极佳的道场。纪家一家三口都被安排在了此处, 各方面都有冉家人的照料, 只是不得自由。
　　纪明承背着手站在院子中的大树下, 此情此景犹为熟悉，然而心境却与过往截然不同。
　　“好了，别在那长吁短叹扰人心情。”宁怀真蹙眉瞥了纪明承一眼，又冷冷道，“你怎么会落在冉家？”
　　纪明承苦笑了一声道：“你们不应该管我的。”
　　宁怀真一颔首道：“确实，可现在人都在这儿了，念叨那些有什么用处？”
　　纪明承被她一噎，讷讷的不敢反驳，只是说道：“那避开誓约的办法其实是冉竞日设下的一个陷阱，相交多年，我不知道他会是这等心性。”他摇头晃脑道，“识人不清啊。”
　　宁怀真没说话，在心中应了一句“可不是吗”，昏头的不仅仅是纪明承，还有她自己。转向了静坐着不言不语的纪玉棠，她放缓了语调，温声道：“阿娘不会让他们逼你的，你不愿意那就不去做。”
　　纪玉棠抬眸对上了宁怀真的视线，软声笑道：“谢谢阿娘。”只是她心中无比清楚。冉竞日都做到了这等地步，协同太元道宫“逼婚”，强行压着她娶了冉孤竹，甚至下药都不是没有可能。
　　数日之后。
　　冉孤竹出现在了院子门口，她一身白衣似雪，神情疏冷而傲然。
　　“你为何不愿意？”冉孤竹语调中藏着疑惑。
　　纪玉棠拧眉望着冉孤竹，暗想道，冉孤竹知道“太上归来”的事情吗？只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冷冷道：“先前不就与你说清楚了吗？你不配而已。”
　　“可你现在没有选择。”冉孤竹平静道，只要与她的“道”不相违背，她根本不在意冉竞日用了什么手段达成目的。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将一句“怎么都不成”咽了回去，纪玉棠定定地望着冉孤竹道：“你先替我取一些明月珠来。”
　　冉孤竹拧眉，困惑道：“明月珠？那不过是装饰的小玩意儿，有什么用途？”
　　纪玉棠讥讽一笑道：“我修龙功，喜欢明月珠有问题吗？”
　　冉孤竹没有继续询问，一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见纪玉棠扭头就走，她轻呵了一声，也转身离开。
　　-
　　到底是冉家的大小姐，买些“明月珠”这样的小玩意自不会亲力亲为，而是遣了身边伺候的人出去，没多久之后，便将一袋明月珠买回，送到了静志院中。纪玉棠懒洋洋的，随手将袋子扔到了一边去，看都不看一眼，她又对着冉孤竹的人提出了新的要求——虽在冉孤竹看来不可理解，但目前还是容易做到的。
　　一连几日如此，倒是宁怀真先无语了，她望着纪玉棠低声道：“你这么做也没有什么用处，就算是气她也做不到。”
　　纪玉棠垂着眼睫，淡声道：“她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宁怀真眼皮子一颤，拧眉道：“你在等谁的消息吗？”
　　纪玉棠默不作声。那日与李净玉分别后，她猜测李净玉没有离开天水城，她的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丝期待与渴望。
　　客栈洞天中的李净玉的确得到了不少与冉家相关的消息，尤其是冉孤桐的亲信左右来回走动。
　　在思忖了一段时间后，她决定借着这“亲信”进入冉家。
　　“不怕是个陷阱吗？可能是冉竞日故意做给你看的。”师清尘一脸不赞同，虽然说过去的那一场斗战冉家折了几位元神境的修士，然而如今有了太元道宫做支撑，冉竞日可以直起腰来。
　　“冉竞日哪能注意到那些凡俗人用的小玩意儿。我手中还有阵图呢，为了布置雷珠，我怎么都会去一趟。”李净玉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她支起了身子，又漫不经心道，“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过去，毕竟有人盼着我呢。”
　　师清尘无奈地扫了李净玉一眼，叹气道：“罢了。”顿了顿，又道，“让天海魔宗的修士对冉家的庄子和产业下手吗？”
　　李净玉一点头。
　　冉竞日看着很是清闲，她当然要替“好父亲”找一些事情做。
　　在卧龙山龙脉陷落后，天水城经历了一番动荡，修仙世家中没有哪一个不受影响的，更有甚者，满门弟子一个不存。在某种意义上，魔门的计策还是成功的，毕竟这帮世家子弟也是玄门的一份子，他们之间互相消耗，尤其是元神境修道士的陨落，使得天机奔涌，削减劫数。在明面上看玄门弟子死亡后都散作了清灵之气化归天地，使得清气上涨更不可遏制。但是天地之间自有尺度，如今杀劫还不曾彻底到来，留着他们的性命呼吸吐纳间到时候返回天地的清气许会更多。
　　冉家家大业大，被魔宗修士毁去了一些产业并不碍事，可在得知有元神境的修士出手时，他就坐不住了。“静志院那边如何了？”冉竞日对着王神玉询问。
　　王神玉温声道：“阿竹几乎每天都会过去一趟，她送了不少小玩意儿给玉棠，看他们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顿了顿，又道，“毕竟是为了我玄门的大计，他们应该能明白的。当初金师姐说话之前若是能斟酌一二，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
　　冉竞日满意一笑，捋着胡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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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动了院子里的草木，枝叶摩挲，沙沙作响。
　　这一日“送礼”是冉孤竹自己过来的，只是纪玉棠原只想敷衍几句，只不过在视线瞥见了袖中一抹草编的痕迹时，神情骤然一凝。她很快地便藏好了眉眼间诧异之色，抿着唇静默不言。
　　“我可以进来吗？”冉孤竹眨眼，轻声道。
　　纪玉棠微微一笑眉：“这是你自家院落，谁能够拦得住你呢？”
　　冉孤竹闻言，眼中神光一闪，她欣然迈步入了院子中。纪明承和宁怀真都不在，他们知道自身功行紧要，这一处灵机充沛，纵然是囚困他们之所，也不可断了功行。
　　纪玉棠跟在了冉孤竹的后头，与她在一边的石桌旁对坐。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一盏茶的功夫，冉孤竹起身告辞离去。
　　只是在走之前，她忽地上前一步握住了纪玉棠的手，旋即松开。
　　就在她离开之后，一道身影飞快地跑向了王神玉处，将她们“和谐相处”的事情告知。在冉竞日忙于魔门的事情后，这两家的“婚事”便由王神玉来盯着。见冉孤竹一步步地“登堂入室”，软化纪玉棠，她长舒了一口气，笃定婚事要成了。
　　半个月后，纪家果然松口。修道士不拘礼俗，自不会像凡间那样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六礼。冉家在府中修筑了一座供奉太上道祖的法坛，只要在“婚礼”的那一日，让冉孤竹和纪玉棠二人在“合籍契书”上落下名印便算成了礼节。不过虽然步骤简单，可冉家还是决意宴请宾客，恨不得将此事广而告之。
　　八大仙门之中，与冉竞日有所往来的多半知道冉家和纪家的旧约，至于冉孤竹逃婚之事他们却不曾听说，只以为两家只是寻到了恰当的时机履行“旧约”，纷纷上门前去恭贺。
　　“秦师侄，你今日可不能乱来了。”金碧幽知道秦若水过去干的事情，此刻拉着他耳提面命。
　　秦若水恭声应了一声“是”，可心中颇不以为然。修道之人不拘于情爱，昔日冉师妹说无心“婚事”，难不成如今就变卦了吗？大抵是父母之命吧，只是过去她可借着道宫之名避开了，怎么如今却又不成了？他内心觉得有几分古怪，可在金碧幽严厉的视线下，到底是按下了那份浮动的心思。
　　院落中。
　　纪玉棠莲花玉冠束发，换上了一身玄色的衣裳。衣摆处的鹤纹与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而飞动，周身元炁周转，隐隐间仿若云雾在身。
　　“若是为了我们，不必做到这地步。”纪明承皱眉看着纪玉棠，他其实一点都不同意这么做。囚困在了冉家的庭院，可只要他的功法没有废去，总有一日能够找到恰当的脱逃时机，而不是要用“女儿”来换取自由。
　　纪玉棠转眸，她定定地注视着纪明承和宁怀真，缓声道：“我知道。”
　　不管有没有李净玉涉入其中，他们要想脱困，只能够等变局，而唯一会出现的变局就在“婚礼”上。纪明承还想再说些什么，宁怀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了一个眼色。前庭乱后，他们要寻找脱身的机会。
　　大喜之日。
　　八大仙门以及散修往来穿梭，觥筹交错间，俱是热闹与繁华。场中的客人不少，一眼扫去至多金丹浮动，可其中数位显然是八大仙门的长老，却不知为何隐藏了自身的修为。他们与冉竞日相熟，时不时与他交谈，无人询问纪明承、宁怀真的下落，仿佛他们在这一场喜事中没有任何位次。
　　在宴席的正前方是一座太上祭坛，只有一座法像、一张供桌。在供桌之上，“合籍契书”散发着盈盈的光芒，只等着冉孤竹和纪玉棠二人彻底落下名印。
　　临近黄昏，悠悠的钟磬声似是从云间传来，在半空中回荡不已。冉孤竹与纪玉棠从两个方向来，沿着地面上的红毯走向了那一座祭坛。纪玉棠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她抬眸与冉孤竹对视了一眼，压下了心中翻滚的情绪。
　　只要在“合籍法契”上落下名印，就相当于“誓约”真正地成了。她的未来就与太上道祖绑定，成为孕生“太上”的资粮。冉竞日声音传来的时候，她迟迟没有动弹。直到对面的冉孤竹毫不犹豫地弹出了一抹精血之后，她平静的面容才有了些许的松动，眉眼间掠过了一抹诧异来。
　　“为什么？”纪玉棠嘴唇翕动着，做口型无声询问。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中疑窦丛生。冉孤竹不是已经被暗暗抓住了吗？难不成又逃出来了？可眼前的气意分明是李净玉。先前神意交流时可不曾说要走这一步。冉竞日催促的声音再度传来，纪玉棠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在此刻相信对方一次。但是她也留了个心眼，直接神意沟通了高邈之道，以道韵在契书上落下真名。此是真正的无穷大道，就算“太上道祖”会重新降临，那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落于至高的层次。太上道祖的诞生与吞化若是借此契书而施为的，恐怕就做不成了。
　　就在真名落下之后，溟漠无涯的玄气骤然间如水气蒸腾。纪玉棠的身后浮现出了一侧被星光缠绕着的道书，无穷的奥义与真理在这册道书中回旋，去假存真。
　　冉竞日眉头紧皱着，可太始宫的来客却倏然间站起身，满脸错愕地望着纪玉棠道：“《道德天书》？”片刻后，他大笑道，“好，好啊！我太上道祖终究是要归来！”
　　“是吗？”一道轻蔑的笑声自极天之上传来，打断了太始宫道人的大笑，一道裂口自天穹上生出，无数的罡气在其中回旋，形成了一股股狂烈的风潮。哗啦啦的浊煞之潮向下倒涌，数道身影自裂隙之中迈步。他们周身气浪滚滚翻腾，风潮不断地旋转着，最后化生出了一条长龙猛地向着太上祭台上砸去。
　　冉竞日伸手一拂，一页书册顿时悬在了太上祭坛的上首，他从容地往前踏步，望着半空中踩踏着浊气的魔修微微一笑道：“诸位道友来得真是及时。”
　　“冉家到底是咱们祭月的母家，大喜之日，我等焉有不来之理？”宋晚照身姿昂藏，他望着冉竞日仰头大笑。
　　冉竞日沉声道：“那不孝女呢？”
　　“祭月可是我魔门的掌上明珠，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一位魔修大笑了一声，他的眸子转动着，又道，“不过今日祭月要看你们冉家的覆灭，迟早会到的。”
　　冉竞日“嗯”了一声，这一切在他的预料之中。要寻仇自然要主动现身，要不然怎么了结俗世因果？他的一只手背在了身后，视线随意地转动着，直到看到不远处的师清尘与一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而来，才满意地笑了笑。
　　云上的人一身红衣，眉眼间尽是冷厉与浊煞之息，这样的魔物怎么可能会认“父亲”呢？
　　“诸位胆敢来我冉家，是做好了殒命的准备了吗？”
　　应答冉竞日的只有宋晚照的刀光。
　　元神境的修士掀动的气浪与威势使得低境界的修士动弹不得，可这般场景只不过持续了数息。座上的玄门修道士身上气势蓦地一涨，显然是早料到魔门的“攻袭”。在他们入战局之后，魔门修道士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冉竞日与宋晚照的身影逐渐不见，显然是已经掠上了高天。王神玉望向了“冉孤桐”，一双眼中尽是盈盈的殷切期盼，她仿佛忘记了过去与“李净玉”剑拔弩张的场景，此刻扮演着一个“慈母”的角色，柔声道：“阿桐，回头是岸。”
　　立在了云上的“李净玉”仿若一尊雕塑，面无表情地望着王神玉。
　　王神玉怅叹了一口气，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抒发她内心深处无穷无尽的抑郁。“罢了。”她幽幽地开口，伸手自袖中取出了一枚宝珠，此物是在大礼开始前冉竞日给她的。此中蕴含着熟悉的气息，显然是出自太上一脉的祭炼之法，不出意外的话，是太元道宫的那位祭炼的。此法器名曰“明法归我”，用在冉家姐妹的身上，能够使得她们归一，成为最初算定的那个“元胎”。这件事情从李清洵诞下双生女的时候便着手准备了。
　　“没想到太上一脉也这般精于算计。”师清尘嘲弄一笑，手中的金铃缠祭出，白色的缎带如同刀刃一般锋利，金铃声滚动着，绵延不断。王神玉伸手将那“明法归我”一弹，便祭出了法剑与师清尘斗杀。她并不担心那法器失利，此物是天人境的修士着手祭炼的，一旦运使出去，便不可能落空。
　　“明法归我”，重塑元胎，自不可能以李净玉为主，而是要将她的本我意识炼化了。在法器落下的那一刻，一道尖锐的惊叫声传了出来，采光浮动，一抹被北斗星光包裹的意识瞬间便被法器摄去。在意识离体的那一刻，僵硬的身躯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而师清尘连头也没有回，似乎不在意“李净玉”的死活。王神玉直觉有古怪，下意识朝着那处望了一眼，紧接着神情大变！
　　一股森寒裹挟着王神玉，她尚未来得及惊呼出声，后方又传出了“轰隆”一道炸响。那座太上祭坛被暴动的雷河毁去，四面流窜的神霄清正龙雷中藏着浓郁的可怖的威能，周边浮动的道韵压过了道祖像的气意。
　　“意外吗？”李净玉挑眉，笑吟吟地望向了大惊失色的王神玉。她过去能够假扮冉孤竹，那么现在同样也可以。他们到底是小瞧了母亲，在母亲的布局下，这冉家有哪一处是她不可能够去的呢？潜到冉孤竹身侧将她擒获，也不过是眨眼间事情。只是她没想到，冉竞日竟然这般狠辣恶心啊，在法器的催动下，两姐妹合一之后，还算是个真正的人吗？
　　“你、你——”王神玉浑身发颤，指着李净玉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见那枚法器向着李净玉飞去，她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不仅仅是王神玉不想她被“明法归我”打中，就连李净玉自己也不愿意沾上恶心的脏东西。她一闪身掠到了纪玉棠的身后，低语道：“帮我一回如何？”
　　纪玉棠快速地颔首，神情凝肃。她左手托举住《道德天书》，周身元炁如蒸。一道金光自道书上掠出，将那枚法器定在了原处。此法器化合二身为一，本是违背大道之理，归根之后，自然散落了一团元炁。只是以纪玉棠如今的功行做不到将其崩坏，只能够定住数息。李净玉倒也只需要这数息时间，她朝着那法器弹了一滴精血，用法力催出来一具“化身”。那法器解脱束缚之后，轰然撞上了那具“化身”，顿时出现了诡异的演变。李净玉看也不看那具被污染的“化身”一眼，直接打出了数计天心雷，要将“她”彻底抹杀。只是在做这事情时候，一道被道韵裹挟的元灵自爆散的烈芒之中钻入，躲入了她的袖中。
　　“化身？你修到了元神境了？”纪玉棠低声询问。
　　李净玉横了她一眼，道：“哪有那么容易能修成？”这只是一种自魔神道传中寻来的秘法，这一滴精血一去，相当于过去一段时间的修行都白费了，好在解除了这个危机。她望着自天上扫下的气浪，又瞧着地面上的乱象，眉头皱得紧紧的。
　　“还不赶快趁机离开？”纪玉棠忍不住又道。冉家不可能不做好对付魔修的准备，别看现在打得旗鼓相当，等到时间一长，定然是魔门的修士落败。当然那帮魔门弟子，想来李净玉是不会在意的，恐怕唯有惑心宫才能被她当作“同门”。
　　李净玉挑眉道：“自然是要走的。”顿了顿，她又向着纪玉棠扬眉一笑，“你今日极美。”
　　纪玉棠面色一红，眼神飘忽不定，只当是没听见这句话。
　　李净玉自然是要走的，天海魔宗修士陷落，冉家又被搅得天翻地覆，她的目的便达成了。多留下去，恐怕会多一分危险。视线略略地扫过了横在了前方的金丹、筑基修士，其中不少不知情的弟子，无法笃定她的身份，便没有动手，仅仅是僵持着。李净玉抿唇一笑，眼中的寒色陡然间攀升。
　　可就在这时候，沈藻倏地从中冲出，一把扼住了纪玉棠的手腕，急声道：“纪师妹，跟我们走！”在她之后，颜首夏、蔺恒和秦若水都跟着冲去。他们是八大仙门的真传弟子，举动无疑是一个“风向标”，一时间余下的人都跟着他们走动，追逐在了后方。
　　李净玉勾了勾唇，藏住了眉眼深处的杀机。
　　她瞥了眼与王神玉僵持的师清尘，内心深处非常希望师叔能够得手，可惜王神玉借着冉家的“地利”，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面上流出了几分遗憾之色，李净玉转头望着那殿宇错落的冉家洞天，袖中付出了一道法符。
　　昔日母亲在冉家洞天留下了九道印记，形成了极为隐秘的地下暗道，她头一回来天水的时候没来得及用，可现在却是到了那时候。在悄悄地将冉孤竹弄出去之后，她同样在暗道中留下了千枚雷珠，如今该引爆了！
　　轰爆声接连不断，炎气与热浪冲天而起，整个冉家洞天在巨音之中忽地陷入了寂灭，只余下如巨大蘑菇云的烟尘笼罩其间。王神玉面色惊骇，此刻根本顾不得师清尘，而是疯了一般奔向了洞天，以她元神境的修为，衣袖仍旧被炎气燎了一道口子！
　　李净玉望着那片废墟，心中升起了极致的愉悦。
　　再也没有比眼前的寂灭更美的场景了。
　　“母亲遗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了。”李净玉感知到了师清尘的接近，她没有回头。没等到应答声，她又笑了笑道，“余下的道路，我该自己走。”
　　不远处。
　　纪玉棠被沈藻一行人拽着离开，他们同样是听见了那洪亮的声音，一回头就是天崩地裂的景象。众人面露惊骇，纪玉棠却是魂飘神荡！她阿爹、阿娘还没有现身，可能还在冉家的静志院中！纵然以他们的修为不会死，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57章 
　　“纪师妹, 你要回去？”沈藻望着纪玉棠的反应，脱口道。她在学宫中便得知了纪师妹要与冉孤竹结亲的消息，可是她记得纪师妹分明是不愿意的, 八成是为人所胁迫, 此回以“好友”的名义来祝贺, 其实也是想办法将纪玉棠带走，然而在望见宾客席位上那些上尊, 她便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妙, 果然后头魔修出现，这典礼彻底地被打破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寻求自由的好时机。
　　“我阿娘还在冉家。”纪玉棠拧眉, 眉眼间满是忧思。
　　沈藻眼皮子一跳，视线落在了那掀动的骇人气浪上，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纪玉棠要回去, 这是无论如何都阻拦不得的了。“我与你一起过去。”沈藻吸了一口气道。
　　纪玉棠来不及说过多的客套之语, 拱了拱手便化作了一道遁光朝着那被雷珠轰炸的冉家洞天奔去。
　　极天之上, 冉竞日已然是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下，他隔住了宋晚照的刀光，神情变得极为难看。此刻的他身上都是血痕，而宋晚照同样是讨不到好处, 若是继续斗杀下去, 他定能将这魔头降服。然而洞天的炸裂使得冉竞日没有任何缠斗的心思，他虚晃了一招，便向下奔去。宋晚照“啧”了一声，他呕出了一口血, 伸手擦了擦唇角, 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天海魔宗修士身上, 他并没有帮忙的打算，而是往后一退，化作黑芒遁走。
　　冉家洞天。
　　这可是冉家世世代代修行的族地，不管是修道用的资料还是道典，都在其中。洞天之中存有九重阵法，能够承受天人境修士的攻袭，要想要将它整个儿坏去，只能够从内部着手。冉竞日看到这般场景哪里不知道阵法中的破绽早被人看去？他那好女儿生长在南疆魔宫，没有这般好本事，那就只能是李清洵了！冉竞日气极，气血翻涌间，呕出一口血来。
　　“阿竹呢？”冉竞日深呼吸了一口气，蓦地转向了王神玉，视线凌厉的像是刀锋。
　　王神玉面色一白，对着冉竞日赤红的双眼，她的头皮有些发麻，讷讷道：“不在了。”
　　冉竞日一凛，厉声质问道：“什么意思？”
　　王神玉抿了抿唇，道：“不知道何时，阿竹便与阿桐对换了，与玉棠结亲的是阿桐，她和玉棠一起毁去了祭坛。”这句话在冉竞日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他的怒意往上攀升，仿佛要倾天倒地。他一身血污，赤红的眼中满是凶戾之色，瞧着比魔修还要面貌狰狞。
　　“李——清——洵——”冉竞日咆哮着喊出这三个字。若是她当日顺服，岂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典礼毁了，冉家洞天毁了……他这一生的奔忙又是为了什么？不，或许还有机会！他磨了磨牙道：“尸体呢？”
　　王神玉道：“还在。”师清尘压根不在意冉孤竹，故而让她找到了将“尸身”取回来的机会。只是——王神玉困惑地望了冉竞日一眼，被他眼中的疯狂所惊。
　　冉竞日听到了这两个字，蓦地仰头笑了。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亮芒：“纪家那丫头在吗？不对，就算不在也没有关系！”话音才落下，他的视线便落在了从那片烟尘中飞掠而出的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
　　静志院外的阵法，在雷珠爆裂的时候挡住了层层的狂潮冲击，纪明承夫妻二人得以从那院子中奔出。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是看着架势便能猜到一切大概不太好，心中担忧纪玉棠，便不吝惜自己的法力。只是他们尚未看到纪玉棠，便与几乎疯狂的冉竞日打了个照面。
　　“我倒是不知，冉道友竟然还有炸死我夫妻二人的心思。”宁怀真望着冉竞日冷笑了一声。
　　冉竞日阴测测地笑了一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宁怀真身上，故作斯文道：“二位误会了，此是魔宗修士所为。难不成冉某会毁了自己的道场吗？”
　　宁怀真和纪明承二人连连冷笑。
　　“只是要请道兄前往他处了。太元道宫如何？”冉竞日又叹了一口气。
　　纪明承闻言嘲弄一笑，他道：“我二人既然出来了，怎么会任由你摆布？”他身上蓬勃的青木气息一起，右手一抓便握紧了青木刀。冉竞日却没有与纪明承缠斗的打算，他背着手叹息道：“纪道友真的要如此吗？”
　　“废话少说！”纪明承高喝了一声。
　　“魔修在侧，冉某不便与道友论法，此回却是要委屈道友了。”冉竞日又道。他与纪明承相交多年，一起论道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他们真要打起来，根本难以分出上下。就算是上次将纪明承“请”到了冉家，那也是借了太元宫杨掌教的力量，此回同样如此。他伸手往前一点，一张金光湛然的法符便飞掠而去，强盛的灵潮如海浪奔涌不尽，半空中显化出了一道极为冷漠的道人身影。
　　纪明承和宁怀真二人神情顿时一变！在纪家那群碍事的族老被清除之后，他们二人相当于是散修，背后可没有天人境的修士做助力。“却是太上三宫要我纪家如此啊！”纪明承慨然叹息。他若是在此刻束手就擒，冉竞日不会将他如何，可要是那么做，那他们一家都别想获得解脱。身上气息猛地往上拔升，木刀上碧芒闪烁不定。“可惜我纪明承枉信了小人！”纪明承怒喝了一声，双手握紧了刀柄向着那幽深不可测的化影狠狠斩去！青木的气息与灵潮撞击，发出了刺耳的爆裂声。
　　那灵潮强横不可遏制，以摧枯拉朽之势往前推动。冉竞日毕竟只想暂时扣留他们，而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就在这灵潮停滞的瞬间，纪明承身影倏然间散去，演变成了生生不息的木气。在木气与灵潮撞击之处，一颗微小的种子倏然发芽，撑开了一片空间裂隙。宁怀真敛住了眉眼间中的悲色，趁着这时候化作光影投入了那裂隙之中。与其落入冉竞日和太上三宫的手中，倒不如自己去寻找生路。可就在浮动的光影即将散去的时候，一只血色的手掌蓦地向下压来，是那隐藏在云层中的魔修见机发难。
　　冉竞日神情微变，他身影一闪，顷刻间便落到了外头，看着血色的手掌按下。一丝一缕的血气与青木光芒纠缠消磨，数息之后化作了滚滚的灵潮向外荡漾。等到尘埃落定，纪明承和宁怀真气息荡然无存，冉竞日心中顿时暗道不好！法符中那尊化影在找寻不到敌人时候缓缓散去，冉竞日咬着牙，周身法力奔涌，化作了一只只巨掌向着四面八方拍去，想要将隐匿身形的纪明承和宁怀真打出！
　　“阿娘？！阿爹！”急促的呼声响遏行云。在纪玉棠的眼中，只看到了冉竞日和魔门修士出手的那一幕，她死死地瞪着前方的人，心中怒意与恨意一并滚荡！
　　“纪师妹？”沈藻一把拉住了往前奔去的纪玉棠，她抬起头与冉竞日对视，总觉得这位师伯状态不是很对劲。他不先杀魔修，却是对着纪师妹的爹娘痛下杀手？
　　纪玉棠一把挣开了沈藻的手，怒火和仇恨湮灭了她的理智，她伸手抓住了落月之弓，消耗着神意朝着冉竞日攻袭！苍龙如风浪呼啸而来，龙雷在半空中噼里啪啦作响。冉竞日掀了掀眼皮子，这点攻势落在他的身上不痛不痒。纪明承和宁怀真不知所踪，好在这小丫头自投罗网。他伸手往前一抓，仿佛要将纪玉棠捏在了手心。纪玉棠冷笑了一声，直接化作了白龙，长长的尾巴向着那只手掌横空，隆隆爆响传出，巨掌消散之后，银白色的龙鳞开裂，鲜红的血渗出，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怎么办？”颜首夏拧眉道。
　　“拦住冉师伯！”沈藻沉声道。她不知道冉竞日发什么疯，就算要对同道下手，那也得给众人一个合适的理由。在她看来，如此疯狂的冉竞日已经偏离了君子之正，恐怕要堕入恶道之中了。沈藻、颜首夏一行人自不是冉竞日的对手，可他们都是八大仙门的正传弟子，冉竞日与他们动起手来，多多少少会有顾忌。沈藻他们不求能够镇压冉竞日，只希望纪玉棠及时地抽身离去！
　　在冉竞日动手的时候，王神玉便垂首立在了一侧，直到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她仍旧拧眉不言。抬头的一瞬间，她的心中其实有困惑，只是在冉竞日的传音下，到底没有多想，而是出手阻拦纪玉棠。一个元神境的修士勉强牵制一二，可当另一个下手的时候，沈藻一行人便无能为力了。
　　可就在这时候，金铃悦耳的声音响起，半空中飞掠的白缎撞开了王神玉的剑芒，发出了清脆的响动。不远处的云头，李净玉与师清尘并肩而立。在毁去了冉家的时候，李净玉已经转身走了，可在发现纪玉棠异样后，她又忍不住折了回来。
　　“跟我走么？”李净玉望着纪玉棠，眸光灼灼，她出声询问道。
　　“纪师妹不可入魔道！”颜首夏瞥了纪玉棠一眼，急声开口。
　　纪玉棠化作了人身立在半空，她的面上沾染着斑驳的血迹，一双眼中充斥着晦涩的、复杂的情绪。她缓慢地转动着脑袋，视线从颜首夏身上挪移到了李净玉的脸上，只要往她那边走一步，她便与过去的自我割裂了。入魔之后，她能够持定本心吗？可要是不入魔，她能够原谅对她父母下手的玄门吗？就是为了一个太上道祖归来，她一家人都需要牺牲吗？这是如今的大道吗？魔为魔祖，道为道祖，那他们自身呢？
　　“你这孽障！”冉竞日的情绪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他不再着手对付沈藻一行人，而是死死地盯着李净玉怒声骂道。
　　“我怎么了？”李净玉偏着头故作无辜，她眨眼道，“啊，冉孤竹不是你们弄死的吗？父亲你收了她的尸体，是准备将她炼成僵尸吗？父亲不怕最后生诞出一个僵尸道祖吗？”
　　“你放肆！你、你怎么能对太上道祖不敬？”冉竞日气得浑身发颤。
　　李净玉眉眼间掠过了一抹嘲讽，她冷冷一笑道：“冉竞日，你忘了吗？我是魔种啊。”
　　“你、你——，李清洵——”冉竞日神智狂乱，伸手朝着前方狠命一拍！
　　李净玉不理会冉竞日那个疯子，她凝眸，等待着纪玉棠的答案。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爆响传遍了千山万水。奔涌的灵机好似明光闪电，一路疾驰而来。煌煌的清气冲天而起，从中走出了一个面目端肃的女修，她左手提着一颗头颅，右手持着一柄沾血的剑，朝着冉竞日一笑道：“幸不辱使命。”
　　此人正是太元道宫的长老金碧幽，至于被她斩于剑下的，却是天海魔宗的一位元神修士。见到金碧幽也过来了，冉竞日混乱的神智才清醒了几分，不想再让人看到自己的丑态。他死死地盯着师清尘，沉声道：“惑心宫妖女与魔种都在此。金师姐，你我二人联手！”
　　“走吗？”师清尘蹙了蹙眉，向着李净玉低语，“我们不动手，也会有人来助她的。”
　　此处只有她一个元神境，想要对付冉竞日三人，实在是过于吃力了。可以她的法门，带着李净玉脱身并不难。李净玉抿了抿唇，她同样知道师叔的为难，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知晓到了此刻仍旧不回答，便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走！”李净玉咬了咬牙。
　　“我看你们能够走到哪里去！”金碧幽目光如电，在场中一扫便明白了此刻的场景。便算是放走了师清尘，也不能让李净玉跟着脱身。大典被毁，只要人还在，那再办一回就是！剑光如同金火在半空中铺开，剑啸如同高亢的鸟鸣。金碧幽的法力大开大合，剑芒凶悍无比，钉在了金铃缠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冉竞日没有动静，他沉沉地望着前方，而王神玉则是向前一步，与金碧幽联手阻截！
　　法力洪潮搅动了四面的灵机，罡风如刃。纪玉棠伸出手指擦拭着面上的血痕，干涩的双眼挤不出一滴的泪。她注视着前方缠斗的人，周身气意猛地攀升。她托举着《道德天书》，将身上所剩无几的神意与那片高邈之地勾连。冥冥中玄之又玄的道韵如同洪流一般向着她的身躯冲来，很快便到达了过往未曾超越的一个极点。可此刻的纪玉棠没有停止勾连大道，她的力道法身还不到崩裂的时刻。
　　数息之后，她身上的道韵更为玄妙莫测，已然是拔升到了元神境界。在这个过程中，无数的道韵在她眼前飞舞，可她自身层次不够，能够借用这股道韵，却不能完全理解。只有等到她真正迈入元神境的时候，方能解开其中深意。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独立不改……可以为天下母①。”
　　宏大的道音响起，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天道开口。此为“真道”，是一切“道法”之母。在此道韵的冲刷下，金碧幽他们的攻势如烟尘消散，师清尘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抓紧了这个时机带着李净玉离去。
　　那道韵只维持了瞬间，高张的气息回落，纪玉棠自身的力量不住地被剥夺。好在她已经学会了“二象同照”，不至于在运使这法门之后便手无缚鸡之力。可就算如此，她一身法衣已经被鲜血沾湿，过多的承受道韵使得她的经脉破碎，法体也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她挺直脊背站立，身前是沈藻一行人。
　　“魔门非我道。”纪玉棠擦了擦唇角，轻笑了一声。
　　——那玄门呢？
　　一句话几欲脱口而出，沈藻紧抿着唇，眼神闪烁。她对玄门的认知已经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地步。
　　“师伯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蔺恒大着胆子询问。
　　冉竞日只是漠然望了蔺恒一眼：“一切为了大道，如今的你们不需要懂。”
　　蔺恒皱眉。
　　冉竞日瞥了纪玉棠一眼，又道：“你的父母没有死，不知道遁往何处了。冉家与纪家相交，冉某自不会如此无情。”
　　纪玉棠“哈”了一声，讥讽道：“我该感谢你吗？”
　　冉竞日面无表情道：“冉家已经毁了，玉棠侄女，你就与阿竹一起暂时留在太元宫吧。”
　　“这又是为何？”秦若水不解道。
　　“你闭嘴！”金碧幽瞪了秦若水一眼，冷冷斥责。
　　“我龙族的去留，几时轮到你来决定了？”一道幽幽的话语声忽地传来。云天之上，一条三十丈的金龙在云雾中游走，周身电芒相随。那股强横的威压如同山峦一般向下压来，使得冉竞日、金碧幽一行人神情大变。
　　“真龙？”金碧幽惊诧道，她听说了北海龙宫的事情，实在是想不到真龙还有闲心来到九州。
　　清越的笑声在云层中缭绕，金龙的身上浮现了万丈的霞光，在这一片绚丽灼目的光辉中，金龙显化出了人身。她一身金色衣裙，长发如瀑，斜插在发髻间的珊瑚簪用金线缀连着一串小巧的珍珠。
　　“龙主？”纪玉棠在北海龙宫做过客，自然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倒是金碧幽和冉竞日他们的神情惊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满是惊惶与不解。若只是真龙来九州，那可能没有什么，可现在龙主现身，可琢磨的地方就多了。要知道北海真龙历来都是偏安于一隅的！
　　“阁下是何意？”冉竞日沉着脸望向龙主。
　　龙主悠悠笑道：“她已经修成龙丹，便是我北海之龙。诸位如此欺辱我龙宫后辈，是当我北海无龙吗？”
　　冉竞日咬牙道：“可她是人族！”
　　龙主冷冷地扫了冉竞日一眼，又道：“那又怎么样？”
　　冉竞日黑着脸道：“龙宫要与我太上作对吗？”
　　“是如何，不是如何？”龙主抱着双臂反驳道。她的视线在冉竞日和王神玉身上扫过，又一笑道，“不过今日过来的确有一桩私仇要了结。”她伸手往前一弹，便见数十滴黑沉沉的幽水排布在半空中。
　　冉竞日知道龙主之名，却不曾与她交手过，此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
　　“倒是不知谁得罪了龙主。”金碧幽沉心静气，开口询问。
　　“自然是他——”龙主眼神一凛，一双金瞳中散发着冰冷的光束，她身上法力一转，将那数十滴幽水催动，之后又轻描淡写的一荡袖子，那沉沉的仿佛蕴含了千钧力道的幽水便向冉竞日的身上砸去！幽水如同泼洒的暴雨，劈头盖脸的浇下。冉竞日修为不曾恢复到全盛时期，此刻又看轻了幽水，只运使着法门一挡，哪知道那金册仿佛一张脆纸，顷刻间便被重水撕裂，砸落在了他身上的幽水，好似千军万马踩踏，又像是无数柄雷锤不停地轰击，冉竞日整个人顿时倒飞了出去，仿若破布娃娃一样被砸到了地面上。
　　交手不过瞬间的时间，等到金碧幽和王神玉反应过来，冉竞日已经落败。
　　“冉师兄不曾去龙宫，怎么与龙主结仇？”王神玉怒声质问。
　　龙主眼中没有笑意，她只是冷淡道：“阁下忘记李清洵了吗？”
　　王神玉听到这个名字神情微变，她沉声道：“李清洵已经堕魔了，冉师兄大义灭亲，自是与李清洵没有干系了。这仇为何算在冉师兄的身上？”龙主乃是真龙入道，同样是元神境，可已然是攀至巅峰，再加上真龙一脉体格强悍，神通莫测，更是难以对付。如果能够劝走龙主是好，不能的话，只好打一场了。
　　“谁告诉你我是因为迁怒李清洵才来的？”龙主古怪地望了王神玉一眼，九渊幽水压在了冉竞日的身上碾摩，一丝丝的霸道龙劲入体，龙主饶有兴致地听着冉竞日的痛呼声，慢条斯理道，“我是来替李清洵报仇的。”
　　魔祖临世，太上归来。
　　这句谶言毁了李清洵的一辈子。
　　可现在被证实了天意是可以扭转的，什么魔祖、道祖恐怕都是那群人疯狂的臆想。她在北海等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
　　在看到冉竞日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时，她怎么可能忍住不去寻仇呢！
　　龙主一拂袖收回了九渊幽水，一掀眼皮子便望见了横眉冷目的金碧幽和王神玉二人。她没有在意，知道此刻对方的心思都在冉竞日的身上。转身走到了纪玉棠跟前，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纪玉棠肩膀，慢悠悠道：“走吧。你不堕魔，不证玄，那就与我一起回北海。”也不等纪玉棠回答，她袖子一拂便将她整个儿包住。
　　“她不能走——”冉竞日挣扎着起身。
　　金碧幽拧眉望着冉竞日，淡声道：“可我们又能如何呢？”视线转到了不远处的仙门正传弟子的身上，她收起了法剑，一摆拂尘，“太上道祖的事情，他们可以知晓。”
　　作者有话说：
　　①《道德经》


第58章 
　　北海龙宫。
　　往来的鱼群在精美的珊瑚间穿梭, 廊道间的鲛绡帐幔无风自动。
　　纪玉棠跟在了龙主的身后，一直走到了法殿中，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恭声道：“多谢龙主。”
　　龙主淡淡地扫了纪玉棠一眼, 漫不经心道：“你如今修成了龙丹, 是我真龙族群的一份子，自然不能任由那群道人欺侮你。接下来你便在龙宫中好好修炼吧。”见纪玉棠眉心深处笼着一抹忧虑, 她又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纪玉棠抿了抿唇。她极为担忧父母的境况, 冉竞日说他不曾下死手，再加上冥冥之中的感应，她知道父亲、母亲尚在人世, 只是不知他们落在了何处，如今的情况如何了？
　　“担心你的父母吗？”龙主一挑眉，话锋蓦地一转, “他们都是元神境未必有事, 倒是你——”她双手叉在了胸前, 睨着纪玉棠道，“这日之后，太元道宫也不会因为北海龙族而放过你的。他们要太上归来，你只要离开北海就不得安宁。你若是离开, 别说找寻不到纪明承他们, 可能你自己都落到太元宫手里，导致你父母再度受累。”
　　“我没打算离开。”纪玉棠摇头道。只是龙主毫不留情的话语像是尖刺一样扎在她的心中，一阵一阵的刺痛。她的面色发白，眼中流露出了几分茫然来。太元道宫……太上一脉……他们的所作所为打破了她过往对玄门的认知。只是太元宫如此么？太始宫与太玄宫呢？所谓执掌太上一脉的刑罚, 他们持正而执中, 也如冉竞日吗？玄门不可靠, 而魔道显然也不是善类，整个九州失控，在执念之下行到了那种地步？
　　“修炼吧。”龙主缓缓道，她望着纪玉棠又道，“在往常，外头只有筑基期修士行走，而金丹期的修士能够在九州横行无忌了，可如今不一样了，那笼罩在玄魔二道上方的天地大劫即将到来，加上魔祖、道祖之事，元神境的真人会现身。你在外头不安全。”
　　纪玉棠缓缓地点头，她对上了龙主那双金色的双眸，问道：“魔祖、道祖已经传下大道，他们为什么非要他们归来？”
　　“你的问题很多，上一回怎么不见你多话？”龙主没好气地扫了纪玉棠一眼，解释道，“魔祖与道祖都是先天之道，而如今道魔构建的祖源谁知道是如何模样？有人只是单纯的崇拜先祖，而有极小的部分人嘛，则是想要见到‘造化之精’，从而使得修为更上一层楼。”说到此，龙主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讥诮的笑容。
　　在这一刹那纪玉棠想了很多，但是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明白那“部分人”只可能是九州顶尖的那几位存在。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她骤然望向了龙主，问道：“天人已经与天地同寿，再往上还能继续走吗？”
　　“天人之境与大道同，再往上一步只能是与天道对撞，对天道之理序，凌驾于大道之上了。可是此路自古以来都不曾有人走通了。”龙主慢条斯理道，“只是这不是你如今该关心的事情。”
　　纪玉棠点了点头，在与高邈之地相接的时候，她感知到了几分大道理，但是那道理并非是她能领悟的，过多的接触只会让她自身在寻道之途中化散。
　　龙主掀了掀眼皮子，又道：“还有疑问吗？”
　　纪玉棠迟疑片刻，拧眉道：“既然太上道祖关乎造化之精，那边就不会放弃，北海龙宫这边——”
　　“你不用担心，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便送你去混沌影界之中历练。”龙主挑眉道。
　　“混沌影界？”纪玉棠怔然，这四个字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龙主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神情，轻呵了一声道：“那是一个新诞生的世界，法则和道理都不全，只有混沌怪物和先民。我等修道士进入其中一是为了斩杀混沌怪物磨砺自身，二则是在混沌影界之中传道法。人族先民开智，我妖众自然也需要开智。”
　　纪玉棠：“大家都能去得吗？”
　　龙主颔首道：“自然。不过元神境修士不能进入，在那处可比在九州安全。”她摆了摆手，又说了一声“下去吧”，不想再听纪玉棠的问题。
　　-
　　南疆惑心宫。
　　李净玉坐在了宝座上，漫不经心地听属下送来的“战报”，忘情宗宋晚照逃亡了，可是天海魔宗那边果真是损失惨重。可能是怕宗主责怪，那帮人直接把纪家二位以及冉竞日的重伤算在了自己的身上，当作功数之一。按照那帮人过往的习性，总是要乱一阵子才能够安定下来。
　　“纪家的两位前辈不知如何了。”李净玉蹙了蹙眉，她翻看了宫中的典籍，知道了纪明承道法之中有一种名为“传命复我”的神通，相当于置之死地而后生。元神境修士落入空间乱流中虽然同样危险，可总不像金丹之下那般，只可能是尸骨无存。
　　“太元宫那边不隐瞒太上的事情了。”师清尘迈步进入了法殿，清朗地开口道，她抬头对上李净玉的视线，又道，“这件事情转回到了太元宫，由他们自己的人负责，至于冉竞日，大概是被龙主彻底打坏了，连天材地宝都救不得。”
　　“龙主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替她报仇？”李净玉拧眉道。龙主出北海，可不仅仅是仙门关心的事情，便连魔门都提高了警惕，生怕她有什么动作搅乱了天地大势。不过如今的魔宗是倾向于与龙宫合作的，至少要将纪玉棠抓到手。可惜之前在北海魔神桩就要已经将龙宫得罪个彻底，倒是玄门或许还有几分情面。
　　“这事情你到时候自己问她才是。”师清尘随意地应了一声，又道，“天地棋盘九年一周转，垂落了一丝裂隙，也就是说混沌影界要开了，你准备如何？是留在九州？亦或是往异界走一遭？”
　　“那儿不是魔门弘道之所吗？”李净玉眸光闪了闪，笑道，“我怎么能够缺席？”再者纪玉棠要避过九州修士的追杀，也只能够往混沌影界一行了。
　　半载后。
　　极天之上忽地发出碰一声爆响，无数流星擦过天幕，将天穹染成了一片粲黄之色。连绵的云层如同碎裂的瓦片，布满了一道道的裂隙，自裂隙之后，闪烁不定的金芒来往穿梭，散出了仿佛雷走一般的隆隆大响。在这个时候，修为到了一定层次的修士纷纷抬头注视着天幕，隐约间见到了一张硕大的棋盘落于天幕，紫气流动，冥冥间与其中的微弱毫光形成了感应，仿佛自己被拘束在其中。
　　春秋天阙大狱中。
　　沈藻头枕着双手，翘起的腿一晃一晃的，瞧着颇为自在。在听到了脚步的时候，她偏头睨了一眼，冷笑道：“怎么？你也过来了？看看我是否堕魔了吗？”
　　那日冉家之事后，他们自太元宫长老口中得知了“太上道祖”的事情，沈藻没有忍住，甚至没有回白鹿学宫，而是直接前往春秋天阙质问大宫师。“太上道祖”乃是一切道，如果要降临在世间，定然是如道无痕，如道不可名，怎么可能是被太元道宫强逼着人“造”出来的？如果真的成功了，出来的还是“太上道祖”吗？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她被扔入了大狱之中思过，等到她明悟之后方能够回转。若是不幸在大狱之中堕魔，那悬在了大狱中的“明法断狱剑”直接会要了她的命。
　　“混沌影界开了，我已经领了令书，我们一道过去。”颜首夏平静地望着沈藻，淡淡地开口道。只是扫到了那吊儿郎当的神情时，她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她的想法其实与沈藻相差无几，可冉竞日涉入此事中，说明其中有春秋天阙的痕迹，这般质问大宫师，怎么可能会得到结果？
　　“我不思过，怎么能出去？”沈藻阴阳怪气道。
　　颜首夏蹙眉道：“白宫师与岳宫师替你说情。”她们如今都到了金丹期的修为，按理说也该去学宫之中坐镇当讲师，奈何如今是多事之秋，春秋天阙弟子便分流了，她们仍旧是以外出历练为主。望了眼沈藻，她又道，“这回要在混沌影界讲道传法。”
　　“讲什么道？传什么法？”沈藻一个骨碌站起身，她讥笑了一声，又朝着颜首夏伸手，话题转得极快，“钥匙呢？”既然有了出去的机会，她自然不会在大狱里当囚徒。
　　颜首夏无奈地瞥了沈藻一眼，默不作声地打开了大狱之门。
　　-
　　北海冰原，茫茫的大雪铺地，一望无垠。
　　纪玉棠踏浪而来，身后跟随着一群水族修道士，在岸边礁石上，立着一众非水族的妖修，他们俱是在北海龙宫的庇护之下，如今他们要跟着纪玉棠一道前往混沌影界历练。
　　“殿下，他们都准备好了。”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漂亮的少女，眼尾点缀着细小的银鳞。她是深海鲛人一族的修士，名唤莲生，此回要与纪玉棠同行。
　　纪玉棠点了点头。
　　半年的时间，她认识了不少上回来北海不曾碰到的水族修士，同样也习惯了他们对龙女的称呼。她轻轻地一点头，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玄珠。在星空中那道裂隙最大的时候，便将法器投入其中，可直接将龙宫一众人接引过去。
　　混沌影界九年一周转，等到下一回裂隙大开的时候，便是九年后。也就是说她要在其中历练九载，只有生与死两条路。一炷香后，纪玉棠等到了恰当的时机，蓦地将手中的玄珠抛掷，一股玄奥烟气催生，将纪玉棠一行人一裹，瞬息之间便带离了此处。在轻烟之中，纪玉棠的视觉和知觉不曾被剥夺，她见到了数道光影流动，一些人朝着她打了个稽首，而更多的则是冷漠地一哼。在了解了混沌影界的事情后，她知道这些都是上一批进入其中的，如今得以归来了。毕竟法则初生的世界，难以承载过多的修士。
　　半个时辰后，纪玉棠一行人落在了一处陌生的地界。
　　悬在高空的烈日光芒如同亿万万火焰灼烧着一切，便连金丹修士都体会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炎气。纪玉棠强忍着那股炎气，向着那团火球望去，窥见了十道交叠的形影的。“十日？”纪玉棠蹙了蹙眉，低喃了一声。
　　“殿下，先寻到咱们龙宫城驻地吧。”莲生低语道，到了陌生的地界，北海妖修一众心中都有些不安。
　　纪玉棠闻言点了点头，取出了一张符诏，往上打了一道法诀。北海妖修在混沌影界的时日并不短，在与混沌怪物的厮杀中开辟出了一方地界，然而由于混沌怪物的无穷无尽，那疆界有时会往后退，直到众修重新积蓄了力量打回去。
　　北海驻地依靠着一座凡民之城，只不过那城墙实在是简陋粗劣。由于北海势力只为妖族开智，这群凡民虽然得到了北海妖修的庇护，但是没有入道的契机，偶尔会有几个人族修道士来此寻觅合适的传道种子，可到底难以改变此处的境况。
　　“听前辈说过，但凡来这里历练的，就算是魔修也有自己庇护的生民。其实他们往太上三宫或者浩然正道那边去更合适，可是这帮人没有那等能耐，便不愿意背井离乡，宁愿蜗居在此处，不愿更改。毕竟有咱们的庇护，比暴露在荒野中要好上太多了。”莲生知晓纪玉棠是人族转入龙道，故而见她的视线落到了那座凡城时，就开口解释。
　　纪玉棠应了一声，眉眼间掠过了一抹讽笑。落在了魔修手中的生民，或许有一二修士能够入魔道之中，余下的恐怕都是人种吧？她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凡民那边到时候我去传道。”
　　莲生讶异道：“龙道吗？”
　　纪玉棠摇头：“我虽不能入气道，但是家中所藏的道典不少，到时候与他们讲道，能悟多少全看天分了。”
　　莲生一脸了然，她对凡民并没有恶感。若是妖族之道他们能修炼，一并传下也无妨，可是其中局限性太多了，终究不如人族修道士的道法。
　　混沌影界。
　　无穷的混沌怪物遍布四方，在此中的修道士大多会选择与同道走到一起，譬如太上三宫、浩然正道，甚至连互相之间多有龃龉的魔宗修士，都凑在了一起合作行事。
　　魔宫外围，四处黑烟弥布，时不时传出饮酒取乐之声。李净玉并不准备与其他魔宗修士打招呼，而是去魔宫之后的凡城转了大一圈。此间到底是魔宗的驻地，后方的生民染上了那帮魔修无法无天的习性，整座城中只有一个“乱”字。横行霸道、撒泼放刁之人比比皆是，在看到李净玉一行人的时刻，还有不怕死的凡人上前来调戏取乐。
　　此刻的李净玉无暇与他们计较，面无表情地逛完了整座凡城，她的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束。
　　“大师姐？”这回同行的还有风鸢、风妄，此刻风鸢望向了面色阴沉的李净玉，心中惴惴不安。
　　“乌烟瘴气的，若是这边继续放纵，到时候只会有第二个天海魔宗。”李净玉不客气地开口。
　　风鸢凛神，正色道：“大师姐打算如何？”
　　李净玉眼中掠过了一抹杀戮之色，她慢条斯理道：“混沌影界，生死难测，天机不可算定。”
　　风鸢惊疑不定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倒是沉默的风妄拨弄着佛珠，眉间闪过了一抹妖艳：“你要杀了他们？”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道：“他们非我同道，只会碍事。”
　　“可是对他们动手，驻地这边的力量便削弱了。”风鸢拧眉道，虽然说惑心宫此回出动的修士不少，然而对面可是有魔门三宗，就算能将对面灭去，那也折损了自身大半的力量。
　　“不要紧。”李净玉沉声道。在混沌影界之中，主要的敌人是混沌怪物，虽然玄魔之间会有交手，但是下手极有分寸。除非是有办法将对方的驻地整个儿吞下，要不然大肆的开战，背后背着的是此界生民的性命。魔宗修士自然不在乎，但是玄门之人在意。她思忖了一阵，又道，“以防万一，我们还是需要找寻盟友。”
　　“忘情宗？”风鸢说出了这三个字，立马摇了摇头。对方可能会与自己合作，然而在结束之后百分之百会被背刺一刀，她不太想同忘情宗的修士打交道。
　　李净玉双手交叉叠在胸前，她的视线越过了那轮如赤轮般灼灼的烈日，薄唇中幽幽地吐出了四个字：“北海妖修。”魔宗与北海交恶，但是那同惑心宫有什么关系？再者，北海妖修领头之人八成就是纪玉棠，她会轻易地拒绝自己吗？
　　风鸢嘟囔了一声道：“去那边的驻地要越过不少的障碍，或许会被太上三宫的修士发现。”
　　李净玉平静道：“我知道。”顿了顿，又道，“我自己过去，你们就留在驻地，清洗周边的混沌怪物。”
　　风鸢知道李净玉做下的决定不可能更改，当即不再劝说，而是叮嘱道：“师姐，千万要小心。”
　　李净玉扬眉一笑道：“我晓得。”
　　虽然决定了前去寻找纪玉棠，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要做一些准备的，譬如震慑同行的一帮的魔修，至少在自己归来之前，让他们将驻地的疆域往前推进百里，而不是将心思放在玩弄城中的凡民上。这群魔修中有的是不服气李净玉的刺头，以为她只是仗着“祭月圣女”的名号行事。她是魔祖的寄体，可如今主导身躯的可不是魔祖。
　　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生命危险，是没有师长庇护的，刺头打算给李净玉一个教训，然而不过是数息，那刺头就变成了一滩神魂不存的烂泥。在短时间内，他们是不敢违抗李净玉了。只是魔修桀骜难驯，等到他们修为提升了，以为自己有机会赢了李净玉，那还是会继续挑衅的。
　　驻地疆域之外，一只只面貌扭曲的、不可名状的混沌怪物游走着，它们是自天地中诞生的，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混沌的吞噬外物的思维。在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时，这群混沌怪物便一拥而上，想要将外物吞化了。
　　李净玉悬立在了半空，脚下是滚滚流淌的水潮。她双眸在外围扫了一圈，大多是一些低境界的怪物，水潮一卷便将它们给散去。她拧眉注视着前方，行走了一段时间后，她很快便意识到，在这个白日，最考验人的并非是混沌怪物，而是悬浮在了中天的那轮赤日。这赤日与九州的大日形貌相仿，但是热度要胜过九州百倍千倍。干涸的焦土不见生机，一道道交错的裂痕仿佛一张覆盖整片大地的蛛网。
　　李净玉拧了拧眉，碧海潮生珠一转，周身萦绕着清凉的太阴之气。她不再关注那轮赤日，而是向着北海妖修的驻地飞掠而去。在此间行走，她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迹，萦绕的水汽在半空中拖曳出了一条长尾，好似长河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哪家的修士在赤原上奔走？”太上三宫驻地中，一道形影显化了出来，望着半空中浮动的灵机喃喃低语。
　　“水潮游走，电芒雷光相随，是我太上水法。”秦若水走了出来，神情有些复杂。太上道脉的修士并没有在赤原上走动，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来自魔宗！许是忘情宗某一位太上道脉堕魔的弟子？秦若水很快便打消了念头，看到了那道光影所朝的方向时，他的心中立马有了答案，“是李净玉！”
　　“是她？”开口的沈辽之神情蓦地沉了下来，眉眼间掠过了几分阴郁。昔日太玄宫下了命令要她的命，可如今却更改了主意。可是让一个魔种来做“道母”，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他其实不明白其中的干系，然而师长们都说是天数如此，说迎接太上归来是他们这些太上门徒的共同职责。“我们在这里有九年的时间，到了最后能够将她们带回去吗？”
　　秦若水轻哈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谁知道呢？”
　　-
　　赤日当空。
　　灼灼的烈芒摧残着身上的灵光，混沌怪物数量稀少，修道士便不会选择外出，而是留在驻地之中讲道或者修持。
　　在观看前辈遗留的道书以及亲身体验之后，纪玉棠隐隐明白这轮大日的厉害了。在大日最盛的时候，混沌怪物也会避其锋芒，躲到阴暗处去。可她既然来到这方地界磨砺自身，以期更快地到达元神境，自然不能够因环境的恶劣而退让，在这等情况下，修士被削弱了，混沌怪物同样如此。只要能够在阴暗的缝隙里找到藏身的混沌怪物，几乎都能杀死。
　　黄昏的时候，纪玉棠提着满满一袋混沌珠折回驻地。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小界，混沌怪物所掉落的混沌珠算得上是炼器的宝材。
　　“殿下。”莲生望向了纪玉棠，见她面颊上多了一道血迹，眼角一跳，忙不迭取出了一张鲛绡替纪玉棠擦拭。
　　只是在她抬手的时候，一道霹雳当空炸响，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迎面打来。
　　莲生吓了一跳，忙不迭往后退了一步，她仰着头望向了半空中踏水而立的身影，眸中流过了一抹困惑之色。


第59章 
　　云天炸裂, 赤日的亮芒被水潮切割，折射出了刺眼的光束。
　　纪玉棠眼神沉沉的，她的视线在李净玉身上停留了片刻, 便从容地撑开了一道光幕, 阻隔了那劈头盖脸的急雨。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 将水潮一收，便自半空中落下, 她迈着步走到了纪玉棠的跟前, 抬起手抹去了那自伤痕中沁出的刺眼血迹。
　　莲生缩了缩手，将鲛绡收起，她本能地察觉氛围有些不对, 带着疑虑的视线在李净玉和纪玉棠的身上打转，良久之后才小声嘟囔道：“殿下，是太上一脉的修士吗？”
　　纪玉棠眸中掠过了一抹冷光, 她沉声道：“魔门。”话音落下, 便一把扼住了李净玉的手腕, 带着她前去自己的法殿。李净玉垂着眼睫瞥着被拉住的手腕，她没有挣扎，跟着纪玉棠的步伐，唇角浮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冉家的事情对她刺激极大, 这大半年的时间成长了不少。
　　空空荡荡的法殿中并没有多少装饰之物, 足以见混沌影界的简陋。李净玉饶有兴致地打量四方，直到纪玉棠那算不上友善的声音响起，她才凝眸对上了那冷沉的、带着几分压抑的视线。
　　“你来干什么？”
　　那一日是魔门与玄门的一场交锋，她不想去评定到底谁对谁错, 只是被卷入其中的纪家毁得彻底。在龙宫中, 她不止一次的回忆那一件事情, 回想李净玉身上显露出的细节，她免不了百般寻思，她早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吗？那是她的机会吗？就算将其他人都卷入其中都不在意吗？她看到了李净玉对她的善意，同时也明了了她的漠然和冷酷……时间将她的情绪酝酿得极为复杂，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李净玉——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
　　李净玉慢条斯理地应答：“看来到龙宫对你来说，才是一条正道。”
　　“正道？”纪玉棠唇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她只是一只被追逐的丧家之犬。冷浸浸的视线在李净玉的身上停留，纪玉棠薄唇紧抿着，她逐渐地失去了耐心。“冉家败落了，天海魔宗折损了不少，这对你来说，是一件绝好的事情。”
　　“是。”李净玉一点头，毫不讳言，她对上纪玉棠的视线，坦言道，“但是这还不够。”
　　纪玉棠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盯着李净玉。
　　李净玉笑了笑，双手环胸，她道：“一段时间不见，你与我似乎疏离了不少。”
　　纪玉棠反驳道：“我们亲近过吗？”
　　李净玉笑道：“你这是要到我这里寻找答案吗？不过我觉得你应该问一问你自己。”
　　这一回的沉默时间很长了，纪玉棠显然不想在这件让她苦恼和头疼的事情上深究，话题再度绕到了最初：“你来这里做什么？当我北海的阶下囚吗？”
　　“当然不。”李净玉一挑眉，她察觉到了纪玉棠比之过往更加浓重的心防，可她执拗地选择前进了一步，注视着纪玉棠面颊上的那道血痕，她道，“是混沌怪物吗？以你力道之身，竟然也见血了吗？”
　　纪玉棠彻彻底底地显露出了自己的不耐：“这跟你没关系。”她不甘示弱地对上了李净玉的眸光，又道，“如果你再不说你的来意，那我只能够送客了。”
　　李净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来见你，也不成吗？”
　　纪玉棠冷笑道：“可能吗？你没有其余的目的吗？”
　　李净玉的笑声在法殿中回荡，她耸了耸肩，道：“好吧，我的确有目的的。”她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言辞，“混沌影界，法则初生，如今玄魔妖都在此界传道，想要抢占先机。当然，你们北海妖修面向的大多是未曾开智的蒙昧妖族，只有我魔门与玄门在散布人道传承。”
　　“你想要与我北海妖修结盟？”纪玉棠没等李净玉说完，就抢先一步点明了她的来意。
　　李净玉不在意纪玉棠的冷淡，她点头道：“的确想要你们北海的帮助。不是为了对付玄门。”
　　纪玉棠诧异道：“那是要一道铲除混沌怪物？”
　　李净玉摇头，缓缓道：“清除在混沌影界的魔门修士。”
　　如同一口巨钟在耳边震响，纪玉棠先是一愣，继而又觉得李净玉做这样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对魔门修士下死手了。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定定地望着李净玉，嘲弄道：“魔门之间的斗争，到了这等时刻都不会停歇吗？”
　　“恐怕你误会了。”李净玉一脸淡然，“我虽然修魔，可并不认可那些魔门修士是我道修士，他们迟早要覆灭的。”
　　纪玉棠“哈”了一声，又道：“天海魔宗知道自己带回来的魔种是这样危险的人吗？”魔种带来的是魔门的覆灭和衰败，那么太上道祖又会带来如何的危厄？
　　李净玉一眼便看穿了纪玉棠的心思，她勾唇道：“我只会是我自己。”魔字万义，正如魔祖在魔门修士中有千千万万个模样，可归根究底，它只是纯粹的道，很多的东西都是后来人附加给它的。如今的魔门道法崩坏，那就重塑魔道，使魔道回归纯粹。魔祖是道、太上道祖也是道，后一条路对她来说走不通了，唯有自魔道着手，方能够真正成全她的道果。
　　碍于混沌怪物，各大驻地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可若是有机会，不管是北海还是玄门，都愿意将混沌影界里的魔修杀尽了，毕竟他们所传的魔道乌烟瘴气的，只会使得混沌影界再生乱象。如果能与李净玉联手，的确是有好处的。
　　纪玉棠毫不客气地质疑：“若你是诓骗我等的呢？”
　　李净玉无奈一笑：“在这样的事情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没有害你之心。”
　　“但是你不够坦诚。你的目的一直如此，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坦言？”纪玉棠又道。
　　李净玉没有接腔，她的目光幽沉，仿佛不见底的深渊：“因为你没有退路了。”她咬字清晰，说得极为缓慢。
　　纪玉棠面无表情地望着李净玉，宁愿没有听见这个答案。她没有退路了，是因为太上一脉的目的已经彻底暴露，是因为纪家毁在了玄魔二道的手中？她厌恶魔门，却也对玄门心生恨意？
　　李净玉见她沉默，只当她是应下了这盟约，她倏然间往前走了几步，凑近纪玉棠道：“如今你知道我的来意了，是否可讨论一下其他的事宜？”
　　纪玉棠蓦地往后一缩，拉开了与李净玉之间的距离，她眼中掠过了一抹懊恼，语气不善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讲的。”
　　“真的吗？你难道没有问题想要问我？当初在冉家——”
　　“闭嘴！”纪玉棠恼怒地呵斥了一声。
　　李净玉张了张嘴，故作伤神。良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开口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要带你走的。”
　　“我信，可那又怎么样？”纪玉棠咬唇，她瞪着李净玉，“你借机向冉家复仇，又利用太上一脉修士之手除去在魔门之中的大敌，你如愿以偿了，可是我呢？我爹娘为什么要卷入这些事情中来？”
　　李净玉拧眉道：“可这不是太上计划的错吗？”
　　“我知道。”纪玉棠的心绪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一脸沉静地注视着李净玉，又自嘲一笑道，“可我还是忍不住怪你、迁怒你 。”她见到了冉竞日与魔门修士出手，冉竞日同她无关，可魔门修士却是与李净玉有关，不管是短暂的合作还是怎么，那都是她带来的。交缠的复杂心绪像是带刺的藤蔓，将一颗心缠绕得密不透风的同时，也将它刺得鲜血淋漓。她不免想到了过去的事情，那时候言家与魔修往来，她李净玉也知情，是吗？
　　“那好吧。”李净玉理解纪玉棠此刻生出的芥蒂，她并不否认自己的冷漠。见纪玉棠一脸抗拒，她不再提起“私事”，而是绕到了对付“魔修”的章程上。
　　在谈起这件目标一致的事情上，纪玉棠的心情逐渐变得松快，可等到对上李净玉那张脸的时候，那如同潮水一般上卷的思绪总会将她给淹没，她免不了想起一些人、一些事。“到时候让莲生与你商议吧。”纪玉棠故作轻快。
　　“莲生？那与你同行的鲛人？”李净玉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异光。
　　纪玉棠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李净玉没有多问，而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好”。仿佛她此行真的是为了讨论对付魔修之事而来，至于谁坐在了她的跟前，完全不重要。
　　数日后，北海的驻地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纪玉棠对太上一脉的修士很难有个好脸色，只是想到了那日秦若水与颜师姐他们一道拦在冉竞日的跟前，她才挤出了一抹带着几分牵强的笑容，接待来人。
　　“纪道友，秦某冒昧而来，实在是抱歉。”秦若水一抬袖，朝着纪玉棠歉疚一笑。他自师长的口中得知了“太上道祖”的消息，甚至知晓的比旁人更为多些。在太上归来之后，作为孕生道祖的道体，自然会耗尽生机，化作元炁消散。太上一脉等待着道祖指引前路，他们将希望寄托在道祖的身上，认为道祖会拯救千千万万人，而这样一对比，纪玉棠和冉孤竹的牺牲完全是值得的。甚至认为纪玉棠她们该由“舍生取义”的精神。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托词，在有了一个谎言后，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谎言。他们当真只是为了迎回道祖，复玄门的辉煌吗？
　　“秦道友是为了李净玉来的吗？”纪玉棠冷冷淡淡地询问道。秦若水的来意并不难猜，毕竟与李净玉算得上是一前一后。往日里太元道宫弟子出现会直接前往凡城寻找道种，而不是来“拜访”自己。
　　秦若水闻言正色道：“正是。”他凛了凛神，视线锋锐，“魔门要与北海联盟吗？”
　　纪玉棠睨了秦若水一眼，漠然道：“秦道友怎么会这么问？”
　　秦若水斟酌了片刻，解释道：“若是其他的魔修不会，但是魔门那位祭月——她对纪道友是有所不同的。”
　　纪玉棠想也不想便否认道：“秦道友想错了。我北海只一心处理门前事，不会与其他势力结盟。与魔门没有关系，但是同你太上宫更是没有半分可能。”
　　秦若水闻言心中生惭愧，可想到了李净玉，他又抬起头，视线自纪玉棠面上掠过，他不好当面质疑纪玉棠的话，想了一会儿才道：“那位还在北海驻地吗？”
　　这一点纪玉棠并不隐瞒，她点头道：“在。”顿了顿，又问道，“秦道友要见她？”
　　秦若水面色沉重，他一点头道：“是。”见纪玉棠眉眼间泛过了一抹冷意，他又道，“非是为了太上道祖，而是与我自身有关。”
　　“这样啊，得看她愿不愿意了。”纪玉棠扯着嘴角笑了笑，笑意并不达眼底。她不信任太上三宫，连带着对秦若水也多了怀疑。冉孤竹和冉竞日都出事了，眼下“太上计划”重新转回到了太元道宫的手中，他们是盯上了李净玉了吗？也是，她跟冉孤竹可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
　　秦若水看出了纪玉棠的讥讽，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二，可他却不知道如何言说。现在的太上计划都被摆在明面上了，有人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人想要靠着修为镇压……总之不管怎么做，都要将两个重要的人物带回，迟迟不动作，那也是因为找不到恰当的时机罢了。
　　李净玉很快便得知了秦若水想与她见面的事情，她并不拒绝秦若水这点小小的“私人请求”。指尖卷着垂落的一缕发丝，李净玉斜靠在了盘龙柱子上，神情散漫慵懒。“秦道友是来劝我的吗？”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
　　秦若水的视线自李净玉面上一掠而过，他定了定神道：“秦某并不想涉入太上计划之中。”见李净玉笑而不言，他又道，“秦某想知道一件事情。”
　　李净玉挑眉：“秦道友请说。”
　　秦若水对上李净玉的视线，只说了三个字：“冉师妹。”
　　“这事情你不该去问冉竞日吗？或者问问你们的掌教也成。毕竟法器可是他亲手祭炼的呢。”李净玉故作不解。
　　秦若水没有在意李净玉语调间隐隐泄露出的嘲讽，他道：“那法器崩毁自我本识，可是元灵呢？”冉家的事情结束后，王神玉将冉孤竹的尸身带回，封镇在了地宫之中。他偷偷地前去观看，发现尸身中“一灵不存”。
　　李净玉询问道：“谁说只崩毁本我的？”
　　“我猜的。”秦若水皱眉，“要不是如此，他们将冉师妹的尸身带回去做什么？”
　　“秦若水，我是不是该嘲讽你的天真？”李净玉直起身子，勾唇嘲弄一笑，“那具身躯中有太上血脉不就足够了吗？尸体血肉不毁，其他的有什么紧要的？当然，他们可能也觉得从尸体中诞生的‘太上道祖’太寒碜，所以先在活人身上打主意吧。”
　　秦若水的面容一下子就变得惨白无比，他哆嗦着唇，半晌后才色厉内荏道：“你胡说！”
　　李净玉睨了秦若水一眼，端是冷傲无比：“是不是胡言，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秦若水闻言神情更是灰败，过去他不会怀疑太元道宫，可经历的一件件事情使得他坚持的道有所崩毁，他那颗坚定不移的心动摇了，如果只是魔门的计策，那除了证明魔门成功之外，或许还能说明一点——太元道宫的确是变质了。
　　李净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秦若水信念崩塌的这一幕，她眯着眼好心情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吗？我可以满足你。”
　　秦若水摇了摇头，失魂落魄。
　　就在秦若水离去后没多久，莲生迈着细碎的步子惴惴不安地走到了李净玉的跟前。虽然说对方总是笑着的，身上也看不出任何魔修的邪煞之气，可她仍旧是打心眼里畏惧，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出手。
　　“秦真人询问了您与北海合作的事情，殿下让我来问你，此事要不要告诉秦真人？”莲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净玉似笑非笑道：“他们应该知道，不是吗？”顿了顿，又道，“你那殿下在做什么？外出猎杀混沌怪物了吗？”
　　莲生也不隐瞒，坦言道：“在凡城之中传道。”
　　李净玉点了点头，不再搭理莲生，眨眼便化作了一道清光往凡城之中掠去。此处的凡民安居乐业，同在魔修手中的城池有着云泥之别。那些污秽的、肮脏的、邪恶的东西并未与道念一起植根在凡民的心中，他们就像是一张白纸，仍旧保持着最初的纯粹。
　　城池的中心有一座法坛，上头遗留着太上的痕迹，想来是过往太上一脉修士来寻找道种时候筑造的，此刻成为纪玉棠的讲道之所。李净玉暗暗地注视着纪玉棠，直到她站起身，法坛周边的人都散去后，才显化出了身影。
　　纪玉棠早就察觉到了那抹灼热的光束，她对上了李净玉的眸光，视线不由得一缩。在事情交由莲生之后，她便明里暗里地避免与李净玉碰面，而李净玉不曾询问，她也乐得自在清闲，按照这样持续到她回到魔门驻地也好。可是现在，她却主动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跟前。
　　“你要避着我多少天？”李净玉开口道。
　　纪玉棠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是么？”李净玉语调上扬，显然是不相信纪玉棠的话。她尾随着纪玉棠，直到进入了驻地中的法殿中才止住了脚步。
　　纪玉棠倏然开口道：“听莲生说，事情已经定下了，只差立下誓约。”
　　李净玉嗤笑了一声道：“听她说，怎么不听我说？”
　　纪玉棠默默地望着她，半晌才道：“那你说。”
　　李净玉眸光一沉，她道：“秦若水来打探消息了是吗？”
　　纪玉棠不置可否，只是道：“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与他说。”
　　李净玉笑了笑：“怎么会不愿意呢？毕竟这世上没有比玄门修道士更想铲除魔宗的了。告诉他吧，让他带着太上三宫的人前往魔门驻地。”
　　纪玉棠道：“你这样让我很怀疑你的用心。”李净玉对付魔门修士是为了夺取魔门道统，而她要针对太上三宫，那是根植于内心深处的仇恨。
　　李净玉眉眼间浮现些许无奈之色，她道：“你不妨再信我一次。”
　　纪玉棠别开眼，不看李净玉的神情，生怕被她眼底的虚情假意迷惑。她低着头，沉声静气道：“我知道了，那么现在，你没有其他事情，可以离开了。”
　　李净玉抬头望着纪玉棠：“我还有事。”
　　纪玉棠呵了一声道：“那也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李净玉低笑了一声，语调忽然变得缠绵起来。她的话语轻柔，仿若情人间的低语呢喃，“你为什么不想见我？是不想看到我这张脸吗？”
　　“是。”纪玉棠应得坦然，这的确是原因之一，可并非根本，皮囊到底只是“外相”而已。
　　“这样啊。”李净玉意会，她拖长了语调，那股子无奈和怅然更是如爆发的火山般喷涌而出。
　　“你可以走了吗？”纪玉棠冷下心肠，下了逐客令。
　　“不可以。”李净玉摇头，她朝着纪玉棠扬眉一笑道，“我的困惑不曾解决。如果我不再是这张脸呢？”
　　纪玉棠讥笑道：“你还能剥了面皮吗？”
　　“你要想的话也不是不能。”李净玉喟叹了一声，手腕一翻便取出了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她倒握住匕首往面颊上狠狠一抹，仿佛割开的并非是她自己的脸皮。纪玉棠被李净玉的动作吓了一跳，她伸手朝着李净玉手腕打了一道法诀，愤怒道：“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愿啊。”李净玉笑得畅快而自在，手腕被抽得通红，只是匕首并未脱手而出，而是在面颊上留下了又一道交错的血痕。鲜血顺着面颊流淌，滑落到了唇边。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暗沉而幽邃的双眸沉着几分魔性与疯狂。
　　纪玉棠被李净玉气得不轻，她深吸了一口气，化作了龙身一尾巴抽到了李净玉的身上，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动，而卸去了浑身法力的李净玉也倒飞出去，撞在了一侧的柱子上。纪玉棠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又从中孕育出了几分狂暴来。看着满脸血迹的李净玉伸手要摄取地上的匕首，她猛地往前飞去，缠绕着李净玉的身躯，将她牢牢地束缚在了柱子上。
　　李净玉正对着白龙那一双黄金色的眼瞳。
　　她偏着头，叹气道：“太紧了。”
　　白龙没有动弹。
　　李净玉稍稍向前倾去，面颊擦过了白龙冰冷的、闪烁着寒芒的鳞片。
　　“纪玉棠，我有点疼。”李净玉放软了语调，她咬字清晰，眼眸中似是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白龙死死地瞪视着她，气急败坏道：“你有病！”
　　李净玉眯着眼痛痛快快地承认：“是啊。”


第60章 
　　匕首并非是凡器, 加之李净玉自己卸去了护身的法力清光，面颊上两道交错的血痕便血流不止。
　　衣襟在白龙的卷蹭下逐渐变得散乱，她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水, 可那双眼中仍旧是笑意盈盈。红与白如梅与雪的交错, 白龙的呼吸逐渐地浊重起来, 那双炯然有日月的金瞳中掠过了几分纵情肆虐的渴求，好在如今的纪玉棠已经能够轻易地压制龙性。
　　她定定地望着李净玉片刻, 重新化回了人身。伸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衫, 她注视着李净玉那张淌血的面颊，从袖中取出了一瓶膏药。见李净玉只是背靠着柱子不动弹，她的眉头又是一皱, 粗暴地拔开瓶塞，用手指沾了宝药就往李净玉的脸上抹去。
　　李净玉眯着眼，任由纪玉棠施为, 眉眼中藏着难以完全掩饰住的兴奋与痛快。
　　纪玉棠平静地开口道：“秦道友会同意太上道脉动手的, 只不过他们或许不会信你, 要立下誓约。”
　　李净玉点头：“不过就是誓约而已。”
　　纪玉棠：“你不怕被魔宗知道？”
　　李净玉满不在意道：“只要在这里的魔修一个不存，还有谁去告密？太上三宫的修士吗？”顿了顿，她又道，“的确也是他们能够做出的行径, 可那又如何呢？待到九年一转, 我回到魔宗之时，怎么都成元神境了。”
　　纪玉棠冷笑：“你倒是自信。”自金丹入元神，有人百年、千年都不得寸进，而李净玉妄图以十年之功迈入其中吗？是她本身的力量, 亦或是魔祖降临带来的更易？
　　李净玉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 笑道：“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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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纪玉棠所言, 在秦若水得知李净玉要对付魔门修士的时候，他第一个应下。至于李净玉有什么目的，他此刻是不在乎的，因为他能够看到的结果便是魔门弟子死尽，在这混沌影界的驻地荡然无存。没有了他们在凡民之中传魔道，这里生民的淳朴便不会那么快便被磨尽。在立下了誓约之后，秦若水便回转了太上三宫的驻地，李净玉同样没有停留多久，跟纪玉棠道别之后，便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莲生见纪玉棠一直立在了驻地前，连混沌怪物都没有去斩杀，一时间有些好奇。她转向了纪玉棠，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与魔门那位是旧识吗？她似乎与魔门修道士不一样。”
　　纪玉棠不置可否，她轻呵了一声，只是应道：“她的母亲与龙主是旧识。”天地棋盘遮掩了天机的变化，当初的那位到底掐算到了多少的事情？又做了多少的谋划？她真的陨落了，再也不复存了吗？
　　魔门驻地中。
　　猎杀的快感能够让那帮人的血液兴奋起来，不管对方是混沌怪物还是玄门的修道士。他们果真将驻地的疆界往前推动了百里，猎杀了不少金丹层次的混沌怪物。在这个过程中，魔门的修士也折损了几个，不过到底是死于谁之手，可就难以分辨清楚了。
　　入夜。那仿佛要炼化天地的赤日消沉后，躲藏在阴暗之处的混沌怪物得以外出游走。它们在疆界之外横冲直撞，嘶吼和咆哮声连百里之外都清晰可闻。不过此刻的魔宫之中，靡靡之音压过了那愤怒的咆哮，觥筹交错之间，众魔修红着眼睛凝视着翩翩起舞的舞姬。
　　“可惜都是假象。”良久之后，座下发出了一道声音。开口说话的魔修面貌丑陋，声音嘶哑难听。眼前的歌姬、舞姬都是从《千幻图》变化出来的，相当于一团法力，根本难以挑动他的心念。
　　“惑心宫弟子不是在此么？怎么没有过来？”
　　“现在祭月坐镇，你还敢觊觎惑心宫女修？不要命了？”
　　“那帮娘们以此入道，有什么不成的？再说了，祭月不是咱们的祭月吗？”说话的语调逐渐地阴邪和暧昧，时而响起一阵啧啧的赞叹。
　　酒量壮人胆，当真有一位魔修一溜烟跑出去寻找惑心宫女修。一盏茶的功夫，众魔修听到了脚步声，一时间俱是往外望去，在看清楚那一张张如花似月的面庞时，呼吸都显得粗浊起来。
　　“祭月怎么有空过来了？”魔修笑嘻嘻地开口，视线黏在了李净玉的身上始终没有挪开。
　　李净玉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姿。
　　风鸢向前一步，替李净玉答道：“我魔门疆界向外推进百里，自是妙事，该庆贺一番。”
　　那说话的魔修故作恍然，当即一点头道：“果真是大欢喜，大欢喜。”阴邪的视线转动着，最后定在了风鸢的身上，他道，“风师妹，要来喝一杯吗？”
　　风鸢眸光微沉，暗暗藏住了眉眼间中的嫌弃，笑盈盈地上前走了一步。她指尖摩挲着酒盏，当着那满脸挑衅的魔宗弟子之面，直接仰头饮尽了这杯酒。连连的叫好声响起，一个个邀请惑心宫女修入座。在酒气的催动下，众魔修的言行越发放肆轻佻。
　　李净玉翘着腿坐在了上首，手中把玩着草编。
　　魔门弟子中觊觎李净玉的可不少，往常寻欢作乐的场所见不到这位的面，而且惑心宫师妹们一个个嘴巴也严实得紧。此刻内心的欲-念被挑动起来，迷离的、轻浮的视线自然落在了李净玉的身上。片刻后，一位金丹期的魔修离席，迈着大步走向了李净玉。
　　“杜师兄这是要做什么？”李净玉笑吟吟地凝视着那昂藏的魔修弟子，眉眼间笑意更为浓郁。
　　“听闻祭月所习乃是太阴一脉的至高心法？”
　　李净玉故作不解道：“然后呢？”
　　魔修暧昧一笑道：“我参至阳之道，与师妹道法相契。”
　　“这样啊。” 李净玉抿了抿唇，“上一个这般说的还是赵燕南，你猜他如何了？”
　　那魔修显然是忘记了赵燕南这个人，拧着眉思考了许久才想起。他大笑了一声道：“死在外面的都是废物罢了，怎么配与我相提并论？”
　　“可是在我眼中，你也是废物呢。”李净玉幽幽地开口，凝视着面色倏然一变的魔宗弟子，碧海潮生珠倏然飞掠而出，如飞电流星一般自魔宗弟子身上穿透。这魔宗弟子哪里料到李净玉会这般大胆的下杀手？一时不妨，身上的宝光直接被碧海潮生珠打坏，水流并着天心雷在肉身之间轰然炸开，一团血雾撒落后，浓郁的血腥气在大殿中弥漫。
　　沉浸在了醺然醉乡中的魔门修士倏然间惊醒，此刻错愕地望着李净玉，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数息之后，才有人沉沉地开口道：“祭月有要解释的吗？”
　　李净玉扫了这帮人一眼，慢悠悠道：“死人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魔宗弟子之间的厮杀比玄门激烈得多，甚至很少会遮掩。可像是大庭广众之下骤然出手，那也是少有的。毕竟这等行为等同于一巴掌扇在魔门元神境修士的脸上。也亏得千百年来的认知如此，李净玉才能够轻而易举地得手。
　　不加掩饰的杀机在殿中弥漫，那扭动着身躯的舞姬重新变回了一团团精气。在倏然醒转之后，魔门修士一边祭出了法器，一边联络不在法殿中的同道。只是他们心中也不太确定，到底是惑心宫针对三宗的行为，亦或是只对他们这群在殿中取乐之人的阴谋？
　　一团烈火冲向了天阙，在魔宫上方炸开，将黑暗照得犹如白昼一般粲然。
　　法力狂潮在殿中奔涌，那驻地中的法殿在如此力量的冲击下，直接地崩坏。李净玉踏着水潮悬立在半空中，身侧立着一群惑心宫的女修，此刻她们的眉眼肃穆庄重，哪里还有往日的风流与轻佻。
　　“大师姐为何不用大咒？”风鸢嘟囔了一声，不解道。都已经做到这地步了，原本可以借助惑心宫咒法压制这帮魔宗修士的法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与尚且处于全盛状态下的魔修对战。
　　李净玉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自然是因为咱们有盟友。”话音落下没有多久，便有一道道遁光如擦破天穹的流星，落向了魔门的驻地，其中清气湛然上浮，灵光濯濯，俨然是玄门正传弟子。
　　风鸢讶异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只是闭紧嘴巴没有开口。
　　李净玉见“盟友”如约而来，轻快地笑了笑道：“风师妹，你们去凡民所在之城镇守，不要让此处法力波及那边。”
　　“可是这群玄门弟子——”风鸢面露迟疑，她不相信玄门修道士。
　　李净玉打断了她的话：“我有分寸。”
　　风鸢点了点头，没有再辩驳，一转头便带着同宗修士掠走。
　　玄门修士的出现吓了魔门之人一大跳，他们看看玄门，又望了眼笑吟吟的李净玉，哪里还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分明是李净玉联系了玄门对他们动手！可她不是魔种之身吗？怎么可能会是玄门藏在魔门的叛徒？不过此刻已经容不得他们想明白了，面对着太上三宫弟子毫不留情地攻击，他们只能够快速地做出应对，要不然就得死在这边！
　　疆界外的混沌怪物嗅到了鲜血的气息，越发狂躁和凶戾。它们的攻击并没有多少章法可言，只是由混沌主导，发泄出自己身上的力量。砰砰砰——一连串的响动在荒芜的赤原之上散开。若是无人驻守，这帮混沌怪物很快便能够冲过那条线，如同刀剑一般插入凡城之中。
　　不过在阵法被打坏了一层之后，数道身影落在了边缘之地，刀光剑影凌厉生威，打在了混沌怪物的身上引起了它们的惨嚎，同时也阻住了它们前行的脚步。在这杀戮魔修的战斗中，北海妖修并未正面与魔修起冲突，而是找到了另外一个位置——对付游荡的混沌怪物。
　　在九州大陆上，玄魔之间的冲突或大或小，皆受制于更高层次的修道士。可是在混沌影界就不一样了，外头的人根本关顾不到这里。在没有外力的干涉下，主导的都是他们自身的，与对方不死不休的意志。这一战打到了赤日从地平线跃出也没有终结。法力激荡，一座座魔宫尽数化作了废墟，鲜血将这片土地染得赤红。
　　在惑心宫的力量尽数抽离之后，自然是玄门修士占据上风。一位魔宗的金丹身躯凹陷，满脸血痕，他持着长戟，一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他一面应对太上弟子的攻势，一面扭头对着从容杀戮魔修的李净玉咆哮：“祭月，你竟然背叛魔祖？！”
　　李净玉一挑眉，洒然一笑道：“我只忠于我自己，谈何背叛？”旋转的碧海潮生珠洒出了一片湛然的清芒，勾勒的弯月仿佛是一柄死亡之刀。李净玉讥诮一笑，雷河滚荡间，将落入此间的魔修尽数打灭。
　　一直斗杀到了晌午，这场战斗才见到了尾声。
　　秦若水持着滴血的法剑，深深地望了李净玉一眼。只是他尚未开口说话，便见天穹之上万千道雷芒浮动，一时间竟然掩盖住了赤日的灼热光辉。秦若水神情微变，倏然间转向了一侧负手而立的太玄宫修士李光庭，诧声道：“清微神雷网？”这是太玄道宫一门威能宏大的雷法神通，若是雷网结成之后，一道神雷无法得手，便会继续积蓄，连绵不断，直到这雷网彻底被打坏！先前对付魔宗修士的时候，不见他使用这门神通，那现在又是为何？
　　李净玉踏水而立，她注视着前方的玄门修道士，漫不经心道：“还未终结么？莫不是还能找到天海魔宗的余孽？”
　　负手而立的李光庭没有说话，伸手一点，引动了雷网，顿时数道雷芒如同电蛇一般激窜而下，向着李净玉的身上打去。
　　秦若水骤然变色，他望着李光庭道：“李师兄这是做什么？”
　　李光庭只是淡漠地望了他一眼，从容道：“这是一个将她带回去的好机会，不是吗？我等与她的誓约已经了结，眼下是太上与她的个人恩怨。”
　　秦若水大惊道：“可是李道友先前助我等良多，怎么能够在现在下手？我们分明是立过誓约的！”
　　沈辽之站在了李光庭身边，望着秦若水笑道：“秦师弟，你要懂得变通。再说了，道义二字岂是对着魔修讲的？算起来，她与惑心宫一众也是魔头，难不成就因为这次合作我等要原谅她们了？别忘了净莲禅是如何覆灭的！”
　　李净玉叹息了一声，上卷的水潮带动着天心雷与紫芒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魔宗修士都陨落后，此处只余下她一人站立。“太上三宫可从来没叫我失望过。”李净玉讽笑了一声。
　　李光庭一众人都是面无表情的，只有秦若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生出了几分难堪之意。
　　沈辽之又道：“秦师弟，我知道你与魔女相处过一段时间，可那不过是假象，冉师妹可是因她而亡的。”他一直以为没有机会了，可谁知道对方会主动地将破绽送上。
　　“那是因为太上道祖——”秦若水几乎要喊出这一句话，他还想再劝。李光庭却没有沈辽之那个耐性，而是直接伸手将一张法符拍在了秦若水的身上，制止了他的言行。他抬眸望向了李净玉，哂笑道：“在这清微神雷网之下，我看你能支撑到几时！”
　　李光庭使出“清微神雷网”这一神通，他好整以暇地观望着四处闪避的李净玉。而太上三宫其余的弟子也不是干站着，在略略地休息恢复了法力之后，一个个也运使出自身威能宏大的法门向着雷网之下的李净玉身上打去。
　　李净玉双眸幽邃，丝毫不意外玄门修士会有这般动作。她身上的劫月天-衣浮动着湛然的清光，周身水气蒸腾，化作了一片冰凉的水雾，遮掩了自己的身形。
　　“你觉得如此做有用么？”李光庭冷笑了一声，清微神雷网会自动锁定雷网中的大敌，不住地降下神雷消磨对方的法力。而有了清微神雷网的指引，同道们的攻袭几乎不可能落空。李光庭冷静地看着前方的茫茫水雾，无数的光芒撞入了水雾中不见行迹。第一道的、第二道……直到第三十六道神雷落下，场中都不见丝毫的变化，李光庭不由得眉头一皱！若只是金丹期修为，怎么可能承受三十六道神雷？
　　茫茫的水雾中传出了一道悦耳的笑语：“道友这雷法倒是不错。”
　　先天太阴真法，是太阴之月，也是地母之身。在吞化了地母魔神之后，李净玉泥丸宫中观想神宫便大地息息相关，有地母之身承载这源源不断的雷气，李光庭能够将她如何？母亲遗留的道书中记载了不少太上一脉的功法，可真要领悟却是要真正地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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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疆界处。
　　所剩无几的混沌怪物在烈日的灼烧下退去，纪玉棠见水族难以忍耐这酷热，便让他们先行一步回到驻地，而她的视线则是转向了魔宫所在处。弥布九天的雷芒声势浩荡，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那夺目的雷芒。难不成是魔修有大神通者，所以玄门才摆出这般的架势来？或许该前去助他们一助！纪玉棠心念微动，便朝着魔宫的方向飞掠而去！
　　-
　　“师兄，雷法似是奈何不了她，不如试试四象神光。”一位太始弟子沉声开口道。
　　“太始法门不可。”另一名太始弟子极强，他注视着前方茫茫的水雾，又道，“她已经练成了咱们太始一脉的太始渊天神水。”
　　“这至上法门倒是被一名魔修弟子练成了。”太始弟子苦笑道。
　　“许是那位前辈的遗泽吧。”那修士应道，他双眉拧起，不难从李净玉身上看到太上功法的遗痕，斟酌了片刻后，他取出了一只细颈小瓶，尚未动手，身侧人便惊呼道：“师兄，你要用这九天罡英砂？不可啊，这关乎师兄你是否能成功攀登上境。”
　　“日后会有机会采摄的，如今以太上道祖之事为重。”那名师兄淡然应道，他将细颈小瓶祭起，顿时万千九天罡英砂便朝着半空中倾倒而去。这罡英砂本是炼一门秘法时打磨法力的要物，但是同时又有攻袭之能，万千罡英砂汇聚在了一处，可消磨半空中的异气，不管是何物都会受它的牵引，发生扭曲和异变，直到与它同化。而且当力量继续足够时，这罡英砂便会直接爆炸，威能可将山岳夷为平地，极少有法器能够抵挡。
　　李净玉一眼就辨认出这九天罡英砂的来历，她勾唇嘲弄一笑，身上道衣清光湛然，而脚下的水潮也蓦地向上卷起，一下子冲到了百丈高，而且有不可遏制之势，眨眼之间便遮天蔽日。数息之后，这数百丈高的水潮轰然倾泻下，裹挟着移山倒海之势，砸向了那万千九天罡英砂。海潮之中，一道道雷芒跃动，顷刻间便将九天罡英砂打散了一半。
　　但是余下的九天罡英砂吞化异气之后，散发的威能也是极为可怖的。它的爆裂根本不可控，瞬息掀起一片气浪狂潮，仿佛烈阳爆炸，火芒激射！那太始弟子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眼中神光一起，那生生不息的无形剑气便向着火光落去。空气因法力的对撞灼烧有些扭曲，剑芒一开始被一股异气所阻，可不知为何，那道力量骤然一收，剑芒瞬间变得轻薄和通透起来，往那水芒中狠狠一绞。
　　一道人影自那水潮中跌落。
　　“李师兄，动手！”太始弟子面色一喜，顿时呵斥了一声。
　　李光庭当即意会，清微神雷网在半空中蓄势已足，此刻轰然朝着那道下落的人影身上打去！在那遮天蔽日的雷芒中，一道紫气倏然间闪过，等到那灼目的光芒散落后，李光庭目光向下一掠，果真看到了一抹身影跌落在了废墟中。
　　簪钗在法力的攻击下化作了齑粉，凌乱的长发在风中拂动。
　　此刻的李净玉半跪在地上，面容上满是鲜血，可谓是狼狈至极。
　　“诸位……当真好本事……”极致的痛楚拉扯着神经，李净玉一开口便呕出了一股鲜血来。
　　李光庭淡然道：“若是我等联手都胜不过你，那有何颜面活在世上？”顿了顿，他又道，“不愧是魔种，若是寻常人在这等攻势下，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哈——”李净玉强撑着站起身，她注视着李光庭，讥讽道，“你敢让我死吗？”
　　李光庭没有回答，九年之后未必能够得手，可如今对方已经是阶下囚了。一个活着的“魔种”，或许还是“道母之胎”。眼中掠过了几分怜悯之色，只是很快便掩饰住，他淡声道：“请吧！”
　　李净玉眯了眯眼，没有动弹。在李光庭逐渐靠近的时候，碧海潮生珠再度飞旋而去，化作了清光刺去。李光庭自然是有所防备的，当即一道雷芒打出，眼见着李净玉倒飞出去，他开口：“何必自讨苦头？”
　　只是在这一刻，一道藏着错愕和愤怒的怒叱声骤然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李净玉平躺在地上，悬在了腰间的草编系绳断裂。上头护持的法力已经彻底地散去，这平凡的小东西自然在强横的力量下被切成了碎片。她偏着头，模糊的视线中显现出了纪玉棠的身影。
　　这一次，她会彻底对玄门失望吗？
　　只是冉竞日如此吗？是人人都如冉竞日啊！太上入执，太上三宫怎么可能不走偏道？


第61章 
　　纪玉棠的出现使得太上一脉的弟子静默了一阵, 被控制住的秦若水更是不敢凝眸看她。清微雷网在半空中凝结，电芒在云层中如游龙一般游走。李光庭负手而立，淡然道：“纪道友, 她是魔种。”
　　“是因她是魔种, 还是因她是太上道母之胎？”纪玉棠气得浑身发颤, 她死死地凝望着李光庭一众，双眸中满是怒火。原以为是与魔修大动干戈, 哪知是针对李净玉的攻伐。他们此举与九州诸魔又有何异？
　　李光庭叹了一口气：“所以北海妖修是要同我太上一脉作对吗？”
　　纪玉棠冷笑道：“昔日龙主打伤冉竞日, 又将我自冉家带走，不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过去的太上道尚有“义”与“正”可言，如今看来, 三宫是将那些都抛弃了么？她伸手往前一拿，当即将落月之弓持在了手中。
　　李光庭皱了皱眉，虽然都是太上三宫明令要带回的人, 可纪玉棠与魔修还是有些不同的, 至少她的跟脚在玄门一道。“纪道友, 你是一定要如此吗？”李光庭再度问道。
　　纪玉棠眉眼间掠过了一抹倦色与厌恶，过往的认知一次又一次被推翻，她对太上道已经萌生了足够多的失望。箭矢如同连珠，在半空中演化出了长吟的巨龙, 罡气在半空中冲击, 发出了哔啵哔啵的炸响。李光庭眸色一冷，身上的法剑发出了一道嗡鸣，当即化作流光向着纪玉棠杀去，而半空中的雷网也酝酿出了足够的力量, 发出了滚滚的沉重声音, 猛然间向下落去！
　　纪玉棠看也不看那下落的雷芒, 只是略略伸手一点，便见数道神霄清正龙雷与清微雷相撞。在莫大威力的搅动下，一层层的灵机起伏，好似潮生潮落。
　　“力道坚躯呵。”李光庭哂笑了一声，剑芒骤然间化作了两个极为细微的点，瞬间之间便穿透了箭矢凝结成的碧网，直刺纪玉棠的双眼。在李光庭看来，龙族的力道功法虽能驭使诸多神通，可纪玉棠是散灵之体，修不出法力，全凭自身神意运化，如此不会长于变化。他主修太玄一脉的雷法，可又辅以天地刑剑，纵然是杀不破那重重的鳞甲，可足以将纪玉棠牵制在此处。
　　在纪玉棠被李光庭牵制住的时候，太上三脉余下的修士也有了动作，怕李净玉身上的法力与法器不曾用尽，他们神情警惕，小心翼翼地往一侧绕去。
　　纪玉棠见状，浑身的气势更是高涨。在那两道疾光刺来的时候，她倏然间化作了一条数十丈的白龙，长尾狠狠地朝着后方的太上弟子身上扫去。至于那两道刺向双眸的剑气，她也不曾在意，眼睑往下一垂，便传出一道叮当声响，将那剑气给弹了回去。
　　白龙盘桓，云雾相随。额头上一道弯月形的印记，散发着一股莫名的的阴冷之气，而在龙角的上方，则是悬浮着一本神光湛然的道书，藏着万千的奥义与道理。金色的龙瞳冰冷如霜雪，此刻正紧紧地凝视着李光庭一行人。
　　李光庭持剑一挑眉：“道德龙相？此是太上道法。”
　　太始宫弟子见状，凝视白龙良久，才低语道：“《道德天书》，是我太上一脉的根本法，只是不知她从何处学来的。”
　　纪玉棠修成了真龙之身，本有行云布雨、驾驭风雷之能，自然不会畏惧太玄宫一脉的天地刑雷之威。她运转了“二象同照”神通，紧接着直接以龙身以大道根基，承载冥冥之中的道意。随着道书上大道经文的显现，她身上的气息层层拔高，几乎要超越此方地界。
　　天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连绵成一片的阴云片片碎裂，如同风中棉絮一般四散。大地猛烈地震颤了起来，那尚未生成的法则仿佛要在此等悍然的伟力之下崩裂。四野无声，数息之后，那低沉厚重的道音仿佛是天地的呵谈。此是大道之根本，凌驾于太上弟子的法道，在道音的冲撞下，所有人身上的法力层层崩散。
　　李光庭同样感知到了自身法力被剥夺，他深深地望着半空中那道德龙相，知晓这一过程不可能长久的持续下去，只要度过了此关，对方便没有办法阻拦他了。而且这太上根本法乃是借未来之道意，施法之人恐怕无有余力再做其他的事情。心念微微一动，他运转了一个“天地非名”的神通，在这一瞬间，他的真名在天地之间扭曲了，等同于他并不存在于世间，身上自然无道可剥夺。不过这神通只是“匿名”，他的法身却仍旧真实存在的，只是用来避大道之气意。
　　纪玉棠冷眼望着李光庭，察觉到他的法力和气意停在了某个阶段，并没有再生变化，她眼中神光一绽，身后一道化影持剑踏出，剑芒如清风拂过，无声无息间便落在了李光庭的身上。落在了地上的头颅眼中流露出一抹不可思议与错愕来，鲜血自脖颈喷涌而出，纪玉棠随即打落数道龙雷，直到肉身与神魂俱灭去才罢了手。
　　“李师兄？！”呼声之中隐藏着浓浓的恐惧，醒转过来的人盯着已经化回了人身的纪玉棠，眼眸中满是错愕，似是不相信她如此轻易地下了杀手。
　　“纪道友，你——”秦若水满脸不可思议。
　　纪玉棠没有理会他们，落月之弓上蕴藏着玄妙的力量，箭矢带起了一片碧浪，演化万千箭芒，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以她一人之力要想镇杀太上三宫所有的弟子，可能性并不大。此刻她只希望对方识相地离开此处！
　　“与魔为伍，自然是魔，如此看来，北海妖修也堕落了。”一道蕴藏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太上一脉的弟子显然不愿意就此退却。可就在他们话音才落下之时，一道悠长的，充满了奥妙的钟磬声传了出来，一枚枚佛珠在半空旋转，化作了一篇经文，将太上一脉的弟子困在了圈中。
　　“太上救苦渡厄法经？”一名太上弟子失声道，那念诵经文的声响如同魔咒一般印刻在他的心中，一簇火焰自他的脚下生出，逐渐地与其他弟子身上的业火连成了一片。那弟子仰头望向了双手合十，脚踏着红莲的白发华裳女修，半晌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净莲禅……佛子……”
　　“灵山佛子已经入魔了，脚下是是燃烧业障的红莲火，师兄，走！”秦若水急声道。身上业障越是深厚，这业火便越旺盛。它并不会要人的命，但是一身道行可能在业火的灼烧中化为乌有。太上三宫的弟子身上虽然有业、有执，可到底没有枉害太多人性命，远不似魔门修士那般会被法力烧空，尚有挣脱业火的余力。
　　使得太上三宫弟子决意退走的并非是堕魔佛子的业火，而是自凡城飞掠而来的惑心宫女修，或许不久之后，北海妖修一众也会赶到此处。在除尽魔宗修士之后，那脆弱的联盟已然是宣告破灭。
　　风妄收回了落在太上修士身上的视线，朝着纪玉棠一点头。
　　纪玉棠抬袖回了一礼，走向了躺在了血泊中的李净玉。她伸出手将人横抱起，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草编的碎屑，抿着唇默然不语。
　　李净玉咳嗽了一声，她抓着纪玉棠的前襟，流淌的鲜血将法衣染成了红色。她勾了勾唇，露出了一抹痛快的笑容：“你杀了李光庭，彻底与太上决裂了。你终于对太上道失望了吗？”
　　纪玉棠压着怒意，反问道：“难道在你眼里我会一直退让吗？”
　　李净玉“呵”了一声：“难道不是吗？”她窝在了纪玉棠的怀中，下巴抵着纪玉棠肩窝，又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太上失道，天下共逐！将你的仁义礼，将你的执中都抛掷吧，尽情地去恨这个糟糕的世道，将那无形的枷锁打碎！”李净玉的语调越来越沉，似是染上了几分狂意。
　　纪玉棠双手蓦地紧缩，她低头只看到胸襟前的一片血色，心中微微一痛，可她仍旧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她听到自己极为冷静的声音响起：“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让我看见这一幕，让我心中生出怨愤与恨吗？”李净玉没有答话，纪玉棠蓦地又道，“你从来不相信太上三宫，怎么会重伤至此？”
　　李净玉仰头，哈了一声道：“就不能是我技不如人吗？”
　　她的话纪玉棠是半个字也不信，她心中百感交集，许久之后，她才掩住了眸中的关切，应道：“技不如人你不会避开吗？”
　　李净玉垂着眼睫，她抿着唇不再答话。
　　她的反应无疑让纪玉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我与太上三宫并非同道，你这么做只是多此一举。”
　　李净玉倏然抬眸，眼中迸射出了璀璨如烈阳的光束，她灼灼地望着纪玉棠，笑问道：“那么，你在气什么？”她的笑声实在是放肆，胸腔剧烈起伏着，带动着身躯上的伤痕，又呕出了鲜红灼目的血来。见纪玉棠不答话，她仍旧是执拗地寻找一个答案，“你早对太上道失望，那有什么好愤怒的呢？你的心跳声可一点都不平静。”
　　“你——”纪玉棠恼羞成怒，她瞪着李净玉道，“我怎么想与你有关系吗？”
　　“怎么会没有呢？”李净玉幽幽地开口道，她的语调变了，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这偌大的九州，只有我能与你同行。”混沌影界是她的，纪玉棠也是她的，在这条路上不容有失。
　　纪玉棠都要被李净玉气笑了：“哈，大费周章，不惜自毁只为要我与你同道吗？”
　　李净玉仿佛感知不到她的情绪，只是道：“不行吗？玄门除魔，我也除魔；玄门违诺，我却不曾如此，我不比玄门更清正吗？我枉杀了谁？我做了什么恶？我之道念，不与你同吗？”
　　纪玉棠自然知道李净玉与其他魔门修士不同，要不然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与她搅在了一次。她抿着唇，沉声静气道：“你是魔种，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随着天海魔宗的道念而显化，毕竟——”纪玉棠停顿了片刻，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毕竟魔神是被他们催生的是吗？太上失道，那魔祖就能正其道吗？天道入执，你我都能放下心执吗？”
　　李净玉：“你真这么以为吗？”
　　纪玉棠没有答话。她避开李净玉，只是因为对方是魔种吗？
　　她的心思是那不见底的深邃渊海，她的态度，可是比魔还要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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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宫驻地屹立漫长岁月的法殿在打斗之中彻底崩毁，只余下一片废墟。
　　好在灵山尚在风妄的手中，将其落入驻地之中，便免去了兴建法殿之劳。
　　混沌影界毕竟是一个新生的世界，其中宝材远不如九州繁盛，幸而来之时众人身上都携带了不少大药，李净玉虽然伤重，可在运化药丸之后，那恢复时间便大大地减少，只需要数月便能够完全复原。这一回遭难，对于李净玉自身也是有好处的，月相在生死轮转之间，她对道意的把握又上了一个层次。
　　“大师姐，你这么做太危险了。”风鸢一脸不赞同地望着李净玉，哪里知道她的“有分寸”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她的视线先是在四面扫了一圈，这才落回到李净玉的身上，压低声音道，“那位看着不像是会入魔。”
　　“她当然不会入我魔道。”李净玉挑眉一笑，“清浊二分，道魔两立，她之道合天之数。”
　　风妄不解道：“那岂不是我魔道之敌？”
　　“那也只是道争，是天地运转不可免除的一环。而且新天如何，谁也说不准呢。”李净玉眯了眯眼。
　　风鸢似懂非懂，半晌后才冒出了一句：“反正现在我等的大敌都是太上宫，哦，还有魔门三宗。”重辟魔道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在太上除魔入执的情况下，要面临的不仅仅是魔门内部产生的争端，还有玄门那边倾来的压力。好在天地大劫落下，天道的运演无形中推动了这一步。
　　又与李净玉讨论了一会儿凡城中的道传，风鸢便起身离开了道宫。只是出门时便在廊道上碰见了负手而立的纪玉棠。风鸢眸光一转，脆声道：“纪道友是在担心我大师姐吗？”
　　纪玉棠冷笑道：“她有什么不好的？”
　　风鸢叹气道：“太上三宫下了狠手，到底是伤了根基。”
　　纪玉棠转身对上了风鸢满是忧愁的面庞，眼皮子一跳，带着几分忧虑和急切，开口道：“伤了根基？”
　　“是啊。”风鸢眉眼间满是伤怀，“大师姐修行太阴至法，在重伤之时难以使得坎离相济。可惜我等所修之道与大师姐不相契合，要不然姐妹们都极为愿意与大师姐双修，助她早日复原。”
　　“双修？”纪玉棠语调上扬，面色忽地难看了起来。
　　风鸢淡定道：“是啊。纪道友莫不是对我惑心宫有偏见？只不过是道法有异罢了，我倒是可借几册道书给你一观。”
　　“不必了。”纪玉棠忙不迭出声拒绝，她转身便往外头走。然而数息之后，她又转了回来，蹙眉道，“我是来与她告别。”
　　风鸢笑盈盈道：“我知道。”
　　纪玉棠对上风鸢的视线，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羞恼，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二，可又不知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着，最后索性放下了此念，快步迈入了殿中。
　　此处毕竟是灵山的法殿，到处都是佛门的印记，慈眉善目的佛陀脚下，龙象蛰伏、大鹏敛翅。
　　“昔日佛陀舍肉喂鹰，降魔渡厄，却不想自家弟子迷失在‘度人’二字上。”李净玉盘膝坐在了禅床上，伸手拨了拨一口小巧的铜钟，她微微抬起头凝视着纪玉棠，又道，“如何度人？如何度己？”
　　“此是佛宗法念，你大可寻佛子一论。”纪玉棠对上了李净玉的视线，抿了抿唇道，“你之伤势逐渐复原，我要回去了。”
　　“若我不愿你离去呢？”李净玉托着下巴的，慢悠悠道。
　　“那又如何？你能困我吗？”纪玉棠轻呵了一声。
　　“不能，你已非昨日之你，我当刮目相看。”李净玉起身下榻，她赤足踩在了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了纪玉棠，如蒲柳摇曳生姿。
　　纪玉棠望着李净玉有些失神，直到面颊上传来了一阵冰冷，她才蓦地收回了神思，一把扼住了李净玉的手腕，她定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没有说话。修道之人不知寒暑，李净玉的指尖这般冰寒，想来是太阴之煞的外泄。她松开了手，视线略略地在那泛着一圈红痕的腕上一扫，低声问道：“你伤了根本？”
　　李净玉反问道：“谁说的？”
　　纪玉棠拧眉，怫然道：“还需要旁人开口吗？”
　　李净玉故作不解：“你现在又在气什么呢？”
　　纪玉棠矢口否认道：“我没有生气。”
　　李净玉点头，顺着她的话道：“嗯，你没有。”
　　纪玉棠一听她的语调更来气了，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本心躁动，时时刻刻都不得安宁。昔日李净玉强行将她拘束在洞府困住了她，而如今没有任何的禁制，她却像是陷入了囚牢中，不知道该如何挣脱出去。不安的情绪愈演愈烈，打破了她的平静，甚至连《道德天书》垂落的清气都无法凝神。
　　李净玉一拂袖，风轻云淡道：“你回去吧，此地无人替太上三宫大开方便之门，他们是无法闯入魔门驻地的。”
　　纪玉棠咬着下唇，滚荡的心绪如同潮水起起伏伏。在她醒悟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紧紧地落在李净玉肩上，手中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那肩胛骨。“我以龙相助你调和阴阳，使得坎离相济。”纪玉棠咬牙道。
　　李净玉讶异地望着纪玉棠，没想到她会提出此事。她弯着眸子，调笑道：“可我看你的模样，像是要吃了我。”
　　纪玉棠没有理会李净玉。
　　那日她就不该与秦若水碰面，更不该同意让太上三宫加入盟约。北海妖修在疆界驻守斩杀混沌怪物，其实并没有耗费多少力气。若是他们第一时间赶过去，或许事情便不会变得如此。她试图避开李净玉，结果呢？却是越缠越紧，难以从中挣脱。
　　-
　　混沌影界，除了太上三宫、北海妖修以及魔宫之外，尚有一处浩然正道的驻地。在过去儒门与佛门会联合坐镇驻地的，只是这回由于灵山堕魔，佛门力量锐减，杀生道便不打算派遣弟子前往混沌影界历练。
　　沈藻盘膝坐在了蒲团上，手指摩挲着酒葫芦，低声道：“那日的景象是北海同太上三宫联手镇杀魔门弟子？可那处为何不见太上道痕，反倒是灵山显化？”此刻殿中只有她、颜首夏和涂丹朱三个人。浩然正道是轮值的，极有规序，这一天恰好是春秋天阙弟子休息的时日。
　　“太玄宫李光庭道友被纪师妹斩杀了。”颜首夏神情复杂，她接到了秦若水的传书，将那日的事情一一说出。
　　涂丹朱诧异道的：“太上三宫这么做太不厚道了吧？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了？”
　　沈藻冷笑了一声道：“在情理之中。毕竟冉家的事情都是他们主导的，连这都做了，还有什么不可为？说是为了除魔，其实只是想将纪师妹他们拘禁起来，等那劳什子道祖归来。”
　　“沈藻，慎言！”颜首夏呵斥道。
　　沈藻冷冷地睨了颜首夏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在这里还需要谨言慎行吗？难不成要将我打为邪魔歪道？”
　　“冉家的那事情我春秋天阙也有份。”涂丹朱冷静道，“别忘了冉师伯可是春秋天阙的真传弟子。”
　　沈藻笑了一声道：“还是涂师妹坦率可爱。儒门前辈们不为君子，便不是我等之师。”
　　颜首夏转向了沈藻，叹气道：“那你打算如何？”
　　沈藻一挑眉：“我辈只当奉道而行，不是吗？”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是看也不看颜首夏和涂丹朱一眼，迈着步子洒然离去。
　　“颜师姐不拦吗？”涂丹朱扭头望着沈藻，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师姐往常便与众人不同，如今看来，更是越来越遥远了。
　　“能拦吗？”颜首夏轻呵了一声，眉眼间多了几分郁悒与清愁。
　　混沌影界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拘束，为她说情，将她从大狱中带出时，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一走，她恐怕就不会再回头了。在云赤心入魔之后，那道裂隙已然生出，直至不可遏制。
　　“她会变成云师姐吗？”涂丹朱忧心忡忡。她跟随师长在春秋天阙清修，极少前往白鹿学宫，尽管如此，她对云赤心的印象也极为深刻。那位曾经在春秋天阙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决然离去时，留下了一道不可抹杀的伤痕。未曾陨落于魔修之手的，都做了她云赤心的剑下亡魂。
　　颜首夏笃定地开口：“不会。”


第62章 
　　海月如轮, 清辉照水。
　　海上潮生潮落间，海崖山石崚嶒，一条白龙探出了硕大的龙首, 金色的瞳孔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此境遇泥丸宫存思的神宫所化, 而围绕着月相而生的重重龙影则是太阴之中的一点纯阳之气。
　　原本纪玉棠以为李净玉当真是伤了根基, 然而在与她神魂交融的时候，发现这都是风鸢诓骗她的话语, 便算是没有她, 李净玉也能够自行恢复如常。也是，李净玉怎么可能会亏待自己？
　　倚靠在了榻上的李净玉面色绯红，香汗淋漓。
　　她的眼尾勾起了一抹绯色, 比之往日多了几分脆弱与破碎之感。
　　直勾勾地凝望着纪玉棠，她扬眉一笑，慢悠悠道：“此处是灵山的法殿。”
　　纪玉棠望了她一眼, 拧眉不解道：“然后呢？”
　　李净玉眉眼间笑意更浓, 她伸手勾住了坐在了对面的纪玉棠, 凑近她低语道：“我佛在上。”
　　“你——”纪玉棠思绪一转，瞬间便明白了李净玉的意思，面色一凛，作势要推开李净玉。
　　李净玉一眨眼, 先行一步拢住了纪玉棠, 她跪在了纪玉棠的身前，抵着她的唇“嘘”了一声：“佛山有灵，佛门净地……”纪玉棠一听她满口胡言更是懊恼，用力挣脱了李净玉, 却见她就势躺在榻上笑, 流动的眼波如一汪秋水, 又藏着几分别样的妖异与媚态。
　　“回去之后打算如何？在这混沌影界斩杀九年的混沌怪物吗？”李净玉手指搭在了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动着，她的语调藏着几分漫不经心。
　　纪玉棠拧眉瞥了李净玉一眼，没有吭声。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后知后觉地发现，李净玉大概不是真的想如何，只是将挑动自己的情绪当成了偌大的趣味。她为了达成目的地向来是不择手段，就算是赔上她自己。
　　“你的打算呢？”纪玉棠反问道。在这里的魔修只剩下李净玉统御之下的惑心宫。她与太上三宫之间的矛盾恐怕不能调和，浩然正道那边立场不明，可依照冉竞日的言行，纪玉棠知道自己得做最坏的打算。在这等情况下，余下的九年时间，恐怕都得与惑心宫走到一块去。
　　李净玉慢条斯理地询问道：“你知道为何诸道脉为何在此处传道吗？”
　　这是什么话？是将她当笨蛋吗？怎么可能连此事都不知晓？不管是混沌影界，亦或是她不曾去过的其他小界，传道无疑是为了抢占先机。一个奉行自身道脉道念的世界，总比外道盛行的好处要来得多。
　　李净玉：“天地混沌未明，日月不生。各宗传道时日虽久，可不曾有本地的生民能够真正蜕凡筑成道基。”
　　纪玉棠定定地望着李净玉，询问道：“你想做什么？”
　　李净玉莞尔一笑：“自然是劈开这混沌的天地！”她的眸光幽邃，那一抹绯色的影似是一片烈火，一直在天幕燃烧，烧去那经年不减的晦暗、烧去那份杂乱的规序。
　　在这一刹那，纪玉棠从李净玉的身上体味到并非是太阴之煞带来的冰冷，而是一股滚烫与热情。
　　纪玉棠抿唇道：“要是我拒绝呢？”
　　李净玉挑眉：“那么我自己来，魔神烛九阴神通‘视为昼，瞑为夜 ’，可不就是日月经行吗？”她深深地凝望着纪玉棠，“你为了要向旁人证明拥有大道之心的你不是废物而入道，之后又为了保住性命而向上，你之所以往前迈进，大多是为人所逐，你自己难道就不想做些什么吗？”
　　“你没有爱与恨吗？”
　　李净玉的话语就像是一口洪钟在纪玉棠的耳畔敲动，震得她脑中嗡嗡嗡作响。她骤然间抬眸，那平和的视线多了几分凶狠和冷厉。“我怎么就没有爱恨？”她从牙缝里挤出这样的一句话，眼瞳深处沉着深深的晦暗与阴翳。
　　李净玉毫不掩饰对纪玉棠的怀疑，她抱着双臂敷衍地“哦”了一声，继而又放肆一笑：“那就让你的爱恨变成你手中的刀剑，掀翻那一片让你厌恶的天地吧！”
　　纪玉棠向后一仰，眸色深沉。
　　她的话锋一转：“混沌影界的大日与九州不同。夜间混沌怪物游荡，那一轮晦暗的月，同样藏有玄异。在过往没有人关注混沌影界的日月，为什么？”
　　李净玉一摊手：“要么心有余力不足，要么不想去做，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的答案吗？”
　　大日照耀下的赤原是腾升的火，连带着混沌怪物都躲避不及。
　　李净玉站在了灵山一座破碎的大佛上，衣袂在风中飘拂，如一蓬燃烧的黑火：“东海汤谷，神扶载日。要想毁了这一轮大日，我们要走到东海尽头。”
　　纪玉棠抬眸，日光下的李净玉肌肤如同霜雪。
　　她的声音很清晰，可纪玉棠仍旧向前踏出了一步，踩着大佛与她并肩而立。“你怎么知道的？”纪玉棠的眼中藏着几分困惑。
　　李净玉注视着前方，她的声音逐渐低沉：“混沌影界已经不知道转过了几轮，在天地棋盘遮蔽天机之前便已经立在了那里。我所知晓的，都是惑心宫中的前辈用鲜血摹写的讯息。”
　　玄非玄，魔非魔，这一个漫长的太上纪，多得是想要寻找变机的人，只是在一劫难轮转时，一切恰好应在了她的身上。“魔宫已败，此行不会再有后顾之忧。怎么样？你要与我同行吗？”
　　纪玉棠视线落在李净玉伸出的手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定格。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李净玉那蛊惑人心的话语。她要斩日月，她要开新天，这主因绝对不可能是她盛大的“理想”。
　　“好。”斟酌许久之后，纪玉棠在李净玉的手背拍了一把，她从大佛的身上跳下，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李净玉抱着双臂，灼热若火焰燃烧的视线落在了纪玉棠的身影，唇角勾起的笑容意味不明。直到纪玉棠的身影彻底地在眼前化散，她才敛起了笑意，眉眼透着凉薄的光。
　　想要迎接魔祖、道祖的降世吗？想要一窥造化的痕迹吗？
　　那就等着吧！等到星光砸碎祖源魔海，等到烈焰吞噬太上神庭。重建魔道又怎么能够？她要翻了这太上一纪！
　　-
　　太上驻地。
　　时日如过往一般周转，弟子们如同过去一般猎杀混沌怪物，并在凡城之中讲道。可自从归来之后笼罩在众人心间的阴霾始终挥之不散，像是恶瘴紧紧缠身。
　　“北海群妖与魔道为伍，看来是已经做出选择了。”沈辽之冷冷地开口道，没等到旁人的应和，他的语调又转为了愤然和不甘，“我太上道祖怎么可托生于魔道之人的身上？”
　　“是啊，沈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秦若水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沈辽之剜了秦若水一眼，冷哼道：“秦师弟，我知道你与冉家姐妹有交情，不过你是我太上一脉的弟子，太元宫的未来交托于你手中，你切不可忘记修心。”
　　秦若水低头，不卑不亢道：“师兄教训得是。”
　　沈辽之看着秦若水就来气，他沉声道：“有大道根性之人寻到了不少，可至今无人能够真正入道，这方世界的法则何时能够演化完全？”
　　“这种事情也急不来，我们来此也只是为了斩杀混沌怪物，磨砺自身。”一名太始宫弟子漫不经心答道。往常太始弟子是不会参与到其中的，可偏偏劫数即将落下，而太上道祖之事又至关重要，容不得他们游离在外。
　　“不，我们有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沈辽之开口，眼眸黑沉。他尚未将心中的谋算说出，却见一位师弟脚步匆匆地入了屋中。
　　“师兄，魔门那边有人离开了驻地，一路向东去了。”
　　“向东？”沈辽之眉头一皱，“难不成要去儒门的驻地？”
　　儒门在东。
　　黑瓦白墙，亭台楼阁错落。
　　峨冠博带的黑脸青年持着笔，手中捧着一枚玉简。
　　在沈藻连连缺席后，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已经非往常的“散漫”可言。
　　“沈藻呢？”黑脸青年拧着眉开口，他名为王山源，虽然与沈藻一行人同为金丹期，然而他乃上一代弟子，与白青涟、岳甘棠诸人同辈，仍旧是“师长”，故而面对着颜首夏的时候，语调一点儿都不客气。
　　颜首夏淡声道：“弟子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王山源诧怪地望了颜首夏一眼，又道，“你们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吗？”见颜首夏不应声，他又一挥手道，“罢了罢了，她总是这般没规矩，兴许还在外头猎杀混沌怪物吧。”虽然都是儒门弟子，可并非所有人在礼序之中。沈藻放诞轻狂，俨然近乎道门习气。
　　赤原。
　　沈藻手中提着一柄剑，法衣被尖利的鳞爪勾破，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她的脚下，躺着一具七零八碎的混沌怪物的尸体。这些怪物一片混沌，但是它们随时随地都在演化。譬如鳞爪，便是根据此界之生灵演变的。沈藻皱眉望了眼逐渐西沉的烈阳，法剑幻化成了酒葫芦，飞回到了腰间。
　　她不准备继续寻找混沌怪物藏身的巢穴，而是要在夜幕降临前设下一个屏蔽外气的阵法，毕竟夜间游荡的混沌怪物成群结队，非她一人能敌。
　　烈日的最后一道余辉被夜色吞噬了之后，那在赤原上萦绕了整整一日的酷热瞬间被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气与混沌。淡淡的灰雾在夜色之中无尽蔓延，山石、林木以及混沌怪物俱是藏身于其中，呼啸的风在赤原上吹动着，时不时传出一道低沉的呜咽声。
　　阵法阻隔异气，散发着清湛的光芒。
　　沈藻坐在了山石上，炯然有神的双眸落在了游动的混沌怪物身上。心中起了攻杀的念头，可她仍旧将之隐忍了下来，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忽然间，前方灵机剧烈波动，连带着灰色的、充满阴翳的雾气也扭动了起来。一道雷芒滚荡的长河自中天倾倒，仿佛天河之水倒泄。隆隆的滚雷声不绝于耳，大地也在这般威势之下震颤。
　　“太上水法？太阴天心雷？是李净玉？”沈藻心念微动，催动着法力汇聚在双目之上，她的眼中光芒一绽，视线穿透了那层雾气落在了在夜中行走在赤原的两人身上。
　　李净玉负手踏浪而立，水光瞬息之间便涨得百丈高，混沌怪物被水光卷入，身上的混沌之气俱是被雷河中的雷气剥除，顷刻间便化作乌有。一侧的纪玉棠，手中持着落月之弓，神意一转，便有数道碧芒生出，化作呼啸的怒龙扑向了混沌怪物，砰砰数声之后，地面只余下了数枚滚动的混沌珠。
　　李净玉勾了勾唇，语调轻快：“有人在看我们。”
　　纪玉棠眉头微微蹙起，也感知到了藏于暗处的窥视。她转向了李净玉开口道：“这附近是浩然正道的驻地，发现了灵机的波动自会一观。”顿了顿，她又道，“我们走吧。”她们的目的地是东海，并不想在这一处起风波。
　　李净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她一下子便看穿了纪玉棠的心思。她一拂袖，将地上的混沌珠摄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那就继续走吧。”
　　混沌怪物在夜间游荡，各宗弟子都会在这等时刻前往猎杀，至少要将驻地边界处的混沌怪物清理了，从而不让它们继续向内推进。隆隆的雷声不仅惊动了不远处的沈藻，同时也惊动了数位儒门的弟子。在白日里他们得到了太上三宫那边传来的飞书，心中生出了些许顾忌，生怕魔门修士不顾一切来此处攻伐，当即出动了数名金丹期的弟子前往一探究竟。
　　“此处一片狼藉，应当离开不久。”身着儒衫的青年弟子嘟囔了一声。片刻后，他感知到了一阵细微的法力波动，当即回身暴喝道，“谁？”他的警惕心一起，众人也跟着动作，身上浩然正气涌动，一枚枚文字在周身旋转。
　　“师弟来这边做什么？”沈藻从暗处走了出来，她的指尖搭在了酒葫芦上，眸光幽邃如海。
　　“原来是沈师姐啊。”那说话的弟子松了一口气，朝着沈藻一拱手，顿了顿又道，“师姐可曾看到此处有人斗法？”
　　沈藻故作诧异地一挑眉，她将一袋混沌珠抛给了那弟子，问道：“你是说这里的混沌怪物吗？”
　　那人接过了混沌珠，恍然道：“是师姐在这里猎杀吗？宫师还以为有魔门弟子来袭呢。”
　　沈藻讶异道：“魔门不是被太上三宫镇杀了么？”
　　青年师弟沉声道：“可尚有惑心宫女修在，而且北海妖修也与她们走到了一起，不可不防啊。太上驻地才发来讯息，师姐你不知道吗？”
　　沈藻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这段时间都在赤原上。”
　　“原来如此。既然此处没有魔修，那我等便先离去了，疆界那处的混沌怪物可不少，它们身上生出了鳞甲，极难破开。”
　　沈藻颔首，等到了那群儒门弟子都离去后，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在此处施展法术神通的果真是李净玉，而纪师妹也与她同行。玄门弟子或许会诧怪魔修怎么会跟北海妖修走到一起去，可她心中却明白，这是必然之事。先不说李净玉与纪师妹的交情，光是两人都是被太元道宫目光锁定，便足以使得她们同行。
　　不过她们二人离了各自宗门的弟子一直走到了浩然正道的驻地，是准备做什么吗？此事若是被太上三宫知晓了，恐怕路途会不得安宁吧？思忖了片刻后，沈藻也不管设下的屏护之阵了，而是化作了一道虹光朝着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离去的方向追逐去。
　　暗沉静谧的夜。
　　咕噜咕噜声清晰可闻。
　　纪玉棠微仰着头，拧眉道：“月中藏影。”
　　李净玉应了一声，又道：“有人追过来了。”她的五感何其敏锐，一下子便捕捉到了灵机的波动。碧海潮生珠绕着周身打转，身后一道月影若隐若现。纪玉棠面上满是警惕，手腕一翻便将落月之弓抓在了手中。等到那道虹光在半空中化作了熟悉的人影，她才一挑眉，讶然道：“是沈师姐？”沈藻是春秋天阙弟子，追出来也不奇怪，只是为何只有她一人？
　　“李道友。”沈藻淡然的视线扫过了面上含笑的李净玉，最后快速地掠过，落在了纪玉棠的身上。她眨了眨眼道，语气温和了不少，“纪师妹。”
　　虽然说是故交，可在这等形势下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纪玉棠并没有收起法器，而是对上了沈藻的视线，询问道：“沈师姐来这里做什么？”
　　沈藻轻呵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这话我应该问你们。”
　　李净玉一挑眉。
　　纪玉棠内心深处十分不想与沈藻动手，她抢在了李净玉开口之前应答道：“我们无意与浩然正道为难，只是恰好路过此处。”
　　沈藻拧眉道：“你们还要继续往东走？”思忖了片刻，劝诫道，“仅仅你们二人？太上驻地那边已经掌握了你们的行踪，此行恐怕极为危险，不如回去与同宗弟子待在一起。”
　　“就算太上三宫要寻仇，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出动。若只是三四人，尚不值得我二人顾虑。”李净玉漫不经心地接过话。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沈藻道。她直视着纪玉棠，等待着她的答案。
　　纪玉棠没有理会倏然转头凝望着自己的李净玉，她认真地对上沈藻道：“该回头的不是我。”她的道不是给旁人做垫脚石的。
　　沈藻闻言一怔，片刻后叹息道：“你说得不错。他们大概是疯了。”
　　纪玉棠眸光湛然：“沈师姐也这么认为吗？”
　　沈藻抿着唇没有回答，她朝着纪玉棠摆了摆手，便化作了一道遁光向着反方向去，那身形比之往日更显落拓。
　　“沈师姐——”
　　李净玉垂眸扫了纪玉棠一眼，慢悠悠道：“她不认同玄门的道念了，恐怕要从玄门脱离。”
　　纪玉棠眉头不由得蹙起，她道：“像云赤心一样？”
　　“那倒不至于。”李净玉笑了笑，又道，“不是所有脱离原先宗派的玄门弟子都会入我魔道之中的。”自玄入魔，不管理由为何，不都是一种难以化解的执？别看如今的忘情宗弟子仍旧摆出一副玄门的姿态，可要是关乎道途，他们的狠心程度可不亚于的天海魔宗。
　　两人的目的地并非儒门驻地，为了少生事端，在附近的停留的时间极为短暂。
　　一路往东行去，但凡道路上遇见的混沌怪物，不管是白日还是暗夜，都直接出手斩杀了。约莫行了一月，自身功行不见得提升多少，那混沌珠却是越来越多，几乎堆满了储物袋。“这些混沌怪物是一团混沌元炁所化，其孕生的混沌珠可是不可多得的宝材。”李净玉一边开口，一边着手祭炼一番。她以法力为薪火，将堆积如山的混沌珠融合到了一处，祭成了九枚清光湛湛的宝珠。
　　纪玉棠瞥了一眼道：“用它炼你的碧海潮生珠么？”
　　李净玉摇头道：“仅仅是金丹境界的混沌怪物所落，恐怕层次还不够。”她如今已经是金丹境了，借着龙丹将碧海潮生珠推动到了宝器的层次，接下来要成真器，恐怕需要更上乘的天材地宝。亦或者借助某种玄异的力量。她心中已经有了谋划，在混沌影界的这九年，势必要做成此事。若是不能够成就元神，那回到九州之后，恐怕难以应对到来的危机。
　　纪玉棠“喔”了一声没有继续再询问。
　　临近东海，并没有因那片浩荡无际的水泽而生出半分清凉意，反倒是那灼烧之感更为炽热，仿佛十枚大火球当空燃烧。
　　纪玉棠定定地注视着前方，叹气道：“海水如沸，难以穿行。”
　　李净玉朝着纪玉棠招了招手，微微一笑道：“过来。”
　　纪玉棠拧眉，不解道：“做什么？”
　　李净玉伸出了左手，将宽大的袖子一撩，当即露出了一截如霜雪般的皓腕。同样是金丹之体，纪玉棠修龙功，本就阳气极盛，面对此等酷热，连力道之身都耐不住，额上布满了汗水。但李净玉不然，她修太阴之体，身上极凉。纪玉棠犹豫了片刻后，想着以大局为重，便化作了小白龙缠绕在了李净玉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扫除了鳞片上的热意，纪玉棠下意识地缩紧身躯，牢牢地锁在了清凉的腕上。
　　李净玉抬起手，与那双纯净的金瞳对视。她冁然一笑，眸光流转生辉：“舒服吗？”


第63章 
　　纪玉棠眸光中骤然升起了一团恼火, 听了这句话她不免想到了其他的场景，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故作凶狠地瞪了李净玉一眼，龙尾抬起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手腕上, 催促着她往前行。
　　“你在这猴急什么？”李净玉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过话虽然如此说, 她脚下动作不曾减缓。脚下流淌的长河化作了清凉的云气，缭绕在了她的周身。
　　东海的尽头有一地界名为汤谷, 而汤谷之中生长着一株支撑天地的神扶。遥遥望去, 神扶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只是在那日芒的侵染下, 像是一团灼灼燃烧的不灭之焰。海水翻腾，热浪攀升。在那极为猛烈的火气侵染之下，缭绕在李净玉周身的云雾也逐渐地升温。
　　纪玉棠圈在了李净玉的手腕上, 感知到了那灼热的空气时, 本能地往后一缩。她圈着李净玉的手腕来回游离, 想要寻找一处清凉之地。
　　“你当真耐不住不如直接贴向我的心口。”李净玉闷哼了一声，覆住了扭动的纪玉棠。她的遁速骤然慢了下来，而海中的面貌狰狞的怪物得了这时机一跃而上。只是尚未穿过那层缭绕的烟云，便有数道天心雷落下, 砸中了它的脑袋, 将它逼了回去。
　　李净玉又道：“到了神扶那处，恐怕更不能抵挡了。”
　　纪玉棠晃了晃脑袋，她望着李净玉低声道：“那怎么办？”斟酌了一会儿，她又道, “不入汤谷, 在大日回到神扶的时候将它射下来呢？”
　　李净玉“嗯”了一声, 又低头笑道：“可你要如何抵御那股炎气呢？”
　　纪玉棠剜了李净玉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是她决定来到汤谷的，怎么可能没有解决那股燥热的办法？
　　李净玉：“到时候我显化神宫本相，暂时将碧海潮生珠借给你，融入你的体内。”
　　纪玉棠没有吭声，良久之后才道：“如果我不来呢，你准备怎么做？”
　　李净玉眨眼道：“没有你自有其他的人。”
　　纪玉棠：“……”也是，祭月圣女出入多得是相随的人。她也是傻了才会问这个问题。龙尾从细嫩的肌肤上滑落，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纪玉棠阖着眼，被这无孔不入的炎气所逼，心情也跟着沉闷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
　　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落在了海上一座赤色的孤岛中，耸立的山石狰狞怪异，绕着神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李净玉扫开了路障，沿着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的长道一直走到了山谷中。在此处，那股灼热更为明显了，一缕缕了的明光彩霞从神扶的枝叶上垂落，将天地映照得璀璨生辉。只是在这一道道明光中，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异气，它正一点点地侵蚀和剥落那团明光。
　　纪玉棠从李净玉的手腕上滑了下来，显化出了人身。她双眸注视着那一株神扶，低语道：“还要两个时辰大日才回落。”
　　李净玉点了点头，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望着纪玉棠，出口道：“我们先预演一番吧？”
　　纪玉棠困惑地望着李净玉。
　　李净玉从容道：“若是你内心深处排斥我的存在，那要如何借取我的本命法器？”
　　纪玉棠闻言吸了一口气：“你映照的气意法身尚在我的泥丸宫中，有她在还不能勾连碧海潮生珠么？”
　　“是这样吗？”李净玉眨眼，她倏然间贴近了纪玉棠，抿唇一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驱逐出去了呢，毕竟瞧你的模样，对我是有恨有怨的。是行功的时候出了差错吗？”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纪玉棠面色发红，她面上恼火，伸手推了李净玉一把，见她身形稳如山岳，根本不动弹，又蓦地缩回了手，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李净玉眸中光芒一闪，她伸手去抓纪玉棠，然而在她刻意的闪躲之下，指尖只勾到了一抹轻而滑腻的发丝——像是流水一般，很快从指缝间淌落。
　　李净玉又道：“这一路过来极为耗费法力，先休息一阵吧。”
　　纪玉棠哪会不知道这点，可不就是她李净玉自己耽搁了点时间吗？
　　在打坐中，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巨大的火团仿佛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熔炉，将元炁和灵机都烧灼得扭曲起来。神扶之上骤然爆射出粲然的明光，承接着这一轮粲然的落日。就在双方的光芒相接时，九道形似黑乌的黑影从烈芒中飞窜了出来，落在了神扶的枝丫上，用那尖喙梳理着身上的火羽。
　　随着大日光轮的消失，整个混沌影界的赤原上温度都降了下来，然而在汤谷之中仍旧似烈焰焚烧。那九只黑乌在树隙间跃动着，采摄着大日之精。随着它们体内灵机的运转，燥热便往上攀升一个层次，按照这种样子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将天地焚烧个干净。
　　“那是贼日乌，在九州的上古传说中也曾出现过。此兽诞生于混沌之中，以大日之精气为食，终有一日会化作新的日轮。可是对于日月来说，生诞出灵识并非是好事。”李净玉眯了眯眼，“而现在九只贼日乌叠合成烈阳，那可是一种灾难。”
　　混沌影界虽然有生民诞生，但日月仍旧是处于混沌之中。按理说这一波生民会在劫数之中覆灭，等到混沌之相彻底消失方会重新生诞，然而九州修士的插手 改变了此界的历程。如今的生民都在驻地之中为九州法门所庇护。
　　纪玉棠手中持着一张龙形的大弓，随着她功行的提升，这张趁手的法器形貌也有了更易，不再是当初那破损、暗淡的模样。宝石、珊瑚点缀在了长弓之身，光芒流转间，那是残存于此弓中的龙道之力。
　　李净玉望了眼纪玉棠，笑着询问：“准备好了吗？”
　　纪玉棠点了点头，神意一运转，第一支箭矢已经如迅电流光，带着龙吟朝着前方卷去。强悍的力量在神扶上炸开，掀起了层层的气浪。那一只贼日乌尚不及做出反应，便砰地一声化作了一团火星子，向着四边迸射。
　　余下的八只贼日乌被惊动，此刻纷纷地从神扶上飞起来，它们察觉到了李净玉和纪玉棠两个不速之客，发出了一道愤怒的剑啸，便向着她们俯冲而来。箭矢的碧光在半空中绽放，同时火团也骤然在苍穹攀升，将整个天地照得通透，宛如白昼降临。
　　李净玉身后显化出一弯清凌凌的银月，清光似霜雪。碧海潮生珠勾连着她的气意在纪玉棠身后盘旋，蓦地被现身的神龙衔在口中。
　　贼日乌身上的暗影剥夺，化作的灼热光团极为刺目，纪玉棠的双眸被刺激得流出了眼泪，眼前只余下一团绚烂灼目的白光。她凭借着神意感知贼日乌的落处，可神意抵达之处，都是烧不尽的烈火。就在她被烈焰灼烧得仿佛要化作灰烬之时，一股清凉之气自身后泻出。泥丸宫的骤然多了一枚旋飞的碧海潮生珠，眼前似是水流缓缓地淌过，抹去了那股烧灼之感。
　　纪玉棠哪会不知道李净玉在这个时候出手了？她当即睁开了双眼，把握住时机，弯弓搭箭朝着那飞舞的光团射去！怒龙的呼啸与长吟好似翻江倒海，气势磅礴，四面都是水潮的奔涌声。此地的异象映照到了天穹，那一轮阴晦之月仓皇地后退，将这片天幕让给了“烈火”。
　　这是一个极为短暂的夜，也是一个极为奇异的白日。
　　但凡在混沌影界中的人，都能够见到天幕中显化的八条龙影与八个烈日。驻地凡城中的百姓们感知不到其中的妙处，只知道龙影一变动，便有一团烈芒化作了星火从天幕坠落，而那长久困扰他们的酷热也随之消减了一些。等到八轮日影都彻底坠落之后，是他们从未体味过的清凉界！凡民们不由得跪在地上叩谢神恩，那充满着敬仰的歌声如山呼海啸，在城池中久久的蔓延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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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驻地。
　　秦若水一众先前还不知道李净玉与纪玉棠为何一直往东行走，等到了这一刻终于领悟了过来，她们分明是去重塑烈阳，劈开了这片混沌！太上道宫往常也有人注意到此界烈日的不同，但却从没有人去寻思做成此事。他大叹了一口气，以往所坚持的念头更是动摇起来。
　　一名太上道脉的弟子脚步匆匆：“秦师兄，不知沈师兄在何处？”
　　秦若水一怔，拧眉道：“先前沈师兄说是去儒门驻地，兴许在那处？”
　　那弟子摇摇头道：“不在。”顿了顿，他又道，“沈师兄是不是去魔宫驻地了？”
　　秦若水：“不可能。”与其说他前往魔宫驻地，倒不如说他前去寻找李净玉二人了！想到了此处，他的神情当即大变，急声询问道，“是沈师兄一人不见了吗？”
　　那弟子老老实实道：“不然。太始宫的王守岁师兄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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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之岸。
　　沈辽之双眸注视着天穹，鬓间沁出了汗水。
　　“王师弟，她们应当就在前方了。”
　　王守岁点点头，道：“没想到她们是来镇压烈日的。”琢磨了一阵，又道，“若不是沈藻胡乱引路，我们也不会直到此刻才到此。”
　　沈辽之应了一声，又道：“或许眼下是个好时机，她们在镇压烈日之后，法力难以为继，是我等出手的好时机。”
　　王守岁面露犹疑：“可这样——”
　　沈辽之漠然道：“王师弟，不要忘了，李师兄死在了他们的手里，她们是魔修，是我太上之敌！”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为我太上大计，得留下她们的性命。”话音落下后，沈辽之身上飘出一道法符，定住了周身滚滚的气浪，他率先一步踏水而行。王守岁在迟疑片刻后，终究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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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谷中。
　　在贼日乌坠下之地，尽是炎炎的烈火，气浪灼人。
　　纪玉棠坐在了一块山石上，面色煞白如纸。在与贼日乌的搏杀中，她的神意消耗极大。倒是李净玉面色红润，像是个没事人。
　　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道：“贼乌坠落，大日重演。下一个要针对的便是月中之影了。”
　　纪玉棠一颔首，又道：“极阴极阳，栖月之树应当也在东海。”
　　李净玉道：“此事做成了，太上道宫便休想在这儿占据大势，将它演变成新的太上纪。”
　　纪玉棠转头望着李净玉。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你我二人重演日月，那么此处该崇拜日月，不是吗？”
　　就知道李净玉做事情是有目的的！不过若是将这儿演化成崇拜日月之地，于龙宫道法无碍，对她自身则是好处多多。至于玄门的谋划，那与她有什么关系？纪玉棠心念微动，正打算应答，倏地感知到了一股凛冽的杀机如利刃一般刺来。她神情骤然一变，催动着神霄雷向着前方打出。
　　雷芒与无形的剑气交接，骤然迸射出了连串的火星子。
　　纪玉棠起身看着两位不速之客，而李净玉面色冰寒，负手站在了纪玉棠的前方。
　　“太上道宫的动作倒是比我想象得要慢上一些，怎么，是迷失道途了吗？”李净玉望着沈辽之，意有所指。
　　沈辽之面色冷沉，将周身法力催动。四象神雷化作了四只庞大的圣兽法相，镇守在天幕四方。王守岁见沈辽之一言不发便动手，暗叹了一口气后，也催动了自身的法剑，裹挟着虹光向着李净玉二人杀去！
　　雷法乃是天地之刑，沈辽之虽修成了四象雷法，可李净玉、纪玉棠二人同样也是会得相似的法术的。此刻四象化生，身负紫芒，张牙舞爪。可那一道湛然的长河横亘在前，始终难以逾越。再看王守岁，他所习的乃是太始一脉的天心正法，然而此法剑能断浊煞，可面对着同为太始一脉的水法，却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甚至能够被那浩浩汤汤的长河吞噬了。
　　王守岁传音道：“她不运转魔功，便不见多少胜算。”
　　沈辽之闻言不以为然：“她终究是生长于魔门的，便算是领悟我太上一脉的至高法诀，恐怕也不能够支撑多久，总会暴露本相。”
　　王守岁眼神闪了闪，并不太认同沈辽之的话。他的恩师乃张怀玉，过去时常听他提起那位惊才绝艳的师叔。眼前的魔女是那位师叔的女儿，根骨和悟性又会差到哪里去？她可是连太始渊天神水都炼成了。他往前望了一眼，又道：“祭月魔女的法力不曾有消耗，而纪家那位似是气力不济，我们针对她出手。”
　　沈辽之同样是辨认出了纪玉棠的状态，心想以她如今之能，恐怕难以拨动太上一脉的至高道典。他心神一凛，伸手往前一点，四象雷网便携带着风雷之力朝着纪玉棠的身上罩去！此刻的王守岁眼神闪烁，袖中飞出了两条莹白如玉的长须，宛如鞭子一般向着前方的水潮打去。在水潮分开之际，眉心深处一道紫芒向前激射。长须乃是昔年恩师夺了龙须祭炼而成的，其上蕴藏着浓郁的龙威，一鞭落下能打开水潮，至于那紫芒乃是他的心生之剑，看似是针对李净玉的，实际上虚晃一招，刺向了纪玉棠。
　　李净玉眸光冷然，她的视线落在了沈辽之的身上。这位太玄宫弟子身怀雷法，可释放出来的威能不如李光庭。同为金丹之境，在道行上仍旧是有深有浅的。她并不管后方的纪玉棠，而是伸出手指向着沈辽之一点，碧海潮生珠便一化为九，携带着千钧之力向着沈辽之砸去！
　　这是打算让他收招吗？沈辽之暗暗一哂，法力一运转，身上的道衣荡开了一道道轻柔的光芒。如同起伏的浪潮一般，将前方碾压而来的异力层层化解。道衣上的宝光与碧海潮生珠携带的水芒相撞，双方其实都在崩解，就看谁的法力深厚，能够坚持得久一些。不过此刻，四象雷网已经落下了！沈辽之眼神光芒一亮，等到王守岁那一剑建功，他便能够回转与自己一道对付李净玉！
　　剑芒撞击在了纪玉棠的身上，发出了“铛”一声响。
　　纪玉棠的神意虽然消耗殆尽，可力道身躯却没有任何的损伤。那道剑芒撞在了她的眉心，紧接着便浮现了一片银鳞将之蕴藏的剑气消减，她冷淡地望向了王守岁，神情平静。
　　王守岁听了那声音顿时牙一酸：“力道。”他吸了一口气，再度催动了长须，此刻却是要将此等法器打坏那层盘桓在纪玉棠周身的鳞甲。他锐意进取，却顾不得沈辽之了。
　　在抵御之中，沈辽之的额上不由得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一道道雷芒落下，将纪玉棠拘束在原地，便无法再针对李净玉做什么了，只能够催动道衣抵御。反观李净玉，她不仅能够催动碧海潮生珠，甚至脚下雷河滚荡，一并朝着他身上冲刷下！他正待喊王守岁牵制雷河，那滚荡的紫芒已经剥开了道衣上的宝光。此刻他感知到了一抹浊煞与污秽之气，垂眸一望，哪里还是那清光湛然的太上水法，而是那充满着浊煞、污秽的冥河之水！悬在天地的冷月如勾，阴气一点点地剥蚀着沈辽之的五感，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格格打颤。
　　“太玄宫么？不过如此。”李净玉眉眼间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碧海潮生珠瞬息穿透了沈辽之的身躯，将他的元灵捣烂。僵硬的躯体向下坠落，水光蓦地向上一卷，顿时将他拍烂。
　　“沈师兄？！”舞动的长须砸开了一道裂隙，可骤然间的变化使得王守岁神魂失守！他错愕地转身，法力往前一铺，作势要捞住沈辽之的尸体，然而仍旧是晚了一步。那头纪玉棠一直被动承接着攻袭，此刻见王守岁心神震颤，当即抓紧了时机，一只手化作了龙爪猛地向着前方推出。 “天龙裂”至刚至猛，只听见一连串咔擦咔擦的骨裂声，王守岁整个人顿时倒飞了出去。纪玉棠望了眼吐血的王守岁没有进一步动作，但是李净玉却不打算放过他，数道天心雷向下砸落，神水又往下一碾，直到察觉神魂散尽之后才罢了手。
　　李净玉望了眼纪玉棠道：“走吧。”与太上道宫弟子斗了一场后，法力消耗可不少。混沌影界的灵机不比九州，要想恢复至全盛状态，恐怕得寻个僻静之地休养一段时间。
　　-
　　九州，太玄宫。
　　巍峨的山峰高耸入云，深紫色的云气大法力的牵引下孕生着一道又一道的雷芒。
　　一座座宫殿宛如飞岛悬浮在了半空中，如群鸦之影。
　　太玄宫掌仙道律令，执九州刑名，若无诛杀令，宗中弟子便不会轻易走动，而是在雷海之中清修。他虽比不得太始宫的隐世，但也不像太元宫那般时常在九州行走，故而门中弟子便算在大劫之中，也不会折损太多。然而此刻，一位面貌刚毅的紫衣道人负手立在了殿中，神情中满是肃穆之色。
　　“混沌影界中虽然到处都是混沌怪物，可我三宫弟子在一处，通常不会面临多大的危险。”紫衣道人肃声道，他转身望着持着拂尘的女道，又道，“金师妹，可现在我三宫弟子命灯灭了近十盏。”进混沌影界是为了历练自身，同时也是为了宣扬道法，比之九州可算得上安定。
　　金碧幽眸光沉静，她淡声道：“情况有变，兴许是与魔门之间开战了。”李净玉是魔门之中的变数，有她在，恐怕双方之间的矛盾只会激化，不可能调和。顿了顿，她又道，“听闻魔门死伤不计其数，魔宗的长老正大发雷霆。”
　　“莽撞！”紫衣道人斥责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道，“冉竞日如何了？”
　　金碧幽对他直呼冉竞日之名没有什么反应，她淡淡道：“龙主下手不留情，无力回天。”
　　紫衣道人又问道：“那之后的计划呢？你们打算怎么做？”
　　金碧幽笑了笑，凝望着道人，柔婉道：“柳师兄真想知道？”
　　紫衣道人怒声道：“我不能知道吗？”
　　金碧幽神色不改，温声道：“冉师侄的尸身已经被封镇。以我太元宫秘法追溯，发现她的元灵似乎还在世。”
　　紫衣道人拧眉：“在何处？”
　　金碧幽摇头道：“不知。”虽然是一件小事情，可仍旧是无法推演。不过据她们的推测，要么藏身于冉家的某一处，要么就是被惑心宫的女修给带走了。见紫衣道人眉头紧皱，金碧幽又道，“为了迎接太上道祖降世，三宫人心必须使到一处去。柳师兄，当日对李师姐的判令可是出自你之手。”
　　紫衣道人闻言身躯蓦地一僵。


第64章 
　　东海之上, 水浪旋动。
　　冷月如盘，一半压在了海岸线上。在寒月的前方，一只数丈高的金蟾正踏在了水波上, 用一双碧色的眼瞳死死地凝望着纪玉棠和李净玉两人, 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阴气以及丝丝的混沌之息。
　　藏身在东海某处孤岛修持了数月后, 消耗的元炁和神意已经尽数恢复。两个人都不想耽搁时间，故而在找寻到了金蟾的下落时, 立即动身准备将它镇杀。与贼日乌一般, 这只金幽寒蟾也是混沌之中诞生的异种。它身负极阴之气，在吞够了月精之后便会吞灭寒月。一旦此界的日月陨落了，那尚未生成的法则就会从头开始。
　　李净玉凝眸注视着金幽寒蟾——极为阴煞的寒气对她并没有多少影响, 反倒是催生了一波又一波的水潮。这只诞生于混沌中的异种，若是能够吸摄它身上的太阴之煞，那自己的功体必然会向上攀登一个层次, 故而她转向了纪玉棠道：“我来对付。”
　　纪玉棠负手落在了礁石上, 对着纪玉棠点了点头。
　　碧海潮生珠以一化九, 在半空中显化出了生生不息的月轮。由《月相九轮天章》中的秘法勾勒出的月影与海上的那轮明月重合，又渐渐地夺取了它的光芒，演化出了一个银月之域。这只金幽寒蟾虽是异种，可智识并未成长到那等程度, 只是本能地迫近太阴之精。在察觉到那勾勒的九轮月相时, 它顿时被吸引，跃入了其中。
　　“呱呱”的叫声如同雷鸣，金蟾的背后生出两片透明的羽翼，周身被一股半透明的光球包裹着, 口中吐出了一枚圆珠。圆珠旋转之间, 翻滚的水潮瞬间冻结成冰, 金蟾本身却不受那陡然增长的寒气影响，而是一个腾跃朝着半空中的月相吞去。
　　李净玉眼皮子一跳，身上的法力如同潮水一般奔涌，在金蟾靠近的时候，九道月轮的位置霎时间一错，如同星雨一般向着它的身上落下。只不过在碰触到那滑腻透明的光球时，碧海潮生珠迸发的威力被一股弹力给卸去了。
　　纪玉棠朝着李净玉扬眉道：“这金蟾有护身神通。”
　　李净玉点了点头。法力催动着太始渊天神水，水流瞬间之间便破冰而出。碎裂的冰棱中向上破散，只有犹如冰雹一般迅疾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了海面上，惊起了一阵阵涌动的海潮。只是那金幽寒蟾却是不管不顾，任由冰棱和水潮砸在它的身上。它的身躯只是颤了颤，那层宝光便将攻势卸去。
　　几个来往，李净玉心中也有数了。九道月相排在了空中，散发着幽幽的太阴之气。在金蟾张嘴吞来的时候，如同一串连珠，一个携着一个落入金蟾的口中。在金蟾的体内阴寒之气犹甚，连李净玉的身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纪玉棠拧眉，正打算出手，却被李净玉一个动作制止住。她沉着脸注视着半空中跃动的金蟾，忽地听到了一连串的砰砰声，下一刻便见十枚碧绿色的珠子自内而外的激射出，溅出了一大片黏稠的鲜血。
　　在护身的宝光破碎的刹那，李净玉掐着决打出了数道天心雷。雷芒伴随着呼啸而来的水潮自金蟾身上的伤口涌入，瞬间便将洞孔撑成一尺大小。雷芒和神水剥蚀着金幽寒蟾的血肉，旋转的碧海潮生珠又如狂风骤雨般急速落下，在一连串凄惨的叫声中，金幽寒蟾的肉身被彻底捣乱，坠入了海中溅起了大片的水浪。
　　竟是比对付贼日乌还要容易些。
　　诧怪的眼神在李净玉的身上流动，纪玉棠也没有多问，此刻的海月堪堪跃起，在少去了那道纠缠的暗影后，撒下了大片的清辉。
　　在解决了金幽寒蟾后，李净玉伸手将金蟾体内剥除的一枚寒气侵人的宝珠握在了手中。贼日乌吞化日精，在陨落后生出了一片绵延不尽的火，而这金蟾则是将月精凝成了一枚魄珠。她凝眸注视着海月片刻，指尖往前一弹，便见一朵云翳将天幕遮掩，紧接着便有一股太阴之气形成了一道银盘，由盈至缺，由缺至盈，昭示着月相的盈缺与生死运转。
　　对于修道士而言，这只不过是一眼便能看穿的障眼法，可落在了生民的心中，无疑是一种神迹。在这一刻，纪玉棠倏地明白了李净玉的打算，这一轮天月是混沌影界的原生之月，但是在与她的气息交融后，此界的生民拜月就相当于拜她，这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还不走么？”李净玉望了纪玉棠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道。她的身上寒气并未退去，眉眼间都浸着如高山雪般的冷意。
　　“回驻地？”纪玉棠一挑眉，又自言自语道，“混沌影怪尚未解决。”
　　李净玉叹气道：“你当真不会怜惜我，我的法力消耗了不少。”
　　在对付金幽寒蟾的时候，她遵循着李净玉的意思袖手旁观。自己一身轻松，自然便难以想到李净玉。再者，她的神气旺盛如常，若是不开口，很难看出她的法力是否消耗过度。很有可能是骗她的。纪玉棠心念微动，定定地望了李净玉片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多疑，道：“那边先回去休憩吧。”海上有一座孤岛，游走的混沌怪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先前她们便是在那孤岛的某一个简陋山洞中清修的。
　　李净玉一点头，难得的没有继续逗弄纪玉棠。回到了山洞之中，两人各自占据一角，静心修持。
　　魄珠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幽幽的阴气。李净玉盘膝而坐，将一半的本识倾注在了碧海潮生珠上，靠着它来牵引魄珠之中的太阴之精。此物对她大有裨益，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随着她的神意勾动魄珠，那股太阴之气更为浓郁，寒气四溅，石壁上蒙上了一层雪白的细霜。
　　纪玉棠坐在了对面，在察觉到四溢的太阴之精时，双眸倏地睁开。金芒一闪而过，那双龙瞳在数息之后方变成乌黑幽邃的眼眸。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净玉——本心蠢蠢欲动。她修行龙功之后，阳气攀升，靠着道德天书中的阴气达成阴阳相济，对本心来说，修行太阴至法的李净玉，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已经尝过那般滋味之后。她双眸一瞬不移地落在李净玉身上，而正在修持中的李净玉也有所感。太阴之精使得体内的阴气攀升，她同样需要一点阳气相济，往常自是靠着法力以阴化阳，只不过此刻嘛——她心神一松，仍旧碧海潮生珠朝着纪玉棠身上缠去。
　　泥丸宫被一股熟悉的太阴之气冲撞，纪玉棠的身躯蓦地一僵，甚至能够感觉到神龙法相尾巴的僵硬。她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和沉重起来，在几番抗拒和推拉之后，神龙便甩开了她去追逐那枚碧海潮生珠。或是顶在了龙角，或是衔在了口中，或是用尾巴尖轻轻地颠动，这样的追逐一直到了碧海潮生珠显化月轮之时才停止。月相周边浮动着数条龙影，神龙在缠绕在月轮上之后，便发神威将那残存的，不属于自身的龙影吞噬，而自身则是慢慢地在月上显化，逐渐变得凝实。
　　将魄珠中的太阴之气吸摄，是一个犹为漫长的过程。如果只是靠着自身清修，恐怕需要一年半载。不过如今得了“双修”之助，这个过程却是被缩短了。两个月的时间在龙戏珠中迅速地度过，在魄珠中最后一丝太阴之气被纳入体内后，碧海潮生珠逐渐地向着后方褪去。可神龙并不满对方的抽离，伸出爪子倏地按住了碧海潮生珠，垂着龙首将它含在了口中。龙瞳中闪烁着璀璨的金芒，注视着李净玉半晌，它主动地朝着李净玉飞去。
　　“世人都道龙性本/淫，如今看来倒是真的。”李净玉伸出手抚摸着神龙法相的脑袋，朝着面色绯红的纪玉棠投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纪玉棠双眸浸着水光，闻言大为窘迫，将那贪恋着碧海潮生珠的法相一收，她起身向着李净玉走去。不得不说，在这般的双修中，与李净玉道法对碰，她自身也收获了不少。她垂眸避开了李净玉藏着几分戏谑的目光，低声道：“外间不知道怎么样了。”
　　“总不会太糟糕。”李净玉漫不经心地开口，她朝着纪玉棠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拉自己起身。
　　纪玉棠垂着眼睑，凝视着那双素手片刻，才慢慢地伸手。然而在她指尖搭上了的李净玉手指时，她的手腕蓦地被反握住，一股力道将她往下一扯，她脚下一个踉跄，当即跌在了李净玉的身上。望着那张似是春水含情的面庞，她微微一怔，片刻后咬了咬出唇，羞恼道：“你做什么？”
　　李净玉贴近纪玉棠，她低笑道：“我只是有些奇怪。”
　　纪玉棠不说话。
　　李净玉又道：“你之本心与你相违吗？若是如此，那不当是本心，而是心魔了。”
　　纪玉棠咬了咬牙，挤出了四个字：“什么意思？”
　　李净玉伸出手指在纪玉棠眉心轻轻一点，她幽幽道：“你不是贪我身子吗？”
　　这句话落入耳中，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火星子上，碰一下火焰蹿升，不可遏制。纪玉棠猛地挣脱了李净玉，她往后跌退了数步，直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时，她才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李净玉眨眼：“这儿又没有其他人，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是怕我听不见吗？”
　　纪玉棠反驳：“我没有！”她的心跳如擂鼓，片刻后才定下神来。她抿了抿唇，欲盖弥彰道，“既然与我道途有益，我什么不能接受？”
　　李净玉抱着双臂，她轻哼了一声道：“你变卦倒是极快，过去在祭月洞府中怎么不见你这么说？”见纪玉棠面上羞恼更为浓郁，她又盈盈一笑道，“既然你我相投契，那便一道努力吧，如此才好对付太上三宫。”顿了顿，她又道，“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你若是想做些什么，我也是允你的。”
　　纪玉棠极为混乱不堪，眼前浮现无数个李净玉的身姿，千变万化，但是眉眼间流露出的风流情态却是一致的。纪玉棠莫名地觉得干渴，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杂乱的念头尽数抛去，这才故作镇定地抬首，对着李净玉大声道：“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李净玉偏着头反问道：“你说呢？”
　　纪玉棠对上那双流淌着几分媚意的眼眸，努力地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不想被李净玉三言两语勾得心猿意马。
　　李净玉眼中笑意更浓，纪玉棠的沉默并没有坏去她的兴致。她缓慢地走向了纪玉棠，像是在风中摇曳生姿的柳枝，款款而行。
　　“譬如化作小龙钻入我的衣裳内游走？又或者将我缠在了柱子上，用龙鳞一寸寸地碾摩肌肤？又或者——”
　　纪玉棠哪里听得下去，她的周身燥热，面红耳赤。伸手捂住了李净玉的唇，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她说的都是她不能够否认的旧事，可是听起来总觉得怪异非常。
　　李净玉微仰着头，蛾眉曼睩，顾盼生辉。
　　她伸出舌尖在纪玉棠的掌心轻轻扫过，见她迫不及待地收回手，才又笑盈盈道：“怎么？又想听了？”
　　“你、你——”纪玉棠又羞又气，浑身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努力地压下那股情绪，可始终难以做到。她咬了咬唇，视线对上眉开眼笑、乐不可支的李净玉，更是气涌如山，口不择言道，“你若真让我为所欲为，怎么不自己先褪去裙衫？！”
　　李净玉的笑声倏地一止，逗弄得似是有些过火了。她拧着眉苦恼地望着纪玉棠，似是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
　　纪玉棠喷涌的怒焰并没有因李净玉的收敛而有所遏制，看着她犹疑的模样一下子更气狠了。长久被李净玉压制和戏耍的气闷、委屈和怒意尽情上浮，她话语如连珠串，尽情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末了还扬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声，反问道：“你怎么不肯了？”
　　李净玉偏着头，含笑道：“当真？”
　　纪玉棠呵呵冷笑道：“还能有假？”
　　李净玉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先是褪去了氅衣，紧接着手指又落在了系带上，轻轻一抽便解开了活结。李净玉微微仰着头，她一边脱衣，一边开口道：“那你好好看着吧。”
　　纪玉棠错愕地望着李净玉。
　　仿佛一朵净叶莲，被如同春葱般的纤长细嫩的手指剥去了粉色的花瓣，露出了莲心。
　　她的视线锁住了那香娇玉嫩的肌肤，劝阻的话卡在了嗓子中。良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伸手一摄，捡起了落下的衣物罩在了李净玉的身上。“你疯了？！”她斥责了一声，眼中尽是散不去的恼意。
　　李净玉不以为然道：“你现在才知道吗？”她朝着纪玉棠抛了一个妩媚多情的眼神，又道，“怎么样，满意你所见的吗？”
　　纪玉棠额上青筋一跳，捏着衣裳的手蓦地泄出了几分多余的力道，只听得哗啦一声响，那上好的宝材织就衣裳在她手中裂成了两半。眼中光芒流转，终究是让情绪占了主导，一双眼中流泻出了几分金芒。就算是真龙，那双竖瞳中也会透出几分属于妖的冷漠和寒气。她俯下身，尖锐的牙冒出，仿佛要将那细嫩的脖颈凿穿，直到尝到了几分血腥气才抬起头，找回了几分神智。李净玉眸光幽邃，闪烁着几分兴奋之意。她蓦地伸手揽住了纪玉棠的脖颈，吻住了那沾血的红唇。
　　海潮在狂风中翻涌，悬立在茫茫海域中的孤岛无人问津。
　　明月的清辉落下，却见一条强有力的龙尾猛然间拍下，掀起了一阵狂潮，顿时将这静谧打碎。
　　数日后。
　　纪玉棠冷着脸坐在了山石上，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了身后。
　　洞窟被激窜的法力掀动，整座山崖崩塌，已经瞧不出最初的模样——在这期间用法力神通恢复过几回，可最终仍旧变成了这糟糕的模样。
　　“你这是抹脸给谁看？”李净玉抱着双臂，衣袖被风拂动，露出了一截留下了斑驳印迹的手腕。她轻笑了一声，又扬眉道，“你之前不是乐在其中吗？也没见你动作有所收敛啊？”
　　纪玉棠转头望着她，那股冷锐和气闷在对上笑吟吟的眼眸时消解了不少，她平心静气道：“我恼我自己。”
　　李净玉“啧”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那你还不如恼我。”她斜了纪玉棠一眼，话题并不在前几日的事情上逗留，而是提起了“混沌怪物”，“日月经行如常，这些时日的混沌怪物大概已不分白日和黑夜了。”
　　她的情绪抽离太快了，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纪玉棠松懈的同时又有些懊恼，她瞪了李净玉一眼，压下了那莫名其妙的心绪，抿唇应道：“这混沌怪物生生不息，分明是混沌影界法则尚在混沌之兆，得寻到根源去补其残缺。”
　　李净玉缓缓道：“天地之极。”
　　-
　　在贼日乌坠落后，太阳之中不再有九重日影，困扰了生民千百载的酷热被解决，的与此同时带来的是混沌怪物的反冲。这些怪物极为畏惧旺盛的阳火，可如今那阻遏它们步伐的烈焰消失了，在白日里混沌怪物也成群结队，而不是过往的零星。
　　“原本只用在夜间对付，可现在白日里的驻地也遭遇混沌怪物的袭击。”儒门驻地，一名弟子出声抱怨道。在混沌怪物改易之后，他们也需要调整自身来适应天地的变化。
　　“但是夜间遇到的混沌怪物却不如先前那般强横了。”涂丹朱脆声应道。她一直关注着混沌怪物的变化，见那名弟子声音消去之后，她又道，“混沌怪物无穷无尽，我们难道在这里猎杀九年，等下一个轮转之机吗？让后来的弟子重复着我们的行为？”
　　“那你觉得该如何？”王山源迈步入殿中正好听见了涂丹朱的话。
　　“寻找其根源，彻底地抹除混沌怪物的存在！”涂丹朱斩钉截铁道。
　　王山源尚未开口，便有弟子笑道：“哪有这般容易？若真能够如此，怎么没有人去做？”
　　涂丹朱扬眉，问道：“是因为觉得不可没去做，还是因为去做了觉得不可？”
　　那弟子被涂丹朱一堵，半晌后才道：“先圣之法不可更易。”
　　王山源点点头道：“有理。”
　　涂丹朱一脸不赞同地反驳道：“若是法不可改，昔日儒圣传道，为何会有三大道脉？而三大道脉之中又有无数支脉？”
　　王山源不悦地望了涂丹朱一眼，拔高声音道：“那能一样吗？”
　　涂丹朱执拗道：“怎么不一样？日月都在更易，混沌影界的法则也在更易，若是我等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别想在此界传播道法了。”
　　王山源皱眉道：“我们不是庇护那群生民了吗？”
　　涂丹朱没有接腔，她的视线越过了王山源，落在了颜首夏的身上。
　　颜首夏暗叹了一口气，朝着王山源作揖道：“宫师，涂师妹说得有道理。”
　　“我看你们是被沈藻影响了。”王山源冷笑一声。在提到“沈藻”两个字的时候，他倏地想起了正事，他又询问道，“沈藻还没回到驻地么？”
　　颜首夏眼中掠过了一抹晦暗的光芒，她道：“宫师寻她做什么？”
　　王山源沉声道：“太上一脉的沈道友、王道友陨落了。太上驻地追寻蛛丝马迹，发现他们与沈藻碰过面。”
　　“这是在怀疑她吗？” 颜首夏骤然抬眸，视线锋锐了起来。
　　王山源没好气道：“自然不是。只是想从她那边了解些许情况罢了。”
　　颜首夏眉头舒展，缓缓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我不知她在何处。”
　　“莫不是叛出春秋天阙了？”王山源嘟囔了一声，心神一凛。一股寒气自脚底往上蹿升，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之中。昔日儒门叛徒云赤心可是与沈藻交好，而后沈藻也不曾与云赤心断情绝义！难不成她也堕魔了？以她往日放诞轻狂的习性，在放弃了自制之后，极有可能走到这一步。毕竟她可是被大宫师扔到了大狱中的人。“你们当真不知道？”王山源目光冷锐，锋芒逼人。
　　颜首夏道：“不知。”
　　王山源盯着她，又道：“当初将她从大狱之中提出来，是你替她立下的请书。”
　　颜首夏一脸淡然道：“是。”
　　王山源：“你知道后果吗？”他凝视着颜首夏，又道，“半个月后，若仍不见沈藻，便当她违背规序，叛出我春秋天阙了！”


第65章 
　　王山源自知从颜首夏的口中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很快便拂袖离去。
　　颜首夏神情平静，起身回自己的屋中。涂丹朱眉头一皱，思忖片刻便跟上了她的脚步。她的视线左右转了一圈, 见无人在附近, 才低语道：“你还立下了请书？这样的话怎么能够放沈藻走？”
　　“无碍。”颜首夏笑了笑, 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涂丹朱望了她半晌, 暗叹了一口气。她知晓无法说服颜首夏, 便不再多言。只是内心深处仍旧盘桓着一股怅然。自云赤心生变后，沈藻又出了问题。此回回到九州就算不被学宫责罚，恐怕颜首夏都不会受上层信重, 或许连“宫师”之位都做不得了。
　　与此同时。
　　万万里之遥的天地之极，一个个大漩涡散发着恐怖绝伦的气息，无数混沌之息从此中逸散, 一点点地渗入了天地元炁。在灵机的冲撞之下, 它们凝聚成一团, 会演变成新的混沌怪物。
　　“这漩涡有些像北海的玄冥阴域。”纪玉棠注视着前方，若有所思道。只是九州玄冥阴域，大漩涡中混沌之气尽数消磨了，不会有多余的混沌逸散出, 而是圆满之变。“以你我之力, 恐怕无法根除大漩涡。”纪玉棠说得直白。为此处天地法则所限，她们的修为只可能是金丹之境，可大道本身的演变，却是超过了这个层次。
　　李净玉点点头, 并不否认纪玉棠的话。她取出了九枚以混沌珠祭成的圆珠向着四方一抛掷, 那珠子立马旋转了起来, 吸摄大漩涡中向外散开的混沌之气。“以此物暂缓一二。”李净玉道，她凝望着纪玉棠，又道，“你修《道德天书》，能否看出大漩涡中的阴阳之变？”
　　纪玉棠思索了一阵，谨慎道：“我试试。”
　　李净玉颔首道：“小心。”
　　对于这混沌，两人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指望一开始就能够成事。
　　此地混沌之气极为浓郁，是混沌怪物的祖源，可因着暴烈的灵机存在，混沌怪物并非在此地生出，甚至是本能地畏惧着这一方天地。
　　阴沉的天幕仿若泼洒着浓墨，阴云凝聚在了上方，时不时降下一道道粗壮的雷电，如一根定海棍一般搅荡着大漩涡。在这天地伟力之下，一道道元炁向外逸散，时而清浊分离，时而又是一片混沌。
　　纪玉棠身上的神意催生，勾动着高邈之地的道韵，她双眸中闪烁着金色的璀璨亮芒，向着那黑沉的，一片粘稠的漩涡深处望去，隐隐窥见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明光。在注视天地法则演化的时候，她身上的力量消退得极快，甚至连“二象同照”都难以支撑。在一具化身气力泻去之后，她蓦地收回了高涨的神意，沉思良久之后才道：“漩涡之中似是在孕生某种法器，只是尚未脱离混沌之胎。”
　　李净玉眸中闪过了一道异芒，她朝着纪玉棠一颔首，又道：“《道德天书》不易修持，你或许可以借着这里的大漩涡清修。”她能够感知到，纪玉棠每一回沟通高邈的道韵，便是向着那片高邈近一步。身上的神意起起落落，从亏空到盈满其实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纪玉棠问道：“那你呢？”
　　李净玉闻言一扬眉，她伸手指向了那九枚混沌珠，微微一笑道：“到时候以它来合我碧海潮生珠，推动本命法器向着真器晋升。”混沌之中蕴藏着天地法则与阴阳之变，她修太阴真元，自然是只取其中的“阴”。将混沌中的阴阳剥开，同样也是个与大道理序对撞的过程。
　　两人才到了天地之极，虽着手针对混沌漩涡，可在一时之间并起不了多大的变化。毕竟混沌之气向外逸散了千万年，始终在天地间发生演变。在短时间内，混沌怪物的数量是不会减少的，不过随着混沌大漩涡的变化，它们终究会逐次消亡。
　　数载之后。
　　各大宗门驻地的弟子终于察觉了混沌怪物的变化。在先前，他们的驻地疆界往前推进，又被游离的混沌怪物推了回来，可后来，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只向外头扩张，不曾被打退分毫，整个混沌影界的混沌怪物都在减少。
　　原先因混沌怪物的肆虐，修士们只能够将心思放在了清除怪物上，如今总算是得了闲暇，便将心思放在了传道上。其实在过去，他们也一直坚持这件事情，在凡民之城中筑下法坛传道，可惜虽有灵性之人，可始终不曾达到九州修道士的层次，连筑下道基都做不到。难道是九州之道理不适用？就在各宗弟子心中生出疑虑的时候，北海驻地的凡城中忽然间出现了入道的人，尽管其力量弱小，不过作为第一个开悟入道的弟子，也值得众人瞩目。
　　“北海妖修的驻地，他们还会给凡人讲道么？”
　　“先前那位在的时候是会的，不过她行踪不明，已经消失数年了。”
　　“会不会是魔门之道？毕竟北海妖修与魔门走得近。”
　　……
　　在得到了消息后，太上三宫与春秋天阙弟子聚合在了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想要窥探其中的奥妙。明明太上道为至法，为何入道之人会率先诞生在了北海驻地？在过去还能前往北海驻地将人给带回，然而如此双方可是结下了死仇。
　　“再等待一段时间吧。”有人开口道。
　　半年后，混沌影界果真出现了第二个入道之人，这回不再是北海驻地，而是太上三宫的地界。一旦入道，便是道友。太上三宫自然愿意与此界生民讲道。只是在奉上“太上道祖”法相时，那道人拒绝参拜，不肯认他为道祖，而是参拜日神、月神，以此为天地之母。这意味着此界之法道为日月神崇拜所夺。一开始太上道宫弟子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不是不是魔门道传，可等到各大驻地入道的凡民都如此选择，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些许不对来。
　　“日神、月神并未显化，可若是长久以往，终究会在生民的崇拜中将自己的道身显化出来。”
　　“魔宫和北海驻地那边不在意么？”
　　“我等费尽心力，可仍旧夺不过此界原初的神明吗？”
　　“诸位道友还记得数年前的日月之变吗？”颜首夏眨了眨眼，淡然开口道。她修“天问之书”，只是九州之天非混沌影界之天。此界混沌未明，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呢？
　　“是她？！”秦若水闻言神情大变，他的思绪很快便转到了李净玉的身上去，喃喃自语道，“她修太阴之道，又合地母真身，能为大道之母。” 此界日月之变，一开始给他们造成了困扰，可随即又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渐渐的，他们便忘却了这等变化。不过李净玉不是魔种吗？为何显化的不是魔祖法相？难不成她不曾被魔祖寄体？她所做的都是为了自身？秦若水仔细地理清了过往发生的一切，忽然间醒悟过来！李净玉对魔门修士下手，并不是因为魔门之间独到的“同门残杀”，分明是要驱逐魔祖一脉！而他们或许便是李净玉手中的刀。
　　“秦师兄？”颜首夏望了眼面色惨白的秦若水，一掀眼皮子。
　　秦若水心中一紧，他定了定神，摇头道：“无事。”照这么下去，混沌影界的信仰与法道将会被纪玉棠、李净玉二人所夺，而借助此间的力量，很有可能在轮转之时迈入元神之境中。到了那个时候，太上三宫的计划还能够持续吗？魔祖和道祖真的会如谶言之中归来吗？未来之道将在何方？弟子们仍旧在议论纷纷，而亲若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倏然间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仿佛如此才能够将心中的一股郁气散开。
　　“秦师兄想到了什么？”片刻后，颜首夏的声音在秦若水的身后响起。
　　秦若水没有回答，他注视着颜首夏，答非所问：“沈师妹便是因此而离开的吗？”顿了顿，他又直白道，“你如何看待太上计划？”
　　颜首夏轻呵了一声道：“由得了我等做主么？”她之道传来自学宫，她之心性也不会让她如沈藻那般背弃春秋天阙离去，只是让她自内心深处认可“太上计划”却是不可能的。太上道祖为什么要归来？难道没有他在，大道就行不通了吗？或者是为了对付魔祖？不说魔祖没有显化，难道以他们之力，不能够应对吧？非要把希望寄托在道祖身上，那他们往日所修行之道又是为了什么呢？
　　秦若水喃喃道：“确实如此。”数息之后，他又叹气道，“心入偏执，净莲禅便是一个预兆吗？”
　　颜首夏的视线越过了秦若水，她望向了魔门驻地方向，幽幽道：“灵山佛子身在魔门，她真的堕魔了吗？还是为了度魔？”
　　“此界的混沌怪物逐次减少了，我翻看宗中留下的道书，没有相关的记载。”秦若水掠过了灵山之事，再度转了一个话题。
　　颜首夏挑了挑眉，温声道：“是纪师妹她们做了什么，对吗？”这些年不见李净玉和纪玉棠的行踪，但是她始终不认为她们出事了，毕竟北海和魔门驻地一切如常。极有可能是在做某些重要的事情，她们都对日月下手，何况是其他？“我辈为了争道而在驻地传道，可到头来还不如纪师妹她们做的实在。”
　　秦若水讥讽一笑，吐露了真实的心绪：“许是怕少了一个历练的小界，又担忧一切脱离自身的掌控吧。”他幽幽地注视着颜首夏，又道，“既然一切如常，那接下来也如过去一般，不要再生变化了。”
　　颜首夏对上秦若水的视线，领悟了他的意思，当即扬眉一笑。
　　-
　　天地之极，大漩涡中阴云重重。搅动的水潮与天际落下的闪电交接，仿佛要将天地翻覆过来。
　　九枚混沌珠悬浮在了半空中，如九盏明灯照耀四方。它不停地吸摄着四周逸散的混沌之气，而李净玉则是以自身的道法将阴阳剥离了出来。在一开始，她尚会遭到阳气的逆冲，甚至连护身的法器都承受不住，只不过随着泥丸宫中那道神龙影自发地显化吞噬散落的至阳之气，她便不再承受那般痛楚。然而这么一来，让她与纪玉棠的牵系加深了，毕竟观想的神宫外显交融，相当于这数载都在双修。
　　纪玉棠无闲暇顾及其余的事情，她的心神沉浸在了那片道韵之中，仿佛一伸手便能够触碰到高邈，她一次次地借着道韵注视着大漩涡中的法器，而那法器在被她观望的时刻，相当于自身多了一重气机和参照，也激烈地进行演化，再孕育数载，便能够从大漩涡之中跳出来。
　　北海的玄冥阴域，那一个大漩涡却是完整的，以她的层次难以从中获得什么，但是这方小界中的大漩涡却是残缺的，处处都是漏洞。而天机有缺便会有变，修道之人追逐的“道”都是在变中来的，要不然天序一直不更易，那就是一潭死水，谁也别想往上走动。
　　混沌逐次的发生变化，而法器也在一点点地蜕变更易，在失去了遮蔽之后，自然慢慢地在混沌影界显露了出来。别说是驻守在这边的修士，就连此界的生民也感知到了其中的变化，纷纷起了“寻宝”的念头。
　　太上三宫与浩然正道原先是准备派遣弟子前去的，毕竟在混沌怪物少去之后，很多人能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可他们尚未动身，北海妖修与魔门修士便侵逼了过来，似是等他们一动身，就出手夺取驻地。有了这等威慑，再加上持有相反意见弟子的劝阻，那些心思浮动的道人便压下了心神。但是要他们就这样放弃也是不可能的，思来想去，将希望放在了此界的道人身上。除了不愿意奉“道祖”为始，他们在道念上并没有多大的分歧，反而相处得极为融洽。
　　-
　　混沌影界出行的道人有二十人，修为大多是筑基。随着日月的更易，在赤原上出现的危机可不仅仅是混沌怪物，还有其他的危险。等到他们跨越万里之遥，找寻到了天地之极，已经两年过去了，而寻路者只余下了两名女修，分别是阮贞素、云清仪。
　　黑云滚荡，雷芒劈下，搅动了一股庞大的可怖灵机，就算是远远观望着也觉得异常危险。
　　“这儿当真如那些前辈所言，藏有至上法宝吗？”阮贞素转向了云清仪，眸中流转着几分忧色。那令人心悸的气息何其庞大，就算是入了道途，她仍旧觉得自己犹为渺小。
　　“明光闪烁，应当是有宝光。”云清仪思考了一会儿，又道，“那些前辈九年一轮转，如今他们容我等参拜祖神，可若是换一批就不一定了。他们固然是我等的先辈，但是我们也要有自己的道。要是能够找寻到护身的宝器，兴许就能守住自身。”
　　阮贞素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她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低语道，“为此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是他们这群前来的人贪恋宝器吗？不，他们只是想寻找一条自身的道路罢了。那些道人看着温和，可到底是外来的，与他们自身不一样。
　　就在阮贞素和云清仪遥望着大漩涡的同时，李净玉也关注到了她们。在她们的身上，不曾望到九州的气息，反倒是与自身有着陌生的牵系。李净玉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此界的人有所成就了。不过不管是道法神通还是宝器，拿出去都不如九州寻常的筑基弟子。她思忖了片刻，给纪玉棠传音几句话，便显化出了一道天女法相，左手持着一轮圆月，右手则是托承九枚圆珠。
　　阮贞素、云清仪在见到法相的时候，心神一颤，面上惊疑不定。还是云清仪的反应快，朝着李净玉的天女法相一拜道：“见过祖神！”她虽然参拜日月，可一直以月神为主，此刻本心微动，显然是辨明了其中的气息。这里既然是祖神所居之神山，那宝物便是祖神之器了？
　　李净玉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了阮贞素的身上，手腕一翻，九枚清光湛然的混沌珠便掠向了阮贞素。在一次次剥离阴阳与大道对问的过程中，九枚混沌珠也得到了祭炼，提升了自己的层次。它们日后还会晋升，然而得看这方小界以及主人的造化了。不过其中的阴气都被抽尽，余下的都是至阳之息，并不适合参拜月神、修太阴之道的人。
　　此刻的纪玉棠也投了视线过来，她的眸光在天女法相上略一停留，也学着她的模样演变化相，她的周身神龙盘桓，手中则是托着一轮酷烈之日。她自身法器不多，并无多少可传的，然而就在这时，察觉到了大漩涡中法器的震动，她心念一动，便将上浮的法器摄入手中。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奔来，一名道德天印、一名载道方碑。纪玉棠将道德天印收起，伸手向着前方一点，便将载道方碑送入云清仪的怀中。
　　载道方碑是因她借着大道气意垂落的目光演化而成的，蕴含着契合此界的根本大道之理，但凡有悟性之人，皆可从根本大道中寻找自己的“根”，这就代表着此界之道有了“基石”。两人一眼不发，直接化散了身形，阮贞素、云清仪却是将这一幕牢牢地记在心中，朝着天地之极一拜，之后便默默地回转。
　　“在法器生出后，混沌之气到底散去了。”
　　“九年轮转之日即将到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净玉注视着纪玉棠，洒然一笑，顺着她的话道：“大道既明，混沌自分。”
　　纪玉棠拧眉道：“可那力量到底是借来的。”她借着大道对抗天地之理序，而自身却远不到这个层次。不过片刻之后，她又舒展了眉头，“不过在这一过程，好处是无穷的。”
　　李净玉笑道：“那是自然。”顿了顿，她又道，“接下去回北海驻地吗？”
　　纪玉棠道：“是，我要将他们带回去。”说是带着北海群妖来这边历练，可实际上九年时间大多与李净玉一道，同驻地那边全靠法符通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后，她没有再看李净玉，而是思忖着回到九州之后的事情。
　　-
　　九州。
　　一道道璀璨明光自云中垂落，天地之间隐隐浮现了裂隙。
　　往常玄魔二道都不会刻意地关注前往混沌影界历练的弟子，然而这一回，数名元神境真人的视线却落在了裂隙中。毕竟稍加打听就知道，玄魔二道都损失惨重，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自弟子口中得到准确的消息。
　　数月之后。
　　天幕传来了轰隆爆响，无数的流光仿佛陨星下坠，在天穹上带出了一道道赤芒。
　　在南面，一尊狰狞的白骨魔相显化而出，而东面，则是悬浮着一本萦绕着浩然之气的书册。数息之后，一道剑意撕裂的苍穹，将那赤芒齐齐斩成了两截。剑意锐利无匹，使得隐藏在云后的修士神情大变，然而就在剑气逼向了北边的时候，一条流转着粲然金芒的龙尾往下一拍，却是将剑光打了个粉碎。
　　“元桐——”云层之中传来了某位道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龙主率先显化出了真身，立在了璀璨的光芒之中，向着那道人哂笑道：“我替她来寻仇了。”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在冉家之事后，谁还会不知道，龙主口中的“她”实为李清洵。
　　正当诸位元神真人僵持着，更加璀璨的亮芒生出，一道道人影自那光华之中走出，身上清气萦绕，显然是仙门一脉的弟子。眼见着他们要回到各自的地界，那道白骨法相却是当空一抓，口中发出了桀桀的、满怀恶意的笑。
　　仙门修士一直防备着魔门，当即回身一击，喝问道：“天海魔宗这是要做什么？”
　　那魔相大声道：“诸位在混沌影界屠戮我魔门弟子，我等自当要报复回来。”
　　仙门修士闻言大怒道：“难道我等便无损失吗？这终究是弟子的事情——”话还没有说完，魔门修士便再度出手。往常弟子之间的争执他们自然不会管顾，不是要遵守什么规则，而是忌惮八大仙门的臭道士。可是如今魔祖归来，他们还需要往后退缩吗？！自然是要大肆出了这口气，能够碾死那群仙门俊才最好！


第66章 
　　魔门这边的元神骤然出手, 可玄门这儿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始终防备着魔门修士下手，身上法力一涨, 在半空中与白骨法相交手。便连先前被龙主打散的剑光也重新聚合了起来, 化作了一道煊赫的灵光, 端是霸道无匹，朝着法相上蓦地斩了下去。
　　龙主注视着半空中的斗法, 冷笑了一声, 没有出手的打算。直到见到北海一众的化影，她周身才腾升起一道玄妙的气意，将门徒中接引了回来, 而新的弟子则是顺着那道明光之梯攀爬，进入混沌影界之中。
　　纪玉棠落地，先是朝着龙主打了个稽首, 继而视线落在了半空中交错往来的强横气意上。斟酌片刻后才皱着眉道：“魔门这是一点顾忌都不存了吗？”在上层修道士的力量上, 魔门略弱于玄门, 如此大张旗鼓动手，是有了什么底气吗？
　　龙主不以为然地开口道：“兴许是魔祖归来给他们的勇气吧。”见纪玉棠猝然转眸凝视着自己，她也没有解释，只是道, “这九年之间你的力量逐渐地积蓄到一个顶点, 看来可以闭关冲击元神境了。”
　　纪玉棠定了定神，因“魔祖”两个字打乱的心绪瞬间便归于平静。以李净玉的筹算，不可能让魔祖夺取了她的本识。如今的要事的确是增强自身的修为，毕竟在这九州大陆上有魔门作乱, 而后又有玄门虎视眈眈, 于她而言当真是群狼环伺。“我回去便闭关。”纪玉棠道。
　　龙主凝望着她, 勾唇笑了笑，那双粲然的金眸瞬间便幽邃了起来。
　　魔门方向。
　　白骨法相见无法从玄门修士手中讨到好处之后便散去了自己的神通，而是将魔门弟子都接应回来。玄门修士同样有其他事情要做，也如魔修一般偃旗息鼓。半空中激荡的法力逐渐地平复了下来，天穹之上的裂隙逐渐弥合，在一炷香之后又恢复如常。
　　南疆惑心宫。
　　往常魔门弟子归来都要先去白骨山参拜，可谁让这回唯有惑心宫弟子能够存身？在李净玉一行人归来之后，天海魔宗、擎天教以及忘情宗紧跟着派出人来问询。过去魔门与玄门之间一直有着争端，可像是全军覆没的情况几乎不可能有，魔门修士本就疑心重重，这会儿不由得怀疑到惑心宫女修身上去。都是魔门的弟子，凭什么就你惑心宫的人归来？
　　他们倒是不觉得惑心宫与玄门修士之间有牵系，而是暗暗揣度这帮女修的深意。要知道如今的魔种是惑心宫弟子，而惑心宫宫主也成功晋入天人境，难不成是打算自天海魔宗手中谋夺权柄吗？
　　法殿中，李净玉坐在了上首，而一侧则是立着神情冷淡的师清尘。
　　李净玉视线略略一扫，底下三宗的来客中，忘情宗的倒是熟面孔。这一脉几乎没有师承关系，弟子之间的牵系并不深，故而只是金丹境界的云赤心过来，恐怕只是象征性的动作。另外两宗就不一样了，来的都是元神真人的正身，恨不得将那一身强横的气息尽数释放出来。
　　“我魔门驻地被太上三脉攻袭，那些人技不如人，落败身亡了。诸位还需要什么解释？”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道。
　　“那为何只有你惑心宫弟子无事？”擎天教真人怒声问道。
　　李净玉挑眉一笑：“自然是由我护着她们。”她这话答得并没有多少诚意，显然是连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擎天教的真人正待发怒，天海魔宗的长老却是冷冷地笑了一声，他紧盯着李净玉，哑着嗓子道：“此事与祭月无关吗？”
　　李净玉站起身，她笑吟吟道：“倒也不是全然无关。”眼神中掠过了一抹诡异的光芒，她的声音变得阴沉，“众人之道来自我，又归于我，有错吗？”她的身后骤然浮现了数道交错的光影，却是昔日在祖源魔海之中的魔神法相显世——
　　那天海魔宗的长老头皮一炸，继而面上露出了一抹喜意。金丹期的魔种尚且无法承借魔祖的气意，可当她迈入元神境的时候，那沉睡的魔祖本识就会一点点复苏！她在混沌影界吞化魔门修士，是魔祖归来的显兆！这么一想，长老便不再在意那帮魔修弟子的死活了。他捋了捋胡须，挤出了一抹笑容，问道：“祭月气息饱满，是到了进境的时候。”
　　李净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长老也不在乎她的无礼，又道：“魔神殿祖源魔海中为浊煞之气最为浓郁之地，祭月可到那处去闭关。”虽然说在出行前，祭月便已经许诺归来后就会冲击元神境，可在他们的眼中，这个“后”至少再要等个三五载，没想到对方的天赋这般强悍，已然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祖源魔海吗？他们便等着魔祖复苏吧！李净玉心念一动，眸光幽沉森冷，她一点头算是应下了天海魔宗长老之请。
　　比起魔门的大计，那些弟子是完全可以放弃的。就算得到了一身魔功被李净玉吞化的答案，他们也不想追究。在惑心宫法殿中停留片刻后，他们便寻了个托词告别离去，等到了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李净玉才嗤笑了一声，嘲弄道：“魔祖真身。”
　　师清尘望着李净玉，温声道：“混沌影界的事情做成了？”
　　“算是吧。”李净玉掀了掀眼皮子，又道，“我若入元神境，玄门那边为阻魔祖出世，或许会来阻，是一个掀翻这片新天的好时机吗？”
　　师清尘闻言眉头倏地一蹙，摇头道：“未必会来阻。”
　　李净玉眸光一凝：“什么意思？”
　　“你当知晓太元宫那边迫切需要道祖归来。”师清尘拧着眉，讥诮一笑道，“魔门要你当魔种，而玄门希冀你做那道母。忘情宗的那位忽然间站了出来，与玄门做了交易，以秘法换取他们袖手旁观。”
　　李净玉眸光掠过了一抹沉思之色，她挑眉道：“什么秘法？”
　　师清尘一字一顿道：“太上元胎。”见李净玉面上露出几分诧色，她又低语道，“忘情宗修士都自玄门堕落的，那一位本是太始宫的天人境。”那位往常都在道宫中清修，别说是她了，就算是宫中都极少见她的踪迹，只知道她的道号为“藏真”。
　　李净玉了然，若有所思道：“那便无人去寻纪玉棠麻烦了？”天人境修士的交易是以大道为契，通过道法与道法的对撞许下的承诺，其中没有可作伪之处，那边给出的“太上元胎秘法”定然是真的。
　　“或许吧。”师清尘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望着李净玉道，“你如今要专注的是自身的道途，其余的事情先不用管。”
　　“我明白。”李净玉郑重地点头，眼中掠过了一抹愉悦与兴奋。等到她自祖源魔海中出来，天海魔宗和擎天教那边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吗？魔祖，哈，他们当真以为在那一纪过去后，还有魔祖真身在吗？以魔祖为道，魔祖无处不在；以魔祖为道人，不过他们的执与妄催生出的魔而已！
　　各宗弟子自混沌影界归来后，要消化着九年之间的所思所得，一下子沉寂了起来。
　　整个九州大陆，风平浪静。可这种静之下似是酝酿着一股强烈的风暴，毕竟那天地运转的劫数即将降临了。
　　星辰海中，粲然的辉光汇聚成了一道道交错的明光长河，其中一位白衣女道的身影若隐若现。
　　片刻后，一道气意落在了这片星辰海中，逐渐地勾勒出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既已许诺，我自会在恰当的时候助你。”清泠的声音如冰敲玉碗。
　　“如此便好。”槐晚秀一颔首，她凝望着那道背影，忽又问道，“这天地棋盘几时消去？”
　　白衣女修又道：“自是等到有人从中跳脱出去。”
　　这答案与过往没有区别，槐晚秀并没有多少失望。她定定地望着那道从不转身的身影片刻，直接将这道身影化散。点点的光芒如萤火之辉，顷刻间便消融在这片茫茫望不见尽头的星辰大海中。而一直静坐的女修忽地站起身，手腕一翻，掌中便浮现了一张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上都是棋子，每每一拨，便有天机错乱，使得旁人无法再去掐算。
　　-
　　一个月后，李净玉前往魔神殿祖源魔海。
　　与此同时，魔祖即将临世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各处。散修们人心惶惶，不知如何自处，而八大仙门之中始终不见他们有所动作，甚至连“魔祖”二字都不准备提起了。这明显的异常搅动着门下弟子的心思，在踌躇片刻后，如蔺恒、秦若水一般人都去询问师长，可得到的却是迎接太上归来的答案。按照他们之意，魔祖归来不必在意，自会有太上道祖来应付。
　　可是这太上道祖从何而来呢？
　　他们不是要以李净玉、纪玉棠二人为太上道母吗？
　　春秋天阙。
　　落有名印的请书在法力下化作了齑粉，随风消散。
　　戴着黑色獬豸冠的中年男修手中持着一条长鞭，板正的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望着跪在了地上的颜首夏念道：“请书之上你为沈藻做保，而此子已然叛出我浩然正道。你需担责，你认还是不认？”
　　颜首夏淡声道：“认。”请书是她亲笔写下的，而人也是她有意纵走的，她自身因道法之故离不开春秋天阙，却想要在沈藻的身上看到另一种与云赤心截然不同的可能。这是一件好事情，她怎么会不认呢？
　　中年男修木然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鞭子上灵光萦绕。鞭子是一件法器，可破开护身的法力护罩，一鞭下去，灵力激荡，不仅仅是皮开肉绽，甚至是连金丹都要受其鞭打。颜首夏所受之刑有二十鞭，然而光是五鞭下去，便教她的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此刑非私刑，是当着学宫众弟子之面施加的，学宫中不少与颜首夏交好的弟子纷纷担忧不已，可顾忌着学宫的法规，不敢上前劝阻：“颜师姐！”
　　颜首夏死死地咬着下唇，咽下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视线越过了行刑的宫师，落到了极远处。她的眸光平静，就算是面容因极致的痛楚而扭曲，可眸中仍旧藏着几分快慰和期许。她不能因一念不同而放下多年的恩情，她不失自身之道，却也不能背弃春秋天阙，既然沈藻的道法使得她能够从中挣脱出去，那就大步地往前走吧。
　　-
　　酒幡在风中摇动。
　　沈藻一只脚踩在了长凳上，手中举着一只大碗，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在混沌影界的九年，她孤身一人猎杀着混沌怪物，九死一生，与春秋天阙越行越远，在轮转之期到来之时，她又岂会跟随儒门的弟子回去？只是在背弃了春秋天阙之后，她的终点又会在哪里呢？想至此，沈藻的眼中又露出了几分迷茫。
　　伸手掂了掂空空荡荡的酒坛，她哂笑了一声，藏住了那抹忧色，大声道：“上酒。”能在何处？或许就在醉乡之中吧。四野长风浩荡，草木窸窸窣窣作响。沈藻等待了片刻，不见小二动作。她觑着一双醉眼向着前方望去，猛然间凑到了跟前的是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绿蛇。她猛地一拍酒坛子，脚下的木凳被法力裹挟着向着绿蛇砸去，她的身躯则是在数息之间掠开了数丈。
　　“阿藻，别来无恙。”翩然落在绿蛇身上的红影翩然若惊鸿，冷淡的声音中似是藏着盈盈的笑意，一如当初。
　　“云——”“师姐”两个字到了唇边又被咽了下去，沈藻伸手抹去了唇角的酒渍，从紧抿的薄唇中挤出了“云赤心”三个字。
　　云赤心拍了拍蛇首，凝望着沈藻道：“是不想见到我么？”
　　沈藻轻哈了一声：“你要杀我成全你的大道。”
　　云赤心抚掌笑道：“师妹，聪明。”顿了顿，又叹息似的开口，“你怎么就从春秋天阙中出来了呢？”
　　沈藻没有答话，指尖拂过了酒葫芦，眼眸中迸射出一抹防备与杀机。
　　云赤心一挑眉，驱使着脚下的双蛇进攻，身上一抹剑芒相随，时不时向前飞掠出，戏耍一般转了一圈，又慢吞吞地收回。她并不在意沈藻的冷脸，只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在学宫中的旧事，末了又话锋一转道：“颜师妹立下了请书，将你从大狱中带出，如今你叛出儒门，她大概要受鞭刑吧？她之道法先问天后问心，可本心岂是那般可问的？在心中生出疑虑之后，她内心深处的彷徨不可言，道基恐怕会层层崩溃。”
　　“我当初为你二人择了一条明路，你们为何不肯相随？”
　　“明路便是杀人吗？”沈藻灼灼地凝望着云赤心，“同门在你的手中枉死，你不生愧吗？”
　　云赤心不以为然道：“他们在我道之外，自然该死。”顿了顿，又笑道，“你既因我与颜师妹生出嫌隙，如今既然叛出春秋天阙，不如入我道中。”
　　“不是因为你！”沈藻语气激烈地反驳道，她的胸脯起伏着，几乎要被浓烈的情绪的淹没。她只是恼颜首夏的冷淡和无情，只是恼她的疏离——
　　“既然如此，那师妹，你便与那些同门黄泉见吧。”云赤心满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剑光倏然间犀利了起来。陡然间冷厉的剑光是无情很辣的，浩浩荡荡的，在中天拉出了一片赤芒，仿若那瑰丽的红霞。沈藻入道晚于云赤心，天赋虽然相差无几，可始终有情念牵系着她的心，使得她修为精进不及云赤心。在对方决意下狠手之后，她的身上瞬息之间便浮现出了道道交错的血痕。
　　学宫之中。
　　颜首夏坐在了蒲团上，她吞下了数枚疗伤的大药，运转着法力将药性化散到身躯之中。那二十刑鞭在她背上落下的伤痕间始终有灵力激窜，使得她不能够自行修复完全。不过眼下最麻烦的还是落下鞭痕的金丹。
　　忽然间，她的眼皮子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内心深处浮现了一股惶恐。她骤然间站起身来，气血逆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她并没有理会伤痕，只是随意地抹去了唇角的血迹，急匆匆地向外奔走，内心深处的悸动和不安越来越浓，而能够引发这股心绪的恐怕只有沈藻。自袖中摸出了一张法符，她打下了一道道法诀，见一抹流光向着东方奔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立马化作遁光向那边飞去。
　　在她离开之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她最后站立之处，互相对视了一眼后，也紧跟着颜首夏离去。沈藻在叛出春秋天阙后，自行抹除了文印，自不可用寻常办法追踪她的下落。虽颜首夏不松口，但是他们可以笃定，她与沈藻是有牵系的。不管是不是堕魔，此等叛徒当先押回学宫。
　　颜首夏虽然心急如焚，可仍旧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身后尾随着的两位宫师。
　　若是她循着那道流光找到了沈藻，恐怕她会被带回学宫，可若是不去，尚不知她遭遇了什么样的危机。思忖了片刻，颜首夏眼中掠过了一抹厉色，她脚步一转，将人往另一个方向带去。
　　郊野。
　　云赤心手中捏着一枚法符，半空中浮现了一道光屏，显示出颜首夏的身影。她望着被长剑订穿的沈藻，淡笑道：“颜师妹一如既往地关心你，你看，她带着伤出来了。”
　　沈藻躺在了地上，她的法力被封禁，在最初的激愤之后，目光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偏过头望了云赤心一眼，昔日那双温柔的双眼此刻变得冰冷无比，一切情绪生出又在顷刻间消磨，旋生旋灭。
　　云赤心饶有兴致地望着颜首夏，看着她将人引到了暗林中猝然出手将他们制住。“颜师妹还顾念着是同门，不肯下死手，那这件事情便有我这个师姐代劳吧。”云赤心眼眸中折射出几分诡笑，她袖中荡出了一枚通讯符，只跟魔门散修说了几句，那魔修便迫不及待地奔往两名儒门宫师被囚禁之处。
　　此刻颜首夏已经远离，若是这两位宫师没有自救之法，就会成为魔修的盘中餐，而被激发的文印则会将这件事情带回，便算是颜首夏不愿意背弃儒门，她都会被春秋天阙所驱逐！沈藻倏然间明了云赤心的打算，她瞪着眼睛，怒道：噎埖“你、你——”她奋力地抬动身躯，想要将自身从长剑上拔出，鲜血顺着伤口涌出，将她身下的土壤染得赤红。
　　云赤心走向了沈藻，她抱着双臂，垂眸凝望着这位师妹，淡淡道：“你们不愿做的事情，我来助你们，不好吗？儒门失其正，太上入其执，天机蒙蔽，大道难通。”
　　“你所走的就是正道吗？”沈藻嘶声道。
　　云赤心静静地注视着沈藻没有说话，她眸光落在了光幕上，见那两名宫师被魔修打死之后，才索然无味地收起了神通，等待着颜首夏的到来。一刻钟后，一道流光落下，颜首夏踉跄着落下了云头，她一眼瞥见了沈藻，眼中浮现了浓郁的怒气。
　　云赤心一挑眉：“要寻我报仇吗？”她伸手将法剑收回，凝望着汗湿鬓发的颜首夏半晌，又意味不明的讥笑了一声，转身便走。颜首夏气得浑身发颤，可她不能够不管地上的沈藻，只能够任由云赤心走远。
　　沈藻的伤势在那道被长剑洞穿的伤口，只不过看着严重，在那法剑散去之后，伤口旋即在灵力的滋养之下复原。一把挣开了颜首夏，沈藻咬牙望着她道：“你来做什么？”
　　颜首夏没有说话，背后的伤口挣裂，鲜血顺着唇角流淌了下来，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沈藻。
　　“你、你——”沈藻指着她良久，最终没忍住伸手揽住了颜首夏摇摇欲坠的身形，咬牙道，“回不去了！”
　　颜首夏摇了摇头，沉静地回望，她道：“先不回儒门。”
　　-
　　双蛇在林木间游走，压出了两道深痕。
　　云赤心抱着双臂，望着骤然出现的人，冷淡地一挑眉。
　　“谢道友来这做什么？怕我为了完道痛下杀手吗？”
　　谢卷云扫了云赤心一眼，慢悠悠道：“手段是否太酷烈了？”
　　“能达成目的不就好了？祭月想要的不也是一个结果？”云赤心不以为然道，“我那颜师妹的道不可能脱离儒门，需要逼得她无路可走。然而在绝路上又要让她心有牵系，而不是以身殉道，沈师妹正好做那定锚，现在只愿她们知道前往北海。”


第67章 
　　海域平静无波。
　　劈浪大舟中, 颜首夏趴伏在了榻上，眉眼深沉。
　　沈藻低头看着她的模样有些烦躁，在将流窜于血肉中的灵机拔出后, 她又替颜首夏上好了药物。视线在被鞭打的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扫了一眼, 她一伸手拉上了遮蔽的衣物。
　　“你不用说我自作主张, 除了北海难道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沈藻沉声开口道。
　　在那两位宫师死去之后，春秋天阙必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颜首夏与魔修一前一后, 怎么可能逃脱罪责？就算她与魔修没有关系, 那她也对宫师下了手，是罪魁祸首之一。见颜首夏不答话，沈藻抱着双臂, 又轻哈了一声：“你难道还想留在学宫中完成太上计划吗？”
　　颜首夏转眸瞥了沈藻一眼，闷声道：“我并无此意。”顿了顿，她又拧眉道, “她同你说了什么？”
　　沈藻一拂袖, 冷淡道：“没什么。”她对上了颜首夏如画一般的眉目, 又道，“不用你替我主张，也不用你替我受罪。这二十刑鞭算是我欠你的。”
　　颜首夏抿了抿唇，良久后才望着沈藻问道：“那你要怎么还？”
　　-
　　沈藻与孤心屿周家人关系不错, 在第一时间便弄到了一艘劈浪大舟出海, 而春秋天阙中则是一派乱象。要知道儒门守正，每一回有弟子堕落，都是对浩然正气的一种污染。元神境的大宫师们忙于“太上计划”，无闲暇管顾底下金丹弟子的境况, 而宫师们则是议论纷纷, 坚持要将颜首夏和沈藻二人拿回。
　　甘棠道宫中。
　　岳甘棠坐在上首, 望着垂手立在殿中的白青涟连连叹气。虽然沈藻和颜首夏二人并非是她的直传弟子，可她也暗中关注过这两人，对她们寄予厚望。可谁知道，这两人再度步上了云赤心的后尘呢？
　　“你打算如何？”岳甘棠望了眼白青涟，低声询问道。
　　白青涟抬眸，答非所问：“净莲禅再无消息传出了吗？灵山在魔门，杀生道那边不准备取回了？”
　　岳甘棠若有所思道：“顶上的事情谁知道呢？”
　　白青涟笑了笑，又道：“既然师兄、师姐们都不算管，我们又在意什么呢？北海道路难行，我弟子经不起折损了。”她话中的意思极为明确，是不准备追究沈藻和颜首夏的罪责。两人在她座下听她讲学的时日并不短，她不信两人会真正堕落。想了一会儿，白青涟又望向了岳甘棠，问道，“师姐打算如何？”
　　岳甘棠眸光一闪，故作不解道：“什么如何？”
　　白青涟直言道：“太上计划。”思忖了片刻，她又道，“或许该更改称呼了，太上元胎计划。他们就这么想要太上归来吗？甚至纵容魔祖显世？”
　　岳甘棠：“天地消杀之劫数即将到来了，你要知道，天道在于‘衡’。魔祖显身之后，极有可能会迫使天道推动‘太上之变’。将魔祖消杀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们不是没得选择了吗？”深深地望了白青涟一眼，岳甘棠压低了声音道，“先前的计划走不通了，冉师兄败落后，只有寥寥数人愿意坚持。可就在这个时候，忘情宗的那位拿出了‘太上元胎’之秘法。你要知道，那位可是在太始宫成就天人境的，曾经做过太始宫的掌教，知悉不少与太上有关的秘密。却是不知为何会背弃太始宫，落入了魔道中。说来那位修的也是太上忘情道吧？”
　　白青涟闻言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临近天地之劫，这百年间堕入魔道的修士何其多？就算是太上三宫都不能避免。
　　春秋天阙。
　　虽有白青涟和岳甘棠的暗中插手，减缓了宫师搜寻颜首夏、沈藻二人的步伐。可她们毕竟不是一手遮天之辈，仍旧有人前往北海了。不过北海妖修那边一点都不客气，在接纳了颜首夏和沈藻二人后，将追兵们直接扔了出来，俨然是要将他们庇护到底。往常北海是不会管玄门中事的，然而自冉家那一事后，北海妖修态度变得冷硬了起来，似是要同玄门对抗到底。就在这等境况下，各大宗派的弟子倏然接到一道诏令，却是准备对付北海群妖。
　　龙主对此早已经有预料，一者因纪玉棠在她的庇护之下，二者么，她既不信奉道祖，也不崇拜魔祖，在期待二祖归来、谋求“造化”中，北海群妖是被玄魔二道排斥在外的。只可惜，“魔祖”恐怕不会再出世了。
　　对于取得道果的修道士而言，岁月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两年的时间仿若白驹过隙，转瞬间便消去。
　　玄门的弟子逐次地侵逼北海，已经临近玄冥阴域了，此中浮荡的危险冰山全部都被打散，余下的已然不成问题。只不过大漩涡仍旧存在于这片海域之中，为了保证弟子不被漩涡吞噬，玄门那边还得着手祭炼一些宝器。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两年不曾抵达北海龙宫的领域。
　　魔门。
　　白骨山上的骨堆发生呼呼的响动，魔神殿上方浮现了一团黑沉的水光，仿佛孕生着诡谲的魔怪，给人以莫大的压力。在宗门中清修的弟子并不少，此刻受到那团危险的水光所迫，纷纷飞离自己的法殿，遥遥地望着魔神殿。他们的心中清楚，祖源魔海即将打开，从里头出来的人不再是惑心宫的祭月，而是魔祖。
　　阴云沉沉，遮蔽天日。
　　一尊庞大的白骨法相显化出来，擎天立地。在它的前方，隐隐有一尊道人的身影，他的眉目阴沉，身上缠绕着一道道极其污秽的血光。正是天海魔宗的宗主鸿冥。
　　数息之后，一道清光湛然的浩荡长河蓦地从祖源魔海中冲出，与那团墨色的水光对峙，片刻后，两股气息截然不同的水光交融在了一起，化作了一道遥遥望不见边际的长河，仿佛要将整个魔域淹没。六道魔神虚影在长河上方显化，各自持拿法诀，在他们的上方，是一轮清湛湛的银月，统御着底下的魔神。
　　“这法相似是不对劲。”天海魔宗的元神境长老眉头一皱，有些心神不宁。
　　鸿冥沉着脸没有应声，若是魔祖归来，法相擎天立地，是那混合了一切浊煞的魔神影，可现在的长河中分明有太上至法的痕迹！那长河像是极其阴森污秽的冥河水，可一转之后，又成了太始一脉的神水！期间雷芒滚动，发出了隆隆的响动，可那不是魔祖的咆哮，那分明是太阴一系的雷法。难道出来的并不是魔祖？鸿冥心念一动，旋即压下了这种可能。他注视着前方，等到李净玉的身影出现在了长河上，便忍不住出手往前一拿。
　　李净玉眸光一凝，森沉的眼中藏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可鸿冥乃是天人境修士，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眼神所阻拦？巨大的白骨手掌向下捉住，白骨法相中也发出了带着嗡嗡声的沉闷话语：“请了。”虽然是面对着魔祖，他的语态也不甚恭敬。对于鸿冥来说，最要紧的乃是他自身的“道”。天人境的大能岂会不明白道与魔的真谛？他迎接仅仅“元神境”的魔祖也是为了成全他自身。
　　虽然修到了元神境，可李净玉知道，鸿冥的这一抓她是避不过的，当然她也没有打算闪避，她只是冷静地立在了水潮之上，视线冷峻。就在鸿冥的白骨魔爪即将抓到李净玉的时候，一支玉笛蓦地点了过来，在双方伟力对撞的瞬息，那只白骨魔爪便化作了齑粉散去。
　　鸿冥眯了眯眼，望着槐晚秀道：“槐宫主这是何意？先前不是说好了吗？由我天海魔宗来供奉魔祖。”
　　槐晚秀一颔首道：“的确如此。”她对上了鸿冥的视线，又笑了一声，“可如今立在这里的非魔祖，那是我座下弟子，我自不能让她留在天海魔宗。”
　　“什么意思？”鸿冥心中一惊，冷着脸道。
　　槐晚秀抚了抚鬓发，微笑道：“鸿冥道兄所想的魔祖是这般模样吗？”
　　在看到月轮法相之后，鸿冥便意识到某些地方出了差错，可不愿意也不能够去承认。沉沉地望着槐晚秀，白骨法相的眼瞳泛着血红之色，他并不打算与槐晚秀讲道理，而是淡漠地开口道：“槐宫主的做法真是让本座为难。”
　　“没有什么好为难的。”槐晚秀不以为然地开口道，“若是道兄不愿意退，那就只能做过一场了。”
　　鸿冥冷笑了一声道：“呵，槐宫主当真是好胆气，说来你迈入天人境不到百年吧？”
　　槐晚秀凝望着鸿冥笑而不语。
　　鸿冥也知道若是不能够凭借着实力将人压服，是不可能得到“魔祖”的了。走出来的到底是不是“魔祖”另说，他不论如何，都要将人留下的。白骨法相抖动着，一块块白骨撞击，发出了诡谲的响声，尖利的骨刺蓦地从腕骨上生出，他咆哮了一声，向着槐晚秀拍去。
　　槐晚秀眸光一转，纵身向着极天之上飞掠。鸿冥双瞳中火焰跃动着，自然是紧随其后。
　　李净玉微仰着头，她并不担心槐晚秀那边。如今的天海魔宗与祖源魔海都没有多大用处了，自然要清除了才是。此刻水潮滚动，天海魔宗的元神境修士尚绷着脸观望，李净玉眸中闪过了一抹晦涩的暗芒，伸手朝着某位长老一点，便听见隆隆的雷声在他的身侧炸开！她的举动无疑是一个讯号，天海魔宗弟子心神紧绷了起来，如临大敌。
　　此刻的北海。
　　水浪滔天而起，拍碎了悬浮在水中的大块浮冰。无数灵机搅荡，在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被漩涡吸摄，往上喷涌，仿佛是一道道的扭曲的连接天地的水潮。片刻后，轰然一声炸响，仿佛开天辟地一般，元炁疯狂奔涌，一条白龙在浩浩汤汤的水中冲了出来，发出了一道悠长的龙吟。一时间海域之中的水族都有所感，纷纷化作了原型，在水面跳跃。赤色、靛青、苍蓝、紫灰、铜绿……斑斓的色彩汇聚在一处，形成了一道瑰丽的洪流，随着龙吟而舞动。
　　在李净玉从祖源魔海踏出之后，纪玉棠同样在这两年的时间中消化了在混沌影界所得，一举迈入了元神境中。
　　道德天龙的法相在北海盘桓了半日，吸收着天地间庞大的元炁洪流。等到这妙不可言的大道法相散去之后，纪玉棠才从闭关的洞府中踏出，匆忙地前往龙主所在的法殿。
　　“南疆那边动静极大，是魔门出事了？”若是金丹境界，纪玉棠尚且感知不到太多，可如今已经成功迈入元神境了，识念一动便将大半个九州收摄在了眼底。她已经成功进境出关了，那李净玉那边呢？魔祖的识念会夺取她的神智么？
　　“当是惑心宫那边动手了。”龙主淡笑了一声，眉眼间不见任何的焦急，她望着纪玉棠，又道，“惑心宫那边筹划的时日也不短了，这件事情一过去，魔门就会彻底归一。”
　　纪玉棠拧眉，忧心忡忡道：“可她们的对手是三宗。”
　　龙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用忧心”顿了顿，又道，“至于更高层次的，擎天教没有天人境的修士，而天海魔宗那边，一人哪里抵得上两人联手呢？”
　　“您的意思是忘情宗的那位天人会出手？”
　　“是。”龙主颔首。不过她对忘情宗的那位不大熟，只知道她过去做过太始宫的掌教，后因修一门秘法叛出了太始宫，一手创立了忘情宗。她堕魔的缘由无人知晓，不过她应承过槐晚秀，此番定然会助她一臂之力的。
　　纪玉棠一脸了然之色。她在惑心宫中留过一段时间，对她们并无多少恶感，如果李净玉着手吞下整个魔宗，或许那乌烟瘴气之态会有所更改？只是像这般事情，天人境修士之间定要分出一个胜负的，不管哪一方陨落，魔门坐镇的天人便会少去一位。那玄门岂不是占有优势？他们不会趁机对魔门动手吗？按照玄门修道士的习性，恐怕心中想的是一网打尽吧？纪玉棠起了此念头，便同龙主说上一二。
　　龙主眸光微微闪烁，她道：“玄门有意对我北海妖修下手，陈兵在外两载，只不过碍于大漩涡不得寸进。如今杨溪舟他们正被法器牵制着，恐怕是腾不出手来卷入魔门的内斗之中。”
　　“大漩涡。”纪玉棠闻言眼眸一沉，大漩涡之中蕴藏着法则之力，想要将其屏蔽去，自然需要与之相应的力量。在混沌影界的时候，大漩涡尚未彻底生成，故而她借得那一个“缺”来叩问大道，然而九州的大漩涡却是完整的，以她如今之能，也未必能参悟多少。但是这不代表着她没有机会了，如果玄门真的着手对付北海，她或许能够找到一个再度对问大道的机会。
　　龙主又道：“你的旧友在我北海之域，你倒不如去与她们见上一面。”
　　纪玉棠点点头，问询道：“惑心宫那边真不会有问题吗？”
　　龙主微微一笑：“相信她们吧。”片刻后，她凝望着纪玉棠，“我以为你会对魔门避之不及。”毕竟以往的纪玉棠都是如此表现的。
　　纪玉棠没有说话，比起其他人来，她明显更相信李净玉。
　　-
　　屹立了数千年的白骨山在风暴之中咔咔作响，无数堆积的白骨化作了齑粉随风散去。
　　魔宗的诸长老来此等待的是魔祖的降临，唯有魔祖显世，才能够带领他们打破这道长魔消的困境。但是他们没想到等到的并非是魔祖，而是惑心宫女修的“野心”。往日里笑语嫣然的女修动起手来丝毫不留情，鲜血洒落在了白骨山上，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不过别看天海魔宗步步后退，他们的心中并不觉得自己会败了，毕竟真正的胜负取决于在极天的那两位。他们魔宗的宗主入道时日漫长，岂是槐晚秀能够抵抗的？等到宗主得胜归来，解决眼前的人不过是翻掌之事。
　　李净玉的唇角噙着笑容：“等他们化作浊煞之气回归天地，想来玄门的修道士会十分欢喜。”
　　师清尘瞥了她一眼，道：“天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恐怕他们的欢喜持续不了多久。”按照李净玉的计划，是要在魔门大开杀戒的，到时候那些个魔修都回归天地，那便会使得浊煞之气不住地上升，再加上之前魔神十二桩计划所攫取的，天道之势更易，浊胜过清，那天机便会往魔门倾倒，削杀修清灵之气的玄门修士。过往其实有大能提出过这等自伤之法，便是用低辈弟子的命数与换取玄门的命数，可此举到底有伤天和，惹得玄门天人境修士大怒，只能够作罢。
　　极天之上。
　　鸿冥显化白骨法相，如同一尊威严可怖的魔神一般托举天地。而槐晚秀立在了他的跟前，周身飞花萦绕，也现出了庄严的天女之相。
　　“你我若要斗个你死我活，只会让玄门占去便宜。”鸿冥的怒气平复了些许，他深深地望着槐晚秀，打算用话语来打消她的念头。见槐晚秀神情凝重，他又道，“你我二人同气连枝，何必走到这一地步？魔神归来，我等可借此一窥造化，此于你我而言，都有不尽的益处。”
　　槐晚秀并不会被鸿冥撼动念头，她凝眸，微微一笑道：“是你死。”
　　鸿冥皱着眉，不甘心道：“你当真愿意让玄门授意？玄门至今不敢灭杀我魔门，乃是因我等俱在。”
　　槐晚秀眸中光芒一转，她并不应答鸿冥的话语。其实鸿冥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在天人境修士上，玄门远胜过魔门，除了太始、太元两宫掌教，春秋天阙的儒圣、杀生道的罪佛尊都是天人，可那又如何呢？
　　鸿冥冷声道：“忘情宗那位虽堕入我魔道之中，可到那等时候会不会显身都是问题。你别忘了，她连太上元胎的秘法都可送给太上三宫。”说起来这件事情是为了“魔神”更好地出世，可是鸿冥并不同意此举。如今太上计划宣告失败，那边不论如何都赶不上了。他宁可牺牲一些弟子拦住玄门的修道士，也不想与对方做交换，让对方有唤回“太上”，参拜造化的机会。可惜忘情宗那位做事情，根本不可揣测，他没有办法阻拦。
　　“玄门来犯，我自然会显身。”一道清淡的声音传出，鸿冥眼皮子一跳，满面错愕地望向了极天中缓步而来的身影。同为天人境，可他向前望去，对方仿佛是一团凝聚在一起的星雾之影，根本无法看清楚形容。这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对方的气意已经拔升到一个即将超脱的地步。“你、 你们——”
　　鸿冥当然不觉得藏真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好事情，他的视线落在了毫无意外之色的槐晚秀身上，当即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槐晚秀这是联合了藏真要将他给镇杀！鸿冥面上惊怒交加，对付槐晚秀一个人他自然极有把握，但是加上藏真就说不定了。毕竟这位在太始宫的时候便已然迈入了天人境中，昔日可是太上三宫的顶尖战力！他心神一凛，下意识要从极天遁走，可是化作了一道血烟后，不管他如何穿梭，都无法避开藏真和槐晚秀的身影。周围的气机发生了剧烈的便当，黑白二气纵横。鸿冥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脚下纵横的棋盘，以及那一枚坠下的棋子。
　　“你我俱是盘中子，道友这是准备逃向何处？”藏真淡然开口道。
　　鸿冥恨恨地望着藏真和槐晚秀，冷冷笑了一声。在知道无法从中逃离的时候他只能够改变策略，身后的白骨法相越来越大，将半片天穹染成了森森的惨白之色。巨大的魔爪上生长着尖利的骨刺，裹挟着罡风悍然拍下。
　　槐晚秀冷淡地望了一眼，手中的玉笛一转，便有一道清脆遏云的笛音从中传出。
　　天人境修士的打斗搅荡着原本就被天地棋盘混乱的灵机，整个九州天幕都是一片阴沉。
　　太元道宫，杨溪舟与几位同道联手祭炼一枚法印——此物名为元敕都天印，可镇压天地灵机。这祭炼的手法不难，只要是太上一脉的弟子都会，可要想靠着它长久镇压大漩涡，却是得请天人境修士着手了。法印上的宝光闪烁不定，在耗费了两载之后，逐渐地走向了完美，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杨溪舟一行人被魔门处暴动的灵机惊住，他们抽空望了一眼，尚未因魔门“自相残杀”而兴奋，就被另一道如星芒般的光影给震慑住。
　　“是她出来了。”
　　众人的心蓦地一沉。


第68章 
　　忘情宗由玄门修士所堕落, 有损八大仙门的声威，玄门修士自然是不惜一切要将其消灭的。可奈何忘情宗之主为天人境修士，而且曾经是太始宫的掌教, 想要解决其人, 并不容易。好在她虽然创下忘情宗, 但从来不管外间的事情，只自己闭关。玄门修士渐渐地便将与她的事情放到了一边去。然而没想到, 这一位会在这个时候走出来。
　　“惑心宫那位与她联手, 恐怕鸿冥会陨落。”杨溪舟眸光闪了闪，沉声开口道。
　　“魔宗天人再去一位，便只余下二人了。”太始宫掌教韩林池拧眉, 片刻后又道，“这么看对于我等来说是件好事情。就怕后头又生出什么风波。”
　　“是为了参拜魔祖的道体领悟造化产生的争执么？”对于修到了天人境的修士，道祖、魔祖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两者是为何物, 如今所为只是为了寻找更高层次的道。毕竟道是无休止的, 不可能永久地停在天人境。
　　“不管如何，我等得加快法器的祭炼了。”杨溪舟沉声道。这件法器需要数位大能一道推动，而且祭炼的过程中不可脱身。要不然魔门那边的动静，就算不插手其中, 那也要过去一观的。
　　忽忽又过了半载。
　　天穹中忽地传来一声炸响, 天幕像是被一只巨手撕成了两半，无数滚荡的黑烟浮动，顷刻间便夺去天上那轮太阳灿烂的光辉。在那滚滚的黑烟中，一道道明光如萤火微弱,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 那光芒陡然璀璨起来, 仿佛群星争辉，将那黑烟尽数扫除。在黑烟散去之后，天地终于逐渐地恢复了清明。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宝光从太元宫升起，像是酝酿着千百个太阳，无数的光芒如焰火般炸散，周边灵机彻底归于寂静。在这粲然的明光中，三名面容俊秀的修道士盘膝而坐，眼前则是一枚流动着金芒的法印。数息之后，杨溪舟起身，他一拂袖将元敕都天印收起，目光落向了天际，他沉声道：“鸿冥败了。”
　　一位儒生模样的修士开口道：“那我等还要去那边么？”
　　杨溪舟沉思片刻道：“不必了，先解决北海吧，大道之心还在那一处。魔祖之事我等阻拦不了了，如今只能够推动道祖显化。”
　　“太上元胎并不需要大道之心，我们若是对北海下手，岂不是拖慢进度？”那儒生又道。
　　杨溪舟叹了一口气：“就算没有大道之心，北海仍旧要解决。李清洵过去曾经去过北海，而冉家之事你也瞧见了，龙主与她有旧交，若是放任自流，会成祸害。”要是龙主一直在北海不插手太上之事，就算与李清洵有旧交也无妨，可她偏偏走出了北海。对冉竞日下手便是表明她自身的态度。据弟子所言，在混沌影界中，北海与惑心宫走到一起去了，那么如今是否也如此呢？要知道龙宫过去也只是和天海魔宗结仇。
　　儒生见杨溪舟已经做下了决定，便一脸淡漠，不再开口劝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的确不能够让北海妖修坏了玄门的大计。而且元敕都天印已经祭炼成了，玄冥阴域中的大漩涡不再是障碍。思忖片刻，他道：“杀生道那边呢？要知会他们么？”
　　“魔门作恶，他们自会前去，不过北海这边，他们恐怕不会涉入。”杨溪舟沉声道，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抹暗芒，“此番北海妖修，我亲自去解决。“龙主虽然已经迈入了元神境巅峰，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天人，以他一人之力，应当足以镇压北海。
　　就在三人议论如何针对北海的时候，太元宫深处一道光柱忽然间显化了出来，原本是白气稳稳地压着黑气，可不知如何，黑气逐渐地往上蹿升，俨然是压过了白气。此柱为“定天灵针”，乃衡量天地灵机之用。在过去道长魔消，清灵之气自然是克压浊煞，可如今天地间的浊煞之气陡然间浓郁了起来！十二魔神桩已经消去，若是自然而然的变化，不可能如此剧烈，只能是魔宗那边做了什么！杨溪舟下意识地往魔门方向望去，可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雾气，俨然是被遮蔽了。若想知道如何，只能够亲自往魔门走一趟。
　　“让门下弟子去吧。”杨溪舟思忖片刻道。八大仙门的弟子在九州的各处走动，其实是极为自由的，他们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自然免不了与魔门弟子的摩擦，甚至有胆大者深入魔门的地界。杨溪舟一众人无意在这个时候与魔门起冲突，便只能维持原样。
　　太元道宫中。
　　秦若水正坐在了法殿中修持，可始终心神不宁的。数息之后，他接到了一张法符，却是要他前往南疆一探究竟。秦若水默默地将法符收了起来，眼神沉凝。他之前也看到了天边异象，知道魔门那处生出了异变。恐怕天机无法推演，便只能够派遣宗门中的弟子当先锋。师长有令，不得不从，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修持的法殿。
　　可就在出门的时候，他遇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眉头下意识地一皱，旋即又将情绪收敛起，打了个稽首道：“弟子见过师叔。”
　　“你要去南疆那边？”王神玉语调急促。在冉竞日被龙主打废之后，她便一扫往日的平静，转而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原本的太上计划她参与不少，可如今极少有事情会被她知道了。恐怕三宫已经有了新的谋划，但是她并不甘心，而是一门心思地坚持着原有的打算。
　　秦若水颔首道：“是。”
　　王神玉满脸急色：“你能帮忙打探阿竹的消息吗？”在生出疑窦之后，她前往冉家的废墟寻找冉孤竹的元灵，可始终一无所获。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李净玉带走了。她们毕竟是亲姐妹啊！
　　秦若水沉沉地望了王神玉一眼。
　　此刻的王神玉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急切，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翻滚的情绪。她注视着秦若水，哑声道：“我猜阿竹没有陨落。”
　　秦若水皱了皱眉，应道：“弟子明白了。”他不觉得王神玉是真的关心冉孤竹能够存身，她想的更多的恐怕是“太上计划”。如今的魔门那边已经有了结果，那玄门这处会变得更加急促吧？这般一想，他的心念动荡得越发厉害。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又生出了另外一个念头，他放低声音道，“弟子还要见冉师妹一面。”
　　冉孤竹名义上毕竟是冉竞日的女儿，而冉竞日被废了之后，便由王神玉来看管“尸身”。王神玉听到秦若水的要求，思忖了片刻后，直接应下。她知道秦若水极为好说话，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冉孤竹三言两语挑动，将她从冉家带离了。那会儿仍有他们发展，毕竟一切都在掌控中，而太上计划也不必着急，谁知道这样的放纵惹出了一连串的事端，使得他们多年的心血近乎白费。
　　收到了诏令的并非是秦若水一人，只是秦若水并没有与太元道宫的弟子同行，而是联系了尚在琅嬛画境的蔺恒。两人在约定的地点碰面，互相对视了一眼，俱是发现对方面容上的沉闷和不快。
　　“昔日我等同行之时，决计想不出会是这样的结果。”蔺恒苦笑了一声，率先开口。
　　秦若水闻言跟着叹了一口气。他想了一会儿道：“你有收到北海那边来的讯息么？”
　　蔺恒摇头道：“不曾。”在沈藻和颜首夏奔逃到了北海之后，玄门便以此为由对北海下手，就算真的有北海来的消息，他也不敢看，只能够将其彻底销毁了。“我想不明白太上计划的意义。”蔺恒又道。难道道祖不显身，他们就会不敬道祖吗？或许是非要道祖与魔祖对抗？可是在魔祖生成的过程中，明明有很多机会阻断这一过程，他们不成，那天人境的大能做不到吗？他们甚至不与魔门那边交手，是有意的放纵吗？还是与魔门那边谈了什么条件？
　　秦若水开口，满脸郁色：“我也不明白。”想了一会儿，他将话题绕到了最初的目的上，他道，“魔门生变，此行前往南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愿你我二人能活着归来吧。”
　　蔺恒没有接腔。如今的九州比过去更乱了，可这不仅仅是由魔门生发的，其中还有玄门的助力，是天势要九州如此吗？
　　秦若水和蔺恒已然是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可一路行到了南疆，不曾遇见什么危机，就算真撞上了魔修，那也是惶急无措的，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两人生出了疑窦，可等到真正踏入魔门地界，嗅到了那浓郁的血腥气时，才得到了一个让他们震惊与错愕的答案。
　　灵山显世。
　　无数的业火仿佛群星下坠，灼烧着魔门中的罪恶。
　　整个魔门地界，血流成河。
　　难道是杀生道的佛修在屠魔？这个念头一起，就被秦若水和蔺恒打消了，灵山是净莲禅的法域，是无净无垢的象征，可如今业火之下，尸山血海。
　　“佛子堕魔了，可她如今在屠魔。”蔺恒沉声道。
　　秦若水定定地注视蔺恒，缓缓道：“或许是惑心宫在屠魔呢？魔门四宗是准备合一了吗？”魔修陨落后，浊煞之气会回归天地之中。是何其庞大的浊煞之气，使得“定天灵针”显化而出？要是让他们这么继续下去，魔门势力的确是得到了一个大削弱，可清浊失衡，劫数也会压到了玄门这侧，迫使玄门弟子陨落，散入天地平衡清浊二气。
　　蔺恒满脸错愕：“她们疯了吗？”
　　秦若水道：“如果只是底层的魔修，达成的效果远不如这般显著，唯一的可能就是元神境甚至更高层次的修士，也一个个陨落了。魔门大乱，蔺师弟，你先回儒门去。”
　　蔺恒望着秦若水，拧眉道：“那你呢？”
　　秦若水垂眸，沉声道：“我要去趟惑心宫。”他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打探魔门消息的，他有自己的筹划。如今太元宫那边，王师叔恐怕已经发现端倪了，若是被其他同门弟子找来便不妙了。他这么说，可蔺恒哪里会听他的话，放任他一个人在危险的南疆地带行走？当即决意与他一道前往惑心宫。
　　-
　　魔门地带，血流漂杵。
　　惑心宫群殿错落，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始终将它隔绝在血色外。
　　李净玉撑着下巴，半阖着眼听底下同门传来的战报，时不时地点点头。魔门修士有不少的躲避之法，可在这个时候，灵山的作用便显现了出来，在业火灼烧下，几乎一个不落。魔门的事情比想象得还要快速容易，或许接下来该往龙宫走一趟了？想来玄门祭炼的针对大漩涡的法器已经成了，纪玉棠那边不知如何？怎么都该迈入元神境界了吧？
　　正当李净玉思忖北海之事的时候，清晰的脚步声传入了殿中，她一抬眸便望见了风鸢冷沉的表情，一抬眸问道：“怎么了？”
　　风鸢斟酌片刻后应道：“玄门那边果然来人打探消息了，不过他们忒是不知好歹，将消息带出去就成了，还非要进入南疆。”顿了顿，她又道，“大师姐，他们自称是你的故人，要与你见上一面。”
　　“故人？”李净玉一挑眉，眸光倏地一闪。沈藻、颜首夏她们奔走北海，那算得上故人的唯有秦若水和蔺恒了。轻呵了一声，她微笑道，“让他们来。”在杀了太上一脉的弟子后，她与三宫结下的是死仇，只是这事情谁在乎呢？在一开始，就注定了她与三宫没有调和的可能。
　　秦若水原以为会等待很长一段时间，哪知道对方得知了消息后，便引着他们进入了惑心宫的法殿中。壁上的天女法相变幻万端，秦若水二人默念着法咒静心，清正的视线不曾落在其他处，生怕被天女所惑。
　　“在这时候来我南疆，二位道友当真是有莫大的勇气，不怕我杀了你们吗？”李净玉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两位故人。
　　秦若水沉默，李净玉这话其实是有一定发生的可能的，毕竟她的手中已经沾染了太上弟子的血，尽管在他看来，那些同门有些咎由自取。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朝着李净玉打了个稽首，沉声道：“秦某此番过来，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李净玉饶有兴致地问道。
　　秦若水没有多说，他身上法力浮动，伸手向着宽大的袖子一拂，便见一道流光落在了殿中，发出了咚一声响。等到流光散去之后，这东西才露出了原貌——一具被重重法符镇压的冰棺。而棺中的人眉目与李净玉有九成的相似，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其中。
　　李净玉瞥了一眼，眸光幽沉了几分。她定定地望着秦若水，嗤笑了一声道：“秦道友竟是有这般癖好？”
　　秦若水仿佛没有听见李净玉的话，他道：“冉师妹的元灵在你手中，此回入南疆我将她的尸身带过来了。”
　　李净玉啧了一声：“太上三宫允你这么做吗？”如今有了“太上元胎秘法”，可不代表着他们会放弃另一条路，毕竟一切都需要抓在手中，不是吗？便算是秦若水不开口，李净玉也知道答案，她扶着额头笑道：“看在你将冉孤竹送来的份上，便允你二人完好无损地走出惑心宫吧，只是能不能出南疆，就看你们自身的运道和本事了。”
　　秦若水朝着李净玉一抬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转身离去之前，忽地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天地大劫即将到来，如今浊煞上升，玄门打算如何迎对天机的削减呢？是庇护被我惑心宫屠戮的魔修，还是以身化魔？亦或者让低辈弟子直接应劫？玄门元神修士，是不可能舍身的，是吗？”
　　秦若水拧眉道：“你便是为此镇杀魔修吗？过去有人走这条道，可实际上是走不通的。”
　　李净玉笑了一声：“道不同。”
　　秦若水和蔺恒不再辩驳，每个人道念不同，所坚持的事情便也不同。他们快步地走出了惑心宫，化作了遁光离去。而殿中，李净玉漫不经心地走向了那具冰棺，眉眼冷淡地望着棺中与她模样极为相似的人。
　　她比自己可怜多了。
　　“要让她元灵归体么？”身侧一道声音响起，师清尘注视着李净玉，知道当初在冉家的时候，她取走了冉孤竹的元灵。
　　“不。”李净玉摇了摇头。一个死去的人总比活着来得好。让冉孤竹元灵归体，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变数。再者，谁知道秦若水走这一趟是他自己的决定，还是太上三宫的授意？落在了法棺上的视线收了回来，她凝视着师清尘，缓缓道，“师叔，我准备去北海一趟。”
　　师清尘点点头，淡笑道：“你如今已经入元神境了，不必有太多顾忌。魔门这处，我们会处置好的，往后便不会有天海魔宗、擎天教等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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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海之中，风云激荡。
　　玄冥阴域是九州与北海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可北海妖修却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此处。大漩涡尽管可怕，然而当玄门下定决定之后，定然会从此处越过的。
　　海底龙宫，纪玉棠双眸凝视着桌案上的玉简陷入了沉思。自出关后，她除了巩固功行外，心思都放在了龙宫之事以及寻找父母下落上，几乎没有闲暇去思忖她与李净玉之间的事情。不过有关的消息却是不缺的，譬如此刻摆在了她案上的便是魔门一统之事。所谓魔门一统，只是惑心宫镇杀群魔吧？这么一来，魔门的实力大为削减，玄门会趁这个时候动作吗？大劫即将降临，天地之间清浊之气明显发生了极为剧烈的动荡，天机要削减玄门气数，他们若是对魔门动手，反而使得动荡更为剧烈，恐怕到了那时候，都不需要魔门动手，玄门弟子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差错，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针对北海妖修下手。一来可以排除异己，二来若有弟子陨落，那也是回归天地，在平衡天地上出一份力。
　　“我接到了惑心宫那边的讯息，说不日后那位会过来。”龙主的声音忽地传入耳中。
　　纪玉棠眼皮子一颤，下意识道：“她来做什么？！”想要入北海，得越过玄冥阴域，而那边已经被玄门锁定了。她要是出行了，不是将自身暴露在玄门的眼皮子底下吗？这般危险还不如留在南疆中。定了定神，她抿唇道：“我们这处尚不需她的帮助。”
　　龙主道：“谁能拦得住她？”
　　纪玉棠哑然。
　　李净玉要做的事情，都会执意做成的。思忖了一阵，她眼中蓦地绽出了神光，道：“我要去玄冥阴域那边等她。”
　　龙主：“你就不怕被玄门一网打尽了？”
　　纪玉棠哪会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只是李净玉若是落入太上三宫的手中，她也会去“自投罗网”的。“玄门的宝器已经祭炼成功了吧？他们会出手镇压大漩涡的。”纪玉棠沉思片刻，“不管她有没有来，我都想去那边坐镇。”
　　龙主凝视纪玉棠片刻，没有阻拦她。她微微一笑道：“那你去吧。”话音落下后，那道光影便如水中浮沫一般散去。
　　玄冥阴域。
　　浮荡的冰山早已经被元神境修士以大法力打散，一位丰神俊逸的修道士踏浪而行，并没有遵从玄冥阴域不回头的规序，而是在某一处落脚。身后的大漩涡散发着恐怖的气息，搅荡的水流中仿佛要将天地磨杀，道人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了元敕都天印。
　　粲然的光华自元敕都天印上绽放出，庞大的气机往下方的大漩涡落入。滔天的水流旋转着，形成了一个个涡流，好似要将天地都吞入其中。数息之后，一枚枚道文联结在一起，像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蓦地向着大漩涡中压去！一阵隆隆的爆响后，天地重新归于寂静。道文中生出的伟力向着整个海面平推，眨眼间便蔓延到另一头，彻底地将大漩涡抚平。只要有这一方法印在，大漩涡是不会在玄冥阴域中生出的。
　　道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平复自己身上动荡不已的法力。
　　他向着北海方向望去，天地间茫茫如雪。


第69章 
　　大漩涡被镇压的那一刻, 北海的妖修皆有所感，一时间俱是向着那个方向望去。
　　天地之间风云搅荡，巨大的龙舟自那茫茫的海雾之中驶来。此事虽因春秋天阙叛逃的弟子而生发, 可主导的却是太上三宫。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道道清灵之气盘桓上方。
　　海域之中, 巨大的龙鲸掀起了滔天的巨浪，裹挟着一股强悍不可匹敌之势向着连排的龙舟上冲去。而舟上的弟子见成群的龙鲸来袭, 纷纷施展各自的道法, 向着底下杀去。
　　咚咚咚的鼓声在海域上方飘荡，龙鲸的长嘶声响彻天地，很快鲜血便染红了海域。狂风怒啸, 海浪骤然冲起，向着高天奔涌。阴沉的云中酝酿着一道道的雷芒，落下的时候将海天照得惨茫茫的。这些龙鲸并未开智, 只算是妖兽而非是妖修。但是它们体型巨大, 力量强悍, 眨眼间便撞碎了几艘龙舟。
　　金碧幽持着拂尘立在了舟前，她依约听见了呜咽的笛声以及曼妙神秘的歌声，眉头微微一皱道：“应该是鲛人在驭妖。”她一摆拂尘，眸中掠过了一道冷锐的光芒, 沉声道, “我去解决。”往常元神境的真人是不会动身的，可如今他们的目标是以最快的速度清除北海的祸害，自然不会慢慢地坐在了道宫中等待。海上是北海妖修的主场，必须在第一时间将他们给震慑住。
　　剑气如同虹光划过天穹, 将天地照得白茫茫一片。金碧幽一动身, 北海的修士便察觉到了。原以为太上一脉弟子会循序渐进, 可谁知道他们会这般急迫？
　　“我去吧。”纪玉棠站了出来，满面沉静。
　　“殿下才入元神境不久，恐怕不会是那位的对手。”
　　“嘿，太上弟子，老儿我很久就想与他们交手了，便让我去。”
　　……
　　底下的妖修你一言我一语的，望向了纪玉棠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纪玉棠微微一笑，她道：“还是我去。”当日面对着太上三宫的侵逼，导致父母跌入了空间乱流之中，这个仇无论如何都要报的。她双眸中神光湛然，化作了一条白龙朝着海上飞掠。
　　海浪滔天，落下时水珠如同疾风暴雨，噼里啪啦地砸落。金碧幽尚未找寻到那飘渺的歌声，便在望见了云中穿梭的白龙时停下了脚步。她神情淡淡地望向了纪玉棠，漠然开口道：“你既修我太上根本法，理应与我等一道迎接太上归来才是，而不是与妖魔为伍。”
　　“太上？”纪玉棠勾唇嘲弄一笑，她与金碧幽对望，冷然道，“太上无形，你们所说的太上归来，是‘道’吗？还是汇聚了你们执念而生的异种？”她修太上根本经，若是能够真正成道，那她也可以自称是“太上”，只不过此太上非彼太上，乃是一切原初之化，是天序运行的根本。
　　金碧幽见纪玉棠不会被自己说动，当即不再多言，将剑芒往前一展，便有一道锋锐无匹的杀机冲天而起。纪玉棠眼神一凝，落月之弓在手，箭矢如同急急落下的雨点，化作了满片的碧芒与剑气对撞。在碧光与剑芒对撞的时候，双方之间的气意也互相对撞消磨。金碧幽虽然入道时日极长，气息浑厚，可纪玉棠修的是力道功法，一时间将气意爆发出，力量显然不亚于金碧幽。
　　太上三宫那便是怀着在首战立个“下马威”而来的，纪玉棠正好也有此念头。见金碧幽纵了剑芒，又抛掷出一枚圆球时，她眸光一凝，身上也飞出了一枚法印。当初在混沌影界的时候，大漩涡中生出了两件蕴藏着大道理的至上宝器，其中的载道方碑留给了云清仪，让她在混沌影界传道，而道德天印则是留在了身边。这一方法印承载着道韵，与她自身修行的《道德天书》相契合。甚至不用大道之心沟通那高邈的气意，也能够牵系那方地界，从中撬动道韵。这使得“二象同照”之法分化出的“我”得以存留，承负都落在了道德天印上。
　　纪玉棠站立在原处，周身白芒舞动，她漠然地望着金碧幽，身后那本道书显化，庞大的气意被道德天言撬动，凝聚出了一枚枚道文。那呵念道文的声音不存在了，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归于沉寂之中。金碧幽祭出的法器与道文对撞，顷刻间便化作了白芒消解，接着融去的便是她自身之道。因为她的大道之理达不到那个层次，只能够被对方所吞化。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金碧幽神情大变，双眸中露出了极大的惊骇。当初得知大道之心在纪玉棠身上时，他们便没有对她多做限制，一来纪家的两位是元神境修士，不宜起冲突，二来散灵之体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来，谁知道会走到了这一步？她伸手往前一拿，在外头飞旋的剑气顿时落回到了她的手中。失去了战意之后，她准备往阵中退去，可纪玉棠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她冷笑了一声，当即使出真龙禁锁天地的神通，紧接着便是无数神霄清正龙雷落下！她自身功行不及金碧幽，但是在撬动大道之意，使得其为我所用时，便已经拔升到了那个层次。
　　隆隆的爆响连绵不断，数息之后，一道化影从连绵的雷网中冲了出来，落到了太上一脉的龙舟上。纪玉棠见状并没有追，真正的金碧幽已经陨落了，那道化影只不过是过去之身。果然在金碧幽落到龙舟上时，她身上的气意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了一道轻烟被风吹散。
　　“金师妹……”
　　“那位初入元神境便有这般能耐，果真是为天道所偏爱。”
　　龙舟上，太上三宫的长老一阵沉默，既是为了纪玉棠的果决和狠辣，又是为了她逐日往上攀升的功行。他们来这里除了要解决后顾之忧，还要带回“大道之心”，虽然自那位手中得到了太上元胎秘法，可上境的大能研究了一番后认为有“大道之心”才会使得太上元胎更近乎道，更近乎造化。
　　龙宫城那位已经是难以对付了，纪玉棠自身的强势使得事情更为棘手。
　　“魔门那边出大事了，鸿冥陨落之后，天海魔宗难以迎对惑心宫的攻势，如今的魔门地带，血流成河，难以计数的魔修陨落，使得天地间的浊煞之气压过我清灵之气。”张怀玉忧心忡忡，往常的斗争都在一定的范围内，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够维持着天机的衡定，可现在天道大势完全被搅乱，而天地劫数又将到来。魔门的动荡意味着他们玄门要迎接天道的消削。“他们怎么会那样狠，一旦我等撑过了天地大劫，余下的一千五百年，魔门将会被我玄门定压。”
　　“毕竟是魔修，心念浮荡不已，做事情不考虑后果。”一位太玄宫的道人接腔道，他最是厌恶这般的变动。
　　张怀玉定定地望着那位道人：“可这当真是魔修的主意吗？”
　　那太玄道人闻言眉头一皱，对着张怀玉道：“张师兄是什么意思？”
　　张怀玉拧眉不言。昔日李清洵与槐晚秀走得极近，或许会影响到那一位的决定。要知道过去的惑心宫算得上“乌烟瘴气”，可如今却是收敛了不少。魔门弟子在外肆虐残杀修道士与凡人，那也只是天海魔宗和擎天教门下。
　　“张师弟是觉得其中有李清洵的手笔？”一名道人开口道。
　　张怀玉犹疑片刻后点点头，他压低声音道：“我其实还有一点疑窦，先前打算去龙宫一探究竟，只不过被龙主给拒绝了。”等到座中道人将视线都转到了他的身上，他才又缓缓道，“清洵师妹连天地棋盘都能设下，她是想不到自己面临的死关么？她那时候的修为已经臻于化境了，就算不是我等的对手，可也有办法脱身。”
　　“你的意思是她还在？”太玄宫道人面色骤然一变。
　　一个已经陨落的李清洵让他们这般忌惮，如果是一个活着的，那该何等可怖？她的天资超绝，如今还会像他们一般停留在元神境吗？
　　“只是猜测。” 张怀玉苦笑了一声，又道，“我过去还以为她藏身于龙宫城。玄门不容她，而魔门则是我等关注之处，余下的只有北海了，毕竟我等都以为她大闹北海，与龙主结仇。”
　　“还是有可能的。”道人正色道。
　　龙主好端端地怎么走出了北海，怎么就出手打伤冉竞日，还带走了大道之心？要知道，魔门那边还可以谈“太上计划”，可以做交易，但是李清洵，她是唯一一个恨不得彻底破坏太上计划的人！“若是她在龙宫城，我等可要万分谨慎了。”
　　张怀玉沉重地点头道：“是。”顿了顿，他又道，“魔门那边如何？她们这般行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成了我等行事的拖累。”现在回归天地的浊煞之气更多了，他们不能再如过往般针对、截杀魔修了，甚至为了天机的平衡，还得庇护那些人。其实还有两个法子，使得玄门弟子堕魔，借取天地间的浊煞之气修行；再者就是放纵门下弟子陨落，这般持续之下，总能够使得天机重归于平衡的。
　　“不必忧心，此事浩然正道接下了。”杨溪舟的声音忽地传来，他的身形闪烁不定，仿佛星光凝聚而成的光影。“杨掌教。”众道人起身打了个稽首。
　　杨溪舟回了一礼，又开口道：“你们所言我已经知晓了，不用担心，那一位就算尚存于人世，那也不会到天人境的，她的本命法器已经被剥离，重修要耗费不少的时日。北海这边，我来料理龙主，余下的便靠你们了。”杨溪舟抬眸，视线越过了重重的障碍，落到了北海妖修的阵中。他轻呵了一声，语调中是势在必得的冷意。
　　魔门生变，天机不再衡定，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这样的场景再度持续下去了，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北海中的风波。
　　海域中。
　　纪玉棠悬立在半空中，周身清气缭绕不绝。要想增进功行，一来是在洞府中清修寻道，二来则是与修道士对战，吞化其中的所得。在斩杀了金碧幽之后，她发现天书上的光芒更甚，那股灵光更为玄妙。她没有退去，湛然的眸光凝望着玄门修士所在的方向，身上气息如海潮奔涌。
　　数息之后，一道如琉璃通透的剑芒自玄门阵中催发，裹挟着开天裂地之势，仿佛要将海浪劈开，可下一瞬，便见东海之中腾升出一道金龙法相，强悍的法力蔓延出，整个海域像是凝固了一般，连浪头都止息了。纪玉棠顿时意识到，是龙主出手了，至于那道湛然的剑芒，想来便是坐镇龙舟的太元宫大能。以龙主的修为能够与之相抗衡么？纪玉棠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掠过了一抹忧虑，但是很快的，她便将那股忧色压下，不论如何，他们都要将太上三宫的修士拦在外头，要不然整个北海妖修，恐怕要性命断绝了。
　　杨溪舟与龙主的气息倏然又隐去，那凝固的海域中浪头拍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数息之后，苍凉的号角声并着战鼓声在海中响起，催发了一片烈气。纪玉棠并不意外太上三宫的进攻，连在龙舟中坐镇的那位都动手了，何况是其他？金碧幽的陨落并不会阻碍他们的脚步。想至此，纪玉棠眼神一凝，她注视着前方奔涌的海潮，向着后方传了一条命令。
　　巨大的龙鲸自海中腾跃而起，与最先前去冲撞龙舟的龙鲸不同，它们的身上披甲，脊背上立着一个个神情肃穆的妖修。他们若是想走出北海，这一场斗战是不可能避免的。
　　“殿下。”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纪玉棠转身注视着来人。“鲤真人。”纪玉棠朝着鲤白打了个稽首，昔日在龙宫相逢，这位真人只是金丹境，如今已经迈过了化龙关，炼成了真龙之身，成为一名元神境修士了。
　　“那一位我来料理。”鲤白窥见了一抹乌光，冷笑了一声，催动着庞大的法力反压过去。
　　纪玉棠点了点头，北海的元神境修士其实不如八大仙门来得多，但是此回在这边大多是太上三宫的修士，而且也不会让所有元神境真人都来到此处，故而在数量上相差无几。纪玉棠已经斩了一位，再斩两位，元神境修士便当真持平了。在见证了纪玉棠建功之后，北海妖修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也动手立下一个大功。
　　海浪卷雪。
　　此刻的纪玉棠也迎来了自己的对手，她感知到了一抹从龙舟中冲出来的气机，随着光华的前行越来越好大，最后像是填塞整个天地，遮蔽着浩浩天穹上的所有光芒。纪玉棠眼神闪烁，她以力道之身成就，最是不惧这等浩荡的法力，眸光闪了闪，周身也涌动着一股强悍的气机，逐渐地向外扩散，化作了隐天蔽日的玄气，不躲不闪地撞上了那道烈芒。
　　轰一声爆响，仿佛天地撕裂般的声响在海上激荡，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海潮猛地往上奔涌，又骤然砸落，在界限之内的事物，不管是礁石还是浮冰，都在这股力量的撞击中化作了齑粉。
　　纪玉棠往后退了一步，面色犹为凝重。
　　而自那光华中一步踏出的持剑道人也神情慎重，注视着前方的纪玉棠。
　　激荡之势逐渐地平复了下来，一道道支离破碎的光芒四散，跌落在了海域之中。
　　“太始张怀玉。”持剑道人抬袖朝着纪玉棠打了个稽首。
　　纪玉棠回了一礼，满脸漠然道：“北海散修纪玉棠。”
　　张怀玉俨然是太上计划的贯彻着，只是他并不像金碧幽那般多话，在自报家门之后便喝了一声，身上的气息骤然往上拔升，一道剑芒自他的眉心跃了出来，萦绕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他是李清洵那一辈的弟子，在李清洵去位之后，便由他当上了太始宫传人。他的功行已经趋近巅峰了，待他成就天人之身后，便可彻底接替太始宫掌教的位置。
　　剑光一化为九，每一道都蕴含着极致的力量，纪玉棠蓦地察觉到一股危机，若是被这剑芒斩上一道，就算是力道坚躯，可能会被他毁去。打定主意之后，纪玉棠并不打算与剑芒硬碰硬，而是化作了遁光左右腾挪。不过她也不是单纯的闪避，而是在半空中布下了神霄清正龙雷。这里是海域，她修成了真龙之身，在地势上占有便宜。
　　张怀玉淡然地注视着纪玉棠，其实这一战本是由太玄宫的赵元祐道友来的。元祐道友的功行比金师妹更加高深，对付一个初入元神境的修士，应当是手到擒来。可张怀玉怕其中生出变数，故而决定自己走上这一遭。如果能够制服“大道之心 ”，那杨掌教与龙主那边不管结果如何，都不算是白来了。催动的剑芒如渊兮之水，引得海域之中生出了一个个漩涡，张怀玉所修的剑意乃“太始九渊剑”，波流九变，终归于一。
　　雷芒与剑光在对撞中迸射出了无数的光点，好似漫天繁星。
　　纪玉棠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中泛着冷意。面前的这位功行远胜过金碧幽，只以剑丸消杀万物，他自身的道一直处在一个高扬的地步，就算是以道德天书镇压，恐怕也不能够一击得手，而一旦被他回复过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棘手。或许要借着“二象同照”之法，分化出一道“自我”，再用道德天言撬动大道之意？纪玉棠思绪浮动着，正当她准备如此施为的时候，九枚泛着湛然光芒的宝珠蓦地撞向了那分化的剑意。
　　“碧海潮生珠？”纪玉棠眼皮子狠狠一跳，顺着那道气意望去，便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张怀玉的一道剑光已经杀到了眼前！纪玉棠身上光芒一绽，气机动荡间，却是将自己身形隐去了，避开了这一剑的攻袭。
　　张怀玉见一剑落空之后没有再针对纪玉棠了，他注视着李净玉，眉头深深拧起。那九枚碧绿的宝珠九九归一，化作了一件极为强悍的、承载着太始渊天神水的真器。别看它上方清气湛然，可在炼化魔神之后，已然是映照出了“浊”的一面。可以是三光净水，也可以是极为浊煞的阴冥黄泉水。仅仅是在一个对撞间，剑芒便被污染了一部分。他的剑意理论上可致使万水归一，可那水是清、是净，而非是蕴含着浊煞之息的水潮。
　　张怀玉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他掐起法诀，祭出了一个宝葫芦。宝葫芦一吞一吐间，粲然的净水洗刷着剑芒上的污浊，与暗含的阴气相对抗。魔门的功法里有极尽污浊之术，这宝葫芦其实是为了他们准备的。李净玉神情不变，一拂袖便使出了“太阴天心雷”，无数的雷芒在张怀玉的身边炸开，与那浩瀚的水潮一道形成了一条暴动的雷河。张怀玉的身影晃了晃，背后出现了一道法相。炸裂的雷芒将法相撕扯得支离破碎，可下一刻便有重新生出，而处在了法相化影中的张怀玉自身却不曾遭到任何的损伤，甚至能够再度祭起剑芒。
　　纪玉棠望了李净玉一眼，见天际缓缓地勾勒出了一轮银月，她眸中光华一绽。这轮银月给了她一个启示。泥丸宫中的神龙法相显化了出来，头顶悬着一本《道德天书》，而龙爪之下则是踏着一轮烈日，垂落了丝丝缕缕的烈焰。这烈日的是在混沌影界的时候映照进神宫之中的。此刻随着气机浮动，泛开了一道道层层涌动的涟漪。
　　“日月凌天？”张怀玉神情微微一变。修道士以三光为参照，最终显化与之相近的法相，在九州不可胜计。张怀玉在意的并非是日月，而是这两个完美融合的交叠道域——日月的显化使得阴阳与生死的法则完善，在此道域中的异气都会被吞化消磨。若是他自身的道胜过了对方，这道域便不会对他造成威胁，可那神龙上方还承托着一本《道德天书》，意味着此为“大道之显”，是太上的根本道意。除非他已经彻底完道，否则他否定不了道域中的法则。
　　神意在道域交叠的时候消耗得极快，这是纪玉棠忽然间生出的念头，她不知道能够持续多久。此刻见张怀玉的气机出现了跌落的势头，当即把握住时机，借着道德天印借取高邈之道，一个个道文如禁锢气机的锁链，顿时将张怀玉的道吞化。而李净玉毫不迟疑地祭出了碧海潮生珠，蓦地向着张怀玉的身上砸去。
　　昔日他对母亲动手，那如今便以命相偿！


第70章 
　　张怀玉被那股高邈之道韵笼罩, 自身的道正在层层崩解，显然是被对方吞化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很难从这片道域中挣脱, 抬眸望着光芒大绽的碧海潮生珠, 他竟是主动迎了上去。轰一声炸响, 奔涌的气流拨动海域分开了浪潮。张怀玉身后的法相顿时破碎，而肉身也化作了一团清灵之气消去。
　　只是到了此刻, 李净玉也没有收起功法, 她从容地往海潮中望去，将太始渊天神水往前方一展，顿时水浪滔滔, 遮天蔽日。游走的雷芒照出了寸寸的毫光，数息之后，一道化影踉跄着自虚空中走出。张怀玉有元灵借替之法, 只要对方不曾注意到他, 他便有机会走出去, 可惜，可惜——那道化影的口中溢出了一道轻微的叹息，在雷芒的映照下，彻底地散作了尘烟。
　　与张怀玉斗战的时间不算长, 可两人的道域交叠后, 自身的神意都消耗了不少。见北海的战况尚在掌控之中，纷纷化作了遁光回到了龙宫之中。龙宫被大法力罩定，海上汹涌的恶浪似乎影响不到深海。平静的水流淌动，偶尔才在珊瑚丛中生出一个个小漩涡。
　　纪玉棠走在了前头, 等回到了法殿中她才抬眸凝望着李净玉。
　　这一路的寂静有些反常, 她难道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虽然不是北海水族, 可修行水法的李净玉在海域中犹为从容。她抬袖一拂，身下便出现了一张法座，她翘着腿漫不经心地倚靠在玄铁座上，对上了纪玉棠的视线。“你在担心我吗？”好一会儿，她才笑盈盈地开口。
　　自南疆入北海，这一道上定然会遇到玄门修士的阻截，一个不慎便会落入那帮人的手中，纪玉棠自然是担心。她故作镇定地别开了眼，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并不似过去那般反驳或者逃避。
　　“想知道我在路上的见闻吗？”李净玉又问道。
　　纪玉棠困惑地开口：“又发生什么了？”她在北海，要迎对玄门的攻袭，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分给九州内陆。
　　李净玉慢条斯理道：“杀生道那边堕魔了。”
　　纪玉棠眉头一拧，眼中狐疑之色更为浓郁。她望向了李净玉，等待着她的下文，哪知道她不再开口，只用一双含情目灼灼地望着自己。与李净玉相处多了，从她的眼神中便能够看出她的意思，此刻显然是等待着自己靠近她。纪玉棠面上掠过了一抹绯色，她咬了咬下唇，缓慢地挪动着步伐。然而尚未等她接近，李净玉倏然间站起身，往前逼近了几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消弭，面上拂动的是对方温热的吐息。纪玉棠做了吞咽的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椅子上。微微地仰起头望向李净玉，眸中情绪百转。
　　李净玉轻笑了一声：“等你走向我，怕是不知道等到何时。”她屈膝跪在了椅子上，微微泛着凉意的手落在了纪玉棠的面颊上，正一寸寸地往下滑。
　　纪玉棠的眉心深锁，似是有几分不适合难耐。明明李净玉的手是泛着凉意的，可被她点到的地方仿佛溅起了火星子，一股股烫意顺着肌肤燃烧，仿佛要将人灼成灰烬。她没有吭声，抬起压在了椅背上的手，按住了李净玉正拨弄她衣领的指尖。“然后呢？”混沌的思绪中尚存留几分清明，她耐着性子等待着李净玉讲述。
　　“须弥海两脉道传，净莲禅舍身成道，而杀生道以杀止杀。你也知道，走杀戮一道，原本便处于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一个不慎就会佛心破碎。”李净玉一挑眉，她一旋身索性坐在了纪玉棠的身上，抿了抿唇又道，“前些日子，佛门修者四处游历斩杀魔修，可等到人被屠戮尽，他们才发现是一个圈套，那些人根本不是魔修，而是寻常的百姓。”
　　若是天海魔宗还在，纪玉棠一定会怀疑是他们做的，毕竟这个宗派往常都是这么行事的。可现在鸿冥陨落，魔门几乎被惑心宫一统，就算是有余下的魔修，那也是四处逃窜，哪里还会去招惹佛门修士？“是太上三宫还是浩然正道？”纪玉棠低声询问。
　　李净玉一挑眉道：“到底是谁有什么关系呢？”
　　纪玉棠闻言抿唇，杀生道行事偏离他们自身之道，佛心被污，落入了邪煞之中，这就使得魔修数量增多，那股上涨的浊煞之气得以被抑制。不管底下的弟子门人如何想，那些上境的修士恐怕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
　　李净玉又道：“对了，还有一事。”
　　纪玉棠抬眸凝望着李净玉。
　　“并非所有玄门修道士都赞同太上计划的，毕竟‘太上’两个字过于遥远，同大多数人无关。”李净玉停顿了一会儿，又笑道，“春秋天阙三十六学宫已然是分裂了，接下去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吧，你可去游说他们与北海结盟。”
　　纪玉棠望着李净玉道：“你不去吗？”
　　李净玉笑道：“玄魔之间毕竟不同，只要有清浊之争在，双方之间的斗争是不可能消弭的。”她厌恶的是魔修对凡人的嗜血与滥杀，要解决的是偏入邪道的执，她不会去管道争。
　　纪玉棠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询问。她推了推坐在身上的李净玉，拧眉道：“北海上的战斗尚未结束，得尽快恢复自身神意才是。”
　　李净玉定定地注视着纪玉棠，语调微微上扬：“尽快？你是在邀请我双修吗？”
　　纪玉棠面上飞起了一抹红霞，她瞪了李净玉一眼。她开口的时候并没有这等意思，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想反驳。
　　-
　　北海玄冥阴域，虽然有元敕都天印镇压大漩涡，可战势并没有如太上三宫之愿那般发展。一来北海妖修在水域中占了地利之便，二来则是纪玉棠和李净玉这两位初入元神境的真人强横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就连太始宫传人张怀玉都在这一斗战中败落，要知道这位可是未来的太始掌教啊！这样的事情无形之中在玄门的修士心中种下了怯意，要不是有三宫法令在，他们恨不得往后撤去。
　　在这等情况下，龙舟之中又起了流言。说是天势更易，浊煞之潮上涌，使得气数倾向了魔门。而为了解决浊煞之气上涨从而导致天机失衡之状，八大仙门决定释放更多的清灵之气散入天地。而这清灵之气自不可能是元神境大能自己化散，而是让低辈弟子的命去换的。要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打不下没有天人境修士坐镇的龙宫呢？遭遇了流言的冲击后，人心更是浮荡不定。偏偏这个时候，杀生道堕魔以及春秋天阙分裂的消息传来，联结的龙舟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们固然是一心向道，可要修道得有性命留存，不然世上都没有你了，又哪里来的“道”？自踏入玄冥阴域开始，此间便没有好消息了，随着元神境大能的陨落，太上三宫的阵列中，终于出了违抗法令脱逃的修士。
　　-
　　玄冥阴域。
　　虽然说大漩涡已经被镇压，可四面浮游的蕴含着大道法则的气意使得寻常的修道士不敢靠近。此刻在那凝结的寒冰上，骤然多了两道身影。
　　“人心溃散，看来北海上的争端持续不了多久了。”李净玉淡笑道。
　　“可就算他们退去了，也不代表太上三宫会罢手。”纪玉棠眉头微蹙，眼眸中藏着几分忧虑。片刻后，她又道，“罢了，先解决这边的事情吧。”
　　在赢了张怀玉之后，她消化斗战之时的所得，道法隐隐往上攀升了一个层次，而自身与道德天印之间的牵系更为明显了。也就是因为这点变化，她感知到了大漩涡中元敕都天印的存在。如果道德天印能够吞化了这方法印，它的层次也会跟着提升。毕竟元敕都天印是众多天人境修士联手祭炼的，代表着九州至高。而另一方面，这元敕都天印是镇压大漩涡的，一旦它被取走了，便意味着大漩涡重新显现，在北海之上的修道士不会再有退路了，只能够一直往前。这会使得玄门的阵势彻底溃散。
　　李净玉笑道：“你只管动手，我在这边替你护法。”
　　纪玉棠点了点头，感知到了大漩涡中激涌的力量，立马将那枚的道德天印祭出。此物是大漩涡之中生诞的，具备阴阳法则与生灭之力，在它垂落的气机牵引下，整个大漩涡顿时激荡起来。而元敕都天印为了镇压大漩涡，势必要释放出更为强悍的力量，这一细微的变化，使得它身上的明光绽出，让纪玉棠准备地判断出它的落位。
　　元敕都天印虽然由几位大能联手祭炼，然而他们要的是与大漩涡同层次的法宝，也就意味着他们也不能使得法印认主。杨溪舟将它携带了出来，只是粗粗地祭炼了一番，要它镇住大漩涡即可。然而杨溪舟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有断去自身与元敕都天印的牵系，在法印发生动荡的一瞬间，他便感知了大漩涡中的变化。他深深地望了龙主一眼，抬手祭出了万道剑芒。他不打算与龙主斗战下去了，在法力上他明显能够压过龙主，可对方的天龙之身极为强悍，根本无法破开。比起龙主，显然底下的大漩涡更为重要。
　　然而龙主的目的就是将杨溪舟牵系在此处，她直接化作了金龙，口中发出了一条悠长的龙吟，巨大的龙尾向着杨溪舟横扫去。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是绵延不断的剑芒，此刻与龙尾撞击，迸射出了万道璀璨的亮芒，仿佛流星坠落。杨溪舟眼神一凛，再度转身祭剑杀向了龙主。龙族禁锁天地的神通着实难缠，他要是不与对方分出胜负，恐怕难以走脱了。想至此，杨溪舟催发的剑芒更加剧烈，在生生不断的剑芒中，还蕴藏着一道剑意，眨眼便跳跃千里，落在了龙主的跟前。
　　龙主一点都不着急，口中吐出了一枚湛然的龙珠，顿时周身水势涌动，烟云弥漫。一枚枚重水在云层中浮动，摩擦之中传出了宛如雷鸣般的闷响，一道道激窜的电弧闪烁，横亘在那道剑芒的前方。犀利无匹的剑光被重水一阻，其气势顿时一端，可数息之后，它便成功地斩破了重水，再度腾跃到龙主的跟前。龙主并不觉得重水能够阻遏杨溪舟的本命之剑，她需要的也就是那片刻的阻碍之机，身上金光浮动，打出了一片磁光。此术名为“太始元磁化剑金光”，并非是她自身祭炼了，而是过去李清洵种在她身上的，要催动此术需要一点时间。
　　这道金芒一出，那道腾跃的、犀利无匹的剑芒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拖曳住，无论如何都难以自金芒中跃出。强横的剑势被彻底消去，而那柄金剑的归路也被阻绝。甚至连杨溪舟这个主人都感知不到剑器的存在。
　　到底是本命剑器，杨溪舟是不允许它落在外头的，眼神中掠过了一抹慎重之色，他祭起了精血将本命剑器唤回，他的双目运起了神光，良久之后，才沉沉地开口：“李清洵？”她到底修了多少道术？在那短暂的时间，真够她修成诸多太始秘法吗？她的成就是空前绝后的，做到这一点，她还是人吗？或许不是李清洵？杨溪舟心念微动，一个古怪的念头飞掠而过，可始终捕捉不到痕迹。
　　在看到了这抹磁光后，他放弃了甩开龙主的打算，而将希望寄托在了其余的几位同道身上。他们虽远在道宫，可只要眸光注视到这边，挪移到此也不过是一眨眼。
　　极天之上，在龙主的牵制下，杨溪舟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而立在了浮冰上的纪玉棠也抓紧了机会，让自身的神意往上拔升。在大漩涡的斥力与道德天印的牵引下，那一方光芒湛然的元敕都天印也从虚处显化了出来。但它毕竟是无主之物，失去了大能的操持，故而几番震动之后，一道道气意被道德天印吞化。
　　随着元敕都天印的显化，它对大漩涡的掌控也逐渐地弱化了。虽然不见大漩涡重新显世，可流波仍旧在这片海域中荡漾。连排的龙舟上清气盈动，有大阵削减着玄冥阴域中的阴气，然而却对下方陡然生出的流波没有办法，不管是什么力量，在与流波相撞的那一瞬间，便会彻底消磨。大漩涡被镇压之后并没有消失，只是气意不曾入得此世，而是被元敕都天印吞化。太上三宫的龙舟在这里停留太久了，大漩涡早已经抵达此处，一旦完全地显化，那行在了海域中的大舟会瞬间便被吞噬。
　　大阵前方的龙舟崩裂，众人还以为是北海妖修暗中动手，然而在后面大舟被异力冲散的时候，舟上的弟子总算是察觉到几分不妙来。纵然没有从海上逃脱，可流言在心中到底是留下了一个印痕，如今大漩涡的搅动，使得他们的恐慌更甚，龙舟之上要求回到九州的声音更大！
　　原本元神境的修士可完全不用顾忌底下弟子的叫嚣，可随着金碧幽、张怀玉等人的陨落，他们在北海妖修前的优势荡然无存了。除非杨溪舟能够杀灭龙主从极天之上返回，坐镇龙舟，不然很难夺得此战的胜利。而极天之上，直至如今都不曾有好消息传出，说明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
　　三宫的元神境真人围坐在一块，准备再等待几日，要是真的不见好结果，那便自北海撤出，可舟上的弟子却是一点都不愿意等待了，随着龙舟的破碎，一道道身影自海上流窜，甚至有人直接夺了龙舟，向着反方向去！对于此等乱军心的修士，太玄宫修士自是以严刑相惩戒，然而他们的行为不仅没有使得众人望而却步，反倒是激起了更大的不满。
　　数日之后，一道剑气自极天之上向下斩落。
　　白茫茫的剑气如烈日融雪，化开了半空中浮荡的气机，猛然往下方飚去，显然是杨溪舟得到了机会往下方祭出了一剑，试图改变战局。可就在剑芒即将落下时，朦胧的氤氲气雾忽地从虚空中涌出，向着四方蔓延。无数的雷芒在气雾中交错，与剑芒缠杀。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等到剑气终于自气雾中落下时，已然没有留下多少剑意了，一道真龙法相上浮，轻轻地一甩尾，便将剑芒打散。
　　不过这方动静引起了龙舟上修士的注意，他们总算将视线转到了大漩涡生成的地带。数道身影自天穹掠来，可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晚了。道德天印借着大道气意已经将元敕都天印彻底地吞化，它在半空中悬浮，上方浮动着无与伦比的道性。纪玉棠伸手将那蕴藏着一股沛然莫测之威的道德天印收起，朝着天穹的流光望了一眼。
　　“大漩涡即将化出，我们快走。”
　　李净玉点了点头，眸中浮动着几分遗憾。她还想在这里解决太元宫的道人呢，此刻看来还不是时候。两人当即化作了遁光消失在了天际。就在他们离去时，海域中忽地发出隆隆的大响，好似无数凶怪一同咆哮。近百丈高的水潮掀天而起，如风樯阵马，瞬间填塞了整个玄冥阴域。
　　海水激荡，被定压的大漩涡重新自下方钻出，天地间风云变色，连排的大舟在顷刻间被漩涡中的伟力碾成齑粉，而原本在前方对北海妖修对战的玄门修士，此刻也神情大变。他们顾不得落在了身上的伤痕，只一味地往前冲去，在大漩涡的追逐下，谁都没有回头路。
　　下方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动荡，杨溪舟自然不可能的不知，他的脸色铁青，眸光深沉阴冷。天地棋盘遮蔽天机，纵然是无法算到这一幕，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在北海之上主导此事，另外几位道兄就算是不参与，也会朝这里投注视线，他们不可能平白地让人夺走法印，除非是遇到了什么！难道是魔门的天人境修士走出了？
　　太始宫。
　　瑰丽堂皇的楼殿错落，巍峨岌嶪。
　　一位素衣女修负手立在了法殿前，身上没有丝毫的气息泄露，仿佛一个没有法力的凡人。
　　站在了素衣女修跟前的是一个羽衣星冠的青年道人，他的眼中酝酿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了一道幽幽的叹息：“林池见过师叔。”
　　“我如何当得起韩掌教一声师叔呢？”素衣女修淡然地开口道。
　　韩林池默然无言，半晌后才道：“您是为了魔门来阻我等的？”眼前的这位在太始宫中消去了行迹，知晓她的人甚至不如知道李清洵得多。这位可是过去的掌教啊！谁知道她会迈出那一步，自此割裂了自身与太始宫的关系，而在魔门创下忘情宗？
　　“你觉得呢？”藏真将话题抛了回去，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韩林池皱眉，已然是从藏真的言行中得知了答案。北海之中多有动荡，他若是去不及，恐怕会生出事端！想至此，韩林池的眼眸中掠过了一抹厉色，他将道法一展，朝着藏真肃声道：“师叔，得罪了。”
　　藏真淡然地望着韩林池，她一拂袖，身后便浮现了淘淘的不尽水潮。这水潮像是一个无底洞，不管是任何道术，与之相触碰的瞬间便被吸摄入内。紧跟着，又是一道剑芒飞旋而出，剑意催发到了极致，仿佛要斩破这片天地。
　　韩林池错愕地望着藏真，失声道：“两大根本法？”
　　藏真勾唇笑了笑：“韩师侄，不要在这里白费功夫了。你们不是以太上计划为重吗？何必在乎东海中的事端呢？”剑芒在数息之间腾跃到了韩林池的跟前，擦着他的面颊飚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韩林池心中悚然，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但凡对方想，便能够一剑削下他的脖颈！他失神地望着藏真，嘴唇翕动着，除了一个“你”字，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语。
　　藏真并没有杀死韩林池的打算，她袖中打出了一道磁光，消磨着韩林池的本命剑器，紧接着又伸手往前一拍，将他和法剑暂时封镇在此，直到做完此事，她才挑了挑眉，望向了北海方向。
　　“你留了他性命。”耳畔忽地传来了一道极为平淡的声音。
　　藏真头也不回道：“还不是时候。”根植的入执魔性已经逐渐消去，可太上不曾回返，那点执念不消，被太上纪主导了千万载的九州也休想自入执的大道中脱身。在这等情况下，如何能够继续往前走呢？


第71章 
　　太上三宫本就没有多少战意, 在大漩涡的冲击下，阵势更是连连溃散。要么被大漩涡彻底地吞噬，那么就是不顾一切往前冲, 成为北海群修的阶下囚。斗杀到了这等程度, 就算是杨溪舟也无力回天了, 他同龙主的争杀似乎更没有必要了。面无表情地望了龙主一眼，他找了个时机脱身离去。
　　看来天道气数已经倾向了魔门, 要不然, 玄门与北海之间的斗杀怎么会窘迫到这般地步？龙主能拦下杨溪舟，已然是费尽了心思，想要将人彻底杀灭, 以她如今的修为是做不到的，更何况杨溪舟还未到陨落的时候。她凝望着那道劈开天地遁离北海的剑影，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一拂袖便回到了北海之中。
　　过去李清洵并没有非要她做什么, 顶多希冀她在形势有变的时候施以援手。可现在她觉得, 还能够更进一步，在魔门翻天覆地的时候，同时也撬动玄门，抹去这个逐渐走向了偏道的太上纪。
　　海上的血腥气被大漩涡和飓风散去, 整个北海一片欢腾。要知道他们屈居玄魔二道之下, 蜷缩在北海一隅的时间太长了，如今扬眉吐气，岂能够不欢欣鼓舞？
　　寂静的深海，海流缓缓地拂过了细密的白沙, 露出了点缀在其中的夜明珠, 如星星一般, 闪烁着亮芒。翩翩的鱼群在摇动的海草与高大的珊瑚间穿梭，不曾被外头掀天的狂潮惊动。
　　水晶桥上，纪玉棠袖手而立，在她的身后是巍峨而堂皇的水晶殿，数以万计的明珠点缀着，熠熠生辉。忽然间，一架海兽车从远处快速地奔来，一位昂藏威武的金冠男子从车上大步迈下，他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纪玉棠，朝着她打了个稽首。
　　纪玉棠有些诧异，眼前的金冠男子是龙侯之一，乃纯正的真龙出身。大约是才从战场上回来，他的身上裹挟着一股凶煞的血腥气。抬袖回了一礼后，纪玉棠淡声道：“侯爷是来寻我的？”
　　龙侯大笑了一声，颔首道：“正是。”他伸手自袖囊上一拂，便见几颗被系在一起的头颅滚落在地，其中一位赫然是太玄宫的元神境修士。他朗声道：“此番斗战，不辱使命。纪道友以为如何？”
　　纪玉棠双眸一凝，不动声色道：“侯爷当真好本事！”
　　龙侯谦逊道：“哪里哪里，不如纪道友。”顿了顿，他又道，“听闻纪道友不曾有道侣？”
　　他的话题转得极快，纪玉棠愣神半晌，还没回答，又被龙侯抢先。
　　“我真龙之属后裔极少，纪道友修成了真龙之身，有准备在龙族中寻一个道侣吗？”这位龙侯说话并不懂含蓄，他直愣愣地望着纪玉棠，笑道，“你看我如何？你我都是元神境，未来能够诞育出的真龙定然是根骨不凡！”
　　纪玉棠：“……”
　　“龙侯恐怕是找错人了，她有道侣了。”一道冷淡的声音蓦地传出，纪玉棠转头望去，果然见李净玉立在那似是烈火燃烧般的珊瑚丛中。从愕然之中回过神来的纪玉棠忙不迭转向了龙侯拒绝道，“抱歉。”
　　“是在下冒昧了。”龙侯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他朝着纪玉棠歉疚一笑，招来了海兽车纵身跃上。海兽车在水中奔驰，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仿佛此间并无人到访。
　　“你还真是魅力无边。”李净玉抱着双臂轻哼了一声。
　　纪玉棠沉沉地望着李净玉，半晌后才道：“我什么时候有过道侣了？”
　　李净玉挑眉，从袖中摸出了一份契书，在纪玉棠眼前扬了扬：“你落下过自身神意和名印的，忘了吗？”
　　纪玉棠眉头拢起，很快便知道那契书从何处来！当初冉家逼她与“冉孤竹”成亲，而李净玉来到此间代替，大闹一通后契书被她给拿走了。“这不作数。”纪玉棠抿唇道。
　　李净玉瞥了纪玉棠一眼，轻描淡写道：“那重新书写一份作数的如何？”
　　纪玉棠没有接腔。她很难去定义自己跟李净玉的关系，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看似亲近，可有时候又像隔了千山万水。混沌影界那事情后，她不问，李净玉不提，回到了九州便是闭关，到了如今她们已经有几年不见了。那过去的那一幕，还能够找到答案吗？还适合提起吗？
　　“寻到你父母踪迹了吗？”李净玉又问道。
　　纪玉棠眉眼间掠过了一抹忧虑，她摇头道：“没有。但是我能感知到他们尚在人世。”就算是修到了元神境也不能轻易地撕开空间，找寻跌入空间乱流中的人。再者，父母未必还在空间乱流中，兴许是落到了某个小世界，这就能加难以寻找了。各种事情压来，她只能够将此事暂时放下，毕竟急也没有任何的用处。要么等到他们修到天人境，要么就是自己修到那般境界。
　　李净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会平安的。”当初她是知道纪明承和宁怀真在冉家洞天中的，只是怕多生事端，并没有将他们带出。
　　纪玉棠“嗯”了一声，心境比起过去平和了不少，至少那股迁怒之意已经悄然散去了。她的视线落在李净玉的身上，在对方闭口不言的时候，她一时间也找寻不到其余的话题，只能默默地站在了水晶桥上。
　　她在龙宫城所居的宫殿就在桥的对面，正是过去下榻处，这儿的景致不曾有多大的变化，可是人终究与过往不同了。纪玉棠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她的气意从迷离惝恍中抽离了出来，她凝视着难得沉静的李净玉，问道：“魔门合一，气数倾向魔道，你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魔道纪年么？”
　　对于过去的天海魔宗、擎天教一众，李净玉是没有多少好感的，但是她对惑心宫群修却是极为关注。如今魔门由惑心宫来当家，那于她而言，便不算是外道了。她当初真的仇视魔门一众，她做下的那些事情不是为了助力玄门，而是重建魔道。
　　“魔道纪年有什么好？而且重塑魔道并非是一日之功。”李净玉笑了笑，眼中沉着几分冷意。如果不能再开新天，迟早落入新的“执”中。魔道修浊煞之气，那点根植在心的魔性极难克压，一个不慎就会落入恶道之中。天海魔宗、擎天教等在九州数千载，其所传法门不是那般轻易消弭的，并非将他们的弟子镇杀了，就代表着一切结束了。
　　纪玉棠拧眉。
　　李净玉走近了纪玉棠，抬起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她扬眉一笑道：“你对大道之心的认知还不够啊？下一纪如何，全在你。”
　　纪玉棠握住了李净玉的手，她垂着眼睫，低语道：“你不要诳我。”
　　李净玉偏头，笑意更是浓郁，她道：“就算不是，我也会尽力推动你坐上那个位置的。”打破太上纪再开新天，不能是魔，也不能玄，要不然她做的一切都会白费了。
　　纪玉棠叹了一口气道：“这才是你靠近我最终的目的吗？”她不需要刓除大道之心，可却要利用大道之心。她与别人不同，做的事情对自己没有害处，这是一件共赢的好事情。可为什么在想到这一点时，心中还会升起几分难过呢？
　　李净玉并不想再欺骗纪玉棠，她温声应道：“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可也不仅仅是为了这点。”
　　纪玉棠松开了李净玉的手，她往后退了几步，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的视线越过了李净玉，落在了错落的的楼阁上。水晶宫、珊瑚、明珠交错成了光彩陆离的景致，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烈焰。“这一战胜了，他们不会再来，但是北海却要离开这片海域，前往九州的地陆。颜师姐和沈师姐她们已经回去了，找寻到了不少抗拒太上计划的同道。
　　“那些人做事情不可能没有痕迹，两位师姐准备找寻浩然正道对杀生道下手的证据，并将之宣扬出去。”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慢悠悠道：“她们比我想得要果决。”笑了笑，又道，“也是，毕竟是整个儿分裂的，那么颜首夏与沈藻便不算是背叛宗门了。天机是越来越混乱了，不知道这回劫数落下之后，有多少人能够存身？”
　　“他们要塑太上元胎，便让他们去吗？”纪玉棠又问道。她已经提前得到了相关的消息。在最开始的“太上计划”被搁置之后，太上三宫又找寻到了新的秘法，他们是一定要让太上道祖降世。
　　“让他们亲眼看到梦想的破灭，不好吗？”李净玉反问道，她的眼中浮动着几分愉悦和期待。
　　纪玉棠拧眉道：“就怕到时候诞生的东西会失控。”
　　李净玉闻言莞尔一笑，她注视着纪玉棠，绵言细语：“所以要快些提升自己的道行啊，不是吗？”见纪玉棠认可地点了点头，她又抛掷了一个眼神，“这一战终结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修整，那可是难得的清闲，来吗？”
　　纪玉棠一脸怔愣：“来什么？”只是在李净玉带着一股熟悉的香风靠近时，对上那双顾盼神飞的双眸，她蓦地醒悟过来，咬了咬唇拒绝。她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水晶宫中。
　　熠熠生辉的明珠点缀在了上方，仿佛群星错落。可在不知不觉间，忽地勾勒出了一轮银月，夺去了明珠的光辉。海珊瑚在海水中浮动着，如火焰一般，与那银月遥遥相应，一半儿似火，一半儿如雪。
　　纪玉棠合着眸子躺在了李净玉的腿上，面颊上遗留着几片未曾褪去的龙鳞，而额上的那一对龙角更是在李净玉的指尖轻轻颤动，仿佛还停留在极致的欢愉中不曾退出。
　　在拒绝了李净玉之后，两人一道回到了殿中。可事实证明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交缠的气意催发着本心的欲-念，真龙栖息在月宫之中，她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靠近。
　　“不睁眼么？”李净玉低垂眼睑，含笑望着纪玉棠，慢悠悠道，“真龙一脉多走极阳之路，除了我的太阴之法，还有谁与你功体相契合呢？”见纪玉棠眼睫颤了颤，她又道，“在混沌影界日月化生之后，这种契合更进一步了，你也能够感知到，不是吗？”
　　纪玉棠蹙眉，她一睁眼就对上了李净玉含笑的面庞，身上驱使化龙的力量逐层地退去，龙鳞和龙角渐渐地消隐。见李净玉一只手仍旧悬浮在她的上方，眼神中似有遗憾之意，纪玉棠又有些恼了，她抿了抿唇道：“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李净玉微微一笑，慢悠悠道：“还不是因为你不发出声音。在这等时候过于清寂不是好事情。”
　　“你——”纪玉棠一翻身，正准备坐起，又被李净玉一把按了下去，她拧眉对上了李净玉幽沉的视线，到了唇边的话语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
　　李净玉又道：“太上元胎诞生后，需要你我联手对付他。”
　　“其他人呢？”纪玉棠问道。就算她们修到了元神境，可在自身层次之上的还有天人境大能。玄门那边不必说了，魔门处便有两位，难道不打算对太上元胎动手吗？
　　到了这等时候，李净玉也不隐瞒什么，微微一笑道：“太上道祖归来后，天机动荡，生出了残缺与变局，而那等境界的修士自然会继续攀道而行，未必留在九州了。”这事情是她成就元神之后才听恩师提起的，都说天机难以算定，可是忘情宗的那位似有其他办法可窥天数的更易。她的脑海中还浮起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念头，可当她细思的时候，却找不到任何的踪迹了。她对那一位没有印象，可不知为何却又一种与她见上一面的渴求。
　　纪玉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不管其他势力会不会加入其中，但是对她而言，这等存在着极大威胁之物必定要铲除的。她修太上一脉根本经，而又有大道之心，她若入了太上一脉还好，可若是游离在外，太上三宫高层修士必定要消灭她，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然是无法调和了。
　　-
　　碧空如洗。
　　日光照在了错落的屋檐殿宇上，折射出了一道道亮芒。半空中一道琉璃护罩若隐若现，将整座学宫笼罩在其中。此琉璃罩是初代儒圣所设，名曰“九思”，便算是过去魔门大肆来袭都不曾开启过，可如今却是琉璃罩大张，过去儒者遗留的文气化作无数点亮芒如星辰般点缀其上。
　　学宫中，各大法传的弟子服饰不一，此刻盘膝坐在了书桌之后，神情莫名，有几分戚戚然。自他们与浩然正道割席之后，便面临着浩然正道其他同门的逼杀，直到宫师白青涟成功迈入了元神境，境遇才好上了几分。可谁也不知道这种平和能够维系到什么时候。
　　“北海那边，太上三宫败退了，有数名元神境的前辈被斩。”颜首夏开口，神情凝肃。
　　“他们还会再去北海么？”开口的师妹眉眼间满是忧虑，没等颜首夏回应，又继续道，“师姐，若是他们来铲除我等，又该当如何？”
　　“与北海那边合作。”颜首夏还没回答，便传出清越的回答声。沈藻迈入了学宫中，眼神清明。腰间的酒葫芦随着她的步伐而摇摆，她的面容上是少见的清醒。“那边行道有失，还执迷不悟，为保我儒门道传，只能够这么做！”
　　颜首夏应了一声，又望着沈藻道：“杀生道那边有消息了吗？”
　　听到了这话，沈藻面上又浮现了几分怒意，她咬牙道：“此事果真是浩然正道主导，设下了一个圈套！杀生道那边虽不曾完全堕入魔道，但是也差不多了。秦若水那边还传来消息，法器上显化的清浊二气有归于平衡之势，这代表在杀生道入魔后，还有数不清的玄门同道化归天地，使清灵之气向上攀升。”他们逼迫杀生道入魔不能忍，而对着同道下手更是不能忍！那些人为了太上道祖归来，大概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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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元道宫。
　　杨溪舟、韩林池以及儒门的祝得言坐在了蒲团上，神情冷淡。
　　攻打北海失利出乎他们的意料，可一想到劫数到来，天道削减玄门的气数，又觉得这一切其实也理所当然。
　　“其实也算有好处的，毕竟在此劫中，清浊逐渐地归于平衡，这就意味着我等不必受天道的倾轧了。”杨溪舟开口道，眉眼间满是对低辈弟子的漠然。比起这些，最重要的仍旧是“太上道祖”，一旦造化之身重临世间，他们就有机会一窥更上层的境界。
　　韩林池道：“原本魔祖临世有利于我太上回返，可魔门那边事机有变，我等不能让太上步魔祖后尘。”顿了顿，他又道，“元敕都天印有变，我亦是察觉到了，然而忘情宗那一位显身来阻拦，她如今的道行到了一种不可揣摩的地步，若天序有变，趁着变局成就的第一人，必定是她。”
　　杨溪舟默然，他对太始宫出身的藏真忌惮极深。好一会儿才道：“当初那一位卸去掌教之位，是因为功法有缺吗？”这是太始宫自家的秘事，另外两宫只能隐约听到些许风声。
　　韩林池思忖了一阵，道：“似乎有此事。”上一任掌教是他的恩师，是从那位手中接替的位置，那时候好似提到了这一点。“只是她去位后又堕魔，与之有关的不少东西都销毁了。”
　　祝得言道：“可知她修的是什么法？”
　　说到了这里，韩林池的神情更是凝重，他道：“那日所见有两大根本经，跟昔日有很大不同，不知道是否是堕入魔道之后才有所成就。或许我该再去太始一脉的宝阁中寻找相关的信息。”这句话既然说出来，就代表着他决定这么做了。他与藏真一个照面，便落入下风，这说明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可能都不是那位的对手。
　　杨溪舟道：“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只能用出那般手段了。”太元宫中供奉着一件大道至宝，是道祖留下的，一旦使出，可使天地化归鸿蒙，冲入虚无之中。杨溪舟并不打算深谈，话锋一转，又道，“蕴藏的太上元胎如何了？”
　　祝得言：“三年，至少要三年才可以完全显化。”毕竟是仓促行事，眼下的三年，已经是尽了一切的可能，而且需要用庞大的灵机蕴养。如果在这个时候，再与魔门或者北海启战，可能需要更长的时日。“北海既然难以镇压，我等还是全力催动太上元胎吧。若是能够请动罪佛尊，会更有成算。”祝得言又提议道，杀生道弟子堕入了魔道中，不代表罪佛尊也如此，到了他那等境界，根本不会被这点事情撼动。
　　杨溪舟与韩林池思忖片刻后，终究是一颔首，应下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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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域杀生道。
　　一尊尊金刚怒目的佛像耸立在一片如刀戟般的石林中，四面弥漫着一股萧森与杀意。
　　这一脉传的佛修“以杀止杀”，身在血海，但是心境不堕。他们的杀戮伴随着罪障，往日都是净莲禅度化的，可自灵山堕落后，便只能够在静心池中洗去罪障。他们以此道修行，罪障的积蓄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毕竟落在他们手中的并非是干净的修道士，天道已经在无形中消去了那一份障业，可此回他们所斩的乃是被天道钟爱之人，是无辜之众，这使得罪障在一瞬间爆发开来，连静心池都无法洗去。浩浩荡荡的水泽在杀生道弥漫，它已经不是过去的静心洗罪池，而是一片极业之海。
　　汪洋肆意的业海之水如沧海奔流，一道金光屏障落下，截住了这股洪流。
　　因功体与道传不同，就算是天人境的罪佛尊，也不好去沾染业海之水。
　　佛寺里的钟声当当震响，自杀生道之变后再也没有止息。山脚下，一位白发女修拨动着手中的念珠，眉心一朵如火般的红莲。她目不斜视地沿着那条杀气肆意的道路往前走去，幽沉的双眸中不见悲喜。
　　就在她踏入杀生道的时候，一直为了魔门奔忙的风鸢才寻到了一点空闲的事情。只是没等她缓过一口气，蓦地发现佛子不见踪迹！她的气意与风妄交接，然而在她感知佛子风妄的时候，那股交缠的气机已经彻底散去了！她无法接其找寻风妄的下落。心口一疼，鲜血自风鸢的唇角溢出。


第72章 
　　风鸢所修的根本经乃是“天地欢喜轮转决”, 在进入了欢喜天地之后，她和风妄之间便被“合欢真印”绑定了，日后的双修道侣只能是她一个。借着“合欢真印”, 她以往能够轻易地感知风妄的下落, 可如今没有任何的讯息, 说明这枚法印被对方挣脱了。
　　脉络间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传来，可风鸢顾不得其他, 而是在第一时间去寻找风妄的下落。
　　“大师姐, 风鸢不见了。”通讯符中，风鸢的话语声犹为急迫。
　　“或许是去了杀生道？”李净玉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一处。
　　风鸢沉默片刻，应道：“我明白了。”从佛子慈明变成魔修风妄, 她看似彻底地落入了魔道中，可内心深处始终不曾放下佛门。
　　“你要去找她么？”李净玉又问道。
　　风鸢摇头，涩然道：“不必了。”惑心宫这边的事情没有了结, 她暂时无法脱身。而且就算去了又如何呢？她能够将风鸢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吗？
　　李净玉一挑眉, 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 只是在结束通讯之前，说了句“我尽量将其带回”。
　　一侧。
　　纪玉棠并非是故意听李净玉同风鸢的话语，她被李净玉屈膝压着，双手撑在了榻上。她垂着眼睫, 眸中闪过了复杂的神思, 半晌才道：“是佛子和杀生道？”
　　李净玉起身，她慢悠悠道：“是。就算风鸢师妹不提，我们也要去一趟。”杀生道堕入了魔道，可寺中的弟子并没有编入魔修之中, 杀生道眼下还没有到失控的时候, 毕竟还有一个天人境的佛尊坐镇。她不觉得自己这方能够拉拢罪佛尊, 但是也不能让他与太上三宫为伍。别看太上三宫与浩然正道以阴谋诡计害了杀生道，他们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故而寻找杀生道结盟也不是做不出来。
　　纪玉棠点了点头，并没有推拒此事。在那一战结束后，北海寻回了往日的清静，可这也不过是假象，他们终究要从这片蜗居之地走出去的。她坐起身，捋了捋被李净玉拨乱的衣襟，又道：“如今浩然正道对佛门下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杀生道弟子还会与他们同行吗？”
　　李净玉斟酌片刻，答道：“你也瞧出来了，低辈弟子如何，并不起任何的作用，最终还是要看上境修士的想法。杀生道有佛尊坐镇，他不至于堕落，如果他与太上三宫同行，那就是我等的敌人，需要一并灭杀了。”
　　纪玉棠“嗯”了一声。九州修道士以天人境为巅峰，可是在天人境之上，尚有道路可走，然而数千年来没有人再走通。比起门下弟子的安危，道途如何显然是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毕竟他们的“道”，只在上境、只在自身。
　　杀生道中。
　　浪潮奔涌，一点点地侵蚀着那道金光法墙。按照这等情况持续下去，迟早有一日业海会挣脱束缚，淹没整片天地。
　　石林道上，杀生道弟子已然是发现了风妄这个不速之客。他们持着武器严阵以待，可望着对方周身旋绕的业火之时，又不住地往后缩去。不管是业海还是业火，与“业”相关之物，都是寻常修道士不愿意触碰的存在。
　　“止步！”一道宏大的声音自前方传出，紧接着一位戴着佛珠的大肚佛修走了出来，他森眉冷目，手中持着金刚杵，横在了前方。在看清风妄的面容时，他的眉眼间掠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才问道，“慈明师侄是为何而来？”
　　风妄淡然地望向了大肚佛修：“净业。”此处原是静心池，镇压的是杀生道数千载的罪障，一旦冲破了束缚奔出，那便会将整个天地化作极业之海，在这片海域中，万般的罪业会汇聚为一处，直至难以消磨。灵山已经堕落了，须弥海两大脉传，不能一个不存。
　　佛修注视着风妄，半晌后才摇头道：“回去吧。”如果灵山还在，尚有机会洗去罪障，可现在只有慈明一人，而且是堕入了魔道的修士，谁知道会让极业之海发生何等的演变？或许她真的能够做到，但是——金刚杵往地面一戳，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纹顿时向外扩散。佛修朝着步步后退的弟子招了招手，使得他们退至了自己身后，他不再多言，可周身奔涌的法力却表明了他的态度，一旦风妄越过了界限，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可就算是这样，比魔道元会上以“除魔”为己任的佛修也好上了太多。
　　风妄眉头微微一蹙，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神情，那双深沉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情绪。她低斥了一声“去”，缠在手腕上的佛珠便骤然间腾飞起，向着四面八方散去。金光屏障屏蔽着觉业海，可对佛珠没有任何影响，佛修一个不慎，便有数枚念珠落入了业海之中，化作了一朵如火焰般盛放的红莲。红莲显然是以业为食，原本不过巴掌大小，可随着业力的渗透，逐渐地成长，直至近一丈大小。它们安静地悬浮在了业海中，从莲心吐出了一团团燃烧的烈焰。风妄没有再继续往前走，她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经文。
　　那位拦在前方的佛修被风妄的行为惊出了一身冷汗，可要他进入业海将那一朵朵红莲剔除，他也无能为力。
　　“师叔？”
　　“要将她驱逐出去吗？”
　　佛修咬了咬牙，眼睛一闭，正打算应下，耳畔忽地传来了佛尊的法谕。他先是错愕，继而是沉重，良久之后，才道：“不用管她。”因为业海之事，罪佛尊始终有一抹气意留在了此处。红莲业火入了那极业之海，焚烧业障，此举对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就在风妄催动一身法力以红莲去吞噬那份业时，滚荡的雷芒忽地自中天降落，霹雳震响，急电奔走。佛修眼神一凝，蓦地握住了金刚杵往上一拍，打散了那片雷霆。他望着自雷霆中走出来的太玄宫赵元祐，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他语气不善道：“阁下这是何意？”
　　赵元祐冷着脸，周身雷霆相随。他寒声道：“魔修怎么会在此？”
　　“我杀生道中，到处都是魔修，赵真人怎么会不知晓？”杀生道的佛修可没有好脾气，尤其是得知杀生道的堕落是被太上三宫、浩然正道推动之后。就算是为了平衡天地清浊与灵机，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去“舍身”，非要逼得杀生道走上这条路？他们若是主动言明，自有弟子来承担责任，可偏偏一切都是瞒着他们的。
　　赵元祐察觉到了佛修语调中的怨气，他拧着眉并没有解释的打算。视线越过了佛修，落在了风妄的身上，他又道：“此子堕魔之后便与惑心宫一众为伍，断不可留！我执太玄宫律令，要将其杀灭！”
　　佛修闻言冷笑连连，他直视着赵元祐道：“师侄是为镇压业海，赵真人呢？是为了让业海之水彻底流向九州大地吗？”
　　赵元祐听佛修这么一说，才注意到了杀生道中奔涌的业海之水。红莲业火之下，是浮沉的骷髅，是极尽凄哀与悲凉的嚎哭。他的头皮一麻，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她在炼化极业之海？”赵元祐拧眉询问道，他盯着佛修，又道，“杀生道竟然让她炼化业海？你们不知炼成后会如何吗？一个魔修能负业而行？不怕她会变成怪物吗？”
　　佛修沉声不语。
　　虽然师侄堕入了魔道中，可她的心仍旧是至纯至净的，要不然也不可能使出《太上救苦渡厄法经》中的神通。红莲业火灼烧业障，她自身若是业障缠身，那早就被业火吞噬殆尽了。
　　往常杀生道见魔修便杀戮，然而等到了门中大半弟子被人陷害堕入魔道中，方知晓过往已经陷入了“执道”，灵山为度魔而执，而杀生道为斩魔而执，若是无法从“我执”之中跳脱出来，如何修成大道？
　　赵元祐是为了“太上元胎”一事过来的，可见到风妄在此，他便想起了惑心宫以及北海犯下的诸事。在吸收了业海之力后，风妄要么彻底地失去心智化为怪物，要么就是借此攀上更高的境界，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太玄宫愿意见到的。他冷淡地望了眼佛修，再度一拂袖，祭出了数道诛魔神雷。
　　风妄的气意已然是落在了业海之中，她自身其实处于一个虚弱的阶段，若是被诛魔神雷打上几回，恐怕会因此重伤。可就算是这样，风妄也没有收回自己的神通，而是淡淡地扫了赵元祐一眼。她不动手，佛修却不能站着不动，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师侄在赵元祐手底下出事。他双掌合十，伸手出现了一尊怒佛法相，眉目似火燃烧。
　　就在道佛两道气意攀升的时候，一道惊天动地的爆响蓦地传出，一道碧色的光芒爆闪，携带着奔涌无尽的水潮猛地向着赵元祐的身上刷去！这水势极为强悍，奔涌间化作了雷河，瞬间便将诛魔神雷吞噬！赵元祐心中浮现了一抹警兆，下意识捏了个法诀，祭出了一件法器。
　　在与雷河的一个照面，法器便化作了齑粉散去，可那水势同时获得了阻遏，赵元祐寻找到了一股喘息之机，他一掐诀遁出了千里，可尚未等他喘口气，一抬头便见到了阴云中游动的白龙之影。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北海之上发生的事情，一颗心蓦地沉了下去。
　　“赵真人怎么不跑了？”一道藏着无限欢愉的笑语声传入了耳中，赵元祐回头对上了李净玉那双幽邃冷沉的眼。这片空间已经被龙族的禁锁天地神通锁住，他若是修习剑道尚有逃脱之机，可他的根本经却是雷法。不到最后一刻，赵元祐是不想认输的，尤其是在后辈的手中，他的气意猛地向上拔升，身后出现了一道巍峨的金冠紫带神人法相。
　　李净玉“啧”了一声，催动着水潮向前扑去，而纪玉棠也化作了人身。她并没有取出落月之弓，随着修为的精进，已然是做到了“万法归一”“念随心动”了。随着心念与神意的起伏，无数道碧色的箭矢破空而来，在半空中编织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赵元祐只有一人，哪里是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的对手？奔涌的法力与对方的神意相接，紧接着便是道法之间的对撞。数息之后，他的神人法相就变成了一团团清气散入了天地之中。
　　佛修一直注视着半空中的气机流动，原以为元神境修士之间至少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分出结果，哪想到只过了片刻，赵元祐的肉身便自半空中跌落了下来。佛修顿时神情大变，望着携手而来的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眼中满是忌惮和惊惧！
　　李净玉、纪玉棠二人并没有直接踏入杀生道的宗门之中，她们在石林中寻到了一块平坦的大石，盘膝坐在上方，眸光俱是落在风妄的身上，仿佛来此一趟，只是为了风妄护法。
　　“这海域中业力极强，无穷无尽，是不是有什么坏影响？”纪玉棠一来就察觉到了极业之海中衰颓的气息，那股业障与污浊与她所修之功法相斥，她下意识地厌恶那片水域。
　　李净玉淡笑道：“全看她的道心如何了。”如果能够越过了，便能顺利地迈入了元神境中，若是走不过去，那就会在这片极业之海中身死道消。杀生道压下了这消息，瞒住了外头，要不是亲自来一趟，她都不知道极业之海的事情。不过虽然它在意料之外，但也证实了一点，在业海消退之前，罪佛尊是不可能离开杀生道与太上三宫一起了。他若是心中无慈悲之意，早就放任极业之海横流了。
　　“我以大道消磨业海之中的罪业，不知道是否行得通？”纪玉棠拧眉，转向了李净玉询问道。
　　李净玉扬眉一笑，应道：“你不必问我。”顿了顿，又道，“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的。”她其实是很好看风妄的，毕竟这位有一颗通透似琉璃的心。在业障之中迷失自身的可能性并不大。然而就怕太上三宫的人发疯，硬要插手其间。她不在乎业海会不会吞没杀生道，但是她答应了风鸢，要将风妄给带回去。
　　纪玉棠站起身，泥丸宫中的神宫法相映照了出来，一条神威赫赫的道德天龙托着一本根本经书，周身垂落的都是玄妙的大道之息。在神龙的爪下，那轮烈日化作了金乌一振双翅向着业海飞去。金乌之火乃是至阳之火，又有高邈之处撬动的道性，在此刻与红莲烈火一道灼烧着业海中的骷髅。可这样的进度是极为缓慢的，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让罪障焚烧殆尽。
　　金色的龙瞳凝视着业海，纪玉棠思忖着要以《道德天书》中的何种法门镇压。忽然间，一道太阴之气奔涌而来，神龙已经快速地动了起来，在第一时间衔住了那枚碧海潮生珠。日月悬浮，阴阳运转，纪玉棠先是想到了那日道域相接的场景，继而又回忆起大漩涡中法则的运行。她眼中神光掠过，在此刻一个念头骤然生出。
　　天地间的元炁奔走，在极业之海上形成了一片溟濛之境，昏昏忙忙之间没有规序，只余有一片混沌。可数息之后，一道嘹亮的龙吟响起，道德天龙自昏暗之中飞掠而出，伴随着一片汹涌澎拜的光华破碎混沌，分立阴阳、三才与五行。龙爪之中的金乌显化烈阳，而口中衔着的珠子演化圆月，俨然是在重辟天地。在这片天地中，道德天龙即是“天”，即是“道”，一切都居于其下，极业之海中的罪障自然也在天地的重演中被消磨。
　　李净玉眸中异彩连连，没想到纪玉棠给了她这么个惊喜。
　　极业之海中大半业障被天地法则碎裂，纪玉棠自身的神意也支撑不住那股演化之力，蓦地将法相一收。她的面色略有些苍白，可双眸却是灼然有神，她注视着所剩无几的罪障，以红莲业火之力，迟早将它们灼烧干净。
　　“阴阳之变，那是自大漩涡中领悟到了？”李净玉转向了纪玉棠，忙不迭出声询问道。
　　纪玉棠点点头，在领悟了那一道法神通之后，道法之名便在心中浮现。她在李净玉的跟前也不需要隐瞒什么，坦然道：“是混沌阴阳演天妙法。不过光我一人是无法演化的，太阴之气是自你的身上摄来。”
　　李净玉低语呢喃道：“玄牝运化，是大道之根，这才是真正的道母。”所谓道母乃是天下之大，容纳万物。她的道法走太阴一系，在吞化了地母真身之后已经具备了成为大道之母的道性，可偏偏她被太阴之煞所限制，她的道固定在了“太阴”二字上，不能真正地包容万物。光走这一路固然可以达到高深的境界，但是这对她而言还不够，她要成道甚至凌驾于大道之上，做那执道之人。她其实已经着手磨去太阴之煞对自身的限制了，可过程是极为漫长的。然而如今的纪玉棠忽地领悟了演天之法，这代表着她要踏出那一步的机会终于到来了，比她想象得要快上许多。
　　“是。”纪玉棠肃容应道。道母乃是天下之母，可太上一脉却只将她当作孕生太上道胎的容器，又是何其的荒唐？纪玉棠一边与李净玉轮道，一边打坐恢复神意。
　　那头的佛修见了纪玉棠的举动，看着道德天龙的演变，连一口粗气都不敢喘出，良久之后，他才神情复杂地望向了纪玉棠，心中想到，难怪太上三宫非要大道之心孕生太上道祖。他凛了凛神，逐渐地收回了落在李净玉二人身上的关注，毕竟从她们出现到现在，都不曾做出什么疯魔的事情来。至于太玄宫那边修士的陨落，与他们杀生道又有什么关系？
　　消磨了大半的罪障的业海水潮已经平静了不少，那道被冲刷的金光不再衰减。眼见着一切向着好处发展，这业海之水忽然间激荡汹涌起来，仿佛蓄积着最后一波力量！当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金光冲刷的时候，一枚金光浮动的舍利子自金光之中飞出。刺眼灼目的光华压过了水潮，又缓缓地飘向了业海中开得最盛的那朵红莲。
　　外头看着的修士心提到了嗓子眼，见水潮再被按压下去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的，他们的神情又起了变化，双目灼灼地望着落在莲心之中的佛骨舍利，那是杀生道的传承之物，历来都会被传给下一位佛尊。可现在落在了红莲中，难不成是佛尊选择了外头的那位？
　　“这、这，她、她——”一位年轻的弟子很想说风妄已经堕魔了，可一想整个杀生道的样子，又觉得“堕魔”并不是什么，毕竟他们不少同道在罪障逆涌之后，一身清灵之气已经尽数转向浊煞。杀生道中，玄魔并行。
　　“佛骨舍利？”李净玉朝着红莲中望了一眼，一挑眉，眸中掠过了几分诧异。
　　罪佛尊将佛骨舍利交给了风妄，是让她传承须弥海一脉？不管杀生道其他弟子会不会走出，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便是太上三宫那边休想拉拢杀生道了。当初任由风鸢师妹将佛子带回来，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李净玉因杀生道的立场而欣愉，可太上三宫便不太高兴了。
　　其实两位掌教在一开始是打算直接以神意与罪佛尊交流的，可奈何对方一直置之不理，只能够派出赵元祐去劝说。然而结果却是杀生道不曾松口，而赵元祐也因此陨落。
　　太玄宫中。
　　柳复负手立在了法殿中，他的前方悬挂着一枚枚命牌，上到长老下到蜕凡弟子的命牌都供奉在此处。往常是极为齐整的，可如今已经有不少的空缺，这些长老、弟子都是因为“太上计划”而陨落的。
　　他不由得回忆起当初在冉家的那一幕。
　　直到法身被彻底打散，那一位的眼中也没有情绪，只剩下冰冷与寂然。
　　她有没有堕魔已经不重要了，她妨碍了“太上计划”，就算她是太始传人，那也会被镇杀。
　　可是，李清洵真的死了吗？她是笼罩在三宫以及冉家的阴影，似乎没有个消散的时刻。
　　她是三宫那一代最为出色的弟子，她断言“太上计划”不可行，如今的三宫能够做成功吗？


第73章 
　　极业之海中遗留的罪障在灼灼盛放的红莲业火中被彻底散去, 静心池中的水流如同退潮一般缓缓退了回去。原本还有佛修在外头注视着李净玉三人，等到极业之海消失后，附近已然没有佛修的踪影了。
　　天钟在半空中荡响。
　　垂落的金光笼罩着整个杀生道之地, 宛如一个金色的巨茧将杀生道包裹在其中。片刻后, 十多位身着玄色法衣的佛修自金芒中走出, 朝着沉声不语的风妄行了一礼，双手合十道：“见过首座。”这些都是杀生道入魔的弟子, 他们身上的佛气被罪业污浊, 不得寸进，只能够转入魔道浊煞之气中。其实像他们这般的弟子不少，可大多数都心性失守, 不等静心池消磨身上的业障，已然是陷入了疯狂。
　　风妄朝着他们一颔首，视线转向了李净玉。
　　李净玉扬眉一笑, 望着在金光和云气中消隐的佛寺, 淡声道：“回去吧。”那位罪佛尊并不愿意卷入“太上”之事中, 将杀生道堕魔的修士送出后，便将杀生道遁入异度空间之中。这一消隐就不知道几时能够回转了，不过佛骨舍利已经在风妄的手中，这意味着须弥海两脉法传为她一人所掌。
　　相比在北海时的浩大声势, 此回元神境真人被斩, 太上三宫那边没有太大的反应。不需要太上三脉的人透露消息，李净玉便知晓，太上三宫的天人境修士将心思完完全全放在了“太上元胎”上，如今根本无暇来管顾他们。毕竟在他们的眼中, 如果太上元胎归来了, 在太上的引领下, 太上一脉迟早要占据九州，将一切局势都复原回来的。
　　太上三宫这样选择倒是给李净玉省下了不少的麻烦，在“太上元胎”归来之前，她可将心思放在清理魔门余孽的身上了。当初虽然镇杀了大部分，可仍旧有少数元神境魔修逃脱了，直至如今都没有彻底铲除。
　　黑风林中，一道法环上闪烁着灼目的光华，数息之后走出了一个面色阴沉的道人。他匆匆忙忙地离去，又匆匆忙忙地归来，只是比出去的时候，身上多了几分浓郁的血腥之气。他并没有从法环中遁入另一片天地，而是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待，直到数道光华璀璨的遁光落下，才冷笑了一声道：“我等的资粮呢？”
　　后头到来的修士闻言眉头一皱，将储物戒往阴沉道人手中一扔，便准备离去。只是走之前，他又殷殷嘱咐道：“如今不是恰当的时候，尔等不要离开黑风林。”
　　那道人将神识往储物戒中一转，见里头修道所用一应不缺，面容才松懈了几分。他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道：“ 要我等不离开也行，血食也得按时送上。”
　　修士闻言面上怫然，他望着阴沉道人冷声道：“修到了阁下这等境界，还需要什么血食？今时不同往日，你们若是想存身，就不要轻举妄动。”
　　阴沉道人“啧啧”两声，便穿过了法环，消失了踪迹。
　　后来的修士见状眉头一拧，眸中掠过了一抹厌恶之色，也跟着离开。要不是他们尚有利用的价值，谁还会在意这帮魔头的死活。
　　就在这群人离开不久后，两道身影瞧瞧尾随的身影显露了出来，正是秦若水和蔺恒两人。如今的玄门已经分成了两半，他们所信奉的道念摇摇欲坠。只是因为恩师尚在，所以没能够彻底离开。“秦师兄。”蔺恒的神情很是严肃，“他们先是对付杀生道，如今又与魔修为伍，也到了我等该选择的时候了。”
　　秦若水大叹了一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上一回他将冉孤竹的尸身送到了南疆去，便遭到了王神玉的质问以及掌教的责罚。他近来好不容易才脱身，只是这一走，就没有再回去的打算了。抬头注视着黑风林上方，他又道：“此处有一道太上法环，有此法环的庇护，魔修的气息便不会向外流泻。”
　　蔺恒道：“秦师兄有办法吗？”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这里有多少魔修存身，你我二人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秦若水道：“先给白鹿学宫传讯。”这群魔修被太上三宫悄悄地饲养着，寻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只是秦若水料错了一件事情，天海一脉的魔修修道资粮的确是够了，但是他们还需要血食。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位阴风相随的魔修从法环中迈出，向着某座村庄飞掠。这魔修有元神境的修为，秦若水和蔺恒二人并非他的对手，只能够隔着一段距离尾随。不过等明白了这魔修要做什么时，两人却是藏不住了，纷纷显露身形，仇恨地望着抓人做血食的魔修。
　　“来了两个细皮嫩肉的玄门道士啊！”魔修阴测测一笑，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他们眼下仰仗玄门，却不觉得自己要听从玄门的话语。毕竟在天机失衡的情况下，玄门还需要他们呢！他将抓到了手中的凡人往下一扔，立刻化作了一阵乌风向秦若水和蔺恒二人卷去。
　　秦若水和蔺恒自知不敌，一边打斗一边向着后方遁走。消息已经传出去，只是不知白鹿学宫那边会来人。乌黑的风中隐藏着尖利刺耳的哭嚎，所过之处，一切事物都被卷成了细沙。秦若水二人身上的法力灵光被污，就连自身的本命法器上都附着了污浊之气。就在他们快要败落的时候，一把青木刀蓦地劈开了那一阵阴风，以浩荡的青木之气将其压了下去。
　　魔修勃然变色，胜券在握的笑容还未收敛尽，与恼怒混在了一起，显得极为古怪。他眼中乌芒浮动，向着前方那道青影望去，背后立马演化出了一只擎天血手。然而没等到血手酝酿足够，一把飞尺便照着他的头顶砸落，发出了一连串让人牙痒的咔擦咔擦声。有那青木刀在前方做牵制，飞尺浮动，清光如天波回浪，在魔修抽身离去之前，便蕴出了一股连绵不绝的伟力，向下猛地一拍。天地晃荡，狂暴的气浪如海潮奔涌，在这股力量下，魔修的肉身连带着元灵俱被打灭！
　　秦若水、蔺恒惊魂不定地望着前方的两人，原本以为这回凶多吉少，哪想到碰到了两位前辈出手。这两位分明就是纪道友失踪数年的父母！醒了醒神，二人抬手行了一礼，正色道：“多谢两位前辈相助。”
　　纪明承扫了秦若水、蔺恒一眼，见他们服饰上有太元宫以及春秋天阙的标记，顿时皱了皱眉头。倒是宁怀真对二人有个模糊的印象，点了点头。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夫妻二人从异度空间中回转此界，恰好遇见了这事情。对于为非作歹的魔门修士，他们定是要除去的。
　　秦若水二人并没有因纪明承和宁怀真二人的冷淡而心生退意，正打算开口提起纪玉棠，忽地听见到了一句暗藏着惊喜的呼喊声，他们顺着声音回头，最先看到的是如同迅电流光一般奔来的纪玉棠，而后头则是沈藻、颜首夏一行人。
　　太上三宫和春秋天阙将心神都放在了太上元胎后，自然就顾不得九州的其他事情，连带着对叛出门墙弟子的逐杀也少了许多。在这等情况下，北海妖修走入了九州内陆，纪玉棠正代表着北海同白鹿学宫谈合作的事宜。在这个时候，秦若水二人传讯说魔修的下落，她自然也会跟着白鹿学宫的弟子一道过来瞧一瞧。
　　她这一趟并没有来错，遇见了一个极大的惊喜。在与父母重逢之后，她几乎被喜悦的浪潮淹没。
　　“阿娘，阿爹！”纪玉棠扑向了宁怀真，心中有千言万语。她既想将自己这几年的境况说出，又想知道父母这几年是如何度过的。定了定神，她将沸腾的情绪压了下来，在宁怀真温柔的目光中笑了笑，又道：“还有重要的事情，魔修。”
　　“说到魔修，我与你阿爹刚解决了一个魔门的修士。”宁怀真也跟着正色道。
　　“他们都是天海魔宗、擎天教以及忘情宗的余孽。”纪玉棠眉头一皱，将玄魔二道的变化解释了一番，又道，“不能让他们这样错下去了。”
　　纪明承和宁怀真哪会听不出来“他们”是谁？神情复杂地望着前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几年的演变竟是如此剧烈。”
　　纪玉棠慨然叹道：“是啊。”
　　有了秦若水与蔺恒的指路，一行人很快便找到了黑风林法环所在处。这法环是太上三宫的秘法，不等其他人开口，秦若水便施展法诀将其解除。在法环消失之后，浓郁的浊煞之气伴随着血腥气向外逆冲，眼前的林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窟。秦若水神情一凛，将本命法剑祭出，向着洞中一点。片刻后，被剑气惊扰的魔门修士化作了遁烟自洞窟中飞掠而出。他们凶狠的表情还没散去，就在看清楚外头阵势后化作了无限的惊恐。
　　“是太上三宫，他们、他们果真是靠不住！”
　　“我等与他们之间有法契在，未必是与太上三宫一伙的。”
　　“天要亡我魔道吗？”
　　……
　　这一方洞窟中，被供养的魔门修士将近半百。只不过其中只有一名是元神境的修士，原本是有两位的，可就在不久前，被纪明承和宁怀真联手镇杀了。
　　纪玉棠知道李净玉在清除魔道败类，故而在看到这群人的时候，她一点儿都不客气。催动着神霄清正龙雷向着魔修的身上打去！她这一动手，余下的人也纷纷地掐起了法诀，不愿意让一个魔修得以从手中溜走。
　　这一场斗战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猛然间高涨的气机搅动，化作了气浪滚过黑风林，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声响。在将最后一个魔修镇杀后，纪玉棠身上暴涨的气息蓦地沉寂了下来，她先是朝着颜首夏、沈藻二人说了几句，这才带着父亲、母亲离去。
　　“两位前辈安然无恙，我等心中的愧疚也会少些。”秦若水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沈藻嗤笑了一声，眼神冷冰冰的。她看也不看秦若水、蔺恒二人，倒是颜首夏客客气气地询问一句：“两位如何打算？”
　　蔺恒怅然道：“恐怕不能还报养育之恩了。”
　　-
　　龙城。
　　此是是在近海之上以大法力塑造的城池，与孤心屿相邻，成为北海妖修在九州的驻地。
　　龙主尚在北海之中，故而这边的事情都有纪玉棠料理，她大多数时候是留在此间的。此刻将纪明承、宁怀真二人带回了驻地，她压根没有心思听底下人的报告，一挥手便让他们自行去处理。那妖修眼中掠过了一抹困惑，他挠了挠头便退了下去。故而等纪玉棠回到法殿，看到的便是李净玉翘着腿占据主位的场景。
　　纪玉棠：“……”她下意识转向了纪明承和宁怀真二人，眼神闪烁不定。
　　倒是李净玉见了二人，眸中掠过了几分沉思，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地朝着二人打了个稽首道：“净玉见过师伯、师叔。”
　　在第一眼看到李净玉的时候，纪明承夫妻二人的眼中明显掠过了几分惊吓，还以为是冉孤竹在！那事情被太上三宫做成了，等到辨认出这位是惑心宫的祭月，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心绪复杂。
　　纪玉棠恼怒地横了李净玉一眼，朝着她使了个眼色，见她不动弹，又传音道：“你的事情之后再说。你先离开。”
　　李净玉：“我见不得人吗？”
　　纪玉棠：“……”
　　见纪玉棠面上浮现了羞恼，李净玉勾唇笑了笑，主动道：“我是为太上三宫之事来寻找小棠的。既然师伯、师叔回来了，那事情以后再说。我先不打扰了。”说着，便从容地从法殿中退了一出。
　　李净玉一走，宁怀真便转向了纪玉棠，沉声道：“你跟她走到哪一步了？”她不觉得自家女儿跟祭月没有关系，毕竟在“太上计划”暴露前，两人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她无意管束太多，但是李净玉到底是流着李家的血，谁知道会不会让太上计划在两人的身上完成。
　　纪玉棠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跟李净玉是什么关系？似乎并没有明确，但是道侣之间的亲昵事情倒是一件没有落下。
　　宁怀真：“……”她不难从纪玉棠那张骤然变得绯红的面庞上猜出答案，沉默了半晌，她又正色道，“你们如何，我不想管。但是太上计划的，不能在你们的身上有结果。”
　　纪玉棠闻言松了一口气，她道：“不会有结果的。如今太上三宫决定从‘太上元胎秘法’着手了，等到他们做成了，太上道祖便会降临到这个事件。”
　　宁怀真又道：“你们的打算是放任太上三宫弄出来？”
　　纪玉棠点头。这一纪元是太上纪，而太上之执附着在了天道上，使得整个九州都被其所掌制。唯有让“太上元胎”承载“太上执念”，顺利诞生“太上道祖”，才能使得整个九州天道解脱出来。
　　因着宁怀真和纪明承的好奇，纪玉棠在法殿中细细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直到黄昏才从中走出来。而这时候案上已然堆叠了不少文书，纪玉棠一一处理之后才得到闲暇。不过此时已然是月在中天了。她抬眸凝视着窗外的那轮皓月，眼前不期然地浮现出李净玉的面容。
　　“你倒是让我好等。”悠悠的语调中仿佛夹杂着叹息，李净玉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她抱着双臂倚靠在柱子上，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庞在明月珠的照耀下更是闪耀着神采。
　　纪玉棠回神，她转向了李净玉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李净玉轻呵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论道。”
　　纪玉棠狐疑地望着李净玉，“论道”两个字在她听来，就跟“太上三宫”一样，是个很明显的托词。然而这次李净玉的确是为了论道而来的，她以太阴之道与纪玉棠的大道互相对撞叩问，借着她身上的“阳气”，一次又一次地演化天地。
　　纪玉棠眨了眨眼道：“无休无止的演化之下，或许真的会有一个小世界被托承出来。”混沌阴阳演天妙法是大道本源的法则，是万事万物之始。在杀生道的时候，那股法则之力用来磨去罪障，但是如今轮道时的演变，则是使得它被裹在了元炁中，仿佛一颗种子。在得到了足够伟力的积蓄后，它就会创生出一个新的世界。
　　“那不是一件好事情么？”李净玉慢条斯理道。
　　纪玉棠眉头一皱，她直视着李净玉道：“你要开辟新天？”
　　李净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并不打算解释。纪玉棠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多问。
　　许是顾忌着纪明承、宁怀真在此，两人凑在一起时当真只是单纯的论道。直到一月之后，南疆来了消息，李净玉眼神中闪烁着异芒。
　　“是魔修之事？”纪玉棠询问道。
　　“不是。”李净玉摇了摇头，笑道，“是忘情宗那位前辈处。”早在之前，她便通过恩师槐晚秀传达了拜见那位宗主的意愿，可对方藏身于星辰之海清修，迟迟没有回复。如今南疆传来消息，却是那位出关了，愿意同她见上一面。
　　李净玉又解释道：“我有一种直觉，总觉得她同我相关，可能只有见了之后，心才会落回到实处。”
　　纪玉棠注视着她，半晌才道：“小心。”
　　李净玉笑了笑，她偏着头道：“除此之外呢？”
　　纪玉棠面色一红，她低声道：“那你要如何？”
　　李净玉招了招手，笑吟吟道：“你过来。”
　　纪玉棠垂首不言，但是身体向来诚实，在下一刻便已经挪到了李净玉的跟前。微凉的指尖落在了下巴上，缓缓地又拂过了面颊。像是被火燎了心，滚烫得仿佛要烧成灰烬。
　　李净玉低头贴了贴纪玉棠的面颊，她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片刻后松开了纪玉棠，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便化作流光向天边遁去。
　　-
　　忘情宗。
　　在惑心宫整合魔道之后，整个宗派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藏真虽然名为宗主，可她从来不会管底下的人如何，只是漠然地观望着。她与槐晚秀能走到一道，却不代表着底下的弟子与惑心宫是同道。以“忘情”之名聚集在一起的玄门堕落修士，没几个是手上干净的。
　　星辰海中，明光长河璀璨生辉，气流宛如潮水一般在此中奔涌着，掀开了一片片炫目的光华。李净玉踏入了星海里，感觉到了一股浩瀚与飘渺，这是从同为天人境的恩师身上难以察觉的。只有一个可能，说明这一位已然是修到了极致，只差一步就能够攀寻到大道。
　　“净玉见过前辈。”李净玉止步，她朝着前方那道白影打了个稽首。
　　“不必多礼。”温和的声音传出，那坐在了星海之中的白衣女修忽然间转过身来。她的面容被星光遮蔽，只有一片模糊。但是片刻之后，那星光一层层散去，使得那副眉眼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李净玉抬头，双眸中有几分灼烧的痛感，但是她没有转开视线，而是定定地望着前方的人，面庞上爬满了错愕之色，一句“阿娘”也跟着脱口而出！
　　此刻的太始道宫，韩林池从宝库中的一堆道典里翻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只不过上头虽然记载了藏真的事情，然而没有功体上的缺陷。他匆匆地扫了一眼，神情骤然一变，当即与杨溪舟、祝得言二人碰头。
　　祝得言温声开口道：“道兄找到了？”
　　韩林池沉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似是沉着霜雪。
　　杨溪舟眼皮子一跳，开口道：“怎么回事？”
　　韩林池：“那位修的是三世轮转忘情身。”他的牙齿格格打着寒颤，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窟之中，“这功法修三世三化，走得都是‘太上忘情’一道，在这千年间，我太始一脉修成此道的修士中，除了她早已经陨落的大弟子李真如，便是李清洵。我猜测李清洵是她最后一化，如今她三世修成，功体已全了。她是不是也想借着太上元胎成道？”那位的功行比他们都要高深，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那位同样可以做到，如果“造化之精”被那位掠去，那他们能够分到什么呢？
　　杨溪舟闻言心中一凛，他严肃道：“等到太上元胎大成，我等要在第一时间将她镇压！”原本手中的秘法是不得已之时才用的，可现在得知那位的危险程度后，便只能一开始就运使出来了，要不然根本没有机会！


第74章 
　　“我如今不算是你的母亲。”
　　星辰海中, 藏真的面容在璀璨的星光下重新变得模糊，她的视线落在了李净玉的身上，缓缓解释道：“我修三世轮转忘情身, 李清洵是我最后一化。在她陨落之后, 我之大道便已经走通了。”她的三世身是三次轮回, 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陨落的命运。
　　李净玉的脸上的震惊很快便收敛了起来，她深深地望向了藏真, 又问道：“那您知道过去的事情吗？”
　　藏真一颔首, 坦言道：“知道。”李清洵是她的一化。可以说李清洵是她，但不能说她是李清洵。
　　听到这样的话语，李净玉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笼在袖中的手蓦地收成拳，她继续询问：“您为何要在此时告知我这件事情？”
　　藏真笑了笑：“太上元胎炼成，便是那横亘在九州的枷锁即将消去之时, 到时候我会继续往上寻道。而在这之前, 需要彻底地断绝因果。”她伸出手往前一抓, 无情书便自李净玉的身上飞出，落回了她的掌中，化作了流光散去。
　　李净玉凝望着藏真，在感知到无情书流逝时, 眉心微微一凉, 却是藏真寄在她身上一道剑意。她想了一会儿，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她过去做的一切是为母报仇，可又不仅仅是为母报仇。不管母亲的状况如何，这条路她都要走下去的。她不会去指望一个走忘情大道的人会再度产生温情, 朝着藏真打了个稽首, 她平静地退出了星辰海。
　　惑心宫法殿中。
　　光影在一尊尊天女法相中穿梭。
　　“你知道了？”槐晚秀显化出了身形, 她注视着李净玉，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李净玉冷静道：“我知道了。母亲是母亲，那位便是那位，一切都过去了。”
　　槐晚秀一点头，又道：“那边费尽全力推动太上元胎，恐怕不需要多久，就会显世了。太上之执化人身，那天道便无了枷锁和束缚，到时候上进的道路便被打通了。”
　　李净玉问道：“您和她一样，要冲击更上境吗？”
　　槐晚秀沉默片刻，笑道：“是。”顿了顿，又道，“我二人会尽可能将玄门的那三位也带走。不过其中或有变数，你需要做好应对太上一脉天人的准备。”
　　李净玉点点头：“好。”
　　-
　　兔走乌飞，时序轮转，眨眼便是三年后。
　　北海的驻地自近海向着九州延伸，与白鹿学宫相接。而南疆的惑心宫也成功地统御魔门，基本铲除了那些被太上三宫庇护的魔道修士。
　　一日，纪玉棠、李净玉一行人正坐在道宫中商议“太上”之事，忽然间听到了一声裂响，所有人都倏地站起身来，一个闪身便向外掠去。他们微微仰起头，视线落在了空中的一个大漩涡上。无数星芒自大漩涡中倾泻出，化作了一道流光坠向了太上三宫的法坛。在那一处，一枚沐浴在浩荡灵机之中的近一丈高的“太上元胎”疯狂地吸摄着自天穹落下的星芒，一点点地发生蜕变。它的形体在星光的洗刷下，有一团精质向着人身转化，数息之间，便生出了肢体。
　　“为了这一天，我等付出实在是太多了，经不起失败。”杨溪舟慨然叹息道。
　　“如果能够得到大道之心，这太上元胎能够反馈的造化之精或许会更多的。”韩林池也跟着道，眉眼中满是遗憾。
　　“已经是最后关头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祝得言道。
　　这几年间，他们选择了修生养息，不愿意同魔门或者北海起冲突，但不代表着他们什么都不做。如今在太元宫之外，铸造起了重重的壁障和阵势，就算是天人境修士来此，也要被阻碍一段时间。
　　就在太上元胎持续演变的时候，藏真和槐晚秀自一道裂隙中走了出来。她们注视着前方闪烁的光华，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太上道祖和魔祖同归于尽后，气息散入九州各处。只是这一纪是太上纪，魔祖的遗念只能屈居在祖源魔海，可太上不一样。太上之执落向了整个天道。在太上执念的主导下，行道有偏，道途自然会跟着消隐。不过如今那道横亘在上方的枷锁已经解开，那往上继续攀登的道路逐渐地显现了出来。
　　藏真微微一笑：“是时候了。”她伸手朝着前方一点，横亘在前的阵势和屏障如同沙塔一般倾倒，层层地崩散，只留下最内里的一层，这是留给九州修道士自行解决的。
　　“她们……来了。”杨溪舟三人面容凝肃，感知到阵法的崩散，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就算知道对方很难破开最后一道障关，可仍旧是忍不住去关注。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向了韩林池道：“道兄，我等先去解决她们！”
　　韩林池犹豫片刻，一点头道：“好。”
　　他们手中持着法器自阵中掠去，准备先下手为强。可尚未等到他们动手，周边的气息陡然一变，那隐藏在了无数光影中的两个人气机逐渐地消隐，像是要从此间离去！紧接着，杨溪舟、韩林池一行人也发觉了自身身上的变化！一股无形的力量催动着他们向上走！那横在了天人境上方的境关似乎在此刻消失了，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够往前踏出一步！
　　要知道，他们的太上计划是为了参照道祖之体，是为了了解造化之精从而寻找上进一路。可现在太上元胎还未成，向上之路已经向着他们打开了。藏真和槐晚秀的身影最先散去，而祝得言一个恍惚，也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气意瞬间便自九州脱离，遁向了那深邃的浩浩长空。
　　“道兄，不可！”杨溪舟见祝得言消失，神情顿时一变，他凛了凛神，忙不迭向着韩林池喊了一声。
　　韩林池面色冷峻，他转头望了杨溪舟一眼，叹了一口气道：“我等气意积蓄足够，就算今日不走，来日也会迈出这一步的。”他微微地仰头望向了天穹，眼神中多了几分茫然，“为何，那上进之路在今日忽然间打开了呢？”
　　杨溪舟拧眉道：“可那两位在前，我等还是没机会。”
　　韩林池沉凝不语，片刻后，他的身影也如同祝得言一般散去，只余下了杨溪舟一回又一回削去了自身的气意，从而使得自身留在九州。
　　像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许久，隆隆的轰鸣声沸天震地，两道身影自天穹坠落，在半空中崩散，彻底地化成了一团团清灵之气！那股清灵之气极为庞大，连带着空间都扭曲了，形成了一个黑洞，许久之后才消散。
　　杨溪舟大惊失色，那两道光影分明就是向着那一条路迈出去的韩林池和祝得言！他们是被那两位斩了？还是为天道所弃？一股寒意自脚底蹿升，杨溪舟本就不打算让自己气意遁出，此刻见到了这一幕后，他更是不愿意！他心一横，一咬牙将自己的一道化影斩出。随着化影的暴散，他的气机往下跌落，最后堪堪维系着天人境！
　　在那浩荡无穷的深邃星空，一条大道长河横亘在其间，不见首尾，闪烁着无数的星芒。藏真漠然地收起了法剑，朝着槐晚秀打了个稽首，最后再看了九州一眼，便向着大道长河的深处走去。这是一条无人走通的路，谁也不知道在大道长河深处藏着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大道是无止境的，是永恒的，不会凝固在某一端。
　　-
　　九州，北海驻地。
　　纪玉棠凝望着半空中庞大的灵机黑洞，神情有些复杂。两个天人境的修士，如此轻易便陨落了。在那上方，到底存在着什么呢？不过这样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太久，她收回了浮荡的心神，沉声道：“还有一位在太元宫中，他不走，证明太上计划仍旧在运行之中。”
　　李净玉一点头：“太上元胎差不多要诞生，我们去太元宫。”
　　太元宫中自有太上道祖一系的弟子驻守，在壁障被藏真一指点破之后，又有弟子着手修缮，在极短的时间内又往外推出了五层。他们面对着天人境修士是无有一战之力的，但是在天人之下，却依据着壁障，认为自己或许有一战之力。
　　法坛上。
　　灵机的动荡更为剧烈，那太上元胎演化的速度加快了。原本此处有三个座次，可是在另外两位消失之后，便只余下了杨溪舟一人。太上元胎自然选择他为立世之参照，面孔也向着他演变。杨溪舟双手负在了身后，他默不作声地望着太上元胎的演变，偶尔那双沉静的眼中才流露出几分焦虑之色。
　　在藏真消失后，那横亘在九州上方的天地棋盘散去了，一切道机又可以重新算定。但是对于“太上元胎”，他暗暗消耗神意推演了数次，都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看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退路，等到太上元胎气息定下，他一定要将它吞化了，继而借助造化之精再攀上道！
　　-
　　太元道宫之外，无数的雷珠自半空中的飞舟上倾泻而下，砸落在了太元道宫的屏障上，发出了震天裂地的响声。阵势如同琉璃一般易碎，在法器和雷珠的轰击下层层崩裂，只余下了最后一道屏障，气流奔涌，始终不曾出现裂口。
　　“大阵以五行为基，生生不息，按照这样的情况，至少要十日才能够将其轰爆开。”
　　“那就十日吧。”
　　纪玉棠一行人并不着急，与北海之战不同，这里是太元道宫的主场，谁也不知道太上三宫还藏有什么样的手段。但是这事情在三日后出现了转机，一道雷气自内向外的逸散，生成了一道裂隙。纪玉棠二人对雷术的感应是极为敏锐的，顷刻间便抓紧了那个机会，催动着无数的雷珠和阵气向着那裂隙砸去。
　　阵势崩解时掀动的气浪比之先前更加强悍，整个太元道宫都被升腾的光焰包裹。等到光焰散去之后，那一座座亭台楼阁便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阵势不是能够撑一段时间吗？怎么现在被打破了？”王神玉大惊失色道。太上三宫与浩然正道的元神修士数量加起来其实不算少，可在过去消耗了一定数量，如今再与那帮人对上，得是他们亲自上阵了。可能等不到掌教成事，自身便已经陨落了。
　　柳复沉声道：“或许他们手中有上乘宝器吧。”
　　王神玉拧眉，对柳复的说辞感到疑虑，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周边的几位不同道脉出身的道人身上：“掌教尚未出关，接下来谁去迎对？”
　　座中沉寂了片刻，周克殷大叹了一口道：“恐怕我等都需要动手了。”数日之前，他感知不到儒圣祝得言的气息了，要么就是成道了，要么就是陨落了。不过在他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不管如何，他是不能够现身了。现在他们这方唯一的希望，是要放在太元宫杨掌教身上的。
　　余下的道人没有接腔，不管他们如何想，都没有退路了，随着周克殷的动身，余下的人也化作了遁光自法殿中掠出。
　　“道友，止步。”
　　纪玉棠负手站在前方，听到了这一声时，她才蓦地抬眸凝望着前方出现的青年修士。此人身着青色的儒衫，手中持着一支玄铁笔，俨然是出自一笔古今的元神境修士。纪玉棠与春秋天阙弟子往来的多，像一笔古今的弟子，只有冲虚道场中遇见的那一位的尸傀。她眼神凛了凛，周身的气意向上一拔，身后神龙法相腾升。
　　而在李净玉的前方，王神玉持剑而立，眸光闪烁着，似是冷漠，又夹杂着几分悲凉。
　　“冉竞日呢？怎么缩在女人的后方？”李净玉眸光一转，笑吟吟地开口道。她早听说了冉竞日被龙主打伤的事情，如今怕是苟延残喘吧？或许得感谢龙主，得她一个报仇的机会。
　　“你怎么能这般无情？”王神玉咬了咬牙，向着李净玉控诉道。
　　“无情？”李净玉偏了偏头，她笑道，“比不得你们。”
　　王神玉拧眉道：“阿竹呢？秦若水偷了她的尸身带回南疆，是不是还在你的手中？”
　　“是真的关心吗？”李净玉没有回答王神玉的话语，她讥讽一笑道，“我替她谢谢你们了。”她冷淡地望着王神玉，身上法力猛然向上一涨，如潮水一般奔流不息。碧海潮生珠一化为九，噼里啪啦地向着王神玉的身上砸去！水域奔腾间，茫茫的水汽朦胧似幻，如同蜃气一般向外扩散，逐渐遮掩了大片天地，只余下一勾冷冷的寒月照耀着世间。
　　王神玉修的是剑意，无数剑芒在水潮中搅动着，可始终破不开那片迷雾。她在元神境停留的年岁极长，可一身法力却远不及后来成就的李净玉。在剑芒与碧海潮生珠碰撞的那一刻，她心神蓦地一凛，一股寒气自脊骨蹿升，她睁开了眼睛，只看到迷雾中激窜的雷芒。
　　“孽障，住手！”
　　就在水潮翻涌而成的无数雷芒涡流即将吞噬王神玉的时候，一道暴喝声蓦地传来。
　　李净玉面色不改，周身奔腾的法力绵延不绝，没有丝毫止势，眨眼便吞没了王神玉。等到王神玉被太始渊天神水卷走，彻底地崩散成一团精气的时候，她才低头望向了声音的来处。昔日翩翩风流君子冉竞日，如今却是两鬓斑白，面容苍老，可怜又凄惨。要不是身上有诸多法器护身，他或许还走不到这灵机奔涌之地。
　　“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李净玉居高临下地望着冉竞日，语调轻蔑又傲然。
　　“你、你——”冉竞日气得够呛。
　　“我不明白您怎么还有胆子出现在我跟前，以为我不会杀你吗？”李净玉饶有兴致地望着冉竞日红红白白的脸，又道，“再告诉您一件事情，母亲其实不算陨落，她是忘情宗那位的第三化，是她的一世身，您自以为主导了一切，其实一直被玩弄在鼓掌中。听到了这件事情，您是不是该安息了？”
　　太始宫韩林池虽然猜到了李清洵的事情，然而并不会转告给已经被抛弃的冉竞日。此刻的冉竞日眸色赤红，在李净玉的言语刺激下，到了崩溃的地界。他身上的法器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气息和法力竟然在某种力量的催动下层层拔高。他怒喝了一声，猛地一掌打向了李净玉。
　　另一边，纪玉棠早就注意到了冉竞日的出现，她解决了横亘在前方的一笔古今脉传的弟子，便转向了李净玉，哪知看到了冉竞日忽然发作的这一幕！她神情骤然一变，喝了一声“小心”，当即化作了数百丈的龙身，长尾猛地向着前方甩去。
　　李净玉哪会不防备冉竞日，只是在出手前，感知到眉心的那股剑意的踊跃，她眼神一闪，便释出了那道剑意！一道煊赫辉煌的剑芒自她的眉心跃出，如同白虹贯日，猛地向下一斩！剑气所到之处，澎湃的气机和法力快速崩散，无声无息地斩在了冉竞日的身上。冉竞日身躯一震，所有的法器都在这一剑之中崩毁，元灵也彻底地被杀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还以为是护佑的剑意，倒是没想到了结因果之用。”李净玉嘟囔了一声，很快便收敛了情绪，一转身向着到了身侧的纪玉棠扬眉一笑道，“我没事。”
　　纪玉棠拧眉望着冉竞日消失的地方，眸中满是嫌恶之色：“他真的消失了吗？”
　　李净玉道：“神魂不存。”
　　纪玉棠道：“他是你父亲，你身上会背负罪障，应该让我来解决。”
　　李净玉笑道：“无事。”先不说这一剑是藏真寄在她身上的复仇之剑，就算真的背上罪障又如何？她根本无需在意这一点。视线在太元宫转了一圈，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正准备去帮助同道，忽地生出了一种感知，两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走，去那法坛！”
　　法坛之上。
　　杨溪舟身心沉浸在了此中，已经无暇去感知太元宫中的事情。可就算不特意去感知，他也能够猜到结果。他双眸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前方的太上元胎，眸光越来越幽邃。在太上元胎气机下落的时候，他蓦地往前跨出了一步，一道化影从他的身上跌出，快速地走向了太上元胎，在气机彻底凝滞的时候，混入元胎一种。
　　此刻，太上元胎已经演化得差不多了，在他的对面是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人。杨溪舟并不想让太上元胎有自身的意识，好在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他在化影合入元胎之后，就将那抹意识之种彻底抹杀了。在做完此事后，他才忙不迭地吞化那抹太上气意带来的大道之理序。不管是人为的太上胎种，还是如今的太上元胎，都是一个容器，唯有那抹庞大的，夹杂着太上道祖气意的“精气”，才是真正的“造化之精”，是秉承天地而生的太上道祖的一部分。
　　原本在杨溪舟斩去了自身的一部分，他的气意跌到了低谷。可随着对大道理序的侵夺，他整个人的气机又不住地往上涨动。在吞化的过程中，他隐隐有些不对劲，然而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够持续这个过程。
　　然而这一幕落在了赶到此处的纪玉棠和李净玉的眼中，分明是一个混沌的、扭曲的怪物在蠕动，只不过他的身上又是真真切切的太上气息，是太上正传。
　　纪玉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就是他们要的太上道祖？是他们要开辟的通天大道？”
　　李净玉拧着眉，嫌恶地望了杨溪舟一眼：“太上纪走到了末路，已经到了换新天的时候了。”
　　杨溪舟吞化造化的过程被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打断，他双眸中闪烁了恶意与杀机，漠然地开口道：“非我太上一脉？是外道。”他身后浮现出了数道晦涩幽沉的剑芒，交击之间发出了一阵阵的嗡鸣。他伸手将剑气往外一推，天地间的元炁便被剑芒分成了清浊二道，清气不住地上浮，而浊气则是被剑芒消磨！
　　“剑裂阴阳？”李净玉眸光闪烁，身上法器一转，那一身浊煞之气顿时演化成了清灵之气，散发着太上道法的气息，“你还记得冲虚道场中的推演吗？太上归来，灭杀一切，只容自身。如今浊煞之气不少，短时间看不出什么，但是长久以往，天地就彻底失衡了。”
　　纪玉棠郑重地点了点头，身上神通一转，手中托承着闪烁着金芒的《道德天书》。


第75章 
　　力道之身取的是天地之间的元炁, 而撬动大道气意则是以自身力道之躯为基，无论如何，纪玉棠都不能让杨溪舟这么持续地裂解阴阳。她自知修为境界远不如天人境的杨溪舟, 故而没有任何犹豫, 在一开始便使出了“二象同照”神通, 以“道德天印”撬动大道神韵。
　　冥蒙的玄气浩浩荡荡，填塞于天地之间, 一条神龙威风凛凛地飞去, 身上的鳞爪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束。有“道德天印”勾连气意，削去承负，那“二象同照”之术便不再是“基石”。纪玉棠心念一转, 却是使得化身也进一步去感知那股大道神韵。裂解阴阳的剑芒与玄妙无涯的道韵相碰撞，霎时间便如烈阳照雪，消融得一干二净。
　　杨溪舟见剑气被磨去, 他冷冷地望着纪玉棠, 身上剑意再去一起, 化作了无数道罡气向下斩落！纪玉棠并未真正迈入那一步，自然不是无极限地支取大道神韵。但是比起过去的一瞬，如今能够维持的时间有了很大的进步。她双眸中泛着金芒，神龙之身在剑气之中游弋, 与剑芒对撞之时, 发出了隆隆隆的震响。
　　李净玉并没有袖手旁观，见杨溪舟动起手来，她身上的法力也激荡了起来，蔓延不尽的渊天神水自天穹坠落, 在无数霞光的映照中散成了一片混杂着太阴之气的雷河。剑气在雷河中被搅碎, 甚至有水潮溅落在了杨溪舟的身上。但是别说是伤了他了, 连身上的宝光都不曾打碎。
　　元神境与天人境之间还是有极大差距的，尤其是杨溪舟如今吞了太上元胎，正在吞化其中的大道法则，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无疑会让他变得更为霸道强横。这样子的他，比起单纯的太上元胎可是难对付多了。法力萦绕在周身，李净玉眼神闪了闪，朝着纪玉棠身侧急飞去。
　　一轮银色的圆月在浩荡无涯的雷河上方升起，静与暗吞噬了光亮，仿佛要永堕静夜之中。
　　纪玉棠身上的道韵如同潮汐一般涨落，此刻正处于回溯的过程，她感知到了李净玉向外扩散的道域，双眸一凝，身后的神龙发出了一道悠长的龙吟，一轮光辉灼目的烈阳自后方升起。在道域相接的那一刻，太阳与太阴之气交融，整个新天地发生了剧烈地动荡，自阴阳二分之中重新归于昏昏茫茫，无声无息的大混沌。
　　两人在不计其数的论道之中，将“混沌阴阳演天妙法”与道域相结合起来。如此道域之中阴阳相契，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生灭的轮回。扩散的道域将杨溪舟笼罩在其中，他手中提着长剑，周身也闪烁着一股剑芒，不与道域之中的任何一道气息相交。冷哼了一声，他伸出手往前一指，一道剑光便顺势飚出，直至道域的北边门户！此地浊煞与阴气最盛，一旦消磨去，道域便会因此而失衡，直接崩溃。
　　然而剑光没入了北地便被阴沉的玄气吞噬，没有露出任何的声息。这是“演天”之域，在这片道域中，任何力量都要退让，唯有代表着阴阳的纪玉棠、李净玉二人是世界之道，是天地的主导。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①”
　　宏大的道音伴随着隆隆的声响自天际传来，在那被玄气笼罩的大地上，逐渐地显化出了一具道母真身，汹涌澎湃的气息自若隐若现的道母真身上涌出，分阴阳、立三才，将这片道域天地重新开辟。在这里，所有的存在都被认知为需要裂解的混沌，杨溪舟自然也是如此。他沉着脸，望着那具道母真身朝着他身上一拍，那护体的剑芒纷纷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异力打碎！除非他自这片道域天地中遁出去，否则只能够承受这一击。
　　阴阳演天之道，乃是新天开辟时的大道法，在此刻出现在两个小辈的身上，难道暗示着太上纪要终结了？杨溪舟眼神闪烁，在自己被那股异力打中的瞬间，他袖中蓦地飞掠出了一枚黑沉沉的原型法器，上头的禁制一解，法器上便散发着一股莫大的威能！道域中猛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一切都往其中吸摄。这件法器名曰“鸿蒙禁阵”，乃是初代掌教留下的至宝，原本准备留着对付藏真的，哪知道她直接遁入了星空不见踪迹。
　　鸿蒙禁阵是一个完全的小世界，同样承载着阴阳演天大道，几个眨眼间，便将这片道域整个儿吸摄了进去。眼见着前方变得干干净净，杨溪舟才猛地一拂袖子，冷冷地笑了一声。禁阵中的小界可没有生机，但凡被吸摄入其中，找不到归路的都会化作虚无散去。他身后浮现了一具庞大的法相，望整个九州上方一拢，在刹那间，九州与其他地方的牵系与因果俱是被屏蔽去，仿佛在那大千世界并无九州一地的存在。做完了这事情，他才一步向着前方踏出，身上剑气到处飞舞，将与自身相斥的事物都杀成了虚无。
　　太元道宫中。
　　太上三宫、浩然正道的元神境真人拼死抵抗，为掌教争取时间。可一来北海群修来势凶猛，二来则是大劫到来，如今的天道自行削减太上一脉的气数，这导致了在旗鼓相当的情况下，最后还是太上一脉的修道士会败落。
　　浓郁的血腥气向着四面扩张，太上一脉的修道士步步后退。
　　不过这种情况在一道足以分裂天地的剑芒中得以缓解。
　　北海阵中，纪明承喝了一声小心，青木之气勃然生发，将那在最前方的道人给拉了回来。他拧着眉望向了面容冷峻的杨溪舟，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在那惊天动地的响声后，他已经感知不到纪玉棠的气息了。原本小棠和李净玉去对付这位，可现在这位走出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小棠他们已经出事了？天人之境，那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么？
　　杨溪舟冷冷地望着前方，并不打算多说什么。这些人在他看来都是异类，是要将之驱逐镇杀的。眼中闪过了一抹阴沉的暗芒，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剑气自他的身上发出，掠过了天际拖曳出一条长长的气痕，如无数星流异火坠入人群。然而一道龙吟响起，庞大的金龙自虚空中飞掠而出，长尾横扫四方，将那剑气叮叮当当打落。
　　“是你？”杨溪舟神情一凝，看清楚了金龙化成的金衣女修，又冷冷一笑。
　　龙主负手悬立在半空中，她的气势比之过去强盛了不少。在将北海一事交给了纪玉棠后，她便回到龙宫之中闭关清修，终于成功迈入了天人境中。在那前往上进的大道出现后，她隐隐也感知到了，不过她才迈入天人境不久，那大道对她的吸引力并不大。况且，她留在九州尚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在闭关之时，她与藏真其实也见了一面。
　　那位说到了“太上元胎”，又忧心天人境修士不会因此而远渡虚空，要她留在九州关照着。事实上正如她猜测的那般，杨溪舟怎么也不肯踏上那条路。毕竟是一条死路，修到了那境界自然不愿意走。可借着“太上元胎”，他便能够走通那道路吗？
　　“北海妖修偏居一隅，如今见我玄门失利，便想过来分一杯羹吗？”杨溪舟冷漠地开口，他不屑同低辈弟子说话，但是现在的龙主却是走到了与他一样的高度。
　　龙主轻笑了一声，抬眸道：“等到大劫之后，玄魔二道气数如何与我北海比？”
　　杨溪舟一挑眉，沉声道：“恐怕你不能如意了。”他先是望了眼底下的修士，又抬眸与龙主对视。虽然先前与龙主交手，难以压制她，可现在情况不同，他在吞化太上元胎的过程中，逐渐地与大道相碰撞，道法神通都强横了许多。龙主的针对剑光的磁光又能够有几道呢？
　　庞大的法相遮天蔽日，一缕缕腾升的精气中都蕴藏着剑意。只是过往清湛的光芒上缠着一缕缕的黑气，而杨溪舟自身丝毫没有发觉。龙主轻叹了一口气，神龙法相也随之展出，与杨溪舟相抗衡。所谓“太上元胎”等来的是附着在天道上千万载的太上之执，是难以有结果的偏道。杨溪舟在吞化太上元胎之后，执念会越来越深，到了最后，主导的到底是哪个意识，恐怕难以说清了。
　　天人境修士交手逸散的威能很是庞大，聚合的云层几乎被打破，整个天地都隐隐震颤。北海修士谨慎地往后方退去，而太上三宫的修士也没有追逐。他们拧着眉，感觉到自己身躯里力量仿佛在逸散，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般。
　　鸿蒙禁阵。
　　此是一片虚寂之地，没有声音、没有亮芒。
　　在被斥入这方天地的瞬间，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便感知到了一股消杀自身的力量在蔓延。“想要从这里出去，需要有牵引，但是九州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屏蔽了。”李净玉拧了拧眉，沉声开口，“或许——”
　　“还有另外一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纪玉棠接上。
　　李净玉注视着纪玉棠，笑了笑，两人异口同声道：“混沌影界！”
　　杨溪舟以妙法屏蔽了九州，可当真以为她们只有九州一地可以做跟脚吗？昔日在混沌影界传下道统，那边所祭祀的便是她们的化身。只要从这片虚寂中离开，那余下的事情就不算难了。
　　混沌影界之中。
　　混沌影怪失去了混沌之息，已经自天地间消失了，原本被各大驻地护佑的生民如今以极快地速度走出了自己的道途。但是这样的变化却是使得意图在混沌影界弘道的太上三宫弟子心生不满，与混沌影界走向了对立，但凡与自身道念不符的，一律以剑斩杀。
　　自数年前从天地之极请得载道方碑归来之后，阮贞素、云清仪二人俨然成为混沌影界修道士之首，一为日御、一为月御。她们知道对付外来的修士要靠自身来解决，故而在拜日、拜月之时，也不曾说出自己的祈求，只是单纯地奉上自己的崇拜之心。这一日，二人如往常一般对着神像祭拜，忽然间，神像上闪烁起了亮芒。这股亮芒一开始如同米粒大小，紧接着如灯光，最后像是一轮烈阳，彻底地照彻了整个驻地。不仅仅是混沌影界的生民，连带着太上驻地的修士都抬眸注视。
　　数息之后，这股光芒逐渐地暗淡了下去，就在众人心中惊惧不已的时候，一道水潮自天穹向上倾泻，眨眼间便淹没了太上驻地。原是李净玉在回转之时，望见了那群太上一脉的修道士，心中生出几分厌恶，直接出手将他们镇杀。
　　“是祖神动手了？”阮贞素窥见了那声势浩大的一幕，心中立马振奋了起来，趁着此时打算一举将那排斥混沌影界本土修士的外来者除尽。
　　纪玉棠和李净玉回转之后并没有久留，这个小世界因为自身法则被补全，正处于一个上升的过程，可尚未到能够长时间承受元神境修士力量的地步。再者，九州之事尚未解决，她们也无心在这边逗留。
　　日芒之下，一道裂隙在天幕缓缓地出现，两道疾光一闪，瞬息之间便恢复原样。
　　九州。
　　龙主与杨溪舟的斗法并没有停止。杨溪舟似是得了某种力量之助，法力和气息层层地拔高，如同浪潮一般一下子压过了龙主的气势。法相在半空中纠缠，两人的正身也大开大合。庞大的法力形成了两股强大的罡风，将元炁撕碎。在余波之下，山水风火开始出现崩裂。
　　对了一掌后，龙主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摇晃，面色忽白。她拧眉注视着杨溪舟，见他的笑意越发癫狂，神情逐渐地变得慎重起来。别管杨溪舟使用什么样的神通法术，都是在消磨天地之间的浊煞之气，过往的杨溪舟纵然会这般招式，也不会变得如此极端。是“太上之执”排斥诸法？她心念一动，便听得杨溪舟“啊”一声长啸，紧接着无数股如潮流般的法力向着他身上汇来！他的法相越来越庞大，开始显现出一张又一张古怪的脸，像是将所有人都融汇到了一处。
　　底下的三宫修士都是极为信奉太上道祖之人，此刻感知自身力量被抽离速度加快，顿时神情大变。太上元胎要与他们化一，他们根本没办法抵抗！道宫之中，尚存的修士身影逐渐地崩散，而杨溪舟气势却在一瞬间拔升到了顶点，仿佛要冲破这具界空。在他的身后，那庞大庄严的神人法相已经变了，成为一颗长着无数张脸的肉瘤，填塞了大半个天地！
　　龙主眼神泛着冷意，伸手一点，数道疾光斩向了那尊法相，无数鲜血飚射，如同暴雨洒落在地，那肉瘤扭动着，发出一道道尖利的啸声。
　　“那、那是他们请出来的道祖？”底下的人望着前方心有余悸。
　　师清尘双手负在了身后，她双眸注视着天穹，轻声道：“是这太上纪毁灭的前兆。”太上纪道长魔消，可任一纪在漫长的岁月中都会走向终结。“再打下去恐怕整个九州都会崩裂，结界恐怕护佑不住那群凡民。此处已无对手，我等不如先去凡城镇守。”
　　白鹿学宫的宫师闻言顿时一颔首。
　　法相变成怪物之后的杨溪舟极难对付，就算是同为天人境的龙主也讨不到好处。只是那极为污秽的鲜血自天穹飘落，到处滚荡着一种可怕而阴邪的邪气，对修炼浊煞之气的魔修克制极大。就算是太上之执堕落了，那也会遵循着自己灭杀诸魔的本念而行。好在有灵山在，无数飘荡的红莲业火灼烧着那股邪气，与之相抗。
　　纪玉棠和李净玉回转之时，天地之间已经被一股暗沉的血色笼罩了。肉瘤紧紧贴着天幕蠕动，将半个九州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纪玉棠眼神一凛，向着那蠕动扭曲的阴影打出了数道神霄清正龙雷，可那东西只是缩了缩，并没有收到任何伤害。
　　“这杨溪舟异化极快。”李净玉沉声道。
　　龙主传声道：“是太上之执。”她的金龙法相龙鳞破裂，伤痕中缠上了一抹邪机，正不住地侵蚀着血肉。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拧眉道，“太上之执自太上纪而生，的确是沾染了几分太上道祖的遗痕。此刻别看它一副污秽的模样，可孕生的法则逐渐地完整了。它要消灭一切外道。”
　　李净玉眼神闪了闪，接话道：“那就只有用大道之理消杀了。”
　　杨溪舟在与龙主对战的同时，也在和九州的天道理序对撞，一旦他的力量压过了天道理序，那就会以他的心念衍生出新的天道，定下新的纪元和法则。李净玉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让他做成的，她眸光逐渐深沉了起来，转头望了纪玉棠一眼：“需要我二人再联手，我就不信，他还能够使出那鸿蒙禁阵。”
　　纪玉棠一颔首，身后法相浮动，庞大的道域顿时如清气扩散，与月相相契合，占据了另外的半天。日月之芒同时照彻道域，地火风水被重新打碎，到处都充斥着混沌阴阳演天妙法。道母化身在冥蒙无涯的玄气中若隐若现，她脚下踏着一条衔月的白龙，左手托举着一轮烈日，现出了愤怒之相，朝着那占据半天的肉瘤猛地一掌拍去！肉瘤一扭，无数晦涩与幽暗形成了一尊古怪的法相，同样伸出了一掌承接。就在两者力量对撞的时候，四面响起了隆隆的天地崩裂的巨响！肉瘤演化出的一只巨掌被打散，可紧接着又生出了百只、千只手。
　　“这太上执念在九州有着漫长的年岁，想要将它彻底消磨，恐怕得用不少时间。可这么一来，九州未必能够承受逸散的力量，可能会州陆破碎。”李净玉转向了纪玉棠，眸光炯然有神。
　　纪玉棠“嗯”了一声，她的视线在道德天印上停留了片刻，又道：“我以二象同照分化另一个我，能够承负的力量会比过往更多。但是我觉得尚未到极限，我想去试试。”
　　李净玉道：“不用这么麻烦。”剑纪玉棠眸光望过来，她又道，“ 过多的承负要么让你合道，要么毁去你的道途。”
　　纪玉棠：“可若是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仍旧要这么做，九州崩毁了，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李净玉提议道：“或许可用另一个小界与杨溪舟对撞？”
　　“混沌影界？”纪玉棠想了一会儿，觉得不大可能，毕竟混沌影界法则已经全了，里头有很多生灵，他们不能够断去生灵的生路。在否决这个念头后，她又想起与李净玉论道之后诞生的混沌世界之种。“是那在我二人不住推动演天之法而生出的新的混沌种子？”
　　李净玉微微一笑道：“正是。”她们利用演天妙法形成了法则来与杨溪舟做对抗，但是妙法催生世界，在无数次的演变中已经生出了一个世界之种。她的心念微微一动，那庞大的道母法相身上便浮现了一层玄异的力量，紧接着一团紫气被推了出来。
　　那紫气被推出之后，便无穷无尽地演化，数息之间便笼罩了天穹！杨溪舟与那肉瘤同样察觉到了那小界的古怪，也感知到了紫气中新生世界的法则和力量之源。他眼中闪过了一道贪婪之色，肉瘤生出无数的触须扎入了紫气之中。
　　李净玉一直关注着杨溪舟的动作，眼神一闪，道母法相便离开了白龙，独自遁入了新生的混沌世界中，在这里，法则逐渐地完善，可尚未形成一个能够诞生生灵的真正世界。可正因为如此，李净玉才能放心大胆地施为。她双眸凝视着逐渐在其中映照出来的杨溪舟化影，唇角勾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紫气之外，纪玉棠看着杨溪舟的身影逐渐地消失，知道他是选择进入了小界，那九州这边便暂时无需关注了。可正当她准备遁入紫气之中时，却愕然地发现那紫气消失了！连带着李净玉的身影都散了个干干净净！纪玉棠心中警铃大作，气意一瞬间拔升到了极高，四处搜寻小界以及李净玉的存在。
　　天幕的血色逐渐地退去，明光照耀下，碧空如洗。
　　纪玉棠望着这明净的天穹，一颗心忽地坠入冰窟。
　　李净玉又隐瞒了自己什么？她打算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道德经》


第76章 
　　混沌世界中。
　　肉瘤上浮现了无数根细长的如同血管一样的触须扎根在了初生的大地上。察觉到这是新生的世界后, 它本能地吞噬着这个世界的法则和本源力量，以此提升自己的能为。有了这个新生世界的浇灌，到时候回转九州, 它会更容易吞噬一切。
　　李净玉的道母真身与九道月相弥布了半边天, 她垂眸望着杨溪舟, 神情冷淡。新生的世界要经过无数的岁月才能够完全。但是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世界的本源力量会自发进行抵抗。此世界与她息息相关, 那本源力量自然是依附在了她的身上。
　　面前的杨溪舟还是以前的模样, 可一双眸子赤红，像是无数血丝相缠。在他的身后，那仙风道骨的神人法相消失, 意味着他自身其实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一抹太上执给吞噬了。忽忽冷笑了一声，李净玉抬起了手，然而她并没有向着那恶心、黏腻的肉瘤拍去, 而是周身所有的元炁暴动了起来, 在这一刻气息涨到了最高点, 俨然是强行拔高到了天人境界。
　　混沌世界与她和纪玉棠都息息相关，用不了多少时间纪玉棠或许就找到了此处，她要在纪玉棠到来之前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眸中泛过了一道冷光，她的法身与法相在此刻倏忽爆裂, 庞大的气意化作了金色的洪流, 向着整个混沌世界冲刷！那鬼东西想要从这里走出去？做梦吧！
　　九州。
　　纪玉棠用心感知混沌世界的下落，还真是被她捕捉到了一抹紫气。然而她的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眼皮子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要从她的身边离去。游动的气意眼见着要寻到了混沌世界, 一股恐怖的力量向外逸散, 直接碾碎了她的那道气意。而此刻, 她的神龙法相上的月相骤然间破裂，化作了一片片莹玉色的碎片坠落。
　　这意味着李净玉从世间消失了！
　　不，不可能。尚未走到了最后一步，她没必要拉着杨溪舟进入混沌世界与他同归于尽，一定是有另外的谋划。可到底是什么谋划？她为何先前一字都不提？她是故意如此的吗？纪玉棠伸出手接过了那一轮月相的碎片，掌中微微发凉，她愣愣地望着手掌，数息之后将它贴向了心口。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触，在这一刻，她的心仿佛也被剜去了一块。
　　“小心！”一道急呼声蓦地传开。
　　纪玉棠转动着僵硬的脑袋，抬头凝望着天际坠落的一道金芒。她的呼吸蓦地一滞！那道金光如星驰电发，数息之间便能够坠入九州！它似是一颗陨落的星辰，可实际上是一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道宫，携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尚未真正落下，便有气浪如洪流卷向了四方，使得山崩地裂！
　　底下的修士护佑着凡城，可以他们的力量并不能阻遏那股掀天动地的浪潮，龙主神情倏地一边，化作了一条金龙直接镇住了九州的山河。而半空中的纪玉棠已然没有了犹豫和伤怀的时间，她的眼神凛然，变作了白龙冲向了那股如风樯阵马、风激电骇般的下坠道宫。
　　在靠近那股金芒的时候，身上的气意与其相碰撞，在道法的对问中明了了这座道宫的来历。原来这是“太上神宫”。但是这并非是太上一脉在天穹铸造的法殿，而是自然形成的。太上一纪，无数的道法以及道念堆砌成了这座神宫，它是太上纪的象征。可如今太上纪崩塌了，它失去了立身之基石，自然从天穹坠落了下来。它的力量在下坠的过程中不住地被消磨，可就算如此，它落下时候造成的洪流也能够彻底地湮灭九州，摧毁地脉和山岭。毁灭与新生并存，这是打破太上纪年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数十丈长的白龙在金芒中的道宫之前宛如一条渺小的蛇，可随着那股气意的上扬，白龙的身躯逐渐地生长。道德天印悬浮在了一旁，承接着自高邈之地落下的道韵。道法每一刻都在演变，每一刻都在与那坠落的太上神宫相争。
　　金芒下坠的趋势逐渐地削减，众人一抬眸只能够看到那雾蒙蒙的、遮掩天地的朦胧迷障。像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千万载之久，苍穹中传出了一道裂响，仿佛撕开了一张狰狞的巨口。
　　泛着银光的漂亮鳞片在那股伟力的倾轧下一寸寸地开裂，龙身被庞大的罡气撕裂，露出了狰狞的伤口。但是自那高邈之地奔涌来了道韵又给了白龙绵延不断的生机，眨眼间便使得撕裂的伤口复原。底下的修士看不到高空中的变化，只能望见一场永不见尽头的血雨。他们纵然是有心上前，可也没有余力，恐怕尚未飞到半空，就被那股强悍的力量撕成碎片。
　　“那是什么？”宁怀真眼皮子狂跳中，心中满是惊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私，比起其他的事情，她更希望女儿能够好好活着。可若是没有人能够承载那份力量，整个九州都会毁于一旦。
　　“不知道。”师清尘摇了摇头，连宫主都不曾提到过。但是此刻她无闲暇管顾那样的事情，她在之前便感知到了李净玉的气意消失了，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选择，心中忧虑不已。
　　天幕是昏暗的，没有日月，仿佛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流动。
　　在这长久的寂灭中，修道之人尚可以忍耐，但是那群无辜的凡民却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他们是极其脆弱的，整颗心惊慌不已。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询问修道士，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可不管答案是什么，他们都注意到了修道士脸上的真实情绪，那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极致恐慌。他们需要一种寄托，不知道在什么人的带领下，凡民找到了最初的信仰，开始祭拜天地日月。
　　半空中。
　　纪玉棠承受着龙身被撕裂的极致痛苦，神意堪堪耗尽，几乎维系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过度的撬动大道神韵，使得她的法身已经到了极限，可她死死地咬着牙，一寸都不能退让。一旦坠下去，便是整个九州崩毁。在这没有日芒、没有月光的长久寂灭中，她的眼前只余下了太上神宫上灼灼的亮芒。她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能够感知到上方道法逐渐地被消磨去，只是她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
　　忽然间，一股莫名的力量如同清泉拂过了她伤痕累累的法身，连带着流逝的力量也得以弥补。她的气势陡然间增强，而那座太上神宫气意随之削减，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纪玉棠精神蓦地一震，她不顾自己残破的法身，再度通过道德天印勾动那股庞大的道韵。一股股道韵变得凝实了起来，紧接着化为一枚枚道文。但是这些道文并没有压向那座道宫，而是互相吞噬演化，最后凝聚成了一个玄妙的“道的”字。五千道德真言在此刻化一，凝聚成了一枚承载着天地感悟的本命道文。那枚道文向着太上神宫一落，如同烈阳融雪，所过之处，汇聚的力量层层地消融。
　　隆隆的道音在天地间响彻，在“太上神宫”消散的瞬间，无数奇异的力量向着白龙涌去，滋补着被损坏的道基。原本气意已经逐层跌落的纪玉棠，修为蓦地往上攀升，在她的身后，龙相也开始发生了一种莫名的演变。纪玉棠修的是龙功，可随着自身对太上根本经的领悟，使得这龙相演化成了至高的道德天龙。可到了如今这一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再是道德天龙了，而是一股被莫名力量包裹着的、气息更进一步的神龙法相。
　　别人难以窥出真相，可纪玉棠自己是明白的。那股玄妙的奇异力量名曰“玄黄之气”，将是新一纪的“法”，至于那神龙法相，如今已经演变成了玄黄功德天龙。天地功德在身，与天地并存。在那太上神宫消失后，以往束缚着心神的枷锁蓦地挣脱，她的脑海中掠过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庞。，最后化作了一道似是懊悔，又似是苦恼的叹息。
　　淅淅沥沥的血雨停了，太阳自那厚厚的云障中越过，再度地照耀着这片大地。
　　九州虽然得以复原，可在那股斗战的余波之下，仍旧有不少山岭被削平。龙主的力量护着生民，但是对于各宗派的驻地却是一点都不上心，哪管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懒得与其他的同道打声招呼，直接化作了流光回到北海。
　　各宗的修士确认了危机解除之后，余下一波弟子驻守凡城，而其他的人纷纷回去收拾这片烂摊子。这一场斗战极为残酷，不管是八大仙门还是魔门，都损失惨重。倒是妖修那边气意旺盛，劫数之后，原先的格局被彻底打破，休想恢复过过去的那般模样。
　　这新的纪年，不用多想也知道是“龙道纪年”，北海妖修才是真正的赢家。
　　“前辈是要回北海，还是前往白鹿学宫？”颜首夏转向了纪明承二人询问道。
　　纪明承没接腔，宁怀真思忖了片刻后摇头，她道：“我们回天水。”
　　颜首夏“嗯”了一声，没有多劝阻。
　　极天之上。
　　纪玉棠拧着眉，她左手一托，道德天印便浮了起来，一枚道文重新在上方凝聚。太上纪崩毁之后，天地间的规序在缓慢地重组，她得到了天道的垂青，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更易天道法则。她闭着眼眸感应了片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绽放了湛然的神光。
　　“清浊混一，天地归元。”
　　“维其玄黄，造化四方。”
　　随着她的开口，一股道韵自她的身上催发，冥冥中填塞了整个天地。昔日元炁二分，清者为玄、浊者为魔，可不管是玄还是魔，只要是气道修士，自身的承负都是用肉身作为“遗蜕”，散去天地来削减的。然而在这一纪年，是“玄黄之气”，是“功德之纪”，想要削减天地承负，便只能够用“功德”来抵消。
　　天数的演变形成的规序自发地映照在修士的心中，在修道之时，不管是玄还是魔，都难以自其中提取清浊，而只能修成“混元” 。这使得过去的功法几乎失去了用处，倒是原先一直修元炁的力道修士占了几分便宜。然而这种情况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修道士会慢慢地适应这一更易，研究出更为玄妙的、契合此界大道的功法。
　　天水城。
　　纪玉棠隐去了身形，她定定地望着纪家匾额片刻，缓步踏入了家门。
　　迎接她的仍旧是旧日的老伯，仿佛岁月停留在当初那一刹那，没有任何的更改。
　　纪玉棠坐在了父母的跟前，如果过往那般聊天。许久之后，她望着纪明承和宁怀真道：“我要去找她！”
　　这个“她”自然指得是李净玉。
　　谁也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杨溪舟消失的同时，李净玉的气意也自九州消亡，众人都以为他们是同归于尽了。
　　宁怀真沉默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去吧。”
　　纪玉棠“嗯”了一声。
　　可能是太上纪的崩殒消融了她内心深处莫名的“执”，也可能是李净玉骤然间的消失让她心慌，选择了直面自身。不管她往日如何与李净玉争执，她确认一点，她不想李净玉出事，她宁愿是自己身死。
　　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她总是要去问一问的。
　　南疆惑心宫。
　　如今再说是“魔道”已经不确切了，她们如愿地度过了这一次的杀劫，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年。
　　槐晚秀遁入大道长河自世间抹去了自己的身影，李净玉不知所踪，整个惑心宫的事情都堆在了的师清尘的肩上。她揉了揉眼，只恨自己不能够跟随宫主离开九州，反而在这里遭受这般罪责。
　　“不少地方都崩毁了，倒是祭月洞天中一点事情都无。也多亏了这一点，不过那藏在了祭月洞天中的尸身怎么处置？送给白鹿学宫那行人吗？”谢卷云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问道。
　　师清尘叹了一口气道：“还有元灵呢。但是她怎么都是净玉的妹妹，我等不好越过净玉来处置。”
　　谢卷云道：“去问问那位呢？”她的话音才落下，就听得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却是风鸢一路小跑着进入殿中，长舒了一口气道，“纪道友过来了。她大概是来询问祭月下落的。”
　　师清尘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让她进来吧。”
　　纪玉棠的确是来询问李净玉下落的，她不知道李净玉完整的计划，或许惑心宫知晓。要不然她们怎么能够如此镇定，不见丝毫的伤怀。
　　“我不知道她的计划。”师清尘在望见了纪玉棠时，便一摊手阻断了她的询问。站在眼前的人身上没有任何的法力波动，像是个极为普通的凡人，可如今没有人将这位龙君当作“凡人”看待。师清尘想了一会儿，勉强给了纪玉棠一颗定心丸，“但是她不可能陨落的。”
　　纪玉棠蹙了蹙眉，又问道：“那能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师清尘应得干脆，斟酌片刻后又道，“等她想见你时或许会出来？”
　　纪玉棠：“……”她一垂眸，掩住了眉心深处的那抹懊恼。李净玉的消失，是因为不想再见到她了吗？她没有在法殿中多停留，说了一声“告辞”转身准备离去。
　　师清尘眼皮子一挑道：“等等，冉孤竹的尸身和元灵都在我——”
　　话还没有说完，纪玉棠头也不回地走了。
　　师清尘：“……”叹了一口气后，她道，“看来得我们自己将人送过去了。”
　　风鸢眨眼，她道：“祭月会不想见她吗？您干嘛骗人。”
　　师清尘勾唇一笑，慢悠悠道：“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我又没有说一定是。”
　　-
　　没有从惑心宫得到结果，纪玉棠也不灰心，她原本就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如今的九州在她的眼底，几乎没有可能会避过去，李净玉很有可能还在那方混沌世界之中，只能够她自己去寻找了。那方混沌世界到底是两个人共同着手去演化的，在纪玉棠专心感知了数载之后，终于捕捉到了一缕痕迹。只是那小界与初生的时候截然不同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演变。可纪玉棠没有犹豫，直接将自己的一抹气意遁入了那方地界。
　　在进入那地界的一刹那，纪玉棠便感知到这里时间的流逝与外界是截然不同的。当初毫无生命痕迹的地方，已然是出现了最原始的一批生民。他们身披兽皮衣，用石箭、石刀对付着肆虐的野兽，他们没有真正入道，可身上已经初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纪玉棠并没有在这里传道的打算，她四处感知着李净玉的踪迹。
　　某一日，她察觉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眼皮子狠狠一跳，她一路飞奔到了那力量散发之处，却见到了一个被野兽扑到了爪下的小孩。那小孩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愣愣地望着那野兽，只是他的掌心还攥着一枚碎裂的小像。
　　纪玉棠眉头一皱，忙不迭出手打退那只野兽，她将小孩子从地上提溜了一会儿，眸光落在了那手中的小像身上。那小孩在纪玉棠问话的时候，终于醒转过来，一张嘴就是震耳欲聋的大哭声。他的大哭将附近的大人引了过来，那群大人先是极为警惕地望着纪玉棠，最后得知是纪玉棠救了小孩，才松懈了心神。从他们的话语中，纪玉棠知道这尊小像乃是他们崇拜的“母神”。听说第一批先民诞生时，远比现在要来得凄惨，是靠着母神的庇护才度过那段艰难而漫长的岁月。
　　纪玉棠眸光流动，她循着这群人的指引找到了一处山洞。
　　碧绿的藤蔓遮蔽了洞口，只留下了数道裂隙，黑黝黝的。在这里，纪玉棠终于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熟悉的气息。她眼皮子狂跳着，伸出手拨开了长满了倒刺的藤蔓，她大步地钻入了黑黝黝的山洞中。
　　除了那熟悉的气息之外还夹杂着血腥味，她像是走在了一段血肉堆砌的道上。纪玉棠心神有些恍惚，就是这一失神，使得她没有注意迎面罩来的网。纪玉棠的这抹气意立马化作了龙身，她气意一震，想要挣脱这张网，可在认出它的时候，身躯蓦地一僵，最后直挺挺地躺在了兜龙网中。
　　山洞的尽头是一处鸟语花香的山谷，阳光明朗。
　　纪玉棠趴在了兜龙网中，一动不动地望着坐在树下的人。
　　她跟过去有很大的不同，瞧着十三四岁的身量，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小荷，并非是她使用了法术将自身维持在了这个状态，而是骨相也回到了这个年岁。
　　李净玉伸手将纪玉棠从兜龙网中揪出，她另一只手托承着下巴，慢吞吞道：“你还是找到了这里。”
　　纪玉棠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李净玉眨眼，她的双眸纯净而又无辜，没有过去的幽邃和疯狂。
　　纪玉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李净玉的手中滑落了下来，盘膝坐在了她的对面，抬起手似是要落在李净玉脸上，可在看到他那副面容时，身躯又蓦地一僵。指尖蜷缩成了一团，她不动声色缩回了手，低声道：“你没有要解释的吗？”
　　李净玉可没有那么多顾虑，她扑到了纪玉棠的身上，笑了一声道：“要我解释什么？不都是好好的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纪玉棠按住了李净玉，在见面之时情绪就在胸腔中滚荡，仿佛要将自身撑爆开了。她的语调有些发颤，低垂的眼睫掩住了一双写满了伤心和忧虑的眼。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自愿将杨溪舟拉入这片初生的小界的。只有如此，才能够使得沉睡的世界本源苏醒过来，使得大道法则快速运转。这方世界你也着手创造的，你应该知道它只缺乏了动力。而我的一身力量则是让这种子彻底生发。
　　“在法身崩散化作元炁回归天地之后，太阴之煞便难以束缚住我了。我已经靠这个世界的蕴养彻底地塑成道母之身。
　　“其实一开始我是准备利用混沌影界的，可惜那儿已经有生民，不复纯净。如果真那般做，我恐怕会罪孽缠身。”李净玉叹了一口气。
　　她从纪玉棠的怀中仰起头，对上了纪玉棠那双湿漉漉的眼，微笑道：“我之大道已成，你难道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
　　纪玉棠：高兴（qi）死了。


第77章 
　　纪玉棠的手抬了起来, 落在了李净玉的瘦削的肩头，她凝望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两个字：“高兴。”
　　李净玉与她对视, 淡笑道：“我就知道你会为我开心。”察觉到了捏着肩胛骨的力道一紧, 她挑了挑眉, 没有再继续。
　　“你做了多少准备？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吗？”纪玉棠内心深处极为焦灼，似是烈火焚烧。她松开了落在李净玉身上的手, 用指尖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在九州两个人对付胜券在握, 可偏偏李净玉选择了这么一条极端的，甚至没有跟她谈过的极道。她会被紫气斥出，也是因李净玉的手段吧？她就这么不愿意对自己坦诚？开始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纪玉棠气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李净玉道：“不会有万一的。”这是她必须要走的一条路，说起来还得感谢太上一脉给了她机会。当然一切也是因为太上，如果不是什么“道母之胎”, 她身上就不会被种下太阴之煞, 就不会被局限于一端, 又何必重演自己的大道？
　　“你、你——疯了吗？！”纪玉棠指着李净玉身体发颤，她进入此界的是一缕神意，也是气狠了，使得这抹神意不太稳定, 身上光芒盈动, 仿佛要就此崩散。
　　李净玉托着下巴，一脸悠然道：“你在担心什么呢？是怕我死了吗？”
　　“你说呢？”纪玉棠咬着下唇，怒火燃烧，可看着眼前缩小版的李净玉, 一下子又泄了气, “我不想你死。你、你要是出事了, 我怎么办？”
　　“跟过往一样生活，不就成了吗？”李净玉眸光闪了闪，笑道，“你不是巴不得脱离我吗？”
　　“那跟死去也是截然不同的！”纪玉棠反驳道。
　　“这样啊——”李净玉拖长了语调，她睨了纪玉棠一眼，“你如今确认我尚在人世，那就可以走了。看我如今的模样，也囚禁不了你，是吧？”
　　纪玉棠被气得够呛，身上的光芒闪烁，仿佛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可一旦从此界抽离，又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够找寻到这片新天。她没有再看李净玉那张气死人的脸，直接伸手在自己眉心一点，却是将自己的心识封镇住，闭着眼盘膝坐在了树下。
　　李净玉“啧”了一声，双眸沉沉地凝望着纪玉棠。
　　这方天地的昼夜轮转极快，一眨眼便过了三日。
　　纪玉棠睁开眼眸望见了凑到了跟前的李净玉，先是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境。她耷拉着眉眼，抿着唇，心中像是一团棉花堵塞着，混乱的心绪浮动，既有见到李净玉的喜，又有见到李净玉的恼。
　　“你不用躲，就你我如今的模样也做不了什么。”李净玉双手搭在了膝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纪玉棠别开眼不看李净玉。
　　李净玉的手落在了纪玉棠下巴上，轻轻地将她的面颊转了回来，她笑吟吟道：“又生气了？”
　　纪玉棠一脸懊恼，低声道：“你总是在气我。”
　　李净玉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吗？只不过我没有你那么爱生气。”
　　纪玉棠：“……”
　　李净玉叹了一口气：“小棠，坦诚一些不好吗？”
　　纪玉棠：“？”她面色微微一变，瞪着李净玉道，“你骗了我还要我坦诚？”重新席卷而来的怒气使得她的语调上扬，泄露出极为明显的不快。
　　李净玉面不改色：“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但是你对我……”轻笑了一声，李净玉灼灼地望着纪玉棠，“那算过去吗？哦，还是算的，不过那是过去、是现在还会是未来。”
　　纪玉棠：“……”她一点同李净玉说话的想法都没有，对上那张明显稚嫩天真的脸时，比起过去更是无力。她哼了一声，直接化作了一条白龙趴在了柔软的草地上，金色的龙瞳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尾巴尖。
　　李净玉见状摇了摇头，她伸手捡起了抓着草叶的小白龙，放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见她如同过去一般首尾相衔，才笑了笑：“你这道神意能够在这里停留多久？”
　　纪玉棠闷声道：“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你不能离开吗？”
　　李净玉道：“暂时不能。这方世界是被我的血肉和元炁滋生的，同时我借着这方世界的蕴养才回转。在它彻底长成之前，我都要守在这儿，直到天地定名。”
　　纪玉棠：“如果我不来找你，你——”
　　李净玉眨眼：“那我就独自忍受千万年的孤寂。”
　　纪玉棠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她抬起了尾巴啪一下拍在了李净玉的手腕上：“你真心狠，不对，你没有心。”
　　李净玉扬眉一笑：“我的确没有心，它在你身上。”
　　-
　　身为道母，李净玉虽然守着这方世界，但并不会干涉此间生民的活动。
　　生民崇拜道母，获得道母的护佑，而李净玉自身在那股信仰之力的蕴养下，极快地成长。初见时还是十三四岁的姿态，然而在半年后已经成长到了二十岁时的样态。她虽偶尔会变成幼时模样去逗弄纪玉棠，然而对方完全不接招，在她变小之后，直接化作了更为纤小的龙身，最后李净玉只能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纪玉棠懒洋洋地坐在了李净玉的对面，前方是一张纵横的棋盘，她拧着眉头，捏着棋子状若思索，可口中的话语并不停：“还是如今的模样瞧着舒坦。”
　　李净玉斜了纪玉棠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以貌取人？”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庞，慢悠悠道，“如今不会让你想起某个人了？”
　　“什么？”纪玉棠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件旧事，樱花落海洋她琢磨了一阵开口道，“数年前我去南疆一趟，师前辈她们好像提到了冉孤竹。”
　　李净玉注视着纪玉棠：“她尸身和元灵都在我洞府之中。留着没有多大用处，师叔会将她送走。”
　　纪玉棠“喔”了一声，没有继续询问，她并不关心的冉孤竹的死活。
　　-
　　纪玉棠在这方小界中停留了近十载，这道跨越无数乱流方能寻到路途的神意到了快要崩散的时刻。这一次来访是偶然，下一回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够找寻到这方初生的天地了。
　　李净玉偏头望着纪玉棠即将溃散的身影，轻声询问：“临近分别，你难道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纪玉棠想了一会儿道：“等我。”既然能够找到第一回 ，就能寻到第二回，管它多少年数，时间对于她们这个境界的修道人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李净玉暗叹了一口气，她点头道：“好。”
　　神意化身如同琉璃碎裂，数息之间半身便化作了尘沙被风吹散。纪玉棠忽地抬起了手，用最后的力量向着前方一点。一道响亮的声音传出，一道灿烂的焰火在半空中生出，缓缓勾勒出一颗爱心的模样。李净玉勾唇一笑，她的视线落在纪玉棠原先站定的地方，那儿什么都没有了，风吹过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不留。李净玉敛起了笑容，忽然间感知到了自己的迫切，她固然可以在这里等待纪玉棠，可不管如何她都是要回到九州的，她要全心意沉浸在这方天地中，直到它定名，在大道长河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而不是如同千千万万个崩毁的小界，消失在乱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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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州，数载的时间让上境界的修道士摸到了新法，之后他们迫不及待地招收弟子，以期重建原先凋敝的宗门。在这个过程中，谁若能够抢先一步，谁就可在这一新的纪年中获得足够的话语权。
　　八大仙门虽然崩毁，可他们都是有弟子在的。当初的那一劫数之中，并非所有人都追随杨溪舟。这些存活下来的弟子如今再启山门，可他们并没有更易当初的名字。太上三宫在、浩然正道也在，只是它们与过去截然不同了。
　　纪玉棠无声无息地走入白鹿学宫中。
　　她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眉眼中多了几分讶异，又有些了然，只不过对方并没有认出她，打了个稽首之后便转身离去。
　　“纪师妹。”沈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纪玉棠转头凝望着她。如今的沈藻成为白鹿学宫的宫师，可那习性一点儿都不改，只是在弟子跟前会收敛几分，不泻出太多的轻狂与酒气。
　　沈藻见纪玉棠转过身来，又笑了笑道：“是云师姐送过来的，不过虽然活下来了，可这儿不大好。”说着，沈藻指了指脑袋。
　　纪玉棠点头道：“这样也好。”只是比起刚才走过的那位，她更关心沈藻与云赤心她们的关系，她眨了眨眼，“她回春秋天阙了？”
　　沈藻摇了摇头：“她当初的确是杀了春秋天阙的无辜弟子，回不去的。”在执念消磨之后，她们谁都回不到最初。太上纪消亡了，但是“太上执”带给她们的东西却难以真正抹去，云赤心有执，她自己何尝没有执念？思忖了片刻，她道，“你找到人了？”在早前，沈藻便听说了纪玉棠闭关的事情。当然不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而是为了寻找在那一战中消失的人。
　　纪玉棠勾唇笑了笑：“找到了，但是还没到时候。”说起来，她这次过来就是看看九州的变化、看看旧友，之后她要再度去寻找那方小界，或许以更多的神意前往，能够使得那方地界成长更为快速？与沈藻寒暄了一会儿，纪玉棠便折回了闭关之处。
　　道德天印悬浮在了她的身侧，一缕缕大道神韵被撬动，滋润着她的法身。
　　原以为在前往那方地界一次后，多多少少沾染了那处的气息，可实际上并没有捕捉到多少痕迹。神意在浩荡的星光长河中游离，那些不曾定名的小界像是无根之萍，可能出现在过去，也有可能在未来显化。在时光与空间的乱流中，连纪玉棠自身都不知度过了多少的年岁。
　　某一日。
　　隆隆的声响在天穹中震荡，在那浩荡的星光中，一点暗淡的光芒忽地肆意的放出了光彩，仿佛要照彻整个宇宙。悠远的、宏大的道音在四宇响彻，长河中倏然间落下了“灵玄天”三个字。这方世域上浮，在定名之后便有了自身的跟脚，不再缥缈无迹。
　　纪玉棠的神意在那灼目的光华中散去，她眼皮子倏然一跳，从入定中醒转。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向着前方望去。果然，李净玉如惊鸿照影翩然而来。
　　李净玉朝着她洒然一笑：“我不喜欢等人。”


第78章 
　　新纪元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一切彻底结束, 新天序是极其不稳定的，至少需要数百载的轮转才能够逐渐稳固。在这一过程中，一旦异气卷土重来, 便有可能毁坏新一纪元, 使得这新生世界以极快的速度衰落下去。
　　作为新一纪元之主, 纪玉棠就算自身功行已经到了那个地步，也没有贸然去冲击更高境界, 直到天轨彻底地稳定。
　　碧色的箭矢如同风浪奔涌, 眨眼间便贯穿了一道光轮。在那灼目的光华散去之后，一具衰败枯朽的尸体如同破布一般自崖壁间滑落，在碰触到泥土之后又砰的一下散作了尘灰, 被风吹散。不远处，纪玉棠神情淡然地收起了落月之弓，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这已经是第七十二个挑战新天序的修道士了, 可惜了。”李净玉双手环胸, 勾唇一笑, 她懒洋洋地望向了纪玉棠，眸光流眄，如秋水盈盈生波。
　　在清浊二气化归为“元”后，并非所有修道士都心甘情愿地投入新天序之中, 而是试图挑战这一纪元。作为新纪元之主, 纪玉棠自然被他们盯上。别看天地间归于清静，可从天轨正序开始，她便面临了不少挑战，也亏得这帮人使得她的功行更进一步。
　　“七十二合地煞之数, 天轨稳定了。”纪玉棠没有理会李净玉, 她蹙着眉低喃了一声。既然如此, 她自然不会一直停留在九州。她仰起头望向了天穹，自藏真与槐晚秀踏上新道途之后，龙主也在两百年前走向大道深处。她们走之后，身后的行迹逐渐地消亡，不管是成还是败，旁人都无法得知了。
　　李净玉深深地望着纪玉棠：“你做好决定了吗？”
　　“我有一种预感，在那之上尚有一股势力盘桓，九州一千五百载之轮转劫数恐怕与那方地界有关。”纪玉棠对上了李净玉的视线，又道，“你以灵玄天为根基再度显世，难道没有感应吗？”
　　李净玉笑了笑道：“自然是有的。可我总不能抛下你独自去探寻大道。”顿了一会儿，她又道，“要与故友告别吗？”
　　算得上两人故友的也就沈藻、颜首夏一行人。在春秋天阙重立之后，两人为新法而奔走求道，极为忙碌。至于风妄，在得到了完整的须弥海传承后，自然要将这一脉法传传出去，为此脱离了惑心宫，先前与风鸢闹了好些日子，毕竟作为李净玉的接替者，风鸢是不可能离开惑心宫前往灵山的。
　　“不用了。”纪玉棠没有多少与故友想见的兴致，只打算同北海以及父母打一声招呼。在成为新一纪元之主时，她与天轨多多少少同化了，抹去了不少身为人的情致。所幸她修得不是太上忘情之道，心中始终有所牵系，不至于与大道化合。
　　数月后。
　　两道璀璨的亮芒冲向了极天，在撞破了那层界关之后前往更上层。亿万星辰闪烁着，如同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河，熠熠发光。无数的气意在这条大道长河之中奔涌，掀起了一阵阵狂潮。大道不同，其在大道长河中落下的气意自然也有所不同。按理说纪玉棠和李净玉该分道而行，然而两人气意早已经合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道归一，故而一同踏上了这条通天之路。
　　一缕缕的气光在两人的身上流动，清气缭绕腾升，奔涌的天机如浪起伏奔涌不定。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在这过程中遇见了无数落在星河中的道人身影，对方并没有多少气意，只是留在了世间的一道过去之痕。他们不曾走到终点，最后一刹那显化的影像成为后来者的阻道之人。
　　水潮在李净玉脚底奔涌，她神情淡然，星光在身。一道又一道的气机与她自身相碰撞，最后在伟力之后破碎，消失无痕的。另一边的纪玉棠，周身旋绕着一道道玄黄之气，悬浮在一侧的道德天印散发着灼目之光，但凡与之相触，立马道光崩解，连一丝痕迹都不存。
　　两人越是往前走，遇到的阻碍越是强大，修道之路如逆水行舟，而之后更是毫无退路。一旦真灵与本我在逐道之中泯灭，便会像路上遇到的修道人一样并合于大道之中，再也不存在了。道法在行进之中碰撞，两人无声无息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心神俱是一震，前方一道烈气猛然间压下，横亘在了那处，若是没办法越过那道烈气，将会永远停留在大道长河中。
　　这是更上境修士的阻碍！
　　两人对视一眼，在这一刹那心领神会。更上境的修士以上凌下，形成的阻碍极为坚固，是一人之力难以打破的。这里面交汇的是无数大能之道，而她们俱不曾到了那个层次，又该用什么来打破呢？两人的神情在这一瞬间俱是凝重了起来。她们自身层次不够，并没有撼动诸道之法，但是她们可借用的力量却是与那高邈之道同层次的。
　　纪玉棠眸光一转，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起来。道德天印之上光芒流转，无数的道韵向着她的身躯奔涌而来，逐渐地凝聚成了一枚大道之文。李净玉虽然没有大道之心牵引大道神意，但是她是借由灵玄天而回转世间的，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天地之灵，她显化出了道母法相，以灵玄天为支柱，不住地往上攀升。两人的力量交汇，化作了一道长河向着前方的烈气冲刷去，仿佛进入了诸天寂灭之中，刹那间燃烧的烈火夺取了一切色彩。在那无量大道长河之中，轰然一道震响，那横亘在了前方的阻碍霎时被震开。裂口越来越来，纪玉棠与李净玉二人并肩而行，气意缭绕周身，灿灿明光垂落。
　　入眼之地茫茫如迷雾，可随着一道道气机灌来，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明悟，知晓此地为大罗天界，乃是诸天之上的永恒之境。她们一拂袖，心念一转便在迷雾之中落下了自身的名印，随即双眸注视前方，在神意的牵引下，天地之间浮现了一座元始道宫。
　　两人回转道宫之后，大罗天界的洪钟仍旧是震荡不已。在那高空之上，九根天柱若隐若现。上方各坐着一位面貌模糊的道人。
　　“怎地又有两人冲开了束缚？”
　　“都是自九州那边过来了。”
　　“先前的三位便罢了，只是寻常人，对我等无多少影响，可现在的这两位不一样，她们一来便有道宫浮现，俨然是天主之身！”
　　“还有一事，九州天纪元更易，天主转化，若无新天主的名印，我等无法再吸摄九州元炁了。”
　　“去那元始道宫看看，能够拉拢二人。”
　　……
　　元始道宫中。
　　纪玉棠与李净玉面对面就坐，心绪并不平静。
　　大罗天界乃是更高层次修道人落名之处，在这里有九位天主共掌，分别是中天、羡天、从天、更天、睟天、廓天、减天、沉天、成天天主。所谓天主，乃是纪元之主的统称，并非所有天主都能够执掌大罗天的，这九位乃是最先成道的，故而把持大罗天正序万万载。至于其他天主以及非纪元之主的天尊，都在他们的统御之下。当然也有不遵从九天天主之令，那就只能够自行修持，在这大罗天的一切好处都会将他排斥在外。
　　“这里元炁充沛，一来是因着大罗天乃诸天之源，二来则是因为不停地抽取各自小界中的元炁以补足自身。”纪玉棠沉声道。她伸手按压着眉心，在气机与大罗天勾连的一刹那，便得知了天地劫数的真相。九州之地原本天地元炁能够达到自衡，可在一部分元炁被大罗天抽走之后，便出现了一种空缺。而这种空缺要弥补，使得天地衡定，只能够向下侵夺，使得修道士重归于天地元炁中。“年年都在抽取元炁，一千五百年失衡一次，难怪天劫如此。”
　　“各小界都如此，底下的修道人或许在意，可等到自身攀升，也享受这般好处时，便不会顾及旁人的死活了。”李净玉勾唇，讥讽一笑。
　　纪玉棠略一思索，又道：“现在九州新纪元，主导之权在我。”
　　李净玉叹气：“这一来便与九天天主走到对立面，恐怕不妙。”
　　纪玉棠拧眉：“难道不管不顾吗？”
　　“怎么会。”李净玉诧异地望了纪玉棠一眼，她捋了捋发丝，慢条斯理道，“我不喜欢有人压在我的头上。”比起纪玉棠，她的心的确是冷的，她其实不关心下界如何，更在意的是自身与纪玉棠。在漫长的相处中，纪玉棠也知道了李净玉的性子，她不打算更易她的念头，只要目标一致，那就是同道而行。
　　纪玉棠道：“要去寻你师尊她们吗？”在下界时无法感知她们是成是败，但是到了大罗天中，却是有办法寻找到她们的。
　　“找她们做什么？”李净玉身体往前一倾，她伸手拉过了纪玉棠，对着她盈盈一笑，“这大罗天乃是上界，不知在此处双修与在下界有何区别？”
　　纪玉棠语塞，她恼怒地横了李净玉一眼，抚了抚鬓发道：“不要胡言！”
　　李净玉可不理会纪玉棠的抗拒，她屈膝跪在了纪玉棠前方，上身则是向着纪玉棠压去，眨眼道：“为何不可？”
　　纪玉棠往后一仰，双手支撑着地面，面上多了一抹绯意，如云霞绚烂。


第79章 
　　双修之法增进功行, 可得了趣味之后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双修？更多的是风流一晌的胡闹。纪玉棠定了定神，推开了李净玉，她伸手理了理衣襟, 佯装没有听到李净玉的叹息。
　　元始道宫外。
　　一位身披着灵光的道人出现在外, 他的气意往前一铺, 立马惊动了道宫中的钟声。纪玉棠与李净玉对视了一眼，便知道是大罗天界来人。思忖片刻后, 纪玉棠心念一转, 便将外头的那抹气意接引了进来。在气意碰撞的瞬间，她便得知了这位落在了大罗天界的名印——中天。竟然是九天天主之一的中天主前来。
　　中天主朝着纪玉棠和李净玉打了个稽首，他一拂袖, 手中立马多了一枚印信和一封契书。他客客气气道：“二位初到我大罗天界，不明规序。此契书乃是天契，一旦落下名印便可与我等同享紫钧元炁。”
　　所谓的“紫钧元炁”其实是从各小界采摄来的元炁中转出的精华, 是这等境界修道士再进一步的资粮的, 它们向来是有九天天主分配的, 要是离了九天，得自己去天外采摄。可天外世域基本都被九天圈禁，哪有那般容易？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自己融入九天的理序中。可这么一来，纪玉棠和李净玉名下的九州、混沌影界以及灵玄天都会为九天天主所掌制。
　　“这是要采伐我等身后的小界元炁？”纪玉棠拧眉道。
　　中天主一脸理所当然道：“自是如此, 天道一千五百年生一波劫数, 消杀万物使得天机归衡，如此我大罗天界也能衡定。”
　　纪玉棠明白中天主的意思，在那些天主看来，大罗天界一切维持不变最好, 劫数消杀会使得不少道种魂飞魄散, 这就让能迈入大罗天界的上境修士更为稀少, 而一切恒定不变就代表着万物都在九天的掌制中。她暗暗冷笑，并没有接过那契书和名印，心念一转便将中天主的这抹气意排斥了出去。她自九州来，不能为了自身断了九州修士的道途。
　　中天主气意被斥出来后便回转道宫，他心中不以为意。像纪玉棠这般的天主大罗天界不少，等到去采摄元炁之时遇到挫折，便会回心转意。但是其他天主却是心中忧虑，毕竟在纪玉棠和李净玉身后有三个小界，她们身为天主若是要借下方地界的元炁，还是能够做成的。
　　“这倒是简单，我等联手将下界遮蔽过去就成了。”羡天主建言道。他话音才落下，便从袖中倾出了无穷尽的金砂。这等法宝吸摄元炁，难以自下界穿渡。
　　他们的动作落在了纪玉棠二人的眼中，纪玉棠冷笑了一声道：“这是防备我等以自身背后的小界为依托，直接断了吸摄元炁之路。”她若是想要借取九州的元炁，为何不同意先前中天主的建议，这帮人自己如此施为，觉得旁人也会与他们同道。
　　李净玉睨了纪玉棠一眼，慢条斯理道：“作为诸天之源，大罗天界同样会形成一个循环。”
　　纪玉棠冷静道：“可他们自下界支取元炁，说明大罗天界之循环已经不成了。一吞一吐，极有可能只吞不吐，需要下界弥补缺失的元炁。”
　　李净玉道：“我看那中天主锁定自身气机，使得法相处于一个不住上升的过程，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遗漏。”顿了顿，她哂笑了一声道，“过犹不及。”她修成道母之身可不是为了让自身在旁人掌制下的，这群天主若是不愿意臣服，那就只好请他们去死一死了。
　　说是不寻槐晚秀、龙主一行人，可真到了这等时候却是需要同盟的，要不然力量无法与九位天主对等，那斗争起来便是蚍蜉撼大树。所幸在这大罗天界中寻人极为简单，只要对方不曾将自身气意遁入虚寂之中，便能够找寻到下落。纪玉棠和李净玉尝试了几回后，最先接触到了是龙主的气意，数息之后，一道熟悉的金龙之影便在元始道宫中显化了出来。
　　纪玉棠起身向着龙主行了一个晚辈礼。
　　杨溪舟身陨之后，九州局势大变，龙主见新的纪元中妖族争取到了出头的机会，便不再管外头的事情，而是闭关冲击上境。她与槐晚秀一行人乃同辈，自然不肯落后太多。而且心中有诸多谜题未解，她知晓唯有继续攀登，找寻到那两位才能够得到答案。后头藏真的确对着她坦白了，所谓李清洵只有三世身的最后一化，她有再多的心思，那也只能做烟消云散了。
　　龙主并不意外纪玉棠和李净玉会有这般成就，她们的身后三大界域隐隐若现，过往能够撼动九州的秩序，那如今也可以撬动大罗天界。此是大道之变，是大道与那些天主之争。眸光一转，她将起伏的心念压下，望着纪玉棠道：“那九位天主来拉拢你们了？”
　　纪玉棠点点头，应道：“但是我们拒绝了。”
　　龙主应了一声，又道：“那未来修持所用的紫钧元炁需要亲自去采摄了。”顿了顿，她又道，“我等打下了一处地界，那里比不得九位天主身后的诸多世域，可在短时间内紫钧元炁是足数的。你二人可往那边来。”说着，一道落影往纪玉棠二人身上一罩。
　　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承接那道落影，心中顿时多了一个地名。那一处名为“天周”，乃是九天世域之间的一处裂隙。往常一些天尊在闲暇之余也会去那边采摄紫钧元炁，可如今那儿被龙主她们给占据了。在传达了自身意念之后，龙主并没有多留，她的身影如流光一般化散。
　　“三位前辈已经立定了脚跟。”纪玉棠眸光明亮，这代表着她们达成目的要容易一些。
　　“可若屈居一隅也不是办法。”李净玉笑了笑，眸中泛过了一抹冷意。
　　纪玉棠想了一会儿，应道：“或许可以看看那九位的底线在哪里？上行下效，为了自身‘圆满’，他们不愿意向外倾吐元炁。可是在斗战之中灵机波动的厉害，定会削去他们的元炁。若是足够在意自身，他们恐怕不会轻易动手。”
　　李净玉勾唇一笑道：“有道理。”不管藏真她们如何强横，在对上大罗天界时都属于弱势，可她们成功地拿下了“天周”，说明此间天尊未必会轻易动手。
　　各方世域被九天天主圈定，但并非所有都是属于他们自身，而是落到了底下的天尊的身上，九位天主占据的只有核心之处。纪玉棠与李净玉二人并没有动身前往天周，而是传了一道气意过去，寻来了一幅大罗天界世域图。手指点在了天周不远处的一方天外世域，两人双眸对接，心中已然做下了决定。
　　那方世域名曰“清州”，乃中天主座下觉晓天尊所辖之地。
　　纪玉棠和李净玉并不隐藏自身的行迹，将宏大的气意往外一铺，浩浩荡荡地向着“清州世域”奔去。奔流的水潮中雷芒跃动，杀机暗藏，无数的元炁在水光中起伏。大罗天界的天尊互相不干涉，不会轻易涉足旁人的地界，故而世域之中无人驻守。等到觉晓天尊的法相显化出的时候，天穹上方已经出现了一轮赤日，在更易着世域中的灵机。庞大的元炁流动，其中藏着一丝一缕的紫气，眨眼间便被一侧的法相吸摄。
　　“灵玄天主这是何意？”觉晓天尊望向了纪玉棠，眉眼间浮现了一抹怒意。
　　纪玉棠微微一笑道：“自是采摄紫钧元炁。”
　　觉晓天尊冷笑道：“此方是本尊的世域。”
　　纪玉棠掀了掀眼皮子，淡然道：“天外无生灵，这里空空荡荡，非是尔等托举，更无因果牵系，你说此处是你的，那便是你的吗？”
　　起先觉晓天尊还以为这两位初成道不懂规矩，话说到这份上，顿时明了，对方是故意如此施为。“阁下当真要如此得罪九天天主？”觉晓天尊深深地望了纪玉棠一眼，话语如洪雷滚荡。只是话音才落下，便见水潮掀天而起，无数的光影掠过，化作了隆隆的玄雷落下。这方世域被一片紫芒笼罩，宏大的威能推动暴动的元炁狂潮，如洪流一般奔涌宣泄。觉晓天尊心神俱惊，哪里想到她们说出手就出手，法相顿时向后一缩。纪玉棠窥准了时机，将这方世域锁定，道德天印落下，无数璀璨的金光如烈阳炸裂，旋转的道文凝成了一枚蕴藏着大道真意的道文，伴随着低沉的呵念声，顿时将觉晓天尊身上的气意一夺！
　　觉晓天尊法相陡然间一僵，他垂首向着下方望去，自身法相出现了一道道裂纹，最后被一道水流冲散。修到了这地步，觉晓天尊不会轻易地死去，只要一点元炁存在，便能够复还回来。可是法相的崩裂，使得他大半元炁流逝，心中落下了印痕，不敢再去接招。
　　在扫除了觉晓天尊的法身碎片后，纪玉棠与李净玉同时施展混沌阴阳演天妙法，要将这方天外地界打上自身的烙痕。她们此举可是大罗天少有之事！一位天尊法相被诛，世域被夺，可不能像“天周”那般轻易揭过。大罗天道宫之中，诸位天主神情凝重，最后派出中天主去当说客，毕竟觉晓天尊可是出自他的座下。原先是主张“战”的，可九位天主谁也不愿意动身坏去自身的道行，无奈之下只能够采取“和”之策。


第80章 
　　一丝丝阴阳之气在世域中流动, 拨动了天机。它们循环往复，而且还一点点地向着域外扩散去。要知道纪玉棠和李净玉的道念是与九天天主截然相反的，域外的气机与她们的气意交接, 不免发生极为剧烈的动荡。
　　中天主尚未动身, 便已经接到了底下数位天尊的抗议。要是没有觉晓天尊那事儿, 他们会亲自动身讨个说法，可眼下觉晓天尊被打散法相, 削去了数千年的功行, 他们哪里还敢亲自出头？
　　元始道宫外。
　　中天主周身气流周转，神情并没有多少波动。他在外等待了半刻钟，气意才被道宫接纳。他入得道宫后, 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了石桌边饮茶的纪玉棠和李净玉，眼皮子不由跳了跳。他这回是来问罪的，并不似上一次那般客气, 直言道：“二位天主这是何意？”
　　李净玉瞥了中天主一眼, 淡漠地开口道：“天外世域人人都可占据一片, 我等为何不可拥有？那一方地界无因果承继，紫钧元炁乃是众人共享。”
　　中天主沉声道：“那是蛮荒时代的事情了，如今我大罗天界自有规矩。”
　　“可我二人又不入你等道宫，为何要遵守尔等的规序？”李净玉挑了挑眉, 又道, “天主用金砂遮去底下三个小界，断我采摄紫钧元炁之路，我等自然要另外想办法。”到了这大罗天界，其实还是用实力说话的, 九天天主明显占据上风, 毕竟他们拥有大罗天界的年岁已经不可计数了。不过为了保持元炁圆满, 他们不愿意动手引起天机变动，这就给了纪玉棠她们一个机会。
　　中天主深深地望了二人一眼，开口道：“我等可撤去金砂。”
　　“想布就布，想撤就撤，可真是能耐。”纪玉棠偏头讥讽一笑，她站起身望着中天主，又道，“我等如今已有天外采摄元炁之法，金砂在或不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中天主冷声道：“那你等想要如何？”
　　李净玉道：“我二人也是天主之身，占有一天域不过分吧？”
　　中天主斟酌片刻道：“天周可分出。”
　　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闻言都暗暗冷笑，天周已经落入龙主她们的手中，根本不在九天的管制下，九天这是准备让她们与龙主起冲突？“我要什么，会自家去取。”李净玉扯了扯嘴角，眼神冷锐如霜。
　　中天主拧眉，他退了一步道：“再分十大世域。”这十大世域是九位天主各舍一地界，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李净玉断然道：“二十世域。”
　　中天主眼皮子狂跳，他身后灵机猛地往上一冲，法相隐隐浮现。
　　李净玉也不怯懦，直接现出了道母真身。纪玉棠往前一步，身后玄黄神龙凛凛生威。
　　中天主时常与进入大罗天界的修士接触，可从没见过哪个是像这两位一样强横的。果然是得天之助吗？中天主心中生寒，恨不得即刻将她们杀灭，不过他最后还是压下了这股杀念。等他们道法完善之时，才是合适的时机。他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十五世域。”顿了顿又道，“我大罗天将天外世域分给了你们，可到底要如何拿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李净玉见好就收，笑了笑道：“自然。”
　　十五世域对于九天天主而言，不过是极少之数，完全承担得起，但是这回落下的是他们的脸面。九天天主并不会大肆宣扬这件事情，能够做的只是在天尊寻上门的时候置之不理。
　　在中天主离开后，纪玉棠沉声道：“这十五世域并非联结在一块，不管自其他天尊处借道还是将它们取回，都不容易。”顿了顿，又道，“但是到手之后，我们便可推动世域的演变，逐渐地侵染其他天外世域，动摇他们的道念。”
　　李净玉颔首，扬眉一笑道：“斗战是最快的提升自身道行的道路。”她的双眸变得幽邃沉凝，像天外幽沉的天幕。她们并不打算在进入大罗天界之时便打破固有的秩序，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如今以自身气意沾染的世域只是一枚枚钉入原有世域中的钉子，只待在合适的时机搅弄风云。
　　十五个世域的天尊并非每个都是怯战之人，有鉴于觉晓天尊下场而不愿为的，也有私底下联结其他天尊对付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的。可要知道，纪玉棠她们并非只有两个人，在天周世域有龙主、槐晚秀等人在。几度交手，却是这些天尊连连溃败。他们并不像纪玉棠和李净玉那般无畏，想要保持法身圆满不缺，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对战。连九天天主都放任自流了，他们又在操什么心？
　　入了大罗天不过十年，纪玉棠和李净玉二人便将十五世域尽数拿到了手中，并以演天妙法催生阴阳清浊，落下自身的气意之痕。这十五个世域气意并非是凝固的，而是在永恒地流动之中，其他的天外世域除非是彻底地遁入了虚寂之中，要不然免不了与其气意交接。这番交接却是直接推动了天道变动，连带着整个大罗天元炁动荡都变得剧烈起来。只不过九天天主并没有关注这些事情，他们持续不变地吞入紫钧元炁，补足自身，等待着最终圆满的时刻。
　　倏忽间五百载转过。
　　大罗天四方钟声骤然响起，九道天柱上气意奔涌，汇聚成了一股庞大的洪流，向着下方的小界冲刷去。纪玉棠被这股声势惊动，眸光向着那个方向望去，顿时发现是九州之地！“九州有人迈出了那一步，他们这是要如之前那般阻碍修道士道途。”纪玉棠拧眉道。
　　李净玉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她道：“你乃九州这一纪元之主，以自身气意为桥梁，为他们指明前行之路。”这其实是天主的权柄，过往的修士入了大罗天，将权柄挪腾到了九天天主身上，使得他们有择选的权力。至于九州，因权柄仍旧在九州修士身上，故而九天天主只能使用自身的法力拦截，以上凌下，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成功的。
　　纪玉棠立马意会，身后神龙显化，发出了一道悠长的龙吟之声。九道玄黄之气盘旋飞舞，向着下方掠去。有她的气意可承借，对方便能够借此与九天天主的法力相抗衡，但是能不能成就，还需要看他们自身的道念和修为。
　　像是过了千万载，又像是只过了一瞬，轰然一声炸响，无数的星光暴散，宛如的雨点打落。大罗天界中的气机又掀起了波澜，紧接着一个名印浮现在了众人的心中。
　　“是师叔。”李净玉眸光一转，眉眼间隐隐浮现了一抹笑意。她的气意向外延伸，眨眼便将师清尘姐回到了道宫之中。
　　“这大罗天界——”师清尘察觉到了这方地界的奇诡之处，若有所思。片刻后，她将杂念扫去，朝着李净玉二人一笑，“多亏了你们在。”
　　李净玉：“师尊她们在天周，您要过去吗？”
　　师清尘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在李净玉身上停留了数息，又转向了纪玉棠，“纪道友与宁道友应当会在百年内冲关。”
　　纪玉棠起身，向着师清尘行了一礼：“多谢师叔。”
　　师清尘诧异地一挑眉，她的面上笑意更深，打量了李净玉和纪玉棠二人一阵，又道：“我自行前往天周，不扰你二人清静了。”
　　以往有修士进入大罗天中，九位天主都会发出邀书，请得他们加入己方阵营内，这一回也不例外。不过在中天主的气意寻到了天周后，他便放弃了原先的打算，木着一张脸转回到了天柱上。
　　“九州之地不为我等所控制，日后上行的修士只会越来越多。”
　　“那一处毕竟是大道之始，是道祖与魔祖化生的祖地。”
　　“可要放任他们吗？”
　　“再转三百六十载，我等法身就会圆满无缺，不好在这时候动作。等完道之后，一切异数自会被消杀，不用理会。”
　　之后的几百载，九州陆续有人成就，顺着纪玉棠的玄黄之气迈入了大罗天界中。
　　九道天柱的虚影笼罩在了一片晦暗中，朦朦胧胧的，难以见出真面目。不过纪玉棠和李净玉的功行都增长了许多，一眼便窥出了其中的变化。
　　纪玉棠沉声道：“九柱相合，他们的气意趋向圆满了。”
　　李净玉冷笑了一声，应道：“那就使他们漏出来！”
　　十五处地域之中，阴阳之气盘桓消融，形成了一条条巨龙。纪玉棠双眸一凝，身上道书浮动，形成了一座玄牝之门，一切道韵都在其中流动。而道母真身更是从中走出，在天外世域中破碎混沌，开天地、立四极，重新演化天地。天外世域原本是一团混沌的元炁，可自演天妙法将其重立之后，便自其中诞生了混沌世界之种，为了天地的生演，这新生的世界之中疯狂地夺取天地元炁。此消彼长，九大天柱之处元炁的流动就变得缓慢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森然的剑意自上方垂落，猛地斩在了九道天柱上，使得那道即将合一的虚影，瞬间之间便破散开来！元炁奔涌，可尚未等到九位天主将其收回，便被新生的小界尽数吞下。原本上浮想要助九位天主一臂之力的天尊见状又隐去了自身的身形。他们自身的世域也被那股陌生的气意摇荡，恐怕难以分神。当初若不是九位天主割出十五世域，会落到如今的下场吗？
　　九位天主成道的年岁太久，并不好对付。在天柱被斩断的一瞬间，他们便做出了反击。以往之事可以退让，但这一回事是阻道之争，就算不愿意元炁泄露，他们也要动手杀灭纪玉棠一行人。大罗天界九天之势形成太久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人要撼动这个秩序。一旦决定去做了，九位天主便不会顾惜自身法力了，他们身后的法相显化出来，各自持拿了一枚圆形的金光闪烁的宝珠。
　　李净玉凝眸，道母真身开裂天地，执掌乾坤，九枚碧海潮生珠盘旋着，落在了法冠上，绽出碧绿的光华。“那九枚金光宝珠合盖做我冠上的点缀。”她伸手往前一指。
　　纪玉棠扬眉一笑：“自当如此。”她伸手一招，笼罩着金光的道书落在了掌中，道德天印上道韵浮动，形成了一枚枚道文向着中天主身上倾轧。玄黄神龙之身承载着赤红色的大日，无数烈芒宛如箭矢向前激射，将天幕染成一片绚丽而壮烈的色彩。另一侧则是紫色的雷霆演化的无量海域，道母真身现出了忿怒相，月轮悬挂，是天地之首端，亦是万物之终。
　　风火无情，大罗天界的元炁被狂肆的罡风搅碎，无穷的烈火自法力冲撞间激发。十五个天外世域已经落入了宇内，在吞吐大罗天界的元炁之后，它们自身开始了极其快速地演变，自行走过了千万载。九位天主的元炁一点点地被剥夺，便算是赢得了这斗战想要重回过往都要漫长的年岁，他们不由得大怒。可随着一股宏大的道音落下，一道法相破碎，水流一卷便将残余的元炁送走，而另一边神龙飞动，衔住了那一枚下坠的金光宝珠。
　　一位天主陨落了。
　　不是法相消散，而是气机尽数被吞夺，再也不存了。
　　这样的结果令众人心中悚然，但是在这其中还有一样可怕的变化，那便是自身锁定的元炁出现了缺漏，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宝玉生出了裂隙。原本的元炁是由九位天主共同锁定的，不会向外泄露，可如今缺失了一位，天道自然会抓紧时机，反过来倾夺元炁。
　　这一场斗战持续了百年方消。
　　九天天主俱是陨落，十五处世域借得他们吐出来的元炁从而完全诞生，在大道的长河中落名，而非是漂流在空间乱序之中。这十五处世域是借着九天天主而成的，但是它们之道主只是纪玉棠、李净玉二人。
　　元炁周流，一吞一吐，笼罩在下方一千五百载一回的天地劫数至此尽数消弭。
　　元始道宫中。
　　九根天柱消失之后，元始道宫承接着大罗天界的气数，成为此间主人。
　　九枚金色的宝珠玉盘中滚动，撞击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九位天主蕴养千万载的宝珠，其中藏有莫大的威能。
　　“我要闭关炼化此物。”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道是无穷尽的，道机不住地变化，走到这一步仍旧有向上的可能。
　　纪玉棠没有应声，她单只手撑着下颐，眸光流动间顾盼生辉。李净玉赤足踩在了她的脚背上，不安分地往上挪动。纪玉棠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你去吧。”
　　李净玉不满地哼了一声，她伸手捉住了纪玉棠的手腕。
　　玉盘倾倒，宝珠落地。
　　仙光缭绕四方，无穷无尽。


第81章 
　　金风细细, 雨打芭蕉。
　　黄昏时分的小城格外的清寂，屋檐下垂落雨线连绵成排，落在地上的小水洼中又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凉风迎面而来, 坐在了榻上的李净玉伸手拨了拨腕上装死的小白龙,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大罗天正序之后, 她们的气意化身便回到了九州中，游走四方山河。近段时间才寻了一座清寂的小城住下。也怪她糊涂, 过度的索求惹恼了纪玉棠, 这会儿连千百年前的旧账都被翻出来，也不知道要气到什么时候。
　　“你就打算这样了？”李净玉指腹从细小的龙角上蹭过，无奈地开口。她自是有办法将她弄下来, 可自身气意横流冲撞四周自不必说，这么一来更会惹恼了纪玉棠。想了想，她又道, “我不是已经与你道过歉了吗？当初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只是不想你担忧罢了, 万一失——”
　　李净玉的话语就像是一盆油将纪玉棠的怒火浇得无比旺盛，小白龙瞬间便支棱了起来，化作了人身，屈膝跪在了榻上, 伸手将李净玉往后一压, 她咬了咬牙道：“你还说！”
　　李净玉顺势躺下，她眨眼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其实她想过了，失败之后她整个人会自世间消去, 落下的痕迹也会一点都不存。当她的最后一缕气息散尽, 那这个世间无人记得她。成功了她自会去寻找纪玉棠, 而失败了……那找不找不都一样了吗？与其让她担忧，还不如不说呢。再说了，那么多年，她自己心中也是有气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听得窗外的雨声。
　　纪玉棠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襟。
　　李净玉仍旧是躺着，她凝眸，眼中流波百转。等到纪玉棠整理好了衣襟，她倏然又坐起身一拉。她也没瞧纪玉棠的神情，弄乱了她的衣襟仍旧觉得不够，一伸手便摘下了头上的簪钗，顿时乌黑的长发淌落。
　　纪玉棠转身。
　　她握住了李净玉的手腕，凝望着那含情的眉眼。她恼李净玉的不知分寸，其实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她松开了李净玉，抬起手覆上了她的眉眼，又慢慢地滑到了面庞，掠过了那嫣红的唇。
　　李净玉启唇，舌尖抵上了温热的掌心。
　　纪玉棠身躯一颤，正打算收手，却被李净玉拽着躺下。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一起，绯红与青白交织。
　　绯色攀上了眼角，那一丝一缕的欲/念在无声之中如丝线交缠。
　　李净玉凑近了纪玉棠，然而在纪玉棠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要动作时，她忽地抽出了一张落着名印的契书。只是到了她们这等层次，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名字与气意从这契书上抹去了。
　　纪玉棠先是怔愣，继而恍然大悟：“这是过去在冉家落下的契书？”
　　李净玉点点头，她指尖一弹，这张契书便化作了齑粉。她对上了纪玉棠的视线，轻哼了一声道：“就算那日落下的名印是你我，可这也不算是婚契。”
　　纪玉棠极为认可这句话，她捋了捋发丝，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先前是不愿意，到了后头却是觉得没必要了，眨眼间便……厮混了千百年。
　　李净玉又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认为呢？”
　　纪玉棠思索了一会儿，应道：“我不知道。”
　　李净玉被这四个字气着了，她在纪玉棠的唇上咬了一口。
　　虽然说道无止境，然而回到了九州之后，便极少“双修”，所有的亲昵都学着人世间的模样，只为自身的欢愉。不为道，却也是一种自在的道。在纪玉棠的抗议声中，李净玉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外头的雨声逐渐停了。
　　夜幕笼罩了这座僻静的小城，四野风轻。
　　-
　　醒来的时候日头升高，天已经大亮了。
　　游离在街巷间的叫卖声重又开始回荡，与那犬吠声交杂在一起。
　　李净玉睁开了惺忪的眼，拧着眉嫌外头吵闹，她掐了个决屏蔽了外头的声音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合眼，只不过没躺一会儿纪玉棠便醒来了。李净玉伸出手指勾住了那墨黑的长发缠在指尖，没等她手指攀上那皎白如月的肌肤，便被纪玉棠横了一眼，顿时放下了胡闹的心思，只是她没有松手，玩了一会儿纪玉棠的长发还觉得不够，又将自己的一缕发丝与它交缠在一起，才觉得满足。
　　李净玉懒洋洋道：“按照人间的说法，这算是结发？”
　　纪玉棠挑眉道：“是吧。”
　　李净玉闻言来了兴致，她笑吟吟道：“我记得俗礼并不少，还有那什么……”她想了一会儿，可往常忙于道途，哪有闲暇去管人间事？倒是纪玉棠手腕一翻，变出了一柄梳子来。她推了推身前的李净玉，轻声道：“坐好。”
　　李净玉“喔”了一声，忙不迭端正坐姿。
　　纪玉棠拿着梳子替李净玉梳头。
　　“一梳梳到尾，结发到白头？”李净玉懒洋洋的，眉梢还停留着初起的慵懒，说完这句话后，她又笑了一声，“白头，倒是不会了。不过要想要白头，那也容易。”
　　纪玉棠：“……”这都是些什么话？她恨不得摔梳而去，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她压下了那股念头，认命地替李净玉盘云髻。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纤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簪不得。①
　　这座小城的人口不多，虽有修道人在此处驻扎，但并非传道，而是在此处护佑城中的凡民，如这样的小城，九州有千百座。
　　纪玉棠挽着李净玉的手在城中闲逛，高蹈出尘的风姿每每引得目光停驻。城中其实也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只不过纪玉棠、李净玉二人早修成真身，便算是一尊化身，也会使人自内心深处生发崇敬。
　　李净玉捏着一串糖葫芦，只是她咬了一口便对此失去了兴趣，顺手递给了纪玉棠。
　　“这日子也是无趣了些。”李净玉慢悠悠地开口。
　　纪玉棠扫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热闹？你我驻世之身在此，气数所系，不会生出什么风波。”想了一会儿，她又道，“不止你我回到九州，若是当真无聊了，便去寻二三旧友轮道。”
　　李净玉：“那不是更加没劲？”
　　纪玉棠耐着性子道：“那你要如何？”
　　李净玉见状眸光一闪，她清了清嗓子道：“我今日里得了不少话本。”
　　纪玉棠对上了李净玉的视线，忽地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她凛了凛神，没忍住问道：“然后呢？”
　　李净玉：“多是些私奔的故事。”
　　纪玉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怎地不知李净玉爱看这些情爱与缠绵悱恻的故事？这八成是有所图谋。想明白了这点，纪玉棠便佯装不解，拉着李净玉快步地朝着自个儿的小屋方向走。李净玉笑了笑，没有再开口，等回家了之后，她才甩开了纪玉棠的手，道：“你觉得化凡如何？”
　　“化凡？”纪玉棠一怔，这是准备轮回一遭？寻常人化凡，待到化身归体之后，对道的领悟或许会有所提升。但是她们不同，她本身可自大道之中领悟真意，又是这一纪元之主，“化凡”根本没多大用处，至于李净玉，她已经塑成道母真身，更是没必要做这事情。纪玉棠很是纳闷，只不过在对上李净玉的视线时，将“多此一举”给咽了回去。
　　李净玉道：“不在九州，诸天小界有无数世域，寻个没能孕育出道胎的小界投生。”
　　纪玉棠瞥了她一眼，又道：“然后上演一场‘私奔’好戏？”
　　李净玉托腮道：“不好玩吗？大小姐和穷丫头出走私奔，露宿街头，当垆卖酒……”
　　“停！”纪玉棠见李净玉越说越是离谱，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念叨。
　　李净玉见纪玉棠不愿意，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只能够作罢。她只是想换个地方双宿双飞，若是她一人转入轮回，那又有什么意思？
　　被纪玉棠否决了“化凡”的李净玉怏怏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缠绵欢好”都不去想。
　　纪玉棠懒得理会她，在小城住了一段时间后，便欲转道前往他处。
　　马车在山川中周行，时而与商队一道，时而又独自向着僻静处进发。
　　更深露重。
　　荒野上的浩浩长风呼啸而过，奔走的野狼群对月长啸。
　　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绕过了原野中那两孤零零的马车。
　　外表简朴的马车内里别有乾坤，吃穿用度皆是人间最好。
　　纪玉棠歪在榻上，手中捧着从李净玉那儿要来的话本。
　　李净玉拧眉，着实不满：“你就不打算同我说话了？”
　　纪玉棠掀了掀眼皮子，她道：“半刻钟前说了一回。”
　　李净玉被她的话一噎，眉头蹙得更是厉害，她一把扼住了纪玉棠的手腕，不满道：“你真没良心。”
　　纪玉棠垂眸凝望着李净玉的手，哼了一声道：“是你在闹。”
　　李净玉才不承认这件事情，她拧眉道：“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始终缺了点什么？”
　　纪玉棠闻言勾唇一笑，眨眼道：“海誓山盟？”没等李净玉回答，她又道，“山海是我，风月是我，无穷的岁月亦是我，这要山海如何为证？”山海永恒，而她们同样永恒。
　　李净玉眼尾一撩，眸光扫向了纪玉棠，数日“不得志”的恹恹与慵懒卸去，眉目间又重新燃起了肆意与张扬，她伸手抚了抚纪玉棠的唇，笑道：“你占了我好大的便宜。”
　　纪玉棠拉下了李净玉的手：“这话说反了。”顿了顿，她又道，“走吧，回南疆。”
　　作者有话说：
　　①《美人梳头歌》


第82章 
　　太上之纪, 南疆山高林深，多有瘴雾，虫蛇野兽横行, 又有魔修肆意往来, 以人族为血食, 使得那处生民极少，至于玄门宗派更是只有净莲禅一个。在太上纪终结千百年后, 修道士在惑心宫的授意下入南疆移山倒海, 开宗立派。修行者数目逐渐增多，他们的亲属亦居于新城之中，逐渐繁茂, 使得南疆风貌大变，不似过去荒僻森冷。
　　惑心宫。
　　它过去便是魔门大宗，在纪元更易之时, 也在李净玉的吩咐下随着改变, 实力强劲, 仍旧稳稳地占据南疆之首的位置。不过宫中弟子并未趁着这个时候向外扩张，而是只占有昔日魔门的地界，模样瞧着与过去并无不同。
　　奔行的马车隐匿了气息，一路疾行。直到踏入了惑心宫的地界, 李净玉和纪玉棠才从马车中钻了出来。将身份铭牌交给了外头驻守的、一脸迷茫的弟子, 两人便耐心地在宗门外头等待。昔日太上一纪终结后，李净玉以及师清尘陆续跨入了那大道长河时，惑心宫便由风鸢来主事。门中的弟子亦多有更迭，如今新入门的小弟子已然是不认得李净玉了。
　　就在牌符递出去不久后, 一道身影如同狂风一般自内刮出, 直冲到了李净玉的跟前才止步。
　　“大师姐？你们回九州了？！”风鸢的语调中抑制不住的兴奋, 要不是见李净玉蹙眉，她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李净玉的身上。她这一出来引来了不少弟子的目光。弟子们虽然没有见过李净玉，但是时常听她的旧事，如今听见“大师姐”三个字，立马就反应了过来，那不就是早已经破空离去的“祭月”吗？她们的心中有些怕，可一时间又按捺不住好奇，偷偷地觑向了李净玉二人。
　　李净玉打量着风鸢，莞尔一笑道：“你也是一宗之主了，稳重一些。”
　　风鸢应了一声，又道：“我就是这般模样。”她打量了李净玉二人好一会儿，才一转眸望向了围拢过来的弟子，喝道，“去去去，今日的功课做了吗？”弟子虽然还想瞧祭月，可风鸢都发话了，哪里还敢逗留，只是那一步三回头的，很是不舍。
　　李净玉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她抬眸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处云雾缭绕，一座山峰若隐若现。在旁人眼中飘渺不可及的灵山，在她的视线里几乎无有遮蔽。她眼神一闪，问道：“佛子还在灵山？”在太上纪终结之后，佛子便离开了惑心宫，要重开灵山道统，风鸢自然不能阻拦她，可这千百年过去了，佛门想来已有优秀的弟子接替她的位置，她怎么还没放下？
　　风鸢闻言一怔，她拧着眉酸溜溜道：“人家如今乃是灵山佛座，哪里会记得小小的惑心宫？”抱怨了一通后，又道，“她说再等十年便来。”
　　李净玉哑然失笑，惑心宫可不算小。
　　“罢了，不提这烦心事了。”风鸢摆了摆手，又道，“大师姐，你们回九州多久了？其他的地方去过了吗？”
　　回到九州的时间不短，至于“旧友”俱是被抛到脑后去，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没等李净玉应声，纪玉棠便微微一笑道：“来此处办结道大典。”
　　“你们还没办啊！”风鸢快言快语，在李净玉横了她一眼时，又讪讪一笑，“怎么不在龙宫或者天水城？”
　　纪玉棠道：“我不喜欢天水。”至于龙宫——她虽然也是真龙之身，可到底是人族，而且她得为旁人考虑一二。
　　风鸢一脸了然，她笑吟吟道：“我惑心宫许久不曾有喜事了，大师姐放心，这事情便包在我的身上。”顿了顿，她又道，“祭月洞天还在。”
　　祭月洞天。
　　龙池中的水清凌凌的，四周缭绕着一股极为微弱的龙气。
　　“你先前喜欢在那儿。”李净玉伸手朝着龙池一指，笑道。
　　纪玉棠横了她一眼，不满道：“是我喜欢吗？那是被你逼的。”
　　李净玉伸手抚了抚纪玉棠的面庞，拨开了一缕垂落的发丝，她笑道：“你不是宁死不屈吗？既然屈服了，代表你自己心中也是想的。”见纪玉棠面上浮现了一抹薄红，她又道，“至少真龙戏珠，是发自你的本心吧？”
　　“你别说了。”纪玉棠不想听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过去的事情她都记得呢，哪里还需要李净玉提醒。
　　李净玉“从谏如流”，越过了这个话题。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托着下巴望向了纪玉棠：“结道大典，你先前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纪玉棠被李净玉逗弄的次数也不少，此刻转眸便瞥见了李净玉笑意盈盈的脸，她轻哼了一声道：“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取消的。”
　　李净玉：“你这人没有心。”
　　纪玉棠悠悠道：“先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不要我的心。”
　　李净玉：“你可真会曲解我的意思。而且千百年前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纪玉棠凝望着李净玉：“难不成要忘了？”
　　“你休想。”李净玉站起身来，她抱着双臂道，“我会在你的记忆之中永恒常在。”
　　纪玉棠：“赫拉是是是。”
　　-
　　惑心宫中的库藏宝物众多，想要将结道大典办得风光，自然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只是在“客人”的事情上，风鸢有些为难。倒不是他们不愿意来，而是人太多了也不好。要知道李净玉和纪玉棠都是自上头来的，而且纪玉棠还是这一纪元之主宰，哪个不想来看一眼？万一在这个过程中悟道了呢？
　　李净玉拿到名单后，直接将一些亲近的好友一勾，道：“他们来我惑心宫观礼，至于其余的，让他们自个儿庆贺去吧。”
　　风鸢眸光微动，她道：“这是——”
　　纪玉棠替李净玉回答道：“我二人本就是自九州出，自然要回馈这天地。”
　　根本不需要她们明说，九州的修道士便明了如何去做，毕竟在古籍之中，他们参拜过日月山川，他们知道如何向天地祷告，更明了如何取悦、祝愿神灵。
　　到了结道大典的那一日，不仅仅是惑心宫，整个九州都很热闹。家家户户以灯火和祭舞为媒，贺二人新婚。
　　同凡人的嫁娶不同，修道之人的结道大典少去了大堆的繁文缛节，很是简洁。在太上纪，不少修道士在契书上落名时会以太上为证，可如今太上早已经消弭，自然没有这一步。至于新的纪元之主——纪玉棠总不能自己替自己作证。
　　堂上。
　　纪明承、宁怀真以及槐晚秀端坐，因果牵系，至今唯有他们能够受得李净玉、纪玉棠一拜。原先纪明承夫妇想着请藏真来此，毕竟李清洵是她的最后一化，可惜那位因果了结之后，便居大罗天中清修，继续追逐着更深更远的道途，根本不管人间事。
　　在纪玉棠、李净玉二人对拜之后，纪明承和宁怀真对视了一眼，面上笑意更浓。一开始谁能够想到如今的这一场景？槐晚秀望着身着红衣的弟子，也是一脸欣慰，昔日怕李净玉会走上“ 太上道母”这条不归路，便让她不与“大道之心”接近，只不过这弟子也是个有主意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今她们修成了成果，意味着她最后一点“执”也可放下了。
　　宴席上。
　　酒是酿了数百年的灵酒，醇香醉人，风鸢一行人举着酒盏，向着人群中穿梭的两人庆贺。李净玉、纪玉棠两人不耐之间事情，在应付了一番后便溜走了，将事情抛给了风鸢。
　　清月明明，灯火如昼。
　　在惑心宫不远处的高峰上，李净玉、纪玉棠望向了人间。一盏盏的灯火在风中漂浮，宛如万千点萤火聚集在一起。迎面吹来了山风，隐隐送来了祝歌：“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昭昭我神，燕尔新婚……”
　　李净玉转向了纪玉棠，微微一笑道：“山川日月不证盟约，便让这天地生民为证，如何？”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三十万，结果写到了四十万。完结了。
　　下本《师妹柔弱不能自理》已开，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会有感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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