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雪》作者：观山眠
文案
鲜有人知，刀剑宗的高岭之花小师叔，宿敌和白月光是同一个人。
更少有人知道，那不是白月光，而是烙在他胸口的朱砂痣。
刀剑宗与落雁门历来不和，门派比试，刀剑宗落台，落雁门必定以剑来迎。
其中最为人瞩目的，便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刀剑宗的祝枕寒，剑名念柳，一剑冠世；落雁门的沈樾，轻功如燕，独步天下，这两个人交手不下百次，是人尽皆知的一对冤家。
一个家境平平，清冷似雪，身无配饰，只余一剑，眼下一寸处勾勒着朱砂，如同鱼尾。
一个是总镖头的小儿子，家境殷实，明朗似风，身上挂着金银饰物，叮叮当当作响。
世人皆认为，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就真如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互看对方不顺眼。
唯有祝枕寒自己知晓，每当比试结束后，二人看似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之时——
沈樾偷偷抬着眼睛瞥他，碎发落下的阴翳将眼中零星的笑意搅得模糊不清，总归只有离得近的祝枕寒瞧得见，于是沈樾就翘起唇角，一字一顿的，对他做口型，侃他“小师叔”。
每逢佳宴，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祝枕寒都会悄无声息的，从醉得七荤八素的同门师兄弟之间溜走，来到河对岸的摘水亭中。放眼一望，沈樾早已候在亭中，拍开一坛清酒，坐得歪歪斜斜，不成体统，端着酒碗，笑盈盈地看着他，乘夜色之便，要在亭中含着酒气吻他。
多年后，再回想起当年的时光，祝枕寒最后都只能记起沈樾冰冷的那一眼，和落雁门紧闭的山门。
好似风雪入喉，冲撞了唇舌，能从滚烫的血腥味中嗅到一丝寒凉。
于是假不和成了真不和，假宿敌成了真宿敌，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成了得而复失的朱砂痣。
*
祝枕寒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与沈樾有任何瓜葛。
直到鸳鸯剑谱重现于世，刀剑宗与落雁门好不容易达成了一致，松口的唯一要求是双方门派各自派出一名剑法路数互补的后起之秀。
于是，许久未对他展露笑颜的沈少爷指着他，说：
“我们来修鸳鸯剑法。”
紧接着，还有一句：
“祝枕寒，你修女剑。”
——————
祝枕寒（攻）x沈樾（受）
雷点：
1.破镜重圆；
2.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3.1的意思是肯定有误会需要解开，别急着骂攻受；
4.作者喜欢端水，不建议攻妈受妈入坑；
5.有雷点我自己会添，婉拒恶意排雷。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枕寒；沈樾 ┃ 配角：顾厌；符白珏 ┃ 其它：同系列文《明月席地而坐》《珍珑有意绊东风》

一句话简介：和宿敌分手两年后，复合了。

立意：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
第1章   银鞍照白马
　　青山如叠，云雾似潮。
　　岭上窄道间，依稀可闻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徐徐而来。
　　过七重山，为首那一座主峰便是刀剑宗的宗门所在，如今正值破晓，山门次第开，峰顶高塔传来清亮悠扬的钟鸣，樵夫擦了擦额上的汗，极目眺望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果真望见有三人策马而来。
　　枣红矮脚马上的姑娘，唇边噙笑，耳垂下悬着细长的流苏，轻轻晃荡；乘黑马的魁梧青年眉目疏朗，气度温和，腰间系着一柄剑，剑鞘以黑檀木制成，鞘身以蛇皮包裹。
　　而为首那位身骑白马的青年，较于其他两位侠士，却是更为年轻。
　　蓝袍素襟，玉冠束发，鬓发垂肩，再观他眉眼，神情肃肃，眼睑微垂，眼下一寸处勾勒着朱砂，如同锦鲤游弋，薄唇抿起，似是不苟言笑，清冷更甚于高山之巅的积雪。
　　衣袂翻飞间，猎猎风响，不见多余配饰。唯独腰际系有一剑，刃口覆有翠色断纹，倘若拔剑出鞘，剑影斑驳，剑光飒沓，挥舞之际犹如柳绦迎风，故而得名“念柳”。
　　樵夫侧身避让，三人亦是颔首。
　　尘埃飞溅，错落而过，远远听到小姑娘启唇唤道：“小师叔。”
　　是了，樵夫暗想，这为首的俊朗青年，正是剑宗宗主江蓠的关门弟子，祝枕寒。纵使年纪轻轻，浑身的气度却已是如修竹般沉静，无论年长或是年少者，只要是这刀剑宗的后辈，都得尊称他一句“小师叔”，不过，念柳一剑冠世，倒也无人对他心怀不满。
　　旋即，他又想起件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来。
　　刀剑宗和落雁门历来不和，门派比试，刀剑宗落台，落雁门必定以剑来迎。
　　他摸了摸鼻尖，想，落雁门那个和这位小师叔结仇的冤家......是叫沈什么来着？
　　“沈樾——”
　　师兄忽然拼命咳嗽起来：“咳咳！”
　　小姑娘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她自知失言，胆颤心惊地望了望祝枕寒的面色，见他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不过也不敢再提及那个名字，只试探道：“宗门传书让小师叔速速归来，寥寥数语，只说是和落雁门有关的事情，莫非是那个小少爷忽然又对你起了兴趣吗？”
　　祝枕寒一时未答，片刻后，稍稍抬眼。
　　“信中提及，要我与你们二人一并归来。”
　　“此事应该与我们三人有关。我观你们一路忍得倒是辛苦，为何离山门越近就越是掩不住心里的好奇了？”他淡淡说道，语气中却不含斥责，只当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池融眨了眨眼，终于知道自己和师兄一路上的眼神交流早就被祝枕寒发现了。
　　她和宋尽对视了一眼，见祝枕寒这副反应，也明白他和他们一样，都对这一封急急传来的书信抱有疑惑，于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啦，小师叔——”
　　如池融所想，祝枕寒确实对这封信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
　　字迹是掌事的，加盖他师父江蓠、还有池融师父和宋尽师父的印章，即使如此突如其来，言辞隐晦，也不像是能够造假的，除非，落雁门那边确实发生了什么大事。
　　落雁门。
　　祝枕寒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然清明如初。
　　七重山后，至山门，三人在掌事的带领下踏过百级台阶，鱼贯进入大殿。座中是掌门，其后是剑宗宗主江蓠，紧接着，是池融的师父和宋尽的师父，还有几个生面孔。
　　虽是生面孔，祝枕寒略略扫了一眼，也猜到是落雁门派来的人了。
　　刀剑宗蓝袍水纹，落雁门青袍雁纹，大抵是为了避嫌，这几个人没有穿落雁门特有的服饰，而是着了常服，不过刀剑宗与落雁门相斗了几十年，即使换了一身衣服，光凭神态、气度、动作，再结合信中的内容，也能够猜到这几个都是落雁门派来的人了。
　　三人行礼后，掌门倒也不同他们过多寒暄，径直进入了正题。
　　“祝枕寒，宋尽，池融，你们三人各自前来，向在座前辈展示往日习得的剑法。”
　　尽管心有疑惑，但三人都称得上刀剑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各自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了一段剑法。
　　宋尽的剑法利落，池融的剑法轻盈。
　　纵使如此，当宋尽和池融瞧见祝枕寒的剑法时，心底仍是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祝枕寒的剑法沉静，较于宋尽和池融，他只是简单地起了剑势，此后的一招一式都是最基础的剑招，刀剑宗之中没有哪个弟子不会的，然而没有谁能像他这般游刃有余。
　　剑势毕，座上几位略略交谈，很快就决定了下来。
　　“宋尽。”宋尽的师父开口道，“此次宗门需要的是剑法更为收敛的弟子，你的剑法过于张扬，这并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不太适合。你可以先离开了，其余两位留下。”
　　宋尽恭敬地一拱手，返身出去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江蓠忽然说道：“念柳，上前来。”
　　这位以剑痴闻名的剑宗宗主向来不记得弟子的名姓，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于是祝枕寒应声上前。
　　她唤后，池融的师父也唤道：“融融。”
　　待祝枕寒和池融在众人面前站定后，掌门问：“你们可曾听过‘鸳鸯剑谱’？”
　　鸳鸯剑谱，原是一对夫妻所创，一剑轻盈，一剑沉静；一剑绵柔，一剑冷厉；一剑进攻，便有一剑辅佐，剑势交叠，互为补充，如此便能够将两个人的剑法发挥到极致。
　　祝枕寒和池融都是听过的，不过这剑谱失传已久，也不知掌门为何忽然提起。
　　池融是一片茫然，倒是祝枕寒，想到落雁门，心底多多少少有了猜测。
　　果然，掌门道：“如今，落雁门寻得了鸳鸯剑谱的残页，因为情况复杂，所以落雁门与我宗门达成了一致，决定各自派出一位剑法路数互补的后起之秀来修这鸳鸯剑法，同时协助这二位弟子寻得剩下的鸳鸯剑谱。你们二人听过之后，心中如何作想？”
　　江蓠道：“观你二人剑法，皆有可取之处，故而询问你们的意见，如实回答便是。”
　　池融和祝枕寒对视一眼。
　　小师叔面色不改，很是坦然，即使听到这种离奇的事情也冷静得不像话。
　　她在心里暗暗夸赞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
　　掌门颔首。
　　池融轻声说：“掌门，我想问问，落雁门那一方选出的弟子是谁？”
　　掌门抬眼望去，接到眼神示意，落雁门其中一位开口道：“落雁门还未决定好。”
　　池融眸光微动，嘴角牵动着笑了一下，没有应这句听着就像是在搪塞的话，又看向身侧的祝枕寒，道：“鸳鸯剑谱，分为女剑与男剑。如果刀剑宗选择了我，那么落雁门就会选择一位男弟子，如果刀剑宗选择了小师叔，那么落雁门就会选择一位女弟子。”
　　小姑娘的情绪变化总是很快。
　　肉眼可见的，她的情绪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而变得低落。
　　祝枕寒离得近，清晰地看见池融的眼眶慢慢变红，等到其他几个人发觉这件事的时候，豆大的泪珠已经顺着她脸颊滚了下来，她擦着眼泪，很是可怜地哭道：“师父，我不想去，我有意中人了，我才不要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弟子去修什么鸳鸯剑法——”
　　就连江蓠都怔住了，显然没有预料到还有这种理由。
　　转念一想，也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里装的可不止是剑。
　　祝枕寒递了帕子过去，池融哭哭啼啼地接过来，听到他声音冷淡，说：
　　“既然师侄不愿意，那就由我去吧。”
　　事已至此，掌门也无能为力，总归祝枕寒答应了下来，只能先放他们两个走了。
　　踏出大殿，拐过转角，池融就抬起了头，手底下是她刻意揉红了的眼角，哪里还寻得到一滴泪珠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哑意：“小师叔早就看出来了吧？”
　　祝枕寒说：“在商量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你，只有师父选择了我。”
　　“我方才最后一式剑招有些微的偏差，小师叔你侧眸看了我一眼。”池融说道，“掌门他们当然也能够看出来，明明小师叔的剑法才是毫无瑕疵、完美无缺的，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我。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落雁门最后到底选择了谁。”
　　而江蓠之所以会选择祝枕寒，是因为她只在乎自己的弟子能不能拿到剑谱。
　　江蓠身为宗主，地位极高，要论辈分，甚至在掌门之上，故而其他人也拿她没辙。
　　祝枕寒没有说话。
　　总归宋尽也不在，没人拦得住自己。
　　池融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说：“宗门让我们三人回来，是因为我们三人年纪相仿，和落雁门的那一位年纪也差不多；不选择宋师兄，大抵是考虑到落雁门那一位的剑法是同样的张扬；再加上这一个后起之秀的头衔......小师叔，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祝枕寒看向池融。
　　池融忽然发觉，祝枕寒确实是知道的。
　　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
　　那是自然，这人尽皆知的一对冤家，肯定对彼此了解得知根知底，十分透彻。
　　池融一下子泄了气，耷拉着脸，说道：“对不起，小师叔，我有私心。”
　　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可是，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了替我去呢？”
　　祝枕寒挪开视线，鬓角碎发晃过面颊，他生得一双冰凌般清亮透彻的丹凤眼，微垂之际仿若雾凇簌簌落下枝头，顺着眼角淌进殷红的朱砂中，复又锁入重重的帘帐背后。
　　他启唇说道：“只为了剑谱。”
　　心中却一字一顿的，无声回答道——
　　“世人多有欲求，我亦有私心。”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这篇主要写写少年人之间的感情磨合！
　　前作《明月席地而坐》已完结，续作《珍珑有意绊东风》待写，戳专栏可看。
　　祝枕寒取自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感谢羽毛没了小天使的火箭炮~

第2章   闲云不成雨
　　祝枕寒这样说，池融虽觉得有些奇怪，转念一想，江蓠那样的剑痴教出来的弟子，多多少少沾了她在剑法造诣方面的固执，倒也理所当然。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池融挺不好意思的，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正巧二师父差人过来唤她，是问她此次下山有没有带回来他要的东西，她很抱歉地望了祝枕寒一眼，得了示意，便先行离开了。
　　旭日东升，朝霞漫天，刀剑宗立于群峰之间，云山雾绕，宛如仙境。
　　祝枕寒顺着回廊缓缓地走着。
　　沿途弟子见了他，都要唤上一句“小师叔”。
　　或是钦慕，或是恭敬，或是疏离，左右不过是寻常时候的寒暄。
　　若是外人，这句“小师叔”多半掺了虚情假意，尾音微挑，就有了嘲弄的意味。
　　倒也不尽然。他敛眸沉思，心想，也是有人含着笑，一字一顿唤他“小师叔”的，语气不算钦慕，恭敬颇少，毫不疏离，字字真切，却是放轻了尾音，愈发显得亲近。
　　两年了，祝枕寒想......他已经两年没有想过这些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真当想起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已经是前尘往事了。
　　掌心中早已愈合的伤口隐约传来钝痛，似乎回忆脱匣，它也一并惊醒了过来。
　　祝枕寒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块颜色更为浅淡的皮肉，忽而生出一种悔意：谁和谁修鸳鸯剑法，本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从那日起，他就已经彻底死心了，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当他发觉众人有意偏向池融的那一瞬，心脏坠坠地落下，牵扯着四肢百骸发麻。
　　他不该站出来的。
　　他不该在时隔两年之后又不可遏制地开始有所期待。
　　然而，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再后悔，他也不可能收回自己说出的话。
　　祝枕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一件事：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抑或是将来，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终会因一个人而溃败。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落雁门那位轻功如燕，剑法张扬，身为千城镖局总镖头的小儿子，和祝枕寒年纪相仿，只比他小半岁的后起之秀，同时也是与他结怨的——
　　沈樾。
　　这也是众人对落雁门的人选含糊其辞的原因。
　　谁不知道刀剑宗祝枕寒与落雁门沈樾素来结怨，交手了不下百次，每当有旁人谈及对方时都会缄口不语，倘若要将他们二人相提并论，都会引来正主冷飕飕的一记眼风。
　　他们二人，性格截然不同，一个清冷似雪，一个明朗似风，祝枕寒大多时候身上只会带着那柄念柳剑，而沈樾身上则是挂满了金银饰物，走两步，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世人皆以为，这两个毫无相似之处的人就真如表面上那般互看对方不顺眼。
　　所以，众人不提，是忧虑祝枕寒听到沈樾的名字就生出厌恶之情，殊不知人情之间犹如海中映月，月光姣然如炬，海底暗潮涌动，有时亲眼所见的，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而其中纠葛，也只有祝枕寒自己知晓。
　　临近傍晚之际，江蓠传话让祝枕寒来剑阁，祝枕寒应言前往。
　　夜幕低重，星悬大江，次峰上的剑阁犹如利刃出鞘，渺渺薄暮中直插云霄。
　　剑宗宗主江蓠如今已四十有六，眼尾拓了细小的纹路，神情端庄，面上少有笑意，许是受了她的影响，她连同祝枕寒在内的所有弟子，都是这般波澜不惊，一丝不苟。
　　祝枕寒正要行礼，江蓠手中的薄骨剑就闪电般的探出，细长的鞘托住他手肘。
　　“虚礼无益。”她说，“你应该也猜出来了，我是要同你说鸳鸯剑谱的事情。”
　　祝枕寒点点头，直起身子，那柄剑也抽了回去，动作之间，剑刃出鞘一寸，显出冰冷的骨白剑光，又被江蓠不动声色地推剑入鞘，咔哒一声，将锋利的冷意尽数收回。
　　“那小姑娘最后一式剑招，偏离了三毫，下盘稍有晃动，收势之际不小心把剑柄上的穗子缠在了腰间的玉佩上，慌慌张张，面上倒是不显，倘若换了其他场合，我兴许会有兴趣问上一句她剑名为何，然而这鸳鸯剑谱，比起你来说，她占不到半点优势。”
　　江蓠抬手示意祝枕寒落座，口中继续说道：“其他人有意选她，而我力排众议，选择了你，并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子，而是因为你比她更能够发挥出鸳鸯剑谱的实力。”
　　祝枕寒道：“徒弟知晓。”
　　江蓠又说：“我不在乎落雁门那一方挑选出来的是谁，我只在乎刀剑宗挑选出来的弟子是否最合适......不过，你大抵想要知道对方是谁，我便问了一句。是招风。”
　　沈樾使软剑，剑锋薄利，轻巧似盈风，故剑名“招风”二字。
　　江蓠挑眉，“念柳，你似乎不是很惊讶？”
　　祝枕寒说：“在座前辈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大抵就是为了这个。”
　　江蓠语带赞许道：“我原以为你会有所排斥，不过你早就知晓，却还是选择站了出来，说明你剑心已经修到不以外物动摇的境界，既是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祝枕寒沉默了一阵。
　　他没办法说出口，他不是因剑心坚定而摒弃前仇，而是因沈樾而方寸大乱。
　　所幸江蓠也没有深究的心思，又说：“落雁门与我宗门素来不和，然而剑谱残页在落雁门手中，你想要修剑，必须要先去一趟落雁门，等你进了落雁门的山门，恐怕刀剑宗也没办法直接干预你的事情，到了那时，你须要处处小心，不要着了落雁门的道。”
　　祝枕寒应道：“弟子谨记师父的教诲。”
　　说完，却又见江蓠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那是一个小瓷瓶。
　　一个看着就像是从魔教朱雀门来的瓷瓶。
　　江蓠放下时，还能隐约听到瓷瓶中的液体晃荡，发出呲呲的声响，很是不详。
　　祝枕寒一时哑言。
　　“我虽不屑这种手段，不过你年纪还小，踏入落雁门的山门如入龙潭虎穴。”江蓠淡淡道，“我知你性子沉静，不会冲动，待你陷入无法脱困的危险境地，就动手吧。”
　　祝枕寒曾经听过江蓠和魔教前教主的风言风语，不过他没问，江蓠也没说。
　　“......”祝枕寒道，“师父，弟子应该能从落雁门全身而退。”
　　江蓠听他这样说，也不多劝，翻腕收起了瓷瓶，道：“你有这样的自信也好。”
　　祝枕寒问：“何时启程？”
　　江蓠说：“明日。”
　　刚至刀剑宗，第二日又要动身落雁门，当夜祝枕寒也只来得及匆匆沐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甚至没能一一拜见师兄师姐们，天边便逢破晓，落雁门的人候在山门了。
　　事情发生得这样快，大多弟子都不知晓此事，就只有池融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
　　匆匆寒暄之际，祝枕寒感觉到池融飞快地往自己手里塞了个东西，再瞧她，只见她挤眉弄眼一阵，背对着那几个落雁门的人，轻声说道：“小师叔，落雁门于你，如同龙潭虎穴，进去了就难以脱身，我知道你向来不屑这种手段，不过万事都要保命要紧。”
　　祝枕寒忽然觉得掌心中的小竹筒变得格外烫手。
　　他正欲将这不知从何弄来的迷药还给池融，池融却眨了眨眼，闪身躲开了。
　　因着祝枕寒是替池融去的，所以池融满心愧疚，想了一宿，也只从师兄手中讨来了迷药，甫一到手，就匆匆地跑过来将迷药塞给了祝枕寒，装作若无其事的，又要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殷切地叮嘱道：“小师叔，小心别中了沈樾的计啊！”
　　剩下祝枕寒站在原地，掂了掂手中的小竹筒，心想——
　　江蓠如此，池融也是如此，真将他此行当作一去不复还了。
　　而且，她们也太过谨慎小心，全然是把沈樾当成洪水猛兽了。
　　眼见着池融飞快跑走了，落雁门的几个人又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祝枕寒也只好将小竹筒收起，翻身上马，马蹄声翻滚交叠间，峰顶高塔传来的清亮钟鸣渐渐地远去了。
　　刀剑宗与落雁门相隔不远，策马半日可至。
　　途中，除了必要的对话以外，那几位落雁门的人皆是闭口不言。
　　祝枕寒不是话多的性子，他们不说话，他也就不主动开口。
　　一行人只顾着赶路，不消半日，就能听见阵阵雁哨，伴着呼啸风声，又有绵长的鸟鸣应和，如黛青山映入眼帘，横断寒江，湍急水流之上，可见碑文拓着“落雁”二字。
　　入了山门，那几个落雁门弟子纷纷离去，祝枕寒则是跟着引路小童踏上玉阶。
　　那一身属于刀剑宗的蓝袍水纹，在乌泱泱一众青袍雁纹之间，格外显眼。
　　是而，这一路上，祝枕寒就像是什么珍稀宝物似的，走到哪里都能招来人群。
　　“这不是刀剑宗的祝枕寒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祝枕寒身形颀长似松柏，此地近水风急，难免涩眼，他不由得眯起眼睛，侧目微睨，眼下朱砂愈发明显，神情却依旧矜持端庄，更显出淡漠清冷的气质，视线轻飘飘掠过去的时候，躁动的声音登时静了下来，指尖再无意地触过腰际念柳，人群便又往后退了退。
　　真是无意。
　　他落腕只是为了抚平腰封上的细穗。
　　不过有的人显然不这样认为。
　　还未等祝枕寒步上最后一级玉阶，耳畔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金饰银饰叩响的声音。
　　准备散去的人群呼啦一声又折返了回来，只等着凑热闹。
　　祝枕寒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沈家小公子一身青衣薄纱，腰际悬着点翠银环，腕节绕着双鱼银镯，颈间环着流纹细锁，耳上垂着弯月金坠，发顶盘着烧蓝银钗，微风拂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向来稍弯的唇角紧紧抿着，好不容易从唇齿间吐出一句话，却是刻薄至极，丝毫不客气——
　　他说：“我当是谁来了，这不是刀剑宗的小师叔吗？”
　　他口中的“小师叔”三个字，尾音微挑，语气冷淡，毫无亲近，只剩下疏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兔头糖小天使的地雷~

第3章   幽人应未眠
　　沈樾以为这话会激怒祝枕寒。
　　未料他的目光不温不凉，只是在自己身上略略一扫，“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樾一时未应，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探头探脑的同门师兄弟们。
　　再看向祝枕寒的时候，他紧绷的神色稍松，语气仍是不善，说道：“请吧。”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大失所望，只觉得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祝枕寒颔首，举步登上最后一级玉阶之时，却没料到沈樾突然发难。
　　沈樾的招风剑，讲究一个“快”字，自小勤练手脚，动作速度快到常人难以看清。
　　他本来就离得近，站在祝枕寒之上的最后一级玉阶，手臂一沉，手腕一抖，将他腰间的念柳剑解了下来，祝枕寒瞳孔微缩，伸手欲阻，指尖却只触到沈樾腕间一截肌肤。
　　像是被那种炽热的温度烫伤一般，祝枕寒猛地抽回了手。
　　沈樾注意到他动作，却像是没发现似的，兀自拔剑出鞘，腕节翻动，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腕上银镯晃动，隐隐绰绰露出那过于滚烫的肌肤。他这下子终于敛去了面上的不虞，端详了一阵剑锋上的翠色，唇边绽开狡黠的笑意，重新将念柳归于鞘中，道：“落雁门，有落雁门的规矩。倘若小师叔不知该如何看管自己的剑，那就由我代为看管吧。”
　　祝枕寒听到人群中传来小小的欢呼声。
　　但是，他如今已经没有半点心思再去关心旁人了。
　　陈旧的记忆在匣中翻腾，噼噼啪啪发出闷响，不断地撞击在他心扉上，令逐渐愈合的痂重新裂开了血痕，一种终于挣脱桎梏的快意和与之而来的疼痛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想起......他也曾轻巧地用手指环过那截腕节，拇指覆于其上，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彰显着过于明媚肆意的活力。那时候也是这般灼热的吗？
　　时间过了太久，如今再去回想，他也记不清当时的温度了。
　　祝枕寒的指尖微微抽动一下，继而隐于袖中。
　　再看向沈樾时，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客气道：“那就有劳了。”
　　沈樾掂了掂手中的剑，轻哼一声，视线越过祝枕寒，朝那些凑热闹的同门弟子道：“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我承师命而来，同他还有要事相商，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手一伸就拉住了祝枕寒的衣袂，低声道：“愣着做什么？走了。”
　　清风微拂，青袍青年在前，蓝袍青年在后，一前一后走着，前一个拐过转角，脱离众人的视线之后就松开了后一个的衣袂，自顾自地往前走。祝枕寒垂眼看去，素来严整的衣袂上留下了一道道曲折迂回的痕迹。他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抬起了眼睛。
　　沈樾步伐轻快，袍角飞扬，起伏不定，回回如潮。
　　祝枕寒试图将面前的青年与两年前自己所见的那最后一眼相对比。
　　然后他发现，沈樾比那时候似乎还胖了一些。
　　倒也不能说是胖，只是脸颊上的肉更明显，笑起来时酒窝也陷得更深了。
　　他原本想问沈樾这些年过得如何，眼见这副模样，也觉得没必要问，索性沉默了下来，让他们之间的氛围重新归于阔别已久的安静，一时间只听得见耳畔涤荡的风响。
　　沈樾却是最见不得静的。
　　沉默半晌，忍不住开了口。
　　一开口，又不自觉带上了嘲弄的语气，说：“小师叔真是好度量，被别门弟子指指点点，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夺了兵器也丝毫不在意，难怪都说你清心寡欲似谪仙。”
　　祝枕寒说：“这一点，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
　　此话一出，沈樾和祝枕寒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分明是祝枕寒自己说出来的话，他说了之后却先哑了，像那腌臜话不是从他那张清清白白的口中说出来的似的，面上有几分窘意，嘴唇开开合合，又说：“我失言了。”
　　沈樾忽地止住脚步。
　　适逢枝下，花开半树，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包裹着馥郁的花香。
　　他拧转身形，手中念柳剑横扫过，剑鞘直抵住祝枕寒胸膛，划出一道界限。
　　“祝枕寒。”他冷着脸，说，“两年前，你可以狠下心来对我不闻不问，两年后，我也可以将你视作陌生人。此次鸳鸯剑谱一事，师门全权交给了我，倘若我知道从刀剑宗来的是你，我就不会接下这个差事。我希望你与我之间，能够不提那些前尘事。”
　　掌心中那块浅色的皮肉又开始传来阵痛。
　　祝枕寒按捺住那股突如其来的痛意，淡淡应道：“好。”
　　沈樾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脸上却又浮现出怒意，似乎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两样都不能够叫他满意，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直勾勾盯了祝枕寒一阵，眸光微微闪动。
　　他说：“你总是如此冷静自持。”
　　这话听不出来褒贬，祝枕寒正欲开口，又听得沈樾说道——
　　“祝枕寒，我改主意了。”
　　“剑谱残页，就在我手中。我如今不想和你一同修鸳鸯剑法，不过，你来落雁门这一路上跋山涉水，倒也辛苦。如果你愿意委身修女剑，我就同你修鸳鸯剑法，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剑鞘从祝枕寒胸膛处挪开，顺势滑落，鞘尖垂向地面。
　　祝枕寒的喉结上下轻轻一滚，少有的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他，甚至是在所有人的预想中，沈樾剑法灵动飘逸，剑招叠绵，自然是修女剑。
　　见祝枕寒讶然，沈樾终于笑了，问：“小师叔，你若不答应，要如何回去交差？”
　　祝枕寒这下明白了，沈樾是故意给他下绊子，想看他难堪。
　　他考虑的是两个人的剑法，沈樾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叫他下不来台阶。
　　两年了。
　　祝枕寒想，两年，沈樾的心性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江蓠和池融想的是沈樾会设计陷害他，致他于死地，然而沈樾却要当面刁难他。
　　如此幼稚，如此天真，简直是小孩子脾气。
　　祝枕寒这厢稍作迟疑，沈樾更是十分得意，说道：“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柔柔的猫叫，打断了他后半句话。
　　小花猫像一团黑云，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直挺挺地往两人的方向跑，先是讨好似的在沈樾四周转了一圈，然后飞快地往祝枕寒膝下蹭了过去，“喵喵喵”地撒着娇。
　　祝枕寒的目光登时软化了许多，俯身去将小花猫抱了起来。
　　小猫一被抱起来就往他的臂弯间拱着脑袋，很是亲近。
　　沈樾的话被打断了，有点儿无奈，本想伸手去揉小猫的脑袋，发觉这猫是在祝枕寒怀里，若要伸手过去，就不得不往祝枕寒的方向靠拢，于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知道我住所在何处。”他说，“想好了，明天早上来找我。”
　　说完，沈樾转身要走，还未抬步，就发现祝枕寒的视线还藕断丝连地黏在他身上，神色虽是淡淡的，眼神却稠，他料想祝枕寒这个剑痴是惦念着他的剑，于是晃了晃手里的念柳剑，剑柄上的穗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可爱声响。他说：“怕你跑，先放在我这里。”
　　这句话结束，他就真的走了，轻功一驭，身形如燕影掠过枝头，未惊起繁花。
　　当夜，祝枕寒躺在陌生的厢房中，难得做了个漫长而陈旧的梦境。
　　梦里雾气逐渐散去，显出一个男子的身形，远观似摇摇落雪，近看似檐头留风。
　　他年纪虽轻，不过十七八岁，刀剑宗上下却都要尊称他一句“小师叔”。
　　在世人的印象中，他总是矜持端庄的，一丝不苟的，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冷静。
　　不过，他此时却蹲着，衣袂逶地，剑置于膝上，也不知道是在瞧什么。
　　断瓦缝隙间，传来一声细细的、微弱的猫叫。
　　清高自持的小师叔犹豫了一秒钟，伸手去招那小猫，“过来。”
　　小猫哪里知道他是要救它，像是惧他身上寒意，又往里缩了缩，差点就要卡住了。
　　蓝袍男子只好退而求其次收回手，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地唤道：“猫儿，过来。”
　　见小花猫无动于衷，他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环顾四周一阵。
　　然后压着声音，喊了一句：“......咪咪？”
　　檐上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闻声抬头，便瞧见檐上蹲着一个少年，身上悬着金银饰物，晃得灼眼，乌发束起，又随意披散几缕，发尾微微卷曲，落于肩头，眼里是盛不住的盎然笑意，肆意生长。
　　见那高洁无暇的人终于望了过来，不久前才与他在比武台上交过手的少年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珠，语调还带着笑音：“小师叔，不是天底下的猫都叫‘咪咪’的。”
　　他想说，我记得你是落雁门的沈樾。话到嘴边，望见少年眉眼舒展，与方才在台上应战的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截然不同，于是鬼使神差的，问道：“你又有什么办法？”
　　少年跃下檐头，动作轻盈，然后蹲在了蓝袍男子的身边。
　　大抵是刚吃了新鲜青梅，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儿酸甜的味道。
　　他呼哨一声，一只巴掌大的小雀飞了过来，落在地上，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
　　夹缝里的小花猫很快被那只小雀所吸引，慢慢探出身形，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未等它扑住小雀，少年就伸手把它拎了起来，小花猫喵喵几声，小雀趁乱飞走了。
　　少年得意洋洋地转过脸，望向被称为“小师叔”的人。
　　“你看！”
　　眼前的少年举着手里的小花猫，笑意盈盈，是要给他看。
　　然而他却只注意到少年微启的唇缝间，露出了两颗有点可爱意味的小虎牙。
　　梦境倏忽间褪去，祝枕寒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头疼欲裂，黑暗涌入视线。
　　小猫在枕边睡得正香，祝枕寒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就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明明他离沈樾是这样的近，近得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就能够走到他的屋檐下。
　　然而，即使是在那寂寥的两年中，即使是在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握住剑的时候。
　　他也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如此真切地想念过沈樾。
　　好似风雪倾巢涌入喉中，冲撞了唇舌，能从滚烫的血腥味中嗅到一丝寒凉。

第4章   青松压大雪
　　后半夜的祝枕寒再也没能睡着。
　　旭日初升，薄暮顿开，他也就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沉思，出门去寻沈樾了。
　　顺便还挟持了质子一名。
　　小质子正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地甩着尾巴，很是悠然自得。
　　如沈樾所说，祝枕寒确实是知道他住所在何处的。
　　“穿过那片桃林，有个石雕，镌着几只争渡的鸥鹭，口中衔着占风铎，起风时能听见碎玉相击之声，绕过石雕后往东南走，等你看到一棵系着红绦的桂树时，就离我的住所只有十步之遥了。我常常在那棵树下乘凉，偶尔起了乏意，就在树梢间睡上一觉。”
　　他止步于那座石雕之前，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鸥鹭口中衔着的占风铎。
　　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碎玉上刻着“樾”字，歪歪斜斜，像是小孩子拙劣模仿大人的字迹。
　　小花猫也好奇地探出爪子勾了勾碎玉，祝枕寒担忧它爪尖儿割断细绳，等它拨了两下就伸手将那根串着碎玉的细绳从它软软的肉垫下解救出来，任由它晃荡着重新落下。
　　祝枕寒想，他曾在沈樾的描述中无数次沿着这条路抵达他的屋檐下。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走进落雁门，真真切切地踏上这条路。
　　或许是因为沈樾念叨得祝枕寒耳朵都快生出茧来，他虽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却像是来过上百次一般的轻车熟路。绕过石雕，往东南走了几十步，果真望见了一棵桂树。
　　桂树上系着成百上千的红绦，混迹在枝影间，连成一片嫩黄与火红交织的光斑。
　　而沈樾就站在树下。
　　他将头发全部束了起来，随意挽了个结，一身的金饰银饰在朝霞的辉映下晃出细碎的浮光，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望见祝枕寒的身形，表情就立刻变得凶了起来。
　　想必是等得不耐烦了。祝枕寒心想。
　　不动声色地一打量，他发现沈樾把他的念柳剑系在了腰间，因着沈樾自己惯用的是软剑，腰间忽然多了个碍事的东西，多少有点儿不习惯，那只手臂就很生硬地悬着。
　　等祝枕寒走近，唤了一声“沈公子”，沈樾才老大不愿意地开了口。
　　“好慢。”他抱怨道，“你怎么才来？还是说你这两年养成了睡懒觉的毛病？”
　　沈樾念叨了半晌，祝枕寒都是听着，然而他说着说着，忽然就瞥见了祝枕寒怀里用圆圆眼睛盯着他的小花猫。这时节的猫正是换毛的时候，稍一动弹，空中就扬起来无数的猫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沈樾才迫不得已勒令禁止了小猫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
　　然而，祝枕寒一路上都抱着猫儿。
　　也就无可避免地沾了一身的毛。
　　眼前这个神情端庄，如雪山冷顶般高不可攀的人，身上衣物没有半点皱褶，怀里却滚了一堆猫毛，偏偏他自己好像还没有察觉。这一张冷淡的脸......忽然就有点呆了。
　　沈樾一肚子的火气，“呲”地一声，浇灭了。
　　他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当他很困难地强迫自己把笑意憋了回去之后，挑刺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祝枕寒见沈樾停了话头，好一阵子都没开口，以为他是气急了，于是顿了顿，低声说道：“你一定是等急了才走到此处等我的，此事是我不对，抱歉，以后由我等你。”
　　然后他就看见沈樾很勉强地点了点头，神情不太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好了，不同你纠缠了。”沈樾道，“我昨日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口中的“那件事”，自然是说的让祝枕寒委身修女剑一事。
　　祝枕寒说：“想好了。我认为——”
　　他本来想说，他认为沈樾的剑法更适合修女剑，他的剑法更适合修男剑。
　　如果沈樾坚持，那么由他来委身修女剑也未尝不可。
　　但是眼见着沈樾的眼神闪烁，不知怎么，祝枕寒到了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
　　“......你应该知晓，我从未屈身为谁修过女剑。”他语带为难之意，果然，沈樾露出了阴谋得逞一般的笑容，于是祝枕寒顺藤摸瓜，遂他的意，继续说道，“我剑法冷厉，与叠绵轻盈的女剑截然不同，倘若由我来修女剑，往后你可能会更麻烦一些了。”
　　“我不嫌麻烦，只要小师叔你不觉得麻烦就行了。”
　　沈樾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尾音轻快，眉梢间尽是狡黠的神色。
　　他解下腰际的念柳剑，手一抬，袖摆飞扬，伴随着饰物作响的啪嗒啪嗒声，祝枕寒稳稳地接住了剑。此剑从不离身，向来沾染了清幽的沉香，如今却隐约有了桂花香气。
　　“跟我来。”
　　沈樾也不看祝枕寒，扔了剑，就转身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十步很快，沈樾解开系住篱笆的小绳扣，让出一条道来，抬颔示意祝枕寒进去。
　　沈樾住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中零星栽了几株花草，用松垮的篱笆围起来，显得散漫而不经心，祝枕寒知道他是自在惯了，平日里想要赏景，也都是去那棵桂树下的。
　　他在院中稍作等待，很快沈樾就取了几页残章，从屋中出来了。
　　“喏，这就是落雁门拥有的鸳鸯剑谱，一共只有五页，三招半。”沈樾把残页递给祝枕寒，看他欲言又止地望了自己一眼，便了然，解释道，“我看过了，早就把里面的招式都记在脑海里了，你拿去看就是，等你看完后再与我探讨这三招半该如何修习。”
　　祝枕寒手中抱着小猫，不便翻页，于是就想把猫放在地上。
　　然而，他轻轻一拨弄怀里的猫，沈樾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望了过来，挪不开视线。
　　祝枕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樾，晃了晃小猫的爪子，问：“你想抱它吗？”
　　沈樾嫌弃：“我才不抱。”
　　祝枕寒实在摸不透沈樾的想法。
　　话说回来，如果他能看穿沈樾的心思，当初也不会演变到那样无法转圜的地步。
　　他俯身放下小猫，小猫一落地就抖了抖身上的毛，钻到一旁的花丛里去舔爪子了。
　　翻开剑谱，祝枕寒沉下视线，将目光投入残页之中。
　　鸳鸯剑谱共十二招，取周圆复始之意：孟春翠柳插瓶头，仲春红杏纷至开，季春桃花压枝低；孟夏槐香盈风袖，仲夏榴花初见成，季夏莲叶连碧天；孟秋瓜果缀竹篱，仲秋桂枝照危星，季秋菊花傲秋雨；孟冬百草寒清霜，仲冬葭草凌东风，季冬大雪藏梅香。
　　其中，每三招为一期，而沈樾递给他的，虽是三招半，却也只能算作一期。
　　渐渐的，祝枕寒的神情产生了变化，思绪全然被残页中所描绘的剑招吸引了去。
　　见此情景，沈樾鼻腔中发出一声绵长的气音，不过同为剑客，他倒也没有说什么。
　　落笔之人的笔触朴拙，笔法苍劲有力，零星数笔便能描绘出筋骨脉络，并未着重于描摹相貌，而是将剑招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边角处几个字，全是写下的悉心提点。
　　前三招轻盈灵动，似春盎然生机，男女双剑互相辅佐，仪态如禽鸟翩然共舞。
　　纵使偶有漏洞之处，也能被对方一一化解，分明是双剑双人，却契合得像一个人。
　　也就是在这一瞬，祝枕寒终于明白为何江蓠会对鸳鸯剑谱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了。
　　他闭上眼睛，合上了残页，缓慢地叹出一口浊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祝枕寒已经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底清明，他将手中的鸳鸯剑谱重新还给了沈樾，无需多言，只吐出几个字来：“的确不虚此行。”
　　沈樾抬了抬下巴：“试试？”
　　祝枕寒应了。
　　事实证明，想象总是美好的。
　　真当练起来的时候，不是沈樾的剑太柔，就是祝枕寒的剑太厉。
　　沈樾使软剑惯了，总想着另辟蹊径，祝枕寒向来沉稳，力求一招制敌，往往一个出手，另一个迟迟不肯出手——偏偏是前者习的男剑，后者习的女剑。于是沈樾的手肘磕在了祝枕寒的下巴上，祝枕寒的剑穗缠在了沈樾腰间的银环上，脚下一绊，双双跌落。
　　小猫悠然地“喵”了一声。
　　这一绊，还没能将两个人摔成两瓣。
　　沈樾跌进祝枕寒怀里，啃了一嘴猫毛：“......”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坦白他身上沾了一堆猫毛的事情了。
　　祝枕寒一时没注意到沈樾在呸呸呸地擦嘴上的毛，他摔得倒是不重，不过下巴还有点疼，最要紧的是，他的剑穗还缠在沈樾腰间的点翠银环上，沈樾一直在胡乱磨蹭，他怎么解也解不开那几根穗子，起先祝枕寒还跟着动，后来就百般无奈地将沈樾按住了。
　　沈樾惊：“你干什么！”
　　祝枕寒头上的玉冠松松垮垮的，就要顺着丝绸般顺滑的黑发滑下来，他来不及伸手去扶，也没答沈樾的问题，沈樾冷静了几秒，发现他原来在解剑穗，也就安静了下来。
　　想了想，又觉得那玉冠摔在地上或许是要坏的，于是顺手扶了扶。
　　胥沉鱼过来时，正巧就看到这幅糟糕的场面。
　　她沉默地望着同一时间也沉默下来望着她的两个人。
　　半晌，启唇问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第5章   何处得秋霜
　　听到这忽然响起的一句话，祝枕寒怔了怔。
　　再反应过来时，沈樾已经把那只扶住玉冠的手收了回去。
　　然后，抽出腰间的软剑招风，手起刃落，一剑斩断了纠缠的剑穗。
　　僵持的剑柄终于得了缓和的余地，摇摇欲断的穗子连着串珠，重新敲在祝枕寒的指节上，紧接着，清脆的一声，是他头顶的玉冠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恐怕也拼不回了。
　　沈樾站起身来，面上端的是冷静漠然，唤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祝枕寒瞥见他腰际的银环上还缠着几根藕断丝连的断穗，鲜红的颜色，似鲤尾，他也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伸手将地上碎裂的玉冠拢于手中，站了起来，亦是微微颔首。
　　“胥侠士。”
　　面前这位年纪将近三十的女子，便是落雁门的大师姐，胥沉鱼。
　　同时，也是胥家家主的长女。
　　落雁门与刀剑宗不同，以宗亲为重，门派由胥家一手创立，虽然也有其他家族的少年子弟加入落雁门，不过胥家与落雁门犹如根与木，早已连接紧密，无法轻易分割了。
　　自曾经的大师姐位列掌事后，身为二师姐的胥沉鱼接替大师姐之名，光芒愈盛。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这落雁门就该由这位大师姐来掌权了。
　　胥沉鱼望了沈樾一眼，并不答他的话，反而是望向祝枕寒，说道：“小师叔远道而来，昨日宗门几位掌事琐事缠身，便只好叫沈樾来迎你，希望他没有冒犯了你才好。”
　　十年前，眼前这位大师姐也是一代佼佼者，堪称天才人物。
　　心如琉璃，白璧无瑕，曾以一剑动临安，剑身由白转黑，似晓日渐沉，名为坠晓。
　　如今的她却已是将浑身锋芒敛去，抬眉之际，自成温软春水，然而一双微挑的柳叶眼璀璨如星子，态度谦逊却并不显得低人一等，反倒隐隐约约有种上位者的从容不迫。
　　祝枕寒不知琐事缠身是真是假，不过，叫沈樾来迎他，就已经算得上刁难了。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两个向来不对付，落雁门只叫沈樾来迎他，大约一方面是因为沈樾就是落雁门挑选出来的弟子，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以此试探祝枕寒的态度。
　　事实证明，他真如一块坚冰，毫无破绽，再如何试探也没有任何意义。
　　祝枕寒说：“没有。”
　　胥沉鱼并没有在这个话题过多纠缠，看了一眼不吭声的沈樾，展眉笑道：“我知道你们方才是在练习鸳鸯剑法，双人双剑，默契岂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沈樾，你太操之过急了，以后可要多多向小师叔请教剑法，至于往日里的恩怨，就暂且放下吧。”
　　这话，明显是在为沈樾打圆场了。
　　来自往昔的声音隔着一重水，徐徐涌入耳蜗中。
　　“师姐视我为胞弟，我视师姐为胞姐。”
　　“你瞧她性子温温柔柔，其实很强势。宗门常让我们二人一同下山出行，师姐总是叫我拿主意，她慢腾腾跟着，不过，事实上，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大抵就是一种游刃有余的风度吧。”沈樾笑着，说道，“你也是，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万物于你，大抵过眼云烟。我偶尔会很好奇，能使你方寸大乱的事情，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这个问题，他以为沈樾早就有了答案。
　　祝枕寒沉默一瞬，道：“我与沈公子之间，只是有一些误会，不足挂齿。”
　　这时候沈樾该说一句场面话，往日的事情就能借此机会轻轻巧巧地揭过去。
　　然而，沈樾却拧着眉头，纵然胥沉鱼如何向他使眼色，他也没有吐出一个字音。
　　胥沉鱼见状，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她看向祝枕寒：“小师叔，我这师弟就是如此脾性，还请见谅。”
　　话音未落，胥沉鱼的余光突然瞥见祝枕寒掌中沁出丝丝缕缕的血色，沿着指缝逐渐淌落，如同红日陨落，寒月攀升，溅落成一朵朵糜烂的花，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泥泞中。
　　“你的手......”
　　祝枕寒看向自己的掌心，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方才说那句“不足挂齿”时，手指不断地收拢，只留些微的空隙，掌中碎裂的玉冠逐渐刺入血肉，逼得血珠沁出来。
　　他松开手，沾了血的碎玉掉落，残余几块嵌入肉中的，仍然恹恹地垂着。
　　沈樾倒吸一口冷气，就像受伤的人是他一样。他大步走过来，惹得衣袖飞扬，伸手就要去捉祝枕寒的手来瞧，没想到祝枕寒避开了他的动作，背过手去，神色晦暗不明。
　　“无碍。”祝枕寒说道，“只是小伤，回去之后我会自行处理。”
　　他目光微抬，越过沈樾的身形，望向胥沉鱼：“胥侠士还有其他事情相商吗？”
　　胥沉鱼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说道：“原本是想邀小师叔来主殿与诸位掌事一叙，不过既然小师叔受伤，恐怕这件事要往后推一推了，待你痊愈之后，再去也不迟。”
　　祝枕寒应了。
　　他掌心带伤，胥沉鱼也不好意思久留他，听他应了下来，便由着他告辞了。
　　回房后，祝枕寒取来念柳剑，用剑尖将那几片嵌入掌中的碎片剜出来，桌案上淅淅沥沥溅了几滴血，幸而伤得不算深，都只是皮肉伤而已，他稍作清理，拿布条包扎好。
　　猫儿不知踪影，这偌大的厢房内又重新变得安静。
　　他沉下眸子，将剑穗取了下来。
　　也确实是该取下来了。
　　毕竟，穗子留着一道显而易见的切口，整齐光洁，来自于剑刃，利落干净，没有丝毫犹豫，倘若不取下来，留在那里也有碍远瞻，多心人恐怕还会旁敲侧击地问上两句。
　　祝枕寒想了想，起身将剑穗连同玉冠的碎片一并收拾了。
　　正午之际，房门叩响两三声，祝枕寒开门一瞧，门外放着午膳。
　　他用完膳后，洗净碗筷，重新放于门口，过了十分钟再去看，就已经被取走了。
　　傍晚之际，房门又响两三声，这次不止晚膳，还整齐地摞着一卷纱布和伤药。
　　祝枕寒没有用那纱布和伤药，照旧用完膳后洗净了碗筷，规规矩矩地放了回去。
　　他知道沈樾多半也不会再来了。因为他关上门之后不过五六息的工夫，门上就响起一声闷响，听得出来，是一块石头恶狠狠砸了上去，又被弹开，骨碌骨碌滚到一旁了。
　　许是因为前一夜沈樾将念柳剑贴身放置，所以剑上沾了些许的桂花香气。
　　夜深人静之时，这种隐隐绰绰的桂花甜香就愈发明显，萦绕在鼻息间不肯散去。
　　于是，纵然祝枕寒未见到沈樾，沈樾却还是闯入了他梦境，扰他清梦一场。
　　那是沈樾成功将小猫从逼仄的缝隙中引出来，得意洋洋地抿着嘴唇向祝枕寒炫耀......之后的事情了。两个少年人之间总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别说那联系是个活物，是一只猫了。你不去喂它，它会饿；你不去撑伞，它会淋雨的。
　　夜色深重，趁着无人发觉，两个少年悄悄从各自的门派中溜了出来。
　　见小猫吃得正香，沈樾打了个呵欠，总之也无事可做，索性与祝枕寒攀谈起来。
　　沈樾说：“小师叔，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祝枕寒摇摇头，“有了名字，就会对它产生感情。”
　　沈樾奇道：“可不给它取名，你还不是照样会来看它？这话是谁说的？”
　　“这是师父说的。”祝枕寒说到这里时，犹豫了一瞬，因为他们几乎不与对方谈论各自的门派，好像只要避而不谈，两派之间的纷争就可以当作不存在，但他还是继续接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所以师父从来不记名字。况且，师父不太喜欢接触猫或犬。”
　　沈樾沉吟片刻，脑中回忆了一下剑宗宗主江蓠，确是不苟言笑，冷淡疏离。
　　他捏了捏小猫的耳朵尖儿，得到一声呼噜的警告，于是失笑，又撤回了手来。
　　“好吧。”他说，“那请小师叔为它取个名字，我负责抱回去养，怎么样？”
　　祝枕寒愣了一下。
　　又听沈樾说道：“你师父不喜欢猫，可我师姐喜欢猫。这比武大会还有两日就要结束了，到时候各自回去，大约也无法再来看它，它一只小猫，留在这里也怪可怜的。”
　　堂堂刀剑宗矜持端庄的小师叔，为了一只猫的名字，整整苦恼了两天时间。
　　翻遍诗经楚辞，阅尽古书，最后望见碗中莲子，硬着头皮取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莲藕如何？”
　　然后被沈樾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半晌，否决了。
　　后来倒是想了几个合适的，可小猫已经习惯他们总是“小猫小猫”地唤它，它倒是只很有脾性的猫，之后无论祝枕寒和沈樾再怎么唤它，它都认定了小猫，不肯再改了。
　　这件事成了祝枕寒和沈樾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每当那只小猫望见祝枕寒时，都会立刻喵喵叫着蹭过来。
　　少年人遮掩心事，要将亲近表露为疏离。
　　然而猫却不懂人情.事之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欢喜谁，就要亲近谁。
　　有一次，沈樾忽然感叹道：“如果我是这只猫就好了。”
　　祝枕寒闻言，抬眸观他眉眼，“为何？”
　　沈樾说：“如此，我就能像它一样坦荡地奔向你了。”
　　祝枕寒想，几年后的现在，他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相见，沈樾却抽剑斩乱穗，断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要将往事彻底埋葬，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一并归于那一眼。
　　沈樾......沈樾。他轻轻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紧接着又是一遍。
　　既然想要断得干净，为何当我顺着胥沉鱼的话要将一切翻篇之际，你又要沉默呢？

第6章   人间重晚晴
　　几日后，祝枕寒掌中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
　　解下布条，便只看得见一些不甚明显的痕迹，如沟壑连绵，是新生出的嫩肉。
　　算起来，这伤口愈合了几日，沈樾就有几日没有出现了。
　　偌大一个落雁门，竟无人踏足此处。
　　祝枕寒一下子清闲下来，常常一遍又一遍地琢磨残页中的鸳鸯剑法。
　　他的剑法与女剑大相径庭，故而只能不断练习，右手受伤，就以左手练剑。换做往日，祝枕寒已经可以确信自己掌握了剑法，不过，如今他却不敢肯定了——原因倒是很简单，他虽然掌握了他这一部分的剑法，可在鸳鸯剑法中，沈樾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一念至此，祝枕寒心中微微叹息。
　　他压下心绪，起身提剑出门，准备先将今日练剑事毕了。
　　没想到，一打开房门，就瞧见门外不远处站着个人。
　　沈樾显然也没料到祝枕寒会挑在这时候出门，所以当他猝不及防撞入祝枕寒视线中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收好面上犹豫的神色，再望见祝枕寒此番模样，又着实愣了一下。
　　玉冠用作肃整，祝枕寒身为小师叔，辈分在此，向来都以玉冠端正仪态。
　　它坏得这样莫名其妙，祝枕寒无法自由出入落雁门山门，也就没办法下山去买新的玉冠，所幸还带了几根发带，山中无事，就随意地将一头乌水般深黑的长发梳成辫子，发尾系着藏青发带，柔柔地垂在胸前，因为刚起不久，眉目间尚且覆着一层朦胧山雾。
　　倘若略略一抬眼，眼下的殷红朱砂又显眼几分，刺刺的扎人。
　　沈樾回过神来，有点儿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过了几秒，又转过来盯着他。
　　“小师叔。”不太情愿。
　　“你伤好了吗？”声音压得低低的。
　　祝枕寒说：“多谢沈公子关心，伤势已愈。”
　　他这话说得疏离，沈樾眼皮一跳，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再看祝枕寒手中的念柳剑，剑柄那一处光秃秃的，连个穗子都没有。
　　祝枕寒见沈樾目光游离，于是客客气气地询问道：“沈公子，我来时匆忙，只零零散散带了几样饰物，以这副模样去见贵宗掌事恐怕于理不合，倘若沈公子方便，能否带我去寻守门弟子通融一下，让我能够自由出入山门？我买好需要的东西便即刻返回。”
　　沈樾一时没答。
　　半晌，忽然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祝枕寒莫名，眼尾稍低，看到沈樾皱起了眉，便说：“没有。”
　　沈樾的眉头锁得更紧，仔仔细细将祝枕寒打量几遍，说：“跟我来。”
　　祝枕寒想，看沈樾这样子，多半是要跟去了。
　　落雁门不放心他一个刀剑宗弟子随意出入山门，倒也正常。
　　正念及此处，沈樾就从袖中摸出两封信，递给了他：“还有，这是你的信。”
　　祝枕寒接过信，有一封画着笑脸，很夸张地写了“小师叔亲启”五个字，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想必是池融的；而另一封空空荡荡，纸页覆着一层浅浅的楠木香气，祝枕寒认得，这大约是他那个向来无所不知的友人听说了他来了落雁门，特地差人送来的。
　　他道了一句谢，收起信。
　　沈樾颔首，随即迈开步子，示意祝枕寒跟上来。
　　原本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当祝枕寒发觉沈樾的脚步刻意慢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樾是要同他说些什么了，于是与沈樾并肩而行，偏过头，神色沉静，只等着沈樾开口。
　　沈樾瞥见有几缕细碎柔软的发丝轻扫过眉目，停在他鬓角处。
　　他晃了晃神，也不过倏忽之间的事，说道：“既然没有赌气，那为何前几日不肯收下我送来的纱布和膏药？还是说，小师叔冰清玉洁，瞧不起我落雁门的这些物事吗？”
　　原来是这件事。
　　祝枕寒说：“此言差矣。我受伤只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与沈公子无关，更何况伤势不重，那时我已经包扎过一遍，用不用膏药，也无所谓了，沈公子不如自己留着。”
　　沈樾道：“那你是生气我斩断剑穗了？”
　　祝枕寒道：“没有生气不生气之说。”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两秒，又说：“原本......就是你所赠之物。”
　　毁去它也全凭沈樾一念之间，尽管觉得可惜，不过他不会阻拦，想来也没必要拦。
　　沈樾冷笑：“既然知道是我所赠之物，为何还要佩戴？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明明祝枕寒有意不提，沈樾却有意提及往事，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
　　“大抵是习惯了。沈公子如今谈及此事，我便知道碍了你的眼了。”
　　正巧有其他弟子经过，远远地瞧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也都觉得十分正常。
　　沈樾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祝枕寒，说：“既然如此，我想请教小师叔，你又是如何养成的习惯，一口一个‘沈公子’地唤我，我竟从来不知你会拘泥此种繁文缛节。”
　　祝枕寒忍不住闭了闭眼，启唇问道：“难道要我继续唤你，禾禾？”
　　沈樾，“樾”为树荫之意，故而小字取“禾”。
　　沈樾没吭声，像是忽然哑了。
　　“要我不提前尘事的人，是你，沈樾。”祝枕寒缓缓的，说道，“要我不拘泥繁文缛节的人，也是你。斩断剑穗的人是你，在说到放下往日恩怨之际沉默的也是你。”
　　“我在退。”他说，“倘若你仍顾及往日情面，就不要再追了。”
　　祝枕寒接下鸳鸯剑谱一事，大多为了沈樾，或许是那一丝一缕的侥幸心理作祟，希望一切有得转圜，然而他如今已经知晓了沈樾的想法，自然不会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理应如此。
　　但当祝枕寒望见沈樾眼底的痛意时，忽然觉得荒唐。
　　他与沈樾修鸳鸯剑法这件事很荒唐，沈樾莫名其妙的痛也痛得荒唐。
　　因为察觉到这一点而感觉胸口疼痛呼吸困难的祝枕寒，更是荒唐至极。
　　沈樾的声音生涩低哑，问：“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目光是虚的，却还是追着祝枕寒的视线，像是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那实在是无法直视的凛冽苍风，汹涌的，肆意的，却又隐约压抑着什么情绪。
　　祝枕寒嘴上说的是“别追了”。
　　心里想的却是，倘若沈樾再进一步，就会引火烧身。
　　火星子是经不起撩拨的，他生怕风一吹，一簇簇焰火就重新燃了起来。
　　于是他微微敛眸，视线稍低，不让沈樾瞧见眼底的火。
　　“沈樾。”祝枕寒念他名字时，最后一个音节总是近乎轻叹，“我曾说过，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该令你感到痛苦，即使是我也不行。我不是想要彻底和你断了联系，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师姐的话说得有道理，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放下过往，重新认识彼此。”
　　这有可能吗？祝枕寒和沈樾都心知肚明，永远不可能。
　　许是受到了祝枕寒的影响，沈樾也冷静了下来，问：“你想同我成为友人？”
　　祝枕寒想，退而求其次也好，便没有反驳。
　　沈樾终究咽不下那口气，有意刁难，遂开口说道：“若是要做友人，好歹对彼此知根知底，你知道我的习惯吗？知道我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吗？如果你连这都不知道——”
　　“月上枝头，你最爱在屋檐顶上吹晚风，偶尔兴起，或许会衔来叶片吹一曲。”
　　沈樾噎了一下，颇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晓的？”
　　祝枕寒道：“向来知晓。”
　　因为每当那时候，祝枕寒都站在稍远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出声扰他清净，等到沈樾跃下屋檐，有点儿兴致缺缺地踱了几步，祝枕寒才显出身形。正是因为如此，沈樾才总说祝枕寒每次来得都巧，正好是在他感到无聊的时候给他突如其来的惊喜。
　　然而，这些话他终究是不可能说了，这话太亲近，显然不是这时候该说的。
　　眼见着沈樾的神情有所缓和，祝枕寒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世上能叫他怕的事情并不多，而沈樾生气这件事，称得上一件。
　　说来也很怪，沈樾对外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对所有人都很大度，唯独在面对祝枕寒的时候，却像是死死咬着猎物的鬣狗，紧缠着他不放，尤其是这时隔两年之后的重逢，短短不过四五日时光，沈樾就已经动怒了好几回，又像是一点就炸的炮仗。
　　山路曲折，如此一路上边说边走，祝枕寒起先并未觉得不对劲，直到那座熟悉的石雕映入眼帘，他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回头望向沈樾，犹豫道：“你这是......？”
　　“最近，落雁门无法随意进出。”沈樾脸上挂着再明显不过的假笑，说，“小师叔不是说要同我做友人吗？既然是友人，我将我的饰物借你两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祝枕寒这才琢磨出来沈樾说的那句“跟我来”是有何用意。
　　他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带祝枕寒下山，只是不解释，故意叫他曲解罢了。
　　然后，又渐渐琢磨出沈樾是拉不下面子，只得这般拐弯抹角地向他赔礼道歉。
　　祝枕寒想，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生气，可沈樾就是一口咬定他一定是生气了，做这些事情，与其说是补偿他，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所以祝枕寒没有拒绝，沉默片刻，说道：“好。”
　　沈樾看他。
　　祝枕寒说：“我知道你是怕你师姐误会，没有想太多，情急之下才斩断了剑穗。玉冠我暂且借用几日，待到落雁门解封，能自由进出之时，你再带我下山去，可好？”
　　面前的小师叔用了最温柔委婉的措辞，试探地说，带他一同下山，又问，可好。
　　分明还是难以触碰的雪顶之花，却叫沈樾忽然感觉他们之间的主导权是在于他的。
　　这样的认知让沈樾顿时心情大好。毕竟，这株花如今是落在了落雁门，落在了他的地盘上，无论是去还是留，是揉圆了还是搓扁了，都随他喜欢了，要是他不去寻祝枕寒，祝枕寒也只好一个人呆在屋里，哪里也去不了，好似浮萍，只能依附着他渡水而行。
　　连带着，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摸了摸鼻尖，说道：“倒也不是不行。”
　　这一来一回，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有了好转。
　　浮光游弋，依稀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熹微的下午，二人初次见面时。
　　沈樾大概也想起了那件事，脸上流露出一丝怀念。
　　他问：“小师叔，你这几日一个人闷在房里，是在做什么？”
　　祝枕寒说：“我这几日除了琢磨鸳鸯剑法之外，也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了。”
　　沈樾闻言，手指按了按腰间软剑，开口邀道：“既然伤势已愈，不如再试一试？”
　　祝枕寒抚了抚垂至胸前的辫子，它这时候又显得碍事了，挥剑大抵也是不方便的，一个人的时候倒也无所谓，可沈樾在侧，要是稍有不慎，再闹成上回那样就不好了。
　　他手指拈住发带，正准备扯下，散开长发，却被沈樾伸手拦住了动作。
　　“你总以发冠束发，偶尔这样编发，也是难得一见。”
　　说完，为了掩饰尴尬，沈樾抢先一步，抽出招风剑，软剑劈出一道轻盈的风声。
　　刀剑宗落台，落雁门必定以剑来迎；落雁门落台，刀剑宗亦然。
　　祝枕寒最后一点犹豫也收了起来，指节顶剑出鞘，一声嗡鸣，显出剑锋上的翠色。

第7章   只在此山中
　　鸳鸯剑谱第一招：孟春翠柳插瓶头。
　　翠柳依依，柔且坚韧，是而，这剑谱第一招以女剑为主导，男剑辅佐。
　　后面这“插瓶头”三个字，则是指剑刃纵向劈砍，好似折了柳枝落于瓷瓶中。
　　沈樾这几日大抵也是练过的，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有意让步，没有去抢祝枕寒的风头，腰间银饰轻响，手中虽执软剑，动作却干净利落，将软剑绷为削铁如泥的利器。
　　祝枕寒的动作向来利落，如今有意收敛，他与沈樾交手过数次，早已将他出招的风格铭记于心，于是令手肘微抬，手腕下沉，将万般凌寒化为绕指柔，轻盈似柳枝迎风。
　　二人皆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皆有傲骨，私底下不知琢磨了多少回。
　　所以，这一次意料之中的很顺利，念柳与招风互相辅佐，进退有度，颇为默契。
　　一招使出，心中都觉得满意，去追对方的目光时，才发觉不知何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样近了，近得呼吸可闻。沈樾再定睛一看，顿时要被他们如今的姿势逗得发笑。
　　原来，那对创下鸳鸯剑法的夫妻，姑娘体型娇小，青年魁梧挺拔。
　　在他们所创的剑招中，为了掩盖彼此的破绽，两人大多时候都贴得紧密，女剑守住下盘，男剑守住首颈，正是严丝合缝的贴合，然而祝枕寒比沈樾还要高上一截，只得稍稍低伏身形，很是委曲求全，半个身子都拢进沈樾的臂弯中，像只埋进软羽中的鸟儿。
　　祝枕寒倒不知道沈樾那端瞧见了什么，他只感觉到沈樾的吐息温热，不偏不倚，正巧喷洒在他裸露在外的那截雪白的颈子上，惹得他耳尖微颤，浑身的血液都涤荡起来。
　　他后颈向来敏感，这般酷刑，只教他想要侧身躲闪。
　　比起这个，身体上若有若无的接触，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紧张了。
　　沈樾还没欣赏够祝枕寒比他矮一头的样子，祝枕寒就已经绕出他臂弯，直起身，略显不自然地低咳两声，问：“既然已经使出第一招，要不要趁此机会试试第二招？”
　　沈樾抬头看了一眼天际，见时辰已至，便说：“算了，先去同我取发冠好了。”
　　随后，两人收起剑，祝枕寒跟着沈樾走到那个熟悉的小篱笆前，他本想在门口等一等，结果沈樾打开了房门，见他迟迟不进来，身形动了动，懒洋洋地往门边这么一倚。
　　“既是友人，小师叔却连我的屋都不敢进吗？”
　　祝枕寒忽然觉得当时答应下来那句“友人”的话，实在是他自掘坟墓了。
　　然而这样再自然不过的，无人能够挑剔出毛病的友好，是他许久都未曾想过的。
　　当飞蛾被火焰燃尽的前一瞬，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祝枕寒的脚步停顿片刻，随即，迈开步伐，顺着沈樾的动作踏入房门。
　　“......我有两个箱子，用来装我的那些首饰，若不是因为搬来搬去的实在麻烦，我还想再从家里搬几箱进落雁门。”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樾抬手去拽祝枕寒的衣角，覆着薄纱的丝绸悬在他面上，晃来晃去，他终于没忍住动了手，“小师叔呀，小师叔，你怎么一点首饰都不戴呢？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我知你素来觉得佩戴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很麻烦，不过你总不能一点也没有。要我说，我觉得你就很适合戴玉饰。”
　　祝枕寒垂眼去瞧枕在他膝上的沈樾，任由他拽着衣角，指尖拂开他额前碎发。
　　“每逢下山，我只会购置一些平时会用到的东西，鲜少去瞧饰物。”
　　沈樾好奇道：“我记得刀剑宗内门每月不是会发放二两银子么？你就只买这些？”
　　祝枕寒摇了摇头，“我吃穿住行都在刀剑宗，需要用到银两的地方实在少之又少，宗门每月发的银两，我都是让掌事直接替我寄往家中，剩下的一些碎银留作备用。”
　　沈樾自然无法体会这是怎样的生活。
　　这对他这个千城镖局总镖头的小少爷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祝枕寒说过，双亲年迈，他需要供胞弟、胞妹念书，按常理来说，这两个妹妹是不必要进学堂的，他只需要供一个弟弟就够了，然而祝枕寒却道，女儿应当与男子无异。
　　如此想法，对穷苦家境的人来说大抵是负担，不过沈樾就是欣赏祝枕寒这一点。
　　沈樾曾经提过要接济祝枕寒一些银两，被他婉拒过几次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祝枕寒自己的房间素净，于是以为沈樾的房间华贵，没想到如今一见，倒是与他的房间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两个硕大的箱子实在过于引人注目以外，摆设简单而又朴素。
　　他的心绪莫名安定了下来。
　　然后，身后的沈樾就“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几步走了过来，绕过祝枕寒，蹲下身子，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翻翻找找，其间叮铃当啷作响，暂且不提，总之，没过多久，他就从箱子的最深处摸索出了一个小匣子。
　　手一抬，递给祝枕寒：“拿去。”
　　祝枕寒接过匣子，在沈樾的示意下将它打开。
　　匣中，放着一个玉冠。
　　边角圆滑，颜色温润，质地深厚，呈天青之色，雕刻成雪莲的模样，一片片花瓣簇拥着攀升，那种清澈的颜色也随着花瓣的收拢而变得清晰，最后几近饱满的青翠之绿。
　　看起来，并不像沈樾平日里会佩戴的款式。
　　再抬眼时，沈樾已经站了起来，也不解释它的由来，抬了抬下巴，说：“试试。”
　　祝枕寒解下发带，黑发散开，微微卷曲着，落于他肩头，他随意抚动一下，手指勾勒发梢，欲要将长发束于脑后，然而这发冠暗扣却精巧得很，祝枕寒一时间还未能摸索到，却听沈樾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走到他身后，手指微触，熟练地将暗扣送到他指尖。
　　暗扣喀哒一声合拢，祝枕寒道了一句“多谢”。
　　沈樾看了看他发间的玉冠，大抵是觉得合适，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说：“今日几位掌事正巧都在宗门，师姐下山去了，所以就由我带你一起去主殿拜见几位掌事。”
　　来来回回，蹉跎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是时间卡得准，正是日出东方，殿门顿开。
　　落雁门山间散养了许多禽鸟，鸟鸣萦萦相和，不绝于耳。
　　走上最后一级玉阶，这种鸟鸣声就渐渐地低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穆庄严。
　　弟子通报，门童相迎，沈樾率先踏入大殿，祝枕寒落后半步，也跟着进去了。
　　刀剑宗分刀宗与剑宗两位宗主，地位高于掌门，其后是十位长老。
　　落雁门一共八名掌事，以掌门为首，左右依次排开，祝枕寒认得，左数第二位，那个睡意昏沉的、醉醺醺的男人，便是沈樾的师父，被奉为“醉且狂”的剑仙，胥轻歌。
　　至于座中掌门，轻袍盈风袖，举止端庄，正是胥家家主，胥沉鱼的父亲。
　　沈樾先行了一礼，道：“掌门、师父，各位掌事，弟子已将刀剑宗小师叔带到。”
　　他只负责将祝枕寒带过来，于是说了这句话后就让到了一旁去。
　　祝枕寒亦是行礼，说道：“在下正是祝枕寒。”
　　江蓠辈分极高，偶尔会令他苦恼，这些人虽然都是江湖上的老前辈，却与他平辈，此地到底是落雁门而不是刀剑宗，所以祝枕寒有意以谦辞自称，避开不必要的冲突。
　　闻言，在座掌事的面色稍霁，言辞之间，到底缓和了许多。
　　“你便是江蓠的关门弟子。”掌门将祝枕寒稍稍一打量，开口说道，“此前有所耳闻，如今终于见到你一面，果然有她的几分风骨。这几日在落雁门住得可还合心？”
　　祝枕寒说：“合心。”
　　没等掌门再发话，胥轻歌却睁开眼睛，开口问道：“你与沈樾修到第几招了？”
　　他与掌门是同胞兄弟，然而气度却不同，一个静，一个动，一个端正，一个懒散。
　　此时一睁眼，面上酒意未褪，尚有醉醺醺的红晕，发冠微斜，衣衫半敞，眼中却射出精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直勾勾地盯着祝枕寒，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都审视个遍。
　　祝枕寒神色不改，答道：“方才修到第二招。”
　　掌门本来因为胥轻歌忽然插嘴而有些无奈，听到祝枕寒这话，也有点惊讶。
　　不止他，其他掌事多多少少都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胥轻歌更是“咦”了一声，直起身子，“不该......不该啊。”
　　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你们剑法互补，我也瞧过了鸳鸯剑谱，前三招都不太难，对你们两个来说应该很快就能学成，如今才学了一招，莫非是因为脾性不合？”
　　祝枕寒道：“前几日我不慎受伤，今日伤势才彻底愈合，所以怠于修习......”
　　他正是要将过错都揽到身上，胥轻歌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沈樾，你眼睛乱瞟什么？”他微微睨着眼，说道，“你过来，解释与我。”
　　沈樾慢腾腾地挪到了祝枕寒身边。
　　说实话，当着祝枕寒的面被师父训斥还是很没面子的。
　　他头也不抬一下，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心虚的表现。
　　落雁门掌门素来与沈樾父亲交好，见小孩儿这般模样，顿时明白了点什么。
　　掌门问：“自己练了几次？”
　　沈樾答：“二十四次。”
　　掌门问：“同刀剑宗小师叔练了几次？”
　　沈樾答：“两次。”
　　掌门问：“鸳鸯剑谱与宗门剑招相较，难或易？”
　　沈樾答：“目前，嗯，大约是易的。”
　　掌门沉默一下，问：“谁修男剑，谁修女剑？”
　　沈樾吞吞吐吐，答：“我修男剑，小师叔......小师叔修女剑。”
　　一片哗然。
　　掌门按了按眉心。
　　胥轻歌一口酒喷了出来。
　　呛个半死，边咳边说：“小禾苗，你是来捣乱的吧？”
　　再看这光风霁月的小师叔，又说：“祝枕寒，你怎么也肯陪着他胡闹的？”

第8章   快走踏清秋
　　千城镖局与胥家情谊深厚，掌门和胥轻歌无异于沈樾的二爹三爹。
　　面对三爹的质问，在众目睽睽之下，沈樾咬咬牙，索性脖子一梗，仰着脑袋说道：“为什么剑法轻盈就一定要修女剑？而剑法沉静就一定要修男剑？简直就是偏见！”
　　胥轻歌被他这话逗笑了：“这也能说成偏见？”
　　沈樾说：“那就是刻板印象。”
　　胥轻歌说：“哦。还有呢？”
　　沈樾：“独断蛮横，没问我一句想法。”
　　胥轻歌：“对我这么多意见啊？”
　　沈樾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胥轻歌面色不改，诸位掌事听着，嘴角微抽。
　　最后，沈樾小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我委身于小师叔才好？”
　　掌门忽然开口：“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换。”
　　沈樾一愣。
　　掌门看向祝枕寒，说道：“枕寒，沈樾强迫你修女剑，恐怕这几日你过得也不太舒坦。我起先是想的刀剑宗会派出一位女弟子，例如那个叫池融的小姑娘，后来知晓来的是你之后，我连同八位掌事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交手多次，恐怕对彼此知根知底，况且比起沈樾来说，你更适合修男剑，几番商议之后，决定让沈樾修女剑，你修男剑。”
　　他缓缓道：“看来沈樾并没有将这些话传达给你。”
　　“既然沈樾也如此抗拒，那么，落雁门也没有颜面强留你了，明日我会修一封书，同时派几位弟子与你一起前往刀剑宗，待你们掌门看过后，自然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祝枕寒莫名觉得嗓子发干，“沈樾之后会如何？”
　　掌门有点儿意外，倒也回答了：“他会和刀剑宗的女弟子一起修鸳鸯剑法。”
　　沈樾神色郁郁，说：“我不要。”
　　胥轻歌问：“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你要什么？”
　　你要什么？
　　沈樾又咬着嘴唇回答不上来。
　　“我——我与小师叔修得挺好的，更何况，人都请来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他磕磕巴巴地说道，“刀剑宗会因此看低落雁门的，江蓠，江宗主恐怕也不会乐意的。”
　　胥轻歌本来是想说一句“修得挺好，才修完第一招啊”。
　　听到江蓠的名字，他的眼神微微一沉，拨了拨散乱的碎发，没有说话。
　　掌门叹息道：“沈樾，修习鸳鸯剑谱一事，不是叫你胡闹的。”
　　沈樾瞳孔颤了颤，还未开口，却听到一旁许久没发话的祝枕寒忽然说道：
　　“不是胡闹。”
　　所有人将目光重新放在这位小师叔身上。
　　一身月白，玉冠束发，仪态端正，神色从容。
　　他迎着如炬的目光，继续说道：“是我提出要修女剑的。”
　　掌门问：“为何？”
　　“沈樾说得没错，不是剑法轻盈的就一定要修女剑，不是剑法沉静的就一定要修男剑。”祝枕寒说道，“我习剑十一年，皆是用的如此招式，早已修得精进，然而江湖多变，招式诡谲，倘若一成不变，恐怕难以得到突破。掌门前辈，是我主动提出想要了解沈樾......了解女剑的招式，他劝不动我，无奈才答应下来的，并非他任性使然。”
　　这话换了任何一个人说，恐怕在座掌事都会觉得是胡诌。
　　可惜这话是刀剑宗的小师叔，这个向来冷淡又肃然的少年天才说出口的话。
　　沈樾没想到祝枕寒竟然会为他出头，前半段话他还觉得挺像样的，甚至很想说“这就是我想表达的嘛”，结果听到后半段又清醒了过来，甚至觉得脸颊发燥，垂着头不敢将脸上的表情显露出来。嗯，大约因为沈樾从来都没听过祝枕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掌门、师父、诸位掌事的面。
　　掌门看了沈樾一眼，沈樾赶紧收起心思，抬起头，回以坚定的眼神。
　　说实话，他们其实也并非完全听信于祝枕寒，不过他既然表现出了态度，那就说明这件事还没有因为沈樾的胡闹而变得太糟糕，至少维持了落雁门和刀剑宗之间的关系。
　　既然祝枕寒都不介意，再深究下去反倒是有些胡搅蛮缠了。
　　于是掌门与掌事们商量了之后，提出了一个要求。
　　五天之内，祝枕寒和沈樾必须把那残页上的三招练得娴熟。
　　五天，看上去时间很充裕。
　　然而习剑是一回事，该罚沈樾的一个也不会少。
　　时隔多年，沈樾又被罚了抄书。
　　整整一百零七卷，抄三天三夜也抄不完。
　　这意思是除去了抄书的时间，他即使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
　　沈樾很崩溃，但是再崩溃，他自己做的孽，哭着也得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回去后，沈樾信誓旦旦地跟祝枕寒说，他绝对不会拖后腿，然后就闭门不出了。
　　祝枕寒只好抓住那试图溜进房内的小花猫，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说，沈樾现在心烦着，你就不要去添乱了。小猫听着，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然后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抱着小猫回到住所，小猫熟练地从他怀里跳出来，滚进整齐的被褥里去了。
　　祝枕寒放下念柳剑，走到桌案旁，从怀中取出那两封信，还残余着些微的体温。
　　拆开那封画着笑脸的信，果真是池融送来的，不过其中却夹着好几页纸。
　　池融的——小师叔，见信如面，你近来可好？落雁门有没有为难你？沈樾有没有为难你？我瞧他向来霸道，小师叔你性子内敛沉静，别被他压着一头啦！我们都盼小师叔学成归来，届时剑法必定难遇敌手。以下的话说给不经允许就偷偷拆开信的落雁门弟子（如果有的话）：看好了！姑奶奶正是刀剑宗倒春剑池融，等我逮到你，决不轻饶！
　　宋尽的——小师叔，展信安。孤身前往落雁门，并非随便一个刀剑宗弟子都有勇气做到的事情，我听师父提及两句，小师叔似乎是替融融去的，怪不得她说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间露出羞愧的神色。不过，我问她拒绝的理由，她又不肯说了。想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满怀心事，她也不像以前那般黏着我了，总是躲躲藏藏，亏得寄信才见得一面。下次小师叔回来，我们再一同去之前下山去的那家茶楼，一起赏景饮茶，如何？
　　三师兄的——枕寒，我听师父说你要去跟沈樾修鸳鸯剑谱了？你小子行啊！（我和你五师姐正巧碰见小融师侄去送信，拦住她一问才知道她是要给你寄，赶紧写两句）
　　五师姐的——枕寒，我听三师兄说你委曲求全，为了鸳鸯剑谱而去了落雁门，倘若你觉得无法忍受，就回刀剑宗吧。区区一本鸳鸯剑谱而已，师姐还有很多剑谱，不怕师父责怪。师父向来对落雁门的人没什么好感，你回来了，我想她应该也是能够理解的。
　　祝枕寒尽数看完，稍作思索，取来纸笔，磨墨蘸墨，提笔写下回信。
　　至池融——好。没有。没有。沈樾没有你想得那样坏。信没有被人拆开过。
　　至宋尽——她心事，唯有你可知，旁人恐怕难以揣测。好，下次一起去吧。
　　至三师兄——请师兄不要说些误导师姐的话。
　　至五师姐——并非委曲求全，多谢师姐关怀。
　　然后，他搁下笔，取来那封表面上空荡荡的信，楠木香气随之涌入鼻腔。
　　祝枕寒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倾身去点燃了那盏尚未燃尽的烛灯，将火光照在信纸上，刺目的红斑跳动，逐渐映出纹路。
　　那是一只蜘蛛，小小的，身上的花纹却鲜艳得诡异，蛛网密布，欲要吞噬天地。
　　他的友人向来喜欢拿这个符号作为身份的象征，名字也没写，总归看到就知道了。
　　拆开信，信中空无一物，祝枕寒早就习惯了这种技俩，故而也不是很惊讶，沿着干透的浆糊慢慢把信的每一角撕开，然后按照背面的蛛网走势对折几次，再放到火光之上照了照，信的背面，叠痕交错之间，逐渐显出了拼凑起来的文字，字迹整齐而漂亮。
　　“听说，你替你的小师侄接下了鸳鸯剑法一事，前往落雁门去了。”
　　他的消息一直如此灵通，无孔不入。祝枕寒想着，继续往下看。
　　“想当初，你手伤未愈，我寻了些话本子来同你讲，想使你高兴，你却常常走神，目光空荡无物，那时候我就猜到了，即使你因沈樾沦落到这种地步，往后若是再有相见的机会，你还是会放弃你那在旁人眼中永远不可击溃的尊严，再为沈樾低第二次头。”
　　他写：“我想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沈樾又不是树，他是禾苗。”
　　“我猜我说这些没用，所以我还是不劝你了，不过你得知道我说过了。”
　　此后，话锋一转，又写：“落雁门得此鸳鸯剑谱，不去找门内弟子，却偏偏去寻了老对手刀剑宗，我觉得你应该也想知道为什么，可惜你走得匆匆，没来得及打听。”
　　“我向来宽于待你，便告诉你：近年来胥家渐渐不如往日，落雁门上下弟子甚多，牵扯世家势力，故而开销巨大，入不敷出，落雁门几任掌门又从不明确偏向哪方，即使一些门派有意攀附，也对此视而不见，而温家倒后，其他门派便将目光转向胥家，虎视眈眈，只等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至此倾覆。你若细心观察，大约能注意到最近落雁门山门常闭，是因为周遭流寇侵袭，说的是流寇，实际上，却有许多门派的人混迹其中，借机窥探。临安双璧，如今该是刀剑宗独大，而落雁门，早已担不上这个名头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落雁门这一举动，是不得已而向同在临安的刀剑宗示好。”
　　他在信的末尾，十分恶趣味的，写道：“小师叔，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接受，刀剑宗会看在江蓠的面子上为落雁门提供帮助。
　　不接受，就是放任落雁门在这洪流般汹涌的江湖中，逆流触礁。

第9章   谁解其中味
　　祝枕寒沉吟片刻，手腕下沉，火苗触到信纸，立刻汹涌肆意地燃了起来。
　　“展信佳，见字如晤。”他提笔蘸墨，狼毫淌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说来，我已是一年多没见过你了，你既然寄信来，大约是扬州那边的事情圆满解决了吧。”
　　“至于我前往落雁门一事，的确属实；而落雁门的山门常闭，也确有此事。你向来神通广大，却总是不愿意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我便不问你为何知晓这些事情了。”
　　祝枕寒低眉想了想，并没有将沈樾的事情写上去。
　　沈樾不喜欢他这个朋友，就像他这个朋友也对沈樾没什么好感一样。
　　尽管两人从未真正意义上的见过面，但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喜欢或是不喜欢，大抵只在一念之差，沈樾自己都说他们大概是天生八字不合，他朋友听后，难得赞同。
　　他稍一停顿，笔尖墨迹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暗色。
　　如此，这张纸也就用不成了，祝枕寒翻遍了柜子也没翻出第二张纸来，只好将它折起来收好，等着下回见到沈樾的时候向他讨几张——不过，这会不会勾起他伤心事？
　　事实证明，倒也没有。
　　沈樾根本顾不得去细想自己这里纸多是诸位掌事为了方便他抄那一百零七卷书，特地叫人给他送来的，他满脑子只有抄书、抄书和抄书，听到祝枕寒的话，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忙里偷闲，腾出一只手来，从厚厚一叠纸里抽出一张给他，然后继续埋头苦抄。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的时候，祝枕寒来探望沈樾，顺便将门外的饭菜端进来给他，免得凉了。
　　结果当他看到沈樾的时候，吓了一跳。
　　沈樾眼下一片青紫，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连衣袖浸进墨汁里了都毫无察觉。
　　祝枕寒那双持剑的、被江蓠夸过稳的手颤了颤，放下碗碟，喊道：“沈公子？”
　　沈樾没应，手上不停，熟练地翻页，蘸墨，继续抄写。
　　祝枕寒又唤道：“沈樾？”
　　沈樾眼皮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动。
　　饭菜就放在他面前，他完全视而不见，祝枕寒觉得他甚至能拿墨汁当水喝。
　　瞧这样子，大约是两天一夜未睡，再环顾四周，角落的凳子上还放着中午的饭菜。
　　祝枕寒微微皱眉，俯下身子，尽量平视沈樾，“......禾禾。”
　　沈樾这才懵懵懂懂的转过头来，满是茫然地看向祝枕寒，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歪着头端详了一阵，然后他指缝中那杆笔掉了下去，在宣纸的右下角画了道弯折扭曲的长线，又溅落几滴在桌案上，最后顺势掉进他怀里，将布料画得乱糟糟的，不成体统。
　　他满不在乎，伸出沾满墨汁的手，探过去，直到指尖触及祝枕寒眼下的朱砂。
　　随后，沿着那条鱼尾似的弧线，轻轻巧巧的一勾勒，留下污秽的墨印，止于眼角。
　　他声音是软的，尾音扬着：“哦——是小师叔。”
　　祝枕寒觉得沈樾恐怕是抄书抄糊涂了。
　　糊涂到忘记他们早就在两年前不欢而散的事情了。
　　但是祝枕寒没躲，任由沈樾在他脸上鬼画桃符式乱蹭，说：“你该休息了。”
　　沈樾恍然，手一下子缩了回去，慌慌张张把笔捞了起来，“对，我还得抄书。”
　　简直就是驴头不对马嘴。
　　祝枕寒心一狠，直起身子，从沈樾手中夺走那杆笔，垂眼看沈樾时，看到他一脸不知所措，就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又好像自己夺走的不是一杆笔，而是他的招风剑。
　　他问：“沈樾，你多久没睡过觉了？”
　　沈樾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迟疑道：“从回来开始就没睡过？”
　　祝枕寒闭上眼睛，极力平复呼吸，轻声哄道：“现在去吃饭，然后睡觉。”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触碰到了沈樾的哪根神经，原本乖巧听话的小孩一下子炸了，就像是冬眠被吵醒的小老虎，恢复了之前脾气又倔又坏的样子，“我算过了！以我现在的速度，三天三夜就能抄完这一百零七卷，绝不会耽搁练剑的，你放心，不拖你后腿。”
　　祝枕寒忽然笑了一下。
　　沈樾定定地看着他。
　　望见他眉眼含着冰冷的笑意，说道：“三天后，以你这副模样如何练剑？”
　　沈樾说：“你别瞧不起人。”
　　祝枕寒问：“你记得住剑招吗？”
　　沈樾声音有点虚，“当然。”
　　祝枕寒又问：“你承得起男剑吗？你能引导我吗？”
　　沈樾没吭声了。
　　祝枕寒把毛笔放回笔架上，放缓神色，重复了一遍：“去吃饭，然后睡觉。”
　　沈樾的气焰彻底消了，小声说道：“可时间不够了，要是咱们没有成功将那三式练得娴熟，你就得被掌门一纸书遣返刀剑宗了，我也得......和别人修鸳鸯剑法了。”
　　祝枕寒听到“咱们”二字的时候，心绪微动。
　　他原本就不是很生气，沈樾这番话，更叫他半点不满也生不出来了。
　　“也不差这一时。”祝枕寒说。
　　沈樾终于妥协了。
　　他在祝枕寒的注视下，先起身去吃了饭，原本不怎么觉得饿，真当饭菜入口之际才觉得饥肠辘辘，颇有点前胸贴后背的感觉，若不是祝枕寒递水，他可能会当场噎死。
　　等沈樾吃饱喝足，草草地收整之后，祝枕寒又催促他去休息。
　　好不容易用“过半个时辰就喊醒你”之类的话将沈樾哄上床，正要为他掖好被角之际，小孩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冒出个脑袋来，宛如雨后冒头的小小春笋，眼中带着促狭的、狡黠的笑意，嘴角轻巧地一翘，问道：“小师叔，你方才唤我什么？”
　　祝枕寒起先一怔，尔后又想起来，自己之前确实是喊了沈樾的小名。
　　他为沈樾掖被角的动作一僵，连无意间轻掠过他发梢的指尖都变得滚烫，状似若无其事地压下被角，收回手来，又欲盖弥彰地将手指蜷缩，抵在唇下，闷声清了清嗓子。
　　“口不择言。”
　　他说。
　　沈樾说：“哦。不是关心则乱？”
　　祝枕寒起身就要走。
　　抬手欲拉床帘之际，沈樾又千叮咛万嘱咐道：“半个时辰之后一定喊醒我。”
　　祝枕寒垂眉观他，说“好”，沈樾亦是抬眼端详，瞧见他眼下朱砂殷红，莫名想到这个人若是红了眼眶，旁人大抵也是看不出来的。刚胡思乱想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定睛一看，祝枕寒脸上的污渍，不正是自己方才用满是墨迹的手蹭的吗？
　　他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朝祝枕寒比划了一下，“等会儿去洗洗脸。”
　　等祝枕寒收拾好碗筷出去了，刚回身关上门，就听到门内传出沈樾放肆的笑声。
　　他难得笑这么开心，祝枕寒无奈地想，只是因为自己脸上被蹭了墨汁儿吗？
　　直到洗脸的时候，照着水面，他才终于明白为何沈樾会是那般反应：水中倒映出的少年，神色肃肃，眉盛寒山，眼照冰河，然而脸上却蹭满了黑印子，尤其是眼下的朱砂被抹得散乱，不像是什么刀剑宗不苟言笑的小师叔，倒像是生在那巴蜀之地的食铁兽。
　　水中少年忍俊不禁，唇边多了一抹笑意，牵引着眉眼弯弯，融尽冰河寒山。
　　洗掉脸上的痕迹，清理好碗筷，祝枕寒从后厨出来，正准备回一趟住所，远远的，就瞧见自己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衣襟微敞，长发散乱，腰间挂着酒葫芦，背负一剑，名为“将进酒”，正是胥轻歌。都说叔侄同貌，掌门向来神情端庄，胥沉鱼的长相自然而然就与这个脸上常常带笑的小叔更像了，皆是眉目温润，面庞承桃杏之色。
　　只是他怎么会来找自己？
　　祝枕寒放慢脚步，仔细看了一阵，发觉胥轻歌似乎有些焦躁迟疑。
　　莫非是因为沈樾而来的？还是掌门的想法有所变化？
　　但如果真是如此，也该由胥沉鱼告知，犯不着兴师动众，让胥轻歌亲自出马。
　　难道是为了落雁门和刀剑宗之间的结盟而来？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当初在大殿中的时候诸位掌事就该将他留下来细谈。
　　思绪百转之间，祝枕寒已经迈出了一步，唤道：“胥前辈，是来找我的吗？”
　　以胥轻歌的武功，祝枕寒靠近的瞬间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不过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祝枕寒想，胥轻歌大约还没敲门，以为他在房里，所以看到他的时候才格外吃惊。
　　胥轻歌摸了摸鼻尖，好似有点尴尬，“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这般故作姿态，反而使祝枕寒心头疑惑更深，“是和沈樾有关的事吗？”
　　胥轻歌闻言，莫名其妙地望了祝枕寒一眼，“和小禾苗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在好端端地抄书吗？”
　　祝枕寒微微松了口气，转而又问：“那么，前辈来找我是为了刀剑宗吗？”
　　果然，胥轻歌的神色又有变化，迟疑半晌，其间揉乱了额前碎发、拨了几次腰间酒葫芦、甩了甩腕上的那枚旧铜钱，压低声音，问道：“你师父她......近来如何？”
　　竟是问师父的事？
　　祝枕寒更摸不透眼前的剑仙到底在想什么了。
　　他如实答道：“师父她没什么变化，仍然一心扑在剑法上，不问世事。”
　　“唉！”胥轻歌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要问你这个......别的还有什么吗？”
　　别的？祝枕寒更是茫然。
　　江湖中，位列名次的剑客，有七个。
　　剑仙胥轻歌，剑痴江蓠，剑情花蕴，剑心宋渡卿，剑儒温展行，剑狂方岐生，剑魔常锦煜。这其中，有三个是正道的，一个中立，一个弃武从文，还有两个是魔教的。
　　在祝枕寒的印象中，胥轻歌也只有在剑道上与江蓠沾得上一点儿关系。
　　然而祝枕寒答了话之后，胥轻歌却问他“别的还有什么吗”，他是想问什么？
　　大抵是发觉他的神色越来越不解，眼前的剑仙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之后，示意祝枕寒上前，他上前两步，便听到胥轻歌问道：“比如，你师父可曾提及过我的事情啊？”
　　祝枕寒答道：“应该是没有的。”
　　胥轻歌大失所望，“真的？”
　　祝枕寒又仔细从记忆中搜刮了一阵，最终摇了摇头，道：“前辈兴许有所耳闻，我师父向来记不得别人的长相和姓名，纵使偶有提及，也只是说过您的那柄剑还不错。”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了，胥轻歌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找了个理由就要走。
　　祝枕寒连忙喊住他：“前辈。”
　　胥轻歌因为刚刚问完话，对祝枕寒的态度也宽容许多，转头问道：“怎么？”
　　他问：“落雁门向刀剑宗提出各派一名弟子修鸳鸯剑法一事，究竟是谁提出的？”
　　胥轻歌眼中涌现玩味的神色，语气也戏谑起来，“哦？小师叔何出此言？”
　　“落雁门与刀剑宗积怨已久，诸位前辈的观念并非一朝一日能够改变的。”祝枕寒看着他，说道，“尤其是要向刀剑宗表现出交好的态度，成为先低头的那一个，不说贵门派的掌门连同掌事不愿意，即使换作我宗门的掌门与长老，恐怕也是不愿意的。”
　　“听闻江蓠门下三十七弟子，个个随她性子，厌倦世事，怠于人际交情，如今看来也不尽然。”胥轻歌语带赞许，这才认真打量了祝枕寒一番，很随意地拍了怕他的肩，说道，“你说得不错。老一辈的观念根深蒂固，能够做出此番革新的，唯有年轻人。”
　　祝枕寒追问道：“那么——”
　　胥轻歌却摆了摆手，没有听他后半句话，踏着歌声走了。
　　随着那断断续续的渔人晚歌徐徐传入耳中的，还有一句话。
　　“这是我那侄女，胥沉鱼决定的事。”他轻飘飘说道，“就连父亲、小叔都不敢去做的事情，她敢去做，也不惧流言蜚语，倘若你真心有意了解此事，便去问她吧。”

第10章   遥知未眠月
　　祝枕寒回屋照镜，细毫笔尖在眼下掠过，重新勾勒出弧度轻扬的朱砂。
　　他幼时常梦游，家中亲戚说是“撞邪了”，于是寻了个道士，赠予符纸，眉心落下一点朱砂，用以辟邪镇魂。后来，不知是因为随着年纪的增长，还是这符纸与朱砂真的起了作用，这种事情逐渐没有再发生了，虽然符纸风化碎去，倒是画朱砂的习惯还在。
　　世人求卦问卦，大抵是图个心理上的慰藉。
　　至于所谓怪力乱神，信与不信，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
　　他搁下笔，静静地琢磨着胥轻歌方才走时说的那番话。
　　祝枕寒先前就有所猜测，所以当胥轻歌亲口承认时，他并没有太惊讶。
　　胥沉鱼是胥家长女，落雁门未来的掌权人，兼有谨小慎微和雷厉风行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作风，如果落雁门向刀剑宗示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的提议，那么，鸳鸯剑法一事全权交由沈樾来决定，以及第二日她亲自来见自己的举动，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落雁门的掌门与众掌事，恐怕并不认可此事。
　　所以被派去刀剑宗的都是落雁门弟子，如此重大的场合，连一位掌事也未在场。
　　而祝枕寒步入山门之时，引来众多弟子围观，说明落雁门内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宗门向刀剑宗示好，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意见尚未达成一致，有意压下谣言，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出来的秘密实在太多，为了不引起恐慌，于是营造了欣欣向荣的浮景。
　　胥沉鱼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小师叔远道而来，昨日宗门几位掌事琐事缠身，便只好叫沈樾来迎你，希望他没有冒犯了你才好。”
　　琐事缠身是假，意见不合是真。
　　落雁门一位掌门，八位掌事，若非得到了掌门的默许，胥沉鱼是断不可能派人前往刀剑宗的，至于胥轻歌的态度，则是暧昧不清，大抵不赞成也不反对，剩下的那七位掌事中，必定有人对此事心怀不满，宁愿落雁门就此溯行，也不愿屈尊纡贵去求刀剑宗。
　　等到刀剑宗接下鸳鸯剑谱，祝枕寒来到落雁门，一切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其间又有胥沉鱼的不懈努力，软硬兼施，这八位掌事才不得不认清事实，达成了意见一致。
　　这段时间并未见到胥沉鱼的身影，祝枕寒想，应该是去忙碌山门闭合的事情了。
　　他慢腾腾地整理思绪，耳畔忽然响起了沈樾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师姐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这么说道，“十年前，名动临安，却溃于此生唯一的失手，因此未能跻身于江湖剑客排行之中，常人大多为此一蹶不振，她却不然，还来安慰哭得一塌糊涂的我，我问她为何不难过，她告诉我，她要做的事可不仅限于此。”
　　“那是除却剑招以外，更有意义的事。”
　　十年倏忽而过，敛去锋芒，封剑入鞘，却并非甘心就此沦为平庸。
　　祝枕寒知道，不消三年五载，此事过后，掌门必定会让位给胥沉鱼。
　　胥轻歌说，老一辈的观念根深蒂固，能够做出此番革新的，唯有年轻人。
　　成则一举震惊江湖，败则就此触礁沉底，他想，这就是胥沉鱼鲜少展露的矜傲。
　　祝枕寒心中有了思量，俯于桌案，提笔蘸墨，用了整整五页纸，书一封信，待墨迹干却，就将这封信和写给池融等人及友人的信区分开来，妥帖地折好之后，放入怀中。
　　估摸着半个时辰也该到了，他收好信后，便起身出门，去寻沈樾。
　　星月高照，黑暗的房间寂静，只听得到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沈樾睡得太熟，就像是被周公闷头一棒敲晕过去，毫无警觉，连祝枕寒进屋的动静也没听见，很安稳地睡着，手里抓着被子一角，借着如水月光，祝枕寒望见他睫毛轻轻扇动，吹碎一片小小的影。
　　像沈樾这般的少年人，体温似乎总是烫的，热乎乎的，如同新鲜出炉的松糕。
　　他热得额上渗出薄汗，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踢开身上的被子，整个人裹得像粽子，一层又一层，越缠越紧，越缠越热，祝枕寒试着伸手过去将被子扯开，被沈樾一巴掌拍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是我的东西，你别想抢”，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
　　祝枕寒倾身，用袖子轻拭沈樾脸上的汗。
　　许是嗅到了清冷的香气，沈樾并没有躲，待到祝枕寒擦拭干净之时，他突然以饿虎扑食的架势抓住袖子不肯松手，连被子也不要了，几番拉锯，祝枕寒也不敢使劲，怕弄醒了沈樾——虽然看这样子，大约是醒不了的。他无可奈何，只好将外衣脱下来给他。
　　沈樾和衣一裹，嘿嘿两声，笑得很可恶：“这个好，这个更好。”
　　一床被子，换一件衣服，也不知道沈樾梦见了什么，才会觉得这种买卖划算。
　　不过，多亏了沈樾的举动，祝枕寒得以将被子翻折过去，给他盖好肚皮和背。
　　他没有信守那个“半个时辰之后喊醒沈樾”的承诺，给沈樾重新盖好被子，把揉乱的床帘稍稍一整，然后就走到了桌案前，点燃桌上的烛灯，仔细看了看沈樾抄的书。
　　沈樾这时的字迹潦草得要命，全然不求结构端正，只求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盈盈烛火，滋生出影的藤蔓，在宣纸上摇曳，悄然滑过祝枕寒指缝，顺着他翻页的动作，又钻进下一页纸里，如此几分钟，直到祝枕寒已经将沈樾的字迹瞧得差不多了。
　　于是......小师叔挽起一截袖子，持笔匀墨，在砚台边缘稍顿，随即落下一笔。
　　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原本漂亮的字迹写得潦草，连该顿笔的地方也勾连。
　　沈樾好面子，即使祝枕寒提议要陪他一起抄书，他恐怕也不会同意。
　　只是这一百零七卷，又岂是沈樾能够用三天三夜时间，不休不眠抄完的？
　　胥轻歌实在坏，落雁门的门规不厚，他就随便找了个古文全集来，让沈樾来抄。
　　其中说的，尽是些礼数，什么尊老爱幼，什么坦诚相待，大多都是重复的含义。
　　就连祝枕寒抄着都觉得枯燥，可想而知，向来热衷话本子的沈樾抄得有多痛苦了。
　　他沉下心绪，模仿着沈樾的字迹，一页页地抄写那剩下的卷章。
　　起先月出东山，斗牛共照，随后夜风沉静，虫鸟止音，又过一个时辰，薄暮顿生，万籁俱寂，不多时，寒夜将明，曙光乍现，雄鸡啼鸣，尔后，朝阳初升，天地载光。
　　这一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当沈樾醒的时候，感觉浑身轻松。
　　不夸张的说，就好像把这辈子的觉都睡够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少年将盈满盎然生机的四肢舒展开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摇了摇脑袋。
　　结果这个呵欠打到一半，就卡住了，剩下的一并都咽了回去。
　　因为沈樾这么一晃头，把意识给彻底晃清醒了。
　　鼻息间缠绕的淡淡冷香将要褪去，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樾怔了怔，缩回舒展开的手臂，试探性地朝着身下摸去，尽管他默念着“别别别”，不过他还是摸到了那件外衣，明澄天色，银线云纹，入手时尚有余温，一夜过去后，被他压得皱巴巴的。
　　他实在恨他记性太好，清晰地记得昨日祝枕寒来找自己的时候就穿的这件衣服。
　　紧接着，模糊的记忆被牵扯着从泥泞里挣脱出来，沈樾无声地哀嚎着，想到自己无意识间说的那些浑话就身子不舒坦，痛苦地捶了两下被褥，恨不得自己也变成团棉絮。
　　这是第一个坏消息，却不是最后一个坏消息。
　　然后，痛苦的劲儿还没过去，沈樾就敏锐地感觉到这屋子里的光怎么这么亮。
　　他颤着手把帘子掀开，真当看到那刺眼的阳光时，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全完了！沈樾如遭雷击，浑身发抖，恨不得跑到主峰之巅纵身一跃得了。
　　时间肯定来不及了，根本没机会练剑，没将那三招练熟，届时师父肯定会说“我就知道你是在胡闹”，掌门肯定会叹着气，书一封信给祝枕寒，遣返他回刀剑宗去——
　　等等，祝枕寒。
　　沈樾喘着气，想：祝枕寒的确是来过，千真万确，还被他扒了件外衣下来，可是，他忍着羞耻心把昨夜的事情全部回忆了一遍，也没找出半点祝枕寒试图喊醒他的举动。
　　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莫非祝枕寒是故意如此的吗？
　　他巴不得早日回刀剑宗，所以借此机会让他功亏一篑吗？
　　不，不对，沈樾按了按眉心，劝解自己，那祝枕寒当初何必站出来为他说话？
　　沈樾望了一眼床上的外衣，不声不响，他暗想，反正事已至此，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他是非要找祝枕寒问个明白不可，于是即刻起身披上衣服，几步就要夺门而出。
　　路过桌案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很心酸地看了一眼自己辛苦许久的成果。
　　......成果？
　　沈樾哐的一声，踢翻了凳子。
　　他也顾不得扶起来，赶紧凑过去，捧起明显厚了许多的宣纸，哗啦哗啦翻过去。
　　宣纸上的字迹熟悉又陌生，一样的潦草，像是他的字，却又并非出自他的手。
　　当祝枕寒洗漱完毕，醒了醒神，回到沈樾的住处，推开门时，就瞧见沈樾身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翘起几根，手里还捧着一摞纸，听到动静，就木然地望过来。
　　祝枕寒的脑中瞬间闪现了无数个念头。
　　“我们是友人。”他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沈樾放下那摞纸，走到祝枕寒面前，神色夹杂着几分怪异的痛苦，“友人？”
　　他声音干哑，一字一顿，问：“这算哪门子的友人？”
　　祝枕寒的心忽地一沉，像是失足腾空，一时间甚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是了，沈樾如此抗拒他的帮助，他未经沈樾允许就擅自做这些他以为好的事情，只不过是给沈樾平添负担罢了，毕竟，沈樾从不曾说过要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一意孤行。
　　“你还是会放弃你那在旁人眼中永远不可击溃的尊严，再为沈樾低第二次头”。
　　信中字句，他原本并不在意，如今却突然像是刀子戳入心扉。
　　祝枕寒维持住濒临塌陷的理智，嘴唇动了动，是要逼着自己说些什么话。
　　沈樾却比他更快。
　　这很正常，毕竟他迟疑着，自然没有沈樾的话快。
　　“这算哪门子的友人？”沈樾重复了一遍，恨恨说道，“这是恩人！”
　　祝枕寒愣了。
　　“小师叔，你是那话本子里所写的田螺姑娘吗？你怎么能趁着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替我抄书呢？”沈樾说着，简直是有些自责了，边说边要去追祝枕寒的视线，目光清亮似破晓晨光，“你——你真该把我喊醒的，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头有多羞愧多后悔吗？”
　　倒是祝枕寒目光躲闪着，更像那个羞愧后悔的人。
　　沈樾没注意到这个，他说完之后就崩溃似的捂住脸，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是我太任性妄为了。”他瓮声瓮气说道，“小师叔，我不讲信用，我现在后悔了，我想推翻此前说过的所有话，就依掌门和师父所说，你修男剑，我修女剑，好不好。”
　　祝枕寒很想摸摸沈樾的脑袋。
　　他说：“我答应了你，也不需要你后悔。”
　　沈樾像是被揭下了伪装的小兽，露出软软的肚皮，惶然又有点儿不知所措。
　　“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剩下还有三十卷。”祝枕寒极轻的笑了一下，眉眼稍弯，道，“你快些抄完，然后同我一起练习鸳鸯剑法，待到面见掌门掌事的那日，叫他们知晓你的决定是对的。”

第11章   过江千尺浪
　　落雁门，玉阶之上，主峰殿中。
　　有二人正在舞剑。
　　孟春翠柳插瓶头，仲春红杏纷至开，季春桃花压枝低。
　　鸳鸯剑谱前三招，意喻春盛之期，如此连贯地将剑招使出来，好似春风拂面，百川灌流，禽鸟共舞，群花含蕊，一招一式亦有生机盎然之感，轻快翩然，十分赏心悦目。
　　双剑互为辅佐，各据领地，再没有第一回那般惊慌失措。
　　祝枕寒收剑之时，垂眼望见沈樾脸上笑意盈盈。
　　他将招风剑缠至腰际，大步上前一抱拳，抬眼望向座上众人，端的是意气风发。
　　“掌门，师父，各位掌事，以为此招如何？”
　　一字一顿，清脆如玉击。
　　那是当然了。
　　毕竟沈樾这五日没睡几次好觉，唯一睡得舒服的一觉，醒来之后又因为发现祝枕寒替他抄了一夜的书而羞愧难安，此后飞快地将那剩下的三十卷抄完了，烧了热水，把试图逃走的小猫一逮，一起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干净净的新衣服，这才去寻了祝枕寒。
　　当然，他没忘记把祝枕寒的外衣洗干净还他。
　　沈樾不好意思提及那夜的事情，祝枕寒倒也没有为难他。
　　他这分明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给掌门掌事看了，又念及祝枕寒也为此付出良多，故而修炼愈发刻苦，谨慎又小心，尽量少添麻烦，真是将一身的傲骨都给磨平了。
　　这不，终于等到他们展示鸳鸯剑法的这一天。
　　沈樾忍不住得意起来，脸颊上显出小小的酒窝，虎牙也一并露出了尖儿。
　　胥轻歌见了，发笑：“刚练完了前三招，这就急着自满起来了？”
　　沈樾道：“自不自满是一回事儿，师父你说，我与小师叔配合得如何？”
　　胥轻歌中肯道：“还行。”
　　祝枕寒心知，能让这位剑仙说出“还行”两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沈樾这时候却斤斤计较起来：“只是‘还行’而已吗？”
　　胥轻歌疑惑道：“你何时变得这般难缠了？我记得你以前可没这么争夸奖过。”
　　沈樾回道：“那当然不一样了，以前是我，现在是我和小师叔共同努力的成果。”
　　他说得极为自然，祝枕寒猜测，约摸是之前的事情刺激到了沈樾，让他心中懊悔，所以才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道理虽然是懂的，可还是觉得心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
　　其他人倒不知道其中纠葛，光看此番场面，都以为是他们二人关系有所缓和。
　　掌门道：“起先觉得你是在胡闹，如今一看，倒也不尽然。”
　　他说罢，又望向其他掌事，“诸位觉得如何？”
　　一位掌事摸了摸胡须，说道：“老夫觉得沈樾与祝枕寒之间默契颇佳，你们二位既然能够放下以往的恩怨，潜心修炼这鸳鸯剑法，即使只是三招，也足以磨砺心性了。”
　　旁边更为年轻的女人放下手中茶杯，淡淡说道：“就如这落雁门与刀剑宗。”
　　她看向祝枕寒，问道：“小师叔，你认为两派之间，能否如此轻易冰释前嫌？”
　　祝枕寒仰头回望，没有太多迟疑，很快给出了回应：“一定可以的。”
　　座上人闻言，皆是苦笑。
　　女人敛眸叹息道：“但愿如此。”
　　祝枕寒端详着她的面庞，忽然想起，在十年前，落雁门也曾有过一对赫赫有名的孪生姐妹。姐姐位列掌事，妹妹身居副掌门之位，可惜后来妹妹跟着刀剑宗的长老私奔，在江湖掀起了轩然大波，经过此等丑闻后，刀剑宗与落雁门都觉得颜面尽失，刀剑宗之内勒令禁止提及那位长老有关的事情，而落雁门的副掌门自那之后就一直空缺了下来。
　　或许，对人来说，越是不能触碰的东西，就越有吸引力。
　　就如那刀剑宗长老与落雁门副掌门，就如......他与沈樾。
　　掌门道：“既然在座掌事都觉得你们的鸳鸯剑法前三式已然娴熟，经过此事，也逐渐培养出了默契，那我就不必再将你们二人拘于宗门。待你们收整好行囊，便下山去寻剩下的剑谱吧。剑谱一事特殊，以防旁人起贼心，所以无法广而告之，只能由你们一路上边打听边寻找线索了，不过落雁门与刀剑宗都会在暗中协助你们，不必因此忧虑。”
　　那么流寇一事，又当如何？
　　以掌门掌事的角度，祝枕寒还不该知道这件事。
　　祝枕寒掩住眼底情绪，并没有问出口。
　　恐怕他们也没有将期望寄托在两个少年身上，便干脆放任他们离开。
　　沈樾当然也想到了这点，嘴唇动了动，脸上流露出几分焦躁，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们迟迟未应，掌门心觉纳闷，笑问：“怎么，不舍得离开落雁门了？”
　　祝枕寒不经意与沈樾对视了一眼，瞥见沈樾朝着他眨眨眼睛，既是疑惑，又遮掩着不安的情绪，慢腾腾的做口型：答应呀。一会儿我还有事要留下来商量，你先出去吧。
　　于是祝枕寒微微欠身行了礼，应下了掌门的话。
　　如沈樾所说，他有意留了下来，而祝枕寒自然先行告退了。
　　迈出大殿，眼见着殿门在眼前重新合拢，将背后的隐秘尽数遮蔽，归于寂静。
　　祝枕寒转过身，正思考着要不要在门口等沈樾，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温和沉静，气度斐然，正是胥沉鱼。她站得并不远，似乎是为了等他而来的。
　　他唤道：“胥侠士。”
　　胥沉鱼浅笑：“小师叔。”
　　相顾沉默。
　　倒是胥沉鱼先开了口，她望一眼祝枕寒身后紧闭的殿门，说道：“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说不完的，你在门外等着，反而显得我们未能尽到主人之宜，怠慢了客人了。”
　　祝枕寒眸光微动，明白胥沉鱼是有话要同他说。
　　恰巧，他也在愁何时拜会胥沉鱼，没想到时机这么快就来了。
　　他说：“那就劳烦胥侠士为我带路了。”
　　胥沉鱼露出了然的神色，抬手道：“请。”
　　显然，胥沉鱼在落雁门的地位极高，备受弟子尊敬，沿途虽然也遇到了一些弟子，不过他们却没有像那回沈樾在场时嬉笑打闹，而是恭恭敬敬地先向胥沉鱼行礼，再瞥见祝枕寒时，即使心不甘情不愿的，也还是行了礼，再小声地嘟囔一句，“小师叔”。
　　转角步入羊肠小道，其他弟子们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了。
　　胥沉鱼放慢脚步，望向祝枕寒，说道：“小师叔在落雁门这几日，可还习惯？”
　　祝枕寒颔首，“落雁门与刀剑宗，于我而言，实在相差不大，若非要说个不同之处出来，大约是落雁门的弟子不甚熟悉我，所以处处避让，较于刀剑宗弟子拘谨许多。”
　　“小师叔真会说话。”她轻轻的笑，半晌，又问，“那么，沈樾呢？”
　　“沈樾亦是对我照顾良多。此前练剑之时，胥侠士也看见了，我不慎摔碎玉冠，是沈樾后来借用了他的玉冠给我，我才得以整顿仪容。”祝枕寒顿了顿，又道，“想来第一回练剑时，我们二人并不习惯配合对方剑法，故而慌慌张张，闹出了许多笑话。”
　　他这话又是在为当时的情况解释了。
　　胥沉鱼却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是说：“原来如此。”
　　随即，又道：“我前些日子偶然遇见了小叔，没想到他对你的评价很不错，谈了两句，才得知原来你问过他，剑谱一事是谁提出的。同他一样，我原先也以为小师叔你身为江宗主的关门弟子，性情又淡薄，大约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故而有些惊讶。”
　　“世人对师父，大多有误解。”祝枕寒道，“师父确是对人情世故不感兴趣，甚至连弟子的姓名都记不得，然而她却教导我们，她因此吃过的苦，不希望我们再受一遍。”
　　“是么。”胥沉鱼眼带怀念，喃喃道，“十多年过去，想来她也该有所变化。”
　　刀剑宗与落雁门之间，纠葛颇多，比如那刀剑宗的刀宗长老与落雁门副掌门私奔，再比如刀剑宗剑宗长老江蓠与面前这位落雁门大师姐，曾都与前魔教教主常锦煜关系匪浅，后来渐渐断了联系后，给出的忠告又是一样的——那位教主，是个过于危险的人。
　　她们二人性格迥异，年纪上甚至要差一个辈分，却是在情字上同时栽了个跟头。
　　也正是因此，胥沉鱼与江蓠接触虽然不多，彼此之间仍有隔阂，少有来往。
　　“我同样也敬佩胥侠士，能有如此胆量做出此番革新。”祝枕寒抱拳道，“力排众议，不惧谣言，在短短一日内使得所有掌事的意见达成一致，我身为局外人，虽无法完全感受其中辛苦，却能够理解，试图消除几十年的隔阂，是一场漫长又艰难的征程。”
　　“落雁门对刀剑宗有所误解，刀剑宗对落雁门同样也有所误解。”
　　“恐怕并非真正身处其中之人，是无法感受到临安双璧，实则殊途同归的。”
　　胥沉鱼静静望着祝枕寒，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神情有一丝动容。
　　说罢，祝枕寒从怀中取出了那封有些厚实的信，连同其他几封一并交给胥沉鱼。
　　“这些信，劳烦胥侠士帮我转交落雁门。”
　　他说：“其中第一封，是以我的名义而写，由您亲自交给师父的。”
　　胥沉鱼此时已经接过了信，闻言，惊讶地抬眼望向祝枕寒，“江宗主？”
　　“我知晓胥侠士与我师父性格大相径庭。”祝枕寒说，“胥侠士的心中，除却剑法，还有俗世，而师父却是摒弃俗世，心中只剩剑法。然而，在真正交心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认可彼此。山门常闭，流寇肆虐，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祝某相信往后不论坦途坎坷，胥侠士都会继续走下去，便写下此信，至于如何处置全凭你所想。”
　　手中的信稍沉，胥沉鱼心知，这也就是祝枕寒尽最大努力能做到的事情了。
　　所以她没有过多客套，郑重收下了信，说道：“多谢。”
　　“听说小师叔与沈樾剑法初成，你们不久后应该就会下山了吧。”
　　祝枕寒点点头，“大约就是这几日了。”
　　胥沉鱼却忽然抬头望了望山顶。
　　顺着目光看过去，顶上正是那座紧闭的大殿，沈樾就身处其中。
　　“以鸳鸯剑谱一事为由，向刀剑宗示好，确实是我向掌门、诸位掌事提出的。”胥沉鱼启唇说道，声音轻轻的，似春风游走，“然而，有一点，我觉得你应当知晓。”
　　祝枕寒道：“胥侠士请说。”
　　“我确实烦恼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不知该以什么理由主动向刀剑宗求和，沈樾看在眼里，知道我常因此茶饭不思。于是，某一日，他对我说，师姐，不如借那鸳鸯剑谱为由，让落雁门与刀剑宗各派出一位后起之秀，共同修习，如此，不就有了联系吗？”
　　她继续说道：“我心知，若要两方门派竭力相助，必定得是异常优秀的少年不可，而落雁门为了表现诚意，必定会选择沈樾，沈樾这番话，无异于毛遂自荐。他向来无拘无束，自由惯了，我忍不住问他，当真愿意和一位不曾熟悉的、关系不佳的门派弟子共同修炼鸳鸯剑谱吗？他却懒懒说道，他大抵猜得到刀剑宗那一方会派出哪位弟子来。”
　　无法遏制的，祝枕寒心中忽然对胥沉鱼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料。
　　“我问，是哪位弟子，你认得？他说，刀剑宗剑宗宗主江蓠，座下关门弟子，祝枕寒，世人尊称一句小师叔。”她说，“我问，倘若不是又如何？沈樾听罢，却笑了。”
　　“他说‘倘若不是他，就没有意义，也就无所谓是谁了’。”
　　说到这里时，胥沉鱼抬眸端详祝枕寒神色，旋即笑道：“小师叔，我向来不欲干涉年轻人的事情，说这些话也只是觉得你应当知晓罢了，还望你不要告诉沈樾，否则他多半会觉得我这个师姐说话不算数，说好要替他保密，怎么趁他不在的时候说出来了。”
　　祝枕寒方才一派镇定，如今却又因三言两语而心神激荡，如堕烟海。
　　他闷闷地应了个“好”字，却是难得走神。脑中想的，是他初来落雁门的那日，花枝之下，沈家小公子一身天青罩衫，浑身的配饰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神情冷然，以念柳剑鞘抵住他胸口，说：“倘若我知道从刀剑宗来的是你，我就不会接下这个差事。”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不愿让小师叔知道是他先低的头罢了。
　　攻受都为对方付出了很多，慢慢看吧。

第12章   吹过乱山东
　　既然将要离开落雁门，总该规划一下之后的路线。
　　许是怕祝枕寒追问，沈樾刚从大殿回来就立刻开始与他商量起来。
　　“皇城容纳百家，汇聚商道，同时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在皇城也认识许多人，可以让他们帮忙打听鸳鸯剑谱的消息。从临安到皇城，大约得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案的舆图上滑动，掠过千山万水，最终停在了一处地方。
　　“倘若我们要去皇城，就必须得早点出发了。”
　　沈樾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祝枕寒都没发表任何见解，他多少有点儿不习惯，忍不住抬眼看了祝枕寒一眼，望见他神色怔怔的，便问道：“小师叔？你觉得如何？”
　　祝枕寒回过神来：“......可以。”
　　沈樾狐疑道：“我方才说了什么啊？”
　　祝枕寒沉默。
　　沈樾也猜他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只得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们离开落雁门后，先去皇城打听消息，小师叔觉得如何？决定下来后，我们就得快点出发了。”
　　祝枕寒点头，“好，就依你所说吧。”
　　沈樾心中更是纳闷。祝枕寒向来都是很有主意的人，以往也都是他来做决策，打从他来到落雁门，自己将鸳鸯剑法中的女剑分配给他之后，他好像就变了个性子似的，前几天还说出了“你能引导我吗”的话来。不过，沈樾转念又想，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毕竟，少年人嘛，多多少少都想自己拿主意。
　　于是沈樾将舆图一卷，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我们就下山。”
　　两日后，山门顿开，胥沉鱼亲自带领二十余弟子将祝枕寒与沈樾送出落雁门，一路上青山如黛，云雾缭绕，雁阵长鸣，寒江好似一条银缎，绵延流淌，直至碑文处迂回。
　　祝枕寒认出那些弟子中，有几个正是当初来刀剑宗迎他的。
　　一来，一去，尽管人和物相似，心境却与当时全然不同。
　　群山之间，颇为清净，祝枕寒想，大约是胥沉鱼驱走了周遭流寇，而她之所以要如此大张旗鼓地送他们下山，就是为了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瞧一瞧，落雁门与刀剑宗的确有所缓和。虽然不复当年华光，却仍余气魄，并非任何一个小门派就能够取而代之的。
　　送至寒江之上，碑文之旁，胥沉鱼勒住马，其后弟子也纷纷勒马悬停。
　　她双手抱拳，道：“一路保重。”
　　祝枕寒同样回礼。
　　沈樾迟迟的，没有开口。
　　侧目望他，却看见少年骑在红骝马上，悠悠回望，极目远眺，望穿群山烟雨，眼中隐隐浮动着细碎的光芒，随着他缓缓地低逶眉眼，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笑意。他就这样抿着嘴唇，弯着眼睛，声音压得又轻又低，说道：“师姐，你也保重。”
　　胥沉鱼应了下来。
　　师门危难，却只能选择离开，沈樾的心里多半也不好受。
　　然而他留下来，又做不了什么事，这种无力感才是最让人煎熬的。
　　祝枕寒本以为沈樾会花上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情，毕竟两年前，骄纵又心软的小少爷就连自己养了几天的小兔子死了都能难过好长时间，呜呜咽咽地半夜跑来找他哭诉，可是直到落雁门的山门越来越远，隐于万山之间，没了踪迹，沈樾也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两年里，沈樾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去过哪里，见过谁，遇到了什么事，他是以何种心情向胥沉鱼提议鸳鸯剑谱一事的，真当看见来落雁门的人是自己之后，又是以何种心情说出如此言不由衷的话来的。
　　沈樾倒不知晓祝枕寒在想什么。
　　他骑在马背上，晃晃荡荡，身上饰物随着马蹄声阵阵的响，如同玉石落瓷盘。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祝枕寒，目光灼灼，说道：“对了，小师叔。”
　　祝枕寒问：“怎么？”
　　“等会儿去市集买些路上要用到的东西时，我得顺路去一趟阆风阁。”沈樾眨了眨眼睛，同他商量道，“我想起来，我答应过我身在皇城的友人，要给他带一枚阆风阁的铜铃，结果每次都忘记，他上回还说，我下次去见他时若是又忘，他不准我进府的。”
　　阆风阁位于临安，西湖之畔，照断桥，面朝雷峰塔。
　　十一年前，本朝最后一位大祭司卸去职位，从此庙堂再无祭天仪式。
　　四年前，皇帝头一次承认了天下道士的身份，并设立独立朝廷之外的机构，阆风阁，收纳所有记载着堪舆之术的书籍。一时流言颇多，却无人知晓那独自整理这些书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唯一知晓的，是他拒绝了皇帝的邀请，将毕生心血交予朝廷，只有三个简单的请求：其一，取名阆风阁；其二，此阁设于临安；其三，阁中放置一尊石像。
　　时至今日，至少对临安人来说，阆风阁的存在与寺庙已经别无二致。
　　阆风阁中有经朝廷考核后的道士，问卦解卦，看风水，求姻缘，或是有意了解堪舆之术，或是抱着新奇的念头一观，久而久之，不论是身处何地的百姓，若有所求，都会不远万里来这一趟。阁中为此专门定制了装饰用的铜铃，也不枉他们千里迢迢来此地。
　　许多临安人要去拜访友人，也都会先去阆风阁买个铜铃，算是带点当地特产了。
　　反正祝枕寒等会儿也要花时间挑选几个玉冠，免得又闹出上次那样的笑话，再说，他也不能一直霸占着沈樾的东西不还，所以听了沈樾的话之后，他很快答应了下来。
　　他们说好先各自去买需要的东西，之后在断桥碰面，再去买路上需要的干粮。
　　祝枕寒对配饰的要求并不苛刻，所以很快就选好了玉冠。
　　再说沈樾进了阆风阁，绕开阁中那尊石像——石像雕着个年轻男子，相貌辨不清，倒是瞧得出神情懒散，手中拿着酒碗，歪歪斜斜的，倚在一方青石上，衣袖都淌进水里——水是真的水，人却是石头做的。沈樾小时候好奇地绕着这尊石像看了好久，也没弄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这次更是看也不看，绕过石像，直奔一楼堂侧的房间去了。
　　老板认得沈樾，见他急急忙忙进来，便笑道：“小少爷这是急着做什么？”
　　“还有人在外头等着我呢，可不能叫他等太久。”沈樾视线在台面上的配饰匆匆地扫过去，挑了一枚大红色的铜铃，花纹繁杂漂亮，正是合他那个友人矜傲不羁的性子。
　　他原本已经摸出了碎银，眼睛一抬，却又瞧见旁边挂着几串黑色的手链。
　　“这是什么？”沈樾好奇道，顺手拨了拨，十八枚圆滑的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老板熟练至极，张口就来：“这是阆风阁小店新推出的手链，以徐氏卜卦法作为灵感，将十八枚用以推算的石子化作玉石，陪伴您身侧，无论是搬迁、出行、婚嫁，都是必备佳品。小少爷手中的这一个，是和田墨玉所制的，每一颗玉上的花纹都有寓意。”
　　阆风阁虽是朝廷外设机构，可这小店却并不归于其中，老板也不是什么非富即贵的人，只是请来的临安最能说会道的商人，沈樾听他夸得这样天花乱坠的，觉得好笑。
　　不过，仔细一看，这和田墨玉确实很漂亮。
　　他暗地里寻思，自己先前欠了祝枕寒一个人情，正愁不知该如何还。
　　祝枕寒向来不喜欢太过张扬的配饰，而这串手链颜色深沉内敛，墨色如漆，他一眼就瞧出不是凡品，虽然，自己那位不问世事的小师叔恐怕是看不出来的，他买来赠与祝枕寒，也算是还他人情了，无论祝枕寒知不知道这手链的价值，至少他心里要舒坦些。
　　于是沈少爷阔气地拿出几张银票，买下了铜铃和手链。
　　这一阔气，他身上就只剩了一点可怜巴巴的碎银，走时什么也没给自己买。
　　当祝枕寒来到断桥时，等了不过两分钟，就瞧见沈樾远远地跑过来了。
　　祝枕寒看到沈樾手里的小袋子，并没有多想，二人寒暄了几句后，便去市集买路上需要的东西了。从临安到皇城，路上还能经过好几个城镇，所以他们也没买太多，大概备好了五日的干粮，还有一些伤药之后，便要出发，准备离开临安，踏上新的旅途了。
　　沈樾掰着手指，盘算道：“到了皇城之后，我们可以去我友人府上蹭他住食，嗯，总归我也是要向他打听一下鸳鸯剑谱的事情，大半年不见，我也该去和他叙叙旧了。”
　　沈樾的友人，祝枕寒堂而皇之住进去，多少有些尴尬了。
　　于是他想了想，婉拒道：“初次见面就入住府中，恐怕不太好，我住客栈便可。”
　　“初次见面？”沈樾瞪着圆圆的眼睛，说道，“小师叔，你见过他的呀。”
　　眼见着祝枕寒搜刮了一遍记忆，也没想出是谁，沈樾摸了摸鼻尖，想着毕竟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忘记了也是正常的，便勒马看向祝枕寒，好心地提醒道：“就是比我大五岁，同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那一位，如今是偃宅掌权人，顾府的顾老爷，顾厌。”
　　祝枕寒想起来了。
　　顾厌。
　　就像沈樾并不喜欢祝枕寒的那位神神秘秘的友人一般。
　　祝枕寒，同样也不太喜欢沈樾这一位情同手足的顾哥哥。
　　他在外少有树敌，也从来不屑于以第一印象来恶意揣测一个人，故而会让他觉得反感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偏偏这皇城之中，皇后身边的大红人顾厌，就是其中的一位。

第13章   薄红梅色冷
　　皇城面朝濉山，背靠行水，毗邻荆州，呈得天独厚的优势。
　　祝枕寒和沈樾抵达皇城的时候，已是十七日后了。
　　一路上，无论沈樾怎么说，他几乎都要将嘴皮子磨出泡了，祝枕寒也不肯住进顾厌的府中，仿佛顾厌的府邸就是龙潭虎穴，比落雁门还要叫他警惕几分、忌惮几分似的。
　　沈樾无可奈何，只好任由祝枕寒去住客栈。
　　他倒也不是非要和顾厌住一起不可，这话说来有些羞惭，为了给祝枕寒买那一串和田墨玉的手链，他身上就剩了一点儿碎银——沈樾不是不想去住客栈，只是他实在捉襟见肘，兜里空空，要祝枕寒帮忙给钱吧，他又不好意思，所以借口说是想去叙叙旧了。
　　祝枕寒面上不显，说，好。
　　沈樾心想，肯定是有点生气了。
　　祝枕寒不喜欢顾厌，他是知道的。虽然这位清清白白的小师叔神色总是很淡，每当自己提及顾厌的时候，他的情绪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波动，不过，沈樾何其了解祝枕寒，他向来都很认真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唯独“顾厌”二字，一说出口，就漫不经心了。
　　因为祝枕寒从来没有说过要沈樾远离顾厌的话。
　　所以沈樾也从来没有说过要祝枕寒远离他那位心机颇深的朋友。
　　这事情一拖，就是好几年时光。
　　顾厌毕竟是沈樾最要好的友人，他当然希望看到祝枕寒与顾厌和谐相处了。
　　故而，沈樾才借此机会提出要和祝枕寒一起入住顾厌府邸，顾厌府中人少房多，想必也是不介意的，只是他没想到祝枕寒对顾厌的好感竟然如此低，叫他这样抗拒此事。
　　沈樾想着，按了按眉心。
　　慢慢来吧......他心想，不住就不住了，好歹祝枕寒答应了第二日清早来拜访。
　　走时，见祝枕寒正要拿着行李上楼，沈樾又转过去喊住他。
　　小师叔闻声低眉，垂眼看来，沈樾迎着他的眼神，忽而生出不舍的情绪来。
　　他几步走过去，浑身的饰物响得好似快板，噼里啪啦，狂风骤雨般的，簇着他走到祝枕寒面前，然后沈樾取出藏在怀里十多个夜晚的小锦囊，在祝枕寒略带疑惑的眼神中将那串手链戴在了他腕上。和田墨玉的颜色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横亘在那截雪白的腕节之上，相得益彰，远远望过去，只叫人想起泅着一场烟雨的雪峰，安静而又皎洁。
　　“先前多谢小师叔耐着性子陪我胡闹了。”沈樾说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这是我在阆风阁时买的，当时我瞧着这串手链就觉得很适合你，如今一看，果真很适合。”
　　祝枕寒沉下眸子，看向腕上的墨色玉石。
　　路上的时候，他说要将玉冠还给沈樾，也被沈樾以“没地方放”为由拒绝了。
　　沈樾越是这样客气，祝枕寒心里就越是有点不是滋味。
　　就好像那人情债欠着比不欠着更好，至少欠着，还有能够牵扯的余地。
　　其实沈樾原先也喜欢这样送他各种东西，只是这几日里祝枕寒心里一直惦记着临走前胥沉鱼的那番话，翻来覆去的想，最后成了心口郁结，此后沈樾无论做什么事情，他总要在脑子里多转几个弯，要多想好几次，久而久之，几乎都要给他害出疑心病来了。
　　沈樾收手时，还轻轻转了转手链的珠子，祝枕寒兀自沉思，也没注意到他动作。
　　等到祝枕寒嘴唇动了动，正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沈樾都已经抽身走了，生怕他吐出拒绝的话似的，说了句“明天早上记得要来顾厌府上找我哦”，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偃宅，并非一处宅邸，而是商会的称谓。
　　它经营着珠宝首饰、衣裳、绸缎、胭脂一类商品的流通，这天底下的姑娘，凡是有几分家境的，都是以使用偃宅的东西为傲，因为偃宅的珠宝首饰是请最好的工匠雕饰而成，衣裳是请皇城里最好的十八位绣娘织成，就连绸缎，也是从异国千里迢迢运来的。
　　顾厌懒是懒，每逢绸缎珠宝进货，他都是要一一去过目的。
　　所有人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审美极佳，恨的是他盆满钵满，还傲慢至极。
　　婢女三十，个个娇美又武功高强，马夫七八，个个俊俏又身强体壮，离府要乘轿，步行要铺绸，搭千里屏风为嶂，令漫天飞花相迎，从来也不肯叫身上沾染一粒尘埃。
　　倘若不出门，就是安然无恙，倘若出门了，就是闹得皇城鸡犬不宁。
　　他是当今皇后的远方亲戚，有一部分赫舍里氏的血脉，所以其他人也奈何他不得，况且他也没有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能盼着他少出门，要是烂在府邸里最好。
　　顾厌与沈樾同是出身商都，所以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后来才搬去了皇城。
　　沈樾来到顾府时，夜幕已至，从外头看着，府中却是灯火通明。
　　守门的侍卫认得沈樾，却没让他进去，说道：“沈少爷，我们主子说过，倘若你这次要是再忘记给他带阆风阁的铜铃，即使你在门口哭一夜，他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沈樾气笑了：“我买了我买了！快让我进去吧！”
　　为表诚意，他还从怀里摸出了那枚铜铃，等侍卫看过之后，方才准他进府。
　　顾厌是个怪人，他皮肤矜贵娇嫩，所以不晒太阳，晒月亮。
　　所以沈樾迈进顾府的门槛，被侍女引着走到后花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鹅黄纱裙的侍女手持莲花宫灯，素衫薄裙的侍女拿着一面团扇轻轻扇着，藕荷罗裙的侍女正梳着头发，玄色罩衫的侍女俯身捶肩，一旁还有个美艳的侍女弹着琵琶哼唱。
　　而藤椅上的美人恹恹地闭着眼，一身红衣锦袍，如瀑长发倾泻肩头，淋着月光，就连落在他身上的枝影也变得扭曲冰冷，单眼皮，薄嘴唇，他眉目称不上清朗，用朦胧来形容最合适不过，远远看着，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无端生出一种冷淡的距离感。
　　灯火憧憧，照得他肤白似素锦，是常年不经风吹日晒的结果，几乎有些吓人了。
　　听到沈樾的声音，顾厌慢腾腾睁开眼睛，支起身子，几缕黑发顺着侍女的手滑落，轻扫过眼角。他神态慵懒，可偏偏就有一双丹凤眼，抬眼时，竟又有种锋利的美感。
　　很像是一柄以红绸裹藏的匕首，刃口不利，隔着绸缎，可毕竟是匕首。
　　“东西带来了？”
　　尾音也吊着，咬字又轻又缓，比那侍女指间流泻的琶音更低切温吞。
　　顾厌向来如此，要什么就说什么，沈樾早已习以为常，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铜铃。
　　“......”顾厌说，“别晃，招呼狗呢。”
　　他嗓音轻柔，没甚气势，似浅浅的一汪水洼，再刻薄的话也不显得咄咄逼人。
　　于是沈樾止住铃音，过去把那枚红色的铃铛放入顾厌掌中。顾厌不胜其烦，微微侧身让了位子出来给沈樾坐，侍女适时地将宫灯递过来，他借着烛光看了一阵子，也没说什么，想来他府中珍贵的东西不少，缺这一样也只为了收藏，转手就交由了侍女收着。
　　沈樾视线追着那远去的侍女，问道：“我这次要是没带，你还真不让我来了？”
　　顾厌轻描淡写地否决：“不止。你若是左脚先进顾府，我就让侍卫把你扔出去；你若是右脚先进顾府，我就让侍女摘了你一身饰物；你若是敢跳进来，一年都别想来。”
　　沈樾才不信。
　　顾厌说完，又端详了一阵沈樾。
　　他问：“我听说你是和祝枕寒一起离开的落雁门，怎么，他半路走丢了？”
　　沈樾猛地被顾厌呛了这么一下，不禁心疑起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小师叔？”
　　顾厌不答，只是反问：“你见过我喜欢过谁，不喜欢过谁吗？”
　　沈樾想了想，顾厌这个人，性子懒得要命，人如其名，几乎对所有东西都提不起兴致，他连喜欢都不会喜欢的，又何谈有余力去讨厌一个人？正准备开导自己，转念又一想，可这是顾厌先开口问的祝枕寒，以顾厌的性子，好像从来不会问他不在意的人或事。
　　顾厌看着沈樾的脸色越来越奇怪，实在无法放任他胡思乱想，便启唇说道：“只是觉得你很奇怪罢了。你两年前不是还为了祝枕寒要死要活的，如今终于同路，你却不去和他住一间客栈，反倒是屈尊跑到我这里来......说你实在想念我，我是不太信的。”
　　沈樾说：“我就是。”
　　顾厌说：“别胡扯。”
　　沈樾说：“我没钱了。”
　　顾厌说：“我就知道。”
　　沈樾还有句话没说，他也是想来陪陪顾厌的，自从多年前顾厌家中出事，偌大一个顾家就只剩下了顾厌一个人，这府邸无论多大，多富丽堂皇，终究是少了一丝人气的。
　　反正顾厌不信，他也就不说了，说多了煽情、肉麻。
　　顾厌又问：“你还没有向沈叔低头？真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吗？”
　　“我爹他——”沈樾眉间染上阴翳，他似是不想谈，却又不得不谈，沉默半晌，说道，“他脾气倔，我脾气也倔，既然他让我走，那我就不留，这两年不还是好端端的。”
　　“哦。”顾厌不为所动，“前段时间你哥向我打听了你的事情，我说我这两年只与你书信来往，未曾见到你，你也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他听了之后，神色很是黯然。”
　　沈樾忽然叹了一声。
　　他脸上没了笑意，有的只是寂寥秋风，瑟瑟凄凉。
　　“我知道，但是我回不去了。”他说，“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顾厌说：“鸳鸯剑谱一事，早晚会传到沈叔耳中的，或许你的掌门已经说了。”
　　沈樾不自觉地抠着藤椅上镶嵌的那颗夜明珠，被顾厌看到，问他都穷成这样了？
　　他就闷闷不乐地收回手来，交叠膝上，说道：“他知道与不知道没有分别。”
　　于是顾厌凉凉的，嘲他：“你为了你那个小师叔，可真是人财两空。”
　　“是啊，人财两空。”
　　沈樾泄了力气，倚靠在藤椅上，望着皎洁夜空，他觉得他可能压到顾厌的头发了，因为顾厌有点不耐烦地推他，沈樾懒得动弹，顾厌推了他一阵，见他毫无自觉，也只好罢休。过了一阵子，换了首小曲儿，节奏越舒缓，声调越低切，好似春风拂面江南渡。
　　他忽然又说：“可能也没空。”
　　顾厌被扯着头皮，心烦，“什么。”
　　沈樾说：“人，可能没空。”
　　顾厌不信他的鬼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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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厌cp萧将军还没上线，结尾可能会露个面。
　　暗搓搓安利预收《珍珑有意藏东风》顾厌x萧非掠，前后代表攻受。

第14章   花间一壶酒
　　当夜，祝枕寒躺在皇城的客栈中，腕上的珠玉沁得微凉。
　　他又做了个久远的梦。
　　七月半，月上梢头。
　　排行十三的宋尽在比武台上连胜七人。
　　池融笑盈盈地敲了每一位师兄师姐的门，连师叔师父也不放过，大张旗鼓地张罗，要替宋尽庆祝此事，她束起的辫子一翘一翘的飞扬，宋尽跟在她身后，倒也陪她闹腾。
　　后半夜，宴上的人都醉得七荤八素，更有甚者已经胆大包天地开始划拳劝酒。
　　许是被这氛围所感染，祝枕寒也小酌了两杯。
　　在感觉到头脑发沉，困意渐生时，他就停下了动作，不再喝了。
　　池融发觉祝枕寒起身，抬起头，眼神醉得迷糊，问：“小师叔，你去哪里？”
　　祝枕寒倒掉池融的酒，换了醒酒的茶。
　　他说：“我出去醒醒酒。”
　　身为大功臣的宋尽倒是一派清醒的模样，接过祝枕寒递过来的茶，哄着池融喝，祝枕寒正要离开，就瞧见宋尽手抖把茶洒了池融一身，他这才知道这位师侄也醉得不轻。
　　好不容易把池融和宋尽送回卧房后，祝枕寒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踏过回廊，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时，忽然听到高墙的另一端爆发出嬉笑喧哗声，于是祝枕寒止住脚步，隔着隐隐绰绰的月光，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如果他没记错，在这举办武林大会的栖鹤山庄中，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恶趣味，偏要将刀剑宗与落雁门的住处设在一起，两宗自然谁也不让谁，面上挂着假笑应了下来。
　　故而，两宗之间，仅有一墙之隔。
　　在刀剑宗宋尽连胜七人的同时，落雁门沈樾也大败上一届武林大会的第二名。
　　祝枕寒身份在此，所以不会参加武林大会，只是偶尔会参加门派之间的切磋罢了。
　　沈樾在台上意气风发，端的是鲜衣怒马少年郎，脸上的笑容也肆意的紧。
　　他在台下默默望着，身旁簇过来几位刀剑宗弟子，小声地交谈，说这沈樾也就是运气好些罢了，语气是不虞的，可又带着点忌惮，生怕自己下一个签就抽中了这位沈樾。
　　紧接着沈樾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几个弟子又吓一跳，“他耳朵这么尖？这也能听到！”
　　顺势就往祝枕寒的身后一躲，苦兮兮地唤道：“小师叔快帮我们挡一挡！”
　　祝枕寒任由他们闹腾着躲到自己身后去，再抬眼之际，正好撞进那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的少年眼中，笑意盎然，盈着水光，压根没有传闻中那般的矜傲。见他终于看了过来，便借那微风吹动额前碎发之便，随手拨弄着碎发，用口型，一字一顿的问他——
　　“如何？”
　　“较于刀剑宗，如何？”
　　身后的弟子们尚不知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缩在祝枕寒的身后，叫苦不迭，其中一个小声问道：“小师叔，沈樾还在看吗？他不会真的是发现我们在说他坏话了吧？”
　　另一个就伸手打他：“是实话！”
　　殊不知沈樾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祝枕寒望着沈樾跃下台，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拐了个弯，道：“还在。”
　　等到这几个弟子蹲得两股战战，腿脚酸软之际，祝枕寒才告诉他们沈樾已经走了，顺带又敲打了两句，让他们回去勤学剑法刀法，不要将闲心花在说别人坏话的地方。
　　弟子们彻底蔫了，无精打采地称“是”。
　　想到这里，祝枕寒眺望那面高墙的眼神，又微微的有所变化。
　　——然后他就瞧见一抹人影忽然攀上了高墙。
　　动作敏捷，熟练得就像已经做过百八十次似的，行云流水。
　　他忍不住想，是美酒作祟吗，还是说在此夜，想到谁，谁就会出现吗？
　　借着月光，祝枕寒看得分明，那跃上高墙，好似雀鸟的少年，一身的饰物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晃动了一下，竟没泄出半点声音，他目光四处搜寻，很快就望见了祝枕寒。
　　沈樾怀里鼓鼓的，也不知道揣了什么。
　　祝枕寒没能花太多时间去仔细观察，在望见他的同时，沈樾就站了起来，很是狡黠地眯着眼睛冲他挥手，像是在说“他们都不知道我溜出来了”，结果还没站稳身子，脚下的瓦片应声而落，他脚下一滑，又露出愕然的神情，手臂挥动几下，好似扑棱翅膀。
　　祝枕寒的心也跟着坠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想要接住沈樾，几乎有些惊慌了，却忘记了沈樾的轻功在落雁门，乃至整个江湖中都是赫赫有名的，祝枕寒的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一截衣角，少年就已经轻盈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有点儿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说道：“幸好我反应快......咦？”
　　祝枕寒的手还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樾笑道：“小师叔，你是想接住我啊？”
　　“你要是真接住我了，恐怕我们会一起摔倒的。”他说着，伸手去点了点祝枕寒的手心，忽然发现了什么，撩起他袖口望了一眼，“你的腕节好空，该有一串手链的。”
　　他距离太近，就像是借着月光也看不清楚似的，温热的吐息都落在皮肉上。
　　祝枕寒生怕沈樾发现自己掌中有薄汗，想要收回手来，可沈樾却又不依不挠地拉住他的手，拉住了，还要抬起头凑近他，声音微哑，问：“小师叔，你身上怎么好香。”
　　祝枕寒的思绪极其混乱，甚至很认真地想了想到底是什么香味。
　　沈樾说的，大概是他衣服沾染的熏香。
　　沉香，甘松，薄荷，左右不过这三种。
　　等等......不对。祝枕寒按住沈樾的额头，免得他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堪堪克制在几寸距离，也足够他嗅到沈樾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梅子的清香。
　　方才情势紧急，他都没来得及思考，以沈樾的身段怎么会从墙上摔下来。
　　同是大功臣，连素来沉稳的宋尽都能被灌醉成那般模样，沈樾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祝枕寒忽然觉得头疼，原来眼前的是个醉醺醺的酒鬼。
　　他斟酌着，说：“沈禾，你喝醉了。”
　　沈小禾直愣愣地盯着他，半晌，又望一眼他抵住自己的手，好像听不懂。
　　祝枕寒还想说点什么好让沈樾认清这个事实，忽然又瞥见他胸口处的布料一阵诡异的蠕动，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艰难地从衣襟缝隙间挤了出来，欢快地冲他“喵”了一声。
　　“哦！对了。”沈樾的脑子这时候又转了起来，他欢欢喜喜地把怀里的猫儿拎了出来，“我是特地把它带来见你的，你都一年没见过它了，瞧它是不是又长大了许多？”
　　别人来武林大会，是踌躇满志，恨不得全身心扑在武学的钻研上。
　　而沈樾，却还想着把猫带上，千里迢迢带它往这栖鹤山庄走上一遭。
　　祝枕寒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又听沈樾抱怨道：“前几天我都没找到机会溜出来，今天终于等他们都喝醉了。”
　　于是祝枕寒接过小猫，小猫入怀，他感觉确实比起上次见到沉了不少。
　　“你也喝醉了，该找些醒酒茶来解酒才是。”
　　沈樾听罢，转头望了望高墙，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回去。
　　祝枕寒看着沈樾，望见他因为醉酒而微红的耳尖，忽然改了主意。
　　他想留住沈樾。
　　怀着这样莫名的心思，他故作矜持，轻声道：“我去给你端一碗醒酒茶吧。”
　　祝枕寒是试探的，没想到沈樾答应得爽快，完全没考虑过被其他人发现会怎么样。
　　他不敢放沈樾一个喝醉了的人呆在这里，就刻意避开了其他人，做贼似的，将沈樾引到他房间里，让他且等一等，转身就去后厨拿了一碗醒酒茶。而等到祝枕寒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却发现沈樾已经在他的床上睡得酣熟，醉成那样子，睡得倒是很安稳。
　　小猫被他禁锢在臂弯间，估计是挣扎无果，也睡了过去。
　　祝枕寒犹豫片刻，将沈樾喊醒，托着他的背脊起身，迷迷糊糊喂了醒酒茶给他，刚收回手来，沈樾就立刻倒了下去，像是鱼掉进海里，扑通一声，此后就彻底音讯全无了。
　　他没办法，又不能再去找间房住，担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好也留下来。
　　房间是为一个人准备的，无榻，只有一张床。
　　祝枕寒小心翼翼地将沈樾连同小猫往里挪了挪，然后给一人一猫盖了被子，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袍，睡在靠外侧的床边，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床沿上，如此和衣而眠了。
　　许是那句挽留过于奇怪，不像是他能够说得出口的话。
　　所以祝枕寒此夜过得尤为谨慎，面对睡着的沈樾，心中也再生不出坦然。
　　不过，当祝枕寒醒时，沈樾已经不见了，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沾了几根猫毛，枕边放着一张潦草写就的字条，上书“小师叔，我巳时还有一场比试，就先行离开啦”。
　　梦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祝枕寒再度睁开眼睛。
　　这回并没有头疼，思绪清明如初。
　　他直起身子，望着手腕上的那串手链，又想到梦境中、他险些忽视的蛛丝马迹——沈樾醉着酒，拉着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看，说，你的腕节好空，该有一串手链的。
　　那之后，沈樾确实经常去瞧过手链，想选一条适合他的，却屡屡失望而归。
　　如果，沈樾将这条手链赠与他，只是为了感谢他，为了让自己的心安，又或是正巧寻到了适合他的手链，所以借此机会赠与他，而并非为了要让他们之间彻底两清呢？
　　原先祝枕寒是不敢想，所以不想。
　　可手腕上的玉石所带来的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是真实的。
　　于是他又禁不住得寸进尺地想，这些年，沈樾可曾像他一样回忆过往事？

第15章   玉雪窍玲珑
　　眼见朝霞映窗，悬灯归屋，街上行人逐渐繁如星子，祝枕寒也就离开了客栈。
　　在这皇城，顾府实在是太过有名，所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寻到了府门外。
　　门前早有人相候，是个身着玄色罩衫的姑娘，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沉静，望见祝枕寒的身影，也并不意外，含笑道：“小师叔，我们主子与沈少爷等候多时了。”
　　祝枕寒微微惊讶，“你认得我？”
　　“眼下朱砂，发间玉冠，清寒似冬雪，不是刀剑宗的小师叔，又能是谁？”
　　侍女唇边笑意更深，侧身示意，道：“请。”
　　祝枕寒见她言辞如此巧妙，只字不提顾厌到底在她们面前交待过什么，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顺着侍女的动作迈过门槛，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
　　下盘稳重，动作滴水不漏，掌中带茧，以虎口与食指中指之间最厚。
　　想必是个极其擅于暗器的人。
　　听闻顾厌要求苛刻，府中无论侍女侍卫，皆是容貌出色，武功深厚，果真不假。
　　跟随侍女行至大堂之际，堂中人正用茶叶漱了口，抬眼垂眉之际，都散发着一种倦怠的冷淡，好似这世间已没他挂念的东西，也没什么东西能够入得了他那双清高的眼。
　　傲慢，肆意，荒诞，不近人情，这便是顾厌了。
　　沈樾生于千城镖局，千城镖局乃天下第一镖局，所以他一出生就注定了身份不同寻常，也正是因此，他才得以结识同样家境殷实的顾厌。权贵面对平民百姓时，有意无意都会显露出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傲慢，沈樾不同，是因为沈樾幼时拜入了落雁门，他不仅是沈家的小少爷，还是一名侠客，而足不出户、未尝苦楚的顾厌才象征着大多数权贵。
　　玉石翡翠，视如泥沙，锦绣绸缎，弃如敝履，屏风横叠，漫如山峦。
　　祝枕寒曾见过顾厌出行。
　　只消一面，就足够他对顾厌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嫌恶。
　　他出行，常有百姓围观，顾厌从来是无所谓那些视线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嫉妒的还是憎恨的，他都视而不见，而围观者摩肩擦踵，拥挤非常，便将一个小少年挤到了最前面，脚下一绊，晕头转向地撞翻了屏风，连带着将好几面屏风都一并拉扯倒地。
　　那屏风上绣着许多明珠，他这样一摔，明珠哗啦啦落了一地，满绸的璨璨珠光。
　　顾厌止住脚步。
　　少年面容还很稚嫩，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很茫然地环顾一圈四周。
　　紧接着才发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似的，吓得连忙起身，连连道歉。
　　顾厌眉眼漂亮，泛着一层清浅的光，肌肤细腻柔滑如温玉，仿若不沾凡俗，不说话时，就像是下凡渡劫的谪仙——然而皇城里的人将他形容成蛇蟒，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唤了侍女的名字。疏灵。
　　“今日果真不宜外出。”他说，“一出门，就沾了脏。”
　　顾厌语气平淡，面上也辨不清悲喜，就像是在陈述既定的事实罢了。
　　他看也不看那少年一眼，转身在侍女的重重庇护下打道回府，只留下一个背影，袍角上的穗子轻轻地飞扬，弧度优美，金纹所绘的云间雀鸟也依旧璀璨如初，熠熠生辉。
　　其他人一拥而上，哄抢地上的明珠，无人再去关注那个愣在原地的少年。
　　诚然，顾厌没有要他赔偿，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
　　但就是这种忽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漠然，才更叫人感到绝望。
　　那高不可攀的府邸与破旧的草屋，分明都是人住的，却有着无法填补的云泥之别。
　　寻常人穷尽一生想要得到财富，想要得到地位，在此之前，最不济也想要守住那一线脆弱的尊严，在他们眼中不值得一提，并且他们很乐于若无其事地将这一切都推翻。
　　沈樾曾试探地问过祝枕寒，是不是不太喜欢顾厌，又问他为什么不喜欢顾厌。
　　祝枕寒当时并没有回答，而是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了过去。
　　从何说起？家境吗，地位吗，性情吗，他想，这些不必说，不必让沈樾感到为难。
　　而且，为数不多与顾厌交谈的一次，他也能感觉到，顾厌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一念至此，祝枕寒敛去眼底情绪，唤道：“顾老板。”
　　顾厌拭去唇边水迹，声音轻轻的，回道：“小师叔。”
　　堂中不见沈樾踪影，顾厌难得解释道：“沈禾不小心打翻茶杯，换衣服去了。”
　　祝枕寒问：“他没有烫着吧？”
　　“没有。”顾厌道，“疏灵，替小师叔看座。”
　　被唤作疏灵的玄色罩衫侍女应声上前，引着祝枕寒坐到距离顾厌稍近的位子上。
　　而顾厌和祝枕寒中间空出来的那个位子，想也不用想，肯定是留给沈樾的。
　　待祝枕寒落座之后，顾厌忽然开口说道：“自两年半之前的武林大会，念柳出鞘一剑定风波，此后江湖上彻底无人质疑你小师叔的身份，再有不满，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出口......这些日子里，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刀剑宗，你应该都过得很安稳吧。”
　　他语气淡淡，让祝枕寒摸不准这话到底有何用意。
　　而且，顾厌不像是那种会特地了解这些事情的性子，说出“一剑定风波”这种话的时候违和感更甚，在这种时候问起那件事，是想要借机嘲弄他，还是在找话题而已？
　　祝枕寒一时没有回答。
　　堂中顿时陷入沉默。
　　顾厌如今又很有耐心了，祝枕寒不答，他就一直等着。
　　这下祝枕寒几乎能够肯定，顾厌是在刁难他——然而，顾厌大可从他的出身来说，为何偏偏要提这一件看似并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难道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所幸沈樾没让祝枕寒和顾厌单独相处太久。
　　在他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两分钟后，他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匆匆赶来。
　　“小师叔，让你久等了吧？我方才换衣服去了。”沈樾说着，就往中间那个空位子上坐，刚一落座，忽然察觉了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呢？”
　　顾厌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叙旧罢了。”
　　他说叙旧倒也不错，旧事重提，可不是叙旧吗？
　　“乱讲，你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的？”
　　沈樾调笑道，转头又望向祝枕寒，“小师叔，你们方才聊什么话了？”
　　祝枕寒的直觉告诉他，沈樾似乎有点紧张。
　　而沈樾身后，顾厌正放下手中的茶杯。他轻轻旋转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声不响的，只是静静观望着，半张脸笼在垂落的阴影中，他也只有在沈樾看不到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光鲜亮丽的毒蛇露出了獠牙，正从容自在地打量着猎物的模样。
　　祝枕寒停顿一瞬，说道：“顾老板只是问了问我的近况。”
　　顾厌道：“我说了只是叙旧。沈禾，你不信我。”
　　沈樾仍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祝枕寒既然这么说了，他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好奇嘛。”他打着哈哈，说道，“虽然你们已经聊过了，不过这么久没见过面了，我还是得向你们介绍一下对方。小师叔，这位就是顾厌，因为家中长辈相识，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此后这么多年里，他也对我多有照顾。”
　　然后他又向顾厌介绍道：“这位，就是刀剑宗江宗主的关门弟子，祝枕寒。我此次下山与小师叔结伴而行，就是因为落雁门与刀剑宗达成了协议，要我们暗中寻找鸳鸯剑谱的踪迹，我想你在皇城人脉广络，就来找你了，劳烦你帮忙打听一下剑谱的下落。”
　　顾厌说：“要我帮忙打听，可以。”
　　祝枕寒与沈樾正要松一口气，就听他继续说道：
　　“不过，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买卖。”
　　沈樾结结实实地愣了愣，背对着祝枕寒，满脸“你昨晚不是这样说的”的震惊。
　　顾厌忽视了拼命地向他使眼色的沈樾，反而是看向祝枕寒。
　　“听闻小师叔剑法高超，同龄之中，难寻敌手。”他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一批珠宝经西岭商道而过，途中却遭贼寇拦截，因此损失了不少财物，今早我清点货物时，发现其中少了一对顾府的蛇虎玉佩，一枚白底青纹，一枚黄底褐纹。这几天在我帮忙打听那本鸳鸯剑谱下落的时候，也希望小师叔能令那对玉佩物归原主，免得流离荒野。”
　　沈樾：“顾——”
　　顾厌若无其事地望着他，“对了，沈禾，是你们两个人有求于我，你也得一起跟着去。正好押送那批货物的，就是千城镖局，你的老地盘了，一定要帮我把玉佩讨回来。”
　　沈樾：“......”
　　能够不欠顾厌的人情，是最好不过的了。
　　所以祝枕寒并未迟疑太久，很快答应了下来。
　　他见沈樾沉默，便说道：“倘若你有为难之处......”
　　沈樾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道：“不为难，不为难，千城镖局我熟得很。”
　　顾厌这是在打什么歪主意，明知道他早就与家中断绝了来往，却偏要在祝枕寒面前提及千城镖局？他心想，还有，到底是哪个山头的贼寇不长眼，才敢劫下顾厌的货物？
　　沈樾忍不住又看了顾厌一眼。
　　顾老爷神色不改，一派坦然，见他看过来，亦是回望，无辜得很。

第16章   千里不留行
　　皇城东临荆州，北朝濉山，南靠行水，而西面就是西岭商道，始于西平郡，随后漫入雍凉，穿越叠绵山川，可以说是皇城最重要的一条商道，大多数货物都会途经此地。
　　商道全长千万里，其间又有无数岔路，每条小道的终点不同，也有不同的名称。
　　顾厌足不出户，自然无法明确指出被劫道的地点。
　　不知道具体地点，也就无从找起贼寇的老巢。
　　所以，这线索还是得从千城镖局，那运此镖的镖师手中获得。
　　千城镖局总局设于商都，在皇城也有分局，距离顾府大约十五六分钟的路程，所以祝枕寒和沈樾告辞了顾厌之后，从顾府出来，就一路沿着街巷朝千城镖局的方向走去。
　　祝枕寒侧目望向沈樾。
　　自从答应了顾厌的委托后，沈樾就是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叫他不得不在意。
　　“怎么了？”他问道，“你听了顾老板的话之后，就一直沉默到现在。”
　　“没什么，让小师叔担心了。”沈樾摸了摸鼻尖，将郁闷的情绪暂且抛掷脑后，冲祝枕寒露出一个笑容，“我就是在回忆顾厌说的那一对蛇虎玉佩长什么样子，可惜他府中的玉佩实在太多，我记不清到底有没有见过了，不过如果看到我一定能认出来的。”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祝枕寒都决定相信他这番言论。
　　当千城镖局映入眼帘时，沈樾复又高兴起来，给祝枕寒指，让他瞧：“你应该是第一次亲身来到千城镖局吧。此为分局，商都的总局规模是分局的好几倍不止，门口插着的那些旗，就是千城镖局的镖旗，以狼为标志，意喻镖师皆与狼共谋，应步步为营。”
　　眼前的这个虽是分局，规模也不小了。
　　顶上的牌匾，以潇洒飘逸的字迹拓着“天下第一镖局”六字，左右石狮环伺，又各竖有两面狼纹镖旗，在侍者的引路下迈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局中呈四方结构，东角是镖师歇脚的地方，西角是暂存货物的库房，南角人群熙攘，正排着队，北角为堂，堂中壁上悬有无数块木牌，是不同人所下的镖，而掌柜正有条不紊地分配着镖局的任务。
　　沈樾原是总镖头的小儿子，却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的。
　　他不说，倒也没人将他认出来。
　　祝枕寒和沈樾在南角堂中等了一阵，便有人来唤了。
　　掌柜是个四十五六的中年男人，温和有礼，见祝枕寒与沈樾步入堂中，便问道：“两位既然是取的下镖木牌，便是需要千城镖局派遣镖师送镖的，敢问这镖送的是何物？”
　　祝枕寒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客气道：“我们不是来下镖的，是来问一件事的。”
　　掌柜面色不改，问道：“公子所问何事？”
　　“在下刀剑宗祝枕寒，受顾老板所托，来了解一趟镖。”他道，“一个月前，偃宅的顾老板与千城镖局签下镖单，要求持金银千两前往雍凉地界，按照约定取得珠宝后经西岭商道返回皇城，可惜这趟镖途中出了差错。此行的镖头，如今可还在镖局之中？”
　　这些话都是顾厌提前告诉他们的。
　　掌柜听后，神情果然变了变，却是低声道：“顾老板的事情，我不便多言。”
　　一旁兀自翻着镖师名册的沈樾，突然开口说道：“掌柜，这五日内刚回皇城的镖师不过三位，其中两位正巧都接了新镖，离开皇城。十日内不接两镖，这是镖局的规定，想必我们要找的人，就是这位李镖师了。我们只想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并不为难你。”
　　掌柜并不答，只是定定看着沈樾，与他手中的那本镖师名册。
　　“千城镖局从不失镖。”沈樾不逃不避，和他对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事原是顾厌所托，旁人毫不知情，倘若掌柜意欲隐瞒，千城镖局在皇城之中的颜面何在？”
　　掌柜沉默一阵，看向祝枕寒，“顾老板此举意欲何为？”
　　祝枕寒道：“只为寻回其中一对丢失的蛇虎玉佩。”
　　“此事......非同寻常。”掌柜叹了口气，说，“那名镖师如今不在镖局中，应当是在家里休息，他住在折门巷，东面巷尾，你们若想知晓失镖的地点，去寻他便可。”
　　得了线索，祝枕寒谢过掌柜，就准备与沈樾离开镖局。
　　走到堂门的时候，掌柜忽然问道：“那位青衣公子，你又是何人？”
　　祝枕寒想起，沈樾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报家门。
　　“陪他办事的友人。”沈樾指了指身旁的祝枕寒，“无名小辈，不足挂齿。”
　　折门巷。
　　东面巷尾。
　　祝枕寒和沈樾寻到这位名叫李长东的镖师时，他正在院中哄着女儿玩骑大马的游戏，小儿子在旁边央着也要骑父亲的肩膀，叽叽喳喳，闹腾得很，见到他们，怔愣了片刻。
　　女儿没瞧见，催促起来：“爹，怎么啦？”
　　“你先去和弟弟玩一会儿，爹与这两位客人有些话要说。”李长东把女儿从肩膀处抱到地上，拍了拍她的背，小女孩这才看到祝枕寒和沈樾，倒也不认生，好奇地打量。
　　祝枕寒露出怀念的神色，轻声道：“我也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妹妹。”
　　“是吗？”李长东面色缓和了许多，说道，“院中吵闹，二位随我进屋说吧。”
　　进屋落座后，李长东也不说些弯绕的话，直言道：“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祝枕寒与沈樾对视一眼，沈樾了然，开口道：“我们受顾老板所托，走了一趟千城镖局，从掌柜那里打听到了你的消息，故而寻到此处，多有冒犯，还请李镖师见谅。”
　　李长东问：“顾老板，可是偃宅顾厌？”
　　沈樾说：“正是。不久前，李镖师你作为镖头接下了顾老板的镖，途径南西岭商道时却被贼寇劫道，因此遗失了一部分的货物，而如今顾老板托我们寻回其中一对玉佩，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丢镖的位置，倘若李镖师能详细描述那些贼寇的衣着特征就更好了。”
　　李长东很谨慎：“我凭什么信任你们？”
　　沈樾淡淡道：“凭我也是千城镖局的镖师。”
　　正说着，院中忽然传来“诶呀”一声，然后又是扑通扑通两声，好像摔倒了。
　　李长东眼神犹豫起来，祝枕寒见他心神不宁，便说道：“我出去看看。”
　　出了门，就瞧见两个小孩灰头土脸地躺在树下，衣服都被树枝划了道大口子，祝枕寒有点哭笑不得，过去将两个小孩扶起来，年纪更小的男孩很是腼腆，小女孩却是直勾勾地盯着祝枕寒的脸，眼神亮亮的，开口就是：“哥哥，你真好看，你有心上人吗？”
　　祝枕寒呛了一下，心道这年纪的小孩子都是这般早熟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内。
　　他说：“你年纪还小，并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小女孩踌躇满志，野心勃勃，“那我再长大一些就可以了吗？”
　　祝枕寒说：“不可以。”
　　小女孩：“......”这神仙哥哥忽然好冷淡！
　　再说屋内，李长东望着祝枕寒出去，透过窗缝看到他扶起小孩，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过视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少年郎身上。
　　“你方才说你也是千城镖局的镖师？为何我从来没见过你？”
　　不知道是不是李长东的错觉，他感觉当那位气度从容淡雅的公子离开后，面前这位更为肆意盎然的公子似乎也有所放松，分明是一道来的，难道还各自心怀鬼胎不成？
　　青衣公子不答，却问：“李镖师，你是皇城分局三位甲等镖师之一，对吗？”
　　李长东说：“是又如何。”
　　少年微微一哂，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到桌案上，缓慢地推向他。
　　令牌厚重，古朴，好似藏锋的剑，滑过桌案时，发出一阵轻微细密的声响。
　　他说：“我也是。”
　　令牌上，赫然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甲等镖师。
　　李长东大惊，将令牌拿起，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确定是镖局特有的令牌无误后，仍是有些不敢置信，仔细端详沈樾的相貌，“镖局哪有这么年轻的甲等镖师？”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凝。
　　“你是青庄？这两年在西平郡声名鹊起的那个镖师青庄？”
　　镖师之中，不是没有人用假名自称，只要身份清白，也不在乎真名如何。
　　可这位年轻镖师，偏偏取了个鸟的名字来用。
　　甲等镖师需要完成足足三十小镖，而一个大镖能够抵五个小镖，可大镖凶险至极，稍有差池就会命丧途中，李长东记得，每次自己走镖之前，都会跟家中人一一道别。
　　能够成为甲等镖师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人？
　　他想过青庄会是怎样的人，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矜贵，明朗，就像是权贵家的少爷，血腥味对他来说似乎难以忍受，拔剑向人似乎更加难以理解，实在太过遥远。
　　少年不置可否，微微低眉，将李长东手中的令牌抽走，重新放回怀中。
　　“李镖师，如今你知道了，同为千城镖局的甲等镖师，我不能理解你为何会失镖，又为何在失镖之后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就这样清清白白地回来。”他说道，“所幸你犯下的错误，我应当可以借此机会弥补，也就当作是——为了不令千城镖局染上阴霾。”
　　李长东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那枚令牌。
　　可惜他在家时并不佩戴令牌，所以手伸过去，却摸了个空。
　　“青镖师。”李长东正色道，“我想知道，你与顾老板无冤无仇吧？”
　　少年莫名：“无冤，也无仇。李镖师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失镖并非我本意，我也并不想因此让千城镖局的名声受辱。”李长东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青镖师难道就不好奇，为何以顾老板的背景，得知丢镖的这几日却没有任何举动？又何来的贼寇，敢劫顾老板的镖，就不怕被禁军踏平了山头？”
　　他说：“顾老板签下的镖单，不是让我们送镖，而是让我们失镖。”
　　顾厌啊顾厌，你这条满腹剧毒的蛇，怎么尽想着把我往火坑推？
　　沈樾心想，之前是无冤无仇，这下子有了。

第17章   念岭海经年
　　祝枕寒很茫然。
　　沈樾在房中与李长东相谈不过五分钟，就气冲冲地夺门而出，拉着他离开。
　　嘴里还念叨着“中计了”。
　　祝枕寒本来以为李长东做了什么，但是看李长东的神色，又不像。
　　更何况沈樾走时还没忘记李长东说了一句“多谢李镖师，我们先行一步了”。
　　踏出小院，一前一后，沿折门巷而行，祝枕寒看了一眼沈樾忘记松开的手，仍是牵着他的手，就连指尖的温度都是烫的。于是他问道：“沈樾，方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师叔，我们被骗了。”沈樾皱着眉，还没意识到自己还拉着祝枕寒，满腹怨气地说道，“顾厌的那批货物确实是由李长东押送，然而李长东告诉我，顾厌签下的镖单并非要求他将这批货物完整带到皇城——顾厌的用意，从来都不是送镖，而是失镖。”
　　他越说越气，索性转过身来，面向祝枕寒。
　　祝枕寒止住脚步，低眉看着仰头望向他的沈樾。
　　巷中逼仄，是以沈樾离得极近，祝枕寒甚至都能够察觉到身后墙壁的冰冷气息。
　　他的视线在少年抿成一条线的唇上掠过，像是不经意般的浅尝辄止。
　　沈樾说：“我就觉得奇怪，向来替顾厌押送货物的都是偃宅的护卫，为何这次偏偏要与千城镖局签下镖单？何况这西岭商道周遭，谁不认得偃宅的人？几年前顾厌的货物不是没有被山贼半途拦截过，偃宅护卫武功了得，只失了几匹绸缎罢了，等顾厌清点完货物之后，就慢腾腾梳妆整理仪容，进宫告了一状，宫中禁军直接将山头都踏平了。”
　　祝枕寒沉吟道：“然而，顾老板确实从未明确说过失镖是否出自他的本意。”
　　沈樾被噎了一下，仔细想想顾厌的那番说辞，实在是含糊不清。
　　也亏得他太信任顾厌，顾厌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心想，在这位顾老板的眼中，自己大约和乖乖跳进陷阱里的小绵羊差不多吧，可是顾厌这么做，究竟图的是什么呢？
　　他琢磨着，琢磨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再一看，自己的手还牢牢地牵住小师叔的手。
　　小师叔的手骨节分明，似藕笋，颜色温润如羊奶，指尖微微的凉，被他这样握在掌心中，却连关节凸起处都显得妥帖，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掌中，牵连着玉石手链轻轻晃。
　　沈樾的耳根子顿时烧了起来。
　　他想要松手，心中又贪恋那一丝霜雪般的微凉，于是欲盖弥彰地，悄悄抬眼望了祝枕寒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沉静淡然，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装作没发现。
　　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装作没发现？
　　沈樾这样胆大包天地想着，视线一挪，全当方才是在沉思去了。
　　祝枕寒问：“那我们现在要去一趟顾府吗？”
　　“去，当然要去。”沈樾倏忽间又激动起来，动作幅度太大，晃着身上的配饰当啷作响，祝枕寒总觉得他会甩掉自己的手，然而沈樾只是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并没甩开，“我们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结果事情又绕回了顾府，顾厌怎么说也得赔我这些时间。”
　　祝枕寒与沈樾各自心怀鬼胎，故而走的不是大路，专挑人少的巷子走。
　　等要到顾府的时候，沈樾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牵着祝枕寒的手，很惊讶地“诶呀”了一嗓子，松开祝枕寒都快被捂热的手，说道：“不好意思呀，小师叔，我才发现。”
　　祝枕寒一派矜持端庄，温声细语：“无碍。”
　　沈樾本来心情好了一些，结果走到顾府前，通报侍卫时，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
　　顾厌不准他们进去，直接闭门谢客了。
　　沈樾问：“顾厌这是什么意思？”
　　鹅黄纱裙的侍女掩着唇浅笑：“主子的意思是，要二位将那对蛇虎玉佩完好地取回来，才准二位踏入顾府，一码事归一码事，主子如今正大动干戈地帮忙寻找剑谱呢。”
　　沈樾按了按眉心，“但是顾厌本来就是故意丢的镖呀！”
　　侍女道：“确实如此。主子原话说，那贼实在太笨，鬼迷心窍了，竟敢多顺走他一对玉佩，还是顾府原本的玉佩，并非普通的珠宝，所以得劳烦二位将玉佩取回来了。”
　　沈樾：“他当真不肯见我？”
　　侍女：“当真。”
　　沈樾当即要和祝枕寒离开。
　　走到一半，又想起一回事，返身走回府前。
　　他问：“那我今晚上住哪里？”
　　侍女微笑：“我们主子说，除了顾府，您随便住哪里。”
　　沈樾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道：“我叫他一声顾哥哥，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明知道他囊中羞涩，家财都在西平郡钱庄，还把他赶出顾府......
　　等会儿，他的行李还在里头。
　　侍女：“沈少爷，我没听清。您方才说的什么？大声一点好不好。”
　　沈樾：“......”
　　再大声一点祝枕寒就听到了！
　　这个顾厌，真是讨厌，摆明是故意的！
　　送走了垂头丧气的沈樾之后，鹅黄纱裙的侍女踏过回廊，寻到顾厌的书房。
　　顾厌一身棠色衣裳，薄纱绕膝，外袍逶地，手中拿着陈旧的信件，正一封封的翻。
　　侍女进来后，他也并未抬头，只是问：“萤照，他走了？”
　　萤照应道：“沈少爷的反应果真与主子预料的分毫不差。”
　　闻言，顾厌搁下手中的信件。信上赫然写着他与沈樾七八年前互通的话，字迹尚显稚嫩，边角处泛黄，信纸已经被翻得有些薄了，显然翻了百余次不止。他将这封信放到那一摞信件之中，其中有父母的信，有兄姐弟妹的信，有皇后的信，有沈樾的信，也有几封他寄给别人的信，都泛了黄，边角微卷，因看了太多次，其中内容他已了然于胸。
　　“或许，我比沈禾本人还要更了解他。”
　　他想了一阵，忽然问道：“萤照，情字难不难写？”
　　萤照答：“难写。”
　　顾厌又说：“沈禾说他失了财，没失人。我尚且正常的时候未尝过情爱，如今，恐怕也没机会尝了，便想在他身上瞧瞧新鲜，也盼着他能给我带来一些触动，所以将他推了出去。倘若他今夜还是来到顾府前，你就将他接进来吧，然后去给沈镖头写封信。”
　　萤照一一应下了。
　　半晌，又听顾厌问：“我是不是又当了一次坏人？”
　　萤照笑道：“主子不是坏人，难道是好人不成？”
　　顾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顾厌这厢正盘算着，那厢，祝枕寒带着满脸不情愿的沈樾寻了间食肆。
　　其实现在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沈樾是被气饱了，经祝枕寒提醒才想起来时间。
　　他身上就才几个可怜的铜板，哪里好意思白吃祝枕寒的东西。
　　当祝枕寒点好饭菜后，准备让沈樾点，抬头一看，沈樾正眼巴巴望着他。
　　可怜得不行。
　　祝枕寒问：“怎么了？不饿吗？”
　　沈樾想说“饿”，话到嘴边，就硬生生变成了“不饿”。
　　祝枕寒劝道：“我点得很多，你即使不饿，也多少吃一点填肚子。”
　　沈樾眼泪汪汪地应了，等饭菜上齐后，为了表现他不饿，他动筷子动得很矜持，祝枕寒向来没有给别人夹菜的习惯，整顿饭下来，他动筷子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整个下午，沈樾都是饥肠辘辘的，饿得前胸贴后背，简直要头昏眼花。
　　直到祝枕寒带沈樾去客栈开房的时候，沈樾终于忍不住了。
　　“小师叔。”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其实我身上没有银两......”
　　祝枕寒听后，想到今中午沈樾的那副样子，又想到他整个下午都无精打采的，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埋怨自己没有早点注意到沈樾的异常。沈樾的行李都在顾府，他连顾府的大门都没进去，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银两呢？他暗暗想到，实在是疏忽大意了。
　　沈樾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去当铺瞧一瞧，这些首饰应当能换不少银两。”
　　祝枕寒连忙拉住沈樾。
　　“你向来舍不得你这些首饰，如今并不是紧要关头，没必要拿去当了。”他说着，先替沈樾开了间房，又带着沈樾到堂前坐下，点了些饭菜，“你现在一定饿了吧。”
　　饭菜是香的，然而沈樾只觉得鼻子酸得很，眼睛红红的，问祝枕寒：“小师叔，我记得你每月都会将宗门所发的银两寄往家中，你替我付了这些，自己又该怎么办？”
　　祝枕寒没想到沈樾还记得。
　　他神色温和，从竹筒中取出筷子，递到沈樾手中。
　　“已经不需要了。”他说道，“你还记得安平吗？他此前考取了秀才，他又是那样谦逊腼腆的性子，那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要我往家中寄银两了，如今家里全凭他供养。”
　　沈樾这才放下心来，接过筷子，挑了菜，刨了几口饭。
　　“那真是好事一桩。”他边吃着，口齿含糊，还不忘夸奖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祝安平时，就说过他一定可以的，他那般努力，要是考不取功名，那才叫奇怪呢。”
　　祝枕寒倒了杯水，放到沈樾的手边。
　　“你托我送他的笔砚，他仍用着，今年岁首时，他还问起过你。”
　　沈樾果真噎着了，忙低头喝了口水，借着咳嗽的劲头，摸了摸湿漉漉的眼角。
　　他笑道：“以后若有机会的话，我途径雍凉，便去蹭一蹭新秀才的喜气。”

第18章   风月平分破
　　吃饱喝足，祝枕寒与沈樾在房中商量了一阵。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顾厌的玉佩，无论如何都得给他取回来。
　　沈樾讨来纸笔，提笔匀墨，他将衣袖挽起，双鱼银镯摇摇晃晃垂在臂弯处，稍作思量后，便落笔写下字迹，不同于抄书那时候，他平日里的字迹虽然潇洒，却并不潦草。
　　他写完后，将纸递给祝枕寒，“小师叔，你瞧一瞧，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祝枕寒接过来大致一看，便也明白这是沈樾列举的要问李长东的话。
　　一、在何处被劫道，上道中道还是下道？周遭有什么特征？
　　二、此次送镖队伍有多少镖师，甲等乙等丙等各有几人，武功如何？
　　三、贼寇多少人，使的什么兵器，有什么衣着特征，离开后是朝哪个方向去的？
　　四、顾厌要留一部分货物，马车中的货物是如何放置的？贼寇又是如何多拿的？
　　他考虑得周全，连祝枕寒都有点意外。
　　祝枕寒想了一阵，问道：“失镖一事，是否对镖局来说十分严重？”
　　沈樾说：“对。事关镖局名誉，许多镖师宁愿死也要将货物安全送达的。”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可我看千城镖局仍然生意兴隆，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同你在大堂等候时，也并未听到有人提及此事。”沈樾分析道，“看来掌柜留了个心眼，知道保全名声。有一点很奇怪，商道四通八达，贼寇又向来与千城镖局打交道许多，倘若失镖，定会传出消息的，然而竟一点风声也没有走漏。莫非李镖师一开始就乔装打扮，隐去镖旗了？”
　　他即刻蘸墨在纸上添了第五条——被贼寇劫道时，是不是没竖立千城镖旗？
　　沈樾写完，确认没有再添的了，便笑着夸道：“小师叔，你好聪明。”
　　这话听着像是给认真完成功课的小孩儿一颗糖般的哄。
　　“你更了解行镖。”祝枕寒谦虚道，“我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沈樾压不住唇边的弧度，他原本只是为了捋顺思路而写，如今思路捋清楚了，便将纸撕成碎片，扔掉了，颇有些让祝枕寒瞧瞧他主场的得意。随后，二人前往了折门巷。
　　李长东毕竟是甲等镖师，思路清晰，对答如流。
　　“被劫道的地点位于中道，正是清昌镇周遭，距分水山口仅有二十里。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此次送镖的队伍，仅我一人，是镖头，也是镖师。拦路贼寇五名，伏击贼寇十名，夺货贼寇三名，凭他们走时的吹哨与远处遥遥应和来看，后续援兵应当还有数十名。贼寇的衣着以褐为主，兵器以刀为主，离开后，是朝着东南的方向去了。”
　　十八个贼寇环伺，李长东竟也能脱身，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了。
　　他继续说道：“顾老板要求留下的货物靠前，以素锦潦草包裹，其余货物要么靠窗要么靠后，都是便于贼寇抢夺的。我当时是弃车而逃，素锦一端系于马匹缰绳上，原本其他贼寇都不准备追了，其中有两个却起了贪欲，穷追猛打，我本不欲与他们纠缠，无奈之下只好杀了其中一个。顾老板所说的那对玉佩，大约就是在缠斗的时候遗落的。”
　　“至于你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李长东说，“除了通关过城时我竖镖旗以证身份之外，其余时候，我确实是乔装打扮了一番，隐去了镖旗，是而贼寇并不知晓我来历。”
　　沈樾沉吟片刻。
　　忽然问道：“此去携金银千两，是从何处换得的珠宝？”
　　李长东答：“雍凉柳家。”
　　祝枕寒便是出身雍凉，自然知晓柳家商行在整个雍凉地界都是数一数二的，然而这一代的柳家内部不合，遭到暗算，家主后继无人，正室唯一的子嗣又病弱缠身，所以也就渐渐地衰落了。而这位少爷如今正被请到了皇城，身处宫中，一时还不能回到柳家。
　　大致问得差不多了，眼见着时间也晚了，二人就告辞了李长东，回到客栈。
　　祝枕寒有些饿了，沈樾才刚吃了不久，他就询问了一下沈樾的意见。
　　沈樾说：“我的话，温一坛酒，半斤羊肉就行了。”
　　祝枕寒吩咐了店小二后，忍不住问道：“你何时喜欢这般吃法了？”
　　地域使然，沈樾向来都不习惯羊肉的膻味，也从来不喝温酒，他惯爱清雅的味道，如今却主动要温酒配羊肉来食。祝枕寒甚至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沈樾轻描淡写：“我在西平郡住了一段时日。”
　　祝枕寒说：“我听说西平郡很冷。”
　　沈樾愣了一下，复又笑了，附和道：“冷。晚上尤其的冷。”
　　——所以要借温酒羊肉来暖身子。
　　沈樾说他在西平郡住了一段时日，可饮食习惯又岂是短短的时间能够养成的？
　　祝枕寒一直以为沈樾这两年就在落雁门。
　　他养成了坏习惯，每当无数次半夜从梦魇中挣脱惊醒之时，只要他倚在窗前遥遥望向那寒江环绕的落雁门，即使什么也瞧不见，心情还是会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平和。
　　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沈樾从来都不在他遥望的方向。
　　那样偏远的地方，风急，天高，漫漫的原野，宽阔得几乎寂寥了。
　　而沈樾，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祝枕寒想......他早已不了解沈樾了。沈樾的隐瞒，偶尔露出的复杂神情，再不回望的坚决，他在西平郡度过的一切，他都不了解，就连沈樾的笑，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沈樾。”
　　“嗯？”
　　“西平郡，是怎样的地方？”
　　“荒凉，孤寂，苍白。”沈樾说，“然而，众星是很近的，近得像是枕在星河上，四处黑得寂寥，所幸还有星，还有月，还有篝火，火是热的，所以又并不是很冷了。”
　　店小二将小葱豆腐面放到祝枕寒面前，又将温酒与羊肉放到沈樾面前。
　　沈樾倒了杯酒，递给祝枕寒，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孤独，但是自由。”他说。
　　祝枕寒轻抿一口酒，热腾腾的酒入喉，带来一阵辛辣又温顺的热意。
　　鸟是不能囚住的，他想，无论是温婉的临安，繁荣的商都，都不是沈樾的归处。
　　吃完面，祝枕寒见沈樾仍在饮酒，便讨要了几杯，与他共饮。
　　没想到几杯下肚之后，祝枕寒头昏眼花，沈樾倒是一点儿也没有显出醉态。
　　对座的小师叔玉冠肃容，神色却变得有点儿茫然起来，眼下朱砂似乎都盛着醉意，眉目微微地拢着，耳尖泛红，偏要强端着仪态。沈樾饮酒时，就忍不住抬眼去瞧他。
　　见祝枕寒实在醉得迷糊了，沈樾两口喝下最后的酒，走过去要扶他上楼。
　　没办法，他心中叹道，堂中人来人往，像祝枕寒这样的漂亮人物，喝醉了，总有人是要偷偷看的，更甚者直接光明正大地看，实在太猖獗，他可得将祝枕寒藏回房间里。
　　“小师叔。”沈樾唤道，向祝枕寒张开双臂，“你喝醉了，同我回房去吧。”
　　祝枕寒揉着眉心，头上莲瓣玉冠终于不负众望地歪了歪，垂落几缕黑发，将一双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睛遮得更朦胧。沈樾咯噔一声，心说糟糕，动作飞快，赶紧把那几缕太合时宜的黑发重新捋到祝枕寒耳后，指腹不小心触到了他耳垂，都能感觉到烫得软糯。
　　沈樾这样一靠近，引来醉中人的视线，仰着脸似乎分辨了他一阵，然后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动作轻轻的，好似霜雪渐落，沈樾稍微一使力，人就乖乖地跟着他站了起来。
　　上楼的时候，沈樾生怕祝枕寒摔了，就搀扶着他，走得又缓又慢，不过祝枕寒虽然喝醉了，下盘到底还是稳的，不愧是练剑练到了极致的人，这时候还能显出优势来了。
　　祝枕寒的下巴抵在锁骨处，吐息落在颈间，痒得很。
　　沈樾偏头躲闪，过一阵，又侧回来。
　　他说：“我记得小师叔你以前最多感觉到醉意就会放下酒杯了，今日怎么不同？”
　　祝枕寒脑袋转得缓慢，很困难地消化着他的话。
　　走到房前时，沈樾才听到祝枕寒喃喃的，说了句什么。
　　沈樾问：“你说什么？”
　　祝枕寒这次声音大了些：“你的酒量以前也没有这么好。”
　　沈樾被他逗笑了，“我天生如此。”
　　祝枕寒闻言，抬眸看向沈樾，醉意上涌，吐字都变得没那般清晰冷彻。
　　“沈樾......沈禾，你在栖鹤山庄时，就醉得狠了，翻墙时差点摔下来。”
　　沈樾正摸索着祝枕寒腰间的钥匙，听到他这样说，更觉得好笑，一时没答，等到他将那枚钥匙解下来后，在祝枕寒眼前晃了晃，说道：“小师叔，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我翻墙来见你的第二日，巳时，还有场比试。”
　　祝枕寒点点头。
　　沈樾忍着笑，观察祝枕寒神色：“师门又怎么可能让我饮酒？”
　　祝枕寒反应了一阵，愣愣的，说道：“我去取醒酒茶，回来时就见你睡着了。”
　　“然后你就把我扶起来，让我喝了生平第一次，恐怕也是唯一一次醒酒茶。”沈樾总算把门锁打开了，咔哒一声，清脆的很，“那夜，我根本就没有饮酒，何谈喝醉？”
　　既如此，又为何——
　　既如此，又如何呢？
　　祝枕寒的思绪彻底断了线，再连不上，想不起方才说的什么，也想不起要问什么。
　　他一脚深一脚浅的，最后踩进一片过于清澈可人的桂花池子里，掉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匣中霜雪明
　　翌日，祝枕寒悠悠转醒后，有长达几分钟的愣神。
　　伴随轻微的晕眩感，昨天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依次浮现。
　　顾厌，蛇虎玉佩，千城镖局，李长东，温酒，羊肉，西平郡......沈樾。
　　这时候，沈樾的声音又隔着一层涤荡的潮水，隐隐绰绰传入祝枕寒的耳中。
　　“那夜，我根本就没有饮酒。”
　　“小师叔，我没醉。”
　　少年眼中浮着细碎的微光，唇边笑意模糊，却清晰可见狡黠的意味。
　　祝枕寒支起身子，鸦黑长发垂落胸前，像是生长在雪原上的虬枝，身上的外衣已经连同腰封褪了下来，搭在椅背上。这手法实在太熟悉不过，沈樾向来都习惯如此搁衣。
　　放眼一望，头上的玉冠也被取走，和念柳剑一并放在了桌案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碗喝得干净的醒酒汤。
　　他忽然就理解沈樾醒后发现自己替他抄书时是什么心情了。
　　懊悔，惭愧，害臊，责怪自己睡得太熟，情绪复杂得不知该如何排遣。
　　祝枕寒揉着眉心，想，沈樾说他那夜没有喝醉，可他身上却是浓重的青梅酒味，他言行也俨然与一个喝醉的人没有区别，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当自己说要取一碗醒酒茶给沈樾的时候，沈樾并没有拒绝。他本可借此机会解释他没有喝醉，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为什么要装醉？为什么要留宿？为什么要借着酒气问他，你身上怎么好香。
　　祝枕寒心中不无遗憾。
　　他自知酒量差，便极为克制，向来饮到微醉之际就停杯落盏，昨夜却饮到思绪混乱迷糊，也就错过了询问的最好时机。即使他这时候再想要问沈樾，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起身下床，穿靴披衣，祝枕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要借微风清醒头脑。
　　长风穿柳而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凉，轻轻柔柔地抚过他的面颊，吹动几根碎发。
　　倚在窗边，他下意识地要去眺望落雁门的方向，目光刚落到窗外，还未能辨认清楚方向，就被楼下的身影所吸引了去——玄衣少年站在后院的柳树下，正在练剑。招风原是软剑，他一招一式，亦是轻盈似雁，流畅自然，不像是逆风而行，倒像是随风起舞。
　　连耳上的弯月金坠轻摇叩击，都如同应风而和，相得益彰。
　　沈樾闭着眼睛，所念所行，皆凭风动，正是因为如此，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视线。
　　抬眼一看，客栈二楼，小师叔身着薄薄一件单衣，外披素色长袍，一头青丝垂落，正倚在窗边瞧他，和他对上视线后，眼中浮现清浅的笑意，启唇问道：“在练剑？”
　　他酒后初醒，浑身缠着一种少见的慵懒，眼下的朱砂淡了，面颊却又浮着薄红，沈樾看了一阵，觉这朱砂方被烟雨洗去铅华，却又落入他眼底眉梢，拓出一道惊人的红。
　　沈樾收起剑，招风在指间划出一道很漂亮的剑光，道：“练了一会儿。小师叔，你昨晚上醉得很凶，睡得也不安稳，我就去找店家讨了碗醒酒汤，你现在头还疼不疼？”
　　“还好。”祝枕寒说道，“我昨晚上没做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沈樾笑，“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睡着了。”
　　看来他的记忆没有欺骗他，祝枕寒想，他第一次喝成这样子，难免害怕说胡话。
　　虽然，昨晚上说的那些话，即使只记得起零散的片段，他也觉得已经算胡话了，至少那都是他平时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如此想来，借酒壮胆这四字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没必要问。他又想，如果能够保持现状，他就不愿意旧事重提，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即使往事成谜，久悬心头，他也不会问出口，至少不会是在这时问出口。
　　整顿仪容，梳洗完毕，祝枕寒与沈樾吃过了早饭，收拾好东西，便准备出发了。
　　李长东是在西岭商道中道被劫，分水口周遭，距离清昌镇很近，所以他们准备先在清昌镇落脚，借此机会打听一下附近贼寇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与李长东描述中一样的。
　　西出城门，策马行了将近一日时光，直至傍晚，二人抵达清昌镇。
　　清昌镇的客栈并不多，途经此地落脚的，也基本上都是为了运送货物而来的商人，彼此警惕防备，堂中的人寥寥无几，祝枕寒见店小二闲来无事，便借机问了他两句。
　　“周遭的贼寇？客官，您这可是问对人了。”他笑嘻嘻说道，“这话我一天能被问八百次，说得嘴皮子都磨秃了。北面，山头平缓的那一座是鸿土的地盘，身着黄衣，我见那寨中傍晚火光熊熊，猜测大约有个百八十人了；南面，山头高耸似刃的那座是策赫的地盘，身着褐衣。原本这附近只有鸿土那座山头适合住人，多年来许多贼寇想要盘踞此地，却都失败了，而策赫是后来者，人不多，也是他们胆大，敢住在那般高山上。”
　　沈樾淡淡说道：“为了钱财，胆子自然也大了起来。”
　　店小二道：“如今天下太平，能做正经事的，都去做正经事了，也就只有这些贼寇心痒手痒，改不了本性，都是一群亡命徒，在他们眼里或许抢的比赚的还要有意思。”
　　祝枕寒又问：“商道上的老手都是如何分辨鸿土和策赫的？”
　　店小二答：“鸿土寨中的那些人年纪稍大，更为谨慎，在打听清楚货物来源之前是不会轻易出手的，而他们在此盘踞许久，渐渐我们也觉得面熟了。策赫寨中都是些年轻人，性子急躁，还满以自己的贼寇身份为荣，多数持刀，你们见了就能分辨出来了。”
　　沈樾问：“这两寨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例如进入镇中购买大批物资，典当珠宝？”
　　店小二想了想，手中抹布绞了一阵，说道：“客官这样一说，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前日才见到几个策赫的人从典当铺出来后，就去了棺材铺，其他的我倒是没见到。”
　　祝枕寒与沈樾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确定，劫道的正是策赫。
　　不过，既然策赫已经去过了典当铺，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当掉了一些货物？
　　那对蛇虎玉佩，又是否在其中？
　　此行还得去一趟典当铺，瞧瞧他们当过了什么东西。
　　打定了主意，给了店小二几枚碎银后，祝枕寒与沈樾这夜便在客栈暂时歇脚。
　　第二日，二人前去典当铺，查阅了铺中账簿，其中果真没有蛇虎玉佩，并且这几个贼寇也比较谨慎，并没有全部典当了，而是分批次，分不同的人来陆陆续续将其典当。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之际，却有一个年轻人拿着布包踏入了典当铺。
　　擦肩而过时，沈樾忽地止住了脚步，脸色微变。
　　祝枕寒跟着他止住脚步，望着年轻人的背影，听到沈樾压低声音，说道：“他身上有一种属于木材的陈旧味道，还有刻入骨髓难以摆脱的——贪婪的、卑劣的气息。”
　　再仔细一看那年轻人，果真看出了几分不对劲。
　　他行走抬手之际，身形略显僵硬，像是被一根钉子牢牢钉在了木桩上。
　　正午分明烈日高悬，他却身披外袍，拢得严严实实的，似乎在隐藏什么东西。
　　刀。祝枕寒想，这个贼寇将刀藏在了背脊处，刀柄抵在腰际，是而动作稍显不便。
　　原来这几个策赫的贼寇从前日来到清昌镇之后，就并没有离开这里，他们给争斗中不幸死去的老幺定制了一口棺材，趁着棺材还未做好，几日里就分批次将货物典当了。
　　年轻人按照大当家的要求，先去棺材铺瞧了瞧，见棺材做得差不多了，便将手中货物典当，取了银两后，就去集市上购买物资了，一路上，并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两个人。
　　分明是他与老幺一同去抢的那对玉佩。
　　他心想，为何大当家说要留着，就一定要留着？
　　还说为了缅怀老幺拼死抢的玉佩呢，他暗暗冷笑，当真是为了缅怀，就应该将玉佩典当出去，他们这等粗人留着又有什么用处？再不济，也可将银两寄往老幺的家中啊。
　　那玉佩瞧着精贵，必不是俗物，大当家一定是想要背着他们偷偷私藏。
　　一念至此，年轻人眉头皱得紧紧的，草草买了几样物资后，便急着回客栈了。
　　他们五个人来清昌镇典当货物，定制棺材，剩下二十二个人留守寨中。一般而言，去典当货物的都是经验老道的那几位，例如大当家，年轻人这次也在，是因为他与老幺情同手足，一定要跟着来，亲眼看着棺材落成，几番争执过后，才松口让他跟来了。
　　若不是他来了，谁能发现大当家竟然还怀揣着这种心思？
　　年轻人愤愤想着，脚步愈发急促，却没忘记兜几个弯子，再回客栈。
　　客栈中，大当家和三当家正在商议事情，其他两个人大概是去干别的事情了，年轻人并不关心这一点，勉强挂着笑容将事情交代了，把货物换得的银两放于桌上，见大当家点了点头，并没有要同他说什么的意思，便忍不住问道：“大当家，那对玉佩呢？”
　　三当家嘲道：“你对玉佩倒是很关切。”
　　年轻人压下怒火，说道：“毕竟是老幺拿命换来的东西。”
　　大当家闻言，神色稍有缓和，摆手让三当家闭嘴，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
　　祝枕寒和沈樾在外，隔着窗缝，看得真切。
　　一枚为蛇，白底青纹，色如洞庭春潮滚滚，一枚为虎，黄底褐纹，色如磐石厚峦层叠，即使房间内昏暗无光，也能够窥见这一对佳偶天成的玉佩，含着熠熠无匹的光辉。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临风脱佩剑
　　年轻人见了玉佩，怔怔地就要伸手去拿。
　　大当家却反手将玉佩扣住。
　　年轻人掩住眼底不虞，问道：“大当家，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老早就想问了，这对玉佩就连我这样的人都能瞧得出来并非凡品，为何不典当出去，将换来的银两给老幺家中寄去？玉佩是死物，老幺已去，可他家中还有人，留着一对死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瘦猴一样的三当家生得刻薄脸，大当家还没发话，他先开口了。
　　“说你年轻，你还真是年轻。”他说，“连你也看得出来不是凡品，难道我们就看不出来吗？在这商道呆了这么多年，你也该知道，有些商人的货物劫得，有些商人的货物却劫不得，我们正是在犹豫这一点，才迟迟不敢将货物典当出去，害怕惹来祸患。”
　　年轻人被他语气中的不屑激怒，说道：“可我们都已经当了贼寇了——”
　　大当家忽然将玉佩翻了个面，递到年轻人面前，他惊了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玉佩下的垂悬的明珠，刻着‘顾’字，你再看这两枚玉佩，先不说它材质如何，雕工如何，单论这形貌，一为青蛇，一为褐虎，你问问皇城里，谁不知道蛇是顾家的家纹，虎是赫舍里氏的家纹？”大当家压着怒火，说道，“老幺不在了，我倒想问问你，当初为何不听指令，一定要去追那个剑客？玉佩是抢过来了，可这是烫手的山芋！”
　　“当也不敢当，丢也不敢丢，还也不敢还，你说，我们要怎么办？”
　　年轻人一下子蔫了，低声说道：“可顾家的商队从来与其他商队不同，那人只是单枪匹马走道，又未立任何镖旗，我与老幺也是不知晓他的底细，所以才犯下了错误。”
　　他又问：“大当家，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大当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老二和老四去了皇城，所幸顾府这几日还没有什么大动静，我们最近行事低调一些，不要太过张扬，等风头过了......再议此事。”
　　那年轻人也自知理亏，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灰溜溜地离开了房间。
　　而祝枕寒和沈樾离开这个偏僻的客栈后，拐过几个弯，进了条少有人走的小巷。
　　祝枕寒说：“玉佩果然还在他们身上。”
　　沈樾点点头，“看来这几个贼寇倒也不笨，只是我在想一件事。”
　　祝枕寒问：“什么事？”
　　沈樾说：“我本不想深究，但随着事情的发展，我越来越疑惑顾厌为什么要故意丢镖了。他自是不缺这些珠宝，然而他也并非乐善好施之人，这群贼寇明显不知晓他的底细，只是见财起意罢了，倘若顾厌有意丢镖，又为何要我们二人将他的玉佩取回来？”
　　他说着，将手指抵在唇下，垂着眼睛静静地沉思。
　　祝枕寒忽然说道：“货物是从雍凉柳家买来的，珠宝上应当留有柳家的工艺，押送货物的人也不是偃宅的侍卫，此事唯一能够与顾厌直接扯上联系的，只有那对玉佩。”
　　沈樾轻轻道：“......他是想让我们把证据取回来。”
　　他抬起头时，望着祝枕寒的脸，没有错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顾厌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樾想了想，又换了一种说辞，“至少，以前的他虽然嘴坏了些，却没有这么不近人情。自从他家中经历变故，就性情大变，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有意成了‘异类’。这皇城如同龙潭虎穴，顾厌虽有皇后撑腰，但仅凭他一个人要支撑起整个偃宅，也是不容易的。不过，庙堂与江湖泾渭分明，我向来不欲了解。”
　　他整了整祝枕寒衣襟上的绳扣，说道：“我们只取回玉佩，别的一概不管。”
　　至于顾厌——顾厌看着懒惰，心思却多得很，沈樾知道他一定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祝枕寒沉默着点头，半晌，又说：“你如今......很冷静。”
　　说到这个，沈樾却有点笑不出来，只是用调笑的语气，说道：“因为我吃过多管闲事的亏了。不是我的事情，我管了，对方也不一定会感谢，最后遭罪的反而会是我。”
　　他说：“更何况，即使我与顾厌相识十多年，我也不能肯定地说我了解他，但是我清楚两件事，第一，他不会害我，第二，倘若我贸然行动，反而会搅乱了他的计划。”
　　祝枕寒察觉到沈樾神色郁郁，便问道：“那我们如何取回玉佩？”
　　“他们如今为了这对玉佩焦头烂额，巴不得能有人来接手。”沈樾说道，“如果有两个笨贼觊觎玉佩，趁他们不注意，将玉佩偷了去，想必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于是，等到夜幕降临，笨贼一号和笨贼二号再度潜入那间客栈。
　　他们乔装打扮，有意画得灰头土脸，还拿黑布蒙了脸，一看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沈樾摘了一身的配饰，祝枕寒连念柳剑都没拿，就是怕因此暴露身份。
　　沈樾学贼，可真是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惊惶小心的眼神都学到了，他再一看祝枕寒，简直要笑了，祝枕寒身为小师叔，清风朗朗，连墙都没翻过，哪里做过这种事情。
　　他打来水，用帕子浸了水，祝枕寒触到冷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所以沈樾很轻易地把他眼下的朱砂擦得干净，转而，又在临行前嘱咐他几句，教了他一些当贼的诀窍。
　　例如，什么身形放低，腰杆别挺得这么直，不需要如此正气之类的。
　　他们再度来到客栈的时候，三当家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大当家一人在房内。
　　没想到，他迟迟不入睡，祝枕寒和沈樾在檐上等啊等，等得风像刀子一样的吹。
　　过了一阵，沈樾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指了指屋内，朝祝枕寒比了一个手势。
　　意思是：打昏他吧。
　　沈樾看到祝枕寒露出了迟疑的神情，这是当然的，他想，他可是小师叔，如此清清白白，皎然纯净，听到他这样的提议，肯定是要犹豫一下的，毕竟这可不算光明正大。
　　然后，这样的念头没能维持一秒钟。
　　他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白璧无暇的小师叔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小竹筒。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的，小竹筒。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绕过小竹筒，如此拈着，在沈樾震惊的眼神中捅破了窗户纸，像是为了印证他一切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想似的，颜色浅淡的薄唇凑近竹筒，就要吹——
　　沈樾颤着音，问：“小师叔，这是什么？”
　　祝枕寒说：“迷药。”
　　咬字仍是轻的，澈如泉水。
　　语气就像是在说早上练了剑那样的从容自然。
　　沈樾：“迷、迷药？”
　　他心里百转千回，难以言喻，最后只想质问一句，到底是谁带坏了他的小师叔？！
　　此时，远在刀剑宗的池融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心想莫非是染了风寒？
　　祝枕寒不甚熟练地将迷药吹了进去，不消片刻，就传来人倒在桌案上的闷响。
　　他等了几秒，确定大当家真的睡着之后，便果断开窗翻入房内，潇洒得不似小贼，沈樾眼神复杂地看了一阵，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见祝枕寒进去，就也跟着翻了进去。
　　他们都知道玉佩在大当家身上，却还是翻箱倒柜了一阵，这才走到他身前。
　　冰凉温润的玉佩入手，祝枕寒的心也微微沉了沉，沈樾秉着做戏做全套的想法，还将大当家腰带上的月明珠给扣了下来，顺手还拿了一袋银子，掂了掂，露出狡诈的笑。
　　“不枉我们二人等了这么多日，果然这玉佩不是寻常物事。”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语气骤变，此前的惬意荡然无存，“糟了！他醒了！”
　　到底是大当家，他虽然中了计，却因为早有防备而吸入的迷药不多，这时候眼珠已经在缓慢转动了，反手就要摸刀，沈樾本想点他的穴道，想一想，又不动声色撤了手。
　　“快跑！”
　　沈樾推搡祝枕寒一下，两人忙不迭朝着窗户的方向逃去。
　　其间，沈樾身上的衣服还在窗沿上的钉子挂住了，刺啦一声扯下一截布料。
　　这些当然是沈樾早就预料到的，而大当家并没有追出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走时推搡了祝枕寒一下，祝枕寒手中的玉佩晃动，在烛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明亮剔透，大当家伏在桌案上，眼睛被玉佩的光闪到，也回过神来了，明白了情势。
　　心思百转之间，他决定就将计就计，让这两个笨贼把玉佩偷走。
　　再说祝枕寒与沈樾翻窗而逃，两道黑影相携掠过房檐，惊碎了月色。
　　等回到了客栈，取下脸上的黑布，祝枕寒和沈樾对视一眼，见对方皆是狼狈，忍不住都笑了，笑完之后，二人又仔仔细细确认了玉佩，确实是真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一来一回，加上在清昌镇的时日，左右也花了三天的时间。
　　沈樾道：“明日我们就回皇城，将玉佩还给顾厌，他应该也查出了剑谱的线索。”

第21章   拂拂红尘起
　　顾厌静静听完了事情的原委，动作轻盈地将手中折扇合拢，点在桌案上。
　　“所以，这多余的夜明珠和银两都是你顺手牵羊来的？”
　　沈樾说：“这是赃物。”
　　顾厌说：“哦。赃物。所以为什么要给我？”
　　沈樾理直气壮：“我拿着烫手。”
　　顾厌淡淡道：“我拿着也烫手。”
　　沈樾好不要脸，喊道：“顾哥哥。”
　　这个哥哥，喊得一点也不甜，倒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喉间逼出来的。
　　顾厌想，这小孩子，过了几日了，还在记他那时候闭门谢客的仇。
　　于是他抿了抿嘴唇，并没有再说推辞的话，他这样子反应，沈樾也当他默许了。
　　沈樾扳回一局，笑盈盈转过头朝祝枕寒说道：“小师叔，玉佩。”
　　祝枕寒从袖中取出那对蛇虎玉佩，放进沈樾掌中，指尖触到掌心时，两人都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像是习惯了这样短暂的接触似的。顾厌看在眼里，慢腾腾地晃着扇子。
　　“你的玉佩。”
　　沈樾将玉佩放在桌案上，桌案盖着一层羊绒软布，并未发出声响。
　　顾厌没有碰玉佩。想来他这样苛求的人，也不会碰这样兜兜转转了一圈的玉佩，他只是用扇柄轻挑起两枚玉佩，翻了个面，确定这是真货后，就让侍女将玉佩收了下去。
　　沈樾把手伸到顾厌面前。
　　顾厌用扇柄敲了敲他手掌，啪嗒一声，倒也不重。问：“做什么？”
　　沈樾反手握住折扇，按于桌案上，连带着顾厌纤细的手腕也沉了沉。
　　“剑谱，剑谱的线索啊。”沈樾皮笑肉不笑的，提醒他，“你不会忘记了吧？”
　　顾厌一点也不惊讶，语气平淡，说道：“剑谱，自然记得。只是我近日琐事缠身，消息的来源慢了些，这样吧，最多后日，我就能将剑谱的线索交予你们二人，如何？”
　　沈樾无语，还要说话，又看见顾厌嘴唇微微动了动，做了句口型。
　　——不准备带着你的小师叔在皇城里逛一逛？
　　沈樾和顾厌对视一眼，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悟，理解了他的一番用意。
　　他声音就算是压得低低的，也听得出来笑意，“你还有这样的心思帮我呀？”
　　顾厌懒得看他。
　　“都几日了还这样。”他说，“丢脸。”
　　沈樾说：“我说就算换了顾老板你来也不一定更好。”
　　顾厌又转过来看他，凤眼稍睨，整张面孔平添一种惑人的色彩，像是黑白的一幅画忽然染上了一抹红，而这抹红色，就出自于他的眼角眉梢。他说：“是我，会很快。”
　　沈樾并不想跟他对赌。至少在祝枕寒的事上，他已经将全部筹码都扔了进去。
　　所以沈樾直起身子，不再和顾厌继续这个话题，也免得祝枕寒生疑。
　　他说：“既然如此，那就等着后日再来府上叨扰你了。小师叔，我们走吧。”
　　沈樾这次倒是学聪明了，和祝枕寒离开的时候，也没忘记把行李拿走。
　　他们二人走后，不过两个时辰，顾厌正在书房翻阅账簿，书房的门就被叩响了。
　　等门内人懒懒应了一声，黑衣人即刻推门而入。
　　走到顾厌面前几步距离处，止住脚步，单膝跪了下来，说道：“属下前来复命。”
　　顾厌合上账簿，随意地放在那装着失而复得的蛇虎玉佩的锦盒旁。
　　“以防出现意外情况，属下与囚水、枝玉、雪鹛四人一同前往策赫山寨。”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庞，正是多日不见的侍女疏灵，“等到确认沈公子与小师叔取走了玉佩，并且所有贼寇都返回山寨后，我们便放了火。走时，我们一一数过了，二十六人，尽数葬身火海，唯一留下来了个年纪轻的，叫他见了‘柳家人’的面目。”
　　顾厌说：“疏灵，柳家人很残忍。”
　　疏灵应：“属下知晓，待到指证结束后，便将他毒死狱中。”
　　一侧静候的萤照忽然开口道：“主子，但听沈少爷说，那年轻人知晓玉佩由来。”
　　顾厌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闷闷地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却又不像是笑。
　　他伸出手，修得圆润整洁的指甲在锦盒的边缘碰了碰。锦盒原本就离桌沿极近，他只是这样很轻地一推，盒子便翻滚下去，其中的玉佩掉于青石地面上，登时四分五裂。
　　顾厌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按了按指节，问：“什么玉佩？”
　　萤照笑：“好，没有玉佩。奴婢等会儿清理了。”
　　疏灵视线一转，又望见那桌案上摆着颗色泽并不剔透的夜明珠，还有个瞧着像是银两的袋子，颜色很俗气，迟疑了片刻，觉得实在不像是顾厌的作风，便道：“这是？”
　　顾厌说：“赃物，沈禾顺手牵羊拿回来的。恐怕又是从哪家商队劫来的，此物就不要留在府里了，免得叫人搜出把柄来，萤照，收拾玉佩时，顺便将这两样处理干净。”
　　他说的“处理干净”，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送出去，而是毁得彻底。
　　萤照应下了。
　　顾厌又问：“柳家何在？”
　　疏灵说：“本家与长子沟通闭塞，迟迟收不到宫中的消息，就急着从雍凉来了，属下放火烧山之际，他们离山寨不过十里之遥，恐怕也瞧见了山火，却不知因何而起。”
　　顾厌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舅母扣留柳家长子多日，只为了这时。”
　　疏灵问：“主子现下要去宫中面见皇后吗？”
　　顾厌说：“不必如此急切。”
　　他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玉扳指，微抬眉眼之际，活像条披着人皮的美人蛇。
　　“我让沈禾和祝枕寒一同前去取玉佩，其一为了销毁证据，其二为了瞧瞧沈禾是否真如他口中说的那般春风得意。”他说，“其三，就是想要知道沈禾到底要怎么选。”
　　“进宫面见舅母的，应当是我与沈禾两人。”顾厌道，“不过我看他半点要追问的意思也没有，就知道他是完全不想淌这浑水了。顾家与千城镖局，背后都是赫舍里氏，沈叔有意将沈禾排挤在外，也养成了他这样不肯拘于囹圄中的性子，他表面上不声不响的，心里却都明白，所以我不提，他也就不问......罢了，既然如此，就由着他去吧。”
　　他这话，与其说给疏灵和萤照听，倒不如是在说给自己听。
　　萤照沉吟半晌，问：“那么，主子给沈镖头写的信，便不递了？”
　　顾厌说：“不递了。我也好奇，沈禾这两年究竟在西平郡还多了哪些能耐。”
　　他忽地站起身，从疏灵身侧踏过，推开了书房的门，大风穿堂而过，灌入房中，卷起他满头青丝，晃得发间血簪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兀自眺望了一阵。
　　矜贵傲慢的顾老板没回头，问：“这时候该说句什么好？”
　　萤照原本话多，听到他这话，便忍俊不禁，说道：“——‘风雨欲来山满楼’。”
　　顾厌却没有重复她的话，只是接了个不成样的下半句，迈出门槛，离开了。
　　“嗯，是困觉的佳时。”他说。
　　再说祝枕寒与沈樾，此时又回到了一开始住的客栈。
　　沈樾还是去当掉了一对耳饰，据他所说，这耳饰太过厚重，他也许久未戴过了。
　　他察觉到祝枕寒似乎不太愿意直接接受他的谢意，于是换了一种迂回的方式，付下了祝枕寒的房钱和饭钱。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两人道别后就各自回房沐浴更衣去了。
　　祝枕寒略略清洗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准备擦头发，便伸手去取托盘中的毛巾，毛巾经他这样一拖拽，原本裹挟其中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封薄薄的信。
　　他用毛巾擦净指缝间的水渍，这才俯身去将那封信拾了起来。
　　不出所料，信的封面未着一字。
　　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塞到店小二的托盘中，又让他端到自己房里来，这样怪异的送信方式，也就只有他的友人能做得出来了，所以当祝枕寒确认这一点后，神色缓了缓。
　　擦干发尾的水珠，他随意地将毛巾搭在颈间，点燃了烛火。
　　照旧是用火光映出信面上蛛网的形状，折叠几次，祝枕寒看向拼凑出的文字。
　　“托那位顾老板的福，鸳鸯剑谱一事又在皇城沸沸扬扬起来了。”
　　这开头，就轻描淡写地呛了呛顾厌。
　　祝枕寒心想，真该让他们两个见一见面，都是能言善辩的人，也不知谁更胜一筹。
　　“不过，即使没有他从中作梗，毕竟纸包不住火，落雁门与刀剑宗之间的关系都有目共睹，有心人定是要打听的，剑宗是无妨，刀宗却不知哪位长老将事情透了出去。”
　　刀剑宗与落雁门，是对立关系。
　　刀剑宗内部分刀宗与剑宗，却又是另一种对立关系。
　　双宗各据山头，鲜有来往，唯有门内比试之时才会共聚主峰。
　　尽管双方宗主未置一词，可剑宗弟子瞧不起刀宗弟子，刀宗弟子瞧不起剑宗弟子，这鸳鸯剑谱又只有剑宗弟子可修，刀宗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也在祝枕寒的意料中。
　　想来，刀剑宗到现在都还没有同他联系，估计也是忙于处理内部杂事了。
　　“处处留心。”他写，“恐怕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你和沈樾了。”
　　但究竟是哪些人，他没有明说，只是这样略略提及，便一笔带过了。
　　“我手头的事情快处理完了，想必我们很快就能重逢。”
　　笔在此处顿了顿，祝枕寒犹豫片刻，指腹触碰那点墨迹，竟还未彻底干透。
　　“附赠你一件事。”
　　他写：“你向来动作很快，我猜沈樾如今还在你隔壁沐浴。”
　　最后一句是：“所以，你准不准备过去看一眼？或许能获得你想要的答案。”
　　祝枕寒忽地沉默下来。
　　他神色微沉，望着那几行字，想......这人是如何知晓沈樾在沐浴的？

第22章   池月渐东上
　　祝枕寒烧掉信后，在沈樾的房前徘徊了一阵。
　　他倒不是想真的要依照信里所说的那样“看沈樾沐浴”，这要求也太奇怪了。只是信中墨迹未干，而且他很疑惑写信人是如何知晓沈樾在沐浴的，莫非他就在这周遭？
　　祝枕寒垂下视线，想，或许是因为要收集各类情报，他的友人平日里瞧着对什么都感兴趣，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一样——雕刻木偶。刻刀下一点点凿出来的相貌与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真实得甚至令人产生抗拒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友人并不常出门，要说他如今在皇城，祝枕寒其实是不信的，但这封信又来得实在是奇怪。
　　无论写信人有没有恶意，这件事本身就会让祝枕寒走到沈樾的房前。
　　要是沈樾没有在沐浴，那就说明写信人的预测并不灵验；可如果沈樾确实在沐浴，他又要如何进去？他进去之后，真的能告诉沈樾，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中吗？
　　许是祝枕寒沉思的时间太长，只听吱嘎吱嘎几声，店小二顺着楼梯上来了。
　　他头顶着一个木盘，木盘中放着毛巾，手里提着两桶热腾腾的水，望见祝枕寒呆呆站在沈樾门前，着实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瞧，认出他们两个是一路来的，就松了口气。
　　“客官，您站在这儿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谁呢，差点就要转身报官去了。”店小二脚步稳健，走过来，笑呵呵说道，“巧了，我也是给门内的这位客官添热水来了。”
　　听到“添热水”三个字，祝枕寒心中微叹：信中所说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于是祝枕寒点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道，店小二顺溜得像泥鳅一样，很快过去了，放下手中水桶，敲了敲沈樾的门，唤道：“客官，您要的热水和毛巾给您拿来啦！”
　　很快，沈樾的声音从门的那端传来，许是隔得有些远，便闷闷的：“进来吧。”
　　店小二应了一声，推开门，提起了手中木桶，就要进去，结果进门的时候，头上顶着的木盘在门上轻轻磕碰了一下，歪歪斜斜地偏了一角，紧接着，就要整个翻滚下来。
　　店小二还没来得及露出惨痛的神情，身后的祝枕寒就已经出手稳稳地接住了。
　　“诶哟，真是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低声说道，“客官身手真好！”
　　祝枕寒正要说不必谢，门内却又传来了沈樾的声音：“什么客官？还有其他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在屏风后沐浴，店小二的声音又压得这样低，沈樾还是听到了。他的警惕性一直都很强，祝枕寒想，细细想来，若有人监视他，他不该没有察觉。
　　既然事已至此，祝枕寒索性很自然地开口说道：“是我。我正巧路过。”
　　没等店小二疑惑地望向他，他就伸手接过了一桶热水，“我帮你一起拿进去吧。”
　　这一打岔，店小二也忽视了他话中的矛盾，很不好意思地道谢：“多谢。”
　　沈樾的语气稍稍宽和了些：“原来是小师叔。”
　　进屋时，祝枕寒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窗户是紧闭的，用插销锁得严实，褪下的衣裳随意地搭在屏风上，左右没瞧见招风剑的踪影，应当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没道理是“看见”沈樾在沐浴的。
　　这么说，应当只有一个可能了，便是借助别人之口知晓此事。
　　信中写的是“你向来动作很快，我猜沈樾如今还在你隔壁沐浴”。祝枕寒放下手中的木桶，心想，他大约是知晓自己与沈樾都向店家讨要了热水，而自己向来只净身，不泡澡，所以动作肯定比沈樾更快；至于时间，信是放在毛巾中的，只有他取毛巾时才会看见这封信，所以能够轻易预测他看到信的时间，借此推测出了沈樾还在沐浴的事实。
　　他心下微松，又觉得有些头疼，他的友人实在是过于恶趣味了。
　　店小二感激地冲祝枕寒一笑，绕过屏风，将两桶水和毛巾放了进去。
　　祝枕寒站在屏风后几步的距离。明明总算解决了一件事，然而，他听着那端绵绸细碎的水声，还有沈樾低声说的那个“好”字，尾音稍低，被迷蒙的水汽一搅和，却又变得温软起来......然后，他无端地想起了信中末尾那句“或许能获得你想要的答案”。
　　店小二放下木桶，就匆匆地离开了，回身带上门，发出咔哒一声。
　　房内沉默片刻，沈樾忽然问：“小师叔，你还在吗？”
　　祝枕寒从沉思中醒过来，说道：“嗯，我还在。正准备回去了。”
　　沈樾说：“等等，你先别走。”
　　祝枕寒止住脚步。
　　“小师叔应该不是恰好从我房前路过的吧？”沈樾说，祝枕寒看不见他的脸，故而也无法推测他如今是用怎样的神情说出的话，只能兀自揣测，“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祝枕寒有时又恨沈樾太过敏锐。
　　他想要遮掩，沈樾却偏偏挑明了说，你方才说的是谎话吧？
　　然后又问，有话要对他说吗？
　　有话吗？很多。
　　祝枕寒想问的太多了。
　　无论是胥沉鱼对他说的那番话，沈樾一开始在落雁门不冷不热的态度，还是后来醉酒之际，沈樾笑吟吟说的那句“我没醉”，又或是沈樾蹉跎在西平郡的那两年时光，久久压在心头，像是悬而未决的疑案，每逢深夜都会侵袭清醒，催促着他开口问个明白。
　　什么不知如何开口，错过了询问的时机，都是借口而已。
　　他不是不想问，不是问不出口，只是不敢问。
　　往事就横亘在那里，每当提及之时，都像是拉扯伤口一样的疼痛，就好像不提，任由它在那里，再将如今的一切堆砌成茫茫雪原，将其掩埋，就能够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他想问——沈樾，两年前，落雁门，你当时为何闭门不见？
　　为何神色冷得像亘古苍凉的东风，甚至是带着恨意的，最后连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怕触及伤口，令彼此都疼痛，更怕旧事重提，得到的是又一次的决裂。
　　在沈樾冷着脸说“你想同我成为友人”之时，祝枕寒是结结实实松了口气的。
　　下山后，祝枕寒也时常会感到庆幸，觉得一切维持现状就好。他在剑招的运用上向来冷静，力求一招制敌，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出手，放到行事作风中，他也是这般，从不倾尽所有付诸一场豪赌——毕竟，为数不多的一次冲动，也令他尝到苦楚。
　　所以他不问。
　　而沈樾，也没有问。
　　至少在旧事上，他们达成了短暂的默契。
　　但是现在的沈樾又咬字轻柔，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有话要同我说吗？
　　沈樾望着沉静的水面，雾气氤氲，黑发/漂浮在水面上，像是纠缠至死的海藻，他说完之后，等了一阵，直到他都以为祝枕寒不会再开口之际，却听到屏风那岸的人说道：
　　“沈樾，我想了解你。”
　　“我想了解你的过去，你的现在......和你的将来。”
　　当初在落雁门，分明是祝枕寒亲口说，既然如此，不如放下过往，重新认识彼此。
　　如今却又是他改了口，祝枕寒想，他到底是变得更直白了，还是变得更贪心了？
　　沈樾没有让他等太久。
　　不知是不是祝枕寒的错觉，他突然觉得沈樾似乎就在等这句话。辗转反侧、煎熬苦楚地等着，想要他问，又怕他问，真当听到他说出口的时候，心中却又忽而释然了。
　　沈樾说：“小师叔，你离近一些。”
　　祝枕寒走过去，隔着屏风，能隐隐约约看见沈樾的身形。
　　沈樾又说：“屏风上搭着我的衣裳，里衣的绳结挂着一枚令牌。小师叔，你把令牌取出来。”
　　祝枕寒依言将他的衣裳取下来，解开里衣的绳结，一枚沉甸甸的令牌落入掌中。他垂眼望去，一瞬间觉得手中镌刻着“甲等镖师”的令牌不是一件普通的死物，它是西平郡的冰冷苍凉，是遗失的那两年时光，也是沈樾离开落雁门时，不曾回头看的那一眼。
　　他记得沈樾对他说过，如何才能成为甲等镖师。非抱着死志的人不可。
　　他也记得沈樾对他说过，他的长兄正是死于送镖途中，所以他不会成为镖师。
　　想到这里时，回忆翻涌上心头，祝枕寒看着手中的令牌，甚至觉得它冷得刺骨了。
　　“我这些年，不是没有打听过你的消息，却未曾听过此事。”
　　声音暗哑得不像他，祝枕寒想，尾音也颤得不像话，嘴唇触碰时都觉得刺痛。
　　“因为我早已与沈家断绝了来往。”沈樾轻描淡写地说，倘若他语气悲痛几分，祝枕寒或许都会觉得宽慰，然而他说的是这样轻松，仿佛他早就独自捱过了那段漫长的时间，所以也不渴求迟来的关切，“我行镖时，用的并非本名，而是‘青庄’这个名字。”
　　青庄。
　　祝枕寒想起，受师门所托，他与池融、宋尽一同下山，临安城中有一个茶楼，他们路过时会在此地歇歇脚，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那日的天气他不记得了，也不记得那日的说书先生是谁，他向来不关心这些，甚至没有仔细听，只记得他说了个“青庄”。
　　池融说：“青庄是鸟呢。”
　　他望着窗外湖泊，风动柳梢。听到池融说鸟，就真的以为讲的是鸟。
　　宋尽笑了一下，接道：“或许是想如鸟一般自在轻盈，不受拘束吧。”
　　这时候想起当时情景，祝枕寒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怅惘。
　　他无意间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并不在意，却未曾想是他一直想要追寻的。
　　祝枕寒握着令牌的手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却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沾着未干的水迹，是湿漉漉的温热，落在他手上，落在令牌上，将金色的刻字轻轻地遮住了。
　　他抬眼看去。
　　沈樾披着一件衣服，拢着腰封，浑身都还是湿的，发间的水沿着脖颈的沟壑跌进衣襟缝隙间，濡湿了布料，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还有......伤痕。无数条斑驳的伤痕，即使伤口愈合仍留下了痕迹，宛如扭曲生长的荆棘，将面前的人无情地拆分成几段。
　　是的，甲等镖师，身上不可能没有伤。
　　只是他藏得很好，天气热的时候还披着薄纱，就假装依然是那个矜贵的小少爷。
　　“小师叔，你看着我。”沈樾捧住祝枕寒的脸，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我这两年，都在西平郡，没回过临安，也没回过商都，直到不久前得知落雁门的境况，方才归来。”眼前的小少爷，显得很陌生。他的眼神是很安静的，其中多了很多祝枕寒以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他这才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打量起沈樾，发觉他的面庞已经褪去了稚嫩，他依旧是少年，却不是那个少年，不是出鞘的剑，而是藏锋的剑。
　　在落雁门，见到沈樾时，祝枕寒甚至还觉得他脸颊上的肉更明显，笑起来时酒窝也陷更深了，如今一想，沈樾在西平郡呆过两年，这段时间与自己同食，也并未见他的胃口好到哪里去，再回头看时，也就猜到那都是沈樾刻意作出来要让他瞧见的模样罢了。
　　祝枕寒喉咙干涩，慢慢问道：“你师姐，师父......掌门，他们知晓吗？”
　　“师姐有所耳闻，但我说得不多，只是略略一提。”沈樾说道，“小师叔，你应该能够理解，我不愿让他们知晓我这两年过得并不好，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他们忧虑。”
　　他忽然停住话头，像是无言似的失笑：“你别替我难过啊。”
　　祝枕寒压抑着情绪，摇了摇头。
　　沈樾指腹掠过他眼下朱砂，说：“我原先想过，小师叔你眼下抹朱砂，倘若红了眼眶，旁人恐怕是瞧不出来的。如今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当时的胡思乱想果真是错的。”
　　他风清云朗的小师叔，皑皑似山间雪，向来冷静自持，竟有一天也会红了眼眶。
　　如果谁要是这样说，沈樾是不信的，可眼前的祝枕寒，眼睛分明蒙着一层薄雾，如同泅着一场突如其来的迷蒙山雨，湿漉漉的，眼角泛红，像是一闭眼，就要降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美人落泪.jpg

第23章   吹不散眉弯
　　那雨欲坠未坠，薄雾欲散未散，正是悬着，令人胆颤心惊。
　　沈樾身上的水珠未擦净，被风一吹，缓缓的冷了下来，在脖颈蜿蜒留下水迹，他却浑然未觉，指腹细细抚过祝枕寒眼角，轻微的痒意让祝枕寒垂下眼睛，睫毛洒落阴翳。
　　这一落，似是渐冻的冰雪消融，玉山低逶，所谓眉黛群山，不过如此。
　　沈樾生怕他眼睫一垂，眼泪珠子就要跟着跌碎，遂抬手去抬他扇子似的睫毛。
　　指缝中的小刷子轻轻地扇了扇，并未抗拒，眼中还凝着雾气，沈樾正望着，祝枕寒却握住了他的手腕，玉石手链叩击一下腕骨，哑着声音，道：“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西平郡，很冷，但是自由。”沈樾想了想，摇着头笑了，“我真的说完了。”
　　他怎么可以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将一切揭过去？
　　“你......”祝枕寒的手指迟疑着抚过沈樾的手腕、小臂、臂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触及肌肤，他的臂弯处生着一条曲折的伤痕，看着像鞭伤，几乎能想象当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模样，祝枕寒不由得放轻了动作，说道，“你这里，是怎么受的伤？”
　　沈樾花了几秒钟时间回忆，说：“大约是——”
　　话说到一半，他发尾的水珠溅落到祝枕寒的手背上，绽开水花。祝枕寒怔了怔，露出歉意的神色，转身去取了木盘中的毛巾，沈樾接过来后，也就是很潦草地擦了擦水。
　　如何潦草？满头的翘发晃着，被他揉得散乱，好似杂草。
　　祝枕寒心中微叹，将外袍解下来，披在沈樾身上，又接过他手中毛巾，动作轻柔地缠住他发梢，慢慢地揉搓着。他们还这样直愣愣地对站着，沈樾站了半晌，就动身去拉椅子，然而头发还在祝枕寒手里，像条绳子绑着，他只好侧着身勉强去勾了椅子过来。
　　好，这下两个人至少从对站变成了对坐。
　　擦头发之余，祝枕寒抬眼望沈樾，提醒道：“你的伤。”
　　沈樾察觉到他是想让自己接着之前的话继续往下说，别被打岔了，不由得失笑，手指在之前祝枕寒碰过的伤口处点了点，说道：“是我第三次送镖的时候受的伤。那次行镖很凶险，签下镖书的人只留下了一口棺材，说棺中有财宝，镖局接下此镖时，也开棺清点过货物，却未曾想那镖头竟与此人里应外合，偷偷将货物掉包了。送镖途中，我发觉棺中似乎有动静，镖头百般阻挠，又处处防备我，我疑心更重，便趁机开了此棺。”
　　“棺中是人。”他说，“西平郡，南庄的少小姐，就躺在棺中，奄奄一息。”
　　“原来签下镖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千尺贼王堏。此贼胆大包天，通不了关口，便借千城镖局之手，想要把南庄少小姐拐离西平郡。我了解真相后，便连夜离开客栈，策马疾驰，想要尽快将她送回去，其间镖头、王堏轮番追杀，而我手臂上的这条鞭伤，正是与镖头对峙之时，王堏从后偷袭，我一时躲闪不及，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沈樾说：“说来，我还得感谢他们才是，若不是他们，我也没这么快当上镖头。”
　　他言辞之中，皆是打趣，然而只是寥寥几句，也足够祝枕寒听出其中凶险。
　　镖头与千尺贼勾结，沈樾连夜逃离客栈，恐怕是不得已而为之。镖队除沈樾以外还有其他镖师，倘若得知此事，也应当出手相助，然而他却只字未提。细细想来，那镖头怕是在得知沈樾发觉事情真相之后就将污水泼在了他身上，他迫不得已才带着人逃走。
　　沈樾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祝枕寒停住手中动作，将毛巾放置一旁。
　　他用发带绕过沈樾发间的时候，指尖触到锁骨，便问：“这处刀伤是如何来的？”
　　沈樾彻底没脾气了，祝枕寒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了。
　　“第一次行镖，碰见了魔教白虎门的门众。”沈樾毫无顾忌地撩开衣襟，露出那条爬行在锁骨处的刀伤，即使过了这么久，看到这道伤时，祝枕寒仍然心有余悸，因为这一刀毫无保留，是硬生生要将他的骨头都斩断的架势，“弯刀，伤口瞧着吓人罢了。”
　　他瞥见祝枕寒的眼神，手指忽然勾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道避让，对方动手，我就还击。”沈樾说，“他一刀劈在我胸口，没料到我敢不躲，我一剑刺向他喉咙，他却是躲了。所以，最后我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却一脚迈进了棺材。自那以后，其他人都知道镖局来了个疯子。”
　　说这个，是想缓解祝枕寒的情绪，意思是你瞧我伤得凶，他却直接送了命。
　　结果，事与愿违。
　　因为祝枕寒心疼之余，又琢磨出点儿生气的情绪来。
　　生沈樾的气，气他为什么敢不躲，气他为什么敢毫无牵挂，以死相博。
　　转而，又开始生自己的气，因为那时候，他确实没有站在沈樾的身后。
　　沈樾心颤颤的，忽然发觉祝枕寒眼中的那层薄雾化作了浓郁的夜色，酝酿着雨，且酝酿着风，也许还有场雷，眉头蹙着，嘴唇紧紧绷着，抿成一条纤细的线，没甚血色。
　　他连忙拽着祝枕寒的手，又沿着锁骨往下滑动，停在腹侧。
　　腰封微敞，衣摆卷着滚到胯骨，祝枕寒被他牵着这样抚过去，晃了晃神。
　　“小师叔，你瞧这道伤，肯定猜不出来是什么武器所伤的。”
　　祝枕寒低头一看，手底下赫然又是一道伤，瞬间任何心思都烟消云散，冷静得像是腊月的凌冽冰雪，不止是冰雪，准确来说是风雪——因为他心中的火快要蒸腾起来了。
　　他缓缓地吸气，又吐气......说，剑伤。
　　沈樾说，还有呢？
　　祝枕寒说，不知道了，还有什么？
　　左右没猜出来，于是沈樾得意地笑了：“是我自己的剑伤的。”
　　笑到一半，僵在了脸上，因为眼前的祝枕寒，脸色阴沉得像是墨。
　　祝枕寒压着火气，连声音都变得暗哑低沉，一字一顿，警告道：“这不好笑。”
　　“沈樾，受伤这件事，并不好笑。”
　　沈樾听着，就像是听到他在说“沈樾你要是再敢嘲笑沈樾我就要生气了”。
　　他慢腾腾收回了脸上的笑意，可怜巴巴的，说道：“好，我不笑他了。”
　　祝枕寒还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是什么意思，又听得沈樾说：“小师叔，事到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在你眼前的，并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沈樾，你会觉得很失望吗？”
　　沈樾的眼神很静——祝枕寒意识到，他是很认真在问这个问题。
　　所以他花了几秒钟来思考，然后开口说道：“你在西平郡停留了两年。”
　　沈樾说：“嗯。”
　　祝枕寒说：“你受了无数的伤。”
　　沈樾说：“嗯。”
　　祝枕寒说：“你是甲等镖师青庄。”
　　沈樾说：“嗯。”
　　祝枕寒说：“你是沈樾吗？”
　　沈樾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我是沈樾。”
　　祝枕寒又问了一次：“你还是沈樾吗？”
　　沈樾这次连迟疑都没有，答道：“我还是沈樾。”
　　“你还是沈樾。”祝枕寒柔着眉眼，说道，“所以我不失望。”
　　祝枕寒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见过他犯小脾气的样子，见过他起坏心思的样子，见过他强忍着落泪的样子，见过他喜爱热闹的样子，也见过他孤零零只想深陷寂寥的样子。这些都是沈樾，即使他未能一一见证，但他如今知晓了。
　　无论落雁门的弟子，还是千城镖局的小少爷，又或者是西平郡的镖师青庄。
　　哪一个身份，他都不在意。
　　祝枕寒给出了回应后，沈樾紧绷的情绪明显放松了许多。
　　具体体现在手底下的皮肉轻轻地一荡，舒展开来，温温热热的，惊得祝枕寒要从沈樾的掌中抽出手来，又忧虑暴露心思，于是只好慢条斯理、状似无意地将手收了回来。
　　有些时候，一旦将话说得明白了，说得透彻了，亲近之余，又会后知后觉生出一种尴尬的情绪，因为这种太过亲近的距离有些出格，出格得令人心慌，于是才感到尴尬。
　　祝枕寒斟酌着措辞，说：“我能问问你当初为何与沈家断绝往来吗？”
　　“我与我爹观念不合，难以沟通。”提到这个，沈樾又含糊其辞了，颇有些漫不经心，拖着嗓子，说，“更何况我早就想离开沈家了，所以便离开了，只是这样而已。”
　　没等祝枕寒再问，沈樾就换了个话题，问：“小师叔，你这两年又是如何过的？”
　　“基本都在修习剑法。”除了因为手伤无法拾剑的那段时间以外。
　　比起沈樾的经历来说，他的经历实在过于枯燥乏味了。
　　然而，正因如此，江蓠才会说，继她之后，祝枕寒必将成为刀剑宗第一剑。
　　她说：“薄骨折后，必成念柳，此剑当破除万险，无往不利。”
　　沈樾听着，等祝枕寒说完后，他说：“对了，有件事，师姐托我转告小师叔。”
　　祝枕寒点头。
　　沈樾说道：“在我们离开落雁门后不久，待局势安定下来，师姐拿着小师叔你所写的信去了一趟刀剑宗，拜访剑宗宗主江蓠，二人就此坐而论道，闭门相谈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们二人究竟谈了什么，只知道第四日，二人方才离开房间，江蓠虽然没有说多余的话，如她平时一般的寡言冷淡，但是她亲自前往剑阁，取了一柄剑。
　　剑名同仇，赠与胥沉鱼。
　　胥沉鱼收下剑后，回赠一鞘。
　　鞘尖为青，鞘口为蓝，隔着连绵山水，遥遥相望，分立剑鞘两端。
　　此鞘亦有名，名为双璧。
　　剑道殊途，亦同归，如今是叫所有人知晓，落雁门与刀剑宗正式和解了。
　　尽管对于胥沉鱼来说，前路依然艰险漫长，但至少她已经走过了一大半的路。
　　“师姐说，让我感谢小师叔，感谢你仍然怀有信心，也感谢你写的信。”沈樾说，“倘若有机会，希望你还能去落雁门作客，想必到了那时，落雁门已经焕然一新了。”
　　祝枕寒心中感慨，颔首应了，却又道：“然而刀剑宗内部生出了诸多事端。”
　　沈樾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问：“是刀宗？”
　　“刀宗有长老将鸳鸯剑谱的事情泄露了出去。”祝枕寒说，“我们以后的路，恐怕不好走，皇城看似风平浪静，然而一旦离开此地之后，就会有无数人前来抢夺剑谱。”
　　沈樾沉吟片刻，说：“我知晓了，落雁门之后会派出弟子暗中协助我们。”
　　他说得这样坚定，让祝枕寒不禁羡慕起落雁门的团结。
　　紧接着，祝枕寒又想，从离开落雁门到现在，他还没有收到过一封师门的来信。
　　待到刀剑宗的信匆匆来迟时，其中所带来的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第24章   夜梦云阙间
　　沈樾原先想的是带着祝枕寒在皇城逛一逛。
　　可惜，如今全江湖对鸳鸯剑谱虎视眈眈，太过招摇并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去集市备好了接下来赶路要用到的东西之后，就回到了客栈。
　　第三日，疏灵如约而来，将祝枕寒和沈樾请进了顾府。
　　在大堂等了一阵后，顾厌方才姗姗来迟。他平日穿的衣裳就十分华美，这回更是夸张，满眼熠熠，流光溢彩，一身云霞锦恍若骄阳之色，仿佛要将晨曦都藏在绣线之间。
　　沈樾端详他：“你等会儿要进宫吗？”
　　顾厌正落座，侍女俯身来抚平他衣角，闻言，淡淡地应了一声。
　　连祝枕寒都看出来，顾厌是真的很忙，能腾出时间来应付他们已是不易，这次半点都没有兜弯子，甫一落座，就开门见山说道：“你们要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明。”
　　侍女适时地递来一封信，顾厌接过信，低眉看着，道：“不过，整件事情有些复杂。我恐怕没办法直接告诉你们结论，只能从最开始——也就是鸳鸯剑谱的来源说起。”
　　五十年前，有两个年轻人出现在了蜀中。
　　姑娘清秀娇小，青年魁梧挺拔，皆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彼时，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只记得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超过一个月。
　　直到东门悬尸案轰动一时，人们才渐渐注意到了他们。
　　东门悬尸案，原是多人所为，手段残忍凶恶，不论男女老少，一律剥皮悬门。整个蜀中人心惶惶，户户家门紧闭，朝廷派来命官，却迟迟没有查出凶手的下落，此事一再推迟，却在一场闷热的暴雨后彻底结束。那日雨后清晨，有人发现东门悬了十具尸体。
　　东门悬尸，一夜一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十具血红的躯体悬在门梁下，挤得满当当的，风一吹，满是刺鼻、作呕的血腥味。
　　等衙门的人收到通报，匆匆来迟，经仵作验尸后，确认了身份，令人惊奇的是，在这十个人的家中，都能够找到被害者的遗物，衣服，镯子，佩刀，折扇，甚至是牙齿。
　　在追查下，衙门将注意放在了这十个人临死前的目标上。
　　而这个目标，正是一开始说的那两个年轻人。
　　姑娘名为薛皎然，青年名为姚渡剑，都是剑客。
　　而那十人的尸体上都有剑伤，一剑封喉，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
　　官府的人猜测，这两个人应该是通过某些途径得知了自己被盯上了，所以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只是这样的手段实在太过骇人，而且他们剥皮的手法，甚至比那些凶手的手法更精妙，好似庖丁解牛，甚至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可见动手之际没有丝毫的动摇。
　　捕快寻到薛皎然和姚渡剑，准备带往衙门审问，一开始的时候相安无事，两人甚至很配合，然而在动身之际，薛皎然和姚渡剑突然暴起杀了同行的五位捕快，而后逃逸。
　　他们是谁，为何要逃，又隐藏了什么秘密？
　　他们真的只是被盯上的目标，还是原本就是与凶手一伙，只是中途起了内讧？
　　没有人知道。
　　“此事重大，于是朝廷下了通缉令。”顾厌说得有些累了，搁下手中的信，抿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不止是官府，蜀中连同周遭的门派纷纷响应，要捉拿这两个穷凶恶极的逃犯，而薛皎然和姚渡剑，正是在这样被追捕围剿的过程中创下了鸳鸯剑法。”
　　祝枕寒听着，微微敛眸，再抬眼之际，说道：“鸳鸯剑谱能拆那些门派的招。”
　　“对。”顾厌说道，“他们两个从蜀中一路逃到西平郡，最后隐没在漫天黄沙中，不知所踪。然而邱家的明烛棍法、青云宗的开天剑法、九候门的破水剑法......此类种种，都被他们一一拆解，这么多年，这些门派一边隐瞒此事，一边寻找着鸳鸯剑谱。”
　　刀剑宗与落雁门皆在临安，所以并不知晓这些。
　　这些蜀中的、西平郡的门派，与其说是想要找到鸳鸯剑谱，不如说是想要亲眼看到它彻底毁去，如此门派传承的剑法就能够不被旁人破解，才能在江湖中占据一席之地。
　　“倘若知晓了鸳鸯剑谱的剑招，或许也能借此推测每一招所破的是哪派哪招。”顾厌平淡地读着信上的内容，他并不能理解其中含义，所以只是照着读了，“鸳鸯剑谱现世，想必这些门派是最按捺不住的，然而几十年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到追捕薛皎然和姚渡剑那时的团结，各自想要毁去自己那一页的同时，也想要别人的一页。”
　　听到这里的时候，与顾厌的平静相反，祝枕寒和沈樾的神色都有变化。
　　“念完了。”顾厌放下手里的信，说道，“你们如果想要继续追查剑谱的下落，有三个地方是值得去一趟的。蜀中霞雁城，是东门悬尸案事发之地，雍凉曲灵城，是薛皎然和姚渡剑二人破五门之地，西平郡黄沙隘口，是他们最后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地方。”
　　沈樾沉默半晌，忽然说道：“西平郡不必去了。”
　　祝枕寒转头看向他，就连顾厌都被沈樾这句话所吸引。
　　迎着视线，沈樾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黄沙隘口，是我走的最后一趟镖。”
　　霎时，所有零散的线索都在祝枕寒脑中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他甚至对自己的平静感到些许意外。
　　胥沉鱼那时候，是这样说的：
　　“我确实烦恼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不知该以什么理由主动向刀剑宗求和，沈樾看在眼里，知道我常因此茶饭不思。于是，某一日，他对我说，师姐，不如借那鸳鸯剑谱为由，让落雁门与刀剑宗各派出一位后起之秀，共同修习，如此，不就有了联系吗？”
　　紧接着，还有一句：“我心知，若要两方门派竭力相助，必定得是异常优秀的少年不可，而落雁门为了表现诚意，必定会选择沈樾，沈樾这番话，无异于毛遂自荐。”
　　祝枕寒当时隐约觉得少了一环。
　　而少的那一环，他如今终于发现了。
　　胥沉鱼口中，缺少的是带回鸳鸯剑谱的那个人。
　　她说“落雁门为了表现诚意，必定会选择沈樾”，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然而自从祝枕寒从沈樾口中得知他这两年几乎没回过落雁门之后，再去想这件事，就琢磨出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沈樾如今都不知能不能算作落雁门的弟子，落雁门又为何要选择他？
　　为何？如今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因为带回鸳鸯剑谱的，提议用鸳鸯剑谱的求和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樾。
　　沈樾说完那句话，望了祝枕寒一眼，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小师叔，之前不是我不想同你说这件事，只是其间纠葛复杂，我就想着等今日的时候一并将真相告知你。”
　　“无妨。”祝枕寒说着，又怕沈樾想多，添了一句，“我没有生气。”
　　沈樾这才松了口气，正色道：“黄沙镖凶险离奇，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说与你听。总之，这五页三招半的剑谱，就是我在黄沙隘口得到的，之后我也在西平郡寻找其他残页的线索，然而都是一无所获。这样一想，恐怕从一开始我寻找的范围就太局限了。”
　　话音未落，堂中忽然走进来一位紫衣姑娘，薄纱掩面，正是侍女雪鹛。
　　她行了一礼，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沉郁至极，似秋风瑟瑟，撞破林间寺钟。
　　“主子。”她说，“属下在顾府周围发现了一些人，恐怕是一路打听着沈少爷和小师叔的行踪追过来的，他们目前还没有任何举动，只是观察。需要属下解决他们吗？”
　　祝枕寒和沈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没想到这些门派的动作如此快，还没等他们离开皇城，就已经跟上来了！
　　顾厌不答，只是望向祝枕寒和沈樾，“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祝枕寒说道：“他们只是观察，伺机而动，还不准备与我们起正面冲突，说明他们对鸳鸯剑谱一事究竟进展到何种地步并不了解，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樾了然，问顾厌：“你多久进宫？”
　　顾厌说：“半个时辰后，有宦臣来迎。”
　　“半个时辰，足够我和小师叔离开皇城了。”沈樾喃喃说道，又问祝枕寒，“小师叔，我们有两个选择，蜀中霞雁城或是雍凉曲灵城，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先去哪里。”
　　雍凉，便是祝枕寒的家乡。
　　祝枕寒沉吟片刻，问：“你是如何想的？”
　　沈樾说：“先去霞雁城。剑儒温展行是霞雁城的县令，况且我小叔也在城中，如果他们真的追到霞雁城，我们也有余力摆脱他们。倘若去雍凉，我担心会连累你家人。”
　　而且，霞雁城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祝枕寒没有犹豫太久，说道：“好，就去霞雁城。”
　　顾厌吩咐道：“雪鹛，你继续监视他们，萤照与枝玉去客栈将行李收拾过来。”
　　三人领命。
　　来时如闲庭信步，走时却如身后有饿虎环伺，正门进，却要从偏门出。
　　离别之际，沈樾望了一眼大堂中兀自喝茶的顾厌，唤道：“顾厌。”
　　顾厌抬起眼睛，便瞧见他朝自己招了招手。
　　沈樾说：“我走了。”
　　顾厌说：“希望下次听到你的消息时，不是被全江湖围攻。”
　　沈樾笑了一下。
　　祝枕寒也道：“顾老板，告辞。”
　　向来不怎么搭理他的顾厌这次却望了他一阵，说道：“后会有期。”
　　如此道别之后，祝枕寒和沈樾从偏门出了顾府，接过侍女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离开了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的皇城，过青山几重，奔赴下一场腥风血雨。

第25章   日暮沧波显
　　祝枕寒与沈樾离开皇城后，便策马前往蜀中。
　　从皇城到霞雁城，大约需要十日。
　　他们原本预计在下一个城镇暂作休息，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当他们途径鲤河之际，一场裹挟着闷雷的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如垂天之幕，砸在身上都是疼的，远处景象已模糊不清，视野被挤压得狭窄，道中路滑，二人不敢再贸然前进，于是只好在此处停留。
　　当祝枕寒与沈樾踏入客栈的时候，堂中早已挤满了躲雨的人。
　　一个二个，浑如落汤鸡，绞着衣服都能挤出一大摊水来。
　　这些大多都是本地人，只为了避雨，而这个时节来鲤河赏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所以客栈的房间基本都是空的，待掌柜将房间钥匙交给他们，确认店小二将白马与红骝马牵到后院去之后，二人浑身都湿淋淋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便急着回房去收整一番。
　　将要走上最后一级楼梯时，沈樾忽然停住了脚步。
　　祝枕寒若有所感，转头望向他，“怎么了？”
　　沈樾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堂中收回，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大约看错了。”
　　然而，之后一路上沈樾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实在不像没什么的样子。
　　祝枕寒惦记着这件事，回房稍作收整，匆匆擦拭了头发，换了件干燥的衣裳，又清点了一下行李中的干粮：他们已行了五日，原本想的是干粮将要之际刚好在下一个城镇歇脚，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所有计划，所以身上的干粮还足够两日有余。
　　确认完后，他重新系上带子，出门去寻沈樾。
　　沈樾就住在出门左转的房间里，是这层楼最后一个房间。
　　祝枕寒敲了门，等了片刻。
　　沈樾问：“谁？”
　　祝枕寒想，此前虽然商量了几个暗号，但他们基本都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暗号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一直都没说过，这时候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能用上了。
　　他说：“一帆风浪平。”好像是周围安全的意思。
　　沈樾被逗乐了，拉开房门，手里还擦着头发，让祝枕寒进来。
　　祝枕寒进屋的时候，注意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房中的摆设已经被沈樾挪动了。他将桌案拉到了门边，将柜子推到了窗前，就连床上铺好的被褥都被他整个掀翻过去。
　　“沈樾。”
　　他话还没说出口，沈樾“嘘”了一声，反锁好房门，又用桌案将其抵住。
　　祝枕寒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你这是......”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沈樾说，“我方才不是在楼梯停下了吗？”
　　祝枕寒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嗯。”
　　沈樾正色道：“那时候，我感觉我似乎瞥见了熟悉的身影，当我仔细想看的时候却只瞧得见那些躲雨的人，再不见他的踪影。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直到回到房中，我才终于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镖师李癸，黄沙镖中活下来的，只有我和他两人。”
　　黄沙镖凶险离奇，镖队一行十八人，只回来了两个。
　　沈樾忽地探身握住了祝枕寒的手，发觉他们的手都是凉的，带着雨的寒意。
　　“李癸此时应该在西平郡，而不是出现在像鲤河这样的小镇上。”他说，“这才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有一瞬间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我很快就否认了这种想法，兄长曾经告诉过我，一切事物的出现都有其缘由，所以那绝非我的臆想。”
　　“那是不是李癸？如果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又到底是谁从中装神弄鬼，他有什么目的？”
　　沈樾叹息一声，说道：“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惊疑起来，觉得周遭危机四伏。”
　　所以这房间内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祝枕寒反握住沈樾冰冷的手，说：“如果你想知道原因，那我们就去找到他，找到他背后的主使者，如果你实在惊惧，等这场雨停后，我们就离开鲤河，前往霞雁城。”
　　沈樾捏了捏祝枕寒的指尖，笑道：“我没那么容易被击溃，只是不知道为何，自从来到蜀中后，我心中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小师叔，我是一定要知道李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考考你，还记不记得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商量的那些隐藏身份的方法？”
　　祝枕寒点点头，“你是镖师青庄，我是剑客楼素月，都是从商都来的。”
　　“对。”沈樾说着，动起手来，他似乎格外地喜欢碰祝枕寒的眼角，微冷的指腹贴着朱砂浅浅地勾勒半圈，又道，“你的朱砂太过明显，要擦去，幸好方才戴了斗笠，倒也没人瞧见你的面目，还有，不必束玉冠了，你要扮演的人物是个冷淡高傲的剑客。”
　　“我是本色出演，而小师叔你恐怕需要多沉默一些，对别人再视而不见一些。”
　　依两人这般商量的，他们各自再整了整仪容，便下楼用饭，借机探听消息。
　　雨仍然下得很大，几乎连成了细线，如金铁催石，喧闹不止，往堂外看去，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任何事物，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将这个世界与他们剥离开来。
　　等得累了，堂中一些人已经就地坐了下来，还有一些人决定直接在客栈用餐了。
　　整顿饭下来，任凭祝枕寒与沈樾如何瞧，也没瞧见李癸的踪影，即使将李癸的长相描述给店小二，店小二也是满脸茫然地说没见过，想一想，又说或许是没有注意到他。
　　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癸并不是客栈的住客。
　　左右打听不出新的消息，祝枕寒和沈樾搁了筷子，正准备起身回房。
　　就在此时，门外的雨幕就像是被利刃迎风斩断，有片刻的停滞，随即，雨声之外的声音逐渐涌入了耳蜗，有五人鱼贯而入，皆是身披斗笠，腰间悬剑，步伐急促却稳健。
　　祝枕寒目光微微一凝，两个人没有多余交流，很默契地坐了回去。
　　沈樾拾起筷子，在剩菜中挑挑捡捡，低声说道：“这五人是一个门派的。”
　　那五人抖净斗笠上的水，随后向掌柜定了房间，又点了几个菜，在角落处落座了，祝枕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腰间的剑，半晌，如数念道：“宿、行、骇、崂、帑。”
　　沈樾很惊讶地看了祝枕寒一眼。
　　他说的，可都是剑的名字。
　　“他们是九候门的弟子。”望见沈樾的眼神，祝枕寒有些不自然地低咳两声，“师父总是在耳边念叨各种剑，所以我虽然知晓他们的剑名，却不知晓他们各自都是谁。”
　　好吧——那就以剑相称吧。
　　宿剑拧着衣服上的水，低骂了一声：“这该死的鬼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行剑慢腾腾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看来老天爷也不常眷顾行义之人。”
　　骇剑望着堂外的大雨，并不说话。
　　崂剑笑道：“这下好了，从皇城一路跟到现在，还因为一场雨把人跟丢了。”
　　帑剑托着下颚，幽幽说道：“这都是你们的主意，回去之后师父要罚都罚你们。”
　　这五人是性格各异，自说自话，倒是让祝枕寒和沈樾听出来，他们就是当初跟到顾府的那些人，恐怕只见过他们的画像，追到这里也没将他们认出，还以为把人追丢了。
　　宿剑怒道：“罚我？若不是我，我们也没那么快发现他们两个早就跑了，若不是你，我们这一路上日夜兼程赶路早该追上的他们的。你这瘸子，真不知师父为何中意你！”
　　帑剑嘲他，“因为你口中这个瘸子花了两年就学会了你练了五年的招数。”
　　行剑抿了一口茶：“唉——吵了一路了。”
　　崂剑道：“如今跟都跟丢了，再计较这个也没有意义，倒不如想想该如何解决。”
　　然后，他又看向沉默不语的骇剑，“师兄，你也劝劝他们吧。”
　　“我们五个，都不过是师门推出来试探情况的羔羊罢了。”骇剑声音嘶哑，仿佛天生喉咙就被撕成几段，一字一顿从唇齿间逼出来，极为困难，“所以，我们都一样。”
　　他这话说的，是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连宿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崂剑的嘴唇动了动，正想开口缓解气氛之际，又听得骇剑忽然说道——
　　“来人了。”
　　随着字音落下的，是他骤然紧绷的身体，还有冰冷似寒潭的眼神。
　　他将手按上腰间的剑，覆着茧的虎口滑过剑柄，带着穗子发出很轻的一响。
　　与此同时，祝枕寒和沈樾也望向堂外。
　　这个雨夜出现的人，实在太多了。
　　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们早就在等这场雨。
　　然而当祝枕寒看到来人时，先是怔了怔，而后神色渐渐地，竟然缓和了许多。
　　急急跨过门槛的，是个白净的少年，眸色澄澈，好似一汪清池，瞧着天真无邪。
　　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因为急着避雨，动作也就急切了许多，脚下被飞扬的袍角一绊，眼见着就要摔倒，门口几个坐着等雨的人吓了一跳，正要接住他时，他身后雨幕被拨开，有两人侍卫模样的人飞身上前接住了他。少年松了口气，露出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下子所有人都瞧出来了，这少年必定不是简单的身份。
　　然而他的衣着，又并不是特别华丽，其他人揣测，恐怕是偷偷溜出来的。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侍卫退开后，少年竟然俯下身，一一地捧了方才那几个起身欲接他的人的手，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干净清脆，说道：“谢谢各位大侠的好意。”
　　那几个人很不好意思地推脱，说“不是什么大侠”，又说“无碍无碍”。
　　这短短一句话，倒让整个客栈里的人，甚至连九候门的弟子都对他心生好感。
　　骇剑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了，他腰间的剑微抬，又恢复了原状。
　　少年道完谢后，往大堂内走去，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发现只有祝枕寒和沈樾坐的那一桌的空位足够宽敞，于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他们面前，问道：“我能坐在这里吗？”
　　众目睽睽之下，这两个侠客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他落了座，点好了饭菜，过了一阵，其他人也略过了这个小插曲，各干各的了。
　　唯独祝枕寒、沈樾、少年这一桌的气氛，稍微有些不同。
　　沈樾的直觉告诉他，少年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单纯，并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起，他就生出一种抵触的感觉，就像是......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沈樾兀自默念着，皱了皱眉头。
　　这种诡异的情绪持续了一阵，在祝枕寒轻声开口之际，沈樾终于得到了答案。
　　“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与我相识多年的友人，符白珏。”
　　沈樾想，原来如此，怪不得第一眼就令他生厌。
　　转念又想，等等，他不是年纪都快二十四了，比祝枕寒还要大一些吗？
　　沈樾再转过去瞧那少年时，正好撞进他探究的目光中。那张实在太有欺骗性的脸轻轻地牵动一下，笑了笑，却并不是先前那种温软的笑意，而是另一种如同看见猎物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落入陷阱的由衷喜悦和怜惜，像是在说，你好笨啊，才发现这件事吗？
　　沈樾：“......”
　　他想起来他为什么如此讨厌祝枕寒的友人了。
　　正好饭菜端了上来，符白珏温声道了句谢，等店小二离开后，他宽大的袖中滑出一根银针，慢条斯理地试了试毒，确认没有问题后，银光微动，又重新隐没于他指间。
　　符白珏取了双筷子，准备用饭之际，抬眼发现沈樾还在看着他。
　　于是他停住筷子，用手托住脸颊，微微偏头回望过去，从这个角度看他，分明是清朗的少年，然而看那双眼中的调侃意味，又像条狐狸：“久仰大名，‘八字不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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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p：傲娇大小姐谢琅（攻）x忍辱负重直男王如锋（受）
　　《举身赴洪炉》度虔
　　文案：
　　连失两剑没落五十年的剑道世家谢家，最后一位遗腹子谢琅，自出生便不声不响，不怒不乐，形如痴呆，更别提用剑，但是他今年必须在法闻天上替谢家争回名声。
　　无门无势无依无靠孑然一身的王如锋，他必须在今年的法闻天登顶堂庭，并且在剑道为尊的法闻天，他不能用剑。
　　就在今年的法闻天，他们相遇了。
　　-
　　剑与盾，生铁与熔炉，进攻与防卫，破坏与保护。
　　铸剑师与他的剑。
　　-
　　所有人都觉得王如锋应该恨谢琅，所有人都觉得王如锋要除掉谢琅。
　　可王如锋只想保护他。王如锋保护他命中注定的这把剑，他最好的一把剑，他此生绝无仅有的一件佳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要怎样，才够锻造出那柄空前绝代之剑。
　　用汗水，用眼泪，最后是用血肉。直到他锋利无匹，直到他无往不利，直到我满面尘灰，直到我伤痕累累，直到我坠入深渊不复返。
　　举身赴洪炉，自断有双肢。
　　-
　　“王家人言而有信，王家人一诺千金。王家人只会铸剑，不会用剑，”
　　“我亦此生不再用剑。”
　　-
　　“……但是谢琅，今天，为了你，我要破例了。”
　　“师父，为了他，我要破例了！”

第26章   荆溪白石出
　　符白珏绝对是故意的。
　　沈樾回想了一下，他和符白珏隔着祝枕寒的那些明枪暗箭。
　　第一次，沈樾听说祝枕寒下山了，正巧是在落雁门附近，于是他偷着溜了出来，到了茶馆之后，只见祝枕寒一人，对座还有杯温热的茶，明显走了不久。他问祝枕寒方才是谁来过，祝枕寒依言答了，那人便是符白珏，他正是与符白珏说好了才下山赴约的。
　　沈樾那时候先是觉得遗憾，毕竟他也想见一见这个与祝枕寒相识许久的友人，随即想到他们两个能够独处，就又高兴起来，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前脚刚来那人后脚就走了。
　　至于第二次，就真的有些气人了。
　　沈樾向来喜欢看话本子，祝枕寒原先不甚感兴趣，他喜欢，他也就陪着一起，渐渐地也会去替他搜罗一些新的话本，每逢见面时，便将话本给沈樾。有一回，沈樾收下了祝枕寒拿来的话本，那话本很是新奇，于是他很高兴问了一句，这话本是在哪里找的。
　　祝枕寒说，是他托符白珏找的。
　　沈樾当时还觉得祝枕寒的这位朋友真是神通广大，没想到回去翻话本的时候，从书册中间掉出来一张字条，他拿起来一看，上书“我以为只有小孩子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一行字。这字迹全然与祝枕寒不同，沈樾仔细一想，也猜到字条是符白珏写的了。
　　后来通过旁敲侧击，他得知这字条恐怕是符白珏写给祝枕寒的。
　　友人之间的调侃，无伤大雅，然而无意间将沈樾给炮轰了。
　　于是沈樾后来将话本还给祝枕寒的时候，又在书册中夹了新的一张字条。
　　“不好意思，话本是我托小师叔找的，并不是他要看。这位兄台，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是话本子本身是没有错的，说只有小孩会看这样的东西，实在是眼界狭窄了。”
　　他这样很客气地写了。
　　然后下一次的话本子中，第一页就写上了，最后书中的两个主角会死于自相残杀。
　　沈樾：“......这人是有病吗？”
　　从此以后，沈樾就和这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这下终于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确实是从头到脚，皮囊连同性格都让他不喜欢。
　　这时候，沈樾忽然能理解祝枕寒为什么不愿意和顾厌多说两句话。
　　他嘴角牵扯了一下，说：“我也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符白珏但笑不语，挑了饭菜，很自然地吃了起来，像是有些饿了，身后有店小二帮忙将他东西搬过来，那木箱似乎分量不轻，两个人才搬得动，放在地上时发出声闷响。
　　那两个冷峻寡言的侍卫直挺挺地站着，各立木箱侧端，斗笠掩面，辨不清长相。
　　堂中人多眼杂，眼下祝枕寒虽有许多想要问的，例如符白珏为何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和沈樾在此处，而他之所以冒着雨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他都没有问出口。
　　祝枕寒与符白珏交换了一个眼神。
　　符白珏微微颔首，祝枕寒便推开那杯早已冷却的茶，冷眉冷眼，起身欲走，当真是符合那不近人情的古怪剑客了，沈樾见状，也搁了手里的筷子，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上楼后，他们径直进了祝枕寒的房中。
　　沈樾自己寻了个椅子来坐，祝枕寒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符白珏的到来，我毫不知情。”祝枕寒思索着，说道，“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做不必要的事情。不过，我想起来之前在皇城的时候他就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及，待他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就会与我重逢，只是在鲤河这样的地方见面，实在不合理。”
　　沈樾问：“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来的？”
　　“并非为了你我。”祝枕寒说，“否则他不会挑在这种不恰当的时机出现。这客栈中的来者太多，你口中的镖师李癸，九候门的五个弟子，恐怕还有别的什么人，这些都是变数，我想，符白珏恐怕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会选择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沈樾点点头，又听祝枕寒犹豫片刻，说：“你与符白珏......”
　　“没事的。”沈樾失笑，“我虽然确实与他八字不合，不过凡事都以大局为重。”
　　祝枕寒听他这样说了，自知再说下去也只是多此一举，便想，总归符白珏现在出现在了这里，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和他们分道扬镳，以后再慢慢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祝枕寒是十二岁那年认识的符白珏。
　　与那堂中大部分人见到符白珏的第一印象不同，那时的符白珏衣衫褴褛，破旧的衣服孔洞中露出来的是覆满淤青的手臂，因为营养不良而身形瘦小，全然瞧不出是十五岁的年纪，倒在雍凉街头。祝枕寒路过时差点被他绊倒，还以为他已经咽了气，试了试呼吸才知他是又累又饿，昏了过去，就勉强背着他回了家，倒是把祝父祝母给吓了一跳。
　　符白珏悠悠转醒后，见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后道了谢，大致讲了讲自己的情况。
　　原来他是从鲤河那附近千里迢迢过来的，一路上很是艰难，问他父母在何处，他又说自己无父无母，只有师兄与师姐，如今与他不在一处，而他的昏倒实在是意料之外。
　　为了答谢，符白珏决定留下来帮忙做些事情，例如养蚕，卖布，他倒是很熟练。
　　符白珏很知道如何讨人喜欢，没过几日，家里的人就都很喜欢他，祝家虽然家境平平，但还是决定接纳这个风尘仆仆的神秘少年，将他留了下来，暂时与祝枕寒同住。
　　至少在符白珏停留雍凉的那半年里，都是住在祝家的。
　　而祝枕寒见他身体孱弱，也常常有意照顾他，久而久之关系也混熟了。
　　有一日，祝枕寒正在院中喂蚕的时候，符白珏刚从外面回来。他这段时间尤为频繁地往外跑，即使祝枕寒对雍凉如此熟悉，也不知道他是要去哪里，每次出去找的时候都找不到，反而是符白珏先找到的他，他问这件事时，符白珏只说自己是到处闲逛去了。
　　所以祝枕寒并没有在意，兀自望着篓中白白胖胖的蚕一点点吞吃着桑叶。
　　符白珏却走过来，拉住了祝枕寒的手，他也没有解释，转身就走。祝枕寒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跟着符白珏踏出院子，沿着街巷，穿过熙攘的人群，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小山前，祝枕寒以为他要停了，但是符白珏松开他的手，开始登山。
　　祝枕寒问了几声，符白珏都并不答，眼见着人影越来越远，他只好跟上去。
　　就这样，他们一路爬上山坡，沿着崎岖的小路登上山顶，在浅薄的雾气之间驻足。
　　直到这时候，先前不声不响好似中邪了的符白珏才转过身，拉了祝枕寒一把，让他站在自己身侧，然后他指了指山下，说道：“你从这里往下瞧，能瞧得见什么东西？”
　　祝枕寒观望了一阵：“市井如丝，人如针脚，繁且小，几乎看不清楚。”
　　符白珏又指了指远处，问：“你看那里，又看得见什么？”
　　祝枕寒如实回答：“山川如穗，重重堆叠，望不见远处了。”
　　符白珏说：“因为我们所攀的这座山还太小，太矮，所以望不见远处。”
　　祝枕寒忽然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果然，符白珏说：“你之前问过我许多次我出门做什么，我都没答。这次我可以回答你了，我将雍凉摸熟后，就一直在打探情报，踏过每块地砖，也和许多人交谈过。”
　　祝枕寒点头，“我一直能感觉到你只将雍凉当作暂时的住所。”
　　符白珏沉默一阵，看着祝枕寒。
　　他那张太过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说道：“祝枕寒，你与他们都不同。你不该局限于这枯败的雍凉，而应该去更旷阔的天地。”
　　“我明日就要随一行商队离开这里了。”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祝枕寒的思绪有些混乱，他想问为什么这么急切，还想问符白珏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要做什么，但是最终，他挑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去哪里？”
　　临安。符白珏笑道，听说那是个很温柔的地方，和雍凉全然不同。
　　符白珏还告诉他，不久之后，刀剑宗将开启宗门，向天下招揽年轻的弟子，而剑宗宗主江蓠，被誉为“剑痴”的人，会在这一次选出她心仪的弟子，作为她的关门弟子。
　　祝枕寒顿了顿，说道：“我不会用剑，也不会用刀。”
　　“她不会在意这些。”符白珏说，“你只需要向她展示你的天赋就够了。”
　　他说得肯定，就好像他早就认识江蓠，见过江蓠一般。
　　然而那个年纪的祝枕寒更关心的是这件事本身：“我从不知我有此等天赋。”
　　“我师姐也很会用剑，所以我能瞧得出你身怀天赋，但是你要我仔细说，我又说不出来了。”符白珏看出他的犹豫不决，也猜到他是在忧虑家中，毕竟，祝枕寒从来没有离开过雍凉，更别说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了，“相信我，姨母和叔父都会支持你的。”
　　就像符白珏所说，家里意外的顺利，弟弟、甚至连年幼的妹妹都嚷着让他去练剑。
　　她不懂这些，恐怕只是觉得侠客很帅气罢了，祝枕寒后来得知，自己离开之后，她还大哭了好几场，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当初要让哥哥走，好似那时候说再见的不是她。
　　雍凉离临安很远，途中一个月，符白珏想尽办法给他弄来了一柄铁剑，陪他练。
　　祝枕寒很好奇符白珏口中的师姐是谁，因为符白珏说他以前就经常像这样陪师姐练剑，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师姐也算是祝枕寒的启蒙老师了。符白珏总是笑盈盈地同他讲自己的师姐，又讲自己的师兄，但是每每说到下落的时候，他都只是含糊地带过了。
　　在符白珏的口中，他师姐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很小的年纪就已经打遍镇上所有孩子了，脾气不是特别好，性子又直又倔，但是她很护短，冬天里会呵了热气去捂他的手。
　　就这样摇摇晃晃一个月，他们到了临安，见到了刀剑宗，江蓠。
　　祝枕寒被江蓠收为弟子的时候，很想知道中途和自己分开的符白珏拜了谁为师。
　　但是直到拜师仪式结束，他都没有看到符白珏。
　　于是祝枕寒后知后觉产生了一种身处异乡的不安，他一路打听着，从百级台阶又走下来，到了山门，才发现符白珏蹲在一旁的草丛里，他身形矮小，一时间很难看得见。
　　祝枕寒松了口气，慢慢走到符白珏身旁。
　　符白珏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拨弄着蛛网，而蜘蛛在网上摇晃不止，却未掉下。
　　他用手托着脸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祝枕寒。
　　“我没有拜师。”他说，“我在参加考验的中途就离开了。”
　　祝枕寒没有感觉到被背叛的生气，只是问：“为什么？”
　　“以前我以为我总是要选择一条路的，不是邪道，那就是正道。”符白珏一字一顿说道，“然而当我来到这里，踏入刀剑宗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之前想的都错了。”
　　祝枕寒静静听着。
　　符白珏松开勾住蛛网的手，任由那只蜘蛛滑下蛛网后消失不见。
　　“我想，不是我要在天下找到属于我的容身之处。”
　　他说：“我要让天下为我造一个容身之处。”
　　祝枕寒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符白珏说：“或许是皇城，或许是镇峨，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去哪里都可以。”
　　他到底更为年长，于是先一步说出了宽慰的话：“我之后会给你写信的，也会给姨母、叔父、小弟、小妹他们写信，你已经拜了江蓠为师，这里就是你所要见的天地。”
　　就这样，祝枕寒和符白珏一同从雍凉离开，又在临安刀剑宗门分道扬镳。
　　尽管祝枕寒不喜顾厌，但他从来不说让沈樾远离顾厌的话，而沈樾不喜符白珏，但也从来没有让祝枕寒远离符白珏，原因正是如此，他们都明白这两个人对彼此的意义。
　　顾厌于沈樾，是朝夕相处数十年，互相扶持，经历磨难的友人，难以割舍。
　　符白珏于祝枕寒，是友人，是知己，对他有恩，亦无法轻易割舍。

第27章   摧折安可得
　　沈樾说：“小师叔，在等符白珏的这段时间，我想先同你讲讲黄沙镖的事情。”
　　祝枕寒忽然有点紧张，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
　　沈樾见摸了摸鼻尖，说道：“我说的时候，你可不要生气了。”
　　祝枕寒怔愣一下，说：“我没有生气。”
　　沈樾说：“还说呢，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你就生气了。”
　　“不是生气。”祝枕寒斟酌着措辞，尝试将自己当时的感受形容给沈樾，“我只是在想，你受的那些苦楚，我从来都不知晓。每每念及你遭遇的险境，我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又庆幸你还好端端地在我面前向我讲述这些事情。我希望你能更爱惜自己。”
　　沈樾盯着祝枕寒看了一阵，忽而笑了，“小师叔，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祝枕寒说，“是的，我关心你。”
　　沈樾没想到祝枕寒这样轻易地就说出了口。毕竟祝枕寒以前可是半点心绪也不肯向他展露的，即使在他面前，也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只能感到丝丝的寒意，沁入骨髓。
　　很多话，如果祝枕寒不说，沈樾就不敢确定。
　　所以他像幼年时常做的那样，架好竹篮，用饵食吸引鸟雀来吃，等到鸟儿试探几番后，彻底落入了竹篮的阴影中，他就用绳子拽走木棍，如此，总是能很轻易地捕住鸟儿——可惜祝枕寒并不是鸟雀，无论他如何的等，如何的引诱，祝枕寒都远远地观望着。
　　这位刀剑宗最年轻的小师叔，冷静自持，宽容谦和，仿佛什么都惊不起他波澜。
　　沈樾那几年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想着他那般冷静得近乎淡漠的神色，就再无法安心入睡，恨不得将他从高山之上折下来，恨不得将他碾进尘泥中，盼着他也像自己这般难以忘怀，日日煎熬，每每回望之时都只能尝到疼痛。然而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祝枕寒就是很会视而不见。
　　现在这不染凡尘的高岭之花，竟然很坦诚地说，是的，他是在关心。
　　如何不叫沈樾惊讶。
　　如何不叫沈樾好奇是什么改变了他。
　　沈樾莫名觉得口干，缓缓说道：“我很会照顾自己的，你之前看到的那些伤口，已经是我极力保全自身的结果了。倘若你还是觉得不放心......那就亲眼见证这一切。”
　　祝枕寒说，好。
　　转而，又说，我如今就是在见证。
　　沈樾难得有接不下去话的时候。
　　他闷闷“嗯”了一声，迎着祝枕寒无比坦荡自然的目光，先将指节抵在下颚，掠过嘴唇，又托着脸颊，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回忆了一下黄沙镖的经历，然后开了口。
　　“镖局有规定，十日之内不接两镖。”
　　“而黄沙镖，就是在我刚结束上一镖的十日后出现的。”
　　甲等镖师稀少，整个西平郡分局加上沈樾只有两位。其实原先就有两位，只是其中有一位正是当初与千尺贼王堏勾结的镖师，南庄少小姐绑架案后，他就被千城镖局除名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分局都只有一位甲等镖师，直到不久前沈樾填上了这个空缺。
　　许多人愿意用高价钱请甲等镖师护镖，所以往往十日一满，下一个镖就又来了。
　　沈樾一进镖局，就有人说你可终于来了，有个大单子，忙着将他带到后堂去。
　　他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见到这次下镖的雇主，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房中，掌柜正与一人对座。那是一个身披靛色外袍的女人，她长得很普通，大约四十多岁，眉目间已成颓态，眼神浑浊，然而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彩，就像是终于要达成多年来的夙愿，那样的从容自在，沉默着，等待着，但却难以掩饰兴奋。
　　沈樾很快就看出，她不会武功，她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沈樾却没来由的产生了一种本能般的警惕。
　　掌柜看到他进来，便向女人介绍道：“这位就是镖师青庄。”
　　又招呼沈樾：“来得正好，方才还在说你是镖局里最年轻的甲等镖师呢。”
　　沈樾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了，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坐到掌柜身侧。
　　掌柜简单解释道：“这位雇主点名道姓，想要甲等镖师来运她这一趟镖。”
　　房外正巧有人来请，掌柜解释完这么一句之后，就让他们先谈着，转身出去了。
　　沈樾问：“您如何称呼？”
　　女人淡淡道：“我姓薛。”
　　她身上有很多矛盾的情绪和表现。
　　沈樾不欲深究，但还是例行问了一句：“薛雇主，我看你在镖单上签的佣金不小，镖单中却没有明确写出运送的货物是什么，这恐怕不太合乎常理。镖师只有知晓货物是什么才好安排镖队，才好随时清点货物，途中即使不不慎丢失了，也能借此寻回来。”
　　女人犹豫了片刻，从袖中摸索出了一方小匣。
　　“这就是你要押送的货物。”
　　沈樾触到匣子的时候，发觉女人的情绪明显紧绷了起来。
　　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他心想，莫非是暗器？还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沈樾又没有贸然打开匣子，如果掌柜在场，就能发现，以往都是镖师亲自验货的，唯独这一次，沈樾反倒将那匣子推向了女人，说道：“请薛雇主打开吧。”
　　女人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眼底翻腾的潮水重新变得冷彻。
　　她问：“这也是接镖的其中一环？”
　　沈樾反问：“薛雇主知道千尺贼的事情吗？”
　　女人说：“不曾听说过什么千尺贼。”
　　她不是西平郡的人。
　　沈樾心里有了思量，一边暗中观察着她的长相、衣着，一边解释道：“千尺贼与镖师勾结，绑架了一位小姐，想要借镖局之手将那位小姐带离西平郡，起先棺中是普通的货物，半途的时候却被镖师更换成了活人。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镖局就又多了个规定，运镖时，镖头必须要在镖队所有人在场的时候反复验货，至少三次，即使薛雇主你不愿意在这时候打开，我之后也要仔细检查许多遍的，所以......您好好想一想吧。”
　　女人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匣子打开。
　　沈樾预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却没料到那匣子里，盛着半匣黄沙。
　　不，不止是黄沙。
　　他接过匣子，匣中沙石随着震颤滑落，渐渐地，露出两枚雪白的物事。
　　沈樾望向对座的女人，“薛雇主，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两枚狼牙吧？”
　　真当被他看见匣中的东西后，女人反而轻松了很多，她将双手交叠于膝上，很平静地说道：“没错，是狼牙。不瞒你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踏入过镖局，而我之所以选择千城镖局，是因为你们的镖旗和我们部落的图腾一样，都是狼——原因就是这样简单。”
　　“在我的部族，人们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狼灵的庇佑，所以每一个新生儿都会获得一枚狼牙，它象征着容器，倘若身死，灵魂就会回到这枚狼牙上，如同新生之时一般。”
　　沈樾瞥见她衣襟间藏着一根黑绳，恐怕那底下悬着的也是狼牙。
　　女人说：“我签的佣金不小，只需要你运这一个匣子。因为灵魂就是这样重。”
　　她话音刚落下，沈樾忽然觉得手中冰冷的匣子也变得滚烫了。
　　沈樾运过无数镖，经历过无数离奇的事情，然而这一趟镖，是最特别的。
　　因为他要押送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宝，是半匣黄沙，和两个不知归处的灵魂。
　　沈樾一言不发地合上了匣子，又听得女人说道：“我听说，雍凉的曲灵山是最高的山峰，九州局势，一目了然，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我需要你将这个匣子带到曲灵山上，寻一方视野最好的峰，将匣中的黄沙埋在某棵树下，当你做完这些之后，这一趟镖就结束了大半，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是将匣子连同两枚狼牙带回来。我在黄沙隘口等你。”
　　我在黄沙隘口等你。
　　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逐渐演变成了诅咒般的话语。
　　那时候的沈樾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它与千尺贼勾结一案不同，运送的货物是这样的安全，更何况镖头就是他本人，他只需要在中途检查匣中东西有没有遗失，但是，又有谁会劫半匣黄沙或是两枚狼牙呢？
　　它甚至比沈樾走的任何一个镖都要容易。
　　为了对得起这不少的佣金，镖队一行，连同沈樾，一共有十八位镖师。
　　当他们知晓了原委后，也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他们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简单的镖。
　　所有人都将黄沙镖当作刀口舔血的走镖生活中偶然出现的、能够让人喘一口气的机会，它是点缀，是使命，是雇主眼中的情怀，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装腔作势的仪式感。
　　他们很顺利地完成了雇主的任务，动身返回西平郡。
　　他们离家越来越远，离黄沙隘口越来越近。
　　直到踏入黄沙隘口的那一瞬，沈樾才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令狂怒的黄沙淹没呼喊声的，必死之局。

第28章   西风多少恨
　　沈樾说到这里时，停顿了片刻。
　　“我是事后才从卿小姐口中得知黄沙隘口原本是怎样的地方。”
　　他解释道：“卿小姐，卿幼殊，便是我当初走镖之际，从千尺贼手中救下的那位南庄少小姐。她告诉我，那是魔教总舵还未在西平郡扎根的时候，九州分裂，有一国将此地当作了皇城，修筑工事，然而这个小国没能维持太久，很快就被其他国家吞并了。”
　　“此国工于锻造，巧于机关，设有许多精妙的陷阱。可惜敌国的军师算无遗策，根本就没有踏入国中一步，反倒是将国君从城中引了出来。失了国君，城中大乱，故而敌军长驱直入，很轻易地就攻陷了城池。”沈樾说，“传闻国君设有一处藏身的机关，但是国君被俘虏时就已斩于了剑下，所以没人知道那所谓‘藏身的机关’究竟在何处。”
　　祝枕寒缓缓吐出一口气，“是黄沙隘口。”
　　“没错，就是黄沙隘口。”沈樾说，“谁能想到它竟不设于宫内，而在关外呢？”
　　五十年前，薛皎然和姚渡剑从蜀中一路逃到西平郡，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黄沙隘口，随后便隐没在了漫天黄沙中......而那些门派的弟子，追了这么远的距离，竟然会在此处选择了放弃。祝枕寒暗想，恐怕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黄沙隘口其中的凶险诡谲。
　　沈樾望见祝枕寒神色，也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听到顾厌的话时，我就在想，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薛皎然和姚渡剑并非故意将他们引至黄沙隘口的，而是被逼无奈、误打误撞地进去的，否则当初追杀他们二人的那些人不可能如此轻易活着回去。”沈樾说道，“如果事实真的如此，薛皎然和姚渡剑很有可能在当时就身陨此地，所以才留下了鸳鸯剑谱。但是，这又有矛盾的地方。”
　　祝枕寒说：“如果真如你猜想一般，剑谱就不该是残页。”
　　沈樾点点头，边思考边说道：“更何况，不止一个门派表露出了‘鸳鸯剑谱已经完成’的态度，它确实是完整的一本，可黄沙隘口中只有残页，这说明，是有人故意拿走了剩下的部分，或是只将这五页剑谱、前三招放了进去。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祝枕寒沉吟半晌，问道：“你方才说，你只见过那位姓薛的雇主一面？”
　　提到这个，沈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因为她死在了黄沙隘口。”
　　在黄沙隘口等待着沈樾一行人的，是一具孤零零的尸体。
　　她不会武功，但是算得很精准，当沈樾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翻身下马，冲过去想要解开她颈上的绳子时，甚至触到她脖颈上还有一丝未褪的热意，分明是在他们赶到前不久才断了气。女人的身上寻不到任何挣扎的痕迹，她静静地睁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彼时的那十八个人，没一个能料到这竟是陷阱。
　　毕竟，拿自己的命来当作诱饵，这世上哪有这种疯子？
　　可这位薛雇主就是这样不顾一切的疯子。
　　她脖颈上的绳子，不是绳套，而是硬生生一圈圈缠在上面的。
　　一个高大的镖师托住她的脚，李癸半蹲着，沈樾踩在他的肩上，去解那条绳子。绳子绑得实在太紧，他皱着眉头，着实费了一番工夫，那条黑色的绳子从衣襟中滑出来，好似游走的蛇，而雪白的狼牙悬在胸前，轻轻地，随着沈樾费力解绳子的动作晃动着。
　　他解不开麻绳，麻绳粗粝，倒是勒得女人的脖颈血迹斑斑。
　　其中有一个脾气很直的镖师，实在看不过眼了，说了句“青镖头，让我直接将绳子斩断吧”，便从腰间抽出剑，沈樾下意识侧身躲避，银光闪过，坚固的麻绳应声而断。
　　其他人接住女人垂落的身体，纷纷围过去想要借此推测是谁下的狠手。
　　紧接着，沈樾的脸色却变了变。
　　黄沙隘口，是关外黄沙之间的两块巨石，外圆内空，呈拱状，好似关口。
　　他站得高，敏锐地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就像是机关被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他说了个“不好”，动作飞快地去抓那根绳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被斩断的绳索没了束缚，往后缩去，如雷霆惊鸣，眨眼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与此同时，脚下的黄沙陷落，众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掉了下去。
　　她是在用死......引诱他们堕入黑暗！
　　沈樾是第一个发觉的人，故而反应的时间比其他人多半秒。
　　他咬了咬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抽出腰间招风，软剑出鞘，发出一声清鸣，在空旷的地穴之间回荡——他与李癸站得离石壁更近，拔剑时剑刃劈砍在壁上，顿时火星四溅，借这股力道缓冲身体下坠的速度，李癸很快也反应了过来，亦是拔剑凿进石壁中。
　　沈樾听到血肉迸裂，骨头破碎的声音。
　　一声，两声，有的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断了气。
　　痛楚直上眉梢，刺得他眼前模糊。
　　但是沈樾没有太多时间替他们惋惜。
　　因为很快，他也落到了底，尽管有剑作为缓冲，他也有意变换了姿势，护住头颅，但是剧烈的冲击和来自肋骨的疼痛感还是让他在一瞬间便陷入了黑暗，彻底昏了过去。
　　沈樾没有讲下去。
　　即使只是讲述，他也仍然能够清晰地尝到那股血腥味。
　　他轻轻地按了按指节，没有仔细地告诉祝枕寒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而是忽略了这一点，说道：“那时候就有五个人当场毙命，而剩下的十三个人，俱是重伤，其中我与李癸的伤算是最轻的，等伤势愈合了一些，能够行走之际，我们又产生了分歧。我和李癸决定深入地穴，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或是找找有没有能够攀爬上这石壁的器具。”
　　他们的伤最轻。
　　有的人认可他们，却碍于伤势无法动弹。
　　有的人心有愤怒，说他们是要自己逃走。
　　其中有两个人打着监督的名号跟来了，途中因躲闪不及而死于机关。
　　而沈樾好不容易和李癸走到了中室，却绝望地发现中室没有任何能用的东西，只有厚厚的灰尘、蛛网，还有一具具森然的白骨，彰显着曾经闯入其中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他当下决定不再深入。
　　“那时候，我的伤势加重，已经无法自如地躲避机关了。”沈樾说，“中室的机关已经令我感到吃力，而且越深入，机关就越多、越精密，所以我不得不回到了原点。”
　　李癸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他很聪明，往往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因为有沈樾结伴而行，所以他选择了深入地穴；因为沈樾重伤，所以他选择返程。
　　所以他的武功在这十八个人中排在了后位，但他却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之一。
　　当沈樾和李癸回到原先的地方时，本来该有的九个人，已经变成了五个人。
　　沈樾没有问原因，他就像毫无察觉一般的，只将他与李癸的遭遇说了说。
　　然后他说道：“这里的东西都很陈旧，即使曾经有过食物，如今肯定已经无法食用了，我认为我们当下应该在这里等待，节省体力。当初我们进隘口检查尸体的时候，马匹都在外面等着，如果有过路人，便会发现异样，马儿饿了，也会自己寻路回去的。”
　　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却宽慰道：“一定会有人发现我们的。”
　　沈樾在同祝枕寒说到这里时，叹道：“然后，又起了争执。那时候距离我们落入地穴已经过了整整五日，说实话，没人能够忍受这种暗无天日的漫长等待，即使是温和的人也会变得狂躁。争执之后，有两人离开，前往地穴深处，最终留下的还是五个人。”
　　“我大抵能够猜到那两个人为什么要离开。”他说，“因为连那个女人......薛雇主的身体也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她的狼牙，和匣子随意丢弃一处。我几乎不能动弹，浑浑噩噩，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却似乎听到她的声音在说，你看，身体是无所谓的，人死之后，身体就是一具皮囊，任人吃食，我的灵魂回到了狼牙之中，我与新生一致。”
　　所幸那三个人饱腹，所以沈樾即使浑身都是破绽，他们也没有对他动手。
　　直到——第七日，沈樾迷迷糊糊的，因吵闹声醒来，睁开眼睛一看，发现那紧闭得好似亘古不燃的长夜的壁口，已然开启，隔着很远的距离，他隐约听到上面人的声音。
　　“我是南庄少小姐，卿幼殊。”顶上人朗声说道，“我正巧看见了青庄镖师的马，来往镖局一趟，问过了通关官员，才知晓你们已经离开了七日，所以便来此地一探。”
　　她说：“下面的人，是千城镖局的镖师吗？”
　　沈樾这时候才忽然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轮回。
　　当初他以身相护，救了卿幼殊一命，而如今卿幼殊一路追寻，终于找到他们。
　　其他人激动地连连说“是”，卿幼殊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有绳子簌簌放了下来。
　　卿幼殊又问：“青庄何在？”
　　沈樾说不出话，嗓子像是断了，只得以剑柄敲击石壁，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卿幼殊这才放心了，想了想，又指派了一名护卫下去将沈樾背上来。
　　等到五人尽数离开地穴，机关重新合拢，沈樾气喘吁吁地倚在石壁上饮水，尽量压抑住饥饿，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卿幼殊这才走到他身侧，见他浑身狼狈，也知道他这几日过的是何种生活，然而她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道：“青庄，这其中你的武功是最好的，在地穴几日，即使是你都没有力气动弹，为什么那三个镖师的动作如此的迅敏？”
　　沈樾的嗓子哑得不像他，仿佛含着血一般。
　　“我与李癸回到原地时，九个人就已经剩下五个人了，他们便是其中三个。”
　　卿幼殊何等聪慧，眼神微微闪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同其他人有一段距离，而其他人都忙着饮水进食，没有注意到这一异样。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沈樾手中：“这是我方才在机关中发现的，我想，你恐怕是为了它而来的。即使不是为了它而来的，也无碍，南庄用不到这样的东西，你且拿去，我身边的护卫嘴都很严，不会向旁人透露的。”
　　沈樾接过后，卿幼殊便起身离开了。
　　他看向手中的东西——是剑谱，只有五页，分明是残缺的，但与普通的剑招不同，剑谱上所绘的形象，竟然是两个人。他一个激灵，再仔细一看那些剑招：孟春翠柳插瓶头，仲春红杏纷至开，季春桃花压枝低......正是“春”。这是传闻中的鸳鸯剑谱！
　　沈樾一时哑然，心绪万千，原本就昏沉，如今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怔怔地看了一阵，一声惊叫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连忙收起了剑谱，沈樾生怕再出什么意外，赶紧起身，顾不得眼前昏黑，沿着甬道跑出隘口，一踏出隘口，便瞧见除了李癸的那三个人里，已经有一个人倒在了血泊中。
　　而卿幼殊微微敛眸，架好了姿势，再度拈弓搭箭，将弓弦拉至圆满。
　　那两个人被护卫步步紧逼，毫无招架之力，眼见她又要射出一箭，便叫嚷起来。
　　“卿小姐，您明明救了我们出来——为何——为何又要翻脸不认人？！”
　　“我愿意与狼共舞。”卿幼殊神色平静，说道，“但我从不与秃鹫、鬣狗为伍。”
　　她说到了这里，即使是再如何隐藏，那两个人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变。
　　正巧见到沈樾走了出来，他们便笃定了必定是沈樾将此事告诉了卿幼殊。
　　“青庄——”
　　卿幼殊眼睫轻颤了颤，松开手，任由利箭如流星飞射，贯穿其中一人的身体，紧接着，一旁的侍从又递出一箭，她搭箭绷弦，毫不犹豫地侧身，又收走了另一人的性命。
　　她没有看那三人一眼，转而看向沈樾，说：“你不拦我？”
　　“从你与我合作，亲手收下千尺贼性命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拦不住的。”
　　卿幼殊端详着沈樾，发现他连剑也没拔/出来，于是笑道：“你让我当坏人了。”
　　沈樾不置可否。
　　如此，黄沙镖一行十八人，返程之际，就只剩下了沈樾与李癸两人而已。
　　而沈樾拿着那鸳鸯剑谱的残页，无数次地探寻，踏遍西平郡，也没寻到任何线索，就像和那个女人一样的死无对证，直到落雁门传来书信，他这才踏上了返回临安的路。

第29章   夙昔怀江海
　　“此事，疑点很多。”沈樾说道，“其一，这趟镖是为何而下，那两枚狼牙的原主人和薛雇主又是什么关系；其二，她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其三，我们与她素不相识，分明无冤无仇，她为什么以自身为饵，引我们堕入地穴；其四，卿小姐是在隘口的机关处发现了鸳鸯剑谱的残页。这残页是她留下的吗？倘若如此，她又是为何取得剑谱的？”
　　“这些疑点，我们目前还无法解释。”他说，“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绝对与薛皎然、姚渡剑脱不了干系，希望当我们抵达霞雁城时，这些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沈樾顿了顿，望着祝枕寒微沉的神色，问：“小师叔，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祝枕寒嘴唇动了动，正想说话时，房门却被敲响了。
　　他便咽下了那句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一言不发地起身去开门，门外果然是符白珏。
　　符白珏猛地望见祝枕寒的时候，被他的神色惊了一惊，继而偏头去瞥屋内的沈樾，衣冠整齐，表情很正常，就是看到他时微微皱了皱眉——两方椅子呈对座之态，明显两人方才正在交谈，因为他的到来打断了这段谈话——似乎，就连祝枕寒都有些不高兴。
　　诶呀，难道我来得不凑巧？
　　符白珏这样想着，眯着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祝枕寒倒是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侧过身子，让符白珏进来。
　　而那两个侍卫进来后，各立房门两侧，一动也不动，安静得像掠过月夜的暗影。
　　原本是沈樾与祝枕寒对座，现在加进来个符白珏，变成了沈樾和符白珏对座，祝枕寒坐在两人中间，这下子沈樾一抬眼就看得见符白珏那张明晃晃的脸，实在有些可恨。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朝向，望着祝枕寒的脸，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符白珏弯着一双狐狸眼，问：“枕寒，我是不是恰好打断你们之间叙旧了？”
　　枕寒——枕寒枕寒枕寒——如此亲近。沈樾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大度。
　　祝枕寒解释道：“没有。沈樾方才在同我讲黄沙镖一事。”
　　“黄沙镖，莫非是黄沙隘口吗？”符白珏像是完全没发觉沈樾对自己微妙的抵触，笑盈盈地说道，“我对这古朝留下的遗迹也很感兴趣，沈少爷能同我仔细讲讲吗？”
　　前半句沈樾还有点别扭，听到后半句，他忍不住问道：“你知道这是古朝遗迹？”
　　符白珏说：“我确实知道一些事，小少爷，或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情报。”
　　沈樾狐疑地看着符白珏，想到祝枕寒确实说过这个人的情报很广，几乎已经到了神通广大的地步，更何况这也并不是值得隐瞒的事情，他就大致讲了讲黄沙隘口的原委。
　　“南庄少小姐，曾有幸见过一面。”符白珏沉吟片刻，说道，“她说得确实不错，黄沙隘口是国君用以藏身的机关，但她同时遗漏了一个关键的细节。小少爷，你在地穴的时候仅仅只抵达了中室，并未深入内部，所以对于你来说，仅剩的出口便是顶上的石壁，但如果黄沙隘口真的是用来藏身的地方，断不可能将出口和入口设在同一处。”
　　“当年的情况，实际上是这样的——”
　　“国之将亡，境地岌岌可危，国君如何轻易被敌国的军师引出城外？那位年幼的国君并不是真的被俘虏了，他成功地离开宫中，率禁军几十余进入了黄沙隘口，其中的机关精妙，危机四伏，而这位国君，他虽然年幼，却也已经有了保全国土的勇气，特地将黄沙隘口这第一个藏身之处的秘密散布出去，想要借此分散敌军的注意，来追杀他。”
　　“黄沙隘口不是所谓藏身之处，而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想要破釜沉舟之地。”
　　“然而，他还是太年轻，没料到敌国军师其实并不在意他，而是在意国君本身。”符白珏说道，“他们寻来一个和国君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以易容术改面，在那些已经知晓国君逃走的百姓与将士面前枭首示众，于是军心溃散，城中大乱，敌军得以破城。”
　　“年幼的国君后来得知此事后，羞愧难当，在内室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说：“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横陈的尸骸，恐怕史书寥寥几笔，也不会谈及此地，只说那位国君昏庸无能，被骗出了城门之后，如此轻易就被斩下了头颅。”
　　沈樾沉默了一阵，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多年来，也不乏有一知半解的人进入黄沙隘口，想要借此大赚一笔。”符白珏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他们大多死在了里面，而其中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人，我听闻了此事后，专程去拜访了他，买了这个故事。小少爷，真实的故事比话本子可有趣多了。”
　　沈樾莫名其妙就被符白珏呛了，不过他这次有些走神，都没有反驳这句话。
　　符白珏见此，又伸出手，放到沈樾面前，“我的情报可不是白听的。”
　　这话怎么如此像顾厌能说出的话？沈樾无语地看了符白珏一眼，心想，自己又不是非要听的，是符白珏主动说的，但是既然符白珏已经提了，他也就不想欠这个人情债。
　　他身上没几个银两，索性取下腕上的双鱼银镯，放到符白珏手里。
　　符白珏：“......”
　　祝枕寒的目光扫了过来。
　　于是他说：“算了，你就当欠我一个人情。”就要把银镯还给沈樾。
　　沈樾一听这话，更加不乐意了，将镯子推回去，推让之间，碰到了符白珏的手。
　　他的神色微微有了变化，符白珏的手很怪，即使只是碰了一下，也让他感觉到肤质如凝脂白玉般的光滑，吹弹可破。这形容实在有些恶心了，沈樾觉得有点儿头皮发麻。
　　那厢兀自思索着，这厢，符白珏感觉到祝枕寒的视线越来越不对劲了。
　　原先是轻描淡写的，温润安静的，如今带着点灼灼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热。
　　再一瞧祝枕寒，这只素来端庄矜持的白猫神色从容，仿佛方才一直看着自己的不是他，符白珏看过去，祝枕寒就轻轻掠过眼睛来回望，眼尾微抬，无辜得很，单纯得很。
　　符白珏花了一秒钟时间思考眼前局势。
　　他说“好吧”，没有再推辞那银镯，紧接着，却又塞进了祝枕寒手中。
　　符白珏笑得温软，对祝枕寒说道：“见你似乎喜欢，送给你了。”
　　祝枕寒：......？
　　沈樾：这个借花献佛的小人！
　　祝枕寒茫然地将手中仍余温度的双鱼银镯翻动了一下。
　　像只第一次看见鱼的猫，伸着爪子轻轻地试探，要是鱼动弹一下，它能吓一跳。
　　“好了，现在来谈点正事。”符白珏将手抵住下巴，慢腾腾说道，“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得知了一些消息，前来确认。你们也看到了，盯上鸳鸯剑谱的人很多，至少不止那五个九候门弟子，暗地里一定还有更多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们两个。”
　　“其实刚来到客栈的时候，我看到了李癸，也就是当初和我一同从黄沙隘口回来的镖师。”沈樾说，“不过后来我与小师叔特地找了一番，却没有再看见他的身影了。”
　　符白珏点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后多加留意。”
　　他又说：“对了，还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关乎着我们三人的将来。”
　　祝枕寒和沈樾顿时严肃起来，正襟危坐。
　　就听得符白珏开口道：“这一层就七个房间，你们两个一人一个房间，那五个九候门弟子一口气就定了五个房间，掌柜虽然说楼上还有房间，但是我认为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更好些。沈少爷，等会儿劳烦你把东西搬过来，让我住你房里。”
　　沈樾花了几秒钟时间消化他这句话。
　　然后大惊失色。
　　他问：“为什么你非要住我房里不可？”
　　符白珏偏着头，绸缎般的黑发垂至胸前，说道：“那我就只好与枕寒挤一挤了。”
　　沈樾从喉间逼出几个字：“那也不行......”
　　符白珏没看他，望向祝枕寒，“我们就像幼时那般抵足而眠如何？”
　　祝枕寒自是知道符白珏就这么随口一说，便道：“好。”
　　沈樾震惊地望了祝枕寒一眼，祝枕寒察觉到视线，不由得一怔。
　　符白珏忽然笑道：“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向来依着我。我要是住进来，那两个侍卫可怎么办？也不嫌挤得慌。沈少爷，我觉得还是你的房间宽敞，才足够住进三个人。”
　　沈樾吞吞吐吐半晌，既不想将房间轻易让出去，又不想让符白珏和祝枕寒做那劳什子的抵足而眠，自我挣扎了一阵，最终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于是他说：“你住吧。”
　　符白珏阴谋得逞，翘着嘴角，说道：“那么，沈少爷请吧。”
　　就这样，沈樾才来了半日，连被子都没捂热，就稀里糊涂地又搬进了祝枕寒的房间里——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边琢磨着，边苦恼起来，心想，晚上睡觉的时候可怎么办？

第30章   自念平生意
　　在沈樾烦恼的同时，祝枕寒也在烦恼。
　　零零总总算起来，要说他们真正同过床的时候，也就只有在栖鹤山庄的那一次。
　　并且，那一次因为沈樾“喝醉了”，所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可这次不同，他们都是再清醒不过的状态下同床，而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之间的隔阂有变小，却仍然在那里，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让他们同床共枕，祝枕寒想，符白珏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脑子里的思绪杂乱如麻，坐在床沿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中的银镯。
　　银镯是符白珏塞给他的，祝枕寒后来想还给沈樾，被沈樾推拒了。
　　于是，这双鱼银镯白日时还悬在沈樾的腕上，晚上就到了他的手中。
　　指腹抚过银镯上精致的刻纹时，能够感觉到几处磨损，想必这一定是沈樾已经戴了许久的镯子，故而边角处被摩挲得光滑，透过银镯，仿佛能够感受到那大漠中的风沙。
　　沈樾拿着刚从店小二那里讨来的烛灯回到房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明澈皎然的青年坐在床沿处，手中拿着自己被借花献佛的可怜银镯。他已经褪去了外衣，月白色的中衣单薄，即使是边角处都被折叠得妥帖，然而就是这样的妥帖，在将熄的微弱烛光映照下也显得格外温柔，如同高山的雪水被盛进了杯中，虽然仍是冰冷刺骨的，却触手可及，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即使肖想令他染上温度似乎也无甚不妥。
　　沈樾被自己无耻的想法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觉得这大抵是无可奈何的事。
　　祝枕寒被声音所惊动，抬眼看来，也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有种被当场抓获的心虚，于是故作从容地翻过手腕，将手中银镯压进柔软的被褥中，拓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问：“拿到烛灯了？”
　　沈樾晃了晃手里的烛灯，“拿到了。”
　　说着，他去把将尽的蜡烛吹灭，重新换上刚拿来的。
　　温暖的烛光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却驱不散祝枕寒和沈樾心中的复杂情绪。这两个人是都不愿提及睡榻一事，仿佛先提及的那个人就更心虚、更心思不正似的，既然都不提，那就是默认都睡床了——等到洗漱完毕，准备睡下时，这种尴尬的氛围就更重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看了一阵，沈樾终于开口问道：“你睡里还是外？”
　　“我都可以。”祝枕寒顿了顿，又问，“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沈樾心知再这样你推我让的，估计得折腾到后半宿才能解决这个简单的问题了。
　　于是他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选我想选的了——我要睡外侧。”
　　等到祝枕寒躺在了床上，沈樾也就吹灭了烛灯，挨着他躺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暂时失去了视觉，嗅觉就更加敏锐了，沈樾刚一躺下来，祝枕寒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平日里还不甚明显，这时候却像是小小软软的羽毛，很轻地撩拨着祝枕寒的神经。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打破了寂静：“你身上有股桂花的香气。”
　　被褥磨蹭的声音响起，软稠黏腻，窸窸窣窣的一阵，离得好近，几乎贴着耳边。
　　祝枕寒侧过头，就看见沈樾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拽着被单，眼睛亮亮的，声音含着笑，说道：“我每次回到落雁门，都会从桂树上摘下几朵花，晒干了之后放进香囊里用来熏衣裳，偶尔会拾一些青梅添进去......闻久了，我觉得这种味道还挺安神的。”
　　他说话之际，嘴唇一张一合的，唇齿碰撞，发出微弱的轻响。
　　祝枕寒的目光在他唇上停留了几秒，回过神来时，想了想沈樾方才说的话，幸好他的记性很好，大致知道沈樾说了什么，“原来如此。这种酸甜的味道确实很让人安心。”
　　沈樾闷闷“嗯”了一声。
　　窗外依然暴雨倾盆，雨点敲击屋檐窗棂的声音不绝于耳，与房内的安静恬然截然相反，好似这个世界在一夕之间变成了潮涌的大海，而这个房间是随波飘摇的一叶扁舟。
　　疲惫了一日，紧绷的神经得到缓解，困意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袭来。
　　沈樾打了个呵欠，额角在枕头上蹭了蹭，揉乱几缕碎发，“我有些困了。”
　　祝枕寒说：“好，晚安。”吐字清晰的声音在大雨中也显得模糊。
　　于是沈樾依言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又睁开了。
　　“小师叔，你一直看着我。”这样的眼神，看得他意识再如何昏沉都清醒了一些，勉强撑起眼皮，望向眼前的祝枕寒，问道，“怎么了？是有话想要说，还是有什么心事？”
　　祝枕寒赧然，说道：“你睡得很安稳。”
　　沈樾说：“去了一趟西平郡，养成了沾到枕头就睡着的习惯。不过，你别看我这样困，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我就会立刻惊醒的，你一直瞧着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祝枕寒轻轻叹出一口气，望着那两缕被压折，很可怜地贴在沈樾额前的碎发，想了又想，制止了又制止，还是伸出手去，用指尖将碎发撩开，捋到他耳后，“你睡吧。”
　　这回祝枕寒果真不再盯着沈樾，然而当沈樾闭上眼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方才的眼前人，眼神如秋波粼粼，是冷静自持的，却也是细致入微的温柔。
　　像是易碎的琉璃。沈樾被这个形容词惊到了，再睁眼时，就想要再确认一下。
　　祝枕寒睡觉时的姿势矜持又端庄，双手交叠在小腹处，素来严整的黑发散乱，铺洒在被褥上，他闭上眼后，也将那点欺霜傲雪的锋意收了起来，如果说平日的小师叔是庭前落雪，此时的小师叔就是将融未融的雾凇，终于显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洒脱。
　　沈樾支起身子，发尾不经意扫过祝枕寒肩头，紧接着他的眼睫就微微颤了颤。
　　但是祝枕寒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唤道：
　　“沈樾。”
　　“我在。”
　　“我很害怕。”
　　祝枕寒已经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去想象沈樾口中描述的画面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那意气风发的少年被血淋得湿透，浑身狼狈不堪，几欲昏厥的模样，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雀，恹恹地伏在地上，只是一场暴雨就能轻易将它摧毁。
　　他终于知道沈樾为什么在讲述黄沙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不要生气了。
　　如果卿幼殊没有发现沈樾的马，如果她没有不辞辛劳地来寻他，那么，沈樾很可能就死在了地穴中，成为一桩疑案，掩盖在漫天的黄沙之中，从此只驻足于他的回忆里。
　　即使祝枕寒在某日偶然听到甲等镖师青庄死于黄沙隘口，大约也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这样一想，祝枕寒就感到心悸。他没有害怕过什么事情，但是沈樾差点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他生命中的这件事，令他感到了恐惧，而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片刻之后，祝枕寒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干涩，说道：“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那时也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沈樾宽慰道，“但是如今我正躺在你身边呢。”
　　祝枕寒睁开眼睛。他那双眼睛，生似冰凌，是海天的那一线，也是借雨水洗净刀锋时的泠冽，就算是在这样黑的夜晚，也依然如此清澈，让沈樾一眼过去就挪不动视线。
　　望着沈樾，祝枕寒忽然感到很庆幸。
　　他庆幸自己是从沈樾口中听到这件事的。
　　幸好沈樾还好端端地在他面前，不是经由他人之口来吊唁。
　　确认了这一点后，紧绷的神经猛然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强烈的情绪。
　　祝枕寒的感情比常人要淡薄一些，许多事情他都不在意，也就不放在心上，大抵正因为这份相似之处，江蓠才选择了他作为自己的关门弟子，从此以后，令他苦修剑法。
　　但是对沈樾的事情，祝枕寒从来都没办法不在意。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默默听完了所有。
　　其他人听了这些，恐怕会苦心钻研其中秘辛，但是祝枕寒听了之后，他只是在想，沈樾那时候究竟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支撑了整整七天的，他在最煎熬的时刻想到了什么。
　　祝枕寒不是沈樾，恐怕无法真正通晓他那时的想法。
　　但是祝枕寒这时候竟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意识到，有些话他不及时问出口，或许就再也没机会问出口了。
　　就好像大坝将决，危楼欲坠；就好像明日他们就会再次分道扬镳，各自谋生，他日再从旁人口中听到对方的消息，也只是一笑而过；就好像他们在临安与西平郡度过了那样漫长孤独的时光，为的就是这一刻。祝枕寒向来自持的心绪彻底动摇，促使他开口。
　　“沈禾。”他低声唤道，无论是“樾”还是“禾”，从他唇齿间泄出来，都仿佛是轻叹。他向来不懂如何表露心绪，也不会说很漂亮的话，只能一字字地斟酌，放缓了声音，好让沈樾能借此了解到他是认真在问的，“你早就知道刀剑宗来的是我，对吗？”
　　沈樾怔愣片刻，“你是怎么......”
　　旋即，望见祝枕寒的眼神，他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也没有必要。
　　祝枕寒恐怕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满腹疑云，却一直没有说出口。沈樾想，还能是谁呢？肯定是在落雁门的时候，师姐告诉他的，可他又没办法埋怨胥沉鱼走漏了风声。
　　他说......对。
　　祝枕寒又问：“在落雁门见面的时候，你说，如果你知道来的是我，你就不会接。”
　　沈樾哑言，只是又答：“我确实说了。”
　　漆黑的雨夜中，房外暴雨淋漓，房内，祝枕寒眼睫一垂，问：“为什么？”
　　一字一句，步步紧逼，像是捕住小雀的猫，收拢了牙关，却迟迟没有用力咬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愿为南流景
　　窗沿的声音清亮而富有节奏，细细密密，如丝缠绵，然而即使是再满腹诗意的文人再这样的天气里也想不出什么能够自我排遣的话来，因为它实在扰人清梦了。
　　房间内，在祝枕寒问出那一句话后，沈樾就沉默了下来。
　　他就这样僵在原地，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微卷的发尾盘在半撑的腰际，勾勒出线条流畅的腰身，其中蕴含的是盎然的、蓬勃的力量，并非清瘦纤细，却更加招惹目光。
　　祝枕寒望着他，很耐心地等着。
　　耐心得像是等待猎物的猎手。
　　他心知猎物会出现，也心知猎物无法轻易逃走。
　　于是在这场暂时不会停止的暴雨中，展现出了游刃有余的从容和大度。
　　终于，沈樾眉眼动了动，说：“因为我想见你。”
　　他沉默得足够久，回答却又过于直白，饶是祝枕寒想到了许多种回答，真当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心头蓦地一塌，说道：“如果你想见我，完全不需要用这种办法。”
　　听到这话，沈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又说：“至于我在见面之际的那些刁难、那些违心话，并非本意，你当我是意气使然也好，耍小性子也好，我想，我当时大抵是不愿意让你知晓我心思的。”
　　怕祝枕寒知晓是他先退了步，怕他再次多管闲事，也怕一片真心又空付流水。
　　如果祝枕寒不知晓提议鸳鸯剑谱一事的人是沈樾，那么无论事态发展如何，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抛却那些明里暗里的心思不谈，留下个空荡荡的壳子，也好借此吊唁。
　　至于口头上的刁难，修男剑还是女剑，沈樾承认，他确实是有报复的心理作祟。
　　夜深寒重，沈樾刚支起身子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冷了，于是将自己像面团似的一揉，一卷，重新窝回被子里。他向来喜欢用被子将身体缠得紧紧的，故而晚上的时候特地多拿了床被子过来，免得深更半夜将祝枕寒的被子也一并卷着走了，全自己盖着了。
　　他听到祝枕寒低声问道：“倘若想见我，为何那两年中从来没回过临安？”
　　“这种冲动的情绪，始于一个契机。”
　　沈樾说：“小师叔，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九岁生辰那年的事情？”
　　祝枕寒记得很清楚。
　　那年，自己的生辰时，沈樾恨不得将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摘给他。
　　轮到沈樾生辰时，祝枕寒也检讨了自己许久，他往年赠与沈樾的礼物，都算不上很精贵，或许连小孩都瞧不上，于是这一次生辰，他也想倾尽所有回报沈樾的一番用心。
　　祝母知道沈樾生辰后，也特地嘱咐了祝枕寒，让他好生准备。
　　祝枕寒每个月从落雁门领得的银两，大部分都寄回了家中，只留下很少一部分作为备用，然而沈樾生辰之前的那几个月里，他将银两都攒了下来，准备给沈樾一个惊喜。
　　可惜的是，造化弄人，祝枕寒日夜惦念着此事，对将赠与这位沈家小少爷的礼物是精挑细选，想要在那泱泱一众礼物堆里至少占得一席之地，没想到在沈樾生辰前七日，家中传书，回到家后，向来谦逊腼腆的小弟祝安平，竟在他面前泣不成声，难掩羞愧。
　　一问才知晓，原来祝安平本是要进京赶考，家中也早早就筹备了银两。
　　他这般窘迫的穷书生，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被盗尽了身上财物。那点银两，即使报官也不会有人搭理的，祝安平郁郁寡欢好几日，不知该如何是好，既不想再伸手问兄长讨要，可若是失去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以后又将何去何从？莫非要回去养蚕种田吗？
　　思量许久，眼见时间快要过去，祝安平才终于将此事告知家中，也告知祝枕寒。
　　在祝安平的印象中，这是兄长沉默最久的一次。
　　然而他最终还是再替他备好了银两，亲自送他进京，如无数次那般解决好一切。
　　后来，祝安平不负众望，果真考取了功名。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从此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要祝枕寒往家中寄银两了。
　　他也知道那些银两是兄长攒了许久，准备给那位偶尔来家中做客，也会给他们带礼物的少年买生辰礼物的钱，所以对沈樾也心怀愧疚，自沈樾渐渐地不来家中后，更是年年都要向祝枕寒问起沈樾的情况，不知厌倦，生怕他犯下的错影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今年返家过节时，祝安平又问，沈樾怎么不来了，祝枕寒却没办法回答他。
　　“你最后送给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一册话本。”沈樾说着，语带怀念，“你后来向我解释过原因，我听了，应了，当时却仍然心怀不忿。这话本我翻来覆去读过许多回了，这本与那本应当也没有太大不同，我不知你送我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倒不如送我些新鲜的东西，又心想着我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便将书籍压在箱底，没翻开过。”
　　从西平郡回到临安后，师姐说他房中都快积了层灰，即使她偶尔也会来打扫，当真忙起来的时候却是顾不上的，何况沈樾好几个箱子，她也不便随意翻动，于是让沈樾找个时间，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该留的留，该丢的丢，就当是对过去说句再见了。
　　沈樾答应的事情，向来不拖延，回去第二日就挽起袖子准备打扫了。
　　一样样的看，一样样的清理，这样翻过去，回忆总在眼前浮现，沈樾边翻着以前的东西，边回忆着，如此倏忽也过了半日时光，等到他总算清理到杂物箱时，已是夜半了。
　　终于翻到那册话本时，沈樾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呵欠。
　　时间过了太久，他有些记不得这话本是从哪里来的了，只记得这好像是自己以前最喜欢的话本，剧情狗血又烂俗，他每次看也能掉两滴眼泪。当然他现在口味是不同了。
　　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情，沈樾倚在榻上，借着烛光，三年来第一次翻开这本书。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满书都是批注。
　　不是他的字迹，他的字迹没有这么整洁。
　　沈樾又将话本翻到第一页，空白的纸赫然用狼毫小楷写着几个字：祝枕寒赠。
　　一种迟来的、原本早该消失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并非惊喜，更多的反而是疼痛，沈樾想起，祝枕寒向来都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他每回口头复述，祝枕寒才听他说一说。
　　回忆是脱匣的洪水猛兽，一旦出巢，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他很快又想起来，这是他十九岁生辰时祝枕寒送给他的礼物。
　　为此，他在祝枕寒面前装得很大度，回去之后却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
　　银两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沈樾愿意帮助祝安平，但祝枕寒偏就是不提，不止不提，还将原本打算给他买礼物的银两给了出去。但凡是用在其他用途上了，沈樾都一定要发一发牢骚的，可惜是花在了这种事上，他再如何不满，也没办法对祝枕寒抱怨。
　　沈樾沉下视线，缓缓将手中的话本子一页一页继续往后翻。
　　书中的姑娘心疑夫君在外有人，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她为什么总是不信他？
　　铺垫了几十页，最后凶手却是个从来没出现过的角色，批注：他是谁？
　　最后大团圆结局，连字迹都瞧出了几分轻松，写道：终于彻底解除了误会。
　　零零总总，每页都写两三句，整合下来少说也有百来句。沈樾知道，祝枕寒肯定觉得这话本里的故事实在无聊，毕竟如今的他再回看的时候，也承认它确实很无聊，可祝枕寒就是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将它看完了，虽然他大概没有看明白，却还是写满批注。
　　他是在等，或许某天自己会为他一一解答吗？
　　想到这里时，沈樾忽然觉得如鲠在喉。
　　翻过无聊透顶的故事，越过这漫长的时间，祝枕寒在最后一页给出了答案。
　　他不会讲情话的。
　　至少沈樾从来没听他讲过。
　　从一开始，就是沈樾先问的祝枕寒，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祝枕寒明显被他的话所吓到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轻声说了个，好。
　　这么多年了，沈樾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用了一些手段，譬如猫，譬如讨好他的家人，又或是一些小小的醉酒心机，让祝枕寒不得不答应他无礼的请求。
　　但是在这册话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祝枕寒撰了一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直到这时，沈樾才太晚地窥见了祝枕寒的半点心绪。
　　他忽然望向窗外。
　　满院月光，四望皎然。
　　正如他第一次见到祝枕寒那时，祝枕寒正以雨水洗净剑刃，黯然的月光倾泻在他衣角处，迟迟不肯离开，而他眉目清冷，抬眼垂眼，皆成诗画，用剑尖接住了一滴雨珠。
　　于是，此后沈樾总是忍不住去看他。
　　即使隔着落雁门和刀剑宗，隔着寒江和七重山。
　　直到有一次，沈樾听到祝枕寒叫一只猫，咪咪。
　　实在是可爱的紧，他忍了又忍，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意料之中地引来了祝枕寒素来漫不经心的淡淡一瞥，沈樾的心砰砰直跳，响如擂鼓，强端着自己的形象，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声音含笑，说道：“小师叔，不是天底下的猫都叫‘咪咪’的。”
　　自此，沈樾和祝枕寒越来越熟悉。
　　直到沈樾决定结束这段令彼此都感到痛苦的关系为止。
　　脱匣的野兽肆意横行，沈樾望见书页上的“君”字被水迹浸得模糊，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水，感觉到脸颊上有点滚烫的温度，指腹触到湿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在与家中决裂时；在亭中等了祝枕寒一整夜时；在高烧不退时；在决绝地转身离开临安时；在几次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时，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却轻易落泪了。
　　不是后悔。
　　他是在想，当初的遗憾，或许就只是遗憾了。
　　然后又想，或许出差错的不是他，也不是祝枕寒。
　　他们只是在不合适的时机相遇了而已。
　　在祝枕寒还不善表达情绪时，在沈樾还自卑到怀疑自己时。
　　落雁门想向刀剑宗求一个答案，沈樾也想向祝枕寒求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毁于什么，是他，是祝枕寒，还是不合适的时机。
　　这些复杂的情绪，沈樾用“我想见你”四个字来概括全部。
　　如今他望着祝枕寒，祝枕寒也望着他，这是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件或许永远也上不得台面、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然而说出口的一瞬间，却比想象中更为简单。
　　“你说......你想了解我。”沈樾说，“祝枕寒，我也一样。”
　　那些相处的时光也没能让他们彻底了解对方，这迟迟到来的一环，终于在两年后的相逢重新拼凑，他们都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是，或许时间也会在这时候变得仁慈。
　　而此前犹豫不决的祝枕寒，终于这时候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无论沈樾是如何想的，他都不甘心只与沈樾当所谓的友人。
　　观望许久的小雀，也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祝枕寒想，他比沈樾想象中更自私，更贪婪，更有所欲求，更蛮横无理，那几年里他都在竭力地克制，总是很从容淡然的模样，无条件地信任沈樾，也不求回报，倘若沈樾真的想要了解他，希望当他抬眼望见自己眼底燃烧的火时，不会如惊弓之鸟般的逃走。
　　若是沈樾知晓了他心中所想，必定会应和一句，我亦然。
　　作者有话说：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第32章   赤色照人寒
　　谈话谈到夜深，见时间不早，于是两人都睡了。
　　半夜时，沈樾翻了个身，差点滚到床底下去。
　　祝枕寒睡眠浅，惊醒后赶紧将他从床边捞了回来，沈樾支开眼皮望了他一眼，依着祝枕寒的动作重新翻身朝向内侧，顺便将被子也压在了身子底下，导致背上露了一块。
　　沈樾浑浑噩噩的，感觉到祝枕寒欲要起身替他将被子拉得遮住背脊，就嘟囔着往温暖的、带着熏香的怀里靠去，额头在云纹月白锦的衣襟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一闭，又飞快地坠进了梦乡。祝枕寒的手臂僵了僵，还是将他被子拉过去盖好了。
　　他这厢是彻底清醒了。
　　与往日端正的睡姿不同，如今的祝枕寒面朝外侧，沈樾倚在他怀里，好似温温热热的一团糯米，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将手摆在哪里，摆在哪里似乎都有些碍事。
　　如此纠结了半晌，最终他决定就维持原本的姿势好了。
　　祝枕寒的手臂绕过沈樾腰际，指腹落于脊骨，正是先前给他盖被子的姿势，他担心沈樾会再次无意识地翻身，于是指尖轻轻向下滑动两寸，隔着柔软的布料如此拢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因为不习惯而迟迟无法入眠。
　　结果没过多久，祝枕寒就睡着了。
　　抱着怀里温乎的少年，就像是终于契合的榫卯一般，并没有任何不习惯，反而十分安心，即使是轻微的呼吸声与洒在颈窝里的热气也只是其上的点缀，令他渐渐睡去了。
　　梦中他养了一只可爱的小雀，小雀用脑袋蹭他的手心，摘下羽毛赠与他。
　　祝枕寒是因一声闷响所惊醒的。
　　其实在淅淅沥沥的暴雨中，这声音并不响，只是因为声音的来源处距离他太近，再加上习剑之人本来感官就异于常人，只需片刻的异动就足以让他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梦里的小雀也随之褪去，变成了人，从他怀里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沈樾没问为什么自己会在祝枕寒怀里——他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和祝枕寒对视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披衣下床，去取招风剑——因为声音的来源处，正是左侧隔壁房间。
　　是他曾经的房间，而如今让给了符白珏。
　　祝枕寒与沈樾敲响符白珏的房门，门内没有任何动静，祝枕寒用力一推，反倒是将门给推开了，很明显，门没有上锁。方才的时间应该不足以一个人发出声音后从正门离开，所以符白珏从一开始就没有锁上房门。祝枕寒不相信他这样谨慎的人会犯这种错。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狂风裹挟着雨水袭来，溅在脸上，带来丝丝的寒意。
　　窗户大敞，房间内不见符白珏，但——地上躺着一个人。
　　沈樾脸色微变，走上前去，将那人翻过来：白面厚唇，吊梢眼，唇角有痣，一身鸦青色，腰间无剑，仅有一块令牌，将令牌仔细端详，上面刻着“镖师李癸”四个大字。
　　祝枕寒见他神情，大约也猜到了什么，问：“是李癸？”
　　沈樾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他已经死了。死了至少十天时间。”
　　李癸的身上有勒过的痕迹，除腰际能看得出是麻绳的痕迹以外，其余地方的痕迹很窄，窄得不像绳索，更像是丝线，沁进肉里都未能挤出一滴血来，只留下青紫的纹路。
　　卷起衣袖，就能清晰地看到手臂上的尸斑，而沈樾的指甲刮过李癸面颊时，能刮下一片厚厚雪白的粉，露出原本青紫的面庞，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得腻人的熏香味道，是为了遮掩尸臭，然而十日时间，强烈的尸臭味并非熏香能够简单掩盖的。沈樾又转过他的脖颈，细细地摸索了一阵，果然在他后颈处触到了一处伤口，是条又细又窄的刀伤。
　　“这大概......就是白日时我还能见到李癸正常行走的原因。”他说。
　　祝枕寒过去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就令他眼神沉了下来。
　　即使衣裳厚重，离得近了，也能看出李癸的身体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明显是为了防止腐烂而掏空了内脏，而他颈后的伤口，并不足以构成致命伤，但翻开那层皮后，就能够清晰地看到血肉中有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凹陷，形状扭曲而诡异，正好能构成虫型。
　　祝枕寒说：“蛊虫。”
　　巫郡赶尸，将尸体内脏掏空，以竹竿串起，赶尸人持竹竿行走时，手中竹竿上下抬落，尸体亦随之行走。然而尸体的数量太多，攀山越岭时竹竿难免歪斜倾倒，对赶尸人来说是个极大的问题，于是后来慢慢制出了一种用以操纵尸体的子母虫，淘汰了竹竿。
　　人死灯灭，魂魄离体，再如何用蛊虫操纵都是没有太大意义的，无论生前如何，死后他们在蛊虫的控制下能做的就只有行走，所以大多研究蛊虫的世家都并不屑于此道。
　　沈樾冷冷地笑了一声，说：“先是让我瞧见李癸，满腹疑云，随后又抛尸入房。他们在用李癸警告我，若非符白珏主动提出了要与我换房间，这件事该轮到我头上的。”
　　符白珏。
　　房间不见他的踪影，也不见两个侍卫。
　　窗台上有两个脚印，一个朝内，一个朝外，明显朝外的那个是符白珏的。
　　符白珏亲眼见到了那个抛尸的人，并且追了出去。
　　一念至此，祝枕寒的脸色微微变了，沈樾也想到了这一点，说道：“小师叔，你先去找符白珏，免得他追太紧出事了。我再看看李癸身上有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线索。”
　　祝枕寒说：“或许有同伙，你多加注意。”
　　沈樾点头，“知道了。”
　　听沈樾应下后，祝枕寒便沿着符白珏离开的途径翻窗而出，没进暴雨中。
　　时间退回到祝枕寒与沈樾因闷响而惊醒的前夕。
　　符白珏房中，原本紧闭的窗户，被暴雨狂风席卷得吱嘎作响的窗户，忽然开了。
　　夜色踏着冷雨悄然而至，腻人的熏香气息被雨水独有的腥气压抑到最淡，来者本想将背上的尸体放在“沈樾”的床边，却未曾想过，房中不是沈樾，沈樾也不在床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貌稚嫩的白净少年，静静坐在桌案前，抬眼望向准备翻窗进来的他。
　　“来了？”他笑，“等你一夜了。如今的刺客都不在子时动手的吗？”
　　来者着实愣了愣，手中的动作一顿，声音低哑，问：“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恰好猜中你们的目标是沈樾就够了。”少年慢腾腾说着，来者隐约能够看到他放下了手中的木头和刻刀，究竟是如何的熟练才能令这个人在黑夜中进行雕刻，他不清楚，但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计划有变，应当撤退了。
　　他撤身欲走，分明隔了段距离，他却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牵引力，要将尸体硬生生扯下来，来者心中惊骇，返身要拦，眼前划过的银光却令他止住了动作。腰际的绳子应声而断，他心道不好，不过是瞬息之间，尸体已经被这人用奇怪的方法夺了去。
　　又想，这人必定与沈樾相识，何不将动静闹大，如此也算达到了目的。
　　心思百转间，来者已经拧身将手臂弯折成诡异的弧度，借力而为，狠狠将尸体往地上一掼！一声闷响，响彻雨夜。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来者不再同他纠缠下去，回身一荡，如猿猴敏捷，如鸿雁轻盈，翻窗而出，跃上第三层的窗沿，足尖再点，落在屋檐。
　　有雨声的遮掩，几乎连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踏过一重又一重屋檐，原以为已经甩掉了那个人——那人看起来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下盘很虚，恐怕只是虚张声势——在落到下一个屋檐上时，他的瞳孔却急剧地收缩了一下，抽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回身，劈砍，刀刃相接之声荡破帘幕般的暴雨。
　　紧接着，又是行云流水的下一招！
　　刀刃划破斗笠，巨大的冲力将本就不甚厚重的斗笠整个顶起，翻滚飞出。
　　在看清袭击之人的一瞬时，他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确切来说，那并不是人，而是有着和人一样外形的，披着人的外壳的木偶。面目神态雕刻得栩栩如生，如果不是在这样近的距离望见它的相貌，恐怕他也是难以看出的，而那双眼睛甚至被点缀了一点微弱的光，就是这点微弱的光，令他产生了一种抵触感。
　　太像人了，像得有点恶心。
　　能雕刻出这种东西，操作这种东西的人，究竟是有多了解“人”？
　　傀儡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铁剑架着短刀，发出生涩刺耳的响，缓缓地下压，来者已然生不出对战之意，撤步收刀，荡掉了这一势，抬眸望去，果真瞧见不远处有一人。
　　少年站在屋檐上，瘦削的身形与砖瓦堆叠的屋檐显出一种极大的反差感，他将藏在袖中的手探出，穿戴银缕冰丝手套，轻轻抬着，而在丝线的另一端，牵着持剑的傀儡。
　　他温声道：“我不会轻功，追上你着实耗费了一番工夫，希望你不要介意。”
　　来者没心思回他这一句话，因为在少年开口的同时，又有一傀儡跃上屋檐，同样手持铁剑，同样是没有任何痛觉的杀戮兵器，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他的退路截断。
　　他冷声道：“你不可能从我口中套出任何情报。”
　　少年轻抚掌心，说道：“不是的。我不需要知道任何线索，我是来杀你的。”
　　正说着，两个傀儡已经冲了上去，来者只好勉力应对，却见少年仍是一派从容，心中更是震撼，震撼之余，又有了一种杀意：不能放任这种人成长，现在就必须除掉他！
　　“你在想，现在就要除掉我。”
　　少年忽然开口。
　　“我不需要从你口中得到情报，因为我确认了你是魔教的人。”他说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寂静，眼神似刀，“你想，敌对势力竟然有这样闻所未闻的招数，必须要除掉他，对不对？很不巧，我现在还不想让方岐生知道我的存在。”
　　来者并不是善于正面打斗的类型，在两个傀儡夹击间已经无法支撑。
　　他听到一声绷直的响，断裂的响，两个傀儡同时歪向一侧，但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一种机会，因为，紧接着，灼眼的银光刺破雨夜，有那么一秒，甚至让他产生一种雨水在空中停滞的错觉，少年袖袍翻飞，坚不可摧的白蟒丝很轻盈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在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飞溅的血水沾上丝线，编织成铺天盖地的网。

第33章   天涯浮云生
　　祝枕寒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念柳归鞘，他走到符白珏身边，望向躺在血泊中的人。
　　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脖颈、腰际、手臂、双腿，皆被利器横扫而过，断成血肉，留下平整的切面。
　　地面上垂着盘桓的丝线，血液已然被冲洗干净，晶莹剔透，在雨水中几乎看不清，唯有溅起的水花才能彰显出它的锋利无匹——祝枕寒俯身将那几根丝线拢在掌心中。
　　符白珏没动，只是将指间牵连的线松了松，送至祝枕寒手里，免得划伤他。
　　祝枕寒看了一阵，雨水将眼睫压得往下沉沉坠去，最终摔在瓦片上，跌成碎玉。
　　他问：“白蟒丝？”
　　符白珏颔首，又说：“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武器。”
　　祝枕寒说：“你那几年，是去了皇城。”
　　“拜师于大内‘五戒’之一‘不饮酒’，习得以线杀人的技艺。”符白珏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起先从来没想过要学这种手段，只是我在叩门求师的途中渐渐地发现，我是无法真正习武的。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偷了块酥饼，却被打得腿骨折断，师兄师姐带我四处求医，卖艺乞讨，最终是勉强接了回来，平时行走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剧烈运动时就会痛得动弹不得。其实下雨天也是有些痛的，但是这点痛意很微不足道。”
　　“不饮酒”，原名李若意，她家中几辈都是绣娘，故而她幼时学绣，丝线在手中缠绕如游龙，她后来自己摸索出了以线杀人的技艺，被先皇招揽入大内密探，从此以后，不杀生、不饮酒、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所谓令人闻风丧胆的“五戒”应运而生。
　　“我见到她时，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无儿无女，无弟子，也从来没想过要。”符白珏说道，“我花费了一番周折，大约半年时间，她才终于松口，教我运线的技艺。”
　　“我要拜她为师，她却不说要收我为弟子，所以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师徒，只是她教我，我学，学成后她便再也不见我，只赠予三匣白蟒丝，从此杳无音讯。宫中诸事繁杂凶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想来，李若意是想用这种方式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
　　符白珏顿了顿，道：“你知道，我的爱好不多，雕刻算是其中一个。学成后，我试着将操纵丝线的技艺与傀儡相结合，互为辅佐，于是就变成了你现在见到的这样子。”
　　祝枕寒松开手中冰冷的丝线，符白珏手腕微抬，又将白蟒丝尽数收回袖中。
　　“虽然学了这般技艺，但对方如果提前知晓了我的招数，有所防范，恐怕我的胜算并不大，所以我这些年才从不在明面上使用，平时也会装出没有任何威胁的样子。”符白珏望着祝枕寒，打趣道，“倘若近了我的身，我就没辙了，之后还是得靠你护我。”
　　这世上的事物，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习剑一事，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祝枕寒和符白珏的师姐生来就善于用剑，而符白珏却不同，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追赶上这两人，索性另辟蹊径，学了招数出其不意的运线，用以防身，不能凭借实力在这江湖拓开一席之地，就以无孔不入的情报为刃。
　　祝枕寒毫不犹豫地应道：“好。”
　　末了，又说：“我与沈樾都会尽力保护你的。”
　　符白珏正将白蟒丝重新缠上傀儡，听到这话，一下子没憋住笑了。
　　雨水淋得满身，遮挡视线，他只好微微眯起眼睛，说道：“沈樾不喜欢我。”
　　祝枕寒停顿片刻，说道：“他的心很软。倘若你们各退一步......”
　　符白珏说：“我也不喜欢沈樾。”
　　祝枕寒选择沉默。
　　过了一阵，又听得符白珏说道：“有件事，得告诉你。”
　　祝枕寒问道：“什么？”
　　符白珏说：“消息，是我卖给顾厌的。”
　　祝枕寒：？
　　“自从知晓你接下鸳鸯剑谱后，我就一直在暗中打听鸳鸯剑谱的事情。”符白珏缠好丝线，重新将斗笠戴在傀儡的头上，“本来想直接告诉你的，结果却得知顾厌正四处打听鸳鸯剑谱，你同我说过，他与沈樾关系很好，我猜到他大约是要告诉沈樾的，于是干脆将手中的线索卖给了顾厌。你别说，有钱人的钱是真的好赚，而且不赚白不赚。”
　　祝枕寒明白了。沈樾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又要说符白珏寡廉鲜耻了。
　　于是他决定假装不知道。
　　不过他还有个一定要问的问题：“你那时是如何知晓沈樾在沐浴的？”
　　符白珏转过来看着祝枕寒，祝枕寒回望，两人在暴雨中对视一阵。
　　符白珏谨慎道：“我没有偷看他洗澡。我没有这样的癖好，且对男人不感兴趣。”
　　“我知道。”祝枕寒觉得好笑，“你当时在皇城？”
　　符白珏这下知道祝枕寒是在问什么了，松了口气，解释道：“刚好去皇城谈生意，听说你住在那家客栈，就去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我就准备离开了，途中偶遇店小二搬热水上去，我就猜到你和沈樾是准备沐浴。也正是那次谈生意，我才得知原来顾厌在打听鸳鸯剑谱的事情，此后你们进了顾府，又匆匆地离开皇城，我都知道。”
　　怪不得，当沈樾说出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来龙去脉时，符白珏根本就不惊讶。
　　那原本就是他打听到的消息，如今经由沈樾之口又说回给他，他当然不惊讶了。
　　祝枕寒说：“方才我与沈樾探查房中的尸体，那便是沈樾提及过的镖师李癸，死了至少已有十日了，后颈有伤痕，是蛊虫的痕迹，想来他们是想借李癸的死来警告沈樾。”
　　他说着，望见符白珏操纵傀儡收拾尸体碎块，便想要搭把手，被拒绝了。
　　符白珏掂了掂用衣袍裹的鼓鼓囊囊一团，有血水缓缓浸湿黑衣，变成更深的颜色，他与祝枕寒离开屋檐，来到一个亭中，时间将近破晓，周遭却无人，只有落雨的声音。
　　“这是魔教的人。”他说道，“我来这里，就是想要确认这个消息是否可信。”
　　随即又说：“你看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子母蛊虫，毒药，银针，魔教朱雀门司毒司蛊，且身处西南群山，离此地很近，如此能够轻易推断出他便是朱雀门的门众了。”
　　祝枕寒皱眉，“魔教想要插手此事，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即使是九候门那些门派也只知晓‘落雁门沈樾与刀剑宗祝枕寒拥有鸳鸯剑谱’的消息，可魔教对同一镖队的李癸出手，说明他们不仅知道沈樾，还知道青庄，甚至知道他是从黄沙镖口得来的。”
　　符白珏道：“西平郡是魔教总舵的地盘，想要打听此事简直是轻而易举。”
　　祝枕寒说：“整个魔教就只有教主方岐生使剑，不知他要鸳鸯剑谱有何用处。”
　　虽然前魔教教主，方岐生的师父，常锦煜，同样也是用剑的高手，这两个人，皆位列名次，一个被称为“剑狂”，一个被称为“剑魔”，不过方岐生要这剑谱，总不可能是他们师徒两人要修吧？更何况这两人的出招风格都是大开大合，一山容不得二虎的。
　　符白珏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也有可能只是想要而已，毕竟以他的性子，无论该是他的还是不该是他的，他想要的就是要得到。魔教藏器阁里的东西大部分可都是抢来的，比如刀宗宗主刀鞘上的那颗猫眼石，再比如常锦煜用的那柄剑，也是当初从刀剑宗的剑阁抢走的，原名为‘踏镜’，此后重铸，世人为之胆寒，故称其为‘惊魂’。”
　　这件事，整个刀剑宗都知道，并且江蓠很是执着地向常锦煜讨了一段时间，后来也逐渐罢休了，据她所说，那柄剑上的煞气太重，拿回剑阁恐怕会不妥，倒不如不要了。
　　祝枕寒再如何迟钝，也听出符白珏对这位魔教教主抱有极大的偏见。
　　他想了想，说：“但是我记得你似乎很欣赏魔教的右护法。”
　　符白珏的脸色这才好些，说道：“确实如此。但与此事无关，你放心，倘若真有我碰上他的一天，也不会手下留情，毕竟从我将他视作目标的那一刻，我就只想赢他。”
　　他嘴上说的冷嘲热讽，实际上却是冷静得很。
　　末了，又说：“当然，除了方岐生的兴趣使然以外，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我之后会多加留意的。再过半个时辰，这场雨就会停，届时我们必须早点出发去霞雁城了。”
　　祝枕寒点点头。
　　他知道，这个魔教朱雀门的门众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往后，魔教、九候门、邱家、青云宗......甚至整个江湖都会与他们为敌，不断追杀，直到他们交出手中的鸳鸯剑谱为止。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抵如此。
　　正说着，有人披袍走入亭中，一言不发地朝着符白珏拱手作揖。
　　祝枕寒一瞬间以为是傀儡，仔细看了看那人的面目，嘴唇确实有血色，而符白珏的双手交叠于膝上，也没有动，这才确认那并非他所操纵的傀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符白珏示意后，那人便将傀儡手中裹着肉块的衣袍取走，离开了。
　　祝枕寒问：“他是？”
　　符白珏说道：“我的下属。我和那位深居简出的顾老板不同，如果可以，我习惯事事亲力而为，只有像这种时候，或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才会交给他们去做。”
　　祝枕寒等着符白珏继续解释下去。
　　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解释，取过那人离开时留下的两柄伞，递给祝枕寒一柄。
　　他说：“回去了。沈樾那边还有一具尸体要收拾。”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争蔽日月光
　　回到客栈时，沈樾已经在李癸的身上盖了块白布。
　　他见这两个人浑身湿透地回来，神色平静，而符白珏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就猜到他们应该已经将那个抛尸者解决了，递了两块毛巾过去，问：“是什么人？”
　　祝枕寒接过毛巾，递给符白珏一块，说道：“魔教，朱雀门。”
　　随后，他又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沈樾面若寒霜，眼里酝酿着怒意，说道：“我刚刚检查了李癸的遗体，他身上有烙伤、鞭伤，嘴唇发黑，七窍存淤血，是中毒的迹象，想必一定是经历过严刑拷打。魔教既然从李癸入手，说明他们知道鸳鸯剑谱在黄沙隘口，也知道同行者里只有我与李癸两个人活了下来，于是掳走了李癸，想从他口中问出我的下落......但他又如何知晓。”
　　别说沈樾的下落了，李癸连鸳鸯剑谱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卿幼殊如今应该无碍。”
　　沈樾说到这里，觉得似乎有必要解释，于是说道：“当初的棺中藏人一案，原是卿小姐的长兄雇佣的千尺贼，父亲宠溺她，有意栽培，所以长兄买通王堏，想要将卿小姐带离西平郡，随便找个地方卖掉，令她身败名裂，再无颜面。后来在我的协助下，卿小姐顺利逃回了南庄，韬光养晦，鲜少露面，最终成功争夺权势，令她长兄死于暴. 乱。”
　　“南庄的权势在整个西平郡都是独占鳌头的，卿小姐如今是南庄二把手，魔教暂时应该不敢动她。而且魔教已经找到我头上了，没必要再从她那边下手。不过，我认为她还是有必要知晓此事，所以我等下准备给她写封信，让她近来多加留心魔教的动向。”
　　从沈樾的反应可以知道，魔教的震慑之举起到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如果说之前的沈樾是为了寻求真相而追寻鸳鸯剑谱的下落，那么，如今他还多了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不让鸳鸯剑谱落到魔教的手中，他必须要在他们之前收集完全本。
　　符白珏说道：“我的下属正在近处待命，待他处置完朱雀门门众的尸体后，我准备让他将李癸的遗体带回西平郡，届时可以顺道让他把你的信送去南庄，带给卿幼殊。”
　　沈樾看了他一阵，说：“多谢。”
　　符白珏笑：“不必言谢，不是为你。只是热衷于为熊熊烈火添一把干柴。”
　　所谓烈火，是指魔教的暴行，所谓干柴，是指偶尔会与魔教打交道的南庄。
　　沈樾可不知他与魔教之间的纠葛，认真说道：“我欠你人情，会还的。”
　　符白珏说：“我不要你用过的东西。”
　　沈樾翻了个白眼，“知道。”
　　大约半个时辰后，如符白珏所说，天大亮，暴雨也逐渐停了下来。
　　符白珏的下属已经来带走了李癸与信，祝枕寒等人各自收拾好行李，就悄无声息地从客栈离开了。他与沈樾骑马，符白珏的东西多，所以是乘的马车，幸好从鲤河过去之后基本上都是大路，能容纳马车行驶，车夫是他的另一个下属，也是话少得像个傀儡。
　　途中，他们大致聊了聊霞雁城的情况。
　　当初选择先去霞雁城而不是曲灵城，主要原因有两点。
　　其一，霞雁城的县令是剑儒温展行，听说此人古道心肠，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其二，沈樾的小叔也在城中，他幼时先后在少林寺、庐山道教修习过，要论武功，丝毫不逊色于千城镖局的总镖头，也就是沈樾的父亲。不仅是个合适的庇护，通过他也好打听薛皎然和姚渡剑的事。还有一点，他也是早年离家出走的，沈樾总想同他聊聊。
　　反正路上无事，也就交换了一下情报。
　　对于温展行身上发生的所有匪夷所思的事，在场三人都有所耳闻。
　　温展行原出生于江湖第一世家，温家，至少在多年前，论资历，论实力，论权势，皆在胥家之上，将其形容为一手遮天再合适不过，每次的武林大会也都经由他们组织。
　　后来传出消息，温家与魔教有过勾结，并且随之深挖出来的是许多摆不上台面的手段，例如刻意打压年轻一辈，例如在武林大会的排名上动手脚......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于是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彻底搞垮了温家，昔日的荣光，就此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说实话，硬要说起来，其实许多门派私底下都与魔教有过来往。
　　只是温家太大，坐这个位子太久，树大招风，众人以此为起因将其击溃罢了。
　　温家一倒，所有人纷纷如鸟兽散了，或是归隐，或是投靠别家，唯独温展行，这个满口仁义道德，天天劝诫别人要压抑心中的杀意的人，他选择了弃武从文，拿起了笔。
　　此事传出，整个江湖为之哗然。
　　自古武者瞧不起文人，文人看不上武者，已成定律，而温展行是第一个打破这个规矩的人，不止江湖中的侠士唾弃他，连文人也觉得他是在胡闹，想要考取功名可不简单。
　　结果温展行还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考上了。
　　整篇卷子，满目华章，尽管有固执陈旧的言论，但许多建议却是可取的。
　　这下不管是文人还是武者都要恨极了他，又心不甘情不愿，死死盯着他的举动。
　　殿上，温展行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语气平淡，说，他想去霞雁城。
　　霞雁城偏远，城中官员尸位素餐，世家独大，治理混乱，若说收敛钱财，确实是个好去处。正当众人如此阴暗地揣测时，温展行到了霞雁城，径直出台数条法令，他不似真正的文人有那么多的顾忌，雷厉风行，堪称铁腕，不消两年便让霞雁城焕然一新了。
　　这是温展行“剑儒”称号中，“儒”字的由来。
　　而他被归入剑客排名前列，是因为另一件事。
　　外族入侵，霞雁城中的将士懈怠已久，根本没有想到外族会突然袭击，被打得节节败退，而最近的军队要赶来支援，最少也需要十日时间，再加之霞雁城将军被斩首，城中士气溃败，形势严峻，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霞雁城会就此失守之际，温展行提剑上阵了。
　　连城中将士都快忘记他曾是个剑客，只记得他是个很会治理的县令。
　　结果温展行就像两年前的那天一样让所有人出乎意料。
　　他提剑而出，设陷阱，再立旗，击军鼓，排兵布阵，整顿士气，随后又一马当先，在前冲锋陷阵，硬生生让将要溃败的霞雁城多守了十日，成功撑到了援兵来的那一天。
　　据在场的将士所说，从未见过比温展行剑法更高超的剑客。
　　一剑清阳，飒沓流星，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所不催，如明镜澄澈，毫无阴霾。
　　此事之后，尽管庙堂江湖泾渭分明，但温展行原本就是江湖中人，后来转至朝廷当官，所以经过很长时间的讨论，江湖中还是决定将他归于排名之中，称其为“剑儒”。
　　也有不少剑客想要亲眼见证他的剑法，千里迢迢来挑战他，结果都被拒绝了。
　　温展行那个性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许多人磨了他很长时间，也就罢休了。
　　他的经历太过离奇，直到现在还为人津津乐道。
　　如今的霞雁城，在温展行的治理下，太平安稳，是他们最好的栖身之地。
　　而后提及到了沈樾的小叔，沈樾的话就多了起来。
　　“他原名为沈瓷，是我父亲的胞弟。我听家中长辈谈到，说他很有天赋，然而，许是因为他先后在少林寺和庐山道教修习过，性子淡泊，厌恶交际，从山中回到沈府后，面上常有郁色，不久后便离开了家中，只有听说我父亲添了新子女时才回来看一眼。”
　　“所以，我其实只见过他一面。”沈樾回忆着，慢腾腾说道，“在我诞生之际，他似乎被琐事所牵绊，未能及时归来，只是与父亲书信联络，从来不谈他如今的去处，偶尔会差人送来一些小玩意儿供我玩耍。直到我十一岁那年，才亲眼见到了这个小叔。”
　　小时候的沈樾，可谓商都一霸。
　　顾厌嘴毒，经常招惹别人，引来祸患，每逢此时，沈樾就会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
　　沈樾顶着一身的青紫，回到沈府时，就瞧见府中多了个青年，满身的书卷气，面上平平淡淡的，微风吹得鼓起的衣袖中，却能够看到冷峻的黑色，那是穿戴手上的铁爪。
　　从信中，从那些小玩意儿中，沈樾向来以为自己的小叔是个很温柔的人。
　　真当亲眼见到时，他却发现小叔并不是那么的温柔，好吧，至少对他仍然是很温柔的，父亲见他一身的伤，眉头一挑就要骂了，结果被小叔四两拨三斤地给全堵了回去。
　　好歹是平辈，呛他爹比他呛得还凶，还理直气壮，并且很有道理。
　　他这才反应过来，能够在年轻时候就离家出走的人，没几个骨子里不叛逆的。
　　沈樾一下子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叔好感大增，亲热唤道：“小叔。”
　　沈瓷走过来摸他的脑袋，坚硬冰冷的铁爪被他收了势，轻抚在沈樾发顶，倒也不是很重，沈樾等了一阵，趁着他要收回手的时候，忙伸手去拉，说：“我想看你的手。”
　　父亲皱眉，“沈樾，太无礼了！”
　　然而，沈瓷却将手放在沈樾面前，任由他摸索。
　　沈樾从沈瓷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炫耀似的朝父亲吐了吐舌头。
　　沈瓷失笑。
　　他俯下身子，平视沈樾。
　　轻声说道：“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叛逆，那时候，你父亲也天天教训我。”
　　沈樾问：“真的？”
　　沈瓷道：“真的。”
　　末了，又说：“小禾，你听好，倘若有朝一日，你也走上了和我一样的道路，就来霞雁城找我吧。你记得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你父亲。你能遵守约定吗？”
　　沈樾点头如捣蒜，“当然！我最会遵守约定了。”
　　沈樾又与沈瓷拉了勾，小指轻轻一晃，就算是约定结成了。
　　所以十年后，离家出走许久的沈樾，决定趁此机会去赴这场迟来的约。
　　符白珏疑惑道：“不曾听说过霞雁城有个叫沈瓷的人。”
　　沈樾鄙夷道：“哪有人离家出走了还用真名的，连我都知道用青庄这个假名。”
　　随后，他望向马背上的祝枕寒与马车里挑着帘子的符白珏，说道：
　　“他如今为覃家家主效命，是叫‘沈初瓶’。”
　　作者有话说：
　　文官守城灵感来源历史人物：张巡

第35章   苍潮漱雪渡
　　从鲤河到霞雁城，途中经大河镇、柳东堤、通天峰，需要五日时间。
　　本以为这一路虽然劳累，至少应该是顺利的。
　　没想到，刚行至柳东堤附近，祝枕寒等人就与九候门的弟子遇上了。
　　原来那骇剑心思缜密，早有所防备。尽管其他四个人都以为他们跟丢了人，但他仍然坚持观察周围的所有住客，果不其然，当他发现祝枕寒等人雨停之际便策马离开时，就心生疑惑，再细细观察那两个剑客：一个使长剑，一个使软剑，长剑呈翠柳色，软剑呈碧水色，与师门提供的信息别无二致。于是立刻喊醒了其他四个人，疾驰追了上去。
　　总而言之，归根到底，如果不是符白珏乘的马车，他们恐怕一时间无法追上。
　　想通这一点后，沈樾恶狠狠地瞪了符白珏一眼，符白珏感觉到视线，兀自望天。
　　没办法，他可是有两具傀儡，一个装物件的箱子，怎么想也没办法骑马啊。
　　崂剑、帑剑在前阻拦，宿剑、行剑、骇剑在后断路，呈两面包夹之势，看见符白珏慢腾腾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崂剑便朗声问道：“这位公子，你也与他们是一伙的吗？”
　　符白珏笑眯眯道：“不是哦。我与这位楼公子、青公子是偶然同路的——”
　　他看了看这五个人，又问：“五位侠士，为何要拦住我们的去路？”
　　这还是多日以来九候门第一次与祝枕寒、沈樾正面碰上，他们本来也不该是敌对的关系，只是奉师门之托前来打听，于是崂剑开口解释道：“我们有话要问这位......楼公子和青公子，前路平坦，且无岔路，倘若公子你要前往霞雁城，至此便可独行了。”
　　看看，这就是正道和魔教的不同了。
　　符白珏心中微叹，想，好歹正道还是会同你讲道理的。
　　他看了祝枕寒与沈樾一眼，嘱咐车夫两句，就重新上了马车。
　　崂剑果然遵守约定，马车行过来时，他与帑剑便策马避让，直到看着符白珏经过之后，方才望向祝枕寒和沈樾，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之际——却听骇剑喊道：“小心！”
　　这一句“小心”显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当崂剑与帑剑骇然回头时，即使他们抽出了腰间的剑，漫天的丝线也已经翻滚如白蟒，朝着他们袭来，顷刻便将两人拽下了马！
　　那白蟒丝坚硬似铁，捆得两人动弹不得，越挣扎捆得越紧，将皮肉都勒出了血。
　　宿剑、行剑、骇剑在看到符白珏出手的一瞬间就纷纷抽剑迎了上去，可惜他们之间隔着个祝枕寒与沈樾，祝枕寒对他们三人的剑了如指掌，更别说九候门的剑招了，沈樾刚解决掉一个行剑，把他结结实实用麻绳捆了起来，回头一看，祝枕寒已经解决两人。
　　素来懒洋洋的行剑头一次睁大了眼睛，喊道：“我去，好强的鸳鸯剑法！”
　　“......”祝枕寒收剑的动作停了，解释道，“这不是鸳鸯剑法。”
　　沈樾忙着把另两个人也捆起来，故而蹲在他们身后，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哪有鸳鸯剑法是一个人使的道理？祝枕寒用的，不过是刀剑宗最简单的那几个剑招罢了。
　　宿剑满面颓然，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专克九候门剑招的鸳鸯剑法。”
　　骇剑低声道：“鸳鸯剑法是两个人......”
　　宿剑怒道：“但是你也看到了！他的剑招分明招招克制我们！”
　　沈樾要笑死了，“对，就是鸳鸯剑法。”
　　宿剑更是笃定：“师兄，你听本人都说了！”
　　那端被符白珏绑起来的崂剑和帑剑，根本就没看到祝枕寒和沈樾出招，听到他们这么说，真就以为鸳鸯剑法就是如传闻中一般的玄乎，不由得对视一眼，皆是神情一凛。
　　宿剑脾气火爆，咬牙切齿说道：“你们三个，尤其是你，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公子，你真是欺人太甚！竟然用这种阴险的招数，你们等着，下一次我一定会报仇雪恨的！”
　　他话最多，沈樾懒得听他废话，手作刀往下横劈，直接把他打昏。
　　然后看向最冷静的骇剑，问：“九候门让你们前来，只是为了打探情报吗？”
　　骇剑冷声道：“只为确认剑谱是否真的只有残页，少侠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祝枕寒归剑入鞘，说道：“事实上，我们确实只有鸳鸯剑谱的残页。”
　　帑剑本来就是悲观的人，一听这话，脑子一岔，竟说道：“残页都这么强了？”
　　——这话题能不能揭过去了？
　　连符白珏都受不了了，赶紧把帑剑打昏。
　　反正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有两个了，沈樾也不在乎会不会再多一个，于是干脆把满脸惊恐，写着“关我什么事”的行剑也打昏。谁叫这破事一开始就是他先提出来的呢？
　　现在还清醒的，就只剩下稳重的骇剑和最好沟通的崂剑了。
　　崂剑道：“我见三位少侠都并未用死招，这就说明我们还是同一阵营的，虽然我们五人身为九候门弟子，你们各为落雁门、刀剑宗弟子，不过都是正道中人。反正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机会，我想，倒不如将一些情报告诉三位，好换得我们好过些？”
　　符白珏就喜欢和这种聪明人沟通，“你说吧。”
　　“如今蜀中的门派，除了我九候门以外，青云宗也已经派出弟子了。”崂剑说道，“青云宗派出的弟子分别是三师父座下的大弟子、二弟子，和九师父座下的大弟子。”
　　他的意图并不难猜，不止是为了用情报换得他们之后的下场好一点，还揣了暴露青云宗的情况、确保青云宗难以在九候门之前得手的心思。骇剑听着他的话，没有插嘴。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眉目清冷、相貌胜雪的剑客听了后，只是略一沉思，便问：“三师父的大弟子、二弟子，可是意留剑与蓬莱剑？九师父的大弟子，可是覆舟剑？”
　　沈樾此前已经见过祝枕寒的这种能耐，听了之后也只是暗暗地想：
　　糟糕，小师叔的“篱化”越来越严重了，以后不会也像江蓠那般不记人名吧？
　　听到这话，连骇剑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反应过来，说道：“对。”
　　得到肯定后，祝枕寒与沈樾对视一眼，沈樾了然，抬手就要将崂剑和骇剑打晕。
　　崂剑赔着笑脸：“劳烦了。”被打晕还得说句你辛苦了，这算什么事情。
　　“放心。”沈樾说，“等会儿把你们五个拖到路边去，不会被马匹踩到的。”
　　说完，他将两人打晕，果真如承诺的那般将这五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拖到路边。
　　符白珏走过来，问道：“如何？”
　　祝枕寒说：“意留剑、蓬莱剑、覆舟剑，虽然有些棘手，不过能赢。”
　　符白珏说：“说起来，你之前在武林大会上好像就与其中的两人交过手。”
　　祝枕寒颔首。
　　沈樾难得没吭声，符白珏看他一眼，问：“你和他们交过手吗？”
　　“那一次武林大会......”沈樾揉了揉头发，低声说道，“我弃权了。”
　　符白珏有意逗他，于是说：“怪不得，我去瞧枕寒赢得头筹之际，并未见到你在榜上，我听说小少爷你此前言辞凿凿，说要在众人面前打败枕寒，从他手中夺得头筹呢。”
　　沈樾恶狠狠地剜他一眼，抬手作势要去打他，符白珏往后退了一步，躲了。
　　他没有再咄咄相逼，见符白珏退后，就错身过去，手在马背上一按，翻身上马了。
　　等到符白珏也上了马车，祝枕寒策马行至沈樾身侧，问：“你为何弃权？”
　　那时候，尽管祝枕寒赢得了头筹，从此以后，再无人对他“小师叔”的身份产生质疑，但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他将榜上名单念了一遍又一遍，却并未看到沈樾的名字。
　　当时是沈樾生辰一事之后了，他能感觉到沈樾渐渐地在与他疏远，好几次，他想要问沈樾为什么没有参加武林大会，可每次去见他时，他要么不在，要么有事无法赴约。
　　再后来的事情就都知道了。
　　他去落雁门寻沈樾，换来的却是沈樾冰冷的一瞥。
　　沈樾听到祝枕寒的话，本来不想回答，脑中忽然想起他曾说的那句“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沉默一阵，还是回答了：“私下斗殴，所以被判失去参加武林大会的资格了，对外宣称是我主动弃的权，只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保全落雁门的颜面，如此而已。”
　　祝枕寒说：“如果只是私下斗殴......”
　　沈樾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人在回去一个月后就死了。”
　　祝枕寒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他不认为沈樾会冲动到失手杀人。
　　他抿了抿唇，问道：“为何斗殴？”
　　沈樾说：“看他不顺眼。”
　　祝枕寒又问：“当时为何不愿见我？”
　　沈樾这才转过头来，两人乘马并排而行，路途并不颠簸，只是轻微起伏，晃得他眼中的碎光缓缓地散开：“不是不见。只是被我父亲关在家中，锁在房里，无法见你。”
　　“我之所以要逃离沈府，也是因为这个。”他说，“我受够了囚徒般的生活。”
　　两人正说着，柳东堤已经到了，放眼一望，可以瞧见一点通天峰的轮廓，像是一艘船舶停靠在云雾缭绕之间：有这样的想法大抵是被耳畔倾泻的沙沙流水声所影响了吧。
　　沈樾止住话头，轻叹道：“最晚，明天晚上就能抵达霞雁城了。”

第36章   翳翳月沉雾
　　途中，祝枕寒大致将青云宗那三人的情况说了说。
　　三师父的大弟子，持意留剑，剑刃宽大，刃口有放血的凹槽，善于进攻，除青云宗主修的开天剑法以外，还修了分支的游光剑法，作为辅佐，故而剑招凌厉，招招制敌。
　　符白珏补充了一句：“他叫韩在锋。”
　　祝枕寒点头，“韩在锋的剑招锋利，基本都是从正面进攻，而刀剑宗的剑法向来平稳，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动作，只保留原始的刺、劈、挂、撩，师父教我的剑招则更为简洁，要么不出剑，要么剑出封喉。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在体力上险胜了他一招。”
　　刀剑宗的剑宗，主修藏晴剑法，分支亦是繁多，然而祝枕寒只修了一种。
　　那就是江蓠的剑法——绝道剑法。
　　江蓠花了几十年，结合了所有刀剑宗所有剑法分支的优点，最终成就此剑法。
　　他说：“如果真的要与青云宗交手，我可以负责解决韩在锋。”
　　其实祝枕寒甚至可以清晰地说出意留剑的重量、刃宽、身长，但是他总觉得沈樾看他的眼神好像带着点莫名的忧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好了，反正不说也没有影响。
　　三师父的二弟子，持蓬莱剑，剑身纤细狭窄，刃口薄如蝉翼，讲求出其不意，同样主修开天剑法，以鹤踪剑法作为辅佐，挥剑起势之际好似翩然起舞，难辨真招与假招。
　　符白珏很配合：“谢照灵。同时也是三师父座下唯一的女弟子。”
　　祝枕寒说：“谢照灵的剑招，十招之中，有四招都是虚的，五招用以拆招，真正出手的只有一招，然而，只需要这一招中了，她就足以击溃对手。可惜绝道剑法正巧克制这鹤踪剑法，她出招是虚的，是想让我分精力来招架，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出剑招架。”
　　沈樾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听着和我的剑法有些相似。”
　　落雁门主修凝辉剑法，变招极多极繁，故而整个落雁门几百弟子，也没有谁的剑招是完全一致的。沈樾除了凝辉剑法之外，还兼修胥轻歌的逍遥剑法与分支的吹山步法。
　　祝枕寒应道：“是与你的剑法有些相似。不过当年的她太疲于虚招，反而输了。”
　　谢照灵出了十招，祝枕寒只接了一招。
　　谢照灵只需要这一招中了就能赢，可惜祝枕寒就挡住了这一招。
　　和谢照灵相比，沈樾虽然也会出虚招来试探，但他只要确定自己能赢的那一瞬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招，而且他善于轻功，步法灵动，若非视力极佳的人，很难看清他动作。
　　沈樾思忖了片刻，大约是在根据祝枕寒所描述的那些剑招来想象那幅场景。
　　然后，他说：“好，谢照灵就交给我，我能赢她。”
　　最后一个，是九师父的大弟子，持覆舟剑。
　　祝枕寒在武林大会上没能与他交手，倒是沈樾，在上上回的武林大会胜过他。
　　没错，这个覆舟剑，卢清，正是那次在栖鹤山庄，沈樾假装醉酒，抱着小猫翻墙过来找祝枕寒，第二日他离开之际在留下的纸条中写着“巳时还有场比试”的那个对手。
　　“覆舟剑扁平，没有剑柄，为了便于持剑，所以剑刃打造得光滑，并不锋利，这是因为卢清除了主修的剑法之外，还修了飞瀑剑法。此剑法以劈刺为主，一剑两尖，面朝对手，也面朝自己，可谓是至死方休的打法。如果腹背受敌，就能发挥十二分的优势。”沈樾说道，“怎么说呢，这种剑法其实不适合比试。卢清上台前，必定要在手心涂抹干粉，免得手中的剑脱落，而我的招风剑正是以柔克刚，花了一点技巧就挑落了他的剑。”
　　他说着，看向了符白珏。
　　“知道了。”符白珏懒懒说道，“看来我的白蟒丝正能派上用场。”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计策：如果动手了，符白珏先卷走卢清的剑，谢照灵那边是最拖延时间的，所以，沈樾估计会与她缠斗一阵子，而祝枕寒解决了韩在锋就去帮符白珏。
　　如此定下来后，三人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悬得不那么高了。
　　现在好歹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总算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
　　而就在三人商量之际，另一端匆匆赶路的青云宗弟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谢照灵转过来望向揉着鼻子的卢清，失笑：“师兄，怎么了？”
　　“总感觉背后冷飕飕的......”卢清有些难为情地低咳，“或许是谁在念叨我。”
　　他顿了顿，又说：“韩师兄，我们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小师叔他们了。”
　　韩在锋立于黑鬃马背上，身形稳重似磐石，闻言，眺望半晌，说道：“未必。我收到消息，蜀中的门派，除了我宗外，还有九候门也派出了弟子。九候门是率先得知鸳鸯剑谱一事的门派，那些大人物向来野心勃勃，一收到消息就急不可耐地派出了弟子。”
　　“此举是怕我们捷足先登。”韩在锋道，“然而，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就让九候门的弟子去做那抛砖引玉的砖也无妨。至少我可以肯定，只要有小师叔在，他们就不可能顺利地取得鸳鸯剑谱，所以我们大可不必担心九候门会在我们之前取得剑谱。”
　　谢照灵轻轻点头，“我也同小师叔交手过，他很强。”
　　卢清说：“我没有和他交上手，只是旁观过几次。”
　　谢照灵道：“江宗主门下几十余弟子，皆有像她的地方，但唯有这个关门弟子，是最像她的。不是说性情或是行事风格，而是他的剑心，就如江宗主一般，不可催折。”
　　卢清应道：“不过我与沈樾交过手。”
　　谢照灵问：“你说到沈樾，我就记得他剑招是最轻盈的，和我有些相似。”
　　“如果只见到沈樾的剑，不见他的人，是会吃亏的。因为他的武器从来都不是他的剑，或者说，不止是他的剑。”卢清说道，“自从那次我败于他后，我私底下研究了他许久，可惜他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参加过武林大会，我也就一直没有机会再与他交手。”
　　谢照灵打趣道：“师兄很想再与他交手吗？”
　　卢清笑道：“被后辈那样彻底的击溃，心中怎么也该有几分不甘吧。”
　　正说着，走在首位的韩在锋忽然勒住了缰绳。
　　卢清和谢照灵反应很快，立刻勒绳停马，问道：“怎么了，师兄？”
　　韩在锋皱着眉，说道：“你们看，躺在路边的那几个，是不是九候门的弟子？”
　　谢照灵脸色微变，翻身下马，过去试了试五人的脉搏，皆是平缓，大约只是晕了过去——这个结论让她松了口气。说实话，谢照灵私心其实不愿意与祝枕寒为敌，因为她想知道，这个年轻的天才会以怎样恐怖的速度成长到让所有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
　　目前还只是你来我往的试探，倘若哪边真的出了人命，事情就不会这样简单了。
　　卢清亦是下马观察了一番，叹道：“好快。”
　　几乎没什么挣扎的痕迹，这证明一切都是在瞬息间发生的。
　　韩在锋沉默地端详，说道：“除了祝枕寒，沈樾，还有第三个人，用线。”
　　卢清道：“这江湖上用线的，除了早已归入朝廷的李若意以外，没听过谁了。”
　　谢照灵沉吟道：“不。还是有的。”
　　韩在锋无声地与自己的师妹对视片刻，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卢清看他们的神色有变，又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人，不由得也变了脸色，“难道是千机阁阁主？他不是从不过问江湖之事吗？又怎么会对刀剑宗和落雁门出手相助？”
　　“如果真的是他。”韩在锋说，“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祝枕寒和沈樾能在我们之前——甚至是在所有蜀中门派之前打听到鸳鸯剑谱的消息，仰仗的不是师门，而是千机阁。卢师弟，你恐怕不知道，我师父不久前也向千机阁递过信，想要询问鸳鸯剑谱的事，没想到素来神通广大的千机阁竟然将信退回来，上书：不知，不言，不问。”
　　谢照灵缓缓叹出口气：“袁千机曾立过毒誓，绝不偏袒哪一方门派，如今却是食言了，也不知刀剑宗和落雁门用了什么方法能让他亲自出手。此事必须尽快回禀师门。”
　　卢清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变了脸色。
　　不止是他变了脸色，韩在锋和谢照灵皆是神色凛然，只听三声清响，长剑出鞘。
　　阴暗的林间逐渐显出两个人影，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要同他们讲和。
　　“剑呈柳叶形，无剑格，扁茎两穿，是江宗主座下五弟子，锁恨剑张倾梦；银白双刀，刃口宽厚，刀身短窄，便于藏于袖中，则是陈宗主座下的二弟子，七杀刀白宿。”
　　卢清低声细数道。
　　他们早就想到刀剑宗会派人来协助祝枕寒，也想到江蓠会派出座下的弟子，却没料到刀宗的宗主陈窍鸣竟然也派人前来了，难道刀剑宗内部的分裂已经完美解决了吗？
　　谢照灵嘴角牵扯着露出一个微笑，试探道：“两位师叔怎么会在此地？”
　　张家同为剑道世家，几代又出过许多儒生，故而家中藏书阁纳有几百剑谱，涉猎庞杂，令人咋舌，不夸张的说，张倾梦用剑谱都能砸死人。而江蓠的弟子之中，因为辈分太高，除了当初颇受质疑的关门弟子祝枕寒之外，都没参加过武林大会，所以没有人知晓她的水平如何，但是她既然是江蓠最早收入门中的弟子，怎么想实力都不可能逊色。
　　至于白宿，他们是听过的。他原本就出身蜀中，年轻气盛的时候接连将九候门、青云宗、光华宗挑战了个遍，同龄之间再无敌手，他性子冷傲又偏激，差点走了岔路，最终却败于刀宗宗主陈窍鸣的大弟子刀下，于是从此收心，同样拜于陈窍鸣的门下修习。
　　“为什么？”轻剑脱鞘，张倾梦冷冷笑了，“因为刀剑宗之内再如何分裂、争吵，然而外有豺狼虎豹环伺，无论是剑宗还是刀宗都会摒弃前嫌，替刀剑宗讨回个公道。”
　　白宿没什么表情，七杀刀滑出袖中，纳入掌心，“速战速决，再去追他们。”
　　确实是“速战速决”。
　　张倾梦护短心切，白宿又是极为干脆的人，所以动起手来迅如雷电。
　　不消五分钟，谢照灵、卢清、韩在锋接连败下阵来，被捆住扔到九候门弟子旁边。
　　谢照灵出了十剑，张倾梦就接她十剑，仍游刃有余，狂妄自大得很像她那个目中无人的师父，然而实力在此，谢照灵再如何心有不甘，也只能感觉到一股由衷的无力感。
　　卢清实战经验丰富，比她坚持的时间更久，却没想到张倾梦懒得同他缠斗，脚下一撩将他绊倒，卢清慌忙撤步闪避——那却是个虚招，刚从谢照灵那里刚学来的虚招。卢清这一退，就露出了个破绽，张倾梦的锁恨剑凄凄似哀鸣，一剑挑飞他手中的覆舟剑。
　　韩在锋善于进攻，剑势迅猛，常人见了都是要躲避的，但白宿躲也不躲，一刀用以进攻，一刀用以防守，左右手几乎没有差距，这在十年前令人侧目的蝴蝶双刀，名为七杀的刀，褪去了传说的虚名，再现于韩在锋眼前的，却是比当初更为锋利无匹的华光。
　　白宿将三人捆起来，打了个死结。
　　张倾梦到底心软，将唯一的姑娘谢照灵放到离树荫更近的地方，好歹不容易晒伤。
　　但是她的温柔也就止步于此了，手腕一落，将三人打晕，正巧那五个九候门弟子也悠悠醒转了，正惊恐地看着他们，张倾梦秉着一视同仁的态度，又将这五个打晕过去。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大概会考虑一下后果。
　　遗憾的是，张倾梦和白宿都是随心所欲的性子，想这么做就做了。
　　张倾梦翻身上马，袖中金铃叮当一响，“抱歉，小融师侄闹着要来，宋尽师侄听说之后，也要跟着来，我三师兄何长风原本是要一同前往的，却留下拦住了他们。我实在等不及了，所以私自决定先与你前往，与小师弟、沈樾汇合，而他不久后就跟上来。”
　　白宿颔首：“无碍，蜀中这些门众，我大都能单独解决，有没有何长风无所谓。”
　　两匹马并排前行。
　　张倾梦说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们刀宗的狂妄傲慢。”
　　白宿道：“认同。我也不喜欢你们剑宗的一意孤行。”
　　张倾梦心想，她都和白宿吵了一路了，接下来估计也免不了唇枪舌剑。
　　但是她不在乎这个，她只是希望快一些与祝枕寒等人碰面，免得再生变故。

第37章   接汉疑星落
　　令祝枕寒感到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顺利得出奇。
　　没有韩在锋的意留剑，没有谢照灵的蓬莱剑，也没有卢清的覆舟剑。
　　他们精打细算的计划全部落了个空：根本就没有见到对手，又何谈拆招。
　　不知道究竟是九候门的弟子向他们撒了谎，还是青云宗的弟子在途中遭遇了变故，总归祝枕寒、沈樾与符白珏平安抵达了霞雁城，这点小小的疑问就被他们忽略不计了。
　　和沈樾预料的一样，他们抵达霞雁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衬着烈烈霞色，飞鸟归巢，清爽的凉风裹挟着潮热徐徐拂面。
　　即使天色已晚，城内仍是十分热闹。祝枕寒和沈樾下了马，牵了缰绳缓慢地走着，随着他们的深入，在眼前展开的是一幅颜色浓重艳丽的画卷，高楼上的灯笼，吆喝的小贩，嬉笑打闹的孩童，素手试胭脂的温婉姑娘，摇着折扇踱着交谈着的公子......分明是夜晚，却有着不输白日的光辉，倒不如说，傍晚时分的霞雁城，才展露了真正的模样。
　　祝枕寒不由得驻足了片刻。
　　反应过来时，符白珏的手已经放在了他肩上。
　　“我听他们说，每月的十五，霞雁城都会举行灯会。”他又说着不知何时打听来的话，火焰跳动着，落在他眉睫，有种燃烧的错觉，“这是八年前覃家家主定下的，其中所有开销都由覃家资助，八年来，风雨无阻。他说他希望至少每月有一日的夜色不再寂寥冰冷，大抵是为了纪念谁，然而时间过了太久，其中种种纠葛，也难以一一考究。”
　　符白珏说：“难得来一趟，正巧遇见，你便与沈樾去逛逛灯会吧。”
　　祝枕寒听出他话中的含义，问道：“你呢？”
　　“我可不是陪着你们两个闲逛的，来此是因为有事要办。”符白珏笑了笑，说道，“有些人注定无法沐浴在阳光下，却能借着夜的阴影来去自如，我正是如此，而你和沈樾恐怕也快被整个蜀中的门派追杀了，理应好好珍惜这最后的能够触碰光明的时间。”
　　祝枕寒望着符白珏，忽然意识到这种事已经在他身上发生了无数次。
　　符白珏见祝枕寒没甚反应，真觉得自己是交了个榆木当朋友。他兀自叹了一声，手腕翻动，改攀为推，祝枕寒身形是稳的，被他冷不丁地推了一下，也就晃了晃，向前倾了倾，倒是站在前面伸着脖颈凑热闹的沈樾吃了个闷亏，他看得正专注，突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缠，一绊，下意识地要躲闪，结果好巧不巧，炮弹似的撞进祝枕寒怀里。
　　沈樾眼前天旋地转，脑子却转得很快，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符白珏出的阴招。
　　他满腹怨言的，急急忙忙抬起头，是想问符白珏是不是有病，结果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望进了祝枕寒的眼底。面前的人神色带着一丝窘迫，并不如平时那般从容镇定，眼睛是微微垂着的，隔绝了周遭的喧闹，很专心地看着他，耳尖却被滚烫的灯火照得泛红。
　　那个“符”字就被沈樾咽了回去，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祝枕寒的胸口，跳得好快，不知道是手底下的感觉，还是来自身体内的感觉，总归他们之间肯定有个人心跳声很响。
　　“刚才差点儿摔倒了。”沈樾说着，又问，“小师叔，是不是撞疼你了？”
　　祝枕寒低声道：“没有。”
　　沈樾意识到他的手还扶着自己的肩膀。
　　再抬头一看，哪里看得见符白珏？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祝枕寒也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接住沈樾的姿势，他是想收手的，然而望见沈樾的眼神后，手却又挪不动了——自重逢以来，沈樾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这样慌乱而又充满期盼，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矜贵潇洒的小少爷重叠，最终又停留在此时此刻。
　　他神使鬼差的，低下头。
　　柔软的发尾轻扫过脸颊，与此同时，连心脏也变得发软溃烂，沈樾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祝枕寒垂眉低头，缓缓地靠近他，最后将额头相抵，薄唇牵动，吐出了几个字来。
　　“没有撞疼。”他咬字清浅，一字一顿说道，“但是，沈樾，我的脸好烫。”
　　额头相触，确实能够感觉到祝枕寒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
　　沈樾没来由的心慌，因为心跳得太快，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这样一种失控感，一种近乎坠崖的失重感，却并不让他感到害怕。他边提醒自己，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边当真用手去摸祝枕寒的耳坠，温软的，像是被含化的饴糖，于是他说：“是的，你很烫。”
　　祝枕寒问他：“怎么办？”
　　沈樾忍着笑，说道：“深呼吸。”
　　祝枕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眼神幽幽的，但不知为何沈樾就是看出了不情愿。
　　“真想知道你这两年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才会让你说出这样从来不会说的话......”沈樾取了耳上的弯月金坠，贴在祝枕寒的面颊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说道，“只是这样一想，我竟已经感到嫉妒了。于是我又想，或许还是不听为妙。”
　　祝枕寒莫名，慢腾腾地想了一阵，仍是不解，“为什么会嫉妒？”
　　沈樾摇了摇头，见祝枕寒的脸渐渐没那么烫了，就将耳坠重新挂了回去。
　　他拉住缰绳，准备继续和祝枕寒前往客栈，心里暗想着幸好方才站的地方偏暗，也没什么人瞧见他们，就算是瞧见了，隔着高头大马，也很难看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想到祝枕寒动也不动，摆出求学剑道的执着，问：“为什么你觉得不听为妙？”
　　以前也没发现祝枕寒是这般难缠的人，明明是沈樾自己说的话，现在又反悔了，想回到当时把这句话囫囵吞进肚子里咽了。他望天，祝枕寒望他，他望地，祝枕寒望他，他往左走，祝枕寒就往左走，他往右走，祝枕寒就往右走，非要求一个答案不可似的。
　　沈樾知道，他不回答，这个坎儿就过不去了。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揉着眉心，眼神飘忽地问道：“你那两年去过哪里？”
　　“我应该是说过的，那两年我基本都在刀剑宗，偶尔接到任务，就与师侄们下山，不过最远也没有离开过临安。”祝枕寒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沈樾说：“不是......”他又换了种说法，“你这两年都在想什么？”
　　祝枕寒说：“想剑。”
　　顿了顿，又说：“和你。”
　　沈樾还没什么反应。
　　旁边的小孩儿突然“噫”了一嗓子，如清风掠过池水，如鸿雁低飞过山林，如闷热的天气终于落下一滴雨水，恐怕能用石破天惊来形容，风吹动万丈波澜，鸿雁惊起无数飞鸟，泅着的暴雨噼里啪啦跌落下来——其他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跟着起哄。
　　于是沈樾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像灯笼。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小孩还在起哄，沈樾恶狠狠地瞪过去，说：“我这马可是会踢不听话的小孩的。”
　　红骝马很配合地喷出粗重的热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一副要踢人的架势，吓得那些小孩立刻四散奔逃，沈樾趁此机会赶紧拉着祝枕寒离开，两人两马飞快逃离了现场。
　　终于摆脱了熙攘的人群，沈樾松了口气，问：“符白珏去哪里了？”
　　祝枕寒如实作答：“他去办事了。”
　　沈樾再想起来那时的情形，还是觉得忿忿不平，“绊了我，倒是跑得很快。”
　　可是不绊沈樾，沈樾没跌进他怀里，也就没有后续这些事情了。祝枕寒想。
　　他拿不准沈樾到底是生气符白珏，还是生气这件事本身，只能笨拙的、依照心中所想的抛出一个话题，向他邀请道：“将行李放到客栈后，你可以陪我一起逛灯会吗？”
　　出乎祝枕寒和符白珏的意料，其实沈樾——对灯会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着常有外来的货物周转，商都几乎随时都有灯会，展览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而皇城每年的灯会更是盛大非凡，沈樾从小去惯了，观遍了所有好的，自然不觉得稀奇了。
　　但是沈樾听了祝枕寒的话，想，雍凉恐怕没什么灯会可以看的。
　　转念又生出怜意，觉得祝枕寒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事事都觉得新鲜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没有拒绝，说道：“当然可以，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
　　日夜赶路，又经风雨，简直有点身心交瘁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一下。
　　听到沈樾答应下来，祝枕寒的神色有所缓和，又听他问道：“你的脸还烫吗？”
　　被金坠贴在面上凉了一阵，又缓了这么久，热意已经彻底褪了。
　　祝枕寒说道：“好些了。”
　　沈樾摸了摸鼻尖，说：“哦。”
　　他想，祝枕寒的脸是不烫了。
　　然而迎着凉爽的晚风，沈樾的脸却迟迟不见消热。
　　作者有话说：
　　小孩：我去，南桐！

第38章   逍遥皆少年
　　收拾完行李后，祝枕寒就和沈樾离开了客栈。
　　印象中，他们之间的恋情从来都是静默的，不声不响的，像是子夜之时盛开的花，当朝阳升起时又逐渐枯萎，也因为如此，他们很难有独处的时候，即使有，那也是躲躲藏藏，千方百计想要瞒过世人的。所以这还是祝枕寒第一次与沈樾明目张胆地逛灯会。
　　沈樾倒也不是没有来邀请过祝枕寒。
　　然而祝枕寒身为江蓠的弟子，刀剑宗的小师叔，活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觉得他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他只要提出下山一事，必定会有人好奇地问他是去做什么的，如果他撒了谎，路上又被人遇见了，传回刀剑宗去，免不了被一顿盘问。
　　这是善意的，或是恶意的，只是好奇，又或是别有用心，都无所谓了。
　　因为它终究还是使祝枕寒与沈樾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最后彻底断绝来往。
　　祝枕寒不动声色地侧过视线，望向一旁的沈樾。
　　盈盈的火光垂落在他眉目、鼻尖、唇瓣，一晃一晃的，似锦鲤游荡，少年褪去了稚嫩的外壳，唇角更紧，眼神更深邃，原先的柔软之处也被风沙磨平，但这并不是坏事，这只象征了稚鸟的羽翼渐丰，足以独自承受风雨。祝枕寒望着，神色不由得柔和下来。
　　他想了两年，也没能让自己走出这个名为“沈樾”的圈。
　　沈樾第一次吻他，是在某次悄悄来窗下找他聊天，猫着身子躲得好憋屈，祝枕寒用手支着窗，手臂也抬得很酸，但是谁都没说，直到其他人敲响祝枕寒的门，让他准备收拾东西同师门离开了，沈樾才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忽然，又说，小师叔你倾身下来。
　　于是祝枕寒一只手托着窗，另一只手按住窗沿，依言倾身凑近沈樾。
　　沈樾飞快地起身，几乎是撞过去的，手无意识地在窗沿乱按，小指触到他手背，轻轻勾勒一下，如同他的吻，一触即分，浅尝辄止得不像吻，只如一缕春风拂过了唇齿。
　　祝枕寒怔了怔，手微微松开，窗户卸了力，嘭的一声撞在沈樾脸上。
　　窗户合拢，他只听到沈樾痛呼一声，嘶嘶的抽气，心里着急，正要再打开窗户去瞧沈樾的伤势，门外的弟子听到声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快闯进来了，于是祝枕寒又只好去应付他。等到那弟子终于走后，他再看时，窗外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沈樾。
　　这事情让祝枕寒后悔了很久。
　　池融总是喜欢问，如果时光能倒退，他们会去改变什么事情。
　　她自己是说，要是那天自己早一点出门就不会错过那支喜欢了很久的簪子。
　　而宋尽思考一阵，听池融这样说，就笑道，那他就帮池融去抢簪子好了。
　　轮到祝枕寒，他嘴上当然说的是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心里却想的是，如果沈樾第一次吻他时，他能细细地回吻就好了。
　　等到祝枕寒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盯着沈樾的嘴唇看了很久。
　　沈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嘴角轻轻地牵动，唇瓣微抿，缓慢地朝他露出笑容，于是眼睛也跟着弯了弯，问：“小师叔，你盯着我看了好久，我嘴上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祝枕寒说：“没有。我走了会儿神。”
　　他说完，随手指了一处，大有欲盖弥彰的架势，问道：“那是什么？”
　　“我看看。”
　　沈樾当真顺着祝枕寒指的方向走去，走到摊前端详了一阵：木架上悬着许多细长的牌子，其上镌有文字，大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正面是姓名，背面是判词。他在商都的时候就常常与其他纨绔子弟玩这些东西，到了落雁门又教坏了许多弟子，玩法倒很简单，打乱了木牌随意抽取，抽到什么算什么，出牌都是乱出的，主要还是考验的口才，如何将自己抽到的木牌上的人物吹得天花乱坠，压过对方木牌上的人物就算赢了。
　　许久没玩过，此时一见，倒让沈樾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
　　他松开手中木牌，转过身，正准备向祝枕寒解释之际，就瞧见他那非常引人注目的漂亮小师叔已经被团团围住，好似唐长老进了盘丝洞，被妖精缠得寸步难行，再如何皱着眉头念叨经文也没能让妖精散去——沈樾再一瞧，嚯，不止有女妖精，还有男妖精。
　　明灯荧荧，祝枕寒站在那之间，真像是鹤立鸡群，显眼得很。
　　沈樾抬脚走过去。
　　人越来越多，祝枕寒被挤着，抬眼也望不见沈樾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了那时候他推开窗户只见到一片空荡荡，心中又焦灼，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其他人在说些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嘴唇抿了又抿，再启唇时，是放冷了声音要说重话了，然而音节还未成调，就看见沈樾不知何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轻功上乘，向来闲庭信步，如今额角却还有碎发湿漉漉地贴着，见祝枕寒看过来，就很是无奈地扯开嘴角笑了，朝他伸出手，声音平静，说道：“不好意思，各位，我要将人带走了。”
　　倘若有人历尽千帆走向你，那你也该奋不顾身地走向他。
　　祝枕寒的脑子里，莫名冒出了沈樾最喜欢的那话本子里的一句话。
　　他抿唇，想，好俗，过了几秒，又轻轻地笑了，朝沈樾伸出手，放在他掌中，指腹又抚过他腕节，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祝枕寒声音低低，说：“对，我要和他走了。”
　　然后，沈樾很顺利地将人带走了。
　　别人都在堂前排着队，祝枕寒直接给他开了后门让他进。
　　这种奇怪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消失，以至于让沈樾有点儿得意。
　　沈樾拉着祝枕寒，将他引到之前所指的摊前，跟他解释这种木牌是如何玩的。
　　祝枕寒边听着沈樾的话，边伸手去拨动那些木牌。
　　摊主似乎是将男性、女性，正道、魔教、中立，分别摆放的，方便翻看。
　　祝枕寒看了看，都是些再熟悉不过的姓名。
　　譬如他的师父江蓠，正面的左上角刻着“剑痴”二字，背面刻着：
　　“自薄骨之后，无人敢称天下第一。”
　　譬如沈樾的师父胥轻歌，正面的左上角刻着“剑仙”二字，背面刻着：
　　“将进酒，杯莫停，此剑霜寒十四州，见者皆醉。”
　　并不只有赞美，也有惋惜，譬如胥沉鱼的判词：
　　“少年英才，坠晓明日，差池一剑。”
　　祝枕寒问：“要是这些人物做出了什么改变，这些判词也会变吗？”
　　沈樾说：“对，所以许多没事做的人就天天蹲守着，若有变化就立刻改判词。”
　　木牌在指间翻动，祝枕寒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看到了魔教。
　　右数第一个，是魔教右护法，聂秋。
　　祝枕寒细细念过，翻过木牌之后，着实被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震惊了一下。
　　沈樾伸颈过来看了看，倒并不是很惊讶，解释道：“自古庙堂江湖泾渭分明，除了剑儒温展行以外，也就是魔教右护法聂秋两边俱沾了，他们两个的判词也是最多的。”
　　温展行的判词是：
　　“投身庙堂，因笔去剑；兵临城下，因笔拾剑。”
　　“文武兼备，大难当前以身护城，于情于理应称一句剑中儒生。”
　　而聂秋的判词，与其他人的不同，又很浪漫，并不像是魔教中人该有的——
　　“占四分江湖，一分庙堂。”
　　“其余五分，归于江上清风与明月。”
　　又是清风，又是明月，倒让祝枕寒真的好奇起了这个被自己好友钦佩的人。
　　那厢沈樾竟然翻到了顾厌的牌子，再仔细一看判词，顿时大笑不止。
　　祝枕寒凑过去一看，也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原来顾厌那方牌子的背面，只撰了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也亏得顾厌本人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换作其他人，指不定就把摊子掀了。
　　沈樾正要问这是谁写的，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只见老板一个激灵，摊子也不要了，急急忙忙跟着拥挤的人群往骚动的方向赶去，若不是他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神情，沈樾和祝枕寒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要做。他们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途中，沈樾问：“老板，凑热闹呢？”
　　老板说：“那当然！写判词的，自然大事小事都得知晓！”
　　沈樾嘀咕道：“你们霞雁城的人都挺喜欢凑热闹。”
　　老板乐了：“你还别说，木牌判词这东西还真是从霞雁城流传出去的。”
　　正说着，也到了骚动的源头。
　　老板还要说什么，就瞧见祝枕寒和沈樾动作比他更快地进了人群，游刃有余。
　　他的嘴张了又闭，最后幽幽叹了口气，从旁边绕着上高台观望了。
　　祝枕寒和沈樾拨开重重人群，成功占据了最前端的位子后，一看，都惊呆了。
　　两男一女在打架。
　　确切来说，是一男一女，与另一个男子缠斗。
　　姑娘面容皎然，手持柳叶剑，袖垂金铃，身形拧转之间，好似莲瓣盛放，祝枕寒认得，这是刀剑宗的惊舞剑法。舞是供人欣赏的，剑舞却是用来杀人的，金铃一转一响，是为了提醒用剑者勿自困于舞中，而铃响声越急促，就证明了惊舞剑法的招式越深入。
　　而男子神色冷峻，手持蝴蝶双刀，刀刃银光闪动，仿若银龙盘旋。因着武器特殊，他的刀法也是独树一帜，全然是自创的，换作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轻易使用，祝枕寒听说刀宗宗主陈窍鸣特地为它摘了句诗，作为招式的名——“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两人虽然都是佼佼者，却因配合不默契，屡屡在对方手中吃了暗亏。
　　所以局势是被他们的对手，灰袍中年男子所引导，手中铁爪似黑铁冰冷彻骨，抵挡一剑双刀，仍从容不迫，姑娘刺剑过去，他便旋手将剑刃推给男子，为了不伤到对方，两人都只好留有余地，施展得很困难，从他们二人的神态来看，大抵都是满腹怨言的。
　　祝枕寒犹豫道：“那两人......是我师姐与刀宗师兄，张倾梦与白宿。”
　　沈樾也干巴巴开口道：“与之周旋的中年男子，似乎是我的小叔，沈初瓶。”
　　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水冲了龙王庙”？
　　作者有话说：
　　1.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李白《将进酒》
　　2.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贯休《献钱尚父》
　　3.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苏轼《南歌子·游赏》

第39章   淬花白鹇尾
　　半个时辰前，张倾梦与白宿一路奔波，总算在傍晚之际赶到了霞雁城。
　　从临安到蜀中，连着赶了将近半月有余的路，饶是张倾梦并非什么千金小姐，如今腿侧也已经被磨出了一道道斑驳血痕，胯/下的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伤药也用了一瓶又一瓶，然而每至破晓又要策马追赶，腿根的伤许久不见好转，伤疤结了痂又重新磨出血。
　　她在刀剑宗时，从师兄口中得知有位刀宗长老将鸳鸯剑谱的事传了出去，张倾梦得知此事的时候，那位长老在掌门、刀宗宗主、剑宗宗主交涉后，已经交由宗门处置了。
　　然而她再清楚不过，处置长老是一回事，而消息传出去了就不可能再收回来。
　　所谓覆水难收，大抵如此。
　　张倾梦再细细追问自己的三师兄何长风，他向来是在刀宗剑宗两边周旋的，消息灵通，于是没过多久又打听回来告诉她，那长老卖出鸳鸯剑谱的消息，果真是有隐情的。
　　一个鸳鸯剑谱，不可能让其他宗门为此大费周章。
　　但这鸳鸯剑谱中所记载的，是整个蜀中，连同西平郡几乎所有门派所传承的剑招的破招，重要性不言而喻，不止是这些门派想要找到这本剑谱，其他门派也想要得到它。
　　接下来，自己的小师弟和落雁门的那个弟子所面对的将是无穷尽的追捕。
　　张倾梦当即与何长风去拜见了江蓠，这才知晓，原来江蓠早有所预料。
　　她虽不知此剑谱记载的还有破招一层含义，却猜出它一定非同寻常，所以斟酌之下才让身为剑道天才的祝枕寒前往修习，而不是池融——江蓠热衷剑道，但却并不想被剑道所束缚，尤其是在这鸳鸯剑法还只能两个人修习的情况下，她宁愿自己钻研，也不想委曲求全去将就另一个人，门下几十余弟子里，也就只有年纪最小的祝枕寒有此肚量。
　　对江蓠来说，她不需要什么鸳鸯剑谱，依旧可以破那些宗门的剑招。
　　然而对方毕竟是落雁门，所以她还是为祝枕寒留了后路。
　　没想到因为警惕落雁门而留的后路没用上，倒是其他门派对他们产生了威胁。
　　有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里面，张倾梦和何长风的主动请愿很快就被应允，江蓠甚至亲自去寻了刀宗宗主陈窍鸣，在短暂的交谈后，陈窍鸣同样派出了得意门生白宿。
　　此后的事，大致就是：池融与宋尽听说了，也要前往，但是张倾梦深知其中凶险，就一口回绝了他们，没想到池融悔得整宿睡不着，好似这种局面全是她害的一样，她当夜直上剑阁，跪在阁前求见江蓠，宋尽和何长风闻讯赶来时，池融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池融跪了一夜，也没见到江蓠。
　　江蓠是宗主，并不是那么好见的，她性子又实在冷淡，如此也可无动于衷。
　　张倾梦猜到江蓠大抵是想的，池融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不如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池融的性子这般倔强，真的能跪一整夜，只好派人将何长风喊来，将她领下剑阁去。
　　而张倾梦心中虽有怜意，却实在担心祝枕寒那头，就留下何长风照看池融。
　　经过这一番周折，如今顺利抵达霞雁城的，就只有她与白宿。
　　两人先将马匹归还驿站，赶在城门闭合之前入了城，顺道向城门兵打听了祝枕寒和沈樾的消息，如他们所想，祝枕寒和沈樾果真在不久前入了城，同行的还有一辆马车。
　　张倾梦沉吟道：“之前就听到那几个青云宗弟子提及了袁千机与小师弟、沈樾在一起，莫非这马车中的就是袁千机？倘若真是袁千机......我得让师弟注意提防他了。”
　　白宿问：“袁千机是千机阁阁主？”
　　张倾梦觉得他是明知故问，但想着毕竟是同路人，便耐着性子回答了：“对。不止是刀剑宗，各大门派私下都与千机阁有所来往，就连我张家也常常有事求于千机阁。”
　　“我只知千机阁是收集情报、交换情报的枢纽，并不知阁主姓甚名谁。”白宿淡淡说道，“以前听师兄提到过几句，但是我素来不在意这些，所以也没有刻意打听过。”
　　张倾梦解释道：“江湖中广为流传一句话，说的是，如果将整个武林比作一张网，将千机阁比作吐丝缠网的蜘蛛，那么袁千机，就是整张网的中心。少了他，千机阁就不是千机阁，整张网登时失去支撑，分崩离析，可若是掌握他，也就掌握了这整张网。”
　　她抿了抿唇，又说：“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袁千机到底是谁的原因。他很聪明，一直以来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真面目，像是没有归处，也不知去向的影子。”
　　“当年，光是袁千机的武器是丝线这条消息，就卖出了几万两银子的高价。”
　　张倾梦在心里添了一句，虽然，她一直觉得这条消息是袁千机自己放出来的。
　　白宿皱眉，“为什么这般心机深沉的人会选择帮助刀剑宗和落雁门？”
　　张倾梦叹道：“我也在想这一点。而且袁千机发誓，绝不偏袒任何一方门派，不知道是谁用什么办法请动他的。或许这一点，当我们见到他们的时候就能得到答案了。”
　　她说着，眼睛微动，忽然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渺渺如远山，皑皑如霜雪，不是小师弟又是谁？而旁边那个身影，明朗澈然，好似清风，不输玉川飞瀑、流光乍璨，站在祝枕寒身边，一静一动，相得益彰。正是沈樾。
　　张倾梦赶紧拉了白宿一下，两人跟了上去。
　　她腿侧仍隐隐作痛，身体酸软，行动不便，动作慢了许多，而白宿察觉到后，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伐，这大约是这位刀宗弟子隐晦的温柔，但张倾梦只是以为他也累了。
　　祝枕寒和沈樾走得并不快，张倾梦和白宿没过多久就拉近了距离。
　　然而张倾梦看了一阵，又忽然慢下了脚步。
　　白宿问：“不跟了？”
　　“不是。”张倾梦说，“只是有些事情想确认......而且你好像也走累了。”
　　白宿想说，我没有，想了想，又懒得说话了，索性随她去想。
　　此前，何长风告诉张倾梦，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师弟受师门所托，忍辱负重，去了落雁门，而且还是和他关系最差的沈樾一起修习鸳鸯剑法——张倾梦知晓后，脸色苍白地写了信让池融一起捎给祝枕寒，结果祝枕寒就回了一句“并非委曲求全”。
　　张倾梦收到信，觉得祝枕寒写的时候可能剑就横在他脖子上的。
　　她关心则乱，哪里想得到祝枕寒是不知该从何解释，所以才这般回复的。
　　这一趟，张倾梦也存了想要看看沈樾到底是个什么人的心思。
　　女子到底是比男子心思更细腻，白宿那厢是只注意两人的武功如何了，张倾梦却是一看祝枕寒和沈樾之间的相处方式，就发觉事实好像并非何长风说的那般夸张和恐怖。
　　至少她能确认，和沈樾在一起的祝枕寒，比平时更加放松。
　　印象中的小师弟很成熟稳重，冷静自持，因为师父连同他们这些师兄师姐都厌于交际与策谋，几乎是一窍不通，他因家境贫寒，从小独立，又因是长子，所以习惯照看别人了，其他人不学，他就去学，帮他们处理他们不在乎的琐事，大家都很信赖喜爱他。
　　说是师弟，实际上比身为师兄的何长风还要靠谱。
　　可是眼前的祝枕寒，眉眼噙着浅浅的笑意，很自在，也很轻松。
　　他是确确实实地在信任沈樾，依赖沈樾，张倾梦想着，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而沈樾，也在尽量和祝枕寒保持步伐一致，并肩而行，如果他沉默太久，就开口给他递话，不像是传闻中那般的傲慢狂妄，桀骜不羁，如此细心体贴，是他们无法做到的。
　　张倾梦闭了闭眼，暗想，再见到何长风时，她一定得好好说一说他。
　　再一睁眼时，一个中年男子就拦在了张倾梦和白宿面前。
　　男子身形清瘦，面容沉静，像是书生模样，但他走过来这几步，就足以让他们瞧出他会武功了，再将视线稍低，就能从他垂落的袖中看到冰冷的黑色，如同嶙峋的山石。
　　“二位从入城起就在追寻别人的下落，一直跟到现在，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然而眼神却并不友善。
　　张倾梦听后，心里一惊，也明白从他们入城打听祝枕寒、沈樾消息的事情早就被他人知晓，也不知道面前这人是什么来历，听他话中的意思，城中竟然遍布着他的眼线。
　　男子问道：“你们从何而来？九候门，还是青云宗？”
　　听到这两个名字，白宿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和你有什么干系？先报上名来。”
　　“我是谁不要紧。”男子说道，“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们再跟着他们。”
　　张倾梦冷笑：“因为蜀中是你们的地盘？”
　　男子顿了顿，转念一想，她说的话又不错，便道：“对。”
　　抬眼已望不见祝枕寒与沈樾的身影，白宿心知跟丢了，恼火道：“让开！”
　　男子纹丝不动，微微垂眼之际，甚至显出了几分轻蔑的冷淡意味。
　　剑出鞘，刀入掌，几乎是同一时间，覆于男子整个小臂的铁爪也有所预料般的迎了上来，兵刃相交的刺耳声音顿时响彻夜晚，火光四溅，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挥剑的空间狭窄，身侧又有个刀法大开大合的白宿，张倾梦应付得很是艰难。
　　几个回合下来，她与白宿竟然隐约落了下风。
　　正当张倾梦心一沉，准备变招之际，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师弟的声音。
　　同一时间，男子——沈初瓶也听到了自家小侄子的声音。
　　然后，祝枕寒和沈樾趁着三人愣神的空隙赶紧跑了过来，一个拦住张倾梦和白宿，说“师姐，师兄，误会了”，一个拦住沈初瓶，连连说“小叔，他们可不是外人啊”。
　　街上人多眼杂，他们劝住这杀气腾腾的三人后，赶紧带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
　　问过之后，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他们方才聊的那几句话，全岔了。
　　沈初瓶看张倾梦与白宿一直跟着他们，又迟迟不相认，料定这两人是有所图谋，所以先入为主，问出了“是九候门还是青云宗”这种话，叫张倾梦和白宿也误解了；而张倾梦问出“因为蜀中是你们的地盘”时，沈初瓶心想的是，覃家在蜀中确实手眼通天。
　　误会解开了，发现是虚惊一场的轻松之余，又有种重逢的喜悦。
　　张倾梦大致给祝枕寒解释了原委，当祝枕寒听到池融和宋尽那件事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们三个年纪相仿的向来关系亲近，出了这种事情，谁的心里也不会好受。
　　他说：“我之后会给他们写信的。”
　　虽然都过了半个月了，但写封信好歹能让他们安心。
　　而沈樾那头，想要拉着沈初瓶仔细叙叙旧，又觉得地点不对，就只寒暄了两句。
　　沈初瓶看出他心思，笑道：“没事，明天我在凌烟湖畔的酒楼等你们。”
　　在沈樾的预想中，沈初瓶应该会向覃家家主引荐他们，顺便也介绍一下自己如今的境遇，没想到他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酒楼，便问道：“小叔，覃家家主如今不便吗？”
　　沈初瓶点头，摸了摸沈樾的脑袋，“覃府近来有贵客，家主确实不便见你们。”
　　在这种时候来霞雁城的贵客？而且还是覃家的贵客？
　　沈樾和祝枕寒对视一眼，都想不出能是谁，于是没有再想，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恢复日更啦，有事请假。

第40章   淡眉照秋水
　　沈樾看着沈初瓶，问道：“小叔，你既然说出了九候门和青云宗这两个门派，又从入城就开始关注我与小师叔，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们正在打听鸳鸯剑谱下落的事情？”
　　此话一出，祝枕寒、张倾梦、白宿三人都看向了沈初瓶。
　　“没错。”沈初瓶叹道，“我从收到你的信开始，到得知鸳鸯剑谱残页原来就在你们手中，就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这种事，所以特意在城中布下眼线，关注此事。”
　　可以说，这件事在各大门派、世家之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沈初瓶又说：“恐怕消息已经传到了你父亲耳中。”
　　沈樾想也想得到那人阴沉的脸色，不由得心情烦躁，摸了摸鼻尖，说：“小叔应该知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早就和他没有联系了，他如何作想，也与我无关了。”
　　沈初瓶见沈樾不愿谈及此事，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望向祝枕寒，说道：“这位便是刀剑宗的小师叔吧，沈禾路上受你照顾了。”
　　祝枕寒认真答道：“没有，不如说我这一路上也多受他的照顾。”
　　说话间，沈初瓶不动声色地将祝枕寒上下一打量，面若冰雪，端庄矜持，身上丝毫没有少年天才的高傲，不卑不亢，即使是见过许多侠客的他也不得不说一句仪态上乘。
　　于是他笑道：“我知道沈禾的性子，既然你们能够如此谦让，我这个当叔叔的也能放下心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如今时日已晚，灯会也将闭了，你们也早些回。”
　　沈樾知道自家小叔如今在覃家当事，肯定琐事缠身，便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他一走，祝枕寒转过头，就和目光灼灼的张倾梦对上了视线。
　　祝枕寒：“......师姐？”
　　在张倾梦眼中，沈初瓶到底是外人，有些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所以他走之后，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小师弟，我之前还常常担心你在落雁门会不会受了欺负。沈樾，这话没有针对你，你应该也是明白的，倘若你去了刀剑宗，你师姐胥沉鱼也会如此牵肠挂肚。我直说了，此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如今看来，传闻都是不可信的。”
　　沈樾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这茬，只好接道：“嗯，确实。”
　　张倾梦顿了顿，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说道：“然而，当我真正见到了你，或者说，见到你与我师弟相处的样子时，我就发现，师弟他很依赖你，也很信任你，将你当作足以托付后背的人。或许你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是我这个做师姐的却能看得出来。”
　　沈樾看向祝枕寒，却见祝枕寒稍稍撇开了一点儿视线。
　　别说祝枕寒了，其实他听到这话，心里窃喜之余，还觉得耳根子发热。
　　“师弟是家中长子，平时照顾人照顾惯了，不知道该如何向人撒娇，也不知道如何去依赖一个人。”张倾梦轻轻笑了笑，说，“他在师门的时候，沉静得很，稳重得很，又有小师叔的身份摆在那里，久而久之，就让大家忘记了他的真实年龄其实很小了。”
　　她说：“沈樾，我说这些话，一方面是为了感谢你能让他展现出符合年龄的模样，另一方面，是想告诉你，希望你不要辜负师弟对你的信任，否则刀剑宗不会轻饶你。”
　　这话一开始还挺正常的，说着说着，又转变成了一种威胁了。
　　祝枕寒发觉不对，怕这话将沈樾吓走了，嘴唇动了动，便要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沈樾已经迎着张倾梦的视线，开口回道：“五师叔能对小师叔有这般照顾，想必已是将他视为了亲弟弟，我能明白你心中的忧虑，因为我的师姐与我便如亲姐弟一般。我答应你，若他一日不负我，我便一日不负他，如此能够宽心吗？”
　　张倾梦觉得他的回应好像怪怪的，但是又确实让她很满意，于是就没有细想。
　　她朝沈樾颔首，转身，走到兀自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将蝴蝶双刀在指间转动的白宿身侧，稳稳地接住了翻飞的刀，握着刀柄，又放回他手里，说道：“走了，回客栈。”
　　再说另一边。
　　当祝枕寒等人回到客栈时，沈初瓶也已经回到了覃府。
　　一到府邸，他就发觉门外多了一辆马车：并非覃家的，马车表面用暗金色的特殊漆料绘着蜘蛛与网的纹路，灯光越亮，越是黯淡，唯有阴影中才会显出一点微弱的光芒，那车夫瞧着淡漠寡言，一声不吭的，独立车旁，手中拉着缰绳，如同亘古不变的冰河。
　　第二位客人。
　　沈初瓶心中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
　　他踏入覃府，车夫只是抬头淡淡望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沉思。
　　穿过庭院，步上台阶，有一个彪形大汉倚在柱旁翻看手中的卷轴，大汉手臂上纹着刺青，头发也剪得只剩咋咋呼呼一层，短得像刚修剪过的灌木，唇下有一道疤痕，看着凶神恶煞极了，然而他手臂间夹着算盘，神色又专注得很，将那种煞气硬是磨去许多。
　　“陆淮燃。”沈初瓶唤道。
　　被称作“陆淮燃”的大汉抬头看他一眼，乐呵呵说道：“沈先生回来了。”
　　沈初瓶问：“老爷不是说过今日有贵客，为何门口又停了一辆马车？”
　　陆淮燃犹豫一阵，放下手中的卷轴，凑过来，他身形高大，于是只好半弯着腰，低声说道：“说来也巧，那千机阁阁主来霞雁城七日了，老爷就请了他七日，前六日都没同意，不是有事就是抱病，就是今天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松口，答应了老爷的邀请。”
　　沈初瓶又问：“所以，如今府里是有两位客人？”
　　陆淮燃想了想，笑了：“另一位客人，沈先生也认得，是老熟人了。”
　　他说：“所以老爷并没有避讳他，反而是将两位客人都迎进了府中。”
　　“老熟人？”沈初瓶沉吟片刻，疑惑道，“是谁？”
　　陆淮燃的关子卖够了，正欲解答之际，忽然望向他身后，“咦，您怎么出来了？”
　　即使沈初瓶的武功了得，也没有感受到有人接近，他满心疑惑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素衣白袍的男子——他倏忽间想起了一个荒诞的传闻，因为这个人惯穿白衣，所以魔教教主下令，禁止其他人再穿白衣——沈初瓶暗想，这传闻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因为他确实是适合白衣的。
　　十年来，任谁白衣裹身，映雪踏月，都不似他明然皎洁。
　　在他之后，无论谁再穿白衣，都是游离的群星，在明月的辉映下只显得黯淡。
　　眼前的男子眉眼稍弯，一双浑然天成的桃花眼盈着浅浅的浮光，轻轻一笑就荡开，融成春风拂过的池水，他唇角是抿着的，却因这双眼而显得带笑，盛着万千山水，抬眼之际，恰似月出东山映薄云。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这位曾经的大祭司，如今的魔教右护法，都是众人心中的一痕月光，月光皎然，柔和，直视太久，却会令心中生寒。
　　沈初瓶很快镇定下来，喊道：“聂护法。”
　　聂秋轻笑：“沈先生。来时没见到你，我还向覃公子问起，说你出去了。”
　　沈初瓶亦是缓和了神情，说：“多谢聂护法惦念，经上回一别，算起来，我们已经将近三年未见了......我早先就听老爷说过有贵客，没想到他是有意要同我卖关子。”
　　聂秋颔首，“是许久不见了，所以覃公子此次盛情邀请我留宿。”
　　说到这里，沈初瓶和陆淮燃也明白了，他出来是去找人将行李取过来。
　　陆淮燃热情道：“这种小事情，交给我就好了，聂护法的行李都还在后院，我这就让人将行李都取过来，免得你再跑一趟了。沈先生就麻烦带着聂护法去看看住处吧。”
　　聂秋应下后，陆淮燃就离开了，沈初瓶则带着他前往客房。
　　拐过转角，踏过回廊，沈初瓶问道：“老爷如今还在书房吗？”
　　“他还在和袁千机议事。”聂秋说道，“我来霞雁城是有要事在身，当我问过了我想问的事之后，得知他们两人都不知晓任何线索，就不打搅他们相谈，先行离开了。”
　　覃府有规矩，进入府中的人，都要将武器交予护卫保管。
　　但眼前的这个聂护法明显是个例外。
　　他正面瞧着是个引云镶雪的美人，背上却负有两柄斩马/刀，一柄名为含霜，一柄名为饮火，右手用含霜，左手用饮火，然而这世上见过他拔出饮火刀的人并不多，至少，见过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因他武功高强，所以众人又将他与魔教堂主段鹊并称为双刹。
　　聂秋与覃家家主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沈初瓶和他还算是熟络。
　　于是沈初瓶随口问道：“什么事情，竟然连老爷和千机阁阁主都不知晓？”
　　聂秋淡淡道：“鸳鸯剑谱。”
　　沈初瓶的心猛地一跳。
　　沈樾和祝枕寒，就是因为鸳鸯剑谱而被蜀中的门派所追捕。
　　他知道许多门派都对鸳鸯剑谱感兴趣，却万万没想到连魔教对此也有兴趣。
　　怀着复杂的情绪，沈初瓶问道：“我可以问问魔教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吗？”
　　“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聂秋望向沈初瓶，说道，“但可以告诉先生的是，鸳鸯剑谱与我魔教的渊源匪浅，所以教主无论如何也想得到剑谱，并且不惜一切代价。”
　　沈初瓶想了想，笑道：“方教主拿到剑谱之后，是打算如何修习？”
　　聂秋轻呼出一口气，说：“总之，先拿到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或许......我可以勉强试一试用剑，魔教实在无人用剑，他也不会和别人修，我只能尽量满足了。”
　　方岐生的剑匣中确实有四柄剑，两柄轻剑，两柄重剑，想要借一柄给聂秋也不难。
　　说是这样说了，可让一个刀客半途去学剑，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完成的事。
　　沈初瓶知道，即使无法学习其中剑招，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鸳鸯剑谱，说明它对于魔教，或者，进一步来说，对于方岐生，有着不同于其他门派的、更深层次的意义。
　　那么，沈樾和祝枕寒的处境就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一只白狐狸路过，并随手秀了恩爱。
　　聂秋x方岐生，出自完结文《明月席地而坐》，前后代表攻受，戳专栏可见~
　　我的形容常常因为聂秋、祝枕寒、顾厌这三个大美人而匮乏，并开始自己乱造词（叹气）

第41章   深竹暗浮烟
　　此时的祝枕寒四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打牌。
　　对，就是沈樾说的那种刻着判词的木牌。
　　刀剑宗不兴这些，别说祝枕寒此前没听过，张倾梦和白宿也没有听过，于是回客栈的时候就顺道买了一些木牌图个新鲜，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给他们装了满满的一大盒。
　　沈樾得知自己带坏别人的本领要从商都到临安，从落雁门到刀剑宗，不由得感慨万千，悲从中来——然后这种情绪维持了一秒也不到，他就高高兴兴地领着其他人玩了。
　　众所周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玩。
　　不到十分钟，张倾梦就已经对沈樾从一开始的略带警惕到现在的尝试亲近，连素来默不作声的白宿也能同沈樾开两句玩笑。祝枕寒看着，心中隐约觉得这一幕实在很像沈樾第一次来他家作客的样子，那时的沈樾也是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获得了全家的好感。
　　张倾梦甚至还想让沈樾跟着祝枕寒一起喊她师姐。
　　但是被沈樾以“我叫他小师叔呢，这样就乱了辈分了”为理由婉拒了。
　　“说得也是。”张倾梦遗憾道，手指微动，抽出一张木牌，“怎么又是顾厌？”
　　所有判词里，属顾厌的最差，八个字没一个好的，任谁的判词都能压上他一头。
　　沈樾忍着笑说道：“五师叔，你要这样想，虽然他的判词是差了些，其中包含的个人成见太多，但他毕竟是偃宅掌权人，皇后的侄子，再如何也能在庙堂占一席之地。”
　　沈樾想，顾厌，你好惨，还得靠我替你说话。
　　然后祝枕寒就抽到了江蓠的木牌。
　　张倾梦嘴角微抽，“师弟。”
　　祝枕寒温声道：“师姐，顾厌不会武功的。”
　　在座谁也没想到，祝枕寒虽然并不如沈樾那般能说会道，能将木牌上的人吹得天花乱坠，但是他手气非常好，好得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了，往往都能将好牌全部抽到手里。
　　这难道就是——江蓠弟子的加持？
　　张倾梦心想，可她也是啊，为什么连着输了五局了都没抽到过师父的木牌！
　　“算了，可能师父心里就是更疼爱你一些。”张倾梦不承认自己的手气差，但是承认江蓠更欣赏祝枕寒，她将好不容易赢到的几张木牌递给祝枕寒，就坐在旁边观战了。
　　祝枕寒靠着江蓠那张牌，过五关斩六将，也就是这时候，他才终于懂得了“原来自己的师父真的很强”是一种什么感觉......虽然是通过玩牌明白的，也算可喜可贺了。
　　沈樾不慎抽中了一个医师的牌，自动出局了。
　　原因无他，薄骨之后，无人敢称天下第一。这一句足以破万物。
　　他端着个木凳和张倾梦一起在旁边看，心里觉得好笑，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小师叔在这方面会有这么强烈的胜负欲？还是说，这就像幼童第一次接触新鲜事物的好奇？
　　白宿抽出一张木牌，望了一眼，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不甚明显的笑意。
　　他将木牌放在桌案上，很平静地对祝枕寒说道：“你输了。”
　　祝枕寒垂眸，张倾梦和沈樾同时凑过去瞧，只见白宿方才放在桌案上的那张木牌，正面刻着“刀剑宗刀宗宗主陈窍鸣”，背面刻着“此刀出鞘，鸣天地，动鬼神”......
　　符白珏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持剑的姑娘差点要与一个持刀的公子打起来。
　　而祝枕寒和沈樾正在拉架。
　　他接到了暗线传来的消息，知道那姑娘是剑宗宗主的五弟子张倾梦，公子是刀宗宗主的二弟子白宿，张倾梦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被祝枕寒拦着，口中还说“白宿你解释清楚凭什么我师父不如你师父”，那端的白宿被沈樾拉着，顺着气，也是很不快的样子。
　　符白珏走过去，视线扫过桌案，看到了那些木牌，也差不多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大抵就是玩游戏玩出了真情实感吧，他想，所以说，局中人下什么棋呢？
　　“江宗主与陈宗主皆是各自领域的顶尖高手，他们尚且不在意谁高谁低，你们两个身为弟子的又何须替他们争辩？”符白珏放下手中两张木牌，轻笑着说道，“既然三言两语无法说清到底谁的武功更高，就当这两张牌相抵作废，如此算作你们平局好了。”
　　他话说得巧妙，张倾梦和白宿一时也没有深究他到底有没有用上敬语。
　　听到晚辈，还是看起来这么年轻的一个少年说的话，他们心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张倾梦将锁恨剑归入鞘中，低声咳了咳，问道：“不知阁下是？”
　　与此同时，白宿也轻轻挣了沈樾的手，收起了七杀刀。
　　“符白珏，一个无名小辈。”符白珏拱手道，“也是小师叔的友人。”
　　张倾梦想起来了，“哦，师弟同我提及过你。”
　　旋即，又微微变了脸色，问道：“和师弟、沈樾一同进城的，就是你吗？”
　　符白珏笑容不改，“是我。”
　　白宿亦是记起了当初进城时的猜测，正色道：“你的武器，可是丝线？”
　　符白珏一一回应道：“公子说得不错。”
　　祝枕寒和沈樾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这两人挡在了身后。
　　符白珏的个子并不高，被张倾梦和白宿挡着，隔着缝隙，只望得见他的衣角。
　　祝枕寒问：“师姐，怎么了？他确实是我的友人，这客栈也是他安排的。”
　　张倾梦说：“师弟，你可知他来历？”
　　他确实不知道符白珏的身份，符白珏不说，他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但是，人都有秘密，不必刨根问底，若将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会被灼伤的。
　　于是祝枕寒说道：“我自幼与他相识，只用知道这十年都是他，不必知道其他。”
　　张倾梦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看着冷冷淡淡的，却固执得很，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更别说与他交心的人少之又少，这符白珏又是其中一个，所以他自然是信任他的。
　　她又想，但这话也暴露出一个事实，那就是祝枕寒确实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张倾梦沉默一阵，问：“你是不是千机阁阁主，袁千机？”
　　符白珏闻言，露出惊讶的神情，说道：“这位师叔，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
　　张倾梦原不想回答他，可是想到祝枕寒对他如此看重，她只好回道：“途中遇到了九候门与青云宗，观九候门弟子身上的伤痕，便是丝线所致，天下唯有两人用线——”
　　白宿道：“一个是李若意，一个便是袁千机。”
　　符白珏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并不是袁千机。”
　　他继续说道：“枕寒是知晓的，我确实曾拜李若意为师，然而她一直不愿意认我为徒，因此只是将运线的技艺传授给我，她本就听命皇上，之后我也再也没能见过她。”
　　张倾梦都想好了，问他分明发过毒誓，为何又要违背誓言。
　　但是她没料到符白珏竟然说自己不是袁千机，而是李若意的弟子。
　　她仍有些半信半疑，转头看向祝枕寒，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听说袁千机和我身形完全不同，这世上也没人见过他面具底下的脸。”符白珏说道，“师叔能将我认成那个神秘的千机阁阁主，我倒也很开心，不过我确实不是他，便不能随便就承认。倘若我有他万分之一的能耐，也不至于和他们一直东躲西藏了。”
　　白宿一直盯着符白珏，也没有发现他有说谎的痕迹。
　　他和张倾梦的视线相触，轻轻摇了摇头。
　　张倾梦松了口气，很坦然地说道：“不好意思，错怪你了。”
　　“没事，师叔也是关心他。”符白珏体贴地没有追究这个话题。
　　——他心想，原来刀剑宗的人都是这般温良，直白地说，就是缺心眼。传闻中说的那条“江蓠的弟子都和她一般不善谋划”和“白宿很容易上当”的消息，确实是真的。
　　不过，即使他们有意追查下去，也不会查到什么的。
　　因为“袁千机”在七日前就已经抵达了霞雁城，如今正在覃府作客。
　　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不是吗？
　　符白珏微微转过视线，就撞上了祝枕寒和沈樾略带探究的目光。
　　符白珏：“......”
　　前言收回，江蓠的弟子也不全是好骗的。
　　沈樾他是知道的，这小孩子一直都对他抱有十二分的怀疑。
　　至于祝枕寒，恐怕结合了他平时透露出的种种细节，猜到他其实就是袁千机了。
　　他确实是。
　　当年也确实发过假惺惺的毒誓，我袁千机绝不偏袒任何一方门派。
　　但是袁千机发的誓，和他符白珏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符白珏又重新镇定从容了。
　　他们玩得太久，天色已经很晚了，所以当符白珏回来后，见他对打牌没什么兴趣，祝枕寒等人就将木牌收了起来。这是祝枕寒的房间，草草道别几句，就各自回了房间，沈樾最后一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还留在原地的符白珏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出去了。
　　确认他们已经走远后，祝枕寒问道：“你是吗？”
　　符白珏这次没有再否认，“我是。”
　　祝枕寒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所以符白珏总是觉得和祝枕寒相处起来很舒服。
　　祝枕寒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同我道别之后去哪里了吗？”
　　符白珏双手抱胸，倚在窗边，说道：“我去了覃府。”
　　祝枕寒想一想，问：“你是沈樾小叔口中的那位‘贵客’？”
　　符白珏说：“确切来说，我是第二位客人。第一位，是魔教右护法，聂秋。”
　　祝枕寒听到“魔教”这两个字时，眼神微动。
　　“覃家家主本就与他交好，此事当与沈初瓶无关，他是不知道的。”符白珏揉了揉眉心，说道，“聂秋来覃府，问的正是鸳鸯剑谱以及薛皎然、姚渡剑一事，也省去了我问的工夫，当然，在我的意料之中，覃家家主并不知晓此事，他问我，我也说不知。”
　　“魔教玄武门在霞雁城盘桓已久，他特地前来拜访覃家家主，说明就连玄武门也打听不到这些消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么我们更不可能打听到了。更何况，敌人在侧，我们此举无异于在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实在是凶险至极。”
　　符白珏抬眼望向祝枕寒，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停。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忧，今夜我仍然可以保全在座所有人。”
　　今夜可以，明夜，再后一夜，就说不准了。
　　他问：“你是如何想的？”
　　“留。”祝枕寒毫不犹豫，说道，“我们本就为了在魔教之前得到鸳鸯剑谱。”
　　倘若在这里放弃，一切就都付诸流水了。
　　符白珏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点点头，说道：“好。”
　　祝枕寒说：“沈樾的小叔此前不知，如今回到覃府，也应当知晓此事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了后半句的话：“他约了我们明日在凌烟湖畔的酒楼见面，不论此前如何，至少在那时候，我们便能够知晓他的抉择。”
　　是选择正道，还是选择魔教。
　　是选择保全沈樾的性命，还是要为了覃家家主的友人出卖自己的侄子。
　　作者有话说：
　　符白珏，一个擅长卡bug跳关见boss的资深玩家。
　　宝们记得看看评论区！

第42章   坐忆晓山明
　　沈初瓶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翌日，天刚破晓，祝枕寒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看，是沈樾，脸上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困意，旁边站着的，则是昨夜他们心心念念想着的沈初瓶，精神并不是很佳，眼下泛着青紫的颜色，大约是一宿没睡好。
　　望见祝枕寒，沈初瓶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沈樾的声音还微微发软，其间夹杂着鼻音，说道：“小师叔，我小叔方才敲响了我的房门，说他有急事相谈，等不了我们去酒楼相会了，你收拾一下，尽快来我房中。”
　　在他们离开后，祝枕寒大致整顿了仪容，便去了沈樾的房中。
　　沈初瓶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说道：“你们知晓魔教也对鸳鸯剑谱感兴趣吗？”
　　沈樾有些惊讶，却还是回答了：“知道。我们在鲤河的时候就遇见了魔教朱雀门的门众，小叔，我此前一直在西平郡走镖，也正是在行镖的时候得到了剑谱残页，当时只有我与另一个镖师活着回去了，然而他后来却被朱雀门门众残忍杀害，抛入我房中。”
　　他又大致讲了讲黄沙镖，以及李癸身上的伤痕。
　　“果然，他们已经出手了。”沈初瓶皱了皱眉，说道，“小禾，枕寒，我今天如此着急地前来客栈，想要告诉你们两个的事情是，覃家家主，也是我效忠的对象，他与魔教右护法交情匪浅，不止是他，连我，甚至说整个霞雁城都欠他一个人情也不为过。”
　　沈初瓶并没有细说此事，继续说道：“我昨夜回覃府后，方才知晓原来覃府的贵客正是魔教右护法聂秋，在我的询问之下，无意中得知他来霞雁城也是为了鸳鸯剑谱。”
　　祝枕寒早就知晓此事，所以不是很惊讶，不过他平日里表情也并不多。
　　沈樾听后，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说道：“那么......我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对。”沈初瓶应道，“幸而家主与聂护法许久不见，特地留他在覃府叙旧，我在他身侧，好歹也能够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不至于让他在短时间内发现你们的存在。”
　　他又说：“昨夜我彻夜未睡，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个能让你们容身的地方。”
　　祝枕寒问：“何处？”
　　沈初瓶道：“剑儒温展行，可曾听过？”
　　祝枕寒和沈樾皆是点头。
　　见此，沈初瓶说道：“温展行此人，古道热肠，倘若他知道魔教将在霞雁城对你们下手，绝不会选择坐视不理。更何况，当年温展行在镇峨城同时向魔教教主方岐生与魔教右护法聂秋发起过挑战，尽管这场对决并未真正实现，也可见他对魔教并无好感。”
　　“我想，整个霞雁城，也就只有县令府上能够庇护你们。”他说，“除了这点，还有一个原因，县令府书房中复拓了无数案本，我认为你们能通过他知晓当年的案情。”
　　当年的案情——指的自然是东门悬尸案。
　　如此可见，县令府，确实是他们能够选择的唯一的去处了。
　　之前，祝枕寒等人也考虑过这件事，倘若能得到沈初瓶的引荐更是最好不过了。
　　沈樾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小叔，那你怎么办？”
　　沈初瓶听到小侄子这样说，好生欣慰，忍不住又像以前那样捏了捏沈樾的鼻尖，听到他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便说道：“我无事，不用担心我。你们还没与聂秋对上过，不知晓他是怎样的人，事实上，他不如你们想象中那般危险，但也不能说是不危险。”
　　祝枕寒问：“前辈，聂秋是怎样的人？”
　　沈初瓶见他们二人都有兴趣，就以水代墨，以指代笔，在桌案上写下字迹，“我从魔教的起源说起吧。魔教的总舵位于西平郡，分四门，青龙门居西，善用器、锻器；白虎门居北，善御兽、使刀；朱雀门居南，善用蛊、制毒；而玄武门盘踞各地，主门立于总舵中，辅佐历任教主，刺探内外情报。在曾经的邪道醉欢门解散之后，门主段鹊携十余众加入魔教，教主将她设为堂主，赐血煞之名，专门负责魔教追杀令名单上的人。”
　　“魔教倒是也有长老，不过和落雁门不同，那些长老一般只负责提建议，真正做决策的人，是教主，以及负责调和内部的左护法周儒，和负责对外交涉的右护法聂秋。”
　　沈樾说：“我听说过，段鹊和聂秋并称为魔教双刹，是吗？”
　　沈初瓶点头，“因段鹊着红衣，她早些年的时候饮血酒，所以身上有股不褪的血腥味，以令牌杀人时，血溅红衣，只将红衣染得更艳丽，众人便称她‘赤罗刹’；而聂秋着白衣，双刀分为含霜饮火，他的武功在整个魔教都是上乘，故而与不会武功的左护法不同，有时也会外出执行任务，白衣溅血，如雪中红梅，众人便称他为‘白罗刹’。”
　　江湖人闲着没事，就像那些研究出判词令牌的人，成天给别人取绰号。
　　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个不太好承认的原因，那就是聂秋与段鹊都堪称相貌脱俗的大美人，大家都想把美人放在一起说，就像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般。
　　魔教还有许多奇怪的并称——比如方岐生与聂秋并称“魔教日月”，方岐生和他师弟黄盛并称“魔教鹰豹”，身为右护法的聂秋与左护法周儒并称“蒸云之局”......
　　沈初瓶说：“聂秋是个......这个词用于魔教中人来说有些奇怪，但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他会令你感到从容，令你感到宽和，然而他待人，总是刻意留着疏远的距离，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十分温柔又冷淡的礼貌。我认识他十年了，也没有见过他真正动怒时是什么模样，因为他对待他认为安全的人时，体贴而友好，但当他将你视作敌人时，你才能感觉到来自‘白罗刹’的冰冷杀意。他就像月光，温柔，冷淡，且寒凉。”
　　“倘若他知道我深陷两难的困境，也不会立刻翻脸。”沈初瓶缓缓道，“我猜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信任我，不过我也并不后悔，因为我至少要对你们尽到长辈的职责。”
　　祝枕寒从沈樾口中听过，这位原名沈瓷的小叔，只有添了新侄子才回家看一眼。
　　他该是随人间河川飘摇的扁舟，摒弃了家，却仍然愿意为相连的血脉而停驻。
　　不止是他，或许沈樾也在这时候又一次地认识了他的小叔。
　　祝枕寒与沈樾正感慨万千，却看见沈初瓶忽然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斟酌了半晌，还是问道：“对了，我想问一问，你们是怎么看待男子与男子之间的那种感情的？”
　　沈樾慌得要死。
　　祝枕寒的心神也荡了荡。
　　他下意识想看沈樾，又想到这一眼或许会暴露些什么，于是便不敢看他。
　　过了一阵，还是偷偷瞥了沈樾一眼，没想到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沈樾惊了一下，像是被烫到，飞快地转过去，欲盖弥彰地低下视线。
　　于是房间内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像陷入沼泽一样，归于了古怪的寂静。
　　沈初瓶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怎么如此紧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我很开明的，只是好奇想知道一下你们两个的想法罢了。咳，家主以前男女通吃，我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当年他还差点对聂秋出了手，那时候的聂秋还不是右护法，又过了几年，他常同我提及，说当时幸好没得手，否则要揭方教主逆鳞了。”
　　祝枕寒听他这样说，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为了引出话题而问的罢了。
　　再一想自己方才的反应，简直和做贼没什么两样。
　　沈樾呛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干涩的哑意，从嗓子里逼出笑，说：“我在西平郡也听其他镖师说起，方岐生是硬生生让聂秋弃了大祭司的位子，弃明投暗，成了右护法。”
　　沈初瓶说：“倒也不是硬生生，可能就是喜欢吧，我也不明白。”
　　他为了表现自己真的很开明，想让这两个晚辈不必忧惧，又加了一句：“我看聂护法与方教主这些年相处得还挺好的，倘若真是传闻中说的逼良为娼，想必也不会将自己也演进局中。还有，我听聂秋说，方岐生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鸳鸯剑谱，得到鸳鸯剑谱之后，他或许会试一试用剑——从这点可以看出，剑谱对方岐生来说有重要意义。”
　　后半句是正经事。
　　但是沈樾听得心惊肉跳。
　　他心中悲鸣，好想说，小叔，你眼前这两个人就像他们这般在一起过。
　　转而又想，如果以后他与祝枕寒复合了，父亲暂且不提，至少小叔能够接受。
　　于是沈樾的心情渐渐又好起来，觉得这也是好事一桩，在沈初瓶端茶喝水的工夫，还有闲心转过去对祝枕寒眨眼，露出促狭的笑，用口型问他，方才他是不是也很紧张。
　　祝枕寒不知道沈樾到底想了些什么，但是隐约察觉到，他其实并不抗拒被发现。
　　沈初瓶润了润喉，放下茶杯，说道：“好了，距离我和温展行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枕寒，劳烦你去喊醒你同路的那几位，将此事大致告知他们，不必谈及更深。”
　　待祝枕寒应下，正准备起身之际，又听到他对沈樾说：
　　“沈禾，现在来和小叔聊聊你为什么要离开沈府，甚至选择离开落雁门吧。”

第43章   峨眉杳如梦
　　祝枕寒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说实话，他好想听。
　　沈初瓶让他去喊醒其他几个人，分明是为了支开他，所以他不能说要留下来。
　　祝枕寒想，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道理留下来。
　　他是沈樾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旁听沈樾与沈初瓶之间的家事？
　　他被自己说服了，慢腾腾地站起身，慢腾腾地将椅子推回，慢腾腾地绕过沈樾，慢腾腾地走向房门，又慢腾腾地开门出去了......整个过程竟然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时间。
　　门彻底合拢后，沈初瓶将视线收回，很迟疑地看向沈樾，“他是不是不情愿？”
　　“如果小叔你指的是喊醒其他几个人的话，我想他并不是不情愿。”
　　沈樾随口应付着沈初瓶。望见祝枕寒方才那副模样，大致也猜到了他是想要留下来听，但是，沈樾想，因为这件事是关乎祝枕寒的，所以他才更无法开口让他也留下来。
　　——他不需要祝枕寒觉得亏欠他，可怜他，由此对他好。
　　而祝枕寒离开后，先去将此事告知了其他人，最后敲响了符白珏的房门，符白珏很快就打开了门，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然醒了许久了，望见祝枕寒，就侧过身让他进来。
　　祝枕寒简单复述了一遍沈初瓶的话。
　　他说的这些，符白珏大多都知道，所以只是略略提及便可。
　　更何况，符白珏也并不打算和他们一起进入县令府。对祝枕寒等人而言是庇护所的府邸，对符白珏来说却是囚笼，身处其中，除了畏手畏脚之外，还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县令府确实是个好去处，想来它也是玄武门的盲区，连魔教都无法探知的消息，在那里尚有一丝机会。”符白珏表示了认可，顿了顿，又问，“在沈樾那里吃亏了？”
　　祝枕寒说：“......什么？”
　　符白珏指了指他的脸，说道：“你每次也就只会为了沈樾的事而烦心。”
　　小猫的脸微微垮着，尾巴一动也不动的，相熟的人很轻易就能看出心情不太好。
　　符白珏问：“小少爷又怎么了，不理你了？还是闹别扭了？”
　　“不是。”祝枕寒摇了摇头，说道，“他没有怎么样。”
　　符白珏发现祝枕寒还真是个闷葫芦，两棒子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于是他想了想，说：“没事，你不用将我当外人，就当是自言自语地倾诉好了。”
　　见祝枕寒还有所迟疑，符白珏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敲，说道：“忘记昨晚上灯会的时候是谁帮忙，把沈樾拉到你怀里去的？我虽是不待见沈樾，但也不想看你再像那两年一般过得失魂落魄，你若是无意如此，就拒绝，若是有意要同他和好，就摊牌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祝枕寒叹了一声，说道，“只是我到现在都没找得到机会问他，当初半途退出武林大会的真实原因，他也不肯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和家中决裂。”
　　好笨一只猫。
　　平日里瞧着聪明，这种时候又显得愚钝了。
　　符白珏这下彻底明白了。
　　他将手指抵在唇下，笑道：“哦，就为这个。”
　　又说：“枕寒，你以为我千机阁是如何在这江湖上得以立足的？”
　　祝枕寒问：“情报？”
　　“对，情报。千机阁靠交换情报为营。”符白珏说，“你想，如果有人一直在向你提出问题，想要从你这里得到消息，却不提供任何好处，你会不会不太愿意回答他？”
　　符白珏说到这里，祝枕寒也明白了，他口中的“有人”，就是指的自己。
　　他将这一路上的事情在脑海中想了一遍，惊觉自己好像确实一直试图从沈樾身上得到答案，却没有抛出任何有吸引力的筹码，所以沈樾到现在都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祝枕寒说：“我明白了。可是我身上似乎没什么有吸引力的事情。”
　　“怎么没有？”符白珏挑眉，折扇挑起祝枕寒的右手，将掌心翻过来，说道，“你的手伤，还有你那两年中无法持剑的时候......以你的性子，一定还没有和沈樾提及过吧？我现在是发现了，你和沈樾这方面还挺意趣相投的，怪不得到现在都没能说开。”
　　祝枕寒望着自己的掌心。倘若仔细看，就能够看出有一块皮肉相较其他地方来说颜色更为浅淡，他确实从来没有向沈樾提及过此事，因为如果说了，就会有装可怜之嫌。
　　符白珏继续道：“你不想告诉沈樾手伤的事，是为了不让他知晓自己的伤是他间接造成的，换个角度思考，有没有可能沈樾不想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也不想让你愧疚？”
　　祝枕寒抬眸望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符白珏轻轻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说道：“当年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但是因为顾家与沈家将此事瞒得太好，我也无法拼凑出具体细节。不过，仅凭沈樾这一路上提及当年武林大会时的反应，我大抵也能猜出些事情，具体的，还是要由你亲自去问他。”
　　祝枕寒嘴唇动了动，想问，临到嘴边又硬生生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是的，他必须从沈樾口中知道真相，而不是通过他人的转述。
　　“像一个合格的猎手，抛饵吧。”符白珏说，“逼他用自己的事情来与你交换。”
　　当沈樾和沈初瓶谈完后，就去敲了祝枕寒的房门。
　　房内没有任何回应，倒是看到张倾梦双手抱胸站在走廊尽头，与符白珏说些什么，沈樾环视了一圈，正准备走过去问他们有没有看见祝枕寒，刚走了没两步，就发觉面朝他方向的符白珏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而张倾梦的声音，也在这时候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原以为你既是师弟的友人，他或许会对你倾诉。”张倾梦的声音很轻柔，如同一场遥远的梦境，飘渺朦胧，“没想到，连你也不知道他的手伤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手伤？沈樾顿住脚步。
　　他从来没听祝枕寒提及过。
　　“是啊。”符白珏摇摇头，说道，“当年连他自己都以为没办法再持剑，浑浑噩噩的，经常盯着远方出神，我急得问过他好几次，他都只是淡淡地说是不小心受的伤。”
　　可一个剑客，一个像祝枕寒这样的剑客，怎会容忍自己的手受这样严重的伤？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听说，他在受伤之前，曾去过落雁门。”符白珏稍稍提高音量，说道，“不过我觉得落雁门并不会做出这种陷害的事情，或许他是在往返的途中受伤的也说不定。”
　　“似乎确有此事。”张倾梦回忆道，“那几日师弟一直坐立不安，非要下山。”
　　符白珏满意地望见沈樾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从楼梯下去，大概是下楼去找祝枕寒了，他也无意和张倾梦翻来覆去地说当年的事，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再说沈樾，下楼寻了一圈，打听了半天，追着祝枕寒的踪迹一路找，却总是正巧错过，发生的次数多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祝枕寒似乎有意在躲着他。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当年祝枕寒来落雁门找他，他闭门不见。
　　后来催得急了，围观的人多了，沈樾生怕他们之间的事情败露，就去见了一面。
　　他可以肯定地说，那时候的祝枕寒，手上并没有伤。
　　莫非是离开落雁门之后受的伤？还是说，他是在落雁门受的伤？
　　种种疑惑在沈樾的脑海中盘旋，偏又没有发泄口，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一找，就找到了沈初瓶约定的时间到了，众人该出发的时候。
　　好，找了半天的人就这么好端端的，清清白白地出现在他面前，神情毫无波澜，就好像那些沈樾前脚刚到他后脚就已经走了的错过就只是巧合，他不可能也没必要躲他。
　　一念至此，沈樾忍不住唤道：“小师叔。”
　　祝枕寒悠悠垂眸看来，语气柔缓，问：“怎么？”
　　沈樾觉得，好像真是他的错觉，高洁无暇的小师叔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碍于周遭的人太多，沈樾并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在翻身上马，行至祝枕寒身侧的时候低声说道：“小师叔，我......我有些话想要问你。晚些时候我来找你好不好？”
　　仿佛一只小雀为了啄食粟米而将头探进了竹条的笼子里。
　　祝枕寒不动声色，神色依旧淡淡的，说：“好。”
　　一行人刻意做了伪装，跟着沈初瓶绕了路，大约半个时辰后，抵达县令府。
　　县令府位于城中心，占地却不大。祝枕寒听说过，府中的婢女小厮也寥寥无几，因为温展行向来不习惯有人伺候他，当初进城做官的时候就将府中大部分人遣散了，替他们安排了别的差事，只留下了几个必要的，是而，府中的人还没有亭亭如盖的松柏多。
　　管事早已接到了消息，在门前相候。
　　沈初瓶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去，为了不令聂秋起疑，他必须返回覃府了。
　　所以真正进府的，就只有祝枕寒、沈樾、张倾梦和白宿四人。
　　管事领着他们从侧门入府，踏过院中的时候，说道：“大人已经从沈先生的信中知晓此事的原委，诸位大可放心，大人不会让魔教在城内肆意掠夺杀人的。你们也不必太拘谨，有事交代我便可，大人公务缠身，早出晚归，平日也没什么机会与你们相见。”
　　祝枕寒听出他言外之意：温展行可保他们在城内平安无事，若是出城就不一定了。
　　不过，温展行肯收留他们就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宽容了，他们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让温展行亲自出手，所以听到管事的这段话后，也只是纷纷点头应下，并没有说多余的话。
　　拾阶而上，管事在书房前驻足，叩响了门扉，“大人，我已经将人带到。”
　　门内传来一声“好”，语气平和，似潺潺溪水，淌过平整光滑的卵石，清净自然。
　　管事便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来，抬手说道：“诸位，请吧。”
　　作者有话说：
　　小笨鸟：上当。

第44章   山翠互明灭
　　踏入房门之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极致的静。
　　并不是因为没有声音，相反，院中松柏上有许多鸟，房中的窗户半敞，鸟鸣便与熹微的阳光从缝隙间涌入，流泻一地——这种静，是如山间古庙似的静。整个书房内的摆设古朴，泛着浅浅的木质香气，壁上挂着一幅字，字迹整齐端庄，写的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字前立着剑台，其上放置一剑，鞘为紫檀木，剑柄似泼墨山水的苍翠色泽。
　　而那个被誉为“剑儒”的县令，就坐于案前，手中是一册铺开的书简。
　　他是不太像剑客的，温润沉静，浑身上下的书卷气息，没有显出一丝身为剑客该有的锋芒，也没有任何不可逼视的气势。家族的倾覆，因弃武从文而为江湖所不齿，身为文官却提剑上阵，种种曲折离奇的经历，都化作了他眉眼间的沉淀，似庭前松柏皑皑。
　　房门重新合拢，温展行放下书简，将踏入房中的这几个人一一看过。
　　“锁恨剑张倾梦，七杀刀白宿，念柳剑祝枕寒，招风剑沈樾。”他说道，“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虽然我已经从沈初瓶口中大致听过了原委，不过，旁人所言，终究有所偏颇，关于鸳鸯剑谱的事情，还有一路上的遭遇，我还是想再听你们亲口说一遍。”
　　此事应由祝枕寒与沈樾主导，所以张倾梦和白宿并没有开口。
　　他们两个互相补充着将这一路上的事情，连同薛皎然和姚渡剑的经历说了出来，只省略了一部分细节。毕竟要从温展行口中得到相应的线索，他们也得表现出诚意才行。
　　“原来如此。”温展行沉吟道，“这么看来，不止是蜀中、西平郡的那些门派，若有其他门派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你们这一路确实艰险。”
　　沈樾问：“大人知晓五十年前的东门悬尸案吗？”
　　“曾翻阅过此案。”温展行说道，“像这种案子，在衙门有专人刊录在册，每年都会复拓一份案本交予县令府，每隔十年都会重撰一遍，以防纸张生潮腐坏。不过，五十年过去，与此案有关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若是要沿着线索探查，十分困难。”
　　“多谢大人指点。”祝枕寒道，“然而事已至此，我们不可不查。”
　　温展行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颔首，起身绕过桌案，身形很快漫入了重重书架间。
　　片刻后，他捧着一大本厚厚的案本回来了。
　　“由于是五十年前的案子，案本已经重订过好几次了。”温展行将那册能够直接当作武器的案本放在桌案上时，众人似乎看到桌案很脆弱地颤了颤，“衙门五年前失火，案本也烧毁许多，我手上这本，大约已从复册变成了正册。而这册合订之后的案本，其中刊录了几千余案，当时的县令并不在意此事，复拓的人忘记撰写目录，不敢告诉他，他也没有翻阅检查。你们若是想要知晓东门悬尸案，就只能从这里面一页页翻找了。”
　　沈樾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恐惧感。
　　一种才抄完书没多久又要硬着头皮去翻阅厚重案本的恐惧感。
　　还没开始翻阅，他就已经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了。
　　温展行的手指在案本上轻轻一点，又说：“二位，介不介意让我看看鸳鸯剑法？”
　　张倾梦和白宿只听说过鸳鸯剑法，到现在都还没有亲眼见过，也有些好奇。
　　祝枕寒与沈樾对视了一眼，互相都没什么意见，说道：“这里恐怕有些狭窄。”
　　于是温展行便将他们四人引至后院。
　　等到要起剑式之际，祝枕寒忽然想起什么，唤道：“温大人。”
　　温展行：“嗯？”
　　祝枕寒说：“我修的女剑，他修的男剑。”
　　闻言，温展行还没有什么反应，站在旁边的张倾梦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沈樾不由得窘迫起来，赶紧解释道：“不过，我也会女剑的招式。”
　　祝枕寒点点头，说：“我也会男剑的招式。”
　　他们的这番话都不是信口胡说的。为了将鸳鸯剑谱研究透彻，不止要知晓自己的招式，还要知晓对方招式的走向，倘若姿势偏离，即使一丝一毫，都会影响对方的出招。
　　“这倒是很新奇，各知两套剑法，每一招便都可成为变招。”温展行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们先依照平日里修习剑招的分配来出招，而后互换角色，再出招。”
　　祝枕寒和沈樾就先依照祝枕寒女剑，沈樾男剑的方式出了一次招，随后互换。
　　张倾梦看在眼中，又联想到温展行方才的话，想法也渐渐产生了改变。
　　按照常理来说，念柳剑适合男剑，招风剑适合女剑，无论是谁下意识都会认为祝枕寒修的男剑，沈樾修的女剑，所以，倘若他们在交手时陡然变招，没有几个人能及时反应过来——而且祝枕寒修的女剑，沈樾修的男剑，也并不比对方修此剑招要逊色多少。
　　而温展行沉吟了半晌，说道：“你们方才说，鸳鸯剑谱克制那些门派的剑招？”
　　沈樾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至少整个江湖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温展行转身回书房取了剑，只听一声清鸣，清阳剑出鞘，绽开烈烈华光，是一种温润的锋芒，恰如垂柳淌入湖泊的清浅翠色。他一手持剑鞘，另一手沉腕，将剑尖垂向地面，说道：“我出招，你们破。不要用刀剑宗与落雁门的剑法，只用鸳鸯剑法来破。”
　　他说罢，先出一剑。
　　这一剑刺的极快，又极轻，只刺出轻微的一声响，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水塘，扑通一声响，就没了音讯——白宿低声说道：“九候门的破水剑法，第三式，风荡万潮平。”
　　祝枕寒与沈樾用出第一式“孟春翠柳插瓶头”。
　　念柳剑纵向劈砍，化刚为柔，荡开这一剑，随后沈樾从旁侧出招，横劈向温展行。
　　温展行身形甚至未动，剑陡然横翻，不以刃口接剑，反而以剑身接剑，软剑劈在剑身上，只是一个错锋，就被轻巧地化解开来。这一招，沈樾也认得，是破水剑法的第八式，舟动寒水漫，他亦有无数招可来接，然而这只能用鸳鸯剑法的规矩反而束缚了他。
　　紧接着，他拧身用出第三式，却变男剑为女剑，软剑反缠上清阳剑，如满缀的桃花压低枝头，将剑势卷向内侧，祝枕寒亦是用出此招配合，念柳剑俯将剑尖刺向温展行脖颈——温展行身形却忽然一低，顺势纵身将剑抽离束缚，剑柄在沈樾的腹上一顿，并不用力，随后借力直上，剑锋上撩，避过念柳剑，刃口荡在祝枕寒脖颈处，便停了下来。
　　祝枕寒缓缓吐出一口气，“青云宗的开天剑法，第十式，仰天门。”
　　他所用的，都是那些口口声声说鸳鸯剑谱克制他们的门派剑招。
　　温展行归剑入鞘，顺手将沈樾扶了起来，闻言，说道：“没错。我先用的九候门的剑法，而后用的青云宗的剑法。到这里，你们大抵也明白我要说什么了，一开始我从你们口中听到这番话时就觉得奇怪，如今更是肯定，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相克的剑法。”
　　更何况，破水剑法有九式，开天剑法有十式，再加上其他门派的招式，不提变招，至少也有几十式。鸳鸯剑法仅有十二式，怎么可能像传闻中那般，将它们一一破解？
　　“所谓实力高低，欲求得提升，一是在剑，二是在剑法，三是在自身。”温展行说道，“我虽不了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够肯定地说，当年薛皎然和姚渡剑大破五门，功劳并非仅在鸳鸯剑法，说鸳鸯剑法能完全克制那些剑招，实在是断章取义。”
　　换个说法来说，不是任何人拿到鸳鸯剑谱就能成为天下第一的。
　　道理都明白，可即使他们说了，又有谁会听？
　　祝枕寒兀自沉思。
　　忽然听见温展行又说：“祝枕寒，你再接我一招。”
　　剑鸣疾驰而来，祝枕寒下意识抽剑格挡，两剑相撞时，火光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生涩声响，温展行侧过剑身，滑剑而上，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舟动寒水漫”的变招，心中微微一动，不与之缠斗，反而回身撤步——温展行的眼神略带惊讶，临时改了主意，又出第二招，紧追过去，这一招正是光华宗的流息剑法，第一式，名为“昆山碎玉”。
　　没想到祝枕寒竟然不回击。
　　他接了第一招，第二招......一共接了整整七招，却在第八招的开天剑法攻向他的时候出了招。此为第六式，止云梯，剑锋凌冽，是所向披靡的架势，然而祝枕寒只是幅度很小地调转身形，清阳剑擦着衣袂而过，刺穿袖上绳扣，他轻轻地抬起眼睛，一瞬间温展行终于看见这位年轻后辈眼中的一丝冷然锋芒，紧接着，那一剑轻触在他脖颈处。
　　两人同时止住身形。
　　温展行将剑重新纳入鞘中，望向祝枕寒，说道：“早就听闻绝道剑法化繁为简，出必封喉，对剑招的精准把控要求极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次交手是我落败了。”
　　祝枕寒亦是收剑，闻言，说道：“温大人用的并不是惯用的剑法，何谈落败。”
　　他知道，温展行没有出全力，当然，面对他这个晚辈，温展行也不可能出全力。
　　他也大致猜到了温展行为什么突然让他接招。
　　果然，温展行说道：“我出招，你破招，这就是所谓剑道间的交锋。然而方才只准你们用鸳鸯剑法的时候，即使是两个人也无法轻易赢我，因为剑招千变万化，讲求的是随机应变，太过拘泥于剑谱的招式，反而会深陷囹圄。所以，祝枕寒，沈樾，你们两个不要受困于鸳鸯剑谱的名号，那是为薛皎然和姚渡剑而生的，却并非完全适合你们。”
　　沈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温展行一开始让他们用鸳鸯剑法，没说不准变招。
　　他和祝枕寒都是太纠结于剑招本身，所以束手束脚，反而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此时，管事匆匆踏过回廊，走了过来，在温展行身侧耳语几句。他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祝枕寒等人，说道：“不好意思，公务缠身，我先行一步离开了，诸位请自便。”
　　这位兼有剑儒称号的县令，忙里偷闲为他们指点一二后，就随着管事离开了。

第45章   对案临青玉
　　温展行随着管事离开后，另有小厮领着祝枕寒等人去了客房。
　　待小厮退下，四人围着那册厚厚的案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最后还是张倾梦清了清嗓子，提议道：“我们轮流翻看吧，这样动作快一些。”
　　这案本如此厚重，偏偏又只有一册，翻看的时候还不能分神，倘若多翻了一页，正好错过了他们要找的东门悬尸案，那就得把整册案本，这几千余案件给全部看一遍了。
　　除了张倾梦提的这个方法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聪明方法了。
　　经过一番商讨，最终确定下来按照张倾梦、祝枕寒、白宿、沈樾的顺序来翻阅，至多半个时辰就要轮换，这样好歹还能保持精神集中，当一人翻看时，其他人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例如收拾行李，用膳，小憩，时间到了就换人，总不能让这册案本失了温度。
　　其实，当听到安排的顺序时，沈樾很想说，他想跟祝枕寒安排在一起。
　　但是嘴张了又合，如此反复几次，还是没能将话说出来。
　　主要是，他为什么非要和祝枕寒挨在一起不可？又不是小孩，事事都要黏在一起。
　　沈樾憋得很痛苦，在张倾梦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瞥了祝枕寒好几眼。
　　祝枕寒感觉到沈樾的视线，转头和他对视上的时候，怔了怔，觉得小雀拢着羽毛小心翼翼试探的样子实在可怜得不行，转念又想起符白珏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些话——“你不能看他一卖可怜就心软”、“你得学会吊着他的胃口”，定了定神，狠心不去看他。
　　他没注意到，当他挪开目光的时候，沈樾像是遭了晴天霹雳般的愣在了原地。
　　沈樾浑浑噩噩地踏出房门，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浑浑噩噩地收拾好东西......直到他试了第十八次也没解下耳垂处的弯月金坠，他才大梦初醒般的，将自己往床上一摔，脸埋进松软的被褥里，很难以置信地想：小师叔是故意别开视线的吧！
　　等等。
　　他抱着枕头翻过身，面朝梁顶。
　　小师叔为什么不愿意看我啊？
　　沈樾脑子里飞快地将今早上发生的一切回想了一遍，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最后觉得祝枕寒应该是从沈初瓶支开他的时候就开始有点郁郁寡欢，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可是，他翻身朝向里侧，又想，祝枕寒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
　　而且当自己说晚些时候去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呀。
　　沈樾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脑子乱糟糟的。
　　认识这么久了，他好像还是头一次被祝枕寒这样冷淡地对待，有意推开他似的。
　　一想到祝枕寒别过头的样子，沈樾就觉得心口闷闷的，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他索性将枕头扔到一旁，翻身下床，急急忙忙出门去祝枕寒的房间找他。
　　那边的祝枕寒将东西收拾好，刚坐下来，抿了一口水，就听见窗户被敲响了，一重三轻，很有节奏，紧接着，窗户外的人很小声地“吱吱”两声，问：“小师叔在吗？”
　　祝枕寒听出是沈樾的声音。
　　他大约是习惯了，一时间忘记了他们如今摆在明面上的并不是敌对关系。
　　于是祝枕寒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端着从容的、平静的神色，支起身子，一手攀着窗沿，一手托着窗户，嘎吱一声将窗户推开，垂眸望向做贼似的蹲在他窗户底下的沈樾。
　　启唇，说：“在。有事吗？”
　　沈樾就伸手扒拉住窗沿，抬着眼睛端详祝枕寒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看了一阵，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好试探道：“你......现在心情如何？”
　　祝枕寒答：“还好，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这话是假的——上次沈樾像这样隔着窗户和他说话，还是他们接吻的时候。祝枕寒从来后悔那时没有仔细回吻他，如今在相仿的情景中，沈樾用这样的眼神瞧着他，脸抵在手背上，陷进去一块软肉，说话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一缕春风，怎么不让他动摇。
　　但他是铁了心想要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也想借此机会将他们之间的隔阂填平。
　　这场拉锯战中，倘若他稍有松懈，心软将唯一的筹码交出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樾沉默了片刻，大约在想要说些什么。
　　祝枕寒却用手覆在沈樾的头顶，怕关窗时不慎让他像那次一样砸着，一点点将他往外推了推，说道：“我要走了。你先往后退一些，等会儿关窗的时候不要伤到你了。”
　　沈樾一听这话，慌了神，赶紧伸手抓住祝枕寒的手腕，问：“你去哪里？”
　　他半个身子都快要探进来了，祝枕寒本来准备关上窗户，见他这副架势，也不敢松手，被他拉着，耐心解释道：“你忘记了吗？半个时辰快到了，我得去换下师姐了。”
　　“哦。”沈樾悻悻的，才反应过来，却还是没有松手，“我跟你一起去。”
　　祝枕寒无奈：“沈樾......”
　　沈樾理不直气也壮，“万一你走神看漏了怎么办？我在旁边还可以监督你。”
　　祝枕寒说：“不必了。我之后，再过一个时辰，你还要去轮换白师兄的。”
　　沈樾就像被雨淋湿了羽毛的小鸟，耷拉着脸，低声说道：“小师叔，你一直这样拒绝我，你——你也不愿同我说话，到现在都不想和我对视，你就是想要甩掉我对吗。”
　　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祝枕寒一时失语，过了几秒钟，说道：“不是的。”
　　“你就是怪我不搭腔让你留下来，我明白，你是想知道我当初退出武林大会、和家中决裂的真正原因。”沈樾的声音渐渐大了，仰着头看他，说，“好，那你骂我吧。”
　　“要是你实在消不了气，”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的一咬牙，“你打我吧！”
　　祝枕寒还是头一次从沈樾身上见到这样大的阵仗，要不是他们中间还隔着一扇窗，他觉得沈樾很有可能真的摸索着自己的手按在他屁股上，视死如归地让他“快打”。他缓了缓气，将心头的杂念顺了又顺，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和：“不用，你告诉我就行。”
　　他发现了，沈樾远比符白珏——甚至远比他想象中更心软，更好懂。
　　敲碎被风沙刮得坚硬无比的外壳，内里还是温软的。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吊胃口，他只要稍一冷淡对待沈樾，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沈樾稍作犹豫，祝枕寒就作势要关窗，沈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说道：“我知道了，我告诉你就是了。作为交换，你也得告诉我你当年受的手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祝枕寒说：“好。”
　　沈樾这才放松下来，渐渐松开了抓住祝枕寒的手，“你要走了吗？”
　　“嗯，你先去休息片刻，等你接替白师兄的时候，师姐和我应该也用完午饭了。”祝枕寒说道，“至于你的事情，和有关我手伤的事情，到了晚上的时候再仔细谈吧。”
　　“我也要去。”沈樾坚持道，“我又不累，不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我那时候被罚抄书，你也一直在旁边陪着我。”
　　祝枕寒心想，他哪有“一直”陪着？最多也只是留了一夜。
　　也不知道沈樾将记忆中的他美化了多少。
　　望见沈樾的眼神，祝枕寒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他是执意要和自己一起了。
　　只不过——“你在旁边，我会分神。”他实话实说。
　　沈樾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祝枕寒是嫌他吵，索性将窗户整个打开，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掌心按着窗沿，手臂一用力，就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很轻巧，甚至能顺势坐在窗沿上。但若非祝枕寒及时避让，沈樾的额头就得撞在他下巴处。
　　他说：“我又不闹，顶多只在旁边多看你几眼。小师叔，你就答应我了吧。”
　　这语气虽然刻意放得轻缓，略带央求，话中含义却与地痞无赖骚扰年轻姑娘时“你就从了我吧”没什么两样，尤其是后半句话，沈樾在说的时候，是很势在必得的表情。
　　......
　　张倾梦将镇纸压进案本中，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
　　她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小师弟向来准时，这时候应该也快来了。
　　果然，她才刚生出这个念头，房门就被敲响了。
　　张倾梦打开了门，唤道：“师弟，你......”话刚说到一半，就看见祝枕寒身后冒出一个脑袋，雨后春笋般的，很愉快生动，望着她笑，“咦？沈樾怎么也跟着来了？”
　　沈樾说：“五师叔，我没事做，到处晃荡着，就想来看一看。”
　　张倾梦再抬眼端详自己的小师弟，难得从他那张冷淡沉静的脸上看出一丝无奈。
　　她这下也明白了，是沈樾非要跟祝枕寒一起来的，于是忍不住笑了，竖起一根手指去戳了戳沈樾的额头，调侃道：“你难不成是牛皮糖做的吗？片刻都离不得我师弟？”
　　这话全然是无心之言，沈樾也听出来了。
　　他“诶哟”了一声，也不恼，笑盈盈应道：“是啊。”
　　“好好好，那我就不拆散你们两个了。”张倾梦摇摇头，将翻阅案本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身看着他们，说，“既然沈樾已经过来了，跑一趟太麻烦，我去和白宿说一声，让他与沈樾换一换顺序。师弟，你就和他好好努力吧。”
　　张倾梦施施然离开后，沈樾感叹道：“你师姐人真好。”
　　祝枕寒正仔细阅着镇纸压着的案子，听到这话，忍不住像张倾梦那般，用指节敲了敲沈樾的额头，力度也并不重，很轻的一下，看他愣愣地摸着额头望向自己，这才觉得心情忽然好了许多，提醒道：“专心了。”便将视线落在案本上，思绪也沉入了其中。
　　作者有话说：
　　小鸟：小师叔，你打我吧！
　　猫猫：......知道了。
　　我（大惊失色）：不可！过不了审！

第46章   窥书捧紫泥
　　仔细翻阅案本的时候，祝枕寒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困难。
　　这些案子时间长短不一，跨度极大，短则半日，长则几年，甚至十几年，有些案子甚至已经过了多年才被人发现，案发的时间早已不可考，所以衙门将这些案子收录进案本中时，虽然已经尽量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编号排列，却并非一定是如此先后发生的。
　　更何况，有些案子简单，只占了半页，有些案子复杂，能占十多页。
　　张倾梦翻了半个时辰，也只翻阅了三十案。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找到东门悬尸一案了。
　　祝枕寒侧过视线，看了沈樾一眼：沈樾就像他所承诺的那般，确实很乖巧，端了个椅子，坐在祝枕寒的身边，从怀中取出块帕子，借着阳光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配饰。
　　于是他彻底放下心来，低下头，继续翻过一页。
　　翻阅案本这件事，可比沈樾抄书的时候要有趣得多。那时候胥轻歌给沈樾找来的都是些人伦道德，礼数廉耻一类书籍，内容十分枯燥，而案本中刊录的，读起来和话本子差不多，许多案子的真相甚至比话本子还要离奇，有时候杀人动机仅仅只是一念之差。
　　例如“胭脂血缸案”，当年也是轰动霞雁城的大案子。
　　连续几日都有年轻男子在城中失踪，清晨时分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家人找寻无果，只好报官，衙门接到报案后，一个个筛选，一个个排除，多日都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在他们追捕搜查的同时，凶手仍然没有停止恶行，仿佛乐此不疲。
　　案本中记载详细，最后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捕快提出了重要思路。
　　那些男子年龄不同，性情各异，唯独有一点相似：有家室的贪恋美人，常常流连花丛；尚未成家的正被家里催着相亲，四处撒网；而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更是容易被花言巧语所欺骗的年纪，稍有姑娘展露好意就能让他们彻底沦陷。他们都挑在清晨时分出门，换一种角度想，如果他们不是被迫的，而是约好了时间，特地去见那个凶手呢？
　　不约在夜间相见，而是约在清晨相见，是不是受限于某种特殊的条件？
　　有了头绪之后，衙门雷厉风行，立刻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
　　城中有个名为唐悬月的姑娘，经营着豆腐生意，许多人专程来买她的豆腐，不是真的喜欢吃豆腐，也并非因为她所制的豆腐嫩滑，而是因为她相貌生得清丽，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一种柔弱易碎的感觉，好似白瓷。她虽然少施粉黛，却一定要在唇上涂抹口脂，是很艳丽鲜明的红，落在这张如同清水出芙蓉的脸上，像是开至糜烂的昙花。
　　当捕快踹开门的时候，唐悬月就坐在镜前，纤纤素手，正仔细地涂抹着口脂，眼睫低垂，面容沉静，好像犯下那些命案的人不是她，她也从不知这城中有过这样的命案。
　　但是所有人也看得分明，她用以涂抹唇瓣的并不是胭脂，而是血。
　　紧接着，捕快在后院那些本该盛着豆子的缸中找到了几具磨碾得不成人形的尸体，经仵作查验之后，确认是那几个失踪的男子，如此证据确凿，便给唐悬月定下了罪名。
　　这件胭脂血缸案，只是查案的经过就已经占据了整整七页。
　　此后，还有三页记载着衙门审问唐悬月时的过程。
　　捕快问：“为何要杀人？”
　　唐悬月答：“血涂的胭脂最漂亮。”
　　捕快问：“为何选在清晨？”
　　唐悬月答：“因为隔夜的豆腐不好吃。”
　　捕快问：“什么意思？好好回答。”
　　唐悬月说：“如果不及时涂抹，血会凝固的，颜色也会变深，还会发臭，腐烂。血和豆腐一样，隔了夜的，就不新鲜了，人也是这样的，若不在最年轻漂亮的时候倾尽所有保留这份明艳，时候一到，也会渐渐衰败，老去，变得难吃，变得难闻，无人问津。”
　　捕快问：“你是如何引他们出门的？”
　　唐悬月答：“我告诉他们，我想在出摊之前见他们。”
　　捕快问：“你是如何下手的？你不会武功。”
　　唐悬月答：“正是因为我如此柔弱，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对我产生过警惕，只是一碗茶水，或者一块新鲜出炉的豆腐，再加一些蒙汗药，就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意识了。”
　　捕快问：“你后悔吗？”
　　唐悬月说：“为什么？”
　　捕快说：“你随意夺去他人的性命......”
　　唐悬月说：“我不在乎世人本身，我只在乎世人眼中的我。”
　　捕快问：“你如此在乎自己的形象，如今却因罪行而被捕入狱，狼狈不堪，听说你被捕的时候甚至没有反抗，从我问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你也没有任何辩解，为什么？”
　　唐悬月说：“因为现在就是我最漂亮的时候。”
　　唐悬月说：“所以我愿意停在此刻。”
　　翻到此案的最后一页，附上了一张插图——画家喜欢用笔记录一切，记录一切美的事物彻底毁灭的那一刻，所以唐悬月行刑的那天，有不少画家都顶着骂名去看了，而这一幅，正是其中一个画家在废纸的角落处潦草描摹的，寥寥数笔，竟然十分传神真实。
　　她在行刑那日，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唇上涂了最后一次口脂。
　　画中的姑娘伏在刀下，头发凌乱，身上挂满了被人群砸过来的烂菜叶和鸡蛋，眉目清且淡，眼神是沉静到极致的疯狂，没有任何后悔和愧疚可言。整幅画都是黑色的，沉郁的，唯独在她唇上，画家点了一抹朱砂，像是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生的滚烫火焰。
　　沈樾大概是瞥到了图画，所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猜到是什么案子了。
　　他说：“小师叔，你听说过捕快之间的信奉的一句话吗？”
　　祝枕寒没有指责沈樾中途插嘴的行为，因为这一案已经是他看过的二十四案中的最后一案，半个时辰已经快到了。于是他用镇纸压住纸张，看向沈樾，问：“什么话？”
　　“试图了解凶手的念头，但不要试图理解，否则会深陷泥沼。”沈樾指着那幅画，说道，“提出思路的那个德高望重的捕快，也是审问唐悬月的那个捕快，他在唐悬月行刑后仍然执着地追查此事，查她的家境，查她的经历，因为他认为一个人不可能天生就是恶，一定有什么原因才让这个姑娘变成如今这般疯狂的样子。所以他用了整整几年的时间去了解一个罪人，一个死者，最后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竟然犯下了同样的罪。”
　　祝枕寒看了沈樾一阵。
　　沈樾说这话的时候，眼睫垂着，神色微微凝重，他特地将胭脂血缸案的后续告诉自己，不是单纯地想要同他闲谈，也并不是顺口一说而已——这让沈樾想起了黄沙镖。
　　祝枕寒说：“所以你一直想要知道那薛姓的雇主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对，我想知道真相。”沈樾说，“但是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会原谅她，我也不会像那个捕快一样去共情她，因为罪人就是罪人，这世上没有谁是应该包庇罪人的。”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摸了摸鼻尖，又问：“时间到了吧？”
　　祝枕寒点点头，就看见沈樾踌躇满志地按了按指节，说道：“我在镖局的时候，可没少翻这种案本，小师叔，我们打个赌，你猜我半个时辰之内能不能翻五十个案子。”
　　祝枕寒起身给他的踌躇满志腾位子，说道：“能。”
　　沈樾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还是温热的，听到祝枕寒这样说，便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望了他一眼，抱怨道：“小师叔，你得说你猜我不能，不然赌起来有什么意思啊。”
　　“好。”祝枕寒顺着他的话，说道，“我猜你做不到。”
　　沈樾正取了镇纸，在手中晃了两下，说道：“让我想想该赌什么——这样吧，小师叔，如果你输了，你就给我捏捏肩，如果我输了，我就给你捏捏肩。你觉得怎么样？”
　　祝枕寒同意了。
　　沈樾在翻看案本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整理思路。
　　有关鸳鸯剑谱的一切，环环相扣，没等先前的疑问得到解答，又有新的疑问出现。
　　从临安到霞雁城，已经堆叠了许多亟待解决的：
　　第一点，当年薛皎然和姚渡剑涉及的东门悬尸案到底真相如何，这点是他们如今正在解决的；第二点，沈樾口中那位姓薛的雇主为何会有鸳鸯剑谱，她又为何要用自己的死来坑杀镖队；第三点，魔教为什么对鸳鸯剑谱如此执著，沈初瓶转述的“颇有渊源”，是什么渊源；第四点，鸳鸯剑谱并不是真的完全克制那些门派的招式，但是当年亲临围剿的人基本上已经辞世，这种传言就渐渐变成了真的，他们无从改变那种根深蒂固的念头，毕竟，对那些门派的弟子来说，比起两个正在被追杀的人，还是师长的话更可信。
　　有关第四点，祝枕寒也想了许多。
　　例如，拜托剑儒温展行出面向这些门派解释。
　　然而门派众多，憧憧如影，想要用一个人的话来扭转所有人的观点，无异于蚍蜉撼树，更何况，温展行已经收留了他们，他们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而将温展行卷入暗潮中。
　　祝枕寒觉得有些头疼。
　　还有一点——当初在皇城的时候，沈樾说过“落雁门之后会派出弟子协助我们”，然而连张倾梦与白宿都已经与他们会合，落雁门的弟子却迟迟未到，不知是半途出了状况，还是被鸳鸯剑谱所连累，如今左支右绌，顾及不到沈樾——不对，祝枕寒想，掌门视沈樾为己出，师姐视沈樾为胞弟，落雁门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沈樾袖手旁观的。
　　况且，刀剑宗与落雁门已经达成了一致。
　　鸳鸯剑谱在侧，众门派虎视眈眈，说他们没有暗中对刀剑宗与落雁门施压，祝枕寒是不信的，从这种角度来思考，落雁门的人迟迟未到的原因，最有可能就是在于落雁门正在与刀剑宗商议。可惜这不过是猜想，张倾梦和白宿早早就离开了宗门，见祝枕寒第一面的时候也只是说了池融、宋尽和三师兄的情况，恐怕并不知晓此事，也无从考证。
　　祝枕寒看向沈樾。
　　沈樾正认真地翻看着，头也不抬一下的，是一定要赢这场赌约的架势。
　　他想，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做他们能做的事，以及，相信宗门。

第47章   万道银霞绕
　　半个时辰过去了，沈樾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镇纸压在案本中。
　　他伸了个懒腰，说道：“我输了，小师叔，按照约定，我得给你捏捏肩膀。”
　　祝枕寒正倚在窗边，闻言，问道：“你翻阅了多少案子？”
　　沈樾说：“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九个。可惜，差一个我就赢了。”
　　祝枕寒垂下目光。在摊开的案本上，那所谓第五十个案子，仅仅只占据了半页纸，即使沈樾匆匆扫一眼过去，也能说他翻够了五十个，可沈樾翻到这里就停了手，像是卡准了时机，又像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下这场赌局，所以语气也并不是很惋惜。
　　那厢，沈樾已经站起身来，拍拍椅子，说道：“小师叔，过来坐。”
　　于是祝枕寒没有揭穿他的谎话，走过去坐下。
　　天青色的莲花玉冠被如瀑黑发簇拥着耸立，显出清雅无暇的光泽，与祝枕寒周身的气度相得益彰。沈樾这样望着，想，当初他买下玉冠的时候，心里就想的是祝枕寒，只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让他再也没有机会将它送给祝枕寒，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他的手从暗扣处划过，牵连出很轻的一声响，随后没入黑发间，将柔顺似绸缎的长发拢了拢，原是为了方便捏肩膀，却不小心触到了祝枕寒的后颈，引得他下意识要躲。
　　“我不小心碰到的啦。”沈樾赶紧按住猫的肩膀，生怕他真的躲得远远的，好言好语的哄道，“以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你后颈肉敏感，我以后就尽量不碰了，好不好？”
　　站在身后，看不到祝枕寒的表情，只知道他摇了摇头，发尾也跟着晃了晃。
　　“不要紧。”他声音微微发哑，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我会慢慢习惯的。”
　　祝枕寒自己恐怕不知道，但是沈樾在高处看得清楚，他说这话时耳尖泛红，如同沾染了红霞。沈樾向来都知道祝枕寒的脸皮薄，没想到这般薄，比馄饨皮儿还薄——他往祝枕寒怀里一扑，祝枕寒的脸就发烫；他碰到了祝枕寒的后颈，祝枕寒的耳尖就红了。
　　这简直是，沈樾想，简直是暴殄天物。
　　要是自己能早点发现这件事，以前也不至于将祝枕寒视作高岭之花，为了维护他的高洁清白，甚至不敢做太过界的事情，令所有无法宣泄的喜欢都止步于浅尝辄止的吻。
　　他一时计上心头。
　　拖长了声音，说：“哦，好。”
　　于是帮祝枕寒捏肩膀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刻意避让他后颈。很快，沈樾就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并没有因为他的按摩而放松下来，反而是更加紧绷了，背脊挺得笔直，浑身僵硬，如临大敌，沈樾暗想，他当年将要赢得武林大会头筹的时候恐怕都没这么紧张。
　　“小师叔，你也太紧张了。”他笑道，“好了——我捏完了。”
　　祝枕寒明显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站起身来，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重新荡回腰际。
　　沈樾的目光追着他，顺着垂落的长发看去。小师叔生得宽肩窄腰，是手臂能够很轻易环住的那种弧度，之前在灯会的时候，他跌进祝枕寒怀里，慌乱间触及他腰际，事后光在想祝枕寒说的话了，并没有太在意，如今却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他又想起来，在鲤河客栈，半夜听到隔壁符白珏房里传来巨响的时候，他似乎是从祝枕寒怀里惊醒过来的。沈樾抽丝剥茧，仔细琢磨，再将睡下后的模糊记忆刨了刨......似乎确实有祝枕寒给他盖被子，结果他迷迷糊糊钻到了祝枕寒怀里的印象。
　　好，这就是不知不觉错过两次正大光明抱他的机会了。
　　沈樾实在有些后悔。
　　他盯着祝枕寒的腰身，云绸腰封束得贴合，并不纤薄，落在眼中，如同浸泡在温水里逐渐沁开的细雪，是散着微寒的温热，是不可纳入掌中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一试。
　　心头像是有猫在细细抓挠，又痒又疼的，越看越想要伸手碰一碰。
　　沈樾胆大包天地想，倘若他放软了声音恳求，耍赖，满地打滚，非要祝枕寒让他抱一下不可，否则就不吃饭，不睡觉，祝枕寒磨不过他，最后应该还是会叹着气让他抱。
　　整个思路像走马灯一样的快，清晰可辨，他清了清嗓，出声道：“小师叔。”
　　祝枕寒正整理着头发，听到沈樾用一种很装腔作势的声音喊他，便转头回望。
　　沈樾迎着他澄澈的目光，还是有些心虚，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就像即将被审讯的犯人，不去看祝枕寒的脸，反而去看他衣襟上的绳扣，说：“我能不能......”
　　门被叩响了。
　　沈樾一下子清醒过来，心如止水，欲念全无，清白得可以当即出家念佛。
　　敲门的自然是白宿，他因为先与张倾梦去膳厅用饭，甚至还来迟了。
　　他向来神经大条，察觉不到房中的气氛，进了门之后，只是提醒道：“我与张倾梦先用过饭了，给你们都留了一份，她方才热过了饭菜，你们去了之后正好可以吃了。”
　　祝枕寒和沈樾谢过了白宿，便出门去膳厅。
　　出门后，祝枕寒惦念着沈樾方才没说完的话，问道：“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即使是现在说也不可能让祝枕寒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他，如果要说“我想提前预定一下你和我独处时的拥抱”又未免太过荒谬，所以沈樾犹豫了一秒，决定先不告诉他了。
　　“就是想说我饿了，能不能去吃饭。”沈樾说道，“刚好白师叔就敲门了。”
　　沈樾临时编造的谎言确实天衣无缝，祝枕寒勉强相信了这个说辞。
　　想到沈樾方才软着调子，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十分不像他自己的甜腻声音，就像是小鸟要从自己手里讨食物一般的刻意撒娇，他又禁不住怀疑，莫非他早上没吃东西？
　　到了膳厅，桌上的饭菜果然都是热腾腾的，张倾梦正坐在旁边等，见到他们过来，大致问了问翻阅案本的进度。他们并没有从前一百多个案子中找到他们所需要的，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千余案子，从一开始他们就估计最少也需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张倾梦说：“好了，忙了一上午，你们快将肚子填饱吧，我先走了。”
　　她走后，祝枕寒和沈樾才动了筷子。
　　县令府的饭菜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荤素皆有，搭配协调。沈樾对饭菜没有特别高的要求，觉得能吃饱就行了，只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祝枕寒似乎有意将食物都喂给他，比如有两个馒头，本是让他们一人吃一个的，祝枕寒却偏将两个都给他，让他吃。
　　最后沈樾实在吃不下了，快要求饶，祝枕寒才停止了他的“恶行”。
　　他堂堂一个镖师，一个甲等镖师，被撑得走不动路，三步一喘，五步一歇，沿着县令府的回廊慢腾腾走了几圈才觉得肚子没那么胀了，忍不住瞪一眼身旁神情很淡然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坦然地回望，对自己关怀过度的这件事毫无自觉，似乎也不准备改。
　　沈樾看见祝枕寒这样子，也没了脾气，很没有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便罢休了。
　　他们散完步，等了一阵，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轮替了张倾梦，等半个时辰过去后，又轮换......如此翻阅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温展行踏着夜色回府的时候，过来了一趟，问了问情况，得知他们已经翻阅了五百案子，便温声宽慰了几句话。
　　“东门悬尸一案，左右不过一年间发生的事情，而五十年间，必有两千案，绝不会让你们翻完整册案本的，最多一半。”他说道，“倘若翻到你们想要的案子，出发前必定要筹备良多，追查的途中必定会耗费一番精力，如今时候已经不早了，便歇下吧。”
　　张倾梦抬眼一看，烛火的映照下，各自的脸上都有疲态，于心不忍，就顺着温展行的话，说道：“温大人的话确实在理，翻阅了一天，大家应该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祝枕寒问：“师姐呢？”
　　张倾梦笑着将镇纸压上案本，说道：“师姐也不看了。”
　　于是各自寒暄了一阵，该休息的回房休息，该继续处理公务的去书房处理公务。
　　剩下张倾梦，确定祝枕寒和沈樾都已经离开后，就去隔壁把刚踏入房中不到半盏茶时间的白宿重新逮了回来，白宿望着她手中那册案本，问道：“你不是说休息......”
　　张倾梦说道：“那当然是哄骗师弟和沈樾的话。”
　　白宿：“......”
　　张倾梦正色道：“年长者，怎么可以让年轻人陪着一起劳累？更何况，师父交代我要照顾好他们两个，然而这两天时间里，也都是他们在陪着我闹腾，无论是身负鸳鸯剑谱，又或者是来县令府寻求庇护，我在其中也没有帮到什么忙。所以我打算今夜，趁着他们都去休息了，赶紧多翻阅一些案子，如此能更早找到线索，也免得明日再劳累。”
　　她瞥了白宿寡淡冷硬的脸一眼，又说：“你要是想休息，我也不会勉强你。”
　　白宿已经看到张倾梦的眼里，左边写着“不会吧”，右边写着“刀宗就这吗”。
　　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不再看她，兀自坐下，冷声道：“你不要给我拖后腿就好。”
　　与此同时，祝枕寒那边。
　　祝枕寒褪下外袍，擦净眼下朱砂，梳洗一番后，坐在窗前的桌案旁等了一阵。
　　没过多久，窗户被叩响，一重三轻，祝枕寒打开窗户，果然沈樾又是做贼似的潜到他窗下，这回比之前更加轻车熟路，他刚掀开半面窗，沈樾就已经蹭的一下滑进来了。
　　祝枕寒关上窗，吹灭桌案上的烛火，免得师姐发现他半夜还不睡觉。
　　房间内一下子陷入黑暗，隔着阴影编织而成的帷幕，沈樾听到祝枕寒咬字很轻，尾音略沉，一字一顿，说道：“房中再无旁人，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当年的事情了。”

第48章   往事共销沉
　　门窗一关，灯一吹，黑暗中，祝枕寒眸色灼灼似冷月。
　　他本来就生得一双冰凌般剔透冷彻的丹凤眼，如今衬着夜色，更显清亮。
　　这副架势，就好似沈樾傻笑着雀入猫窝，要逃出去的唯一途径只有说实话。
　　让他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落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好像不是他死皮赖脸非要同祝枕寒和好的，而是祝枕寒引他，诱他，让他急急忙忙地说出心中事。
　　于是沈樾过去拉住祝枕寒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腕节上的玉石是凉的，让沈樾的心神逐渐安稳下来，他稍稍用力，祝枕寒就跟着他迈开步子，摸着黑走到桌案前落座。
　　“我会全部告诉你的。”沈樾望着他，说道，“但是，我不希望旧事重提会再一次毁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你得先答应我，不管我告诉你什么，你都不能疏远我。”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祝枕寒想，他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沈樾迟迟不愿意说出口，也很有默契地和他都不提当年事，是因为他们都不敢贸然打破如今的这份安稳。
　　可是就往事横亘在那里，一场大雪过后，它只是被掩埋了，并不是不存在。
　　这一路下来，他逐渐意识到，如果不将当年的事情摆在明面上，忍着结痂的伤口被撕裂的疼痛，仔细说清楚，他和沈樾之间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再也无法更深入了。
　　所以祝枕寒说：“好，我答应你。”
　　紧接着，继续说道：“我也不愿让你再一次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远走高飞。”
　　沈樾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你果然不知情。”
　　他没等祝枕寒问，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一次沈樾的眼神更加坚定，更加澄澈。
　　他缓缓的，开口说道：“一切，都是从两年半前的武林大会开始的。”
　　那段时间，江湖上许多人质疑祝枕寒小师叔的身份，认为他年纪轻轻，却因为拜入江蓠门下，成为了地位高的前辈，实在有违常理。原本，有身份在此，江蓠的弟子从来不可参加武林大会，然而迫于谣言，宗门在经过商议后，决定让祝枕寒参加武林大会。
　　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夺得头筹，才能堵得住泱泱众口。
　　所有人都在等。一些人等着看笑话，一些人等着谣言破除，剩下的人等着看热闹。
　　而作为刀剑宗的老对手，许多人也等着看落雁门要如何应对。
　　落雁门倒是很低调，沉寂了许久，也就只有祝枕寒的冤家沈樾露了一面。
　　沈樾穿着青袍雁纹的宗门服装，身上的配饰迎风晃得张扬，当有人问及祝枕寒要夺得头筹一事时，他只是抬起眼皮掠了那人一眼，很冷淡的，轻笑一声，说道：“原来他这次要参加武林大会？等着看吧，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打败他，从他手中夺过头筹的。”
　　至于那之后，江湖中是如何传他的，刀剑宗又是如何骂他的，他毫不关心。
　　因为沈樾心里已经因为这件事慌得要命。
　　他当然早就知道所有原委了，也知道获得头筹这件事对于祝枕寒来说有多么重要。倘若祝枕寒是头筹，传谣言的人只觉得自讨没趣，纷纷作鸟兽散了；倘若祝枕寒不是头筹，是第二或第三，那些人就会像嗅着血腥味追来的鬣狗，嘲，小师叔也不过如此啊。
　　沈樾与祝枕寒交手过无数次，彼此都知道底细。
　　他相信，凭借祝枕寒的实力，一定可以顺利地击溃大部分对手。
　　但武林大会，靠的不止是实力。
　　许多门派都幻想着能靠武林大会这样的机会一飞冲天，于是暗中下绊，送礼贿赂，此类种种，数不胜数，人前豁达豪爽，推杯过盏，背后却盘算着要如何让对手彻底丧失战斗的能力。去年有人在比武的前夜失踪，前年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暗器射瞎双眼，再往前还有人在比武台上被当场削去了脑袋......每一次的武林大会，必定是血流成河的。
　　而这样肆意传播的谣言，更是让祝枕寒成为了众矢之的。
　　就好像沦为尘埃的人望久了巍峨皎然的雪山，非要将那山顶的人从无尘的神坛上拉下来，碾进淤泥，逼迫他踏入这肮脏的、充斥着欲求的名利场。
　　——因为我已经堕落，所以我也要让你也堕落。
　　有了这些弯弯绕绕，沈樾只能违背师命，没有乖乖听话留在宗门内，而是选择在这种时候也进入众人的目光，说要与祝枕寒争个高下，只盼那些心怀诡计的人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收敛一些阴暗手段，至少能够降低祝枕寒的栖鹤山庄之行的风险。
　　他回去之后，自然被好好训斥了一顿，令他在思过崖冷静到去武林大会的那天。
　　胥沉鱼给沈樾送饭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弟，在这种时候成为众矢之的不是明智的行为，你我都知晓，你却偏要出这个风头，是为了帮刀剑宗那位小师叔，对吗？”
　　沈樾没有回答，大抵是默认了。
　　胥沉鱼又问：“为什么？”
　　“为了——”沈樾的话突然停了，他咬着嘴唇，不知为何眼眶微微泛红。这样酸涩的痛楚，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或许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场荒谬的感情，隔着漫长遥远的距离，让他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无法亲口告诉祝枕寒小心武林大会上献殷勤的那些人，所以沈樾停顿片刻，只是缓慢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像卡着刺一样的难过。他说：“——为了我以后，不会寻遍武林也找不到对手。”
　　胥沉鱼望着他，“是吗？”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沈樾平静地回望，过了一阵，又慢慢笑出来，说道，“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太喜欢他了，所以舍不得他受伤，所以恨不得替他受伤吧？”
　　于是胥沉鱼没有再问，只是理了理他脑袋上翘起的乱发。
　　她像是叹息一样，轻声道：“希望你的好意，不会付诸东流。”
　　就这样，又过许多天，临到出发去栖鹤山庄的那日，沈樾终于重获自由，急急忙忙回去收拾东西，穿过桃林，途径石雕的时候，顺手拨动儿时就挂在石雕上的占风铎，清脆作响——他期待每一次的武林大会，因为唯有这时候，他才能正大光明地与祝枕寒对视，然而这一次他却并不欢喜。回屋后，取了买给祝枕寒的莲花玉冠，小猫在树下，望见沈樾出来，就喵喵喵地唤他，用爪子尖儿勾他的衣角，撒着娇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去。
　　沈樾用指腹点了点小猫湿漉漉的鼻子，它就很疑惑地伸舌头来舔。
　　“我知道你也想见他，但是这次不行，这次很凶险。”沈樾耐心跟它解释，却换来小猫一口咬住他手指，倒是不重，于是他气笑了，说，“每次我把你带去武林大会，是为了找借口接近小师叔，上回我装醉好不容易骗得跟他同床共枕，你倒好，流氓猫，趁着我睡着了就去舔他，还好我及时发现把你捞回来，否则还让你一只猫抢了我的先。”
　　“喵喵喵——”小猫很不服气。
　　“别吵啦！”沈樾说道，“我和他都会平安的，你就好好守家吧。”
　　他没等小猫再叫唤，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就离开了。
　　沈樾一路忧心忡忡，到了栖鹤山庄，找了机会就想去见祝枕寒，一是为了提醒他，二是为了将玉冠给他。不过，他紧张，刀剑宗那边更紧张，因为这是祝枕寒在武林大会上的初次亮相，于是将他本就知晓的规矩一再强调，甚至还抽空替他将念柳剑拿去保养了一下。祝枕寒无论何时身旁都围满了人，水泄不通，沈樾等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宗门行道，展示剑舞过后，正要散场，沈樾偷偷从落雁门溜出来，跑到刀剑宗去，小声地喊祝枕寒，小师叔，小师叔，待祝枕寒转过头来，沈樾就朝他挤眉弄眼，招手示意，让他过来。人群熙攘，都挤在一起，谁也瞧不清是谁，想必混出来也很容易，然而祝枕寒迟疑了片刻，却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向他做口型，说，抱歉。
　　祝枕寒是刀剑宗小师叔，剑宗宗主江蓠的关门弟子。
　　许多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
　　道理，沈樾是明白的。
　　沈樾当然懂。他善解人意了很久，将祝枕寒从来没有开口对他说过“喜欢”这两个字视作害羞；将祝枕寒从来没有回吻过他视作矜持；将祝枕寒从来没有来落雁门找他这件事视作身份不同。他理解一切，明白一切，包容一切，他投祝枕寒以珠宝玉石，祝枕寒报之以他读过无数次的话本，因为那些银两要供弟弟进京赶考......他都很清楚的。
　　然而，这一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叠加在一起，竟然让他如此煎熬。
　　祝枕寒还在等沈樾的回应，可是沈樾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思考，而身侧的弟子发觉他停下了脚步，问道：“小师叔，你怎么了？”
　　他只好在临走之际，最后看了沈樾一眼。
　　却没曾想，这是祝枕寒在栖鹤山庄，整个武林大会上，看的他最后一眼。
　　祝枕寒走后，沈樾还站在原地。
　　他惶惶然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祝枕寒竟然是件痛苦的事情，刀剑宗的宗门服装分明是蓝袍云纹，落在眼中，却像是火焰在焚烧，在侵蚀，将他的胸腔烧成灰烬。
　　沈樾猛地捂住嘴，剧烈而痛苦地喘息了一下。
　　不，不要想了。他告诉自己。
　　然而他却无法遏制思绪的蔓延，如同抽丝剥茧一般的，将重重堆叠的虚伪现实全部撕裂，低切的，嘶哑的，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沈樾，你真的很笨，为什么不肯认清现实呢？你喝醉了祝枕寒会让你留宿，你喜欢话本他就帮你找话本，可是换成刀剑宗的任何一个弟子，他也会这样做。你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特殊。他是高岭之花，你是芸芸众生。
　　沈樾，你是众生。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他真的对你动情——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挽留过你，没有主动拥抱你，更不会在你吻他的时候回吻呢？
　　他一直都很冷静啊，沈樾，不冷静的人是你，耐不住性子主动结识他的是你，装醉扑进他怀里的是你，先说出“我可不可以喜欢你”的人是你，索吻的人是你，自顾自付出的是你。你品德高尚，不愿意让他和你一同堕落，你非要护着那一捧洁白的细雪，即使它将你的手冻得开裂流血，你也不想松手。可是沈樾，你有没有想过雪是怎么想的？
　　沈樾怔怔的，问，那雪是怎么想的？
　　那声音终于笑了，说，雪什么也没有想。它不在乎。

第49章   流风枉相见
　　“师弟，师弟......”
　　隔着一层涤荡的水波，有声音远远地传来。
　　“沈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好像是在叫他。沈樾缓慢地想着，很迟钝地转动眼珠，然而眼皮却很重，重得他抬不起视线，看不见来人，只能瞥见熙熙攘攘人群间的一抹翠色，衣袂处勾连着穗子。
　　“沈樾！”
　　下巴被不重地捏住，逼迫着抬起头。
　　一瞬间，温暖的阳光重新照在身上，胶着的潮水顷刻褪去，沈樾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温度般的，周遭喧闹的声音也重新涌入耳蜗。他望着眼前的人，低声唤道：“师姐。”
　　“我一转头就不见你人影。”胥沉鱼蹙着眉头，说道，“找了一圈，就看到你呆呆地站在这里，动也不动一下，喊你也听不见似的......你的皮肤好凉，凉得像块冰。”
　　眼前的师弟，头一次露出这样茫然无助的神色，浑浑噩噩，好似魂魄被抽离。
　　她收回手，尽量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沈樾尽量作出很轻松的样子，说道，“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胥沉鱼望了沈樾一阵，确定他确实是不肯说，像是要咬碎了牙，咬断了舌头，混着血往肚子里咽，打定了主意将一切都带进棺椁，唯独封棺之际，他才肯吐露一些心事。
　　他很倔。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然而他自以为坚硬的壳，一层层包裹的壳，在彻底被击溃的那天，仍会碎成粉末。
　　胥沉鱼想，当年，沈父气得将沈樾赶出商都，扔到落雁门来，托付给她父亲，说是要让他好好吃一吃苦。沈樾表面上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不成样子，可他跟着胥沉鱼行至商都的城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家里人至多送到府门，没有追到城门的，所以沈樾这一望，眼泪就掉了下来，偏偏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掉着泪珠子。
　　他从来不问她，师姐，我该怎么办。
　　但是他大多时候，都是茫然的，困惑的，煎熬的，如同行走在大漠中的人。
　　他越是恐惧，越是高傲；越是困惑，越是果断；越是自卑，越是张扬；越是畏缩不前，越要勇往直前。胥沉鱼想起来，沈樾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卸下防备，是他屡次在比武台上大败对手，声名远扬，他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高兴得不行，不好意思直接说，就托人传话给家中，然而他收到回信后，却哭着来找她，问她，师姐，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不行？为什么无论如何父亲都不肯认可我？为什么他十几年来，从未称赞过我一句？
　　胥沉鱼知道，沈父严苛，鲜少有称赞之语。
　　对沈樾来说，却像是这十多年来，从出生，从呼吸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每一次因为成功而感到喜悦之际，都会被硬生生打断肋骨。他小心地包扎伤口，将血咽回去，从不示弱，只露出牙齿来反击，然后伤口还没有愈合，就再一次......紧接着又被撕裂。
　　他早就习惯一个人舔舐伤口，所以，要他袒露伤疤，比受伤这件事还要令他痛苦。
　　胥沉鱼压抑着心头的酸涩，慢慢开口说道：“好。”
　　却又看见沈樾怔怔地盯着她，犹豫了半晌，很轻地说道：“师姐，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现在不想独处，我——和我聊聊天吧，或者给我找些事情，我实在太无聊了。”
　　眼前的胥沉鱼，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应了。
　　沈樾在心中暗暗说了声“对不起”。
　　他能够感觉到，在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变化，似乎这具躯壳里不止他一个灵魂，还有另一个，游离的、狂乱的，将他挤压得喘不上气，如果只留下他一人，如果让他独处，那个灵魂就会再次苏醒过来，在他耳畔低语，如同殷殷劝诱的鬼魅。
　　它说：沈樾，你很没用。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你，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你。
　　沈樾紧紧地追着胥沉鱼的步伐，和她并肩，缓缓从人群中间挤过去，往前走。
　　他反驳：不是。至少小师叔就不是。我在比武台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落败于他，他却浑不在意，俯身向我伸出手，说，你很厉害。你的剑和你，都很漂亮。倒是我那时候慌慌张张，竟然没牵他的手，反而拂袖挥开了。他此后，也没有拿这件事来质问我。
　　他又说：你不要说了。我不听你说话了。
　　于是那声音重新沉寂下来。
　　回去后，沈樾有意让自己忙起来，就在胥沉鱼身边帮忙，到处晃悠，像是一条小尾巴——反正，祝枕寒那边，还有刀剑宗照看，他这样告诉自己。总是轮不到他操心的。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祝枕寒临走时的背影。
　　每当那一幕浮现脑海，心中都会有钝痛，痛得他只好一边强忍着酸涩，一边嘲笑自己多愁善感，怎么一个背影都能叫他在意这么久，以往也没见他因为什么事如此挂心。
　　忙碌了一下午，很快天就黑了，胥沉鱼见沈樾恨不得彻夜不睡地帮忙，带着他去吃了些热腾腾的东西，就催促着他早些回房休息。他第一场比试是在后天，按理来说明天也没什么事可做，都是在看别人比试了，但是胥沉鱼看他精神不佳，就让他好好睡觉。
　　沈樾确实也有些累了，回到房间，洗漱过后，褪去衣服鞋袜，准备睡下。
　　他上了床，盖上了被子，知道自己的睡相差，于是趁着失去意识之前，先妥帖地掖好每一个角，确定翻身时不会将被子掉在地上，然后才悠悠闭上了眼睛，酝酿着困意。
　　......
　　它说：“你又是一个人了。”
　　“你真的以为你不去想，那些事情就是不存在的吗。”
　　“沈樾，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恨不得将他的心贴在自己的心旁边捂热，但是结果如何？你被冻伤了，他却没有热。想想看吧，沈樾，这种努力过后却仍然一无所有的事你不是经历了太多吗？经历过这么多次痛苦以后，你怎么还是没有长半点记性？”
　　它嗤笑一声，像是凑近了一般，耳语道：“我知道你还醒着。”
　　“你最懂怎么飞蛾扑火了。”
　　“那你就彻底烧成灰烬吧。”
　　沈樾睁开眼睛，恍然间好像真的被烈火焚烧，胸膛起起伏伏，额上激出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但是头疼欲裂，呼吸困难。那话似乎是梦境中的妄语，又似乎是真实发生的，他辨不清昼夜，辨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无法准确地判断时间的流逝。
　　他下了床，踩进靴子里，穿上衣服，直到系扣子的时候才发现手抖得厉害。
　　他是在恐惧。
　　沈樾想，他是生平第一次拥有什么。
　　至少他与祝枕寒独处的时候，祝枕寒的眼里只有他。
　　而他迫切地、近乎渴求地需要这一份关注，于是小心翼翼地喜欢祝枕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喜欢他。如今，这一切都像是大梦初醒，现实比梦境更加煎熬，他可以忍受祝枕寒的冷淡，唯独不能忍受自己对他而言不再特别。
　　沈樾试了好几次，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终于将扣子系上。
　　然后他缠上软剑招风，逃也似的离开这个阴暗的房间。
　　这次，估计是刀剑宗为了防范落雁门，所以特地调开了两门的住处，原本刀剑宗与落雁门只有一墙之隔，现在却是分立两角，过去都要一炷香的时间，远得不能再远了。
　　四处寂静，月光沉沉，沈樾不由自主地沿着石子路走向刀剑宗的住处。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忽觉周遭有人，于是顿住身形，拔剑出鞘，招风剑发出极为轻微的一声响，就横在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脖颈上，刃口冰冷，似这夜一般寒凉。
　　来者，沈樾不认得，也敢肯定自己绝没有见过他。
　　但是他嬉皮笑脸地冲自己挥手，又指了指横在自己颈上的剑，说：“挪一挪。”
　　沈樾拧着眉头，不动声色地将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对自己确实没有敌意之后，便收起了剑，心中仍有警惕，隔着一段距离，问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男子说：“沈大侠当然没有见过我，我不过是个无名小辈。”
　　他又说：“这么晚了，你从落雁门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莫非是要去刀剑宗？”
　　沈樾拿不住他要做什么，没有答话。
　　况且，刚经历了那样的挣扎，他这时候心情烦躁，脾气比平日里更甚。
　　见沈樾面露不虞，男子便解释道：“沈大侠不用警惕，我听说了，你与刀剑宗那位小师叔素来结怨，此前还当众说过要与他一决高下，夺得头筹......然而比武这件事，你参加了这么多次武林大会，自然也该知道，其中变化实在太多，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倘若你没能赢得头筹，岂不是要叫那些闲人看你的笑话了。”
　　沈樾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他说：“如果有能够保证你赢下祝枕寒的方法，岂不是十拿九稳？”
　　沈樾很轻微地咬了咬牙，问：“什么方法？”
　　男子笑了。
　　那张贪婪的脸上绽开笑脸，衬着黑暗，让沈樾想起了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灵魂，也是这般殷殷劝诱。男子说：“我手里正好有瓶药，能令他喝下之后彻底丧失行动力。”
　　很显然，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让沈樾给祝枕寒下药，查出来，也是沈樾一同遭殃，他倒清清白白，毫无牵连。
　　或许他是正准备去给祝枕寒下药，或许他是在这里等了沈樾许久，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让沈樾的怒火直冲眉梢，抵得他额角发疼——换成两年后的沈樾，有几十种方法能够解决这件事——然而，许是因为愤怒，许是因为那声音，许是因为他心里想向谁证明些什么，他那时候并没有选择那几十种方法里的任何一种，而是用了最愚蠢的方法。
　　沈樾沉默着从男子手中接过药瓶。
　　然后——他忽然出手，扼住男子的喉咙，另一只手用指腹顶开药瓶的塞子，在男子惊恐的目光中，将药瓶放在他唇边，手腕倾斜，于是药瓶也倾斜，顺着嘴唇流进口中。
　　沈樾以为那大抵是迷药一类的东西。
　　却没想到男子竟然胆大到敢向祝枕寒下毒。
　　并且，此毒无解，起先只是身体不适，一个月后内脏就会彻底溃烂。
　　当他被压到堂中，堂上人责问他，字字冷硬，问他为何对满地翻滚求饶的男子视而不见，问他为何身为落雁门最杰出的一代弟子要对一个小门派的弟子下手，问他这慢性的毒药是从谁那里得来的，可否受到师门的指使，手中可有解药，解药在何处......
　　沈樾恍恍惚惚的，问十句，只答两句。
　　“和师门无关。”
　　“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便做了。”
　　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他哭着求饶，说，我冤枉，大人明察，起先不是我要做的。
　　事情已成定局，人证物证齐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师门和自己剥离。
　　堂上的人不耐烦地一遍遍重复着问话。
　　那恼人的声音，却终于随着沈樾的彻底崩塌而溃散。
　　师姐不敢置信的神情在他眼前回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沈樾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回答是：“我不想连累师门，所以，师姐，不要管我了，我一人做的一人承担”——他闭上眼睛，很难得的，并没有再感觉到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的煎熬，而是感到了一丝快意，像是削去一块血肉，在疼痛的同时，也觉得身体不再沉重，灵魂轻盈了许多。
　　他想，那声音唯独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是飞蛾，注定要扑火的。
　　他是注定要被打断肋骨，剥去高傲，空空荡荡，只剩下皮囊的。

第50章   忽闻雪满山
　　紧接着，是漫长的昏黑。
　　胥沉鱼忙着帮沈樾找寻能够调制解药的医师，尽量拖延了时间，其间又有落雁门与沈家的刻意隐瞒，所以沈樾这件事，并没有流传出去，偶尔的风言风语，也只是胆寒地说一句大门派、大家族的人物，就是如此草菅人命，就是如此的不将小门派放在眼中。
　　原本，沈樾令落雁门面上无光，理应回师门接受惩罚。
　　但是落雁门的掌门，胥沉鱼的父亲，胥寄舟，素来与沈樾的父亲交好，沈府不消两日就得到了消息，沈父怒不可遏，立刻派出亲卫将沈樾接回，碍于他的面子，胥寄舟只好叹息着答应，决定不插手他的家事。临走之际，沈樾很想说，我不想回去，掌门，师父，师姐，求你们挽留我，求你们别送我走......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着离开了。
　　沈樾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他们是那样相像，又截然不同。
　　沈父的眉头一皱，沈樾就知道他要说“你看看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情”；沈父的手在桌案上一拍，沈樾就知道他要说“我以前都是如何教导你的”；沈父气得胸膛起伏，喘着气，似愤怒的狮，说“来人”，沈樾就知道他下一句是“给我狠狠打”。
　　边打，边要问，你可知错。
　　沈樾说，我不知。
　　他是绝不会松口，绝不会示弱的。
　　他生来反骨，越是要逼他求饶，他越是咬破了嘴唇不肯求饶。
　　破烂的衣裳缓缓沁进了血水，一片血肉模糊，辨不清楚形状，沈樾逐渐感觉眼前昏黑，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呛得他喘不过气，唇瓣被牙齿撕咬得开裂，丝丝血痕顺着嘴角往下淌，一直淌进衣襟里。兄长尚且看不下去了，低着声音，近乎恳求地说，小弟，你就说你知错了吧，你说了，父亲就让人停手了......小弟，沈禾，你为什么不肯说？
　　沈樾已经说不出话了，嗬嗬地抽着气，如同被刮得崩裂的破旧草屋。
　　他当然没有错。
　　药不是他准备的，他没有对谁起过杀心，也没有将小门派的弟子视作草芥。
　　他也并不觉得后悔。
　　当沈父一遍遍地跟他强调，跟他形容，说因为你，那个人现在已经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神志不清，沈樾也只是更加确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他近乎庆幸地想，幸好那药没有用在祝枕寒身上，即使有一分一毫的可能性，至少他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了它。
　　这场酷刑直到沈樾昏过去为止。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在柴房里，兄长怜惜他，偷偷给他送来吃食，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所以也只是些干瘪的馒头，稀粥。沈樾接过来，也只是很沉默地吃着，并不是饥饿促使他进食，他一点也不饿，一点也不想吃东西，喉咙疼得出奇，吃什么东西都难以下咽，味如嚼蜡，他进食，只是因为他需要这场煎熬的、无声的抗争持续得更久。
　　如果这件事会令父亲感到片刻的痛苦，那么，沈樾想，他会愿意去做。
　　沈父大抵也是猜到长子在给小儿子送吃的，但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只是派人，每隔五天来问一次，问沈樾可知错。沈樾一开始会说“不知”，后来再听到管事隔着门问他，就干脆拾起石头往门上扔，石头砸在门上，发出闷闷的响，象征着他的态度坚决。
　　沈樾是闹腾的性子，见不得静的，非要找些什么话来说才行，不然就难受。
　　然而，他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像是失去了声音般的，沉默了二十多天。
　　顾厌来探望沈樾的时候，下人将柴门打开的一瞬，他几乎没认出来里面的人是谁。房间中阴暗如潮，沈樾浑身狼狈，兀自蜷缩在角落里，像是寻求安慰的鸟，然而他听到动静，抬眼之际，眼中仍余澄澈冷光，看到是顾厌，那张木然的脸这才很缓慢地、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一点不同的表情，牵动着肌肉僵硬地挪移，大约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
　　顾厌看了一阵，移开视线，问：“沈老爷说过，连澡也不叫他洗吗？”
　　他神色冷淡，辨不出情绪，然而他的那层身份就足够让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下人哆哆嗦嗦地听着，忙说：“没有，没有。奴才这就去准备。”
　　下人忙不迭地去准备了，顾厌转过头，重新看向房内的沈樾——他的手指抚上衣襟上细细的锁扣，解开，褪下华美艳丽的红绸外袍，身侧的侍女低眉接了过来，另有侍女用一根玉簪将如瀑长发束起——紧接着，顾厌迈步走进柴房，嗅到房中腐烂的气息时，他轻蹙眉头，却没说什么，走到沈樾的面前，将衣角牵在掌心里，缓缓俯身蹲了下去。
　　“沈禾。”他说，“那个人还是死了。”
　　沈樾看着他。
　　顾厌继续说道：“这件事，你师姐谁也没告诉，在落雁门大抵只有掌门与那几位掌事才知晓，即使你回去了，最多受一些掌事的冷言相对，你的住所她也给你留着的。”
　　沈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声不响的，像个哑巴，和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顾厌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终于不耐似的，拉着袖子去擦沈樾那张脏兮兮的脸，力度很重，要将他脸上的污垢全擦掉不可，沈樾这才感觉到了有点疼，嘶了一声。顾厌就说：“现在终于愿意吭声了？”
　　沈樾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慢慢的，张了张嘴，唇齿间却只发出了一些破碎的音节。他太久没有说过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甚至有些抗拒说话，被顾厌这样硬逼着说话，停了又停，才勉强哑着声音，问：“武林大会，头筹是谁？”
　　顾厌盯着他，“沈樾，够了。”
　　沈樾亦是固执地回望，从喉咙中逼出两个字：“是谁？”
　　“祝枕寒。如此，你满意了吗？”顾厌微微垂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翳，他的声音是很冰冷的，神色略带厌倦，低声说道，“从此以后，再也无人质疑他小师叔的身份，他清清白白，风光无限，不染尘埃......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不就是这些话吗？”
　　他忽而抽身，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向沈樾，“你准备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无论是顾厌，还是沈樾，都很清楚，沈樾若是铁了心要走，总能离开的。
　　他们也都清楚，这一走，就没有任何归处了，从此流离失所，在天地间漂泊，失去了束缚，何其自由，也何其孤独。沈樾向来都是无所畏惧的一副模样，却最怕孤独，那名为沈家的绳子锁着他，让他感到痛苦的同时，又能感到一丝确实活在这世上的真切。
　　从小的教导，潜移默化的，一点一滴地影响着他的观念。
　　在沈樾的眼中，自己就是一个什么也做不好的废物。
　　离开了沈家，离开了落雁门，失去了这两层光环之后，他还剩下什么？沈樾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他像这样静默地抗衡着，如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将所有都赌了进去，只为了让父亲感到哪怕一瞬间的愤怒或是痛苦，然而真正溃烂腐败的人只有他。
　　顾厌说：“沈禾，你不是这样沉默的人。”
　　“你的反抗，理应更盛大。”
　　他看见沈樾愣愣的出神，便不再说话，只是取了腰带上的那颗玛瑙石，放进沈樾的手里，说：“我去看一看热水怎么还没有备好。”顾厌懒得要命，从来不亲自做这种事情的，沈樾想着，将玛瑙石纳入掌中，沉甸甸的，他望着顾厌的身影逐渐远去，踏出房门，然后彻底看不见了，如同一抹翩然离去的晚霞，是滚烫的，寒凉的，也是肆意的。
　　沈樾在原地坐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来。
　　他把招风剑偷回来，翻墙出去，走了。
　　去西平郡吧，沈樾想，听说西平郡和商都截然不同，商都繁荣，西平郡荒凉，然而众星近得像是触手可及，天地宽阔，即使是失去一切的人，也能在那里找到容身之处。
　　到了那里，他要改名换姓，不再要沈樾这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他想，就叫——青庄吧，像鸟一样自在，想去哪里都可以。
　　在去西平郡之前，沈樾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临安。
　　他还是想向胥沉鱼和祝枕寒道别，如果可以，他还想对胥沉鱼说一句对不起，对祝枕寒说一句恭喜你——尽管祝枕寒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就像是忘记他这个人似的，但是沈樾就是忍不住地想要见他，克制不住地想要见他，如同刻骨铭心的执念。他不想说自己是间接因为他而中途退出了武林大会，不想让祝枕寒觉得他可怜，他只是想他见一面，见一面，然后就去西平郡，兴许祝枕寒还会挽留他，而他希望听到这一句挽留。
　　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沈樾如今只想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
　　他已经失去了容身之处，至少需要什么东西来让他感觉真切地活着。
　　沈樾写好了信，托人递往刀剑宗，给剑宗宗主的弟子，祝枕寒，然后他就坐在摘水亭里等。从西落西山，等到星月高悬，再等到夜深人静，四处寂寥无人，云间泅着的水汽终于沉沉地砸了下来，起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无数滴雨珠，落在身上都是疼的。
　　第一个时辰，沈樾想，雨下得好大，祝枕寒走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带伞？
　　第二个时辰，沈樾想，祝枕寒是不是路上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他以前好像没有这般迟来过，又或者根本就没有收到他的信？沈樾想得思绪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有带伞，也不敢贸然离开亭中，怕祝枕寒找不到他。雨越下越大，寒风裹着冰冷的水珠飘进亭中，溅在他身上，也足以让他的外袍和鞋子湿透，渐渐的，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第三个时辰，沈樾想，祝枕寒兴许真的不来了。
　　可是，他苦苦追寻这件事本身又有什么意义？无论祝枕寒是收到了信，还是没收到信，都已经是这样了。倘若祝枕寒没收到信，如今也已经太迟了，来不及了；倘若祝枕寒收到了信，却不来，这比他没收到信还要令沈樾难过。他实在是不敢赌，也没有那个勇气去赌，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愿意去知晓那个他最害怕的答案。
　　第四个时辰，沈樾听到了声音。
　　那个声音隔了一个月的时间，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耳边。
　　它说：“为什么还不恨他呢？”
　　沈樾发现自己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的出现。
　　他实在是太孤独了，太寂寞了，像是溺于水中的人，即使是刀刃也愿意去抓住。
　　于是他并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压抑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而是默不作声的，听它继续在自己的耳畔窃窃私语，说道：“沈樾，不要装清高了，你恨他是理所应当的。”
　　旋即，它又笑：“我知道，你不愿恨他，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你觉得自己可以包容一切，也理应包容一切。沈樾，你是凡人，又不是圣人，你凭什么要原谅一个注定冷淡，对你不闻不问的人？你付出了你可以付出的一切，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善意。”
　　被关在柴房里一个月，沈樾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等待，也足够冷静。
　　然而，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心底的火腾腾地燃烧起来，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汹涌、更灼热，将浑身的血液都烤得沸腾，他发现自己确实是痛恨祝枕寒，痛恨他的视而不见，痛恨他的冷静自持，痛恨自己如此近乎癫狂，他却仍然那般的清白。
　　他恨自己多管闲事，恨自己故作高尚，恨自己付出太多，得到太少。
　　他恨不得......撕碎那副冷淡的脸，将祝枕寒碾进尘泥里，让他也像自己这般困于煎熬中，难以忘怀，让他也知道什么是求而不得的滋味，让他也知道等待是多么痛苦。
　　于是他将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细雪，散了，碎了，弃之不顾了。
　　清晨，胥沉鱼刚醒过来不久，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下着这么大的雨，按理来说不可能有人来找她的。她这么想着，一边起身披衣，一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浑身淋得湿透的沈樾，他没有带伞，就这样硬生生从雨里走回宗门，神情麻木，对她说：“对不起，师姐。是师弟不争气，差点连累了宗门。”
　　顿了顿，哑着声音，又说：“我要走了。”
　　胥沉鱼心神俱震，赶紧抬手拉住沈樾，触到之后才发觉他的手冷得没有温度，脸却很红，再一摸额头，烫得要命，几乎要将她的手烫伤。沈樾在她面前哭过许多回，这次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反倒是她的眼睛酸涩，几欲落泪，央他，求他，不要毁掉自己。
　　沈樾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间，听着胥沉鱼的声音，都是破碎连不成句子的。
　　有一次，他勉强撑着精神，问：“师姐，你说什么？”
　　胥沉鱼却又不说话了，摇摇头，让沈樾好好休息。
　　她此番举动，算是私藏罪人，然而她望见沈樾脖颈露出的一截肌肤上，满是鞭痕，一直蜿蜒生长进衣襟中，她就无法狠心弃他不顾，胥沉鱼甚至后悔起当初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让沈府的人接沈樾离开，她，或是胥寄舟，都很清楚后果，却仍选择了漠然旁观。
　　胥沉鱼了解沈樾，知道沈樾是怎样的人，所以她相信沈樾。
　　身为父亲的人，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却连问一句有没有隐情的耐心都没有。
　　沈樾时常高烧不退，如此反复，等到他的体温终于彻底降下来，只是身体发虚，脸色并不好，时不时的，还要咳嗽几声。引路的童子私传胥沉鱼，说，有人要见沈樾。
　　胥沉鱼说，不见。
　　那童子却迟疑着没有走。
　　胥沉鱼只好又问，是谁？
　　童子如蒙大赦，连忙说道，是刀剑宗的小师叔，祝枕寒。
　　胥沉鱼想起，从一开始，似乎一切的失控都是因祝枕寒而起的。
　　她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隐约能够凭借直觉猜到，于是，她这一次并没有贸然拒绝，而是回去告诉了沈樾，让自己的师弟来决定要不要见——但是，沈樾说，不见。
　　于是童子端着一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纠结神情，去传话了。
　　胥沉鱼坐在床沿，沈樾靠在床头，怔怔的出神，他没说，胥沉鱼也就不问。
　　过了片刻，换了个童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绞着衣角，很难为情地说：“师姐，师兄，我们同那位小师叔说了，师兄不见他，可他非说要见他，不见到就不走似的。”
　　他犹豫一瞬，又说：“现在......渐渐有弟子围观，再拖下去事情恐怕会闹大。”
　　胥沉鱼没有应下，只是看着沈樾。
　　几秒后，沈樾像是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似的，慢慢地将视线从窗户挪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欢喜，他只是很平淡地说道：“好，我见。”
　　在落雁门的山门，沈樾确实看见了祝枕寒。
　　他想了祝枕寒不止一个月，想得快要发疯，如今真的见到时，却并不觉得宽慰，那张脸上出乎意料的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素来清冷的声音也染上了情绪，喊他，禾禾，沈禾......沈樾。然而，沈樾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有了第二眼，就有第三眼，他就会再次陷入那种困局中，无法脱身，而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留在临安了。
　　台阶的尽头，沈樾闭了闭眼，不再看祝枕寒，转身离开。
　　踏入山门之际，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让祝枕寒看见他的背影。
　　然而，他心中却半点快意也无，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这短痛，已经足够他的指尖发麻，藏在袖子底下，颤得像是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所有遗憾或是喜悦，都一并摧毁殆尽，溃为云烟，那些刀剑宗与落雁门的恩怨，悬殊的身份，都在此刻成为“往事”。
　　此后，温柔残忍得像一柄断水之剑的临安逐渐远去。
　　随之迎面而来的，是千里风沙，烈烈如咽，却是钝刀，一点点将过往剥离。

第51章   梦觉西窗晓
　　“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沈樾侧眸望向窗外逐渐氤氲得更深的夜色，缓缓说道。
　　“黄沙镖，鸳鸯剑谱......我回师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你送我的那册话本。”他说道，“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彻底死心了，然而当回忆重新浮现之际，我发现我的心不是死的，它只是短暂熄灭了，只是一阵微风拂过，就能将火星撩拨得复燃。”
　　“当时我太过怀疑自己，也不敢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赴约。”沈樾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忽然笑了，“如今我也知道了，你不是没赴约，是没收到那封信。时间隔了太久，当时你没有收到信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你不是不愿见我——这一点就足够了。”
　　祝枕寒迟迟不说话，他摸了摸鼻尖，觉得有些尴尬了，于是找话题来说。
　　“至于我一直不想告诉你真正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好丢脸啊。”他说，“如今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的挣扎，大多都是基于你毫不知情的情况发生的，在你眼里，恐怕觉得我突然一下子就不理你了。我也有些担心，你会不会以为我还为了生辰礼物的事情耿耿于怀。当然，小师叔，你更不用觉得我可怜，我如今再讲述那些事情时，并不会难过。”
　　半晌，祝枕寒从喉间慢慢逼出几个字：“这并不丢脸。”
　　他声音又哑，又低，闷闷的。沈樾讲到后半段的时候，一直不敢看祝枕寒神色，如今听到他的声音才恍然抬头去观望他，即使夜晚寒凉，也能看得清他的眼眶泛红，说话之间，只是眼睫轻轻地一颤，泪水就顺着眼角往下淌，一直蜿蜒滑到他微启的唇瓣间。
　　“我......我不知道你那时候那样难过，也没有察觉到你当时的不对劲。”
　　祝枕寒说着，即使极力压抑着酸涩，仍有滚烫的眼泪不断从眼眶中往外流，引得素来清冷的声音也染上了哽咽，他越是想要阻拦，就越发不可收拾，如同轰然决堤的坝。
　　于是他只好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说：“我并不是顽劣不化的冰。禾禾，我比你想象中更早对你动情。从你第一次吻我之际，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后悔当时没有回吻；我确实不善表达，不能像你一样直白地说出喜欢，但是当你问我，你可不可以喜欢我时，我并不是随意答应的，我那时候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不知该如何反应。”
　　祝枕寒沾着泪珠的眼睫颤了颤，于是沈樾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连忙要找东西给他擦眼泪，结果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帕子，就只好抓着袖角，走到祝枕寒面前，半蹲着身子，细细给他擦拭眼泪。泪水流进指缝的时候，沈樾惊觉，原来祝枕寒的眼泪也是烫的，旋即，他又觉得这种想法很好笑：祝枕寒又不是冰做的啊。
　　边擦，边哄道：“和你重逢之后，相处了这么久下来，我也能大概猜到当时你并不是我看上去那般冷淡。你记不记得，我在落雁门的时候，还刻意刁难你？那时候我心有怨愤，见了你就无法保持全然的冷静，忍不住要刻意刁难你，你不也是处处忍让我。”
　　祝枕寒记得。
　　当时，沈樾主动提出他们之间再不提前尘事。
　　祝枕寒答应了。可是沈樾的脸上却浮现了怒意，似乎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两样都不能够叫他满意。他盯了祝枕寒一阵，一字一顿说道：“你总是如此冷静自持。”
　　他现在也明白了——沈樾的百般刁难，只是为了看他失去冷静的样子。
　　无论是冷脸相待，还是私自更换鸳鸯剑谱的男剑与女剑，都是为了看他愤怒，看他惊讶，或许只有这样生动的情绪，才能让沈樾有一种真切的实感，眼前的人，并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永远无法消融、只得观望的冰雪，才能让他心头久凝不散的怨气有所褪去。
　　祝枕寒垂着眉眼看沈樾，红着眼睛，说道：“我那时不懂，还以为你是真的想与我两清......实际上，我来落雁门，就已是抱着不愿见你与旁人修鸳鸯剑法的念头了。”
　　“我发现你替我抄了一夜的书时，真是吓了一跳。”沈樾擦干净眼泪，又用指腹轻轻触了触祝枕寒红得发软发烫的眼角，笑道，“在我的印象里，你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一时间什么刁难，什么陈年旧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便想着，既来之则安之。”
　　祝枕寒抬手握住沈樾的手腕。
　　他现在忽然明白了那些话本子里，为什么一个人喜欢与另一个人肌肤相触，因为这样会让他有种安全感，就好像在灰暗煎熬的回忆海潮中起伏的扁舟，如今终于靠了岸。
　　沈樾并没有抽出手，任由祝枕寒握着，反倒是翻过手腕，用指尖划了划他的手背。
　　“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说，“该你说了。你的手伤是怎么来的？”
　　“你离开之后，我在原地呆愣了一阵，确定你真的走了。那时候大约正好有外出修行的弟子归来，于是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沿着寒江而入，我知道，如果被他们看见，恐怕会对你我造成麻烦。”祝枕寒低声说道，“于是我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走了山道。其实我的缘由才叫丢脸，并不想告诉你的——我走后，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你临走时带着恨意的那一眼，没留神，竟然在山坡上踩空跌了下去，摔在了用以捕兽的铁夹上。”
　　落雁门多饲养禽鸟，山间设有捕兽夹，定期也会清理那些凶猛的野兽。
　　凭祝枕寒的武功，是断然不会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的，可他就偏偏犯了。
　　他是关心则乱，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事情，一心只想着沈樾。结果摔下去，捕兽夹登时合拢，并排生长的尖刺穿透手掌，顿时血肉横飞，点点红梅落于月白色的长袍，那一瞬间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痛，那只他用以持剑的手就已经动弹不得。这真是件可笑的事情，他想，武林大会的头筹在一个月之后，彻底废了。
　　四处寂静无人，祝枕寒只好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剑柄，一点点将捕兽夹砸开。
　　那整个过程，已经是近乎麻木，等到捕兽夹终于应声而开之际，他的手也已经近乎溃烂。这样淌着血回师门后，整个刀剑宗大乱，江蓠甚至亲自传书给圣医阁，要五名最顶尖的医师速速前来刀剑宗为祝枕寒疗伤，但是，其实连祝枕寒自己都觉得无药可治。
　　符白珏听说了，偶尔来找他，坐在他床边给他念那些话本里的故事。
　　符白珏自己是不喜欢话本子的，实在无事可做了，于是来同祝枕寒念。可祝枕寒听到这些熟悉的故事，都是从沈樾口中讲述过的，他就无法抑制地想起沈樾，又想起沈樾当时的神情，几乎像是梦魇，将他牢牢困住。后来符白珏也不讲了，说他“总走神”。
　　沈樾沉默着，将祝枕寒那只手拉过来，仔细端详，果真有绵延的浅淡伤痕。
　　顾厌说他，为了祝枕寒人财两空。
　　祝枕寒又何尝不是因他人财两空。
　　沈樾只是想了想那时候的画面，都觉得一阵后怕。祝枕寒的描述向来平淡，称得上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夸张的修辞，也没有怎么提到他当时的想法，所以才更叫他后怕。
　　幸好，他想，幸好两年前的他没有彻底放弃自己，幸好祝枕寒的伤有得转圜。
　　也幸好他提出了落雁门与刀剑宗共修鸳鸯剑谱，而祝枕寒时隔两年，如约而至了。
　　沈樾慢慢抚了一阵伤痕，忽然站起身，顺便也将祝枕寒拉起身来，祝枕寒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顺从地起身了。月光下，眼睛湿漉漉的猫好生可怜，沈樾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自己要做什么，不必他恳求、耍赖、满地打滚，祝枕寒都是会答应的。
　　于是他倾身上前，抬起手臂，贴着腰封环过祝枕寒的腰际。如他所想，确实是能够很轻易环住的弧度，与臂弯严丝合缝地贴合，清瘦劲韧，却并不纤薄，似细雪，但是这次却没有令沈樾感到寒凉，因为祝枕寒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也轻按他的背脊，回拥他。
　　“沈禾。”隔着一层血肉，沈樾听到祝枕寒的声音和心跳声一同响起，他说，“因为我的沉默和疏忽，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你一次，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你。”
　　沈樾仰头去看他。
　　这还是沈樾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与祝枕寒对视。
　　他眸光泠泠，认真专注，如今沈樾终于可以确认，那双眼里确实有自己，并且只有自己，他对祝枕寒而言，从来都是特殊的，特殊到让如此冷静自持的他屡屡方寸大乱。
　　沈樾没有回答。但是沈樾眨了眨眼睛。
　　祝枕寒被他逗笑了，颇有些破涕而笑的意味。
　　眼角还红着，泪花还悬着，但就这样勾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清浅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眼睫也低逶，柔软的鬓发垂下几缕，藕断丝连地挂在沈樾的耳饰上，好似春风拂见翠柳，引得枝叶也相缠——祝枕寒这次刻意放缓了步骤，感受到沈樾嘴唇的微热，于是仔细地沿着他唇纹吻过去，轻轻含住他唇珠，用唇齿浅尝厮磨，舌尖顶开牙关，顺着微尖的可爱虎牙勾勒出弧度，像是月牙儿。是有着桂花香气的甜月亮。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祝愿这对小情侣99！

第52章   听风过曲廊
　　沈樾的手蹭过祝枕寒衣襟上的绳扣，向上滑动，攀住他的脖颈，轻轻搅动着发梢，动作之间，布料摩擦的声音轻而缓，细细簌簌的一阵，好似细雪从枝头坠坠地落下来。
　　他偷偷睁开眼睛去瞥祝枕寒。
　　祝枕寒的眼睛敛着，拓出一条蜿蜒的山。因为离得太近，弯翘的睫毛都扫在自己眼皮上，小扇子似的撩拨，痒痒的，沈樾攀着他，回吻着他，憋了一阵，还是笑了出来。
　　这笑来得莫名其妙，来得不合时宜，止也止不住，先是鼻腔中发出一声气音，然后胸膛也跟着起起伏伏，又因为嘴唇堵着，声音也粘腻绵软，断断续续听不明晰，牙尖儿都在打颤，磨在祝枕寒舌尖，微微含咬着。祝枕寒怕他喘不上气，于是如此退了出去。
　　他嗓音发哑，问，怎么突然笑了。
　　沈樾笑得趴在他肩头，闻言，只是摇头，根本说不出话。
　　祝枕寒只好给沈樾顺着气，拍拍他的背脊，沿着骨骼往下摸。也不知道他第一眼的时候为什么觉得沈樾变胖了，拥入怀中的时候分明如此瘦削，能够很轻易地圈进臂弯。
　　他闷在自己的怀里笑的时候，肩膀颤着，就像小雀扑棱着翅膀。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沈樾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水，说：“小师叔，你睫毛扫在我脸上，好痒。”祝枕寒这才知道他方才是在笑什么，不由得缓和了神色，又听他继续说道——“所以你别动，我来吻你，记得，一定不要动，免得我又像刚才那样笑出来。”
　　祝枕寒身形僵了僵，心想，沈樾偶尔还挺坏心眼的。
　　这么做，也不知道是惩罚了谁。
　　他无奈地说了个“好”，沈樾就倾身过来，将祝枕寒逼得往后退，一直退到腰际抵在桌沿，于是沈樾双手撑着桌案，跻身作势要吻他，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沈樾比祝枕寒要矮些，祝枕寒为了方便他，低了身形去供他亲，没想到他亲得没什么章法，全然是衔咬，可偏偏神情又很认真，绷着一张脸，眼睛闭得紧紧的，叫祝枕寒不好打断他。
　　沈樾亲完之后，气喘吁吁的，还不忘追问：“怎么样！”
　　“......”祝枕寒说，“好，很好，天赋异禀。”
　　沈樾闻言，踌躇满志，抬眼看到祝枕寒的嘴唇被他咬得发红，像是涂了口脂般的，红得透亮，是那张清冷的脸上难有的艳色。于是心里又发虚，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好像也没什么章法，结果就被祝枕寒这样一通乱夸，他越想越不好意思，用指腹揉按他唇瓣，刚沿着唇纹走过一圈——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握住了，这次的力度比先前更重。
　　祝枕寒声音好低，说：“禾禾，现在时候太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什么啊，这时候赶我？”沈樾笑道，“莫非小师叔你过了点就会变成猫不成？”
　　他是能言善辩，祝枕寒说不过他，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极力想要解释，先说“不是”，然后说“我没想赶你走”，接着说“我不会变成猫”，吞吞吐吐半晌，最后拉着沈樾的手往下稍稍一滑......沈樾愣住了。端详祝枕寒神色，又发觉他的小师叔蹙着眉头，沉着目光，莫名其妙显出一种很委屈的样子，说：“你留在这里，我无法守心。”
　　主要是，虽然氛围酝酿得恰到好处，可惜地方不合适，况且他也得循序渐进。
　　沈樾心中大惊，又惊又喜，心想，原来我方才的吻那样奏效，我还真是天赋异禀。
　　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这种很缺德的高兴。
　　沈樾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两声，借此掩盖唇边的笑意，开始用耍赖对抗耷拉着耳朵的猫猫：“小师叔——你这就要赶我走了，我好伤心。以前，我甚至都没有和你真正意义上的同榻共枕过，我们明明好不容易说开了，可你竟然非但不挽留我，还让我赶快回去睡觉。没有你在旁边，我睡不着——小师叔，你相信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不是担心你对我做什么，我是担心我对你做什么。
　　祝枕寒很艰难地维持着一线理智。按道理，他确实应该拒绝沈樾的，可是小鸟说得这样可怜，他停顿了片刻，凑过去吻了沈樾的眼角，说道：“如果你想与我同睡，倒是没什么，我也想多见一见你......你想留就留吧，只是我现在必须得去冷静一下了。”
　　嗓音暗哑，尾音柔缓。
　　沈樾听着祝枕寒这样说，还没来得及心动一下，结果眼前的人立刻逃也似地走了。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再多呆一秒都会令他溃败。
　　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祝枕寒真的离开了，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用手捶桌，锤了一阵，渐渐感觉缓和下来，又想，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祝枕寒在这方面意外的有趣，叫他时不时地想要逗他一下，好像是那种乡里恶霸调戏良家妇女。
　　说实话，这对沈樾来说真的是小意思。
　　他在镖局呆了这么久，镖局嘛，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平日里插科打诨，说说荤段子，讲点下流的话，他听习惯了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了，可祝枕寒是被护得很清白高洁的小师叔，刀剑宗门规严苛，想必以往也没人敢对他开这种玩笑，所以反应这样大。
　　沈樾自娱自乐地想了一阵子，等了半天，也没见祝枕寒回来，被他那样一说，沈樾还真是觉得有些困了，于是打了个呵欠，稍作整顿，解去衣物，脱了靴子就上床去了。
　　等到祝枕寒终于冷静下来，回到房中时，见到小鸟已经在床上很乖地睡着了。
　　他放轻了动作，带上房门，先脱了衣服鞋子，取下发冠，只留一件薄薄的里衣，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刚放了半个身子进去，沈樾就猛然睁开眼睛扑了过来——祝枕寒瞪大了眼睛，这才发觉种种不对，他就说，沈樾要是真睡着了哪有这般的乖巧？
　　祝枕寒躲闪不及，被他扑个正着，差点撞在床头上。
　　沈樾赶紧把祝枕寒扒拉进被窝，确实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他胸膛上蹭了好几下，终于寻到了舒服的位置，就停了下来，说道：“我要抱着变成猫的小师叔睡觉。”
　　好吧，沈樾说他是猫，那他就是吧。
　　祝枕寒这样想着，沉下身子，环住沈樾的腰，哄道：“好。现在可以睡了吗？”
　　他一附和，沈樾立刻起了兴致，得寸进尺：“猫猫，你喵一声。”
　　祝枕寒装作没有听到。
　　沈樾说：“想念我家小猫，听不到猫叫睡不着。”
　　祝枕寒沉默。
　　沈樾又说：“呜呜。”
　　明知道他是刻意撒娇，声音都逼得甜腻柔软，不似他平日里的样子。
　　但祝枕寒还是不幸中招了。
　　他实在怜惜沈樾，恨不得加倍弥补他，大抵沈樾无论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所以祝枕寒酝酿了好一阵子，耳根子都微微烫起来，酝酿得沈樾还以为祝枕寒不搭理自己了，都快昏昏欲睡了，快到梦里与周公打牌了，恍恍惚惚听到一阵柔缓的动静，祝枕寒俯首贴在他耳畔，轻轻的，带着一份难以启齿的羞耻，从唇齿间泄出一句，喵。
　　沈樾登时睡意全无，很平静地说道：“谢谢。这下清醒了。”
　　祝枕寒：“！”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祝枕寒决定暂时不同沈樾说话了。
　　是以，此后不管沈樾如何的要他再说一次，央求着，撒娇打滚，祝枕寒都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折腾到后半宿，沈樾终于将自己折腾累了，于是才不甘不愿地睡了过去。
　　确定沈樾睡着后，祝枕寒给他掖了掖被角。
　　沈樾迷迷糊糊地哼唧，嘴里还说着“好可爱的一只大白猫”。
　　他忍了忍，还是低头亲了一下沈樾的额头。临到沈樾终于睡着的时候，黑夜寂静，祝枕寒心中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才如潮水般翻涌而起，他和沈樾不同，沈樾在感情这方面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但祝枕寒是将它认真如习剑般对待，要一条条列好，哪里没做好，下次如何改正，以及，如何一点一点地让沈樾的一颗心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虽然沈樾看起来好像还挺喜欢他，祝枕寒想，但是他需要沈樾比以前更喜欢他。
　　如此失而复得，让他再不可能对沈樾放手，也绝不会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沈樾是无所拘束的性子，却在那十多年里被家中束缚太多，所以这样没有安全感。在西平郡呆了两年，这种情况似乎有所缓解，但是祝枕寒不在乎他有没有痊愈，祝枕寒只在乎自己有没有给沈樾从两年前就想要的、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再弥补他的安全感。
　　此时，睡得正香，梦里都是猫的沈樾，全然不知道祝枕寒盘算了一晚上。
　　他自己慌慌张张地撞进猫的巢穴，于是猫开始堆砌、编织陷阱，企图让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分享一些正文写不到的设定：
　　小师叔183，禾禾178
　　小师叔天秤座，禾禾白羊座

第53章   海棠胭脂色
　　天至破晓。
　　怀里的小鸟轻轻哼了两声，无意识在胸口上蹭了蹭，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仰着脸盯了祝枕寒一阵，还是一副很茫然懵懂的样子。祝枕寒摸摸他的脑袋，说：“醒了？”
　　沈樾这才像是从浑噩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支起身子，黑发簌簌地从肩头滑落至胸前，声音还残余着一丝困意，问道：“小师叔，你多久醒的？”
　　他可不能说，他梦里的祝枕寒真的变成了软软的白猫。
　　所以睁开眼睛看到祝枕寒的时候，沈樾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祝枕寒说道：“比你早醒一些。”
　　“哦。”沈樾应了声，扒拉着祝枕寒的衣襟，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他想起来梦里的白猫鼻子湿漉漉的，毛发软乎乎的，又漂亮又乖巧。
　　祝枕寒的嘴唇也是温热的，好像在亲一块暖玉。
　　大早上的，又都是气血方刚的男子，明明是沈樾先挑起来的，被祝枕寒托着后颈回吻了一会儿，自己也受不了了，只好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就裹着衣服下床去洗漱了。
　　各自整顿好仪容，沈樾正要重新翻窗出去，再假意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转头就瞧见祝枕寒正对镜照容，手中一根软毫斑竹细笔，笔尖匀开朱砂，挽着袖口要往眼下画去，沈樾心下微微一动，先拖着嗓子唤“小师叔”，止住祝枕寒的动作，然后几步走了过去，硬生生挤进祝枕寒的膝盖与案台之间，说：“让我帮你画好不好。”
　　祝枕寒听到沈樾这么说，便耐着性子，将手中的笔递给他。
　　于是沈樾支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抵在祝枕寒的双腿/间，大概是为了支撑身体，随后俯身凑近，腾出一只手来捏着祝枕寒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皎然清白的脸。
　　他方才说得有多么坚决，如今就有多么难以下笔。
　　沈樾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嗯，手不是很稳的样子。
　　也难怪他画画也不好看，手抖得似筛糠，刚落下一笔就不敢再勾勒，感觉要将顺畅如鲤尾的漂亮纹路画得像是蜿蜒的水波，祝枕寒还眼巴巴地望着他，在这种冷静而信任的目光中，沈樾更加难以下笔，生怕一个手抖，笔尖就拐进祝枕寒的眼睛里画一道子。
　　许是沈樾犹豫太久了，祝枕寒等了一阵，问他：“怎么不画了？”
　　沈樾痛苦：“我手抖。”
　　他清晰地看到祝枕寒的眼中浮现了浅淡的笑意。
　　紧接着，祝枕寒将手覆在沈樾的手上，让笔尖重新落在自己眼下，带来丝丝冰凉的触感。他就这样握着沈樾的手，借着他眼中模糊的倒影对照，细笔游移，从眼窝一直勾勒到眼尾，留下一条弧度优美的线，然后又是另一只眼睛，直到把两条线都画完为止。
　　沈樾看着祝枕寒，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话本里都喜欢描写为心上人点唇。
　　倒也并不是成就感，沈樾想，只是当朱砂勾勒完，祝枕寒悠悠抬眼看他的那一刻，他感觉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他起先落下的那笔偏了些许，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得出来，比起平时来说，画得算不上完美，近乎瑕疵，但就是这点瑕疵，惹得他挪不开眼。
　　昨夜的沈樾看到祝枕寒忍得辛苦，还很缺德地高兴，如今是风水轮流转了。
　　他也终于能够明白，两情相悦的人之间究竟有多么容易擦枪走火。
　　以及，场合不对，时机不妥，是多么痛苦了。
　　沈樾立刻抽身退后，从祝枕寒的腿间跳了出去，心跳如擂鼓，响得热烈，觉得祝枕寒哪里是乖巧的猫，分明是勾人的狐狸，而自己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往他的怀里凑。
　　祝枕寒接过沈樾递过来的笔，很莫名地望了他一眼。
　　——你看我，你勾引我。
　　沈樾抬眼，又看见他眼下的朱砂，更是脑袋发热。
　　——你这般清冷的人为何要在眼下描绘鲜红，你就是故意勾引我。
　　如今祝枕寒是看他也好，不看他也好，睁眼也好，闭眼也好，都是错。
　　沈樾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强作镇定，说“我先回去了，等下门口见面”，动作很僵硬地翻窗户出去，衣角勾在钉子上，差点跌了一跤，没等祝枕寒来看就跑掉了。
　　等到祝枕寒再次见到沈樾的时候，瞥见他颈间甚至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祝枕寒迟疑片刻，问：“你方才去洗了澡？”
　　沈樾的神色不太好，闻言，有气无力地瞪了祝枕寒一眼，抱怨道：“你的错。”
　　“......”祝枕寒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本沈樾把膝盖抵在他腿根的时候，他都想出言提醒他的，可当时沈樾完全没有心思想别的，一颗心全在笔上，他也就没有说出口。
　　好吧，祝枕寒承认，得知正处于煎熬中的人不止是他以后，他觉得好像还能忍耐。
　　沈樾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就看见张倾梦正站在白宿的房前敲门。
　　他立刻止住了粗鄙之语，将欲要脱口而出的浑话都咽了回去，和祝枕寒走过去，好奇地问道：“五师叔，你在做什么？”看张倾梦的样子，又似乎并不是喊白宿起床啊。
　　张倾梦看到祝枕寒和沈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神神秘秘地把他们两个带到旁边，确定房间里的人听不到之后，她才说：“白宿恐怕生我的气了。”顿了顿，望见祝枕寒眼下的殷红，又很疑惑地问道：“咦，师弟，我怎么觉得你的朱砂有些歪？”
　　本人还没说什么，沈樾先面红耳赤要去闭门思过了。
　　祝枕寒赶紧拉住了他，同时向师姐解释道：“可能画的时候还不太清醒。”
　　沈樾的脸红得透彻，反应又这样大，张倾梦也瞧见了，祝枕寒怕她将沈樾问得钻个洞藏起来，转移了话题，问道：“师姐，你方才说白师兄生你的气了，是怎么一回事？”
　　一说到这个，张倾梦顿感头疼，便也没有再去刻意关注沈樾。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昨夜趁你们二人入睡后，我想着我与白宿毕竟是年长者，便邀他一起继续翻阅案本，也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的，如此轮替。结果我熬到后半夜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咳，发现我正枕在白宿的肩膀上，当时的气氛有些尴尬，你也知道，刀宗剑宗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我为了缓解气氛，于是说......”
　　沈樾听到中途的时候，脸上的热气也渐渐消去了，于是探个头问：“什么？”
　　“我说......”张倾梦捏了捏眉心，说，“‘你的肩比剑宗的试剑石还硬’。”
　　祝枕寒、沈樾：？
　　祝枕寒本来很担忧地想说师姐你怎么趁着我们不在的时候忙碌，如今也咽回去了。
　　看这两人面面相觑，张倾梦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当时也不是没有回击我。”
　　祝枕寒沉默两秒，问道：“师兄说了什么？”
　　他觉得事态应该不会比这更坏了。
　　事实证明，当在场的人只有白宿和张倾梦时，事态真的会更糟。
　　张倾梦说道：“他说，‘你的心比刀宗的磨刀石还冷’。”
　　此刻，祝枕寒和沈樾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你们两个是几岁大的小朋友吗？
　　总之当时的白宿扔下这句话后，就拂袖离开了，任凭张倾梦怎么敲门他都不吭声。
　　张倾梦也没有指望他们两个能提什么建议，说完之后，摇了摇头，又说：“案本已经翻了将近一半了，一千一百三十七案，今早上应该就能够找到东门悬尸案。你们先去堂中吃点东西吧，我再去试着敲一敲白宿的门，他要是再不开门，我也不想管他了。”
　　沈樾问：“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吗？”
　　张倾梦说：“在你们来之前，我把好话说尽了，也道过歉了，但他就是不领情。”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这个人情一直欠在这里。”
　　沈樾正色道：“五师叔，我倒是有个方法让你见他，就是可能不太雅观。”
　　祝枕寒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张倾梦说：“但说无妨。”
　　“俗话说，行好事不论手段。”沈樾说着完全是他现编出来的话，偏偏又很正经，张倾梦心中急切，竟然也将他的话认真听了，“嗯，就是说，走门不行，还有窗户。”
　　他是致力于把走窗比走门方便的这件事堂而皇之地宣扬给所有人了。
　　祝枕寒欲要阻止，张倾梦却已经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方法。”
　　祝枕寒还很无力地试图挽回一下，“师姐，你真的要这样做？”
　　“是我硬要将他拉来同我一起翻阅案本的，也是我不小心睡着靠在他肩上的，一切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终，要是这样放任他不管，我恐怕会良心不安的。”张倾梦拍了拍祝枕寒的肩膀，示意他宽心，又转过来，对沈樾说道，“多谢，我会去试一试的。”
　　几分钟后，白宿房中。
　　白宿听着门外的声音渐渐息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心想张倾梦应该是放弃了。
　　他略带烦躁地坐在床边，蝴蝶双刀在指间翻飞跃动，抛起又落下，散开凛冽寒光。
　　这门一直响，令他心里烦躁，可是真当它不响了，他心里却更烦躁。无论是响还是不响，那团火焰就在那里燃着了，怎么也消不下去，彻夜未睡的疲惫感在这一刻也倾巢而出，助长火势，愈发肆虐——等等，他是不是听错了，窗外怎么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白宿打开窗户，正巧与提着裙摆作势要翻窗的张倾梦对视：“......”
　　祝枕寒与沈樾走出去百尺远，都能听到白宿咬牙切齿的怒吼。
　　“张！倾！梦！”
　　作者有话说：
　　被沈小鸟的馊主意气晕.jpg

第54章   问道遗踪在
　　等到祝枕寒和沈樾吃完东西，顺便给张倾梦和白宿也带了一份。
　　他们回去之后没多久，张倾梦和白宿就出来了，望见他们两个人，稍微有些吃惊，不过张倾梦很快就去把门打开了，让他们进屋坐，紧接着顺手接过了盛着吃食的托盘。
　　昨夜他们两个几乎是彻夜未眠，于是祝枕寒和沈樾就自告奋勇接过了案本。
　　沈樾的房间离得更近，为了让张倾梦和白宿好好休息，他们决定先去沈樾的房间，反正最多一个早上就能够翻阅到他们想要的那一案，还不如让这二人趁此机会养精蓄锐——张倾梦此前睡了一会儿，而白宿的脸上略有疲态，所以他们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将近一个半时辰后，祝枕寒和沈樾分别去将张倾梦与白宿喊醒了。
　　四人重聚张倾梦的房间，众目睽睽之下，祝枕寒将案本翻到镇纸压着的那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五个鲜明的大字：东门悬尸案。
　　大概在这一刻，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终于来了”。
　　东门悬尸案整整用了几十页纸，可以说是继胭脂血缸案之后最曲折离奇的案子。
　　一切，都是从五十年前的七月初八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商人就已经驱着马匹，车中载满货物，运送出城。从霞雁城的东门向北行十里，就能够进入琉珠古道，而琉珠古道的主干道连结着蜀中与雍凉，中原最重要的一条西岭商道不经蜀中，却经雍凉，是以琉珠古道几乎是每个蜀中的商人必经之地。
　　商人一心挂念货物，无心关注周遭情况，适逢途径城门之际，却感觉下雨了。
　　他提前向友人打听过天气，知道今日是晴天，所以才挑在这样一个良辰吉日出门，然而雨水又是真真切切落在他脑袋上的，顺着额头流过脸颊，竟然有种诡异的温热感。
　　商人摸了摸脸上的水，放到眼前一看。
　　那不是雨，是血。
　　一滴，两滴，更多的血落在他头上，沁进头皮里是令人胆寒的湿意。
　　商人愣愣地抬头看去，只觉得满目鲜红。城门上悬着一具剥去了皮的尸体，血淋淋的肉暴露在外，被绳子吊着慢慢晃荡，而他之前所感觉到的温度，正是来自那具尸体。
　　他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衙门接到报官，仵作持红伞查验，发现这是一名男子，正住在东门旁不远处，家中有一小女，牙牙学语的年纪，直到捕快找上门来的时候，她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尸体身上有明显的捆绑痕迹，多处刀伤，且角度各自不同，有的老辣，有的生疏，这大概就像是削水果一样，有些人削下来的皮多肉少，而有些人削下来的皮少肉多。
　　很明显，这不是同一人所为。
　　并且，这个男人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因为就在整个衙门为了此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第二日，又有人报官。
　　这次是一个樵夫发现的。门上悬着的尸体肌肉萎缩，器官衰竭，是个瘦小的老人，家中儿女在外经商，常年不归，平日独来独往，周围的邻里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更没有看见有无可疑的人物出现，就和上一个人一样，线索到了某个节点就断了。
　　衙门不得已，在东门周遭派遣了多名捕快驻守，看看能不能抓个人赃并获。
　　再不济，好歹也要制止这群人的暴行，不能让城内的恐慌继续蔓延了。
　　当夜，其中一个捕快尿急，独自去小解，当时其他人都没在意，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他们搜罗了一圈，再回到东门之下时，就见到门上已经悬着一具被剥去皮的尸体，身形与那名失踪的捕快别无二致。
　　他们只是派了一些人去搜寻，东门下还守着好几个捕快。
　　但是，谁也没有看见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把尸体挂上去的。
　　这几个捕快说，正好有人来问路，于是他们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其他搜寻的捕快已经回来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看见了那具悬于门上的尸体。
　　让他们回忆那个人的长相，却是每个人回忆出来的都截然不同。
　　案本中记载的字句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形容，只是陈述，写着：通过三次命案，他们确认了这些凶手之中，有一个用刀的男子，力大无比，每一刀都嵌入骨中，即使是武功如那名捕快，腕骨也被硬生生震得碎裂；有一个轻功极好的男子，是专门负责将尸体搬运到东门悬挂的；有一个雌雄莫辨，诡异如鬼魅的人，似是一人千面，负责引开其他人的注意；有一个持短刀的女子，刃口薄如浮冰，贴着肌肉纹理切割，皮肉应声分离。
　　如果凶手是多人，那他们总该有个聚集的场所，但是衙门按照这个方向一一搜查，将霞雁城翻了个遍，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就好像这些人从来没有见过面，有一个颇有威信的人作为纽带，负责分配任务，连结着所有人，将这场宴席不断向前推进。
　　然而，第四件命案的发生，说明了凶手不止这四人。
　　那夜守在城门下的捕快不敢和任何人搭话，也不敢独自离开，可命案还是发生了，就在两班轮换的那短短几秒钟时间里，第四个受害者出现在了东门之上，血迹从石梯一直蔓延到门顶。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剥去皮囊后，就只剩下了斑斑血肉，她很轻，像是风筝一样的被绳子拉扯着随风飘荡，触目惊心，所见之人皆掩面侧目，不敢直视。
　　凶手之中，有人非常了解捕快。
　　他知道捕快在什么时候轮班，也知道这些捕快各自都擅长什么，更知道衙门即使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派出的命官日夜兼程也要将近半月时间才能抵达霞雁城，他就像是在数罟之间从容穿梭的游鱼，在刀刃上行走对他来说好似呼吸般简单自然，无所顾忌。
　　有人想起了十年前，胭脂血缸案后犯下命案，从此消失在世人眼前的那个捕快。
　　然而那名捕快逃离霞雁城后，渺无音信，怎么会选择在十年后再次回到这里？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霞雁城，只是沉寂了多年，在这时候发起反击？
　　整个霞雁城人心惶惶，每至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这座城如同囚笼，将他们牢牢困在其中，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明天城门上悬着的尸体不是自己或是认识的人。
　　每死一人，就有新的线索，那群凶手的面目也渐渐拼凑了出来。
　　到后来，他们已经可以确定，作案的一共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乎没有能够重叠的特别之处，唯一的相似大抵就是他们内心都隐藏着出笼的野兽，在白日里等待着，寻觅新的猎物，每至傍晚就开始行动，将被盯上的人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杀害。
　　这些线索，一条一条，都是由尸骨堆砌而成的，字字沁血，即使是隔着纸张，那股淡淡的、陈旧的气息，也像是个不详的预兆，如暴雨来临之前低垂至峰顶的沉重乌云。
　　东门悬尸案，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因此案被害的，达到三十余人，即使朝廷命官赶到，案子也无可奈何地陷入僵局。
　　后来的事情，在场四人都知晓。
　　这个漫长而可怖的案子，在一场闷热的大雨后彻底结束。那日清晨，众人惊奇地发现，东门之上悬着的不止一具尸体，而是十具——起先所有人都认为那群凶手打破了原先一夜杀一人的不成文的规矩，不由胆寒，可真当仵作验尸确认身份后，循着线索找到这十个人的家中，却找到了之前那些受害者的遗物：捕快的佩刀，小姑娘的手镯......
　　再往下追查，和他们的设想一致，确实有力大无比的刀客、轻功极佳的男子、善于伪装的人、曾当过屠夫的女子，以及那个在衙门当过差，却在追寻胭脂血缸案后沦落的捕快。而那刀客正是充当着维系所有人的作用，也只有他的家中能找到所有人的线索。
　　沈樾的手指在此处稍稍一顿。
　　辨认骨相可知，刀客并非中原人。
　　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有一枚雪白的狼牙，洞中串着一根漆黑的绳。
　　沈樾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饰物，而是象征着容器，承载了身死后游离的灵魂，这样的东西，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即使隔着文字，他也能想象出它的模样，甚至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它的触感。那个姓薛的雇主，以及她交给镖队的匣子，都与狼牙相关，它来自一个漫入大漠的神秘部落，他们的图腾是狼，将狼当作神明来供奉，将狼牙作为庇护。
　　案本中刊录，这个部落名为“璆娑”，本是苗疆一脉，以女性为尊，每个成年男子的手臂都会被烙上奴隶般的图腾，无论男女，皆要学刀剑与骑射的武艺，天性多好战。
　　白宿沉声道：“我记得前魔教教主，常锦煜，似乎就是璆娑一族出身的。”
　　这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世人称为“剑魔”的人，脖颈上正是悬着一枚狼牙。
　　有传言称，每有璆娑一族的人来到中原，必定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此言不虚。
　　他们的善恶观念似乎很模糊，性情淡漠，全凭心中所想而行事，却又好战，与大多恪守道义的中原人截然相反，所以也难以彻底融入中原，如同昼与夜一般的互相排斥。
　　再翻过一页纸，上面满满当当写着衙门是如何通过这十人临死前的目标一路追查到薛皎然和姚渡剑身上的。这两人的手段甚至比那十人更加狠辣利落，那十人中，尚且只有曾经当过屠夫的、持短刀的女子有剥皮的技巧，而他们两个却比她的刀法更加精明。
　　衙门有两种猜测：
　　第一种，薛皎然和姚渡剑得知自己被盯上后选择先下手为强。
　　第二种，薛皎然和姚渡剑原本也是这群行凶之人中的一员，只是起了内讧。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必须将薛皎然和姚渡剑带回衙门仔细审讯。
　　而这两种猜测，都基于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就是——薛皎然和姚渡剑同样出身璆娑。
　　他们突然出现在蜀中，以前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超过一个月，然而从东门悬尸案开始，一直到它结束，他们都没有离开过霞雁城。衙门几乎能够确定，薛皎然和姚渡剑必定和东门悬尸案的牵头人是旧相识，很有可能，他们正是为此而来霞雁城的。

第55章   阴岩常结晦
　　案本中继续记录着。
　　捕快是在一个酒肆里找到薛皎然和姚渡剑的。
　　即使不确定这两个剑客是怎样的性情，也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杀意，但是十具悬于东门的尸体也足以说明他们的武功高强。一夜之间连杀十人，皆一剑封喉，且都不是普通人，这样的狠厉和果决，并非常人能比拟的，放眼整个江湖，也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衙门做了十足的准备，派了五位顶尖的捕快前往，又在酒肆周围设下援兵。
　　紧接着，有一行蝇头小楷，特地标注着：由于进入酒肆的这五个捕快都不幸身陨其中，所以接下来的过程是经多方打听，从酒肆掌柜、小二、堂中酒客口中拼凑出来的。
　　当捕快踏入酒肆的时候，薛皎然和姚渡剑正在角落里端着碗饮酒。
　　这两个人，姑娘清秀娇小，青年魁梧挺拔，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璆娑的血脉让他们的面部轮廓更明显，鼻梁挺翘，眼窝深陷，在日光的照耀下，瞳孔偶尔会浮现一丝像是狼一样森冷的蓝，让人分辨不清那到底是映照出的颜色，还是原本潜藏其中的暗色。
　　他们以桌角为界，分立左右，而那桌腿旁倚着一具大约有三尺半长的漆黑剑匣。
　　捕快走进来时，酒肆中的人都已经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纷纷起身让出一条道，然而直到捕快走到薛皎然和姚渡剑面前，这两个人才有了反应，却是姚渡剑抬眉看了一眼。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望着，神色漠然。其中一个捕快道：“二位便是薛皎然和姚渡剑？”
　　姚渡剑说：“正是。”
　　璆娑一族以女性为尊，故而这两个人之间，应该都是薛皎然拿主意。
　　然而她至始至终也没有开口，兀自饮着碗中温酒。
　　捕快说：“我们是为了东门悬尸案而来的。”
　　薛皎然慢慢饮完了碗中的酒，将目光放在众捕快的身上。
　　她眼睫之间，微微酝酿着寒意。众捕快以为她要动手，颇为紧张，然而她态度却意外的好，仿佛方才是她必须完成的仪式，不能有旁人打断，所以她才刻意忽视了他们。
　　薛皎然说：“那十人，确实是我们二人所杀。因主谋违背了誓言，逃离璆娑，所以我们二人追寻至此，原本只为了杀他一人，然而当时的情势复杂，他也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正欲对我们动手，所以我们选择了先下手为强，至于其他九人，纯粹是顺势而杀。”
　　她承认得很轻松，将杀人一事也说得很轻巧。
　　顿了顿，又说道：“剥皮悬门，是为了惩罚他们起过杀心，妄图将我们二人如此对待。璆娑与你们中原的规矩不同，璆娑没有衙门，犯下了什么过错，就加之偿还于他。主谋赫胥在两年前胆敢以男子的卑劣之身，杀死自己的长姐，触犯律令，使他的神明蒙羞，我们受人所托，不远万里来到蜀中，取走他的性命，事情结束，我们也准备离开。”
　　捕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强硬道：“还请二位先跟我们走一趟衙门。”
　　姚渡剑的手已经碰到了剑柄，只等一个眼神就毫不犹豫地动手，所有人都望着薛皎然，为了等她一个答案，神经绷得像是一根弦。片刻后，薛皎然按住了姚渡剑的手腕。
　　“阿沉，不要将事情闹得更复杂。”她淡淡说道，“好，我们跟你们走一趟。”
　　这一刻，大概酒肆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薛皎然推椅起身，姚渡剑也紧跟着站起，拎着绑带，将厚重的剑匣负于肩头。
　　这匣中有四柄剑，柄状不同，颜色各异，随动作而微微晃动，敲出钝响。
　　就在薛皎然正欲迈开步伐，动身之际，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变。
　　然后，她动作极快的，从匣中拔出了剑。
　　铿锵一声剑鸣，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锋芒。
　　——案本中的记录在这里有一大块空白的断层。
　　接下来的话，又是通过店小二转述而拼凑出的了。因为所有酒客都跑掉了，掌柜躲在后厨瑟瑟发抖，门关得很严实，其中一个店小二无处可躲藏，只好躲在柜台底下，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本是无意偷听，可声音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断断续续涌入他的耳蜗中。
　　他听到那个女子说，东门悬尸案的凶手，不止十人。
　　“十二个。”
　　薛皎然的声音似叹非叹，满是杀意。
　　其他捕快闻声而来时，局面已经难以挽回了，薛皎然和姚渡剑就站在那里，满地尸骸，而他们的身上沾着斑斑血痕，剑身上的鲜血还在缓慢地往下淌，一直碾进尘泥里。
　　案本中所记录的关于这个案子的一切，就到这里为止。
　　此后，朝廷下了通缉令，蜀中、雍凉、西平郡的门派纷纷响应，捉拿这两个逃犯，薛皎然和姚渡剑在逃亡的途中创下了鸳鸯剑法，最后逃到黄沙隘口，隐没于风沙之中。
　　张倾梦的手指在“十二个”这三个字上点了点。
　　她说：“恐怕，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薛皎然口中的这句话暴露了自己和姚渡剑正是剩下的那两个凶手，然而仅仅隔着文字，也能很轻易地看出来，薛皎然是个极为冷静的人，如果她真的是凶手，她不可能，也绝无必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将真相说出口。”
　　祝枕寒颔首，“薛皎然一开始已经松口了，她很清楚中原与璆娑的规矩完全不同，所以也知道如果抗拒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与其逃避，还不如静下心将事情好好解决。”
　　“我听说，璆娑一族，女子伤害男子是常有的事情，而男子伤害女子，就是以下犯上，是族内所不容忍、为神灵所不齿的行为。”沈樾说道，“更何况这个名为赫胥的人杀死的还是自己的长姐，这即使在中原也是不被容忍的，薛皎然和姚渡剑既然能追寻他整整两年的时间，甚至在霞雁城静静地观察了赫胥一个月有余，就说明他们的毅力与耐性都不是常人能比拟的，实在没必要在所有事情都了结之后再犯下这样鲁莽的错误。”
　　白宿道：“既然此事另有隐情，那他们二人为何不解释？”
　　祝枕寒说：“或许不是没有解释过。”
　　其他三人闻言，都望向他，见祝枕寒吐出一口气，说道：“就像鸳鸯剑谱，本不是全然克制那些门派的剑招，却被传得如此神奇。薛皎然和姚渡剑也是如此，他们既然要解释，又该向谁解释？在场的捕快已经身陨，即使还有尚通晓一二的旁观者，如今大多也都故去。五十年前，众人自恃正义无晦，沉浸于惩奸除恶的光环中，五十年后，又将实力的悬殊归结于剑招不同，追名逐利，欲要将薛皎然和姚渡剑吸食得骨髓也不剩。”
　　很难说薛皎然和姚渡剑究竟是善还是恶。
　　他们心中藏着无人相信的隐秘，然而杀那些凶手、捕快时，都是毫不犹豫杀的。
　　也很难说那些闻讯而来的门派究竟是善还是恶。
　　他们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本是好意，却没有半分怀疑过当年的真相。
　　但唯有一点，在场的人能够肯定——
　　“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还原当年的事实。”沈樾正色道，“当年一案就引得蜀中周遭的门派围攻他们二人，可以想象，五十年后，后继者只会更疯狂，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沿着薛皎然和姚渡剑走过的每一步路往下走，绝不能让其他门派得到剑谱。”
　　四个人很快整理好情绪，围着桌案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祝枕寒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当年与东门悬尸案有关联的人。”
　　张倾梦想了想，道：“既然要打听这些事，就得找一个在霞雁城生活许久的人，温大人如今不在府邸，且刚来霞雁城不过几年时光，我们不如问一问那位管事，如何？”
　　在领着他们进入府邸的时候，管事也说过，温展行公务缠身，有事交代他便可。
　　敲定下来后，四人便动身去寻那位管事。
　　管事正在堂中，见他们过来，于是招呼他们坐下一起用饭，有什么事情等填饱肚子之后再说——他们只好承了这份关切，等吃过了饭，餐具撤走后，管事才慢腾腾地开口为他们解惑：“当年一案，虽然时隔已久，不过这霞雁城中确实还有与之相关的人。”
　　“第一位，是衙门的仵作，柳河。他在五十年前是专负责东门悬尸案的人，可以说每一具悬在东门上的尸体都经过他的手，不过他在薛皎然和姚渡剑逃离霞雁城的半个月后就辞官归隐了，许是那件事带给他的震撼太大，他此后砍柴种地，再没碰过尸体。”
　　“第二位，是赏春楼曾经的花魁，翡扇。她正是当年东门悬尸案中第一个被害者的女儿，变故发生的时候，她才年仅两岁，衙门的捕快怜惜她，便将她收养为女。然而五年之后，那名捕快死于追案的途中，她也就再次流离失所，成了孤女，无处依靠，只好投奔赏春楼。十九岁那年，艳冠霞雁城，许多人想要替她赎身，譬如覃家当今的家主，但她都拒绝了，挣够了为自己赎身的钱财后，便离开了，如今是以养蚕织布来糊口。”
　　五十年前，一个正是风华正茂的仵作；一个则是牙牙学语的小孩。
　　五十年后，一个近于颓暮，年老体衰；一个人老珠黄，青春不再。
　　管事又去翻了翻名册，确定这两个人如今所在的地方后，便告知了祝枕寒等人，以防他们四个找不到地方，也以防魔教乘虚而入，他派了两个护卫与他们同路。护卫不在于多与少，也不在于实力高强与否，而在于他们是县令府的人，如此起到震慑的作用。
　　他们再稍作乔装，便离开了县令府。

第56章   寄隐孤山下
　　祝枕寒等人寻到柳河的时候，他正在院中喂养牲畜。
　　他一个七旬老人，骨瘦如柴，眼下的凹陷近乎于深窟，手指几乎已是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很僵硬地抓取篓中的小米，洒在地上，群鸡争相啄食，吃尽后，又纷纷散去。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老人，五十年前竟然是霞雁城衙门里最杰出的仵作。
　　他明明可以依仗仵作的身份一辈子衣食无忧，却选择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辞官。
　　这件事必定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一念至此，祝枕寒抱拳道：“老人家，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打听一些事。”
　　柳河抬起浑浊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四人身上略略掠过，在看到佩剑的时候停了停，紧接着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那两个护卫，眸光闪烁。他认出来这是来自县令府的人。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问道：“什么事？”
　　祝枕寒说：“东门悬尸案。”
　　这五个字，只是从唇齿间吐出来，仿佛都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柳河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从无数年前就对这一幕有所预料了一般，在脑中想象过不止一次，而是成千上百次，所以真当发生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近似咬牙切齿地叹息道：“终于来了。”
　　沈樾皱了皱眉头，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河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篓放下，转身示意他们进屋。
　　两名护卫没有跟着他们进去，守在了院子门口，所以当祝枕寒四人踏入房中后，柳河就将房门关上了。这个屋子里的摆设是再朴素不过了，甚至连一本有关验尸的书籍也没有，空荡荡得好似被火焚尽后的荒芜，猜不出屋主的喜好，或许他也没有任何喜好。
　　柳河关上门，却是先转身去缸中舀酒，被四人婉言相拒，他也不觉得扫兴，自娱自乐地给自己盛了一碗，落座桌前，抿了一口碗中酒，就放在了桌上，荡开缕缕的縠纹。
　　他唇齿间漫着酒气，问：“你们知道多少？”
　　张倾梦说道：“我们翻阅过了案本，大概了解当年的经过，然而却觉得此事另有端倪，譬如案本中那一大段缺失的空白，譬如薛皎然说凶手不止十个，而是‘十二个’，真的是指的她和姚渡剑吗？他们明明已经决定去衙门，中途却突然反悔，实在可疑。”
　　柳河也曾在衙门当差过很长一段时间，自然知晓案本中如何记录的这件案子。
　　沈樾说：“听说您在此案定罪的半月后就辞官归隐，我们想，您或许知晓什么。”
　　柳河沉默着，抬手去端碗，又兀自饮了一阵酒。
　　然后，他说道：“五十年过去了，大多事物都死无对证，仵作虽能靠尸体还原当时的场面，然而如今尸骸也化为尘泥，即使我将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世人也不一定会相信，或许还会将你们也当成与我这个老头子一样疯癫。如此，你们也想知道吗？”
　　祝枕寒答：“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当事人是否尚在人世，真相也依旧重要。”
　　这也正是温展行、管事以及那两名护卫从来没将这件事当作玩笑的原因。
　　柳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其他人惊觉他的眼神有所变化，整张脸好似有了生机一般的，不再是方才那将近枯萎的野草，甚至能从中瞧出他多年前的恣意潇洒。
　　他说：“薛皎然和姚渡剑，是不得已而杀死那五名捕快的。”
　　虽然四人已经有所察觉，但真当柳河说出肯定的答复时，他们还是不由得心惊。
　　“守在门外的捕快察觉情势不对，踹门而入......薛皎然和姚渡剑面对重重围捕，只得逃离霞雁城，我那时候正在衙门一一查验那些未能辨认完的凶手尸骸，听说此事，心有悲戚。”柳河道，“当时死于酒肆的那五名捕快，原本合该按照流程查验，然而有些捕快的家人听说后，来到衙门闹事，不希望我再侮辱遗体，所以我碰也没碰一下。”
　　直到，大约五日后，酒肆周遭总闻到怪味，臭气熏天，大家都说是冤魂未散。
　　衙门自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派捕快前往探查，竟然又挖出了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已经彻底腐烂，辨不清面目，只好交由柳河查验，柳河一一辨骨，确认伤口切面，惊奇地发现这两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竟正好是他们围捕薛皎然和姚渡剑那天。
　　他艰难地确定这两人的体型，年龄，以及大致身份，彻夜不眠，花了好几天时间，四处走访，却没有发现哪一家有符合这些要求的人失踪，完全没有突破口。柳河从未遇过这种瓶颈，很不甘心，几乎无时不刻不呆在尸体周围，身上都沾染了苍术的燃香味。
　　柳河说到这里时，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
　　“后来，我无意间发现有一具尸体的手臂上显露出一点异色，起先我以为是尸斑，然而我提灯仔细分辨，却又发现那并不是尸斑，而是褐色的胎记。”他说，“那上面覆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涂料，水洗不净，是随着时间长了自己脱落的，我赶紧翻身而起，用艾草仔细擦拭，胎记越来越清晰，那是个近似蛇一样的胎记，我是认得的。”
　　柳河认得。
　　这是衙门一位捕快的胎记。
　　因为太特别了，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但是，那名捕快，正是被薛皎然和姚渡剑杀害的五人中的一个。
　　如果他的尸体还在柳河手中，那么，当初他家人带走的那具尸体，又是谁的？
　　更进一步来说，当时进入酒肆的那名“捕快”，到底是谁？
　　柳河的手几乎在发抖。有了方向，他很快将另一具尸体的身份也确定了，是那五名里的另一个，也就是说，那五名捕快里，有三名是真的，还有两名却是其他人顶替的！
　　他不顾阻拦，像是疯子一样的冲到那两名捕快的家中，用手将尸体从土中刨出来。
　　被拉开的时候，柳河还是恍恍惚惚的，想着方才摸骨所感觉出来的不同。
　　年龄对不上。他想，那两个捕快早就在进入酒肆之前就被杀害，而凶手顶着他们两个的脸大摇大摆地随着其他人进入酒肆，本人被抛尸荒野，凶手却被葬入了祖坟之中。
　　“那两个人，一个是当年胭脂血缸案之后犯下杀人罪，叛逃衙门的捕快，秦含障；一个是极其善于伪装，江湖中恶名昭著的盗贼，无面。”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柳河说到这两人的名字时，仍然带着恨意，“我再将那些尸体仔细看过，通过溃烂的伤口勉强拼凑出当时的情况——薛皎然恐怕在将要动身之际，通过某个细节发现了他们两个是假扮的。他们之所以没有逃走，而是选择混入捕快中，就是为了向薛皎然和姚渡剑复仇。”
　　她心知，如果真的跟着他们去了衙门，恐怕就是十死无生。
　　一边是手中沾满鲜血、未能洗脱嫌疑的剑客，一边是对衙门极其熟悉的“捕快”，谁的话更能让人信服，答案不言而喻。倘若踏进了衙门，生死就由不得她和姚渡剑了。
　　所以薛皎然选择拔剑。
　　她选择用剑来结束一切。
　　她宁愿在这里背负满身的骂名，也要取走这两个漏网之鱼的性命。
　　“秦含障的尸体，无面的尸体，身上的伤口皆能与其他三个捕快的伤口对上。”柳河说道，“他们知道自己无法正面对抗薛皎然和姚渡剑，所以将其他三个人作为了挡箭牌，想要借此拖延时间，等到外面等候指令的捕快闻讯赶来。没想到这两个来自璆娑的剑客全然没有犹豫，一剑刺出，穿过无辜之人的血肉，又将罪人的性命终结于此地。”
　　秦含障与无面是找了替死鬼，还是凶手本来就有十二个人，无人得知。
　　但是他们最终因一时差池而命丧黄泉，即使死后也不忘将更多的人也拖下水。
　　“我将被世人忽视的真相拼凑好，慌慌张张禀报吏史，吏史却说......”
　　他说：“你记错了。我们没有在酒肆附近发现人，我们找到的是动物的尸体，秦含障和无面早在半月前就被薛皎然和姚渡剑悬于东门，他们所杀的，就是衙门的捕快。”
　　柳河怔了怔，“可是......”
　　“柳河。”吏史加重了语气，面色阴沉，一字一顿说道，“朝廷已经下了通缉令，各大门派纷纷响应，追捕薛皎然和姚渡剑，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了。倘若此事真的传了出去，你觉得朝廷会如何想，那些门派会如何想？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霞雁城？”
　　“况且——”
　　他说：“当初若不是你没有按照流程验尸，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柳河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将酒碗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从那之后，他自认再也没有资格担起仵作的职责，所以选择了辞官归隐。然而即使他想要逃离，吏史已经对他有所怀疑，派人监视他，让他无法离开霞雁城，也无法对任何人提起有关东门悬尸案的半个字。如此许久，柳河听着旁人口中有关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消息，听他们在雍凉曲灵城大破五门，听他们最终消失在了西平郡的黄沙隘口......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没有。一切才刚开始。
　　这个秘密像是如影随形的诅咒，一直缠绕着他，令他煎熬，辗转反侧，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即使后来那名吏史因年迈而告老还乡，即使那名吏史去世的消息传来，属于柳河的噩梦也远远没有结束。他隐藏了太久，等了太久，这个弥天大谎也持续了太久，以至于当他真的想向别人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相信了。所有人都将他当作疯子。
　　当祝枕寒踏入院中，说出“东门悬尸案”这五个陌生又熟悉的字时。
　　柳河说，终于来了。
　　终于有人肯问当年的一切，也终于有人肯听他讲出所有真相。
　　真相没有那么容易随着时间而埋没，只要它存在一日，就是有意义的。
　　而这场漫长的噩梦，如影随形的噩梦，也终于随着柳河说出的每个字而褪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四人鱼贯而出。他们没想到进去的时候是一种心情，出来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种心情，所幸即使过了五十年，他们仍然有一件事情是能够做到的。
　　柳河很吃惊地说：“平冤？”
　　“对。”县令府的护卫说道，“温大人有一句话，不知道柳仵作听说过没有。”
　　“有冤平冤，有罪定罪。”他缓缓说道，“从温大人来到霞雁城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整顿所有溃烂腐朽的根，即使是五十年前的案，他也绝不会置之不顾。”
　　柳河迟疑片刻，“可天下人会信吗？”
　　沈樾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说道：“天下人信不信，是天下人的事情。”
　　“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至少等到许久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时，不会后悔就好。”
　　白宿双手环胸，问道：“所以，你还愿意为薛皎然和姚渡剑作证吗？”
　　这次，柳河再没有任何犹豫，他点了点头，说：“我愿意。”
　　其中一名护卫带着柳河离开了，一路护送他前往县令府，待温展行忙完公务，回到府邸之后，再当面详谈，而另一名护卫则是带着祝枕寒等人前往翡扇如今所在的地方。
　　一件五十年前的东门悬尸案都藏着那样多的隐秘，错综复杂，纠葛难解。
　　祝枕寒想，柳河尚且如此，那么身为被害者遗孤的翡扇，又怀揣着什么故事？

第57章   正柳腴花瘦
　　翡扇住在一个小巷里。
　　她所处的环境与柳河相较而言更恶劣。护卫说，是因为早些年的时候许多权贵不死心，仍想要将她娶进门，翡扇闻言，只有一句话，说，倘若她过门，要做正室。这简单的一句话就难倒了许多人，既然得不到，转而又对她生出恨意，觉得她区区一个卖艺的妓，又何德何能要求正室的地位，能被纳为妾就已是她的福分了，便有意无意刁难她。
　　所以她被一拒再拒，住所也一挪再挪，直到移居这个偏僻落败的小巷才落了脚。
　　翡扇之后，赏春楼新的花魁，月华，曾经也想要出手相助，却被她婉言相拒。
　　其实张倾梦身为女子，对这类烟花之地出来的姑娘是有一些抵触的，但是自从知晓了翡扇的身世，知晓她宁愿独居也不愿接受施舍，张倾梦对翡扇的态度有所转变，觉得这个姑娘似乎并不是爱慕虚荣之人，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沦落烟花之地也不折傲骨。
　　她敲门的时候，动作就放得轻柔了许多。
　　门内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很快，就有人走过来打开了门。
　　翡扇如今年过五十，比江蓠的年纪还要大些，两鬓斑白，眉眼纤柔，一双浅褐的杏眼，眼角低垂，绽开细小的皱纹，时光慢慢将曾经的肆意傲然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洗净铅华的沉静，即使她的脸上遍布皱纹，仍能从低眉抬眼之间窥见几分往日的风华。
　　她吐字如玉珠，清脆可辨，问：“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张倾梦说：“我们是来......”
　　她想说东门悬尸案，忽然又想到提及这件事对于翡扇来说无异于揭开伤疤，一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怔怔地望着翡扇那双琥珀似的眼。
　　白宿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是来打听东门悬尸一案的。”
　　翡扇的面上倒没有生出异样的神情，她复又看了张倾梦一眼，神色似乎缓和了些，目光微抬，再望向一侧的护卫，说道：“想必你们应该是翻阅过案本之后才来的吧。”
　　她倚在门边，眼睫坠着，却说：“然而，关于东门悬尸案，我什么也不知道。”
　　见四人神色各异，翡扇又继续说道：“东门悬尸案发生的时候，我年仅两岁。后来我被收养，养父虽然身为捕快，却从来不让我看有关当年案子的记录。他说我年纪太小了，还不应该接触这些，我使出浑身的解数想要打听，所有人却都缄口不言。即使多年之后，我迫不得已投奔了赏春楼，仍不死心，想要通过客人口中的蛛丝马迹寻找到当年的真相，最终却也一无所获，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到了现在。所以你们白跑一趟了。”
　　说完，她不再同这些人纠缠，向后退了一步，就要将门重新合上。
　　“等等！”张倾梦却忽然伸手扣住门扉，差点被门夹着，翡扇一惊，就这么愣愣地止住了动作，望着张倾梦，听她说道，“如果我说，我们不是来向你寻求真相的呢？”
　　“即使时过境迁，人世沧桑，这来得太迟的真相，你还想知道吗？”
　　翡扇却笑了。这是见面以来她第一次向他们展露笑容，笑意却远未及眼底。
　　“我已经背负着仇恨活了大半生。”她说，“突然有一天，有人问我，想不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想呢？从我能够思考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希望知道真相。”
　　张倾梦正要松一口气，又听翡扇说道：
　　“可是，谁能保证你们口中所谓的真相，就一定是真实的？”
　　祝枕寒想，她很谨慎——这种谨慎，来源于她这些年来无数次被欺骗，无数次从他人口中得到虚假的消息。她是被害者的遗孤，同时也是名动一时的花魁，在这两重身份之下，不知多少人想要借此对她表露衷心，那不是真正的怜惜，而是为了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的技俩，为此表现得很怜惜，很义愤填膺。可事实上，这一案到如今才揭晓谜底。
　　很容易推测，翡扇尚在赏春楼的时候，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这霞雁城中仍是势力盘结，即使许多人想讨好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即使顶着伤口一遍遍被撕裂的疼痛，她也无时无刻不希望知道真相，但她得到的只是新的谎言，相信的次数越多，最后发觉的时候就越发悔恨，如同被肆意戏弄的玩物。
　　张倾梦握住翡扇的手，同时倾身向前，不动声色地将门重新推开，说道：“我知道我们对于你来说只是陌生人，但是，你应该很清楚温大人的性子，他既然派人与我们同路，就说明他也是想要解决这件事的。我们在来寻你之前，先去找到了当年的仵作，柳河，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如今正是被带往了县令府，要为当年的事作证。”
　　她说：“即使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将一个秘密保守了五十年的老人吧。”
　　翡扇动摇了。
　　张倾梦趁热打铁，赶紧挽着翡扇的手臂步入小院，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另一只手偷偷背在身后，朝祝枕寒等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快跟上来——剩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护卫照常守在了门口，其他三人快步追了上去，跟着张倾梦和翡扇踏入屋中。
　　屋中放置着一方古琴，琴弦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许久不曾弹奏过了。
　　落座后，张倾梦将整个案子，包括世人的传言，包括他们有所怀疑的细节，包括案本中所记载的，包括柳河吐露的真相，完完整整地跟翡扇讲了一遍。她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舒缓，神态也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怜惜，令白宿都不由得频频侧目，在她讲述的过程中，翡扇始终一言不发，却听得很认真，眉目收敛着，好似在冰面下缓慢流淌的河。
　　言毕，屋中陷入了寂静。
　　“抱歉。”张倾梦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来得太迟了吗？”
　　“不迟。”翡扇说道，顿了顿，又说，“养父觉得年仅七岁的我实在太小，不该背负这般血海深仇。实际上，我连我亲生父亲的相貌都记不清了，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我只能在陈年旧案中追寻他，在旁人口中那‘第一个受害者’的代称中追寻他，可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形象。”
　　她轻轻笑了。这次的笑更为真实，更为生动。
　　“我能够理解柳河，重拾一场凶手和被害人都已经不存在的案子，和我寻找一段早就已经化为泡影的记忆一样需要莫大的勇气。”她说，“但是，我和他却又不一样。因为他要向世人解释一切，他要重拾那几十年来未能与之抗衡的时光，而我要做的却是放弃一切，我要停下那几十年来近乎执念的追逐，接下来，我或许会去做些别的事情。”
　　张倾梦听着，由衷叹道：“是吗？......这样很好。”
　　翡扇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情绪敛去，说道：“现在，同我聊一聊你们的事吧。”
　　众人尚还沉浸在东门悬尸案中，翡扇这话又说得突然，所以他们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翡扇见他们都是茫然的神情，微微一哂，问：“你们不是为了鸳鸯剑谱而来的？”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能从当事人口中如此轻易地听到“鸳鸯剑谱”四个字。
　　沈樾心中一震，连忙追问道：“您知晓鸳鸯剑谱？”
　　“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翡扇说道，“那人告诉我，不久后，当年与东门悬尸案相关的薛皎然和姚渡剑创下的鸳鸯剑谱将重现于世，无论是正道，还是魔教，无论是名门正派，还是歪门邪道，都将为了这一册鸳鸯剑谱而相争，不择手段将它拿到手。”
　　她返身去梳妆匣的底层里取出一物，放在桌案上，将其推向面面相觑的四人。
　　“那人给了我这个东西。”
　　她说：“这是鸳鸯剑谱的最后一期，名为冬，共有五页三招。”
　　祝枕寒接过那篇残章，沈樾凑到他身边，略略一翻看，确实是鸳鸯剑谱无疑。绘制人物形态动势的笔触、笔法，以及空白处的几字提点，都与当初在黄沙隘口得到的残页相仿，不同的是上面记载的孟冬百草寒清霜、仲冬葭草凌东风、季冬大雪藏梅香这三招。
　　祝枕寒将目光重新投向翡扇，问：“你还记得给你剑谱的那个人的相貌吗？”
　　“那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子，比我小些，大约四十多岁。”翡扇边回忆，边说道，“她的相貌很普通，却又有种难催之坚，就好似生在悬崖上的虬枝，满是萧瑟凄清的景象，却有种别样的生机，令人心惊。她来到这里，将鸳鸯剑谱的最后一期给了我，并且告诉我，倘若有一天，有人踏着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每一步前行，来到我门前，将当年东门悬尸案的真相告诉我，了却我的一桩心愿，我便可以将这剑谱的残页交给他。”
　　但是，她又说，或许不会有这一天，也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那就让这鸳鸯剑谱的最后一期永远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无论那些人如何的争抢猜忌，斗得头破血流，也想不到最后的剑谱竟然在五十年前的那个被害者遗孤的手中。
　　翡扇看不透这个给自己鸳鸯剑谱的人，究竟抱有善意，还是全然的恶意。
　　她近乎漠然地旁观着这以整个江湖作为台面的闹剧，猜测着他们会如何奔波，却将最关键的最后一期藏了起来，然而她又近乎豪赌般的将它赠予了翡扇，一边不信真的会有人肯追寻当年的真相，一边又希望真的有这样的人能够向世人解开当年的那场疑案。
　　翡扇问道：“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们认识吗？”
　　女子闻言，却没有回头，只是说：“不认识。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
　　翡扇咬了咬牙，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知道许多东西，于是她追了出去，问：“你要去哪里？你计划了这样多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别人来一一完成，你之后还会回来吗？”
　　那人这才悠悠的，止住了脚步。
　　“我要去西平郡。”她一字一顿，说道，“薛皎然和姚渡剑尚不能在浪潮中保全自身，我身无武功，即使时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终有一日也会被碾碎殆尽，除非计划一切的人，早在计划的最开始就已经死去，这场时隔五十年的复仇才真正拉开序幕。”
　　说到这里时，翡扇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说道：“她的脖子上，悬着一枚狼牙。”

第58章   魂归长夜里
　　西平郡，狼牙，鸳鸯剑谱。
　　他们能想到的，也是唯一能想到的人选，就是那位神秘的薛雇主。
　　即使拿着鸳鸯剑谱的残页回到县令府之后，祝枕寒等人的心中仍然笼罩着疑云。
　　因为在翡扇面前不便讨论这些，所以，一回到县令府，他们就聚在了房间里。
　　沈樾说：“四十多岁的年纪，又出身璆娑......听翡扇的描述，我觉得那人就是姓薛的雇主，也只能是她了。如果将她算进去，整件事情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当初黄沙隘口中放着鸳鸯剑谱的残页，因为鸳鸯剑谱本来就在她的手中，也是她将其放在那里的。”
　　他说到这里，捏了捏紧皱的眉头，继续说道：“我早该想到的。明明霞雁城是一切的起点，却藏着剑谱的最后一篇；而黄沙隘口是一切的终点，却藏着剑谱的第一篇。对于薛皎然和姚渡剑来说，霞雁城是开始，西平郡是结束，但是，对那个人来说，西平郡是她的开始，霞雁城才是结束。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有些地方矛盾，原来是出自这里。”
　　张倾梦说道：“她说，这是一场时隔五十年的复仇。她用了‘复仇’这个词，从她拥有鸳鸯剑谱这件事看来，她恐怕与薛皎然、姚渡剑有着亲密的关系，有可能是亲人。”
　　沈樾点点头，“对，我也认为是亲人。同为璆娑一族，有血缘关系的几率很大。”
　　但是如今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牵扯其中的三人都已经化为尸骨，无法解答了。
　　沉默了一阵后，祝枕寒开口抛出了一个问题：“她告诉翡扇，不久之后，正道与魔教都将不择手段地夺取鸳鸯剑谱。这句话有些不对劲。我们都知晓那些名门正派一定会为了鸳鸯剑谱克制他们的传言而出山，但她是如何预知魔教也对鸳鸯剑谱感兴趣的？”
　　白宿沉吟道：“因为她并不是信口胡诌的，而是知道其中的一些缘由。”
　　沈樾道：“我小叔说，他从聂秋口中听说鸳鸯剑谱与魔教的渊源匪浅，有没有可能薛雇主早就在薛皎然和姚渡剑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会对翡扇说出这么一番话？”
　　祝枕寒说：“当初在鲤河的时候，魔教对同样前往过黄沙隘口的镖师李癸动手，并且将尸体投入房中，想要借此警告我们——他们知晓沈樾，知晓青庄，也知晓他是从黄沙隘口中得到的剑谱残页。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点很奇怪。魔教总舵位于西平郡，他们要想打听黄沙镖的事情很容易，但是，他们最开始是从谁口中知晓鸳鸯剑谱一事的？”
　　此话一出，房中顿时又陷入了寂静。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黄沙隘口与翡扇手中的剑谱残页原本都在那女子的手中。”白宿缓缓说道，“而且，巧合的是剑谱残页被分得恰到好处，都正好是一期，看起来不像是自然脱落的，更像是人为导致的。我猜测，鸳鸯剑谱恐怕就是被她拆成残页的。”
　　他说的，其他三个人也都想到了，却是有些心惊，越想越觉得骇人。
　　“这是一场盛大的复仇，她要以整个江湖作为台面，挑起纷争。”张倾梦闭了闭眼睛，说，“有着这样强烈欲求的人，在自缢之前一定计划好了一切，确保一切发展都随着她的预想而进行。她必须要让名门正派与歪门邪道同时登台，斗得头破血流，为此，你们觉得她会不会做出前往魔教总舵，亲口将鸳鸯剑谱的事情告诉魔教教主的行为？”
　　她会。
　　而且她谁也不偏心。
　　她认为名门正派都是伪君子，歪门邪道都是真小人。
　　所以她要将所有人都卷入这场翻腾的潮水中。
　　但是这个人，又不是纯粹的恶。她是如此的痛恨一切、厌恶一切，全然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却将最后的善意留给了翡扇，留给了那个会坚定寻求真相来到翡扇门前的人。
　　“不行。”沈樾打定了主意，说道，“温大人一旦协助柳河平冤，聂秋那边立刻就会有所察觉，为了不让我小叔再次陷入两难的抉择，我们得尽快离开霞雁城了。还有翡扇，若是她落到魔教手中，下场估计会和李癸差不多，所以我们得将此事告知管事，无论是让她离开霞雁城，还是让她暂时住进县令府，总之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的性命。”
　　敲定后，张倾梦与白宿去寻管事，正巧温展行听闻了柳河的事情，回到了府邸，他们就在书房中将此事与温展行大致讲了一遍；而祝枕寒和沈樾则是回到了他们前两日住的客栈，依照符白珏在分别之际叮嘱的话，在客栈的大堂门口悬上了一盏大红的灯笼。
　　就像离开皇城时那般，为了不连累其他人，他们走得很匆忙。
　　或许从得到鸳鸯剑谱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们的旅途会变得如此艰难凶险，前路漫长，遥遥无期，尽管还不知道未来将会面临什么考验，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途径东门时，四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五十年前留下的斑斑血迹，如今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霞雁城早已物是人非，有些人毫不在意，有些人耿耿于怀，迟迟无法摆脱桎梏。
　　祝枕寒立于银鞍白马，迢迢从东门下过去时，沈樾拍打了一下胯/下的红骝马，马蹄声啪嗒啪嗒，逐渐靠近，与祝枕寒并肩而行。他没说话，祝枕寒也没说话，这时候大抵也是不需要说什么的——符白珏早早就在东门相候，望见他俩这样黏糊地贴着，挑了挑眉，吹了一声口哨——沈樾做贼心虚地看了张倾梦和白宿一眼，然后无声怒视符白珏。
　　沿着东门，向北行十里，就能进入琉珠古道的主干道，行十日，抵达雍凉。
　　符白珏却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绕路。”
　　张倾梦和白宿是不知道符白珏千机阁阁主的身份，祝枕寒就避开了他们两个，趁着还未踏入琉珠古道的空当，低声问道：“为何？莫非是魔教那边已经有所举动了吗？”
　　“玄武门收集情报的速度，可比你想象中还要快。”符白珏挑着帘子，垂下眉眼，淡淡说道，“况且，在覃家府邸的这两日，我觉得聂秋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樾一惊，“那我小叔......”
　　符白珏反手扔了颗瓜子壳出去，沈樾很嫌弃地侧头躲开了，就见他神色很乖顺，口中却凉凉地说道：“这不是小少爷吗？怎么竟然还会做出这种偷听别人说话的事情？”
　　“我早就猜到你是袁千机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沈樾不和他那颗瓜子壳计较，扒拉着马车的另一边窗，着急说道，“符白珏，别兜弯子了，快告诉我那边怎么了。”
　　符白珏打了个呵欠，说道：“你小叔没事，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二人还在下棋。”
　　当然，是沈初瓶邀请聂秋的。
　　他与聂秋的关系，远没有覃家家主那样亲近。若是经常去找他，用各种借口阻止他离开覃府，不消半日，聂秋就能察觉不对劲，所以沈初瓶只能以覃家家主为理由相邀。
　　纵使如此，次数过多，还是让聂秋看沈初瓶的眼神微微地有了变化。
　　应该庆幸吗，沈初瓶想，虽然聂秋已经生疑，但仍然好脾气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就像现在，沈初瓶执白子，聂秋执黑子，二人在亭中对弈。沈初瓶本就不擅下棋，如今怀揣心事，下的棋子更是七零八落，直到他借口去如厕，接到线人的消息，说沈樾等人已经拿到了鸳鸯剑谱，顺利离开霞雁城之后，他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再回到亭中时，心境也就有所变化了。
　　对座的聂秋执起一枚黑子，是玉制的棋，剔透明亮，可以清晰地看见棋子内部有一朵小小的莲瓣纹饰，十分精致奇巧，在指腹间滑动时，有种微凉的触感。他见沈初瓶落下一子，似桃花灼灼的眉眼敛着，目光在棋盘上停留片刻，却并不急着落下手中棋子。
　　聂秋迟迟不落子，沈初瓶等了一阵，抬眼望去，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他的眼底。
　　他神色平静，眼中含着一汪冷冽的寒月，见沈初瓶看过来，便轻轻地一笑，随手将棋子掷入棋盅，身形往前一倾，说道：“沈先生，烦心的事情方才已经解决好了吗？”
　　沈初瓶怔了怔。
　　聂秋伸出两指，在青玉棋盘上滑过，点在一处黑白交织间。
　　“五步以前，白子已输。”他遗憾道，“沈先生与我对弈时心不在焉。”
　　沈初瓶沉默片刻，却是缓缓地笑了出来，低声说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他们一行人来到霞雁城的那夜，你正巧不在府中，况且你们都姓沈，我一查便知其中渊源。”聂秋说道，“只是我没料到袁千机也会在暗中协助他们。沈先生这几日被我的事缠得脱不开身，大概没有看出来这一点——不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正要离开覃府，你突然说府中近日来了个厨子，要留我用膳，我本欲推拒，可袁千机在这时也开口说想尝一尝。魔教本就有意与千机阁结交，于是我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府中用膳。”
　　聂秋说得对，沈初瓶还真的不知道袁千机的事情。
　　只是一个微小的细节，寻常人或许当作是巧合，可聂秋就敢笃定这一点。
　　而且他语气平和，全然没有被欺瞒的愤怒，如平时一般条理清晰。
　　沈初瓶问：“聂护法也接到了他们离开霞雁城的消息，却同我在这里下棋吗？”
　　“我向来是个守信的人。既然沈先生邀请我对弈，我就如你所愿。”聂秋站起身，耳坠上悬着的一枚流苏，顺肩膀往下滑落，他这时候声音才变得冰冷，神情也不如先前那般温柔和缓，只是咬字很轻，一字一顿让沈初瓶听得清楚，“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沈初瓶没什么可辩解的。
　　所以他心中暗叹，说道：“抱歉。”
　　聂秋没有应他这句话，却说：“告辞。”
　　他望了沈初瓶一眼，兀自抽身离开，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陆淮燃正好路过，看着聂秋就这样走了，一脸茫然，走过来想问沈初瓶，又发觉他对着那盘棋局愣愣地出神，便在旁边观望一阵，说：“白子明面上势态正好，黑子却步步暗藏杀机......先前每一步都是试探，直到最后才倾巢将白子围剿，一举定输赢。”
　　没想到沈初瓶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变了脸色，霍然起身，要去追聂秋。
　　然而聂秋何许人也，早已走得没了影，问侍卫，说他策马离开有一会儿了，陆淮燃一路跟着过来凑热闹，看到向来镇定的沈初瓶竟然脸色铁青，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沈先生，你怎么了？不会是因为方才那棋局而苦恼吧？想来聂护法也不是有意为难你。”
　　怪他为何如今才看出来。
　　沈初瓶按着眉心，想，他早该知晓，聂秋并不是因为顾及到他的颜面而对沈樾等人网开一面，聂秋之所以来到霞雁城，是为了探听情报，送他人情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而这点小事情还不至于让聂秋方寸大乱，毕竟，比起这个，他得到了更为关键的情报——
　　沈樾如今拥有两篇残页，以及，千机阁站在了魔教的对立面上，不必结交。
　　他想......也不知道这雍凉之行，等待沈樾他们的会是何等凶险。
　　比起沈初瓶的满心忧虑，聂秋就显得从容许多了。
　　从覃府离开后，聂秋策马来到东门，沿石阶登上城门，风声猎猎作响，拂乱黑发，他抬手拢了拢发梢，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身影，单膝跪地，恭声道：“右护法。”
　　聂秋问：“玄武，如今雍凉那边如何了？”
　　玄武道：“同右护法预料的一样。派人前往曲灵城后，果真取得了残页，加上教主手中的那篇，还有祝枕寒、沈樾的残页，不出意外的话，正好能组成完整的鸳鸯剑谱。”
　　“不急着让他们撤退。”聂秋淡淡说道，“将一切重新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玄武顿时明白了聂秋的用意，称了句“是”。
　　聂秋说：“白虎门门主何在？”
　　玄武说：“正是在雍凉附近。要让她即刻动身吗？”
　　“嗯。”聂秋想了片刻，又说道，“她一人恐怕不妥，让段鹊也赶过去。”
　　玄武迟疑道：“右护法的意思莫非是——”
　　聂秋的目光从绵延漫入雍凉的琉珠古道上收回来，他转过身，背向骄阳，温润柔软的面目在阴影中显出一片近乎冷淡的阴翳，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暗红的令牌，说道：“已经试探得太久了。现在，以聂秋的名义，向天下宣告，魔教从今天开始将刀剑宗祝枕寒、落雁门沈樾列入追杀名单中，血煞段鹊，右护法聂秋，连同白虎门进行围剿。”
　　那枚令牌，其上刻着“追杀令”三字，张狂恣意，透着森然的肃杀之气。
　　玄武双手接过令牌，望见面前容貌堪称昳丽的白衣男子微微侧身，抬起手，寒风顺着指缝流泻，他垂眸看了一阵，喉间泄出一声低低的嗤笑，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她将剑谱一分为四，亲手献上其中一份残页，意欲引魔教入局，令魔教与正道相争，便遂她的意好了。我倒要看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能在这江湖掀起多大的风浪。”
　　作者有话说：
　　聂狐狸说话越来越像他老公了。
　　长长的霞雁城篇章终于要结束啦！撒花~

第59章   天地入陶甄
　　从蜀中到雍凉，自南向北，似乎连天色也变得冷冽寂寥。
　　祝枕寒等人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进入琉珠古道，而是换道而行。山间小路泥泞许多，陡峭难行，符白珏破天荒地改乘车为骑马，箱中傀儡交由下属携带，先行大路至雍凉，届时再汇合——也就是说，如今的符白珏也只能凭借白蟒丝傍身，他却并不是很担心。
　　毕竟，除了他以外的其他四个人，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符白珏这下子就闲得乐呵，张倾梦、白宿在前开路，祝枕寒、沈樾在后断路，他很轻松自在地被围在这四个人中间，有什么异常情况也有他们来处理，他当然不担心了。
　　如此行了两日，众人终于在一个村镇歇脚，顺便也能补充一下干粮。
　　有人的地方，就有情报，就有千机阁，就有符白珏。
　　一落地，符白珏就没了踪影，祝枕寒猜测这附近应该有他的下属随时候命，所以便由着他去了，毕竟他们在分别的时候就约好了半个时辰后启程，而符白珏向来很守时。
　　祝枕寒说道：“途径这个村镇，之后的路就要平坦许多了。”
　　沈樾说道：“说起来，我记得从这里到曲灵城，中途正好要经过小师叔的家。”
　　张倾梦惊异道：“你连师弟的家在哪里都知道吗？”
　　好嘛，说漏嘴了。沈樾想，要是符白珏在，一定又要在旁边煽风点火了。
　　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名堂来，倒是祝枕寒很坦然：“嗯，他还来过我家。”
　　此话一出，张倾梦更是疑惑，连白宿都放下了手中翻看的磨刀石，侧目望了过来。
　　张倾梦和白宿看着沈樾，沈樾——沈樾看着祝枕寒，于是他们又转而看向祝枕寒。张倾梦将他们两个上下一打量，想了几秒，说道：“连我这个身为师姐的人都没能去拜访过小师弟的家中，莫非你们两个早就相识了，那些关系不好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沈樾急得把手背过去偷偷拉着祝枕寒的手晃荡。
　　祝枕寒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说道：“不好意思，师姐，瞒了你这么久。我和沈樾确实很早就相识了，所以当初我在落雁门收到师姐寄过来的信后，回的是‘并非委曲求全’，其中纠葛并非一言两语能讲清楚的，只好如此回复，没想到让师姐误会了。”
　　张倾梦在脑中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应该没在祝枕寒面前说过沈樾的坏话。
　　放松之余，又记起池融那嫉恶如仇的样子，颇有些忍俊不禁，无奈道：“糟糕了，小融师侄那般替你愤愤不平，生怕沈樾把你生吞活剥了，不知道她知道后会怎么想。”
　　沈樾小声问道：“五师叔，你不恼我？”
　　张倾梦望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发软，笑：“我还恼我以前对你满心偏见呢，为何要恼你？其实你们这样一说，我既意外，又觉得并不意外。我说过，师弟依赖且信任你，而这种下意识的举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养成的，更何况你们以前还是人尽皆知的死对头了......说到这个，我又想起来，每次在师弟面前提及你，他的情绪波动都异常的明显，要知道，他从来不会在明面上讨厌一个人的，果然他当时是装出来的。”
　　“刀剑宗环境使然，大多人都对落雁门有所偏见，所以你们各自隐瞒着，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白宿说道，“也就是这一次，因为鸳鸯剑谱，刀剑宗与落雁门的关系才逐渐缓解下来，在不了解之前，各自都以为对方都是些难以相处的人。不说刀剑宗和落雁门，即使是刀宗与剑宗也是如此，我与张倾梦来的路上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架了。”
　　当然，现在也还会吵架就是了。
　　张倾梦笑着轻轻推搡了一下白宿，又问祝枕寒：“师弟，既然正好途径家中，何不回去看看家里人？一来向他们报个平安，二来我这个身为师姐的也早就想去拜访了。”
　　这都两个多月了，再怎么消息不灵通，鸳鸯剑谱的事情也该传到他家中了。
　　和自己不同，祝枕寒他家里人是真的会因此牵肠挂肚的。沈樾想着，心里微微有些酸涩，不过很快就调整了回来，因为他也太久没有去拜访过祝枕寒的家人了，上回祝枕寒还说呢，祝安平问他什么时候来，而沈樾也满口答应，途径雍凉的时候要去拜访的。
　　于是沈樾转了转祝枕寒腕上的玉珠，说道：“我也打算找个时间拜访呢。”
　　祝枕寒低眉沉吟了片刻。
　　他不回去，是怕连累到家人。
　　然而，要是不报个平安，恐怕家里人也会一直惦念着。
　　正犹豫着，符白珏已经回来了，沈樾吓了一跳，符白珏的脸黑得像是锅底，索性装也懒得装出乖巧的模样了，手中的折扇摇着，啪嗒啪嗒，无一不彰显着他心中的烦躁。
　　他缓了缓气儿，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祝枕寒说：“在聊我要不要顺道回家看一看。倒是你，怎么了？”
　　“回。”符白珏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而且，我们要尽快赶去。事态已经脱离掌控了，等见到姨母他们之后，要让他们换个住处，我怀疑后续魔教会对他们下手。”
　　张倾梦听他这样说，神色也凝重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魔教对祝枕寒和沈樾下了追杀令。”符白珏难得露出这样严肃的神色，迎着众人错愕的视线，说道，“血煞段鹊，右护法聂秋，还有......白虎门，都已经在路上了，此令一出，全局皆动，所有计划都要重新制定了。唯一的好消息，是魔教一旦对你们二人下了追杀令，这就不仅是你们与魔教之间的事情了，而是整个正道与魔教的事情。”
　　即使其他门派对鸳鸯剑谱起了心思，也要先对付魔教，再说要如何处置。
　　他想，这江湖的局势瞬息万变，就在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不知多少人动了。
　　与此同时，天镜宫，主坛。
　　坛中白袍女子双手交叠在膝上，腕节玉环轻叩，她面容如含苞待放的花蕊，长发似潮，眉心绘着一瓣血红色的花，半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落肩抬腕之际，惊起泠泠水纹。
　　听完弟子的汇报后，女子起身步出水池，两侧立刻有人步上前为她披袍系带。
　　弟子垂首道：“宫主亦要出手吗？”
　　“此前还有些犹疑，不过，既然魔教下了追杀令，就说明那鸳鸯剑谱是真的。”被称为宫主的女子赤足踏过白石地砖，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兀自走到旁边拿起剑台上的剑，手腕微动，将剑拔出两寸。自剑格与剑鞘的交界处，璀璨无匹的锋芒逐渐流泻而出，不似剑光，更似烈阳，她盯着手中的剑，说道，“那我如何都要插上一脚了。”
　　弟子又道：“我听说那同行的几人，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女子闻言，归剑入鞘中，敛去艳艳锋芒，却轻笑道：“这世上不乏佼佼者。敢在这种时候淌这趟浑水的，谁又不是被称为‘天才’，或者，曾经被称为‘天才’的人？”
　　她说：“去传，剑情花蕴，于此日出关。”
　　往南，一个隐于深山之间的小屋。
　　小孩扒拉着桌角，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念着信上的字：“追、杀、令——”
　　他话音未落，额头就被狠狠敲了一下，诶哟一声，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师父。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认得的东西。”师父冷着脸说道，又继续去看手中的信，然而他越是看下去，面色就更凝重。小孩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复杂的神色，嘴张了张，想要问，又怕被师父再敲脑袋，纠结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说出话来。
　　却见师父突然站了起来，小孩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没想到男人绕过他，只是去翻箱倒柜了一阵，从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一柄剑来。
　　这剑只是以布缠着，没有剑鞘，显露在外的一截剑柄也是古朴陈旧的颜色，混迹在那一箱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倒也很像是随意丢弃的杂物，不像那些江湖侠客的漂亮剑。
　　小孩见他去取剑，忽然明白了什么，大惊失色，嚷道：“师父，你说要封剑的！”
　　“我欠千机阁阁主袁千机一个人情。”男人望着手中的剑，眼底浮现怀念的神色，“我确实说过要封剑，但我也说过，我会留一剑给袁千机。他不久前就说过魔教应该会对鸳鸯剑谱动手，也预测到魔教会下追杀令，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小孩还想说点什么，可男人已经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他的衣领往山下走了。
　　如此陡峭崎岖的山峰，他如履平地，不消几息便从半山落到了山脚，小孩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只好有气无力地蹬了蹬腿，问道：“你多久回来啊？”
　　男人把他放下来，说道：“我只出一剑，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
　　正蹲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婆婆见到他们师徒二人斗着嘴过来，早已习以为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问道：“小宋，你又要出远门哇？没事，每次他在我这里住着可乖了。”
　　“多谢。”男人点点头，又看向小孩，“这一个月，不许懈怠。”
　　小孩：“知道了——名震天下但是说话不算数出世又入世的剑心宋渡卿——”
　　下一秒，他哇哇大叫，赶紧去躲那来势汹汹的一掌，闭着眼睛蹲在地上装鹌鹑，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那一掌落在自己身上，很小心地抬眼一看，师父早就走得没了影子。
　　往东，临安，落雁门。
　　接到消息的掌门胥寄舟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一旁的胥沉鱼静静地听着，神色虽然也不是很好，却仍然镇定自若，童子言罢，她转头望向胥寄舟，说：“父亲不必忧虑，多日前我前往刀剑宗正是为了此事做准备。”
　　从收到沈樾从皇城给她寄的信时，她就明白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
　　迟迟不派人协助沈樾等人，不是因为她事务缠身，也不是因为她腾不出人手——
　　胥沉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五日，然后下山，策马前往刀剑宗，请求面见剑宗宗主江蓠，江蓠对她的印象不差，听说是她来，破天荒的腾出了时间在剑阁面见她。
　　江蓠没想到，胥沉鱼见了她，委身落于座下，恭声道：“请江宗主出山。”
　　她已三年未出山。更何况，剑仙胥轻歌，剑痴江蓠，剑情花蕴，剑心宋渡卿，剑儒温展行，剑狂方岐生，剑魔常锦煜，这七位剑客之中，无论哪一位剑客出山，都将使得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不轻易出山，也无法轻易出山。
　　江蓠沉默一阵，道：“这几日，我的两位弟子，城山剑与锁恨剑，都已主动请愿要去协助他们，若你还不放心，我可以去寻刀宗宗主，让他同样也派出座下得意弟子。”
　　胥沉鱼恳切道：“此事非同小可，并非寻常弟子能够解决的。”
　　江蓠却摇了摇头，不再同她纠缠下去，拂袖请人送客。
　　她确实是遵守了承诺，让刀宗宗主派出了二弟子白宿，也同意了何长风和张倾梦的请愿，其中虽还有池融与宋尽的几番纠葛，不过，最终张倾梦和白宿还是提前出发了。
　　胥沉鱼仍不死心，花了很大精力，屡次往返落雁门与刀剑宗之间。
　　到最后，江蓠都觉得奇怪，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转身离开，而是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让我出山？你并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不过是凭直觉而行。”
　　胥沉鱼想了想，抬头望向江蓠。
　　“因为落雁门不愿失去沈樾，想必刀剑宗也不愿失去祝枕寒。”她说，“所以，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不能冒这个风险去赌，江宗主，我正是因这份谨慎走到今天的。”
　　江蓠微微动容。
　　片刻后，她似是叹了一声，问道：“落雁门那边，你准备了什么？”
　　“剑仙胥轻歌，愿意出山。”胥沉鱼拱手道，“只等江宗主松口便即刻出发。”
　　胥沉鱼说到这里，想到江蓠的脾性，又添了一句：“剑名将进酒。”
　　“不必言及至此。”江蓠淡淡道，“我记得他的名字。”
　　她没有向胥沉鱼解释，只是站起身来，取过薄骨剑，说了一个字：“走。”
　　于是，刀剑宗江蓠率何长风、池融、宋尽等十余名弟子，落雁门胥轻歌同样率十余名弟子，从临安出发，沿途经过山水几重，前往雍凉地界，如今已行了将近五日时光。
　　“没想到剑情与剑心也露面了......”胥寄舟叹了一声，说道，“再加上胥轻歌与江宗主，魔教教主方岐生，除却杳无音信的剑魔常锦煜，莫非七大剑客中的五位都要在这小小的曲灵城中聚首吗？这样的局面，就算是十年前也不曾有过，如今却发生了。”
　　胥沉鱼低声道：“只希望师弟和祝枕寒他们能坚持到落雁门与刀剑宗的到来。”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不久后将发生一场剧变，然而，谁也不知晓结局会如何。
　　她想，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如今只能期盼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第60章   归卧故山秋
　　祝枕寒的家在雍凉地界，名为浮兆的小镇上，距离曲灵城尚有百里远。
　　一路上，祝枕寒等人乔装打扮，从不留宿客栈，又将“楼素月”这个假名拿出来用了，互相也称呼得含糊，只字不提真名，生怕有心人听在耳中，平添麻烦——自从张倾梦知道沈樾和祝枕寒关系好之后，她索性就将沈樾喊作小沈师侄，如此也不显得生分。
　　复又北行八日，终于抵达浮兆镇。
　　浮兆镇虽不比霞雁城繁荣，却很安稳，住在镇上的人大多勉强混得个温饱便罢休，没什么大志向，这样的风俗让整个镇子的山水似乎都变得缓慢，如同天然的竹篱之笼。
　　若不是符白珏的出现，恐怕祝枕寒此生就这样静默安稳地度过了。
　　他眺望着周遭熟悉的景象，心中的思乡之情才终于浮现，本来在临安的时候，不去想，便不会念，如今真当踏上了这片故土，沉寂已久的记忆仿佛又被重新唤醒了过来。
　　符白珏同祝枕寒商量的时候便说，见到家人后，不能将实情全盘托出，就当是将一家人诓出去游玩，也免得让他们心中忧虑，徒增不安。他已经叫人去安排住所了，不过几日就能将他们安顿下来，所以这两天就先同他们叙叙旧，等放松了他们的警惕再说。
　　祝枕寒答应了。
　　真当见到家里人的时候，符白珏却比他还要激动似的。
　　拉着他母亲喊姨母，攀着他父亲喊叔父，又喊大妹小妹......亲热得很，直叫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祝枕寒家中的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朴实又热情，大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带回来许多友人，一个二个，又很会说话，将当父母的哄得乐不可支，连忙去厨房准备吃食了；小弟祝安平不在家中；两个小妹，一个正是青葱的年纪，很矜持沉静，寒暄两句便止了，一个年纪还小，大大咧咧，四处乱跑，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小一点的那个，许久不见沈樾，像条小尾巴一样的跟着他屁股后头转悠。
　　张倾梦半蹲着身子摸她的小脑袋：“絮絮，你很喜欢沈哥哥？”
　　“嗯！”絮絮说道，“沈哥哥上次来作客的时候，还带着我翻墙出去买糖葫芦！”
　　沈樾正给小姑娘编辫子，闻言，脸上发热，咳嗽了一声：“这就不必说了......”
　　“哦，絮絮很喜欢沈哥哥啊？”符白珏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笑容满面地说道，沈樾一看他那副阴恻恻的模样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他先指了指沈樾，又指了指自己，问道，“祝南絮，符哥哥和沈哥哥，你更喜欢哪一位？你好好地想一想。”
　　祝南絮想了两秒，声音脆生生的，答道：“我更喜欢我哥哥。”
　　沈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手里还握着小姑娘的头发，笑得肩膀发抖。
　　符白珏摊手道：“你这样说，我可没办法将礼物给你了。”
　　祝南絮的眼睛转了转，从善如流道：“不过，还是给我买礼物的符哥哥最好。”
　　沈樾都懒得和符白珏计较了，在辫子末尾系上了一个小小的结，然后拍了拍祝南絮的肩膀，说道：“好啦，我编好了，你去找给你买礼物的符哥哥，我去找你的哥哥。”
　　他说完，当真走向和大一些的妹妹闲谈的祝枕寒。
　　祝枕寒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神情很是柔和，妹妹祝照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搭腔两句，偶尔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多时候却是很内敛沉稳的模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沈樾走过来，祝枕寒就缓缓地止住了话头，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祝照晴轻轻喊了一句：“嫂子。”
　　沈樾先是茫然。
　　他张望了一下自己周围，确定祝照晴喊的是他之后，顿时大惊失色。
　　祝照晴见他这般模样，眨了眨眼睛，又疑惑道：“莫非我应该叫姐夫么？”
　　沈樾心神俱震，求助似的，慌忙看向祝枕寒，问道：“你告诉她了？”
　　“禾禾，不要紧张。”祝枕寒的声音好温柔，催眠似的往沈樾耳朵里灌，说，“两年前我就想将此事告诉家人的，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我就没来得及说。这次正好同你一起回来，我就想趁此机会向家中的人坦白一切。我不想隐瞒了，也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你生来就是应该坦荡的、正大光明的，不需要委曲求全，同我躲躲藏藏。”
　　沈樾听得脑子发晕。
　　道理他是明白的，他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太突然了。
　　祝照晴也是，怎么如此轻易就接受了兄长的友人变成恋人这么离奇的事情？
　　祝枕寒还在那里和祝照晴商量到底是叫“嫂子”还是叫“姐夫”，最终敲定下来还是像以前那般将沈樾唤作“沈哥”，他们那厢是很平静地解决了，可沈樾还是迷糊着。
　　“等等。”沈樾终于捋清楚了思绪，“照晴妹妹，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是嫂子、姐夫，还是沈哥，是兄长的友人，还是恋人，这都是兄长的事情，既然发生了，我就接受。”祝照晴说道，“更何况，从今往后，沈哥待我，或是待二哥、絮絮，都和以往别无二致，大家都希望沈哥经常来，所以——倒不如说，这样更好呢。”
　　她想一想，又说：“我正和兄长商量该如何找个契机向爹娘提及此事。”
　　沈樾好痛苦，好害羞，好想说：不——要——啊——
　　为什么他向来冷冷淡淡、高贵矜持的小师叔，突然表现出了这么强势的一面来？
　　沈樾赶紧对祝照晴说了一句“借用你哥哥一下”，然后就把祝枕寒拉到一旁去了，而祝照晴了然地离开，顺便将非要骑在白宿肩上的黏人妹妹劝下来，抱在板凳上坐着。
　　墙根处，避过众人的目光，祝枕寒刚停下了步子，沈樾的手就按在了他脸侧的墙壁上，将他禁锢在双臂间，祝枕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樾微微踮着的脚，很友善地并没有戳穿这一点，反而低伏身形，问道：“有什么话一定要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能说吗？”
　　沈樾说：“我恐怕......还没有准备好以这样的身份见你家人。”
　　祝枕寒敛去眼底悄然滑过的暗流，低头亲他额头，说道：“我说过，我已经错过你一次，不想再错过你第二次。沈府没能给你的温暖，我希望你能够在我、我的家人这里得到，我也希望你再也不会因为无法将感情宣之于口而感到痛苦。是我太心急了吗？”
　　“不，不是！”沈樾赶紧向猫猫解释，生怕晚一秒种都会让他胡思乱想，“只是这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而且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罢了，不是不愿意。”
　　从祝枕寒向张倾梦、白宿坦诚他们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糟糕之后，沈樾其实隐隐约约有感觉到祝枕寒是在谋划什么，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祝枕寒行动力这么强。
　　猫猫的耳朵往下一耷拉，有些沮丧，垂着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
　　沈樾抱抱他，“小师叔——别这样，我真的没有不愿意啊。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缓一下，比起你替我将这件事告诉你的家人，我更希望是我和你一起将它说出口。”
　　祝枕寒没吭声，于是沈樾又晃了晃他，“回应呢？”
　　他这才“嗯”了一声，尾音拖得低逶绵长，这一套也不知道是跟谁学来的。
　　难道是跟我学来的吗？沈樾想，不可能，绝无可能。
　　祝枕寒这样沮丧，沈樾只好做贼似的四处扫一眼，见无人注意到这边，就捧着祝枕寒的脸亲了他两口，眼尾勾勒着朱砂的漂亮猫咪才将那张皱巴巴的脸逐渐地松了开来。
　　沈樾勾着他小指，哄道：“回去了？”
　　于是祝枕寒说：“好。”
　　沈樾一回去，直奔祝照晴所在之地，端了个板凳过来，亦是坐在她身侧，压低了音量，说：“照晴妹妹，我方才和你兄长商量了，觉得这件事情也不急着一时，我们还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式将此事告知你爹娘。所以还是得拜托你帮我们隐瞒一下了。”
　　祝照晴没有犹豫，点点头。
　　倒是她怀里的祝南絮，睁着圆圆的眼睛盯了沈樾半晌，也不知道怎么，忽然乐了，指着沈樾的嘴唇说道：“沈哥哥，你的嘴唇怎么发红，好像吃了辣椒似的，好好笑。”
　　她很费力地思考了一下，问道：“刚才哥哥把你堵在墙角逼你——”
　　逼你吃辣椒。她大概是想这么说。
　　然而沈樾的脸已经一阵青一阵紫的，羞愧难当，满脑子都是刚才亲祝枕寒的画面。
　　他还来不及阻止，祝照晴已经随手将糕点塞进了祝南絮的嘴里，堵住她后半句。
　　祝南絮愣了愣，嘴巴嚼两下，立刻就忘记了刚才要说什么，高高兴兴吃起糕点来。
　　好险没叫其他人听见这话，沈樾想，虽然看符白珏那刻意面墙思过的样子，他觉得符白珏恐怕已经目睹了全过程。不过，管他的呢。沈樾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了。
　　他正为接下来的日子而担忧，又听祝照晴慢腾腾开口道：
　　“除了我之前说的以外，其实我这么快接受这个事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说：“兄长一直将所有好的东西先给我们，而他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什么，无论是人还是物，都是如此。我其实很庆幸，沈哥能够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所以我不会阻止，也不忍心阻止。”祝照晴说道，“想必我爹娘亦然。”

第61章   醉同折花枝
　　其间，符白珏出去了一趟。
　　等到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符白珏就把祝安平架了回来。
　　祝安平中了秀才后，回到浮兆镇做了个私塾先生，每月除了私塾的工钱以外，还能从官府领取俸禄，他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了，不准备继续科考，愿停于平淡安稳，每日去教教学生认字读书，能养活一家人，镇上的小孩子们大多都认得他，笑着称他先生。
　　祝枕寒这一家，身为长兄的祝枕寒是将父母好看的地方都取了过来，生得清丽，活脱脱的出水芙蓉，似泼墨山水，浓烈而不厚重；二弟祝安平相貌更淡，像是墨迹被水晕开了，不比他细腻匀称，称不上是好看，但很温润柔和，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大妹祝照晴倒是与祝枕寒最像，不过或许是因为经历不同，她并没有祝枕寒那种从容的淡然，而是一种性情使然的安静；小妹祝南絮如今年纪还不大，继承了母亲的杏眼，圆溜溜的，好像一只小兔子，已经能瞧出可爱了，唇红齿白的，见过她的人基本上都很喜欢逗逗她。
　　祝安平被符白珏架着回来，满脸无奈，踏入院门的时候，看到沈樾，怔了怔。
　　他心里还惦念着当初的那件事，觉得是自己亲手毁掉了祝枕寒和沈樾之间的友谊，所以年年都要向兄长问起沈樾，兄长却一直避而不谈，更叫他不安和愧疚，如今真当看到沈樾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站在祝枕寒身侧的时候，他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大口气。
　　正感慨着，沈樾已经凑了过来，反客为主，攀着祝安平的肩膀把他往里带。
　　“祝安平，我听你哥哥说，你考取秀才啦！”他笑吟吟的，说着，好像完全不在意当年的事情，“我听说之后，想来沾沾你这个新秀才的喜气，可惜这两年我在西平郡，有些忙，一直没找到机会来看看你，这不，如今正好途径此地，就顺道过来拜访了。”
　　“沈哥。”祝安平很乖地喊了一句，“只是我运气好，刚好抽到的考题简单。”
　　沈樾挨个给他介绍过去，这个是你哥哥的师姐，张倾梦，那个是你哥哥的师兄，白宿......又要叙旧，符白珏赶紧把他们推进屋子，让他不要再废话了，饭菜都要凉了。
　　虽然都是些家常便饭，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以张倾梦为首的几个客人，吃一个菜夸两句，吃一个菜夸两句，直将祝父祝母夸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
　　等到饭菜都要吃得差不多了，祝父才一拍脑门，想起树底下还埋着几坛酒。
　　他是个内敛的人，这次实在是高兴了，非要挖一坛酒出来喝，祝照晴本来想劝他，见众人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便也不劝了，挽着袖子，一伙人跑过去争着去刨酒坛子。
　　祝家是将院里栽的桃花摘下来酿酒，酿出来的桃花酒混着淡淡的馥郁甜香。
　　夜色氤氲，酒过三巡后，在座的诸位都显出了微醺的神色。
　　祝父借着酒意，说道：“枕寒，我听说魔教对你和小沈下了追杀令。”
　　他这话一出，在场大部分人酒就醒了，如临大敌。
　　祝父的眉头锁得紧紧的，问：“那鸳鸯剑谱，非要不可吗？”
　　祝母附和道：“是啊......剑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当然还是性命最重要了。”
　　他们从未习武，自然不懂鸳鸯剑谱对剑客意味着什么，对薛皎然和姚渡剑意味着什么，对那些名门正派意味着什么，对正道和魔教之间的平衡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是一册书籍，不该，也不能够和自己长子的性命相提并论，所以自然就想要他们放弃。
　　“我知道爹娘在担心什么，只是我与沈樾已经入局，即使想要放弃鸳鸯剑谱，如今也无法全身而退了，我们现在只有竭尽做好我们能做的事情。”祝枕寒轻轻说道，眼神坚定，“况且，整个江湖都已经得知了追杀令，这也意味着刀剑宗与落雁门必定会派人来协助，就像我这位师姐和师兄一样，也正是因此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这么多人想要得到鸳鸯剑谱，这么多人想要守住鸳鸯剑谱，我与沈樾就更加不能让它落到旁人手中。”
　　祝母闻言，叹息一声，祝父也是闭目不语。
　　符白珏笑了笑，忽然说道：“姨母，叔父，如今祝枕寒回来就是为了跟你们报平安的，这时候更应当说些高兴的话啊。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吗，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祝安平也搭腔道：“爹，娘，兄长的实力你们应该都是知晓的，还有沈哥、符哥，两位师兄师姐在，在这种局面下，兄长若是真的退缩了，这才叫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祝照晴替祝父盛满了酒，垂眉说道：“我记得，我小时候觉得侠客都很厉害，仅仅依凭一柄剑就能够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很帅气，所以当兄长说要离开家，前往临安的时候，我比他还要心急，催着他出门。结果他走后，我哭了好长时间，总问当初为什么要让兄长走......当时爹娘告诉我，江湖风浪虽大，你兄长能一一应对。”
　　“十年前，你们能够相信一个少年。”她说道，“十年后，更应该相信他。”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还真将祝父祝母的眉头说开了。
　　祝父便不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摆了摆手，自罚了一碗酒，说道：“继续喝！”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这酒碗交错之间，气氛也渐渐地缓和下来，变得躁动。
　　祝枕寒本就不胜酒力，眼睫轻垂，耳尖泛红，衣裳整齐，很呆地端坐着，沈樾心头一动，去摸他软烫的耳垂，笑着，低声劝哄他，要是觉得不行就不要再继续喝下去了。
　　小师叔......小师叔攥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藏在宽大的衣袖里面。
　　沈樾就用指尖蹭他掌心，另一只手倒是很从容地又端起一碗酒，点名要符白珏喝。
　　符白珏挑眉，来者不拒，沈樾要同他碰碗，他就伸碗过去，撞出清脆的响。
　　沈樾一口将酒饮尽，当啷一声，酒碗落在桌上，引得祝父叫了一声好，白宿露出了欣赏的神色，张倾梦在旁边笑，转而又去给自己倒酒，祝安平已经醉倒一旁，祝照晴正给他打着扇子，絮絮更是被明令禁止喝酒，只好窝在母亲身边端着碗白水凑合——符白珏正要饮下，却又听沈樾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符兄弟，这一碗可不能再倒掉了。”
　　符白珏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大多时候都不会沾酒这样的东西。
　　好在他藏得好，手段高明，谁来给他敬酒，他就接，饮酒时借袖子遮掩再倒掉。
　　没想到这个沈樾，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报他......有意使绊冷嘲热讽扔瓜子壳的仇。
　　众人都看着，符白珏便不能轻易倒掉，况且沈樾都已经喝了，就等他喝了。他迟疑了片刻，没有以袖遮面，将酒碗凑到唇边，速度缓慢的，却还是将碗中桃花酒饮尽了。
　　沈樾见符白珏当真喝完了酒，心里暗爽，也没有再为难他。
　　结果，到最后，只有他和祝母、祝照晴三个清醒的人收拾这群醉成了烂泥的人。
　　因为房间不够，所以祝母与祝父住一间，祝照晴与张倾梦、絮絮一间，祝安平与符白珏、白宿一间，而沈樾自然是要往祝枕寒房间里住的，在场唯一清醒的男性就只剩他了，又有祝照晴协助，他阴谋很快就得逞。
　　沈樾忙得不行，搬这个又搬那个，轮到符白珏的时候，咬牙切齿地偷骂他，不能喝酒就早说，符白珏不说，他又怎么知道符白珏一碗酒就能醉成这个样子，睡死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符白珏搬到祝安平的房间里，门一关，符白珏就睁开了眼睛，清醒得很，脸上哪里又有半点醉意？符白珏边在心里笑沈樾还是太年轻了，边取了醒酒汤，给祝安平和白宿喂了下去，又将窗户关严，施施然地离开了。
　　沈樾大约是回房间找祝枕寒去了。
　　酒席过后，院中寂寥无人，符白珏踩着星河交织的影，披着月光，正欲推门出去，忽然止住了动作，并不是很意外，微微笑了笑，转头望向身后的人，唤道：“照照。”
　　祝照晴就站在他身后。
　　符白珏问：“怎么了？”
　　“符哥，你可以对我说实话。”祝照晴眼神幽幽的，她这样子倒真是很像祝枕寒，总能从蛛丝马迹中辨出一些关键信息，“如果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够解决，兄长大可在一切结束之后再回家探亲，完全没必要中途回来，说他只是为了给爹娘报平安，我是不太信的。所以，其实这件事没有你们说得那样简单，你们回来也是有别的原因，对吗？”
　　“对。”符白珏说道，“你们一家子真是......都很令人惊叹。”
　　“比起长兄，我不善武，比起二哥，我不善文。”祝照晴道，“我只是比平常人要细心一些罢了。既然你们回来是另有原因的，那么，我现在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事吗？”
　　符白珏闻言，转过身来，走近几步，祝照晴不明就里，只是这样仰着脸看他。
　　二人对视了一阵，符白珏突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祝照晴被捏着脸颊，眼睛微睁，有些错愕：“......？”
　　“你这个年纪，就该好好地玩，别去揣测那些阴谋阳谋的，也别总为别人考虑。”
　　符白珏如此说道，撤了手，返身踏出门去，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再说沈樾，回到房间后，发现祝猫猫已经很乖地自己缩进被窝里，双手交叠在肚皮上，要不是因为他发间的玉冠也没取，外衣也没脱，还真的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祝枕寒好歹还知道把鞋子脱了再上床。
　　沈樾忍着笑，去喊祝枕寒，祝枕寒迷迷糊糊地抬眼望他，眼下的朱砂似血，明明眼睛笼着一层迷蒙的酒气，却还是十分撩人，叫沈樾心痒地去亲他的眼皮。然后他开始解祝枕寒衣襟上的绳扣，拆去腰封，一圈圈地绕下来，说让祝枕寒抬手，祝枕寒就抬手，于是整个脱衣服的过程很顺利，解发冠自不用说，他往床沿一坐，祝枕寒就贴了过来。
　　脱完外衣，取下发冠，祝枕寒还是没什么动静，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沈樾很卑劣地拥着他的腰际，隔着薄薄的里衣触到线条流畅的肌肉，就沿腰线摸了一阵，平日看不出来，觉得他肩宽腰窄，真当上手仔细摸索，就发现他身上肌理分明，恰到好处，并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涌动的生机，他手指掠过时，轻轻地起伏。
　　他摸够了，也就准备收手了。
　　说实话，沈樾本来是有些小激动的，回来之前还专门到处遛弯观察了一下，或许因为祝枕寒是长子，又不常归家，所以距离其他人的房间稍远一些，很适合行苟且之事。
　　结果回房间一看，祝枕寒都已经睡得晕晕乎乎的。
　　怪他，沈樾暗自后悔，他还是高估了祝枕寒的酒量，没想到这人喝得这么醉。
　　事已至此，沈樾也只能自认倒霉，只能从祝枕寒身上揩点油罢了，心里很悲凉的，叹了口气，将原本环着他腰际的手臂动了动，正要收回之际，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他背脊撞在床头的雕花栏杆上，被抓着手腕束缚起来。
　　面前的猫咪眼神沉沉，黑发披散，似交缠的绸缎，蜿蜒滑落，借着罅隙的微光端详送入口中的猎物，手指从他的眼角轻轻地抚过，吐字带着酒气，问道：“要做什么？”
　　沈樾从祝枕寒眼中看见了倒映出的自己，被全然压制着，露出愕然的神色。
　　他感觉背后微微沁出冷汗，很艰难地动着脑子，想。
　　莫非，他眼里的祝枕寒是可爱的猫，祝枕寒眼里的他是......能轻易吃掉的雀？
　　作者有话说：
　　区区沈樾，一口吃掉！

第62章   笑枕残红睡
　　沈樾这一睡，就睡到了将近中午的时候。
　　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没琢磨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意识尚未回潮，身上肌肉就牵扯出了丝丝缕缕的酸痛感，引得他不由得嘶嘶地抽气，按着腰际，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来。
　　好嘛，这下想起来了，昨晚上他觊觎美色，对迷迷糊糊醉过去的小师叔上下其手，结果被突然翻身而起的小师叔抵在床头上......沈樾暗想，他此前很体贴地把祝枕寒的发冠取了、衣衫解了，没想到正是方便了祝枕寒，这一摸就把自己给摸到了床上去，腰侧的肌肉绞得酸疼，沈樾解开里衣低头去看时，发现那块皮肉还留着浅浅的指痕印子。
　　后半夜他是全然没什么意识的，稀里糊涂，脑子都被捣成了浆糊，也不知道这腰上的印子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沈樾试探地伸指过去按压，果真疼得他滋儿哇乱叫。
　　祝枕寒听到床榻上传来了动静，就搁下手中的书籍，走了过来。
　　他很贴心地拿了杯温水，沈樾唇焦口燥，就着他的手低头去喝的时候，祝枕寒就用另一只手轻轻捋着他翘起的几根乱发，沿耳廓往后绕过半圈，问道：“身上还疼吗？”
　　沈樾听祝枕寒这样说，嘴唇离了杯沿，沾着亮亮的一层水迹，说道：“疼。”
　　那当然了——两人同时想，沈樾一开始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因为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疼得要掉眼泪，后来终于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才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
　　这院子里大多是睡成烂泥的醉鬼，剩下的人也都睡沉了，所以祝枕寒半夜将水打回来给沈樾擦洗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的时候没有人发现，祝枕寒唯一需要头疼的是沈樾活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给沈樾擦洗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的时候，沈樾就困困地倚在他肩头要闭眼睛。
　　祝枕寒担心他着凉，于是温声喊醒沈樾，说等到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干净之后再睡。
　　于是沈樾这整宿就听见祝枕寒一声一声地喊他，说，禾禾，别睡，醒一醒。
　　那实在是太煎熬了，导致沈樾真的睡着之后都梦到祝枕寒喊他，惊醒好几次，又睡了过去，他自己醒过来之后，想到这件事都觉得好笑，觉得祝枕寒好像是催命的厉鬼。
　　沈樾喝了水，觉得嗓子好受一点了，可声音还是哑，干脆拉着祝枕寒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意思是要让他帮忙揉了。他这样仰着脸，满眼狡黠，祝枕寒也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将手中杯子放在一旁，又往沈樾身后垫了软枕，好让他的身体能更放松一些。
　　这厢祝枕寒给沈樾揉着腰，那厢沈樾拢了一把祝枕寒垂落的头发，给他编辫子。
　　手上编着辫子，嘴上也不闲着，问道：“小师叔，你昨晚上到底有没有醉？”
　　祝枕寒正沿着他的腰际按揉，尤其是触到他昨夜为了按住小鸟而压出的青紫色掌痕时，很心疼地揉了一会儿，听到沈樾这样问，想了想，答道：“是有些醉了，我醉后就会很困。但是你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时候差不多就醒了一半的酒，当你晋江不能描写的脖子以下部分疼成那样子的时候，我就完全醒了，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好将你抱起来哄着亲了一阵......”
　　沈樾听着都觉得害臊，脸上发烫，赶紧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受不了祝枕寒一本正经说这种浪荡的话，自己说的时候倒是痛快得很。
　　祝枕寒当真就不说了，俯首去吻他，沈樾闭上眼睛半抬着身子去够他的嘴唇，将手臂攀着他脖颈，这动作如今做得十分地爽利熟练，沈樾这时候才微微尝到祝枕寒唇上有一点破了口，沁着腥甜的血腥味，于是他忍不住舔了几下，心想这好像是他咬出来的。
　　分开之后，沈樾凝视着祝枕寒，像是审讯一样苛刻地打量了好一会儿。
　　祝枕寒环着他腰际，将被吃抹干净的人抱在怀里，问：“为何一直看着我？”
　　“我在想。”沈樾神情严肃，说道，“刀剑宗高洁无暇的小师叔如今不清白了。”
　　祝枕寒被他逗得想笑，眉眼之间绽开些许笑意，说道：“是，不清白了。”
　　沈樾得意，“不清白了哦！”
　　祝枕寒附和道：“早就因你不清白了。”
　　沈樾复又不好意思起来。
　　片刻后，听到祝枕寒问他：“你还是更喜欢我清白的样子吗？”
　　沈樾伸手去捏猫猫的鼻子，低声训斥道：“怎么可能。你是因我而变得不清白的，以后，尽管在其他人面前继续维持你不可亵渎的模样就好，我嘛，我会对你负责的。”
　　怀里的人衣襟半敞着，痕迹斑斑，任谁也能看出是谁被拆吃入腹。
　　可他一定要这样说，祝枕寒只好顺应他，声音瓮声瓮气的，说：“好，你负责。”
　　沈樾这才舒坦了。
　　又横着让祝枕寒捏了一阵腰之后，他从床上爬起来穿衣系带，落地套靴。
　　这时候他终于感觉到饥肠辘辘，沈樾有些纳闷，祝枕寒也没吃东西，怎么就不饿，反而是一副餍足的模样，不过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问，所以沈樾忍了又忍，没有问。
　　祝枕寒见沈樾犹疑的样子，以为他是在担心床笫之事败露，宽慰道：“我在你醒之前去看过了，因为昨夜大家都喝得烂醉，所以今早上起得都很晚，他们都以为你是睡过头了，没有多问。如今是在准备中午的饭菜了，等我们过去之后，正好也要开饭了。”
　　他看着沈樾点点头，实在饿得慌了，健步如飞，要往外走——
　　结果，走得一瘸一拐的，两条腿各走各的，腰也拧着疼，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沈樾扶着腰，转过来望向祝枕寒，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祝枕寒也：“......”
　　说句不好听的话，符白珏手底下的那两具傀儡都比他走得像人。
　　两人对视一阵，最后是祝枕寒过去把沈樾抱起来，重新放回柔软的被褥上。
　　“是我疏忽了。”祝枕寒看沈樾郁郁寡欢的可怜样子，只好安抚道，“你劳累了一夜，如今自然该浑身酸痛，走不得路。你在房间里等我一阵，我出去将饭菜端回来。”
　　沈樾就瘫在床上等祝枕寒。
　　祝枕寒径直去的厨房，祝母、祝照晴正准备着饭菜，张倾梦和白宿在旁边搭把手，听声音，祝安平大概在外面照看祝南絮，他们见祝枕寒来了，又听他将情况大致一说，只说沈樾昨夜有些着凉，如今正在房间里养病，恐怕没办法露面了。众人的反应各异。
　　祝母是懊悔昨夜让沈樾一人来来回回顶着风搬了好几回。
　　张倾梦和白宿没有想太多，听他这样说，便让沈樾安心养病。
　　至于祝照晴，一声不吭地备了两份单独的饭菜出来，交给祝枕寒，等到祝枕寒要离开之际，又让他等一等，自己跑回了房间去，取了一瓶膏药给他，说是不留疤的伤药。
　　祝枕寒回去后，沈樾从他口中听了这些事情，羞得要捶胸顿足，哀叹连连。
　　照晴妹妹，你大可不必如此贴心！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吃完饭后，祝枕寒将膏药给沈樾涂上了，沈樾又可耻地觉得这膏药冰冰凉凉的，确实很舒服，像是冰雪被温热的肌肤烤化，渐渐浸进皮肉里。
　　祝枕寒记起，这大约是符白珏赠予祝照晴的。
　　小姑娘素来最看重颜面，磕磕碰碰也就罢了，要是伤到了脸，都得闷着难过好久，有一次祝照晴不小心划伤了脸颊，又狠不下心花银子去买伤药，就窝在家里好几天，后来还是符白珏听说了这件事，送来圣医阁的萧医师亲手所制的伤药。他送了一堆瓶瓶罐罐过来，祝照晴拣着用了一些，剩下的都留了下来，好生保存，到现在了也还没坏掉。
　　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沈樾手里。
　　沈樾盯着手里的瓷瓶直叹气，总觉得好多事情牵扯到最后发现都跟符白珏有关。
　　像是他抽丝剥茧，拉着线捋了半天，终于扯完了，就看到符白珏站在尽头，拉着这条线的另一端，笑得很像诡计多端的狐狸，没安什么好心，跟他打招呼：“又是我。”
　　说到符白珏，整个早上，祝枕寒都没见到他。
　　沈樾怒气冲冲，“我就知道他昨晚上是装醉的！”
　　祝枕寒沉吟了片刻，说道：“从他知晓追杀令开始，就一直有些不对劲。”
　　其他人是没能看出来，但是祝枕寒与符白珏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即使符白珏再如何隐瞒情绪，多少也能察觉到他的一些想法，譬如这一次，符白珏的情绪就异常的低落。
　　沈樾迟疑道：“莫非他太担心你了？”
　　“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祝枕寒说道，“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能牵动符白珏情绪的东西不多，更别说令他的情绪产生剧变的东西，几乎没有。
　　沈樾又猜测道：“再加上他向来欣赏的魔教右护法也参与其中？”
　　祝枕寒摸摸他的脑袋，说：“符白珏说过，倘若真有他们敌对的那一天，他也不会手下留情——符白珏的欣赏，意味着他将聂秋视作目标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想赢他。”
　　但是，说到这个，祝枕寒又想起来一回事。
　　符白珏对当今的魔教教主，抱有极大的偏见。
　　他很不喜欢方岐生，并不是因为立场，而是因为别的事情。
　　这件事情，会和符白珏如今的变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吗？祝枕寒暗暗想到。
　　作者有话说：
　　jj，这盛世如你所愿

第63章   不如人意深
　　沈樾和祝枕寒腻了一阵，渐渐觉得有些困了，于是又窝回去睡懒觉。
　　祝枕寒看他睡得恬静，给他盖好被子，就端着碗筷出了门，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他先去将碗筷洗了，从后厨出来时，正好撞见刚从外边回来的符白珏。
　　符白珏神情稍显疲惫，踏入院内，望见了祝枕寒，先是冲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环视了一圈，没看到沈樾，就问道：“一直跟着你的那条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哪里去了？”
　　祝枕寒说：“他在房间里睡觉。”
　　符白珏闻言，上下打量了祝枕寒一阵，看到他那张沉静的脸上微微泛着亮色，反而是朱砂的红盖过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淡，再仔细一看，他嘴唇上破了个小口子，明显不是祝枕寒自己咬的，再结合沈樾的不见踪影，他顿时了然，拖长了尾音说道：“哦。”
　　这只猫很克制地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一口把小鸟吃了进去，真是可喜可贺。
　　祝枕寒问道：“你吃过午饭了吗？”
　　符白珏说“吃过了”，祝枕寒顿了顿，又问道：“昨夜，你出去了吧？”
　　“嗯。”符白珏也不瞒他，说道，“我已经为姨母他们找好了去处。”
　　符白珏总是如此，一个人就暗暗地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好了。祝枕寒想，对符白珏来说，编织一张网就如同呼吸一般简单，他总是习惯于独自解决一切，独自承担一切，说实话，这并不是好习惯，因为只有他身处局中，便不知危楼何时将倾，何时将他掩埋。
　　一念至此，祝枕寒唤道：“符白珏。”
　　符白珏看他。
　　祝枕寒说：“我答应过，会和沈樾尽力护你的。”
　　符白珏怔了怔，旋即缓缓地笑了出来，问：“怎么突然说这样肉麻的话？”
　　“没有谁应该独自承担一切。这个道理，是我在和沈樾分别的那两年中懂得的。”祝枕寒说道，“鸳鸯剑谱，本是我和沈樾的事情，是刀剑宗和落雁门的事情，你愿意出手相助，已是不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身陷深水中，被溯流的潮水击得粉身碎骨。”
　　符白珏一时没有说话。
　　祝枕寒说：“白珏，你有察觉到自己在得知追杀令之后情绪就开始不对劲吗？”
　　符白珏的眸光微微闪烁，脸上的笑意也逐渐隐去，只剩下冰冷，半晌，他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是我藏得不够好，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祝枕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院中的桃树下摆了两个板凳，于是他们两个就走过去坐着闲谈。
　　符白珏说道：“我确实心情不佳。其实我知晓魔教迟早会下追杀令，也早就和剑心宋渡卿商量好了——三年前，他心生去意，欲要封剑，可是江湖事繁如星子，每一环都牵连着一环，又岂是他能够轻易脱身的？他要举行封剑仪式，也想借此机会做个了结，许多人却并不买账，当时是我千机阁在后暗中推动，才使得他顺利完成了封剑仪式。”
　　祝枕寒也听说过此事。宋渡卿的封剑仪式并不太平，他自己说要做个了结，谁不让他封剑，谁与他的冤还未解决，便用手中的武器来说个清楚。然而宋渡卿是什么人，三岁习剑，少年成名，如今已习剑三十载，又岂是随随便便一个人能够打败的？于是众人并不买账，就硬生生将此事僵着，不让他归隐。后来他说不论多少，只要有人能够令他的剑脱手，他就欠下那人一个人情，闻风而动的人才渐渐如蚕食的虫般的凑拢了过来。
　　当然，宋渡卿还是赢了。
　　那时候众人心里多有不甘，觉得没将这人情债拿到手中，实是一大憾事，又暗自庆幸，幸好没人取得宋渡卿的人情......现在祝枕寒知道了，宋渡卿将人情给了符白珏。
　　符白珏一介不会用剑的人，甚至没有动手，却还是取得了许多人想要的东西。
　　“宋渡卿说过，他会为我留一剑。”符白珏说道，“如今，他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真正令我的心境有所动摇的是魔教派出来的人。”
　　魔教派出了血煞段鹊，右护法聂秋，和白虎门。
　　倘若让符白珏动摇的不是段鹊和聂秋，那剩下的就只有——
　　祝枕寒说：“白虎门？”
　　符白珏望着遍地残花，慢慢吐出一口气，说道：“白虎门门主，是我师姐。”
　　是祝枕寒从他口中听到过无数次的，那个万里挑一的天才，脾气不好，性子又直又倔，是很沉默的一个小姑娘，但是她会将符白珏护在身后，冬天里会呵热气捂他的手。
　　他也不是没有问起过符白珏那位师姐的下落。
　　只是每一次，符白珏都含糊其辞，并不同他细说。
　　符白珏说：“你记不记得我提议你前往刀剑宗时说过，江蓠只在意你的天赋。”
　　祝枕寒点头，“记得。我那时也怀疑过你为何能够如此肯定。”
　　符白珏说：“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
　　“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符白珏说道，“我与我师姐无父无母，被师门收留，随师父姓‘符’，那不过是个很小的门派，后来师门倾覆，只有师兄选择收留我们。”
　　两个小孩子，就开始跟着一个年纪也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年一起流浪。
　　他们一开始怀揣着幻梦，觉得能将师门的人找回来之后就能重建门派，可是区区一个小门派，倾覆便倾覆了，众人纷纷如鸟兽散去，各奔东西，有的投奔了其他门派，有的选择经商。总之，没人愿意死守那一个内里都被掏空的壳，也没人将他们放在心上。
　　“我师兄啊，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甚至连个好人也称不上，但他是个好师兄。”符白珏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带着我们东奔西走，我们就跟着他，后来，其实连他自己都明白了重振师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却不肯同我们说这些，于是我们也装不知道。”
　　他们最后在鲤河驻足了。
　　这天下许多东西都需要用钱来换，用权来换。
　　唯独从天地伊始之际就存在于此的美景，是人人都可观的。
　　鲤河是一个小镇，镇上的人大多是来赏景的，因为河水中有许多形状各异的石头，经阳光一照，波光粼粼间，仿佛有许多鲤鱼潜底遨游，可实际上，鲤河里是没有鱼的。
　　美景是不能当饭吃的，喝西北风大抵也是喝不饱的，但是他们那时候就像从逼仄狭小的一口井里循到了一线光芒，于是就这样愣愣地望着，饥肠辘辘地抛石头打水漂玩。
　　直到——刀剑宗和魔教同时出现在了这个镇上。
　　“我这样同你说，你或许无法想象。”符白珏说道，“然而，不论是江蓠，还是方岐生、聂秋，都不远万里，亲自前来这个小镇上，只为了将我师姐纳入门中。她是真正的天才，可我不是，所以江蓠和方岐生甚至没有正眼看我。他们各自摆出了筹码，让我师姐选择，其实她不想走的，但是我知道她与我不同。她能有更好的，为什么不选？”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无论她选择魔教还是刀剑宗，我都不会反对。但问题就出在，魔教教主是势在必得而来的，他为了达成目的，将我师兄也设计了进来......当然，魔教也为他提供了住所，让他有事可做，代价是他从此以后就生活在了魔教的监视之下，就同牵制我师姐的一个筹码。而我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这一点才逃离了那里。”
　　不止如此。
　　符白珏逃离时，玄武门派出人追了他将近半个月。
　　直到他不慎落入河中，沿河水一路冲下，无意间来到雍凉境内，才甩掉那些人。
　　“我后悔当初没有理会她求助的眼神，后悔没有开口让她留下来，而是亲手将她推进了火坑，又将师兄和我自己困于囹圄。”符白珏掩住面庞，祝枕寒看到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听到他一字一顿，说，“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带他们离开魔教。”
　　符白珏一开始不将这件事告诉师姐，是因为她身处魔教，她又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性子，若是表现出半点端倪，魔教就会毫不犹豫地处置她——后来不是说不出口，是没办法说了，因为她已经渐渐地习惯了魔教，融入了魔教，告诉她，无异于让她做出抉择。
　　是选择朝夕相处的师弟，还是选择有栽培之恩的魔教。
　　无论是符白珏，还是她，都没办法回头了。
　　十年很长，长到他师兄因患病而死，能牵制师姐的东西彻底消失，只剩下符白珏一人而已。魔教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派人寻找过符白珏，但是符白珏也仅仅只在每年岁首时给师姐送去一物，除此之外，毫无音讯，而浮兆镇更是他的地盘，半点消息也没漏出去。
　　符白珏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细细的纹路，逐渐组成文字。
　　符、重、红。这三个字，经他之手写出来，整齐又漂亮。
　　“魔教与正道，终究殊途。”符白珏说，“我早就知道我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只是心里还期盼着这一日能晚些来临。我之所以隐姓埋名，用‘袁千机’这个名字，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也只有将真相隐瞒，我们才能像昔日般相处，而魔教的追杀令一出，我就被迫提前站在了她的面前，她也将知晓，原来自己追杀的人中，就有自己的师弟。”

第64章   常恨言语浅
　　祝枕寒看了符白珏一阵。
　　他说：“既然此事已经让你如此痛苦，不必勉强与我同行。”
　　言下之意，就是要与符白珏划清界限了。
　　符白珏笑了笑，用折扇敲了一下祝枕寒的手臂，说道：“你这话要是叫别人听了进去，还以为你是在赶人。你不用太担心我，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也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天了，是早或晚，总会来临的，所以我不准备逃避。倒是你，你这时候不去陪小少爷，反而来问我这些东西，等他醒了之后，你不怕他到处找不见你，对你心生不满？”
　　祝枕寒按住折扇，无奈道：“禾禾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他还和我讨论过你的反常。”
　　符白珏从他手里将折扇抽出来，半是调侃意味地说道：“没想到他还会关心我。”
　　身后，沈樾“嘭”地一声推开窗，怒道：“又背着我说坏话！”
　　祝枕寒的房间正是在桃树旁，推开窗户就能望见满树繁花，沈樾做镖师的时候养成了习惯，小憩向来不会太久，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见祝枕寒不在，他这好胜的心思又起了，偷偷在房间里遛着弯缓解身上的酸痛，没想到途径窗户的时候就听到了这番话。
　　符白珏这话，委实太没有良心，气得他赶紧把窗户一推就出言制止这种恶行。
　　两人都转过来看向沈樾。祝枕寒是略带关切，符白珏是一点被发现的愧疚都没有，坦荡得不行，晃着手里的扇子，将沈樾一打量，问道：“小少爷，如今身上不痛了？”
　　沈樾撑着窗户，很无赖地笑：“还是多谢照晴妹妹好意送给我的膏药啊。”
　　符白珏手中扇子一停，笑容也僵了僵，“那是我......”
　　想了想，拿来擦脸的东西就这么用来擦不可描述的地方，他又觉得这不是脸上有光的事情，于是符白珏将要说的话咽了进去，也终于对沈樾的没皮没脸有了全新的认识。
　　沈樾见符白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心情大好，就要攀着窗户往外翻。
　　他如今哪能与平日里比较，这一翻，差点摔下去，把祝枕寒和符白珏都吓了一跳，祝枕寒赶紧去把沈樾接下来，又低低地叮嘱他，身上不舒服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沈樾就莫名其妙地被搀着坐了下来，还是将两个板凳堆在一起坐的。
　　因为祝枕寒和符白珏都把板凳让给了他，让他又一次体会了一把小少爷的感受。
　　祝安平路过的时候，看到沈樾坐着，祝枕寒和符白珏两个人像门神似的站在旁边，还很关切地过来问沈樾的病有没有好一些，甚至将外袍脱下来给沈樾披上了，挡风。
　　符白珏：“噗。”
　　沈樾：“......”
　　如今他是要将这个风寒的幌子坐实了。
　　符白珏笑了一阵，也不管沈樾了，问祝枕寒：“你还想知道什么？”
　　祝枕寒道：“再同我讲一讲你的师姐吧。”
　　沈樾说：“你还有师姐哪？”
　　祝枕寒大致将符重红、符白珏与魔教的纠葛同沈樾讲了讲，沈樾向来很喜欢听这些事情，大抵也与他喜欢看话本有关，总之，符白珏并没有反对，他就听了个七七八八。
　　符白珏说：“别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我。”
　　沈樾问：“你师姐这些年没有找过你吗？”
　　“找过。”符白珏说道，“只是我实在太了解她了。小时候，我们会捡来树枝、木棍，后来捡别人不要的生锈的铁剑，她练剑，我就陪她练，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能预测她的行动，所以每次我都能够避开她，次数多了，她也渐渐明白我在躲她。”
　　他顿了顿，又取来那根方才在地面上写字的树枝。
　　“至于要了解我师姐，还得从魔教说起。”
　　符白珏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魔教分四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你们是知道的。”他说道，“方岐生带走我师姐后，将她送往了白虎门，拜于白虎门门主石荒门下。白虎门善用弯刀，我师姐也就学习的刀法，并非剑法，不过她向来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东西很少，与刀剑宗、落雁门的弟子，甚至与大多数侠客都不同，她对自己的武器没有感情，也不在乎自己所用的是什么招式——对她来说，用什么都可以，怎么出招都可以，只要赢就行。”
　　像是祝枕寒，对自己的念柳剑了解得彻底，不似兵器与主人，更似友人。
　　沈樾就更是如此了，他第一次拿到招风剑的时候，还欢喜地抱着剑睡了好长时间。
　　大多侠客的武器都有名号，但是符重红没有。
　　因为她的武器，就是普通的一柄弯刀而已，随时都在更换，随时都可更换。
　　从某种程度来说，符重红和江蓠的脾性，还真是有些像。她们没将手中的武器看得有多重要，而是将自己作为武器，江蓠是在锻剑，符重红就是在锻刀，日复一日，从未有片刻的停歇。祝枕寒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江蓠才会亲自前往鲤河收符重红为徒。
　　“师姐进入白虎门之后不久，门主就说过这样一句话，她是天生的兵器，不过短短三年五载，她就将成为魔教最锋利的一柄刀，是年轻的、崭新的、无人可挡的利刃。”符白珏写下利刃二字，继续说道，“因为她只要学了新的刀法，就能够很快地领悟到它的内核，并将它化为己用，从而延展出更多的变招，变招再生变招，如此络绎不绝。”
　　这样锋利的刀，和同样锋利的破道剑法对上，总有一方会折。
　　祝枕寒微微皱了皱眉，想，或许沈樾反而更适合和符重红交手。
　　他和沈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尽管接下追杀令的是段鹊，她也被称为血罗刹，但是符重红却被称为‘天下第一杀’，起因是某次她出手之际，对方报上了名号，问她姓甚名谁，她却并不回答，反而是淡淡地反问一句，那么，你是天下第几？”符白珏说，“我想，师姐那时候恐怕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旁听的人将此事传得这样广，一开始取这个称号是为了嘲弄她，因她相貌并不出众，身形又瘦瘦小小的，不甚起眼，不过到后来就逐渐变成了一种畏惧。”
　　段鹊与聂秋，都是相貌太过出众，有时不得不以物遮面，避免太引人注目。
　　而这样不起眼的、混在人群中也找不到的小姑娘，正是最优秀的猎手。
　　“其实无论是我还是师姐，都是因为长身体的年纪里饿肚子，吃的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所以身形才不比一般侠客。”说到这里时，符白珏的声音微微压低，“而师兄患病而死，是因为流落街头的那些年，他将他能取得的食物都塞给了我们，我与师姐都知道，他会在夜里胃痛而醒，整宿睡不着，但是没想到几年后他竟会因此病入膏肓。”
　　符白珏在清明时去探望过师兄的墓。
　　细雨纷纷，他撑着伞，踩着泥泞的小路走到时，已经有人在墓前了。
　　那是符重红，没有撑伞，淋着雨，兀自站在寂寥的墓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手中拿着一个酒杯，墓碑上同样也放着一个酒杯，杯中盛满了酒，却无人同她共饮。
　　符白珏止住脚步，将身形隐于树后，沉默着观望了一阵。
　　这清明时节的雨絮絮地下，总像是要停了，又没有真的停。
　　他站了一会儿，算着时间要到了，将手中的伞放在地上，转过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符重红突然开了口。
　　“白珏。”她如此唤道，声音发哑，浸着雨水的寒凉，“我知道是你。”
　　符重红只是垂眸凝视着那方枯瘦的墓碑，于是符白珏也止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我不知你如今是何般模样，过得如何，在做什么。”符白珏听着符重红这样说着，忽然想，他以前听过符重红这样小心翼翼得近乎生疏的语气吗？似乎没有。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没有照看好师兄，所以这么多年都对我避而不见，每每当我要追上你时，就与我擦肩而过。我总是在追你，总是追不上你。”不是这样的，符白珏想，他是恨自己甚至没有见到师兄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面，“师兄说过，我们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弟，要互相扶持，好好相处；师兄也说过，只要足够有权有钱，就能够重振师门。我并不怀念当初的门派，不过是怀念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日子，可如今我终于成为了白虎门门主，也攒下了许多钱，师兄却已经走了，就连你也不愿意再见我一面。”
　　“我不懈习武，却惰于策谋，来到魔教之后，我勉强向左护法周儒学了一些，却没甚成效，或许是因为我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你在出谋划策，我只需要无条件地信任你就可以了，所以事到如今也学不会。”符重红忽然笑了，“大概真是不适合。”
　　她伸手取过墓碑上的酒杯，将杯中酒倾洒于地上，逐渐融入泥土中。
　　“如果恨我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动力。”符重红缓缓说道，“那你就继续恨我吧，然后活下去，直到我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费尽心思破解了你的谜题，找到你的那一天。”
　　然后，符重红拿起两个酒杯，又淋着雨离开了。这是她头一次没有追过来。
　　过了一阵，确定符重红真的离开后，符白珏走过去，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墓碑上，闭上眼，像是罪孽深重的罪人一样的忏悔，然后他将伞放在墓碑上，遮住风雨，走了。
　　如今立于桃树下的符白珏，同样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说道：“我不会半途而废的，但是，我希望我们真的遇上她的那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只管离开，让我留下来和她将一切都解释清楚。”
　　他是为了师兄和师姐走到今天的。
　　所以，被迫将隐藏于心的所有秘密都说出口，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祝枕寒和沈樾当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听他们答应下来，久久停滞于符白珏心头的，缓慢而煎熬的烧灼，终于有所缓解。
　　然而，随之而来诞生的是无法遏制的期盼，又将簇着扑不灭的火，烧成新的荒芜。

第65章   行行明镜中
　　沈樾缓了一天，身上的酸痛也终于消得差不多了。
　　符白珏见沈樾在院子里伸懒腰，往树上一翻，就倚在了满缀桃花的枝桠间，动作很是轻盈，不由得想，也不知道昨夜祝枕寒将他折腾得多么凶，竟然能将这么一个甲等镖师折腾得走两步都一瘸一拐的.....正想着，祝枕寒也从里屋出来了，手中端着两个碗。
　　见他过来，沈樾就压着身形，伸着颈子来瞧，祝枕寒很配合地将碗递过去。
　　符白珏很希望自己没看见沈樾脖颈上扎眼的吻痕，但可恨他眼神太好，即使夜色如此深，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揉着眼睛，赶紧转身走了，不打搅这对腻歪的鸳鸯。
　　咳，不是鸳鸯，确切地说，是鸳鸳。
　　祝枕寒将碗递过来，沈樾就凑过去嗅了嗅，“酒？”
　　他屁股这时候还隐隐作痛，沈樾苦着脸，想，莫非祝枕寒喝酒喝上瘾了？
　　祝枕寒只是说：“你尝尝。”
　　酒碗面上浮动着几片桃花瓣，沈樾抓着树枝，真的低头尝了尝。抿了一口，他就立刻尝出来这是青梅酿成的酒，入口时酒的味道反而不明显，更多的是青梅的酸甜气息，又有桃花的浅香点缀，还挺好喝的，祝枕寒要收手了，他就忍不住讨要：“还想喝。”
　　总归符白珏已经回屋了，祝枕寒这特地端出来的两碗酒也就都进了沈樾的肚子里。
　　沈樾饭饱酒足，满意地摸了摸肚皮，邀祝枕寒一起上来跟自己吹吹夜风。
　　祝枕寒知道这只小鸟向来都喜欢在月上枝头的时候跑到高处吹晚风，偶尔兴起，还会摘一枚叶片衔来吹曲，不过，这枝桠恐怕是承不住两个成年男子，非得折在他这里。
　　沈樾托着脸颊想了想，兴致勃勃说道：“那我们上屋顶去！”
　　他从来没和祝枕寒一起这样在逐渐酿成琼浆的夜色中吹着微风，所以格外兴奋。
　　祝枕寒知道，自己以前是被那种幼稚的想法所牵绊，他以为沈樾只是喜欢他清白不染尘埃的模样，所以要端着矜持，故作冷静，即使知道沈樾有这样的习惯，也看见过好几次，但都只是远远地观望，等到沈樾终于觉得无趣了，跃下屋檐时，他才显出身形。
　　于是祝枕寒说，好，又让沈樾先上去，他将酒碗端进屋就过来。
　　等到他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沈樾果然已经攀上了屋顶，正翘着腿等他，祝枕寒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也登了上去，坐在沈樾的身侧。适逢十五，月圆似盘，伸手可摘，晚风也沉沉似低语，是恰到好处的凉爽——沈樾忽然问道：“小师叔，你喝没喝酒？”
　　祝枕寒摇了摇头，说道：“你也知道我的酒量，一沾就醉，自然不敢喝。”
　　他话音刚落，沈樾就扣着他的下颚倾身过来，顶开牙关沿着湿热的舌尖缓缓一触，退出去之后，笑盈盈地眯起眼睛，说道：“那你可以在我这里尝尝，味道还不错。”
　　确实是青梅清甜，泛着一点酸。
　　“你现在又很大胆。”祝枕寒用指腹擦去他唇边水迹，“不怕被人发现了？”
　　“应该也没人会往房顶上看吧。”沈樾想了想，又说道，“要是真的被发现了，以你的武功竟然没有提前察觉到有人来，就说明你有心害我，你偏要引着我来吻你的。”
　　他歪道理很多，祝枕寒不同他争辩，只是想起一件事情来。
　　“我第一次和你放下彼此的身份，交谈的时候，就从你身上嗅到了青梅的气息。”他略带怀念地说道。那时候正是他在解救将要卡在缝隙间的小猫，檐上的少年听到他喊的那一声“咪咪”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跃下来，招了只小鸟，诱得猫咪钻出来被抓住。
　　沈樾也想起来了那件事。
　　“我当时刚从师门出来，嘴里吃着青梅，手里拿着，怀里还揣了几颗，若不是因为看到是小师叔你在那里，我才不会特地攀上屋檐去瞧。”他说，“跳下来的时候，你看我一派淡然，其实怀里的青梅差点就要一骨碌掉出来了，我赶紧蹲下去才将它稳住。”
　　祝枕寒还以为沈樾蹲在自己身边是为了瞧小猫，结果是因为怀里的青梅快要掉了。
　　或许是念着这种酸甜的味道，当祝照晴问祝枕寒有没有想尝的酒时，他给出的回答便是青梅酒，尽管不是为了他自己要喝，但是能给沈樾尝一尝，倒也了结当时的念想。
　　适时地起了一阵风，沈樾像是看到什么了似的，突然站起来了。
　　他伸出手，将那片被风吹得飞扬的树叶握在手中，重新坐回祝枕寒身旁后，将树叶捣鼓了一番，然后抵在唇边，徐徐地吹出清亮却不刺耳的曲子，祝枕寒听了片刻，也听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了——是在小孩子之间广为流传的童谣，调子很好记，在祝枕寒小时候，浮兆镇很是流传了一阵子，没想到身在商都的沈樾听过这首歌，或许也唱过几次。
　　他轻轻叩击着瓦砖，以此应和，唇齿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了音节，成了曲调。
　　一人吹曲，一人应和，本是十分安静恬淡的画面，只不过，两分钟后，屋檐下就传来了第三个声音，奶声奶气的，比起唱倒不如说是嚷：“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两人皆是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这一唱一和，熟悉的曲调倒是将小孩子给从屋子里引了出来。
　　祝枕寒去将祝南絮抱了上来，拧身登檐时，小家伙激动得手舞足蹈。
　　沈樾赶紧把她揽住，免得她左晃右晃的掉下去，祝南絮这才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两眼发光，声音都浸着一层蜜似的甜，问道：“哥哥，沈哥，你们怎么唱歌不叫我啊？”
　　沈樾讳莫如深，“因为这是我和你哥哥之间的秘密。”
　　祝南絮不信：“你们能有什么秘密呀？是我哥哥逼你吃辣椒吗？”
　　这坎儿是绕不过去了。沈樾想着，突然起了一种莫名的玩心，促使他作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端着架子，说道：“我和你哥哥还真的有秘密，絮絮，你想不想知道？”
　　祝南絮说：“想——”
　　沈樾说：“比方说，你哥哥有喜欢的人，而我恰好知道是谁。”
　　祝南絮转过去看祝枕寒，“真的？”
　　祝枕寒顺着往下说：“真的。你的沈哥也有。”
　　祝南絮问：“也是哥哥认识的人？”
　　祝枕寒答：“对。”
　　祝南絮冥思苦想，得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哦！你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沈樾惊得差点从房檐上摔下去，忽然觉得自己的秘密......似乎也没有那么特别。
　　祝枕寒摸着小妹的脑袋，说：“不是的。哥哥喜欢的人就在你面前。”
　　“我的面前？”祝南絮迟疑了片刻，慢腾腾转过身子，小小软软的手指从自己指到沈樾身上，然后她恍然大悟，“原来哥哥喜欢的是沈哥啊，可是沈哥有喜欢的人了。”
　　她一点儿也不惊讶，让沈樾毫无成就感，坦白道：“沈哥喜欢的就是你哥哥。”
　　“哦——你俩互相喜欢哪。”祝南絮说完，托着下巴，看了看沈樾，又看了看祝枕寒，竟然很兴致缺缺，晃着两条腿，说道，“这算什么惊天大秘密呀？我都不惊讶。”
　　祝枕寒都觉得奇怪，“絮絮，今后沈哥可是会同哥哥成亲的人。”
　　沈樾老脸一红，却没有转过头去，等着瞧祝南絮的反应。
　　“我听隔壁家的小九说，他的嫂子就对他不好，他跟我说，与其找个不认识的人当嫂子，还不如找个自己熟悉的人当嫂子，最好脾气要好，要会哄人，对哥哥也好。”祝南絮扳着手指头算道，“沈哥脾气好，会哄我，对哥哥也好，这不是刚好很符合嘛！”
　　这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樾想，不过，谢谢你，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九。
　　小孩子对性别观念很模糊，觉得喜欢谁就跟谁贴着、黏着，要是哥哥能将那人娶进家门更好，才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是猪是狗——咳咳，总之多了个男嫂子也欣然接受。
　　沈樾故作深沉地叹气，说道：“可是我到现在还没跟叔父和姨母坦白这件事。”
　　祝南絮一下子起了兴趣，问道：“为什么？”
　　沈樾摸了摸鼻尖，说：“我有点难以启齿，关于我拐走你哥哥这件事。”
　　祝南絮说：“但是你跟我就说得很顺畅啊。”
　　沈樾哽了一下，求助似的抬眼望了祝枕寒一眼。
　　祝枕寒接收到他的眼神，低咳一声，要将祝南絮抱起来，“絮絮......”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祝南絮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拉过沈樾和祝枕寒，就要往底下跳，沈樾赶紧伸手拦住她，带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落了地，祝枕寒紧随其后。两个人都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跟着祝南絮走了一阵，直到她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了步伐，才站住了。
　　沈樾迟疑：“这是要做什么？”
　　祝南絮指了指那扇门，“我爹娘还没睡，你可以趁现在告诉他们！”
　　沈樾：！！
　　他慌得不行，生怕惊动门内的人，连嘘带劝，想把祝南絮带走。
　　祝南絮这时候又十分灵活，一跳就贴着门去了，咚的一声响，惊得门内人出声。
　　祝父问：“是谁？”
　　祝南絮大喊：“是絮絮！沈哥和哥哥有话——唔唔！”
　　沈樾捂住她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小坏蛋的嘴噼里啪啦一顿说，早就将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听到门内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是祝母走过来将门打开了。
　　祝母宽和道：“小沈，还有枕寒？这时候来是有话要说吗？”
　　沈樾松开抓住祝南絮的手，祝南絮趁机遛到他身后，拉着祝枕寒的衣角，对他们二人“关切”地叮嘱道：“爹爹最怕我哭了，等会儿他要骂你，你就喊我，我进来哭！”
　　沈樾和祝枕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无奈的神色，他站在祝母面前，嘴唇很无力地动了动，将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过几次，最后还是逼出了一句：“是的。”
　　他回头去看祝南絮的时候，罪魁祸首还高兴地向他和祝枕寒比了个“加油”。
　　沈樾很悲凉地想，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还能演变到这个地步！

第66章   或齐如季孟
　　屋外，祝南絮踮着脚，扒着窗户偷看屋内的情况。
　　祝照晴正好收拾了一筐晾干的衣物，准备回屋叠好，途径爹娘的房间，就瞧见小妹在窗户边上张望，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便走了过去，问道：“絮絮，你在看什么呢？”
　　祝南絮吓了一跳，差点脚滑，祝照晴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扶着她的肩膀，才好险没让她跌了一跤，然后就看见祝南絮做贼似的要她把手中的筐放下，祝照晴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将筐放在了地上。小姑娘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道：“哥哥和沈哥正要坦白呢！”
　　祝照晴何等聪慧，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祝枕寒和沈樾要向爹娘公开关系了。
　　她沉吟片刻，不答这一句，却又问祝南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件事当然多亏了我呀！”祝南絮叉腰，得意道，“是我让他们去的！”
　　祝照晴无奈地捏了捏祝南絮的脸蛋，说道：“你不添乱才好了，还多亏了你？”
　　祝南絮吐了吐舌头，“我真的要帮忙的！要是爹爹要骂人，我就跑进去大哭。”
　　她这话说得倒也有道理，祝照晴想，虽然母亲的性子细腻柔软，但是就怕父亲一时间转不过弯，反应不过来，情急之下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若是当真如此，祝南絮这厢要冲进去哭，她也得趁机进去劝一劝，最好......最好再有个人来同自己一起劝。
　　祝照晴一下子想到了家中另一位男丁，自己的二哥，祝安平。
　　她拍了拍小妹的肩，正色道：“好，那你在这里继续看着，我去寻二哥过来。”
　　说完，祝照晴就走去敲祝安平的房门了。
　　且不提祝安平是如何在几分钟内消化掉“昔日的沈哥变成了兄长的对象”以及“原来我当时不是差点毁掉他俩之间的友情，是差点毁了一桩婚事”，还有“怪不得我总觉得兄长对沈哥过于在意了”，脑子跟浆糊似的，不过还是被妹妹急着拉住手腕往外走。
　　再说身负重任的祝南絮，绷着一张小脸很紧张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张倾梦和白宿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祝南絮伏在窗前，张倾梦从第一眼起就喜欢这个小妹妹，于是好奇地凑过来，将手里的糖葫芦给她，问道：“絮絮——在做什么？”
　　祝南絮“嘘”了一声，“我在观察哥哥和沈哥向爹娘坦白他们的关系呢！”
　　她嘴里说着，可是看到张倾梦递过来的糖葫芦，还是很没出息地接了过来。
　　张倾梦听祝南絮这样说，疑惑道：“师弟和沈樾有什么关系需要坦白？”
　　祝南絮说：“就是——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他俩搞对象！”
　　张倾梦怔了怔，脸色微微地有了变化，没待她再问，身后的白宿已经被口里的酥饼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她只好将手中的姜蜜水递给他，然后攀着祝南絮的肩，细细盘问。
　　她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祝南絮想了想，“应该已经很久了吧？我哥哥是个谨慎的人，大抵不会将刚喜欢没多久的人如此坦然地介绍给我，再说了，看沈哥的反应，好像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正说到这里，祝照晴拉着祝安平过来了，见张倾梦和白宿立在这里，都愣了一下。
　　祝照晴望见他们反应如此剧烈，也猜到他们并不知晓此事，全然是祝南絮这个小坏蛋将事情一竿子全捅了出去，心思百转间，已是过去将张倾梦的手握住了，“姐姐，兄长与沈哥应当是不知道该如何同你们开口，并不是有意隐瞒，我们也刚知道没多久。”
　　迎着这澄澈的目光，张倾梦也难以启齿，不知要怎么向她开口说明其实刀剑宗与落雁门历来不和，而祝枕寒与沈樾对外更是关系极差，刀剑宗不知道骂了沈樾多少回了。
　　也难怪祝枕寒前段时间要跟他们解释他与沈樾之间的关系。
　　张倾梦想，敢情这其中还有一层没有跟他们揭开，是怕吓到他们了吗？
　　说实话，她起先也确实是吓到了，但是，细细地一想，祝枕寒待沈樾也确实是超过了朋友的界限，只是他们二人都是男子，所以张倾梦一开始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她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了。她向来是很尊重别人的想法，故而不准备干涉。
　　张倾梦便宽慰道：“没事，我刚刚只是太惊讶了。”
　　听她这样说，祝照晴心里微松，继而望向一旁喝着姜蜜水的白宿。
　　还没等祝照晴开口，白宿就摆了摆手，说道：“你们这些身为家人的都同意了，又何必来问我这个外人的意见？再说了，我又并不是祝枕寒或沈樾的谁，没资格插手。”
　　他同为男子，是比女子更无法理解此事，但不代表他会因此看低那两个人。
　　白宿心想，他全然是被无意间卷进来的，本来就不该他听，硬是被他听了进去。
　　说完这些后，他就拿着从张倾梦那顺来的姜蜜水先行回屋了，权当不知道这件事。
　　张倾梦笑了一下，说：“是的。白宿说得对，这是你们的家事，我虽身为枕寒的师姐，却没有这个资格干涉，也不准备干涉，便也回屋休息了，剩下的你们商议就好。”
　　这时候，得益于他们这几个人的交谈，祝安平也终于消化掉了这件惊天的消息，故而，白宿和张倾梦相继离开后，兄妹三人就开始商量起对策，等会儿要怎么劝怎么闹。
　　仅有一墙之隔，外头的人商量得热火朝天，里头却又是另一种景象。
　　屋内，座上两人，座下两人，面面相觑。
　　祝父与祝母是想让沈樾与祝枕寒有什么事情坐下说，可沈樾心虚着，自然不敢坐，这像是认错的时候一定要端正好态度似的，祝枕寒见他不坐，于是自己也不坐，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倒是让祝父祝母有些不好意思。祝母便问道：“要说什么事？”
　　沈樾脚趾抠地，望了望祝枕寒，又望了望座上的两人。
　　他是觉得时机不大对，又觉得这件事应当由自己亲口来说，所以当时祝枕寒在与祝照晴商议要怎么找契机向父母开口的时候，他跟祝枕寒说，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缓一下。
　　但他刚劳累了一夜，此时的腰际还微微抽痛，明显时机更不对吧！
　　要不是被祝南絮赶鸭子上架，沈樾也不会在这时候找祝父祝母，他连腹稿都没有。
　　许是瞧出了他的犹疑，祝枕寒上前一步，道：“我想同你们谈谈我与沈樾的事。”
　　祝父道：“哦？你与小沈怎么了？”
　　沈樾生怕祝枕寒像祝南絮那般一口气将话全倒干净，又怕他将事事安排得妥当，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便急急地也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与祝枕寒并非单纯的友人，而是......情人的关系。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只是碍于身份，再加上我们二人皆为男子，所以不便开口，后来又因误会分别了一段时间，如今终于破镜重圆，我小心翼翼，有心隐瞒，但因为我尊重姨母叔父，不愿隐瞒你们二位，故而在此时言明。”
　　他硬着头皮让自己往下说，将话捋得逐渐通畅，也不敢看祝父祝母的神色，像做错事了似的垂着头，先将道歉的话一股脑也讲清：“我知晓祝枕寒是家中长子，同时又是刀剑宗的小师叔，身兼重责，我也知晓以伦理常规来说这不是正确的事情，但是感情这回事就好像是扑不灭的火，只要有风吹过，就一定会复燃。我试着压抑过这种感情，也劝诫过自己，然而我确实喜欢他——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是我私心太重，于是先挑起了一切，将祝枕寒也一并拖累。倘若姨母叔父要罚，就罚我好了，和他没有关系。”
　　沈樾说到这里，暗暗地又骂自己，在沈府时他死不认错，如今却将过错一并揽了。
　　但是这话也是他真心的想法，他确实阻止过自己，也确实无法遏制的喜欢祝枕寒。他知道，若不是他的出现，祝枕寒必定有更加光明的未来，譬如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其间也不会因身份、性别而出现这样多的麻烦。但是他很自私，他不愿见到那幅场景。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打消念头。”沈樾慢慢说道，“这些后果，我都知道。我起先害怕这终会来临的一日，所以告诉自己，只要隐瞒，只要不说，它就不会来，然而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了，我是迟早要面对的，况且，如今我发现我更怕的是失去他。”
　　房间里静得要命，就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
　　他说得痛快，真当一切重归寂静时，背后还是不由得激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然后，沈樾就感觉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是很稳定的、可靠的，也很令人安心的温度，贴着肌肤，似暖流，从祝枕寒的身上渡到他的身上。
　　沈樾心下微动，亦是回握他。
　　漫长的寂静之后，他听到祝父叹了一声，说道：“怪不得枕寒总是同我们聊这些事情，原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是借机让我们适应，好在这时候别太过惊讶了。”
　　沈樾：......？
　　他将这句话在口中嚼了半天，似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望向祝枕寒。
　　清白无暇、没有心眼的猫迎着他的目光，装腔作势的，以手握拳，抵在唇下，低咳了一声，说道：“实际上，从两年前起，我就在考虑要如何将你介绍给我的家人了。”
　　这算盘在雍凉打得连商都也听得明明白白，就差把算珠崩沈樾脑门上了。
　　谁说祝枕寒不会算计的？他会算计得很，尤其擅长温水煮青蛙。
　　沈樾既是感动，又是惊喜，还很无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好生复杂。
　　祝母也回忆起来：“枕寒每次寄信给家里的时候，十次有十次都要提一提小沈，一开始我还奇怪过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太好了些，原来是枕寒在向我介绍儿媳......夫？”
　　祝父附和道：“对，他今早上的时候还跟我说，他就想任性这么一次。”
　　他们在那里聊着，将沈樾给听得面红耳赤，偷偷捏祝枕寒掌心，恼他从来没有同自己说过，方才他还那样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将自己感动得不行，如今真是觉得丢脸。
　　祝母看到这两个年轻人还直挺挺站着，联想到沈樾自责的样子，还有那番堪称求婚的肺腑之言，不由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说：“小沈，不要紧张，你们坐着说话吧。”
　　沈樾说了个“好”，如此也放下了心来，回身去拖椅子，挪动之间，难免冒杂音。
　　门就在这时候“嘭”地一声推开了，祝照晴和祝安平在外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祝南絮踉跄了一下，在原地转了个圈，往地上一扑，很是惺惺作态，揉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起来：“呜呜呜呜，别打了！爹爹，娘亲，我就想要沈哥当我的嫂子！”
　　她又是嚎，又是可怜兮兮地将灰抹了一脸，结果演了许久也没有听见半点动静，趁着“抹眼泪”的时候，偷偷抬起眼睛从指缝中瞟了一眼，就看见大家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神色各异，但归根结底都是忍俊不禁，她这才愣愣的，反应过来：“咦？”
　　挪板凳，不是要开始抽人了嘛！祝南絮眨了眨眼睛，压根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67章   或比如媒妁
　　祝枕寒将祝南絮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小脸。
　　都这时候了，他还听到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压低了声音问道：“现在状况如何？”
　　沈樾正好俯身过来，听到这话，也被逗乐了，同样小声回答道：“没问题！”
　　祝南絮这才放心下来。她方才闯入门中的时候是如何的鬼哭狼嚎，如今就有多么的乖巧可爱，本来也就只是干嚎，嚎了半天也没能挤出一滴眼泪，这一收就收得很痛快。
　　祝照晴赶紧上前要将祝南絮带走，又听祝父道：“既然都来了，就留下聊聊吧。”
　　于是这场谈话，从四个人变成了七个人——由于房间就这么大，祝照晴和祝安平就坐在了床沿上，祝南絮坐在祝母的腿上，祝枕寒与沈樾各自挪了个椅子过来坐，一堆人围着，不像是在祝枕寒与沈樾在陈述罪行，倒更像腊月飞雪，他们围着炉子烤火似的。
　　嗯，没有炉子，不过正中间正好放着盏烛灯，盈盈的暖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祝父环视了一圈，问道：“看来你们也是早就知晓枕寒与小沈之间的事情了？”
　　祝安平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并非如此，我是方才知晓的。”
　　祝父问：“你是如何作想的？”
　　祝照晴与祝南絮沉默不语，闻言，皆是目光灼灼地望向祝安平。祝安平就顶着这样的压力，硬着头皮说道：“说实话，我实在有些吃惊。因为此前从不曾想过兄长与沈哥是这样的关系，况且，自我明事理的那天起，世间万物就潜移默化地教导我，阴阳相辅相成，所谓嫁娶也指的是男女之间的婚事......而断袖分桃，原本也不受世人所容。”
　　他笑了笑，缓声说道：“但是，我却想的是，既然这是世人所不容的，那我这个身为弟弟的就更要多给出一份宽容，将那份世人该给出的宽容补全。若是连我都要反对，腹背受敌，兄长与沈哥又该如何伤心？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来。”
　　“父亲也并不是如此容易听信他人之言的人，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
　　祝安平此话一出，所有人又望向了祝父，见他手指在扶手上叩击两下，随后放平。
　　“我亦是说不出劝阻的话。”祝父叹息道，沉吟片刻，望了祝母一眼，忽然笑了，说道，“枕寒，你母亲当年便是某家的闺中小姐，若不是我出现，怎会将她的荣华富贵变作柴米油盐，她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却也慢慢知晓该如何织布养蚕。那时候，我身边的人、她身边的人，无论友人或家人，都极力阻拦，可我们仍然不顾劝阻在一起了，其间也受了许多的苦楚。时过境迁，枕寒，你与小沈之间，尽管与我、你母亲有所不同，境遇却何其相似，当年我与你母亲受过的苦，也不愿你再受一次了。家中能为你提供的便利少之又少，唯有这一点支持，是我能够给的，也是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给的。”
　　祝母也微微一笑，伸手过去，摸了摸沈樾的脑袋，沈樾颇有些受宠若惊。
　　她说道：“我这个长子，素来寡言，也鲜少表露自己的情绪，做的永远比说的更多，我与他父亲已是花甲之年，身体孱弱，家中弟妹年纪又还小，他从小时候就总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东西让出去，从未主动要求什么。我对他多有愧疚，却不知如何补偿他，如今你来了，我才渐渐安下了心，又怎么会阻拦？倒是以后还要麻烦你多照看他了。”
　　这话说得沈樾的眼睛湿润起来，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然后，祝父忽然想起一回事，问道：“小沈，我们什么时候和你家里见一面？”
　　沈樾吞吞吐吐，勉强憋出一句：“嗯，就是，这个，其实我家里不知道。”
　　眼见众人露出惊异的神情，沈樾生怕他们多想，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因为我不想将小......枕、枕寒，介绍给我的家人，只是我两年前就已经和家中决裂，许久未曾归家了。我父亲虽身居总镖头之位，却是个极为严苛古板的人，我想，倘若他知晓了此事，必定是要将我再关起来痛打一顿的。”他说到这一句时，语气中多带自嘲。
　　祝枕寒想到当年的事情，眉头就皱了起来。
　　祝母见他也难得露出不虞的神色，便问：“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姨母听吗？”
　　她说完，怔了一瞬，又笑了笑，主动纠正了自己的话：“现在是该叫娘了。”
　　沈樾感觉耳根子发热，因为提及家中而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他结结巴巴喊了一声“娘”，又顺着竿子往上爬，喊了祝父一声“爹”，然后将当初与家中决裂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直将祝照晴的眉头都听得微蹙，祝南絮就听懂他被打了，气得腿脚乱蹬的。
　　祝父静静听了一阵，末了，开口道：“都是做父亲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父亲的想法。他念着自己是长辈，拉不下面子，就想要等你先让步，但是你和他的性子一样，都是很倔的，如此两两相撞，必定都会碰得头破血流，没有哪一方心里觉得好受的。”
　　他又道：“恐怕他也不似看上去那般心狠，在你因此日夜煎熬时，他也日夜念着你什么时候能够主动认错，你兄长给你送吃食的事，他应该也是知晓的，却没有阻拦。许是因为他身为父亲，许是因为他身居高位，明知自己也不对，却还是要别人先让步。”
　　祝母问道：“你小叔知道此事后，是什么反应？”
　　“他啊......”沈樾想了想沈初瓶那时候的反应，说道，“若不是碍于我还在，他早就把桌子给掀了，此后，他问我需不需要他去找我父亲谈谈，我说没有那个必要。”
　　“沈禾，这你就做错了。”祝母的声音很柔，让人生不出半点不满，“你与你父亲之间，他是长辈，你是晚辈，自然是有沟壑的，但是你父亲与你小叔是兄弟，是平辈，你父亲再如何也是会将你小叔的话听进去的。我认为你应该找个机会，和你小叔回一趟家。你想，即使不谈你父亲，你的兄长这两年也寻过你，你不想见你父亲，莫非连兄长也不愿意见了吗？至少要向他们报个平安才是。更何况，你如今已经是甲等镖师了。”
　　沈樾想，他其实也是明白的。顾厌说他的反抗应该更为盛大，而他取得了令牌后，却迟迟没有考虑回沈府。他大可把他那明晃晃的甲等镖师令牌摔在父亲面前，告诉他，没有他，自己一样能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刻意忽视，这不就好像他是在逃避吗？
　　他抬起头，迎面对上的是祝枕寒略带担忧的眼神，是很纯粹的一汪泉，这样定定地望着他，轻声说道：“倘若你要回沈府，我和你一起回去。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了。”
　　沈樾考虑了一阵。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去问祝南絮：“絮絮，觉得哥哥该不该回去？”
　　祝南絮摩拳擦掌，兴致很高：“回！沈哥把我也带上，我给你当打手！”
　　——“打手”这词儿，也不知道她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沈樾笑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等事情结束后回去一趟好了。”
　　祝南絮欢呼——其余人，包括祝枕寒在内，心里都松了口气。趁着这个空隙，祝枕寒感觉到沈樾开始动手动脚的搞小动作，身形往他的方向一靠，手指勾着他后腰处的腰封穗子，说道：“我是看在爹娘、絮絮的面子上才决定回去的，可不是为了我爹。还有我仔细想了想，我来雍凉许多回，却没领你回过商都，也该找个机会让你见一见了。”
　　见一见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祝枕寒心头软软地陷下去了一块，指尖拂过沈樾额前的碎发，说：“好。”
　　他不知他的神色既温柔又宽和，似积雪凋融，一双丹凤眼微微低垂，拢着阴影构成的帷幕，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每当他这样望着沈樾时，沈樾都只能从他眼中望见自己。
　　等沈樾好不容易从祝枕寒的眼中脱了身，抬头才看到众人已经盯了他们许久了。
　　沈樾：“......！”好坏的猫，竟然知道用美色误人。
　　许是看出他的尴尬，沈母便打圆场，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答应下来，这才纷纷散去。
　　出了门，祝照晴正等着祝枕寒和沈樾，见他们出来，她走过去低声说道：“兄长，方才没有机会说，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们两个。进门前，絮絮误打误撞将这件事告诉了你的师姐和师兄，不过我看他们的意思都是不欲干涉，沈哥应该也能放下心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捷报频传。
　　沈樾尬得两眼一黑，不过经过这夜，他多少也已经麻木了。
　　说完后，祝照晴便带着祝南絮离开了，将时间留给这对小情侣。
　　回到房间后，两人顶着正大光明的新身份黏糊了一阵。沈樾屁股疼着，祝枕寒就扶着他的腰，任沈樾攀他，近乎厮磨地舔咬他的嘴唇，他自像木桩子一样岿然不动，就应了那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忍得额上的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滑进沈樾的唇齿间，有一点湿咸的味道，然后又沿着微颤的喉结没入衣襟，留下弯折的水迹。
　　然后二人同时听到窗棂响动了几声，嗒嗒嗒，很清脆的响。
　　祝枕寒擦了擦沈樾面上的汗，起身过去瞧。甫一打开窗，窗外敲敲打打的小东西就急吼吼地飞了进来，在房间里乱飞，晃晃荡荡掉下好几根羽毛，发出悦耳清亮的鸣叫。
　　沈樾很欢喜地喊道：“小青！是师姐让你来的吗？”
　　那只鸟似通人言，听到他的声音，也不闹腾了，收拢了羽毛落在他的手腕上。
　　祝枕寒也走了过来，这只青羽的小鸟倒是不怕人，在沈樾的手腕上蹦跶几下，像是被什么所缚，沈樾从它的爪子上取下一卷小小细细的竹管，拆开，从里面倒出了字条。

第68章   或涌如波涛
　　字条上，娟秀的字迹清晰可辨。
　　祝枕寒和沈樾走到桌案前，借烛火一字字地观看，小青鸟便落到窗沿上去了。
　　胥沉鱼写道：
　　”师弟，小师叔。既然见到字条，说明和我猜测的一样，你们已经到了雍凉。”
　　沈樾跟祝枕寒解释道：“落雁门饲养的禽鸟，分群而训。不同的鸟负责送信的区域是不同的，就像这只小青，是师姐的鸟，她只有往雍凉地界送信时才会将它派出来。”
　　再继续往下看，胥沉鱼没有过多寒暄，很快进入了正题：
　　“我早就收到了师弟寄来的信，却迟迟没有派出弟子，是因为我察觉到事态有异，便请师父出面，再去刀剑宗请了江宗主，其间花费了我一番工夫，所以到现在才腾出空来将此事告知你们。果然，魔教在这之后也发布了追杀令。如今除却师父、江宗主，要干预鸳鸯剑谱一事的，还有归隐已久的宋渡卿、天镜宫的花宫主，如此形势，想必魔教教主也不会袖手旁观。我虽不知剑心与剑情都怀揣什么心思，但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这纸张为了便于储入竹管中，是薄薄的一层，打开有很长一条，好似绸带。
　　“我其实想说，你们最好在安全的地方等到与师门会合再出发，不过我也知道，如今的局势紧迫，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也容不得你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所以我只能这样说——切记，谨慎行事，请相信师门，也请相信正道绝不会纵容魔教此举。”
　　最后，她写：“倘若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不要惦念着鸳鸯剑谱，性命为重。你们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无论是落雁门，还是刀剑宗，都不愿意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失去你们。我如今正在接替掌门的位子，大典之日，备酒以待，望你们能及时归来。”
　　看完这千里迢迢送来的信，祝枕寒和沈樾皆是感慨万千。
　　祝枕寒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落雁门过了这么久也没有派出弟子协助，如今这疑惑算是解开了：因为胥沉鱼去请江蓠了。
　　他想过刀剑宗会派出其他人，所以当张倾梦和白宿出现的时候，他并不是很惊讶，只是江蓠......祝枕寒想，江蓠大多时候都是不苟言笑的，又是极为冷淡的，他没想到江蓠竟然肯出山。她在剑阁停了太长时间，长到所有人都怀疑这剑阁中锋利无匹的剑无数，而江蓠就是其中最特殊的一柄剑，所以她才不离开，也没有任何想要下山的念头。
　　或许她并不是剑，他想，她只是比平常人的欲求更少，却仍是血肉所铸。
　　弟子有危险，她亦会提剑而出。
　　感慨之余，祝枕寒忽然又记起了一回事。
　　胥沉鱼的师父，不正是胥轻歌吗？如今江蓠是和胥轻歌在一起？
　　他说：“禾禾。”
　　沈樾现在正十分想念师姐，一只手攥着字条，一只手抚着小鸟胸口上的软羽，听到祝枕寒在喊他，这才如梦惊醒般的，抬头看了过来，缓声问道：“怎么了，小师叔？”
　　祝枕寒说道：“我好像没有同你说过这件事。在落雁门的时候，你师父曾私底下找过我一次，问我，我师父近来如何，我说她仍然在追求剑法的精进，他就又问我师父有没有提及过他，我说似乎没有，他便很失望地离开了。莫非他们之间有别的交情吗？”
　　沈樾听他这样说，想了一阵，也觉得很奇怪，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况且，虽然你师父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我师父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瞧他身上携带的酒葫芦就知道了，他是随性惯了，出剑之前还要喝两口酒，也不喜欢被什么东西束缚，即使宗门给他安了个掌事的职位，他却都不怎么管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说他特别在意谁。”
　　七个剑客，除温展行、花蕴、方岐生之外，都不是很在意红尘事，并无伴侣。
　　说句题外话，所以当年七大剑客中最寡淡的江蓠和最不羁的常锦煜在一起的时候，着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更别说他们还有正道和魔教之别了，幸好这段关系维持了一段时间就结束了，一拍两散。此后，江蓠还跟祝枕寒说过，常锦煜是个极端危险的人。
　　两人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且罢休。
　　祝枕寒换了个话题，说道：“至于剑心与剑情。宋前辈是受符白珏之托而来的，当年他封剑之际，因为人情，向符白珏承诺他会为他留一剑，所以应该算是自己人。而花宫主，大约是看中了鸳鸯剑谱，她与夫君同为剑客，想要同修剑法，再正常不过了。”
　　沈樾点点头，“我也听说过，花宫主之所以被称为‘剑情’，是因为她夫君原为照门山大弟子，照门山的门风很差，常常为了名誉争破头，她夫君谢千暮身为大弟子，自师父去世后，更是众人争相攻击的对象，整整半年被卡着名额，不让他通过掌门考核。”
　　谢千暮想自己处理，所以花蕴也很尊重他，没有出面。
　　其他人见花蕴并不管他，以为这位神秘的宫主是对他厌倦了，况且他们那时候还并没有成亲，只是时常在一起的伴侣罢了，于是事态愈演愈烈，甚至将谢千暮害得重伤。
　　照门山的其余掌事知晓了，也知晓此事闹得大了，以前打打闹闹也就过去，如今却是将其重创，即使他们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等着机会将自己的弟子扶持上来，如今也不能坐视不理，便一边将那名下阴手的弟子罚了，一边极力掩盖此事，装作和气。
　　这件事传入花蕴耳中的时候，已是十日后了。
　　十日过去，再如何当面对质也没有罪证了。
　　当所有人以为这件事会如此了结时，花蕴携剑下山，带了三十名天镜宫弟子，前往照门山。天镜宫虽不常现于人前，并不代表区区一个照门山能够抗衡的，于是，她索性连谈也不谈了，从照门山的次峰十段塔，打到主峰的广众殿，如同一支箭，笔直贯穿。
　　到后来，照门山的弟子见到天镜宫弟子，都是扭头就跑，所过之处，似猛兽横行，芦苇低伏奔逃而去。花蕴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广众殿，向众人宣告，既然不能采用普通的方式通过掌门考核，那就用极端的手段好了，她如今且带着谢千暮离开，一个月后，谢千暮的伤势痊愈，归来照门山，就以武功高低来论输赢，同辈之中，谁能打得过谢千暮就当掌门，若是无人能敌，谢千暮本来应该身居掌门之位，就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谢千暮比花蕴年纪小了五岁有余，故而花蕴已是宫主，他却还是大弟子。
　　但这并不代表谢千暮的武功有多差，只是他站在花蕴身边，身上光芒都被掩盖了，换作其他人，大抵心里是会有所妒忌的，他本人却浑然不在乎，至今与花蕴相敬如宾。
　　一个月后，谢千暮果真痊愈归来，无人能敌他，他便顺理成章接过了掌门之位，此后虽有人嚼舌根是害怕惹了花蕴才不敢竭尽全力出手，也被他清理师门之际一并赶出了照门山——经此事后，他也放下了顾及的师门之情，雷厉风行，很快将师门清扫干净。
　　再有人心底里瞧不起谢千暮，也只是偷着骂他一句“小白脸”，不敢当众说了。
　　在这之后，花蕴那迟迟不知该如何添的称号，也就落笔写了个“情”字。
　　判词中也写道：“只此一人，为情而忍，为情而怒，为情出剑，为情收剑。”
　　是而，当花蕴出关的消息传出后，世人也只是想，她果真是对鸳鸯剑谱感兴趣的。
　　沈樾苦恼地用指腹点着小鸟的脑袋，说道：“花宫主相当于我师父、你师父的那个水准了，更别说她还不是一人来的，身后还有天镜宫的弟子。魔教血煞、右护法、白虎门又在追杀我们，这还真是应了我师姐说的那一句，前有埋伏，后有追兵。难办啊。”
　　祝枕寒道：“是的......我想，我们恐怕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虽然不论是你的师姐，还是我，都觉得最好等到宗门的人赶来再行事，但是我无法做到冒着连累家人的风险，只为保全自己。何况想要在魔教之前得到鸳鸯剑谱，本来就是件非常紧迫的事。”
　　不论是被追着还是赶着，他们都是要去曲灵城的，早些去还能早些打探情报、筹谋布局，等待反而会令他们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沈樾向他伸手讨要，祝枕寒就了然地取了笔墨纸砚来，看着沈樾蘸墨回信。
　　沈樾写字时，肌肉牵连着手臂微动，那只小小的鸟便没了去处，百无聊赖地在桌案上跳来跳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祝枕寒盯了一阵，试探地伸手去用指腹碰它脑袋。
　　小鸟也没有躲，任他摸，睁着圆圆的眼睛，歪着脑袋瞧他，很是讨人喜欢。
　　祝枕寒心中生出爱惜之意，盛了些水与粟米过来，小鸟就欢喜地凑过来啄着。
　　沈樾终于洋洋洒洒写完，再抬头时，就惊觉小青已经成功地上位了，脸色如八九月的天气般的，说变就变，有时晴来有时雨——当然，如今是雨，笼着层灰蒙蒙的乌云。
　　他紧紧盯了祝枕寒两秒，祝枕寒就有所觉察，很警觉地问道：“怎么不高兴？”
　　沈樾搁下手中的笔，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昨夜还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小鸟。”
　　昨夜将两个人都闹得晕头转向了，沈樾喊祝枕寒猫咪，祝枕寒就咬着他的耳朵喊他小鸟，沈樾勉强憋出一句为什么，祝枕寒便说，因为你很可爱，你是我最喜欢的小鸟。
　　沈樾倒也不是心胸狭窄到要跟一只小鸟置气，他就是存心想听祝枕寒再说一次。
　　顾厌这辈子也没谈过恋爱，却很老成地跟他说，有这么一句话，说床上的情话有三成都是假的，沈樾听了，边觉得很有道理，边想，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栽在顾厌这里。
　　祝枕寒闻言，将小团子放到沈樾的掌心里，说道：“你是我最喜欢的小鸟，于是我爱屋及乌，对所有小鸟都抱有好意了。既然你已经写完了回信，就让它继续陪你吧。”
　　方才那话一出来，他也听出来沈樾不是真的生气了，纯粹是要同他打情骂俏。
　　沈樾满意了。他一高兴就藏不住笑，也没有想着遮掩，眼角眉梢都沾染了明亮的颜色，摸了摸手中的小鸟，说道：“对了，说到鸳鸯剑谱。一路上我们也没有时间翻看，如今得赶紧趁着离开之前瞧一瞧，最好明早的时候再练一练，正好休息一夜，我明天身体应该就完全恢复了。今晚就让小青歇着吧，等明天我们练剑的时候再放它飞回去。”
　　于是他们先将最后一篇的三招熟悉了几遍，待到明日清晨再亲身领会。

第69章   或沸如鼎镬
　　翌日，一大早，祝枕寒就与沈樾来到了院中。
　　见小鸟带着回信，扑棱着翅膀飞走，他们也就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放在剑上。
　　剑法的精进在于勤加练习，所以，祝枕寒和沈樾一开始先将鸳鸯剑谱的第一期，也就是孟春翠柳插瓶头、仲春红杏纷至开、季春桃花压枝低这三招练了几遍。使了这么多次，再加上二人如今心结已解，默契并非几个月前能比拟，这一次配合得比当初在县令府与温展行交手之际更加严密无暇，念柳缠风，招风拂柳，双剑交错之间，剑影叠绵。
　　那厢沈樾忽然变了招，上一秒还将软剑似蛇一般地向下沉落，用的是鸳鸯剑法第三式，下一秒却已是抖腕将剑身绷直，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向上斜刺，就成了逍遥剑法的第九式“何用孤高比云月”，祝枕寒心思微动，步伐一错，不过瞬息便配合这一剑使出了绝道剑法的第四式，长鸿渐去，将沈樾那一剑刺出后留出的空白严丝合缝地补全。
　　正应了温展行那一句，剑招千变万化，不必拘泥于鸳鸯剑谱本身。
　　实际上，越是练习鸳鸯剑谱，祝枕寒越能感觉到其中玄妙，并非这一招一式本身，而是剑谱中两个人的默契配合。谁出剑，谁庇身，谁为主，谁为辅，这种精妙的思路即使代入任何两种剑招里也能如鱼得水，就像是现在，江蓠所创的绝道剑法锋利至极、霸道至极，胥轻歌所创的逍遥剑法肆意至极、飘渺至极，却也能恰到好处地嵌套在一起。
　　如此几十招下来，两人的额前都沁出薄薄一层汗。
　　他们都很满意方才的配合，用自己所熟悉的剑招，也当作是热身了，如今浑身上下的肌肉骨骼都舒展开来，便略略一停，祝枕寒提议试试最后三招，沈樾亦是点头答应。
　　昨夜将鸳鸯剑谱看了好几次，虽然两人记忆的方式各不相同，却都是将那一招一式了然于胸，更别说有第一期在前，两人早已习惯了配合，练第四期就更是要顺利许多。
　　——原本，他们预想中的情况是这样的。
　　这一用，祝枕寒和沈樾的眉头却都皱了起来。
　　鸳鸯剑谱共分四期，因薛皎然和姚渡剑皆是用剑的高手，这剑法也并非寻常的循序渐进，门槛很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初出茅庐的剑客无法学习，而这四期剑招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譬如第一期似春灵动易变，第二期似夏肆意暴烈，第三期似秋沉静精准，第四期似冬凌厉致命......而他们如今所练的，正是处处藏着杀招的第四期，冬之篇。
　　第一招，孟冬百草寒清霜。初入冬季，天寒生霜，剑招虽有试探的意味，但隐隐约约已经显出了锋利的势头，百草结霜，入眼斑驳，故而以撩、劈为主，意在刻画出一种杂乱无章的景象。这一招也是最好变招的，无论接第一期三招中的哪一招都出其不意。
　　第二招，仲冬葭草凌东风。寒意渐深，凿面剜骨，唯独葭苇不受催折，迎风而动，凌驾于萧瑟东风之上，剑招以截、抹、穿为主，下盘基本不动，如葭苇生根于土壤，仅靠上半身拧转。至少从祝枕寒和沈樾取得的鸳鸯剑谱来看，这招应该就是最难的一招。
　　第三招，季冬大雪藏梅香。茫茫大雪，万物沉寂，却有傲梅含香，若有若无，本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景象，然而这个“藏”字道破杀机，双剑之中竟无一人护身，命门大开，引凌冽寒风潮入，一剑直指咽喉，一剑直指丹田，此招既出，非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孟冬百草寒清霜”这一招，用得很顺畅，他们甚至还自发加了许多变招进去。
　　然而使到第二招之际，祝枕寒和沈樾都感觉到些许的乏力——尽管下盘不挪移，仅用上半身来躲避攻击对祝枕寒来说并不是难事，他平日里练剑时就会如此苛求自己；而沈樾的优势正是在于身法，他一开始有些勉强，不过刻意避免使用吹山步法之后，也能很快地融入剑招中。可是当整个第二招使出来后，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皱眉，陷入沉思。
　　“小师叔。”沈樾说道，“我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但是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祝枕寒点头，“我也隐约察觉到了端倪。”
　　两个人冥思苦想半天，也想不出要如何形容。
　　“感觉”这个词，实在太虚无缥缈，就像一瞬间的灵感，再想捕捉时却已经溜了。
　　于是祝枕寒和沈樾一商量，决定先练下去。
　　然而这种异样感，却在使出第三招的时候达到了巅峰——原本，念柳剑点咽喉，招风剑点丹田，但不知是两人的姿势不对，还是角度不对，总之沈樾的剑往往会莫名其妙地偏离，依照剑谱上的字样提示，两处所点应当能竖直连成线，不偏不倚，自成垂刃。
　　这么练了五次，沈樾终于开口说道：“小师叔，要不你试试男剑，我使女剑。”
　　好，这下子两剑都偏了，歪得即使是半吊子武功的人一侧身就能够轻易躲开。
　　沈樾又提议让两个人换剑而用，祝枕寒也猜到他的心思，与他换过剑后，沈樾所出的那剑倒是不偏了，可祝枕寒手中的剑却偏，而且偏得更厉害，近乎软绵绵地一划动。
　　“重量。”
　　“是剑重。”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第二招的异样感源于剑重不够，下盘并非自然下沉，若是刻意往下沉，倒也不是不行，所以他们会感到些许乏力，却还是能够顺利地使出剑招；而第三招女剑点咽喉，男剑点丹田，男剑在下位，故而需要剑顺理成章地垂落，否则以这个角度无法做到竖直。
　　他们对视一眼，又将剑谱重新翻看，尤其是第二招第三招。
　　先前没有比较，如今将第一篇剑谱也放到旁边对比，才瞧出原来第二招的双剑勾勒得更粗，而第三招仅有男剑略粗，女剑如常。所谓剑，分为软剑、平日里常见的细长铁剑、重剑，重量依次递增，这种差异对祝枕寒来说有点影响，对沈樾的影响可就大了。
　　并且，寻常的剑也没办法替代重剑，就以祝枕寒来说，如果想用念柳剑替代重剑，身体上的负担则更重，动作幅度也会更大，这就将重剑能够掩盖的命门给暴露了出来。
　　那第二式最易变招，想来也是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杀手锏。
　　可他们两个若是想要频繁用此招，长期以往，反而会对腰部的韧带造成损害。
　　祝枕寒和沈樾坐在桃树下翻阅剑谱，将原因弄明白之后，双双沉默了一阵子。
　　沈樾问：“当初案本中是如何记载的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武器？”
　　祝枕寒回忆道：“两人共用一剑匣。匣中有四柄剑，形状各异，颜色各异。”
　　一层层地抽丝剥茧，直到这时，他们也明白了，那匣中的四柄剑，两柄是普通的轻型铁剑，两柄则是厚沉的重剑，整个鸳鸯剑谱的第一篇章中他们只用了轻的那两柄，故而祝枕寒和沈樾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他们，乃至大多数人都没料到薛皎然和姚渡剑，每人皆有两剑，这鸳鸯剑谱最苛刻的地方不在于同修，而在于重剑与轻剑之间的切换。
　　这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够修的剑法。
　　一匣四剑，两人之间，只容一人负匣，这就是天然的束缚，如果不是薛皎然和姚渡剑，如果不是璆娑以女性为尊的特征，恐怕换了其他的人来习此剑法，都难修得正果。
　　要是那些追着，抢着，想要得到剑谱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如何作想。
　　由于祝枕寒与沈樾这边只有鸳鸯剑谱的开头和末尾，也无法推测夏、秋两个篇章中是否提及了如何在合适的时机切换轻剑与重剑。祝枕寒想，这么关键的一个线索，当年围剿薛皎然和姚渡剑的那些门派，竟然没有一人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导致五十年后的今天，仍有许多人为得到剑谱不远万里前来，又或者说，他们已经不在乎剑谱的内容了。
　　沈樾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问出了祝枕寒心里的疑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应该走下去，顶着巨大压力，远赴曲灵城，抢在魔教前收集完所有剑谱吗？即使这剑谱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无法修习的剑谱，俨然是一堆空泛的废纸。
　　祝枕寒沉下目光，再抬眼之际，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自己许多次，终不得解答，唯有在父母殷殷劝告他放弃追寻鸳鸯剑谱的时候，他第一次答得如此坚定，而这份坚定直到如今也在他心中扎了根。
　　“继续走下去。”祝枕寒说道，“如今牵扯其中的各门派，已经不为剑谱中记载的招式而来，是为它本身而来，为它所承载的厚重而来，即使是我们两个也难以免俗。”
　　沈樾笑了。
　　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开端的春篇是我拿回的落雁门的，我与你因此重逢，落雁门与刀剑宗因此冰释前嫌。而末尾的冬篇，是你先翻阅到了东门悬尸案，此后才又牵扯出了柳河与翡扇，我们得以顺利从翡扇手中接过残页。一切都是从我们手中开始，结束也应该由我们亲笔画下句号。”
　　顿了顿，又道：“况且，温大人也说过，不要受困于鸳鸯剑谱，那是由薛皎然和姚渡剑而生的，并非完全适合我们。鸳鸯剑谱分男剑女剑，我们却同为男性；鸳鸯剑谱需双人四剑，两重两轻，你与我却一个是轻型剑，一个是软剑；鸳鸯剑谱深藏着血与恨，藏着不得昭雪的怨念，而我们是后继者，是揭开真相的人。我们是沈樾和祝枕寒，不是薛皎然和姚渡剑，他们在那个年纪能够创下剑法，我们也可以开辟属于我们的剑法。”
　　鸳鸯剑谱是基石，自可从中分辨、变幻出适合自己的剑招。
　　就如绝道剑法与逍遥剑法，也能够配合得精密，借薛姚二人的思路乘风而起。
　　祝枕寒眼底含笑，指腹在第三式上点了点，说道：“重剑胜在力度大，难以招架，剑谱中选择咽喉与丹田两处，相隔较远，是为了让对方动作受限，无法同时接两剑。而你的剑本就轻盈，指在对方的咽喉，不以点，而以撩，变作你逍遥剑法的第一式；我的剑无法自然沉至丹田，便止于胸腔，也为命门所在，正好可以使绝道剑法的第八式。不必像他们那般大开大合，如此动作更紧密，能够避免暴露命门，消耗的体力也更少。”
　　沈樾听着，一一点头认可，听罢，又凑过来，将剑谱翻至第二式，说道：“这一招的仅动上身，不挪下盘，加之有重剑的重量沉腰，恐怕是为了在狭窄或是陡峭的地方对敌，方便出招的同时也防止脚滑跌落。轻剑却不必如此，轻剑不如重剑大开大合，也少有因出剑而不慎踏空的情况。我们无需像剑谱中那般沉得如此深，不将它当作杀手锏，而是以此二式作为变招的踏板，毕竟我的剑法多变，你的剑法精准，都不依附于此。”
　　他们讨论着，又提了许多见解出来，临到破晓天明，已是亲身试验了十几二十次，将那五十年前独特苛刻的鸳鸯剑谱，逐渐改编得初具“祝枕寒和沈樾的风格”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
　　写得头秃。

第70章   峭壁断行路
　　当祝枕寒和沈樾匆匆沐浴，洗净身上的汗水后，才赶去与众人一起吃早饭。
　　他们赶到的时候，饭桌上只剩下张倾梦和白宿两个人——又或者说他们是专程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再联想到昨夜祝照晴说这两人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情，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窘迫，结果张倾梦望见他们来了，笑盈盈地打招呼，白宿那厢则是惯常的寡言。
　　祝枕寒与沈樾见这两人都如往常般的与他们相处，便也放下心来，顺势落座。
　　张倾梦放下筷子，说：“我一大早就听见你们在练剑，是在练残页中的招式吗？”
　　祝枕寒咽下口中的食物，应道：“嗯，不过在练剑的途中，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张倾梦问：“什么？”
　　祝枕寒说：“师姐，你记不记得案本中是如何记载的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武器？”
　　张倾梦回忆道：“剑匣，匣中有四柄剑。”
　　祝枕寒说：“是的。事实上，那四柄剑中，有两柄是轻剑，两柄是重剑，所谓鸳鸯剑谱苛刻的地方在于两人之间的配合，以及轻剑重剑之间的切换。之前所练的第一篇残页中所记载的招式都是轻剑所用，所以练到最后一篇残页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这件事。”
　　白宿开口道：“如此仔细想来，其实也并不意外。既然是随身携带的武器，就必定是要随时使用的，那剑匣中的四柄剑，分两人使用，倘若都是轻剑，剑匣对他们来说反而是累赘，而两人两剑，一剑轻，一剑重，正是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剑法的特殊之处。”
　　他自己用的是蝴蝶双刀，所以对武器本身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
　　张倾梦听着，末了，开口说道：“这江湖中用双剑的不少，用双刀的也有许多，然而两柄武器轻重差异如此大的，却寥寥无几，更何况，师弟你与小沈一直以来都习的单剑，忽然说要多一柄武器，重量还不同，实在过于苛刻了。就连师父也做不到这件事。”
　　祝枕寒点头，“我今早就在与沈禾琢磨该如何将鸳鸯剑谱的招式改为适合我们使用的招式，所以才来得这样迟。不过，花费的时间与精力没有白费，如今已初见成效。”
　　说到师父——
　　沈樾将吃了一半的东西搁回碗里，说道：“五师叔，白师叔，我昨夜收到了师姐送来的信，信中提及，落雁门与刀剑宗已经达成了一致，如今我师父胥轻歌与江宗主已经前往雍凉的路上了。除此之外，还有那位剑心宋前辈与天镜宫的花宫主也已经出山。”
　　张倾梦慢慢叹出一口气，说道：“师父与剑仙前辈能够出面，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怪不得我离开刀剑宗的那段时间，你的师姐经常来拜访师父，我在剑阁的时候都碰见了好几次，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看来她确实如传闻中那般的高瞻远瞩，冷静善谋。”
　　祝枕寒道：“我没想到师父竟然会出山。”
　　张倾梦很惊异地望了祝枕寒一眼，“师父一直对你青睐有加，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说实话，我们这几十个弟子里面，她最器重的就是你了——小师弟，你从拜入刀剑宗门下，到现在，至少上过剑阁不下百次，而我这么多年也只去过六十三次。”
　　祝枕寒怔了怔，这一点他还真的从来没有注意过。
　　张倾梦见他神情愣愣，便笑着解释道：“师父只会让她认可的人进入剑阁，并且必须是她认为你值得踏入剑阁的时机，我有许多次去见师父，都只是在外庭等候，她步出剑阁来见我。尽管大师兄是要接过她宗主之位的人，但你才是真正继承她衣钵的人。”
　　大师兄的剑法并不出彩，无论是身为三师弟的何长风，还是身为五师妹的张倾梦，在剑法上的造诣都比他高。江蓠并不是为此而将他收为弟子的，而是因为当年她的友人因病故去，留下孤子，江蓠为了护他才让他拜自己为师——所幸，这个大师兄虽然不善武功，却很能打理门派的事务，这么多年了，江蓠身处剑阁，也都是他在打理剑宗的。
　　因为他实在太忙了，祝枕寒也只堪堪在私底下见过他两三次。
　　那是个非常沉着冷静的人，有条不紊，进退有度，无论是谁都要称一句玉竹君子，所以江蓠才能如此没有负担地下山，即使她不在刀剑宗，剑宗也有她的大弟子来管理。
　　张倾梦想了想，又说：“你和大师兄，也是师父为数不多能够记住名字的弟子。”
　　大师兄的剑并不脱俗，江蓠根本记不住他的剑，相处久了，倒是记得他的名字。
　　祝枕寒想着，问道：“师父记得我的名字吗？我从来没有听她唤过我。”
　　张倾梦说：“有一回，我和你三师兄在她面前闲谈，提及你最近剑法愈发精进，她正垂首拭剑，忽然开口问我们，是不是祝枕寒？我们两个当时都吓了一跳，问师父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她就淡淡地答道‘每天每个弟子都要在我面前提一提他，说他心性如何如何，剑法如何如何，次数多了，耳朵都听得生了茧，也难不记得’。至于她不唤你的名字，应该只是因为她习惯于唤剑名了，她要是忽然唤你本名，你恐怕也会吓一跳。”
　　祝枕寒虽然知道三师兄和五师姐与他关系最亲近，却不知晓其他师兄师姐们也会在江蓠面前提及他，尤其是那几位与他只有泛泛之交的。让他听了之后不由得有些赧然。
　　张倾梦笑了笑，心里并不在意师父到底偏爱谁，毕竟她也很欣赏祝枕寒。
　　闲谈到这里，祝枕寒和沈樾也差不多吃饱了，去将碗筷收拾了。
　　回来时，白宿忽然喊住了沈樾，说道：“沈樾，我听说你最擅于轻功。”
　　沈樾谦虚道：“我所学的是吹山步法，轻功确实要比同辈更好。”复又抽出长凳坐下来，而祝枕寒与张倾梦都有些好奇，等着这个寡言少语的刀宗师兄接下来要说的话。
　　白宿这样迎着沈樾的视线，想到昨晚上听到的那个震惊的消息，心下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自然在于他看着沈樾和祝枕寒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暗暗在想这两个人，不仅不同师门，还同为男人，是如何谈的，莫非也会说甜言蜜语吗——他赶紧打住乱窜的思绪。
　　强作镇定地咳嗽两声，白宿严肃起来，开口说道：“虽然天镜宫的弟子不常出现在人前，也从来不参加武林大会，但是我在拜入刀剑宗之前，曾和她们交过一次手。”
　　他说：“天镜宫只招女弟子，因为天镜宫不仅修剑，也修身，非要体态轻盈、适合练轻功的不可，且从小就要培养，超过十岁的小孩就将其拒之门外了。花宫主提剑进照门山的事情，在座应该都有所耳闻，我就不再复述了，只补充一个细节：当时照门山的掌事等人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为了不让天镜宫闯入广众殿，耗费心思将路断了，原本侧峰有云梯可以攀登而上，他们也将云梯收了上来，可花宫主与弟子们仍然登了上来。”
　　“照门山主峰山形陡峭，近乎悬崖，天镜宫登临其上，却似如履平地。”白宿描述道，“花宫主将她的剑别在腰际，从照门山弟子身上取了两柄剑，先将一剑嵌入石中，足落其上，起身回踏，借力拔高身形，再将第二剑掷出，作为跳板，天镜宫服饰皆有细长绸缎，轻薄似蝉翼，缠于臂弯，系在腰后，解开能有将近十米，她将绸缎抖落，灵蛇般的系住第一剑，抛甩而起，再嵌入石中，如此几十次，登上峰也不过花了三分钟。”
　　其他弟子动作慢些，比花蕴晚两分钟，用了五分钟的时间，也很惊人了。
　　沈樾听到这里，也明白了白宿为什么要同他说这些。他的优势正是在于轻功，而天镜宫正好擅于轻功，更别说来的还是宫主本人了，多年前她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更是轻易，如果真的遇上了天镜宫，他们逃也逃不掉，最好的结果就是根本不要遇上天镜宫。
　　见他们皆是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张倾梦出声宽慰道：“没关系，虽然天镜宫如此强盛，但是至少她们不会害人性命，要是魔教出现了，恐怕她们还会先帮助我们，毕竟强敌当前，正道都会选择先对外。我从小道消息听说，天镜宫与醉欢门，也就是血煞段鹊曾经担任过门主的醉欢门不合，这两派都只收姑娘，天镜宫是为了修身，也为了静心，而醉欢门却不同，门内的弟子大多受过情伤，都很痛恨男子，誓要杀尽天下男子不可，天镜宫觉得醉欢门偏激，醉欢门觉得天镜宫假正经——这梁子，也就这么结下来了。”
　　醉欢门当年滥杀无辜，也很是叫男侠客闻风丧胆了一段时间。
　　别说正道了，连魔教的人她们也要动手，若非段鹊镇着，也压不住这群疯子，听说魔教教主每次派人去醉欢门的时候，都是派的女弟子，就算男弟子也得穿着女装进去。
　　倘若醉欢门踏入正道地界，天镜宫大多时候都会出面，所以身为门主的段鹊与身为宫主的花蕴也交过许多次手，如今醉欢门已经解散，可来追杀祝枕寒和沈樾的人却仍然是段鹊，真要同时遇上天镜宫与血煞等门众，不出预料，天镜宫绝对会先对血煞动手。
　　张倾梦又说：“再说了，天镜宫的动作应该也没有这么快吧。”
　　没成想，她这话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符白珏就步履急促地从外面回来了。
　　并且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天镜宫已经要进入雍凉地界了。
　　张倾梦：“......”莫非她是乌鸦嘴不成？

第71章   世无丹青人
　　符白珏道：“我们要尽快离开了。”
　　他也没想到天镜宫的速度这般快，甚至——甚至比他一直派人关注的血煞及其门众的速度还要快。段鹊是从洛阴前往雍凉，而天镜宫位于平廊，按理来说是比段鹊要晚几天时间，但是花蕴及弟子们并未策自己的马下山，而是每至一个驿站都要租借马匹，马匹以绳索牵连，由醒着的人领头，曲折的小路就驭轻功而行，如此轮替，竟然也不累。
　　那群如花似玉的姑娘，此刻在祝枕寒等人的眼中无异于洪水猛兽。
　　符白珏顿了顿，又说道：“当务之急是将姨母他们送走，我们自行离开。我虽然已经为他们找好了去处，不过，这才是叫人犯难的地方。那座山庄下的云河窄道是从朱雀门到雍凉的必经之路，我接到消息，说今早的时候发现那附近有魔教门众的身影，山庄中虽有人接应，但我念及窄道难通，只派了五位身法最好的来护送他们。这五人身法虽好，善于易容，善于藏匿，剑法刀功却还差了些，我担心路上出意外他们无法应付。”
　　这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由他们护送，恐怕途中耽搁时间太长，会被天镜宫追上；如果他们不去护送，真是出了什么状况，譬如魔教接到消息，忽然犯难，到时候再想回头去救也来不及了。
　　张倾梦忽然开口道：“不，其实只需要师弟和小沈顺利离开浮兆镇就够了。”
　　其他人纷纷望向她，见她双手抱胸，继续说道：“鸳鸯剑谱不在我手中，追杀令也并不是对我下的，况且张家是剑道世家，我长兄是武林大会的掌权人之一，长姐是藏术阁的点灯人，魔教再如何想要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我便是最适合留下来护送的人。”
　　“我也留下来。”白宿道，“你一个人，想要护住这么多人恐怕有些困难。”
　　张倾梦看他：“这种时候就不要同我争高低了。”
　　白宿懒得跟这个榆木脑袋解释，说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留下来。”
　　张倾梦还想说什么，那厢祝枕寒、沈樾、符白珏眼神交汇之间，也都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不会武功的人太多，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些保障，再说了，白宿的刀法他们也是都有所耳闻的。于是，祝枕寒说道：“师姐，白师兄，那就劳烦你们二位多跑一趟了。”
　　既然师弟都已经开口了，张倾梦也不再迟疑，点点头，说道：“不碍事。”
　　正说时，符白珏那边派出的人已经把祝安平、祝照晴、祝南絮这三兄妹从私塾带了回来，祝安平是去教书的，祝照晴和祝南絮是去听书的，如今都做不成了，赶紧收拾了东西回来，请了半个月的假，连同祝父祝母一起，称是进山庄闲住一段时间，他们眼见事态如此紧急，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点原因，所以都很顺从，只是让祝枕寒他们小心。
　　三人同其他人告别后，便策马离开了浮兆镇，前往曲灵城。
　　浮兆镇距曲灵城有将近八百里，途中会经过无数小镇。不得不说，符白珏真是将事事都准备得齐全，路上所需的干粮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次他也察觉到了凶险，将傀儡一并带上了，那具侍卫模样的傀儡就坐在他身后，与他同程一马，有暗箭还能挡一挡。
　　整整一天的时间，三人都在急急地赶路，几乎没怎么交谈，直到晚上的时候，他们才暂且停下来休息，围着篝火，扭曲的阴影在面庞上摇曳，偶尔显出几缕温暖的光芒。
　　沈樾说道：“从浮兆镇开始，沿途百里都无驿站可供天镜宫换乘马匹，所以她们的速度必然会慢下来，深夜行路不安全，我们还是需要休息两个时辰再出发继续赶路。”
　　符白珏难得没有挑他的刺，这样疾驰一日，如今夜色如墨，四处寂寥，他也没有什么精力再拌嘴了，饮了些水润了润喉，点头道：“嗯。对了，我觉得你们对这件事可能有些兴趣——我在打探情报的时候，听到了有关东门悬尸案的后续，你们想不想听？”
　　半天没得到回应，符白珏将水囊扣了回去，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两个人都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一个很端正地盘膝而坐，另一个随意地支着一条腿，脸上都写着“快说”。
　　他们当时虽然走得很急，心里却都惦念着那件事。
　　时隔多年，柳河终于能够说出真相，翡扇终于能够得到真相，所有曾将东门悬尸案的罪行加于薛皎然和姚渡剑的人，都有权利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祝枕寒和沈樾更想知道的是当温展行将此事公布之后，那些曾参与过围剿的门派都是何种反应。
　　符白珏说道：“经过五日的走访询问，收集证词，温展行终于确定了柳河口中所言的确是真的，他也真是个狠人，竟然找到了那两个被顶包的捕快家里一一查验。总之，这东门悬尸案终于在五十年后彻底结案，事情传出去之后，自然在霞雁城掀起了一阵风波，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各大门派的耳中，而各大门派的反应是......”
　　没有反应。
　　对，没有反应。
　　如同一粒尘土落进水中，惊不起任何波澜。
　　他们像是心照不宣，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祝枕寒叹息道：“因为如今这些门派的掌权人也并不是当年的那些人，即使要质疑师伯师祖的所作所为，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容摆在台面上明说的，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沈樾托着脸颊说道：“当初也猜到了，他们不会因为得知真相而轻易放弃剑谱。”
　　在意真相的人永远在意，不在意真相的人永远不在意，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这并不是无用的。”符白珏说道，“为旧案翻篇仅仅只是一个引子，除此之外，温展行还趁此机会放出了他对鸳鸯剑谱的看法，他认为这门剑法根本就不是专破那些门派的传承剑法。尽管如今还没有任何回音，但是这将疑惑的种子埋在了众人的心中。”
　　与此同时，九候门。
　　五人刚汇报完情况，从殿中出来，皆是身心疲惫，耷拉着脸，不想说话，路过的弟子望见了，都偷偷在心里笑，觉得这几位师兄只是出一趟远门，怎么就晒得黑了一圈。
　　原来这五人，正是当时被祝枕寒等人打昏过去捆起来的宿、行、骇、崂、帑五剑，如今感受到打量自己的视线，再一想到当时的经历，他们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气。
　　在祝枕寒等人离开后，过了一阵，他们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了刀剑宗的张倾梦和白宿，还有身侧昏过去的三个青云宗弟子，没等他们开口解释，那手刀就裹挟着猎猎风声，劈了过来，于是就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一日后了。
　　他们醒过来没多久，青云宗弟子也睁开了眼睛，慢慢恢复了意识。
　　九候门与青云宗平日里交流也不多，况且如今各位都是竞争关系，所以他们花了一番功夫，互相帮忙解开了绳子之后，没等寒暄几句，就火急火燎地各自返回师门去了。
　　好不容易回来，向掌门禀报了情况，掌门先是安抚了一阵，却又搁置不谈了。五人心中生疑，打听之下，从旁人的风言风语中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那便是温大侠说那鸳鸯剑谱中并没有克制他们剑法的剑招，并且，当初众门派围剿薛皎然和姚渡剑，如今解开谜团，他们这才知晓，原来自己的师门也受到了蒙蔽，从来没有怀疑过事实真相。
　　宿剑忍不住问道：“你们觉得传言是真的吗？”
　　“那是温展行的话，他的为人如何，我们都有所耳闻，况且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他对鸳鸯剑谱完全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会仅对剑谱中的招式进行分析了。”说到这里，崂剑顿了顿，“我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然是这样的，看来师祖的话不一定就是对的。”
　　帑剑凉凉道：“白跑一趟了。”
　　行剑慢慢说道：“其实我看掌门、师父他们其实也有意将我们再往外派。祝枕寒和沈樾如今不是要前往薛皎然和姚渡剑破五门的曲灵城吗？他们必定是要再找人前往雍凉打探情报的，要不是看我们如今的样子这般落魄，恐怕撵人的话也已经说出来了。”
　　“七剑中有五剑已出，这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局面。”骇剑声音嘶哑，“魔教也对祝枕寒和沈樾下了追杀令，曲灵城无异于险境，要是我们卷入其中，也无法脱身了。”
　　帑剑说：“完蛋了，师门下令，我们又如何违抗，肯定要死在雍凉了。”
　　此话一出，宿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其他三个人倒是习以为常。
　　崂剑道：“师兄有何见解？”
　　骇剑望着崂剑，崂剑望着骇剑，于是其他人又转而望向骇剑。
　　骇剑隐晦道：“师命不可违，这一趟雍凉必须要走了，但是没人规定我们一定要拿到鸳鸯剑谱，毕竟师门也知晓，仅凭我们这些人想要得到剑谱可谓是比登天还要难。”
　　行剑睁着困倦的眼睛，恍然大悟：“哦——我们可以当作路上耽搁了。”
　　崂剑沉吟道：“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将鸳鸯剑谱花落谁家的消息带回来就行。”
　　宿剑说道：“对！就这么办！我早就不想管这档子事了，再说......”
　　再说那些地位极高的师祖师伯师父师叔跟他们讲的，根本就不是真实发生的。
　　他们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东西而牺牲自己嘛！
　　帑剑说：“去了雍凉，我想吃甜味的酥饼。”
　　宿剑大发雷霆：“咸的才是最好吃的！”
　　五人就这样暗搓搓聚在一起商量好了要怎么顶着正大光明的理由出去游玩。
　　说完九候门这五人，再说回到青云宗的韩在锋、谢照灵、卢清三人。
　　他们同样得知了有关温展行放出来的消息。
　　比起那几个人，他们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尤其是谢照灵，她的爷爷，正是当年围剿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其中之一，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整整一个早上，她都郁郁寡欢。
　　师门正在召集年轻一辈的弟子前往雍凉，三人一组，他们三个也在名单上。
　　当卢清走到谢照灵院前的时候，发现韩在锋刚好也在，稍一对视，也知道彼此都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了，于是脸上都露出了苦笑，很有默契地叩了门，一同进去了。
　　谢照灵望见他们，问道：“二位师兄都是来劝我的吗？”
　　韩在锋淡淡道：“我只是受师父之托来问你，去还是不去。”
　　卢清说道：“实际上，我也还没还有做好打算，所以想来问问师妹的想法。”
　　谢照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我身体有些不适，恐怕没办法去了。”
　　卢清沉默一阵，问道：“是因为......五十年前的那件事吗？”
　　“那些人得知真相之后，将我的爷爷唤作刽子手。”谢照灵忽然捂住脸，肩膀无法遏制地发抖，韩在锋默默地将手放在她背脊上，“于是，连带着对我也生出偏见。可是爷爷当年也不知晓事情的真相，他也从来没有以此为傲，自诩正义。在此之前，明明所有人都被蒙蔽着双眼，明明所有人都是加害者，为什么事到如今却要将罪过加在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身上？为什么要将偏见加在一个毫不知情的后代，加在我的身上？”
　　天下人听了薛皎然和姚渡剑的解释，可谁又来听她，还有更多人的解释？
　　谢照灵不知道，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知道了。
　　“其实，我也很可怜薛皎然和姚渡剑，我也不愿再让师门蒙受阴霾。”她将声音放稳，“所以这一次行动，我不会去的，我既然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就不会再犯一次错。”
　　卢清难得见她如此伤心的模样，心里不由埋怨自己刚才的贸然提起。
　　他缓声道：“好。那我也不去了。我本来也在想，既然鸳鸯剑谱并不是克制我派剑法的，此次行动也就失去了正当的理由，全然只是强盗的举动，而且我也很欣赏小师叔与沈樾那两个人，他们是可敬的对手，不能让他们应该被支持的时候却感觉到恶意。”
　　卢清又看向韩在锋，“韩师兄你呢？”
　　韩在锋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仅我一人，也不成队。”
　　他是三师父的大弟子，备受器重，即使谢照灵与卢清不去，他一人也能加进去的。
　　其他两人听了，顿时明白了韩在锋的心思，但是没有开口揭穿。
　　于是这三个人明明是最先接触鸳鸯剑谱一事的青云宗弟子，却在此时选择了退出。

第72章   归火破昏街
　　这是祝枕寒等人离开浮兆镇的第三日。
　　他们为了甩掉身后追赶的天镜宫，正忙着赶路，尚不知晓前路藏着杀机。
　　在前往曲灵城的必经之路上，有间茶肆，茶肆不大，但生意兴隆，今日却显得格外荒凉，连老板都收拾东西跑路了，路过的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一眼就引来杀生之祸。
　　毕竟——任谁看见一条吊睛白额大虫横在茶肆里，都不会有那个胆子靠近。
　　茶肆中倒也不是没有人，有坐在地上的，有坐在桌子上的，有坐在长凳上的，什么姿势都有，七横八竖，看似松散，没什么规矩，然而背上却都挂着一柄弯似弦月的刀。
　　在这群聊天聊得兴起，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男人之间，坐着个小姑娘。
　　她只是静静地饮着杯中的茶水，在场其他人都有意为她腾出了空间，像是那些流里流气蹲在凳子上的，也都离得远远的，再仔细瞧这小姑娘，似乎没有特别之处，身形瘦小，相貌普通，如同磐石，端坐于长凳上，手边放着一柄刀，与其他人的刀别无二致。
　　那条吊睛白额大虫就横在桌椅下，身形壮硕，与小姑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这只白虎盘在她脚边，温顺得像只猫，她搁下杯子，听着其他人的交谈，伸手去摸白虎的下巴，揉脸颊，将白虎揉得龇牙咧嘴，露出能将成年人的骨头咬碎的獠牙，喉间却鼓动着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尾巴胡乱地甩着，将正巧走过的男子给绊得趔趄。
　　有一男子开口问道：“门主，我们便在这里守株待兔吗？”
　　原来这小姑娘正是白虎门门主，符重红。
　　白虎门善驭兽，大多数地位较高的门众都饲养了老虎，而门主手下的白虎正是虎群的头领，取名凌风，不过这么大只老虎，无论在哪里都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如此长距离的跋涉，为了避免太招摇，门众基本都不会带着，也只有门主才会带上白虎。
　　符重红说道：“这里是必经之路，荒郊野岭，也便于动手，免得生出意外。”
　　又一人闲谈道：“听说天镜宫的人也快到了。”
　　身侧耍着刀的男子闻言，将手中刀刃敲出一声尖厉的响：“那就一并杀了！天镜宫的那些小姑娘只善轻功，就如同乱撞的飞蛾，只要让我遇上了，一刀便能取其性命。”
　　谈及要杀人，这帮亡命之徒纷纷兴奋起来，问道：“门主，如何？”
　　“随便。倘若真的遇上了，她们要出手，我们便应战。”符重红漫不经心地顺着白虎的毛发，说道，“只是那天镜宫宫主，听说这江湖中会剑的侠客轻功没有她好，会轻功的侠客剑法没有她高，我此前没有同她交过手，不知她底细如何，恐怕有些难办。”
　　“貌似她与我们段堂主交手过很多次。”男子道，“段堂主肯定对她知根知底。”
　　符重红颔首，“如此算来，师娘也该抵达雍凉了，不知她如今正在何处。”
　　她唤段鹊一句“师娘”，倒也并不冤枉。
　　符重红虽拜师于前白虎门门主石荒门下，后来魔教教主与右护法商议后，传信给石荒，让符重红前往总舵，她到了才知道，原来石荒只教了她武功，而如今是拜托了身为左护法的周儒教她策谋，她也就跟着学习了一段时间，可惜成效不佳，让周儒直摇头。
　　周儒与段鹊是夫妻，所以对于符重红来说，段鹊就是她的师娘。
　　不过，她每次和段鹊相处的时候，两个人都寡言，于是坐在一起半天也就僵着。
　　蹲在凳子上的男子说道：“花蕴都一把年纪了，实力应该也不如门主吧？”
　　另一人用手肘怼他，取笑道：“听说天镜宫有独门秘诀，里面的弟子个个都年轻得很，辨不出年龄，即使花蕴瞧着也如三十多岁的女子，她习剑多年，实力不容小觑。”
　　两人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还没等拳头碰上拳头，符重红抬手从木筒中抽出两根筷子，疾射而出，穿透衣角，划过护腕，电光火石之间就将这两人牢牢地钉在了桌角上。
　　白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想到符重红当年登临门主之位，也是将大部分人都打服的，两人就默默哑了火。
　　见场面有些尴尬，便有人出来打圆场：“如今要紧的是追杀祝枕寒与沈樾，怎么聊起天镜宫的事情了？再说，鸳鸯剑谱如今还没落到天镜宫手里，倒方便了我们行事。”
　　又有人问：“不过仅处置这两个人，用得着我白虎门、血煞堂、右护法一起吗？”
　　他言下之意是无论其中哪一方都已经足够了。
　　毕竟这么多年，魔教还是头一次下这种追杀令。
　　符重红不答，心中却知晓，这实则是方岐生、聂秋、周儒商议后的结果，至于是早还是晚，由聂秋出面试探之后再决定，只是当时商议的是血煞堂与白虎门共同围剿，她也没想到聂秋会因为这件事出面。莫非事情有变数？还是说，他警惕的是其他的东西？
　　她这边想着周儒，周儒那边也刚好提到了她。
　　高台之上，两人隔棋盘而坐，谈话之余，偶尔下一两颗棋子，倒也不紧不慢。
　　周儒是一副书生样子，文文弱弱，看着也才三十多岁的年纪，鬓间却已生出几缕白发，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用脑过度了，每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能不长白发吗？
　　他身后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很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话，恨不得拿笔来记。
　　至于那与周儒对座的男子，身侧放置一剑匣，身形高大，一身玄黑，剑眉星目，宽肩窄腰，也算得上是位很俊朗的侠客，尤其是浑身的气度，沉似子夜，那是经历所造就的一种稳重。再仔细瞧他面庞，眉眼收敛，眼底晦暗，和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会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好似隔着重重阴影与猛兽对视，大多数人只看了几眼就会生惧，忍不住转开视线，所以尽管这位魔教教主再如何的俊朗，也只有寥寥几个人能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说世人观聂秋，首先便注意到他的相貌惊艳，便要将他看低一眼。
　　而世人观方岐生，首先便感觉到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后是——危险。
　　周儒道：“聂秋下了追杀令。”
　　方岐生淡淡应了声，落下一子，“听说了。”
　　周儒扫了一眼棋局，从盅里再取出一枚，放入局中，“他在信中提到，袁千机无意与魔教结交，并且在暗中帮助祝枕寒与沈樾，他怀疑袁千机的身份，故而也跟去了。”
　　方岐生说：“他怀疑袁千机是当年离奇失踪的符白珏。”
　　周儒微微有些意外，“这是如何猜到的？”
　　“从十年前，我与聂秋带走符重红之际，符白珏就显露出了对魔教的敌意。”方岐生再落一子，“他当时还建议我当场杀掉符白珏，永诀后患，不过要是符白珏没了，符重红那边就容易坏事，所以我没有答应。你知道他在信中是如何明里暗里地抱怨吗？”
　　周儒抬手制止，“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要听正事。”
　　方岐生说：“总之，从符白珏失踪的时候起，聂秋就一直在追查符白珏的下落，并且他也知道，符白珏想要撼动魔教，必须另辟蹊径，所以他暗中留意着新立的门派。”
　　周儒落子：“于是就注意到千机阁了？这理由有点牵强。不过你和聂秋每次都是用‘直觉’、‘推测’来搪塞我，决定放任符重红师兄死于患病那次也是，我习惯了。”
　　他按了按指节，又问：“要是袁千机真是符白珏，那么聂秋跟去是为了——”
　　方岐生说道：“为了在符重红背叛魔教之际，及时镇压白虎门。”
　　“虽然符重红不会背叛魔教，不过，他谨慎一些总是好事情。”周儒说道，“话说回来，如果符白珏真的就是袁千机，我倒要说说你当年怎么不把符白珏也带回来了。”
　　“其一，他一定会选择留下照顾他师兄杨晟，所以不会答应；其二，若不是因为那次刺激，他恐怕也不会立志要创下千机阁；其三，若是把符白珏也带回来了，又如何对杨晟下手？”方岐生信手放下一子，问道，“事到如今，你认为应该不该杀符白珏？”
　　“如果杀了，符重红就脱离了控制，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让她坐上白虎门的位置，加以责任的枷锁，不就白费了？”周儒说道，“活人比死人来说是更昂贵的筹码。当初你们执意要杀杨晟，说他重建门派的观念在符重红脑内根深蒂固，如果不杀杨晟，符重红会为了筹集那源源不断的钱而做出为他人卖命的事情，说实话，我是反对的，但是你们说得头头是道，我也就只好同意了。这么多年来，符重红也没个筹码在我们的手中，像是脱缰的野兽，如今终于来了个活的符白珏，我高兴还来不及，杀他做什么？”
　　身后弟子赶紧默记：九月二日，左护法说“活人比死人来说是更昂贵的筹码”。
　　方岐生似乎下得厌倦了，搁回棋子，问道：“你觉得符白珏这个人如何？”
　　“厉害。”周儒丝毫不吝赞许之意，“我在他这个年纪可没他这么大的能耐。”
　　方岐生斜斜地往椅背靠去，说：“所以你认为他对你来说是个厉害的对手？”
　　周儒望了他一眼，说道：“再过几年或许是，但如今不是。”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继续说道：“符白珏输的不是他的谋略，而是输在他的心性上。符白珏和我一样不会武功，像这样的大场面，我都是在总舵坐镇，运筹帷幄，从不出面，然而他却选择了亲自动手，因为他还尚有杂念，无法将其他人当作棋子。”
　　最后总结道：“他是个值得托付的阁主，却不是个优秀的谋士。”
　　身后的弟子默念：九月二日，左护法说......
　　周儒说道：“最后一句不用记。”
　　于是弟子飞速地将最后一句话从脑海中抹除。
　　方岐生默不作声地听完了，推椅起身，将剑匣负于肩头，漆黑的剑匣上，以金漆绘着名为“狰”的猛兽，匣中四剑微晃间，猛兽似乎也随之起伏。他说：“我先走了。”
　　周儒友好地跟他道别：“这件事结束之后，记得给我和鹊鹊放个假。”
　　方岐生离开之后，那弟子站在周儒身后对着棋局琢磨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到了周儒旁边，请师父指点一二：“师父，我怎么瞧不明白这棋局？莫非是太过深晦了吗？”
　　“你自然琢磨不出来。”周儒平静地回答道，“我下的围棋，他下的五子棋。”
　　弟子：......？？？
　　再说符重红这边，原本趴在地上打瞌睡的白虎耳朵动了动，霍然起身，箭一般的越过其他门众，往外窜去，符重红心下了然，扔了一袋银两在柜台上，说了一句“他们来了”，便跟了出去。她这一动，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茶肆内的氛围顿时变得肃杀凝重。
　　符重红走出茶肆，望着眼前滚滚尘沙，眯了眯眼，抽刀出鞘。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浑身的气势由一个扔进人群里也找不到的普通小姑娘，变成了一柄刀，一柄削铁如泥的刀，每一寸都散发着强烈的杀意，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73章   来者谁丹雘
　　马蹄践踏，尘沙飞扬。
　　祝枕寒开路，符白珏在中，沈樾断路，三人原本排成竖线，徐徐前行，衣角上的珠子叩击着马鞍上的皮革绳扣，发出轻微的撞响，忽然，祝枕寒的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先是抬手示意符白珏和沈樾，而后勒马悬停。
　　白马一声嘶鸣，止住步伐，马蹄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鼻息间喷出热气。
　　祝枕寒安抚着马匹，心想，在它感受到危险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前往曲灵城的必经之路，并不如小路那般人迹罕至，如今正是正午，太阳高悬之际，途径此地的人大多都会选在茶肆休息一段时间，然而茶肆附近仅有寥寥几匹马，身上鞍饰风格各异，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主人，一反常态地挤在一起，试图摆脱缰绳。
　　祝枕寒心道不妙，调转马头，欲要提醒身后的符白珏和沈樾——
　　马蹄回踏，将用以遮面的黑纱掀起一角，于是他得以垂眸从缝隙间望见那一刀。
　　那是极其质朴的，没有丝毫修饰的，干脆利落的一刀。
　　在这一刀朝面门攻过来之前，祝枕寒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
　　它实在太精准，太刁钻，快如疾风，迅如雷电，即使祝枕寒抽剑来迎也是来不及的——他立刻在脑中下了判断，手腕下沉，瞬息间按开马鞍右侧的绳扣，马鞍受重量所制，失去平衡，朝左侧歪去，远离那一刀，祝枕寒顺势下滑落于马肚之下，错身抽剑去攻。
　　与此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沈樾猝不及防，胯/下红骝马脖颈被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顿时血流如注，挣扎间将沈樾甩下马，他很快反应过来，就地往后一滚，起身之际也将腰间的软剑拔了出来。
　　祝枕寒却顾不得分出精力去顾及其他人。面前的人一刀接着一刀，来势汹汹，刀剑相撞间不断发出尖啸，他根本没办法往别处看上一眼，也没办法吐出一个字，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在密且重的刀阵中只要有丝毫懈怠，这一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削下他的头颅。
　　这眨眼间，已经过了几十招。
　　同他交手的符重红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第一刀是从暗处出的，极其有优势，只要这一刀中了，祝枕寒必定重伤，而且即使他回身来挡也是来不及的，她这一刀出得很重，硬接只会将虎口震裂，但是她没料到祝枕寒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化解此招，接下来的交手更是让她感觉到面前的人如同坚不可摧的磐石，没有任何破绽。这是如何的冷静，对剑法把握得是如何的精妙才能够做到？
　　即使同行人也陷入了苦战，他却没有分心，如此心性令符重红都不由刮目相看。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从发现被埋伏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分钟。
　　祝枕寒和符重红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一时间叮叮当当声不绝，好似打铁。沈樾还在同那条身形健硕的吊睛白额大虫缠斗，红骝马喷洒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眼见着白虎门的门众如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般扑了上来，符白珏甩开手中的白蟒丝，驱使傀儡飞身而出，勉强牵绊了那些人的脚步，然后他乘于马背，望着不远处的符重红——
　　“师姐，住手。”
　　十年。
　　十年过去，符白珏的声音也大不相同。
　　原先十分的干净清脆，他有时候也会刻意做出这种声音，然而彻底卸下沉重的伪装之后，他的声音微哑，如同夜风拂过树丛，随之而动的细细簌簌低响，尾音近乎于叹息。
　　符重红认不出这声音。
　　倒不如说，因为太久没有听过，她早就忘记了符白珏的声音，也不知有何不同。
　　但是“师姐”这两个字，还有熟悉的语气，都令她有片刻的愣神。
　　强敌缠斗之间，不容迟疑。符重红那将要落下的一刀缓了，祝枕寒手中的剑已收不住势，即使翻转手腕，还是在她颈上划出了一道伤痕，绽开斑斑血梅，符重红却浑不在意溅在脸上的血迹，也不觉得疼痛，抬手止住门众，呼哨一声命白虎归来，望向符白珏。
　　她的目光先是在他腰际悬着的那枚小小的木头上一凝。
　　那枚木头疙瘩根本辨不出形状，十分丑陋，恰好，符重红也有一枚。
　　师弟从小就喜欢捣鼓木头，雕出来的东西却丑兮兮的，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符白珏说这个雕的是符重红，尽管符重红有些嫌弃，可还是接了过来，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从鲤河离开，前往魔教之后，她也一直将这木头疙瘩带在身上，像是护身符。
　　然后，她的目光向上抬去，望见符白珏指间的丝线，在阳光下滚烫晶莹。
　　丝线牵连着一具傀儡，傀儡雕琢得无比精细，栩栩如生，和当年的水平大不相同。
　　她就明白了。
　　这是她的师弟，也并不是她的师弟。
　　她熟悉他的过去，却对他的现在一无所知。
　　符白珏掀开遮掩相貌的黑纱，多年来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出现在符重红面前。
　　他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面庞的棱角更为分明，而发生最大变化的，却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充满着复杂的情绪，写满了字字句句，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隐忍。
　　符白珏启唇道：“师姐，他们是我的朋友。”
　　符重红端详着符白珏。
　　她将所有事情串在了一起，“你就是......千机阁阁主。”
　　在看到符白珏的一瞬间，她先是感觉欣喜，然后是疑惑，紧接着是——愤怒。
　　符重红意识到，自己的师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是因为他要求情，要让她暂时放下魔教的任务，放过面前这两个被下了追杀令的人，而不是因为他想要见她。
　　她闭了闭眼，将手攥成拳，手背上青筋鼓动，脖颈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止住了血，留下一片瀑布似的蜿蜒血迹，身侧的白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波动，面露凶相，低吼起来。
　　片刻后，符重红睁开眼睛，抚摸着白虎的背脊，让它渐渐收敛起警告的架势。
　　“我可以放过他们。”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身后的门众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符重红摇头打断了，她凝视着熟悉而陌生的师弟，说，“只要你答应留下来和我谈谈。”
　　符白珏在心里说了句抱歉，“好。”
　　得到符白珏的承诺，符重红感觉心下微松。
　　她唤来一名门众，耳语几句，门众起先面色凝重，听完她的话反倒镇定下来，取出了一支响箭点燃，尖啸声中冲天而起的响箭在空中炸开，白日的光不甚明显，但符重红知道，这足够让暗处的玄武门听见后将祝枕寒和沈樾所处的位置汇报给聂秋和段鹊了。
　　祝枕寒和沈樾起先怔了一下，很快也明白了符重红的用意。
　　她必须留住躲避了自己多年的师弟，但是并不想为了祝枕寒和沈樾背叛魔教。
　　所以她选择将这两个人交给领下追杀令的其他人来处置。
　　符重红说道：“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该离开了。”
　　否则，等到聂秋和段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不掉了。
　　尽管符白珏已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只管离开”的话，但是祝枕寒和沈樾还是看了符白珏一眼，在得到他的点头肯定之后，才各自提着剑，在一堆凶神恶煞的白虎门众凝视下离开。由于沈樾的马已经彻底断了气，所以他只好与祝枕寒同乘一马。
　　目视着祝枕寒和沈樾离开后，符白珏重新将目光放回符重红身上。
　　他知道，他的师姐如今正压抑着怒火，并且，她有许多话想要问他。
　　但是符重红只是走过来，用刀将白蟒丝挑起细细看了一阵，便将弯刀归入鞘中，朝符白珏伸出手，就像小时候那般，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对他说道：“白珏，下来。”
　　符白珏垂眸看了她一阵。
　　然后他松了丝线，将手送到符重红手中，借力翻身下马。
　　符白珏觉得符重红可能是怕他跑了，所以一直没有松手，像是押解犯人上刑场一样的把他径直带往那间茶肆，其间，体型巨大的白虎很警惕地围着他打量，用鼻子嗅着，蹭了他满身的毛，其他人也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着他——直到两人走进茶肆坐下为止。
　　茶肆内杂乱不堪，似是经历过一场闹剧。
　　二人在符重红先前坐过的那一桌坐下，壶中的水仍有余温，符白珏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水，轮到要给符重红杯中添水的时候，她却摇头拒绝了，于是符白珏只好自饮一杯。
　　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如此面对面地交谈了，各自竟有些局促。
　　符白珏向来能言善辩，如今却难言一词，反倒是符重红先开口道：“你今年岁首时赠我的发饰，被凌风......也就是伏在你身后的那只白虎不小心弄碎了，我本来想找人修补回来，但是它碎得太狠，已经无法修补，我就只好将其放在了匣中，没有佩戴。”
　　白虎的耳朵动了动，明显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是没有抬头。
　　“我早知你向来不善侍弄这些精巧的东西，应该送你更便利的东西才对。”符白珏感觉心情舒畅了些，说道，“现在知道了，我下次挑选礼物的时候也会掂量着来的。”
　　如此，就将距离拉近了许多。
　　但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才是重头戏。符白珏神色微敛。

第74章   拥衾闻夜柝
　　茶肆中，两人对座。
　　符白珏说道：“师姐，其实在得知接下追杀令的人之中有你后，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告诉他们两个，我要留下来和你谈谈。我必须把这么多年来隐瞒的事告诉你。”
　　他迎着符重红的眼神，顿了顿，又说：“我并不是为了祝枕寒和沈樾才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逼着我向你解释一切的机会，而我——或许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我也并不恨你，我不露面，只是不想让你陷入两难的抉择。”
　　符重红想，符白珏从来如此。
　　从当初建议她离开鲤河，到后来自顾自消失，他一直都很善于做决定，为自己做决定，也为他人做决定，或许是因为环境使然，无论是师兄还是师姐在策谋这方面都不是聪明的人，他从小也无人能商量，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将这些事情全部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这些大多是自己所导致的后果。
　　符重红发觉自己已经不在乎符白珏为什么不告而别，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符白珏这些年受了多少苦楚，才成为了千机阁阁主。这大抵是来源于一种年长者的控制欲，她总觉得更了解符白珏一点，就会离他更近一点，眼前的人就不会如烟雾般的瞬间消散。
　　她满腔的怒火渐渐熄了，望着符白珏，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他们都与当年不同了。符重红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小姑娘，符白珏也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愿意同符重红商量的师弟，两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唯独还信对方不会害自己。
　　符白珏心中暗叹，将当年的事情全盘托出。
　　他们是如何不想让师兄入局，方岐生又是如何将师兄设计入局，待符重红加入魔教后，魔教又是如何时刻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符白珏是如何哽咽着同师兄道别，发誓一定会归来，在躲藏的途中受了多少苦楚，一路颠沛流离，流落雍凉，被祝枕寒的家人收留，他站在刀剑宗山门前的时候，望着高耸如云的山峰，又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说完之后，茶肆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符白珏觉得轻松起来。
　　他终于说出口，自然是轻松无比。
　　然而这压在心头的沉重山峰，却转移到了符重红的身上。
　　符白珏对符重红此刻的煎熬浑然不觉，带有调侃意味地笑道：“我一开始不愿将此事告诉你，是怕牵连你。你原本就身处魔教，又很难藏住心事，若是魔教察觉到你的不对劲，定会将你也严加看管起来。而当你成为白虎门门主之后，我就更加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了，魔教为你亲手戴上了名为‘责任’与‘归属感’的枷锁，你已无法抽身。”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凝视着符重红的眼睛，问道：“你会吗？”
　　身后的白虎支起身子，忽然示威性地低嚎起来，如同最精妙的猎手一般接近猎物。
　　符白珏与符重红有将近十年的空白期。
　　而这些空白，都由白虎门的那些人或事填满。
　　符重红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她的信念感远没有符白珏那样强烈，她也并不忠于魔教，她留在魔教是因为方岐生让她与师兄逃离颠沛流离的生活，尽管颠沛流离的人换成了符白珏，他将其他两个人的痛苦一并都担了过去，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十年以来都是魔教对她精心栽培。师父石荒是个只知道打架的狂人，一生无子嗣，将她视为己出；周儒虽然对她在谋略这方面的死脑筋颇有微词，却也告诉她“随心而动，这是魔教”。
　　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也没办法轻易将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更何况，如果背叛了魔教，下场会如何？
　　她会被无止尽地追杀，符白珏这一步险棋将自己也暴露了出来，不用说，他必定也会列于其中。符重红想，十年前，她可以骄傲地、自大地说她可以保护好师兄和师弟，十年后，她的武功已然登峰造极，但是她却没有勇气承诺，她一定可以保护好符白珏。
　　她不能走。
　　多年过去，她也懂得了一个道理，孤掌难鸣，以一人之力无法对抗整个势力，留在魔教，她还可以竭尽自己的所能保全符白珏，离开魔教，就如同枯草败絮，一碰即碎。
　　符重红在心中自嘲，这样的谨慎，如履薄冰，也真不像她。
　　她的师弟变得咄咄逼人，她却变得犹疑不决，想来也是一场唏嘘。
　　符重红第一次在符白珏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错开目光，说道：“我不会。”
　　白虎已然扑了上来，攀着符白珏的肩，热风吹在他脖颈上，符白珏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神色，甚至抬手去揉白虎毛茸茸的脸。这头猛兽何等受过这种待遇，当即咧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去，符重红一个冷飕飕的眼风扫过来，它就只好委屈地任由他摸了。
　　符白珏没有对符重红的话做出反应。
　　和他预料中一样，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痛快地□□了一阵白虎，毕竟这可不是随时都能摸得到的，等到他终于觉得肩膀太沉了，就松了手，放白虎灰溜溜地从他身上下来，往角落里缩去，不甘地趴在地上。
　　符白珏将视线挪向符重红，继续说道：“在离开临安之后，我前往皇城，花了半年时间才将‘不饮酒’李若意磨得教我操纵丝线的技艺，再后来，我就创建了千机阁。”
　　符重红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拜入江蓠门下？”
　　她认为，符白珏当时也是见过江蓠的，而且她也很清楚，若不是魔教的出现搅乱了一切，她恐怕最后也会选择拜入江蓠的门下，这个人是个十分纯粹的剑客，值得信任。
　　这话落在符白珏耳中，就太天真了。
　　符白珏笑了，将手托住下颚，说道：“师姐，江蓠不收废物。”
　　这话他没有告诉祝枕寒。
　　他在参加考验的途中就离开了，不止是因为他发觉正道并不适合他。没有谁愿意白手起家，毕竟，谁不希望有一个坚不可摧的靠山呢？归根结底在于，符白珏深刻地意识到了他和其他弟子的差距，宛如天堑，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追赶上的，他没有天赋，他不适合练武，刀剑宗根本就不会收他。但是他没有将这些丧气话告诉来寻他的祝枕寒。
　　所以他对祝枕寒说——
　　“不是我要在天下找到属于我的容身之处。”
　　“我要让天下为我造一个容身之处。”
　　一个庸人，一个失意的人，一个怀揣仇恨的人，能够栖身的地方。
　　这天底下的天才不少，但符白珏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他偶尔也会违背良心去恨符重红与祝枕寒，恨他们能够选择，恨他们天生便成才。不过这种恨维持不了太久，符重红与祝枕寒理所应当认为大多数人都是有天赋的，近乎天真，也近乎赤诚，他们都是真心在建议他，就像现在，符重红也不是有意要羞辱他。
　　至于他对沈樾若有若无的抵触，就更有迹可循了。
　　沈樾出身千城镖局，是沈家的小少爷，友人是偃宅的顾老板，皇后的侄子，落雁门的掌门如同他的干爹......这一层一层，都是因为他原本的起点就很高，于是得以结识背景深厚的顾厌，得以结识胥寄舟。他将这一切视为痛苦的根源，却没想过这是别人竭尽全力才能够得到的东西。他做什么都能够成功，做什么都出色，即使是放弃了身份，也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成为甲等镖师，这样的才能如何不让符白珏嫉妒？更别说后来他与祝枕寒分道扬镳之后，祝枕寒那副身心俱是受创的模样了，愈发让符白珏看他不顺眼。
　　当然，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符白珏也明白了，沈樾纯粹是笨，没想那么多。
　　他如今也释怀了。谁也没办法选择与生俱来的东西，即使是天才之间还要相互攀比呢，他就作壁上观好了，反正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解决完这件事，他就要隐到幕后去了。
　　听到符白珏的话，符重红沉默了一阵，说道：“抱歉。”
　　符白珏摇摇头，“我并不在意。这已经不会成为我的伤口了。”
　　这话更让符重红胸口钝痛。
　　她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出言挽回，又反应过来，符白珏这话并不是要同他断绝来往，他只是冷静地在同她陈述事实，告诉她，不必道歉，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符重红的手按压着指节，以此缓解焦虑。
　　不过，这次没等她再组织好语言，她就敏锐地听到了茶肆外的动静。
　　与此同时，白虎也抬起了头颅，面朝门的方向。
　　白虎门众的声音传入耳蜗：“右护法，段堂主。”
　　那些门众都是男子，大抵是忌惮段鹊和她带来的那些人，脚步声环伺，符重红听出他们往后退散而去，却还是坚持围在了茶肆周遭，时刻注意着有没有可疑人物的接近。
　　来者是聂秋和段鹊——他们比符重红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75章   青苍洗昏膜
　　段鹊没有踏入茶肆。
　　聂秋掀帘而入，白衣在阴沉的色调中格外明显，如同一刃月痕。
　　符重红欲要起身，却被聂秋摆手制止了。
　　他的目光仅仅是在对座的符重红和符白珏身上略略一停，很快挪开，反倒看起那兢兢业业守在符白珏身侧的的傀儡来——他抬手扣住傀儡的下巴，向上抬起，借着光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它近乎真人的面目，语调平和地感叹道：“你的技艺比十年前更精进。”
　　这样的话，让符白珏也反应了过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袁千机的那层身份。
　　更早。他想，恐怕在霞雁城，在覃府，那看似毫无波澜的表象之下，聂秋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即使“袁千机”与“符白珏”的身高、声音截然不同，也没有露出真面目，但聂秋就是可以剥去层层伪装，洞悉他潜藏心底的想法。聂秋正是为此而来的。
　　符白珏抿了口水，说道：“没想到右护法还记得我。”
　　聂秋松开手，傀儡的关节咔哒一声归位，他望向符白珏，“我从不轻视任何人。”
　　符白珏知道这一点。早在聂秋尚在正道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了，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堪称雷厉风行，非要斩草除根不可。谨慎，这是聂秋的优点，如今却变成了最棘手的。
　　他说：“右护法对小人物真是一视同仁。”
　　“毕竟，胆敢在那个年纪就当众向魔教宣战的，这世上也寥寥无几。”聂秋拉开长凳，径直坐下，如今就形成了三方之局，他说道，“况且你也并非小人物，袁千机。”
　　聂秋是一派的云淡风轻，符重红听在耳中，却是心神俱震。
　　她明白了，聂秋是处刑者，他是来处置心怀私情的符重红和与魔教对立的符白珏，原定计划里没有聂秋，他却还是选择了出面，因为他发现了那个未知数，袁千机，也就是符白珏。符重红的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她强迫自己思考着，如果是她，她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铲除敌方势力的头领，也会铲除生出贰心的部下，所以，她如何才能打破局面？
　　叛离魔教是最糟糕的结果。
　　她必须让聂秋看到，她没有要背叛魔教的意思。
　　“右护法，我此前并不知晓师弟便是千机阁阁主，直到我与祝枕寒一行人交手之际才得知的这件事，也是我下令放祝枕寒和沈樾离开的，因为我做不到与他刀刃相向。”符重红停顿了片刻，“我知晓师弟如今已经站在了魔教的对立面，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忍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愿承担一切后果，只求右护法这次能饶过他。”
　　她不善言辞，说得不甚流畅，这番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说服性。
　　但是符重红的动作很快——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她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光荡开冰冷的碎光，符白珏来不及阻拦，就看见她翻转手腕，将刀尖朝向自己的肩膀。
　　“愿自断一臂，以证诚心。”
　　她的刀，既快，又轻，只是轻微的一声破空，就朝左臂狠狠刺去！
　　白蟒丝只堪堪触到了符重红的手肘。符白珏眼前的景象缓缓地变慢，他忽然无比后悔起这个决定，他后悔将所有事情告诉符重红，如今承担一切的并不是他了，而是符重红，似高楼将倾的人不再是他了，是符重红，她更加疯狂，更加失控，更加容易崩塌。
　　她很擅长伤害自己，也对自己毫不在乎，所以她觉得这样的交易是划算的。
　　在刀刃将要撕裂血肉之际，一直默不作声望着的聂秋忽然动了。
　　他扯断绣在衣襟上的那颗明珠，疾射而出，从铺天盖地的白蟒丝之间寻到缝隙，准确无误地击在了符重红的手腕上，将她手腕震得偏离，弯刀自然而然地歪斜，这一歪，就将原本的力度卸去大半，刀刃划开布料、肌肤，鲜血飞溅，留下了一道不深的伤口。
　　与此同时，白蟒丝也终于缠住了符重红的手臂，令她的动作一顿。
　　符重红怔了怔，望见滚落地上的明珠，终于反应过来是聂秋出手让这一刀偏了。
　　白虎又惊又怒，心急护主，就要往聂秋扑去，被符重红及时制止。它不明白这之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被拦了两次，很不愉快地伏在了符重红的身侧，说什么也不肯再离开她半步了，尾巴啪嗒啪嗒地甩着，一声接着一声，在茶肆内回荡，就像倒计时。
　　聂秋慢条斯理地摘下残留在衣襟处的线头，任由它轻飘飘被吹走。
　　“别做傻事。”他启唇说道，“我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损失一员大将。”
　　此时符白珏也已经将白蟒丝收了回去。符重红和聂秋对视了片刻，从他的言行举止中也猜到自己的行为让他暂时放下了猜忌......是的，她断定聂秋不是完全没有要处置她的念头，否则也不会选择观望到最后一刻才出手，至少她现在再次获得了他的信任。
　　许是看出符重红还有所犹疑，聂秋起身将符重红手中的弯刀替她重新推回鞘中，合拢之际，发出一声钝响，而他就以这样微微低伏的姿势，凝视着符重红的双眼，那双桃花眼此刻凝着一层薄薄的冰凌，稍显寒意。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
　　“你失去了师兄，想要尽力保护师弟、弥补师弟，这个你在世上为数不多还牵挂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聂秋如此说道，“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魔教会因他千机阁阁主的身份为难他，你是白虎门的门主，他是你的家人，你们师姐弟相见，本是一件喜事，魔教又何必为难他？还是说，你认为魔教会因为这件事翻脸吗？”
　　符重红摇了摇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所松弛。
　　聂秋见此情形，松开了按在符重红手背上的手，重新坐回长凳上，接下来的话却是泼了一盆冷水：“尽管我能够理解你，但是，如果你的师弟再像这样继续与魔教作对，我不能保证接下来魔教会用怎样的手段对待他。符重红，我知道你很清楚，你的师弟如今正在逐渐步入深渊，他何时粉身碎骨，在何处粉身碎骨，你一概不知，所以你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全他。不过你的师弟是很倔强的人，他知道危险，仍然不会停下来。”
　　他的话说中了符重红最担心的问题。
　　符白珏原本觉得聂秋对此事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清，为了得知他的意图，所以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听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对聂秋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预感。
　　聂秋说：“我可以给你，也给符白珏一次机会。”
　　符重红问：“什么机会？”
　　“你可以选择将符白珏带回魔教，带回白虎门。魔教不会对自己人动手，他不必淌这趟浑水，不必因为鸳鸯剑谱受到牵连，你也不用担心他会在什么时候再次离开，你们二人仍然像以前那般相处。”聂秋说，“至于已经发生的事情，魔教可以既往不咎。”
　　果然，精心谋划的狐狸终于露出了獠牙。
　　符白珏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听出来，这无异于变相软禁。
　　去魔教，就是往龙潭虎穴里走，怎么可能还有离开的机会？
　　但是——符白珏随即望向了符重红。他意识到符重红竟然真的被聂秋说动了，那种崩塌后无可避免的创伤终于剧烈地影响到了符重红的情绪，让她的想法逐渐变得极端。
　　聂秋就在这里，段鹊及其门众，还有白虎门的门众都在茶肆外等着。
　　所以符白珏心中再如何复杂，也只能沉默。他必须静心等待这些人的离开。
　　幸好聂秋此次行动的主要目标还是祝枕寒和沈樾，白虎门退出了，他就得继续完成白虎门应该完成的任务。聂秋说完这番话之后，就站起了身，按了按符重红的肩膀，说道：“留给你的时间很多，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方才的话，如果你做出了决定，就同你的师弟启程回白虎门吧。我接下来要和段堂主继续追杀那两人，便先行一步了。”
　　符重红和他道别。
　　他们看着聂秋走出茶肆，一阵动静后，那些人离开了。
　　茶肆内又剩下了两人一虎。
　　“你想带我走吗？”
　　“你想跟我走吗？”
　　异口同声。
　　白虎的耳朵抖了抖。
　　符白珏顿了顿，说道：“你先说吧。”
　　符重红很坦诚地告诉他：“我想。”
　　符白珏想告诉符重红，可是他不想走，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离开的，十年后不可能再回去，更何况是他主动入了局，祝枕寒那一家人对他照顾颇多，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即使他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危险，他也必须成为祝枕寒和沈樾那两人的支撑。
　　然而，看着符重红的眼神，符白珏又有些说不出来。
　　他的师姐，不愿见他粉身碎骨，甚至愿意替他粉身碎骨。
　　他将痛苦全部倾泻给了符重红，也不知她之后将会如何，会不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做出更疯狂的事情，她离彻底毁灭还有多久，她的话，她的行为，都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符白珏的话在喉间打着转，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师姐，你......还好吗？”
　　符重红想过符白珏会拒绝，或者同意，当然后者的可能性是不高的，至少比她用强硬的手段让符白珏出局的可能性要低，但是她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问她，还好不好。
　　紧接着，她又发觉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是一个能够让符白珏不得不答应跟她回魔教的机会。
　　她在心中唾弃自己，嘴唇颤了颤，组织着语言，准备开口告诉符白珏：我现在感觉很不好，我不希望我一直处在为你担惊受怕的状态中，所以，符白珏，你和我离开吧。
　　符重红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符白珏身上，没有注意到茶肆外一点动静也无。
　　符白珏等着符重红的回应。
　　他望着她思索的样子，抬起眼睛准备开口的样子——
　　然后符白珏的眼睛猛地睁大，赶紧借低头喝水的姿势掩盖眼底的错愕。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早就应该离开的祝枕寒和沈樾，就在符重红身后不远处的后厨里探出半个脑袋来，跟他招手，一字一顿的，和他做口型：外面的人都解决了，快跑！

第76章   不惮路硗确
　　半个时辰前。
　　祝枕寒和沈樾在众目睽睽之下策马离开。
　　待到茶肆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视野中，沈樾坐在祝枕寒的身后，才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问道：“小师叔，难道我们就真的把符白珏扔在那群魔教堆里吗？”
　　“我也不愿意将他丢下。”祝枕寒说道，“然而我们曾经亲口答应了他，让他和他的师姐将一切都解释清楚，况且这时候和白虎门门众起正面冲突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在那种局面下，他们也只能选择离开。
　　沈樾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心中越琢磨越不是个滋味。
　　他已经欠下了符白珏一个人情，不想再欠他一个，如此，人情债如何还得清？
　　就在沈樾内心纠结之际，祝枕寒也正在思索方才发生的事情。
　　符重红放出了响箭，之后聂秋和段鹊必定会赶到茶肆，与符白珏打个照面。虽然他经常以身犯险，符重红身为师姐，应该也会尽力保全他，但是这一个照面必定会暴露符白珏的身份，千机阁此前对魔教使的绊子可不少，如今千机阁阁主就孤身一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祝枕寒心想，聂秋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限制符白珏。
　　那或许不会将符白珏至于死地，却是另一种煎熬的折磨。
　　祝枕寒开始回忆。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符白珏吸引去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数了一下白虎门的数量，加上符重红，一共有十二人，不多，也不算少。为了掩盖行踪，只有符重红一人携带了白虎，所有人的武器都是弯刀，突袭发动时，有两人在最前，明显实力比其他人更强，反应也更快，由于没有交手，他无从推测他们的武功都是何种境界。
　　不行。如今调头回去，也是自投罗网。
　　符白珏不是个喜欢将自己的私事到处宣扬的人，如果符重红不选择和他单独在茶肆内谈话，他也会主动要求，所以茶肆外会守着十一个人，茶肆内是最难对付的符重红。
　　但仅凭他们两个人，即使从暗中动手，也不能保证在悄无声息中解决那些人。
　　最好的方法是寻找援兵。祝枕寒想，可是大多数人听到他和沈樾的名字，连躲还躲不及，他们又能从哪里寻找援兵？放在如今的处境来看，这种想法太理想化了......
　　正想着，草丛里突然冲出来几个黑影，拦在马前！
　　距离实在太近了，祝枕寒瞳孔微缩，赶紧收绳勒马，沈樾还在走神，差点被这一下给掀翻过去，幸好及时伸手揽住了祝枕寒的腰际，仍有些惊魂未定，谨慎地探头来瞧。
　　方才经了白虎门那一遭，他们都以为是遇到了埋伏。
　　嗡鸣一声，祝枕寒的剑已经拔了出来，与此同时，沈樾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忙不迭地拦住祝枕寒的动作。那拦马的是三个男子，其中一个摆手解释道：“自己人！”
　　这三人衣裳都是极为低调的灰褐色，贴身轻便，一瞧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
　　相貌生疏，看起来也不像是落雁门的人，于是祝枕寒转头望向阻拦自己的沈樾。
　　沈樾那厢激动得拍祝枕寒的大腿，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又向祝枕寒介绍道：“他们都是隶属于千城镖局西平郡分局的镖师，也是我的同僚，我在西平郡的那两年里经常同他们一起接镖，也多受到他们三个的照顾。”
　　那三人之中，文质彬彬、手持折扇的是楚观澜；身形魁梧、手持环刀的是侯云志；寡言稳重、手持短剑的是燕昭，论武功，论才智，论人脉，在千城镖局中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不过他们都是乙等镖师，毕竟，像沈樾那样不要命地接镖的人还是少数。
　　沈樾下了马，一一和他们击掌示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祝枕寒也下了马，就见楚观澜对他拱手说道：“方才实在是抱歉，我们并非故意在这时候拦马，而是因为一百五十丈之外就有白虎门的门众，我们虽然认出了你们两个人，但因为担心这是魔教的计谋，所以在最后一刻才敢现出身形。让二位受惊了。”
　　祝枕寒摇摇头，表示他并不介意，又问道：“你们是在这里等我们的吗？”
　　“是的。”楚观澜说道，“我们是从西平郡来的，本来也是想在必经之路上等你们到来，没想到被魔教抢先了一步。商议之后，我们决定在距离一百五十丈的这里等待，如果你们被魔教追杀，竭力也能逃到这里来，到时候我们便可杀魔教一个措手不及。”
　　侯云志刚与沈樾击完掌，闻言，接了话，说道：“至于青庄你问的那个问题，也与此事相关。我们是为了协助你们而来的，燕昭那里还有一封卿小姐托我们给你的信。”
　　他们虽然都知道了青庄的本名是“沈樾”，不过叫习惯了，索性就不改了。
　　燕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樾。
　　沈樾将信打开，凑到祝枕寒身边和他一起看。
　　卿幼殊在信中详细地写了整件事的经过。
　　当初在鲤河，解决掉朱雀门门众后，沈樾拜托了符白珏，符白珏就让下属帮忙将李癸的遗体带回西平郡，顺道将沈樾的信送往南庄，带给南庄少小姐卿幼殊。从鲤河到西平郡，日夜不歇，轮流赶路，左右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尽管他们给尸体涂上了一层药物，在侧又燃上了苍术，但真正抵达西平郡的时候，李癸的尸骸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
　　他的遗体被送往了千城镖局。
　　千城镖局会替手底下的所有镖师收尸，除了当初在西平郡被同僚啖食的那几个不知去向的镖师，基本每个镖师的棺材都是千城镖局帮忙定制的。李癸的遗体令当时在镖局中每一个亲眼所见的镖师都感到由衷的愤怒，他们协力帮助李癸解决了后事，又听说魔教对沈樾和祝枕寒下了追杀令，尽管心中愤慨，然而每个镖师的人脉都很广泛，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插足旁人的事情，贸然行事还会影响镖局的声誉，所以有心无力。
　　其实，当初沈樾的身份被揭露的时候，镖局中也有人对此产生了怀疑，觉得沈樾是不是靠父亲才混到甲等镖师的位置的，不过看掌柜也是满脸茫然的样子，再一翻查沈樾接过的那些镖，十有八九都是极其凶险的，真是靠的父亲，就不会像他这样不要命的接镖，也不会特地取个青庄的假名了。这么一讨论，那些提出质疑的人也渐渐打消了念头。
　　至于收到信的卿幼殊，就是这个时候来到了千城镖局。
　　她自然有她的信息渠道，所以也知道许多镖师都有所不满。
　　当时镖局内的所有甲等镖师都已经外出，而尚在镖局，还没有接下新镖的乙等镖师就只有楚观澜、侯云志和燕昭，南庄少小姐要下镖，身为镖头的楚观澜当然亲自接见。
　　关于这一部分，她在信中如此向沈樾描述：
　　“南庄与魔教尚有来往，这是上一代残留的烂根，而我还没有完全将其剔除，所以我没办法露面，也没办法派出南庄的人协助你。”她写，“我想要帮你，却苦于找不到人手，而那些镖师想要帮你，却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所以我前往了镖局，用我这一镖成为他们的理由。虽然只有寥寥几人能够前来，但我们仍然希望能为你尽绵薄之力。”
　　楚观澜听了她的来意之后，转告侯云志、燕昭，三人当即答应。
　　卿幼殊给出的佣金很高，不过三人都拒绝了，毕竟这是互相成全，没必要拿钱。
　　楚观澜想了想，说道：“卿小姐只要出一枚铜板就够了。”
　　一枚铜板，是雇不了三个乙等镖师的，但是一枚铜板足够让这份镖单生效。
　　于是这趟最特殊的镖就这样被他们签订了下来。
　　临走时，卿幼殊将“货物”交给了他们——那是来自唐门的暗器，是南庄新进的一批暗器，她取来一部分给这三人，表面上是当作货物，实际上却是赠与。因为这一趟镖的要求是将暗器带给沈樾，东西既然都归沈樾了，也就和他们几个人共用没什么两样。
　　她在信的末尾写道：“千城镖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镖师，不要催折于此。”
　　沈樾完全没有想到当初那个举动会引出这么多事情，他心中微动，将信折起来妥帖地收好，侯云志见信看完了，便问他们两个：“你们接下来是准备继续去曲灵城吗？”
　　祝枕寒和沈樾对视一眼。
　　正愁没有帮手回去搭救符白珏，现在帮手来了。
　　祝枕寒问：“回？”
　　沈樾点头：“回！记得告诉他我欠他的人情债还了。”
　　他们将计划说了出来，楚观澜等人之前是犹豫他们三人无法正面对抗白虎门门众，如今他们是五个人，况且白虎门的注意力如今全在符白珏身上，根本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在离开之后居然胆敢回来，白虎门在明，他们在暗，这时回去还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于是这五人闷着再商量了一番，将计划制定得更加完善，然后悄无声息地摸索了回去。
　　祝枕寒并没有策马，而是将马藏在树林间，用缰绳拴住。
　　这五人都很耐心，动作又轻又缓，所以当他们发现聂秋和段鹊等人来到茶肆后就当即止住了动作，静静地伏在草丛间等待，直到确认这些人离开，附近只剩下白虎门门众，他们便当即动手将十一人击昏过去。这些人都是分散站的，所以反倒方便了他们行事。
　　楚观澜、侯云志、燕昭三人在外面帮忙把风，而祝枕寒和沈樾在身上涂抹了草汁泥土，确定将气息彻底掩盖住之后，从侧门溜进了后厨，那正好是符重红背对着的视野盲区，虽然他们不知道符重红和符白珏此前聊了些什么，但这毋庸置疑是个绝佳的机会。
　　于是他们探出半个头来，给目瞪口呆的符白珏做口型，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第77章   归舟阻溪涸
　　符重红对异状毫无察觉。
　　她还惦念着要符白珏同她走的事情，见符白珏端起茶杯饮水，就耐心地等他饮完，放下手中的杯子后，开口说道：“我承认，我确实是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以前我想过许多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是何种情形，我会如何高兴，然而事情真的发展到了这一刻，我却发现这世上的重逢并不能带来彻底的喜悦，因为重逢意味着再一次分别。”
　　“白珏，我害怕你会像师兄那样悄无声息地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我已经失去了师兄，不能忍受再失去你的痛苦。”她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曾经，你不必被鸳鸯剑谱所牵连，魔教也不会追杀你，和我离开，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
　　符重红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距离她放置弯刀的长凳又远了许多。
　　祝枕寒和沈樾见了，俱是眸光微动。
　　他们听着谈话，也意识到了这两个人是在说什么。
　　符重红不想让符白珏被牵扯进来。祝枕寒想，实际上，他时常会觉得符白珏已经付出得够多了，也觉得他承担的一切太煎熬，如果符白珏开口答应符重红，他不会阻拦。
　　他和沈樾很默契地没有出手，而是静静地等着符白珏的答复。
　　符白珏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几分钟前，符重红这样饱含关切的话说出来，他或许真的会动摇。
　　他是符重红的牵制，符重红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牵制？
　　符重红不愿他粉身碎骨，他不愿符重红承受苦楚。
　　但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不能答应。
　　他们都不是十年前那两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了。如今的寒冬腊月，有暖炉可取暖，符重红再也不需要用呵了热气的手去捂热符白珏的手；符白珏的身上再也不会像当年那般找不出一个铜板，符重红也不需要他偶尔去偷来烙饼来填饱肚子；暴雨倾盆而下，严实的屋顶不会再渗下一滴滴寒凉的雨水，他们也不会像两条湿漉漉的野犬一样依偎取暖。
　　符重红有白虎门需要管理，魔教还有人等着她回去。
　　符白珏有千机阁需要管理，祝枕寒、沈樾，还有祝家的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们没办法仅仅只为了对方而活。
　　这世上，也没有谁是要为了某一个人而活的。
　　尽管这话很冷酷，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没有谁比符白珏更明白这个道理了。他最善于与人打交道，他知道，只要还在这世上行走，只要还在呼吸，就会不断认识新的人，和新的人交谈，建立联系，于是产生无法割裂的、坚不可摧的一种拉扯感，他会为了符重红努力走下去，但不会为了她而抛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与此相对，换作是符重红，也不会为了他而舍弃如今拥有的东西。
　　符白珏想到这里时，心里微微一哂。
　　也亏得祝枕寒和沈樾的及时出现，坚定了他的想法。
　　方才那气氛酝酿得恰到好处，符白珏没有立刻拒绝符重红，甚至产生了恻隐之心，结果这两个人从角落里冒了个头出来，就将伤感的情绪打断了，如今也很难再拾起来。
　　符白珏看向符重红。对上他的视线时，符重红微微一愣，因为她发觉符白珏眼中的坚定，他的信念感，并没有被她的话所动摇丝毫。她交叠的手逐渐攥了起来，果然，符白珏摇了摇头，说道：“师姐，抱歉，我不能和你去魔教，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祝枕寒也再次确认了他的想法，二人开始缓慢地移动身形。
　　符重红急急地追问道：“比你的性命还重要？比我们之间的情谊还重要？”
　　“是的。”符白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我知道，我在师姐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师姐于我而言也是同样的，但是，我也知道，即使我拒绝了你，你也不会因此而记恨我。你想见我，我就来见你了，将话都说清楚之后，我也该离开了。”
　　符重红猛地站了起来，“如今事态已经演变到这个地步，我知道你受祝家的照顾颇多，我也感激祝枕寒能与你成为至交，但是这件事不是仅凭你一个人就能够摆平的！”
　　沈樾低伏身形，几乎贴着地面将一颗光滑圆润的石子滚了出去。
　　符重红的声音掩盖了这点细微的动静。那颗石子穿越桌椅板凳，稳稳地朝茶肆的另一端滚去，白虎贴着地面，本来是在懒洋洋地打瞌睡，察觉不寻常的动静，就睁开了那双锐利的兽眸，紧紧地盯着动静传来的方向，如同猎食般的缓慢起身一步步跟了过去。
　　符白珏也站了起来，语气却无比平静，说道：“我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去。”
　　白虎离声音传来的地方越来越近，离符重红越来越远。
　　“符白珏！”符重红第一次念了他的全名，又怒又哀，说道，“值得吗？”
　　近了，更近了，白虎终于呲开尖锐的牙齿，猛扑了过去，将那颗不听话的石子扑在地上，掀翻了一众桌凳，巨大的动静打断了符重红接下来要说的话。她转头望了过去。
　　念柳出鞘，招风出鞘，白蟒丝翻飞，布网，将白虎困于杂乱无章的物件之间。
　　符重红的瞳孔收缩，沉腕去取长凳上的弯刀，弯刀横放，正好是刀尖那端对着她，来不及去摸刀柄，她只好以刀鞘勉强挡住祝枕寒的这一剑，念柳剑斜刺，将木质的刀鞘刺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可以见到刀刃。接下一剑，她立刻撤步，将刀身抽了出来。
　　一松手，刀鞘登时四分五裂，符重红也不心疼，把碎裂的木片掷在地上。
　　其中有几根细小的木屑刺进她肉中，她感觉到丝丝疼痛，却顾不得将其拔出。
　　因为——下一剑很快就来了。
　　刀柄抵住掌心中的木屑，往血肉深处推去，刺痛感让符重红的还击有些许迟缓。
　　但是这种迟缓，还有另一个更为关键的原因。
　　如果只是祝枕寒，符重红还可以对付，毕竟她之前和祝枕寒交过手，对他的出招风格也有所了解，耐心等待也能找到反击的机会。然而这回可不止祝枕寒一个人，沈樾也在，似乎只要沈樾在场，祝枕寒的风格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似先前那般的刚厉。
　　一剑比一剑凶的，反而换成了使软剑的沈樾。
　　她皱起眉头，借助茶肆内的摆设腾挪躲闪，仔细观察之下，她也看出了些许门道。这并不是刀剑宗或是落雁门的剑法，或者说，不是纯粹的，而是有所改动，使得这两种剑法相得益彰......这就是鸳鸯剑法。一刀同敌两剑，符重红也渐渐地感觉到了吃力。
　　如果再给她五十招，她必定能够看出破解之道。
　　可符重红也无比清楚，不用五十招，她就会彻底落败。
　　她从细密叠绵的剑阵中分出一瞬的空隙，抬眼望向符白珏，紧接着，符重红突然意识到了祝枕寒和沈樾并没有出杀招，他们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是要致她于死地，而是要将她逼向更远处的角落，好让符白珏趁机离开。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了。
　　符白珏就站在原地，手中的白蟒丝依旧压制着白虎的行动。
　　他坦荡地、直直地回望，一字一顿的，做口型，告诉她：值得。
　　这就是在回答符重红方才问的那个问题了。
　　当然值得。
　　符白珏可以为了祝枕寒和沈樾而留下来。
　　祝枕寒和沈樾也可以为了符白珏而回来。
　　所以他要坚持赴此局，他从一开始就将自己也当作了局中的棋子。
　　在她的那十年被其他人和事填补的时候，符白珏也一样。他的世界里已经不止有师兄师姐，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他如今不会甘于拘泥于一方天地，更不会和她走。
　　符重红想......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应该为符白珏感到高兴。
　　她应该信任自己的师弟。
　　这才是身为师姐该有的反应。
　　十年前，她不是个称职的师姐，十年后，仍然不是，还需要师弟来提点她。
　　一念至此，符重红的手一撑，翻身越过桌案，正巧落在白虎的身侧。
　　祝枕寒和沈樾暗自心惊，以为她是要将白虎解救出来。
　　然而，下一刻，符重红竟然放下了手中的刀，蹲下身去，只是在安抚那只虎。
　　白蟒丝是很利的，削铁如泥，符重红伸手过去的时候，符白珏轻轻地松了丝线。
　　他拂袖将丝线收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还留下了一根，随即，他取出一个瓷瓶，放于桌上，朝祝枕寒和沈樾抬了抬下颔，说道：“时间不等人，我们该离开了。”
　　祝枕寒能感觉到，符重红此刻全无战意，也没有要阻拦他们的意图。
　　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不过符白珏说得对，他们没有时间仔细分辨，于是祝枕寒和沈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收起剑，不再看符重红，同符白珏朝酒肆的侧门走去。
　　符白珏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于是手中操纵的傀儡也回过了头。
　　他轻声说道：“师姐，保重。”
　　将这句话说完后，符白珏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当茶肆内又重新归于寂静，符重红摸了摸呜呜咽咽咬着那颗该死的石头、气得炸毛的大猫，直起身子，垂眸望向在手中盘桓的那根白蟒丝，晶莹剔透，如今正温顺地躺在她掌心里，要是将其绷直，想必也是十分锋利的，都说器随主人，和她师弟确实很像。
　　她将白蟒丝收好，走到符白珏此前坐过的位置坐下，拿起那个瓷瓶。
　　拧开盖子，能够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凉丝丝的，是用以涂抹伤口的药。
　　符重红撕下一截布条，将瓶中的液体倒在布条上，擦拭脖颈上、肩膀上的伤口，她的动作缓慢，还将手心里的木屑挑出来，用布条缠住伤口，如此直到伤口的疼痛渐消。
　　外面的马蹄声起先纷乱，而后步调一致，渐渐远去，不久后，彻底听不见了。

第78章   语我诸峰峦
　　一行人继续策马赶路。
　　沈樾痛失爱马，楚观澜、侯云志、燕昭三人行事谨慎，为了不暴露行踪，途中就已将马归还驿站，改作步行，茶肆外那些无人认领的马匹自然就给他们提供了许多便利。祝枕寒和符白珏皆乘自己的马，其余四人只等下个驿站时再将马儿留在那里等人认领。
　　符白珏是个善于揣测心思的人，明白原委之后，很快就和这几个人打成了一片。
　　他仍不想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更多人，所以也没有告诉他三人，是他派去的人将李癸送到西平郡千城镖局的，听事情的经过时，符白珏的反应恰到好处，装得十分巧妙。
　　傍晚，停下来歇息，喝水啃饼，沈樾听着他们聊天，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趁着闲聊结束的空当，沈樾攀着符白珏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我这下子可不欠你的人情了。”说起来，这天底下的事情或许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的，沈樾因为李癸和信欠下了符白珏一个人情，而李癸和信又引来了镖局的人，才使得他们顺利折返。
　　符白珏心思如针脚，沈樾想得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闻言，他没有刁难沈樾，拨弄了一下架在火上烤着的面饼，“嗯。”
　　沈樾心情大好，顺手就从符白珏手里抢走了那串烤得皮脆内软的饼。符白珏从他接下来将手里的饼递给祝枕寒的动作来看，他此举恐怕不是为了掩盖他们之间的谈话那么简单，而是为了借花献佛，就如同自己那次将沈樾递过来的手饰转手交给祝枕寒一样。
　　沈樾这么直愣愣地将饼递过来，祝枕寒没瞧见他从哪里拿来的，低头去咬。
　　新鲜烤出炉的面饼冒着热烟，把猫烫得嘶嘶地抽气，好看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嘴唇顿时红了一块。他原是先用牙尖咬下，然后唇齿合拢咀嚼，本来没觉得烫，咬下来了才觉得烫，偏偏面饼已经进了嘴，再吐出来不甚雅观，只好背过身子，口中轻轻呵着气，眼里起雾。沈樾也没想到祝枕寒竟然直接咬了，凑过去小声哄道：“我帮你吹一吹？”
　　他们两个窝在暗处，呼呼地吹着，手里缺了一口的面饼凄惨地绕着签子转了转。
　　符白珏简直有些不忍直视，觉得沈樾把祝枕寒当小孩子，祝枕寒也变成了只傻猫。
　　侯云志关切道：“他们两个怎么了？”
　　“......”符白珏说道，“可能在数星星吧。”
　　楚观澜听他这样说，再将祝枕寒和沈樾此前同乘一马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手中折扇摇了摇，笑道：“我来之前听说刀剑宗与落雁门水火不相容，他们二人的脾性不同，也常常在比武台上交手，还以为他们两个关系不好。我就说，青庄这么一个好相处的人，再加上小师叔那淡然的性子，怎么可能会闹到听见对方名字就没有好脸色的地步呢？”
　　饶是符白珏再能说会道，也被这话说得噎了一下。
　　楚观澜怎么也想不到，水火不相容的不是祝枕寒和沈樾，是他和沈樾。
　　他重新架好一个面饼架在火堆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提防着那只小雀会不会又来个突然袭击，嘴里还帮他们打着掩护：“许是练一练鸳鸯剑法还能促进感情。”
　　侯云志哈哈大笑，将他半真半假的话当成了玩笑，一旁燕昭脸上也有笑意。
　　他笑够了，问：“符老弟，说到鸳鸯剑谱，我也十分好奇，那东西原本是一男一女所练，如今换作了他们两个男子，不知那剑法是大打折扣，还是比原先要更为精进？”
　　祝枕寒和沈樾倒是在茶肆里使出了鸳鸯剑法，可惜他们三个在外没能瞧见。
　　楚观澜使的折扇，侯云志使的刀，燕昭使的短剑，各有不同，却都很好奇鸳鸯剑谱究竟如何，毕竟它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真如神迹，温展行出面解释后，这种好奇就从剑谱本身转移到了使剑法的人身上。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两个男子同修鸳鸯剑法这回事。
　　其实，江湖中也不是没有先例，譬如阴阳剑法，譬如封山剑法。
　　只不过“鸳鸯”这两个字凑在一起实在太过缠绵，与那些剑法是大相径庭。
　　符白珏不通剑法，是答不出来，正巧祝枕寒和沈樾过来了，他就挪了个位置，谨慎地将架在火堆上的饼子也挪了位，看了一眼，被咬了一口的饼子如今正在被沈樾吃着。
　　既然本尊来了，那就更好说了。
　　侯云志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樾忙着吃，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于是由嘴唇还发红的祝枕寒代为发言：“我们并不是完全照着剑谱中的招式练的，还结合了各自师门传承的剑法，比如逍遥剑法的第九式‘何用孤高比云月’就与绝道剑法的第四式‘长鸿渐去’能够很好地结合起来。因为不是一模一样的剑招，所以我也不能准确地说比原先的精进还是有所衰减，但是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思路确实十分新颖。”
　　这本不是什么秘密，如果可以，他想让所有人都知晓鸳鸯剑法的苛刻之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鲜为人知的，鸳鸯剑法本身已经筛掉了大部分人。”
　　楚观澜问道：“此话怎讲？”
　　沈樾终于咽下了口中的饼子，说：“楚哥有所不知，鸳鸯剑谱的最后几招非得要双人四剑不可，薛皎然和姚渡剑当年正是持的剑匣为武器，一人分持轻、重两剑为武器，以换剑为变招的讯号，可一般人又怎会同时以轻重两剑为武器，更别说需要两人了。”
　　侯云志恍然，“也就是说，这天底下还没人能学得这原本的鸳鸯剑法了？”
　　祝枕寒说：“是这个道理。”
　　而坐在旁边的符白珏，本来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不曾亲身学习，对剑法的了解远不比在场这几人深刻，听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皱了皱眉头，因为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他喃喃自语般的重复了一遍：“鸳鸯剑法极为苛刻，如今能修的人几乎没有？”
　　然后，符白珏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所变化，转过来看向祝枕寒，问道：“在鲤河的时候，你是不是问我‘整个魔教就只有方教主用剑，他要鸳鸯剑谱有何用处’？”
　　祝枕寒点点头。
　　符白珏再看向沈樾，“你小叔是不是说过，聂护法亲口承认，鸳鸯剑谱与魔教的关系匪浅，所以方岐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剑谱，即使魔教只有他一个人用的是剑？”
　　沈樾举着饼送到嘴边的手僵了僵，说道：“对。”
　　符白珏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颇有些懊恼地说道：“我早该想到的。方岐生的武器便是剑匣，其中盛有四剑，两重两轻，就是不知道这剑匣与当年的薛姚二人是否相关。”
　　此话既出，联想到那堪称飞来横祸的追杀令，众人的面色皆是一凛。
　　燕昭沉吟片刻，说道：“四年前，我曾与方教主交过一次手。”
　　见其他人都朝他看了过来，燕昭继续说了下去：“由于他的武器太过特殊，近几年来也不常出手，难得同他交手一次，我也特地留意了一下，确实如符兄弟所言，是两重两轻的剑。我有意引他同时拔出重剑与轻剑，由此也险些丧命，所幸当时正巧撞见剑心前辈，他那时侯尚未封剑，在西平郡地界办事，宋前辈拔剑相助，我才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尽管养了将近半年的伤，不过，我也因此知晓了方教主的剑重量是多少。”
　　别说祝枕寒和符白珏了，沈樾以及楚观澜、侯云志都是如今才听说这件事。
　　敢孤身同方岐生交手，此等行为，足以称一句“疯狂”了。
　　燕昭面色倒是寻常，“只要再知晓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剑有多重就可以确定了。”
　　这话说得轻易，他们要如何确认五十年前的人所持的武器重量几何？
　　刚这么一想，祝枕寒就开口道：“或许我可以大概推测出来。”
　　——还真可以！
　　沈樾早知祝枕寒受江蓠影响颇深，仅凭武器就能够认出来是哪门哪派的，也能给武器都对上号，没想到他竟然已经练就了这种本事，顿时搁下手中饼子，洗耳恭听起来。
　　迎着几双略带震惊的眼睛，祝枕寒低低咳嗽了两声，解释道：“案本中将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外貌特征、身高体重都记载得清清楚楚，通过他们二人的体重，以及那几招剑法下沉的幅度，足以推测出剑的重量了。”说完之后，他推算了一阵，说出两个数字。
　　燕昭极为认可，“许是经过了打磨，方教主的剑要轻一些，但误差不超过十铢。”
　　好了，这下子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方岐生为什么一定要得到鸳鸯剑谱？
　　因为他的武器正是当年薛皎然和姚渡剑所持的武器。
　　这就是聂秋口中的“渊源颇深”，隔着几十年，确实是挺深远的。
　　他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鸳鸯剑谱并不是常人可以习得的，故而也并不担心剑谱被他们所拿去，毕竟，拿去了，再夺走就可以，还省得魔教大动干戈，一篇一篇地凑齐。
　　沈樾皱眉，“可他是怎么和那两个人扯上关系的？”
　　从魔教的反应来看，明显也是最近才知道鸳鸯剑谱这件事的。
　　符白珏提醒道：“你别忘了，方岐生的师父，前魔教教主，常锦煜，同样也是璆娑一族的，和薛皎然、姚渡剑同为一族，认识几率很大。方岐生虽然不认识他们，但是常锦煜认识就够了，况且，常锦煜这个人此前用的武器极不固定，后来从刀剑宗的剑阁盗走了剑之后才逐渐只用那一柄，作为师徒，他将剑匣转赠给方岐生也不是没有可能。”
　　并非“不是没有可能”，而是“非常有可能”。
　　常锦煜这个人，武器越方便越好，越趁手越好，他才不会费那么大工夫去携带如此不便的剑匣，而方岐生却是出了名的对各类兵器感兴趣，这剑匣自然就落到了他手里。
　　这么一讨论，面面相觑之下，他们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那就是，无论从剑法本身，还是从武器来看，都不能让鸳鸯剑谱落到魔教手里。
　　这天底下能够修鸳鸯剑谱的就只有方岐生一人，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拿到手？

第79章   秉烛寻龙潭
　　几日后，那隐于群山之间、诡谲神秘的曲灵城终于步步映入眼帘。
　　要说这诸多烦心事之中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原本祝枕寒等人处于被动，魔教占据主动，自从他们折返之后，聂秋等人误以为他们仍在赶路，便一路继续朝曲灵城追查，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胆子回来。这样一搅合，反倒是将魔教暴露在明处，祝枕寒等人由被动转为了主动，毕竟，魔教的人可不少，若是真要打听起来，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考虑到将要入城，免不了引人注目，所以在商议之后，他们决定让祝枕寒、沈樾和符白珏钻进放置货物的箱子里。基本每个地方都有千城镖局的分局，雍凉也不例外，楚观澜、侯云志、燕昭这三人近几年也是常来雍凉走镖，与曲灵城的城门兵差不多都混了个脸熟，他们以送镖为由——实际上，这也没有撒谎——顺利地带着货物进了曲灵城。
　　待到入城，符白珏就迫不及待地施展拳脚了。
　　此前他的境遇太过凶险，若是聂秋当时动了真格，要亲自将他押送到魔教，他联系不上千机阁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当符白珏终于踏入熟悉的人群中时，心下顿感放松。这才是他应该施展才能的地方，而不是动刀动枪，如果将他从苦心编织的蛛网上摘下来，他将毫无反抗的余地，他天生就该在人群中隐藏自己，而不适合事事亲力而为。
　　那件事情也算给了符白珏一个深刻的教训。
　　从此以后，千机阁阁主应当更少在人前露面。他暗暗地想着。
　　联系上千机阁之后，符白珏如鱼得水，很快就将得到的消息告诉了祝枕寒等人。
　　第一件事，聂秋与段鹊等人是在昨日抵达的曲灵城。
　　第二件事，薛皎然和姚渡剑在五十年前曾歇脚的客栈还在，如今是当年掌柜的长子在打理，那个掌柜早就撒手人寰，不过，当年的事情，或许她有同家中人闲谈过一二。
　　如此，一拍即合，当下决定就住进那家客栈，也方便打听事情。
　　在这之前，符白珏找来了千机阁善于易容的人，先给祝枕寒和沈樾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又要沈樾把身上的配饰取下来、祝枕寒把那柄华光万千的念柳剑用布条缠起来。
　　他心思缜密，连楚观澜都自叹不如。
　　符白珏交代完事情，正准备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转过来，头一次低声向祝沈二人解释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如今不知聂秋和段鹊去了何处，为了引蛇出洞，我现在要去找人散播谣言，说剑心宋渡卿已经抵达曲灵城，魔教必定坐不住，要派玄武门的弟子来打探情报，届时我便可以顺藤摸瓜查到那两人的行踪。我身上有宋渡卿的信物，维持一两天的假象不是难事，等到谣言被戳破的时候，他应该也到了。你们多加小心。”
　　他说完后，发觉祝枕寒很欣慰地望着他。
　　祝枕寒也就罢了，连沈樾都是一副欣慰的模样。
　　符白珏难得赧然，并不是很想听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吩咐了几个手下暗中守在他们身侧观察周围的动静，便戴上面具，举步离开，身形融入阴影中，步伐却是凌乱的。
　　在他离开后不久，祝枕寒一行人也循着位置找到了那家客栈。
　　三位镖师很快混入了人群中，祝枕寒和沈樾借机向掌柜打听当年的事情。
　　像这样需要口才的时候，都是由沈樾自告奋勇打头阵的，此时客栈中并不繁忙，他不消片刻就与掌柜相处得十分融洽，趁着店小二离开的空当，低声说道：“掌柜，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来你家的客栈，正是听说当年薛皎然和姚渡剑就在此歇过脚，想借此机会也重走当年轰动一时的大案子，过一把大侠的瘾，不知道这个传言是否准确啊？”
　　闲着也是闲着，掌柜便说道：“确实如此。当年还是家母在打理客栈，客栈偏僻狭小，无人问津，自从薛皎然和姚渡剑在这里住过之后，像你这样寻求古迹的人颇多，渐渐地也令客栈的生意兴隆了起来。这话我只同你悄悄说，最近温大侠不是还将案子翻篇了么？于是许多人匆匆赶来为他们吊唁，原本他们毫不关心，如今倒是显得很殷勤。”
　　不过他也乐见其成，反正能分到一份羹，何乐而不为？
　　沈樾奇道：“既然他们两个为你家客栈提供了许多便利，怎么不趁机宣扬一番？”
　　“这......”掌柜张望了一阵，见无人留意，便唤沈樾和祝枕寒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实际上，原先是觉得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用他们的名字当招牌实在有损客栈的颜面，案子翻篇之后，我迟迟拿不准主意，是因为内人极力反对，只好暂且搁置。”
　　沈樾见他也是一副想要开口的模样，便顺水推舟，催促道：“为何？”
　　掌柜露出窘迫的神情，“我与夫人原无意生下子嗣，然而客栈越做越大，往后也必须有个人来继承，商议之下便说想要一个孩子，没想到越是迫切反而越是难以实现，近来她的情绪尤为低落。薛姚那件事，便是她同为母亲才产生了怜意，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宣扬当年的事情，我见她如此强烈反对，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所以也不再向她提了。”
　　他以为沈樾想要知道他家夫人为何极力反对，如此便絮絮叨叨说了一些。
　　沈樾和祝枕寒却是一怔，祝枕寒追问道：“同为母亲？”
　　“是啊。”掌柜道，“当年薛皎然有孕，也是身为掌柜的家母给她找来了安胎药。这事情说来也很怪，越是想要孩子，越是精心呵护的，反而得不到，越是这般危险的境地，腹中的胎儿却越能存活，或许与薛皎然本来就是剑客，身体比常人坚韧有关吧。”
　　沈樾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看向祝枕寒，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薛皎然和姚渡剑当年既然在曲灵城大破五门，又缘何被逼入西平郡？逃入滚滚黄沙之中？传闻中对此经过语焉不详，可祝枕寒和沈樾如今却明白了，他们在曲灵城占据了一时上风，却仍旧是败了，不得已而逃往西平郡，而落败的原因，就出在薛皎然身上。
　　如此激烈的交手，任璆娑一族那生来便立于马背上的身体再如何强健，任薛皎然的武功剑法如何精进，也对腹中的疼痛无可奈何，姚渡剑亦是只能以命相护，狼狈携逃。
　　他们在霞雁城的时候应该全然不知晓薛皎然腹中已有胎儿。
　　否则，他们不会选择贸然出手，也不会将自己、将孩子置于凶险之中。
　　掌柜可不知道祝枕寒和沈樾心里掀起了惊天骇浪，继续说道：“家母曾与我提及，说薛皎然和姚渡剑一开始其实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薛皎然瞧见了家母给我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才渐渐放下了心思，也说服了姚渡剑，同家母说他们会尽力保全孩子的性命，家母这才冒着危险连夜去寻郎中找来安胎药，给薛皎然服下。他们离开得匆匆，家母还塞了一些小孩子的衣服和玩具给他们，直到她故去之际，都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正说着，夫人提着食盒来给他送饭菜了。
　　如掌柜话语中透露的那般，她是个很温婉的姑娘，一双杏眼明澈而坚定。
　　沈樾向她颔首示意，尽管不想打搅这对伉俪情深的夫妻，但是时间实在紧急，客栈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不得不开口询问道：“掌柜可曾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
　　然后，他又描述了一下薛雇主的相貌。
　　令沈樾和祝枕寒没想到的是，掌柜还没有反应，正摆放碗筷的掌柜夫人却开了口。
　　“我见过你口中的这个人。”她说道，“大约是四个月前，她找到了我。”
　　又是一个“被找到”的人，并且和翡扇一样都是女子。
　　但是，和翡扇不同的是薛雇主并没有将剑谱残页交给她，甚至没有向她提及此事。
　　掌柜夫人说道：“她和你一样，向我询问了当年薛皎然和姚渡剑是不是在此客栈落脚，又问了许多其中细节，我也从婆婆那里听到过这些，便将原委告诉了她。只是我没想到，她听到薛皎然和姚渡剑不愿要那个孩子的时候没有半点反应，听到薛皎然心软想要保下孩子的时候，情绪突然有了波动。怎么形容呢？原本她的眼神好像一潭死水，而我的话如同一个石头落入水中，惊起了波澜，我听到她喃喃自语道，不该留下来的。”
　　当时，她听到这话自然大为不认可。
　　她蹙着眉头反驳道：“可是孩子没有错。”
　　那人却冷笑，说道：“从血和恨中诞生的孩子，注定了会在血和恨中离开。如此危险，如此困厄，冤案未平，仇怨未消，此等境遇，为何非要留下那孩子不可？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却自大到决定要保全一条脆弱的生命，根本没有考虑过孩子是怎么想的。”
　　掌柜夫人便问：“莫非你就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吗？”
　　“我知道。”那人的语气骤然变得冷静下来，原先的讽刺意味荡然无存，又重新变成了那具内里被掏空的枯木，麻木冷漠，“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想的：她恨不得从未在这个世上呼吸，恨不得从未在世间行走，她恨那表面上是亲情的枷锁最终变成了罪孽。”
　　语气平淡，话中意味却是深重，令人不由心惊。
　　说完这一句后，那人再不开口说一个字，放下一袋银两，便离开了。
　　掌柜夫人拿着袋子追出去，想还给她——毕竟她不知这银两是为何而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可当她追出去后，只见街上人群熙攘，如同海潮，再也寻不见那人的身影。
　　她像是一叶扁舟，枯败破裂，终被人世的喧闹击打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第80章   江云半天落
　　薛雇主竟然是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女儿。
　　仔细想来，却也并不奇怪。
　　璆娑一族以女性为尊，薛雇主自然不姓姚，而是随母姓薛。
　　真正令所有人感到惊讶的是她对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感情，不是爱，而是恨。
　　如此决绝的爱并没有让她快乐，而是令她煎熬，像是与生俱来就烙印在她骨血里的罪孽，是疼痛的，也是苦涩的。更加矛盾的一点是这些事情她本来可以从自己的父母口中知晓，却在五十年后从旁人的口中知晓，莫非那两个人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吗？
　　那么，既然是恨，她又为何将这场计划称为“复仇”呢？
　　这一切像是交错盘桓的丝线，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解开时，却发现远远还不够。
　　薛雇主并没有向掌柜夫人提及任何有关鸳鸯剑谱的事情，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不过幸好侯云志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薛雇主既是孤身前来，又不会武功，所以出行必定需要租借马匹，或是请人抬轿，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这曲灵城中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为什么薛雇主不会乘坐自己的马匹——
　　她四个月前抵达曲灵城，与掌柜夫人交谈，三个月前抵达霞雁城，与翡扇交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仅凭一匹马，是绝对不可能日夜兼程赶到的，所以必须要换马。
　　五人将行李收拾好后，便离开了客栈，各自分头行动，争取赶在天黑之前查出。
　　此时城中已经渐渐有了关于宋渡卿已经入城的传言，等到残阳半掩，众人揣着打听好的消息回到客栈的时候，传言已经满天飞了，不得不说，符白珏的行动力实在很强。
　　楚观澜说道：“我打听到，确实有几个走夫在四个月前接到一单，雇主很阔绰，要求将她抬上曲灵山，我描述了一下相貌和年龄，也能对的上。只不过这几天曲灵城太热闹，那几人都不在休憩的地方，而是四处奔波，我花了半个时辰也只找到其中一个。”
　　而且那名走夫只记得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却记不清楚她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
　　侯云志道：“这倒简单，不必一个一个地去寻，每日卯时他们都会先在杂院内登记点名，明早我们可以赶过去仔细地询问他们，只要还在这曲灵城之内，不愁找不到。”
　　他们商量好了计策，点了几个菜，将肚子填饱后，见天色已晚，便各自回房了。
　　祝枕寒洗漱后，将烛火挪向桌案的另一角，火光在窗棂上摇曳出一条扭曲的縠纹，他正欲落座，门就被轻轻地叩响了。他转身过去开门，泄入房内的风将火苗吹得低伏。
　　门外的当然是沈樾。他这次终于没翻窗，而是走了门，毕竟这住的可是三楼。
　　沈樾怀里还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枕头，祝枕寒猜他是要往自己的被窝里钻，于是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好叫沈樾进来，沈樾进来之后，果真很自觉地将枕头往被褥之间一放，挪了挪祝枕寒的枕头，然后把自己的枕头也放过去并排挨着，揉了两下把形状调整好。
　　小鸟坐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将蓬松柔软的被子拍下一个凹陷。
　　于是祝枕寒走过去坐到沈樾身侧，听他唤道：“小师叔。”
　　“嗯？”
　　“薛皎然和姚渡剑的事情——还有薛雇主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没人比祝枕寒更为清晰地感受到沈樾深藏在坚强下的是脆弱。他越是强作镇定，就越是恐惧惊慌，这世间最坚硬无比的东西，被击碎之时，却又是那样的轻易而又彻底。
　　沈樾很善解人意，很体贴，很能够理解他人的心情。
　　同时，他也太容易深陷其中，相较自己的痛苦，反而更会因别人的痛苦而煎熬。
　　一对背负冤案的夫妻，被追杀的夫妻，在得知当时薛皎然肚子里竟然怀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令沈樾感到疼痛了。他无法遏制地猜想，会不会其实当时将薛皎然和姚渡剑逼上曲灵山的那些名门正派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件事。
　　只是，就像当初的吏史告诫柳河的话一般。
　　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了。
　　祝枕寒闻言，伸出手，微冷的手指捧住沈樾的脸，让他仰起头来看向自己。
　　“禾禾。”他一字一顿，让沈樾听得清楚，“在县令府翻阅胭脂血缸案的时候，你曾告诉对我说过，不要试图共情他人，不要在追逐野兽的时候深陷密林，失去退路。”
　　沈樾也知道自己在祝枕寒面前无异于一张白纸，抬眼便能看穿。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抬手握住祝枕寒的手腕，感受到玉石手链轻触在皮肤上的一丝凉意，便用指腹缓慢地磨蹭，说道：“我明白。只是我越想......越觉得心惊。薛雇主当初给我的木匣里，放着的那两枚狼牙，恐怕就是属于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她告诉我灵魂是有重量的，而我曾亲手触碰过那方木匣，也曾亲眼见过其中的狼牙，就仿佛——”
　　仿佛从那一刻起，沈樾就已经避无可避地纠缠其中，被怨气难消的魂魄所拘束。
　　所以这场风波由他从黄沙隘口带到江湖，直到现在，已经有无数人牵扯其中。
　　“但那位薛雇主是不信狼神的。”祝枕寒突然开口说道，沈樾望向他，便听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如果她足够虔诚，她就不会让身为旁人的你来完成这一切。然而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却又是相信的，所以她让你将狼牙带回去给她，由她以自己的死来开启这一切，也将自己与那两枚狼牙埋藏于无人问津的黄沙隘口，而不是魂归故里。”
　　她不信狼神。
　　但是她恨薛皎然和姚渡剑。
　　所以她选择用薛皎然和姚渡剑所坚持的信仰来报复。
　　如此深切的、复杂的感情交织，让祝枕寒和沈樾更加疑惑这个薛雇主在这几十年里究竟经历过何种痛苦，而薛皎然和姚渡剑那时候逃进黄沙隘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令他们的女儿对那个地方的印象如此深刻，要将它作为开端，要将它作为灵魂栖息之地。
　　祝枕寒打断了沈樾的思绪，没有让他继续想下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浮出水面的，不要心急。”他说着，轻轻捏了捏沈樾的耳垂，就放开了手，“接下来，你只要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就好。如果你可惜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境遇，就努力保持理智，不要变成你所厌恶的被欲求所支配行动的人。”
　　沈樾笑道：“即使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在他人眼中是错误的吗？”
　　祝枕寒望着他，“你决意要做的事情，必定是你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
　　他是如此地信任自己，认可自己。沈樾暗暗地想着，浮躁的心绪逐渐地平稳下来。他们两个之间，祝枕寒是年长者，然而平日里大都是沈樾做的决定，他来主导一切，唯独在他心里生出疑虑的时候，踌躇不前，祝枕寒就会接过主导权，鼓励他继续往前走。
　　“好——感谢光风霁月的小师叔明目张胆地偏袒我。”沈樾倾身过去吻祝枕寒的额头，一触即分，他弯着眼睛，说道，“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些起床去打探消息。”
　　此时的祝枕寒和沈樾都没意识到有许多事情在这一夜悄然发生了变化。
　　譬如那九候门的五位弟子听说宋渡卿在曲灵城之后，在城内上上下下地打探他的住处，想找他要个签名一类的东西；譬如天镜宫抵达曲灵城后，与邱家打了个照面；譬如青云宗仍在昼夜不歇地赶路；譬如魔教玄武门终于开始了行动；譬如血煞段鹊......
　　当祝枕寒一行人卯时来到杂院时，大门紧闭，天色乌黑，如泅墨水。
　　这些走夫最是聒噪嘴碎，也只有聊天才能让他们闲暇的时光变得没有那么枯燥乏味，昨日五人分开去找的时候，无论哪个地方的走夫都像蜂一样聚在一起，见有雇主过来，便匆匆忙忙地过来招呼，不需要与同伴道别，途中要是遇到了，还会互相寒暄三两句。
　　然而，站在院外的祝枕寒等人却没有听到半点动静。
　　不要说交谈的声音了，连风声也无。
　　仿佛这城中已空，只剩下他们五个人而已。
　　祝枕寒将要敲门的手迟迟没有抬起；沈樾已皱着眉将手按在了腰间软剑上；楚观澜一手持扇，一手将袖箭往外滑出些许；侯云志按住刀柄；燕昭静静地调整手中的弓/弩。
　　院门就在这个时候悄然敞开了。
　　五人立刻侧身闪避，然而预想中的伏击却迟迟未至。
　　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挟着凌冽寒风吹痛面颊。
　　院内已是十分惨烈的景象：遍地尸骸，血迹横流，被天明前的夜寒冻结成了浓重的深红，盘桓似血绸，以院中的椅子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铺散，一直溅落到门前的两寸。
　　而段鹊就在那椅子上。
　　她身穿棠红绣裙，坐在那窄窄的椅背上，足尖斜点在扶手边缘，身形竟丝毫不晃，手中持着一枚深黑的匿光令，艳丽明灼的眉目间，是一种刺骨的漠然，眼中透不进半点光亮，面目表情，如同精致的、美丽的傀儡，而这样的傀儡中藏着疯狂而麻木的灵魂。
　　此刻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追着，落在了祝枕寒和沈樾的身上。
　　段鹊的嘴唇动了动，居高临下地望着，淡淡说道：“恭候多时了。”

第81章   盘花递清酌
　　就在段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血煞门众显出身形，将祝枕寒等人的退路截断。
　　这不是要和他们好好谈的架势。
　　从段鹊决定对那些走夫下手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正常的交谈了。对生死的观念不同，看待他人的观念的不同，就注定正道与魔教相悖，也注定这一战是无法避免的了。
　　只听一声清鸣，双剑齐出，楚观澜射出袖箭，侯云志拔出长刀，燕昭发动弓.弩。
　　段鹊往后仰倒，避开那一箭，裙摆飞扬，足尖一踏，将几欲翻倒的椅子向前踢出，飞至半空，正好接上迎面而来的几支弩.箭，椅子顿时崩裂，碎屑飞溅，而站在靠前的楚观澜发觉不对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抬手以扇面回挡，那碎片中藏着的匿光令却已然飞至，撞在扇骨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竟飞弹而起，反向沈樾的面门疾射而去！
　　沈樾虽有所防备，但他身后就是燕昭，若是避让，这一令就落在了燕昭身上。
　　段鹊的手法十分巧妙，匿光令行迹诡谲，看似轻飘飘一击，却蕴含了千钧之力，是而楚观澜的扇面并不能阻其势头，可是沈樾最擅长的就是以柔克刚，他甩开软剑，并不硬接匿光令，而是倾缠其上，顺势而为，让令牌的方向有所偏移，叮的一声撞在墙上。
　　令牌深深嵌入墙中，众人却来不及去看，一场恶战就此拉开帷幕。
　　血煞门众逼得很紧，地方狭窄，施展不开拳脚，倘若用暗器也容易误伤他人，他们便索性踏入了杂院。这杂院有正门，自然也有偏门，而他们的目标正是偏门！楚观澜与侯云志、燕昭守住大门，变攻为守，将血煞门众堵在门外，祝枕寒与沈樾则迎战段鹊。
　　和那时在茶肆中因为顾及符白珏而有所保留的符重红不同，段鹊是实实在在奔着要取祝枕寒和沈樾的项上人头所来的，浓重的杀气混合着血腥味道，仿佛能凝结成实体。
　　段鹊见局势再次发生变化，被围攻的反而变成了她，倒也并不心急。
　　她从血潭中拾起方才躲开的那枚袖箭，垂眉看了一阵，说道：“唐门......不曾听说唐门有牵扯其中。还是说，你们找到了颇有威望的帮手，从他们那里取来了暗器？”
　　众人闻言，俱是心惊肉跳。
　　不过段鹊显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
　　她扔下手中的袖箭，侧身避开祝枕寒的一剑，衣袂翻飞间，又隔着布料触到沈樾的手腕，沈樾一瞬间有种被蝎蛰了一下的错觉，他皱眉拧身，欲要脱离桎梏，段鹊另一只手已夹着匿光令对准沈樾的胸膛，由下至上地刺去，沈樾手腕翻沉，两指钳住令牌，冰冷坚硬的触感顿时沁入皮肉，锋利纤薄的刃口划破一丝血痕，牙关紧咬，竟僵持不下。
　　仅仅几息，沈樾背上已经激出薄薄的冷汗。
　　他能够猜到段鹊的心思。
　　在段鹊眼里，祝枕寒比他更为棘手，所以她选择先对付他。
　　几招试探都被沈樾稳稳地接下，段鹊眼中也有了波动，她意识到自己对沈樾的判断有误差——沈樾的反应几乎都是下意识的，这是来自一个甲等镖师的经验，而不是随便一个落雁门弟子就能够做到的——段鹊猛地抽身，不等祝枕寒出剑，翩然落到三步外。
　　发现一击不能取走沈樾性命之后，她不再冒险将后背朝向祝枕寒。
　　一寸短，一寸险。近身对于段鹊来说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她也心知匿光令比起武器更像暗器，在明处使用匿光令占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极大地削减她手中的令牌数量。
　　段鹊眸光微动，望了一眼将血煞门众堵在院门外的那三人。
　　然后——
　　她扯下腰间的酒葫芦，不等祝枕寒和沈樾反应过来，咬下塞子，抬手将葫芦里满溢的烈酒倾洒在地，甩开晶莹的弧线。念柳剑化繁为简，平平刺来，快似疾风，段鹊脚下不停，踏上院墙，顺势避开那一剑，只有衣袂被削下一角，右侧又有招风剑横扫，她抬了抬手，匿光令自她袖中飞出，弹开沈樾的剑，不过几息时间，已将酒倒在院内各处。
　　祝枕寒冷声道：“即使玉石俱焚，你也要将我们二人斩杀于此吗？”
　　段鹊的声音低低的，泛哑，神色依旧冷漠，说道：“这不叫玉石俱焚。”
　　她抬手将火折子摔下，火焰触到酒水，顿时簇拥着暴起，将杂院内的空气灼烧得沸腾起来，逐渐汇聚成一道火障，而段鹊反手射出一令，院门轰然闭合，木栓顺势滑落。
　　迎着贪婪的火舌，烈烈火光在那张艳丽得不似活人的面庞上映出斑驳的痕迹。
　　段鹊轻轻地拂开衣袖，薄纱外袍一掠，火焰顿时攀援而上，她却波澜不惊。
　　朱唇开开合合，吐出几个字来：“火焰才是我最锋利的武器。”
　　说罢，只听风声尖啸，祝枕寒立刻举剑回挡，令牌的力度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原先刻意拉开距离，如今却又迅速拉近了距离......起先祝枕寒并不明白段鹊有何用意，在真正交手的时候心中才顿感骇然。段鹊立于火中，如同血色的火蝶，被风吹着移动步伐，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正好躲开扑面而来的火焰，而她袖上正贪婪地汲取着火源的点点火苗，在她拂袖之际荡开炙热的温度，留下炫目的火光，根本看不清她动作。
　　她袖中还有多少令牌——指间夹着几枚令牌——她接下来要朝哪里进攻——
　　眼睛被升腾的热气逼得几欲落泪，像是失去了视觉一般，无从辨别。
　　沈樾站在段鹊身后，勉强看得清楚一些。那火焰烧尽袖角的薄纱之后，并未继续向内侵蚀，不曾沾染她中衣分毫，竟将颜色灼烧得更鲜亮，如此效用，只可能是火浣布。
　　祝枕寒止住步伐，挥剑斩破自己的衣角，撕下一截布料，遮住双目，系于脑后。
　　既然光凭“看”已经成了拖累，那他索性舍弃了视觉，仅凭听觉来判断段鹊的一举一动，只要有所移动，必定有轻微的风声，必定牵引着火焰晃动，温度也会有所变化。
　　不消祝枕寒说出口，沈樾也领悟了他的用意。
　　然而沈樾并没有照葫芦画瓢，学着祝枕寒那般遮挡视线。
　　火焰越烧越旺，席卷了整个杂院，将一具具尸骨烧得蒸腾出刺鼻的黑烟。
　　他们绝不可能像段鹊一样在这里久久停留，必须要找到离开的方法，眼下祝枕寒牵制着段鹊，偏门是指望不上了，沈樾立刻去取卡住院门的门栓，欲要打破僵持的局面。
　　段鹊方才洒酒的时候，是沿着院墙洒的，只有大门附近的火焰相较微弱，但即使是微弱的火焰也足以烧灼沈樾的手掌，惊起阵阵疼痛，他有些呼吸不上来，只好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竭力扳动门栓，忍着钻心的刺痛感，想将弯折得扭曲的门栓取下来。
　　一声隐忍的闷哼，是祝枕寒腰际不慎被匿光令削下一大块血肉。
　　轻微的抽气，钝器没入身体的声音，是段鹊肩头被念柳剑贯穿。
　　沈樾听着身后的动静，又听到院外逐渐传来的喧闹声，他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太过灼热的温度已经将他的理智蒸发得所剩无几，他咬破了嘴唇，腥甜味在口中蔓延开，带来片刻的清醒。他立刻调转手中的剑，用剑柄狠狠地敲上门栓，门栓被这破釜沉舟般的一击敲得开裂，他顾不得去在意嵌入皮肉的木屑，发狠似的握住门栓，用力扳动——
　　门栓应声折裂，跌落在地。
　　清凉的风灌入院内。
　　沈樾大喜过望，没等看清院外的情况就要回身踏入火场去助祝枕寒脱困，腰际却被蛇似的东西缠了上来，其中蕴含着汹涌澎湃的内力，以不容抵抗的力度将他往后拖拽！
　　与此同时，正与段鹊缠斗的祝枕寒感受到风的流向发生变化，也意识到是沈樾成功打开了院门，他心性素来稳重，不曾恋战，错步回踏，使出鸳鸯剑谱的“孟冬百草寒清霜”，作简为繁，剑法杂乱不堪，意在扰乱段鹊的攻击，随后朝院门的方向飞快退去。
　　段鹊知他要逃，哪肯放过，手臂一甩，排出三枚匿光令。
　　她肩头受伤，力度不比平时，令牌有所偏离，然而一击中了，必会使祝枕寒重伤。
　　令牌的速度比祝枕寒退却的速度更快，眨眼已追至面前，他用来遮掩的布条也松动脱落，露出一角，可让他窥见那三枚呼啸而来的匿光令，直直扑来，如同漆黑的利箭。
　　祝枕寒知道自己是避不开了，心思百转间反而使出“季冬大雪藏梅香”，不用剑回护住身上命门，而是引滚滚烈风潮入，挥出一剑，观他的架势，竟是打算破釜沉舟，要用这暗藏杀机的一剑接下所有令牌——绸缎就在此时攀上了祝枕寒的胸腹，避开了他正不断往外淌着血的腰际，用比匿光令更快、更果决的速度将祝枕寒拉出了杂院的大门！
　　就在祝枕寒微愣之际，沈樾已经从身后接住了他。
　　余光中，他瞥见一抹素白的身影翩然而至，臂弯间绸缎飘舞，轻盈似谪仙，袖间玉环随风而动，轻叩腕骨，似潮黑发在半空中摇晃出璨然的微光，虽不曾见到她面目，但她手中已然拔出两寸的剑，映着火光，流泻出堪比骄阳的锋芒，足以说明她的身份了。
　　天镜宫宫主，剑情，花蕴。
　　“魔教侵入雍凉地界，肆意虐杀，我天镜宫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花蕴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祝枕寒和沈樾，而是望向院内惨烈的场面，以及站在遍地血腥中的段鹊，垂眼时，眉心血红的花瓣低伏，衬着面颊，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哀伤。
　　“如果这就是魔教想要的。”她说道，“那便以战止战吧。”
　　鞘中宝剑彻底抽离，寒芒乍现，如飞湍玉瀑，使风声有片刻的凝滞。
　　花蕴抬剑，遥遥指向段鹊，说道：“此剑名绝，请段堂主指教。”

第82章   日月互盘礴
　　身后，侯云志低声解释道：“方才，我们发觉杂院中起火，心中焦急，想要闯入杂院救出你们，院门却被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而那些血煞门众像是不要命似的将我们团团堵住，欲要取我们三人的性命......僵持之下，升腾而起的火光和黑烟引来了天镜宫的人，局势顿时偏移，花宫主又问我们院内的是不是祝枕寒与沈樾，我急于救人，便对她说‘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她出手将你们二人拉出了火场。”
　　祝枕寒用手捂住腰间的伤，在沈樾的搀扶下站起身，说道：“多谢。”
　　他这话是对挡在身前的花蕴说的。
　　想来也很唏嘘，他们躲了天镜宫一路，没想到如今竟是天镜宫救了他们。
　　花蕴闻言，只是淡淡道：“不必言谢，我原本也是为了鸳鸯剑谱而来的。只是魔教当前，剑谱的事情先往后放一放，等我解决了血煞门众之后，就会轮到你们两个了。”
　　她说完，不等祝枕寒有所回应，径直往院内走去。
　　显然，就如花蕴此前所说的那般，她接下来要请段鹊指教她手中的剑了。
　　院内的段鹊神色平静，眼神冰冷，望着花蕴提着剑一步步走来，凶火肆虐，将院内的景象逐渐烧灼得扭曲模糊，只听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响，而后是兵刃相接之声，这两个各自在魔教与正道身居高位的人，交手不下几十次，时隔多年之后，终于又再次交手。
　　她们的动作极快，一时间只看得见白影与血色交织，烈风将火焰踏得飞散。
　　其余天镜宫弟子正与血煞门众缠斗，如今倒是没人再有闲心去管祝枕寒一行人，他们自然不可能干站在这里等其中一方获胜再来对付他们，燕昭给沈樾使了个眼色，沈樾便了然，伸手拉了拉祝枕寒的袖子，将他紧盯着杂院中交手的那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五人悄无声息地从争斗的人群中穿过，没入深巷，逐渐远离喧闹。
　　沈樾就着这巷子的遮掩，给祝枕寒包扎了一下伤口——他的面色略显苍白，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实际上却比沈樾想象中还要伤得严重，几乎深可见骨。他们五人虽然各自都受了不小的伤，然而祝枕寒身上的伤却是最重的，他独自拖延了段鹊那样长的时间，过了将近五十招，沈樾的掌中漫布焦黑的烧痕，他浑然不在意，反倒是包扎祝枕寒的伤口时，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怀里捂热的伤药被他小心翼翼涂抹在祝枕寒的伤口处。
　　祝枕寒靠于墙壁，感觉到湿润柔软的青苔抵在背上，垂眉望向沈樾。
　　沈樾的动作异常的熟练，想必是独自处理过无数次伤口了，不过两三分钟就将祝枕寒身上的伤包扎好了。他正要收回瓷瓶之际，祝枕寒却抬手拦住了他，将瓷瓶从沈樾的手中取过来，捏着他的指尖，像是将小鸟的肚皮摊平似的，让他将手掌打开露出烧痕。
　　他照葫芦画瓢地给沈樾处理了伤口，关心则乱的小雀耳朵尖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他忍着没去看其他三人的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祝枕寒的眉眼出神，似是在沉思。
　　实际上，楚观澜、侯云志、燕昭根本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你不能强求三个直得像铁一样的男人发现这种暧昧，他们只是觉得关系真不错，况且他们也瞧见了祝枕寒最后准备使出的破釜沉舟之招，心中暗暗地佩服，并没有多想。
　　互相包扎好伤口之后，祝枕寒便开了口。
　　他吸入了太多黑烟，嗓子干哑，低声说道：“段鹊......有些不对劲。”
　　楚观澜问道：“怎么不对劲？”
　　祝枕寒嘴唇动了动，正欲说出自己的猜想，神色蓦地一凛。
　　与此同时，其余人也有所察觉，纷纷亮出兵器，以为是哪路的追兵跟上来了。
　　没想到——接下来出现的竟是一个干瘦的男子，手臂上倒是有几两肌肉，灰色的衣服缝满了补丁，见眼前的五人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也不由得一怔，露出了惧色。
　　先反应过来的是楚观澜，他眼睛一亮，问道：“是你？”
　　见他的反应，众人也明白了，这个人正是昨日楚观澜找到的那名走夫。
　　不过，他在这样凑巧的时机出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生警惕，即使楚观澜朝他主动开了口，语气很是亲近，他手中展开的扇子却并未就此合拢，有意无意地遮挡命门。
　　听他这样说，男子也顾不得害怕了，急急说道：“恩公救我！”
　　五人各自交换了眼神，楚观澜上前一步，安抚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相较于其他人的灰头土脸，楚观澜要体面许多，见他靠近，男子终于放下心来，上前攀住楚观澜的手臂，说道：“我昨夜喝多了酒，今早上就睡过头了，一觉睡醒后，发觉时候晚了，便急忙赶到杂院，没想到杂院起了火，周围又是些动刀动剑的人，我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又见她们都凶得很，吓得转身就跑，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恩公......”
　　他话音未落，毒镖已从袖中飞向站在一侧的祝枕寒，手指捏住刀刃，刺向楚观澜！
　　不想众人早有准备，沈樾就站在祝枕寒的旁边，挥剑拂开毒镖，楚观澜手中的扇挡住刀刃，划出一道刺耳的厉响，复又拧转手腕，尖刺自扇骨弹出，朝男子的咽喉割去。
　　男子见一击未中，泥鳅似的一反身，从楚观澜臂弯间逃走，脚掌在墙面飞踏，旋身跃过高墙，落至屋檐之上，只发出咔哒一声，整套动作流畅迅猛，绝非常人能够做到。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三个字：玄武门！
　　不需要商量，他们已然追了上去。
　　穿过深巷，没入人群，绕过折角，那男子动作很快，又对曲灵城的构造足够熟悉，不消十分钟，已踏了半个曲灵城，负伤的众人都有些吃力了，只有习得吹山步法的沈樾还追得很紧。那人似乎也没有料到居然有人可以追他这么久，临时改变了路线，一个回身，袖中甩出铁钩，攀住高耸的危墙，借力飞身而起，灵巧似鸿雁，轻飘飘越了过去。
　　这样的高度，无处可借力，连沈樾也跃不过去。
　　而这危墙长达十里，若是绕路过去，那人恐怕早就逃得没了踪影。
　　沈樾的脸绷着，微微皱眉，却还是没有望而却步，一直追到距离危墙的几步远。
　　祝枕寒因负伤较重，落在靠后的位置，见此情形，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到白宿在祝家说的那些话，花蕴登照门山主峰，便是以剑为跳板借力而起，下意识开口喊道“禾禾，继续，别停下来”，沈樾自然不疑有他，助跑后，驾驭轻功，朝危墙的顶端跃去。
　　身形逐渐攀升，地面越来越远，墙顶越来越近。
　　楚观澜等人看得明白，即使沈樾纵身一跃，也只是堪堪过了危墙的一半高度。
　　沈樾的身形在空中停顿片刻，再上不去一寸，正欲下落，身后的祝枕寒却已是掷出了剑，念柳剑擦着鞋底飞掠，准确无误地嵌入了墙体，沙石四溅，沈樾这一落就落在了剑身上，他没有时间去迟疑惊讶，起身回踏，借力再起，翻越了危墙，继续追了上去。
　　这整个过程，连十秒钟也不到。
　　其他三人都呆了呆，见祝枕寒已是追至墙下，连忙跟过去帮他将剑取了出来。
　　沈樾直追，他们便绕路，幸得方才追了这一路，众人对曲灵城的构造也摸索得差不多了，很快也赶了过去——沈樾已经成功追上了那个男子，神情却十分凝重，见祝枕寒等人过来了，便松开了擒住男子两腮的手，任他滑至地面，说道：“他已经服毒了。”
　　成则刺杀，不成则逃离，被追上了则咬碎口中的毒自尽。
　　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没想到又消失了，五人围着那男子，面面相觑。
　　楚观澜仍不死心，蹲下来在男子的身上翻找了一阵，沉着面色思索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不对，昨日我遇到的走夫就是这个人。昨日，临到分别之际，我借着低声说话的由头靠近他，在他的发带上划了一道极小的裂口，你们看，他发带上正是有此裂口，而且他束发的方式和昨日一模一样，只有左撇子才能从这样的角度束发。”
　　他再回想起来，这走夫抬轿的时候下盘也奇稳，种种矛盾的细节终于被他拾起。
　　“恐怕，早在我们抵达曲灵城之前，这几个走夫就已经被掉包了。”
　　众人皆觉得毛骨悚然，又听得祝枕寒开口说道：“我方才没能说完的话，也是与这个有关。段鹊和我交手的时候确实是下了狠手，但我总觉得她似乎是在拖延时间，而且在杂院内点火，乍看是她的攻击手段，可冲天的火光与黑烟很容易就被别人发现，她这样做全然没有道理。当时情势紧迫，我没能细想，直到花宫主的出现才使我豁然开朗。”
　　他站在杂院门口，紧盯着院内交手的两人，是沈樾拉着他的袖子提醒他该离开了。
　　祝枕寒当时在看什么？
　　他在看段鹊。
　　她并没有因为轮番打斗而显出疲态。
　　段鹊——留有余地，她缓慢地与祝枕寒、沈樾周旋，她等的不是他们，是花蕴。
　　对他们来说，天镜宫是足以与血煞对抗的筹码。
　　对魔教来说，血煞也是足以阻碍天镜宫的筹码。
　　符白珏放出的流言，让魔教将计划提前，不得已而露出了破绽，而这点破绽正好被祝枕寒等人捕捉到了。血煞只是个幌子，魔教要将正道的诸门派逐个击破，如此正道便来不及同仇敌忾地联合起来对付魔教，他们用来对付祝枕寒和沈樾的......还在后面。
　　他们陡然觉得这江湖好似棋盘。
　　所有人都是局中的棋子。
　　而那端的棋手，早已风轻云淡地定好了棋局的走向。
　　下一子，又会落在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雪霜饰锋锷
　　半晌。
　　沈樾说道：“小师叔。”
　　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了口，引得其他人都望向他。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霞雁城的时候讨论过一件事？”沈樾继续说道，“关于薛雇主为了使名门正派和歪门邪道同时登台，会不会做出亲自将鸳鸯剑谱一事告知魔教教主的行为.....当时我们一致认为，她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的。从李癸的死亡时间来看，魔教至少在我们从临安前往皇城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祝枕寒说：“大约一个半月前。”
　　沈樾又转过来望向燕昭，问道：“燕哥，从西平郡到雍凉需要多久？”
　　燕昭也明白了沈樾的意思，“十日。如果从魔教总舵到曲灵城，最多二十日。”
　　侯云志的眉头紧缩，摸着下巴说道：“对！这么看来，魔教能够驱使的门众繁多，怎么可能只将精力放在追杀你们二人身上？倘若那鸳鸯剑谱分为好几份残页，既然知道了你们手中有两份，魔教为何不一边夺你们身上的残页，一边派人去找剩下的残页？”
　　沈樾点头，“魔教掉包这几个走夫的时间，远比我们、甚至要比聂秋和血煞门众抵达曲灵城之前还要早。玄武门打听情报是何种能耐？我们能打听到的事，他们肯定也能打听到，而且比我们的速度更快，这空白的一个月之中，足够他们布下天罗地网了。”
　　祝枕寒沉吟道：“如果曲灵城中真的有鸳鸯剑谱的残页，也已经被他们拿到了。”
　　“虽然很不想直面这个现实，但是事实似乎确实如此。”沈樾揉了揉眉心，说道，“他们将一切恢复原状，就是在等我们自己走入这彀中，然后一网打尽，抢得剑谱。”
　　楚观澜叹道：“再加上那两重两轻的苛刻条件，局势是全然对魔教有利的。”
　　他们心中都浮现一句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吗？但是已经身陷局中，此时再想离开，哪里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而且刀剑宗与落雁门都还在赶来的路上，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容他们脱身了。
　　那么，在这城中躲躲藏藏，极力拖延时间，等到刀剑宗与落雁门的出现吗？
　　这种想法未免太不切实际了一些。
　　将时间再拖延下去，等来的不仅是刀剑宗、落雁门，还有天镜宫、邱家、青云宗、九候门......这些名门正派对他们来说，称不上是敌人，却也称不上是友人，因为他们同样也为了鸳鸯剑谱而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会做出魔教那般谋财害命的事情。
　　祝枕寒和沈樾一开始的打算是在魔教之前收集齐鸳鸯剑谱的残页。
　　现在发现仅凭他们两个人是做不到的，并且这件事恐怕也做不到了。
　　是他们的运气好，碰巧取得了两份残页，至于剩下的那两份残页大约正是在魔教的手里，想要从魔教的手里抢东西，无异于虎口拔牙、龙头锯角，不止莽撞，而且愚笨。
　　而他们目前的想法是——能保住手中的这两份残页不被魔教拿到就不错了。
　　五人围在咽气的玄武门门众附近思考人生，脑袋空空。
　　局面已经彻底陷入了僵持的状态，堪称举步维艰。
　　沈樾干巴巴地问道：“现在......先把这些线索告诉符白珏吗？”
　　祝枕寒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是要告诉他，但是我们不能直接去见他。我猜测，魔教那边既然察觉到了符白珏的存在，不可能全无对策，或许就在等我们去找他。”
　　所以他们还是要用老办法。
　　点灯笼。
　　虽然不知道符白珏如今藏身何处，不过，这城中有许多千机阁的人，如同密布的蛛网，一层一层地传达，也能够将他们的讯息传到符白珏的手里，好让他有所防备。
　　沈樾买来了红灯笼，顺便买了一叠火折子，取出一折点燃灯芯，将剩下的收好。
　　祝枕寒将字条藏进了拿来提挂灯笼的木杆中，红灯笼是符白珏惯常用以接头对暗号的方式，只要千机阁的人看到了这盏灯笼，就会前来查看，届时便会发现其中的字条。
　　他们寻了曲灵城中最高的楼阁，楚观澜、侯云志、燕昭在楼下盯梢，祝枕寒和沈樾则是登上楼阁，沈樾扔出手中的红灯笼，灯笼随风飘了一截，束绳被檐头翘角勾住，晃荡了两下，就稳稳地悬在了半空中，好似一抹残霞，在喧嚣的风声中荡开破碎的游光。
　　做完这些后，他们转过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此时——
　　像是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似的，祝枕寒和沈樾的面色俱是一变。
　　就在祝沈二人遭遇变故之际，偏僻的深巷中，暗门后，符白珏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精巧的机关如同被寒鸦吹得低伏逃窜的苇草，先破第一重十字锁，再破第二重鸳鸯锁，然后是第三重的天地锁，一重紧接着一重，朝两侧退去，逐渐显露出背后的景象：任由魔教再如何揣测，也想不到原来这暗道弯弯绕绕，竟然连通着闹市的另一端，继昏黑的暗道后，是非常敞亮的景象，房内甚至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城中局势，一览无遗。
　　符白珏就坐在窗前。
　　这天底下的谋士似乎大多都热衷下棋，他的面前也正摆着一盘棋局，却是一子也未落下，不知道究竟是已经下完了棋，还是尚未来得及下棋。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所谓了。
　　符白珏听到动静，却没有回过头。
　　不需要回头，他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来者一身玄黑长袍，气度阴冷，他踏入房中的一瞬间，似乎也将房中的温暖气息硬生生盖了过去，日光变得微弱，独属于兵器的冷硬气息逐渐漫入符白珏的鼻腔，还有丝丝缕缕的雪松香气，仿若冰雪出匣，一幅森冷寥落的画卷就如此徐徐在他的眼前展开。
　　——除了魔教教主方岐生之外，还能是谁？
　　方岐生见符白珏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抬手屏退了身后的下属，反客为主，兀自走过去，取下肩头沉重的剑匣，横放在那盘空荡荡的棋局之上，然后将符白珏对座原本放得好好的椅子踢得朝他的方向歪斜，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将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肘抵在扶手处，支着下巴，望向符白珏，如同伺机而动的狼，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怎么？”他说道，“袁阁主，不欢迎本座吗？”
　　符白珏这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目光瞥见方岐生的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
　　木杆的一端还残留着竹条与红纸的痕迹，他一眼便看出来，这原本是一盏红灯笼。
　　方岐生漫不经心地从木杆中倒出了一卷小小的纸条，展开，铺平。那字条上只有折痕，未着一字，他抬手向下属要来了一盏烛灯，将火光映照在纸上，如此等待了几秒钟之后，纸条上逐渐显出了斑驳的纹路，那俨然画着一只伏在蛛网上的蜘蛛，惟妙惟肖。
　　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符白珏明白了。只有祝枕寒知道用这种方式与他联络，方岐生既然截取了这灯笼和字条，应该是与祝枕寒那几人碰上面了，至于他为何要拿着字条来问自己这其中藏着什么线索，不难猜测，是因为魔教没能抓住他们，所以反过来顺藤摸瓜把他给找了出来。
　　一念至此，他心下微松，却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符白珏知道，方岐生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一张纸条来找他。
　　他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方岐生并不恼，很宽和地将手腕沉下，眼见着火焰一点点将纸条烧成灰烬，符白珏也是无动于衷，他暗暗地想，符白珏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一人不欲多言，另一人又懒得费口舌，这房间里的气氛再次静了下去。
　　于是方岐生开始摸索旁边的棋盅，揭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几枚棋子，落于棋盘上。
　　符白珏发觉方岐生就打算这么干耗着，心里也纳闷，再一低头，就瞧见方岐生落在棋盘上的那几子简直堪称灾难，让他有些不忍直视，问：“方教主大驾，有何贵干？”
　　方岐生说：“等人。”
　　符白珏问：“等谁？”
　　“等宋渡卿。”方岐生抬眼看他，“我已将你的事情放了出去，就等他来了。”
　　饶是符白珏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好计谋”，魔教竟然能抽丝剥茧，通过层层地分析拼凑出当年宋渡卿的人情落在他这里的事，也推测出了宋渡卿并非为了鸳鸯剑谱，而是为了他出山的，只要宋渡卿出手了，就会成为一个极大的变数，所以方岐生才会露面。
　　宋渡卿当年说过，这个人情能换得他的一剑。
　　虽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剑，可剑心的剑，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得住的。
　　“七大剑客”的这个名号，一开始只有宋渡卿一人，将他称为剑道的祖师爷也不为过，即使是另六位榜上有名的剑客，面对宋渡卿，也得先掂量一下局势才敢出手接剑。
　　所以魔教才这样忌惮他。
　　为何是方岐生出面，而不是段鹊？而不是聂秋？或是四门的任何一个人？不止是因为他也是七大剑客中的一位，论实力不至于在宋渡卿手中落败，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魔教教主的身份，牵扯的利益太多，就算是符白珏希望宋渡卿这一剑干脆能将方岐生斩落于此，但是宋渡卿已经金盆洗手多年了，此次出剑，全然是为了人情，如果这一剑反而令他陷入麻烦，无法清清白白地全身而退，他又为何要冒着这种危险对方岐生下死手？
　　如果将局势比作棋局，那么方岐生就是用来牵制宋渡卿的最好选择。
　　他不用担心会被宋渡卿下死手，反倒是他有可能让这个祖师爷血祭剑匣。
　　这么划算的一笔买卖，为什么不做？当然要做，非做不可，所以方岐生来了。
　　换成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遇到这样的情况，恐怕都会汗津津的，吓得冷汗直冒。
　　但是符白珏心里——简直想发笑。
　　因为宋渡卿压根还没有抵达曲灵城。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局面，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本来是想借此谣言引得魔教露出破绽，借机窥见他们的计划如何，没想到竟把敌方的大将引了过来，怎么就不是赚了？
　　至于宋渡卿，符白珏一开始告诉他的就是希望他“协助祝枕寒和沈樾”。
　　所以即使宋渡卿抵达了曲灵城，也不会来这里找他的。
　　这牵制就这么形成了。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符白珏被抓到魔教去。
　　而他相信祝枕寒、沈樾这两人和宗门会合之后，必定会想办法将他救回来。
　　周儒啊周儒。
　　符白珏想，这一子，是我赢了。

第84章   天河泻云潭
　　祝枕寒和沈樾那头的情况，比符白珏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原本，他们二人登阁去挂灯笼，而楚观澜、侯云志、燕昭在楼下盯梢。
　　挂完灯笼之后，他们正打算下楼，却听到那三人的哨声，尖利刺耳，划破云霄，祝枕寒认得这是镖师之间的暗号，沈樾更是脸色一变，因为这暗号的意思是让他们快跑。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好似催命的符咒。
　　纵使祝枕寒想要将灯笼取回来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庆幸自己是按照符白珏给自己写信的那种标准将字条中的线索藏得很隐蔽。他们沿着楼阁的外墙翻了下去，途径檐角的时候便稍作停留，避开传出动静的地方，好不容易落了地，祝枕寒腰际的伤口已经再次撕裂，面色苍白，布条逐渐被血洇成红色，沈樾嗅到血腥味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
　　他们如此跌跌撞撞地逃窜，最后迫不得已躲进一家小馆子的柴房里。
　　沈樾抖着手把外衣褪下，铺在杂草上，免得留下痕迹，又将祝枕寒搀扶着放下来，让他靠在墙边。他向来光鲜亮丽的小师叔侧着脸，几缕发丝被冷汗粘在脸上，眉头皱着，眼睫低垂，喉结上上下下地滑动，连唇齿间的吐息也变得粗重破碎，虚弱得不成样子。
　　他喊“小师叔”，撑着地面，凑近祝枕寒，轻轻地贴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皮肤湿湿的，好冷，于是沈樾的语调也带了些许的颤音，咬着嘴唇又喊了一次“祝枕寒”。
　　祝枕寒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眼看向沈樾，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可惜自己没什么气力，只能侧过脸，捧着沈樾的脸颊，用唇瓣触了触他干裂的嘴唇，像是蹭一样的，说了句“嗯，我在这里”，气若游丝，轻得像是一碰就断的弦，很快就又重新躺了回去。
　　段鹊身上的伤不比他轻，只是她的痛觉相较迟钝，之后还与花蕴交手，恐怕这时候也已经败于剑下了。祝枕寒模模糊糊地还在思考，不过段鹊的任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魔教会派人去接应她，会准备好医师给她疗伤，然而他却不敢在这时候踏入医馆半步。
　　楚观澜、侯云志、燕昭那三人，不知道有没有被魔教抓到。
　　左右算起来，能够行动自如的居然只有沈樾一个人了。
　　这真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
　　沈樾抱着虚弱的猫猫，难过得说不出话，在他的脖颈间胡乱蹭了两下，祝枕寒都觉得有些湿湿的，可能是沈樾不慎掉出来的眼泪，他好几次都累得快要睡过去，感觉到沈樾的温度，就硬撑着睁开眼睛，用袖子给他擦着泛红的眼角，柔着声哄他：“别哭。”
　　他喉间的酸涩渐渐地止住了，重新站起身，偷偷绕到后厨去取了沸水和花椒。
　　然后沈樾盘膝而坐，让祝枕寒枕到自己腿上，借着一点微光，把他腰际已经被血彻底濡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一圈圈取下来，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把盆拉到自己身侧，将手臂伸到祝枕寒嘴边：“小师叔，如果你觉得疼的话，就咬我吧。”
　　沸水浇上伤口，疼痛感顿时抵上额角。
　　祝枕寒眼前一阵昏花，身体绷紧，忍不住抽气。
　　沈樾另一只专门腾出来好让他下口的手臂就在他眼前晃，袖口卷到了臂弯，这一路上，他的那些配饰已经许久没有带过了，手腕空荡荡的，温热的皮肤偶尔触到他嘴唇。
　　沈樾让自己觉得疼就咬他，祝枕寒想，但是他又怎么舍得咬沈樾。
　　所以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痛楚，汗水不断地往下淌，打湿了沈樾的衣角。
　　终于清理好了伤口，沈樾背后也出了一层汗，他又拿纱布包好花椒，浸了热水，敷在祝枕寒的伤口上，给他止痛——这些简单的东西他是会的，但是治标不治本，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要是祝枕寒再做剧烈的动作，譬如翻墙动剑，该流血的还是得流血。
　　沈樾给祝枕寒擦了擦汗，端着盆子就又出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神色更糟，即使柴房内有些昏暗，祝枕寒也看得清他往下撇的嘴角，休息了一阵后，他的精神也恢复了许多，问道：“禾禾，方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樾见祝枕寒想起身，便如之前那般让他倚在墙边，抿了抿嘴唇，说道：“我去把东西放回去之后，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去查探了一下。魔教放出了消息，说楚观澜、侯云志、燕昭已经尽数被他们抓了起来，若是戌时之前我们还没有带着鸳鸯剑谱出现在曲灵山脚下，他们的性命就不保了......”他说到这里时，面上的神色尤为挣扎痛苦。
　　他们都见过李癸的惨状。
　　那三位镖师都是为了道义而来，沈樾不能，也绝不接受让他们惨死他乡的结局。
　　祝枕寒看出了沈樾的迟疑。
　　“鸳鸯剑谱，最初是你发现的。”他低声说道，“禾禾，你来决定。”
　　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帮沈樾做决定。
　　他要沈樾自己来做决定，沈樾也能自己做决定。
　　沈樾贴着墙在祝枕寒的身侧坐了下来，靠在他肩头，如此觉得心逐渐静了下来。
　　柴房内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沈樾说：“修习鸳鸯剑谱需要两重两轻的剑，过于苛刻。”
　　祝枕寒点头。
　　沈樾说：“魔教恐怕已经取得了剩下的残页。”
　　祝枕寒点头。
　　他说到后面，全然是在喃喃低语，自问自答，仿佛与另一个自己做某种斗争。
　　“已经有很多人因为鸳鸯剑谱丢了性命，我不能再让更多的人因此丧命。”
　　“鸳鸯剑谱于我们没有了意义，我们无法再继续修习，只能在这个基础上改动出属于我们的剑法，而剑谱中的一招一式，早已被我们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无法夺走。”
　　“小师叔受了重伤，楚观澜、侯云志、燕昭都被魔教抓去当成了人质。”
　　“不知道刀剑宗、落雁门，还有宋前辈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彼端的棋手已在百步前就已经算好了所有可能性，如今已是不破之局。”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樾的呼吸一窒，后面的话也就这么停了下来。
　　他这次沉默了很久，但是祝枕寒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思路。
　　沈樾很有同理心，很能体谅别人，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可是——他也十分的固执，十分的倔强，他认定了的东西，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沈樾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已经看得到零星的光芒了。
　　如同簇拥而起的火苗，一缕紧接着一缕，以他的血液作为养料，渐渐地燃起来。
　　沈樾说：“我们一路如此艰辛，就是为了不让魔教拿到鸳鸯剑谱的全篇。”
　　他说：“同行的那些镖师，都死在了黄沙隘口，而李癸也死于了鸳鸯剑谱，杂院中的那些走夫受此牵连，无辜丧命，再往前追溯，它承载着薛皎然和姚渡剑的血泪，满篇的字迹都写着不得昭雪的怨念，它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剑谱了，它成为了一个象征。”
　　“如果就这样将鸳鸯剑谱交到魔教手中，他们就真的取得了全篇，魔教教主作为唯一能够修习鸳鸯剑谱的人选，得此剑谱，如虎添翼，后果不堪设想。”沈樾继续说道，“死在魔教手中的人实在太多了，无论是谁都有资格得到这篇剑谱，唯独他不可以。”
　　“我绝不会将鸳鸯剑谱交给魔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侠义之人因此而死。”
　　“那么，将它给天镜宫吗？邱家吗？还是青云宗？”
　　沈樾立刻否定了：“也都不是最佳的选择。他们不了解鸳鸯剑谱背后隐藏着什么故事，恐怕也不关心这背后的故事，鸳鸯剑谱于他们，就如其他万千剑谱一般的普通。”
　　在这一问一答中，他的心里也有了答案。
　　沈樾直起身子，看向祝枕寒，“小师叔，你觉得那些门派会闻风而来吗？”
　　祝枕寒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会。”
　　虽然不知道天镜宫那边是什么情况，是否遭遇了埋伏，不过其他门派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是尚在曲灵城中的门派，听到这个消息，就不可能坐得住。
　　沈樾说道：“小师叔，我想好了。”
　　祝枕寒说：“好。”
　　“成则全身而退，败则殒命于此。”
　　他迟疑了一下，又确认道：“即使这样，你仍然愿意和我一起犯傻吗？”
　　祝枕寒忽然笑了。他面色发白，故而笑容透着几分易碎的虚弱，纵使那张脸被画成了寻常的长相，不似他平日里皎然明澈，但是那双眼中盛着的情绪克制而又令人心动，却还是让沈樾有片刻失神，他听到祝枕寒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退路。”
　　“我愿意。”他说，“只要和你在一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樾翻身过去把祝枕寒压在身下，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而后恶狠狠地亲他。
　　亲得脑袋发蒙，呼吸困难，沈樾才依依不舍地起来了，摸了摸祝枕寒通红的嘴角，戏称道：“看来祝镖师很有觉悟，那今晚上就和沈镖头一起完成你的第一次任务吧。”
　　祝枕寒闻言，顺着他的话问道：“沈镖头准备怎么做？”
　　“魔教不是无赖吗？”沈樾皮笑肉不笑，说道，“我要比他们更无赖千万倍！”
　　他当年在商都称霸的时候，这些为非作歹的人恐怕都还没有加入魔教！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恶霸和他的貌美小师叔》

第85章   逍遥寄冥寞
　　申时。
　　沈樾见祝枕寒的精神状态恢复了许多，便重新给他上了一次药，包扎好伤口。
　　柴房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趁还没有人发现他们之前，二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时将血迹清理干净，免得留下破绽，沈樾还溜进后厨里留了几枚碎银，全当感谢了。
　　魔教已将饵抛了出来，只等祝枕寒和沈樾咬钩，城内的追捕较于之前有所松缓，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内静悄悄的，沈樾贴墙翻窗而入，房间果然被翻得杂乱不堪，遍地都是衣物，想必是已经有人来找过鸳鸯剑谱了，见剑谱不在客栈，这才悻悻而归。
　　这些人大约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毕竟没有谁会傻到把重要的东西留在客栈。
　　他沿着回廊出去，望了一眼，客栈大堂内并没有可疑的人，不过他还是让祝枕寒从侧门进来，沿着楼梯后的杂物室上来。二人回到房间之后，立刻将门从内抵住，又在屋檐、窗沿缠上细线，如果有人碰到了，细线便会牵扯着另一端的铃铛作响，以示预警。
　　做完这些，沈樾走到放置着香炉的木架前，蹲下身，从架子底部取下了个东西。
　　那是被牛皮革卷起来的袖箭，也是目前沈樾手里唯一的暗器——暗器不是万金油，至少对于祝枕寒这种习惯用剑的人来说，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何时出暗器，因为他的剑比暗器更快、更精准，所以祝枕寒没有接过暗器，而沈樾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袖箭。
　　袖箭小巧，纳于短轻的箭筒中，宜于携带。
　　也幸好沈樾当时拿了袖箭，要是暗器全在那三人身上，就彻底全军覆没了。
　　他将箭筒放到祝枕寒掌心中，解释道：“小师叔，你接下来若非不得已，最好不要动用念柳剑，要是之后出了意料外的事情，你还有余力去招架。仅凭我们两个人恐怕也难以脱身，这些袖箭交给你，等我放出讯号的时候，你就放箭，助楚观澜等人脱困。”
　　祝枕寒受了江蓠的影响，一心扑在剑道上，只会用剑，不会用暗器。
　　于是沈樾握着祝枕寒的手腕，把箭筒系在他的小臂上，从小孔中装入三支箭，一边调整着方向，一边教祝枕寒如何使用袖箭：“......你看，只要拨动这里的铁片，惊动弹簧，短箭便弹射而出。”他拨动蝴蝶片，短箭弹出，准确地穿过香炉盖上的小圆孔，将其钉在墙上，然后他摸索着筒壁，将箭杆转动些许，“这是抱合袖箭，筒内有三根小管，能连发三枚袖箭，只要在放出上一箭后旋转角度再引动机括就可以射出下一箭。”
　　然后沈樾又教他三箭射尽后该如何在安全的地方快速地将袖箭装如筒中。
　　祝枕寒很好学，也足够聪慧，学得很快，沈樾松开他的手，看他自己尝试着发射了几次袖箭，逐渐找到感觉之后，那为剑道而生的敏锐精准已足够让他射中远方的物体。
　　但是这还不够。
　　如果朝着那三人的方向射箭，很有可能会误伤他们。
　　所以祝枕寒需要更加地小心谨慎，保证角度、风速、时机都在最恰当的时候。
　　他们离开客栈后，又在鲜有人迹的树林子里练了好一阵，说实话，连沈樾都认为祝枕寒这个身为学生的学得实在太快了，可祝枕寒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一直都不甚满意。
　　沈樾安慰道：“想要达到你预想的那种程度，不是一两个时辰就能够练成的。”
　　祝枕寒轻抚着冰冷的箭筒，皱眉道：“但是远距离我无法保证不会误伤到他们。”
　　“那就离得更近些。”沈樾将手覆在他的手上，说道，“我会尽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的，如果你无法保证不会误伤他们，就用袖箭放倒看守的人，然后拔剑救下他们。”
　　暗器是保障，不是累赘，如果只想着要用暗器，反而是顾此失彼了。
　　想通这一点后，祝枕寒也不再说一定要将袖箭练得百发百中，两人专心讨论起曲灵山周遭的地形，以及整个计划要如何推行，这么捋着捋着，时间也渐渐地过去了许多。
　　酉时。
　　除却“魔教要求祝枕寒和沈樾在戌时之前带着鸳鸯剑谱去曲灵山脚下换人”这一条消息以外，城内又掀起了一波新的传言，那就是“剑心宋渡卿来此雍凉是为了还一个人的人情而来，如今这人被魔教教主控制住，若是想换得他平安，宋渡卿就必须露面”。
　　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这话的意思就是方岐生把符白珏控制住了。
　　但是和楚观澜、侯云志、燕昭这三个镖师不同，符白珏是千机阁阁主，手握宋渡卿的人情债，还是白虎门门主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所以魔教并没有说要取他性命之类的话，也很大度地没有对宋渡卿限制时间，因为他们也知道宋渡卿只能选择一边来帮助。
　　祝枕寒和沈樾都不是傻子。
　　他们立刻明白过来这也是符白珏的计策。
　　以符白珏的消息灵通，他要是想逃，是绝对能在方岐生找到他之前逃掉的。
　　他不逃，是为了牵制方岐生。
　　就像——魔教用血煞牵制天镜宫一样。
　　该说不愧都是谋士吗？祝枕寒想，符白珏和周儒竟然在冥冥中想到同一处了。
　　唯一不同的是符白珏将自己作为诱饵，以身犯险，他不比周儒谨慎，却比周儒更加疯狂，他几乎是笃定了自己才是最好的诱饵，而魔教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现任何端倪。
　　说到血煞与天镜宫。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打听之下，二人也得知了他们离开杂院后发生的事情。
　　祝枕寒伤段鹊的那一下是结结实实的，恐怕连她也没有预料到，所以段鹊没能拖延花蕴太久，花蕴的剑淡如落花流水，快如紫电清霜，不过短短几分钟，已出百招有余，时间拖延得越久，段鹊的体力也就流失得越快，渐渐地支撑不住，只得边接剑边后撤。
　　花蕴察觉段鹊要逃，步步紧逼。
　　尽管她身上也被火焰烫出了不少伤痕，臂弯间的绸缎已经彻底抛下，但是段鹊的状态比她更差，再过二十招，便让她找到了段鹊的破绽。
　　花蕴一剑指向段鹊的咽喉，火风将袖摆吹得鼓起，她垂下目光与段鹊对视，冷冷说道：“那些门众已被我门弟子制住，你也败于我的剑下......段鹊，魔教已经输了。”
　　迎着花蕴的剑，段鹊面上也毫无惧色。
　　她闻言，抬手握住那柄剑，朝剑尖再靠近一寸，利刃便划破了她的肌肤，血痕逐渐沁了出来，而段鹊那张寡淡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神采，像是喜悦似的轻轻笑出声。
　　“花蕴。”朱唇一张一合，说道，“你追得太深了，你陷得太深了。”
　　花蕴微微皱眉。
　　下一刻，陶埙的声音响彻耳畔，似鸟兽长啸，浑厚低沉，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竟然应声而动，扭曲的四肢撑着地面爬起来，皮肤被烧得焦黑，触目惊心，眼神浑浊无光，朝花蕴的方向扑来！花蕴此时已经追得太深，被尸体团团围住，一时无法脱身而走，只得拔剑阻挡，她尚有不忍之心，然而那些毫无思想的残骸却处处下死手，也不畏利刃，花蕴不慎被利爪所伤，寒气入体，伤口登时溃烂，呈青紫之色，她便明白自己中了毒。
　　抬眼望去，段鹊却已翩然离去，踏上屋檐。
　　她身侧站着一个男子，身着红袍，手持陶埙，足边放着硕大的罐子，陶埙、罐中、尸骸隐隐约约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这是朱雀门的驭蛊之术，可令伏尸应声而动。
　　见花蕴的身形逐渐被灰黑的尸骸所埋没，男子不屑道：“剑情花蕴，不过如此。”
　　他这话是在暗讽段鹊未能将其拿下。段鹊的眸色微动，并未搭腔。
　　段鹊按着肩头的伤口，逐渐感觉到了疼痛感刺破麻痹的神经，翻涌而来。
　　她哑着声音，问：“符门主何在？”
　　男子冷冰冰地说道：“符门主已然回程，她说这场纷争之中她不会再偏袒任何人，但她吩咐了白虎门的门众赶至曲灵城，如今已归于右护法手下。看来，那运筹帷幄的左护法也没有传闻那般精明，我若是他，便不会留那千机阁阁主一命，何必自找麻烦。”
　　段鹊这才转过来，面向男子。
　　被这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所凝视，如临深渊，有种冰冷的刺痛感。
　　男子的底气有些不足，自知失言，心中焦急，便连忙解释道：“段堂主——”
　　话音未落，男子脚下陡然一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似的，朱雀门不善武功，他顿时失去了平衡，朝段鹊的方向歪斜倒去，段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出手相救，反而是轻飘飘地往后退了一步，眼见男子的身体被碎片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
　　那碎片飞来的方向，分明是屋檐底下，尸潮之中。
　　碎片是段鹊当时坐过的椅子，之后又被弩/箭射得崩裂，散落一地。
　　倘若段鹊没有特地留意底下的动静，死在这屋檐上的人，恐怕就变成了她。
　　“你因你对敌人的轻视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段鹊望着倒在血泊中，口中含糊不清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鲜血的男子，说道，“你尽管望着我，恨着我，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或许会出手相助，不过，很可惜，看来你没有亲身体会过我的恶名。”
　　“符重红不是你能非议的对象。”她眼神一点点冷却，说道，“周儒更不是。”
　　段鹊掷出一枚令牌，将罐子打翻，罐中的蛊虫霎时翻涌而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钻进尸潮中，然后，她提起裙摆，抬足将男子踢下屋檐，隔着烈烈火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说道：“下辈子，如果身旁站着祸水蛇蝎，小心脚下。”
　　......
　　当众人找到花蕴的时候，都很愕然。
　　这种必死之局，她竟然还能够活下去。
　　在围攻中，花蕴心知若是再对这些尸骸保留怜悯之心，死的人就是自己了，便以剑开路，一身白衣被血水染成了红衣，而她身上最重的伤口来自那沾满了毒的一爪，在结解决掉尸骸和蛊虫后，花蕴盘膝坐在遍地血肉之中调节气息，将毒气堪堪逼在命门外。
　　命是保住了，可这毒性猛烈，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是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的。
　　尽管段鹊带来的门众折损得只剩下了两三个，但是此役仍然使天镜宫死伤惨重，而且连身为宫主的花蕴失去了战斗力，这出关下山，夺得鸳鸯剑谱的事情也就没了着落。
　　这就是魔教想要的。
　　祝枕寒和沈樾在酒楼里吃断头饭的时候，就是从别人的闲谈中听着这些对他们来说既遥远又相近的事情，这顿饭吃得也不甚痛快，不敢吃太撑，勉强填饱肚子就搁了筷。
　　戌时前一刻。
　　沈樾卸去用以遮掩面容的涂料，顶着自己的脸，大摇大摆走到了曲灵山下。
　　放眼一望，果真是黑压压的一群人。不止有魔教的人，还有正道的人，楚观澜、侯云志、燕昭被绑在很显眼的地方，周围有白虎门众看守，见到沈樾来了，纷纷露出既惊喜又不甘的神色，即使他们并没有说话，沈樾也能猜到他们是想说自己不应该赴约的。
　　见他来了，众人朝着两侧分去，不约而同地为他让出条道，沈樾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前半辈子没能体会过的盛大待遇，沿着这条道过去。一路上，不知多少人欲言又止，又有多少人生起歹意，所幸沈樾还是平安过去了，看到魔教右护法就站在道路的尽头。
　　一身素白，落在重重昏暗的黑影之间，格外的惹眼。
　　他的容貌上乘，似含着薄霜的桃花，覆有一层皎白月光，只是这样观望，就令人感到心跳加速，令人感到轻微的窒息，沈樾这时候也确实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不过只有小部分是因为他的相貌，更多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实在惊世骇俗了。
　　聂秋对沈樾的到来并不意外。
　　他说：“只有你一个人，那位刀剑宗小师叔不在吗？”
　　沈樾笑道：“右护法这话明知故问了，你难道不知道他伤势如何吗？”
　　聂秋听沈樾这样说，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如今最重要的是鸳鸯剑谱，而不是祝枕寒，便道：“既然你如约而至，就说明你选择了用剑谱换这三位朋友的性命，是吗？”
　　这时候沈樾反而平静了下来，说道：“是的。不过，我不能如此轻易地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剑谱残页交出去。我要先向你确认，如果我交出鸳鸯剑谱，你就会按照约定放他们离开吗？”见聂秋点头，他又问道：“那么，我和祝枕寒之后还会被追杀吗？”
　　聂秋的眼神略有变化，带着打量的意味，沁出些许的寒意。
　　沈樾也明白了他的答案。
　　魔教折进来的人不少，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罢休。
　　但是聂秋还是开口说道：“如果是真的鸳鸯剑谱，我可以考虑撤回追杀令。”
　　——“可以考虑”，这是多么宽泛、无的放矢的四个字。
　　沈樾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这话听得周围的正道人士捶胸顿足，恨不得冲上去打醒沈樾，骂他，你这个贪生怕死之徒！这魔教的右护法摆明了是在诓骗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么还真的信了他？
　　沈樾可不知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取出一折火折子，将其吹燃，斑斑火光在他面颊上跳动，挪移，然后他就像头脑简单四肢发呆的那种愣头青，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索出了那两篇鸳鸯剑谱的残页，借着火焰的光，晃了一下，说道：“这就是剑谱了。”
　　聂秋端详了一阵，粗略来看，确实和魔教取得的剑谱材质相同，笔触相同。
　　沈樾见聂秋只是望着，没有动，便很扫兴地叹息道：“我都拿出了鸳鸯剑谱，右护法却不敢上前一步，就这么没有诚意吗？在这么近的距离，你的刀可比我的剑更快。”
　　众人的目光跟着那薄薄的几页剑谱跑，眼睛都看得直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这个傻子就这么把剑谱交到了聂秋的手里，根本没人有那个闲心去关注周围的动静。
　　聂秋沉吟片刻，当真迈开了步子，袍角如同碎雪，纷纷扬扬，落在他鞋面。
　　他一步步走向沈樾，由寒凉的月光下步入灼热的火光中，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沈樾数着聂秋的步子，直到二人之间距离缩短至三步之遥，他终于动了。
　　传闻中肆意的、狂妄的、矜傲的、难以管教的沈少爷，手腕一沉，将鸳鸯剑谱朝火焰靠去，原本将要燃尽的火焰触到纸张，顿时燃得更痛快——沈樾望着聂秋微微收缩的瞳孔，以及他欲要阻拦自己的动作，反而大笑着向后退避，将碎灰残屑朝半空中扬去！
　　“我低三下四地拿着剑谱来求你放过我们......这种荒唐事，你也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烧成灰烬的剑谱纷纷扬扬地落下。
　　沈樾隔着灰烬，看到聂秋的眼神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杀意。
　　他亦是直勾勾地望回去，无所畏惧，虽然是笑着的，眼底却没什么温软可言。
　　“在你们精心筹划棋局之时，有没有想过局中的棋子竟然也敢做出反抗？”
　　沈樾一字一顿，从唇齿间逼出一句话：“抱歉啊，烧了也不给你。”

第86章   我今还海涯
　　戌时前一刻。
　　与沈樾来到曲灵山附近后，祝枕寒绕道而行。
　　魔教要表现出诚意，一定会将楚观澜、侯云志、燕昭绑在显眼的地方。
　　果然，没过多久，祝枕寒就看见了这三人，距离他用以藏身的灌木丛不远。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摇大摆来赴约的沈樾身上，更别说祝枕寒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虽然身法不如沈樾，却足够谨慎，这一路过来根本没有人察觉到他。
　　就算是三个人质，也满面的不甘心，既懊悔又无奈，直勾勾盯着沈樾，高兴他为了他们而赴约，又不愿他白白地将保护了一路的鸳鸯剑谱交出去，没意识到暗处藏着人。
　　远处，沈樾开始与聂秋对话。
　　聂秋离人质太近了，所以沈樾必须将他引走。
　　只有这个大麻烦走了之后，祝枕寒这边才好行事。
　　所以沈樾在一番交谈后，按照原计划，取出了鸳鸯剑谱，然后借此引诱聂秋上前，祝枕寒数着步数，一步，两步，三步......聂秋离自己越来越远，离沈樾越来越近，直到那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三步之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沈樾把剑谱烧了。
　　对，烧了。
　　这就是祝枕寒和沈樾的计划。
　　这就是沈樾说的——比魔教更无赖千万倍的事。
　　魔教想要的是鸳鸯剑谱，而剑谱本身于祝枕寒和沈樾已经没有了意义，他们拿着鸳鸯剑谱，只会成为众人围攻的对象，借此机会，也叫那些打着算盘的正道门派知晓，他们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如果实在想要得到接下的剑谱残页，便去找魔教讨要好了。
　　除了这些理由，烧掉剑谱，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
　　沈少爷何时因为这样的东西如此憋屈过？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沈樾的声音在渐渐酝酿得昏黑的夜空中回荡，愈发清晰明亮，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不敢相信沈樾方才做了什么蠢事，聂秋那一步却已踏了出去，鞘中的斩/马刀应声而出。
　　同一时间，祝枕寒扣动铁片，袖箭飞出，准确无误地击倒那名距离三位人质最近的门众，鲜血喷涌，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在其他人还未能反应过来之前，冷静而迅速地转动筒壁，发动机括，接连击倒另外两名门众。此时已经过了五秒，再如何迟钝其他人也已经反应过来有敌袭，纷纷抽出武器，祝枕寒索性放弃了袖箭，转而拔剑迎上去。
　　如果是沈樾，应该能做到直接射断束缚住那三人的绳子，可惜祝枕寒还不行。
　　在兵刃将要相接之时，那名门众暗自紧张，因为他们在符重红与祝枕寒交手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所以很清楚祝枕寒的实力，不由得提起十二分的精力去接剑，没想到祝枕寒竟松手令剑自然下落，同时换至左手接剑，拧身从他刀刃下险险避过，并不应战。
　　这当然只是为了唬人的把戏。
　　以祝枕寒如今的身体状态，还是保存实力最重要。
　　所以他只是心心念念要把那三人救下来，不欲恋战，避开那些迎面而来的刀刃，用极快的速度赶到楚观澜、侯云志、燕昭身边，剑光一显，斩断他们身上的绳索，脚下一挑，把那三个被他解决的门众的武器踢向方才缓过神来的人——虽然他们惯用的武器都并不是弯刀，不过，聊胜于无，至少有防身的东西了——三人立刻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在祝枕寒成功把人救下来的时候，沈樾正与聂秋缠斗。
　　咳，确切来说，这并不算缠斗。
　　沈樾的身法，在整个江湖都是排得上号的，他不一定接得住聂秋的刀，但是只要拉开了距离，就能够保证自己可以躲过，所以当他与聂秋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三步之内时，他就已经在后撤了，而沈樾来的时候就已经瞅好了，自己身后不远处正是邱家的弟子。
　　他这一烧，一扔，一退，几个动作行云流水。
　　邱家的弟子们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围观这场闹剧。
　　如环伺的鬣狗，等待着猛兽相争，倘若有好的时机，他们也可分得一份羹。
　　哪想得到沈樾竟然烧了剑谱，还恬不知耻地朝他们的方向靠去？
　　沈樾退得飞快，明显早有准备，好似一块石头，嗵地一声砸进名为邱家的池塘里，惊起万千波澜，引得几个心性差些的弟子吓得大叫躲闪，因为聂秋那尊煞神就杀气腾腾地追在沈樾的后面，他这一躲可不要紧，受牵连的可都是他们这些看热闹的邱家弟子。
　　有些弟子实在看不过眼，伸手想要抓住沈樾，结果沈樾滑得跟泥鳅似的，还没等碰到他衣角他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穿梭在人群之中，如鱼得水，到哪里都能引发骚动。
　　沈樾可不是乱逃的，而是兜着弯子朝那些有地位的人的方向逃去。
　　正好邱家这次领路的是七师父，地位不高不低，所以这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眼睁睁见着沈樾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这还不算，他还眼泪汪汪、诚恳万千地拉住自己的手，说道：“前辈救我！那鸳鸯剑谱于我们这些门派无用，只有双人四剑才能修得此剑谱，那魔教教主身负的剑匣正是当年薛姚二人的武器，我原想用剑谱换得友人和自己的安全，没想到这右护法竟然唬弄我，我便是打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想与他殊死一搏，但——”
　　七师父咬牙切齿，道：“那你与他玉石俱焚去，为何要拉着我不放？”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暗暗吃惊，没想到鸳鸯剑谱这之中还有如此多的纠葛。
　　若非如此，沈樾恐怕也不会一把火直接将剑谱给烧了。一念至此，他既是心痛，又是庆幸，邱家练棍法，剑谱这事情原本也和他们没有太大干系，只是师祖留下来的言语中透露剑谱中有几招是克制邱家棍法的，所以邱家才对此事如此重视，却未贸然动手。
　　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遭了这飞来横祸！
　　七师父越想越气，又听得沈樾可怜兮兮地说道：“因为我害怕。”
　　他怎么也掰不开沈樾的手，也不知沈樾手腕间挂了什么饰物，尖锐得很，勾着他袖角，若是使劲一扯，这袖子也得裂开条大口，只得端着形象，低声警告：“你放手。”
　　其他人没听到七师父的话，就听到沈樾那句不要脸的“我害怕”，一时引发众怒，七师父的弟子更是气得肝肠寸断，大喊道：“你真是不要脸啊！师父，弟子也害怕！”
　　聂秋听到身后传来异动，也明白过来这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
　　然而祝枕寒已经救下了人，他不可能回去拦截那四人，反倒把沈樾给放了过去。
　　他刀刀斩向沈樾，沈樾躲得很快，周遭又全是能够用来躲藏的人群，往往这一刀没落到沈樾身上，反倒是落到了来不及闪躲的邱家弟子身上，□□何其锋利，登时在皮肉上豁开了一道深宽的口子，聂秋不愿与邱家交恶，自讨麻烦，便只好先收住了攻势。
　　手持锋利长刀，冷着一张脸，这样追过来时，真应了他“白罗刹”的名号。
　　沈樾暗想着。
　　反正他将鸳鸯剑谱的苛刻之处已经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任务也结束了，便松开了七师父的手，在心中说了句“抱歉”，觉得这群邱家弟子也实在倒霉，看热闹也不知道找个远的地方看，结果引火烧身了。他趁着聂秋还没追上，准备借着人群的掩护逃走。
　　岂料人群中忽然有人疾呼：“师弟！师弟你怎么样，师弟你回答我啊！”
　　沈樾心里咯噔一声，别说他了，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人群呼啦一声散开，有个弟子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手臂被刀锋割开大口子的弟子，血流如注，乍一看十分吓人，那弟子被拢在怀里，很虚弱，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又拼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这刀伤明显是聂秋造成的。
　　沈樾之前只顾着躲了，听到身后传来了“诶哟”一声，没想到替他接下那刀的弟子伤得这么重......咦？他仔细一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抱着这个弟子的人看起来如此眼熟，仿佛不久前才在哪里见到过，可惜这个人垂着脑袋竭力呼唤师弟，根本看不清面目，他字字泣血，几欲痛哭，就连七师父的心头也一紧，护短的心腾的一下起了。
　　他冷言道：“右护法，鸳鸯剑谱又不是我邱家烧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秋眉头微蹙。旁人看不清，他却看得清，自己的刀造成的伤确实看着吓人，然而方才他发觉这刀将要落在邱家弟子身上的时候是刻意收了势的，故而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都是些皮肉伤，若是他动真格的，恐怕整条手臂都已经削了下来，哪里还留得住？
　　嘴唇动了动，他正欲出言解释，耳畔又如惊雷炸响般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魔教难道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人群中的声音大喊道，“况且那剑谱也不是说专属于魔教的所有物，凭什么你们就要向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下追杀令，如今又在剑谱烧毁之后将我们邱家弟子也拖下水，你看师弟都伤成了那般模样，不要太欺人太盛了！”
　　此话一出，早有怨气的邱家弟子们纷纷附和“就是”，不过声音倒是很低。
　　那地上抱着师弟的弟子却突然发狂，大喊了一声“师兄如今就要以身为你报仇”，就捡起师弟的棍子朝聂秋的方向冲去，七师父大惊，阻拦不及，只得喊了句“不可”。
　　他一动，四面八方的人群都躁动起来，又有几个弟子救人心切，也冲了出去。
　　整个局面霎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堪称乱成了一锅粥。
　　沈樾和祝枕寒一开始就约好了分开跑，如今正是逃跑的最佳机会，他心底虽然对这事情的发展感到些许疑惑，不过大好的机会总不能白白错过，他脚下抹油，立刻开溜。
　　当他终于脱离人群，就发觉身后跟了好几个人。
　　手指下意识抚上腰间的招风剑，沈樾止住脚步，谨慎地回过头来。
　　便瞧着五张熟悉的面孔，见他一脸惊讶，还向他招了招手，说道：“好久不见。”
　　——正是九候门的宿、行、骇、崂、帑五剑。
　　原来这五人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容易晃荡到了曲灵城，听闻宋渡卿身在城中，就四处打听他消息，想要向这个传闻中归隐许久的剑心讨要几招，再不济，要个签名也是好的，结果遍寻不见人影，转而又听闻魔教以那三名镖师为要挟，逼着祝枕寒和沈樾来曲灵山下用鸳鸯剑谱换得这三人，便想凑热闹，穿着颜色相近的衣服混进了邱家弟子中。
　　抱着弟子嚎啕欲哭的是行剑，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是宿剑，最先冲出去的那几人就是这五个人了，反正这是邱家与魔教的混战，他们干完坏事情也打算偷偷摸摸跑了，免得被发现抓起来，因为逃跑路线正好与沈樾一致，于是就演变成了他们追着沈樾跑了。
　　实在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估计那受伤的弟子也想问一句，你们都是谁啊，我还没死呢！
　　崂剑笑嘻嘻望着沈樾，说道：“沈少侠，回去之后记得向剑仙前辈美言几句，要是能拿到他亲笔的感谢信就更好了，我们五人就不耽搁你们的事，如此便先行离开了。”
　　这五个人......倒也都是妙人。沈樾颇有些哭笑不得。
　　下一刻，神色却又一凝，沈樾抽出腰间软剑，先是出剑令来势汹汹的攻势偏离，而后就地一滚，避开那刀，起身之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眼前神色冰冷带霜的人。
　　好消息是，这番举动为沈樾争取了很长时间。
　　坏消息是，即使再设有重重阻碍，聂秋还是追了上来。
　　五剑也吓了一跳，幸而聂秋的目标也不是他们，登时撒腿就跑，连最沉稳内敛的骇剑也已经被彻底同化，一声不吭地扛着瘸子帑剑，五人脚下飞快，很快就跑没了踪影。
　　剩下沈樾和聂秋再次对峙。
　　聂秋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挥刀掠过半空，带起猎猎风声，直朝沈樾面门而去，沈樾拧身躲闪，便又攻他胸前命门，每一刀都似随意的一挥，每一刀也都似精心打磨，刀刀致命，光芒凌冽如霜寒，堪称艺术，若不是被攻击的是沈樾，他就要叫一声好了。
　　软剑在斩/马刀面前，脆弱似蝉翼。
　　这是一种比面对段鹊时更加强烈的压迫感。
　　段鹊是疯狂，疯狂得让人心惊，聂秋是冷静，冷静得让人心惊。
　　即使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了计划，又被邱家阻挠了脚步，面上虽然微沉，然而从他的招式中可以看出，他或许觉得心情不佳，却远不及恼怒的地步，步伐稳重，刀法丝毫不乱，而这种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让沈樾面对他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失重感。
　　沈樾接了聂秋二十招，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的招数本来也不适合硬接招，然而不接，那刀就落在了他脖颈上，所以他不得不接，这样做的代价就是那柄轻薄纤软的招风剑，在扭曲压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裂痕一点点出现在视野中，逐渐蔓延至整个剑身，然后......被那柄含霜刀劈成了两段。
　　那是一声令人心惊的、震耳欲聋的响，撕裂沸腾的夜空。
　　“闹剧该结束了。”
　　聂秋如此落下判词，动作没有停顿，刀刃顺势而下，朝沈樾的脖颈斩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因为另一柄剑，锋似翠柳的剑抢在长刀落下前接住了这一刀，沈樾甚至能够感觉到它微微的寒意，在肌肤上一触即分，他立刻反应过来挡在自己面前的是祝枕寒。这个初出茅庐的祝镖师，并没有听他这个镖头的话离开此地。
　　沈樾想说，为什么走了又回来。
　　可他没有什么也没有说，望着祝枕寒的背影，咬了咬牙，从地上拾起了断剑。
　　沈樾想好了，他要在这里同聂秋斗个玉石俱焚，你死我活，祝枕寒此时此刻站在沈樾面前，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沈樾不需要开口说一个字——他们只需要用剑对话。
　　然而任由沈樾做好了何种决心，聂秋的目光却没有放在他们二人身上。
　　他抬起眼睛，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眺望——
　　不远处，尘埃滚滚，夜色尽头，有两队人马，疾驰而来。
　　江蓠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冷声警告道：“魔教若胆敢继续对祝枕寒与沈樾动手，就休怪刀剑宗与落雁门清场，聂秋，今日即使是方岐生来了，你也不要想离开这里了。”
　　一声破空，有一物踏风而来，沈樾下意识抬手接住，纳入掌中之时，靛蓝的剑鞘尚有余温，牵动着琉璃珠子轻轻晃动，他认得，这是师父胥轻歌的剑，剑名“将进酒”。
　　他心下顿时似倦鸟归巢般的安定。
　　他知道，他与祝枕寒这一路上竭力拖延时间，劳累疲惫，终于没有枉费。
　　隔着千山万水，刀剑宗与落雁门终于赶在最后一刻追上了他们。

第87章   试作山中吟
　　戌时。
　　闹市之上，某个窗前，符白珏仍在与方岐生对峙。
　　棋盘已经被黑白两种颜色彻底填满，倘若一定要说出什么名堂来，大抵就是落子的人每隔一枚白子就要放一枚黑子，如此黑白交错，阴阳横布，下得既散漫又毫无意义。
　　符白珏的房间就像是遭了洗劫般的，所有抽屉都被翻了个遍，东西放置得杂乱。
　　他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这头感到无聊的黑狼在他的房间里东翻西找，看到有书简也要打开来看看，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只是就势一叠，塞了回去，这人手里没带武器，剑匣就放在桌腿旁边，甚至很光明正大地把后背露了出来，毕竟他不担心自己会偷袭。
　　方岐生当然不在乎。
　　自他成功登上魔教教主之位后，还没有人能够成功地偷袭他。
　　而胆敢这么做的人，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所以他更加狂妄，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方岐生这样的举动对符白珏来说造不成任何威胁，顶多让他感到窝火，毕竟这房间里所有机密的东西早在魔教破那三重锁之前就已经被转移了。符白珏看着方岐生到处洗劫一遍，然后终于找到了有趣的东西——是他放在箱子里的，雕刻至一半的傀儡。
　　方岐生把那颗头从箱子里取出来，拂去上面的一层木屑，端详了片刻。
　　“你的雕刻技术，比十年前来说精进了许多。”符白珏不觉得方岐生的话是夸奖，果然，紧接而来的下一句便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冷意，“刻了十年。别告诉我，你这十年来一直都是照着聂秋的相貌刻的这些傀儡，说实话，你私底下到底观察了聂秋多久？”
　　那颗头在方岐生手中转动，面目逐渐朝向了符白珏。
　　观那眉眼、神态，确实与聂秋有九分相似。
　　符白珏早年还在精进自己的技法之时，不知该如何将人雕刻得像真人，也没有个参照，只能凭着记忆去照聂秋的相貌来雕刻，为什么雕的是聂秋，理由其实很简单，他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聂秋，总想像他那般厉害，无论是在正道还是在魔教都能够混得风生水起，所以经常打听聂秋的事情，描摹聂秋的画像，所以对他的相貌自然就十分熟悉。
　　当然，他并没有把照着聂秋雕刻的傀儡拿出来用，只是练手罢了。
　　没想到今天又被当事人的......呃，夫家，给抓了个现行。
　　这场面多少有点熟悉，但是符白珏一时间想不起来哪里熟悉了，总之，他谨慎地回望方岐生，语气平淡，说道：“只是用来练手的习作而已，方教主若是介意，现在便将这些丢掉也无妨。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喜欢男子的，我恰好不是这小部分之中的一位。”
　　方岐生好似抄家的大理寺首辅，冷哼一声，将那颗头放回箱中，合上箱子，符白珏还以为他如此肚量，要将这件事揭过去了，就听到他吩咐下属：“把这箱子拿回去。”
　　符白珏无语，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教门众将那一箱雕刻完整的木雕给搜刮走。
　　箱子被抬走后，这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方岐生翻了个遍，他是觉得无趣了，在房间内慢慢踱步，踩得木板吱嘎吱嘎地响，烦死符白珏了，这还不止，方岐生还满是深意地盯着他，开口说道：“袁阁主，你请来的那位剑心若是再不到，我不能保证我接下来会不会对你动手，你或许是木头做的，不会饿，我却有些饿了，想早点了结此事。”
　　符白珏丝毫不慌，反而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同宋渡卿交手？”
　　“为何执着于同宋渡卿交手？”方岐生重复了一遍，走到符白珏对面坐下，手指在桌案上敲出一串低切的响，“因为我想杀了他，成为天下第一剑，这个理由够不够？”
　　“先杀宋渡卿，再杀花蕴，然后是胥轻歌，最后是江蓠。”他风轻云淡地说着，好似在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惜他们都龟缩于门派中，鲜少出关，宋渡卿更是早早就金盆洗手。他真的以为封剑就能够结束一切吗？直到他死，所有纠葛才被一并清算。”
　　“我这几年常常后悔，没能在更早的时候解决温展行，让他得以去当个县令。”
　　方岐生说道：“所以，我还要谢谢你，能够让宋渡卿入世。”
　　符白珏觉得方岐生的脑子是有些问题的。
　　还是说，魔教的人脑子都是这般长的，只知道战斗，永远不满足现状吗？
　　可惜宋渡卿不会来了，方岐生也没有机会和宋渡卿交手了，他永远成不了天下第一剑......符白珏刚这么一想，窗外忽闻马蹄声急促，闹市多有喧哗，听不清是谁来了，但是他敏锐地捕捉到，有那么一瞬，闹市似乎安静了下来，转而演变成更热烈的喧闹。
　　方岐生朝窗外望了一眼，紧接着就笑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符白珏面前笑，如此真诚，如此胜券在握，如此充满恶意。
　　“你的剑心前辈如约而至，来救你了。”他说，“还好，他没让我等太久。”
　　方岐生猛然起身，衣角带翻棋盘，盘中棋子散落一地，黑白相融，不分彼此，而他如同终于等到了合适时机的野兽，抓住了符白珏的衣襟，将他从窗户中丢了出去——他们所处的房间并不高，符白珏这么摔下去顶多摔个骨折，他心中狂跳，连忙甩开白蟒丝攀住窗沿，作为缓冲，方岐生哪管那么多，提起剑匣破窗而出，顺手拽着他跳了下去。
　　眼前突然多了一个身影，宋渡卿皱起眉头，勒马悬停。
　　方岐生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抽出剑匣中的双剑，登时发出铿锵铮鸣，他嘴上说道：“四时剑匣，请剑心赐教！”身形已如猎豹般的飞射而出，转眼已至宋渡卿面前。
　　宋渡卿好歹也是被称为剑道祖师爷的人，反应速度不谓不快，指节一叩，那剑几乎是有灵性似的飞至他手中，稳稳地接住了方岐生的剑，眼底神色无波澜，足尖在马背上一踏，松了缰绳，受惊的马儿得了自由，立刻狂奔而逃，他则持剑望向这位魔教教主。
　　此时身处闹市的人见形势不对，也不敢凑近围观，立刻躲得远远的，让出位来。
　　而魔教门众跟得很快，欲要再次控制住符白珏，符白珏见方岐生无暇顾及自己，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动，正待出手，却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娇喝传来：“大胆！”他还没想明白这是谁的声音，已有一人挡在了自己身前......紧接着，还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即使只是看这身蓝袍水纹的服饰，符白珏也看出了来人正是刀剑宗的弟子。
　　一看武器，方知身份。圆茎有箍，剑格倒凹，斜端淬火，是江蓠座下三弟子，城山剑何长风；鞘为黑檀木所制，鞘身以蛇皮包裹，剑柄宽长，是与祝枕寒同时期加入刀剑宗的后生，斩蛇剑宋尽；剑格轻薄，圆茎无箍，也是祝枕寒同期的后生，倒春剑池融。
　　那一声，自然是池融喊的。
　　她全然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边喊边赶，当真如故事里的女侠。
　　宋尽性子更稳重，在符白珏来找祝枕寒的时候，与他也有过几面之交，见池融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三师叔也是个随性的人，跟着胡闹，便担负起了解释的重任，对符白珏解释道：“我宗门与落雁门赶路的途中偶遇了剑心前辈，一番试探后，才知原来我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便索性同路而行。抵达曲灵城后，我们听说了魔教威胁小师叔和沈樾用鸳鸯剑谱换人的事情，还有魔教教主要求剑心前辈前来救你的事情，于是准备分道扬镳，没想到剑心前辈却说，你让他以小师叔和沈樾为先，他暂时不准备赴约。”
　　他顿了顿，看到池融和何长风已经冲上去和魔教门众打了起来，无奈地摇摇头，也拔出了剑，加快了语速，继续说道：“江宗主与胥掌事有感于你一片真情，便劝解剑心前辈先来助你，既然我们来了，小师叔和沈樾那边自然有两大宗门做主。而我们三人正是在那个时候主动提出要与剑心前辈同路的，没想到千机阁阁主竟然就是符兄弟啊。”
　　这层假身份是被扒得差不多了。符白珏也不在意，毕竟“符白珏”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没有“袁千机”三个字如雷贯耳，他唯一的亲人符重红又是白虎门门主，根本不需要担心敌人将符重红抓起来要挟他，倘若这事情真的发生了，世上恐怕没几人能破局。
　　宋尽说完，也跟了上去，熟练地配合起池融的招式对付起魔教门众来。
　　怎料到，自己让宋渡卿去帮助祝沈二人，兜兜转转，反而还是回到自己身上来了。
　　而且这局面已经演变到了这种地步，再想要让宋渡卿留住这一剑也难了。
　　符白珏轻轻地叹了口气，感受到宋渡卿的目光，便抬起眼睛，对他点了点头。
　　棋局啊。
　　他想，天底下谁能狂妄到将所有人当作棋子。
　　局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会因另一枚棋子的出现而产生变化，沈樾如此，祝枕寒如此，宋渡卿如此，自己更如此，没有谁可以保证自己能够完全操纵这盘棋局。
　　所以符白珏不下棋。
　　他成为局中的一枚棋子，用自己来牵制、改变，推进一切。
　　那厢，宋渡卿见符白珏点头，知道这迟迟悬在自己心头的人情债终于能在此了结，便再不犹疑，从狂风暴雨般的剑招中找到一丝机会，变守为攻，剑似流虹，扶摇直上。方岐生感到虎口发麻，面上却未生出惧色，宋渡卿的强大反而令他的战意愈发地高昂。
　　七大剑客中的两位剑客交手，速度快到目光根本跟不上，即使有人偷着躲在远处观望，也只看得见翻飞的剑光，逆卷的衣袍，到后来，在场已经无人能够辨得清方岐生和宋渡卿之间到底是谁占据了上风，耳畔只有接连不断的撞响，如同最激昂的战鼓擂鸣。
　　方岐生的武器，名为四时剑匣，分别是：景明、池莲、残风、乍雪。四柄剑象征着四季轮转，大体类似，细节之处却有所不同，例如象征春的景明剑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深绿翡翠；象征夏的池莲剑剑格被做成了莲花的形状，剑柄做成根茎的形状；象征秋的残风剑凹槽颇宽，剑锋一分为二，适于放血；象征冬的乍雪剑剑身镌着细碎的雪花暗纹。
　　宋渡卿的武器，名为玄清剑，没有剑鞘，仅用一根破旧的布条缠绕着，在二人交手之际，布条逐渐地被撕裂，飞散空中，显露出一柄极为特别的剑。它和别的剑不同，剑光并不凌冽鲜明，通体呈古朴陈旧的颜色，如果要形容，它更像是随处可见的烧火棍。
　　就是这样一柄丑陋的、不起眼的剑，在当时几乎打遍了所有剑客。
　　两人皆是神色紧绷，不敢有任何的懈怠，剑招愈发圆满，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宋渡卿惊异于方岐生较于四年前那次交手进步巨大，难道这个人就没有瓶颈吗？
　　方岐生则惊异于宋渡卿已经两年不曾出山，没有强敌环伺，他的剑法竟也未退步。
　　斗得正酣之际，方岐生忽闻玄武门弟子来报。
　　宋渡卿的剑过于凶猛，方岐生分不出精力去顾及旁人，然而那玄武门弟子似乎很焦急，他只好卖了个破绽给宋渡卿，顺势脱身，退至玄武门弟子身侧，面上还是未褪的战意，他擦了擦鬓间的汗珠，呼吸略带急促，声音低低的，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樾应约前往曲灵山，当着右护法的面将鸳鸯剑谱给烧了。”玄武门弟子赶紧汇报道，“如今刀剑宗与落雁门已经赶到，右护法正在与剑痴江蓠、剑仙胥轻歌交手。”
　　众人只见方岐生一怔，随即神色微变，立刻将剑归入匣中，再不提与宋渡卿交手的事情，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他这一走，同符白珏等人缠斗的门众也纷纷离开了。
　　离得较远的符白珏等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他们满脸茫然，宋渡卿把剑重新缠好，将自己听到的几个关键词说了出来。
　　听到沈樾把剑谱烧了，四人皆是大惊。
　　不过这局势凶险，他们很快也想明白了过来，何长风甚至哈哈大笑。
　　商议之下，池融、宋尽、何长风也跟着赶往曲灵山，符白珏留下来收拾残局。他知晓方岐生找上他的时候就遣走了千机阁的人，毕竟方岐生不会对他下手，不一定不会对其他人下手，如今见事态拧转，祝枕寒和沈樾那边用武力解决残局，他也要做些什么。
　　至于宋渡卿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符白珏命人好生招待了他一番，宋渡卿本欲推辞，又想到方才自己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事情，便有意在城中停留了一段时日，观察事态是否再度变化，没想到在酒楼正巧遇见了死里逃生之后准备大吃一顿的九候门五剑，又被他们五人拉着听了一遍曲灵山下发生的事情，挨个签了名给他们。此为后话，不提。

第88章   万象皆洗濯
　　戌时一刻，曲灵山下。
　　刀剑宗与落雁门终于赶到。
　　江蓠翻身下马，目光从祝枕寒和沈樾的身上掠过，她虽一言不发，腰间薄骨剑却已出鞘，剑身森冷似白骨，泛着黯淡的灰白光芒，不过瞬息间，这一剑已指向聂秋心口。
　　聂秋眉眼轻轻地一抬，并不躲闪，问道：“聂某已经收手，江宗主这又是何意？”
　　“何意？”江蓠神色更冷，字字如锥，逼问道，“聂秋，我倒想问你，对我弟子与落雁门弟子为何下追杀令，引得整个江湖掀起风波？这几个月来，你们又有哪一分一秒放弃过对他们二人的追捕？非要置后辈于死地，你这时候倒知晓同我讲江湖规矩了？”
　　她见聂秋嘴唇微动，知他又要说什么话出来，索性不同他纠缠，剑尖下垂，反将聂秋的另一柄刀挑飞，刀光如火的利刃升腾半空，绽开烈烈锋芒，正是名为“饮火”的斩/马刀。聂秋平时几乎不会用到这柄刀，因为对付大多数人，只要那一柄含霜刀就足矣。
　　“再不出手，我必会将你斩杀于此。”
　　江蓠如此说道，紧接着下一剑已然刺出。
　　这一剑，比祝枕寒的剑更利，更狠，更难以催折，可以说，这天底下的剑客追求的目标大都是精准利落，而江蓠将这一点做到了极致，剑出似飞鸿贯日，又似寒潭腾蛟。
　　聂秋知道江蓠这话是真的。
　　和方才试探的一剑不同，如今她身上的杀意是不容置疑的。
　　他抬手接住饮火刀，将双刀纳入掌中，堪堪接住江蓠的那一剑，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陡然炸响。江蓠出了一剑，紧接着还有第二剑，第三剑......旧雪封尘、孤舟渡江、深掩苔菲、长鸿渐去、留云借月、清歌漫盏、蓝溪弄玉、千里平潮、浮生大梦，绝道剑法一共九式，她就将这九式从头到尾使了个遍，剑招愈精妙，剑式愈凶猛，臻至圆满。
　　此时其他人也已赶至祝枕寒与沈樾身侧。
　　张倾梦跑在最前面，来不及去跟他们解释她和白宿是如何与宗门会合的，一落眼就瞧见了祝枕寒的动作有些奇怪，一询问才知道他腰际受重伤，又气又急，赶紧让随行的医师先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又去瞧沈樾，发现他身上的伤也不少，于是将他也囫囵打包扔给了医师，勒令他们二人都不许动手了——这一番动作下来，落雁门的弟子都愣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围着沈樾嘘寒问暖，揉肩的揉肩，捶背的捶背，又将临行前胥沉鱼要带给他的话复述了一遍，说话正说得兴起，就听到身后的胥轻歌笑骂道：“叙旧什么时候都能叙，如今的时机可不对，魔教门众已经围过来了，还不快拔剑应战！”
　　落雁门弟子这才呼啦一声散开了，气势汹汹拔剑冲了出去。
　　落雁门都已经上了，刀剑宗弟子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留了张倾梦关切祝枕寒，连同白宿在内的弟子皆抽出武器去协助落雁门，一时曲灵山下各处缠斗，局势陡然变化。
　　围观群众生怕引火烧身，见时机不对，早就撤走了。
　　至于邱家也反应过来方才是中了沈樾的计，一部分人带着受伤的弟子离开，另一部分人，包括七师父在内，都想找落雁门讨一个说法，暗搓搓地在旁边等着混战的结束。
　　见众人散开，胥轻歌走到祝枕寒和沈樾面前。
　　他们方才都瞧见祝枕寒挡在沈樾身前的那一下了，当年二人不合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是而无论是刀剑宗还是落雁门都没人表露出对另一方的抵触，好似破镜圆满如初。
　　胥轻歌捏了捏沈樾的脸蛋，说道：“小禾苗，表现得还不错啊。”
　　沈樾正被清理着伤口，肌肉疼得抽搐，听胥轻歌这样说，又欢喜又无语，翻了个白眼，被捏着脸颊，于是含含糊糊地指责道：“师父要是早来片刻，剑谱就不必烧了。”
　　胥轻歌听沈樾顺着杆子往上爬，本想给他两拳，又念及他这般辛苦，便没有真揍，收回手来，笑道：“烧了就烧了，烧了痛快，这天底下的人也没什么由头来争抢了。”
　　他说完，又望向一旁的祝枕寒，正色道：“这一路上，多谢你照顾沈樾了。”
　　祝枕寒正神情沉静地接受医师处理伤口。不论是他还是沈樾，在见到师门的那一刻起，浑身紧绷的情绪都松懈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能平复的疲倦，所以他安安静静的，并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向张倾梦问起了池融和宋尽，知道他们跟着宋渡卿去了，不消片刻应该就能够赶过来，他便闭上了嘴，听着张倾梦絮絮叨叨同他讲述一路的事。
　　听到胥轻歌这样说，祝枕寒转过来，亦是回应道：“应该的。”
　　胥轻歌听到他这话却有些纳闷。什么应该的？你们既不是故交也并非亲人啊？
　　不过气氛酝酿到这一步了，他也没有多想，只当这一路上的经历使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变得真挚浓厚，倒是通晓内情的张倾梦借取药瓶为由低下了头，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见两个小家伙虽然疲惫，精神却都还不错，胥轻歌也就放了心。
　　“结束后再听你们细说。”他起身，朝沈樾伸出手，“小禾苗，把剑还给师父。”
　　沈樾正拿着胥轻歌的剑，闻言，抱怨道：“我才拿了一阵子。”
　　“等回去之后给你换柄更好更新的剑，或者你想要重铸招风，我也去给你找来铸剑师。”胥轻歌哄道，“方才师父把剑扔给你是担心你手无寸铁，当时相隔的距离有些远了，若魔教发起突袭，你也有机会争取一丝生机，总不能让你的小师叔孤军奋战吧？”
　　——“你的小师叔”。
　　张倾梦手抖了抖，险些把药瓶扔在地上，幸好医师眼疾手快接了过去。
　　沈樾一派镇定，把将进酒放在胥轻歌手里，问道：“师父现在要做什么？”
　　铮地一声，剑应声出鞘，如碧靛蓝的鞘中，盛着血色的长剑，似天光将尽，夜幕悬挂之前的那一抹艳色，胥轻歌提着剑，把鞘放到沈樾手里——沈樾露出无奈的神色，还是接了过来，然后听到师父轻飘飘地回答道：“生气的不止江宗主一人，还有我啊。”
　　胥轻歌说完，转身走向聂秋。
　　谁都明白，聂秋在两宗赶到之际没有再对祝沈二人出手的原因，并不是他良心发现了，而是聂秋本人很清楚，两宗已至，魔教再不可能像之前那般为所欲为，如今再杀祝枕寒与沈樾已经没有了必要，反而会令在场的魔教门众都身陷杀境之中，所以他停了。
　　他一旦收手，需要掂量局面的就变成了刀剑宗和落雁门。
　　祝枕寒和沈樾既然没死，两大名门正派没有理由对在场的人赶尽杀绝。
　　是，没有理由再赶尽杀绝。
　　但是这不代表江蓠，或是胥轻歌会就此罢休，息事宁人。
　　魔教的追杀令一出，不仅是祝枕寒和沈樾遭受追杀，刀剑宗与落雁门也面上无光，此举不单单是对祝沈宣战，对所有想要抢夺鸳鸯剑谱的人宣战，还是对两大宗门宣战。
　　什么狗屁江湖道义，胥轻歌今天就是要替自己的弟子争一口气回来。
　　那厢江蓠正与聂秋缠斗，双方身上都已经带了伤，却都没有抽身而走，也已经无法抽身而走了，越是交手，江蓠心中越是惊讶，她此前从未与聂秋交手，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面前这个年轻的刀客比她见过的大多数刀客都要更老练狠厉。他如今多大年纪？三十？还是将近三十一？他还这般年轻，刀法却已经到了这种可怖的境界，几乎能与刀宗宗主陈窍鸣相媲美，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个三年五载，他说不定能成为天下第一刀客。
　　她心中正想着，侧面忽有一剑袭来，流畅而从容地接替她的剑势，化简为繁，一改方才的狠厉精准，变得飘渺难觅，江蓠突然被人夺了场，冷飕飕抬眼一剜，果然是胥轻歌，见她眼风扫过来，还很腼腆地笑了一下，步法却未停，衣袖翻涌如蛇蟒，几乎是随风而动，应风而生，不是他在挥舞手中的剑，而是手中的剑在牵引着他使出一招一式。
　　江蓠说：“胥轻歌，我先来的。”
　　胥轻歌道：“江宗主，好巧，我也想为我弟子出一口气。”
　　江蓠又说：“我正在帮我的弟子和你的弟子出气。”
　　胥轻歌婉拒道：“是，江宗主剑法高超，不过之后的还是我来好了。”
　　这两人你来我往地争着，如闲庭信步，聂秋那边却不好受。因为他的刀法路数与破道剑法相近，与逍遥剑法相克，剑招风格陡转，就连他也有些吃不消，更别说江蓠和胥轻歌同为剑道巅峰，他此前还能够应对江蓠，这时候再对上胥轻歌，体力流失得极快。
　　数招后，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唇齿间沁出血来，低咳一声，鲜血就从口中流出，将苍白的唇色染红，从唇角蜿蜒下淌，直到滴落素白的衣襟处，如同雪原中的斑斑血梅。
　　胥轻歌见此，淡淡道：“右护法，我弟子身上细小的伤口数也数不尽，小腿的伤口尤甚，而祝枕寒身上的伤口也繁多，腰侧的血肉更是几乎溃烂，我也不说其他的了，他们二人身上的伤，我必定要在你身上奉还，若你此时收刀，兴许还要来得痛快一些。”
　　聂秋目光略略一扫，见在场的魔教门众基本都被牵绊了脚步，虽无一人死亡，却比死还要痛苦，浑身的重伤，鲜血淋漓，此次魔教并未全员出动，后继的援兵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心知是回天乏术，眉眼稍稍一垂，后撤一步，擦去唇边血迹，收起了双刀。
　　他朝胥轻歌点头，神色平静，说道：“可以。”
　　胥轻歌见聂秋如此干脆，不由得心中一动，道了句“好！”便也不多废话，一剑刺向他的小腿。聂秋本不欲躲闪，眼见着那一剑气势汹汹地袭来，然而却有一股力道从身后传来，拉着他避开了那一剑，随后又有剑锋横扫而过，将胥轻歌的剑拦在两步开外。
　　聂秋被拉着拽入怀中，胸膛起伏间，听到身后的人开口道：“本座可没有同意。”
　　魔教教主的出现令局势又发生了变化。他带来的门众立刻加入战斗，却并不恋战，只是助其他人脱身之后便聚在了他身旁，刀剑宗与落雁门的弟子本想再追，在江蓠和胥轻歌的示意下，纷纷止住了攻势，却也没有将武器收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魔教的人。
　　看到方岐生的出现，胥轻歌的脸色微沉，问道：“那方教主想怎么解决？”
　　“魔教会撤回对祝枕寒和沈樾的追杀令。”方岐生说道，“此事就这么了结。”
　　江蓠冷笑一声，道：“你的话术和你的师父一般，总是用诡计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导。追杀令已经发出一月有余，这一个月，他们二人因此遭受的折磨还不够多吗？你轻描淡写的一句撤回就想抹消之前所有，是全然没将刀剑宗与落雁门放在眼里吗？”
　　方岐生看向江蓠，“江宗主，从设立追杀令起，到现在，一经发出，从未撤回，直至目标死去，此令方才结束，撤回对他们二人的追杀令，已是魔教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顿了顿，却是笑问道：“倘若二位心中郁结难消，非要在这里讨个说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本座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过你们若想对内人动手，本座决计不可能坐视不理，届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周围等待一方失利的秃鹫鬣狗早已按捺不住了，必定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这样两败俱伤的结果，真的是刀剑宗和落雁门能承担得起的吗？”
　　他口中的“秃鹫鬣狗”，指的当然是躲在暗中观察的邱家、青云宗、光华宗。
　　听到这番话，诸位掌事俱是面上无光，脸一阵青一阵红的。
　　尤其是邱家的七师父，更是自觉理亏，失了向落雁门讨个说法的心思。
　　胥轻歌虽然是个闲散掌事，却也分得清孰轻孰重，拉住欲要开口的江蓠，说：“除此之外，再加两条。第一，半年之内魔教的任何人遇见了祝枕寒和沈樾，只要他们二人不动手，魔教也不得动手；第二，牵连进此事的所有人，魔教都不得再追究。如何？”
　　方岐生颔首，“不难。”
　　他立刻唤来玄武门门众，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事例一条条吩咐了下去，做完这些后，他再望向胥轻歌与江蓠，说道：“如此，二位可满意了？鸳鸯剑谱限制了学习剑谱的只能是使用四时剑匣的人，因此渊源，本座锲而不舍地追寻剑谱，祝枕寒和沈樾本来拿到剑谱也不能完全学成，如今他们烧毁了两篇残页，剑谱再不完整，双方算是扯平了。”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处置方式了。
　　魔教走得很快，如同黑压压的乌云，御风而行，霎时消失在了视野中。
　　胥轻歌回来后，无言地摸了摸沈樾的脑袋，似是因为没能讨回这口气而郁闷，没想到小徒弟反而安慰起自己来：“师父，我和小师叔都不在意，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况且，你是没有瞧见，我在那群魔教面前烧毁剑谱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有多吃惊！”
　　江蓠则是走到祝枕寒的面前，两人相顾一阵，祝枕寒唤了一句“师父”，便听到江蓠问他身上的伤口如何，于是他回答静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好，这之后，沉默了片刻。
　　向来不过问世事的师父叹息道：“你知道我修行剑道时最大的挫折是什么吗？”
　　祝枕寒接道：“是什么？”
　　江蓠说道：“在我意识到绝道剑法并不能破万物之际。”
　　绝对的实力非常重要，在江湖中，它代表了一个人的话语权，倘若实力低下，连商谈的机会都没有，然而这世上许多事情，不单单是实力就能决定的，就比如方才的事。
　　“从这一点来说，或许坠晓才是我们之中最明智的人。”
　　江蓠口中的“坠晓”是坠晓剑胥沉鱼，沈樾的师姐，也是甘愿委身俗世的人。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话题太过沉重，她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对着旁边打闹的师徒二人说道：“刀剑宗的剑阁之中收纳了一柄软剑，剑宗如今没有几个人使用软剑的，等回到临安之后，你可以来刀剑宗将这柄剑取走，那时可由念柳为你引路。”
　　沈樾正和胥轻歌商量武器的事情，突然听到江蓠这样说，先是一愣，紧接着便高兴起来，欢天喜地喊了一声“多谢江宗主”，就向祝枕寒去细细询问那剑是何种模样了。
　　当然，他与招风剑感情深厚，不会就这么舍弃它的，也要将其拿去重铸。
　　等到何长风、池融、宋尽赶到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池融看到祝枕寒，顿时拉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小师叔，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她的话说不下去，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眼泪珠子直往下掉。
　　祝枕寒从张倾梦口中听说了池融为了自己在剑阁前跪了一夜，只为千里迢迢赶来相助的事情，知道她一直为了鸳鸯剑谱而愧疚难安，便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儿，抬眼望见宋尽也走了过来，于是顺势拉过宋尽的手，让他接着池融，把小姑娘的头枕在他肩上。
　　他早就知道池融不愿修鸳鸯剑谱的原因，实际是出在宋尽的身上。
　　当小姑娘在诸位师父面前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说自己有意中人时，祝枕寒就已经明白了过来，就如同沈樾对胥沉鱼说的那句“如果不是祝枕寒，就没有意义”一般，池融是喜欢宋尽，所以除了宋尽以外的任何人，她都不愿接受，所以这才叫祝枕寒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鸳鸯剑谱一事，才得以和沈樾相见。许是这冥冥之中的缘分，本就如此奇妙。
　　不过，看这样子，池融应该还没有对宋尽袒露心迹。
　　宋尽又在这方面十分迟钝，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察觉不到了。
　　祝枕寒看着池融被他放到宋尽怀里也毫无察觉，硬是揪着宋尽的衣服哭得他肩头那一块湿得透彻，宋尽先是愣了一下，本想问祝枕寒这是何意，又见池融哭得这般伤心，只好摸着她的后脑勺，好声好气地哄她，低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小师叔没事。”
　　这边池融哭着，宋尽哄着，那边何长风被张倾梦指着鼻子责怪他为何要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叫她误解了沈樾一路云云，十分热闹，祝枕寒走到沈樾身边，和他抬眼望向高耸入云的曲灵山，巍峨萧然，在晚风中逐渐化成了墨色，仿佛在静静地与他们对望。
　　此时胥轻歌吩咐完事情，走了过来，说道：“胥沉鱼正在接替掌门之位，只等我们返程，收到信之后，她那边便要开始筹备大典仪式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在曲灵城呆上几天时间，等你们二人身上的伤好转许多，能够正常赶路时，我们就准备回临安了。”
　　胥轻歌之所以问还有没有别的事，是因为在魔教离开后，胥轻歌和江蓠受到两位弟子所托，上了一趟曲灵山。仔细搜查之下，发现沈樾当初埋下黄沙的那棵树上有割裂的痕迹，口窄，隐蔽，所以沈樾一行人那时并没有看见，而将树皮揭开后，树皮下果然是有一层薄薄的空间，那里面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因为魔教早就在这之前取走了剑谱。
　　鸳鸯剑谱一事到此已经画上了句号。
　　纵使一切看似尘埃落定，祝枕寒和沈樾却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胥前辈，我们还想去一个地方。”
　　“师父，现在还不是回临安的时候。”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望向他们两个。
　　胥轻歌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地方？”
　　迎着众人的目光，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回答了胥轻歌的问题：
　　“黄沙隘口。”

第89章   笔迹即讹谬
　　魔教离开曲灵山后，回到了用以藏匿的据点。
　　医师正在给聂秋把脉。他身上的伤口倒不是很多，主要是内伤——他这几年常染风寒，尤其怕冷，冬天的手几乎捂不热，不知道是因为十年前那场浩劫的后遗症，还是因为他多年以来伏案整理书籍，总之病根就这么落下了，平日里受些皮外伤还好，若是内伤，恐怕也得慢慢调养才能好转过来，如今脱离了众人的目光，就显出了虚弱的神情。
　　聂秋眉眼微敛，等医师撤回手，写了张药方给他，他接过来扫了一眼，还给医师，点点头，意思是就依着这个药方拣药，于是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留下聂秋和方岐生。
　　等众人离开之后，方岐生捏着聂秋的下巴将他转过来端详了一阵。
　　他说：“脸色好差。剑谱烧了就烧了，何必再穷追不舍，比我还要着急。”
　　聂秋脸颊贴着方岐生的手掌，枕在他臂弯间，低低地说道：“因为你想要。”
　　“倒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碰巧知道了有这么一样东西存在，手里又已经得了两篇残页，若是不将它凑齐，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大爽利。”方岐生俯首去吻他唇角残余的血迹，尝到一丝腥甜，他道，“如今那剑谱已经被烧毁，再如何想它也是回不来的，况且，就算我拿到完整的剑谱了，你也不可能与我同修。要不然我再去找个谁？”
　　聂秋眼睛一眯，启唇轻咬他，问他：“是吗？你的候选人都有谁？”
　　他说话好声好气的，温柔得能掐得出水来，分明是抬头仰视，却如同在警告。
　　方岐生存心惹他：“第一是不用刀的，用剑的；第二不要漂亮的，要普通的；第三最好不要那么喜欢穿白衣，玄衣为佳......”一条条罗列下来，全是与他截然相反的。
　　聂秋见方岐生满目戏谑，显然是有意与他唱反调，于是笑问道：“不要好的，要不好的；不要眼前的，要天边的；不要家里的，要外面的。是不是？你可真是挑得很。”
　　说完，他欲要起身来，也不知道碰到了方岐生哪里，引得他皱眉低嘶了一声。
　　聂秋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将方岐生的袖口翻卷至大臂，果真瞧见了撞伤。
　　他稍加思索，便想到：“是宋渡卿？”
　　方岐生并不否认。
　　为了抽身，他卖了个破绽给宋渡卿。
　　而宋渡卿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这臂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聂秋又问：“他如何？”
　　方岐生说：“他很强，但没有我想象中强。”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衡量，然后说道：“少则一年，多则一年半，我的实力便可在他之上。你与江蓠、胥轻歌都交过手了，觉得他们二人的实力同我相较起来如何？”
　　聂秋道：“恐怕不相上下，然而......”
　　他顺手抽出剑匣中的一柄剑，因为体虚，所以只是摆了几个架势来演示，并没有动真格，倘若祝枕寒在场，就能够发现聂秋演示出来的这些招式正是绝道剑法，他与江蓠交过手后，便已将剑招记了下来，从头到尾，一共九招，几乎与原版没有太大的差别。
　　紧接着，又是逍遥剑法的十二招。
　　只是他与胥轻歌交手的时间不长，不能完整使出所有剑招，因此只记住了八招。
　　使完一遍后，聂秋将剑重新放回方岐生的匣中，说道：“若是依次来破，不难。”
　　说实话，鸳鸯剑谱——真的只是次要。
　　方岐生答应刀剑宗与落雁门的时候，答应得很干脆，就是因为这个。
　　他真的无所谓杀不杀祝枕寒或是沈樾，对他们烧毁剑谱的行径也不在乎。
　　那完全是顺带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有关七大剑客的情报。
　　所谓实力高低，先论武功底蕴，再论剑法，再论兵器，在武功、兵器差距不大的情况下，突破口自然就落到了剑法上面，只要琢磨透了对方的招数，想赢，其实很简单。
　　而且天镜宫宫主花蕴如今毒素入体，短时间内还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
　　魔教这一趟，真的不算亏。
　　方岐生思索片刻，“回去之后，等你调养好身体，陪我练一练？”
　　聂秋点头，却是摸索了膏药，涂在方岐生手臂的淤青上，用指腹慢慢按揉着，口中问道：“生生，你之前给你师父写的信，有关四时剑匣的来历，如今有得到答复吗？”
　　“回了，不过写的很简略。”方岐生说道，“他说他不认识薛皎然和姚渡剑。原本他在璆娑停留的时间就很短暂，加之背叛了首领，部族还追杀过他一段时间，因此他在璆娑没几个交好的人，他本人也不甚在意。多年以来，他只回去过一次，便是......”
　　他顿了顿，说道：“便是将他同父异母的胞弟、你师父的狼牙带回去的那次。”
　　聂秋揉散淤青的手一停，方岐生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他师父的狼牙怎么会在常锦煜身上，这两人自决裂之后便分道扬镳，直到聂秋的师父身亡，也再未见过面，但是关于这一点，常锦煜并没有解释，而当年的“五诀联璧”，如今也只剩下了常锦煜一人，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永远没有人能逼着他回答。方岐生摇了摇头，聂秋便明白了。
　　跳过小插曲后，方岐生继续往下说：“他每次外出都习惯带点什么东西回来给我和黄盛，也没有更偏爱师兄还是师弟之说，那一次也不例外，他给了黄盛一堆吃的玩的，给我剑匣的时候，我只当是从哪里抢来的或是买来的，他没有说，我便也没有问他。”
　　“在回信中，他提及，当年回到璆娑后，他偶然遇见了一个男子，面容枯槁，满头白发，几近垂暮，直到开口的时候才知晓他年纪有五十好几，瞧着却像七八十岁，实际上也是我师父先开的口，他说——”方岐生按着眉心，“你背上的剑匣，好像棺材。”
　　......真会说话。
　　但偏偏就是这句不像样的话，让他取得了剑匣。
　　如今想来，那男子恐怕就是姚渡剑。
　　聂秋沉吟道：“倘若这句话让姚渡剑心甘情愿将剑匣交给素未谋面的人，只有可能是因为他从话中得到了共鸣。我记得玄武门传回的消息中就有提及，薛皎然当年并没有走出黄沙隘口，在寻到逃离那里的方法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再代入姚渡剑的心境，他一人携四剑，那漆黑的剑匣被他负于背上，确实如棺材一般，而棺中的正是薛皎然。”
　　他又问道：“姚渡剑将剑匣给你师父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吗？”
　　方岐生摇摇头，道：“没有，他只是说‘有缘’，便以剑匣相赠。”
　　常锦煜也是个狂妄蛮横的人，说拿就拿，没那个闲心去听姚渡剑的故事，而姚渡剑将剑匣给常锦煜之后，也没有主动透露半个字，常锦煜走的时候还说了句“既然剑匣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了，你若是反悔了，我也不会还给你的”，姚渡剑听罢，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会反悔的，你以后也不会和我有任何牵扯”。于是两人就此分别。
　　回想起来，倒是有端倪可循。
　　常锦煜将剑匣赠予方岐生后，随口便说这剑匣表面漆黑，空荡荡的，不甚好看，后来得空找了人，让方岐生挑了图案，用金漆在剑匣上绘制了传说中名为“狰”的猛兽。
　　在落下金漆的那一刻，这剑匣就不是当年的剑匣了，旧事凡尘一并被掩盖。
　　信中，常锦煜就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以“听说那几个足不出户的也都露面了，看来曲灵城这下热闹了，不过我就懒得去了，记得替我跟江蓠打声招呼”结尾，当然，那时的局势紧迫，方岐生不可能真的对江蓠说，我师父托我跟你问好，这只会火上浇油。
　　膏药逐渐沁入皮肉中化开，聂秋取过帕子擦了擦指尖残留，问道：“那时来魔教送上剑谱残页的人，自称是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子嗣。既然姚渡剑有女儿，为何不将剑匣留给他的女儿，反而是给了陌生人......这一点有些奇怪，莫非他恨自己的女儿不成？”
　　“我对璆娑那边的事情不甚了解，并未听说。”方岐生将袖子放下来，说道，“倒是剑谱残页，被她一分为四后，其中一份在魔教，一份在黄沙隘口，一份在曲灵城，一份在霞雁城。她的想法不难猜，便是要以一己之力搅乱江湖，不过其中却出了岔子，譬如她没料到曲灵城的剑谱被我们捷足先登，譬如她原本想要给南庄的那份剑谱残页，被沈樾拿去了。为何我要说她想要给的是南庄，而不是沈樾，因为她并不知沈樾身份。”
　　她只知道沈樾表面身份是镖师青庄，而剑谱残页交到镖局手里毫无意义。
　　南庄距离黄沙隘口很近，经常有人在附近巡逻，很容易就能发现那里的剑谱残页。
　　所有人都知道南庄的一把手是个野心家，倘若剑谱残页到他手中，西平郡的局势必定会发生巨大动荡，可惜她不知道南庄的局势早就变了，少小姐卿幼殊虽是二把手，却已经掌管了整个南庄，而卿幼殊对此并无兴趣，甚至还将剑谱残页送给了相熟的沈樾。
　　说实话，方岐生和聂秋不是真的想弄懂这其中的纠葛。
　　因为事已至此，他们没必要再去追查，聊这些只当是闲谈罢了。
　　四时剑匣对方岐生来说，是他自己的武器，不是别的什么人用来吊唁的东西。
　　另一位医师正巧来访，叩门后，拱手向两人汇报道：“段堂主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她之所以在这次受伤后反应如此剧烈，是因为她近年控制饮用血酒的次数，这两个月更是碰也没碰一口，原本因血酒的毒素而变得迟钝的神经突然敏感起来，让她一下子有些承受不了，尤其是在疗伤之际，更是差点对我们几人痛下杀手。”他还心有余悸。
　　触碰段鹊，给她疗伤的是女医师，他们这些男医师主要在旁协助，难免受波及。
　　他继续说道：“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让段堂主继续饮毒酒，否则她的寿命会极大地消减，别人恐怕不太敢管教段堂主，所以还是需要教主跟左护法交代一下这些事。”
　　见方岐生颔首后，医师便退下了。
　　又过了五日，待众人的伤基本痊愈后，魔教启程离开曲灵城，回到西平郡。
　　在魔教启程后不久，刀剑宗与落雁门向各自宗门书信后，前往黄沙隘口。

第90章   灵仙旧淹泊
　　总归都是要去西平郡的，于是祝枕寒和沈樾邀请了楚观澜、侯云志、燕昭同行。
　　当时在曲灵山下，祝枕寒救下他们后，本来是准备四人一同离开，然而当他看到沈樾身陷困局，便毫不犹豫地转头回去找沈樾，而楚观澜等人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开，商议之下，各自去翻找了自己的武器，先把武器夺回来，紧接着就奔赴了混乱不堪的战局。
　　刀剑宗和落雁门赶来之后，他们便也混在弟子堆里帮忙。
　　启程之际，众人浩浩荡荡策马离去，向飘渺神秘的曲灵城挥手道别。
　　两宗间的隔阂虽然减淡了许多，不过吃住的时候，若是人多了，还是要分开的，而两个男子总不能成天黏在一起，所以祝枕寒和沈樾这一路竟然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虽然相思成苦，不过又有别样的趣味，有时目光相触了，便像是做贼似的、偷情似的缠着多望一阵，若是擦身而过，手背轻轻地一触，如同渴水的鱼，也仅是眷恋片刻的温热。
　　真要说起亲近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
　　江蓠和胥轻歌早就从他们口中听说了他们以鸳鸯剑谱作为契机，自创剑法的事情，所以等到祝枕寒和沈樾身上的伤势渐渐痊愈后，便趁着中途休息的时候，要他们当着两位师父的面演示一遍——能够同时得到剑痴和剑仙的指点，自然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因为沈樾的剑断了，所以临时买了一柄软剑应付，等回到临安再去取剑阁那柄。
　　剑阁那柄软剑名为“天地一墨”，剑身微微泛着苦青色，剑尖点着一抹深黑，恍若天地之间一点轻盈墨色，剑柄呈翡翠之碧，软剑弯曲，缠于腰际，如烟雾酝酿的绸带。
　　尽管现在这柄剑并不完全称手，不过聊胜于无，沈樾还是能够将就用的，毕竟听了祝枕寒对天地一墨剑的描述之后，他的兴致简直达到了巅峰，只等着回去好好摸一摸。
　　待到祝枕寒和沈樾演示了一遍后，江蓠和胥轻歌几乎是同时开口。
　　“念柳，在使出第三招的时候，身子不该沉得这样深，你们差点撞在一起。”
　　“沈禾，你都快挂在小师叔身上去了，第五招的时候他的剑甚至因此有所偏离。”
　　他们两个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听了这番话后，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登时脸上发燥，指尖发烫，不过，大概是因为经历了许多次这样尴尬的场面，尽管心中震颤，耳尖微红，却都没有做出太过剧烈的反应，神色镇定，认真地听着师父的教诲。
　　江蓠说道：“冬的第二式，以腰腹力量为轴，不动下盘，而动上身，显然是在狭窄或是陡峭的地方对敌，形势凶险，应当一招制敌，其后不该接第一式，太过冗余了。”
　　胥轻歌闻言，却忽然反驳道：“若是想一招制敌，用第三式便可。一招制敌的前提是必须发现敌人的破绽，此前我就想说了，破道剑法中大多招数都占据被动，虽然要追求一招定胜负，但是处于被动的局面下，要是敌人强势，根本就没有再出手的机会。”
　　江蓠皱眉道：“那么，我也有要说的。逍遥剑法花招太多，没有意义的虚招太多，对方迟迟不出手，你迟迟寻不到破绽，莫非是要跟敌人耗到谁的体力先撑不住吗？”
　　胥轻歌道：“逍遥剑法是占据主动地位，从而逼迫对方露出破绽的招数。”
　　祝枕寒和沈樾愣在原地，听这两个剑道巅峰你来我往地辩着，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亲身试一试哪种更加高明，薄骨与将进酒皆出，竟然就从一场辩论变成了切磋。
　　破道剑法与逍遥剑法相较，如同盾与矛，以盾挡矛，以矛攻盾，自无高低之分。
　　两人都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知道分不出胜负后，便停了手。
　　胥轻歌将剑重新归入鞘，笑道：“三十年前我败于江宗主一剑，如今可不会了。”
　　沈樾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面肯定牵扯了一段往事。
　　他一下子联想到祝枕寒说过胥轻歌问江蓠有没有提及过他，于是偷偷拉了拉祝枕寒，凑到胥轻歌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他，问三十年前是什么事。当着江蓠的面，胥轻歌原本不想讲的，偏偏耐不住沈樾的软磨硬泡，胡搅蛮缠，于是只好大致讲了讲当年的事情。
　　原来胥轻歌习剑的时间比大多数剑客要晚，悟性却非常高，他年轻的时候又肆意惯了，懒散惯了，仰仗着天赋，全然没有心思认真习剑，天天游山玩水，也从未有败绩。
　　直到他遇到了江蓠。
　　他知道江蓠的天赋比许多人都要差，也听说过这个姑娘当年被刀剑宗拒之门外，又因打伤其他人，被罚在后山清理杂草，花了比平常人两三倍的时间才习得了剑法，逐渐有了起色，因着这层刻苦，才跻身了弟子前列，而胥轻歌早早就归入了落雁门中，即使不用花太多时间去练习，也能轻易打败同龄弟子。江蓠和他相比，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但是胥轻歌输了。
　　他被打了个落花流水，输得彻彻底底，几乎没有悬念。
　　在这个天骄之子终于尝到挫折的滋味时，江蓠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见她要走，胥轻歌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喊住了她。
　　胥轻歌这时候还不敢相信自己会输，嘴唇颤了颤，却不知道该对江蓠说什么。
　　旁边有人见到胥轻歌这样子，便向江蓠解释，这是落雁门的天才，胥轻歌。
　　“哦。天才？”江蓠闻言，这才淡淡瞥了胥轻歌一眼，语气没甚波澜，对胥轻歌来说却像是压垮傲骨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说，“只是仰仗天赋，终有江郎才尽的一日。”
　　从那之后，胥轻歌收起浮躁的心绪，认真对待习剑一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风雨，无论严寒酷暑，他就这样心无旁骛地练剑，将天生潇洒不羁的性情融入剑招，将他旅途中曾见过的山水融入剑招，等到他再回头遥望之际，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山顶。
　　祝枕寒和沈樾正听得入神，胥轻歌就已经一摊手，说自己讲完了。
　　沈樾立刻摇着胥轻歌，不满道：“没了？真的只有这些？”
　　胥轻歌往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清脆的响，好实的瓜，趁着沈樾嘶嘶抽气之际，把手抽了回来，说道：“这个故事说明了，即使是师父这样的天才也得努力练剑，你更是要如此。经过曲灵山下那一战，你们两个应该都有所体会，实力的悬殊到底有多么让人无助，若不是因为我和江宗主都想让你们快些提升实力，又为何仔细指点你们剑招。”
　　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这江湖迟早会交到年轻一代的手里。
　　七大剑客，逐渐衰老的会渐渐退出，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更强盛鲜活的剑客。
　　祝枕寒和沈樾很快也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不由正色。
　　江蓠说道：“我三十二岁登上剑宗宗主之位，三十五岁创下破道剑法，你们如今都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已经在自创剑法了，我身为师父自然也要做些能做的事情。”
　　正道和魔教永远是制衡的。
　　在不知多久之后的将来，祝枕寒和沈樾应该，也必须成为制约魔教的存在。
　　于是从这夜开始，没有哪一日他们不是在江蓠和胥轻歌的目光中抽时间练剑的，即使是吃饭休息的时候也旁若无人地凑在一起商量该如何对剑招进行修改，这个过程尽管很辛苦，但随之而来的结果令祝枕寒和沈樾感到由衷的喜悦，偶尔的肢体接触也算是一点增添乐趣的佐料。这样在一起练剑，编写剑招，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成熟稳定。
　　就这样，在赶路与练剑的不断交替中，西平郡到了。
　　祝枕寒和沈樾先将楚观澜、侯云志、燕昭送到了千城镖局，这趟镖也算是圆满结束了，于是这三人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一枚铜板的报酬，决定拿它......去买一个饼好了。
　　道别了三人后，众人继续朝黄沙隘口前进。
　　本来要成为纠缠沈樾的梦魇的黄沙隘口，满眼寂寥荒凉的地方，如今却因为身边人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令人惊惧，苍凉的风带着尘沙徐徐拂面，是凌厉的，也是宽容的。
　　祝枕寒抬眼端详周遭的一切。
　　沈樾说，西平郡荒凉，孤寂，苍白。
　　然而，众星是很近的，近得像是枕在星河上。
　　唯独这一个夜晚，祝枕寒没有说要练剑，他坐在沙丘上，远处的篝火明灭，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沈樾踩着洒落的星河走过来，细碎的沙子发出绵软的声响，一点点渗入心肺，而祝枕寒就着夜幕的遮掩吻了沈樾，低声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带他回商都。
　　沈樾枕着祝枕寒的手臂躺下来，于是星月变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星星，对他说道：“参加完师姐的大典之后，你有时间吗？”
　　“有。”祝枕寒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询问他，“去过沈府，然后去哪里？”
　　沈樾翻身过来凑近祝枕寒，定定地盯了他一阵，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涩，于是眨了眨，说道：“然后......和你去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学到很多东西，逐渐完成属于我们二人的剑法，到那时，我猜这江湖中许多人许多事都变了。旧的换了新的，长者让位给年轻人，天下将是年轻人的天下，而我们或许会接过职责，或许再收几个弟子。”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所幸他们的计划里都有对方。
　　事到如今，祝枕寒终于可以确定，这只生性向往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小雀，因为他而驻足，引着他，牵着他，慢慢地走向这个世界，他要走，但是他也要带他一起离开。
　　再眺望广阔的夜空，那种因空缺的两年时光而变得茫然的内心又渐渐被繁星填满，祝枕寒听到沈樾在他耳畔小声地同他念叨，跟他指，这颗星星的来历，那颗星星又象征着什么，就连某些不知名的小星星也被他擅自取了名字，像那个叫烤鱼，这个叫烤羊。
　　说着说着，沈樾觉得困了，多日以来的疲倦猛地涌了上来，于是睡了过去。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路上了，他与祝枕寒同乘一马，睡得东倒西歪，所以祝枕寒只好让他坐在自己前面，靠在怀里也不至于摔下马，其他人多多少少也已经习惯了他们经常在一起这件事，再说了，沈樾都累得睡成这样了，也没人会因此而指责他。
　　沈樾也就乐得装睡，窝在祝枕寒怀里闭上眼睛。
　　抵达黄沙隘口的时候，正值日上三竿。
　　第二次来，沈樾明显要熟悉许多，祝枕寒循着他所描述的找到了机关。
　　随着机关的开启，地面黄沙渐渐陷落，不过他们并没有掉下去，因为机关周遭是安全的，只有洞口到机关那一段的地面塌陷了，祝枕寒将机关的掌控权交给了张倾梦和白宿，而池融编好了绳子，宋尽和何长风、几个落雁门弟子拽住绳子一端，祝枕寒和沈樾顺着绳子落入地底，足底触到地面时，沈樾吹燃了火折子，火光将黑暗驱向角落深处。
　　在看清眼前的一幕时，他们都意识到，有人已经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了。
　　那个人取走了薛皎然、姚渡剑，还有薛雇主的狼牙。
　　因为不知道薛雇主的尸骨在何处，所以他们无法确定那个人有没有带走她。
　　地上散落着薄薄的灰——祝枕寒用指腹蘸取，细滑的触感，这是香灰，来者并不是为了争夺鸳鸯剑谱而来，是为了祭奠薛雇主而来，取走狼牙，恐怕是为了带她回故乡。
　　怀揣着疑惑，两人离开了这里，攀着绳子，重新回到地面。
　　走出黄沙隘口，风沙再次呼啸着袭来，吹得耳蜗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吼叫。
　　隘口外的人正在交谈，见到几人出来后，便纷纷止住了话头，望向祝枕寒和沈樾。
　　奇怪的是，原本应该身处千城镖局的侯云志也在，看得出来他是匆忙赶来的，额上还覆着一层薄汗，看到祝沈二人，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说道：“我正找你们。”
　　沈樾问：“怎么了？”
　　侯云志说道：“你们离开镖局之后，大约半日，就有一人登门，问我们当初送黄沙镖的人在不在镖局里，运送此镖的人也就只剩下了青庄你，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来意，不敢贸然回答，于是让楚观澜和燕昭先稳住她，我来问一问你们，愿不愿意见她一面。”
　　祝枕寒谨慎地问道：“她有将她的身份告诉你吗？”
　　侯云志说：“她说......她名为赫铃。”
　　“赫铃，当年东门悬尸案，主谋赫胥的幺妹，也是薛雇主曾经的友人。”

第91章   回首重惭怍
　　当然要见。
　　众人追至千城镖局时，已是第二日。
　　幸而赫铃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察觉到楚观澜和燕昭有意拖延时间，也含含糊糊不同她说送镖的人是谁、如今身在何处，却没有愤然离开，而是留在镖局内等待一个答复。
　　其他人在镖局附近暂作休息，祝枕寒和沈樾随侯云志踏入千城镖局。
　　在见到赫铃之前，他们猜想过她的来意，或许是为了毁尸灭迹，或许是为了向他们讨要鸳鸯剑谱......无论是哪一种猜想，都不是好的，大抵有了许多事例在前，只要是璆娑一族的人都会让人下意识地产生戒备之心，更别说赫铃还是薛雇主曾经的友人了。
　　但是，亲眼见到赫铃的那一瞬，他们就意识到他们想错了。
　　赫铃和薛雇主年纪相仿，气度却全然不同。
　　薛雇主是冰冷的、麻木的、厌倦的，脑中滋生着无数疯狂的念头，如同行尸走肉，即使只是眼神也足够让人心惊，使孩童啼哭，可赫铃却是安静的、悲伤的，她的容颜已经老去，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纯良温顺的鹿，与世无争，只是凝望着手中的木匣。
　　她不认得祝枕寒和沈樾，故而只是因祝枕寒的容貌微微侧目。
　　侯云志说道：“我问过了，送黄沙镖的镖师之中，有一人愿意见你。”
　　赫铃问道：“是吗？他在哪里？”
　　沈樾说道：“在这里。”
　　赫铃没想到还有这般年轻的镖师，这才将视线投向沈樾。
　　沈樾继续说道：“黄沙镖，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其余人大都因薛雇主而死。”
　　他本不欲咄咄逼人，然而再提及这件事，心中仍有郁气，所以语气生硬冰冷许多。
　　侯云志返身出去，轻掩房门。
　　赫铃怔怔地“啊”了一声，恐怕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怒火，手指摩挲了一下木匣的边缘，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抱歉，我与她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并不知道她做了这些事情。我一直身处璆娑，未能踏入中原，中原的消息隔了许久才传入我的耳中，我听到鸳鸯剑谱，这才知道原来她如今身处中原，便动身前来，中间又因许多事情耽搁了，直到我抵达黄沙隘口，见到了那三枚狼牙，方得知她原来已经尸骨寒凉。”
　　眼见她对这些全不知情，沈樾也平复了情绪，摇了摇头，落座她的对面。
　　祝枕寒和他一起坐下，望见赫铃紧紧捧在手中的木匣，问道：“既然你已经去过了黄沙隘口，那么，想必地底的香灰便是你落下的了。你是如何进入隘口中又出来的？”
　　如果赫铃还有同伴在外接应，那她的同伴如今在何处？
　　如果赫铃是孤身一人进入黄沙隘口，她又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黄沙隘口共有两处机关。一处在外，一处在内，我先是用绳子系住机关，顺绳子滑入地底，大约几息后，机关应声而合，绳子被磨至断裂，于是我走入内室，开启内室的机关，原本入口的石壁上翻转出藤梯，我便是从藤梯重新离开地底的。”赫铃说道，“离开地底后，我从外将机关闭合，解开断裂的绳子......我就是这样离开隘口的。”
　　沈樾皱起眉头，问道：“我也被关入过黄沙隘口，却因为隘口中机关密布，未能成功进入内室，我想知道，你是如何避开重重机关进入内室，身上却没有半点伤痕的？”
　　“你进入过隘口之中？”赫铃微讶，却还是先回答了沈樾的问题，“因为我知道那些机关的死角在哪里，她曾经告诉过我所有机关的行走顺序，所以我没费多少工夫。”
　　“她？薛雇主吗？”沈樾说道，“她为何对黄沙隘口的机关如此了解？”
　　“因为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几乎填满了她童年的记忆。”赫铃叹息一声，轻轻说道，“她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所以她一字一句，背得很清楚，她将那些机关视同戏耍，将行走顺序背成了口诀，说给我听。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进入过黄沙隘口吗？是不是和她有关？还有你所说的其他人因她而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沈樾和祝枕寒，从黄沙镖说起，到曲灵山结束，把原委全部告诉了赫铃。
　　听完这些后，赫铃失言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的嘴唇发抖，尤其是听到薛雇主用一根绳子自杀的时候，抖得尤为厉害，神色复杂晦涩，难以辨认其中有几分悔恨，有几分哀伤。沈樾和祝枕寒眼中那些无法理解的行为，在赫铃眼里却非常清晰，她知道薛雇主的疯狂因何而来，也知道她为何选择死亡。
　　等到赫铃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眼睛泛红，问道：“那么，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沈樾递了帕子过去，说道：“我想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他想知道为什么薛雇主要选择自杀。
　　他想知道为什么薛雇主将这场计划称为“复仇”。
　　他想知道为什么薛雇主恨不得从未出现在这世上。
　　他想知道为什么薛雇主的种种所作所为都称得上恶意，却给翡扇留了最后的善意。
　　......
　　他想知道真相。
　　即使他不会因为得知了真相就对薛雇主的所作所为都视而不见。
　　赫铃将手中的木匣放在桌上，接过帕子，道了句“谢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赫铃陷入了飘渺遥远的回忆中，说道，“我家与薛姨姚叔是邻居，其实平日里接触得也不多，只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偶尔我给你带一些东西，你给我送一些东西之类的。有一年我家中出现变故，那时我尚在襁褓中，是长大后逐渐从其他人口中知道的，我的兄长赫胥杀死了我的长姐赫兰，并逃走了。”
　　痛失两子，对赫铃的父母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然而赫胥已经逃入中原，没人能对赫兰的死付出代价，在她的葬礼举行之际，这对父母忍不住失声痛哭，他们心知因为璆娑一族以女为尊，自己对赫兰多有栽培，对赫胥少有关切，导致赫胥的性情愈来愈狂躁暴戾，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正因男子天生比女子更加强健，所以璆娑族老一辈的思想还停留在男子是难以驯化的野兽上，而璆娑的规矩也与之有关：每个成年男子的身上都会烙印上奴隶般的烧痕。
　　长子杀害长女，这本是不光彩的事情，所以他们并没有宣扬。
　　只是薛皎然和姚渡剑仍然来到了葬礼上，向他们询问了事情的原委。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薛皎然和姚渡剑早出晚归，平日里不见踪影，是因为这对夫妻做的都是肮脏的杀人工作，他们就是通过这种事情而营生的，替人.报仇、替人平冤，若是有人犯下了过错，就加之偿还于他，用“狼神的刽子手”来形容他们，最合适不过。
　　赫胥逃入了中原，要想在中原找这么一个人，就好像海底捞针般的困难。
　　而且，想要雇佣这两个人，需要一大笔钱，或是用羊群、牛群来交换。
　　但是薛皎然并没有让他们犯难，她不需要他们支付任何东西，她只是告诉他们，她和姚渡剑会令赫胥的血溅长空，以平复狼神的愤怒——他将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在赫铃的印象中，邻居的家中似乎总是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直到某一日，那家的烟囱忽然又冒出了烟。
　　年幼的赫铃把这个事情告诉父母后，父母的神情都变了，他们叮嘱赫铃好好呆在家里，然后出去了。赫铃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实在觉得无趣了，就把板凳挪到了窗前，站在板凳上，透过窗户小心地眺望着邻居的家，又过了一阵，她看到父母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于是赶紧跳下板凳，把板凳归回原位，等着父母回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动静。
　　父母在门外低声交谈了一阵，然后取了些吃食、衣物，又出去了。
　　或许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赫铃昏昏沉沉的，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她向父母询问那家人的情况，这才知道，原来薛姨已经过世了，姚叔只带了她的狼牙回到故土，这话题太沉重，所以父母没有多说，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赫铃发觉他们的神色都很悲伤自责，没等她再仔细思考，母亲就告诉她，不过那一家多了个小女孩。
　　赫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好奇地问道：“真的吗？她几岁？”
　　母亲说：“她没有生辰，不过她的年纪比你要小。赫铃，你是姐姐。”
　　赫铃从来没有妹妹，一下子觉得心里多了许多责任，欢呼一声，说道：“那她什么时候可以和我出去玩？我可以带她去骑马，带她射箭，或者带她去溪里泅水、捉鱼。”
　　母亲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现在还不行。她是早产儿，因为营养不良，所以身体很弱，经不起风吹雨打，也经不起你这般折腾，等再过几年你再带着她一起玩耍吧。”
　　赫铃有一点失望，不过还是乖乖应了声，又问道：“她叫什么呢？”
　　“她叫薛摇枝。”

第92章   愚迷仰真觉
　　薛摇枝。
　　试摇枝上雪，恐有夜来花。
　　邻居似乎总是很忙碌，隔着窗户，总是看到奶娘、医师进进出出，他十天也不一定回一趟家，薛摇枝更是身体孱弱不得出门，喝了这么多汤药，赫铃猜她的血都是苦的。
　　一开始那几年，赫铃每天都在问母亲自己能不能带薛摇枝出去玩。
　　因为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再加之年龄的增长，需要学习的东西更多，见到的新事物更多，她渐渐地淡忘了这件事，只是偶尔听到父母谈及邻居家的时候问上一句话。
　　直到赫铃十岁那年，她才亲眼见到了薛摇枝。
　　那日天气晴朗，家中便准备了丰盛的饭菜，邀请邻居来做客。
　　赫铃现在回忆起来，她对薛摇枝的印象是瘦瘦小小的，怯生生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东西，如同过分警惕的小兽，因为常年身体欠佳，所以她的皮肤蜡黄蜡黄的，不似她这个年纪的璆娑人该有的模样。赫铃跟薛摇枝打招呼，小姑娘也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害怕所有人，害怕所有未见过的事物。
　　她是这样的警惕、惊惧，但是她没有攥着父亲的衣角。
　　姚渡剑和薛摇枝是一对古怪的父女，因为他们好像对彼此都不熟悉。
　　姚渡剑不知道薛摇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家里的时候用什么来打发时间，更不知道她这几年来都生过什么样的病；薛摇枝不知道姚渡剑出门在外做的什么工作，她和姚渡剑说过的话寥寥无几，又因为体型的差距而本能地躲避他，所以他们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却又比这世上任何人还要对彼此感到陌生。
　　这种下意识的抵触，随着薛摇枝年纪的增长，并没有消退，反而愈发严重。
　　有一次，雨下得很大，赫铃冒着雨，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途径邻居家时，赫铃原本已经跑了过去，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又退回来，仔细一看，那院墙檐下果然坐着个人——那是薛摇枝，蜷缩成一团，在灰蒙雨幕之间，几乎看不清楚，她就坐在檐下呆呆地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直到赫铃走到了她面前。
　　赫铃也躲进檐下，蹲下来和薛摇枝平视。
　　她问：“你被锁在了外面吗？”
　　薛摇枝眼神飘忽，一开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片刻后才对她摇了摇头。
　　得到她的回应，赫铃心中有些激动，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进屋避雨呢？”
　　“我回来时......发觉父亲也回来了。”
　　薛摇枝说话很慢，很轻，像是一字一句地嚼碎了琢磨。
　　“你很害怕你父亲？”赫铃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着用言语触碰薛摇枝封闭的心，“他——他私底下会打你吗？还是说他会无缘无故骂你？”
　　薛摇枝说：“不是的，他既不打我，也不骂我。”
　　赫铃有些奇怪，“那么......”
　　薛摇枝却抱紧了自己，将身体蜷得更深，碾入黑暗，她怔怔地望着地上的水洼，雨水落进去，惊起细小的水珠，涟漪不止，一层一层地叠开，赫铃在暴雨声中听到她说：
　　“我们从来不会交谈的。”
　　“如果你和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住在一起，你会感到害怕吗？”
　　赫铃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她忍不住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们会这样相处，你们不是父女吗？”
　　薛摇枝终于转过来看向了赫铃。
　　她的眸色极深，极沉，镶嵌在眼眶中，像是一颗宝石，漂亮，幽深，冰冷。
　　她接下来的话给赫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几十年过去，说话的人已经尸骨寒凉，赫铃依然记得那场暴雨，院墙檐下，薛摇枝问她：“父女，是应该如何相处的？”
　　赫铃本来以为薛摇枝是开玩笑的，可是她的神色很认真。
　　于是赫铃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向薛摇枝解释道：“他会关心你的身体，关心你的学习，你想得到的，他都会竭尽全力给你，无论你有什么困惑，他都能一一为你解答。”
　　她竭力向薛摇枝描述。
　　但是，就像赫铃不能理解薛摇枝和姚渡剑的相处方式一样。
　　薛摇枝也不能理解所谓的“正常”，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只是茫然地、平静地听着赫铃一字一句地向她解释，眼神毫无波澜。
　　雨越下越大了，打湿了薛摇枝的裙摆，她的身体因为寒冷微微发抖。
　　当赫铃察觉到这一点后，很轻易地就做出了决定，她站起来，朝薛摇枝伸出手，邀请道：“如果你现在还不想回家，那么要不要来我家等雨停？我会跟姚叔说一声的。”
　　她仿佛能够看到薛摇枝心中的天平正在衡量这两者之中哪个是最优解。
　　赫铃紧张起来，又觉得自己太唐突，掌心被薄汗浸湿，悬在空中的手微微下垂。
　　片刻后，薛摇枝将自己的手放进赫铃的手里，说：“好。”
　　“我庆幸那时候的薛摇枝虽然对所有人都抱有警惕，但是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小孩的决定往往是一念之差，她当时想要避雨，但不想回家，所以她选择跟我走。”赫铃缓缓说道，“我告诉姚叔，薛摇枝要去我家玩一会儿，姚叔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许对于他来说，他只要知道她还活在这世上就够了，关于她的想法，她的痛苦，他不在乎。”
　　在雨停后，赫铃送给薛摇枝一个藤条编织的球，作为礼物。
　　薛摇枝收下了。
　　从那天起，她们二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些。
　　至少赫铃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她之后又有好几次邀请薛摇枝出去玩，都被薛摇枝婉拒了。
　　赫铃郁闷了好长时间。她不明白，薛摇枝的身体明明已经没有以前那般脆弱了，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和她一起出去玩，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都是向往着外面的天地吗？
　　她的情绪低落，父母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是觉得薛摇枝不喜欢她。
　　父母沉默了一阵子，和赫铃促膝长谈，他们告诉她，薛摇枝出生于黄沙隘口，在两年中，她从来没有见过光明，即使后来成功找到方法离开了隘口，姚渡剑和她在回璆娑的途中颠簸的那些时光，她都无法忍受阳光的照耀，因为心理作用，越光明的东西越让她感到疼痛，越是宽阔的地方越让她感到不安，只有在狭窄黑暗的地方她才能放下心。
　　赫铃又问，为什么姚渡剑对薛摇枝会是那种态度。
　　他有一种寡言的和善，即使是赫铃也不怕他，但是他对自己的女儿却冷眼相待。
　　父母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告诉她，他也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那之后，赫铃又恢复了精神，因为她知道薛摇枝不是故意想要拒绝自己的。
　　冬至，收拾杂物的时候，她偶然发现杂物室的窗户正对着薛摇枝的房间，隐隐约约能够瞧见对面的人，薛摇枝经常倚在窗边看书，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炉——除了没有给她任何情感上的支撑以外，其他物质上的东西，姚渡剑并没有亏待她。或许是因为姚渡剑也不愿意见到薛摇枝，所以他常常出远门工作，他们两人也用不了那么多的钱，所以他们家越来越富裕，薛摇枝的吃穿都不愁，暖炉这样中原人用的东西她也有。
　　薛摇枝看书看得很专心，大概这是她无趣的人生中为数不多有意思的事情了。
　　即使赫铃隔着两扇窗户朝她挥手，喊叫，她也看不见，听不到，一心只在书里。
　　她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赫铃这样想着，把杂物室的东西收拾整齐后，就转移了阵地，白天若是要看书，她就窝在窗户边上，用手肘撑着窗沿，把书贴在窗棂上，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有时候她想要偷懒，抬头一看，发现薛摇枝还在看书，就憋着口气，想要争高低似的不肯休息。
　　当然，薛摇枝恐怕是不知道的。
　　现在要赫铃说她小时候对薛摇枝的执念从何而来，大抵第一是因为薛摇枝是她的邻居；第二是因为薛摇枝比她要小，她得照顾她；第三是因为薛摇枝很神秘，很特别，她和其他小孩子都不一样，这样身为年长者的赫铃对她愈发感兴趣，想要探究她的一切。
　　赫铃以为薛摇枝至少在冬天结束之前都不会发现自己了。
　　雪越下越大，她在窗边读书的时候也就更多了，有时读得累了，就将书平摊着，扣过来放好，伸个懒腰，觉得有点冷，刚准备将窗户关严的时候，就发现对面的——那不声不响安静了整个冬天的薛摇枝，正愣愣地望着自己，似乎才发现她的存在。薛摇枝的膝盖上放着已经合上的书——她看了许久的书，那本厚厚的书，就在方才终于看完了。
　　赫铃兴奋地朝她招手，用口型说道：我一个月前发现这里和你的窗户相对呢。
　　她有好多话想说，不等薛摇枝有所反应，又问：我送你的藤球还在吗？
　　薛摇枝的身影从窗户前消失了片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藤球。
　　赫铃看到了。她点了点头，问：你看的好专心，是什么书啊？
　　薛摇枝放下藤球，把书立起来给赫铃看，然后跟她重复书的名字。
　　赫铃问：好看吗？
　　薛摇枝说：我不知道。
　　赫铃问：为什么？
　　薛摇枝说：医师推荐给我的。她说很感人，但是我无法理解主角的感情。
　　然后她又主动问：你在看什么？
　　赫铃也像薛摇枝那样把书封给她瞧，风声渐起，飞雪迷眼，薛摇枝为了看清楚书封上的字，于是探了身出来，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长袍扫过了窗沿，把先前放在窗沿上的藤球给拨了下去，等到她因为赫铃的叫声而反应过来的时候，藤球已经被大风吹走了。
　　薛摇枝下意识伸手去够，身形摇摇欲坠，竟然摔出了窗外。
　　所幸窗户不高，但是赫铃被吓得够呛，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思考，就从窗户翻了出去，雪地好似缠人的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翻过篱笆，去瞧薛摇枝怎么样。
　　薛摇枝栽进了雪里，扑腾的时候被灌了满口雪，冻得连牙齿都在抖，发间缀满了细碎的雪花，赫铃把她扶起来的时候，以为她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感到害怕，没想到她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又逐渐化开的雪，竟然露出了新奇的神情。
　　赫铃反应过来了，原来薛摇枝从来没有碰过雪啊。
　　这么多年，她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书中读到它的温度，并没有亲身体会过。
　　于是赫铃的脑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问薛摇枝，想不想和自己一起去找那个被风吹走的藤球，或许过一会儿风就停了，它也就跟着停了下来，落在雪地里等她们。
　　薛摇枝这次比避雨那次更快地给出了答案。
　　两个小姑娘在茫茫风雪中跑着，年纪大一些的领着年纪小一些的，小一些的穿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炉，被拉着往前跑，却也不曾停下脚步。她们当然没有找到那个早就被风吹走的藤球，但是她们痛痛快快地淋了一场雪，在雪地里肆意地奔跑、追闹、嬉笑、打滚、堆雪人、打雪仗......当然，在回去之后，也痛痛快快地生了一场大病。
　　从那个冬天起，赫铃和薛摇枝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朋友。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姚渡剑又离开了家。
　　大约是因为许久没能见到姚渡剑，薛摇枝平日里又不会和赫铃提及他，所以赫铃渐渐地也淡忘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如此遥远，如此的疏离淡漠。
　　时间就这样继续向下流淌。
　　某天，赫铃偶然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他们在叹息那对父女扭曲的相处模式，是从何而来的。
　　他们在谈论姚渡剑，在谈论薛摇枝。
　　赫铃知道。
　　但是他们口中的薛摇枝，却好像并不是她认识的薛摇枝。
　　她认识的薛摇枝，安静，寡言，虽然看着很冷淡，但是容易被新事物吸引。
　　而那个她所陌生的薛摇枝，是个刽子手，是个杀人犯，是毫无感情的怪物。
　　——“薛摇枝亲手杀了薛皎然”。
　　作者有话说：
　　试摇枝上雪，恐有夜来花。
　　——左纬《梅花》

第93章   尘缘易糟粕
　　怎么可能？
　　赫铃心生疑窦。
　　她起先被“薛摇枝亲手杀了薛皎然”这话吓住了，整宿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后来越琢磨，就越是觉得奇怪。薛皎然并没有走出黄沙隘口，而薛摇枝当年恐怕也才两三岁，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是如何亲手杀死一个三十岁的大人的？更何况，薛皎然也并不是普通人，她是狼神的刽子手，也是锋利的剑，有着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武功。
　　遗憾的是，这话赫铃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不能问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显然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而她偷听到了。
　　她也不能直接问薛摇枝，这会让她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崩裂。
　　她更不能去问姚渡剑，先不谈姚渡剑常年不在家，她和姚渡剑本来也不熟呀。
　　所以赫铃只能忍着。
　　她在薛摇枝坐在她身边看书时观察她；她在薛摇枝摆弄自己的玩具时观察她；她在薛摇枝来她家做客时观察她......或许薛摇枝也察觉到了赫铃心底的迟疑，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起了书、把玩具还给了赫铃、从此再也没来做客。她又回到了那扇窗前。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薛摇枝把窗户关上了。
　　赫铃既伤心，又觉得委屈。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薛摇枝，她这样关切她，她却好似半点感触也没有。
　　难道薛摇枝是真的没有一点情感的吗？
　　就像她所说的，她不能感受到书中人物的感情。
　　自己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没有意义的，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点。
　　赫铃没有去找薛摇枝。
　　她像往常一样，跟着老师学习骑射，学习书中晦涩的知识。赫铃很聪明，很开朗，也很好学，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小孩子都很喜欢她，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对薛摇枝如此念念不忘的。没有薛摇枝，她的生活还是照旧；但是薛摇枝没了她，就重新蜷缩一隅。
　　即使这样赌气地想着，当赫铃翻开书本，想到的还是薛摇枝。
　　薛摇枝虽然不能理解书中人物的感情，但是她看书很快，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甚至赫铃这个年纪还没有学习的，都已经被薛摇枝背了下来，而且她还能够用非常容易理解的语言向赫铃解释。赫铃无数次地提议，让薛摇枝也和自己一起学习，她那样厉害，学习一定能够名列前茅，可是薛摇枝听后却摇了摇头，没有答应，也没有告诉她原因。
　　这么想来，赫铃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薛摇枝。
　　每当赫铃献宝似的将她的事情分享给薛摇枝的时候，薛摇枝都只是听着。
　　她听着，听着......却从未开口向赫铃说过自己的事情。
　　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变得亲近了，仅此而已，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变。
　　当赫铃终于将薛摇枝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开的时候，她又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薛摇枝的名字。他们嬉笑着，低语着，说薛摇枝是怪物，是从血海而生的怪物，忤逆狼神，日日夜夜都要啖食人的血，否则就无法填饱肚子，这样可怖的、阴沉的人，就该死了好。
　　她心脏狂跳，手指发抖，背脊冰冷，明明是热天，却如临冰窖。
　　赫铃察觉到这一点的时间，有些太晚了。
　　所有人都知道薛摇枝是凶手，是怪物，只有她不知道。
　　因为赫铃经常去找薛摇枝，其他小孩子一开始劝过她，无果，便也不劝了，背着她骂薛摇枝，直到赫铃渐渐地再也不去找薛摇枝了，他们便笃定赫铃也了解了薛摇枝的为人，这些话就不刻意瞒着赫铃不让她听了，他们本来还以为赫铃会加入他们，但——
　　赫铃揍了那几个人，扔下书，走了。
　　她想，原来如此。
　　直到这一刻，赫铃才太迟地窥探到了薛摇枝的心思。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薛摇枝要拒绝和自己一同学习。
　　她后知后觉地去反省，思考，薛摇枝在老师的门前等她的无数次，自己为了向老师询问疑惑而来迟的无数次，其他学生蜂拥而出，薛摇枝孤身站在那里都遭遇了些什么。
　　辱骂吗？
　　殴打吗？
　　赫铃的心头阵阵拉扯般的发疼。
　　薛摇枝身上的饰物，常常会变少或损坏，她起先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却明白了。
　　这个人难道一直都过着这样寂寞的、麻木的生活吗？
　　所以当自己也开始迟疑时，薛摇枝很平静，她像是经历过千百遍似的，悄悄地离开她的人生，回到那间黑暗狭窄的屋子，回到黄沙隘口，回到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地方。
　　赫铃绕开高耸的院墙，翻过篱笆，跑到薛摇枝的窗户下，用力地叩击她的窗扉。
　　她喊：“薛摇枝！”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薛摇枝”，第三声......她喊了好多遍。
　　房内起先没有动静，当赫铃喊得嗓子都快哑的时候，薛摇枝打开了窗户。
　　大抵不是被她的诚意所打动，而是发现有她在，自己没办法静下心继续看书。
　　薛摇枝好平静，好从容，好冷酷无情，淡淡地问：“为什么一直喊我？”
　　真正看到薛摇枝的时候，心头那种酸涩的情绪，伤心的、委屈的、悔恨的，一并涌了上来，赫铃怔怔地盯了薛摇枝一阵，忽然遏制不住地哭起来，哭到喘不过气，只能用手捂住嘴，蹲下身子，肩膀一颤一颤的抽搐着，就这样了，还要断断续续地指责薛摇枝的不是，说她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又连声道歉，说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些察觉呢。
　　薛摇枝大概也是头一次看见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个样子。
　　她的神色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惊慌，取出手帕递给赫铃擦眼泪。
　　当赫铃终于止住眼泪的时候，已经哭得有些麻木了，呆呆地靠在薛摇枝的肩膀上，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的屋，总之是进来了，薛摇枝也不可能因为她不哭了就把她赶出去，赫铃反应了一阵子，再也不想隐瞒，从头到尾将所有事情向薛摇枝解释清楚。
　　薛摇枝依旧静静听着，好像赫铃所说的那些都是旁人的事，与她无关。
　　赫铃说完之后，追问道：“那是真的吗？”
　　薛摇枝反问：“你觉得是真的吗？”
　　赫铃说：“我觉得不是，你当时还很小。”
　　薛摇枝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房梁，眼神却飘忽，像是在盯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说：“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发生过。”
　　对，毕竟薛摇枝那时候年纪还很小，记忆有所残缺也是正常的。
　　赫铃说：“既然你不记得了，那就说明它也有可能不是真的发生过的呀！”
　　薛摇枝摇摇头，说道：“但是姚渡剑是这样说的。他说，如果没有我，薛皎然就不会死，我是刽子手，是浴血而生的怪物，我从血与恨中来，注定也是要背负血与恨度过这一生的。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所以我想那或许是真的......可真假又有什么区别？”
　　她口中的“姚渡剑”、“薛皎然”，对她来说很陌生，很遥远。
　　赫铃斟酌着用词，极力想要劝薛摇枝，“不对，知道真相是有意义的。”
　　“无论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薛摇枝收回了视线，望向赫铃，“如果是真的，便没有分别；如果是假的，他们也不会向我道歉。”
　　赫铃拉住薛摇枝的手，说道：“你说得没错，别人的态度或许不会因此变化，但是真相对你而言是有意义的，难道你就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要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什么吗？”
　　薛摇枝终于在赫铃面前败下阵来。
　　她沉默了。
　　因为她确实有那么许多个瞬间想要了解真相。
　　赫铃说：“我听说部落里的萨满可以让人想起前世的记忆——虽然我觉得前世的记忆恐怕是很困难，但是他应该能让你想起小时候的记忆，有些人脑袋受伤失忆了，都是找他帮忙呢，薛摇枝，你要不要试一试？”她是询问的语气，但是却坚定得不容反驳。
　　这是赫铃的第三次郑重其事的邀请。
　　薛摇枝也没能拒绝她。
　　在她们之间，在漫漫人生长河中，薛摇枝总是知道什么是关键的决定。
　　......
　　“那之后，我和薛摇枝都花了许多工夫，大约一个月后，萨满终于受不了我们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下来。”赫铃说道，“那日我在帐外等候，只有薛摇枝进去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终于出来了。很难形容她当时的神色，我问了许多次，她才告诉我。”
　　“当年的真相，其实也并不难猜。”她叹息道，“薛姨和姚叔虽然身上有干粮，每次也都是等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吃的，但是他们在黄沙隘口呆了太久，而薛摇枝突如其来的降生，更让他们的境遇雪上加霜。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需要精心喂养，可他们那时能够活下去就已经不容易了，薛姨喂养了薛摇枝一段时间，便再也挤不出一滴奶水。”
　　薛皎然只能混着自己的血，将嚼碎的干粮喂给薛摇枝。
　　到后来，连干粮也所剩无几，她只能不断地在身上增添新的伤口。
　　这种现状早晚有一天会彻底崩塌的，薛皎然自己恐怕也很清楚，她和姚渡剑吵了许多的架，他们这辈子或许也没有吵过这么多架，却在黄沙隘口之中将其吵得干干净净。
　　某次冷战后，姚渡剑不欲浪费口舌，起身继续去探寻摸索隘口中的机关。
　　薛皎然照旧给哭泣的薛摇枝喂养，她手臂上的道道伤痕已经挤不出血了，几近溃烂浮肿，于是她只好狠着心，割断了手腕的血管，薛摇枝嗅到了血腥味，便凑过来吮吸。
　　她好饿。
　　她太饿了。
　　姚渡剑回来的时候，薛皎然已经没了气息。
　　薛摇枝伏在她的伤口上，贪婪地喝着新鲜的血液，直到她死。
　　薛皎然竟然没有阻止薛摇枝，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很安静地抱着她。
　　她用手在地上一点点划出痕迹：分食我。
　　......姚渡剑只带回了她的狼牙。
　　薛皎然的血肉被姚渡剑和薛摇枝带走了，但那并不是生的希望，而是罪的枷锁，从此就附加在她丈夫与女儿的灵魂上，令他们两个行走在这世间的每一刻都会感到疼痛。
　　他们都同等地恨着对方，并且更加恨自己。
　　姚渡剑说，如果没有薛摇枝，薛皎然就不会死。
　　五十年后的薛摇枝在客栈掌柜夫人的面前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至少在自己应不应该存活于世这一点，她和姚渡剑难得达成了共识。

第94章   人事竟糠秕
　　“那不是你的错。”赫铃告诉薛摇枝，“那是薛姨做出的决定，她在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会如何，但是她并没有阻止你，因为她希望你和姚叔都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走出黄沙隘口迎接阳光。互相怨恨，互相厌恶，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事情。”
　　她见薛摇枝怔怔的，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这个事实让赫铃十分震撼，毕竟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而薛摇枝的年纪比她更小，又是当事人，受到的震撼只会比她多——赫铃将薛摇枝送回家里，让她好好静下来想一想，然后赫铃就回到了家。这一夜，她感觉嗓子干涩滚烫，难以入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赫铃就忍不住去找了薛摇枝。
　　她越想，越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放心不下这个孤僻的小姑娘。
　　但是薛摇枝的门前落了锁，无论赫铃怎么呼喊，门内也没有任何回应，她坐在那里等了许久，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薛摇枝走了。赫铃四处询问，最后终于从一个老人口中知晓，他偶然瞧见薛摇枝在天亮之前、夜色深沉之际就已离开了璆娑。
　　薛摇枝孤身一人，又不常出远门。
　　她能去哪里？她又想去哪里？
　　赫铃想不出来，思绪很乱，脑袋嗡嗡地发疼。
　　薛摇枝不告而别，是怕她做什么傻事吗？赫铃又惊又怕，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邻居的院墙之下，她和薛摇枝第一次交谈的地方。本来是下意识的举动，却还真叫赫铃从墙角的缝隙间找到了字条，那显然是薛摇枝的字迹，冷淡娟秀，写道：赫铃，我回黄沙隘口了，不用来寻我，也不要告诉你的父母，我不会在那里停留太长时间的，很快就会回来。
　　赫铃拿着字条，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地平复下来。
　　即使薛摇枝不说，她也不打算将这些告诉自己的父母。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就划分出阵营。赫铃认为，她的父母即使知道那些传言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是懦弱；她的同窗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传言并对薛摇枝恶语相向，是盲从；唯独她做的才是正确的事，只要真相还存在一日，就是有意义的，她帮助薛摇枝认清了自己，薛摇枝让她不会再因为沸沸扬扬的传言而犹疑。
　　赫铃起初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薛摇枝离开璆娑的秘密。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除了她以外，也不会有人在意薛摇枝，因为薛摇枝平日里本来就很少出门，再加上和她有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赫铃一顿搪塞也就都糊弄过去了。
　　她就这样一边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现状，一边等着薛摇枝的归来。
　　尽管薛摇枝说自己不会在黄沙隘口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会回来，但是璆娑部落毕竟距离黄沙隘口还有很长一段的行程，所以，大约一个月后，薛摇枝才再次出现在了赫铃的面前。她的皮肤被日光晒黑，被风沙吹得粗糙，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她的眼神也因这场旅途变得坚定，像是一场漫长的梦境之后终于醒过来的清明，薛摇枝的话还是不多，不过，她如今学会了主动向赫铃分享自己的事情。
　　她们坐在一片鲜有人至的树荫下，如同霸占了一隅小小的领地。
　　薛摇枝告诉赫铃，她回了一趟黄沙隘口，那个曾经令她感到痛苦的地方，让她无法如常人一般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行走的地方，原本是她的梦魇，可真当她踏进黄沙隘口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由衷的熟悉和安全感。薛摇枝发现自己的身体记得所有机关的破绽，她边走边回忆着，口中不自觉地呢喃，竟然能够完整地背出行走顺序的口诀。
　　她坐在透不进光的地底，背靠石壁，闭上眼睛时，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显现。
　　她发现她并不是无法感受到常人能够感受的情绪，而是她较为迟钝，较为麻木，坐在地底的时候，薛摇枝还是可以感觉到微微的心悸，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迟来的疼痛感，一种失去母亲许久之后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亲情的悲伤席卷心扉。
　　薛摇枝说，当姚渡剑发现薛皎然的时候，止不住地流泪，如同悲伤的狮子。
　　那时候的她年纪还太小，尚未开蒙，不知道“母亲”这个词是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死亡象征着什么，姚渡剑抱着薛皎然的尸首时，她只是在旁边呆呆地望着，吮吸着手指上残留的血迹，直到姚渡剑走到她面前，狠狠地掼了她一个耳光，她才感觉到了害怕。
　　然后她终于哭了。可惜为时已晚。
　　多年后，身处黄沙隘口的薛摇枝，觉得牙齿微微地发颤，喉咙疼痛难忍，眼睛胀胀的，几乎要裂开，心跳很快，她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用她最习惯的保护自己的方式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摸了摸脸颊，才意识到方才是在流泪。
　　赫铃听着薛摇枝的声音，渐渐地也觉得心头好重，眼睛好酸。
　　但是薛摇枝讲述的时候很平静，说完之后，她忽然躺了下来，将身形抛向肆意生长的杂草，抬起手隔着斑驳的树影去触碰几缕无意投下的阳光，风轻轻地吹动树梢，带起千万片叶子的齐声喧闹，赫铃也紧挨着薛摇枝躺了下去，听到身边的人慢慢地开口道：
　　“我想试着触碰这个世界。”
　　她的咬字轻轻的，温柔的，说道：“带我去看这个世界吧。”
　　薛摇枝不是放下了对姚渡剑的疏离冷淡。
　　她只是发现了，她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活得比姚渡剑更好。
　　她的父亲，恨她的人，她恨的人，佯装不在意她的存在，但是当薛摇枝取回了自己的记忆后，便能很清晰地发现，自己在意表现在刻意躲避，而姚渡剑的在意，表现在他出寻常的冷漠。从此以后，即使姚渡剑突然回家，薛摇枝也不会守在门口等雨停下。
　　这之后，赫铃依然每天都去找薛摇枝。
　　和以前不同的是，薛摇枝再也没有拒绝过她的邀请。
　　赫铃本来已经打消了让薛摇枝和自己一起学习的念头，毕竟她得知了那些平日里友善的同窗私底下竟然用那样恶毒的语言去形容一个人，便不可能再做这种将薛摇枝往火坑里推的举动，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薛摇枝主动向她提起了这件事，并说她愿意。
　　慢慢的，赫铃发现了。
　　其实薛摇枝比她更加坚强。
　　流言蜚语不可伤她，冷眼相待不可催她，推诿排挤不可令她畏惧。
　　因为薛摇枝真的很聪明，读过的书甚至比先生还多，所以那些同窗渐渐地转变了对她的看法，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天真无邪又残忍冷酷，一天一变，她周围的人多了起来，许多人有不懂的问题，都会跑去问薛摇枝，尽管薛摇枝表情不多，但还是会一一解答。
　　世界似乎变得好了一点。
　　薛摇枝之所以不愿意接触这个世界，并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不习惯，她还没有想好要用怎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个世界，也不明白走出房门的意义——没关系！赫铃想，她会让薛摇枝明白这个世界不止是灰色的，许多东西仅凭书中笔墨是无法写明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飞快地过去。
　　连薛摇枝在回首自己闭门不出那些年时，都觉得那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二十年过去了，薛摇枝和姚渡剑的关系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他们仍然将对方当作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那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变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意味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如同两个看不见的屏障，永远不会交汇。
　　不过，即使如此，世界仍然在一步步地朝着向它走去的人走来。
　　倒是赫铃那边出了个小插曲。她瞒了许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被父母知晓了她硬拉着薛摇枝去找萨满的事情，回来质问她。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所以脖子一梗就和父母对峙起来，你辩两句，我辩两句，最后几乎演变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争吵。
　　大概是因为赫铃.口不择言说了一句：“你们就是不想承担责任罢了！”
　　身为长辈，绝不能容忍的就是晚辈质疑自己的行为。
　　长辈总是喜欢把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似乎只是稍微低头，都会令他们苦心经营的形象在一夕间轰然坍塌，所以当赫铃的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们的神色就变了。
　　争吵过后，各自都元气大伤。
　　如果说争吵是会让人被烫伤的火焰，那么这之后的冷战就宛如刺骨寒冰。
　　好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赫铃和薛摇枝的性子又全然不同，她耐不住寂寞的，赫铃的父母也与姚渡剑不同，他们总会对自己的独女让步的，所以这场冷战就在两边的让步中落下了帷幕。他们放弃了对赫铃的说教，最后只说了一句近乎叹息的话——“插手别人的家事，揽下责任，不一定是正确的。”
　　这句话，赫铃右耳朵进，左耳朵出，权当作是父母信口开河说出来的。
　　因为，你看，无论是她还是薛摇枝都在变得更好，这足以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她那时候不懂，有些话是长辈的经验之谈，她还没有经历，所以不屑一顾，真当她亲身体会的时候才发现当时的自己有多么的愚蠢，又有多么的自大，以至于后悔莫及。
　　原本不牢固的基石，搭建得再高，也会有粉碎的一日。
　　即使到了现在，赫铃想起那一天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此前说过，因为薛摇枝是在黄沙隘口中出生的，暗无天日的地底，计算时间尤为的困难，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但是赫铃又实在很想让她也有机会庆祝生辰，她想让薛摇枝知道长大了一岁是十分值得纪念的事情，这和每年的岁首一样值得庆祝。在百般纠缠央求后，薛摇枝只好松了口，将离开黄沙隘口的那一日当作了自己的生辰。
　　人是很容易习惯一件事的，譬如庆祝生辰这件事，久而久之就成为了惯例。
　　薛摇枝三十二岁这天，赫铃早早就起来采花给她编花环，边摘边走，结果走了没多久就被薛摇枝正巧撞见了，这提前准备的惊喜也就没有了“惊”这一环。赫铃多少有些生闷气，薛摇枝为了补偿她，陪她一起摘花，一直摘到正午。赫铃拿着满满一篮的花，推搡着把薛摇枝往家推，然后她赶紧回家准备其他的惊喜，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给薛摇枝惊喜，所以一溜烟就跑了，留下薛摇枝站在原地无奈叹息，然后抬手推开门——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赫铃会拉着薛摇枝和自己摘一天的花。
　　就算是累得走不动路了也无所谓，躺在漫山遍野的花田里休息就好。
　　她不会因为急着回去准备惊喜而让薛摇枝先回家里慢腾腾地干些别的事情。
　　她不会留下薛摇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毫无边际的未来，不会再让她感到疼痛。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事实上是她留下了薛摇枝，而薛摇枝打开了门。
　　等赫铃拿着她精心编的、缀满了小花的藤球，和小时候她送给薛摇枝，后来被风雪吹走再也找不到的藤球差不多大小的藤球，高高兴兴地跑到薛摇枝的门前，想象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中流露出惊讶的样子，唇边的笑意就更深，敲了门后，发觉屋内没有动静，赫铃也没有觉得奇怪，她急于分享，推开虚掩的门，喊道：“薛摇枝，我......”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停在喉咙处，逐渐演变成了鱼刺，将喉咙划出斑斑伤痕。
　　薛摇枝呆呆地站在那里，半仰着头，看向头顶房梁上已经吊死的男人。
　　一种属于死亡的，陈旧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赫铃头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死亡。
　　尤其是，这个死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薛摇枝的父亲，姚渡剑。
　　或许是赫铃的声音将薛摇枝从那种恍若梦境的状态中唤醒过来，她忽然有了动作，但她没有转过来走向赫铃，拉起她，说，我们走吧，再也不回来，而是走向了姚渡剑的尸首，将他硬生生从绳索中拽了下来，赫铃似乎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她尚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薛摇枝却已经拿起了翻倒在地的短凳，朝着姚渡剑的头颅狠狠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比一下更快，一下比一下更狠。
　　她如此麻木地、冷漠地用短凳砸着自己亲身父亲的头颅。
　　她就像多年前传闻中所描述的那样：毫无感情的怪物，从血海而生的怪物。
　　头骨碎裂，红红白白洒满一地，腥味顿时涌入鼻腔。赫铃几欲呕吐，不过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拦住薛摇枝，但是她的腿已经软了，好友的疯狂令她无法遏制地感觉到了恐惧，顶着莫大的恐惧，赫铃朝薛摇枝的方向艰难地走着，近乎恳求般的喊她名字。
　　薛摇枝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向地上已经彻底沦为肉泥的人。
　　赫铃望着她，望着她扔掉手中的短凳，近乎窒息般的喘气，整个屋内回荡着她抽气又吸气的声音，背脊起起伏伏，弯起又落下，如同剧烈鼓动的心脏，下一瞬就要爆裂般的，让赫铃害怕起来，她强忍着不适，走到薛摇枝的身边，抖着手，攀住了她的肩膀。
　　薛摇枝转过头。
　　从背后看，她是疯狂得失去理智的怪物。
　　真当看到她的面庞时，赫铃才发觉她在流泪。
　　象征清澈的眼泪溅落在地，与象征污浊的血液逐渐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赫铃开始拉薛摇枝，试图将她带离此处，但是薛摇枝一动也不动。
　　“赫铃。”
　　薛摇枝开了口。
　　她的声音哑得出奇。
　　“他在报复我。”
　　赫铃不敢细想，只能如此劝她：“怎么会呢？薛摇枝......和我走吧，走吧。”
　　“他死在哪里都和我没有关系，但是他偏偏要回来，死在我面前，死在我离开黄沙隘口，第一次见到光明的这一天。”薛摇枝忽然笑了，满面泪痕，看着格外扭曲，她一字一顿地将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揭开，说道，“他是故意的，他想将我重新拖回深渊。”
　　或许他只是想死在故土，死在他和薛皎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句话，赫铃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姚渡剑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永远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因为，此时此刻，就在薛摇枝的身边，正对着姚渡剑的遗骸，赫铃忽然想起了十多年前父母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插手别人的家事，揽下责任，不一定是正确的。”
　　在遇见自己之前，在恢复记忆之前，在回到黄沙隘口之前，薛摇枝的感情很迟钝。
　　这份迟钝也让她无比坚强，她不畏流言蜚语，也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
　　如果如今的薛摇枝，还是儿时蜷缩在房间里的薛摇枝，恐怕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她大抵也会惊慌，不过，惊慌之后，她会找人来收拾姚渡剑的遗体，不会在愤怒之下用短凳砸姚渡剑的头颅，也不会为他流下一滴眼泪，因为她对亲情实在是无动于衷。
　　但是现在的薛摇枝，在世间行走太久了。
　　她不可能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自己能否拥有美满的家庭。
　　她也不可能没有想过自己和姚渡剑能够放下仇怨，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一谈。
　　正是这种期盼，象征着光明的期盼，让薛摇枝精神崩塌的那一瞬格外的震耳欲聋。
　　赫铃想......
　　她将薛摇枝从那个黑暗狭小的房间带了出来。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好心铺成的阳光地里烧成荒芜。

第95章   姓名今尚存
　　薛摇枝疯了。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这样想。
　　这并不代表她做了什么疯狂的举动。
　　正相反，薛摇枝异常的沉默，异常的安静。
　　而这种异常，仅仅浮于表面之上，潜藏在磐石下的是涌动的、暴烈的火焰，只要和她对视过的人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那种虬枝生长在嶙峋怪石中的扭曲顽强令人心惊，更令人畏惧，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发，所以更加不敢靠近她。
　　很快，薛摇枝的身边又只剩下了赫铃。
　　但就算是赫铃，事到如今，也很难摸清楚薛摇枝的想法了。
　　在姚渡剑死后，薛摇枝开始到处打听当年的事情，包括薛皎然和姚渡剑为什么要前往中原，又为什么要遁入黄沙隘口，这些她原本一点儿也不关心的东西，却是支撑她麻木地度过每一日的动力。赫铃不欲隐瞒她，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于是薛摇枝也得以知晓，赫铃那一家人对她的友善起初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想要帮助自己，而是为了赎罪，赫铃说完后，惴惴不安地等着薛摇枝的反应，过了一阵，听到她嗤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说，“想来我那时的脾性，本就不足以让人无故付出许多。”
　　薛摇枝变得很刻薄。
　　赫铃感觉到包裹着她身体的、无形的屏障变得越来越厚。
　　她极力想要伸出手去，薛摇枝就退得更远，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她烫伤。
　　转而，赫铃又想，薛摇枝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自己原先在屏障内，未能察觉到她的疏离，如今被薛摇枝亲手推出屏障，才感觉到她的冷淡有多么刺骨，然而无论她如何询问，如何祈求，薛摇枝都没什么表情，只是像往常一样温柔而冷酷地递给她帕子擦泪，然后说，赫铃，错了，我没有疏远你啊。
　　她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常常在一起。
　　但是她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最后终于无话可说。
　　——就像薛摇枝会被赫铃的热情烫伤一样，赫铃也会被薛摇枝的冷漠冻伤。
　　慢慢的，赫铃也认清了事实，她不再将对薛摇枝的关切当作自己的义务，而是将重心放在了自己身上，她开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譬如角斗，譬如射箭，她不用顾忌从未习武的薛摇枝，她身边的人很多，即使少了很特别的薛摇枝，她的生活也不会停止。
　　唯独每逢薛摇枝生辰之际，赫铃都会默不作声地推掉所有事情去她家里。
　　薛摇枝的“病”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严重，大抵是因为姚渡剑给她造成的创伤实在太惨烈，生辰对她而言再也不意味着美好的祝愿，而是意味着诅咒，这一天，她会感觉浑身疼痛难忍，仿佛有人在撕扯她的身体，太阳穴突突的疼，几欲裂开，这种要命的疼痛让她变得愈发暴戾，痛苦地挣扎，用指甲抠挖着自己的皮肉，直到满地都是血迹。
　　赫铃也不是没有请医师给薛摇枝看过。
　　据薛摇枝所说，她身上好像有绳索紧紧地纠缠，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嵌入血肉，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地疼，脑袋像是被一下下地用力捶砸，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但是医师却告诉赫铃，薛摇枝的身体没有大碍。
　　她的疼痛，大概只是因为她“觉得”疼，而不是因为身体原本就受了损伤。
　　医师说，只要到了第二天，薛摇枝的疼痛就会随之消失，哪有如此准时的病？
　　赫铃明白了过来。从薛摇枝将姚渡剑的头颅砸碎的时候，她摇摇欲坠的精神也被她亲手砸碎，如果真的有看不见的人在对薛摇枝加以酷刑，那么那个人就是薛摇枝自己。
　　而她这个昔日的友人能够做的，就是在这一天守在薛摇枝身边，防止她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做出自杀的行为，当赫铃按住薛摇枝的时候，听着薛摇枝痛苦抽气的声音，她偶尔会想，这种关心或许才是最残忍不过的了，对薛摇枝而言，活着大概比死更加可怕。
　　子时一过，薛摇枝身上的疼痛逐渐减轻，赫铃便放开了她。
　　两人坐在房间里，窗外飞雪纷纷扬扬，一如她们淋着大雪嬉笑追闹的那日，赫铃猜薛摇枝也想到了当年的事情，因为她们如今鲜少有这样安静亲密的时候，连气氛也变得柔和起来，过了一阵，赫铃站起身来，说，那我回去了，于是薛摇枝点点头，说，好。
　　赫铃父亲因病痛而死的半月后，母亲也在睡梦中迎来了长眠。
　　她守着棺椁入土，心里微微地庆幸，男子本来不能入棺，因为一月之内双亲相继故去，承了母亲的福，父亲也得以入棺，两具棺椁紧挨着落入坑中，逐渐被泥土所掩埋。
　　仪式结束，赫铃最后望了一眼双亲，准备离开之际，竟然望见了薛摇枝。
　　隔着茫茫人群，她显得格格不入。
　　赫铃以为薛摇枝是不愿见到死亡的，对她家也多有怨言，再加上收整遗物，多日繁忙，所以她并没有将葬礼的时间告诉薛摇枝。赫铃不知道薛摇枝是从哪里听说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当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她似乎看到薛摇枝眼中也有痛意。
　　不过，也只有那一瞬间对上了视线。
　　因为薛摇枝已经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赫铃此后还要去处理许多后事，所以她们并不同路，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之后迎来薛摇枝的生辰，赫铃照旧来到了邻居家，叩响了那扇门。
　　屋内没有人回应。
　　门紧紧地锁着。
　　赫铃站在薛摇枝的窗下试了试，没有温度。
　　薛摇枝的生辰是在冬天，只要她在家的时候，炉中就会燃着温暖的火焰。
　　隔着窗棂，也望不见半点光芒，更听不见薛摇枝的呼吸声，只听得见落雪纷纷。
　　于是，赫铃就明白了，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薛摇枝自然是走了，听别人说，她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璆娑。
　　算着时间，这时候的薛摇枝应该已经身处黄沙隘口之中独自忍受剜心的疼痛。
　　她们最后的、所剩无几的默契，终于在这时候也消磨殆尽。
　　有时候赫铃也会想，她和薛摇枝之间的距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遥远的。
　　可是这个问题，再如何想也得不到答案，所以赫铃每次想了一阵，也就不想了。对她而言，薛摇枝似乎就是穿堂而过的寒风，刺骨凌冽，逼得喉咙阵阵发紧，即使风吹了过去，那种冰冷干涩的感觉还久久不散，尽管如此，这种错觉也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
　　赫铃从别人口中听到薛摇枝的时候越来越多，亲眼见证的时候越来越少。
　　她听说薛摇枝重新回到了璆娑。
　　她听说薛摇枝还是固执地打听当年的事情。
　　她听说薛摇枝因为剑谱，在找某个武器，似乎是姚渡剑经常负于肩头的剑匣。
　　她猜测薛摇枝有朝一日也会叛离璆娑，毕竟璆娑的束缚在此，倘若私自离开璆娑，前往中原，就再也不会获得狼神的庇佑，而薛摇枝，薛摇枝从来也不相信狼神的存在。
　　倘若有神，为何不救她。
　　倘若有神，为何眼睁睁望着她粉身碎骨。
　　再也没有人会将“薛摇枝”和“赫铃”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偶有提及，也只是有些惊奇地说一句，我记得你们两个曾经关系好像还不错，赫铃笑了笑，此事便揭过去。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再次听到薛摇枝的消息时，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与她交谈的人纯粹是闲来无事，忽然想到了，便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的，薛摇枝近几年在找姚渡剑的武器，就是......一个漆黑的剑匣，放着四柄剑的剑匣？”
　　赫铃已经不会因为这个名字再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了。
　　她擦拭着刀刃，轻轻地应了声，说道：“记得。”
　　那人紧接着说道：“我也是从商人那里听说的，他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璆娑与中原隔得很远，其中消息往来也全靠商人传递，中原发生的新鲜事情，常常过了许久才能传入璆娑，是快是慢，全凭运气，或者凭商人的兴趣使然，极为不固定。
　　赫铃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问道：“关于剑匣的下落？”
　　“是啊。”那人不无羡慕地感叹道，“商人来后，将消息给了薛摇枝，得到了盛满银饰的箱子，虽然薛摇枝挺疯的，但是不得不说，姚渡剑给她留下的钱财可真多，我都有些羡慕那个商人了，要是我也能往返中原与璆娑之间，这箱财物应该是我的才对。”
　　赫铃笑道：“你既然这样擅长打探消息，那你知道剑匣如今在谁的手中吗？”
　　“我用一坛酒从商人那里骗来了消息。”那人得意道，“剑匣如今在魔教教主方岐生的手中。你知道他是怎么得来的吗？说来玄乎，姚渡剑竟然将剑匣送给了常锦煜那个叛徒，而常锦煜又转赠给了方岐生——姚渡剑宁愿送给叛徒，也不愿意留给怪物吗？”
　　赫铃不慎失手，刀刃将手指划出了一道血痕。
　　说话的人登时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找东西给她包扎。
　　赫铃却怔怔地望着逐渐沁出的血珠。
　　姚渡剑根本无所谓将剑匣送给谁，只要那个人不是薛摇枝就可以。
　　他是如此地痛恨自己，也痛恨自己的女儿。
　　因为痛恨自己，所以他要放弃生命。
　　因为痛恨女儿，所以他将无数的财物留给了薛摇枝，要她认清楚事实，她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他要她背负着疼痛活下去，孤独而绝望地活下去，就像他这三十多年。
　　她想，薛摇枝果真是对的。
　　“他是故意的。”
　　“他想将我重新拖回深渊。”
　　赫铃，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感受不到我的绝望吗？
　　反应过来的时候，赫铃已经跑了出去，一路询问薛摇枝的踪迹，像是多年前的某一天一样，不知疲倦地找着薛摇枝，找这个如烟雾般易散的人，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心底暗暗地发过誓，绝对不让薛摇枝独自面对痛苦，但是她食言了。而薛摇枝......
　　赫铃找到薛摇枝的时候，她站在一个小小的土坡前，似乎刚埋完什么东西。
　　真当看见薛摇枝时，赫铃的腿却忽然重得走不动路。
　　她该对薛摇枝说什么？她该用什么身份对薛摇枝说那些话？
　　她不知道。
　　她们早就没有了交集呀。
　　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薛摇枝曾经向赫铃描述过自己眼中的她，似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不断地重复着“不要放弃”这四个字，不厌其烦地，翻来覆去念叨。赫铃将自己代入了一下薛摇枝，忽然就觉得自己好烦，好多管闲事，之后，便有意识地收敛了许多。
　　如果自己这个许久不曾出现的、早就不算友人的人再向她说大道理。
　　赫铃想，薛摇枝大概会用冷漠的眼神望着她，全然没将她的话往心里去。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薛摇枝的身影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
　　赫铃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跑到薛摇枝方才填土的地方，用手一点点将泥土挖开，生怕自己挖出某具尸骨，但是她挖了很久，也没有挖出任何东西，起先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坐在土坑边上休息的时候，才看到前方立着一个不大的石碑，而碑上镌刻着：
　　薛、摇、枝、之、墓。
　　薛摇枝，赫铃想。
　　我想救你，我又要怎么救你？
　　我早就不似当年那般有着百折不挠的勇气了。
　　她喘着气，慢慢将土重新填回了坑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越将你拉向光明，你就越是感到煎熬。
　　赫铃的脑袋发疼，耳蜗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似乎与她隔绝开来。
　　她麻木地用手掌按压着泥土，让它重新变得平整，泥土嵌进了指甲缝里，满目的黑褐之色，让她想起当年望着父母的棺椁入土时，也是这般，只剩下空荡荡的寂寥茫然。
　　时隔多年，赫铃又想起了那个问题。
　　她和薛摇枝之间的距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遥远的？
　　大概是从姚渡剑死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她们永远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相处。
　　薛摇枝心怀希望，想要走向这个世界，而赫铃亦是竭尽全力，想要挽救她。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行动告诉薛摇枝：不要放弃。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薛摇枝不是没有回应。
　　她回应了，她用更加含蓄的、静默的方式回答赫铃：好。好。好。
　　但是薛摇枝几乎要脱离黑暗的那一刻，姚渡剑将她重新拉回了深渊。
　　大抵是受到了薛摇枝的影响。
　　赫铃竟然无法遏制地对姚渡剑产生了痛恨。
　　也就是在那一刻，薛摇枝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她就是怪物，她是从血与恨中诞生的怪物，注定在血与恨中离开，这以爱为名的枷锁将永远束缚着她，她无法逃离，也无法再向着光明迈出一步，于是她推开了赫铃，近乎残忍地，温柔地告诉她，我放弃了。
　　——“我放弃成为正常人了。赫铃。”
　　薛摇枝离开时，就像她来时那样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带走了一部分财物，留下了地契，包括房子里所有剩下的财物、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摆设，将这些全部交由年迈的萨满代转给赫铃，而她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冷漠疏离，她们之间漫长的冷战，在这时候终于结束。赫铃不知道薛摇枝这么做是因为她在璆娑部族中唯一称得上熟悉的人就只有自己，还是因为薛摇枝直到现在也还将自己当作朋友。
　　赫铃只知道，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薛摇枝。

第96章   苔藓已斑驳
　　“再度重逢之际，薛摇枝已不在人世。”赫铃轻轻摩挲木匣，说道，“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她走向灭亡，而我永远来不及拉住她。但是，同时我也感觉到了一丝宽慰，她终于能够陷入永恒而安静的黑暗，无需在这痛苦的人世间踟蹰，这何尝不是圆满。”
　　她前来千城镖局，询问运送黄沙镖的镖师，也只是因为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唯一不同的是，赫铃追寻薛摇枝的未来，祝枕寒和沈樾追寻薛摇枝的过去。
　　听着赫铃用温柔的声音向他们娓娓道来，落下最后一个字音时，祝枕寒觉得自己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噩梦中苏醒过来，往事的尘烟逐渐被现世拨开，四散褪去。
　　这世上，大概没有谁是纯粹的加害者，没有谁是纯粹的受害者。
　　薛摇枝的自甘陨灭是因姚渡剑而起。
　　姚渡剑的冷漠疏离是因薛皎然的死而起。
　　薛皎然的死是因那些名门正派将他们逼入了黄沙隘口。
　　名门正派的咄咄逼人是因受了霞雁城衙门的蒙蔽。
　　而如今那些名门正派为了鸳鸯剑谱争破了头，又是因薛摇枝的一手操纵。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天下第一的绝顶武功，而是保持清明不浊。
　　倘若那些名门正派对浩浩荡荡的传言起了一丝疑心，没有盲目地将薛皎然和姚渡剑视作凶手，那么他们二人不会身陷此等困境；倘若姚渡剑在薛皎然死后大彻大悟，决心照料亡妻留下的遗女，那么姚渡剑和薛摇枝之间的关系不会如此扭曲；倘若薛摇枝在看到姚渡剑的死后就彻底放下了过去，那么薛摇枝已经在赫铃的不断引导下走向了光明。
　　再往前推，倘若柳河没有屈服于权势；倘若吏史没有为保官帽子装聋作哑......
　　大概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这些都没发生。
　　因为，维持本心，谈何容易？
　　祝枕寒想，像沈樾一样赤诚的、坦荡的、执着的人实在太少了。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赫铃凝视着沈樾，说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沈樾原是敛眸沉吟，闻言，抬眼回望赫铃，诚实道：“觉得有些可惜。”
　　“但也只是可惜而已，远远没有达到需要同情的地步。”
　　他顿了顿，说道：“这其中任何一环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恨之处，也有可怜之处，我不愿评价他们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因为我早知道这世上的人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赫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柔和。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镖师。”她说，“而我，也只是惋惜，并不后悔。”
　　他们这些身为旁观者的，无法轻易改变别人的决定，只要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姚叔这么多年来未曾踏足中原，是因为首领念他是初犯，又情有可原，所以原谅了他和薛姨那次的行动，但是她命令禁止姚叔再次踏入中原，若是再犯，便永远不得返回璆娑。姚叔为了留在故土，迫不得已遵守了这条律令。”赫铃说道，“而我离开璆娑前面见了首领，我承诺过，见到薛摇枝就立刻回去，如今我拿到了三枚狼牙，也知道了她在中原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已是无憾，便要将这三个游离孤独的灵魂带回去了。”
　　沈樾还有好多问题。
　　为什么薛摇枝在曲灵城、霞雁城都只是选择和女子交谈。
　　为什么薛摇枝自杀的时候选择了和姚渡剑一样的方式。
　　为什么薛摇枝要让薛皎然和姚渡剑在曲灵山之上观望这场闹剧。
　　为什么赫铃可以如此坚定地相信薛摇枝给她的口诀是正确的。
　　他想问，嘴唇动了动，又觉得似乎没必要再问了。
　　从赫铃那里知道的关于薛皎然的事已经足够了，沈樾想，就让这个故事在这里写下结尾吧，其中种种细节，种种心绪，不必言明，让它们成为未解之谜就好，无需回答。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祝枕寒和沈樾将赫铃送出千城镖局，目送她策马离开。
　　她匣中的狼牙碰撞作响，或许绳子也相交缠，如同那三人纠缠的命运一般难解，在马蹄的颠簸声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这场横跨五十年的一案，浩浩荡荡，惊动江湖，却在悄无声息中落下了帷幕，他们知道，无论是鸳鸯剑谱，还是这场复仇，都就此退场。
　　祝枕寒望着赫铃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听到身侧的沈樾慢腾腾开口说了一句：
　　“小师叔。”他说道，“我是真的很喜欢镖师这个身份。”
　　衙门不接的案，镖局能接，衙门未平的冤，镖局能平。
　　身为衙门捕快，多有束缚，然而镖局却不同，镖师更为自由，平日里行走江湖，踏遍千山万水，途中遇到许多不同的事，不同的人——这就是沈樾喜欢这个身份的原因。
　　祝枕寒轻轻笑道：“你一向很爱听故事。”
　　“符白珏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沈樾说道，“真实的故事比话本子可有趣多了。”
　　话本子里大多是结局圆满，即便偶尔有一两个并不圆满的结局，因为篇幅限制，其中牵扯的角色也不会太多，时间跨度也不会太大，而真实的故事，远远要更曲折离奇。
　　楚观澜正巧望见他们站在门口，走过来问道：“你们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吗？”
　　沈樾说道：“是的，辛苦楚哥费尽心思留住她了。燕哥如今不在镖局吗？”
　　“燕昭临时接了一镖，先离开了。”楚观澜发觉沈樾没有要仔细解释其中纠葛的意图，知道他自有打算，便没有问，顺着话题往下说道，“倒是你，青庄，你在千城镖局呆了两年时光，如今恢复了落雁门弟子这层身份，以后还准备以镖师的身份接镖吗？”
　　沈樾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说道：“当然。”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会在镖局接下一镖。”沈樾取出那枚厚重古朴的令牌，在掌中掂量，感受着它的分量，冰冷的温度，以及令牌上镌刻的甲等镖师四个字，他说道，“我和小师叔还要完成剑法的编撰，接触不同人不同的武功路数是必不可少的，镖师四通八达，接镖，是最适合融入一个地方的方式了，总有一日我们会行遍大江南北。”
　　当他们历经千帆之后，希望剑法也能水到渠成地完成。
　　“此次因鸳鸯剑谱一事同行，并肩而战，我对小师叔的剑法实在是印象深刻，凌厉利落，飒沓似风，令人神往。”楚观澜晃着手中的扇子，笑道，“那么，我就期待着从说书人的口中听到两个不同门派、武功路数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创下精妙剑法的故事了。”
　　祝枕寒和沈樾对视一眼，都笑了。
　　祝枕寒说：“会的。”
　　沈樾说：“到时候记得说，你与故事中那两人相熟，是生死之交。”
　　与楚观澜道别后，沈樾去书了封信。
　　祝枕寒在旁边看着沈樾抓耳挠腮的，很犹豫，每想一句就要念出来给他听，问他如何，他也就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沈樾，几经周折，终于将信写完了，便去找了人送出去。
　　信是送往霞雁城，覃府，沈初瓶的。
　　沈樾在信中大致向小叔讲了讲自己的近况，向他道了平安。
　　然后他又写了，他准备在参加完落雁门的大典后回到商都，去见一见父亲，希望小叔到时候也能和自己一起，不过临安和霞雁城南辕北辙，估计只能在商都见面了，沈樾特地注明，他回去不是要同父亲和解的，而是为了说出自己的想法。大概会大吵一架。
　　最后一句，潦草至极，显然是沈樾临时添上去的。
　　他这句没有和祝枕寒商量，写得毫不犹豫，因为写太快，不小心把字写得大了些。
　　“小叔，不好意思，之前没能告诉你，我和小师叔的关系就是你口中的聂秋和方岐生的关系，我这次回商都，是要和他一起的，想必我将他介绍给父亲的时候，父亲会气得七窍生烟吧，但我已经不会因为他的反对感到伤心了，我接下来要走我想走的路。”
　　看着信被送出去，沈樾忽然想到。
　　他的小叔不会被他这话吓坏吧？
　　唉。他想，早知道就再多写两句，婉转一些了。
　　解决完西平郡的事情后，众人就准备返程了。两队人马明显比之前还要熟悉得多，连池融都能随意地和自己曾经警惕万分、觉得弱小可怜的祝枕寒随时会为之所害的沈樾聊天，何长风偶尔也会去请教一下胥轻歌，他俩的性子挺像，很快就聊得投机，胥轻歌有时候还会感叹，江蓠怎么会养出这么个更合自己脾性的徒弟来，然后就会收到江蓠的眼风，不过江蓠这层不近人情的壳子已经裂得差不多了，无论哪边弟子都不是很怕她。
　　以前，落雁门和刀剑宗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落雁门甚至邀请了刀剑宗的弟子前往宗门参加大典。
　　祝枕寒、张倾梦、白宿这三个大功臣是肯定邀请了的，而江蓠更别提，错过这一次机会，也不知道她何时能够下山，落雁门给的名额很多，零零总总算下来，将这次出征的刀剑宗弟子全部也有余，身为祝枕寒的友人，池融和宋尽当然也高高兴兴地跟去了。
　　从此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说落雁门和刀剑宗不合。
　　也不会有人说落雁门的沈樾和刀剑宗的祝枕寒不合。
　　若有人在茶余饭后提及一句，也只会说，当年破镜如今重圆，再无间隙。
　　作者有话说：
　　小师叔和小雀的故事终于要告一段落啦，大家都有所成长呢（满意）下章收尾完结，然后无缝衔接超可爱的番外！

第97章   晓风煮酒笑残雪
　　01
　　几个月后，临安。
　　这次祝枕寒再入落雁门，弟子们的态度明显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隐隐约约带着敌意，这一次简直称得上和蔼可亲，热情好客。
　　刀剑宗的众人顿时被奉为了座上宾，众星拱月般的迎上玉阶，其间又有许多殷勤的寒暄，让他们有些不习惯，那几个性子外向的，倒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像是祝枕寒这样寡言冷淡的，偶尔被问到了，才对答几句。他有些别扭局促的模样被一人尽收眼底——
　　沈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这时候才出来解围，说，小师叔有他来好生招待呢。
　　其他弟子立刻说道：“沈樾你也是这次鸳鸯剑谱的大功臣，应该多休息！”
　　沈樾的嘴皮子多利索啊，三言两句下来，便将这群弟子说得哑口无言，佩服不已。
　　见其他弟子似寻找猎物的野兽般的追向下一个目标——白宿，祝枕寒和沈樾心里都对白师叔说了句抱歉。他们终于得了清闲，避开了人群，一头栽进了那片繁茂的桃林。
　　02
　　别误会。
　　是沈樾想他的猫了。
　　祝枕寒也想沈樾的猫了。
　　好可怜一猫猫，这么久不见面，一定想念他们两个了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祝枕寒和沈樾回来的时候买了许多吃的玩的给小猫。
　　小猫平时最喜欢在桃林里打滚、睡懒觉，他们两个边走边喊“小猫小猫”，这只小笨猫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一团柔软的黑云喵喵喵地奔了出来，撞在沈樾的小腿上，竟然将他撞得往后退了退——我的天哪，这是哪里来的花猪，撞在腿上的时候都是瓷实的。
　　沈樾大受震撼，俯下身掂了掂这头猫，比他上次见到它可不止是胖了一圈。
　　这段时间都是胥沉鱼养着猫的，他暗暗地想，师姐到底是怎么把它喂这么胖的？
　　祝枕寒也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蹲下身子去摸了摸小猫的下巴，引得小猫舒服地在他的手掌心里蹭来蹭去，沈樾还在比划猫咪的体型，见此，笑道：“同类相吸？”
　　大猫闻言，凑过来轻轻地咬沈樾的嘴唇。
　　小猫不高兴了，在手底下扭来扭去，好似花猪在泥巴地里打滚。
　　沈樾看它这跑不了几步就得歇一歇的小短腿，揪着猫咪的后颈把它拎起来，对祝枕寒严肃地说道：“我师姐将它养得太胖了，我们得让它重新瘦下来。听见没，小猫？”
　　也就是说这句话的工夫，沈樾都觉得手臂有些累了。
　　祝枕寒念及小猫这样憨态可掬，本想说它胖一些也挺好的，结果伸手从沈樾手里接过猫的时候，又将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说道：“......好，就按你所说的做吧。”
　　他还以为那是毛，结果是实心的。
　　或许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小猫恼羞成怒起来，一个拧身从祝枕寒的手中挣脱，落在地上，虽然是站稳了，却发出了扑通的声响，如同巨石落进了池塘里，好闷的一声。
　　猫咪扭头就跑。
　　03
　　当然，区区一个胖猫，是甩不掉祝枕寒和沈樾的。
　　经过了“非人的折磨”之后，小猫又重新变了回去，不胖不瘦，刚刚好。
　　后果就是小猫望着他们的眼神总是很幽怨，一逮住就骂骂咧咧地张牙舞爪，气呼呼地跑走，筹备大典的胥沉鱼终于得了空，过来看的时候，就正好撞见这幅好笑的景象。
　　沈樾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拉着祝枕寒的手，就要往外追。
　　胥沉鱼每次出现的时机似乎总是很微妙。上一次她突然来访的时候就撞见了沈樾跌进祝枕寒的怀里，祝枕寒把沈樾按在自己的身上不让他动，这一次又撞见两人的手十指相扣，准备一起去追猫，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解释不清，真不知该不该说她来得巧。
　　上一次沈樾拔剑而出，斩断了祝枕寒缠在他腰际银环上的剑穗。
　　这一次祝枕寒感觉到沈樾的手抓得紧紧的，温热的肌肤贴在他掌心，丝毫未犹疑。
　　沈樾这样泰然自若也就罢了，连胥沉鱼也是很平静从容地望着他们两个。
　　祝枕寒唤了胥沉鱼一声，顿了顿，说道：“你似乎并不惊讶。”
　　“小师叔，你当年来落雁门寻我师弟的时候，我就守在我师弟的床前照看他，那时候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胥沉鱼捋了捋鬓间的碎发，笑道，“我师弟是洒脱明朗的性子，唯独在面对你的时候会患得患失；小师叔你在世人的眼中是高傲清冷的，唯独在面对沈樾的时候会委曲求全。这一点，我在你们二人相处的时候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所以眼前这一幕也只是佐证了我的猜测而已。”
　　她笑容温和，说道：“不过......此行之后，你们都成长了许多啊。”
　　沈樾晃了晃自己和祝枕寒交叠的手，拉着他走到胥沉鱼面前。
　　“此行能够顺利，当然也少不了师姐的功劳啦。”他说道，“师姐，大典那边准备得如何了？需不需要我和小师叔去帮忙？正好我们这几日没有别的事情做，有些闲。”
　　“眼下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胥沉鱼道，“你们都是大功臣，好好休息才是。”
　　她将手上的两样东西交给沈樾，说道：“我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04
　　一样东西，是沈樾的亲哥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其中字字真诚，并无责备，只是对他杳无音信的这两年感叹了一番，对他年纪轻轻就取得甲等镖师的辉煌事迹大夸特夸，然后又很后怕地说，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实在太迟了些，他率领人马赶到雍凉之际，听说沈樾等人早就离开了，他就只好又回了商都。
　　这么大的动静，父亲肯定都看在了眼里，不过却没有指责他贸然行事。
　　他写：小禾，若是某日想要回到商都，沈府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沈樾狠狠地遭受了良心的谴责，红着眼睛沉默了好久，有些后悔这些年没能和兄长联系，但是，倘若兄长知晓了他的行踪，父亲恐怕也会知晓，他之前一直是有股倔强的劲头的，不肯服输，恨不得与父亲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咬着牙刻意忽视了兄长的想法。
　　他提笔写了回信，告诉兄长，大约不久之后他们就能见面。
　　05
　　另一样东西，沈樾刚打开袋子看了看，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凑过去喊着“小师叔小师叔”，喊猫似的将祝枕寒的注意力从书中勾过来，然后献宝一样的拿着袋子凑过去给他看——袋子里放着沈樾拿去典当的饰物，还真是宝贝。
　　这装饰物的袋子，做工精致，质地丝滑，束绳是朱红色的，掺有细细的金线。
　　再将袋子翻一个面，就能从细细密密的针脚中看到“偃宅”两个字。
　　顾厌是不太喜欢提笔写信的，所以什么也没捎，他知道自己不必言明，沈樾也能看出来是他。这一路虽然艰险，顾厌身处皇城，大致知晓他们的情况，却只是静静观望，什么也没有做，一是他身份在此，不可干预江湖之事，二则是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出手。
　　于是顾老板思来想去，把沈樾穷困潦倒的时候拿去典当的饰物给赎了回来。
　　沈樾将自己的猜测说给祝枕寒，笑盈盈说道：“好别扭的人，关心我就直说嘛。”
　　他说完这句话，心中生疑，偷偷用余光去瞥身边的猫猫有没有吃醋。
　　禀沈镖头，祝镖师他没有吃醋，只是表情有些僵，大概在想：我怎么没想到？
　　沈樾看着猫猫对自己生闷气的样子，觉得好玩极了，抚着背脊给他顺顺毛，转移了话题，有意卖关子，问道：“小师叔，你知不知道，过段时间皇城会发生什么大事？”
　　祝枕寒果然分了神，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大事？”
　　“平廊出了个年轻的将军，骁勇善战，沉稳有谋。”沈樾说道，“圣上有感于他杀敌有功，将匈奴逼退至南门关外百里，于是一道圣旨册封他为平廊大将军，又为他设下了庆功宴，听说他下个月应该就能抵达皇城，到时候，朝廷的格局又要变上一变了。”
　　尽管不通权谋，不过这些弯弯绕绕祝枕寒还是能够想通的，一结合顾厌那皇后侄子的身份，也就知道他这段时间恐怕也要忙碌起来，抽不开身亲自去瞧友人如今怎么样。
　　祝枕寒说道：“听说顾老板在宴席上似乎也不会有意与旁人来往。”
　　“毕竟他懒。”沈樾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即使那位平廊大将军如今正是炙手可热，他恐怕也不会去敬一杯酒的，无论是身份高的，还是身份低的，都入不了他的眼，除非顾厌对谁感兴趣——但是我几乎没见过他对什么人感兴趣。平廊大将军又是寡言的性子，好像有不少人想要巴结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回绝了，顾厌向来疲于琢磨这种难以窥破心思的人，大多时候都敬而远之，应该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沈樾心里却想的是：争起来更好，争起来有意思！
　　自己真是一肚子坏水，沈樾想，不过他实在好奇顾厌失去冷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这时候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荒唐念头竟然变成了真的。
　　在不久后的将来，顾厌和那位平廊大将军萧非掠之间的孽缘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06
　　五日后的大典，举行得很顺利。
　　眼见着自己的女儿接过了掌门之位，连素来冷静自持的胥寄舟都在当夜的宴席上喝了几杯酒；宋尽长了教训，再不让池融总是逮着酒喝，自己也尽量维持清醒，结果一个不慎被池融抢走了酒壶，饮了个痛快；张倾梦原本在与师兄何长风对饮，也不知道白宿什么时候来的，面无表情地挤进了他们中间，说自己也要一起喝酒；江蓠不饮酒，便饮的茶，胥轻歌恰好善饮，无论是哪派弟子敬酒，他通通笑纳，醉倒是一点也不醉，就是身上酒气醺醺的，惹得江蓠皱着眉头，用剑柄顶他腰腹，想让这个酒鬼离自己远一些。
　　沈樾和祝枕寒，一个有意落在宗门的末端，一个有意位于宗门的首端。
　　于是他们两个顺理成章地挨在了一起，胥沉鱼是当真将沈樾看成自己的胞弟，她本来对祝枕寒印象也不错，见二人互相体谅对方，也就放下心来，任由他们腻在了一起。
　　祝枕寒不胜酒力，喝酒的时候少，挑菜的时候多，吃得有些饱了，也就停筷了。
　　他偏好清淡，喝的都是莲子汤，吃的都是些青翠的小菜，还有水煮肉片这一类的。
　　沈樾本来是想喝酒的，但是看到祝枕寒一直在挑菜，便搁下了酒杯，陪着他吃。
　　他们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宴席上各自喧闹，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不过很快祝枕寒和沈樾就发现这群喝醉了的人更有意思，几乎每个地方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
　　07
　　比如，有个喝得晃晃荡荡的落雁门弟子，从池融和宋尽的身边过去。
　　这几天时光已经足够让这帮子性格外向的人混熟了，他本来就喝得烂醉，见到宋尽托着池融的背脊给她喂醒酒汤，忍不住起哄了一句，说道：“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宋尽不想污了池融的清白，尤其她还是醉的，便解释道：“不，她是......”
　　池融忽然睁开眼睛，直起身子，定定地望着宋尽，咄咄逼人问道：“是什么？”
　　宋尽没想到池融听到了方才那些话，不由觉得尴尬，噎了噎，斟酌着用词。
　　那个罪魁祸首早就忘记自己说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去揽着下一个弟子祸害了。
　　宋尽：“师——”妹。
　　池融抬起了手。
　　宋尽有种不详的预感。
　　池融似笑非笑：“你瞧这是什么？”
　　宋尽：“你的手。”
　　池融摇头，朝他晃了晃手，“这是一巴掌。”
　　果然还是醉得不轻啊。宋尽想。
　　池融一本正经道：“要是你答出来的，我不满意，它就落在你脸上了。”
　　她说：“我再问你一次，我是你的什么？”
　　宋尽迟疑片刻，“小祖宗？”
　　池融的巴掌落在了宋尽的脸上，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她打是没打下去，捧着宋尽的脸看了一阵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口咬在他肩头上，说：“你真混账啊！”
　　这一瞬间，大概是疼痛感作祟，宋尽望着好伤心的池融，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别哭，别哭。”宋尽无奈地笑，等池融松口后就往她脑门上一敲，“我不想听一个喝醉的人跟我袒露心迹，也不想跟一个喝醉的人袒露心迹，等你酒醒了之后，什么也不记得，该怎么办？你要说什么话都可以，要和我争个身份也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池融愣愣地忘了宋尽一阵，没反应过来似的。
　　宋尽眉目放缓，正想说点什么，就看见池融夺过醒酒汤，连喝了几大碗。
　　一口气喝了这么多醒酒汤，池融不负众望地，吐了。
　　本来已经反悔，打算对笨蛋袒露心迹，但是被吐了一身的宋尽：“......”
　　事后池融自己也觉得丢脸死了，把宋尽的衣服抢过来洗干净，直到衣服晾干的那一天才硬着头皮去见宋尽，所幸宋尽早就习惯池融时不时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收下衣服之后，就拦住她要谈谈。至此，兜兜转转的两个人终于将话说清楚了，可喜可贺。
　　08
　　再比如，坐在张倾梦和何长风之间的白宿，终于在两边夹击之下败下阵来。
　　他醉的时候呆若木鸡，笨笨的，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高傲又好胜的天之骄子。
　　张倾梦觉得有趣，为了逗他，尝试着向他提问，没想到白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消一刻钟，她已经连白宿出身何地，家中有几亩田，有没有兄弟姐妹都摸得清楚了。
　　何长风表面和蔼可亲，潇洒不羁，实则恶毒心肠，满脑子坏心思。
　　他制止了师妹幼稚的举动，将白宿唤过来，问：“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张倾梦大惊，良心不安，好生迟疑，“这是可以问的吗？”
　　何长风摸着下巴，说道：“此时不问，更待何时？师妹不要出卖我。”
　　白宿迟钝地消化着这句话，看了何长风一阵，又转过去看了张倾梦一阵。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何长风兴奋地一拍手，趁人之危，继续问：“是谁？我认识吗？”
　　白宿眼神沉沉，又是很乖顺地点点头，说道：“是你......”
　　像是下意识的警觉一般，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即使是醉成这样，他也依旧没有被何长风套出最关键的线索，而是两眼一闭，被最后的一丝理智拖入了睡梦。
　　白宿头一歪，往前一倾，就倒在了何长风的肩头，何长风顺手扶了扶他。
　　他还琢磨着那两个字，“是你......是你？”
　　“等等，他这话不会是对我说的吧？”
　　何长风突然大彻大悟。
　　何长风把白宿扔到师妹的怀里，脸色不妙，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留下张倾梦疑惑地接住白宿，很宽容地像上次白宿在县令府时对自己做的那样，将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白宿睡得又沉又深，张倾梦很快就觉得肩膀酸痛，本来想把他喊醒的，又想到之前自己靠着他睡了那么久，硬生生捱到白宿第一场觉睡醒才松了口气。
　　白宿醒后，发现自己枕在张倾梦的肩头，立刻直起身子，移开了视线。
　　说实话，他都将方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揉着眉心，问：“我没说什么吧？”
　　张倾梦也心虚得很，没有计较白宿枕了就跑的行径，赶紧摇头道：“没有。”
　　白宿点点头，发现另一侧的人不见了，问道：“何师兄什么时候离开的？”
　　张倾梦搪塞了一句“不久前”，然后赶紧拉着白宿站起来，要送他回房歇息，免得他继续追问，要是自己露了馅儿就糟糕了，她就这样很心虚地拉着茫然的白宿离开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宿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和何长风正好避开。
　　难道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作祟吗？不信神的白宿头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09
　　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的结局。
　　受伤的人只有何长风。
　　10
　　大典告一段落后，众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宗门。
　　而祝枕寒和沈樾也再度启程。
　　商都崇商，是交错密布的商道枢纽，故而繁华程度并非雍凉能够比拟。
　　祝枕寒顺着沈樾所指，一处处地看过去，听他在耳畔絮絮叨叨地说，那家店的包子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这家店他以前不小心闹了个乌龙......沈樾越说越来劲，竟然有些饿了，举步就要去买几个来尝尝，他没想到，他刚走了几步，祝枕寒就被截胡了。
　　实际上，大抵因为祝枕寒的容貌不似常人，皎皎清濯，气度淡然，即使站在集市拥挤的人群中间也能很轻易地一眼望见，好比鹤立鸡群，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又碍于他身上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寒意，所以只是忍不住多看几眼，没有贸然上前同他搭话。
　　然而，也有人是不怀惜玉之心的，譬如游手好闲四处晃荡的地痞流氓。
　　最好笑的是地痞喊了几声大美人祝枕寒都没有意识到喊的是自己。
　　直到那几个人直挺挺地杵在祝枕寒的面前，他才垂眸望向矮了大半个头的人。
　　看到这一幕的围观群众纷纷在心中惋惜，敢怒不敢言，放慢脚步想看看如何了。
　　实在是眼熟得很。沈樾暗地寻思，之前在霞雁城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情，似乎祝枕寒很容易就能勾走别人的心思，就好像一只雪白雪白的漂亮猫咪从众人眼前晃过去，是个人都想伸手去摸一把，但问题是祝枕寒可不是猫——就算是猫也不能叫人乱摸啊！
　　小师叔了解了原委。
　　小师叔意识到了处境。
　　小师叔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师叔无论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被拦住。
　　小师叔的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沈樾已经走了过来，从背后拍拍地痞的肩膀，迎着地痞凶神恶煞的目光，彬彬有礼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多年不归，还真以为商都是你们的？”
　　他语气坏得要命，唇间带着讥讽的懒散笑意。
　　地痞怔了怔，忽然瞪大了眼睛，认出了沈樾的相貌。
　　沈樾不一定认得出所有地痞流氓的长相，但是他知道这些人一定被他揍过。
　　而这商都大部分的地痞流氓，都被沈樾揍过。
　　原先是因为顾厌的嘴巴毒，长得漂亮又招摇，每次招惹了谁，就关门放沈樾，沈樾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了沈府有个不好惹的小少爷。
　　但是沈樾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即使再有威慑力，地痞也死咬着不肯罢休。
　　然而他刚放完狠话，说要揍得沈樾满地找牙，下一刻就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身后被调戏的大美人若无其事地将抽在他后颈处的剑鞘系回腰间，说道：“不过如此。”
　　好欣慰，猫猫知道呲牙了。
　　尽管他可能不是因为自己被调戏这件事而呲牙就是了。
　　沈樾再一吓唬，其他地痞赶紧拖起昏迷的人，脚底抹油，跑了。
　　11
　　祝枕寒和沈樾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包子。
　　刚出炉的包子，还冒着热气儿，皮软，馅多，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
　　祝枕寒喜欢吃豇豆馅的，沈樾喜欢吃酱肉馅的。
　　小师叔怕烫，咬破了包子皮儿，要轻轻吹一吹里面被蒸得热腾腾的馅，再用嘴唇碰一碰，觉得不烫了才敢吃，沈樾看得心痒痒，连嘴里嚼的馅儿是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做太过火的事情。
　　沈樾只好偷着捏祝枕寒手掌上的肉，以此缓解自己被可爱到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12
　　幸好他没做。
　　因为小叔接到消息，很快就赶来和他们会合了。
　　当时，在收到沈樾的信后，沈初瓶欣然同意。
　　这次回到商都，一是因为许久未曾回到故居，有些想念；二是因为他被沈父用强硬的手段逼迫沈樾就范的行为气得够呛，这次回来也想要借此机会和沈父促膝长谈一番。
　　对于自家侄子喜欢的也是男人这回事，沈初瓶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后，决定接受这个事实，他之前还说过自己对这种人不抱有偏见呢，总感觉是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
　　毕竟是家人，多有偏爱，所以沈初瓶看沈樾当然是很顺眼的，而祝枕寒，即使他以旁人的角度来看也丝毫不逊色，这两个年轻剑客，谁的光芒也没有压着谁一头，祝枕寒和沈樾在一起这回事，感觉两边都亏了，四舍五入下来，也就是两边都赚了......吧。
　　一家人先其乐融融地聊了会天，各自说了说近况。
　　然后，他们像是奔赴杀场的将士般的，面色凝重、身带肃杀地走向了沈府。
　　13
　　事实证明，他们的预感是对的。
　　沈父是何等脾性，怎么会因为许久不见的小儿子突然回来而痛改前非。
　　他总是有能耐将一场重逢的佳事毁得稀碎，沈樾还没说祝枕寒是自己的什么人呢，沈父就已经摔筷子要走了，长子在旁边怎么劝也不管用，沈初瓶见此情形，连忙递了个话头，说，小侄子在消失的那两年时间里独自成为了甲等镖师，不应该夸一夸他吗？
　　沈父冷冰冰说道：“大抵只是运气好罢了。”
　　这么多年了，说实话，再听到沈父的讥讽，沈樾也没什么反应了。
　　他已经看清楚了，沈父就是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的优秀。
　　没关系，他也不需要沈父的认可了。
　　沈樾心里不屑道：谁稀罕你一个臭老头的认可啊？
　　祝枕寒之前只是听说，未曾见过，如今亲身经历了，才发现原来沈府在沈父的强权下如此令人窒息，他一边心疼沈樾，一边想，沈府几个子嗣没被养歪，这才叫运气好。
　　沈樾异常的平静，没有被一点就炸。
　　沈父心中纳罕，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倒是沈初瓶听了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哪里是为沈樾找台阶下，他分明是为自己这个口是心非的兄长找台阶下，没想到他竟然还不领情，面色微微一沉，就要发飙。
　　“是哦，我运气好。”沈樾忽然开口道，“我没有依靠别人的帮助，仅凭自己，别人都不知道我出自沈家，二十一岁就是甲等镖师了，父亲当年是什么时候当上的呢？”
　　沈父嗤笑一声，说道：“这点蝇头小利就让你洋洋自得了吗？”
　　沈樾的长兄心道不妙，连忙和稀泥，低声劝道：“父亲，还有客人在......”
　　沈父碍于面子，平日里不会当众给沈樾难堪，但是沈樾已经反驳了他，就是向绝对的强权发起挑战，他绝不容忍这个离经叛道的小儿子继续忤逆他，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听长子继续为弟弟求情，而是端着冷硬的脸，继续说道：“你回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些？”
　　沈初瓶怒道：“沈禾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们父子俩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吗？”
　　沈父不为所动。
　　沈樾朝祝枕寒摊了摊手，大概是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纵使祝母好言相劝，沈樾自己也清楚，他和沈父之间的矛盾是无法轻易消除的。
　　但他回来又不是为了沈父，是为了兄长，是为了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我回来是为了见一见想念的兄长。”沈樾说着，拉住祝枕寒，“还有，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也有想要托付终生的人，就是我身边的这位，刀剑宗小师叔，祝枕寒。我已经见过了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也都同意了，和老古板的父亲全然不同——不要打断我，你教过我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可以贸然出声吧，父亲——我不是为了让你认可他才来的，事实上，我也不需要你承认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因为它已经成为了定数，我只是尽到了我该做的事情，就是说出来，至于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而我暂时不想听你的说教。”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沈父从牙缝中逼出几个字：“沈樾，你少胡闹了！”
　　祝枕寒终于忍不住说道：“您总是说他胡闹，却从来不肯问他这么做的原因。”
　　祝枕寒心里暗暗叹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和沈樾的父亲会在这种情况下对话，这话说出口，估计沈父对他的印象也会随之变差，但是他说过他不会再让沈樾独自面对了。
　　沈樾有点惊奇。
　　明明他都是更叛逆的那一个，而祝枕寒是乖宝宝，怎么感觉好像反过来了。
　　难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太了解沈父了。沈父肯定会觉得此事有违常理，一定要想尽办法将他们拆散，比如再将沈樾往柴房里关上十天半个月，等着沈樾向自己低头，但是沈樾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反对而跟祝枕寒分离呢，肯定又是死不松口，他被关起来了，也不知道祝枕寒会急得做出什么事情来......反正，沈樾想，他这次才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沈父再关进柴房！
　　对付沈父这样古板的人，将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说，到时候他再反对也没用。
　　我这辈子已经因为你委曲求全了无数次，也该由你来将就我了吧？
　　这样想着，沈樾趁沈父被祝枕寒这句话震得直皱眉头，准备斥责之际，冲自己的小叔和兄长眨了眨眼睛，然后霍然起身，将祝枕寒也拉了起来，喊了一嗓子：“你口中的人伦常理早就已经过时了，我是不会和他分开的，也不想再被你关上一次了。我来沈府想说的就是这些，如今把话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小叔，哥哥，我们先行告辞了——”
　　沈父一怔，立刻就要起身拦住沈樾。
　　然而他还没站起来，身旁沈初瓶的铁爪已经落在了肩上。
　　沈初瓶面色微沉，笑吟吟地望着沈父，说道：“兄长，我该跟你好好谈一谈了。”
　　眼见着沈樾拉着祝枕寒就跑，沈父又被牵制住，动弹不得，便命令长子去追沈樾，没想到他一听这话竟然捂着肚子说方才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走不动道了，边说还边用余光去瞥沈樾跑了没有，演得差劲至极，把沈父气到大骂他也是个不省心的主。
　　祝枕寒被沈樾拉着穿过大堂、院子，侍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就已经跑出了沈府，远远的，沈樾的声音传了过来：“劳烦转告沈老爷，我和祝枕寒私奔了，暂时是不会再回来碍他老人家的眼了，等到哪天我突然想气他了，便考虑一下！”
　　14
　　像话本子里描述的那样。
　　两个人携手私奔。
　　但是因为吃得太撑，所以两个人没跑多远。
　　沈樾笑得将头埋在祝枕寒的颈窝里，祝枕寒揽着他的腰际，摸摸小鸟脑袋上那个小小的发旋，问他接下来要私奔到哪里，沈樾告诉祝枕寒，他想去北边的镇峨城，听说那边流传着一种奇特的剑法，诡谲离奇，仿若幽冥，他也想一探究竟，又问祝枕寒想去哪里，祝枕寒说之后如果有机会他想去霞雁城向剑儒温展行再讨教一下剑道的学问......
　　沈樾用那双带笑的眼凝视祝枕寒，问道：“小师叔，你猜我现在想的什么？”
　　祝枕寒略略沉思，抬眼遥望如黛的河山，叠绵纵横，好似一幅泼墨山水画，骄阳泛着刺眼的白光悬于青山之上，天地茫茫，一眼也望不见尽头，或许穷极一生，也只能堪堪领悟到极致的剑道究竟是什么，但所幸光阴漫漫，足够他们迈上前人的道路去追寻。
　　他沉下视线，望向眼前的少年，朝他伸出手。
　　“让这个江湖知道我们的名字。”
　　沈樾用力地回握祝枕寒的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故事。”
　　他们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还很多。
　　而盛大的世间，亦朝着这两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步步走来。
　　西风白马，少年天涯，“临安双璧”这个名号，或许会在不久后的将来传遍天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文标题基本上都是诗句，有些是原句（例如第1章“银鞍照白马”出自李白《侠客行》），有些稍有改动（例如第35章“苍潮漱雪渡”原句为“苍潮漱雪尽风流”出自方岳《客有饷水母线者坐人赋之因次其韵》），有些是自己编的（例如第49章“ 流风枉相见”），因为实在太多了，就不一一解释出处啦。
　　第65章-96章的标题都是出自方岳《游山门呈知府大卿》，感谢大诗人解决了我的标题困难症！
　　小师叔和小鸟实在是太可爱了，永远喜欢写少年人！
　　正文到这里全部结束了，番外是感觉很适合的仙侠世界观，傻白甜谈恋爱，和本篇没啥关联，酌情购买。

第98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上）
　　寒江之上，群峰之间，屹立着仙门大宗，落雁门。
　　所谓修仙者，从踏上这条路起，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仙。
　　这云雾缭绕间的宗门弟子上下皆为剑修，埋头苦修，争取早日得道。
　　不过，也有离经叛道之人。
　　就比如这个御剑下峰的少年，足下踏剑，怀里却贴身放置了符纸，腰间悬一支无墨朱砂笔，既是剑修，又是符修，看起来像是对各类道法都浅尝辄止的毛头小子，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少年不同，两样都修得精，并非顾此失彼，每次门派内的比试都名列前茅。
　　他师父胥轻歌原是已得道的仙人，封号“将进酒”，十多年前将这少年收为弟子后，好生教了他几年时间，便因为受到仙界诏书匆匆返回去了，至今未归，只给徒弟留下了功法。
　　要是胥轻歌得知了自己的弟子同修了剑与符，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做想。
　　宗门奈何他不得，想让他放弃修符，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每句话都能被少年极高的天赋给反驳回去，找了掌门胥沉鱼，也就是少年的大师姐商议了一番，最后无奈做出了决定，让他捎了一萍宗门口信，带往杳杳钟鸣深处的另一大宗，刀剑宗，希望他能够在刀剑宗被那种刻苦钻研剑道的风气所影响——借此机会，宗门也想让他下山历练一番，接触新的事物。
　　在宗门忧心忡忡的同时，少年，也就是沈樾，已经抵达了刀剑宗。
　　刀剑宗设有镇门大阵，外人不可贸然御剑进入阵中。
　　沈樾落下地，两指在空中一划，招风剑化作一道青光归入鞘中，他望着眼前的大阵，抚了抚手背上微微发烫的口信灵纹，打了个呵欠，踏入縠纹粼粼的阵中，周身灵气忽隐忽现。
　　适逢刀剑宗招收新弟子，故而山脚下的人很多。
　　沈樾快似清风，不过几息时间就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了宗门前，向引路童子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又递了口信过去，待童子传报掌事后，很快将山门开启一隙，领着沈樾走了进去。
　　宗门招收的弟子是有名额的，沈樾不在这名额里，刀剑宗自然单独给他准备了住处，称得上是让他宾至如归，很难想象百年之前，刀剑宗和落雁门竟然还是对立的，如今却是来往频繁，关系紧密，等沈樾拜见了掌门、掌事后，大致收拾了东西，便算着时间走向了大殿。
　　虽然沈樾是暂居于此，不过他还是决定混入新弟子的人群之中听一听刀剑宗的介绍。
　　他自有逍遥功法与吹山步法，不必跟随刀剑宗的师尊们学习，沈樾自己也知道宗门将他甩到这里是一片苦心，想让他放弃修符，专心修剑——但是修符就是很有意思。沈樾嘴上是乖乖地答应了，眼里闪动的狡黠光芒却叫那些掌事们扶额叹息，知道他是不会轻易就范的。
　　先前说了，刀剑宗新收的弟子都是有严格的名额限制的。
　　那方方正正的列队，看起来颇有气势，可惜沈樾一来，那方阵就多出条小尾巴。
　　沈樾不想太引人注目，可惜他站的地方太显眼，不消片刻就有弟子望着他的方向说悄悄话，于是沈樾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改变了一下姿势，双手抱胸，站得微微歪斜，很从容的样子，让那些弟子误以为他也是刀剑宗的某位人物，落在他身上的打量目光顿时少了许多。
　　这一听，他就发现除了刀剑宗分刀宗与剑宗以外，同落雁门的规矩也差不多。
　　沈樾有些走神，弟子们各自选择师尊的时候，他才打起了兴趣，听到列队最末还没轮到他们选择的那几个弟子窃窃私语。这些弟子都还不懂用神识交流，才叫沈樾将他们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是在说，刀剑宗似乎有位已经得道的小师叔，却迟迟未历最后一劫，没能登仙，尽管并未有位列仙班，实力在九州却也是出了名的厉害，如今已成了刀剑宗的镇宗之宝。
　　那位小师叔很年轻，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可惜他很低调，鲜少出没，大多人都没见过他相貌，而自从他十年前闭关，至今连半点消息也没有......其中一个弟子感叹，听说小师叔的剑法造诣极高，他来刀剑宗本来还抱着拜他为师的念头，看来也没有机会了。
　　百年难遇的天才。
　　沈樾敛眸，想，有多强？比他的师姐还强吗？不知道和师父相较如何？
　　因白日里考核繁多，这些弟子们也劳累了，拜师仪式结束后，便带回了住所，等着第二日诸位师尊们的第二轮考核，既给了师尊考验弟子的机会，也好让弟子提前熟悉师尊脾性。
　　沈樾见掌事忙碌，便没有贸然去打扰，混在队伍末尾也准备回住所。
　　他住的地方和新入门的弟子们住的地方不在一个方向，走到一半就拐进了条小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樾的错觉，他总感觉好像有人跟着自己，如影随形，每当他回头，那人就巧妙地躲了起来，沈樾心中暗暗有了思量，若无其事地回到住所，门一关，就从窗户翻了出去，指间夹着一枚定身符，神色凛然，只等看清楚来人便将符打出去，不过他没料到的是——
　　那不是“人”。
　　但凡不是他认识的人，沈樾都毫不犹豫地将符打出去了。
　　可是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雪白的漂亮猫咪，眼尾弯翘，好似人的丹凤眼，毛发如碎雪，看到沈樾突然从屋檐上冒了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瞳孔收缩成绣花针，尾巴尖儿晃了一下。
　　猫......猫猫！
　　沈樾登时收起定身符。
　　他心底觉得好笑，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会有猫追着自己，毕竟这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兽类更通天地灵性，故而修真者元神修成后便会定为兽类的模样，如果想，也可以将元神外放，凡胎内收，变作兽类，只是许多人都不会这么做罢了，而沈樾的元神正是只雀鸟。
　　猫的天性就是要捕鸟的，所以许多猫都喜欢跟着沈樾，这嗅嗅，那嗅嗅，也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沈樾乐见其成，几年前，还捡了一只小花猫养在了落雁门。
　　沈樾跃下屋檐，走到白猫面前，俯下身揉揉它的小脑袋，软乎乎的，每一根毛发都异常顺滑，没有打结，沈樾越摸就越是爱不释手，边摸边问道：“猫猫，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是沈樾喜欢跟可爱的猫咪说话。
　　听到手底下的猫轻轻地“喵”了一声，好矜持，好乖巧，沈樾感觉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手把猫抱在了怀里，用脸蹭蹭它，白猫起先还挣扎了一下，小爪子搭在沈樾肩上，用肉垫推了推他的脸，被沈樾视作了欲拒还迎。他想，呵！有趣的猫，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沈樾探出一丝灵气，浅青色的光芒绕着猫慢腾腾兜了一圈，白猫顿时忘记了自己还被抱在怀里的处境，像是很喜欢他灵气的味道一样的，耳朵动了动，将尾巴绕在沈樾的臂弯间。
　　猫猫身上没有其他修士的印记。
　　他想，不过它身上好香，有种薄荷的清香，是从哪里沾来的吗？
　　沈樾没有深思，确定了这只猫无主后，他笑得很可恶，很像强抢民女的恶霸，向白猫宣告一个惊天的好消息：“你好可爱啊，猫猫，既然你没有主人，是不是我就可以养你了？”
　　白猫惊呆了，像人一样连连摇头，更加勾起了沈樾恶劣的兴趣。
　　沈樾假装沉思几秒，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白猫：“喵、喵。”
　　沈樾忍着笑：“哦！你答应了，太好了！”
　　白猫：“......”
　　那张毛茸茸的可爱脸蛋顿时皱了起来，直勾勾盯着沈樾。
　　沈樾在白猫惊恐的目光中，将来到刀剑宗就端着的仪态全给丢了，低头狠亲了猫猫一阵子，亲得它气若游丝，只能微弱地发出“咪”的抗议，还要听着沈樾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猫了，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紧接着又听到沈樾说“我先看看你是公猫还是母猫”，不由得耳尖一抖，不等沈樾将它翻一个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艰难地用爪子反抗。
　　好吧。
　　看它这样害羞，沈樾决定给这只矜持的猫咪留点面子。
　　他将松了一口气的猫带进房间里，从芥子戒中取出无墨朱砂笔，指尖一拨，符纸悄然浮于半空，然后沈樾在白猫好奇的目光中持笔画符，完成最后一笔之后，催动灵力，房间内顿时升起云雾，沈樾抽剑以剑尖拨弄，剑锋划过之处，云雾被凝结为实质，停滞在了半空中。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子能够做到的事情。
　　不过几个简单的动作，懂得门道的人已经能看出沈樾对灵力的把控就如戏耍般轻松。
　　沈樾没发现怀中白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当然，也很难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这样复杂的情绪，他正在专心地用那些云雾给猫猫捏个窝，还捏了一床柔软的小被子，然后把猫放进去试了试，留出的空隙正好能够容纳一只猫，他很满意，猫也很满意，一人一猫皆大欢喜。
　　沈樾在打坐的时候，猫咪就在一旁张望着，也不叫也不闹，非常温顺懂事。
　　这种和平的相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晚上沈樾自己洗澡，非要把白猫也捞过来一起洗。
　　任由猫怎么扒拉着浴桶的边缘不撒手，沈樾都铁了心要给它洗澡，他说“你跟了我一路爪子肯定都脏啦”，白猫就耷拉着耳朵把爪子伸出来给他看，干干净净的，软软糯糯的，沈樾假装看不见，又说“不喜欢洗澡的猫咪不可爱”，白猫就喵呜地反驳，大概是在说“我不需要很可爱”，沈樾软硬兼施都不管用，索性飞快扑了水在猫身上，趁它不注意塞进桶里。
　　洗完澡，用灵气烘干毛发，白猫都一副恹恹的样子，不想搭理沈樾。
　　沈樾良心发现，觉得有些对不起它，便没有将它放在窝里，而是让它睡在枕头旁。
　　修仙者是不用睡觉的，但是沈樾喜欢睡觉，怎么也得花一两个时辰来休息，临睡前，他轻抚着白猫的毛发，对它小声说，我叫沈樾，是从落雁门来的，在刀剑宗修习一段时日，所以你可能没有见过我，不过没关系，我们会慢慢熟起来的，等我回去的时候便向掌门讨你。
　　然后他渐渐地睡了过去。
　　沈樾难得做了个梦。
　　在梦中，有个气度清雅、瞧不清面目的男子，一袭月白，玉冠束发，站在他床边，未被云雾遮挡的半张脸，唇色浅淡，下颔的弧度优美明朗，嘴唇轻轻牵动，一张一合说了什么。
　　“沈樾。”
　　他念着有些陌生的名字。
　　咬字轻如薄雪，簌簌渐落，尾音微低。
　　沈樾极力保持一丝清醒，想要听清楚这个大美人在说什么。
　　而大美人的吐息清浅，对他说了句莫名的话：“洗澡水太烫了。”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鸟：捡了只猫家人们，它想跟我回家！
　　祝猫猫：闭关十年，刚出关就被人拐走，痛失清白…

第99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中）
　　沈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自己确实喜欢用偏烫的水洗澡，他想，难道这是上天的一种警示不成？
　　大概是多多少少受到了梦中人的影响，沈樾此后没有再用滚烫的水洗澡，连带着猫猫也跟他一起用温水洗澡，说来也奇怪，他这么做了之后，还真的没有再梦到过那个大美人了。
　　如此倏忽几日过去，沈樾也渐渐地习惯了在刀剑宗的生活。
　　一日，宗门试炼告一段落，掌事特地唤来沈樾，询问他在刀剑宗的这几日可还习惯。
　　沈樾如实对答，与掌事寒暄了一阵后，想到在对方宗门里捡到的小白猫，便说道：“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请掌事应允。我几日前无意间捡到只白色的猫，以灵气试探，它身上并无其他修士的气息，想必是没有主人的了。它似乎也挺喜欢我的，我能不能把它养在身边？”
　　让他没想到的是，掌事听到“白猫”，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似乎并不知道此事。
　　沈樾描述道：“就是一只雪白雪白的猫，毛发蓬松，眼尾弯翘，眼下有条不甚明显的红痕，瞧着非常讨喜，又乖巧......起初是它一直跟着我，大概是因为对我的元神感兴趣。”
　　掌事越听，就越是疑惑，原想说“本门没有养猫”，听着沈樾的描述，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元神”二字，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问道：“能否带我去见见那只白猫？”
　　当沈樾带着掌事找到白猫时，猫猫正窝在他做的小被子里，尾巴绕住身体，手手揣着，一副很悠然自得的样子，见到有人过来了，便抬起那双明澈似镜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一眼。
　　掌事：“......”
　　白猫：“......”
　　掌事沉默了一阵，说道：“沈修士，本宗没有散养的动物，更不要说是猫了。”
　　沈樾怔了怔，说道：“那这是——”
　　掌事说：“这是本宗的小师叔，临照真君。”
　　沈樾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大殿那日弟子们闲谈的话，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什么镇宗之宝，什么十年闭关未得一见，紧接着又浮现出自己这几天狠狠调戏猫猫的发疯样子，从猫猫一开始的极力抗拒，到后来它的习以为常、无力挣扎。沈樾觉得自己恐怕走不出刀剑宗了。
　　他哑口无言，失去思考能力，开始神游太虚。
　　那厢掌事还在继续跟猫咪小师叔对话，他问“小师叔几日前就已经出关了吗，怎么我不曾收到消息”，猫猫摇了摇头，轻呼一声，掌事便了然道“难道这就是小师叔的最后一劫”，猫猫严肃地点头，掌事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恭喜道“想必小师叔度过此劫便能飞升了”。
　　一人一猫竟然能对答如流，这情形委实也太诡异了些。
　　掌事倒没有责怪沈樾，问完话后，用灵力查看了一下猫咪的情况，对沈樾解释道：“小师叔的元神是猫，而他如今的状态是元神外放，凡胎内收，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态，所以才变成了猫。小师叔灵气深厚，凝聚为剑，悬于丹田，平日里是无法轻易察觉的，你没看出来这是小师叔，将它认成了普通的猫，也是情有可原的，不必太过自责。”他还宽慰了一句。
　　如果他只是将刀剑宗的临照真君当成普通的猫也就算了。
　　沈樾心里大喊：可是我都把它亲得麻木了！而且还非要强迫它跟我一起睡觉！
　　无论他的情绪是如何的波涛汹涌，无论他内心是如何的崩溃，面上倒是没有显出一丝端倪，很客气地询问道：“掌事，既然得知了这是临照真君，是不是要将他带回洞府为妙？”
　　“不。”掌事笑眯眯的，说道，“沈修士应该也听说过，小师叔虽然实力雄厚，几十年来却未能经历最后一劫，自从你来到我宗后，他在洞府内突然就迎来了这一劫，变成了元神的样子，你说之前说他一直跟着你，或许是因为小师叔感觉到了他能够在你身上获得机缘。”
　　沈樾试探道：“所以......？”
　　掌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劳烦沈修士暂时照顾小师叔了。”
　　沈樾感觉到一道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掌事：好耶，本宗又多一位仙人！
　　沈樾：完蛋，我要怎么面对它啊！
　　白猫：盯——
　　两人一猫各自心怀鬼胎。
　　掌事心情愉快地离开后，派童子从临照洞府取来了小师叔常用的蒲团，还有他的剑，一并转交给沈樾，童子走后，房间内又只剩下了沈樾和猫，不过他如今的想法当然与前几日截然不同，拘谨得很，小心翼翼地把蒲团供给白猫，看着白猫轻盈地跳上去，趴在上面，换了个姿势，用打量的眼神继续盯着自己，沈樾只好干巴巴地奉承一句：“真君的剑蛮好看的。”
　　听童子说，临照真君已经可以做到化虚为实，以无剑化有剑，不需要再持真的剑，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随身携带这柄名为“念柳”的剑，剑形优美轻便，刃口处覆有翠色的断纹。
　　白猫闻言，却很疑惑地望着沈樾。
　　经过这几日相处，沈樾已经能够很快地理解到它的意思。
　　这个表情，是在说......前几天还喊我宝贝宝贝，乖猫猫，现在就喊我真君了。
　　沈樾假装读不懂它的意思。
　　他赶紧别开头，假装忙乎其他事情，余光还是忍不住去瞥猫猫，看到猫猫用嘴衔住那柄念柳剑，吭哧吭哧地往蒲团上搬，沈樾觉得心都要化了，要是之前他就扑过去蹂. 躏它了，但自从知道白猫是真君元神外放化作的，他不敢再放肆，心里捶胸顿足，大喊好可爱好可爱。
　　可爱得他恨不得啊呜一口把猫猫团子给吃掉。
　　沈樾内心流下悔恨的眼泪。
　　为什么光华万千、不容亵渎的高岭之花，临照真君，是一只白猫啊！太犯规了！
　　为了保持一线清明，沈樾也从芥子戒中取出蒲团开始打坐修炼，默念清心诀。
　　猫很可爱但是它不是猫它是临照真君何况你又不是没有猫为什么非要摸它但是它真的好特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猫咪......打住！沈樾痛苦地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忽然感觉膝盖上多了点重量，睁眼一看，白猫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膝盖，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沈樾顿时产生了一种送上门的糯米团子不吃白不吃的念头。
　　还没等他伸出罪恶的手，白猫就“喵”了一声，抬起爪子盖在沈樾的丹田处，沈樾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元神被惊醒过来，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大抵是猎物逃窜勾起了捕猎的天性，猫咪本来是很严肃的，小雀鸟一飞，它的眼神就随之飘移，最后忍不住扑在了沈樾的怀里。
　　猫猫很可爱，毛很软，但是与此同时无比宏大汹涌的灵力也在房间内炸开。
　　房间内的摆设吱嘎吱嘎地作响，窗棂逐渐结上薄霜，灵力宛如巨大的风暴潮。
　　而沈樾就处在风暴的中心，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他简直控制不住丹田中惊慌失措的元神，冰冷刺骨的灵力蜂拥而至，竟然将他的元神从丹田里硬生生给逼了出来！
　　不受控制的元神脱离身体会造成极为可怕的后果。沈樾心脏狂跳，既然不能制止，他便顺势将元神外放，凡胎内收，至少将事态控制在可以解决的范围，原本不受控制的元神顺利地被他的意识所取代，房间内暴走的灵力也渐渐消散，他查看了一下丹田，稍微松了口气。
　　还没等他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就又被拽了起来。
　　面前本来可爱的白猫显得好大，正用那双冰凌般冷冽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变成雀鸟的沈樾：......救命啊！要被吃掉了！
　　他还没适应这具新身体，翅膀无助地扑棱了两下，没等飞起来，白猫就已经嗷呜一声张开嘴将他咬住了，沈樾被半含半叼地拎起来，尖锐锋利的牙齿倒是没有伤到他，但是恐惧让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叽叽叽地叫着，在猫咪的嘴里扭动挣扎，翅膀乱扇，试图逃出去。
　　元神的灵力最是充沛，沈樾挣扎无果，便准备强行脱身，免得真的被吃掉。
　　结果灵力对撞，沈樾两眼一黑，险些昏过去，因为这位临照真君的灵力真是该死的强，旷阔浩渺，一眼望不见尽头，他被撞得脑袋嗡嗡的，呆滞了片刻，原本挣扎的动作也停了。
　　要被猫猫吃掉了。沈樾痛苦、煎熬、挣扎、绝望，都怪他没事去招惹什么猫啊。
　　结果白猫竟然没有吃他。或许是发觉他的挣扎忽然停了下来，猫咪迟疑片刻，啪嗒啪嗒迈着小猫爪子走到自己的蒲团前，把湿漉漉的青色小雀放了上去，用鼻子拱了拱它，似乎是在表示抱歉，沈樾半晌没动弹，它便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羽毛，用软软的肉垫摸了摸背部。
　　小鸟终于回过神来，立刻从蒲团上弹起。
　　骂骂咧咧地叫喊：“叽叽！叽叽叽！”
　　白猫：“喵——呜喵——”
　　根本就是无效沟通嘛！
　　猫咪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雀鸟软乎乎的胸脯，如同安抚一样的，喉间发出绵长的呼噜声，沈樾死里逃生，才不吃它这一套，一翅膀扇过去，气呼呼地缩到蒲团一角狠瞪着白猫。
　　等他变回去，看他不好好收拾这只坏猫！
　　白猫的脑袋又追了过来，这次是用沈樾最喜欢的软软小小的耳朵去碰他。
　　沈樾不接受贿赂，又实在无法轻易忽视那对耳朵，愤愤地啄了一下。
　　猫猫没有生气，猫猫耐心地凑过来把小鸟重新圈住，小心翼翼探出灵力去碰它。
　　沈樾下意识用灵力阻挡，不过这次和上次不同，一鸟一猫都没有攻击的念头，两股灵力竟然渐渐地交汇在了一起，枝与藤般的交缠，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感受，如同身心都浸泡在偏烫的水中，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由内而外的舒畅感让他好新奇，微微眯起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是怎么回事。
　　临照真君只是想用灵力和他相缠，不过他不知道沈樾丹田中的灵力有多少，不小心就倾注得多了些，反被沈樾当成了一种宣战，沈樾身体中的灵力立刻反击，就酿成了一场误会。
　　误会个屁啊！沈樾想，为什么临照真君要和自己用灵力相交？这种事情一般不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吗？还是说，他莫非想找自己双、双修？沈樾摸不清猫咪的念头，浑身又软又舒服，圆滚滚的小肚子朝上，羽毛都被摊平了，迷迷糊糊的，想躲也动不了，只能艰难思考。
　　事后，沈樾发现自己的修为确实涨了一大截。
　　笨蛋猫咪还仰着单纯无辜的脸蛋望着他，像是在求表扬一样的。
　　结果沈樾非但没有表扬，还让几百岁的临照真君自己睡觉，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他又梦到了那个高洁无暇的大美人。
　　这次大美人离得更近，雾气似乎散了许多，隐隐约约能够看得出脸部轮廓，即使隔着薄薄的雾，也能看出来那是张堪称清水出芙蓉的清丽面庞，沈樾怔怔地望着，试图将视线穿透薄雾，看清楚美人的长相，美人抿着嘴唇轻轻地笑了一下，告诉他自己的名字：“祝枕寒。”
　　名字也很好听。
　　好听。
　　听。
　　等等。
　　临照真君的本名好像就姓祝？
　　沈樾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就说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梦到同一个大美人两次？
　　见大美人要消失，沈樾赶紧拉住他的衣角，问道：“你为什么要同我做那些？”
　　大美人茫然道：“为什么不同你做那些？”
　　大概是因为他太漂亮了，见到本人的感觉和见到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沈樾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灵力相缠，双修，不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吗？”
　　大美人问：“你不是我的道侣吗？”
　　沈樾问：“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道侣了？”
　　大美人说：“你亲了我好多口。”
　　他的语气坚定，像是在说“你夺走了我的清白，要对我负责”。
　　沈樾有些怀疑人生，友善地提醒这位猫猫真君：“可是真君，你是猫诶。”
　　临照真君闻言，淡淡地说道：“我很快就会变回来了。”
　　说完，沈樾手里攥着的衣角已经彻底淡去，连人一同消失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沈小鸟（虚弱）：吸猫太入迷差点被吃掉
　　祝猫猫（高兴地吸吸小鸟）

第100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下）
　　沈樾睁开眼睛。
　　猫还是猫，白花花的一团，不知何时跳到了床上，蜷在他身侧呼呼睡着。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想，吓死了，他还以为一睁眼睛就看见猫变回了人呢。
　　虽然那位临照真君在梦里说“很快就会变回来”，再怎么也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行吧。
　　不知为何，沈樾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总感觉真君与猫是全然不同的。猫咪是柔弱的，可爱的，即使它是真君，他想怎么折腾它都可以，可是一旦变回真身，便是睥睨众生的剑道巅峰，不染纤尘，离他好遥远，而且掌事也说过，临照真君度过此劫后便可以顺利飞升，即使他把自己当成道侣，也是一时的道侣，届时飞升上界，大约也不会记得下界还有他这个人。
　　一念至此，他心中微微酸涩。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白猫爪子一伸过来，沈樾就主动将元神外放，助它早日渡劫。如此几次双修下来，倒让它有些不习惯，歪着脑袋用那双好似宝石的漂亮眼睛盯着他，凑过来亲亲他，细细长长的胡子划过沈樾的脸颊，痒痒的，沈樾感觉心上有一块软软地塌陷、溃烂，又欢喜又难过，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啄猫咪的胡子，如同打蔫儿的小禾苗，把头埋在羽毛里。
　　小雀情绪低落，任凭猫猫怎么蹭它，怎么舔它，它都闷闷的，没有反应。
　　猫猫一开始急得团团转，后来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一心扑在了修炼中。
　　就这样，须臾几日匆匆过去。
　　某天早上，沈樾发现猫不见了。
　　当这天真的到来之际，沈樾反而平静下来。他就知道，一个真君，临照真君，刀剑宗的镇宗之宝，怎么可能会甘愿拘泥一隅，更别说这位小师叔还比自己大了两百多岁，要是他们两个真的结成了道侣，他才要说一句这个临照真君老牛吃嫩草，接近自己就没安什么好心。
　　话是这么说，也不影响沈樾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感到烦躁和难过。
　　那么大个漂亮猫猫，化作人形了也是大美人，怎么嘭的一声就没了。
　　他闷头捶着被子，忽然好后悔没有在所剩无几的那段时间里好好过一把瘾。
　　坏猫，你就是馋小鸟身子而已吧！
　　沈樾恶狠狠地磨着后槽牙，越想越烦，索性披衣出了门。
　　这一出门不打紧，他很快就发现刀剑宗内异常的热闹，随手拉了个弟子询问情况，那弟子激动得脸都涨得通红，对他巴拉巴拉一通乱说，什么小师叔终于出关了，什么他如今已入大境界，什么他相貌好似山间雪、云中月，结果眼见着沈樾的脸色越来越沉，就闭上嘴了。
　　是，小师叔嘛，祝枕寒嘛，他熟得很，跟他住在一起好久了，他俩还同床共枕。
　　那弟子走后，沈樾这口气就梗在喉咙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行！他在他身上倾注了这么多时间精力，虽然自己的修为直接提升了一个大阶，但祝枕寒必须给他个说法。沈樾想，临照洞府中应该有许多法器，再怎么说，祝枕寒也得送他几个当作谢礼吧？再加上一开始他给自己造成的惊吓，要是不多送几瓶丹药，实在说不过去。
　　想通后，沈樾气势汹汹地一路循着祝枕寒的气息追了过去。
　　真当看到祝枕寒的时候，他反而止住了脚步，难以前行。因为所谓的皑似山雪，皎如美玉的人就这样立于大殿之上，少了云雾的遮挡，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眉目描摹似黛，嘴唇轻轻抿着，倒是不像每回沈樾在梦中见到他那般略带笑意，少了一分烟火气息，多了一分高不可攀的疏离，眼下分明绘着鲤尾朱砂，也未能让那张脸变得生动鲜活，更像清冷的画卷。
　　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怀疑，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到底是不是这位临照真君。
　　殿外人很多，纷纷伸长了脖子，仰着脑袋张望，即使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祝枕寒平静的神色也没有产生一丝裂痕，他似乎在用神识与掌门沟通，看他们的神色，大抵是在聊什么要紧事。沈樾混在人群里，觉得这时候过去委实不妥，犹豫片刻，拧转身形准备离开。
　　他没料到，就在他要移开目光的一瞬间，祝枕寒突然停住了交谈，低眉望了过来。
　　沈樾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心虚，赶紧低下头，可惜他们双修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沈樾能顺着气息找到祝枕寒，祝枕寒同样也能感受到沈樾的气息，原本喧闹的周围突然寂静了下来，他心跳如擂鼓，惴惴不安地等了一阵，然后看见一双银靴停在身前。
　　他在想要做出何种反应。
　　临照真君却已经启唇问道：“沈樾，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声音又过分温柔，一点也不冷，落在沈樾的耳中就转变成了“喵喵喵”。
　　沈樾感觉脸有点发烫，慢腾腾地抬起眼睛看向身前的人。那张脸比梦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更近，近得他能看清楚眼中渐融的冰雪，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沈樾确实被撩拨到了，他低低地咳嗽一声，没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用神识传话道：“醒来的时候没看到你。”
　　听到神识传来的声音，祝枕寒很快意识到沈樾不习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牵住沈樾的手，沈樾只感觉眼前一花，周围的人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房间。
　　祝枕寒解释道：“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有喊醒你。”
　　沈樾的气顿时消了一半，要是祝枕寒能变成猫哄他，恐怕他的气就无影无踪了。
　　他想到方才在大殿中见到的那一幕，好奇道：“真君是有要事与掌门商议吗？”
　　祝枕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樾脑袋转了个弯儿，觉得这场面好熟悉，似乎他第一次喊“真君”的时候，猫猫就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带着点谴责和疑惑，很固执也很可爱地用这种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
　　诶哟，笨猫猫。
　　沈樾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积攒的郁气在此刻烟消云散。
　　但是沈樾又不能对着祝枕寒喊出“乖猫猫”三个字，他退而求其次，换了“小师叔”来称呼祝枕寒，虽然这辈分是彻底乱了，不过小师叔至少比真君更亲近，祝枕寒勉强接受了。
　　祝枕寒说道：“我向掌门讨了一样东西。”
　　他催动灵力，芥子戒转动半圈，一卷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东西落在他掌心中，然后他将这东西递给沈樾，示意他看，沈樾接过来，取下绳结，把它打开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张契约。
　　“我不善立魂契，所以只好找了掌门协助。”祝枕寒说道，“你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我猜你可能是觉得我无法兑现道侣的诺言，或者是觉得我将这件事当作了儿戏，所以加紧修炼突破了桎梏，恢复原身。这卷魂契能连结你我，在你飞升之前，我是不会前往上界的。”
　　沈樾拿着魂契，忽然觉得它变得沉重起来。
　　他也不是没有听过魂契，只是这东西实在太少，若是道侣一方修为太低，契约反而会对修为高的一方产生限制，像祝枕寒这样已经步入大境界的真君更不用说，在沈樾的修为达到他的高度之前，他受契约的牵绊，无法前往上界，停留在下界，修为也不会得到任何提高。
　　沈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沉默了半晌，问道：“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我呢？”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会只是因为我亲了你吧？如果这样的话......”
　　祝枕寒摇摇头，说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沈樾心下微微一动，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小雀鸟。”
　　果然就是馋我的身子罢了！沈樾悲凉地想。
　　当然，他喜欢猫猫，和祝枕寒喜欢小鸟这件事可不能相提并论。
　　祝枕寒又说：“还有，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
　　他说到这里时，忽然笑了一下，恰似春风将海棠花吹拂，竟显出明艳的颜色，他望着眼前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少年，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已经孤身等了你很长时间。”
　　所以再等个几十年，几百年，不成问题。
　　沈樾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一点头绪，难道祝枕寒迟迟不入最后一劫，是为了等他吗？
　　可是祝枕寒都已经三百多岁了，自己也就四五十岁吧，此前的两百多年时光，祝枕寒难道就是独自一人观摩着疏疏万千的命理，等着能够和自己相契合之人的出现吗？想到这里，沈樾一下子心软得不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祝枕寒已经熟练地把他的灵力引于契上。
　　这就是强买强卖了。
　　细细琢磨，既然等了两百多年，眼前的临照真君有可能会让到了嘴边的小鸟溜走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沈樾稀里糊涂地就被哄着签下了魂契，心里很是怀疑祝枕寒不仅仅是因为看到自己心情不好而加快了进程，他恐怕早就想好了要把他们俩的命理给绑在一起。
　　这个全是心眼子的三百岁老猫。
　　魂契签下后，能够隐约感觉到对方的情绪。
　　发觉祝枕寒心情很好，沈樾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给我摸摸你的耳朵。”
　　芥子戒一闪，祝枕寒收起契书，闻言，放出了一丝元神，幻化出了猫耳朵，雪白雪白的颜色点缀在乌黑的发间，沈樾兴致大增，立刻伸出罪恶的手摸向那对耳朵，他戳一下，耳朵就轻轻地抖一下，好玩极了，于是越凑越近，越凑越近，没注意到祝枕寒的眼神已经落在了他的唇瓣上，等他感受到嘴唇的热意时，这位临照真君已经扣住他的下颚，倾身吻了上来。
　　沈樾不知道强行压着猫咪亲了多少回了，像这样实打实的亲吻还是头一次。
　　他一时惊慌，面前的真君又当猫太久，哪里意识得到自己如今的体重与猫咪的体重可谓天差地别，沈樾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被按倒在床，手脚乱动，挣扎得像是扑棱棱的小雀。
　　祝枕寒吻得不深，先教他慢慢调整呼吸，循序渐进，手肘抵在沈樾脸侧，长发帘子一样地垂下来，低眸之际，眼底浮现细碎的光芒，煞是好看，沈樾是个很好学的人，祝先生怎么教他，他就依葫芦画瓢地学，捏着祝枕寒的猫耳朵，眼睛笼着一层雾，抬起身子衔他嘴唇。
　　丹田中的元神似乎有所察觉，叽叽叽地叫着。
　　祝枕寒当然也听见了，松开沈樾的唇，哑着声音问他，要不要将元神唤出来？
　　大抵是受到了蛊惑，沈樾这次很轻易地就将小雀鸟形态的元神唤了出来，这小雀懵懵懂懂的，没从祝枕寒身上感觉到威胁，甚至还拿脑袋蹭他的脸，惹得沈樾脸上发烫，心道不会是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元神吧，而祝枕寒温柔地点了点小鸟的脑袋，也将自己的元神唤出来。
　　白猫身上泛着浅光，轻盈地落在床上，抬眼看见了那只雀鸟，忽然挪不动视线了。
　　沈樾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沈樾和祝枕寒震惊的目光中，白猫飞快地扑倒来不及反应的小鸟，叼在嘴里。
　　沈樾崩溃：“我的元神！！！！！”
　　在两人的努力下，终于成功让祝枕寒的元神松开了嘴。
　　沈樾把瑟瑟发抖的小雀鸟拢在手里，用灵力给它顺羽毛，好不容易才将它安抚好，狠狠给了坏猫一巴掌，勒令它好好回祝枕寒的丹田里反省，白猫没有什么反应，回去的前一刻还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盯着小鸟，一副我错了我不改的样子，和祝枕寒变成的猫一点也不一样。
　　收回元神，沈樾靠在祝枕寒的肩头，严肃地问：“你以后还会变成猫给我摸吗？”
　　祝枕寒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过后来沈樾才发现，大多时候，祝枕寒变成猫了，他也变成鸟了。
　　这时候他们基本都在通过元神外放的方式双修，至于另一种双修......咳，倒也有，反正两种方式都能促进修为增长，至于到底选择哪一种，还是要看他们当天晚上的心情而定。
　　刀剑宗的掌门、长老等人知晓了他们成为道侣，立了魂契的事情后，也很风轻云淡。
　　对于刀剑宗来说，祝枕寒飞升，宗门又增添一位仙人，而祝枕寒留在下界，能够震慑其他仙门，毕竟谁也不敢去招惹有一位长期停留在下界的大境界修士的门派，左右都是不亏。
　　过了一段时间，沈樾要回宗门了，祝枕寒知道之后也跟着他一起。
　　在亲眼看到祝枕寒一剑斩破刀剑宗与落雁门之间的距离后，无论宗门如何劝说也不肯改变主意的沈樾，突然转了性子，决定以修剑为重，当然他偶尔也是要画一画符的，只是他发现这一招实在是酷得要命，非要祝枕寒教自己不可，为了学会这一招，修符的事可以缓缓。
　　派去了刀剑宗一趟，将沈樾兼修剑与符的观念改了，还将刀剑宗的镇宗之宝拐跑了。
　　真正血赚不亏的，不是沈樾，不是祝枕寒，不是刀剑宗，而是落雁门。
　　落雁门众掌事暗自窃喜，深藏功与名。
　　（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感谢观看！
　　我个人还挺满意这本的，少年人之间的磨合总是酸酸甜甜的，虽然正文和番外都结束了，不过请相信他们有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继续成长哦，有缘的话下次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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