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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亡人
　　作者：淞淞的茶
　　简介：
　　［灵异鬼怪＋三教九流］
　　被赶出家门的闻吟寒，用微薄的积蓄给自己买了一套房——虽然是凶宅，但架不住那诱人的价格，咬咬牙，冲！
　　没想到，这一住，住出来不少问题。
　　更没想到，他似乎，招惹上某位不得了的存在……
　　生前小太阳生后偏执怪×外冷内冷悲观主义者
　　ps：实际是本甜文！


第1章 赶出家门
　　这是闻吟寒第三次被他的家人赶出来，巨大的关门声湮灭在暴风骤雨中，地上零落躺着几件被淋透的衣物，还有一张相片。
　　闻吟寒静默地立在雨中，看着这个自己才居住了不到一年的家，许久回不过神，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他动作迟缓地将相片捡了起来。
　　上面是幼年时的他和母亲，还显年轻的女人笑语嫣然，身上穿着时髦的衣裳，一点都看不出她已经是一名七岁孩子的母亲。
　　或许就是因为她太过张扬的性格，不懂收敛，只会横冲直撞，才会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狠狠将相片攥进掌心，闻吟寒捡起地上脏乱的衣服，一一塞进已经积了半箱水的行李箱中，这些都是他自己挣钱买的，不管怎样，都不能把它们扔在这儿。
　　十三年前，他失去了母亲，十三年后，他失去了这个家。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宿舍空空荡荡，室友们早就回家，与家人共同度过这个欢乐的节日，只有他，孤独一人。
　　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闻吟寒从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看着镜子苍白的自己，他不禁苦笑起来，为了几个毫不相干的人，搞得如此狼狈。
　　趴在水池旁，捧起冷水浇在脸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头顶的灯像是接触不良一样，忽闪忽闪，一明一暗之间，晃得闻吟寒眼前恍惚不定，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一双惨白的手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水池边，像是有什么人藏在这个不足半米高的水池里面，想要借力爬出来，随着灯再一次熄灭，宛如皮包骨的枯槁手臂露了出来，上面覆着湿腻的长发。
　　闻吟寒感觉到不对劲，猛地低头看向水池，却什么也没发现，里面干干净净，与他前天打扫时没什么两样，面上浮现疑惑，他拍了拍浴室的灯，自言自语。
　　“这灯早就该换了。”
　　试着开关几次之后，灯终于恢复了正常，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闻吟寒闭上眼，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光，没有聒噪的“家人”，也没有永远合不来的室友，一切疲于交际、疲于来往的东西，都能在此刻，暂时抛之脑后。
　　其实这样也挺好，之后再找个工作，搬出宿舍，他就能彻底摆脱那些令他厌烦的环境和人了。
　　门外似乎传来敲门的声音，恰好此时闻吟寒已经洗的差不多了，他几下擦干身子，套上衣服。
　　“稍等，马上就来。”
　　随手拉上浴室的门，他把干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开门。
　　“不好意思……”
　　外面没有人，连过道的感应灯都没有亮，幽深的黑夜笼罩，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再三确定真的没有人之后，闻吟寒皱起眉头，“听错了？”
　　用干毛巾擦了擦头发，给寝室门重新挂上锁。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关过浴室的灯，不过现在既然都没了亮，他也就懒得去管。
　　浴室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床，只要稍微一打眼，就能将里面的景象尽收眼底，这莫名其妙的设计不少让人诟病，但校方一直不愿意整改，搞得学生满腹怨言却无处发泄。
　　闻吟寒为了避免尴尬，就给装它上了遮挡的帘子，此刻，没有一丝光亮的浴室内，帘子被悄悄掀开了一个角，窗后，一张煞白的脸紧贴在玻璃上，猩红的嘴唇，诡笑几乎咧到耳根，没有眼白的黢黑眼眶直直盯着闻吟寒。
　　然而这一切闻吟寒丝毫没有察觉，他爬上自己的床位，放松地躺下玩着手机，和给他介绍工作的朋友聊天。
　　“我这儿倒是有一个不错的工作，薪酬绝对包你满意，就是怕你不敢来。”
　　闻吟寒翻了个身，把充电器找出来，给手机充上电之后，他才慢吞吞开始回复。
　　“没事，介绍给我吧，要是真的成了，请你吃饭。”
　　“是去殡仪馆帮忙搬运尸体，白班800，晚班翻倍，工资日结。”
　　“可以。”
　　对方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几番劝导要不要再想想，毕竟这活儿许多人都不愿意接，要么就是接了，刚上两天班又因为太害怕跑路，还到处传这家殡仪馆闹鬼。
　　闻吟寒倒是不怕这些，他从小见的脏东西并不在少数，早就习以为常，而且随着年龄增长，他遇到这些神神鬼鬼的次数明显减少，最近两年，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过。
　　朋友见劝不动，就十分爽快地把殡仪馆老板的微信推了过来。
　　“行，那具体的你们聊。”
　　道过谢，闻吟寒把好友申请发送过去，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什么动静，盯着屏幕的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手上不自觉松了力道，手机滑落一旁。
　　“咚咚咚！”
　　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闻吟寒从睡梦中惊醒，倏地从床上撑起来。
　　揉了揉自己杂乱的头发，他甩甩脑袋，好不容易让意识清醒一点，敲门声却又在此时戛然而止。
　　紧接着，若有似无的呻｜吟从门缝中挤了进来，痛苦中夹杂着欢愉，萦绕在闻吟寒耳边。
　　闻吟寒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他却不敢分心去擦，直到那奇怪的声音消失不见，他才像个被救的溺水者，贪婪地呼吸着救命的空气。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但这东西强烈的压迫感令他窒息，与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它怀揣绝对的恶意，用声音传播疯狂，试图侵夺与污染一切活物的理智。
　　就在刚才，闻吟寒又记起了他童年时的遭遇，那段被欺压打骂、嫌弃侮辱、苛责嘲讽的日子，暗无天日，让他几度产生自杀冲动的绝望感，如潮水向他袭来。
　　好在那东西停留的时间不算长，不然他可能就真的撑不住，爬出寝室窗户，一跳解千愁了。
　　不过澡算是白洗了。
　　但自己眼下没有衣服可以换，无奈叹气，闻吟寒拿过一枚带吸盘的飞镖，准确无误击中开关，顿时，寝室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手机屏幕的荧光。
　　“对方已经同意了你的好友申请。”
　　闻吟寒来了精神，想好措辞发出去，对面很快就有了回音，先是询问他是不是想清楚了，等到正式上班，就不能随便旷工辞职，不然是会有赔偿金的。
　　虽然面临毕业，但闻吟寒的实习意向还没有定下来，不过就殡仪馆的工资，已经足够他的日常开销，再加上他以前存下来的钱，搬出去，指日可待。
　　“好的，那你是上夜班还是白班？”
　　闻吟寒犹豫了一会儿，学校还有几节课，如果被老师抓住逃课，那平时分就别想要了，他还不想在大三下学期挂科。
　　“先上夜班可以吗？”
　　“可以，后天晚六点，来上班。”
　　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闻吟寒轻舒了一口气，明天是周六，反正也无事可做，倒是可以先去看看校外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也不知道他微薄的存款，能不能付个首付……
　　心中大石头落地，他很快就睡着了。
　　浴室窗被掀起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去，室内静悄悄的，衬得外头此起彼伏的虫鸣愈加响亮。
　　月明星稀的夜晚，路上行人少得可怜，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融入照不到的阴影角落，像个没有头的怪物。
　　半夜，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上面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兔崽子活腻了，你老子的话都敢不听了？”
　　无人查看的状态下，本该亮一会儿就熄灭的屏幕，却不知为何一直亮着，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放在上面，阻止屏幕休眠。
　　淡淡的微光持续良久，睡梦中的闻吟寒若有所感似的动了动手指，隐隐有转醒的倾向。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拿过手机，“这么快就一点了……又没有新消息通知，我不小心压到了？”
　　嘴里低喃着，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裹了裹身上的被子，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外界迎来清晨，在吵闹声中苏醒，确实是一种不太愉快的体验，闻吟寒把头埋进被子，即便这样，也阻隔不了外头的欢声笑语传入耳中。
　　“不是说等收假再回来吗？你们可真不够意思，偷偷背着我搞小动作。”
　　“哈哈，这话说的，我们不回来，怎么给你庆祝生日啊。”
　　“你小子，一转眼就二十二了，可惜还是个处。”
　　“去你的，看哥今天就去找个妹子……”
　　闻吟寒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面无表情看向三个闹成一团的室友，“陈伟涛，生日快乐。”
　　室友估计也没想到寝室里居然会有人，一下愣了神，等反应过来之后，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陈伟涛拍拍旁边人的胳膊，“谢谢啊，既然你在睡觉，我们就不打扰了。”
　　另外两人随即附和，“对对，你继续睡……”
　　门被合上，闻吟寒泄气地跌回床上，就算是隔着一道墙，但他依旧能听到室友们的高谈阔论。
　　为了给陈伟涛庆祝生日，他们特地从家里赶来，此刻正商量着要去什么地方大吃一顿，完全没把闻吟寒纳入他们的计划之内，仿佛他只是住在同一个寝室的陌生人。
　　睡肯定是睡不着了，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胳膊，闻吟寒下床准备洗漱，然后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好，等这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才拿上手机准备出门找房子。
　　可能是昨天晚上睡觉姿势有问题，他总觉得自己的左肩有点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碰一下都是麻酥酥的。


第2章 找房子
　　合适的房子并不好找，闻吟寒兜兜转转逛了大半天，硬是没找到满意的，要么是位置太偏，要么是价格太贵，更甚者，位置太偏的同时价格还不便宜。
　　他不由得叹气，看来今天要无功而返了。
　　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中午没来得及吃饭，腹中空空，大脑供血不足导致闻吟寒此刻有些犯困。努力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他只好订好提前下车的闹钟，换了个最里面的位置，靠着椅背准备休息一会儿。
　　周围安静下来。
　　恍惚之间，闻吟寒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到近，锲而不舍。
　　让他联想到昨晚那恶心的呻｜吟。
　　本能反应自己不能睁眼，眼前忽明忽暗的情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动，耳边已经听不到同车人的动静，仿佛此刻车上只剩他一个。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阴冷的吐息吹拂在他脸上，闻吟寒下意识屏住呼吸。
　　“闻吟寒……”
　　在他耳边！
　　闻吟寒汗毛竖立，砰砰直跳的心脏承载不了这样的负荷，似乎随时都会罢工，他猛地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眼前空空如也，明亮的车厢里人声鼎沸，赶巧在公交站牌停下，司机打开车门，扯着嗓子大喊“后面的，再往里挤挤”，惹得不少乘客怨声载道，其实车厢后半部分还有不少空间，但大家都不愿意往后走，只能一个挨一个，摩肩擦踵。
　　因为他突然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含着探究与打量的目光。
　　歉意地笑了笑，闻吟寒把位置让给了一个老婆婆，自己扶着把手站到了车门口旁边的位置。
　　有人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小伙子，刚才是做噩梦了？”
　　是一个看穿着打扮就很像神棍的人，闻吟寒没理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那神棍也不轻易气馁，步步紧跟。
　　“是见鬼了吧。”
　　刻意压低的声音，多了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闻吟寒笑了笑，指着自己的眼睛，“大师，你看我这双眼像是阴阳眼吗？”
　　“什么像不像，你这就是阴阳眼，”神棍言之凿凿，似乎笃信自己说的就是实话，“老夫看你面善，才多跟你唠上两句。”
　　“你这眼睛时灵时不灵，要想不被那些东西盯上，就要放聪明点……而且，你小子天庭发灰，阴暗不明，怕是最近要倒大霉。”
　　这样的套路说辞，闻吟寒以前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已经见惯不惯，别说他，就连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路人，都绷不住笑出了声。
　　神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信鬼怪，不敬神佛，小心到时候大难临头咯。”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闻吟寒不再理会这位絮絮叨叨的“大师”，把视线投向了窗外，缓慢后退的街道繁忙景象，在他眼中，逐渐绘成一道道炫彩的流光，汇聚，消散。
　　“小子，记得来找我。”
　　一张名片被塞到外套口袋里，车到站停下，神棍随着人流下了车，即便是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打扮，也只能无奈淹没在人海之中。
　　车内的人越来越少，闻吟寒停在最后一站。
　　看着不远处的学校，他忽然有些踌躇，或许自己该再尝试寻找一下，如果此刻回去，还不知道会不会碰上室友，那尴尬的情形，他是真的不想再经历。
　　公交站牌上贴着小广告，各色各样，种类齐全，有新贴上去的，也有被撕了几次还死性不改的，整面玻璃，满满当当。
　　闻吟寒很有耐心地一一查看，还真就被他从一个小角落里找出来一则房屋转让，一百平方的大房子，两室一厅两卫一厨，离学校不远不近的距离，乘车也很方便。
　　上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虽然这不是他平时会喜欢的风格，但换一种生活环境，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重点是，便宜！
　　便宜到闻吟寒都以为这是个诈骗广告。
　　拿出手机查询这个小区的信息，发现和上面说的基本不差，他动起了心思，这样的小区，能以远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售，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闻吟寒撕下广告，按着上面的联系方式拨通了房主的电话。
　　“嘟——嘟——”
　　“喂，您好，请问哪位？”
　　他说明了自己的购房意愿，电话那头一听，立马就变得热情起来，话里话外都透着股谄媚的意味，像是恨不得闻吟寒现在就打车过去。
　　“您现在有空吗？”
　　“有有有！你先来看看，如果满意，我们随时可以签合同，放心，这房子手续肯定没问题！”
　　房主的激动，闻吟寒确实感受到了，在对方承诺要报销车费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招过来一辆出租车。
　　“去银星花园。”
　　听到这个名字，司机从后视镜中多看了闻吟寒一眼，欲言又止。
　　闻吟寒倒是没有注意这些，他捶捶还在酸痛的肩膀，原以为休息过一段时间，这症状就能减轻，没想到隐隐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不会是昨天晚上被吓到睡觉都不安稳，但自己也没有这么脆弱吧。
　　大概十五分钟的车程，停在一条绿树繁阴的街道，司机竖起“空车”标志。
　　“到了。”
　　给过钱，闻吟寒下了车。
　　房主说自己会在小区门口等他，看了看，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只是有些走样的身材再配上满脸油光，闻吟寒的脚步有点迈不动了。
　　对方注意到了他，豁然咧开一个灿烂十足的微笑，觍着大腹便便迎了上来。
　　“你好你好，是闻吟寒吧。”
　　闻吟寒硬着头皮答应：“是我，您是林先生……？”
　　男人抹了一把喷了不少发胶的头发，上下打量着闻吟寒，片刻后，他笑容中多了分满意。
　　他点点头：“这房子本来是我姐姐儿子买的，现在他们都出国了，就留给了我，我本人在其他地区有住房。而工作生意上比较忙，没时间来打理，所以就打算将其低价卖出去。”
　　这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低价出售的原因，以此打消自己的疑虑？
　　闻吟寒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这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但只要稍微仔细点琢磨，就能发现，一通话藏了数不清的漏洞。
　　“好的，那还是先带我去看看房子吧。”
　　一路上，男人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关于卖房的事，虽然兴致不高，但闻吟寒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应着，也不至于让对方觉得他没礼貌不搭理人。
　　不得不说，小区的整体风格走的是那种轻奢而内敛的调调，绿植的分布错落有致，穿插在不同户型的居民楼之间，公园设施齐全，矮墙上还有风格迥异的涂鸦。地面干净整洁，修裁整齐的灌木丛里没有垃圾……总之，一切都很棒。
　　大概唯一不足的是，小区居民似乎不多，他们走了这么半天，也只是偶尔碰见寥寥几人，大家埋着头走路，谁也不理谁。
　　“林先生，这小区人是不是有点少。”
　　男人顿住脚步，叹了口气：“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区里的房卖得都不怎么样，好像很多人都对这里有莫名的抵触，开发商可哭惨咯。”
　　闻吟寒倒是挺喜欢这个小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公交车上经历那事之后，身后就老有一种所有所有的窥视感，在站牌、出租车上，这种感觉始终伴随着他。
　　他曾经几次查看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将其潦潦归结于自己没睡好，精神恍惚导致的。
　　没想到，在进入小区之后，这种窥视感忽然消失，闻吟寒捏了捏拳头，连带着他肩膀的酸痛也缓解不少。
　　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他觉得有点累，自己多半又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些隐藏在黑夜里，觊觎他身体的东西。
　　“林先生，”闻吟寒跟上男人的步伐，“小区是不是在闹鬼？”
　　男人额头溢出冷汗，他哆嗦着手掏出纸巾，一边擦汗，一边还不忘辩驳。
　　“你们大好青年的，怎么还搞起封建迷信这一套了，这世界上哪儿有鬼？别自己吓自己哈。”
　　带着闻吟寒走进一栋居民楼，男人按下最高层的电梯。
　　注视着缓慢跳动的数字，闻吟寒再下一剂重磅炸弹：“您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跟我透个底，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他顿了一下。
　　“说真的，我很满意这里的环境和地理位置，如果只是闹鬼的话，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男人大概是被他的言论吓到了，愣愣地吐出一个啊字。
　　他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闻吟寒话里的意思，“……你真信这世界上有鬼？”
　　率先走出电梯，闻吟寒回头。
　　“这就得看您信不信了。”
　　他猜测的没错，这小区确实在闹鬼，而且这鬼好像还挺厉害，开发商之前就请过几位大师来做法事，除了一个骗子说鬼被他收了之外，其他大师都说自己无能为力，建议开发商另寻他人。
　　但钱已经花出去了，总不能白白打水漂吧，开发商咬咬牙，下了狠心请来市内香火最旺盛的寺庙住持，令众人瞠目结舌的人，住持到这里之后，竟然只是摇摇头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就打算回去了。
　　开发商脑袋都快抠破了，也没想明白这住持是什么意思。
　　主持高深莫测，给他们留下一句警戒之言。
　　“缘分未尽，尚不可强求。”


第3章 入住
　　“缘分未尽，尚不可强求。”
　　闻吟寒细细揣摩着这句话，他有些感触，却不深，或许对于他自己来说，寻求事情的真相也是这样，不可强求。
　　后来小区平静了一段时间，开发商也卖出去还几套房，然而好景总是不长久，时不时出现的鬼影子把新搬进来的住户吓得不轻，住户怨声载道，开发商苦不堪言。
　　闹到最后，有能力的住户搬出了小区，实在是有些困难的住户，就只能提心吊胆地继续住下去，所以这里的居民不多，且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男人打开大门，和闻吟寒一起走了进去，“这里是顶楼，风景很好，当初我外甥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小一笔费用，所有装修都有他的参与，所以到现在我们都没动过。”
　　闻吟寒点点头。
　　整体黑白加蓝的色调，加以部分暖色装饰的调和，整个屋子看起来精致而温馨，功能的空间划分和位置布局体现了设计者的良苦用心。虽然许久没有人住，但还是保持着干净整洁，据说是有钟点工来定时打扫。
　　靠外的一堵墙三分之二的部分被偌大的窗户替代，拉开窗帘，外面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穿城而过的碎银河上，有游轮划过，像一只只纯白的天鹅。
　　闻吟寒回过头，看向始终只站在门口的男人，“林先生，我很满意这里，如果您的价格不变，我希望能尽快签合同。”
　　男人脸上一喜。
　　“当然不变！”
　　估计男人也是卖房心切，竟然随身带着合同，仔细看过房产证和合同细则，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闻吟寒也很爽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拿起合同，狠狠松了一口气，露出迄今为止最真心实意的微笑，他伸出手:“感谢你的信任，这是钥匙，你随时可以搬进来，这里的家具应该都是全新的，每次打扫我们也会进行全方位消毒。”
　　握着这把代表了他未来的钥匙，闻吟寒神色有些复杂。
　　“钱我等会儿会打给您。”
　　男人拍拍他的肩，一张脸忽然变得慈祥起来，说话也端上了长辈的架子：“不着急，你还是学生吧，能一次性拿出来这么多钱也不容易，如果生活太困难，我可以给你私人按揭，放心，咱们签了合同，也不怕谁跑了不是？”
　　闻吟寒婉拒了他的好意。
　　“感谢您的慷慨，不过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已经足够了。”
　　话已至此，男人也就不再强求，等收到闻吟寒支付的钱，他笑开了花，甚至惬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让之前努力维持的精英人士形象毁于一旦。
　　但闻吟寒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两人都是第一次进行买卖房交易，对各种程序过程都不太熟悉，从房管局备案出来，已经是傍晚，十二月的天，日落擦黑，送走男人，闻吟寒坐上了回学校的车。
　　自己存了多年的六位数，一下就进了别人的口袋，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没有工作、没有目标，却成了寝室第一个独立买房的人，怕是说出去也没人信。
　　虽然这个房子，十有八九是个死过人的凶宅。
　　忽然摸到口袋里的东西，闻吟寒拿了出来，一张名片，一张叠好的广告。广告现在是没用了，他正准备收回去，却注意到背后有人写了一行小字。
　　——别去，里面有鬼！！
　　闻吟寒失笑。
　　他明天就要住进去了，现在只希望鬼室友能友好一点。
　　而不同于神棍的简陋穿着，名片倒是雅致非凡，前面写着神棍的名字和他所在的地址。
　　“唯德真人，清泉寺。”
　　看来是个有点底蕴的神棍，闻吟寒把名片收好，决定之后什么时候得空了，就去清泉寺见见这位唯德真人。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看去，错开晚高峰之后，车厢空空荡荡，只有系绳的把手随着车来回摇晃，他离开小区已经快三个小时，强烈的被凝视感再次出现，如芒在背。
　　没关系，闻吟寒卸下腰腹的力，让自己放松地靠着椅背，他很快就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连夜搬去银星花园，最起码那里，不会有一个像偷窥狂一样的鬼跟着他。
　　寝室亮了灯，陈伟涛和另外两个室友似乎是约着要出去通宵打游戏，所以回来找点衣服，怕夜里过凉感冒，赶巧不巧，就遇上了刚好回来的闻吟寒。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闻吟寒礼貌性地朝三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自顾自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虽然关系不怎么样，但他这番动作，还是引起了陈伟涛的好奇。
　　“……你准备搬出去了？”
　　闻吟寒顿住，沉默地点了点头，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在三人的注视下，闻吟寒很快就整理好了行装，在出门之前，他把寝室的钥匙搁在了桌上，“很感谢这三年多以来大家对我的照顾，今天终于搬出去，也是皆大欢喜的事，以后有空常联系。”
　　拖着行李箱，关上寝室大门，他在心里与过去的自己说了声拜拜。
　　胃已经饿到发疼，闻吟寒改道去校外的一家商店，买了点速食和零食，一起塞进了书包里，想着等到了新家，先给自己填填肚子。
　　这么来回折腾，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想着多了行李箱，坐公交也不太方便，闻吟寒索性随手召开一辆出租车，也没麻烦司机开后备箱，他连人带箱子一起挤进了后排座位。
　　“去哪儿？”
　　司机的声音有些低沉。
　　“银星花园。”
　　车辆平稳起步，驶过川流不息的车道，在喧闹人群中隔出一方平静，手机忽然亮了，闻吟寒看了一眼，屏幕上大大的两个段永二字，故意等到最后一秒，他才接起电话。
　　都不用开免提，那满含怒意的叫声，简直都能吼破人的耳膜，把手机拿到离自己远点的距离，闻吟寒默默听着对方的喝骂。
　　好不容易等那边骂够了，他才出声询问：“找我干什么？”
　　“干什么？你他妈还问我干什么，周末不回家你在外面鬼混什么？是不是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在外面有新家了，才看不起你老子修的旧房子？老子当初怎么就生下你怎么个狗东西！”
　　闻吟寒挂断了电话。
　　他是疯了才会想去听对方要说什么。
　　余光中的霓虹灯似乎熄灭了，窗外的景色渐趋陌生，虽然这边不常来，但也不至于会是现在这样，不见车水马龙，越加荒凉的路旁杂草丛生，闻吟寒握着手机，上一秒还满格的信号，现在却显示不在服务区。
　　骤然降下的温度，传递出不妙的气息。
　　“师傅，这不是去银星花园的路吧。”
　　车内响起一声阴森的嬉笑，从一上车就沉默寡言的出租车司机终于抬起头，露出了自己一张恶心至极的脸，肿胀的五官像是在水里泡了许久，不看清本来的面貌，而今是刚被打捞出来，还在往下滴着水。
　　涣散的瞳孔在眼眶中打着转，透过后视镜，一动不动地盯着闻吟寒。
　　那夸张的笑容，再配上它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若是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弱一点的普通人，看到这副情景，怕是会直接吓晕过去，然而闻吟寒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草草瞥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到一旁，那样子，更像是忍受不了这过度丑陋的东西。
　　他不看鬼，鬼却盯了他许久，虽然并不太明白这个活人为什么表现得一点都不害怕，但它知道，自己即将饱餐一顿，似乎是闻到了人肉的香味，粘稠的唾液从他合不拢的口中流下。
　　车内阴冷到几乎要将人冻僵。
　　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闻吟寒悄悄从背包里摸出法印，左手背在身后掐诀。
　　“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伦，通命养神……”
　　太久不见这阵仗，法印在他手中，都快没了用武之地，如今终于能大显神威，施展起来自然也不含糊。
　　虚空中渐渐勾勒出法印的符号，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那鬼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踢到了铁板，一时间慌乱起来，竟然想直接冲向闻吟寒。
　　彻底撕破伪装，恶臭的水汽扑面而来，车内空间狭小，闻吟寒避无可避，被狠狠掐住了脖子，然而即便是憋红了脖子，他也没有中断口诀的吟诵。
　　肥胖粘腻的身躯重重压在身上，闻吟寒已经快喘不过气，口鼻中充斥着呛人的臭味，他举起手，终于勾勒完毕的符号融入法印中，法印光芒大作。
　　被灼伤的鬼发出厉声嘶吼。
　　法印的镇压快速而有效，不过片刻，闻吟寒就觉得自己身上一轻，钳制脖子的力度也消失不见，他捂着喉咙，低声地咳了起来，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恶心的粘液，那是从对方身下滴落下来的，腥臭无比。
　　擦干净脸，身下的车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一辆停在杂草丛中破旧的废弃车。
　　缓过劲之后，闻吟寒踹开车门走了下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公墓附近，再走几分钟，应该就有公交站，这个点，最后一班车还没发车。
　　把法印收回包中，他回头望了一眼。
　　这个人应该是被淹死的，至于为什么没变成水鬼，而成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原因已经不重要了，被法印镇压的鬼，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
　　如果可以，闻吟寒并不想使用，但这鬼一来就奔着吃肉饮血，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也没有办法。


第4章 夫妻
　　拉着行李箱来到公交站点，昏黄的灯光有些年久失修，时不时会闪烁两下，临近过年，有些人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祭祀，所以平时无人问津的车站，此时添了几分人气。
　　远处走来一对老年夫妻，头发花白，丈夫扶着走路有些困难的妻子，亦步亦趋，在路灯的照耀下，和闻吟寒打了个照面。
　　老年夫妻很是友善，看到了他，便露出和蔼的笑，与他打招呼。
　　闻吟寒朝他们点点头，并没有多交谈的意愿。
　　晚风吹过身后的树林，簌簌作响的枝叶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听得人不由揪心起来。
　　“唉，我都说了让你在家待着休息，非得跟我来，又不是小姑娘了，这把老骨头，总得认点输。”
　　话中带着担忧的抱怨，密密匝匝全是心疼与关切。
　　听到丈夫这么说，妻子笑着摇了摇头，即便来这一趟遭了不少罪，导致现在难受得紧，但她并没有说出后悔的话，反倒是安慰起了那神色郁郁的丈夫。
　　“还能走呢，不趁着这时候多动动，之后等走不动了，你求我我都不跟你出来咯。”
　　心态真好，闻吟寒微微弯起嘴角，朝两人看去，下一刻，神色却是一僵，隐下那抹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他从口袋中摸出唯德真人的名片。
　　“抱歉，打扰二老，虽然很冒昧，但我这里有一张名片，我觉得您们也许会用得上。”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妻子笑着接下名片，与丈夫一起查看名片的内容，“清泉寺的唯德真人？”
　　听语气，他们应该是知道这人，闻吟寒点点头。
　　闻吟寒这番举动确实突兀，妻子接过名片也只是出于礼貌，而他少言寡语的反应，更是让人搞不清他想表达些什么，好在夫妻俩性格都比较和善，并没有多计较。
　　“谢谢。”
　　远处慢慢悠悠驶来一辆公交车，这对夫妻道过谢之后，就率先上了车，闻吟寒也跟着上去，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继续观察着他们。
　　临近夜晚，两位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到墓地祭祀，其中一位患有疾病，身体抱恙，活气不足，阴气太重，极其容易被一些脏东西盯上。
　　刚才闻吟寒看他们的时候，就发现那位妻子的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黑气，这样的状况他太过熟悉，所以犹豫之下还是将名片给了对方，只希望唯德真人能帮帮他们。
　　他的五雷斩鬼印太过霸道，怕是会伤到老人自身，况且，闻吟寒也怕对方把他当骗子。
　　毕竟打着捉鬼辟邪幌子的‘半仙’太多，难免会影响大众对这类人的看法与偏见。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属于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灯光下，是活人的娱乐，而灯光不及处，则是孤魂野鬼的狂欢。
　　白日里还不显，一到了夜晚，闻吟寒就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银星花园里的冲天鬼气，浓郁粘稠的黑气将整个小区包围起来，密不透风的模样，他都不禁怀疑，这小区地下怕不是埋着旧坟场。
　　不过这样也挺好，鬼生性残暴，畏强欺弱，一般的小鬼见着这样的地方，只会远远躲开，省了他许多事。
　　刷过门禁卡，闻吟寒瞥了一眼保安亭，里面灯火通明，保安用厚重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电视机的声音很大，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
　　守着这样一个小区，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
　　收回视线，他循着记忆，朝自己的新家走去，这期间，保安连看都没看过他一眼。
　　每一栋楼，或多或少都有黑气缠绕，直到闻吟寒新家所在的那栋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十分干净，跟周围形成鲜明对比，也因此，小区的住户大多集中在这栋楼，放眼看去，好几处窗户都透着亮。
　　闻吟寒刚打开房门，就收到了林先生的消息。
　　“不好意思啊，白天忘了跟你说，那屋里还有我外甥的部分遗物，如果你介意，我明天就来拿走。”
　　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闻吟寒捏着手机，拉开了窗帘，窗外的繁华夜景顿时落入眼中，看在这片美景的份上，他决定原谅对方在原房主死亡事上的隐瞒。
　　“具体都有些什么东西？”
　　“可能就几本书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在意的，都是些实用品，而且整个屋子已经消毒过好几遍，不用担心，放心住！”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闻吟寒刚好走进书房，靠墙的蓝色书柜里，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名著和专业书，他挑了一本出来。
　　随意翻了翻，一张书签掉了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悲伤使人格外敏锐。
　　字迹很漂亮，笔墨横姿，力透纸背。
　　除此之外，书上还零零散散写了些心得和见解，记录着读书人那时的所思所感，或严肃或打趣，一笔一划都是心情的彰显。
　　如今人已不在，还未受时间消磨的字迹却清晰可见，闻吟寒一一抚过这些字，指间传来的触感，有独属于纸张的温和，也有十二月夜下的微凉。
　　林先生又发来消息。
　　“我问过了，就有几本书，你应该不介意吧？我外甥生前可是个大学霸嘞，他书柜里的书有些都快绝版了，现在就当是送给你好啦。”
　　应该是他不想来这里，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吧，对此，闻吟寒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行，那谢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
　　放下手机，闻吟寒把冰箱的电插上，把自己从学校出来时买好的东西放进去，厨房的东西一应俱全，但现在还没有清洗消毒，他也懒得再多动，就拆了一块面包，配上牛奶，咽下肚，总算把疼得抽搐的胃安抚下来。
　　这里的装修风格勉强可以接受，他打算就这样将就着用，其实也不能说是将就，毕竟就凭他的那点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都是中彩票的程度。
　　主卧很宽敞，里面的摆设也很用心，生活气息就比客厅浓了许多，闻吟寒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他决定住在次卧，把主卧留给他的原主人，当然，前提是他还没去转世投胎。
　　换好自己的床单被套，看了一眼应该是全新的洗衣机，闻吟寒就把换下来的塞了进去，期间他的爸爸又打了好几通电话，被挂断就继续打，似乎就一定要让他接。
　　闻吟寒觉得烦了，干脆直接把电话关机，一了百了。
　　没有手机娱乐，此刻也还不到他平时睡觉的点，于是就去书房挑了几本书，打算先把今晚熬过去，明天一早就去把电话卡换掉。
　　窗外星夜繁繁，远离喧嚣，时间在静寂中悄然流逝，闻吟寒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困，没想到看了这么一会儿，精神头越来越足。
　　书籍诚然是严肃无趣的，然而隔几页便出现一次的感想心得，诙谐的语调，一针见血的分析，让他在恍惚中以为自己在与另一个人共同阅读这本书，时不时谈论起其中的内容，这样算得上新奇的体验，难得让他产生继续读下去的念头。
　　无意间抬起手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闻吟寒盯着时间好一会儿，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用了快四个小时看这本书，而且还只看了一半。
　　揉了揉太阳穴，把书签卡在自己看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扔在床头，他起身准备去洗漱。
　　透过窗户，小区暮色沉沉，漆黑的夜晚让人分不清这里本来就这样黑，还是被阴气笼罩，蒙蔽光源。
　　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闻吟寒睡得很熟，身上盖的被子，头下枕的枕头，都是自己常用的东西，这让他无比安心，安安稳稳睡至凌晨。
　　这个点天色本该透出白，然而房间内部却阴暗不明，闻吟寒翻了个身，露在外面的手刚好搭在那本被放在床头的书上。
　　即便开着空调，他也觉察到了一丝冷意，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时，他做了个梦。
　　梦到了自己在课堂上的模样，无所事事坐在最后排，没有朋友，永远形单影只，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没人要的可怜虫，老师在讲台上机械地讲授着枯燥乏味的知识，PPT翻过一页又一页，即便是下课铃响起，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把手中的笔记本扔到一旁，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看前排那些同学聚精会神的模样，好像下不下课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两样。
　　耳边传来抱怨声，时高时低，吐槽着烦人的老师。
　　忽然，有人冲进教室，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老师，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空气中忽然活跃起来的气氛。
　　窃窃私语都是对这人的讨论，不过太过嘈杂，他听不清晰。
　　“顾老师我来上您的课了！”
　　语调欢快，似乎一点不都为自己的迟到而觉得羞愧，那人扫视教室，寻找着空位，但闻吟寒想不明白，前面明明有那么多位置没人坐，最后却偏偏选到了他的旁边。
　　“你好，闻吟寒。”
　　对方伸出手，叫着他的名字。
　　梦就此戛然而止。


第5章 救人
　　从梦境中抽离，已经是早晨八点，昨天晚上忘了给手机连上充电器，也不知道还没有没电，闻吟寒坐起来，拿过手机开了机，只是锁屏界面都还没来得及加载，就被铺天盖地的电话、短信、微信通知挤爆了，加载了好几分钟，才恢复了正常。
　　他一一点开查看，发现基本全都是来自他的父亲，这人一直从他关机打到凌晨两点，也不嫌累。
　　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闻吟寒掀开被子下床，先是去卫生间洗漱，换下身上的睡衣，然后才正式投入自己在新家的生活。
　　首先，肯定是要给自己做一顿大餐，但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昨天买回来的菜还在冰箱里，他大概看了看，觉得应该是够了，就放弃了再出门的打算，只在网上叫了跑腿帮他带消毒液和消毒剂。
　　跑腿倒是很积极，二十分钟的时间，就敲响了门，闻吟寒打开门，发现是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确认是他叫的跑腿之后，一股脑把东西塞给了过来，转身蒙头就跑了。
　　闻吟寒垂下眼，清点着包装袋里的东西。
　　这个人应该也是听说过银星花园闹鬼的事，不然也不会怕成这样，如果不是那诱人的跑腿费，怕是半步都不愿意踏入这里。
　　没有缺少，他关上门，开始对全屋进行消毒，虽然林先生再三强调过这房子很干净，但他始终放不下这个心。
　　将房子里里外外都擦了个遍，闻吟寒瘫坐在沙发上，轻舒一口气，等消毒液挥发之后，他就可以去做饭了。
　　这时，手机铃声又响起。
　　他伸手去拿，看着那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名字，眉宇间疲惫之意更加明显，思量再三之后，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耐着性子听完对方一阵胡骂之后，闻吟寒再一次提出自己的疑问：“您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元旦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什么？”
　　相比刚才，段永的态度已经平和了很多，但落在闻吟寒的耳中，也还是一样的刺耳难听。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家。”为了能让对方听清楚，他说得很慢，“您的妻子把我请出来，就是为我们之间划清界限，我已经成年，您无权干预我的任何行为，只需要惦念您的家人，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可以吗？”
　　听筒里多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这个白眼狼，就知道跟你说我的坏话。”
　　“她把你赶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闻吟寒沉默一阵，片刻后再度开口：“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接这个电话，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我会一个人生活，不会去打扰你们。同时，我也不希望受到你们的打扰，这个号码我会把它注销，所以，之后别打电话了。”
　　无视耳边再度响起骂人的脏话，闻吟寒说完这些，毫不留恋地掐断了通话。
　　至始至终，他的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如古井无波，只是在耳边清净的一瞬，缓缓闭上了眼。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一刻不停，默数过一百下之后，闻吟寒重新睁开眼，再不复之前的疲惫与厌烦，此刻的他，一身轻松。
　　这样值得庆祝的日子，闻吟寒拿过桌上的台历，在上面做了个符号，“别忘了今天。”
　　他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今天晚上就要去殡仪馆，虽然搬到这里，乘坐交通工具方便了许多，但还是要提前做些准备，以免出现意外状况，如果第一天上班迟到，那他的工作大概不会怎么顺利。
　　提前规划好路线，预留出充足的时间应对各种状况，做完这一切之后，闻吟寒放下心，思考着白天的剩余时间该怎么利用。
　　继续读书吗？
　　他的视线投向书房，这个想法不错。
　　然而上天似乎总不让他如愿，又是一通电话打了进来，这次，是他曾经的室友。
　　“闻吟寒，你还有东西没拿。”
　　他一愣，“什么？”
　　“不知道，”那头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大概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吧，你要是觉得不重要，我就给扔了。”
　　回想了一会儿，估计是之前买了没用搁置在角落的杂物，万一有用得上的，就这么扔了未免有些可惜，闻吟寒应答下来，“别扔，我回去拿。”
　　陈伟涛嗯了一声，“那你赶紧，不然寝室没人给你留门。”
　　看了一眼没什么需要带出门的，闻吟寒拿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白天小区里就热闹了许多，不过这热闹也仅仅是对比杳无人气的夜晚，偶尔走过三两个人，大多都是年轻一辈，眼下带着乌青，像是许久没睡过好觉，神色魇魇。
　　闻吟寒正了正脸上的口罩，沉默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今天的气温又刷新低，道路两旁的行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说话间，呵出一团团白雾，他们有意无意地避开靠近小区的这边，似乎只是离得近一些，就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连带着，连从小区中走出的闻吟寒，都平白无故收到了许多异样的打量，闻吟寒眉头都没动过，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向公交站。
　　车上有暖气，骤然升高的温度让他有些不适应，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等缓过气之后，才找了个座位坐下，从银星花园到学校，需要坐十多站，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倒是与他预估的时间相差无几。
　　今天是周日，校园里陆陆续续多了背着包赶回宿舍的学生，有人满脸疲惫，有人笑语欢声，闻吟寒带着口罩，即便是遇到了相熟的人，也没被认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认出来了，没有打招呼而已。
　　从北校门走到宿舍，又花了快十分钟，闻吟寒提前和陈伟涛发了消息，对方说这会儿正在打篮球，寝室没人，不过给他留了把钥匙，就藏在门框上。
　　他道了谢，伸手摸到钥匙，开门而入。
　　寝室跟他离开之前没什么区别，还以为自己的床会被利用起来，堆堆杂物什么的，没想到还空在那里，干净如新。
　　找到陈伟涛所说的东西，被统一装在一个纸箱里，他随意翻了翻，都是些用不到的小摆件，忽然，一本笔记出现在他视线中，纯白的外壳只写了一个名字。
　　南贺槿？
　　他拿起来，并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而是给陈伟涛发消息询问。
　　【这本笔记是你们落下的？】
　　等了一会儿，才有消息回复过来——【不是，这是从你柜子里翻出来的，里面还有杂七杂八的书，我就没给你整理了，自己打包带走，不要就扔下面垃圾桶。】
　　柜子？闻吟寒看向那个标了自己名字，却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柜子，里面的书，都是属于那个叫南贺槿的人？
　　他打开柜子，发现里面并不如陈伟涛所说，还堆着几本书，而是空空如也，连一点灰尘都没落下。
　　闻吟寒垂下眼看了一会儿，随后合上了柜子门，回身抱起纸箱，朝着寝室口门走去，既然里面装的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也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把钥匙重新放回原处，他颠了颠怀里的纸箱，那本写着南贺槿名字的笔记本还在里面，是直接扔掉，还是发个寻物启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循着那有些模糊了的记忆，闻吟寒打开学校表白墙，在搜索那一栏，输入南贺槿的名字。
　　顿时，数十条相关显示了出来，全是表白墙整理出那些年对南贺槿表白过的投稿，每一条至少都是九宫格，而且几乎是一星期一条，一直持续到前年十二月，才以南贺槿的突然去世划上终止符号。
　　直至今日，还有人投稿悼念他。
　　闻吟寒锁上手机，看着那已故之人的笔记本，久久回不过神，直到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酸涩难耐，他才重新迈开了脚步。
　　那是比他大三届的学长，身边偶尔有他的传闻，什么学校风云人物，什么国家级奖项拿到手软，什么品学兼优姿色不俗，太多类似的话，传来传去，总是不厌其烦。
　　不是同一个专业，闻吟寒也没有特意去留意过，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各色的外界评价上，以至后来莫名就销声匿迹了，还以为是出国深造之类，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也不知道是学校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他太过封闭，竟然一点有关的消息都没听说过。
　　那这个笔记本就更没有留着的必要了，路过垃圾箱的时候，闻吟寒随手将其扔了进去。
　　从宿舍大楼到东校门会路过学校的人工池，半个足球场大小，水深大概也有个三四米左右，水上修了观景台，刚好能将地处中央的教学楼看个全，水边绿植盎然，曾一度成为校园情侣必打卡之地，只是后来学校疏于打理，水质变差，太过恶劣的时候甚至还会散发出阵阵臭气。
　　今日倒是没闻到什么异味，让闻吟寒注意到人工池的，是池边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慢下脚步。
　　陈伟涛不是说在打篮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就当没看见吧。
　　然而正当闻吟寒准备收回视线时，对方一个举动让他惊诧——陈伟涛正一步步走进了人工池里，任由冷冰刺骨的水打湿球衣，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直愣愣越走越深。
　　眼见着池水已经淹过他的肩膀，闻吟寒只得放下纸箱赶去救人，咬着牙忍受着皮肤传来的冰冷，他一把扯过陈伟涛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


第6章 工作
　　脚下踩着柔软的烂泥，想要稳住身形就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更别说还带着个人，陈伟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无论是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为所动，脸上神情麻木而僵硬。
　　闻吟寒费了半天劲才把人带回岸上，好在这会儿池边没有其他人，不然怕是会一场尴尬到令人窒息的围观。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湿重的衣服贴在身上，岸上清风微徐，一阵阵寒意直逼五脏六肺，似乎要将他冻死在这里。
　　不过被这阵风一吹，陈伟涛忽然有了反应，面上先是迷茫，而后嘴唇轻轻颤抖，“咯咯”的牙齿碰撞声响起，他看向似乎与自己同样遭遇的闻吟寒：“……这他妈发生了什么？”
　　闻吟寒拧了拧袖子上的水，语气淡淡：“你见鬼了，建议去找个大师给看看。”
　　打个了喷嚏，陈伟涛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一脸难以置信。
　　“不是吧，你还信这个？”
　　“我先回去了，”皱起眉头，闻吟寒心头莫名浮上厌烦，他带着满身水汽与寒意，和陈伟涛道别，“我只是提个建议，听不听随你。”
　　为了不打湿里面的东西，他只好单手提着纸箱，让它离自己的湿衣服远一些。
　　陈伟涛脑子估计还没转过弯来，就立在原地目送闻吟寒远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一样，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
　　“我操，刚才我是怎么跑水池里去的？”
　　他后怕不已，转念又想到闻吟寒的提醒，一时间，竟是分不清荒诞多一些，还是战栗多一些，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他带着满腹疑问回了寝室。
　　脚下还一步一个水印，闻吟寒觉得脑袋有些晕乎，拐进校外一家服装店，换下身上湿透的衣服，暖意渐渐回拢，他才后知后觉地怀疑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
　　还好头发比较短，拖了这长时间，现在已经干得差不多，双手抱着纸箱，他叹气，只想能赶紧回去睡个觉，休息休息。
　　去乘公交的路上，他顺带着换了张电话卡，还买了感冒药，以防万一。
　　坐在座位上，鼻子似有似无地发痒，几次想打喷嚏却打不出来，难受得让人直掉生理泪水，好不容易挨到家里，闻吟寒马不停蹄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在心底祈祷千万不要感冒。
　　不然自己的工作就要受影响了。
　　捂了一会儿，憋不住气的他，把整个脑袋露了出来，探出手摸过手机，定好下午两点的闹钟，决定先睡一觉。
　　被窝足够温暖，适宜的温度让闻吟寒很快入睡，只是这一觉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睡梦中，他眉头紧锁，如若被梦魇缠身。
　　闻吟寒确实做了个梦。
　　一个他做了无数次的噩梦，梦里，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正处天真烂漫的年纪，脸上却终日带着惶恐和不安，恐惧来源于什么？
　　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能是路旁血肉模糊的路人，可能是碎银河面飘起的无名氏，可能是高楼上一跃而下的工人，可能是割断手腕躺在浴缸中的白领，可能是医院中抢救无效的患者……世人皆可见他们的尸体，但只有他可以看到，那浮在空中的鬼影。
　　闻吟寒年幼无知，以为它们也和自己一样，是活着的人类，还曾拉着母亲的衣服问她，它们为什么可以飞。
　　母亲是个年轻时髦的女人，她从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听到儿子的话，也只当他是孩子顽皮，想要博得她的注意与关心。
　　多次询问母亲无果之后，小小的闻吟寒终于明白，好像只有他能见到这些东西。
　　他开始害怕，想要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现，那些流落人间，不愿去投胎的鬼魂，都争先恐后地想要霸占他的身体，做一次还阳的美梦。
　　所以他总是大病小病不断，严重时候，甚至连心跳都停了整整一分钟，把母亲和医生都吓得不行。
　　不过万幸，他顽强地活了下来。
　　经过这次大劫之后，母亲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绝不信鬼神的她，居然带着闻吟寒去当地有名的寺庙祈福，恰巧赶上寺庙住持布经讲道，闻吟寒得到了住持的帮助，用一枚法印镇压下他周身的邪气，以保安全。
　　也就是他手中的五雷斩鬼印。
　　就这样，他见鬼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母亲和他都很高兴，为此，还特意去吃了一顿大餐。
　　然而，这落在他父亲的眼中，就成了母亲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不体谅家中情况，只知道胡吃海喝。
　　闻吟寒以为自己的噩梦结束了，但母亲的噩梦却好似没有尽头，父亲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对着母亲拳脚相加。
　　母亲的脸上，总是旧伤未好，新伤又添。
　　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梦境，生动而残酷地向他展示着，母亲是怎样在父亲的拳脚下痛苦求饶，又是怎样笑着安慰自己，她会离婚，然后两个人开启全新的生活。
　　结果是什么？
　　是父亲的再一次暴怒，他拆下一根木棍，狠狠挥向母亲，上面尖锐的钉子划破了她曾引以为傲的娇嫩皮肤，带起一条猩红的血线，溅在白色的墙壁上，分外刺眼。
　　母亲的哀嚎传入耳朵，小小的闻吟寒赤红双眼，尖啸着想要阻止这个疯狂的男人，却被轻易地推倒在地，他的举动让男人更加愤怒，手下力道一次重过一次，母亲的嗓子喊哑了，难听的声音裹挟着血腥气，重复着咒骂。
　　闻吟寒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恨不得杀了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他从地上爬起来，从厨房里拿出母亲做饭用的菜刀，恶狠狠指着男人。
　　男人发出不屑的嗤笑声，得意地昂起脖子，示意他可以往那里砍。
　　闻吟寒发着抖，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握着刀把的手泛了白，紧紧咬着的牙关溢出铁锈味。
　　男人的笑声越加猖狂。
　　忽然，有人从他的手中接过菜刀，模糊的背影朝着男人走去，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凄厉的叫声变得破碎，再慢慢归于沉寂。
　　模糊不清中鲜血蔓延开来。
　　耳边许久没有声音响起，安静的像是万物都不复存在。
　　闻吟寒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
　　“叮铃铃……”
　　闹钟乍然响起，闻吟寒猛地睁开眼睛，身上因为噩梦出了不少冷汗，产生让人不适的粘腻感，片刻后，他疲惫地合上眼，慢慢平复自己还有些急促的呼吸。
　　重复了这么多次的噩梦，却在刚才多了些不同的内容——有人替他完成了深藏在淤泥中见不得人的心愿，一刀一刀，刺激着神经，癫狂中带着不难窥见的愉悦，让他惊悚，也让他惶恐。
　　闻吟寒不明白这样的梦预示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拿起手机想要给段永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换了卡，通话记录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屏幕熄灭，呼吸渐稳。
　　他刚才居然在担心那个人，真是得了失心疯。
　　摸了摸额头，感觉体温并没有升高的迹象，头也不再隐隐作痛，闻吟寒松了口气，好歹是没有感冒，也算是诸多不顺心中的一件好事吧。
　　下午两点，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再给自己加了件衣服之后，才走进厨房准备午饭的事。
　　只是这一顿下来，冰箱就彻底空了。
　　闻吟寒放好洗干净的盘子，想着得挑一个时间去菜市场买点菜，不能总拿速食品来对付，长此以往，胃肯定受不了。
　　接下来的空余时间，他一头扎进了书房，翻到昨天的书签，缓慢地继续往下阅读。不得不说，看得越多，越惊叹这房子原主人的认真细心和渊博知识，他总是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一两句注脚，解释了这些看不懂的生僻难点。
　　说起来，他好像还不知道这房子原主人叫什么名字。
　　姓林吗？
　　如果是外甥的的话，那就是妹妹的儿子，可能不会随母姓，所以应该不姓林。
　　或许可以找林先生问一下？闻吟寒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有些不礼貌，还有可能触及到别人的伤心事，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到了该出发的时间，他利索收拾好东西，踏上了去往殡仪馆的路，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在自己规定的时间内准时到达。
　　烟海殡仪馆。
　　殡仪馆规模不算小，在本市也算是小有名气，只是最近两年，换员工的频率激增，让外界猜测颇多。
　　门口冷清，里面更是安静，如果不是点着灯，都不禁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压根没有人在。和联系的人通过消息之后，闻吟寒就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找了过来，他一脸不苟言笑，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深深凹进去，两颊颧骨突显，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给人一种精神气严重不足的感觉。
　　乌黑的眼盯着闻吟寒：“你就是来搬尸体的人？”
　　闻吟寒点头。
　　“你还有反悔的机会，如果觉得害怕，现在就转身出门，离开这里。而如果选择留下，就不允许半途而废。”
　　这样的话倒是有意思，说得好像必定会见鬼一样。闻吟寒对上他的视线：“签合同吗？”
　　那人停顿了片刻。
　　“签。”


第7章 死人
　　签下合同，闻吟寒便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天工作。如他所见，这个殡仪馆确实很冷清，他和这个自称成曳的人，一起从七点守到凌晨十二点整，都没有一单生意上门。
　　或许是为了照顾新人，成曳在这个点叫了一份外卖，就在闻吟寒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接这个单的时候，成曳放下手机：“接单了，半个小时后到。”
　　闻吟寒沉默了一瞬，“我真的不饿。”
　　“我饿了，”成曳并不跟他客气，“顺带点了你那一份，如果不吃就扔了。”
　　听得出来，成曳的脾气不算好，总是以冷言冷语待人，就跟他那张永远庄重严肃的脸一样让人望而却步。
　　闻吟寒没有再回话。
　　无所事事的两人各占一方，玩着手机，互不打扰。
　　半个小时的时间悄然流逝，喜庆带着年味儿的铃声响得突兀，闻吟寒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聚焦到面无表情的成曳身上。
　　成曳接起电话：“……行，马上就来。”
　　他起身看向闻吟寒：“我去拿外卖。”
　　闻吟寒也站了起来，客气地询问道：“需不需要帮忙？”
　　“现在不需要，以后有你忙的时候，别着急。”
　　这里的生意好，就代表着这个城市死的人可能会有点多。闻吟寒坐了回去，定定地看着成曳的背影，他确实有在思考，自己的这位老板，是不是地府某个官职人员，不然怎么会得出这样的定论。
　　回过神，他又嘲自己思维散乱，总想这些无厘头的东西。
　　刷了一会儿手机，闻吟寒忽然抬头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等待手臂上惊起的汗毛慢慢平复之后，他才收回视线，继续利用网络打发时间。
　　成曳去得匆匆，归来却遥遥无期。按了按太阳穴，闻吟寒回想起刚才那股颤栗感，与他之前撞鬼时如出一辙。而现在，他的老板出去这么久迟迟未归，让他很难不在两者之间产生联想。
　　数着时间又等了一阵之后，闻吟寒当机立断锁上手机，朝着大门口走去。
　　寒风瑟瑟，路灯投下暖黄的光，在无人经过的马路上映照出一个个圆。从殡仪馆大堂到铁门，需要经过一个停车场，停车场不大，此刻也是空空荡荡，大堂透出来的光足以照亮整片区域。
　　铁门被打开了，门口却没有人。
　　手机的呼叫不断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呼出一口冷气，看白雾蒸腾，在空中消散。
　　熟悉的颤栗感再度来袭，闻吟寒脚步不停，周围的寒风似乎汹涌起来，挥之不散的阴冷如附骨之蛆，从被冻僵的手指慢慢往上爬，侵入四肢百骸。
　　五雷斩鬼印还在背包里，此刻已然来不及回去取。
　　好在以前遇到过太多这样的情况，闻吟寒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合十双手放在嘴边，用哈气的方式传递温度，即便是知晓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正潜伏着伺机而动，他需要做的，也只有保持冷静。
　　一般来说，这些东西不会直接侵害人体，而是会采取间接的方法。比如人在走夜路时，会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如果回头了，就会被灭掉人的“三盏灯”之一，等三盏灯全灭，阴怪之物趁虚而入，即灯灭见邪祟。
　　闻吟寒挺直腰背，隐约间，耳边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他身后。
　　起初，他还听不清，直到阴冷的呼吸洒在他后颈——
　　“……我找到你了。”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维持现在的姿势，装作听不见，继续往前走。闻吟寒却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跳渐快，喷涌出浓烈的怒意，燃烧着他的理智。
　　他回头了，即使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他压抑而平静地回应：“是我找到你了。”
　　寒意更上一层，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到闻吟寒，他定定看着眼前的空无一物，似乎在与某些东西对峙着，只等待其中一方能败下阵。
　　诡谲狡黠的嬉笑声萦绕耳边，过了许久，才归于平静。
　　闻吟寒回头，与提着外卖的成曳对上视线。
　　“回去吧，”成曳的嗓音平和了许多，“吃完这顿，就该出发干活了。”
　　成曳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就是因为忽然有生意上门，不过对方似乎有些小气，就出车费和成曳扯了许久的皮。成曳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说了不过两三句就想挂电话，他这举动倒是把对方吓到了，以为他不接这单，于是又好言好语地把人劝了下来。
　　得知是自己多虑，闻吟寒没有多言，两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宵夜。
　　末了，成曳开口：“你这性子太过冷淡，得学着多说说话。”
　　闻吟寒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由于闻吟寒第一天入职，没有合适的工作服，成曳就翻出一套自己的递给他，两人身高有差，闻吟寒只能勉强挤进去，成曳叹了口气：“你太高了。”
　　需要殡仪馆出车的地点在城南一家发廊，说是突发心脏病死亡，家里人得知后，决定不抢救，直接送去火化。
　　成曳把原委告诉闻吟寒之后，还补上一句：“发廊猝死，这家人估计是觉得太丢人，不想家丑外扬，才这么着急忙慌。”
　　闻吟寒不想知道这些，他第一次干这种活，不了解流程，就询问成曳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记得戴手套，”成曳指挥着他，从副驾储物箱里找出一包一次性手套，“死人身上脏得很。”
　　城南这一带是有名的红灯区，此刻虽然已入下半夜，却还是稀稀落落亮着灯，成曳为了迎合家属不引人注意的要求，开的是一辆普通面包车，车玻璃上贴了膜，让人无法从外面看清里面的状况。
　　闻吟寒觉得有些局促，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直到成曳在七拐八弯的巷子中找到那家发廊。
　　发廊门口站着一个神色紧张的男人。
　　成曳下车，径直走到男人跟前：“是郭先生吧？”
　　男人上下打量过成曳，又把视线落在后来赶到的闻吟寒身上，眯着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曳见他不答话，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对，是我。”
　　郭先生带着他们走进发廊，旋转的三色灯发出刺眼的亮光，里面没有人。踏上二楼，是一间装潢都透着暧昧的房间，这里人倒是挺多，只是大多都挤在一起，围在角落，只留床上一具赤｜裸的尸体，瞪圆着双眼，脸上还残留着慌乱与痛苦。
　　“就他了，赶紧搬走吧。”
　　成曳动了，闻吟寒却立在原地，他在犹豫，报警可能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成曳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戴手套的空隙，他告诫闻吟寒：“别动其他心思，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这是你的工作，只需要照做就行。”
　　死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体重和身高都接近160，身上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和与他们接头的郭先生也不像亲属关系。他死在床上，虽然看起来确实像是猝死，但闻吟寒却始终觉得怪异。
　　等把尸体搬上面包车之后，避开众人，他问成曳：“真的不用报警？”
　　“不用，”成曳瞥他，“警局那边我已经报备过了，调查的事归他们管……没想到你还挺热心，三好市民？”
　　没有理会成曳的调侃，闻吟寒放下心，只是因为保住了自己的工作，还不会因此卷入一些和违法犯罪挂钩的事件中。
　　冰冷的尸体还躺在后面，两人安静下来，空气中就多了些许别样的东西，闻吟寒扭头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划过，一滴水珠砸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大雨轰然落下。
　　“下雨了。”
　　成曳打开雨刮器，“不太好的兆头。”
　　身后突然传来响动，闻吟寒刚想回头查看，却被成曳叫住，“别看，别管。”
　　他郑重的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想，闻吟寒垂下眼，猜想着发生了什么，要么是尸体活了，要么是闹鬼了，反正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成曳阻止他，大概也是为他着想。
　　但响动越来越大，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程度，闻吟寒保持看向窗外的姿势不变，像是半点没受其影响。
　　成曳猛地刹住车，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前，他嘱咐道：“你别动，我去后面看看。”
　　淋着大雨，成曳绕到车后，打开门，只见装着尸体的裹尸袋被打开了，尸体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微微弯曲的手指扒在裹尸袋的拉链上，怒睁的双眼此刻正巧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成曳硬着头皮躬腰钻进车内，一个人把尸体塞回裹尸袋里，然后拉上拉链，无声地悼念着——大哥，你怎么死的跟我们没关系，别吓着人，这里还有一个愣头学生。
　　重新坐回驾驶位，成曳告诉闻吟寒：“没什么事，就是刚才拐弯太急，把尸体甩出来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闻吟寒默默点头。
　　成曳加快了赶回殡仪馆的速度，途中又发生了同样的情况，他没有再理，只是紧紧握住方向盘，全神贯注。
　　闻吟寒抬眼，在车内后视镜中，一双阴恻恻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们二人。


第8章 殡仪馆
　　褪去血色的手抓着铁栏杆，一张肥胖的脸似乎是想从其中挤过来，却因为体积不相匹配，只能卡在后面。不知道碾到了什么，车辆忽然颠簸了一下，一晃眼的功夫，后视镜里已经没了那恶心玩意的身影。
　　危机似乎解除，闻吟寒没了再看下去的欲望，他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
　　成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困了？”
　　“还好。”
　　“第一次上夜班，正常。”成曳踩下刹车，让闻吟寒下车去把殡仪馆的铁门打开，他的头探出窗外，“等会儿把尸体放进停尸房，你就回去休息吧。”
　　闻吟寒拒绝了：“这个点，打不到车回去。”
　　成曳倒是没想到这点，轻声道了歉。
　　打开车门的时候，尸体停放的状况比闻吟寒预想的要好，最起码没有真的像他看到的那样，贴在栏杆上看他们。两人配合一起把尸体装回裹尸袋，确定这次是真的装好之后，成曳跳下车：“我去推小车。”
　　成曳离开之后，尸体似乎又开始不安生，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裹尸袋内传来，闻吟寒看了一眼，拿出装在衣服口袋里的五雷斩鬼印，略过画符和念咒这些过场，只是虚虚在裹尸袋上晃了一下，后者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几乎是一路推着小车跑过来的，成曳喘着气，“我回来了，赶紧吧。”
　　被闻吟寒恐吓过后，裹尸袋安生了许多，没再弄出奇怪的动静。成曳稍一用力，把停尸柜推进去，落上锁，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成曳刚才的动作有些大，无意间露出了腰间挂着的护身符，闻吟寒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成曳倒是没藏着掖着，大方地拿出来给他看：“清泉寺求的，图个心安。”
　　说到清泉寺，闻吟寒就想起了那个一身破烂的唯德真人。
　　“你改天也可以去求一个。”
　　“有空就去。”
　　殡仪馆的停尸柜很大，但上锁的只有几个，视线一一掠过，停在最上面一层，闻吟寒问成曳：“这些死者没人来认领？”
　　成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上面的黄纸朱砂符摇摇欲坠，“嗯，有些是重大刑事案件受害者，还没侦破，就只能放在这儿冻着。有些是没人来问，再放一段时间，如果还是没人来，就人道主义处理。”
　　反正以后都是他的工作，闻吟寒就索性问了个全。
　　“人道主义处理？”
　　关上停尸房的门，两人回到大堂，成曳给自己接了杯热水，捧着杯子暖手，“所谓人道主义处理，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就是免费火化，随便找一个骨灰盒装着，搁着再等两年，看有没有人找上门认领，没有，就找个地儿埋了。”
　　闻吟寒把手放进兜里取暖，“明白了。”
　　仰头灌下一大口热水，成曳发出一声喟叹。
　　“你还在读大学吧，大几了？”
　　“大三。”
　　“快毕业了啊，以后有什么打算？”
　　闻吟寒没有想过，他现在的专业并不吃香，就业率在学校几乎是垫底，班上的同学要么是家里早就铺好了路，要么是提前做好规划，修了第二学位。像他这样无追无求的人少之又少，毕竟是个一流学府，学生质量低不到哪儿去。
　　成曳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以后实在找不到工作，来我这儿继续干也行，你挺有意思的。”
　　动了动嘴角，闻吟寒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
　　“好。”
　　视线在他脸上流转片刻，成曳了然无趣地挪开眼，点燃烟，走到外面抽了起来。
　　看着门外那单薄的身影，闻吟寒觉得他的这个老板也还不错，工作时严肃认真，私下也不忘照顾自己这个还未出社会的学生仔，不仅不递烟，还避免了二手烟的危害。
　　裤兜里的五雷斩鬼印硌的有些疼，他打开背包，把它放了进去。
　　背包里装的东西不多，闻吟寒很轻易地就看到了那本纯白外壳的笔记本，难得怔愣了片刻，他缓缓抚上额头，回忆着关于这本笔记的来龙去脉。
　　被他扔进垃圾桶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自己的背包里……这是缠上他了？
　　闻吟寒默然。
　　外壳上明晃晃的“南贺槿”三个字，看得他头疼，心底道了声歉，他翻开笔记本，扉页很干净，如果在正常情况下，闻吟寒会从这点上对产生这人还不错的第一印象。
　　再翻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每根横线，他大致浏览了下，应该是课堂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还是能看出原本凌厉的笔锋。由于专业不同，闻吟寒并不了解这是什么课的笔记，他迅速往后看，希望能从里面看到笔记主人夹在其中的特殊提示，比如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想把笔记交给某人。
　　因为闻吟寒遇到过类似的事。
　　那是他独自一人半夜在街上走的时候，从地上捡了一个红包，红包是从前面人的口袋里落下的，他想还给这人，对方却极力否认，死活不愿意拿回红包，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扯开步子跑没了影。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把自己身上的霉运和脏东西装进了红包，扔在路上，只要被捡，就能转嫁给捡红包的人。
　　损人利己的东西，闻吟寒自然是不待见的，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用同样的方式祸害别人。于是，他揣着红包找到一家香火兴旺的寺庙，把红包塞进了功德箱。
　　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霉运的同时还积攒了功德。
　　但现下，笔记本能不能塞进功德箱还两说，单单“南贺槿”这个名字，就让他有些犹豫。既然是同校学长，对他似乎也没什么恶意，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某些未完成的遗愿而赖上自己，他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稍稍帮点忙。
　　然而直至翻到末页，除了笔记之外，再无其他东西，闻吟寒助人之心忽然冷了下去。
　　成曳抽完烟回来，见他盯着笔记本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
　　闻吟寒睫毛微颤。
　　成曳坐回原来的位置，“学习？这么刻苦？”
　　“没有，”闻吟寒合上笔记，“在想事情。”
　　“有驾照吗？”成曳忽然问。
　　猜到他想说什么，闻吟寒摇摇头，“我不困，没必要回去。”
　　成曳指着自己眼下深深的眼袋，“我困了，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工作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课吧？别受影响了。”
　　闻吟寒确实有课，不过是在下午，他可以在下班之后回家补觉，完全不急这么一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成曳铁了心要送他回去，不管拒绝几次，还是一样的说辞，一样的不容拒绝。
　　没法，闻吟寒只好换掉工作服，坐上了他的私家车。
　　“今天表现不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也不看闻吟寒是什么反应，成曳继续说着：“干这一行，难免会遇到怪力乱神的事，有人大惊小怪被吓得不行，其实完全没必要。”
　　闻吟寒今天就做得就挺好，成曳都看在眼里，自然对他很是满意。
　　“有些东西，你越怕，它越会找上门来。反倒是表现的不在乎了，就没有这些担忧了。”
　　闻吟寒半阖着眼，听着成曳似感叹似提醒的话，不时应答一下，短短十多分钟，转眼就到了小区门口。
　　其实成曳听到在闻吟寒住在银星花园时，曾提议把自己的护身符送给他，后来得知闻吟寒有自己的“护身符”，也就放心地把这事揭了过去。
　　“谢谢。”
　　成曳把手伸出窗户，朝他摆了摆，“回去吧，注意安全。”
　　这话应该他对成曳说，闻吟寒目送私家车融入夜色，“注意安全”这四个字哽在喉咙，最终也没能说出来，他心想，如果有下次，自己一定不会忘。
　　朦胧的路灯照不亮浓稠夜色，或许今晚在殡仪馆停车场发生的事，真的让闻吟寒对阴气更加敏锐，他裹紧了衣服，呼出一口冷气。
　　脚下的影子几乎被黑暗吞噬，又恍惚之间多了重影，影影绰绰间，闻吟寒都分不清究竟哪道是自己的影子。
　　他加快了脚步。
　　好在电梯没有停运，在灯光充足的空间内，闻吟寒靠着冰冷的扶手，始终没有回过头，只是盯着电梯门上面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旁边一张腐烂狞笑的脸。
　　因为没有下颌肉，裸露在外的舌头往下滴着涎水，眼看就要流到自己的肩头，闻吟寒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装作用电梯门当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那东西没有再贴上来。
　　安全走出电梯，闻吟寒手心已经浸满了汗，锁上房门之后，他拧起多时的眉头才得以放平。能在银星花园内游荡的鬼，都不是什么小角色，它们甚至能直接无视五雷斩鬼印的存在，紧跟他在身后。
　　不过也怪他自己，如果不是在路过停车场时回了头，他肩头的“灯”也不会灭，阳气不足，太容易见到这些脏东西了。
　　去厕所冲掉手心的汗，一看时间才三点过，距离他上课还有近十一个小时，足够他睡一个八小时的安稳觉了。彻底洗干净自己过后，他带着疲惫上床，床头还放着那本看了大半的书。
　　闻吟寒想起书包里的那本笔记，脑海中思索该怎么解决，却抵不过上涌的睡意，片刻后，沉入了梦乡。


第9章 陈伟涛
　　睡得沉，闻吟寒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感觉不到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铺满了大半张床，明晃晃，让人睁不开眼睛。他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顶，直到闹钟响起，才慢腾腾坐了起来。
　　天气意外的好。
　　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闻吟寒回头，拿过两本整齐叠放在床边的书，一本是他最近在看的，而另一本，则是南贺槿的笔记。
　　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闻吟寒记不起来，或者说，他脑中根本没有相关的片段。昨晚回家后，背包就一直放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连同五雷斩鬼印都在其中。
　　他开始重新思考把这东西塞进功德箱的可能性。
　　拉开窗帘，让灿烂的阳光彻底洒进来，不可避免地，让闻吟寒地心情好了不少，就算是去学校上课，也有了干劲。
　　而去学校的途中，竟然也丁点异常都没遇到，顺利到闻吟寒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要命的体质，不再遭鬼惦记。不过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妄想而已。
　　在过去的互联网上，曾有一个说法经久不衰，时不时就被人拿出来讨论——“十个学校九个坟”，因为只有朝气蓬勃的学生，才能压住那冲天的怨气。
　　其他学校怎样闻吟寒不知道，但他所在的烟海大学，下面确实有个乱葬岗。这并不是他道听途说而来，而是官方盖了章，直到学校修建前，才批准将乱葬岗推平。
　　学校建立不过数十年，本地人都知道这事，但因为到现在一直没发生过怪事，就慢慢揭了过去。
　　闻吟寒孤僻惯了，喜欢去人少的地方待着，基本学校的角落他都逛了一遍，无意间撞破了这平静背后的“秘密”。原来在学校隐秘角落处，都放着能镇压阴气的物件，保佑着校内来来往往的人。
　　好几次，闻吟寒也借了这些物件的光。
　　走进教室，座位已经被占的差不多了，闻吟寒在靠后门的地方坐下，拿出本节课要用到的东西，静候老师到来。
　　上课前照例先点名，听到耳熟的名字，闻吟寒才发现，他的前面就是刚告别不久的室友，只是三个并排的座位，此刻却只坐了两个人，陈伟涛不在。
　　“陈伟涛。”
　　“老师，”室友举手，“陈伟涛生病了，在寝室休息。”
　　老师哦了一声，问：“有假条吗？”
　　“没有……”
　　“下次上课记得把假条补给我。”
　　在名单上标注请假，老师点开课件，“好了，开始上课。”
　　两个室友也听到了闻吟寒的名字，想到几人尴尬的关系，没转过头来打招呼，只是那僵直的背影，透露出些许别扭和紧张。闻吟寒埋头写着知识点，没有注意到他们，课间休息，两人迅速收拾东西，坐到了其他地方。
　　闻吟寒也得了空开始思考陈伟涛的事，虽说不能事事都往鬼怪之说上靠，但他昨天刚救下一心投水的陈伟涛，那魔怔的模样，很难不让人浮想翩翩。
　　当然，最好只是普通感冒。
　　今天只有一节课，闻吟寒的打算是在学校待一会儿，五点直奔殡仪馆，就不用再回家浪费时间。
　　然而等到下课，突然站到他跟前的两人，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室友扯着僵硬的笑：“闻……闻吟寒，陈伟涛找你有点事，但你换号码了联系不上你，所以就希望你能去寝室找他一趟。”
　　闻吟寒收拾书包，垂着眼不想看他们。
　　“具体什么事？”
　　两人沉默，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实话实说。转眼见闻吟寒要走，他们赶紧拦在他前面：“等下，就是，他说他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还说你能帮他，让我们一定要带你回去。”
　　闻吟寒沉下脸。
　　室友急忙改口：“不是不是，是他恳请你能帮帮忙，或者！留一个联系方式也行！”
　　不顾另一个室友疯狂示意的眼色，他再次重复：“真的！联系方式也行！”
　　两人的焦急与窘迫不似作假，闻吟寒退了一步。
　　“那我去看看。”
　　其实他不太明白，陈伟涛既然都已经知道自己是见鬼了，不去找个大师驱邪，怎么求到他身上来了？
　　带着疑惑，闻吟寒再次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寝室，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间还夹杂着时有时无的呕吐声，室友拿着钥匙的手抖了抖。
　　还好只是干呕，室内没有奇怪的味道。
　　陈伟涛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面无人色，跟前些天活力十足的他，简直天壤之别。因咳嗽而紊乱的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就显得人奄奄一息，像是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他看到闻吟寒，就像是在大海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闻吟寒！你帮帮我！”
　　这一激动，就又开始咳嗽，而且比之前还严重，被血染成红色的唾沫飞舞，闻吟寒皱着眉后退。陈伟涛急忙接过室友递上去的纸，捂住嘴，不过片刻，纸上就浸满了鲜血，被扔进垃圾桶。
　　闻吟寒耐下性子，看这两个室友几乎是把陈伟涛当祖宗对待。
　　享着伺候，陈伟涛也不忘时时刻刻盯着闻吟寒，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跑了。
　　耐心告罄，闻吟寒抱着手臂：“找我干什么？”
　　闻言，陈伟涛伸出还在颤抖的手，给两个室友分别发了红包，而后借了说私话的由头，让他们先出去玩一阵子，过段时间再回来。
　　送走两人，他艰难地从上铺下到地面，颤颤巍巍，跌坐在凳上，显然这样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喘着气，他告诉闻吟寒自己一定要找他的原因。
　　昨天被救上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脚下轻飘飘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他以为只是感冒了，毕竟是十二月，池水冰冷刺骨，就到医院去拿了点药。
　　吃了药，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被噩梦惊醒，看到对面床下亮着灯，只当是室友粗心忘了关。以他的秉性，当然是想叫醒其他人，让他们下去关灯，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喊，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起初也没多想，臭骂着怪他们睡得太死。生气之余，也只能决定自己下去关这个灯。
　　然而他刚下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灯忽然熄灭，失去唯一光源，寝室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可怕，周围静悄悄的，只剩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是厕所的水龙头没拧紧。
　　他心里头莫名有些虚，只想赶紧回到温暖的被窝。
　　忽地，有人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回头——
　　那是陈伟涛一辈子不愿再回想的画面。
　　一个根本算不上人的东西，从他的床上倒挂而下，四肢以极为扭曲的姿势攀附床沿，身上的皮肤像是在水中泡了太久，起皱腐烂。它伸出脖子将脸凑近，鼻尖耸动，像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那漆黑一片的眼眶中，扭动着白色的蝇蛆，有部分钻了出来，又从渗着水的面部爬入大张着的口中。
　　而这一切，离他的脸不过半截手指的距离。
　　抑制不住的尖叫几乎就要从他喉咙中冲出来，却硬生生被卡住，他疯了似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根本来不及去叫同寝的另外两人，他夺门而出。
　　实际上，他跑得很快，在敲响不知道第几个门之后，那东西都没有追上来，绝望的同时，又给了他一点希望。
　　整栋寝室，像鬼楼一样沉寂，回荡着他带着颤的呼喊，楼上楼下，宿管住的地方，玻璃门之外，都没有人回应。他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拆下墙壁上的灭火器，试图砸掉门锁，或者把门直接砸碎。
　　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如果是正常情况下。
　　滴滴答答的水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被激出了脾气，狠狠把灭火器扔在地上，歇斯底里般朝对方挑衅，各种难听刺耳的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听说过，遇到鬼，只需要大声骂回去，就能把它们吓走。
　　显然，这个方法并不奏效。此刻已避无可避，他僵在原地，在乌灯黑火中等待着那东西越来越近，水声密集起来，最后，竟然逐渐汇成一道水渠，流淌至他的脚下。
　　水越积越多，等察觉到时，已经漫过了脚踝，黑暗中露出一颗令人作呕的脸，而且居然他的脚边！他受到惊吓，下意识想往旁边躲，却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跌进了水中，慌乱之下，不可避免地喝了好几口水。
　　他也因此，知道这水，不是普通的水。
　　里面掺杂了淤泥、水草、动物腐烂的尸体，以及人类的排泄物，他当场就吐了出来，这已经挑战了他忍耐的底线，直到那双冷得像冰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桀桀的狞笑宛如地狱之音。
　　他闭着眼，疯狂踢打着双腿，然而对方以绝对压制的力量，将他压在水下动弹不得，他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有什么掉落在他的脸上，小小的，还在蠕动着，他睁开眼，白花花的蛆虫从他的眼睛上爬过，甚至，还有几只落进了他的口中，他的理智彻底崩溃。
　　他的上方，正是那个恶心的东西，正咧着嘴笑。
　　四肢被控制，水面不一会儿就淹没头顶，浑浊的水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憋气太久而导致脑子发昏发胀，感受不到外界的东西。
　　这时候他才明白，对方就是想活生生把他淹死。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他在床上醒来，身上毫发无损，就像是做了一个骇人的梦，问两个室友，他们也没听到过什么动静，夜里安静得很，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第10章 失窃
　　一个算不上曲折，却有些恶心的鬼故事。
　　听完，闻吟寒神色淡淡，陈伟涛以为他不信，急得咳嗽不断，待呼吸顺畅后，他才坚持把话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不对劲，就想去找个大师看看。我知道路上那些摆摊儿的，多半都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所以就想去大一点的寺庙，祈祈福，求求平安。”
　　很凑巧地，陈伟涛选择了清泉寺。
　　刚进门，他就撞见了一位自称唯德真人的人，穿着破破烂烂，一看就和正经宏伟的清泉寺不相匹配。他没搭理对方，对方却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在两人拉扯的时候，说出了不少有关他的讯息，无一例外，准确无误。
　　就算如此，陈伟涛也觉得这人不可信，他软下语气，祈求对方能放过自己，他真的没心情跟无关的人纠缠。
　　“当时我真的以为他是个骗子！而且，他穿的也真的像个骗子！慌里慌张的，我也只能扔几百块给他，想打发打发算了，没想到……”
　　陈伟涛说到这儿就不愿继续往下说了，闻吟寒想了一会儿，替他补充道：“没想到，他真的是清泉寺有名的大师？”
　　见陈伟涛一脸吃瘪的模样，他了然。
　　“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伟涛其实也不明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找你，而且还说，如果不同意去见他，他就不会帮我，而且还会告诫清泉寺的其他大师也不准帮我。”
　　他满脸苦涩，疑惑时还带有恼怒，闻吟寒抱着手臂：“没去过医院？”
　　“……没有。”
　　嘴角紧绷，闻吟寒忍了片刻，没忍住：“有病就去医院治，不要乱吃药。”
　　神棍好歹是清泉寺的大师，最该有一颗慈悲之心，怎么可能会放任那祸害陈伟涛的东西，既然都能让他安心回来，说明要么是已经解决，要么是不过尔尔，用不着别人瞎操心。
　　了解来龙去脉之后，自己也就没有继续在这儿待下去的打算了，闻吟寒朝门口走去。
　　“我回去了。”
　　“别走啊！”陈伟涛急忙追了上去，死死抓住闻吟寒的胳膊，“就帮我这一次，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他的力气不小，隔着厚厚的棉服，闻吟寒都能感觉到被他捏得隐隐作痛，下意识皱起眉头想要推开这人，后者又幡然醒悟似地松开手，惨笑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最不喜欢别人碰你了。”
　　拉开两人的距离，闻吟寒做出让步：“行，那我明天陪你去清泉寺。”
　　突然转变的态度，像惊喜一样砸中陈伟涛，他眼睛猛然亮了起来，怕对方反悔，忙将见面的时间地点定了下来，像是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一气呵成：“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学校北门等你，一定要来！”
　　说是陪陈伟涛走一趟，不如说是他自己要处理一些事，比如背包里那本阴魂不散的笔记，清泉寺这么大的寺庙，功德箱应该不会小到哪儿去。
　　闻吟寒点点头：“可以。”
　　将人送到寝室楼下，陈伟涛依依不舍与他告别，临走前不放心地再三嘱咐，让他不要忘了这事，直到闻吟寒眉间的不耐烦宛如实质，才瑟缩着闭上嘴回了寝室。
　　重新戴上口罩，闻吟寒路过上次那个垃圾桶时，再次把南贺槿的笔记本扔了进去，虽是无用功，但他确实不怎么想再看到这东西。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老板？”
　　“闻吟寒啊，今天可能得要你早一点来这边了，出了点状况。”
　　成曳没有细说，只是那略显凝重的口吻，让闻吟寒听出了几分急迫，他应答下来：“好的，我现在就出发。”
　　那边有人在叫成曳的名字，他不得不压低声音和闻吟寒说话：“我先挂了。”
　　闻吟寒没想到烟海殡仪馆也会有这么热闹的一天，里里外外堵了不少车，警车堆里挤着一辆可怜的私家车，阵仗大得有些吓人，好在这边比较偏僻，没有引来看热闹的人围观。
　　拉上铁门，隐隐约约的吵闹声清晰了许多，大堂的玻璃门外，立着一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人，有点眼熟，走近了，闻吟寒才看清楚，这人就是昨天夜里在发廊门口接应他们的男人。
　　男人看到闻吟寒，眼露嫌恶，扭过头去不愿和他对视。
　　闻吟寒收回自己的视线，推门进入大堂。
　　成曳被一群警察围在中央，焦头烂额地回答着对方的询问，其他不少同样穿着警服的人员神色匆匆，在大堂和停尸房之间来回忙碌，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闻吟寒就被成曳叫了过去。
　　“这是我们殡仪馆唯一的员工，闻吟寒，昨晚是他和我一起把尸体锁进停尸柜，然后我们就回家休息去了。”
　　停下手中的笔，负责记录的警察抬起头，看向闻吟寒，“你们两个分开做笔录。”
　　成曳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去外面，于是闻吟寒被留在了大堂内，坐在成曳刚才的位置上，而他面前，正是那位做出让两人分开决定的警察。
　　如实报告过昨晚离开殡仪馆之后的行迹，闻吟寒问发生了什么。
　　“丢了一具尸体，就是你们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那具，今天他的家属来签火化通知书才发现。”
　　最后还是成曳报的警，殡仪馆当然有监控，但监控里偷尸体的人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没有留下指纹，甚至连身高体重都有可能是故意装扮出来干扰他人的视线，所以从早上到现在，警方的进展并不顺利。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被当做第一嫌疑人也是正常的事，闻吟寒很配合，事无巨细将可以佐证自己没有犯罪时间的证据都说了出来，银星花园的监控、课堂上老师的点名、以及他曾经的室友，而对此事无影响的，他将关于陈伟涛撞鬼的事隐瞒了下来。
　　外面，关于成曳的询问也告一段落。
　　“我们会尽快查实，感谢你的配合。”
　　成曳顶着一副再糟心不过的表情，想要拍拍闻吟寒的肩以示安慰，却在抬起手的一瞬间，后脑勺闪过一丝凉意，他顺势摸到脖子，扭了扭：“偷尸体，真是干得出来。”
　　两人被安排在大堂中央静候，没事可做，只能眼巴巴看着警察们忙前忙后，无聊玩了会儿手机，闻吟寒突然想到一件事，翻着背包，果不其然，又从里面找出了那本笔记。
　　崭新如初。
　　闻吟寒面无表情地把它放了回去。
　　取好证、封锁好现场，已经是晚上八点，今天的班是上不成了，被排除嫌疑的两人早早离开了殡仪馆，成曳说今天的事有他一部分原因，所以想要请闻吟寒吃顿饭，以表歉意。
　　如果不是他强烈要求闻吟寒回去休息，留有人看守的殡仪馆，多半不会出现尸体被偷这种事。
　　闻吟寒倒不介意，只要这事不会有任何责任跟他扯上关系，他就不会因此感到烦恼。
　　他只关心一件事：“今天算上班吗？会有工资吗？”
　　成曳听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失笑：“当然。”
　　这样就可以了。
　　闻吟寒婉拒了成曳的请客，车在银星花园前停下，解开安全带，他侧头问成曳：“明天我要去清泉寺，需不需要替你求一张平安福？”
　　毕竟作为殡仪馆的老板，成曳见鬼的次数肯定不会少，上次见他那护身符，已经隐隐有了失效的趋势，不然不会任由尸体在面包车上造次。
　　难得他的员工愿意体贴自己这个老板，成曳勾起自认为慈祥的笑：“那就先谢谢你了。”
　　闻吟寒盯着那僵硬而难看的笑容，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今天没有工作还白拿一份工资，仅仅是花几十块求个平安符而已，这个买卖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便宜。告别成曳后，闻吟寒没有进小区，而是转向朝着大概一公里开外的菜市场走去。
　　超市买菜固然方便，但价格就没有那么美丽了，比起多花那份钱，闻吟寒更愿意多走十来分钟。
　　大包小包带回家，已经接近九点，挽好袖子，闻吟寒走进厨房，开始为自己准备晚饭，客厅的电视传来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播放的应该是一档当前热门综艺，他没怎么看过。
　　占了半面墙的窗户没有任何遮挡，将城市的灯红酒绿倒影其中，波光粼粼的碎银河像一条墨色的丝带，温柔地垂在高楼大厦间，它静默、博爱，接受所有。
　　将切好的青菜倒进锅中，闻吟寒盖上盖子。
　　烟海市禁止燃放鞭炮，但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无畏者，顶着罚款，在城市上空绽放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引得人们驻足观赏，而有些人，会让它们定格在照片中，将浪漫永存。
　　“嘭——”
　　闻吟寒转头，看向客厅，那足以照亮整个屋子的烟花，就在窗外不远的地方明明暗暗，调小火，闻吟寒来到窗前。
　　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暂时停下手中的事，在同一时间，在不同角度，欣赏同一场美景。
　　指尖抚过那烟火消失的地方，微微发凉。
　　三分钟后，狂欢落幕。
　　还念着自己锅里煮着东西，闻吟寒快步走向厨房，却在路过沙发时忽然停下，他眸中映照着电视闪烁的屏幕，严肃认真的主持人正在播报着近日发生的大事。
　　新闻频道，从来不会播放娱乐综艺。


第11章 对峙
　　时间没有暂停，但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远离，闻吟寒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膜里，与所有的真实隔绝开来，有如附骨之蛆的寒意浸入四肢百骸，要将他冻僵在这温暖的屋子里。
　　小区的电路好似接触不良，所有的灯开始无规律地闪烁，惊恐的尖叫从窗外传来，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闻吟寒猛然从刚才那种奇幻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下一秒，黑暗降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但很快，耳边响起了另一道呼吸声，平缓、有序，而且渐渐在与他重叠，直到不分彼此。
　　“……你、是、谁？”
　　沙哑难听的低吼，让闻吟寒的每一个毛孔都沾染上寒气，他艰难地挪动着，想要靠近自己的背包，那里有他可以保命的东西。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后颈，巨大的压迫感让闻吟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粘腻的寒意弥散开来。
　　那道声音又重复：“你是谁？”
　　或许刚才是太久没有说话导致，这次的询问少了嘶哑，多了几分清冽与人气。闻吟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我是这里的新主人，如果无意冒犯到，我可以明天就搬走。”
　　后颈的手猛然收紧，刺得皮肤生疼，闻吟寒咬着牙：“现在，我现在就搬走。”
　　压抑的声线透出微微颤抖。
　　“不准……”
　　钳制闻吟寒的东西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是变本加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浓稠的黑墨几乎将他整个包裹住，似叹息似威胁的气息扫过面庞，闻吟寒打了个寒颤。
　　“你身上，有一股讨厌的气息。”
　　闻吟寒屏住呼吸，试着动了动手脚，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禁锢了起来，“也有一股很香的味道。”
　　听到这句话，闻吟寒只觉得毛骨悚然。
　　除了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有五雷斩鬼印镇压邪气的他，都快忘了这让所有阴物都垂涎欲滴的极阴体质。
　　如今被对方发现，怕是善不了终。
　　阴冷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间，每一处扫过的地方，都会激起阵阵战栗。
　　“好香啊……”
　　被湿润的舌尖掠过耳垂，闻吟寒猛地昂起头，口中默念的口诀终于起了效果，并不耀眼却让人足够安心的金光自沙发处的五雷斩鬼印亮起，钳制他的东西被灼伤，发出愤怒的吼叫，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迹。
　　闻吟寒双手撑着沙发，重重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衣服打湿，也不知过了多久，电力恢复正常，他才像是劫后余生般，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锅里的菜已经完全不能吃了，闻吟寒倒掉后又给自己重新做了一份。
　　明明开着空调，屋子里的温度依旧低的吓人，他只能去房间再添了一件外套，才回到餐桌前继续吃下去。
　　晚饭食不知味，闭上眼也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闻吟寒回想起在客厅的遭遇，心里百般滋味，那大概率是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没有去转世投胎，反而是像个枉死鬼一样怨气冲天，他不想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只是忍不住考虑，是否需要换一个住的地方。
　　想想卡里的余额，再想想搬家所需付出的时间与金钱。
　　闻吟寒忽然觉得有些累了，庆幸起今天答应陈伟涛一起去清泉寺的事，既然那个神棍都能推算到自己大祸将至，也希望他能帮上忙，不求彻底解决，只是让自己多活几年。
　　到时候心愿一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但就算如此，闻吟寒也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第一次正式踏进这个房子的主卧，想要一探究竟。即便是许久没有人住，但房间里依然纤尘不染，一张床、书桌、书柜、衣柜、飘窗、窗帘，通通采用的是蓝白两色，只是这蓝色有些雾霭霭的，看着竟然觉得莫名的压抑。
　　闻吟寒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这里太安静了，仿佛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都闯不进这里。
　　站定了一会儿，没有发生任何事，这是不是说明这里的主人没有对他产生排斥？闻吟寒还不太确定，那句震慑人心的“不准”恍惚间又在耳旁环绕，他抿着唇，暗道一声打扰了，开始翻开房间内的东西。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房间内没有一件东西沾染有黑气，桌上摊开的书籍、还未关闭的书柜门，床上的被子掀开一个角，似乎有人刚打算上床歇息，它们保持着主人离去前的状态，连同飘窗上花瓶里娇艳欲滴的花一样，丝毫不受时光流逝的影响。
　　闻吟寒的心却沉了下去，这样足以影响时间的能力，说明这里的鬼已经强大到一种恐怖的境界，可能不是神棍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下也能解释为什么在整个银星花园都宛如鬼蜮的情况下，房子所在的这栋楼还能保持平静，就是因为这里有一只无比强大的鬼坐镇，其他不入流的小鬼当然不敢造次。
　　心惊的同时，闻吟寒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明明在昨天，还有一只丑陋无比的鬼在电梯里对他虎视眈眈，但这样好像和自己的推论又有点出入，让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能暂时离开主卧。
　　拉上门的一瞬间，他耳畔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像柔软的羽毛拂过，闻吟寒呼吸一滞，迟疑地问道：“你一直在，是吗？”
　　“……闻吟寒，你的名字很好听。”
　　被不知道是何意图的鬼，用一种温柔到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闻吟寒脊背都在微微发凉。
　　头顶的灯又暗了下去。
　　一只冰凉的手再次抚上他的后颈，只需要稍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地结束一个人脆弱不堪的生命，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闻吟寒不敢轻举妄动，他放缓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让心底的恐惧表现得太过明显。
　　对方像是极为满意他现在的表现，语气掺杂了少许愉悦：“乖，不要动……”
　　闻吟寒伸进衣兜里的手一顿，但紧接着加快了手中动作——既然被发现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他迅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五雷斩鬼印，再狠心用锋利的边角划破指尖，殷红的鲜血附着在五雷斩鬼印上，随即便被吸收殆尽，耀眼的金光闪烁，寒意退散。
　　黑雾被冲散了不少，但那只鬼还是没有完全露出自己全部的样貌，他似乎被闻吟寒的一番举动激怒了，再次聚拢的黑雾随着他的心情跌宕翻涌着，闻吟寒手中五雷斩鬼印的金光都被驱散了不少。
　　按住心中的震撼，闻吟寒利落地调整自己的身形，背靠墙壁，沉默着和那只鬼对峙。
　　黑雾缓缓向他靠近：“为什么……为什么……”
　　他在质问闻吟寒，闻吟寒何尝不想质问对方，他冷下脸：“那你又是为什么针对我？明明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不放过我？如果是因为我住进来打扰到了你，那我也承诺过可以今晚就搬出去，你的回答是‘不准’，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在问“请问”这样礼貌的用语。
　　但这样发泄般的一连串问题，只会导致黑雾里的存在更加生气，它怒吼着冲向闻吟寒，金光彻底湮灭，眼前再度被黑暗吞噬。
　　一阵天旋地转，闻吟寒摔倒在地，虽然有黑雾托在身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但这样屈辱地被人压在身下，他不由得恼怒起来：“放开我！”
　　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压了下来，紧紧贴着闻吟寒，有什么在蹭着他的脸颊，闻吟寒下意识去推开，紧接着便是一愣。
　　他居然摸到了一头毛茸茸的短发，手感好到他恍然以为在摸一头摇着尾巴的大狗狗。
　　“吟寒……”
　　闻吟寒倏地回过神，下一刻却发现双手被压在身侧，挣扎几番，在对方碾压的力量下，颓然放弃。
　　他直视着面前的黑雾：“你说我身上很香，是不是？”
　　不属于自己的另一道呼吸急促起来。
　　闻吟寒发现了，他忽的笑起来，配上那样一张堪称完美的脸庞，笑容动人心魄。
　　“我是天生的极阴体质，对所有的鬼怪都是大补之物，但现在我身体里的阴气被那枚五雷斩鬼印镇压了不少，所以你只能闻到一点味道。”
　　他紧紧握着五雷斩鬼印：“你当然可以选择吃了我，但在此之前，我会释放身体的全部阴气，引来其他鬼……你躲在黑雾里，应该是很虚弱吧，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至此，双方都没有采取下一步动作。
　　闻吟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知道，他赢了。
　　身上的重量在渐渐减轻，同时，耳边接连不断传来对方的声音。
　　“吟寒……”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他的名字，叫得是那样亲昵与迷恋，它依依不舍，却无可奈何。它后悔了，不该惹闻吟寒生气，临消失前，它留下一句：“不要害怕我……”
　　危机再次解除，闻吟寒都快没有力气爬起来了，撑着墙，慢慢挪到次卧，他将自己扔在床上，闭着眼，呼吸轻得像是不存在。
　　这样糟心的日子，他还需要坚持多久？


第12章 清泉寺唯德真人
　　随着五雷斩鬼印使用的次数在不断增加，当初那位道长留下来的法术也越加薄弱，仅凭借自己自学的皮毛功夫，没办法给五雷斩鬼印加持，恐怕再过一段时间，身体里的阴气就要压不住了。
　　闻吟寒必须在此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清泉寺也属于道家庙宇，希望不会让他失望。
　　摩挲着法印上的斑驳旧痕，闻吟寒拧着眉头沉入梦乡，即便是刚经历过生死一瞬，但他却做了一个相当美好的梦。
　　一道永远模糊的身影在他的梦境中穿梭，从第一次落座在自己旁边之后，两人便开始结伴上课、吃饭、打篮球，像多年的挚友一样勾肩搭背回寝室，然后一起谈论今天遇到的趣人趣事，再商量着晚上干些什么打发时间。
　　看不清脸，但闻吟寒能感觉到对方脸上温柔的笑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它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他们在梦里是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在一次闲聊中，对方知道了闻吟寒的家庭情况，随即浑身散发出煞人的寒气，用同样蒙着一层薄纱的嗓音说道：“别怕，我会帮你报仇。”
　　闻吟寒笑着叹了叹气：“没关系。”
　　是真的没关系，闻吟寒姓闻，不姓段，从他换掉手机号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和那个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这个话题在沉默中被揭过，在对方的提议下，两人玩了一通宵的游戏，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险些双双迟到。但显然和老师打好关系也是有利有弊的，对方被老师发现上课打瞌睡，为了活跃活跃气氛，就被安排着上台去表演了一个节目。
　　闻吟寒化身观众，欣赏着这一首悦耳动听的歌。
　　在热烈的掌声中，刚表演完的人回到他的身边，笑着问他：“喜欢吗？”
　　闻吟寒当然地点头：“很好听。”
　　受到赞扬，那人周遭的空气都愉悦起来，他附在闻吟寒耳边，用那还带着迷人歌调的嗓音说：“我特意唱给你听的。”
　　听到这话，闻吟寒出了神，开始回想刚才听到的歌叫什么名字，可是无论他怎么回想，脑中却一点关于歌声的记忆都没有，他心底开始发慌，猛地睁开了眼睛。
　　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做的梦，闻吟寒闭着眼又躺回了被窝里，是美梦吗？他迷迷糊糊地想，好像是挺不错的……
　　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摸到手机，打开常用的音乐软件，想要搜索梦里听到的歌，然而就如同梦中一样，记不起来，闻吟寒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终是无果，只能遗憾放弃。
　　和陈伟涛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闻吟寒慢吞吞收拾好床铺，再去厨房随便煮了点东西填饱肚子。
　　南贺槿的笔记本、昨天被那躲在黑雾里的东西碰过的衣服、五雷斩鬼印等东西一一装进背包之后，他还去主卧拿走了那本摊开的书，检查没有遗漏之后，他出了门。
　　不管今天这趟的结果如何，自己都要想方设法解决房子里的鬼，他不会搬出去，也没有那个资本再去找一处新的住所。
　　银星花园本就因为闹鬼的事饱受诟病，不管还留在这里的业主有多硬茬，经历昨晚一番停电的惊吓，难免担惊受怕，闻吟寒出来的时间够巧，撞见了几个同一栋楼的业主。
　　那些人围在一起，讨论着昨天晚上的事，言语间藏不住的恐惧和害怕，见闻吟寒是个年轻人，热络地招呼他也过去一起聊聊。
　　“哥们，昨晚吓到没？”
　　一人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膀，闻吟寒疏离地往后退了两步，刚好把这人的手抖下去，对方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是有这个毛病。”
　　摇摇头表示不用再解释了，闻吟寒问他：“停电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个脸色煞白的女人接过话头，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应该是睡着了，不哭不闹的，“我们找过物业了，物业说电路没有问题，他们也不知道原因。”
　　搭闻吟寒肩膀的男人摸了摸自己脖子，苦笑连连：“说来说去不就是闹鬼吗，我们都习惯了。”
　　从一开始就在打量闻吟寒的另一个男人也开口说话：“你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
　　闻吟寒点头：“刚来不久。”
　　放下摸脖子的手，那人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拿出看倒霉蛋的眼神盯着闻吟寒，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就差没直接说出来——你怎么就不开眼选了这么个鬼地方，真是嫌自己命长。
　　闻吟寒垂下眼，没有再跟这些人多说什么，神色淡淡地道别：“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三人目送他离开后，又凑到一起，满面愁容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女人怀中的孩子突然惊醒，爆发出尖锐的哭声，大人们的交谈戛然而止，只剩下女人高声地哄着孩子。
　　走了好一会儿，耳边终于清静下来，闻吟寒松了口气。
　　等他赶到烟海大学，陈伟涛早就候在门口，焦急地盼望着，看到闻吟寒的一瞬间，他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和他此时的灰败面容对比鲜明，浓浓的黑眼圈挂在眼下，看的出来昨晚的睡眠应该是不怎么样。
　　“你总算来了。”
　　闻吟寒脚步一顿：“你又做噩梦了？”
　　对方惊讶于他的神机妙算，闻吟寒却忍不住在心底叹息，陈伟涛现在的状态，浑身黑气缭绕，特别是印堂附近，如果不是学校放着的那些驱鬼物件，他恐怕早就被四路恶鬼吓得神志不清。
　　从包里拿出五雷斩鬼印，闻吟寒递给他：“拿着这个，不然你可能活不到去清泉寺。”
　　事关自己的性命，陈伟涛当然不敢马虎，闻吟寒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半点怨言，紧紧把法印攥在手中，他感激道：“谢谢！谢谢！”
　　其实缠上他的鬼应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不然也不可能只用入梦的方式恐吓他。
　　况且，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陈伟涛家庭条件殷实，平时出门都是自己开的车，不过他今天的状态，实在是连油门都快踩不动，在闻吟寒的友好提议下，两人决定坐公交去清泉寺，反正是直达的车，也不怕到时候换车再出什么意外。
　　显然陈伟涛没有乘坐公交车的经验，一上车就显露出尴尬的窘态，好在两人都戴着口罩，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索性也就放开手脚，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模样，倒是把先前的病态冲散了不少。
　　下车时，他喘着气做了一番总结：“还挺有意思的。”
　　闻吟寒扯扯嘴角，没有回话。
　　清泉寺不愧是烟海市最大，人来人往间，香火旺盛，普通人难以望见的柔和金光耀眼，笼罩着整个庙宇，保护其不受邪祟侵占，陈伟涛在踏入清泉寺的一瞬间，就感觉浑身清爽了不少，但他的表情并没有跟着轻松。
　　“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但一回到家，就变了，累、心烦意燥、莫名出冷汗。”
　　闻吟寒问他：“唯德真人跟你说了什么？”
　　一边朝里走，陈伟涛一边回忆那天的情景：“他知道我跟你认识，也知道我们关系不怎么样……就说，一定要带着你去，不带你去，这事就解决不了。”
　　他越说越气愤：“明明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这么麻烦。”
　　闻吟寒清楚地记得，他和那位唯德真人只有一面之缘，能看出来自己不同寻常的眼睛，却对更加特殊的体质只字不提，是不知，还是别有他心？
　　跟着陈伟涛走了有一阵子才停下来，庭院的百年老树下，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青年人，他带着慈祥的笑，朝两位年轻人微微颌首：“来了。”
　　陈伟涛激动不已，甚至下意识抓住了闻吟寒的胳膊：“那就是唯德真人，他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所以在等我们！”
　　闻吟寒不动神色地推开他的手：“我能看到。”
　　然而此时的陈伟涛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急匆匆跑到唯德真人面前，“真人，救救我吧，我这两天都要被吓死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哪儿哪儿都难受。”
　　唯德真人甩着拂尘，一把扒开挡在他面前的陈伟涛，那双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后面一点的闻吟寒。
　　相比起公交车上的不修边幅，现在的唯德真人身穿青兰色道袍，手持纯白拂尘，同样颜色的长胡子垂直胸口，仔细看，其实能看出来那胡子是故意贴上去的。
　　“我们又见面了，小伙子。”
　　闻吟寒摘下口罩：“唯德真人，久闻大名。”
　　对方笑起来，灿烂得很：“哪里哪里，走吧，我们进去说。”
　　这里的庭院是单独的，里面供奉着张道陵天师，唯德真人神情肃穆地上了三炷香，静默一会儿，才回头和两人商量驱鬼的事。
　　“你这娃娃，”他指着陈伟涛，“惹得鬼不大，问题也不大。”
　　“但你这小子。”
　　他摸着胡子，看向闻吟寒，故作神秘地停顿，而后才缓缓继续道：“惹的东西可了不起，连我这个老家伙都没法子解决。”
　　陈伟涛瞪大了眼。
　　“闻吟寒你也见鬼了？什么时候？”


第13章 “桃花”
　　闻吟寒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的事，于是含糊着打算敷衍过去：“先不用管我的事。”
　　“好好。”唯德真人应了两声，又把陈伟涛拉回去，给他手中塞进一炷香，指着那尊宝相庄严的张道陵天师神像说道：“去，给天师敬香。”
　　陈伟涛哪儿敢不听，毕恭毕敬地上完香，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唯德真人：“真人，你看人我给你带来了，香我也敬了，是不是该解决我的问题了？”
　　唯德真人笑了一声，拂尘一甩，便从道袍中拿出一道折好的黄纸朱砂符箓，递给陈伟涛。
　　“娃娃拿好，回去了就放在你枕头底下，压个三天三夜，然后让你家里人烧成灰伴水喝了。”
　　就这么简单？陈伟涛拿着符箓瞅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真人，还需不需要注意的地方？”
　　“没有，”唯德真人摸着胡子笑眯眯，“你身上的问题本来就不大，是你自己吓自己，回去把符箓喝了，保你精神倍儿好。”
　　在他的再三保证下，陈伟涛总算松了一口气，看出这两人有私话要说，就识趣地向他们道别：“那我就先走了，闻吟寒，今天的事谢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还不等闻吟寒回应，这人已经兴奋地跑远了。
　　屋内少了一人，便瞬时少了一分人气，闻吟寒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在供桌上依次摆开。
　　“真人，你说的我惹上的东西，是这些吗？”
　　唯德真人一挑眉，饶有兴致地在供桌上踱着步，却始终没有拿起这些东西查看的打算，他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闻吟寒只模糊地听到一些字眼。
　　“缘分啊……”“命定……”之类的，其余的东西他就听不到了。
　　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唯德真人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一样，重重地拍了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你是不是有一方五雷斩鬼印？”
　　闻吟寒一愣：“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唯德真人一摊手，“给我吧，我再给你加持一下，不然可压不住你这逆天的体质。”
　　这人不仅知道五雷斩鬼印，还知道他的极阴体质，这几乎是自己全部的秘密了，闻吟寒轻舒一口气，把五雷斩鬼印拿出来，上面隐隐的裂纹是即将崩碎的前兆。
　　唯德真人突然严肃起来，手一挥，划破的指尖溢出鲜血，此时竟神奇的悬在半空中，滴溜溜打着转，竟还有些许的金光流转其中。
　　鲜血的主人闭着眼，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慢慢汇集，凝成一道玄之又玄的符文。
　　“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恶煞去千里外。”
　　唯德真人倏地睁眼：“一围天地动，二围主病动，三围不求血，四围不求脓，五围不生疽，六围不生疖，七围大神咒，急急随咒灭。”
　　最后，便是入符胆了，符胆是一张符令的灵魂，是符的主宰，一张符能否充分发挥效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符胆镇守其中。
　　闻吟寒算是看明白了，唯德真人只是在用自己的鲜血为引，五雷斩鬼印代替符纸，画着镇压阴气的符。
　　随着一声“急急如律令”，唯德真人的一番动作进入尾声。
　　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有些苍白，他咳嗽了两声，把已经被再次加持过的五雷斩鬼印交给闻吟寒：“这法印可是好东西啊，当初我求师傅求了好久，他都不肯给我，到头来，便宜了你这个小子。”
　　闻吟寒心绪复杂，原来当初帮他的道人是唯德真人的师傅，他抿了抿唇：“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唯德真人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叹息道：“谁知道呢，那老头就爱乱跑，我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三年前了，说不定自己在某个角落圆满羽化了吧。”
　　承了对方这么大一个恩情，闻吟寒确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报。
　　“不用，”唯德真人毫无形象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鸟儿落在那颗百年老树上，还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闻吟寒坐下，“我们帮你，也是因为有求于你，不过这时候未到，你先安心受着吧。”
　　既然这样说了，闻吟寒也就没再追问要帮什么忙，只是点点头。
　　“对了，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唯德真人装傻充愣：“哪个？”
　　“你说我惹上的那个东西。”
　　闻吟寒起身去把衣服和笔记本一起拿了过来：“你还说缘分什么的，我听到了。”
　　没想到对方听力这么好，唯德真人笑得讪讪：“哎呀，你说这个啊……”
　　“如果我说，这是你这辈子唯一的红鸾星动，你信吗？”
　　闻吟寒一时之间没能理解红鸾星动所代表的意思，唯德真人又说：“你是极阴体质，而且随着年龄增大，这个体质会越来越强，直到正常衰弱的那天，所以只靠五雷斩鬼印是不够的，必须有长久的、终身性的东西来镇压，或者说，调和。”
　　闻吟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那个缠着我的东西，是我未来的另一半？是要跟我厮守终生，携手白头的另一半？而且是唯、一？”
　　他连着用了三个问题来表达自己的不解与怀疑。
　　唯德真人一个不小心，没有注意手上的力气，居然把胡子扯了下来，他赶紧给贴了回去。
　　“你看，你偏要问我，我回答了你又不信。”
　　闻吟寒无语望天：“我没办法说服我自己相信这个荒唐的说法。”
　　估计也是觉得自己这说法和事实出入有点大，唯德真人语重心长地解释：“这是上天注定的，可不是我算出来的，所以我只是代为转告你。况且，他对你并没有恶意，你应该察觉到了。”
　　什么叫没有恶意，一只连脸都看不清的恶鬼趴在你脖子上，还一直念叨着“你好香”，恨不得把你吃干抹净，那也叫没有恶意？
　　思及此，闻吟寒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事了，他问道：“除此之外，我身边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唯德真人被他问得一愣，拂尘一甩，掐着手指算了起来，片刻后，他有些迟疑地回答：“没有。”
　　“知道了。”
　　闻吟寒把带来的东西装回背包，起身和唯德真人告别：“今天谢谢你，等到什么时候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吧。”
　　留下手机号，他婉拒了唯德真人想要送他的好意，自己一个人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
　　回家吗？
　　说起来也可笑，他认为会威胁自己安全的鬼，居然是声称一生一次的“红鸾星动”，而从小到大从未摆脱的噩梦，连唯德真人都不能察觉到，而自己一个半吊子，能成功吗？
　　那他到底是相信“上天”，还是打破命运？
　　今天没有课，但闻吟寒还是回了学校，在图书馆呆了一下午，直到成曳的消息发送进来，才带着自己的东西出发去殡仪馆。
　　“偷尸体的人找到了。”
　　这事说起来成曳就觉得来气，自己就是靠这一行赚钱的人，平时结交的朋友大多也跟这些相关，这次偷尸体的人，恰恰就是他认识的人。
　　警察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调取了监控，不过监控里的人将自己浑身上下都做了伪装，甚至脸上身高都存在疑问，这给侦破增添了不少难度。
　　不过好在成曳凭借自己平时习惯性的细致观察，注意到了这人的一些无心的小动作，发现有些熟悉，提供了线索，所以能这么快就把人锁定。
　　闻吟寒走出图书馆，拨了个电话过去：“人抓到了吗？”
　　成曳那边很安静，能清楚地听到他语气中压抑的怒气：“抓到了，还是我的老熟人，你今天早点来，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再说。”
　　反正都是拿工资，干什么闻吟寒倒是无所谓，而且还暂时不用回去面对家里那朵奇奇怪怪的桃花，乐见其成。
　　今天烟海殡仪馆依旧热闹，嫌疑人被带到自己指认现场，身后还跟着一群警察，成曳沉着脸，怒意难掩。
　　而被押送的那人，一头稀疏的黑褐色头发，面黄肌瘦，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高在一米七左右，此刻驼着背，就显得整个人更矮了。他哭丧着脸，豆大的泪珠挂在眼角，将落不落。
　　闻吟寒走上前去，和成曳站在一起，一言不发。
　　成曳重重叹了口气：“这小子，以前在我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手脚就不太干净，我辞了他，后来也不知道是没找到新的工作，还是又被老板踹了，不得而知。我看他可怜，有时候来蹭蹭饭也没管，没想到干出这档子事，真是胆子大到没地儿施展了。”
　　其实对于这些，闻吟寒并不是很想了解，但老板有倾诉的欲望，他也就充当个临时听众。
　　“也不知道他拿了别人什么好处，居然想着偷窃尸体，还说什么配阴婚，简直荒唐！”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成曳的眼中爆发出恨意，闻吟寒原以为他还会再说什么，没想到这人居然就这么沉默了下去，直到嫌疑人被带到他跟前。
　　“小江，”成曳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干这勾当，但进去之后，好好改造，不要再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荒唐想法。”
　　被称作小江的男生羞愧地低下头，小声叫了成曳的名字。
　　押送的警察显然和成曳认识，他看了看手表，问成曳还有没有其他想说的，如果没有，他们就先走了。
　　“对了，尸体呢？”
　　警察冷笑一声：“被烧成灰了。”
　　这么快？成曳吃惊，才过去两天时间，就已经火化了？他们在着什么急？还是说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第14章 南贺槿
　　不过警方没有提除案件之外的事，成曳也就不好再多问，把这些人送出门外之后，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唉声叹气，闻吟寒戴上手套，将有些杂乱的大厅收拾好。
　　他忙里忙外，成曳叫住他：“歇歇吧，这事没这么快就能解决，可能这几天都开不了业，没有这个工作你还有没有吃饭的钱？”
　　原来把人大老远叫过来，就是担心这事，闻吟寒将一次性手套扔进专门的垃圾桶：“有，不过为什么不能开业？”
　　成曳面露嫌恶：“这肯定不是小江一个人能干出来的事，今天听他的口供，倒是自己把所有事揽了下来，也不知道图什么。”
　　所以说小江背后还有人指使？
　　闻吟寒不禁皱眉：“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警方，查起来会更快一点吧？”
　　不想让他参与到其中来，成曳摆摆手，“你不要管，出去了也不要跟别人透露半点，我会尽快解决。”
　　闻吟寒沉默。
　　他知道有些家庭会给自己已逝的孩子配一位伴侣，美名其曰圆满，希望孩子能在下面也有人陪伴，不过这过程却有些阴森恐怖，还需要八字相合，死后同穴。
　　但今天涉及到的这件事，竟然直接火化了，这还是闻吟寒第一次见到如此的配法，和他了解的东西压根匹配不上。
　　看来事情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既然成曳不想拉上自己，闻吟寒点点头：“行，那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成曳叹息：“真是麻烦。”
　　说起麻烦，闻吟寒突然想起来，他手中也还有一件麻烦事没有解决，不，应该是两件。
　　他捏紧背包的带子，里面装着那本笔记。
　　居然忘了这件事。
　　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和成曳打过招呼之后，闻吟寒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可能是五雷斩鬼印被唯德真人加持过的缘故，他现在已经看不到那似乎无处不在的阴气了，连体质导致的手脚冰冷都稍有缓解，只是微微发凉，比先前不知好了多少。
　　这次的出租车司机很是健谈，就算闻吟寒只是偶尔才回上两句，他的兴致依旧不减，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几乎把这小小的烟海市都讲了一遍。
　　“你们这些年轻人哦，现在出门可得小心点，前几天……”
　　闻吟寒有些走神，后半部分没听清，只抓住了“出事”两个关键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起来司机：“你刚才说什么出事？”
　　闷罐子好不容易有了回应，司机立马变得精神头十足：“就前些日子，烟海市好几家殡仪馆都出现了遗体失窃的情况，那家伙可不得了，全照着帅哥美女的标准偷，但凡长得不好看一点，小偷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闻吟寒放下车窗：“那跟我们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
　　“你这小伙儿，”司机猛地拔高音量，“你以为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还不是被人杀的？而且都是在大半夜的时候，悄无声息，咔一声，脖子就断了。”
　　说的难免有些惊悚过头，闻吟寒把视线转回车内，隔着后视镜和司机对视一眼：“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司机不满地啧了一声：“一看你就没放在心上。”
　　恰恰相反，闻吟寒把他说的话尽数记在脑子中，自动与发生在烟海殡仪馆的失窃案联系起来，似乎是有谁需要大量的骨灰，把歪心思打到了烟海市的各个殡仪馆。
　　既然不是个例，那明说这背后的人肯定是有组织有纪律地在干这件事，成曳不可能会一个人去调查，应该也有自己的同僚吧。
　　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他多担心。
　　出租车停在银星花园，司机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梗着半天说不出话：“我去……刚才都没注意，原来你住这儿啊，是个狠人。”
　　闻吟寒付了车费，抬眼看司机：“哪有什么鬼不鬼的，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司机失笑：“看不出来，还是个无神论者……走了。”
　　什么无神论者……闻吟寒望天，他见过的鬼怪比见过的人还多，但这又怎么，还不是好好活到了现在？
　　闹鬼有什么好怕的，拿着尖刀抹人脖子的东西才可怕。
　　插入钥匙，扭动手腕，手搭在门把手上，闻吟寒看了看早就准备好的五雷斩鬼印，嘴边勾出一抹淡笑，稍稍用劲，推门而入。
　　按下手边的开关，头顶一盏散发着暖黄亮光的灯亮起，照亮眼前小小的一方。
　　合上房门，闻吟寒刚准备弯腰去换鞋，下一秒就被一股难以抵抗却透着温柔的力道抵在了墙上，他被寒冷拥抱着，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环在腰间的手臂，以及明明比自己高上半个头，却硬要将脸贴在他的脖子，还撒娇似的蹭着。
　　“吟寒……”
　　近乎呢语的重复低喃，闻吟寒呼吸一窒，手上五雷斩鬼印聚合的金光散去，那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会被伤害的可能性之后，做出的妥协。
　　与往常一样，但凡是这东西出现，屋内的电路必然会出问题，熟悉的黑暗再度夺去视线，只剩下闻吟寒平稳的呼吸声。
　　“抱够了吗？”
　　对方以为闻吟寒是在警告他，吓得手上又用了几分劲，他们本就贴得极近，这样一来，更是近得连一点多余的空隙都找不出。
　　“吟寒……”
　　闻吟寒微微抬起头，“你是谁？”
　　没有回应，他叹气：“那你先放开，我们谈一谈。”
　　还是没有回应。
　　闻吟寒复又拿起五雷斩鬼印，既然说不通，那就试着用能不能用武力解决，结果对方比他快一步动作，蓦地往后退开一些空间，然后不等闻吟寒有反应，将其整个公主抱了起来。
　　闻吟寒：？
　　屋内有微光亮起，朦朦胧胧，幽静而深邃，弥散在四面八方，找不到源头，却能借着这光大致看清周围，不至于落入对黑暗的恐惧中。
　　闻吟寒半阖双眼，按照刚才的计算，这鬼生前应该接近一米九，身形瘦而有力，最起码现在抱着快八十公斤的自己，完全看不出有吃力的感觉。
　　被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腰间的手却始终不曾撤去，执拗地搂着，生怕人跑了一样。
　　而那冰冷的面庞就紧紧贴在他的脖子。
　　“吟寒，你好香……”
　　闻吟寒：“……”
　　这鬼真的让他让他下不去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只强大到令自己胆寒，甚至都认为仅仅凭借五雷斩鬼印都不够的鬼，再从唯德真人那里听到那令人哭笑不得的“红鸾星动”，心底真是五味杂陈。
　　他动了动手指：“你是谁？”
　　身侧的鬼收紧双臂：“吟寒……”
　　不能正常交流吗？闻吟寒呼气：“我是闻吟寒。”
　　对方心情明显高兴了一些：“吟寒。”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不是你的家？”
　　他的语气很是欢快：“我的家，我们的家。”
　　暂且用他来指代这只鬼吧。
　　闻吟寒靠在沙发上，想把背包取下来，“你放开我，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走。”
　　在他的保证下，对方终于松懈了一点，为闻吟寒腾出相对自由的空间，闻吟寒把身后压着的背包放到一旁，身上挂着黏皮糖似的人形挂件，始终还是有些拘束，艰难地拿出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于这只把自己隐藏在黑雾里的鬼，闻吟寒算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他轻轻拍了拍腰上的手：“你先坐好。”
　　沉默了半响，耳边响起一声生硬的拒绝：“……不。”
　　“我最后说一遍，坐好。”
　　闻吟寒的口吻严肃起来，咬字也略微重了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个房子，对吗？所以你现在不配合我，我会立刻离开这里。”
　　以自身为筹码威胁一只鬼，这是闻吟寒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然而事实证明，不仅有效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翻涌的黑雾开始远离，收回双手之后，像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将自己彻底融入黑雾，从外看不出一点人形。
　　好歹是隔出正常社交的距离，闻吟寒松了口气。
　　“既然你能听懂我的意思，那就告诉我，你的身份、目的，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为什么会像个地缚灵一样困在这里。”
　　说着，闻吟寒用修长的手指点点额头：“还有，不要躲着。”
　　或许是他一下问了太多问题，那只鬼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客厅内陷入诡异而微妙的沉默。
　　一只手悄悄从黑雾中探了出来，试探性地抓住闻吟寒的衣角，闻吟寒低眉看去，节骨分明的手背透着窗外印进来的月光，像是那精心雕琢而成的寒玉。
　　黑雾的散去是一个漫长而无趣的过程，直到完全露出那只鬼本来的面目。
　　喜怒向来不形于色的闻吟寒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无法去形容此时内心的震惊，而是把视线缓慢地挪到了被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纯白外壳上清晰可见的名字——
　　南贺槿。


第15章 所谓合租室友
　　如果说，曾经只是听闻过他的名字，时常被冠以天之骄子、人生赢家的人，你从未见过他，但身边关于他的消息却不曾间断过，即使是不感兴趣，但还是在经意或不经意间惊鸿一瞥他的照片，留下遗憾至今的唏嘘，命运总是见不得一帆风顺的人。
　　南贺槿对于闻吟寒来说，就是这样一个人。
　　“南贺槿……”
　　永远停留在生前的容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闻吟寒拿起笔记本，指着封面上的名字，看向对方：“你是南贺槿，对不对？”
　　他问问题时语气很是平静，他很确信，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那人的反应，不知过去了多久，对方脸上终于多了一些表情，闻吟寒觉得像是迷茫。
　　“南、贺、槿？”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从刚开始的迟疑，一次次重复到笃定。
　　眼中恢复清明，浅褐色的眸子倒映着闻吟寒的身影，盛得满满的，再装不下其他的事物，闻吟寒和他对视，二人相对无言。
　　闻吟寒打量着这只鬼的穿着，浑身黑色的衣服，近乎与浓浓夜色不分彼此，利落柔软的短发翘起几根，看起来应该手感不错，深邃的五官是光与影的完美杰作，当他认真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古井无波，却几欲让人沉溺其中。
　　“我是南贺槿。”
　　他忽然开口，眼中溢出笑意：“我的名字是南贺槿，吟寒。”
　　看样子应该是能正常交流了，闻吟寒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在沙发上靠得更舒服一点：“那我们谈谈吧。”
　　南贺槿抓着他衣角手依旧没有松开，但力度也小到可以直接忽视，闻吟寒懒得去管。
　　没有遭到拒绝，南贺槿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更近一些，就差一点，他就可以把手放回那心心念念的细腰上。
　　“别得寸进尺。”
　　身形一僵，被抓包的南贺槿浑身上下透着股委屈劲儿，虽是面无表情，但闻吟寒总觉得这人下一秒就能瘪嘴开始掉金豆豆。
　　闻吟寒不放心地往后退了退，免得这人再动手动脚。
　　“南贺槿，你为什么没有去转世投胎？反而是被困在这里。”
　　这像是给了南贺槿一个作妖的台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扑向闻吟寒，又一言不发地黏在了对方身上，这架势，大概是打算接下来无论闻吟寒说什么，也不会再放开了。
　　闻吟寒木着脸，连叹气都没有那个力气了。
　　“我记得我死了，”似乎是为了哄闻吟寒，南贺槿积极地开始述说自己的事，一边说还不忘一边用脑袋蹭着闻吟寒的侧脸，“然后就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混沌状态，我忘了我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不知道身处何地……”
　　“周围太黑了，没有光线能够照进来。”
　　还好背靠有抱枕，不然要凭他自己力量支撑起一个比他还高的成年男人，估计会累死吧。
　　闻吟寒闭着眼，不去想这糟心的事：“嗯，然后呢？”
　　“然后，”在闻吟寒看不到的地方，南贺槿勾起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像万年寒冰冻彻骨髓，和他温柔的语气天差地别，“我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锁链？黑白无常手里拿的勾魂链？
　　和他想的一样，闻吟寒听到南贺槿继续说：“它们说是来带我去投胎的，我跟着走了，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说，我不该死，而是该长命百岁……”
　　闻吟寒皱起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
　　南贺槿收紧手臂，让自己和闻吟寒挨得更近一些：“我听到了，所以我不甘心。”
　　有人偷了他的东西，宝贵的生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以及遇到闻吟寒的机会。
　　于是南贺槿挣脱了勾魂链，依靠已经濒临破碎消散的记忆，他逃回了这个家，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
　　然而一味地躲终究不是办法，为躲过鬼差无数次的抓捕，他只能不断地强大自己。
　　而最快的方式，就是吃掉比自己强的鬼，但吃的鬼太多，杂乱的记忆挤在一个脑袋里，他已经分不清那部分是真那部分是假。
　　浑浑噩噩地看着窗外阳光东升西落，很奇怪，他是只鬼，却能在白日里出现，也不惧阳光，还能化为实体触碰到房子里的东西，这跟他印象中对于鬼的界定好像不太一样。
　　他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看看在自己死后，父母怎么样了？
　　但就如闻吟寒猜的那样，南贺槿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不仅是闻吟寒想问，南贺槿也想问，为什么？成为地缚灵的条件他一个都不满足，为什么不能出去？
　　“那你对我，是什么意思？”
　　闻吟寒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管他是人是鬼，况且逝人已故，又何必在意还活着的人。他不能理解，死了就去转世投胎，变成恶鬼害人害己，为了什么？
　　只是这鬼对自己的态度着实诡异，闻吟寒不得不问：“为什么缠着我？”
　　南贺槿长手长脚，自己块头就已经不小，还硬要往闻吟寒怀里凑，真是委屈了这沙发。
　　他笑意吟吟地说：“我喜欢你。”
　　闻吟寒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不轻：“从我搬进来到现在，才过去几天？你要搞清楚，我确实体质特别，对你们这种鬼物存在吸引力很正常，可这和你喜欢我没有一点关系。”
　　他说得很清楚，南贺槿不愿意接受：“不，不是这样。”
　　闻吟寒被他的头发扫过，脸上有些发痒，伸手想要推开这人的脑袋，却发现像是贴了双面胶一样，怎么撕都撕不下来：“为什么不肯承认？”
　　“这明明就是这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南贺槿固执地摇头：“不对，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你。”
　　简直对牛弹琴，闻吟寒拿出五雷斩鬼印，半是恐吓半是威逼：“我不管你怎么想，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话。”
　　瞥了一眼蓄势待发的五雷斩鬼印，南贺槿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眨了眨眼掩饰过去，不让闻吟寒发现，他讨好地笑：“好，你说什么就就是什么，我绝无二话。”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闻吟寒嘴边忽然绽放一抹极淡的笑，南贺槿看得呆了。
　　薄唇轻启，吐字圆润：“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往我身上蹭。”
　　南贺槿更呆了：“……不。”
　　闻吟寒立即打断他：“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南贺槿不说话了。
　　“第二，”闻吟寒才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往下说下去，“不要给我找任何麻烦，记住，是任何。”
　　他的态度很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不愿意接受除自己之外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学长，即便对方声称喜欢他，即便他们真的有可能会成为一对伴侣。
　　闻吟寒抿着唇：“我们同住在同一屋檐下，各不打扰，这是我最希望的状态。”
　　南贺槿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什么？”闻吟寒趁机把自己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中解放出来，“你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他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希望你记住今天我们说过的话。”
　　这算是解决了吧？闻吟寒不确定，环视了客厅好几遍，伴随着南贺槿的消失，客厅的灯已经恢复正常。
　　时间还早，不到入睡的时间，闻吟寒打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烟海市最近的新闻，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其内容都很正经，一点杀人放火的苗头都看不到，是在欲盖弥彰？还是已经解决好了？
　　肚子适时发出响声，提醒他到该吃饭的时候了。
　　手机亮了好几次，现在终于有时间查看是谁这么锲而不舍地发消息过来，闻吟寒输入密码，解锁。
　　“陈伟涛？”
　　来自陈伟涛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感谢，应该是太过激动，导致前言不搭后语，闻吟寒看了大半，实在是太多不想看下去，才点开对话框准备回复。
　　“不用再发消息了，我去清泉寺有自己的原因，顺带而已，请客也不用了。”
　　他一段话把陈伟涛堵得死死的，半天没发消息，闻吟寒锁上手机顺势丢至一旁。
　　打开冰箱，他还有些担心因为频繁的停电，会影响冰箱的制冷效果，闻了闻没有异味，他放下心，拿出番茄和鸡蛋，决定今晚烧番茄蛋汤。
　　吃过饭，胃里暖洋洋的，闻吟寒闲下心开始收拾屋子，拿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才将其放至书房的书柜里，和南贺槿的那些宝贝书搁在一起。
　　之前还想着有空的时候看看这些书，现在……
　　还是把书房留给南贺槿吧。
　　有点像是多了一个合租室友，虽然这个室友是只鬼，但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他是真的不介意。


第16章 惬意的下午
　　路过书桌时，余光中似乎闪过一道黑影，闻吟寒身形一顿，顺着刚才的方向看去，结果在桌上发现了一本不知道是摊开放在这里的书，鬼事神差般，他拿起来看了看。
　　书是一本名著，他没有看过，此刻被翻至扉页，上面写着三个字——
　　“我错了。”
　　熟悉的笔迹，闻吟寒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又给放了回去。
　　角落里传来一声懊恼的叹息，他也当做没听见，不急不缓地走出书房，带上门，甚至还落了锁，虽然知道对于鬼来说，门和锁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闻吟寒也就图个乐意。
　　次卧是他睡的地方，更不可能会允许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现，从便利贴上扯下一页，闻吟寒伏案提笔，写了一行字，然后贴在自己的门上。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
　　安心的一夜，没有恶鬼摸进他的房间，也没有熟人入他的梦境，闻吟寒起了个大早。
　　今天上午有一节大课，他需要在十点之前赶到教室，早饭是肯定来得及吃，但闻吟寒难得想犯一次懒，抓起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悠闲地坐上了去学校的车。
　　刚才翻看背包的时候，他发现了又悄无声息钻进来的笔记本，倒是试着拿出去一次，但并不起作用，只要是一个不留神，它就回到了背包里。
　　想着多半是某只鬼的手笔，闻吟寒也就作罢。
　　公开课的课堂向来哄闹，特别是现在还差几分钟才上课，老师还没来，整个教室就像是早晨闹市，人声鼎沸，嬉笑打闹，一片欢乐景象。
　　闻吟寒寻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着窗户，灿烂的阳光洒在课桌上，有些晃眼。
　　没想到昨天还精神萎靡的陈伟涛，现在就已经生龙活虎，嗓门洪亮到一进门就压住了其他的嘈杂，让闻吟寒想不注意到都难。
　　陈伟涛扶着没有度数的眼镜在教室内巡视，视线落在各个角落，然后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闻吟寒，匆匆叫上身后的两个跟班，直奔他而去。
　　闻吟寒看着迅速靠近的三人，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随着陈伟涛把书一放，三人就整整齐齐地落座在他后一排的位置。
　　有人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闻吟寒闭眼冷静了一瞬，转过头去，恰巧对上陈伟涛发亮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兴奋得很。
　　“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都没有做噩梦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他淡淡地道喜：“恭喜。”
　　“那个唯德真人还真有两把刷子，”陈伟涛递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昨天也谢谢你，既然你说不想吃饭，那就改送个礼物，收下吧。”
　　老师进来，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闻吟寒坐直身体：“不用了。”
　　陈伟涛的手僵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片刻后，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知道是自己以前干的那些蠢事还被对方记着，终归还是他的错，现在一个劲往别人眼前凑，被甩脸色也是活该。
　　耸耸肩，把盒子扔给旁边的人：“那就送你了。”
　　上一届的都说这门公开课挂科率有点高，所以闻吟寒不敢懈怠，聚精会神听着讲，虽然是坐在最后几排，但也因好几次和老师对上视线，从而得到了不少关注。
　　这个老师在学校任教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学生是真的认真，什么样的学生是假正经，他看得明明白白，闻吟寒就是前者。
　　“这个问题我请一位同学来回答，”老师笑眯眯，看着底下一群突然开始手忙脚乱找答案的学生，然后点出了闻吟寒，“那倒数第三排那个穿白衣服，长得还不错的同学来回答。”
　　顿时被视线聚焦，闻吟寒：“……”
　　按他的听课进度，回答这样的课堂问题还算是轻而易举，老师满意地请他坐下。
　　“看到没，有些同学可以做到对答如流，有些同学连我现在在讲什么都不知道……”
　　在第三次被抽起来回答问题之后，闻吟寒少有地产生了一堂课怎么会过的如此煎熬的疑惑。
　　下课铃一响，他动作利落收拾好东西，混入人群中离开了教室。
　　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闻吟寒在食堂应付了一顿，想着下午该去做什么，殡仪馆的工作暂时停滞了，不过之前日结的工资还留有不少，省着点只用于吃饭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殡仪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工，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打开手机，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兼职，他翻了一会儿，记录下几个心动的，打算回去了仔细算算有没有和课程时间冲突，再决定去应聘哪个。
　　此刻恰好是这趟公交车的高峰期，不大的空间里人群摩肩接踵，闻吟寒的个子太高，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个个圆润的头顶。
　　时不时的颠簸让他根本没办法专心看手机，还容易误伤到旁边的人，就将手机收了起来，等到下车的时候，闻吟寒才发现自己原来忘了把手机息屏，现在已经不知道点到什么地方去了。
　　似乎是一篇文章？
　　闻吟寒原本想退出去，却被其中的一段话吸引了注意力。
　　“烟海市最近接连不断的怪事发生，难道大家真的不觉得有问题吗？想了解更多，赶紧加入我们的交流群，一起探讨吧！”
　　然后紧接着是一串数字。
　　这怎么看怎么像标题党，营销号，闻吟寒都已经点击退出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一下，居然点回去复制了那串数字，去聊天平台上搜索，跳出来的群名字简单明了，就叫烟海市鬼怪传说讨论组。
　　闻吟寒的手指放在申请加入上，犹豫了许久，才按了下去。
　　甫一进群，铺天盖地的消息就挤了进来，各种纷乱的字眼，血腥恐怖的描述，宛如身临其境般的故事，倒是人容易抓住常人的眼球，闻吟寒跳着看了一些，绝大部分应该都是胡编乱造，而小部分，则隐隐有些真。
　　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看了一会儿就屏蔽了这些不停跳动的信息通知，群留着应该还有用，也不急着退。
　　前些日子有任课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但闻吟寒实在忙得不行，差点就给忘了，昨天泡了一下午的图书馆，只顾着看书去了，都没说提前为写作业打打基础。
　　白天客厅的光线十分的好，闻吟寒索性把笔记本电脑拿到窗户边去坐，偶尔欣赏欣赏美景，心情也会愉悦一些，没想到这一坐，就坐到了下午三点。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回到客厅的时候，就见一道身影坐在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目光专注而认真。
　　闻吟寒走过去端着咖啡走过去：“你干什么？”
　　说实话，闻吟寒觉得自己的语气并没有不妥，对于南贺槿为什么要露出那种委屈到不行的表情，眼巴巴盯着自己，似乎是在控诉他为什么要凶他背后的原因，他表示不明白。
　　瘦瘦高高的鬼杵在闻吟寒面前，像一堵墙似的，挡住窗外明媚的阳光，闻吟寒不由得想轰他走，但考虑到现在五雷斩鬼印不在手上，还是放轻了语气：“让一让，你挡着太阳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南贺槿更委屈了。
　　“我都听你的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态度？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真的！”
　　“你做的很好，”闻吟寒扒开这堵墙，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则回到电脑前，继续写着自己的作业，“你如果离我远一点，就更好了。”
　　“不。”
　　话音刚落，受尽委屈的鬼径直坐在了闻吟寒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肩头，像小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他们的腿挨着，截然不同的温度传递融合，再没有清晰的界限。
　　左侧传来这只鬼愉悦的声音：“我现在宣布，第一条作废。”
　　闻吟寒手一顿，短短几秒的时间，经历过攥成拳头又松开的繁复挣扎后，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又比以往好了许多。
　　他选了一种委婉的提醒方式：“你很冷。”
　　然而回应他的是后背渐渐升高的温度，闻吟寒没招了，这只鬼完全不符合常理，他宁愿再遇几次想剥皮吃肉的恶鬼，也不愿意陪着这这家伙玩智力低下的幼稚游戏。
　　一人一鬼在窗边坐着，窗外的太阳西斜沉下，拉长闻吟寒孤独的影子，客厅的灯自动亮起，丝毫没有耽搁他的时间，他头也不抬，手指飞舞着，总算是在六点前把所有作业全部做完。
　　确定时间后，他伸了个懒腰：“搞定了。”
　　身后的鬼也学着他的动作，像模像样地伸着懒腰，闻吟寒看了他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天已经黑了，而屋内却亮着光，“今天这电路怎么没出问题？”
　　“因为我变厉害了，”南贺槿火速为自己邀功，“我现在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再影响到电，也不会影响到你。”
　　闻吟寒点点头：“挺好。”
　　“饿了吗？”
　　南贺槿心疼地给他揉着肩膀，“你坐了几个小时，有没有觉得饿，我去给你做饭吧。”


第17章 试探
　　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闻吟寒不想搭理这只鬼，莫名其妙的关心，莫名其妙的依赖，从最初躲在黑雾里扮作恶鬼，到现在像个智力存在问题的孩子，一心只想引得他这位大人的注意。
　　大人很累，不想哄孩子。
　　但南贺槿说的做饭倒是有点意思，闻吟寒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还会做饭？”
　　“我当然会，”南贺槿挽起袖子，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问闻吟寒：“你想吃什么？”
　　闻吟寒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没有情绪波动，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微微歪着头：“你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随便做点就行了。”
　　闻吟寒常年都是一个人，即便是放假回家，那位继母也不会做他的饭，为了不让自己饿死，他只能自食其力，但做饭这东西是需要天赋的，他做了这么多年，做出来的饭也只能勉强下咽。
　　他吃习惯了倒是没什么，只是偶尔有一次，继母的孩子，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弟弟，饿着急了，就抢了闻吟寒的饭，然后当天晚上就进了医院。
　　继母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闻吟寒在饭里下了东西，就是为了报复他看不惯的弟弟，联合着段永狠狠打了他一顿，闻吟寒送进医院，病床就在他弟弟旁边。
　　闻吟寒很冤枉，他知道自己做的饭味道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吃坏肚子，果然，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发现他弟弟是自己吃了容易拉肚子的食物。
　　误会解除，但没有人向他道歉，即便两个孩子的病床紧挨着，也没有人分过一个关心的眼神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假意埋怨实为关怀的责骂，都随着冷冰冰的点滴流入闻吟寒的的体内。
　　从回忆中抽离，闻吟寒神色复杂地盯着那道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希望味道能比他的手艺好上一点吧。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显示一串陌生号码，闻吟寒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你好。”
　　对面一愣，“啊？额……你好，你是闻吟寒吧，我是赵洺兆，唯德真人的徒弟。”
　　唯德真人？闻吟寒问：“我是闻吟寒，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
　　前些时候，赵洺兆和他的师父，也就是唯德真人在离开清泉寺，去山下游历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急需帮忙的人，人是烟海市某著名五星级酒店的负责人，说是酒店电梯接连不断的出事，维修工人跑了好几趟，愣是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酒店入住的客人听说这些，被吓得不轻，很多都选择了直接退房，这也导致后来没人再敢住这家酒店。
　　业绩下滑，负责人急得抓耳挠腮，报了警，警方调取监控过后，说不存在第三人恶意破坏电梯，导致出事的情况，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有人留给负责人出主意，找个懂行的大师看看，负责人心底也在犯嘀咕，到底是请还是不请。
　　恰巧这时，唯德真人和赵洺兆就路过那儿，多看了两眼，就发现确实是出了问题。
　　他们主动找到酒店负责人，却被当作是骗子赶了出来，唯德真人丢了面，心中有气，当即带着赵洺兆挥挥衣袖洒然离去。
　　他俩走了，电梯又出事，负责人彻底慌了，开着车直奔清泉寺，巧上加巧，就碰到了装扮仙风道骨的唯德真人。
　　“我师父那个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不帮忙就不帮忙，但放任电梯里那东西也不是个事，他就让我去看看，实在不行，再去找他。”
　　闻吟寒大概了解了：“那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就是……”赵洺兆有点扭捏，“师父说我的能力还不够，需要一个帮手，就想请您帮帮忙。”
　　突然用上敬语，闻吟寒切实体会到了对方的窘迫，但他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要找他，理由还是“能力不够？”能力不够唯德真人怎么可能放心让他独自下山去处理事件。
　　赵洺兆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是特别明白，但师父是这么说的，不管怎么样，他老人家的话还是要听的。”
　　一声略带不满的轻哼声落入耳中，赵洺兆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道：“怎么了吗？如果您实在不愿意，我再和师父商量商量，不会麻烦你的。”
　　“不是，”闻吟寒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南贺槿，语气平淡，“我承了唯德真人一个人情，如果有帮得上的地方，自然不会推辞，你说个时间，我看看和课程有没有冲突。”
　　赵洺兆愣愣地哦了两声：“对了，师父说你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挺缺钱是吧，这次去鼎盛酒店，如果成了，会有报酬的。”
　　推开南贺槿，闻吟寒拿过筷子尝了尝他做的饭，百感交集：“谢谢。”
　　挂断电话，对上南贺槿期待的眼光，他勉为其难地夸赞了一句：“不错。”
　　何止是不错，简直比他自己做的不知好上了多少倍，但闻吟寒知道，要是他多给一点颜色，这南贺槿就能恬不知耻地开上染房，是一只真不知脸皮为何物的赖皮鬼。
　　不仅如此，这南贺槿还擅长在极少牵动脸上肌肉的情况下，仅仅用眼神就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不管是快乐、委屈、期待，如果只看那始终平淡的嘴角，闻吟寒都怀疑他是不是个面瘫。
　　又尝了一口菜，闻吟寒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没见这只鬼怎么笑过。
　　然而闻吟寒还是低估他了，南贺槿被夸，身后无形的尾巴都快翘上天去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鬼不用吃饭，就扯了个凳子坐在闻吟寒对面，眼中溢出笑意，直直盯着他吃饭。也亏得闻吟寒能稳得住，这要是换另一个人，估计有一大半的注意力都被分到这只鬼身上去了。
　　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闻吟寒抬眼，将南贺槿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想说什么？”
　　南贺槿撑着下巴：“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想跟着你，一个人……一只鬼待在这里，太无聊了。”
　　还知道纠正对自己的代称，闻吟寒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带你出去。”
　　“可以的，”南贺槿上半身往前倾，和闻吟寒拉近了距离，“我可以附身在笔记本上，我试过。”
　　试过？
　　闻吟寒停下筷子：“你什么时候试的？”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南贺槿立即坐直了身子：“……就是，之前无意间试过一次，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
　　“是吗？”闻吟寒垂下眼，神色不变地喝了口汤，然后扯过纸巾擦嘴，自顾自收拾起了碗筷。
　　南贺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之后，闻吟寒就没有再说话了，南贺槿的心始终悬着，憋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自己全招了：“我想跟着你，就在你第一次拿到笔记本的时候，我就一直跟着你，但你不知道，还想把我扔掉……”
　　闻吟寒想起自己第一次把笔记本扔进垃圾桶的时候。
　　“嗯，然后呢？”
　　摸了摸有些撑的肚子，闻吟寒往洗碗池里放水，示意南贺槿自己有在听，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被扔了，就只能回到这里。那时候我都以为我可以出去了，但不行，离开你和笔记本两种条件，或者说，你才是必要条件，不然我不可能离开这里。”
　　没想到他还能充当脱离地缚灵的载体，“出去之后，你能离开我多远？”
　　“不知道。”
　　闻吟寒嗤笑一声：“你出去这么多次，就没试过？”
　　他又被凶了，南贺槿伸手就想抱闻吟寒，但想到这样就会惹得对方不高兴，手伸了几次，还是放弃了。
　　“我一定要跟着你，外面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他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虽然是在很多事上会选择听从自己的话，然而一旦涉及到他所坚持的事，说什么也要做到，不肯罢休。
　　闻吟寒擦干净手上的水：“外面很安全。”
　　南贺槿抓着他的衣角：“你要去鼎盛酒店，但那里面的家伙，根本不是唯德真人的徒弟能对付的，他们还想带着你去送死。”
　　他那次附在笔记本上，却被拦清泉寺外，没有跟着进入，不知道那唯德真人和闻吟寒到底说了什么，居然能说动他去帮这种忙，明明在这之前，闻吟寒根本就不会关心此类事情。
　　南贺槿可以允许闻吟寒有好善之心，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可以利用他这一点达到那些见不得人的目的。
　　“我有五雷斩鬼印。”
　　“那不够，”南贺槿逼停闻吟寒，凝视着他的眼睛，“除非你带我去，不然我不会让你离开这个房子。”
　　闻吟寒扯动嘴角：“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
　　南贺槿会承认，这是闻吟寒没有想到的，闭了闭眼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出言拒绝：“我不接受。”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南贺槿没有像之前那样服软，黑雾自四周聚集而来，铺天盖地，一如他此时汹涌的怒意。
　　视线开始模糊，闻吟寒迅速甩开南贺槿的手，想要冲去拿五雷斩鬼印，但他的速度，怎么抵得过怒气冲冲的南贺槿，被不由分说地扔到沙发上后，他看着甩飞的拖鞋，终于不爽地啧了一声。
　　“行，我答应你。”
　　黑雾像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下一秒，瞬间消失不见，轻车熟路地把闻吟寒搂进怀中后，他满意了：“你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第18章 赵洺兆
　　闻吟寒垂眸，他刚才也是想试探试探对方，看看他对自己忍耐的底线在哪里，最后发现，似乎只要自己的态度稍微软化一些，这只鬼就会顺着杆往上爬，给他自己制造机会。
　　再者，南贺槿作为一只从黑白无常手中逃脱的鬼，连唯德真人都产生了忌惮之心，足以见得他的厉害。
　　哄着一点，就能做自己的一个可靠的底牌，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闻吟寒算盘打得啪啪响，全然忘了对方也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鬼，若不是对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闯入恶鬼地盘的活人，会有什么好结果？
　　有了闻吟寒的同意，南贺槿才能真正走出这一方小天地，闻吟寒有闻吟寒的决断，他也有他的打算，在黑白无常找上门之前，他必须得保证自己不会被其他恶鬼吃掉，或者被恶心的道士收了去。
　　首先第一步，清除银星花园那些觊觎过闻吟寒的东西。
　　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能被那样污秽的东西沾染。
　　在睡觉之前，闻吟寒把超大号玩偶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关在门外，然后计算着从赵洺兆那儿得知的出发时间。
　　“……明天下午，没有课。”
　　确定好在哪里碰头之后，闻吟寒闭上眼开始睡觉。
　　门外，习惯性把身形隐藏在黑雾里的南贺槿背靠门坐着，像是守着自己宝藏的恶龙，半步都不愿意离开，他将贴在门上的便利贴扯下来仔细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垂下头，无声无息。
　　很久之后，一声叹息幽幽响起。
　　“吟寒，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吟寒一夜无梦，被闹钟叫醒，洗漱完，发现热腾腾的早餐已经摆在桌上，花里胡哨地还将鸡蛋煎成了爱心模样，他哼了一声，拿筷子将其一分为二。
　　忽略南贺槿心碎的模样，他舒舒服服地把早饭一扫而空，准备去上课。
　　“对了，”他收拾背包的时候忽然想到，“你附身的时候，能感知到周围的东西吗？声音？画面？还是更多？”
　　南贺槿还在为煎蛋的事耿耿于怀，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跟在闻吟寒身后，那架势 ，可能是在等某人的道歉吧。
　　闻吟寒可不惯着他，拍了拍笔记本：“进来吧。”
　　这冷漠无情的做派，真是抱歉南贺槿气得不轻，但生气归生气，他又能怎么办，自己相中的人，自然是打不得骂不得。
　　这样的想法要是被闻吟寒听了去，估计又要忍不住腹议，刚现身那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哪只不长眼的鬼，恨不得弄死自己。
　　上午的课是专业课，闻吟寒昨天把作业交上去的时候，他大概预习浏览过要学的知识，所以听起来并不怎么费力，看着依旧赖在自己最近几排的陈伟涛几人抓耳挠腮，想听又听不懂的模样，无声叹息，把目光转向自己左边的“空位”。
　　南贺槿就坐在那里，施施然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因为才不久前，闻吟寒勒令他不准盯着自己看，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扭过头去。
　　这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麻雀，叽叽喳喳，谁愿意看它们，南贺槿眼中的哀怨几乎化为实质。
　　他想看闻吟寒。
　　课间休息，陈伟涛又走了上来，他这次倒是没有拿什么道谢的礼物，而是递过一张精致的名片，压低声音和他说道：“这个人，有事找你，一有时间给他回个电话。”
　　闻吟寒换掉手机号之后，没有告诉陈伟涛，受人之托，他就只能把名片交给对方，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说完话，他就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了，就是不给闻吟寒拒绝的机会了，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丢第二次脸。
　　闻吟寒拿起名片来看，南贺槿抓住机会，立刻把头凑了过来，毛绒蓬松的头顶将闻吟寒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顿了一下，闻吟寒神色自若地推开他，但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异常的地方，他的动作很轻，和南贺槿的执着劲比起来，不值一提。
　　耐心地等待这只不讲理的鬼看完之后，闻吟寒才有幸看到名片上的信息。
　　“鼎盛酒店负责人，孙静海。”
　　鼎盛酒店？这不是赵洺兆提到的那家酒店？怎么会把名片送到自己这里来？闻吟寒觉得奇怪，难道是赵洺兆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对方？那和陈伟涛又有什么关系？
　　他没注意到南贺槿骤然变得阴冷的脸色，等到转身去看的时候，南贺槿已经不见了。
　　上课铃打响，教室重新恢复安静，闻吟寒就没有再管他，只要不闹事，南贺槿去哪儿都跟他没关系。
　　这堂课的笔记做了整整六大页，闻吟寒的手都写累了，他停下笔甩甩手，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开始收拾背包。
　　他的笔记本，和南贺槿的笔记本放在一起，都是纯白的外壳，现在看起来倒有些分不清各自的主人是谁。
　　拿着五雷斩鬼印颠了颠，放在衣服外套的口袋里，他和赵洺兆约在一点鼎盛酒店见，现在已经十二点半，坐公交去有点赶，坐出租车也不太必要，毕竟这钱，差得可不是一倍两倍。
　　现下，还是节约点的好。
　　然而刚上车闻吟寒就后悔了，车里人很多，杂乱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他以这个从来不晕车的人居然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胸闷得很，闻吟寒原本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看着下一个公交站台上一双双翘首以盼的眼睛，他突然犹豫了，要不干脆就在这站下车吧？
　　打算是好的，但实际上，他被挤得压根动不了，更别说下车去了。
　　闻吟寒郁闷。
　　忽然，一股清冽而熟悉的味道涌入鼻中，代替了先前难闻刺鼻的臭味，闻吟寒脑中清明起来，重获新生般，所有的不舒服都消失不见。
　　他看着面前莫名腾出来的空位，以及加塞进来的南贺槿：“……谢谢。”
　　“不客气。”
　　南贺槿抱着闻吟寒，让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哄孩子似的安抚着：“这样就不难受了。”
　　靠在南贺槿身上，那接近活人的正常体温，绵软的呼吸打在后颈，引得那处的皮肤微微颤栗，眼前看不见周围嘈杂的环境，黑暗，在此时，显得无比安心。
　　一人一鬼的呼吸逐渐同步，闻吟寒无声地笑了起来，嘴边勾起足以让所有人脸红心跳的动人笑容，只可惜，现在的南贺槿看不到。
　　腰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吟寒，我刚才出去了一趟，你不问我去哪儿了吗？”
　　闻吟寒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南贺槿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现在说话，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像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自言自语，他可不想被人押着送进医院。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是过了半个世纪，终于在闻吟寒的目的地停下。
　　从背包里拿出湿纸巾，闻吟寒把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擦了个遍，擦到后颈的时候，南贺槿幽怨的目光实在是让他无法忽视，下意识找了个理由解释：“刚才出汗了。”
　　南贺槿哼了一声：“我看过，没有。”
　　本就后悔多了一句嘴，闻吟寒扯动嘴角，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闭嘴。”
　　他没有见过赵洺兆，还不知道到时候见到了能不能认出来，带着这样的忧虑，闻吟寒朝着鼎盛酒店走去。
　　作为烟海市第一家五星级酒店，鼎盛不管外观还是内部装潢，都极为气派和高雅，但闻吟寒只是在网上看过相应的照片，还没真正进去过，所以对那里面的奢侈程度是完全没有概念。
　　唯一有印象的，估计就是那天一样的高价吧。
　　鼎盛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闻吟寒把背包背好，走过去，恰好车里的人也打开车门，一双包裹在西裤里的长腿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紧接着是面容精致和偏瘦却有型的上半身。
　　是个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男人，精英人士的打扮，闻吟寒多看了两眼，然后视线就被南贺槿挡了去，南贺槿黑着脸：“不准看。”
　　闻吟寒：“……”
　　“闻吟寒！”
　　充满活力的声音，来自闻吟寒身后，他回过头去，看到一身休闲装的男人，顶着紧贴头皮的短发，笑容灿烂无比，直接掠过比闻吟寒高上半个头，按理来说会更加惹眼的存在——南贺槿，朝闻吟寒打招呼。
　　闻吟寒看他：“你是赵洺兆？”
　　赵洺兆个子比闻吟寒矮上一点，眼睛倒是亮得惊人：“对对，我是赵洺兆，唯德真人是我的师父，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所以认得你。”
　　闻吟寒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面色不虞的南贺槿，这赵洺兆既然是唯德真人的徒弟，也算是一名天师吧，怎么连南贺槿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赵洺兆应该是急匆匆跑过来的，额头浮上不少薄汗，他一把抹掉，走到闻吟寒前面一点的位置：“马上到时间了，我们先进去吧，早点解决，也早点放心。”
　　经过这么一出，闻吟寒刚才看到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车也驶离了这片区域。
　　闻吟寒跟着赵洺兆：“这里出了什么事？”


第19章 胡定沧
　　赵洺兆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闻吟寒暂时不要多问：“稍等，等见到人之后，我会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你。”
　　至于现在不说的原因，他倒是没有提。
　　不愧是五星级酒店，这地板干净的都能映出进出人的影子，赵洺兆虽是强装镇定，但眼睛还是止不住地乱飘，闻吟寒盯着地板若有所思：是不是有些太干净了？
　　南贺槿见闻吟寒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嘴角微挑，趁机握住了他的手。
　　闻吟寒忽地回神，不明所以地盯着南贺槿。
　　自己居然没有被拒绝，南贺槿还有些愣，但得寸进尺的事他最在行了，仅仅相隔几秒的时间，带着凉意的唇便轻轻落在闻吟寒的眉心。
　　一触即离，根本不给闻吟寒反映的时间，转眼就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闻吟寒：“……”
　　赵洺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闻吟寒？”
　　“嗯？”回神，闻吟寒无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他看向赵洺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刚才叫你几声，你都没应。”
　　“不好意思，走了下神。”
　　他们在大厅等待，不多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脸上露出标准的笑容，开始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鼎盛酒店的负责人，孙静海。”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闻吟寒想到衣兜里的名片，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念及此时的主导人是赵洺兆，他不太好率先开口，只能作罢。
　　赵洺兆说到底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见过的世面不多，此时也显得有些拘束，他摸了摸自己的寸头，笑得憨厚：“你好你好，我是唯德真人的弟子，赵洺兆，叫我小赵就行，他是我的帮手，闻吟寒。”
　　闻吟寒颔首：“你好。”
　　看得出面前年轻人的不适应，孙静海和蔼地为他们解围：“这里人多眼杂，我们上去说吧。”
　　闻吟寒跟在他的后面，心中疑窦丛生，这人似乎并不怎么着急解决事情，反而是像个谈判的商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从容，总觉得有问题。
　　上去，也就意味着要乘坐电梯，按理来说，这鼎盛酒店的问题就出在电梯，正常人肯定会长点心眼，怎么会一点异样都没有走进电梯。
　　有些奇怪。
　　手心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东西，闻吟寒看向身侧，冷笑：刚才不是躲得挺快，怎么现在又主动回来了。
　　闻吟寒站在两人之后，手臂自然下垂，倒是让两人交握的手变得不那么奇怪，至少在场的孙静海和赵洺兆没有发现，这他们身后一臂远的地方，立着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定时炸弹式恶鬼。
　　闻吟寒确实没想过甩开南贺槿的手，不仅没必要，而且就算能甩开一次，也抵不过这鬼三番两次作妖。
　　牵着就牵着吧，又不会掉两块肉。
　　孙静海带着两人进到接待室，待落座之后，礼貌地询问他们要喝点什么，这下赵洺兆就算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人的不对劲。
　　他不安地挪动着屁股，试探性地问道：“孙先生，看您似乎不太着急解决这事？”
　　“怎么可能？”孙静海把茶杯放在两人的桌前，笑容不变，“就是怕亏待了你们二位大师，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周到的，见谅。”
　　赵洺兆看了一眼事不关己、淡定喝着茶的闻吟寒，有些悻悻：“那孙先生，我们现在开始吗？”
　　孙静海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可能得稍等一下，还有两位大师没到。”
　　抿了一口茶，闻吟寒暗自挑眉，难怪这人一点都不急，原来是找了好几家乙方，同时给他打工，到时候看谁的功劳大、效果好，就把报酬打给谁。
　　道教天师界也得货比三家。
　　孙静海说话的时候，手机适时响了起来，他动作迅速地接听，只说了几句，脸上的笑容就掩盖不住了，甚至顾不及给赵洺兆和闻吟寒说话，起身就出了接待室。
　　赵洺兆脸都绿了，怪不得师父不愿意亲自来，这态度，放谁身上接受得了，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中国四大美好忍耐传统之一，他结结实实把屁股安放在了沙发上。
　　闻吟寒像个世外高人一样，品着茶，偶尔看两眼窗外的风景，神秘莫测的神情和他现在坐的位置一样让人看不透。
　　明明足以容纳四人的沙发，偏偏要坐在最左边，和赵洺兆相距甚远，导致赵洺兆想跟他说两句话都难，但赵洺兆实在遏制不住内心吐槽的欲望，想装作不经意地坐过去。
　　闻吟寒一眼就看破了他的想法，别说坐在他旁边的南贺槿。
　　不过随着赵洺兆的靠近，此时南贺槿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闻吟寒为了赵洺兆的小命考虑，主动往右坐了坐，刚好给自己的左边腾出一个人的位置。
　　南贺槿凉凉地看了赵洺兆一眼，乖乖坐过去，然后搂住闻吟寒的腰肢，在他耳边低语：“我们回去吧。”
　　闻吟寒放下茶杯，嘴唇微启：“暂时不用。”
　　“什么？”赵洺兆听到一点动静，顺势就靠了过来，问闻吟寒：“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嗯，问你想干什么。”
　　赵洺兆哦了两声，满脸不爽地和闻吟寒抱怨着：“这人也太不懂道上的规矩了吧，解决灵异事件，怎么能同时请两家的天师，这不是打大家的脸吗？搞不好到时候还会把整个天师界都得罪。”
　　闻吟寒倒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觉得有些新鲜：“天师界？”
　　“对啊，”赵洺兆直起腰板，“道家门派众多，各有千秋，即使同宗同源，也始终保持着竞争关系，清泉寺就属于正一派，行灵宝镇压、符箓捉鬼之法。”
　　烟海市除了清泉寺外，还有其他著名的道家寺庙，所属门派不一，门下弟子也少有走动。
　　“不知道他请的是哪家寺庙……反正只要不是明道观就好。”
　　“为什么？”
　　“……”
　　两人聊得投机，南贺槿在一旁委屈得不行，闻吟寒已经很久没有理过他了。
　　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他恶作剧似的撩起了闻吟寒的衣角，将手伸了进去，没想到，其下光滑细腻带着温热的肌肤，几欲让他流连忘返，甚至想要索取更多。
　　赵洺兆没有发现闻吟寒突然变了的脸色，还在自顾自讲着：“因为明道观是鹤山派，现在在明道观里的，多半是他孙家本家人，重血缘不重传承……”
　　闻吟寒冷着脸掐了一把南贺槿作祟的手。
　　“他们做事向来不择手段，口碑也不怎么好……”
　　怕彻底惹恼闻吟寒，南贺槿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手拿了出来，但那手感实在太让他着迷，心情跌落下去，魇魇地靠在闻吟寒背上，听着两人的谈话。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刚才不告而别的孙静海重新打开接待室的门，这次他的身后也带了两人，在看清他带来的人时，赵洺兆的脸上可谓是五彩纷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孙静海脸上的笑容称得上谄媚，连挤出来的皱纹都透着力气讨好，跟刚才接待赵洺兆和闻吟寒时判若两人，搓了搓手掌，他把那两人请到赵洺兆他们对面坐下：“二位大师请坐。”
　　这两人身穿淡黄色道袍，神情傲然，看着赵洺兆时也带着隐隐的不屑，出言更是不逊：“赵洺兆，你也配来分这一杯羹？”
　　赵洺兆立刻挺直了腰背，回敬对方：“胡定沧，你这话可就有意思了，你都敢厚着脸皮来，怎么还说上我了？”
　　两人针锋相对，中间的空气似乎都散发着浓浓的火药味，闻吟寒闲着也是闲着，打量起那位叫胡定沧的男人。
　　胡定沧应该是三十来岁，半长的头发扎了起来，留下短短的碎发胡乱翘着，并没有被特意打理，脸倒是长得周周正正，不笑的时候像个深沉的生意人，但笑起来，就失了这种感觉，特别是配合他开口怼人的时候，更像是市井街头混吃混喝的小民。
　　而他旁边的男人，太过普通，普通到闻吟寒都找不出词来形容。
　　闻吟寒观察对方的同时，胡定沧也在不动声色地考量着闻吟寒的身份与实力。
　　两位天师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这可让孙静海暗自乐开了花，看了一会儿戏，他才故作姿态地出来劝解：“两位都是有名的大师，何必这样弄得尴尬。”
　　胡定沧笑着点头：“孙先生说得对，赵洺兆，你我比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不如今日就借这鼎盛酒店之事，一决高下？”
　　赵洺兆也不甘示弱，当即答应下来。
　　作为两人的帮手兼跟班，闻吟寒和他正对面的男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示意过，才错开视线。
　　“这人有问题，注意点。”南贺槿和他咬着耳朵。
　　闻吟寒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胡定沧冷不丁看了闻吟寒一眼，眼中闪过狐疑，却苦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才把话题引回到正题上。
　　“孙先生，既然人到齐了，就请您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第20章 电梯
　　孙静海喏喏地点头：“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在一个星期前，鼎盛酒店的一位客人在醉酒之后，独自乘坐电梯，神情恍惚之间，遇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深更半夜，客人走进电梯，却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身穿扎染似的红白二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脸侧，几乎将她的脸全部遮住，不声不吭，就站在角落里，也没有按过楼层，不知道在干什么。
　　客人觉得奇怪，但酒精作祟，胆子就莫名大了不少，也不知道害怕，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好，去几楼啊？”
　　那女生一点反应都没有，阴恻恻的，客人脑中冒出来一些神神道道的灵异事件，终于体会到一丝害怕，站在对角线最远的地方，按下自己的楼层，祈祷着能赶紧到地方。
　　他慌，电梯却一点都不慌，平平稳稳地上升着。
　　电梯内的气温越来越低，忽然，顶上的灯开始闪烁不定，这是电梯出故障的前兆，客人惊慌不已，急忙抓住电梯的扶手准备好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这客人也算是个热心肠，这种状况下还不忘提醒电梯里另一个人，但无论他怎么大喊，那女生始终不为所动。
　　电梯彻底没了电，报警器里的前台工作人员说他们已经知道了，马上就会找人回来修，结果还没说上两句，滋滋的声响代替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本就慌乱的心跳在这格外安静的空间内显得格外突出，就连酒都醒了大半。
　　黑暗的电梯箱，诡异的女生，客人腿都软了，有些崩溃的拍打着报警器：“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突然，电梯一阵晃动，把他甩到了地上，电梯门缓缓地打开，他喜出望外，结果发现门外居然是悬空的，只有上半部分能看出来是楼层地板！
　　客人刚想出去，就被这吓了回来。
　　也正是此时，那穿着红白裙子的女生有了动作，她僵硬而迟缓地抬起头，一步一步朝电梯外走去，客人拉住她：“喂，电梯悬着，别乱动啊。”
　　可那女生不管不顾，力气大得离谱，客人虽然喝了酒，但最起码是个大男人，这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然而事实摆在这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生一步踩空，径直掉进了电梯井。
　　令人头皮发麻的重物落地声幽幽自下而上的传来。
　　这可是十多层楼的高度，掉下去人还能活吗？
　　“那位客人没有受伤，他告诉我们有一个女生掉进了电梯井，要求赶紧救护车，但是我们监控室的工作人员说，从始至终，电梯里都只有一位男性客人，并不存在什么红白裙子的女生。”
　　孙静海继续说道：“我们就以为是客人喝醉了看花了眼，没怎么在意。”
　　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样的事发生了数次，一次比一次严重，从一人产生幻觉到多人都见到同样的画面，连细节都是一模一样，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某种灵异事件发生在鼎盛酒店。
　　“我们鼎盛向来干干净净，怎么会惹上这种东西。”
　　显然，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负责人孙静海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赵洺兆现在可不怎么待见这人，语气自然也不怎么好：“有没有灵异事件，得我们说了算，刚才在电梯里，我就已经看到了缭绕不散的黑气，虽不见是什么鬼，但怨气可谓是一等一的强，若你再迟上一时半会儿，恐怕下一次，就会有人因此丧生！”
　　孙静海被他的话吓得脸色大变，求救似的看向胡定沧。
　　胡定沧故作神秘地顿了顿，随后才开口说道：“虽然但是，这次是赵洺兆天师说的在理，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辩驳他，只是有一点，今日我们来了，便不会有人丢掉小命。”
　　他拿出两张明黄色的符纸：“让我先来算一算这鬼是什么来头。”
　　对他的行径，赵洺兆嗤之以鼻，转头悄然对闻吟寒说：“他就爱干这种吓唬人的事，明明没必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胡定沧的耳中，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眯着眼：“赵洺兆，可别辱了你师父的名头，赶紧开始吧，别端着那可笑的架子，到时候输的裤衩都不剩。”
　　被这人一激，赵洺兆哪里还坐的住，立刻站起身对孙静海说：“孙先生，听说今日鼎盛酒店暂时歇业是吗？”
　　孙静海勉强从对胡定沧的关注中分出神回答问题：“是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洺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法器，招呼闻吟寒跟上：“那我们就先去电梯看看。”
　　临关门前，胡定沧的卜算已然接近尾声，赵洺兆一扭头，不再去看这人。
　　全程像个旁观者，闻吟寒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有些许幼稚在里面，其本质，似乎和那南贺槿没什么两样。
　　想着，他扫了一眼南贺槿，在后者疑惑的眼光中，嫌弃似的挪开眼。
　　自从刚才被闻吟寒警告之后，他已经老实很长一段时间了，连手都不敢牵，只能百无聊赖地跟着在这规模巨大的鼎盛酒店内部打转。
　　赵洺兆的法器也是传承至他的师父，一把迷你金钱剑，用一根红色绳子悬吊着。赵洺兆将其在自己掌心放平，微微颤动的剑尖似乎是用来指认方向的。
　　见闻吟寒在看自己的法器，赵洺兆解释道：“这是师父给我的法器，里面承载了他多年以来的功德，既可以用来点明秽物的踪迹，也可以用来除妖斩鬼，很厉害的。”
　　将他脸上的骄傲尽数看在眼中，闻吟寒点点头：“接下来干什么？”
　　“我们先去电梯，”赵洺兆打着头阵，“刚才乘坐电梯的时候，我只大致感应到有不干净的东西存在，但具体是什么位置，还不知道。”
　　所以现在要再去一趟电梯，用金钱剑来寻找那只鬼的盘踞之地。
　　然而两人来来回回了好几趟，金钱剑一直都处于微微颤抖的状态，让赵洺兆有些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的感知……”
　　闻吟寒脚步一顿，借口说自己去一下洗手间，让赵洺兆先在原地休息一会儿，等他回来再做打算。
　　走进洗手间，确定里面没人之后，闻吟寒叫出南贺槿的名字：“是不是因为你，赵洺兆的法器才失效。”
　　南贺槿不置可否：“那是他的法器不行，要么就是他自己不行。”
　　反正就是不关他的事是吧，闻吟寒打开水龙头，寒冷刺骨的水浇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溅射起各式的水花：“你之前说，你的能力变强了？”
　　南贺槿瞪了他一眼，将那双已经被寒意侵袭的手从凉水中解放出来，紧握着，似乎在用自己的温度为其回暖。
　　等闻吟寒的话音落下好一阵儿之后，才应声道：“嗯，怎么了？”
　　“最近家里的灯很正常，那意思就是其实你完全可以控制好自己的能力，不影响周围的事物，所以，刚才你是故意的？”
　　不知道被闻吟寒哪句无心的话取悦到，这只鬼的心情肉眼可见地高涨了不少：“对，我就是故意的，如果这次你拿到捉鬼的报酬，是不是就要准备搬出我们的家？”
　　没料到南贺槿居然会想这件事，闻吟寒抽出自己暖洋洋的手：“不会，那是我花钱买的房子，除非有下一个冤大头愿意接手，不然我不会搬出去。”
　　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南贺槿轻柔地将闻吟寒搂入怀中，有他在，就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个家，只会有闻吟寒一个活人。
　　看着镜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自己，闻吟寒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抱也抱过了，就别再影响赵洺兆了，我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松开怀中的人，改为手牵手，南贺槿这次答应得很干脆：“好。”
　　赵洺兆还在原地，愁眉不展地摆弄着自己的金钱剑：“怎么会突然失灵呢……”
　　闻吟寒叫了他一声：“走吧，再去试一次。”
　　挠了挠头，赵洺兆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些担忧地说：“我们这么久还没进展，会不会被胡定沧那家伙抢先啊，我上次就不小心输给了他，回去被师父骂了三天三夜，这次难道又要挨骂吗……”
　　闻吟寒走进电梯：“放心，不会。”南贺槿何其强大，又怎么会只影响到赵洺兆一个人，那胡定沧估计也是毫无头绪，大家都是从零开始，着什么急。
　　虽然不知道闻吟寒为什么这么确定，但看他淡然的神色，赵洺兆忽地就冷静了下来，暗笑自己跟着师父学习多年，心性居然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两人再次进入电梯，从一楼上至顶楼，赵洺兆中指与食指并拢，嘴里念着口诀：“甲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门，庚日失物兑上找，壬癸可在艮上寻；甲己阳人乙庚阴……”
　　金钱剑随着他口诀的快速念出，抖动越加剧烈，最后，竟然直接悬停在他手掌之中，玄妙地打着转。
　　楼层缓缓上升，忽然在电梯停在十七层的时候，金钱剑发出一声嗡鸣，直指空无一人的电梯口。


第21章 
　　“找到了！”
　　赵洺兆冲出电梯，跟着金钱剑指的方向一路狂奔，闻吟寒犹豫了，他实在是不太想跑步，南贺槿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于是附耳说道：“不用跑，我带你去找他。”
　　闻吟寒勾起嘴角：“可以。”
　　一心只想着捉鬼的赵洺兆压根就没有注意闻吟寒有没有跟上，他跑了许久，才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还没仔细去琢磨，就迎头撞上了同样满脸疑惑的胡定沧。
　　胡定沧一见着来人，顿时收敛了自己外显的情绪，还闲情逸致地和赵洺兆打招呼：“呦，看来你的本事还不错啊，都能找到这层楼，看你满头大汗的，知道那鬼在哪儿吗？”
　　虽然赵洺兆平时是傻愣愣的，但一对上胡定沧，脑子就清明了起来，立刻就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你还有脸笑，你找到了吗？瞎得瑟什么？别到时候打脸！”
　　胡定沧哼了一声：“彼此彼此。”
　　跟在他后面的男人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嘴上不饶人，低着头笑了笑，然后想到赵洺兆现在只有一个人，好奇地问道：“你的帮手呢？”
　　赵洺兆确实和胡定沧不对付，但从来不把这种不愉快波及其他人，他回头找了找，确实没看到闻吟寒的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可能是我刚才跑得太快，他没跟上吧……对了，你是谁，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男人伸出手，和赵洺兆握了握手：“你好，我叫盛宴厦，胡定沧是我的师兄。”
　　闻吟寒慢悠悠赶上来的时候，恰巧就听到了这句话，他眨了眨眼，什么叫胡定沧是我的师兄，作为师弟，对外会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吗？总感觉是把自己放在中心，而胡定沧不过是他的陪衬？
　　盛宴厦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闻吟寒，和赵洺兆点头示意之后，笑着走向他：“你好，我是盛宴厦，认识一下吧？”
　　看着那只偏瘦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是他不去回应，盛宴厦就会一直举着，闻吟寒抿了抿唇，伸手，礼节性地碰了碰：“你好，闻吟寒。”
　　面对面访毫不掩饰地敷衍，盛宴厦笑容扩大：“你的名字很好听。”
　　不知是何意味的夸赞，闻吟寒听着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南贺槿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收紧，好似在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
　　盛宴厦回到胡定沧身后，垂着手，继续当自己沉默寡言的跟班师弟。
　　还在和胡定沧对峙的赵洺兆迟钝得很，根本就不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劲，心思细腻的胡定沧倒是多看了闻吟寒两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勾着唇笑了笑，带着盛宴厦闪人。
　　闻吟寒走上前去：“找到了吗？”
　　“没有，”赵洺兆拧着眉头，“金钱剑始终都有明确的指示方向，但我跟着跑了很久，感觉一直在这层打转。”
　　闻吟寒还没表态，南贺槿赶他在前面为自己脱罪：“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那胡定沧找到没有？”闻吟寒问赵洺兆。
　　说到这个，赵洺兆眉间越上喜悦：“当然没有，他刚才还想从我这儿套话，不可能！”
　　现下两边都没有具体的线索，被困在这十七层，闻吟寒觉得奇怪：“你们是天师，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有是有，”赵洺兆挠了挠头，“但我不太熟练，失误的可能性有点大。”
　　闻吟寒算是知道唯德真人为什么会说这人能力不足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非得在这里过夜，可以倒是可以，但他第二天还有课，这里离学校太远，不怎么方便。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你能不能找到那只鬼在哪里？”
　　这行字是给南贺槿看的，南贺槿看是看到了，但他就是稳着不回答，还反问起了闻吟寒：“那你有什么奖励给我吗？”
　　删除原来的字，闻吟寒不急不缓地继续输入：“你要什么奖励？”
　　“那……亲我一下。”南贺槿的眼中满是愉悦。
　　闻吟寒冷笑一声，收起手机，把手从这人掌心抽出来，再从背包里拿出五雷斩鬼印，看向赵洺兆：“那我来试一试？”
　　赵洺兆有些懵地啊了一声：“你也会吗？要不我再试试吧？不过师父教给我很多寻物的口诀，我现在得捋一捋，才能想清楚用那个。”
　　还真是学艺不精，闻吟寒垂下眼：“一起吧。”
　　上次唯德大师在五雷斩鬼印里加持的是五雷压煞符，镇压煞气的效果奇佳，闻吟寒调动自己体内如今循规蹈矩的阴气，他无法感知灵力，所以念咒施法都只能借用阴气，虽然效果会折扣一些，但架不住他体内阴气实在庞大，也能弥补一二。
　　“甲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门，庚日失物兑上找，壬癸可在艮上寻……”
　　五雷斩鬼印的金光淡寡而清晰，忽然越出一道金色龙影，盘踞在法印上，对着一方遥遥怒吼着。
　　赵洺兆瞪大眼睛，惊喜道：“成了！”
　　闻吟寒手指在空中划过，金色龙影随着他的手势猛地飞出，直直冲向走廊尽头。
　　“跟上！”
　　叫了一声还有些发愣的赵洺兆，闻吟寒迅速跟着龙影跑了出去。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南贺槿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心里堵得慌，他就不该提那个要求，现在把吟寒彻底惹生气了，要怎么才能哄的回来？
　　他郁闷，他无奈，他追着闻吟寒的背影，怨气飞舞。
　　金色龙影的动静不小，自然也引起了胡定沧两人的注意，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在胡定沧笑容满面地带领下，挤到了赵洺兆的旁边：“喂，赵洺兆，你什么时候有这能耐了？没看出来啊，跟我还来扮猪吃老虎这套？”
　　闻吟寒注意到后头多出来的人，不过并未多言。
　　他不说，并不代表赵洺兆也坐的住，听到胡定沧阴阳怪气的话，嗤笑一声：“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我会什么还得告诉你？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现在跟着我们后面捡便宜就偷着乐吧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要脸。”
　　反正只要这两人一见面，就免不了吵起来，盛宴厦早就习惯，也乐得看戏。
　　就两人打嘴炮的时候，闻吟寒已经停了下来，金色的龙影附着在走廊尽头房间的门把手上，胡定沧反应迅速，立刻拿出电话打给孙静海，通知他叫人拿房卡来开门。
　　赵洺兆被又抢先，只能气愤地放下手机，怒骂胡定沧不要脸。
　　胡定沧笑得吊儿郎当：“我不要脸，我就是不要脸，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胡定沧！”
　　然而事已至此，赵洺兆只能无能狂怒，偏偏闻吟寒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温吞性子，本来是二对二的战场，只有他一人苦苦支撑。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对方的盛宴厦也没有说话，于是他更气了！
　　知道几位天师找到了问题所在，孙静海居然亲自拿着房卡赶了过来：“大师！各位大师！我来了！”
　　他气喘吁吁，连西装都有些皱，胡定沧第一个迎了上去：“孙先生，把房卡给我吧。”
　　“诶诶，好。”
　　用手帕擦了擦汗，孙静海恭敬地递过房卡，看着胡定沧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他的救世主一样。
　　赵洺兆打断这两人的对视：“孙先生，您得明白，这地方是我们找到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闻吟寒，“如果不是我们，这位胡天师还不知道在哪里打转呢。”
　　孙静海有些懵。
　　胡定沧好脾气地笑：“确实如此，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那等会儿就请赵天师先进房间吧？”
　　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赵洺兆还不知道这人想表达什么，无非就是有危险让自己先顶上，然后他坐收渔翁之利，想得倒美，一只恶心人的笑面虎。
　　孙静海夹在两人中间，他虽是偏向胡定沧，但也不想让赵洺兆太难堪，于是好言好语地劝解双方：“两位消消气，先解决正事要紧。”
　　闻吟寒揉了揉眉心，从胡定沧手中取下房卡，扭开门把手，第一个进去。
　　插上房卡，房间内亮起来了，闻吟寒下意识遮住鼻子，赵洺兆跟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我去，这房间里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难闻？”
　　房间很大，站了五个人也不觉得拥挤，作为鼎盛酒店的负责人，房间内出现异味，孙静海的脸色极为难看，当即就想打电话质问相互的工作人员是什么打扫的房间。
　　胡定沧按住他，将一张折好的符箓塞进他手里：“这不是普通的异味，应该不管打扫的事，你别管，拿着这道符，先出去。”
　　感觉到气氛中的凝重，孙静海鼻尖上的汗又冒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说：“好好，那我先出去，各位大师小心。”
　　忽然，房间里响起一声女子的笑声，尖锐而凄厉，显然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孙静海腿一哆嗦，险些软了腿，匆匆就想朝门外走，然而还未等他摸到门框，“嘭”的一声巨响！在没有任何可见外力的影响下，门被狠狠摔上！
　　孙静海彻底慌了神，抓着门把手反复尝试：“胡大师！门被锁上了！”
　　手里的符纸忽地自燃起来，孙静海手一松，房间内的笑声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无数的回音响在众人耳旁。
　　在孙静海惊恐的眼神中，灯灭了。


第22章 
　　符箓燃烧殆尽，瘆人的笑声回荡在周围，让人摸不清到底来源于何处，孙静海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放过他、饶他一命之类的话。
　　胡定沧神情严肃，随手拿出一张符箓，明亮的火光骤然亮起，照亮一方小天地，符箓飘至空中，他沉声道：“盛宴厦，看好孙先生，不要让这女鬼伤到他。”
　　盛宴厦应声，朝着孙静海过去。
　　符箓燃烧持续不了多久，黑暗的环境无疑与活人开来说是最不利的，所以当务之急，是让灯亮起来，但这里没有人知道还怎么做，就只能暂时作罢。
　　赵洺兆举起金钱剑：“五鬼五鬼,奔逐忙忙,迷人藏物,搬运无常,吾奉勅令,逐尔遐荒,如敢有违,化骨飞扬。”
　　倏地，原本不足人手掌长的金钱剑，变成了正常的剑身，拿在赵洺兆手中，也颇有一番震慑鬼怪的压迫感，他低声问闻吟寒：“你不是正经道家弟子，只需要好好保护自己就行。”
　　胡定沧甩出八张一模一样的符箓，这些符箓在空中围成八卦阵，飞速旋转着，“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符箓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但这还不够，赵洺兆此时也不顾上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金钱剑挥舞间，便要助胡定沧一臂之力，金钱剑主杀，符箓八卦阵住困，两者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威力也成倍增加。
　　在房间的东南角忽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吼，赵洺兆眼中迸发精光：“找到了！”
　　手中金钱剑猛地投掷出去，随之便是刺破了什么东西，然后铮地扎进了墙体中。
　　房间的灯在这一刻恢复正常，孙静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刚才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属于正常人的三观岌岌可危，双腿发着抖，如果不是盛宴厦搀了他一把，现在怕是站都站不起来。
　　无论是金钱剑、八卦阵、还是符箓无火自燃，都让他觉得世界太过玄幻，而被钉在房间东南角的东西，更是让他似乎不顾颜面地惊声尖叫起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鬼啊！！！”
　　闻吟寒微微甩了甩头，想缓解一下因耳膜刺痛而发晕难受的脑袋。
　　而东南角的东西，在他看来，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丑陋东西根本没法比，一如那些客人见到的红白两色连衣裙，遮住脸庞的长发，这似乎根本就不是鬼，更像是个刚受尽欺辱的无助女生。
　　金钱剑自她的肩膀处贯穿而过，时有时无的金光灼烧着她，脸上是因极度痛苦的狰狞，嘶哑的嗓子像拉风箱般，沉重难听，她充满怨恨的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和新鲜的血液不一样，那颜色是即将凝固的黑红。
　　和她连衣裙上的颜色很是相似。
　　浑身的黑气随着她一声一声的嘶吼，越来越汹涌澎湃，竟然隐隐有挣脱金钱剑的架势，赵洺兆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呼吸急促起来：“金钱剑快困不住他了，胡定沧，赶紧想想办法！”
　　“我的符箓八卦阵已经用过了！”胡定沧咬着牙，再不复刚才从容淡定，一步步往后退着，“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器，赶紧拿出来！”
　　闻吟寒悄声拿出五雷斩鬼印。
　　赵洺兆哭丧着脸说道：“我原本以为金钱剑就够了，而且里面还有师父积攒的功德，怎么可能压不住一个女鬼？”
　　不仅是他，胡定沧也觉得奇怪，他们二人知根知底，金钱剑的威力他很清楚，如今这样，只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赵洺兆故意藏拙，这显然不太可能，除非赵洺兆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二是这女鬼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恶鬼，而是即将进阶化作厉鬼，这已经不是他们几个做徒弟的能解决的问题了。
　　心生退意，赵洺兆和胡定沧便不再多言，立刻叫上众人，赶紧离开这里。
　　“闻吟寒，赶紧跑。”
　　闻吟寒本想催动五雷斩鬼印里的五雷压煞符，口诀都默念到一半了，突然被赵洺兆打断，即将凝聚的金光四散，现在想要重新开始施咒，显然已经来不及。
　　忍着蚀骨的疼痛，女鬼眼中血泪如瀑下，嘶厉的哀嚎中，她拔出了禁锢自己的金钱剑。
　　金钱剑变回不到三寸大小的状态，飞回赵洺兆手里。
　　盛宴厦试着好几次想要打开门，无果之后，直接上脚踹，也是硬生生踹了三四脚，才将这门踹开。
　　几人鱼贯而出，盛宴厦扛着孙静海，还不忘回头关心闻吟寒：“闻吟寒，快点！”
　　不知不觉，闻吟寒竟然落在了最后面，铺天盖的怨气朝他袭来，浓郁到几乎能绊住他的手脚，动作慢了下来，自然就落到了最后，但很奇怪，这怨气除了纠缠闻吟寒之外，对赵洺兆一行人则是置之不理。
　　在赵洺兆冲出房间之后，忽而变得娇俏的笑声响起，门以极快速度被再次关上，将闻吟寒和其他人隔绝开，独留在房间内面对那只女鬼。
　　赵洺兆吓得肝胆俱裂，焦急地拍打着房门：“闻吟寒！闻吟寒！”
　　门纹丝不动，他再次使用金钱剑，在胡定沧的符箓加成下，一次次攻击着房门，然而不管怎么怎么努力，却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来，赵洺兆知道仅仅凭借自己是不够的，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给远在清泉寺的唯德真人打电话。
　　“师父！”
　　生的出路被截断，闻吟寒没有试着去做开门这种无用功，索性将五雷斩鬼印也收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抬头看站定在他对面的女鬼：“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而是用陈述的语气。
　　女鬼挂着半张脸的血泪，骇人无比，粘腻的血从她的裙角滴下，落在地板上，溅出一朵朵的血花，血花越来越多，最后便凝成了一摊，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闻吟寒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
　　噗通一声跌坐在血泊中，怨气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求求你，救我……”
　　闻吟寒愣住，他还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被女鬼求助，他问：“救你？”
　　“救我……啊！”女鬼想去抓闻吟寒的裤子，却被突然出现的南贺槿一下踢到了墙上，狠狠摔落在地。
　　闻吟寒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带了带，自己蹲到了女鬼的面前，俯视着对方：“你想让我怎么救你？还有，为什么是我？”
　　刚才还凶狠无比的女鬼，现在正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瑟瑟发抖，连抬头都不敢，南贺槿勾着唇，似笑非笑：“刚才不是挺能耐？怎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不知道这只鬼哪里来的脾气，闻吟寒实在无语：“南贺槿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牵着闻吟寒的手，南贺槿顿感委屈：“刚才她想碰你。”
　　“没有碰到，”敷衍一句，闻吟寒再次问女鬼，“为什么偏偏是我？”
　　女鬼慌乱地摇着头，面对闻吟寒的逼问，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敢吐露半点，生怕护着这人的鬼将她活活撕了。
　　南贺槿笑了笑：“我来替她说吧，无非就是先示弱，让你心软，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成为她进阶厉鬼的祭品……是吧，恶鬼小姐？”
　　“这样吗？”闻吟寒喃喃自语，而后将五雷斩鬼印直接盖在了这女鬼身上，五雷压煞符瞬间发动，灼眼的金光将四周的怨气尽数蒸发，女鬼元气大伤，尖叫着就想逃离这个房间。
　　然而仅仅是五雷斩鬼印的威力就能将她压得痛苦至极，更别说还有个南贺槿。
　　南贺槿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女鬼的身形像是承受了极大的压迫力，紧紧贴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她发出绝望的叫声：“我错了，求求你们放了我！求求你们！我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
　　闻吟寒听到报仇，忽地抓紧了南贺槿的手，示意他先把这女鬼放开：“我还有点话想问。”
　　南贺槿敛了力量：“好，我听你的。”
　　收起五雷斩鬼印，闻吟寒轻舒一口气，问女鬼：“你报什么仇？”
　　女鬼刚从对魂飞魄散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的裙子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已经全然浸染进去，她瞪着一双布满红血色的眼，哀求似的抬头看闻吟寒：“不要杀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闭了闭眼，闻吟寒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女鬼终于是反应了回来：“他们害了我，我不能消失，我还没有报仇，我要他们给我陪葬！”
　　“我离不开这里，我的尸体还在这里，”她殷切望着闻吟寒，“求求你，帮我找到我的尸体，我发誓！我只会向那两个害了我寻仇，绝不会伤害其他人！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间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破开，一大波人咋咋呼呼冲了进来。
　　“闻吟寒！闻吟寒你没事吧！”


第23章 
　　女鬼的话被打断，闻吟寒是听不到了，他站起身，面向众人：“我没事。”
　　打头阵的是赵洺兆，给唯德真人打过电话之后，他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才被通知门可以打开了，虽然不知道电话那头师父干了什么，但赵洺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闻吟寒一个人被关在里面，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他怎么敢怠慢。
　　令他和胡定沧都没想到的是，闻吟寒一脸淡定，身上毫发无损，连衣服都没皱一点，倒是那只让他二人觉得棘手的女鬼虚弱地躺在地上，那模样，跟刚才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赵洺兆手持金钱剑，脸上警惕神色不减，他慢慢靠近闻吟寒：“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不放心地再问了一次，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定，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肚子，赵洺兆后怕得不行：“刚才真是吓死人了，要是你出了什么问题，师父不得生剥了我。”
　　“你也知道，”胡定沧接茬，也走了过来，“这女鬼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你干的？这么厉害？”
　　女鬼额间有一枚法印烙印，应该是出自闻吟寒之手，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藏着一手不俗的法器，要不是自己落于危险之地，恐怕到现在都不会拿出来。
　　他装作惊诧地试探闻吟寒，后者却是摇了摇头：“不是，刚才她应该是回光返照。”
　　按照闻吟寒的说法，两人大致听懂了房间内的事，原来刚才拔出赵洺兆的金钱剑时，这女鬼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面上不显，硬生生将经验严重不足的胡定沧和赵洺兆吓得心生退意，而唯独把闻吟寒关在房间内，就是想吃了他恢复力量，没想到闻吟寒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闻吟寒手中拿着的，正是他的五雷斩鬼印，对上胡定沧探究的视线，他淡淡说道：“五雷斩鬼印上的五雷压煞符是唯德真人亲自布下，威力自然不可小觑。”
　　听完闻吟寒的解释，赵洺兆深以为然地赞同道：“我师父很厉害的，刚才也是他暗中帮了不少忙，我们才能打开这道门。”
　　又是唯德真人的手笔，他这老东西法器倒是挺多，胡定沧腹诽一番，才把注意力转到正事上来。
　　既然这女鬼已经没有反抗之力，赵洺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铜镜：“镜神仙鬼，封入其中，急急如律令！”
　　数条符文如锁链般拘押住女鬼，将其往铜镜里拖去，女鬼预见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激烈地挣扎起来，好几次差点挣脱符文锁链，好在危急时刻，胡定沧终于看不下去，出手帮了赵洺兆一把，两人合力，才终于将这只女鬼收至铜镜中。
　　闻吟寒就这样看着，女鬼在最后一刻，声嘶力竭地朝他所在的方位吼道：“孙静海杀我！他不得好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要他偿命！”
　　赵洺兆收好铜镜，下意识看向躲在门外的孙静海，女鬼的话他显然也听到了，这厢便着急忙慌地为自己解释道：“各位大师，可别听这女鬼胡言乱语，她是存了心想害我们鼎盛酒店，所以什么理由都编的出来，你们不能相信一只女鬼！”
　　孙静海的话并不无道理，但赵洺兆还是有些迟疑，他和胡定沧使了个眼色，胡定沧冷哼一声，便配合着他演起戏来：“行了，这鬼也收了，其他的事不归我们管，赶紧回去歇着，准备挨骂吧。”
　　说到挨骂，赵洺兆回想起刚才电话里师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情不自禁抖了抖：“对对，得赶紧回去认错。”
　　两人一唱一和，就把孙静海还想说的话堵了回去，赵洺兆撞了撞闻吟寒的胳膊。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孙先生记得把酬金打我们账户上，合作愉快。”
　　孙静海讷讷地说道：“好好，鼎盛酒店一定不会亏待各位大师，我这就安排人送各位大师回去。”
　　“不用了，”赵洺兆一挥手，“我们不顺路，免得麻烦。”
　　在赵洺兆这儿碰了几次壁，孙静海对他的观感就更不好了，他扭头对着胡定沧：“那胡大师，这酬金该怎么分配？”
　　这孙静海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赵洺兆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胡定沧黑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三七开，我三，赵大师七。”
　　孙静海眼皮一跳，知道自己这是惹胡定沧不高兴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脚底抹油，溜了。
　　胡定沧阴恻恻地注视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视线范围，赵洺兆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都顾不及隐隐的疼痛，凑到胡定沧面前，装腔作势地感谢他：“谢谢你啊，胡大师，这还是头一次见您这么大方呢？要不要请我们去吃顿饭庆祝一下？”
　　胡定沧瞪了他一眼：“滚，别在我面前得瑟，赶紧的，离开这里，解决这只女鬼的事，我觉得这事肯定不简单，处理好，可不就只有酬金了。”
　　虽然是道家弟子，但人活于世，最抹不开的就是钱，离了钱，谈什么都不好使。
　　闻吟寒借着手表看了看时间，在众人离开鼎盛酒店的时候，和他们打招呼：“各位，我就先回去了。”
　　胡定沧叫住他：“别啊，今天能抓住这女鬼，你功不可没，现在走了，可就错过接下来的事了。”
　　闻吟寒不想参与到其中，于是缓缓摇头：“不用了，谢谢。”
　　两人认识才不到一天，说熟肯定也算不上，赵洺兆留他，也是看在他师父唯德真人的面子上，想分一点好处给他，但见他去意已决，就不再挽救：“那好吧，回去的时候注意一点。”
　　和闻吟寒手牵手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有活人不小心穿过南贺槿的身体，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们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暗骂这见鬼的气温。
　　他问闻吟寒：“为什么不跟上去看看？”
　　带着口罩，也不怕旁人看到一个人自言自语，闻吟寒回答他：“懒得去，想回家休息了。”
　　晃了晃手臂，南贺槿竟然觉得这样的闻吟寒很是可爱，就像是在对他软绵绵地撒着娇一样。
　　面对这样的闻吟寒，仅仅是指间交错，已经满足不了他对他的妄想，然而顾忌到闻吟寒的态度，他不得不自己那些阴暗的想法隐藏在欲望的最深处，这样才不会吓到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一想到这样的称呼，南贺槿骨子里不安于现状的因子又开始躁动。
　　或许他可以把自己的爱人关起来，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所有的感官都只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暧昧的气味，细腻的肌肤，令人血脉喷张的触碰，微小而带着祈求以为的颤抖，敏感而脆弱，像一只娇艳欲滴，轻易就能折断的玫瑰，只能任人采撷。
　　南贺槿的眸越来越沉，看向闻吟寒的眼神也变了意味，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实践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想法。
　　还没察觉到异常的闻吟寒自顾自走着，路过一家奶茶店，他脚步不知不觉地放缓了不少，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至再也迈不开腿。
　　几番挣扎之后，他拐进奶茶店：“你好，要一个原味冰激凌。”
　　这都快一月了，他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与时节格格不入的冰激凌，一边怕凉，一边又忍不住想吃。
　　南贺槿的视线自始自终粘在闻吟寒身上，他注意到闻吟寒的动作，但却分不出心去管，理智在朝着名为危险的边缘崩盘，手，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
　　闻吟寒吃了两口冰激凌，过了瘾，就不想再继续吃下去了，整苦恼着还怎么解决剩下的还不浪费，鬼能不能吃这东西？应该不行吧，但南贺槿作为一只不同寻常的鬼，要不然试一试？
　　一只冰激凌忽然举到自己面前，南贺槿忽地回神，看向闻吟寒的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此刻还染有些许疑惑。
　　闻吟寒以为是他不懂自己的意思，解释道：“你吃不吃？不吃就浪费了。”
　　其实南贺槿只是在疑惑刚才自己的状态，但现在闻吟寒都把东西送到他嘴边了，哪儿还有拒绝的道理，鬼能不能吃活人的食物他不知道，但南贺槿能吃闻吟寒给的任何东西。
　　一人一鬼靠在狭小的巷子里，等这只鬼一本正经把闻吟寒剩的大半个冰激凌吃下肚之后，才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回去吧。”
　　“好。”


第24章 
　　送走闻吟寒，赵洺兆和胡定沧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同一方向走去，期间谁也没理过谁。
　　盛宴厦看着闻吟寒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一股若有所失的怅然感涌上心头，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胡定沧走的时候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跟着胡定沧，在经过长久的心理斗争之后，他居然大步走向了闻吟寒选择的方向。
　　他远远吊在闻吟寒身后，看他孤独地行走在人群中，看他走进奶茶店，看他举着吃不下的冰激凌有些无助的模样，有那么一瞬的冲动，让盛宴厦想要冲上前去，问问此时的闻吟寒需不需要送他回家。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盛宴厦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不可理喻，他借着打哈欠的功夫，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问一句：“你确定，要找的人就是他吗？”
　　空气中传来一声狞笑，透着得意与贪婪：“是他。”
　　盛宴厦神色复杂，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从巷子里出来，闻吟寒神色淡淡地看着盛宴厦的身影，这人跟了他一路，也不知想干什么，但那股熟悉到令他反胃的气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南贺槿显然也看到了盛宴厦，他皱起眉：“这人居然在以身养鬼。”
　　闻吟寒扫了他一眼：“我也在养鬼。”
　　养虎为患，世人皆知这道理，但却无法挣脱对既得利益的渴望，即便是养鬼可能会导致极为惨烈的后果，轻者受伤精神受损，重者直接丢了小命，但却放不下，舍不点，只能一步步看着掉入深渊，陷进泥沼，求救无门。
　　可这又怎么样，闻吟寒牵着南贺槿，融入街头的车水马龙。
　　南贺槿到目前为止都还是可控因素，只要再给他一到两年的时间，他就能找到当初那只让他恨之入骨的恶鬼，到时候借助五雷斩鬼印和南贺槿的力量，再以自身为鼎做血祭，最起码可以做到同归于尽。
　　彼时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南贺槿就跟闻吟寒没什么关系了，他活一世，人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流连，心中念想一去，再入轮回，那就已经不是他闻吟寒了。
　　至于南贺槿何去何从，他无权关心。
　　回到银星花园，闻吟寒意外地发现这里笼罩的黑气忽然变少了，再不像以前那样像个鬼域，终日不见人气。
　　保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人变得开朗起来，看见闻吟寒的时候，甚至还探出头和他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闻吟寒点点头。
　　关上门，闻吟寒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按开了空调。
　　躺在沙发上，他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南贺槿的头，顺着他柔软的发丝滑下。
　　一只手环过闻吟寒的腰，一只手落在他的后颈处，四只腿紧紧挨着，交错在一起，头枕在那令他迷恋不已的脖弯，这似乎是南贺槿最喜欢的姿势，既可以完全掌握怀中的人，也不失示弱般的依赖。
　　摸了一会儿，闻吟寒觉得手有些酸，于是停了下来，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回想在鼎盛酒店发生的一切。
　　他问南贺槿：“在我去买冰激凌之前，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不知道，”南贺槿收紧了手，他眯着眼似乎也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可能是因为你太好看了吧，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其实南贺槿确实不知道那短短的几分钟，他的心境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超话，明明在这之前，他都可以很好的将自己的心思藏匿起来，不让闻吟寒发现，然而这次，几乎不受控的露骨眼神，居然让闻吟寒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懊恼于自己的自制力，所以一路上都不敢再造次。
　　面对这样等同于敷衍的回答，闻吟寒当然没信，反正这事也不怎么重要，他另外挑了一个话题：“你觉得盛宴厦养的那只鬼，是什么来头？”
　　南贺槿的吐息洒在他的侧颈上，微微有些发痒。
　　“一只小鬼，构不成威胁。”
　　但那只鬼的气息太熟悉了，闻吟寒呼吸有点不稳：“那……你能不能试着找到它？”
　　这种反应发生在闻吟寒身上，这让南贺槿不得不重视起来，他抬眼问道：“为什么要找它？它跟你什么关系？是不是，跟你的母亲有关……”
　　他的话戛然而止，闻吟寒的脸瞬然冷了下去，眼中阴沉，挣脱了南贺槿的怀抱，背对着跟着他动作同样站起身的后者，背影和声线一样僵硬：“我不管你从哪里知道她的事，从现在起，不准再提。”
　　南贺槿抿着唇，眼睁睁看着闻吟寒把自己关进了次卧，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像是陷入了冷战中，虽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闻吟寒却硬是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拒绝任何交流，连南贺槿做的晚饭看都没看一眼，在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匆匆出了门。
　　主动求和失败，还被独自扔在了家里，南贺槿周身气息都变得暴戾起来，恶狠狠的眼神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死死攥着拳头，泛着黑气的血液以掐破的手心处滴落，竟将地板腐蚀出一个个大洞。
　　客厅的灯滋滋响了两声，终于是不堪重负，爆裂开来，落得满地碎片。
　　“吟寒，吟寒……”
　　唇舌间吐出那个名字，声声泣血。
　　闻吟寒临时起意出门，是因为接到了唯德真人的电话，对方问他赵洺兆的情况，说他本该在五点前返回清泉寺，现在都快六点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电话也打不通，唯德给他卜了一卦，结果是“大凶”！
　　闻吟寒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唯德真人，对方着急的同时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这小子！真是糊涂，我交代给他正事不做，偏偏要走弯路，简直掉钱眼子里了！”
　　他在电话里请求闻吟寒再去鼎盛酒店走一趟，他那边还有点事，暂时脱不开身，一个小时后，会赶去鼎盛酒店接应他。
　　“这够还五雷压煞符的恩情吗？”
　　闻吟寒听了，没有急着答应，反而是没头没尾地反问了一个问题，电话那头的唯德真人沉默了片刻，才叹息着说道：“够。”
　　他这才答应下来，拿上五雷斩鬼印出了门。
　　那女鬼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起先就想迷惑闻吟寒，试图利用他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没料到闻吟寒居然有五雷斩鬼印和南贺槿这两大底牌，算是碰到了硬茬子，在阴沟里翻了船，落得被赵洺兆收去的后果。
　　而赵洺兆和胡定沧两个小辈，听了闻吟寒有意无意地误导之后，居然认为这女鬼不过是败絮其中，加上得知女鬼和鼎盛酒店负责人孙静海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打起了另一番主意。
　　赵洺兆还曾想拉闻吟寒入伙，闻吟寒觉得麻烦，就给拒绝了。
　　如今，看唯德真人的态度，这两人应该是遇上了大麻烦，被困在鼎盛酒店出不来，仅凭他俩的实力，再拖上一会儿，怕是会出大问题。
　　但麻烦就出在唯德真人现在有要事在身，分身乏术，才将求助的电话打给了闻吟寒，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唯德真人一早就知这闻吟寒是真正的冷面冷心，这种人向来最怕麻烦，能答应帮忙，不过是看在他为五雷斩鬼印加持的面上。甚至，单单是五雷斩鬼印的恩情，他都将之分得清清楚楚，那是唯德真人的师父给他，而他，也只会将这份恩情还给唯德真人的师父。
　　撂下电话，唯德真人苦笑一声，希望他师父的身子骨还硬朗吧，不然到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请动闻吟寒这尊大佛。
　　闻吟寒打车到鼎盛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天完全黑了下去，从外面看去，只有大厅亮着灯的鼎盛酒店完全不像一所五星级酒店。
　　门口站着两名男子，一位是来回踱着步，满脸不安的孙静海，灯光打在他的头顶，稀疏的头发硬生生将他的年龄从三十来岁拉到四五十岁。
　　而另一位则要年轻一些，身形挺拔，正是下午闻吟寒在同样地方见到的男人。
　　男人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等到闻吟寒闯入他视线范围之内后，将一双偏灰色的眼眸转了过来。
　　孙静海见到闻吟寒，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
　　闻吟寒看了看被黑气缭绕的两人，扯了扯嘴角：“赵洺兆他们是不是在里面？”
　　“对对！”孙静海忙不迭点头，“刚才两位大师去而复返，说是我们这里的脏东西还没有清除干净，还不准我跟着，说是怕危险来不及救我，我信以为真，但在大厅等了快一个小时，还不见两位大师下来……”
　　于是他壮着胆子想想去找找他们，结果他几乎翻遍了整个酒店，都没有发现这两人的踪迹，不仅如此，监控也没有拍到他们离开鼎盛酒店的画面。
　　两个人凭空消失在自己负责的酒店里，孙静海魂都快吓飞了，如果不是唯德真人打电话过来安抚他，恐怕现在已经来警察开始找人了。
　　而他身旁的男子，孙静海介绍道：“这位是腾跃集团的执行总裁，盛宴泽。”
　　盛宴泽伸出手：“你好，我是盛宴泽。”
　　闻吟寒心情不怎么样，也没有功夫在这儿和别人走排场，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你好。”
　　而后不等两人的反应，独自走进了电梯。


第25章 
　　盛宴泽神色自若地将手收了回来，然后不顾孙静海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惊恐，跟在闻吟寒身后，卡着电梯关门的前一秒，侧着身走了进去。
　　电梯门感应到有人，就又开了一次，孙静海咬咬牙，实在是不敢把盛宴泽一个人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也跟着挤进电梯。
　　闻吟寒按楼层的手都僵了片刻，才重重地按下十七层，在电梯门的倒影中与盛宴泽对上视线，他略带刻薄地问道：“两位跟上来，是想帮忙吗？”
　　孙静海和盛宴泽都是在职场活跃的精明人，怎么可能听不出闻吟寒话里有话，孙静海抹了一把头发，笑得尴尬：“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辞。”
　　“是吗？”闻吟寒不置可否。
　　盛宴泽倒是勾着唇笑得一脸坦然：“闻大师肯定我保护好我们的，不是吗？”
　　真会踢皮球，闻吟寒讥讽道：“我连正式的道家弟子都不算，盛先生居然会觉得我比那两位被困的大师厉害，实属让人惶恐。”
　　盛宴泽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趣性，偏偏要和这个不知礼貌为何物的年轻人抬杠，他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闻大师不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谦？唯德真人的徒弟出事，他自己赶不过来，反而让你这个‘连道家弟子都不算’的外人来，这说明他以为看重你的能力，不是吗？”
　　闻吟寒真是受够了这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笑面虎，胡定沧是，盛宴厦是，盛宴泽也是，前者先不论，这后两者作为一对亲兄弟，未免也太让人讨厌，以至于怀疑他家是不是基因有问题。
　　不理这人，电梯楼层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上升，在即将达到十七层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然笼罩整个电梯箱，孙静海呼出一口口白雾，牙齿都在打着颤：“怎么、怎么这么冷？”
　　电梯停了，却没有停在十七层，而是在十七与十六的夹层之间，敞开的电梯门外，上半部分是十七层的地板，下半部分则是空荡荡的黑暗。
　　乍一看这熟悉的场景，孙静海猛地一激灵，颤颤巍巍地扭头，看向电梯的角落，瞪大眼睛的同时，发出如鸭子般高亢的难听叫声。
　　“闻大师！快看！”
　　盛宴泽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刷的白了一个度，被孙静海拉着，躲到了闻吟寒身后。
　　红白两色的连衣裙，和走廊尽头房间里的女鬼一模一样，闻吟寒走上前去。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那女生忽地抬起头，只剩眼白的恐怖双眼直直地盯着闻吟寒，两行血泪缓缓流下，滑过脖子，融入她的连衣裙中。
　　那双惨白的手飞速伸向闻吟寒，被闻吟寒躲开之后，她不甘心地怒嚎一声，指甲猛地长出十多厘米，挥舞着，险些直接划破了闻吟寒的喉咙。
　　电梯箱就这么大，无论闻吟寒再怎么躲避，也起到的效果也有限，他拿出五雷斩鬼印，抓住机会直接印在这女鬼的内心。
　　女鬼被伤，下意识就想捂住自己的脸，但她似乎忘了自己那尖锐的指甲，竟然如插豆腐一样，大半没入了她的脸颊，她颤抖着拔出还带着肉糜的指甲，脸上的血洞止不住往下滴着黑红色的液体。
　　孙静海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当即捂着嘴吐了起来，电梯箱空间本就狭小，被他这么一吐，呕吐物的气味很快便弥漫开来。
　　盛宴泽本来还能忍着，这下是真的绷不住，也跟着弯下腰，哇哇吐了起来。
　　两人吐得昏天黑地，最苦的，还是闻吟寒。
　　他庆幸自己还有口罩，顾不得已经陷入癫狂的女鬼，他急忙拿出口罩给自己戴上，才宛如获得新生般呼吸起来。
　　“……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杀鬼咒念闭，五雷斩鬼印金光大闪，闻吟寒看向女鬼：“我不管你为什么死在这里，被谁害，想怎么报仇。现在只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那两个人在哪里？”
　　女鬼不管不顾，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尖啸着扑向闻吟寒：“去死！去死！男人都该去死！”
　　闻吟寒手指划过五雷斩鬼印，轻盈的龙吟响起，光芒大作，瞬间迷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等盛宴泽睁开难受无比的眼睛之后，已经看不到那女鬼的身影了，电梯恢复正常，安稳停在十七层。
　　孙静海捂着胸口：“闻大师，这鬼是被您解决了吗？”
　　都用上敬语了，闻吟寒嗯了一声：“不过这应该只是她的一道影子，杀了她的影子，对本体的伤害很有限。”
　　也幸好只是影子，不然闻吟寒不会这么顺利就镇压成功，他捏了捏还些许颤抖的手腕，自己毕竟没有真正学过道家法术，刚才强行用体内阴气催动杀鬼咒和五雷斩鬼印，消耗其实并不小。
　　缓过劲之后，他吐出一口浊气，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刚从惊险万分的情境中活下来，盛宴泽现在狼狈得很，身上还隐隐有一股刚才呕吐物的味道，他嫌弃地脱下外套扔给孙静海：“你先下去，给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我跟上去瞧瞧。”
　　孙静海苦口婆心地劝他：“盛先生，刚才得情况你已经看到了，再过去，肯定会更危险，你一个普通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给盛家交代啊！”
　　“没事，”盛宴泽解开衬衫的第一个纽扣，然后从脖子处掏出来一枚玉制挂坠，“我有这个。”
　　看实在劝不动盛宴泽，自己也是真的不想再遇到刚才那么恶心恐怖的事，犹豫了一下，孙静海听盛宴泽的话，点点头：“那盛先生一定要注意安全！”
　　盛宴泽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孙静海秒懂，麻溜地走向楼梯，他才不会单独坐电梯，没有闻吟寒保护，再遇到那女鬼怎么办？
　　打开房门，里面空空如也，闻吟寒不着痕迹地溴了溴，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为了闻得更真切一些，他摘下口罩。
　　是符纸燃烧留下的气味。
　　能留下气味，说明这两人刚不久才到过这里，但闻吟寒四处翻找一通，却没发现符纸燃尽后的残留物，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明明人就在这里，他却看不到。
　　“闻大师，”盛宴泽靠在门框上，若不是他乱地不像样的头发，现在可能会更优雅一些，“这里没有人，孙静海来找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最后的监控拍到他们，是在哪里？”
　　闻吟寒不会卜卦，就只能靠现代的技术手段，盛宴泽想了想，回答道：“电梯，拍到他们进了电梯，然后就没有再出来。”
　　电梯？
　　“监控没有拍到他们出电梯，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派人每层楼都找了找，除了刚才那间没有上锁之外，其他房间都紧锁着，他们进不去……”
　　剩下的话闻吟寒没有听进去，他拧起眉头，怎么会是电梯，那是他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但监控内容确确实实就是这样的，环视一圈干净整洁的房间，闻吟寒退了出来，决定再去电梯看一看。
　　盛宴泽主动给他让出一条道：“闻大师这是想到什么了？”
　　吵吵嚷嚷，闻吟寒真是烦透了这人，他站住脚，回头：“盛先生，我不想你跟着我，很吵，也很烦。虽然脚长在你身上，我这两句话肯定不管用，但盛先生，麻烦你保持安静可以吗？”
　　盛宴泽作为盛家长子，腾跃集团的执行总裁，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顶撞过，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嘴里差点脱口而出训诫的话，但转念一想，闻吟寒既不是他的员工，自己现在也是有求于他的状态，硬生生把这些话憋了回去。
　　脸色更黑了。
　　但闻吟寒耳边清净了，他才不管这人是什么想法，自己满意和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电梯还停在这层，闻吟寒没有进去，他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找到这两人，他的寻物诀只对阴气有反应，现在没有南贺槿影响，倒是可以试一试，只是怕到时候找到了女鬼，却还不是不见赵洺兆和胡定沧。
　　他默念着口诀，引出体内的阴气灌入五雷斩鬼印中，金色龙影再次浮现，然后在盛宴泽震惊的眼光中，径直飞入了电梯中。
　　还真是电梯。
　　既然这样，那就再坐一趟，看看问题具体出现在哪里，闻吟寒思及此，回头看了盛宴泽一眼：“盛先生，我劝你接下来就不要跟着我了。”
　　盛宴泽要是这么容易被劝退，就不会执着地跟着闻吟寒到了这儿。
　　“来都来了，”他笑，“闻先生，您先请。”
　　闻吟寒可没有他这样良好的积极心态，过了今天，他怕是一段时间内都不想再坐电梯了。
　　孙静海是个靠得住的负责人，电梯里的呕吐物已经被打扫干净了，鼻间只留下空气清香剂的味道，金桔味，闻吟寒觉得自己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第26章 
　　在两人进去后不久，电梯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再次像他们刚经历过的一样，停在楼层中间，不上不下，也没有动静，只是这次，角落里没有了那女鬼。
　　盛宴泽觉得蹊跷：“这不会是正常的电梯故障吧？”
　　说着，他还拿出手机准备给孙静海打电话，让他叫人来修理电梯，然而事实是，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显示现在不在服务区。盛宴泽将手机举过头顶，四处晃了晃，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信号。
　　电梯门只开了一半，此刻若是有人想要冒一次险爬上十七层，闻吟寒觉得这门估计会直接关闭，将这人截成两段。
　　“闻大师！”盛宴泽忽然叫了他一声，“时间不多了。”
　　闻吟寒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然后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机械表，果然，秒针分针都停了。
　　他前不久才去换了电池，不可能这么快就没电，结合盛宴泽的说法，那应该是两人手中能记录时间的工具都受到了影响。
　　拿出手机，也是一样，停在七点零二分这个时间。
　　“盛先生，你知道鼎盛酒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比如，死人之类的。”
　　闻吟寒突然的问题，打的盛宴泽措手不及，他捏着手机，眉头紧皱：“闻大师这是什么意思？鼎盛酒店作为本市第一个五星级酒店，群众的关注度怎么样，我想不用我多说吧？要是这里真发生过什么命案，那些新闻媒体能不知道？”
　　闻吟寒发出一声轻笑：“盛先生，若是这里真没出过事，那只女鬼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不去转世投胎，一心只想着报仇。”
　　对于下午的事，盛宴泽只在孙静海那里听了一二，而孙静海自然不会跟他说什么，女鬼控诉他“杀人偿命”之类的话。
　　于是只听到女鬼说“男人都该死”的他，猜测道：“如果真的按你说的那样，那女鬼生前是在鼎盛酒店遇害，而杀她的人，是这里的一名男性，可能是客人，也可能是工作人员。”
　　闻吟寒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电梯箱：“或许，这个问题可以问问你的跟班，孙静海先生。”
　　“孙静海？”盛宴泽立刻反驳道，“不可能，孙静海是最近一段时间才调来的，这里的闹鬼事件已经出现了很久，不可能和孙静海有关。”
　　“你好像还挺重视他。”闻吟寒将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问盛宴泽：“他算是你的心腹？”
　　面对闻吟寒的打探，盛宴泽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笑得颇有一番老狐狸的味道：“闻大师面上装的清心寡欲，怎么还会关心这些事？”
　　确认电梯箱的壁上没有符纸的味道，闻吟寒就看得再跟这人虚以委蛇，周遭看了看，然后把视线落在盛宴泽的西裤口袋上。
　　但口袋的位置离某些地方很近，盛宴泽顺着他的视线落下，随即大惊失色地转过身去：“闻大师，我可不好这一口！”
　　知道自己被误会，闻吟寒觉得无语：“盛先生，你未免对自己的条件太过自信，这不是什么好事，况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盛宴泽更是震惊，他不仅被骂自负，还让对方秀了一脸？
　　“……呵呵，闻大师，虽然现在社会已经很开放了，但这种事，不用公之于众，昭告天下。”
　　闻吟寒浅笑：“这不是怕盛先生多想，多解释一句也是好的。”
　　一口气被堵在胸口，盛宴泽很是不爽：“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不好，闻吟寒也不想对着这人笑，一摊手，理所当然地朝对方索要一样工具：“盛先生，还请借用一下你的钢笔。”
　　盛宴泽有随身带笔的习惯，之前都是把笔插在外套的兜里，刚才外套上的味儿实在难闻，他就给了孙静海，当然，他也没忘把笔拿出来，放进了裤兜里。
　　原来是误会一场，盛宴泽翻了个白眼，把钢笔递给闻吟寒：“你拿笔干什么？”
　　“破阵。”
　　闻吟寒草草解释了一句，就不再搭理盛宴泽，留他一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破阵？破什么阵？写字用的钢笔也能破阵？
　　握着质感冰凉的钢笔，闻吟寒脑中开始回想自己学过的破阵之术，破阵，自然少不了法器，五雷斩鬼印适合布阵作阵眼，对破阵增益不大，所以他借了盛宴泽的钢笔，充当破阵法器。
　　至于破什么阵，闻吟寒冷笑一声，这里被迫布下了小封魂阵，这种阵法依据十七枚通魅，即沾了童子眉的古代铜钱，在地上伪造一个小七关，让冤魂游弋此中，永世难觅出径。
　　此阵能困鬼物，也能困活人，特别是经常沾染阴气的人，而下山捉鬼的道家弟子，恰巧就是整日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也最容易受困其中。
　　想破此阵，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地上的小七关。
　　但刚才闻吟寒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铜钱的踪迹，也就只能选第二种方法，那就是直接以蛮力破阵。
　　他口中念念有词：“天地威神，诛灭鬼贼。六乙相扶，天道赞德。吾信所行，无攻不克。”
　　大量活人肉眼看不到的阴气涌入钢笔中，气温猛地低了好几度，竟然凝成了滴滴水珠挂在笔尖，摇摇欲坠。
　　盛宴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自己的胳膊发抖：“怎么这么冷……”
　　闻吟寒手中一用力，单膝跪下，将笔狠狠地插入了电梯的底部。
　　说来也奇怪，按常理来说，就钢笔的笔尖硬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电梯箱的材质，但如今事实就摆在面前，盛宴厦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睁开，眼前的场景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今晚上见过太多怪力乱神的事，他都快麻木了。
　　笔尖插入电梯箱，凝聚在其中的阴气忽然爆发出来，威力之强，竟然将盛宴泽拍在了电梯门上，他咬着牙，忍受着来自受伤的屁股和后脑勺处传来的疼痛。
　　然而闻吟寒却面色凝重。
　　钢笔在他手中湮灭成尘，破阵，失败了。
　　“吟寒……”
　　忽然，就在盛宴泽一眨眼的功夫，电梯里凭空出现了第三个人，他身穿纯黑的衣服，从发丝到脚后跟都是同一色调。
　　与此截然相反的白皙皮肤像是多年未见阳光，透着些许病态，这样鲜明的黑白对比，盛宴泽隐隐有些发憷。
　　然而下一幕，更是直接惊掉了他的下巴。
　　只见比闻吟寒还高半个头的男人，竟然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一样，抓着闻吟寒的衣角道歉撒娇。
　　闻吟寒冷着脸，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的意味在里面，他问南贺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放心不下你，”南贺槿将闻吟寒逼至角落，挡住了盛宴泽这个多余人物的视线，“我必须得跟着你。”
　　闻吟寒觉得此刻的南贺槿有些奇怪，他抬头，望进那双如深水般幽深而不见底的双眼，看到了即将溺毙在里面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此刻的南贺槿，快疯了。


第27章 
　　他的疯狂隐藏在平静的深海之下，诡谲卷着波涛汹涌的暗流，踏入一分，便会被狂暴地撕成碎片。
　　周围凝滞的空气，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盛宴泽本能地觉得不妙，他咽了咽口水，本着非礼勿视的礼节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成为碍着这两人的电灯泡。
　　失去温度的手温柔地抚摸着闻吟寒的侧脸，而后缓缓向下，落至那线条优美的脖弯，感受到鲜活跳动的脉象，不慌不乱，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在传达某种阴晦而不可言说的讯息。
　　闻吟寒不由得地颤了一下，这只手太凉了。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呢……”
　　对方低语，语气中带着叹息：“明明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看不到？”
　　在他说话的时候，闻吟寒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只手上的力量在悄无声息地加重，从带着旖旎地抚摸到想置他于死地的狞恶，只需要短短几秒。
　　闻吟寒忽地抬起手，反客为主地覆在南贺槿的后脑，然后轻轻用力，自己也随之仰起头，轻如羽毛的一个吻，竟然瞬间浇灭了南贺槿酝酿多时的疯狂与偏激。
　　感受最明显的还是盛宴泽，他忽然觉得浑身都舒畅了不少，一点刚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都没有了，以为是这两人已经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就悄摸着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靠……”
　　他木着脸又转了回来，继续像个鹌鹑一样缩着。
　　闻吟寒的主动，南贺槿心头涌上的欣喜几乎将他淹没，在闻吟寒想要后撤的时候，立刻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气氛变得暧昧起来，但闻吟寒快要喘不过气，他扭开脸：“别得寸进尺。”
　　南贺槿还不满足，就随着闻吟寒的姿势，发梢落在他的侧颈，竟然张开嘴，直接咬了一口，闻吟寒吃痛，皱起眉：“你属狗的？”
　　闻吟寒的痛呼落入南贺槿耳中，他却垂着头低低笑了起来：“这是给你的惩罚。”
　　成功安抚好这只一度徘徊在疯狂边缘的鬼，闻吟寒终于想起来电梯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越过南贺槿的肩头，他看到盛宴泽瑟缩蹲在地上的身影。
　　也不知道这人看到了多少。
　　算了，闻吟寒懒得再计较这些，他拍了拍南贺槿的手臂：“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贺槿抱着闻吟寒不撒手，回答道：“因为担心你。”
　　还是不说，问了两遍，闻吟寒也觉得烦了，就将这个问题揭了过去，想着赵洺兆和胡定沧两个倒霉蛋还被困在小封魂阵里，而他自己想要冲破这阵法，没有合适的法器还是有些吃力。
　　既然南贺槿到了这儿，让他干点事也不过分。
　　“好。”
　　南贺槿很快答应，面对闻吟寒觉得难办的小封魂阵，他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牵着闻吟寒在电梯箱里走了一圈，在路过盛宴泽时，没给对方好脸色之外，就没有其他动作。
　　片刻的等待之后，头顶传来清脆的铜钱落地声，接连响过七声，闻吟寒终于知道刚才他为什么找不到布阵的铜钱了，原来这布阵之人，将七枚铜钱放在了电梯箱顶上。
　　南贺槿凭空一抓，而后摊开手，七枚一模一样的铜钱赫然出现在他手中，闻吟寒拿过，然后用五雷斩鬼印将其压在下面。
　　“天地威神，诛灭鬼贼。六乙相扶，天道赞德。吾信所行，无攻不克。破！”
　　这些铜钱像是承受承受不住五雷斩鬼印的重量，竟然一个个地崩裂开来，直到最后一个铜钱碎成两半，电梯恢复正常运转。
　　刚才迷惑人的正常景象也随之不见，电梯箱内，除了闻吟寒和南贺槿所站的地方洗之外，这里就像一个凶杀现场一样，到处被泼满血浆。
　　盛宴泽腿肚子一软，声音都带着哭腔：“这是什么情况……”
　　“障眼法，”闻吟寒难得给他解释一句，“骗人用的。”
　　“真的？”
　　盛宴泽还是有些不信，但念及闻吟寒没理由也没必要骗他，也就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鲜红的血浆，黏黏腻腻，摸不出和真实的血液有什么不一样，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没有血腥气。
　　“障眼法欺骗感官，你的眼睛相信，但你的脑子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冲突出现，感官就有了分歧。”
　　盛宴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果不其然，在他察觉到异样的时候，眼前就焕然一新般，骇人的血浆消失不见，电梯还是之前那个电梯，但他知道，现在是彻底安全了。
　　那颗扑通扑通的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盛宴泽的其他心思就重新活络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腰，他露出商业式的标准微笑，企图和突然出现的南贺槿打招呼：“你好，我是盛宴泽，你就是闻大师的男朋友吧，久仰久仰。”
　　要说他神经大条，他又能准确地切入南贺槿满意的点，一句话把他之前的敌意消除得干干净净。但要说他精明吧，到现在都没发现这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闻吟寒轻轻揉着脖子上被南贺槿咬过的地方，看着盛宴厦，嘴边的笑容忽然玩味起来：“盛先生，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南贺槿。”
　　暗地里呸了一声，但盛宴泽还是稳住了自己的表情：“你好，南贺槿先生，看得出你们的感情很好。”
　　“哦对了。”闻吟寒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我养的小鬼，刚才是来救我们的，盛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事可不能外传。”
　　盛宴泽下意识应道：“当然。”
　　随即，反应过来闻吟寒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僵着脖子，试探性地问闻吟寒：“闻大师，您没在说玩笑话吧？”
　　“怎么会？”
　　闻吟寒看向盛宴泽，眼底溢出讥讽：“我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呢，况且，这算得上玩笑话吗？你听了，会觉得好笑？”
　　当然不，谁他妈听到有人在养鬼会觉得好笑，盛宴泽开始后悔今天选择跟着闻吟寒了。
　　他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好好享受他房间内柔软的大床，宽敞舒适的浴缸，时不时饮上一口珍藏的红酒，畅想人生，而不是在这里受尽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南贺槿向来不和除闻吟寒以外的人交流，虽然这盛宴泽确实挺会说话，但他看得出来，其实闻吟寒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所以现在他也只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对方。
　　隐去身形，南贺槿附在闻吟寒耳边：“你之前让我找那只小鬼，我找到了，就在盛家。而且这盛宴泽身上，也有那只鬼的气味，只是很淡。”
　　怪不得自己一点都没闻到，闻吟寒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电梯回到十七层，他们刚走出去不久，闻吟寒的电话就响起了起来。
　　“唯德真人……”
　　闻吟寒一边回着话，一边被南贺槿带着，朝走廊尽头走去。盛宴泽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之后，才咬咬牙，一脸壮烈赴死的坚定之色，噔噔噔跑着跟了上去。
　　“闻吟寒，我马上就到，我徒弟怎么样，没有受伤吧？胡定沧那小子呢，死了没有？”
　　一个是有没有受伤，一个直接问死了没有，唯德真人态度的差异，闻吟寒切实地感受到了。
　　瞪了一眼把自己耳朵也贴在他手臂上的南贺槿，闻吟寒回答道：“他们都没事，只是被小封魂阵困住了。”
　　打开房间的门，见赵洺兆和胡定沧两人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闻吟寒继续说：“不过等会儿，你可能得给他们做做心理疏导。”
　　黯淡无光的眼睛转向闻吟寒，赵洺兆有气无力地说：“你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我们破不了小封魂阵，被困在这十七层，你也是吧？别忙活了，来歇着，等我师父来救人吧。”
　　这些话被电话那头的唯德真人听了去，他真是气不打一出来，让闻吟寒把免提打开，声音放到最大，他有话要说。
　　闻吟寒推开南贺槿的脑袋，然后照做。
　　“赵洺兆你小子能耐了啊！敢背着你师父搞小动作！为师为了你的安危不远从布道的地方赶回来救你，你倒是好，躺平了等死是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从唯德真人前言不搭后语的骂声中，闻吟寒听出了他此刻的气愤与无奈，然而这些话落到主人公赵洺兆耳朵里，就像一道惊雷乍起，炸得他外焦里嫩，懵懵地坐起来，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
　　“师父……”
　　“别叫我师父！”唯德真人大吼大叫，“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真是丢人！如果不是闻吟寒来救你们，你们早就被那女鬼给吃了！还好意思叫我师父？”
　　赵洺兆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师父，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啊，就是一个小封魂阵而已，困得住人，杀不了人啊。”
　　唯德真人啪得挂了电话，觉得有些事，还是见了面才好办。


第28章 
　　知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安全之后，唯德真人让司机不用再开那么快，路过超市的时候，甚至让他停了一脚，说是要去买一样东西，司机是个好说话的司机，耐心等待着，直到唯德真人提了个扫把出来。
　　司机打趣道：“唯德，这是准备动上手了？”
　　唯德真人笑笑：“现在的小家伙们越来越叛逆了，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小小惩戒一下，以儆效尤。”
　　显然两人是认识，唯德真人把扫把放在脚下，然后吊儿郎当地翘起了二郎腿，脸上也没个正经样，比起赵洺兆，他更像个不学无术的二混混。
　　司机看不下去：“我说，大名鼎鼎的唯德真人，你现在这副模样，跟真人两个字扯的上什么关系？”
　　唯德真人却不在乎。
　　“当师父太久，我都快忘了我以前是啥样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一回老朋友，还不许我放肆放肆了？”
　　司机嗤笑一声，然后想到唯德真人那位同样不靠谱的师父玄诚道人，就顺便提了一嘴：“唯德，你师父最近怎么样了？”
　　“不知道，”唯德真人抖着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景观，“我给他卜了几次卦，结果要么是看都看不懂，要么直接没有卦象，我怀疑啊，他老人家已经羽化了吧。”
　　见他满不在乎的模样，司机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真的有一天，最伤心的，还不是你？”
　　“我才不会为了这伤心，多俗啊，生死气化，顺应自然，等时候到了，我也就去陪他了，还有什么值得好伤心的。”
　　“你倒是看得通透，”司机将他送到鼎盛酒店楼下，“我不行，人老咯，就想方设法的想多活两年……”
　　不愿再谈这事，唯德真人挥挥手，把早就准备好的白胡子粘在下巴处，然后拿着从超市买来的扫把，挺直腰背，目光清远，下了车，走向候在鼎盛酒店门口的孙静海。
　　孙静海欠着身：“唯德真人。”
　　上次就是这人说他是骗子，还要赶他走，唯德真人睨了孙静海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我去找他们。”
　　孙静海心里苦啊，他要是早知道这唯德真人来头这么大，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无礼撵人。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在接下来每一次相处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歉意和敬意一并表达给对方，至于唯德真人愿不愿意接受，那他就无从得知了。
　　刚进楼梯，唯德真人立刻注意到了脚下的一个小洞，那是被大量凝聚而成的阴气冲破的，应该是闻吟寒的杰作，放眼整个烟海市，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阴气磅礴的存在。
　　无论是人，还是鬼。
　　他敢放心让闻吟寒来救人，就是依仗他的特殊体质，再加上那朵“桃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万无一失。
　　而闻吟寒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唯德真人屈着手指敲了敲电梯箱，嘴里嘟囔着：“小封魂阵加障眼法，这一起催动所需的法力可不小……”
　　他的声音很小，孙静海听不太清，但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越听不清，就越是想听清。
　　不知不觉，孙静海悄悄摸摸地靠近唯德真人，被后者当场抓了个现行，他扯出一抹尬笑，脑中迅速闪过无数理由。
　　然而还没等他编好，唯德真人率先开口：“你们这儿的情况，可大可小。”
　　孙静海试探他的意思：“您是说？”
　　“那女鬼不成问题，但女鬼背后的人物，”唯德真人摸着胡子，顿了顿，“可不好惹，就他现在表现出的实力而言，如果你们没有找到我，最多再过一周，这里面的人，都会死。”
　　孙静海吓得忘了呼吸，等憋红了脸，才回过神，声音发抖：“真人……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
　　“吓人？”唯德真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要不然我们试试，看是我胡言乱语，还是一周后，殡仪馆来为你们收尸。”
　　借孙静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试啊，什么叫试试就逝世，平时当段子笑笑就过了，没想到这差点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怎么这么命苦啊。
　　自唯德真人挂断电话之后，赵洺兆就处在一种极度恐慌与无措当中，几次想着要不然直接跑了算了，但想到电梯还有小封魂阵，他就有点怵。
　　迟疑的视线投向窗户，十七层，跳下去估计会摔成一张肉饼。
　　这下是彻底没招了，他一定会挨打，师父打人向来不知轻重，每次都打得他嗷嗷叫，还是他是装出来，故意想要师父心软。
　　天地良心啊，他的演技要真的能骗过师父，他就不在这儿干捉鬼这档子吃力不讨好的事了，去当个明星多好。
　　赵洺兆陷入阴郁状态，而早早就恢复过来的胡定沧和盛宴泽二人，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心朋友一样，自打见了面开始，就一直在那儿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闻吟寒对他俩的话题不感兴趣，和南贺槿坐到了沙发上，静候唯德真人的到来。
　　毕竟南贺槿是只鬼，还是得顾忌一下在场的赵洺兆和胡定沧，所以在外人来看，闻吟寒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盛宴泽抽空看了他那边一眼，心里吐槽：估计又在和他的鬼牌男友亲亲我我，还知道避嫌，真是难得。
　　他还是那句话，别看这人面上装的清心寡欲，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大。
　　闻吟寒靠着沙发，南贺槿就靠着闻吟寒。
　　其实在闻吟寒的预想中，应该是他靠在这位临时顶替的男朋友肩头，而不是像这样，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黏皮糖一样贴着。
　　放松身体，他将侧脸搁在南贺槿的头顶，就当是支架，今天来回奔波，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闻吟寒的呼吸渐变平稳，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动而已。
　　但南贺槿怕他睡得不舒服，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让闻吟寒可以枕在他的腿上，再往前弯了弯腰，遮去头顶刺目的光。
　　将一切感知于心，朦胧间，闻吟寒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在半梦半醒时，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安分地在他脸上游荡，起初他也不在意，只当是南贺槿胡闹，直到那东西落到他唇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闻吟寒睁开眼，对上南贺槿眼中来不及收敛的欲望和渴求。
　　偷亲被抓包，南贺槿也不觉得害臊，反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闻吟寒，那泛着水光的唇还停留在离身下人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似乎是等待着闻吟寒能再主动一次。
　　闻吟寒算是发现了，这只鬼不是单纯的脸皮厚，而是真真实实的不要脸，只要是稍微给他留下一点可能的余地，他就能顺着这块余地费尽心思地挖墙脚，还是誓不罢休的那种。
　　眼不见心不烦，他闭上眼打算再睡一会儿。
　　“别闹我。”
　　话音刚落，房间另一头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随后，唯德真人的骂声、赵洺兆的求饶声、胡定沧幸灾乐祸的笑声，孙静海和盛宴泽苦口婆心的劝解声，声声入耳，只需短短一秒，就将闻吟寒的睡意赶得半点不剩。
　　南贺槿脸色染上阴晦，掌心覆在闻吟寒的双眼处：“好吵啊……不如我杀了他们吧。”
　　虽然闻吟寒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可不敢放任南贺槿这么做，拍了拍后者的手：“没事，既然唯德真人都来了，就代表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回去。”
　　闻吟寒坐起身，替南贺槿理了理他的碎发：“你先躲一躲。”
　　南贺槿抓住他的手腕，眼神蛊惑：“我可以替你解决这件事……”
　　“不用，”闻吟寒再次拒绝，“赶紧去躲一躲，如果被唯德真人发现，等会儿就不好办了。”
　　“好吧。”
　　南贺槿恹恹地低下头，然后消失在闻吟寒视线中。
　　另一头，唯德真人的扫把都快打断了，他自己也是体力不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正坐在凳子上做中场休息。
　　赵洺兆捂着屁股，想哭又不敢哭，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家师父，希望师父能下手轻一点。
　　唯德真人冷哼一声，别看这揍人的工具都快磨损成这样，其实大多时候这扫把杆儿都打在了地上，只有少数落在实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徒弟，也下不去死手。
　　胡定沧狗腿地给唯德真人递上一瓶矿泉水：“唯德真人，您先歇一歇，润润嗓子。”
　　唯德真人瞪圆了眼睛：“明道观的胡小子！就是你带歪了我家赵洺兆，不然凭他的榆木脑袋，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些歪心思，你等着，我现在留给你师父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当着胡定沧的面，还真给他师父打了通电话过去，不仅如此，还点开了免提。
　　“喂？唯德你这家伙，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遇到……”
　　唯德真人打断对方，噼里啪啦就把今天发生在鼎盛酒店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胡定沧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五彩缤纷，看得赵洺兆直发笑。
　　然而他一笑，又扯动了刚被揍过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
　　等唯德真人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儿，才传来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胡定沧，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胡定沧绝望地闭上了眼。
　　“是，师父……”


第29章 
　　胡定沧收拾收拾东西滚蛋了，盛宴泽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商人的正经样，他清了清嗓子，和唯德真人打招呼：“唯德真人，久仰。”
　　唯德真人瞄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生，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子，之前没见过你。”
　　盛宴泽笑起来：“我是盛家长子，盛宴泽。”
　　然而唯德真人似乎对盛家不怎么感冒，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哦。”
　　然后就没了下文。
　　孙静海看不得自家老板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于是主动凑上前去，拉着盛宴泽走到不那么碍眼的地方，小声给他说着鼎盛酒店和唯德真人之前的恩恩怨怨。
　　听完，盛宴泽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有你们这么对待客人的？”
　　“当时我也只是以为他是骗子……”
　　孙静海的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去，最后泄气般说道：“好吧，这的的确确是我工作上的失误，但盛先生能不能不要扣我工资，马上就过年了，我一家老小都等着我混饭吃呢。”
　　盛宴泽信了他的邪。
　　见闻吟寒走了过来，把岌岌可危的扫把扔到一旁，唯德真人站起身，极为郑重地向他道谢：“今天的事，真是麻烦你了。”
　　唯德真人这态度，不仅闻吟寒疑惑，其他人更是震惊不已，赵洺兆不顾屁股的疼痛，拔高声音问他师父：“师父，你你你……在干什么啊？”
　　好好一个人，居然被硬生生吓得结巴了。
　　闻吟寒摇摇头：“唯德真人言重，现在这里有你压阵，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唯德真人本意是想留下他，一起把这事调查清楚，但想到自己确实没什么理由再邀请对方又一次的协助，就只能作罢。
　　他差遣赵洺兆送闻吟寒一程，没想到盛宴泽居然主动请缨，揽过了送人这事，赵洺兆本就屁股痛不便于走动，有人愿意代他，他那是相当乐意。
　　“不用了。”
　　闻吟寒拒绝了盛宴泽的好意，挎上背包，和众人道别：“不用送我，先走了。”
　　他重复了两遍，盛宴泽也不好再厚着脸皮跟上去：“那闻大师路上小心。”
　　唯德真人颇有深意地看向闻吟寒的脖子，目光太过明显，闻吟寒下意识捂住侧颈，那被南贺槿啃了一口的地方，不过反应过来之后，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就垂下手，转身走了出去。
　　“师父，”赵洺兆凑到唯德真人面前，“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客气啊，明明就是个连入门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特别是刚才闻吟寒不卑不亢的态度，更是让赵洺兆觉得膈应：“他凭什么用那种态度对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知道吗？”
　　唯德真人敲敲他的头：“你懂个屁，赶紧把那女鬼放出来，我有话要问。”
　　提到女鬼，孙静海和盛宴泽紧张起来，孙静海打起了退堂鼓，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盛宴泽：“盛先生，要不，我就不在这里的人打扰大家了吧？”
　　盛宴泽笑笑，像个只知道剥削下属的无良老板：“我都没走，你想溜去哪儿？”
　　孙静海心里苦，但他不能说。
　　赵洺兆乖乖听话把女鬼从铜镜中放了出来：“师父，你要问什么，问吧。”
　　被困在铜镜中多时，女鬼已经奄奄一息，浑身的怨气淡得都快看不到了，她趴在地上，低声地啜泣着，那声音幽怨而凄凉，似乎是在哭诉着她悲惨的过往。
　　“季凉茵，告诉我你的恨和怨，出自哪里？”
　　唯德真人叫出女鬼的名字，女鬼怔愣片刻之后，激动起来，想去拉唯德真人的衣服，但被赵洺兆拦下。
　　女鬼那双已经被血泪填满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赵洺兆，看得他头皮发麻。
　　唯德真人叹息道：“都告诉我吧。”
　　……
　　闻吟寒是一个人下的楼，南贺槿不知道去了哪里，到现在也不见个影子，他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光。
　　还好现在还有公交车，慢悠悠开着，乘客也寥寥无几。
　　闻吟寒靠着窗，拿出口罩给自己戴上。
　　公交车停在站台，有一位身穿明黄色道袍的男子，手持算命帆，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嘴角紧绷，把硬币投入收钱箱之后，扭动脖子，扫了一圈公交车里的人。
　　然而车上本就没多少人，这一站又下去了几个，到现在，就只剩两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闻吟寒。
　　男子摸了摸自己嘴角粘上去的痣，然后杵着自己的算命帆，朝闻吟寒走去。
　　一片阴影罩在闻吟寒上方，他睁开眼，就见这人直不楞登站在他面前，两人隔着墨镜，也不知视线对没对上，男人扯出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小伙子，算命吗？”
　　闻吟寒：“……”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他忽地想起还在鼎盛酒店的唯德真人，于是也客气地回答道：“怎么个算法？多少钱一次？”
　　“提钱多俗气，”男人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算命帆，“你若是信我，我便先为你卜上一卦，这结果你满意或者不满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尚有几分道理在里面，就随意赏我几分算命钱。”
　　闻吟寒不答，视线落在跟着这算命先生身后上车，一位脸色煞白的乘客身上，他用下巴指了指：“你不如去替他算算？”
　　这算命先生还真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哀声叹气起来，对着闻吟寒敲了敲自己的墨镜：“小伙子，我是看你合眼缘，想多为你卜上这一卦，本来我今日窥探天机的次数已经用完，也就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愿意冒这一次险。”
　　见这人不死心，闻吟寒嘴角微微上扬：“那行吧，你先算，让我看看你算得准不准。”
　　哪知这算命先生排场还挺多，说是要下了车，去一处安静点，不会被他人打扰到的地方，才能卜卦算命。
　　“这样，”闻吟寒哦了一声，“那就算了吧。”
　　他往后挪了几排，显然是不想跟这算命先生扯上关系，男人有些着急了，也跟着挪了过去：“那你不愿意也罢，我现在就为你算。”
　　说完，他有模有样地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夜晚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吹动他鼻子下面两缕有些滑稽的黑色胡子。
　　闻吟寒抱着手臂，昏昏欲睡。
　　“小伙子。”
　　这算命先生似乎已经算出了结果，他惋惜地告诉闻吟寒：“你这一生，家庭破碎，命运多舛，甚是凄凉。”
　　好像说得也没错，闻吟寒赞同地点点头，问：“还有吗？”
　　算命先生哼笑一声，“要想破此命运，需得贵人相助，不然，可活不过这个岁数。”
　　他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岁，”闻吟寒挑眉，“这不也挺好？”
　　没想到听到自己命不久矣，居然是这个反应，算命先生被噎了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反问道：“你就不想逆天改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有什么好的？”
　　闻吟寒反问他：“如果人人都长命百岁，那岂不是加剧了社会人口老龄化？”
　　他就是算个命，怎么还扯上社会老龄化了，算命先生做了几次深呼吸，以此来平缓自己的心态。
　　然而还不等缓过来，闻吟寒又问：“那既然这样，不如再帮我算算我的姻缘吧。”
　　他主动开口，算命先生心头一喜，又掐着手指咕哝了好一阵儿。
　　“你命中本无姻缘。”
　　他看了看闻吟寒的脸色，发现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又换了一种说辞，“你生来短命，所以任何姻缘搁在你身上，皆是无稽之谈，唯有得贵人相助……”
　　闻吟寒打断他：“那如果我真得了贵人相助，姻缘又是如何？”
　　算命先生笑着捋了捋胡子：“那自然是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得到这样一个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的回答，闻吟寒也没了再继续跟这人耗下去的心思：“嗯，知道了，谢谢。”
　　“不知你，对这结果，感觉如何啊？”
　　闻吟寒闭上眼：“不怎么样。”
　　“为什么？”算命先生压低声音，“要知道，我算过的命，无一例外，全都得到了印证，你若是不信，怕到时候，命丧黄泉，就再无反悔之日了。”
　　闻吟寒是真的没有耐心再陪这人玩下去，他指着刚才那位脸色煞白的乘客，说道：“你等会儿跟着他下车，如果你能得知他的住所在哪里，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在这儿见，你告诉我怎么解命，我给你这个数。”
　　只有一根手指，算命先生笑了笑：“不够。”
　　“后面四个零。”
　　“成交！”
　　这算命先生喜出望外，一万块，他得给多少人算命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不就是找个家庭住址吗，这有什么难的。
　　为了防止跟丢，他还特意坐到了那煞白脸色之人的身后。
　　他紧握着算命帆，心底盘算着那即将到手的一万块该怎么花，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下降了几度的气温。
　　坐在他前面的人动了。
　　挣钱心切的算命先生也跟着站起来，下了车，周围荒凉的光景猛地落入视线中，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个公交站台，好像是烟海市的一处公墓。
　　寒风吹过，他打了个颤，发现刚下车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心里虽然有些慌，但想到那一万块钱，如鬼迷心窍一般的他，稀里糊涂进跟着那人走进了公墓深处。
　　公交车继续往前行驶，闻吟寒收回视线。
　　有阴阳眼，却分不清是人是鬼。
　　这算命先生可真有意思。


第30章 闲时
　　多时不见的南贺槿坐在闻吟寒旁边，闻吟寒将头枕在他肩膀上，闭上眼休息：“到了叫我。”
　　“好。”
　　南贺槿答应得倒是挺好，可惜闻吟寒醒来的时候，已经竟是两个小时后，他躺在不属于自己床上，睡相有些不太好看，半边身子还在被子外面，也幸好是开着空调，不然怕是逃不了一场感冒。
　　他坐起身，抓着被子发呆。
　　房间的陈设很陌生，这里不是他的房间，当脑子把这个讯息彻底消化之后，南贺槿推门而入。
　　“醒了就快来吃饭。”
　　闻吟寒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南贺槿那几乎称得上情侣款的同色系睡衣，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贺槿催促他：“不然饭菜就凉了。”
　　胡乱抓了把头发，他应声：“知道了。”
　　南贺槿做的菜，向来是色香味俱全，就闻吟寒而言，完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而睡醒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这也是他曾向往过的生活。
　　夹了一块土豆，闻吟寒问南贺槿：“睡衣是怎么来的？”
　　“我买的。”
　　南贺槿特意站起来展示给闻吟寒看，像那求偶的花孔雀，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另一半的欣赏和夸耀：“我觉得挺适合我们的。”
　　“你买的？”闻吟寒神色怪异，“你拿什么买？”
　　南贺槿理所当然：“当然是用你的卡。”
　　闻吟寒：“……”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吃饭了，拿出手机，果然在上面发现了几条银行发来的短信，全是扣款通知。
　　看着仅剩四位数的余额，闻吟寒第一次觉得原来头可以这么痛。
　　他直接把手机砸在了南贺槿身上：“你倒是不客气。”
　　“别生气，”南贺槿接住手机，放在桌面上，“我知道你卡里快没钱了，没关系，我可以养你的。”
　　闻吟寒冷笑：“拿我的钱养我？”
　　“怎么可能。”
　　南贺槿用手撑着下巴，餐桌下不安分的长腿已经伸到了闻吟寒那边，讨好似的蹭着他的小腿。
　　“我已经把你的卡号给孙静海了，他会把钱打到你账户上。”
　　闻吟寒拿起筷子，狠狠戳烂了碗里那块才不久夹的土豆，像是在泄愤一样：“那也是我自己挣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南贺槿就不爱听了，反驳道：“那是我们一起挣的。”
　　念及南贺槿确实出了力，闻吟寒就不在这上面多计较了，而后提到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信用卡的密码？”
　　“我当然知道，”南贺槿嘴边勾着一抹浅笑，“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连闻吟寒母亲的事，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但闻吟寒并不喜欢提及这件事，上次还发脾气把他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反正现在南贺槿是不敢再提有关他母亲的事了。
　　“你这是盗刷他人财物。”
　　闻吟寒吃完，把碗推到南贺槿面前：“如果不想我报警抓你，就去把碗洗了。”
　　“好啊。”南贺槿配合着他，三两下把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脏碗筷放进洗碗池，他打开水龙头，专心致志地开始一个个清洗。
　　厨房里没有溢出热气，沙发上看电视的闻吟寒提扭头醒南贺槿：“水龙头开关往左是热水。”
　　水声停了，不一会儿厨房门口探出一颗头：“我是鬼，不怕冷。”
　　闻吟寒的视线落在电视机画面上：“谁管你怕不怕冷，不用热水碗洗不干净，赶紧放热水。”
　　“哦……”南贺槿把头缩了回去，颇有些怨念地等待着这该死的水变热。
　　现在的电视千篇一律，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闻吟寒把遥控器甩到一旁，开始玩手机，刷到同城新闻的时候，他多停留了几秒，一则名为“烟海市最大尸体失窃案告破”的消息闯入视线。
　　这几天一点烟海殡仪馆的消息都没有，闻吟寒怀疑自己的工作多半已经没了，现在突然刷到这样的新闻，也不知道算不算缘分。
　　他点进去。
　　新闻页面很长，还配了十来张图片，闻吟寒大致看了看，发现这些图片大多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用来充数的，和用来解释的文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而文字就更离谱了，除了前面几段和最后一段和标题有点关系之外，其他全在胡编乱造，东拉西扯，硬是凑了一篇新闻稿出来一样。
　　“嫌疑人系独立作案，作案动机尚在调查中……”
　　没有提到尸体被烧成灰和配阴婚的事，也或许是不能提，闻吟寒不太了解。
　　最后一张图片显示的是犯罪嫌疑人的照片，正是闻吟寒那日在烟海殡仪馆看到的人。
　　不是说多起事件吗？怎么只有一个嫌疑人？
　　闻吟寒认为就算这人胆子再大，开锁的能力有多强，也可不能凭一己之力偷完整个烟海市，多半是被推出来扛下所有事的倒霉蛋吧。
　　厨房内，南贺槿把洗好的碗筷放回原位，然后扯了几张纸巾，将手上的水擦干净。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让这些碗干净如新，但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感。
　　他已经死了，容貌永远停留在死亡之前，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和恋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感受，亲手做饭、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
　　困意来了，就直接在沙发上睡成一团。
　　这平凡、惬意、愉悦的生活。
　　他想体验一下，所以自欺欺人，装作自己还是个活人。
　　撑在洗碗池边上，南贺槿目光沉沉地看着水面中的自己，一道伤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手臂，伤口处，却没有血液流出，他自嘲地笑了笑。
　　闻吟寒若有所感似的看向厨房：“南贺槿？”
　　急忙抹去手臂上的伤口，南贺槿离开厨房，当然，他走之前也没忘记关灯：“我在，怎么了？”
　　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闻吟寒多看了这人几眼，然后招手：“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南贺槿乖乖坐到他旁边，明明手已经悄然攀上了闻吟寒的腰，却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了一句：“我可以抱你吗？”
　　“不可以。”闻吟寒当然是否定。
　　“好吧，”南贺槿把人搂紧以后，才开始后悔，“我就不应该问你。”
　　闻吟寒早已经习惯，现在也不想跟他计较这些，那拿起手机放在南贺槿面前，上面是一篇关于“人死后，头七是如何回魂的”文章。
　　他问南贺槿：“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第31章 
　　“我去过了，”南贺槿的声音有些闷，“他们去了国外，我找不到他们了。”
　　虽然还没过去多久，但闻吟寒却觉得买房似乎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他迟钝地回想起来：“对，你舅舅是说过，我给忘了……那要不然，去看看你舅舅？”
　　南贺槿没有回答。
　　烟海市的夜空又开始绽放烟花，一朵一朵，不同的形状，不同的喜悦，最后化作隐匿与黑夜的浓雾，交织在一起，朝着风吹来的反方向，奔袭至天涯海角。
　　不过这次狂欢没有持续太久，很久便偃旗息鼓，应该是相关管理人员有了上次的经验，动作快了许多。
　　把视线收回来，闻吟寒看向沉默的南贺槿：“不想去？”
　　南贺槿紧闭着眼：“他不是个好东西。”
　　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好笑，但闻吟寒其实很能理解，明明这是他已故外甥的遗产，侄子父母太过伤心，去了国外，让他代以管理，结果他倒好，偷偷将这房子变卖给了别人。
　　“但我不想跟他算账了，”南贺槿继续说，“毕竟是他卖给了你，我才能遇到你。”
　　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牵线吧。
　　既然南贺槿不想回去看看，闻吟寒也不会强迫他，两人又絮絮说了些闲话，手机里那个“烟海市鬼怪传说讨论组”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闻吟寒点进去看了看。
　　［今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怎么了怎么了？］
　　［是不是公墓那边？］
　　［楼上猜对了，有个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走进了公墓，结果被吓得尿了裤子，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像是被人按着打了一顿。］
　　［但大半夜的，公墓哪儿还有人？］
　　［肯定是某些不干净的东西吧？］
　　［是咯，不过幸好公墓那边是有烈士陵园的，不然，他怕是走不出来咯。］
　　［唉，说真的，像这种情况，去烈士陵园是最好的选择，安全感满满。］
　　［虽然但是，那算命的神棍怎么会大半夜去公墓？他不觉得瘆得慌吗？］
　　为什么会大半夜去公墓，那当然是被人摆了一道。
　　但话又说回来，闻吟寒确实没想到这事居然会传得这么快，自己回来也就两三个小时吧，就已经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中。
　　他注意到把这事说出来的人，昵称叫“烟海市巨头”。
　　闻吟寒的注意力长时间集中在手机上，顿觉被忽略的南贺槿又忍不住开始作妖了。
　　客厅的灯莫名闪烁起来，连手机的信号也是时有时无，闻吟寒刚点进去“烟海市巨头”的资料，却发现半天都加载不出来。
　　他看向南贺槿：“你几岁？”
　　“别看手机了，对眼睛不好。”南贺槿的手开始不安分，在闻吟寒的衣服外蠢蠢欲动，“赶紧去睡觉吧，你今天累了一天。”
　　饱受摧残的灯算是安全了，但手机还是没有信号，看来这南贺槿是铁了心，就是不让闻吟寒再看手机。
　　盯着手机上显示的不在服务区看了一会儿，闻吟寒还没有动作，南贺槿干脆直接把手机抢了过来。
　　“去睡觉。”
　　闻吟寒简直无语，他才睡醒不久，又吃了饭，现在怎么可能睡得着，又不是猪，吃了睡，睡了吃。
　　“睡不着。”他抓住南贺槿的手，“我们去看会儿书吧。”
　　看什么书，当然是房子原主人留下的书，之前说好把书房留给南贺槿，不过看他那样子，估计是半步都没踏进去过，与其这样给他糟践，不如自己去看。
　　南贺槿催着闻吟寒去睡觉，就是不想他玩着手机，就忘了自己。
　　现在去看书，不也是一样吗？
　　他有些不情愿，忽然想到了一种更好的法子，于是提议道：“你想看什么，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也行。”闻吟寒想了想，没有拒绝。
　　“你想听什么？”两人站在书柜前，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犯愁，闻吟寒也是临时起意，压根没想好要看什么书。
　　而对于南贺槿来说，这些书他全都看过，且看过不止一遍，但现在做了鬼，记忆残缺不全，大多忘了其中的内容。
　　见闻吟寒也是一副没有确切目标的模样，便拿出一本离他最近的书，目光灼灼地看着闻吟寒：“你去躺床上，我给你念。”
　　他这话一出，闻吟寒突然明白了这人多次让他去睡觉的意图，于是反问道：“你觉得，我们是去主卧，还是次卧？”
　　南贺槿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是主卧，你是这房子的主人，为什么要睡在次卧，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觉得，”闻吟寒拿过他手中的书，笑意浅浅，“谢谢你挑的书。”
　　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南贺槿跟着他，然后被毫不留情地关在了次卧门外。
　　他屈着手指挠了挠门，语气中的委屈都快溢了出来：“吟寒，你不能这样对我。”
　　闻吟寒就当听不到，自动屏蔽了门外时不时传来的声响。
　　南贺槿挑了一本不算深奥的名著，诙谐有趣的文笔，跌宕起伏的剧情，闻吟寒看了大致有四分之一，随后得出答案，这本书，实在不适合当睡前读物。
　　他现在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掀开被子下床，他打算把书放回去，如果再继续看下去，怕是可以直接通宵到明天了。
　　刚打开门，就被蹲守在外门的南贺槿抱了个满怀，他直接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吟寒，我想跟你一起睡。”
　　闻吟寒把书拍在他头顶：“别想。”
　　这样的力度，对南贺槿来说不痛不痒，他嗅着闻吟寒身上独有的冷香，决定换一套说辞：“那你陪我回去看看吧，虽然那个舅舅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也得谢谢他把你带到了这里。”
　　到底是谢他，还是吓他，闻吟寒持保留意见。
　　但既然南贺槿都这么说了，他就把时间安排好：“周六上午去看他，然后下午我去一趟清泉寺。”
　　南贺槿想都不想就驳回了这个提议：“不准去清泉寺。”
　　“为什么？”
　　“因为我进不去。”
　　因为南贺槿还进不去清泉寺，他不会放任闻吟寒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无论是唯德真人，还是盛宴泽、盛宴厦，只要他们敢将主意打到闻吟寒身上，他都就让他们付出代价，一只胳膊，或是一条腿，亦或是拿命来赔，他都不在乎。
　　没有人可以触碰闻吟寒。
　　闻吟寒：“……”
　　他轻轻拽住南贺槿后背的衣服：“我上次就发现了，你似乎不放心我，怕脱离你的掌控范围？”
　　“是，”南贺槿沉声道，“我现在还很弱，要躲避黑白无常的追捕，还要找到那个跟我换了命的人，我有仇家，也有仇报。”
　　“我怕保护不了你。”
　　“他们都在利用你，都想从你的身上获得好处。”
　　“有时候我真想直接杀了他们，但我也怕，这样就会被黑白无常发现……”
　　“嘭——”
　　书掉到了地上，打断了南贺槿还未说完的话，闻吟寒笑笑：“手没拿稳。”
　　南贺槿沉默片刻，苦笑道：“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愿意接受我，只是把我当做另一枚五雷斩鬼印。”
　　这说法还挺贴切，闻吟寒打了个哈欠：“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至少现在我还愿意哄着你，不是吗？”
　　“没关系。”
　　南贺槿忽然加重了力气，将闻吟寒死死抱着，他不会因害怕而颤抖，同样也不想听闻吟寒继续说下去，“利用我也没关系。”
　　利用，也是一种需要。
　　只要闻吟寒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赖在这里。
　　对于南贺槿的心思，闻吟寒不能理解，面对一个才认识不过几天的人，是什么让他能退让隐忍至此，难道还真是因为那可笑的情意？
　　从一开始的试探，到如今几乎算得上笃定，南贺槿对自己不一般，这期间，闻吟寒像是什么都没做过，只是顺水推舟，就发展到今天这种局面。
　　他倒是想过放过南贺槿，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就算是一只鬼，也不应该掺和进来。
　　但现在看来，他若是再提这点，第一个反对的，肯定是南贺槿。
　　挣脱怀抱，弯腰把书捡起来，放进南贺槿手里：“我确实对你没什么感觉，换句话说，就是不喜欢你，不过既然你愿意陪着我，也挺好。”
　　笑意浸染眼底，他继续说道：“或许到结束的那天，我们还能死在一起，也算一种圆满。”
　　闻吟寒不再用表象欺骗他，把话说透了，再留一点期许给对方，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给一大棒再给一甜枣，不是他惯用的伎俩，说起来却得心应手。
　　不管南贺槿拒绝与否，他话已至此，便回了房间。
　　“想通了，就替我把门关上吧。”
　　这是闻吟寒第一次当着南贺槿的面，没有把次卧的门关上。
　　南贺槿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坐上那跌宕起伏的过山车，众多滋味交杂在一起，酸涩又甜蜜，苦涩而忍不住沉迷。
　　恶鬼的本性，随意随心，这一切，不都是他自愿的吗？
　　与其说闻吟寒是带刺的玫瑰，他更像是魅惑人心的蛊，玫瑰短时枯萎，而蛊则相随一生。
　　南贺槿越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正式踏入属于闻吟寒的领地。


第32章 
　　闻吟寒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还有什么事？”
　　南贺槿晃了晃手中的书：“我还没给你念睡前故事。”
　　“这样，”闻吟寒笑了笑，动作利落地躺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用眼神示意南贺槿可以坐在他的床边，“那就从五十九页开始吧。”
　　不得不说，南贺槿的嗓音的确适合从事这项工作，一字一句，平静而温暖，还带着丝丝笑意在其中。
　　原本被剧情吸引的闻吟寒，现在已经完全忽略了书中的内容，他听着这道代表着熟悉和安全的声音，沉入梦乡。
　　闻吟寒的呼吸均匀绵长，南贺槿轻轻地合上书，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晚安，好梦。”
　　将书放在床头，灯自动熄灭，南贺槿带上次卧的门，下一秒，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他是什么时候能脱离闻吟寒，独立离开那栋屋子的？南贺槿记不清了，可能是一开始就行，也可能是在闻吟寒抛下他之后，心中的不甘与怨念聚集，成为滋养他的力量。
　　而此时，他要去做完白天遗留下的事情。
　　盛家，此刻还是灯火通明，没有人睡下，盛宴厦和盛宴泽两兄弟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而他们的中间，则是盛家的现任家主盛兴邦。
　　盛兴邦捶了捶自己有些疼的双腿，看着寒蝉若禁的两个孩子，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还能干出这档子事，也不觉得丢人！”
　　他指着盛宴泽：“你是老大，也不知道看着点自己弟弟，居然放任他去什么明道观当弟子，简直胡闹！”
　　可能是气上心头，盛兴邦一口气没缓上来，呛得直咳嗽，一旁的盛宴泽见状，急忙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爸，你先消消气，别把身体气坏了。”
　　盛宴厦也在附和：“是啊，爸，你先喝口水，缓一缓再说也不迟。”
　　一杯热水下肚，盛兴邦没好气地瞪着这两个不知道听话是什么东西的逆子。
　　“盛宴厦！”
　　被点名，盛宴厦下意识挺直腰背。
　　“明天就给我从那什么明道观搬回来，胡闹也有个限度，别让别人看我们盛家笑话。”
　　盛宴厦虽然确实不想再惹他爸生气，但在明道观这一点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退步，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盛宴泽，希望他这位哥哥能给点力。
　　成功接收到眼神讯息的盛宴泽，悄摸着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他替盛兴邦拍拍背：“爸，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你说宴厦这小子，从小就体弱多病，这么多年也没个正经的朋友，可怜巴巴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兴趣之所，你却想一竿子打死，哪有这种说法，你说是吧？”
　　盛兴邦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就是不喜欢那个明道观，于是叹息道：“这明道观……唉，你说你就算是去清泉寺，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偏偏是明道观！”
　　“明道观怎么了？”盛宴厦还真不了解，他父亲为什么会这么针对明道观，他以前也没替你说话盛家与明道观有过什么过节啊？况且，如果真的有嫌隙，这明道观怎么会接纳他？
　　盛兴邦重重地哼了一声。
　　楼上传来一道调笑的女声：“你们父亲啊，当初在明道观吃了大亏，到现在也不待见那里面的人。”
　　盛宴泽和盛宴厦齐齐抬头，叫道：“妈。”
　　姜云笑着应声，然后踩着拖鞋下到一楼，盛兴邦急忙赶去扶住她，嗔怪道：“你下来干什么？这冷风吹着，对你身体不好。”
　　“楼上就我一个人，太无聊了。”姜云安抚着他，然后看向两个同样满脸关切的儿子，“你们两个，别老是气你爸，他一个人得管两个大胖小子，辛苦得很。”
　　什么叫大胖小子，盛宴泽嘀嘀咕咕：“妈，我都快三十了，怎么还是大胖小子啊。”
　　姜云把侧脸的发丝拢至耳后，露出一张面色苍白的脸，她已经病了许久，这么多年，大半时间都在床上躺着，不见阳光，皮肤就是病态的冷白。
　　她捂着嘴咳嗽两声，盛兴邦立马紧张起来：“我扶你去楼上歇着吧。”
　　姜云本就是听到楼下吵吵嚷嚷，想着下来劝劝架，现在看来，这三人应该是吵不起来了，于是笑着点了点头：“让宴厦跟我上去吧，你和宴泽不是还有话要谈吗，别因为我给耽搁了。”
　　盛兴邦确实还要和盛宴泽说说自家产业的事，他不放心地再三嘱咐盛宴厦：“好好照顾你妈，该吃的药，一个都不能忘，知道吗？”
　　“是是，”盛宴厦颇为无奈地点头，“我一定不会忘。”
　　惹得盛兴邦又瞪了他一眼。
　　“妈，我们上去吧。”
　　姜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两父子的互动，“走吧。”
　　盛宴厦似乎就是遗传姜云，所以两人的身子骨一直都不好，盛宴厦正值年轻，倒是比以往硬朗了不少，但姜云年近五十，这些年，身体越是不可遏制的越来越差。
　　盛家费尽心思，请了不少有名的医生，但都只能得到同样的答案。
　　“没办法根治，只能慢慢调理，调理得好，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几乎就是给姜云宣告了死刑。
　　然而，对外姜云一直给人知书达礼，温柔贤惠的形象，还宣称若是能多活几年，已经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她已经很满足了。
　　盛宴厦让姜云躺在床上，自己则去为她拿药和热水。
　　自从房门关闭，姜云脸上的笑容忽然垮了下来，她愣愣地盯着盛宴厦，接过他手中大把大把的药，眼中闪过痛楚，但还是皱着眉咽了下去。
　　“妈……”
　　姜云把水杯递给盛宴厦：“别怕，孩子，你不会变成妈妈这样的。”
　　“妈，”盛宴厦忽然压低声音，“你给我的那只小鬼，不见了。”
　　“什么？！”
　　由于太过震惊，姜云一下没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惊呼出声，反应过来之后，她紧闭着嘴，注意外面的声音。
　　好在，盛兴邦似乎是没有听到，此刻也没有急匆匆赶上来问这问那。
　　松了口气，姜云拉过盛宴厦的胳膊：“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盛宴厦眉头紧皱，“就是在今天，我去过鼎盛酒店之后不久，就突然失去了对它的感应，像是一下就消失了。”
　　姜云还是有些不信：“不可能，那鬼可是厉鬼级别的，他养了五六年，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盛宴厦猜测到：“或许对方手中有鬼煞？”
　　这倒是有可能，姜云咬着唇，问盛宴厦：“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盛宴厦眼中猛地亮了起来。
　　“有！妈，我找到你说的那种命格了，极阴体质，还很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听得这话，姜云心头也是喜不自胜，不过比起喜形于色的盛宴厦，她显然就比较稳得住：“你先试着接近他，等时机成熟，我们一起动手。”
　　盛宴厦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好。”
　　“……”
　　盛家之外，南贺槿将这对母子的话尽数听在耳中，眼中尽是讥讽。
　　寒风呼啸而过，在房间内的姜云和盛宴厦齐齐打了个冷战，姜云奇怪道：“窗户忘了关？”
　　盛宴厦走过去，却发现窗户关的严严实实，不可能会透风。
　　“奇怪，明明关紧了啊……”
　　离开盛家之后，南贺槿又去了清泉寺一趟，刺眼而炙热的金光笼罩在清泉寺之外，他试着碰了碰，手指立马传来了似烧焦的气味，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这点伤对闯过阴曹地府的南贺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管不顾，径直走进了清泉寺。
　　刚躺下不久的唯德真人感觉到有鬼物竟然闯进了清泉寺，心头大骇，连滚带爬冲向他徒弟赵洺兆的房间，但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在睡梦中硬生生疼醒的赵洺兆，痛苦地蜷成一团，捂着他绵软垂下的右臂，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冲击着唯德真人的耳膜。
　　“师父……”
　　唯德真人猛地吸了一口气，拿出止痛符，贴在赵洺兆的右边肩膀上。
　　赵洺兆涕泗横流，拽着唯德真人的衣摆，声音颤抖：“师父，有鬼闯了进来。”
　　“我知道，”检查过赵洺兆的右臂，唯德真人神色复杂，“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能无视清泉寺的禁制，当着他的面，伤他徒弟一条胳膊，这鬼实力之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简直骇人听闻。
　　痛是不痛了，但右臂依然使不上力，赵洺兆小心翼翼地问唯德真人：“师父，我的右手，还有救吗？”
　　唯德真人叹气：“手没事，休养半个月就行了，对方没下死手。”
　　应该是看在闻吟寒的面子上吧。
　　想到闻吟寒，唯德真人忽地睁大了眼睛，问赵洺兆：“你今天是不是碰过闻吟寒？”
　　赵洺兆懵懂地张着嘴：“啊？好像碰过吧……”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要用他徒弟的胳膊来赔？这鬼的嫉妒心简直可怕，唯德真人回想起之前告诉闻吟寒的那些话，头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感觉。


第33章 
　　闲庭信步走出清泉寺，南贺槿身上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在他离开清泉寺范围之后，四周稀稀落落的阴气缓慢凝聚而来，为他修复着浑身的伤口。
　　这个过程说快不快，说慢也整整用了半个小时，期间对南贺槿的折磨可不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同时噬咬着他，他却一声不吭，直到所有的伤尽数恢复，再不见一点痕迹。
　　“接下来……”
　　孙静海和盛宴泽已经身上沾染了晦气，不用他再出手。
　　而闻吟寒之前的室友，南贺槿捏了捏手掌，心中已经想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法。
　　这样，好像就没什么能做的了，南贺槿一时之间居然有点茫然。
　　对了，还有一只小鬼。
　　虽然不想把这东西带回去，但想到闻吟寒，他不得不妥协。
　　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南贺槿把那吓晕过去的鬼揣进兜里，转瞬间，回到了银星花园。
　　停在家门口，南贺槿又犹豫了，于是左看看右看看，把兜里的东西揉了揉，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玩意儿，拍在了门上，刚好拍成了一摊饼。
　　南贺槿对此满意无比。
　　完成任务的他，摸摸索索扭开了次卧的门，闻吟寒睡得很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家伙。
　　其实南贺槿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只偷偷握住了闻吟寒放在被子外的手，然后就那么趴在床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黑暗朦胧中，闻吟寒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南贺槿的侧脸。
　　片刻后，他并没有抽出手，而是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幽静的环境，响过一声轻巧的喟叹。
　　第二日清晨，闻吟寒睁开眼睛的时候，南贺槿更已经不在房间了，昨夜读的书倒还是留在床头，看来是做好长久作战的打算了。
　　闻吟寒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
　　见他换了睡衣，南贺槿又暗戳戳地动起了心思，闻吟寒扫了他一眼：“卡已经被我收起来了，等孙静海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我就什么时候给你。”
　　那他岂不是没办法和闻吟寒穿情侣睡衣了，南贺槿撇下嘴角：“那你先吃饭，我把你要找的那只鬼带回来了。”
　　闻吟寒走向餐桌的身影一顿，猛地回头拉着南贺槿：“在哪里？”
　　原来自己还不如一只小鬼重要，南贺槿满腹怨念，却还是在闻吟寒地监督下，把贴在门外的那摊“饼”拿了进来。
　　闻吟寒眼中闪过疑惑：“这什么东西？”
　　南贺槿拍了拍手，顿时，原本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那摊“饼”展开，居然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小鬼，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模样，浑身都是淤青般的紫，像是被冻伤所致。
　　他恐惧地看着南贺槿，那模样，竟然是要哭了。
　　若是正常小孩，哭起来闻吟寒倒能生出几分怜惜，但这小鬼本就长得不好看，更别说皱着五官装可怜，闻吟寒闭了闭眼，看了简直糟心。
　　而南贺槿的表现更是直接，他拧着眉头：“太丑了，转过去。”
　　小鬼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碍于南贺槿的威压，只能委屈巴巴地扭过身去。
　　闻吟寒把南贺槿撵到一边去。
　　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他让小鬼转过来，这小鬼身上的气息确实熟悉，不过那天他也只是远远闻到，没有仔细注意其中其实是有细微区别的。
　　小鬼震惊了，那个超级可怕的恶鬼，居然乖乖听了这人的话，难不成这人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它被自己脑补的东西吓到，也就不敢造次了。
　　“是谁养的你？”
　　闻吟寒催眠自己，丑归丑，但看习惯就好了，一番安慰之后，他决定让南贺槿来问话。
　　“南贺槿，你来问。”
　　南贺槿对他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是谁养的你？”
　　小鬼瑟缩着：“是盛家，盛宴厦，是他一直养着我，用活鸡活鸭什么的……”
　　待遇倒是挺好，南贺槿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闻吟寒，后者双手交叉架在胸前：“你需要这些？”
　　现在的南贺槿，用活鸡活鸭献祭给他，效果已经不明显了，闻吟寒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故意问道：“还是说，我去找两个活人献给你？”
　　小鬼小小的眼睛里盛满震撼。
　　南贺槿摇头：“算了，怪恶心的。”
　　你一只鬼还会觉得恶心，闻吟寒见他正事不干，老是东扯西扯一些有的没的，就自己接过了话头，问那小鬼：“就没有其他人了，或者说，其他鬼？”
　　小鬼不明白闻吟寒在说什么：“从我恢复意识起，就是盛宴厦在养我，除了他的母亲，他从来不让我接触其他活人。”
　　“盛宴厦的母亲？”
　　把自己昨晚上的见闻全部说给闻吟寒听后，南贺槿说：“盛宴厦和他妈都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不然凭他们两个，不可能会养出这样的鬼。”
　　闻吟寒若有所思，这小鬼虽然小，但勉勉强强算得上厉鬼，这是连鼎盛酒店女鬼都达不到的程度，虽然被南贺槿压得很惨，而它体内的鬼气，也是庞大到难以让闻吟寒忽视。
　　恶鬼之上是厉鬼，厉鬼之上，则是鬼煞。
　　现在的南贺槿，就差不多是鬼煞级别吧。
　　“会不会和鼎盛酒店布下小封魂阵和障眼法的，是同一人？”
　　南贺槿摇头：“还不清楚。”
　　也是，闻吟寒摊开手，向南贺槿讨要手机，昨天被这只鬼拿走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东西。
　　南贺槿哦了一声，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手机放在闻吟寒手上。
　　闻吟寒给唯德真人打了个电话过去。
　　“闻吟寒啊……”
　　唯德真人的嗓子有些哑，还透着隐隐的疲惫与无奈，闻吟寒看着一脸事不关己的南贺槿，问唯德真人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唉，没什么，你现在打电话，是想问鼎盛酒店那女鬼的事吧？”
　　算得倒是挺准。
　　闻吟寒应声道：“那女鬼现在怎么样了？”
　　“她求我们帮忙找到她的尸首，可事情过去这么久，尸首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我卜了几卦，实在是算不出来。”
　　女鬼心愿未了，说什么不愿意去转世投胎，但唯德真人卜卦都算不出来，那些时候的监控也没了备份，物理手段也不管用，尸首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通过唯德真人苦口婆心地劝导，女鬼好不容易放弃执着于寻找尸首，转头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她当初是被人害死的，她想报仇。”
　　唯德真人叹息，“但是，她若是真的报了仇，手上沾染血腥，就不可能再安稳地入轮回投胎去了，犯下的业障，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赎清的？”
　　道家也讲轮回，不过是五道轮回，“五道”依次为：一道者，神上天为天神，即为神道；二道者，神入骨肉，形而为人神，即为人道；三道者，神入禽兽，为禽兽神即为畜生道；四道者，神入薜荔，薜荔者饿鬼名也，即为饿鬼道；五道者，神入泥黎，泥黎者地狱人名，即为地狱道。
　　众生在善恶因果的报应之中，修善的随福业而上升，作恶的随罪业而下坠。如此上升下坠，生生世世不断浮沉，永受煎熬。
　　但女鬼若是不报仇，她心中怨气不解，连轮回都入不了，更别提什么业障因果。
　　“她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
　　女鬼的事轮不到闻吟寒操心，他打电话的目的，是问唯德真人关于小封魂阵和障眼法的事，陪着对方说了这么久女鬼的事，眼见某个气性极差的鬼已经不耐烦起来，闻吟寒终于切入正题。
　　“唯德真人，你知道那小封魂阵和障眼法是谁布下的吗？”
　　“有点猜想。”
　　南贺槿抢过电话，问道：“是谁？”


第34章 
　　听筒里传来一道与闻吟寒截然不同的声音，给唯德真人听愣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甚至已经想到了对面那个是谁，脸色禁不住就有些难看。
　　“……是明道观那边。”
　　实在是不想跟这伤了自己徒弟的鬼说话，唯德真人把知道的讯息说完之后，火速挂断了电话。
　　闻吟寒拿过手机：“你昨天晚上还去干了什么？”
　　对于他这明知故问的问题，南贺槿就装作听不见：“那唯德真人提到明道观，要不要我去一趟？”
　　明道观和清泉寺的地位，在烟海市是差不多的，既然清泉寺有金光笼罩，那明道观必然也不会差。
　　思及此，闻吟寒否定了他的提议：“不用，我自己去。”
　　青面獠牙的小鬼听着他们的谈话，死气沉沉的眼睛闪动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闻吟寒把注意力转回这小鬼身上，继续问道：“盛宴厦养你干什么？”
　　普通人养鬼，求财求运都有，而盛宴厦作为盛家次子，背靠偌大的盛氏产业，自然不会缺财，那很有可能，求运？
　　小鬼却说它不知道。
　　“盛宴厦养着我，什么也不求，连平时出门都不带我。”
　　闻吟寒看向南贺槿，南贺槿眯着眼，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那可能是我抓错了？那天跟在盛宴厦身边的，不是这只小鬼？”
　　存在这个可能性，但应该不大。
　　闻吟寒问起小鬼昨天盛宴厦出门有没有带他。
　　小鬼仰着头，似乎是在回想，过了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答案依然是不知道。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
　　闻吟寒挥挥手，让南贺槿把这小鬼处理了。
　　小鬼怯生生地盯着南贺槿：“能不吃我吗？”
　　闻吟寒替南贺槿回答他：“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把你该说还没说的话想清楚，再这样三缄其口，我把你煮熟了给他吃。”
　　南贺槿配合地露出期待的神情。
　　他们吓过这小鬼之后，由南贺槿再次把他拍成饼贴在门外，然后催着闻吟寒赶紧去吃饭，看着桌上快凉了的饭菜，他有些不高兴：“现在已经不好吃了。”
　　闻吟寒可没这么多过场，赶着入口时还带着温热，他有条不紊地吃完早饭。
　　再差遣南贺槿洗碗的时候，都不用想合适的理由，把脏碗筷放进洗碗池，叫一声南贺槿的名字，这只鬼就乖乖进厨房洗碗了。
　　闻吟寒趴在飘窗上，灿烂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人身上，他闭着眼，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想到家里外的两只鬼，闻吟寒轻声叹了口气，他还真成养鬼大户了，一只厉鬼，一只鬼煞，怕是唯德真人听了都得惊掉下巴。
　　厨房里传来叮叮哐哐的响声。
　　闻吟寒昏昏欲睡，脑中却还是在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在前不久，他还在烟海殡仪馆打工的时候，老板成曳就曾说过他性子太过冷淡，要多说说话，那时候他没有反驳。
　　但到了现在，有南贺槿这只鬼时时在他身边赖着，不知不觉，话似乎就多了起来，连脾气也大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趴了一会儿，实在是抵不过上涌的睡意，闻吟寒蜷缩着身子，就在飘窗上睡着了。
　　南贺槿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看了他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把手中突然多出来的毛毯盖在闻吟寒身上。
　　他不怕阳光，但阳光对他还是会产生影响，为了不打扰闻吟寒的睡眠，他只能躲在靠里一点的地方，遥遥凝望着那道安静的身影。
　　有洁白的云飘过，与碧蓝的天交融在一起。
　　难得在烟海这样的城市能有这样晴朗的天气，至少在南贺槿的记忆中，太少见。
　　然而在他遇到闻吟寒之后，似乎所有的晴天都集中在了这个冬季。
　　在被南贺槿叫醒之后，闻吟寒才惊觉自己今天似乎睡得有点太多了，再一看时间，下午一点，还好，去学校上课还来得及。
　　留下南贺槿负责在家守着那小鬼，闻吟寒收拾好东西，转身出门去。
　　在关门的时候，他无意间看了挂在门上的小鬼一眼，顿时被丑得皱起了眉头，幸好这普通人看不到，不然怕是会吓到不少人。
　　这几天发生的事，让闻吟寒都对去学校有了些许的阴影，准确的来说，不是对学校，而是对陈伟涛他们，他是真的不想再和这些人扯上关系了。
　　清泉寺。
　　赵洺兆抱着自己刚打上石膏的手，跟在唯德真人屁股后面诉苦：“师父，我手都成这样了，你还让我去查季凉茵的事，是不是有点为难我了。”
　　他其实是想问问关于那敢闯入清泉寺的鬼，但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唯德真人就是紧咬牙关死不开口，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唯德真人睨了他一眼：“要么你自己去，要么你去求闻吟寒帮忙，顺便给他赔礼道个歉，不然那家伙下次还来找你。”
　　这也不是他故意把徒弟往火坑里推，是实在没办法啊，单一个闻吟寒就不好相处了，现在还多一个脾气贼大的鬼，他这把老骨头是禁不起折腾了，只能期望同龄人之间能有共同语言。
　　恩情不行，用人情也得把闻吟寒拉到他们这边！
　　唯德真人看着自己有些傻乎乎的徒弟，不爽地啧了一声：“叫你去，你就去，不要在这里磨磨唧唧。哦对了，注意朋友和朋友之间的正常社交距离，别有事没有就扒人家闻吟寒身上。”
　　赵洺兆：？
　　这就是师父对他的误会了，他一早就看出那闻吟寒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哪里敢对他动手动脚啊。
　　然而师命难违，他只能闷闷道：“是是，知道了。”
　　远在烟海大学的闻吟寒还不知道这师徒俩对他的算计，或许是上午睡得太多，他现在觉得自己精神有点亢奋。
　　将PPT上的重点记下来，前面一排偷偷玩手机的一个女生忽然激动起来，指着自己的屏幕，手舞足蹈的和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闻吟寒本不想听，但奈何离得太近，一些熟悉的字眼就落入了他的耳中。
　　“盛家？”
　　他拿出手机，刷新时事新闻，果然，在头条的位置上，发现了最新的报道。
　　［今天早晨十点十三分，本市一街头发生车祸，车祸致两人受伤，现已送到中心医院进行救治。］
　　［据悉，两名受伤的人员，分别是盛家盛兴邦和他的长子盛宴泽……］
　　［最新报道，在同一时间，盛家盛宴厦也在另一街头摔伤，现已被送至中心医院。］
　　盛家三人，一天之内同时进了医院，这说巧合怕是都没多少人信，闻吟寒拉取下面的评论，就发现了各式各样的猜测。
　　其中点赞最多的一条是“我去，这盛家怕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闻吟寒沉默片刻，然后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开始继续上课。
　　盛家能得罪什么人？那不过是一只不服管教，偶尔干干坏事的鬼罢了。


第35章 
　　要怎么才能和闻吟寒打好关系，赵洺兆正揪着头发发愁，他从小到大都和师父待在一起，每天除了练习画符和法术之外，就是吃喝拉撒睡。
　　好不容易到了可以跟着师父下山的时候，他遇到的第一位同僚，就是明道观的胡定沧，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了多年的明争暗斗。
　　要么你今天刺我一下，要么我今天坑你一回。
　　这算是朋友的相处方式吗？
　　赵洺兆想到这里，一阵恶寒爬上他的脊背，抖了抖，他把这恶心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倒是想去问师父，但他师父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躲起来逍遥自在了。
　　把累死累活的事都留给徒弟干，这就是唯德真人的一贯作风。
　　不得已，赵洺兆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通广大的网友。
　　看着一条条接连不断的建议，赵洺兆眼睛是越看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十分自信的觉得自己可以了。
　　下课铃刚打响，闻吟寒的右眼皮就跳了好几下，这兆头可不怎么好。
　　本来以为今天没碰到陈伟涛他们，已经是万幸，然而闻吟寒怎么会想到，接下来，会有什么更让人觉得心梗的东西在等着他。
　　陈伟涛应该是又逃课了，还好老师没有点名，让他逃过一劫。
　　婉拒过一个红着脸向他借笔记的女生，闻吟寒提着自己的背包往外走，然而还不等他走出教室门，班上的学习委员就叫住了他。
　　“闻吟寒，等下。”
　　学习委员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带着厚重的眼镜，笑容腼腆：“闻吟寒，能请你帮一个忙吗？”
　　闻吟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还留在教室里的人，意味不言而喻。
　　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人，偏偏要让他帮忙？
　　“哦哦，是这样的，”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是学生会最近要联合书法社团组织一个活动，用来宣扬我国的传统文化，要求学生会的每个成员都要参加。”
　　闻吟寒看了下手腕的表：“我不是学生会的人，也没有参加任何社团。”
　　“我知道。”
　　学习委员扭捏地低下头：“我是学生会的成员，但我的毛笔字……一言难尽，之前看你写过，你写的很好看，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写一幅字？”
　　“抱歉，”闻吟寒拒绝的很干脆，“你可以去找陈伟涛，他的字也不错。”
　　学习委员笑容有些僵硬：“好吧，那就不麻烦你了。”
　　敷衍地应了一声，闻吟寒无视对方眼中宛如实质的失望，走出教室，还顺带关上了门。
　　一般在上课的时候，闻吟寒都会习惯性地开启静音模式，现在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上面多了几个未接电话，还都来自同一人。
　　是个陌生的号码，十三分钟前，接连打了好几次，然而在他下课之后，这个号码就再没有动静了。
　　闻吟寒看了一眼号码所属地，是烟海市本地的。
　　他刚准备打回去问问，赵洺兆的电话就适时插了进来。
　　“喂，闻吟寒啊。”
　　“是我。”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可以吗？”
　　闻吟寒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先问对方需要帮什么忙。
　　赵洺兆那边有点吵，他捂着手机，边跑边和闻吟寒说：“你先等下，等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再跟你说啊。”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闻吟寒坐上回去的车，听筒里窸窸窣窣好一阵之后，赵洺兆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闻吟寒，你还在听吗？”
　　“在，你说。”
　　投过币，见没有座位了，闻吟寒便走到车厢靠后的位置，拉着扶手。
　　“是这样的，那个季凉茵，哦就是女鬼，她指名点姓要你去见她一面，不然她说什么也不肯去投胎，所以，你看你能不能再跑一趟？”
　　那女鬼要见他？
　　闻吟寒看着窗外的景色：“她为什么要见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洺兆劝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她是只鬼，但也不影响嘛，帮帮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是佛教的说法，你是道家弟子。”
　　被闻吟寒纠正专业性知识，赵洺兆尴尬到脚趾抠地：“别这么严格，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这赵洺兆才一天不见，怎么就跟转了性一样，这样都能给他一种两人好像很聊得来的错觉，但无论他再怎么说，闻吟寒都没有再管这件事的打算了。
　　“唯德真人既然说过他会解决这件事，我也不便于多掺和。”
　　意思就是他一个外人，跟他们道家弟子泾渭分明，现在搅和在一起，不太行。
　　赵洺兆听得脸色都不对劲了，他甚至怀疑这闻吟寒是不是有顺风耳，偷听他那日他和师父说的话，不然今天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膈应他？
　　深呼吸一口气，他安抚自己要镇定。
　　然后继续劝导：“师父是会解决，但季凉茵现在执意要见你，我和师父也没办法啊，总不能扮做你的样子骗她吧？”
　　这样锲而不舍的态度，倒是让闻吟寒好奇：“你们学了这么多年道术，连一个季凉茵都解决不了？这传出来，不是被人当笑话看？清泉寺的名声不要了？”
　　要真想解决季凉茵，多的是办法，她如果愿意主动入轮回，那当然好说。她要是死活放不下那心中执念，也自然可以直接超度。
　　一个小小的女鬼，还能难得住清泉寺的唯德真人？
　　知道闻吟寒聪明，但赵洺兆确实没想到他说的话，对方连一个字都不信，彻彻底底地被看穿，这滋味儿可不太好受。
　　“好吧，其实就是，师父他又又又又又撒手不管，把这烂摊子甩给我了。我一个做徒弟的，实力你也看到了，真对上那女鬼，够呛。所以就想求你帮帮忙。”
　　闻吟寒还是那个问题：“所以，为什么是我？”
　　想找一个帮手，可以理解。但清泉寺会捉鬼的人不少吧，再不济，去明道观借一两个人也不是不行，这唯德真人和赵洺兆就不，就得拉着他闻吟寒一个倒霉蛋使劲儿坑。
　　“那这样！”赵洺兆心一横，“到时候的酬金，我我把我的那份全给你！”
　　没想到赵洺兆最后的手段居然是这个，闻吟寒一愣，脑中冒出一道身影，他沉默了半响，叹气：“行吧，成交。”


第36章 
　　没想到，他终归还是为那五斗米折腰了。
　　闻吟寒让赵洺兆加上他的微信，这样平时联系也方便一点。
　　挂断电话，对方的好友申请很快就发送了过来，闻吟寒看了看，头像用的是自己的自拍，昵称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后面再加上“清泉寺”三个字。
　　倒是挺附和这人的风格。
　　两人刚加上好友，赵洺兆迫不及待打开了一串消息，还都是接近一分钟的语音。
　　说实话，闻吟寒真的不想听这样的语音，太折磨人了。
　　好在语音转文字能将赵洺兆的话听个七七八八，虽然有些凌乱，但拼凑起来，闻吟寒还是看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原来那女鬼季凉茵曾经是鼎盛酒店的前台，因为人长得漂亮，没少受到其他人的觊觎，这其中，就包括了鼎盛酒店的前负责人谢非。
　　谢非在员工中的口碑一直不怎么样，季凉茵当然也不喜欢他，但谢非位高权重，时常借着工作的幌子，制造和季凉茵单独相处的机会。
　　季凉茵不傻，她知道谢非的动机不纯，然而那时候的她，一个人在城市闯荡，没有家人陪伴在身边，还时常向她伸手要钱，说是给在老家的弟弟修房子准备结婚用。
　　而她，连仅有的立足之地——一间小小的出租屋，也因为房东的涨价，面临被赶出去的窘境。
　　鼎盛酒店的待遇不差，进出的大多是烟海市叫得上名字的人物，素质高，脾气好，甚至有时候还会大方地给一点小费。
　　这是季凉茵不愿意放弃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
　　至于其他限制她无法真正下定决心的，是负责人谢非的威胁。
　　只要她敢辞职，他就能保证，烟海市再没有一家公司愿意接纳他。
　　其实谢非也就是一个负责人而已，哪儿来这么大权力，无非就是看季凉茵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好骗好哄。
　　正如他所料，季凉茵对此深信不疑。
　　她一边恐惧失去工作后的凄惨生活，一边忍受着谢非动手动脚地骚扰。
　　在鼎盛酒店，人多眼杂，各个角落也安装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谢非还是没有做得太过分，毕竟，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被人抓着把柄，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而季凉茵或许也明白这点，竟然天真地认为自己只需要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时间一长，捞不着什么实际好处的谢非，自然就会放弃。
　　然而事实是，在某一天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季凉茵连续工作了快八个小时，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此刻眼前都有些发黑，好不容易盼来换班的人，那人让她赶紧去吃饭。
　　恰好此时，谢非应该是刚从外面应酬回来，一身酒气，但脚步还算平稳。
　　他和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很是要好的模样，中年男人在大厅的沙发上瘫着，而谢非则去了前台。
　　他在要求开一个总统套房的同时，还问到季凉茵的去向。
　　可怜季凉茵刚从更衣室出来，就被酒气熏天的谢非一把抓住了胳膊，满脸色相地说要带她去谈一笔大生意。
　　季凉茵害怕极了，但凭她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谢非。
　　谢非把季凉茵推到那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跟前，用交易商品的口吻和对方交谈着，最后，两人似乎是谈拢了，接连发出满意的大笑。
　　季凉茵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刚才来换班的人，希望她能救救自己。
　　然而接收到她求助讯息的同事，只是目光闪烁了一会儿，把将头低了下去，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那一瞬间，季凉茵绝望了。
　　她拼命挣扎着，却还是被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拉进了电梯。
　　那中年男人甚至还在电梯内就已经等不及，将那双罪恶的手伸向了季凉茵。
　　季凉茵疯狂地要想离这两人远一点，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最后在狠狠咬了中年男人一口之后，短暂地重获了自由。
　　她拍打着电梯的开门按钮，却被突然晃动起来的电梯箱甩倒在地，那两个男人本就喝了酒，这一刺激，就忍不住吐了起来。
　　发酵后的酸臭味，那是季凉茵一生的阴影。
　　也不知是电梯本身出了故障，还是因为季凉茵的拍打，总之就是一阵晃动之后，电梯门缓缓打开，但只是开到一半，就像是卡住一样，半天不再动弹。
　　而且，电梯此时的楼层显示已经出了故障，不知道停在了哪两层的中间，不上不下。
　　可这对于季凉茵来说，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已经来不及思考接下来的行为，会伴随有多大的危险，她只是一心想要逃离这个作呕的地方。
　　谢非见季凉茵想爬上电梯，顿时吓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他急忙去拖住她的腿，这个动作确实是出于好心，却让本就处在惊恐中的季凉茵更加害怕起来。
　　她哭嚎着，想把谢非抱住她腿的手踹开，注意力就一直放在下半身。
　　这样的情况下，季凉茵注定会失去平衡，她的手再无力攀附层楼的地板，在恍然掉入电梯井中时，她瞪大眼睛，将谢非脸上呆滞的神情清晰地印在脑中。
　　季凉茵，就是因为坠入电梯井，当场死亡。
　　“至于后来她是怎么恢复意识，还做了一只被困在酒店离不开的鬼，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生前了解过一些灵异鬼怪的东西，就认为自己是因为尸首还被藏在鼎盛酒店，所以才会成为一只地缚灵，其实并不是。”
　　“起初，她的记忆并不完整，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浑浑噩噩，整日在酒店里游荡。”
　　“后来想起来一些东西，就出现了最近时间客人在电梯遇鬼的事，不过那些都是她无意识的行为。”
　　“经过我师父的帮忙，她才恢复了大部分记忆，能知道害人的是谁，就好办了，到时候只要把证据搜罗齐全，立刻把那两个人渣送进局子，季凉茵也就能投胎轮回去了。”
　　至此，赵洺兆终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事无巨细地全告诉了闻吟寒。
　　闻吟寒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头一阵阵的疼，终于还是闭着眼，妥协般拿出了耳机。
　　赵洺兆聒噪归聒噪，表达能力还是不弱，至少在闻吟寒听完之后，没有觉得哪个地方说不过去。
　　他低头开始打字：“所以，唯德真人猜测，季凉茵结怨成鬼，是有人幕后推波助澜？”


第37章 
　　“对，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师父的确怀疑，这件事和明道观有关。”
　　而明道观和盛宴厦有关，所以这两者脱不了干系。
　　两人把信息一交换，事件顿时就明朗了起来，但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盛家家大业大，在烟海市也算得上一方巨头，若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怕是对他们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赵洺兆发来语音：“反正按我师父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先把季凉茵送去投胎，她在上面待的时间太久了，怕是生死簿上的记录会把她划掉，那样她就入不了轮回了。”
　　“其他的事，我们还插不上手，就暂时不用管。”
　　想让季凉茵放下执念，就是抓住那个叫谢非的鼎盛酒店前负责人。
　　闻吟寒回他：“孙静海应该会知道谢非。”
　　于是两人一合计，计再去鼎盛酒店一趟，找找孙静海，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洺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过，今天肯定时间不够了，他心里盘算一阵，回复道：“这周六吧，下午一点，还是在鼎盛酒店门口见。”
　　赵洺兆说没问题。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闻吟寒朝着银星花园附近的超市走去，这两天都是南贺槿下的厨，他也不知道食材的消耗程度，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去囤了整整一购物车，外加了不少必需品和零嘴。
　　看着再度消瘦下来的银行卡余额，闻吟寒又体会到了什么叫捉襟见肘。
　　那小鬼还被贴在门上，闻吟寒遏制住自己不去看那丑东西，径直插进钥匙打开门。
　　在换鞋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换锁，这二手房交易之后，一般新任房主都会选择换掉门锁，以防止前房主偷偷留着钥匙，终归是个不安全的因素。
　　然而闻吟寒都忘了这件事，现在突然想起来，又觉得没必要了。
　　两只鬼守着这屋，怕是没有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敢进来吧。
　　况且，只怕进得来，也出不去了。
　　不过现在，好像只有一只充当门神的鬼守在门外，家里那只领地意识极强的鬼，倒是不见了踪影。
　　闻吟寒打开电视，把声音稍微调大了一些。
　　没有邻居，楼下也是空房子，不怕吵着谁。
　　他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再裹着之前南贺槿给他的毛毯，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听着电视机嘈嘈杂杂的声音。
　　空调呼呼往房间内吹来温暖的气息，但或许就是因为太过温暖，导致人越来越嗜睡。
　　没拉上的窗帘，纯净的白色透着日落的霞光，一排整齐有序的鸟儿飞入云层中，再冲破桎梏，展翼翱翔，它们朝着落日的方向而去，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长徙，看不到森林，也看不到栖息之地。
　　云层染上暮色，再缓缓沉入天边。
　　客厅的光代替了白日昼明，闻吟寒翻了个身，再用毛毯遮去这令他感到不舒服的光源。
　　电视机已经很久不再发出响声，但他并没有注意到。
　　除此之外，他没有注意过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客厅的灯，可以调节几种亮度。
　　他只是在毛毯被轻轻拉至脖子以下时，感觉到那原本刺眼的光似乎已经消失，才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南贺槿翻看了闻吟寒带回来的东西，发现闻吟寒囤了一堆零食，而蔬菜里面，占了一半量的，是土豆，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土豆。
　　但就他这几天做饭的经验来看，闻吟寒似乎没有特别喜欢的菜，只要量的大小合适，他就能全部吃掉，一点也不挑食。
　　买这么多土豆，是出于喜欢吗？
　　南贺槿想到曾发生在闻吟寒身上的事，眼中划过晦暗不明的暗流。
　　他将不利于保存的东西放进冰箱，然后拿着挑选好的食材，关上了厨房的门。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直到四溢的香味勾动闻吟寒的味蕾，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南贺槿才隔着毛毯将人抱着坐了起来。
　　闻吟寒还没有彻底睡醒，捏着被子发几分钟的呆，是他起床必须的过程。
　　南贺槿趁机亲了亲他的侧脸，笑得狡黠。
　　闻吟寒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今天又逛到哪里去了？”
　　将脸埋进闻吟寒的脖子，南贺槿一一向他汇报着：“去了明道观一趟，还顺道去医院探望了受伤的盛家父子，最后，去了公墓一趟。”
　　前两个闻吟寒都能理解，但为什么要去公墓？
　　南贺槿缓缓地解释道：“那里盘踞的恶鬼要多一些。”
　　所以他就是去吃了一顿自助餐？闻吟寒只是想了想那场景，心里头就有些不对劲，他推开南贺槿：“离我远点。”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南贺槿猛地抬起头，似是有些不敢相信，闻吟寒居然会嫌弃他臭？
　　他只是吃了几只鬼而已，怎么可能被染上什么味道。
　　闻吟寒却越想越觉得膈应。
　　“你今天，不准进我房间。”
　　如遭受天打五雷轰一样，南贺槿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闻吟寒一点也不留情面地推开他，自己坐上了餐桌，开始吃晚饭。
　　沙发上，被闻吟寒遗忘的手机亮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赵洺兆”三个字，像是挑动了南贺槿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闻吟寒，然后光明正大地解锁了他的手机，还当着手机主人的面，开始查看消息。
　　赵洺兆的声音传了出来：“诶，你知道盛家父子三个人，全部进了医院的事吗？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得罪什么人了，然后仇家诅咒之类的，我师父说他们身上晦气可不轻。”
　　没想到赵洺兆居然提到了这事。
　　闻吟寒似笑非笑地看着神情怪异的南贺槿：“继续往下放。”
　　南贺槿啧了一声，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赵洺兆还在发语音消息过来：“而且师父还说，那晦气的主人可不得了，这三人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还会不停地倒霉。”
　　闻吟寒听了，评价道：“真惨。”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看向南贺槿：“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
　　南贺槿把赵洺兆拉进了黑名单，然后继续说道：“他们算计你，就该付出代价。”


第38章 
　　其实就闻吟寒而言，他并不觉得这是算计，你情我愿的事，最多加了点利诱的成分在里面，也达不到算计这么高的层次。
　　闻吟寒吃掉最后一口饭，从南贺槿手中拿回手机，心安理得换掉鞋子，准备出去散散步，最近都没怎么运动过，再不走动走动，怕是会胖上两斤。
　　而此时的南贺槿，怎么还会有心思乖乖洗碗。
　　他把贴在门外的小鬼抓了进来，勒令其把今天的碗洗了，还威胁说如果洗不干净，等会儿回来就吃了他。
　　把小鬼吓得瑟瑟发抖之后，他乐颠乐颠地跟着闻吟寒出门散步去了。
　　最近身上染了不少南贺槿的味道，连自己本身的极阴体质都给压了下去，如果不是耸着鼻子凑近了闻，几乎闻不到他身上那独特的气息。
　　好处自然是有，比如他再也没碰到过一些不长眼的鬼，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至于坏处，闻吟寒瞥了一眼寸步不离的南贺槿。
　　就是太黏人了，有点烦。
　　时刻在注意闻吟寒动静的南贺槿，以为闻吟寒看他，是想说些什么，不过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自认为善解人意地主动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闻吟后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有点烦人。”
　　南贺槿委屈：“我明明对你那么好，天天给你做饭、哄睡，为什么还说我烦人？”
　　看着对方牵着自己的手，死活不愿意放开，闻吟寒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等你什么时候把用掉的钱还我再说吧。”
　　然而对于这件事，南贺槿还有另一种说法。
　　“我现在是吃你的，穿你的，还住你的房子，用你的钱，这是不是就算，你在包养我？”
　　闻吟寒猛地咳嗽起来，南贺槿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虽然没有钱，但我长得还行，而且…器大活好，包养我也不亏。”
　　闻吟寒单手撑着膝盖，咳得直不起腰，他摆摆手，让南贺槿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没脸没皮，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之前在大学的时候，也没听这位品学兼优的学长，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幻灭。
　　南贺槿直勾勾地盯着他浮上薄红的脸，不自觉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闻吟寒瞪了他一眼，改散步为跑步，把这不正经的鬼甩在身后。
　　银星花园干净起来，新搬进来的用户也多了，此时正热闹地聚集在小区广场上，还放着广场舞，也不管整不整齐，都跟着跳。
　　虽说人数比较于其他小区，人少得可怜，但这对比以往的银星花园，可以说的上是奇迹了。
　　闻吟寒跑了两圈，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南贺槿是个没眼力见的，此时正不慌不忙地跟着闻吟寒，还时不时给他加油鼓气。
　　擦掉额头的汗，闻吟寒准备去买瓶水润润嗓子，却被南贺槿拦住。
　　他献宝似的把已经捂热的功能饮料递给闻吟寒：“喝吧。”
　　闻吟寒接过，发现瓶口已经被拧开了，落入喉中，也带着丝丝的暖意。
　　“走吧，回去了。”
　　他们看了一会儿广场上笑容灿烂的人们，而后肩并肩，一起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热闹被留在后方，但喜悦已经弥散至整个银星花园，闻吟寒后知后觉：“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
　　南贺槿摩挲着他的手指：“想要新年礼物吗？”
　　晃了晃瓶中还剩余的饮料，气泡上涌，然后破裂，闻吟寒问他：“用我的钱，给我买新年礼物？”
　　“这叫借花献佛，”南贺槿低声的笑着，“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而以后，还有许许多多个新年。
　　闻吟寒打破他的美好妄想：“我活不了几年。”
　　两人周围的气温骤然冷了下去，像是凝结成冰，冻得人手脚僵硬。
　　南贺槿目视前方，语调不起波澜：“你会长命百岁，然后寿终正寝，死了还跟我在一起，你跑不掉。”
　　“寿终正寝？”闻吟寒喃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勾起嘴角，“等我老了，你还是这副模样，然后来一段爷孙恋？色衰爱弛，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
　　抬起自己和闻吟寒牵着的那只手，南贺槿指着自己：“我是变态，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口头上的花言巧语，谁都会说。
　　闻吟寒打开门，先去检查了厨房的碗筷洗的够不够干净，然后在客厅的角落找到了躲起来的小鬼，把小鬼甩给南贺槿，自己则去了浴室，准备洗去身上的粘汗。
　　南贺槿就当不知道，装模作样还想跟着闻吟寒进浴室。
　　然后被甩了一脸水，关在了门外。
　　南贺槿吃瘪，看戏的小鬼自然乐不可支，他捂着嘴，却还是捂不住那幸灾乐祸的笑声。
　　他的笑声说不上悦耳，只能说随便让一个平常人听了去，都会起上一层覆着一层的鸡皮疙瘩，因为实在是太过尖锐和难听。
　　南贺槿阴沉着脸，回头看他。
　　小鬼下意识地一哆嗦，然后自觉把自己变成了一张饼，贴回门外。
　　听着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南贺槿心里是说不出的痒，他抠了抠浴室的门，郁闷地将额头贴在门外，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才拖着步子回了客厅。
　　临睡前的故事还是接着昨天，已经讲到两位主角相识到相知，正一步步朝相恋这个阶段发展。
　　南贺槿读的很慢，这加快了闻吟寒入睡的速度。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还不忘叮嘱南贺槿：“出去记得关门。”
　　南贺槿连连应道，但心里想的却是，门肯定是要关的，但他绝不会出去。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怎么舍得浪费掉。
　　他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闻吟寒的睡颜，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分一秒也不愿意挪开视线。
　　决定周六回家去看看，完全也是南贺槿顺着闻吟寒的意思，他现在无拘无束，也无牵无挂，只要是跟着闻吟寒，去哪儿都无所谓。
　　黑夜沉寂，日升月落。
　　第二日一早，南贺槿站在原本熟悉的地方时，心神的恍惚一时半会儿甩不掉，他就趁着这股劲儿，往闻吟寒身上贴贴。
　　然而因为起的太早，闻吟寒现在的心情不怎么样，他面无表情地推开这只鬼，然后给自己戴上口罩。
　　南贺槿对他戴口罩的怨念已经很深了，就是因为这个口罩，他都没办法偷亲。
　　南贺槿的舅舅林文，住在市中心一带，是一个公司的高管，虽然在闻吟寒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完全没能看出来，但他却是实打实的富一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贱卖自己外甥的房子。
　　市中心的房价，可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但林文手里大方得很，一出手，就购入了上中下整整三层楼。
　　闻吟寒听南贺槿说林文干的这些奇葩事，嘴巴微微张着，眼中溢出些许疑惑，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好。
　　但他很少做出吐槽别人的这种事，偶尔毒舌一下，也不过是有感而发。
　　所以，闻吟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其中的意味，复杂难辨。
　　“我不能现身，不然他会被吓到提前来跟我团聚，你替我看看他就行了，反正他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活的肯定不错。”
　　说完，南贺槿还在心底补了一句：这也勉勉强强算得上见家长吧。


第39章 
　　见到林文的时候，林文正在准备往外走，急匆匆的，像是要去开什么重要会议一样，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神色凝重的男人，身穿西装，手提公文包，与闻吟寒擦身而过。
　　闻吟寒看着他的背影，和南贺槿说：“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这一大清早的，能这么着急忙慌，事情肯定不小。
　　闻吟寒没有看热闹的习惯，所以问了问南贺槿，让他拿主意。
　　南贺槿丝毫不在意：“没有什么好看的，就处理他那点破事。”
　　看来这两人，关系确实不怎么样，闻吟寒又问他需不需要回父母的家看看。
　　说到底还残留着生前的记忆，亲人自然是割舍不掉的存在，南贺槿难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他说道：“他们搬走了，可能房子也卖了吧。”
　　“这可不一定，”闻吟寒不同意他的说法，“你的尸骨还在国内，做父母的，肯定会定期回来看看，国内没有一个住所，也不方便。”
　　而就林文卖掉南贺槿房子的事情来看，闻吟寒觉得林文不太可能，会把他的姐姐和姐夫接到他那儿去住。
　　听闻吟寒这么一分析，南贺槿认为有道理，于是说道：“那我带你去看看。”
　　这次，依旧是南贺槿在前面指路，闻吟寒跟在后面看风景，和林文不同，南贺槿父母的住所在近郊，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天壤之别。
　　普普通通的独栋小房子，带一个种满各种花草的院子，用竹篱笆围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只是外表看着普通，但实际价格也不会低到哪儿去，但闻吟寒还是感慨了一句：“平淡的生活。”
　　南贺槿眼睛一亮：“你喜欢？”
　　“如果不愁钱，我就喜欢。”
　　但现在南贺槿最缺的，就是钱，他甚至还惦记着闻吟寒的钱包。
　　栅栏门关着，闻吟寒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太好私闯他人住宅，于是就在外面看了看，让南贺槿独自进去，忆思往昔。
　　这片区域在近郊，周围的住户却不少，大半都是这样的独栋小房子，应该是统一规划修建而成。
　　闻吟寒沿着柏油路在这里绕着圈圈，有刚吃过早饭的老年夫妻，正结着伴出来遛弯儿，也有牵着宠物出来散步的年轻人。
　　打了照面，就笑着互相问候一句，再错肩而过，偶尔，也会有人走着走着，就拐到了一家人的院子里，蹲着给盛开的鲜花拍照。
　　一切都祥和而安逸。
　　然而平静注定只能是短暂的，归来的南贺槿语气欢快地打破了闻吟寒的闲暇时光。
　　闻吟寒叹了口气：“看完了就走吧，先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饿了。”
　　“嗯？”南贺槿提出疑问，“早餐你没吃饱？”
　　闻吟寒回想一阵，想起来今天早餐南贺槿做了什么，他微微地拧了一下眉头：“没有，你在粥里加了皮蛋。”
　　“因为那是皮蛋瘦肉粥。”
　　南贺槿摸了摸闻吟寒的头发：“这还是你第一次明确提出来，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是这样的吗？
　　或许是吧，在以前，还只有闻吟寒一个人的时候，他从来不挑食，因为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基本都一个味儿，也没什么好挑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南贺槿这个肯主动下厨，而且厨艺还不赖的鬼，吃得出什么食材是什么味道，对此着差距就出来了，有就有了喜欢和不喜欢之说。
　　“不过，”闻吟寒话锋一转，“我应该没有买过皮蛋吧。”
　　见对方终于反应过来这事，南贺槿勾勾手，示意闻吟寒看他，等后者注意力落在他身上时，才神秘兮兮地说：“秘密。”
　　闻吟寒：“……”
　　玩笑适当，南贺槿也是惹恼了他，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那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吧。”
　　现在才九点刚过，应该还有卖的吧，闻吟寒有些不确定：“随便吃点也行。”
　　南贺槿立刻接话：“如果小笼包没有了，那我明天早上做给你吃，保证味道一定会让你满意。”
　　他们找了几家铺子，小笼包果然没有了，只剩一些比拳头还大的大包子，闻吟寒只能退而求其次。
　　勉强满足口腹之欲之后，离和赵洺兆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不少，南贺槿提议去商场买年货。
　　闻吟寒：“……你可真积极。”
　　“要早作准备。”南贺槿说得一本正经。
　　但闻吟寒不得不提醒他：“我没有钱，你也没有钱，两个穷光蛋，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还想着过年？”
　　南贺槿突然意识到这事是多么严重，他神色严肃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孙静海，让他先把钱打过来。”
　　还不等闻吟寒阻止，他转瞬便没了身影。
　　闻吟寒垂下手，希望下午见到孙静海的时候，他还安好吧。
　　不过南贺槿确实提醒到他了，临近过年，段永可不会放过他，不知道银星花园能撑到什么时候，期望不会在过年之前暴露吧。
　　手机铃声响起，闻吟寒从自己的愁思中回过神，接起电话。
　　“老板。”
　　“闻吟寒啊，今晚有没有空，来帮我看着殡仪馆吧，我得出去一趟。”


第40章 再至鼎盛酒店
　　成曳想让闻吟寒替他顶一晚上的班，自然想到了最诱人的条件：“工资照算。”
　　闻吟寒：“……”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守财奴的印象了吗？
　　那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再推辞了，闻吟寒答应下来，成曳连声感谢，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却犹犹豫豫没有开口。
　　闻吟寒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我到那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就先挂了。”
　　“好。”成曳顿了一下，提醒道：“你记得拿上护身符。”
　　“嗯。”
　　刚挂下电话，闻吟寒就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看发信人是银行，他眼皮跳了一下。
　　原以为是南贺槿又买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居然是进账通知。
　　闻吟寒举着手机，数了好几次，才终于敢确定，他现在的余额，已经达到了六位数。
　　刚才的进账信息，就是显示一个不知名用户给他打了二十万进来。
　　这钱包鼓鼓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买房前，闻吟寒看了好一阵，才恍恍惚惚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应该就是孙静海打来的，不过这件事本质上还没有解决，按理来说不该这么早打钱，估计是被南贺槿找到了吧。
　　不过现在既然有了钱，闻吟寒就可以将自己准备多时的购物车清空，终于是奢侈了一把。
　　南贺槿催完债，满身轻松地回来了，他一脸求表扬地看着闻吟寒：“我们赚钱了，去买年货吧。”
　　也不知道这只鬼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买年货这件事，闻吟寒忙着下单，没空理他，就随意敷衍了两句：“到时候再说。”
　　然后下一秒，手机就显示不在服务区。
　　看着无网络的等待界面，闻吟寒手一顿，抬眼，对上南贺槿盛着不满的双眼，他没脾气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去，超市也没有备年货，买什么？”
　　南贺槿不管这些：“管他有没有，先去看看再说，我们都没有一起逛过超市。”
　　所以说买年货就是为了跟自己一起逛超市？
　　闻吟寒望了会儿天，再次叹气：“明天去。”
　　“好。”南贺槿答应得十分迅速，就是怕闻吟寒反悔。
　　“现在去鼎盛酒店，你不准动手，也不能干扰别人。”
　　他们现在是拿人手短，自然不敢随便应付过去，所以闻吟寒警告南贺槿，南贺槿认真点头。
　　下午一点，闻吟寒抵达鼎盛酒店，和等候在门口的赵洺兆碰上面，赵洺兆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但此刻多多少少有些无精打采，特别是那只还打着石膏的手臂，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他强打起精神：“你来了？我们先进去吧。”
　　闻吟寒点点头，也不说话，这让赵洺兆有些难受：“你为什么都不问我怎么了？”
　　朋友之间相互关心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他故意装的那么难受，这闻吟寒怎么像没看到一样，问都不问一句。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闻吟寒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赵洺兆挠挠脑袋，解释道：“作为朋友，我这么难受，手还受了伤，你不该关心关心我吗？”
　　“我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闻吟寒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让赵洺兆看得憋屈不已。
　　南贺槿附在闻吟寒耳边：“这人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闻吟寒轻笑一声。
　　“两位大师……”
　　孙静海有气无力地打断了赵洺兆接下来想说的话，他倒是换了身衣服，只是脸色更憔悴了，相比起赵洺兆装出来的难受，他才是实打实的精神萎靡。
　　看他人都快站不住，要倒下去了，赵洺兆急忙去扶住他：“孙先生这是怎么了？你也出车祸了？”
　　说着，还上下打量着他，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也没受伤啊。”
　　“……”孙静海张了张嘴，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闻吟寒为了避免赵洺兆继续问下去，孙静海架不住就把南贺槿的存在暴露了，他适时插话：“那就去坐着谈吧，还是去接待室，孙静海觉得怎么样？”
　　孙静海呆愣愣地点头：“好好。”
　　三人落座，赵洺兆自来熟地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热腾腾的白色雾气飘渺不定，衬得孙静海脸色更差了。
　　赵洺兆看了闻吟寒一眼，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但奈何闻吟寒压根不看他。
　　闻吟寒把水杯捧在手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孙先生，你觉得你现在的精神状况，能清晰而确切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赵洺兆也有同样的担忧。
　　听到闻吟寒的问题，孙静海心事重重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被烫的直掉眼泪。
　　他痛苦地闭着眼，不停抹着眼泪。
　　不过片刻后，再睁开眼睛，里面倒是清明了不少，他苦笑着：“问吧，我能说的尽量都说，但涉及机密的东西，还是不能告诉你们。”
　　赵洺兆点头：“这点你放心，我们对鼎盛酒店的机密一点都不关心。”
　　话不是好话，语气也算不上平和，孙静海听着脸色都不对劲了。
　　闻吟寒手机放在孙静海桌前，屏幕上显示着百度来的谢非照片：“你应该认识他吧，鼎盛酒店前负责人，谢非。”
　　孙静海当然认识他，毕竟这人被辞退的时候，还被爆出不少丑事，在管理层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不过，你们问他干什么，那女鬼跟他有关系？”
　　“嗯，”闻吟寒告诉孙静海女鬼的原名，“那女鬼叫季凉茵，她说是谢非害死了他，如果不报这个仇，她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孙静海皱眉，有些不信：“这谢非人品确实有问题，但也不至于杀人吧。而且，那女鬼……哦，那季凉茵，之前还说是我杀了她，万一她就是随口一说呢……”
　　其实这个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只听季凉茵一面之词，确实难将这件事真正定性。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找到谢非，是罪证还是冤枉，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把这些话说给孙静海听之后，闻吟寒就保持安静，将思考的空间留给对方。
　　全程赵洺兆都没插上话，不是他不主动，而是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刚才孙静海推断季凉茵说谎时，他下意识就想反驳，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闻吟寒就同意了对方的说法，把他堵得死死的。
　　而孙静海本人，也以为会听到不同意见，但闻吟寒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越说，还越有道理似的，把他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眨了眨眼，又挤出来一滴眼泪，孙静海叹息道：“如果真和谢非有关系，那这就会成为鼎盛酒店永远都洗不去的污点。”


第41章 
　　“但有一点，”闻吟寒不得不提醒这位还在纠结的负责人，“即便是有污点，那也是已经过去的事，过去的污点和现在的生意，孰轻孰重，孙先生会分不清吗？”
　　谢非不过是过去的负责人，和现在的鼎盛酒店关系不大，但要是那季凉茵不愿意离开，执意要留在鼎盛酒店，那影响的不仅是鼎盛酒店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意，而是会断送整个酒店的未来。
　　孙静海深吸一口气：“好吧。”
　　“刚才我确实有顾虑，但不是为了保护那个谢非，毕竟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希望两位大师能理解。”
　　那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抛去顾虑，孙静海开始说他所知道的，关于谢非的一切。
　　“谢非当初能进鼎盛酒店，也说明了他的能力。”
　　但能力并不同等于人品，谢非做事果决严谨，基本找不出什么错处，对普通下属也算得上不错，所以在他进入鼎盛酒店后一段时间内，管理层下上对他的评价都算可以。
　　然而等他坐到这个负责人这个位置开始，他的心性就渐渐发生了改变。
　　还是一名普通主管时，谢非已过而立之年，但身边依旧没有见到有什么女性朋友的出现，曾不少有朋友拿这事调侃他，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怕是要单身一辈子。
　　起初，谢非听听也就过了，但这样的话越来越多，多到他心生厌烦，而那些朋友还不知收敛。
　　谢非是个好面子的人，怎么能容忍别人这么说自己？
　　他开始为自己物色女朋友，从同一级别的同事开始，到下面最基层的工作人员，只要是个年轻貌美的女性，他就要多去注意。
　　最开始，他还真的找到一个心仪的女生，卯足了劲儿想追求对方，却被性格不合这种理由拒绝，他因此难过，却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后来有一天，他见到那个曾拒绝过他的女生，和他的上司很是亲密地搂在一起，而且是刚从酒店的房间里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只是关于原因，他还想不明白。
　　直到无意间听到茶水间里的一段对话，那是两个趁着接水的功夫，想要偷一会儿懒的同事，两人天南地北聊着，忽然跳出来一个女生的名字，刚好就是谢非追求过的那个女生。
　　他两个同事的嘴里，谢非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以及那个女生为什么会选择他的上司，无非就是他在管理层的地位，低人一等，无法给她提供更好的晋升机会。
　　谢非要强得很，听了这话，于是硬生生通过自己的努力，挤走了上司，自己当起了负责人。
　　而当上负责人的第一天，他就把那名女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他就被泼了一杯凉水。
　　因为事情的真相是，这个女生和被他挤走的人，是多年的情侣关系。
　　闹了一个大乌龙，谢非却从中体验到了“位高权重”的滋味儿，因为即便女生很是硬气地泼了水之后，还是不得不迫于压力，向他赔礼道歉。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谢非不会用女性来束缚自己，他为自己工作，恋爱这种事，不是他不配，他是他不屑。
　　女人可以随时找，只要他站的够高，自然有数不清的人贴上来，喜欢就留下来玩玩，不喜欢就一脚踹开，多逍遥自在。
　　“这就是他风评不好的原因，看不起女性，认为女性不过是他的附属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像丢垃圾一样随意舍弃，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孙静海继续说道：“这些我都是听同事们说的，东拼西凑出来，所以一些地方可能存疑，不过不影响。”
　　他说他没有听过季凉茵这事，那段时间管理层也没有相关的流言，而至于谢非是怎么被辞退，他是这样解释的——
　　“他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却不想负责，就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自己看着办。那女的气不过，就把他举报了，用一段私自录的视频作为证据，证明谢非的确作风有问题，公司就把两人一起辞退了。”
　　赵洺兆听得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他问孙静海：“那之前其他被他骗过的女生呢，就没有一个出来举报？”
　　孙静海苦笑：“因为这谢非虽然有问题，但舍得为女生花钱，也不会脚踏两条船什么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没有情感纠纷，也没有财产纠纷，所以不会被举报吧。”
　　但这毕竟是一段往事，孙静海并没有直接参与，提供的信息也有限。
　　闻吟寒问赵洺兆：“季凉茵有没有说，她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大概是一年前，”赵洺兆回想了一会儿，“但她没有说具体是哪天，可能也是记不清了吧。”
　　点了点头，闻吟寒看向孙静海：“那孙先生，你们酒店的监控一般保存多长时间？”
　　“一个月。”
　　意料之中的答案，况且即便还有监控录像，估计也会被处理掉。
　　在孙静海那里得知谢非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闻吟寒问到了谢非现在的所在之地。
　　孙静海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应该是一个月前，好像是在烟海市一个酒店，叫什么来着……”
　　他喃喃重复问了自己好几遍，然后一拍大腿：“枫林酒店！”
　　陌生的名字，闻吟寒和赵洺兆都没有听说过。
　　孙静海打开地图，定位到枫林酒店，然后把手机递给闻吟寒二人看：“一个小酒店，严格说，不怎么正规，在烟海大学附近，专门做校园情侣的生意。”
　　这么一提，闻吟寒倒是有那么一点印象，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酒店，但是现在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能作罢。
　　赵洺兆站起身，向孙静海要了一张名片，说是到时候递给谢非，震慑震慑对方。
　　孙静海本人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架不住赵洺兆固执地摊着手，唉声叹气地掏出名片，放他手里，这人才满意的将手收了回去。
　　闻吟寒借着玩手机，打字给南贺槿看：“你知不知道枫林酒店？”
　　像是早就料到闻吟寒会问他，南贺槿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回答：“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我绝对清白！”
　　说着，他还怕闻吟寒不信，补充道：“我没有谈过恋爱，女朋友男朋友都没有，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闻吟寒：“……”
　　他没想问这个。


第42章 
　　枫林酒店就在烟海大学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大多是情侣入住，所以装修也算是半个情侣酒店。
　　赵洺兆看了直呼不能理解：“虽然跟着师父住了不少酒店，好的差点的都有，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丑得这么清新脱俗的酒店。”
　　随处可见充斥暧昧意味的粉色，以及朦胧的灯光，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我们酒店不正经”的讯息。
　　“这装修是不是仇家给他们设计的啊？”
　　赵洺兆打量着有些逼仄的前台，小声和闻吟寒吐槽。
　　前台此时没有人，他们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等待。
　　周围有些安静，赵洺兆无所事事地四处打量着，随即，他的视线定格在入口处的玻璃门上方。
　　“闻吟寒，”赵洺兆指着那处，“那儿挂着一块八卦镜。”
　　闻吟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般人们在大门口放一面镜子，是为了驱鬼避邪，用镜子来将灾难挡在外面。”
　　赵洺兆点点头，站起身靠近门口，想把那八卦镜看得再清楚一点。
　　“但这个八卦镜是朝着门内的，这不是把煞气往这里面送吗？”
　　他解释说，八卦镜是一种化煞工具，一般有八卦平光镜和八卦凸镜之分。
　　它的性质为遮挡户外不良建筑形状，比如墙角或者尖形的大厦等，用法就是放在屋外，如悬挂在屋檐、墙壁上，忌放在室内照人。
　　因此此物只能对外，不论任何形煞皆可化解。
　　闻吟寒在这方面的见解，自然比不上赵洺兆这种专业人士，他提出自己的疑问：“那枫林酒店的人，挂这面镜子，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煞气可不同于晦气，晦气只影响人的运气，多数不会致人死亡，但煞气这东西，一旦凝聚成型，不见血光绝不会散去。
　　赵洺兆东瞧瞧西看看，希望能找到一样合适的工具，把这镜子给它拨到另一面去。
　　枫林酒店对面是马路牙子，也不怕把煞气送到其他人家里。
　　然而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里连一件趁手的杆儿都没有，想找个凳子垫一垫，也只剩前台内部的一个凳子可以挪动，然而，前台被锁上了，没有钥匙，他只能翻进去。
　　但翻进去……赵洺兆怕自己被当成小偷抓起来。
　　闻吟寒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扔在茶几上的杂志，他没赵洺兆那么热心肠，想着法儿的替连本人都没见过的他们帮忙救命。
　　“明明这里面都没多少煞气。”
　　南贺槿在他耳边低语，湿热的气息呼呼往耳垂和脖子上洒，闻吟寒偏着脑袋，在手机上打字：“那八卦镜没用？”
　　“不是，”南贺槿环过他的腰，把人拉了回来，“镜子有用，煞气被某个东西吸收了。”
　　闻吟寒联想到了盛宴厦养的鬼，于是打字：“养鬼？”
　　南贺槿有些迟疑：“养鬼一般不用煞气……”
　　赵洺兆哼哧哼哧半天，也没把那八卦镜翻过去，倒是把自己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脱下外套，坐回沙发休息，看闻吟寒一个人低着头敲字，以为是他等无聊了，就想着找些话聊聊。
　　“闻吟寒，你那方五雷斩鬼印是怎么来的？挺厉害的，好像比我师父给的金钱剑还厉害。”
　　南贺槿还未说完的话被赵洺兆打断，脸色顿时就黑了下去，他阴恻恻的眼神落在对方身上，后者冷不丁抖了一下。
　　急忙把外套穿上，赵洺兆搓了搓发凉的后颈，嘀咕道：“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
　　轻描淡写地看了南贺槿一眼，闻吟寒回答赵洺兆：“从你师父的师父手里得到的。”
　　赵洺兆手一顿，大脑当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啊？我师父的师父？玄诚道人？！”
　　越说，他的语气越是夸张，到最后，竟然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难掩眼中的惊愕。
　　这事没有什么藏着的必要，一直没说，也是因为没人问，既然今天赵洺兆自己提出来了，闻吟寒也就顺着说了出来。
　　只是没料到，居然会让赵洺兆这么吃惊。
　　赵洺兆惊得说话都开始磕巴了：“你、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玄诚道人的？”
　　“十多年前，”闻吟寒半阖双眼，“我七岁的时候。”
　　赵洺兆羡慕不已：“真好，从我被师父收养以到现在，我都只见过玄诚道人一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也没说给我什么礼物什么的。”
　　玄诚道人的五雷斩鬼印，这意味着什么？
　　赵洺兆眼睛都快红了，师父曾好几次说过，如果要给这世间的法器排上一个名号，那他师父的五雷斩鬼印，排得上第二，就再没有法器敢争第一。
　　本就一等一的法器，再加上玄诚道人的功德和法力，足以让无数同门弟子嫉妒眼红。
　　而现在，它居然在一个普通人手里，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赵洺兆都替自家师父委屈，明明他才是玄诚道人的弟子，却一点好处没捞着。
　　看着赵洺兆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南贺槿冷哼一声：“这人还不知道怎么在心里骂你，说你拿了原属于他师父的宝贝。”
　　闻吟寒打字：“没必要，等我死了，我就把这东西还给他们。”
　　说什么死不死的，南贺槿又不高兴了，他愤愤地盯着对方：“不准乱说话。”
　　你一只鬼还在乎这些？闻吟寒懒得理他。
　　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见沙发上坐了两人，以为是来开房的客人，于是问道：“两位订房？一间还是两间？”
　　这口吻，应该是工作人员了吧。
　　赵洺兆赶紧甩开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迎上去追问那人：“我们来找人，请问您知道谢非这人吗？”
　　那人打量了他们一会儿，问道：“你们找谢经理干什么？”
　　“是这样，”赵洺兆拿出孙静海的名片，“我们是鼎盛酒店那边的人，有事情要和谢非谈一谈。”
　　鼎盛酒店的名头还是有一点分量的，那人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接过名片确认之后，他让两人稍等，自己则去前台给谢非打电话。
　　一通电话结束，那人说谢非马上就来。
　　谢非下来的果然很快，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好，急匆匆冲到前台，问孙静海在哪里，自动忽略了坐在沙发上的闻吟寒和赵洺兆两人。
　　赵洺兆故意咳嗽两声，吸引了谢非的注意力。
　　谢非不过三十来岁，却腆着个大肚子，油光满面，那价格不菲的西服似乎都快被他撑破，岌岌可危的裤子紧绷着，是旁人看了，都会觉得心惊肉跳的程度。
　　也不知道这些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沦落成这副模样，赵洺兆沉默一瞬，然后开口：“谢非先生，是孙静海让我们来找你的。”
　　至此，谢非才注意到这两人，因为闻吟寒那出尘的气质和过分冷淡的神情，让他一阵恍惚，瞄过赵洺兆时，差距一下就体现出来，回了神。
　　谢非抬起手，和赵洺兆礼貌握手：“请问孙静海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洺兆微笑：“谢非先生，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谢非一愣，然后露出恍然的神情，连连点头，带着两人朝外面走去。
　　枫林酒店的门在身后合上，闻吟寒回头看了一眼，和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前台那人对上视线，耳旁响起南贺槿的声音：“就是这人，他身上的煞气很重。”
　　满身煞气，却能心平气和地接待他和赵洺兆，如此心性，看来这枫林酒店，也是卧虎藏龙之所。
　　闻吟寒和他点头致意之后，转身跟上了赵洺兆两人。
　　谢非还不知道赵洺兆是假借孙静海之名，骗他出来，此时正满心欢喜地猜测着孙静海突然找到他，是不是有什么要事，或者想让他回鼎盛酒店？
　　他一路上提出不少问题，就是想从赵洺兆的口中得知一点消息。
　　赵洺兆心里那个慌啊，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家弟子，真不明白商界的事，也也不明白谢非口中说的那些专业名词的是什么意思，只能装模作样地点着头，微笑，希望能把谢非糊弄过去。
　　然而他越是这样，谢非脸上的兴奋劲儿越是明显，语速也是越来越快，那口水都快喷到赵洺兆脸上了。
　　赵洺兆苦不堪言。
　　闻吟寒被南贺槿牵着，不远不近地吊在两人身后，一边商量着晚上要吃什么，一边还不忘计划明天去商场囤年货，惬意悠闲，和满头大汗的赵洺兆简直是天差地别。


第43章 
　　“你想买什么？”
　　南贺槿问闻吟寒，显然他自己也没想好要买什么，所以把问题抛给了对方，反正他只需要跟着闻吟寒就行了，这些事，也不需要他担心。
　　闻吟寒看着前面走路都喘的谢非，心里想着事，没有注意南贺槿说了什么。
　　南贺槿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
　　“买什么？”闻吟寒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是你要求去的，怎么现在反过来问我要买什么？”
　　“反正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想到那条被一票否决的“没有允许，不准往身上蹭”的规矩，闻吟寒对于这种话的信任度已经不高了，他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
　　跟着赵洺兆和谢非走进一家茶室。
　　茶室人不多，赵洺兆要了一间单独的包间，闻吟寒落在最后，随手关上了门。
　　赵洺兆和谢非坐在正对面，谢非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孙静海到底找他干什么，是不是他认为的那个意思。
　　“谢非先生，你先冷静。”
　　赵洺兆擦了擦汗，继续说道：“其实今天来找你，不是孙静海的意思，是我们找你有点事。”
　　一听这话，谢非突然闭上了嘴，神情变得警惕起来。
　　闻吟寒坐在靠门的位置，防止谢非突然想溜，虽然有南贺槿到这儿，这事发生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得做好二手准备。
　　谢非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两个人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他连孙静海的影子都没见到，仅仅凭一张名片就信以为真，还乐颠乐颠跟着跑了出来。
　　赵洺兆终于不用再没话找话应付这人，大大松了口气。
　　“谢非先生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谢非不动声色：“你们是警察？”
　　“这倒不是，”赵洺兆笑笑，“我是清泉寺唯德真人的弟子，算风水捉妖鬼，道教天师一行，赵洺兆。”
　　“天师？还捉鬼？”
　　谢非拔高声音，嘲讽意味十足。
　　“谢非先生似乎不信？”
　　摊牌之后，赵洺兆就不再那么拘束，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要是不信，我给你露一手？”
　　这话引得闻吟寒都把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上。
　　谢非嗤笑一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似乎是在等赵洺兆给他露一手。
　　赵洺兆拿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神秘玄妙的符文，他将符箓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至胸口处，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猛地一动，将符箓贴在了谢非额头上。
　　谢非勃然大怒：“你这是干什么？”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破口大骂，都动不了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处部位，他的语调渐渐染上惊恐。
　　“我为什么动不了？！”
　　“谢非先生，”赵洺兆无奈叹气，“都说了让你冷静冷静，你怎么越来越慌了，这样我们可没办法谈话了。”
　　谢非眼中惊恐，但听了这话，好歹是安静了下来，不再继续骂街。
　　他是真的怕了，这像鬼压床一样，脑子虽然清醒，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这种失控感，没有人会不害怕。
　　赵洺兆把贴在他额头的符箓扯了下来，口中默念一句，便将其抛在空中，倏地燃烧起来，化作飞灰，不见了。
　　谢非瘫软在椅子上，不敢置信地动了动四肢：“可以动了？”
　　“小小的定身符而已。”赵洺兆笑得嘚瑟，他就喜欢看这种被吓到的人，“谢非先生？现在信了吧？我们可以谈谈了吧？”
　　谢非看了一眼包间紧闭的门，闭眼无力道：“说吧。”
　　赵洺兆单刀直入：“你认不认识季凉茵？”
　　原本还软趴趴瘫在椅子上的谢非，猛地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赵洺兆：“你怎么知道她？”
　　他站起来，逼近赵洺兆：“你怎么知道她的？！”
　　谢非一声更比一声狠戾，他眼中爆发浓浓的杀意，额头的青筋鼓起，突突得跳，显得整个人无比凶恶，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赵洺兆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吓得不轻，紧紧抱着自己还缠着绷带的手，就往闻吟寒背后躲。
　　于是，谢非的视线随他转了过来。
　　闻吟寒淡定地喝了口茶，问赵洺兆：“他又不是鬼，你怕什么，刚才还神气得不行，怎么，现在就不会用定身符了？”
　　赵洺兆嘟囔一句：“那是我偷偷从师父那儿拿的，我还不会画，没有多的了。”
　　所以只有一张的珍贵符箓，他就用来吓唬谢非了？
　　一时之间，闻吟寒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定身符只对人有用，我是来捉鬼的……”
　　谢非猛地扑过来想掐闻吟寒的脖子，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挡住，然后转瞬倒着飞了出去。
　　赵洺兆张大了嘴，说飞出去是真的丝毫不夸张，谢非那么敦实一个大男人，砰的一声砸在了墙壁上，然后掉在地上，还止不住地抽抽，看样子应该是摔得不轻。
　　他托着自己合不上的下巴，磕磕巴巴地问闻吟寒：“你干的啊？”
　　闻吟寒看着护在自己前面，身上还丝丝往外冒着寒气的南贺槿，点了点头。
　　“对，我干的。”


第44章 
　　赵洺兆算是有一些明白师父为什么让他对闻吟寒放尊重点了，这家伙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除了帅一点，高一点，好像就没什么优点了吧。
　　特别是他的性格，怪的要死，怎么会有人受得了这人啊。
　　之前看他施法找季凉茵的时候，还以为是借了五雷斩鬼印的力量，没想到，刚才这一出，他连五雷斩鬼印都没拿出来。
　　甚至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那谢非就飞了出去。
　　赵洺兆咽了咽口水：“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还好，”闻吟寒反应很是平淡，“你去看看谢非。”
　　他怕南贺槿出手没轻没重，真把谢非砸晕过去了，那他们今天岂不是白跑一趟。
　　赵洺兆过去看了看，拍拍谢非的脸：“喂，醒醒。”
　　还好谢非只是被摔懵了，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等身上的疼痛缓解的差不多了，他才哼哼着扶着墙坐了起来。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两个居心不轨的人，回想自己刚才离谱的经历，他明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却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击飞，直接拍在了墙上。
　　鼻间一股热流涌出，谢非下意识一摸，摸了满手血。
　　不仅是鼻子，他的口中也涌出一股铁锈味，哇的一声，他吐出满口血沫，里面夹杂这几个白色的碎牙齿。
　　赵洺兆看了直摇头，在桌上拿了一包纸巾扔进谢非怀里。
　　谢非现在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默默擦掉脸上手上的血，自己今天怕是逃不出这个地方了，深吸一口气，他缓慢开口：“我确实认识季凉茵。”
　　赵洺兆眼前一亮：“所以说，你承认是你害的季凉茵了？”
　　默然片刻，谢非叹息：“我当时只是想帮她，没想到她会掉下去。”
　　话已至此，既然和季凉茵说的出入不大，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任务。
　　闻吟寒给自己添上热水：“你们把季凉茵的尸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过自己还在微微发着抖的双手，谢非昂起头，眼中倒影着包间内不算明亮的灯光，闪过茫然的神色，似乎是在回想些什么。
　　见他半天没有动静，赵洺兆有些焦急和不耐烦：“喂，你不会是忘了吧？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谢非被赵洺兆突然的吼声吓得一激灵，愣愣地回答：“不是……我没有忘。”
　　“那就赶紧说啊！”
　　“当时，我们怕被人发现，”谢非顿了顿，“就想着一起把尸体处理掉，但十几楼摔下来，尸体已经不成样子了。”
　　“我们只能找来厨房装肉类的箱子，忍着恶心…把那些碎肉收集起来，全部装进箱子里，准备从后门运出去扔掉。”
　　谢非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继续说道：“我们出去的时候，撞上了一个男人。”
　　这个人把自己包裹在纯黑色的衣服里，连脸上也是一样，黑色墨镜、黑色口罩，在浓浓夜色中，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我怕被他发现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就想赶紧离开。但那些人把我们拦下了，甚至说，我们可以把箱子交给他处理，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谢非当时六神无主，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直接把箱子甩给了对方，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区域。
　　“所以，”谢非看着赵洺兆，满脸苦涩，“我也不知道现在，尸体在哪里。”
　　闻吟寒和赵洺兆都没料到这背后居然还藏了一个人，赵洺兆几乎立刻留给唯德真人打了个电话过去，三两下把事情说清之后，他看向闻吟寒：“有问题。”
　　谢非以为他在说自己有问题，急忙辩解：“没有！我保证，这里面没有半句假话，不然我明天出门就被车撞死！”
　　这毒誓真是张口就来。
　　赵洺兆没搭理他，而是等待着闻吟寒的回应。
　　闻吟寒当然知道他说的是那个索要箱子的男人有问题，他转头问谢非：“你记不记得他的外形特征？”
　　谢非努力回想：“他，大概一米八左右吧，反正我只有一米七五，他比我高上一点。是个年轻人，说话口音是烟海市本地的，很瘦。”
　　赵洺兆把这些记下来，全部发给了他师父。
　　脑中大致勾勒出一个形象，闻吟寒继续问道：“那他之后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
　　这次谢非回答得很笃定，他解释说：“就是因为从那之后，他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我才能放心。”
　　“闻吟寒，”赵洺兆把自己的手机给闻吟寒看，“你看师父说的。”
　　［季凉茵说找不到尸首也行，只要把谢非和当时电梯里另一个人一起带回来就可以。］
　　点了点头，闻吟寒看向谢非：“当时跟你一起处理尸体的人是谁？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谢非知道对方迟早会问到这个问题，他毫无心理负担地交代了那人的讯息。
　　“范宇洋，现在跟我一起搞枫林酒店，算是我的合伙人吧，我手机里有他的联系方式。”
　　赵洺兆按他说的，找到了那个叫范宇洋的电话号码，点击拨通，响了好几声之后，对方终于接听了电话。
　　在此之前，他顺手给谢非贴了一张哑声符。
　　“谢非？你有病啊，现在跟我打电话。”
　　对方的语气很冲，像是被人打扰了什么好事一样，再联想到他话音中抹不去的情欲，赵洺兆只是略一思考，就窘迫不已。
　　他扯了扯嗓子：“范宇洋先生，我是鼎盛酒店的负责人，孙静海，现在想和你们枫林酒店谈一笔生意，你觉得如何？”
　　没想到这人居然用骗他的那一套说辞，继续骗范宇洋，谢非闭上了眼睛，有些不忍直视。
　　“鼎盛酒店？放你娘的狗屁，赶紧把手机还给谢非，老子现在没心情听你扯淡。”
　　这还是赵洺兆第一次遇到这样满嘴脏话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闻吟寒示意他把免提打开。
　　赵洺兆照做，手机就响起对方接连不断的骂声，闻吟寒早就已经听习惯，心中平静似水，等这人骂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道：“范宇洋，现在来枫林酒店附近的诗意茶室，不然我现在就用你的生辰八字扎小人。”
　　赵洺兆不明白闻吟寒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范宇洋的反应给了他答案——
　　“我去你妈的谢非，你居然把我的生辰八字告诉别人？！”
　　“我不管你是谁，给我等着，诗意茶室是吧，老子马上就到！”


第45章 
　　谢非被贴了哑声符，现在说不出话，只能寄托于这悠然喝着茶的两人，能看懂他眼中的意思。
　　然而无论他怎么造作，闻吟寒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他，赵洺兆倒是看了他几次，但碍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实在是没有什么默契，解读眼神这种事，太难了。
　　谢非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赵洺兆才明白这人原来是想上厕所，他尴尬地笑了笑：“早说嘛，我现在带你去。”
　　指了指自己嘴巴上的哑声符，谢非刚才几次想要自己揭下来，但不知道这符箓是怎么回事，无论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赵洺兆想着包间里没有厕所，想去方便，还得出去找公用厕所，让谢非顶着一张符箓，多少有点难看，于是就给他扯了下来。
　　“我事先警告你，别动什么歪心思，你要是能跑出这茶室，算我输好吧。”
　　谢非喏喏点头，规矩地跟在赵洺兆身后，出了包间。
　　两人前脚刚走，不安分的南贺槿立刻显出了身形，他就着闻吟寒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我找只鬼把枫林酒店那个人迷过来，总觉得他有问题。”
　　他一口气把杯里的茶水喝得见了底，闻吟寒又给添上：“行。”
　　晃了晃茶杯，闻吟寒问他：“那赵洺兆手臂的伤，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南贺槿很痛快就承认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闻吟寒，怕这人因为赵洺兆的事跟他生气。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闻吟寒还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以，唯德真人还是知道你了。”
　　他之前一直不让南贺槿现身，就是怕被唯德真人了解太多重要的讯息，毕竟知道他身边有鬼，和知道这只鬼具体姓甚名谁，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毕竟南贺槿的家人还在世，这必然会成为他抹不去的牵挂，如果到时候唯德真人以此作为要挟，他该如何抉择？
　　看着飘忽不定的水雾，闻吟寒有些出神。
　　南贺槿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即便那里没有有力的心跳声，也足以承载闻吟寒所有的重量，他低声道：“不要担心，一切都很好。”
　　包间外传来脚步声，南贺槿赶在赵洺兆两人进门前，把自己隐藏了起来，乖乖坐在闻吟寒的身侧，再没有多余的举动。
　　赵洺兆嚷嚷着：“范宇洋怎么还不到，这都过去多久了？”
　　闻吟寒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离他们刚才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也不算太长。
　　才不久体验过定身符和哑声符的谢非，一句话也不敢说，自觉地缩到了角落里，用纸巾擦拭着自己身上的血迹。
　　又等了一会儿，在赵洺兆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闻吟寒突然抬起头：“人来了。”
　　赵洺兆一愣：“你怎么知道？”
　　包间的门被人打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骂骂咧咧：“谢非，你他妈都干什么了？”
　　和包间内部两个坐在木制椅子上的两个陌生面孔对上视线，男人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我走错了？”
　　“没有，”赵洺兆瞥了一眼满脸苦涩的谢非，“喏，那不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下，男人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家伙就是刚才在电话里威胁他的人，随即，他的笑容浮上狰狞，把手指关节捏的咔咔直响，反手锁上了包间的门。
　　“刚才就是你们两个说要用我的生辰八字扎小人是吧？”
　　这豪横的姿态，实在太像街头聚众斗殴的恶霸，赵洺兆都怀疑这真的是谢非的合伙人，范宇洋？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范宇洋？”
　　男人瞪他：“正是你爹。”
　　赵洺兆：“……”
　　这不是他能应付的人，十分自觉地坐到了边上，并示意让闻吟寒上。
　　闻吟寒隔着茶杯试了试水温，微抬下巴，指着他对面的位置：“坐吧。”
　　范宇洋横惯了，凡是都想着能用拳头解决，就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他不理会闻吟寒和赵洺兆两人，径直走到谢非身边，将人粗暴地提了起来，然而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对方的伤口，疼得谢非嗷嗷叫。
　　范宇洋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妈干了什么？这两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这巴掌力气可不小，打在谢非脸上，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五道清晰可见的红痕，赵洺兆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嘶了一声，似乎被打的是他一样。
　　谢非被打懵了，半天说不上话。
　　范宇洋耐心相当不好，随意把人一丢，就来到了闻吟寒对面，他表情凶狠地抱着双臂，见闻吟寒居然还能淡定地喝着茶，眼神一动，抬起腿就向他踹去。
　　闻吟寒扫了他一眼，眉头都没动一动，就看这人和谢非一样，倒着飞了出去，然后整个背部狠狠撞在墙上。
　　但相比起谢非，他的身体素质就强了许多，几乎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还有些晕乎的脑袋，惊疑不定地看着闻吟寒。
　　这人干了什么？
　　刚才因为担心闻吟寒真的被这人踹到，赵洺兆猛地站了起来，而后见着这熟悉又有点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你说你们惹谁不敢，偏偏去惹闻吟寒，真是怕自己日子过得太舒畅了。
　　然而话又说回来，赵洺兆偷偷打量着闻吟寒。
　　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了，但他还是没能发现闻吟寒到底做了什么，掐诀没有，符箓没有，连法器也没见到，真是太奇怪了。
　　赵洺兆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完全不知道，在闻吟寒的旁边，一只令他师父都觉得棘手的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旦发现有什么出格的动作，那么他就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南贺槿靠在闻吟寒肩头，稍有些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闻吟寒耳后的碎发，冰凉的手指偶尔还会触碰到对方。
　　闻吟寒懒得搭理，也就随着他去。
　　“范宇洋，你今天离不开这里，坐下来谈谈吧。”
　　赵洺兆实在是想不通，就把注意力转到范宇洋身上。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非怯生生地拉住他的手臂，语速缓慢而郑重地朝他解释了这两人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以及他们的身份。
　　范宇洋第一反应肯定是不相信，但回想到那一下被扔出去的感觉，他又有些迟疑。
　　而且，他们居然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就更加不可信了。
　　既然打不过，那逃也是一样的，他反手抓住谢非的胳膊，粗暴地拉着人就想往外走，谢非惊恐地摇着头，却无济于事。
　　然而不管范宇洋怎么尝试，都打不开面前的这道门。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脚开踹。
　　赵洺兆一看，惊呼这还得了，万一把其他人引来，他们可不好解释。
　　范宇洋就是这样的打算，即使出不去，也可以让别人来开门。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他们一点证据都没有，警方不可能会相信，只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两个人就行了。
　　然而他的脚还没落到门上，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钳制中，丝毫不能动弹，不仅如此，这种感觉慢慢从腿部往上蔓延。
　　他的身体、脖子、脸，僵硬得如同一只傀儡，然后机械地远离包间的门，走到闻吟寒的对面，被死死按在沙发上，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可他叫一声都做不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南贺槿，一不小心扯下了闻吟寒一根黑发，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想办法处理，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生怕被闻吟寒发现。


第46章 
　　一根头发而已，闻吟寒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有些事，越是掩饰就越是明显，南贺槿能安静这么久，本身就有问题，更何况，这只鬼还试图把头发给他插回去，想装作什么事也发生过。
　　闻吟寒自然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碍于现场有太多活人在，他没办法直接发作，打算回家去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范宇洋人坐在凳子上，魂已经被吓飞了，他呼吸急促，惊恐地瞪大着双眼。
　　见此情景，谢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同情。
　　他们两个现在是插翅难飞，何苦再为难自己。
　　更何况，谢非有自己的算盘，这两人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他们两个以前做过的事，也不是和那个要走箱子的人一伙，而且更不是警察，看样子也没有打算把他们送进去。
　　现在看来，他们的处境还是比较安全的，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找他们。
　　范宇洋被控制着，不能说话，交流的任务只能落到谢非身上。
　　然而事情似乎跟他想得不太一样。
　　赵洺兆见范宇洋不再挣扎之后，就自顾自给他师父打了个电话，说马上就带这两人回去。
　　谢非顿时就慌了：“你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等等，”闻吟寒叫住赵洺兆，“还有一个人没到。”
　　赵洺兆不明所以：“还有谁？”
　　谢非和范宇洋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的眼中看出疑惑。
　　而在闻吟寒所等的人进入房间之后，他们三人的困惑更加明显了。
　　赵洺兆挠挠头：“这不是枫林酒店接待我们的的那个人吗？”
　　“季闫？”谢非叫出那个人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儿？那酒店是谁在守？”
　　听到这个名字，闻吟寒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南贺槿为什么偏偏觉得这人不对劲了。
　　从一开始进门，到现在落座，都显得有些呆愣的季闫，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迷迷糊糊地环视了一圈周围。
　　生面孔熟面孔齐聚一堂，他有些局促，看向在场唯一认识的谢非和范宇洋。
　　赵洺兆想用胳膊去撞一撞闻吟寒，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在真正抬起胳膊前，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师父对他的叮嘱。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受伤的手臂。
　　“人齐了。”
　　闻吟寒忽然说了一句，赵洺兆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看向面面相觑的三人：“那就麻烦各位跟我们走一趟了。”
　　季闫还不了解情况，但谢非和范宇洋已经配合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已经排练多次。
　　他们二人跟着赵洺兆率先出了包间。
　　闻吟寒看向季闫，问道：“认不认识季凉茵？”
　　季闫目光一闪，但还是强装镇定：“你想干什么？”
　　“这问题应该问你，”闻吟寒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你跟在谢非和范宇洋身边，是想干什么？”
　　看着闻吟寒的背影，季闫眼中满是恨意，这恨意不是针对闻吟寒，而是已经离开他视线的谢非二人。
　　他咬着牙说道：“季凉茵是我妹妹。”
　　果然，闻吟寒身形一顿，回头：“你如果还想见她一面，就跟我们走。”
　　想到他这番话里的“她”字可能代表的含义，季闫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对上闻吟寒的视线：“……什么？你说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闻吟寒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包间。
　　怕他走远，季闫顾不得自己眼中忽然迸发出的泪水，有些踉跄地跟了上去。
　　至于谢非二人为什么这么配合，赵洺兆心里有好几种猜测，比如傀儡符之类的。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实是南贺槿临时从周边捉了两只小鬼，塞进两人的身体里，暂代他们二人的魂魄控制身体。
　　而赵洺兆没有发现，也是因为南贺槿实力太过强大，足以掩盖住两只小鬼的气息，在他面前演了一出“鬼上身”的好戏。
　　赵洺兆拦下两辆出租车，他和谢非二人共乘一辆，让闻吟寒和季闫坐另一辆。
　　季闫默默打开后座的门，却被闻吟寒叫住：“你去坐副驾。”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但季闫还是照做了。
　　南贺槿知道，这是闻吟寒在为他着想，顿时一股甜蜜在心头蔓延开来，他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
　　闻吟寒睨了他一眼。
　　因为季凉茵还被困在铜镜中，不能进入清泉寺，所以唯德真人就在清泉寺之外等着他们。
　　在赵洺兆所乘坐的那辆车抵达目的地，三人齐齐下车之后，南贺槿立刻收回了那两只小鬼，将它们远远抛开，而他自己，也跟着没了踪影。
　　闻吟寒下车，季闫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看着眼前只有三层楼的房子，季闫有些紧张地问道：“凉茵……我妹妹，她在这里？”
　　刚才在车上，他想了无数种他们兄妹俩见面时的情景，几次差点遏制不住掉出眼泪。
　　但现在真的到了地方，却因害怕而踌躇不前。
　　闻吟寒带着他跟上赵洺兆，而没了小鬼控制的谢非和范宇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赵洺兆一人肯定压不住。
　　好在闻吟寒此前给两人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他们一见闻吟寒，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闻吟寒看向赵洺兆：“你师父在里面？”
　　“对，”赵洺兆费力地架着谢非和范宇洋，把两人朝着那房子里拖，“他说季凉茵进不了清泉寺，所以就在这里等我们。”
　　谢非和范宇洋折腾了半天，还是被赵洺兆拖了进去，早就等在屋内的唯德真人给他们三人倒上茶，手轻轻一抬：“坐吧。”
　　顿时，除赵洺兆和闻吟寒之外的三人，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自己走到了唯德真人面前坐下。
　　而赵洺兆和闻吟寒则一人一边，坐在唯德真人的左右两侧。
　　屋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唯德真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故意咳了两声，他看着季闫，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可知引煞气入体，是什么下场？”
　　季闫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唯德真人叹气：“煞气入体，不仅会影响你自己的身体，还会影响你家人的运势，何苦为之？”
　　“他告诉我，”季闫低下头，“只有这样才能给我的妹妹报仇。”
　　冷哼一声，唯德真人面色不虞：“胡闹，煞气聚集，只会让你暴毙而亡，如何报仇？”
　　季闫哪里懂得这些，当初有人这样告诉他，他就信以为真，将八卦镜挂在枫林酒店的大门上。
　　唯德真人见他羞愧难当，也不再多言，左手取出铜镜，右手一掐诀，金光闪过，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谢非和范宇洋打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他们心头。


第47章 
　　当季凉茵出现的一瞬间，她径直扑向了谢非和范宇洋，两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狠狠压在地上，惊恐地摆动着四肢，嘴里发出怪叫。
　　季凉茵依旧穿着她那条红白相间的连衣裙，只是此刻红色占比就重了许多，她面色狰狞，死死掐着身下两人的脖子。
　　谢非和范宇洋涨红了脸，额头浮出密密麻麻的汗，绝望的窒息感让他们几乎无法思考，只是脑中对于死亡的恐惧愈加剧烈。
　　季闫焦急地看着另外三个无动于衷的人，他看不到季凉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近在咫尺的亲妹妹，总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在指引他。
　　唯德真人当然没忘了他，双指并拢，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顿时，季闫眼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铺天盖地的黑气缠绕着整个屋子，浓郁到险些遮去了头顶的灯光。
　　而这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一个将谢非和范宇洋压在身下的女人，她满头的黑发无风自动，与两个男人的惨叫融合在一起，诡谲而恐怖。
　　但季闫却再忍不住眼中的泪水，而且因为太过激动，在站起身的时候一个腿软，竟然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奔向那张牙舞爪的女鬼，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凉茵……”
　　满屋子涌动的黑气蓦然一滞，季凉茵居然松开了手，让谢非和范宇洋有了喘息的机会，她僵着身子不敢回头。
　　季闫跪倒在她面前：“凉茵。”
　　至此，他们终于见到了此次日思夜想的人。
　　季凉茵怕现在的自己会吓到季闫，急忙忙想用黑气把自己隐藏起来，季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含泪光：“凉茵，对不起。”
　　季凉茵脸上的血泪渐渐消散，她扑进季闫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赵洺兆给看迷糊了：“怎么回事？他们是情侣？”
　　“不是，”唯德真人叹了口气，“季闫是季凉茵的哥哥，虽然是同母异父，但感情一直很好。”
　　自季凉茵在烟海市失去消息之后，季闫就报了警，但是没有线索，没有人证，在一个大城市想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就在季闫即将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些传言落到了他的耳中，那个时候，恰逢谢非被鼎盛酒店开除，嫌疑自然就大了起来。
　　他跟着谢非来到了枫林酒店，就是为了能查线索，得知他妹妹的去向。
　　然而这么久，谢非和范宇洋一直对这事避而不谈，季闫半点进展都没有。
　　“有一天，一个男的找到了我，他把那天发生在电梯里的事，全告诉了我，还说，如果报警，警方没有线索，根本没办法把这两人抓起来。想要报仇，就只能听他的。”
　　反挂八卦镜，引煞气入体，然后转嫁到谢非二人身上，让他们死的悄无声息。
　　而事成之后，季闫不仅不会遭到任何怀疑，还能拿到他妹妹季凉茵的骨灰。
　　赵洺兆惊了：“师父，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唯德真人摸着胡子，陷入沉思。
　　“一年前开始布局，这人想干什么？”
　　季凉茵情绪本就不稳定，听到季闫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又变得暴躁起来，她挣开季闫的怀抱，转头扑向谢非二人。
　　她这次下手更加果断和迅速，如果不是唯德真人及时制止，只怕下一秒，这两个大活人就要一命呜呼了。
　　唯德真人劝解她：“莫要惹上人命。”
　　就闻吟寒而言，他认为让季凉茵杀了这两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报了仇，季凉茵自然了无牵挂去投胎，而害她之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皆大欢喜。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是法治社会，两个人莫名暴毙在这里，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还得看唯德真人怎么解决了。
　　唯德真人制止季凉茵，并吩咐季闫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自己则走到房间内，早就备好的祭坛前，一甩拂尘，闭上了眼。
　　赵洺兆见闻吟寒在打量他师父，于是解释道：“师父要请下面的官差，让他们来定夺这两人的罪行。”
　　闻吟寒了然。
　　怪不得南贺槿刚才跑那么快，原来是怕这个。
　　“大阴法曹，计所承负，除算减年。算尽之后，召地阴神，并召土府，收取形骸，考其魂神。”
　　听着唯德真人请神的口诀，闻吟寒问赵洺兆：“请谁？”
　　“酆都大帝。”
　　闻吟寒挑眉：“请得到？”
　　“当然不行，”赵洺兆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怕唯德真人听到，“我师父虽然很厉害，但也不可能请到酆都大帝啊，最多请到他手下的鬼差吧。”
　　他话音刚落，屋内忽然狂风大作，吹的人都有些站不稳，谢非和范宇洋凄惨地抱着对方滋哇儿乱叫。
　　灯忽闪忽闪，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赵洺兆居然都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往闻吟寒那边靠，想寻找一些安全感。
　　“闻吟寒你别怕啊，我师父很厉害的。”
　　闻吟寒：“……”
　　到底是谁在怕不用多说了吧。
　　“今日尔等唤我，所为何事？”
　　一道缓慢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在四面八方，唯德真人微微弓着腰，手上的三炷香平静地燃烧着：“今有冤魂，名唤季凉茵，因心中郁结未解，不愿就此离去。”
　　那道声音再问：“何冤？”
　　唯德真人示意季凉茵自己来解释，而季凉茵作为一只恶鬼，在面对地府鬼差时，碾压般的恐惧感攥紧了她，她嗓音微颤：“谢非与范宇洋害我……”
　　她述说着自己的冤情，而一旁的谢非和范宇洋已经吓傻了，现在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什么神神鬼鬼，这真的是二十一世纪吗？
　　听季凉茵说着那天发生的事，季闫早已泪流满面，他心疼地抱着自己的妹妹，和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只是将以前的“别怕”换成了“对不起”。
　　“哼！”
　　那道威严的声音冷哼一声，两条冰冷的黑色铁链瞬间从祭坛之上射出，缠绕在谢非和范宇洋的脖子上。
　　“活人在世间犯有杀人、强奸、盗窃者，死后发往由二殿楚江王掌管之大地狱进行受罚。直到期满之后，发往第三殿。”
　　话闭，铁链消失，连带着那道威严的声音也不再响起。
　　季凉茵看着季闫，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虽然没能亲手报仇，但现在也足够了，哥，你好好活着，我先走了。”
　　季闫眼睁睁看着妹妹从自己的怀中化作光点消散，他哽咽：“好。”
　　闻吟寒看了看时间，起身和唯德真人告别：“既然事情解决了，我就先走了。”
　　“等等，”唯德真人叫住他，把赵洺兆推了出来，“把他带上，有用。”
　　赵洺兆茫然：“干嘛啊师父？”
　　唯德真人笑眯眯地摸着胡子：“天机不可泄露。”
　　他把赵洺兆硬塞给闻吟寒，而且说什么也不让他拒绝，闻吟寒没法，只能告知这两人接下来的行程：“我要去打工。”
　　“我当然知道，但今晚上不太平，你带着他，让他多长长见识。”
　　唯德真人的眼神别有深意，闻吟寒沉默半许，点头同意。


第48章 
　　闻吟寒是同意了，但赵洺兆却还有话说，他眼巴巴地盯着唯德真人：“师父，我跟着你不是一样的见世面吗？”
　　“你跟着我能见什么世面？”唯德一把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听师父的劝，跟着闻吟寒，有肉吃。”
　　闻吟寒扯了扯嘴角。
　　唯德真人执意如此，赵洺兆真是抠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能认命地跟着闻吟寒出了门去。
　　现在屋里只剩下唯德真人，谢非和范宇洋，还有坐在地上发愣的季闫。
　　季闫刚见到自己的妹妹，虽然不是以同样的身份，人鬼殊途，但他们融在骨血的亲情是无法抹掉的，季凉茵可以认出他，他也可以怜惜地再抱一抱她。
　　至此，二十多年的兄妹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画上句号。
　　而谢非和范宇洋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闹了那么大动静，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们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道声音和两条铁链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口中说的大地狱和第三殿又是什么？
　　两人茫然地对视了一眼，见此刻唯德真人和季闫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就动起了逃离这里的心思。
　　没想到他们居然很顺利就离开了那里，当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时，他们心中还有些恍惚。
　　谢非无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范宇洋：“你说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知道我们害死了季凉茵，却又好像不打算跟我们计较了？”
　　说起季凉茵，这事更离谱，原本以为把装了尸体碎块的箱子扔给别人，再离开鼎盛酒店，就可以万事大吉，什么也不用想。
　　但其实那个死了一年的女生，竟然化成恶鬼一直盘踞在鼎盛酒店，似乎就是为了找他们报仇。
　　然而今天见到他们两人，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又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们？
　　谢非摇摇头，真是想不明白。
　　范宇洋可没他那么多心思，此刻自由了，就想着赶紧回去，然后打包行李，跑的越远越好。
　　他恶狠狠地说道：“管他妈那么多，赶紧回去收拾东西，离开烟海市，你没听到那白胡子的老头说今天晚上不太平！谁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来作恶。”
　　谢非六神无主，只能附和着他的话点点头：“好好。”
　　“妈的我就说这世界上有鬼，你之前还不信，”他范宇洋脸色阴沉，“明天我们去多求几张护身符，我就不信，他妈的活人能让鬼给吓死！”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谢非又觉得自己的脖子在隐隐作痛：“诶，你说，那捆着我们的铁链是干什么用的？我怎么觉得我脖子有点痛？”
　　一说到这个，范宇洋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扯过谢非的衣领：“让我看看。”
　　然而不管他怎么翻来覆去地看，都看不出谢非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他紧张兮兮地咽了咽口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你他妈可别吓我，整的我都觉得有点痛了。”
　　两人互相检查一阵无果，郁闷地叫了辆车，一起挤了进去。
　　屋里，季闫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振作心情之后，躬身向唯德真人道谢：“感谢您的帮忙。”
　　唯德真人笑意吟吟地摸着自己的胡子：“不用谢，季凉茵手上没有人命，可以好好地去投胎转世，下辈子生在好人家，也是不错。”
　　“至于那两个害了你妹妹的人，”唯德真人眯起眼睛，“没了证据，人世间已经不能处理，等他们阳寿一尽，脖子上的烙印就会被阴差感知到，然后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而在整个事件中起幕后推手的那个人，唯德真人会找到他。
　　人命是世间绝不可亵渎之物，谁敢算计他人，必将付出最为惨重的代价，无人可违抗天意与命运。
　　最后，季闫也离开了，只剩唯德真人，独自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
　　他动作迟缓地将祭坛上请神的工具一一收好，而后再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平静地看它燃到尽头，才撑着自己不算挺直的腰杆，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公交车上，赵洺兆嘟嘟囔囔坐在闻吟寒后面，他是真的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塞给闻吟寒，明明人家闻吟寒都不是特别愿意，非得逼迫别人。
　　他的怨念已经毫无障碍地传到了闻吟寒这边。
　　闻吟寒打开手机，刚才成曳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准备要来，得到确定答案之后，竟然直接把今晚的工钱发给了闻吟寒。
　　“辛苦你一晚。”
　　收取转账，闻吟寒开始敲字：“不辛苦。”
　　只要有工钱拿，就没有什么好辛苦的。
　　赵洺兆暗自发过牢骚之后，终于开始关心今天晚上他要去哪里陪闻吟寒上班：“诶，闻吟寒，你在哪里上班啊，还是晚班，肯定很辛苦吧。”
　　闻吟寒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殡仪馆。”
　　“啊？”赵洺兆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师父说你体质特殊，很容易见鬼，你怎么还去这种地方打工啊？这不是纯纯把自己往那些东西嘴里送吗？”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他旁边人的表情，迷惑中带着一丝鄙夷，似乎在说这些年轻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闻吟寒无言，干脆晃了晃手机，示意在手机上聊。
　　赵洺兆这才注意到周围人异样的神情，他尴尬地笑了笑，埋头开始玩手机。
　　［工资多。］
　　赵洺兆顿时想起之前师父还说，闻吟寒似乎现在挺缺钱，他了然——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你除了五雷斩鬼印，还有没有其他的护身符，镇鬼符之类的？］
　　说到这个，闻吟寒倒是记起来一件事，在他的老板成曳送他回家的那天，也问他有没有护身符。
　　那时恰好闻吟寒第二日就要去清泉寺见唯德真人，就说可以帮成曳也求一个护身符，结果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就给忘记了。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迟，闻吟寒问赵洺兆身上有没有多余的护身符，如果有，可以给他一张。
　　赵洺兆倒是很爽快，把一张折成三角形状的明黄色符箓递给闻吟寒：“给，我师父画的，回去拿个收纳小袋装起来，随身带着，保证有效。”
　　闻吟寒谢过他，把护身符收了起来，准备下次见成曳的时候，再交给对方。


第49章 
　　烟海殡仪馆离清泉寺的距离比较远，所以赵洺兆平常不怎么来这边，略有些荒凉的景色落在他的眼中，引起一阵阵惊叹：“原来城西是这样的啊，人好少，房子也不多。”
　　两人在路上随意吃了点东西填填肚子。
　　赵洺兆看腻了，就把脑袋扭了回来，开始检查他背包里还装着的东西。
　　有些是师父临时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就被师父一脚踹出了门。
　　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吓了一跳，司机突然踩了一个急刹车，赵洺兆没注意，脑门砰的撞上了前面的椅背。
　　“嘶——”
　　赵洺兆痛苦地捂着脑袋，看周围人的状态和他都差不多，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耳边稀稀拉拉地响起一些埋怨，乘客们纷纷质问司机在干什么。
　　司机估计也被吓得不轻，说话都破了音：“刚才前面有个人啊！我不踩刹车，撞死人怎么办？！”
　　一说可能撞到人，车内瞬间哄闹起来。
　　“真撞到了？”
　　“应该没有吧……”
　　“坐着干什么啊，还不赶紧下去看看！”
　　不用他们提醒，司机当然想到了这点，他发着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去查看状况。
　　赵洺兆站起来看了看，但碍于堵在前面的人太多，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无奈坐了回去。
　　刚才的急刹车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闻吟寒当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倒是没有撞到前面的立杆，反而是撞到了一堵温热的胸膛，南贺槿扶住他：“没事吧？”
　　闻吟寒摇头。
　　“没有撞到人，是路过的生魂，司机不小心看到了。”
　　听南贺槿解释之后，闻吟寒目光一闪，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生魂，意思是活人的魂魄。相对于已死者离体的鬼魂，还活着的人出体后的魂魄叫生魂。
　　生魂离体，对本人的伤害极大，如果不能将生魂及时召回，时间一长，生魂找不到回去的路，变成世间一道孤魂。
　　而失去魂魄的身体，要么直接失去所有生机，凄然离世。要么，被路过的野鬼占据身体，光明正大接替这具身体的所有的生活。
　　想要从活人身上剥离生魂，那方法就太多了，但无论哪一种，都是极损阴德的行为，若是被下面鬼差知道，免不了一顿酷刑。
　　闻吟寒之前了解过不少有关生魂的事，但真正遇到，这还是第一次。
　　司机下去围着车转了几圈，结果什么也没发现，他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啊，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仅他郁闷，车上的乘客也着急，但司机没有打开上下车的门，就只能趴在窗户边上，视线跟着司机转。
　　议论声阵阵——
　　“司机不是说有人吗？人呢？”
　　“看错了吧？”
　　“我去，这是见鬼了吧？”
　　“别瞎说……”
　　一听说见鬼，赵洺兆又坐不住了，他凑到这些说话的人面前：“诶，你们刚才说啥，见鬼了？真的假的？”
　　你一个道士问别人是不是真的见鬼，闻吟寒叹气，想不明白唯德真人怎么就教出来这样一个徒弟，蠢字当头，做事像在过家家，实力不行，脑子也不行。
　　那些人见赵洺兆满脸好奇的模样，起了兴头：“真的，我跟你说，这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就今天早上，我坐车的时候，也遇到了。而且，我的室友，他们也遇到了。都是司机以为自己撞到了人，结果下车去看，什么都没有。”
　　赵洺兆十分捧场地哇了一声：“这么玄乎啊？”
　　“那可不……”
　　搜寻无果，司机只能暗叹倒霉，爬上车，系上安全带，和乘客们解释：“不好意思啊各位，刚才是我看错了。”
　　车上嘘声一片，催促着司机赶紧开车，不要耽搁了他们宝贵的时间。
　　车辆启动，赵洺兆坐回自己的位置，埋头在手机上和闻吟寒分享刚才得知的信息。
　　［今天发生了几起同样的事件。］
　　南贺槿站在闻吟寒旁边，将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览无余。
　　［嗯。］
　　好在闻吟寒的态度安抚了他有些不爽的心情，赵洺兆只是觉得一阵恶寒，几乎是转瞬的感觉，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他纳闷地看了看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盯着闻吟寒发来的一个字，赵洺兆又想吐槽，这人就不能多打几个字吗？
　　［按照他们刚才的说法，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生魂出走，但至于是不是同一个生魂，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赵洺兆也不是真的无可救药。
　　闻吟寒打字：［可能是你师父说的，不太平吧。］
　　赵洺兆觉得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师父说的是今晚不太平，但这件事明明在早上就有了苗头，难道是要等到晚上才能集中爆发？
　　他突然想给师父打个电话……
　　这活儿他是真的干不了啊。
　　“不是同一个，今天一天内，烟海市最少有五个人同时丢了生魂，很巧的是，他们现在就躺在同一个医院。”
　　至于南贺槿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还得感谢盛家三父子，因为那五个人所在的医院，就是他们先前入住的那个。
　　五个？
　　闻吟寒蹙眉，人数未免有些太多了。
　　赵洺兆还在纠结给他师父的电话要不要打，手机就忽然响了起来，正好是唯德真人。
　　“师父！”
　　他的语气中满是激动，相比起轻描淡写的唯德真人，就显得沉不住气。
　　“徒弟啊，明天你和闻吟寒去一趟中心医院，那里有人需要帮忙。”
　　今晚上的事都还没走着落，就开始安排明天的去处了？赵洺兆为自己叫屈：“师父，你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徒弟现在很害怕啊，你也不知道帮帮忙，只知道压榨我。”
　　“什么叫压榨？”唯德真人慢悠悠地说，“这叫锻炼，况且，还有闻吟寒在旁边看着，不会出事的。”
　　赵洺兆知道闻吟寒比他厉害，但现在的状况哪是他们两个年轻人能解决的啊？
　　“相信闻吟寒。”
　　唯德真人也不多解释，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留下赵洺兆握着手机欲哭无泪。
　　他告诉闻吟寒：［师父叫我们明天去中心医院一趟，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看来唯德真人已经算到了，闻吟寒略一沉吟。
　　［知道了。］
　　［你真去啊？！干啥都不知道，师父多半是坑我们的，要不我们不去了吧？这烟海市又不是只有我们清泉寺，不如让明道观去，胡定沧那家伙都闲多久了。］
　　赵洺兆的确尊敬他的师父，但这并不妨碍他会埋怨，他确实不想去中心医院，那里每天死的人太多，怨气凝结，阴气太重，时常会出一些十分棘手的事。
　　他曾跟着师父去过几趟，被吓得腿肚子打转转，几乎是扶着墙回去的，那里给他留下的阴影，估计一辈子都抹不去。
　　［你可以不用去。］
　　车辆停下，闻吟寒率先起身下了车，赵洺兆急匆匆跟着他，赶在关门前几秒也下了车。
　　刚下车，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把赵洺兆冻的鼻涕都流了出来，闻吟寒看不下去，从包里拿出一包纸扔给他。
　　“谢谢啊。”
　　赵洺擤完鼻涕，才有时间问闻吟寒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可以回去，不用跟着我。”
　　虽然知道这人说的是明天去中心医院的事，但闻吟寒的语气，总让赵洺兆觉得他是在暗示自己，现在也不用死乞白赖地跟着他。
　　赵洺兆觉得自己有些生气了：“师父都说了让我跟你一起去，要是我临阵脱逃，他肯定我揍我的。”
　　闻吟寒敛眸：“哦。”


第50章 
　　赵洺兆既然打定主意要紧跟闻吟寒，就不会再改，他背好自己的背包，亦步亦趋地跟上对方的步伐，脸上神色坚定。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闻吟寒来说，都无所谓，只是赵洺兆在这儿，南贺槿始终不能现身，难免觉得憋屈。
　　他一憋屈，脑子就开始想该怎么办能把这人从闻吟寒身边踹开。
　　赵洺兆紧了紧衣服，双手插进兜里，牙齿止不住地发抖，他见闻吟寒居然把左手放在外面，大为震惊：“闻吟寒，你手不揣兜里，不冷啊？”
　　闻吟寒侧身，看向一脸沉思的南贺槿，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这只鬼热乎得不行，怎么可能会冷。
　　他摇摇头：“前面就是烟海殡仪馆，赶紧走吧。”
　　还有几分钟就到六点，两人赶在整点前，关上了殡仪馆大堂的门，门内至少暖和了一些，闻吟寒把地毯下的钥匙拿起来，放在桌上。
　　桌旁有一个小暖炉，看样子应该开了有一会儿，不然这里面的温度也不会和外面差那么多。
　　赵洺兆呼出一口冷气，将冰凉的围巾取下来，叠放在一旁，他四处打量着周围：“好冷清啊。”
　　闻吟寒坐在双人沙发上，神色有些疲惫：“等会儿就热闹了。”
　　联想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赵洺兆冷不丁抖了抖：“你这么一说还怪瘆人的，就是不知道师父说的不太平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金钱剑，几张不同颜色的符，香炉，三炷香，还有张道陵天师的画像。
　　赵洺兆忙乎着整理这些东西。
　　闻吟寒今天忙了一下午，有些困，南贺槿把他揽在怀里，低声道：“睡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意识开始模糊，但闻吟寒还惦记着，他们这样的姿势会让赵洺兆看出来不对劲，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向赵洺兆。
　　南贺槿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没事，等会儿我也让他睡一觉，不会被发现。”
　　既然这样，闻吟寒就没有什么好顾虑了，他栽进南贺槿怀中，呼吸随即变得平稳起来。
　　赵洺兆把张道陵天师的画像竖起来，将香炉放在其前方，然后点燃三炷香，恭敬行礼之后，将香插在香炉之中，弯下腰静默几秒，才松了口气似的露出笑容。
　　“祖师爷保佑我，今晚平平安安度过。”
　　只可惜他只带了三炷香，不能让闻吟寒也给祖师爷上上供香，不过作个揖还是可以的吧。
　　赵洺兆回头叫闻吟寒：“诶，闻吟寒，你要不要也来求祖师爷保……”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白眼一翻，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不一会儿，喜感的呼噜声在大堂内回响。
　　从来没被别人呼噜声打扰过的闻吟寒，几乎是瞬间就皱起了眉头，隐隐有转醒的趋势。
　　南贺槿急忙帮他掩住了这恼人的呼噜声，然后阴郁地看了一眼赵洺兆，心中闪过几条杀人灭口的好法子，但念及这可能会吵到闻吟寒，才慢慢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屋里，闻吟寒沉睡着，小暖炉源源不断地输送来怡人的温度，这是刚好适合睡眠的温暖，耳边很安静，枕着的胸膛也够宽厚，这让很难不让人安心入睡。
　　只是赵洺兆就有些惨了，他是毫无准备摔下去的，现在整个脑袋垂在沙发外，岌岌可危，像是随时都能摔下去。
　　即便摔不下去，醒来的时候，也百分百会落枕。
　　而此时的殡仪馆外，阴风阵阵。
　　吹过树梢时，还发出鬼哭狼嚎似的响声，声声凄厉有如冤魂在低泣，空无一人的马路，连车辆的影子都见不到，路灯滋滋闪烁着，几秒后，像是不堪重负般的彻底熄灭。
　　从公路肉眼可及的尽头，黑暗慢慢袭来，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的缓慢逼近。
　　“吟寒，醒醒。”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闻吟寒的眉眼，耳边是南贺槿的低语，将他从梦境中温柔唤醒，意识渐渐清明，如纤羽般的睫毛微颤，睁开，便对上南贺槿沉静带着冷意的眼。
　　修长的食指落在唇间，蛊惑呢语：“它们来了。”
　　闻吟寒一时没能理解他口中的“它们”指的是谁，就又听南贺槿说道：“我现在得去处理另一件事，如果你这边你不能解决，就叫我。”
　　难得看南贺槿眼中这样凌厉，想来这事应该很急，闻吟寒勾唇低笑了一声：“去吧。”
　　但即使是这样情急之势，南贺槿却被闻吟寒一抹笑勾去了魂，心中竟然生出干脆就这样留下，陪着他的打算。
　　深吸一口气，南贺槿蓦地用额头抵住闻吟寒，他们四目相对，互相望见对方眼底的汹涌流淌，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着，再分不清彼此。
　　南贺槿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这样耀眼而诱人的闻吟寒：“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没了踪迹。


第51章 
　　闻吟寒屏住了呼吸，等到彻底感受不到南贺槿的气息之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有些不太明白，南贺槿刚才那番动作的意味着什么，或者是想表达什么，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垂眼思索。
　　而他自己，早就习惯去接受牵手和拥抱，连当做哄人的工具把初吻都送了出去，现在却因为一个近距离的接触，就乱了心神。
　　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但这些问题闻吟寒还是没能想明白。
　　“闻吟寒，你在想什么啊？”
　　赵洺兆满眼困顿，仰着头打了个哈欠，见闻吟寒还靠着发呆，于是问了一嘴。
　　“没什么。”闻吟寒动了动头，把长时间不动的酸涩感消去，“你怎么醒了？”
　　“你应该问，我怎么睡着了？”
　　说着他还表情痛苦地扶着自己的脖子：“睡的时候还没注意睡姿，总感觉现在有点落枕。”
　　他小心翼翼地扭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他、真的、落枕、了！
　　闻吟寒不知道他刚才是怎么睡的，也不太关心，脑中盘旋着南贺槿临走之前的话，门外狂风大作，的确像有大事即将发生的模样。
　　“我天，”赵洺兆惊呼一声，“外面阴气好重。”
　　他把放在裤兜里的八卦罗盘拿出来，上面的指针都因为受到影响而开始疯狂乱转，这个八卦罗盘还是唯德真人后来给他的，他还没捣鼓明白。
　　只知道这玩意儿指路挺好使。
　　赵洺兆歪着脑袋，在手机上百度怎么治落枕，看着看着就觉得肚子有点饿，他顺手点开了某团外卖app，还不忘问闻吟寒要不要也来点。
　　闻吟寒目光平静地看着外面：“不用，我劝你也别点。”
　　“为什么？”赵洺兆捏着手机，有些不理解，“你难道不饿啊？刚才你就吃了一点，怎么熬得住？”
　　窗外的风一直没有停过，呼呼吹着，像是想把人也掀翻，赵洺兆了然：“哦，你说这风啊，是挺大的，人送外卖都骑的电瓶车，确实有些不安全。”
　　无奈只能放弃点外卖的打算，赵洺兆瘫在沙发上哀嚎：“好饿啊。”
　　闻吟寒晚上确实吃的不多，但现在也不觉得饿，而且这才不到十点，离他们吃完饭也才过去三个小时，怎么能饿得这么快。
　　大堂外的停车场空空荡荡，一辆车都没有，被风一吹，大片大片的枯枝落叶杂乱地飞了起来。
　　赵洺兆嗷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也学着闻吟寒的模样盯着外面看，只是这故作深沉的模样，看起来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喜感。
　　忽然，他们二人的视野中多了一道身影，有些模糊，从暗处走到硕大的照明灯下，影子被分出好几道。
　　由于离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沉默着，敲响了殡仪馆的门。
　　赵洺兆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瞠目结舌地盯着外面，结巴着问闻吟寒：“有、有人大半夜来殡仪馆敲门？”
　　嗯了一声，闻吟寒主动站起来，去开了门：“请进。”
　　毫不客气地说，这还是赵洺兆第一次看到闻吟寒礼貌待人的时候，这很难不让他觉得震惊。
　　那人一头黑色的头发，身材偏瘦，个子不高，闻言笑了起来，笑容很是腼腆，这人还真不是什么陌生人，就是之前找他要一幅字的学习委员，张远。
　　张远有些拘谨地坐在闻吟寒对面，他身上还穿着那天在教室的衣服，似乎到现在都没有换过。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停打量自己的赵洺兆，小声地打着招呼：“你好，我是闻吟寒的同班同学，张远。”
　　“你好你好，”赵洺兆急忙挂出笑容，“我是他的朋友，赵洺兆。”
　　这人居然一点都没发现面前这个张远有问题，闻吟寒体会到了无奈的感觉，他看向张远：“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说到这个，张远忽然愣住，皱着眉头陷入回忆中：“我……也不知道，好像就迷迷糊糊走到这儿了，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经闻吟寒这么一提醒，赵洺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悄摸着拿出八卦罗盘，只见那龙形的指针，正一动不动地指着那名叫张远的人。
　　张远不是人！
　　得知这么个消息，赵洺兆话都不会说了，他居然连这人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还乐呵呵地跟他聊天。
　　赵洺兆羞愧地低下头。
　　张远面对闻吟寒的盘问，是一问三不知，什么也说不上来，急得都快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听了全程的赵洺兆忽然一愣，这不就是被剥离生魂的表现吗？
　　他看向闻吟寒。
　　闻吟寒冲他点了点头，表示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不过这缕生魂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张远揪着自己的头发：“我记得，好像是有人给我指过路。”
　　“谁？”赵洺兆追问。
　　然而张远能记得有人给他指路已经很不错了，还想期望他说出是谁，简直是痴人说梦。
　　答案还是不知道。
　　赵洺兆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和闻吟寒讨论起有关生魂的事：“他的生魂能走到这儿，而且形神未散，应该是身体就在不远的地方。”
　　“嗯，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到这边来的。”
　　张远不明所以：“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但没有人搭理他，因为赵洺兆已经被闻吟寒的说法吓到了：“不会吧？”
　　还不等闻吟寒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生魂离体不久，沾染活人气息，这对于那群孤魂野鬼来说，可是大补之物，虽然有部分会顾忌阴间法律，若是吃了生魂，便不可入轮回，只能留在下面受刑，但总有一些例外，对吧？”
　　有些恶鬼在人间东躲西藏，他们不屑轮回转世，只肖望通过蚕食同类，获得更多更强的力量，虽然无法真正融入活人世界，但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不老，这样诱人的事，怎不能引来它们？


第52章 
　　“所以，有人将张远的生魂故意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那些寻着味儿来的孤魂野鬼弄死我们？”
　　赵洺兆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这无冤无仇的，谁这么心狠手辣？”
　　“无冤无仇？”闻言，闻吟寒勾起嘴角，“你真以为季凉茵的事，就这么结束了？”
　　这怎么又说到季凉茵，赵洺兆谦虚地提问自己的疑惑：“难道没有吗？季凉茵被阴差带走了，谢非和范宇洋被因果链打上印记，他俩犯下的罪行必不可能逃脱惩罚，还有那个季闫……”
　　他忽地一停，然后茅塞顿开似的睁大了眼睛：“我们把季闫救下来了，按照师父的说法，季闫引煞气入体，不出多久，必然会暴毙而亡，而现在，他心中郁结一解，再由师父替他散去煞气，他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越想，赵洺兆觉得自己的说法越有道理，他掏出手机，想立马给师父说清楚这件事，然而手机一直显示打不通，他还以为是师父又逛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自己不在服务区。
　　他转头问闻吟寒是不是也是一样的状况。
　　闻吟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点头：“这说明，它们来了。”
　　说着，他把五雷斩鬼印摆在赵洺兆放置的张道陵天师画像之前，与香炉并排。
　　而赵洺兆此时才发现，香炉中的三炷香，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并且熄灭后的形状，还是两短一长，这是极为不妙的预兆。
　　赵洺兆看了，心头都是一跳。
　　而张远的生魂，因为离体的时间越来越长，此刻已经隐隐有了陷入迷蒙的趋势，闻吟寒随手在抽屉里找出纸和笔，把张远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递给张远，并告诉他，每隔一分钟，就读一次上面的名字。
　　张远看了他一会儿，才迟钝地应了声好，把纸拿在手中摊开，略带生涩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张、远。”
　　只要没忘自己的名字，到时候找到张远的身体，唤魂的时候就会容易一些，成功率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简单处理好张远的事，闻吟寒才回头继续摆弄他的五雷斩鬼印。
　　赵洺兆也把自己的符拿了出来，将两枚黄色的贴在通往外面的门上，其他颜色也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符箓的材料类型包括金色、银色、紫色、蓝色、黄色五类，金色符箓威力最大，同时要求施法者的道行也最高，消耗的功力也最大，银色次之，紫色、蓝色又次之，威力最低的是黄色，这也是最普通的符箓。
　　赵洺兆的道行，能将黄色符箓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已是不易，他手中还有两枚蓝色和两枚紫色的，那是唯德真人留给他保命的东西，所以非特别紧急情况，他绝不会动用。
　　金钱剑在他手中展示出原本的模样，赵洺兆握着，神色严肃，如临大敌般紧紧盯着门外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闻吟寒就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动用了，他总共也就一个五雷斩鬼印，不过现在他不能催动体内的阴气，不然只会引来更多难缠的东西。
　　所以……
　　他划破自己的手指，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滴在五雷斩鬼印上，然后瞬间便消失不见。
　　赵洺兆嗅到血腥气，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大叫：“闻吟寒，你在干什么？”
　　闻吟寒不明就里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又突然咋呼起来：“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赵洺兆指着他还在滴血的手，“哪有人一开始就血祭的啊？如果等会儿是场持久战，你怎么办？难不成还能把血放干？”
　　“没那么严重。”
　　等五雷斩鬼印吸饱鲜血，流露出的威压让赵洺兆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去，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天地灵宝？仅凭几滴血能把五雷斩鬼印催动到这种程度。”
　　这可不是几滴血就能办到的事。
　　但闻吟寒没有细说，只是含糊道：“你想多了。”
　　赵洺兆砸吧砸吧嘴，他现在算是有点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紧跟着闻吟寒不放了，以后要是真把关系处好了，他厚着脸皮问对方要点血用来画符。
　　且不说镇鬼威力如何，就说用来请神用，怕不是真的能把酆都大帝他老人家请上来。
　　用干净的纸巾压着指腹的伤口，等到不流血之后，闻吟寒把纸巾团成团，直到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沾了什么的程度，才将其扔到垃圾桶里。
　　做完这事，他回头看着赵洺兆，好似不经意地说：“这事不要告诉别人，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赵洺兆赶紧点头：“嗯嗯，我保证不跟其他人说，连师父我也不告诉！”
　　反正师父他老人家多半早就已经知道了，不用他再多此一举。
　　他脸上神情不似作假，闻吟寒重新给香炉里的香点燃。
　　他神情漠然，心想只希望到时候可以瞒过南贺槿，不然怕是免不了又是一阵闹腾，他可不想哄坏脾气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张远还在念着纸上的字，虽然脑子有些迷糊，但还是明白那就是他的名字，他不能念错，更不能忘记。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将殡仪馆的大铁门吹得哐哐直响，而安装在外面，用来照亮整个停车场的照明灯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此时，只剩大堂内一盏灯在支撑着，为二人提供一处亮敞之所。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靠近。
　　赵洺兆能清晰感知到这点，他放慢了自己的呼吸，举起金钱剑。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最先出问题的，居然不是大堂通往停车场的门，而是他们身后，那代表着停尸房的方向。
　　有节奏的敲击声远远传来，隔着长走廊，似乎有人在那头，耐心地敲着门。
　　赵洺兆猛地调换方向，却不知是该对着门外，还是屋内，犹豫半响，决定侧着身子，两边都做好防备。
　　他问闻吟寒：“你们这殡仪馆还有后门？”
　　“不是。”
　　看着三炷香安安稳稳的燃到尽头，闻吟寒拿起蓄势待发的五雷斩鬼印。
　　“那边是停尸房。”


第53章 (加更加更！)
　　“停尸房？！”
　　赵洺兆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就是说，我有点怕，毕竟那玩意儿真的有点可怕。”
　　闻吟寒看着桌上系成一串的钥匙，思考成曳走的时候有没有把停尸房的门锁上，片刻后，他拿起钥匙，对赵洺兆说：“你先守着这边，我去看看。”
　　“不行！”赵洺兆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不是最忌讳分开行动吗？万一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到时候等闻吟寒回来，恐怕只剩替他收尸的份儿了。
　　但不去确认有没有锁门，始终留着一个隐患也不是办法。
　　闻吟寒打量赵洺兆贴在门上的两张符：“它们能撑多久？”
　　“不知道，”赵洺兆不敢打包票，“多则三四分钟，少的话，可能一两分钟？”
　　“够了。”
　　闻吟寒让赵洺兆带着张远，决定三人一起去查看那边的情况：“动作快点。”
　　听到他的催促，赵洺兆自然不敢耽搁，一把扯起张远，当然也不忘安抚他：“没事，你继续念。”
　　张远被他揪着衣领，乖乖点头。
　　就这样，由闻吟寒打着头阵，三人齐齐朝着停尸房的方向走去。
　　闻吟寒打开走廊过道的灯，煞白的灯光打在墙壁上，不过是定定看了一会儿，竟然让赵洺兆觉得有些头晕。
　　他甩了甩头，不敢再看。
　　穿过走廊，尽头就是异常静谧的停尸房，刚才诡异的敲门声不见了，只留下泛着冷光的铁门，好似一切正常。
　　闻吟寒检查一阵，发现成曳真的没有锁门，于是拿出钥匙，准备给它锁上。
　　可是下一刻，他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模模糊糊的脚印，看不出是有人出来还是进去过，联想到之前偷尸体的事件，他还是决定再进去看看。
　　赵洺兆一百个不愿意：“你进去就行了！有事大声叫我！”
　　随即，他又觉得“大声”这个行为似乎和闻吟寒有些搭不上边，就换了种说法：“或者制造点大的动静，我立马冲进去救你！”
　　谢过他的好意，闻吟寒推门而入。
　　停尸柜常年保持低温，即便是外面，温度也高不到哪儿去。
　　闻吟寒拿过出入记录表，一一对照着上面的信息，开始核查有没有尸体丢失。
　　一个人要一次一次地拉开停尸柜，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也不怪赵洺兆躲在外面，不敢进来。
　　在闻吟寒工作的那段时间，他有注意过，成曳所有的尸体摆放，都是头朝内，脚朝外。
　　成曳的解释是，为了避免刚打开柜子就跟一个死人脸对脸。
　　有些人死不瞑目，就算被人抹下合眼，但后续还是会睁开那双死白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些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的人。
　　翻到倒数第四个停尸柜的时候，闻吟寒一顿。
　　不知道是成曳的失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还真就遇到了成曳说的那种情况。
　　死者是名男性，已经僵化的脸结了寒霜，白色的挂在他的眉头，下面则是那双雾沉沉的眼睛，没有丝毫生机，但却能准确无误地盯上闻吟寒。
　　平躺的姿势，想做到这样，必然要将头微微昂起才行。
　　闻吟寒默念一遍往生咒，隔着手套合上了这名男性的眼睛。
　　就像赵洺兆说的，无冤无仇，就没必要害怕，反正如果这尸体真的活了，第一个被找上门的，肯定不是他。
　　一次性手套勒得他手腕有些疼，闻吟寒加快了动作，直至打开最后一个柜门，里面空空如也，他核对记录表上的信息。
　　上面说这个柜子是家属今天派人来取走火化的。
　　那既然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
　　闻吟寒轻舒一口气，退出停尸房，将一次性手套和口罩都扔进专门的垃圾桶，看向满脸佩服的赵洺兆：“回去吧。”
　　赵洺兆乐颠乐颠地跟着他：“你好牛啊，我胆子要是有你一半大就好了。”
　　“多练练就行。”
　　“我从小到大被师父拉着看了不知道多少，还不是怕。”赵洺兆可不信闻吟寒这种套路化的回答。
　　排除停尸房的问题，赵洺兆明显放松了不少，他把张远又按回沙发上，还叮嘱他不要偷懒。
　　他话音刚落，噗的一声，贴在门上的两张符突然燃烧起来，形成两道巨大的火焰，虽看起来吓人，但真要摸上去，才发现那火焰其实一点都不烫，触感反而是人体能接受的温暖。
　　赵洺兆凝神：“来了。”
　　沉甸甸的五雷斩鬼印握在手中，闻吟寒低低嗯了一声。
　　张道陵天师的画像静静摆在那里，沉着威严地看着屋中的一切，闻吟寒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着，刚才也为算是为他添了三炷香，既然受了香火，如果不保佑他们平安无事，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符纸燃烧，照不亮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被灼伤，发出声声嘶吼。
　　头顶的灯开始闪烁，赵洺兆眼睛一瞪：“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急奉祖师茅山令，扫除鬼邪万妖精。急奉太上老君令，驱魔斩妖不留情。吾奉三茅祖师急急如律令敕！”
　　他手中金钱剑蓦地闪出一缕灵光，融入门口正在燃烧的符纸中，符纸火焰更盛，照亮了之前照不到的地方，那些青脸獠牙、丑陋无比的东西霎时无可遁形，被符纸火焰扫过，爆发出一阵阵哀嚎。
　　但火光渐渐暗了下来，数不清的恶鬼敏锐地察觉到，又纷纷聚到一起，试图破开由符纸化成的结界。
　　结界与赵洺兆相关联，结界受到冲击，赵洺兆也是一声闷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闻吟寒见状，拿起五雷斩鬼印，在张道陵天师的画像上印下五雷斩鬼符，然后将画像递给赵洺兆，示意他把画像贴在门上，代替那两张燃烧殆尽的符纸。
　　赵洺兆接过，毫不犹疑就贴了上去，张道陵天师的威压加上五雷斩鬼符，一时间震得那些东西没了动静。
　　得以喘息，赵洺兆才注意到，闻吟寒是用的什么印下那道五雷斩鬼符，他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这么放血，身体怎么吃得消？”
　　这倒是，闻吟寒眼前的东西都有些重影，他晃了晃脑袋，回去之后得让南贺槿给他做点养气补血的东西，不然说不定还真等不到那天，就扛不住一命呜呼了。


第54章 （加更加更！）
　　暂时压下门外那群虎视眈眈地东西，赵洺兆和闻吟寒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他目光呆滞：“你说我们今天晚上，为什么来这儿受罪啊？”
　　闻吟寒是应他老板成曳的顶班通知，而赵洺兆自己，则是因为他师父的硬性要求，两人都有不得不来这里的理由。
　　而偏偏，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门外那么多鬼东西，也还好只有幽魂和恶鬼混在其中，要是来一只厉鬼，赵洺兆觉得自己多半会交代在这里。
　　“你说我师父那么厉害，肯定算到了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他怎么还把我往火坑里推？”
　　谁知道，闻吟寒半阖着眼，有些打不起精神。
　　见他这副模样，赵洺兆直叹气：“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吧，说放血就放血，伤身伤神的。我这里又不是没有保命的东西，虽然你不怎么待见我，但我也不会看着你死是不是？”
　　闻吟寒只是不放心别人而已，无论今天他旁边是赵洺兆，还是唯德真人，他的做法都不会变。
　　没有人会毫无保留地关心除自己之外的个体，自私是本性。
　　他还有事情没有办完，所以要排除一切可能导致意外出现的因素，他只信自己。
　　闻吟寒不回答，赵洺兆已经习惯了，嘴里还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就是说啊，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就不能把我当朋友看吗？我赵洺兆有时候是蠢了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我靠！”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从后方猛地扑了出来，将赵洺兆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洺兆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估计肩膀传来一阵剧痛，然后转瞬变得冰凉，似乎再不受他的控制，几秒后，他彻底感觉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存在了。
　　闻吟寒翻起身，来不及念镇鬼咒，将五雷斩鬼印砸向那压着赵洺兆的东西。
　　那东西被五雷斩鬼印一激，尖啸一声，跳跃着火速离开了大堂，消失不见。
　　赵洺兆惊恐地看着闻吟寒：“我感觉到不到自己身体了！”
　　闻吟寒皱着眉，视线落在赵洺兆的肩头，那里，是一个血淋淋的伤口，看形状，应该是被刚才那东西活生生撕咬出来的。
　　阴气随着伤口入体，蔓延到全身，现在赵洺兆除了脑子和一双眼睛、一张嘴能动之外，其他都已经僵硬得如刚从停尸柜里出来的尸体一样。
　　刚才去停尸房，居然真的检查漏了，闻吟寒心情不太妙，想到赵洺兆这伤口，跟他最起码有一半的关系，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他这副模样落在赵洺兆眼里，就解读成了他自己伤势太重，可能要完，眼中染上一丝绝望，赵洺兆快哭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还这么年轻，连女朋友都没交过，不能这么早死啊，也不能让师父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闻吟寒打断他：“闭嘴。”
　　不得不说，黑着脸的闻吟寒威慑力不低于赵洺兆见过的任何一人，甚至还能隐隐压他师父一头。
　　于是，他乖乖闭嘴了。
　　闻吟寒耳边清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五雷斩鬼印，问赵洺兆：“祓除阴气该怎么做？”
　　经他这么一说，赵洺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阴气入体，他松了口气：“念念咒就行了。”
　　“哦。”原来这么简单，闻吟寒点点头，“那你自己念吧。”
　　赵洺兆愣住：“啊？”
　　闻吟寒借着五雷斩鬼印上还剩的血液，在赵洺兆额头上盖下一印：“啊什么？你还想让我给你念？”
　　五雷斩鬼印刚落下，赵洺兆就觉得自己浑身一阵轻松，脑袋也清明了不少，听到闻吟寒的话，忍不住腹议：他怎么敢请闻吟寒这尊大神。
　　闻吟寒见这人没什么大问题，就直起身子，扭头走向刚才那东西消失的方向：“你看好张远。”
　　给自己念了几遍典咒，觉得手脚能动了，赵洺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叫住闻吟寒：“你自己去啊？”
　　“那边柜子里有医疗箱，你先给自己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赵洺兆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会听到闻吟寒在关心他？
　　飘飘忽忽地去拿出医疗箱，赵洺兆还有些回不过神，太玄幻了，今晚那么刺激的经历都不如闻吟寒那几句话来的玄幻。
　　他心里想着事，一个没注意手上的力气，把自己疼得嗷嗷叫。
　　怎么说呢，还好伤的是打石膏的那只手，不然他都没法给自己处理伤口了。
　　赵洺兆看着坐在沙发上痴痴愣愣的张远，默默哭泣——为什么受伤的永远是他？他明明啥都没做。
　　离开大堂，温度立即降了下来，闻吟寒按下开关，白炽灯顿时照亮整个房间，里面除了几张桌椅，空空如也。
　　环视一圈，他退出去锁上门，然后走向下一个房间。
　　一一排查完，最后只剩尽头的焚尸炉。
　　好像从入职到现在，闻吟寒还没有进过那个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上锁。
　　闻吟寒走了过去，试着推门，吱呀一声，门居然就这么顺利的推开了，没有丝毫阻滞感。
　　他脚步一顿，耳边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放缓呼吸，闻吟寒不知道焚尸炉所在房间的灯开关在什么地方，只能调出手机手电筒，亮度有限，但也聊胜于无。
　　嘴里念着镇鬼咒，待到最后一句落下，他猛然推开门，五雷斩鬼印金光大作，配合着手机电筒的光，他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正蜷缩在角落，怀里捧着成曳用来人道主义处理的骨灰盒，一把一把抓起里面的骨灰，死命往嘴里塞，因为骨灰里还残留一些烧不尽的骨头渣，所以才有了闻吟寒听到的那些声音。
　　那东西嘴里还残留着刚才啃食赵洺兆的血肉，被五雷斩鬼印一照，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它表情痛苦，却还是抱着骨灰盒不放手。
　　即便是随着闻吟寒的靠近，五雷斩鬼印对它的伤害越来越大，它已经虚弱到几近透明，也死不放手。
　　是幽魂。
　　连恶鬼都算不上的东西，怎么会伤到赵洺兆？闻吟寒有些疑惑。
　　“闻吟寒，救命——”
　　身后忽然传来赵洺兆的呼救声，闻吟寒猛地掉头跑向大堂，赵洺兆说得没错，他还真的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幽魂不过是幌子，就是为了骗他离开大堂。


第55章 
　　大堂已经黑下去了，完全看不清具体的状况，只听到赵洺兆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环绕着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间隔一会儿，还能听到张远念自己名字的声音。
　　看来问题还不是太严重。
　　但仅靠手机的手电筒根本照不了多远，闻吟寒摸索着去找开关：“赵洺兆？”
　　结果因为对这里的布置不是太过熟悉，一不小心踢掉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把赵洺兆吓得不轻。
　　“闻吟寒！”他带着哭腔，一路奔着闻吟寒这边跑来，此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紧紧抓着闻吟寒的胳膊，“符箓用完了，那些东西想吃了我，师父的金钱剑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总之就是，一件事都没干好。
　　以前跟着师父历练，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乌泱泱一大群鬼，像有组织似的，齐心协力冲破了他的结界，流着涎水，满脸贪婪地朝他扑了过来。
　　它们甚至顾不上张远。
　　赵洺兆挥着金钱剑，倒是轻易能将普通幽魂斩杀，但一遇到厉害一点的恶鬼，就觉得吃力起来。
　　有恶鬼不顾金钱剑对其的灼烧，生生咬住了剑身，试图用自己的鬼气去污染金钱剑，赵洺兆可以砸掉一只两只，但扑上来的恶鬼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的阴气也影响到电路，视线受阻，赵洺兆顾此失彼。
　　没办法，只能暂时将金钱剑舍去。
　　他用掉一枚蓝色符箓，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拉着张远躲了过去，但符箓的威力是与时限的，他又实在舍不得用第二张，只能扯着嗓子叫闻吟寒回来救命。
　　“他们好可怕，我想回家了。”
　　赵洺兆躲闻吟寒身后：“暂时还没有厉鬼，出现但我觉得它们也快来了。”
　　他还有三张符箓，一张蓝色，两张紫色，想撑过去肯定是没问题，但得不偿失，赵洺兆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办法：“要不我们跑吧，带着这个人的生魂，到时候找到肉身了在给他塞回去。”
　　然而他的提议却遭到了闻吟寒的拒绝：“你离开，我留在这儿。”
　　“为什么？”赵洺兆不理解，“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那些鬼搞人海战术，把你撕来吃了？”
　　闻吟寒看着外面漆黑的一片，轻声道：“冲我来的。”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正远远迎着风而来，他勾出一丝冷笑，扯开赵洺兆的手，指尖点在他的眉心，顿时，金光闪过，转瞬又消失不见。
　　赵洺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闻吟寒居然主动走出了他用蓝色符箓清理出的空间，那几乎就是去送死！
　　“闻吟寒你疯了？！”
　　赵洺兆下意识就想跟着出去，但在彻底踏出边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跟着我，”闻吟寒回头瞥了他一眼，“私事。”
　　他说完，一股庞大到骇人的阴气猛然从他身体中爆发而出，其汹涌程度，竟然将普通幽魂撕成了碎片，而还算比较完好的恶鬼，也统统被掀翻在地。
　　赵洺兆瞪圆了眼睛，师父是告诉他闻吟寒体质特殊，但现下，这真的是活人体内能藏匿的阴气？就算是极阴体质也不至于会这样吧，他曾见过几名同样为极阴体质的人，其中没有任何一个能比得过闻吟寒。
　　他懵了。
　　闻吟寒脚步不停，缓慢地朝着黑暗中某一处走去，然后弯腰，将赵洺兆扔掉的金钱剑捡起来，拿在手中随意挥了挥，觉得还算趁手，就笑了一声：“赵洺兆，我借来用用。”
　　赵洺兆讷讷地回答：“好……好。”
　　凝结成股的阴气如攀延的毒蛇一般，迅速将整把金钱剑缠绕起来，或许是从未感受过这样浓郁的阴气，金钱剑居然微微地颤动起来，像是在抵抗闻吟寒的使用一样。
　　随手一挥，将重新扑上来的恶鬼轻易斩断，恶鬼惨叫着化为灰飞，消散不见。
　　从他能在黑暗中清楚地找到金钱剑，到干脆利落地斩杀恶鬼，向着门外走去，全部过程，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甚至闻吟寒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神色更是平静到让人以为他正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赵洺兆瞠目结舌。
　　闻吟寒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抬头看着挂在空中的半轮弯月，熠熠的月辉突破云层，极浅极淡的洒在地面上，映照出停车场大致的轮廓，倒是让视野比在大堂好了许多。
　　而同样盘旋在半空，一团幽黑的雾气翻腾着，令人忍不住浑身战栗的压迫感自其中散发而出，闻吟寒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似的挪开眼。
　　但这个东西落在那团黑雾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黑雾猛地无限扩张起来，几乎是眨眼间，就将闻吟寒笼罩其中。
　　“又见面了。”
　　一道嘶哑而朦胧不清的声音乍响在闻吟寒耳边，听得人身心都觉得不适，闻吟寒不耐地半阖眼帘：“确实，又见面了。”
　　那声音桀桀的笑了起来，似乎很是愉悦：“可惜我本体不在这边，不然今天你可跑不了，暗自庆幸吧。”
　　他话音刚落，黑暗中便响起另一道不属于闻吟寒的人声，冷冽肃杀，像藏了数不尽的杀意在里面——
　　“该庆幸的是你。”
　　南贺槿凭空出现，落在闻吟寒身边，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那团黑雾：“连现身都不敢，这么怂吗？”
　　“一只小小鬼煞，”那黑雾冷哼一声，“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南贺槿眼底尽是冷意：“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么跟我说话？”
　　从南贺槿出现开始，闻吟寒就将注意力从黑雾那里分散开，等南贺槿放完狠话，才侧头去看他：“你的事情处理完了？”
　　“嗯。”
　　南贺槿从他手中取下金钱剑，毫无怜惜之意地扔到地上，心情转好开着玩笑：“你拿着它，我还挺怕的。”
　　“怕什么？”
　　闻吟寒缓缓地收敛了周身翻涌的阴气，视线落在自己空出来的掌心，直到南贺槿填补了其空缺，紧紧握住他之后，才状似无意地说道：“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你舍不得。”
　　听到这回答，闻吟寒没有说话，片刻后，才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这一人一鬼对自己视若无睹，竟自顾自地调起了情，这把黑雾里的东西气得不轻，伴随它一声怒吼，如利箭般的黑色雾气一股股冲闻吟寒他们所在的地方激射而去。
　　破空声袭来，闻吟寒淡淡地看了一眼，无动于衷。
　　南贺槿则是嗤笑一声，似乎是在笑这东西未免太自不量力，一个分身而已，也敢在他面前动手。
　　原本被他压抑着的气息瞬间铺设开来，转瞬就冲散了萦绕在周围的黑雾，那东西感知到，尖啸一声：“你……！”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无法用黑雾影藏的身体便像破布一样，被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连最后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闻吟寒意有所指地看向南贺槿，却被他一把按进怀里，力道之大，让闻吟寒觉得被手臂勒着的地方都有些隐隐作痛：“干什么？”
　　“没什么，”南贺槿的声音很沉，“就是想你了。”


第56章 
　　赵洺兆护着张远，看着闻吟寒一步一步走向门外，再由黑雾完全隐去其身形，他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外面始终没有什么动静，赵洺兆脑中不可遏制地冒出来一些不太好的想法，他呸呸两声，把这些想法甩了出去。
　　幽魂和恶鬼已经被闻吟寒杀的差不多了，赵洺兆有些唏嘘，本来由他来用金钱剑斩杀，这些幽魂和恶鬼还有去轮回的机会。
　　但刚才，金钱剑之外笼罩着闻吟寒极为纯净的阴气，硬生生将唯德真人留在金钱剑里的功德压了下去，如此，那些被斩杀的幽魂厉鬼，只能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和张远是安全了，但闻吟寒却生死未卜，赵洺兆拿出手机看了看，发现还是不在服务区，忍不住叹气：“师父，你让我们来这儿，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他安抚好张远，让他躲在里面不要出去，遇到什么丑东西就大声叫人。
　　张远傻傻愣愣，不明白赵洺兆所说的“丑东西”是什么，但这人话语中掩饰不住的关心他能感受到，于是神色坚定地点头：“好。”
　　想了想，赵洺兆还是肉痛地拿出那张蓝色的符，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朝着闻吟寒在的地方而去。
　　他嘴里念叨着：“闻吟寒你可不能出事啊，我师父可宝贝你了，我师父的师父也宝贝你，我虽然不宝贝你，但也不想你出事啊……”
　　蓦地，外面黑漆漆的景色一变，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一清而空，连受到影响的照明灯也恢复了正常。
　　赵洺兆忽地愣住，还在往外倒豆子的嘴大张着，因为太过震惊而忘了合上。
　　照明灯下，闻吟寒和一个男人紧紧抱在一起。
　　风不吹了，枝头的叶子也不动了，此番岁月静好、时光如水的模样，跟刚才阴气翻涌，杀意腾腾的闻吟寒，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压根比不了。
　　也是这个时候，赵洺兆才知道，闻吟寒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笑容，可以这样纯粹和平静。
　　闻吟寒看到了他，拍了拍南贺槿的背：“有人来了。”
　　南贺槿慢腾腾地松开他，凉飕飕的眼神直往打扰别人好事的赵洺兆身上瞟，后者被他这么一盯，后知后觉尴尬起来：“就……不好意思？”
　　从刚才回来开始，闻吟寒就察觉到南贺槿身上的气息又比之前强横了一些，现下出现在赵洺兆面前，对方半点异样都没发现。
　　也不知道这只鬼刚才干什么去了。
　　闻吟寒带着南贺槿走向赵洺兆：“张远怎么样了？”
　　“没事，”赵洺兆有点怕闻吟寒旁边跟着的那个男人，又忍不住想去打量，“你刚才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位……是什么情况？”
　　他实在是想不到该怎么去称呼那个人，怕因为不够礼貌而被当场咔嚓掉。
　　“碰到了一个老熟人、不，应该是老熟‘鬼’，有点怨结。”
　　可刚才闻吟寒刚才的模样，可不像“有点怨结”，赵洺兆噎住，但这毕竟涉及别人的隐私，他不太好开口直接问，就敷衍着哈哈两声，将这事揭了过去。
　　然后，他所有的注意力就只剩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男人。
　　赵洺兆这样鬼鬼祟祟偷看南贺槿的模样，属实有些好笑，闻吟寒抬眼看了看南贺槿，思量片刻之后，扭头朝赵洺兆介绍道：“南贺槿，我男朋友。”
　　“啊？”
　　赵洺兆觉得自己如果表现的太过震惊，可能会让这两人以为他歧视同性恋人，于是赶紧给自己找补：“哦哦，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忽然加重了力气，一道灼热的视线粘在他的侧脸，不知怎么的，闻吟寒心里某处也跟着一动，他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这奇怪的感觉。
　　赵洺兆见两人脸色如常，悄摸着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但他始终不敢和南贺槿打招呼，低着头走在两人前头。
　　闻吟寒打开大堂的灯，三个人围着重新开始运转的小暖炉团团坐，除了多了一个人之外，其他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替张远把凌乱的头发理好，赵洺兆发现闻吟寒给他的纸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就再给他写了一张，只是字可能有点丑，张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两个是什么字。
　　“张、远。”
　　赵洺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窝回了自己的单人沙发，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他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开始朝他师父倒苦水，头也不抬，自觉把空间留给了闻吟寒和他男朋友。
　　闻吟寒刚才动用了不少阴气，现在难免觉得有些疲乏，半阖着眼无精打采。
　　南贺槿还沉浸在刚才闻吟寒对他的称呼上，嘴边始终勾着浅浅的弧度，满眼笑意地注视着闻吟寒，自然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困了？”
　　话刚说完，也不等闻吟寒回答，他已经把人圈在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睡：“那睡一会儿。”
　　闻吟寒发现自己只要不在床上，其他时候的睡眠似乎都离不开南贺槿的怀抱，明明是一只鬼，胸膛却温暖得过分，不自觉让人沉溺贪恋。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不过是他的分身，杀了也没用，”闻吟寒回想起刚才的那团黑雾，眼中闪过憎恶，“真希望下一次，它能把本体送上门来。”
　　“会的。”
　　南贺槿捂住他的眼睛，低声呢喃：“迟早有一天，我会替你杀了他。”
　　闻吟寒想说不用，他自己可以，但模糊的视线与意识，让他深深沉入南贺槿的温暖中，再无法思考其他。
　　闻吟寒睡下了，南贺槿抬起头，刚好对上赵洺兆偷瞄的视线，对方猛地涨红了脸，为自己解释道：“不是，我没有偷看，就是不小心，不小心看了一眼。”
　　南贺槿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头一歪，也跟着睡了过去。
　　不过按他现在这个姿势，恐怕醒来后腰会酸上很长一段时间。
　　张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在几人中流转，以为现在到了睡觉的时间，就将手里的纸张规规整整折好，选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开始睡了起来。
　　殡仪馆外，吹了半夜的灯，终于停歇了一会儿。
　　只是黑暗中虎视眈眈的存在，还不愿意离开这里，盘旋着，发出不甘愿的低吼，却无法靠近殡仪馆半分。
　　待到天色渐明，那些东西才退了去。


第57章 
　　赵洺兆睡得香，呼噜震天响，吵得一旁张远根本睡不着，但他胆小，不敢有什么怨言，只能忍着受着，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受气包。
　　天边的第一缕亮光投入殡仪馆大堂，随之而来的，还有来接班的成曳。
　　他看着这里莫名多出来的两个人，还有乱糟糟的大堂，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南贺槿轻声唤醒闻吟寒，告诉他有人来了。
　　闻吟寒眨了眨眼睛，眼底尽是困倦，但看到成曳的时候，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老板。”
　　“昨晚上发生什么了？”成曳看不到张远，直接坐上他所在的地方，还好张远提前躲开了，他不明所以地盯着成曳，面露不满，这个人为什么抢他的位置？
　　闻吟寒一醒，赵洺兆自然就跟着醒了过来，他迷迷瞪瞪地看着张远：“你怎么不念你的名字了？”
　　他压根没注意在做出这番举动之后，成曳朝他投入惊疑不定眼睛，似乎搞不清这人是在说胡话，还是故意整他？
　　“这位是殡仪馆老板，成曳。”
　　闻吟寒及时开口，把成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指着赵洺兆，给成曳介绍：“这个是我朋友，赵洺兆。”
　　赵洺兆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想到刚才自己干了什么，就一阵后悔，如果不解释清楚，怕不是会被别人当神经病看待。
　　他咧开嘴角，笑容灿烂：“陈老板，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成曳神色微妙地和他握手：“你好。”
　　介绍完赵洺兆，自然就轮到南贺槿了，闻吟寒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上面没有没被南贺槿衣服硌出来的印子，确定没有之后，他同样采用了昨晚的那套说辞。
　　“这是我男朋友，南贺槿。”
　　南贺槿微微颔首：“你好。”
　　成曳：“……你好。”
　　带朋友来就算了，居然把男朋友都带来了，再看大堂的杂乱，成曳真的忍不住会多想，为了不让自己的脑子被那些奇怪的想法侵占，于是他又问了闻吟寒一遍：“这里，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闻吟寒看向赵洺兆：“是我朋友有些闹腾，他会处理的，不好意思。”
　　突然背锅，赵洺兆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了，他勉强维持住微笑：“抱歉，我现在就处理。”
　　说着，他还真就捶捶自己的腰，然后开始忙里忙外，把东倒西歪地装饰一一摆正，再将地上的垃圾扫干净，动作之迅速，连成曳都没答应过来。
　　直到赵洺兆来问他垃圾袋该扔到哪里，他才一拍脑袋：“算了算了，不用忙了，昨天晚上辛苦你们，我来是为了关门的，你们先走吧，我自己收拾。”
　　听成曳说又要歇业，不仅闻吟寒觉得奇怪，连赵洺兆也忍不住好奇追问道：“为什么要白天关门啊？”
　　闻言，成曳只是笑了笑，不过那笑容里，多多少少有些苦涩：“没办法啊，偷尸体的人还没找到，我放不下这个心。”
　　赵洺兆对之前尸体失窃事件有所耳闻，却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人还没找到。
　　“警方那边没说什么吗？”
　　他不知道警察已经来过，而且带走了一个嫌疑人，可闻吟寒知道的一清二楚，成曳看向闻吟寒：“你们先回去吧。”
　　似乎是自己问的问题让对方介意了，赵洺兆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尴尬。
　　成曳一心只想让他们离开合力，闻吟寒也没什么再待下去的理由，于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上南贺槿和赵洺兆，一起出了门。
　　张远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经过成曳的时候，他瞪了后者两眼，结果发现对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把他当空气，就更生气了。
　　赵洺兆追上闻吟寒，十分不理解地问道：“你老板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我说错话得罪他了？不然我怎么觉得他是在赶我们走啊？”
　　出来之后，闻吟寒才想起来自己在焚尸炉房间看到的东西，那幽魂偷吃骨灰盒的骨灰，被他打断，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不知道成曳看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距离赵洺兆提出自己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闻吟寒压根没有搭理自己，他郁闷：“闻吟寒，我跟你说话呢。”
　　闻吟寒回神：“什么？”
　　他好好想着事，却被赵洺兆打断，这让南贺槿看了去，心里自然不乐意了，他现在是拼命忍着自己的怒气，不表现出来，吓到别人。
　　但无论他多努力去隐藏，终归还是做不到彻底压抑住，比如，同样作为鬼的张远就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他默默远离了这个看起来就很恐怖的人。
　　赵洺兆却毫无察觉，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哦，这个，”闻吟寒看了一眼南贺槿，“他可能脾气比较怪吧。”
　　赵洺兆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张远都能察觉到南贺槿的变化，闻吟寒肯定也能，所以才留心多看了他一眼。
　　南贺槿此时的心情完完全全写在脸上——他现在很不爽。
　　而导致他不爽的原因，闻吟寒还没搞明白。
　　“唉，师父又开始发信息，叫我们一定记得去中心医院，片刻都不能耽搁。”
　　赵洺兆发出哀嚎：“救命啊，我才刚从虎口脱险，现在又入狼窝，师父为什么总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真的是他的徒弟，而不是恨之入骨的仇人吗？”
　　他忽然说到中心医院，倒是提醒了张远，只见他眼中猛地迸发出亮光：“中心医院！”
　　赵洺兆被他吓一跳，问怎么了。
　　“我记得我之前在中心医院看病。”
　　张远激动地抓住赵洺兆的胳膊，然而一个没注意，扯动了赵洺兆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洺兆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中心医院看病，然后呢？”
　　“然后，”张远回想一阵，“我听到了铃铛声，很清脆的那种小铃铛，有点吵，我想去提醒戴铃铛的人，这里是医院，需要安静，然后……我晕了过去，后来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铃铛声？
　　赵洺兆沉思一阵：“确实有用铃铛作为法器的，而且用处大部分是招魂引魂之类。”
　　闻吟寒听了，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他看着脸还黑着的南贺槿，想了一会儿，然后学着这只鬼以前用在他身上的法子——
　　撒娇似的晃了晃两人十指交握的手臂，问：“陪我去中心医院一趟？”


第58章 
　　砰——
　　什么在南贺槿心底炸开，让他一时之间愣了神，等看到闻吟寒的眉眼清晰可见的冷了下去，他才蓦地勾出一抹极为绚烂的笑容，若无旁人地紧紧将闻吟寒抱住：“好。”
　　“迟了，”闻吟寒把人推开，自顾自走到了前面，“现在不需要了。”
　　在他转头的一瞬，南贺槿准确地捕捉到了他嘴边微微弯曲的弧度，淡薄又勾人。
　　于是也笑着跟上去，半哄骗半请求的，又把手牵了回去。
　　落在二人身后的赵洺兆：“……”挺好，反正也没人会在乎一个单身狗的死活。
　　张远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想和赵洺兆交流心得：“作为同性恋人，他们是知道最顾忌他人目光的一对，这是不是就说明了，他们的感情特别好？”
　　“这还用说明？”赵洺兆忿忿，“他们俩就差把狗粮亲自喂到你嘴里了，长点心吧我的学生仔。”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张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跟眼前这个人没什么区别，很正常啊。
　　而赵洺兆逗他：“我算出来的，厉害吧。”
　　张远总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想了半天反驳的话，结果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昨天晚上那个东西，”南贺槿斟酌了一下措辞，“它的气息很奇怪，像鬼，但人气又占了一大半。”
　　闻吟寒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它本来就是半人半鬼。”
　　没想到闻吟寒直接下了定论，南贺槿追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朋友了，”闻吟寒的口吻添了些嘲弄，“终归是知道点底细，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一想到闻吟寒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南贺槿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戾气，他垂下眼帘，遮去眼底阴郁，语气却平静的可怕：“是不是，跟你的母亲有关？”
　　在前不久，南贺槿也提到过闻吟寒的母亲，与他们对峙时不同，那是闻吟寒第一次在他面前表达出自己的抗拒与怒火，并直接了当地告诫他不准再提。
　　而现在，闻吟寒听了，只是偏了偏头，神色淡淡地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瞥了一眼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赵洺兆以示警告，南贺槿想了片刻，还是告诉闻吟寒：“你的梦，我曾经无意中进去过几次，看到了一些东西。”
　　梦？闻吟寒倒是没想到会和这个有关，他想起之前梦境中，那道怎么也看不清的身影，如此再抬眼去看南贺槿，从深邃的眉眼开始描摹，抚过鼻梁，再落至那轻抿的唇。
　　熟悉感似乎让两道身影慢慢重合……
　　闻吟寒下意识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会唱歌？”
　　“我会，”南贺槿回答他，“我还唱过给你听。”
　　得到肯定的答案，闻吟寒心情有些复杂，他摆摆手，示意南贺槿暂时不要说话，让他安静一会儿。
　　可南贺槿刚闭上嘴，赵洺兆就默契十足地凑了上来：“你们谈完啦？”
　　南贺槿睨他，眼中是何意味不言而喻，但师命难违，赵洺兆只能硬着头皮把话继续说下去：“那个，我师父又发消息来催了，还说我们这么慢吞吞地走下去，等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一口气把师父想你表达的东西说完，赵洺兆缩着脑袋又回到了张远身边，还试图用张远瘦削的身材来挡住自己。
　　但张远也顶不住南贺槿的眼神，他哆哆嗦嗦地扯了扯赵洺兆的衣服：“你别拿我挡，我也怕啊……”
　　这两人表现未免太过夸张，闻吟寒咳了一声，南贺槿立马收回视线，解释道：“我只是吓吓他们。”
　　闻吟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车辆来往的马路，殡仪馆这边有些偏僻，正常情况下，出租车不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他们运气好，一辆显示空车的出租车远远驶来。
　　赵洺兆看明白了闻吟寒的意思，于是主动往外站了一些，抬手招呼出租车。
　　车慢慢靠了过来，赵洺兆回头提醒张远：“你等会儿站车顶上。”
　　张远懵了：“啊？”
　　赵洺兆突然想起来，他们好像忘了告诉张远，他现在其实不是人，于是三言两句极快地解释了一下他现在所处的状态，终于在出租车停下之前，成功把张远劝到了车顶。
　　而赵洺兆，则是毫无负担地坐到了副驾驶，告诉司机目的地：“去中心医院。”
　　司机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条道上拉到人，而且除了副驾上那个除外，其他两名男生长得还十分养眼，只是，他没看明白这两人手拉手是什么意思。
　　赵洺兆系好安全带，看司机正满脸好奇地通过后视镜打量着后排的闻吟寒和南贺槿，他冷汗刷得就流了下来，赶紧叫了司机一声：“司机师傅，赶紧开车啊，我们还有事呢。”
　　“哦哦，”司机坐直身体，启动了车辆，“中心医院是吧，很快就到啊。”
　　闻吟寒没有注意到司机的眼神，他垂着头，看着自己和南贺槿交握的手发呆。
　　不得不说，南贺槿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干净、节骨分明，因为皮肤偏白，从视觉上展示出冷感，但握上去才知道，他指间每一处肌肤，都温暖得不像话。
　　而自己，闻吟寒看到那处因为经常割破放血的指腹上，已经结出了难看的痂，交错纵横，无论什么时候去摸，都会感受到那令人不适的粗糙感。
　　南贺槿肯定也知道，不然他的指尖，也不会有意无意地触碰那处伤疤。
　　想到之前自己为了不让南贺槿发现，把沾了血的纸藏起来，闻吟寒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蠢，还是笑自己不切实际的奢望。
　　“吟寒。”
　　听到南贺槿在叫他，闻吟寒抬起头迎上他的双眼：“怎么了？”
　　南贺槿的眉头微微皱起，藏不住其中的担忧：“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闻吟寒别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
　　这么明显的抵拒，让南贺槿的心情转瞬急下，他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内，是什么让闻吟寒的态度发生了这样剧烈的变化，他试图去询问对方，但结果始终是避而不谈。
　　“吟寒，为什么不告诉我？”南贺槿哑着嗓子，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无限拉近两人的距离，直至闻吟寒觉得有些危险的程度。
　　“我可以替你分担，可以为你做所有事，只要你想要的，我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实现它，你告诉我。”
　　闻吟寒忽然失笑。
　　“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将手放在南贺槿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你也什么都不用做，待在我身边，陪我走过这段路就行了。”


第59章 （加更！）
　　至于这段路能走多久，闻吟寒没有说。
　　或许长时间的相处与陪伴，让他已经模糊心动和习惯之间的界限，他接受南贺槿将自己圈在他的领属范围之内，算是妥协，也算是给自己一次尝试的机会。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闻吟寒暂时考虑不到。
　　他笑着揉揉南贺槿的头：“明白了吗？”
　　闻吟寒时起时落的心情让南贺槿摸不着边际，但既然闻吟寒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只要你不离开我。”
　　赵洺兆无意间瞥到连坐车都要粘在一起的两人，捂着腮帮子，觉得一阵阵牙酸，纠结着要不要提醒这对情侣，注意一下影响，毕竟这车里，还有两个大活人加一只生魂呢。
　　而张远坐在车顶，扑面而来的疾风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他惬意无比地张开双臂，享受着这平时作为活人压根享受不到的快乐。
　　对于南贺槿的要求，闻吟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小，但南贺槿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把心中蔓延而出的阴暗面重新压了回去，眼底笑意纯粹：“那就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闻吟寒侧眼瞧他：“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你不喜欢？”
　　这是什么问题？闻吟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南贺槿轻轻捏着他的侧脸，柔软的触感险些让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低低咳了两声，他才说道：“可是你都笑了。”
　　“有吗？”闻吟寒反问他。
　　“当然。”你现在也是笑着的，很好看。
　　南贺槿失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可自扼对着那薄薄的唇吻了下去。
　　然后他就被闻吟寒一巴掌拍开，还被勒令在未经同意之前，都不准再他再碰自己一下，不管是手，还是其他部位。
　　这次是光明正大地亲到了，南贺槿心情特别好，也就乖乖随着他去，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一时半会儿。
　　赵洺兆哭了，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现在不仅猫死了，连带着他这只狗也死了，死的安心且平静。
　　除司机外，两人两鬼各怀心思，难得在抵达中心医院之前，给车内还了一片安静。
　　“钱给了啊。”
　　司机确定车钱到账之后，才关上车窗，把车开走了。
　　是赵洺兆给的钱，他之前在孙静海那儿赚了一笔钱，现在也不算心疼。
　　不过真当他站到中心医院大门前时，心里的退堂鼓还是打了起来，他挠了挠脑袋，问闻吟寒和南贺槿：“你们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没想到南贺槿这次居然在帮他说话：“吟寒，去吃早饭吧，不然胃会疼。”
　　“我没有胃病，”闻吟寒没有搭理这两人，带着张远率先走进了中心医院，“先把事情解决。”
　　张远的生魂离体时间越来越长，再拖下去，只怕会给他的三魂七魄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害。
　　况且，这里面至少还有四名同样生魂离体的人，他们的生魂还不知道在哪里，寻找这个过程同样会浪费时间，而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赵洺兆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对中心医院的阴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看向闻吟寒：“走吧！”
　　张远不明白赵洺兆为什么这么害怕中心医院，他想问赵洺兆，却发现对方脸色煞白，嘴唇也在微微发着抖，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戳他的痛处。
　　闻吟寒倒是大概能够理解赵洺兆的恐惧来源于何处。
　　中心医院人员来往密集，生老病死、意外伤残、生产夭折……等等太多随时可能死亡的存在，有些人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停止了呼吸，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保持着死前的状态，在医院不停徘徊。
　　孕妇因为难产，而孩子死在腹中，连人间的第一面都没能见到，怨气怎么能不重？
　　其他各种死法更是层出不穷，缺胳膊断腿，甚至脑袋都被削掉半边，脑浆混合着肉糜悬挂着，摇摇欲坠。无论是病房还是手术室，随处随处都可能趴在、挂着一个恐怖的鬼影，普通人看不到，但赵洺兆却能一览无余。
　　他师父不怕，他却怕得不行。
　　偏偏大多猝死之人的魂都处于混沌状态，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没去投胎的时候，就在医院内部乱逛，常人视他们为无物，终于碰到一个有人能看到他们，就争着挤着往赵洺兆眼前凑。
　　那时候赵洺兆还不经世事，哪里遇到过这样的群鬼乱舞的景象，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此刻，赵洺兆抖了抖腿，似乎又感受当初裤子湿漉漉的感觉。
　　闻吟寒能理解，但不打算放过他，走了一段，还不忘回头催促一下，让他赶紧跟上。
　　赵洺兆欲哭无泪：“来了。”
　　中心医院还是一如既往人头攒动，赵洺兆半捂着眼睛，跟在闻吟寒后面，看着他神色镇定地询问护士站张远的病房在哪里。
　　“三楼右手边316号病房。”
　　“好的，谢谢。”
　　“不客气。”
　　闻吟寒回头，就看到南贺槿已经提前走到电梯前面，笑吟吟朝他招手。
　　赵洺兆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即瞪大了眼睛，发现在南贺槿周遭，干干净净，连一个鬼影都看不到，他大喜过望，先闻吟寒一步朝南贺槿奔赴而去。
　　闻吟寒脚步一顿，看着他上下都透着欣喜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远小声地问他：“你不过去吗？”
　　“嗯，”闻吟寒敷衍地应了一声，“等会儿。”
　　说着，他还真的抱着手臂立在原地，一副准备看戏的模样。
　　张远搞不明白。
　　南贺槿见闻吟寒不动了，笑意顿时收敛不见，再对上赵洺兆宛若看救星的眼神，脸色黑得吓人。
　　在赵洺兆即将扑到他身上时，他侧过身，露出后面冰冷坚硬的纯白墙壁。
　　张远不忍直视，闭上了眼睛。
　　“啊——”
　　赵洺兆捂着自己的鼻子，眼角挂满了疼出来的泪水。


第60章 （加更！！）
　　赵洺兆现在只是庆幸，没把鼻血撞出来，他用袖子擦掉眼边的泪珠子，也不敢抱怨南贺槿为什么不接住他，但还是倔强地死死跟在南贺槿周围，没办法啊，这边干净啊，真的，他进医院，就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界儿。
　　电梯门打开，闻吟寒这才带着张远走了进去。
　　南贺槿凑近：“我可以杀了他吗？”
　　他并没有特地压低声音，躲在角落的赵洺兆听得很清楚，他腿肚子一软，赶紧扶住了扶手，心底无声尖叫——救命，这人居然想杀了他！
　　而且完全看不出有开玩笑的成分在里面！
　　电梯很快就到了三楼，闻吟寒回答南贺槿：“不可以。”
　　南贺槿颇感遗憾地哦了一声，让赵洺兆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好在现在是法治社会，自己和闻吟寒也勉强算得上朋友，所以这种事情不可能真的发生，赵洺兆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三楼右手边 316 病房，闻吟寒透过门上的探视窗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张病床，躺着面容安详的张远，床边围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神情悲恸。
　　“那是我的爷爷和奶奶。”
　　张远也看到了守在自己床边的老人，于是给众人解释了一句。
　　“我们该怎么说？”赵洺兆有些为难，如果他们以实话告知，多半会被当骗子赶出来，但如果不这么说，又没办法接近张远的身体，更别说唤回生魂了。
　　闻吟寒沉思一阵，问张远：“你爷爷奶奶信不信鬼神？”
　　“他们两个都是教授，一生只信唯物主义。”
　　张远也觉得头疼，这种看着自己直挺挺的身体，真是说不出的怪异感，虽然做鬼是挺好的，但除了闻吟寒他们几个之外，就没人看得到自己，还是挺让人难受的。
　　赵洺兆想了一个法子：“要不我们找个人把他们二老支开，我去给张远还魂，很快，顶多五分钟，撑死十分钟，相信我！”
　　张远觉得可行。
　　“爷爷奶奶喜欢那种认真读书的好孩子，你们就可以说是我的同学，然后陪他们去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散散步。”
　　他这个提议倒是给了闻吟寒灵感，他看向赵洺兆：“我给你争取时间。”
　　“好。”
　　赵洺兆答应得很快，但紧接着，他又扭捏起来，疯狂朝闻吟寒眨眼睛，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闻吟寒看了眼时间，催他：“还有什么要求？”
　　“就是……”赵洺兆揪着自己的衣角，悄摸着看了南贺槿一眼，“能不能让你男朋友在这里陪我？”
　　闻吟寒：“……”
　　张远：“啊？”
　　南贺槿更直接，冷笑一声，问他：“你想死？”
　　“不不不，”赵洺兆急忙为自己解释，“我不是觊觎你，我也不是同，就是你在这儿，我觉得有安全感。”
　　南贺槿：“……”
　　完了，赵洺兆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越描越黑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完了。
　　闻吟寒不明意味地轻笑一声，答应了下来：“好，我让他在这儿陪你。”
　　倏地，一道道各异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赵洺兆感激涕零地朝他道谢，反观南贺槿，脸色黑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撕了在场的所有活人。
　　张远眼珠子不停转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昭然若是。
　　但闻吟寒没有给几人解释的打算，他把背包递给南贺槿，然后整理好自己的着装，推门而入。
　　两位老人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就抬起了头看他。
　　“你们好，我是张远的辅导员。”
　　张远落在后面一点，不过也进到了病房内，反正爷爷奶奶也看不到见他。
　　听到闻吟寒给自己编纂的身份，他由衷佩服：“哇，你好会骗人。”
　　不过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
　　张远的爷爷奶奶站起身，客气地跟他打招呼：“你好，你是来看小远的吧？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闻吟寒看了看病床上双眼紧闭的张远，微微叹口气，“张远还是没有起色吗？”
　　说到这个，二老也是忧心忡忡地叹着气：“是啊，医生也说不出是什么问题，明明身体各项指征都正常，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闻吟寒看到了两位老人眼下的乌青，想来也是担心地睡不着，于是提出陪他们去后面小花园散散步：“对于张远在学校的表现，我也想跟两位谈一谈。”
　　他这么一说，两位老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张远现在的情况，可能与他在学校的经历有关，但想到两个人都离开，病房里没有人照看也不方便，所以意动之余，还是有些犹豫。
　　“没关系，不用下去也行，但这些事，我一想你们二老作为他的亲人，必须知道。”
　　张远一听他说不用下去，顿时着急起来：“不下去不行啊，不下去赵洺兆都进不来啊！”
　　闻吟寒没搭理他，而是满眼真挚地看着两位老人。
　　张远的爷爷奶奶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里记挂着自己这个可怜的孙子，一转头，就答应了闻吟寒的提议。
　　“那我们还是去小花园吧。”
　　说起来，也亏得闻吟寒长着一张一看就不像坏人的脸，再加上身上那股书香气质，成功将张远的爷爷奶奶哄骗着出了病房，朝着小花园而去。
　　躲在走廊拐角的赵洺兆一看这几人进入电梯，马不停蹄就往 316 病房里赶，在焦急地等待南贺槿也跟了进来之后，他关上门，顺带拉上了探视窗的帘子。
　　张远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先躺上去，”赵洺兆埋头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听到张远的问题，头也不抬地指了指病床，“躺好点。”
　　张远不知道他说的躺好点是什么躺法，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选了个周周正正的姿势，平躺在他的身体之上。
　　因为生魂离体太久，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排斥自己的魂魄了，得出这个认知，张远莫名有点慌。
　　“别怕。”
　　赵洺兆终于找到自己要用的东西，一张空白的黄色符纸，一小碟朱砂，一支不足手掌长的毛笔，动作利落的蘸上朱砂，笔尖落在符纸上，神情肃穆地开始画符。
　　画符是个精细活儿，需要画符者不间断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保证一张符没有任何出错的地方，一旦有哪一笔画歪或者画错，那么整张符都会因此作废。
　　细密的汗珠浮现在赵洺兆的鼻间，他画还魂符，成功几率不足六成，而现在，能使用的空白符纸只有这么一张，他是丁点错都不能犯。
　　张远看着都觉得心脏砰砰跳个不停，随即他摸了摸自己胸膛，遗憾地发现，他现在都没心跳。
　　“最后一笔……”
　　赵洺兆努力扼制住自己指间的颤抖，在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之后，狠狠松了口气，然后来不及处理剩余的朱砂和毛笔。
　　那些刚画好的符纸，径直贴在张远身体的喉咙上。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虚惊异怪坟墓山林、今请山神五道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查落真魂。收回附体、筑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急急勅令！”
　　他话音一落，符纸忽然燃烧起来，幽蓝色的火焰，让张远感到无端安心与温暖，一股吸力从他的身体出发出，将他缓缓拉了进去。
　　整个过程要持续几分钟，一般来说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赵洺兆的注意力也没在这之上。
　　他狐疑地环视病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点燃符纸的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一股极为强大的鬼气，转瞬即逝。
　　他手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但房间里的确干干净净，赵洺兆忍不住嘀咕：“感觉错了？”


第61章 
　　在赵洺兆等待的过程中， 南贺槿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神情专注得看着后面小花园里，和两位老人交谈的闻吟寒。
　　虽然闻吟寒始终保持着礼貌但克制疏离的态度，但此时的他，却莫名柔和了下来，甚至仔细去看，还能看到嘴边隐隐的笑意。
　　南贺槿就这样痴痴地看了许久。
　　还带着凉意的风吹拂树梢，沙沙的声音透着别样的宁静，有枯叶被吹落了，一片两片缓缓盘旋着，飘至闻吟寒的手边。
　　这原本是冬日里充满诗意与浪漫的一幕，但闻吟寒却颇为不解风情，随意看了一眼，就挥手扫开树叶，任其被忽起的风又带去了其他地方。
　　南贺槿隔着透明的窗户，抚摸着闻吟寒的侧脸，低低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可把赵洺兆惊到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跟着凑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是人家小情侣刚分开没多久，就开始忍不住隔空秀恩爱了。
　　赵洺兆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静静等待张远的事情结束。
　　直到张远的生魂完全回到他的身体里，赵洺兆扒开床上人的眼睛，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就急急忙忙通知南贺槿可以离开了。
　　南贺槿嘴唇微启，但赵洺兆却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拍了拍耳朵，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啊？你是刚才说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他自认为将姿态放的很低，而且礼貌用语的拿捏也十分有分寸，但南贺槿还是不理他，连眼神都不愿意施舍半分，难免觉得有些挫败。
　　不过也对，人是闻吟寒的男朋友，只关心闻吟寒是绝对正常的，赵洺兆这么一想，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赵洺兆不知道，南贺槿刚才的确说了话，但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楼下闻吟寒听得。
　　“好了，回来吧。”
　　闻吟寒正面色不改地胡乱编着张远在学校经历的事，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张远的爷爷面露关心：“闻老师？”
　　闻吟寒回神，表示自己没事，他抬头看了一眼张远病床的窗户，然后告诉两位老人：“二老可以上去了，张远应该很快就好，我还有点事，就先不陪你们了。”
　　说着，他不顾两位老人奇怪的眼神，歉然一笑，然后朝着南贺槿所在的方向走去。
　　两位老人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好一阵，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闻吟寒刚才提到了他们的孙子张远，这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但现在显然已经没有人可以给他们解答疑惑了，心里记挂着孙子，两位老人只能揣着满腹疑惑，走进住院部。
　　他们刚进房间，就看到了悠悠转醒的张远，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给自己倒水喝，听到开门声，回头对上两位老人喜极而泣的通红双眼：“爷爷，奶奶。”
　　先他们一步上楼的闻吟寒站在门外，看到张远平安无事，就收回了目光。
　　“你从来没对我那么温柔过，”南贺槿把下巴搁在闻吟寒肩膀上，语气还有些委屈，“你以后也对我温柔一点好不好？”
　　闻吟寒掐着他的左脸，稍稍用了一点力气，但也不至于会觉得痛：“我对谁温柔？”
　　“很多人，除了我。”南贺槿把脸往闻吟寒脖子上蹭，声音闷闷的。
　　闻吟寒推开他的脑袋，回想自己以前对南贺槿的所做作为，眼中浮现细碎的笑意，像闪烁的星辰落入他的眼中，深邃迷人。
　　他微微歪着头：“我对你已经够温柔了。”
　　闻吟寒独来独往惯了，早就不知道怎么对待别人算是友好还是冷漠，他只凭心情做事，只关心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南贺槿对他来说，肯定算得上有用，而至于其他的情感，他暂时不想提。
　　如果说他不久前对张远爷爷奶奶的态度是温柔，那他自以为，他对南贺槿，可比对两人两人柔和太多了。
　　南贺槿不知道，况且，就算他知道，贪得无厌的本性怎么可能只会让他只满足于此，拥有的更多，想得到的也就更多。
　　赵洺兆心塞，但他们还有任务没完成，可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这儿了，他出声提醒中间完全融不进其他人的闻吟寒和南贺槿：“二位，咱们还有事没干呢。”
　　随后，两道截然不同的眼神齐齐朝他看了过来，闻吟寒很平静的点点头：“我们先去找其他人。”
　　强迫自己忽略掉南贺槿足以杀人的目光，赵洺兆知看闻吟寒：“我刚才和师父打过电话了，他会把画还魂符的东西带过来，我这里的材料不够了。”
　　“为什么是画？”
　　闻吟寒走在前面，他们现在正准备去护士站问其他四个人的信息。
　　“还魂符只能现画现用，”赵洺兆解释，“一旦画了之后没有及时使用，就会失去原本的效果，相当于整张符就报废了。”
　　闻吟寒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但现下在医院，人多眼杂的，也不好多问，就暂时把这事按下不表。
　　护士站的护士见过他们，对问话的闻吟寒印象很深刻，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秉着职业道德，她露出微笑：“您好，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闻吟寒提出想知道医院里还有几个像张远那样的病人，还有他们准确的病房号，他说话直接了当，也不会拐弯，把护士给听愣了。
　　她的笑容不免有些僵硬：“请问您是干什么的？如果是警方，我可以提供相关的讯息。”
　　既然对方都把编造的身份送上门来了，赵洺兆自然也不客气，上前一步，随意掏出一张白纸，脸不红心不跳地显示给护士看：“对，我们是警察，这是我们的警官证，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另外，不要声张。”
　　明明面前只是一张白纸，但看护士的表情，显然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哦哦，好的，我这就告诉你们……”
　　闻吟寒眉头一挑，这赵洺兆还会用障眼法，那看来道行也不低，怎么会昨天晚上表现得那么怂。


第62章 
　　成功从值班护士那儿得知剩下四个人的信息之后，赵洺兆几人马不停蹄搭电梯上楼。
　　这四个人中，有三个因为是同样的症状，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这倒是省了他们不少事，但相应的，人越集中，他们要处理的家属就越多。
　　这次的三个人他们都不认识，还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赵洺兆透过探视窗看了一眼，头疼不已：“三个人，三对父母，完全不一样的穿着，看不出有什么共同点。”
　　这次该找什么理由支开家属，闻吟寒也暂时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赵洺兆揪着头发：“要不等我师父来了再说吧，他可有经验对付这些人了。”
　　里面这些人的状况还算稳定，闻吟寒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另一个和张远一样在一间单独病房的人，他们还不知道情况，商量之后，闻吟寒决定他和南贺槿先去看看，赵洺兆在这里等唯德真人。
　　“好，我师父应该很快就到。”
　　赵洺兆又给他师父发了消息过去，问人现在到什么地方了，但唯德真人这个不靠谱的老家伙，一直说快到了快到了，同样的话重复了好几遍，但就是不说具体的位置。
　　赵洺兆盯着手机屏幕，眼中愤愤：他师父怎么这么不靠谱！
　　“等会儿还要我躲起来？”
　　南贺槿当然能感受到正在靠近的唯德真人，他知道闻吟寒前几次都避免了他和唯德真人的见面，但已经习惯了和闻吟寒同出同进，现在又要他离开，难免会产生抵抗的情绪。
　　说实话，他不惧唯德真人，但闻吟寒的话，他也不得不听。
　　其实在刚才，闻吟寒听到赵洺兆说他师父要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把南贺槿藏起来。
　　这几乎是他下意识的想法，等回过神之后，就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就像一个金屋藏娇的男人，怕被其他觊觎南贺槿的人发现，然后将这只鬼“娇”带走。
　　闻吟寒偏头去看他：“不想躲起来？”
　　当然不想，但南贺槿很快就明白了闻吟寒的意思，他是有些不敢相信：“我不用躲起来了？那是不是以后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了？”
　　闻吟寒不管他怎么想，反正他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晰了，能不能领悟到，全看南贺槿脑袋瓜子够不够灵光了。
　　从一开始，闻吟寒的手就没被放开过，尽管一路上收到了不少异样和打量的目光，南贺槿都没有想过放开。
　　对于南贺槿来说，他不可能会在乎这些人的眼光。
　　而闻吟寒，他也没有试着挣开南贺槿的手，以前牵着，南贺槿是鬼身，别人看不到，就可以说是无所谓。但现在，南贺槿已经强大到可以凝炼成形，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闻吟寒还是没有其他的举动，乖乖被他牵着，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南贺槿后知后觉整理出这些讯息，握着闻吟寒的手也慢慢随之收紧，他心底忽然爆发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
　　愿意这样迁就他的闻吟寒，是不是也会愿意跟他一起，一辈子待在那间独属于他们的房子里，永远也不会离开？
　　南贺槿真的很想试一试，他看着闻吟寒，眸色深得可怕：“吟寒，我们回家去吧？”
　　闻吟寒刚按下电梯楼层，忽地听到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有些诧异：“什么？”
　　相比起南贺槿，闻吟寒的眼中很亮，像他整个人一样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让南贺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见不得人，他放慢呼吸，勾起唇，徐徐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想跟你一起睡觉了。”
　　闻吟寒：“……”这只鬼又突然发什么疯？
　　南贺槿见闻吟寒露出无奈的神情，兀自笑的开怀。
　　这还没走到最后一个生魂离体之人的病房，就看到外面已经结结实实围了不少人，有神色确实紧张和担忧的，但也不乏看戏、幸灾乐祸的人在里面。
　　这一层楼都是VIP病房，服务和设施都比普通病房好上不少，能住在这里面的人，也大多都是身家不俗的人。
　　闻吟寒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的打算，这就一个人，比楼下三病房来的亲属都多，而且鱼龙混杂，更不好处理。
　　把情况和赵洺兆说明之后，他也觉得可以优先处理三人病房。
　　“我师父已经下车了，马上就到。”
　　在和赵洺兆联系上之后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唯德真人终于抵达了中心医院，赵洺兆让闻吟寒在楼上等着，他下去接他师父。
　　赵洺兆心里估计也是挺着急的，一路小跑着进了电梯。
　　外人一离开，南贺槿又懒洋洋地把侧脸垫在闻吟寒肩上，冲他吹气，闻吟寒觉得痒，手掌抵在他脸上：“你觉得唯德真人，能不能看出来你的真实身份？”
　　“能。”南贺槿对此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之前有一次，我差点被他抓住，不过现在，他奈何不了我。”
　　闻吟寒回想了片刻，问道：“之前？跟赵洺兆手臂的伤有关系？”
　　南贺槿没想到闻吟寒竟然这么敏感，一下就想到了这点，还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不由得失笑，蹭了蹭闻吟寒的掌心：“吟寒好厉害，一下就猜中了。”
　　那是因为那晚上半夜他根本就没睡着，南贺槿什么时候离开，又什么时候回来，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赵洺兆的伤本就来得蹊跷，闻吟寒在他伤后第一次见他，就从他伤口处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虽然很淡很淡，但同样的气息曾时时刻刻萦绕在闻吟寒身边，他怎么能不觉得熟悉。
　　再联想到后来唯德真人有微妙的变化的态度，就更加证实了闻吟寒的想法。
　　赵洺兆的胳膊，罪魁祸首就是南贺槿。
　　“你为什么去找他的麻烦？”
　　这是闻吟寒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人赵洺兆也没有得罪过南贺槿，更没得罪过他，无缘无故就伤别人一条胳膊，怎么也说不过去。
　　电梯上楼，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赵洺兆和他的师父唯德真人。
　　“给我一点奖励，就告诉你。”
　　南贺槿在他耳边留下这句，便直起腰，看向远远朝他们走来的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见现在的闻吟寒已经完全不再避着他，大方地将南贺槿的存在公之于众，有些欣慰的同时，也是觉得点点心酸，特别是看着自己徒弟还打着石膏的手，这种心酸就更明显了。
　　偏偏他这个徒弟就像二傻子一样，啥也不知道，还乐呵乐呵地给他介绍起了人，生怕他不知道南贺槿是谁似的。
　　“师父，这是闻吟寒的男朋友，南贺槿。”
　　唯德真人：“……”他当然知道。


第63章 （算加更叭～）
　　闻吟寒朝唯德真人颔首：“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心情复杂，他摆摆手，欲言又止地看向南贺槿，他也想心平气和地和这位鬼煞先生打招呼，但想了一阵，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极其敷衍地点了点头，应付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赵洺兆第一次见他师父这样态度奇怪地对待他人了，见怪不怪，也没产生什么怀疑，只是认为这样多少会让南贺槿和闻吟寒觉得不舒服吧。
　　但南贺槿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弯了弯嘴角：“唯德真人，久仰大名。”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唯德真人却在里面听出了满满的恶意和嘲讽，不爽地咂咂舌，他瞪了旁边一脸无辜的赵洺兆一眼：“还不赶紧画符？等着给别人收尸呢？”
　　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顿，赵洺兆嘴巴张着：“师父你怎么突然这么凶……”
　　虽然嘴里埋怨不停，但赵洺兆也没有不听他师父的意思，只是多嘴问了一句：“在哪儿画啊？我们现在连病房都不敢进去。”
　　唯德真人哼了一声：“跟着我。”
　　于是赵洺兆招呼上闻吟寒二人，屁颠屁颠跟上了他师父。
　　唯德真人挺直腰背，再检查自己的胡子有没有贴好，确定一切完备之后，才敲响了病房的门。
　　有人打开门，探出头，等到看清敲门的人是谁之后，眼前一亮：“唯德真人！快请进请进！”
　　唯德真人也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热情，腹中打了半天的草稿没了用武之地，给他好一阵憋屈：“……打扰了。”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几家早就商量着请您来看一看，这三个可怜的孩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魂儿丢了？”
　　这位妈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的很低，似乎是怕被有些东西听了去。
　　“他们三个，确实是生魂离体，时间虽然有些长，但现在还魂还来得及。”
　　唯德真人看了一眼赵洺兆，示意他现在可以开始干活了，赵洺兆会意，急忙拿出师父带来的符纸和朱砂，当着病房内所有人的面，开始埋头画符。
　　在应付这些翘首以盼的父母时，唯德真人腾出空，和闻吟寒说道：“你要不要也跟着赵洺兆学学怎么画符？以后用得着。”
　　他把话说的很明白，闻吟寒听了也觉得没有拒绝的必要，就想点头答应下来。
　　“哦哦，我这儿刚好还有一支笔……”
　　赵洺兆以为闻吟寒同意了，于是就想把自己之前用的那支笔递给他，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南贺槿打断：“不用。”
　　赵洺兆手一僵，然后默默缩了回去，继续埋头画符。
　　反正自己也还没答应下来，闻吟寒就顺着南贺槿的话往下说：“算了，没必要。”
　　南贺槿悄悄在他耳边说：“我去学，然后我教你。”
　　让一只鬼去学画符，还真是会想，闻吟寒笑了笑：“那就辛苦你。”
　　“不辛苦，我愿意。”
　　将一切看在眼里，唯德真人无言地收回了视线，虽然这个鸳鸯谱是他亲口点的，但现在真的看到两人如此亲密无间，还是会觉得有那么些糟心。
　　“唯德真人，无缘无故，我儿子的魂怎么会丢呢？是不是有人想害他啊？”
　　一对老夫妻忧心忡忡，他们的孩子已经在病床了躺了快两天，不管医生怎么尝试，都没有转醒的趋势，他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将希望寄予在这位清泉寺的大师身上。
　　“别着急，”唯德真人拍拍他们的手，“等我徒弟画好符，我就给他们招魂。”
　　至于是不是有人害这三个年轻人，唯德真人还不能确定，就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个问题。
　　不确定的事，就不能信口开河。
　　这三人的生魂都游荡在离中心医院不远的地方，唯德真人的道行之深厚，可不是赵洺兆能比的，赵洺兆单单替张远还魂就花了好几分钟，而现在，唯德真人同时给三个人还魂，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一分钟，他就叫着赵洺兆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赵洺兆应了一声，利索地将东西收拾好，放进背包，然后站在门口等着他师父出来。
　　或许是结束得太快，三个人的亲属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唯德真人摸着胡子，转身朝病房外走去。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急忙想要叫住他，却听见身后传来她心心念念的声音，回头一看，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尖叫。
　　“小欢——”
　　赵洺兆关上门，隔绝了病房内的欢声笑语，他有些担忧地问唯德真人：“师父，他们这么吵，不会被其他人投诉吗？”
　　“管的宽！”唯德真人敲敲他打着石膏的胳膊，“你现在去把石膏拆了，我和闻吟寒上去看看。”
　　赵洺兆抬了抬胳膊：“可是师父，你不是说我的手最起码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吗？现在就把石膏拆了，万一又伤到怎么办？”
　　“没事，你先去拆了。”
　　唯德真人也不解释，就是反反复复催着他去拆石膏，赵洺兆只能郁闷地转头去了骨科。
　　赵洺兆一走，唯德真人脸上的不正经立马收了回去，他目光沉着，看着闻吟寒：“我们先谈谈。”
　　说着，他转身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
　　南贺槿抬眼：“我们还是回去吧。”
　　唯德真人能和自己谈什么？闻吟寒没能想明白，他放任心底那一点好奇，牵着南贺槿跟了上去：“听听再说。”
　　“他会说我的坏话，”南贺槿说着自己的猜测，“他会告诉你我是鬼，让你离开我，让你不喜欢我。”
　　他拉停闻吟寒，又问他一遍：“我们回去吧？”
　　闻吟寒告诉他：“他说什么，我会自己判断。”
　　但南贺槿还是不放心，死活要劝闻吟寒回去，这套说辞不行，就换一套，讲道理不行，就撒娇，撒娇还不行，就直接上手把闻吟寒抱了起来：“回家。”
　　这是闻吟寒未曾设想过的一天，南贺槿的双手横在他的背部和腿弯处，而他自己，则蜷在这个曾经枕过数次的胸膛中，手臂挂在南贺槿的脖子上，他这样尴尬的身高，被公主抱居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闻吟寒：“……”


第64章 
　　唯德真人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就被气得直跺脚：“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然而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公主抱而已，虽然两位主角都是男性，但也不影响它的本质，闻吟寒不理解唯德真人为什么会这么暴躁。
　　可唯德真人都生气了，再这么对着干好像也不太好，于是他让南贺槿把自己放下去。
　　南贺槿不愿意，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把闻吟寒带回家藏起来，不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挑拨离间的机会。
　　“放手。”
　　虽然这边人确实比较少，但时不时还是会有一两个人经过，投来的目光闻吟寒可以忽略不计，但作为一个第一次被公主抱的成年男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
　　“为什么啊？”南贺槿问他，“那老头说的话比我重要吗？”
　　乱吃什么飞醋。
　　闻吟寒无语了一阵，然后费尽心神地给他安抚：“你最重要。现在还有最后一个人，我们解决好之后就立刻回去。”
　　即使闻吟寒的话听起来敷衍的成分很大，但南贺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听进去了。
　　双脚终于重新安稳地站在地面上，闻吟寒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两人走到唯德真人面前，反正除了闻吟寒之外，其余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唯德真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以为闻吟寒接受你就算完了？我告诉你们，后面的日子可有得你们熬的，别只顾着贪图享受，忘了正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闻吟寒，但一字一句都意有所指，分明就是说给南贺槿听的。
　　南贺槿对待他人可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他斜睨着眼，俯视着比自己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唯德真人：“不劳你费心，有这时间，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宝贝徒弟。”
　　成功把唯德真人噎了回去。
　　“好好说话，”闻吟寒撞了撞南贺槿的胳膊，打断了他正准备继续发力的嘴，眼含歉意地朝唯德真人微微欠身，“赵洺兆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唯德真人心想，还好有个明事理的闻吟寒，不然他今天非得在这里和这只鬼煞打起来。
　　摆摆手，他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赵洺兆那件事做的确实有点缺德，我就不想再计较这么多了，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我支开他，是想告诉你们，从昨天晚上开始，烟海市就开始动荡了，这其实本不会涉及你，”唯德真人指着闻吟寒，“你除了体质特殊之外，基本和我们道家没有任何牵连，这事也落不到你头上。”
　　这番话明显就是欲扬先抑，果不其然，顿了顿之后，唯德真人开始转折了：“但是，你拿到了我师父的五雷斩鬼印，和这只鬼结缘，再被迫卷入这一次次事件中，就注定你已经无法独善其身。”
　　而唯德真人口中所说与闻吟寒结缘的那只鬼，此刻正臭着脸，眼神不善地盯着前者。
　　闻吟寒扫了他一眼，勾唇轻笑：“我知道。”
　　唯德真人什么时候被一只鬼这么对待过，真是越想越气，他下意识撸起袖子，但触及到闻吟寒的目光之后，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觉得最起码不能在小辈面前丢脸。
　　“你，一只鬼煞，”唯德真人话头指向南贺槿，“在年华正好之时，被人偷偷改了命，导致惨死家中，心生怨念，化为厉鬼，又经领悟鬼道修炼之术，成功晋为鬼煞。”
　　寥寥几句话，便概括了南贺槿生前至死后的种种经历。
　　南贺槿不置可否：“所以？”
　　“烟海市的动荡，与那偷你命数的人脱不了关系，所以这次，你俩都逃不了。”
　　闻吟寒不知道这烟海市的动荡究竟是什么，也不想关心五雷斩鬼印与之有什么关系，但唯德真人话语间涉及到了南贺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还真听进去不少。
　　唯德真人把话说到这儿，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这两人下他的贼船。
　　“不过你俩也不用紧张，说是动荡，但如果那些老家伙们给点力，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为了吓到俩个小辈，唯德真人还自认颇为贴心地补充了这么一句，试图以此来减缓一下他们的压力。
　　但无论是闻吟寒还是南贺槿，没有一个领他的情，前者神色镇定自若像听了一句早上好，后者面露不屑像听了一句毫无营养的冷笑话。
　　总之，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师父！”赵洺兆又抱着他手臂上的石膏跑了回来，“人医生说这才几天，不可能给我拆石膏，还骂我不懂事。”
　　赵洺兆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医生是怎么骂他的，压根没注意他师父和闻吟寒二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场。
　　但唯德真人叫他去拆石膏，就是为了让他去别处逛逛，至于能不能拆，那是医生的事，跟他这个师父有什么关系？
　　“不能拆就不能拆，医生骂你是应该的，那是为了你好。”
　　随意应付了一句，唯德真人招呼他跟着一起上楼去。
　　“按闻吟寒刚才的说法，那个人在VIP病房，前前后后围了一大波人，我们怎么进的去啊？”
　　赵洺兆转头就把石膏的事忘了，唯德真人觉得是好气又好笑。
　　“那家人，确实有钱有势。”
　　唯德真人等着赵洺兆按了电梯，才悠哉哉走进去，和他们解释：“我们烟海市，商业文化比较发达，像什么盛家、孙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商业大家。”
　　“不过有些人家嘛，越有钱越惜命，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是有人想害他们，所以像我们清泉寺啊，隔壁明道观啊，烟海市有名的寺庙道观他们都逛了个遍。”
　　赵洺兆捂着腮帮子：“师父你这些话都说过好几遍了，不就是想说自己人缘广、关系硬吗？”
　　“去一边待着，”唯德真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徒弟，“让你少说话多干事，忘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南贺槿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时时刻刻贴在闻吟寒身上，他看着这师徒俩的互动，嗤笑一声：“蛇鼠一窝。”
　　闻吟寒评价他：“乱用成语。”


第65章 
　　赵洺兆没有来过这层，还以为VIP病房内外肯定会井然有序，给病人提供充足的静养空间，到现在，他看着挤挤攘攘的走廊，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而且，此间有了他师父在此，那些胡冲乱撞的鬼魂颇有些警觉意识，早早将自己藏了起来。
　　“它们流连于此，过不了几日，便会被阴差带走。但烟海市人口数量庞大，每日出事之人也不在少数，阴差来了去，去了来，终归是填不满这个空荡。”
　　唯德真人这是说给闻吟寒听的，他说这些的时候，捻着胡子幽幽叹气：“人世间轮回转世，一世又一世，何处才是尽头。”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让闻吟寒觉得赞同，而南贺槿听了，嗤之以鼻：“活都还活不明白，就想着死后。”
　　似乎在场确实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讨论生死之事，唯德真人找不到地方反驳，哼哼了两声就闭上嘴了。
　　几人停在病房外，顿时惹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唯德真人气度不凡，这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着，似乎都在等待一个出头鸟来试探试探对方。
　　然而唯德真人随意看了他们几眼，神情隐隐有些轻蔑意味，他不开口，自然有赵洺兆为他肃清前路。
　　“麻烦各位让一让。”
　　有人对他们的态度很是不满：“你们谁啊？来这里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VIP病房，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这人话里话外都透着傲慢，赵洺兆不擅长对付闻吟寒那种性子冷漠的人，但这种自诩位高之人，他可是见过不少，当即挺直了腰板，怼了回去：“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耽误清泉寺唯德真人的大事，你可付得起这个责任？”
　　闻吟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人有来有回打着嘴仗，反正就是谁也不饶谁，非得争个你输我赢。
　　南贺槿只觉得无聊透顶。
　　他们两人虽有压低声音，但还是被病房之内的人听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士拉开房门，面色不虞：“二位，请保持安静。”
　　她不认识赵洺兆，同样也不认识赵洺兆对面的人，但这两人吵架声音都已经传到他们耳朵中，她就不得不管。
　　这些人围在病房之外，不过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献殷勤，只要混熟了脸，以后做生意就有机会和他们顾家合作，算盘倒是打得好，只是未免太不知廉耻。
　　女士逐一扫过这些人的脸，却在对上唯德真人视线时，忽地停了下来，眼中爆发出浓浓的惊喜之意：“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淡然点头：“朱夫人。”
　　“您快请进，”被称为朱夫人的女士抑制不住嘴边的笑容，她急忙要想将唯德真人请进病房，对其他人惊异和艳羡的目光视而不见，“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实在是不好意思。”
　　唯德真人面子十足，赵洺兆也就跟着沾了不少光，他扬起嘴角，斜睨了那刚才和他吵架的那人一眼，然后回头和闻吟寒二人招手：“走吧。”
　　朱夫人向来眼高于顶，何时对别人露出这样恭敬的神色？其余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赵洺兆以及他身后的闻吟寒和南贺槿。
　　即便这些人对闻吟寒没有多余的念想，但南贺槿感受到如此多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神情蓦地阴郁起来，眼底戾气突显。
　　忽然降下的温度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不适，他们总觉得自己被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盯上了，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濒死的恐惧让双腿发抖，连离开这里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闻吟寒倒是没什么感觉，但看到这些人脸色苍白，还是大概猜到是南贺槿，于是扯了扯他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相比之下，病房内就宽敞了许多，也只有几个人，就算再加上闻吟寒一行四人，也显得绰绰有余。
　　病床上躺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女生，年龄应该不大，二十来岁，和闻吟寒差不多同阶段。
　　赵洺兆下意识回头问闻吟寒：“你同学？”
　　举天之下皆他同学是吧，闻吟寒看他：“没这个荣幸。”
　　“哦，也对，”赵洺兆摸摸鼻子，“他们顾家的宝贝女儿，应该也看不上烟海大学吧。”
　　好歹是个一等学府，被赵洺兆被说是看不上，闻吟寒算是知道了，原来他刚才反讽的语气对方根本没听出来。
　　南贺槿在他耳边冷笑：“什么东西，也配和你一个学校。”
　　“人各有志。”
　　说起来，南贺槿也是闻吟寒的学长，想起以前大一时听到的传言，闻吟寒提了一嘴：“以前，我在学校表白墙上看到过你，很多次。”
　　南贺槿一愣：“我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那时的南贺槿，忙着学习，忙着和老师一起做项目，忙着飞往各地参加各种比赛，又因为家在烟海，不住学校，在他死之前，能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人，少之又少。
　　忙到交朋友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关注什么表白墙。
　　“那上面，”闻吟寒话中含笑，“贴上了你各种各样偷拍的照片，大多时候背影多于正面，那段时间，你多了一个绰号，叫‘背影杀手’。”
　　南贺槿听出来了，闻吟寒这是在调侃他，他听了也不恼，反而是笑意吟吟地凑近了些：“所以，那时候你就开始关注我了？”
　　闻吟寒捂着他的眼把人推开：“想多了，那些照片拍得一个比一个丑，我能认出你，纯粹是奇迹。”
　　南贺槿不管，他就当闻吟寒口是心非，趁人不备，嘴唇在那觊觎已久的微凉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立即拉开和闻吟寒之间的距离，以备这人恼羞成怒撵他走。
　　闻吟寒瞟他：“毛病。”
　　“相思病。”南贺槿立马接了一句。
　　神他妈相思病，谈了恋爱的人都这么肉麻吗？赵洺兆搓了搓自己手臂，默默远离了这两人。
　　唯德真人还在和顾家的人寒暄，顾家主事之人叫顾冬铭，今年刚过四十，刚才的朱夫人就是他的妻子，而病床上的女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名为顾轻清。
　　“唯德真人，轻清这孩子平时乖巧懂事，怎么就摊上这事，是不是有人在算计我们顾家啊？”
　　听到唯德真人说顾轻清是生魂离体，顾冬铭立即就联想到他们顾家之前的结了仇的对家，还想一一列举给唯德真人听，让他算算究竟是哪家心怀不轨。


第66章 （加更诶～）
　　朱夫人面带歉意地拦住顾冬铭：“不好意思唯德真人，我先生最近压力太大，总爱胡思乱想。”
　　这话说的，让顾冬铭颇有些不满，他一把挥开朱夫人的手，紧紧抓住唯德真人不放：“唯德真人！你一定要帮帮我们顾家，不能放过那些小人。”
　　不管怎么说，他始终认为是有人对他顾家下手。
　　唯德真人摸了摸胡子：“顾冬铭先生，这事先不急，让我先看看孩子吧。”
　　“对对，”顾冬铭一拍脑袋，“先救轻清，她已经昏迷两天了，怎么叫都没反应，眼睛无神，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这还没醒，就开始考虑后遗症的事了。
　　闻吟寒上下打量着顾冬铭，这位也是在烟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在电视报纸上看到他的身影，不过彼时他谈吐不凡、文质彬彬，在一众企业家中，因为身材保持得当，所以还挺受欢迎。
　　只是此刻一见，闻吟寒倒是怀疑他之前是备了稿子，而不是临时发挥。
　　病房内除顾冬铭夫妻二人之外，还有两个始终垂着头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穿着打扮，倒像是来这里看望顾轻清的，坐在椅子上，肩头微微耸动，应该是在啜泣。
　　两人对外界的事置若罔闻，若不是顾冬铭忽然叫了他们一声，他们怕是连病房内来了人都不知道。
　　“顾佳欣、顾佳琛，缩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来见过唯德真人？”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怪不得长得那么像，赵洺兆装作不经意地从这两人脸上扫过，不过这两人眼睛里也没泪珠子啊，刚才搁那儿抖啥呢？
　　顾佳欣和顾佳琛，眼眶的确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也是真的，闻吟寒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两人眼底根本就没有伤心和担忧，刚才的一番举动，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挺会装。”南贺槿替他下了定论。
　　闻吟寒点点头：“确实。”
　　他们两人声音不大，刚好被不远处的赵洺兆听到，他啊了一声，凑过来：“装的啊？我就说哭了这么久，怎么一点眼泪都没有？”
　　他一靠近，就惹得某只鬼不乐意，闻吟寒拉住他，看着那“强颜欢笑”的顾佳欣顾佳琛两兄妹和唯德真人攀谈，小声和赵洺兆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两人，和顾轻清生魂离体的事，应该有直接关系。”
　　等顾佳琛说完话之后，顾冬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唯德真人，您说我女儿是生魂离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唯德真人叫了声赵洺兆：“徒儿，画符。”
　　赵洺兆应了一声，立即开始准备工作，顾冬铭和唯德真人交情不浅，也对道家之术了解一二，见赵洺兆拿出符纸、朱砂一类的事物，就知道为他女儿还魂之事，唯德真人似早有准备。
　　他当即放下心，和朱夫人手牵着手，神色紧张地现在一旁，不然惊扰他们二人。
　　顾佳欣揉了揉眼睛，刚才装了那么久，她眼睛酸得不行，又被半强迫着和唯德真人打过招呼之后，她心中的退意越来越强烈，自然而然就看向了门口。
　　站在门口处的闻吟寒太过惹眼，让她一下呆住了，竟然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人疏离冷漠的气质几乎是直直撞进了她的心里，撞得她魂不守舍，竟然将他旁边的南贺槿忽略了去。
　　南贺槿怎么能没注意到这样炽热的眼神，他嘴边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在闻吟寒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手抵在他的后脑处，稍一用力，就将其整个人带了过去。
　　冷着眼覆下一吻。
　　顾佳欣难掩惊讶，睁大了眼睛，然后像是被灼伤了一般，猛地垂下头。
　　身边的顾佳琛察觉到动静，问她怎么了。
　　顾佳欣胡乱摇着头，不敢说话。
　　闻吟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现在的南贺槿有些生气，连带着吻他的力道也重了不少，不过好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不然再被唯德真人看到，又得说他们伤风败俗了。
　　闻吟寒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声问南贺槿：“这次又发什么疯？”
　　顾佳欣是不敢看闻吟寒了，但南贺槿心头的气却怎么也消不下去，他想扯出一抹笑告诉闻吟寒他没事，但努力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吟寒，我想回去了。”
　　这都不知道是闻吟寒第几次听到这样的话了，他眨了眨眼，问：“你自己回去？”
　　“不，”南贺槿飞速否决，“我们一起。”
　　赵洺兆专心画着符，听到南贺槿又说要回去，忽然一分神导致手抖，哭丧着脸又换了张符纸，在开始之前，他恳求闻吟寒和南贺槿：“二位，能安静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闻吟寒看到他画毁的那张符，又看了看南贺槿：“安静。”
　　为了不让自己收到南贺槿恐怖的眼神，赵洺兆先一步埋头，只要他看不到，四舍五入就等于南贺槿不在这里。
　　南贺槿改为抓着闻吟寒的手腕，闻吟寒想了想，抬手拍了拍他的头：“乖，再等等。”
　　或许是这个“乖”字杀伤力太大，南贺槿自认为坚硬无比的心理防线，轰一下便崩塌得溃不成军。
　　他软下眉眼：“好。”
　　闻吟寒弯了弯嘴角，这只鬼向来好哄。
　　没有南贺槿的干扰，心无旁骛的赵洺兆很快就画好了一张还魂符，他欣喜万分：“师父，我画好了，最近我画还魂符越来越熟练了诶！”
　　唯德真人接过来看了看，满意点头：“不错，有进步。”
　　见符画好了，顾冬铭立马凑了过来：“唯德真人，可以了吗？”
　　“稍等。”
　　唯德真人走到顾轻清的病床旁，拂尘从符纸上扫过，符纸便奇妙地闪了一闪，点点金光在朱砂笔画中游走，他念毕还魂咒，倏地将符纸贴在顾轻清的咽喉处。
　　幽蓝色的火焰燃烧而起，顾冬铭的心随之揪了起来，虽然知道唯德真人不会伤害到他的女儿，但那是亮堂堂的火焰啊，怎么能不担心？
　　幽蓝色火焰很快便燃烧殆尽，但唯德真人的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他叫过顾冬铭和朱夫人：“你们二人，过来。”
　　顾冬铭和朱夫人按照唯德真人的吩咐，一左一右护在顾轻清病床两侧，紧紧抓着他们女儿的手臂，声声悠远，重复着呼唤顾轻清的名字。
　　“居然还需要家人帮忙叫魂？”
　　赵洺兆心里觉得奇怪，难不成这顾轻清的生魂是被困在某个地方，连师父的还魂咒都无法召回？


第67章 （加更×2）
　　但无论顾冬洺和朱夫人怎么呼喊，病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连唯德真人的脸上都浮现了几分凝重。
　　片刻后，他猛一收回拂尘，叫停了焦急地的顾冬洺二人：“看样子，你们女儿的生魂，一时半会儿是唤不回来了。”
　　一听这个噩耗，朱夫人险些站不稳，若不是顾冬洺及时扶住她，怕是整个人都会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她双眼含泪地抓着唯德真人的衣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轻清的生魂回不来？”
　　唯德真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的生魂被困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即便知道你们二人所在的方向，也找不到正确的路回来。”
　　“那怎么办？”顾冬洺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女儿，急得满头大汗，“唯德真人您再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我的女儿啊！”
　　赵洺兆站到唯德真人旁边：“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唯德真人沉思了一会儿，问顾冬洺：“你女儿出事前，曾经去过什么偏僻阴暗的地方没有？”
　　他刚才掐指大致算了算，只能得到这样粗略的信息，所以还是得将问题抛给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这……”
　　顾冬洺和朱夫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地摇摇头：“轻清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准备她的雅思考试，也没见出过门，更别说去什么偏僻阴暗的地方了。”
　　连她父母都不知道，唯德真人犯了难。
　　而赵洺兆则转了转眼珠子，悄悄和他师父说起刚才闻吟寒说的话：“他说那对兄妹和顾轻清生魂离体的事情有关。”
　　唯德真人随即把视线投向顾佳欣和顾佳琛，问他们俩：“那你们知不知道？”
　　他这话一出，朱夫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满怀期翼地看向顾佳欣：“好孩子，最近一段时间你们和轻清走得最近，知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顾佳欣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抿着唇，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饶是朱夫人有再好的耐心和教养，这事毕竟涉及到她唯一的宝贝女儿，而算得上“知情人”的顾佳欣又这样扭捏含糊，她怎么能不生气？
　　眼见朱夫人脸色极快就冷了下来，顾佳琛急忙把妹妹护在身后，自己则站出来和朱夫人赔不是：“姑妈，佳欣不懂事，不如让我来说吧。”
　　顾冬洺不在乎是谁来说这个事，但他决不能容忍有人拖延时间，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赶紧说清楚。”
　　顾佳琛还是比较怕他这个姑父的，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就是前两天，我们和轻清约定好去夜探郊区的一片废弃工厂，那里没有人，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绝对算得上阴暗偏僻，但是我们回来的时候，轻清还是正常的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冬洺就打断了他：“前两天？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和你姑妈怎么不知道？”
　　“是半夜的时候，”顾佳琛缩着脑袋，表现出此时对顾冬洺的恐惧，“你们平时也不让轻清出去，一心只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才学兼备的淑女。”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长期的压抑环境，让顾轻清产生了逆反心理，她会在半夜的时候，躲过自己的父母，偷偷溜出门，去各种各样能给她提供刺激感受的场所。
　　什么酒吧蹦迪她都已经玩腻了，就把主意打到了“寻鬼”这件事上。
　　她自己是不信这世间上有鬼这种东西存在的，但她的父母却时常往清泉寺跑，还将求来的护身符当宝贝一样。
　　于是她为了证明给父母看，这世界压根就没有鬼，特意去了不少传闻有鬼的地方，还留下录像作为证据。
　　“这次去废弃工厂，还是她主动提出的，有人告诉她说，那块地方经常有鬼影出没。”
　　从顾佳琛口中得知一个似乎全然陌生的女儿，无论是顾冬洺还是朱夫人，一时之间都难以接受。
　　顾冬洺下意识辩驳道：“不可能，轻清绝对不会是那样的孩子。”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顾佳琛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了，他索性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个干干净净。
　　“姑父，我知道你肯定不信，那这样，我现在给您看我的手机，上面还有我们的聊天记录。”
　　他把和顾轻清的聊天记录翻了出来，摆在顾冬洺面前：“对了，你也可以看看轻清手机，她上面还加着一个叫‘烟海市鬼怪传说讨论组’的群，她在谈论组里的昵称就叫‘烟海市巨头’。”
　　顾冬洺还是不信，他拿起顾佳琛的手机，开始一一翻看，但越翻，他的脸色就越难看，连带着朱夫人也难掩震惊地捂住了嘴。
　　与此同时，听到两个熟悉名字的闻吟寒，也拿出了手机，翻出他屏蔽多时的烟海市鬼怪传说讨论组，再从里面找到“烟海市巨头”，点击查看资料。
　　上面显示性别为女，上次发言时间在两天前，基本和顾佳琛说的对得上号。
　　不过这些事可以等到救回顾轻清之后再谈，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的生魂。
　　然而听了这么久，赵洺兆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师父，你之前跟我说，生魂离体，一般不会走太远，但顾轻清的生魂怎么会在那片废弃工厂？从这里到那里，打车少说都要两三个小时。”
　　“暂时不清楚，”令赵洺兆失望的是，唯德真人也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得先去看看再说。”
　　听到唯德真人说要去废弃工厂，顾冬铭和朱夫人也想一起：“唯德真人，让我们也跟着去吧。”
　　“不，你们得在这里守着顾轻清的身体，决不能让其他人触碰，就算是医生护士，也要确定他们的身份是否属实。”
　　顾冬铭担忧地问：“所以，还是有人想害我们轻清对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再次强调之后，唯德真人回头嘱咐赵洺兆：“我回去拿东西，你和闻吟寒他们先去，如果遇到什么情况，明哲保身，懂吗？”
　　师父的神情很是严肃，赵洺兆不敢乱说话，只能连连点头：“知道了，师父。”
　　闻吟寒给唯德真人让开一条出去的路，唯德真人在他旁边停了一脚：“还得麻烦你再跟着跑一趟了，只留赵洺兆一个，我不放心。”
　　“行。”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平静，一道咬牙切齿。
　　南贺槿看着闻吟寒：“你答应我很快就回去。”
　　不得不说，即便是唯德真人站在南贺槿旁边，都会觉得有一点喘不上气，从他化鬼至今，才短短时间，实力就这般不容小觑，若是在给他一些时日，怕是没有谁能压得住他了。
　　不过唯德真人相信，闻吟寒能处理好这这只鬼，于是洒然一笑，毫无心理负担地推门而出。


第68章 
　　唯德真人走了，赵洺兆看了看闻吟寒，又看了看南贺槿，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还去吗？其实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也行。”
　　救命，南贺槿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生吞了他！
　　但为什么，要求他们跟着去废弃工厂的是他师父，而受伤的却是他，赵洺兆苦着脸：“真的，你们可以不用去的，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怎么听起来还有点楚楚可怜的感觉在里面。
　　闻吟寒拉上南贺槿，绕过赵洺兆：“你先下去，我们很快就到。”
　　既然闻吟寒都这么说了，赵洺兆肯定不会再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他火速出门奔电梯准备下楼。
　　南贺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跟在闻吟寒身后，虽然这件事的确让他感到恼怒，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气撒到闻吟寒身上，况且他已经做好决定，无论这次闻吟寒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心软。
　　这段路，两人走得各怀心思。
　　好不容易寻了个处在视野盲区的地方，闻吟寒停下脚步，背对着南贺槿。
　　片刻后，他像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松开南贺槿的手，然后转身，主动走进了那个无论何时都会接受他的温暖怀抱，微微垂着头，将下巴放在这人的肩头，轻声叹气：“还气吗？”
　　怀里的人如此乖巧，像一只小猫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依赖，并不算沉的重量轻轻压在他的肩头，也落入他的心底。
　　他温声细语：“别气，我在哄你了。”
　　明明闻吟寒只说了这么一句，却像是在南贺槿耳边留下可供半生回忆的动人情话，一字一句，都是蛊惑他走入专属陷阱的绝好诱饵。
　　但这样就够了吗？
　　南贺槿喟叹一声：“吟寒，我为什么不能把你藏起来？”
　　“可以，”出乎他的意料，闻吟寒居然答应了，“不过不是现在。”
　　他问：“那我还需要等多久？”
　　闻吟寒告诉他：“可能得很久。”
　　“不行。”
　　南贺槿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等不起吗？”闻吟寒却反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南贺槿：“……”他当然等得起，不过总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几个呼吸过后，南贺槿合上眼，把闻吟寒完全拢至怀中，无奈叹息：“你又赢了。”
　　上一次，是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南贺槿永远也赢不了闻吟寒，他如是想着。
　　赵洺兆叫了辆车等在路边，自己则捏着手机面露犹豫，现在已经过去八分钟了，如果两分钟后，闻吟寒和南贺槿还没有下来，他就给他们打电话。
　　“喂，你朋友还没下来啊？”
　　司机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再不下来我就走了啊。”
　　“马上马上。”赵洺兆手指停在闻吟寒的微信号上，心一横，给他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还没等接通，他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两人，看神色，闻吟寒应该是成功把南贺槿哄好了，顿觉自己接下来不用再遭受这人的恐怖眼神，赵洺兆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挂断电话，他高举着手：“这边。”
　　等闻吟寒看到之后，他率先坐到副驾驶然后把手机地图给司机看：“司机师傅，我们去这个地方。”
　　司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去这儿干啥，我跟你们说哦，那片地界可不太平，特别是晚上，阴森恐怖的哦，你们几个大小伙子，怕都会给吓得尿裤子。”
　　没想到这司机还是个热心肠，赵洺兆赶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们是去那边有点事，不会停留太久。”
　　司机也就随口说说，不可能真的会劝已经上车的乘客取消自己的行程，特别是等后座两个高个子男生坐进来之后，司机更是觉得自己的话压根就吓不到他们。
　　耸耸肩，他发动车辆：“后排两位帅哥，系好安全带啊。”
　　听到提醒，闻吟寒看着南贺槿：“系安全带。”
　　系安全带他就不能抱闻吟寒了！南贺槿一百个不愿意：“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诶诶，后面那位帅哥，”司机呛声，“知不知道什么见防范于未然？你说不会出事就不会出事啊，真当自己大罗神仙，言出法随？”
　　还挺会说，闻吟寒勾唇：“听到没，坐好，然后系安全带。”
　　刚才好不容易才哄好，现在南贺槿脸又黑了下来，赵洺兆急忙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做到目不斜视，绝不会有一点偷看的嫌疑。
　　南贺槿不动，司机也不动，甚至还想开口再说两句，赵洺兆不得不打断他：“司机师傅啊，您先开着，我朋友知道系的。”
　　司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道我可不信。
　　闻吟寒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之后，抬头看南贺槿还是没有动静，于是说道：“贺槿，系安全带。”
　　这是南贺槿记忆中，闻吟寒第一次这么叫他自己。
　　还真是……格外的好听。
　　司机看后面两人都把安全带系好之后，才把车开上马路，朝着废弃工厂所在的那片郊区开去。
　　但一路上他的嘴都没听停过，嘚啵嘚啵，说得赵洺兆都都觉得烦了，却还是得硬挤出微笑附和，最起码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不懂礼貌。
　　此时此刻，他最羡慕的就是闻吟寒和南贺槿。
　　司机不会跟他们搭话，就算搭了话，他们也可以做到置若罔闻，说不理就不理，反正觉得尴尬的只有司机。
　　两个多小时，赵洺兆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了，他现在嗓子又痒又疼，头也隐隐有些发晕，人司机还泡了茶可以润嗓子，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送走司机，他脸上僵硬无比的微笑终于挂不住垮了下去：“我好累啊……”
　　南贺槿目光灼灼地看着闻吟寒：“刚才我没听清楚，你再叫我一次。”
　　“叫什么？”闻吟寒偏头，“南贺槿？”
　　“不是。”
　　闻吟寒明明就是在装傻充愣，但南贺槿又拿他没办法。
　　他只能执拗地看着对方，试图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闻吟寒笑了一声：“贺槿。”
　　心里炸开了花，但南贺槿还秉持着，不能让闻吟寒觉得自己是只不靠谱的鬼，所以紧绷着嘴角，故作镇定。
　　“嗯。”
　　赵洺兆：“……”他该知道的，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第69章 
　　入眼处皆是荒草杂生，除去他们几人，几乎看不到有任何人来过这里的痕迹。
　　“这里是八年前被废弃的，有人说是因为经济不景气，也有人说是这里死了人，经常闹鬼，吓得工人们都不敢来上班，实在没办法，老板只能去别的城市新建工厂，大多数工人也跟着去了那边。”
　　赵洺兆埋头看着手机，将自己搜索来的信息念了出来：“但真正的原因谁也不知道，很多说法都是空穴来风。”
　　他收起手机，观察四周。
　　大片大片的老旧建筑被铁锈腐蚀，不知名的藤蔓攀援在墙壁外周，覆了一层又一层，破碎的门窗，满地都是玻璃渣子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脚下的水泥地面被冒出头的杂草挤得支离破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在这里，除去绿色的藤蔓、枯黄的枝丫，就只剩满目疮痍的灰褐色，那是褪去往日繁盛的冰冷，曾人来人往，却还是归于沉寂。
　　赵洺兆手持八卦罗盘，指针方向直直指着他们的正前方，他双指并拢，在自己眼前划过，顿时惊呼一声：“我去，这里阴气这么重？”
　　闻吟寒看了他一眼：“你平时看不到？”
　　“感觉的到，看不到，”赵洺兆缩了缩脑袋，“拜托，谁想看到那么丑了吧唧的鬼东西，很可怕的好不好。”
　　所以只有到了必要的时候，他才会给自己开天眼。
　　闻吟寒抚上自己的眼睛，指间的凉意如蜻蜓点过，他这双眼睛，最近倒是越来越灵光了，从他七岁那年被玄诚道人以五雷斩鬼印镇压自身阴气之后，能不能看到那些鬼，都只能凭运气。
　　而自从在殡仪馆停车场与那位“老熟人”隔空对视一眼之后，五雷斩鬼印对他眼睛的影响就变得微乎其微。
　　无论是大鬼小鬼，厉鬼幽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
　　手被南贺槿抓住，闻吟寒回神：“没什么。”
　　“这里阴气这么重，我们是等师父来，还是先进去？”
　　不怪赵洺兆纠结，这里阴气太重，又杂乱无章，黑气纠缠在一起，让他看不清里面的真实情况：“阴气、鬼气、煞气，这里通通齐了。”
　　看向他手中的八卦罗盘，闻吟寒问道：“能确定顾轻清的位置？”
　　“只是大致方向，”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没用，赵洺兆有些羞愧，“如果是师父在这里，肯定一下就能把她找出来。”
　　闻吟寒伸出手：“把罗盘给我，我们进去，你留在这里。”
　　即便是下意识将罗盘递了过去，但赵洺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你们两个普通人，太不安全了，我跟你一起吧，也能互相照应。”
　　“没必要，”闻吟寒拿上罗盘，从南贺槿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随意在上面拨弄了几下，然后看着赵洺兆：“我会很快解决这件事。”
　　毕竟，有只鬼念叨了好几次想回家。
　　闻吟寒了解过不少关于八卦罗盘的东西，现在用上，也不算太生疏，让赵洺兆留在原地等待，他和南贺槿一起朝着废弃工厂深处走去。
　　在翻涌沸腾的阴气中，赵洺兆很快就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他们不过走了短短几步路，就已经被阴气完全吞没。
　　赵洺兆懊恼于自己的胆小怯懦，怎么能让他们两个独自去找顾轻清，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然而等他一阵犹豫之后，闻吟寒二人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赵洺兆心脏砰砰砰直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迈出去找人的第一步：“再等等，等师父来……闻吟寒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
　　闻吟寒一手拿着八卦罗盘，一手还时不时去调整指针，基本没空理会南贺槿，自认为被冷落，这只鬼毫不犹豫地将罗盘自他手中抽出：“我带你去找。”
　　然后，名正言顺牵起了手。
　　闻吟寒其实早就已经定好了位顾轻清的位置，生魂的气息和人死后化作的鬼完全不一样，赵洺兆受影响无法辨别，但这对于闻吟寒来说，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不过既然南贺槿说要带路，就不用他再多费脑筋了，闻吟寒把挂在南贺槿肩上的背包打开，让罗盘和他的五雷斩鬼印待在一起。
　　“这里阴气怎么会这么重？”
　　闻吟寒伸手，随意拨了拨离他不远处的阴气，能两人冻僵的冷意缠绕在他指间，然后被南贺槿挥去：“前两天刚开了鬼市。”
　　“鬼市？”闻吟寒看着周遭被黑色阴气笼罩下，依旧难掩的荒凉景色，“鬼市一般都不是在中元节？现在才一月。”
　　“那是大型鬼市。”
　　南贺槿解释道：“中元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那样规模的鬼市，由鬼神共同主办，不是这样一个小小废弃工厂能容得下的。而小型鬼市，则是由活人牵头，引来游魂小鬼，组成鬼市。”
　　闻吟寒若有所思：“所以说有人这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鬼市，顾轻清可能是误入其中？”
　　“或许。”
　　南贺槿抬眼，看向眼前一栋两层楼高的破旧厂房，笼罩着整个废弃工厂的阴气，皆是来源于此。
　　“那这样的话，现在进入也没用。”
　　活人想要进入鬼市，必须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入口，其中若有任何一样不满足，都进不去。而同理，想要安全离开鬼市，也得需要规定的时间之类，从入口处离开。
　　南贺槿缓缓摇头：“活人牵头的鬼市，不挑时间，只要掩饰得够好，不被他人察觉，这个鬼市可以持续几天几夜。”
　　几天几夜？这鬼市里买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闻吟寒这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猛地停下脚步的南贺槿拽住，他回头：“怎么了？”
　　南贺槿没有说话，而是神情专注，在闻吟寒不解的目光中，在他的眉心划过几道：“给你留点印记，以防跑丢。”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间，刚才南贺槿的动作很快，他都没反应过来画了什么就结束了，不过听是印记，闻吟寒也就没说什么：“行。”
　　他们二人即将进入的厂房，算得上整个废弃工厂保留下最完整的一处建筑，连门也只是生了锈，而不是像其他，只剩个门框，轻易就将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南贺槿带着闻吟寒，一步步走向厂房。
　　生锈的铁门忽地发出刺耳难听的吱呀声，在他们靠近之前，自动朝两边打开。


第70章 （对，没错，这是加更）
　　南贺槿神色不变，和闻吟寒一起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闻吟寒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忽地，耳边遥遥传来似有似无的吆喝声，南贺槿一挥手，视野中的景色便慢慢清晰起来，最先引起闻吟寒注意的是几盏不同颜色的彩灯。
　　灯被蒙在雾里，高高挂着，然后逐渐清晰。
　　连绵彩灯之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街，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小摊子，就那样随意地摆着，用一层或新或旧的灰布垫在最底下，上面就是用来交易的物件，琳琅满目。
　　长街延伸而去，来往的人和鬼混杂在一起，从外形上看并无差异。街头如人间闹市一般，吵吵嚷嚷，有人杀价，也有人起哄，秩序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太过出格的行为。
　　抬头看，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仿佛这里的时间与外面已经全然颠倒。
　　“走吧。”牵好闻吟寒的手，南贺槿往前迈了一步，夜市的喧闹，便扑面而来。
　　他们刚进鬼市的地界，就有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凑了上来，笑容夸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二位，新来的？”
　　闻吟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两秒，立马转到了别处。
　　“滚。”南贺槿还算礼貌，最起码回了一个字。
　　那人笑容僵硬了片刻：“二位，来我们这鬼市，规矩不会不懂吧？”
　　南贺槿勾出一抹冷笑：“什么规矩？”
　　精光从那人的眼缝流出，他捻起三根手指，搓了搓：“当然是这个。”
　　闻吟寒瞥了一眼：“钱？要人民币还是冥币？”
　　“您这话说的，”那人嘿嘿一笑，“当然是前者了，我们是活人，要那死人的钱干什么？”
　　闻吟寒垂下眼帘：“等死了之后，不就有用了？”
　　这似乎是给了南贺槿一道讯号，他眼底寒冰凝结，将那人冻得再也扯不出笑容，额头青筋跳了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所以，要么滚，要么死。”
　　闻吟寒嘴角扬出淡淡的弧度：“选一个吧。”
　　至此，那人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双手紧握，举在胸前，微微弓着腰：“抱歉抱歉，打扰两位了，我现在就滚。”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阴暗处躲了起来，闭着眼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有人走到他身后，猛地一拍肩膀：“嘿，怎么空着手回来了，连两个普通人都搞不定？”
　　可给他吓得不轻，回头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想吓死老子？他妈的有本事你去收那两人的过路费？”
　　那人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打了个招呼，会惹得对方这么大反应，急忙道了两声歉：“我又不是故意的……话说回来，你刚才怎么回事，守了这鬼市这么久，也没见你什么时候这么一惊一乍。”
　　他回想起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寒意似乎就从骨髓里冒了出来，转瞬便侵入四肢百骸，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乱了起来，他抹去脖子上的冷汗：“那人太恐怖了，别去惹他，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听到了没？”
　　“可是……”
　　那人还想说点什么，被他打断：“闭嘴！不想死就听我的。”
　　见他噤若寒蝉的模样，那人也不敢接话了，喏喏称是。
　　闻吟寒收回跟随那人的视线，然后看向南贺槿：“找顾轻清。”
　　“好吧。”
　　二人沿着长街走了一段，一路上，闻吟寒感受到不少打量他们的目光，善意恶意都有，他看了看自己和南贺槿的打扮，这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吧，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南贺槿脚步不急不缓，注意力时刻放在闻吟寒身上，只要他多看了某个摊子一眼，就把人拉了过去，问道：“喜欢哪个？”
　　闻吟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有钱？”
　　这倒是提醒南贺槿了，在鬼市交易，活人用钱死人用钱都可以流通，如果实在没有钱，也可以选择以物易物，只要价值对等，都可以交易。
　　但他们现在两手空空，要什么没什么，之前好不容易从鼎盛酒店那边挣到一点钱，闻吟寒怕南贺槿乱用，就把银行卡锁在家里，还叮嘱他没有允许绝对不准动用。
　　“好像，没有。”后知后觉的南贺槿，终于体会到了贫穷的感受，但他真的想送一点东西给闻吟寒，不在于便宜或贵重，就只当是心意也可以。
　　“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可以给你抢过来。”
　　闻吟寒沉默一阵，问他：“你好歹是个大学生，就算现在成了鬼，也不能这么放纵自己。”
　　南贺槿睁大眼睛：“明明你刚才都暗示我恐吓那个要过路费的人。”
　　“恐吓归恐吓，”闻吟寒老神在在，“我没让你真的杀他。”
　　南贺槿呆住。
　　闻吟寒低下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掩盖不住的笑容，但南贺槿还是反应了过来，挑起他的下巴，看他满脸笑意，目光灼灼地问道：“你这算是，调戏我吗？”
　　闻吟寒半眯着眼：“不是。”
　　“我说是就是，”南贺槿是个不讲道理的鬼，“你成功了，我被你调戏到了，你得负责。”
　　闻吟寒拍掉他的手：“别闹了，赶紧找人。”
　　经他们这么一出，现在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顾轻清的生魂还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闻吟寒把目光投向长街的尽头：“走吧。”
　　在南贺槿的带领下，两人越走越偏，如果不是能感知到顾轻清生魂所在方位，他都怀疑南贺槿是不是故意带他走这边，然后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
　　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南贺槿的眼神忽然就变得幽怨起来：“吟寒为什么要这样想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吗？”
　　越说还越委屈。
　　闻吟寒掀起眼皮子看他：“你不是这样想的？”
　　南贺槿否认：“我疼你还来不及。”
　　前面渐渐没了交易的摊子，越加荒凉的四周，加上无边无际的黑暗，半空中悬挂着雾蒙蒙的彩灯，没有风，却还是一下一下的晃荡着，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毛。
　　不经意地晃神过后，视野中突然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条河，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河水，有什么东西被河水推了上来，闻吟寒走近看了看。
　　是人的骨头。


第71章 
　　至于河里是什么东西，闻吟寒看不清楚，而且，刚才离得远没有注意，现在才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可能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极臭的，但落在某些东西眼里，这便成了一等一的珍馐。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附着在骨头上，一起被推上了岸。
　　说是河岸，其实这里的构造更像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巨大湖泊，不见来处的黑色河流汇入其中，再激起阵阵涟漪，化作腾起的黑雾，在湖泊上方缭绕不散。
　　“这也是鬼市的一部分？”
　　“不是，”南贺槿拧着眉头，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些骨头，神色间露出些许迟疑，“这有点像奈何桥下面那条河。”
　　闻吟寒站在他身后：“你是说忘川河？”
　　虽然南贺槿很想说是，但这未免有些太过不合常理，忘川河是阴阳之界限，裹挟无数不能与不肯去投胎的孤魂野鬼，波涛翻滚，腥风扑面。
　　人间地府，只此一条，无论时间，自西南而出，横亘过掌管万物生灵生命的阴曹地府。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闻吟寒理解了南贺槿的疑虑，猜测道：“这应该不是忘川，而是某些人仿造而成，为了混淆视听，或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解释不缺乏其中道理，但也不过是用来自欺欺人罢了，活人牵头的鬼市，尽头居然连着一条与忘川极为相似的河流，这怎么想都觉得会出大问题。
　　南贺槿本来还想捡起一块骨头给闻吟寒看，转念又想到这东西这么脏，闻吟寒肯定会嫌弃，说不定还会像上次一样，说他臭，不让他进房间。
　　颇为嫌弃地拍了拍手，南贺槿告诉闻吟寒：“这可能和那老头说的动荡有关。”
　　老头？闻吟寒的眼睫微微颤动：“唯德真人还不到六十。”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指着这条黑乎乎的河以及更远处的湖泊：“顾轻清的生魂在里面？”
　　南贺槿点头：“嗯。”
　　“你能不能把她捞起来？”
　　这种小事对南贺槿来说，其实不值一提，但他却显得很是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闻吟寒眼中，就成了可能做不到。
　　闻吟寒摆摆手：“那我下去。”
　　反正他也可以找到顾轻清，南贺槿不能下去，他去也没什么区别。
　　“不行，”南贺槿却拉住了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闻吟寒往前走了两步，想试试碰到这黑水会怎么样。
　　“别碰。”南贺槿赶在他真碰到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下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靠近黑水的皮肤有些隐隐刺痛，闻吟寒扬眉：“什么条件？”
　　南贺槿躲在他旁边，抿了抿唇：“你不准嫌弃我，也不准赶我出房间。”
　　其实他不提，闻吟寒自己是完全没有想到这边去的，他愣了愣神，短暂的沉默之后，忽地笑出了声：“行吧，我答应你。”
　　有了闻吟寒的亲口保证，南贺槿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在闻吟寒的眉心轻轻一点，而后转瞬，便消失不见。
　　闻吟寒能感觉到他正在飞速地远离自己，深入河流中。
　　幽深的黑水看不清其深度，也不知道想在这茫茫河流之中找到一个人的生魂需要多久，闻吟寒呼出一口冷气，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心神专注地看着南贺槿所去的方向。
　　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一刻不停，走完一圈又一圈。
　　眼前的河流湖泊还是没有没有动静，倒是闻吟寒的身后，传来稀落落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是两个没见过的人。
　　不过那装扮，应该是和他们初入鬼市遇到那个人的同伙，这是又来要过路费了？
　　两人脸上满是傲然与不屑，站在闻吟寒面前，俯视着他：“喂，你既然能进我们鬼市，肯定知道规矩吧？”
　　“嗯，知道。”
　　闻吟寒施施然点了点头，然后反问对方：“所以？”
　　“所以？”其中一人怪笑一声，朝着他身后淌着黑水的河流振臂一挥，“看到这条河没有？大名鼎鼎的忘川河，若是活人沾染了它的水，便会被腐蚀的只剩骨头。”
　　另一人跟着帮腔：“你要是不肯交那过路费，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把你扔到这忘川河里，死无全尸。”
　　闻吟寒心头一动，那这样说的话，顾轻清也可能是因为给不起那过路费，所以被扔进那“忘川河”里了？
　　他将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昂起头，眼底尽是漠然：“忘川河？你们可真敢想，那忘川在地下流淌了数万年，就凭你们这条黑河，也配称作忘川。”
　　两人没想到闻吟寒竟然一点都不怕，还反倒来嘲讽起他们了，心头自然燃起怒火，话也不答，就朝着闻吟寒扑了过去，想要凭借人数优势，先把他打一顿再说。
　　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按理来说，闻吟寒可以反应过来，速度快一点，完全可以躲开。
　　然而他不仅不躲，还一脸平静，似乎笃定他们对自己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二人狞笑着，下一秒，便被惊恐替代，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即将落到闻吟寒身上的拳头也僵在半空，再没有落下去的可能。
　　不仅如此，二人还齐齐转身，一步步朝着黑雾弥漫的“忘川河”走去，要知道，他们刚才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活人只要落到那河水中，定然会被化为森森白骨。
　　曾经做过无数次将别人扔进河水的他们，也即将落得这样的下场。
　　眼看自己与死亡的距离越来越近，二人已经恐惧到两股战战，眼泪也是胡乱挂在脸上。
　　闻吟寒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是南贺槿留下的印记，再看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分钟，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两个来要过路费的人，一双脚已经踏入了黑色河水中，血肉被腐蚀所带来的剧烈疼痛让他们青筋暴起，如果不是口不能语，怕是这河水上空都会响彻撕心累肺的叫声。
　　很快，河水淹至腰身，下半身已经没有可提供支撑继续走下去的双腿，于是两人踉跄着彻底跌入水中，不见挣扎，便没了迹象。
　　闻吟寒屈起双腿，用双臂环抱着，下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波澜不起的水面。
　　这是他在幼年时期养成的习惯。


第72章 
　　或许对于闻吟寒来说，对付一只鬼，他需要五雷斩鬼印和不同的咒语，但对付一个普通人，他甚至用不上这些。
　　体内磅礴的阴气便是他最好的依仗，他可以控制阴气来催动法器，自然也可以用在活人身上。
　　不过在赵洺兆使用定身符之前，闻吟寒还没有这样的概念，多亏了赵洺兆，让他对自己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肉眼看不到的阴气缠绕在两人的手脚，挣脱不开，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他可以轻易左右两个人的命，却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茫然无措，一如这雾气弥蒙的河流，可以轻易将南贺槿吞没，让他怎么都找不到。
　　这里没有风，也听不到河水激荡的声音，一切都太安静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水面与黑雾，头顶是暗无天日的阴沉，似乎在这里，除了单一的黑，再见不到其他的颜色。
　　闻吟寒垂着眼，跟着秒针默数过又一个十分钟，然后站起身，朝着面前的河走去。
　　“闻吟寒！”
　　一道急切的声音叫住他：“闻吟寒，别下去！”
　　闻吟寒眼底空洞，置若罔闻，脚下的步子片刻不停，眼见就要沾上那腥臭无比的黑水，赵洺兆吓得话都说不出来，铆足了劲跑向闻吟寒。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是及时抓住了满脸木然的闻吟寒：“你疯了？这水碰了会死的！”
　　闻吟寒的反应十分迟钝，等到发现自己被人拉住，无法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才缓缓回头，看向赵洺兆，他语气冷淡：“放开。”
　　这是赵洺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吟寒，被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注视着，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真的会死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似的，一根根手指被掰开，直至整个手掌再也无法触及到闻吟寒。
　　被这一幕结结实实惊到的赵洺兆瞪圆了双眼：“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了碍事之人的阻拦，闻吟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下赵洺兆是真的慌了，扭着脖子朝闻吟寒身后大喊：“师父你跑快点，闻吟寒他疯了啊，我拉不住！”
　　远处，唯德真人胡子都快跑掉了，但还是落了两人一大截，显然已经来不及了，赵洺兆拼命地想要挣脱他手臂上的钳制，但还是无济于事。
　　他知道闻吟寒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一心只想走进那黑水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唯德真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现在是悔之不及，就不该让闻吟寒来这里。
　　见实在是赶不上，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再拿出一张符，省去念咒的时间，猛地扔去赵洺兆二人所在的位置，那符纸像是长了眼睛，直直飞向闻吟寒。
　　赵洺兆满心期待地望着那张符纸，然而符纸飞到一半，就变得摇摇晃晃，不一会儿，竟然直接掉了下去。
　　“师父！”这个时候还掉链子！
　　完了，赵洺兆无力地看着闻吟寒的背影。
　　黑水溅起，落在闻吟寒的裤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还在继续往下走，赵洺兆不敢看了，熟人在自己面前融为白骨的画面，他这辈子都没想过。
　　“吟寒！”
　　闻吟寒的脚步猛地一顿，原本灰暗的眼中重新闪出点点亮光，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急急朝他奔来的南贺槿，冷漠的眉眼柔和下来：“回来了？”
　　南贺槿心有余悸地将闻吟寒整个人抱了起来，远离那翻滚的黑色河水，落到河岸上。
　　他半跪在地上，迎上闻吟寒浅含笑意的眼，嘴里责怪的话统统被压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我回来了。”
　　闻吟寒眨了眨眼：“顾轻清的生魂找到没有？”
　　“找到了，”见闻吟寒闭口不谈刚才发生了什么，南贺槿也不敢再多问，扶着他站了起来，看向一脸关切的赵洺兆和唯德真人，“这里。”
　　一团光自他手中浮起，然后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刚被解救的顾轻清茫然地看着几个大男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是？”
　　唯德真人摸着胡子：“我们是你的父亲顾冬洺先生，请来救你的。”
　　“救我？”顾轻清懵得很，“我没出什么事啊？”
　　这孩子是不是傻的？赵洺兆好心提醒她：“顾轻清，你要不要看看周围，就一点映象都没有？”
　　顾轻清依言四处看了看，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不是在逛夜市吗？这里是什么地方，鬼片拍摄现场？”
　　说着，她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黑溜溜的眼珠子转着，把她面前的几个人看了个遍：“你们是演员？长得还挺不错。”
　　特别是那俩抱在一起的。
　　她这个性子，倒是让几人有些始料不及，从顾冬洺和朱夫人的话语中，描绘出的明明是一个乖乖女的形象，但现在看来，出入恐怕不止有点大。
　　“顾轻清，这里可不是什么夜市，而是正正真真的鬼市。”
　　赵洺兆语重心长：“你难道没有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断层吗？不然你回头看看，那条河，他就是从那条河里把你捞出来的。”
　　他指着南贺槿，表明那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顾轻清看了看自己干爽的衣服，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我身上一点水都没有。”
　　这怎么还说不通呢？赵洺兆有些着急，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唯德真人：“师父，您跟她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唯德真人一挥拂尘，将顾轻清的生魂收到了铜镜之中，“还魂之后，这些东西她通通都会忘记，现在无非是多费口舌罢了。”
　　“至于这鬼市……”
　　唯德真人面露不悦：“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称霸王，胆子真是够大。”
　　他和赵洺兆要去找这鬼市的牵头人，让南贺槿先带着闻吟寒回去。
　　闻吟寒拒绝道：“不用。”
　　而唯德真人却不管他，自顾自和南贺槿说着话：“他刚才的状态你也看到了，马虎不得，先带回去休息休息，然后搞清楚心结所在，才是你们现阶段最要紧的事。”
　　南贺槿沉沉地嗯了一声，捧着闻吟寒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吟寒，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眼中浮起少许疑惑，但闻吟寒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


第73章 
　　此时的闻吟寒会下意识拒绝所有向他提出要求的人，除了南贺槿。
　　从他恢复清明的眼中，是可以得知他已经从刚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然而言行举止，还是和以前的大相径庭。
　　赵洺兆看得出来，唯德真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师父，闻吟寒是怎么回事啊，总感觉有点吓人。”
　　唯德真人先前就说了一遍：“他是心结未结，今日迁移到南贺槿身上，一下魔怔了而已。”
　　“而已？”赵洺兆声音忽地提高，“他刚才差点就死了啊！”
　　“这不没死成吗？”唯德真人语气轻松，显然是没有怎么在意这件事。
　　这让赵洺兆有点不能理解：“师父，你怎么让我感觉，你一点都不在乎闻吟寒的生死啊？”
　　唯德真人用拂尘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瞎说什么？闻吟寒命不该绝于此，有南贺槿在，本就用不上我们担心，方才也是我慌了神，现在安全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人小情侣自己温存温存就能解决的事，哪儿用得到他们师徒俩担心。
　　赵洺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凭他的脑袋，没能想明白，小跑两步跟上唯德真人：“好吧，那不说他们了，我们现在去找那个牵头人，顾轻清的生魂怎么办？”
　　“生魂不急，”唯德真人将铜镜收到袖中，“那牵头人才是个大麻烦，能制造这样规模的拟忘川，来头可不小啊。”
　　赵洺兆提问：“师父，那个拟忘川是个什么东西？”
　　“喏，”唯德真人回头一指，“这河不像忘川？不过你师父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叫什么，就随便编了一个。”
　　赵洺兆：“……”
　　唯德真人摸着胡子感慨：“这玩意儿可不得了啊。”
　　至于怎么个了不得，他没有细说，赵洺兆刚想问，就被自家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哪儿来这么多问题，自己动脑子想。”
　　这是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赵洺兆觉得委屈。
　　“你背我吧。”
　　闻吟寒抓住南贺槿的领口，稍稍用力，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眼里很亮，满是专注地望着南贺槿：“我想你背我。”
　　这明里暗里地撒娇，让南贺槿脑子都晕乎了，又怎么会拒绝对方的要求。
　　他蹲在闻吟寒的前面，回头看他：“上来。”
　　要求得到满足，闻吟寒看起来很高兴，眼底的暖意都快溢了出来，嘴角的笑容也是晃荡着勾人。
　　他趴在南贺槿宽厚有力的背上：“走吧，回家。”
　　“嗯，”南贺槿站起身，语气柔和，“回家。”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闻吟寒四周，给他无法言喻的安全感，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妈妈背着他，全然新奇的视角，是他一辈子都看不够的风景。
　　后来，他长到了不借用妈妈肩膀，就可以看到同样景色的高度，只是没有人在意了。
　　在妈妈背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就会传来烂熟于心的鬼故事，其实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平时见到的东西比鬼故事更可怕。
　　但妈妈乐此不疲，讲的时候，句句都带着她畅然的笑意，所以闻吟寒愿意听下去。
　　尽管他可以在心底把整个故事复述一遍，但同样的话语，从妈妈的口中说出，总是特别的温暖，那种温暖，让人留恋，也让人想哭。
　　滚烫的眼泪落在南贺槿的肩头。
　　闻吟寒呜咽着：“我已经十三年没有见过她了……”
　　“我想她了。”
　　因为压抑听起来太过破碎的哭声，像一把刀割在南贺槿心上，刀刀见血，密密层层的伤口重叠在一起，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南贺槿没有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不知道闻吟寒这么多年，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只是此时的闻吟寒，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微微侧头，蹭了蹭那满脸的泪水，此时已经失去了温度而变得冰凉：“嗯，她一定也想你了。”
　　这是十三年来，闻吟寒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
　　他把脸埋在南贺槿肩头，哭了许久。
　　南贺槿费尽心思想要哄一哄他：“你再等等，等我足够强大，我就去地府打晕判官，抢来轮回簿，看看你妈妈投胎去了什么人家，然后我们一起去探望他，就算是我已经见过家长了。”
　　他的话，闻吟寒清清楚楚听到了，抬起头，细密的泪珠还挂在湿软的睫毛上，他继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该作何表情。
　　南贺槿再接再厉：“好不好？你之前见过我那不靠谱的舅舅，四舍五入也算是见了家长，也该是时候让我见见不是？”
　　闻吟寒闭上眼，花了几秒平复情绪之后，再睁开，已经掩去了外显的悲伤，他告诉南贺槿：“人活一世，便只有一世，转世轮回，物是人非，她就不是她了。”
　　南贺槿脸色蓦地冷了下来，闻吟寒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极端，毫不掩饰的悲观主义，让南贺槿心头都是一颤。
　　“吟寒，”他叫了两遍闻吟寒的名字，“吟寒，记忆没有了，但人还是曾经那个人，这点永远都不会变，万物变数，因果循环，都是有迹可循，不要这么悲观。”
　　闻吟寒扯出惨意的笑：“不会了，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很快也会死，等到那个时候，你就自由了，再也不用看我的脸色，受我束缚。”
　　此话一出，南贺槿眼中彻底暗了下来，诡谲翻涌的黑雾笼罩在他身侧，在外人看来，活脱脱一个杀神行走在世。
　　鬼市街道上穿行的人鬼见状，纷纷瑟缩着躲了起来，给这只怒气冲天的鬼腾开一条道。
　　闻吟寒在他发梢落下一个吻，因为力道太轻，南贺槿没有察觉到，他低声说：“你生气也没用，你改变不了，为什么不试着去接受？最起码，现在，你还是属于我的。”
　　“绝不。”
　　南贺槿字字透着寒意：“从现在开始，你只准待在我身边，如果做不到，那我就把你关起来、上锁，再也离不开我。”


第74章 
　　房间里很黑，安静异常，只有闻吟寒自己的呼吸声，规律起伏着，在和南贺槿说过那些话之后，他睡了过去，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晕了过去。
　　太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的体力下滑得很快，再加上没有吃过早饭，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负荷，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钟表走动的声音很小，重叠着闻吟寒的心跳，又在杂乱无章中错开。
　　没有灯，窗帘也很厚实，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铺了进来，但还是太过模糊，等到眼睛适应这样的光线之后，房间内部的轮廓清晰起来。
　　这不是他的房间，略显迟钝地反射弧将这个讯息传到脑中，宛如一根铁刺，疼痛让闻吟寒瞬间清醒过来。
　　双手似乎不能动弹，闻吟寒的呼吸微微加快，暗自用着劲，手中却像坠了千钧之力一般，纹丝不动。
　　“南贺槿？”
　　没有回应，也听不到其他的响动。
　　他开始思索南贺槿在他意识弥留之际所说的话。
　　南贺槿从地府逃回人间，为躲避黑白无常的抓捕，昼夜潜伏在他曾经居住的房子里，度过漫漫长夜，等待一个可以复仇的机会。
　　然而在此之前，闻吟寒闯入了他的地盘。
　　南贺槿被迫提前苏醒。
　　在刚见面的时候，南贺槿就曾说过，闻吟寒身上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彼时，闻吟寒还不明白。
　　待到命运扭转齿轮，时间漫过往昔，他才知道，南贺槿厌恶的是活人，他见过的所有活人，即便是那位有着血缘关系的亲舅舅，也曾不经意间流露出腻烦。
　　那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好？
　　闻吟寒疲惫地合上眼，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万一，如果是万一，南贺槿不过是被刚清醒时的雏鸟情节影响，亦或是被自己特殊的极阴体质干扰了其判断，其实对他，根本就不是喜欢。
　　如果真的是这样，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南贺槿也会厌烦他，就像妈妈一样，永远地离开他？
　　习惯一个人，然后习惯南贺槿，其中的转变，他只用了短短十多天。
　　那从失去南贺槿，再回到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
　　他自认为脾气不好，为人处世也处处落得人口舌，与他相处过的人，都不愿意和他深交，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朋友。
　　那南贺槿喜欢他什么？
　　而他又为什么做出一次一次的让步，难道只是为了哄好自己可能利用到的“工具”？
　　明明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这些年独来独往，也能活到这么大，不是早就习惯了？
　　脑中浮现出以往和南贺槿相处的种种画面，从对峙到和平相处，再到不可见人的暧昧，破碎而凌乱。
　　一切皆如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
　　他捞不到水中的月亮，也看不到夜空的繁星，举目之处，皆是荒芜。
　　“吟寒。”
　　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响起，闻吟寒的意识瞬间回拢，他试着动了动自己手指，之前的压制感似乎消失了。
　　在黑暗中坐起身，他眼底情绪淡淡：“为什么不开灯。”
　　一只冰凉的手攀附上他的侧颈，缓慢而细致地描绘着那优雅的曲线，悄悄用了一点力，像是在无声的警告他——南贺槿生气了。
　　他的手不再温暖，就如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一样。
　　湿润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惊起薄薄的绯红：“以后，我就把你关在这里，谁也没办法伤害你。”
　　感觉到危机的皮肤微微颤栗着，闻吟寒的呼吸乱了：“不。”
　　那只手猛然收紧，抵着下巴，强迫他抬头：“为什么要拒绝我？”
　　温柔的询问，却像是蜜糖裹着最为致命的毒药，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就会为那层甘甜的外壳所沉沦，然后甘之若饴吞下代表死亡的毒药。
　　闻吟寒看不到他，眼中因为盛了泪水而变得雾蒙蒙，近乎遮去了其原本的光彩，褪成黑白色的默片。
　　他在试着忍受痛苦与孤独，如果此刻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就再好不过了：“你喜欢我吗？”
　　“喜欢。”
　　“你喜欢我什么？”
　　南贺槿抬起头，一双阴沉沉的眼中，全然是对闻吟寒的迷恋：“吟寒，我喜欢你，我不会骗你，相信我好吗？”
　　闻吟寒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意乱情迷的一天，他们面对面坐在床上，南贺槿的手护在他的两侧，而他自己，则背靠对方的胸膛，用了好长时间，才彻底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我不敢相信。”
　　南贺槿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问为什么。
　　半阖着眼，闻吟寒回答他：“因为我懦弱。”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南贺槿忍不住心疼。
　　别人的保证对闻吟寒来说，不过是纸上空文，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更没办法作为保障让闻吟寒从中体会到安全感。
　　南贺槿的喜欢，来得太快，也太不真实。
　　他没办法相信。
　　“好，那你就永远也不要信我。”
　　这不是南贺槿的气话，他贴在闻吟寒的侧脸：“永远对我保持怀疑，这样，你就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你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以此来确保，我不会背叛或者离开。”
　　然而，他的提议就是闻吟寒最开始对他的态度，如今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
　　南贺槿有些颓然，他似乎没有办法让闻吟寒相信自己，那道横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屏障，就像隔着生与死，无论怎么努力，都跨不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闻吟寒被毛毯裹着，源源不断的暖意烘烤着他的身体，胃部抽抽得疼，他眼前有些发晕。
　　南贺槿塌着肩膀：“我去给你做饭。”


第75章 
　　南贺槿离开了，他知道现在的闻吟寒需要独立思考的空间，便贴心为他锁上了门。
　　他一走，闻吟寒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瘫倒在柔软的床上，鼻间全是南贺槿的味道，萦绕不散，如附骨之蛆一样裹挟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真的只能这样吗，还没有没更好的办法。
　　每当闻吟寒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就止不住的疼，疼到他喘不过气。
　　明知，及时止损就是最好的办法。
　　他已经无法承受第二次失去曾最为珍视之人的痛苦。
　　动作迟缓地下了床，即便屋内温度不低，但赤脚摆在地板上，还是会觉得冰冷刺骨，闻吟寒皱了皱眉，打开灯。
　　果不其然，这里是南贺槿生前居住的房间，他很少来不太熟悉，所以刚才都没能认出来。
　　书桌上那朵花还在迎着风摇曳，闻吟寒拉开窗帘，将开了一半的窗户彻底推到底。
　　和他住的次卧不一样，这里可以看到的东西很多，远处起伏的高楼大厦，由中央一条宽敞马路铺设开来，无序中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整齐，和碎银河交织在一起，缠绵悱恻。
　　闻吟寒坐在窗边，定定地看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南贺槿敲响房门，也不等闻吟寒回应，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可以吃饭了。”
　　闻吟寒不动，他便上前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去吃饭吧。”
　　今天的饭菜异常丰盛，看得出南贺槿花了不少心思。
　　他将人放在桌前，然后体贴地拉出一个凳子，满是柔情地示意闻吟寒坐下：“你没有说过喜欢吃什么，我就多做了几道菜，喜欢就多吃两口，不喜欢就倒掉。”
　　闻吟寒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味道很好。
　　在南贺槿的全程注视下，闻吟寒吃了不少，随后沉默着将碗筷收在一起，看样子应该是准备去厨房洗碗。
　　南贺槿拦在他前面：“给我。”
　　视线交汇，很快又错开，闻吟寒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对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后面传来稀里哗啦的瓷器破碎声，还有南贺槿喜怒不定的问话：“你要去哪里？”
　　“找那只小鬼。”
　　如此，南贺槿才暗自松了口气，看向脚边的遍地碎片：“去吧。”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在心底默念两遍之后，南贺槿手一挥，地上的碎碗瓷片转眼就消失不见。
　　闻吟寒取下贴在门外的小鬼，往地上一扔，那饼状的小鬼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委委屈屈地看着闻吟寒：“你们好久都没回来了，我一只鬼在这里守家，好孤单。”
　　取来一个抱枕抱着，闻吟寒曲腿坐在沙发上：“你想的怎么样了？”
　　小鬼一愣：“什么怎么样？”
　　闻吟寒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别处，等着小鬼自己想起来。
　　小鬼见他这个态度，心里犯嘀咕：这人前些天不是挺好说话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了？
　　关于这点，连南贺槿都想不明白，更别说他这只小鬼了。
　　他偷偷观察着这人的脸色，发现自己压根看不懂，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你生气了吗？”
　　闻吟寒还是不看他。
　　小鬼知道这是没说到点子上，心底慌得不行，居然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抱臂守在一旁的南贺槿，然后他不看不要紧，一看是肝胆都要吓裂了去——
　　这鬼煞脸色更不好看！
　　他俩是吵架了吧？
　　小鬼耷拉着脑袋：“好吧，其实我不是盛宴厦养的鬼。”
　　说完，他挠了挠头，觉得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准确，就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人先养了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把我交给了盛宴厦，让盛宴厦接着养我。”
　　为了能让闻吟寒二人更直接了当的明白他的意思，小鬼说道：“通俗点讲，盛宴厦是我的后妈。”
　　闻吟寒终于看了他一眼：“养你的是谁？”
　　“我不知道，”小鬼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这个我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不过我如果再见到他，一定可以认出来。”
　　“那他是在什么地方养的你？”
　　小鬼面露难色：“一个很黑的地方，他从来不让我见生人，我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不过我经常听到鸟叫。”
　　只有鸟叫？
　　闻吟寒闭了闭眼，这条线又断了。
　　反正问不出什么话了，南贺槿又把小鬼贴回了门外，让他继续当“门神”。
　　他拍了拍手，也坐到沙发上，然后把闻吟寒圈在怀中：“接下来还想查什么？”
　　闻吟寒抬眼看他：“我能出去。”
　　南贺槿也看他：“不行，但我可以替你去查。”
　　“我不会离开，”闻吟寒轻声叹气，“你不用这样关着我。”
　　闻吟寒知道自己在现在的南贺槿手中，基本没有胜算，想要出去，还必须征得这只鬼的同意，语气中便多了分哀求的意味：“我们还是保持以前的关系，不好吗？”
　　“不，”南贺槿拒绝得很干脆，“我太贪心了，不可能仅仅满足于此。”
　　闻吟寒微微向前倾了倾，拉近自己与南贺槿的关系：“贺槿，我给你不了你想要的，不要逼我好吗？”
　　听到他温声细语说出这样的话，南贺槿觉得自己额角都跳了两跳：“是你在逼我。”
　　是你这种随时准备赴死的态度，是你这种不把所有人放在心上的态度，是你这种明明动了心却还是选择止步于此的态度，在逼他南贺槿。
　　他又怎么敢放心把这个人放出去。


第76章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闻吟寒揪了揪他的头发：“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你拦着我，我会很伤心的。”
　　南贺槿现在是油盐不进，对闻吟寒的话，要么是充耳不闻，要么是曲解其本意，左顾而言他。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闻吟寒悄悄用了劲：“贺槿，我保证不离开你好不好？”
　　他已经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南贺槿还是不为所动，他看着自己的目光，蕴含了太多心疼与失望。
　　“吟寒，我要你保证的，是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待在我身边。”
　　闻吟寒松了手，望向窗外的景色：“我得去上课，还得去挣钱养这个三口之家。”
　　他、南贺槿、小鬼。
　　即便是没有未来，但也还是要经营好现在啊。
　　眼底溢出点点笑意，闻吟寒语气温和：“听话。”
　　南贺槿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本能地无法拒绝闻吟寒的要求，但心底的那道坎却始终过不去，左右拉扯的撕裂感让他无法冷静思考，只能暂时放开闻吟寒：“该听话的是你。”
　　没了他的怀抱，闻吟寒脸上的笑瞬间就垮了下去，他翻了个身，用背影对着南贺槿。
　　电视机里传来欢声笑语，里面的所有人都笑得十分畅快，这份快乐，似乎立马就要冲破屏幕，感染电视机之外的人。
　　南贺槿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
　　抬起手腕看了看，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才吃过午饭，现在是个十分适合睡午觉的时候。
　　闻吟寒浅浅打了个哈欠，拿过一旁的毛毯裹在身上，睁着眼呆了一会儿，随着上涌泛滥的睡意，陷入黑暗。
　　南贺槿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任何环境，闻吟寒的状态自然也不会例外，他睡了过去，倒是让南贺槿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其实何止闻吟寒迷茫，南贺槿同样也是堕云雾中，看不清前路。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去对待闻吟寒，太软太硬都只会导致适得其反，闻吟寒太了解他了，一举一动就像是踩在他的忍耐底线和欣喜若狂的边界上，来回试探，却从来不会越线。
　　等到闻吟寒彻底睡着，南贺槿抱着他进了主卧，替他掖好被子之后，才冷着脸转身出去。
　　门外的小鬼偷偷溜了进来，怯生生地看着他：“我没告诉他，你能不吃我吗？”
　　“看我心情，”南贺槿懒洋洋掀起眼皮，“现在带我去找那个人。”
　　小鬼连连点头，又瞧了瞧南贺槿身后的房门，提醒他：“你走了，他醒过来跑了怎么办？”
　　南贺槿打了个响指，小鬼觉得自己的嘴巴忽然张不开了。
　　“这是你能管的事？”
　　小鬼怕了，呜呜呜了半天，眼底满是惊惧，拼命摆手表示自己不敢了。
　　然而南贺槿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用手领着这小鬼的衣服，像提着轻飘飘一张纸：“带路。”
　　小鬼刚吃了苦头，现在也不敢造次，被松开之后，立马指了一个方向，然后消失不见。
　　南贺槿带上门，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沉甸甸的，装了许多没能说出口的东西，片刻后，他跟上消失的小鬼，徒留一声叹息在原地。
　　小鬼的速度很快，他悄悄藏了一点小心机在里面。
　　如果南贺槿追不上他，那不就是代表他自由了！
　　这两天被关在这儿，都吃不到祭品，饿都要饿扁了，此时的小鬼，是无比想念盛宴厦，最起码那个家伙不会在吃上面亏待自己。
　　然而这不过是小鬼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就他和南贺槿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就算是隔了整个烟海市，对方都能一个念头弄死他，更别说这出发相差还不到几分钟的时间。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别墅前，小鬼眼中闪过恐惧：“就是这里，那个人带我去见盛宴厦他妈妈的时候，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别墅区里一栋平平无奇的别墅，位置处在近郊，离市中心的距离不算远，南贺槿打量四周，基本没什么人气，活人见不到几人，倒是让那些孤魂野鬼扎了堆。
　　可以算得上半荒废的别墅区，倒是养鬼的好地方。
　　南贺槿放开对小鬼嘴巴的限制，说道：“你离开的时候，这里就是这样？”
　　小鬼四处看了看，有些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应该差不多吧？我离开的时候，是晚上，看着好像只有几处屋子亮了灯。”
　　一大一小两只鬼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里面的家具都被盖了一层白布，平添几分诡异。
　　小鬼走在前面，咬着手指：“我记不起来地下室在哪里了。”
　　养他的时候，那人就把他放在地下室，暗无天日，阴气极盛，加上献祭的东西弥足珍贵，才能养出像他这么好的小鬼。
　　但时间过去太久，他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个时候，他是从什么地方被拎出来的。
　　南贺槿淡淡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在屋里逛了起来，每路过一处，那处盖在家具上的白布便自动掀了起来，都看了一遍之后，什么发现也没有。
　　小鬼却莫名有些急：“你不去找地下室吗？”
　　“怎么？”南贺槿闲庭信步踏上楼梯，准备登上二楼，闻言，回头看了小鬼一眼，“你怕接应你的人，等不及？”
　　小鬼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南贺槿没再管他，耐心地逐一看过每个房间，然后在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停下，屋里依旧空荡荡，但这里的家具并没有被蒙上白布，还有些凌乱的迹象，像有人曾在这里居住过，还来不及整理收拾，就又匆匆搬走。
　　拉开各个抽屉，南贺槿翻找一阵，最后确实在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面生了锈的铜镜。
　　拿在手上颠了颠，他嘴边勾出一抹冷笑，准备回去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算账。
　　自从被南贺槿揭穿之后，小鬼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动也不动。
　　他实在是怕啊，怕南贺槿一个不高兴，将他生吞活剥，或者下油锅炸了，当下酒菜。
　　南贺槿立在二楼的栏杆处，垂眼看着小鬼：“两个选择，把那人叫出来，或者，杀了他。”


第77章 
　　小鬼不敢回答，南贺槿也就耐着性子等。
　　如果鬼也能流汗的话，小鬼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差不多要被流的汗淹死了吧。
　　客厅的窗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白色的窗帘胡乱扬起，像一只庞大的鬼影张牙舞爪地闯了进来。
　　“我会死的……”
　　小鬼嗫喏着嘴，神色慌乱：“他会杀了我的。”
　　南贺槿嗤笑一声，提醒他：“你早就死了。”
　　闻言，小鬼更是抖如筛糠，他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对方给的选项，无非就是让他挑选一个更舒服的死法。
　　这只鬼煞能不能打赢他的主人？小鬼黢黑的眼珠快速转着，掂量他们双方的实力差距。
　　过了片刻，他满含期待地看着南贺槿：“他肯定已经知道你来了，再等等，一定会主动出来找你的。”
　　这样的狗屁选择题，小鬼才不会做。
　　南贺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也没急着表明自己的态度，将双手撑在栏杆上，半阖着眼，情绪不显。
　　他不着急，着急的自然另有他人，小鬼几次瞥过同一个地方，他自以为自己的动作足够隐秘，但在南贺槿眼中，暴露无余。
　　忽地，猎猎作响的风停了，白色窗帘缓慢的垂了下去，落在木质地板上，再没有动静。
　　而在窗帘的迎光面，一道黑色的人影透了过来，他一动不动，似乎很早之前就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原本光线充足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暗下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要将这栋屋子连同屋子里的东西一起吞入腹中。
　　小鬼的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然而还不等他真正欣喜起来，南贺槿就开口了，慵懒的语气，蕴含不屑：“这就是你们的计策？”
　　这话如一盆寒冷刺骨的冰水当头浇下，转瞬便冻住了小鬼还未扯开的笑容。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看不起谁？”
　　他话音刚落，那落在窗前的人影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提到距离地面十来公分的高度，找不到支点的双腿扑腾着，随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双腿无力垂下，然后便没了动静。
　　一阵阴风刮过，将窗帘后的景象展示在小鬼面前。
　　但原本被吓到肝胆俱裂的小鬼，待到看清窗边是什么之后，神色骤然一松。
　　只是主人的纸人而已。
　　纸人没有画上五官，多半是怕被人看到，然后推算出制作纸人之人的容貌。而纸做的身体被阴风刮得破败不堪，断了的脖子上也歪歪扭扭挂着瘫软的脑袋。
　　轻易将这作怪的纸人掐死之后，南贺槿将之扔到了小鬼面前：“看来他并怎么不重视你。”
　　小鬼努努嘴：“我本来就是主人手下一只可有可无的小鬼，不然他也不会把我送给别人。”
　　听其言，南贺槿勾起唇：“那正好，继续做个门神，挺适合你。”
　　知道自己是逃不开被当成饼拍在门上的命运，小鬼一张本就几度惨遭嫌弃的脸，这下哭得更难看了。
　　南贺槿抬腿，朝着小鬼刚才偷偷看过的地方走去。
　　是一条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挂了不少画作，小鬼跟上他，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还主动问道：“怎么啦？你喜欢这些画儿？”
　　修长的手指逐一抚过风格各异的画像，南贺槿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慢慢朝着深处走去，前面没有灯，但对他来说，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但有一点，让他霎时慌了神。
　　南贺槿曾不止一次沉溺在闻吟寒那双淡褐色的眼中，那是通透流转的艳丽，时常空寂地注视着远方，将灿烂的日光、碧空的湛蓝、无暇的流云统统拢在其中，含着笑意时，便成了嵌在璀璨夜空上的瑰丽星辰。
　　但现在，他的眼被蒙上了一层由阴霾织成的薄纱，再看不到其下闪烁的光点。
　　南贺槿脚步一顿，捂住心脏的位置，皱眉。
　　“你想保护他？”
　　乍响的声音响在四面八方，南贺槿改为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你觉得？”
　　桀桀的轻笑，真是说不出的难听，如果闻吟寒在这里，一定也会这么说。
　　一想到这样的闻吟寒，南贺槿眉眼都不自觉柔了下来。
　　“啧啧，还真是人鬼情未了啊。”
　　面对这种调笑，南贺槿可没心情搭理，算算时间，家里睡觉的那个人应该很快就要醒了，他得抓紧时间回去了。
　　声线冷了下来：“出来。”
　　翻涌的鬼气几乎笼罩了整栋房子，无论是有人还是有鬼，都无处可藏，很快，南贺槿就找到了那只躲起来的老鼠。
　　“出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人估计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边笑边踩着处变不惊的步伐，慢慢朝南贺槿靠近。
　　小鬼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明显慌了，竟然一把揪住了南贺槿的袖子，声音都在微微发抖：“他来了。”
　　然后他就被拍到了墙上。
　　疼是真的疼，但祛除恐惧的效果也是一流，之前他现在忙着把自己从墙上抠出来，是一点都顾不上害怕他的主人了。
　　南贺槿睨了他一眼，“本体？”
　　这个问题显然是冲着小鬼的主人去的，对方的回答却让南贺槿很是失望：“想见我？凭你一只小小的鬼煞？等你什么时候成为鬼王再说吧。”
　　显然，这又是一只纸人。
　　不过这次的纸人就比窗户边上的那只精致了许多，素色的脸上，被画上了大致的五官，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糊弄。
　　由赤色朱砂勾出的嘴唇，弯成微笑的模样，鲜红骇人。空洞洞的直直盯着前方，随着步伐左右晃动着，若是活人看得久了，必然会被惑了心智。
　　相比起真人，纸人就矮了一大截，明明只是轻飘飘的纸，踩在地上，却清晰传来脚步声，像是准确丈量过一样，它的每一步都迈出同样的距离，显得僵硬又木讷。
　　它从黑暗中慢慢走出。
　　纸人的嘴是没办法张开的，所以南贺槿听到的声音，必然是出自制作纸人的人之口，他心念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鬼气附着在纸人身上。
　　做完这事，南贺槿便了然无趣地一挥手，就要将这纸人整个撕碎。
　　“你不想救闻吟寒？”
　　南贺槿手一顿：“什么意思？”
　　纸人忽地颤动起来，似乎是在笑，但又没发出任何声音。
　　眼看它都要把自己晃散架了，才停了下来：“我就知道……”
　　一眨眼的功夫，它蓦地出现在南贺槿面前，黝黑的眼一动不动：“他的寿元，在两年后就会结束。”
　　“你如果想救他，我们可以合作。”


第78章 （加了一更）
　　“合作？”南贺槿问它，“你想怎么合作？”
　　纸人还想凑近，然后便被南贺里周身环绕的鬼气撕了个粉碎，只留下一张薄如蝉翼的脸，飘落在地。
　　即便如此，那张不开的嘴还在往外吐着人话：“嗬嗬、我们都是想救人，不过你救的是活人，我救的是死人罢了，合作，是摆在你面前唯一的出路。”
　　“杀了唯德。”
　　南贺槿低笑一声，掉头往外走。
　　回去的时候，闻吟寒还没有醒，手指紧紧攥着被子，眉头紧锁，南贺槿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沾染什么奇怪的味道之后，才试着用手指去抚平闻吟寒的眉头。
　　或许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闻吟寒眉眼舒展开来。
　　贪恋他们之间这样平静的时刻，南贺槿没有打扰他，任由其再沉沉睡去。
　　床头，闻吟寒的手机亮了起来。
　　南贺槿拿起来看：“快递？”
　　他倒是知道闻吟寒前段时间买了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也没问过。
　　在闻吟寒脸上落下一吻，南贺槿走到客厅，差遣小鬼去拿快递。
　　小鬼指着自己：“我去？”
　　南贺槿看着他：“不然？”
　　“我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鬼啊，活人又看不到我，”他嘟囔着，“而且，就算有人能看到，也会被吓死吧。”
　　看来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自知之明。
　　考虑到这点，南贺槿也就不再为难他，打算自己走一趟。
　　然而他还没出门，手机又亮了起来，这次不是快递短信，而是赵洺兆发来的消息。
　　［在不在？］
　　［把你卡号给我，顾冬铭要给你打酬谢金。］
　　［还有还有，我立马就到你们小区了，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怕保安不让我进。］
　　南贺槿挑眉，这拿快递的人不就找到了？
　　他直接把短信连带着闻吟寒的卡号一起给了赵洺兆，并且附加了一条语音。
　　“先去拿快递，然后到52单元顶楼。”
　　赵洺兆刚把卡号转告给顾冬铭，就听到了这条语音，他的脸色随即变得五彩纷呈起来。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之前他还觉得闻吟寒脾气怪，人也不好相处，他现在算是知道了，原来作为闻吟寒的男朋友，南贺槿也不遑多让，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架势。
　　简而言之，更讨厌了。
　　他愤愤不平地去取了快递，才继续往里走，没想到保安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就放人进去了。
　　这小区安保状况堪忧啊。
　　赵洺兆跟着指示牌东转西转，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找到52单元，没有门禁，他就坐上了通往顶层的电梯。
　　［师父，闻吟寒住的地方阴气都不重诶，一点都不像那些传闻说的。］
　　一路上，他都在和唯德真人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唯德真人痛批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还扬言说改天就把他送去明道观和胡定沧打一架，长长志气。
　　赵洺兆知道师父只是说说而已，不可能真的这么做，毕竟明道观现在还脱不了干坏事的嫌疑，师父怎么会把他往火坑里推呢？
　　“叮咚～”
　　这里单元楼，每一层都只有一家住户，所以赵洺兆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走错，他埋着头看手机，按响了门铃。
　　“你找谁？”
　　嚯，这谁的声音，这么难听，赵洺兆抬起头，正好对上小鬼那双了无生气的眼。
　　“我去，这里怎么有鬼？”
　　赵洺兆猛地一哆嗦，就想拿出金钱剑捅他一剑，而后又反应过来，之前因为闻吟寒的阴气侵染了金钱剑，就被师父收回去，重新在张道陵祖师画像前供养起来。
　　“你是个道士？”
　　小鬼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这屋子里有只超级厉害的鬼，你能不能收了他？”
　　明明你才是鬼，赵洺兆暗地里吐槽，但手上掏符纸的动作却不慢，用中指和食指夹着，贴在小鬼脸上。
　　“太上老君……”
　　小鬼滋哇儿乱叫：“救命！南贺槿救我！”
　　他这么一嚎，倒是真的把南贺槿叫了出来，他欣喜若狂：“南贺槿，这道士好不讲理，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鬼，也没怎么害过人，他闷声不吭就想杀了我！”
　　从赵洺兆手中拿过闻吟寒的快递，南贺槿用眼神示意小鬼赶紧闭嘴，小鬼刚才说想让赵洺兆收了他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鬼立刻噤声。
　　“啊？这怎么回事？”
　　赵洺兆见小鬼对南贺槿如此熟识，便把符纸收了回来，只是现在已经沾染了鬼气，不能再用，便随意将其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们贴只小鬼在门上干什么啊？怪吓人的。”
　　南贺槿心里惦记着快递，也没什么心思搭理他，就敷衍了一句：“养的，当门神用。”
　　赵洺兆：“……”门神听了想打人。
　　进到屋内，赵洺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这客厅好大，”他走到窗边，“哇，风景好好。”
　　反正就是走到哪儿夸到哪儿，不管什么都能夸上两句。
　　南贺槿把快递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空的相框，模样倒是挺常见，不过做工要比普通的好上不少，也足够精致。
　　“闻吟寒呢？”
　　南贺槿头也不抬：“在休息。”
　　“哦。”
　　“……赵洺兆？”
　　卧室方向传来闻吟寒迷迷糊糊的声音，两人应声看去，闻吟寒应该是睡醒不久，脸上尽是还未散去的惺忪睡意，他理了理头发，问赵洺兆：“你怎么来了？”
　　“我师父叫我来看看你。”赵洺兆上下打量着闻吟寒，“看起来你应该没事哦？”
　　闻吟寒接过南贺槿给他倒的温水，润了润久睡导致有些干痒的嗓子。
　　喝了几口之后，他把透明的玻璃杯轻轻搁在茶几上，然后看向赵洺兆：“我没事，劳烦你们牵挂了。”
　　赵洺兆摆手，憨笑：“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你的快递。”南贺槿把相框递给闻吟寒。
　　闻吟寒愣了愣，将相框拿在手中：“这么快就到了？”
　　一个近似于废话的问题，南贺槿没有回答，他也就这样揭了过去。
　　闻吟寒找出背包，把里面的八卦罗盘拿了出来，交给赵洺兆。
　　赵洺兆欢欢喜喜地拿着：“我都快忘了这东西了。”
　　拿出八卦罗盘之后，闻吟寒并没有把背包放回原位，而是继续找了一阵，最后取出一本他课堂上最常用的笔记本，哗啦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南贺槿离得近，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的人。
　　那是小时候的闻吟寒和他妈妈的合照。
　　将照片嵌入相框中后，闻吟寒看向南贺槿，问他：“放在哪里？”
　　这明明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却在征求南贺槿的意见之后，才决定将其放在主卧的书架上。
　　赵洺兆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曲曲折折的故事，只是忽然觉得，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好了许多。
　　但他作为客人，就该有客人的自觉，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也不能听。
　　但是！
　　谁能告诉他，闻吟寒当着他的面，问南贺槿“你怎么会把赵洺兆放进来”，是什么意思？！


第79章 
　　按照闻吟寒对南贺槿的认知，他不太可能会把其他活人放进自己的家，但眼前的赵洺兆，似乎又在无形中提醒他，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南贺槿。
　　所以才会问他为什么会把赵洺兆放进来。
　　但这个问题被南贺槿听了去，就扭曲成了闻吟寒不想有其他人出现在他们的家中，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于是眼神不善地盯了赵洺兆一眼，并说道：“你可以走了。”
　　赵洺兆：？
　　他做错了什么吗？
　　闻吟寒反应过来，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温暖的掌心落在闻吟寒的头顶，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力度，指尖与柔软发丝交缠，使之沾染上南贺槿的温度与气息。
　　闻吟寒的眼睫轻颤：“我以为，你不会带其他人回来。”
　　偷听的赵洺兆：我靠，这话说的，太容易让别人误会了吧？搞得他好像是南贺槿养在外面的人，今天终于被带回家，上演一场小三大战原配的好戏。
　　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那个……我师父让我来，是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两位。”
　　闻吟寒对于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震惊。此刻有些不敢看南贺槿，也不敢听他的回答。
　　刚好赵洺兆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找出一个新的杯子，告诉赵洺兆：“那就坐下慢慢说。”
　　“我先去把杯子洗一下，给你倒杯水。”
　　南贺槿看出他是在逃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拿过杯子：“我去吧。”
　　这两人争着给他洗杯子倒水，这让赵洺兆感到一丝受宠若惊，他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没事没事，我不渴。”
　　南贺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把杯子一放，大摇大摆搂着闻吟寒坐在了赵洺兆对面。
　　赵洺兆：“……”虽然知道这人不太可能真的对他这么好，但也不用这么直接吧，会让人心寒的啊！
　　闻吟寒没有拒绝南贺槿的亲近，那张好看的脸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将他的手臂当着枕头靠着，看向孤零零一人坐着的赵洺兆。
　　毫不夸张地说，赵洺兆此刻真的很想汪两声给这对情侣助助兴。
　　他咬了咬牙：“师父说，盛家那几个人，因为接连走霉运，大事小事不断，就想请天师界的翘楚去给他家看看风水，你们知道的，能称得上天师的就那几位，我师父就是其中之一。”
　　自己和两个儿子一起出了事，这可把盛兴邦吓得不轻，本不算迷信的他，被姜云吹了吹枕边风，居然就真的找到了唯德真人。
　　但唯德真人忙着调查鬼市的事，压根没空搭理他们，后来实在是架不住这人三番五次来求，唯德真人只好把徒弟赵洺兆推了出来。
　　虽说赵洺兆的还远远达不到天师级别，但好歹是唯德真人的亲传弟子，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盛兴邦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但赵洺兆对盛家的印象不太好，不太想揽这个活儿。
　　“师父跟我说，处理好盛家的事，他就给我放半个月的假。”
　　赵洺兆喜不自胜：“半个月诶，我以前顶多放过半天的假。”
　　作为师父，唯德真人真是把赵洺兆拿捏得死死的。
　　说了这么多话，赵洺兆口干舌燥，却不敢说，咽了咽口水继续和闻吟寒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会找上他：“我一个人，如果遇到点紧急情况，怕处理不过来，就想请你帮帮忙。”
　　闻吟寒扯了扯南贺槿的衣服：“去给他倒杯水吧。”
　　南贺槿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被那样一双毫无杂质的眼注视着，南贺槿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捏了捏闻吟寒的耳垂，他应声道：“好。”
　　见闻吟寒如此为他着想，赵洺兆很感动：“谢谢……不过，我是诚心邀请你和我一起的，虽然你不是正式的道家弟子，但真要论实力，我不如你，甚至很多同辈的人，都不如你。”
　　赵洺兆一阵吹捧，把闻吟寒都快说烦了：“讲重点。”
　　“哦哦，”赵洺兆搓搓手，“到时候，酬谢金我们对半分。”
　　他原本还想说自己可以教教闻吟寒正统的道家道术，但转念想到之前南贺槿似乎说过，他会亲自教闻吟寒，反正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唯德真人有没有说过，盛家是什么事？”
　　闻吟寒能这么问，明显就是有些意动了，赵洺兆再接再厉：“他没细说，似乎是盛家老宅出了问题。”
　　那意思就是和南贺槿没有关系？
　　闻吟寒看着黑脸端着水杯的南贺槿，心底莫名踏实了些许。
　　盛家的事，本就和他们二人有关，现在去看看，也不妨碍什么。
　　他眨了眨眼，问南贺槿：“我可以去吗？”
　　南贺槿猛地把杯子重重砸在茶几上，溅出不少水，眼底风雨欲来，闻吟寒嘴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向惴惴不安的赵洺兆：“你先回去吧，我和他商量商量，晚上给你答复。”
　　赵洺兆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南贺槿，此时也不敢继续留在这里，于是起身和两人道别。
　　门在身后被掩上，赵洺兆顿时松了口气，但同时他也有些不理解，回想起来，他也没说过什么过火或者不礼貌的话啊，怎么就惹那人生气了？
　　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摇摇头，走向电梯。
　　赵洺兆走后，客厅的气压越来越沉，闻吟寒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他背过身去，掩盖住自己眼底的湿意。
　　头顶的灯灭了，电视机也不再发出声响，在远离地面的顶楼，这里甚至感知不到热闹的车水马龙，像是高架而起的空中楼阁，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任何动静。
　　窗外也看不到飞鸟的痕迹，或许是它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栖息之地，不用在这层楼密布中惶惶不可终日。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要下雨了。”闻吟寒喃喃道。
　　就像是急着证实他的话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哗啦啦的雨声便充斥了整个客厅，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溅射开来，但很快就融入成股的雨水中，沿着窗户流下。


第80章 （居然二十万字了）
　　窗外的景色就像是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纱，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渺茫，很快，闻吟寒的视线便失去了焦点。
　　这样的雨天，没有骇人的轰隆雷响，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倒是很适合就这样静静躺着，放空自己，将一切需要惦记、担心的东西通通抛诸脑后，偷得半日清闲。
　　闻吟寒能感觉到后面灼热的视线，他自己其实也很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对方，但脑子总觉得迟钝，心中惦念了一会儿，居然就把这事忘了。
　　仔细想想，不止今天，在往日的许多天里，闻吟寒的睡眠总是很充足，偶尔还会多睡上一两个钟头，所以此刻没什么睡意也是正常的。
　　但他却还是闭上了眼，试图用雨声来催眠自己。
　　南贺槿从后面搂住了他，声音低沉，还有少许疲惫：“吟寒，我有试着改变自己，我让赵洺兆进到属于我们的家，装作大度、不在乎的样子，可是，我觉得我做不到。”
　　比起接纳别人，他更愿意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南贺槿的吐息洒在耳后，不由分说地霸占了他所有的心神。
　　闻吟寒的呼吸很浅，如果不是仔细去听，可能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乌云越来越厚，看来这场雨会下上很长一段时间，仅剩的光线已经照不进闻吟寒的眼睛，如那沉沉的暮色，即将熄灭的星光。
　　“贺槿，我死后，会变成什么样？”
　　南贺槿的唇落在闻吟寒后颈，连同梦呓的呢语一起裹挟着他，阻断了所有退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后，你都必须跟我绑在一起。”
　　闻吟寒将掌心覆在南贺槿手背上，用这样的方式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看似亲密无间，却永隔命运的薄膜。
　　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是今天流过的泪太多，似乎成功释放了那沉寂许久的泪腺，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划过，再落入另一只眼，模糊视线。
　　温热的指腹怜惜地落在他的侧脸，在触碰到湿润时，忽地一顿。
　　“人死如灯灭。”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等我死的那天，不会因为心有不甘而化作厉鬼，而是等着阴差拘走，去轮回转世。”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轮回转世，闻吟寒就不是闻吟寒了。”
　　南贺槿将他翻了个身，让他们能够四目相对。
　　南贺槿满眼无奈，他将额头抵着闻吟寒的额头：“吟寒，不要这么悲观，我会想到解决的办法，相信我，好吗？”
　　纤长的睫羽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让闻吟寒的苦笑看起来更加酸涩。
　　“因果轮回，谁也改变不了。”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妈妈还没有去投胎，你信吗？”
　　南贺槿实在想不到比这更能动摇闻吟寒的事情了，在闻吟寒不知道的时候，他曾多次去寻找过有关闻吟寒妈妈转世的消息，然而不管他怎么搜寻，都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是她的人。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以前弱小的时候，他对阴曹地府和黑白无常可谓是避之不及，但现在，他已经能成功避开所有知道他的阴差鬼差，潜入地府，查看那轮回簿。
　　这才发现，闻吟寒的妈妈，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去转世投胎，而是以幽魂状态留在了地府。
　　南贺槿本来想打算等找到她的幽魂所在之后，才告诉闻吟寒这件事。
　　但如今闻吟寒的状态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他不得不提前说出来，以求给对方一点继续下去的希望，而不再那样极度的悲观。
　　闻吟寒却像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一样，讷讷地问他：“你说什么？”
　　南贺槿圈着他的肩膀，对其下轻微的颤抖感知得一清二楚，他悄悄用了劲，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给予对方支撑的力量。
　　“你的妈妈，确实在十三年前离开了你，但她没有选择去转世投胎，而是留在下面，等着你。”
　　闻吟寒还是不敢相信：“不可能，你见到她了？”
　　“我还没有找到她，”南贺槿顿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但轮回簿是真的，吟寒，你可以不信任何人，可你得相信由因果律演变而成的轮回簿，谁都没办法篡改它。”
　　至此，闻吟寒才像是明白了南贺槿这些话所代表的意思，眼中的细碎星辰终于又亮了起来，只是抓着南贺槿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发抖，那是足以撼动灵魂的狂喜与激动。
　　但狂喜过后，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中：“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了？妈妈她一直等着我，会受苦吗？”
　　南贺槿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她为什么等你，就是因为放不下你啊，如果你过得好，她肯定也会开心。不要担心，我会找到她的。”
　　闻吟寒眼眶湿润，看不清南贺槿此刻的表情，但他知道，对方的眼中此刻一定带着暖意的笑。
　　“好。”
　　这是他的回答。
　　赵洺兆离开银星花园之后，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现在回清泉寺，师父一定又会念叨他，他想了想，不如趁这个时间，先去盛家探探虚实。
　　他刚上公交车，唯德真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师父，咋啦？”
　　“闻吟寒同意没有？”
　　“还没，”赵洺兆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说考虑考虑。”
　　“这样。”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
　　赵洺兆有点懵，他师父什么情况啊，明明打个消息就能知道的事，还特意打了个电话，结果这个电话还不到一分钟，啪！就给挂了，图啥啊。
　　这个站台上来不少人，赵洺兆见一个老爷爷四处观望，没有凳子坐，就主动站了起来：“您坐这儿。”
　　在车上挤着，赵洺兆已经完全没办法看手机，只能扭着脖子望着窗外的街景，眼前却忽地阴沉下来，随后便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引得车内一片惊呼。
　　上午还好好的，这雨下的也太突然了吧。
　　赵洺兆看了看自己今天刚穿的衣服，打湿了又得洗，最让他担心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师父现在在什么地方，只求他不会淋雨，不然自己就得洗两身衣服了。
　　说到这个，赵洺兆的怨念还有些大。
　　清泉寺又不是穷到买不起洗衣机，搞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手洗，冬天这么冷，手都要冻掉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第81章 
　　赵洺兆看到手机上突然多出来的消息，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等到车里人不那么多的时候，才给他师父回复——
　　[哈哈，师父您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骂您呢？您可是我最尊敬的人。]
　　唯德真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有些痒，好不容易把喷嚏压了回去，低头又看到自家徒弟油嘴滑舌，是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
　　索性关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宅子，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人，渺渺的檀香缭绕，墨绿色的兰草姿态舒展，垂下它细长的叶条，点缀在墨绿之间的，是玲珑小巧的嫩白色花瓣，许是刚浇过水，还剩些晶莹的水珠挂在上面。
　　唯德真人慢悠悠饮了口茶，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人：“出尘道人，您怎么看这件事？”
　　他口中的出尘道人，是一位白发苍苍，但腰杆挺直，脸上也是神采奕奕的老者，看不出有半分岁月留下的沧桑感，眉眼也尽是和蔼可亲。
　　听到唯德真人的话，他捻着自己的白胡子，沉思一会儿，说道：“先不要着急，那人到现在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防备之心可见一斑。”
　　坐在唯德真人左侧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嗓门也是一等一的大，说起话来，整个宅子里都在回荡着。
　　“按我说，咱们就不能这么怂，直接上门干他不就完事了，扭扭捏捏，哪里像我道家天师！”
　　在场有不少附和他的人，纷纷表示自己愿意出一份力。
　　相比之下，反对的声音就小了许多，他们脸色沉沉，各有各的顾虑。
　　唯德真人则是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他今天没有沾胡子，等到想去摸的时候才想起来，略有些不习惯地放下手，他说出了自己想法：“敌在明，我在暗，若真的想将这人揪出来，必须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出尘道人颇为赞同：“唯德说得对，那人敢这样和我们天师界对着干，就肯定是有所依仗，我们若是鲁莽行事，只怕会落入其中圈套，失了主动权。”
　　想来近段时间的事，唯德真人心中沉甸甸的。
　　“那家伙费尽心思，搞了那么多骨灰，到底是想干什么？”
　　“鬼知道，”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啧了一声，“等到时候抓起来审问不就得了，只知道在里想东想西，浪费时间。”
　　这话唯德真人就不愿听了：“我说杜刚，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杜刚眼神轻蔑：“迂腐。”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每次见面都得掐上两句，出尘道人挥挥手，制止两人：“你俩这么多年了，次次都吵，也不嫌累。”
　　说得他俩关系好像很好似的，唯德真人冷哼一声，自顾自喝了口茶，决定暂时不搭理这人，看他还能说什么。
　　而坐在唯德真人右手旁的，是一名气质姣好的女子，明明和在场几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面容看起来却不知道年轻了多少，她笑了笑：“唯德真人，听说你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唯德真人把杯子一放，激动到直接站了起来：“那自然是找到了，而且他也同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真的假的？”杜刚还想怼他两句，“你别不是骗了别人吧，这弄不好就会把小命搭进去的事，随便唬弄唬弄就答应了？”
　　这说得唯德真人还有些心虚，他的确没告诉闻吟寒这件事，不过……
　　“没必要，”他坐了回去，幽幽叹气，“我给那小子卜了一卦，他还剩两年的寿元，和那事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杜刚一愣：“什么意思？”
　　唯德真人看向出尘道人，出尘道人眼中闪过悲悯：“意思就是，天注定，那孩子要为了大义而亡。”
　　听到要牺牲一个刚满二十岁不久的孩子，杜刚猛地一拍桌子：“胡闹！咱们这里这么多老家伙，随便死一个都成，为什么非得是他？”
　　这也是唯德真人不明白的地方，但卦象如此，即天意如此，哪里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更改的事。
　　看着杜刚脸上毫不掩饰的怒意，出尘道人脊背都弯了几分，这里在场一共数十人，几乎可以算得上烟海市风水天师界的顶级层次，而在这些人中，就数他活的最久，已至耄耋之年。
　　这场动荡理应由他来承担，现在却寄望于一个孩子，属实有些难堪。
　　杜刚对此愤愤不平，唯德真人又何尝不是。
　　“凌银。”
　　唯德真人右侧的女子应声：“出尘道人。”
　　“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凌银回答：“带走季凉茵尸体，以及给季闫八卦镜的，就是那人。他从两年前就开始部署，季家兄妹只是其中一件。”
　　出尘道人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杜刚：“你呢？”
　　“烟海大学那边的镇鬼法器最近丢了一件，不算特别重要，现在正在追查。”
　　唯德真人皱眉：“他打法器的主意干什么？”
　　杜刚嗤笑：“当然是镇鬼用。”
　　镇鬼？唯德真人脸色一变，他似乎忘了和众人说闻吟寒身边那只鬼的事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提出来，外面便传来了一道响亮的吆喝声。
　　“呦，几位在这儿聚会呢？怎么都不叫我明道观，是瞧不上？还是想一脚把我们踹出天师界？”
　　这阴阳怪气，除了明道观胡献，还能有谁？
　　唯德真人这些年做事越来越不讲道理，所以结下的冤家也不在少数，杜刚算一个，不过这个只是脾气不对头而已；明道观观主，胡献算另一个，问题就比较严重了，已经涉及到三观问题，还有徒弟问题。
　　胡献是一个人来的，脸上挂着同样阴阳怪气的笑，将手背在身后，一双鹰眼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
　　“出尘道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场天师界大拿的聚会，本是出尘道人组织，所以他质问对方也没什么问题，但两人的辈分摆在这里，再端着这样的架子，未免有些太过放肆。
　　出尘道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扯出笑容：“胡献小子，你这话说的，倒是挺有意思。”
　　唯德真人眼中浮起薄怒，指着胡献：“胡献，就凭你这态度，是当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为什么不叫你，你心底不知？”
　　胡献笑了笑。
　　“不就养了两只小鬼，瞧把你们紧张的。”


第82章 
　　唯德真人气极反笑：“你是道家天师，所谓名门正派出身！居然在私下里养鬼，这要是被他人听去，怕是会笑掉大牙。”
　　“他人如何看待与我何干？我胡献自认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养那小鬼也是用在正途上，何错之有？他人又凭何耻笑？”
　　见胡献还在为自己狡辩，出尘道人很是失望地摇摇头：“胡献小子，我等知你养鬼是用在正途上，但这并不能抹去养鬼这件事本身的错误。”
　　“养鬼，少则用活禽，多则用活人生祭，无论是哪种，都会增添那鬼身上的血腥戾气，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凌银秀眉微蹙，也跟着他们二人劝解起胡献，“胡道友，何苦为之啊。”
　　而脾气火爆的杜刚又是一拍桌子，怒视胡献：“你要是不听劝，别怪我杜刚对你不客气！”
　　其余的人也跟着三张两句地附和着。
　　这些人忽然站到统一战线，胡献沉下脸，语气不善：“罢了，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这无谓的争吵。”
　　他今日穿了道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件法器，极为随意地抛给了唯德真人。
　　杜刚眼尖，一下就看出这就是烟海大学丢失的那件法器。
　　“这可是我养出的鬼，从那人手中偷出来的，虽然是彻底灰飞烟灭了，但也不枉我耗费这么多心血不是？”
　　他话说的不好听，唯德真人拿着那东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把话撂在这儿，胡献挥挥袖子，转身走了，似乎来这一趟，就是专门为了送烟海大学丢失的法器。
　　“今日的雨有些大啊。”
　　出尘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
　　而听到这句话的唯德真人眼皮一跳，心中莫名冒出一些不好的预感，他赶紧给自己掐指算了算，然而算了几遍，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旁边的凌银看他有些异样的神色，开口问道：“怎么了？”
　　然而她的声音有些小，专注给自己算命的唯德真人没能听到，就没有回答。
　　这下就惹得杜刚不高兴了，凌银可是他倾慕已久的女神，怎么能受得这样的冷落？于是一巴掌拍在唯德真人后背，唯德真人猛地受此重创，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接过凌银递来的茶杯仰着头灌了几口之后，才缓了过来。
　　他恶狠狠盯着杜刚：“杜刚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杜刚睨他：“凌银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是什么意思？”
　　看着笑容柔和的凌银，唯德真人解释：“方才我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就想着个自己算一卦，可能是太过入神，没有注意。”
　　凌银摇头：“没事，那你算出来什么没有？”
　　“看他那表情，他能算出来个屁。”
　　唯德真人还没说话，杜刚就帮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翻了个白眼，他点点头：“应该是没事。”
　　“唯德，”出尘道人忽然叫他了一声，“你给你徒弟也算算。”
　　完全忘了自己那个操碎心的徒弟，唯德真人急忙掐指，这不算不要紧，一算快把他魂吓飞了，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火急火燎就往外跑。
　　“跑这么急干嘛？”
　　听到杜刚的问题，凌银有些担忧：“必定是极为要紧的事吧，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
　　“唯德是我们之中最擅卜卦的，他没有说，我们也帮不了什么忙。”
　　但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了，如果就这么冲出去，手机估计是保不住，想要联系他徒弟，没有手机可不行，杜刚从宅子里找出一把新伞追了出去。
　　好在唯德真人还在门口，看样子应该是在给他的徒弟打电话。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今天要去什么地方？”
　　赵洺兆的电话拨不通，唯德真人脸色阴沉得可怕：“没有。”
　　本来从闻吟寒他们家中出来之后，这小子就应该回清泉寺，不知道半路又起了什么心思，改道去了其他地方，如果不是出尘道人提醒他，他都不知道。
　　电话还是打不通，唯德真人接过伞撑开，道谢之后，拨通了闻吟寒的电话，然后冲进雨幕中。
　　“看来这事还真有点严重 。”杜刚被唯德真人一句感谢给整蒙了，不过他既然都亲自出马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缓步回到宅子里，出尘道人已经和其他人谈论起鬼市，其中提到最多的 ，就是那条流淌着黑色河水的“忘川”。
　　傍晚六点，这是闻吟寒吃晚饭的时间，南贺槿说为了庆祝今天他们和好，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大大小小的菜盘子摆在一起，好不热闹。
　　闻吟寒看着还在忙乎的南贺槿：“你是打算让我接下来几天都吃剩饭剩菜？”
　　这么多花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的。
　　南贺槿系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围裙，手里举着汤勺，准备试试锅里的菜味道合不合适。
　　围裙是他自己给自己买的，当然，还是用的闻吟寒的卡，除此之外，他还偷偷背着闻吟寒购入了不少以后用得到的东西，没敢给闻吟寒知道。
　　闻吟寒虽然是把卡放起来了，但后来也没有去查看过，他用来接收短信的手机又长期被南贺槿拿着，这不就是给这只鬼制造了绝佳的机会吗？
　　“吃不完就给门外那只小鬼吃，你碰过的食物，对他来说，算是补品。”
　　闻吟寒还没想到这样完美的解决方式，便勾着唇随口夸了对方两句。
　　结果受到夸奖的某只鬼，因为太过嘚瑟，不小心把糖当做盐倒进了菜里，还因为手抖了一下，导致整道菜甜度超标。
　　闻吟寒尝了尝，那好看的脸上透出一丝嫌弃：“这道菜，给那小鬼吃吧。”
　　南贺槿看得心痒痒，然后实在按捺不住，小心又克制地在闻吟寒的侧脸上飞速亲了一下，而后硬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菜。
　　很不幸错过了闻吟寒嘴边浅露的笑意。
　　小鬼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吃到这只超可怕的鬼煞亲手做的饭，虽然这个味道一言难尽，但作为一只懂事的鬼，它是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的。
　　贪婪地吸走闻吟寒残留在其中的阴气过后，小鬼把渴望的目光，隔着门板，投向了闻吟寒——桌前的饭菜，他一个活人肯定吃不完这么多菜，到时候，嘿嘿嘿……


第83章 
　　接到唯德真人电话的时候，闻吟寒才刚坐下不久，甚至桌上有的菜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
　　“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现在应该是在大雨中奔袭，听筒里全是雨点砸在雨伞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吵得闻吟寒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赵洺兆？他一个多小时之前就离开了……没说去什么地方。”
　　那边雨声忽然小了，想是唯德真人坐上了车。
　　“我这边离盛家还有点远，司机说最起码要一个小时，你能不能先替我去看看？”
　　唯德真人的姿态放得很低，生怕闻吟寒会拒绝，他有心想让司机开快一点，但这样的大雨天气，太容易出事，他只能去求闻吟寒。
　　只论距离，闻吟寒所在的银星花园的确离盛家比较近，但闻吟寒饭还没吃两口，就又被当做苦力一样，被人叫去跑腿，南贺槿气得眉头紧皱，直接把手机抢了过来。
　　“我管你那狗屁徒弟怎么样，别什么主意都打到我家吟寒身上，赶紧滚！”
　　换做平时，唯德真人非得骂这只鬼两句，但现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他实在是分不出心：“你把电话给闻吟寒。”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南贺槿抓住闻吟寒那只企图拿回手机的手，还自认为很是凶狠地盯了对方一眼，示意他赶紧吃饭。
　　闻吟寒夹了一块炖的十分软烂的土豆，很奇怪，这道菜里明明没有糖作为调料，却似乎甜的有些过分，他将这份甜意和仍不住扬起的笑容一起咽了下去，然后扯过一张纸，擦干净嘴。
　　“给我吧，我吃好了。”
　　看了一眼桌子，南贺槿没好气：“你都没怎么动过筷子。”
　　“真的吃好了，”闻吟寒温声道，“我骗你干什么？”
　　顿了顿，他又浅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猪，整天吃了睡，睡了吃。”
　　南贺槿反正是看不出他有没有说谎，电话里唯德真人又催得急，闻吟寒隔着这样的距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就着南贺槿的手，按下免提。
　　“我们现在就去。”
　　闻吟寒答应，就等于南贺槿也答应下来，唯德真人不再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南贺槿嘟囔一句：“我巴不得把你养的胖一点，那样你就不能随意出门了。”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闻吟寒看向明显还有些不高兴的南贺槿：“走吧，陪我去一趟，反正迟早我们都得去盛家。”
　　虽然不甘不愿，但南贺槿也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而他此前所说，要把闻吟寒关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的话，似乎在两人将心结打开之后，心照不宣地忽视了。
　　但闻吟寒其实至今也不太明白，他自己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但如今有了盼头，他也不介意好好和南贺槿相处，只要等到证实有关妈妈的事所言不假，就可以试着放过自己，给两人一个机会。
　　管他什么生死，陪南贺槿走完这一世就足够了，下辈子的事，上天自有安排，不是吗？
　　南贺槿面上不悦，但也不会就这么放任闻吟寒一人去，就去把小鬼放了进来，让他收拾桌上剩下的饭菜。
　　“吃完，记得把碗洗了，用热水，洗干净。”
　　闻吟寒站在门口，他的双肩背包被南贺槿歪歪扭扭挂在肩头，自己一身轻，然后看着这只鬼恶言恶语地告诉小鬼该怎么洗碗，才能把碗洗干净。
　　即便自己没有镜子，闻吟寒也知道自己嘴边的笑容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了的。
　　玄关上放着一些崭新的摆件，他之前没有见过，应该是南贺槿最近偷偷买的，闻吟寒随手拿了一个，是一只熊猫模样的毛毡制品，摸着触感还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动物，几乎全是闻吟寒喜欢的。
　　不过好像也称不上喜欢，只是之前去动物园的时候，多在这些动物面前停留了一会儿，所以这里面，没有猫猫狗狗。
　　闻吟寒问他：“为什么不摆只猫或者狗？”
　　南贺槿走过来：“那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闻吟寒把熊猫毛毡放回原位，然后扭头看向南贺槿，主动伸出手：“我喜欢猫。”
　　南贺槿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一用力，两人整个带入怀中，闻吟寒的主动，对他来说，是绝对诱惑的邀约，就像是足以让人成瘾的药物，一旦沾染，终身无法摆脱，甘之如饴。
　　“喵～”
　　闻吟寒一愣，忽地忍不住笑了出来，捏了捏对方的手指：“那我说，我喜欢狗呢？”
　　南贺槿立马改口：“汪。”
　　小鬼：“……”我还没开始吃，怎么就觉得有些撑了？
　　外面天色渐暗，一人一鬼投出的影子，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他们走过有人跳舞的广场，闻吟寒忽然开口道：“我们养只猫吧。”
　　其实南贺槿更喜欢狗，不过听说猫狗养在一起，很容易打架，为了家里的宁静着想，他不得不放弃养狗的念头。
　　“好啊，你想养什么样的猫？”
　　银星花园渐渐热闹起来，高楼中亮起的灯光不知比以往多了多少，就像闻吟寒之前认为的那样，因为有南贺槿这只鬼煞，其他小鬼自然不敢踏入这个地盘。
　　倒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解决了银星花园闹鬼的事。
　　保安见到闻吟寒，破天荒跟他打起了招呼：“又出去啊？”
　　“嗯，出去逛逛。”
　　见保安的视线落在南贺槿身上，闻吟寒补充道：“跟男朋友出去。”
　　“哦哦。”
　　保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闪烁，含糊其辞目送他们离开，等人走远之后，他悄悄叹了口气：“哎，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是抢手货啊。”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南贺槿改牵手为搂住闻吟寒的腰，话里有些酸溜溜的，“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是吗？”闻吟寒眉眼淡淡，不置可否地问道。
　　南贺槿哼了一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刚才那个养什么猫的问题？
　　闻吟寒倒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随便都行，到时候再养只狗，让它们一起玩就行了。”
　　南贺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为什么要养狗？”
　　“你不是喜欢吗？”手中五雷斩鬼印上金色龙影盘亘，指示着赵洺兆所在的方位。
　　他漫不经心的回应，却直直击中了南贺槿的心底，使之软成一片。
　　“对了，到时候铲屎的工作，就交给小鬼吧。”
　　南贺槿喜滋滋答应：“好。”


第84章 
　　“很奇怪，赵洺兆离我们的距离并不远。”
　　谈完闲事，就该说正事了。
　　然而闻吟寒却发现他们似乎被唯德真人误导了，唯德真人一口咬定赵洺兆必定是在盛家出了事，他刚开始也没注意，但等到用五雷斩鬼印指认方向的时候，才知道赵洺兆可能不在盛家，而是在银星花园附近。
　　雨确实很大，闻吟寒和南贺槿共撑一伞，即便是紧紧靠在一起，也没办法完全避免被雨淋湿。
　　湿漉漉的肩头被南贺槿揽住，闻吟寒感受到一股暖意，很快，带着湿意的衣服就干透了。
　　南贺槿把伞倾向闻吟寒这边。
　　天色本就昏暗，再加上这密集的大雨，连绵不断的雨珠织成网，将路过的行人一个个隔绝开，像是处在孤独而沉寂的小世界，感知不到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银星花园的地理位置不差，也勉强算得上繁华地带，特别是最近几乎听闻不到什么闹鬼事件，花园小区人多起来，连带着这道街也热闹起来。
　　只是今天风雨晦暝，街道两侧新开的店铺纷纷拉上了闸门，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不如早早就关门歇业。
　　偶尔一两家顽强地开着门，也是门可罗雀。
　　街头的路灯被雨丝切割开来，太过晃眼，却又看不清前路。
　　五雷斩鬼印上的金色龙影时刻都在调整自己指示的方向，闻吟寒不得不停下脚步，和南贺槿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洺兆他师父去了盛家，怕是会白跑一趟。”
　　南贺槿感受着怀中温软的人，即使雨中有一股让他很是厌恶的气息，也压着隐忍不发。
　　“嗯。”
　　闻吟寒顺着金色龙影指的方向，看到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慢悠悠驶来，明明没有站台，却时不时停下来，前后门大开。
　　这辆公交不是烟海市常见的车型，闻吟寒在烟海市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看到过这样奇怪的公交车，破烂生锈的外壳，一看就很像是刚从那个废弃车场拉出来的。
　　公交车只亮着两盏前探照灯，车内黑洞洞的，看不清是什么状况，只能看到驾驶位神色不明的司机。
　　司机穿着那种上个世纪才会使用的工作服，还特别正式地戴着帽子，白色的手套在此时显得格外惹眼，他不紧不慢地把着方向盘，似乎是在等待一位看不见的乘客上车。
　　过了一会儿，司机关上车门，径直朝着闻吟寒他们驶来。
　　“我有种预感，赵洺兆就在里面。”
　　闻吟寒靠在南贺槿身上，吹了这么久夹杂着湿气的夜风，他觉得自己的衣服已经有些扛不住了，就想着窝进南贺槿怀里挡挡风。
　　反正一只鬼，还是一只能控制体温的鬼，南贺槿也不会感觉到冷。
　　南贺槿单手撑伞，另一只胳膊横在闻吟寒腰后，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垂首附在他耳边：“嗯，车来了，我们上车吧。”
　　闻吟寒回头，果然看到司机一脚刹车，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大开的车门，似乎是在邀约他们赶紧踏入这充满诡异的公交内部。
　　南贺槿轻轻拍了拍闻吟寒的背，低声道：“上去吧。”
　　等闻吟寒走上公交，确定不会再淋雨之后，南贺槿才收伞，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
　　吱呀吱呀的门在身后慢慢合上，诡谲古怪的气氛扑面而来，闻吟寒环视着公交车内的情景。
　　公交车内映出窗外的路灯，似乎是雨小了一些，所以视野好上了一点。
　　乘客不多，刚好把零散的座位占完，其中多为老人，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扎着可爱的两个马尾辫，分别垂在肩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乖乖坐在她妈妈的膝盖上，母女两都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闻吟寒的视线落在那个洋娃娃上。
　　洋娃娃应该是人工缝制而成，从各方面都看得出比较粗糙，但唯独那双眼睛，特别精致，一针一线都看得出缝制之人的心血，纯黑色的线勾勒出一双大却无神的眼睛，没有眼白，在一张素色的脸上格外骇人。
　　眼睛之下，是由红色的线缝出的嘴巴，线条随意交叉着，再反常地组合在一起，最终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略显潦草的同时，又是说不出的诡异。
　　闻吟寒看了一阵，觉得自己似乎在被一些东西注视着，于是抬头，撞上一双双贪婪的眼。
　　身后传来南贺槿的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闻吟寒侧身，给他腾出空间，“鬼公交而已。”
　　司机关门之后，就提醒两人投币，但闻吟寒和南贺槿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三人沉默着对峙了一会儿，司机怪笑一声：“算了，相见即是缘，去后面找个座儿，别在这挡着。”
　　看来是不打算收他们钱了。
　　闻吟寒心绪有些复杂，这还是他第一次公然坐车逃票，一逃，还就是逃两票。
　　“走吧。”南贺槿牵起他的手，往车厢后半部分走去，路过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时，闻吟寒听到一声刺耳的尖笑。
　　他侧头去看，和一张煞白却不失可爱的小脸对着正着，小姑娘昂头一笑：“哥哥，你好香啊。”
　　那笑容，几乎和她怀中的洋娃娃一模一样。
　　她的话像一个讯号，让车内的其他乘客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而离闻吟寒最近的，即抱着小姑娘的妈妈，此刻却瑟缩着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充分体现了她心中的恐惧，无意识收紧了自己的双手。
　　这样一来，小姑娘被勒得翻起了白眼，她没有开口，却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仔细一看，才知晓那声音，居然是来源于她怀中的洋娃娃。
　　闻吟寒觉得有些无趣，带着南贺槿就想继续往里走。
　　但他用了些劲，旁边的南贺槿却一动不动，眼底满是戾气与阴鸷，再看那脸色，怕是要当场给自己表演一个生吞小姑娘。
　　被自己的想法取悦到，闻吟寒勾着唇：“走吧。”
　　南贺槿轻飘飘地扫了那小姑娘一眼，洋娃娃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大，让闻吟寒的耳膜都有些微微发痛，他拉了拉罪魁祸首，
　　“别吓她了，很吵。”


第85章 
　　南贺槿周身翻涌的鬼气怎么都压不住，那个说闻吟寒好香的姑娘蜷缩在她妈妈怀里，瑟瑟发抖，而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洋娃娃，此时像是被扼住了脖子，嗬嗬地往外出着气。
　　而其他的乘客，也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自己的凳子，当起了一只只安静老实的鹌鹑，甚至有两位乘客主动站起来，给两人让了位置。
　　再没有那些觊觎闻吟寒的恶心眼神，南贺槿的脸色缓和下来，也终于肯跟着闻吟寒继续往里走。
　　“两位，可别吓我的乘客啊。”
　　司机说完这话，等两人坐下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发动车辆，朝着下一位乘客驶去。
　　最后一排座位，视野还算广阔，被南贺槿一吓之后，这些乘客也不敢回头看他们，闻吟寒看了一圈：“赵洺兆不在。”
　　果然，他的预感果然不怎么靠谱。
　　“嗯，”南贺槿把头靠在他的脖弯，“他应该是到了某个地方下车了。”
　　闻吟寒应了一声：“从鬼公交下车，应该就不在烟海市了吧。”
　　他有点想拿出五雷斩鬼印找找赵洺兆，但想到还在车里，如果真拿出来，怕是会把这里面的“人”惊得鸡飞狗跳。
　　南贺槿蹭了蹭他的脖子：“没事，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才知道的？”
　　南贺槿的头发很柔软，摸起来比摆在玄关上的那些毛毡制品手感好多了，闻吟寒帮他疏理着有些乱的发丝，舒服得让他眯起了眼睛：“嗯，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这么举着手，难免会觉得有点酸，闻吟寒将手垂了下去，南贺槿立马就感应到了：“快摸摸我。”
　　果然像只大狗，闻吟寒无声笑了笑，又把手搁在他头顶，用力揉了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司机每隔一会儿，就会在路边停下，开门，然后吆喝“投币”，再关门，继续开向漫漫长夜。
　　越来越多的乘客，有闻吟寒看得见的，也有闻吟寒看不见的。
　　他问南贺槿这些东西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严格的来说，这些不算鬼，人神鬼妖魅……世间万物，存在的种类太多，不是单单只用一个鬼字能概括的。”
　　闻吟寒觉得自己懂了。
　　此时，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如果不是南贺槿及时抱住闻吟寒，他怕是要一头撞在前面的立杆上，南贺槿的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闻吟寒回过神，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他没事，但这辆公交快有事了。
　　司机师傅怪叫一声：“这位乘客，坐不下啦，坐下一趟吧！”
　　闻吟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睛顿时一亮，此刻正努力往车里挤的，是一只超级大的白色灵猫，听到司机的驱赶，灵动的双眼泪汪汪地盯着对方，企图以卖萌来蒙混过关。
　　白色灵猫很干净，脚垫也是软软的粉，如灿烂星空的瞳孔忽闪忽闪，凡是看到的人，无不心中一软。
　　南贺槿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酸气就汩汩冒了出来，他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可爱吗？”
　　此刻的闻吟寒，其实和那只小猫差不多，他用那双极亮的眼睛看着南贺槿：“贺槿，我可以养这只猫吗？”
　　南贺槿呼吸停了，把牙都快咬碎了。
　　“……可以。”
　　原本那只漂亮的白色灵猫还想死乞白赖地挤进车门，忽然听到有人居然动起了“养它”的念头，吓得脑袋都僵住了，眼珠子一阵转溜，对上了南贺槿不怀好意的冷笑。
　　“喵！”
　　它扭头就想跑，结果因为脑袋太大，卡在门口是进退两难，着急地直喵喵叫。
　　司机还坏心思地拱火：“嘿，这位乘客，赶紧跑呀，不跑，就跑不了啦！”
　　白色灵猫叫着叫着，都快哭了。
　　司机看着缓步走来的南贺槿，忽地笑了：“别挣扎啦，给这两位乘客当宠物，不亏，嘿嘿。”
　　白色灵猫眼中含泪，连倒影在其中的南贺槿，气质都被衬托的温和了不少。
　　它看了一会儿，还真就垂下头，不挣扎了。
　　南贺槿现在的心情其实并不怎么美妙，手上的力道也并不轻，屈着手指在白色灵猫头上敲了敲，白色灵猫明显有些不满，但还是乖乖地缩小了自己的体型，直到变为普通猫咪的体型，才坐在地上，翘首以盼地仰头看南贺槿。
　　想到刚才闻吟寒欣喜的眼神，南贺槿沉着脸捏住白色灵猫的后颈皮，将其提溜起来，回到闻吟寒旁边。
　　白色灵猫当然能感受到面前这个活人对自己的喜爱，它扑腾着四肢，就想往闻吟寒身上凑。
　　闻吟寒面上浮起淡淡笑意，伸手抱过白色灵猫。
　　南贺槿在他旁边坐下：“它一点都不可爱。”
　　“是吗？”闻吟寒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色灵猫毛茸茸的脑袋，“我觉得很可爱。”
　　说完，听旁边许久没有回应，便笑着侧过头去：“但没有你可爱。”
　　虽然和一只灵猫吃醋，好像是有些掉价，但南贺槿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他故作镇定：“嗯。”
　　“那这样吧，你给它取一个名字吧。”
　　闻吟寒把灵猫放在腿上，灵猫坐姿很是规规矩矩，尾巴矜持地圈在腿前，南贺槿看了，不能说不满意，只是处处看着都不顺眼而已。
　　灵猫修炼多年，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
　　倘若有一天，它们遇到有缘之人，被赋予名字，便有了说话的本事。
　　南贺槿不着痕迹地哼了一声：“叫猪吧。”
　　灵猫：“……”救命！
　　闻吟寒笑容粲然：“不行。”
　　“好吧，”南贺槿无奈，“那叫土豆吧。”
　　好歹是个大学生，取个名字却总是离不开食物……当然，猪，也算食物。
　　相比较之下，土豆好像也挺不错，闻吟寒勾了勾灵猫的尾巴：“那你以后就叫土豆。”
　　其实细细看来，土豆和普通的猫还是有一些区别的，比如它的耳朵是尖尖，竖起两簇白里泛粉的毛，瞳孔的颜色也比较少见，光线暗时，像深邃幽然的大海，若是周围亮上一些，颜色便化作璀璨夺目的星辰闪烁。
　　土豆有了自己的名字，就能开口说话了，它有些惆怅：“我可以换个名字吗？”
　　脆生生的童声，一如它可爱的外表。
　　南贺槿笑容有些冷：“你觉得？”
　　土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扑进闻吟寒怀里撒娇：“主人，我想换个名字～”
　　闻吟寒神情温和：“不能哦。”
　　土豆：“……好吧。”
　　忽然，司机又是一脚急刹车，回头大声吆喝：“那位抱着猫的乘客，你们的目的地到咯。”


第86章 （加了一更哦）
　　南贺槿揽住闻吟寒的肩膀：“走吧。”
　　见他二人站在车门前，一副准备下车的模样，公交车内的其他乘客纷纷松了口气，用期待的目光无声地催促他们赶紧下车。
　　闻吟寒现在土豆在怀，也顾不上这些，跟着南贺槿便下了车。
　　前方传来司机的道别声：“两位客人，这地界儿不安全，小心为上啊。两个时辰后，我的同事会路过这里，可不要错过了哦。”
　　车门关闭，这道声音也恍然间远去，融入浓浓的灰雾中。
　　闻吟寒收回视线，看向他们面前一条不足一丈宽的幽径，幽径两旁，悬着明晃晃的红色灯笼，近处没有起风，沿着幽径延伸而去的灯笼却在缓缓地摇曳，荡开萦绕周围的灰雾。
　　除了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幽小径，和用来驱逐灰雾的红色灯笼之外，视野中再没有其他的东西，而是被大片大片的灰雾占据着。
　　就连头顶的天空，都沉得像是随时都能压下来，雾蒙蒙中辨不清昼夜，连手表的指针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们在路立了一会儿，闻吟寒拿出五雷斩鬼印，确定赵洺兆就在这路的尽头，便看向南贺槿：“司机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找人？”
　　“这些家伙，”南贺槿忽然顿住，视线不妙地盯着试图钻进闻吟寒衣服里的土豆，然后把它揪了起来，扔在地上，还嫌弃似的拍了拍手，“不属于人神鬼任何一方，不受约束，做摆渡人也已经千八百年了，知道的东西怎么可能少。”
　　土豆弓着背，炸毛：“你这个坏人！”
　　闻吟寒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不能猫狗养在一起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土豆抱了起来，然后塞进南贺槿怀里：“那你抱着它。”
　　南贺槿也要炸毛了：“不！我讨厌猫！”
　　“嗯？”
　　“……”
　　南贺槿脸色黑得像锅底，不过很快，他忽地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笑了起来，在土豆的额头上一敲：“变回去。”
　　土豆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恢复了原本的大小，闻吟寒抱不住它，敦实的毛球砸在地上，连地都抖了两抖。
　　土豆气得话都不会说了，一直冲着南贺槿喵喵叫，看那架势，应该是在口吐芬芳吧。
　　南贺槿才不管他，朝闻吟寒伸手，笑容可掬：“走，我们骑土豆过去。”
　　这倒是闻吟寒没有设想过的道路，他确实想尝试一下，于是抱着土豆比他还粗的前腿：“土豆，你能承受得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吗？”
　　土豆尾巴一甩，高高在上地瞅着南贺槿：“当然可以，但我不想扛这只臭烘烘的鬼煞！”
　　臭这个字扯动了闻吟寒的神经，他还真凑近闻了闻，发现没有什么异味，微乎其微地松了口气。
　　南贺槿委屈：“吟寒，我不臭。”
　　闻吟寒后知后觉，这只鬼似乎自上次出去“吃自助餐”被他一顿嫌弃之后，身上就干干爽爽再没有从别处沾染的味道了，而他原本的气息，因为太过熟悉，已经被闻吟寒自动忽略了。
　　“好，他不臭，”闻吟后安抚性地拍拍土豆，“所以不要嫌弃他好不好？”
　　土豆默认把闻吟寒当做它的主人，既然是主人的话，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听从了。它乖乖俯下身，到闻吟寒能轻易坐上去的高度，才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卖萌：“喵～”
　　南贺槿发现，闻吟寒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如此纯粹而具有感染力，让他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
　　坏心眼地轻踹了土豆一脚，土豆回头看他，眼神幽怨：“你好烦啊。”
　　闻吟寒失笑，扑在土豆的背上，暖烘烘的柔软皮毛，触感简直不要太好：“走吧，去找赵洺兆。”
　　土豆少说也有四米高，这样全然新奇的视角，是闻吟寒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它悠哉哉地漫步走着，却还是带起了扑面而来的风，那些红色灯笼像是有意识一样，见到这样的庞然大物，纷纷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它们一抖，灯笼里的蜡烛就开始忽明忽暗起来，如此，周围的灰雾便趁机聚拢过来，像是要把这些灯笼全部吞噬掉。
　　但土豆毕竟是灵猫，即便是在黑暗里，也能清楚视物，更别说现在只是稍加昏暗了一些。
　　南贺槿从后面将闻吟寒搂住，闻吟寒便惬意地靠在他怀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阴阳之外，接壤三界的虚无界。”
　　“虚无界？”
　　南贺槿低低嗯了一声：“这里也可以说是三不管，无论是人神妖鬼还是其它，都能通过乘坐刚才的公交，再走过太初路，穿过忽魂雾，去到虚无界的尽头，混沌乡。”
　　虚无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概念，只要离开公交，就算是踏上了虚无界的地盘。
　　在这里，一切皆以虚无界的规矩为准。
　　“什么规矩？”
　　南贺槿随手扯了土豆一根毛，让其随风飞走：“鬼知道它什么规矩，我也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所以只能靠你了，吟寒。”
　　他在闻吟寒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枚浅粉的印记，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闻吟寒拍了拍他的脸，然后问土豆：“土豆，你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土豆脆生生地回答，语气听起来还很是高兴，“虚无界本来是用来流放一些罪大恶极的生灵，三界不愿意管，就听之任之，后来这里的生灵越来越多，渐渐成了气候，三界想管，已经管不了啦。”
　　“虚无界有个老大特别厉害，就是他，几次三番挡住了那些想清除虚无界所有生灵的人神仙，我们才得以在这里安稳生活。”
　　土豆说起虚无界的老大时，话中的傲然之意尽显。
　　闻吟寒问他：“那您们虚无界的老大是仙还是神？”
　　南贺槿接话：“为什么不能是鬼？”是不是看不起他们做鬼的？
　　当然，闻吟寒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解释道：“如果是鬼的话，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吧。”
　　正如他所说，鬼的存在，始终是三界的阴暗面，无论是人是仙，无一不是对其存在偏见。如果这虚无界的老大，真的是鬼，怕是会引得更多次的清除与追杀，而不是如今平和。
　　若将身份换作神或仙，待遇显然就不一样了。
　　果然，土豆回答：“是很厉害的仙人哦。”
　　土豆给他们说了许许多多关于这位虚无界老大的事，什么风吹仙袂飘飘举，什么玉骨冰肌天所赋，什么九天仙子下凡尘，反正就是它能想到的诗句，全给用上了，也不管对不对，夸了再说。
　　闻吟寒听得迷迷糊糊，大概就知道，很厉害，也很好看。
　　土豆驮着他们走到名为太初路的尽头，视野中再没有忽魂雾，果然看到了一处恢宏而庞大的殿宇。
　　占地之广，几乎是一眼望不到底。
　　“这里就是混沌乡？”
　　土豆兴奋地跳了一下：“是的。”
　　远远望去，一群群似人非鬼、形状各异的生灵在殿宇中穿梭，好不热闹。
　　“闻吟寒！南贺槿！你们来接我啦！”
　　闻吟寒看向声音来处，见一身古人打扮，连头发都垂至腰间，乍一看，还颇有些古风古韵，君子之姿的赵洺兆，只是一开口、一做表情，便恢复了那个熟悉的、有些傻愣的他。
　　他往这边跑，身后则跟着一名气质清冷，银发黑袍的男子，视线不偏不倚，时刻落在没有正形的赵洺兆身后。


第87章 
　　作为一只“过来鬼”，南贺槿当然能看懂这人的眼神，虽然从来没把赵洺兆当做自己的竞争对手，但现在对方都有人惦记了，也就意味着会减少在闻吟寒面前晃荡的时间，再好不过。
　　赵洺兆一路小跑过来，本就散乱的长发这下散得更彻底了。
　　他毫不在意地往脑后一薅，脸上笑开了花：“哇，我跟你们说，这里好好玩啊……我去，这猫好大！”
　　看他这副模样，闻吟寒不得不想到那位低声下气求他的唯德真人，不知道他要是得知了赵洺兆现在的处境，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赵洺兆身后的那名男子……
　　闻吟寒向来是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直觉和预感的，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土豆口中的虚无界老大。
　　赵洺兆一脸满足地从土豆身上抬起脸，感慨道：“吸猫果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白发墨衣的男子跟落在他后面一点，正闲庭信步朝众人走来，看到他，土豆很是兴奋，尾巴晃动的频率都加快了不少：“莲先生！”
　　被称作莲先生的人眉眼冷淡，看了土豆一眼，微微点头。
　　赵洺兆忽地跳起来：“对了对了，忘了给您们介绍了，这是莲迟秋，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土豆说的确实不错，莲迟秋身着墨色长袍，腰间坠有质地通透的冰色寒玉，白色的长发如瀑倾下，身形修长，却略显清瘦，带着冷意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身后的茫茫殿宇中，极闹和极静碰撞之下，是卓然温润，是轩然独立。
　　“二位，久仰。”
　　真要论起来，他和闻吟寒还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莲迟秋身上那股由时间积淀而成，不为世事停留，不为疾苦忧心，漠然众生之疏离，是闻吟寒所无法拥有的。
　　闻吟寒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不在服务区，时间也没动过，停在七点十二分。
　　“你师父在找你。”
　　赵洺兆一下有些慌：“哎呀，我都忘了给师父说了，这里没有信号，怎么办？现在回去吗？”
　　其余人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视线集中在赵洺兆身上。
　　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时，南贺槿难得沉稳了下来，搂着闻吟寒沉默至今，他们二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倒是惹得莲迟秋多看了这边两眼。
　　赵洺兆托着下巴坐在土豆的爪子上，愁云满面：“回去师父肯定又得骂我了。”
　　听得这话，莲迟秋伸手，将他带了起来：“无碍，我同你一起回去。”
　　赵洺兆感动不已，一下扑进了莲迟秋怀里，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哇哇乱叫：“迟秋，果然你才是你对我最好的人，连师父都比不上。”
　　在宽大的衣袖之下，莲迟秋稳稳托住赵洺兆，面上依旧平静，连回应也只是一个冷淡至极的“嗯”字。
　　但南贺槿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瞬而过的笑意。
　　看来这两人确实有戏。
　　闻吟寒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心底浮起点点烦躁，他扯了扯南贺槿的衣服下摆：“我们到这里，过去多久了？”
　　“嗯？”南贺槿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浮躁，捏了捏他的侧脸，“别着急，才过去一个小时多一点，距离下一辆公交抵达，还有两个多小时。”
　　剩的时间足够，闻吟寒心中一下就定了下来。
　　赵洺兆不知是哪根筋忽然搭对了，觉得他现在和莲迟秋的姿势有些怪异，闹了个大红脸，主动跳了下来，拍拍脸：“哎呀哎呀，有点激动，一下没注意形象，不好意思哈。”
　　他背对着莲迟秋，那头长而乱的发丝落在莲迟秋眼里，莲迟秋便抬手，慢条斯理地帮他梳理起长发，等发丝都恢复柔顺之后，才变出一条墨色的束带，给他规整系好。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莲迟秋神情中没有半分不耐，甚至罕见地带了一丝柔和。
　　闻吟寒看着赵洺兆的长发，问道：“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赵洺兆挠了挠头，眼中迷糊，“突然一下就长这么长了，迟秋试着给我剪过，但剪了很快又长起来了，反反复复几次，迟秋没觉得烦，我自己都觉得烦了，就没再管了。”
　　长发的赵洺兆在不说话的前提下，不知道比以前沉稳了多少。
　　但现在看来，多多少少有些幻灭。
　　“既然人找到了，就回去了。”
　　闻吟寒牵着南贺槿，带头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赵洺兆跟上来，叽叽喳喳：“诶，就回去啦？你们不进去看看混沌乡吗？那里面特别好看，特别热闹，各种各样的人啊妖啊鬼啊，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南贺槿斜眼睨他：“滚回去你男人边上，别来打扰吟寒。”
　　赵洺兆抓错重点：“这哪里是打扰？我这是在和闻吟寒分享我的所见所闻，这是朋友的相处方式，你虽然是他男朋友，但也不能限制他的交友自由啊！”
　　南贺槿不理他，而是看向落后一步的莲迟秋：“管好他。”
　　被一只小小鬼煞这样态度对待，莲迟秋眉眼微抬，凉凉道：“不劳费心。”
　　他们先下没有利益交织，且心上人也都熟识，自然不会因为言语上的一点磕碰而大打出手，闻吟寒将这点看得清楚，但赵洺兆就不一样了，他急忙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好好说话，别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嘛。”
　　土豆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地面咚咚作响，闻吟寒招招手：“土豆。”
　　听到主人的呼唤，土豆蹦蹦跳跳跑到闻吟寒面前。
　　“主人~”
　　“你变小一点，我可以抱你。”
　　其实土豆早就不想自己走了，但在场四个人型生灵他似乎都惹不起，只能委委屈屈地憋着，现在它的主人居然主动说要抱它，它欢呼一声：“喵！”
　　然后变回适合闻吟寒抱着的大小，轻盈地一跃。
　　闻吟寒抱着土豆，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南贺槿：“你抱它吗？”
　　南贺槿扭头：“不。”
　　“好吧，”闻吟寒笑了笑，“你以后会喜欢它的。”
　　没有人能逃过小猫咪的诱惑。
　　莲迟秋见赵洺兆眼露艳羡，思索片刻，问道：“喜欢灵猫，我也去给你寻一只？”
　　灵猫好是好，还能随意变化体型，坐骑宠物一键切换，这样的便利谁不喜欢呢？但赵洺兆却摇摇头：“不了，灵猫愿意认主，那是他们的缘分，如果特意去找，就是强求了。”
　　莲迟秋垂眼整理衣袖：“缘分不可强求？”
　　“对啊，”赵洺兆理所当然赞同道：“俗话说得好嘛，强扭的瓜不甜。”
　　莲迟秋忽地轻笑一声，如春雪化开，暖人心扉，将赵洺兆看得傻了。
　　他说：“若有此瓜，解渴便行。”


第88章 
　　赵洺兆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莲迟秋也没有再解释，他淡淡笑着，眼底满是纵容，看对方抓耳挠腮。
　　闻吟寒对这两人的心里路程没什么兴趣，怀里的土豆很是乖巧，但即便如此，抱的久了，手臂也有些酸，况且，他为了不让南贺槿因此吃醋，还只是用了单臂，另一只手则用来牵这只鬼。
　　南贺槿看他手臂微微往下垂，于是开口道：“让它下去自己走，不能太宠，会恃宠而骄，然后学坏。”
　　自己之前也没养过猫，闻吟寒不知道怎么对待它才是适当的，听到南贺槿这么说，就觉得好像还有几分道理，就举了举怀里的土豆：“你下去走一会儿好不好？”
　　知道是主人有些累了，土豆很是乖巧：“好。”
　　南贺槿头一回看这只灵猫这么顺眼，他给闻吟寒清理掉袖子上的白色猫毛，然后提议道：“你也累了，我背你走一段？”
　　闻吟寒忽的记起上一次南贺槿背他的时候，他很没出息的哭了许久，把南贺槿的肩膀都打湿了。
　　见闻吟寒不答，含着笑意的眉眼都微微弯了起来，不难看出他此时的心情还不错，南贺槿问他：“在想什么？”
　　闻吟寒没有隐瞒，将脑中想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
　　此事也没过去多久，南贺槿自然记得是清清楚楚，他摸了摸自己耳侧的头发，坦白：“那时候我确实挺生气，但你偷偷亲我，我还是知道的。”
　　“有吗？”闻吟寒淡然看他，“我不记得了。”
　　南贺槿往前迈了一步，挡住闻吟寒的前路，然后半蹲下，一如那次，回头看他：“上来吧。”
　　这只鬼这么主动，闻吟寒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是此时还当着赵洺兆和莲迟秋的面，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南贺槿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宽慰道：“没事。”
　　也是，这样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就不是他闻吟寒了。
　　赵洺兆张大了嘴巴，扯了扯莲迟秋的衣袖：“你看他们两个，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即便是知道这两人秀起恩爱来本就没脸没皮，但这件事对赵洺兆的伤害还是有些大，特别是在他走了这么久的路，腿脚发酸发胀之后。
　　莲迟秋只是拿余光扫了一下，便又将视线落回了赵洺兆那张气鼓鼓的脸上。
　　“嗯。”
　　赵洺兆亲眼看到闻吟寒他们，是坐着那只叫土豆的灵猫来找他的，但现在闻吟寒像个无度宠溺孩子的老父亲，肯定舍不得让他坐一坐。
　　于是赵洺兆只能把主意打到莲迟秋的身上：“迟秋，你那么厉害，平时出门都没有坐骑代步吗？”
　　“有，”莲迟秋敛眸，“你想乘何物？”
　　这还可以选吗？赵洺兆听着，他心中有关莲迟秋的形象，忽然成了那些每天出门都换车的钻石王老五，忽地被自己这荒诞的想法逗笑，赵洺兆露出干净晃眼的一口大白牙。
　　“有龙吗？”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世间的龙是何等尊贵与少见，大多隐藏在三界的隐秘位置，安居一隅，与世无争。就算莲迟秋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让一条龙屈尊做他的坐骑吧。
　　脑中刚闪过这道念头，赵洺兆就忘了控制自己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因忽然掀起的飓风驱散忽魂雾，而散开的一大片区域，在区域正中，是一条气宇轩昂、姿态傲然，足有十多丈长的青色巨龙。
　　南贺槿极为不爽地躲开这条青龙喷薄而出的龙息，和闻吟寒说道：“原来是一条长虫。”
　　闻吟寒双手抵在他头部的两侧，强制给他掰正，然后压低了声音。
　　“别这样说，有点不礼貌，他好歹是虚无界的老大，万一不小心惹怒他，为难我们怎么办？强龙不压地头蛇，懂吗？”
　　作为一只存活数千年的青龙，且不论修为如何，就说莲迟秋这听力自然是不会差的，这两人明里暗里给他安上“长虫、蛇”一类的称呼，凌厉的竖瞳中倒影着他们的身形，眼波流转。
　　“迟秋？”赵洺兆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条龙，锋利无比的鳞片都快有他脑袋那么大了，他遏制住自己想摸一摸的冲动，努力昂起头，想对上青龙的眼睛，“你是迟秋吗？”
　　“嗯。”
　　雄厚的声音虽然听起来确实难以辨明，但赵洺兆还是听明白了，他兴奋地跳起来，把自己挂在青龙身子上，吱哇儿乱叫：“好酷！迟秋你好酷啊！”
　　闻吟寒附在南贺槿耳边：“我觉得这个莲迟秋不知道‘酷’字是什么意思。”
　　“他，几千年的老古董了，肯定听不懂。”
　　这两人也不管莲迟秋和赵洺兆，自顾自说着话走远了。
　　赵洺兆用自己侧脸轻轻蹭了蹭青龙的鳞片，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观感受到莲迟秋的温度，凉凉的，却不冷人，很舒服。
　　莲迟秋垂下龙首：“上来吧。”
　　“哇——”
　　视野猛地拉高，赵洺兆忍不住惊呼出声，敞亮的声音回荡在虚无界的上空。
　　忽魂雾知道这是虚无界的主人，不敢凑近打扰他们的闲情雅致，瑟瑟缩缩挤在一起，完全没了平时欺负红色灯笼时的嚣张气焰。
　　莲迟秋带着赵洺兆飞到了闻吟寒他们前面，闻吟寒没有去看，只是凭借半空中传来的嘹亮龙吟声来判断，毕竟仰着脖子太累了。
　　他看着南贺槿的耳垂，鬼使神差般上手捏了捏。
　　南贺槿没有回头，似乎是笑了一声，问他：“好摸吗？”
　　闻吟寒镇定自如地收回手：“不错。”
　　“就那再摸一下。”
　　闻吟寒：“不。”
　　赵洺兆和莲迟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到了太初路的入口，双脚踏在实地之后，赵洺兆的兴奋还未褪去，他抓着莲迟秋的胳膊，上蹿下跳。
　　莲迟秋已经换回人形，又开始给赵洺兆整理长发。
　　将长发束好之后，莲迟秋神色温和地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点：“莫要太过欢脱。”
　　“没事没事，”赵洺兆撩开垂下的碎发，露出白皙的额头，“反正你都会给我扎头发，扎得不错，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发工资。”
　　莲迟秋太久没有出过虚无界，不知外边现在是何光景，连赵洺兆口中许多言辞也不甚了解，不过既然赵洺兆这样说了，他也就顺着：“好。”


第89章 
　　南贺槿背着闻吟寒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晃晃悠悠而来的公交车，从外表上看，和他们来时坐的那辆几乎一模一样，相同装扮的司机也是看不清脸色，唯一有差别的是，虚无界比他们来时的街道亮堂了许多，车内的情景倒是一览无余。
　　里面挤满了“人”，有的甚至被挤到了车窗玻璃上，脸上的肉摊平了，中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蓄满了泪水，看起来颇为心酸。
　　他，应该称作“它”，似乎是看到了站在太初路路口的几人，眼睛忽地瞪圆了，那张嘴咿咿呀呀半天，愣是没发出什么声音。
　　“就是这辆公交车，我当时就是坐着它进来的！”
　　赵洺兆想起自己凄惨的经历，不禁潸然泪下。
　　给老婆婆让座之后，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师父发着消息，但师父那时候好像在参加什么聚会，压根没空理他，暗自伤神的他，只能孤独地玩着手机里面的单机游戏。
　　司机停下车，稀稀拉拉下去不少人，腾出座位，他四处看了看，挑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而他刚坐下没多久，司机就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他甩的直接跪在地上。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赵洺兆立刻给自己开了天眼，却没发现什么生魂、怨鬼的存在，反倒是看到了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又胖又圆，跟一个充了气的皮球似的。
　　那老鼠从窗户爬了进来，细小的下肢立在窗沿上，鼻头疯狂耸动着，不知道在嗅什么。
　　但很快，它似乎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直直冲着赵洺兆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这实属把赵洺兆吓到了，但这老鼠明显不是普通的玩意儿，不然车内的其他人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老鼠停在他面前，立了起来，再耸耸鼻子，而后忽地发出尖锐的叫声。
　　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赵洺兆拿出符纸以做防范，但等了许久，那老鼠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是他自己被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盯着，流了不少冷汗。
　　本来想用敌不动我不动的战略来应对，但经过这么一会儿，赵洺兆果断选择主动出击，然后让他更为震惊的是，符纸和他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那只老鼠，仿佛那里什么都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视而已。
　　赵洺兆以为是自己不知何时中了障眼法，于是又给自己开了一遍天眼，显而易见的是，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
　　而且不知为何，赵洺兆总觉得这老鼠是想告诉他一些东西一样，黄豆大小的眼睛中多次闪过焦急，做起表情来，也是人模人样，特别灵动。
　　于是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一阵，发现老鼠似乎是让他下车。
　　赵洺兆顿时把屁股在凳上按得更结实了，开什么玩笑，这老鼠明显不怀好意，他怎么能下车主动跳进陷阱。
　　公交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站台停下，车内的人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拨，赵洺兆挪过几次位置，但不管他去哪里，那老鼠都阴魂不散地跟过来。
　　赵洺兆只觉得如芒在背。
　　眼看离盛家越来越近，再过两站，他就不得不下车了，赵洺兆试着关上自己的天眼，却还是无济于事。
　　视野里的老鼠清晰可见，连投下的影子都那么真实，除了摸不着、体型太大、神态过于人性化之外，就跟真的老鼠没什么两样。
　　赵洺兆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寻求外援了。
　　师父没有回消息，电话打不通；给闻吟寒发消息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麻木忽然涌上心头。
　　他似乎又遇到麻烦事了。
　　［别怕，下来。］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在他的脑海中，竟然让他莫名地平静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想看看是哪位悬壶救世的高人来救他了。
　　但他看了几圈，愣是没有把这道声音和车内的这些人匹配到一起。
　　［别怕，照我说的做，下来。］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含有淡淡的催促意味在里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从，看着死死盯着他不放的老鼠兄弟，赵洺兆咬咬牙，站起来，走到后车门处，等待下车。
　　外面还下着大雨，车门一开，他抱着头冲了出去，等到跑到站台之下，没有雨的地方时，才放下手，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
　　等他抬头想看老鼠有没有跟着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不闻人声，雨点淅沥，周围雾蒙蒙一片，除了公交站一盏昏暗的灯之外，极致的黑暗降临，他像是处在海上孤岛的中心，四周延绵起伏的海水是粘稠的灰雾，汹涌诡谲。
　　“我的天……”
　　赵洺兆抱住了自己：“师父，救命……”
　　他试着用手机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走出站台，但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身上，他眼睛都睁不开，又心疼自己花钱买的手机，刚走两步，他就灰溜溜缩了回来。
　　“来个人救救我啊！”
　　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稍等。］
　　赵洺兆一哽：“啊？”
　　“滴滴——”
　　是车喇叭的声音，赵洺兆惊喜抬头，就看到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和此刻向他们驶来的如出一辙。
　　赵洺兆扭头去看莲迟秋：“当时在我脑子里说话的人，就是你吧，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记得特别清楚。”
　　没想到这都快回去了，赵洺兆才提到这件事，莲迟秋敛袖：“是我。”
　　“谢谢啊。”
　　“无妨。”
　　那张趴在窗户上的脸已经彻底皱在一起了，它生动而形象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恐惧。
　　司机倒是淡定地不行，他车停得很稳，车门正好在四人面前，本来拥挤的车厢哗啦啦从后车门下了一群“人”，转瞬就给腾空了，它们畏畏缩缩挤在一起。
　　有丑到闻吟寒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奇形怪状，四颗眼珠子分别在两侧脸颊上，滴溜溜转着，嘴巴是歪的，牙齿是黑的，没有眉毛，顶着一个卤蛋似的光头。
　　闻吟寒呼吸都停了一瞬。
　　南贺槿贴心地为他遮住眼睛：“真丑。”
　　确实。
　　当然，其中有丑的，自然有也还算可以的，媚骨天成的女子娇柔多姿，眼睛微微颤着，手里攥着素白的绣帕，指间相互缠绕，就是不敢抬头看这边。
　　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灵，角端、陆吾、鸣蛇……闻吟寒看了一会儿：“山海经都快齐了。”
　　当然这是夸张说法了。
　　相比起之前那位言语轻佻的司机，现在这位就沉稳了许多，他看着闻吟寒几人：“上车请投币。”
　　居然还有敬词。
　　闻吟寒摸了摸自己和南贺槿空空如也的衣兜，然后二人齐齐扭头，和莲迟秋对上视线：“有钱吗？”


第90章 轮回簿之上
　　莲迟秋冷眼看他们，赵洺兆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开什么玩笑，迟秋是虚无界老大诶，坐车还需要花钱？”
　　司机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话，当即插了一句：“上车请投币。”
　　赵洺兆懵掉：“啊？”
　　南贺槿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他们的来头可比一条长虫大多了。”
　　闻吟寒捂住他的嘴，给莲迟秋赔不是：“小孩子说话，没大没小，别介意。”
　　话是这样说的，但闻吟寒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话语中的敷衍之意，人尽皆知。
　　赵洺兆头皮一紧，急忙按住莲迟秋：“没事，他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有恶意的，你不要生气。”
　　刀子嘴豆腐心？
　　听到赵洺兆这么形容自己，闻吟寒也不会觉得心虚，神色淡然地承了下来：“嗯，不要介意。”
　　南贺槿凑在他耳边：“吟寒。”
　　“怎么了？”
　　南贺槿一字一句地念道：“刀子嘴，豆腐心？”
　　总感觉这只鬼脑子里似乎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东西，闻吟寒没回话，眼睛微微眯起，似警告似威胁：“闭嘴。”
　　南贺槿笑容恣意：“好吧，听你的。”
　　至于最后是怎么上车的呢，赵洺兆才不会说是莲迟秋从袖中拿出几枚金灿灿的元宝，那他身上钻石王老五的既视感就更强烈了。
　　其实对于这辆穿梭在人世、虚无界等各种界面的公交车来说，无论是哪个朝代的钱币都可以，但就是不支持手机支付，闻吟寒第一次感受到没有现金的窘迫，心想以后出门多少得带点零钱。
　　那些生灵将宽敞的车厢腾给了四人，他们也没有客气的必要，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
　　闻吟寒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这副打扮，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洺兆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扮：“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不帅吗？就当是cosplay啦，没有人会在意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闻吟寒自然不会再多言，这事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怕回去的时候惹得众人围观，影响到他自己。
　　“吟寒，我们回家？”
　　“再说吧。”
　　闻吟寒看着恢复了一点信号的手机，试着给唯德真人发消息过去。
　　【赵洺兆找到了。】
　　对话框旁边的加载圈转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发送成功，唯德真人回复的速度倒是很快。
　　【那臭小子没事吧？】
　　【没。】
　　唯德真人现在已经抵达盛家，脸上的焦急与阴沉已经消失殆尽，坐在他对面的盛兴邦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有些担忧的视线时不时瞥向楼上，那是他的妻子，姜云的房间。
　　【你们现在来盛家。】
　　赵洺兆也收到的唯德真人的消息，正满脸笑容地和莲迟秋分享：“师父居然没有骂我诶，语气还特别温柔。”
　　莲迟秋沉静的眼底，映着赵洺兆灿烂的笑：“定是舍不得。”
　　手上键盘敲得飞起，赵洺兆高兴得合不拢嘴：“我也这么觉得。”
　　南贺槿特意挑了个在闻吟寒的位置，这样他就可以从后面抱住闻吟寒，在温暖的脖子上蹭了蹭，他和对方耳语：“他是真的蠢。”
　　这分明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处在风暴中心的他，居然还认为一切安好。
　　“盛家他们几个出院没有？”
　　今天发生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时间都已经是凌晨一点，连着熬两天的夜，身体多少有些吃不消，如果不是刚才在南贺槿背上休息了一会儿，闻吟寒怕是直接倒头睡了过去。
　　南贺槿在他颈边吹着气：“伤不重，出院了。”
　　肩上的酸痛忽地减轻了不少，南贺槿也有意减轻自己落在他肩上的重量，土豆尾巴扫过，晶莹剔透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的主人：“主人，您累了吗？”
　　闻吟寒手掌覆在它的头顶，力道轻柔：“还好。”
　　土豆本意是想将自己变大，那样它的主人就可以在它身上休息休息了，但这样做，有可能会被被那个凶凶的司机赶下去，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闻吟寒放松身体，让自己的侧脸可以靠在南贺槿的头顶，他闭上眼：“盛家的那只小鬼，到底是谁养的？”
　　按之前拼凑出来的零碎信息，唯德真人似乎是怀疑明道观，而且盛家次子盛宴厦就是明道观的弟子，作为胡定沧的师弟，他的地位显然也不低。
　　如果养鬼的是明道观，那小鬼不肯说也有其中道理。
　　只是，他总觉得其中还是有一些问题没有理清楚。
　　南贺槿垂眼看着闻吟寒怀里的土豆，用眼神示意它赶紧滚。
　　土豆可不爽了，但它的主人正在休息，不能受到打扰，所以它只能睁圆了眼睛瞪回去。
　　它以为这只鬼煞只是在吓唬它。
　　但片刻后，土豆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眼神太可怕了，它缩了缩脑袋，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只能乖乖从闻吟寒的膝盖上跳了下去，满腹委屈地蹲在地上，尾巴乱甩。
　　终于没了碍眼的东西，南贺槿勾起唇，轻柔地自闻吟寒头顶抚摸而下，看似充满耐心的哄睡，眼底却沉沉浮浮，闪过太多不明情绪。
　　原本按部就班的计划中，突然出现了莲迟秋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他稳居虚无界千年，从未离开半步，今天却因为一个相识不到半日的赵洺兆，踏入活人的地界。
　　若只是冲赵洺兆而来就算了，只怕他还怀有别样的心思。
　　是敌是友，还看不清。
　　唯德真人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着急得到他徒弟的下落，却南辕北辙去了盛家，还安心待到现在，等待他们寻人的结果。
　　如今人找到了，却又平淡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他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莲迟秋的存在？
　　指间划过闻吟寒细密的睫羽，南贺槿回想起自己在地府查看轮回簿的时候，那上面一串鲜红的名字，全是来自烟海市，密密麻麻。
　　在这些名字之上，闻吟寒三个字像尖锐无比的利剑，猛地穿透了南贺槿，将他钉在原地，半天做不出反应，还险些被阴差发现。
　　轮回簿记录，两年后，烟海市，将成为无数人的埋骨之所。
　　也会是闻吟寒生命的尽头。
　　南贺槿手上动作越是轻柔，眼中的波涛汹涌越是骇人。
　　闻吟寒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哑着声音问他：“怎么了？”
　　南贺槿一顿，抿了抿唇，问他：“你会离开我吗？”
　　这个曾经被问过数次的问题，在此刻，终于被闻吟寒解答——
　　“不会，就算我死，也不会。”


第91章 奇怪的修罗场
　　南贺槿听到这样的答案，一瞬间都恍了神，他沉默了许久，车窗外的景色已经慢慢变得熟悉起来，暖黄色的光洒了进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旧痕。
　　“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闻吟寒轻轻动了动：“问。”
　　南贺槿的语气很是明显的欢愉起来：“那你什么时候搬去主卧，跟我一起睡？”
　　沉寂片刻之后，闻吟寒缓慢地坐直了身子，并且推开这只满口胡话的鬼，脸色看似冰冷，却被耳垂上微微泛出的绯红出卖。
　　作为一只恬不知耻的鬼，南贺槿怎么会放过这的大好机会，片刻不离地又贴了过去，追问道：“好吗？我想跟你一起睡。”
　　闻吟寒面上越加冷了下来，一个一个往外吐字：“休、想。”
　　“为什么啊？”
　　无视对方的哀嚎，闻吟寒见他们回到了原来上车的地方——一处公交站台，司机停车开门，他站起身：“下车。”
　　赵洺兆跳起来，第一个冲了下去：“啊！美好的人间！我终于回来了！”
　　他回头招呼莲迟秋：“迟秋你快下来，我给你讲讲当今这个美好而和平的时代，还有我们文明富强的社会主义社会！”
　　莲迟秋太久没有离开过虚无界，现在突然看到这样高楼林立的世界，眼中罕见地露出少许迷茫，赵洺兆看到，便大包大揽说自己要给他好好介绍一番。
　　“虽然国家规定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但你们这种千年的精怪，只要不出来害人，一般都不会管你们的……”
　　司机关上吱呀响的车门，晃晃悠悠开远了。
　　闻吟寒摸了摸自己热度还未散去的耳朵，土豆趴在他肩上：“主人您是觉得热吗？你的耳朵好红啊！”
　　手顺势落在土豆的背上，闻吟寒指着南贺槿，问它：“你喜欢这只鬼吗？”
　　“不！”土豆像是被踩中痛脚一样，“我讨厌他！”
　　闻吟寒拍拍它的后背，语气温和：“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送去跟他一起睡。”
　　“想都别想，”南贺槿恶劣地捏住闻吟寒的耳垂，“不过耳朵确实好红啊。”
　　闻吟寒睨他：“滚。”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辆熟悉且看起来稀疏平常的公交车驶来，赵洺兆却叫住闻吟寒：“诶，要不咱们不坐公交吧，穿成这样挤公交，总觉得很没形象诶。”
　　南贺槿也不愿意闻吟寒去挤公交：“吟寒，我们有钱了，不要总是想着节省。”
　　这钱确实有南贺槿一部分功劳，闻吟寒没什么意见：“行，打车的钱算在你头上。”
　　“不，”没想到南贺槿居然给拒绝了，“算赵洺兆头上，今天我们出门本来就是为了救他。”
　　忽然被点名，赵洺兆啊了一声，挠挠头：“好吧。”
　　他们四人拦了两辆车，直奔盛家而去。
　　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盛家的别墅里却灯火通明，唯德真人黑着一张脸突然造访，可把盛兴邦吓得不轻，他又是点头哈腰，又是端茶送水的，愣是没让对方脸色好看一些。
　　但没办法，唯德真人可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德高望重的天师，谁也得罪不起。
　　姜云原本还陪着他一起在客厅，后来更深露重，盛兴邦实在担心她的身体，就将人扶到了房间去休息。姜云原本还有些不愿意，但架不住盛兴邦苦口婆心地劝，才同意先休息，但如果唯德真人所等的人到了，一定要盛兴邦叫醒她。
　　凌晨一点，盛兴邦终于守得拨云见日开，暗地里松了口气：“唯德真人，喝口茶吧。”
　　唯德真人把手机收了起来，对盛兴邦露出一丝笑意：“多谢。”
　　盛兴邦望了望楼上，犹豫着要不要叫姜云起来，毕竟过了这么一两个小时，人估计都睡着了吧，这时候去打扰她，不行不行。
　　“盛先生，外面停了两辆出租车。”
　　管家微微躬腰，提醒盛兴邦。
　　“应该是人到了。”
　　这只是盛兴邦的猜测，在见唯德真人没有反驳之后，就遣了管家去迎接来人。
　　门刚一打开，赵洺兆就叽叽喳喳叫起了唯德真人：“师父师父，我平安回来了！”
　　唯德真人站起身，不甚在意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用拂尘拍在他脸上，将人扫去一边，而带着审视和锐利的眼，则直直盯着落后赵洺兆一步的莲迟秋。
　　声线冷硬：“你出来干什么？”
　　盛兴邦被赵洺兆和另一人的古装造型狠狠惊到了，虽然看着不违和，甚至有点小帅，但这未免有些太不走寻常路了吧，而且那头发，不像假发吧？
　　就在盛兴邦偷偷打量他们的时候，唯德真人和莲迟秋之间隐隐的不对付已经燃到了战火的程度。
　　“真人，许久不见。”
　　唯德真人冷笑：“不熟，不要套近乎。”
　　这样的唯德真人，对于赵洺兆来说有些陌生，他眨了眨眼睛：“师父，你和迟秋认识吗？”
　　似乎是他对莲迟秋的称呼惹到了唯德真人，唯德真人本还算缓和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盯着赵洺兆：“你们才刚认识，叫什么迟秋，我教给你的文明礼仪你全忘了？”
　　被唯德真人这么一吼，赵洺兆人都傻了：“师父……”
　　莲迟秋有心将赵洺兆护至身后，奈何唯德真人防他和防贼一样，半点机会都不给，他眼帘半阖，遮去眼中的失望。
　　“真人说笑了。”
　　这明显就是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赵洺兆简直不能理解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对莲迟秋，他扯了扯唯德真人的拂尘：“师父，你干嘛欺负迟……莲迟秋啊？他对我特别好，还一路送我到这里。”
　　莲迟秋抬眼，眼中意味不明：“阿洺，没关系。”
　　这话一出，听起来就更可怜了。
　　唯德真人简直要给气笑了：“不过第一天认识，就叫得这样亲密，真是不知廉耻。”
　　莲迟秋：“真人多虑了。”
　　这不痛不痒的态度，让唯德真人觉得自己凶神恶煞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得劲儿。
　　奇奇怪怪的修罗场，盛兴邦年过半百，却还是精神奕奕，眼中八卦之情几乎要溢了出来。


第92章 关于爬床这件事
　　闻吟寒坐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土豆窝在他怀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唯德真人和莲迟秋身上来回打转，那模样，和盛兴邦差不了多少。
　　南贺槿不爽地看了一眼霸占了闻吟寒的土豆，然后走向盛兴邦：“盛先生，请问有空房间吗？”
　　盛兴邦回神：“有有，老苏，带这位先生去楼上的客房。”
　　老苏，也就是盛家的管家，应声，朝着南贺槿鞠了一躬：“先生，请跟我来。”
　　“稍等。”
　　南贺槿回去捏了捏闻吟寒的脸，将人叫醒：“盛家有干净的客房，能睡吗？认不认床？”
　　如果认床，他就把人带回去。
　　闻吟寒强打着精神：“可以。”
　　扶着腰，闻吟寒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了南贺槿身上，南贺槿看向候在楼梯口的管家：“麻烦带路。”
　　管家颌首：“客气了。”
　　房间的确是干净的，南贺槿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谢过管家之后，便从里面关上了门。
　　管家有些怔愣，和同样被关在门外的土豆面面相觑。
　　土豆在上出租车前就被提醒过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话，于是它委委屈屈地喵了起来。
　　管家可能是有些于心不忍，伸手敲了敲门：“两位先生，你们的宠物还在外面。”
　　闻吟寒在洗漱，听到管家的声音，叫南贺槿：“快去把土豆抱进来。”
　　南贺槿脸上的笑容一僵，神色郁郁，他就是故意把那只讨鬼嫌的灵猫扔在外面，反正又饿不死，没想到却被那个管家坏了事。
　　他不动，闻吟寒又催了一次。
　　南贺槿这才不情不愿地开了门，扼住土豆命运的后颈皮，要笑不笑地和管家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管家：“……不客气。”但总觉得他好像做错事了。
　　温水浇在脸上，闻吟寒清醒了不少，他看着南贺槿怀中的土豆：“土豆，你睡那个单人沙发，可以吗？”
　　土豆极为嫌弃地从南贺槿怀中跳下，对着它的主人献殷勤：“主人，我想跟您睡一起。”
　　一声桀然的笑，出自它后背的鬼煞，土豆忽地炸了毛，扑到闻吟寒脚边：“主人，这只鬼吓我。”
　　闻吟寒现在双手都是湿的，没办法抱它，只能口头上哄一哄：“别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南贺槿不止一次觉得当初同意闻吟寒养这只灵猫是绝对错误的决定，他故意放出一些鬼气，就是想警告这家伙，不要得寸进尺，现在好了，干脆撒上娇了。
　　他冷哼，撒娇？
　　闻吟寒正垂着头看土豆的时候，就感觉面前一片阴影打下，南贺槿被裤子包裹的紧实大腿便出现在视野之内，他抬头：“怎么了？”
　　“吟寒，”南贺槿抵住他的额头，“我也想跟你一起睡。”
　　闻吟寒举着一根手指，示意他顺着去看地上白花花的土豆：“你跟土豆一起睡沙发。”
　　用鼻尖蹭了蹭对方，南贺槿委屈得很：“那是单人沙发，睡着不舒服。”
　　闻吟寒推开他的脸，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边残留的水渍：“你是鬼，本来睡不睡就无所谓，还讲究什么舒不舒服。”
　　顺带将手擦干之后，他弯腰抱起土豆，走出浴室。
　　没有换洗的衣服，也不方便洗澡。
　　南贺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那我给你念今天晚上的睡前故事吧，你想听什么？”
　　土豆趴在闻吟寒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南贺槿，无声中全是对他的嘲讽：看，主人抱我、哄我、喜欢我，你啥也没有，啥也不是。
　　闻吟寒把土豆放在皮质的沙发上：“会冷吗？”
　　“不冷不冷，”土豆表现得十分乖巧，把自己圈成一个标准的圆，用忽闪忽闪的眼睛望着闻吟寒，“主人，您去睡吧，我守着您。”
　　真乖。
　　闻吟寒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看向南贺槿：“没有书，你还能念什么？”
　　还在和土豆暗暗较劲的南贺槿立马正经起来：“你想听什么，我都能念给你听。”
　　土豆立马警觉：主人居然把这只鬼留在这里？！
　　拍拍蓬松的枕头，闻吟寒关掉客房内的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挂灯，恰到好处的亮度，倒是挺适合入睡时开着。
　　闻吟寒拉过被子给自己盖着，躺在靠里一点的位置：“算了，不听故事。你给我唱首歌，就上次唱的那首。”
　　客房的床很宽，睡两人绰绰有余，但闻吟寒不同意，南贺槿也不敢擅自爬床。
　　他搬过一个凳子，坐在床边。
　　但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朝闻吟寒伸出手：“给我牵，我就唱歌给你听。”
　　闻吟寒镇定自若地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处：“唱吧。”
　　不似那日梦中欢快热烈，此刻的词与曲调多了分轻柔缠绵的意味，但闻吟寒还是能听出来，南贺槿这两次唱的都是同一首歌，只是放慢了节奏，让它更适合这个临睡前宁静的气氛。
　　［若你将我轻轻举起
　　那是梦境成真的欢愉
　　若你看破重重幻影
　　那是我曾留下最真挚的爱情
　　它枯萎
　　是从未盛放的玫瑰
　　它凋零
　　是跨越千山万水
　　无处可归
　　……］
　　闻吟寒睡着了，南贺槿渐渐收了声：“晚安。”
　　土豆在心里呸了两声：唱得真难听，真是难为它的主人了。
　　南贺槿似有所感地看了它一眼。
　　土豆立马把头埋进了身子里。
　　悄无声息中，这只鬼煞的气息从客房中消失不见，土豆小心翼翼地抬头起四处看了看，确定他真的不在之后，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身子，然后满是兴奋地爬上闻吟寒的床。
　　“主人～”
　　土豆敢保证，它这一声绝对绝对用了它有生以来最小的声音，可他的主人听力未免有些过于灵敏，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土豆垂下头撒娇：“主人，我想跟你一起睡。”
　　闻吟寒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脑子花了有一阵功夫才处理完土豆所说的话，他迟钝地伸出手，推了推它：“去沙发。”
　　土豆如遭雷击，它的主人居然不愿意跟他一起睡，明明之前都可以抱它的，它大受打击，垮着一张脸，灰溜溜回到那张只属于它的沙发上。
　　它的主人不爱它。
　　被这样的想法打击到，土豆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它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哀怨地注视着那张大床。
　　不知过了多久，土豆悚然一惊，然后又百无聊赖地躺了回去。
　　是那只不知道跑去哪儿的鬼煞回来了。
　　回来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没地方睡，土豆尽量将自己的身子施展开，想要霸占整个沙发，那样那只鬼煞就没办法跟它抢了。
　　土豆想得很美好，然而这只鬼煞似乎并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他竟然偷偷钻进了主人的被窝！
　　土豆震怒，期待主人一脚把这只不要脸的鬼煞踹下床。
　　在不熟悉的环境，闻吟寒向来浅眠，感觉到身旁有动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醒了过来，看到南贺槿因为偷偷上床被抓包而僵住的脸，他闭了闭眼，复又睡了过去。
　　“盖好被子，灌风……”
　　南贺槿愣住，土豆愣住。


第93章 “又”
　　虽然时间并不长，但闻吟寒还是睡了一个好觉，晴空之下，洋洋洒洒的阳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毫厘尽显。
　　闻吟寒被阳光晃得醒了，他皱着眉，很是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有些模糊，脑子也不算清醒，闻吟寒感受到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还有抵着他的某个东西，让人无法忽视的硬度，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想远离那东西。
　　他往前挪了挪，身后的温暖却紧跟了上来。
　　闻吟寒茫然地睁着眼，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慌乱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神。
　　忽地，一只手揽过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和肌肉的线条，那是熟悉的力道和气息，闻吟寒冷静下来。
　　回拢的意识将昨日发生的事在他脑中回放而过，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后，他也就没了赖床的心思，况且，今天周一，下午还有课。
　　“起床了。”
　　南贺槿弓着腰，将他整个笼罩：“你不再睡一会儿吗？”
　　闻吟寒僵住。
　　片刻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南贺槿，滚下去。”
　　土豆幸灾乐祸地看着被赶下床的南贺槿，它就知道，昨晚上肯定只是主人睡迷糊了，只要清醒了，就绝不会让这只鬼煞上他的床。
　　土豆跳下沙发，迈着优雅的步子，目不斜视地路过趴在床边的南贺槿，跃到闻吟寒旁边，蹭了蹭他的手：“主人～”
　　感受着脸上挥散不去的滚烫，闻吟寒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儿，才拍拍土豆的头：“乖。”
　　南贺槿见状，也把脸凑到他的手边：“吟寒。”
　　然而闻吟寒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收回手：“滚。”
　　南贺槿觉得委屈：“吟寒，那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况且，你还是我喜欢的人，有反应不应该吗，你不能仅仅因为这个就不理我。”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闻吟寒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却还是强装镇定，推开了那张碍眼的脸：“谁允许你上来的？”
　　南贺槿趁机抓住他的手。
　　“是你自己同意了。”
　　土豆粉嫩嫩的爪子踩在南贺槿的手上：“你放屁，明明就是你趁主人睡觉的时候，偷偷爬上来的，不要脸！”
　　南贺槿一巴掌把它拍到一旁，眼神十分真挚地注视着闻吟寒：“你还让我盖好被子，说会灌风进来，我知道你怕冷，所以抱着你睡，我很暖和的。”
　　闻吟寒穿好衣服，掀开被子：“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分明就是不想承认。”南贺槿将人扑倒在床上，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害羞了。”
　　“滚。”
　　一个轻飘飘的滚字，怎么能撼动南贺槿那颗想要吃豆腐的心，逼近闻吟寒，带着凉意的唇缓缓落在他的脖子上，烙下一印。
　　闻吟寒捂住脖子，目光不善：“你属狗的？”
　　笑容张扬，南贺槿看着自己精心种下的杰作，眼中尽是满意之色：“我们昨晚共处一室，又是情侣，不做点什么，怎么对得起这春宵一刻？”
　　“情侣？”闻吟寒反问。
　　南贺槿指着自己：“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
　　“行，”闻吟寒眉眼弯了弯，“现在是前男友了。”
　　掀开趴在自己身上的南贺槿，闻吟寒抱起土豆走进厕所，关上门，开始洗漱。
　　“吟寒，你不能这样对我……”
　　南贺槿抱着闻吟寒睡过的被子，口中说着可怜巴巴的话，嘴边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们下楼的时候，盛家的佣人正在往桌上布菜，虽是早餐，却丰盛而精致，无论是闻吟寒还是南贺槿，都是第一次见这样夸张的阵仗。
　　盛兴邦拿着报纸，看似认真地在读着，但那双眼珠子只是借着报纸的遮挡，正偷偷摸摸地盯着一旁气场明显不对头的唯德真人和莲迟秋。
　　过了一夜，他们的关系不仅没有好转，似乎比之前更加恶劣了。
　　土豆窝在闻吟寒怀里，被乍起的唯德真人吓了一跳。
　　“我不准！”
　　闻吟寒拍了拍它的背：“没事，别怕。”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土豆又在挑衅南贺槿，此刻的南贺槿心情还算不错，也就懒得跟他计较。
　　莲迟秋身上依旧是昨日的装扮，连头上的发簪位置似乎都没变过，银白的发丝散在墨色长袍上，冷寂而分明，此刻赵洺兆不在这里，他对待唯德真人的态度较昨夜就淡了许多。
　　“这事由不得你做主，阿洺迟早都会回去。”
　　唯德真人称得上暴跳如雷，指着莲迟秋的手指都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你想害死他！”
　　“有我在此，”莲迟秋望了一眼闻吟寒和南贺槿，“阿洺又怎会出事？”
　　“荒唐！荒唐！荒唐！”
　　唯德真人一连说了三遍荒唐，可见其内心的愤恨，但真论起实力，他确实无法和眼前这条少年的青龙相提并论，而且，如果不是有赵洺兆这层关系，他二者也不会有这样的交集。
　　他沉着脸：“我徒弟好不容易修得今日这福分，你又想害他短命枉死？”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盛兴邦躲在报纸后面，面上看似平静，但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有关爱恨情仇的戏本狗血段子，真是没想到，他这把年纪了，还能接触到这个层次的八卦，听得那叫一个仔细。
　　然而等唯德真人说完这话之后，他许久都没有等来那位叫莲迟秋的回应，一时间，客厅内的气氛都有点沉重。
　　“师父！”
　　楼上传来赵洺兆充满活力的声音，他显然也是刚醒不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噔噔噔下了楼。
　　闻吟寒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除了衣服没换回来，和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迟秋！”
　　刚叫过师父，他就蹦到了莲迟秋的身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看，它变回来了。”
　　莲迟秋神色有些复杂，想去摸一摸赵洺兆的短发，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一动，然后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收回手，嗯了一声。
　　“这样，也挺好。”
　　唯德真人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赵洺兆甩到自己身后，也不去看莲迟秋，而是叫起了盛兴邦的名字。
　　“盛兴邦先生，你说说你家的情况吧。”
　　话题转变太快，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盛兴邦险些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放下报纸：“哦哦，是这样的。”
　　“我爸说我们家最近走霉运，不管是生意还是人，都多多少少受其影响，老宅那边，还差点走了水，他老人家就觉得是老宅那边的风水出了问题，所以想请几位大师来给看看。”


第94章 早餐
　　盛兴邦的父亲，盛老爷子，曾经也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后来年纪大了，不得不服老，才慢慢隐居一方，将盛家偌大的产业交给了盛兴邦，再因前些年痛失爱妻，便一个人回到盛家老宅，两耳不闻窗外事，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但对于自己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子，以及还在摸索成长期的两个孙子，他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关注，比如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的盛家父子三人入住同一家医院，就把盛老爷子吓得不轻，就去找烟海市有名的天师来家里看看。
　　那位天师瞧了瞧，便认定是盛家最近惹上了不得了的人，家中被暗入用来下诅咒的填物，想要害他们盛家。
　　于是盛老爷子花了不少钱，请这位天师帮他找出埋在家中的“填物”，而天师也确实在盛家老宅中找到了形似填物的东西，将其去除晦气之后，用符纸烧掉了。
　　将天师送走之后，盛老爷子本以为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然而在第二天清晨，他刚出门不久，老宅就冒出了滚滚浓烟，还好是屋里的佣人发现得及时，才没有让火真的烧起来。
　　到这下盛老爷子就坐不住了，急忙又把那位天师请了回来，然而天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仔细检查过老宅的陈设和朝向之后，天师和盛老爷子说自己怕是无能为力，还请盛老爷子另请高明。
　　于是几番辗转之后，盛老爷子便找到了唯德真人。
　　只是家里走水的话，盛老爷子也不会这么着急找人来处理，只是有些事不能告诉除盛家之外的人，这毕竟涉及到盛家的生意，谁也不能保证今日说了出去，不会被有心之人偷听去。
　　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这样的警惕性还是得有的。
　　唯德真人听了个大概，便站起身招呼赵洺兆：“那我们现在去老宅看看。”
　　盛兴邦啊了一声，显得有些懵：“早饭还没吃呢，会不会有些太忙了？”
　　不仅他这样觉得，连南贺槿也不同意现在就出发：“你可以不吃饭，但吟寒不行。”
　　闻吟寒看了看桌上丰盛的菜肴，表示赞同：“唯德真人，不急着一时半会儿，还是先吃饭吧。”
　　赵洺兆把唯德真人的拂尘一把抢了过来，以防止他自己一个人走掉。
　　“师父，您也得好好吃饭，不然身体怎么受得了，我可不想黑发人送白发人。”
　　这不是变着法儿的咒他死吗？唯德真人眼睛一瞪：“你小子怎么说话的？除了吃饭就不知道别的了？”
　　但经过一番好说歹说，众人还是将唯德真人劝下来吃这一顿饭，只是唯德真人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特别是莲迟秋在他正对面落座的时候，他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捏断。
　　呵止试图给莲迟秋夹菜的赵洺兆，唯德真人没好气：“好好吃你的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赵洺兆解释：“我这不是怕莲迟秋刚出来不适应嘛，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说完，就把鸡腿放进了莲迟秋碗里，笑容灿烂：“这是我们作为东道主应尽的责任。”
　　到现在，还没有人觉得早餐桌上有鸡腿这种东西是奇怪的事。
　　而作为真正的东家，盛兴邦觉得有点尴尬，但这几人之间的事，他可不想参与进去，只能默默埋头干饭。
　　“盛先生，姜夫人醒了，正闹着找您呢。”
　　管家俯身向盛兴邦耳边悄悄说着，然而在场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除了沉迷干饭的赵洺兆之外，都清楚地听到了这番话。
　　盛兴邦站起身，有些歉意地看向众人：“抱歉，失陪一下。”
　　南贺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楼上，然后叮嘱闻吟寒多吃一点，不要挑食。
　　闻吟寒：“我什么时候挑食过？”
　　“上次，我做了皮蛋瘦肉粥，你只吃了一点，还说不喜欢皮蛋的味道。”
　　总感觉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闻吟寒顿住筷子想了好一阵儿，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他摇摇头：“记不清了。”
　　“没关系，”南贺槿取了一张纸巾，替他擦去嘴边不小心沾到的汤渍，“我记得就行了。”
　　莲迟秋面不改色地又把鸡腿放回了赵洺兆的碗中，并温和一笑：“给你。”
　　赵洺兆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也行也行。”
　　反正他也吃得下。
　　盛兴邦急匆匆上了楼，然后不一会就搀扶着一位气息有些萎靡的女人下来，那女人看到桌上一大群人，还有些愣，随即抿着唇笑了起来：“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
　　她隐晦的视线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着重在莲迟秋和南贺槿两者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微笑着坐到了沙发上，静候这些人吃饭。
　　管家问盛兴邦：“盛先生，姜夫人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端上来，还是？”
　　盛兴邦征求姜云的意见，姜云抚过自己的肚子，然后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些饿了。”
　　相比起餐桌上准备给客人的早餐，姜云手中的那碗粥就显得有些太过寒碜，盛兴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哎，都怪我，要是能早点发现你身体的问题，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好。”
　　姜云将那碗难以下咽的白粥，当着盛兴邦的面吃了个干干净净，以此来安慰对方：“我没事，能活一天是一天，现在还能陪着你们就很好了，怎么还能奢求其他呢？”
　　这话落在盛兴邦的耳中，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这边情深意切，桌上的气氛不知何时也变得好了起来，赵洺兆给自家师父夹了鸡腿之后，唯德真人就没有再对莲迟秋甩脸色了，只是各占一头，谁也不理谁。
　　闻吟寒被南贺槿哄着吃下远超平时饭量的食物，此刻正有些愁地捏着眉心：“都说我吃不下了。”
　　“再吃一口，”南贺槿吹凉勺子里的汤，“就吃这一口。”
　　闻吟寒侧开脸：“不要。”
　　然后刚好就看见了垂涎欲滴的土豆，“给土豆吃吧。”
　　南贺槿拒绝：“它不饿。”
　　好不容易才吸引来主人注意力的土豆闻言，愤恨地朝着南贺槿龇牙：它都快饿死了！


第95章 坤宅
　　闻吟寒还是看穿了土豆的倔强，他掰过南贺槿的脸，让他去瞅一瞅土豆：“它都快饿扁了。”
　　“有吗？”南贺槿上下看了一遍，“这不是挺圆的？”
　　“快点。”
　　在闻吟寒的再三催促下，南贺槿在不甘不愿地向管家借来干净的碗，然后和土豆盛了一些不算太过油腻的吃食，放在它面前：“赶紧吃，吃完了好上路。”
　　土豆就知道这只鬼说不出什么好话，当下也不拿正眼瞧他，把头埋进了碗里，开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等一行人都吃饱喝足之后，盛兴邦才派来两辆车，带着他们去盛家老宅。
　　盛老爷子向来醒得很早，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盛兴邦已经收到了好几条来自对方的信息，问他们出发没有，现在到哪儿了，具体还有多久才能到地方，看得出来，他现在很是着急。
　　甚至到最后，是直接打了电话进来。
　　“爸，我不是说了很快就到吗？”
　　盛老爷子的声音很是洪亮，特别是盛兴邦在唯德真人地示意下打开免提之后，更是响彻了整个车厢。
　　“你个臭小子，什么马上马上，就不能说个具体的时间？想急死你爸我是不是？”
　　盛兴邦无奈：“这时间我怎么敢保证啊？路上万一遇到点什么事，不就耽搁了吗？我现在给您说个时间，结果没能准时到，您还不是得说我不守时。”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让盛老爷子一时间都找不到反驳的话，气鼓鼓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是想急死我！”
　　“我怎么敢啊，爸，”盛兴邦做着口型，让司机开快一点，“我已经催过司机了，很快就到那边，最多半个小时，行吗？”
　　盛家老宅远在近郊，平时来往开车一个多小时，如果路况好一点，司机也可以试着在限速范围内开快一点，那样时间就能缩短不少。
　　现在也才早上九点过，和早高峰错开，路况还算不错，所以盛兴邦才放心大胆让司机加速。
　　他们盛家最近确实在倒大霉，但这车里还有唯德真人坐镇呢，怕什么。
　　然而，此时的唯德真人压根没空在意盛兴邦这些小心思，他的注意力时时刻刻落在后排的赵洺兆和莲迟秋身上。
　　此刻赵洺兆正一脸兴奋地和莲迟秋介绍着窗外的景色，烟海市的地标建筑，有名的景点和必须打卡的地方，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他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现在一开始讲，嘴就停不下来了。
　　莲迟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奇奇怪怪的建筑，穿行着同样穿着打扮的人，行色匆匆，有被称作各种不同名字的车飞速掠过，刚浇过水的地面干净如新，连街边的草木都是如此茂盛，一点也看不出这已经是冬季。
　　这里的世界，和莲迟秋印象中的人间相去甚远，眼前的人，也和过去的模样又太多不同，那真挚而热烈的灵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一切，都发生了让他始料不及的变化。
　　莲迟秋眼中闪过的落寞被唯德真人捕捉，唯德真人心中也是暗叹，明知时过境迁，人与事都已面目全非，却还是执着于过往，真不知是不甘还是痴情。
　　早餐吃的太多，又马不停蹄上了车，在密闭的空间内部，闻吟寒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他拧着眉头，将车窗放下来一点，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不少。
　　南贺槿自责道：“我不该逼你吃那么多的。”
　　土豆两只柔软的爪子搭在闻吟寒的小腹上，给他揉着肚子，喵喵叫。
　　南贺槿捏着土豆的后颈皮，把它扔到一旁，自己则接替了揉肚子这项工作：“揉一揉，会舒服一些。”
　　土豆气得炸毛。
　　闻吟寒看着窗外，有些晃神，这样的日子，是他以前敢想象的吗？哄着吃饭，揉肚子缓解难受，不管去哪里，都有人在牵挂着……
　　土豆舔着闻吟寒的手指，他回神：“乖。”
　　好不容易挨到下车，时间已经过了十点，这段路程，和盛兴邦估算的半个小时相差有一点大，所以等抵达盛家老宅的大门时，迎接他们的就是臭着脸的盛老爷子。
　　盛兴邦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爸：“您怎么在这儿等，外面风这么大，着凉怎么办？”
　　“滚一边去！”
　　盛老爷子直接掠过这只知道气他的儿子，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迎接唯德真人：“唯德真人，您老可算来了！”
　　这盛老爷子满头白发，八十来岁的年龄，比唯德真人大了不少，这一声尊称，把唯德真人也搞得有些牙酸：“盛老爷子，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先进去说吧。”
　　“好好。”
　　唯德真人出门在外，很少会忘记贴上他那一成不变的白胡子，今日和盛老爷子站在一起，倒是挺相衬。
　　闻吟寒对风水了解不多，但大致的格局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盛家老宅为坐西南朝东北，八卦来说是坤宅，财位在正东方、西南方。
　　这种房子客厅家用设备宜多，家具用厚重材料，采用黄色或原木色彩系统，最忌讳狭窄。风水学来说，东北朝向是安乐与小康之地，而非做生意之所。
　　所以盛兴邦和他的妻儿搬离了这块地方，去了更早繁华的城区，这边作为老宅保留下来，也算是对老祖宗的敬重，如今盛老爷子搬来这边，宜居倒是颇为合适。
　　一般来说，坤宅大门方位吉凶分为：住宅大门门路宜开东北方(生气吉祥门)、西北方 (延年门，吉利)、正西方 (天医门，吉利)，西南方（伏位，小吉）。
　　大门朝向正北方（绝命门）、东南方（五鬼门）、正南方（六煞门）皆凶，大门朝向正东方（祸害门）小凶。
　　而他们刚才一行人走过的，便是盛家老宅的大门，大门开在东北方，那是生气吉祥门，所以门的朝向没什么问题。
　　往里走，盛家老宅的全貌便展示在众人面前。
　　由假山堆砌而成的池塘占了大半个院子，清澈的水汩汩流淌，各色的锦鲤游荡在其中，池塘之上，是由竹子编织而成的篱笆，攀附着绿意盎然的藤蔓，朵朵白色的花朵点缀在其中。
　　而池塘的右侧，则被开辟出来放了一桌象棋，看那整洁如新的模样，想是常有人来往。
　　石头铺出来的路通往老宅的正门，正门和大门的方位一样，都是朝着东北方。


第96章 纸人与老鼠
　　只是在正门之上，飞檐一角，似乎挂着什么东西，随着风飘荡不止，闻吟寒视力还不错，但无奈距离太远，实在看不太清楚。
　　他拉住南贺槿的袖子：“你看。”
　　南贺槿随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眼底蓦地闪过一起狠戾，但转瞬的时间，就消失不见。
　　“是纸人。”
　　“什么纸人？”唯德真人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停住脚，回头问道。
　　闻吟寒只好又指给他看一遍。
　　不知是不是他们练过道家道术的人，视力都要比常人好上一些，闻吟寒看不清的东西，唯德真人和赵洺兆看得都是清清楚楚。
　　唯德真人脸色不大好看：“是纸人。”
　　盛老爷子也仰着头看，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唯德真人，你们在说什么？纸人？那不是昨天我遣人挂上去的铃铛吗？”
　　铃铛？闻吟寒忽然想到张远回忆中在医院听到的铃铛声，虽然有点牵强，但他总觉得两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唯德真人一听，就知道盛老爷子是中了障眼法，随即双指在他和盛兴邦的眼前虚虚划过。
　　他们二人只觉得眼中一阵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清洗了他们的眼睛一样，再睁开，眼中的世界便清晰了不少，再去看那飞檐之下的东西，哪里是什么铃铛，明明就是一只挂着脖子吊在上面的纸人。
　　盛兴邦脸色都是一白，他和这么多天师都有过来往，自然知道纸人是个什么东西，如今出现在他家中，定是有人想要算计他们盛家。
　　他急忙问盛老爷子：“爸，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是上一位天师，”说到这个，盛老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我就说总觉得他有问题，今天总算露了馅！”
　　盛兴邦叫来佣人去把上面的东西取下来，佣人将纸人递给他的时候，还有些奇怪：“盛先生，这可是那位天师让挂上去的铃铛，就这么取下来，合适吗？”
　　看着那张惨白的脸上，诡异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盛兴邦一阵凉意直冲天灵盖，这个佣人还在说它是铃铛？！
　　强压下心中的惧意，盛兴邦挥挥手，让这些佣人先下去，暂时不要进到屋内。
　　盛老爷子杵着拐杖，脚步飞快：“我现在就给那个‘天师’打电话！”
　　然而，等他再次拨打那个号码时，却被提醒此号为空号，一时间，他也有些傻眼，唯德真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摸摸胡子：“不用打了，那人肯定已经跑了。”
　　觉知被骗，盛老爷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唉，没想到我精明一辈子，却在这上面栽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学了这些东西，不用在正道上，反而是出来坑蒙拐骗的人，才是最可恶的。
　　赵洺兆宽慰他：“盛老爷子，这不还有我师父在吗？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盛老爷子连忙点头：“对，还有唯德真人，真人，你可一定得帮我们啊！”
　　甩了下拂尘，唯德真人让盛老爷子先坐下，稍安勿躁。
　　那单薄的纸人就随意被扔在地上，闻吟寒蹲下，方便观察，也看得更仔细一点。
　　用来制作纸人的纸似乎要特殊一些，他试着轻轻撕了一下，完全不见有裂开的痕迹，再略微用劲，这纸也纹丝不动，其锋利的纸边还险些将他指尖割破，他有些吃惊，看向南贺槿：“这纸？”
　　南贺槿握住他的手，检查有没有被划伤，“大部分纸人用的都是普通的纸，不过这纸，是专门用来引火的，所以上面浸了特殊的油脂，不易破碎。”
　　他这么一说，闻吟寒确实发现这纸人身上的颜色要深上一些，和脸上的苍白泾渭分明。
　　“所以这宅子走水，就是因为这只纸人。”
　　南贺槿嗯了一声：“纸人引火，从房梁开始燃烧，然后蔓延至内堂。”
　　像盛家老宅这样大部分由木头搭建而成的房屋，房梁就是最重要的地方，支撑起整个屋子，若是哪里被损毁，整个屋子便会整个毁于一旦。
　　将纸人交给盛老爷子之人，那颗包藏祸心的心，可见一斑。
　　南贺槿替闻吟寒擦干净手之后，阻止他继续去摸纸人那粗糙的脸：“脏。”
　　纸人的脸像是被制作者匆匆画上去一般，连嘴边都是歪的，闻吟寒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丑，也就把手收了回去。
　　“盛老爷子，您还记不记得那个天师叫什么？长什么样？您是在什么契机下遇到他，或者是找到他的？”
　　听到赵洺兆的问题，盛老爷子眯着眼开始回想：“他叫计……计远行，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清泉寺去找唯德真人的，但半路上遇到一个熟人，他听我说最近遇到的怪事之后，就把这人推荐了给我，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位天师绝对是他见过实力最强的。”
　　“反正他就是各种天花乱坠地吹捧，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就信了。”
　　那位叫做计远行的天师一表人才，身穿青色长褂，盛老爷子说道：“他的长相还是比较出众的。”
　　他看了看在场的人，指着闻吟寒和南贺槿：“跟这两个小家伙有得一拼。”
　　他本来还想把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也包括进入，但想了想，那人也不至于会这么复古，就算了。
　　赵洺兆了然：那确实出众。
　　“但是我老了，记性也不怎么好，真要说他具体长什么样，实在是说不出来，”顿了片刻之后，他给自己找补，“不过，如果下次我看到他，一定能认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记不清，赵洺兆挺直了腰板：“那您的熟人，就是跟您推荐那个计远行的人，您现在能联系到他吗？”
　　盛老爷子眼前一亮：“应该可以！”
　　他兴冲冲拿起电话，找出一个号码，点击拨通：“喂？老舒吗？”
　　毫无防备之下，赵洺兆猛地一抖，脑子立刻反映出他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只老鼠。
　　“什么？！”
　　盛老爷子忽然拔高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神色恍惚地应了几声，然后挂断了电话，看向众人：“老舒他，昨晚上过世了。”


第97章 往日恩怨
　　“过世了？具体是什么时候？”
　　盛老爷子摇了摇头，神情悲恸：“我没有问。”
　　确实，这样突然的噩耗，对方家里人肯定难以接受，正处在悲伤之中，现在还去问这么多，触及到他们的伤心事，未免太过伤人。
　　唯德真人沉思一会儿，叹气：“盛老先生，虽然这件事有些不道德，但我们确实需要仔细去了解一下。”
　　按照盛老爷子的说法，这位已经去世的老舒，极有可能和那个叫计远行有匪浅的关系，而且，往坏处想，唯德真人怀疑老舒的死，也和这人有关。
　　听完唯德真人的话，盛老爷子抹掉眼眶中摇摇欲坠的眼泪，站起身：“那还得麻烦各位陪我去老舒家一趟。”
　　闻吟寒看了一眼时间，有点犹豫，和南贺槿商量：“下午的课在两点，时间可能来不及。”
　　“请假？”南贺槿压低声音，“或者直接逃课？”
　　说实话，闻吟寒上大学到现在，一次课都没有逃过，还不知道逃课是什么滋味。
　　南贺槿撺掇他：“试试吧，没有逃过课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大学生活。”
　　“你以前，”闻吟寒顿了顿，似乎是在想合适的措辞，“你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好学生代表，也逃过课？”
　　或许是生前的事情离自己太过遥远，南贺槿微微眯着眼，回想了片刻，后又失笑：“忘了，但你可以试试，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大学生活，如果被抓住了，我就去吓吓那个老师，让他不准记你的名。”
　　连后路都给他想好了，闻吟寒在脑中构想出南贺槿去恐吓那位地中海的老师，克制地勾着唇边：“也行。”
　　下午的课只是公共选修课，去不去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赵洺兆听到盛老爷子的话，却莫名有些害怕，他缩到莲迟秋身旁，扯着他的衣角：“我觉得那个叫老舒的人，有问题，我们能不去吗？不如我带你去逛烟海市的景点吧？”
　　莲迟秋看赵洺兆脸上不似作伪的神情，脑中闪过昨晚他第一次感应到对方的时间，心中大致有了决断：“那我们便不去。”
　　“瞎说什么？”唯德真人听到这两人的对话，赶紧安抚好盛老爷子，然后退到赵洺兆身边，“到了关键时候，你想临阵脱逃？是想被我逐出师门？”
　　赵洺兆抖了抖：“师父，我错了！”
　　唯德真人哼了一声，看向莲迟秋：“一味地放纵和溺爱，百害而无一利！”
　　话语中说教意味如此之浓，听得莲迟秋双眼都略显不妙地半阖起来，还好赵洺兆在其中插科打诨：“师父我都说我错了，你现在应该说没关系。”
　　唯德真人没好气：“别跟我贫。”
　　盛老爷子坐在车里，眼底还有些红，其实他和老舒的关系说不上亲密，只是大家现在都到了这个年纪，谁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多活一天赚一天的事，应该算是兔死狐悲多一些吧。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也就跟着去了。
　　盛家老宅和舒家距离不是特别远，盛兴邦还要工作，就没再跟着去，临走前，他特意请求唯德真人多照顾一些他父亲的情绪，尽量不要刺激到他。
　　相比起来时的轻松惬意，此刻的赵洺兆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莲迟秋捉住他的手腕，担忧地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赵洺兆挠挠下巴，“就感觉有点不舒服。”
　　唯德真人回头瞪了莲迟秋一眼：“把你爪子放开！”
　　闻言，莲迟秋掀起眼皮，凉意十足，：“真人未免有些太过爱管闲事？”
　　“什么闲事？”唯德真人挥着拂尘砸在他的手上，“那是我徒弟。”
　　赵洺兆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两人不过是第一次相见，为什么关系这么紧张？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有了前世的交情？虽然这前世什么的听起来有些扯，但赵洺兆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点大的。
　　特别是放在他师父和莲迟秋身上，可能性就更大了。
　　在烟海市，不论资历，只看道行深浅，他师父可以说得上是拔尖，甚至再夸张一些，他敢称第二，怕是没有人敢称第一。
　　就连唯德真人的师父，玄诚道人在这个年龄阶段时，也没有达到他这样的成就。
　　而莲迟秋就更不用说了，一条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青龙，实力怎么会弱，加上龙族的岁月本就漫长，在唯德真人轮回往事之间，他们有过相遇是属实正常。
　　赵洺兆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连自己对那老舒的恐惧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安抚地拍拍莲迟秋的胳膊：“迟秋，师父，你们就不要再为以前的恩恩怨怨大动干戈了，没必要啊，不是都过去了吗？”
　　两人显然都没能料到赵洺兆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有些震惊。
　　而震惊之后，莲迟秋眼中迸发灼眼的亮光，他猛地钳制住赵洺兆的肩头：“阿洺？你知道……”
　　“闭嘴！”
　　然而，还没等莲迟秋把话说完，唯德真人劈头盖脸就打断了他：“赵洺兆什么都不知道，你赶紧给我死了这条心！”
　　赵洺兆一脸茫然，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你们俩在说什么谜语，有什么是我这个做朋友和徒弟的不能听的吗？”
　　听到赵洺兆把莲迟秋当成朋友，唯德真人脸上一喜：“没事，这不是你这个孩子该知道的，别问了。”
　　赵洺兆：“……”二十三岁的孩子吗？
　　莲迟秋眼中的希冀明明灭灭：“罢了，不急着一时半会儿。”
　　家里老人刚走，舒家人的脸上实在是扯不出笑容来迎接盛老爷子，几次向他赔罪：“盛老先生，您先进去坐坐吧，我爸走得急，还有许多事都来不及交代，家中现在是一团糟，他老人家的尸身现在也没送去殡仪馆，还望您不要介意。”
　　盛老爷子自然是不介意的，这老舒好歹是他的老友，如今还有机会见上一面，也算是尽一尽今世的缘分吧。
　　但赵洺兆听了脸都有些隐隐发绿，不止旁人觉得奇怪，他自己也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已故老人，有这么大的惧意。
　　然而在见到神情安详的舒姓死者之后，他脑中嗡的一声，彻底傻眼了。


第98章 已故之人
　　不管再怎么说，人和任何物种之间都有本质上的区别，即使可能会在某一瞬间产生极为相似的错觉，但那始终只是错觉，闪过一瞬之后，人还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而现在，赵洺兆使劲揉了揉自己眼睛，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这位老先生，会和他昨晚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只老鼠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即是那双眼紧紧闭着，他都能想象出它们睁开时候的样子，狭小的眼眶中，转溜着一双满含精光的眸子。
　　这太不合理了，显然凭他一人的脑袋是想不通其中存在的问题。
　　他趁着盛老爷子和舒家人谈话的时候，悄悄和师父说起自己昨天晚上的经历。
　　“师父，我跟你说，这个老舒是一只老鼠啊！”
　　也幸亏他把自己声音压到低不可闻的状态，不然这话要是被舒家人听了去，怕是会直接被打出去。
　　唯德真人眸光一闪：“什么意思？”
　　听完赵洺兆一番话，唯德真人的眉头也难得地拧了起来，人死后的灵魂居然变成了老鼠的模样，这样的说法，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沉思一会儿，唯德真人向闻吟寒招手：“你来一下。”
　　闻吟寒抬脚走了过去，南贺槿在他身后片刻不离，唯德真人此刻也不想管这只鬼，低着头和闻吟寒说了赵洺兆遇到的事和自己的猜测。
　　“我不知道，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他，指的当然就是赵洺兆。赵洺兆摸了摸鼻子：“我下了车之后，那只老鼠就没有跟着我了，所以我就给忘了。”
　　从来没听过谁死后，未经轮回转世，就变成一只老鼠。
　　南贺槿是翻看过轮回簿的鬼，他摇摇头：“这很不寻常。”
　　疑点是找到了，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切入点继续调查，舒家和唯德真人的来往并不密切，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舒家压根就不知道唯德真人是谁，只当他们是跟着盛老爷子来看死者最后一面的。
　　赵洺兆看了那接待盛老爷子的男人：“他是死者的儿子，舒彬城，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们跟他说，他爸爸死后变成了一只老鼠来吓我，他肯定会把我们轰出去的。”
　　这个时候，一般出来解决问题的都是唯德真人，但现在唯德真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舒彬城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他一把年纪了，万一不小心伤到，那可不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就能解决的事了。
　　而按照闻吟寒的性子来说，更不像是会具有解决这种事情的能力，而他旁边的南贺槿，唯德真人就不多考虑了。
　　想来想去，似乎唯一能破局的，只有莲迟秋一人了。
　　清了清嗓子，唯德真人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你，就是你，去搞定那些人。”
　　他手指一转，将连同盛老爷子在内的舒家人通通指了一遍。
　　莲迟秋顿感疑惑地看着他，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是他，况且，他连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甚了解，凭何就能认定他可以解决？
　　唯德真人用眼神瞟了瞟一脸无措的赵洺兆，暗示意味十分明显。
　　“……”
　　莲迟秋敛眸，叹气：“要我做何事？”
　　既然对方答应了下来，唯德真人也不再犹豫，径直走到舒彬城面前，挥了挥拂尘以表明自己的身份。
　　舒彬城看他的眼神中有些许疑惑和不屑，看来是对他们这种“坑蒙拐骗”的人极其厌恶了。
　　盛老爷子见状，开口介绍道：“彬城啊，这位是清泉寺的唯德真人。”
　　舒彬城上下打量过这位白胡子老道，甚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摸了摸胡子：“舒彬城，你可知你父亲昨晚出事之前，发生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人？”
　　本就对这人抱有不好的观感，他还提到了自己刚去世的父亲，舒彬城几乎是立刻就冷下了脸色：“这位真人，我父亲是正常死亡，不存在什么异常情况，不需要您的关心。”
　　盛老爷子一听这话，着急地用自己拐杖敲了敲地面：“舒彬城！你怎么跟唯德真人说话呢？”
　　“抱歉，盛老先生，”舒彬城神色不变，向盛老爷子致歉，而后又转身看着唯德真人，“但这件事跟任何灵异事件都没有关系，我不希望您这样的大师参与进来，打扰我父亲的清净。”
　　唯德真人拦下着急上火的盛老爷子，脸上没有笑容，肃穆而郑重：“舒彬城，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但我现在告诉你，无论神鬼妖魅，都是这世界真实存在的生灵，不是你自欺欺人就能抹杀的事实。”
　　舒彬城心情本就不好，被唯德真人这么一激，更是怒极反笑：“胡说八道！不就是想从死人身上捞点钱，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也不怕自己死了以后遭报应！”
　　赵洺兆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师父被这样对待过，当即就想捞起袖子上去跟他好好理论一番，莲迟秋拦住他，低声劝解：“没事。”
　　而唯德真人自己，这些类似的话早就不知道听过多少了，眉头都没动一动，冷然开口：“你若是不信，那我便让你信。”
　　他话音刚落，莲迟秋就迈着步子走到他右侧。
　　银发黑袍的他垂着眼盯着舒彬城，后者额头顿时冒出不少汗珠，牙齿也在微微打颤，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让他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所以在对方抬手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大喝一声：“你干什么！”
　　脑中闪过要远离这人的幻想，却被僵硬的四肢无情打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眉心。
　　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他居然窥见了他父亲的一生过往，像走马观花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展示着，一幕幕，熟悉或陌生，笑颜哭脸，川流不息的城市，那些还活着的故人，和墓碑上黑白的照片……
　　手指离开他的眉心，也带走父亲过去的一生。
　　他怅然若失，觉得像是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幻梦，让他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乱神之事的同时，也让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那样鲜活的父亲，真的已经成为过往，再见不到了。


第99章 书房
　　“我父亲去世前，”舒彬城喉头动了动，好似在压抑自己的某种情绪，他挥挥手，让在场的其他舒家人通通离开，然后才继续说，“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那是他饭后常做的事，我们并没有在意，是后来李姨去提醒他该休息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按照李姨的说法，舒彬城的父亲走的时候很安静，也没有经过什么挣扎，就那样趴在桌上，停止了呼吸。
　　他带一行人去了书房，指着还没挪动过位置的桌椅：“就是这里。”
　　唯德真人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询问舒彬城：“桌上的东西，你动过吗？”
　　“没有。”舒彬城摇头。
　　“你父亲在白天的时候，见过什么人？”
　　“我不清楚……”
　　两人谈话的时候，闻吟寒的余光中似乎闪过什么东西，他扭头去看，书房的左侧是一排排的立式书架，复古的木制，弥散着其独特的清香，混合着书墨，涌入他的鼻间。
　　书房很大，立式书架摆了好几排，有灯光点不亮之处，隐藏在隐隐绰绰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躲在里面，肆意窥视着书房中来往的人。
　　闻吟寒抬脚，转向左侧，朝着那片暗处走去。
　　空气中多了一种呛鼻的味道，他皱起眉。
　　“来这边干什么？”南贺槿轻轻挥手，替他散去萦绕周边的难闻气味。
　　“那里，”闻吟寒指着最后的两排书架之间，无法被灯照到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南贺槿随意地看了一眼：“嗯，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既然是这样，闻吟寒朝加快了步伐，走到那东西面前，不过视线太过昏暗，让他看不清，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个半臂长的人形模样，他刚想伸手去拿，就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哭声。
　　南贺槿先他一步，直接掐住了这东西的脖子，凄厉哭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等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闻吟寒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只由稻草扎成的小人，上面被泼满了红色的液体，现在已经凝固结块，摇摇欲坠地挂在小人腿边。
　　小人的脸上被蒙上了一层布，上面一笔一划描摹出一个老年男人的模样，小而细的双眸闪着点点精光，闻吟寒回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的舒彬城。
　　这分明就是舒家刚死的那位老人的模样。
　　虽然南贺槿不说，但闻吟寒已经从他的神情出读出了满满的嫌弃，他松开土豆，任其落在地上，然后朝南贺槿伸手：“给我吧。”
　　南贺槿看他：“太脏了，你不能拿。”
　　说完，他就踢了踢土豆，示意其让开别挡道，穿过排排书架，将那东西扔在桌上，然后别过纸巾一遍遍地擦着手。
　　虽然不用擦他也能保持干净，但为了做做样子，还是不能省略这些步骤。
　　土豆趴在闻吟寒的肩上，耳语道：“那东西，好脏啊。”
　　闻吟寒点点头，却没有跟着南贺槿过去，而是重新走到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这些书架显然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来翻看过了，上面落了不少灰。
　　闻吟寒打开手机照亮，仔细看过每一个角落。
　　有一处没落灰的地方，应该是那只稻草小人原处的位置，他顺着这块缓缓上移视线，在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人，看样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上面。
　　他拍拍土豆的背，轻声问道：“你能碰到那东西吗？”
　　土豆看了看，点头：“可以，主人，你是想让我把他取下来吗？”
　　“嗯。”
　　既然是主人的要求，土豆当然会说没问题，它四脚落地，先是试着原地跳了跳，然后抬头看准位置，一个猛地跳跃，然后张口咬住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人，稳稳落地。
　　“不错。”
　　闻吟寒夸了它一句，然后蹲下开始检查这东西。
　　土豆有些飘飘然，连看着慢慢走近的南贺槿也不再觉得害怕，反而是贴在了闻吟寒的小腿上，做挑衅状。
　　南贺槿垂眼看它，都不用动手，土豆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抓了起来，然后直接扔到一旁。
　　好在土豆在腾空的时候翻了个身，不然等下肯定会屁股着地。
　　“贺槿，这个纸人和盛家老宅那个很像。”
　　南贺槿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无奈道：“又嫌脏，又要碰，你说是不是不听话的坏孩子？”
　　这是什么形容，闻吟寒愣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真会说话。”
　　“那是，”南贺槿笑着应声，“我不会说话，怎么能哄到一个这么好的你。”
　　闻吟寒真的很想把这只纸人贴在对方嘴上，换他一个清净。
　　那边，安全着地的土豆又屁颠屁颠回到闻吟寒身边，咬着他的裤腿，控诉道：“主人，这只鬼打我……呜！”
　　南贺槿捏住它的嘴：“再说话，我就把你嘴缝起来。”
　　土豆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只凶残的鬼。
　　闻吟寒掐住南贺槿侧脸的软肉：“你别老是欺负土豆。”
　　南贺槿忍不住笑起来：“我没有。”
　　土豆当即就想反驳，但一想到这只鬼刚才说的话，有点害怕也有点怂，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闻吟寒发现了它的异常，摸过它的头：“说吧，别怕。”
　　土豆一只爪子踩在南贺槿的脚上，明知没有什么重量，但还是恶狠狠地跺了跺：“你就是一只超级坏的鬼，只知道欺负我们做猫的！”
　　任他们一猫一鬼吵架，闻吟寒拿着纸人，又绕着书架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最后，将视线落在那看不到的书架顶上。
　　“贺槿，把土豆抱过来。”
　　他叫了一声，南贺槿立刻提着土豆就走了过来，土豆被他捏着后颈皮，四只爪子扑腾着，做着无用地反抗。
　　闻吟寒把土豆举起来：“土豆去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南贺槿见他手中还拿着那只纸人，就给他抢了过来，团成团，扔向唯德真人他们所在的方位，好巧不巧，就砸在了赵洺兆的头上。
　　只听他哎呦一声：“谁啊——”


第100章 计远行
　　土豆在上面逛了一阵，然后带着一身灰尘落在闻吟寒边上，闻吟寒挥挥手，扇去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土豆嘴巴中拿过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上了复杂玄妙的符文。
　　"这是什么符？"
　　南贺槿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闻吟寒之前没有也看到过这样的符纸，就拿着回到众人聚集的地方。
　　南贺槿留了一会，把脏兮兮的土豆弄干净之后，才跟了上去。
　　土豆十分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爪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张符纸的味道，有点难闻，它想让南贺槿一起给它弄干净，但这只鬼两条大长腿走得飞快，压根就不等它。
　　唯德真人此刻正摆弄着南贺槿扔过来的纸人，赵洺兆还在小声和莲迟秋抱怨刚才那纸人砸在他头上，纸人虽然只有薄薄一片，但那重量却是不轻，还是会痛的啊。
　　舒彬城见这些人居然从他父亲的书房中找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是吃了一惊：“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我从来没看到过。”
　　他是知道他的父亲比较相信神神道道的东西，但从来没注意过父亲居然将其带回了家中，如果他要是知道，定会将其通通扔出去。
　　唯德真人瞧见闻吟寒手中的符纸：“给我看看。”
　　他仔细翻看过后，得出结论：“是五鬼绝缘符。”
　　舒彬城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五鬼绝缘符是用来断姻缘的，凡夫妻、情侣或者恋爱双方，用这类符纸，即可冲开双方的缘分，斩断双方的感情，变成无缘无分、毫不相干的人。”
　　乍一听，这符纸似乎害处不大，但舒彬城想不明白，他父亲在书房中放这五鬼绝缘符是想做什么。
　　唯德真人摸了摸胡子：“你家最近，是不是有哪个小辈有了新恋情？”
　　说到这个，舒彬城脸色忽地一变：“是。”
　　这下不用唯德真人提醒，他自觉退到一旁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说着，脸色越加难看地出了书房。
　　赵洺兆问唯德真人：“师父，你的意思是，这老舒是为了他家中的小辈，所以才放置了这枚五鬼绝缘符？”
　　唯德真人嗯了一声，就听赵洺兆继续问：“可是他为什么要给放在书房啊，我觉得他家的小辈一般都不会进来这里吧。”
　　五鬼绝缘符一般要当事人贴身佩戴起效才会快，如果放在卧室每天都会待上个把个时辰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见效就会比较慢，更别说放在书房这样，可能几天都来不了一趟的地方。
　　“不清楚。”
　　这已经不知道是赵洺兆第几次听到他师父说“不清楚”“不知道”之类的话了，他就觉得纳闷了：“师父，你最近怎么回事，以前卜卦不是一卜一个准吗，今天咋啥啥都不知道。”
　　唯德真人幽幽叹气：“还不是为了你小子，那天给你卜卦，费了我大半心神，现在是有心无力啊。”
　　赵洺兆被感动到了，泪眼汪汪地扶着他师父的胳膊，生怕对方一个闪失摔下去：“师父，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莲迟秋睨了唯德真人一眼，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芒，有些冷，唯德真人注意到，立刻扭过头，当没看到过。
　　他这样的举动落在旁观的闻吟寒和南贺槿眼中，就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在里面。
　　南贺槿凑在闻吟寒耳边，悄声说：“他十有八九是装的。”
　　“嗯。”闻吟寒对他们的恩恩怨怨不感兴趣，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舒彬城打完电话，沉着脸回到书房内：“家中确实有一个小辈在谈恋爱，是我的女儿，她还不知她爷爷的死讯，在学校没回来，现在正准备往家赶，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唯德真人拿起桌上的稻草小人，然后问他：“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们你女儿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盛老爷子原本被众人留在客厅休息，现在估计是休息够了，就拄着拐杖，被舒彬城的妻子扶到书房来了。
　　舒彬城和妻子点点头之后，便接过搀扶盛老爷子的活儿，他的妻子转身离开书房，他才朝唯德真人开口：“叫计远行。”
　　赵洺兆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啊？计远行？”
　　“是啊，”舒彬城看向赵洺兆，微微皱着眉头，“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都不用赵洺兆回答，刚进来的盛老爷子就激动地扯住舒彬城的手臂：“老舒，你父亲，我前些日子遇到他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这个叫计远行的人。”
　　在那个时候，老舒口中的计远行还是一位年轻有成的天师，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舒彬城女儿的男朋友了？
　　这身份转变得太快，不仅是盛老爷子，在场大部分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舒彬城有些迟疑地说：“小媛是一个月前和我们说她交了男朋友的，但对方是什么人，具体从事什么工作，她都没有说，那个时候，持反对意见的就是我父亲。”
　　舒彬城的女儿小媛，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老舒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承认，为此，老舒和小媛还大吵过一架，小媛负气离家去了学校，老舒则是被气得住进了医院，半个月前才出院。
　　所以老舒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一张五鬼绝缘符，想要用在小媛身上，但一直没有行动，放在书房，这一系列行为，似乎也有理可据。
　　至于那张五鬼绝缘符为什么落在书架顶上，暂时还不得而知。
　　沉默了一会儿，唯德真人征求舒彬城的意见：“我现在得取你父亲头上一缕头发……”
　　老舒已经去世，现在动他的遗体可谓是大不敬，唯德真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现在把决定权交给老舒唯一的儿子，舒彬城。
　　舒彬城嗫喏着嘴：“取来什么用？”
　　“看看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我不能卜卦，所以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此前，舒彬城坚信自己的父亲是正常死亡，毕竟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态，谁也避免不了。但眼前的这群人，以如此不寻常的方法让他相信了这世间的确存在玄幻之事，如今还坚称是有人害了他的父亲，让他不得不动摇，产生怀疑。
　　“如果我父亲真的是被人……”，他艰难地开口，“你们能找到那个人吗？”
　　唯德真人看着他，目光沉静，足以安抚不安的舒彬城。
　　他回答：“能。”


第101章 斗法
　　老舒的遗体还停放在他生前住的房间，现在那个屋子里基本都是舒家人在守着，其他人不方便进入，唯德真人也不强求，只叮嘱舒彬城在剪头发的时候一定要干脆利落，不要有任何犹豫。
　　舒彬城心中苦涩，握着剪刀的手松了又紧，最后深吸一口气之后，才走进了停放有他父亲遗体的房间。
　　闻吟寒和其他人则在书房内等待。
　　盛老爷子的年纪也不小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跌宕起伏的心情加上舟车劳顿，他脸上疲惫之态尽显。
　　赵洺兆有些不忍心，便提议让他去休息休息。
　　盛老爷子摆摆手，叹气道：“人啊，确实不能不服老，但今天，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了解透彻了，不然以后等去和老舒做伴的时候，没法交代啊。”
　　忽然听他提及死后的事，闻吟寒眼中一阵恍惚，他闭了闭眼，看向南贺槿：“关于我妈妈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生怕会惊到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南贺槿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忽地一变，随即阴沉下来，他手上稍一用力，便将闻吟寒拉入他的怀中。
　　吐息洒在耳畔：“我离开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闻吟寒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南贺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一并带走了他手心的温度，呼吸慢慢加快，土豆发现他的不对劲，使劲叼着他的裤腿，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闻吟寒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眸中映出土豆雪白的后背，他倏地回神，弯腰捞起土豆，抱在怀里。
　　“主人，你怎么了？”
　　土豆哼哼唧唧地问，为了不让别人听见，它只能这样。
　　闻吟寒的嘴边没有笑，他抚摸着土豆的后背，片刻后，摇摇头：“我没事。”
　　可土豆却感受到了主人的身体都在微微打着颤。
　　赵洺兆无意间一瞥，发现书房内居然少了个人，他以为是去上厕所了，结果等到去取头发的舒彬城都回来了，南贺槿还是不见人影。
　　他挪到闻吟寒边上：“诶，闻吟寒，你男朋友呢？”
　　花了几秒反应这个男朋友指的是谁，闻吟寒眼底晦暗不明：“他有事先走了。”
　　“哦哦。”赵洺兆总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不对头，也不敢多问，急忙忙缩回了莲迟秋旁边，才继续说道：“这南贺槿走得悄无声息的，也不打声招呼。”
　　莲迟秋将他歪歪扭扭的衣领理正：“此时离开，必然是有急事。”
　　赵洺兆了然：“怪不得跑这么快。”
　　土豆有些幽怨地盯着赵洺兆，刚才主人明明都平静下来了，这人又来多嘴，这下好了，主人又不高兴了。
　　土豆想尽办法想要讨闻吟寒的欢心，但此刻的闻吟寒，神情始终淡漠疏离，即便手上的气力和往日无差，土豆还是觉得太不一样了，主人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它身上，肯定是去想那只鬼去了。
　　它气结，羡慕南贺槿的同时，也不得不期望这只鬼煞能赶紧回来，这样的主人，他有点怕……
　　舒彬城将一缕白发交给唯德真人：“给您。”
　　唯德真人接过，用拂尘在上面扫过，然后将其塞进了稻草小人里，那稻草小人的脸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舒彬城远远看着，也能看出那是他父亲的模样。
　　他心里发恨，不知道是谁这样恶毒，竟然用他父亲的容貌做小人，诅咒这样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唯德真人撕开稻草小人的肚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写了老舒生辰八字的纸条，然后改为贴在纸人身上。
　　被他塞进稻草小人里的头发忽然的燃烧起来，幽蓝色的火焰持续片刻，将整个小人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他这样的做法似乎惹怒了这稻草小人的制作人，书房内无故刮起一阵阴风，声声凄厉的哭声传入众人耳朵中，头顶的灯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唯德嘴角一抽：“何方宵小！”
　　没有人回答，他冷哼一声，手握拂尘，往空中一挥，带出数张金光弥漫的符纸，驱散了书房中黑暗，但那些足以影响人神志的哭声却还是没有停止，甚至变本加厉起来。
　　舒彬城捂着脑袋，痛苦地半跪在地上。
　　而赵洺兆有莲迟秋护着，像是半点影响都没受到，睁着一双眼，崇拜地看着他的师傅：“师父好厉害，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莲迟秋望着他，低声道：“会的。”
　　忽然想到这里还有一个老人家，赵洺兆让莲迟秋也照顾照顾盛老爷子，才让后者免得和舒彬城一样跪地哀嚎的下场。
　　盛老爷子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不忘和赵洺兆二人道谢。
　　赵洺兆嘿嘿一笑：“没事没事。”
　　土豆炸了毛，跳到闻吟寒的肩膀之上，想要为它的主人挡住这烦人的哭声。
　　闻吟寒垂下眼，心底满是厌烦。
　　哭声不止，唯德真人心中也是一凛，这人的修为，比他想象中大了不少，他当下也不敢怠慢，口中念念有词，扔出一把金光闪闪的金钱剑，插在那稻草小人的灰烬上，这一下，竟然插进去一大半，直接贯穿了整张桌子。
　　那凄厉的哭声忽地停下。
　　唯德真人手上不停，取过一张符纸，贴在灰烬上，符纸燃烧，灰烬连带着其下的桌子都在颤抖，那似乎是忍受不住疼痛的抽搐。
　　“唯、德。”
　　四面八方传来雌雄莫辨的嘶哑声音。
　　“唯德，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风忽然停止，灯也恢复了正常，只有遍地的纸片和跪在地上的舒彬城知道，刚才这里到底经过了怎么恐怖的场景。
　　“那人离开了。”
　　“离开？”赵洺兆惊呼，“师父，你说那人刚才就在这里啊？”
　　唯德真人将刚才拿出的东西一一收好：“一缕神识而已，与我斗法，失败了便离去了，只叹我今日不能卜卦，不然定能算出这人躲在什么地方。”
　　赵洺兆狗腿地给唯德真人捶着背：“嘿嘿，师父，那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斗法。”
　　“你？”唯德真人斜眼看他，“先把基础打好吧！”
　　赵洺兆腹议：他都打了快二十年的基础了，还让他打基础，摆明了就是不想教嘛。
　　莲迟秋知道他在想什么，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不如我教你？”
　　听得这话，赵洺兆眼前一亮：“你也会？”
　　“当然。”
　　唯德真人拉住赵洺兆：“你是谁徒弟？”
　　赵洺兆瘪嘴：“您。”
　　“……”
　　“主人，你还好吗？”
　　土豆用爪子虚虚搭在闻吟寒的肩头，神情担忧。
　　“我没事。”闻吟寒嗓音有些哑。


第102章 劝导与转变
　　土豆忘了不能说话的事，闻吟寒也没有提醒它，此刻一人一猫的交谈落到盛老爷子和舒彬城耳中，两人皆是露出了震惊中还带有原来如此的表情。
　　果然，现在在这个房间中，除了他们二个之外，就没有普通人存在了。
　　土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事，吓得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闻吟寒扫了其他人一眼，然后告诉它：“没关系，可以说话。”
　　这样的主人好温柔，也好空洞。
　　被允许说话了，土豆却高兴不起来。
　　唯德真人这才注意到书房中少了一个人，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原来是南贺槿不见了，刚准备掐手指算算这只鬼煞去了什么地方，又想起自己今天不能算卦，有些不爽地放下手，他压下心底的不安。
　　想来闻吟寒还在这里，对方应该不会干出什么坏事吧。
　　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唯德真人越想越气，思来想去这个锅似乎只能扣在莲迟秋身上，于是一记眼刀甩向莲迟秋。
　　如果不是这条龙，能有今天这么多事？
　　赵洺兆本就和莲迟秋离得近，也看不清他师父的眼神到底是落在莲迟秋身上，还是他自己身上。赵洺兆下意识反思了昨晚到今天的所作所为，愧疚涌上心头。
　　他揪着自己的衣摆：“师父，我回去一定好好用功。”
　　唯德真人：“……”他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脑子不正常。
　　思及闻吟寒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唯德真人觉得他们得说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他自己一大把年纪了，和这些小年轻实在说不到一起去，于是就用拂尘敲了敲赵洺兆的后背：“你去和闻吟寒谈谈心，让他别太在意南贺槿的去留。”
　　赵洺兆嘴巴微张，一脸师父你在逗我的神情：“师父，我跟他不是特别熟啊……”
　　唯德真人恨铁不成钢：“你笨啊，现在正是他心智不稳之时，你只需要趁虚而入，攻其不备，多说说交心的话，不就熟了吗！”
　　“……”赵洺兆总觉得他师父这些成语的用法都不太对。
　　但看了一眼一脸漠然的闻吟寒，赵洺兆咽了咽口水，只是说几句体己的话，关心朋友，对方应该不会告诉南贺槿吧，这样他就不会成为师父口中描绘出的“撬别人墙角”的人了吧。
　　他磨磨蹭蹭地靠过去：“闻吟寒，你没事吧？”
　　两秒后，闻吟寒侧过头看他：“我没事。”
　　赵洺兆心头一跳，也这叫没事？和那天在鬼市的状态有什么区别？他算是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让他来跟闻吟寒说说话了，这要真的像上次一样，他可不能保证南贺槿能及时赶回来。
　　斟酌了一下措辞，赵洺兆开口道：“那啥，你别担心嘛，南贺槿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才急匆匆去了，急事嘛，一般不都是很快就能解决的吗？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的。”
　　赵洺兆越说嘴巴越干，说到最后，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他都在瞎说些什么东西啊？
　　闻吟寒缓慢地合眼，再睁开，赵洺兆从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
　　赵洺兆头皮发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唯德真人：师父，救救他！顺带也救救我！
　　成功接收到自家徒弟发来的讯号，唯德真人干咳两声，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闻吟寒。”
　　闻吟寒垂眼看他：“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也觉得棘手啊，他想了半天，然后说道：“你知不知道南贺槿去了什么地方？”
　　“我……”闻吟寒的眼中闪过茫然：“不知道。”
　　“他上一次离开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土豆听到这话，悚然一惊，原来昨晚主人没有睡着吗？不然他也不会知道那只鬼煞出去过啊。
　　唯德真人捋着自己的胡子，慢悠悠道：“他最后回来了吗？”
　　想到昨晚南贺槿小心翼翼钻他被窝的时候，闻吟寒顿了顿：“回来了。”
　　“这不就结了，”唯德真人大大咧咧将拂尘一甩，带起的微风拂过闻吟寒的面庞，“他每次离开，都会回来，不是吗？”
　　听到这话，闻吟寒陷入了沉思，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微微颔首：“是。”
　　“所以不用担心，就连我拿他都没什么办法，估计也没什么能伤害到他。”
　　赵洺兆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但是很快，他就从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趁着唯德真人歇气的空档，开口提问：“师父，那南贺槿到底什么来头啊，你居然说拿他没办法？”
　　唯德真人眯着眼，感慨道：“生做厉鬼，又经领悟鬼道修炼之术而化为鬼煞，扛得过其中的艰辛与磨难，这样的心性与意志，就连你师父我都不得不佩服啊。”
　　“啊？”赵洺兆彻底傻掉，讷讷地问道：“南贺槿，是鬼啊？”
　　唯德真人嗯嗯两声，然后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洺兆：“你不知道？！”
　　赵洺兆：“……”他现在知道了。
　　唯德真人简直要给气笑了，作为他的徒弟，在清泉寺学了近二十年的道术，竟然还看不出南贺槿的真实身份，真不知道是该夸南贺槿隐藏得好，还是该叹这徒弟学来学去，把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赵洺兆知道自己又惹师父不高兴了，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晃悠，瑟缩着脑袋躲到了莲迟秋身后。
　　“我是真的没看出来嘛……”
　　他嘟囔着，却不敢让唯德真人听到。
　　莲迟秋曲着手指刮了一下他的眉心：“现在知晓也无妨。”
　　赵洺兆附和：“就是。”
　　又瞪了赵洺兆的背影一眼，唯德真人回头看向闻吟寒：“想明白了吗？他虽然是鬼，但我们对他都没有恶意，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帮助。”
　　“你没必要去担忧，就像我说的，他是你这辈子只此一次的‘红鸾心动’，定然不会出什么意外。”
　　唯德真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也不管闻吟寒听进去没有，反正说完就算完事，他吐出一口气：“你好好想想吧。”
　　他转头走向盛老爷子和舒彬城，询问舒彬城的女儿小媛什么时候才能到。
　　闻吟寒半阖眼帘，轻轻颤抖的睫羽像几欲振翅飞走的蝴蝶，破碎而孱弱，其下，是沉沉看不出情绪的一双黑眸。
　　土豆用爪子扒拉他：“主人。”
　　片刻之后，他忽地轻笑一声，眼底荡开暖意，拍拍土豆的脑袋：“我没事。”
　　作为一只灵猫，土豆当然能感受到他主人情绪的变化，此刻的闻吟寒，虽然算不上愉悦，但也比之前好上太多，土豆跟着高兴起来：“您终于肯笑了。”


第103章 所谓眷恋
　　谁也不知道闻吟寒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内想了什么，但他的情绪确实稳定了下来，得知这点的唯德真人和赵洺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谁也不愿见那次的情景再出现。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舒彬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然后告诉唯德真人：“可能是小媛回来了。”
　　唯德真人点点头。
　　舒彬城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大多是让小媛不要太过伤心，回来之后直接到书房来找他之类的，唯德真人等人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见舒彬城的眼眶慢慢红了，嗓子也哑了下来。
　　他这样，其他人更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静静等待小媛的到来。
　　小媛应该是急匆匆从学校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校服，只是此刻的校服皱巴巴，就像小媛的心情一样来不及收拾。
　　她冲进书房，被里面的一大群人吓到，径直扑进了她父亲的怀中。
　　舒彬城满眼心疼地安抚着她：“没事没事。”
　　“爷爷呢？”小媛抬起一双婆娑的泪眼。
　　舒彬城抿着唇：“在他的房间，你要先去看看吗？”
　　“暂时不，”小媛抹去眼中的泪水，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爸，你电话里说的，是不是真的？爷爷他……真的是被人害了？”
　　确实不怪她产生怀疑，而是真论起来，居心叵测的人想趁此机会捞一笔的人不在少数，她也是怕她的家人因此受骗。
　　莲迟秋看向唯德真人，如果需要把之前对舒彬城做过的事再来一遍，他现在就可以动手。
　　唯德真人挥了挥拂尘，意思是不必，舒彬城会劝好她的女儿的。
　　就如唯德真人猜想的那样，舒彬城捧着小媛的脸，心疼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小媛，不要担心，我现在很冷静，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还小，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所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可以吗？”
　　小媛抓着舒彬城的衣服，小声问道：“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还不知道，”舒彬城叹了口气，“她的身体，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我们得瞒着她。”
　　小媛垂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抬起头：“好。”
　　见父女俩已经商量好，唯德真人便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你好，小媛，别担心，我们只是向你了解一些关于你男朋友的事。”
　　“我男朋友？”小媛眼中露出一些疑惑。
　　“他是不是叫计远行？”
　　听到这个名字，小媛在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对，是他。”
　　怎么感觉这两人都不怎么熟的样子，唯德真人摸了摸胡子，决定让赵洺兆来继续问。
　　赵洺兆被推到小媛前面，有些手足无措：“啊，就是，你男朋友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小媛缓缓摇头，然后接着补充，“我跟他只交往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后来喜欢上别人，就把我甩了。”
　　见对方一脸淡定地说出“自己被甩了”这样的话，连赵洺都有些咂舌，更别说她的父亲舒彬城了，舒彬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媛突然有点害怕她爸爸的问题，把头低了下去：“就是那次，我把他带回来之后一个星期，他就说有新喜欢的人了，我同意分手，后来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了。”
　　唯德真人皱眉：“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对啊。”
　　小媛一脸的理所当然，可把赵洺兆看得傻了，就凭借他那颗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推算了一下，这姑娘在和计远行认识的第一天就把对方带回家见了家长，这之后不到仅仅过了一星期的时间，他们就和平分手了，是这样吧？
　　他迷迷糊糊地看向莲迟秋，想寻求一个答案。
　　莲迟秋轻轻颔首：“是这样，没错。”
　　赵洺兆尴尬一笑。
　　“主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复杂啊。”
　　闻吟寒比赵洺兆好上不少，在小媛刚说完没多久的时候，就将这些事的来龙去脉理得差不多了，听到土豆的话，他低低嗯了一声：“因为人心复杂。”
　　土豆似懂非懂的地点点头：“那这样说的话，那只鬼煞，他比这些人好多了。”
　　这还是闻吟寒第一次听到土豆是这样称呼南贺槿的，他饶有兴致地问它：“为什么这么说？”
　　“是这样的啊，”土豆在闻吟寒怀中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然后才说出自己的原由，“那只鬼煞，虽然对我很坏，但他对您很好啊，而且一心一意的，特别专情。”
　　“按我们灵猫的说法来讲，这只鬼煞就像是主人您一心无二的追求者。”
　　闻吟寒觉得这说法还挺有趣：“追求者？”
　　“对啊，难道不是吗？”
　　南贺槿算是他的追求者吗？闻吟寒有些不确定，他们的关系应该是更为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无法概括的关系。
　　虽然他还是忍不住时常去揣测南贺槿赖在他身边的原因，但对方一又一次地重复“喜欢”，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存眷，让他不止一次地愿意去、选择去相信。
　　就像南贺槿所说的，纵使由生到死的整个阶段会发生太多不能确定的事，但他能从地府中冲破重重阻碍来到闻吟寒身边，就有十足的把握，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会想尽办法把闻吟寒困在他的身边。
　　这是他挥散不去的执念。
　　也是闻吟寒认为值得一试的可能。
　　如果到时候，他的妈妈愿意陪着他就更好了。
　　闻吟寒顺着土豆的毛，力道温柔地自上而下拂过，当然，如果妈妈还是更喜欢普通人的生活，想去转世轮回也没关系，他可以找到她的下一世，远远看着，确保她是快乐幸福的就好。
　　没有人是被强制规定必须和他绑定在一起的。
　　他可以忍受孤独，只是有些人始终放不下而已，以前，这个人只有妈妈一个，但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南贺槿。
　　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土豆。
　　“主人，你好像挺高兴的，”土豆甩了甩尾巴，“是因为土豆吗?还是因为，那只可恶的鬼煞？”
　　提到南贺槿的时候，土豆明显有些不情愿，哼哼地从鼻子里出着气。


第104章 变化
　　闻吟寒软下眉眼：“这么讨厌他？不如让你们晚上睡一起，好不好？”
　　听到主人居然这样说，土豆爪子都蜷了起来：“不要！我可以接受不和主人一起睡，但我绝对不能接受和那只臭烘烘的鬼煞一起睡！”
　　刚从外面回来的南贺槿：“……”
　　他揪住土豆的耳朵，稍微用了一点劲，浅笑着问：“你皮痒了？”
　　还敢惦记着闻吟寒一起睡，真当他不会动手揍猫？
　　土豆吃痛，仗着自己在闻吟寒怀里，就扭头呲着牙对上南贺槿带着冷意的目光：“你……你！”
　　然而它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就猛地炸了毛，这只鬼煞就只是出去了一趟，怎么强了这么多？这气息……怕不是快晋升成鬼王了吧？
　　那可是十殿阎王的实力了啊。
　　土豆默默缩回了闻吟寒怀里，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闻吟寒眼中闪过细碎的光，但速度太快，在南贺槿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泯灭不见。他颠了颠土豆，说：“我决定让土豆和你睡一起，你们睡主卧那张大床，不算挤，这样就可以省下给它买猫窝的钱了。”
　　南贺槿掐了掐他脸上的软肉：“想都别想，晚上跟我一起睡，让这只臭猫自己去睡沙发。”
　　他甚至连次卧的床都不愿意让给土豆。
　　见南贺槿对土豆说他“臭烘烘”的事耿耿于怀，闻吟寒笑了一下，眉眼随之舒展开来，像雨后清新而带着湿意的延绵微风，直直吹进南贺槿心里。
　　“你不臭，土豆也不臭。”
　　小媛躲在父亲舒彬城的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肯定是紧闭大门，不会让不认识或者不熟识的人进家门，可是这个人，却好像视他人如无物，进出自由，是父亲给他的特许吗？
　　当然，这只是小媛自己的猜测，她如果选择开口向父亲提出自己的疑问，就会得到与之完全相反的答案。
　　因为自始至终，舒彬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去留，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这个人在悄无声息中，绕过他，离去又回来，轻车熟路的架势，就像是在他自己家一样熟稔。
　　虽然无伤大雅，但总让他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
　　唯德真人和赵洺兆见南贺槿回来了，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踏实落地，赵洺兆小声和莲迟秋说道：“虽然这南贺槿是只鬼，但我总觉得他是只好鬼，如果没有他，闻吟寒再像上一次魔怔了想要自杀，我们谁都拦不住。”
　　莲迟秋不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事，眼波在闻吟寒和南贺槿身上流转片刻：“他的气息……”
　　赵洺兆有些分神，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嗯？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莲迟秋勾了勾唇，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然后落在赵洺兆脸上：“无事。”
　　“哦。”应了一声，赵洺兆又开始在心底嘀嘀咕咕关于闻吟寒和南贺槿的事。
　　他总是对别人的事极其上心，但对于自己，时时忽略又时时含糊应付，莲迟秋无声叹气，微凉的手掌落在赵洺兆的头顶。
　　还是得学着多关怀关怀自己。
　　片刻后，一些不太好的记忆画面涌上莲迟秋脑中，他双眸微闪，然后沉入深不见底的无澜湖面。
　　在场的人中，只有唯德真人的心情不太妙，不仅针对与莲迟秋这个老不要脸的东西对他徒弟动手动脚，还有南贺槿周身流露出的气息，那竟然是让他都有些隐隐生忌惮的程度。
　　这样的情况，让他为两年后的事产生了些许动摇。
　　果然还是得从闻吟寒身上下手。
　　心中飘过杂乱的心绪，唯德真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强逼自己回神专注，他看向小媛：“你还记不记得计远行长什么样？”
　　这些人居然没有问她和计远行的交往经历，小媛啊了一声：“记得，不过你们原来是想找他啊，可惜我没有照片，不过我会画画，可以画给你们看看。”
　　盛老爷子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他的确已经老了啊，已经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步伐了，说不定等哪一天，他的两个孙子也会把未来的妻子带回家吧，希望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书房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是老舒死前坐过的那把，现在也没人敢坐。另一把就给了在场年纪最大的盛老爷子。
　　虽然他有心在这里跟着解开是到底是谁害了老舒的谜题，但体力已经不允许他这样长久地坐着了，于是站起身，捶了捶腰，和众人说道：“我去看看老舒。”
　　舒彬城想扶着他一起去，却被拒绝：“你是老舒的儿子，得待在这里。”
　　小媛还在纸上画着计远行的模样，此时也腾不出空，盛老爷子也不在意，自己打开门出去了。
　　小媛在画画的时候，唯德真人也没闲着，刚才击退了躲在稻草小人中的一缕神识，打断了他的施法，现在得重新开始。
　　稻草小人上被金钱剑戳了个大洞，他试着扯了扯，只要不会轻易散架就不成问题，只是上面的纸人有些不好搞，唯德真人四处看了看，然后把视线定格在自己徒弟身上。
　　赵洺兆乖乖走过去，就听到唯德真人一本正经地说：“去扯莲迟秋两根头发，然后借一根针，把这纸人缝起来。”
　　赵洺兆被惊到了：“师父，这、这合适吗？”
　　“哪里不合适？”唯德真人敲敲他的脑袋，“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赵洺兆捂着头，有些郁闷，走到莲迟秋跟前，犹犹豫豫地说道：“迟秋，师父让我扯你两根头发。”
　　听到这徒弟转头就把自己卖得干干净净，唯德真人气得翻了个白眼。
　　莲迟秋倒是没问什么，修长的手指拂过长发，两根银白的发丝就落在他的掌心：“拿去。”
　　他这么干脆，倒是让赵洺兆心底仅有的一丝愧疚消散大半。
　　在等舒彬城取来针之后，唯德真人花了一会儿功夫，总算把纸人缝好。莲迟秋的头发法力充沛，即便是承载他的冲击，也不会轻易断开。
　　唯德真人正了正脸色，将拂尘搁在臂弯之中，右手持唤鬼符，左手掐诀。
　　“临堂主冥，广施雨露，利济存亡，唯愿本堂附近，含冤恶鬼。异类孤魂。得闻神音以开……”


第105章 老舒
　　唯德真人念咒的时候，和赵洺兆有一个明显的区别，他的嗓音缥缈且充满了稳定人心的沉寂，赵洺兆则能明显地听出来其中的浮躁之意。
　　不短不长的咒语接近尾声，没有人敢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出声打扰唯德真人。
　　淡金色的符文自稻草小人身上亮起，连同上面的纸人一起抽搐起来，赵洺兆看得捏了把汗，不过还好，整个过程十分顺利，稻草小人和纸人不再抖动，而是直立立站了起来。
　　舒彬城和小媛以前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间心里憋了太多的震惊和疑虑，不敢说出来，舒彬城只能揽住小媛的肩膀，将人护在怀中，一起瑟瑟发抖。
　　闻吟寒看向南贺槿：“唯德真人这是在干什么？”
　　“请鬼。”
　　南贺槿的回答很是简练，但闻吟寒还是听明白了：“请舒彬城父亲的阴魂？”
　　“嗯，”南贺槿视线落在稻草小人上，目光微动，“他死于昨晚，按时间来推算，他的阴魂现在应该刚下去不久，还不到喝孟婆汤的时候，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在阴差手中借来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这里没有一柱香可以提供给唯德真人，少了计时的工具，借时间这件事会难办一些，而现在唯德真人恰巧用莲迟秋的头发补上了这一点空缺，也算歪打正着。
　　赵洺兆轻呼了一声：“迟秋，你的头发不见了。”
　　莲迟秋倒是没表现出多惊讶，淡然开口：“被阴差收了去。”
　　“啊？”赵洺兆不太明白，“阴差为什么要拿走你的头发？有什么用吗？”
　　“不知。”莲迟秋缓缓摇头。
　　他本体是青龙，可以说浑身都是宝贝，两根头发丝，对普通的阴差来说，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以此来抵消没有准备香的过失，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莲迟秋不打算将其告知赵洺兆，一来没有必要，二来……
　　“迟秋？”
　　莲迟秋从自己的思绪中回抽离，嘴边含笑，问赵洺兆：“怎么了？”
　　“没事没事。”
　　赵洺兆挠挠头：“就是觉得你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
　　所以自己必须得让他回神。
　　唯德真人见请鬼仪式即将成功，便微微弓着腰，对前方虚空说话：“劳请二位阴差大人，将此人阴魂还于人间，待得我等问完话之后，必将其完整归还。”
　　白雾腾腾的空中，影影绰绰似乎挤着不少“人”在里面，听到唯德真人的话，白雾忽地停止了两秒，而后传出回应的声音：“准——”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佝偻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众人面前。
　　唯德真人指尖在舒彬城和小媛眼前划过，为他们开了临时的天眼，让他们能够看到老舒的阴魂。
　　等到看清楚这道忽然出现在书房中的人是谁之后，舒彬城和小媛二人皆是震惊地捂住了嘴，眼中迸发出泪光。
　　“爸……”
　　“爷爷……”
　　半透明的身影漂浮着，在距离地面不到十公分的位置，但即使是这样，他的身高也远远不及在场的所有人，面上似乎还有些迷茫，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舒彬城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走过去想抱抱这个可怜的老人。
　　但他的身体却径直穿过了对方，舒彬城不敢置信地回头看，明明他的父亲就站在那里，他却什么都没碰到，仿佛那里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一样。
　　相比起他，小媛反而要冷静得多，她抹着眼泪，走到老人的面前，没有试图伸手去触碰。
　　“爷爷。”
　　花了这么一会儿功夫来理清现在的状况，老舒才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女，叹息一声盖过一声，此刻也是老泪纵横。
　　然而时间有限，唯德真人不能放任他们就这么伤感下去，于是咳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舒老先生。”
　　老舒知道就是这人把自己从那个地方叫了回来，给了他再见到自己亲人的机会，当下也是感激涕零：“谢谢……”
　　唯德真人打断他：“舒老先生，时间不多了，我们现在需要您说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个叫计远行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在提到计远行这个名字的时候，唯德真人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忽然变了，那是痛苦中夹杂着恨意的眼神，像是要将这计远行生吞活剥一般。
　　“计远行！”
　　老舒声音沙哑：“就是他害了我！”
　　在一周前，老舒第一次见到计远行，就是他的孙女将人从外面带回家的时候，虽说这人长相不俗，举止谈吐也谦虚有礼，但他总给老舒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甚至毫无根据，但老舒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直觉向来敏锐，自然不会因为对方面上功夫做得好，就轻信于人。
　　本打算再多观察一段时间，但孙女小媛的态度，让他不得不下定决心拆散两人。
　　老舒无比怜爱地看着面上羞愧自责的小媛，叹息道：“小媛像是着了魔一样，非得跟他在一起，我和他爸妈说什么都不听，甚至扬言说，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的事，就离家出走，和我们舒家人断绝关系。”
　　小媛泪如雨下：“爷爷，我知道错了……”
　　唯德真人仔细将老舒的话梳理了一番，然后问道：“所以你就去求了五鬼绝缘符？”
　　“是的，”老舒点头，“我去了明道观，向观主说明了这件事之后，观主就给我了这枚五鬼绝缘符，但我还没来得及用在小媛身上，就……”
　　听到老舒亲口说出这些话，小媛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无论过去的事原貌是什么样，她的爷爷都不在了，如今只能以这样的状态诉说他的担忧与关怀，怎么能不让她难受？
　　舒彬城沉默着抱住小媛在，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她支撑的力量。
　　“这之后呢？”唯德真人追问，“你的死绝不会就这么简单，这之后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活人死后，化作阴魂，本最忌被问及死亡原因，特别是这种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因为怕会勾起他们的怨气而结做幽魂，游荡世间，不肯去投胎转世。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同，唯德真人借来老舒的时间，就是为了搞清楚他的死因，所以有些话是不得不问。


第106章 原委
　　老舒的阴魂有一瞬间都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唯德真人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收紧。
　　好在下一秒，老舒维持住了现在的状态，没有出现其他的异变。
　　他张了张嘴：“是一只纸人，还有老鼠。”
　　闻吟寒原本准备看向贴在稻草小人上的纸人，听到老舒的后半句之后，视线一顿，然后转去看了一脸惊惧的赵洺兆。
　　赵洺兆缩了缩脑袋：“怎么越说越玄乎呢。”
　　那天把计远行赶出舒家之后，老舒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在他从明道观回来之后，更是到达了顶峰，让他几宿几宿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面前就浮现出计远行的模样。
　　但这时的计远行，可不比那日温和有礼，反而是带着狰狞的冷笑，身旁围满了数不清的纸人，一个个都被画上了夸张又恐怖的脸谱，在计远行的指挥下，朝着老舒扑来。
　　老舒几次被这样的噩梦惊醒。
　　他于是就想再去明道观一趟，可是很不凑巧，那天的明道观人烟稀少，观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问了观里的其他人，他们说观主去参加了一个什么天师聚会，一天之内，可能都不会回来。
　　老舒不放心让这些普通弟子处理他遇到的情况，就让司机带他去清泉寺，可是那司机不知道怎么回事，开着车在烟海市复杂的街道来回穿梭，似乎是忘了怎么去清泉寺。
　　老舒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就让司机停下车，他自己打车去。
　　但司机听了这话之后，竟然直接把他送回了舒家，将车停在舒家车库之后，也不开车门，也不说话，趴在方向盘上，像是累极了直接睡了过去。
　　老舒气得不行。
　　举着拐杖就往司机身上挥。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舒的眼中闪过惊恐：“我就是用拐杖敲打敲打他，可等那拐杖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是漏了气一样，整个软了下去。”
　　没有了肉体支撑的衣服胡乱地散落在驾驶座上，如此荒诞而诡异的场景，让老舒以为他还被困在噩梦中醒不来。
　　然后他拨开司机的衣服，发现了里面一张薄薄的纸人。
　　“就是这个纸人！”
　　闻吟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被贴在稻草小人上的纸人。
　　另一边，老舒还在继续说：“我的司机变成了纸人，这话说出去怕是没人会相信，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就得找到解决的办法。”
　　不得不说，老舒在这种事情上，已经比大多数年轻力壮的人来得更加镇定了。
　　自己打开车门的锁之后，他已经想明白，这纸人带着他在街头兜兜转转，无非就是不想让他去清泉寺，这不就是说明清泉寺之中，有让其害怕的东西？
　　打定主意去清泉寺，老舒本想叫上儿子舒彬城陪他去的，但想到这个儿子不信这些，到时候听了怕是又会唠叨劝阻自己，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但这把年纪了，多走几步都得停下来歇歇气，更别说经过这么一系列诡事，体力不支的老舒竟然在路边晕了过去，一头磕在台阶上，彻底不省人事。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赵洺兆听得很认真，此刻忍不住跳出来：“您的意思是，那个时候，您的魂就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老舒点头，看着陷入沉思的赵洺兆，皱了皱眉头，似乎是有些疑惑，几次欲言又止。
　　赵洺兆托着下巴：“那您的魂，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变成了一……”
　　老舒话还没说完，忽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赵洺兆的眼中闪过亮光，他惊呼：“我见过你！”
　　赵洺兆本就有一种预感，听到老舒这样说，心下就更确定了：“变成了一只老鼠，对不对？”
　　这下都不用老舒回答，舒彬城和小媛就已经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小媛还有些迷糊，舒彬城则是完全沉下了脸色。
　　按照父亲的说法，那天摔倒之后，他的魂魄就不在他原本的身体之中了，那代替他父亲的，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老舒飘到赵洺兆跟前：“得知我变成一只老鼠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普通人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我本想搭个便车去清泉寺找大师帮忙，但在车上，我就遇到了你……”
　　他是跳上窗户钻进去的，刚巧对上赵洺兆看过来的视线，他狂喜地确定，这个人是可以看到他的。
　　所以才有了赵洺兆那样诡异而离奇的遭遇。
　　“可是你好像完全听不到我说话，也没办法理解我的意思，”老舒苦笑，“被那样我吓跑也情有可原。”
　　他没有责怪赵洺兆的意思，但赵洺兆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那个时候，如果努力试着去搞清楚对方想表达什么，是不是就能救下一条人命？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是莲迟秋：“这事不能怪你。”
　　“对对，”老舒挺了挺腰背，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孩子，这不能怪你，要怪就得怪那害我的人！”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唯德真人也能确定老舒的真正死期，不是昨晚，而是在他摔倒的一瞬间。
　　这之后的老舒，已经不能称作老舒了，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冒牌货，顶着老舒的皮相，向盛老爷子推荐计远行，消弭盛老爷子警惕性的同时，也一定程度的替计远行洗脱害人的罪名。
　　连舒家人都认为老舒是自然死亡，丝毫没有怀疑到他身上，这般手段，可谓狠毒至极。
　　纸人、符纸、老鼠，这些东西的来历都已经搞清楚，还有一样，唯德真人看向坐上的稻草小人，问老舒：“舒老先生，这小人是怎么回事？”
　　老舒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有可能是那冒牌货干的好事，唯德真人沉吟片刻，觉得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了，就挥挥拂尘，看向舒彬城和小媛：“还有一会儿时间，留给你们吧。”
　　舒彬城下意识想扶住老舒的手臂，忽地又想起刚才的事，黯然垂下手，抿唇：“爸，您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老舒飘过去，故作淡然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你们现在的生活，已经不用我这把老骨头操心了。”
　　“只是……”
　　他略带担忧地看着小媛：“你可别再像之前那样冒冒失失，不管恋爱结婚，都得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知道吗？”
　　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带回家的男朋友，竟然让疼爱自己的爷爷丢了性命，小媛哭得喘不上气：“爷爷对不起……”
　　舒彬城抚摸着小媛的头，问老舒：“爸，您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他们，指的就是舒彬城的妻子、侄女侄子、远房表亲、昔日好友，还有盛老爷子。
　　老舒沉默，肩膀垮了下去：“算了，不打扰他们了，免得又哭成一团，多丢人啊。”
　　舒彬城咬着牙，按下自己心底的情绪：“好，您说了算。”


第107章 画像
　　唯德真人看着情真意切的三人，实在是于心不忍打断他们，但现在早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个阴差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他的额头上流下点点的汗珠。
　　好在舒老先生没有太过留恋人间的好，知道来接他的阴差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便虚虚拍了拍儿子和孙女的背。
　　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力道，却让两人好不容易有些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老舒走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的，他劝解两人：“人世无常，享受当下就好，不要太过惦记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白雾再度凝集起来，唯德真人弯下腰：“还请二位阴差大人，将此人安全送至奈何桥旁。”
　　不仅是他，舒彬城和小媛也朝着白雾鞠躬，做着无声地恳求。
　　但白雾之中的“人”却没有回应，只是将老舒的阴魂收回去之后，转瞬间，便消失了踪迹。
　　闻吟寒让土豆换着趴到另一只手臂上，等到这些白雾彻底不见之后，才轻声问南贺槿：“你是不是不怕他们了？”
　　从刚才开始，闻吟寒就一直在观察南贺槿，他记得之前有一次，对方知道唯德真人要请神处理季凉茵的事，提前就躲到了一边去，现在遇到同样的情况，反而是不避不闪，镇定自若地看看完了全程。
　　他不得不联想到一些别的事。
　　南贺槿嫌弃地看了一眼土豆，然后挥手示意它赶紧把闻吟寒的怀抱空出来，土豆现在是敢怒不敢言，哼哼唧唧地朝闻吟寒告状：“主人，这只鬼赶我走。”
　　闻吟寒揉揉它的脑袋：“乖，那你自己去玩一会儿。”
　　土豆哭唧唧：他就知道主人比起它，更喜欢那只鬼！
　　它生气了，自闻吟寒的手臂上跃下，朝着莲迟秋那边走去，老大一定不会欺负他，然而它刚走到赵洺兆面前，就被这人一把捞了起来，搂在怀来搓圆搓扁。
　　土豆被迫嘟着嘴：“放开我……放开……我……”
　　莲迟秋无奈地看着赵洺兆：“阿洺，它有些难受。”
　　“啊？”赵洺兆抬起头，眼中的欣喜还没完全散去，“可是它真的好可爱啊，就是土豆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土豆要被气死了：这个名字明明那么可爱！这是它主人给它取的，它不允许谁说奇怪！
　　可是它气鼓鼓的模样，落在赵洺兆眼中，又忍不住搓了搓它的脑袋瓜：“真可爱，嘿嘿……”
　　没有碍事的土豆，南贺槿终于能名正言顺地霸占闻吟寒
　　他从后面抱住闻吟寒，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头，蹭了蹭：“土豆好烦，碍眼。”
　　闻吟寒微微往后仰，放松了身体，让自己靠在南贺槿身上：“你答应我了。”
　　“好吧，”南贺槿换了一个话题，“那你晚上跟我一起睡。”
　　闻吟寒：“做梦。”
　　“我不管。”
　　说着说着，话题又被这只鬼扯到了一边去，闻吟寒警告性地拍打那只放在他腰间还不安分的手：“别转移话题，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我没有转移话题，”南贺槿撑起脑袋，在闻吟寒下颌处咬了一口，轻轻地，只留下一道不够明显却暧昧十足的痕迹，“只要你答应我跟我一起睡。”
　　闻吟寒面无表情地推开南贺槿的脸：“滚。”
　　闻吟寒的掌心永远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南贺槿探出舌尖，缓慢而仔细地舔过，闻吟寒猛地收回手，脸颊迅速涌上薄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恼怒：“你属狗的？”
　　“对啊。”
　　南贺槿承认得毫无负担，他把脸凑过去：“给我蹭蹭。”
　　闻吟寒实在觉得糟心，索性撇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却被对方强制性掰了回去：“为什么不看我，吟寒是不是不爱我了？”
　　闻吟寒忽地勾起唇角，反问道：“我爱过你吗？”
　　“别这样说。”
　　南贺槿在他唇边落下一吻，眼神深而暗，浮着浅淡的笑意：“我会伤心的。”
　　“伤心？”闻吟寒睫尾颤了颤，“有必要吗？”
　　花了几秒来搞明白闻吟寒话中的含义，等到真的搞清楚之后，嘴角便不自觉地咧开了，他贴着对方微热的脸颊，呢喃低语：“吟寒……”
　　闻吟寒矮身躲开他：“滚。”
　　唯德真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按着性子把阴差和老舒的阴魂送走之后，忍无可忍 地看向闻吟寒和南贺槿，咬牙切齿：“你们两个，能不能看一看场合？”
　　闻吟寒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热度倒是散去不少，他淡然对上唯德真人的眼睛：“抱歉。”
　　“道什么歉？”南贺槿极为不爽地将人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你也不看看你徒弟什么样子？”
　　于是唯德真人转身去看赵洺兆，赵洺兆立刻举起双手，土豆猝不及防掉在地上，好歹是及时调整姿势，才免得摔得个四脚朝天的下场。
　　赵洺兆弱弱地问：“师父，我怎么啦？”
　　唯德真人恨恨出声：“事不关己，竟然在那里玩猫？”
　　“我没有，”赵洺兆下意识反驳，但看到地上呲牙咧嘴的土豆，他才讪讪地收了声，“好吧，师父我错了。”
　　莲迟秋抱起土豆，向前一步，挡住赵洺兆：“真人，说正事吧。”
　　这一个两个都有人护着，唯德真人气得胡子都歪了，他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缓下脸色，转向舒彬城和小媛。
　　这两人现在是完全不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事，唯德真人叫了他们两声，才让他们从失去亲人的悲伤中缓缓回过神。
　　舒彬城拿出手帕，背着众人擦掉眼泪之后，才转过身来，除了眼底是红的之外，基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拍了拍小媛的背，低声道：“小媛，你先去画那个人的画像。”
　　小媛知道还有正事要做，也没有低沉多久，便埋着头继续画她的画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内除了纸与笔摩擦时传来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的杂音，闻吟寒在心底默默数着时间，等数到九分五十六秒的时候，小媛终于抬起头，把手中的纸交给唯德真人。
　　唯德真接过，还没看清纸上人长什么样，就被那一处处晕染开的水渍晃了眼。
　　那是小媛来不及擦去而掉落的眼泪。


第108章 小江
　　由小媛临时赶制出来的画像，有些潦草，但画上之人的大致面容还是足够清晰，甚至连一些平时不容易注意到的细节都复刻了出来，唯德真人皱着眉看了许久，在脑中搜索过所有认识或见过的人，发现没有一张脸是对得上的。
　　他扭头去叫赵洺兆和闻吟寒：“你们也过来看看。”
　　赵洺兆离得近，跑两步就走了过去，探头看了一会儿，摇头：“没见过。”
　　他平时就跟着唯德真人，很少有独处的时间，遇到的人自然也不多，唯德真人显然也没抱什么希望，哦了一声，就把画像递给闻吟寒。
　　入眼的第一感觉就是熟悉，闻吟寒拿着画像仔细看了看，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沉默着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南贺槿落后他一步，倒是比他先记起来：“烟海殡仪馆。”
　　闻吟寒一愣，随即想起，这人不就是因为偷尸体被抓起来的小江？
　　他记得成曳还说过，这小江以前手脚就不干净，被曾经的老板赶走之后，被成曳收留过一段时间。
　　唯德真人一看有苗头，急忙问道：“你认识？”
　　“嗯，”闻吟寒点头，“烟海殡仪馆之前的尸体失窃案，被抓起来的就是他。”
　　听闻吟寒说这人居然干过这样的事，舒彬城气愤不已，怒问小媛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小媛显然也没料到，她脸色发白，怔愣地摇头：“我不知道……”
　　舒彬城憋着一口气，他知道这不能怪小媛，毕竟那时对方隐藏得实在太好，连他自己都险些被骗了过去，更别说小媛这样不谙世事的孩子。
　　赵洺兆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唯德真人捻着胡子，沉吟片刻，然后向闻吟寒提议：“不如你给你老板打个电话，让他问问。”
　　一般来说，殡仪馆和警方都有合作，成曳作为烟海殡仪馆的老板，应该会有警方的联系方式，只是能不能打探到消息，就无从得知了。
　　闻吟寒拿出手机，按下成曳的电话号码，顺带打开了免提。
　　手机响了好几声，一直没有人接，正当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电话怕是通不了了，对面却接了起来。
　　“闻吟寒？”
　　在嘈杂的背景声中，传来成曳的询问声。
　　“老板，有人找你。”
　　“谁？”
　　唯德真人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扯下来，他瞪了闻吟寒一眼，才接过话：“我是清泉寺唯德真人。”
　　成曳没想到这大名鼎鼎的唯德真人居然会给他打电话，一时间都有些愣神：“啊？哦，稍等，我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诶，你去哪儿，这东西你还要不要啦，这东西鬼市上可只有我们一家有啊……”
　　不属于成曳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送过来，被手机的喇叭放大之后，准确无误地落入书房中众人的耳朵。
　　赵洺兆悄声问莲迟秋：“我没听错吧？”
　　莲迟秋放开有些不安生的土豆，任其跑回它主人那边去，他看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而后抬头望向赵洺兆。
　　赵洺兆不知道为什么，就跟脑子抽了一样居然主动伸手去帮他整理衣襟，等到那些惹眼的褶皱与凌乱再不见之后，才猛地回神。
　　他有点尴尬：“抱歉，我擅作主张……”
　　“无碍。”
　　与其说是无碍，此刻的莲迟秋都可以算得上是愉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回答了赵洺兆刚才问的问题：“并没有听错，确实是鬼市。”
　　成功将赵洺兆从尴尬中解放出来。
　　赵洺兆抚平自己有些乱的心跳，才开口接话道：“闻吟寒他老板居然能去鬼市，看来也不是一个普通人。”
　　将赵洺兆的一番动作看在眼底，莲迟秋敛眸：“嗯。”
　　杂乱的吆喝声慢慢远离，成曳终于找到一个较为安静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知唯德真人找我有什么事？”
　　唯德真人板着脸，情绪不显：“我近日遇到一个自称计远行的天师，本想结识一番，闻吟寒告诉我，那人长得很像前些日子被抓的小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小江？”成曳的声音有些怪异，“他确实被警方抓走了。”
　　唯德真人不动声色：“那他有没有兄弟什么的？”
　　成曳回答道：“这倒是没有听说过，他来我殡仪馆的时候，孤身一人，这么长时间，为没见谁来看过他之类的。”
　　唯德真人顿了片刻，又看了闻吟寒一眼之后，才开口把找成曳的真正原因告诉了对方。
　　他语速不快，言语也很精炼，但却实打实地把成曳听愣了：“您的意思，是想让我给警方打电话，问问小江是不是越狱了？”
　　如果刚才不是听到了闻吟寒的声音，成曳都觉得这唯德真人怕不是个别出心裁的骗子，而事实显然不是，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好，我明白了，稍等。”
　　成曳挂断了电话，应该是给警方中的熟人打电话去了。
　　赵洺兆这才开口：“师父，闻吟寒他老板，是在鬼市吧？可是废弃工厂的鬼市不是已经关了吗？”
　　刚才也是因为听到那句话，唯德真人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他的真正目的。从成曳回答的态度和反应来看，这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当然，这只是他暂时的判断。
　　唯德真人看向闻吟寒：“你老板，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吟寒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没了解过。”
　　想来也是，唯德真人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自己的拂尘。
　　舒彬城和小媛现在就像两个局外人一样，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舒彬城对小媛说：“这里应该没你什么事了，要不要去看看爷爷？”
　　“可以离开了吗？”
　　小媛看了看沉思的唯德真人，唯德真人抬头，露出一丝安心的笑：“都去吧。”
　　得到唯德真人的准许，舒彬城便带着小媛出了书房。
　　他们前脚刚走，闻吟寒的电话后脚就响了起来。
　　是成曳的电话。
　　闻吟寒接通，免提。
　　“我给我的熟人打了个电话，”成曳嗓子有些哑，“他说小江已经死了，在关押的时候，意外身亡。”


第109章 追
　　“意外身亡？”唯德真人的眉毛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偏偏是他没办法卜卦的今天，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难不成是对方算好了时间？
　　“对，”成曳说出他从警方那边得知的消息，“时间就在昨天晚上，因为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送去医院，人就没了。”
　　“他们原本是想通知他的家人，结果发现小江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其他的亲戚也联系不上，刚准备给我打电话。”
　　而后成曳的电话就先一步打了过去。
　　“那尸首呢？”
　　成曳回答：“火化了。”
　　“这么快？”
　　不仅听得人觉得奇怪，连成曳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我也不知道，给的消息是火化了，我问了为什么，他们支支吾吾就是不告诉我，我没办法。”
　　所以线索又断了。
　　闻吟寒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唯德真人：“接下来该干什么？”
　　唯德真人还不知道该怎么跟舒彬城说这件事，明明已经答应对方一定会把害了老舒的人找到，现在的确是找到了，但已经成了一把灰，死得不能再死，这算什么事？
　　正巧，这时候门被敲响。
　　盛老爷子推门而入，他满怀期待地望着唯德真人：“唯德真人，听舒彬城说，您已经找到了害老舒的人？”
　　唯德真人叹气：“是。”
　　这人都找到了，为什么还要叹气？盛老爷子有些搞不懂：“唯德真人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等唯德真人回答，下一秒舒彬城又走了进来，可能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女儿小媛没有跟进来吧。
　　说，还是瞒，唯德真人难得迟疑。
　　看出他的犹豫，盛老爷子便知道这事不会就这样轻易解决，他做好心理准备，又给舒彬城打下一剂预防针：“那个叫计远行的人，可能不是这么好找。”
　　何止如此，唯德真人摇摇头，决定实话实说。
　　他敲了敲赵洺兆的背后：“你来说吧。”
　　赵洺兆又被自家师父推出来干这档挖人心窝子的事，他真的会哭啊！
　　“那个，其实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舒彬城和盛老爷子对视一眼，都是搞不清这人想干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那就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赵洺兆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人找到了。”
　　这不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吗？舒彬城好脾气地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赵洺兆看着他：“坏消息是，人死了。”
　　他说完，自己还回味了一下，觉得这坏消息其实也不完全是坏消息，既然那人是昨晚死的，说不定和老舒会一起去投胎，万一老舒能认出来那人，再将其狠狠揍一顿解恨，也算一件好事。
　　舒彬城一下没能理解赵洺兆的话，问道：“人死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化成灰的那种。”
　　“可是，”舒彬城退了两步，嗫喏着嘴，“我们还没找到他，我爸的死……”
　　赵洺兆急忙去扶住他。
　　南贺槿冷眼旁观，看着书房里的众人，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土豆从莲迟秋那里偷偷溜过来的时候，怕被南贺槿抓住再丢开，所以只能委委屈屈地窝在闻吟寒的脚边。
　　南贺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闻吟寒的手指，将其一根根捂热：“那个叫计远行的人，没有死。”
　　闻吟寒的注意力被他这句话完全吸引过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日他留在那纸人身上的鬼气还没有消散，对于这点，南贺槿还觉得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将具体的过程告诉闻吟寒，只是说：“小江是他顶用过的身份之一。”
　　闻吟寒了然：“所以，那天盛老爷子遇到的‘老舒’也是他顶用过的身份？”
　　“对。”
　　闻吟寒不知道南贺槿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不过想来这只鬼曾经几次在夜晚出去，见过、知晓的事情应该不会少。
　　他走向唯德真人，告知对方刚才南贺槿所说的话。
　　这倒是提醒唯德真人了，他让赵洺兆从背包中拿出画符的工具，一一摆好之后，他撩起胡子，凝神开始画符。
　　衣角无风自动。
　　落笔苍劲有力，红色朱砂鸾翔凤翥，一笔一划尽透利落与果断，流畅之姿，直至最后收尾，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
　　赵洺兆感叹：“不愧是师父。”
　　而闻吟寒看了，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歪头去看南贺槿：“你之前说，要教我画符？”
　　南贺槿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梁：“我虽然画不到他那么好，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闻吟寒挑眉：“是吗？”
　　潜台词：我不太信。
　　简直要给南贺槿气笑了：“回去我就教你，看你信不信。”
　　“行吧。”
　　唯德真人将画好的符晃了晃，等彻底晾干之后，将其贴在那纸人身上，符纸闪过一瞬的亮光，然后彻底融入纸人之中，消失不见，只剩上面朱红色的符文在薄薄的纸身上若隐若现。
　　小人像是突然活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伸展着短小的四肢，在原地蹦蹦跳跳，好不活泼。
　　赵洺兆戳了戳那小人，问他师父：“师父，你想干什么啊？”
　　唯德真人故作高深地摸了摸胡子：“这人制作纸人，必然会将自己的气息落于纸上，保持自己与纸人之间一点微妙的联系，我只要利用这点，就能找到此人的藏身之所。”
　　当然，前提这人是真的没死。
　　舒彬城听到他们的对话，眼中燃起希望：“那人如果没死，你们就能找到他对不对？”
　　唯德真人点头：“那是自然。”
　　只是有一点，这现在大白天的，人多眼杂，让一个纸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东奔西跑，怕是当天就能把他们送上烟海市头条。
　　而解决这个问题也十分简单，只需要南贺槿或者莲迟秋任意一人帮忙就行，若是只让唯德真人施用障眼法，而且是对每一个见到纸人的人施用，会把他累够呛。
　　莲迟秋不用说了，龙族的法力用在这上面都算得上是小题大做，但他是半个仙的范畴，不能轻易在人间使用法术。
　　南贺槿就不一样了，他是鬼，还是一只暂时没人敢管的鬼，无论他怎么造作，只要不惊动那黑白二常，都不成问题。
　　所以，唯德真人目光灼灼地看着闻吟寒：“还得需南贺槿助上一臂之力。”


第110章 雨中
　　这话分明是想让南贺槿帮忙，唯德真人却牢牢盯着闻吟寒，可谓是不偏不倚掐中南贺槿的死穴，让他想拒绝都难。
　　闻吟寒：“问他。”
　　这还用问？唯德真人真是恨铁不成钢，他往前迈了一步：“你答应就等于他答应，赶紧啊，别浪费时间，我们还得找个时间吃午饭，你不饿吗？”
　　这离上顿饭才过去多久，怎么会觉得饿。
　　但唯德真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闻吟寒也不好再推辞，他看了一眼南贺槿：“你觉得？”
　　南贺槿倒是无所谓，就像唯德真人说的那样，闻吟寒同意就等于他同意，那现在闻吟寒的态度已经差不多明了，他于是点头：“可以。”
　　盛老爷子捶了捶腰，摆摆手：“算咯算咯，你们去吧，我这个老人家就不跟着去了，太累，受不了。”
　　唯德真人也不强求，便说道：“那您老先回去，我已经看过了，盛家老宅的风水确实有点问题，等我们这趟回来，就给你调调。”
　　“好的好的，”盛老爷子感谢道，“那就麻烦您了。”
　　处理好盛老爷子的事，唯德真人便带着舒彬城和剩下的几人出了门，临行前，舒彬城的女儿小媛跟了出来，说是想跟着一起去。
　　舒彬城有点生气：“你就在家，别跟着捣乱。”
　　小媛不敢忤逆自己的父亲，跺了跺脚，堵着气跑回了房间。
　　舒彬城叹了口气，看向唯德真人：“走吧。”
　　有纸人作为导向，南贺槿“保驾护航”，这趟路程十分顺利，连路况都比之前好上太多，闻吟寒和南贺槿坐在后排，独留唯德真人一个人在副驾驶，而他们的司机，则是舒彬城。
　　小纸人贴在玻璃窗上，为众人指明方向。
　　眼前的景色越加荒凉，闻吟寒看着自己投下窗上的倒影，以及与之临近的南贺槿，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成群结队的飞鸟绕着乌云横冲直撞。
　　“这几天一直都是雨。”
　　闻吟寒收回视线，把手放在土豆肚子下面取暖，然后不过两秒，就被某只小心眼的鬼拉了过去：“冷？”
　　闻吟寒摇摇头，手中微微收紧，汲取对方掌心的温度。
　　“还说不冷。”
　　听到他们的对话，舒彬城将车内的空调温度上调了一些，他不知道，仅仅是这样，其实对天生体质特殊的闻吟寒来说是没什么用的。
　　南贺槿原本也好花了一会的功夫，才把他的手捂热。
　　土豆努力缩着身子往他怀中挤了挤，试图以此来为它的主人暖暖身子。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对闻吟寒来说，这样的体温是十分正常的，他早就习惯，但现在，一鬼一猫，甚至是刚认识不久的舒彬城，都在为了他，而提供着力所能及的帮助。
　　闻吟寒的手指动了动，立马引起了南贺槿的注意，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闻吟寒勾着小指，与南贺槿的缠绕在一起，“就是想说一声，谢谢。”
　　南贺槿没能跟上他的思路，但他有自己独一套的理解方式。
　　“那你想怎么谢我？”
　　不用细琢磨，闻吟寒就知道这只鬼肚子里在打什么坏主意，便抽出自己的手，改为给土豆揉肚皮：“也谢谢土豆。”
　　也谢谢舒彬城，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土豆拿着脑袋拱了拱闻吟寒：“主人，你还冷吗？”
　　“不冷了。”
　　而看到这些的唯德真人则是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像闻吟寒这样的极阴体质，手脚常年都是冰凉，即便是现在捂热了，很快又会恢复原样。
　　都是些无用功而已。
　　天色太过暗沉，现在明明是中午，却黑的就像傍晚一样，街边的路人行色匆匆，时不时还伸出手试探是不是有雨滴砸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着雨水的腥味，大雨轰然而至。
　　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中奔涌而出的洪水，浇在人间。
　　没有伞的人转瞬便成了落汤鸡，四处寻找着可以躲雨的地方，嘴里还咒骂着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唯德真人看着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显得忧心忡忡：“这冬季，怎么会有这么多雨水。”
　　总给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伴随着雨滴落下去的，还有太多数不清、看不清的东西，它们将自己隐藏在雨幕中，混淆众人的视线，纸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从玻璃窗上退了下来，蜷缩成一团，似乎是在发抖。
　　猝不及防之下，舒彬城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里的一行人甩地七倒八歪。
　　将闻吟寒圈在怀里，确保其不会受伤，南贺槿看着窗外，脸色沉得吓人。
　　“怎么了？”
　　闻吟寒被困在南贺槿胸膛，看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土豆努力把自己从他们二者中间挣脱出来，扒在车窗上，看到外面的景色，顿时被吓得炸了毛：“主人，外面有好多纸人！”
　　这些诡异的纸人悄无声息地立在雨中，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明明是纸做的身体，却一点都不怕那雨水。
　　而它们的四周，像是被单独隔离出一个空间，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无论是那些还在雨中奔袭，或是已经找到避雨之处的人，乃至上一刻还灯火通明的商场店铺，在此时，全然失去了踪迹。
　　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从午时转瞬来到了半夜。
　　唯德真人回头看了看，发现赵洺兆和莲迟秋坐的那辆车也不见了。
　　他冷笑一声：“欺软怕硬。”
　　知道惹不起莲迟秋，便将主意打到了他们身上，真不知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压根看不起他唯德。
　　况且，车里还有一个南贺槿。
　　舒彬城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吓得牙齿都在打颤，他僵硬地扭过头去看唯德真人：“真人，这是什么情况？”
　　雨太大了，连雨刮器都不起作用了，前后左右都没有灯光，他是真的不敢再把车继续开下去了。
　　唯德真人把那发抖的纸人揣进兜里，告诉舒彬城稍安勿躁，然后就准备下车去会会这纸人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南贺槿温柔地从闻吟寒挺直的背部抚过：“没事，别担心，我下去看看。”
　　然后他放开闻吟寒，再将土豆塞进他怀中，自己则是先唯德真人一步，打开车门下了车。
　　雨声在一瞬间忽然放大，然后再次被隔绝在车门之外，闻吟寒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变得模糊而难以分辨。


第111章 扑朔迷离
　　唯德真人开车门的动作都是一顿，他没能搞明白，这南贺槿怎么就突然生气了，这杀气腾腾的模样，这找茬的人怕不是他的仇人？
　　实在想不通，他只好向闻吟寒讨教：“他，这是去干架，还是去杀人？”
　　闻吟寒冷白的手指与灵猫柔软的毛交错而过，他缓缓抬眼，却没有看向唯德真人，而是注视着前车窗玻璃，上面忽然贴上来一个面目狰狞的纸人，下一秒，又被撕成碎片，被雨淋成软软的一片，沿着玻璃滑落。
　　他忽然笑了一声：“看这架势，估计是杀人吧。”
　　唯德真人看到了车玻璃上的东西，嘴角一抽，哪儿还顾得上其他，急忙下了车，找那只鬼去了。
　　土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主人，那只鬼煞，快成鬼王了。”
　　“鬼王？”
　　闻吟寒一愣，怪不得南贺槿都不怕那些阴差了，只是他才出去那么一趟，回来怎么就厉害了这么多？
　　土豆猜测道：“他肯定是去吃鬼了，吃很多很多的鬼。”
　　吃鬼倒是不至于，窗外的雨声忽地大了起来，打断了闻吟寒的思绪，他看不清出去的南贺槿和唯德真人在哪里，那些团团围着这辆车的纸人倒是减少了不少。
　　唯德真人顶着大雨，手上的伞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他索性就给收了起来，眯着眼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南贺槿就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
　　雨落不到他的身上，他手中捏着几张已经被撕得粉碎的纸人，正冷然盯着他的正前方，一道被全然包裹在黑暗中的身影。
　　“真是没想到啊……咳咳……”
　　那道身影忽然跌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嗓子，接连发出揪心的咳嗽，唯德真人见状，急忙赶过去叫住南贺槿：“等等，别杀人。”
　　南贺槿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手中的碎纸片随意扔在地上，任它们被大雨淋湿。
　　“咳……咳……南贺槿，你以为你护得了他一辈子……咳……看看这些人吧……”
　　黑色身影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唯德真人：“他们……哪个不是打着他的……主意，人人、咳……人人都算着他的命，想他死！”
　　他说完这些话，几乎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无力地跌倒回原地，进气多出气少，俨然是要窒息而亡的征兆。
　　唯德真人都快把自己的拂尘捏碎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南贺槿，你杀人沾染血腥，不仅害了自己，还会拖累闻吟寒，你想清楚！”
　　南贺槿手指微微颤动，片刻后，地上的黑色身影猛地吐出一口气，犹获新生地大口喘着气，他猖狂地笑出声：“南贺槿，你真可怜，明明即将晋升鬼王，却被凡世情爱拖累。”
　　“这个人，”他恶狠狠地指着唯德真人，“他算计着闻吟寒的性命，你却听他的话？”
　　南贺槿垂着眼，眼底不起波澜：“话太多了。”
　　黑色身影的笑声停住，几只纸人靠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他喘气：“记得我们的约定。”
　　说完，竟然就想逃。
　　唯德真人怎么可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跑，拿出一张还没被浸湿的符纸，夹在指间，默念过咒之后，忽地一甩而出，贴在那人背后。
　　那人像是被重物砸中，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唯德真人走过去，扯掉那人脸上的黑色布条，却发现下面居然是一张纸人的脸，挂上去的五官被雨一淋，花得不成样子。
　　“唯德，”它咧开嘴，“今天谢谢你了。”
　　“什么？”
　　唯德真人还没反应过来，这纸人忽地自燃起来，在这大雨中，竟然一点影响都不受，直至将整个纸人燃烧成灰烬，然后随着雨水流向低洼的地方。
　　唯德真人离得近，险些被烫伤，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皱着眉看向南贺槿：“他什么意思？”
　　“他在谢你，”南贺槿眉眼淡薄，嘴边带着讥讽的笑意，“谢你今天帮他去掉了一个大隐患。”
　　原本他留在对方纸人之上的鬼气，因为这么一出，已经被发现，而且将那只纸人销毁了。
　　不仅如此，唯德真人这次犯蠢，竟然带着指路的纸人下了车，这不就是给对方机会？
　　就如南贺槿料想的那样，等唯德真人去摸兜里的时候，那只纸人已经不见了。
　　对方派了这么多纸人来，就是为了彻底切断他们寻找他踪迹的线索，没了鬼气与纸人，南贺槿和唯德真人再想找到他，难度就不止一星半点了。
　　看着唯德真人忽然弯下的腰，南贺槿没有生出任何怜悯之意，他冷笑一声：“回去吧。”
　　唯德真人看着周围的纸人一个个开始自燃，没办法阻止，也没必要阻止，一阵寒意侵袭，他打了个颤，颓然回到车上。
　　纸人没了，他们这趟白走了。
　　等唯德真人上车的时候，南贺槿已经把大致情况和闻吟寒说了，闻吟寒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到他浑身湿漉漉，还说道：“唯德真人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舒彬城狐疑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南贺槿，连唯德真人都湿透了，这人也下了车，怎么身上还是干的？
　　唯德真人叹气：“回去吧。”
　　他一挥手，舒彬城便觉得自己眼前闪过亮光，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行人、车辆、商铺，一切都没有变化。
　　刚才打方向盘似乎也只是自己的错觉，此刻车辆正停在人行道之前，不远处的红灯还在倒计时。
　　车内明明温度不低，舒彬城却出了一身冷汗。
　　绿灯亮起，后车按响喇叭，他闭了闭眼，起步去下个路口，准备掉头回去。
　　闻吟寒的手机响了，是赵洺兆打来的电话，他打开免提。
　　“闻吟寒，你们刚才怎么回事啊？我师父电话怎么打不通？”
　　因为被打湿，唯德真人的胡子已经掉了下来，他将其握在手中，回答赵洺兆：“没电了。”
　　“哦哦，”安静了一会儿，赵洺兆忽然提高的音量，“师父你们怎么往回开了啊？不去了吗？”
　　“不去了，跟丢了。”
　　赵洺兆终于听出来他的师父状态有些对，他支吾两声，挂断了电话。
　　“舒彬城。”
　　舒彬城开着车，忽然听到唯德真人叫他，于是应了一声：“怎么了唯德真人？”
　　“你父亲的事，可能需要缓一缓。”
　　经过刚才的事，舒彬城才知道他父亲得罪的人是何其厉害，他抹去额头的冷汗，点点头：“我知道。”
　　“但我会找到他。”
　　不仅仅是为了老舒，还为了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他知道他们的计划，也知道闻吟寒将在这场动荡中付出生命的代价，并以此来威胁南贺槿。
　　而从他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两者分明在之前就见过，还定下了某种约定。
　　如果涉及到闻吟寒，南贺槿十有八九会答应。
　　至于是什么约定，唯德真人眼底晦暗，无非就是杀了他之类的，只要他和出尘道人其中任何一方出了事，他们的计划都会付之东流。
　　如果真的是这样，对方的目的就显得扑朔迷离了，既然知道两年后的动荡，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加以阻拦，他偏偏要插上一脚，图什么？
　　舒彬城捏紧方向盘：“我父亲的遗体，会在这几天送去焚化，然后举行葬礼。”
　　唯德真人点头。
　　“届时，我会准时抵达。”


第112章 “进年货”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唯德真人在舒家换了衣服之后，便和舒彬城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道别去了盛家老宅。
　　早就回到盛家老宅的盛老爷子得知他们马上回来，老早就等在那院子里，翘首以盼。
　　见唯德真人换了身衣服，他还关心道：“唯德真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唯德真人摇摇头，并不想多说，“先解决你家的事吧。”
　　“好。”
　　于是唯德真人带着盛老爷子在整个盛家老宅逛了起来，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说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盛老爷子听得十分认真，那模样，是恨不得带个本子把对方的话全部记下来。
　　说完院子的布置，唯德真人深深吸了口气：“就只这样，你将能改的全都改了，便能散去这段时间积累而来的晦气。”
　　盛老爷子连连点头称是。
　　留下几人在老宅吃了午饭之后，盛老爷子知道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也就没有多挽留。
　　唯德真人坐上盛老爷子派来送他们的车，腰杆都比平时弯了几分，他叹气：“这事，始终是我的失误。”
　　“师父，您别多想啦。”赵洺兆替他关上车门，“只要这人还在烟海市行动，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到时候就一定能找到他。”
　　唯德真人可没他的徒弟那么乐观，这人这次差点就被他们找到，不惜使用了那么多纸人来拦截，元气大伤，怕是要修复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再次出手。
　　他没有和赵洺兆说这些，也是不想给这些小辈造成压力。
　　只是这次回去了，怕是又要和那些老家伙们开一次长会了。
　　闻吟寒和南贺槿没有跟他们一起走，而是打车去了市中心，和唯德真人道别的时候，赵洺兆听到了南贺槿缠着闻吟寒要去进年货的话。
　　他震惊：这离过年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这两人怎么这么积极？
　　闻吟寒之前确实是答应了这件事，正好趁着现在有时间，就带着这只鬼去逛逛，顺便给土豆看看有什么能用到的东西。
　　这一趟要遇到的陌生人太多，闻吟寒便提醒土豆，不能随便说话，必然就会被抓起来吃掉。
　　土豆哪里知道人心的险恶，反正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它乖乖点头。
　　南贺槿笑着捏了捏闻吟寒的侧脸：“你学坏了。”
　　“有吗？”
　　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闻吟寒就抱着土豆坐进了副驾驶，把南贺槿扔在外面。
　　南贺槿：“……”他就不该说话。
　　那司机看这人站在旁边，也不是上车，就问：“诶，这个小伙子，你上不上车咯？不上我可就走了哈。”
　　南贺槿这下不甘不愿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车辆一路行驶，这正直中午，刚才还下了一场大雨，虽然此刻已经放晴了，但路上的行人还是稀稀落落不算多。
　　司机在路边停下：“到了。”
　　闻吟寒给过钱，又抱着土豆先一步下了车，期间硬是一句话都没有和南贺槿说过，可把南贺槿憋屈坏了。
　　如果不是现在大白天的吓人不好，他怕是会直接穿过车门，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还得规规矩矩开门关门，然后才能直奔闻吟寒而去。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闻吟寒的手，说什么也不放：“你刚才都不理我。”
　　闻吟寒看他：“你也没有理我。”
　　这就冤枉南贺槿了，他怎么可能不理闻吟寒，只是怕又说错话惹恼对方，等会儿连手都没得牵，所以才不敢吭声，好在这段路不算长，但凡这段路再长一些，他可就忍不住了。
　　他晃晃闻吟寒的手臂：“我怎么敢不理你啊。”
　　“少来，”闻吟寒睨他，“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吟寒……”
　　商场这边人就多了不少，终于让闻吟寒感受到了久违的热闹，南贺槿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时间要比闻吟寒久上一些，所以现在牵着他走在前面，也算是轻车熟路，便找到了商场入口。
　　但这样就有一个问题，闻吟寒怀里还有只土豆，商场一般来说是不会允许带宠物进去的，所以土豆的存在，有些尴尬。
　　南贺槿指着入口处的储物柜：“先放里面。”
　　“土豆会难受。”那里面的空间太小，按照土豆的体型，进入怕是都没办法伸展四肢，于是闻吟寒驳回了南贺槿的提议。
　　“那我们改天再来。”
　　“不，”南贺槿立马提出反对，“那就让它自己回去。”
　　他在土豆的头顶上敲了一下，将怎么从这里到他们住的房子，整个路线图以这样的方式告知土豆之后，便示意它：赶紧回家去，别再这里碍事。
　　土豆被他敲疼了，泪眼汪汪地看着闻吟寒。
　　闻吟寒替它揉了揉脑袋，心里却盘算着这个方法好像还不错，土豆是灵猫，也不怕半路出什么意外，或者进不去家门之类的事发生。
　　土豆哭了。
　　它留下一个自认为决绝的背影给闻吟寒和南贺槿，头也不回地走出商城，灵活躲避想要摸它的人和各类车辆，越走越远，直至再看不到那道雪白的身影。
　　闻吟寒看向一脸笑容的南贺槿，问道：“这下你满意了？”
　　“吟寒，”南贺槿凑近，“二人世界不好吗？”
　　商场里这么多人，算个哪门子的二人世界，闻吟寒无语了一阵，然后说道：“行了，赶紧进去。”
　　对南贺槿来说，只要闻吟寒没有明确否定的事，都可以看做是默认了，他的笑容越加灿烂，晃得周围人都多往这边看了两眼。
　　不得不说，这两人走在一起，只是气质外形就可以吸引来自路人的一大波目光，特别是那双紧紧相握的手，更是在这份吸睛中添了一分劲爆的讯息。
　　而无论是闻吟寒还是南贺槿更，都没有去注意这些，特别是南贺槿，推上购物车之后，就径直往食材去走，他侧头问闻吟寒：“你想吃什么？”
　　闻吟寒拿起一块长势喜人的甜椒，抛起来再接住：“你会做什么？”
　　“那要看你想吃什么了，”南贺槿把闻吟寒手里的甜椒放进袋子，然后再挑了几个，准备拿去称重，“不会的我可以学。”


第113章 心跳
　　说起来，这个时间，闻吟寒其实完全可以赶回去上课，倒也不用担心会被老师抓住逃课。
　　他看了一眼旁边兴致勃勃的南贺槿，心想还是算了吧，反正一节课而已，也不影响什么，只是这只鬼难得这样高兴，做这样扫兴的事，有点不道德。
　　在食品区逛了一圈之后，购物车装了近一半，南贺槿带着闻吟寒又去了零食区。
　　“给你买点吃的，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还可以填填肚子。”
　　“你是不是忘了，”闻吟寒拿过一罐薯片，“我会做饭。”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南贺槿眼神闪了闪，支吾道：“你做的饭，还是少吃一点比较好。”
　　意思是这只鬼已经知道他做饭难吃了？闻吟寒饶有兴致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通过我的梦？”
　　见闻吟寒没有生气，南贺槿悄悄松了口气：“你那个弟弟，住院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做梦。”
　　“不是梦？那是什么？我们之前见过？”
　　南贺槿之前说过，他的记忆有些残缺不全，以前的事都不一定记得，但现在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该恢复的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记起了以前那些算得上用来珍藏的细枝末节。
　　他的确很早之前就见过闻吟寒。
　　在闻吟寒刚入学的时候，他一个人带着笨重的行李箱，孤零零地来报到，在众多家长陪护下的学弟中格外突出。
　　再加上那本就不平凡的外貌，还一度引起过动静不小的围观，然而不管是处在人群之间，还是被挤到角落里，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似乎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这样佼佼不群的他，让去接待新生的南贺槿想不注意都难。
　　阳光明媚的九月，空气中还残留夏日炎热的躁动，渐吹渐缓的风会送来些许的清凉，但仅仅是这样，根本没办法抚平这群朝气蓬勃少年心中的鼓动。
　　薄薄的汗就足以浸湿单层的白色短袖，若隐若现地勾勒之下，是闻吟寒线条流畅的腰，平坦而瘦的小腹，没有长期锻炼留下的痕迹，却让人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对方走去报到的学院，南贺槿遗憾他不是和自己一个专业，但他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就生出了想过去要联系方式的念头，只可惜当时太忙，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当着众人的面上去，目的未免有些太过明显，闻吟寒这种一看就知道是薄脸皮，万一把他吓到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南贺槿已经想好，反正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他费点劲，不可能打听不到对方的消息。
　　然而事情总没有人们想的那样美好，阴差阳错是常态，如果不珍惜偶然的遇见，那下一次相见必将成为遥遥无期的挂念。
　　繁忙的开学季，让南贺槿几乎是脚不沾地，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也偶尔会想起那道身影，这成为他苦中唯一可以作乐的慰藉。
　　等不那么忙碌的时候，他终于可以腾出一些时间来解决这件让他牵肠挂肚的事。
　　几经打听之后，南贺槿知道了闻吟寒的专业和班级，还搞到了他这学期的课表，几次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正在上课的教室之外。
　　然而闻吟寒喜欢坐在角落只是习惯一进学校就有了，导致南贺槿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脖都快伸长了，还被认识他的老师叫去做了几次苦力，然后再次错过和闻吟寒碰面的机会。
　　在把购物车堆满之后，闻吟寒有了搭话的空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教室？”
　　“我怕啊，”南贺槿回答得理所当然，“那个时候我多纯情啊，还想着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同，然后嫌弃我之类的，就想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你是直的，我就得先去百度百度怎么掰弯一个直男，再下手。”
　　当然，这不过是南贺槿的玩笑话而已，那时的他的确有这个担忧，但想的却不是现在这样，而是觉得，如果闻吟寒确实是个直男，那还是不要打扰对方的好，毕竟这条路，不好走。
　　闻吟寒被南贺槿牵着走，没怎么看路，脑子里回想着自己那贫瘠而无趣的大一时光。
　　他那时候有注意到一个在教室外面鬼鬼祟祟的人吗？
　　好像没有。
　　那段日子，他只有一个念头——这世界能不能毁灭啊。
　　真的很烦。
　　不过南贺槿说了这么多，闻吟寒注意到他压根就没有回答关于做饭难吃这件事，以及怎么知道她弟弟，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在读高三。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
　　南贺槿把购物车中的东西一一放上收银台，等收银员把这些分类装袋之后，才带着闻吟寒朝商场外走，两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南贺槿手一松，手中沉甸甸的袋子便没了踪迹。
　　一身轻地和闻吟寒从角落中走出，他才慢慢说道：“听我刚才的描述，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一个见色起义的变态？”
　　闻吟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对自己挺有自知之明的吗？这问题还用问我？”
　　气得南贺槿直磨牙，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
　　“我不是，”他遵从本性，在闻吟寒脸上啃了一口，明明都没用力，却还是被闻吟寒瞪了一眼，他笑得肆意，“因为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闻吟寒的态度太过冷淡，又惹得这只鬼不高兴，他还想再啃对方一口以表示不满，结果被闻吟寒无情推开。
　　“是医院，你弟弟的病床在你的旁边，碰巧我室友把自己喝进了医院，然后就在你弟弟的旁边。”
　　南贺槿笑起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决定和家人公开出柜，然后把你追到手，带回去给他们看看。”
　　闻吟寒就知道从这只鬼的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
　　掰回他扭开的脸，南贺槿偷了个香：“是真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才发现，原来人的心跳是真的可以跳到那么快。”
　　一见钟情，是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的冲动，在惊鸿一瞥之后，那映在视网膜上的身影，便跟随着一呼一吸，融入生活，融入生命，与心跳共舞，再谱出名为期待和盼望的曲子，时刻叫嚣着——
　　我想见你。


第114章 晚上吃什么
　　闻吟寒听完，做出总结：“所以你还是见色起意的变态。”
　　本想反驳，但仔细想想之后，南贺槿噎住了，不管是医院那匆匆一面，还是大学时候想方设法却始终没有成功的接近，不都是奔着闻吟寒这个人去的吗，在完全没有了解过对方的情况，他的喜欢却来得如此迅速和热烈。
　　南贺槿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绝好的缘由。
　　“可以这样理解，我在遇到你之前，是在慢慢太空四处飘荡的陨石碎块，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被名为你的、绚烂而宏伟的星球捕获，然后在不可抗拒之力下，以粉身碎骨为代价，成为你的一部分。”
　　这样的描述，不能说不贴切，只是会让闻吟寒觉得有些无语而已。
　　“所以说，”他歪着头，指了指自己脸颊、下颌、脖子，“你这颗陨石，在我身上砸出了这么些坑？”
　　南贺槿一一扫过那些泛着红的皮肤，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让闻吟寒隐隐觉得有些危险。
　　他抬手挡在这只鬼的眼前：“把你那些不干净的想法收一收。”
　　南贺槿抓住他的手，然后合拢一起圈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目光灼热：“可是我想……”
　　闻吟寒动了动嘴角：“想死？”
　　“吟寒，你现在打不过我。”
　　“是吗？”闻吟寒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说道，“不然我们试试？”
　　“不。”
　　南贺槿猛地一用劲，就把闻吟寒带进了怀中，然后心念一动，他们便在转瞬的时间内，从市中心回到了银星花园。
　　闻吟寒被丢在沙发上，属于南贺槿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闭了闭眼，按耐住自己的脾气：“别让我发火。”
　　“我说了，”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你现在打不过我了。”
　　闻吟寒是南贺槿生前来不及触碰的奢望，却在死后等到了柳暗花明，这是上天的眷顾，也是他不顾一切争取而来的相遇。
　　失而复得，才最懂珍惜。
　　他守着闻吟寒，不再是远远的观望，而是可以真实触碰的存在，带着躁意的掌心，一处处暧昧而独属于他的红痕，耳廓浮起的淡粉，冰凉让他甘之如饴的唇，交缠、而后溢出压抑的气息。
　　南贺槿是鬼，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可以慢慢等待闻吟寒接受他，只用牵手、浅吻这样的方式来饮鸩止渴，遏抑心底越加强烈的渴望。
　　但那是他爱的人，他做不到始终无动于衷。
　　“吟寒……”
　　水光潋滟，南贺槿抚去晶莹的水渍，指腹摩挲，却还是觉得不够满足。
　　闻吟寒能感受到他的反应，如此猛烈而清晰。
　　他呼吸都颤抖起来：“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南贺槿打断他，“是一直。”
　　听到这个回答，闻吟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目光闪烁，不敢去看南贺槿那双藏着欲念的眼，是纯粹的黑，要吸去周围所有的光源。
　　他试图用别的什么来转移南贺槿的注意力：“土豆还在。”
　　“它不在，我让小鬼带着它出去了。”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你逃不掉。”
　　南贺槿一句一句，掐断闻吟寒所有可以求助的可能。
　　虚虚撑着他的肩膀，闻吟寒抿着唇：“不行。”
　　“为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等视线定格，闻吟寒发现他们的姿势已经换成他坐在南贺槿的大腿上，面对面，腰间的禁锢让他动弹不得。
　　南贺槿逼近：“吟寒，为什么？”
　　闻吟寒呼吸急促。
　　“明明你也有……不是吗？”
　　藏着的秘密忽然被公布出来，闻吟寒反抗的心理便浓烈了几分，他捂住南贺槿的嘴，口吻冷硬：“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憋着，等到我什么时候接受你了，再说。”
　　南贺槿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脑袋耷拉下来，垂在闻吟寒的肩头，左右摇晃着：“吟寒……”
　　“我不吃这套。”
　　说是这样说，闻吟寒还是心软，动作轻缓地拍了拍他的头，低声说道：“最起码，得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扯开闻吟寒肩膀上的衣服，南贺槿在上面咬了好几口，虽然不痛，但闻吟寒还是嫌弃地推开他：“全是口水。”
　　他越这样说，南贺槿越来劲，似乎是要将自己被拒绝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上面，然后被忍无可忍的闻吟寒扔出了屋子。
　　面无表情回房间换了身衣服，闻吟寒把南贺槿的东西全部收拾起来，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被关在门外的南贺槿委屈得直抠门。
　　小鬼带着土豆在银星花园绕了整整三圈之后，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就招呼上土豆，一猫一鬼坐上电梯，往家里走。
　　结果它们刚出电梯，就看到了怨气冲天的南贺槿，此时正可怜巴巴地抠着平时用来贴小鬼的门，这可把小鬼吓坏了，赶紧冲过去，冒死和南贺槿搭话：“你都把这道门扣坏了！门坏了我住哪儿啊！”
　　土豆一看就知道这只鬼肯定是把主人惹生气了，才会被关在门外，真是大快人心！不对，应该是大快猫心！
　　它趾高气昂地路过这一大一小两只鬼，穿过门，声音软甜：“主人，土豆回来啦～”
　　南贺槿脸色蓦地黑了下来。
　　小鬼发着抖，却还是在为自己的“家”据理力争：“你快去哄哄他吧，不要折磨这道门了，门坏了，不仅我会变成一只无家可归的鬼，你说不定会把他惹得更生气，然后也无家可归。”
　　南贺槿斜眼看他：“闭上你的乌鸦嘴。”
　　大眼瞪小眼。
　　算着时间，那只碍眼的灵猫应该已经把闻吟寒哄得差不多了，南贺槿果断把小鬼拍在门上，然后推门进去。
　　“吟寒，晚上想吃什么？”
　　闻吟寒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垃圾桶里的东西：“收拾东西，从我的房子里出去。”
　　他居然还在生气。
　　南贺槿觉得不应该，他把土豆从闻吟寒怀里提起来，扔到一旁，“你为什么还在生气？”
　　闻吟寒：“我没有生气。”
　　南贺槿：“你有。”
　　“没有。”
　　“有。”
　　闻吟寒不说话了。
　　“好吧，”南贺槿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然后问道，“晚上想吃什么？醋溜土豆丝？土豆汤？土豆炖排骨？还是给你炸薯条吃？”
　　闻吟寒冷眼抱臂。
　　“……土豆汤。”
　　南贺槿笑：“好。”


第115章 倒霉
　　陈伟涛真的觉得自己像是得罪了什么人一样，走哪儿都倒霉，不管干什么都会搞砸，要不是没有再梦到过那只恶心人的鬼，他都以为是唯德真人给的符纸没有用。
　　特别是在寝室的时候，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如芒在背，回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到了晚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露骨而带着寒意的视线，让他这几天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医生说他已经有了神经衰弱。
　　而且不仅是他，就连他的两个室友也是这样，他甚至想给闻吟寒打个电话，问问对方有没有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是不是那个不开眼的是人在针对他们寝室。
　　但手机里没有他的电话，微信消息发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他去清泉寺找唯德真人再给他看看，但几次扑了空，清泉寺的其他人告诉他唯德真人这几天都有事，可能不会在寺内出现，没办法，只能让这些一看就不怎么靠谱的“真人”帮忙。
　　在拿回好几种护身符之后，陈伟涛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然而好景不长，仅仅一天的时间，这些护身符就像是失去了效果一样，他们寝室三个人，又开始频繁惊醒。
　　惊恐在无声中蔓延，原本只有他们寝室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周边的寝室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情况，似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过去这么两天，也只有三四个寝室被卷了进来。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学校是不是出现了什么灵异事件。
　　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不可能吧，最近学校也没有出过事，就算是退一万步讲，真的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死了人，那也不会赖到我们头上啊。”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相信自己相识相知的室友、同学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陈伟涛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毕竟这里除了他，也没人真的遇到过见鬼的事，此刻的他，也成了最有发言权的：“我敢肯定，我们绝对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很厉害，厉害到清泉寺的人都那它没办法。”
　　听了他的话，有人说他怕不是在自己吓自己：“说的跟真的一样，这世界哪有鬼？”
　　“而且众所周知，烟海大学曾经是乱葬岗，就算真的有鬼，不可能等到这时候才出来吓人吧。”
　　“就是就是。”
　　陈伟涛见这些人压根不信他的话，于是冷笑一声：“不信就算了，别到时候又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群人不欢而散，陈伟涛没有管他们，而是还惦记着联系闻吟寒的事，今天他原本是打算在上课的时候跟他说一下这些的，结果去了才发现，闻吟寒压根没来上课。
　　他觉得奇怪，闻吟寒这个人，以前从来没有逃过课，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也遇到什么事情了？
　　陈伟涛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于是去找了学习委员张远，想问问闻吟寒今天为什么没来，是不会请假了之类的。
　　张远推了推鼻梁上的框架眼镜，看起似乎有些紧张：“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陈伟涛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他室友，能不知道？”
　　“哦哦，这样，”张远松了一口气，“不过你别跟老师说啊，刚才老舒让我点名的时候，我特意没有念他的名字，你可别给我捅出去了。”
　　陈伟涛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这语气听着就让人莫名觉得有些不爽，张远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语气也冷淡了许多：“关你什么事？”
　　同学三年，这还是陈伟涛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张远，居然会发脾气了，乍一下还觉得有些新奇。
　　“确实不关我事，我就是想问问，他今天没来是为什么？”
　　张远挎上背包，说道：“你是他室友，你还不知道？”
　　“他早就搬出去了，”陈伟涛拦住张远的去路，“我找他有急事，告知一下，或者直接帮我联系他一下也行。”
　　张远狐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跟他不熟……”
　　耽搁这么久，结果一点进展都没有，陈伟涛不由得恼怒：“不熟还帮他逃课，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心？”
　　说完，他带着一肚子气走了，留张远一个人满脸懵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什么毛病。”
　　其实对于陈伟涛最后一个问题，他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明明之前和闻吟寒基本都没什么交流，连上次厚着脸皮去找他帮忙都被无情拒绝。今天不知道咋回事，发现闻吟寒不在，然后老师还叫他点名的时候，下意识就帮他瞒了下来。
　　好在这个老师的课程只有这个学期才有，对班上的人都不熟悉，不然凭借闻吟寒那张脸，十有八九都会发现。
　　陈伟涛下午还有一节选修课，他急忙忙赶上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他猫着腰想从后门溜进去，却还是被眼尖的老师发现了。
　　“关于上节课我留的思考题，现在请一位同学来回答一下……就后面刚进教室的那位男同学吧。”
　　陈伟涛身形一顿，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老师，思考题题目是什么？”
　　然而老师像是早就料到一样，不慌不忙地调出PPT，还特意把题目的字体放大了一号，然后十分和蔼可亲地朝陈伟涛招手：“来，上来看，看得清楚。”
　　“……”
　　陈伟涛顶着班上人的打量和看戏的眼光，站到了老师旁边，他看着PPT上的题目，觉得脑子都在隐隐作痛。
　　“关于贡酒文化的传承……”
　　绞尽脑汁胡编一通之后，老师总算是选择放过了他，挥挥手：“还不错，下去找个座儿坐着吧，下次记得早点进教室。”
　　陈伟涛不敢说话，乖乖点头。
　　他转身下去，没有聚焦的视线扫过全教室，然后猛地定格一点。
　　他僵在原地，蚀骨的冰凉像长满刺的藤蔓，从他的四肢开始攀延而上，逐渐侵入心肺之中，就连吐出来的呼吸都像是凝了霜。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窗外，僵硬地摆动着惨白的手臂，仿佛在和谁打着招呼，那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脸上，挂着角度诡异的微笑，没有眼球的眼睛是透着无机质的渗人，干草一般的头发在风中岿然不动，紧紧贴着头皮。
　　而头皮之下，似乎有什么蠕动着。
　　陈伟涛呼吸凝滞，看清了其下的东西，是两只枯槁的手。
　　他忽然想起，他上课的这间教室，在七楼。


第116章 不和谐
　　头皮发麻。
　　他直勾勾盯着那个女人，就像那个女人一动不动看着他一样，周围的声音逐渐远离，陈伟涛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有问题，但他没办法挣脱。
　　女人贴在窗上，脸被挤到扁平，她在试图进到这个教室里面。
　　“同学？这位同学？”
　　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陈伟涛忽地回神，飞速眨眼之后，眼前景色忽然一变，再去看，窗边哪还有什么女人，为了不让投影受影响，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十分感激地朝那叫他的人道谢：“谢谢！”
　　对方被他谢得莫名其妙。
　　陈伟涛挑了个边缘的位置，眼睛盯着在讲台上来回走动的老师，思绪却早已飞远。
　　他不敢确定刚才到底是幻视，还是真的遇到了鬼。
　　毕竟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出现幻视幻听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且现在大白天的，什么鬼能这么厉害。
　　将口袋里的护身符拿出来，陈伟涛只觉得脑子一阵清爽，他咬着牙，决定等会儿再去清泉寺一趟，如果唯德真人还是没有回来，他干脆就在清泉寺住下，熬到唯德真人回来。
　　这样时不时就能见到那些可怖又恶心的东西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
　　一节课上得漫不经心，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陈伟涛把书往书包里随意一塞，一刻不停地往外奔。
　　现在不过才五六点，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满校园的路灯都亮起来了。
　　走出教学楼，陈伟涛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七楼教室窗户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
　　能上课上到这个时候的班级不多，零零散散的人始终聚不到一起，就显得更冷清了，陈伟涛紧了紧领口处的衣服，呼出一口冷气，再搓搓手，悄然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气温又降了不少，愿意出来走动的人寥寥无几。
　　他走的这边校门基本看不到什么人，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树干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两侧，风一刮，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呼声。
　　有落叶飞起来，由于太靠近路灯，所以投下了一大片阴影，把陈伟涛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路灯出了什么问题。
　　发现是虚惊一场之后，他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想骂人的心都有了。
　　保安室里没人，他往里看了一眼，发现电视还开着，桌上的保温杯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就是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外面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倒是给了陈伟涛一些安全感。
　　他视线上扬，完全没有注意到，校门之外，竟然是一个人也没有，而那些迅疾开过的车辆中，驾驶座上也是空空如也。
　　他一脚踏出学校。
　　“主人，这只小鬼长得好难看啊。”
　　吃过晚饭，土豆在沙发上打滚，看到被南贺槿抓进来干活儿的小鬼，终于把憋在心中多时的话说了出来。
　　小鬼不知道这只猫为什么会说话，但他知道，这只猫在偷偷说他的坏话，当即碗也不洗了，薅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客厅而来，然后一把掐住土豆的脖子。
　　“你这只背后说人坏话的猫！”
　　土豆尖叫：“啊啊啊——丑鬼走开啊！”
　　闻吟寒指挥着南贺槿把垃圾桶里属于后者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确认上面已经被彻底处理干净，闻不到一丝异味之后，才接过准备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打闹的一猫一鬼，应该是谁也伤不到谁，随即抱着怀里的东西进了主卧，看样子是不打算管它们了。
　　南贺槿寸步不离地跟着闻吟寒屁股后面，见他进了主卧，眼底跃出欣喜，急忙忙也走了进去，还顺带关了门。
　　主卧的灯是南贺槿特意选的暖色系，温馨简雅。
　　闻吟寒把笔记本摆在桌上，其他的书则是放回了书柜。
　　然后回头撞进南贺槿怀里，他退了两步，说道：“今晚让土豆睡这张床，我给它买了猫窝，等两天就到。”
　　说完就要错开他往外走，南贺槿长腿一跨，准确无误地挡在他前面：“你呢？”
　　“我？”闻吟寒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我回我房间。”
　　南贺槿眨巴眨巴眼，指着自己：“那我呢？”
　　这个问题就更莫名其妙了，闻吟寒阖上眼让自己冷静一会儿，然后回答：“睡大街。”
　　南贺槿蹭蹭他的鼻尖：“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闻吟寒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搞清楚，我才是这里的房主，你可是外来人员。”
　　南贺槿不依不饶，围着闻吟寒转圈：“我不管，我也是这里的房主，四舍五入，这里就算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了。”
　　他微微弯着腰，让视线与闻吟寒齐平，企图用言语去蛊惑对方：“吟寒，你这是要跟我分财产吗？”
　　这是哪门子的四舍五入，闻吟寒给听笑了，他扬着唇边：“歪理。”
　　“我可没有跟你讲道理，”南贺槿强调，“是实话实说。”
　　闻吟寒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问他：“就凭你几句话，就想把这件事定性？”
　　“你看，你都没有否认。”
　　南贺槿此刻的心情十分美好，“只要你没有确切否认，我通通当你接受了。”
　　“……”歪理。
　　闻吟寒不想跟他在这里打嘴仗，往旁边绕了两步，避开这只粘人的鬼，朝着门口走去，拉开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
　　“我认床。”
　　信息量太少，南贺槿觉得有点不太好分析，他跟上去：“那我把两个房间的床换一下？”
　　闻吟寒：“……”


第117章 学校
　　反正直到最后，南贺槿都没能参透闻吟寒想表达的意思，他把真的想往自己床上钻的土豆扔了出去，然后自己眼巴巴跟着闻吟寒去了次卧，但是次卧的床睡得下闻吟寒，却睡不下南贺槿。
　　他看了半天，闻吟寒叹了口气，然后给他腾出一点位置，没想到南贺槿居然不领情，而是说道：“没关系，你睡吧，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是这样说的，也的确是这样做的，等到故事都已经开始十分钟之后，闻吟寒睡意上涌，撑不住睡了过去。
　　南贺槿渐渐放低了声音，确定闻吟寒真的睡着之后，才放下书，静静看了他的睡颜一会儿之后，站起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这破床这么小，他和闻吟寒睡在一起，不是委屈了闻吟寒吗？
　　他才舍不得让闻吟寒受委屈。
　　在主卧门口的时候，南贺槿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土豆，用眼神示意它滚去睡沙发，不然就滚出去和小鬼一起睡门板。
　　土豆恨恨地盯着他：等主人醒了它就跟他告状，说这只鬼半夜偷偷干坏事！
　　门在南贺槿身后自动合上，他动作十分小心地将闻吟寒放在床上，仔细观察着对方有没有转醒即迹象，然后就看到闻吟寒慢慢睁开了眼睛。
　　南贺槿：“……大床睡着要舒服一些。”
　　闻吟寒：“……”
　　虽然但是，一阵商量之后，闻吟寒还是被半强迫半恳求地留在了主卧，得逞的家伙心满意足地抱着怀中的人，轻声哄睡：“睡吧，我在这里，很安全的。”
　　闻吟寒沉默一阵，心说你在这里才是最不安全的因素。
　　身下的床软硬度刚好适中，被子暖和，身边也环绕着熟悉而安全的气息，闻吟寒本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他穿的睡衣是南贺槿特意买的情侣款，此刻已经被掀到了半腰处，南贺槿滚烫的手掌落在温润细腻的皮肤之上，不带任何的情欲，就像是患有皮肤饥渴症的病人，以此来缓解自己心中的躁郁之感。
　　南贺槿不用睡觉，他可以盯着闻吟寒看一整晚。
　　这是一种享受。
　　等到清晨的阳光唤醒闻吟寒的时候，他睁眼的第一时间，就是看到南贺槿悄然放大的脸，唇上偷香之后，对方笑意盈盈：“早。”
　　闻吟寒冷着脸：“把你的手拿走。”
　　南贺槿偏不，甚至还变本加厉地靠近，让自己和闻吟寒之间再没有一点距离，而他们此刻还是面对面。
　　几乎在一瞬间，闻吟寒的脸就红透了。
　　他咬着牙：“你……”
　　南贺槿故作无知地问他：“怎么了？”
　　闻吟寒闭上眼，不想看这令人糟心的脸。
　　“吟寒……”南贺槿附在他耳边。
　　“……”
　　等两人起床，闻吟寒白皙的皮肤之下，还藏着挥散不去的薄红，然后不由得想到刚才在床上发生的事，脑袋翁的一声，险些直接罢工。
　　南贺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怎么了？”
　　闻吟寒走进洗手间，然后关上了门。
　　“滚。”
　　南贺槿心情好得很，看到小鬼和土豆又打起来都没有去管，而是去了厨房给闻吟寒准备早饭。
　　土豆一脚踹开小鬼，跟进厨房：“你就不能把这只丑鬼撵出去吗？他太丑了，会影响到主人的食欲的。”
　　小鬼揪住它的耳朵：“你这只坏猫，就知道在背后说坏话。”
　　“丑鬼！丑鬼！”
　　南贺槿抽出空，把这两个东西一起从窗户扔了出去。
　　这一幕刚好被闻吟寒看到，问他：“你高空抛物？”
　　“又砸不到人，”南贺槿抓住一切机会，在闻吟寒脸上又啄了一口，“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皮蛋瘦肉粥都可以。”
　　“好。”
　　南贺槿在厨房忙活，闻吟寒则去客厅打开了电视。
　　接连下了两天的雨，今天烟海市终于放了晴，耀眼的骄阳挂在半空，提醒闻吟寒时间已经不早了，果不其然，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了。
　　摸了摸肚子，怪不得会觉得有些饿。
　　南贺槿将热腾腾的粥盛在小碗里，再放上一个勺子，然后端给他：“尝尝味道怎么样。”
　　“让我试毒？”
　　“我怎么舍得。”
　　就着南贺槿递来的勺子，闻吟寒浅尝了两口，做出评价：“还不错。”
　　“那就是很棒。”
　　南贺槿笑起来，然后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果然很棒。”
　　闻吟寒：“王婆卖瓜。”
　　南贺槿不认：“我男朋友夸我，还不能让我得瑟得瑟，多狠的心啊。”
　　闻吟寒脸色不变，思量之下，然后把这胡言乱语的鬼赶回了厨房。
　　吃过早饭之后，闻吟寒带上书包，准备去上下午的课，南贺槿把爬回来的小鬼关进了厨房，勒令他把碗洗了才准出来，土豆在厨房外笑得畅快：“活该，你这只丑鬼！”
　　笑够了，它跑到闻吟寒旁边，转着圈圈：“主人，我想跟您一起出门。”
　　“不行，”闻吟寒摸摸它的头，“我的书包太小，装不下你。”
　　“可以的可以的。”
　　土豆努力想把自己的体型再缩小一点。
　　南贺槿冷眼看他努力半响，愣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然后嗤笑一声：“有这功夫，不如少吃点减减肥。”
　　成功把土豆惹毛。
　　闻吟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对土豆好点？”
　　“我对它还不好？我都大方把沙发让给它了，还给它做饭……”
　　只吃了剩菜剩饭的土豆：“我咬死你！”
　　闻吟寒系好鞋带，懒得再管他们，拿上钥匙出了门。
　　然而他刚到烟海大学，就被其上空隐隐约约漂浮着的阴气惊住，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不管再怎么眨眼，面前的景色都没有一丝变化。
　　不仅如此，他踏进教室，就被满眼红血丝，下面还挂着乌青眼带的陈伟涛找上了门。
　　“闻吟寒，救命！”
　　闻吟寒准备拿书的手都是一顿，他装作不经意地往后退了两步，问陈伟涛：“你又撞鬼了？”
　　这满身的黑气，浓郁到他看了都忍不住要皱眉的程度。


第118章 前往
　　陈伟涛见到闻吟寒，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救世主，他禁不住热泪眼眶：“我要死了……”
　　闻吟寒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和这人拉开一定的距离之后，才说道：“我不是医生，不会救命。”
　　刚才脱口而出“你见鬼了”，完全是他的下意识之举，但实在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他不想管这事。
　　况且，他已经知道从唯德真人那里得知烟海大学出了问题，而且对方保证会立刻派人来解决，想来陈伟涛遇到的问题和学校脱不了干系，那些人也一并能够解决了。
　　闻吟寒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为了防止陈伟涛死皮赖脸坐他旁边，还特意摆了一本书在邻座的桌上，假装那里有人了。
　　陈伟涛急死了，他坐在闻吟寒后面，问他：“你是不是把我微信拉黑了？还是屏蔽我了，为什么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复啊？”
　　闻吟寒翻着书，语气冷淡：“没必要。”
　　把陈伟涛噎得不行。
　　憋了半天，他才继续问：“那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倒霉事？”
　　“没有。”
　　“真的？”陈伟涛有些不信。
　　闻吟寒被问烦了，“会有人来解决你和烟海大学的事，跟我没关系，所以不要来烦我。”
　　陈伟涛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嘴巴，还被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押着，在一个离闻吟寒很远很远的位置坐下，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期望闻吟寒，或者别的什么人发现自己的异样，救救他。
　　直到上课铃打响，这股力量才消失不见。
　　他出了一身冷汗。
　　闻吟寒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道：“学校怎么回事？”
　　然后递给姗姗来迟的南贺槿看，南贺槿刚把不长眼的陈伟涛撵走，脸上还有些不痛快。
　　“是学校镇压阴气的法器丢了。”
　　闻吟寒想起以前在学校各个角落里发现的那些镇鬼的物件，了然的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丢了？还是被偷了？”
　　“不知道。”
　　南贺槿看向窗外，淡薄而飘渺的阴气充斥着整个校园，让这里面的温度比烟海市其他地方低了不少，若非现在是冬季，不然这大有可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他低声说道：“唯德他们一早就知道了，不过没有来处理，如果不是你刚才给他发消息，他怕是都忘了这件事。”
　　闻吟寒沉思，唯德真人那样的性子，说是忘了这件事，可能性不大，他应该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脱不开身，所以才迟迟没来。
　　手机忽然亮起，闻吟寒拿起一看，发现是赵洺兆发来的消息。
　　［舒老先生的葬礼在明天上午，你来吗？］
　　［不。］
　　没想到闻吟寒回消息这么快，赵洺兆立刻埋头开始打字——
　　［为什么啊？］
　　然后闻吟寒就不回他了，他还以为是网络卡顿、信号不好导致消息没有刷新出来，捣鼓好一阵之后，才确定真的是闻吟寒没有回复，于是他又发过去一条。
　　［你咋不回我啊？为什么不去啊？］
　　这次闻吟寒终于回了。
　　［不关我事。］
　　真冷漠啊……
　　“赵洺兆！”
　　唯德真人一声吼，差点让赵洺兆把手机扔出去，他条件反射站起来：“师父。”
　　“滚出去！”
　　“是！”
　　虽然唯德真人的语气不太好，但赵洺兆的心情是实打实地愉悦了起来，为了不让师父丢面子，他硬压着没让自己笑出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哼出小曲，给莲迟秋打电话：“迟秋，我们去吃火锅吧！”
　　走了一个压根就没有在听他们在讲什么的赵洺兆，对这个天师界的聚会半点影响都没有，唯德真人叹气：“现在的小辈啊，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出尘道人手中的茶杯还在淌着热气，他笑了笑：“本就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让他跟我们一些老古董待在一起，也算是一种折磨吧。”
　　“什么折磨，”唯德真人冷哼一声，“就是这小子坐不住，老想着找那劳什子莲迟秋玩，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引来一阵善意的笑。
　　“说到那烟海大学的事，今天谁有空，去走一趟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杜刚站出来说：“我家那个小徒弟，最近闲得发慌，觉得自己在年轻一辈里面拔尖了，谁也不放在眼底，正好让他出来历练历练。”
　　出尘道人摸摸胡子：“这事可不是小辈们能解决好的，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无碍无碍，”杜刚满不在乎地摆手，“就是想让他去长长见识。”
　　他这样说了，出尘道人也就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既然是历练，那不如带着赵洺兆。”
　　唯德真人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杜刚眼睛扫过他：“正好，那就让这两个小辈一起去吧。”
　　如此，刚和莲迟秋碰上头的赵洺兆便被唯德真人这样一句话，决定了今天的命运，他哀嚎着，朝莲迟秋控诉：“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我还没开始玩呢。”
　　莲迟秋倒是没说什么，淡笑道：“我陪你去。”
　　赵洺兆感动：“迟秋，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
　　作为师父，唯德真人和杜刚的关系不好，而作为徒弟的，赵洺兆和杜刚的弟子杜闵的关系也算不上友好，所以两人一见面，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结伴朝着烟海大学赶去。
　　在车上的时候，赵洺兆还和闻吟寒联系了一下。
　　【你在不在学校？】
　　【不在。】
　　【哦……】
　　赵洺兆把聊天记录拿给莲迟秋看：“他一个学生崽，怎么天天不在学校啊，干啥去了他？”
　　莲迟秋轻笑：“管他作甚？”
　　“哎，这不是看他是个比我小的学生嘛，多关心关心他也是应该的。”
　　他又自顾自地说道：“你看着小子明明才20岁，做事风格却像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老成，干啥都把恩怨情仇拎得清清楚楚……”
　　莲迟秋听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嘴边的笑意越发温柔，让副驾驶上的杜闵看出一身鸡皮疙瘩，心底直呼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第119章 上课
　　陈伟涛从来没上过这么难熬的课，后面的人像是有多动症似的，时不时就要动一动，教室的桌椅都是连在一起的，只要周围两排的动静稍微大一些，就能清楚地传到他这边。
　　他几次转回去提醒这些人，但他们都说自己没有怎么动过，更不可能会影响到他。
　　气得陈伟涛都想直接把这几个人从窗户扔出去。
　　然而等他完全将注意力转移到关注后排的人之后，才发现这桌椅的动静似乎真的不是他们搞出来的，而是来自他座椅下。
　　当他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时候，用手里的笔把笔记本划出一条大口子。
　　尝试几次深呼吸缓解自己的紧张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然后故意将笔扔到地上，借着捡笔的由头，弯腰下去。
　　然后正好对上一张惨白的脸，深凹下去的眼窝只剩下两个空空的洞，往外冒着黑血，流到那大张着的口中，与半截腐烂的舌头融合到一起。
　　天知道陈伟涛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没让自己叫出声。
　　他闭住呼吸，硬是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颤抖着手把笔捡了起来，坐直身体，双眼无神地看着台上激情盎然的老师。
　　两分钟之后，他默默挪了一个位置，果然发现刚才的动静没有了。
　　把被划破的那一页纸撕掉，刚准备松一口气，耳边就响起一道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你是不是看到我了？”
　　那一瞬间，电一般的战栗感激起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他遏制住自己转头回去看的冲动，埋头开始记笔记，陈伟涛发誓，这可以说是他上大学以来，上得最认真的一节课。
　　那只鬼可能只是试探，见陈伟涛没什么反应，就放弃他，慢慢去了别的地方。
　　但整个教室里，唯二能看到这些不干净东西的人，应该就只有他和闻吟寒了吧。
　　果不其然，在陈伟涛的余光中，这只鬼正拖着自己残破腐烂的身躯，慢悠悠往闻吟寒所在的方向靠近，那些被他穿过的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狐疑地左右看了看，想知道这股凉意来自什么地方。
　　确定那东西不会回头之后，陈伟涛终于敢侧过头光明正大地看过去，他有点担心闻吟寒，只期望对方能放聪明一点，装作看不到就好。
　　然而闻吟寒听不到他在心底说的话，在感觉到有只鬼在这个教室的时候，他扭头就去看了，微亮的瞳孔中倒映出这只长相实在不怎么好看的鬼，再浮现出些许疑惑。
　　“你不是嫌弃丑吗？别看了。”
　　南贺槿身体微微往后倾，正好挡住了闻吟寒的视线。
　　闻吟寒也确实没有看这个丑东西的欲望，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又开始抄PPT，这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期末要检查笔记，而且要求笔记必须和他的PPT一样这点，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
　　眼看着那鬼离闻吟寒越来越近，陈伟涛是眼睛都不敢眨。
　　“噗——”
　　陈伟涛张大了嘴巴，那只鬼，那只看起来又恶心且不好惹的鬼，在他的注视中，像是充气过度的气球，猛地炸开来，破烂的身躯化成点点飞灰，然后消失不见。
　　这就，死了？
　　由于他保持这样目瞪口呆的姿势太久，很难不被老师注意到。
　　老师敲敲桌子：“倒数第三排靠墙的那位同学，站起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众人的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陈伟涛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得抬不起头，他犹犹豫豫地起身，眯着眼去看PPT投影。
　　老师看他压根就没有听自己讲课，唉声叹气：“现在的大学生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上课也心不在焉，真不知读这个大学是来干什么的。”
　　“有这个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趁早回家，家里多自由清净啊，也不会有什么烦人又爱唠叨的老师……”
　　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闻吟寒实在是忍不住，把笔记本推到南贺槿面前。
　　“让我帮你记笔记？”
　　闻吟寒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点点头。
　　“可以，”南贺槿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那你今晚还是得陪我睡。”
　　闻吟寒没理他，将脑袋换去了另外一边。
　　南贺槿揪着他的头发，笑得开心：“那我就当你答应啦。”
　　为了不吓到坐在他们后排的人，南贺槿还特意将做了一些掩饰，他的字和闻吟寒的截然不同，闻吟寒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工整而严谨，即便是连笔字，也没有将故意将一些笔画省略掉。
　　反观南贺槿，写字飞快，力求只要能看出来是这个字就行，当然算不上潦草，但有的字确实稍微有那么一些过于简略，以至于让别人都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字。
　　闻吟寒当初看到他的字，会觉得好看，大部分原因是与众不同带来的新鲜感。
　　而现在把他和闻吟寒的字放在一起，不能说格格不入，只能算泾渭分明吧。
　　但南贺槿很满意，甚至写上一段，就会停下来欣赏一会儿，恨不得现在就叫醒闻吟寒，让他夸夸自己。
　　闻吟寒不知道这些，之手等他醒来看到自己的笔记本之后，估计会气上一段时间吧。
　　本来只是打算小憩一会儿，结果再睁眼的时候，下课的铃声已经打响了，周围吵吵嚷嚷一阵，在老师一挥手之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别急，我作业还没布置呢。”
　　引起一阵哀嚎。
　　等作业布置下来，隐隐的抱怨立刻被高低起伏的骂声替代，闻吟寒也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南贺槿掐住他的脸颊：“皱什么眉，到时候我帮你做。”
　　闻吟寒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多了几页的笔记本拿回来，简单翻过之后，他沉默良久。
　　南贺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他把脸凑过去：“我的字不好看吗？”
　　闻吟寒不由得冷笑一声。
　　“你自己没点数？”
　　“怎么会啊，”南贺槿哀嚎，“你应该夸我的啊，你快夸我，不然我就生气了。”
　　还真是稀奇，闻吟寒都没生气，这只鬼怎么来的脸跟他说生气，他觉得无奈：“写的很好，下次不许写了。”
　　南贺槿面无表情地在他侧脸啄了一口，说：“我生气了，今天不给你做晚饭了，也不给你讲睡前故事了。”
　　闻吟寒把笔记本合上，举起，遮在自己面前，然后迅速在南贺槿唇上落下一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笔记本放进书包，准备跟着下课的大部队朝教室外走。
　　然而他刚站起来，就被南贺槿一把拉住手臂，扯到了后者所在的位置上。


第120章 教训
　　南贺槿眼底清亮，足以将整个闻吟寒都装进去，然而他们二人现在的姿势，实在有些不太好描述。
　　闻吟寒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跌坐在他腿上，如此落在他人眼中，看不到南贺槿的存在，就只会觉得温闻吟寒仅靠手臂的力量，就可以将自己撑在离板凳二三十公分的地方，别扭也诡异。
　　“占了便宜就想跑？”
　　闻吟寒：“……”
　　他终于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然后站好。
　　“闻吟寒，你……”
　　“闻吟寒！”
　　陈伟涛终于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靠了过来，想和闻吟寒探讨探讨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刚开了个头，就被人打断。
　　他不爽地抬头去看，就看到三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走了过来。
　　黑袍银发的古装cos，道士打扮的寸头，嘻哈风格的酷哥，后面还跟着一只肥硕的大白猫，怎么看都不是他们学校的人吧，陈伟涛有些怵，于是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赵洺兆迫不及待地想要给闻吟寒展示自己道袍：“闻吟寒，你看，这是师父今天给我的道袍，怎么样，神气吧。”
　　说着，他还想往闻吟寒脸上凑，想让他看清楚一点，刚走没两步，就被莲迟秋一把拽了回去，力道有些大，险些让他站不稳。
　　赵洺兆郁闷地回头：“迟秋你拽我干嘛啊？”
　　莲迟秋和南贺槿对上视线，后者笑了笑，似乎是在说他手挺快。
　　收回视线，他替赵洺兆拍了拍有些宽大的袖子，然后缓缓说道：“脏了。”
　　“脏了？”赵洺兆拉着道袍左看看右看看，问莲迟秋是哪里脏了。
　　莲迟秋垂眼：“已经干净了。”
　　哦了两声，赵洺兆干脆把道袍脱了下来，整齐叠好，然后放进莲迟秋的袖里乾坤之中：“本来就只是想给闻吟寒看看的，可不能给弄脏了。”
　　然而实际上，闻吟寒目光在他道袍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就被委屈巴巴的土豆抱住了小腿：“主人，土豆好想你啊。”
　　那只小鬼仗着它的主人不在家，拼命薅它的猫毛，尾巴都快秃了！
　　闻吟寒将它抱起来，轻声问：“被欺负了？”
　　陈伟涛：“……”
　　救命，他是误入什么灵异电影拍摄片场了吗？这玄幻的世界不仅有鬼，还有会说话的猫，还有能徒手把一件道袍变没的人，而且这些人，完全不在乎他这个可怜无助弱小的纯真普通人类！
　　“那个……”
　　他弱弱出声，终于引来赵洺兆的注意：“诶？你怎么回事，身上怎么这么黑？最近见鬼是不是有点多？”
　　一听这话，陈伟涛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激动得热泪盈眶，抓住赵洺兆的袖子，哭诉着这几天来他受到的折磨。
　　赵洺兆像个合格的倾听者，满脸认真地听着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话，还时不时点头附和。
　　“哦哦，是这样。”
　　“嗯嗯，没错。”
　　杜闵嗤笑一声，这家伙其实压根没听对方在说什么，面上装得挺好，不过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已。
　　不过趁着这两人说话的时间，他也在悄无声息地打量着闻吟寒和和他怀中的灵猫，他真是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遇到一只肯认主的灵猫。
　　而且，他身上的阴气可不比那个叫陈伟涛的人少，甚至不止是阴气，还有浓郁的鬼气……
　　杜闵上前一步，看着闻吟寒：“你需不需要帮助？”
　　突然听到杜闵开口，赵洺兆都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心里嘀咕，这人平时趾高气昂，别人求他都得看脸色，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会提出主动帮助别人？
　　陈伟涛带着哭腔：“赵大师，你有听我说话吗？”
　　“有，有。”赵洺兆回神，面带微笑，“你继续说。”
　　不过他还是留出一只耳朵，时刻注意着杜闵和闻吟寒的动静。
　　被南贺槿挡着，其实闻吟寒根本看不到杜闵，也不知道对方是在跟他说话，所以没有回答。
　　杜闵皱起眉，又重复了一遍。
　　“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赵洺兆靠不住，但我不一样。”
　　赵洺兆忍不住扬起眉头，开口反驳：“我说杜闵，你说别人坏话能不能不要当着正主的面啊？我不要脸的吗？”
　　陈伟涛终于确定，这个赵大师根本就没听他说话，他绝望：能不能来个靠谱的人救救他啊！
　　而反应迟钝的闻吟寒也终于反应过来，歪着头去看这个不认识的人：“你问我？”
　　对方点头。
　　闻吟寒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拒绝对方的好意：“不用了，谢谢。”
　　杜闵再往前走了一步：“你体质特殊，阴气太重，身上还沾染不少鬼气，长此以往，身体吃不消，只会导致命不长久。”
　　闻吟寒：“……算了，你来说。”
　　他这句话，杜闵没有听懂。
　　但南贺槿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在他面前撩他老婆，真是嫌命长。
　　教室前后的门被一股大力摔上，巨响似乎砸在陈伟涛和杜闵的心头，让他们两个纷纷露出戒备的神色。
　　赵洺兆也没注意陈伟涛是什么时候开始没说话的，反正就当他说完了，拍拍屁股回到莲迟秋旁边：“诶，迟秋你说杜闵是不是在挖南贺槿的墙脚啊？”
　　他完全没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莲迟秋指腹在他的眉心一点：“他一直都在。”
　　赵洺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顺着莲迟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发现，原来南贺槿就站在闻吟寒和杜闵之间，所以刚才杜闵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南贺槿绝对生气了！”他语气兴奋，扯着莲迟秋的袖子晃了晃，“杜闵这家伙，今天可得吃点苦头了。”
　　拦住对方可能逃跑的去处之后，南贺槿现出自己的身形。
　　杜闵心头一凛，利落拿出自己的法器，一枚八卦罗盘，指间并拢，落在罗盘之上，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南贺槿：“已经凝出实形的鬼物，你来这里做什么？”
　　南贺槿眼底流露轻蔑：“就这点实力，也配跟我抢老婆？”
　　“什么？”杜闵一愣，然后就发现自己视野中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同时背后传来细密的刺痛感，他即刻转身，却还是慢了一步。
　　堪堪用罗盘护住自己，却还是被猛地砸飞出去，狼狈地落在桌椅间，他爬起来，抹去嘴巴溢出的鲜血，周身气场低沉。
　　土豆趴在闻吟寒肩膀上：“主人，那只鬼叫你老婆，那是什么意思？”
　　闻吟寒：“……”想找骂的意思。
　　他拍拍土豆的头以示警告，让它不准跟着乱叫，然后才抬头叫住南贺槿：“好了，我们回去了。”
　　杜闵瞳孔猛地放大，只见两道森森鬼气凝聚而成的锋利尖刃停在他的眼睛之上，不足半指宽的地方，只要稍有一点动作，就会直接刺穿他的双眼。
　　他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鬼气散去，保住了眼睛的杜闵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回去了。”闻吟寒拉着南贺槿的手，朝门口走去。
　　赵洺兆叫他：“闻吟寒，你们就走了吗，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解决这学校的事？这可是你的学校诶。”
　　闻吟寒没搭理，倒是南贺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
　　赵洺兆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面镜子。
　　他有些发愣：“这不就是烟海大学之前丢失的法器吗？”


第121章 四神规矩镜
　　是一枚四神规矩镜。
　　圆与方的对比，形成一个优美的图案结构。背纹中的纹饰是严格按照方位及五行的属性来配置四神各自的位置，东方配青龙，南方配朱雀，西方配白虎，北方配玄武，中央则属土。
　　或是“观照妖魁原型”，或是“镇压鬼祟妖魅”，在道教发展流传至今，其地位不可谓不重。
　　赵洺兆将其翻来覆去地查看一番之后，确定这真的是烟海大学之前丢失的法器，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师父说，难不成说是南贺槿偷的，然后良心发现，又给还了回来？
　　但他觉得南贺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鬼。
　　“迟秋，你说这法器怎么会在南贺槿那里，他是只鬼诶，难道不会受影响吗？”
　　莲迟秋扫过四神规矩镜上的青龙纹饰，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他习鬼修之术。”
　　“嚯，鬼修。”赵洺兆龇着牙，“那得受多大的苦啊，也得亏他能修炼到这种地步。”
　　至于为什么这镇鬼的法器会落在南贺槿手里，莲迟秋也说不上来。
　　赵洺兆耸耸肩：“那就算了，回去跟师父照实说，然后等他做决定。”
　　他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这枚四神规矩镜，看到后面的青龙纹饰之后，还特意指给莲迟秋看：“你看，这龙像不像你？”
　　莲迟秋眸光一动，道：“青龙外形，大致如此。”
　　“是吗？”赵洺兆还是莫名觉得像，而且是越看越像，不过这四神规矩镜传承千年，那时候的莲迟秋应该还是条小龙吧。
　　他看向一旁早就晕倒在地的陈伟涛，有些为难：“这人可咋整啊？”
　　莲迟秋衣袖一挥，一道淡青光芒没入陈伟涛眉宇之间。
　　“迟秋？”
　　莲迟秋收回手：“如此，等他醒来，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赵洺兆看着地上的陈伟涛，啧啧道：“这可怜的娃儿啊。”
　　解决好陈伟涛的事，两人齐齐转向还处在惊惧中的杜闵。
　　此刻的杜闵只能将身体尽量靠在桌上，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狼狈得倒下去，嘴边的血迹已经凝固，勾勒出他刚才用指腹抹过的形状，他的法器八卦罗盘已经碎成两半，落在他的脚边。
　　但杜闵没有弯腰去捡。
　　赵洺兆也没好心到替他捡起来，他现在能忍住不笑出声就不错了。
　　杜闵忽然抬头，一双阴鸷的眼盯着赵洺兆：“你们养鬼？”
　　这什么跟什么？赵洺兆翻了个大白眼：“大哥，你搞清楚，刚才那只鬼什么实力你还不知道，我们何德何能养得起他啊。”
　　而且，明明是你没那个眼力见去招惹别人男朋友，换谁都忍不住想揍你一顿好吧。
　　在心底悄悄补上这句话，赵洺兆拉上莲迟秋往外走，好心地决定不再刺激这个自尊心受挫的家伙。
　　“我们去把四神规矩镜放回原位，你自便哈，要不然发个善心，把地上那个学生仔送回去也行。”
　　赵洺兆和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杜闵一人在原地，一拳砸在桌上，指骨处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不少，拿出手机给他师父杜刚打电话。
　　“师父……”
　　等陈伟涛幽幽转醒的时候，周围已经黑了下来，他心神俱颤，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他坐起来，哭嚎：“爸……妈……”
　　“啪！”
　　头顶的灯忽然被人打开，负责检查检查教室关灯情况以及锁门的老师一脸震惊：“这位同学，你睡这么香，还能做噩梦？”
　　猛然从阴曹地府被拉回人间，陈伟涛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老师拍得门哐哐直响，催促他：“想什么呢？再不出来我就要关门了，让你在教室睡个够。”
　　陈伟涛连忙爬起来：“别，别。”
　　他跑出教室，看着灯火通明的校园，总有种死而复生的恍惚感，他想到在教室看到的那只鬼，还是不明白对方怎么就忽然炸掉了，会不会和闻吟寒有关？
　　停住脚步，陈伟涛一拍脑袋，明明想着下课就去找闻吟寒的，他怎么就晕过去了？
　　还有昨天晚上，他本来打算去清泉寺的，结果刚走出学校，眼前就是一花，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教学楼下面，而且不管他从哪个门出去，只要一出校门，就会回到这个地方。
　　现在想想，那多半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而他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执拗地一定要走出学校，走大门不行，他就翻墙，翻墙不行，他就打地道……
　　陈伟涛找到自己昨天晚上挖到一半，因为力竭而选择放弃的洞，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痛苦地捂住脑袋。
　　鬼知道他白天清醒之后回去洗澡花了多长时间。
　　也得亏这地方平时就没什么人来，不然这个洞被发现，他可不好交代啊。
　　赵洺兆领着莲迟秋去放还镇鬼法器的时候，在那地方发现了不少纸人，只看外形，好像和那计远行的纸人差不多，赵洺兆通通给他撕了下来，然后塞到背包里，准备拿回去给唯德真人看。
　　临走前，他看着这一件件安置在这里多时的法器，就是它们，保佑着烟海大学数以万计的学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伤感：“迟秋，你说就凭我们现在越来越衰败的道法，还能守好这一方土地吗？”
　　再年轻一代，还有多少人愿意去学道教法术？式微之际，赵洺兆都觉得自己已经是末流了，还期盼着还能有他的小师弟小师妹们能有所建树。
　　无论是赵洺兆还是杜闵，即便他们平时结有恩怨，但真到了需要联合起来一致对外的时候，也绝不可能会含糊对付。
　　莲迟秋屈着手指在他眉心轻点：“回神。”
　　“世间自有道法，顺势而为即可，何必自寻烦恼。”
　　赵洺兆故作老成地叹气：“你活得真通透啊，我都不敢想，以后要是师父死了，我自己又不太行，肯定带不了徒弟，那清泉寺不就要在我手上落败下去吗？师父一定会化成鬼回来掐死我的。”
　　莲迟秋说：“他定舍不得。”
　　“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一扫之前的郁闷低沉，赵洺兆嬉笑起来：“而且师父这么厉害，说不定等我死了，他都还活得好好的。”
　　额头被敲了一下。
　　“胡说。”


第122章 鸵鸟
　　“我可没有乱说哦。”赵洺兆反驳他。
　　“你看我师父，现在五十三岁，老吧？这个年纪对于普通人来说，年过半百，就那样，但对我师父来说，他的头发是黑的，胡子是粘上去的，脸上没有皱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龄段的人。”
　　他们道家是有驻颜术一说的，驻颜术练的是精、气、神。精能化气，精满则气壮，气能生神，气壮则神旺，神旺则身健，身健则少病，内则五脏敷华，外则皮肤润泽，容颜光彩。驻颜术不仅是为美容而设的，而且还可全面地调整人的身心，使人永保青春活力，具有延缓衰老的功效。
　　虽然这常是女性道人在修炼，但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驻颜术不修便通。
　　“我可不行，再过二十多年，我也到了师父的年龄，说不定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人家见了我都得叫一声爷爷，一点都不像道家修炼有成的弟子。”
　　只是想想那场景，赵洺兆便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但莲迟秋没有笑，他的眼中半点笑意都没有，仔细看去，甚至还有些暗暗的沉，他不说话，让赵洺兆嘴角都忍不住放了下来。
　　他讷讷地问：“怎么了？”
　　莲迟秋视线掠过他的耳侧，看向几乎要被城市灯火点亮的夜空，问：“你觉得你前世是个怎样的人？”
　　“前世？”
　　赵洺兆一愣，“这我怎么知道啊，上辈子的事，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不就全都忘了吗？”
　　莲迟秋的视线回落。
　　只一瞬，赵洺兆的头发就恢复了在虚无界的模样，莲迟秋嗓音轻缓：“这便是你前世的模样。”
　　赵洺兆不明所以地摸着自己的长发，虽然很柔顺，摸着手感很好，但他觉得有些麻烦：“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这辈子都还没活明白，脑子完全不够用了，就别再给我增加压力了。”
　　听懂他话中的拒绝之意，莲迟秋唇角僵直，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如此，也可。”
　　赵洺兆眨了眨眼：“啊，时间很晚了，我们赶紧回去吧，不然师父又得担心了。”
　　说完，他也不等莲迟秋回应，自顾自闷头往前冲。
　　自己虽然大部分时间反射弧都有些长，但又不是真的蠢，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莲迟秋有些奇怪的态度。
　　还提到什么前世……
　　难不成他之前的猜测错了，真正和莲迟秋有前世恩怨纠葛的人，是他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开始师父唯德真人的态度就有了更为确切的解释，不待见莲迟秋，是因为他前世对自己不好，而现在又找了回来，虽然暂时看不出是何意图，但唯德真人神经过敏，认为这人是来害他的，所以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觉得自己真相了的赵洺兆，内心纠结万分。
　　他是不想把什么前世纠葛带到这辈子来计算的，即便是莲迟秋真的害了他，那也是曾经的故事，跟现在的赵洺兆半毛钱关系没有，更不会因此迁怒对方。
　　但现在，莲迟秋主动提起来，还一副想要弥补他的模样，反而让他有些退却。
　　还有师父那一方，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但师父的位置在他心中，绝对是放在第一位的，如果有朝一日，师父和莲迟秋干起架来，他又该站在哪一方？
　　总不可能冷眼旁观吧。
　　赵洺兆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情要紧，这些有的没的，到时候再说。
　　偷偷往后瞄了一眼，见莲迟秋有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赵洺兆无形中松了口气，只要对方不再提什么前世今生的事，他们就还是好朋友。
　　闻吟寒抱着土豆，没办法坐公交，只能在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
　　坐上车，他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手臂，没怎么锻炼，才抱了十来分钟就觉得有些累，他叹气：“该锻炼锻炼了。”
　　南贺槿闻言，瞪了土豆一眼：“看给你胖的，抱着都累。”
　　土豆喵喵叫，是又急又气。
　　它想问问主人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胖了，却因为有司机这个外人在场，不能说话，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闻吟寒。
　　闻吟寒倒是明白了它想表达的意思，于是安慰道：“你不重，只是我缺少锻炼。”
　　明明就是这只猫太肥。
　　南贺槿把土豆赶到一旁让它自己坐，然后拉过闻吟寒的手，问他：“不如我们买辆车？”
　　这样每次出门都打车挤公交，太不方便了。
　　闻吟寒也想过这事，但奈何他们两个穷得叮当响，压根就没有足够的钱去负担一辆新车。
　　“还是算了吧。”
　　南贺槿却不这样想，他沉吟片刻，从自己裤兜里拿出闻吟寒的手机，给唯德真人发消息。
　　他还特意挡住屏幕不让闻吟寒看。
　　一会儿功夫之后，嘴边勾起得意的笑，邀功似的把手机还给闻吟寒：“你看，这不就有钱了？”
　　闻吟寒看清楚屏幕上的字。
　　［您尾号为……转入3,000,000.00元，余额为……］
　　数了两遍之后，闻吟寒不由得发问：“你敲诈勒索？”
　　“什么敲诈勒索，”南贺槿有些不乐意，“这是我们应得的报酬，不然谁愿意跟着那老头跑上跑下。”
　　司机收回从后视镜打量他们二人的眼神，庆幸：吓死他了，还以为真的拉了两个诈骗犯，他连怎么去警局的路线都想好的，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闻吟寒没说话。
　　南贺槿冲他笑，眼睛都眯起来了：“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去买车？”
　　这下不用担心钱的问题，闻吟寒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只是……
　　他开口：“我没有驾照。”
　　“我有啊，高考一结束我就考了，一个月拿证，厉害吧。”
　　南贺槿喜滋滋：“以后你出门，我就当你的专职司机，你给我开工资，我给你开一辈子的车。”
　　想得美，还要他给开工资，闻吟寒冷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司机改道去了最近的4S店，闻吟寒之前没什么机会接触私家车，所以现在也算是赶鸭子上架，只能拿着手机紧急补充一些有关的知识，不然到时候让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南贺槿从他手中抽出手机。
　　“别担心，我好歹是个富二代，不会给你丢人的。”


第123章 暴乱
　　果真就和南贺槿说的一样，他对车的理解的认知，在闻吟寒这个外行人看来，都不缺乏一定的专业性，更别说在店里呆了十几年的销售。
　　销售眼中露出些许的钦佩，然后按着南贺槿提出的要求，推荐了几种车型，让闻吟寒去做决断。
　　闻吟寒本来是没什么要求的，但被他们这样一带，还真就跟着认真挑了起来。
　　几经商讨之后，他们最终定下一辆黑色的车，由闻吟寒付钱，直接全款拿下。
　　开出4S店的时候，南贺槿坐在驾驶位上，和闻吟寒调笑：“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司机了。”
　　闻吟寒没有看他，而是在手机上查询最近的驾校，决定等到学校放寒假，就去报个名考驾照。
　　南贺槿拉着他的手腕，用余光瞥了一眼，语气恹恹：“吟寒，你为什么要去考驾照，是信不过我吗？”
　　“好好看路，别东张西望。”闻吟寒训了他一句，然后把手机拿回来，不过没继续看，而是收了起来。
　　“这样，”南贺槿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然后提议道，“不如我教你开车？”
　　“不。”
　　南贺槿想不通闻吟寒为什么会拒绝，控诉道：“为什么啊？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你变了。”
　　闻吟寒受不了，闭上眼：“你之前答应教我画符，还记得？”
　　当然记得，之所以没有落实，是因为家里没有合适的工具。
　　“借口，”闻吟寒睁眼看他，“明明随便一张纸一支笔都可以。”
　　南贺槿突然回过味儿来，义正言辞地说道：“那等我们回去，我就教你，白天学车，晚上画符，怎么样？”
　　闻吟寒抱着手臂，不置可否：“先做一件实事再说吧。”
　　忽然知道自己其实在对方心里的信誉度这么低，南贺槿周身气压都低了下来，他抿着唇，将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土豆趴在闻吟寒腿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尖尖的耳朵竖着，将主人和那只鬼的对话尽数听了进去，有些词语他不太能理解，但作为灵猫，对情绪的感知还是十分灵敏的。
　　它知道，虽然和这只鬼待在一起的时候，主人脸上总是淡淡的、不苟言笑，但他心底其实是觉得愉悦和放松的。
　　就像此刻。
　　车内安静下来，闻吟寒又觉得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
　　南贺槿立刻侧头看他，眉头微皱：“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嗜睡了？”
　　“有吗？”
　　闻吟寒手掌在土豆背上划过，他歪着头，迟钝地眨眼：“好像确实有点。”
　　终于察觉到出了问题，南贺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开不开车，直接连人带车一起带回了银星花园。
　　把已经昏睡过去的闻吟寒小心放置在床上，南贺槿让小鬼和土豆看好人，不管谁来找都不准放进来，虽说这里有他设下的结界保护，但保不齐会有钻空子的人存在，所以还得提防着。
　　土豆躲在闻吟寒旁边，眼中的担忧已经溢出来了：“主人你怎么了？”
　　小鬼也壮着胆子朝床上看了几眼，然后惊呼出声：“他的气息好薄弱，就像是那种寿元将尽的人……”
　　感受到南贺槿冰凉的视线，小鬼缩了缩脖子，没敢把下面的话说完。
　　南贺槿将被子整齐给床上的人盖好，空调也调到适宜睡眠的温度，俯身，印上一吻，而后自言自语般喃喃道：“等我回来。”
　　感知到南贺槿是真的走了，小鬼才敢把刚才没说出来的话说完：“气运衰败，呼吸冷气，眉心走衰，他要死了。”
　　土豆突然跳起来，对着小鬼龇牙：“你闭嘴！滚出去！”
　　小鬼摸了摸鼻子，没敢再说什么，径直穿过墙，把自己贴回了大门上，尽职尽责干着自己门神的工作。
　　土豆要哭了。
　　它在闻吟寒脸上舔舐着：“主人，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是南贺槿重新找回闻吟寒之后，第一次这样生气，他丝毫不掩饰自己浑身暴涨的鬼气，离开银星花园，一路朝着盛家而去。
　　甚至惊动了还在和出尘道人谈话的唯德真人。
　　唯德真人骤变的脸色自然没有逃脱杜刚的眼睛，想到刚才徒弟打来的那通电话，他一拍桌子，指着唯德真人：“我就说你唯德背着我们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好啊，今天终于败露了吧！”
　　出尘道人也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庞大鬼气，他不由得站起身，看向唯德真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烟海市内竟然藏了这样一只强大到让我等都胆寒的鬼物，你唯德居然隐瞒不报？究竟是何居心？”
　　然而此刻的唯德真人压根就没有心思去应对胡搅蛮缠的杜刚，他拿出手机联系闻吟寒，但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鬓角流下一滴汗珠，他都没心思去抹。
　　一旁的凌银显然也看出他是实打实地着急，出声询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
　　可是这次，唯德真人连她也没理，而是把电话打给了赵洺兆。
　　这次倒是很快就接通了。
　　“你去学校碰到闻吟寒没有？”
　　“有啊，”赵洺兆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好像是口中还在嚼着东西，“不过他上完课就回去了，师父找他？”
　　唯德真人接着问：“你们今天是不是刺激到南贺槿了？”
　　赵洺兆嗯嗯两声，然后又否认道：“不是我们，是杜闵，他想挖南贺槿墙脚，对着闻吟寒一阵关心备至的，南贺槿把他揍了一顿。”
　　不，应该不是这件事。
　　唯德真人沉吟片刻：“你现在去找闻吟寒，然后叫莲迟秋去找南贺槿，拦住那家伙，绝对不能让他杀人！”
　　他郑重的语气让赵洺兆收起嬉笑：“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赵洺兆扭头去看莲迟秋：“迟秋，你能帮忙找找南贺槿吗？”
　　唯德真人能感知到南贺槿的暴动，莲迟秋自然也能，他点点头：“可以。”
　　“那你去拉住他，千万不能让他杀人啊！”
　　于是两人分道扬镳，一个打车去了银星花园，一个直接原地消失。


第124章 换命
　　唯德真人冷着脸拂开挡在他面前的杜刚，语气不善：“你那徒弟今天干的蠢事，想必你也听到了，何必在这里跟我兴师问罪？不如回去教教你徒弟，什么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闻吟寒和南贺槿都是命格特殊之人，要想为他们算命，必须得借助专门的法器，所以他现在得马不停蹄地回去取了东西，为他们卜上一卦。
　　今天事出太过突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所以现在是一刻都不能耽搁，只求还能来得及避免出现太坏的情况。
　　见他这副模样，杜刚心底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让出了位置。
　　等看不到唯德的身影之后，他才回神，开口骂道：“真是晦气，这可是烟海市，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一只大鬼，真是让我们情何以堪！”
　　他句句诛心，出尘道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毕竟人鬼殊途，若是不除去此鬼，只怕隐患终成灾祸啊。”
　　凌银却不这样想。
　　“唯德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知肚明，他绝不可能会在此事上怠慢，他藏着不说，定是有他的道理，等到事情结束，再慢慢追问也不迟。”
　　听凌银都这样说，杜刚哼了一声：“唯德？一个自以为是的滥好人罢了，特别是当初他说要收那个姓赵的小子做徒弟的时候，真是善心没处儿使。”
　　出尘道人眼神闪了闪，然后缓缓坐回凳子上，叹气：“说到唯德真人那个徒弟，未免太过可惜，如若不是他灵台受损，未来也是不可估量啊。”
　　杜刚冷笑一声：“天生灵台受损，他还固执收他为徒，愚昧又自大！”
　　凌银听不得他这样说，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如此想法，不是她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她保持礼节性的微笑：“出尘道人，如今唯德真人都已离去，此次聚会，不如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事，改日再谈也无妨。”
　　出尘道人挥挥手：“也罢也罢，今天便散了吧。”
　　他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纷纷起身拱手道别。
　　杜刚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凌银不高兴了，他动动手指，犹犹豫豫靠过去：“凌银，你怎么了？”
　　凌银浅笑：“杜天师何出此言？”
　　果然，平时都是叫自己杜刚的，现在都改成杜天师了。
　　杜刚抠了抠裤子缝：“我……”
　　还不等他说上一句整话，凌银就打断他：“杜天师，我知你对我的心意，但如今烟海市浩劫将近，不是谈及儿女私情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是是，”杜刚燥红了脸，“我知道。”
　　“还望杜天师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我先告辞了，再会。”
　　凌银说完这些，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下杜刚一人尬在原地，如果不是宅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都恨不得直接找条地缝儿钻进去。
　　另一边。
　　只需要短短一瞬，南贺槿就可以从银星花园抵达盛家，森森的鬼气在悄无声息间，将整个盛家笼罩其中，如此，无论这里面发生什么事，从外面看，都不会觉察到任何异常。
　　他出现在大门口，盛家的佣人和管家都在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们身边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越过这些佣人和管家，盛家的大门砰的一声被砸开，他径直深入。
　　姜云坐在床上，手上拿着玻璃水杯和一把还没吃下去的药，盛宴厦坐在她床边，眉宇间尽是欢喜之意。
　　仰头将药全部吞下去，姜云把水杯递给盛宴厦，嗔怪地盯了他一眼：“你啊，就是太容易满足现状，现在还没到时间，再等上一段日子，事情真的成了，那才是最该高兴的时候，知道吗？”
　　“砰——”
　　楼下忽然传来的巨大响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姜云按着心脏的位置，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宴厦，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盛宴厦称好，然后起身朝着房间外走去，然而还没等他靠近房门，门就被一股大力冲开，从离他极近的距离飞速扇过，吓得他心脏骤停。
　　姜云惊叫一声，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到。
　　南贺槿站在门外，垂着眼看着脸上惊惧未散的盛宴厦，看似漫不经心之下，盛宴厦却大气都不敢出，喉头艰涩地动了动，他张开嘴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宴厦？”身后传来姜云的声音，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
　　南贺槿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滴滴汗珠凝成股顺着盛宴厦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甚至生不出抬手的力气去擦擦汗。
　　“换命？”
　　低沉的嗓音宛若魔鬼低语，南贺槿问他：“你们从什么地方得知他的生辰八字？”
　　话音落下，南贺槿已经走至盛宴厦面前，他眼尾上挑，呈现出极致的冷意。
　　盛宴厦说不出话，浑身都颤抖起来。
　　下一刻，他便不受控制地转过身回到了姜云的床边，南贺槿落后他两步，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上。
　　姜云疑惑地看着这两人：“宴厦，这是谁？”
　　盛宴厦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他张开嘴：“是……是……”
　　“是什么？”姜云蹙眉，有些不耐烦地追问，“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呃——”
　　南贺槿掐住她的脖子，缓慢地加重力气。
　　“换命？”
　　这是盛宴厦第二次听到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不同的是，这次的语气更加压抑，像是有无尽的杀意藏在里面，知道这个人可能是真的杀了姜云，他着急地挣扎起来。
　　姜云孱弱的身体被南贺槿从床上提了起来，像破败的残絮，随时都能被轻易折断。
　　被扼住脖子，她压根说不了话，只能无力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试图打到南贺槿。
　　南贺槿狞笑。
　　“你们也配和闻吟寒换命？”
　　他知道了！盛宴厦挣扎更加激烈，这件事不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的啊！
　　同样的反应也出现在姜云身上。
　　南贺槿斜眼去看，然后大滩大滩的血迹喷洒在浅色的床单上，而其来源，则是姜云断掉的一只手臂。
　　令人耳膜刺痛的尖叫响起，南贺槿松手，任由其跌在床上，抱着自己还在汩汩往外淌着鲜血的断臂嘶吼。
　　而始终不能动弹的盛宴厦，只能眼睁睁看他的母亲受其折磨。


第125章 换命（2）
　　南贺槿似乎受够了这样难听又刺耳的声音，索性封住了姜云的嘴巴，让其再开不了口，然后放开了对盛宴厦的禁锢。
　　“东西在哪里？”他问道。
　　盛宴厦发现自己能动了，第一时间跑到姜旁边查看她的情况：“妈，你没事吧？”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姜云的右手至肩膀处已经全部断掉，这种情况下还能问的出有没有事这种问题，表明盛宴厦已经彻底慌了神。
　　南贺槿本就没有什么耐心，见这人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于是双眼半阖，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姜云的左臂也随之切断，伤口处十分光滑，可见其手下之迅速与狠辣。
　　姜云痛得狠了，忍不住弓着身子，脸上满是眼泪，眼中充斥着骇人的红血丝，徒劳地张开嘴巴，其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盛宴厦抱着她，离得近，脸上、身上，被温热的鲜血染红，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脸，好似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拿到眼前一看的时候，才爆发出一声哀嚎。
　　“别叫。”南贺槿忽然出声，虽然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盛宴厦耳中。
　　他说：“如果你再浪费时间，那我下一次就断她的右腿，然后是左腿……”
　　“在阁楼！”盛宴厦尖叫着打断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阁楼！”
　　南贺槿听到了，却没有什么动作，他定定地看着盛宴厦，他那张被鲜血糊了大半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苍白，甚至在说完这两句话之后，还无法自扼地咳嗽起来。
　　而他怀中的姜云并没有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无法忍受痛苦而晕过去，此刻脸上的白，多是被南贺槿的手段吓到。
　　这是因为南贺槿没有下死手，他不会让姜云这么快就死。
　　即使房间的动静如此之大，也没有引来其他人，盛宴厦知道，盛家的佣人和管家多半早就已经被这人处理掉。
　　想到这点，他的脸又白了一分。
　　南贺槿猜到他心中所想，勾了勾唇：“带我过去。”
　　盛宴厦咬着牙，将无法开口说话的姜云放回床上，然后扭头看他：“我可以带你去找，但你得保证我的妈妈，不会在这段时间内受到其他伤害，而且能坚持到抢救的时间。”
　　这是在跟他谈条件？
　　南贺槿嘴边挂着冷然的笑意：“你在浪费时间。”
　　刚才一番话已经耗尽了盛宴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全部勇气，他哆哆嗦嗦站起身，屏住呼吸从南贺槿面前走过，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一般僵硬地迈步、开门、朝楼梯走去。
　　离开之前，南贺槿居高临下俯视着姜云，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有一个好儿子。”
　　姜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本能的觉得这人一定会伤害自己的儿子，这让她甚至顾不上失去双臂的疼痛与不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阻拦对方。
　　“放心，我会让你们两个都好好活着。”
　　留下这一句，南贺槿离开了房间。
　　姜云爬到了床边，由于没有可以借力支撑的地方，她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重重跌落在地上。
　　双臂的伤口被南贺槿特意处理过，现在已经不会再往外渗血，但疼痛还是实打实的存在着，她扯开嗓子，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出气声。
　　早在挑选盛家新住处的时候，姜云就预留出了这样一个地方，只有她和她的小儿子知道，平时也不会让佣人打扫，连盛兴邦几次问，她都给搪塞了过去。
　　走上两层楼梯，便是小而窄的阁楼门，因为姜云不允许他人踏足这里，而她的身体也不支持她可以经常上来打扫，盛宴厦长期在明道观居住，所以这里地面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盛宴厦踩上去，留下一串脚印。
　　他一步一顿，时刻注意着后面的南贺槿有没有跟上来。
　　当他注意到南贺槿走过的地方一点脚印的痕迹都没有，心下也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只鬼，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曾经在那个人的住处看到过这样可以凝成人形的东西，对方告诉他，若是鬼，那这些鬼必然强大至极，绝不可轻易招惹，而若是其他生灵，便可试着接近、结交。
　　但现在出现在他家中的这个“人”不管是什么，他都将这个仇记下来了。
　　阁楼的门上了锁，钥匙同样只有姜云和盛宴厦有，他站定，慢吞吞将手伸进衣服口袋中开始找钥匙。
　　南贺槿也不着急，将左手插在裤兜里，好整以暇地看他到底是想打什么算盘。
　　足足花了两分钟来找一把钥匙，盛宴厦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真的开始开门，钥匙插进门锁中，缓缓转动的咔哒声清晰可闻。
　　南贺槿眉头一动。
　　灰尘裹挟在阳光中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看到盛宴厦侧着身体，似乎是在等他先进去。
　　“你找的东西就在里面，换命用的桃木牌位、他的一缕头发，还有生辰八字……”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说出这些来刺激南贺槿，但就结果来看，他成功了。
　　“嘭——”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还欲继续往下说的盛宴厦提了起来，然后扔进了阁楼之中，不知道砸到了什么东西，巨响之后，接连传来杂物落地的声音。
　　南贺槿神色不变，缓步走入其中。
　　阁楼不大，但里面除了南贺槿和盛宴厦之外，还放置了不少东西，其中最显眼的就属摆放在靠墙中央的一方木桌。
　　木桌之上，则是一块被黑布蒙着的东西，一阵风刮过，现出下面的木制牌位，上面赫然写着闻吟寒三个大字。
　　南贺槿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咳咳咳……”
　　一阵咳嗽之后，盛宴厦终于在疼痛中缓了过来，他撑着墙，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力气，于是改为坐在地上，背靠墙壁。
　　“闻吟寒，是我最后活着的希望了，而且就算是真的换命成功，他也不会立刻死去，还是有几年活头的。”
　　说着，他居然捂着胸口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这么着急找上门？”
　　南贺槿的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那块牌位上，闻言，他终于肯动一动，然后转身，眼底像是结了冰，将盛宴厦冻在原地。
　　“你觉得你背后的人能救你？”黑色的身影渐渐靠近，低沉的气压让盛宴厦喘不过气，“还是真的以为我不会动手杀人？”
　　盛宴厦呼吸困难，连维持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你杀了我，”就这样短短一句话，都让他的说得有气无力，休息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你也离不开这里。”
　　“既然你这么看重闻吟寒，那说明他对你来说，是绝对无法放手的存在。你死在这里，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不舍得吗？”
　　南贺槿当然舍不得，但他不明白，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觉得自己可以跟他谈判、讲条件，甚至是威胁他？
　　他回过身去，将木制牌位拿在手中，转瞬之间，牌位便化作点点粉末，从他手心滑落。
　　而包裹在其中的一个纸条，则被他死死捏住。
　　他沉默片刻，目光阴沉地盯着盛宴厦：“他的头发在哪里？”
　　“在我这里，”盛宴厦咧开嘴笑，然后举起自己紧握的左手，“就在我手心里，你不要想吗？”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让南贺槿再难扼制怒意。
　　盛宴厦终于如愿步了他妈妈姜云的后尘，也丢了自己的左边手臂，但他比姜云能忍，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脸上血色全然褪去，他的咳嗽声都变得破碎起来。
　　看到南贺槿将那缕头发小心拿起之后，他张开嘴：“你被骗了，那不是他的头发，是我的。”
　　南贺槿却不为所动，他还不至于落到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闻吟寒的头发的地步。
　　但盛宴厦说得这样笃定，怕也只有一个原因。
　　“被骗的人是你，”南贺槿直起腰，笑意讥讽，“你真以为那个人会帮你换闻吟寒的命？”
　　盛宴厦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是叫计远行吧。”
　　南贺槿轻描淡写叫出的名字，却让盛宴厦再也笑不出来，他重复追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做一个有趣的假设。”
　　该拿到的东西都到手之后，南贺槿也乐得多说两句：“如果真就像你说的，我手上的头发是你的，那就会触发上面的诅咒，或者符文，告知另一边的计远行。”
　　“你激怒我，也是为了让同在烟海市的那些所谓天师能感知到我，然后来救你，救你们盛家。”
　　盛宴厦瞳孔中蒙上一层灰，他嘴唇微启：“你都知道了，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跳进了你的陷阱？”
　　外头传来呼呼的风声，拍打着阁楼小巧的窗户，楼下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南贺槿笑起来：“你觉得就凭这些人，能救你？还是能杀了我？”
　　“两个都不可能，最终结果只会是，我杀了你，然后再杀了他们。”
　　他自问自答，眼底闪着猩红。


第126章 危机 （三十万字了诶～）
　　“南贺槿。”
　　在死亡即将降临的那一刻，阁楼中突然多出一个人，叫住了盛怒难平的南贺槿。
　　被扔在地上，盛宴厦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每一次喘气都疼得他眼前一黑，视线明明灭灭，他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只是下意识认为是来救他的，他爬着想要靠过去。
　　“救……我……”
　　但莲迟秋甚至不愿意施舍盛宴厦一眼，只是闻到这屋子里飘荡着的血腥气，不由得皱起眉头。
　　南贺槿嫌弃地甩了甩手，看向莲迟秋：“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如何解决这事。”
　　如此，他才终于扫了莲迟秋一眼，脑中回想起刚才在楼下看到的画面，情绪不明地说道：“看来处理得不怎么样。”
　　换做他，这些人活不过十分钟。
　　“确实，”南贺槿难得觉得对方说了一句人话，点点头，“不过留他们活命，也挺好，最起码不会让吟寒因此被记上一笔。”
　　他把那些用来换命的东西收好，然后勾起唇：“你是仙，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我们可不行。”
　　不过南贺槿还是刺了莲迟秋一句，果然在说完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连带着对在门外把他们团团围住的那些人脸色都还算不错。
　　盛宴厦听到这两人的话，就知道他们是认识的，没办法，他只能改为朝着门口爬去，那里来的天师们，才是真正奔着救人而来的。
　　他爬得很慢，即便是这么短的距离，也足足花了好几分钟，他庆幸的同时，也觉得疑惑，为什么这两人不阻拦他，眼见着离门框只有一步之遥，他心底涌上欣喜，也再顾不得这么多，眼中流出喜极而泣的泪水：“救我……”
　　门外，杜闵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去扶一扶盛宴厦，然而这些人一再推脱，都想让其他人去干这活儿。
　　杜闵冷笑一声：“如此懦弱，何成大事！”
　　被他这样说，这些人脸上自然不好看。
　　杜闵不奢望他们，自己上前两步，把艰难爬行的盛宴厦扶了起来，盛宴厦拖出一句的血迹，被他看在眼里，怒在心底：他就知道此鬼不除，必后患无穷。
　　他早就通知杜刚，对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杜闵暗示自己要沉住气。
　　等远离阁楼之后，其他人才像突然回过神一样，纷纷争着抢着想去给盛宴厦搭把手。
　　但盛宴厦都没有理会，而是紧紧拉住杜闵的手：“我的母亲，她还在下面。”
　　“我知道，”杜闵点点头，“她已经被送去医院了，不用担心。”
　　得知姜云已经安全离开这个这栋房子，盛宴厦闭着眼，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回去，如此一来，他便脑袋一偏晕了过去。
　　把盛宴厦交给其他人之后，杜闵朝着阁楼吼道：“整栋屋子都被我们封锁起来了，凭你的境界，绝无冲开逃跑的可能，谅你还未犯下大错，及时悔悟，我等可为你做个道场，送你去轮回！”
　　“听到了？”莲迟秋笑意淡然，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架势，“他们还只是开胃菜，后面还跟着一群老家伙，你想要对付，可得掂量掂量。”
　　南贺槿看着自己的手，他之前去了地府一趟，给自己争来了晋升鬼王的机缘，但机缘只是机缘，还没有到真正达到的那一天，他就只是一只鬼煞。
　　外面的那些人可以不放在眼里，但真要对上唯德真人那种层次，确实有些勉强，更别说好几个人联合起来对付他。
　　见他眼神闪烁，莲迟秋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作为交换，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
　　还不等对方说清楚是什么条件，南贺槿想也不想也地拒绝了，他不想欠下任何人情，特别是像莲迟秋这样根本不属于人界范畴之内的“人”。
　　他的视线在阁楼之中游弋，最终落在摆放牌位的木桌上，那还没有被翻过的红布，里面装着盛宴厦的头发，这也是南贺槿刚才没有去翻动的原因。
　　既然现在事情已经没办法妥善解决，不如就把它闹大。
　　他分出自己的一丝鬼气，让其缠绕在盛宴厦的头发之中，不出他所料，鬼气在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计远行……”
　　听他念到这个名字，莲迟秋有些惊讶地看过去：“你倒是挺大胆。”
　　守在门外的杜闵喊过话之后，仔细注意着阁楼之内的动静，发现对方压根没有搭理自己的打算，如果不是那磅礴的鬼气依然存在，他都怀疑这只鬼是不是偷偷跑了。
　　杜刚来得很快，不过他身后只跟着出尘道人一人，诸如唯德真人、凌银一类的天师都不在，他们二人远在一条街之外，就感受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鬼气，于是心中的杀意更加深了一分。
　　杜闵使用的封锁之术正是杜刚亲自传送，再加上杜刚平时使用的法器作为阵眼，南贺槿不是不能冲破，而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些时间，对于出尘道人和杜刚而言，是绝佳争取而来，但对于南贺槿，可以说是致命的。
　　在第二次拒绝莲迟秋的提议之后，南贺槿走出了阁楼，对上杜闵警惕的视线。
　　他玩味地看着对方：“怕我？”


第127章 劫
　　盛宴厦已经被送走了，为了大部分人的安全，杜闵也强硬地要求他们也离开，只剩下两个实力还算的上不错的人和杜闵一起等在此地。
　　南贺槿出来的时候，这几人脸上紧张的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连拿着法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只剩杜闵一个还算得上镇定，不过这镇定只是对比其他两人而言，落在南贺槿眼中，依然不够看，他眉头都没动一动，径直越过他，朝楼下走去。
　　杜闵一阵恼怒，转身叫住南贺槿：“站住！你跑不掉的！”
　　南贺槿没有搭理他，杜闵还想追上去，他的旁边竟然又走过去一个人，是今天见过，和赵洺兆一起的男人。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但只看那气息，应该不是和南贺槿同出一路，他下意识拽住对方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跟这只鬼是什么关系？你想帮他？”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莲迟秋一个都不想回答，他垂眼看着杜闵拉着他的手，口吻疏离：“放手。”
　　杜闵往前一步：“他是鬼，绝不可留在这世间祸害他人！你如果想帮他，那就是与我们为敌！”
　　“你们？还是你？”莲迟秋拂袖，甩开他的手，“管好自己便可，他人的事，你无权过问。”
　　杜闵被他这样一挥，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几步，他震惊得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微的刺痛清晰传来，提醒着他这人招惹不得。
　　另外两个人立刻关心地靠过来：“杜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杜闵猛地捏紧拳头，眼底闪过狠厉，这只鬼实力尚且不俗，再加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帮手，他有些担忧只凭师父和出尘道人，能不能打得过这两人。
　　“看着我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去！”
　　眼见南贺槿和莲迟秋的身影都消失在视野中，杜闵心中一慌，急忙招呼他的两个师弟跟了上去。
　　等他们火速奔下楼之后，就看到杜闵的师父和出尘道人已经抵达，此刻正站客厅和南贺槿对峙，莲迟秋则是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悠悠看戏的模样。
　　客厅角落里横竖堆着盛家佣人和管家，远远看去，虽然眼睛紧闭，但呼吸平稳，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
　　至此，整个盛家除了他们几个外人之外，再没有盛家本家人在这里。
　　杜刚脸色沉沉，沉默着和出尘道人站在一起，他们没有开口，而南贺槿显然也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打算，正百无聊赖地垂着手，神色透着淡淡的厌烦。
　　出尘道人手中的拂尘和唯德真人平时所持的相差无几，他挥动，搭在自己臂弯中，满脸和蔼地看着南贺槿：“你好。”
　　没想到双方见面这么久，第一句居然是你好，不仅是南贺槿，连杜刚都险些绷不住，他腮帮子动了动，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南贺槿倒是笑了笑：“真有意思。”
　　出尘道人还想再说什么，被急不可待的杜刚打断，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动上了手。
　　不需要那些赘余繁复的念咒，一张由符文结成的网迅速铺开，直直罩向南贺槿，南贺槿抬眼看了看，不避不躲，灼眼的金光在触碰到他之前，便被猛然涌出的庞大鬼气消耗殆尽。
　　对冲而掀起的剧风吹得其他人眼睛都睁不开，杜闵还能站得住，但他的两个小师弟已经难受地半跪在地上，他得空去偷偷看了二楼的莲迟秋，发现对方似乎没有收到半点影响，神情自若，连衣角都没有随之飘动。
　　再次在心底暗叹这人的实力之强，杜闵竟然觉得有些不平衡，明明这人看起来与他的年纪一般无二，怎么差距会这样明显。
　　这只是杜刚和南贺槿第一次出手，双方都只是试探，还没使出真正的实力，就已经误伤了杜闵的两个师弟，杜刚脸色不好看，大声让杜闵赶紧把这两人送出去。
　　杜闵不敢违背自己师父，只能赶紧架着两个师弟，出了盛家。
　　为了防止南贺槿突然对他们发难，杜刚时刻紧盯着对方，只要稍有动静，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但出乎他和出尘道人的意料，自始至终，把自己隐藏在黑雾中的南贺槿都没有动作，似乎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在乎。
　　这样的狂妄和目中无人彻底惹怒了杜刚，他不顾出尘道人伸来拦他的手，再度唤起被击散金光的符纸网，他掐着指尖，口中飞速念着镇鬼的口诀，还不忘让出尘道人闪开，以免误伤了他。
　　他不知道明明都已经到了这儿，出尘道人为什么还要犹豫，凡是恶鬼，杀了便是，管他那么多。
　　控制符纸网的同时，杜刚祭出自己常用的法剑，一口舌尖精血喷洒上去，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南贺槿。
　　一招一式尽是大开大合，未被法剑完全吸收的精血随着他的动作甩了出去，触碰到那诡谲翻涌的鬼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而黑气就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急急往后退去，显出南贺槿的身形。
　　杜刚脚步一踏，朝着南贺槿刺去。
　　法剑几乎在一瞬间就穿透的南贺槿的身体，但杜刚脸上没有任何欣喜之意，而是迅速回身，将法剑举在身前，以作抵挡，刚好挡住南贺槿的手。
　　坚硬的剑身与南贺槿的手臂重重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下一瞬，南贺槿又从杜刚的视野中消失了，与此同时，翻滚的黑气又涌了上来，将杜刚的身影整个笼罩其中。
　　杜刚再次给自己开了一次天眼，但还是无法看清黑雾中的景色，他以剑尖做笔，在身前画起了驱鬼的符文。
　　“一笔天地动，二笔鬼神惊，三笔平天下，四笔度苍生天！”
　　话音落下，符文金芒大作，即刻驱散了周围的黑雾，视线得以恢复清明，杜刚来不及松一口气，便急着四处寻找南贺槿。
　　出尘道人站在那群晕死过去的佣人和管家面前，默默开辟出一处安全的地界儿，保护着他们。
　　南贺槿和杜刚的打斗他看得清清楚楚，惊于杜刚近段时间进步不小，也暗暗赞叹这南贺槿的应变能力之强。
　　或许在实力上，他们两者相差无几，但杜刚完全可以依仗自己对鬼物天生的压制，稳压对方一头，但斗到现在，他没能讨到任何便宜。
　　南贺槿就像是在和杜刚玩一场无趣的追逐游戏，时间一长，不说杜刚气急败坏，他自己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虽然作为一只鬼，的确是不需要睡觉，但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告诉杜刚——
　　你看，跟你打架，都把我打困了。
　　杜刚怒极反笑：“区区鬼物，也敢在我等面前嚣张跋扈！”
　　他这句话，倒是不客气地把出尘道人拉了进来，出尘道人看了这么久，也确定这只鬼不会对普通人下手，于是挥动自己的拂尘，带出整八张淡蓝色的符箓。
　　隐隐的雷声从其围出的阵法中传出，压迫感十足。
　　南贺槿打哈欠的手都是一顿，眼中慢慢浮现认真，迅速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黑气冲向出尘道人，但杜刚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当即提着法剑拦在其面前。
　　“看剑！”
　　南贺槿眼角一抽，即便是这样紧迫万分的场景之中，听到这样一句槽多无口的话，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无语。
　　再次和杜刚缠斗在一起，收起漫不经心的他，手上凌厉了不少，一时之间，就算是杜刚，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被打得节节后退。
　　眼看着即将靠近还在念咒施法的出尘道人，他心知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绝不可干扰到对方，于是一发狠，直接用法剑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淋漓的鲜血被抹在剑身上，每一次挥动，都会给南贺槿带来不小的麻烦。
　　在杜刚这样发狠之下，南贺槿不得不放弃继续靠近出尘道人，而是改为利用杜刚的攻击，去破坏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符箓阵法。
　　杜刚还不知道他的打算，这样压榨自己精血的方法，让他后劲有些不足，但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来，他硬是撑着又给自己划了一道。
　　然后拿出唯一一张珍贵的紫色符箓，沾染上他的鲜血之后，贴在法剑上，口中默念杀鬼咒，然后朝着南贺槿一挥而下！
　　南贺槿忽地笑了一声，仅仅用侧过一点身子的方法，正面接下杜刚这一招，即使法剑挥出的罡气只有一小半落在他的肩头，那处也像是被凌迟过一般，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剩下的大半罡气，则是直直指向他身后的符箓阵法而去。
　　杜刚看到这一幕，是睚眦尽裂。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二者都有些始料未及，那罡气竟然直接穿过了符箓阵法，那些滴溜溜转着的符箓竟然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南贺槿单膝跪在地上，用黑气去驱散肩上伤口处的金光，然而这是一个艰巨而痛苦的过程，伴随着滋滋的声音，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虽然疼出了冷汗，但南贺槿现在脑中的想法却是——
　　完了，这下吟寒会嫌弃他臭，然后不让他上床了。
　　而这对于杜刚来说，却是欣喜过望，阵法没有受到影响，那就代表着出尘道人已经成功了。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的时间，烟海市上空便传来了轰隆隆的沉闷雷声，一声盖过一声，大的像是直接响在盛家房顶。
　　杜刚收起法剑，自认悲天悯人地看着南贺槿：“五雷八卦阵，诛鬼镇妖，你今日逃不掉了。”
　　肩膀处的伤暂时没办法处理了，南贺槿索性不再去管，而是缓缓站起身，笑带讥讽地看着杜刚：“太过自信不是一件好事。”
　　杜刚见他还对自己的处境不管不顾，忍不住冷笑连连：“这句话，我怕是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出尘道人咳嗽两声，走到杜刚旁边，看着面无人色的南贺槿，叹气道：“何苦如此，既已经行鬼修之道，何必再惹血腥，自断前途。”
　　他原本还想劝劝对方，但这只鬼的实力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料，这样一枚无法掌握在手中的不定时炸弹，不如直接毁去更好，免得夜长梦多，再添动乱。
　　而如今，也只有拿出这他最强的手段，五雷八卦阵，才能确保能一次性让其灰飞烟灭，永绝后患。
　　轰隆隆的雷声越加密集，其中传来的威力让莲迟秋都忍不住变了脸色，他落到南贺槿旁边，再次提出自己的提议：“真的不需要帮助？”
　　杜刚和出尘道人警惕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莲迟秋，他们刚才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人，是一直都在，还是突破结界而来？
　　杜刚问道：“你是谁？”
　　莲迟秋没有理他，而是定定地看着南贺槿，等待他一个答案。
　　南贺槿抬头，似乎透过盛家的层层楼阁，看到了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他眼中闪着令人的亮度，勾着的唇也透着肆意妄为的意味在里面，他说：“不。”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莲迟秋也没有再问下去的耐心，挥挥衣袖，当着杜刚和出尘道人面，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杜刚松了口气，和出尘道人一对视，默契十足地带上那些佣人和管家退出了盛家。
　　南贺槿没有去管他们，而是踏上楼梯，一处处朝着盛家的露台走去，毕竟雷劫，还是在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好。
　　至于会不会死，他还暂时想不到这些。
　　肩膀的疼痛也被他忽略掉，只有刚才那个问题一直盘旋着，得不到回答，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师父！”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杜闵终于看到他师父出来，立马迎了上去，杜刚掌心处刺眼的鲜红立刻彰显出它强烈的存在感，让杜闵想不注意都难。
　　杜闵一把抓住杜刚的手：“怎么需要放这么多血……”
　　那这只鬼究竟有多强？不仅师父要放血来压制，而且让出尘道人用出了五雷八卦阵，他出生至今，也只在十岁时见到过一次，那次是数以万计的恶鬼横行，如今再见，竟然仅仅是为了诛杀一只鬼而已。
　　杜闵心神震颤。
　　天气忽然由晴转阴，紧接着凝聚起大片大片的乌云，沉闷压抑的雷声翻涌在其中，伴随着闪电，厚重的天空沉下来，像是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是大雨倾盆前的预兆，也是风雨欲来的动荡不安。
　　特别是盛家周围的居民，对此的感觉尤为明显，他们纷纷跑了出来，抬着头看那漆黑的天空，议论声阵阵起伏。
　　“轰——”
　　突然，一道响雷炸开，自上而下，猛地击中盛家，黑紫色的闪电笼罩了整栋房子，惊得四周尖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第128章 火
　　整个盛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劫毁得乱七八糟，露台上的植物盆栽有的拦腰折断，有的甚至整个连根拔起，砸在玻璃上，碎成一地的玻璃残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盛家陷入一片黑暗，只能靠周围邻居和路灯的光勉强看清其轮廓。
　　一道道如瀑布般的雷倾泻而下，墙壁的裂缝似蜘蛛网蔓延出去，昼白的火花，初具龙形的火焰缠绕在盛家之外，不消多时，便能将整个盛家吞没。
　　明明这般危急，周围的人却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被烈火焚烧的盛家，甚至没有人想到要打报警电话或者消防电话。
　　五雷八卦阵，引雷入人间，再掀起滔天火焰，将一切污秽之物通通烧为灰烬。
　　没有谁能逃脱。
　　出尘道人缓缓抚摸着自己的拂尘，看着面前的场景，一言不发，倒是杜刚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他想到刚才为了拖住对方，自己放了那么多精血，就觉得心疼。
　　他扭头和弟子杜闵说道：“今天这事，万万不可向外宣扬。”
　　杜闵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杜刚虽然不精于卜卦，但还是能推算出一些大致的东西，这只鬼的来历不明，像是被人残害所致，且通过鬼修之术，达到如今境界，这对于地府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不愿投入轮回，留在这人间，时间一长，迟早会被下面发现，只要他不仇恨地府，地府会很乐意将其招安，成为地府一员。
　　而他们今日所做之事，即是替天行事，也让下面损失了一员大将。
　　杜刚拍了拍杜闵的肩膀：“此鬼尚未真正害人性命，还不至于落到这样灰飞烟灭的下场，不过他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若是再给他一点成长的时间，恐怕我们也制不住他。”
　　所以他们这是防范于未然，两年后的浩劫，与今日这只鬼的性命，孰轻孰重，他们所有人都得掂量清楚。
　　又是什么浩劫，杜闵皱起眉头，问道：“师父，你们说的浩劫到底是什么？真的会发生吗？我怎么觉得一点预兆都没有，会不会只是你们多虑了啊？”
　　“你知道什么！”
　　杜刚瞪他：“那唯德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他的卜卦之术从未有过失手，况且，他背后还有玄诚道人。”
　　听到玄诚道人的名字，杜闵打心底浮现起些许敬重之意，也不敢再反驳杜刚。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雷声一直没有停止过，只是相比起起初那段时间，现在的雷声已经小了许多，击中盛家的雷柱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
　　但那熊熊的火焰还没有疲软的迹象。
　　杜闵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师父，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提醒了杜刚，后者立马看向出尘道人。
　　出尘道人幽幽叹气：“这五雷八卦阵我也只使用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在玄诚道人的主导下，我只是个帮手，如今这场面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只能暂时封住周围人的五感，免得影响扩大。”
　　杜刚不爽地啧了一声：“杀一只鬼而已，真是麻烦！”
　　“杜刚！”
　　唯德真人怒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迅速靠近，也不知是走得急忘了，还是在半途被气得自己扯掉了胡子，此刻的他看起来和平时和蔼的那个唯德真人看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他盛怒之下，甚至直接甩过一张攻击性的符箓，急急攻向杜刚的面门。
　　杜刚注意力本就不在这上面，此刻也是堪堪躲过，符箓在他不足半米处的地方轰然爆炸，热浪掀起他的衣角，他气急败坏地朝着唯德真人吼道：“唯德，你他娘的疯了？”
　　杜闵也是被唯德真人这突然的攻击吓了一跳，他急忙护在自己师父面前，面露不解地看着唯德真人：“唯德真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
　　唯德真人要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气死了，他指着杜刚的鼻子：“我该问问你在干什么！”
　　杜刚拍开他的手：“要发疯就滚回你的清泉寺，别来这里祸害别人！”
　　连出尘道人也跟着杜刚劝解唯德真人：“你这是怎么回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对自己人动手啊。”
　　唯德跳脚：“你们真是糊涂啊！和我说不能对自己人下手，现在又对南贺槿下死手，那可是五雷八卦阵啊！你们怎么敢！”
　　杜刚不知道唯德真人为什么突然这样暴躁，但从他的话语中，他还是品出了几分不对劲，语气不再那么冲，脸色也缓和下来：“唯德，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
　　唯德真人话还没说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抛下杜刚几人，就要往盛家那边冲，出尘道人将拂尘拦在他面前：“你这是要做什么？”
　　忽然，一股不亚于南贺槿的庞大阴气忽然出现在这片区域，唯德真人和出尘道人动作都是一顿，然后齐齐往与盛家截然相反的方向看去。
　　然而这阴气出现得突兀，彻底消失也只是转瞬的事。
　　唯德真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离得近，他的动静自然没有逃过出尘道人的眼睛，于是出尘道人心中的不对劲更加浓烈了，他眉头紧皱：“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你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唯德真人没有回答他，而是回头望向跟着赵洺兆身后的闻吟寒，此刻的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也或者只是将满腔的怒火埋于无声之中，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赵洺兆满头满是汗，这片区域已经被出尘道人封锁起来，普通人根本进不来，他只能一路用跑的，才能及时带着闻吟寒赶过来。
　　但现在，他咽了咽口水，似乎好像也不是那么及时。
　　熯天炽地的火焰包裹着盛家，虽然雷劫已经渐渐散去，但这火势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小不了。
　　南贺槿呢？莲迟秋呢？不会在那房子里吧？
　　“师父。”
　　终于赶到唯德真人旁边，赵洺兆弯着腰喘气：“师父，他们人呢？”
　　唯德真人气不打一处来：“还能在哪儿？被这两个家伙困在盛家房子里，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赵洺兆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闻吟寒脚步一顿，而后又继续朝着盛家的方向走去。
　　唯德真人拉住他：“别去。”
　　后者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挣开唯德真人的手，复又迈出一步，眼底沉沉映着漫天火光，抿着唇没有说话。
　　看着这样的闻吟寒，唯德真人自知劝不住他，叹了口气，也不再试着去阻拦。
　　但他不拦，不代表杜刚和出尘道人也不会去拦，杜刚脾气本就不好，刚才被唯德真人又是惊吓又是责骂，现在正处在愤怒之中，看到还有一个不怕死的人想要冲进盛家，他怎么能容忍？
　　“站住！”杜刚挡在闻吟寒面前，“你是谁家的弟子，进来这里想干什么？”
　　闻吟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调轻缓：“滚开。”
　　杜刚上前一步：“你要去救那只鬼？你跟他什么关系？”
　　这一句，刚好戳中闻吟寒的痛处，让他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片刻后，才恢复正常，他压抑着心中的怒意：“滚开，别让我说第三遍。”
　　杜刚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怒极：“你这小子，目无尊长，竟口出狂言，太过嚣张！”
　　闻吟寒闭上眼，仍在极力忍耐着。
　　但杜刚似乎还没有说够：“你跟着那不知好歹的唯德真人，隐瞒烟海市有此等恶鬼而不上报，是何居心尚且无法得知，现在又闯入出尘道人设下的结界，企图救那恶鬼于五雷八卦阵之中……”
　　“滚开！”
　　浓郁翻腾的阴气爆发而出，将毫无准备的杜刚吹翻在地，闻吟寒睁开一双波澜无惊的眼，越过抱着手臂哀嚎的杜刚，一心向着盛家而去。
　　火光摇曳，看不清里面是何光景，也看不清那道熟悉的身影。
　　赵洺兆担忧地对唯德真人说：“师父，就这样放他进去真的好吗？”
　　唯德真人沉默片刻，道：“有些事，我们说是没有用的，只有他亲自确认过，才能相信。”
　　听得此话，赵洺兆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师父，你的意思是，南贺槿真的……灰飞烟灭了？”
　　“那可是五雷八卦阵。”
　　唯德真人轻叹：“五雷八卦阵之下，就算他是鬼王，也绝无可能生还的可能，更别说，他还不到鬼王的境界。”
　　赵洺兆张了张嘴，好一阵无言，余光中恍然间多了一道身影，他惊喜过望：“迟秋！你没事吧？”
　　莲迟秋缓步靠了过来：“无碍。”
　　赵洺兆无端生出一丝妄想，既然莲迟秋都毫发无损，那是不是代表着，南贺槿也会没事？
　　他四处望了望：“南贺槿呢？他没跟你一起出来？”
　　莲迟秋的目光落在闻吟寒的背影之上：“没有，他出不来。”
　　“出不来……”
　　赵洺兆心头的希冀忽然就熄灭了，他随着莲迟秋的视线看过去：“那闻吟寒……”
　　“唯德！”杜刚脸色发白，刚才被闻吟寒强大的阴气侵入体内，导致他整条胳膊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在杜闵的搀扶下慢慢地上爬起来。
　　而他刚站好，就急不可耐地朝唯德真人兴师问罪：“你看看你带来的人！一个极阴体质，一个差点晋升鬼王的鬼煞，你留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许久不曾开口的出尘道人，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杜刚，这次的确是我们错了……”
　　“什么？”杜刚扭身去看出尘道人，“出尘道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乃是道家天师，杀鬼何错之有？”
　　出尘道人摇摇头：“我们杀他，本意是为了两年后的浩劫着想，不想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因素导致计划失败，但如果，这只鬼本就是我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又该怎么说？”
　　唯德真人不知这出尘道人怎么又忽然想通了，他叹息道：“那南贺槿，本就是被人换命导致惨死，如今好不容易即将晋升鬼王，有了为自己报仇的实力，却被你们扼杀在此，他大仇不能报，你们还想着怎样在浩劫之中利用他，真是可笑至极。”
　　还有闻吟寒……
　　“他们是一对恋人，你们害得南贺槿灰飞烟灭，往后他又怎么会帮我们。”
　　“糊涂啊糊涂！”
　　杜刚不知道南贺槿是谁，但他知道闻吟寒，也知道闻吟寒代表着什么。
　　被唯德真人提醒以后，才恍然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果真糊涂啊！”
　　闻吟寒不知道自己的脑子算不算清醒，绚烂的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着，越靠近，灼热的气息越是明显，有汗珠自额头流下，落入他的眼中，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他停在距离盛家几米开外的地方，没办法再继续往里走了。
　　隔着无法跨越的火墙，那里面是他刚相识不久的恋人，他试着开口，却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叫不出那个名字，三个字流转在齿间，艰涩而生疏。
　　“南……贺……槿……”
　　声音太小了，南贺槿一定听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没有动静，闻吟寒也没有挪动过，只有火势在不断减小，直到其下炭黑色的残垣断壁显露出来，看不出原本模样。
　　下雨了。
　　万千条银丝飘落，打湿了闻吟寒的头发，软软塌下，贴着额头，是无尽的怜惜与脆弱，他抬脚，走进火后废墟之中。
　　在这里，属于南贺槿的气息无处不在，穿透冰凉的雨，用仅剩的暖意包裹着闻吟寒。
　　他呼出一口冷气，凝成白雾。
　　没有头绪地四处转了转，南贺槿是鬼，留不下任何东西，但他还想是去寻找，祈祷好运会眷顾自己，真的会找到他曾存在的蛛丝马迹。
　　盛家只有这么大，举目望去，黑色占据了所有视野。
　　闻吟寒忽然觉得累了。
　　他停在原地，蹲了下来。
　　才下了不到几分钟的雨转眼又停了，闻吟寒若有所感似的抬头，然后看到头顶再次凝聚起来的雷云。
　　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稍稍用力：“赶紧离开。”
　　是去而复返的莲迟秋。


第129章 阵
　　闻吟寒没有动。
　　莲迟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离开这里，不然你也会死。”
　　“死”这个字成功刺激到闻吟寒，他闭了闭眼，支撑起自己疲惫的身躯，任由莲迟秋将他带离了盛家废墟，回到赵洺兆几人旁边。
　　赵洺兆一看到闻吟寒，就凑上去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闻吟寒的嗓音轻而薄，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散，赵洺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咬着唇沉默半响，磕磕巴巴地说道：“那个，你不要太伤心，也不能因此想轻生什么的……”
　　闻言，闻吟寒神色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不会。”
　　“哦哦，”赵洺兆躲到了莲迟秋身后，在他耳边悄悄说话，“要不你再劝劝他？我不会说话，怕刺激到他。”
　　莲迟秋在他的头顶轻拍了一下：“不必。”
　　不必去安慰这个人，闻吟寒自己想得比谁都清楚，他还有自己的事没有去做，不会因为南贺槿就看不开。
　　厚重的云层又压了下来，这次甚至比上次更加压抑，黑云中翻滚着刺眼的电光，转瞬再被吞噬，仿佛刚才的雷与火不过是拉开真正劫难的序幕。
　　唯德真人猛地看向出尘道人：“这是怎么回事？”
　　出尘道人面色凝重，左右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雷劫为何会凝聚两次，且第二次的威力大大强于第一次。
　　只看闪电的颜色，便从黑紫二色的杂糅成了纯正的黑色。
　　那是出尘道人也未曾见过的景象。
　　闻吟寒仰头去看那似乎随时都会崩塌倾泻而下的雷云，手中摩挲着从背包中拿出的五雷斩鬼印，被边角轻易划开的伤口处流出鲜血，悄无声息中融入其中，化作隐忍不发的暗金色光芒，藏匿在五雷斩鬼印之下。
　　这一切只有闻吟寒一个人知道，就连一旁的莲迟秋和唯德真人都没有发现。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没有人知道这场无法预知的雷劫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只能等待，等待开始，等待落幕。
　　但先于雷声降临的，是空中一片片飞舞的“雪花”，待到看清这些“雪花”是什么的时候，唯德真人脸色骤然一变。
　　“这么多纸人？”
　　赵洺兆惊呼，然后十分嫌弃地将手上的纸人扔在地上，这些纸人只有他的半个手掌大，落到地上之后，就像是活了一样，先是扭动四肢，然后是整个身子。
　　它们蹦跳起来，围着他们几人打转，让人搞不清楚其具体意图是什么。
　　纸人越来越多，层层叠在一起，赵洺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自觉地靠近莲迟秋：“我觉得我都快得密集恐惧症了。”
　　唯德真人用拂尘将周边的纸人拨开，凡是被他拂尘扫过的纸人，都噗的一声，燃烧起来，成了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出尘道人也如法炮制。
　　杜刚和他的徒弟们使用的都是法剑，但这些纸人的材质特殊，法剑能造成的伤害极其有限，而且被好几个纸人贴覆在剑身上，更是让法剑的作用降低了几个等次。
　　纵使在场几位天师，但一时半会儿想要清除这些纸人，还是有些困难。
　　有不少的落网之鱼，悄然爬上了那些昏死在一旁的盛家佣人和管家身上，一层一层，紧紧贴着。
　　等浑身上下都被白色的纸人包裹，一个佣人手臂忽然抽动，赵洺兆余光瞟到，就扭头去看，结果看到这活像个木乃伊的人“站”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是一种特别奇异的姿势。
　　“迟秋！”
　　莲迟秋抬手，指尖悬浮着点点细碎的光点，他有些犹豫，如果出手，很容易伤到纸人包裹之下的活人，如果不出手，那这些人就会被活生生闷死。
　　赵洺兆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着急得不行，又去求助唯德真人：“师父！这怎么办法啊，有没有什么好用的法子去掉这些纸人啊？”
　　唯德真人现在也是被这些纸人烦得不行，他猛地一挥拂尘，暂时清除出一块空荡之地，头顶雷云悬空，眼前纸人又不断找麻烦，再加上这幕后主使利用纸人去操纵活人，桩桩件件，彻底激起了唯德真人的火气。
　　他大声叫着莲迟秋的名字：“莲迟秋，借你一片龙鳞！”
　　莲迟秋大概能猜想到他想干什么，也没多废话，径直扔了一片青色龙鳞过去，被唯德真人稳稳接住。
　　赵洺兆还在研究怎么才能不伤害到这些人的同时，把那恶心透顶的纸人撕下来烧掉，听到他师父和莲迟秋的对话，抬眼去看莲迟秋：“你现拔的龙鳞？会不会痛？”
　　莲迟秋把衣袖整理好，笑着摇摇头：“是早些年褪下的鳞片。”
　　赵洺兆放下心，然后一咬牙，直接朝着那白色“木乃伊”扑了过去，伸出手想去扒开他们脸上的纸人。
　　唯德真人拿到还沾着赤金色鲜血的鳞片，和出尘道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挥动拂尘，另外一只手结出玄妙的手势，眨眼间，手势已经变了几番。
　　“今以龙鳞为祭，龙血为契，论天地寻踪，乾光汹涌，霸邪亡命！”
　　他二人共同结出的，便是道家三十六大阵之一的青龙赤血阵。
　　此阵繁复异常，本该由七七四十九人共同来结阵，敬请青龙一族降下神通，清除周边范围之内的污秽之物。而如今唯德真人持有莲迟秋的龙鳞，便可以抛开人数的限制，只与出尘道人二人，即可结出此阵。
　　一道响亮的龙吟响彻整片区域，时间忽地停滞，而后又恢复正常，青色龙影自唯德真人手中的鳞片中一跃而出，怒吼着盘旋升入空中，吐出淡青色的龙焰，蔓延开来。
　　由青龙赤血阵引出的龙焰不伤活人，却能将不属于活人范畴的东西烧个干干净净，或许在其他事情中，这样的霸道和无差别攻击是残酷的，这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
　　赵洺兆张大了嘴巴，虽然他之前看过唯德真人使用同样的阵法，但有如今这样威风凛凛的，仅此一次。
　　纸人尽数被这些龙炎灼烧，化成一道道火光，点亮了整片区域。
　　而由纸人组成的漫天飞雪也在此刻消失不见，那些被控制的佣人们被赵洺兆稳稳扶住，拖到了街角的树坑中靠着，也算是远离了这纷乱之地。
　　其实对付这些纸人完全用不到这样大阵，但唯德真人和出尘道人结出此阵，还有其他的打算，他们二人交流过眼神之后，便齐齐朝着青色龙影指出的方向而去。
　　杜刚立刻叫上杜闵跟了上去，临走前还让另外两个徒弟守在这里，防止再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赵洺兆看向莲迟秋：“迟秋，我们也去吗？”
　　莲迟秋点头，于是赵洺兆又去叫闻吟寒，四处看了看，才发现闻吟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他人呢？”
　　说起来，连莲迟秋都没有注意到，这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存在感低的吓人，此刻消失，更是不声不响。
　　找了一圈，实在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赵洺兆只得放弃，被莲迟秋带着跟上了唯德真人和出尘道人。
　　他不用自己走，莲迟秋只用转瞬的时间，就先一步抵达了青色龙影所指之地。
　　是盛家废墟之后，一处还算完整的独栋小楼，按理来说，这处小楼也处在五雷八卦阵的范围之内，也应该和那盛家一样，被雷劈火烧，但去像是被什么保护了一般，完整如初，屹立不倒。
　　唯德真人一路爬着过来，看到比他先到的赵洺兆和莲迟秋也不觉得吃惊，他缓过一口气：“那人就躲在这里面。”
　　莲迟秋点点头。
　　等了慢上一些的出尘道人一会儿，几人打算深入这栋小楼，看看能制造出这么大动静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本来以唯德真人打头阵，结果却因为忽然掀起的劲风将他吹得退了好几步，好在是出尘道人抵在他身后，才没有落得翻倒在地的狼狈下场。
　　赵洺兆急忙过去扶住他：“师父，你没事吧？”
　　唯德真人刚准备摇头，一股比刚才还要强劲的力量急袭而来，如不是莲迟秋反应及时，挡在众人面前，怕是有不少人会因此受上不小的伤。
　　“退！”
　　发出简短的命令，莲迟秋也管不得其他人，只能带着唯德真人和赵洺兆退到了数丈开外的地方，严阵以待地盯着摇摇欲坠的独栋小楼。
　　簌簌的灰尘沿着墙壁抖落，像是承受不了这样多次的冲击，竟然隐隐有了即将垮掉的趋势。
　　赵洺兆想到刚才被莲迟秋挡下的冲击，仍然觉得心有余悸：“怎么回事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身后酝酿多时的雷云忽然有了动静，一道粗壮无比的雷柱再次击中盛家，亮起的电光，甚至把整片区域照得通明。
　　而他们面前的小楼也随着这道雷，瞬间土崩瓦解，等漫天的灰尘散去，赵洺兆才得以看清里面的人。
　　居然是闻吟寒。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不等赵洺兆叫出对方的名字，就看到了在他对面，多出了一道佝偻着身躯的影子，先前被蒙在灰尘之中看不清，这下看得清了，赵洺兆赶紧扯他师父的胳膊：“师父，快看那个人！”
　　唯德真人脸色一变：“计远行？”
　　“咳咳咳……”
　　计远行捂着自己的嘴，传来接连不断的咳嗽，像是怎么也遏制不住，片刻后，他举着手，看着上面自己咳出来的血，低低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闻吟寒唇色微微发白，那是他放了太多血的表现，但相比起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缓解浑身疼痛的计远行，已经好上太多。
　　他移步靠近：“你和十三年前那只鬼煞是什么关系？”
　　计远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瞬，而后失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没想到还惦记着这件事，你妈都已经死十多年了，何必？”
　　闻吟寒面色发冷，随着他心情急转而下的浓重阴气忽然作用在计远行身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但他那张嘴还没有停：“死了妈妈，现在又没了恋人，你可真可怜啊……”
　　计远行忽然闷哼一声，七窍溢出鲜血。
　　不知为何，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唯德真人心底忽然一惊，闻吟寒有这样的实力是他始料未及的，但现在抛开这点不谈，对方这种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底的心性，才更加让人胆寒。
　　赵洺兆小声问他：“师父，我们要上去帮忙吗？”
　　唯德真人心绪复杂，但思量片刻之后，还是选择摇摇头：“不必。”
　　赵洺兆只好把担忧的视线再次投向闻吟寒。
　　闻吟寒的确是就想这样杀了这个人，但思及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闭着眼冷静一会儿之后，他放松了对计远行的压制。
　　计远行得以喘息，却也没有力气再让自己站起来，只能撑着半靠在一块倒下来的墙壁之上。
　　随意用衣袖抹点满脸的血迹，他满不在乎地开口：“你明知道这只是一个纸人而已，还这样动手，是不是有些太不够冷静了？”
　　“纸人？”闻吟寒轻声重复，“那你的本体会不会受伤？”
　　计远行顿住。
　　闻吟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会，对吧？”
　　“啊，真是服了你们这群聪明人啊，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乖乖死掉不好吗？”计远行捂着脸，做出似哭非哭的表情，“为什么要破坏我的计划呢？”
　　闻吟寒不关心他什么计划，只想知道那只鬼煞现在在哪里。
　　“那只鬼煞？“
　　计远行放下手，变为笑容满面：“你是说刚才被雷劈死的那只鬼煞吗？”
　　但闻吟寒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再次被激怒，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上一动，淡然的就像是听了一个无聊至极的笑话。
　　计远行自觉无趣，艰难地完成耸肩这个动作之后，他开口道：“在我身体里，我把他吃了。”
　　闻吟寒终于有了反应，微微一偏头，问他：”吃了？“
　　“对，吃了。”
　　计远行再次重复道：“因为它办事不力，所以我把他吃了。”
　　“这样，”闻吟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那你的本体在什么地方？“
　　计远行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告诉你，然后等你找上门？”
　　闻吟寒没有再和他说下去的打算，伴随着越演越烈轰隆的雷声，抬起手，他指尖的伤口涌出鲜红的血，凝成一股，由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符文。
　　计远行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但等到那符文越加复杂起来，他悚然一惊，然后立刻打算切断这只纸人和本体之间的联系。
　　唯德真人睁大了眼睛：“星陨阵？！”


第130章 落幕与开始
　　“星陨阵？”赵洺兆还没有听过这个阵法，他问唯德真人，“师父，星陨阵是什么阵？干什么用的啊？”
　　唯德真人眼中震惊难掩：“一种失传已久的阵法，用来找人的。”
　　“啊？这名字取的这么霸气，就找人用啊？那您用卜卦不是也可以吗？”
　　唯德真人恨铁不成钢地敲在他的头顶：“卜卦算命，那是窥得天机，限制太多。但星陨阵则不一样，它只针对特定的一个人，至星陨阵设下开始，他的踪迹便再没有隐私可言，无论去那里，都可以被布阵之人随时得知。”
　　“有点像现在的GPS诶。”
　　唯德真人感慨道：“这可比你那GPS好使多了。”
　　赵洺兆不跟他争论，而是提到另一个问题：“那您说这阵法不是失传已久吗？闻吟寒怎么知道？”
　　“你这小子，真会问问题，”唯德真人没好气，“这我又从哪里去得知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这话里绕来绕去的，把赵洺兆都给绕晕了：“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计远行切断自己和纸人之间联系的速度很快，但闻吟寒的手更快，由鲜血凝聚而成的星陨阵，迅速飞向计远行的纸人，而后融入其中，跟随着计远行抽离而去的神识，回到他的本体之中。
　　远在烟海市另一头的计远行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眼神阴狠：“闻吟寒……”
　　而还在盛家边上的闻吟寒缓缓睁开眼睛，既然已经找到这只老鼠，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和唯德真人他们浪费时间。
　　等第二次雷劫结束之后，他就离开。
　　现在找不到南贺槿没关系，只要杀那个叫计远行的人，他就可以追去任何可能出现这个人的地方，无论是阴曹地府，还是虚无混沌。
　　但此刻，还是得先搞明白南贺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以及，这两人布出五雷八卦阵的原因。
　　震耳欲聋的雷声听的人心惊肉跳，赵洺兆怯怯地看着回到他们身边的闻吟寒，递过一张止痛符：“你拿着，贴在伤口上就行。”
　　闻吟寒没有接，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停止往外渗血了，但疼痛并没有消失，他也不想利用外物来屏蔽，毕竟现在，他需要用这点来提醒自己。
　　他还活着，他还能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轰隆的雷声经久不绝，一道道砸在早就满目疮痍的盛家之上，似乎是将其轰至寸寸碎片才肯罢休。
　　闻吟寒黑沉沉的眼中倒映着这场雷云的狂欢。
　　“唯德真人。“
　　他忽然开口：“为什么要用五雷八卦阵？”
　　唯德真人忽地嗤笑一声，看向出尘道人和杜刚：“这你可得问问这两人。”
　　闻吟寒的视线随之看了过去，语气冷淡：“两位，能否可以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这样的态度落在杜闵眼中，就是对他师父和出尘道人极为的不尊重，他站出来：“请对二位长者放尊重一些。”
　　闻吟寒抬眼看他：“你是什么东西？”
　　“你！”
　　杜刚拉住还想再说两句的杜闵，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们的责任：“抱歉，是我等判断失误所致。”
　　原来用一个失误就能把这件事揭过去。
　　闻吟寒嘴角动了动，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杜闵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挣开杜刚的手：“人鬼殊途你懂不懂，和那只鬼在一起，只会导致你阴盛阳衰，更别说你还是极阴体质，你根本就没有几年活头了。”
　　雷声忽然消失了，雷云也在极快的时间内散去，露出当头的烈日，驱散周围的湿寒。闻吟寒的头发还软软垂在额间，他抬手，将这些碎发往后抚去，露出白皙的额头。
　　微微仰着头，灿烂的阳光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打着颤的阴影，那是他睫羽的模样，竭力克制的颤抖，与湿润的眼眶，只能用闭着眼的方式，才能将脆弱与不甘藏匿于不被他人发现的地方。
　　他没有反驳杜闵。
　　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冷漠。
　　赵洺兆却忍不了：“杜闵你是不是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他们怎么选择、怎么活，关你什么事，你们凭什么用自己的意志去批判别人，替别人做决定！”
　　他真的很想替闻吟寒揍这些人一顿，但他没有那个实力，气鼓鼓想了一会儿，想着能不能让莲迟秋动手，他们肯定打不过莲迟秋。
　　在同辈的面前，杜闵自然不能丢了脸面：“师父不也是为了他好？”
　　赵洺兆气到跳脚：“那你们现在问问他，他觉得好不好？”
　　没想到默然许久的闻吟寒突然开口：“我挺好的，不劳烦各位惦记。”
　　他看向唯德真人：“只是往后，你们想让我帮忙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这简直就是掐中了唯德真人一众人等的命脉，这下唯德真人也不得不出来为杜刚和出尘道人的错误道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就是我们的错，也必须得向你道歉。”
　　闻吟寒不想再说什么，摆摆手，转身，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走远了。
　　这些人是烟海市天师界的泰斗，不是凭借他一人就能解决的问题，闻吟寒想得很清楚，没法办为南贺槿报仇，是他能力不够，但计远行这个人，还是可以让他一起跟着陪葬。
　　见闻吟寒走了，赵洺兆有些着急：“师父，我们怎么办？”
　　“他肯定是去找那计远行，”唯德真人拿出电话，给自己认识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来处理这边的残局，而后叫上赵洺兆，“我们必须得跟上去，闻吟寒不能出事。”
　　不过在此之前，他语气不善地警告杜刚：“让你徒弟回去，如果不是他一再惹怒闻吟寒，我们会像这样被动？”
　　杜闵可以和赵洺兆抬杠，但他绝不敢顶撞唯德真人，只得狠狠咬着牙，回去找他的两个师弟。
　　出尘道人满面愁云，让杜刚也不好再说什么。
　　阳光似乎有些过于灿烂了，晃的闻吟寒险些看不清前路，他靠在路边的墙上，半合着眼喘气。
　　“我曾向他提出一个条件，若他同意，我便可助他一臂之力。”
　　莲迟秋身影出现在他视野内，说着和南贺槿在盛家之中的交流，他觉得应该把这些告诉对方。
　　但闻吟寒不想听。
　　“知道了。”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也没必要再去追忆往事。
　　他看了一眼掌心已经干涸地血迹，厌恶似的皱起眉，拿出纸巾想要擦去，然而擦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停下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把染了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等抬头，莲迟秋已经不见了。
　　闻吟寒觉得眼前一阵恍惚，眼看身体就要倒下去，关键时刻，一只成人手臂大小的白色尾巴卷住他的腰，才免得他真的一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主人！”
　　土豆急忙用身体垫在闻吟寒下面，闻吟寒下意识用手去撑，却将手上的血抹在了土豆的毛上，他甩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脑中却越加模糊，最后竟然是撑不住，整个瘫倒在土豆身上。
　　暖烘烘的土豆，让闻吟寒恍然之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南贺槿的怀抱里。
　　身体原来已经差成这个样子了。
　　闻吟寒动了动手指：“土豆，先带我回去吧。”
　　“可是……”
　　土豆有些迟疑，它虽然可以变大把主人驼在后背，但主人现在已经很神志模糊，万一在回家的时候，从他后背掉下来怎么办？
　　“没事，”闻吟寒紧紧抓住土豆的毛，“我不会掉下去。”
　　赵洺兆老远就看到通体雪白的土豆，还有疑似已经昏迷靠在它身上的闻吟寒，他加快脚步赶过去。
　　土豆像是看到了救星：“快帮帮主人！”
　　赵洺兆看着双眼紧闭的闻吟寒，感觉无从下手，他试着碰了碰闻吟寒，然后就看到对方强撑着睁开眼，眼底满是冷漠：“别碰我……”
　　“好好，”赵洺兆立刻举着手，往后退了两步，“你这样不行，身体太虚弱了，就算是找到计远行又能怎么样？”
　　闻吟寒沉默半响，轻轻拍打土豆：“土豆，我们回去。”
　　赵洺兆叹气：“让土豆带你回去，会吓到路人的，而且你也会被带进去调查，毕竟这么大的猫。”
　　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站在自己旁边的莲迟秋，然后对闻吟寒说：“让我们帮你，别勉强自己啊。”
　　闻吟寒忽地笑了一声：“太可笑了。”
　　缓了这么一会儿，脑袋没有那么晕了，他撑着土豆站起来，脚步缓慢地朝着银星花园的方位走去，土豆变回普通猫咪的大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走到一个闹市街头，闻吟寒拦下一辆车，等土豆先跳进去之后，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关上门，看向跟上来的赵洺兆二人。
　　“我们从来不是朋友，利益关系也到此为止，请自重。”
　　赵洺兆心中苦涩，只能站在原地看车拐弯离去。
　　一路上，土豆不停用脑袋去拱闻吟寒，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不会在回到家之前晕过去。
　　其实看这人浑身湿漉漉，没精打采的模样，便关心多了一嘴：“诶，要不要我干脆送你去医院看看？大病小病也是病，不能拖哈。”
　　闻吟寒没理。
　　司机瘪嘴，没再说什么。
　　终于坚持到银星花园，闻吟寒强撑着走进去，再坐上电梯，靠在寒气逼人的电梯壁上，眼前阵阵发黑，土豆看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不敢太过造次，只能着急地围着他团团转。
　　门上的小鬼不见了，但现在的闻吟寒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它，他踉跄着打开门冲进浴室，当头浇下的凉水让他脑子有一瞬的清醒，但很快就更加昏沉。
　　土豆尖叫着，给他调到热水。
　　闻吟寒坐在浴缸里，被激荡而起的氤氲水汽笼罩，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眨眨眼，便顺着流入眼眶之中，再溢出，化成泪水的模样。
　　整个房子此刻除了水声，再听不到其他动静，安静的就像他刚搬进来的那段日子。
　　“主人，我去给您拿衣服。”
　　土豆跑出去，然后将闻吟寒的睡衣顶在背上，小心控制着自己的步伐，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它怕自己没注意脚滑，将主人的衣服打湿。
　　将睡衣放在浴缸旁边的衣篓里，土豆跃上浴缸边缘，把水关上。
　　“土豆。”
　　听到主人在叫它，土豆立马竖起耳朵：“主人，您要我干什么？”
　　闻吟寒脱力般靠着，仰起头去看雪白的天花板：“你出去吧，去给自己找点吃的。”
　　“我不能离开！离开了您怎么办啊？”
　　土豆的确是饿了，但闻吟寒现在的状态，它真的不敢离开半步。
　　闻吟寒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摸摸它，土豆主动把头伸过去，却迟迟没有等来主人的抚摸，它疑惑。
　　“去吧。”
　　闻吟寒收回手，其上的血迹溶开，将浴缸中的水染成红色，再被冲淡，直至看不出。
　　土豆知道这是主人在赶它走，它只能一直摇头：“不，我不走……”
　　闻吟寒眼底生厌。
　　注意到这一点的土豆语气不自觉就低了下去，它蔫蔫地垂下头：“那土豆先出去了，主人如果有事的话，一定要叫我。”
　　“……嗯。”
　　水声停了，现在土豆也离开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闻吟寒曲着腿，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臂弯之中。
　　他不敢闭眼。
　　那样只会无休止地再现南贺槿曾在他面前鲜活的模样，和那滚滚浓烟的盛家废墟。
　　今日阴气在他体内几次三番地横冲乱撞，导致他此刻已然无法很好的控制，阴气外泄，还不知道会引来多少觊觎他的东西。
　　关于十三年前，那只害了他妈妈的鬼煞，计远行称自己把它吃了，这样草率的说法，闻吟寒并不能完全相信。
　　但现在因为太过虚弱，他没办法去得知计远行的下落，只能将这事暂且搁置，期盼自己能早日养好这具身体。
　　至于南贺槿的事……
　　闻吟寒忽地从浴缸中站起身，动作凝滞地穿上土豆给他带来的衣服，也不管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径直往外走。
　　手机被打湿，现在已经没法用了。
　　他下了楼，敲响一户已经贴上对联的家门，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以及一道清脆的应答。
　　“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男子探出头：“你是？”
　　“你好，”闻吟寒把自己黑屏的手机展示给他看，“我的手机进水了，能借用你的一下吗？我打个电话。”
　　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而后点头：“可以，你要进来吗？”
　　“不用了。”闻吟寒接过他的手机，婉拒道。
　　赵洺兆的电话很好记，闻吟寒给他拨了过去，几声响之后，对面接通了。
　　“喂？”
　　“闻吟寒，盛家受伤的人被安排在哪个医院？”
　　赵洺兆一愣，下意识回答：“康盛私人医院。”
　　“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闻吟寒把手机还回去，再道过谢之后，转身乘着电梯回了家。


第131章 深渊
　　盛家这些人不会在短时间内出院，闻吟寒也不用太着急，他回去之后，将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再拿起茶几上的台历，用红色的笔在今天的数字上画上一个圆圈。
　　与上一个圆圈，不过间隔短短十来天。
　　他放下台历和笔，去房间里找出预防感冒的药，合着冷水服下。
　　土豆远远躲在飘窗上，眼巴巴地看着他，闻吟寒朝它挥手：“你怎么没去找吃的？我做的饭味道可不怎么样。”
　　“主人，您好点了吗？”土豆三两步跳过来，蹭着闻吟寒的腿脚。
　　闻吟寒弯腰去将它捞起：“我没事。”
　　可是你都不愿意笑，土豆有些难过，它想问那只鬼去哪里了，还会不会回来，但看到闻吟寒这副模样，它实在是不敢开口。
　　闻吟寒力道轻柔地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吃我做的饭肚子会疼。”
　　“我不怕！”
　　土豆语气坚定，闻吟寒放它下去：“好。”
　　他去了厨房，土豆想跟着他进去，但无意间看到还没有关的门，它咬住闻吟寒的裤脚：“主人主人，门没有关。”
　　闻吟寒脚步一顿，然后看向敞开的大门，眼中闪过茫然：“是我忘了关？”
　　土豆没办法回答他，它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闻吟寒身上，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其他的东西，但主人真的会忘记关门吗？
　　脑中没有相关的回忆，闻吟寒放弃思索，就当是他忘了吧。
　　他叫了土豆一声：“土豆，去把门关上吧。”
　　“好。”
　　土豆跑过去，刚准备用脑袋推门，就看到一张青面獠牙的脸正卯足了劲儿想要挤进来，给它吓得直接炸了毛。
　　看清楚是小鬼之后，土豆用尾巴狠狠拍在他的脸上：“你什么毛病啊？”
　　小鬼哭丧着脸：“那只大鬼死了，外面来了好多可怕的家伙。”
　　听到这话，土豆急忙将他放了进来，而后重重关上门，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些东西关在门外。
　　“主人主人，你听到了吗？”
　　土豆恢复到原本体型的大小，威风凌凌挡在闻吟寒面前，小鬼被它的尾巴一扫，竟然直接趴到了地上。
　　“呸呸呸！”
　　他吐出满嘴的猫毛。
　　“我本来是想把他们骗走的，但他们都不上当。”小鬼看着闻吟寒，“他们的神智比正常情况下高了许多，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闻吟寒太久没正眼看过小鬼，今日一看，发现对方竟然已经是一只厉鬼，而且离鬼煞也不远了。
　　也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淡淡嗯了一声，然后进了厨房，这次他倒是没有忘记关门。
　　土豆和小鬼面面相觑：“主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准备去对付那些家伙?”
　　小鬼白了它一眼：“你主人都不急，你慌什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碰过灶台了，连切菜都生疏了不少，为了避免不小心切到自己，他不得不放慢动作。
　　这样，两道菜居然花了他半个小时。
　　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他神色郁然，果然很难吃，不知道土豆和小鬼能不能吃得惯。
　　旁边忽然传来声响，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厨房的玻璃窗上，闻吟寒没有去看，端着自己做的菜出了厨房，顺道让小鬼去添饭。
　　小鬼刚进去就看到了一张被挤成一个平面的鬼脸贴在窗上，死死盯着他。
　　“……”他是不是可以怀疑闻吟寒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吓他？
　　但发现这些东西似乎并不能进到这里面来，小鬼放下心，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之后，才举着两碗饭和一个空碗出了厨房。
　　将空碗放在土豆面前，他跳上闻吟寒对面的凳子。
　　“主人，不能让他上桌子！”土豆气焰嚣张地挡在小鬼面前，和闻吟寒控诉，“之前他都不能上桌的！”
　　闻吟寒现在已经不想计较这么多了，他将自己碗中的米饭分一半给土豆，用来安抚它：“吃吧。”
　　吃完就去处理外面那些东西。
　　土豆没能理解闻吟寒的意思，但小鬼听懂了，他一言不发，只管埋头干饭，这可是闻吟寒亲手做的饭，对他的益处比之前那只大鬼做的大多了。
　　即便腹中空空，但闻吟寒没什么胃口，才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鬼得出空：“碗我等会洗。”
　　闻吟寒点点头，去客厅拿上五雷斩鬼印，将上面未吸收干净的血迹擦掉，对付这些鬼物，还用不到他的血。
　　小鬼眼睛盯着闻吟寒，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他几口扒光碗里的饭菜，站起来跟上闻吟寒。
　　闻吟寒用手随意在虚空中划了几道，肉眼见不到的符文飞入五雷斩鬼印之中。
　　“去把客厅的窗户打开吧。”
　　鬼物聚集，银星花园的电路又受到影响，闪烁几下之后，彻底陷入黑暗，其实也不能说是黑暗，现在时间才五点过，天色本就擦黑，需要用到点灯来照明，但是现在没了电，相比其他区域，银星花园暗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里还是顶层，采光本就比低楼层好一点，但也仅仅只能看清外面的情形。
　　小鬼努力伸长手臂，再加上土豆的帮忙，才勉强将窗户推开。
　　呼呼的阴风刮了进来，直接将土豆掀翻，闻吟寒靠过去，稳稳接住它，土豆的毛全被吹乱了，它抱着闻吟寒的手臂：“吓死我了。”
　　闻吟寒将它放在沙发上，举起五雷斩鬼印，口中默念杀鬼咒，再加上一早就加持上的符文，其威势竟然让那些急急想要通过窗户挤进来的鬼物镇住。
　　他使用的是阳怒阵的变阵，阳怒阵原理是利用“阳魂法”的原理释放身体最大阳气，用小七关将这些阳气聚集起来形成气场，避免外散，然后利用宝刃的煞气破掉身体周围的阳气，在气场破裂的一瞬间，阳气强度不亚于借阳的强度，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爆发，也足以镇杀大多数鬼物。
　　但闻吟寒是极阴体质，就决定了他使用不了这个阵法，只能改为变阵。
　　将阳气换作阴气，就演变出阳怒阵的变阵——阴怒阵。
　　在阴气爆发而出的时候，土豆只能用爪子紧紧抓住沙发，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再次吹翻。
　　小鬼一脸无语地看着它：“笨啊，你就不能把自己变大吗？”
　　这是土豆第一次觉得小鬼还是有点用的。
　　闻吟寒会的阵法不多，且每一样都建立在使用阴气的基础上，所以他只能速战速决。
　　土豆胆子小，只能躲在闻吟寒后面，虽然他的体型和闻吟寒相比，也基本藏不住什么，但最起码这样会让它安心一点。
　　而小鬼不一样，这些张牙舞爪的鬼落在他眼中，就是送上门的补品，吃多少补多少，能不能晋升成鬼煞，就看今天这一遭了。
　　他冲出去，逮着一只被闻吟寒的阴怒阵击伤的厉鬼，撕下一只胳膊就往嘴里送，吃相太过凶残，让闻吟寒扭过了头，不想去看。
　　土豆偷偷瞄了一眼：“主人，他好凶啊！”
　　闻吟寒拍拍他毛发厚实的胸口：“怕就躲到房间里去，去南贺槿的房间。”
　　说到南贺槿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儿，以一种叹息的方式缓缓道来，土豆从中听出难过，它用自己的尾巴圈在闻吟寒的腰上，以此来安慰他。
　　见它不走，闻吟寒没有坚持，刚才的阴怒阵清除了不少等级低下的鬼物，有了小鬼的帮忙，剩下的一小部分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闻吟寒以五雷斩鬼印为阵眼，在周遭范围之内布下遽魂阵，用来解决其余较为难缠的恶鬼和厉鬼。
　　如果是唯德真人在此，一定不会选择布下这样杀鬼的阵法，这些鬼物大多没有害人性命，还可以送至地府再入轮回。
　　但闻吟寒没有这样做的打算，他只想赶紧解决这些事，这些鬼是什么下场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小鬼大吃了一顿，回来的时候还打着饱嗝，土豆嫌弃地看着他：“你好臭啊！”
　　本来不想理这只笨猫，但小鬼心中恶意偏生，竟然直接抱着了土豆有他大腿粗的爪子，使劲蹭了蹭，似乎要将自己身上的臭气传染给它。
　　“主人！救我！”
　　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将这些趁乱聚集的鬼物处理掉，闻吟寒觉得有点可惜，计远行居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找过来，估计是这次伤得不轻吧。
　　让小鬼去把窗户关上之后，闻吟寒调高了室内的空调温度，总感觉只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太多。
　　银星花园的电路慢慢恢复了，一盏一盏的灯从远处亮了过来，装满了闻吟寒的眼眸。
　　他站在窗边，看着时不时划过五彩斑斓游轮的碎银河，潋滟的江水倒影着灯红酒绿的烟海市，跨江大桥截断这样的景色，将人拉回现实中。
　　没有到平时的睡觉时间，闻吟寒却觉得困了，他转身离开了客厅。
　　土豆立刻停下和小鬼的拌嘴，跟上闻吟寒，却发现对方站在次卧前，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其他动作，垂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土豆走过去：“主人？您不是困了吗，怎么不进去休息啊？”
　　它忘了把自己变回去，和闻吟寒一起站在不算宽的走廊里，还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闻吟寒没有听到它的声音，倒是被它这样一挤，从梦魇一般的状态中回神，他捏了捏眉心，提醒土豆：“你去睡沙发。”
　　“哦……”
　　土豆的尾巴和脑袋一起耷拉下去，在走廊艰难地扭过身，去睡沙发去了。
　　闻吟寒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推开门进去，但他没有关门，而是进到里面拿上枕头之后，去了主卧。
　　主卧是南贺槿的房间，陈设一直没有变过，闻吟寒将自己扔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鼻间萦绕不散，裹挟着他的，是熟悉又恍惚觉得陌生的气息，他躲进被子里，也不知是想藏起来，还是要远离这些味道。
　　时间在流逝，手腕的表还在一刻不停地转动着，细微的声音传入闻吟寒的耳中，敲击在他的心脏上，执着而刻板得提醒着他。
　　直至此刻，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抬手，去关上灯。
　　闻吟寒睁着眼，随着指针的走动去计算一分一秒。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事实是，在准确得知时针走过零点的刻度之后，那双酸涩的眼还是不肯闭上。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可以看清书桌的模样，那里有南贺槿呵护到最后一刻的月见草，曾玲珑娇小的花朵已经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挂在花盆边，月光拉长了它的影子。
　　闻吟寒动了动因为太冷而有些许僵硬的手指，心想，明天可以给这盆花浇点水，看还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活不下来，就找个地方扔了吧。
　　摸着自己的耳垂，总觉得今天的枕头有点硌得疼，他思索了片刻，却没能搞明白其中的原理。
　　只能翻个身，平躺着。
　　天花板是雪白的，看不到任何被侵蚀剥落的模样，但闻吟寒却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他的眼睛里，不然他怎么会无端热了眼眶。
　　都说人很容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胡思乱想。
　　闻吟寒觉得这是对的，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如果他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南贺槿会不会忽然出现，然后接住他。
　　把手表摘下扔到床头柜上，他用手背覆在自己的眼睛之上，但还是没能把眼泪挡回去。
　　自嘲地勾起嘴角，闻吟寒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这样因为一个人而狼狈至此，甚至想到以死相逼这种蠢办法。
　　太可怕了。
　　如果再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选择搬到这里，只要他们没有相遇，就不会给对方惹上这样的事，他孤独一人完成该完成的事，南贺槿也可以逍遥自在不受束缚，更不会因此落得这个下场。
　　心底忽然有一道声音问他：那你舍得吗？
　　闻吟寒下意识蜷缩着身体，声声呜咽压抑而无望。
　　他当然舍不得，触碰过这样的温暖，谁又会愿意回到那个冰冷的地穴，他好不容易从里面爬出来，如今却跌得更深、更惨，和不见踪迹的南贺槿一起，坠入深渊。


第132章 契机
　　烟海市的天似乎失去了阳光，现在都已经是早上九点，但外面依旧阴沉沉，乌云密布的天空就像压在人的头顶，传递出一种永远都不会放晴的错觉。
　　闻吟寒给自己测了体温，有些低烧，但不影响行动，他拿上自己的背包，再抱起土豆，留小鬼守家，准备去康盛私人医院。
　　不知是昨晚上窗户没有关紧还是怎么回事，原本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窗帘又被吹乱了，小鬼爬上飘窗，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好一阵才让其恢复原本的模样。
　　忽地，他的手一顿，耸着鼻头，好似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闻吟寒，但转念一想，万一只是他闻错了怎么办，遂放弃了这个打算。
　　昨晚的停电风波很快就结束了，所以没在银星花园引起太大的风波，闻吟寒一路走出来，都很少听到对此的议论的流言。
　　周围没人的时候，土豆就会悄悄地趴在闻吟寒耳边，说着它连夜在小鬼那儿学到的笑话，想要逗闻吟寒笑一笑，但等到上了车，它都没能成功。
　　今天没有坐公交，因为没有可以直达康盛私人医院的线路，需要转几次车，太过麻烦，闻吟寒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康盛私人医院所处的位置是烟海市有名的富人区，医疗设备和医护资源都是顶尖，之前盛家那群人受了伤都只是去了中心医院，这次送到康盛，或许是因为伤势比较严重。
　　是南贺槿动的手？
　　为什么？
　　闻吟寒看向窗外，回想南贺槿离开前发生了什么事，他记得，他们刚买下一辆车，正准备回银星花园，但半路上他太困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不多时，赵洺兆就联系上了他。
　　这也是让闻吟寒感到些许疑惑的地方，他对手机的依赖性并不大，而且为了不让他只顾玩手机而忽略自己，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手机都是被南贺槿保管着，那天却一反常态地放在了客厅，似乎就是为了让赵洺兆能及时找到他。
　　还有关于嗜睡这件事，闻吟寒自己也察觉到了，只是暂时没对生活产生影响，所以他才没有打算去管，但现在看来，这嗜睡背后，应该是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再联系上南贺槿会对普通人出手这件事，上一次还是赵洺兆，原因他再清楚不过，所以说这次，大概率和他脱不了干系。
　　闻吟寒顿感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为什么事事都跟他有关系，为什么亲近的人都会因为他受难受苦。
　　“乘客，前面就是您的目的地了。”
　　司机提醒闻吟寒，他付过车费，抱上土豆下了车，康盛附近不准泊车，因此司机没有靠太近，剩下的路需要自己步行走过去。
　　康盛的绿化做得很好，即便现在是冬季，也能看到不少的绿植鲜花，黄色的腊梅香气扑鼻，种在道路两旁，闻吟寒走过去，土豆打了个喷嚏，小声嘟囔：“太香了。”
　　闻吟寒用抚摸的方式安抚着它，土豆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然而它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闻吟寒像是被烫到一样忽地收回了手。
　　土豆不解：“主人？”
　　闻吟寒回神，低声道：“没事。”
　　他没有去护士站询问盛家的病房，而是让土豆给他指路，这也是今天带土豆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在全然陌生的楼道中穿行，土豆时不时出声提醒闻吟寒该往哪儿走。
　　十来分钟之后，闻吟寒站在一间VIP病房外，通过探视窗看到了里面愁眉苦眼的盛老爷子，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因为视野盲区的原因，暂时还看不清。
　　他敲响门。
　　“请进。”
　　闻吟寒推门进去，和盛老爷子打了个照面，盛老爷子一下就把他认了出来，当即拄着拐杖站起身：“你是那天跟着唯德真人的小子。”
　　“是我。”闻吟寒关上病房的门，走近盛老爷子。
　　盛老爷子问他：“是不是唯德真人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
　　“我今天来，和他没有关系。”
　　闻吟寒看着病床上的盛宴厦，左臂的地方空空荡荡，看样子是整条手臂都没了，盛老爷子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被转移，他颤颤巍巍地走到盛宴厦的旁边，叹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得罪了什么人，害得他丢了左手，虽然性命是保下来了，但未来可怎么办啊？”
　　闻吟寒把土豆放下去，让其自己去一边待着，自己则扶住盛老爷子坐回沙发上，盛老爷子也才想起来闻吟寒刚才说的话。
　　“你说不是唯德真人叫你来的，那？”
　　闻吟寒坐在他的对面：“我想问问关于这次的事。”
　　盛老爷子不明白：“问什么？”
　　“你知不知道盛宴厦背地里干了些什么？”
　　这样的问题不大好听，但盛老爷子并没有觉得生气，这次他的儿媳和孙子双双受伤进医院，而盛家又被毁成那个样子，别说证据，如果不是提前把他们转移出来，怕是尸骨都留不下。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宅，这边的事很少打听，就算真的有什么，他们也不会告诉我一个老头。”
　　闻吟寒思索了片刻，然后把昨天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告诉了对方。
　　听得盛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你说姜云和宴厦的伤，是因为一只鬼？然后那些天师，为了镇压这只鬼，引雷劈了盛家？”
　　闻吟寒点头：“是这样。”
　　“不该啊，”盛老爷子的手指敲打着拐杖，“姜云身体一直不好，医生都说她活不了多久，所以近些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很少出门，更别说怎么会招惹上一只鬼。”
　　“宴厦倒是有可能，他以前就老嚷嚷着要进明道观，如愿以后，更是三天两头往那边跑，因此被记恨上，也情有可原。”
　　肯定不是这个原因，盛老爷子太久不和姜云接触，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现在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于是闻吟寒提到了另一个人：“那你的儿子盛兴邦，会不会知道更多？”
　　与盛老爷子不同，盛兴邦长期和姜云待在一起，相处久了，或许会注意到一些蛛丝马迹。
　　盛老爷子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件事，明明按照他的说法，那只鬼都已经被镇压了，现在再去找寻所谓的真相有什么用？
　　土豆跳到闻吟寒的膝盖上，璀璨的眼定定看着对面的盛老爷子。
　　闻吟寒偏着头去看窗外飘过的落叶：“其实，那只鬼是我的爱人，他现在死了，我得知道为什么。”
　　短短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让盛老爷子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他几次张嘴，欲言又止，眼中的震惊与疑惑掩盖不住。
　　按人情来说，失去爱人和断臂受伤，他肯定会选择同情前者，但现在的问题是，前者身份居然是只鬼，人鬼殊途这样的话他已经听烂了，本以为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却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会选择背其道而行。
　　太多的复杂情绪，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你这是何苦啊？”
　　“不，”闻吟寒告诉他，“失去他才是我现在最大的痛苦。”
　　花了好一会儿才将这条惊世骇俗的消息消化掉，盛老爷子拿出手机，给盛兴邦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如果现在工作不忙的话，可以先来医院一趟。
　　那头的盛兴邦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二话不说就应答下来，推掉手上的工作，急急忙忙朝医院赶。
　　比起姜云，盛宴厦的伤不重，只是两人受到的惊吓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过来的，整整过去一夜，姜云还没有转醒的迹象，盛宴厦中途倒是醒了几次，不过很快又晕了过去。
　　对方的爱人害得自己的儿媳和孙子进了医院，盛老爷子头一次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一个人，他思来想去，结果发现对方压根就没有开口的打算，索性自己也就闭上了嘴，两人一起沉默着等待盛兴邦的到来。
　　闻吟寒早上忘了带手表，他只能拿出手机来确定时间，刚解锁，就弹出数条消息，杂七杂八堆在一起，结果就是，没有一条能看清。
　　他没有点进去看，手机的闹钟却忽然响了起来，是一条备忘录。
　　闻吟寒屏住了呼吸。
　　［等我回来。］
　　没有署名，但他可以看到记录这条备忘录的时间，建立于今日凌晨三点，那是在他睡着之后……
　　盛老爷子自然也听到了闹钟铃声，见对方发愣一样这么久都不管，他怕吵到孙子休息，就用拐杖在闻吟寒眼前晃了晃，提醒他：“快关掉。”
　　闻吟寒猛地掐掉闹钟，他不敢去细想，这似乎是一场蓄意已久的幻梦，他甚至想不起来去查看这条备忘录，只有叫嚣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他一下站起身，毫无防备的土豆被掀翻在地。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
　　然后匆匆离开病房。
　　盛老爷子刚举起手：“这里面有……”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就已经被带上，土豆翻过身想要去追，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盛老爷子也顾不得闻吟寒，立马靠过去：“宴厦？”
　　土豆停住脚步，现在主人不在，它得留下来替主人看着这两人，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样想着，它悄悄退了回去，蹲在角落看着身形佝偻的盛老爷子，以及看似醒了，实际只是梦呓一声的盛宴厦。
　　果然，除了主人，人类都讨厌死了。
　　闻吟寒来到厕所，将自己锁在隔间里，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手机的备忘录，那里其实有好几条，刚才设为闹钟的，只是时间离得最近的一条。
　　他慢慢往上翻。
　　［让你玩手机不理我！］
　　［天气真好啊，像你一样。］
　　［会挑食了，原来不吃皮蛋。］
　　［被亲了耳垂会泛红，真可爱。］
　　［怎么养不胖啊？怎么到处跑啊？怎么不能把你关起来啊？］
　　［太可爱了，想吃。］
　　［想吃＋1］
　　［想吃＋n］
　　［叫男朋友没反对！！！］
　　［想吃男朋友……］
　　看到这里，闻吟寒锁上手机，靠着墙壁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他鬼使神差般摸上自己的耳垂，后知后觉注意到，原来真的会泛红发烫。
　　几秒钟后，他才继续往下看。
　　［我找到咱妈了，但她好像不记得你了，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你。］
　　［计远行，纸人，唯德真人，你，两年后，烟海市浩劫。］
　　［实在不行，我带着你跑吧，然后再带上咱妈，浪迹天涯。］
　　［要出事了。］
　　这是“等我回来”的上一条，建立时间是昨天上午，在学校的时候，闻吟寒没有注意过，南贺槿是在什么时候记下这些备忘录的，而且也不怕被他发现。
　　就因为他平时不怎么用手机，所以才这样胆大？
　　闻吟寒用指腹抚过屏幕。
　　［等我回来。］
　　他在下面添上一个字——好。
　　建立时间更新为今日上午十点十二分。
　　一滴眼泪在屏幕上砸开，闻吟寒却是笑着的，他走出隔间，将冷水浇在脸上，用来冷却太过激动而滚烫的脸，凉意侵袭，融入骨中，再睁眼时，就看不出是喜是悲。
　　身后走过一个全身黑，还带着鸭舌帽的男人，闻吟寒通过镜子看着他。
　　男人挑起鸭舌帽，露出其下纸人化作的脸，裂开诡异的笑容：“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南贺槿的死活？自己都灰飞烟灭了，他百般护着的人，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肯为他掉一掉，真可悲。”
　　闻吟寒似笑非笑：“老鼠终于把自己藏好了？”
　　被称作老鼠，纸人不怒反笑：“我喜欢老鼠这个称呼，放心吧，我会在你彻底恢复之前，多给自己打了个洞。”
　　闻吟寒扯过两张纸，将手擦干，闻言，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那，祝你得偿所愿。”
　　“我会的。”
　　闻吟寒离开厕所，那纸人却没有跟出来，但星陨阵已经布下，不管计远行躲到哪里，他都可以把他揪出来，只是现在他还需要再等一等，等一个重要的契机。


第133章 得知
　　等闻吟寒回到病房的时候，盛兴邦已经来了，此时正在和盛老爷子一起围在盛宴厦的病床前，压低声音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土豆就像是一只合格的间谍，看似在病房内乱转，实际耳朵竖得飞起，就是为了能听清这两人的对话。
　　盛老爷子坐的位置正对着房门，所以一眼就看到了闻吟寒，他立即停下和盛兴邦对话，然后站起身招呼闻吟寒。
　　“你来，我让兴邦跟你说说姜云的情况。”
　　闻吟寒依言走过去，土豆立马跑过来，顺势跳到他怀中，闻吟寒接住它：“别乱跑乱跳，会受伤。”
　　土豆哼了一声：它又不是普通的猫，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回过味来之后，它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主人，你现在好像挺开心的。”
　　“是吗？”闻吟寒神色不变，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别忽然开口说话，会吓到人。”
　　但早就知道这只猫不普通的盛家父子已经是处变不惊，盛兴邦不知道闻吟寒为什么会怀疑是姜云干了什么，才会导致盛家这场惨案，而且现在姜云失去了两只胳膊，决不能再受到这样的污蔑。
　　他清了清嗓子：“闻大师，我不清楚你和我的妻子之间有什么误会，但现在我必须向你澄清一点，姜云绝不会是那样的人，我可以用自己的信誉做担保。”
　　闻吟寒给自己倒了杯水，隔着一次性水杯薄薄的一层壁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传来的温度，然后滚入喉中，熨烫至五脏六腑。
　　他放下杯子：“盛兴邦先生，你平时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人压根就没有在听他刚才在说什么，盛兴邦的脸黑了下来：“没有。”
　　“你确定吗？”
　　“当然，”盛兴邦虽然生气，但面上还是稳得起，他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不那么冷硬，“我的妻子我很了解，比任何人都了解。”
　　闻吟寒不置可否：“那关于你的二儿子，盛宴厦，他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似乎只要不谈到姜云，就不会让盛兴邦觉得被冒犯，他语气缓和下来：“宴厦大多时间都在明道观，我不太清楚。”
　　闻吟寒顺着土豆的毛摸下去，评价道：“那看来，盛兴邦先生，你对你的妻儿似乎都不太了解。”
　　眼看盛兴邦火气又上来了，盛老爷子用拐杖敲敲他的小腿：“好好说话。”
　　盛兴邦咬着牙：“我怎么可能不了解他们？”
　　闻吟寒浅笑。
　　“那你知道他们在养鬼吗？养的那只鬼，现在还在我家混吃混喝。”
　　“养鬼？！”盛老爷子听着，嗓门不自觉都提高了，他追问道，“这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你们根本就不了解他们。”
　　闻吟寒说完这句之后，就闭上嘴不说话了，等盛兴邦自己想清楚。
　　盛兴邦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否认，但闻吟寒言之凿凿，甚至大有他不信就要把那只鬼弄到他面前来的架势，可是就算这样，那又怎么去确定那只鬼不是和闻吟寒串通好，一起骗他？
　　思来想去，他实在是不敢下定论。
　　盛老爷子倒是信了闻吟寒，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跟他的孙子盛宴厦没有关系，多半是那个姜云偷偷背着他们干的好事。
　　“说不定是姜云看自己活不久了，就想找这些歪门邪道，给自己改改命什么的。”
　　盛兴邦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以来对姜云的印象都不怎么样，但他确实没有想过，他敬重的父亲会这样非议他相伴半生的妻子。
　　这下他的怒气可算是没有谁能压得住了。
　　他低吼一声：“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云对您不好吗？她身体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会做出这样的事！”
　　盛老爷子就是看不惯盛兴邦这样为那个女人就顶撞他的样子，他恨铁不成钢。
　　“当初她嫁进来的时候，不就是母凭子贵？如果不是她用孩子栓住你，你会跟她结婚？你妈说得就没错，这女人一开始就不安好心，心机太重！”
　　闻吟寒没想到这会牵扯到盛家往些年的秘辛，他打断二人：“两位，这种事，不好给我这个外人听吧。”
　　被他一提醒，盛老爷子才愤愤不平地闭了嘴，但看他涨红的脸，还是余怒未消。
　　他生气，盛兴邦又何尝不是。
　　他和姜云结婚的时候，首要原因的确是姜云已经怀了孩子，不能这样无名无份，所以他们才匆匆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但这都是建立在他们有感情的基础上，而不是像他父亲说得那样，姜云是费劲心机才嫁进他们盛家。
　　再说了，姜云当时那么年轻，大有青春年华，却愿意在这个时候担下作为母亲的担子，将盛宴厦和盛宴泽生下来，这是何等的伟大和无私，怎么落到他父母的眼中，就成了不怀好意。
　　父子二人堵着气不说话，闻吟寒耐心不多，正想再次开口提问的时候，病床上又传来动静。
　　盛兴邦动作迅速地去查看盛宴厦的状态，盛老爷子也伸长脖子去看。
　　“醒了！醒了！”
　　盛兴邦按响床头的呼叫器，不一会儿，一大群医生和护士呼啦啦挤进病房，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之后，才松口气，朝一脸期待的盛兴邦点头：“没事了，只是刚醒，身体还有些虚弱，少打扰他就好。”
　　盛兴邦连连点头。
　　刚睁眼不久，盛宴厦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能任由医生护士扒拉他，好不容易等这些穿白大褂的人离开之后，他爸盛兴邦又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盛宴厦想坐起来，盛兴邦给他调整病床之后，还贴心地在其腰后放了一个枕头。
　　盛宴厦看着他：“爸，我想喝水。”
　　“对对，喝水，”盛兴邦慌慌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慢点喝，别烫着。”
　　刚开始，盛宴厦还想用两只手一起端着杯子，在意识到自己只剩右手的时候，他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
　　盛兴邦叹气，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经由这句话，盛宴厦想到自己昏迷前的情景，后怕之余，更多的还是庆幸，就像他父亲说的那样，能活下来，就该谢天谢地了。
　　想通之后，他昂起脖子，将一整杯水喝进肚子，把空掉的杯子递给盛兴邦之后，他终于看到了病房内的其他两个人，不由得眼神中闪过慌乱，但还是强压着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爷爷。”
　　盛老爷子露出笑容：“诶，醒了就好。”
　　闻吟寒抱着手臂，眉眼漠然地看着盛宴厦：“还记得我吗？”
　　盛宴厦攥紧了藏在被子之下的手，强装镇定地点头：“闻大师，我当然记得，只是太久没见过，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问题问的，盛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学的礼仪被狗吃了？”
　　“没关系，”闻吟寒微微歪着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见爷爷是站在对方那边的，盛宴厦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但盛兴邦显然没能读懂他的意思，嘴角向下拉：“你让他问，我就不信，他能比我更了解你们？”
　　盛宴厦差点把牙咬碎。
　　闻吟寒不紧不慢地提出第一个问题：“你还要你的小鬼吗？”
　　见逃不过，盛宴厦就只能选择装傻，他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露出自以为恰到好处的惊讶：“什么？”
　　“还要我再重复一遍？”闻吟寒觉得可笑。
　　时机应该差不多了，盛宴厦怒形于色：“我可是明道观的弟子，你居然污蔑我养鬼？”
　　土豆绷不住笑出了声，他瘫在闻吟寒的腿上，小幅度地打着滚：“主人，他装得有模有样的，可比那臭烘烘、丑兮兮的小鬼厉害多了。”
　　盛宴厦被吓到了：“这、这猫会说话？”
　　从容不惊的盛兴邦给他一个安慰的微笑：“别怕，这只猫很温顺的，对人类也是友好的。”
　　“呸呸呸，”土豆拆他的台，“你们人类最可恨、最虚伪，我才不喜欢你们。”
　　闻吟寒装模作样地捂住它的嘴：“小孩子不会说话，见谅。”
　　但土豆总觉得主人是在鼓励它继续。
　　盛宴厦可以接受这世界上有鬼，但绝对不能接受这世界上有会说话的猫，他呆滞的表情，像是刚遭受了这世界最残酷的酷刑，连盛兴邦的手在他面上晃了许久，都没能让他回神。
　　最后还是土豆龇牙咧嘴的模样把他吓醒了。
　　“爸，快把这个人赶走啊！”
　　他突然的惊叫给盛兴邦吓得一哆嗦，没好气地抱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不会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吧？”
　　说着，他居然还打算让医生回来给盛宴厦检查检查脑子。
　　盛老爷子看着自己蠢笨的儿子和孙子，都觉得面上无光，他偷瞄了一眼闻吟寒，看他还是冷着一张脸没什么反应，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闻大师是来探望你的，你这是什么态度，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盛宴厦瞪大眼睛：他这是来探望？他这是来要他命的！
　　如果不是身体太弱，没办法下床，盛宴厦早就忍不住跑路了。
　　“别怕，那只鬼已经死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闻吟寒居然反过来安慰他：“他不会来找你麻烦，我也不会。”
　　这盛宴厦就搞不明白了，“那你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闻吟寒把土豆翻了个面，让它对着自己。
　　“问你还要不要你的小鬼，他马上就是鬼煞了。”
　　他这样一说，盛宴厦的心思还真就活络了起来，但他并不想当着自己父亲和爷爷的面说这个，就提出让两位长辈先出去，给他们两人腾出一个自由交谈的空间。
　　盛兴邦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养了小鬼？”
　　盛宴厦窘迫地垂下头：“这件事我回头再和您说，可以吗？”
　　不等盛兴邦回应，盛老爷子已经气得杵着拐杖出了病房，盛兴邦担心给他老人家气出什么毛病，在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之后，就跟在盛老爷子后面也出去了。
　　如此，病房内只剩下闻吟寒和盛宴厦，还有土豆。
　　盛宴厦理了理腰下的枕头，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做完这事，他还真就兴致勃勃地问闻吟寒：“你说真的吗？他快成鬼煞了？”
　　闻吟寒扬眉：“是。”
　　盛宴厦追问：“那你愿意把他还给我？”
　　“当然，”闻吟寒勾着唇，“如果你愿意跟我走一趟。”
　　听到这话，盛宴厦立马变得警觉起来：“那还是算了吧。”
　　外头又开始下雨了，密集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呼呼的大风即便没有开窗也能听见，闻吟寒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盛宴厦：“你的手还痛吗？”
　　这触及到了盛宴厦的痛处。
　　“还痛对吧，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才会让他那么生气？”
　　盛宴厦沉着脸不说话，任由闻吟寒做着猜想：“是不是跟我有关？”
　　他还是不肯开口。
　　闻吟寒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试着威胁威胁对方：“明道观知不知道你在养鬼？”
　　盛宴厦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脸扭到一边去。
　　“那就是知道了。”
　　闻吟寒捏了捏土豆粉嫩嫩的爪子，土豆不仅没有生气，还将另一只爪子也递给了他。
　　他轻笑一声：“明道观知道你在养鬼，不仅不阻止，似乎还在为你打掩护，是吗？”
　　“之前唯德真人就说过那明道观有问题，所以，应该是整个明道观都在养鬼吧？你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盛宴厦没想到这个人猜得这么准，他心底忍不住打鼓，但脸上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皱起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只是想给我们明道观扣帽子，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明道观行的正坐的端，可不怕你诽谤。”
　　这次醒来他说了太多的话，导致现在脑子有点晕乎，连眼中的闻吟寒都有了重影。
　　闻吟寒问他：“你到底在装什么？”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这样费劲。
　　但盛宴厦就死要端着，不管怎么都不松口。
　　于是闻吟寒只能换一种说法：“你不怕死吗？”
　　盛宴厦举起手靠近床头的呼叫器，准备一发现什么不对头的情况，立马就按下去叫救命。
　　可他还是闷声不吭。
　　闻吟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近些天我越来越嗜睡，对自己体内阴气的控制也变得弱了起来，精神偶尔的恍惚，记不住事……”
　　一一列举出这些情况之后，闻吟寒做出总结：“是不是特别像将死之人？”
　　“但我应该不会死得这么快，所以这背后有人在干什么坏事，诅咒？撞客？勾魂？都不像。”
　　“倒是特别像……”
　　闻吟寒停顿，看了看盛宴厦的反应，见他面上惨无人色，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被人拿了生辰八字，想要换命。”


第134章 他希望，结果会是一样的
　　盛宴厦嗫喏着嘴，说不出话。
　　然而闻吟寒还有问题没有搞清楚：“坦白来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你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告诉你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土豆甩了甩尾巴，“主人，这人都不会说话的吗？”
　　闻吟寒回想起刚才在厕所里见到的那只纸人，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或许对方不仅仅是冲着自己来的，再联想他昨天莫名在盛家附近，说不定，这其中还有盛宴厦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计远行为什么帮你？”
　　盛宴厦眼神呆滞，他不明白闻吟寒怎么会知道这些，明明这件事连明道观众人都不知道。
　　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闻吟寒低头来回翻看着手机里的备忘录，“你再不说，我就去问姜云了。”
　　“别去！”几乎是同时，盛宴厦就开口了，姜云受的伤比他重多了，现在更不能受刺激。
　　实际上，闻吟寒也只是说说而已，姜云还没有醒，他去了也没用，现在只是告诫一下对方，不要以为不说话就可以逃过一劫，他有的是方法让他开口。
　　盛宴厦狠狠盯着他：“是计远行。”
　　“继续说。”
　　闻吟寒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着实让盛宴厦气得不轻，他刚才虽然没醒，但还是能大致听到病房里的动静，知道死的那只鬼跟这人关系匪浅，他是怎么做到死了爱人还这么平静的，他是不是没有心？
　　“我妈身体向来不怎么样，我遗传了她的身体素质，从小也是体弱多病，明道观观主给我算命，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即便是盛宴厦一直泡在药罐子里，身体也不见好，姜云怕极了，怕自己还没死，就得送自己儿子先走一步，这样的悲痛，她承受不了。
　　也是这个时候，计远行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可以帮盛宴厦换命，只要找到一个命格相近，且身体健康的人，让其和他换命，就能打破只能三十岁这个诅咒般的命运。
　　但什么是命格相近，计远行没有将具体的判定标准告诉他们，只是说时机到了，他们就知道了。
　　于是姜云和盛宴厦只能在惴惴不安中度日如年，后来，计远行就把那只小鬼交给了姜云，说是只要将小鬼好好供养着，等遇到了那个命格相近的人，小鬼就会告诉他们。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盛宴厦发现了明道观在养鬼的事情。
　　在明道观，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没有经过从小的学习和锻炼，只是中途才加进去的，所以和明道观的那些弟子之间多多少少还是存在一些隔阂，这层隔阂在他发现养鬼这件事时，忽地被无限放大。
　　盛宴厦还以为他们会排挤自己，但实际上，他的师父居然也给了他一只恶鬼，还吩咐一定要养好。
　　师父的意思，就是想拉他下水。
　　思量再三之后，盛宴厦同意了，但他没想到，刚把装有恶鬼的铜镜带回家，计远行给他的那只小鬼就极为蛮横地将那只恶鬼从铜镜中揪了出来，然后三两下塞下肚，成了哄他强大的养分。
　　恶鬼被吃了，盛宴厦还担心这件事被他师父发现，结果却是师父根本就不记得给他的是什么级别的鬼，见小鬼身上有明道观的气息，就以为那是出自他明道观的鬼，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有盛宴厦知道，小鬼是因为吃了那只恶鬼才会让师父觉得有熟悉的气息。
　　至此，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暂时养着这只小鬼。
　　直到鼎盛酒店事件，他遇到闻吟寒，小鬼告诉他，他要找的命格相近之人就是这个人。
　　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事。
　　“生辰八字和换命的法子都是计远行告诉我们的。”
　　闻吟寒垂着眼沉思。
　　盛家、舒家、季凉茵季闫兄妹，这些事的背后都藏有计远行的影子，甚至是废弃工厂的鬼市，说是活人牵头，那大概率可能也是他，还有其中流淌着杀人用的黑水河，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道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盛宴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变化：“我能说的，都说完了。”
　　“最后一个问题，”闻吟寒抬眼，“你凭什么相信计远行提出换命？”
　　盛宴厦眼睛往上看，似乎是在回想：“他当初跟我们说，他自己换命活下来的。”
　　闻吟寒手一顿，脸色蓦地沉下。
　　“怎么了？”盛宴厦不由得瑟缩。
　　土豆也察觉到闻吟寒此刻的异常，它用脑袋去拱他：“主人，你怎么了？”
　　盛宴厦要和自己换命，闻吟寒不能理解，因为他清楚，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而计远行却去哄骗对方，还能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生辰八字，这说明他与计远行之间的恩怨，不会是近段时间才结下。
　　追溯以往，那只害死他妈妈的鬼煞，以及那日出现在殡仪馆的半人半鬼，计远行的踪迹似乎一直都存在，只是他没有将其串联起来。
　　然后就是南贺槿。
　　他曾说，自己身死，也是被人换命所致，而计远行和盛宴厦说的，他自己就是通过换命才活到现在。
　　还有昨天那句“他现在在我身体里，我把他吃了”。
　　闻吟寒呼吸凝滞。
　　所以，当年那只鬼煞是计远行，跟着他出现在殡仪馆的半人半鬼也是计远行，如今操控纸人的，是活人计远行。
　　他通过窃取南贺槿的寿命，一步步把自己从一只鬼活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如今，还想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他闻吟寒。
　　闻吟寒死死捏着手机。
　　土豆站起来，扒在他身上，轻声细语地问道：“主人，主人，你到底怎么了啊？”
　　几个呼吸过后，闻吟寒卸下手上力道，揉了揉土豆的脑袋：“没事。”
　　他站起身。
　　“希望给你的教训足够警醒你。”
　　真就如他所言，闻吟寒没有再去和盛宴厦计较那么多，姜云那边他也不打算去看了，毕竟等她醒来，盛宴厦会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对方，姜云只要放聪明一点，不要再惹是生非，他们后续，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走出医院，闻吟寒茫然了一会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干什么。
　　如果是南贺槿的话，那他也不用担心生辰八字会落到其他人手中，只是计远行……
　　撑着伞，闻吟寒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
　　换命对他的影响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的，偶尔精神恍惚不成问题，但如果真的去找到计远行，到时候打起来，这问题就足以致命了。
　　自己对计远行行踪的掌握也是时有时无，不过他此刻竟然还没有离开烟海市，也不知是真的不怕他，还是在暗自策划着什么。
　　雨水沿着伞边坠下，溅落在地，雨势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估计雨伞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这边没有出租车会来，就算是想用手机叫车，也得多走几步。
　　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停在他面前，窗户慢慢放下，露出盛宴泽的脸。
　　“闻大师。”
　　闻吟寒看他：“有事？”
　　“你是来看望宴厦的吗？”
　　“不是，”闻吟寒压低伞，让雨水顺着滑进车内，滴在盛宴泽脸上，“我是来咒他死的。”
　　盛宴泽：“……”
　　闻吟寒把土豆往上颠了颠，以防它掉下去，瞥了一眼狼狈的盛宴泽，闻吟寒顿觉心情愉悦起来，礼貌地跟他告别：“再见。”
　　这人发什么疯啊？！
　　盛宴泽糟心地抹了一把脸，把车开进了医院地下车库。
　　为了不让闻吟寒太过辛苦，土豆努力把自己挂在他肩膀上，摇摇晃晃地看着雨中朦胧的街景：“主人，那只大鬼去哪里啦？”
　　闻吟寒避开前面的一个水坑。
　　“挣钱去了。”
　　土豆茫然：“啊？”
　　低笑两声，闻吟寒告诉它：“他受伤了，怕我们担心，所以把自己藏起来了。”
　　“受伤？”土豆有些担心，“是有人想害他吗？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坏人？”
　　“不是……”
　　闻吟寒忽然停下。
　　土豆还在等主人给自己解释，结果等了这么一会儿，主人就说了两个字，而且还站着不动了，它抬头去看：“主人？”
　　“嘘。”
　　闻吟寒偏头，去遮住它的眼睛：“乖乖趴好，别乱动。”
　　土豆觉得后背有些凉，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一样，它心痒痒想回头去看，但又听着闻吟寒的话，纠结万分。
　　堵在闻吟寒前路的是一面两人高的椭圆铜镜，铜镜之中，清晰印出他打着伞的模样，只是其中的人，浑身鲜血，像是刚被扒皮抽筋一般，鲜红的肌理裸露在外，雨水从破烂的伞中落下，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血水蔓延出去，像是要将整片区域全部染红。
　　而他怀中的土豆，雪白的毛不见了，干瘪的身体是令人作呕的干柴色，其上布满了肿胀的水泡，爆开之后，流出黑色的脓水。
　　闻吟寒挪开眼，实在丑得触目惊心。
　　他抬脚，从铜镜旁边绕过去，但望不到尽头的雨幕之中，冷清寂寥的街道错综复杂，这里已经不是他熟知的烟海市了。
　　越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墙壁墙皮开始剥落，路灯滋滋闪烁两下，随后即是彻底的黑暗，数不清的杂草挤破水泥路面，从刚开始零星几处，到彻底占据整个路面，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水泥点子溅在闻吟寒的裤脚，他忍不住皱起眉。
　　“主人，有个超大的镜子一直跟着我们。”
　　闻吟寒嗯了一声：“是镜鬼，不用管。”
　　“可是……”土豆的声音微微发抖，“除了这个镜子，周围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它们长得好恶心啊。”
　　环视一圈，四周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没有熟悉的现代高楼大厦，取而代之的是木制的低矮房屋，鳞次栉比，脚下的路也成了泥路，上面的杂草像是被贱踩多年，紧紧帖服着地面，再去看路灯，明明暗暗的光源是从红色的灯笼中发出的，它们被穿在一根线上，从这头挂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低矮房屋的门紧闭着，只从窗户中透出些许微弱的光，少有几家是没有亮的，纸糊的窗户被打开一条小小的缝，似乎有一双双同样黑色的眼睛从中注视着街道上路过的人。
　　而道路两侧，原本属于城市的统一洁白墙壁成了破旧的烂墙根，高低不平，露出其下已然松松垮垮的泥沙。
　　前方的天空被厚重的黑云笼罩着，让人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闻吟寒拿出手机，是十一点半。
　　等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发生变化，时间凝固，已经失去了意义。
　　土豆告诉闻吟寒，那个镜子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闻吟寒回头去看，果不其然，现在他们和镜子之间距离不足两米，他停下，那镜子也停下。
　　相对静止。
　　闻吟寒看着镜子之中惨不忍睹的自己，想得却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南贺槿还会说出喜欢他这样的话吗？
　　镜中的“闻吟寒”忽然动了，他抬起手，似乎是想通过镜子去触碰现实中的自己。
　　闻吟寒垂眼四处看了看，然后弯腰去捡起一颗有土豆脑袋那么大的石头，上下掂量两下，觉得重量合适之后，朝着铜镜扔了过去，将铜镜镜面砸得粉碎。
　　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铜镜之中的“闻吟寒”痛苦不堪，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他恨不得从两侧撕裂开来的嘴巴，可以看得出到底有多疼了。
　　镜中的景象一阵模糊，“闻吟寒”的模样也变了几番，一会儿是一个惨死女孩的模样，一会儿是一个面目狰狞的老人，一会儿又变成了痛哭流涕的男子。
　　闻吟寒扭头走了，土豆刚好能看到镜子，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出好戏，还不忘跟它的主人分享：“现在是个小孩了，好丑，比家里那只小鬼还丑。”
　　属于闻吟寒的阴气在镜中肆意横行，险些直接将铜镜冲得化为粉末，铜镜浮不起来，稀里哗啦摔在地上，成功震慑住其余那些跟在闻吟寒身后的东西。
　　闻吟寒继续往前走，虽然搞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但走下去总没错，他不信自己的直觉，但相信南贺槿。
　　脑中闪过那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他从顶楼跳下去，南贺槿会不会突然出现接住他。
　　那时只是想一想，转眼现在居然就到了要证实这个想法的时候，虽然过程不一样，但他希望，结果会是一样的。
　　南贺槿会出现，然后稳稳接住他。


第135章 玉坠子
　　路上隐隐绰绰出现了类似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直至闻吟寒能彻底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长得倒是与活人一般无二，只是身上阴气太重，已然不是普通人的范畴。
　　看来这些应该都是鬼吧。
　　有几只鬼从闻吟寒身边走过，略微有些迟疑地停下，四处嗅了嗅，好似是发现了不属于这里的异类——闻吟寒。
　　但闻吟寒身上阴气也不轻，算是因此逃过一劫。
　　街边挂着的红灯笼到了此处，亮度提高了不少，足以让闻吟寒看清前方的景色。
　　有点像那日在废弃工厂看到的鬼市，但规模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再往前走上一段，还能看到一片宽阔无比的圆形平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或是颜色看起来十分微妙的食物，或是形状怪异压根看不出用途的工具，林林总总，将这块圆形平地团团围住。
　　每个用简易木头和粗布搭制而成的商铺后方，都站着一位将自己隐藏在灰袍之下的鬼，应该是老板，他们头顶上方，挂着不同色彩的灯笼，用来照亮自己摊位上的东西。
　　有些摊位很受欢迎，前方围了不少鬼，虽然这些鬼井然有序地保持着尽量的安静，但外人看了，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热闹。
　　有些摊位就太过冷清，过了这么久，都看不到一个鬼影。
　　从刚才雨就不下了，闻吟寒把伞收起来，一一路过这些摊位，朝着圆形平地的中央走去。
　　越是靠近中央，周边的摊位越是精致，上面摆的东西也看得出其贵重之意。
　　闻吟寒看到一枚成色相当不错的玉，被打磨成一片小巧树叶模样，翠绿与乳白相辅相成，他靠过去，听到同样对这枚玉感兴趣的鬼在旁边絮叨。
　　“这玉咋卖啊？”
　　摊主伸出一根指头，那鬼估计是觉得太贵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再去看看别家的。”
　　这只鬼走了，其他鬼又接着问：“能便宜点不？”
　　摊主的手指还没收回去，就顺势左右晃了晃，表示不行。
　　那鬼也学着前人摆摆手：“太贵了太贵了。”
　　一连换了几个看客，都觉得这价格不太合适，在摊前犹豫徘徊良久，还是决定放弃。
　　土豆没太看明白：“主人，这一根手指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闻吟寒也不知道。
　　那摊主的手指忽然指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指着在外围看戏的闻吟寒，土豆立刻紧张起来：“主人！他指我们，是想干什么啊？”
　　那些鬼顺着摊主的手指看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闻吟寒的错觉，他似乎从一双双鬼眼中感受到了浓浓的艳羡之意，不仅如此，在摊主这番举动之后，他们还特意为闻吟寒腾出一条道，让闻吟寒可以走到离摊位最近的位置。
　　闻吟寒不明所以，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等他走近，摊主把手指竖起来，比出一的手势。
　　闻吟寒真诚提问：“一是什么意思？”
　　惊起阵阵议论，片刻之后，有一只长得普普通通的鬼悄摸着跟他解释：“就是十年寿命的意思。”
　　闻吟寒嘴角动了动，别人比了个一，你跟我说这是十？
　　土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在闻吟寒怀里抽搐不停。
　　但摊主没有反驳，想表达的应该就是这意思吧，闻吟寒觉得有点遗憾，摇摇头：“我没有十年寿命跟你换。”
　　刚才跟他解释的鬼着急起来：“不是，这十年是用投胎之后的寿命算的，我们现在都是鬼，哪儿来什么寿不寿命啊。”
　　十年寿命，换一个玉坠子，这交易不管怎么看都不划算。
　　闻吟寒拒绝了：“不用了。”
　　说完他就想走，然而刚转身，就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衣服，他回头去看，是摊主的手。
　　真的很难想象，对方是怎么做到用两根手指就轻易将他拉住，想动都动不了。
　　“想强买强卖？”
　　闻吟寒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冤大头三个字刻在了自己脸上，不然今天怎么会这么倒霉。
　　灰袍之下似乎传来什么奇怪的动静，片刻之后，那枚小小的玉坠子自动飘到了闻吟寒前方，小幅度地摇晃着，似乎在催他赶紧伸手。
　　闻吟寒半信半疑地伸出手，那玉坠子果然落在了他的手中。
　　入手处温润细腻，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他翻看一阵，然后对摊主说：“货不错，但我买不起。”
　　摊主收回手，将自己的身躯全部隐藏在灰袍之下，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把玉送到闻吟寒手中，也好像没有朝他讨要寿命的打算。
　　又是那只积极的鬼对他说：“你走大运了，这是摊主送给你了，还不快点谢谢摊主。”
　　闻吟寒挑眉，又仔细观察过玉坠子，最后竟然将其放回了摊位上。
　　“谢谢，但不用了。”
　　他道过谢之后，抱着土豆离开了这个摊位，等他一走，刚才围观的鬼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始跟摊主攀谈。
　　“摊主，要不您也送我一个呗。”
　　“就是就是。”
　　“摊主……”
　　闻吟寒走的远了，听不到这后面的对话。
　　那玉坠子的确让他有些心动，但深知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今日接下这不要钱的玉坠子，往后就会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这个买卖，其实并不划算。
　　土豆虽然只是一只猫，但它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它十分赞同主人的决定：“主人，那摊子主人一看就不怀好意，咱们又不熟，怎么会白送那么好的东西。”
　　闻吟寒问它：“那玉坠子有什么用？”
　　“有助睡眠、驱鬼驱邪、延年益寿，”土豆晃了晃自己的尾巴，“反正人只要戴着它，身体就会越来越好。”
　　那确实挺好，只是可惜，这东西注定落不到他手里。
　　终于来到圆形平地的中央，这里是一颗黑色的树，没有树叶，粗壮的树身可能得要十来个人手牵手才能抱住。
　　黑树之下空空荡荡，看不到一只鬼，更别说会有摊位摆到这里来。
　　闻吟寒走近，闻到一股腥臭味儿，浓郁到几欲令他作呕，用拳头抵着唇，缓了一会儿之后，才逐渐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主人，好臭！”
　　土豆把脑袋埋在闻吟寒怀里，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屏蔽这股臭气。
　　闻吟寒摸了摸干燥粗糙的树皮，发现这味道似乎不是来自于这棵树，而是从脚下同样黑色的泥土中传来。
　　“你是谁？！”
　　正当闻吟寒准备去抓一把土来看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止，迅速拉近：“谁让你来这边的！”
　　闻吟寒抬头去看。
　　是一个长相就显得极为纨绔子弟的男子，身穿黑袍，长发是和莲迟秋差不多的银白色，只是在发质上，两者可谓是天差地别，顶着这个头发的脑子，就像一颗发光的瘦长白蘑菇。
　　闻吟寒小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土豆，逗得土豆又开始咯咯直乐。
　　瘦长白蘑菇后面还跟着一群同样打扮的瘦长黑蘑菇。
　　因为他们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土豆问闻吟寒：“白蘑菇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头发弄成这个颜色？”
　　闻吟寒告诉它：“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
　　土豆了然：“果然与众不同。”
　　被称作瘦长白蘑菇的男子哼哧哼哧冲到闻吟寒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指责加谩骂，这短短几分钟，大大丰富了闻吟寒有关骂人的词汇量，让他受益匪浅。
　　男子上嘴皮子下嘴皮子一碰，都不带歇的，但看到闻吟寒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语气渐渐弱了下来：“快说！谁准你来圣树禁地的？”
　　闻吟寒看了一眼乌漆麻黑的树：“圣树？”
　　然后指着脚下的泥巴地：“禁地？”
　　虽然他也没说什么，但男子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脸色变得不好看，但与此同时，先前的怒意也渐渐消散。
　　冷静下来之后，他终于发现闻吟寒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惊讶不已：“你是活人？！”
　　闻吟寒施施然点头，夸奖对方：“你还是第一个发现我是人的鬼。”
　　“活人，”男人狞笑一声，“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留下来吧。”
　　他一挥手，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的黑袍人上前，将闻吟寒包围起来。
　　闻吟寒大致数了数，才十来个人，这个地头蛇当的可真没有排面。
　　土豆被他放了下去，踩着黑泥，它嫌弃地抬起爪子闻了闻，顿时被臭地翻了个白眼：“臭死了臭死了。”
　　但为了不影响到主人，它还是强忍着恶心，跑到了一旁。
　　男子注意到这只猫，使了个眼神，让他的跟班分出一个，去逮猫。
　　闻吟寒让土豆离开之后，留下自己一人面对这些来者不善的鬼，五雷斩鬼印还放在背包里，他也不用，就静静看着顶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男子，这样镇定自若，倒是让男子心里都有些打鼓。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男子怜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转着眼珠子思考现在的情况，结果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担心对方有没有什么后手的必要，这整片区域都是他的地盘，一个活人，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闻吟寒看着脸上表情变了几番的男子，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还是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男子冷哼一声，他的跟班收到命令，猛地齐齐扑向闻吟寒。
　　闻吟寒放慢了自己的呼吸，腥风扑面，寒意刺骨，他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还未等到这些跟班的攻击，脑中闪过那枚树叶形状的玉坠子，闻吟寒莫名勾起了唇。
　　“不听话。”
　　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腰，用熟悉的力道将他带离原地，耳畔，响起无奈而纵容的笑声，明明是责备的话，却让闻吟寒柔下眉眼。
　　他揽住对方的脖子：“那，要把我关起来吗？”


第136章 正经与不正经
　　“那你愿不愿意？”
　　灰袍之下，露出南贺槿舒朗而柔和的眉眼，他看着闻吟寒，一瞬都舍不得眨眼，仿佛是要将这分开的时光弥补回来。
　　搂着闻吟寒的手慢慢收紧，平静之下，是他暗流汹涌的思念，也是恨不得将这人揉进身体里的后怕，当时，只差那么一点……
　　闻吟寒掀开他的灰袍帽子，自他唇上吻过，然后回答：“我愿意。”
　　以往的退却、犹豫、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就可以了，就满足了，管他什么身份悬殊、人鬼殊途，就算死了，他们也会在一起。
　　所以闻吟寒的回答是毫不犹豫的我愿意。
　　南贺槿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处，轻轻一用力，让闻吟寒可以靠在他的肩头，感受到那处的湿润，他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抱歉，让你担心了。”
　　当一个人真正经历失而复得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此刻的闻吟寒一样，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冷静下来，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南贺槿是又心疼又甜蜜：“好啦好啦，别哭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怎么样？”
　　闻吟寒咬了他脖子一口，口齿含混不清：“当我是孩子吗？”
　　南贺槿纠正他：“是无敌可爱乖巧的爱人。”
　　“滚。”闻吟寒突然哭不下去了。
　　捧起他的脸，南贺槿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吻去那些苦涩的泪水：“别害羞，答应我一声，好不好。”
　　闻吟寒闭着眼，耳垂悄无声息地红透了，在南贺槿耐心地等待之下，他声若蚊蝇：“嗯。”
　　南贺槿笑得狡黠：“真乖。”
　　“滚。”
　　闻吟寒推开他，发现他们现在正处在一座半山腰的亭子之中，成片的竹林有一条仅供来往的小路，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从这里倒是可以将山下的情景一览无余。
　　但集市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闻吟寒只能看到那颗巨大的黑树：“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贺槿从后面抱住他，没骨头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蹭了蹭闻吟寒的侧脸，他回答道：“这里是地府的一部分。”
　　闻吟寒挑眉：“阴曹地府？”
　　“对，”南贺槿不安分地往他耳朵里吹气，由于太痒，闻吟寒下意识想躲，却被南贺槿钳制住，“除了阎王殿、忘川河、奈何桥这些出名的地方之外，这里还存在无数个像这样籍籍无名的地盘，围着中央的黑树建立而起，用来安置暂时还不到投胎时间，或者是心愿未了的鬼魂。”
　　闻吟寒立刻想到了他的妈妈：“那……”
　　还不等他说完，南贺槿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对，咱妈也是留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去投胎。”
　　闻吟寒拿出手机，“你在备忘录里说她不记得我了。”
　　他把手机拿给南贺槿看，南贺槿看到里面只剩这么几条的备忘录，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提前把里面大多内容都删去了，不然给闻吟寒看到，怕是不会像这样给他好脸色看了。
　　“咱妈在另外一处，我去看过她，也说了你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还活着，但忘了叫什么，多大了，长什么样子，一概不知。”
　　闻吟寒的手垂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没关系，”南贺槿赶紧安慰他，“不管她记不记得，你都是她的孩子，这是血浓于水，抹不去的亲情。”
　　闻吟寒想现在就去看看她，南贺槿倒是没什么异议，握住他的手，准备带人离开这里。
　　忽地，闻吟寒扯了南贺槿一下，看着他，艰难地说：“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南贺槿一愣：“什么？”
　　须臾之后，二人异口同声：“土豆！”
　　此刻的土豆已经被那瘦长白蘑菇抓住了，即便它可以将自己变大，但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打斗一番之后，还是逃脱不了这悲惨的命运。
　　它泪汪汪：主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救它啊？
　　想起他们居然把土豆忘了，闻吟寒真是哭笑不得，他揪住南贺槿的头发：“都怪你。”
　　于是南贺槿就用脑袋去蹭闻吟寒的手：“好好，怪我，那现在我将功赎罪，把它带回来可以吗？”
　　“一起去吧。”
　　等他们二人回到那所谓圣树禁地的时候，那男子正抓着土豆的尾巴，将它倒提着，不管土豆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男子看到闻吟寒和南贺槿，松开土豆，“你们还敢回来？”
　　闻吟寒把跑过来的土豆抱起，南贺槿却十分嫌弃地看了一眼，然后捏着它的后颈皮：“臭死了！”
　　刚准备大哭一场的土豆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这只大鬼不如不回来，一回来就欺负它！它伸出爪子，想去挠花这这张可恶的脸，南贺槿就站在它刚好抓不到的位置，笑容极具嘲讽意味。
　　闻吟寒懒得去管这一猫一鬼。
　　他扭头看向那男子：“你不就是在等我们回来？”
　　男子看出这人和旁边身穿灰袍的鬼关系不一般，觉得有些迷惑：“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来旅游，”闻吟寒笑了笑，然后扯过南贺槿的袖子：“走了。”
　　他们光明正大的来，光明正大的走，丝毫不把男子放在眼里，把男子气得咬牙切齿：“来地府旅游，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南贺槿捏了捏闻吟寒腰间的软肉：“我发现，你有时候还挺会气人的。”
　　闻吟寒的眼睛被风吹得眯了起来，土豆跟他的状态差不多，一身白毛漫天乱飞。
　　他反问：“只是有时候？”
　　南贺槿没有回答，准确的来说，是不敢回答，他觉得这是闻吟寒在给他挖坑，思量片刻之后，他试探道：“在我这里，你最可爱，一点都不会气人。”
　　见他没有上当，闻吟寒不免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他还有其他的说法：“那你认为在别人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贺槿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知道。”
　　然后赶在闻吟寒发问之前，又补充：“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看不到其他人。”
　　他说完这句，还信心满满地等着闻吟寒夸他，但等了一会儿之后，闻吟寒的话让他不敢置信，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闻吟寒贴心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这样说话，很像是一个满脑子都是恋爱语录的小屁孩吗？”
　　闻吟寒都没有直接说他“油腻大叔”，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但南贺槿觉得自己不能接受：“我又没有说错，你看我什么时候去注意过别人、给别人做饭、还负责讲睡前故事，陪吃陪喝陪睡？”
　　“你在偷换概念。”
　　“我没有，”南贺槿捏着他的侧脸，“我这是在跟你表白。”
　　闻吟寒却有些意外：“我以为刚才已经表白过了。”
　　“那一点都不正式。”
　　笑了一声，闻吟寒告诉他：“现在也不正式。”
　　这倒是让南贺槿说不出话了，他埋头思索，然后提议：“那等见到咱妈之后，我准备准备，然后直接向你求婚？反正我们都见过家长了。”
　　他说这话，给闻吟寒找到了纠正他称呼的机会：“那是我的妈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啊，”南贺槿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哀怨和委屈，“你是打算隐瞒我们的关系，谈一场地下恋吗？”
　　他还自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只是一只没钱没势的鬼，你嫌弃我，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没关系，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一定会变得更厉害，然后挣钱养你，养咱妈，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
　　絮絮叨叨给土豆都听得不耐烦了，一爪子拍在他嘴巴上：“烦死了，闭嘴啊！”
　　也不知道是谁给它的勇气，让它敢在南贺槿头上动土，不过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土豆，立马把自己缩进了闻吟寒怀中，瑟瑟发抖：“主人救命！这只鬼要吃我！”
　　闻吟寒眉眼弯弯：“他舍不得。”
　　土豆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南贺槿，看到他嘴边挂着堪称残忍的笑容，心底尖叫连连。
　　实际上，现在的南贺槿除了吓一吓它之外，根本就没空和一只没脑子的猫多计较，他掰过闻吟寒的脸，让他不能逃过自己的注视：“吟寒……”
　　闻吟寒捂住他的嘴：“嘘，你不说话的时候可爱多了。”
　　南贺槿趁机作怪，伸出舌头舔过闻吟寒的掌心，再次从对方那里得到狗的称呼。
　　“没有嫌弃你，也没有觉得你丢人。”
　　或许是不想再给这只鬼继续胡编乱造下去的机会，闻吟寒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你太轻浮了，做人的时候，对我见色起意，成了鬼，刚见到我就说我好香，你看看那里像个成年人？还咱妈咱妈，我连你妈妈长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是见过家长了？”
　　南贺槿秒懂：“那回去之后，就让我舅舅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回来，见见儿媳？”
　　“注意称呼，”闻吟寒再次提醒他，“而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我不管。”
　　南贺槿打断他：“你就是这个意思，还有，如果你不满意儿媳这个称呼，那我不介意入赘你们闻家，我叫你老公，怎么样？”
　　给闻吟寒气笑了。
　　反正都是笑，南贺槿立马把脸凑过去：“老公？”
　　闻吟寒的脸爆红。
　　南贺槿不敢笑得太过肆意，只能低低压着声音，但就两人现在的姿势，闻吟寒怎么会感受不到他胸膛的震颤，他意识到自己被这样一个称呼弄得手足无措，归根究底，只是因为说话的人罢了。
　　想通这点，他镇定下来，坦然接受：“嗯。”
　　南贺槿终于笑出了声，惩罚似的在对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你还真敢答应。”
　　“为什么不敢？”闻吟寒反问，而后勾过他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咬了回去，“你再叫两声听听，说不定我高兴了，就把你从地下恋发展到入赘对象？”
　　南贺槿哼哼两声：“我可不信你。”
　　“那你信谁？”把灰袍把土豆的眼睛遮住，闻吟寒扯开南贺槿肩膀处的衣服，控制好力道咬了下去，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指给对方看，“你看，这就是不信任我的下场。”
　　南贺槿目光灼灼：“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闻吟寒看着自己留下的牙印，实在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幼稚的一天，也不知道是被谁传染了。
　　一路上打打闹闹，周围的景色变了又变，南贺槿终于把速度放慢下来，提醒闻吟寒：“快到了。”
　　好不容易愉悦起来，闻吟寒的心跳又乱了几分，他忍不住抓住南贺槿的衣摆，告诉对方：“我有点怕。”
　　“别怕，”南贺槿收起嬉笑，声音柔和地宽慰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常来看看她，总有一天，她会把你记起来的。”
　　土豆也感受到闻吟寒此刻的心情起伏，它从灰袍之下钻出来：“主人别怕，土豆会保护你的。”
　　它压根都不知道闻吟寒在怕什么。
　　南贺槿敲了敲它的头：“怎么，你是想把你主人的妈妈吃了？”
　　“啊？”土豆卡壳，“我我我……”
　　南贺槿和闻吟寒告状：“你看，我就说这只猫心怀不轨吧。”
　　土豆急了：“不是这样的，主人，你别听这只鬼的，他乱说！”
　　被他们这么一闹，闻吟寒的紧张与胆怯消散大半，等双脚踏实落在地面上，他深吸一口气，问南贺槿：“她在哪里？”
　　“我带你去。”
　　南贺槿牵起他的手，走在前面带路。
　　和闻吟寒刚进来这里时看到的集市是差不多的格局，一条长长的泥路街道，两旁是木制的房屋，街道尽头连接着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一棵巨大的黑树矗立着。
　　南贺槿带着闻吟寒在弯弯绕绕的集市中穿梭，最后，在一个无人问津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处在最边缘的地方，上面没有摆放东西，也没有摊主守着，四周不见鬼影，冷清得可怕。
　　也正是因为这样，闻吟寒才注意到，原来摊位的后面，是一道紧闭的木门，两扇门扉上贴着精心裁剪出的窗花，虽然好看，但贴在这里，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看到这些窗花，闻吟寒鼻尖发酸，喉咙也是干涩异常。
　　南贺槿侧头去看他：“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
　　“不。”
　　闻吟寒把土豆交给南贺槿，告诉他：“我一个人就行。”


第137章 闻凉月
　　抿了抿唇，闻吟寒独自朝着木门走去，抬手触碰到那些精致而分外眼熟的窗花，他心底的不安又开始无限放大，太久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是否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母亲，或许已经白发苍苍，老态尽显。
　　见了面，他们还能说得上话吗？
　　“叩叩——”
　　冗杂的思绪在他脑中盘旋，抽不出最重要的那条，就始终只能浑然以待，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如直接行动，只有这样，才能让暂时忘却踌躇不前。
　　数着时间，屏息等待着，命运将打开这扇门。
　　像是忽然刮起一阵带有春日芳香的清风，为昏暗的世界唤回生机，是逐渐绚烂的色彩，在瞳孔中晕染，开出一朵花的模样，它代表着，让所见之人皆忍不住潸然泪下的温暖和美丽。
　　“呀，这谁家的小伙子，长的这么俊俏啊？”
　　那是闻吟寒十三年未曾见过的人，闻凉月，一如他最后相关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这是她亲口告诉闻吟寒，她名字的来历，如此，这首《兰溪棹歌》也成了闻吟寒第一首会背的古诗，那时她还夸奖过小小的闻吟寒，还随手摘了一枚树叶，说是当做奖励送给他。
　　但现在，闻凉月已经不认识闻吟寒了。
　　闻吟寒嘴唇微启：“妈……”
　　他的声音太小，闻凉月没有听见，她像个还未失去童趣的少女，笑容灿烂，围着闻吟寒看：“又高又帅，就是可惜了，死这么早。”
　　忽然就把闻吟寒将落未落的眼泪笑没了。
　　“你好，我是闻吟寒。”他笑容很淡，但却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和闻凉月打着招呼。
　　“闻吟寒？”闻凉月惊呼一声，“跟我一个姓啊？”
　　闻吟寒点头：“对。”
　　“吟寒，吟寒……”
　　闻凉月重复两声，称赞道：“这个名字好听，回头我也给我儿子换上这个名字，段吟寒。”
　　“不对不对，”闻凉月不高兴地瘪着嘴，“不能跟着那个人渣姓，跟我姓，就叫闻吟寒！”
　　嘀咕着，她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南贺槿，眼前一亮：“小南回来看我啦？那你找到我儿子没有？他现在长什么样，帅不帅，高不高？”
　　南贺槿笑着走近：“找到了，又高又帅。”
　　闻凉月急不可耐地追问：“那他现在过的怎么样？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也有二十岁了吧，是个大人了。”
　　土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看了一阵，它惊觉不对劲，眼珠子打着转，在闻吟寒和这个女人的脸上来回看：“长得好像啊……”
　　闻吟寒没有说话，安静地注视着这个活泼开朗的妈妈，她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三十岁那年，即便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生活了十三年，心性也没有发生多大改变，甚至比生前还要轻松一些。
　　身上的碎花裙子是他六岁那年商场打折时候买的，很便宜，穿着也很好看。
　　南贺槿故作神秘地和闻凉月说着悄悄话，时不时还分出神来偷偷打量闻吟寒，土豆趴在他的肩上，满脸严肃地偷听。
　　看着这一幕，闻吟寒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鲜活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圆满。
　　风停，心定，云止。
　　听到南贺槿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俊俏的小伙子就是她儿子的时候，闻凉月比自己想象中接受得更快，其实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时，她就隐隐有一种感觉。
　　是看到枯叶落地化作养分，枝条抽出新绿，一切归入正轨，尘埃落地。
　　然后她听到南贺槿接下来说的话。
　　“现在他是我爱人，我们感情很好，而且已经私定终生了，希望妈妈不要阻拦我们，可以吗？”
　　好家伙，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改口叫妈妈了。
　　闻凉月急忙往旁边挪了挪：“我就说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原来是打着这个心思！”
　　她了一声，走过去挽住闻吟寒的胳膊，没给南贺槿什么好脸色：“动机不纯。”
　　紧张又重新找上闻吟寒，感觉到他身体僵硬，闻凉月觉得不高兴了：“儿子不爱妈妈了？”
　　闻吟寒茫然一阵，恍惚之间以为他的妈妈和南贺槿互换了灵魂。
　　还好下一秒，闻凉月就恢复了她原来的样子，轻声细语：“虽然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了，但也不会轻信小南的话。”
　　她抬头，用双眼去描摹闻吟寒的模样：“长大了，已经看不出小孩时候的模样了，但还是有几分我的模样，还有你那人渣爸爸的影子，不过幸好，大体上还是随我的。”
　　闻凉月在这里待了十三年，还从来没有用过镜子，太久没看过自己的容貌，都已经将自己长什么样忘得差不多了。
　　直至现在看到闻吟寒，才从那眉眼中，窥得过去的半点踪迹。
　　没有记忆，她就没办法从客观上去确定，但从主观层次上来说，她很愿意相信——她闻凉月的儿子，就是此时此刻的闻吟寒。
　　“不过，”闻凉月抬头去看他，“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
　　闻吟寒摇摇头：“我没有死。”
　　闻凉月大大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闻家这么倒霉，一家人都英年早逝，那传出去，多吓人啊。”
　　原本以为母子俩见面，虽然不会惊天动地，但最起码也会伤感一阵子吧，但现在这副景象，属实是南贺槿没有想到的。
　　土豆通过他们的对话，搞明白原来这和主人长得很像的女人，就是主人的母亲，它深知主人讨好主人母亲也是讨好主人的一种方式，于是从南贺槿怀中一跃而下，蹦蹦跳跳朝着闻凉月奔去。
　　不愧是闻吟寒的母亲，对土豆这种毛茸茸的猫科动物根本没法拒绝，她面露欣喜，弯腰去抱起这只沉甸甸的白猫。
　　“这是你们养的猫？叫什么名字？”
　　南贺槿牵回闻吟寒的手，然后回答她：“土豆。”
　　闻凉月和土豆对视一阵之后，爆发出畅快无比的笑声：“你们可真会取名字。”
　　“你看，”南贺槿晃了晃闻吟寒的手，“咱妈都没有反对我们。”
　　看着沉迷吸猫的闻凉月，闻吟寒笑得无奈：“谢谢你。”
　　南贺槿把脸凑过去：“那亲我一下。”
　　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闻吟寒还真会照做，但现在当着闻凉月的面，他选择了拒绝：“不行。”
　　好在南贺槿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他想得很好，反正都已经见过家长了，不论怎么说，对方都绝无反悔的可能，正好以后还能借着他现在被无情拒绝的由头，去沾点便宜什么的。
　　闻吟寒看到这只鬼有明显“不怀好意”的笑，举起手给他弹了一个脑瓜崩：“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南贺槿凑到他耳边：“想怎么才能睡到你。”
　　“滚。”
　　闻凉月用余光去看这黏黏腻腻的两人，不对，应该是一人一鬼，觉得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心酸。
　　孩子这么大了，早就不是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屁孩，在失去妈妈的时光里，他是怎么度过的，会不会被那个人渣爸爸欺负，会不会因为从小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里而感到自卑，或者是因此被自己的朋友排挤？
　　肯定是有的吧，闻凉月把脸埋进土豆白色猫毛里。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闻吟寒看向不远处高耸的黑树：“接下来该干什么？”
　　妈妈找到了，南贺槿也没有事，他们剩下需要解决的事，似乎就只剩下计远行。
　　“不着急。”南贺槿把手伸进自己裤兜里，“我忘了把这个给你。”
　　是刚才闻吟寒在摊位上看中的叶形玉坠子。
　　联想到南贺槿刚出现时身上披的灰袍，闻吟寒问他：“那个摊主，果然是你。”
　　“是我。”
　　南贺槿把玉坠子放在闻吟寒手心，幽怨道：“你都没把我认出来。”
　　“我不敢确定。”
　　那灰袍之下，是陌生的气息，即使有一些蛛丝马迹展示在闻吟寒面前，他都不敢去相信，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偶尔还是可以信一信的。
　　回想起这次重逢的模样，南贺槿提出一直想问又不太敢问的问题：“那刚才那些鬼围着你，你不跑，是为了给我提供英雄救美的机会？”
　　问着问着，他就禁不住嘚瑟起来：“我刚才帅不帅？”
　　闻吟寒想了想，决定委婉一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南贺槿笑容一垮：“不帅吗？”
　　“也不能说不帅，”闻吟寒走向闻凉月，“只是有点蠢而已。”
　　闻凉月面对着自己的好大儿，眼中戏谑：“你两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是有什么是我这个做妈妈的不能听的？”
　　闻吟寒从她手中接过土豆：“你都不在乎他拱了我这颗白菜？”
　　闻凉月被他的说法逗笑了。
　　“你算哪门子的白菜？你可是我的宝贝儿子，除非他入赘我们闻家，”闻凉月指着跟在闻吟寒身后跟过来的南贺槿，“不然我可不同意这件婚事。”
　　南贺槿一听来劲了，连连点头：“我可以，我愿意，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闻凉月被他的主动吓到了，一把拉过儿子闻吟寒，生怕这只鬼会对他做什么，而且她现在才想起来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如今的儿子已经不需要她弯腰去说话，反而是闻吟寒为了配合闻凉月，主动欠身。
　　“你们俩，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闻吟寒：“……”
　　好死不死，即便闻凉月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让南贺槿听到了这句话，他笑容满面地站在闻吟寒旁边，正面对着闻凉月，而后开口：“妈，我和吟寒现在睡一张床。”
　　惊得闻凉月话都不会说了，颤抖的手指着闻吟寒和南贺槿：“你、你们……”
　　“妈，”闻吟寒无奈，“你别听他瞎说。”
　　原来你小子骗我，闻凉月没好气地瞪了南贺槿一眼。
　　“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牵手？接吻？”这句话显然是对闻吟寒说的。
　　闻吟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妈，现在是自由恋爱，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那可不行，”闻凉月是下定决心，一定要问出一个所以然，既然儿子不想说，那她就换一种问法，“那我问得含蓄一点，你和他，谁是上面那一个？”
　　这哪里含蓄了？
　　闻吟寒招架不住了，他把南贺槿拉到自己面前，让他替自己去接闻凉月的话。
　　南贺槿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妈，要不您先猜猜？”
　　闻凉月见这只鬼这模样，就能将这个问题的答案猜的八九不离十，她觉得自己现在有些心梗，等捂着胸口之后，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一只鬼，没有心跳。
　　她悲怆地看着闻吟寒：“我的儿子啊……”
　　闻吟寒：？
　　他实在是不想再听到有关这种没羞没臊问题的讨论了 ，只能赶紧转移话题，去问南贺槿：“你之前为什么要去盛家，是不是因为盛宴厦想跟我换命？”
　　虽然知道这是闻吟寒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南贺槿也没有挑明，他可是相当明白，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掌握尺度，现在要是把闻吟寒惹恼了，有的他好果子吃。
　　而闻凉月听到换命两个字，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着急忙慌得问闻吟寒：“你说什么换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吟寒安抚她：“别着急，现在已经没事了。”
　　“对，”南贺槿附和道，“换命失败了，他们会遭到反噬，生不如死。”
　　南贺槿说，他本来应该在那五雷八卦阵中彻底魂飞魄散的，但恰巧因为那时正处在晋升鬼王的瓶颈期，加上闻吟寒无形间提供的助力，他竟然借着雷劫，成功突破了那道壁垒，不仅活了下来，还成功晋升了鬼王。
　　他拿出一直放在自己胸前口袋处，闻吟寒的生辰八字和一缕头发。
　　正是这些，在关键时候拉了南贺槿一把，让他扛过一道强过一道的雷劫。
　　但凝聚出的肉身因此损耗过大，没办法再维持下去，只能暂时变回原本混沌飘忽的模样，被驱逐出人间。


第138章 猪
　　闻吟寒是活人，就算因为体质比较特殊，但也不能在地府多停留，在和闻凉月一起住了两天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如果不是南贺槿要强制带他走，他恨不得在这里呆一辈子。
　　“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就行了呗，”闻凉月比闻吟寒看得开，“反正等你老了，真的寿终正寝的那天，不也就下来了？”
　　闻吟寒紧紧抓她的手，眼底坚定：“不用等那么久，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想到南贺槿私下告诉自己的话，闻凉月心中不是滋味，她知道闻吟寒是因为从小缺少母爱，不，不只是母爱，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有人爱他，才会导致这样的性格。
　　如此悲观、随时准备赴死的模样，谁看了不心疼啊。
　　闻凉月泪眼汪汪：“蠢孩子，你想什么呢？这里生活虽然算不上苦，但没有手机、电视，连想穿件漂亮衣服都没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可受不了。”
　　说完，她掐住闻吟寒的嘴，不让他插话。
　　“不准反驳你妈，你就好好地呆在上面，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烧点时尚好看的衣服裙子给我，妈相信你的审美，不会让我失望。实在不行……”
　　闻凉月看向南贺槿：“实在不行，你让他给你参谋参谋。”
　　“所以啊，”她语重心长，“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你妈在这里，就靠你过日子了。”
　　她停下歇气，终于让闻吟寒有了说话的机会：“妈……”
　　但刚开了个头，闻凉月又给他堵了回去：“不要说你想跟我一起过之类的话，闻吟寒你二十岁了，是个成年人了，别像个妈宝男一样，整天就妈啊妈啊，说出去多丢我们老闻家的脸。”
　　给一旁偷听的南贺槿逗笑了：“妈，别骂了别骂了，孩子快被骂傻了。”
　　“你也是，”闻凉月将战火燃到南贺槿身上，“你是一只鬼，应该知道做鬼的心酸的，也不劝劝他，整天寻死觅活的，阎王爷见了他都得给他发一张奖状以资鼓励。”
　　十三年没感受过妈妈的毒舌，闻吟寒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南贺槿已经和闻凉月凑到一起说悄悄话去了，留下他和土豆大眼瞪小眼。
　　土豆：“主人抱抱。”
　　闻吟寒给它抱起来，掂量两下，有些疑惑道：“你是不是长胖了？”
　　土豆不敢相信，它会从自己主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主人？”
　　你是不是被那只鬼带坏了。
　　说到底它还是怂，没敢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但与此同时，它还是选择了将头埋在闻吟寒怀中，以此来抗议对方对它体重的污蔑！
　　闻凉月时不时抬头去看闻吟寒，防止他偷听她和南贺槿的谈话。
　　“我跟你说，你在上面可得把人给我看好了，要是他提前出了什么事，我是决定不会让你们进我们闻家的门的。”
　　南贺槿连连点头，保证道：“放心吧妈，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有了他的承诺之后，闻凉月少了一些担忧，但问题症结始终是出在闻吟寒那里，如果得不到他本人的准话，她是绝对不可能真正的放心。
　　“我的蠢儿子，快过来。”
　　闻吟寒抱着土豆走过去：“妈，我都快走了，你就不能叫我好听一点吗？”
　　“又不是不回来了，”闻凉月笑，“这是宝贝你，才这么叫你，你看，我都不这样叫南贺槿。”
　　南贺槿立刻谄媚道：“妈，你这样叫我吧，我不介意。”
　　闻吟寒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后者转眼就改口：“但是您可不能这样叫吟寒啊，多伤他的心啊。”
　　“闻吟寒。”
　　她连名带姓地叫出闻吟寒的名字，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我不管你找了什么理由，都不是你该去赴死的原因，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了，你要是敢跟我对着干，就别来见我了。”
　　闻吟寒当然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好。”
　　仅仅一个字，他回答得缓慢而郑重。
　　然而这却让闻凉月和南贺槿悬着的心同时安稳放下了。
　　握着闻吟寒几近变得透明的手，南贺槿告诉他，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闻凉月点点头：“那你们赶紧回去吧，等下次有时间了，再回来看我。还有，别忘了烧点好吃好玩好用的东西给我啊。”
　　一想到要分别，闻吟寒眼眶都有些隐隐发红，但他深知这只是短暂的，与之前的生离死别完全没有可比性，他没有伤感的理由和必要。
　　“可别哭啊，”闻凉月语气有些夸张，“多大个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是不是还得你妈我哄哄抱抱举高高？”
　　闻吟寒禁不住笑起来：“你现在抱不动我了。”
　　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儿子之间的身高差距，闻凉月叹气：“是啊，你小子，一不留神就长这么高了，以后妈都得仰头看你了。”
　　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话，即便再不舍，为了闻吟寒的身体着想，闻凉月都不得不狠下心开始撵人了：“好了好了，哪来这么多话说不完，赶紧回去了。”
　　她下了逐客令，闻吟寒嘴边的笑容就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在这儿，好好的，等我。”
　　闻凉月最见不得这样煽情的场面，她瘪了瘪嘴：“知道了知道了。”
　　南贺槿没有去打扰他们最后的道别，直到闻吟寒收拾好情绪之后，看向他，说道：“走吧。”
　　“好。”
　　黑雾笼罩闻吟寒和南贺槿，等再散开之时，已经没有他们的身影了，闻凉月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地府永远阴沉的天空，似乎是透过那里，看到她仅存记忆中，有关人间四季的模样。
　　她还是没能记起闻吟寒，这个迷糊的小小孩童，永远奔赴在一片没有尽头的广漠无垠中，他慢慢长高，褪去稚嫩的模样，轮廓越加成熟，身边却始终缺少一个伴随他成长的人。
　　闻吟寒是寂寞的，是孤独的。
　　但他同时也是坚强和无畏的。
　　无人分担他的风雨，就成为自己的支柱。
　　但现在这个小孩居然找了个男朋友，这是闻凉月怎么都没能想到的，不过惊讶归惊讶，也不能棒打鸳鸯不是，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嘛，只能宠着。
　　身边突然少了两个小家伙，她还真觉得有些无聊，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应该让他们把那只白白的肥猫留下解闷的。
　　闻凉月懊恼地想。
　　“阿嚏！”
　　土豆忽然打了喷嚏，给南贺槿嫌弃得不行：“别把吟寒身上弄脏了。”
　　它气鼓鼓：“才不会！”
　　闻吟寒被南贺槿严实地护在怀中，而且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黑雾，让他对身边发生之事的感知也变得缓慢起来。
　　举着手看了看，手指还是保持着半透明的状态，他问南贺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是活人。”
　　南贺槿说：“活人不可踏入地府，这是规矩，如果被巡查的鬼差遇到，会被他们强制送回人间，但如果没有被注意到，则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同化为地府的一部分。”
　　“因为是活人误入，轮回簿上没有记载，那这个人就失去了轮回转世的机会，忘了自己的名字、身份，然后被他的亲人遗忘，被地府人间抛弃。”
　　闻吟寒提出自己的想法：“那他可以去虚无界啊。”
　　“理论上可以，”南贺槿揉了揉他的头发，“但这些人连离开地府都做不到，更别说去虚无界了。”
　　就永远只能是地府一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那确实有点惨。”
　　闻吟寒打了个哈欠，他告诉南贺槿自己有些困了。
　　南贺槿知道这是去过地府留下的影响未消，便轻声应道：“那就睡吧，等睡醒了，我们就回家了。”
　　于是闻吟寒揪着南贺槿的衣服，安心睡过去了。
　　土豆痛苦地夹在他们中间，冷不丁又打了好几个喷嚏，双重的折磨让它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是什么让它伤心至此，是这跌宕起伏的猫生。
　　小鬼看到南贺槿抱着闻吟寒回来的时候，嘴巴都睁大了，脱口而出：“原来你没死啊？”
　　南贺槿睨他。
　　小鬼现在好歹也是一只鬼煞，大家都是鬼煞，平起平坐，他自觉不应该怕南贺槿了，所以说话都硬气起来：“没死你怎么不回来？知不知道这个人都担心你？”
　　他指着南贺槿怀中的闻吟寒，义愤填膺。
　　看在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在为闻吟寒说话的份上，南贺槿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么多，直接选择无视。
　　小鬼被关在门外，看着满眼水光的土豆，问：“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被谁欺负了？”
　　土豆还是嫌他长得丑，哼哼唧唧不肯跟他说话。
　　小鬼不耐烦了，学着南贺槿平时的模样，揪着土豆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出去一趟，话都不会说了？”
　　“关你屁事，”土豆伸出爪子去挠他，结果比划半天，挠了个寂寞，“放开我，我要去陪主人睡觉了。”
　　小鬼说它异想天开：“你主人男朋友都回来，还用得着你陪他？信不信你现在进去，那只大鬼立马把你扔出来。”
　　不得不说，小鬼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土豆真就有了一瞬间的动摇，当然，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它咬了小鬼一口，后者吃痛松了手。
　　稳稳落地之后，土豆昂起脖子：“哼，就算不能和主人一起睡，我也可以睡沙发，不像你，只能睡门板！”
　　而后赶在小鬼暴起之前，一溜烟儿钻进了屋子里。
　　小鬼才不跟他计较，睡哪里不是睡？
　　闻吟寒其实睡得并不是很熟，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多多少少还是能感知到一些，所以关于南贺槿将他抱到了主卧这件事，他心中不免泛起些许涟漪。
　　但也不是拒绝，而是等南贺槿看到床上的痕迹时，肯定会发现，自己昨晚上是睡在这里的。
　　这个想法在心中盘亘，迫使闻吟寒睁开眼。
　　然后就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南贺槿的视线：“醒啦？”
　　欢快的语气，让闻吟寒品出一丝危险。
　　他不动声色得嗯了一声，然后动了动身子，示意南贺槿将自己放下来，南贺槿倒是没说什么，就乖乖把他放到了床上。
　　闻吟寒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双脚：“你什么时候帮我脱的鞋？”
　　“刚才，”南贺槿单膝跪在地上，握住他冰凉的脚踝，“是不是有点冷？”
　　闻吟寒摇头：“不冷。”
　　因为你的手心很暖和。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南贺槿的手渐渐往上，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去捂热更多的地方。
　　闻吟寒操起枕头砸在他的头顶：“我饿了。”
　　躲过枕头，南贺槿偏头去看他，反问道：“你饿了？”
　　闻吟寒：“……”
　　窗外光线已经暗了下去，一颗不知名的流星忽然砸下，它来自宇宙，它涌入银河，带着炽热的火光，那是摩擦生热后的燃烧，呼啸是带着隐喻的朦胧，在贯穿整片天空之后，天空就变得绚烂起来。
　　流星坠下，再忽地炸裂开，这样的场景，怎么能不让人激动颤抖？
　　后来，月亮就出来了，倾泻而下的月光像一层朦胧的纱，洒在大地上，为其添上乳白的光晕，迷人而不自知。
　　……
　　土豆横竖睡不着，只能去门口找小鬼聊天。
　　“你能不能去做饭？”
　　小鬼震惊地看着它：“我这身高，连灶台都摸不到，你让我去做饭？”
　　“那你也太矮了吧，”土豆毫无自觉得评价道，“什么时候才能长高啊，那只鬼再不起来做饭，我就要饿死了。”
　　小鬼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吃吃吃，他们怎么不给你取名叫猪啊？”
　　还别说，南贺槿当初给土豆取名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猪，但这件事只有它、那只鬼和主人知道啊，这小鬼怎么会想到？
　　看着土豆警惕的眼神，小鬼砸吧砸吧嘴：“不会吧，你还真有猪这个名字？”
　　完全不知道对方本来只是误打误撞，全靠它自己才把这件事坐实的土豆炸了毛：“你闭嘴闭嘴闭嘴！”
　　“猪！”小鬼哈哈大笑，“以后你就是这家里的一只猪了哈哈哈……”


第139章 雪
　　云层在翻涌，月亮想躲到后面去，羞涩于露出自己模样，却屡次被抓住调皮的尾巴，拽出来，摇曳的月光晃荡着沉沉浮浮。
　　大地承载着万物的重量，其上的高低起伏，层林密集，飞鸟鸣叫，响彻在充斥灼热的空气中。
　　但月亮本没有光，也不会发热，那它的热量来自哪里？
　　是遥不可及也举目皆是的太阳。
　　不太平的夜晚，月亮在翻来覆去地折腾之后，终于可以枕着柔软的薄云睡去，等待太阳升起，等待下一次的日月交替，再将它唤醒。
　　……
　　凄惨的土豆没能吃上饭，饿了一整夜，而且为了不去打搅主人，他只能和小鬼一起躲在屋子之外，偶然说说话，然后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吵架和干架上了。
　　也好在是楼下没有人，不然听到这大半夜的动静，不得吓得整夜无眠？
　　打累了，土豆就委委屈屈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准备睡觉，小鬼告诉它，只要睡着了，就不饿了。
　　事实证明，小鬼在某些时候还是靠得住的，等土豆睡醒的时候，它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因为它已经快死了。
　　土豆踉踉跄跄地进到屋子里，它得去找主人给它做饭，不然真的会死猫的。
　　但它刚走到主人睡的房间，就撞见了神采奕奕的南贺槿从房间里出来，一只脚横过，拦住了它的去路。
　　土豆怒而抬头：“你干什么……？”
　　南贺槿封住了它的嘴：“小声点，你主人还在睡，别吵到他。”
　　因为说不出话，土豆呜呜呜了半天，没想到南贺槿还真的理解了它的意思：“饿了？”
　　土豆忙不迭点头，然后又想越过南贺槿，去找自己的主人。
　　南贺槿捏住它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看在我今天心情好，勉强做一顿给你这只不知好歹的猫吃。”
　　土豆当然能感知到这只鬼愉悦的心情，但它不想理对方，一心只想进房间，但考虑到主人和这只鬼做饭的差距，它又有点犹豫起来。
　　甩了甩尾巴，土豆问南贺槿：“主人为什么不起来？”
　　它刚才看过客厅的钟表了，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以前就算再晚，这个时候主人也该醒了啊。
　　南贺槿低笑一声：“他太累了。”
　　土豆担忧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在地府待了两天，昨天又返回人间，主人的身体肯定受到了影响。
　　南贺槿不置可否，只是嘱咐它不准进入打扰闻吟寒，不然不仅今天会饿肚子，以后都只能出去和小鬼一起睡，然后吃小鬼做的饭。
　　出于对闻吟寒的关心，土豆没有反驳南贺槿，只是小声哼哼：“那家伙压根不会做饭……”
　　南贺槿没听清，也懒得去管他。
　　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点点暗红，他不由得想到自己背上那些被挠出来的痕迹，还有肩膀的咬痕，啧了一声。
　　下手是丝毫不留情啊。
　　但这也体现了对方的爱不是吗？
　　心情非常不错的南贺槿一不小心就做多了菜，想着闻吟寒现在还不能吃这些，就单独给他煮了一点粥，然后让土豆去把小鬼叫进来，让他们先吃。
　　闻着香味，土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它故作镇定昂首挺胸，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门口，把爪子搭在门板上。
　　“喂，吃饭了。”
　　早就听到南贺槿说的话，但小鬼还是故意等到土豆来叫他，心底欢呼一声：“来了。”
　　俩小只在桌上吃得不亦乐乎，南贺槿端着温度已经散到适合下肚的粥，去主卧找闻吟寒。
　　房间的窗帘拉了起来，外面居然下了雪，飘飘扬扬的雪花散落而下，天气不算晴朗，却难得是一个适宜放松自己的日子。
　　闻吟寒将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
　　浑身的酸痛让他早早清醒，却懒洋洋不想起床，这样让人安稳舒心的时间，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觉得腻味或无聊。
　　只是会有些生气而已，特别是罪魁祸首南贺槿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闻吟寒觉得自己是时候闹一波脾气了，不然他下次还是这样肆无忌惮，毫无节制，那他们这样和平相处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南贺槿把碗放在床头，还不忘尽量放远一些，就是怕等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会失手将其打翻。
　　那他就还得再去做一碗了，浪费时间还是次要的，主要是饿到闻吟寒就不好了。
　　接住闻吟寒扔过来的枕头，他笑意盈盈地凑过去：“还生气呢？”
　　闻吟寒把眼睛露在被子外面，看着他，声音闷闷：“没有。”
　　“口是心非。”
　　南贺槿晃了晃手里的枕头：“给你垫着？会舒服一些。”
　　见他还是这样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闻吟寒决定说点难听的话刺刺他，结果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句：“你今天晚上，睡沙发。”
　　“好啊，”南贺槿没有犹豫，一下就答应下来了，点头丝毫不拖泥带水，“反正等你睡着了，我还可以爬床。”
　　给闻吟寒气笑了。
　　回想昨晚的经历，他又气又恼，伸出一只瘦白的手：“拉我一把。”
　　“多见外啊。”
　　刚说完，南贺槿就直接把人抱了起来，靠在自己胸膛，被子盖在腿上，遮不住浑身的“惨状”。
　　一下从被窝中拉了出来，温差大到闻吟寒打了个冷颤，好在南贺槿身上是暖的，于是他毫无负担地任由自己卸下力道，没骨头似的靠着。
　　然后这欲盖弥彰的暧昧被闻吟寒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打破。
　　南贺槿笑出声：“饿了？”
　　闻吟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安静被投喂完早饭之后，闻吟寒把南贺槿赶出了房间，他拖着身子，找到足够保暖的衣服穿上。
　　睡衣已经脏了，在南贺槿今天处理现场的时候一并放进了洗衣机。
　　一个不经意地扭头，他发现窗外飘零的雪花。
　　“居然下雪了。”
　　烟海市多久没见到雪了，他都快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烟海市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明明每年都冷得像是能冻死人，但却始终不见下雪，特别是这些年气候变暖，就让烟海市人民盼望大雪的心又凉了几分。
　　闻吟寒找到日记，一月二十一号，是个好日子，适合和爱人一起出去散步看雪。
　　说起来，学校也快放假了，他几天没去上课，也不知道考试安排出来没有。
　　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腰，闻吟寒小小地抽了一口气，又在心底暗暗骂了南贺槿几句，下来的动作就更加小心了。
　　收拾好之后，他准备去找南贺槿拿手机查一查考试安排。
　　刚到客厅，就看到南贺槿拿着他的那本台历在看，想起自己在上面圈出的日子，闻吟寒忽然有点想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慢腾腾走过去。
　　听到动静，南贺槿抬头看他，然后自然地揽过他的腰，力道控制的不错，都没让闻吟寒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你为什么面无表情？”
　　闻吟寒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南贺槿眼睫微颤：“抱歉。”
　　自他手中抽出台历，再拿起放在同样位置的笔，划入了上一个圆圈，然后在今天的日子上勾上一笔，再画上一个翻白眼的简易表情。
　　南贺槿沉着的脸舒缓下来：“为什么翻我白眼？”
　　闻吟寒嗤笑一声：“你问我？”
　　“对啊，”南贺槿在他脸上揩了一把油，“快回答问题。”
　　于是闻吟寒回答他：“被狗咬了，得纪念一下。”
　　南贺槿：“汪。”
　　在餐桌上偷听的土豆噫了一声，悄悄给小鬼吐槽：“这只鬼好恶心啊。”
　　小鬼忙着干饭，敷衍地回了一句：“你不懂。”
　　“我不懂？”土豆震惊地反问，“这世界上没有比我们猫更懂狗这种生物的好吗？！”
　　所以你真就把这只大鬼当成狗了？
　　小鬼忽然觉得自己后背凉飕飕的，他火速将桌上的菜肴一扫而空，一边擦嘴一边朝着门外跑去。
　　土豆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和盘子，呆住。
　　闻吟寒躺在沙发上，享受着南贺槿一对一的按摩服务，南贺槿问他：“什么时候考试？”
　　在手机上查询到学校的考试安排，闻吟寒挑了挑眉：“下周考试，只有三门考试课，两天就考完了。”
　　但南贺槿想知道具体的时间。
　　闻吟寒把手机递给他：“自己看。”
　　“二十四号就考完了？”南贺槿看完之后，就把手机锁屏扔到了一旁，“还有一天，你来得及复习？”
　　闻吟寒拍了拍他又开始不安分的手：“每年都这样，只要认真听，基本上都能猜到考试重点是什么，平时就背了。”
　　南贺槿知道闻吟寒确实有些累，所以也没有太过逾矩的行为，他放轻手上的力道：“我家吟寒真棒！”
　　“得了吧。”
　　闻吟寒也没想到，自己这课逃的，一下就逃到了期末考试，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老师抓到，毕竟还要算上平时成绩。
　　被他们忽略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闻吟寒闭着眼摊手，示意南贺槿把手机递给他。
　　“是那个叫陈伟涛的人。”
　　闻吟寒没有接，等对方自动挂断之后，才开始翻看微信堆积如山的消息，有来自陈伟涛的，也有来自班群的，不仅如此，他还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点开之后，对方的备注信息上写着张远的名字。
　　陈伟涛刚才给他打电话，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说学习委员找他要了闻吟寒的微信号，他不好拒绝，就给了，但闻吟寒一直没有同意，张远可能是有点着急了，就想通过陈伟涛直接给他打电话。
　　犹豫了一会儿，闻吟寒还是同意了对方的申请。
　　南贺槿靠过来：“那家伙不会是因为你救了他，然后看上你了吧？”
　　闻到弥漫来的醋味，闻吟寒勾着唇边：“说不定。”
　　“那不行，”南贺槿把手机抽走，打算由他来和张远交流，一旦发现有些什么不对劲的苗头，立刻给他掐死在摇篮里，“惦记我家吟寒，想都别想。”
　　但出乎他们的预料，张远既不是来撬墙角的，也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来找闻吟寒的，而是来传达几科考查课老师的意思。
　　［他们说看在你平时表现不错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你逃课的事了，但考查课还是有考试的，现在我把试卷传给你，你今天做完，明天带来学校交给我，我给老师。］
　　然后就是三个文件传输过来。
　　南贺槿：“……”
　　闻吟寒：“……”
　　半响后，南贺槿打字——
　　［好的，谢谢。］
　　［不客气。］
　　闻吟寒忽然笑开来，他揪住南贺槿的头发，将脸凑近：“南贺槿，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南贺槿牙疼地逐一查看过这些文档，好在这三门课都没有太偏专业课，凭借他自己，再加上各类搜索软件，应付一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在闻吟寒脸上啄了一口：“放心，交给我。”
　　既然不用担心这些科目，闻吟寒就慢吞吞站起来，极为艰难地伸了个懒腰之后，朝土豆招了招手：“土豆，来，我们出去看雪。”
　　土豆以前生活的地方经常下雪，所以它对这和自己同一个颜色的东西不怎么感冒，但跟主人一起去就不一样了，它兴高采烈地答应：“好！”
　　“什么啊，”南贺槿长腿一勾，勾在闻吟寒的小腿处，“这是要丢下我吗？”
　　闻吟寒实在没办法弯腰，只能让土豆跳上高一点的地方，方便他去抱，成功抱上土豆之后，他才回头去看南贺槿，笑容粲然而绝情：“你写完就来找我们。”
　　他被抛弃了，南贺槿这样确信。
　　开门之后，闻吟寒敲了敲门板：“吃完就跑？”
　　小鬼探出头：“你去哪儿？”
　　“我们去看雪！”土豆兴奋地回答他。
　　小鬼哦了一声：“我等会儿就去洗碗。”
　　“最好现在去，”闻吟寒好心提醒他，“等会儿南贺槿会更生气。”
　　自从从土豆那里得知这只鬼已经成了鬼王之后，小鬼一夜之间的嚣张气焰消失得干干净净，想着这个人说的话应该不会错，他缩了缩脑袋：“那我现在去。”
　　鬼鬼祟祟钻进房间之后，小鬼悄摸着看了南贺槿一眼，被他冲天的怨气吓了一跳，急忙忙跑进厨房锁上门。


第140章 堆雪人
　　满天的大雪纷扬落下，虽然刚落地就化成了水，无法堆积成厚雪层的模样，但能看到这些可爱而精致的白色小精灵已经很满足了。
　　闻吟寒腰酸背痛，走路也时不时会蹭到那个难以描述的地方 ，导致走路姿势都有些奇怪，而且这还是南贺槿就帮他处理过之后的状态，他靠着墙缓了一阵之后，小声地和土豆讲：“你下来自己走吧。”
　　土豆怕累着闻吟寒，就乖乖跳了下去，甩甩脑袋，伸伸懒腰，好不惬意的模样，它仰着头，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到它的眼中，凉得它一激灵。
　　“主人，这里的雪好像跟我们那里不一样。”
　　见四下无人，土豆脆生生和闻吟寒说着话。
　　闻吟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心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看着土豆在雪中嬉戏打闹，问它：“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土豆只是有这种感觉，但主人要它具体去说，它就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了，嗯嗯啊啊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此刻正好有人经过，它赶紧闭上了嘴。
　　是同小区的住户，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着厚厚的棉服，脸上被冻得通红，小心又带着羞涩地踏着迟疑地步伐靠近闻吟寒。
　　等真的走近之后，她呼出一口白雾：“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闻吟寒看了看女生指的地方，也就是他旁边的位置，上面没有积雪，但还是因为不少雪花落上去，化成水打湿了一片。
　　“上面是湿的。”
　　“没关系没关系，”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包纸，“擦干就好了。”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闻吟寒也不再搭话，任由她擦干座椅，坐在了自己旁边。
　　土豆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满脸红通通的女孩。
　　女孩向来无法抵御这种毛茸茸的生物，再加上土豆本身干净，颜值也不低，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的女孩心潮澎湃，她忍不住扭头去问闻吟寒：“这是你的猫吗？”
　　闻吟寒点头。
　　“它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抱抱它吗？”
　　闻吟寒和土豆对视一眼：“这你得问问土豆的意见。”
　　女生笑起来：“原来它叫土豆啊？好可爱的名字。”
　　她蹲下去，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去拉近和土豆的距离：“小土豆，姐姐可以抱抱你吗？”
　　主人没有反对，意思就是可以吧？土豆不太确定，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它这样的反应落在女孩眼中，就是同意了。
　　她压抑不住自己的嘴角，伸手将土豆捞了起来，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闻吟寒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反，他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而后似有所感地抬头，去看自己家所在的顶层。
　　虽然以他普通人的视力，本该什么都看不清，却准确无误地察觉到了属于某只鬼幽怨的视线，于是压着嗓子低笑一声。
　　他这一声笑，倒是把沉溺于撸猫的女孩唤醒了，她红着脸把土豆放下：“那个……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是奔着这只猫来的。”
　　闻吟寒侧头去看她：“那是？”
　　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但始终不敢确定。
　　女孩抿了抿唇：“我就是想问问，你有女朋友吗？”
　　当女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闻吟寒忽然觉得自己周遭的气温都低了不少，他动了动手指，回答对方：“没有。”
　　女孩眼中燃起希冀：“那……”
　　为了自己的腰着想，闻吟寒不得不出声打断她：“但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这样一句不轻不重的补充，把女孩想说的话全部憋了回去，她讷讷地笑：“男朋友？”
　　“对，”闻吟寒点头，“他现在就在楼上看着我。”
　　不知为何，听到闻吟寒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女孩觉得似乎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
　　再对上闻吟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这让她的恐惧达到顶峰，往前听到有关银星花园闹鬼的传闻瞬间回想起，在脑中挥散不去。
　　女孩抓住自己忍不住颤抖的手，颤颤巍巍站起身：“既然你有男朋友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再见，哦不，拜拜！”
　　她才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主人，”土豆跳到刚才那女孩坐的位置，问闻吟寒，“她怎么回事啊？而且还很怕您的样子。”
　　估计是把他当成鬼了吧。
　　闻吟寒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土豆的头，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处理方式，那只鬼还会不会生气，“没事，你去玩吧。”
　　土豆虽然好奇，但听到主人都这么说了，它也就不去管了，欢欢喜喜又跳下去玩雪去了。
　　撑着伞，凉凉的雪花落在闻吟寒手上，他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忽然想到一件事，睡衣他倒是知道，但后面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
　　围巾，帽子，摆件，甚至还有昨天晚上从床头柜里翻出来的几盒那东西……
　　南贺槿那家伙真是偷偷背着他，闷声干大事。
　　土豆在那儿扑雪花，没想到雪越下越大，它几次看不清路，摔了好几个屁股蹲，眼泪都疼出来了，却还是兴致不减，而且雪越大，它越高兴。
　　用爪子将慢慢堆积起来的雪拍成一坨，勉强能看出的一个圆圆的形状，闻吟寒盯了好一会儿，只能看到它来来回回忙碌，但硬是没搞明白这堆雪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主人！”
　　土豆受体型限制，根本就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儿，不信邪地努力了一阵，它只得放弃，转而去寻求闻吟寒的帮忙。
　　闻吟寒动作迟缓地站起身，靠过去：“你想堆什么？”
　　土豆围着雪堆打转：“土豆！”
　　闻吟寒失笑：“那现在不就是了吗？”
　　看他指着的雪堆，土豆羞赧地甩了甩尾巴：“土豆是我啦。”
　　闻吟寒当然知道，逗过它之后，便扶着腰蹲了下去，让伞靠在肩上，这样他可以腾出双手。
　　土豆负责去收集雪，他就负责用这些雪堆出土豆的模样。
　　但堆雪人这个技能对于烟海市人民来说，是有点难度的，所以即便闻吟寒已经十分仔细和用心，但还是架不住堆出了一个丑不拉几的东西，他不由得顿住，目光沉沉地看了这个“土豆”几秒。
　　用爪子扒拉着一小团雪，土豆回到闻吟寒身边，和他一起无言地看着那或许、大概、可能是自己的东西。
　　“主人，”土豆茫然，“这是我吗？”
　　闻吟寒：“……”
　　他忽地笑起来，笑声清朗。
　　“太丑了，让南贺槿下来给你堆吧。”
　　土豆闷闷不乐：“那只大鬼肯定不愿意。”
　　“怎么会？”闻吟寒握住它冰凉的小爪子，“他很喜欢你的。”
　　不等土豆反驳，一道声音就插进来：“我才不喜欢这只肥猫，造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南贺槿蹲在闻吟寒旁边，将伞边抬起，然后自己挤进去，揽住闻吟寒的腰，还在他侧脸蹭了蹭：“腰还疼不疼？”
　　闻吟寒看他：“有点，回去再给我揉揉吧。”
　　他是在向自己撒娇吗？意识到这点，南贺槿飘忽起来，连自己嘴角在哪儿都找不到了，连连点头：“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闻吟寒指着他面前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的雪人：“你会堆雪人吗？”
　　话题忽然转移，南贺槿这才注意到这一人一猫在这儿蹲半天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
　　“造型……很独特，你们在堆什么？外星人？”
　　土豆用尾巴卷了一小坨雪甩在他脸上，气愤不已：“这是土豆！土豆！我！”
　　不仅如此，它还得给南贺槿扣一顶帽子：“你就是嫌弃主人堆的不好看！”
　　南贺槿冷笑一声，把它整只猫一起埋进了雪里，只剩下四只粉嫩嫩的爪子在扑腾，闻吟寒看不下去，就将它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土豆跳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对着南贺槿呲牙：“你不要脸！”
　　毕竟只是一只猫，对于人类骂人的词汇量掌握还不太够，所以骂来骂去，就只是给南贺槿挠痒痒而已，南贺槿甚至不屑于跟它吵架，觉得太丢分。
　　闻吟寒捏着一块雪，思索着该怎么修改，才能把土豆给堆出来。
　　南贺槿掰开他的手指头：“本来就体寒，还玩儿雪。”
　　闻吟寒配合地松开手，把雪块递给他：“那你堆。”
　　“行，看我的。”
　　但对于南贺槿这种睚眦必报的鬼来说，只是堆一只土豆肯定是满足不了他的，所以他指挥着土豆去多薅点雪回来，说会有一个大工程。
　　蹲了这么一会儿，闻吟寒觉得腿都有些麻了，南贺槿叫他回长椅上坐着，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毛线手套：“戴上，暖和一些。”
　　闻吟寒挑眉：“这又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不接，南贺槿就拉过他的手，亲自给他戴上，然后举着他的双手，晃了晃。
　　“买生活必需品的时候。”
　　闻吟寒一愣：“什么生活必需品？”
　　然后他就看到了南贺槿脸上灿烂的笑。
　　“……”好吧，他懂了。
　　土豆哼哧哼哧跑了几趟，却发现这只鬼甚至还没有开工！它气急，一口咬住南贺槿的袖子，使了浑身的劲儿去拽他：“快点干活。”
　　南贺槿弹了它一个脑瓜崩。
　　土豆汪汪大哭：“主人，他打我……”
　　闻吟寒颇感无语地看了南贺槿一眼：“你老是和土豆较什么劲？你几岁他几岁？”
　　“我才二十二，我永远二十二，”南贺槿装作委屈的模样，“这只猫比我大！”
　　还真有脸去比。
　　把土豆抱在怀里哄好之后，闻吟寒用眼神示意南贺槿，别磨叽了。
　　南贺槿就不，他把脸凑过去：“你亲我一下，不然我没动力。”
　　如愿以偿得到奖励之后，他又看了看土豆，似乎是在确定这只猫到底长什么样，甚至还有模有样地比了比它的长宽高。
　　不过在接下来的过程中，闻吟寒发现，他刚才那番动作，压根做的就是无用功，因为那雪人除了能看出来是只猫之外，跟土豆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土豆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胖到像是四个筷子撑起来一个大冬瓜的自己。
　　总之，哭得很大声。
　　但南贺槿却莫名戳中了闻吟寒的萌点，他倒是觉得这雪人虽然长得不像土豆，但还是很可爱啊，抱着土豆走过去，然后把它放到这个雪人旁边。
　　“南贺槿，把手机给我。”
　　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之后，闻吟寒满意了，毫不吝啬地夸奖南贺槿：“堆得不错，比你的字好多了。”
　　南贺槿掐了掐他的腰：“夸我就夸我，为什么还要踩一捧一？我会伤心的。”
　　土豆才是最伤心的，南贺槿和自己这么做，确实有点不道德，于是他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安慰安慰土豆。
　　但还不用等到他去安慰，土豆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又忽地兴奋起来，跳起来趴在南贺槿裤子上：“再堆一个！再堆一个小鬼！”
　　南贺槿诧异地看着它：“这是气傻了？”
　　反而是闻吟寒一下就理解了它的意思：“堆一个小鬼，也堆成这个模样，丑萌……或者说丑胖。”
　　南贺槿了然：“也行。”
　　于是土豆便大方地不去计较这只鬼刚才的恶行了，脚步轻盈而欢快。
　　南贺槿躲在闻吟寒伞下：“那天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刚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气息弱了很多。”
　　“也没什么大事，”闻吟寒把伞往后撤了一点，让飘下来的雪花刚好可以落在南贺槿头上，他笑得眉眼弯弯，“就是跟计远行打了一架。”
　　一片雪花挂在南贺槿的睫毛上，他闭上眼，让闻吟寒给他吹走。
　　“赢了？”他问。
　　闻吟寒回答：“当然。”
　　不仅如此，他还在计远行身上留下了星陨阵，只要计远行不死，他就能找到他。
　　“后来呢？”
　　南贺槿还在问，但闻吟寒却不想说了，他把一半的伞分给对方，岔开话题：“赶紧去堆小鬼吧，不然土豆又得咬你了。”
　　等他们去看，果然发现土豆已经虎视眈眈地盯上南贺槿了，那模样，像是随时准备好和南贺槿干一架。
　　南贺槿不惯想着它，但闻吟寒都开口了，实在说不出再拖延的话，只好又蹲了回去，在代表土豆的雪人旁边，堆上一个半人高的小鬼，五短身材，四肢胖嘟嘟的，但脸可比原主可爱多了，这样一比，倒是比土豆那个雪人好上不少。
　　但土豆不这么觉得，它兴冲冲跑回去，准备去叫小鬼下来看一看，看他是怎么被南贺槿堆得这么丑的。
　　闻吟寒给两个挨在一起的雪人拍了照，选了一张最满意的，附上一个雪花的表情，分享至朋友圈。


第141章 尸解之法
　　平时连微信都很少上，回消息全靠缘分的闻吟寒，居然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可把躺在他好友列表里的人激动得不行，纷纷点进去，想要看看到底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让他用发朋友圈的方式来记录。
　　结果发现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雪人照片而已，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那也只能是照片中两个雪人太过丰满的造型吧。
　　赵洺兆立刻评论：“看起来你的心情还不错哦。”
　　南贺槿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赵洺兆把手机拿给莲迟秋看：“这闻吟寒是走出来了还是还是没走出来啊？他都有心情发朋友圈，怎么对我的态度还是怎么冷淡？”
　　距离那天盛家之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闻吟寒一直安分地待在家里，也没有出去过，如果不是师父说他没有生命危险，赵洺兆都怀疑他是不是跟着南贺槿殉情去了。
　　但今天看来，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居然还有心情堆雪人。
　　莲迟秋垂眼去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只胖墩墩的猫，但他并没有做出评价，毕竟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想去过多地关注。
　　秉着关心朋友的选原则，赵洺兆还想给闻吟寒打个电话。
　　但打了几次，对方都没有接，然后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字：“你还好吧？”
　　［挺好。］
　　赵洺兆挠了挠头，找不到什么好的话题跟对方再聊下去，只能尴尬地回了一句——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嗯。］
　　回复完，南贺槿把手机丢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给闻吟寒揉着腰，而闻吟寒则用电脑看南贺槿刚才做的三份试卷。
　　南贺槿对他这样的行为颇有微词：“你这是对我的不信任。”
　　“有吗？”闻吟寒改掉一段太过口水话的文字，用学过的专业术语去修饰，“我只是再确认一下。”
　　确认无误之后，他将这些文档保存好，等明天去学校再将其打印出来。
　　空闲下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候，南贺槿去厨房忙活了，闻吟寒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里播放着烟海市花样百出的各类新闻要事。
　　对于盛家被雷劈成废墟这件事，居然没有被媒体报道，闻吟寒觉得有些奇怪，这样的大新闻，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唯德真人他们从中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新闻了，闻吟寒和土豆玩了一会儿，可惜家里没有逗猫棒，不然土豆今晚上会更高兴一点。
　　在吃饭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趣事，那就是土豆和小鬼为了争上桌吃饭的机会打了一架，导致猫毛满屋子乱飞，然后他们就被黑了脸的闻吟寒扔出了屋子。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提出今晚土豆和小鬼之中只能有一个上桌吃饭的南贺槿，则被罚去了客厅呆着。
　　于是最后只有闻吟寒一个人坐上了餐桌。
　　解决好晚饭之后，闻吟寒就去了书房，找出自己的专业书，打算趁这个时间再看一看，巩固一下。
　　南贺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但也不敢出声打扰，毕竟他现在的表现，可决定着他今晚睡哪里。
　　这么重要的问题，一点都不能马虎。
　　墙壁上的挂钟一刻不停地走动着，规律地记录下时间的流逝，钟摆每次晃动，都代表着南贺槿艰难地熬过了不能说话的一秒钟。
　　闻吟寒这一低头，再抬眸时，就已经是十一点过，接近十二点的时辰。
　　手边的杯中水温倒是一直热着，他仰头喝了一口，微突的喉头滚动，将暖意送至肺腑之中，他侧头去看眼神哀怨的南贺槿：“你也渴了？”
　　于是南贺槿就从他手中拿过杯子，找准闻吟寒嘴唇碰过的地方，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水装进了肚子里。
　　“该睡觉了。”
　　“嗯。”
　　闻吟寒把摊开的书收拾好，整齐堆在桌面左侧，忽然看到旁边一张白色的A4纸上似乎画了什么东西，他拿起，问南贺槿：“你画的？”
　　南贺槿骄傲点头：“对啊。”
　　纸上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坐在一棵树下，虽然只用了黑色的中性笔去勾勒线条，但还是能看得出水平不错。
　　闻吟寒指着那个将头搁在另一个人肩上的小人：“这是我？”
　　“不是，”南贺槿将他的手指推到那个坐姿挺拔的小人身上，“这才是你。”
　　不用等闻吟寒问他为什么，他就主动解释道：“因为只有小鸟依人，才能体现出我对你的爱。”
　　闻吟寒：“……”
　　行吧。
　　把这幅画压在书下，闻吟寒扶着腰：“睡觉了，明天去学校一趟，准备把试卷交上去。”
　　说到睡觉，南贺槿就不安分起来了，他凑到闻吟寒面前，眸光闪动：“跟我一起睡？”
　　“不行，”闻吟寒拒绝得十分决绝，“你得出去一趟。”
　　“嗯？”
　　南贺槿将手放在他的腰侧：“去哪里？”
　　闻吟寒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他：“你之前是不是见过计远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见过一次，”南贺槿倒是没有瞒他，“那次他跟我说要合作，条件是杀了唯德。”
　　“那他那个时候和后来你再见他，是不是用的同一张脸？”
　　南贺槿说自己不清楚，因为这计远行狡猾得很，之前几次碰面的时候，用的都是纸人，从来不敢把自己的真身暴露在他面前，所以南贺槿也不敢断言。
　　闻吟寒点点头：“那你现在还能找到他的大致位置吗？”
　　“不行。”
　　听到他的回答，闻吟寒也没有觉得多意外，只是微微皱起眉：“很奇怪，之前我以为是我的身体受损没有恢复，所以感知时有时无，但就在刚才不久，我彻底失去了对计远行的感知。”
　　南贺槿哦了一声，然后将他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回房间再说。”
　　闻吟寒：“……你能不能让我先说完。”
　　“那你说，”南贺槿脚步不停，“放心，我听着呢。”
　　行吧，闻吟寒也不坚持，将手搭在南贺槿的后颈，“所以得麻烦你去找唯德真人一趟，让他给计远行卜一卦，看他是不是死了。”
　　南贺槿挑眉：“麻烦我？这么客气？”
　　“亲兄弟都得明算账。”
　　理是这个理，但南贺槿还是不太满意：“但我们不是亲兄弟。”
　　“对啊，”这样一个事实，闻吟寒承认得毫无负担，“所以我们更得明算账了。”
　　南贺槿将人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包裹在黑色裤子中的长腿不安分地蹭着对方：“这样也不是不行，不过话又说回来，请我帮忙，总得展现一点诚意吧。”
　　闻吟寒推开他的脸：“先暂时欠着，我累了。”
　　“怎么会？”南贺槿却不信，“今天饭是我做的，雪人是我堆的，而且还堆了两个，你都没怎么动过，怎么会觉得累？”
　　这明显是在装傻充愣，闻吟寒不给他继续狡辩下去的机会：“你好意思说这话？”
　　“为什么不？”
　　南贺槿靠近，让他们额对额，咫尺的距离，连喷薄而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秉持着不要脸才能达到目的的原则，提到了昨晚上的事：“你看，昨天晚上也只有我在动……”
　　但很可惜，他接下来的话是没机会再说出口了，因为闻吟寒一脚给他踹下了床。
　　等他灰溜溜爬起来的时候，闻吟寒已经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南贺槿走到床的另一边，趴在床边看他：“生气啦？”
　　闻吟寒翻了个白眼。
　　“真可爱，”南贺槿笑得荡漾，“ 翻白眼都这么可爱。”
　　于是闻吟寒把脸也埋进了被子里，但他没有捏紧被子，轻易就被南贺槿往下拉了大半，南贺槿逮着人亲了好几口，才勉强露出满意的表情：“那先收利息。”
　　腻腻歪歪大半天，南贺槿知道自己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所以只能依依不舍地和闻吟寒告别。
　　“我很快就会回来，不用等我，你先睡。”
　　“想多了，”闻吟寒小声嘀咕，“谁会等你。”
　　可爱到南贺槿险些把持不住自己。
　　他只得咬着牙狠下心，转身离开了房间，然后在客厅找到了睡到打呼噜的土豆，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把这只肥猫叫醒，让它去守闻吟寒。
　　倒是在厨房抓到了半夜起来偷吃的小鬼。
　　小鬼吓得张着嘴巴都忘了咀嚼：“我……我就是饿了……”
　　刚晋升鬼煞，容易饿也正常，他动静也不大，不会影响闻吟寒睡觉，所以南贺槿没有多说什么，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离开了屋子。
　　小鬼狠狠松了一口气，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继续扒着冰箱去找能吃的填填肚子。
　　大概唯德真人也没想到，还真的有鬼能一而再地闯进他们清泉寺，所以当他看到毫发无损的南贺槿站到他面前的时候，震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哆嗦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作为一只鬼，南贺槿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的，他大摇大摆挑了个凳子坐下，也不给唯德真人反应的时间，倒豆子似的把闻吟寒交代给他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对方。
　　唯德真人听了，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胡子，而后又想起来到了这个时辰，他早就把胡子扯下来了，他现在没有胡子可摸。
　　“没想到你这家伙……还真的没事。”
　　之前他跟闻吟寒说得那些话，有大半是为了暂时安抚好闻吟寒，免得他做傻事，后来也为了时刻能注意他的动向，安排了几个人在银星花园周边守着。
　　所以闻吟寒去了康盛私人医院的事，唯德真人是知道的，但根据他派去的人回信，说闻吟寒离开之后，就回了家，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他难免觉得担心，就给闻吟寒卜了一卦，发现这人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就放下心没再去管。
　　然后，然后就等到了这只鬼上门来了。
　　唯德真人牙疼似的捂着腮帮子：“让我给计远行卜卦，算算他是不是死了？”
　　南贺槿点头。
　　于是唯德真人更郁闷了：“这闻吟寒之前不是给计远行布了星陨阵吗，怎么还找不到？”
　　“哪来这么多问题？”南贺槿不耐烦，他还等着回去陪闻吟寒睡觉呢，“让你卜卦就卜。”
　　要不是以后有求于你们，他唯德会受这鸟气？
　　暗自给自己念了几遍静心咒之后，他才慢条斯理答应下来：“行，之前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现在出这个力也可以，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如果只是卜卦，是肯定找不出他躲在什么地方的。”
　　南贺槿啧了一声：“只是你让算算他死没死而已，你怎么这么磨叽？”
　　唯德真人忍不住拂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礼貌了，他进到里屋去找出要用的东西，然后举着三炷飘出袅袅白烟的香，插在挂有张道陵天师画像前的香炉之中。
　　等香平静燃烧片刻，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烟雾近乎成了一条直线，心静后，坐在默念祝告文：弟子唯德一心诚意三拜请，拜请、拜请、拜请伏羲、神农、黄帝、老子以及诸神明，弟子某某因某事忧疑未明，敬请诸神明、众神仙之尊灵，伏求灵卦，祈求灵通感应，勿使卦乱，是凶是吉，尽判分明在卦爻之中。
　　他手掌微热，在指间点出上卦和下卦。
　　而后结合卦象，心中有了大致内容之后，才缓缓睁眼，看着南贺槿：“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南贺槿抱着手臂，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肯定是怕闻吟寒的星陨阵的，所以想到了这样一个说不上好坏的办法，就是利用尸解之法，舍弃了自己原来的躯体，就相当于死了一次，然后在别的尸体上再活过来。”
　　星陨阵是直接印在计远行身体上的，所以计远行选择了抛弃这具身体。
　　“不过这样做，弊端太大，他以后只能寄居在死人身上，但人都已经死了，无论怎样保养，时间一长，自然就会腐烂，所以他就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换上新的躯体。”
　　“但这对于我们来说，又是一条线索，只要跟着调查哪里有尸体丢失，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计远行。”
　　南贺槿指尖在自己眉心点了点，思索片刻之后，他开口：“计远行跟你有什么仇？”
　　“没什么仇，”唯德注视着即将燃到尽头的三炷香，“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他要做的事，和我们要做的事，刚好是两个对立面，最后结果，不是他死，就是我们和烟海市一起沉入地底。”
　　而且这件事还牵扯到闻吟寒，南贺槿必须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含糊不清想糊弄谁？”
　　唯德苦笑着：“除非真到了那天，不然谁也不知道浩劫究竟是什么，所以，你还是得教会闻吟寒怎么画符，这不仅是为了救我们，也是为了救他自己。”
　　“什么符？”
　　“三清大洞符，或者张天师符也行，不在意那种，你会一种，他会一种就行了。”


第142章 土豆，吃了他
　　南贺槿回来的时候，闻吟寒已经经历了睡去再醒来的过程，就如他所言，他并没有特意去等南贺槿，只是在这只鬼偷偷钻进被窝的时候，恰好睁开了眼而已，没想到这把南贺槿感动的不行。
　　南贺槿一把把人捞进怀里：“笨蛋，不是说让你先睡了吗？”
　　闻吟寒迷迷糊糊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顺势往他怀中靠了靠：“别吵我……”
　　结果还因为吐字不清，给南贺槿听岔了，把中间那个字听成了某个难以描述的动词，还纳闷他家吟寒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健康的梦。
　　“吟寒？”
　　闻吟寒将冰凉的手塞进了他的衣服里，听到这人叫他的名字，就嗯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南贺槿瞬间化身人形暖炉，焐热了闻吟寒睡到现在还是寒气逼人的被窝，随后也反应过来，刚才是他自己想多了，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放低声音哄睡，“睡吧，明天再说其他的事。”
　　辗转难眠的夜，终结在南贺槿温暖的怀抱中。
　　然后结果就是闻吟寒又起晚了，他看着挂钟上时针指着的位置，扯了扯南贺槿垂在前额处的头发：“十一点了，你怎么不叫我？”
　　南贺槿眼尾上挑，慵懒之意尽显，他靠过去抵住闻吟寒的鼻尖：“你得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这可是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着想。”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闻吟寒被南贺槿抓住泛红的耳垂，还恶劣地揉了揉，导致那处又疼又痒。
　　“而且，太容易害羞了。”
　　闻吟寒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把这只鬼不害臊的鬼堵回去，他推开对方的脸，然后翻了个身，下床准备去洗澡换衣服。
　　没想到南贺槿抓住他的手，一用劲又将人直接带回了床上，也躺在自己身上。
　　“早安吻。”
　　盼星星盼月亮，土豆终于把主人从房间里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它哇的一声扑进了闻吟寒的怀中：“主人，你怎么才起床啊？土豆好想你。”
　　闻吟寒看了南贺槿一眼，没好气：“这还得拜这这只没脸没皮的鬼所赐。”
　　南贺槿也不生气，笑意不减地在闻吟寒脸上啄了一口：“我先去做饭，然后再说昨晚上的事。”
　　闻吟寒没理他，抱着土豆去沙发上玩儿了。
　　书房里没有打印机，三份试卷都只能等看路上有没有打印店之类的，或者直接去学校打印，再交给张远，将文档复制存档之后，闻吟寒接到了唯德真人的电话。
　　“闻吟寒？”
　　唯德真人第一时间是确定接电话的是不是闻吟寒，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闻吟寒垂眸，扔出一个小玩偶，让土豆去接。
　　“昨晚上南贺槿来找过我。”
　　这事闻吟寒知道，所以就嗯了一声，静待他的下文。
　　唯德真人继续道：“我给计远行卜了一卦之后，也顺带给你卜了一卦，卦象不太好。”
　　土豆稳稳接住玩偶，然后叼着回来递给闻吟寒，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再一次抛接游戏的开始。
　　“然后？”
　　或许是闻吟寒态度太过冷淡，唯德真人啧了一声，隐隐有些不爽：“你最近可能会遇到一两个胡搅蛮缠的恶棍，所以我特意来提醒你一下，尽量别出门。”
　　闻吟寒不觉得自己会怕什么恶棍，对于唯德真人的提议，他不可置否：“感谢感知。”
　　听筒里传来赵洺兆的声音，似乎是在问唯德真人在给谁打电话，知道这头是闻吟寒之后，赵洺兆也插了进来：“闻吟寒啊？你最近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点？”
　　这不禁让闻吟寒回想起那日告别时他对赵洺兆说的那些话，看来这人是真的没心没肺，才能做到如此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来关心他身体怎么样。
　　“挺好，多谢记挂。”
　　“这说的什么话，”赵洺兆语气有些欢快，“你没事就好，我听师父说南贺槿回来了，想来你应该会挺高兴，之前杜闵那小子说的话，你就当他放屁，别多想哈。”
　　房门被敲响了，闻吟寒让土豆去开门，自己则继续和赵洺兆说话：“嗯。”
　　赵洺兆还想继续说，被唯德真人把手机抢了回去。
　　“去一边去，师父我话都还没说，你哔哔叭叭说个没完了。”
　　“师父，我才说了几句话啊……”
　　听着他们师徒二人的对话，闻吟寒并没有觉得不耐烦，甚至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闻吟寒，你还在听没？”
　　“在。”
　　土豆一个跳跃，将爪子扒拉在门把手上，门应声而开。
　　外面的人在进来之前，还说了一句：“打扰了。”
　　唯德真人听到这边的动静，问闻吟寒：“有客人？”
　　闻吟寒看着站在门口的陌生男人：“嗯。”
　　“那就先挂了吧，我等会儿再给你打。”
　　放下手机，闻吟寒和从厨房探出头的南贺槿对视一眼，而后起身走向门口，问那个陌生男人：“你是？”
　　男人西装革履，手上提着黑色的公文包，抹了发蜡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更称得上标准，只是这标准放在这样的场景下，就觉得有点说不出的违和。
　　听到闻吟寒的询问之后，男人做起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周与至，是这栋屋子的新主人。”
　　闻吟寒：？
　　南贺槿：？
　　他忍不住关了灶台的火，走出去，俯视着这个周与至的男人，逼问他：“你再给我说一遍？”
　　周与至不卑不亢：“我和林先生在前不久签署了购房合同，现在这处房产，已经规划到我的名下，所以我今天来通知二位，请尽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离这里。”
　　扯了扯嘴角，闻吟寒看向南贺槿：“林先生？就是你那不靠谱的舅舅？”
　　南贺槿的脸黑得像锅底：“别乱说，我没有这样的舅舅。”
　　周与至从公文包里找出购房合同，递给闻吟寒：“如果你们不信，可以仔细看看这份合同。而且，我提醒二位，林先生的唯一外甥已经去世，这样拙劣的玩笑并不好笑。”
　　虽然是来者不善，但好歹是个客人，闻吟寒让他先坐坐，还顺带给他倒了杯水。
　　周与至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态度，跟他说了声谢谢。
　　看来今天是去不了学校了，本来还想见面给张远道个谢的，这下还得再麻烦对方了，闻吟寒捏了捏眉心，拿出手机给张远发消息。
　　说过自己实在去不了学校的理由之后，他把三个文档发了过去。
　　［麻烦你了，等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张远回消息很快，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闻吟寒，只是说请吃饭就不用了，只是最近他的朋友遇到了点麻烦，希望闻吟寒能帮帮忙。
　　很奇怪，张远和闻吟寒平时的关系并不怎么样，而且也不知道他究竟怎样看待“鬼怪迷信”这种事，偏偏在听到他的朋友倾诉自己最近遇到的诡事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闻吟寒。
　　而此刻闻吟寒提出说要请他吃饭来表示感谢，他下意识拒绝了，并提出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请求，也不知道闻吟寒会怎样看他？会不会把他当成神经病？
　　张远捏着手机，内心哀嚎。
　　［可以。］
　　看着忽然跳出来的消息，张远忽然愣住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喜与疑惑，难不成这闻吟寒真的懂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答应了张远之后，闻吟寒松了口气，接下来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周与至见闻吟寒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笑了笑：“事情处理完了？”
　　闻吟寒看了南贺槿一眼，示意他来自己旁边坐着，别在那里乱晃，而后才和周与至搭：“这位……周先生，是吧？”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翻，语气和他的动作一样随意：“我不知道你这份合同是怎么来的，但我在林先生手中购下这处房产的时候，是通过正当手续，并且去了房管局备案，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你的合同就是真的？”
　　周与至淡定地推了推眼镜：“那我是不是也该问你，你确定用你的那点钱，能在烟海市买到这样的房子吗？”
　　“为什么不能？”闻吟寒看他。
　　如果不是闻吟寒拦住他，南贺槿早就暴起揍人了，他是忍了又忍，还是觉得这事儿的源头出在他舅舅身上。
　　闻吟寒感觉到他的躁动，思量片刻，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点了点，让他稍安勿躁：“周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购房金额的？”
　　“当然是林先生告诉我的。”
　　周与至回答得理所当然，闻吟寒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他：“那你知不知道这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
　　这周与至怎么会不知道，不就是凶宅闹鬼之类，而且他早就打听过了，银星花园最近房价回暖，购房的人也多了起来，这也就说明了鬼神之说根本就是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闻吟寒握拳抵着唇低笑一声，余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南贺槿，“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因为没有鬼，而是人们习惯了有鬼，所以选择了不在乎？”
　　周与至有些不耐烦了，这人一直在跟他扯皮，说着有的没的，真不觉得浪费时间？
　　“我看你是个学生，才好言好语地劝你，不要无谓的挣扎了，赶紧搬出去，不然等我报了警，这事可就闹得不好看了。”
　　也正好是他这番话，坐实了闻吟寒的猜想，于是闻吟寒更觉得无所谓了，索性手一摊：“报警吧，让警察来解决。”
　　他这样的态度，让周与至脸色不好看起来：“你要清楚，你还是个在校大学生，要是落得入警局这样的污点，不管是毕业，还是以后找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我又不怕，”闻吟寒往南贺槿身上一靠，“我有人养。”
　　南贺槿忽然有一种把闻吟寒的银行卡甩周与至脸上的冲动，他下巴微扬，睨着周与至：“报警，现在就报。”
　　周与至脸都绿了。
　　他猛地站起来：“这可关系着你们的未来，想清楚！”
　　闻吟寒靠着南贺槿，因此需要仰视周与至的时候，也不需要多费劲，他勾着唇：“我们想得很清楚，倒是周与至、周先生，你今天找上门，想清楚后果了吗？”
　　周与至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面色不虞，片刻之后，还故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莫名其妙的自傲与自负，这样心性，以后去了社会，肯定要吃大亏的。”
　　然后，他居然就想往外走。
　　闻吟寒也不管他，自顾自和南贺槿说着话：“合同是假的，他是个骗子。”
　　“骗子？”南贺槿震惊到失去了表情管理，傻愣愣重复了一遍闻吟寒的话。
　　而听到闻吟寒对他身份的认定之后，周与至脚步都顿了一瞬，额头霎时冒出不少冷汗。
　　他是看准了这人是个大学生，心思单纯好骗，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没想到出师不利，一下就被识破了。
　　周与至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着装，肯定没有问题，那就说明是他刚才说错了什么话，懊恼地啧了一声，他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里，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
　　无论怎么使劲，门把手都是纹丝不动，冷汗密集起来，凝成股股流下。
　　糟糕的一场诈骗之旅。
　　他这样想着，这间房子连门都是坏的，住在这里的人肯定也没什么钱，怎么千挑万选，就选到了这倒霉蛋。
　　但现在回去找那两个学生只会更丢人，所以他恨不得上脚踹。
　　眼神乱飘的时候，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什么，周与至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看，就撞见了从门板上探出头来查看情况的小鬼。
　　小鬼虽然成鬼煞了，但他的容貌并没有什么改变，还是丑的那样让人惊心动魄。
　　周与至吓得滋哇儿乱叫，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蹬着双腿往后退，想离这突然冒出来的鬼东西远一点。
　　忽然，他的后背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大片阴影笼罩了他，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抬头去看。
　　“啊——”
　　一张血盆大口刚好就停在周与至的上方，距离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口中舌头上的根根倒刺！
　　“土豆，吃了他。”


第143章 罗丽丽
　　周与至被他这句话吓破了胆，闭着眼尖叫，却迟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他大着胆子睁眼去看，发现刚才看到的血盆大口似乎只是他的幻视一样，他的上方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空空的天花板。
　　说实在的，土豆很喜欢这样去吓一个人，但他的主人总是不让它这么做，说要做一只可爱乖巧的小猫咪，这样才不会被南贺槿欺负。
　　但南贺槿欺负它，从来都不管它乖不乖的。
　　闻吟寒把土豆放进南贺槿怀中，美名其曰是为了促进他们的感情，还勒令南贺槿不准把土豆扔出去。
　　南贺槿面色不善地盯着瑟瑟发抖的土豆，眼里的刀子简直能把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凌迟好几遍了。
　　闻吟寒走到周与至的跟前，问他：“这是第一次出来诈骗？”
　　周与至现在已经回过神来了，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把门打开，别想着耍什么花样。”
　　他话音刚落，就见闻吟寒还真的去拉开了门，大敞着的门灌进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风，糊了周与至一脸，让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门开了，走吧。”
　　这道来自闻吟寒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周与至心底，虽然内心激动得很，但面上还是得稳得起，所以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十分淡然地点点头。
　　只是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这人明明笃信他是个骗子，却还是选择了放他走，这是想干什么？
　　不仅他搞不明白，连贴在门板上的小鬼也没搞明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离开屋子之后，急匆匆逃进了电梯。
　　他从门板上跳下来，跑到闻吟寒旁边：“你就这么给他放走了？”
　　“不然？”闻吟寒反问，“你还想干什么？”
　　小鬼表示震惊与不理解：“难道正常来说，不应该报警吗？”
　　闻吟寒失笑。
　　“没想到你做了这么久的鬼，还记得什么叫遵纪守法。”
　　南贺槿把土豆随手一扔，然后把闻吟寒搂进了怀中：“那我给他弄点晦气，让他倒霉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闻吟寒忽然想到之前同时进医院的盛家三父子，“盛家倒霉也跟你有关系吧？”
　　南贺槿看起来还有点骄傲：“对啊，我厉害吧，他们还不知道是我下的黑手。”
　　一副想要求表扬的模样，于是闻吟寒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干得不错。”
　　南贺槿想，他应该是明白闻吟寒的意思了，所以他稍微给刚才的周与至下了一点猛料，最起码会让他倒霉上很长一段时间。
　　把这找上门的霉神送走之后，南贺槿终于想起自己厨房还有菜在锅里，他揽住闻吟寒的腰撒娇：“都怪刚才那个人，把我气得都忘了这件事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抢救？”闻吟寒总是在不该严厉的时候格外严格，“不要浪费食物。”
　　南贺槿委屈死了：“好吧。”
　　一顿饭从开始到结束，都处于鸡飞狗跳的状态，因为在饭桌上，土豆和小鬼又干起来了。那道在锅里放凉再炒热的菜，南贺槿是不敢给闻吟寒吃的，所以只能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土豆和小鬼。
　　小鬼仗着自己现在是这个家里第三厉害的鬼，就想着开始压榨土豆这个弱鸡。
　　土豆自然不能甘心于这样的凄惨生活，于是奋起反抗。
　　本来由着他们打闹的闻吟寒也说什么，偏偏南贺槿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拱火，他横竖看插足自己和闻吟寒二人家庭的土豆和小鬼是极为不顺眼，正好可以借着这和机会，一举将这两个东西送出去。
　　于是土豆和小鬼一起端上了自己吃饭的家伙，去了大门外吃。
　　南贺槿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被吩咐去把洗衣机的衣服拿出来晾好。
　　耳边终于清静，闻吟寒心境都平和了不少。
　　收到张远那边传递过来关于老师的态度之后，闻吟寒也问到了他朋友的具体情况，张远说这件事有点复杂，等考完试见面具体说。
　　闻吟寒没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晾完衣服的南贺槿看过两人的对话之后，不知为何，心情似乎有些好，这让那个闻吟寒觉得意外，之前他和赵洺兆聊天的时候，可不见他是这个态度。
　　“因为我发现，你没有抗拒和别人接触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闻吟寒不这样觉得，“他帮了我，我还人情，仅此而已。”
　　南贺槿评价他：“口是心非。”
　　“昨天你去见了唯德真人，他说了什么？”
　　对于闻吟寒这种转移话题的伎俩，南贺槿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把唯德真人说过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然后再附上一句：“所以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闻吟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承认我真的没有像以前那样消极悲观了？”
　　他叹了口气：“笨啊，这只是对你。我的精力不允许我再去多关心别的人了，太累。”
　　南贺槿说不上自己听到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心情，说起来他是真的想让闻吟寒乐观一点，去尝试着接受更多的人，活在阳光下。
　　另一方面，他又暗自庆幸于这样独一份的偏爱，舍不得与他人分享。
　　做人瞻前顾后，做鬼又何尝不是自相矛盾，乞求太多。
　　当前者与后者冲突时，南贺槿遵从内心，果断选择闻吟寒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把把闻吟寒扑倒在沙发上：“那说好了，你只能对我这么好，其他人一点好脸色都不行，不然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闻吟寒真的很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是二十二岁，还是满二十减十八岁。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一个还算比较重要的问题：“南贺槿，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四号，还早，”南贺槿捧着他的脸，满眼期待，“你要给我送生日礼物吗？”
　　“也不是不行，你想要什么？”
　　反正他们现在有钱，偶尔买点贵重礼物算不上什么大事，也能让这只鬼高兴一点，何乐而不为？
　　他这样问，南贺槿就这样顺着往下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不对，”他忽然反应过来，“你送我礼物，为什么要让我去想？”
　　“嗯？”
　　闻吟寒被忽然亮起的手机吸引了注意力，回应南贺槿就难免有些敷衍，这让小气的鬼王气到了，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刚才他为什么会去想，让闻吟寒去接受更多的朋友，那不得活生生把他气得再死一次？
　　“是唯德真人。”闻吟寒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他说我最近会遇小人，让我小心一点。”
　　南贺槿眯着眼睛去看：“计远行这段时间应该会消停一些，不用急着找他。”
　　闻吟寒听他念出的话，思考片刻：“之前唯德真人跟我提过，如果他们能提前解决埋藏的隐患，就用不到我们这些小辈再出力，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没辙了吧。”
　　“一群没用的老东西，”南贺槿翻了个身，躺平在闻吟寒旁边，给唯德真人回消息，“什么都干不好，还敢自称天师界翘楚。”
　　[来吃干饭来了？能不能做点实事，整天上嘴皮子下嘴皮子对对碰，打嘴炮一个比一个厉害，实在不行就让莲迟秋把那人揪出来，霍霍死给阎王他老人家送下去，等什么两年后，到时候我带着吟寒直接跑路，我看你们怎么办。]
　　点击发送。
　　闻吟寒看到他发的这些话，欲言又止：“你……”
　　南贺槿哼了一声：“我又没骂人。”
　　“好吧。”
　　消息是发过去了，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南贺槿揣测道：“他现在肯定被我气死了。”
　　闻吟寒笑了笑：“别人只是不想理你。”
　　“说起来，”他抓住南贺槿的手，晃了晃，“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带着我跑？”
　　南贺槿扭头看他：“你的想法呢？”
　　“我有点舍不得。”
　　闻吟寒说：“这里好歹是我们买下的房子，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南贺槿听了，忍不住笑起来：“那我们就不走。”
　　然而闻吟寒的思绪已经完全跑偏了。
　　“这样算一算，这个房子，你当时买下来，再加上装修，应该也花了不少钱。”
　　南贺槿回忆了一会儿，而后摇摇头：“记不清了。”
　　“然后才住了没多久，就被转到了我的名下。”
　　经他这么提醒。南贺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我们花了两份钱，买了同一所房子，然后还一起住了进来。”
　　闻吟寒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当时觉得捡了便宜，现在怎么想都觉得是我吃亏了。”
　　“其实也没有吃太大的亏，”南贺槿神秘兮兮地靠近他的耳朵，“最起码，你睡了我，就不算吃亏。”
　　闻吟寒：“……”谁睡谁？
　　这么不要脸的话这只鬼是怎么说出口的？闻吟寒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过唯德提到你最近会遇小人，刚才那个叫周与至的人算不算？”
　　闻吟寒眨了眨眼：“不算吧。”
　　“确实不能算，”南贺槿颇为同意，“顶多算一个小丑。”
　　把周与至抛之脑后，闻吟寒就去书房看书去了，南贺槿当然知道考试要紧，所以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抱着被闻吟寒强塞过来的月见草花盆。
　　“这花儿蔫了，你看还能不能活。”
　　这是闻吟寒的原话。
　　对于南贺槿来说小菜一碟，花瓣重回鲜艳欲滴的模样，只是书桌基本都被闻吟寒四处摆开的书占满了，南贺槿也不想打扰他，就只能暂时勉为其难地抱着花盆，想着等闻吟寒什么时候休息了，就什么时候放回去。
　　他甚至没有想到暂时放到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是脑子不好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更让南贺槿觉得气愤的是，晚上闻吟寒居然不让他碰，还让他克制一下自己，等考完试再说。
　　南贺槿震惊：“我是这样毫无节制的鬼吗？”
　　闻吟寒笑：“你是。”
　　于是这样盖着被子纯聊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二十四号的到来，上午九点开始考试，闻吟寒需要提前半个小时进教室，所以他起了一个大早，把南贺槿扔在了家里。
　　考完试之后，在考场外和张远碰上头。
　　张远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女生，闻吟寒最近记性不错，一下就想起来这个女生，就是下雪那天遇到，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那个。
　　闻吟寒嘴角微动，这女生说遇到的诡异事件，不会就是他吧？
　　很明显，那女生也记起了他。
　　“你是银星花园那个人！”
　　情绪有些复杂，但应该是没有恐惧在里面，闻吟寒点点头：“是我。”
　　张远啊了一声：“原来你俩认识啊？”
　　“不认识不认识，”女生摆摆手，“只是见过一面而已。”
　　“她叫罗丽丽，”张远介绍道，“是我的高中同学。”
　　闻吟寒的视线自她眉心扫过，隐隐成团的黑气缭绕不散，刚才还不显，现在却越来越浓稠，他报出自己名字：“闻吟寒，你好。”
　　扫了扫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罗丽丽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太好，她扯了扯张远的袖子：“我们去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于是张远带着两人寻了一处较为冷清的咖啡店，三人各占一方，在等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罗丽丽一直在蹂躏自己的衣角。
　　她今天穿了暗红色的厚棉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直到感受到咖啡店的空调之后，脸色才好了一些。
　　闻吟寒想了想，决定由他自己开这个头：“你先说说自己遇到的事。”
　　罗丽丽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张远，得到鼓励的目光之后，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前些日子，我老家举办了一场婚礼，一场葬礼，摆了宴席，我两个都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去参加这种宴席，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紧张是因为之前都是跟着家里人去的，这次只有一个人，肯定会觉得不自在。害怕是因为在出发之前，她的奶奶拉着她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话，神情很是奇怪。
　　她忘性大，等奶奶说完，脑子就忘了一大半。
　　但她没有去纠结奶奶到底说了什么，就被爷爷催着出了门。
　　然后她就在这两场宴席上遇到了诡异的事，原本就害怕遇上陌生人，再加上去的晚，她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她只能在最外围的地方找到一个没有人坐的桌子坐下。
　　没想到她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慌里慌神地跑过来，粗鲁地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还特别大声地吼她，问谁让她坐这里的。
　　她被吓到了，懵懵地不敢说话，然后委屈涌上心头，头也不回地就跑回了家。


第144章 噩梦
　　罗丽丽本以为逃回家就没事了，还努力想将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小，所以连爷爷奶奶问她发生了什么，她都选择了用借口去搪塞过去。
　　但到了第二天，那个在宴席上骂她的那个人居然找上了门，带着两三个人，扯着破锣嗓子从屋外就开始大声吆喝罗丽丽的名字，让住在罗家周围的农户纷纷打开门来看热闹。
　　罗丽丽的奶奶黑着脸，将她挡在身后，厉声质问这群人想干什么。
　　然而那人才说了寥寥几句，就惹得奶奶脸色大变，狠狠在罗丽丽手臂上打了一下，语气也隐隐透着生气，她爷爷带着罗丽丽进到里屋，不准她出来偷听。
　　实际上罗丽丽压根就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通过爷爷奶奶的脸色猜到，这件事好像闹得挺大，但所有人都瞒着她，也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让她知道。
　　在里屋的时候，爷爷佝偻着背，时不时凑到门缝处，想试着能不能听到什么，但又怕奶奶生气，几番犹豫之下，还是选择和罗丽丽一起坐着等他们谈完。
　　这一谈，就谈到了天色将暗，附近的屋子纷纷亮起灯，爷爷知道罗丽丽怕黑，也是早早就将昏暗的电灯拉亮，由于电压不稳定，偶尔还是会闪上一闪。
　　爷爷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奶奶所在的屋子，那里没有亮光，黑洞洞，像藏着择人而噬的精怪。
　　处在这样的环境下，罗丽丽的手机很快就没电了，但她不敢去拿充电器，一来是爷爷不准她离开，二来她也怕再招来奶奶的打骂。
　　在没有手机打发时间的时候，罗丽丽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才会让人家追上门来。
　　可思来想去，她都没能搞明白，想要问爷爷，爷爷却也是满目茫然。
　　所以只有奶奶和那几个人知道。
　　罗丽丽的心不知不觉提了起来，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死死咬着的下唇出了血，等血腥味漫进嘴里，她才察觉到。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等到奶奶所在的屋子亮了灯，与之相随的，这些人谈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嗡嗡杂杂，吵得罗丽丽脑仁儿疼，她举着手捶了捶脑袋，想要将这烦人的疼痛赶出去。
　　等爷爷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半昏迷过去。
　　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了好几道影子，她一个都看不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地，就支撑不起来，无力垂了下去。
　　耳边的嘈杂声片刻不停，似乎不把人吵到崩溃不罢休。
　　而后就是爷爷奶奶着急的呼喊声，将这些嘈杂与重叠的人影一起赶走，罗丽丽没有真正的昏过去。
　　得知这点的奶奶似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其中意味，复杂而难明，她看着罗丽丽的眼神，也是如此。
　　罗丽丽就这样度过了一个胆战心惊的夜晚。
　　第二日一大早，被吓到的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市区，却被起得更早的奶奶找了个正着，奶奶会在清晨的时候，抽一抽旱烟，她喜欢，罗丽丽却觉得害怕，因为从小挨的打，都是被烟杆子抽在身上，真的很疼。
　　所以当奶奶举起烟杆举起来的时候，罗丽丽下意识捂住脑袋，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等爷爷起床来救她。
　　没想到奶奶只是在门框上敲了敲，抖出黑色的烟灰，好似是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她告诉罗丽丽，今天还有一场喜事，去把宴席吃了再走。
　　经过昨天那事之后，罗丽丽怎么敢一个人去，于是就提出想让我爷爷一起陪她去。
　　奶奶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没有拒绝。
　　这让罗丽丽觉得很是意外，奶奶曾经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巫祝，性子彪悍，手段强硬，因此敬重她的人不少，红白喜事基本都会让她走上一趟。
　　但现在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所以大多事情都是爷爷替她去做，后来爷爷摔了一跤，脚也不太利索了，奶奶便将能推的事通通推掉，实在推不掉，就交给罗丽丽去办。
　　连着前后两天的红白喜事，恰恰就是推不掉的事。
　　虽然担心爷爷的腿，但罗丽丽实在不想一个人出门，就想着去村卫生院借个轮椅给爷爷，免得到时候不小心再给爷爷摔了。
　　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爷爷刚好从屋子里出来，他摆摆手，说不用轮椅，办喜事的李家离得不远，多走两步的事，没必要这么麻烦。
　　最后还是奶奶拍板，说不借轮椅，让罗丽丽多照看着爷爷就行，到时候是挂了礼钱就回来，不用在那边吃饭。
　　喜事要赶早，所以罗丽丽和爷爷也没怎么收拾，便急匆匆出了门，临了还被奶奶抓着说忘了带礼钱。
　　罗丽丽捏了捏红包里的厚度，暗暗咂舌，她都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这一个红包怕就有几大千了吧，她们这小小的村子，礼钱都已经这么攀比了吗？
　　事实证明，是罗丽丽误会了村里人，实际上除了奶奶，没有任何一家的礼钱是超过千这个数的，就连李家最亲的亲戚，都才八百。
　　所以当爷爷把红包放在挂礼处的时候，还引来了不少人打量的目光。
　　然而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是，给李家记礼簿的人，点了点红包里的数，而后就缓缓摇头，意思很明显，这点钱，不够。
　　然后他居然直接将红包还给了爷爷，虽然退了礼钱，但他还是笑得和蔼可亲，特别是看向罗丽丽的时候，那笑容，和善到令人心底发慌，爷爷将罗丽丽拉到身后，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她。
　　罗丽丽很怕这样的眼神，就像是要将她活生生拆吃入腹。
　　这样退回礼钱在村子里面算得上落人脸面，爷爷气愤不已，一把将红包拿了过来，然后带着罗丽丽回了家，奶奶靠着老旧的灰褐色门框，抽着旱烟，应该是在等他们。
　　她原本平静的脸在看到爷爷手中的红包之后，有一瞬间的恨意闪过，罗丽丽觉得自己肯定没有看错，因为这样的恨意，在昨天晚上奶奶的脸上，她看到过好几次。
　　但奶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打发着罗丽丽赶紧回学校，不要再在这村子里待着，以后没事尽量也少回来。
　　罗丽丽不理解，就问为什么。
　　奶奶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叹气：“得罪人了，这里待不了，等些时候，我和你爷爷也会搬到城里去住，你回去要是闲着，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不用担心钱。”
　　奶奶是巫祝，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再了解不过，所以她说得罪人了，多半是得罪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了，而且奶奶拿这些脏东西没办法，只能采取搬走这样的不得已之策。
　　罗丽丽回了市区，就马不停蹄张罗着找房子，银星花园因为之前闹鬼的事，房卖不出去，价钱被打压得很惨，虽然最近有些回拢，但还是比同档次的小区低了不少。
　　奶奶说不担心钱，但罗丽丽还是得将价格考虑进去，如此，就有了那日在银星花园碰到闻吟寒的一幕。
　　罗丽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起来，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冒犯到你，不好意思啊。”
　　闻吟寒放下用来搅动咖啡的勺子。
　　“没事。”
　　得到谅解之后，罗丽丽抿了抿唇：“其实回了烟海市市区之后，我还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张远也只知道罗丽丽在老家的经历，没听她提起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于是竖起了耳朵，静等她的下文。
　　罗丽丽指着自己脑袋：“我这几天做了梦，连续不断的梦。”
　　她刚回市区的那天，住在寝室，头因为坐了一天的车疼得不行，于是早早就洗漱睡下。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频频在黑暗中惊醒，有好几次，她看到自己浅粉色的床帘变成了暗红色，眨了眨眼之后，一切又恢复如初，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她每次惊醒都会去拿手机确定时间，所以记得很清楚，在做梦之前，她最后一次看到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然后她就开始做梦。
　　梦到那天早上，奶奶没有同意让爷爷陪她去酒席，让她一个人带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找到挂礼处，挂礼的人很爽快就记下了她们罗家的礼钱，而后还十分热情地给她找了一个空位，说到时候怕酒席开始了，她找不到地方坐。
　　梦里的罗丽丽也不知道怕，就乖乖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上，时而看看来往的人群，时而和一个穿着新郎服装的人对上视线，罗丽丽朝他礼貌点头，那人却对她笑得灿烂。
　　那笑容实在是太像白日里挂礼的那个人了，一股凉意从罗丽丽的脊背处蔓延开，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却没办法让自己醒来，只能僵着四肢，眼睁睁看着那新郎模样的人越来越近。
　　好在后来闹钟铃声响了，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二晚，她又做了同样的梦，这次等不到闹钟再响起，那新郎装扮的人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露出泛黄牙齿的笑容太过瘆人，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罗丽丽身上爬一样。
　　她心底嚎叫着，想要远离这个人，但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只能做无用功。
　　然后那新郎装扮的人抓住了她的手！
　　如坠冰窖的寒意瞬间冻僵了罗丽丽的思绪，她看到了对方染红的嘴唇下，是发霉才会有的斑点。
　　这是个死人。
　　罗丽丽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站起来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远离之后，才颤抖着手指向这个死人，她破了音，大声地想要感知在场的所有人。
　　但她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那些宾客集体沉默地看着她，空洞洞的视线让罗丽丽头皮发麻，随后，她就在这些人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尸斑。
　　罗丽丽都快疯了，她尖叫着撕咬自己的手臂，祈祷能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醒过来。
　　依旧是无用功。
　　那新郎个子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手上的力气不轻，刚才是意外被罗丽丽挣脱，等他再抓住她的时候，铁钳一般的控制，凭借罗丽丽自己，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他开口，吐出腐臭的气息。
　　“我的新娘……”
　　罗丽丽尖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天没有课，所以这个时候，室友都在睡觉，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有人抱怨，也有人关心地探出头问她怎么了。
　　然而她完全顾不上这些，飞速下床冲进厕所，扒着洗手池一阵一阵地呕吐，本来早上就没吃饭，吐也吐不出来什么，几次之后，就只剩酸水了。
　　室友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跟着挤进了厕所。
　　罗丽丽被送到了校医务室，简单检查过后，医生问她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罗丽丽一边哭一边问他：“能不能看看我的脑子，我觉得自己得精神病了。”
　　她不可能真的说自己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没有人会相信她。
　　她甚至不敢睡觉。
　　但接连两天的噩梦，让她精神头本就不好，再加上医生开的药里面含有安眠药成分，就算罗丽丽死撑，也根本撑不了多久，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依旧是那样的可怖和真实。
　　这次，她被那些手臂上都露出尸斑的女人们强制换上了新娘礼服，和新郎礼服一样，是刺眼的鲜红色。
　　无论她怎么哭闹，怎么发疯，这些女人都置若罔闻，自顾自忙着手上的事，她们甚至有心情和同伴开上一两句玩笑话。
　　“看，这新娘子多漂亮啊。”
　　“是啊，李家这小子有福咯。”
　　“以后多生几个大胖小子才是真的有福……”
　　罗丽丽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礼服，手指和指甲片都被划破了，流出的血被礼服吸收了一般，还没有流下，就消失不见。
　　礼服的颜色渐渐变了，成了散发着腥臭的暗红色。
　　女人们又开始咯咯笑。
　　“新娘子这是迫不及待要成亲呀。”
　　“那可不，礼服都不用我们再染色了。”
　　“这色儿可真好看。”
　　“是好看，是好看……”


第145章 出发
　　接连不断的梦摧残着罗丽丽的精神，她上课不能集中，走在路上时不时也会恍惚一下，眼里的东西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变成她梦中那暗红色的模样。
　　就连辅导员也得知了她现在的状况，几次找她谈话，说实在不行，就请假回去休息几天，等什么时候好一点了，再回来继续上课。
　　可爷爷奶奶不准罗丽丽回去，说村里现在正在举办什么大事，不能被打扰。
　　没法办，罗丽丽只能找到烟海市熟识的朋友，张远就是其中之一，其他人要么只是顺着她的话哄她，要么就觉得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朋友苦口婆心之下，罗丽丽再怎么抗拒，也还是跟着去了两趟。
　　她把自己遇到的情况告诉了医生，医生说她可能是在老家受了刺激，让她先在他那里待着，试着睡一觉，看看还会不会有同样的情况。
　　毫无意外，罗丽丽又开始做噩梦了。
　　这次她已经坐到了逼仄的喜轿里，同样暗红色的薄纱四处垂着，她没有戴盖头，所以看得很清楚，小小的窗也被红色的布遮盖着，她大着胆子掀开，当即被吓得脸色煞白。
　　外面的景色是陌生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但围着喜轿的人却都是她认识的，是村子里的人，邻居、亲戚，甚至她的爸爸妈妈，要知道，爸妈早在她十岁的时候，就从山上滚下来，双双殒命。
　　他们挂着欢快的笑容，胸口别着一朵暗红色的绣球花，和走在一起的人分享着自己的喜悦，罗丽丽看不到轿夫，但凭借感受身下有规律的颠簸起伏，她猜测轿夫也是重新活过来的死人。
　　忽地，她又看到几个孩童，剃着光光的头，只留有一个小辫子，垂在脑后，随着他们蹦蹦跳跳，辫子也是一翘一翘的。
　　孩童有男有女，手里都提着一盏红灯笼，摇曳的火光从薄薄的纸面中透出，映得他们的脸也成了这样的颜色。
　　他们欢天喜地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不小心撞到了人，也没有停下来道歉，而是十分紧张地看了看手中的红灯笼，只要发现灯笼没有破损，就继续笑着去追赶其他孩童。
　　而被撞到的人也不恼，笑意吟吟目送孩童远去。
　　罗丽丽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外面，在她没没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悄悄靠近喜轿，被放大的脸刚好和罗丽丽撞了个正着。
　　罗丽丽往后退，咬着下唇不敢叫出声。
　　是个陌生的女子，顶着杂乱如枯草的头发，表情木然，眼中黯淡无光，张张合合的嘴发不出声音，但她还是努力地想要表达一些东西。
　　罗丽丽艰难地辨认着她的口型。
　　“快？快、跑？”
　　她在让罗丽丽快跑。
　　罗丽丽一把扑过去，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她抓住对方的肩膀：“你知道怎么才摆脱这些东西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
　　或许是她这番动作动静太大，女子被围上来的人们拽着头发，扔到地上，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话去咒骂她、折辱她，还用脚去踩她的身子，女子蜷着身体，不敢反抗，但嘴里还一直重复着——
　　“快跑…快跑…”
　　罗丽丽急忙冲下喜轿，双手抓住那些人，想将他们甩开，离那个女子远一点，但凭借她的力气，根本不能撼动半分。
　　她看着，女子被一脚一脚被踩成了肉沫，与下面的黑泥融为一体，再分不清那到底是已经腐烂的尸体，还是混着肉糜的泥，被一双双脚践踏。
　　罗丽丽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医生叫醒了她，她满脸泪水，眼神空洞，也不管医生抓着自己的肩膀，神情担忧地在说些什么，只是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空壳，被摇晃着找不到支点。
　　后来朋友告诉她，医生说她这样的情况，需要用到药物来辅助治疗。
　　但罗丽丽知道，吃药根本抵不了什么用，于是她告别了朋友，只身去找张远，只有张远相信她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并且愿意帮助她，去找厉害的人来救她。
　　听到这里，闻吟寒看了张远一眼。
　　这人明明已经没有那次他帮过他的记忆，却还是将他划到了“懂行”的范围，这可能就是潜意识作祟？
　　张远听到罗丽丽的话，连连点头：“虽然在这之前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但总觉得她说的不像假话，我就想着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他没有提及找闻吟寒的原因，或许是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闻吟寒点点头，而后问罗丽丽：“这之后，你有没有继续做梦？”
　　“有！”罗丽丽期待地看着闻吟寒，“你真的可以帮我吗？”
　　闻吟寒说：“可能。”
　　对于罗丽丽来说，没有直接否定已经很不错了，她喝了口咖啡给自己定定神，然后才开口继续说道：“最后一个梦，就是昨天晚上，我又梦到那个说让我快跑的人了。”
　　这次罗丽丽学乖了，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只是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还是问她知不知道怎么才能摆脱这个噩梦。
　　那个女子告诉她，要找到男方，必须找到男方。
　　女子不能说话，所以只能张着嘴一个字一个口型的表达，等罗丽丽看懂这句的时候，对方又被喜轿周围的人发现了，罗丽丽不敢跟下去，她怕再看到上次那样恶心的场景。
　　罗丽丽端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我怕下一次就是跟那个男的拜堂成亲了，虽然这暂时没有影响到我的现实生活，但无论怎么想，都会觉得隔应啊，每天晚上都要看到自己穿喜服，坐喜轿，跟一个死人结婚。”
　　张远也不知道怎么去劝解，只能干巴巴的：“确实。”
　　闻吟寒似乎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停留在罗丽丽脸上：“你回去看过你爷爷奶奶没有？”
　　“没有，”罗丽丽摇头，“这段时间准备考试，也没有时间。”
　　那看来还得陪着走一趟，闻吟寒回想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安排，然后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某只鬼，唇角微动，扯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罗丽丽问他：“是要我回去问奶奶吗？”
　　“是也不是，”闻吟寒又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女子告诉你，必须找到男方，所以你得回去一趟。”
　　罗丽丽理解了闻吟寒的意思：“你是说那个男方是我们村的死人？”
　　“嗯。”
　　张远一直没有插话，而是在观察闻吟寒，叫他眼睛时不时往外看，他也就下意识跟着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咖啡店外面不远处，一棵树下，站着的一个脸色臭臭的男生，乍一看，还有点眼熟。
　　他吞了口唾沫，取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才哆哆嗦嗦地戴了回去。
　　一阵风刮过，树下已经没了人，张远自欺欺人地安抚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南贺槿学长都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就算没去投胎，也不可能大白天出来吓人。
　　下一秒，他差点没把眼镜捏碎。
　　只见这个长得和已亡的学长南贺槿一模一样的人，神色自然地走进咖啡店，找到他们桌边，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和闻吟寒对上视线后，化作无奈和委屈，然后若无旁人地坐下，揽住闻吟寒的腰，还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怎么不回家？”
　　张远如遭雷击的神情被闻吟寒看在眼里，他举着一根手指，在南贺槿眼前晃过，然后指向张远：“你的学弟，不打个招呼？”
　　张远：“……”
　　罗丽丽同样意外，但她不认识南贺槿，也不知道南贺槿身上发生的事，看到这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后，忽然想起那日在银星花园的对话，明白这应该就是闻吟寒口中的男朋友了。
　　很好，很般配。
　　不禁让她想起梦里那个想跟她成亲的死人，感叹，差距真大。
　　而张远因为太过震惊，忘了收回自己的下巴，导致下巴脱臼，只能保持昂头的姿势，才能让口水不至于流出来。
　　南贺槿握住闻吟寒的那根手指，不满道：“你都不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错了行不行？”闻吟寒把自己的咖啡挪到南贺槿前方的位置，“尝尝，我调的。”
　　“嗯，加几块糖也算调。”
　　南贺槿附和他，然后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唇碰到的位置，刚好就是刚才闻吟寒喝过的地方。
　　于是闻吟寒问他：“所以你一直都在，还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南贺槿啧了一声，也不继续遮掩了，又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你就不能笨一点，那样才能显得我聪明。”
　　闻吟寒不置可否：“既然来了，就记得去把账结了。”
　　反正用的都是闻吟寒的钱，南贺槿也不在乎谁来结账的问题，一口答应下来，软饭硬吃，他可是专业的。
　　张远大张着嘴直到现在，才被偶然一瞥的闻吟寒发现，他拍了拍南贺槿的手背：“看你的学弟。”
　　南贺槿问：“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学弟？”
　　“因为他知道你是他学长。”
　　闻吟寒让他别问了，赶紧给人把下巴掰回去，这样张着，像个大傻子。
　　这点小事对于南贺槿来说是小菜一碟，但他还想是问闻吟寒一个问题，可闻吟寒让他不准问，他闭上嘴不敢说。
　　下巴归位，张远却成了一个结巴。
　　“你你你你、你不是那个……南、南学长吗？”
　　他甚至没敢把南贺槿的全名说出来。
　　闻吟寒又给咖啡杯里放了一块方糖，然后推给南贺槿：“解释一下吧，南学长。”
　　刚才在张远嘴里听到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三个字从闻吟寒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让南贺槿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眼睛发亮，也不管张远，就直勾勾地盯着闻吟寒。
　　“你再叫一遍听听？”
　　闻吟寒抬眼去看张远：“你再叫一遍给他听听。”
　　张远：“……”他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了，这世界千奇百怪，出现一两件灵异事件问题其实也不大，对吧。
　　偏偏闻吟寒就非得要南贺槿给他解释，于是南贺槿正了正脸色，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南贺槿，虽然死了一年多，但我还是南贺槿。”
　　罗丽丽觉得他在一本正经的开玩笑，但她找不到证据。
　　张远露出看开了的笑容：“南学长你好，我是闻吟寒的同学，张远。”
　　罗丽丽也跟着他开口：“南学长你好，我是张远的朋友，罗丽丽。”
　　闻吟寒满意了，南贺槿也高兴了。
　　因为他明白了闻吟寒的意思——他们现在是光明正大的情侣，虽然他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但最起码在部分人面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秀恩爱，多好。
　　既然南贺槿都到这儿了，闻吟寒也没有再顾虑的地方，他告知罗丽丽，她必须回村子一趟。
　　而他和南贺槿，则会陪着她一起回去。
　　张远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丽丽，我是想陪你一起去的，但最近家里事情有点多，我脱不开身，抱歉。”
　　罗丽丽之前就住在张远家里，自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所以就算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埋怨：“没事啦，这不是还有闻吟寒和他男朋友一起陪我嘛。”
　　说起来，南贺槿觉得张远不过是帮了闻吟寒一个小小的忙，现在却让他和自己一起去解决这个麻烦事儿，有点划不来啊。
　　闻吟寒的回答是，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没必要再去计较，太累。
　　南贺槿：“那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总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于是闻吟寒多看了他两眼，成功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看到是一回事，理不理又是另一回事。
　　三人坐上大巴车，这趟回村子是临时起意，罗丽丽没有告诉爷爷奶奶，闻吟寒也提醒她，最好不要现在说，不然他们多半不会让她回去。
　　大巴摇摇晃晃，坐的人不多，所以司机并没有刻意强调对号入座，罗丽丽自觉远离了这对情侣。
　　闻吟寒和南贺槿坐在后排，窃窃私语。
　　“土豆在家怎么办？会不会饿到它？”
　　南贺槿不以为意：“平时叫它猪，但它又不是真的猪，要真饿了，肯定会自己出去找食物。”
　　“况且还有小鬼，”见闻吟寒还是有些疑虑，南贺槿安慰他，“小鬼会照顾它。”


第146章 落女村
　　刚开始还是宽阔平坦的车道，等到远离城区之后，就变得颠簸不平起来，时不时冒出来的大坑司机早已经习惯，甚至连油门都没松过，一路风驰电掣，开得飞快。
　　很显然，车上的乘客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此刻也没表现出特别的情绪，除了闻吟寒。
　　就算南贺槿在旁边护着，他也已经白了脸色，紧紧抓着南贺槿的衣服，闭着眼去克服晕车的恶心感。
　　南贺槿在他耳边吐息：“我带你们先走？”
　　指的是闻吟寒和罗丽丽，要不是考虑还有罗丽丽在，他早就把闻吟寒带走了，怎么能让他在这儿受这个罪，现在要走，也得把罗丽丽一起带走，不然到时候收拾后续也挺麻烦。
　　闻吟寒迟钝地点头。
　　于是南贺槿叫停了车，带着面露惊诧的罗丽丽一起下了车。
　　罗丽丽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跟着他们，不想让自己落单。
　　她目送大巴开远之后，回头想去问这两人为什么突然选择在这里下车，明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结果回头就发现，南贺槿蹲在闻吟寒面前，而闻吟寒神情恹恹，嘴唇也是微微发白，趴在了男朋友的背上，干脆闭着眼嘴唇紧抿。
　　罗丽丽反应过来，面露歉意：“抱歉啊，这段路的确有点太折磨人了，第一次坐很容易晕车，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她以为是南贺槿看闻吟寒晕车，就打算先下车缓一缓，然后坐下一趟，没想到南贺槿叫了她一声，让她靠近点。
　　罗丽丽不明所以地靠过去：“怎么了？”
　　然后眼前忽然一黑，还不等她尖叫出声，眼前又变得明亮起来，而且这熟悉的景色……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不是我们村子吗？”
　　上一秒她还在半路上，现在就出现在村头枯树下，这不同寻常的经历，让她脑子一片浆糊，傻愣愣去看南贺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似乎是在问，这是你干的？
　　南贺槿没理她，而是侧头去问闻吟寒：“现在好点了？”
　　闻吟寒轻舒一口气，睁开眼睛，精神头恢复了不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南贺槿依言照做。
　　既然跳过坐车，直接到了目的地，不用再受晕车的苦，就不得不和罗丽丽解释一下，其实不用解释也行，反正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就算罗丽丽不开窍到处乱说，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她。
　　但为了她的心理健康着想，闻吟寒还是让南贺槿给她解释了一下。
　　而南贺槿说话，向来不会拐弯抹角，三两句就给罗丽丽说得明明白白，完全不顾及对方听着他这些话，心里能不能承受的住。
　　罗丽丽的表现倒是让闻吟寒有些意外，她经过茫然、怀疑，转而到确信，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甚至都不用闻吟寒再去补充两句，就把南贺槿的话理解得十分透彻。
　　与此同时，她看着这一人一鬼的眼神，就隐隐有了些佩服和怜悯之意，估计是自己脑补了不少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想她也是经历了这几天噩梦摧残而依旧坚强活着的要强女人，怎么会被这平平凡凡的人鬼恋吓到？
　　罗丽丽给自己催眠完毕之后，就在右手边的巨大枯树下找了个木头板凳坐下，然后还拍了拍另外一个比较长的椅子，示意南贺槿可以带着闻吟寒一起坐下。
　　“坐吧坐吧，这些都是以前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为了唠嗑儿放在这的，现在天气冷了，他们就不出来了，凳子也没人管。”
　　和南贺槿一起坐下之后，闻吟寒脑袋里的晕眩之感减轻了不少，他问罗丽丽为什么不进去。
　　“我有点怕奶奶，”罗丽丽坐的凳子很矮，她抱着膝盖，头耷拉下去，“虽然有你们两个大男人壮胆，但我还是怕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要克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得到。”
　　所以她想着先在村头歇歇，等做好心理建设之后，再进去。
　　也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时间给闻吟寒他们介绍介绍她住的这个小村子。
　　“我们这个村叫落女村，听奶奶说，是以前的男人们，不想自己的老婆生女孩子，就想出这样的名字，希望能落掉所有的女胎，然后生男孩。”
　　“后来他们还想改名成盼男村，但当时村里的巫祝爷爷不准，就作罢了。”
　　也因此，女子在这个村里的地位一直低下，被看做生男孩的工具，那些偶然出生的少女，一旦到了可以生育的年纪，就被家里人急急忙忙张罗着嫁人，然后给别家添丁生子。
　　随着时代发展，这样的情况有所改变，但这样的改变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就算后来罗丽丽的奶奶当上了落女村第一任女性巫祝，虽受人敬重，但她提出要更换村子名字的时候，还是遭到了大多数村民的反对。
　　罗丽丽奶奶不甘心，曾好几次借用天意之说来恐吓村民的方法，却还是屡屡失败，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也因为有这样一个开明的奶奶，罗丽丽才可以走出这个村子，去到城市里，去读书去，认识更多的人，去开启自己新的、和落女村毫无关系的人生。
　　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落女村始终见不得女人们过得好。
　　罗丽丽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村子里。
　　她黯淡无光的眼中倒影着破旧灰暗的村落，天色不好，村中没有灯光，此刻不是饭点，所以没有炊烟升起，一切都是这么的死气沉沉。
　　闻吟寒小声去问南贺槿：“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抓着她不放吧，”南贺槿掌心探上闻吟寒的额头，确定温度是否正常，“刚办了葬礼就办婚礼，哪有这么巧的事，真就好事都凑一起了呗。”
　　闻吟寒握住他的手腕：“你是说，那个男的刚死，他家里就迫不及待给他找个人做伴儿，怕他在下面孤单？”
　　他掌心是凉的，南贺槿反手给他握住，源源不断的暖意传递过去。
　　“是。”
　　“对吧，”听到南贺槿肯定的回答，罗丽丽抬头看他们，“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眼眶有些湿，语气中也带了哽咽：“我之前还不信，试着问过奶奶，但奶奶不告诉我，她是想瞒我，但我不笨啊……”
　　低低啜泣了一会儿，罗丽丽抹掉眼泪站起来：“走吧，反正都回来了，再怕这怕那就没必要了，反正有你们在，奶奶也不可能真的动手打我。”
　　闻吟寒却叫住了她：“等会儿。”
　　在罗丽丽疑惑的眼光中，他和南贺槿低语了一会儿，南贺槿点头，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罗丽丽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似乎凭借身上厚厚的冬衣，都阻挡不住沁入心肺的寒意。
　　闻吟寒给她解释：“一般来说，他们找不到你的人，就一定会去为难你的爷爷奶奶，如果你现在光明正大的出现，无异于羊入虎口，所以要藏匿起来。”
　　罗丽丽明白了他的意思，惊奇地原地转了个圈，看着自己身上：“所以现在他们是看不到我们的，对吧？”
　　闻吟寒对上南贺槿略有些自豪的眼神，笑了笑：“是。”
　　这样罗丽丽就更不用怕了，她挺直腰背：“走吧，我带你们去找我爷爷奶奶。”
　　村庄破败，随处可见沙土糊的墙，干柴编成的栅栏摇摇欲坠，干裂开来的泥路，留有凌乱的脚印，每家每户都是大门紧闭，窗户上是薄薄的一层白纸，只是经过风吹雨打之后，白色染上尘土的黄，边缘还被撕破了，挡不住风，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被换掉。
　　灰色调的村庄，气氛莫名沉重。
　　南贺槿牵着闻吟寒，跟在罗丽丽身后，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被其他村民看到，但随着离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越来越近，她还是慢慢紧张起来，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去确定他们二个还在不在。
　　他们在，她就能安心一些。
　　果不其然，罗丽丽远远就看到自己住的地方被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团团围了起来，虽然没有发生更进一步的暴乱，但这样无声的对峙，也让她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闻吟寒和南贺槿，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南贺槿唇角微动，声音响在罗丽丽耳边：“别碰到人。”
　　罗丽丽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郑重点头之后，才避开人群，从侧边已经被推倒的栅栏处跨进去，在后门找了一个垫脚的东西，翻过后门，灰头土脸地落在地上。
　　而南贺槿和闻吟寒就简单多了，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先罗丽丽一步进了屋。
　　这个时候，罗丽丽的爷爷奶奶正坐在堂屋里，一张小小的木桌，二人对坐，默然喝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冷茶。
　　屋中突然多出两个人，可把爷爷吓得不轻，手一抖，杯子里的茶便洒了大半。奶奶却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只是眼风凌厉地盯着他们：“两位来这里有何贵干？”
　　“奶奶奶奶！别动手，他们是好人！”
　　罗丽丽胡乱抹着自己脸的灰尘，结果越抹越花，最后闹了个大花脸，但她却顾不上这些，慌慌张张地跑到奶奶面前，生怕自己慢了，奶奶拿起烟斗就给这两人砸头上了。
　　然而一见到罗丽丽，原本还算镇定的奶奶脸色忽地就变了，她猛然站起身：“你回来干什么！？”
　　导致罗丽丽拐了个急弯儿，扑进了爷爷的怀中：“爷爷爷爷！奶奶要打我！”
　　奶奶看着她，气得拿烟斗的手都在抖。
　　“二老，就算罗丽丽不回来，外面那些人，也会想方设法让她回来，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不是吗？”
　　闻吟寒的态度还算客气，但他的话说起来却一点都不留情面，让罗丽丽奶奶怒也不是，气也不是。
　　她在桌上敲了敲烟斗，黑灰落在地上。
　　“唉，这村子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啊。”
　　南贺槿却不这样认为：“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们可以选择报警。”
　　“报警？”罗奶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用什么理由报警？说是这些人强迫女人生孩子？还要给他们死去的儿子找媳妇？”
　　南贺槿勾唇：“可以举报他们超生超育。”
　　罗丽丽一愣，然后狂喜起来，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法子，结婚生孩子法律管不了，但这村里的男人们为了要一个儿子，时常有不如愿的，生了四五个女孩儿，就是没有男胎。
　　越是得不到，他们就越想要，所以这村里生七八个的大有人在，而罗丽丽她们就可以利用这点，去举报，把事情闹大，让这些无法无天的人收到应有的惩罚。
　　“治标不治本啊。”
　　罗奶奶又抽了一口烟，“罚罚款的事，他们掏不出钱，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罗丽丽觉得可行：“可是等事情闹大之后，他们就不会这么嚣张了啊，说不定还会对自己的女儿好一点，让她们也跟我一样出去读书，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她说完，屋子陷入一片沉寂。
　　这下都不用罗奶奶打击她，闻吟寒就轻轻叹了一声：“天真。”
　　罗丽丽执拗地去看奶奶，对方面无表情的脸让她心情一下低落下去，抱着爷爷嚎啕大哭。
　　外面的人估计是听到了动静，敲响了门：“巫祝大人，是不是丽丽回来了？我们听到她的动静了。”
　　罗奶奶眸色沉沉地盯着木门，不回答。
　　外面的窃窃私语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就说嘛，丽丽是个乖孩子，不可能逃婚。”
　　“听说他们马上就拜堂了。”
　　“真的？看来李家那小子挺喜欢丽丽，都等不及想要洞房了呢。”
　　“哎呀，现在的孩子，真不让人放心，都结婚了还乱跑。”
　　“就是说咯，不能让她们出去读书，读书把人都读傻了，净想着往外跑呢。”
　　“……”
　　一句接着一句，似乎就是专门说给屋里的人听的。
　　罗奶奶吐出一口烟雾，问闻吟寒他们：“你们怎么说？”
　　“放他们进来，不检查一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闻吟寒的回答，罗奶奶颇有些意外地扬眉：“你确定？”
　　“确定！”这次是罗丽丽哭累了，抬头去对上奶奶的视线，“他们很厉害的。”
　　罗奶奶没有明确去问他们要怎么做，只是和罗爷爷对视一眼之后，坐回了刚才的位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喝着茶。
　　南贺槿和闻吟寒带着罗丽丽走到了旁边。
　　确定他们就这样不躲起来之后，罗奶奶用眼神示意罗爷爷去开门。


第147章 探寻
　　罗爷爷刚把门栓拉开，外面披麻戴孝的一群人便乌泱泱挤了进来，如果不是罗爷爷躲得快，怕是会被他们直接撞倒，罗丽丽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想要冲出去扶住自己的爷爷，被南贺槿一扫眼，惊得定在原地。
　　“巫祝大人。”
　　即便他们今日来的目的不纯，但对罗奶奶的礼数还是十分到位的，毕竟他们还需要靠着罗奶奶去占卜祭祀，为落女村的未来指明方向。
　　为首的男人向罗奶奶鞠了一躬，却在弯腰的时候用眼神示意其他人去屋里找罗丽丽，罗奶奶当然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李家小子走得急，你们不去多陪陪他，来我这儿干什么？”
　　男人将手中的哭丧棒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给自己搬过来一个凳子，坐下。
　　他叹气：“巫祝大人，你也知道李家小子孤孤单单一人下去，就想要个伴儿，他给我们托梦，说是非你家丽丽不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能帮就帮一些，不然以后也下去了，就没人愿意帮我们咯。”
　　罗奶奶冷笑：“帮你们什么？死都死了，还想讨老婆，真就离了女人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被她这样说，男人也不生气，还让那些只是跟着进来，却不愿意去搜房找罗丽丽的女人们离开屋子，只留下几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罗奶奶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老李，老东，老孙……你们还真是热心肠，愿意为了那李家得罪我。”
　　“巫祝大人这就见外了，”男人漠然地笑了笑，“说什么得罪不得罪，大家都是落女村的人，都是活在巫祝大人的庇护下，只是向您讨一个媳妇罢了，怎么算是得罪。”
　　说着话，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确实有些不懂礼节，就退了一步：“巫祝大人你看，我们也知道丽丽是你的宝贝孙女，你不舍得也正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李家小子实在催得紧，我也来不及去找别家姑娘对不对？不如这样，只要你把丽丽交给我们，我们就同意改村名怎么样？这个买卖划算吧？”
　　这番话把罗爷爷气得不轻，他用拐杖敲击着桌子腿：“胡说！”
　　之前那些罗奶奶还能当做他在放屁，但现在这人公然说出“买卖”这样令人作呕的字眼，她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神情不怒自威。
　　“宽子！”
　　被称作宽子的男人站起来，叹了口气：“巫祝大人，你生气也没有用，村里人的决定，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陆陆续续有人从屋子里出来，朝宽子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发现罗丽丽的踪迹。
　　这让宽子皱起眉，他们刚才明明就是听到了罗丽丽的声音，况且这房子、村子就这么大，如果人真的回来了，没理由会找不到。
　　他阴郁地盯着罗奶奶：“巫祝大人把人藏到什么地方了？”
　　罗奶奶拿着自己的烟斗，站起来，走到宽子面前，吧嗒一口，然后朝他脸上吐出一口浓烟：“我已经和丽丽说过了，她不会回来，你们死了这条心。”
　　宽子听到这话，心中盘算一阵，而后做出无所谓的模样，摊了摊手：“巫祝大人，你该知道，就算我们不去烟海市找人，李家小子也会把人带回来。”
　　“况且，”他笑容中不怀好意，“您二老还在村子里，她会舍得你们吗？”
　　等最后一个人也是无功而返之后，宽子拿起自己的哭丧棒，告诉罗奶奶：“再等两天，就是李家小子的头七了，也是两个新人成婚的好日子，你罗家二老作为女方的家里人，可要记得准时到场。”
　　他带着那些人走了，离开时也没有关门，寒冷袭人的风吹进来，罗爷爷咳了好几声，罗丽丽赶紧跑过去把门合上。
　　罗奶奶用烟斗敲桌子：“丽丽，扶你爷爷去里屋休息，给他烧点火，别着凉了。”
　　“人老了啊，”爷爷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在罗丽丽的搀扶下，慢慢悠悠站起身，“吹不得风了。”
　　其实爷爷知道，在这件事上，他能帮上的忙微乎其微，与其留在这里和几人添麻烦，不如先离开，还能给他们腾出一点谈话的空间，所以，当罗奶奶说让丽丽带他去里屋的时候，没什么犹豫地就同意了。
　　等爷孙俩离开之后，罗奶奶才指着旁边的凳子：“坐吧。”
　　她给自己的烟斗里加了些烟草，再用火折子点燃，自顾自吸了起来。
　　片刻后，她看向闻吟寒，开口：“小子，是姓闻吧？”
　　闻吟寒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们村子里来过一个叫玄诚道人的家伙，我还借了他的光，当上了第一任女性巫祝。”
　　罗奶奶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是在回忆当年发生的事：“当时我一心想要这个村子做点什么，他却告诉我，一切都要等待机缘，如果没有机缘，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玄诚道人，这个对于闻吟寒来说稍微有点遥远的名字，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和唯德真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唯德真人是玄诚道人的弟子，却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个人。
　　按照罗奶奶的年纪来算，闻吟寒遇到玄诚道人的时间应该是晚于罗奶奶。
　　罗奶奶还陷入回忆中出不来：“他总说要等，等能够帮我，帮这个村子的人，我这一等，就是六十多年。”
　　闻吟寒和南贺槿对视一眼，南贺槿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你说那个玄诚道人指的，是不是就是我们？”
　　他摇头：“你太看得起我们了。”
　　南贺槿气结：“你看不起我？”
　　“怎么会，”闻吟寒失笑，“只是觉得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他们的窃窃私语将罗奶奶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从木桌自带的抽屉里找出一个用灰布包着的东西：“今天或许就是等到我要等的人了吧。”
　　南贺槿嘴角一翘，得意地看着闻吟寒：“你看，我就说是吧。”
　　闻吟寒只得无奈点头：“是。”
　　罗奶奶一层一层剥开灰布，露出里面装的物什，还叫他们两个过去看。
　　闻吟寒靠近，发现里面是两张空白的金色符纸，以及两只制作精良的毛笔，毛笔通体呈现为黑色，笔尖则是相反的素白之色，看得出这些东西已经有些年岁，上面的斑驳旧痕历历在目。
　　南贺槿问罗奶奶：“这是那玄诚道人留下给我们的？”
　　“是，”罗奶奶也没问南贺槿是怎么知道的，坦然点头，“只要你们帮丽丽度过这一劫，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你们。”
　　虽然在六十多年前，玄诚道人就帮了罗奶奶很大的忙，不过是让她转交一个东西，举手之劳的事，却被她当做来交换的筹码，即便是不得已为之，但罗奶奶还是为自己的这番行为感到羞愧。
　　可这关乎着她孙女丽丽的性命，她只能对不起闻吟寒。
　　而闻吟寒自己，大概能猜到罗奶奶的意思，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觉得那玄诚道人，在六十多年前就能算到他们现在会到这落女村，而将要交付的东西给罗奶奶保管，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挺厉害。
　　其实从南贺槿看到这些东西开始，他的神情就有些微微不妙起来，想到之前唯德真人告诉他要记得教会闻吟寒画符，甚至指定好哪两张符，如今更是把纸和笔都送到手上来了，师徒俩真是把闻吟寒算计得明明白白。
　　连闻吟寒答应下来，他哼了一声用来表示自己此刻的不爽。
　　闻吟寒看他：“怎么了？”
　　“有点恶心，”南贺槿直言不讳，“他们甚至从几十年前，你都还没出生就开始惦记你。”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那个花了钱买下的家，我说不定早就跑路了，怎么还会任他们算计？”
　　理是这个理，但南贺槿还是忍不住想打人，于是他问闻吟寒：“找个时间，我去把他们通通揍一顿，怎么样？”
　　闻吟寒眼中笑意涌现：“可以。”
　　罗奶奶：“……”
　　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在她面前讨论这种事？
　　“罗……奶奶，”闻吟寒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奶奶”这个称呼了，一时间还觉得有些别扭，“这村子，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提到正事，罗奶奶的脸色就不自觉沉了下去，语气低缓：“发生过不少，但反抗的，还只有我们罗家一家而已。”
　　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可以参考的办法？
　　闻吟寒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直接把李家那人的尸体烧了，或者押着他的魂魄直接去投胎行不行？”
　　听到他第一个提议的时候，罗奶奶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当她听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抽烟的动作都顿住了，她忍不住问：“你认真的？”
　　闻吟寒点头。
　　罗奶奶沉默了，她开始重新打量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终于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那个高一点的男生身上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她指间敲击着烟杆子。
　　“这个……是人？”
　　“不是人，”而后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太对，闻吟寒又解释道，“是一只鬼。”
　　南贺槿补充：“一只很厉害的鬼。”
　　毕竟职位是巫祝，知道所谓神鬼之事，绝不是世人杜撰出来，但真的当有一个人鬼难辨的鬼站在她面前时，该有的震惊还是有的，她张了张嘴：“凝成……实形了？”
　　闻吟寒没想到在这件事上，罗奶奶的接受能力还没有罗丽丽强，但话还是得说完：“是的，并且，他还是我男朋友。”
　　罗奶奶扬着烟斗：“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是真的大，不过我连这小小的落女村都管不了，其他事，就更不想管了。”
　　落女村是给死去的男人配媳妇，却也没做过这样让人和鬼直接在一起的出格事，更别说，这性别问题……
　　罗奶奶喝了口茶。
　　“如果是这样，或许真的可以试试把那李家小子的魂送下去，到时候没了‘托梦’一说，再过了头七，这些家伙就不会再揪着不放了。”
　　闻吟寒看向南贺槿：“能不能找到他？”
　　“可以。”
　　南贺槿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事实上，这件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那您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这话是闻吟寒问罗奶奶的，罗奶奶看了看里屋，告诉闻吟寒：“等会儿。”
　　她进了里屋。
　　闻吟寒收回视线，“那人的魂魄还在这里？”
　　“一直都在，”南贺槿从后面靠着闻吟寒，双臂懒洋洋架在后者肩上，“刚才他就在外面，应该是在等那些人。”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闻吟寒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颤，他问：“罗丽丽地噩梦也是他搞的鬼？”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皱了皱眉：“一个刚死不久的鬼魂，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
　　南贺槿去蹭闻吟寒的脸。
　　“这里的风水、地形，是个上乘的养鬼之地，再加上某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能耐就大起来了呗。”
　　罗奶奶刚从里屋出来，就听到南贺槿这句话，她心头不免一跳：“你说谁推波助澜？”
　　“暂时不知道。”
　　闻吟寒拍拍南贺槿的手臂：“站好，你很重。”
　　他又被嫌弃了，南贺槿委委屈屈地站直身子，带着闻吟寒的手就想让他去摸摸自己的腹肌：“我不胖，不信你自己摸。”
　　这当着罗奶奶的面，他怎么敢。
　　闻吟寒耳垂红的能滴血，他挣开手，看向罗奶奶：“我们先去找李家那个死人。”
　　其实就算罗奶奶在场，南贺槿也完全觉得没什么，但看到闻吟寒的反应，他知道对方是害羞了，乖乖不敢造次。
　　落女村的布局闻吟寒和南贺槿都不了解，所以才走到一半，就听到罗奶奶叫住他们：“你们确定，是这条路？”
　　南贺槿点头：“确定。”
　　“怎么了？”
　　罗奶奶头疼地抽了好几口烟：“这前面是举行祭祀地方，再过几天，还要在这里进行下一任巫祝的选拔，一般来说，是不允许外人进入。”
　　南贺槿不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
　　“不是，”罗奶奶肉眼可见的变得烦躁起来，“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太好看……”


第148章 李状元
　　等真的走进去，闻吟寒和南贺槿才明白了罗奶奶所说的“不太好看”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是“不太好看”，不如说是充斥了落女村的恶俗传统，落女村将女性物化，归为男人的附属品，她们一生的意义就是为了完婚生孩子，还必须是男孩。
　　不大的祭祀场所，由木头和荆条绑起来组合而成，上面搭着泛黑的稻草，作为房顶，四面则是镂空的，没有任何阻挡，被高高架在一米多的平台之上，上面堆满了祭祀用的东西。
　　是一块块牌坊，雕刻着女人们为这个落女村做出的“贡献”，而没有生出男孩，则是她们的“罪恶”。
　　罗家的牌坊被摆在最前面，因为罗奶奶特殊的地位，也因为她家中只有罗丽丽一个女子。
　　［极罪，念及其已随夫同死，不予惩罚。］
　　看来是写给罗丽丽妈妈的，闻吟寒看着这桌上数以百计的牌坊，上面寥寥几句，将落女村女人们的罪与罚记录的清清楚楚，真是不知道他们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力，可以去这样做。
　　除此之外，四根木头柱子上似乎还挂着一层层轻薄的纱，看那形状，有点像是人，闻吟寒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是剥下来的皮。”
　　南贺槿的话撕开了罗奶奶脸面最后的遮羞布，她像是承受不了这样的重压，将腰悄无声息地弯了下去。
　　“是啊，”她声音沙哑，“这就是惩罚，那些生不出男孩，夫家不要，娘家也觉得丢人的女人，她们是罪大恶极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替自己和自己生出来的女儿赎罪。”
　　闻吟寒去数，数了好几遍都没能数清楚这挂在柱子上的人皮，到底有多少张。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握紧了南贺槿的手。
　　南贺槿拍拍他的背：“没事，别怕。”
　　其实也算不上怕，只是觉得有些恶心，他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过，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遭到过任何歧视，所以他不明白，也想不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生活在这里的女人们，每天是怎样在生不出男孩的焦虑中惶惶度日？
　　她们仅有的价值，似乎就只有那上天赋予的器官——子宫。
　　罗奶奶走过去，神情悲恸而哀伤，她动作轻柔地抚摸着这些随风飘荡的人皮，像是在安抚人气之上还未离去、受尽苦难的女人们。
　　“祭台就是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
　　她这样说道。
　　“落女村也是这样肮脏的地方。”
　　闻吟寒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只得沉默。
　　他觉得罗奶奶会为此流泪，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片刻以后，她甚至无声笑了笑：“其实这样也挺好，她们早日解脱，下辈子投胎就不用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但南贺槿却告诉她：“这些人被剥了皮，挂在这里，她们魂魄无法解脱，更别说去投胎轮回。”
　　罗奶奶锐利的眼光刺向他：“你说什么？”
　　闻吟寒抿了抿唇。
　　“的确是这样，”他放缓自己的语气，“罗奶奶，其实那些女人一直都留在这里，就在你的旁边，她们刚才还想去扶你。”
　　在罗奶奶的眼里，祭台之上，除了他们和人气、牌坊之外，空空如也。
　　而在闻吟寒和南贺槿眼里，这里挤满了人，或是摩肩接踵，或是扒在祭台边缘，唯一相同的是，她们都在用同样的目光盯着罗奶奶。
　　一如刚才罗奶奶提到她们时的模样，哀伤而悲怆。
　　她们偶尔会去打量在场的两个男人，但对她们来说，无论这两人长相如何、举止如何，都是会让她们从心底生出恐惧与憎恶的存在，她们不敢细看。
　　闻吟寒其实也不太敢看她们，没有皮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放在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点，今天见到，虽然从主观上，闻吟寒并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他怕伤到她们，但客观上，惊悚骇人的外表实在难以忽视。
　　从闻吟寒口中得知这样令人心神俱颤的讯息，罗奶奶险些站不稳，她手撑在挂满了人皮的柱子上，又像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看着自己皱纹突显的手背。
　　轻柔的风绕过，好似想搀扶她，却因为隔着无法跨越的屏障，做了无用功。
　　事实上，闻吟寒看到，那些女人是真的想去扶住罗奶奶，但半透明的手臂只会穿过罗奶奶的手臂，起不到半点作用。
　　过了好一会儿，罗奶奶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坚毅起来，他看向闻吟寒，居然朝他弯下了腰：“求求你们，帮帮这个村子。”
　　那些围着罗奶奶的女人们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也学着罗奶奶的模样，毕恭毕敬地将头埋了下去，面对这样的场景，闻吟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求助地看向南贺槿。
　　南贺槿冲他眨了眨眼：“答应下来。”
　　于是闻吟寒就答应了罗奶奶。
　　既然决定要彻底改变这个村子，那就要将罗奶奶的话语权提升起来，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连改个村名都得受其他人左右，就不可能服众。
　　闻吟寒在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去做。
　　南贺槿则带着罗奶奶去找李家那个刚死的人，祭台被剥了皮的女人们占满了，李家那人的魂肯定不在这里，他们往西又走了一会儿，停在一个低矮的茅草房前面。
　　都不用等他们进入，一个长相凶狠的男人就“走”了出来，他以为罗奶奶和南贺槿是碰巧走到了这里，还嬉皮笑脸地走到罗奶奶面前，露出一口大黄牙，咧嘴笑得恶心。
　　南贺槿瞥了他一眼。
　　“真丑。”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闻吟寒已经不敢动了，他发现自己被这些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的女人们围了起来，她们知道闻吟寒看得到她们，于是叽叽喳喳就说了起来。
　　“你不是我们村儿的吧？”
　　“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和巫祝大人是什么关系？”
　　“……”
　　问题很多，闻吟寒不想一一回答。
　　见他不理她们，这些女人们就悄悄往后退，“是不是我们吓到他了？”
　　或许是这句话触动了闻吟寒，他抬眼。
　　“你们都是多久死的？”
　　他一开口，女人们便又围了上来。
　　“死很久啦，记不得了。”
　　“你是罗丽丽她男朋友吧，长得真俊啊。”
　　“小伙子赶紧带着丽丽跑吧，可别让她在这儿受苦了。”
　　她们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闻吟寒只能挑一些来听，听得还算认真，但他不会去看那些女人，也许是出于不忍心。
　　很快，南贺槿就带着罗奶奶回来了，他把被这些女人们团团围住的闻吟寒解救了出来，他刚才收拾李家那人的时候，动用了点鬼气，这时候还有些没完全收回去，吓得女人们惊叫着逃离祭台，远远躲在其他地方偷看。
　　“找到了？”
　　“当然，”南贺槿抛了抛自己手上的石头，“在这里面。”
　　闻吟寒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李家，由罗奶奶出面，先给一个下马威。”
　　他说的下马威，其实就是当着李家人的面，把被南贺槿关在石头里的魂送下去，而且一定要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罗奶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还有些回不过神，占卜祭祀是一回事，但真的看到鬼又是另一回事，刚才那小小的茅草房是许多年前一个道观修建在这里的，听说里面供奉着道教的一个祖师爷，罗奶奶不认识，平时也没人去祭拜，也就听之任之。
　　没想到今天，会在那茅草房里找到李家小子的魂，这是不是说明，当初在村子修建茅草房的人就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
　　这个问题，等到都已经到了李家，但罗奶奶还是没有想明白。
　　宽子在罗奶奶家没找到人，这回了李家，还在受李家父母的气，没想到罗奶奶紧接着就找上了门，还带着两个陌生人，不知道想干什么。
　　李家的屋子在落女村算得上气派，只是这时屋里屋外都挂满了白布，宣告着这家人正在办白事，一口棺材还停在堂屋里，正对着大门，再往里走，桌上就摆着黑白的遗照，遗照前是祭品和香炉。
　　而棺材旁边，跪着四五个守灵的人，有李家父母，李家亲戚，还有刚见过不久的宽子，他们坐在地上，围着一个火盆，正一张张烧些纸钱。
　　找上门的三人中，罗奶奶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烟还燃着，她也一口一口地抽着，丝毫不顾及当下的场合。
　　宽子腾的一声站起来：“巫祝大人，您带着两个外人开李家灵堂算是什么事？”
　　“宽子，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罗奶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一个外姓人，三天两头往人李家灵堂跑，又是个什么事儿？是怕自己也早死打光棍，盼着李家也给你找个媳妇儿？”
　　不得不说，罗奶奶呛起人来，也是快准狠，一下就戳中了宽子的痛点，把他气得跳脚，但又不敢真的对罗奶奶怎么样，一时之间，脸都给憋的通红。
　　李家父母见状，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上还没有烧完的纸钱递给另外两个人，自己则走到罗奶奶眼前，有些期待地问道：“巫祝大人，是丽丽回来了吗？”
　　看着这两人满头花白的头发，罗奶奶脸上阴晴不定，她冷冷哼了一声：“不是丽丽回来了，是你们家李小子回来了。”
　　“状元？！”李母怪叫一声，“你是说，我家状元回来了？”
　　李父和她一样激动，甚至冲出堂屋，在院子里疯找一通，罗奶奶跟出去，叫住他：“别找了，你们是看不到的。”
　　这话一出，李家父母的眼神齐刷刷聚焦到罗奶奶身上。
　　罗奶奶倒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在自己腿上敲了敲烟杆子，抖出烟灰，然后才对上他们二人希冀的眼神。
　　“来，我来给你们开开眼。”
　　她用烟杆子指了指李家父母，瞥了南贺槿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干活了。
　　既然答应了要帮忙，南贺槿还是十分配合的，他把手里的石头扔在地上。
　　而等李家父母走到面前的时候，罗奶奶用滚烫的烟杆子尾部在他们眉心处轻轻点了两下，南贺槿则是趁机用些许的鬼气附着在李家父母的眼睛上，这样他们就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他们的儿子。
　　做完这些事，南贺槿回到闻吟寒身边，跟他说悄悄话：“这人居然叫李状元。”
　　“应该是没读过书吧，”闻吟寒看着那从石头上冒出来的鬼影，“不然应该叫李清华，或者李北大。”
　　他难得的冷笑话把南贺槿乐得不行：“你一脸淡定讲笑话的时候，真可爱。”
　　闻吟寒哦了一声。
　　觉得自己眼皮子上凉飕飕的，李家父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他们转过身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了才从石头中挣扎出来的儿子，激动得一下就扑了过去。
　　结果扑了个空，还重重摔倒在地。
　　这让原本在堂屋里冷眼旁观的宽子站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将李家父母从地上扶起。
　　但由于他看不到漂浮在石头之上的李状元，赶过去的时候还不小心踩了一脚，可把李家父母急得不行，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就要去考查李状元有没有事。
　　莫名其妙被推开的宽子，脸色猛地阴沉下来，他啐了一口，悄声说了句“晦气”，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堂屋，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管这李家父母了。
　　李状元知道父母看得到他，便着急忙慌地就想给他们告罗奶奶和抓他的那个男人的状，但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只能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家父母看到自己儿子大张着嘴，十分着急的模样，就紧张地靠过去，问他：“状元？状元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歇歇吧，”罗奶奶适时开口，打断他们情真意切，“他说不了话，就算说了，你们也听不到。”
　　这下李家父母知道罗奶奶是有真本事的人，于是哭天喊地又来求罗奶奶能不能帮帮忙，他们不止满足于和已死的儿子见面说话，而是想求罗奶奶把李状元救活，如果真的可以办到，他们一定不会再要求让丽丽嫁过来。


第149章 送鬼入地
　　这是闻吟寒的第一步，先解决最要紧的事，杀鸡给猴看。
　　但他们肯定不会如李家父母的愿，这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轻易说复活的事，毕竟连南贺槿自己都还是只鬼。
　　李家父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求罗奶奶，而罗奶奶却像是怕这两人将她的衣服弄脏，面露嫌弃地往后躲了好几步：“前些天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父用袖子抹脸，又爬到罗奶奶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下衣摆：“之前是我们混账，我给你赔礼道歉，只要你让状元活过来，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母在一旁连连点头。
　　罗奶奶勾起讥讽的笑：“晚了。”
　　李家父母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就见从刚才起一直保持安静，待在罗奶奶后面的闻吟寒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匕首，上下掂量两下。
　　他们还以为是这人要对他们动手，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巫祝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奶奶没搭理他们，只是任由闻吟寒走到那颗附有李状元魂魄的石头旁边，李状元不认识这人，但知道他是个抓他的罗奶奶和那只鬼是一伙儿的，张牙舞爪便朝他袭去。
　　闻吟寒看都不看一眼，全当他不存在。
　　事实上，李状元连闻吟寒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连鬼带着石头踹到了李家父母面前，李家父母忙不迭想去把摔得四脚朝天的儿子扶起来。
　　他们忘了，人鬼殊途，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状元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甚至发不出叫声，青白脸上神色异常狰狞。
　　闻吟寒当着李家父母和李状元的面，将匕首猛地插入地面。
　　送鬼入地。
　　凡法者以至阳治至阴，皆有“入地”之力，大阴盛者，阳即衰灭，然大阳盛者，则置斯于地府，不得超生哉。
　　闻吟寒在这一刻，则代表着“阳”，他虽是极阴体质，但毕竟是真真正正的活人，和李状元这样的阴物来说，当然算得上纯正的“阳”，再用体内庞大的阴气来支撑，将一只修炼不到多时的鬼送下去，绰绰有余。
　　黑色的旋涡自插入泥地中的匕首处展开，一股让李状元无法反抗的力量自其中散发出来，转瞬就抓住了他，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摆动着四肢，想要挣脱这股力量。
　　“别挣扎了李家小子，”罗奶奶笑意吟吟地抽着烟，“你早就该下去了，这几天缠着我家丽丽，把她吓得觉都不敢睡，你倒是快活，现在快活到了头，该下去领罚了。”
　　李状元面目狰狞，看那嘴型，应该是说了不少脏话，罗奶奶也不生气，带着快意的笑，静静看他，等着他被送下去。
　　从把匕首插入地面，展开送鬼入地之后，闻吟寒就一直在看自己的掌心，南贺槿注意到，问他怎么了。
　　闻吟寒就把手给他看。
　　“生命线好像长了一点。”
　　“什么？”南贺槿一愣，握着他的手仔细去看，结果看了半天，似乎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等了一会儿，他抬头憨笑一声，“哪条是生命线？”
　　闻吟寒指给他看：“都做了这么久的鬼，连手相都不会看？”
　　“这不是没学过嘛……”
　　李家父母知道这是罗奶奶下狠心了，想把他们的状元送走，而他们再怎么求下去也没有用，于是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我们尊你为巫祝，是为了让你为村子祈福，你却因为一点私人恩怨，就想害我家状元！”
　　典型的恶心先告状，给罗奶奶听笑了：“到底是谁想害谁？大家不都是心知肚明吗？怎么这个时候出来倒打一耙？”
　　李母眼神哀怨，从地上爬起来，几乎算得上是指着罗奶奶的鼻子在骂，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罗奶奶不屑与她争论，将视线落在那鬼鬼祟祟想去把匕首从地上扒出来的李父，冷笑一声，这两人，以为来一招声东击西就能救得了他们那宝贝儿子？
　　异想天开。
　　李母见罗奶奶发现了李父却不为所动，想到李父一个人去可能还不保险，转头就想过去帮他。
　　就如她所想，他们二人拼尽了全部的力气，却撼动不了那没入地面半截的匕首半分，得知仅仅靠他们自己是救不了，就想去寻求其他人的帮忙，罗奶奶和那两个男人就不用想了，但宽子和其他亲戚还在。
　　李家父母嗷着嗓子去叫宽子的名字。
　　他们破了音，堂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信邪地又朝着大门外叫人。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这里有人要害我儿子啊！”
　　没有回应。
　　南贺槿刚才闻吟寒哪里学会了怎么去大致去一个人的手相，他正抓着对方的手，兴致勃勃地看着，然后凭借一知半解的乱编乱造：“嗯……一生无儿无女，伴侣常随，颐享天年。”
　　闻吟寒笑：“哪有这么夸张。”
　　他看着自己掌心，之前还不觉得，或许是积少成多，最近就明显了起来，支离破碎、半路夭折的生命线竟然隐隐有延长，并且将断续连接起来的趋势。
　　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闻吟寒觉得有两种可能。
　　一是好事做多了，上天可怜他，想让他多活两年。二来，则是许久之前唯德真人刚提出南贺槿是他唯一红鸾星动时，提过一嘴的话，极阴体质的调和……
　　南贺槿掐住他的鼻子：“你走神了？”
　　闻吟寒看他：“那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这还用猜，”南贺槿眼尾一挑，“肯定是在想我。”
　　“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闻吟寒倒是没有继续卖关子，十分爽快就承认了。
　　反而让南贺槿有些好奇：“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不看，却要用那小脑瓜子去想，想了什么？”
　　闻吟寒轻笑一声：“不告诉你。”
　　“不乖。”
　　“乖。”
　　或许是知道自己下去之后是什么下场，所以时间越久，李状元挣扎得越厉害，黑红的血液从他的七窍中涌了出来，糊了满脸，混浊的眼球似乎要硬生生从眼眶中挤出来，模样十分骇人。
　　没有人来帮忙，李家父母就疯魔一般去抓那匕首，就算手被割破也没有停下动作，直到李状元最后一点鬼魂彻底消失，他们才怔愣地跌坐在地上，许久回不过神。
　　“总算下去了。”
　　罗奶奶喟叹一声，越过这狼狈不堪的两人，弯腰去把匕首收起来，用衣角去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插入自己腰间的刀鞘中，说实在她也没想到，那姓闻的小子借走匕首，竟然干了这么一票大的。
　　这样，她的丽丽就不用再日夜担心被被一个鬼丈夫带走了。
　　卸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罗奶奶别提多解气了，她在腿上敲敲烟杆，拔高声音去叫闻吟寒：“把堂屋里那几人放出来吧。”
　　李家父母听到这句话，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李母扑向罗奶奶：“你个贱人！自己没了儿子，也见不得别家有儿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拦在离罗奶奶不远处的地方，她伸长了手臂，想用自己锋利的指甲去抓对方，嘴里还不停说着恶毒的话。
　　“如果不是我家状元托梦，谁稀罕你家那孙女，没爹没娘的野东西！状元看上她，是她的福分，你们罗家不知好歹，拖到今天，害我儿子！你们都不得好死！”
　　罗奶奶的脸色沉下来：“我能送你儿子下去，也能送你男人下去，再这样口无遮拦，别怪我不客气。”
　　这威胁像是扼住了李母的咽喉，她瞪圆了双眼，经过几番挣扎之后，颓然往后跌去，被李父接住。
　　而对于李父来说，失去儿子，和得罪现在的巫祝大人来说，他还是比较害怕后者，特别是对方刚才说的那句话。
　　起先罗奶奶发话的时候，南贺槿就撤去了对堂屋的禁制，让宽子和另外几人可以清晰听到李母的怒吼与哀嚎，刚才他们只能看着，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而如今这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入耳朵，更加刺激了他们的大脑。
　　这也导致这些人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他们察觉到自己可以离开堂屋的时候，便对了对视线，一起鼓起勇气走出了堂屋。
　　他们看得清楚，知道前因后果，所以现在看向罗奶奶的目光都闪着异样，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到李家父母的旁边，将两人扶起来，无声和罗奶奶对峙着。
　　抽了这么久，罗奶奶的烟杆子也不再冒白烟了，她咳了两声，做清嗓子用，然后开口：“各位，今天你们也看清了，我能送李家小子下去，也能送在场任何一人下去见见世面，所以，往后若是要得罪我，可得掂量掂量。”
　　在一个村子里共同生活了这么久，落女村人人都差不多是知根知底，罗奶奶当了六十多年的巫祝，平时做事手段就狠辣，但以往惹得人不快，打着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涉及到这真正怪力乱神的事，就不得不让这些人开始重新端量罗奶奶这个巫祝了。
　　宽子心思活络，觉得这样的事，仅凭借罗奶奶一人多半是办不到的，而且她之前都不发威，今天身边跟了两人，就如此大发神通，他本能地觉得这和那两个男人有关。
　　而且，或许李家父母不知道，其他村民也不知道，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个村子背后靠的那大名鼎鼎的明道观，如今有人来闹事，明道观肯定会派人下来处理，到时候他就只需要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毕竟他们落女村，还是个人人惦记的香饽饽啊。
　　在心底冷冷笑了两声之后，宽子也不声张，就冷眼看着这里人闹腾。
　　闻吟寒察觉到他的视线，就顺着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这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忍不住和南贺槿说：“你看他。”
　　南贺槿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
　　“还挺能装。”
　　罗奶奶今天立了这个威，给她往后要做的事打下了不错的基础，她很满意，闻吟寒得了个生命线的意外之喜，也很满意，而对于南贺槿来说，闻吟寒满意，就等于他满意。
　　李状元魂被送下去了，那头七也没什么盼头了，李家父母失魂落魄地被搀扶着进了堂屋，大门紧闭，他们自知无法和罗奶奶对抗，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送客。
　　罗奶奶盯着不动地方的宽子：“你小子觉得呢？”
　　“我觉得？”宽子冷不丁笑了一声，“巫祝大人，您真的以为靠这两人，就能把落女村的话语权握在手中吗？您别忘了，上一位巫祝大人还没死，而且，我们马上就要选举新的巫祝了，您这一把老骨头，到时候，谁还会支持你？”
　　罗奶奶淡笑：“你还挺上心，那不如把下一任巫祝的位置给你？”
　　宽子眼神一闪：“我巴不得。”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还挺快，一溜烟儿人就不见了。
　　闻吟寒问罗奶奶选举下一任巫祝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怎么，你想在这呆三天？”南贺槿有些不赞同，“要不然我先带你回去，到时候我们再来？”
　　闻吟寒摇摇头。
　　罗奶奶以为他是真的要在这里等三天，然后就听到他说——
　　“我想趁这个时间，也下去一趟。”
　　她愣住，有点疑惑这个下去，是不是跟她想的那个下去一样？
　　南贺槿倒是一下就明白了闻吟寒的意思，“你想去见咱妈？”
　　闻吟寒刚点头，就遭到了南贺槿的强烈反对。
　　“不行！”他气冲冲，“上次你住了几天，回来身体差成什么样子还不知道？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就这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养回来，你又想下去？”
　　“不准！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闻吟寒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自觉将气势放低：“我身体哪儿有你这么说的不堪？只是去待两三天而已，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但这次南贺槿态度坚决，无论闻吟寒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罗奶奶听了个大概，也跟着南贺槿劝导起来：“身体健康是大事，可不能马虎，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落下病根，以后老了，有的苦给你受。”
　　南贺槿连连点头，语气中也带了些恳求：“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带你去好不好？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而且我们还没有给妈妈烧好看的衣服呢，就这么下去，她会生气的。”


第150章 没想到
　　南贺槿切中了靶心，终于是把闻吟寒给劝住了，但这边确实没什么事，也不能在这儿干等下去，所以他们觉得先回去，把小鬼放到这儿来看守，一旦有什么异常的人和事出现，南贺槿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罗丽丽原本想跟着他们一起回烟海市，但罗奶奶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她留了下来。
　　在告别两人的时候，她还有些依依不舍，含泪和他们挥手。
　　南贺槿悄悄问闻吟寒：“她哭什么？”
　　然而这个问题对于闻吟寒来说，难度太大，他能理清自己的感情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要让他去共情别人，属实在为难人。
　　等闻吟寒出现在家里客厅的时候，土豆一个猛跳扑进了他怀里，殷殷切切地告状：“主人，那只小鬼欺负我！”
　　南贺槿揪着它的后颈皮，双眸半眯：“保持距离，太粘人会被讨厌。”
　　土豆扑腾着四肢。
　　“你骗我！你明明也很粘人，主人都没有讨厌你！”
　　南贺槿被逗笑了，将它扔在沙发上：“挺会说话，奖励你和小鬼一起去落女村。”
　　听到南贺槿提起他的名字，小鬼从门板上探出头：“什么落女村？”
　　闻吟寒已经拿出自己的电脑，开始查询有关落女村的信息，他目光专注，瞳孔中倒影着小小的荧光屏幕，南贺槿没有去打扰他，而是带着小鬼和土豆径直去了落女村。
　　此时，罗奶奶刚带着罗丽丽进屋，准备去看看罗爷爷怎么样了，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南贺槿，还有他脚边一只漂亮的白猫。
　　南贺槿率先开口：“我把这两个东西留在这儿看着，有什么事，他们都能帮上忙，管吃管住就行。”
　　罗奶奶和罗丽丽还没能理解他口中说的“两个东西”是什么意思，就发现眼前已经没有南贺槿的身影了，他刚把话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溜了，剩下罗奶奶二人和土豆大眼瞪小眼。
　　从发懵中回过神的土豆忍不住破口大骂：“南贺槿你个狗东西啊！！！”
　　可把罗奶奶和罗丽丽吓了一跳。
　　“这猫会说话啊？”罗丽丽捂着砰砰直跳地心，跃跃欲试地靠近土豆，“你是什么？妖怪吗？”
　　被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土豆既生气又委屈，通透流转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它一头撞向小鬼的腿：“都怪你！都怪你！”
　　小鬼表示自己很无辜啊，而且面前这两人也看不到他，他现在就是一只透明的鬼，它撞自己，就像是撞到无形的空气墙，被这两人看到，恐怕又得吃一惊了。
　　果不其然，罗丽丽看到这略显诡异的一幕，伸向土豆的手都顿住了，她不知所措，只能回头去看罗奶奶，等她拿主意。
　　罗奶奶也是第一次见会说话的猫，她回想起刚才南贺槿说的话，所谓“两个东西”，一个指的就是这只猫吧，那另一个……
　　她看向土豆用四只爪子抱住的“空气”，那南贺槿是鬼，他可以凝形，显出真身，想必是道行够深，而现在找来的东西，多半也是只鬼吧，不过火候差了一些，她们看不到而已。
　　一只会说话的猫，一只看不见的鬼。
　　罗奶奶忍不住感叹：“真不愧是他们啊。”
　　罗丽丽没能跟上奶奶的思路，她问：“奶奶，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罗奶奶不愿多说，只是摆摆手，“你去屋里拿点吃的，给这只猫吃，再找几件穿不着的衣服，搭个窝。”
　　罗丽丽看了土豆一眼，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小猫咪，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听到吃，土豆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我叫土豆，这是主人给我取的名字，我不挑食的……”
　　罗丽丽索性蹲在它面前：“你主人是谁啊？”
　　“主人叫闻吟寒，”它开始掉泪珠子，“主人对我可好了，就是那只可恶的大鬼，他不喜欢土豆，还一直和小鬼联合起来欺负土豆。”
　　那只大鬼，应该就是南贺槿吧，罗奶奶也走过去，垂眼看土豆：“小鬼现在是不是在你旁边？”
　　一阵阴风刮过，似乎是在代土豆回答她。
　　罗奶奶吸了一口冷气：“所以，你能有办法让我看到你吗？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这话是对小鬼说的，但罗奶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反而是土豆保持着侧头倾听的模样有一会儿，然后才转向罗奶奶：“他说不能，他不是那只大鬼，如果随意在你们身上施加阴气，会导致你们身体受损，早夭短寿。”
　　罗奶奶对上她的视线：“那我们怎么找他？”
　　“他会一直跟着我，”土豆说，“大鬼让他保护我，顺便也保护你们，所以我去哪儿，他就会去哪儿。”
　　事实上，南贺槿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是小鬼教它这么说的，至于为什么，土豆问了，但小鬼不告诉他，还说，这是它们这种做猫的不能理解的，告诉了它也听不懂。
　　土豆很生气，但看在小鬼是它在这里唯一认识的“熟鬼”，现在也只有他们俩相依为命了，不听还能咋的？
　　罗奶奶打量着土豆，然而这只猫看起来纯真漂亮，没有半点狡黠说谎的模样，就算有，她们也看不出来，她一扬眉：“行吧，那你们俩就好好待着这里，有什么事找丽丽，她应该很乐意帮你们。”
　　罗丽丽连连点头，然后问土豆：“我可以抱你吗？”
　　土豆觉得这个女生应该是很好相处的，它自持矜贵地昂起头：“可以。”
　　罗丽丽欢呼一声，把这只白白胖胖的猫咪抱在怀中，怜爱无比地轻轻颠着：“真可爱。”
　　她给土豆找了点吃的，就如它自己说的那样，它也不挑食，三两下将碗中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享受着罗丽丽的擦嘴服务。
　　“这么开心？不如你以后就留在这儿？”
　　听到小鬼这样说它，土豆不高兴地怼回去：“你就是羡慕嫉妒我！”
　　罗丽丽手抖了抖，惊疑不定地去看土豆头朝向的地方，她问：“你说的那只小鬼……也在吗？”
　　“在啊，”土豆点头，“我刚才说了啊，我到哪儿，他就到哪儿。”
　　这样无形中被一只看不到模样的鬼盯着，罗丽丽觉得身心压力都有点大，如果是南贺槿那种大帅哥还行，如果是那种又丑又矮的……脑袋中想着这些，她无意识地戳了戳土豆耳朵尖上的一撮白毛，后者耳朵灵敏地抖动了两下。
　　她抿唇：“那你的小鬼，要不要也吃点东西？鬼要吃什么？”
　　土豆瞥了小鬼一眼：“不用，他不吃。”
　　那就等于不用管了？罗丽丽松了一口气，她还真的有点怕，万一这小鬼要个什么活鸡活鸭放血给他，她还真没有办法。
　　小鬼可不管这女生是怎么想的，从他到这里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南贺槿的意思，这里的风水地势俨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养鬼之地，他待在这里，就能随时随刻地吸收到充盈的阴气，以壮大自己。
　　他靠近土豆：“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不要告诉别人。”
　　土豆哼哼道：“只要你敢干坏事，我一定会告诉主人和那只大鬼。”
　　小鬼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
　　闻吟寒搜了一圈，也没发现和落女村有关信息中重要的内容，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旁门报道，语焉不详，含糊其辞，没有参考作用，他捏了捏眉心。
　　一杯热水自南贺槿手中递过，他问：“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摇摇头，闻吟寒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发现屋里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你把土豆也送过去了？”
　　南贺槿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有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生气，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对啊，万一那只小鬼临时叛变怎么办？总得有人在哪儿看着他，不然我放心不下。”
　　知道这是他找的理由，闻吟寒也懒得去计较，放下杯子，从手机里翻出罗丽丽的联系方式，加上微信之后，给她说了一下土豆和小鬼的大致情况，让她们不用太过害怕。
　　罗丽丽发了好几张照片过来，全是各种各样的土豆，胖乎乎的身子几乎挤满了整个屏幕，南贺槿看见，啧了一声：“这谁家的猪，怎么这么肥？”
　　闻吟寒睨他。
　　“好吧，我错了。”南贺槿举手做投降状。
　　再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闻吟寒也就算是默认了南贺槿的做法，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二人世界，南贺槿心底一阵欢呼。
　　“你回来之前说……”闻吟寒忽然叫住他。
　　南贺槿凑过去：“怎么啦？”
　　语气欢快。
　　闻吟寒点开某地图APP，找到离银星花园最近的丧葬用品店，看了看过去的路线，然后抬头问继续南贺槿：“要给妈妈烧点东西下去，除了衣服，纸钱，还有什么？”
　　撩起他的衣服下摆，心满意足揩了一把油之后，南贺槿笑容粲然：“纠结什么，到时候店里有什么，就给她烧什么，然后再去商店买衣服，春夏秋冬，四季都给她准备得妥妥当当。”
　　南贺槿的手不凉，摸进腰间却还是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战栗，闻吟寒隔着衣服揪住他：“你今晚想睡沙……”
　　启启合合的唇，似乎在引诱着南贺槿，他盯了一会儿，然后果断用嘴堵住了对方还未说出的话。
　　“想让我睡沙发，不可能，就算是爬，我也要爬上你的床。”
　　闻吟寒：“……”
　　闹腾半响之后，他们出门，去了最近的丧葬用品店和商场，将所有能想到，觉得闻凉月能用到的东西都买了回来，闻吟寒本来还犹豫在哪儿烧才合适，南贺槿倒是主动把这活儿揽了过去。
　　将这些东西堆客厅角落，南贺槿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就见一道幽蓝色的火舌飞速笼罩了这些东西，没有呛人的烟雾，感受不到灼人的温度，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而后不过片刻的功夫，火焰连同烧给闻凉月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连丁点飞灰都没能留下。
　　“好了，”南贺槿凑到闻吟寒跟前，“快奖励我一个亲亲。”
　　于是闻吟寒面无表情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他笑开了花，落在闻吟寒眼中，只觉得有点傻，却忍不住也跟着微微弯了唇。
　　一道铃声响起，打断了南贺槿不断逼近闻吟寒的动作，闻吟寒眨了眨眼：“我去接电话。”
　　“不准去，”南贺槿拽住他，“气氛都烘到这儿，不亲一个怎么行？”
　　但铃声不断催着人，闻吟寒就算刚才默认了南贺槿的行为，现在也没了那个心思，他推开对方：“乖点，别闹。”
　　这几个字对南贺槿的杀伤性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松了手，他无奈地笑了起来，掌心抚上额头，喃喃自语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闻吟寒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等拿到手机的时候，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正当他准备查看多出来的微信消息时，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和刚才的号码一模一样。
　　南贺槿贴过来，从后面搂住他，语气酸酸：“你就是为了接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拒绝了我的献吻？”
　　“……滚。”
　　闻吟寒按下接听键，顺带开了免提。
　　“闻吟寒你个小兔崽子……”
　　“嘟嘟嘟——”
　　南贺槿火速替他挂断了电话，语气也正经起来：“我现在立马去弄死这个狗东西。”
　　虽然对方一句话都还没说完，但闻吟寒还是听出了这是段永的声音，他冷着脸拉黑这串数字，怪不得刚才会觉得有点眼熟，这不就是之前给他打了十多次，他都没接到的电话号码。
　　没想到居然是段永。
　　他不说话，南贺槿怕他会因此不高兴，两人转了个圈，让他们面对面。
　　“吟寒？”
　　闻吟寒把手机关机，然后抬眼看他：“我没事，只是他现在知道这个是我的电话，之后肯定还会继续打，我出去一趟，去换张卡。”
　　他居然没让南贺槿陪他去，南贺槿觉得委屈：“你都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闻吟寒把手机塞进他衣服兜里，然后问他：“你说什么？”
　　南贺槿抓住他的手，赔笑：“没什么没什么，你幻听。”
　　注销、然后换卡，一共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弄好之后，他们又去了一趟菜市场，塞满了后备箱。
　　南贺槿在小区门口停车，让闻吟寒先进去，他去停车。
　　闻吟寒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你就不能笨一点吗？”南贺槿笑着抱怨，“放心，我不会去那儿，只是去买点东西，保证很快回来。”
　　大概猜到他要买什么，闻吟寒没吭声，红着耳垂下车了。
　　路过保安亭的时候，保安照例跟他打招呼：“回来了？”
　　闻吟寒点点头。
　　他的右眼皮忽然跳了跳。
　　闻吟寒用指尖点在眼皮上，不太好的预感，不过想来应该和南贺槿没有关，他也没多在意，抬起脚继续往里走。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自家楼下，看到一道熟悉又觉得陌生的身影。
　　段永。


第151章 算盘
　　也亏得闻吟寒眼神不错，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这个正四处打量的人，他停住，不再靠近，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但他很明白，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这个人。
　　段永穿着厚重的棉衣，棉衣是他穿了很多年的，上面已经有了缝补的痕迹，闻吟寒的视线停留在那块明显补上去的地方，嘴边笑意冷而漠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妈妈闻凉月亲手缝的。
　　从闻凉月离开之后，闻吟寒就再没有看到这人穿过这身衣服，他都以为他在搬家的时候给扔了，没想到还留着，留到现在，特意穿给他看。
　　他和南贺槿出去一趟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况且下楼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段永，算算他到现在也没等多久，脸上的烦躁却是实打实，粗略数了数他脚边的烟头，怕是抽了大半包了吧，此刻嘴边还叼着一根，红点明明灭灭，时不时还伴随着沙哑的咳嗽。
　　闻吟寒索性找了个长椅坐下，他反正不着急，等南贺槿回来再说。
　　“草，这兔崽子到底是不是住这儿？”
　　段永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用鞋底踩在上面，啐了一口，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结果手机又因为气温太低，被冻的黑了屏，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勉强开机。
　　这让段永本就不美丽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一句句脏话自他口中吐出，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直到电话那头有人接了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在骗我？老子都在这儿等他妈半年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他语气很冲，对方却没有因此生气，反而是笑意吟吟地，和他说着话：“别这么激动，你往后面看，你宝贝儿子已经盯了你有一会儿了。”
　　“谁他妈是我宝贝？！”段永听他这么慢悠悠的腔调，心底一股无名火就窜了出来，他骂着脏话，“老子要不是图他的钱，他算个什么东西，还得让老子亲自来找他！”
　　他回头，眯着眼看了半响，终于在正对着他的长椅上发现了一个很像闻吟寒的人，但由于距离确实不近，看得不是特别清楚。
　　“去吧，好好跟你宝贝儿子叙叙旧，让他别再来打搅我的好事了。”
　　段永最听不得这人说话要死不活的语气，啪一下挂断了电话，脚步飞快地朝着长椅走去。
　　等走近了，他就看清了闻吟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到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意思就是这个兔崽子一直坐这儿看着他挨冻等人，屁都没放一个是吧？
　　段永刚歇了一半的火猛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拔高嗓音：“段吟寒！你是不是不看你老子我受罪就不爽是不是？”
　　明明知道闻吟寒已经改了姓，但他还是叫他段吟寒，就是为了恶心对方，段永扬起手，灌起寒风，就想给他一巴掌。
　　闻吟寒站起来，眼无波澜地俯视着他。
　　段永的手忽然就挥不下去了，但他绝不会承认是他怕了闻吟寒，毕竟他们二人现在的体型身高拉开了差距，而且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跟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真打起来指不定谁吃亏。
　　他这副想找茬又没那个胆子动手的模样，闻吟寒真不想再看第二眼，他抬起手腕，算了算自己在这儿浪费的时间，语气淡淡：“来这里干什么？”
　　段永把再次黑屏的手机塞进兜里，面色不虞：“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闻吟寒抱着手臂，冷眼看他：“别废话。”
　　一而再地被自己的儿子甩脸色，段永都快气炸了，但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他咬牙切齿，好歹是没有直接爆发。
　　“听说你最近赚钱了……”
　　“哦，”闻吟寒打断他，“所以你是来要钱的？”
　　段永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堂而皇之朝儿子伸手要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挑明：“那不然？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该孝敬孝敬我？”
　　闻吟寒蓦地笑了一声：“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
　　他这些年能活下来，还不是靠着闻凉月留给他的遗产，加上自己边读书边出去打工挣的钱。
　　“你段永出过一分钱？”
　　闻吟寒说话丝毫不留情面：“我没找你要回当初你以‘借’的名义拿走的那些钱，你就该谢天谢地，怎么还有脸来这里，大言不惭说孝敬？”
　　段永被他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也不知是良心发现，自己理亏，就开始打感情牌：“就算不是孝敬我，那也该为你的弟弟着想吧？他现在读的私立高中，那学费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后妈没有工作，家里就靠我一个人养着……”
　　絮絮叨叨一大堆，中心思想就是想要闻吟寒出钱，供他名义上的弟弟读书，如果可以，以后之后还要送他出国留学。
　　闻吟寒眼底漠然，静等他说完。
　　“你弟弟还小，他就是个孩子，不能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导致连书都读不了，他是无辜的啊！”
　　段立昌无辜，那这世界上就没有罪大恶极的人了，因为他们都可以用“还是个孩子”来掩盖自己的过错。
　　但闻吟寒没有和段永说这些的打算，他偏头去看了一眼遥遥走近的南贺槿，然后告诉段永：“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最清楚，没必要多废话，警告你，不要再来找我。”
　　他越过脸色难看的段永，握住南贺槿伸向他的手，然后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段永看到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涌进了大脑里，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段吟寒！”他气急败坏地喊。
　　闻吟寒没有反应，倒是跟他一起的男人回头看了看他，只是一眼，就让段永如坠冰窖，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冻结了他的大脑，直到闻吟寒他们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也久久恢复不过来。
　　棉服还是保暖的，渐渐回拢的气温让段永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他第一反应是暴怒，从未有过的暴怒，他居然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吓到了，这说出去不得把他们段家的脸面丢光？
　　摁了八百次开机键，这垃圾手机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段永气得差点直接将手机扔在地上摔个粉碎，但想到他还得联系那个人，他真是忍了又忍，接连抽了好几根烟，才把这股火气压了下去。
　　摸了摸自己衣服兜里还有点零钱，他现在是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打了个车直奔家回去，勉强用零钱凑够车费之后，他飞速下车上楼找充电器。
　　儿子段立昌前不久就放了寒假，现在已经在家像个废人一样躺了好几天，他妈江媛也是惯他，半句指责的话都没有说过，倒是段永，三天两头都得揪着他骂一顿。
　　但段立昌早就习惯了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的父亲，老神在在地听着他爸狂风暴雨般的吼骂，反正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过就算完了。
　　本来想也这也不会例外，段立昌都已经放下手机准备起来挨骂了，结果发现段永急匆匆进了屋，多余的眼神都舍得分他一个。
　　“爸……妈，爸今天怎么了？”
　　段立昌和刚才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的江媛面面相觑，江媛摇摇头：“你妈也不知道啊，不然你跟进去看看？”
　　“我才不去，”今天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段立昌会上赶着去找骂，“你赶紧去做饭啊，我都快饿死了。”
　　江媛看着紧闭的房门，却越想越不对劲，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段立昌旁边：“你去给妈妈看着点火，我去看看你爸。”
　　段立昌嫌弃地把围裙踹开：“我才不去。”
　　江媛推开门：“立昌他爸，今儿这是怎么了？一回家就往屋里躲？”
　　段永正在打电话，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江媛不要说话，然后用口型吩咐她把门关上，江媛照做之后，就安静坐在床上，等段永打电话。
　　两人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她没能听明白。
　　好不容易等段永挂了电话，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整的这么神神秘秘。”
　　此刻的段永心情别提多好了，笑得满脸皱纹：“我跟你讲，就段吟寒那小子吧，最近挣了大钱，听说有三百多万。”
　　江媛睁大了眼睛：“三百多万？！”
　　“对！”段永喜滋滋，“只要我们能从他手中把这笔钱套过来，咱们立昌的学费不就有着落了吗？”
　　而且，他们还可以换一个住的地方，段永打量着这破破烂烂的出租屋，心里满是对美好未来生活的幻想。
　　但江媛没有他那么乐观，她知道这父子俩关系本就不好，加上这些年她和立昌对那段吟寒做过的一些事，想要从段吟寒手中拿到这笔钱，哪有这么容易？
　　回想起刚才在银星花园糟糕透顶的经历，段永的兴奋劲儿也冷了不少下来，但他依旧很自信：“放心，我手上有他的把柄。”
　　江媛好奇：“什么把柄？”
　　“那小子是个同性恋，”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段永都觉得有些恶心，“他肯定不敢让别人知道，如果不他给钱，我们就威胁他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同学、朋友。”
　　“居然是同……”江媛没有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完，但眼中的嫌恶和段永如出一辙。
　　她拒绝的段永这个法子可行，“但我们没有证据，空口无凭的，谁会相信？”
　　要不是刚才自己手机黑了屏，他早就把那恶心至极的两个人拍下来了，段永懊恼地想。
　　但没关系，横竖他都已经知道了这两人住在什么地方，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不怕拍不到照片。
　　听到段永说段吟寒住在银星花园，觉得有些耳熟的江媛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在搜索栏打出了“银星花园”四个字，弹出来的广告和房价让她眼前一黑。
　　八万多，接近九万一平方。
　　这是他们努力一辈子都攀不到的高度，冒酸水的同时，江媛心中又多了自己盘算，她把手机递给段永看：“看到没，这房价。”
　　段永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到时候我们让他把房子给我们，预备着给立昌当婚房。”
　　江媛来回翻看着银星花园的广告，艳羡不已，鼻间忽然闻到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她猛地从幻想中回过神，意识到是厨房那边传来的味道。
　　她急忙赶过去，果然在锅里看到了已经完全糊了的鸡翅，心疼地不行：“立昌！不是让你看着火吗？现在鸡翅都不能吃了！”
　　客厅，段立昌还在反驳：“我刚才就说了我才不管，你自己没听到，怪我干什么！”
　　紧接着就是段永的怒吼：“你个臭小子，你妈叫你干点事，你还敢不去……”
　　“爸……”
　　“尝尝怎么样？”
　　南贺槿夹了一块可乐鸡翅在闻吟寒碗中，满眼期待地盯着他，等他品尝，然后评价。
　　闻吟寒对可乐无感，但看这鸡翅色泽不错，想来味道应该也不差。
　　“确实不错。”
　　听到他的夸赞，南贺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自豪地扬起下巴：“那肯定，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说起来，”闻吟寒忽然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段永是谁？”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梦里还帮你杀了他一次，南贺槿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
　　“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儿，还知道我最近有了一大笔钱？”
　　一旦开始想其他事，闻吟寒就会忘了自己还在吃饭，南贺槿见他都快把筷子放下了，无奈地打断他：“回神，吃饭。”
　　驱散了闻吟寒眼中的茫然。
　　考虑到家里只有闻吟寒一个人吃饭，南贺槿准备的饭菜并不算多，但他还是没想到，闻吟寒居然还剩了一大半，这可给他急得不行：“你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还是不合胃口？”
　　闻吟寒戳了戳碗里的鸡翅：“好吃是好吃，但我心里想着事，吃不下。”
　　“那不行，”南贺槿干脆坐到了闻吟寒旁边去，那架势，估计是打算亲手喂他，“你必须多吃点，咱妈可是给我下了硬性指标，下次去找她的时候，你必须把肉长出来。”
　　闻吟寒扭开脸：“不要，不吃。”


第152章 电话谈判
　　这饭都喂到他嘴边了，闻吟寒就是不吃，南贺槿眼巴巴地看着他：“你非得我跪下来求你，你才愿意张嘴吗？”
　　闻吟寒紧抿的唇忽然绷不住了，他笑：“乱说什么……”
　　南贺槿眼疾手快，给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吟寒不由得瞪他，他却笑得灿烂：“乖乖吃饭，才能长高高。”
　　艰难地把一口饭咽了下去，闻吟寒怨他：“都说吃不下了。”
　　“吃一口算一口，”南贺槿目光灼灼，似乎是对投喂闻吟寒这种事燃起了莫大的兴趣，正跃跃欲试地准备继续实践，“来，啊——”
　　真就把他当孩子哄，闻吟寒无语了好一阵，还是配合地张开嘴，但他绝不会跟着对方一起“啊”一声，太幼稚了。
　　一顿饭吃得磕磕巴巴，在南贺槿绞尽脑汁的贴心喂养下，闻吟寒也算是多吃了小半碗，但桌上还是剩了不少菜，南贺槿一合计，决定让小鬼回来一趟，打包带走。
　　对于半途被叫回来打包剩菜剩饭，小鬼除了有一点点震惊与疑惑之外，动作还是十分利索的，等打包好之后，都不用南贺槿再开口，他自己就十分懂事的拍拍屁股走人了。
　　陪着闻吟寒下去走了两圈消食之后，南贺槿就把人圈着，惬意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电视机嘈嘈杂杂，播报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有些催眠，闻吟寒已经打了几个哈欠了。
　　“你看，就是因为你吃的太少了，才导致困的这么早。”
　　闻吟寒用额头去磕他：“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南贺槿理直气壮：“我说有就是有，你不准反驳我。”
　　“行，”闻吟寒点头，“那你跟我说说是什么关系？”
　　南贺槿：“……”
　　南贺槿选择转移话题。
　　“明天我们……”
　　他的声音和闻吟寒手机铃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闻吟寒用脚踢了踢：“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南贺槿不爽地啧了一声：“要不把这破玩意儿扔了吧。”
　　说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把手机递给了闻吟寒。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闻吟寒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南贺槿：“你猜对面是不是段永。”
　　南贺槿瞥了一眼：“十有八九。”
　　闻吟寒猜也是，但他没有选择挂断这个电话，而是接了起来，反正对方都有手段得知他新换的号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现在就好好将它解决。
　　“兔崽子，又换号码了？”段永语气中透着嘲弄，“没用的，不管你换几次，我都能找到你。”
　　闻吟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问他：“然后呢？”
　　话筒里传来了江媛的声音，她趾高气昂地朝闻吟寒说：“我们知道你最近赚了点钱，你弟弟马上就要升高三了，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们也不要多，给个百来万，就当是还我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戳了戳南贺槿的肩膀，闻吟寒懒洋洋地问：“养育之恩？”
　　“满打满算，我们段家养你最起码也有十年了吧，吃穿用度居住，哪一样不是我们提供给你的，是不是？”
　　拍了拍眼睛里都快冒出火的南贺槿，示意他安心，闻吟寒回答江媛说：“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江媛笑了两声：“什么算账，这么难听，我就是说事实而已，你还要反驳？”
　　“事实？”闻吟寒薄唇吐出这两个字，“如果这是事实，那这十多年来，你们从我这里借走的二十七万四千，算什么？”
　　这次说话的人变成了段永：“什么二十七万四千？你妈能留下这么多钱？”
　　然后又是江媛有些着急的声音：“你别听这小子乱说……”
　　敢情这两人还没通过气呢，闻吟寒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在南贺槿的臂弯里，漫不经心地补刀：“江媛阿姨，你可是给我打了欠条的，不会忘了吧？”
　　南贺槿停下拨弄他头发的手，用口型问他：欠条？
　　闻吟寒也用口型回答他：我编的。
　　或许是他这样不疾不徐的说话方式，无形中加重了可行度，连江媛本人听了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下意识说：“我怎么可能给你打欠条？”
　　确实，当初江媛背着段永向他借钱的时候，从来没说过打欠条的事，闻吟寒那时候也还小，没有这个意识，还天真地以为她真的只是“借”。
　　等到后来在了解了这种事，也知道段永和江媛不过是一丘之貉，才学会了死死捂住自己剩下的那些钱，不然他可能早就因为给不起学费而退学，去打工养活自己了。
　　本来这事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闻吟寒也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意义上的交流，就没打算再计较了，没想到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或许就是唯德真人说的“小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闻吟寒觉得唯德真人还挺厉害，也挺会形容。
　　“江媛阿姨，您二十七万四千，您的丈夫，十一万八千，其他零零散散的我就不算进去了，一共是三十九万两千，您算清楚了吗？”
　　他话都说的这么清楚了，不信段永还反应不过来，闻吟寒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然后放在茶几上，自己则揽住南贺槿的脖子，改为枕在他肩膀上，悄声告诉他：“看狗咬狗。”
　　南贺槿用鼻尖去蹭他：“小聪明蛋。”
　　小笨蛋的反义词吗？闻吟寒笑起来：“你还挺会夸人。”
　　南贺槿：“那当然。”
　　他们打情骂俏，电话那头都快吵翻天了。
　　段永怎么也没想到，江媛这个女人居然背着他在闻吟寒那里讹了二十七万，而且这二十七万他连个影子都没见到过，就这么悄无声息就没了！
　　甚至顾不上现在还在打电话，当即就给江媛摆起了脸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二十七万全被你打水漂了？”
　　江媛虽然忍不住有些慌张，但还不到胡言乱语的时候，特别是她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就把自己搞得这么被动，这给她敲响了警钟，所以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你可别听这臭小子乱说，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江媛肯定自己没有给闻吟寒打过欠条，语气中的底气还是有的，“反正现在没证据，他说什么咱们也无从考证。”
　　“再说了，如果我真的拿了他二十七万，这么一大笔钱，怎么藏得住？”
　　听着江媛三言两语就要把段永劝下来了，闻吟寒和南贺槿对视一眼，又开始拱火：“江媛阿姨，难道你忘了五年前，你的宝贝儿子，段立昌上街砸坏一辆几千万的迈巴赫，你是怎么哭天喊地说赔不起的？”
　　五年前段立昌才十二岁，刚上六年级，仗着自己年级最大，在学校作威作福搞小团体，欺负落单孩子那是常有的事，学校不知道因此请了多少回家长，甚至有时候，江媛和段永实在脱不开身，就让十五岁的闻吟寒去代劳。
　　刚好这一年小学毕业，没有暑假作业的段立昌简直不要太好，精力旺盛的他每天上窜下跳，小小的出租屋自然关不住他，经常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出去闹腾。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这片筒子楼下居然停了一辆价值两千多万的迈巴赫，段立昌不认识车，更不认识车的品牌，就当是普通的越野车，伙同上自己的同学，一起朝着迈巴赫扔石头玩儿，还比赛谁能打中摆在上面的苹果，就算谁赢。
　　段立昌赢了，但也把前挡风玻璃砸了个大洞，被车主当场抓获。
　　其他孩子见状况不对，三两下就跑没影了，只有段立昌一个倒霉，家就在楼上，就算想跑，也跑不到哪儿去。
　　车主让他叫家长出来协商赔偿的时候，段立昌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觉得是这车主小气，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么多，气愤不已地把江媛叫了下来。
　　江媛也不认识车，但当她听到这辆车多少钱的时候，腿当场就吓软了，却还倔强地以为是对方吓她，想要骗她的钱，先声夺人地坐在地上哭闹起来。
　　然后车主不耐烦，直接报了警。
　　“这之后的事，就不用我再给你回忆了吧？”
　　在闻吟寒慢条斯理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直到他最后说完这句话，才遥遥传来段永的声音：“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赔了迈巴赫车主十多万，这还是她在地上撒泼打滚求来的，她怎么敢让你知道，”闻吟寒轻笑一声，“你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段立昌的手打断？”
　　真遗憾，闻吟寒想，此刻不能看到江媛和段永的脸色真遗憾。
　　他这样想，也这样跟南贺槿说。
　　南贺槿颇有同感地点头：“肯定很有看头。”
　　“段立昌！！！”
　　电话里传来段永的怒吼声，然后就是一阵丁里哐啷的杂响，隐隐似乎还有段立昌的哀嚎。
　　“……爸，你打我干什么！”
　　当然，江媛着急的劝架声也没有落下：“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计较个什么劲儿啊？”
　　南贺槿抱着闻吟寒，笑得一抽一抽的：“他还真打。”
　　笑着笑着，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忽地掰过闻吟寒的脸，紧张地问：“他之前是不是也这么打过你？”
　　闻吟寒的嘴巴都被他捏得嘟了起来：“小时候有，后来他就不敢了。”
　　南贺槿暗骂了一声，开始回想闻吟寒身上没有没留下伤疤之类的，然后还怕仅仅凭借自己的记忆，可能会有遗漏的地方，不由分说就开始扒闻吟寒的衣服：“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闻吟寒：“……”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制止对方：“别闹，没有。”
　　南贺槿不信，非得亲眼看一看，他这么坚持，让闻吟寒不得不怀疑他真实的目的。
　　好在打了快半个小时的电话让闻吟寒“逃过一劫”，他抵住南贺槿的肩膀，让他离自己远一些：“你先冷静冷静，不然我觉得你对我是图谋不轨。”
　　南贺槿觉得委屈：“吟寒，你居然这么想我……”
　　“段吟寒！”
　　江媛歇斯底里的尖叫打断了他，闻吟寒手上刚松了一点劲，这只鬼就借机靠了过来，死死抱着他：“我生气了。”
　　江媛也不知是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还是想到了段永告诉她的事，忽然就着闻吟寒的性向骂了起来：“你这个恶心的变态，现在跟我装什么清高，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我把这事告诉你朋友，让他们看看你一个大男人，是怎么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
　　还有太多肮脏不堪入耳的字眼，接连不断从江媛的口中冒出来，通过电话，再落入闻吟寒和南贺槿的耳中。
　　南贺槿收紧了手：“我现在我真的生气了。”
　　所以你刚才就是随便说来骗自己玩儿的？闻吟寒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再说了，生气容易加速衰老，长皱纹、驼背、掉牙……”
　　虽然知道闻吟寒这是在安慰自己，但南贺槿还是想纠正他：“我是鬼，我不会变老。”
　　哪曾想，闻吟寒幽幽叹了口气：“是啊，你是鬼，你不会变老。”
　　南贺槿品出了他的意思，心头一凛，急忙捧着他的脸，给自己找补：“没关系，就算你变成一个一百二十多岁的老爷爷，我还是会爱你的。”
　　闻吟寒再叹气：“你都叫我老爷爷啊……”
　　南贺槿：“……”
　　他察觉到了危机正在靠近，脸色立马正经起来：“什么老爷爷，你是我的小宝贝，不管多大，都是我的心肝小宝贝。”
　　闻吟寒：“……”
　　闻吟寒笑出了声。
　　“算了，暂时放过你。”成功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闻吟寒也不在这事上继续纠缠下去。
　　或许南贺槿忘了，但他记得，唯德真人说过，南贺槿手上不能沾染血腥，盛家的事已经发生，没办法再去更改，所以他就得从接下来的时间里，监督着南贺槿。
　　江媛骂了这么久，却发现闻吟寒屁都不放一个，明明听着电话，却装作自己死了一样，想到被段永毫不留情打了一顿的段立昌，她恨得咬牙切齿：“段吟寒，这笔钱，你必须给你弟弟，不然就别怪我们不给你留情面。”
　　闻吟寒终于出声回答她——
　　“江媛，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仅不会拿钱出来，还会让你们把从我这里拿走的钱，一分不差地吐出来，等着吧。”


第153章 庆幸再庆幸
　　电话挂断了，连同江媛的谩骂声一起被隔断，耳边终于清净，闻吟寒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然后抬眼就对上了南贺槿亮度惊人的眼睛。
　　“我家小宝贝真霸气，”他语气夸张，凑过来和闻吟寒贴贴，“气死那两个老东西。”
　　闻吟寒真是怕了“小宝贝”这个称呼了，肉麻死了，每次听到都会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抗拒道：“你正常一点。”
　　南贺槿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是不客观的。
　　“你难道不是我的心肝小宝贝吗？你拒绝我，是不是说明你不爱我？我……”
　　闻吟寒面无表情地跟他一起说出接下来的话：“我生气了。”
　　惹得南贺槿低笑一阵：“不愧是我的小聪明蛋。”
　　闻吟寒：“……”
　　他选择闭嘴。
　　其实对于闻吟寒来说，南贺槿大多数时间是个温柔的人，或者说，像大型犬一样的粘人精，但在某些时候，他凶狠起来，就颇有些翻脸不认人的架势了。
　　闻吟寒觉得，他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跟这只不懂节制的鬼脱不了干系。
　　在记忆里，除去闻凉月还在的时光，他几乎不怎么哭，因为对于那样的生活，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遇到南贺槿之后，情绪崩溃的次数变多了，始于在鬼市那次将对失去闻凉月的恐惧迁移到南贺槿身上，眼泪打湿他肩头的场景历历在目。
　　但后来，这种崩溃就变了意味。
　　他甚至会哭着去求对方温柔一点，但结果往往不如人意。
　　等到吃饱餍足，大型犬才会赔罪似的舔去他脸上的眼泪，清理自己造作出来的惨局，然后贴着自己精疲力尽的主人，满足地合上眼睛，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愉快玩耍。
　　闻吟寒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南贺槿的名字，却发现嗓子也是哑得难受。
　　南贺槿倒是精神百倍，趴在床边，满眼专注地看着他：“我在呢，早餐想吃什么？”
　　闻吟寒的唇很薄，但此刻还有些未消的肿，罪魁祸首还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他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生气：“滚。”
　　“你看你，嗓子都哑了，”南贺槿取过床头柜上的温水，“快喝点水，骂我的时候就没那么难受了。”
　　闻吟寒气笑了。
　　揽着他坐在自己怀中，南贺槿把水杯放在他的唇边，“来，啊～”
　　气归气，但闻吟寒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喝了小半杯水润润嗓子之后，他推开南贺槿的手：“今天晚上我去睡客卧，你自便。”
　　南贺槿一口气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回答：“我不。”
　　闻吟寒扯了扯嘴角：“你还有脸拒绝。”
　　不开玩笑的说，在闻吟寒这里，南贺槿最不缺的就是厚脸皮，脸皮不厚，怎么能追到自己的心上人呢？
　　他洋洋得意：“我就不。”
　　“滚，”闻吟寒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声，“去做饭，让我再睡一会儿。”
　　给他掖好被子之后，南贺槿动作迅速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好梦。”
　　闻吟寒沉默片刻，一根指头伸出被子，指着门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滚蛋。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可以吃饭了。”
　　见闻吟寒精神确实有些萎靡，南贺槿也不多去烦他，说完这句就出了主卧。
　　小鬼已经在客厅等了好一会儿，看到他出来，立马凑了过去：“昨天有人来过落女村，他们拿走了一部分的人皮，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南贺槿关上灶台的火，嗯了一声：“村里人什么反应？”
　　“他们来的时候很小心，没被其他人发现，倒是和一个叫宽子的见了面，他们应该是之前就认识。”
　　南贺槿从脑子里翻出对应这个名字的脸。
　　“那些人拿人皮干什么？”
　　“不知道，”小鬼扣了扣手，“我跟了他们一段路，好像不小心把自己暴露了，一个老头要抓我，我就跑了。”
　　南贺槿眼风扫过来，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不小心？”
　　小鬼有些心虚：“好吧，其实是我看到了一个老熟人，他很熟悉我的气息，在他面前，我根本藏不住。”
　　南贺槿垂眼漠然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小鬼身躯一晃。
　　“是……明道观的人，可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你能不能不对付他？”
　　南贺槿勾唇：“看我心情。”
　　既然确定这落女村背后是明道观，那这件事本质上就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天师界的事，交给他们天师界内部的人自己处理。
　　他拿出闻吟寒的手机，把落女村的事直接告诉了唯德真人，让他看着解决。
　　小鬼偷瞄他：“那我还要回去吗？”
　　“为什么不？”他和闻吟寒的二人世界才刚开始，“再去玩一段时间，等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回来了，你再带着那只胖猫回来。”
　　虽然在家也挺好，但这里还南贺槿这只大鬼压榨，他还是宁愿去落女村。
　　小鬼跑路了，南贺槿也没去管。
　　唯德真人回消息倒是挺快，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愤怒，他说他会带着人去落女村查看具体情况，还感谢了闻吟寒和南贺槿的提醒，南贺槿挑眉，回复道：［这是你应该谢的。］
　　仅借这句话，唯德真人就能肯定，发消息的人绝对是南贺槿，所以他的语气和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极为敷衍地用“先走一步，有事再联系”这样的说辞打发了南贺槿，而后火速下线。
　　南贺槿重新把灶台的火打开，过了一会儿，淡淡的清香飘出厨房，为了照顾闻吟寒，今天的早餐十分平淡，他盛了一碗出来晾着，等温度散得差不多了，就去房间叫醒闻吟寒。
　　闻吟寒无精打采应了一声，饭量肉眼可见的大降，南贺槿又开启了哄吃的艰难过程。
　　吃过饭，闻吟寒又想回去补觉了。
　　南贺槿也没拦着，看着他睡着之后，自己静悄悄出了房间，转眼便离开了银星花园，来到段家所在的筒子楼下面。
　　这么多年了，这家人从闻吟寒手中骗了三十多万，到头来却还是住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舍不得搬走，还是钱都砸到了他们那个废物儿子身上。
　　南贺槿作为一只鬼，能用到的手段当然是上门“拜访拜访”这家人，不过他现在是一只大鬼了，不能做这么丢份儿的事。
　　四处打量了一下，在筒子楼的角落里揪出来一只被他吓得瑟瑟发抖的鬼，片刻之后，又觉得不够，索性将范围扩大一些，转了一大圈之后，凑了四只长得歪瓜裂枣的鬼。
　　简言意赅说明了抓他们的理由，然后把“工作”安排下去，还画了个大饼，说如果做成了就送他们去转世投胎什么的……
　　拍拍手，让这些鬼各自散去之后，南贺槿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抚平褶皱，然后露出看起来较为和善的笑容，走进筒子楼，敲响了段家的门。
　　段家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此刻硝烟还飘在上空，时刻准备着被重新点燃，南贺槿选择在此时登门拜访，就是为了做这点火星子。
　　开门的是江媛，看她身上穿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应该是刚从厨房里出来。
　　段永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段立昌又正在放假，这父子俩现在正乐哉乐哉地瘫在沙发上，一人占一头，一个抬头看着电视，一个低头玩着手机，谁也不理谁。
　　江媛问他：“你哪位？来找谁？”
　　南贺槿收回视线，维持着脸上和善而谦卑的笑容：“你好，我叫南贺槿，是闻吟寒的男朋友。”
　　空气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江媛的表情慢慢裂开：“……你说谁？”
　　南贺槿眨了眨眼：“闻吟寒啊，他不是你们儿子吗？”
　　沙发上，段永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双混浊泛黄的眼猛地盯住南贺槿：“他是老子段永的儿子！他姓段，不是狗日的闻！”
　　南贺槿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笑得不行，脸上却还是那副青涩谦恭的模样：“那你承认他是你儿子对吧？”
　　段永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片刻之后，还真的让江媛放南贺槿进来，踹了踹段立昌的搁在沙发外的腿：“滚一边去，别再这里碍你老子的眼。”
　　段立昌翻了个白眼，不甘不愿地坐起来，勉强腾出一个南贺槿能坐的地方。
　　段永指着那块地方，朝南贺槿说：“坐吧，我们和吟寒之间有太多误会，他不愿意见我们也能理解，不过我希望今天能通过你，把话和吟寒说开，不然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就真的没书读了啊……”
　　段立昌看似不想参与他们的对话，却一次又一次地用余光去偷看南贺槿，那张瘦削的脸上，双眼乌黑，却越看越亮。
　　南贺槿怎么能错过他的变化，脑中一个猜测慢慢浮现，他慢吞吞看了还在滔滔不绝的段永一眼，又慢吞吞看了已经回到厨房，发泄似的把菜板剁得咚咚直响的江媛一样，幸灾乐祸涌上心头。
　　段永喝了一口水，叫回南贺槿有些飞远的思绪：“南贺槿是吧，你觉得呢？”
　　“我觉得？”南贺槿迟钝地反问。
　　“对啊，”段永神色和蔼，“你想，你和吟寒是这种关系，他肯定会听你的话，只要你多劝劝他就行了，家庭和睦最重要不是吗？反正以后你跟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幸好今天没有带闻吟寒来，南贺槿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还在偷看自己的段立昌。
　　“这就是吟寒的弟弟？”
　　段立昌下意识坐得端正起来，语气中却满是对闻吟寒的不屑：“对啊，他就是我那个便宜哥哥。”
　　南贺槿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感情，段立昌被他的笑晃了神，还没说出口的诋毁都憋回了肚子里。
　　经由此，南贺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看向段永：“我觉得还是得从他们两兄弟的关系出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吟寒的弟弟单独谈一谈。”
　　理确实这个理，但段永知道对方是个性取向有问题的变态，怎么可能放心让他和自己的儿子单独共处一室，段立昌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虽然在段永看来，他的脸色依旧是臭臭的，看谁都不顺眼的那种，但南贺槿知道，这小子可期待着呢。
　　南贺槿装模作样去问段永：“可以吗？”
　　“可以，”段立昌先段永一步回答他，还强调说，“让我看看你想耍什么心眼。”
　　于是段永半信半疑同意了。
　　房门一关，隔绝了段永和江媛，段立昌的镇定与不屑就挂不住了，他靠着门板，扭捏的手背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你想说什么？”
　　南贺槿听着他的话，眼神随意在屋里扫过，看风格，这应该是段立昌的房间。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某种不太好闻的味道，南贺槿微微皱起眉头，目光锁定段立昌：“你呢？你带我来你的房间，是想干什么？”
　　“还不是你……”段立昌下意识开口，但很快又压低了声音，“还不是你一直给我暗送秋波，你难道不是对我有意思？！”
　　谢天谢地，这是南贺槿第二次庆幸没有把闻吟寒一起带过来，不然今天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段立昌和闻吟寒的容貌外姓可谓是天差地别，虽然没有准确量过，但闻吟寒绝对是一米八往上，但这个段立昌，都已经快高三了，才一米七出头，身体也是瘦柴，更别说那张脸，还没有他家吟寒一半好看，真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说自己对他有意思。
　　南贺槿勾起讥讽的笑：“所以你也是同性恋，你知道你爸妈对同性恋是什么态度吗？”
　　段立昌才不在乎：“他们讨厌关我什么事，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他们无权干预。”
　　“这样，”南贺槿慢慢靠近他，“那你是喜欢我了？一见钟情？”
　　南贺槿太高，逼人的气势压过来，让段立昌无端觉得慌乱：“你别过来！”
　　南贺槿依言停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什么一见钟情？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段立昌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说话都有些哆嗦：“我只不过是怕你被段吟寒那个贱人骗了而已，他不可能是真的喜欢你，肯定是另有图谋……说不定就是想骗你家的钱！”
　　“是吗。”南贺槿放低了声音，“那你喜欢我，就不是另有图谋？”
　　段立昌有些招架不住，软了腿。
　　“我只是想帮你……”
　　南贺槿轻佻地扬眉：“只要你告诉我，你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说不定，我会考虑考虑。”
　　段立昌眼前闪了闪，明显有些心动。
　　“那你跟他上过床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趴在门外偷听的段永和江媛就已经忍不住炸开了锅，把门踹得砰砰直响。
　　“段立昌！你这个臭小子，把门给我开开！”


第154章 不死树
　　看，这家庭矛盾不就挑起来了吗？
　　南贺槿愉悦地想。
　　段立昌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对方在套他的话，心觉怨恨的同时，又忍不住疑惑，他刚才特意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按理来说，就算外面有人贴在门口偷听，也不太可能听得清楚，为什么爸妈会听到……
　　南贺槿看戏不嫌事儿大，又开口拱火：“不开门吗？看样子他们打算破门了。”
　　感受着身后令人忍不住颤抖的震动，段立昌吓得脸都白了，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但到了真的要面对父母的时候，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悄悄南贺槿还要说话刺激他，他忽地抬头：“你以为我爸妈进来只会教训我一个吗？我完全可以说是你下套设计我，到时候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
　　南贺槿抱臂看他：“嗯，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段立昌的脑子能让他编出刚才那段话已实属不易，他死死抵着门，似威胁似恳求地开口：“你帮我把这件事圆过去，我可以劝我爸妈放过闻吟寒，他都不跟我爸姓了，所以和我们段家本就没有关系了。”
　　“放过他？”南贺槿轻声反问一句，然后在段立昌的注视下，嘴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但我可没准备放过你们。”
　　他话音刚落，段立昌就察觉到门外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嘭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段永的咒骂声又挤了进来，段立昌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段永正在用铁锤砸门。
　　这门根本经不住段永的盛怒，砸了两三下，门锁便应声掉地。
　　段立昌彻底慌了，甚至把刚放了狠话的南贺槿当做求助对象：“帮帮我，求求你了，我爸会杀了我的。”
　　他想去抓南贺槿的衣服，被后者轻易躲过：“自重，免得惹了不干净的气味，回家吟寒嫌弃我。”
　　门被踹开了，看到提着铁锤的段永怒火滔天，段立昌忍不住开始发抖：“爸，你听我解释……”
　　段永的视线绕到南贺槿，南贺槿无所谓地摊手：“看我干什么？你两个儿子都是同，难道不该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基因有问题？”
　　基因决定性取向这件事，有没有科学依据支撑南贺槿不知道，但这么说百分百能刺激到段永。
　　不出他所料，听到南贺槿的疑问之后，段永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这下不仅段立昌不敢说话，连踌躇着准备算算他的江媛也被吓得定在了原地。
　　南贺槿可没心情留在这儿看他们上演精彩绝伦的家庭伦理大戏，这趟他出来的时间够久了，恐怕回去闻吟寒都已经醒了。
　　然后段永却不打算就这么放他走，他将手中的铁锤放在地上，而后冷冷地看着南贺槿：“你以为今天你能全身而退，刚才的话我们听得清清楚楚，相信现在段吟寒那小子也听得清清楚楚，恶心别人，结果把自己也恶心到了，是不是很有趣？”
　　南贺槿难得愣神：“什么？”
　　段永扯了扯嘴角，拿出手机：“录音，我已经发过去了。”
　　所以刚才说的话，闻吟寒现在可能也听到了，南贺槿心情急转直下，阴郁充斥双眼，看得段永笑容都僵硬下来。
　　“看来四只小鬼，对你们还是太客气了。”
　　南贺槿喃喃道，对上段立昌惊慌失措的目光，他冷意尽显：“记得好好享受。”
　　段家三人是动都不敢动，仿佛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物死死压着，除了能让他们艰难呼吸之外，动一动手指都几乎成了妄想，只能瞪着眼睛，看南贺槿越过他们，洒洒然离开段家。
　　南贺槿走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闪身消失在原地。
　　刚回家，就在客厅看到了正抱着腿窝在沙发上的闻吟寒，他阖着眼，似乎是在假寐，感受到南贺槿气息接近，忽而睁开了眼，盯着南贺槿想去拿茶几上手机的动作，语气平淡无澜：“去见段永了？”
　　他在明知故问，他生气了！
　　南贺槿差点给他表演了一个原地爆炸，他委委屈屈坐到闻吟寒旁边，连牵手都不敢了：“你听到了？”
　　“嗯，”闻吟寒指着茶几上的手机，“在里面，你还要听一次？”
　　“不了。”
　　南贺槿觉得这件事有点复杂，或者说，太复杂，复杂到他一时间都觉得无从下手，试着用手去勾闻吟寒的小指，对方不避不闪。
　　“就是说，我确实去段家看了一圈。”
　　闻吟寒点头：“所以，这是真的。”
　　肯定而淡然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但他越平静，南贺槿越怕。
　　南贺槿靠过去，可怜巴巴地捧着他的脸：“那都是假话，我没有给他暗送秋波，也没有想真的可以考虑考虑，都是骗他的。”
　　闻吟寒和他错开视线：“然后？”
　　“他们大吵了一架，应该离动手也不远了。”南贺槿磕磕巴巴地为自己解释，“我还找了几只小鬼，让他们有事没事就去吓吓这些人，吓到他们不敢出门，吓到他们主动把钱还回来，我不想你再和他们见面了，你会不高兴。”
　　闻吟寒终于正眼看他，却不说话。
　　南贺槿塌了肩膀：“你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我只喜欢你，也只爱你，从第一眼开始，到等我真正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我都会一直爱你，相信我，好不好？”
　　怎么说呢，现在的南贺槿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耷拉着脑袋，连尾巴也垂着，没精打采，泪眼汪汪。
　　闻吟寒回想自己刚听到那些话时候的感受，似乎、好像、也许、大概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
　　他根本就不信南贺槿会移情别恋，更别说是看上他那个草包弟弟，只是录音里，南贺槿和段立昌说“我可以考虑考虑”的时候，心里头有些闷闷的而已。
　　他为什么可以那样随意地说出让别人无限遐想的话？
　　“我确实有一些不高兴。”闻吟寒决定和南贺槿述说一下，毕竟有些事埋在心底，终究会成隐患。
　　“我错了，”南贺槿道歉，“我不该轻佻说出那样的话，虽然目的是好的，但过程不对，也不该瞒着你。”
　　果然，他也是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生气，闻吟寒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我没有必要为此生气，你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里有些过不去。”
　　南贺槿把人捞进怀里：“确实是我的错，要不你揍我一顿，出出气？不然你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闻吟寒揪着他的头发。
　　“你明知道我打不过你。”
　　“怎么会？”南贺槿故作夸张地问他，“你打我一下试试？”
　　闻吟寒眉梢动了动，他确实太久没有和其他人或者其他鬼打过架了，说不定还会觉得手生，况且就算真的和南贺槿打起来，对方十有八九会放水，没意思。
　　说起来，他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于是手上使了点劲，去问南贺槿：“那段立昌说你给他‘暗送秋波’是怎么回事？”
　　闻吟寒自以为会扯痛南贺槿，没想到南贺槿压根就不怎么觉得，甚至以为他是在撒娇，顿时就笑开来：“他血口喷人，明明是他在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看他爸妈对同深恶痛绝的模样，我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效果很好，不仅引发了段家的家庭矛盾，还差点引发了他们闻家的情感纠纷。
　　说好了入赘闻家，他南贺槿现在就是闻家的人了。
　　闻吟寒脑中闪过段立昌那张脸。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同性的人。”
　　“这有什么像不像的，”南贺槿不以为意，“我见到你之前，也没想过会喜欢上一个同性，遇到你之后，我巴不得天天跟着你，一天不见你，就浑身不得劲儿。”
　　南贺槿明里暗里又表白了一波，闻吟寒就当没听见。
　　“你说的小鬼……”
　　又是手机的铃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南贺槿动作很快，拿起来看，发现是唯德真人的电话，问闻吟寒要不要接。
　　“接吧。”
　　电话接通。
　　“喂？是闻吟寒吗？”
　　唯德真人语气舒缓，看来不是有什么要紧事，闻吟寒应声：“是我。”
　　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又问：“那只鬼在你旁边？”
　　“关你屁事。”显而易见是南贺槿回答了他。
　　唯德真人啧了一声：“你这什么态度，好歹我也算你们半个媒人，这么对我合适？”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南贺槿额头靠在闻吟寒肩头，把玩着他的手指，面不改色地怼着唯德真人，“我和吟寒认识的时候，你还跟在你师父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当然，这是夸张说法，唯德真人也懒得跟他计较。
　　“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落女村那边的事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之后就不用你们再多跑一趟，罗丽丽她奶奶会把罗丽丽推举成下一任巫祝，然后废除之前一系列的糟粕制度。”
　　闻吟寒挑眉，罗奶奶的想法倒是和他不谋而合，到时候选举的时候，他可以让南贺槿把祭台那边的鬼魂附身在居民身上，然后说是“神的指使”，保证罗丽丽当选的同时，也可以顺便恐吓恐吓那群鬼迷心窍的村民。
　　“知道了。”
　　唯德真人提到了留在罗奶奶和罗丽丽身边的小鬼：“那是你们留下的？对了，还有一只白色的肥猫。”
　　“对。”闻吟寒回答他，“如果有什么影响，我可以让他们回来。”
　　“这倒不用。”
　　唯德真人说：“留在这儿也行，帮帮罗丽丽他们，不然两个老人加一个学生，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也好有个照应。”
　　闻吟寒没什么意见：“都可以。”
　　电话挂断之前，唯德真人都没有提到明道观的事，南贺槿附在闻吟寒耳边，和他说了今早小鬼说的话。
　　闻吟寒了然：“是他们，那唯德真人不提也正常，毕竟是他们天师界自己的事。”
　　南贺槿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手指：“那他还跟你打电话，明显有其他意思。”
　　“他都没提，”闻吟寒示意他把电视打开，“你就知道他另有他图？”
　　电视机声音响起，南贺槿哼哼地说：“我就是知道，不止是他，还是很多人，都在觊觎你。”
　　“……”
　　闻吟寒没有应声，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这让南贺槿十分不满：“你都不理我。”
　　他刚说了一句，就被闻吟寒捂住了嘴：“看电视。”
　　南贺槿不情不愿地扭头去看。
　　［昨日，有市民在烟海大学附近发现了一棵直径超10米、有四层楼高的黑色巨树，巨树扎根于街道，柏油路面被挤得破碎，连街边的商铺都受此影响，怨声载道。］
　　［据了解，这棵巨树是在一夜之间长起来，并达到现在的直径，直至现在，还没有发现巨树继续生长扩张的趋势。］
　　［专家论断，不可能会有树会在一夜之间长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但事实就是这样，这棵巨树已经引起了围观潮，各路市民纷纷驱车前往烟海大学，想要一睹巨树的真容。］
　　［现在还没有任何理论来解释这棵巨树的存在，是灵异现象还是科学艺术，让我们一起等待真相。］
　　闲谈似的采访，中途放了几张黑色巨树的照片，闻吟寒和南贺槿一眼就认出这黑树，就是地府下面的黑树。
　　南贺槿缓缓皱起了眉：“不死树。”
　　先前是鬼市里的“忘川河”，现在又是直接生长在市区的不死树，他觉得，埋藏在烟海市的祸端马上就要显露出来了。
　　“可是离两年的期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南贺槿知道闻吟寒说的是唯德真人之前反复提及的两年之期，他低低嗤笑一声：“那老头说的话只能信一半，真以为他靠卜卦就能算尽世事，他能算到我们会在一起，就可以算是窥得天机，至于其他事，顶多算个一知半解。”
　　南贺槿一向和唯德真人不对付，他说的话也有一半只是为了过两句嘴瘾，其真实性，还是有待考证。
　　“我觉得有点奇怪，”闻吟寒偏着头，“仅仅凭借计远行一个人，真的可以办到这些事吗？”


第155章 不死树（2）
　　闻吟寒的问题现在没有人能解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侧头去看南贺槿，“去看看那个什么不死树？”
　　南贺槿不着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都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闻吟寒今天早上就吃了一碗粥，现在肯定饿了。
　　“我先去给你做饭。”
　　似乎是经他这么一提，闻吟寒的肚子才反应过来，发出两声咕噜，提醒它的主人，该吃饭了。
　　闻吟寒点点头，然后拿过一个抱枕，塞在脑袋下面，长手长脚，像一只慵懒的猫，侧躺在沙发上。
　　吃过饭，他们就去了烟海大学一趟，虽然是曾经的学长，但戴了口罩，想来也没人能认出来南贺槿，只是当外形极为出挑的二人站在一起，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特别是看他们毫无顾忌地牵着手，单纯打量的目光就多了一些别的复杂意味。
　　虽然是放了寒假，但还是有学生选择留在学校，那棵树就在烟海大学的东南门，所以闻吟寒放眼望去，还真看到了几个有些眼熟的人。
　　张远家就在烟海本地，这出了这么大事，肯定是火急火燎赶来一查究竟了，戴着眼镜，他一眼就到了在人群外围的闻吟寒。
　　他视线定格，落在闻吟寒旁边的南贺槿身上。
　　虽然接受了这个玄幻的事实，但再次看到曾经死去的学长，今日又站在自己面前，多多少少还是会觉得有些恍惚。
　　张远没有上去打招呼，他觉得没必要自找没趣。
　　黑树被警方用警戒线围起来了，攒动的人头在警戒线之外，可谓是围得密不透风，但就算挤不到最里面，张远也只需要抬头，就能看到这棵巨树的基本全貌。
　　张远的注视没能逃过南贺槿，他半眯着眼扫过众人，在张远所在的地方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挪开。
　　“很像，但不是我看到的那棵。”
　　当初南贺槿为了找闻凉月，几乎寻遍了所有种有不死树的地盘，但没有哪一棵有眼前这个粗壮，“应该是新长出来的。”
　　闻吟寒隐隐闻到了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有点难闻。”
　　“之前烟海市不是丢了不少尸体，”南贺槿抬手在他面前划过，散去了萦绕的气味，“现在都找到了。”
　　闻吟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树？还是下面的黑土？”
　　南贺槿语气平淡：“不是黑土，是尸体烧成的灰。”
　　闻吟寒微微睁大了眼，“所以计远行是用骨灰来养不死树？”
　　在南贺槿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闻吟寒就去查了查关于不死树的资料，然后在《山海经·大荒南经》发现了相关的描述：“有不死之国， 阿姓，甘木是食。”
　　意思就是说明了不死之国中有不死树，吃了即可长生。
　　如今不死之国成了地府，就足以让闻吟寒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解的地方，现在又听闻不死树居然是用骨灰来滋养壮大，漆黑的树身，枝条上也没有任何叶片或果实的存在，吃了真的会长生，而不是直接下地府吗？
　　“长生是一方面，”南贺槿打断他的思绪，“之前他跟我见过一面，提到他要救人，救一个死人。”
　　这就让闻吟寒心中的疑虑更重了，按照他之前的推断，计远行本身就是一只鬼，然后通过算计南贺槿、闻凉月，和其他人无辜的人，从一只鬼变成半人半鬼，再到现在几乎拥有了自己躯体。
　　只是为了逃过闻吟寒的星陨阵，他将好不容易得来的躯体抛弃，用尸解的法子苟延残喘。
　　这说明他本身是可以通过夺取他人寿命、身体来延续自己生命，为什么现在却要大费周章地收取尸体，用其烧成的灰来为不死树作养分，去救一个死人？同样的法子不能用第二次？
　　得知烟海市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唯德真人自然也坐不住，带着赵洺兆急忙忙从落女村赶到市区，恰好和闻吟寒他们撞到一起，唯德真人把南贺槿当空气，询问闻吟寒事情的原委。
　　“不清楚，如果不是今天电视报道，我们可能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说是这样说，但闻吟寒还是让南贺槿把刚才他们交谈时的猜想都告诉了唯德真人。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闻吟寒的视线落到赵洺兆身上，今天这人似乎有些不正常的沉默，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应该是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神色也是恹恹。
　　一反常态的，今天莲迟秋居然没有跟着赵洺兆。
　　闻吟寒挪开视线，心想或许是这两人闹了什么矛盾，不过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也没必要多问一嘴。
　　但他不想管，赵洺兆却磨磨蹭蹭挪了过来，欲言又止地张了几次口，却又像是顾虑着什么，迟迟不敢说话。
　　闻吟寒目不斜视，左侧是不耐烦和唯德真人扯皮的南贺槿，右侧是扭扭捏捏不好开口的赵洺兆，再远一点的地方，是频频侧目打量他们的张远。
　　“那个……”
　　闻吟寒垂眼，看向终于纠结完的赵洺兆：“什么？”
　　“我想问问，你和南贺槿吵架的时候，你会怎么办啊？”
　　他把声音压的很低，生怕别人听到一样，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是不住地闪着。
　　闻吟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得问南贺槿。”
　　“为什么？”赵洺兆偷偷瞥了快要和自家师父吵起来的南贺槿一眼，“因为他经常惹你生气？”
　　“不是。”
　　闻吟寒反问他：“你惹莲迟秋生气了？”
　　赵洺兆垂下头，踹走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对啊，明明上一秒都还好好的，我也没说什么，他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我又不知道去哪儿找他。”
　　“虚无界。”闻吟寒提醒他。
　　“我找不到那辆公交车了。”说起来，赵洺兆还觉得有些疑惑，“时间、地点、天气状况都不差，就是等不到车，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莲迟秋不想见我吧。”
　　右边已经安静了下来，南贺槿委屈巴巴地和闻吟寒诉苦：“吟寒，那老头太烦了，我说一句他插一句，真不懂礼貌。”
　　他毛茸茸的头发扫在闻吟寒脸上，有些痒，闻吟寒拨开：“嗯，那下次我跟他说。”


第156章 还买年货吗？
　　在和唯德真人说事的时候，南贺槿自然而然地放了部分注意力在闻吟寒这边，所以闻吟寒和赵洺兆的对话，大多都被他听了去，现在赵洺兆郁闷地垂着脑袋不说话，南贺槿就将闻吟寒拉着远离了这师徒俩。
　　闻吟寒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听。”
　　听什么？
　　闻吟寒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南贺槿的用意，因为四周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人多难免嘴杂，这个时候他们就能从这些烟海市民口中听到最近发生过的事。
　　——“诶，这几天出了好多这样的怪事，闹得人心惶惶的。”
　　——“就是，我隔壁家那个小孩，也就才高中吧，前些天失踪了，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发现人痴痴呆呆的，他爸妈说什么都不应。”
　　——“你就住他们隔壁啊？我也听过这事，有人说好像是那家小孩撞邪，把魂儿丢了！”
　　——“我去，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搞封建迷信这套？”
　　——“你懂什么？这叫活得久了，看到的东西就多了，什么是封建迷信，什么是敬神敬鬼怎么会分不清？”
　　——“这么说的话，前段时间烟海大学论坛上还有学生透露出，学校里疑似有灵异事件发生，下面还有很多跟楼附和的。”
　　——“害！这事闹的，烟海大学之前不就是一处乱葬岗吗，后来为了办学校，才给推平了。”
　　——“真的假的？意思就是我们现在脚底下就踩着不知道谁的尸体？”
　　——“事情肯定是真的，烟海本地人都知道。”
　　——“你们刚才说谁家小孩出事了对吧？这么一说，这样类似的事还不少，我昨天去中心医院体检，听护士说，就这几天，接受了好多相类似的病例。”
　　——“先不说这些，你们搁这儿站了这么久，都不觉得臭吗？”
　　——“肯定臭啊，你也不看那树底下窜出来的泥巴，黑黢黢的，看起来就有点恶心的模样。”
　　——“……”
　　七嘴八舌，倒是说了不少事，闻吟寒垂着眼在脑中整理信息。
　　之前，是计远行想方设法地获取年轻男女的尸体，然后烧成灰，当做不死树的养料。
　　最近又变成了不要尸体，只是摄取生魂，而且按照这些人地描述，他取走的，并不是完整的生魂，大概率只是三魂七魄中部分而已。
　　想到这里，闻吟寒扯了扯南贺槿的衣服：“一般来说，取走活人的魂魄，会拿来干什么？有什么用？”
　　南贺槿沉吟了一会儿。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是指天魂、地魂、人魂，古称胎光、爽灵、幽情，七魄就是是指喜怒哀惧爱恶欲。所以得知道他们被取走的是哪几魂哪几魄，才能推断这些魂魄被取走之后，拿去干什么。”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唯德真人和赵洺兆旁边，把刚才听到的事大概说了一下之后，唯德真人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从他们的对话中大概可以得知，唯德真人一行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失去魂魄的人，并且暗中和国家设立专门管辖此类事件部分的人取得了联系，试图从这些人的背景和人际之中，去寻找计远行动手的共通点。
　　而后事实让所有人都十分失望，这些孩子唯一的共通点，或许只有年龄了，十六七岁地年龄，生活中毫无交集，彼此也不认识，但却同样悲惨地遭遇了这样的事件。
　　也得亏这专门设立的部门背靠国家，才能迅速安抚好他们的家长，没有把事情闹大。
　　在此类事件发生后不久，出尘道人就已经去接触了这些孩子，并且得出，他们丢失的具体是三魂七魄中的那些部分。
　　“三魂中，他们丢了胎光和爽灵，胎光是主神，所以当一个人丢失了自己的胎光，那他则命不久矣。而爽灵，是人和天地沟通的本领，通俗点说就是人的智力，同时，丢失爽灵，也会丢失对疼痛的感觉。”
　　“至于七魄，只丢失了其中的七魄，七魄是伏矢，命魂，管七魄，主意识。”
　　唯德真人撂下电话：“三魂七魄他们一共丢了两魂一魄，但其中一魂一魄都是关乎性命，所以如果离体时间太长，这些孩子就救不回来了。”
　　时间太过紧迫，出尘道人他们忙得是脚不沾地，连烟海大学旁边出现这样一棵巨树都腾不出空前来查看。
　　“这些魂魄拿着有什么用？”
　　“不知道，”唯德真人摇摇头，然后看向南贺槿，“他或许知道？”
　　南贺槿确实有点想法，但他不太确定：“如果是生魂，取走这两魂一魄，无非就是想要这人的命，但时间未到，还得吊着他们，不能让他们死的太快，可能是他们的死有用。”
　　既然这件事跟计远行有关，闻吟寒也就没必要把自己摘出去，他问唯德真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暂时没有，”唯德真人刚说完，就牙疼似的嘶了一声，“说起来，你们到底有没有学着画符？”
　　沉默一阵之后，闻吟寒的视线在唯德真人地注视下缓慢挪到一旁，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这样唯德真人还不明白？
　　他咬牙，让赵洺兆把从落女村带回来的东西给他们：“笔和符纸先给你们，千万记住，这都是一次性用品，不要用它们练习，符纸只有两张，毛笔也只有两只，用了就没了！”
　　是罗奶奶给他们看过的金色符纸和纯黑毛笔。
　　南贺槿不想接这玩意儿，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伸手，眼睛却还是瞪着唯德真人，后者摸着胡子，也没什么好气。
　　“说回正题。”
　　唯德真人正了正脸色，“或许之前鬼市旁边的‘忘川’还不能说明什么，但现在不死树的出现，就摆明了计远行的野心。”
　　许久不说话的赵洺兆终于抬头，神情恍惚地看着唯德真人：“师父，你说他什么野心。”
　　唯德真人缓慢而郑重地吐出两个字：“鬼域。”
　　这就涉及到了闻吟寒的知识盲区，他下意识去看南贺槿，南贺槿捏了捏他侧脸的软肉：“你知不知道鬼王之上是什么？”
　　闻吟寒诚实摇头：“不知道。”
　　“是鬼帝，”南贺槿的嗓音莫名给闻吟寒一种飘渺的错觉，“帝王之称，自成一方领域，所以鬼王想晋升成为鬼帝，必须先有一方管辖的领地，也就是鬼域。”
　　如酆都大帝，祂之下便是鬼城酆都罗山。
　　他这么一解释，闻吟寒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把赵洺兆给吓清醒了，他结巴着说道：“这、这计远行不是人吗？跟鬼、鬼帝有什么关系？”
　　顺势之下，南贺槿便将之前和计远行见过一面的事说了出来，连带着他们两者之间有关杀掉唯德真人的约定，也一起和盘托出。
　　唯德真人脸色忍不住变了几变：“你……挺实诚。”
　　南贺槿抬起下巴：“还好。”
　　计远行竟然想将整个烟海市变成一座鬼域，这必然会拉上所有普通人一起陪葬，鬼域之下，焉有活人？
　　闻吟寒算是知道了唯德曾经提到，那个会殃及整个城市的浩劫是什么意思。
　　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是除夕了，想来他们也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忽地问起南贺槿：“还买年货吗？”


第157章 开始乱了
　　南贺槿明白他的顾虑，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反应会影响到闻吟寒接下来几天的心情，略加思索之后，他点头：“当然要买，到时候还可以破例给那只胖猫和小鬼买新年礼物。”
　　“那我有吗？”闻吟寒问他。
　　“那肯定，”南贺槿回答，“但现在我还没想好送什么，你可以先期待着。”
　　“新年礼物？”赵洺兆的思绪又被南贺槿这句话拉得偏向了一旁，“你们过年还会有新年礼物？”
　　唯德真人忽然咳嗽了两声，不痛不痒地举着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别人有没有关你什么事，而且，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接下来可有的我们忙的。”
　　赵洺兆一时之间还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啊？”
　　“这里长了一棵不死树，你觉得那些妖魅鬼祟会不心动？不止它们，就连一些心术不正的同门中人，怕是都禁不住所谓长生不老的诱惑，正着急忙慌朝这边赶。”
　　闻吟寒皱眉：“这样说的话，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和鬼涌入烟海市。”
　　“是啊，”唯德真人微微叹气，“所以计远行那家伙是故意让不死树长得这样大张旗鼓，就是为了给他的鬼域造势，人越多，鬼越多，鬼域便更加凝实。”
　　赵洺兆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师父这番话的中心意思：“所以师父，你是想让我们抓紧时间将烟海市的鬼物清理掉？”
　　唯德真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打算。
　　但想象美好，但现实往往太过凄惨，且不说烟海市原本盘踞的鬼物有多少，就只论不死树出现之后，那些闻风涌入这座城市的鬼魅已然数不清，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是说起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程度。
　　唯德真人原本的打算是从全国各地借人，先帮烟海市渡过这次劫难再说，但紧接着一个电话，就让他的盘算全面落空。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赵洺兆问他发生了什么。
　　唯德真人抬头看向烟海市并不算晴朗的天空：“三教九流，各行各派，只要身上有法力、道行的人，都无法进入烟海市，普通人倒是畅通无阻，但这种畅通无阻只针对进来，而没办出去。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结界，将我们彻底与外界隔离开来。”
　　闻吟寒和南贺槿对视一眼，然后问唯德真人：“那你们能不能出去？”
　　“可以，”唯德真人冷笑，“但出去了就没办法进来了。”
　　出尘道人自然也想到了闻吟寒提出的这个问题，所以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让自己座下一个小徒弟乘车离开了烟海市，他坐的是一辆大巴，在穿过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后，大巴失去了方向，开了很久，似乎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直到出尘道人的小徒弟下车去查看境况。
　　他刚一下车，就发现周遭的景色变了，俨然已经离开了烟海市，但回头，就已经看不到大巴车了。
　　找不到大巴车，也找不到回烟海市的路，无论是走路、坐车，还是别的什么方法，只要他在的地方，就会出现灰雾阻拦。
　　而那辆准备离开烟海市的大巴车在无人驾驶的状况下，自己开回了市区，停在一条平时少有人烟的街道上，被发现的时候，车里的人都处于昏迷状态。
　　“市区？”闻吟寒提出一个疑惑，“那像落女村这样属于烟海市，却不在烟海市区内的地方，会怎么算？”
　　南贺槿捏了捏他的手指，吐息洒在耳边：“我去周边看看，很快回来。”
　　闻吟寒叮嘱他：“小心一点。”
　　“好。”
　　目送南贺槿离开之后，唯德真人收回视线：“落女村虽然离市区比较远，但它还是处于烟海市整个大的范围之内，如果再远一点，似乎就不受影响了。”
　　闻吟寒拿出手机，查询出烟海市的地图，如果让烟海大学临时充当市中心，连接最远处的落女村，两点一线，作为半径，可以划出一个不太规矩的圆，他将地图给唯德真人看：“所以，大致就是这个范围？”
　　唯德真人仔细看了看。
　　“这个我说不准，只有亲眼去看了才知道。”
　　赵洺兆忽然插话：“师父，你刚才说，烟海市是被雾气围了起来？”
　　唯德真人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赵洺兆挠了挠头，“我总觉得这雾跟虚无界里的那些雾气有关。”
　　“你说忽魂雾？”唯德真人托着下巴，沉吟片刻，“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如果真的有关系，可以去找莲迟秋帮帮忙。”
　　猝不及防提到莲迟秋，赵洺兆好不容易忽略去的焦虑又冒了出来，他鼓着腮帮子，说话含含糊糊：“师傅，他已经回虚无界了，我们找不到他的。”
　　“怎么可能？”唯德真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到时候你叫他两声，他敢不答应？”
　　赵洺兆也不知道师父从哪来得来的底气，觉得莲迟秋一定会惯着他，明明现在已经是他们吵架的第三天了，他却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到过。
　　周围的人群忽然变得闹哄哄，慌乱与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唯德真人知道这是没办法离开烟海市的消息传开了，他捻着胡子，缓缓摇头：“开始乱了。”


第158章 南贺槿算半个
　　骚动来得如此迅猛。
　　大批的警察和安保人员赶到了现场，经过一番曲折之后，终于将人群安抚下来，并且井然有序地撤离了这里。
　　闻吟寒注意到，在警察旁边，还站着三个穿着便装的人，虽然装扮普通，但看起来，他们的地位似乎不低，就连旁边的警察采取什么行动，都要扭头去寻求他们的意见。
　　而唯德真人显然是认识这三个人的，他告诉闻吟寒：“那三个，就是国家设立的特殊部门的人员，平时有什么不能处理的的事，都是由他们出面。”
　　那三个人估计也是看到了唯德真人，和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声之后，就齐齐走了过来。
　　“唯德真人。”
　　为首的人和唯德真人打了声招呼，唯德真人点头：“情况怎么样了？”
　　赵洺兆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闻吟寒旁边，跟他介绍：“这是那个部分管事的人，但具体是什么职位我也不知道，他叫洛遇封，我们小一辈的都得管他叫洛先生。”
　　洛遇封应该不超过四十岁，在唯德真人面前，自始至终都是十分镇定和沉静。
　　“另外两个我不认识，”赵洺兆补充了一句，“他们之前想把我师父也拉进他们部门，但被拒绝了，因为这事儿，那段时间清泉寺和他们部分的关系都闹得挺僵。”
　　但现在正事当前，唯德真人和洛遇封都没有再搞什么矛盾，而是和平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对策。
　　闻吟寒只是寥寥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周围群众被疏散，张远也在其中，离开的时候，他频频回头看闻吟寒，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但碍于闻吟寒没有注意到，他只能干着急。
　　谈话告一段落，洛遇封的眼神自然而然转向了闻吟寒，他问唯德真人：“这位是？”
　　唯德真人以为他又起了招安的心思，于是开口道：“别想了，他不会加入你们的。”
　　洛遇封一愣，然后笑起来：“唯德真人说笑了，我只是问问而已，还没到看谁都想拉到我们部门的程度。”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了闻吟寒和赵洺兆的耳中，赵洺兆突发奇想，问闻吟寒：“如果洛先生真的招你进部门，你会去吗？”
　　闻吟寒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回答的必要。
　　但赵洺兆一直盯着他，他没法，就回答说：“不会。”
　　“为什么？听说里面的待遇特别好，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吗？”赵洺兆立马追问。
　　“那你是怎么想的？”闻吟寒反问他，“你为什么不选择加入？”
　　赵洺兆啊了一声，然后悄咪咪地说：“其实我是想加入的，但他们不要我。”
　　都不用闻吟寒问答，他自顾自开始解释原因：“因为我天生灵台受损，这就决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实力平平无奇，不过是因为有个好师父，所以比其他人好上一点而已。”
　　赵洺兆想加入洛遇封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图个新鲜，后来被拒绝之后，就没有再起过这样的心思。
　　唯德真人大概和洛遇封说了说闻吟寒的体质问题，并没有提到南贺槿，他们可以放任南贺槿存活于世，但对于洛遇封来说，这样的大鬼就相当于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按照他谨慎的性子来说，十有八九会对南贺槿不利。
　　他可不想让盛家发生的那事再重演一遍。
　　那样闻吟寒没疯，他都要疯了。
　　“对了，唯德真人，”洛遇封打断了正在神游的唯德真人，“您之前卜卦，说烟海市的动荡会出现在两年后，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唯德真人眯着眼，回想当时的卦象：“卜卦卜卦，窥天机而知将来，到头来，还是得受卜卦之人道行深浅影响，我虽修行多年，却还是存在局限与不知。”
　　听他说这些话，洛遇封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存在太多的未知了。”
　　此番过后，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闻吟寒在思考赵洺兆刚才说的话，他和对方相处的时间不长，了解也不算深，所以看不出其身上与常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灵台受损，应该只会影响修行。
　　而天生灵台受损，或许跟转世之前的事有关，联系出现在虚无界的莲迟秋，以及他对赵洺兆在他人看来有些莫名亲近的态度，不难推测出，赵洺兆灵台受损，和莲迟秋有很大关系。
　　至于这个关键时候，那莲迟秋抛下赵洺兆一人回了虚无界，但现在也没有现身的迹象，闻吟寒觉得，这其中，可能不止是他们吵架了这么简单。
　　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闻吟寒的注意力又开始发散了。
　　他走神的时候很有意思，面上没有表情，眼底也是平平淡淡，不熟悉的人看到，压根不会觉得这人是在走神，而是在思考人哲学。
　　但南贺槿就能一眼看出来，他不仅能看出来，还有用这个理由去哄骗闻吟寒给他一点好处，才能弥补他因此受到的伤害。
　　忽然起了一阵风，闻吟寒合了合眼，回过神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南贺槿。
　　这可能就是粘人？
　　他不太确定。
　　另一边，洛遇封接了一个电话，竟然直接开了免提，让离他们有些距离的闻吟寒和赵洺兆都能听到。
　　电话那头有些吵，像是一边跑一边在说话，呼呼的风声嘈嘈杂杂，对方三言两句就说明了那边的情况。
　　大致就是，在烟海市官员的协助下，他们已经联系了电视台，直白地表明现在烟海市正在组织一场秘密行动，命令所有市民在这段时间内不得私自离开市区，如果有违规者，将会被处以行政处罚。
　　没有提到任何有关灵异的字眼，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安抚大部分的民众，效果最好。
　　让他们知道是政府不让他们离开，而不是离不开。
　　这样的新闻播出，甚至有人自觉给围绕着烟海市的灰雾找补，说是为了保密，所以专门整了这么一出。
　　有人配合，自然也有人持怀疑态度。
　　但这些都不是闻吟寒他们该操心的事，唯德真人让赵洺兆这几天就跟着闻吟寒和南贺槿，去收拾那些趁机涌入烟海市，想捞一笔的鬼物。
　　“看不死树的状态，离结果应该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唯德真人和洛遇封一起上了车，应该是要去刚才给洛遇封打电话那人所在的地方，留下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和赵洺兆面面相觑。
　　除此之外，七八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不死树警戒线之外，尽职尽责地守着这棵代表着祸害的黑树。
　　“你们好，”那两人很礼貌朝他们打招呼，“洛先生让我们留在这里守着不死树。”
　　赵洺兆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跟自己和闻吟寒说这个，有些迟疑地应声道：“啊对，然后呢？”
　　“所以还请两位先离开这里。”
　　不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只从外表看，他们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其中一人继续往下说：“一旦这里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很难照顾到其他人。”
　　赵洺兆嘶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闻吟寒：“其他人，是指我们？”
　　两人同步点头。
　　赵洺兆彻底郁闷。
　　闻吟寒倒是没什么反应，既然答应了唯德真人要帮忙，那他现在就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脑袋一放空，就被南贺槿那家伙全给霸占了。
　　他转身进了烟海大学，赵洺兆跟了上来。
　　“你说这两人怎么这么臭屁啊，”他还有些忿忿，“刚才说那话不就是想撵我们走？态度放好一点不行吗，非得把我们说得像拖油瓶一样。”
　　闻吟寒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跟莲迟秋吵架这事，的确对这人的影响有点大，平时的情绪化在今天全然被放大，竟然对着他开始抱怨，话像哔哔叭叭跟炒豆子一样往外冒。
　　说了一路之后，赵洺兆估计自己也觉得烦了，眉眼间尽是烦躁，他问闻吟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招人讨厌？不会说话，也不会为人处世。”
　　闻吟寒停在寝室楼下，而后冷漠无情地开口：“会。”
　　这个回答给赵洺兆打懵了：“啊？这个时候你难道不该安慰我吗？”
　　“想多了，”闻吟寒抬脚继续往前走，“要安慰，去找莲迟秋。”
　　赵洺兆撇了撇嘴：“我不敢。”
　　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跟朋友相处，经常处着处着就跟别人闹矛盾了，我有想过道歉，但我不知道我错哪儿了。”
　　他哭丧着脸：“我平时也跟师父这么说话的啊，师父从来不会因为这个生我气，但其他人好像不这么觉得。”
　　学校放假，闻吟寒曾经的三个室友也都是烟海市本地人，所以这个时候寝室空空荡荡，他抬手，在门框上摸到了钥匙，开门进去。
　　赵洺兆等了这么一会儿，发现闻吟寒好像没有理他的打算，肩膀顿时就塌了下去。
　　闻吟寒把钥匙插进锁孔，无意间回头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了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南贺槿。
　　他愣了片刻。
　　“没必要去讨好谁，”他忽然开口，惹得赵洺兆抬头看他，“你是你就行了，别人不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既不会影响你吃饭，也不会影响你睡觉。”
　　闻吟寒推门进去，“活着，或者想舒服的活着，跟自己觉得会舒服的人在一起就够了。”
　　赵洺兆下意识去想跟谁待在一起会觉得舒服。
　　师父算一个，莲迟秋算一个，凌银师姐算一个，闻吟寒算一个，南贺槿算半个……


第159章 思源楼
　　闻吟寒还记得刚被赶出家的那天，回到宿舍遇到几次不对劲的情况，当时他眼睛已经许久没见过鬼，所以也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可能那个时候宿舍里就有脏东西跟他们住一起了吧。
　　果不其然，闻吟寒刚推开门，就看到了丝丝缕缕的黑色涌了出来，特别是浴室的方向，尤为浓稠。
　　赵洺兆给自己开了天眼，然后嚯了一声：“这你们寝室啊，阴气够重啊。”
　　“嗯，”闻吟寒走进浴室，一眼就看到了把自己蜷缩在洗手池里的东西，粘腻如海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回头看跟着进来的赵洺兆，“你一个人行不行？”
　　赵洺兆也看到了洗手池的东西，他下意识拿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然后就听到了闻吟寒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没太听明白，就问：“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那你呢，你去干什么？”
　　闻吟寒视线落在窗外：“我去看看放镇鬼法器的地方。”
　　虽然疑惑，但赵洺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躲开那只鬼尖锐的利爪，然后把符纸贴在了它的头上，随着一股难闻的烧焦味，鬼物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
　　“那你等等我，”赵洺兆打开水龙头，把符纸和鬼物一起燃烧过后，剩下的灰烬一起冲进了下水道，空气中弥漫的焦味渐渐消散，“那里肯定不安全，我们一起去。”
　　刚才没有开天眼，所以赵洺兆还没发现原来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栋楼里，竟然藏了这么多鬼东西，他估计了一下，自己包里的符纸肯定是不够的，所以还得省着点。
　　闻吟寒沉吟片刻：“上次你那把金钱剑，还在吗？”
　　“在啊，”赵洺兆在包里倒腾了半天，找出一把小小的金钱剑，“之前被你的阴气侵蚀，师父就给放清泉寺温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于是闻吟寒借了金钱剑，“我先去那边看看。”
　　末了，他又想起来赵洺兆说要让自己等他，脚步一顿，“你处理这边的东西就行了，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所以不用担心我。
　　也不知道赵洺兆有没有听出来他实际想表达的意思，总之是没有再执着地想跟上来了。
　　闻吟寒手里捏着小巧的金钱剑，还没有朝里面倾注阴气，他怕到时候剑身会撑不住，今天出门没有带五雷斩鬼印，只有这么一把法器，得悠着点。
　　抽空，他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发现南贺槿已经离开快一个小时了，抿着唇把手机锁屏，闻吟寒有些心不在焉。
　　学校肯定不想把这些东西给学生发现，所以四样法器，藏的位置都十分隐蔽，当初闻吟寒误打误撞找到它们，运气占了绝大部分。
　　他从男寝出发，距离相对最近的是思源楼，四楼拐角处的一道门，常年上锁，门口挂着“配电室”的字样，但从来没有学生遇到这道门开启的时候。
　　闻吟寒轻车熟路地走上楼梯，金钱剑在他手中，已经成了正常长剑的模样，丝缕的阴气缠绕在上面。
　　此刻，他体内的阴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吸引来不少贪婪而充满恶意的视线。
　　动了动手腕，闻吟寒停在四楼楼梯口，眉头微微拧着，看着一群丑陋无比的恶鬼，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堵在他面前。
　　粘稠的血从楼梯上流了下来，渐渐逼近。
　　闻吟寒没有再继续前进，停在原地，想看看这些东西要干什么，没想到他不动，那些丑了八怪的东西也不动，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就像是一个讯号，楼道间忽然响起了令人恶寒反胃的呻吟声，一如闻吟寒那日在寝室听到的那样。
　　与此同时，那些堵在楼梯口的东西像是感知到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靠近，纷纷露出惊慌的神情，四散逃窜。
　　看着转眼就变得干干净净的楼梯口，闻吟寒愣了一下，他是知道那乱叫的东西挺厉害，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地上的血已然凝固，不再继续流动。
　　呻吟声还萦绕在耳边，但正主一直都没有出现，犹豫了片刻，闻吟寒还是走上了楼梯，正式踏上四楼的地盘。
　　耳边的声音忽然停了，幽深的走廊，只有几盏“安全出口”的灯还亮着，发出绿油油的光，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除此之外，一切都被黑暗笼罩。
　　学校走廊的灯向来都是定时开关，现在放寒假了，教学楼就给断了电，估计他们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这里吧。
　　离闻吟寒最近的一盏“安全出口”的灯忽然闪了闪。
　　一道阴风扑面而来，闻吟寒将金钱剑横在身前，听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有点像谁在磨牙。
　　金钱剑被砸弯成弧状，而后又将那东西反弹出去。
　　这仅仅只是一瞬的时间，闻吟寒已经用自己的阴气在对方身上做了个标记，此刻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东西现在所处的位置。
　　他甩了甩手，用来缓解被震麻的手腕。
　　不仅有了实体，还能在存放了镇鬼法器的四楼作威作福，不知在学校悄无声息盘踞了多久，才能壮大到今天这个程度。
　　金钱剑毕竟是别人的法器，闻吟寒用起来并不顺手，但对付这东西，还是勉强够用。
　　那鬼物估计是知道这个阴气比自己还重的人不好惹，所以刚才一击不成之后，就悄然把自己隐藏了起来，用黑暗来掩盖自己的踪迹。
　　闻吟寒打开了走廊右侧的教室门，在进去之后顺带锁上了门。
　　教室里好歹还有窗户可以透光，能将里面的情形大致看清，也是在这个时候，闻吟寒看到了那只鬼的原貌。
　　“……”
　　他现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一只赤裸的男鬼，浑身如巨人观一般肿胀发白，白花花的肉堆积在一起，甚至垂到了地上，如果非得说一个形状，只能是一个正方的三角形，由肥肉组成的那种。
　　它似乎是无法闭上自己的嘴，所以把手塞进了嘴里，才能扼制住不发出那恶心的声音，垂下来的涎水顺着它的手臂往外流，打湿了一大片地面。
　　它知道闻吟寒发现了它，却没有及时逃跑，而是定定地立在原地，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盯着闻吟寒。
　　这种眼神或许放在以前，闻吟寒完全看不出来想表达什么意思，到现在，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翻涌的呕意。
　　说真的，被这样一只鬼看上，闻吟寒都怕自己回去了会做噩梦。
　　而那只鬼显然盯上闻吟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准确地叫出闻吟寒的名字，也因为他搬离寝室而感到无比的愤怒。
　　空气中湿寒之意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凝成水珠，再结冰，砸死闻吟寒。
　　闻吟寒默默给自己下了几遍心理暗示，才抬脚朝着那只鬼走去。
　　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闻吟寒的不断靠近，让这只鬼不停地发着抖，原本浑浊泛黄的眼睛睁大，里面倒映着那道手持金钱剑的身影。
　　闻吟寒强迫自己不能挪开视线，以防出现意外，但这东西实在恶心，他真是咬着牙，才走完了这段艰难而痛苦的路。
　　“闻吟寒……”
　　它取出胳膊，开口说话：“闻吟寒，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好几次呢……”
　　它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闻吟寒打量着它被肥肉堆积的脖子，思索自己一剑下去能不能直接砍断，又或许还需要念点咒来加持？
　　超度是肯定没必要超度了，这东西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煞的境界，现在杀了，还能避免不少麻烦。
　　那鬼见闻吟寒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脸色蓦地就阴沉了下去，笑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它抬起有常人腰粗的手臂，抓住旁边的讲桌，竟然直接将讲桌拔了起来，猛地扔向闻吟寒。
　　闻吟寒往旁边一躲，两桌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他收回视线，也顾不上恶心不恶心，握紧金钱剑，迎上直直朝他袭来的“肉山”，金钱剑划破那层肥肉，没想到从皮下流出的，竟然是如淤泥一般的粘稠之物，里面夹杂着人和其他动物的骨头，一经流出，挥之不去的恶臭就让闻吟寒脑子突突的疼。
　　他往后撤了好几步，才没有让这些臭泥沾到自己身上。
　　那只鬼被伤到，迟钝地扯开嘴，开始嚎哭起来，说是嚎哭，其实也是欢愉掺杂着痛苦的呻吟，在不算大的教室里，不停环绕。
　　闻吟寒低头去看金钱剑，上面滋滋冒着烟，是属于鬼物的东西被金钱剑本身自带的法力净化了。
　　而来自闻吟寒体力的阴气，则是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他手指动了动，牵动了刚才附着于鬼物身上的阴气，先是凝聚成小小的一片，然后猛地自鬼物体内爆发而出，冲破了它的两只手臂，此刻只能软软地垂下来。
　　闻吟寒挑眉，他只是试一试，没想到这样效果还挺不错。


第160章 幻境
　　但很显然，只是这样对这只鬼是远远不够的，两只肥硕的手臂短暂的垂软了一会儿，又忽地蓄力抬起，抓向闻吟寒。
　　然而在离闻吟寒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它的手臂像是坠了千钧之力，变得缓慢无比，落在闻吟寒眼中，仿佛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处肥肉的颤抖与带起来的劲风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因为看得太清楚，让闻吟寒觉得稍稍有些不适。
　　他高举手中的金钱剑，而后挥下，将鬼的两只手臂齐齐斩断。
　　当然，闻吟寒也没忘及时躲开，免得被臭泥溅一身。
　　痛失双臂，那鬼又开始嗷嗷叫，犹如魔音入耳，从见到这玩意儿开始，闻吟寒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四处看了看，然后从砸在地上的讲桌里找出一张擦黑板的抹布，再跳上课桌，靠近那哀嚎不断的鬼，然后用金钱剑把抹布塞进了这家伙的嘴里。
　　“唔唔唔……”
　　没有手，鬼拿不出口中抹布，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很好，闻吟寒很满意。
　　比划了这只鬼脖子的厚度，他在考虑能不能一刀给他结果了，然而一阵莫名的眩晕忽然袭来，闻吟寒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从桌子上跌落下去。
　　甩甩脑袋，闻吟寒不得不选择暂时坐在桌上，以此来缓解发昏的脑袋，但越是这样，眼前的景色越是模糊，甚至那一动不动的鬼东西都多了重影，映在闻吟寒瞳孔中，影影绰绰，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眼皮也是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一瞬间的清醒让他看清了此刻的教室内发生了什么。
　　一个白脸红唇的纸人，站在那只鬼的脑袋上，阴恻恻的眼盯着他，充满恶意的笑，像是奸计得逞。
　　闻吟寒在彻底闭上眼的那一刻，忽然想到，如果就这样摔到地上，肯定会被疼醒吧，毕竟这课桌也挺高的。
　　黑暗中不知时间流逝，或许只是短短两秒，也或许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他终于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朦胧，又过了好一会儿，周边的景色终于具象起来。
　　太过熟悉，让闻吟寒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这里居然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他坐在床上，盖着已然陈旧的被褥，头顶的风扇吱呀呀的转着，送下凉风，窗外知了的叫声，还有路人的吆喝……
　　闻吟寒眼中满是迷茫，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属于儿童的稚嫩手臂，摸上脸颊，入手处也是肉乎乎的软肉。
　　衣服也变了模样，想来手机应该是没了。
　　他艰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扑腾着小短腿，跳到地上，去找桌上的镜子——他印象中，妈妈闻凉月在他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个小镜子。
　　拉开抽屉，闻吟寒从里面拿出镜子，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
　　确定之后，闻吟寒并没有把镜子放回去，而是放进了裤兜里，想着如果等会儿遇到什么东西，是人是鬼，都可以拿来当武器。
　　“寒寒？”
　　有人打开了房间的门，闻吟寒顺着声音看过去，进来的是年轻时候的闻凉月，一身时尚打扮，头发烫成波浪模样，还化了妆，这样精致的人，此刻却有些慌乱。
　　她看到闻吟寒站在书桌旁，快步走过去将他一把抱了起来，“不舒服就乖乖在床上躺着，我给老师请过假了，今天就不去上课了。”
　　闻吟寒不动声色地抓着她的袖子，任由这个人将自己放回床上，眼中还满是关心，像是真把他当儿子了一样。
　　摸了摸两人的额头，对比了体温，确定闻吟寒没有发烧之后，闻凉月松了口气：“叫你别去河边玩，就是不听话。”
　　河边？
　　回想了一阵，闻吟寒记起来这是他六岁时候，在碎银河边上看到一具漂浮的无名尸体，被魇住了，直不楞登就往河里跳，也还好闻凉月水性不错，跟着跳下去，将他救了起来。
　　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在家休息到现在。
　　闻凉月今天有工作，但心里还是放不下独自在家的闻吟寒，所以一下班，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见闻吟寒一直不说话，闻凉月就以为他没从溺水的恐惧中完全恢复过来，心疼不已：“饿不饿？妈妈去给你做饭。”
　　她这么问，闻吟寒就顺着感受了一下自己饿不饿，答案是饿了，饿得还有些厉害，他诚实点头。
　　“你这小子，”闻凉月拍拍他的头，“就知道吃了。”
　　小小的男孩仰着头傻笑。
　　闻吟寒：“……”他真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居然能笑得这样憨，而且在有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性灵魂在体内的时候，还能笑得这么憨，真是，不知该作何评价。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难听的叫骂，那是大门的方向。
　　闻凉月脸上的笑顿时变得僵硬无比，但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在安慰过“恹恹”躺在床上的闻吟寒之后，她起身出房间去给砸门叫骂的段永开门。
　　闻吟寒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
　　他明显是处于一个幻境之中，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离开的方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闻凉月离开之后，闻吟寒也跟着下了床，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段永估计又喝了酒，一进门就开始吵嚷，让闻凉月给他拿拖鞋，还要立刻给他做饭，闻凉月怕吵到邻居，赶紧让他小声一点。
　　“我他妈说话也有错是不是？！”
　　段永怒吼，紧接着就是酒瓶子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闻吟寒用双手拧开门锁，来到客厅，刚好见到段永高举着手，下一秒就要落在闻凉月脸上。
　　闻吟寒随手推了一个重物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成功吸引了客厅两个大人的注意力。
　　当着孩子的面，段永多多少少还是会收敛一些，没有真的把这巴掌打下去，他翻了个白眼，转身瘫坐在沙发上，让闻凉月赶紧去做饭。
　　闻凉月怕段永会给闻吟寒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赶紧过去抱起他，轻声问他：“你怎么出来？不是答应妈妈乖乖在床上躺着吗？”
　　“我……”闻吟寒顿了顿，花了片刻功夫才接受了现在奶声奶气的自己，“我一个人，害怕。”
　　这时候的闻凉月已经隐隐有些相信自己的孩子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听到他这么说，陡然变得紧张起来，抱着他去了厨房，谨慎地关上门之后，才开口：“你是不是又见到那些东西了？”
　　小小的闻吟寒总是喜欢用双手抱着妈妈的脖子，但现在的他，还不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只是虚虚拽住对方的衣服，而后怯生生点头。
　　闻凉月抚摸过他的眼睛，叹气：“别怕，明天妈妈不上班，我带你去清泉寺看看。”
　　听到清泉寺三个字，闻吟寒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已经过去的童时期，闻凉月带他去清泉寺的时间应该是他七岁之后，而不是现在。
　　时间提前了一年，也就是说，他可能不会和闻凉月在公墓遇见还是鬼的计远行，那之后的一系列事也就不会发生。
　　思索了一会儿，闻吟寒觉得可以试探一下，于是朝闻凉月说道：“妈妈，你和那个人离婚好不好？”
　　或许是惊讶于能从一个六岁孩子口中听到“离婚”这样的字样，闻凉月看着他，半天没有反应，直到闻吟寒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她才扯了一抹笑略带苦涩的笑：“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叫离婚吗？”
　　“我知道，”那双属于孩童的明亮双眼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婚？”
　　这也是闻吟寒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搞明白的问题，今天借着这样一个机会，他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闻凉月似乎是意识到今天的闻吟寒有太多不同以往的地方，说话方式都成熟了不少，这让她忍不住有些疑虑。
　　“傻孩子，我离婚了，你就没有爸爸了。”
　　但最终，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一个在二十岁的闻吟寒看起来，有些荒唐，又太过无奈的理由。
　　“我不需要爸爸，”他借着六岁自己的口，告诉闻凉月，“如果有他才是不幸福与不快乐的原因，那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
　　“没有他，我和妈妈一样可以活的很好，妈妈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妈妈。”
　　闻凉月怔愣地看着他，像是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听完过后，便忍不住反思，她现在选择不离婚，和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爸爸生活在一起，对孩子真的好吗？
　　她眼中已经有了动摇，闻吟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虽然知道这是无用功，但他还是决定再添一把火，然后打好腹稿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房子就像是地震一般摇晃个不停，耳边传来如玻璃破碎的声音。
　　而闻凉月则是定格在原地，然后如同这破碎的环境一般，化成片片碎块，融入黑暗中，消失在闻吟寒面前。
　　闻吟寒忽然摸到裤兜里的镜子，镜子碎了，划破了他的手指。


第161章 公墓
　　眼前的场景破碎之后，闻吟寒在黑暗中游荡了一阵，按着自己心里估算的时间，可能有十来分钟的样子，终于有点点微光出现，在这样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闻吟寒等了一会儿，没有发现除此之外的变化，只能朝着那片微光走去。
　　他在靠近，那光似乎也寻着他而来，从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模样，而后迅速扩大，白光太过刺眼，闻吟寒睁不开眼睛，一切发生的十分迅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笼罩其中。
　　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感觉外界光源恢复正常，他才试探性地睁开眼睛。
　　入眼处是阴森恐怖的坟地，到处都是冰冷的墓碑，或许对于现实真正的公墓来说，这个时候的公墓就显得有些萧条和破败，闻吟寒不确定现在的时间是多久。
　　有了刚才的经历，他先是低头去查看自己此刻的状态，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和进入这个幻境之前一致，再看手掌大小，看来这次没有在年龄上做什么文章。
　　想起上一次六岁的自己裤兜里的镜子，闻吟寒举着手看了看，手指完好无损，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裤兜里也没有镜子碎片，不知道安排这么一出，到底是何用意。
　　思考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论，闻吟寒至只能暂时将其搁置。
　　沿着脚下石子铺成的小道走了一段，没有发现离开这片公墓的出口，而且，闻吟寒还注意到一个墓碑上刻着“李氏之子”四个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第三次经过这块墓碑了。
　　鬼打墙吗？
　　闻吟寒停下，如果真的是鬼打墙，那他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到头来人累得不行，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其实想破这个鬼打墙不会太困难，只需要点一根香，没有香，临时拿香烟也可以，但现在难就难在闻吟寒手边什么都没有，别说一开始就不见踪迹的手机，连他体内的阴气都不翼而飞。
　　此时此刻的闻吟寒，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活人，被困在公墓，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闻吟寒索性就找了块平坦的地，坐着开始休息。
　　既然不让他离开，那他就看看制造出这个幻境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横竖外面有南贺槿在，他也不用担心安全不安全这种事。
　　但就这样干坐着，难免还是会觉得有些无聊，闻吟寒将周边的墓碑都看了个遍，这些墓碑应该是有一段年头了，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导致风化破碎，连上面的名字都快看不清了。
　　除了一个“李氏之子”之外，其余的墓碑都可以看做是无名氏之墓。
　　闻吟寒觉得有点可惜，如果这里有段永的墓碑就好了。
　　在没有虫鸣的寂静中，任何一点嘈杂都会被无限放大，远处一点悄声低语被闻吟寒准确捕捉，他站起身，大步流星找了过去。
　　果不其然，来人就是七岁的闻吟寒和他的妈妈闻凉月。
　　“寒寒怕吗？”
　　闻凉月牵着小小的闻吟寒，打着手机不算亮的手电筒，慢慢悠悠在公墓小道上走着。
　　这天是清明，闻凉月原本打算吃过午饭就带着闻吟寒来这边祭祖，但突发状况让她不得不把这个时间推迟到下午五六点，因为这，她还差说让那个闻吟寒留在家里，她一个人来就行了。
　　可那个时候的闻吟寒说什么也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家里，执拗地一定要跟着闻凉月，而闻凉月也知道段永是个什么德行，思来想去，还是带着闻吟寒一起出了门。
　　她的计划是快去快回，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刚祭完祖准备下山的他们遇到了鬼打墙，在这个山头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
　　闻吟寒本就能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不消多时，就被吓哭了。
　　他白着脸抽抽噎噎，闻凉月不得不停下来哄他，哄到最后，她自己都不耐烦了，揪着闻吟寒的脸，恶声恶气地告诉他：“你是个男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哭？也不嫌害臊，看以后哪个女孩子愿意要你。”
　　这是停留在记忆中，有关闻凉月的鲜活画面，长大后的闻吟寒从不会主动去回想，但偶尔也会在梦中相见。做梦还没什么感觉，此刻当着他面重演的时候，就让闻吟寒忍不住皱起了眉。
　　自己小时候这么能哭，哭的还这么难看？
　　那之前在南贺槿那家伙面前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也难为对方能耐着性子哄他了。
　　闻吟寒看着七岁的自己和闻凉月从他面前走过，也不在乎，任由自己的思绪肆意发散，他已经记不太清七岁之前的事了，难得能回忆起的都是些不太好的东西。
　　住在寝室的时候，室友都不怎么愿意跟他说话，也基本不带他玩，所以这么多年一个人少言寡语也就这么过来了，大部分会觉得无聊的时光，他都会用睡觉来打发，睡得多了，做的梦也就多了。
　　然而他就像是有噩梦体质一样，无论何时入睡，十有八九都会迎来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见鬼，梦到妈妈被伤害，总之，醒来就会痛苦一阵。
　　后来遇到南贺槿了，做噩梦的次数莫名其妙就减少了，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点玄幻，怎么就遇到了这只鬼，还正式走到一起，这难道就是传说的命运？
　　思及此，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闻凉月已经带着七岁的闻吟寒走远了，他们看不到这个二十岁的大人，所以大人闻吟寒估计也影响不了这里发生的事。
　　犹豫了一会儿，闻吟寒还是跟了上去。
　　七岁的闻吟寒忽然紧紧抓住了闻凉月的衣服下摆，闻凉月蹲下去看他，问：“怎么了？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东西了？”
　　眼角还挂着泪珠，小男孩点头如捣蒜：“妈妈，我害怕。”
　　闻凉月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别怕别怕。”
　　现在不远处看他们的闻吟寒分明看到她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其实她也怕，但她不能这样告诉自己的孩子，只能说——
　　别怕。
　　闻吟寒收回视线，转向悄无声息跟在这两人身后的一团黑影。
　　原来还是鬼的计远行就是这副模样，不见五官，也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偶尔忍不住抽动的模样，让七岁的闻吟寒以为他是要冲上来吃了他，顿时吓得又开始掉眼泪。
　　但闻吟寒知道，这东西不过是看上了他的极阴体质，打算十多年后，用来为他的大计添一把火而已。
　　而对于闻凉月来说，则是无妄之灾，她明明看不到对方，却因为带闻吟寒去了一趟清泉寺，就被当作是眼中钉，并决定除之而后快。
　　而现在，在被计远行盯上之后，闻凉月和七岁的闻吟寒很快就能走出这片公墓，这部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正当闻吟寒这么想的时候，接下来一幕让他心神俱颤。
　　在路的那头，闻吟寒看到了缩小版的南贺槿。


第162章 谈恋爱吗？
　　闻吟寒觉得这是一个并不好笑的恶作剧，他忍不住上前去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那张脸太过熟悉，即便现在留有还未退去的婴儿肥，个子也不过比六岁的自己高上一点而已，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那绝对是儿童时期的南贺槿。
　　这个时候的南贺槿应该是九岁，快十岁的样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中混乱了一阵，闻吟寒只得暂时停下来静观其变，他刚才试过了，手臂直接穿透了小南贺槿的肩膀，看来也是没办法和其交谈。
　　闻凉月对于出现在这里的小男孩有些惊讶，她牵着小闻吟寒走过去，询问对方是不是迷路了。
　　没想到这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孩子，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他告诉闻凉月，他是来接他们出公墓的。
　　闻凉月觉得奇怪：“是谁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找来的。”
　　小南贺槿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她，但眼睛却是时不时往小闻吟寒的脸上瞟，但这个时候，小闻吟寒已经被吓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特别是刚才闻凉月还“恐吓”过他，此刻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完全顾不上在场的另一个小男孩。
　　闻吟寒敢确定，在这之前，他绝对没有见过南贺槿，所以不明白这小屁孩一直盯着他看是什么意思。
　　而对于小小的南贺槿来说，这个刚见面就哭个不停的弟弟，似乎除了用可爱这样的词来形容之外，再找不出更贴切的描述。
　　小南贺槿没有告诉闻凉月是谁让他来的，只说是自己的决定，但在闻凉月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的家长怎么会允许他一个人在公墓这样的地方乱跑。
　　所以只当他也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可怜，于是就让他和闻吟寒手牵手。
　　“这样，你们两个小朋友乖乖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小闻吟寒还在抹眼泪，他向来都听话，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拉南贺槿，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虽然小南贺槿的眼中不难看出嫌弃，但还是没有推开这只脏兮兮的小肥手。
　　很奇怪的，闻凉月和闻吟寒在这个公墓中转悠了几个小时，却在遇到南贺槿之后，一下就走到了出口，出口处还站了两个满含担忧的一男一女，他们刚看到跟在闻凉月后面的南贺槿，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南贺槿叫了声爸妈。
　　而后画面忽然定格，再慢慢泛白，刺得闻吟寒不得不闭上眼。
　　他此刻才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公墓的时候，计远行没有选择立刻下手，压根不是为了从长计议，而是因为他将目标由闻吟寒换成了南贺槿，在南贺槿离开之后，就悄悄跟了上去。
　　而因此逃过一劫的闻吟寒，却因为受到的惊吓过大，竟然将遇到南贺槿地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他有些恍惚。
　　原来一切发生过的事都有迹可寻，计远行不会无缘无故盯上南贺槿，南贺槿也不会无缘无故找到他，如果不是这次在公墓的相遇，可能闻吟寒这个人，早就跟着闻凉月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
　　南贺槿会继续他灿烂而耀眼的人生，而不是如现在，沦落为一只永远二十二岁的鬼。
　　下一幕又会是什么事？
　　闻吟寒在黑暗中静默等待，到了此刻，他已经不想去探究这场幻境背后的原因，他只想知道，南贺槿到底是怎么死的。
　　或许是感应到了他的心中所想，白光乍现之后，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南贺槿。


第163章 原来我真的喜欢你啊
　　闻吟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却也没有过分去逗弄这个容易害羞的南贺槿，只是感叹，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纯情的时候，可惜没有手机可以录下来，不然他一定会给南贺槿看看这样有趣的场景。
　　估计是被这“不正常”的两人恶心得够呛，头儿带着他的小弟们骂骂嘞嘞地走了，只留下南贺槿一人独自面对闻吟寒。
　　说实在话，他很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以前打架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他们走了，”闻吟寒松开南贺槿的肩膀，后退两步，垂着眼看他，“你家住哪儿，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南贺槿更慌了，他匆匆摇头：“不，不需要。”
　　“行。”闻吟寒的视线落在他的鸭舌帽上，片刻以后，伸手把帽子取了过来。
　　南贺槿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闻吟寒笑了笑，也不解释，把鸭舌帽反手扣在自己头上，而后转身朝着刚才那几个学生离去的方向，背对着南贺槿，挥挥手。
　　这倒也不是他故意装酷，只是先前把注意力都放在南贺槿身上了。让闻吟寒差点错过那个头儿身上残存的熟悉气息，现在已经离得有点远了，如果再不追，就找不到了。
　　一路小跑追了上去，好在这几个人也是走走停停，闻吟寒没费多少功夫就看到了他们。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引他上钩，总之就是闻吟寒刚到的时候，头儿正挥着手打发他的那些小弟，等他们散得差不多，才鬼鬼祟祟地打量了四周，似乎是没有发现异常，然后就一个人偷摸着进了一条小巷子。
　　闻吟寒压下帽檐，也跟了进去。
　　果不其然，这摆明了就是个圈套，这个小巷子又脏又乱，且没有岔路，但闻吟寒走了好一阵，都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更别说引他进来的那个头儿。
　　天色蓦地阴了下来，沉沉的乌云像是直接压在巷子顶上，形成一个全然密闭的空间。
　　闻吟寒脚步一顿，若有所感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打量片刻后，在一个堆满了垃圾的垃圾桶上看到了有些眼熟的纸人，白脸红唇，笑容瘆人。
　　“啪——”
　　一滴雨砸了下来，落在帽檐上。
　　而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雨，不消片刻就把闻吟寒全身淋透，有帽檐挡着，闻吟寒的视野还算清晰，他看到纸人在雨中丝毫没有受影响，反而是抖了抖薄薄的纸片身子，跳下垃圾桶，朝闻吟寒而来。
　　闻吟寒站在原地不动。
　　纸人越过他，朝向巷子深处跑去，闻吟寒糟心地感受了一下湿透的身体，心里有些浮躁，每走一步路都觉得是煎熬。
　　他讨厌下雨天出门，特别是现在还没有伞。
　　纸人蹦蹦跳跳走在前头，闻吟寒神色郁郁跟在后面，就这样十分和谐地走了许久，久到连空气中的垃圾臭味都不再明显。
　　扯了扯嘴角，闻吟寒耐心告罄，他快步上前，在纸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抓住，然后冷着脸将其撕了个粉碎，再扔到地上，让其被雨水冲刷进下水道。
　　“出来。”
　　不大的声音在淅淅沥沥雨中并不能传远，但他似乎并没有再打算重复第二次的打算。
　　一个呼吸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一般，连雨滴都暂停在半空中，脚步声在这样的环境中格外突出。
　　计远行打着伞，将那些雨滴拨开，闲庭信步般走至闻吟寒不远处，两人相望。
　　“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见面，还得多亏了你。”
　　计远行笑起来，只是他的笑太过僵硬，就像是无法控制，只能硬生生扯动那张脸上的肌肉，来完成“笑”这个动作。
　　闻吟寒眉头微动：“你说星陨阵？”
　　或许是这三个字戳中了对方的痛处，闻吟寒看他笑容都变得狰狞起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刀：“你这具身体怎么样了？还没腐烂？”
　　计远行干脆不笑了，他双眼像是淬了毒，恶狠狠盯着闻吟寒：“你就不想知道我带你入这个幻境是为什么？”
　　闻吟寒想到刚才那个穿着校服南贺槿，忽地笑了一声：“你想给我和他当个红娘，让我们再谈一次恋爱？”
　　“那你肯定不知道是谁叫他去公墓接你们。”计远行不再受闻吟寒话的刺激，自顾自说了起来，“是玄诚那个老东西。”
　　他特意将说话的速度放慢，好似就是为了让闻吟寒听得更清楚一些。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盯上南贺槿，南贺槿可真是一个好运的人啊，一生顺风顺水，是半点坎坷都遇不到，可惜可惜……”
　　闻吟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这样的反应让计远行有些不满，“你为什么不生气？明明是出尘那个老东西害了南贺槿，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凭什么觉得生气？”
　　闻吟寒的视线落在计远行偏后一点的地方，“如你所说，出尘道人害了南贺槿，那也应该是南贺槿觉得生气。况且，你盯上南贺槿，得益的是我，让我能苟活但现在，我凭什么生气？”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计远行竟然觉得闻吟寒说得有些道理，被隔应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你……”
　　他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拳头打断，身体踉跄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空中凝滞的雨落了下来。
　　闻吟寒看了一眼奋力挣扎的计远行，又看了一眼满脸盛怒的南贺槿，蓝白的外套已经打湿了，被他系在腰间，在刚才挥拳的一瞬间，随风展出张扬的弧度。
　　他大概也是没想到这计远行这么不经打，一拳给就干趴下，爬都爬不起来，他无措地去看闻吟寒。
　　闻吟寒失笑，走过去拍拍他的头：“干得不错。”
　　所谓反派死于话多，或许就是指现在的计远行吧，不过他今天的目的也不是来动手了，只是想挑拨离间而已，说实话，他此先一番话，确实颠覆了部分闻吟寒对出尘道人的原有印象。
　　南贺槿把打湿的头发撩起来，问闻吟寒：“这个人是谁？你们刚才提到我，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双眼在雨中格外明亮，闻吟寒不想糊弄他。
　　“你现在几岁了？”
　　南贺槿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十八。”
　　“马上就高考了啊，”闻吟寒低声感叹了一句，而后勾起唇，“还有四年，你就会因为我丢掉性命。”
　　他说的太认真，南贺槿都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开玩笑，只能半开玩笑的回答：“那你现在是回来救我的吗？”
　　“不是。”
　　闻吟寒摇头：“我只是不想骗你，你会死，然后变成一只鬼，不能去见你的爸妈，也不能让你曾经的朋友知道，身边只有我一个活人。”
　　“那我爸妈过的怎么样？”
　　闻吟寒其实并不太了解，只能说：“他们刚失去你的时候，很伤心，然后就搬去了国外。”
　　“这样。”南贺槿笑起来，灿烂异常。
　　闻吟寒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说了这两个字就没下文了，“你不恨我？也不会觉得后悔？”
　　“这事又没有真的发生，”南贺槿告诉他，“我们现在才刚认识，说不定到时候我还不愿意为你死呢。况且，就像你说的，我真的心甘情愿为你死，我又怎么会后悔，更别说恨你了。”
　　闻吟寒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们会在一起，成为一对情侣，你觉得凭借爱情这种东西，舍弃生命，值得吗？”
　　南贺槿眼神忽然躲闪了一下，正当闻吟寒以为他会说不值得的时候，这人的回答反而让他有些迷糊。
　　“原来我真的喜欢你啊。”
　　南贺槿傻笑的同时，连耳廓都红了。


第164章 十八岁的你，很可爱
　　南贺槿无法去形容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候的感受，或许是面对陌生人的紧张，或许是开心于对方表现出来莫名的熟稔，两种全然对立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欢愉。
　　后来这人带走了他的帽子，却更像是带去了他无法集中的思绪，还有一团乱麻的脑子。
　　也不知怎么的，他跟了上去。
　　巷子脏乱而窄小，没有岔路，南贺槿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明明他们进入这里的时间相差不过一两分钟。
　　南贺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下意识觉得对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当下也顾不得暴露自己，大步奔跑起来，阴冷的空气刺得肺部发疼，但他不敢停下。
　　跑得热了，身上湿透了，就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
　　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忽然一股心悸，让南贺槿猛地停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雨滴，试着用手去拨了拨，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了雨声，他就听到了不远处的交谈。
　　南贺槿听不太懂，但他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想着这件事肯定和自己有关系，等呼吸平复之后，就循着声找了过去。
　　越是靠近，他心中越是吃惊，直至最后，忍不住冲出去给了那个男人一拳。
　　但他确实没想到这人这么弱鸡，一拳就倒地不起，怎么看怎么像个碰瓷的。
　　“干得不错。”
　　南贺槿从小到大听过的夸奖不计其数，但没有哪一次会让他如现在开心，他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用撩头发这样的动作来掩饰自己。
　　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在他的心尖上蹦哒，心痒难耐。
　　当南贺槿听到他说，在未来，他们会成为一对可以为对方舍去生命的情侣，南贺槿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而是觉得，这样好像也挺不错。
　　南贺槿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对方和他不过才第一次见面，就敢这样畅想未来，自己不会是恋爱脑吧？
　　他陷入自我怀疑中，忽然又想到，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的名字，心下犹豫片刻之后，一咬牙：“那你叫什么？我们以后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吗？”
　　对方回答他：“闻吟寒。”
　　“吟寒……”
　　这个名字真好听。
　　南贺槿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担忧，又开始傻乐。
　　而被他打倒在地的那个人，终于是维持不住自己的沉默，哑着嗓子开口：“闻吟寒，我可以帮你们，只要你把唯德杀了，我保证你们不会出事，甚至还可以让南贺槿变成活人。”
　　这么明显的反派发言，南贺槿简直气的想笑，他去看闻吟寒，征求他的意见，看要怎么处理这个家伙。
　　闻吟寒居高临下俯视着计远行：“你在怕什么？唯德真人？我觉得不像。”
　　南贺槿按耐不住自己的小心思，暗戳戳凑过去，和闻吟寒肩头挨着肩头，还偷瞄了一眼，对方没有觉得不适或者讨厌，似乎是对这样的互动习以为常，这让他对刚才那些话又信了一分。
　　也不知是这个问题令计远行想到了什么，他咬紧了牙关：“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明明我也是这其中还算关键的一环，”闻吟寒用指尖去点太阳穴，“而且就实力而言，我也是最弱的一个，按理来说，你最先除掉的应该是我。”
　　但此刻计远行却执拗地想要策反他，到底图什么？
　　闻吟寒将胳膊搭在南贺槿肩上。
　　“所以你可能是不敢让我死，因为我对你还有其他用。南贺槿之前告诉我，你还想救一个人，什么人能让你这样大费周章，父母，爱人，还是孩子？”
　　他每说一个词，都会停顿两秒，以便能观察到计远行的神情，说完后，也确定了心中所想。
　　“爱人是吧。”
　　计远行不说话了。
　　南贺槿虽然不太明白原委，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能看懂，他啧啧两声：“你说你自己是不是没脑子啊，就这点智商还敢出来做反派，建议回炉重造好吧。”
　　“你们会后悔的。”计远行要被这两个人气死了，草草放了一句狠话，就溜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南贺槿愣了好一会儿，讷讷地问闻吟寒：“我是见鬼了吗？”
　　“差不多，”闻吟寒把鸭舌帽取下来，将还在往下滴水的湿发往后捋，被水沁润的额头白的有些过分，南贺槿一时之间都有些挪不开眼，“害怕吗？”
　　闻吟寒问他怕不怕？
　　南贺槿心虚似的眨了眨眼：“不怕。”
　　“那就行。”
　　闻吟寒点头，估摸着这段回忆差不多也要结束了，还不知道下一段会是什么，他想着也不能白来一趟，于是看向南贺槿：“接过吻吗？”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南贺槿脑子都转不过弯，反应过来之后，脸腾的一下就烧得通红，慌忙摇头：“没，没有。”
　　闻吟寒挑了下眉。
　　他没有下文，让南贺槿心里有些没底：“真的没有，我没必要骗你。”
　　他急于为自己解释的模样落在眼中，闻吟寒忍俊不禁：“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
　　南贺槿的话湮灭在一个带着湿意的吻中，短暂的碰触，心脏却疯狂跳动，然后，他脑子缺氧了。
　　“十八岁的你，很可爱。”闻吟寒笑起来，注视着已然定格的南贺槿。


第165章 分梨
　　密集的咳嗽声萦绕在病房中。
　　闻吟寒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康盛私人医院，单独的VIP病房内，只有一对满面愁容的夫妻，他们用红肿的双眼看着床上病入膏盲的人。
　　太过消瘦的面庞异常苍白，闻吟寒甚至不敢去想象这样羸弱的人，居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南贺槿。
　　这是南贺槿难得能保持长时间清醒的时候，父母都在工作单位请了长假，就是为了能多陪他一会儿。
　　南贺槿却扯出一抹淡笑：“爸，妈。我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不用太担心我。”
　　但他虚弱的语气却实在让人放不下那颗心，南母听着，眼眶又隐隐有些湿润了，她急忙忙找了个理由离开房间，怕自己在孩子面前丢人，也怕南贺槿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
　　南父坐在病床边，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各个器官都在衰竭，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没有隐瞒，将南贺槿身体情况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只是说到一些字眼时，几度哽咽。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南贺槿对自己的情况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从自己父亲口中听到，也不会产生太大的波动，痒意从喉咙中涌出，他咳了一阵。
　　“我没事，爸，你去看看妈吧。”
　　虚弱感如潮水袭来，南贺槿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即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
　　南父替他理了理被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病房中安静下来，刚才南父南母从闻吟寒面前经过，但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他，看来应该是看不到。
　　闻吟寒走到病床边。
　　因为长时间躺在病床上，南贺槿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软软垂下，遮住眼睛，闻吟寒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去拨开那缕头发，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真的碰到了对方。
　　他还以为会和公墓那次一样穿过去。
　　或许是因为睡眠质量太差，闻吟寒这样一个轻巧的动作，竟然让南贺槿从睡梦中惊醒，微微颤抖的睫羽之下，是如墨的眼眸，清晰倒映出闻吟寒的模样。
　　他没有问闻吟寒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这样定定看着他，沉沉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辩明的情绪。
　　“你认得我？”
　　这不是闻吟寒先发制人，而是他看到南贺槿这样的反应，直觉如此。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个时候的南贺槿已经悄然和他认识了两三年，现在认出来也正常。
　　“我记得你，”南贺槿的声音有些哑，他努力抬手想要去触碰闻吟寒，“十八岁，我记得你。”
　　闻吟寒下意识去握住他的手，心里却震荡不已。
　　事实跟他想象似乎有些出入。
　　明明没有多少力气，南贺槿却死死拽着闻吟寒，说什么也不放手，闻吟寒心里想着事，也就随他去，坐在刚才南父坐过的椅子上，皱眉沉思。
　　“你在想什么？”
　　南贺槿脑袋动了动，看样子似乎是想靠闻吟寒近一些，闻吟寒让他别乱动：“好好躺着。”
　　顿了两秒之后，他开口问道：“你只记得十八岁遇到我是吗？”
　　南贺槿像个不安分的大孩子，就不听闻吟寒的话，蹭着蹭着，终于让自己可以看清闻吟寒的模样，和他记忆中毫无二致，得知这点之后，他心里泡了蜜罐一样，甜滋滋。
　　只是这样无节制的笑，只会引得他咳嗽不断。
　　闻吟寒想去给他倒杯温水，却被这人抓着不放手，他无奈：“我只是给你接杯水。”
　　南贺槿还是不听。
　　他努力压下咳嗽，然后回答闻吟寒的问题：“十八岁，你亲过我，我一直记得。从那之后，你就再也没回来看过我，我也记得。”
　　所以在这个幻境里，南贺槿在医院对他一见钟情的事，就被完全抹去了？
　　所以他一直以为的幻境并不是以前发生过的事，而是相当于一个平行世界的存在？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不会把南贺槿认错，闻吟寒都怀疑这些人都是计远行故意弄出来，就是为了迷惑他。
　　病床上的南贺槿见闻吟寒一直不说话，不由得收紧了手：“你忘了？”
　　“没有，”他只是在想其他事，闻吟寒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现在发生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情况，我有点理不清。”
　　南贺槿有意为他分担：“那你和我说，我可以帮你一起想……”
　　“贺槿？你在跟谁打电话吗？”
　　南母从外推门而入，南父跟在她身后，他们见南贺槿一人侧在病床上，自言自语似的不知在说什么，不免有些担忧：“还是说哪里不舒服，想叫医生？”
　　南贺槿微微睁大眼睛，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像是看不到闻吟寒，脑袋当机，连闻吟寒的手都忘了松开。
　　不过闻吟寒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站起来，把凳子让给了南父南母，自己则靠在床头的位置，任由南贺槿牵着。
　　“没有，你们听错了吧。”
　　南贺槿有些异样的手被南父看到，问他怎么了。
　　很奇异的，南贺槿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被他爸爸这么一问，心底反而升起一点类似于搞地下恋情的紧张与兴奋。
　　南贺槿不自觉动了动手指：“……爸，我没事。”
　　南母虽然已是中年，但岁月从不败美人，风霜在她脸上的痕迹细腻而温柔，南父虽然有些少许白发，但两人现在一起，却也没有丝毫违和，算得上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刚才出去一趟，南母已经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妥当，此刻挂着温柔的笑，坐在沙发上给南贺槿削苹果，她的手很稳，削出来的果皮匀称又漂亮。
　　南父刚才问过话之后，就拿着手机去处理工作上的事了，虽然是请了长假，但有些事还是得经过他的手，不然两边都不放心。
　　南母将苹果分成两半，一半直接递给了南父，另一半切成小块，放在南贺槿手边：“有牙签，你自己吃。”
　　“妈，你给我放右手边。”
　　苹果很脆，看南父的表情，味道应该也不错，南贺槿虽有心想留给闻吟寒吃，但他也知道苹果会氧化，而且父母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所以只能自己一块块送进自己嘴里。
　　南母不喜欢吃苹果，就给自己削了一个梨，吃之前，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一声：“都说梨不能分着吃，取谐音分离，分离不好，所以我就自己一个人吃了。”
　　半个苹果下肚，南父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把手上的汁水洗干净，顺带给南母扯了两张湿纸巾：“小心点，别吃到衣服上了。”
　　“我又不是贺槿，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病床上的南贺槿无辜躺枪，也没说什么，咧着嘴笑了笑。
　　闻吟寒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家庭环境，但这并不妨碍他跟着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大多数时候，幸福是会感染人的。
　　南贺槿吃了小半边苹果，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南母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连手中的梨都没胃口再吃下去，用湿纸巾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南父轻轻拍着她的背。
　　南贺槿的呼吸很浅，浅到会让人去担心会不会突然某一刻，就失去了这孱弱的呼吸。
　　抓着他手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不少，闻吟寒把手抽了出来，在看了对方两眼之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一路往上，直至推开了天台的门。
　　推着轮椅的计远行已经等候多时。
　　闻吟寒的视线落在轮椅之上，一个失了魂的女人，神情木然，双眼空洞，过肩的长发垂在背后，身上穿着与季节不符的碎花吊带裙子，下半身则被灰色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但从她红润的面色来看，平时被照顾地应该不错。
　　闻呤寒抬眼：“这就是你要救的人？”
　　“对，”计远行温柔地替女人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生魂误入地府，如果不及时返回人间，你猜会发生什么？”
　　这种说法，闻吟寒在南贺槿那里听到过，他回答：“成为地府的一部分，不入轮回，被世人遗忘。”
　　计远行的手顿住，极度的仇恨自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原来你也知道，所以，莎莎如果回不来，我就让你们所有人跟他一起陪葬！”
　　在他提到莎莎这个名字的时候，闻吟寒明显看到，轮椅之上的女人很是迅速地眨了一下眼睛，让他有些怀疑：“你确定她的魂，在下面？”
　　计远行冷笑两声：“你想说虚无界？我告诉你，这人间所有可能的地方我都找过了，莎莎一定在下面。”
　　但无论是以鬼还是人身份存在的计远行，都不可能真正踏入地府，他夺人寿命，本就罪大恶极，若是被阴差发现，只会被抓去剥皮抽筋。
　　他深知这点，所以蛰伏多年，南贺槿的鬼修之道让他看到了希望，仅仅是鬼王就能于地府畅通无阻，若是成了鬼帝，与那酆都大帝平起平坐，是不是就可以轻易找到他的莎莎？
　　栽种不死树本就是为了给莎莎保持肉身不腐，又在鬼市之下发现了犹如忘川河一般的存在，计远行觉得这是老天都在帮他。
　　“那天在鬼市，你害得那两人被河水吞噬，沾染两条人命，地府轮回簿之上记录的清清楚楚，你不会有好下场。”
　　计远行蛊惑闻吟寒：“只要你帮我，我可以保你和南贺槿平安无忧，长久厮守。”
　　闻吟寒勾起唇，话语刻薄。
　　“你造鬼域，真的只是为了救她？我看不是吧，你只是为了自己而已，装的倒是够深情。”


第166章 女鬼
　　听到闻吟寒的冷言嘲讽，计远行也丝毫不觉得恼怒，神情甚至比先前更加温柔了一分，他捂住那个被称作莎莎之人的耳朵，似乎是怕她听到闻吟寒的话。
　　事实上，莎莎看起来一点特殊的反应都没有，空洞的目光落在闻吟寒身上。
　　“你知道吗，”计远行忽然开口，“本来在这个幻境中，南贺槿可以不用死的。”
　　他告诉闻吟寒：“当初南贺槿是为了救你，现在他还是为了救你，你难道就不觉得愧疚？”
　　闻吟寒无语了一阵。
　　“你真以为用这些话就能让我动摇？”
　　也不知是什么给了计远行这莫名其妙的自信，他不慌不忙：“你要知道，如果你不同意，你就永远走不出这个幻境。”
　　这倒是让闻吟寒来了兴趣：“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这是在期望南贺槿来救你？”计远行冷笑两声，“放弃吧，他永远也找不到你，就像我的莎莎一样。”
　　闻吟寒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走了。
　　病房中，南贺槿睡了短短几分钟，又被陌生的噩梦惊醒，他下意识想去抓闻吟寒的手，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连爸妈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南贺槿第一时间按了床头的呼叫器，安静的那头没有人回应他。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用胳膊肘撑着床坐了起来，微微喘了两口气之后，才探出腿挪到床边，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适应了有些绵软的双腿。
　　迟钝而机械地走到病房门口，南贺槿没有冒冒然开门出去，而是通过探视窗看了看外面的情形。
　　果然，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捏了捏掌心，闻吟寒刚才牵过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只是现在对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已。
　　他想起闻吟寒问他的问题。
　　“你只记得十八岁遇到我是吗？”
　　当时满脑子都是再遇见时的欣喜，完全没有去注意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此刻静下心来想一想，南贺槿还真就后知后觉察觉到要点所在。
　　按照闻吟寒想表达的意思，除了十八岁在巷子里的初遇之外，他们还在别的时间地点有过交往、交流，甚至是巷子初遇时，闻吟寒表现出来的熟稔，都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的。
　　现在大胆假设，他们在更早之前见过，在十八岁之后也见过，还发展出了不一样的关系，比如爱人之类的。
　　问题就在于，他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记忆。
　　他不记得闻吟寒，还有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南贺槿脑子里的时候，他呼吸都变得凝滞起来，不得不捂住传来钝痛感的心脏，慢放呼吸，以此来缓解不适。
　　南贺槿背靠房门，如果是闻吟寒是真的，那说明他现在的记忆是假的。那如果闻吟寒是假的……
　　他摇了摇头，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出问题的一定是自己，或者说是自己存在的这个世界。
　　他是怎么生病的？
　　一个问题忽然浮现，南贺槿不由得愣住，然后问自己，他是什么时候住进医院的？
　　原本深信不疑的记忆开始撕裂，一边是熟悉而流畅的画面，一边是陌生而破碎的身影，截然相反的回忆相互冲突，相互挤压，南贺槿觉得自己脑子都快炸了。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让心率慢慢降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然后推门出去。
　　空空如也的医院安静的有些吓人，走廊右边立了一面镜子，南贺槿走出去，在里面看到了现在这个憔悴瘦削的自己。
　　他有些恍惚。
　　原来在医院躺了这么久，人都快没了生气，刚才闻吟寒看到这样的自己时，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记不清了。
　　南贺槿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地就想到了在病房中妈妈给他削的苹果，这才过了没一会儿，口中似乎已经没有了脆甜的味道，淡的发苦。
　　走得有些累了，他就在医院大厅坐着，对面屏幕滚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一遍又一遍，南贺槿都快把新闻稿背下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事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不就摆明了他从不曾怀疑的这个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人，都是假的，他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该如何醒来的梦。
　　这个时候就格外想念闻吟寒，想见见他，想抱抱他。
　　想到这里，南贺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刚才除了他之外，爸妈都看不见闻吟寒，他开始以为是闻吟寒有问题，成了鬼魂或者灵体之类的状态，此刻再去一想，说不定出问题的不是对方，而是他自己。
　　这个世界本身是不存在的，是虚假，而闻吟寒本身就是真实。
　　所以，闻吟寒不是鬼，鬼是他南贺槿。
　　南贺槿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臂，被无数次针扎的痕迹已经没有了，病态的苍白也恢复了正常，他屈指，滚动播放新闻的屏幕转瞬碎成了粉末。
　　静默在凳上坐了片刻，整理好脑中纷繁复杂的记忆，南贺槿嘴角的弧度带着十足的冷意，一如他眼中凝成的寒冰。
　　“南贺槿。”
　　听到这道声音，南贺槿立马换了幅面孔，他快步走过去，主动拉住对方的手，紧张兮兮地问：“刚才是不是去见计远行了？他个孙子跟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闻吟寒没想到这趟回来，南贺槿似乎换了个人一样，全然不复之前青涩小心的模样，倒是更像他熟悉的那只鬼。
　　他挑眉：“记起来了？”
　　“嗯，”南贺槿一把抱住他，“差点被摆了一道。”
　　闻吟寒有些好奇：“展开讲讲？”
　　闻吟寒刚入幻境的时候，南贺槿恰巧赶到，三两下把那个色咪咪看着自己男朋友的鬼东西弄死之后，就掐着纸人的脖子，让计远行滚出来。
　　其实计远行一直就在不远处，不过因为换了具身体，气息有变，闻吟寒一时没能察觉出来。
　　南贺槿把纸人撕成两半，然后换成掐住计远行的脖子，让他把闻吟寒交出来。
　　即便是呼吸都变得困难，计远行也没有做任何退步，还饶有兴致地想和南贺槿打个赌，如果他能在这个幻境中找到并把闻吟寒带出去，就可以告诉他一个秘密。
　　南贺槿当时的原话是——
　　“谁稀罕你那狗屁秘密，把人放出来，不然我让你送你去下面当一条不得好死的狗。”
　　计远行嗬嗬地笑，然后四周就涌现了一股和南贺槿不遑多让的强大鬼气，逼得南贺槿不得不松开计远行，然后往后退。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准确的来说，一只不弱于他的女鬼。
　　南贺槿脸色沉了下来。
　　他算是知道计远行的仪仗是什么了，不过这人能把这只女鬼藏到现在，连唯德真人他们都不知道，也是有两把刷子，南贺槿讽刺地想，这人还挺值得佩服。
　　“然后我就被丢进来了……”
　　南贺槿这样说，然后委屈巴巴去蹭闻吟寒的脖子。


第167章 最后的手段
　　给闻吟寒气笑了。
　　“你就乖乖被他丢进来了？”
　　“才不是，”南贺槿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闻吟寒大概也猜到这只鬼不会这样任人摆布，心眼多着呢，所以也没觉得惊讶。
　　很快，他就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在后街，十八岁的你，真的是那样，还是你故意演给我看的？”
　　南贺槿小声哀嚎：“我怎么敢，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男高中生，第一次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给我迷的五迷三道，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闻吟寒还特意去看了他的耳垂，果然，人长大了，脸皮就厚起来了，还真有点怀念那个青涩的南贺槿呢。
　　南贺槿看到了他嘴边明晃晃的笑容，追问道：“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我要吃醋了。”
　　“不告诉你。”
　　既然南贺槿是同一个南贺槿，那就不存在什么平行世界的奇幻设定了，倒是他刚才提到的那个女鬼让闻吟寒有些在意，他把在天台计远行的对话大概整理了一番，然后告诉了南贺槿。
　　“你的意思是，那个女鬼就是他说的莎莎？”南贺槿摸了摸鼻子，“女鬼最起码跟我同一个级别，如果想对付她，可能会有点困难。”
　　闻吟寒却不这样觉得：“没必要对付她，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得帮她一把。”
　　南贺槿似懂非懂，秉持着反正闻吟寒说得准没错的想法，点点头：“行。”
　　“那我们现在准备回去了？”
　　“回去吧，”闻吟寒倒没什么意见，虽然这趟幻境之旅属实是无妄之灾，却让他们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不过计远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困了我们这么久，外面估计都乱套了。”
　　撕碎幻境本身对于闻吟寒和南贺槿来说并不困难，只是计远行耍了一点小心思，让他们都以为自己变成了普通人，所以才能拖到现在。
　　南贺槿带着闻吟寒走出幻境的时候，计远行已经跑没影了，终于摸到裤兜里的手机，结果拿出来，发现没电关机了，虽然有了一点心理准备，但闻吟寒还是感慨了一句：“看来还真浪费了不少时间。”
　　南贺槿却在担心另一件事，他摸上闻吟寒平坦的肚子，问：“你饿不饿？”
　　明明还不到日落，窗外却阴沉沉，刮着冷风，吹得教室内的窗帘呼啦啦直响，闻吟寒眨了眨眼，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南贺槿在说什么。
　　他是怎么从正事直接跳到饿不饿这件事上的？
　　关键是，经这只鬼这么一说，闻吟寒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南贺槿把地上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的金钱剑踹到一旁，然后自己躬身半蹲在闻吟寒少年，回头道：“来，我背你回去。”
　　对于这只想一出是一出的鬼，闻吟寒不再试图去理解他的脑回路，顺势趴上去，任由他背着自己往外走。
　　“学校里的东西，我给清理得差不多了。”
　　闻吟寒想到了被他留在男寝的赵洺兆：“他人呢？怎么样了？”
　　“他没事，”南贺槿走出教学楼，“被莲迟秋带走了。”
　　那应该是和好了吧，闻吟寒没有再问，南贺槿走路很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我困了。”
　　南贺槿侧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睡吧。”
　　或许是因为放假，学校本就没有人，也或许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总之，周围有些太过安静。
　　对于陷入浅眠的闻吟寒来说，刚刚好。
　　校园被南贺槿清理了一遍，看起来还不错，比外面干净多了，从校门出去，就是高耸粗壮的不死树，看起来比之前又大了不止一圈，已经挂上了同为黑色的树叶，稀稀落落。
　　树下被围了起来，有专人看守。
　　南贺槿看到了一个老熟人，但他并不想上去打招呼。对方虽然人老，但眼睛还不错，大老远就瞅见了他，喜笑颜开凑了过来。
　　“我就说嘛，你们肯定没事。”
　　唯德真人笑眯眯摸着胡子，他看得出，闻吟寒只是睡着了，还特意放低了声音。
　　“嗯，”南贺槿有些不甘愿，倒也没有转身就走，“过去了几天？”
　　“两天而已，现在居民已经差不多稳下来了，上面下了硬性规定，这段时间不给出门，有抱怨，不过也少。”
　　唯德真人的笑容渐渐隐去：“街道都空了，属于活人的地盘都被那些东西霸占了去。”
　　南贺槿哦了一声：“你们找到计远行了？”
　　“没有，”唯德真人咬牙，“烟海市就这么大，我不信找不到一个人！”
　　“他身边有一只女鬼，应该是鬼王。”
　　被这突如其来的讯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唯德真人硬生生把自己胡子都扯下来了，声音都变了个调：“鬼王？！”
　　他们一个小小的烟海市，何德何能出了两个鬼王。
　　唯德真人捂着头，一脸痛苦：“再等几天，等那不死树结了果，一切就完了。”
　　“放我下去……这树不能砍？”
　　突然插进来的一道声音，让南贺槿和唯德真人同时扭头去看。
　　南贺槿把人放下来，“吵到你了？”
　　“没有，”闻吟寒打了个哈欠，他看向唯德真人，“把这树砍了不行吗？”
　　“应天地阴气而生的树，不是说砍就能砍的。”
　　闻吟寒有些不明白：“意思就是，砍树还要挑时候？”
　　“不仅如此，”唯德真人叹气，“等它结果的一瞬间，还只能用青龙赤血阵之类的大阵来将其一举摧毁。”
　　“那人间发生这么大的事，下面不管？”
　　唯德真人知道闻吟寒所说的下面是指什么，他缓慢摇头：“人间地府各有各的规矩，不能轻易插手任何一方，这是必须遵守的，违背必遭天谴。”
　　对于这点，南贺槿应该比闻吟寒更懂，但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死一城人也不管？”
　　唯德真人苦笑：“这不还没发生吗，大概真发生了，才会派人来管吧。”
　　怎么说的跟马后炮一样，闻吟寒问他：“那特殊部门的人怎么说？”
　　“因为鬼域的原因，更厉害的人进不来，就算强行破开结界，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没办法确定，留在烟海市的人不够看，所以还是得我们自救。”
　　闻吟寒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那你让我们画的符是干什么的？”
　　唯德真人心事重重地看着正在茁壮成长的不死树，语气轻飘而沉重。
　　“那是，我们最后的手段了……”


第168章 四象星移阵
　　烟海市几乎出动了全部尚可出力的各教各家弟子，对涌入烟海市的恶鬼清理了几次，但无奈人数实在有限，而且笼罩着烟海市的结界不对鬼物设防，让它们可以自由进入，双方数量相差越来越大，术士天师们已隐隐有了式微的趋势。
　　清泉寺只留下一些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几乎算得上是全员出动，而赵洺兆有莲迟秋帮忙，此刻也算得上主力。
　　但莲迟秋始终不属于人间，若是过多的干预，怕到时候还会惹得更大的麻烦，所以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给赵洺兆做帮手而已。
　　而唯德真人则跟出尘道人等人，一起在商量接下来的事。
　　杜刚一如既往暴脾气，一拍桌子，就要去跟计远行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实际上，他们这么多人，愣是没有找到计远行的藏身之所，这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给这些天师界的翘楚打得晕头转向。
　　唯德真人倒是提到了鬼市，按照他的说法，当时废弃工厂的鬼市牵头人十有八九就是计远行，所以他和杜刚去了那废弃工厂不止一两次，但却次次扑空。
　　鬼市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那计远行也一样。
　　出尘道人让唯德真人试试用卜卦之术，唯德真人也确实试了试，但结果，是因为笼罩在烟海市之外，由灰雾凝成的结界干扰，他卜的每一卦，都会多多少少出现误差。
　　连唯德真人的卜卦都不准，其他人的就更不用说了。
　　卜卦这条路走不通，出尘道人就想到用人海战术，烟海市就这么大，就算把地翻过来，也总得把人找出来吧。
　　想法如此，然而为了对付从四面八方涌入的鬼物，大多数弟子就已经忙的脚不沾地，更别说腾空出来找人。
　　况且，南贺槿已经告诉了这些人，在烟海市之内，还有另外一个鬼王，并且十有八九，和计远行是一伙的。
　　闻吟寒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不管是为了他人，还是为了自己这个来之不易的小窝，总之也是拿着五雷斩鬼印，四处去杀鬼了。
　　途中他还顺手救了张远一把，也不知是脑子突然灵光了，还是又被吓了一次，将之前埋在大脑深处的画面又给回想了起来，居然记起了他之前生魂离体的时候，被闻吟寒他们帮忙的事。
　　如今被一只藏在垃圾堆里的鬼吓得哭天喊地，闻吟寒轻飘飘给这只鬼盖了个章之后，张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脑当机，口不能言，直到闻吟寒要走了，他才追了上去：“闻吟寒……”
　　闻吟寒告诉他：“要哭就回家去找你妈。”
　　于是张远哭着回家去了。
　　南贺槿就简单粗暴多了，大部分时候，他都不会和闻吟寒一起出门杀鬼，因为他的“杀”，和闻吟寒的杀不一样，他可不想再因为这事引发家庭矛盾。
　　这天，他回来的时候，和闻吟寒说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闻吟寒还在埋头研究那道符到底是怎么画出来，才能这么复杂而奇异，听到南贺槿说大喜事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毕竟烟海市都这样了，能有什么大喜事。
　　“段立昌丢魂了。”
　　南贺槿凑到他耳边，悄声还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愉悦，“他爸妈快急死了，大把大把掉头发。”
　　对于自己曾经的家人，闻吟寒已经不会再有触动，他试着在面前的纸上下笔，打算依样画葫芦，先画出来一个像样的符号再说。
　　虽然段立昌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医院里那些同样遭遇的人，属实无辜。
　　“医院现在怎么样了？”
　　南贺槿拍了拍他的手：“笔画错了……医院已经收了二三十个人了，都是同样丢了魂。”
　　“这些魂就真的找不到了？”闻吟寒叹了口气，把画错的符团成一团，丢到垃圾桶，“这个符，我就没画对过。”
　　南贺槿把他手中的笔拿了过来，然后在桌上铺上一张白纸，将速度慢放，给闻吟寒又示范了一遍该怎么去画这道符。
　　不得不说，南贺槿虽然作为一只鬼，不仅不受符箓的影响，甚至在画符上的天赋让唯德真人都赞叹不已，这也是唯德真人为什么放心让他去教闻吟寒的原因。
　　本就是冬日，在这临近过年的时候，天亮的时间越来越短，再加上越发阴沉的天气，街上少有行人过路，烟海市显得竟然有些死气沉沉。
　　无处不在的阴气鬼气混杂在一起，为烟海市再蒙上一层阴影。
　　“对了，”闻吟寒忽然想到一件事，“你那天遇到计远行，他用的是谁的身体？”
　　南贺槿说自己不认识：“我能发现是他，基本是靠魂魄的模样，他这段时间应该会频繁更换躯体，靠这点想找到他，不大可能。”
　　想来也是，如今的紧要关头，计远行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这段时间内，小鬼和土豆一直留在落女村，落女村下一任巫祝的选拔仪式被唯德真人他们搞黄了，罗奶奶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村子里最后一名巫祝。
　　至于想害罗丽丽的人也找到了，表面上看是宽子带头，想给他死去的好兄弟李状元找个伴，实际上是明道观借用这样的方式来培养强大的厉鬼，为他们所有。
　　这事，胡定沧的师父最为清楚，在被唯德真人抓住把柄之后，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真觉得无所谓，大大方方承认了所有的事，都是他们所为。
　　赵洺兆知道这事的时候，不免觉得唏嘘，他和胡定沧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人暗地里玩这么大，身为道家弟子，竟然悄悄养鬼。
　　至于后来天师界怎么处理明道观的事，闻吟寒和南贺槿就没有过多了解了，毕竟这也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事。
　　倒是昨日，闻吟寒出门杀鬼的时候，遇到了胡定沧，这个原本不过三十来岁的男人，如今居然白了大半的头发，面上也看得出沧桑了不少，看来过去的时间，他经历的风霜可不少。
　　他们二人只在鼎盛酒店事件中见过面，并不怎么熟悉，所以这突然的碰面，就当以互相点头示意揭过。
　　南贺槿当时也在闻吟寒附近，或许是巧合，他也遇到了胡定沧，发现这人身上鬼气太重，一看就是和鬼物长期呆在一起导致，如今阴盛阳衰，大有寿元将尽之相。
　　他把这话说给闻吟寒听，闻吟寒起先还有些不信，觉得不至于，况且胡定沧那个师父都还活得好好的，胡定沧怎么会早死？
　　事实上，胡定沧师父的状态，看起来可比胡定沧好多了，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模样，和胡定沧可谓是天差地别。
　　闻吟寒没见过他师父，南贺槿却见过，所以对这些东西更为清楚。
　　“不画了，”闻吟寒将笔放在笔架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不死树怎么样了？”
　　距离他们从幻境中出来，已经过去了三天，那时不死树还只是长出了叶子，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因为这棵不死树，连带着烟海大学附近都被封锁了起来，前些日子有唯德真人这层关系，他们还能自由进出，后来全权交给国家特殊部门的门来管理之后，就不允许普通人进去了。
　　不过闻吟寒这边有南贺槿，想要知道不死树的状态，也不一定非得进入亲眼看看。
　　“叶子长满了，”南贺槿拧了拧眉头，“有没有结果我看不出来，漆黑的枝叶密密麻麻，全是由阴气凝结而出。”
　　闻吟寒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那我们今晚行动。”
　　他这三天，想了许多能对付计远行的法子，一条条列出，再一条条否定，然后加上南贺槿的建议，制定出了一个值得一试的计划。
　　用四象星移阵。
　　四象星移阵乃依据先天八卦易理化合，并按东、南、西、北，四行方位，苦练而成的一种阵法。四象阵法一发动，四方各按方位变化，循环出手，此进彼退，生生不息，奥妙无穷，威力至大。
　　烟海市民被封闭管理了这么久，想来应该是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大多数私下议论而已，还没有摆到台面上来。
　　马上就是除夕了，把他们关在家中始终不是个事，闻吟寒想着早解决，还可以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年，于是决定在今晚和南贺槿他们一起行动。
　　出乎南贺槿的预料，这次闻吟寒居然叫上了赵洺兆和莲迟秋。
　　“有用，”闻吟寒给他解释，“必须得凑够四个人。”
　　而且就算赵洺兆稍弱一些，也有莲迟秋可以为他兜底。
　　“既然他想把烟海市炼成鬼域，那我们就先用四象星移阵把这里的风水格局打破，只是到时候动静可能是有点大。”
　　所以闻吟寒需要南贺槿带着自己跑路，管他三七二十一，干完事先跑，万一被某些人抓住把柄，到时候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可得不偿失。
　　停了一会儿，闻吟寒又补充道：“而且，只有这四象星移阵不会对你产生影响。”
　　南贺槿笑：“我知道。”


第169章 张远奇遇记
　　张远还挺高兴，关于自己有过生魂离体这样奇幻的经历，并且没想到，看起来冷冷淡淡的闻吟寒，其实还是蛮热心的。这算不算属于外冷内热？他不敢下定论，但还是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然而很快，张远都笑不出来了，因为在离开闻吟寒之后，阴冷凝重的空气似乎又围了过来，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街头，心底莫名发憷，现在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家里，没必要不出门，所以原本繁华热闹的城市，忽地就安静了下来。
　　烟海市最近发生了不得了的事，这是所有烟海市民都心知肚明的，但官方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民间猜测听来听去，大多都是空穴来风。
　　但关于闹鬼这事，还真没人想到过。
　　毕竟这事太过玄乎，而且什么鬼能让整个烟海市陷入这样的地步，说出来都觉得是耸人听闻的程度。
　　但今天这么一遭，张远算是明白了，往往越不可能的东西，越有可能是真相。
　　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在心底默默感叹了一句，张远把手揣进了羽绒服兜里，由于出门戴了口罩，呼出的热气已经让眼镜上蒙了厚厚一层雾，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把口罩取了下来。
　　寒意侵入五脏六腑，连带着脑子似乎都清醒了不少，张远拐进一家还坚持开着的超市，打算给家里囤点货。
　　路过家具城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思考着什么东西能够辟邪，桃木好像可以？
　　“你好，我想买一些桃木做的饰品。”
　　老板估计也是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有客人上门，垮着的脸瞬间挂上了灿烂的笑容，态度之殷切，生怕这单生意就黄了。
　　虽然桃木做的饰品不多，张远挑挑拣拣半天，也没选到一个自己满意的，他没法去问老板有没有桃木剑，最后只能买了一把还算结实的椅子。
　　颠了颠份量，张远很满意，到时候如果再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椅子砸过去，管它牛鬼蛇神，都得乖乖伏诛。
　　再三确认这真的是桃木之后，他付钱了，然后扛着椅子雄赳赳气昂昂出了家具城。
　　一把椅子的重量，再加上去超市买的东西，属实有点超出张远的能力范围，他干脆扫了辆共享电瓶车，省时省力，多方便。
　　电瓶车跑在畅通无阻的马路上，刺骨的风呼呼往脸上刮，才不过一会儿，张远的脸就已经僵得做不出表情了，上下排牙齿咯咯打着架。
　　或许，他该选择骑单车的，最起码不会这么遭罪。
　　这寒风实在吹得眼睛难受，张远眨了眨眼睛，在睁眼的一瞬间，他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捏紧了刹车，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很诡异，诡异到他甚至不敢说话。
　　一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碎了的镜子，镜子很大，足以将张远和他的电瓶车，以及四条椅子腿都露在电瓶车之外的桃木椅子都照进去。
　　但谁能告诉他，这面镜子为什么可以飘起来？！
　　它下面都没有镜拖，它为什么可以飘起来？！
　　张远确定，这面镜子有问题，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给闻吟寒打个电话叫救命还来不来得及。
　　破碎的镜面之中，张远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但由于离得有些远，而且镜子碎地太厉害，他也看不太清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试着动了动电瓶车，心里盘算着，就这样跟这面镜子礼貌地擦身而过，应该不会被找麻烦吧？毕竟就算是鬼，礼义廉耻这东西也是刻进骨子里的，总不能轻易背弃不是？
　　不断给自己暗示以做心理建设之后，张远深呼吸好几次，然后一拧把手，冲了出去。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股无名的浩然正气自心底涌出，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牛X的人。
　　几秒后……
　　“救——”
　　很遗憾，镜子并没有跟他讲礼貌，而是在他想溜的时候，悄无声息跟了上来，并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给张远内心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他第一次觉得电瓶车能跑这么慢。
　　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扛着电瓶车跑。
　　实在挨不住，张远回头看了一眼，就这草草的一眼，需要他用一生来治愈——
　　论不管谁在一面破镜子里面看到血肉模糊的自己，都会疯的好不好。
　　而且那镜子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这绝不只是张远的错觉，他敢肯定，已经被冻僵的手心中居然出了一层汗，呼吸也是越来越急促，但俗话说的话，那里有压迫，那里就会有反抗。
　　感觉那镜子都快贴自己背上了，张远心脏骤停，然后怒上心头，一捏手刹，然后双手提溜起桃木椅子，对着这面碎镜子就是一顿狂砸，起初，他还因为怕，把眼睛闭了起来，后来兴奋劲儿上来了，也忘了怕不怕这回事。
　　等张远冷静下来之后，发现镜子已经被自己砸的稀碎了。
　　他还在发懵，电话就响了起来。
　　“妈。”
　　原来是他的妈妈打电话来问他出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回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张远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椅子，又看了看碎了一地，彻底看不出原样的镜子，慢吞吞地回答：“没有，是碰到了一个同学，聊了一会儿，马上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张远把椅子放到一旁，然后蹲在地上，用双手撑着下巴。
　　他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碎片，这万一有人开车路过碾到了怎么办？
　　结果纠结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慢慢消失不见了，就像它出现时猝不及防一般，消失也是毫无逻辑，张远挠了挠脑袋，索性就不管了。
　　把刚才倒在地上的电瓶车扶起来，而后再放好他的大“功臣”椅子，快快乐乐回家去了。
　　之前几天没注意，张远刚回到小区，就看到了被摆在保安室窗户外面的八卦镜，虽然被叠起来的报纸挡了一半，但仔细看，还是不难看出。
　　就是不知道是保安自己准备的，还是社区发下来的。
　　张远停好电瓶车，心里琢磨着，这现在，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似乎都成了战略性物资，等会儿他回家，说不定还能看到爸妈正拿着符纸到处张贴呢。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张远乐滋滋地提上椅子和超市买的东西准备回家。
　　虽然非必要不出门，但在小区内活动还是不受限的，这个时候，大爷大妈们正扎着堆跳广场舞，虽隔着大老远，但那大音响的音乐声张远想听不到都难。
　　或许是有些憋坏了，连他爸妈都跟着下楼跳起了广场舞，此刻正在人堆里跳得不亦乐乎，一看这么多人，张远社恐的老毛病又犯了，也顾不上跟爸妈打声招呼，自己就上了楼。
　　家里没开空调，室内温度比外面还低，张远受不了，把空调打开了。
　　暖洋洋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暂时忘却了刚才在半路上受到的惊吓。
　　脑袋却还想着刚才不着边际的想法，正好趁着这个时候爸妈都不在家，张远就开始四处翻找家里用来驱邪避灾的东西，别说，还真就被他找到了。
　　掂量着还没有自己手掌大的桃木剑，他嘟嘟囔囔：“看着还挺精致，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忽然，楼上传来了类似玻璃弹珠落在地上的声音，张远抬头去看。
　　虽说这种玻璃弹珠的声音是用科学解释的，但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在家里听到过，偏偏就是出了一系列怪力乱神之事的今天，出现了，让不得不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好在这声音只是持续了一会儿，就再也没听到过了，一直到他爸妈跳完广场舞回家。
　　妈妈问他：“让你买东西，你买把椅子干什么？家里的各式各样的椅子还不够你坐？”
　　“妈，这是桃木做的，”张远拍拍椅子，“而且绝对结实好吧。”
　　他妈妈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是桃木做的之后，就不吭声了，还悄悄和老神在在坐沙发上的爸爸对视了一眼，以为没被张远发现，其实张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到了饭点，爸爸去做饭了，张远还被安排去厨房打下手。
　　很奇怪，明明开着水龙头正在洗菜，灶台冒着火，锅里也是噼里啪啦的响，他爸爸虽然没说话，但在这样比较嘈杂的环境下，他还能清楚听到楼上传来的玻璃弹珠落地声，是不是多少有点离谱？
　　张远把水龙头关掉，把洗干净的菜放到菜板上，装作无意地问他爸爸：“爸，你有没有听到玻璃弹珠掉地上的那种声音？”
　　爸爸莫名其妙地盯了他一眼：“没有，你是不是游戏玩多了？”
　　张远：“……”
　　那就是他有问题咯？
　　秉持着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优良传统，张远点点头：“那我这几天少玩一点。”
　　他以为会和刚才一样，过会儿就消失了，结果一直等到上床睡觉，那声音就像是跟着他一样，一路从厨房响到客厅，再从客厅响到卧室，甚至连他洗澡的时候都不放过。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不经意的时候，得罪了楼上的住户，但看爸妈的样子，他们似乎都听不到，所以十有八九不会是人为。
　　张远又开始犯愁了，他有一点轻微的神经衰弱，平时在寝室睡觉都会带耳塞，这在家里，爸妈知道他的情况，晚上一般都会保持安静，所以他就没把耳塞带回家。
　　玻璃弹珠的声音不歇停，他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还有点侥幸心理，这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楼上的孩子在玩呢。
　　又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张远受不了了，把用来捂住耳朵的枕头一把扔出去，翻身起床穿鞋，气势汹汹但保持脚下安静地出门了，直奔楼上。
　　但真到了门口，他又开始犯怂，犹犹豫豫不敢敲门，握着手机的手都急出了汗。
　　说到手机，他就想起可以给闻吟寒打个电话问问，但他没有打通，提示音告诉他，暂时无人接听。
　　实在没办法了，张远一咬牙，敲响了这家人的房门。
　　他的力道不重，刚好可以把没有关紧的房门推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张远咽了咽口水，心里疯狂敲着退堂鼓。
　　忽地，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摇晃，一切来的太过迅速，张远都来不及反应，就被甩进了亮着光的房屋之中。


第170章 果实
　　看着眼前的场景，赵洺兆睁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说：“啊，这……闻吟寒，你也没告诉我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啊，这下完了，要是被抓住，我一定会被师父揍的……”
　　闻吟寒靠在南贺槿身上，才没有在刚才的晃动中失态，不过这样的动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他看了一眼已经裂开的马路，还有路边七倒八歪的树，眼皮子跳了跳。
　　“预感不太好，”他悄悄给南贺槿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的莲迟秋，“你现在可以带着他跑路了。”
　　显然，在赵洺兆不知道的时候，闻吟寒和南贺槿已经和莲迟秋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他听到“跑路”两个字，才表现得这么淡定。
　　“啊？为什么要跑路？”赵洺兆懵了。
　　莲迟秋暂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的打算，而是带着人直接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闻吟寒，和显得有些沉默的南贺槿。
　　过了片刻，南贺槿闷哼一声，右侧手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而后迅速蔓延至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直至几乎覆盖了他的半张脸。
　　闻吟寒默默握紧了他的，陪他一起熬过这最痛苦的阶段。
　　说实话，南贺槿会受伤，这是他们都没能想到的。
　　想要催动四象星移阵，必须有四方作为阵眼，南贺槿虽是鬼，却行的是鬼修之路，按理来说根本不会受到四象星移阵的排斥，包括南贺槿自己在内，他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事实却是，从四象星移阵开启的一瞬间，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压在南贺槿身上，他没有表现出来，但相隔不远的闻吟寒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赵洺兆不知道正常，而莲迟秋肯定心知肚明，不过没有点明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色伤痕渐渐从南贺槿的脸上褪去，额头若隐若现的青筋也平复了不少，他呼出一口气：“赵洺兆有问题。”
　　怎么会扯到赵洺兆身上，闻吟寒不明白：“他？”
　　南贺槿皱起眉：“四象星移阵排斥的是他，他没办法做阵眼，所以只能把他那边的人阵眼转移给我。”
　　“莲迟秋没发现？”
　　这位是南贺槿觉得疑惑的地方：“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
　　闻吟寒把南贺槿的手摊开，灼热的温度残留，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赵洺兆身上有问题，这点他很早就知道，但今天却因为这样一个疏忽，让南贺槿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我没事，”南贺槿反过来抓住他，“这点伤，不值一提。”
　　而且，他们现在也该跑路了，再不跑，等那些人找过来，可就跑不掉了。
　　南贺槿带着闻吟寒走了。
　　等唯德真人和洛遇封赶到烟海大学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只有乱七八糟的校园，和空无一人的街道。
　　见此情景，唯德真人都忍不住咂舌：“他们是真挺敢的啊，真不愧是年轻人。”
　　而洛遇封就没有唯德真人这么心大了，他面色沉沉，连带着对上唯德真人的语气都有些不好听：“唯德真人，这四象星移阵，不会是你教给他们的吧？”
　　“想多了，”唯德真人也不生气，捻了捻胡子，“我跟你说过，那家伙除了体质之外，在道术上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星陨阵都能自学，四象星移阵又算什么。”
　　虽然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算融洽，但在看到被连根拔起的不死树之后，还是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黑色的树根上粘了不少泥，此刻正直挺挺地倒在烟海大学的墙上，墙还被砸得缺了一大半，树上的叶子稀稀落落掉了一地，只留下少得可怜，还坚挺挂在树枝上。
　　原本隐隐有生长趋势的果实，也没了踪影。
　　唯德真人下巴一抬：“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做事就要放的开，畏手畏脚，还不如现在的年轻人果断。”
　　“他们的确果断，”洛遇封不买账，“但他们干的好事，却要我们来擦屁股。”
　　唯德真人笑了笑：“就说地震好了，反正破坏最严重的是烟海大学，其他地方应该没什么影响。”
　　顺便还能打击打击计远行的嚣张气焰，怎么想这件事都是利大于弊。
　　洛遇封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
　　房间内很亮，即便是经历过一场剧烈到人都站不稳的晃动，灯光也没有丝毫闪烁，这对于闭着眼趴在地上的张远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即便如此，他现在也是恨不得给五分钟前的自己两巴掌，他是脑子秀逗了才会冲上楼。
　　晃动结束之后，周围安静下来，张远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愣是什么都没听见，太安静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心里突突直跳，他鼓起勇气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夸张，而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房间，除了头顶的灯之外，偌大的客厅没有任何家具，阳台的方向更是连窗户都没有，纯白的墙面和反光的地砖让张远眼睛都有些疼。
　　明明很亮，却让人感觉到了莫名的压抑。
　　张远咽了咽口水，觉得这里不是好地方，扭头就想溜，结果等他回头，又傻眼了——
　　门没了。
　　他冲过去拍打看起来结实实际上也很结实的白墙，手都拍痛了，还是没能想明白，刚才那么大一道门呢？！怎么回个头的功夫就没了？！
　　揉了揉发痛的手，张远呆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再去环视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门，就像是一口内部亮堂的棺材，他会窒息而死，或者活生生饿死，或者精神崩溃一头撞死。
　　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结果手机不知是摔到了还是没电了，总之现在连机都开不了。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张远生无可恋地跌坐在地上，无神的双眼中透露着深深的绝望，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靠着墙壁呜呜哭了许久之后，张远耳朵捕捉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起先他还以为是幻听，没想到这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弹玻璃弹珠的人就在他耳边一样。
　　张远倏地站了起来。
　　他目瞪口呆，原来他在楼下听到的弹珠声，还真的是弹珠，只是这弹珠的模样有些奇怪，数量也不多，三四个。
　　黑色的弹珠在客厅中央孜孜不倦地跳动着，张远咬着牙，靠了过去。
　　等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弹珠，而是大小如弹珠模样的黑色果子，只是看了好一会儿，张远都没能认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果子。
　　他靠近，那些果子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忽地就不跳了，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远纠结了一小会儿，用袖子包住手指头，轻轻戳了戳这东西，只见那安静的四颗果子害羞一般，滚远了一些。
　　张远恶从胆边生，果断出手，把四颗果子紧紧攥在手中，感受着疯狂跳动的心脏，他觉得自己疯了。
　　或许是巧合，他拿到果子，头顶的灯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由阳台方向幽幽而来的朦胧月光，借着这不亮的光，他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破旧的装修，已然是这家人搬走很久了。


第171章 漏洞
　　张远稀里糊涂揣着一兜的果子回了家，家里客厅开了灯，想来应该是爸妈被刚才的晃动吵醒了。
　　果不其然，此刻两人正坐在沙发上，面上神色有些着急，手里还握着发亮的手机，看到张远从外面回来，他们立马站起来了，询问张远刚才去了哪里。
　　张远挠了挠头：“刚才我朋友找我有点事，结果我刚出门没多久，就地震了，我担心你们，就回来了。”
　　“什么朋友，这么晚了叫你出去？”
　　妈妈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在这上面纠结，反而是提起了张远说的地震：“你觉得那是地震？”
　　她还和同样疑惑的爸爸对视了一眼。
　　“我们觉得不像是地震……”
　　张远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也是这么觉得的，而且他比爸妈更清楚烟海市最近发生了什么，此刻听爸妈这么一提起来，张远觉得那阵剧烈的晃动，十有八九不会是地震这么简单。
　　连带着他觉得兜里的果子都变得沉重起来。
　　虽然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有什么用，但就凭借它们出现时伴随的异象，就该明白这些果子绝不平常。
　　或许该把它们交给警察。
　　张远回到房间，脑子里这个想法就一直挥散不去。
　　刚才的晃动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所以这个时候爸妈已经睡去了，张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四颗黑不溜秋的果子就被他放在床头。
　　窗外月光莹莹，一晚上没睡过的张远，终于是熬不住睡了过去。
　　在他陷入睡眠之后，床头的果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极为迅速，其中一颗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又滚到了床底……
　　*
　　唯德真人和洛遇封在仔细检查过不死树之后，留下几人看守，便回了清泉寺，清泉寺中，出尘道人等人早就等候着。
　　“是那几个小子用了四象星移阵。”
　　唯德真人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众人，作为首位的出尘道人微微佝偻着腰，眼睛也不似以往清亮，浑浊了许多，但他说话依旧是铿锵有力：“他们倒是大胆！”
　　“确实，”一旁的凌银无奈地笑了笑，“四象星移阵哪里是想用就能用的，也得亏他们其中有鬼王、青龙压阵，不然怕是会被那霸道的阵法反噬而亡。”
　　好在今日是杜刚带弟子出去清理烟海市的幽魂厉鬼，不然被他听到这消息，怕是又得咋咋呼呼一阵，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骂的狗血淋头。
　　洛遇封落座在出尘道人的右侧，与唯德真人正对。
　　唯德真人听到凌银的话，也跟着笑了一声：“所以说这些小子，一个两个都跑路去了，我和洛遇封到的时候，连个背影都没给我们留。”
　　出尘道人眯起浑浊的眼：“四象星移阵，看来玄诚道人教了闻吟寒不少东西啊。”
　　说到玄诚道人，唯德真人就笑不出来了，他嘴角绷紧。
　　“师父他老人家确实教会了闻吟寒不少东西，但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派上了用场……”
　　他的话没有说完，在场所有人却都已经明白了其话中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说玄诚道人是货真价实的算无遗策，那说明，他早早就准备好的“最后手段”必然会用上。
　　然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除了没有找到计远行，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涌入烟海市的鬼物数量大大减少，打破笼罩着烟海市的结界也指日可待，闻吟寒他们冒险而为的四象星移阵也改变了烟海市的风水，让计远行想凭借不死树凝成鬼域的计谋落空……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略了。
　　屋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没有谁开口打断这份沉寂，出尘道人的眼已经半闭起来，他动作迟缓地将拂尘挥了挥：“罢了，终归是一死，莫要怕。”
　　洛遇封站起来：“散了，明日破结界。”
　　连出尘道人没什么意见，凌银便扶着他进了里屋，片刻之后，只身出来，又坐回了原位，而原本嘴上说着算了的洛遇封，在出尘道人走了之后，也没离开，等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
　　“出尘道人落得今天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场除了他，估计所有人都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唯德真人和凌银对视几眼过后，均是叹了口气，都是不想先开这个口。
　　洛遇封拧起眉头，有些不悦：“扭扭捏捏。”
　　凌银再度叹气：“明道观丑闻，洛先生还是不要问的好，免得伤了面子，弄得大家不和气。”
　　虽然没具体说，但洛遇封毕竟是特殊部分的人，对最近落女村的事肯定有所耳闻，所以经凌银这么一提点，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疑惑。
　　“那落女村与明道观的事，和出尘道人有何关系？”
　　唯德真人哼了一声，那是相当不满洛遇封的追根究底：“都让你别问了，还揪着不放，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太礼貌，洛遇封将手握成拳抵着唇，低低咳了两声之后，“行了，我知道了。”
　　既然确定好明日破开结界，他便没有必要再留在清泉寺，和唯德真人与凌银打过招呼之后，一个人孤零零走了。
　　凌银原本想送送他，却听到里屋传来出尘道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急忙赶紧去查看他的状况，就让唯德真人送客，但唯德真人是什么脾气，他干脆地白了洛遇封一眼，就差脱口而出“快滚”两个字了。
　　洛遇封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没有跟他计较。
　　出了清泉寺，他坐上专门接送的车，去了银星花园。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见一见这个叫闻吟寒的人，此前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终于得了空，去一趟也来得及。
　　窗外景色依旧很美，只是少了人气，就难免觉得萧瑟，像个空城的烟海市，能度过这次难关吗？
　　洛遇封垂眼去看自己布满了薄茧的手，鬼物涌入，虽然已经发放了镇鬼驱鬼法器物件，但还是有不少人因此受伤，甚至丢掉性命。他们到底是可以先把这些消息压下来，但时间一长，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必然会引起恐慌，所以他们必须得抓紧时间。
　　“洛先生，到了。”
　　洛遇封回神，点头致谢后下了车。对闻吟寒这个人，他的了解不多，只大概知道是个极阴体质，在道术上的天赋也不错，至少比那半吊子赵洺兆强。
　　再加上，似乎家里养了只鬼王？
　　按照出尘道人的说法，如果不是这鬼王对他们有用，断不会让这样危险的鬼物留在人间作恶。
　　然而据他所知，出尘道人和杜刚曾经对这鬼王下过手，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阴差阳错让其突破了鬼王，现在看来，不是不想对付，而是对付不了吧？
　　洛遇封勾着唇笑了笑，走进了电梯。
　　此刻，昨晚熬夜干坏事的闻吟寒还窝在被子里起不来，给洛遇封开门的，是腰间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的南贺槿。
　　事实上南贺槿大老远就察觉到这人来了，并且还和闻吟寒商量，要不要直接把他敲晕送到医院去，免得来干扰他们的清净，很可惜，这个提议被闻吟寒一票否决了，所以才有现在黑着脸来开门的南贺槿。
　　洛遇封愣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你好，我找闻吟寒。”
　　“他在睡觉，”南贺槿堵在门口，似乎没有给他让道的打算，“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不让我进去坐坐？”


第172章 关于养鬼
　　“没什么要紧事，”洛遇封笑得毫无攻击性，就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一样，将眼前的这只鬼王也当做普通人对待，“主要是来看看这个人，所以，你现在能让我进去了吗？”
　　好家伙，这是摆明了对闻吟寒图谋不轨，南贺槿脸更黑了，这要是能忍，他立马改姓闻。
　　“洛先生是吧，请进。”
　　闻吟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之意。
　　听到了房屋主人的应允，洛遇封干脆不管堵在门口的南贺槿，硬生生挤出一条道，进了客厅。
　　闻吟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走过去揉了揉南贺槿的头发：“没关系，别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南贺槿哼了一声，“我在这个家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我就是个保姆，还是个没有工资的保姆。”
　　说完，他拿着锅铲就回了厨房。
　　闻吟寒没去管他，请洛遇封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给他倒了杯水。
　　洛遇封并没有克制自己的眼神，将屋中四处打量了一下，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茶几上的水杯上，他缓缓开口：“你是在什么时候遇到玄诚道人的？”
　　闻吟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短暂回忆了一会儿。
　　“六七岁的时候，我在公墓遇到了计远行，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一只鬼。”
　　幻境中的经历只不过是计远行编造出来迷惑闻吟寒的，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那日在公墓之中，只有他和闻凉月二人，一直在公墓中兜兜转转，直到天亮了才走出那个地方。
　　只单论这件事，绝没有南贺槿的参与，至于后来南贺槿是怎么被计远行盯上的，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离开公墓之后，闻吟寒大病了一场，反复的高烧不退，去了医院，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能暂时用普通的药物吊着。
　　然后隔了没多久，闻吟寒的烧忽然就退了，闻凉月前脚带着她刚回家，一名自称玄诚道人的老者就找上了门，说是这孩子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自己可以帮上一些忙，只是需要闻凉月和闻吟寒一起去清泉寺一趟。
　　闻凉月本来就是将信将疑的态度，再加上闻吟寒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连医生都说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只是要注意最近不要再让他受刺激，她虽然有些担心，但用得听医生的话不是。
　　玄诚道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闻凉月，如果到时候有任何情况发生，都可以来清泉寺找他，他会一直等着他们。
　　公墓的惊魂一夜，已经在闻凉月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契机，这枚种子就会即刻生根发芽。
　　闻吟寒又开始发烧了。
　　这次发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而且时间还是在下半夜，闻吟寒滚烫的身体，加之时不时的梦呓和惊醒，让闻凉月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段永又在外面喝酒，电话怎么都打不通，闻凉月简直要崩溃了，她只能背着已经烧到迷迷糊糊的闻吟寒独自下楼去拦车。
　　也不知是慌乱中说错了地方，还是司机太过耳背听错了闻凉月说的话，总之就是稀里糊涂地，将闻凉月和闻吟寒送到了清泉寺。
　　闻凉月注意到窗外景色不对的时候，司机已经停了车，坐在驾驶位上，悄无声息，抬起一双遮在帽檐下的眼，和闻凉月对视片刻，闻凉月就像是着了魔一般，抱上闻吟寒，动作僵硬而机械地下了车。
　　“稍等，”洛遇封打断了闻吟寒的回忆，“你说当时你已经发烧到快昏迷，那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闻吟寒手里捧着南贺槿刚才气鼓鼓给他倒的热水，闻言眉头动了动，反问道：“洛先生不知道生魂离体？”
　　洛遇封愣了愣，而后略带歉意地开口：“抱歉，忘了还有这种情况。”
　　在闻凉月看来，闻吟寒是半昏迷的状态，而对于闻吟寒来说，六七岁的孩子正在体会常人难以理解的生魂离体状态，以第三者的视角，将发生的这些事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那你觉得那个司机是谁？”
　　洛遇封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也是他最开始想不明白的问题，按照闻吟寒的说法，这人十有八九有问题。
　　果不其然，不止是这个人，就连闻凉月拦下的这辆车都有问题，确切的来说，不是有问题，而是一切都被安排好的，如果任由闻凉月带着闻吟寒的身体去医院，只会让身体和生魂越离越远，离体时间太长，导致无法还魂，
　　所以车和人都是玄诚道人安排的，这点闻凉月后来也从本人那里得到了证实。
　　闻吟寒是生魂，清泉寺并没有排斥他的进入。玄诚道人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会一直等着他们，所以此时就正站在清泉寺门口，伫立于孤灯之下。
　　玄诚道人将闻吟寒的生魂离体问题解决之后，才和闻凉月谈起了闻吟寒未来会可能面对的事。
　　他们具体谈了什么，闻吟寒并不知道，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陷入了真正的昏迷之中，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幽幽转醒。
　　剧烈的头疼与闻凉月憔悴的面容，让他意识到过去的一夜，究竟是如何的惊险与难熬。
　　他刚醒，闻凉月就把五雷斩鬼印交给了他，模样十分郑重，语气也是，她告诉闻吟寒，以后无论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把这东西随身带着，除非玄诚道人有能力将他的体质问题彻底解决。
　　这是闻吟寒第一次了解到有关他的体质问题，也是第一次接触到道家道术，不得不说，玄诚道人在帮他这件事上，可谓是尽心尽力。
　　不仅如此，他还教了闻吟寒不少东西，用来自保，用来杀鬼，几乎是将闻吟寒当做自己的弟子一样对待。
　　后来，闻凉月走的那天，还是玄诚道人带着他一起度过了葬礼和回魂夜。
　　至于段永那个人，假模假样掉了两滴泪，然后就盘算着怎么去花闻凉月的保险赔偿款，好在有玄诚道人在，虽然是个道士，但也不是不懂法，最后好歹是没让段永得偿所愿，给闻吟寒留下了大部分的钱，免得他被段永饿死。
　　“星陨阵和四象星移阵都是他教给你的？”
　　闻吟寒点头：“是。”
　　“明白了，”洛遇封颔首，“那接下来我还有几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这都是你的权力。”
　　厨房探出一颗脑袋，嗤笑道：“现在装得这么有礼貌，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洛遇封喝了一口水，与余光去瞥他。
　　“没想到你一只鬼，还挺贤惠。”
　　语气平淡，也不知是夸，还是在损。
　　南贺槿冷笑一声：“你这个时候来登门造访，不会是因为没人陪吧？”
　　听到这话，闻吟寒都忍不住勾起了唇，不过他没有笑得太过明显，毕竟还是得给面前的洛先生一点面子。
　　然而洛遇封并没有被这个问题刺激到，依旧气定神闲。
　　闻吟寒放下水杯：“你问。”
　　“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只鬼？”
　　如此单刀直入的问题，让闻吟寒都是一愣，还没等他回答，一道咋咋呼呼的软萌声音忽然响起。
　　“主人！主人！我和小鬼逃难回来了。”
　　一坨白色的东西一下扑进了闻吟寒怀里，闻吟寒看着面色微动的洛遇封，笑了笑：“你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因为我养了不止一只鬼。”


第173章 土豆和小鬼
　　洛遇封面色淡然地看着，这只瑟瑟缩缩从他面前经过的小鬼，哦不对，应该是一只接近鬼王的鬼煞。
　　这闻吟寒平时过的像个遵纪守法好市民，偷偷养鬼就算了，这一养，还养了两只，一只鬼王，这只鬼煞，堪称鬼窝。
　　视线缓缓移动，又落在闻吟寒的怀中，那只会说话的猫。
　　“灵猫？”
　　“对，”闻吟寒揉了揉土豆毛茸茸的大脑袋，然后将它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拢了拢，“名字是土豆。”
　　洛遇封忍俊不禁：“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
　　土豆蜷在闻吟寒怀中，露出浑圆的两只眼睛，悄悄偷看洛遇封，看了一会儿，它又将不屑的目光投向躲在主人身后的小鬼上，鄙夷之意，再明显不过。
　　小鬼十分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洛遇封并没有在这两个小家伙身上多浪费时间，他很快就和闻吟寒说起来明天的事。
　　“明天，我们会和烟海市之外的人一起破开笼罩烟海市的结界，你如果感兴趣，或者想帮忙，都可以来看看，具体时间地点，唯德真人应该会告诉你。”
　　闻吟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把该说的话交代完之后，洛遇封就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了，他起身告辞：“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希望明天能够看到你。”
　　送走洛遇封，小鬼终于把憋着的一口气狠狠吐了出来，他一把揪住土豆的后颈皮，去了客厅的角落，一鬼一猫叽里咕噜不知在吵什么。
　　闻吟寒把洛遇封用过的杯子拿起来，进了厨房，刚进去，便看到了某只大鬼怨气横生的背影。
　　还没等闻吟寒说话，对方便先发制人：“为什么让那人进来？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闻吟寒怔住，眼前闪过刚才和洛遇封相处的画面，而后才反应过来南贺槿到底在说什么，冷不丁笑了一声：“你这是觉得他对我有意思？”
　　“那不然？”南贺槿单手叉腰，小幅度地晃着锅铲，“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特意来找你，是何居心？”
　　闻吟寒把灶台的火关掉，宽慰他：“他只是想让我帮忙而已。”
　　南贺槿怕闻吟寒蹭到自己身上的油烟，摆摆手想让他出去，但嘴上又不愿意服软：“他还打听你的身世，我都不敢问，你居然就这么回答他了……”
　　这句话，给闻吟寒品出几分委屈来了。
　　他不得不提出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不敢问？”
　　听得这话，南贺槿像是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居然忘了！”
　　控诉的语气，掷地有声，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闻吟寒被赶出了厨房。
　　他只得又坐回了沙发上，一边看着土豆和小鬼拌嘴，一边思索他到底是忘了什么，才能让南贺槿这么生气。
　　厨房叮铃咣当的声音就没停过，但这并没有影响到闻吟寒。
　　过了可能是四五分钟，还真给他想起来了。
　　是之前，在他和南贺槿还不算太熟识的时候，南贺槿进过他的梦，得知了闻凉月和段永的事，那时南贺槿提了一嘴，然后被自己训了一顿，好像还闹得不大愉快？
　　具体情况他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这让他心中有了底，将不知何时搂在怀中的抱枕扔到一旁，起身去了厨房。
　　不过这次闻吟寒没有进去，而是靠着门框，看着里面明明在生气，手上动作却始终不停的南贺槿。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后来为什么不问我？”
　　刚问完这个问题，闻吟寒自己就沉默了一瞬，“现在问也不迟，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南贺槿把菜盛到盘子里，边洗手边侧头看他：“那你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跟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不过闻吟寒松了口气，因为知道了这只鬼没有生气。
　　但这个提出来就觉得有些玄幻的问题，闻吟寒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不知道，”他只能诚实摇头，“可能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喜欢这件事就已经完成了。”
　　南贺槿把丰盛的菜肴端上餐桌，余光瞥到客厅角落嘀嘀咕咕的小鬼和土豆，刚扬起的嘴角又往下压了两分，他不爽地啧了一声，问：“谁允许你们回来的？”
　　土豆打了个寒颤，果断抛弃小鬼，蹦蹦跳跳撺进了闻吟寒怀里，以此来躲避南贺槿仿佛要吃了它的视线。
　　然而这样，除了让它离南贺槿更近一些之外，毫无用处。
　　“我没有生气，”南贺槿稍稍低头，和闻吟寒额头相抵，“我只是怕他们又借着各种各样的由头，算计你。”
　　闻吟寒改为单手抱着土豆，然后用另一只手捏住南贺槿的脸颊肉：“我成年了，知道趋利避害，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骗。”
　　南贺槿哼哼了两声，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
　　他们的视线同时投向茶几上的手机，片刻之后，闻吟寒松开手：“我直觉这个电话，有点重要。”
　　南贺槿不乐意了，拽住他：“那我直觉这个电话是个骚扰电话。”
　　他不松手，闻吟寒干脆就牵着他一起走过去，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闻吟寒给手机开了免提。
　　“闻吟寒，救命！”
　　是张远。
　　“怎么了？”
　　张远着急的声音有些模糊，他好像正在奔跑，气喘吁吁，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其中难掩的恐惧宛如实质，让南贺槿都忍不住多看手机了一眼。
　　“昨晚上……昨晚上我在我家楼上，捡到四颗黑乎乎的果子，”他哎呦一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响动，窸窸窣窣好一阵，而后才继续说道，“然后今天早上，我发现我家闹鬼了！”
　　“我买的桃木椅子都快砸坏了，你能不能救救我，或者让其他能抓鬼的大佬来救救我，我不想被吃掉啊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他居然哭了起来。
　　闻吟寒和南贺槿对视一眼，看来这张远应该是正在被鬼追，不过他怎么会想到给自己打电话，闻吟寒没太能想明白。
　　“还不是因为你之前救了他。”
　　南贺槿小声在他耳边低语：“他觉得你能救他第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闻吟寒眨了眨眼，同样压低了声音问：“我看起来很像一个热心肠的人？”
　　“你啊，人美心善。”南贺槿闷笑。
　　张远的电话已经挂断了，闻吟寒还饿着肚子，肯定不想这时候出门去找人，于是就把这个任务派给了土豆和小鬼。
　　小鬼擅自带着土豆回来，南贺槿还没有跟他算账，这下闻吟寒让他干事，他是巴不得，应了声马不停蹄提溜上土豆出了门。
　　尝了一口西红柿蛋汤，确定南贺槿没有因为生气而手抖，闻吟寒问起了刚才张远的电话。
　　“他刚才说，捡到了四个果子，黑色的？”
　　有些菜已经微微凉了，南贺槿手指一碰，给回了不少温，他点点头：“我们把不死树弄倒了，却没有看到它的果实。”
　　闻吟寒挑眉：“你的意思是，张远说的果子，就是不死树的果实？”


第174章 尝尝
　　“很有可能。”
　　南贺槿看向门口，现在距离小鬼和土豆出门，不过才过去了几分钟，但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土豆近似于撒娇的声音，软萌且十分好辨别。
　　然后便响起了敲门的声音，闻吟寒放下筷子，让南贺槿去开门。
　　进来的果然是抱着土豆的张远，他脸上已然没有了刚才在电话中的惊魂未定，反而是被土豆的外表迷得找不着北，乐呵呵傻笑。
　　就算是看到了他往日崇拜的南学长，都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甚至像是干脆当做没有看到这个人，自顾自和土豆说着话。
　　小鬼跟在张远身后，由于张远没办法看到他，再加上土豆一路上也没怎么搭理他，可把他憋屈坏了这下好不容易回家，急忙忙就冲到了餐桌前，眼巴巴看着闻吟寒。
　　闻吟寒去厨房给他拿了个小碗，盛上饭菜，放在桌边，于是小鬼就这样乖乖坐着吃饭了。
　　他吃的津津有味，把土豆的小馋虫勾了出来，它挣扎着跳出了张远的怀抱，“主人，土豆也饿了，土豆也想吃饭。”
　　南贺槿在半路拦住它，揪着它的后颈皮，提离地面，“去找小鬼喂你。”
　　然后一把将其扔向小鬼，让视线一直集中在土豆身上的张远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但下一秒，土豆在他眼中，就像是凝滞在半空中一样，被惊掉了下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闻吟寒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把自己的碗筷收到厨房，然后大致收拾了一下，才开始询问张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土豆在怀，张远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特别是在他几次三番装作不经意瞥过南贺槿，再联想到疑似有一只看不到的鬼，他就觉得如芒在背。
　　南贺槿对于这个毫无威胁的学弟，还是比较宽容的，虽然没有以微笑示人，但最起码不会凶神恶煞，这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和善的程度。
　　“要不要喝杯水压压惊？”
　　“不，不用了，”面对闻吟寒的询问，张远连连摆手，“我不渴，不用麻烦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开始讲述自己一大早的凄惨经历。
　　虽然昨晚发生了很多事，但这些都没能影响到张远的睡眠质量，也没有影响到他妈妈早上八点叫他起床的优良传统。
　　睁眼的一瞬间，张远脑子里有关于昨晚的一切回忆都鲜活了起来，他立刻就去查看被自己放在床头的四颗果子，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床头居然只剩下两颗了，这可给他吓得不轻，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
　　床底发现了一颗，但另一颗怎么都找不到，直到他妈妈不耐烦又来叫他起床吃饭，张远这才知道，原来死活找不到的那颗果子被他妈妈拿走炖汤了。
　　闻吟寒忍不住皱眉：“你什么时候进的你房间？你完全不知道？”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张远喉头几番滚动，才艰难吐出下面的话，“我爸妈平时特别尊重我的隐私，从来不会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进我的房间，今天却一反常态，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不就是拿了一个小东西，犯得着跟你妈妈我生气？’。”
　　张远在复述他妈妈说的话时，眼中也全是不解，“这根本就不是我妈妈会说出的话。”
　　私自进房间拿东西，还说出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让张远不得不警觉起来，他把剩下的三个果子揣进兜里，然后默不作声地跟着妈妈出了房间，然后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他大跌眼镜。
　　也让他意识到，这里根本不是他家，同样的户型，却是全然陌生的装潢和摆设，张远人都傻了，抠破脑袋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过就是睡了一觉而已，醒来家没了？！
　　家不是他的家，那面前这两个跟他父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摆在餐桌上的饭菜十分丰盛诱人，但一想到，这些菜里掺杂了那个黑不溜秋的果子，张远就觉得犯恶心，说什么也不肯吃，
　　没想到他刚一拒绝，先才还和颜悦色的爸妈立刻跟他翻了脸，似乎不管说什么都要让他把这一桌子菜给吃下去，劝不动就直接动手，张远虽然是一个成年男性，但有这两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力气大得离谱，张远整个人被压在桌子上动都动不了。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眷顾他，餐桌旁边居然就是他昨天买回来的桃木椅子，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拽起椅子砸向他的“爸妈”。
　　这一砸，竟然直接将这两个东西的原型砸了出来。
　　那一瞬间，张远只庆幸，他没有吃早饭，不然他非得当场吐出来不可。那两只不可名状的鬼东西被张远砸得呆滞了片刻，但很快，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已经失效了，干脆直接不装了，张牙舞爪就想把张远抓起来。
　　张远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疯狂挥舞着手中的桃木椅子，趁机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跑去。
　　反正稀里糊涂地，他成功跑了出去，还捡到一只没有密码的手机，给闻吟寒打了电话。
　　闻吟寒听到这儿，也大概明白了张远的遭遇，他问：“手机里是不是只有我的电话号码？”
　　“诶？你怎么知道？”张远愣了一会儿，很快就变了脸色，“你这么一说，巧合好像真的有点多，似乎是，有人故意这样设计，让我来见你？”
　　“差不多。”
　　闻吟寒点头之后，南贺槿伸出手：“把果子给我们吧，这之后的事，应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张远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照做，把三颗圆滚滚的黑色果子交给南贺槿之后，由闻吟寒安排着，让土豆送他回家。
　　“啊？那我回家之后，土豆怎么办？”
　　看来这小子的脑子是还没转过弯来，南贺槿抱着手臂看他：“你觉得土豆是一只普通的猫？”
　　张远刚打算说怎么不是，又想起一只普通的猫确实不应该会开口说话，他只得垂下头：“好吧。”
　　送走张远之后，闻吟寒招手让小鬼过来：“你有没有看到张远说的两只鬼？”
　　“看到了，”小鬼郑重其事地点头，“是计远行养的鬼，上面有他的气息。”
　　闻吟寒嗯了一声，而后转头去看南贺槿：“你觉得，计远行是想干什么？”
　　这样几经波折地将不死树的果实送到他手中，计远行是在图谋什么？这点。连南贺槿都说不清，经过他们的商量过后，闻吟寒给唯德真人打了个电话。
　　唯德真人的意思是，让闻吟寒暂时保存，因为没有人知道不死树果实的作用，贸然行事，恐有不妥当的地方。
　　刚挂断电话，南贺槿就开始出起了主意：“要不然我把它们煮了，随便找只饿死鬼尝尝，看吃了会怎么样？”


第175章 消化不良
　　不得不说，南贺槿这个想法很有新意，但同时，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不太道德，所以闻吟寒没有同意。
　　他在客厅环顾了一周，然后拿出用来开核桃的夹子，试试能不能把这颗果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但无论是他自己来，还是南贺槿动手，那坚实的外壳上，甚至都没有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这让南贺槿觉得有点受伤，他和闻吟寒诉苦：“这玩意儿太硬了，我掰不开。”
　　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闻吟寒思索片刻，然后试探性回答：“多锻炼锻炼？”
　　南贺槿听了，发出一声叹息：“哥哥都不知道心疼我。”
　　闻吟寒：“……”
　　把张远送回家之后，土豆乐颠乐颠地回来了，它刚进屋子，就被刚把碗洗干净出厨房的小鬼逮了个正着，小手一捞，准确无比捉住了它的后颈皮，提溜着去了客厅角落。
　　闻吟寒瞥了他们一眼，确定这两个小家伙不会打起来，也就不再去管了。
　　既然这个不死树的果实，连南贺槿都没没办法，闻吟寒自己估计也干不了什么。
　　联想到计远行利用张远，不辞千辛万苦把这果实送到他手中，这样一份大礼，不回礼怎么能行？
　　闻吟寒取来五雷斩鬼印，给三颗果实上都印了五雷压煞符，既然这是阴气凝结之物，那用这个符来镇压其阴气再好不过。
　　再说了，计远行那东西能惦记他什么，无非就是体内那点纯真的阴气，现在有了南贺槿的帮忙，闻吟寒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身阴气不外泄，这果实送到他这儿，可捞不着什么好处。
　　“你还记不记得在学校，碰到的那只鬼王？”
　　这么重要的事，南贺槿怎么可能忘记，他应了一声：“你跟她搭上线了？”
　　“还没有，”闻吟寒把空掉的杯子递给南贺槿，然后跟在他身后，一起去饮水机旁边接水，“但是那天她在幻境里跟我说话了。”
　　南贺槿给屈着手指在水杯杯壁上轻轻一敲，闻吟寒刚入手时感受到的，就是刚好合适的温度。
　　“她跟你说什么了……吃苹果还是柚子？”
　　南贺槿打开冰箱，一边往里瞧，一边问闻吟寒。
　　“苹果吧，柚子难剥。”
　　其实对于南贺槿这样一只鬼来说，剥柚子这种事压根和难扯不上关系，但闻吟寒既然都这么说了，南贺槿当然得顺着他，挑了个圆滚滚的苹果出来。
　　闻吟寒看他动作利落地削着苹果，脑中开始回想那日在幻境中看到计远行和那名女子的情形。
　　“计远行叫她莎莎，行为举止都比较亲密，所以他说的他们之前是爱人关系，这点应该没有问题。”
　　“等等，”南贺槿塞了一小块苹果给他嘴里，然后说，“为什么只凭借计远行单方面的行为来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万一是他故意表演给你看，就是想误导你。”
　　闻吟寒嚼着苹果，思索了一会儿，而后点头：“你这样说，也挺有道理。”
　　他说话有些含糊，但南贺槿还是听清了，南贺槿又问起了之前的问题：“所以，那个莎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把苹果咽下去以后，闻吟寒才说：“她说让我杀了她。”
　　这就有点出乎南贺槿的预料了，他还以为又会上演什么让闻吟寒救救她的戏码，没想到这人居然是一心求死？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莎莎想让闻吟寒杀了她，那在幻境之外拦住南贺槿的女鬼又是什么情况？
　　闻吟寒摇摇头：“不清楚，当时那个莎莎的身体里面确实没有魂，所以她不可能开口说话，但我又百分百确定，我听到的，一定是她本人的声音。”
　　他起初的怀疑就是莎莎生魂去了地府，计远行是鬼，没办法去找，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莎莎的生魂去了虚无界，所以才能一只保持这么多年没有魂飞魄散。
　　至于疑似莎莎的女鬼，闻吟寒提出了自己现在的看法：“我觉得那个女鬼，根本就不是莎莎，而是莎莎的一个替代品，或者是，寻回莎莎的一个工具。”
　　南贺槿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那女鬼，到时候打起来，会有些难对付，不过可以把这个问题抛给唯德真人那几个老家伙，万事大吉。
　　他们又商讨了一阵，但由于线索太少，也不能这么轻易下定论，所以现在的问题又回到了三颗果实身上。
　　“不死树的果子，吃了就会不死？”
　　“没有这么简单，”南贺槿摇头，“地府栽了那么多不死树，如果都能结果，而且吃了不死，那地府不得闹翻天了。”
　　闻吟寒觉得奇怪：“就像你说的，地府也有不死树，那你、唯德真人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不死树果子的用途？”
　　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闻吟寒嘴里，南贺槿啧了一声，解释道：“因为地府那些树压根就不结果，从古至今，都没有不死树结果的传说，所以我不知道，也正常。”
　　他这么一说，闻吟寒更觉得疑惑了。
　　“这计远行到底是有多厉害，地府千年都不见结果，他一棵就中奖了？”
　　南贺槿扯了纸巾擦手，闻言忍不住挑眉：“这说明他可不得了，是个人才，说不定我们把他送下去，给阎王爷当个礼物，他老人家就大发慈悲，让我还阳了。”
　　这只是南贺槿的玩笑话，但闻吟寒却听得一脸郑重，见他面色忽地变了，南贺槿凑过去：“怎么了？”
　　“之前我们还想着跑路，”闻吟寒垂着眼，“真是想错了，计远行这个东西，害死了我的妈妈，也害得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能让他好过？”
　　南贺槿愣了愣，而后失笑：“放心，我怎么可能会忘，现在只是还没到时间，留着他一条狗命，是等着让他永堕地府，永世不得超生。”
　　闻吟寒看到了他深藏在眼底的恨意与怒火。
　　今日闻吟寒和南贺槿都没有出去，他们在自己的家里待到第二日清晨，唯德真人的消息姗姗来迟，告诉了今日破阵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闻吟寒闭着眼睛，去拍南贺槿的脸，“你看下。”
　　南贺槿不用睡觉，所以他随时都能保持神采奕奕，随意瞄了一眼手机以后，他温柔地为闻吟寒理好被子，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早饭。”
　　土豆和小鬼昨晚趁闻吟寒睡着之后，偷偷溜了出去给自己加餐，当然，这个加餐只是单指小鬼而已，土豆就负责给他望风，如果看到有抓鬼的道士往这边赶，就急忙带着小鬼开溜。
　　一晚上，小鬼也算是给清理鬼物的烟海市道士们省了不少事，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带着土豆悄悄摸摸回了家。
　　土豆在沙发，而小鬼就将自己贴在门上，看似尽职尽责当着门神的工作，实则呼呼大睡——
　　他吃的鬼太多，一时有点消化不良。


第176章 你有问题
　　严格来说，闻吟寒并不是嗜睡，而是人到了冬天，自然而然想要冬眠，但晚上又有某只鬼捣乱，导致他现在也成了晚上睡不着，早上睡不醒的熬夜党，和他之前的规律作息是彻底说拜拜了。
　　等他慢慢悠悠吃完早饭，再被南贺槿带着去了烟海大学，已经是十一点半。
　　小鬼和土豆被留下看家，这两个小家伙半夜偷偷溜出去，虽然避开了闻吟寒，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逃过南贺槿的感知，不过他俩也没干什么坏事，南贺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们两个刚到烟海大学，南贺槿就忍不住哇哦了一声，闻吟寒也跟着挑了下眉，以表示自己的惊讶。
　　阵仗属实有些过于大了。
　　唯德真人一干人等，粗略数了数，少说也得有一二十人，再看洛遇封所代表的特殊部门，更是人头攒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破阵，用的是人海战术。
　　双方各占一边，中央腾出一块空地来。其实也算不上空地，毕竟地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阵法，一层覆着一层，让旁人根本看不出所画的究竟是何阵法。
　　“来了？”洛遇封一抬眼，刚好就看到了这姗姗来迟的一人一鬼，“来得还挺是时候。”
　　闻吟寒看了一眼时间，“还行，还没到十二点。”
　　洛遇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唯德真人也凑了上来，但他的脸色可没有洛遇封那样轻松，甚至可见隐隐的火气，这让闻吟寒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唯德真人就亲自给他解答了疑惑。
　　“莲迟秋那条臭长虫把赵洺兆拐到现在都不放回来，他是不是有毛病？”
　　原来是在担心自己的徒弟，南贺槿也咂摸出了他的意思，问他：“你徒弟跟着莲迟秋，不是最安全的？担心他干什么？”
　　“安全个屁，”唯德真人气不打一处来，“莲迟秋那条臭长虫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估计是听够了唯德真人重复的咒骂，洛遇封嘴边的笑意淡了一些，他见缝插针地打断了唯德真人接下来的话：“唯德真人，阵法准备的怎么样了？”
　　唯德真人暴躁：“这个问题你都问了八百遍了，你脑子被驴踢了，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洛遇封：“……”
　　南贺槿稍稍带着闻吟寒离唯德真人远了一些，免得这老头把气撒在他们身上，结果这被唯德真人看到，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他气势汹汹堵在他们前面：“如果莲迟秋那条臭长虫出现，你们不准给他打掩护！立马通知我！”
　　看在面前这位只是一个可怜巴巴“老父亲”的份上，闻吟寒乖乖点头：“知道了。”
　　终于有人肯顺着他说话，唯德真人的脸色也算好看了一些，摸了摸胡子，扭头回到了出尘道人身边，低声说起了今天的正事。
　　洛遇封从无言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他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等会儿可能需要你们帮忙，所以还得麻烦你们多注意注意周围。”
　　他这话一说，闻吟寒立刻察觉到了他话中有话，短暂对视一眼之后，默然点头。
　　“看来他们今天的目的，不只是破阵这么简单。”
　　南贺槿接话：“很有可能，是想趁机把计远行逼出来。”
　　南贺槿的话也刚好是闻吟寒心中所想，他嗯了一声：“那计远行昨天把果实送到我手中，是不是也料到我今天会来这儿？”
　　“或许，”南贺槿没有下定论，“不过喜欢算计人，的确是他的作风。”
　　实际上，闻吟寒对于烟海市这么多天师高手，居然连一个计远行都找不出来这件事，一直抱有怀疑态度，但前有星陨阵的例子，说明这计远行确实狡猾，找不到也情有可原。
　　可闻吟寒始终觉得情有可原不代表就是做不到，然而这些大人物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不好多嘴。
　　唯德真人那边的人，他和南贺槿或多或少都认识，只是今日有些奇怪，赵洺兆往日的“死对头”胡定沧居然也来了，虽然他的师父没有出现在，但这是不是代表着落女村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把落女村的事交到唯德真人他们手上之后，闻吟寒就没有再多关心了，虽然将土豆和小鬼留在落女村，但这两个小家伙回来也没有说具体情况，所以这还是闻吟寒至现在，第一次想起来要去关注。
　　胡定沧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默默听着唯德真人和出尘道人讲话，腰背挺得很直，从面色来看，也不见什么异常。
　　闻吟寒十分短暂地皱了一下眉，问南贺槿：“明道观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南贺槿也看到了胡定沧，“等这边结束之后，我去查查。”
　　闻吟寒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因为还差两分钟，就到午时十二点，那正是唯德真人卜卦得知，最好的破阵时间。
　　那边，唯德真人和出尘道人缓缓走到空地之上，脚下各踩着一道繁复的阵法，而洛遇封那边，除了他自己之外，还跟了一个身着旗袍、气质温婉的女子出来。
　　他们四人各占一方，拿出自己的法器，左右互看一眼，同时点头之后，开始结印做法，念出的口诀之声重叠在一起，忽地给人一种震耳欲聋的错觉，他们明明只有四个人，阵势却大的有些超乎闻吟寒的想象。
　　原本平静无澜的周围，缓缓刮起了风，地上、树上的枯叶被卷至空中，打着璇儿聚集到洛遇封四人中央。
　　风柱裹挟着被碾成碎末的枯枝落叶，虽看起来只有三人多高，但其中隐隐的威压，即使是离得最远的闻吟寒都感觉皮肤有些刺痛，南贺槿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风雷地火阵，”他抬头去看越加阴沉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之后，躲藏着闷响的滚雷，“果然。”
　　闻吟寒在玄诚道人那里听到过这个阵法，只是想要启动这个阵法，要求太高，所以当时玄诚道人并没有将其教给闻吟寒，只是闲聊时提了一嘴。
　　他回想一阵，说：“我记得，玄诚道人说这个阵法，可以破阵，但有些大材小用。”
　　南贺槿耸耸肩：“或许，不过他们这么做，肯定有自己想法，我们看着就行了。”
　　有了南贺槿挡在身前，闻吟寒基本就不受风雷地火阵的影响，但他并没有坦然接受这份关心，因为对于南贺槿这只鬼来说，只会比他更难受。
　　他拉住南贺槿的手，稍稍用力，让他们可以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南贺槿侧头看他：“怎么了？还不舒服？”
　　“不是。”
　　闻吟寒否认道，然而南贺槿等了他一会儿，没等到接下来的话，又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闻吟寒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空地之上的众人，“没有然后。”
　　南贺槿捏住他脸上的肉：“你有问题。”


第177章 莎莎
　　闻吟寒斜睨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问题？”
　　“我猜的，”话是这样说的，但南贺槿的神情却一点都像是没有把握的样子，甚至细细看去，还有些小得意在里面，“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些事。”
　　虽然他确实猜对了，但闻吟寒还是不打算告诉他原因，不是觉得没必要，而是知道这家伙肯定能猜到背后的原因，只是想听自己亲口告诉他而已。
　　幼稚。
　　南贺槿挑眉：“这怎么能算幼稚？”
　　闻吟寒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将他推开：“干正事。”
　　虽然被称作风雷地火阵，但闻吟寒到现在都没有看出来哪里有火，风和雷倒是势头十足，也是这时，远处的胡定沧忽然走了过来，他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来一把伞，递过：“唯德真人吩咐的。”
　　头顶雷云翻滚，确实有即将下雨的趋势，闻吟寒没有推脱，接过之后，淡声道了谢：“麻烦你了。”
　　胡定沧显然没有和他多交谈的打算，点点头，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风雷地火阵蓄势待发，唯德真人和洛遇封等四人脸上尽显凝重之色，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闻吟寒打着伞，视线中的其他人也如他一般，纷纷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伞。
　　耳边忽地听到什么异响，闻吟寒下意识去看南贺槿，刚好和对方的视线对上。
　　“他来了。”南贺槿这样说道。
　　确认刚才不是自己幻听之后，闻吟寒又看了一眼中央的众人，然后在悄无声息中，和南贺槿一起消失在原地。
　　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教室，只是角落里没有了那只恶心人的鬼。
　　窗外狂风猎猎作响，窗户都在隐隐的颤抖，闻吟寒和南贺槿刚进门就看到了站在窗户边的计远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准确地说，应该是看着窗外的风雷地火阵。
　　闻吟寒不太想靠近，于是停住脚步，问他：“你怎么还没死？”
　　猝不及防地，南贺槿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得不说，计远行的脾气还真不错，换做其他人听到闻吟寒这样的问题，怕是早就破口大骂了，他不一样，甚至连嘴边笑容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丝。
　　一个小巧精致的纸人在他的肩上蹦蹦跳跳，脸上的表情也是活灵活现，正歪着头做好奇的模样，偷偷看着闻吟寒和南贺槿。
　　“这是……莎莎？”闻吟寒的视线定格在纸人身上，“还是你新的替代品？”
　　纸人听不懂这些话，但计远行听得明明白白，所以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若是离得近了，还能看到他额角突突跳的青筋。
　　他冷笑：“嘴皮子功夫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会死。”
　　“这句说的有道理，”南贺槿破天荒地同意了计远行，然后下一秒，他话锋突转，“反正大家到时候都会死，你还活着干什么？不如先去死一死，做个表率？”
　　计远行沉默了一秒，之后干脆就不管他们了，扭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这模样，似乎就是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既然这样，南贺槿也不打算跟他多墨迹了，直接动手。
　　如闻吟寒所料，那小小的纸人果然是计远行用来对付他们的，南贺槿刚冲过去，就被突然变大的纸人稳稳挡住，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猛地碰撞，激起的罡风将教室吹得乱七八糟。
　　闻吟寒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南贺槿和那只纸人，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计远行受到的影响就小得多了，他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然后便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纸人也是深藏不露，居然能挡住南贺槿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击，只是每抵挡一次，它纸做的身子就会破上一分，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
　　闻吟寒也没有就这样干看着，他撤出教室，朝着另一个教室走去。
　　里面有一个同样等待已久的人，静坐在轮椅之上，温柔的眉眼注视着窗外，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控制着轮椅转了过来，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你好。”
　　“你好，”闻吟寒走到她面前的课桌坐下，“你是莎莎吧？”
　　女人垂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微不可查地点头：“是的。”
　　闻吟寒也注意到了她现在的状态，于是问道：“你现在是生魂？”
　　莎莎的笑容中多了一丝苦涩。
　　“是生魂，同时也是死魂。”
　　生魂离体，代表着肉体尚且存在，一旦肉体死掉，生魂就成了死魂，而且因为计远行硬要将她留在人间，错过了投胎时间，导致现在人间地府都找不到容身之所，只能作为一缕魂苟延残喘。
　　闻吟寒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莎莎又开口问他：“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不死树的果实？”
　　“那些果子对你有用？”闻吟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说是计远行强制性将你留下，那这些年他是靠什么才能维持你魂不散？”
　　莎莎忽地就笑不出来了，僵硬的唇线勾勒出她内心的不安，片刻后，她轻声叹气：“是活人的生气。”
　　意思就是，用活人的阳寿养着她这一缕死魂。
　　“所以你现在对他的态度是什么？引我来这儿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让莎莎眼神都出现了短暂的迷茫，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而后再一次朝闻吟寒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杀了我。”
　　闻吟寒站起身：“你本就是一缕死魂，怎么才算真的死？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远行他说……要拿不死树的果实为了给我重塑肉体，但种不死树要死很多很多的人，我劝过他，但他不听，像是着了魔一样。”
　　在莎莎的描述中，闻吟寒大概知道她和计远行身上发生过的事，他本出自于一个道家大派，专攻纸人，一身道行不浅，只是当时如日中天的他，忽然得了不治之症，在短短的几月之内身陨。
　　偏偏就是因为这样，导致他的怨气太重，不肯去转世投胎，所以一直以游魂的形态在人世间徘徊，直到他遇到了莎莎。


第178章 今晚
　　莎莎是活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她并不是天师，身边也从来没有发生过灵异事件，所以这么些年，她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遇见游魂状态的计远行。
　　那是刚变成游魂不久的计远行，由于没有人看见他，自己一身怨气无处发泄，导致当他得知莎莎能看见自己的时候，激动得甚至忘了形，给莎莎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待到莎莎接受这个世界上有鬼这种东西的存在，以及接受了计远行关于自己的不幸遭遇，他们开始了长达五年的相伴时光。
　　莎莎当然知道计远行的不甘心，但她只是个普通人，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每当看着这个可怜的人烦忧的时候，她也会不自觉的心痛。
　　之后忽然有一天，游魂计远行从莎莎身边消失了，她很担心，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而且计远行在前段时间叮嘱过她，千万不能把他的事情告诉其他人，莎莎只能照做，只能等待。
　　好在计远行没有让她等太久，短短半月之后，消失的计远行带着满脸的兴奋和喜悦出现在她面前，说自己有办法可以“活”过来了。
　　起初，莎莎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直到后来，第一个因此失去自己宝贵生命的人出现，她这才明白，所谓活过来，不过就是以命换命，而且因为计远行的野心并不止在于重新活一次，所以为他的计划付出生命的，远不止一人。
　　莎莎觉得计远行这样是在做无可挽回的错事，曾不止一次地劝过他，但那时的计远行几乎陷入魔怔，旁人的劝解，他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样的计远行，和刚认识时判若两人，莎莎怕了，她想到去找人帮忙，本意是先让计远行冷静下来，但她偷偷摸摸背着他做这样的事，很难不让计远行大发雷霆。
　　他将莎莎关了起来，不准与其他人接触，几乎完全隔断了莎莎和外界的联系，能活动的范围就只有那不到一百平方的屋子，平时吃穿用度都是由计远行一手操办。
　　因为这个时候的计远行，已经偶尔能凝为实体，在阳光下行走自如，只要没有撞上天师级别的人，就没有人能看透他真正的身份。
　　而对此，莎莎起初是震惊与不解，而后心底便是无止境的失望，她觉得计远行变了，也开始怀疑当初当初接近她的真正目的，是不是某一天，他也会因为自己的计划，而让她付出代价？
　　莎莎是理智的，她开始尝试用服软的方式来降低计远行的警惕，只要给她抓住可以逃离的机会，她就会立刻去寻求专门解决这种事的人帮忙。
　　正好那几日计远行又开始出去物色新的人选，加上莎莎在他面前的表现确实乖巧听话，所以对她的看守自然而然就松懈了下来，莎莎抓住了这次机会，成功逃出了那个令她窒息而恐惧的家。
　　她坐上了一辆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出租车。
　　昏暗的车内十分安静，安静到莎莎心里泛起不安，她开始注意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还有车窗外逐渐陌生的风景，她脑子都停滞了一瞬。
　　低头去看手机没有信号，这让她坚定自己的想法，给自己几次鼓劲之后，她出声让司机停车。
　　出乎她的预料，这个各方面看起来都很有问题的司机居然真的停了车，她强装镇定地下了车，瑟瑟的晚风让她清醒了不少，但周围依然还是陌生的环境。
　　到了这个时候，莎莎反而在思考自己刚才下车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好在天还是亮着的，莎莎大概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地方准备走回去。
　　她十分肯定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但走了好几个小时，却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走到最后，天都黑了，还是没能没能走出去。
　　她很累，累到靠在路边的树上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四周已经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手机也没电自动关机了。
　　其实在这一瞬间，莎莎想到了计远行，想如果这时候他来找到她该有多好，但很快，她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她逃出来就是为了解决计远行的事，结果回头来还要靠计远行，这不这算什么？
　　“可惜，后来我还是死了。”
　　说到这里，莎莎嘴边浮现一丝苦笑，“活人误入阴曹地府，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闻吟寒当然知道，所以计远行会认为莎莎的魂在地府，这点倒是没问题，他点点头，然后问：“那后来计远行是怎么找到你的？”
　　“不是找我，”莎莎看向窗外，“是他去找不死树的时候，偶然得知了我的讯息，然后才顺手将我从地府带了回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闻吟寒又问到了那个女鬼的事。
　　莎莎的话变得很轻：“谁知道呢，他从来不让我过问他的事，不然就会变得暴躁、生气……或许就是从哪里找的鬼养起来了吧。”
　　窗外忽然爆发刺眼的亮光，闻吟寒下意识看过去，就看到了初阳破云的一幕，然而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浓厚的乌云又围了过来，将亮光遮住。
　　“他跑了。”
　　南贺槿走近，将手搭在闻吟寒肩头，浑身无力似的靠着他：“他打不过我，跑了。”
　　闻吟寒扶住他的腰：“唯德真人他们呢？”
　　“失败了，”这次是莎莎在回答他，“他们不可能破开计远行设下的结界。”
　　她没有说原因，闻吟寒也懒得问为什么。
　　“其实我也知道，你杀不了我。”
　　莎莎的身影随着她的声音渐渐消散：“晚上来这里找我，注意忘川河。”
　　窗外惊叫声此起彼伏，闻吟寒却来不及去查看，他死死揽住南贺槿的腰，眉头紧皱：“受伤了？”
　　“有点，”南贺槿的气息洒在他的脖弯，“不过纸人被我撕碎了。”
　　“胡定沧被计远行下套了，所以这次他们不可能成功。”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唯德真人他们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可能，所以这一次他们做了两手准备，四人所用确实是风雷地火阵，但同时布下的，还有专门用来对于对付计远行的阵法，所以闻吟寒当时看到时，才会觉得地面的阵法杂而乱。
　　等到闻吟寒带着南贺槿下楼之后，唯德真人甩着他的拂尘走了过来，压低嗓子：“今晚来这里，不要告诉其他人。”


第179章 魂与魄
　　同样的话术，居然能在此情此景下听到第二次，这属实是闻吟寒都没法想到的，他和南贺槿静默对视一眼之后，淡淡点头，和唯德真人说道：“知道了。”
　　唯德真人只是来通知他们一声，话说完就走了。
　　不远处，一堆人团团围在一起，悄无声息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闻吟寒和南贺槿没兴趣去打听，转身回了家。
　　南贺槿的伤说重不重，但事实上，也轻不到哪里去，腰腹之下，全是狰狞可怖的伤口，看的闻吟寒直皱眉头：“当时我扶你，你怎么不说腰上有伤？”
　　“没事，又不疼。”他这样回答的时候，下巴枕在闻吟寒的肩头，无法忽视的重量让闻吟寒都隐隐觉得自己半边身子触电般麻。
　　然而这些伤，就算再怎么担心，闻吟寒也只能干看着，没法动手帮忙。
　　“你陪着我就好。”
　　或许对于南贺槿来说，有闻吟寒在旁边，就已经足够他忽视身上的伤。
　　土豆和萎靡不振的小鬼在门口迎接他们，看到南贺槿脸色不好，土豆还凑过来，装作毫不关心地问：“这是怎么啦？跟小鬼那家伙一样吃撑啦？”
　　他不明白，但小鬼可不笨，为了避免一场不必要的家庭纠纷，他赶紧走过去把土豆拉着去了客厅角落，继续任重而道远的活人生活常识教学。
　　“计远行的纸人，应该是出自明道观。”
　　闻吟寒倒是没想到这点：“明道观用纸人？”
　　“应该说，在计远行死之前，明道观都是以纸人著称，计远行更是集大成者者，是天当时师界最耀眼的翘楚，后来他死了，明道观关于纸人的传承莫名其妙就中断了。”
　　听完南贺槿的话，闻吟寒沉默了片刻。
　　“因为一个人就断了传承，”他评价道，“有些奇怪。”
　　南贺槿有些故作夸张地说：“何止是有些奇怪，合着这明道观离了计远行一个人，就落败下去，他在烟海市开什么明道观啊，干脆跟着计远行一起去阴曹地府发扬他们的纸人算了。”
　　话说着说着，时间不知不觉就流逝了，南贺槿身上的伤也渐渐愈合，那些狰狞的伤疤，在闻吟寒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他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唯德真人他们应该已经走了，”闻吟寒放下南贺槿腰间的衣服，“烟海大学肯定有问题，我们的先去看看。”
　　刚好，他的想法和南贺槿不谋而合，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单独行动，而是带上了小鬼和土豆。
　　临出门前，闻吟寒忽地又想到一个问题，扭头去问南贺槿：“你把那些果子放哪儿去了？”。
　　“一个谁也猜不到的地方，”南贺槿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自豪，但很快，对上闻吟寒视线的他，立刻转变了口风，“当然，除了你。”
　　这就相当于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闻吟寒沉吟一会儿，大概能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一时，他还有些佩服南贺槿。
　　也不知道最近吃得多的到底是谁，反正闻吟寒抱着土豆的时候，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还还是感受到了这全然不同往日的沉重份量，但他没有选择告诉土豆，因为他觉得，如果直说了，土豆应该会很伤心。
　　只是小鬼.……
　　大概率是这段时间吃的鬼太多，导致消化太良，所以和闻吟寒的交流都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偶尔和土豆斗斗嘴，但还是兴致不高的模样。
　　闻吟寒问了问南贺槿，南贺槿的回答是：“单纯吃撑了，想成鬼王，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们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避开土豆，所以土豆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然而二话不说就开始嘲笑小鬼。
　　它笑小鬼，小鬼就算有气无力也得回怼它两句。
　　南贺槿翻了个白眼：“两个幼稚鬼。”
　　闻吟寒看他，沉默不语。
　　回烟海大学不算是临时起意，但在这里还会遇到去而复返的洛遇封，确实有些意外。
　　然而看洛遇封的神情，他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人，看到闻吟寒和南贺槿时，脸上半分惊讶都没有，不过也淡然没有笑意：“跟我来吧。”
　　土豆抬头问：“主人他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闻吟寒揉了揉猫头，“可以叫他洛先生。”
　　土豆突然懂礼貌了，它扭扭捏捏地看向洛遇封，学着人类的模样，微微低头：“您好，洛先生。”
　　洛遇封眼神轻飘飘扫过这只雪白的猫，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好。”
　　南贺槿四处看了看，然后在闻吟寒耳边悄声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听得到，”洛遇封头也没回，却刚好接住了南贺槿的话，“我知道你们瞒了许多事，事到如今，再计较没必要，我只需要确定，你们是站在我们这边，就行了。”
　　南贺槿不知道为什么，看他就是不太顺眼的样子，冷哼一声：“想得美，我们哪边都不站，到时候烟海市保不住，我会带着吟寒第一个跑路。”
　　洛遇封不管他，去看闻吟寒，而闻吟寒给他的反应就是——
　　弯了弯唇，而后点头：“确实是这样。”
　　土豆扒紧了闻吟寒的袖子：“主人跑的时候，可不能忘了土豆啊！”
　　它一开口，原本已经严肃下来的洛遇封忽然就破功了，他无奈摇头：“算了，最起码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就行了。”
　　闻吟寒没有反驳他的话，也算是默认了。
　　洛遇封一路带着他们往烟海大学深处走，直到抵达已经被废弃的教学楼下，他抬头去看已经挂满了爬山虎的外墙，告诉闻吟寒：“那些被取走的一魂一魄就这这下面。”
　　提到这个，闻吟寒就想起来之前南贺槿告诉他的大喜事，段永的儿子段立昌也丢了一魂一魄。
　　“下面什么情况？”
　　洛遇封抬脚朝着里面走去：“很麻烦，那些魂魄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如果要强行剥离开来，恐怕会死不少人。”


第180章 小忘川
　　这栋废弃的教学楼，闻吟寒从来没有来过，不过之前倒是听说过有关这边的灵异故事，什么半夜有歌声从漆黑的楼道中传来，什么穿着白衣的女人日以继夜在窗户边徘徊，嘴里还说着什么好寂寞，想要人陪之类的，各种捕风捉影，引得不少学生去“探险”。
　　闻吟寒一来是不感兴趣，二来是他知道，这些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灵异故事，而是真实存在的鬼物。
　　不过今日这里倒是干净了不少，应该是有人提前清理过了吧。
　　“唯德真人他们知道这事吗？”闻吟寒问在前方带路的洛遇封。
　　楼道里没有灯，楼外有些昏暗的阳光只能勉强透进来，安静衬托得周围环境越加阴森恐怖，洛遇封不急不缓的嗓音回荡在幽深的走廊，很难想象，他们居然是在往下走。
　　“我没有告诉他，”走廊尽头，是之前跟在洛遇封身后的两人，他们递给洛遇封一个手持的壁灯，摇曳的烛光带着朱砂的味道，“他们之中有人不可信。”
　　接过壁灯之后，洛遇封朝那两人微微点头，带着闻吟寒和南贺槿继续朝下走，一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的小鬼却忽地停下了脚步，青紫的小脸皱成一团。
　　南贺槿破天荒地关心起了他，回头问道：“怕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让人听起来莫名的不舒服，小鬼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以表示自己此刻的心情：“下面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舒服。”
　　土豆也从闻吟寒肩头探了个圆滚滚的脑袋出来，瞧着小鬼：“那不就是怕了吗？”
　　小鬼冲它做鬼脸，但也没有否认。
　　洛遇封当然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也知道小鬼在怕什么，所以他主动开口道：“怕就别去了，下面的状况还不稳定，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可保不住你。”
　　小鬼一听这话，面上犹豫之色更重了，他下意识看向闻吟寒，闻吟寒点头：“呆在这儿吧。”
　　相比起小鬼，土豆看起来倒是一点影响没受，毕竟它还有心情笑话对方。
　　把小鬼留在上面，他们一行在洛遇封手中壁灯照明之下，缓缓朝着教学楼下面深入。大老远的，闻吟寒和南贺槿就听到了哗哗的水流声，他们对视一眼，大概知道了对方心中所想。
　　在闻吟寒从来没到过的教学楼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空间，四周是潮湿的岩壁，一条气势磅礴的黑色河流从中奔涌而过，粘稠的河水裹挟着影影绰绰的阴魂鬼魅，拍打在河岸，黑水飞溅。
　　“这就是莎莎说的忘川河？”
　　“莎莎是谁？”洛遇封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闻吟寒话中的重点，但好在他并没有揪着不放，“不是忘川，但跟忘川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唯德真人称之为黑水河，我们称之为小忘川。”
　　他们停在河岸边，这个位置离河水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任由黑色河水如何激荡都沾不到他们身上。
　　河水起伏之中，无数枯槁的双手伸出水面，下一秒又被淹没，同样狞恶的面孔也是突现又消失，虽然时间极为短暂，但闻吟寒还是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指着那个已经平复的水面，和南贺槿说：“段立昌。”
　　“呦，”南贺槿立马定睛去瞧，不过他看的时候，已经全然没了段立昌的踪迹，可这并不妨碍他高兴，“这倒霉蛋，还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两人的对话让洛遇封不得不多看他们两眼，问道：“仇人？”
　　闻吟寒摇摇头：“不算。”
　　“这样。”既然对方不想多说，洛遇封自然也不好多问。
　　他指着面前的河水，缓慢而沉重地宣告了一个足以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消息：“这条小忘川，自地下流出，几乎流遍了整个烟海市。”
　　南贺槿挑眉：“银星花园可没有。”
　　“是没有，”洛遇封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但迟早都会流过去，等小忘川掏空整个烟海市地下的时候，烟海市就会沉下去，变成一座正正真真的鬼城。”
　　看他居然还能笑出来，闻吟寒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洛遇封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会很好地解决。”
　　“你可真自信。”
　　南贺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主人，这水好臭啊。”土豆紧紧扒着闻吟寒的衣服，委屈巴巴的模样，“土豆不喜欢。”
　　闻吟寒揉揉他的头，轻声安慰道：“忍一忍，我们等会儿就上去……或者你现在上去找小鬼也行。”
　　洛遇封的眼神扫过土豆，“现在我来说说我的看法。”
　　“计远行能搞到不死树，我不算意外，毕竟在地府，对不死树的看管还算松懈。但小忘川，这如果背后没有谁在帮他，仅仅凭借一己之力，我很难想象。”
　　南贺槿立马问他：“那你觉得是谁在帮？”
　　“我不知道，”洛遇封微微叹气，“所以我才需要你们，我觉得如果是你们，应该会知道点什么。”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闻吟寒，“计远行是多久死的？”
　　“几十年前的事了。”
　　“几十年？”闻吟寒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说道，“那我认为他背后应该是没什么人了，几十年用来筹备这些，绰绰有余。”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之后，闻吟寒将莎莎和计远行的往事挑挑拣拣告诉了洛遇封，听罢，洛遇封沉吟了一会儿。
　　“她今晚让你来烟海大学，十有八九也是要讲小忘川的事。”
　　这就没人能说清了，莎莎的想法，计远行的计划，内部出了问题的唯德真人一派，还有寻求他们帮助的洛遇封，闻吟寒视线开始发散，没有焦点地落在起伏的水面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那到底要怎么解决？”
　　洛遇封敲敲壁灯：“本来我们可以直接将小忘川引入地府，让下面的人去操心，但是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不能保证，这里面的一魂一魄会被完整剥离出来，如果不行，引入地府之后，人间的这些人，轻者痴呆，重者必死。”


第181章 质疑
　　“所以现在就是两难，引走这条河，救不了没了一魂一魄的人，不引走这条河，整个烟海市就会跟着陪葬对吧？”
　　闻吟寒的总结很到位，洛遇封点头：“是这样。”
　　南贺槿把视线从土豆身上挪开，缓缓定格在洛遇封的脸上，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选择题很难？”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选择题，”洛遇封严肃起来，“你所谓的选项，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或多或少，都不可以轻易放弃。”
　　太过正义凛然，让南贺槿这只恶鬼心里有点不适，他抠了抠闻吟寒的手心，悄悄说道：“他好像在骂我们。”
　　对于这个“我们”，闻吟寒没有否认，因为小忘川的事，对他和南贺槿来说，就是一道根本不需要多犹豫就能做出来的选择题，再冷漠一点，他们留在烟海市的原因，不过就是舍不得那个家而已，其他人如何，跟他们没有关系。
　　闻吟寒抚摸着土豆的背，看向洛遇封：“那你打算等谁来做这个决定？还是说把希望寄托于外面的人破开那个结界，然后进来帮忙？”
　　阴暗的地下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不知道。”
　　这样不让人意外的答案，闻吟寒嘴边勾起一抹带着淡淡讥讽的笑，“那你可真不行。”
　　闻吟寒其实不太愿意这样去嘲讽一个人，实在是这样的洛遇封太过可笑，才会让他做出这样有些不太礼貌的举动，一边说着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会很好的解决，一边又在生死存亡之间犹豫不决，甚至还期盼着外面的人进来救他们，如此矛盾，又如此可笑。
　　他的心情，南贺槿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洛遇封大概也是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起来，片刻后，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莎莎让你们今晚来学校，十有八九要说的就是这个，就你们所说，她的立场是站在计远行对立面，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会帮助我们。”
　　南贺槿打击他：“别这么乐观，那个女人只是厌烦了这样被计远行控制的生活，如果到时候计远行允诺她，会放她走，那你认为她是会站在相伴多年的计远行那边，还是压根不熟识的你我这边？”
　　这样简单的道理洛遇封当然知道，但事到如今，他还是希望能以最简单的方式化解这场危机。
　　闻吟寒从上到下再次打量了这位唯德真人口中的洛先生一遍，总感觉这短短几日，这人为人处世的方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如果不是被计远行冲乱了阵脚，那闻吟寒完全可以怀疑这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被夺舍……
　　眨了眨眼，闻吟寒收回自己胡乱发散的思绪：“洛先生，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南贺槿在一旁附和：“就是，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被这对情侣一唱一和地说了一通，洛遇封觉得头有些突突的疼，虽然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冷静，但闻吟寒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他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心境真的出了问题。
　　难以聚焦的视线再次无意识地落在闻吟寒怀中那只白猫身上后，洛遇封妥协了：“或许你们说的是对的，我现在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他自认为白日里没能破开计远行所设结界对他的影响不大，但其实心境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发生改变，导致言语的反复和行为的无常，而他本人却不自知。
　　“唯德真人也告诉我们，今晚来这里。”
　　闻吟寒忽的开口：“他和莎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样的时间地点，说是巧合也行，但我更愿意相信，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联系。”
　　一开始，闻吟寒并不打算说出唯德真人，但在看过洛遇封刚才的表现之后，无端的心念一动，就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不过他也不会有多大的心理负担，毕竟这些人的明争暗斗，交好与否，他都不感兴趣。
　　“唯德真人是天师界有名的卜卦好手，”洛遇封似叹息似感慨地开口，“他师承玄诚道人，也算是将玄诚道人一身本领学了个七七八八，其中，也是卜卦之术最为突出，烟海市这一劫，就是他当初卜卦所知。”
　　南贺槿知道他这是要说大事了，赶紧竖起耳朵：“然后呢？”
　　“然后……”
　　洛遇封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在他卜的那一卦中，烟海市浩劫本在两年后，到时会有一个体质特殊的人，和一只实力不俗的鬼出来替烟海市所有人扛下这一劫，并且在前不久遇到闻吟寒你之后，他就兴致冲冲地告诉我们，人找到了。”
　　他这番话，不可避免地让南贺槿想到了他在地府看到的轮回簿，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闻吟寒的名字，以及之下跟着一长串，数都数不清的人名……
　　闻吟寒察觉到他突然低下去的气压，于是抬眼去瞧，看到了这只鬼眼底的波涛汹涌。
　　“既然体质特殊的人是你，那实力不俗的鬼，多半就是你身边那只了。”
　　洛遇封还在继续：“换一种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你们两个会死，替烟海市挡灾。其实不仅是唯德真人，连当初救过你的玄诚道人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找到你。”
　　“但现在因为一些不可知的原因，导致计远行将计划提前，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一拖再拖，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闻吟寒握紧了南贺槿的手，然后对着洛遇封问道：“唯德真人是什么时候算出这场浩劫的？”
　　“不清楚，”洛遇封缓缓摇头，“他第一次告知我们是在十年前。”
　　这倒是让那个闻吟寒有些想不明白了：“十年前的事，至今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就算你们想不到好的法子，那也可以去寻求其他天师帮忙吧。”
　　洛遇封回答：“我们确实想过，也这么做过，但难就难在唯德真人算不出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没有头绪，只是做无用功罢了。”
　　“那玄诚道人也不知道？”
　　对于玄诚道人的厉害之处，闻吟寒曾切身感受过，所以会持怀疑态度，再者，洛遇封不可能不了解玄诚道人，难道他就没有质疑过？
　　“我质疑有什么用？”洛遇封难得苦笑，“玄诚道人已经数十年不见其人影，想来怕也是只有唯德真人能见上他一面，我又能上哪儿去质疑？”


第182章 源头
　　“所以，洛先生这是明里暗里地告诉我们，唯德真人和玄诚道人有问题？”
　　土豆可能是觉得这些人的谈论太过无聊，轻轻挣扎着从闻吟寒怀中落到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河岸边试探，闻吟寒本想去把它抓回来，而后发现土豆似乎根本就不怕这黑色的河水，甚至还十分大胆地直接拿爪子去碰，只看得出十分嫌弃，并没有收到什么伤害，也就随它去了。
　　洛遇封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地随着土豆的身影流转，听到闻吟寒的问题，反应都慢了一拍：“不是……我只是怀疑，他们二人有什么计划瞒着我们，而且很有可能是瞒着所有人。”
　　南贺槿接话：“那你觉得他们两个的最终目的是好是坏？”
　　“目的肯定是好，”洛遇封回答时没有犹豫，“但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并不少见。”
　　南贺槿哦了一声：“这意思不就是觉得他们有问题呗？那你刚才否认个什么劲？”
　　说起来，洛遇封是真的觉得这只鬼不太讨喜，很多时候，那张嘴也是得理不饶人，于是就更不讨人喜欢了，好在他和闻吟寒之间，是闻吟寒说了算，不搭理就是了。
　　给自己做好心理安慰之后，洛遇封忽视了这只讨人嫌的鬼，转而看向闻吟寒：“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之后再得知什么，还请告知我。”
　　这个请求闻吟寒倒是没有拒绝，只是还有一点他想不通：“你刚才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学校？在特意在门口等？”
　　“虽说唯德真人是卜卦的翘楚，”洛遇封又恢复了他原来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模样，“但我们部门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才，你说对吧？”
　　闻吟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和南贺槿交换过眼神之后，才说道：“那洛先生不介意我们在这里面逛逛吧？”
　　他的视线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飘到黑色河水流淌进的看不清的深处。
　　洛遇封自然不会拒绝：“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们，计远行尚且不知道在哪里，说不定就在这条河岸的某一处，加之这河水本就危险，所以你们需要加倍小心。”
　　说着他还把自己手中的壁灯递了过来：“这里面放了灵犀角，防止迷路。”
　　说是迷路，其实就是怕不知不觉间中了幻术，或者鬼打墙。闻吟寒谢过他的好意，将壁灯提在手中，然后和南贺槿一起目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的迷雾中。
　　“这人是有意思，”南贺槿拿过壁灯，四下瞧着，“自我矛盾不说，做事也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
　　闻吟寒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南贺槿的回答是——
　　“他表面上和唯德真人他们交好，刚才又叫我们暗中调查唯德真人，还说什么一旦有发现，务必告知他。”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南贺槿个人的艺术加工在里面，毕竟和洛遇封交谈的时候，闻吟寒自己也在场，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以及具体想表达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玩自己尾巴玩得不亦乐乎的土豆，然后问南贺槿：“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你了？”
　　南贺槿的情绪波动不可能逃过闻吟寒，之所以放到现在才问，是他觉得这件事多半和自己有关，再怎么说，洛遇封都是外人，私事还是得避开来比较好。
　　然而他问了，南贺槿却不太愿意回答，支支吾吾，左顾而言其他。
　　等了好一会儿，闻吟寒叹气：“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们沿着这条河往上走走看。”
　　或许是出于对瞒着闻吟寒的愧疚，这才刚出发不久，南贺槿就想着法儿地献殷勤，走两步就问闻吟寒累不累，需不需要一个免费听话的脚夫。
　　再走两步，就又开始问饿不饿、渴不渴……给土豆看的乐开了花。
　　然而嘲笑南贺槿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南贺槿冷笑着将它提了起来，在闻吟寒还来不及出手阻止的时候，一把扔进了恶臭无比的黑色河水中，一边惊叫着吐泡泡试图爬上岸，一边用自己少的可怜的词汇量骂着岸上那只黑心的鬼。
　　闻吟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打算用来搭救土豆的手收了回来。
　　反正土豆看起来也不像受了伤的模样。
　　在烟海大学底下的河水水面是最辽阔的，那模样，怕不是都将整个校园底下都掏空了，与此相对的，河岸也很是宽敞，越往上，情况就越是相反。
　　现在闻吟寒站立的地方，仅仅能容得下他一人，左侧是激荡的河水，右侧当初湿滑的峭壁，若是来了一个体型稍壮实一点的人，都会站不稳跌至水中。
　　不过有南贺槿在，闻吟寒倒是不必担心这些，拍打河岸溅起的水珠也落不到他身上。
　　只是可怜了变成落汤鸡的土豆，浑身的毛发虽在上岸的一瞬就干透，但那散不去的臭味萦绕，让闻吟寒都忍不住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情。
　　为了不打击土豆，闻吟寒只好解释是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但这并没有安抚到土豆，因为某只坏心眼的鬼一直在后面打岔。
　　“臭死了臭死了，这是哪家的猫啊，怎么这么臭？”
　　土豆炸毛：“我咬死你！”
　　出乎他们的意料，从烟海大学之下走到小忘川的源头，实际上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在南贺槿和土豆的拌嘴声中，他们看到了源头的模样。
　　闻吟寒跳下狭窄的岩壁，脚下变成了柔软的细沙，鼻尖轻嗅，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连身后黑色河水和土豆身上的臭味都消失不见了。
　　闻吟寒停住脚步，眨了眨眼睛，他很难去形容眼前的场景——
　　波涛汹涌的河流竟然是由一棵树下流出的涓涓细流形成，那细流干净清澈，柔软的水草在其下飘荡，两旁铺满了青苔，怡人的凉爽之意扑面而来。
　　细流缓缓流淌，却在细沙中慢慢染上黑色，而后那扎眼的颜色越来越深，直至完全看不住出河水原本的模样。
　　“我以为会是不死树。”闻吟寒看着那颗绿意盎然的树，如是说道。
　　南贺槿沉默。


第183章 苗头
　　说实话，就算是他，都没能料想到会有眼前这副光景，闻吟寒的问题他没法回答，当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心中升起的疑问。
　　清澈的细流如何会变成如忘川一般漆黑无比，凡人沾之即死，将困无数魂魄于水面之下。
　　土豆在柔软的细沙上打了个滚，近乎于白色的沙子无法沾染上它的毛发，所以无论它怎么闹腾，身上都还是干干净净，再加上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挥散去，闻吟寒也就不再嫌弃它，等它讨要抱抱的时候，将它抱了起来。
　　只是这样的沙子让闻吟寒有些喜欢不起来，准确的来说，他不喜欢踩在这上面的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等了一会儿，他没得到南贺槿的回答，就扭头去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南贺槿轻叹了口气，“要不我们还是溜吧，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闻吟寒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和刚才洛遇封提到的事情有关？”
　　南贺槿是真的佩服闻吟寒，他总是能一刀切中要害。
　　既然又提到了这件事，南贺槿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再瞒下去也没有必要，于是将自己在地府轮回簿上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告诉了闻吟寒。
　　“我的名字？”闻吟寒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意思就是我会死，而且死的还不止我一个，可能是整个烟海市一起陪葬了？”
　　南贺槿点头：“但是那上面的时间是两年后，和当初唯德真人所说的一致，现在灾祸提前，我不知道轮回簿之上有没有跟着一起变。”
　　他这么说，闻吟寒算是明白了，这只鬼字啊么那些一样是因为什么，然而他自己却满不在乎：“爱了就死了，只要魂还在就行。”
　　再者，南贺槿不是说过，是生是死，他们会在一起。
　　“变成鬼可不好受，”南贺槿无奈地看着他，“我巴不得让你长命百岁，满头白发，圆满活过这一生，你倒好，心大得很。”
　　闻吟寒挑眉：“就当是你在夸我。”
　　另一旁，土豆在那棵形状酷似不死树，但鲜艳翠绿的颜色和不熟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粗壮大树下徘徊，又几次三番地回头看闻吟寒，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闻吟寒注意到它，又刚好不想再和南贺槿讨论死不死的事，就将话题转移到了土豆身上：“怎么了？”
　　“主人……”
　　土豆扭捏地蹭着闻吟寒的裤腿，然后反应灵敏地在南贺槿踹他之前跳开，气势汹汹地朝那只坏心眼的鬼龇牙，见对方根本不理自己，它才恢复那副讨好的模样，又回到闻吟寒身边，一会儿抬头看闻吟寒，一会儿那眼神就止不住地往那棵树上瞟。
　　“主人，那树上的果子，我能吃了吗？”
　　或许没有土豆的这句话，闻吟寒和南贺槿都不会发现那枝叶繁茂的树上，居然还结了果子，他们走近了看，透过密密层层的叶子，在缝隙中看到了那几颗晶莹剔透的果子。
　　闻吟寒上下看了看，这树干虽然粗壮，但并不好攀爬，于是他侧头去看南贺槿：“你上去摘一个下来看看？”
　　“哪儿用得着我，”南贺槿轻轻踹了一下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土豆，“去，给你主人摘一个下来看看。”
　　十分瞧不起猫的语气，让土豆听得十分不高兴。
　　“只知道欺负猫的东西！你这样就不怕主人嫌弃你！”
　　嘴里说着气势汹汹的话，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跳上了树枝，土豆虽然看起来身宽体胖的，但上树的动作是一点都不含糊，闻吟寒笑了笑：“也不知道你跟一只猫斗什么气。”
　　南贺槿啧了一声：“它长得就不讨喜。”
　　“我听到了！你这只臭烘烘的恶鬼！”土豆的声音从树叶中传了出来，“主人才不会喜欢你这样在猫背后说猫坏话的鬼！”
　　某只鬼嗤笑。
　　也难为土豆明明馋得很，却还是忍住没在果子上面留下牙齿印，只是残留下的口水，让闻吟寒在接过果子的时候犹豫了，最后还是南贺槿一把将其抓了过去，面露嫌弃：“这谁家的猫啊，口水臭死了。”
　　给土豆气得吱哇乱叫。
　　闻吟寒拿过干净的果子端详，发现这玩意儿和不死树的果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在细节上有细微的不同而已，比如不死树那黑不溜秋的果实硬到南贺槿拿它都没办法，而此刻闻吟寒手上不过是稍稍用了点劲，就将其外皮给弄破了。
　　刚才还不明显，外皮破了之后，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立马涌了出来，忙着和南贺槿吵架的土豆嗅到，脑袋倏地一抬，目不转睛盯着闻吟寒手中的果子。
　　南贺槿好心提醒它：“哈喇子流出来了。”
　　没想到土豆理都不理他，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施舍一个，南贺槿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嚯。”
　　很奇怪的是，闻吟寒觉得这股味道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香肯定是香的，但和他印象中对香的定义完全不一样，不会令人心旷神怡，反而是充满了魅想让人沉溺其中的感觉。
　　他问南贺槿有没有同样的感受，南贺槿的回答却是，他闻不到。
　　“如果我像这只臭猫一样狗鼻子灵敏，早就发现这些玩意儿了。”
　　闻吟寒恍然：“原来是这样，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树？”
　　“给唯德真人拍个照、打个电话问问，”考虑到可能唯德真人也不知道，南贺槿又补充，“不行问那个洛遇封也可以。”
　　然而无论是唯德真人还是洛遇封，电话都打不通，闻吟寒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就给赵洺兆发了消息过去，赵洺兆回复的倒是挺快，然而他人现在还被莲迟秋绑在虚无界，对于唯德真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清楚。
　　“莲迟秋倒是把人看得挺紧。”南贺槿如此评价。
　　“他们之间……”闻吟寒想了想措辞，“应该是发生过什么，莲迟秋这样的反应和行为，或许就是不想再让同样的情况发生第二次。”
　　但这终究是他们二人的事，和别人没什么关系，闻吟寒也不想多掺和。
　　“外面可能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先出去吧。”
　　南贺槿点头，而后迅速将剩下的几枚果子摘下来，一把搂住闻吟寒的腰：“走。”


第184章 污染
　　外边的确出了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大事——碎银河被污染了。
　　虽说往日的河水也算不是太清透，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今日这样黑的令人心慌。等闻吟寒他们赶到的时候，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都是烟海市市民，看到河水突然变了样，出来查看情况。
　　似乎是知道这河水不好惹，这些人都离河岸远远的，没有靠近。
　　闻吟寒和南贺槿往前走了走，终于看到了熟人。
　　此时的洛遇封和唯德真人站在一起，周围还有几名同样级别的天师，正拧着眉头，低声讨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该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视线扫过洛遇封的脸，上面没有任何一样的神色，在面对唯德真人时，也是泰然自若，和刚才在烟海大学之下，请求闻吟寒帮忙盯着唯德真人判若两人。
　　南贺槿轻轻嗤笑一声：“这人真是把两面三刀玩明白了。”
　　他们没有凑上去的打算，但看到他们的洛遇封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侧头和唯德真人一说，唯德真人立马就把头转了过来，刚好和闻吟寒对上视线，他一挥拂尘，带着众人走了过来。
　　“听说你们下去查看那黑水河了？”
　　唯德真人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有没有查到什么？”
　　闻吟寒把抱了一路的土豆放在地上，让它和跟上来的小鬼一起一边玩去了，然后拿出那已经被他掐破了皮的果子递给唯德真人：“找到了一棵树，这是上面结的果子。”
　　唯德真人皱起的眉头都可以把一只苍蝇活生生夹死，他把那果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递给周围的同僚，而后自顾自和闻吟寒和南贺槿说起了碎银河的情况。
　　“河水是刚才不久变成这副模样的，算算时辰，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起初只是散发出一点恶臭，然后出现一些黑点，之后这些黑点越来越多，慢慢聚集在一起，就将碎银河原本的河水全部覆盖住了。”
　　闻吟寒动了动鼻子，他并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唯德真人解释说：“这也是刚发生的事，气味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们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忽然之间就没了……”
　　说起话来，唯德真人难免就变得有些絮絮叨叨，闻吟寒注意到他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发，和仅剩的少许黑发混杂在一起，终于是体会到岁月在这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按照唯德真人的说法，那碎银河臭味的消散，和他们找到那棵树的时间相差无几，要说这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闻吟寒不太相信。
　　"之前不死树的果实呢？"
　　今日碎银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出尘道人并没有出现，唯德真人俨然成了一行人的主心骨，连那洛遇封似乎都说不上话。
　　闻吟寒看向南贺槿：“被我们藏起来了。”
　　点了点头，唯德真人的神情十分的严肃，其轻轻托着手中的果子，告诉众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我现在可以做个猜想，虽然这仅仅只是个猜想……”
　　“在很久之前，那时候我都还只是个孩子，所以记忆难免有些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在我师父珍藏的一堆古籍之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古籍之中，讲到了一种人鬼成仙的法子。”
　　所谓人鬼，就是像计远行，先是成了鬼，再通过夺取他们寿命的法子将自己变成“人”，但就算是这样，没有经过地府投胎转世的程序，这样的“人”，实际在人间并没有正式的身份，地府因为无法直接插手人间的事，所以并不能对这样的“人”　采取实质性的措施。
　　地府不承认这样的“人”存在，人间也没有他的身份，但计远行又得按照人类寿元从生到死，他一旦死了，魂必然回归地府，到时候，地府定不会放过他。
　　于是像计远行这样存在的人鬼，就想到了成仙这样的法子。
　　在地府，不死树是阴气的集合体，只要能让其结出果子，就能得到这世间最为纯正的阴气，既可以用来滋养魂魄，也可以吃下，以纯正阴气灌体，来达到突破人鬼这条界限的凭借。
　　而另一种不知是何名的树，会诞生出与不死树全然相反的果实，外表看起来晶莹剔透，是世间极阳之气的凝合，食之可生筋骨，且再生的筋骨比常人更为上乘。
　　人鬼成仙，关键之所在，就是这两种果实，将其一起吃下去，就能够突破人鬼的桎梏，化身成仙。
　　闻吟寒：“……”
　　南贺槿适时帮他表达了现在的心情：“这也太扯了吧。”
　　之前说计远行想将烟海市炼成他的鬼蜮，好让他自己成为一方鬼帝，现在更夸张，直接要成仙了，这真的是他们一介凡人可以肖想的事？
　　可能是唯德真人自己也觉得又稍许夸张，他讪笑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这种事，岂是想办就能办到的？”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这也并不失为一种思路。
　　闻吟寒沉默半饷之后开口：“那这样说的话，计远行怎么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地就发现，并且带走藏起来？”
　　他的问题也是唯德真人担心的情况，所以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因为我。”
　　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洛遇封回头去看，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她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你们能拿到那些果实，是因为我。”
　　洛遇封眼中闪过戒备：“你不是人？”
　　听起来很像骂人的话，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对方，女子的手没有动作，轮椅却慢慢朝着唯德真人和闻吟寒而去。
　　轮椅停下，闻吟寒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莎莎。”
　　莎莎微微颔首：“各位好。”
　　她的出现属实有些让人猝不及防，唯德真人和洛遇封暗暗交换过眼神之后，试探性开口：“你说是你帮了闻吟寒他们？”
　　“您搞错了，”莎莎否认道，“我只是想帮我自己。”
　　唯德真人倒是从闻吟寒那里得知了她一心赴死的想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我们能知道，为什么吗？”
　　然而这次，莎莎却闭口不谈：“抱歉，现在我不想说这些，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快点去中心医院。”


第185章 河边
　　“中心医院？”
　　唯德真人立马就想到了那些因为失了一魂一魄而昏迷不醒的人，他立刻拿出电话和留派驻守的人通电话，然而他一连打了三个电话，对面都是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他心底一沉。
　　都不用打招呼，洛遇封已经快步跑了出去，直奔他的车，“我先去看看。”
　　语速很快，得以见其中的急迫。
　　既然洛遇封已经开着车走了，唯德真人就把自己刚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然后转而看向一脸淡然的莎莎：“计远行去了中心医院？”
　　莎莎颔首：“是。”
　　“他想干什么？”
　　“这还用问？”莎莎眼中略带了些嘲意，“取了魂，肯定要有足够的躯体来承载这些被他炼化过的魂，不然到时候哪儿来那么多人鬼给他挡雷劫？”
　　唯德真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你真的想成仙？”
　　一声轻而快的冷笑过后，是莎莎淡漠的嗓音：“他成仙，还是鬼帝，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是趁着他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事上，没空盯着我，才能出来和你们说上几句话，所以，还请不要浪费时间。”
　　被眼前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呛回来，唯德真人的脸色自然算不上好看，但他好歹知道自己是长辈，再说了，对方现在也是在帮他们，只能磨磨牙齿，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了。
　　沉默了许久的南贺槿突然朝闻吟寒耳语：“计远行知道那些果子没了。”
　　在带着闻吟寒和土豆离开之前，他在那树旁设下了一层可感知的结界，现在已经被计远行发现，并且破开了，这也就意味着，莎莎可能需要赶紧回去，不然就会被那家伙抓住把柄。
　　却不曾想，闻吟寒将这事告诉了她，她却很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了。”
　　其实她心底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偷偷摸摸干的事逃不过计远行的眼睛，之前对她放纵，只要没有真正影响到他的计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现在不同了。
　　闻吟寒他们带回来的果子对于计远行的计划来说，至关重要，他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也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所以，在找到能让我彻底解脱的方法之前，我暂时不能回去。”
　　他的这些话，落在唯德真人耳中，就像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与姿态来求人办事，真是快给他气笑了：“那你的意思是，来投奔我们了？”
　　“不是你们，”莎莎十分有耐心地纠正他，“是跟着闻吟寒和南贺槿。”
　　唯德真人又吃了一瘪，郁郁道：“他们不会管你的。”
　　这倒是让莎莎神色一动，不由自主地看向泰然自若的闻吟寒二人：“真的？”
　　南贺槿嘴角一勾：“真的。”
　　但这只鬼的回答显然不能让莎莎相信，所以她又转而去问闻吟寒，结果却是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她疑惑，想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帮过他们那么多。
　　“没有什么特定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而已。”
　　闻吟寒估计也是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说完上一句之后，又接着补充道：“你觉得你帮了我们，但实际上，就算没有你，目前为止的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因此，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有警方的人来了，开始驱赶碎银河旁边围观的人群，或许是有个警察的态度不太好，导致起了冲突，吵吵嚷嚷，宣泄着这段时间来的不满与恐惧，有了少部分人带头，就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参与了进来。
　　眼看已经闹成一锅粥了，人数有限的警方已然没办法控制眼下的局面，居然有人开始朝着他们出手，在来来回回地推攘之下，一声尖叫格外的刺耳。
　　“救命——”
　　“有人落水了！”
　　人群一下就沸腾了起来。
　　唯德真人眼皮更是一跳，他急忙想要扒开人群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因为那略微有些瘦小的体格，实在难以撼动人挤人的人墙。
　　等终于腾出一条道出来，他才发现，原来是人们已经一边尖叫着一边远离了河岸，杂乱中，只能听到一些“人没了”“死人了”“快跑”之类的字眼。
　　他们一行人逆着人流走到河边，就看到了被河水冲上岸的几根白骨，如果他们猜的不错，这些白骨应该就是属于刚才落水的那个人。
　　唯德真人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左右看了看，而后随意捡了一个石头，朝着碎银河扔了过去。
　　只见那圆滚滚的石头几乎是立刻就消失黑色的河水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唯德真人叹气：“完了。”
　　碎银河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莎莎没有跟着他们下来，而是自己靠在护栏边，一双眼波澜不起，静静地盯着那白森森的骨头，一道带着丝丝冷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就是为了他们，你才背叛我了吗？”
　　极尽无奈的语气，像是恋人之间的喃喃低语，却让莎莎感到了阵阵恶寒。
　　她死死拽紧了自己的衣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有风落在莎莎的头顶，像是一只无比温柔的手，轻轻撩起她的一缕发丝，“你明明可以，就那样乖乖地跟着我，我说过，会让你活过来，成一个真正的活人。”
　　“我不需要！”
　　莎莎低吼：“这是你强加给我的，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这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你怎么想，最终结果都是一样，又何苦做无用的挣扎？”
　　这听了无数次的话，彻底点燃了莎莎的怒火，她猛地转身：“计远行！最该死的是你！你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我真恨我当初心软，没有把你送到清泉寺！”
　　宛若铁钳的手死死掐住了莎莎的脖子，莎莎却笑了出来：“无能狂怒有什么用？你要真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要真有这本事，就不会这样偷偷摸摸了。”
　　南贺槿忽然出现在莎莎身后，稳稳立在栏杆上，腰身微躬，嘴边挂着灿然的笑意。


第186章 地火
　　南贺槿早就知道计远行这个东西悄摸着藏在周围，只是他一直不现身，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南贺槿就只好先静观其变。
　　结果，只能说不出意外，这人是奔着莎莎来的。
　　按照莎莎对计远行的描述来说，他不可能会安心放任莎莎这样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存在四处乱跑，所以很大概率的，莎莎所有的行踪都被他知道的一清二楚，无论是与闻吟寒和南贺槿的见面，还是她暗中调查的那些事……
　　计远行松开了莎莎的脖子，眉眼之间，尽是狰狞之色，恶狠狠盯着笑容不变的南贺槿：“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还是说，你觉得，你们所有人一起上，我就会害怕？”
　　闻吟寒从旁边的台阶拾级而上，听到计远行的话，脚下不由得一顿，而后颇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看到了计远行忽隐忽现的身形：“你这话说的，还真是够大胆啊。”
　　计远行冷哼了一声，也不跟他们多废话，一把抓住莎莎的肩膀：“跟我回去！”
　　“我不！”莎莎挣扎着，“你放开我！”
　　眼看是劝不动了，计远行就打算直接带她离开。
　　忽然，一道带着紫金色光芒的符纸猛地打在他身上，剧烈的爆炸让计远行被迫从时隐时现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唯！德！”
　　和计远行咬牙切齿的模样不同，唯德真人此刻倒是显得气定神闲，而且在他身后，是刚才说要去中心医院的洛遇封，两人手上各持一道紫金色的符，即使是远远看着，都能从那不同寻常的威压之中，窥得其力量之恐怖。
　　闻吟寒能感觉到，计远行就更不必多说了，他不着痕迹得往后退了一步，连抓着莎莎肩膀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打算要跑。
　　但计划了这么久的唯德真人和洛遇封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二人不用任何语言或肢体上的交流，就已默契十足地冲了出去，左右将计远行夹在中间。
　　计远行下意识去寻找其他方向的突破口，结果发现南贺槿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上，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看他，而闻吟寒，更是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有恃无恐的模样，给计远行敲响了警钟。
　　这些人是故意引他过来的，不知为何，知道这件事之后，一股无名火慢慢从他心底烧了起来。
　　“别想着跑了，”洛遇封沉着冷静，“外面已经被我们布下了结界，你跑不掉了。”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闻吟寒总觉得洛遇封这几句话多少有点演戏的成分在里面，至于他在演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计远行被几人团团围住，刚开始确实流露出慌乱的情绪，不过很快他就将其收敛起来，从面上再看不出他现在的想法，沉着脸瞥了闻吟寒和树上的南贺槿一眼，而后才将目光投向搭话的洛遇封。
　　“你在骗我。”
　　陈述的语气，就好像是他笃定的事实一般。
　　洛遇封笑意冷然：“你大可以试试。”
　　此时的闻吟寒已经带着莎莎到了最外围，远离计远行之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却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原来，我做的都是无用功。”
　　闻吟寒没有安慰她，一来事实确实如此，二来他也没这个闲心来关注别人的心情起伏。
　　眼看今天是带不走莎莎了，计远行恶狠狠瞪对方一眼之后，忽地挑了一个没有人看着的方向冲过去，似乎是找到了唯德真人和洛遇封之间的漏洞，然而这么明显的疏忽，南贺槿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他身形一闪，径直挡在了计远行的前行之路上。
　　计远行看到了他，但脚下步子是一点没变，直愣愣冲了过去，南贺槿眉头一皱，很快就发现自己居然被骗了，在它面前的用来混淆视线的纸人。
　　脆弱的纸人在面前变成碎片，南贺槿环视着周围，计远行的气息没有还没有消失，应该是洛遇封他们设下的结界起了作用，只是现在藏起来，找到还得费点功夫。
　　唯德真人却像是早就料想到了，他和洛遇封点头示意过后，两人共同起了手势，那模样，和闻吟寒与南贺槿在烟海大学见过的风雷地火阵如出一辙。
　　果不其然，在二人共同施法之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响起，紧接着，计远行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闻吟寒挑了下眉，这家伙倒是会选地方，就在南贺槿刚才站着的树下。
　　紫黑色的火焰附着在他全身，熊熊燃烧之势，像是不把这人烧到尸骨全无，决不罢休。
　　声声嘶哑的叫声听得莎莎扭过了头，不愿再看。
　　“那日只看到了风和雷，”南贺槿落在闻吟寒身侧，“原来是把地火埋在了计远行身体里。”
　　闻吟寒点点头，评价道：“看来他们还算不上一无是处。”
　　得到这样的评价，唯德真人和洛遇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不说话，南贺槿倒是有不少问题要问：“所以说，那天在烟海大学，你们明明可以对付他，却还是让他跑了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个，唯德真人脸上浮现些许尴尬的神色：“那个时候，确实被计远行摆了一道，准确的说，是他摆了胡定沧一道，然后间接地害惨了我们……”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视线离开过还在哀嚎不断的计远行，风雷地火阵的火在将污秽之物烧尽之前，是不会熄灭的，所以他们只需要静候。
　　不知过了多久，南贺槿松开了搂着闻吟寒腰的手，慢慢和洛遇封二人一起慢慢走向那团几近熄灭的火焰，空气中闻不到任何焦臭的味道，但确实已经听不到计远行的嚎叫。
　　四周忽然变得有些太过安静。


第187章 开始
　　“他死了？”
　　片刻沉寂之后，是莎莎率先发问，这个时候的她，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的波动，语气也是淡淡。
　　“没有，”虽然是个否定的答案，但唯德真人的口吻十分笃定，他和洛遇封一起靠了过去，“你们先在这边等着。”
　　闻吟寒站在莎莎旁边，点点头，看着南贺槿先这两人一步去到了刚才计远行所在之地。
　　除了地上的一捧灰，周围没有任何灼烧的痕迹，连离得最近那棵树都安然无恙，唯德真人蹲了下去，眉头紧皱：“这只是他一具可替换的躯体而已……”
　　洛遇封说道：“是，那现在怎么办。”
　　结界未破，计远行定然是跑不出去，现在他们把躯体给计远行毁掉之后，纵然能逼出对方的“真身”，也就是他的魂魄，但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他们该如何抓住这魂魄？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虫鸣也听不见，正在唯德真人和洛遇封一筹莫展的时候，地面忽然震动了起来，他们脚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闻吟寒紧紧扶住莎莎的轮椅，本想再抓着栏杆会更稳固一些，却没想到正是他这一下意识的举动，竟然将自己推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在这不正常震动发生的瞬间，南贺槿就朝着闻吟寒所在的方向赶去，不仅是他，唯德真人和洛遇封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被他们留在河边的闻吟寒和莎莎，但即便他们的反应速度再快，也比不过早就为这一切准备良久的一双手。
　　黑色的碎银河激荡不安，栏杆居然会断掉，这是闻吟寒始料未及的，没有了可以支撑的东西，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倒向碎银河裸露在外的河岸，在倾倒的那刻，他松开了握住莎莎轮椅的手，以免对方受他牵连。
　　原本以为下面都是细软的河沙，摔下去应该不会怎么痛，闻吟寒也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双突然出现，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他的手不免让他心头一跳。
　　难以挣脱的巨力让得两边肩膀生疼，眼前的景色被慢慢聚拢的黑雾替代，在仅剩一条细缝可以感知外界信息时，闻吟寒听到了南贺槿的声音。
　　听上去，应该是生气了……
　　“滚开！”
　　盛怒之下的南贺槿，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将那曾经和他打的有来有回的女鬼撕碎，在唯德真人和洛遇封都来不及眨眼的时候，他的身影就出现在闻吟寒跌下的栏杆处。
　　然而这个时候，闻吟寒的面前已然是一片黑暗，漫无边际的黑，睁眼闭眼都是一个模样，他盘腿坐了起来，晃了晃手臂，借着手环微弱的亮光想看看周围的环境，一张泛青的鬼脸却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闻吟寒沉默一瞬，而后叹息般开口：“你们是怎么跟过来的？”
　　“主人！”从鬼脸之后，又探出一颗圆滚滚的猫脑袋，满是欣喜。
　　小鬼从自己破破烂烂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符纸，上面是忽明忽灭的光点，有点像是什么东西的血液，他解释说：“这是那只龙给土豆的，传送符。”
　　还不等闻吟寒继续发问，小鬼又补充道：“那只龙给土豆下了禁制，不能告诉南贺槿。”
　　手环的光灭了，再次蔓延开的黑暗朦胧了闻吟寒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道：“ 所以，莲迟秋想让我帮他干什么？”
　　原本兴奋不已的土豆忽然就泄了气，它坐在小鬼怀里，垂着头，尾巴也是无精打采，“就是，想让您帮他取一个物件……”
　　土豆把那物件的名字说出来后，闻吟寒没有接话，土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试探又不敢开口，用尾巴打了小鬼好几次用来暗示之后，也不见小鬼主动开口，气得土豆牙痒痒。
　　“那条件是什么？”闻吟寒退了一步，“如果只是一张传送符，不够。”
　　土豆能感觉到此刻闻吟寒的气压有些低，所以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这个土豆不知道，他没有说过。”
　　闻吟寒听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揉了揉土豆的头：“那就再说吧。”
　　眼下，最重要的的是他们该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南贺槿来救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对于闻吟寒来说，不知时限的等待远比这无尽的黑暗折磨人。
　　他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从突如其来的震动到无故折断的栏杆，还有那双挣脱不开的手，很难不把这些和计远行联系在一起，但当时的计远行，真的还有精力来干这么多事？
　　闻吟寒给了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既然没有，多半就是早有预谋，那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他们就落入了计远行的计划之中？
　　他沉思许久，不敢轻易下定论。
　　土豆和小鬼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本想叹口气，闻吟寒的动作却忽然顿住，土豆抬头看他：“主人，您怎么了？”
　　闻吟寒将它从地上捞起来，而后带着小鬼一步一步往着他选定的方向走去，即便前路黑暗漫漫无边，他的脚步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第188章 线索
　　唯德真人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喘，生怕惹到了某只正处于暴走边缘的鬼，他小心翼翼地和一旁同样遭遇的洛遇封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实打实的无奈。
　　其实说南贺槿现在的状态几近崩溃边缘，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是冷静得可怕，他越是面无表情，在他对面的莎莎就越是忍不住发抖，她甚至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快冻结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莎莎再开口：“我不知道计远行会这么干，就算你再问我一百遍，我还是会这么说。”
　　南贺槿的脚步稍稍往外挪动了一点，仅仅是半步，就让唯德真人和洛遇封双双紧张起来，暗地里准备着应对他的下一步举动。
　　忽然地，一声猫叫打断了南贺槿：“喵~”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以为是闻吟寒养的那只猫，甚至连南贺槿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在看到那只蹲在窗台上，平平无奇的一只小猫之后，心底难掩失望。
　　“南贺槿，”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响起，歪着头的小猫叫出了南贺槿的名字，“我们的交易还可以算数，要不要考虑一下？”
　　莎莎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她下意识去看被点名的南贺槿，却被突然咋呼起来的唯德真人吓了一跳。
　　“莲迟秋！我就知道你这东西到底不安好心！你把我宝贝徒弟还回来！”
　　小猫沉默着看向南贺槿，没有一点理会唯德真人的意思。
　　南贺槿一同样的方式看着小猫隐隐发亮的双眼，像是透过这双猫眼，和远在虚无界的莲迟秋对视，片刻后，他开口：“不。”
　　拒绝得很彻底，莲迟秋没有再问第二遍，小猫也没有多停留，径直从窗户跳走离开了。
　　“你们……”，唯德真人欲言又止，憋了半响，还是憋不住把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们什么交易？”
　　南贺槿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听起来很像敷衍的回答，唯德真人只觉得头疼，南贺槿已经是他们难以控制的因素，再来一个莲迟秋，前路真是越加扑朔迷离了。
　　然而南贺槿并没有敷衍唯德真人，他确实不知道莲迟秋所说的交易，具体内容是什么，莲迟秋没有说，他也不可能会主动去问。
　　小猫离开之后，南贺槿就没有再揪着莎莎不放，他走到窗边，抱臂沉思。
　　既然莲迟秋特意挑在这个时间找上门，那他十有八九知道了在闻吟寒身上发生的事，或许还有可能，他已经找过闻吟寒，提过同样的交易……
　　这个时候，南贺槿突然抬眼，看到了去而复返的那只小猫，小猫端端正正地蹲在窗边，视线落在还在骂街的唯德真人身上：“算了，看在他的份上，告诉你们一点吧。”
　　此话一出，连唯德真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屏气凝息，以等待其下文。结果这刚出言说要给他们透露线索，现在又操纵着小猫在窗台上悠闲地来回走动，就是不继续说下去。
　　唯德真人因为他这三番两次的戏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打算狠狠骂这莲迟秋一顿，那莲迟秋估计也是知道唯德真人的脾气，淡淡笑了一声之后，借着小猫吐出来“烟海殡仪馆”五个字，而后又故技重施，跳下窗户不见了。
　　听到这个名字，唯德真人着实愣了一会儿，烟海殡仪馆的老板他们是认识的，虽很少有联系，但毕竟是干这一行，知晓彼此的存在是必要的。
　　殡仪馆阴气本来就重，所以很早就派人去看着那边，但一直反馈回来的情况都是正常，他们也没有怀疑过，如果不是莲迟秋提到，他们多半是想不到这个地方。
　　在唯德真人和洛遇封刚起身准备往烟海殡仪馆那边赶，一个回头的功夫，窗边的南贺槿已经不见了踪影。
　　成曳已经很久没有开门了，烟海市不太平，他比一般市民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硬是在家在家呆到了今天，但今天烟海市格外阴沉的天空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不安越加严重，已经到了让他坐立不安的程度，到最后，他咬咬牙，决定去殡仪馆看看……


第189章 汇聚
　　原本以为气温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但成曳没想到，今天会冷到这种程度，他瑟缩着脖子，口里呼出的白气一拢覆着一拢，让他差点看不清前路，高高悬挂的路灯远德得好像根本就照不到地面，而他开着车，以龟速在马路上行驶着。
　　从他出来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一个活人，整个烟海市安静像个鬼城一样，宽阔的马路上同样看不到打着灯穿行冷雾的车辆。
　　有那么一瞬间，成曳都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活人了。
　　产生过相似错觉的还有依旧身处黑暗中的闻吟寒，他走了很久，久到怀中的土豆都已经酣睡过去，小鬼沉默寡言地跟着他，小鬼是鬼，本身就感觉不到累，奇怪的是，闻吟寒也不觉得累。
　　他曾经停下来过数次，也尝试过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能表明这片黑暗漫无边际，走不到头。
　　但长久的沉默是会将人逼疯的，就算是小鬼，也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思前想后，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是拒绝了莲迟秋的提议？”
　　闻吟寒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耳边忽然响起小鬼的声音，他还有些恍惚，反应了两秒，才缓缓回答道：“没什么原因，不想就是不想。”
　　他们一问一答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还是吵醒了睡梦中的土豆，它顶着一副没睡够的模样，爪子轻轻扒了扒闻吟寒的脸：“主人……”
　　小鬼立马呛它：“你可真能睡啊。”
　　闻吟寒停下脚步，再次晃动手臂，手环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点零三分，他大致算了算，距离和南贺槿分开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成曳把车停在了殡仪馆前面的停车场，他跺了跺快冻僵的脚，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奇怪，这清泉寺前几天不是派了好几个年轻弟子在这儿守着吗？怎么今天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说这里已经安全了，不需要人守着？
　　成曳心底犯着嘀咕，用手使劲搓了搓脸，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越来越冷了，这大白天的，真是说不上的邪气。
　　“诶，那边那个！”
　　成曳顿住刚踏出去的脚，看向来人的方向，是两个年轻的陌生面孔。
　　“你们是？”
　　既然已经看了过去，也不好当做没听见，成曳转过身：“叫我有什么事？”
　　等两个年轻人靠近之后，成曳这才注意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在哪里见过，脑子里闪过几幅模糊而朦胧的画面，他没能看清楚，自然也没有记起来。
　　对方其中一人开口道：“是这样的，我们是明道观的弟子，这不这几天烟海市不太平，师父就派我们几个来这边看看，但我们几个都不太了解这边，所以有个人迷路走丢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挺熟悉这边的吧，能不能帮帮忙，帮我们找下人？”
　　成曳上下打量着这两人，表情倒是诚恳不像说谎，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你们既然是明道观的弟子，肯定有些寻人的特殊手段吧？怎么会连自己的师兄弟都联系不上？”
　　对方估计也是没想到成曳居然会对他们的话术产生疑问，双双都是一愣：“这……这不是现下情况有些特殊嘛，清泉寺的唯德真人都找不到人，更别说我们这些小弟子了。”
　　唯德真人那边的事成曳并不了解，只能将信将疑：“是这样吗？那你们要不要先进去看看？”
　　他手指的方向是殡仪馆大堂，两个年轻人看了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部微微有些抽动，而后拒绝了这个提议：“算了吧，你先带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成曳隐隐中悟到了些什么，他看着没有半点灯光的殡仪馆大堂，咬咬牙，拒绝道：“不了……”


第190章 汇聚2
　　事实证明，成曳的拒绝是正确的，因为在他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对方二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再是之前和善好说话的模样，而是板着一张比死人还冷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饶是成曳这样的大心脏，都觉得心底有些发寒。
　　停顿了几秒之后，成曳为了自己的小命，把话头一转：“不了吧，你们如果要找人的话，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而且等会儿我还得去清泉寺一趟。”
　　他这么一说，那两人的神色又忽然缓和了不少，似乎是只要成曳不进去殡仪馆，他们就可以不用管，于是就这么把成曳放走了。
　　成曳也没敢多停留，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这片区域，结果回头一想，才发现自己把车忘在殡仪馆了，他拍了拍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在这时，又有人叫起了他的名字。
　　“成曳？你怎么在这边？”
　　应声看去，居然是刚才念叨过的唯德真人，此时的唯德真人正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车停在路边，他的脑袋伸出来，遥遥看到成曳就开始打招呼。
　　成曳着实没想到会在这边见到唯德真人，于是凑上前去：“唯德真人，您怎么会来这儿？”
　　“那你呢？”唯德真人反问他，“这几天不是让你们好好待在家里吗。跑来这儿干什么？担心你的殡仪馆？”
　　略微思索了片刻，成曳将自己的刚才的经历全部讲给了对方听。
　　听完，唯德真人神色有些古怪：“那两个人自称是明道观的？”
　　成曳点头：“是。”
　　此时，一直沉默不言握着方向盘的人开口了，他看着成曳，有些严肃：“这边的大致情况我们知道了，你就先回去吧，我和唯德真人会去调查清楚。”
　　诚然，成曳是很想赶紧回去，逃离这个四处透着不对劲的地方，但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提出来：“那个，刚才走得急，把车忘在殡仪馆了……”
　　一阵沉默之后，成曳还是坐上了车的后座，和唯德真人他们一起往殡仪馆的方向去，好在他走的距离也不远，几分钟的路程，车就已经停在了殡仪馆的停车场。
　　成曳把殡仪馆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递给了唯德真人，然后自己开着车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还四处看了看，遗憾的是，并没有看到那两个怪异的人。
　　将钥匙扔给洛遇封之后，唯德真人从怀中拿出一张明黄色的符，半阖着眼，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他手中的符纸忽然燃了起来，随手将其一扔，变成灰烬散去。
　　洛遇封问他：“怎么样？”
　　唯德真人眉头紧皱，摇摇头：“不行，找不到。”
　　“南贺槿也不见踪迹，按理来说，他应该比我们早到这边，但我却感觉不到他的任何气息。”
　　洛遇封的话也是唯德真人此时想的，他沉着脸环顾四周，如他们所料，殡仪馆四周的阴气浓郁得吓人，本就不算明亮的灯显得更加昏暗，殡仪馆内部没有开灯，黑洞洞像是藏着许多可怖的东西。
　　阴气太重，让寻人的法子都失去了原有的效果，眼下这里似乎也只有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之后，由洛遇封打头阵，他们缓缓朝着殡仪馆里面走去。
　　成曳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踩下刹车，在路边停下，这并不是他不想离开，而是他根本就离不开！
　　头顶的路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浓浓的灰雾将他困在黑暗之中，这里只有他一辆车，打着远光灯，却看不清前路。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少说已经开了半个小时，但他不知道时间，因为他的手机和手表不知道为什么，停在了同一个时间点，一动不动。
　　成曳大概也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在车里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护身符，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
　　咚咚——
　　有人在敲打他的车门……


第191章 汇聚3
　　莎莎被留在了清泉寺，这是目前为止他们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即便计远行再有手段，以他人鬼的身份，也断然不可能会大摇大摆进清泉寺抢人，再者，虽然现在形势严峻，但唯德真人还是叮嘱了莲迟秋，让他帮忙看一下莎莎，有赵洺兆这层关系在，莲迟秋答应了下来。
　　说实在话，赵洺兆这个名字莎莎已经听过好几次，但一直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子，她难免产生好奇。
　　然后就像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一样，在唯德真人他们刚离开没多久，莎莎就见到了这个有些“神秘”的赵洺兆。
　　普通到几乎泯然于众人，这是莎莎看到赵洺兆容貌一瞬间的想法，但很快，这个想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她看到了一双让她哑然失语的眼睛。
　　淡黑色的眸子似乎经过长久的岁月沉淀，如古井无波，在被它平静地注视着的时候，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压弥漫开，扼住人的呼吸，攥住她的四肢，无法动弹，也不敢逃离。
　　“你好，我是赵洺兆。”
　　莎莎猛地回神，狼狈地靠在轮椅后背上，眼神闪躲着不愿去看对方：“你好，你可以叫我莎莎……”
　　赵洺兆看她这副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唯德真人和闻吟寒他们去哪儿了。
　　在告诉对方几人的去向之后，莎莎还有些回不过神地看着赵洺兆离开了，周围无处不在的窒息感终于消失，她总算是松了口气，然而还不等她把这口气松完，小小的屋子里又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袭长发凌乱铺在肩头，看得出来人的着急与慌乱，像是寻人来的，但屋子里除了他和莎莎之外，再不见其他人，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莎莎。
　　莎莎屏住呼吸：“你想干什么？”
　　莲迟秋合上眼，再睁开，到底是没有对莎莎出手，语气冷硬地问道：“赵洺兆是不是来过？”
　　不自觉咽了咽唾液，莎莎斟酌着回答：“来过，刚走没多久，去了烟海殡仪馆，应该是找唯德真人他们去了。”
　　“唯德……”
　　莲迟秋低声重复了一遍，而后又如来时般，忽地消失在莎莎视线中。
　　被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二人搞得莫名其妙，等了好一会儿，突突直跳的心脏才慢慢安分下来，然后又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一直被称作是唯德真人徒弟的赵洺兆，刚才居然是直呼了唯德的名字，连真人都和莲迟秋一样省略了。
　　南贺槿的脸色沉沉，在从莲迟秋哪里得知沿海殡仪馆的讯息之后，他立马就朝这边赶了过来，在离目的地不远的时候，就能迷糊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很像闻吟寒，却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说不清道不明。
　　但当他真的踏上这块地界之后，这股熟悉的气息全部消失了，任凭他将这个地方翻了个遍，硬是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这点让他心情更是直接跌入谷底。
　　他的脑海中，总是不断不断地重现着闻吟寒最后望着他的那双眼，还有那只无论怎么努力也抓不住的手，噩梦一般，侵蚀着他的理智。
　　虽是烟海市最大的殡仪馆，但对于南贺槿这样的存在来说，可以轻易就内外部环境调查得一清二楚，就连地下也不例外。
　　那条即将挖空整座烟海市的黑河自然也流到了这边，但不管是岸上还是河中，他都找不到闻吟寒的身影。
　　四周散不去的浓雾带着腐蚀性般让他感觉浑身刺骨的疼痛。
　　“真可怜啊……”
　　计远行的声音自浓雾中传来，忽远忽近，让人琢磨不透，“你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找到他吗？别天真了，我们合作，我帮你，怎么样？”
　　南贺槿抬起头，视线聚焦在自己正前方：“既然是来谈合作的，那你躲着干什么？”
　　“那不是怕你吗，”计远行带着笑意回答他，“毕竟你好歹也是个鬼王，说实在话，正面打，我还真不一定打的过你。”
　　如果是换做以前，南贺槿还有心情再恶心他两句，但现在，他只想杀了对方。
　　计远行说的没错，和早就晋升鬼王的南贺槿比起来，他的胜算并不大，所以他才需要借助浓雾作为掩护，而且即便有这层保障在，他还是不敢离南贺槿太近，远远躲着，见机不对就跑，这才是他计远行能干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依仗。
　　但此刻的他，显然失算了。
　　他算不到失去闻吟寒的南贺槿究竟有多疯，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一瞬间来到自己身边，然后死死钳住自己的脖子，露出那样让人遍体生寒的神情。
　　“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计远行打了个战栗。


第192章 火光
　　“说了也没用……”人鬼不需要呼吸，计远行当然不也需要，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完全是被南贺槿周身弥散的鬼气压迫所致，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硬撑着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他马上就要死了。”
　　不知是不是闻吟寒的错觉，他觉得周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而且还有持续变热的趋势，连土豆都不愿意趴在他的怀里，估计也是觉得热吧。
　　“不是错觉，”小鬼默默地开口，“是真的变热了。”
　　迟钝的土豆也终于反应过来，“热死啦，热死啦。”
　　闻吟寒伸出手感受了一阵，而后和小鬼他们说道：“你们把莲迟秋拿的传送符用了吧，先出去，再耍耍赖，莲迟秋不会为难你们。”
　　土豆一听这话，尾巴上的毛都竖起来了，急得喵喵直叫，差点都忘了怎么说话。
　　“主人、主人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本就软绵绵的嗓子，这下还多了些颤音，更是惹人生怜。
　　闻吟寒听到，难免觉得有些愧疚，他摸着土豆的头，安抚它的情绪：“你们走就行了，我还有点事，听话。”
　　小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开口：“你跟我们一起出去，然后我和这只猫去找莲迟秋耍赖，他不会为难你的。”
　　这显然给土豆提了个醒，它疯狂点头附和：“对对，土豆可以撒撒娇，土豆很会撒娇的。”
　　但闻吟寒还是拒绝了，小鬼知道他们很难再动摇这个人的想法，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到了让他有些难受的程度，只能顺着闻吟寒的意思，硬生生拖着土豆用传送符离开了。
　　“臭鬼！臭鬼！你这只臭鬼！”
　　土豆挥舞着自己的爪子，使劲从小鬼的胳膊中挣扎出来，他要去找他的主人，但环顾四周，传送符把它和小鬼送到了虚无界，它还得坐车才能去人间，等它回去，主人说不定都……
　　想到这里，滚烫的泪珠就已经在土豆的眼眶里打转。
　　手环的光再次熄灭，但闻吟寒还是能看清眼前的景象，隐隐的火光，自远处蔓延而来，伴随着袭人的热气，他一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摸到了冷汗。
　　明明觉得热，却出了冷汗，真有意思。
　　南贺槿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中的纸人，一阵阴风吹散了周围的雾气，露出四周原本的模样，还有满脸茫然的洛遇封和唯德真人，一打眼看到南贺槿，难免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看没看到闻吟寒？”
　　“没有，”南贺槿收回手，“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唯德真人看到了地上的纸人碎屑，也差不多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半个小时吧，这边确实有异常，但我俩实在能力有限，没能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洛遇封点头：“是。”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殡仪馆停车场，雾气虽已散去，但浓厚的阴气还是萦绕不断，蚀骨的寒冷侵入四肢百骸，即便是唯德真人和洛遇封二人都有些难以招架，这个时候，他们甚至有些羡慕身为鬼的南贺槿，最起码他不会觉得冷。
　　南贺槿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停车场的水泥地若有所思，他刚才之所以没有去关心计远行的真身藏在什么地方，就是因为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闻吟寒的气息。
　　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环顾一圈之后，似乎也只有这个停车场有问题……
　　“唯德……师父。”
　　一道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身影忽然出现，而听他对自己称呼的转变，更是让唯德真人心底猛地一跳，他回过头去看，果然是赵洺兆。
　　与往日并无差别的容貌，但周身的气质与气场却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割裂感让唯德真人一时间无所适从，感觉说话的舌头都有些僵硬：“赵……洺兆？”
　　“师父，”这声称呼倒是没有停顿，赵洺兆笑了笑，“我来帮你们找人。”
　　南贺槿不关心这人身上的变化，只是问：“你确定能找到他？”
　　赵洺兆只是点头，而后手指一捏，并拢的指尖凭空多出来一根赤红的羽毛，倏地又燃烧起来，自他手中飘落，并不算旺盛的火苗渐渐燃成一条细线，直直指向停车场中央的地下。
　　还不等南贺槿有动作，那处被燃烧的羽毛碰触过的地方，像是纸片一样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灰烬在慢慢往下掉。
　　唯德真人看着那团小小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


第193章 温度
　　这一幕，对于不清楚状况的洛遇封来说，就产生了不小的疑惑，短短时日不见，这唯德真人的徒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停车场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被一根小小的羽毛烧出一个大坑，大坑之下，是不见底的黑暗，让人看不清虚实，等火焰熄灭之后，赵洺兆久久没有动作，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南贺槿是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就在那大坑出现的一瞬间，他准确无误地感受到了闻吟寒的位置，现在是迫不及待想去找到他，确认他的安全。
　　一片漆黑中，饶是南贺槿这样不必借助光源就能视物的存在，都觉得眼前一片朦胧，他循着闻吟寒气息的方位飞快赶去，几分钟后，不仅没有看到闻吟寒，甚至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还越来越远。
　　闻吟寒饶有趣味地看着南贺槿的背影，他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热而导致的幻觉，所以没有跟上去，只是现在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南贺槿看不到自己，刚才就从他旁边过去，连脚步都没有停一停的意思。
　　汗水已经将他的头发打湿，软软垂下，覆在额头上，随意将这些碎发撩开，闻吟寒呼出一口热气。
　　“南贺槿……”
　　南贺槿身形一顿，有些迟疑地回头，扫视着空无一物的身后，眉头慢慢皱起。
　　那是闻吟寒的声音，或者说，很像他的声音，看不到人，南贺槿一颗悬着的心始终无法放下，他不会忽略任何一点可能，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走了回去。
　　闻吟寒也是有点吃惊，他就试一试，没想到对方真听到了。
　　但可惜的是，南贺槿只知道声音大概的来处，所以当他停下的时候，离闻吟寒还有一小段距离，闻吟寒见他不动了，于是自己走了过去。
　　“南贺槿。”
　　他的手穿过了眼前突然面露惊喜的南贺槿，“能听到我说话对吧？”
　　南贺槿急忙应声：“能，但我看不到你。”
　　“我看得到你，”闻吟寒收回手，“这里是什么地方？”
　　“烟海殡仪馆下面。”南贺槿一边回答着闻吟寒的问题，一边急迫地想要搞清楚为什么近在眼前的人，却触摸不到。
　　闻吟寒安慰他：“别着急……”
　　“他怎么能不着急呢，你都快死了。”
　　突然出现的计远行打断了未说完的话，闻吟寒侧身去看他，他身后跟着一只白衣的鬼，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鬼王，也不知道这家伙去什么地方弄来这些鬼物。
　　闻吟寒戛然而止的话，让南贺槿警觉起来，问道：“怎么了？”
　　听得询问，闻吟寒挑眉，看来南贺槿还不知道计远行的出现，他解释：“计远行，本尊。”
　　闻吟寒敢确定对面的计远行就是本尊，多亏了他之前留在计远行体内的星陨阵，只是没想到，他敢这个时候出现。
　　顿了顿，闻吟寒又告诉南贺槿：“他刚才说，我快死了。”
　　南贺槿听了，怒极反笑：“他怎么敢？”
　　但计远行在暗，南贺槿让闻吟寒躲到自己身后：“有本事放狠话，有本事出来，让我看看你本尊到底长什么样。”
　　在这显然是自己地盘的地方，计远行将自己之前所有的谨慎与恐惧收敛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没有动作的闻吟寒，咧开嘴笑起来：“看来，你也知道，他救不了你，也没有人救得了你。”
　　他不管闻吟寒是什么反应，自顾自说着：“本来我是打算亲手把南贺槿带来，看着你死，现在虽说是出了点意外，但结局都是一样。”
　　闻吟寒缓缓退到南贺槿身后，在他耳边私语：“谁帮你进来的？”
　　“赵洺兆。”
　　听到这个名字，闻吟寒一愣：“他？”
　　“估计是出了什么变故，”南贺槿也说不清，“总之不太像我们认识的那个赵洺兆。”
　　闻吟寒了然地点点头。
　　见这闻吟寒死到临头了还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计远行简直好奇：“你不怕死？”
　　闻吟寒抬眼看他：“死了不正好？”
　　计远行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就当做是他破罐子破摔，冷笑一声之后，计远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区域，似要这里留给他们二人。
　　但这怎么可能会是计远行能干出来的事？
　　“他走了……”
　　又一次抹去额头的汗珠，周围的温度已经到作为活人的闻吟寒难以忍受的程度，刚才计远行在的时候，他还能硬撑一会儿，现在实在撑不住，被南贺槿发现了异常。
　　“怎么了？！”
　　闻吟寒半跪在地上，如实道来：“有点热……”
　　然而他的声音实在虚浮，明显是体力不支已然到了极限，尝试了各种方法却还是找不到突破口的南贺槿果断开口：“我去找赵洺兆和莲迟秋。”
　　到了这个时候，管他们提出什么条件，他都全盘接受，只要能救闻吟寒。


第194章 炼狱
　　此刻的外面，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一边，是神情淡漠的赵洺兆，另一边，则是全然相反，似是处在爆发边缘的莲迟秋，他们之间像是隔着楚河汉界，而唯德真人和洛遇封就杵在中间，面面相觑，看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南贺槿刚一出现，就打破了僵局， 赵洺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问道：“可是遇到闻吟寒了？”
　　“是……”南贺槿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地下发生的事。
　　听完，赵洺兆微微颔首：“我跟你下去。”
　　“不准！”
　　还不等闻吟寒点头，一声充满怒意的呵斥便响了起来，是莲迟秋，他看向赵洺兆，眼中不知是悲痛还是担忧，太多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反而让人看不清。
　　但任他反对，赵洺兆还是不为所动地跟着南贺槿下了那漆黑的地下。
　　一旁的洛遇封实在看不明白，于是问唯德真人：“你徒弟和那人是怎么回事？看着问题有点大啊。”
　　唯德真人忍不住叹气：“何止是有点大啊……”
　　莲迟秋见劝不住赵洺兆，只能自己也跟下去，这处在殡仪馆停车场中央的漆黑入口，原本是赵洺兆用一根羽毛烧尽而出，却不知为何，在莲迟秋身形隐在黑雾之中后，这入口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见一点踪迹，像是出未出现过般。
　　地下，之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现在却不知从哪里透出些许的亮光，虽然不像白日那样清晰，却还是能勉强视物。
　　南贺槿已经感受不到闻吟寒的气息了，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神秘莫测的赵洺兆身上。
　　“等会儿我会拖着计远行，你救人。”
　　耳边响起赵洺兆的轻语，这显然是不想让还不知躲在何处的计远行听到，南贺槿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知晓。
　　“计远行，我们都来了，不出来见一面么？”
　　说话间，赵洺兆身旁的灵力大涨，而他的样子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满头的短发在短短一瞬便成了及腰墨发，而身上的现代装也变成了同样颜色的长袍，往昔南贺槿做熟悉的眉眼不见，如今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模样，倒是和许久之前的莲迟秋有些像。
　　此刻周围除了南贺槿之外，也见不到其他人，莲迟秋不复刚才和赵洺兆对峙时的盛气凌人，安静地立在赵洺兆身后，拿出一根发簪，替他挽发。
　　这或许是莲迟秋示好的一种表现，所以赵洺兆并没有拒绝他的意思。
　　“都来了啊。”一声喟叹忽地响起，计远行出现在不远处，只是他现在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身形扭曲着，一会儿成大人体态，一会儿又变成了小孩子，如此轮换下来，竟看不出他本体究竟是什么模样。
　　伴随着他的出现，南贺槿敏锐地察觉到了闻吟寒的气息，他暗地里和赵洺兆对视了一眼，见对方懂了自己的意思，就默默隐去了自己的痕迹，只留了一个假的空壳子在原地。
　　赵洺兆拢了拢自己墨色的衣袖，看向计远行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
　　计远行当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两下：“你倒是有意思，自己做了那么久的仙，觉得枯燥乏味了，就来人间找找乐子，到头来还不是仗着自己是仙，才这样大摇大摆无所顾忌。”
　　看来此刻的计远行不仅是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说起话来，更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恐怕是到了最关键时刻了吧。
　　刚才南贺槿走的时候，赵洺兆趁着莲迟秋不注意，悄悄塞了一个物件给他，只希望到时候能起到作用，至于这边，他倒是不着急。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沉默片刻之后，计远行阴恻恻地问道。
　　赵洺兆估计是觉着他问了一个白痴问题，索性沉默着让莲迟秋去应付，莲迟秋耷拉着眼皮，施舍似的看了计远行一眼：“你真以为我们是白痴？”
　　以忘川河为引，辅之忽魂雾，再燃无尽业火，这不是地府炼狱是什么？


第195章 画符
　　“原来你们也知道，”计远行笑得狰狞，“知道你们还敢进来，真是胆大啊。”
　　赵洺兆算了算时间，拖了这么一会儿，南贺槿应该是找到闻吟寒了，只是这后面该怎么办，他确实还没想好，这地底炼狱，易进难出，就算是他和莲迟秋，遇上都得好一阵头疼。
　　况且……他现在的状态，远不及以往的五分之一，虽是在慢慢恢复，但真要等到那个时候，恐怕烟海市早已成那无间地狱。
　　另一处黑暗中，南贺槿的确找到了闻吟寒，但此刻的情况变成了他能看到对方，对方却看不到他了，不过还好，还是能够交流。
　　闻吟寒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双手在身后撑着，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显得比之前狼狈了不少，他知道南贺槿能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但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毕竟难得这样可以让他心疼一下自己的时候。
　　心疼归心疼，但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破除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然后把人带出去。
　　“这里是炼狱，你是鬼，他是人，你待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闻吟寒的魂魄会被慢慢炼化，成为一具上好的空壳，刚好可以用来承载计远行的魂。”
　　闻吟寒和南贺槿耳边忽然响起赵洺兆的声音，也算是解答了他们一部分的疑惑。
　　话音落下，南贺槿已然明白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他现在只能等待，等到闻吟寒生魂离体的一瞬间，连人带魂一起带出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赵洺兆虽然不在此处，却可以和莲迟秋一起暗中相助，让闻吟寒的生魂在不被彻底炼化的前提下，提前离体。
　　但这必然会让闻吟寒遭受一定的苦楚，南贺槿看着眼前疼到脸色发白的闻吟寒，急得团团转，却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闻吟寒估计自己现在看起来的状态不怎么好，再让南贺槿看下去，指不定这只鬼会急成什么样子，于是他干脆卸了手上的力气，让自己躺在地上，再费力将手遮住眼睛，足以让袖子遮住自己半张脸。
　　南贺槿坐在他身旁，安静陪着他。
　　身体里像是有滚烫的火在烧一样，即便是咬紧了牙，渗出血，也抵不过四肢百骸即将要碎裂开来的痛苦，在这样的环境在生魂离体，只要有一个不小心，那便是肉体和魂魄皆不保，闻吟寒相信南贺槿，但他也知道计远行不可能没有后手。
　　正如闻吟寒想得那样，在计远行的炼狱之中，怎么可能只有计远行一人。
　　南贺槿忽地停住了脚步，同时耳边再度响起赵洺兆的声音。
　　“拖，十分钟之后，我和迟秋会帮忙。”
　　恶臭伴随着数不清的恶鬼残魂慢慢靠近，南贺槿没有回应赵洺兆，而是第一时间问闻吟寒能不能看到这些恶心的东西，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他放心了。
　　闻吟寒撒了一个很小的谎，他没有告诉南贺槿，自己其实能看到这些东西，不仅如此，他还能看到躲在这些东西后面，拿着拘魂链的计远行。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闭上眼睛，只要南贺槿还在他身边，一切似乎都不用太过担心。
　　赵洺兆和莲迟秋依旧在和计远行对峙，与其说是对峙，倒不如说是计远行单方面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二人，而赵洺兆和南贺槿传音之后，便退到了莲迟秋身后。
　　他和莲迟秋本是仙体，不该参与到这人间的事上来，不过管都管了，半途而废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况且这烟海市还是生养他这一世的地方，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市变成鬼城。
　　只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罢了。
　　在心底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赵洺兆又随手拈来一根火红的羽毛，划破自己的手掌，沾了些血，便在身前凭空写起了符文。
　　莲迟秋看着他一番举动，心中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对方，若是真出手打断，怕是此时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相处都没有了。
　　赵洺兆画的符便是唯德真人之前交给南贺槿的符箓，用自己血代替朱砂，可以让效果更好，不过就是流失一点修为罢了……
　　他抽空看了莲迟秋一眼，也不知道这条龙在生什么气。


第196章 计划
　　闻吟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在慢慢离开身体，他若有所感看向自己的左前方，果然在一群恶鬼残魂中找到了满身煞气的南贺槿，这些恶鬼残魂虽算不上是他的对上，但无奈数量太多，即便是砍瓜切菜，挥刀的次数多了，也难免觉得疲惫和心烦，此刻的南贺槿也是这样。
　　“南贺槿……”
　　费了一番劲，闻吟寒才让对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而后便迎上了对方满是欣喜的眼神，像是这漆黑的无间炼狱中忽然亮起的一点光，在闻吟寒眼底闪烁。
　　“时间刚刚好，”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赵洺兆和满脸不爽的莲迟秋，而他们站的位置，正好就是之前闻吟寒看到，计远行所在的位置，“你真以为那个纸人能骗过我们？未免太过可笑。”
　　原本安安逸逸躲在后面看戏的计远行忽然被他们揪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但还是强装着镇定：“骗不过又怎么样，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罢，周围的恶鬼残魂忽地又冲了上来，而且攻势比之前和南贺槿打的时候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一时之间，连赵洺兆都没能反应过来，而南贺槿确是只能顾得一头，护住了闻吟寒的魂魄，一转头，一只似曾相识的女鬼已经悄然将他的肉身带走。
　　南贺槿想去追，却被靠在他身上的闻吟寒拉住：“不，不用去。”
　　而一旁的莲迟秋，从始至终对闻吟寒和南贺槿的事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赵洺兆动手的时候赶过去替他，生怕这人一不小心伤到了自己。
　　在偷到闻吟寒肉体之后，计远行便趁机一溜烟儿跑了，赵洺兆看到，似乎也没有追上去的打算，而与此同时，那些纠缠不清的恶鬼残魂也消失不见。
　　见这情况，南贺槿心里有了点数，他换了姿势，让闻吟寒趴在自己身上，然后问：“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什么时候算计好的？还悄悄背着我，不让我知道？”
　　“也才不久，”赵洺兆又开始画符，一边还不忘回答南贺槿的问题，“唯德真人和出尘道人教于你们的符也不是白教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闻吟寒往南贺槿耳边吹了口气：“现在我们都是鬼了。”
　　南贺槿侧过头去看他：“瞎说什么。”
　　赵洺兆不打扰他们恩爱，羽毛之下符箓画完后，他抬手一挥，流转着赤红色光芒的符箓便飞了出去，片刻功夫即隐没在黑暗之中。
　　这番动作歇下之后，他刚一抬手，莲迟秋就抓住了他，语气愤然：“你还要画？！”
　　只是想整理整理衣袖的赵洺兆愣住：“不啊，要画的是你。”
　　这个时候的赵洺兆就不像之前那样高深莫测，倒是多了几分唯德真人徒弟的傻里傻气，只是他口中说的话，让莲迟秋抽了抽嘴角：“我不会画。”
　　“很简单的，”赵洺兆轻笑，“我教你。”
　　闻吟寒收回打量他们的视线，悄声和南贺槿说着他们的打算：“我把星陨阵放在了我自己的肉身上，再加上赵洺兆刚才画的符箓，计远行想上我身，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此刻没了计远行的干扰，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解决此地炼狱的事。
　　这炼狱是计远行所设，但现在的情形，怕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几乎淌满整个烟海市地下的黑水，以及从虚无界引来的忽魂雾，仅仅是这两样东西，单凭计远行，他何德何能能驾驭。
　　“这水我可以将其引下地府，但引到什么地方去，以及下去了会不会让某些家伙不高兴，我可就不知道了，”南贺槿看向赵洺兆，“你们两个应该可以和地下那些当差的商量商量吧，既然是忘川来的水，引去忘川怎么样？”
　　赵洺兆倒是没什么意见，并且表示自己可以把里面泡着的一魂两魄捞起来，还到原身身上。
　　“你疯了？”莲迟秋打断他的话，“你下去捞，你凭什么下去捞？你刚才用自己的修为去画符，现在还想用这一世的肉身去捞人？”
　　赵洺兆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还出言让莲迟秋去捞：“你要实在心疼我，那你去捞，让我休息休息。”
　　他这么一说，莲迟秋还就真答应了。
　　“如此甚好，”赵洺兆语气欣慰，“那我也算虚无界半个主人，忽魂雾便交给我吧。”
　　半个主人？闻吟寒和南贺槿对视一眼，心底了然，原来这两人前世羁绊确实不浅。


第197章 六百年
　　至于那无形燃烧的业火，赵洺兆思量了一番，最后决定让莲迟秋来解决。
　　各自分工完毕之后，闻吟寒才发现，好像没自己什么事，于是他提出自己的问题：“那我干什么？”
　　南贺槿背着人，闻言睨了他一眼：“你看好自己，不要再被那些东西偷走了，我真的会生气。”
　　小孩子气的言论，但南贺槿确实一脸的认真，闻吟寒无奈，只好点点头，回答他：“好，知道了。”
　　一行人开始着手解决眼下的事，虽然刚才画那两张符箓的时候，赵洺兆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毕竟是耗费了几百年的修为，还是对他自身产生了些许影响，不致命，却也不可忽视。
　　所以莲迟秋是一刻都不敢将视线从赵洺兆身上挪开，就是怕出了点什么意外。
　　他们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地面，看不到半点河水流淌的迹象，耳边也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动静，但他们都知道，那黝黑的河水已经流淌在这个炼狱的每一处。
　　“因此，我需要找到一处最薄弱的地方，捅破它，然后把这些又臭又脏的河水倒下去。”
　　南贺槿一边说着，将视线投向面色有些发白的赵洺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洺兆颔首允下。
　　既然如此，南贺槿颠了颠背上的闻吟寒，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等到他们走远，莲迟秋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他怒视着赵洺兆，沉声道：“一张三百年，两张六百年，你转世修渡才几百年？当年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揽下这么一摊子活，真就不打算让自己多点清闲日子？”
　　对方提到当年的事，赵洺兆就端不住了，心底浮现些许愧疚，他拍拍莲迟秋的袖子，安抚他：“你也看得出来，相比起当年，这件事小得不值一提，莫不是我们身份受限，岂不是轻易就能解决？不过费费力气罢了，生什么气？”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莲迟秋狠狠心想将袖子从赵洺兆手中抽出，但几番犹豫之下，又心软舍不得，不由得叹气：“那符怎么画？”
　　赵洺兆勾唇：“我教你。”
　　“有点眼熟，”莲迟秋抬眼端详着自己亲手画出来的符箓，“你以往是不是也画过？”
　　赵洺兆似有若无地唔了一声，“是画过……不过忘了叫什么了。”不然刚才他也不会一直叫不出符箓的名字，顿了片刻，他忽地提议道：“不如叫安神符？”
　　真是随意又莫名贴切的名字，莲迟秋随手将画毁的符箓散去，再着手开始画第二张：“你喜欢便好。”
　　好歹是条身份不俗的龙，莲迟秋学起画符来自然也不会含糊，画了四五遍便得心应手，而且相比起刚恢复记忆不久的赵洺兆，两张符，六百年的修为，对他来说，损失要小太多太多。
　　挥走两张赤金色符箓，赵洺兆便着手准备住黑水里捞那些魂魄，他传音给早早就在炼狱薄弱处等待的闻吟寒和南贺槿，让他们提前准备好。
　　传完音，赵洺兆又回头去问莲迟秋：“你若担心我，不如代我下去？”
　　莲迟秋本就是这打算，即便对方不说，他也会这么做，不如借此讨点便宜。他凑到赵洺兆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惹得稳重了不少的赵洺兆居然翻了个白眼给他，似乎还轻声骂了句什么，但莲迟秋没有听到，因为他早就已经远远躲开，生怕赵洺兆朝他撒火。
　　其实黑水一直就在他们脚下，只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其阻隔开来。
　　莲迟秋化作原身，只是相比起以往威风的模样，此时小小体型更像一条蛇，亲昵地缠在赵洺兆手臂上，赵洺兆曲着手指轻敲他的龙角：“去吧，我答应你。”


第198章 折磨
　　即便不是真正的忘川河，但那其中的滋味，只有切身接触过得人才能说得出感受，黏腻恶臭的河水黝黑无比，仿佛看上一眼都会让自己的魂魄沾染上那气味，永世不得摆脱。不过好也好在这不是真正的忘川，不然除了阎王本人，怕是没有谁敢下去捞魂。
　　莲迟秋让自己的身子缩小，说起来也就是图一个心理安慰，仿佛只要自己变小了，接触到河水的面积就会变少。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赵洺兆下去，这是莲迟秋做这件事唯一的理由，什么狗屁人间，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就这样，莲迟秋带着不轻的怨念，无视脚下的结界，扑通一声跃入了水中，水面随即恢复了平静。
　　定定望了那条龙消失的地方一会儿，赵洺兆轻呼出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道：“出来吧。”
　　“还得谢谢你帮忙，不然他早就发现我了……”计远行狼狈地从黑暗中跌出，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伴随着渗血的咳嗽，却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到时候他发现你骗了所有人，会不会气得想杀了你。”
　　莲迟秋不在，赵洺兆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淡漠的神情，他整理着自己的袖子，垂眼看计远行：“说吧，我的灵丹在什么地方。”
　　轻飘飘的一眼，却让计远行笑不出来了，无形的威压让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勉强张开嘴，艰难说着话：“咳咳……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朱雀本属火，在往昔大战中身陨，原身崩坏，灵丹丢失，在无尽漂泊的时光中，被诸邪鬼怪沾染，失了火性，成了今日的极阴之体——闻吟寒。”
　　又呕出一大滩鲜血，这让计远行不得不暂时停下来缓缓，他看不见赵洺兆此时的神情，也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于是强忍着疼痛，继续说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们不干扰我，事情结束，我一定会亲自把闻吟寒的身体给你送上门。”
　　刚才莲迟秋太过随意，导致他给赵洺兆绾的发髻竟然一下全松开了，发簪掉落，响声吓得计远行一激灵。
　　赵洺兆像个没事人一样，手指一弯，发簪便回到了他手上，他问计远行：“我自己亦可取他性命，为何还要经你之手？”
　　“但现在他的肉身在我手上，”计远行咧开嘴，“我下了禁制，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碰到，肉身都会立刻燃成灰烬，到时候你也别想拿回灵丹！”
　　被这样小小地威胁了一番，赵洺兆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这样，你倒是很大胆。”
　　赵洺兆不再看他，计远行终于能动弹，他以为这是赵洺兆答应了自己，便想着站起来，以平等的地位和对方交流，没想到他刚有动作，赵洺兆回头又给他拍在了地上。
　　“谁准你起来的？”
　　几乎要将自己牙咬碎，计远行才把这口恶气咽了回去，他压着嗓子低吼：“你到底同不同意？！”
　　“你先才的条件，对我来说，并无什么意义，”赵洺兆用余光扫了一眼计远行身侧，“倒是你身上的拘魂链，还有几分意思。”
　　都说到这份上了，计远行怎么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脸色当即变了几番。
　　他不回答，赵洺兆就接着继续往下说：“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不用我多问吧？我与迟秋虽许久不和下面那些家伙来往，但关系还算得上融洽，不论你是偷还是抢，被他们知道，怕是少不了一番痛苦折磨……你怕吗？怕我与他们递个信儿？”
　　恢复记忆之后，赵洺兆说话总是比常人慢上半拍，平时不注意也不会觉着有什么，但现在的情景，他一字一句都像是悬在计远行头顶的尖刀，越是慢，越是折磨人。


第199章 成曳
　　“我怕什么，”但计远行深知自己不能露怯，不然主动权就会落到他人手上，“到时候我成了仙，他们阴曹地府的东西，还能管得了我？”
　　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赵洺兆也不介意跟他唠唠：“你觉得，献祭一座城，用沾满鲜血的身躯，可以成仙？是不是多少有些瞧不起仙家？”
　　不管怎么说，这法子常人听了只会觉得惊悚，但计远行却说：“我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他前人有过先例，我计远行又差在哪里？”
　　前人有过先例？赵洺兆饶有意思地哦了一声，而后问道：“你说的前人，不会是你看的那些子古籍上写的吧？”
　　估计是没想到对方猜的这么准，计远行甚至忘了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愣住：“你怎么知道？”
　　赵洺兆没有回答他，而是托着腮沉思，反倒是消失了好一会儿的莲迟秋忽地从水面上跃了出来，他原身的体型变大了好几倍，虚虚缠绕在赵洺兆左右，硕大的龙头朝着计远行吐出一口白雾：“那本古籍，是我写的。”
　　短短一句话，让计远行没了声儿，赵洺兆倒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我觉得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原来是你胡乱编写的那个话本。”
　　这似乎是莲迟秋不怎么愿意提及的一段往事，他只是哼了一声当做回应，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
　　赵洺兆回神了，就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默默用袖子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你好臭。”
　　想来应该是那黑水的味道沾染在了莲迟秋的身上，他自己多半也知道，不然也不会只是虚虚缠绕着赵洺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紧紧贴着。
　　赵洺兆这么一挑明，莲迟秋就稳不住了，他十分不爽地甩着尾巴，砸得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你又不是凡人，捂什么鼻子！”
　　赵洺兆掩下自己嘴角的笑意，然后才慢悠悠将手放下，他看着脸上写满了怀疑和震惊的计远行，“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所谓的古籍和前人，不过是莲迟秋写来哄骗人的话本子罢了，你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计远行趴在地上，无力地垂下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以及脸上的神情。
　　莲迟秋这一趟下去，也算是不负所托，基本上把能捞回来的都捞了，其余那些实在不成型的魂和魄，他可没那个本事和耐心一一给他们拼凑完整。
　　既然河水“干净”了，那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将其送去该去的地方……
　　南贺槿收到赵洺兆的传音之后，和闻吟寒大致说了下，闻吟寒还蛮好奇他到底要怎么捅破下面这层结界：“需不需要我避开一点？”
　　“不，”南贺槿回答得很快，不带半点犹豫，“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我不放心。”
　　闻吟寒眨眨眼，点头：“好。”
　　南贺槿自身就是鬼，与地府的感应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强，所以由他来打破结界，构建人界与地府的一条通道再合适不过。只是在这过程中，需要他绝对的专注和注入大量的鬼气来维持通道的稳定，直到所有的黑水都流向地府。
　　这些细节闻吟寒大多都知道，他安静地走到离南贺槿几步路的地方，等待着一切的落幕。
　　流淌于整个烟海市地下的黑水体积有多庞大，常人根本难以想象，单凭南贺槿一只鬼就想将其全部送回地府，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但从另一方面，这也可以看出南贺槿如今的实力到底有几分。
　　计远行之乱结束后，这样强大的南贺槿会有怎样的结局，地府的那些东西会放任他在人间行走吗？
　　通道被打通，卷起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闻吟寒眯起眼睛，喃喃自语：“会怎么样呢……”
　　巨大的漩涡在他们脚下凝聚，粘稠的黑水自漩涡飞速流下，场面实在壮观，让人忍不住想要惊呼——“我的妈啊！”
　　闻吟寒猛地回神，扭头就看到了一脸呆滞的成曳。


第200章 除了
　　上一次见成曳，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一时之间，闻吟寒都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但刚才那句惊呼实在太过大声，以至于这个空间中都还在隐隐回荡，这让闻吟寒不得不认清现实，这个活人不存的炼狱，出现了除他之外的第一个活人。
　　然而他自己，实际上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只是以生魂的状态存活着。
　　那成曳是怎么回事？
　　闻吟寒想不明白，南贺槿那边只是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危险之后，就不再管这边，这样的反应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眼前的人确实是活的、他们认识的那个成曳。
　　“闻吟寒？”
　　收敛了些许震惊之后，成曳走到闻吟寒旁边，看那动作，应该是想拍拍他的肩膀，闻吟寒为了不再吓他一次，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成曳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尴尬，估计这时候也是顾不上尴尬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之前的经历删繁从简地全部告诉了闻吟寒。
　　“……我坐在车上，有人敲我的车玻璃，外面都是雾，我看不清是谁，所以就没敢开门。”
　　外面的人可能是不耐烦，敲玻璃的动作更大了，还伴随着时不时的咒骂声，忽远忽近的，十分诡异。但成曳还是听清了那人在说什么。
　　“喂，我知道有人在里面，赶紧开门让我进去，外边冷死了，这什么鬼天气。”
　　很寻常的抱怨，再加上今天的温度确实很低，成曳就有些犹豫，做了几番心理斗争之后，他才缓缓降下车窗，雾气缓慢散去，露出外面人的真容。
　　还好，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脏东西。
　　是一个年轻人，成曳估算，年龄应该没有二十，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造成。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成曳让他上车，车上明明开着暖气，但这人还是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让刚放下心的成曳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于是打算问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对方说自己叫段立昌。
　　闻吟寒：“……”
　　很熟悉的名字，连南贺槿都忍不住看过来，问成曳：“你说谁？段立昌？”
　　那小子的魂不应该在黑水河里泡着吗，退一步讲，现在也应该是在莲迟秋手上，而他的肉身则是躺在医院昏迷着，也不可能会出来瞎溜达。所以不管怎么说，成曳也不可能会遇到一个可以动的段立昌。
　　成曳不知道段立昌的遭遇，也就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啊，不对，成曳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瞟南贺槿的方向，这个东西应该算不上人。
　　闻吟寒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四处看了看，他索性原地坐了下去，这样最起码能让自己不那么累，成曳看他那样，自己也跟着盘腿坐下。
　　“那个段立昌，你们是不是认识？”
　　这个问题让闻吟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认识。”
　　这样子大概就是不想多谈了，成曳耸耸肩：“行吧……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继续叫着好冷好冷的话，说实话，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怕。”
　　但雾实在太大，他又不敢冒险开车去人多的地方，万一出了车祸，他的小命可金贵着呢。
　　“然后我就睡过去了……我也不知道那样的情况下我是怎么睡着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周围似乎又多了几个人，说什么‘就是他…’‘还有一个人怎么办’‘一起带走’之类的。”
　　所以成曳估摸着对方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自己，他不过是顺带的那个倒霉蛋。
　　他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睡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个乌漆嘛黑的地方了，我走了大半天，手机电都没了，还是没搞清楚怎么出去。”
　　后来走着走着，还因为地面突然震动摔了一跤，然后没多久就遇到了闻吟寒他们。
　　说完自己的经历，成曳长长舒了一口气：“你们这架势，好像在干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闻吟寒没有给他解答，反倒是忽然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件事，他问成曳：“老板，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以后有得我忙。是什么意思？”
　　有些话，当初听着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真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是闻吟寒怀疑成曳，只是这其中的联系，让人不得不去思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去了太长时间，反正成曳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干我们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有点自己的门道，我爸是殡仪馆上一任馆主，他给我留了不少东西……”
　　成曳也没有细说，只是说他可以和下面的那些东西短暂交流，这是他爸教给他的东西。
　　“这样，”闻吟寒点点头，“原来不仅是唯德真人，其实各方都知道烟海市即将要发生的事。”
　　除了烟海市市民。


第201章 一起下地狱？
　　这不管怎么说，作为一名烟海市市民，闻吟寒确实觉得有被膈应到，而那些明知有事要发生，却丝毫没有作为的大人物，他们心底是怎么想的？
　　成曳或许是猜到了闻吟寒的心思，他叹气：“三界有三界的界限与规矩，不可逾越，不可违逆，这才是天道嘛。”
　　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对于死亡这件事早已看淡，即便某一天真的死到临头了，他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命数已尽，所以才会对烟海市今日的劫难淡然处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嘛。”
　　是感慨，也是叹息。
　　闻吟寒垂下眼眸，是啊，不都是命吗。
　　他不接话，成曳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他看了保持沉默的闻吟寒，又看向面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的南贺槿，觉得这时候还是乖乖闭嘴比较好。
　　“嘻嘻……”
　　成曳刚塌下去的腰瞬间挺直，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后，皱着眉头去问闻吟寒：“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闻吟寒摇头：“没有，怎么了？”
　　“啊，不是，”成曳挠了挠腮帮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我，刚才好像听到了谁在笑，声音又不像男又不像女，听着怪瘆得慌的……”
　　回想了一会儿，闻吟寒还是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没有听到。”
　　而且，南贺槿那边也没有什么反应，想来应该不会有问题，但现在的紧要关头，任何意外都不得不防，“你自己注意一点，如果再听到，及时跟我说。”
　　自己现在只是一缕生魂，没法引动肉身的阴气，这难免会让他束手束脚，手边也没有纸笔可以画符，这等于是现在的他基本上就是一个废人了，能做的事少之又少。
　　看这两位好像都挺淡定的，成曳不得不自省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导致听错，于是强制自己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不过不得不说，深呼吸还蛮有用，一下就不紧张了。
　　“嘻嘻……”
　　成曳：！！！
　　他发誓他绝对没有听错！
　　而且，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似乎才不久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努力回想了片刻，成曳忽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张开嘴对着闻吟寒想说些什么，在发现自己不管怎么都无法发出声音之后，惊恐布满了他的双眼。
　　“闻……”
　　闻吟寒听到了旁边的响动，询问道：“怎么了？”
　　成曳没有回答他，而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即便是听到闻吟寒再一次的询问，也依旧没有动静，闻吟寒心觉不妙，迅速起身想要远离这个人，但成曳动作比他快了不止一倍，用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了闻吟寒的胳膊，任由闻吟寒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其半分。
　　有心去叫南贺槿，但下一秒，闻吟寒就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僵硬到连开口说话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而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状态，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并对着闻吟寒做口型——
　　你跑不掉了，陪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思绪飞转，闻吟寒思索着对方到底是谁，但想来想去，除了计远行之外，他应该是没有跟谁结过仇吧，这一来就想拉他下地狱，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不过南贺槿好歹是个鬼王，这边发生的事被他尽收眼底，他的确想第一时间就冲过去弄死躲在成曳体内的鬼东西，但必须费心维持的通道让他有些难以分出心神，结果就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段立昌，别怪我没警告你，你敢动吟寒一根手指头，我必将你碎尸万段，连轮回都去不了。”
　　如若不是南贺槿点明了对方的身份，闻吟寒确实没想到段立昌会上成曳的身，而且看他现在的实力，怕是暗中受了计远行不少帮助，不然他区区游魂，怎么可能学会附身。
　　而且经过南贺槿这么一恐吓，段立昌面色扭曲了好几次，差点就直接从成曳的身体里掉了出来，闻吟寒也趁着这机会，拼命挣脱了对方的钳制，紧接着快速退到了南贺槿身后。
　　“闻吟寒！”段立昌的魂还在扭曲，就像是老式的电视信号不好时出现的雪花，他嘶吼着，“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说到最后，他就只会重复一句“都怪你”，似乎是要将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闻吟寒身上，而后魔怔了一般，不管不顾南贺槿的存在，控制着成曳的身体，摇摇晃晃走向闻吟寒。
　　“都怪你……闻吟寒快跑！”
　　闻吟寒不仅没跑，还愣了一下，刚才那个是成曳的语气吧？


第202章 受伤
　　的确是成曳在警告闻吟寒快跑，身体里有个不太好的东西在跟他争取控制权，让他根本就没办法判断外面的形势，只是察觉出这个鬼上他身的目的似乎是为了针对闻吟寒，所以，叫闻吟寒赶紧跑就对了！
　　不过，这个现象也说明了，段立昌不过是个半吊子，就算霸占了成曳的身体，但还是没办法完全控制。换言之，只需要一个外力，就能将段立昌从成曳的身体里揪出来。
　　趁着段立昌还在“发疯”，闻吟寒小声地和南贺槿交换了对策，并从南贺槿周身顺了一点鬼气之后，然后便迎着段立昌走了过去。
　　此刻的段立昌已经全然陷入对闻吟寒的仇恨当中，看到闻吟寒不跑反而朝着他走过来，忽地就兴奋了起来，笑声别提有多难听，不仅让闻吟寒皱起了眉，连成曳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不要用我的声音笑啊，难听死了！”
　　但那段立昌压根不在乎他的意见，只是挥舞着双手，似乎是恨不得下一秒就能亲手把闻吟寒掐死。
　　指尖缠绕着属于南贺槿的鬼气，平时觉得阴寒无比，此刻却阴影有些温暖，闻吟寒恍然，原来这就是做鬼的好处？
　　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一瞬，闻吟寒迅速让自己回神，用手指牵引鬼气勾勒出驱鬼咒，然后借着段立昌摇晃的时机，精准无误地戳在了成曳的眉间。
　　难以忍受的灼痛感直接作用于段立昌的魂魄，这可是南贺槿的鬼气，一般的鬼根本承受不了，更别说段立昌这样的游魂。
　　被驱鬼咒一打，上身本就不稳的段立昌立刻就被打了出来，残魂在地上翻滚，捂着额头，发出痛苦的嘶嚎。
　　而成曳则是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了不少，然后看向地上的段立昌：“我就说听到什么东西在笑，而且声音还有点耳熟，没想到还真是这家伙，可是当时他不是被其他人抓走了吗？怎么会上我身？”
　　闻吟寒将成曳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这之前有没有受伤？”
　　受伤？成曳狐疑地四处查看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现伤口：“没有吧……”
　　他没发现，闻吟寒倒是注意到他的脖子后面不起眼的血迹，指明之后，成曳去摸，没有注意手上的力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好疼。”
　　一看手上，是几近结痂的暗红色血迹，应该是在没注意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敲了闷棍，流的血倒是不多，但注意到了，疼是真的疼。
　　“刚才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成曳纳闷得很，闻吟寒却觉得情有可原，毕竟这样的情况，他也遇到过不少。
　　“呦，”赵洺兆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一会儿不见，又添新成员了？”
　　长袍长发的赵洺兆带着几乎同样装扮的莲迟秋缓缓朝着众人走来，不急不缓的步伐，像是来这里散步。成曳倒是认出了赵洺兆，只是他此时的装扮和气场，让成曳莫名觉得陌生，下意识按下了打招呼的打算。
　　原本躺在地上的段立昌已经被南贺槿的鬼气折磨得奄奄一息，这下又来了两个货真价实的仙，更是给他火上浇油，连哀嚎都哀嚎不了了。
　　看他这样，闻吟寒也就不再去管他。
　　闻吟寒不管，赵洺兆和莲迟秋也不想去管，莲迟秋更甚，他觉着这段立昌躺在地上太过碍眼，顺手就给扫到了角落里去。
　　“计远行呢？”
　　“跑了，”赵洺兆微微叹气，“被他摆了一道。”
　　他原以为计远行知道自己的计划行不通之后就会放弃，但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还是死性不改，借着自己和莲迟秋说话的功夫，挣脱了束缚，溜之大吉了。
　　莲迟秋神色不虞：“自己还受了伤。”
　　明明是责备赵洺兆的话，听起来却觉得委屈极了，赵洺兆还得安慰他：“一点小伤罢了，你看，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说着，他还真把胳膊伸出来要给莲迟秋看。
　　“受伤？”
　　一众听客里，闻吟寒和成曳注意到了同一件事，成曳忍不住开口道：“不是我说啊，这是不是有点巧合在里面，我刚才就是因为受伤，才让那玩意儿上了身。”
　　那玩意儿，指的就是被莲迟秋扫进角落的段立昌。


第203章 玄诚道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南贺槿将所有的黑水引到地下去，莲迟秋再跟着去了地府去和下面那些家伙商议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赵洺兆身上都没有发生类似成曳的情况，反倒是成曳自己，一头栽倒了过去。
　　毕竟是自己的老板，闻吟寒还是比较关注他的身体健康，赵洺兆用余光扫了一眼，让他不用担心：“刚才他能活蹦乱跳，是因为有魂寄居在他的身上，现在魂被驱赶出来，以活人的身体，自然是适应不了炼狱环境，晕过去也正常。”
　　至于剩下的忽魂雾和业火，忽魂雾被赵洺兆收走了大半，残留的少部分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业火……
　　赵洺兆神秘地笑了笑：“会有大人物出手。”
　　能被他称作大人物的存在，想来也是地位非凡，实力超群，这样不就更显得自己有些太过无用？闻吟寒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压不下心中盘旋已久的那个问题。
　　“当初，莲迟秋找过我。”
　　这句话一开头，赵洺兆就知道对方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颔首应声：“我知道。”
　　闻吟寒抿了抿唇：“他要跟我做个交易，我没有同意，现在想起来，他提出那个交易，应该是为了你吧？”
　　最来往的时间不长，但赵洺兆还是挺喜欢这个有些聪明的朋友，所以关于闻吟寒能猜到这份上，他一点都不意外，于是便大方地承认了：“是为了我，你这一世的身体是由我当年遗失的灵丹所化。但因为灵丹受损，加之世间浊气的污染，导致你体质特殊，却厄运不断。”
　　厄运不断吗？
　　闻吟寒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南贺槿，缓慢摇头：“其实也并不全是厄运。”
　　那南贺槿也不是个能安心休息的货，估计将两人的对话一句不落都听了去，不然也不会在闻吟寒话音刚落的时候，忽地睁眼朝闻吟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怎么，看你们这反应，是真不怕我杀人越货？”
　　闻言，闻吟寒无奈地笑起来：“你和莲迟秋这样的实力，想杀我不是动动手指的事？南贺槿再厉害，也没办法同时对付你们两个，况且，连莲迟秋都没有选择直接动手，而是想跟我们做交易，就说明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没到不可调节的地步，不是吗？”
　　“所以我说不如直接动手。”
　　看着突然冒出来，还沉着脸色，似乎是很不高兴模样的莲迟秋，赵洺兆拉起他的袖子，摇了摇：“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这丝毫不给莲迟秋面子，拆台阶一拆一个准的行为，被莲迟秋统一看作是胳膊肘往外拐：“你为什么老是替外人说话？”
　　“什么外人，”赵洺兆不同意他的说法，“好歹都是朋友，那么见外，怪不得这么多年你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哦不对，一条龙。”
　　说起这个莲迟秋就来气，他咬牙切齿地控诉赵洺兆：“如果不是你当年逞强，我会形单影只到现在？”
　　好嘛，说来说去，到头来还是自己理亏，赵洺兆摸了摸鼻子：“总是翻旧账，玩不起。”
　　这两只上古仙兽居然像孩子一样打嘴炮，这让谁看了去不会大呼震惊，闻吟寒倒是见怪不怪了，反正跟他关系也不大，就去了南贺槿身边坐下，等他歇够，再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不消片刻，南贺槿再次睁开眼，如释重负般把闻吟寒揽进怀里：“虽然段立昌那东西没把你怎么样，但还是吓到我了。”
　　当时只差一点，他就忍不住想要收回用来维持通道的鬼气，但还好，两边都没有出现问题。
　　“我就说嘛，有你们在，烟海市就不会有事。”
　　一道全然陌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这个空间里，悠悠回荡着。
　　然后看到声音主人的时候，闻吟寒不由得站了起来，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虽然与经历漫长岁月磨损过的记忆有些许偏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玄诚道人……”
　　白胡子白发，手持同样颜色的拂尘，穿着一尘不染的道袍，笑容和蔼，他从黑暗中走出，然后直直走向愣住的闻吟寒，属于老人的手轻轻拍了怕对方的肩膀：“孩子，做得不错。”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闻吟寒刚遇到玄诚道人的那一天，他忽然有些哽咽：“我能抱您一下吗？”
　　“长大了啊，”说着，玄诚道人像哄孩子一样抱住了闻吟寒，即便怀里的小孩已经比自己还高了，他的表扬依旧像不要钱一样，“不错不错，比以往哭哭唧唧的模样好多了。”
　　在玄诚道人面前，即便身份高贵如赵洺兆与莲迟秋，还是会像晚辈那样恭恭敬敬行礼：“玄诚道人。”
　　玄诚道人再次拍了拍闻吟寒的背，然后才松手往后退了两步，看向他们：“青龙与朱雀啊，许久不见，怎的修为一点不长，反倒是退了不少？”
　　果然是他认识的那位老顽童，闻吟寒靠着南贺槿，冷不丁笑了一声，南贺槿调侃他：“又想哭又想笑的，看来吟寒确实还是个孩子哦。”
　　闻吟寒掐了他一把。
　　原来玄诚道人就是赵洺兆口中那位大人物，以前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道行较深的凡人，现在看来，身份比起那两只仙兽来，怕是只高不低。
　　闻吟寒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
　　玄诚道人现在出现，就是为了给这群年轻人收拾残局，虽然在六十年前预料到这件事要发生的时候，他是准备全权交给他们解决的，但现在看来，一个两个做事，都是那么的不让人放心。
　　首先，便是莲迟秋和赵洺兆的问题。
　　“你俩心高气傲惯了，不将那计远行放在眼里，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戏耍，也不觉得臊得慌。”
　　这话从何说起？赵洺兆歪着头去看玄诚道人：“我们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臊得慌，玄诚道人未免有些太瞧不起我们了吧？”
　　莲迟秋出声附和：“确实。”
　　玄诚道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位的脾气？也懒得跟他们计较：“那计远行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想要夺舍赵洺兆，你们为何一点应对措施没有？”
　　赵洺兆有些无辜地摊手：“有啊，他来了我就可以顺手把他抓起来，不是正好？”
　　“那你们又为什么把他放走？”
　　对此，赵洺兆的回答是：“我受伤了，拦不住他。迟秋要照顾我，没空。”
　　闻吟寒已经埋进南贺槿怀中笑开了，但他还是自觉地压住了声音，不想让那两位当事人听见。
　　说实话，自见过莲迟秋开始，对方笑的次数几乎为零，而像此刻笑得满脸温柔更是从未见过，怎么说呢，对于闻吟寒和南贺槿这样的外人来说，有点渗人。
　　连玄诚道人都忍不住说道说道：“几千年没笑过，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笑？你现在这样挺难看的。”
　　效果出奇的好，莲迟秋果然不笑了，只是脸黑得像锅底。
　　于是南贺槿和闻吟寒一起笑了起来。
　　于是玄诚道人的注视落到了他们头上。
　　但当他刚准备开口的时候，自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钟声，经久不绝，打断了玄诚道人，让他硬生生将满腹的教训话憋了回去，抬头去看：“开始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钟声荡开，一点点的光亮也在乍现开来，闻吟寒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准备迎接整片的天空。
　　然而相比起天空，地面的震动来得更快，让闻吟寒险些没站稳，好在南贺槿扶住了他。
　　紧接着，数不清的碎块从他们头顶掉落，砸在地面上，像是上面的楼层坍塌了一样，玄诚道人回头吆喝道：“要塌喽，赶紧跑。”
　　于是南贺槿带着闻吟寒，火速离开了现场，同样举动的，还有莲迟秋，他们的速度之快，竟然让玄诚道人觉得有些心酸。
　　原来，他才是形单影只的那个。
　　突然，一个人从坍塌处探出头，大喊道：“师父，你老还不赶紧跑，搁那儿发什么呆？”
　　玄诚道人忽然泪目：原来还是有人关心他的。


第204章 罪与孽
　　唯德真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与玄诚道人重逢，而且他老人家还跟当年失踪的时候一模一样，自己都熬成老头了，怎么对方还这么精神奕奕？
　　他不能理解。
　　但现在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唯德真人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而是询问地下的情况：“怎么样了？计远行那家伙呢？有没有人受伤？”
　　玄诚道人就看不惯他这副毛毛躁躁的模样，于是甩了甩拂尘，想直接给他头顶来上一棍，但看到对方头上稀疏的白发，手就怎么也动不了了，片刻后，他叹气：“没想到啊，你也老了。”
　　唯德真人：？
　　重点是这个吗？
　　好在玄诚道人也不是什么不知轻重的人，之后便将他所知晓的事情简言意骇地和唯德真人说了一遍，得知了闻吟寒生魂离体、肉体被偷的情况，他肉眼可见的着急了起来：“那你们没有把计远行抓起来？生魂离体时间太长会对闻吟寒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乱着急，”玄诚道人还是敲了唯德真人一拂尘，“那朱雀花了三百年修为保住他的肉身，如果还能出事，不如让它回鸟蛋里重新修炼得了。”
　　这么一说，唯德真人就放下心来，顺手将玄诚道人的拂尘扒拉开，扭头就去和洛遇封核对烟海市出问题的地方。
　　流遍烟海市地下的黑水被南贺槿引走，空荡荡的地下支撑不了城市的重量，好些地方都塌了下去，留下地面一个个的大坑，因此受伤的人不计其数。
　　好在引走黑水的时候，莲迟秋和下面的人通了气，那带薪休假的阎王终于发现了轮回簿上的异常，火急火燎给修正了，以及青龙与朱雀用修为所画的符箓支撑，才将在这次事件中身亡的人数维持在正常之数。
　　而计远行……说来也好笑，在挣脱赵洺兆的束缚之后，他竟然借着南贺槿开辟的通道去了地府，想临时寻个偏僻的地界儿躲上几日，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去找机会直接夺舍赵洺兆这一世的身躯。
　　以仙骨为基，确实会为他的成仙之路减轻不少麻烦，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自己曾经做过的孽身上。
　　如果他没记错，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闻吟寒的妈妈吧。
　　那个被他弄死的女人，竟然没去投胎，反倒是在这地府过得风生水起，看起来，比她活着的时候滋润多了，这样算，他当初做的也不算坏事。
　　被抓的时候，计远行终于看到了他曾觊觎过地位的酆都大帝，但同时，也是最后一面。
　　地府对于他的罪责该如何定性，南贺槿不感兴趣，他站在烟海大学的废墟之上，与莲迟秋和赵洺兆遥遥对峙，而闻吟寒则乖巧坐在南贺槿身后，抬头去看他们对峙。
　　而另一拨人，也就是以玄诚道人和唯德真人为首的一众道士，他们左右为难，似乎是不知道该先劝解哪方。
　　“不管如何，闻吟寒的肉身我必须带走，那本来就是阿洺的东西。”
　　莲迟秋神色淡然，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而当事人赵洺兆脸上却有些尴尬，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莲迟秋的衣袖：“你说的像个变态一样……而且，那是闻吟寒的身体，跟我有什么关系？”
　　显然，此时的赵洺兆又变回了原本傻傻愣愣的状态，有关前身的记忆也再次模糊，连刚才在地下发生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跟闻吟寒抢身体？
　　既然是关于闻吟寒的事，南贺槿自然不会退让：“滚蛋，想抢就直接动手，拐弯抹角干什么？真是磨叽。”
　　眼看双方谈不拢，即将大打出手之际，津津有味看戏的玄诚道人终于一甩拂尘，出来安抚：“哎呀，这都是小事情嘛，活人一生不过数十载，于仙家而言，短短一瞬而已。所以依我看，这具身躯就先给闻吟寒用着嘛，到时候他用不上了，自然就还给你了。”
　　闻吟寒还是蛮感谢玄诚道人的，毕竟他没有把自己会死说的那么直白，让南贺槿不至于再受刺激。
　　而玄诚道人的提议也受到了莲迟秋和赵洺兆的双重同意，当然，莲迟秋是被迫同意，因为还是凡人之身的赵洺兆承受不住体内突如其来的仙力，拉着莲迟秋就摇摇欲坠地即将晕倒过去，但在晕过去之前，他还不忘嘱咐莲迟秋：“不要打架，打架伤和气……”
　　本来莲迟秋就没打算和南贺槿打架，这里毕竟是人间，要真打起来，他们两个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于是抱上已经晕过去的赵洺兆，当着唯德真人的面把人带走了。
　　唯德真人气的大叫：“莲迟秋你个混球！”
　　借着南贺槿搭把手，闻吟寒从地上站起来，问南贺槿接下来该怎么办。之前是因为南贺槿对烟海市劫难可以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现在劫难结束了，南贺槿又该何去何从？
　　南贺槿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本来，凭借他自己鬼王的实力，可以镇压大部分人界的天师，但遇到玄诚道人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其实我想过，”闻吟寒小声说着，“借助计远行设下的炼狱，让你突破鬼王，这样无论是唯德真人还是下面的那些东西，想要对付你，都得掂量掂量……”
　　但他也是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玄诚道人。
　　这个曾有恩于闻吟寒，且莲迟秋与赵洺兆都敬上一分的人，让闻吟寒不得不按下自己所有的心思。
　　南贺槿抱住他：“别担心，总有办法。”
　　送走莲迟秋和赵洺兆之后，玄诚道人一众人等的之一李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南贺槿二者身上，玄诚道人甩着拂尘，一边摸着胡子一边走了过去，他叫南贺槿的名字：“南贺槿，你既已亡，缘何还留在人间，不肯离去？”
　　闻吟寒挡在南贺槿前面，抿了抿唇：“玄诚……爷爷。”
　　这太久没有听到过的称呼，让玄诚道人都恍惚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想打感情牌，于是眼睛一瞪：“你不准参与进来。”
　　但对于闻吟寒来说，怎么可能抽身而出，他往前一步：“玄诚爷爷，你应该知道，这不可能。”
　　“他是鬼，即便修了鬼道，他也是鬼，”玄诚道人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人鬼殊途这还需要我教你？人间是活人的人间，任由一只鬼王在人世间行走，那三界秩序该如何维护？”
　　见玄诚道人态度强硬，南贺槿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闻吟寒，自己走到了玄诚道人的跟前，问：“那你想怎么办？”
　　玄诚道人冷哼一声：“去你该去的地方，领你该受的罚，然后在地下谋个一官半职，好好打工，积积阴德，免得以后让这小子受苦。”
　　突然转变的语气，让闻吟寒都有些措手不及：“玄诚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懵，南贺槿倒是听懂了玄诚道人想表达的意思，但他不满意：“时间太久了。”
　　闻言，玄诚道人拉住闻吟寒的手，强行把人拉着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南贺槿说道：“不要得寸进尺。”
　　不咸不淡的警告，都不如立马就要被带走的闻吟寒，他刚想追过去，就接收到了闻吟寒让他稍安勿躁的暗示，这才强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闻吟寒本能的觉得玄诚道人不会害自己，所以没有反抗，也阻止了一言不和就要准备干架的南贺槿，走了一段之后，他问玄诚道人：“玄诚爷爷，我们去哪儿？”
　　“去修复你魂体受到的损伤，生魂离体这么长时间，你真以为一点影响都没有？”
　　闻吟寒低头去看自己身体，除了有些淡之外，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既然玄诚道人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说出拒绝的话，但关于玄诚道人刚才告诫南贺槿的话，他还是不太明白，南贺槿虽是鬼王，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害过任何人，领什么罚？
　　玄诚道人叹气：“你当初在鬼市遇到的那两个都是活人，你直接将他们弄到了那黑水里，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也是我的私心吧，让南贺槿替你受罚。”
　　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说南贺槿就没有犯下什么孽，所以这几十年的分别，是你们必须受的劫。”
　　闻吟寒沉默。


第205章 正文完
　　几十年，他都怕南贺槿会忍不住造反，再说了，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活几十年吗？
　　玄诚道人说他瞎想：“有我在，你别想早死。”
　　奇怪的说法，闻吟寒忍不住叹气：“玄诚爷爷，这对我们来说太难了。”
　　“什么难不难，”玄诚道人哼了一声，“难不成这世间除了南贺槿那只鬼，你就一点可留恋的东西都没有了？”
　　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但闻吟寒这些年来的经历，注定不会让他成为“其他人”，所以玄诚道人的问题，让他回答就是：“没有。”
　　这倒是把玄诚道人原本准备的一堆大道理噎了回去，他抓耳挠腮，苦恼这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过分悲观的性格，他突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了解闻吟寒了。
　　沉吟片刻之后，玄诚道人退了一步：“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种下的因，理应让我自己承担，您说是吧，玄诚爷爷。”也不是闻吟寒逞能，不只是觉得，那两个人的死和南贺槿一点关系没有，没有理由让他受这份罪。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就像闻吟寒说的那样，他身体本就弱，加上这段时间对魂魄造成的伤害，到了下面，怕是承受不住那业火灼烧。那南贺槿就不一样了，皮糙肉厚的，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听完玄诚道人的分析之后，闻吟寒失笑：“什么皮糙肉厚，在变成鬼之前，他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后来修鬼道，又经历了多少我没经历过的苦痛……所以，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给玄诚道人整的说不出话了，于是他又开始抓耳挠腮，想方设法想再找点话出来劝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但对上闻吟寒的眼神之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愿意这样想，也算对得起南贺槿的付出了。”
　　闻吟寒一愣：“什么意思？”
　　玄诚道人甩甩拂尘，道：“刚才我把唯德那小子留下看着南贺槿，也是让唯德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和他说清楚，这个时候南贺槿已经下去领罚了。”
　　先斩后奏，南贺槿的惯用伎俩。
　　说生气，闻吟寒也没觉得自己有多生气，他只是笑了笑，乖乖跟着玄诚道人去温养自己的生魂了。
　　至于南贺槿，在做出决定之前，他大概就能猜到闻吟寒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果换做是他自己，那也决然不可能让那个对方去替自己受苦，但谁让他是闻吟寒呢。
　　苦了自己也不能苦闻吟寒，毕竟他这些年已经够苦了。
　　不过……南贺槿也有些纠结于到时候该怎么去面对绝对会生气的闻吟寒，用苦肉计，还是直接撒泼打滚？总感觉都不靠谱的样子。
　　唯德真人把南贺槿带到了前来羁押他的阴差面前，待得阴差将南贺槿的罪状一一宣读的时候，手疾眼快在对方手背上贴了一张符箓。
　　阴差忽地卡壳，十分疑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罪状书，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上面会突然多出一条罪状，但秉持着严谨精神，他还是将其宣读了出来。
　　唯德真人松了口气，看来他师父还是宝刀未老嘛，干起欺瞒阴差这件事来，是一点都不含糊。
　　在阴差面前，特别是被他们摆了一道的阴差面前，南贺槿表现的还算老实，被阴差带走了。
　　另一边的闻吟寒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玄诚道人：“你们骗得过阴差，骗得过阎王？”
　　“那家伙，”玄诚道人啧了一声，“这次的事件，他得负绝大部分的责任，有的忙，没时间管这个。就算知道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闻吟寒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成了关系户。
　　……
　　一切结束之后，坍塌陷落的烟海市大部分地基修复工作都开展得比较困难，因为工程量实在太大，不得不从其他地方调来人帮忙，即便这样，大部分烟海市市民还是没能好好过上一个新年。
　　住在银星花园的人却因祸得福，原本时不时出现的闹鬼现象，在经历这次大波折之后，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因为地下被掏空而导致的大规模坍塌，好巧不巧避开了银星花园，也是这个原因，银星花园的房价一路上涨，却还是供不应求，让开发商笑开了花。
　　但属于闻吟寒和南贺槿的那个家，已经许久不见它的主人，独留一只青面獠牙的小鬼，和一只白白胖胖的猫。
　　楼下的住户好心，以为这只猫是被主人遗弃，所以每天都会带上猫粮去喂，在她的喂养之下，这只猫不仅没有像别的流浪猫那样瘦弱，反倒是比以前还胖了不少。但住户不理解，这只猫为什么不愿意跟自己回家，明明它的主人已经半年没有出现过了。
　　好心的住户不知道，在那只猫的眼里，她就是个人美心善但脑子不太行的人类，不然怎么会觉得主人不要它了？
　　小鬼倒是不需要人喂食，因为藏在小区里的鬼就是他最好的食物，只是最近，周围的幽魂厉鬼都被清的差不多了，他便有些发愁。
　　“这有什么好愁的，”土豆甩甩自己的尾巴，“反正再过不了几天，你就要被抓下去投胎了。”
　　所以小鬼在人世间能呆的时间已然不多，他顶着一张孩子的脸，故作老成地看着土豆：“我走了，你自己在这儿不会觉得孤单？”
　　土豆翻了个身，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它来说有点困难，但好在是翻了过去，“哼哼，我们灵猫能活几百年，早就习惯了。”
　　再说了，小鬼去投胎成人，人类长大才需要多久？到时候它还可以让主人带着自己去找小鬼，记得记不得不重要，到时候它只需要出现，试问谁会拒绝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咪呢？
　　小鬼白了它一眼，但也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
　　在虚无界，莲迟秋天天守着还是没有恢复记忆的赵洺兆，一刻都不敢放松，以至于赵洺兆有时候见了他就跑，但虚无界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莲迟秋的地盘，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活人能跑到哪里去？
　　今天又一次被莲迟秋抓包之后，赵洺兆托着腮帮子小声哀嚎：“我想师傅了，我想回去看看，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这是不合法的！”
　　莲迟秋告诉他：“是唯德将你托付给我。”
　　“我不信我不信，”赵洺兆耍赖似的坐在地上，“师父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见他如此，莲迟秋也觉得无奈：“你现在的身体太脆弱，如果此时离开虚无界，会造成什么样的下场，你知道吗？”
　　赵洺兆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没有感觉到不适的地方，所以他对莲迟秋的说法持怀疑态度，但碍于他们之间的战力差太多，既不能武斗，也不能智取，便只好抱着手臂生闷气。
　　其实莲迟秋并没有骗赵洺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说，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开口：“如果你觉得无聊，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赵洺兆虽然没有搭理他，但还是悄悄竖起了耳朵，等待着莲迟秋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人间还不是这副繁荣昌盛的模样，彼时正处于神魔乱舞，战争不断的时期，尚且活跃于世的种族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人、仙、魔、神……各方势力都想为自己争得一片立足之处，而青龙和朱雀，就是诞生于这个时期。
　　青龙与朱雀，既是神兽，也是仙兽，它们的诞生，在一定程度上，奠定了诸方战乱的未来之局。
　　他们是天生的战神，但却没有可以为之战斗的理由，因为没有谁敢来挑衅他们的威能，于是，那些弱小的种族便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他们纷纷恳求青龙与朱雀，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庇护，不再遭受战争带来的苦楚。
　　朱雀性善，接纳了这些种族，但不可避免的是，随着他所庇护的种族越来越多，俨然成了一股不可忽略的势力，就被迫站到了其他势力的对立面。
　　就算有青龙的助力，他们也没办法妥善应对各方的打压。
　　况且庇护弱小的种族，这本就不是他们的职责，青龙不止一次地劝诫过朱雀，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他们和这些种族一起灭亡。
　　朱雀也不是没有思量过，但那些种族即便弱小到可以被随便屠杀，也不愿意放弃生存的任何一点可能性，如此顽强不屈服的执念，正是朱雀所看重的地方，他觉得，拥有这样信念的种族，才有可能成为这场战争最后的存活者。
　　所以最后朱雀选择了燃烧自己，辟开一处可以让这些种族无忧生存的地方。
　　至于他自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待涅槃重生的那日。所以对于朱雀来说，这是一件很划算的交易。
　　但他忘了考虑那个陪伴了自己数百年的战友，青龙。
　　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但这数百年，他们都不曾叫过对方的名字，似乎在这名字最后，藏着让二者都觉得棘手的洪水猛兽。
　　其实青龙知道朱雀的名字，它曾经看到过，那写在纸上，痩劲有力的“洺”字。
　　于是在它们最后一面的时候，他第一次唤起朱雀的名：“阿洺……”


正文完。


第206章 番外1 四年
　　不见南贺瑾的第四年，闻吟寒已经从学校毕业，在成曳的盛情邀请下，他最终还是决定在烟海殡仪馆工作。
　　到了现在，他几乎不用为钱烦恼，但在殡仪馆工作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避免和别人交流，闻吟寒很满意。而且成曳也是老熟人了，虽说那几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他还是对闻吟寒特殊体质略知一二，无形中为闻吟寒减少了许多麻烦。
　　有政府和其他城市的援助，烟海市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就恢复了原本繁荣的模样，甚至对比过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烟海大学坍塌的几栋教学楼重修速度是最快的，而且为了不妨碍学生们毕业，学校将那一届的毕业生安排去了其他学校，从实习到毕业论文的敲定完善，以及最后的毕业照，都是在隔壁城市的大学完成。
　　对于这个决定的实施，有人觉得很新奇，认为是学校用心了。但也有人持相反意见，说这样的安排让学生和沿海大学的关系显得有些尴尬，而且毕业照都在别的学校拍，这算什么事……
　　闻吟寒原本没什么意见，他只需要能顺利毕业就行，其他一概不管。
　　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恨不得把提出这个想法的领导抓出来痛揍一顿。
　　“吟寒吟寒吟寒。”
　　闻吟寒坐在殡仪馆大堂的沙发上，听到这个欢快无比的声音，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厌烦自他浑身上下透露而出。
　　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家伙，就是来自学校安排毕业生去到的那个学校。
　　他自称对闻吟寒一见钟情，而后便开启了猛烈的追求攻势，不管闻吟寒怎么拒绝他，冷落他，即便告诉他有男朋友，这人也不消停。
　　闻吟寒烦不胜烦，让土豆带了几只跟屁猫去揍了这人一顿，后来这人鼻青脸肿出现的时候，还咋咋呼呼和闻吟寒分享着自己被猫揍的传奇经历。
　　让闻吟寒沉默。
　　无忧无虑的乐天派，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不信神鬼的唯物主义信奉者，不追到闻吟寒誓不罢休的纯爱战士。
　　以上，是老板成曳对这人，也就是从隔壁城市跟来的季秋的评价。
　　闻吟寒以为毕业了就能摆脱这个季秋，自己隐姓埋名在殡仪馆工作，有一部分也是托季秋的福，所以在两年后，他都快忘了这个人的时候，对方居然找到了殡仪馆这里，而且先斩后奏和成曳签了劳工合同，他确实又被震惊到。
　　季秋笑容灿烂从门外进来，直奔沙发上的闻吟寒而去。
　　今天是周末，闻吟寒早上一般都不会吃饭，所以季秋特意去买了早点给人带过来，外边天气那么冷，他怕早点散了热气，就给装在衣服内侧的兜里，现在拿出来，还有些烫手。
　　闻吟寒看着递过来的早点，以及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态度冷漠至极：“不需要，谢谢。”
　　“不客气嘛，”季秋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闻吟寒，所以一点影响都没有受到，“你现在不吃，等会儿胃又会不舒服，不喜欢我可以，但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嘛，对吧。”
　　他把早点放在闻吟寒前面，自己扭头去找成曳要点活儿干，遥遥还能听见他嘴里哼着什么歌，看来心情是真不错。
　　不一会儿，神情有些尴尬的成曳从里面出来，坐在闻吟寒前面，垂眼就看到了桌上还热腾腾的早点，他不由得感慨：“季秋对你挺好的，无微不至，你对他就真的一点感觉没有？”
　　“没有，”闻吟寒拧着的你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再一次向成曳提出辞职，“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只能直接走人。”
　　成曳怎么舍得让闻吟寒这么尽职尽责的员工跑路，他当然知道对方的心结在谁身上，但他就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你是说过你有男朋友，但从你毕业到我这儿工作，这么几年的时间，我从来没看他来接过你。反倒是人家季秋，听说在学校就追过你，现在还因为你来殡仪馆工作……”
　　这些话闻吟寒越听越烦，他索性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啊……？哦。”成曳愣了一下，倒也拦着他，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活儿。
　　稍迟一步出来的季秋听到闻吟寒要走，立马着急跑过来：“怎么了？为什么要回去啊？”
　　季秋和闻吟寒差不多高，只是有一些驼背，所以视觉上看起来就会矮上一点，而成曳则是他们三人中最高的，所以当季秋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闻吟寒的时候，成曳看得清楚，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但闻吟寒是什么人，他只是看了一眼，连解释都懒得解释，提上背包就往外走。
　　季秋跟上去，一声接着一声的关心与询问萦绕在闻吟寒耳边，心情难免烦躁起来。
　　“叮铃铃——”
　　成曳火速接起电话，两三句聊完之后，叫住了刚走出大门的闻吟寒和季秋二人：“别走，有个单子，你们俩去一下，我这儿忙不开。”
　　这倒不是成曳给故意给他们二人创造独处空间，确实是因为殡仪馆现在离不开人，而季秋又是个不信鬼神的家伙，没有闻吟寒在场，惹出什么事端没法收场。
　　闻吟寒闭了闭眼睛，“知道了。”
　　见闻吟寒同意，季秋当然兴高采烈地点头，他主动请缨要去开车，闻吟寒不想搭理他，就随他去了。
　　这次要去接的“客户”，是那条街道有名的流浪汉，没有家人，每天就四处游荡，捡人家吃剩的垃圾，喝别人酒瓶子里残余的酒水，就这样每天都能喝得醉醺醺。
　　街坊邻居都不喜欢他，浑身上下就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再加上酒气和臭味混杂在一起，那味道，路人捂着鼻子从他身边过都得跑快一点，不然说不定就会被熏晕过去。
　　有人发现他死亡的时间，是早晨五点，倒在一个小水滩上面，活生生被淹死了。警方排查了他杀的可能性之后，就联系了成曳。
　　这是成曳发到闻吟寒手机的信息。
　　虽然不是他杀，但这人的死法，也可能会产生怨气，特别是淹死的人，一口怨气堵在喉咙出不来，十有八九都会化作厉鬼。
　　成曳怕遇到什么情况季秋应付不来，就想着让闻吟寒多照看一下。
　　闻吟寒自己倒是无所谓，这种厉鬼一般来说不会太厉害，他随身带着五雷斩鬼印，镇一镇压一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如果成曳实在是担心，他甚至可以辞职后把五雷斩鬼印留给季秋。
　　锁上手机，闻吟寒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格外压抑，恍惚间，竟然有点像烟海市发生动荡的那几日。
　　只是自那之后，他和南贺瑾就再也没见过，时间过去太长，偶尔梦醒时分，他也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如果不是土豆还记得他那名叫南贺瑾的恋人，他或许会以为，过去的一段时光，不过是自己编制出来短暂而美好的梦境。
　　闻吟寒叹息，才短短四年啊。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第207章 番外（1.2）
　　不出意外地，窗外下起了大雨，哗哗的雨声一度盖住了季秋手机里的声音，他不得不把音量调至最大。
　　“……下大雨了，你俩路上注意点，记得要听闻吟寒的话，不要自己自作主张。”
　　是刚联系过闻吟寒的成曳，不放心又给季秋打了个电话，季秋被突如其来的大雨乱了阵脚，把车停在了路旁，想着等雨小一点再继续走。接到成曳的电话，他多少有些不满：“老板，我在这儿上班都快一年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的确，季秋在殡仪馆工作这么久，居然一次灵异事件都没遇到过，也不知是他幸运，还是不幸。
　　毕竟有些事，还是早接触心里有所准备才行。
　　闻吟寒看着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硕大的雨滴，突然有点想念在家躺着的土豆了，那个家伙，把小鬼送走投胎之后，就一直有些闷闷不乐，除了自己在家的时候，其余时间它大多用发呆和睡大觉度过。
　　今天应该把它带来的，闻吟寒这样想。
　　挂断成曳的电话之后，车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衬得外面雨声越发吵嚷，季秋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礼貌而不突兀地和闻吟寒搭话，就被突然的玻璃声吓了一跳。
　　一股不和谐感涌入闻吟寒心头，他侧头去看季秋旁边的车玻璃，黑色的朦胧身影在大雨中时隐时现，看不出具体的轮廓。
　　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直接打开车门，偏偏季秋是个大心脏，不知道怕，也不会多想敲窗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闻吟寒看着他四处翻找，找到雨伞之后迫不及待开了门，还好及时撑开伞，身上并没有淋湿太多地方。
　　没有了车门的阻隔，外面那东西似乎迫不及待想进来，但碍于这辆车只有正驾和副驾驶两个座位，季秋只能说服对方可以暂时去车后半部分躲躲雨。
　　季秋和对方交谈的声音淹没在雨中，闻吟寒听不真切。
　　他有点困了。
　　等季秋好不容易把对方劝到了后面躲雨，自己也回到车内的时候，发现闻吟寒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藏不住的笑意自他盯着闻吟寒的双眼中溢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季秋后知后觉认为自己这样的举动有些不礼貌，拍了拍额头，把扭曲了半条的脖子正了回去，无意中，他似乎在后视镜中瞥到了什么东西。
　　季秋抬头确认了好几次，又没发现什么东西。外边的雨声小了，视野也跟着开阔了许多，他打算问一下在后面躲雨的那个人要去哪儿，如果顺路的话可以捎他一程。
　　然而他刚回头，就看到了一双瞪圆的死鱼眼，像他之前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闻吟寒。
　　这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诡异的场景，却因为某些情感原因，让季秋竟然多了几分火气，他粗着声音提醒对方：“喂，你这样盯着别人，有些不礼貌吧？”
　　过了好几秒，那人才慢吞吞有了动作，他先是眨了眨眼，而后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
　　莫名其妙地，季秋居然打了个冷颤。
　　在车外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人说话的时候，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囫囵不清，再加上那缓慢至极的语速，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扑面而来。
　　季秋按下心中的疑惑与不爽：“你去哪儿？如果顺路我就送你一程，不顺路我就在下个公交站放你下去，那里可以遮雨。”
　　“顺路……”
　　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神还时不时往闻吟寒身上瞟，季秋啪一下合上了用来挡住前排座位与后面帘子，他打算直接把这人甩在下个公交站，管他顺不顺路。
　　“顺路，顺个屁的路，我们去接死人，你也去接死人？”季秋小声嘀咕着，这样的音量除了他自己应该没人能听到。
　　“是啊……”
　　季秋愣了一下，他回头看向遮的严严实实的帘子，忍不住问道：“你在说话？”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季秋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雨势虽然渐小，但路上来往的车辆依旧不多，空荡荡的街头，路灯变红，季秋停下来等待。
　　没有人跟他说话，车内有些过于安静了，季秋不喜欢这样的安静，但也不想打开车载音响，因为里面的音乐都是老板成曳亲自挑选，且勒令不准播放其他歌曲……
　　就很“阴乐”。
　　按着成曳给的地址，他把车开到目的地，交接的过程很顺利，让他甚至忘了车内还有个顺路搭车的人，说好了下一个公交站就把人放下去的，结果聚精会神开着车就给疏忽了。
　　“咦？人呢？”
　　闻吟寒刚转醒就听到了季秋的问题，他揉了揉额角，将脑中的昏沉驱赶出去，他询问：“怎么了？”
　　季秋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刚才路上我们不是顺路捎了一个人嘛，也本来想着半路就给他放下去，结果搞忘了，刚才他们帮我把遗体装进车的时候我还没注意，现在才反应过来，人不见了。”
　　闻吟寒掀开座位后面的帘子，看了看那具装在裹尸袋里的尸体，季秋将其固定得很严实。
　　他收回视线，“别管了，开车。”
　　想了许久都没能想明白，季秋索性就不管了，说不定这人在他去和警方交接的时候偷偷下了车，也不打声招呼就溜了，真是没礼貌。
　　回去的时候，一直未停的雨似乎又大了起来，雨刷器快速摆动着，季秋开车越发谨慎了，连街头什么时候亮起了朦胧的灯光都没注意，还庆幸视野忽然变好了许多。
　　闻吟寒沉默片刻，“停车吧。”
　　“什么？”季秋没听清，又问了闻吟寒一遍，得到答案之后，他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驾驶着车辆在路边慢慢停下。
　　停下之后，莫名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季秋揉搓着胳膊上鸡皮疙瘩，问闻吟寒为什么要停在这儿，“这会儿雨没那么大，早点回去不好吗？”
　　闻吟寒放下车窗，告诉他：“你再不停下，估计永远都回不去了。”
　　季秋刚想说话，乍一眼看到窗外的景色，惊得险些失了声：“这……这……”
　　荒凉的环境空无一人，车停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小道中央，两旁宛如古建筑一般的房屋鳞次栉比，纸糊的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在没有光亮的地方，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延伸出去，似乎覆盖了整片天地。
　　他们的车与这里格格不入。
　　烂掉的泥墙忽然倒塌，将季秋从恐慌中唤醒，他使劲去掐自己的肉，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这……”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吟寒把车窗玻璃重新升起来，挡住了试图进入车内的鬼东西，但对方似乎并不甘心，一张肿胀扭曲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混浊泛黄的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还契而不舍地盯着闻吟寒。
　　可惜这些季秋都看不到。
　　在他眼中周围空空如也，但闻吟寒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这样对他们两个活人垂涎欲滴的孤魂野鬼，甚至已经将整个车辆包围起来，不论是两扇车门，前挡风玻璃，还是被砸的框框直响的车顶。
　　闻吟寒觉得季秋有必要见识一下现在的壮观景象，于是拿出五雷斩鬼印，从上面抹了一点朱砂，简单画了个符，然后点在季秋眉心位置。
　　季秋还没从和闻吟寒身体接触的喜悦中反应出来，猛地看到眼前这样一副令人心惊肉颤的画面，眼睛一瞪，差点直接吓晕过去。
　　不过他好歹还是撑住了，虽然在不停地发着抖，但还是能保持一点机智：“这就是你们遇到过的灵异事件吗？我们会死的吧……”
　　闻吟寒也挺好奇，他们怎么会误入这种孤魂野鬼的聚集地，自己身上有五雷斩鬼印，极阴体质被镇压着，不可能会被发现，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季秋身上了。
　　“你翻翻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看闻吟寒都这么淡定，季秋觉得自己也不能表现得太丢人，他悄悄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身体的颤抖缓和一些。而后故意不去看车外那些流着涎水，随时都可能冲进来把它们的两个撕碎了吃下肚的东西，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
　　还真就给他找到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玩意儿，他递给闻吟寒：“一张黄纸？干什么的？”
　　闻吟寒把折叠好的黄纸拆开，里面写了一句话：“佩戴者与我换命。”
　　“意思就是你拿了这东西，就把命换给别人了。”
　　这压根就不需要解释啊，季秋欲哭无泪，是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不是那个搭我们便车的人，”为了不让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季秋努力地分析着，“我只接触过他，警方不可能害我。”
　　闻吟寒看向车内后视镜，示意季秋把遮挡车后半部分的帘子拉开。
　　季秋照做，然后被吓的一哆嗦。
　　“是他，”闻吟寒在后视镜中与那具惨白的尸体对上了视线，“你今天接到的，都是他。”


第208章 番外（1.3）
　　“怎么可能，”季秋不敢相信，“不是说这人是个流浪汉吗，他怎么会这些歪门邪道？”
　　闻吟寒没有否定他的想法，“那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是谁背后给他支招？”
　　这倒是有可能，季秋陷入沉思，闻吟寒说过，这样横死的人很容易一口怨气上不来，导致化为厉鬼，然后有门道的人找到他，教他这种算人利己的法子，那厉鬼十有八九都会答应，毕竟谁都不想自己的生命止步于一场小小的意外。
　　而找上季秋，可能是个意外，毕竟在这人死后经手的，除了一身正气的警方之外，就只有他们长时间待在殡仪馆这些阴气本来就重的地方的工作人员，得手应该会很容易吧。
　　他把这些猜测全部给闻吟寒说了之后，还有些得意：“我觉得我猜得挺准的。”
　　闻吟寒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借这次机会告诫对方，对万事万物都得有敬畏之心，特别是他这样的普通人，一旦遇上事，没有真正懂行的人帮助，怕是得吃不少苦头，严重点，甚至会因此丢掉性命。
　　而对于季秋来说，只要他不看外面那些东西，他们就不存在。
　　“你在殡仪馆那么长时间，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于是他就把期望寄托在闻吟寒身上，“那你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吧？”
　　闻吟寒看着他额角流下的汗滴，点头：“有。”
　　他把自己的五雷斩鬼印递给对方，然后告诉他：“你在自己额头上盖个印，然后睡一觉，睡醒就可以回去了。”
　　接过有些沉甸甸的五雷斩鬼印，季秋怎么觉得有些不靠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季秋听他这么言之凿凿，又偷偷瞥了一眼那些都快把自己脸挤烂的鬼东西，一个激灵赶紧配合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小声嘀咕着：“说不定我这是在做梦呢……”
　　然后他就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闻吟寒的警告：“别睁眼。”
　　只能把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又闭了回去。
　　闻吟寒这是下去了吗？季秋心脏狂跳，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闻吟寒怎么敢下去，就不怕这些被东西撕碎？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太丢人了？还没人家闻吟寒勇敢，会被嫌弃吗？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坚定地站在闻吟寒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门被摔上了，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煎熬了片刻，季秋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惊奇发现原本围着车辆的那些鬼往后退了不少，而站在车前的闻吟寒刚好发现了偷偷睁眼的他，头轻轻歪向一侧，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季秋缩了缩脑袋，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闻吟寒打量着周围，这都是些闻着味儿赶来的孤魂野鬼，只是外表看着吓人，实际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绕到车后，用钥匙打开了车门，而后双手拉开，一阵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险些睁不开眼睛。缓了一阵，闻吟寒才看清了里面的情景，怎么说呢，就很恶心。
　　被水泡烂的、肿胀的脸，泛白的肉褶子，浑浊到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的眼珠子，身上还套着烟海殡仪馆的裹尸袋，湿答答往下滴着水，趴在地上，朝着闻吟寒爬去。
　　“你好香啊……”
　　闻吟寒：“……”有点恶心。
　　他砰的一声摔上了门，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代朱砂，在车门上画起了符。画过无数次，闻吟寒的速度很快，最后一笔落下，疯狂撞着车门的东西终于安静，他反正是不想再去看里面那恶心的玩意儿，止住了指尖的血，就去到了驾驶室旁边。
　　他敲了敲车窗，“你在这里等，我去周围看看。”
　　季秋听到是闻吟寒的声音，才敢放心大胆地睁开眼睛，他放下车窗，问道：“你去周围看什么？”
　　闻吟寒没理他。
　　原本那些围着车辆的鬼物还隐藏在周围，说实话，闻吟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它们才会在自己下车的时候一溜烟儿躲起来。
　　鬼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而作为活人，还把唯一的护身法器给了季秋，他在这些鬼眼里，本应该是任其宰割的食物，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蹊跷，却又有些合理？
　　闻吟寒觉得自己应该找到这背后的原因，他决定随机抓只倒霉鬼来问问，但无论他朝那个方向走，那些鬼都会自觉地退一段距离，然后保持这个距离，继续对着他流口水。
　　“闻……闻吟寒，”身后传来季秋有些颤颤的声音，“你别往前走了，我们回车里吧，车里安全点。”
　　没想到这人怕成这样，还敢跟着他下车。闻吟寒看了一眼遥遥无际的黑暗，没办法，这里和他上次去地府的地方太相似了，如果他继续往下走，会不会重现那个时候发生过的事？
　　比如，见到南贺瑾……
　　闻吟寒拍了拍额头，暗嘲自己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转身，和季秋一起回到了车内。
　　季秋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他们来捞人，”闻吟寒打了个哈欠，“或者你要是无聊，在这儿开车兜兜风也行。”
　　在这个鬼地方兜什么风，季秋嘟囔：“你刚才不是让我不要继续往前走了吗，说什么我们会永远就在这儿什么的……”
　　车内暖气很足，在冬季，舒适的温度容易让人嗜睡，才不久刚睡过一觉的闻吟寒又困了，他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放，胳膊肘抵着车门，用手来撑着自己的脑袋，“那就睡一觉，等他们来捞人。”
　　闻吟寒闭上了眼，季秋又可以借着提问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他们是谁？”
　　“管事的人。”
　　说完，他就让季秋闭嘴了。季秋最后都没能搞清楚他口中的“他们”到底是谁，只能郁闷地学着对方的样子，调整靠背，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朦胧之际，闻吟寒觉得自己怀中多了团毛茸茸的东西，不安分动了动，似乎在给自己找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呼吸很快均匀，轻微的呼噜声传入闻吟寒耳中。
　　土豆多久没出过门了？
　　他没有去记这个东西，或许现在外边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土豆久久没有等到自己的主人回家，才会大老远来找自己吧。
　　而一旁的季秋死活睡不着，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怕吵到闻吟寒，就只能坐在座位上，看着外边的景色发呆。
　　安静的环境，让他很容易就捕捉到其他动静，所以土豆突然出现的时候，他一扭头就发现了这只雪白的大猫。
　　季秋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无论是猫狗，还是其他。
　　所以比起这只猫憨厚可爱的模样，他很想知道这玩意儿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明明车门都关着，而且以它的体型也穿不过车座后栏杆的空隙，难不成是一直躲在凳子下面？
　　季秋想不明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光忽然打在季秋眼前，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茫茫，他愣住，以为自己瞎了。
　　“小伙子，睡得挺熟啊。”
　　陌生的声音，季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挡住他眼睛的，是一片白花花的长胡子。
　　季秋：“……”
　　土豆坐在闻吟寒腿上，和闻吟寒同步打了个哈欠，那陌生人趴在季秋的窗边，和闻吟寒打招呼：“许久不见，看你过得不太行的样子？”
　　闻吟寒梳理着土豆的毛，问唯德真人：“何以见得？”
　　“直觉咯，”唯德真人笑眯眯摸着胡子，“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闻吟寒不置可否。
　　季秋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有种自己多余了的感觉，好在他们只是稍稍寒暄了几句，就把话头转回了正题上。
　　“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唯德真人啧啧称奇，“按理说，你俩应该不会被那些东西盯上，这是倒了什么大霉？”
　　闻吟寒指了指车后：“背后捣鬼。”
　　季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主人，”土豆突然站起来趴在闻吟寒胸前，“土豆想回虚无界看看。”
　　“这不就巧了吗，”唯德真人一拍车门，“我本来是打算去虚无界看看我那蠢徒弟，没想到半路遇到你们，就顺道来捞人。”
　　季秋不敢置信地盯着闻吟寒怀中那只大白猫，它刚才说话了？它刚才是说话了吧？自己没听错吧？
　　也许是季秋的表情太过震惊，闻吟寒就给他介绍了一下：“土豆，我的猫，一只灵猫……按你的理解，可以把它当做修炼成精的猫妖。”
　　土豆反驳：“土豆才不是妖精。”


第209章 番外（1.4）
　　一只会说话的猫，还知道否认自己的不是妖精？
　　季秋凌乱了，他只能尽量把自己缩在座位上，艰难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三观，他越来越觉得，这肯定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不然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这么玄幻呢？
　　反正都是顺路，唯德真人就提议：“这里离虚无界也不远，去一趟看看？赵铭兆那小子应该也挺想你的。”
　　毕竟被莲迟秋困在虚无界四年，见了谁都会说想。
　　自从那次确定好自己肉身的归属之后，闻吟寒就再也没见到过莲迟秋和赵铭兆，再加上他刻意减少和唯德真人他们的联系，所以对他们的现状并不了解。
　　此刻听到唯德真人这么一说，就难免想到赵铭兆所说的“想”，大概率是对他肉身的惦记吧。
　　唯德真人就像是知晓了闻吟寒心中所想，笑呵呵摸着故意跟他解释：“被带回去之后，赵铭兆的记忆就又消失了，莲迟秋尝试了不少方法，还是不见起色。依我看，估计是赵铭兆自己对这件事有有所抗拒，所以无论莲迟秋怎么努力，都不行咯。”
　　话都说到这儿，再加上土豆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闻吟寒只好点头答应，不过他还是有一些顾虑：“后面那具遗体，需要尽快送回去，不然就臭了。”
　　“这还不简单，”唯德真人拍了拍呆滞的季秋，“让这小子送回去不就行了。”
　　话刚说完，唯德真人嚯了一声，称奇道：“你小子三盏灯怎么灭了两盏？半路见鬼了？”
　　也不怪唯德真人这么久才发现，主要是这片地方阴气就重，在这儿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沾染上不少阴气，所以刚才他以为这人是染上的阴气，没想到是因为灯灭。
　　他把脑袋从车内退出去，然后在自己身上四处翻找，过了片刻，拿出一枚折叠好的明黄色符箓，扔给季秋，“你拿着，回去放枕头底下放三天，然后烧了兑水喝。”
　　季秋满眼迷茫：“烧纸喝？”
　　“别担心，”唯德真人安慰他，“一口气喝下去，尝不出来难不难喝的。”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季秋叹了口气，他算是接受了这世界上真的有鬼这个设定了，不仅有鬼，还有会说话的猫……说不定还有会说话的狗。
　　季秋把符收好，然后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把车开回去。
　　“别。”
　　唯德真人打断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一个人上路，到时候又遇到什么东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把五雷斩鬼印给他也不行？”闻吟寒皱了皱眉，经过这么一遭，季秋的身体必然会受到影响，如果连五雷斩鬼印都不起作用，那到时候成曳不一定会同意自己辞职。
　　听到五雷斩鬼印，唯德真人明显的松了口气，“那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他给季秋指了一个方向，跟他说只要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开下去，不出半个小时，就能回到原来的路上。
　　“对了，”闻吟寒突然提醒他，“你回去之后先不要开后面的门，叫上成曳，他会处理。”
　　季秋听着，点了点头：“知道了。”
　　目送车辆驶入黑暗中，唯德真人带着闻吟寒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土豆大概也是知道自己的体重，所以只让闻吟寒抱了一会儿，就自觉跳到了地上。
　　“那小子对你有意思吧。”
　　唯德真人调侃闻吟寒：“我看他长的也不赖，要不就接受他呗，不然这世上一个人多孤单寂寞啊。”
　　又是这些不着调的废话，闻吟寒都懒得接。
　　土豆伸出爪子，威胁似的朝唯德真人挥了挥：“你是个坏老头，到时候那只鬼回来了揍你！”
　　给唯德真人逗乐了。
　　时间过去四年，活人想去虚无界的方式还是只有那么一种，那就是等待午夜的公交车。
　　眼前黑了片刻之后，闻吟寒和唯德真人又回到了烟海市，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离银星花园不远，他们一起坐到了当初闻吟寒第一次遇到虚无界公交的站台上。
　　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点星光的影子，没有下雨，地上也不见湿润。本该十分明亮的路灯此刻昏暗了不少，空荡的街头遥遥驶来一辆破旧的公交车。
　　“啧，”唯德真人不爽，“我去看我徒弟，居然还要坐公交。”
　　既然唯德真人一开始就是准备去虚无界的，那应该不用担心车费的事吧？
　　闻吟寒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却看这人大摇大摆上了车，完全没有要投币的意思，对上司机那如炬的目光，闻吟寒抱着土豆的手都忍不住收紧了。
　　“上车请投币。”
　　闻吟寒揪了土豆两根毛，扔进投币箱，浅笑着和司机解释：“不好意思，忘带钱了。”
　　司机：“……”
　　唯德真人：“……”
　　土豆：“……”
　　门在两人一猫身后合上，没错，他们被司机友好地“请”下来了。
　　“你要去看赵铭兆，不带钱？”
　　闻吟寒不能理解。
　　唯德真人抱在自己的拂尘，唉声叹气：“我只是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而已，我怎么会有钱呢？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尊老爱幼就算了，出门怎么能不带现金呢？”
　　闻吟寒只能回家一趟，土豆不喜欢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老家伙，所以也跟着他来回跑。
　　等终于安安稳稳坐上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成曳发消息过来，说已经接到季秋了，让他一个人在外边小心一点。
　　车内依旧是熟悉的昏暗，摇摇晃晃，驶向不属于人的地界，司机会时不时停下来，等待闻吟寒能看见或不能看见的乘客上车，每次都是冷冰冰的“上车请投币”，投币箱渐满，闻吟寒投进的现代纸币还有些显眼。
　　唯德真人开始整理仪容，“哎呀，突然要见我那乖徒儿，还有点紧张。”
　　“是吗，”闻吟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怕他不认你？”
　　一条黑黝黝的蛇突然从前座探出头，突出蛇信子：“你们是活人啊？”
　　唯德真人一拂尘敲在它脑袋上：“和人说话要有礼貌，先打招呼，再提问题。”
　　闻吟寒仿佛看到了蛇头上晕乎乎转圈的符号，以及委屈的气息都快溢出来了，它估计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
　　“打招呼……”它扭着身子盘在座椅靠背上，“你们好？”
　　唯德真人甚是满意：“不错，说吧，有什么事。”
　　黑蛇茫然：“啊？没事啊，我就是问问你们是不是活人。”
　　毕竟在这车上，活人可是个稀罕玩意儿。
　　土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紧张起来，紧紧扒住闻吟寒的衣服，闻吟寒问它怎么了，它睁着一双大眼睛，哭唧唧：“主人，你能不能不养这条蛇啊？它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可爱。”
　　唯德真人逗它：“你主人就喜欢冷冰冰的东西，想想那只大鬼。”
　　似乎是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土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唯德真人整得哼哧哼哧乐。
　　闻吟寒只能小声哄着它：“乖，我不养蛇。”
　　而那条黑蛇，早就把自己缩回座位了，它才不想变成人的宠物，人又脏又臭的，哪儿有它们蛇爱干净。
　　破旧的车厢不知道饱经了多久的岁月，墙皮斑驳，似乎随时都能剥落下来，砸在乘客的头顶上。
　　侧边是白发苍苍的唯德真人，正在为见他的徒弟做着准备，怀里的土豆还在暗自和那条蛇做着斗争。
　　其他不相关的乘客自上车以来，就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不关心旁事，也不会注意自己周围的座位坐着什么东西。
　　上次恐吓自己的那个小妹妹也不在了。
　　他也已经习惯不倚靠他人的肩膀就能睡着，只是今天睡得够久了，暂时还闭不上眼睛。


第210章 番外（1.5）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停下，车上的乘客们突然就吵闹了起来，挤挤攘攘地下了车，然后朝着混沌乡的方向，各自施展着自己非凡的能力，一溜烟儿的功夫，大多都跑没影了。而这个时候，闻吟寒和唯德真人才刚下车。
　　唯德真人扶着自己酸痛的腰，哀嚎着：“哎呦，这人不服老还真不行哦，就坐了这么一会儿的车，就腰酸背痛，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
　　而年轻人闻吟寒其实也并不好受，在车上没睡着，他居然隐隐有点晕车的趋势，好在这虚无界的空气算是清新，此刻的他已经好多了。
　　而土豆从闻吟寒怀抱中跳下，他伸了个懒腰，又甩甩脑袋，甩甩尾巴，颇为惬意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主人不太好受，所以下一刻就变成了原本的体型大小然后趴在闻吟寒面前：“主人，你上来，我背你过去。”
　　没曾想它话刚说完，唯德真人立马爬上了土豆的背，那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利落动作，丝毫看不出他就是刚才那个苦声哀嚎的老年人，土豆有些不高兴：“你是个坏人……”
　　唯德真人摸了摸土豆的毛，感慨道：“这顺滑光亮的毛，闻吟寒你确实有点养猪的天赋。”
　　骑它背上还要说它是猪，土豆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个老头扔下去，在纠结该不该这么做的时候，闻吟寒抱住土豆的脖子，安慰道：“没事，他就是说着玩，你是灵猫，长不胖，更不会变成猪。”
　　他还有些怀念坐在土豆背上的感觉，只是现在与他一起的人，从南贺槿变成了唯德真人而已，唯德真人一脸享受：“真好，回头我也养一只灵猫，去外地抓鬼的时候就骑着去，方便又舒服。”
　　闻吟寒帮土豆梳理着后脑勺的猫，土豆很喜欢，尾巴摆动的频率也变快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有那么一下，会拍在唯德真人的背上，力道虽然不重，但还是打消了唯德真人养灵猫的想法。
　　“不行，”唯德真人摇摇头，“这猫记仇。”
　　闻吟寒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把两人送到目的地之后，土豆撒丫子跑路了，它和闻吟寒说的是去找自己的族人，玩一会儿就回来，闻吟寒让它不用那么着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尽兴才好。
　　土豆可能是听进去了，所以接下来几天，闻吟寒都没能看到这只猫的身影。
　　而知道师父要来看望自己的赵洺兆一早就在混沌乡的入口等着了，遥遥看到二人，兴高采烈就奔了过来，“师父师父，你终于来看我了呜呜呜呜……”
　　对上闻吟寒探究的视线，唯德真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之前不是莲迟秋不让进虚无界嘛，那公交车，也是前不久才恢复运行……”
　　核心意思就是，莲迟秋不让见，他唯德真人也没办法。
　　“玄诚道人也不能进？”
　　“他老人家当然能进，”话是这么说，但唯德真人还是有些不爽，“但他把你身体修复得差不多之后，就又撂挑子不管事，四处云游去了，前段时间收到他的消息，人已经到法国了。”
　　法国？闻吟寒沉默，这跟他想象中的云游四海，差距有点大。
　　唯德真人不管不顾，笑容满脸迎了上去，和赵洺兆抱着嗷嗷大哭，然后闻吟寒就看到了黑着脸赶来的莲迟秋把这难舍难分的师徒二人扒开，一脸给唯德真人递眼刀，一边还不忘给赵洺兆擦眼泪，细致又温柔。
　　唯德真人毫不客气地回了一个白眼给他：“你到底会不会看气氛，我们师徒叙旧，你窜出来干什么？”
　　莲迟秋眼神凉飕飕：“能让你们进来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你看看这人，”唯德真人拔高了声音，“一点礼貌都不懂，赵洺兆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以前还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现在直接装都不装了，敢这么说我……”
　　后面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闻吟寒听走神了。
　　他不想参与他们三个之间的爱恨情仇，反正自己这趟来也只是送土豆，应该不会有他什么事，所以决定在混沌乡四处逛逛，找个可以歇脚的地坐着，等土豆回来。
　　远离现代社会的混沌乡，还保留着古色古香的模样，无论是建筑，还是这里的风土人情……闻吟寒迟疑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说，因为这里，大部分，或者说绝大多数，都不是人。
　　各种稀奇古怪的精怪，他认识的并不多，只能说出其中几个的名字，还是根据其外形连猜带蒙，比如那长得有点像马的乘黄，还有那如兔模样的讹兽，青色似豹的风生兽……太多太多，让人眼花缭乱。
　　如果在这儿建一个动物园应该会很赚钱。
　　闻吟寒避开一只在大路中间酣睡的毛将军，虽然同为猫种，但猫将军猫首人身，这样的长相，相比土豆，就难免不太好看了些。
　　身上也邋里邋遢……
　　这些少说都是成百上千年的精怪，修为是足够他们化作人身而绰绰有余的，但它们大多已经习惯了自己原身的模样，顶多因为场地问题会控制自己的体型，很少会主动化作人形，但还是存在，所以闻吟寒一个人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路过的精怪很少会投来眼神和关注。
　　街道的集市只有零散的摊位，上面摆着一些同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闻吟寒大概扫了一眼，竟然看到了一根类似骨头的东西，晶莹剔透，有三分之二个自己那么长，差不多跟他大腿一样粗，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集市占地很宽，也很热闹，热闹到闻吟寒已经开始觉得脑仁疼了，他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零落的房屋，一颗挂满了红绳的古树，还有树下的棋盘，周围很少有精怪，棋盘上的残局吸引了闻吟寒的注意，他坐到其中的一个位置上。
　　“人类啊……”一声似感慨似叹息的声音响起，饱含着无尽的沧桑岁月，“多久没有看到过了。”
　　闻吟寒抬头，去看那粗壮无比的古树，“很稀奇？”
　　那古树哈哈笑了起来：“确实很稀奇，我是桑，在这儿活了三千多年了。”
　　桑褐色的树干上长出一张类似人的脸，清澈的眼神与他的年龄严重不相符，他还像模像样给自己变了一缕树枝做的胡子出来，笑的时候一颤一颤的，挺有意思。
　　他问闻吟寒：“不知你是否愿意陪我解了这场残局？”
　　闻吟寒观察着桌上的棋局，半响后，回答：“我不会下棋。”


第211章 番外（1.6-完）
　　“围棋不会，五子棋也不会？”桑看起来很是不甘心，“象棋总会吧？”
　　象棋会是会，但桌上的残局摆的都是黑白棋子，跟象棋有什么关系？他没太想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象棋会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皮毛而已。”
　　桑高兴地挥舞着他的枝条：“那我们就下象棋吧。”
　　随着他枝条扫过摆着残局的桌面，黑白的棋子变成了象棋，他用枝条化作一个人形的模样，坐在闻吟寒对面，伸出右手，示意闻吟寒先手。
　　既然是象棋，那就没有残局一说了，一切从头开始。
　　闻吟寒没有自谦，他确实只懂象棋的一点皮毛，所以不过几分钟，就被桑杀得不剩一兵一卒，他放下手：“我输了。”
　　桑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看样子心情应该是不错，他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壶热茶，沏给闻吟寒，茶水的清香与温度沁润着闻吟寒的身心，他问桑枝条上挂的红色飘带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些啊，是一些精怪们的愿望咯，”桑品了一口自己的茶，“求财，求爱，求姻缘，反正有什么求就什么咯。”
　　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荡，闻吟寒收回视线，“精怪也会有愿望？”
　　桑颔首：“那当然，只要是在世间存在的事物，人或妖，神或仙，鬼或魔，都会有自己的愿望。”
　　见闻吟寒若有所思，他本着好奇精神问道：“那你呢，你应该也有想要的吧。”
　　当然有，闻吟寒把玩着手中的象棋棋子，用其敲打木制的棋盘，他回答：“有，但感觉没有许愿的必要。”
　　被看破了，桑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稍显无力地为自己辩解道：“哎呀，我这是小本生意，卖卖飘带，赚赚我的养老钱，不然我连茶都喝不起，到时候干枯了，就是一棵死树了，他们会吃了我的。”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让闻吟寒掏钱从他那里买飘带，闻吟寒掏了掏自己有些羞涩的衣兜，然后把里面所有的钱摆在桑面前。
　　“这些够吗？”
　　桑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嫌弃，他扒拉着桌上零零散散的纸币，啧了一声：“你们现代人不是都用的手机支付吗？你还带现金啊？”
　　确实没想到这混沌乡还有这么高科技的玩意儿，闻吟寒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
　　在桑的眼皮子底下拿出手机，他似乎看到对方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然后火速掏出自己那智能机，点出收款码，闻吟寒花了一笔足以让自己觉得肉痛的价格，换得了一条小臂长的红色飘带。
　　桑递过来一支毛笔。
　　“喏，你可以把你的愿望写上去……”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不写也行。”
　　反正最后都不会灵验。
　　闻吟寒在心底帮对方把这句话补充完整之后，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干一件超级大蠢事，无奈摇了摇头。他没有在飘带上写字，拿着飘带走到桑的本体旁边，抬起头寻找着自己满意的枝丫，然后他指着最高处长势喜人的一茬树枝，“就那枝吧。”
　　桑配合地将枝丫伸到他面前，直到闻吟寒在上面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自言自语：“南贺槿应该会喜欢吧。”
　　他很小声，但还是被对方听到了，桑兴致盎然地问：“南贺槿是谁啊？你许的愿望跟他有关？”
　　“嗯，”闻吟寒看着系着蝴蝶结的枝丫重回高处，“是我的恋人。”
　　桑极为夸张地哦了一声，“那就是相思苦咯，很好实现的愿望，对我来说，小意思啦。”
　　对于桑夸下的海口，闻吟寒没有做出回应，其实他是想笑一笑的，但这个动作此刻好像有些困难，他坐回棋盘旁，挺直的脊背弯下，“桑，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
　　好歹是棵几千年的树，桑当然能察觉到这个人忽然低落下去的心情，他只是想不明白，简简单单的相思苦而已，这么容易解决的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不过这人好歹是他的顾客，桑用树枝挠了挠自己的树干，现代人类社会应该是这么说的吧，顾客就是是上帝，虽然不懂上帝是什么，但桑明白，顾客最大，顾客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他就乖乖闭嘴了。
　　对于虚无界来说，是没有污染这一说法的，惬意无比的微风永远吹拂着这片大地，安稳和和睦是这里唯一的基调，集市的嬉闹声时远时近，身下棋盘微凉，桑贴心地遮去头顶略微刺眼的光，这样舒适的环境，闻吟寒理所当然地睡着了。
　　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梦到那只鬼从黑暗中归来，点亮家中暖色的灯，静坐在沙发上，和土豆一起，等待他走过去，再跌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
　　又没有人陪自己说话了，桑有些无聊，也有些羡慕，羡慕闻吟寒说睡着就能睡着，不像他们树，一年四季，季季不休。
　　要不要再去骗一个小家伙买飘带呢……
　　桑这样想着，完全没注意到，一道虚虚的黑影在悄无声息中握住了闻吟寒那只搭在棋盘上的手……


第212章 番外2 所愿
　　唯德真人和莲迟秋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每次见面都会不可避免地吵上一架，赵洺兆已经司空见惯，从刚开始的劝到现在学会了等他们吵完才随便选个话题插进去，既不费心也不费力。
　　所以闻吟寒走的时候他是注意到了的，只是没来得及询问对方要到那里去，就被唯德真人叫了一声，吸引走了注意力，等到最后，莲迟秋一点都不想和唯德真人说话，唯德真人那张机关炮似的嘴终于闲下来，赵洺兆这才有机会和他们说闻吟寒不见了。
　　“这里这么大，他不会走丢了吧？”
　　赵洺兆忧心忡忡，相比起他，唯德真人和莲迟秋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整个混沌乡都归莲迟秋管，闻吟寒一个活人能走到哪儿去？
　　但为了让赵洺兆放心，他还是感应了片刻，然后说道：“在三生树下面。”
　　“三生树……”赵洺兆在这里呆了好几年，当然知道三生树指的是什么，不过这么一来，他就更担心了，不是担心闻吟寒的安危，而是闻吟寒的钱包，“按照闻吟寒的性格，他应该不会被骗吧？”
　　有些自我怀疑的语气，因为对于这个朋友，赵洺兆自认为对他的了解甚少，也就不敢下断言。
　　唯德真人却来了兴趣：“三生树是什么东西？他还会骗钱？骗了钱你莲迟秋都不管？”
　　前两个问题还好，最后一个问题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因此莲迟秋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三生石是什么东西，三生树就是什么东西，不过这老家伙好吃懒做惯了，来我混沌乡待着就不想走了。”
　　至于赵明浩说他骗钱的事，倒也不是空穴来风，但也是同样的原因——懒。
　　有精怪许了愿，太难或者太麻烦他都会选择直接无视，只有偶尔善心大发的时候，才会挑上那么一两个简单的灵验一下。
　　当初赵洺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冲过去踹了三生树一顿，因为在莲迟秋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被对方狠狠坑了一笔，明明是简单的愿望 ，但这个懒鬼三生树就是不给他实现，还说什么缘分未到，狗屁，就是懒！
　　然而唯德真人的理解似乎有了一些偏差，他双眼发亮：“这可是棵好树啊……”
　　念叨着念叨着，他还打算让赵洺兆现在就带他去那棵树看看，被莲迟秋无情拒绝了，莲迟秋眼中似有刀，看得唯德真人都忍不住脖子一缩，打着哈哈：“那就不着急，先办正事，先办正事……”
　　他口中所说的正事，就是这次莲迟秋同意他来看赵洺兆的条件。
　　赵洺兆还有点不习惯，这两位居然没有想方设法地瞒着他，而是当着他的面，你一言我一句地交谈了起来，那模样，和刚见面的时候可谓是天差地别。
　　和谐到赵洺兆都觉得恍惚，是不是见鬼了。
　　可惜他都听不懂他们俩在说什么。
　　余光看到昏昏欲睡的赵洺兆，正在和唯德真人说话的莲迟秋忽地噤声，一揽手，就将赵洺兆收到了自己的袖里乾坤中，唯德真人有些不满：“你这样我徒弟多难受啊，而且看你这里破破烂烂的，怎么能待四年？真是委屈他咯。”
　　莲迟秋哼了一声，“别转移话题，你说的法子是什么？”
　　“也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唯德真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明知他的心结不在此，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困在这儿？”
　　这话算是说到了莲迟秋心头，他的确知道，对于现在的赵洺兆来说，回到原来的生活环境是最好的。但经过计远行这么一闹，有些人已经盯上了自己，如果他长时间离开虚无界，肯定会引发不少事端，甚至还会连累依附虚无界生存的精怪。
　　再者，放任赵洺兆离开自己，莲迟秋也不放心。
　　“担心什么？”
　　唯德真人摸着胡子，暗讽莲迟秋想太多，“赵洺兆现在还是人，就归人界管，什么神仙妖魔，在人间行走都得小心谨慎的东西，怎么会冒着天罚的风险对他出手？再说了，我还没死，我师父也没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莲迟秋不想听，他沉下脸：“如果你的法子就是带他回去，那不如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就知道威胁人，唯德真人摇摇头，“当然不只是……他现在的症结，除了回去，就还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的意思的原因在我？”莲迟秋皱眉。
　　“可能，”唯德真人没有打包票，“你回想一下，在他有记忆之前之后，你干过什么蠢事。”
　　莲迟秋第一反应是否认，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做过那么一些不太道德的事，到这个不太道德只是针对于他们两个之间，阿洺会如此介意？或者说干脆逃避？
　　见莲迟秋陷入沉思，唯德真人算是明白了，“敢情就是你小子干蠢事，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第213章 番外（2.2）
　　莲迟秋干过的蠢事不少，他虽生为青龙，却偏有个吊儿郎当的性子，当初在神魔乱战中，他一开始秉持的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理念，任由外界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关起门来，就只有他和朱雀安逸乐哉。
　　朱雀是个冷性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在化作人形的第二日就学会了如何用人形去逃避找上门来的不速之客。
　　同样被封有战神称号，却少有人知道朱雀真实的模样，那张清冷的脸刻不进谁的记忆，总是看了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有人找他决斗，他便说：朱雀不在，他只是朱雀家中一只看大门的普通鸟儿。
　　朱雀说谎面不改色的本事莲迟秋是见识过的，如果不是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朱雀懒得再骗他，本性暴露之后，莲迟秋可能都还被蒙在鼓里。
　　莲迟秋觉得，既然他本体是青龙，那自然要穿青色衣裳，以表示自己的身份。朱雀却不以为然，而且明确表示了自己不同意他的缘由：“赤红太俗，我不喜。”
　　所以朱雀时常以玄色衣袍示人。
　　不过在偶尔的时候，他也会夸赞莲迟秋的青衣好看，耿直的莲迟秋差点当场就给脱下来让朱雀试试。
　　被朱雀婉拒。
　　后来这便成了莲迟秋的一个执念，想着法儿地让朱雀穿上他的青色衣裳，朱雀问为什么，莲迟秋说，他穿应该会很好看。
　　在那个纷争不断的时期，还讲究什么好看不好看？朱雀没等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就又一次拒绝了他。
　　后来，莲迟秋在外闲逛的时候随手救了一只成了精的老鼠，没想到老鼠居然赖上了自己，说什么都不肯走，一定要报答莲迟秋的救命之恩。
　　与朱雀不同，莲迟秋在世行走的时候，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这老鼠跟着自己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安身之所，有青龙和朱雀做靠山，没人再敢对他动手，但莲迟秋不乐意。
　　他与朱雀那小小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容得下外人？
　　但莲迟秋后来发现，这个想法有些过于天真，因为他没想到，对外界从不关注的朱雀，居然会容纳弱小的人族，成为他们的保护神，甚至愿意为他们上战场。
　　他无法理解，怒气冲冲找到朱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彼时的朱雀慢悠悠喝着茶，身上还沾染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偶尔疏通疏通筋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什么狗屁好事！”莲迟秋暴躁如雷，“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下场，外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想看看你到底会为这些人做到什么地步，这就是你的软肋！你的死穴懂吗！”
　　战神之所谓战神，本就是心无牵挂，无所畏惧。
　　如今朱雀的做法早就和他们当初的约定背道而驰，这怎么能让莲迟秋不生气。
　　朱雀沏了杯冷茶给他，“稍安勿躁，人族而已，凭你我，难不成还保不下他们？”
　　一杯冷茶润过喉咙，也无形中压下了莲迟秋的怒火，他坐在朱雀面前，神色不虞：“我不喜你做事不与我商榷，别再有下次。”
　　朱雀浅浅勾起唇角：“好。”
　　……
　　“好个屁好！”
　　莲迟秋差点把朱雀的住所整个掀翻，他在角落里找到面色苍白的朱雀，嘴角的血迹尚未抹去，红色在他的脸上格外扎眼，即便如此，朱雀依旧一副坦然的模样，说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你把我当蠢货是吧？”莲迟秋揪着朱雀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骗我一次还不够，非得等到这片天地塞不下人，还是说你战死了，才愿意停手？”
　　青龙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朱雀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鼻头，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有些不地道，所以语气自然而然就软了不少：“怎么会，我若是死了，独留你一个在这世间，多无趣啊。”
　　莲迟秋手上的力道一点都没有少，朱雀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莫要太过生气，你要是想知道，我就把所有事都与你说道说道，如何？”
　　其实莲迟秋早就动摇了，但朱雀这样乖乖认怂的模样可不多见，他一时看呆，忘了松手而已。
　　好在朱雀又给他布好了台阶，他顺势哼了一声，然后松开手。
　　没想到下一刻朱雀就径直倒了下去，动作快于思绪，等回过神时，莲迟秋已经将朱雀紧紧揽在怀中，他来不及反思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对劲，只顾着急忙追问朱雀怎么了。
　　“……还好，”朱雀躺在莲迟秋怀中，原本想坐起来的他，突然觉得这样躺着也挺舒服，于是心安理得不动了，“就是有点累。”
　　这样虚弱的朱雀，让莲迟秋觉得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将对方抱到床上，思索着自己以前受伤时用的什么法子疗伤，以及这些法子用在朱雀身上会不会有效果。
　　硬邦邦的床哪儿有莲迟秋身上暖和舒适，但又不能太明显，朱雀悄然叹了口气，“我无碍，只是需要休憩片刻。”
　　眼神恶狠，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放轻地抹去朱雀嘴角的血迹，莲迟秋将手背在身后，不自觉捻了捻手指，似乎在回味上面残留的气息，须臾，他忽地清醒，没好气地瞪了朱雀一眼。
　　“好好歇着吧你，”他嫌弃似的抓过被褥一角，拉过来扔在朱雀身上，“跟那些人学的臭毛病，还要盖被子。”
　　朱雀顺着他的意合上眼，又听到他念念叨叨。
　　“冷就变回原身，你那羽毛还挺暖和的。”


第214章 番外（2.3）
　　后来朱雀是被吵醒的，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周边围满了人族，他们神情悲恸，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那个朱雀不免产生了些许疑惑。
　　“为何都聚在这儿，”他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如他所料，自闭眼那刻起，他这一小方天地之外就开始乱套了，庇护下的人族受到了惊吓，纷纷赶来朱雀的住所避难，这一避，便是两日过去。
　　自己竟睡了两日？
　　朱雀起身朝外走去，刚好遇到了归来的莲迟秋。莲迟秋满身是血，一袭青衣都快被染成墨色，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来不及掩去，朱雀皱起眉头：“受伤了？”
　　莲迟秋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难堪，他往后退了一步，装作满不在乎的语气：“我怎么会受伤？不过是一群宵小之辈罢了。”
　　说罢，他便想找个理由避开朱雀的视线，但被冷下脸的朱雀拦住了去路。
　　青龙与朱雀之间的争斗，人族不敢参与，见莲迟秋凯旋的架势，他们自觉带着自己的家人孩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朱雀安排他们住在半山腰上，来去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朱雀与莲迟秋僵持着，一直等到这里再无旁人可以打扰他们。
　　莲迟秋知道朱雀这次是真动了火气，他不得不放低姿态：“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轻易中他们的激将法，也不该不清理干净就回来。”
　　朱雀火气忽地就灭了一半，他叹气：“你最不该出手，这事本来与你无关。”
　　“什么叫与我无关，”这话莲迟秋就不乐意听了，“朱雀与青龙共生共死，这谁不知道？再者，我与你相伴走到今日，经历过的大灾小劫数不甚数，这打一架的事，还用得着分你我？况且，没有我，你怎么护得下那么多人？”
　　当初听到朱雀答应为人族提供庇护，莲迟秋是火冒三丈，但木已成舟，他能做的，就是明里暗里帮衬着点，免得朱雀老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忧心烦神。
　　朱雀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片刻后，他一挥衣袖，替莲迟秋散去身上的斑驳血迹，仔细打量一番过后，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有受伤，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往后的时间，人族在青龙与朱雀的庇护之下繁衍生息，其他看不惯此事的妖魔鬼怪前赴后继来领了一顿毒打之后，终于学聪明了，不来主动招惹他们。
　　莲迟秋也和朱雀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再往后，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的弱小种族也赶来恳求朱雀，希望他们也能得到庇护，繁衍生息也好，苟延残喘也好，只要能活下去……
　　莲迟秋轰走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沉默不语的朱雀化作鸟儿在枝头旁观，他知道青龙心中的煎熬与思虑，因为自己也是一样。
　　即便有着战神的称号，但他们的能力终归是有限的。
　　至于后来为什么又同意，朱雀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青龙，而是软磨硬泡将这件事糊弄了过去，他和青龙居住的这片天地其实并不小，毕竟他们的原身体积就不小，只是后来习惯了化作人形，就觉得天地宽敞了起来。
　　也热闹了起来，而除他们二者之外，最早来此居住的人族，竟然将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其实无论是人是妖，还是别的种族，只要能和谐生存，朱雀与莲迟秋就已经很欣慰了，至于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东西，暂时还翻不起什么浪。
　　让莲迟秋有些惊讶的是，往常几乎不会往外走动的朱雀，那日竟然说，要带他去参观人族和花妖一起举办的赏灯节，他对赏灯节不感兴趣，但朱雀看起来兴致勃勃，他也就随他去了。
　　“比以往热闹不少，”到处张灯结彩，远远看去像是忽隐忽现的萤火，穿过吵吵嚷嚷的人群，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溪是朱雀此次外出的目标，“看溪上的水灯，它们会流出这片天地，然后沉寂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莲迟秋没听懂他话语中蕴含的用意，只是觉得那水灯还挺漂亮，于是把离他们不远处卖水灯的人揪了过来，在其瑟瑟发抖的注视下，选了几盏看起来还不错的留着，然后剩下的连灯带人一起又丢了回去。
　　他一脸平常地把水灯摆在朱雀面前，“喏，就这几个看着还不错，挑一个吧，不喜欢我就再去给你找。”
　　朱雀看着这些小巧精致的水灯，充斥着暖意的烛光印在他的眼中，像是水灯在溪水上飘荡，摇曳不知前方，他眉眼弯了弯，和莲迟秋道谢。
　　“都挺不错，全放下去吧。”
　　莲迟秋依言将这些水灯轻置在溪流上，与其他人放下的水灯一起，化作点点的亮光，随流而下。
　　……
　　再后来，莲迟秋才明白，水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灯火燃尽，曾亮极一时的东西，也会有沉寂的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会这么迅速，甚至让他来不及做出反应。
　　朱雀赤红的羽毛燃烧着，点亮了整片天，伴随着穿透云霄的鸣叫，震得莲迟秋心神俱颤，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无法挪动半步，眼睁睁看着，那绚丽的火焰燃到尽头，在熄灭的一瞬，降下大雨，落入他眼中。
　　“我会在烈火中涅槃。”
　　这是朱雀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期盼，共生共死，只要自己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
　　“阿洺……”


第215章 番外（2.4）
　　从回忆中抽身，莲迟秋狠狠咬着牙，似乎还是对朱雀做的事耿耿于怀。
　　唯德真人看他那模样，摸着胡子发出啧啧声：“你啊，就是太小心眼。”
　　他敢这么说，自然就得不到莲迟秋什么好脸色，二者相顾无言之后，还是唯德真人先退了一步：“好吧好吧，我不说这个好吧？按照你的意思，当初朱雀燃烧自己形成的一片净土，就是如今的虚无界咯。”
　　“嗯。”
　　“那这不就好办了，”唯德真人笑呵呵，“既然虚无界是他的地盘，那这里多多少少会残存着他过往的力量，只要力量回来了，记忆就不成问题了。”
　　这不就跟他之前的说法相悖了吗？莲迟秋盯着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老头：“你确定？自虚无界形成至今过去了这么多年，还能留下来什么？”
　　唯德真人扫了莲迟秋的袖子一眼：“你要知道，我作为一名人类，见识和思想远不及你们这些活了几千年的东西，所以能想到的东西有限。你们不一样，朱雀涅槃，即便没有灵丹恢复不了鼎盛时期，也可以长久存活下去。”
　　潜台词就是：我只给你们提供思路，剩下的就需要你们一一去试验咯，反正有的是时间。
　　给莲迟秋气得当时就把这人踹出了虚无界。
　　唯德真人迟钝地啊了一声：“至少给点回去的车费啊……”
　　生气归生气，但莲迟秋还是想着该怎么去证实唯德真人的想法，他自己做过的孽吗？阿洺现在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吃不准是因为过去，还是相遇之后。
　　要不一一试试？
　　这一觉赵洺兆睡得很香甜，除了莲迟秋和师父还在他梦里吵架，一切都很棒，只是偶尔会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画面，太过血腥，不想回忆。
　　赵洺兆活了几十年，早就习惯安平平和的生活，事实上，虚无界对他来说，刚开始是新奇的，但到后来，就只剩下无聊。
　　这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也没有熟人，他甚至开始想念对头胡定沧，也不知道这小子死了没有。
　　“迟秋？”
　　已经熟悉的屋内没有人，赵洺兆惊讶于莲迟秋居然没有守着他，蜡烛的光晃了晃，摇曳不定。外面一反常态的热闹，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踩着鞋子想出去吃瓜。
　　在赵洺兆的印象中，混沌乡不常有黑夜，因为这里的日夜更替都是由莲迟秋决定，而自从他来到这里，莲迟秋就随着他的作息来更替日夜。
　　也就是说，只有他睡觉的时候，外边才会是黑夜。
　　赵洺兆曾疑惑莲迟秋这样任性的做法会不会遭精怪们的记恨，他以为莲迟秋会霸气十足地回答：他们不敢。
　　没想到答案却是平平无奇的：他们不介意。
　　也是，精怪嘛，这点小事怎么会影响到他们呢？
　　但他属实没想到，这一堆精怪聚在一起，居然还会过节？到处张灯结彩的模样，赵洺兆恍惚之下都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师父抓去拜访其他德高望重的大师们了，这是要过年了是吗？
　　但有一说一，赵洺兆在拍了几十张照片保存之后感叹，真好看啊。
　　古香古色的混沌乡，五颜六色的灯笼一串串挂在高高低低的瓦砾之间，灯笼底下是熙攘来往的精怪们，他们有声有色地学着人类的模样，友好打着招呼，挑选自己喜欢的河灯，然后商量着一起和放河灯……
　　河灯？赵洺兆一愣，混沌乡有河吗？他怎么不知道。
　　“呀，这不是小赵吗，”一个狸猫模样的妖怪跳起来和赵洺兆打招呼，“今天怎么没睡觉啊？你们人类不睡觉不是会死的吗？”
　　赵洺兆纠正他的错误观念：“人睡觉不一定会死。”
　　狸猫说自己听不懂，赵洺兆一把掐住他的两只小胳膊，阻止其不停在自己跟前上蹿下跳“你不是听不懂，你只是不想相信而已，你骗不到我。”
　　狸猫笑起来：“哎呀，被发现了呢。”
　　“你们这是过什么节？”
　　赵洺兆把狸猫放在自己肩头，狸猫舒服地扒着，和赵洺兆一起闲逛，“赏灯节，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节日啦，不过近千年来都没怎么举办过，好不容易举办一次，大家都高兴着呢。”
　　一只喝得醉醺醺的老虎在街上打着转，迷迷糊糊地，就转到了赵洺兆面前，打了个响亮的嗝儿，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赵洺兆：“……”它这样真的不怕被踩死吗？
　　本想避开这只老虎，没想到被它爪子一绊，赵洺兆一个趔趄就冲了出去，狸猫尖叫着：“啊啊啊啊啊，我要被摔死啦！”
　　并没有。
　　赵洺兆扑倒在莲迟秋怀里，然后那只狸猫又开始尖叫：“啊啊啊，我见到莲迟秋大人啦！”
　　它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周围所有的精怪都听到这句话，赵洺兆想着，这莲迟秋好歹是虚无界的主人，名气应该相当大，所以他们此刻暴露在大街上，会不会像大明星一样被追着要签名，他有点紧张。
　　但事实上，其他的精怪不过是扭头过来看了一眼，就当无事发生，又各干各的去了。
　　真奇怪。


第216章 番外2 如愿（完）
　　真奇怪。
　　莲迟秋看起来与往常并无差异，但他平静的神情之下，赵铭兆似乎看出了什么事即将发生的预兆，他莫名有点恐惧，所以下意识挣开了对方扶着他的手。
　　狸猫尖叫着，被莲迟秋提溜着后颈皮提了起来，他的眼神并不算和善，但狸猫已经不敢尖叫了，因为它的第六感告诉自己，不乖就会被干掉。
　　“你是新来的？”
　　狸猫一愣，人性化地用爪子挠了挠头，“来了几百年了，还算新来的吗？”
　　那不认识阿铭也正常，莲迟秋没打算处置这个莽撞大胆的家伙，随意一扔，就给扔到外围去了。
　　解决好狸猫之后，他的视线往赵铭兆的身后看去，发现那只醉酒的老虎已经跑没影了，只能作罢。
　　“阿铭，”莲迟秋侧脸去看赵铭兆，“愿意与我一起逛逛这赏灯节？”
　　赵铭兆回神，“走呗，我来这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大型的节日。”
　　他想到刚才狸猫说的，于是一五一十复述给了莲迟秋听，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有举办过的赏灯节会出现在今晚。
　　莲迟秋带着他，迎着精怪们来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足以让心不在焉的赵铭兆跟上，听到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没有举办的必要。”
　　说实话，赵铭兆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因为他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莲迟秋并不想告诉他。
　　踹走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后，赵铭兆抬头去看斑斓的彩色灯笼，上面用他看不懂的文字写着什么，看形状，应该是“福”？
　　“是安稳，”莲迟秋抬手，一盏灯笼落在他手中，“那是赏灯节最开始的寓意，求得一方安稳。”
　　“啊这……”文盲一般的赵铭兆没想到，这居然是两个字。
　　他接过烛火闪烁的灯笼，问莲迟秋：“意思就是以前的混沌乡一点都不安稳？打仗？”
　　“嗯。”
　　“蛮奇怪啊，”赵铭兆自言自语，“打仗还有心思举办赏灯节。”
　　莲迟秋用苍白的指尖点了点灯笼，“正是因为不安稳，人心惶惶，不得安生，所以才需要借用这样的形式来安抚自己，哄骗自己，许是以为生活还有盼头。”
　　赵铭兆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看着前头不知去向的街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山上，”莲迟秋牵起他的手，“我们去放河灯。”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铭兆已经习惯了莲迟秋对他的亲近，就像习惯了混沌乡这样一个非人类聚集的地方，但他现在的感觉很奇怪，轻轻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真奇怪，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发出这样的感想。
　　提着灯笼离开喧闹的赏灯节主场之后，他们在夜色中前行，莲迟秋不需要亮也可以看得清楚，但赵铭兆不一样，灯笼的光对他来说有些太过暗淡，只能紧紧盯着自己脚下，生怕一脚踩空摔下来。
　　莲迟秋说上山，就真的是上山，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山，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在叫，簌簌的风穿过枝桠，惊得它们扑腾翅膀飞远，除此之外，安静的就像这里只剩他们。
　　“山上有河吗？”
　　“有。”
　　“叫什么？”
　　“不知。”
　　赵铭兆疑惑，“你也不知道？”
　　“我不是这里的主人，”莲迟秋忽然说，“所以我无权为这里的任何事物冠名。”
　　赵铭兆心头一跳，他磕磕巴巴地回答：“这样……这样啊。”
　　有莲迟秋带着，他们上山的速度很快，赵铭兆还没感觉到累，就已经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眼前忽地一亮，原来是这里也挂了不少灯笼，倒影在墨色的河流中，萤萤发光。
　　“看不到来源，”赵铭兆靠过去，四处看了看，还是没搞明白这河是怎么出现在山顶的，“这就是神仙的生活吗？”
　　“什么？”莲迟秋没搞明白他跳跃的思维。
　　“没什么啦。”
　　赵铭兆笑起来，“河灯在哪儿？从山顶放下去一定很好看。”
　　还不等莲迟秋回答，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河灯来了，河灯来了。”
　　赵铭兆回头去看，一个看不清长什么样的精怪抱着满满一摊子的河灯，举步维艰地走到莲迟秋旁边，然后“咚”的一声，卸了重担，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头，笑容可掬：“二位，你们要的河灯，全在这儿了。”
　　“嗯，”莲迟秋反应冷淡，“你回去吧。”
　　于是那家伙乐颠乐颠走了。
　　“这么多？”赵铭兆看得眼花缭乱，他觉得每个都好看，“会不会有点浪费？”
　　“放吧。”
　　莲迟秋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神情有些哀，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身上，赵铭兆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
　　这些河灯好像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你是想暗示我什么吗？”
　　面对赵铭兆称得上小心翼翼的试探，莲迟秋忽地累了，他索性将所有的河灯都放进了河里，骤然亮起来的河面夺走了月亮的光辉，他的眼中映照出数不清的淡黄色光点。
　　“我错了。”
　　莲迟秋的声音很轻很远，他又一次重复，“我错了……你当年倾其所有护下来的种族，或许不是那么孱弱，离开或者留下，他们活的都很好。”
　　“可你为何还不愿回来？”
　　忽然刮起的大风迷了赵铭兆的眼，他听不懂莲迟秋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河灯顺着盘山的河流慢慢流下。
　　“迟秋……”赵铭兆忽然愣住，他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你……”
　　“你……”
　　风停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莫名其妙的问题，莲迟秋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色茫然的赵铭兆，“阿铭？”
　　“你在叫我？”赵铭兆拧起眉头，努力分析着眼前的情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唯德真人还在，那他一定会说：莲迟秋裂开了。
　　不仅没有找回以前的记忆，甚至把这一世的都忘记了？那他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只剩把人送回去这一个选择了？
　　莲迟秋呼吸都不稳，他来到赵铭兆面前，“阿铭？你……你不认得我了？”
　　由于背着光，所以赵铭兆只能睁大了眼，勉强去辨认面前这人的轮廓，在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之后，他警惕地后退了两步：“你谁？”
　　趁着莲迟秋愣神的时候，他转身跑走。
　　莲迟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等他回过神，赵铭兆已经带着嘴角无法掩盖的笑意跑没影了。
　　……
　　“蠢。”


第217章 番外3 岁月长流
　　楼下的邻居有些疑惑，他是认识楼上的住户的，一个独居的男人，养了一只白白胖胖的猫，每天准时出门，到点准时回家，几乎没有其他的社交活动，也不见什么亲戚来串过门，偶尔一两个朋友，好像也不太熟的样子。
　　但今天，他似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邻居觉得自己不该管得这么宽，虽然有观察他人的习惯，但这个习惯不能影响到被观察的那个人，他坐在窗边，听着楼上叮叮哐哐的嘈杂声，忧心忡忡。
　　祈祷楼上不是遭了贼。
　　闻凉月差点没把屋子给掀了，她好不容易从那些鬼东西手中请到了假，回人间来看看自己的宝贝儿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她想得睡不着，结果在家里等了整整两天，连闻吟寒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闻凉月累得不行，瘫在沙发上，音量慢慢降了下去，“买的房子不错，比我强多了……”
　　作为一只鬼，闻凉月已经习惯在地府的生活，忽然回到人间，还有些不习惯，过于浓郁的人气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更别说这里还有正常的日夜交替。
　　只有晚上才能自由活动，这可把她憋坏了，只想着闻吟寒赶紧回来让她骂一顿，然后美美回地府继续过她的逍遥生活。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闻凉月的神游，她忽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妈？”闻吟寒将土豆放在地上，抬头对上闻凉月幽怨的视线，“你怎么上来了？”
　　“呀呀，这不是我们可可爱爱的小土豆吗？”闻凉月兴高采烈地把土豆一把抱了起来，听到闻吟寒这么“冷漠无情”的问题，立马转换情绪。
　　“你小子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把你老妈一只鬼留在这屋子里，孤苦无依。”
　　闻吟寒揉了揉眉心，些许疲惫浮现，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上来看我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我不知道你会来，就去虚无界待了几天。”
　　闻凉月看得出他有些累了，原本责备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哼哼两声：“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称过体重吗？是不是瘦了？”
　　“瘦了一点点，”土豆在闻吟寒之前抢答，“不过主人有好好吃饭的，土豆监督着他。”
　　闻凉月怜爱地摸了摸土豆的脑袋，“还是我们的小土豆靠谱啊。”
　　“妈，你现在还需不需要吃东西？”闻吟寒走到窗边，确定窗帘严严实实拉好，“我给你准备点香火钱？”
　　闻凉月毫无形象地坐在沙发上，撸土豆撸得不亦乐乎，她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得啦，现在不需要你操心，累就去休息，明天醒了我还在。”
　　他确实累了，闻吟寒抱着没有体温的闻凉月：“太久没去看你，对不起……我好想你。”
　　闻凉月骂他肉麻：“你又不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了，还想着天天黏在我身上啊？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要学会独立懂吗？去去，赶紧去睡觉。”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的手还是一下一下抚摸着闻吟寒的脊背，像安抚那个做噩梦还会哇哇大哭的小屁孩。
　　“去睡吧。”
　　闻吟寒抿唇：“嗯。”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刻，客厅闻凉月和土豆嬉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将自己摔到柔软的大床上，叹息：“你别闹了。”
　　一缕阴森森的气息洒在闻吟寒耳边，他心底一颤，再次重复道：“别闹了，不然就下去。”
　　头顶暖色的光忽然熄灭，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黑影笼罩在闻吟寒上方，将他的身躯整个包裹着，但闻吟寒感觉不到，他只是越来越不耐烦，再次开口的时候，耐心已经耗尽：“下去。”
　　那只企图往闻吟寒衣服里伸的手忽然顿住，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
　　“这不公平，”声音响起，黑影也开始扭曲起来，“这是我的家、我的床，我为什么不可以睡上面。”
　　闻吟寒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不受控制地，他被迫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影还在狡辩：“我不管，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不分彼此。”
　　温凉的触感落在闻吟寒的唇上，像一片羽毛，轻而痒，他闭上眼，险些落下泪来。黑影慌了：“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相信我，这次不会再离开了，相信我好不好？”
　　有人哽咽：“滚。”


第218章 番外（3.2）
　　闻吟寒问过南贺槿是怎么从下面逃出来，还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但南贺槿总是闪烁其词，不愿意正面回答，还企图用催眠法让闻吟寒把这事忘掉，所以闻吟寒生气了。
　　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南贺槿，都明白生气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这件小事，而是四年不见的思念、委屈，这样庞大而复杂的情绪翻涌而出，交织混杂，让闻吟寒分不清自己思绪纠结如何。直白点说，就是别扭。
　　南贺槿现在的能力有限，连原本的人形都维持不了，所以他熄灯，不愿让闻吟寒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在看到那滴眼泪的瞬间，他终于明白，这分别的四年时间，从此开始重新流动。
　　“我回来了，”紧抱着怀中的人，他们在黑暗中依偎，“光明正大的，这次没有人可以让我离开你。”
　　闻吟寒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他问：“为什么可以回来？”
　　“很简单啊。”
　　南贺槿语气轻松起来，“就像监狱里的人，只要表现好，就能争取减刑。我也是这样，帮那些东西做了不少事，一件一件算下来，就可以抵消我的罪业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闻吟寒的心情却很沉重，那不只是南贺槿的罪业，还有他的，他杀了人，却让南贺槿去替自己去承担罪责：“对不起……”
　　“吟寒？”南贺槿不理解这突然的道歉，“为什么要这么说？”
　　闻吟寒说不出话。
　　沉默只是持续了半分钟，南贺槿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提前回来找你了，不打算给我点奖励吗？”
　　闻吟寒愣住，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家伙想要的奖励是什么，神色变得奇异起来，他缓缓开口：“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
　　他的话没说完，但南贺槿已经明白了，他委屈得很：“这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要一个亲亲都不可以吗？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啊吟寒。”
　　一团黑雾，还想要什么亲亲，真是会想。
　　闻吟寒懒得理他，给自己整理好被子之后，他合上眼，微微扬起嘴角：“晚安。”
　　“不要啊吟寒，”黑雾在闻吟寒脖颈蹭来蹭去，试图阻止闻吟寒入睡，“我好不容易回来，你不能这么对我。”
　　虽然身边有一只叽叽喳喳不歇停的鬼，但闻吟寒还是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让他格外舒心，甚至觉得自己即将迎来一个安逸至极的睡眠。
　　“乖，别闹。”
　　他象征性地顺了顺南贺槿的毛：“好好陪我睡一觉吧。”
　　南贺槿被成功安抚，不再闹腾，他抵在闻吟寒额头，轻声道：“晚安。”
　　客厅，陪闻凉月玩了一整晚的土豆精神萎靡不振，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闻凉月不得不躲着点之后，它终于有休息的时间了，踉踉跄跄回到闻吟寒给它买的猫窝，倒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闻吟寒蹲在猫窝前，轻拍它的头：“辛苦你了。”
　　“喵~”土豆舒服地翻了个身。
　　“臭小子，”闻凉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终于舍得起来了？”
　　“妈，你想吃什么？”闻吟寒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他不知道闻凉月能不能通过鬼最常规的方法“吃饭”，所以做了两手准备，刚起床就下单让跑腿去帮忙买了一些香火纸钱。
　　闻凉月虽然馋闻吟寒做的饭，但她还是摇摇头：“不行，我吃不了活人的东西，你就随便给我烧点纸扎的汉堡薯条什么的就行啦。”
　　刚捞起袖子，闻凉月的话让闻吟寒忍俊不禁：“现在还没有人扎这些，不然等我以后去学扎纸，我给你扎汉堡薯条。”
　　“可以可以，”欣慰于宝贝儿子这么孝顺，闻凉月很是高兴，“不过我现在要回去了，我只请了三天的假，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么快？闻吟寒洗菜的手顿住，抿了抿唇，“反正都逾期了，不如再待一会儿吧……再陪我吃顿饭。”
　　“哎呦哎呦，”闻凉月嬉皮笑脸地跑进厨房，将闻吟寒脸颊上的软肉搓圆揉扁，“小吟寒这是舍不得我哦。”
　　闻吟寒说话瓮声瓮气：“嗯，舍不得。”
　　余光瞥了一眼桌台，闻凉月夸张道：“所以你就准备给你老妈喝粥啊？”
　　还不等闻吟寒回答，她似乎又发现了发现了什么，这次的惊讶不再作假，她用手指戳了戳闻吟寒的嘴唇：“肿的，你昨晚上干了什么？”


第219章 番外（3.3）
　　“这个……”
　　闻吟寒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闻凉月眼中，就显得更加可疑了，她迅速放开闻吟寒，冲进主卧，试图在里面找到闻吟寒的“奸夫”，但很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臭小子搞什么猫腻，”闻凉月在房间中转悠，“南贺槿才离开多久，就觉得寂寞了？”
　　跟上来听到这句话的闻吟寒是哭笑不得，“妈，你在想什么。”
　　想来应该也不太可能，闻凉月放下心，语重心长地要想和闻吟寒谈谈心，被闻吟寒拒绝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嘴巴肿了可能是因为我过敏，不严重所以我没有感觉，也就没跟你说。”
　　听起来很荒诞的理由，但闻凉月不得不这么相信，不然就说不过去了，没有“奸夫”，那就肯定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至于闻吟寒是实话实说，还是有意骗她，都无所谓。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也正常嘛。
　　闻凉月不再追问，闻吟寒也松了口气，南贺槿现在的状态，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就算是他的妈妈也不行，这是南贺槿再三的嘱咐。
　　电话响了，闻吟寒接起，是跑腿已经到门口了。
　　和闻凉月说一声之后，闻吟寒离开了房间，独留她一人，这样的举动也让闻凉月更加放心，没有脸红心跳，举动也没有躲闪，看来她确实是想多了。
　　放下疑虑之后，闻凉月也跟着闻吟寒出了房间。
　　她的确是鬼，不用翻找也可以感应到整个房间内部，但她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鬼，看不到盘踞在天花板的一团模糊黑影。
　　看到闻凉月离开之后，南贺槿终于放下心，其实他和闻吟寒说的不能被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状态，只是不想别人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一团黑黢黢的雾气，有点小小的丢脸，特别是丢闻吟寒的脸，这可是万万不行的。
　　南贺槿叹气：回来是回来了，但又没完全回来。
　　将跑腿买来的纸钱香火烧了一半给闻凉月，闻吟寒把剩下的一半装好，放在茶几上，对上闻凉月不解的眼神，解释道：“剩下的，等你回去之后再烧给你。”
　　其实闻凉月已经“吃”饱了，所以刚才的疑惑不过是一闪而过，下一秒就给忘了，甚至还夸闻吟寒眼光长远，有持续发展的良好心态。
　　闻吟寒：“……”其实他就是打算先留一半给南贺槿，之后再给闻凉月补上。
　　“我报了个折纸培训班，”他回到厨房继续熬粥，“以后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折什么。”
　　闻凉月很感动：“那记得用纸钱折，值钱点。”
　　闻吟寒失笑：“好。”
　　陪着他吃了一顿早饭之后，闻凉月就不得不回去了，她恋恋不舍地抱着土豆，眼泪汪汪：“等南贺槿回来了，你们记得多来看看我，你妈我在地下无依无靠的，就靠你们和土豆长脸了啊。”
　　其实主要还是土豆吧，闻吟寒无奈：“那不然让土豆去陪你几天？”
　　闻凉月眼睛亮起来：“好啊！”
　　土豆不敢挣扎，它觉得家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对它的猫身安全产生了威胁，即便不想去地府那阴森森的地方，但为了自己的安全，它愤然点头。
　　于是闻凉月喜滋滋地带上土豆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闻吟寒的家门就被敲响，他去开门，就看到了满脸春光灿烂的季秋，季秋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早啊，听成老板说你回来了，我就想着顺路来看看你，还给你带了早餐，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闻吟寒立在门口，丝毫没有要邀请对方进去坐坐的打算，“还有什么事吗？”
　　季秋有些不甘心，他硬是往前走了一步，不愿与他接触的闻吟寒不得不后退，刚好让出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空隙，被季秋挤了进去。
　　闻吟寒皱起眉：“如果没事的话，还是请你离开吧。”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冷淡，”季秋觉得委屈极了，“我对你不够好吗？追了你两年，石头应该也会感动吧，可你……”
　　房间忽然变得阴冷起来，季秋的话没有说完，他打了个冷战，提到了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你是不是没开空调？这么冷你受得了吗？”
　　他只是感觉到阴冷，但闻吟寒却是实打实地看到了从卧室蔓延而出的黑雾，遮盖住了窗外亮眼的阳光，温度自然而然就降了下去。
　　如果季秋再在这待下去，闻吟寒觉得都自己不能确保他的安全。
　　“我有男朋友，”闻吟寒直截了当，“你别再纠缠下去了，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季秋觉得自己被冻僵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将散了热气的早餐放在桌上之后，才磕磕巴巴的回应：“你每次都说自己有男朋友，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不是吗？你为什么要骗我……骗我们？”
　　耐心告罄，闻吟寒冷下脸：“那直白点，我不喜欢你，你现在的举动于我来说，是困扰，是麻烦，懂吗？”
　　一如既往冷漠而伤人的话，季秋本来觉得自己都听习惯了，但现在疼到抽搐的心提醒着他，他一点都没有习惯，从始至终不过都是他自欺欺人罢了，现在用来遮挡的布被掀开，他才发现，自己疼哭好几次了。
　　“为什么？”他强忍着泪水，“为什么不喜欢我？”
　　边说着话，季秋一步一步地靠近闻吟寒，他质问着，闻吟寒为什么不喜欢季秋，是季秋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或者闻吟寒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越加浓郁的黑雾让客厅都变得昏暗起来，而季秋就像是着了魔似的，不管不顾地朝闻吟寒而去。
　　这家伙油盐不进，闻吟寒实在没办法，干脆直接把他敲晕，拖着扔出了门外。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门在没有可见外力的影响下被摔上，同时受到影响的，还有门边的闻吟寒，他被黑雾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动弹不得。


第220章 番外（3.4）
　　熟悉的场景再现，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闻吟寒放软语气：“你看，我都把他扔出去了，不要这么生气。”
　　南贺瑾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他能很清楚得感受到这点，躁郁不安，蠢蠢欲动，就像刚才的季秋一样。
　　也或许季秋就是因为受到了南贺瑾的影响，才会变成那样。
　　黑雾缠绕在他全身，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他刚才碰到你了。”
　　“没有，”闻吟寒下意识反驳，但又想到在季秋挤进门的时候，确实碰到了一下，“好吧，但隔着衣服……你不高兴，那我把这身衣服扔了？”
　　“哼。”
　　南贺瑾贴着闻吟寒，态度忽然松动，“赶紧扔了，上面有味道，难闻死了。”
　　“好好好。”
　　被一团黑雾包围着的感受很是奇妙，闻吟寒很想看看此时这只鬼的表情会是什么样，但很可惜，眼前只有飘飘忽忽的黑色雾气。
　　南贺瑾却不满他有些敷衍的回答，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将人压在身下，却什么都不能做，两者对于他心情的打击算是重叠了，所以代表着，他可以肆意在闻吟寒面前撒泼，而且闻吟寒一定会惯着他。
　　“吟寒，”黑雾缠在闻吟寒身上，发出低语，“你想我吗？”
　　这只鬼不依不挠缠着他也不知道干什么，闻吟寒站的累了，只想去沙发上坐着，好在南贺瑾松了对他的钳制，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腕之后，闻吟寒躺在沙发上，反问道：“你觉得？”
　　南贺瑾缩小了自己的体积，变成一团小小的黑雾，想要钻进闻吟寒的领口，却被无情拒绝，他摊平在闻吟寒平稳起伏的胸口，撒泼打滚：“你都不想我！”
　　“……”这时候闻吟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想是什么想。
　　但明不明白是一回事，回不回应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南贺瑾离开这么久，等到恢复人形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为了不让自己太过遭罪，闻吟寒就装听不懂。
　　“我给你留了一些香火纸钱，”他指着茶几，“等会儿给你烧过去。”
　　这点纸钱对南贺瑾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其实更快的法子就是出去抓点鬼吃，但上次闻吟寒嫌弃他臭的场景历历在目，让南贺瑾不得不慎重考虑。
　　而闻吟寒则觉得，慢一点恢复也好。
　　……
　　季秋是被冻醒的，他扶着冰凉还隐隐作痛的额头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满脸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回想起来自己是被闻吟寒打晕扔了出来。
　　好绝情，把额头捂热之后，后脑勺又痛了起来，季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险些没忍住叫了出来，好痛！
　　疼痛过后，他心情忽地低落下来，今天这么一出，他和闻吟寒的关系全是彻底闹掰了吧，这之后该怎么办，还会见面吗？
　　扶着墙壁艰难站起身，季秋盯着闻吟寒的房门看了许久，而后才转头走向电梯，等待过程中，他在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到那个狼狈的自己，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才憋住，进到电梯之后，他叹气，明天上班的时候再给闻吟寒道个歉吧。
　　然后……然后就考虑辞职，回家找工作，远离这个伤心之地。
　　还以为努力就会有结果，果然还是他太天真。
　　季秋这样失魂落魄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班，成曳看了他都忍不住问一句，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也不是没睡好，”季秋顶着眼下乌青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就是通了个宵。”
　　成曳赞叹：“果然是年轻人啊。”
　　殡仪馆没有准确的上下班打卡时间，所以以往闻吟寒都会来得晚一些，成曳反正也不在乎。倒是季秋，几乎每次都是精神头十足第一个到，今天来晚这么久，成曳还有些惊奇。
　　不过听他说通宵之后，就觉得正常了，“难为你还要来上班，实在熬不住，可以回家歇着，今天应该不会有单子上门。”
　　季秋谢谢他：“您真是个好老板。”
　　但他还是要提出辞职了，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在这里干不下去的原因之后，季秋莫名觉得有些愧疚：“抱歉啊成老板。”
　　而成曳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脸上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他告诉季秋不用辞职，因为闻吟寒昨晚上就通知他自己来不了了。
　　“如果是真的因为闻吟寒，那大可不必，”成曳拍拍季秋的肩膀，真诚补刀，“反正你以后可能也见不到他了。”
　　季秋都快绷不住了。
　　“你是个好员工，我是个好老板，让我们相依为命不好吗？”
　　成曳是真想留住季秋，“我给的工资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你想你如果回家，能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一份不用社交，不用面对难缠的甲方，还可以免于亲戚朋友假关心的好工作？你觉得呢？”
　　说的季秋难免心动，但他还是犹豫，“可是待着这里，我就会忍不住去想他……”
　　“睹物思人嘛，我懂，”成曳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但你要知道，人这一生，不只有爱情，你如果只是因为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恋爱而放弃一份好工作，得不偿失。”
　　他说出的话，像是在劝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捅刀子。季秋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成曳说的没错，一方面又碍于拉不下脸面。
　　成曳大手一挥：“那这样吧，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考虑，你先回去休息，等脑子清醒了再做决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秋也没有再拒绝。
　　他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急匆匆走了进来，“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老伴？”
　　季秋停住脚步，“怎么了？您的老伴走丢了吗？”
　　“对的对的，”那老人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拉住季秋的袖子，“我跟她本来是打算来这儿挑选自己的骨灰盒，但我们刚下车，她人就不见了。”
　　成曳走过来，安抚着老人：“您不要着急，报警了没有？如果没有，我们先报警，警方会调取监控招人。”
　　这本该是最好的办法，老人听了却连连摆手，“不，不要，不要报警。”
　　生怕成曳掏出手机，他还腾出一只手拉住成曳，苦苦哀求道：“不要报警。”
　　季秋和成曳对视一眼，都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她，我的老伴，应该是被那些东西抓走了，”老人看他们没有报警，迟钝地松了手，喃喃自语般说着话，“报警没用的，他们还会把我抓起来送回去。”
　　成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送回去？是送回哪里？”
　　老人忽然哑声了，任凭成曳怎么问他，都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季秋搞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
　　“问题不大，”成曳转过身去，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我找专业人士来帮忙就行了。”
　　季秋配合地挡在老人面前，不让他看到成曳的动作，免得对方着急起来出什么问题。
　　片刻后，成曳拍拍他的肩：“好了，专业人士等会儿就来，你是先回去休息，还是在这儿陪老人家一起等？”
　　“一起吧，”反正他回去了也睡不着，而且也不放心这个可怜的老人，“那个专业人士多久能来。”
　　成曳扶着老人坐下，“马上。”
　　他话音刚落，一辆车开进了殡仪馆，季秋顺势看过去，心瞬间就提了起来——那是闻吟寒的车。
　　闻吟寒走进大堂，询问现在的情况。
　　成曳将大致发生了什么说了一遍，两人在交流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一旁尴尬无比的季秋身上，这令得他松了口气。
　　“这样。”
　　闻吟寒点点头，转头去看深情已然有些呆滞的老人，却忽然发现，他是见过这个人的，在很久之前，公墓旁边的公交车站，自己当时就看出老人的妻子鬼气缠身，还将唯德真人的名片给了他们。
　　他们没有去？
　　闻吟寒单腿屈膝蹲在老人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球转了转。
　　“你……”
　　拿手在发愣的季秋面前晃了晃，成曳叫他回神：“还不回去吗？”
　　季秋知道成曳是为了他好，但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就没有逃避的必要，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用，多个人多个帮手。”
　　“行咯，”成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那你在这儿帮忙，我先走了。”
　　季秋一慌，想要拉住他：“你去哪儿？”
　　“正事要忙。”
　　成曳说着，飞快溜了，留下季秋一人面对这尴尬又难堪的情景。
　　万幸，老人还记得闻吟寒，他和老伴原本是想去清泉寺的，但后来又太多事要忙，就给耽搁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下的车？”
　　老人说自己不清楚，他没有看时间的习惯。
　　不知道时间影响但也不大，闻吟寒没有再问，他拿出一叠明黄色符纸和用小盘子装好的朱砂，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五雷斩鬼印还在季秋那里，于是开口道：“把五雷斩鬼印给我。”
　　季秋恍然回神，连忙从自己的背包中翻出五雷斩鬼印，递给闻吟寒。
　　闻吟寒用五雷斩鬼印尖锐的一角沾上朱砂，在符纸上落笔。
　　他要画的是寻人符，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找活人的符，画好了符，还需要被寻之人的一件贴身物品。
　　老人颤颤巍巍从老伴的针织包里拿出一枚玉佩，“这个可以吗？”
　　“可以。”
　　闻吟寒接过玉佩，将其用寻人符包裹起来，本来想直接用打火机点燃，但他犹豫了片刻，又画了另一张符裹了上去。纸燃烧得很快，飘起的烟雾凝聚成一条极细的线，自殡仪馆门口延长而出。
　　老人激动得站了起来，季秋急忙扶住他，一起跟上那条线走出殡仪馆大堂，闻吟寒拿出车钥匙，“上车。”
　　季秋搀扶着老人坐到后排。
　　车辆平稳起步，开上宽阔的马路，至此，季秋终于彻底回神，他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对不起。”
　　闻吟寒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辞职，以后我很少会来殡仪馆，除非有像今天这样特殊情况。”
　　没有原谅他啊，季秋心底沉甸甸的，也是，怎么会那么轻易原谅他。
　　“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就是沉默。


第221章 番外（3.5）
　　那条细长的线一直延伸到公墓，闻吟寒将车停稳，和季秋一起将老人扶下车，但老人似乎已经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茫然。
　　“顾老，”季秋轻声询问老人，“您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被称作顾老的老人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些懊恼自己越来越差的记性，见状，季秋赶紧拉住他的手，“没事没事，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们先跟着进去吧。”
　　闻吟寒自下车之后，神情就淡漠了许多，他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继续往里走的打算。季秋不得已出声提醒他：“……闻吟寒，我们不走吗？”
　　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老一眼之后，闻吟寒迈开步子：“走吧。”
　　细线通往公墓深处，也不知是心理因素作祟，还是天气真的阴了下来，季秋总觉得视野可见的范围变小了，道路两旁冰冷的墓碑也变得阴森起来，忽然刮起的风吹得树木呼呼作响，乍一听，好像是谁在低声哀嚎。
　　他看了眼时间，“这才早上十点，天怎么暗成这样了。”
　　顾老一心只想往前走去找自己的老伴，对季秋的话充耳不闻，季秋也没想过闻吟寒会和自己搭话，所以只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就闭上了嘴，紧跟闻吟寒的步伐。
　　为了照顾老人家，闻吟寒将脚步放慢了不少，他观察着四周。
　　阴气很重，不过这对于公墓来说，还属于正常范畴，但这么重的阴气，却看不到一个鬼，这就有点奇怪了。
　　他们走了可能是十来分钟，但那根细线却还是看不到尽头，顾老已经累了，季秋不得不扶着他在一旁休息。
　　闻吟寒指着前边不远处的长椅，“再走两步吧，前面有椅子。”
　　顾老坐在长椅上，季秋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着气。公墓到底有多大，季秋并不清楚，他很少来这边，但他们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类似边界的地方，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自从上次撞鬼之后，季秋就重组了自己支离破碎的世界观，迅速接受了这个世界有鬼，还不少的事实，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平时压根就看不到那些东西，不然迟早会被吓成傻子。
　　忽然，他好像看到一道漆黑的身影，隐藏在扭曲的雾气中，只露出那双冷冰的眼，死死盯着这边，不对，应该是盯着自己。
　　季秋呼吸急促起来，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他求救般看向闻吟寒。
　　然而此刻的闻吟寒没空搭理他。
　　闻吟寒坐在顾老左侧，开口问道：“顾老，您还记得您的老伴是什么样的人吗？”
　　听到自己的老伴，顾老终于清醒了一些，他缓缓笑起来。
　　“她啊，哪哪都好，就是爱瞎操心，操心家务，操心邻居，操心流浪的猫猫狗狗，就是不操心自己。”
　　对于上了年纪的顾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总归是有些疲累，他歇了歇，“她身体不好，我想带她去医院，她总说浪费钱，不愿意去。”
　　“半夜咳嗽得难受，”顾老的笑容隐了下去，“还会咳出血，她泪花都出来了，还安慰我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季秋被顾老的话吸引，忘记了刚才那瘆人的一幕。
　　顾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闻吟寒又问他：“那你们去医院了吗？”
　　他的语气格外温柔，和他此刻舒缓的眉眼一样，都是季秋从未听过和见过的模样。
　　即便如此，顾老却还是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样，神色变得慌张起来。
　　“医院，对，医院，”他神经质地重复，“我送她去医院，我要送她去医院。”
　　顾老站起来，来回踱着步，他似乎是想寻找去医院的路，却一直在原地打转，凌乱的脚步加上拐杖触地的声音，交杂成顾老慌张而恐惧的内心。
　　季秋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无措地看着闻吟寒，希望他能想想办法。
　　“医院、医院……”
　　闻吟寒无声地盯了顾老许久，而后才扶住他的手臂，“您带着老伴去了医院，见到了医生，医生给您的老伴做了检查，他是怎么说的？”
　　“医生？”顾老忽然愣在原地，表情木讷，“医生说，肺癌、肺癌晚期，还剩……还剩半年的时间。”
　　季秋瞪大了眼睛。
　　他突然很想阻止闻吟寒再问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您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老沉默下去，呆滞地望着天，好像并没有听见闻吟寒的问题，一条细线忽然出现在他无法聚焦的视线中，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老！”
　　季秋一个没注意，顾老就已经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走了，他看了一眼闻吟寒，见对方没有继续动身的打算，就只能自己咬咬牙追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墓碑之后，闻吟寒忽地开口：“死了。”
　　“死了。”有什么藏在雾气中肯定了他的想法。
　　沉默半响，闻吟寒迈动步子朝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走去。
　　季秋和顾老迷路了，虽然心里慌得要死，但季秋还要硬装淡定，因为这里还有个举目茫然的老人。
　　不知不觉间，雾气越来越浓，笼罩四周，让他们连此刻是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季秋再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现在是十点半，早上十点半而不是晚上十点半啊，怎么能黑成这个鬼样子？！
　　他拍了拍自己冻僵的脸，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风似乎停了，没有时有时无的“哀嚎”声，也算是让季秋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突兀的脚步声响起，缓慢朝他们靠近，季秋一口气又憋了回去，这绝对不是闻吟寒，他敢百分百肯定。
　　那既然不是闻吟寒，谁还会在公墓晃荡吗？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季秋屏气凝神准备背上顾老就开跑的时候，顾老却忽然动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前走去，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欢欣，“昙枝，云昙枝……”
　　季秋想起来，昙枝是顾老老伴的名字。
　　“青山？”
　　一个窈窕的身影自雾气中慢慢出现，青春洋溢的面庞，穿着色彩欢快的长裙，扎着两个麻花辫，垂在两侧，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葱少女。
　　和顾老口中的老伴沾不到半点关系。
　　但顾老却丝毫没觉得不正常，或许是因为眼泪早就模糊了双眼，让他看不清眼前之人，也或许是，昙枝，云昙枝，在他心目中，永远是少女娇俏的模样。
　　“顾青山，”少女模样的云昙枝面露惊讶，“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还哭了？哭什么呀？”
　　顾老捂着脸，不敢上前，也不敢去看。
　　他怕自己满脸的皱纹会吓到对方。
　　云昙枝却不满这人对她的逃避，“顾青山，顾青山，顾青山。”
　　她叫着他的名字，一遍遍重复，如撒娇，一定要她的恋人回应他。
　　“顾青山，再不理我我就走了啊。”
　　“不，不要走，”顾老猛地抬头，痛哭流涕的模样，被嬉笑不止的云昙枝抓了个正着。
　　“好丢人啊，顾青山。”她忽然不笑了，满脸严肃，“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敢乱冲乱闯的，走丢了还哭哭啼啼，好丢人。”
　　不，不是这样的。顾老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这个云昙枝虽然近在眼前，但他总有种错觉，他们之间似乎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云昙枝终于注意到旁边傻了的季秋，“这里可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会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哦。”
　　季秋心说，你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吧。
　　可顾老不愿意，他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跟着昙枝离开这里，他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昙枝了，所以固执地杵在原地，任由云昙枝怎么劝说、激将都没用。
　　“我不想走，”顾老眼角的泪水还未流干，“我舍不得你。”
　　云昙枝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你怎么这么固执啊，我不是说了吗，在这儿待久了对你身体不好，一个八九十岁的老爷爷了，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顾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闻吟寒找到他们的时候，云昙枝话音刚落，他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从云昙枝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就将手中的五雷斩鬼印收了起来。
　　“这是云昙枝，”季秋和他介绍道，“可能是顾老爷爷的伴侣……年轻版的。”
　　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全然不同，不过闻吟寒也没有多深究，反正只要顾老觉得是，那他们外人就没有插手的权利。
　　见又来人了，云昙枝是又急又气，“哎呀，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往这里闯啊。”
　　“我们是来找你的，”闻吟寒告诉她，“顾老说你们一起下车的时候，你走丢了，所以来拜托我们找你。”
　　“找到这儿来吗？”
　　云昙枝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身躯，白发满头的老人，已经不是他们刚认识的模样，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不听劝诫。
　　“那我跟他说说悄悄话吧。”她无奈。
　　闻吟寒和季秋走到另一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那个云昙枝，”季秋喉头发哽，“是已经不在了吗？”
　　“嗯。”
　　回想起之前成曳和闻吟寒问顾老的话，季秋已经能大概拼凑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顾老的老伴，云昙枝其实许久之前就已去世，剩下的孤家寡人顾老，应该是被儿女送到了养老院，但顾老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老伴已经离开自己的现实，所以一直自欺欺人，觉得她还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甚至约好了要一起去挑选骨灰盒。
　　所以顾老偷偷离开了养老院，来到烟海殡仪馆，然后又不知道什么原因，误以为自己的老伴走失，于是走进殡仪馆寻求帮助。
　　“也不全对，”闻吟寒手指划过周边的雾气，“云昙枝女士应该刚去世没多久，陪在顾老身边的，可能是她的魂魄，不愿离去所致。靠近殡仪馆之后，被发现了，才不得已藏起来。”
　　原来是这样，季秋叹了口气，“对于他们来说，谁都不愿意离开对方吧。”
　　所以即便知道她离世，也愿意接受用另一种方式陪伴。
　　已亡人……
　　闻吟寒忽地笑了笑：“确实。”


第222章 番外3岁月长流-完（全文完）
　　对故去之人的思念，往往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淡薄，从一开始悲痛交加，到后来平淡接受，这是一个或短或长却必然会发生的过程。
　　但已亡人对于人间的挂念，却总是以某种恐怖故事的形式出现，因为他们在死去的那一刻，会将自己未了的心愿付诸某个事件和活人上，用尽各种办法去尝试实现，包括且不限于以自己死亡那刻的形态出现在人们面前，或者就近抓一个倒霉蛋附身，亦或是给亲人托梦。更残暴一点，大概就是季秋此时眼前的场景了。
　　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闻、闻吟寒，为什么我可以看到鬼？”
　　“你不是也能看到云昙枝。”闻吟寒见惯了这样的架势，他甚至觉得，是不是那不靠谱的阎罗王是不是又带薪休假去了，不然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孤魂野鬼在人间飘荡。
　　“可是云昙枝一点都不像只鬼啊，”季秋承认自己怂了，躲在闻吟寒身后，“至少跟我印象中的鬼完全不一样。”
　　而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些东西，缺胳膊少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少了大半个脑袋还笑得格外惊悚的，特别是那些目不转睛盯着闻吟寒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更是加倍恶心。
　　“他们想干什么？吃了我们吗？还是说上我们的身？或者……想求我们帮忙办事？”
　　季秋根据自己以往看恐怖片的经验，能想到的无非就是这些了，但他私心觉得，最后一种好像不太可能。
　　“看他们胃口吧，”闻吟寒都懒得把五雷斩鬼印拿出来了，“胃口好就直接吃了，胃口不好就先弄死，等想吃的时候再吃。”
　　像是在开玩笑，季秋不确定，看了看闻吟寒的脸色，发现对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害怕，空空如也的手自然垂下，松弛的状态似乎下一秒就要转身去开车回家睡觉。
　　他瑟瑟发抖：“你就不怕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原地等死？”
　　闻吟寒垂下眼，不想去看那些丑东西：“等人来救。”
　　这么一说，季秋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和闻吟寒落入险地的时候，就是原地等着人来救，最后等来一个白胡子拉碴的老头，然后好像啥也没干，就让他开车离开，然后还真就走出了那片恐怖阴森的地方。
　　虽然看着有些不靠谱，但实际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季秋不由得放下心：“是上次那个人吗？好像叫什么唯德真人？”
　　“不是。”闻吟寒回答着，下一刻，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鬼东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地炸了锅，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仓惶地四处逃窜，那怕死的模样，看得季秋是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
　　他讷讷。
　　“让你别出门，”一道冷冽的人声穿透薄雾，冻僵了季秋的四肢百骸，“在家躺着多好，我还可以伺候你。”
　　如此温馨的寒暄，却让季秋一颗心跌至谷底，他应该是不认识这道声音的主人的，但他总有种莫名而来的预感，他见过这个人，而且就在不久前。
　　闻吟寒的气场也变了，不再是面对自己时的冷漠，而是无比熟稔之后不自觉流露出来的自在，和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亲昵。
　　原来这个人也会和他人这么亲密。
　　季秋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他搂住闻吟寒的腰，并没有搭理自己。
　　“忘了跟你介绍，”闻吟寒侧脸过来，“这是我的爱人，南贺槿，同样，他也是一只鬼。”
　　简短有力的介绍，让世界忽然变得很玄幻起来，在季秋的认知中，人鬼殊途，就算是不同的动物之间也有着生殖隔离，他不能理解人会和天上飞的鸟谈恋爱，所以也无法想象闻吟寒与……一只鬼在一起的样子。
　　唯一让他能接受的一点，就是这只鬼看起来似乎不像刚才那些东西那么奇形怪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咽下口中略带苦涩的话，季秋不得不让自己认清现实，“你们不用这么虐我了，成老板说得对，我之前来殡仪馆确实是因为你，但这里的薪水很高，对我来说，也是份很不错的工作。”
　　懊恼于自己的语无伦次，但季秋还是想一次性把话说完，“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而且……你不是决定非必要不会出现在殡仪馆吗，我们以后见面的次数很少，不用担心。”
　　其实闻吟寒压根就没想这么多，把南贺槿介绍给季秋，纯粹就是这只鬼自己偷偷跟到了这里，还大摇大摆在活人面前现身，无非就是为了宣告主权。
　　他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拿对方没办法，只好顺着这只鬼的心思：这是他的爱人。
　　南贺槿像个加大号挂件一样，扒着闻吟寒不松手，狗似的凑在他脖子边上嗅来嗅去，以此来确定没有东西在他的专属物上留下气味。
　　闻吟寒受不了，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用力推远：“你属狗的。”
　　“我属你的。”
　　好土的情话，季秋神色郁郁，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可能会干出什么不太礼貌的事。重重叹了口气之后，他默默把头扭向一边，刚好看到与他同样生无可恋的顾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季秋赶过去扶着老人：“顾老，您怎么样了？”
　　“我没事。”
　　但你说话有气无力的。
　　“没事那就回去吧，”闻吟寒走过来，身边已经没有南贺槿的身影了，“顾老要回养老院吗？”
　　顾青山不清楚他们如何得知这件事，但他已经没有心情来计较太多，满是皱纹的脸连笑一笑都难以做到，他回头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不了，去殡仪馆吧。”
　　他会为自己挑选适宜的骨灰盒，然后在时日将尽的那天，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取走自己的尸体，烧成一捧骨灰，和他的老伴埋葬于同一片土地之下。
　　在顾老和季秋看不到的地方，南贺槿附在闻吟寒耳边：“等你寿终正寝的那天，我也会来接你。”
　　闻吟寒面无表情：“看着我的尸体被莲迟秋带走吗？”
　　“你懂不懂浪漫？”南贺槿咬牙。
　　浪漫？
　　对于闻吟寒来说，他们此刻在一起，等到自己死后，他们还在一起，从活着到魂魄的转变都不会影响的稳定关系，才是浪漫。
　　时光漫长，相伴着消磨每分每秒，也是浪漫。
　　南贺槿，也是浪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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