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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长公主又拐走陛下的宠妃
　　作者：森夏风吟
　　文案：
　　淡定诱捕系长公主X呆萌娇软系小宠妃
　　她肩负着守护全族平安的重任嫁进梵国，是“全族的希望”。
　　她是梵王的“养女”，也是最受宠爱的长公主静安。
　　那年冬天，梵王四十五岁的寿宴上，她作为贺礼载歌载舞，却因为天寒地冻+十分紧张而……演砸了。
　　在她被族人训斥时，长公主仙女一般地出现在她面前……美人救美。
　　【小剧场】
　　青翎裹着被子，通红着眼睛问道：“阁楼上那个男子，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静安坐在床边，将她一双软嫩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柔声说道：“我心里只有一个穿着蓝色羽衣，唱着歌，打着旋儿的小丫头，我在一个雪夜见到她，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她长得可真美呀，她跳舞的时候我就一直盯着她看，她打翻了父王的琉璃盏，我担心她被族人责备，连忙追了出去。她要是哭了，我的心也会跟着痛的……”
　　“咦，咦……”
　　“我心里想着，这么好看的女孩儿，若是能经常和她说上话，该多好？她漂亮得像画一样，却笨拙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胆小得很，什么都怕，可是却什么都敢和我说。我的心上人，这会儿正在我面前裹着被子，像个菜虫似的和我撒娇呢。”
　　青翎将被子往她怀里一扔：“你才是菜虫，你才撒娇。”
　　【预收文】
　　《给本公主跪下》（百合，纯纯纯纯纯的甜宠，4月1日开始更新~）
　　人设：又飒又A高贵龙女X傲娇黏人亡国公主
　　她是又飒又A的龙女小崎，有颜有实力，却在14岁那年而被逐出龙宫，永世不得再回大海。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南公主喜乐，暴君之女，不料一朝沦为亡国公主，食不果腹，整天被叛军追着跑。
　　小崎原本最讨厌愚笨凡人，偏偏善心一动救下了被追杀的喜乐。
　　以为她会感恩戴德？
　　错了错了，这家伙并不懂感恩！
　　只见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指着救了她性命的小崎：“给本公主跪下！”
　　呵，凡人果然不可理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宫斗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翎，静安 ┃ 配角：小鹭，萧夫人 ┃ 其它：百合
　　一句话简介：想利用爱复仇，最后却被爱拯救
　　立意：愿世间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爱，都有回响


第1章 001
　　当一个国弱民穷的小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相邻的大国便成了唯一的仰仗。
　　唯有获得强盛大国国君的宠爱，才能保整族黎民的平安，也唯有这样，才能确保在牢里的阿爸能够平安。
　　青翎深深地知道这个道理，却又止不住地感到害怕——她害怕男人，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男人们不是上门讨，就是烧杀抢掠，或是强迫她穿上花衣裳，前往千里之外的梵国。
　　马车刚刚驶入梵国都城的东南门没多久，她听见外面全是热闹的声音。
　　有小贩呦呵叫卖地声音，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这就是全天下最鼎盛的梵国的声音吧，青翎将帘子掀起一个角，被眼前的一派繁荣景象给吸引住了。
　　接着，她很快就发现了一支仪仗队伍，从宫门口几乎排到了梵国王宫——扶桑宫的门口。
　　今天是梵国大王晏四十五岁的生辰，满城里都是各国各族前来贺寿的花车，翎族也是其中一员，而她是即将要献给梵王的礼物。
　　此时正值冬日，已经连下了好几天的雪，这天也从清晨时分就开始飘着小雪。
　　长长的花车中，有各国进攻的金银器皿、珍贵绸缎、珍稀的吃食等等，一筐筐，一箱箱。
　　在这些车马中，她所乘坐的素灰色的马车几乎被淹没在了贺礼中。护送着轿子的，是两位极其谨慎的使者——他们的的斗篷上装饰着五色的鸟羽，鸟羽上沾满了白雪。
　　不同于梵国这样的天下大国，翎族地处偏僻，和梵国相邻，却异常闭塞，全族上下只有三四千臣民，常年以来都是仰仗着梵国庇护，方才能平安无恙。而对于梵国来说，随便派一支铁骑都能踏平这个小族。因此，为梵王准备的贺礼必当慎之又慎，历来对于贺礼的态度都是不求能讨梵王晏的欢心，只求不出差错。
　　如今翎族命运危矣。
　　据说，梵王已经两次提起过贡献翎族的计划。翎族太过弱小，也无别国可以求助，翎族首领唯有借助这次贺寿的机会，走一步险棋。
　　梵王的寿宴设在扶桑宫里的晨曦殿，两位翎族的使者被安在最靠近殿门口的逼仄位置上，连梵王的脸都看不清楚。
　　眼见一国又一国、一族又一族的使者们进献自己的礼品。
　　这些人，也并不同两位来使说话。
　　宴会快要进行到后半段了，梵王身边伺候的宦官宋卫报说：“陛下，还有翎族的贺礼没有呈上。”
　　梵王此刻已经酒过三巡，了无意趣地问道：“翎族献的是什么？”
　　宋卫答曰：“是一位善歌舞的女子，说是准备了一段精巧的歌舞，给陛下看看新鲜的。”
　　梵王此时看了不少歌舞，宴会太过冗长，已有些乏了。
　　两位翎族使者原本已经站起来候着了，见梵王不发一语，失落的情绪难免写在了脸上。
　　宋卫看大王意兴阑珊，便说道：“陛下不想看歌舞，还有扈族献上的猴子戏，不如看看这个，搏您一笑罢。”
　　梵王却一眼瞥见了两位使者的失落，心想，近来翎族甚是紧张，想是有人误传了什么消息过去，若此时不看翎族贺礼，那翎族多疑的首领难免要多想，若是先发制人，与其相邻的小国抱团倒不好了，况且自己原本也并没有想过吞并翎族那块小地方，不想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便对宋卫说道：“罢了，就让那翎族女子来唱一曲吧。”
　　即将要表演歌舞的少女，就是方才坐在素色马车里的人，她的名字叫青翎，此时已经在殿外候了两个多时辰了，只穿着一身缀满蓝色羽毛的衣裙，披着一件狐皮的披肩，手脚早已冻得僵硬，嘴唇瑟瑟发抖着。
　　听到传她了，急忙将披肩给了身边的侍女，快步走近大殿里去，身后跟着两位乐人，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抱着琴。
　　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华丽的大殿，地板、屋顶、墙壁都漆着哑色的玄色油漆，悬挂着暗红色的帐幔，殿内的一团热气像一只汹涌而来的兽一样包围了她。整个殿宇里大约坐了三百来位宾客，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青翎在殿前定了定神，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慢慢走了进去。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殿宇瞬间鸦雀无声。
　　这女子……太美了。
　　约莫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额上坠着蓝宝石的头饰，裙摆上缀着蓝色的鸟羽，皮肤白得像凝脂，圆嘟嘟的樱唇，最好看的便是一双圆圆的眼睛，眼瞳漆黑，眼白微微透着蓝。脸庞上每一根线条都是圆顿的，合在一起，既有五分少女的娇憨，又有五分女人的妩媚。
　　宾客们是因为青翎绝美的面容才屏住呼吸，可是这些目光却让她更加害怕了，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着。随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王座上的梵王也好像静止了一样。
　　青翎终于在大殿中间站定，四周安静得可怕，身后的乐手互相看了一眼，开始拨响了琴弦，是翎族的名曲《舞月》，青翎跟随着音律，将十根纤长白净的手指像花苞一样地展开，开始跳起舞来。
　　翎族的舞蹈，向来以柔美著称，可是青翎受了冻，加上太过紧张，身体没有完全打开，跳得实在差强人意。
　　她接着开口唱歌了，竟也不是多么美妙的歌声，甚至还有些……稚嫩。
　　这么着，宴席上的客人不由得就有些失望了。
　　——原本见这少女的绝色面容，让人不由得提高了期待着，如今一舞一唱，竟然如此寻常！
　　有人偷偷地看了一眼座上的梵王，梵王此刻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不停旋转的少女，并未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
　　青翎知道自己发挥不好，嗓子越发紧了，不自觉地往宴席上扫了一眼，想看看宾客们此刻是何种表情，却突然瞥见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那女孩和其他人不一样，正眼睛弯弯的看着她笑呢。
　　这人是谁？梵王的寿宴，为何会身穿白衣？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哦，原来并不是白衣，只是颜色很淡的鹅黄，因为周围的人都穿得太喜庆了，因此才显得越发素净……头上也并没有太多装饰，身边也只有一个小侍女，她会是谁呢……
　　也许是因为分了神，青翎没有注意到自己越来越靠近梵王的坐席，一抬手，竟然打翻了一个水晶盏。
　　她惊讶地停了下来，看着那些珍奇的红色果子咕噜噜地滚得到处都是。
　　在座的宾客无一不小声嘲笑道：“翎族这是干什么呢……这是跳得什么玩意儿？”
　　青翎急忙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眼睛里盛满了眼泪。
　　伺候梵王的宋卫只好宣道：“翎族，舞技不精，即刻拖出去……”
　　说道一半，突然见梵王摆了摆手，宋卫便不再说了，低头等梵王指示。
　　梵王淡淡地说道：“无妨。”又看着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少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怯怯地抬起头，答道：“青翎。”
　　梵王怔怔的，看着她不说话了。一直到很久之后，青翎回忆起当时梵王看她的眼神，依旧觉得无法理解。
　　像是在看一位故人，可他们明明第一次见面。
　　青翎随着两位乐人一起退下了，为了一扫方才的滑稽场面，扈族开始在大殿里表演猴子戏，十几只金毛小猴子，个个披着五色的斗篷，变着戏法儿地献寿桃，宾客们笑声不止。
　　翎族少女站在殿外，害怕极了，不一会儿，两位使者变悄悄离开宴席，出来寻她了。
　　一位使者着急地说道：“平时跳得好好的，今天怎么会这样？”
　　青翎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说道：“实在是冻得手脚都僵硬了……对不起……”
　　“唉……”另一位使者叹了口气：“这次带你过来，本想着是我族最后一丝希望，不想到这样弄巧成拙，这下咱们翎族三千余口人，将来可怎么办呢，就怕要阖族被灭了……”
　　“对不起，对不起……”
　　青翎哭得更急了：“或者……能不能问问大王身边的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准备了一支舞……”
　　“这机会哪是说给就能给的……”
　　“那我……那我阿爸……”
　　使者叹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你阿爸？翎族若是被灭族，死的可不只是你阿爸一个……”
　　两位使者一筹莫展，青翎也不敢说话了，雪地里只有她默默啜泣的声音。
　　空旷的雪地里，突然响起了有人踏雪而来的声音。
　　青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虽然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可她还是看到了正向她走来的人——正是方才席间那位另她分神的女子。
　　只见她微微笑着，带着侍女款款向他们靠近着。使者不知道女子的身份，只得低头行礼，靠近了，还是侍女提醒道：“见过静安长公主。”
　　静安……就是传言中，梵王最疼爱的长公主？
　　三人急忙跪了下来，向长公主行礼。
　　“免礼吧。”
　　长公主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翎族春天时的小溪水拂过肌肤一般，一根细细的手指突然勾起了青翎的下巴，眼前的静安长公主美丽地让她目眩，眼睛不算特别大，眼眸是温柔的浅棕色，一头柔柔顺顺的长发盘成梵国最时兴的流云髻，剩下的发丝便松松散散地搭在肩膀上。
　　也不知道是刚刚一直就在飘雪，还是这一刻才开始飘了雪。
　　在她抬头看静安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夜空中正飘着小小的雪花。
　　静安盯着青翎的眼睛，对两位使者说道：“她跳得不错，父王很是开心，你们切不可苛责她。”
　　两位使者吓了一跳，忙答道：“是，是，不敢苛责。”
　　接着，静安朝她笑了笑，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侍女，侍女手上抬着一只精巧的托盘，上面是几枚红色的果子。
　　没错，就是刚才她不小心打翻的那一盘南方来的珍奇果子。
　　长公主用纤长的手指，从银质托盘里捻了一枚果子，轻轻地吹了吹，送到了青翎的嘴边，青翎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乖乖地张口了嘴，那枚鲜红的果子被送进了嘴巴里。
　　“这果子沾了灰，扶桑宫里没人肯吃它了。它也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在这冰天雪地的北方，只能保存一天就要蔫掉，扔掉太可惜了。”
　　说着，她又拿出丝帕，替青翎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静安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是梵王身边的宋卫啊。
　　他向两位来使说道：“陛下说，将这女子留下来，你们明日再进宫来领赏赐。”
　　两位侍从先是不敢相信，看着宋卫的笑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如同得了神谕一般的，彼此看了一眼，磕头道：“喏！”
　　长公主微微一笑，款款地站起了身子，朝那仍旧跪在雪地上的少女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的少女，眼睛一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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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可爱的小读者好，这是一篇有点甜的百合文，除了中间部分会有点虐，几乎全员HE，请大家放心食用~~
　　除了两位女主角以外，还有2个百合故事+1个耽美故事在其中哦
　　文章里涉及到梵国后宫，位分排名大概是这样：王后>萧夫人>翎美人>（曾经的）萧良人>芸姬
　　欢迎大家在留言区和我交流


第2章 002
　　那天晚上，青翎被带到王宫内的一处宫殿里，窗户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宫殿内却空空荡荡，战战兢兢地等了一晚上，并无一个人过来传话，一直到过了五更，她才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一连五天无人过问，她每日每日都看着窗外的大雪，第六日清晨才等来了传话的纪嬷嬷——“翎族女子，陛下命你即刻搬到疏影居。”
　　青翎急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低头跟着纪嬷嬷一路走过去。
　　走过扶桑宫大气恢宏的正殿，往大殿后面走，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沿着小路七拐八拐，挂满雪霜的树木背后，渐渐地露出了一座小花园的样子，花园的门口，悬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疏影居”。
　　纪嬷嬷转过身来，笑着对她说道：“这是陛下特地为你修缮的。”
　　“为我？”
　　青翎讶异。
　　“对，这里原是一座已经废弃的殿宇，这才几天，就完全翻新了一遍。”
　　青翎眺望着门里的园子，假山、秋千，全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不禁感慨道：“真漂亮啊……”
　　“当然漂亮了，突然间说要修这园子，立刻就得要，两百多位工人忙了整整五天五夜才建好呢。”
　　“五天……”
　　就是从她献了那段歌舞后的第二天开始，便已经在修缮了吗？
　　“还愣着干嘛呢？陛下在里面等你呢。”
　　“啊……”
　　梵王……无比威严又可怕的名字。
　　谁没听过他征战列国的事迹呢？在他继位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四个小国家被吞并，六支异族彻底亡族，这其中最悲惨的当数月族，曾经凭借着威震一番的血月铁骑，数百年来守卫着月族家园，却在二十年前，被尚未继位的梵国太子晏所破。据说，当年的太子晏亲自率领一支精骑，从月族西旻雪山的山峰上，旋风一般冲向山下的军营，顷刻之间将血月铁骑团团包围。
　　而她们翎族，也因为一百多年来的数次征战，从泱泱大族变成只有三千余人的小族，阖族上下都仰他之鼻息。或在梵王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或在梵王的霸权之下灰飞烟灭。更要紧的是……青翎的阿爸，不久前因为一项莫须有的大罪被打入大牢，如今，她不仅是全族人的希望，还肩负着将阿爸救出大牢的重任。为此，她必须要讨得梵王的欢心。
　　可她昨日还是个长在闺阁中的女儿，对于男子只有害怕的份儿，真的能完成这项重任吗？
　　青翎一步一步向疏影居的深处走去，越走越觉得惊讶，这秀气的长廊，一个一个圆形的凉亭，竟然全是翎族的样式，只可惜翎族从来不下雪，所以她从未领略过翎族雪中庭院的景致。
　　方才纪嬷嬷已经说过，这座园子是近日才“修缮”而成的。
　　那么，这里曾经也住过一个翎族的人？
　　青翎停下了脚步，是因为她见到眼前的一座凉亭底下，赫然站着一个男人。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头上戴着冕毓，宽厚的肩膀，披着一张玄青色的斗篷。
　　这，就是梵王。
　　青翎急忙跪下行礼道：“翎族女子青翎拜见大王。”
　　梵王转过身，见她衣着单薄，连忙说道：“快起来，冻坏了吧？”
　　“还好……”
　　有些惊讶，他的声音竟然是温柔的。
　　青翎小心翼翼地起身，偷偷看了一眼。
　　梵王虽然上了年纪，长相居然异常英俊，果然关于梵王当年是美青年的传闻是不假的。
　　心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嘴巴却一动也不敢动，头也是低着，不敢抬起来。
　　见她这傻呆呆的样子，梵王道：“翎族如今越发大胆了，像这样不会跳舞不会说话的人，也敢往孤这里送。”
　　青翎吓得花容失色，刚刚才站直了身子，急忙又跪下道：“民……民女笨拙，求大王赎罪。”
　　梵王不禁仰头大笑道：“孤同你说笑呢，来，过来，让我看看。”
　　青翎僵硬地走了过去。
　　“抬起头来。”
　　她便抬起了头。
　　看着她的眼睛，梵王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青翎，若是大王觉得拗口，或许可以由大王赐个名字……”
　　这些话，也都是在进宫之前族老们交代的。
　　“青翎？这名字挺好，不用改。”
　　“民女遵命。”
　　梵王微微一笑：“别民女民女的了，以后自称为臣妾。”
　　“臣……臣妾……？”
　　“以后，你就是孤的翎美人。”
　　青翎震惊极了，在梵国，美人算是一个比较高的位份了，她才刚刚入宫，就直接封为美人吗？
　　梵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两只细细嫩嫩的手冻得通红，便对她说：“屋子里暖和，进去看看？”
　　“好……”
　　青翎跟着梵王，往她的寝宫里走去。
　　门一推开，一团暖气又扑面而来，屋子里不知是烧了多少个炭盆。
　　再一眼，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屋子里的装饰，每一件器皿，每一个装饰，竟然都是翎族的样式。屋子里的地板上铺着靛青色的地毯，每扇窗户都悬挂着或是浅青，或是浅紫色的窗帘，全都是镂空勾花的翎族手艺。
　　见她一张小嘴几乎都合不上了，梵王心中不免欢喜，问道：“喜欢？”
　　“喜欢……”
　　“我让人按着你们翎族的规矩做的，这几日，孤派了好几次拨人去城里四处搜寻这些翎族的料子、花瓶、各类装饰，你看，这个雕花银脸盆，找遍了整座王城也只找到这一个。”
　　青翎一看，不如说，在她们本族也难找出一个这么漂亮的。
　　梵王又朝着门外打了个响指，便进来四个十来岁大的小宫女，全都低垂着眼睛。
　　“这四个宫女，以后就归你了。除此之外还选了二十几个人，晚些都拨到疏影居，其中还有一个会做翎族菜的厨子。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你想穿着这些羽毛的衣裳，就穿着，不必换成我们的样式。你想戴着这些宝石，就戴着，不必学我们梳发髻。觉得冷了，就在屋子里烤火，不必天天跑去跑来请安，有什么不舒心的，就告诉我，下面的人伺候不周到了，也告诉我，若宫里有人嫉妒给你使什么绊子，也尽管告诉我。怎么，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青翎拼命摇着头，一头的坠子摇得乒乓乱响：“臣妾只是觉得惊讶，明明那天的舞蹈跳得极差劲，实在是有碍观瞻，居然还能得此殊荣……”
　　“哦？那日的舞很差吗？”
　　说实话，那天梵王一见她便没了魂魄，哪里还能注意到她跳得什么舞？
　　若不是她失手打翻了水晶盘子，梵王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大殿上。
　　还以为……还以为是在哪一个梦里。
　　关于那双又圆又干净的眼睛。
　　青翎解释道：“那天实在太冷，手脚都冻僵了，并不是平时的水平。”
　　“你从小在暖和的地方长大，自然受不了这北方的严寒。”
　　所以……这屋子里的炭盆才烧得这么暖和吗？
　　“你若是内疚那日没有跳好，再跳一段就是。”
　　梵王款款坐在椅子上。
　　青翎轻轻地褪下小袄，里面穿着的仍是那天寿宴上的舞衣，她举起水葱一般的纤纤玉指，将腿高高抬起，待一身水蓝色的裙摆展开之后，便开始扭动着腰肢旋转了起来。
　　一身蓝色的羽毛，随着她轻轻地飞舞着。
　　她再开口，果然不是那天那滞涩的嗓音了，虽说比起宫里的乐人歌女还差了一大截，但也有些意趣。
　　舞蹈时飘飞的羽毛，叮当作响的宝石，梵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肢。
　　若她是安心想当宠妃的，此刻就应该顺势倒在他怀里去了，可她似乎完全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像一只被雨水打了的小鸡崽子一样，往旁边一躲，瑟瑟缩缩地闪到了角落里，左脚挨着右脚，左手拉着右手，一双眼睛慌张地看着地面。
　　“你怕孤？”
　　“并不是怕，只是大王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是认识我，而我并不认识你。”
　　“你多大了？”
　　“十七了。”
　　“还是小孩子，只比我的四公主略大一些罢了。”
　　梵王索然无味地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当天晚上，梵王并没有来疏影居。
　　第二天，这件事便传开了。
　　一大早，两位美艳的娘娘便倚在门口，一边眺望着里面的景致，一边笑着和身边另一位娘娘说道：“还以为是什么呢，舞女就是舞女，见了大王这般害怕，连个宠幸也得不到。亏得大王还专门修了这个园子给她，这下可真是白搭了。”
　　青翎在屋内不敢说话，宫女小鹭悄悄地告诉她：“这两位是宫里的萧夫人和郑夫人。”
　　其中萧夫人穿戴得异常华贵，她还待再说，郑夫人却拉着她说：“姐姐，你看……”
　　萧夫人一回头，只见不远处摇摇来了一队内务府的人，手上端着不少金银宝物，萧夫人便问领头的那一位：“内使这是往哪里送东西？”
　　内使答道：“奉大王命令，给疏影居的翎美人送东西。”
　　萧夫人呆呆地看着他们手里的礼物，一件一件的金银摆件，一箱一箱的衣裳，一盒一盒的珠宝首饰，一卷一卷的名贵面料，最后还有十几张完整的兽皮。
　　年下赏赐给两位夫人的东西加总，都没有这么多。


第3章 003
　　内使一连来了三天，每一天都是各类珍宝，一件一件地往屋子里。
　　宫里的人都在讲着关于她的传说。
　　“呐呐，听说了吗？那翎族进献的小舞女，一入宫就得了个美人的封号，得了一个单独的园子，陛下为了她，让两百个工人整整修了五天！这几天内使天天都去送东西。”
　　“我也见着那送东西的队伍了，可是我怎么听说，翎美人进宫这么多天，陛下一次都没有宠幸她呢？”
　　“陛下是要宠幸的，可是她自己胆子小，躲开了。”
　　“呀……前些年不是也有个别族献来的女孩儿这样，听说就被大王冷落了，至今都一个人住在小阁楼里，只有一个宫女看顾她，别人也不搭理她。翎美人为何不招大王烦？”
　　“因为美貌呗。”
　　膳房外，几个负责往各宫里传膳的小宫女蹲在屋檐下，正聊得起劲儿，一位年长姑姑听了，冷笑道：“漂亮的人儿哪里没有呢？还不是因为长了一张像那个人的脸……”
　　小宫女一听，便好奇地问道：“谁呀谁呀？”
　　年长的姑姑啐道：“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仔细你们的脑袋！”
　　小宫女们不敢说话了，乖乖领到自己主子的饭食便往回走，这个时候，疏影居已经摆起了满满一桌的饭食，热菜凉菜十几道。
　　看着一桌的饭菜，青翎不禁皱眉道：“今天又送来这么多菜，吃不完又要浪费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浪费了？”
　　梵王来了，青翎急忙行礼，让出座来。
　　今天的梵王似乎特别开心，绕到餐桌上一座，便向仍旧拘在一边的青翎说道：“来，过来坐，你陪孤一起吃。”
　　青翎怯怯地坐到桌边，一双手还没有端起碗筷，梵王便拿过她的碗，替她盛了一碗热汤，她连忙说道：“大王，该我来伺候您的……”
　　梵王笑道：“何必讲这些规矩？热热乎乎吃就行了。”
　　青翎只好端起碗来，小心地喝了两口，梵王又问：“好喝吗？”
　　“好喝。”
　　“这两日还习惯吗？”
　　“习惯。”
　　“睡得好吗？”
　　“好，疏影居里夜里很安静，又暖和。”
　　“可有做什么梦没有？”
　　“梦？倒是不曾。”
　　想是与她的对话太无聊，梵王拿过自己来时穿的斗篷扔到她怀里。
　　“给孤披上。”
　　“大王要出去吗？”
　　“看你怪害怕的，我别处睡去。”
　　“啊……”
　　绑斗篷带子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她却不敢回应那眼神。
　　突然，梵王说道：“你眼睛生得好看，往后不可再涂这些东西，将原本的灵气倒盖住了。”
　　梵王指的今日梳妆宫女给她化的梵国眼妆，从眼尾处长长地拉起一根细线来。
　　“是，明日不化了。”
　　“你来了许久了，可有见过王后没有？”
　　“还没……”
　　“明天一早就去问个安吧，也让其他人见见你。王后今日问起你来了。”
　　“是。”
　　送到门口，梵王又回头一笑：“这疏影居到了夏日极其好看，这会儿是冬日里看不出来，到了夏日草木茂盛，就能见到重重疏影，因此才叫这个名字。今天的汤不错，明天晚上还是让膳房照样奉上，孤还来喝。”
　　“是。”
　　往后一日，梵王依旧来同她吃了饭，依旧是问她可有做什么梦。
　　青翎细细想了想，似乎确实是做了一个梦，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梦见我在翎族的家里院子里，夜晚的风吹着，跑来了好多灰兔子。我把灰兔子围在栅栏里，突然身后像是有一头野兽的声音，一回头，竟然是一头熊……”
　　“那你可有将熊驱赶？”
　　“……我吓醒过来了。”
　　梵王似是很满意，轻轻笑了一声，可是吃罢了饭，却依然披上斗篷走了。
　　眼看着梵王不知往哪位夫人的宫里去了，侍女小鹭便嘟嘴提醒道：“美人刚刚该留下陛下的……”
　　她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不要紧，我想出去走走。”
　　“这会儿吗？这么晚了，小心受了风寒……”
　　“没事，白天里人太多了，我就想这会儿走走。”
　　入了夜的宫殿格外安静，月光映着白雪，到处都冷森森的。
　　青翎自己提着一盏灯笼，小鹭在身后跟着。
　　自从搬进了疏影居，她一步也不敢出门，这会儿占着没有什么人，竟然越走越远，宫女小鹭都劝了好几次：“美人，我们回去吧……”
　　慢慢走过了好几座热闹的宫殿，尽头处出现了一座极其安静的宫殿。
　　二楼的窗户里隐隐透着烛光，一阵琴声从窗户里传了出来。
　　这是……是什么曲子？
　　她静静地听着，曲调虽然平静，却有山涧流水的声音，有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青草亲吻花瓣的声音，还有花瓣枯萎之后，青草哭泣的声音。
　　是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可是每一个音调都是那么的熟悉。
　　就好像这首曲子原本就藏在她的心里，只是蒙上了记忆的灰尘，此时听到，就如同来了一阵飓风，将那些灰尘唰地一下吹起来了，记忆中的某处被轻轻地牵动着。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到门口。
　　小鹭不禁提醒道：“美人，别再往前了，这是静安长公主的屋子，听说……她一向不喜与人交往，都二十六岁了，还未曾出嫁。”
　　“静安长公主？住在这里的是静安长公主吗？”
　　那一夜的雪花又浮现在眼前，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子，将一枚红色的果子喂到她的嘴里，汁液迸溅之间，是她轻轻触碰到自己手指的冰凉温度。
　　宫女小鹭又提醒了一遍：“美人，咱们还是回去吧，明天一早得到王后那里去请安呢……”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还忍不住回了两次头，好像她再盯着盯着，那扇乌黑的门就会打开一般。
　　那一夜胡思乱想地看着窗外飞雪，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一醒来就迟了，任小鹭怎么催，她都睁不开眼，好容易叫起来了，就怕已经赶不上了。只得草草梳妆了往王后那里去。
　　到的时候，其他姬妾都已经排排坐了，有的抱着手炉，有的抱着长毛的猫咪，全都转身看着她。
　　这模样就像是梵王的寿宴上一样，全部宾客都转身看着她，紧张的情绪又一次将她抓得死死的。
　　王后就坐在最里面，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绸衣裳，披着一件灰色毛皮斗篷，稳重中不失华贵，似笑非笑地朝她说道：“进来呀，别怕，从今以后大家就是姐妹……”
　　慢吞吞地走进去、行礼、坐下，这些姬妾看着她的眼神，也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也有不怀好意的。有人问了她几句话，一边假意夸赞着，一边又暗暗讽刺着。
　　这些话，有的她听明白了，有的听不明白，她只觉得如坐针毡，自从被送进扶桑宫以来……还是第一次觉得这样孤单。
　　这些衣着华贵的女子们，和她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纱雾。
　　宫女为姬妾们上了早茶，翎美人面前的点心一动未动。
　　王后看着这心不在焉的她，向萧夫人递了个眼色，萧夫人立刻心领神会，问道：“想是王后娘娘这里的东西不好吃，不太合有些人的心意呢？”
　　她仍旧是坐着发呆，没有注意到萧夫人说得是她。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小鹭急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裳，青翎这才一惊，对上了这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夫人刀子一般的视线，急忙回避着这目光，答道：“并不是，只是昨天陛下赏的糕饼太多了，一直到现在都不觉得饿呢。”
　　萧夫人一听，冷冷一笑：“哟，这才几天，都还没有爬上龙床呢，就炫耀起来了。想是我们这里的人都没有陛下赏赐的糕饼了？”
　　其他姬妾听了这话，也都议论纷纷。
　　“第一次到王后这里来请安，就晚到了，看着虽然笨笨的，内里一定还是猖狂的人。”
　　“诶，你有没有觉得，她和之前那孩子长得有点像？”
　　“哪个孩子？”
　　“就是之前那个，也是翎族的……”
　　“还以为陛下多喜欢她呢，原来还是想着死了的那个……”
　　这些话，也许是故意想说给她听。
　　议论纷纷中，王后缓缓站起来，揉着太阳穴说道：“本宫这头一大早起就痛得厉害，萧夫人，你替本宫管教管教吧。”
　　萧夫人向来以王后马首是瞻。
　　王后让她管教，她定不会轻饶的。
　　翎美人被罚跪一个时辰，大雪地里，她冻得瑟瑟发抖，前倒后歪，好容易熬过了一个时辰，两条腿、一双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嘴唇不停地抖动着。一旁负责看守的姑姑去请萧夫人示下，回来却说：“夫人说你跪得不仔细，再加一个时辰。”
　　这时她已经跪得都不知道痛了，全身都冻得像冰块一样，听了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旁的小鹭只得干着急。
　　青翎的眼泪快要含不住了，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这冰天雪地的，再跪就得出事了。”
　　负责看守的姑姑听见身影，急忙行礼：“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
　　她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接着，只听到一阵轻轻走动时衣裙的沙沙声，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
　　就和肩上落了一只蝴蝶一样轻。


第4章 004
　　姑姑见静安来了，急忙低头回道：“萧夫人替王后娘娘管教新来的美人，想是惊扰到长公主了。”
　　静安悠悠转身，站在了青翎面前，青翎又像那一夜一样，跪着抬起满溢着泪水的脸庞看着她。
　　“她是翎族来的女子，受不惯北方的风寒，再跪下去命都得没了。若是在母后门前冻死了，父王问起来可怎么说才好呢？你去回母后一句，我把她带回去了。”
　　“啊……这……”
　　静安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将眉一挑：“怎么，姑姑不肯替我去说话吗？”
　　姑姑急忙低头道：“不不不，长公主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奴婢这就去。”
　　姑姑走后，静安将青翎从地上扶起，她已经冷得像一座即将散架的冰雕一样，两条腿像弯折了一样，根本站立不稳，差点摔倒，静安一把将她抱住。
　　好温暖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青翎一阵脸红。她不敢留恋，急忙退后一步说道：“对不起……”
　　不想还是站不稳，静安依旧上前扶起她，将她扶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我在，你别怕。”
　　静安唤来了自己的车，将这个抖成一团的人儿送回了疏影居，替她脱了大衣裳，喂她喝下一碗姜茶，又从身后伺候的宫女手里接过了一小盒药膏，对她说道：“这是我让人从我那里拿来的化瘀药膏，你把裤腿挽起来，我替你上药。”
　　“咦，这……”
　　“还害羞吗？”
　　“倒不是害羞，是怎么能劳动长公主为我做这些。”
　　说着，脸已经绯红得像发烧了似的。
　　“快些挽起来，不然治不好了，以后要成瘸子的。”
　　青翎只得乖乖将裤腿挽起，静安长长的头发落在她的腿上，不同于青翎的头发那样乌黑光亮，静安的头发偏棕色，发丝又软又细。静安低着头时，青翎便看到了她那高高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
　　包扎好之后，静安替她盖上了被子，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慢慢地环顾着这个屋子，像是在看一件旧东西。
　　刚才一冷，这会儿又一暖，青翎只觉得头昏得厉害，慢慢的停止了颤抖，眼前却也迷迷糊糊起来。
　　趁着静安用她理解不了忧伤眼神看着这屋子时，她悄悄地看着静安。
　　长公主今天也穿得异常素净，一身浅紫色的翻毛衣裙，是那种浅到就快没有了的紫色。脸上只扑了一层薄粉，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出水芙蓉一样。她的侧脸这样漂亮，难道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突然注意到了这一直看着她的小眼神，静安笑盈盈地转过来看着她，问道：“还痛得厉害吗？”
　　青翎脸上一红：“好多了，只还有点热辣辣的。”
　　“身上还觉得冷吗？”
　　“这会儿手和脚都慢慢暖和起来了。”
　　静安拿起她床边一个翎族的小玩意儿举起来看着：“听说，父王封了你美人了？”
　　青翎猛然想起来了什么，急忙半爬起来向公主行了个礼：“是了，还没有谢过长公主呢……”
　　静安将她轻轻按住：“谢我什么？”
　　“那夜青翎惊慌失措，是长公主前来解围，让我族人不要苛待于我，今日青翎受难，又是长公主前来解救。”
　　“青翎，你的名字叫青翎吗？”
　　“嗯。”
　　“好听，我记得有一首翎族的歌唱的便是‘青青翎雀，浩浩寰宇’……”
　　青翎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是呀，我的名字就是从这首歌里来的。”
　　静安又将那翎族的小玩意儿轻轻放回她床前的柜子上，问道：“听说翎族四季长夏，你应该是受不了这边的严寒吧？”
　　“是有些，不过屋子里暖和就行，平日里我也不出门。”
　　“来吧，说说你的故事。”静安好奇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呢？”
　　“我……”青翎不敢说自己的阿爸因罪入狱一事，红着脸讲事先准备好的谎言说了一遍：“我们翎族之前似乎是开罪了大王，满族里都传言说大王即将出征翎族，翎族弱小，全族上下都恐慌极了。正好赶上了大王的寿辰，一位老臣便献计，说选一位年轻女孩进献给大王……”
　　“因为你是全族最漂亮的女孩儿吗？”
　　静安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青翎急忙辩道：“并不是并不是，我也不知为何会选中了我……”
　　“你本来就很好看呀。”
　　静安轻轻地靠了过来，身上的香味将她包裹住了，这是什么味道呢？有点像某种带香味的木头焚烧后的味道，或者不如说……像是一种香香的灰烬？她的目光像阳光，照着雪地上的蓝色鸟儿，无处可藏。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
　　青翎不擅撒谎，一边说着，一边揪着自己的手，北方太过干燥，左手食指旁长了肉刺，一不小心就撕了个长长的口子，青翎痛得浑身颤抖了一下。
　　“哎呀。”静安靠了过来，双手抓起她的左右，放到嘴巴面前，轻轻地吹着。
　　她的手指好漂亮，一根一根又细又长，好像连一个关节也没有。她的嘴唇也好漂亮，薄薄的，颜色淡淡的。这嘴唇里吹出来的风暖暖的，青翎的心砰砰跳着，身体先是僵硬了，接着又像一朵花一样缓缓地张开。
　　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谢谢姐姐……”
　　静安噗嗤一声笑了。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姐姐呀。”
　　“你怎么能叫我姐姐呢？你是我父王的姬妾呀，轮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娘娘呢。”
　　“娘……娘娘……”
　　“我没说错吧？虽然我年纪比你大，可是咱们却是隔了辈分的。”
　　“可是我想叫你姐姐，这样会亲切一些。”
　　“不行，”静安的笑突然有些严肃了：“在这宫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就叫我长公主，而且，在这宫里不可轻信于人，也不可乱讲话。忘记今日是为了什么受的罚吗？”
　　一席话说得青翎低了头。
　　稍倾，静安又换上了方才那般柔和的声音，继续问道：“我听人说，父王至今也还没有宠幸你？”
　　“嗯……”
　　“是怎么回事呢？”
　　青翎看了看她，确保了那眼神是温柔的，才小声地说道：“我就是很害怕，特别特别害怕……”
　　“怕什么呢？怕父王？还是怕男女之事？”
　　青翎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该害怕。你既然已经嫁到宫里来了，既然已经当了父王的姬妾，就要履行自己的义务才是。你这样一直怕下去，这会儿他看你新鲜会容忍你，半年后呢？一年后呢？”
　　“这……”
　　“父王对你不同一般，这宫里不知道多少人嫉妒你，今天他们还会忌惮着父王，以后他也不理你了，谁还会顾忌你呢？你只是一个快要没落的小族之女，若你失宠，你的族人怕也不敢来接你回去吧？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这宫里长日漫漫，一个失宠的姬妾，又没有依仗，未来可怎么办呢？”
　　静安蹲下身子，将脸和她的脸贴得极其近，一袭话说得青翎若有所思，静安却又笑笑说道：“别怕父王，也别怕欺负你的人，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但要是父王问起来，你可什么也别说，王后是你得罪不起的。”
　　“谢长公主，教我这些……”
　　“天色晚了，想必一会儿父王要来找你一起吃饭了，见了他，可别像这样苦着脸，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着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小鹭送着静安出去了，屋子里却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
　　回想起刚才说的话，青翎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她这样贴心过了，又想起刚才静安的样子，青翎脸颊一阵绯红，一瞬间又把静安的话忘在了脑后。
　　居然一直都在盯着长公主看。
　　居然，这么，大胆！
　　小鹭送走了客人，急忙跑来看她：“美人，您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脸还是这么红，想是发烧了……您别硬撑着，我还是去传个太医。”
　　青翎摇摇头，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呐，小鹭，你发现了吗？长公主虽然不像早上那些姬妾一样金银珠翠，说话的声音也柔柔的，可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威严感。”
　　“这个……毕竟是长公主嘛，虽然是陛下的养女，可在陛下对她好，宫里人人都是敬着她的，就连王后也要让她三分。”
　　“养女？”
　　“美人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我只听说，梵国大王最宠的便是长公主静安。”
　　“美人，你脸这么红，真的不用传个太医吗？”
　　“不用，我想睡一会儿……”
　　大王来的时候，她正在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翎族老家里，和一群孩子漫天漫地的跑。
　　骑马射箭，好不洒脱。她只是不停地叫着，不停地笑着。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梵王在床前看着她，小鹭在一旁，也不敢叫醒她。
　　“陛下……”
　　她微微地欠起身子。
　　“躺着。”
　　大王脸色有些不好。
　　“这是怎么弄的？”
　　“我……走路不小心，摔伤了……”
　　“摔得哪里？”
　　“膝盖。”
　　“两边膝盖都摔伤了吗？”
　　“嗯。”
　　“在哪里摔的？”
　　“在……请安回来的路上。”
　　“请安回来的路上，那雪都是扫干净了的，怎么会直直地跪下去？你给我看看。”
　　青翎拉着被子，不肯让他看，他将被子一掀，见到两个膝盖上都包着绷带。
　　“这是被王后刁难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第5章 005
　　“这是被王后刁难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不是不是，真的是我自己摔的，求陛下不要去问王后……是我走不惯雪地，以后会学着小心的。”
　　“你这孩子……”
　　梵王转身将守在门外的福来叫进来，说道：“去告诉王后，翎美人出身异族，不习惯这宫里的规矩，以后便不必每日去请安了。去传个太医来。”
　　福来答应着转身出去了，青翎怯怯地说道：“大王这样做，恐怕……”
　　“恐怕什么？梵国是我做主，还是她做主？”
　　青翎不敢说话了。
　　梵王又问一边吓坏了的小鹭：“今天晚饭是什么？”
　　小鹭回道：“还是昨日的汤……”
　　“怎么不叫膳房送肉糜来？她受了伤，肉糜比汤饭要好！”
　　小鹭吓得跪在地上，一叠声地：“奴婢知错了……”
　　青翎急忙为她解围：“是我说要汤的……昨日陛下说喜欢喝，我想着陛下要过来，才特地让小鹭传的。”
　　梵王终究还是让小鹭将汤泡了一碗饭，看她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完。
　　虽然青翎一向身子骨强健，但毕竟还是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太医来看了之后开了好些内服外敷的药。
　　梵王心疼她，特意陪她到很晚了才走。
　　小鹭见她合着眼躺在床上，刚刚准备吹灭烛火，她却又爬起来了说道：“小鹭，把烛火都点上。”
　　小鹭不解：“这大半夜的，还点烛火干嘛？”
　　青翎将枕头当作靠垫，双手撑着坐在床上，让小鹭翻出了一块才得的雪白狐皮，放到手上比划着。
　　“她的手，似乎比我的要大一点点……”
　　小鹭嘟着嘴催着：“美人，你就是想做什么针线，也等好了再做吧……”
　　青翎头也不抬：“我不做，我就是比划比划，今天先把它裁好……”
　　说着不做不做，可还是忙活到了后半夜，过了三更，窗户的雪落得就像鹅毛一般，小鹭坐在烛台下，困得睡了过去。
　　“唉……”
　　青翎轻轻叹息了一声，趴在枕头上，眯眼看着窗户隐隐戳戳的雪花飞过时，掠过窗户的影子。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一起说说话呢？一直都没有机会问问她，那夜听到的琴声，是不是她弹的呢……”
　　从那日起，梵王每天傍晚依然会来看她，只是每次当门外的帘子响起时，她便会急急地爬起来往门口看去。梵王以为是在等着他呢，不觉得内心非常欣慰。
　　每次面对梵王，青翎都极力克服着内心的恐惧，越是想要克服，嘴就越笨，梵王却不厌其烦，问起她往日在翎族的日子来。
　　她会说：“我有三只猫，一只黑底黄花，一只白底黄花，还有一只白底黑黄花，三只猫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屋顶上晒太阳。”
　　她会说：“我在家乡最爱吃的就是燕尾草做的清凉饮，加上蜜糖，又甜又清香，可惜这边没有燕尾草。”
　　她会告诉梵王：“我们翎族的天儿总是热的，衣裳都很薄，没有见过这样的翻毛衣裳，还有大毛衣裳。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说起过雪，我也闭着眼睛想象过，在梦里梦见过，但我总以为雪是甜的。直到我来了扶桑宫，悄悄尝了一点，才知道雪是没有味道的。”
　　每次一听见她讲自己的梦，梵王就会表现出异常的兴趣来：“哦？你曾经梦见过雪吗？”
　　青翎也乖乖地答道：“梦见过很多次，梦里我好像在一片草原上，抬头可以看到雪山，原本还是晴明的天中突然就飘落了雪花，接着雪越下越大，好像要将我埋住一样，每次快要被埋过胸口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每每听到青翎说梦见下雪，梵王都听得异常仔细。
　　不久后，内使大臣就不再送金银珠宝、玉器摆件了，反而送了好几只猫来，有一次，还特地遣人送来了燕尾草，小膳房便照着翎族的法子给她做了清凉饮。
　　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着窗外的飞雪喝清凉饮，倒也别有一般意趣。
　　这些日子，她没有那么怕梵王了，时而偷偷看着他的脸，在男人里，的确算是俊朗高大的。
　　只是……在膝盖慢慢好了之后，她便在疏影居的二楼发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隐藏在一副画框后的一个小小暗格，也不知道为何，工匠们在修葺宫殿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这个暗格。
　　暗格里是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画像和一只白羽笔。
　　这是翎族的白羽笔。
　　再将画卷轻轻展开，青翎不由得呆住了。
　　画里，是一位翎族女孩儿，有着和青翎异常相像的眉眼，也像她那样，戴着缀满宝石的白银头饰，繁繁复复地垂在头发上。
　　这个女孩儿……就是之前那些姬妾说的那个人吧。
　　所以……梵王是因为她，才高看自己一眼？
　　青翎轻轻地将东西收了起来，仍旧放进了那个暗格中。
　　这天傍晚，外面的雪下得异常大，梵王还是冒着风雪来了。
　　他在门口将斗篷上的白雪一抖，几乎留下了一座小山。
　　屋子里有正烧着喷香的羊腿，还有好几个他爱吃的菜，可是他却一句话也不说，接过青翎为他盛好的汤喝了两大口，便一直低头吃菜。
　　青翎见状，也不敢说话，只是用筷子捻起一点食物放在嘴里。
　　“大王……今天是心情不好吗？”
　　“让他们都出去吧。”
　　“是。”
　　宫女和侍从们都离开了，小鹭将门关了起来，青翎隐隐地感觉情况不对劲。
　　待吃完了饭，梵王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仍旧坐在桌前不说话。
　　青翎想了想，便问道：“大王若是心情不好，要不要听听青翎吹的埙？”
　　微微点了点头，青翎连忙找出自己来时带的那只埙。其实 ，她本不擅长吹埙，只是能勉强弹吹出几首曲子，因此吹得格外认真小心，不想在一个极难的旋律上还是卡住了，埙发出了一声滞涩的声音，青翎急忙低头说道：“臣妾技艺不精，大王见笑了……”
　　这时的梵王抑郁的心情已经渐渐纾解了，便说道：“不凡事，你继续。”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吹完了第一曲。
　　梵王左手撑着后脑勺：“看样子你太擅长吹埙？记得歌也唱不好，现在埙也吹不好，孤倒是好奇了，你们翎族是怎么会选你过来呢？”
　　“臣……臣妾唱歌和吹埙确实不佳，可是舞艺上确实擅长的，要不，我再跳一支舞给大王？青翎这就去传乐人过来。”
　　“不必，你就直接跳吧。”
　　一曲舞结束，她微微喘着跪在地上。
　　“跳累了吗？寡人今日心中有些不快，害你这样劳累。”
　　“大王这是说哪里的话呢？大王就像一棵大树，青翎就是树上的小鸟，既然依托树而生存，大树如果郁郁不安，小鸟就该开口唱歌讨大树欢心才是。”
　　原本只是一句极其寻常的话，大王的脸色却明显变了。
　　两个忧伤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一个声音说着：“若有一天，一只白隼飞进梵国的扶桑宫，那便是我来找你偿命了。”
　　另一个声音说着：“大王，从此之后，我真要化作一只小鸟飞走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朝她走了过来。
　　她看出了梵王眼神中和往常不一样的神色，急忙站起身子，一步步往后退着。
　　梵王一个大步向前，揽住了她的腰肢。
　　他此刻意乱情迷，她满眼都是恐惧。
　　镶着宝石的头饰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衣裙上的蓝色羽毛在房间里飞舞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像一只正被宰割的动物，痛的时候也不敢喊出声，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
　　梵王将她抱在怀中，自己沉沉睡去。
　　一直到半夜了，她才敢睁开眼睛，确定梵王已经熟睡，才轻轻地溜下床，披上自己的灰鼠斗篷，轻轻地打开了暖阁的门。
　　暖阁外，负责守夜的小鹭倚着墙睡着了。
　　她轻轻离开了疏影居。
　　那天夜里下着难得一见的鹅毛大雪，推开门后雪花便扑面而来，她闭上眼，就像看到了当初在翎族家里，不得志的阿爸跪在一群她不认识的男子面前求饶着，却迎面被浇了一盏酒。接着，这群男子便对阿爸拳打脚踢，她扑在阿爸身上想护着他，自己身上也被踢出了淤青。
　　她关上院门，在冰冷入骨的雪地里走着，就像阿爸终于将家产败完的那一刻，她和阿妈冒着大雨去姑母家借钱的那一刻。
　　方才的恐惧和不安，此刻终于回溯至了她的心里，她朝着一个方向越走越快，最后恨不得跑了起来，一直没命地跑到那扇乌黑的大门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过后，冰心阁里负责看门的宫女打开门，见到了满脸都是泪痕的翎美人。
　　宫女急忙去通报静安，不一会儿，二楼便点上了烛火，静安披着毛皮斗篷出来了。
　　她看到满脸是泪的青翎，静安用她特有的温柔声音问道：“谁又欺负你了小丫头？”
　　青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6章 006
　　静安将青翎带回二楼，让侍女们全都退了出去，见她毛皮大氅里只穿着薄薄的衣裳，便将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上，又烧了个手炉给她暖着，过了一会儿，又亲自捧了一盏茶散发着热气的茶来，青翎将茶轻轻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淡到几乎尝不出茶味，却有一股幽幽的糯米香。
　　两口茶下肚，周身都暖和了起来。
　　静安又命人烧了热水，送青翎去沐浴。
　　青翎刚刚进了浴桶，就听到了脚步声，静安来了。
　　她将身子缩着，只把脑袋伸出了浴桶。
　　“别害羞，小丫头。”静安拿着一块帕子和一盒秋香色的香膏。
　　“我不看你就是了。”
　　静安将香膏打开，倒了一点儿在帕子上，满屋都飘散着那种淡淡的木香。
　　是长公主的味道……
　　她将脸转向一侧，用帕子轻轻替她擦拭着身体，像她说的那样，并不看青翎。
　　可是……
　　可是……
　　看看我呀……
　　青翎被自己内心呼唤的声音吓醒了，蓦然睁开眼睛。
　　静安仍是闭着眼，替她擦拭着手臂。
　　待青翎沐浴完，重新穿好干净衣裳出来，静安正坐在床上绣着一方丝帕。
　　“……夜半三更的，害长公主费心了。”
　　看着青翎仍旧湿润的发梢，静安安慰道：“我还以为王后又欺负你了，这算什么事儿呀，宫里多少女孩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怎么哭成这样？”
　　“我就是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明明大王对我是极好的。”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不怕了。”
　　“我其实……”
　　“嗯？”
　　青翎叹了口气，轻轻坐在静安身边。
　　“翎族是以一位大臣女儿的名义将我送过来的，但其实我并不是那位大臣的女儿，我只是平民家的女孩儿，我阿爸还是个罪人。就因为我阿爸犯了罪，我必须得笼络住梵国大王的心，才能保住我的阿爸，所以我得克服这种恐惧，让大王一直喜欢我，可是我总觉得做不到……这里的一切让我害怕。”
　　“怕什么呢？”
　　“就譬如说之前王后的责罚，再譬如说，为何满宫里都知道大王并未宠幸我呢？满宫里都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我，要学规矩，不能乱说话，不能让大王太喜欢我，所以我连门都不敢出，见了谁都是低着头。”
　　“门都不敢出，却敢半夜里撇下父王，跑到我这里来？”
　　“我……”
　　“我知道你是逃过来的，可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她们又会怎么想呢？”
　　青翎低了头，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着转。
　　“姐姐，哦不，长公主……”
　　那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她突然抬起头，突然鼓足了勇气对静安说道：“你就让我叫你姐姐吧，我保证只是私下里这么叫，因为你是这宫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静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小丫头，你怎么确定我是真的对你好呢？万一我也是一双盯着你的眼睛呢？”
　　“我就是确定。”
　　“父王不也对你很好吗？”
　　“我虽然愚笨，但我也知道，男人的宠爱，又能持续多久呢？宫里总会有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人进来。况且，我在大王面前极其蠢笨，他不会喜欢我太久的，可能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对我失去兴趣的。”
　　“我可并不觉得你蠢笨。”
　　静安的脸突然靠得极近。
　　“别动。”
　　脸庞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脸上有脏东西……”
　　长长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凉凉的。
　　静安用指尖捻起了一根细细小小的丝线，拿到眼前看了看，轻轻一吹，便随着碳火灰飞烟灭了。
　　接着，她又用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捧起青翎的脸庞，一瞬间，两张脸挨得那么近。
　　“你要学会去接受他，他只是想要靠近你，并不会伤害你。父王……其实是很孤独的。”
　　雪花便一片又一片地掠过窗棂。
　　静安拿过她手里喝了一半的茶，将它放回桌上。
　　跟着静安的视线，她这才注意到静安的寝宫是多么的素净简朴，一眼看去，并没有太多装饰，可是每样东西都很考究，屋子里的桌子凳子都不似宫里寻常的东西，是漂亮的浅色木纹。窗前的案上有两个青玉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梅花。花瓶上没有其他纹饰，只在瓶口有一圈淡淡粉色，衬得梅花更加洁白。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盆不知道是琉璃还是玉做的兰花，每一片花瓣、每一根细叶子都逼真极了。
　　“那你同意我叫你姐姐吗？”
　　“同意，但只可以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哦。”
　　“姐姐，也许……大王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将我当成某个人的替身了。”
　　静安有些震惊：“什么意思？”
　　“我在疏影居的楼上翻到了一张画像，是一个翎族女孩，长得很我很相像，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清楚，不过要说起翎族，很久以前，宫里以前好像是有过一位姬妾是翎族人。”
　　“是吗？可若是有，为何我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说过呢？”
　　“她来了没多久就死了。”
　　“姐姐你知道她的故事吗？我有点好奇……”
　　“不知道。”
　　静安打断了她的话。
　　“你该回去了。”
　　“嗯……”
　　“雪下得很大，我送你回去吧，父王若是问起来，就说你睡不着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调皮跑出去看雪，正好遇到了长公主，便和长公主一起在雪地里吟诗呢，若要问起吟的什么诗，我教给你。”
　　静安替她围上狐狸斗篷，给她戴上了一顶别致的狐皮小帽子，又给了她一个手炉抱在怀里。
　　这场雪真大啊，寒风卷着雪花，侍女们打着灯笼，静安一边教了她一首咏雪的诗，一边将她送到了疏影居门口。
　　“进去吧，记得我教给你的话。”
　　“姐姐，”她突然转过来说：“天气严寒，我给你做了一对护手，明天我让小鹭送来给你可以吗？”
　　“你若是开心又有力气，可以自己送来，我在冰心阁等着你。”
　　“那真是好。”
　　“回去吧，小丫头，你现在是宫里娘娘了，可别再哭鼻子了。”
　　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梵王果然被惊醒了，虚着眼睛问道：“去哪里了？一身冰凉凉的。”
　　“青翎睡不着，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出去雪地里看了看。”
　　“真是小孩子气……来，我给你捂着。”
　　梵王将她揽在了怀里，她的怀里抱着那顶狐狸皮的小帽子，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未亮，梵王便起床了，青翎还未睡醒，迷糊着一张脸问道：“天还没亮，大王就要起床吗？”
　　梵王说道：“孤一向是这个时辰起床的，练剑，处理国务，你怕冷，多睡一会儿吧，孤自己用了早膳就走。”
　　青翎听到梵王这样说，便又躺下了，听见负责给梵王送膳的人已经等在门外了，小鹭正在安排将那些精致的吃食一件件摆在餐桌上。
　　梵王来到餐桌前，却并未坐下，盯着桌上花瓶里的一束白羽问道：“这是什么？”
　　小鹭便答道：“昨日晚间送来的，奴婢这会儿才想起来拿出来摆上。内务府原本是天天送梅花的，昨日来的人说，‘天天供着梅花也没趣，既然美人族里敬重神鸟，那就用白羽替代鲜花，岂不是更有意味一些？’我就收下了。”
　　“这是什么鸟羽？”
　　“回陛下，是白隼的尾羽，配的是冬日里的红绒枝。”
　　“是谁送来的？”
　　小鹭还是懵然不觉，答道：“是一个新来的小太监，脸生得很，并不知道名字。”
　　“孤是问，是谁命他送来的？”
　　“这……想必就是内使大臣吧。”
　　“宋卫！”
　　宋卫听到唤他，急忙跑了进来。
　　“去查一查是谁让送的这白隼羽，查出来即刻斩了！”
　　“是。”
　　一句话，青翎瞬间没了瞌睡，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青翎披着衣裳出来时，梵王已经自己系好了斗篷，并没有看她一眼，带着福来大步走出去了。
　　好一会儿了，宫女们都不敢抬起头了，青翎也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停在那一束白色的羽毛上，心有余悸地对跪在地上的小鹭说道：“小鹭，快起来把这白羽扔了。”
　　想了想，又说：“等等，别扔。”
　　小鹭抱着花瓶，战战兢兢地看着她：“不扔，可怎么处呢？”
　　“埋了吧，在后院里挖个坑，将它埋了吧。”
　　“是。”
　　又回想起了昨夜问静安时，静安似乎也并不愿提起的样子。
　　那画像上的翎族女孩，究竟是谁呢？
　　在这宫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
　　小鹭去了半晌，青翎又打开那个暗格，展开画像仔仔细细地看着。
　　那女孩的确是穿着雪白的衣裳，耳边也插着两根白羽，虽然不是白隼的尾羽，但那束惹大王生气的白羽……想必也是和她有关吧。
　　画里的女孩子坐在秋千上，身边是只有翎族才有蓝蕨叶。
　　单看那蓝蕨叶，似乎是在翎族，可是仔细看那秋千，却正是疏影居院子里堆满积雪的那一个。
　　小鹭回来了，青翎便问道：“大王……是不是经常生气？”
　　小鹭低头答道：“奴婢之前并没有机会伺候陛下，但奴婢听人说，陛下一般情况下是不生气的，若生气，定是很大的气……”
　　“快把我带来的那些衣裳头饰，还有近日别人送来的东西都查一查，若是有白羽的，统统都理出来处理了。”


第7章 007
　　这日午饭后，青翎终于缝完了两只护手的最后一个针脚，仔仔细细地包好——做这两个护手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是不是有机会送到静安手上，可是却特意选了她喜欢的那种非常淡的玉色，绣上了优雅的兰草和一只小鸟。兴冲冲地来到冰心阁，开门的却不是熟悉的那位姑姑，而是一位年纪尚小的宫女。
　　小宫女告诉她：“长公主今日不在，一大早便出宫去了。”
　　青翎不解：“昨夜还说了，让我自己把护手给她送过来，怎么今日就出宫了呢？”
　　小宫女说道：“我只知道长公主出宫去了，具体出宫去做什么，却并不知道。”
　　“那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青翎问道。
　　“也不好说，有时候出宫三五日，七八日，有时候只半天就回来了。”
　　青翎只得将一对护手交给了这位小宫女：“我是疏影居里的翎美人，这是我给长公主做的护手，你帮我交给她好吗？”
　　小宫女小心地收下了装着护手的包袱，便将门轻轻地掩了。
　　青翎看着紧闭的宫门，悻悻的离开了。
　　不想到了晚间，那位小宫女却来到了疏影居，见着了青翎，便对她说：“长公主刚刚回宫了，看了美人送的东西，说她今日爽约了，为了表达歉意，让我给你一份回礼，请美人收下。”
　　小宫女手里是一只素雅精致的木盒，打开盒子，只见靛蓝色的绸缎中拱着一块用红线串着的羊脂玉的坠子。
　　这是……
　　青翎猛然想起来，昨天夜里长公主为她清洗身上时，她曾见过这块坠子。
　　当时她正戴在身上呢，在她低头沾湿帕子的时候，浅鹅黄的衣领中便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肤，隐隐可以看到这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的坠子和红色的丝线。
　　送走了小宫女，青翎急忙来到了暖阁里，趴在床上，细细地端详着它。
　　将红线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确实是她的味道耶。
　　她像个孩子似的将枕头抱在怀里，傻傻地笑着，听得小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美人，陛下来了！”才急忙将坠子小心地收起来，藏在床下的小抽屉里。见到梵王，便行了个礼，说道：“大王今日来得真早。”
　　梵王见她气色极好，且是含笑着的，心中不免也畅快起来，对她说道：“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马上雪化了，春天便要来了。”
　　雪化了好几日。
　　地面又滑又冷，青翎在屋子里待了好几日，先前王后挨了梵王的训斥，这些日子也不敢轻易来寻她的麻烦了，再加上梵王准许青翎不去请安，她又日日不曾出门，萧夫人她们几个虽然嫉妒，却也寻不出什么由头来。
　　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静安了。
　　这一日，雪化得差不多了，天气也晴朗了起来。
　　扶桑宫的正殿里，梵王刚刚得知了一个令人忧心的消息——曾经被剿灭的月族，近日居然又有些残党在边境处出没，不得不遣了一支队伍去追击。
　　大臣们领了命令，都已经退下去朝去了，梵王却还是紧锁着眉头。
　　宋卫为他端了一盏茶来，开解道：“只是一些残余部族，人不多，也没什么像样的兵器，陛下何苦这样忧心……不过说来也是了，幸好长公主记不得当日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
　　梵王一反问，宋卫只得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也从未见她提起过来着。”
　　“正是因为从未提起过，才正好说明她记着呢。”
　　他往龙座上一靠，自言自语地说道：“都记着呢……”
　　小太监报于宋卫，有人千里迢迢地为大王献了好些南方的花，宋卫示意他先退出去，梵王听见了，却突然来了兴趣，说是要去看看。见其中有几盆山椿开得甚是热闹，便命人一齐搬到疏影居去。
　　春日渐暖，青翎已经脱下了厚厚的皮毛大氅，只穿着一身浅皮粉的风毛小袄，披着一件毛领的浅皮粉斗篷，头饰也渐渐改成了梵国时兴的样式，听见了外头的声响，便从屋子里探出头来。
　　一身淡雅的衣裳，更显得一双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一张小脸娇艳不已。
　　梵王指着那十几盆山椿，问青翎道：“这是你们那边的花不是？”
　　青翎见了家乡的花，极其开心：“正是呢。”
　　“今天才送进宫的，总共就这十二盆，全给了你。”
　　梵王指挥着送花来的下人们将花一盆盆摆好，青翎见他们都退了出去，才敢从屋子里出来，又惊喜又心疼地看着这一排花儿，叹了口气。
　　梵王不解：“花这么好看，叹气作什么？”
　　青翎便答道：“老人们常说，山椿只在暖和的地方开放，真不知道他们是花了多少气力才运了过来。在这宫里，春日里也这样冷，若是一直像现在一样艳阳高照还好，若是再来几场雨雪，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呢？若花还没有开过花期突然就败了，岂不是像未曾等到所爱之人的回应便死去的女子？我只希望，这世间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爱，都有回响。”
　　梵王听了，便知道她是睹物伤情，联想到了自己，想她来了这许久了，依然天天闷在屋子里，在这后宫里也没个能说话的人，小小女儿家，真是可怜！
　　于是便问道：“有什么想要的没？”
　　不想她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里闪着些许希望：“什么都可以说吗？”
　　“只要不劳财害命祸乱朝纲，都行。”
　　“……青翎想着，这几天天气见好，大王又赏了这么好看的山椿，我想……想请一位友人来疏影居吃顿饭。”
　　“哦？”梵王不禁好奇：“是哪一位友人？”
　　“长公主。”
　　“静安？”梵王疑惑道。
　　“之前长公主曾经帮助过我，我想感谢她，可以吗……”
　　“唔……”
　　“大王，可以吗……”
　　青翎还从未这样祈求过他。
　　“可以是可以，孤只是好奇，静安向来不喜与人交往，你和她什么时候说上话的？还成了友人？”
　　青翎便将当日在梵王寿宴外的事情，并她受伤后静安前来照顾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她半夜跑去静安寝宫的那一段。
　　梵王听了，凝着眉点了点头。
　　梵王刚一走，青翎就蹦蹦跳跳地回到屋子里写起了帖子，刚准备动笔，又沉思了起来，于是唤来小鹭吩咐道：“你去问问膳房，会不会有我们那边的香草？我想请长公主吃饭，可是膳房里做的什么她没有吃过呢？若是有我们那么的香草便好了，给她尝尝翎族的吃食。”
　　不一会儿小鹭就带回来了好消息：“美人，你猜怎么着？就是今天来给大王献花的那帮人，顺便也带了一些异族的吃食，膳房不知道怎么料理，差点都扔了！”
　　“那你可要到了没？”
　　“当然要到了！膳房的人听说是美人要要，急忙洗干净了都给我了，喏，都在我这篮子里呢！”
　　第二天一早，疏影居便收到了长公主的回帖。
　　长公主来时，阳光烤着地上尚未融完的白雪，静安披着一件浅橘色的风毛斗篷，两名宫女撑着伞为她挡住头顶的太阳，人还没进疏影居，就已经听到了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是青翎在指挥几个小丫头们准备接待呢。
　　静安命宫女收了伞，走进疏影居，见一个小凉亭上摆着炭盆和烤架，青翎坐在一旁，用绳子挽起两只袖子，露出两只雪白的胳膊，正在拌一盘鹿肉呢。
　　“你不冷吗？”
　　是静安春水般的声音，青翎急忙扔下鹿肉，碎步跑过来：“昨天夜里我给她们说下了法子，原本夜里就腌好了，可是我早起来看成色不对，急忙自己改进的。”
　　静安走进凉亭，看着一盘盘琳琅满目的菜蔬肉类，每一样下面都铺了宽大的叶子，好看极了，便问道：“这是你们那边的吃法吗？”
　　“是，也是碰巧遇到膳房里有香料香叶，不然想吃也做不出来呢。”
　　“那就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吧，我们自己边烤边说说话。”
　　几位宫女都知趣地退下了，静安一边一盘一盘地看着这些食材，一边轻轻脱去斗篷，一阵带着热气的香味就扑鼻而来，接着露出里面穿的薄薄的翻毛衣裳——淡淡紫色的上衣，暗紫色的裙摆，她的身形非常纤细，腰肢细得好像轻易就能折断。
　　炭火烧得正旺，青翎将鹿肉放到了烤架上，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滋啦”声，腾起了一阵白烟，青翎急忙拿了筷子不停地翻动着，一边翻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姐姐，你别怕，这个就是声音响，烤好了可香了。”
　　“我们那边都是这样烤的。”
　　“姐姐你从小住在深宫里，应该是没有见过，别担心，这个翻两次就好了……咦……咦咦？”
　　青翎才翻了两次，鹿肉的另一面就已经焦炭一般的黑了。
　　她将几块肉捻在小碟子里，却看着这黑炭一般的肉……不知道怎么下口。
　　“姐姐……我这次烤得太差了……”
　　静安噗嗤一声笑了：“平时见你都不怎么言语，怎么今天话这样多？”


第8章 008
　　“我与姐姐投契，所以有说不完的话。”
　　静安接过这只小碟子端了过来，看了看那一碟黑炭，便用筷子捻起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巴里。
　　“姐姐，这个不吃了吧，我再重新烤，还有好多肉呢！”
　　静安轻轻地咀嚼着：“倒有一种香香的焦脆。”
　　接着，又捻起一块肉轻轻地吹了吹，喂给了青翎。
　　“怎么样？好吃吗？”
　　青翎并没有心思尝味道，满眼都是静安看着她那温柔的样子。
　　一阵风吹来，静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青翎见了，便说道：“要不还是把斗篷披上吧，上一次去你那里，就见到你在咳嗽……哎呀，我真是太冒失了，你都咳嗽了，怎么还让你吃烤肉呢？”
　　眼看着漂亮的小脸蛋皱成了一团，静安连忙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就是吹了风稍稍有点咳嗽，年年冬春都这样，回去多喝一盏枇杷露就好了。”
　　静安看着屋檐下的山椿，在院子里摆了一夜，暗红色的花瓣上盛着积雪，甚是明艳美丽，便问青翎道：“今天怎么这么活泼呢？说了这么多话？”
　　“那还不是……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嘛。我总是想着等雪滑得差不多了就去看你。”
　　静安微微笑着，伸手放在她的后脑勺，揉了揉她的头发：“开春了，我要到山里去礼佛，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能出宫吗？”
　　“你去求求父王，他会放你的。”
　　青翎一直在等着春暖。
　　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到园子里查看，看看角落里的残雪什么时候才化开。慢慢的，园子里那些看起来早已枯朽的树枝上结起了暗紫色的嫩芽，角落里也渐渐冒出了嫩草。最神奇的便是那十二盆从遥远南国运过来的山椿，竟然没有在这早春的乍暖还寒中死去，而是顽强地生长着，就连原先那些没有打开的花苞也开始次第绽放起来。
　　她一直在等着静安的消息。
　　这一天，青翎穿着薄薄的衣裳坐在秋千上，悠然看着园子里的一派春色，渐渐的有了些许困意。
　　想起静安那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她长长的细细的手指……
　　为什么脑袋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呢？
　　若能同乘一辆车出游的话，会不会有机会牵一牵手呢？
　　春日里的太阳烤得她浑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外面，萧夫人正挽着王后的手路过疏影居，扭头便瞥见她斜斜地躺在秋千上的样子。
　　以暗红的山椿为背景，以雪白的秋千作床。
　　一朵掉落的山椿刚好落在她的胸前，更加衬得她肌肤胜雪。那长长的垂下来的睫毛，就像两把小刷子一样。
　　这一番景象迫使两人竟都停住了脚步。
　　在青翎进宫之前，宫里虽然也有好几位年轻貌美的姬妾，却怎么也比不过萧夫人去。青翎来了，萧夫人的美便显出一种造作和刻意来，尤其是那张厚涂脂粉的脸，在这样年轻鲜嫩的脸庞面前，像即将开败的花一样廉价。
　　萧夫人小声对王后说道：“王后娘娘，陛下免了她每日请安的礼仪，又整天由着她的性子，看把她都惯得……王后您心宽，能容忍这样的人在后宫，我却不能。”
　　王后只是淡淡一笑，说道：“陛下都护着她，我又能怎样？就由着她去吧。”
　　萧夫人不言语，只是眼里的嫉妒已经有些藏不住了。
　　小鹭坐在廊下，正用新摘的鲜花制香膏，见了萧夫人的眼神，急忙低下头来。
　　毕竟还是春日间，太阳落了后，便有些微微的凉。
　　青翎猛然惊醒了，便嗔怪小鹭不叫醒她。
　　小鹭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怕叫醒了美人不开心，才没叫的，不过，小鹭倒是有一个好消息，美人听了，准保也会开心的。”
　　“什么好消息？”
　　“前头你睡着的时候，长公主派人来传话了，说后日便要出宫去礼佛，问美人愿意一起去不？”
　　当然愿意了。
　　为了这件事，她早早就求得了大王的准许。
　　不如说，她的包袱都已经拾掇好了。
　　不如说，一路上要带上哪些点心，她都已经想好了。
　　青翎一个激灵从秋千上下来，对小鹭说：“快去吩咐膳房，我要好几味精致的点心，请他们做好了，明日午间就送过来，你把我上次收起来的那几只竹编的点心盒子找出来，再好好擦拭一遍，明天好装点心。”
　　和静安一起出宫那天，风和日丽，春风送暖。
　　坐在静安的马车里，青翎将帘子掀起了一个角，一路上都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马车出了宫门，她便说：“姐姐，我们出宫门啦！”
　　马车驶入了梵国的大道，她便说：“姐姐，好多人都在街上走呢！”
　　马车使出了都城，她便说：“姐姐，我们出了城门口啦！”
　　马车走上了乡间小道，她便说：“姐姐，我们到了乡下了，原来，梵国的乡下有这么多的田地啊！”
　　静安不禁笑道：“若没有田地，我们吃什么，国民们吃什么呢？”
　　青翎天真地回过头来：“可是我来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过了群山才来到了这里，我只记得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什么都没有呢。”
　　“难道南方到了冬天也有人耕织吗？”
　　“我们那边并没有这样的冬天，到了冬天也就是稍微凉爽一些，所以该耕种的还是继续耕种。”
　　“那可真是好地方。”
　　“在我们翎族人眼里，梵国才是真正的好地方呢。老人们常常会说，梵王灭了周边小国之后，原本那些穷苦的平民也渐渐富庶起来。”
　　静安看着窗外，只是微微笑着，并不说话。
　　青翎将帘子轻轻地关上，这才发现外面阳光透过薄薄的帘子，投下了纵横交错的光影，映在静安的脸上，美极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姐姐，你真美。”
　　静安弯起眼睛看着她：“这宫里人人都说你是倾城之姿，你怎么反而说我美？”
　　青翎不服：“难道宫里就没人说过姐姐美吗？”
　　“并没有几人会说。”
　　“宫里的人真是没有眼光。”
　　她生气的时候脸颊鼓鼓的：“姐姐，我要是像你一样博古通今就好了。我就把你的美写成一首诗，然后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让从今往后的所有人都能知道你有多美。”
　　“得了得了，也就是你夸夸我，哄我开心罢了，等你的大作面世了，世人见了我真人，是要失望的。”
　　“怎么会？姐姐真的是极美极美。”
　　“有多美？”
　　“是一种又平静，又清冷的美，像冬天的月亮。”
　　“你在我眼里，却像春日里带雪的山椿。”
　　静安忽地将脸贴过来，贴得极近，都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了。
　　两个人静静互相看着不说话，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嘎声，还有春风的声音，还有嫩叶随风拂动的声音。
　　还有刚抽出来的嫩枝条上，黄鹂鸣叫的声音，还有不远处一畦春韭地旁，用力锄地的声音。
　　时间好像完全停止，又好像已经轱辘往前进了无数年。
　　青翎将脑袋一歪，轻轻地枕在静安的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好，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好想像这样。”
　　“靠着我的肩膀？”
　　“是啊。”
　　“为何喜欢这样？”
　　“因为觉得心安，就像我躺在翎族家里自己的床上，枕着自己的枕头。”
　　“姐姐，我想将我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都讲给你听，也想知道关于你的故事。”
　　“你这么个小丫头，能有多少故事呢？”
　　“很多很多，开心的，伤心的……倒是姐姐，你有故事吗？”
　　“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长公主，翎美人，马上就要进山了，路上难免颠簸些，两位坐好了。”
　　侍卫的一句提醒，惊醒了两个沉浸在梦里的人，马车果然开始东摇西晃了，青翎将帘子掀起一角，只见马车已经徐徐进山。
　　沿着崎岖的山路又走了一段，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春山点翠，春和景明，窗外满是甜甜的空气，她深深地呼吸着，说道：“好美的春色。”
　　静安答道：“是啊，你在寒冷的扶桑宫里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春天。比起王宫，这春日的山林是不是别有一番景致呢？”
　　“是呀，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只可惜，少了些颜色。我们那边到了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鲜花。”
　　“可有些什么花呢？”
　　“芸仙子，沉珠，风沅，还有芍药、杜鹃、山椿。”
　　“名字真好听，这些花里，可有你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芸仙子。小时候阿爸总是和我说，九州大陆，每隔五百里，地域山川便各不相同，飞禽走兽、花花草草也各不相同，所以走出翎族的地域，就再也看不到一朵芸仙子。姐姐可知道从这里到翎族要走多远？梵国的疆域真是宽广啊，我们进入梵国领地之后，翻过了数不清的大山，走过草原，过了好几条又长又宽的大河，走了整整三个月，天气越来越冷，才终于见到了梵国都城的城门……”


第9章 009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这处位于山里的僻静寺庙。
　　这是梵国王室祭祀祈福专用的寺庙，寺庙后方便是一处行宫，行宫位于半山腰，亭台楼阁，烟岚云岫。宫里的姬妾大臣们若是到这里朝拜，完了也不用当日赶着回程，在这行宫里住下便是。
　　王城里已是春暖花开，这深山里还略略还有些寒意，脚下的石板路上全是青苔。跟着静安来到佛堂，青翎好奇地往里看着三尊肃穆的神像。
　　“怎么，没有见过梵国的神仙吗？”
　　青翎摇头：“宫里也有，不过宫里的佛像没有这么大。我们翎族的神都是保佑姻缘和和睦的，梵国的神仙长得真可怕。”
　　“梵国几朝几代都是南征北战，神仙自然也是保佑战事，来，你也和我一起来拜一拜。”
　　青翎学着静安的样子，在蒲团上跪了下来，虔诚地拜下去了。
　　接着，方丈便带着她们来到了行宫里位她们准备的屋子，是同一个院子里两间挨着的屋子，两人目送方丈离开之后，青翎便悄悄挨着静安耳朵说道：“姐姐，我们俩就住一个屋子，可以吗？”
　　“嗯？”
　　“我是说，这样夜里也可以说说话嘛，这个屋子这样大，一个人住，实在是有些害怕。”
　　“就依你吧。”
　　宫女们将青翎和静安安置在二楼两个相邻的房间，几位宫女便歇在楼下的房间里，一是方便二人传唤，二是也不会打搅到长公主礼佛。伺候完二人沐浴之后，宫女们便下去一楼了。
　　对着烛火，静安读了一卷书，不一会儿就听到青翎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门开了一条缝，青翎怯怯地站在门外。
　　“要不，我和姐姐一个房间吧……”
　　静安抬眼看着她。
　　“姐姐这里不是有两张床吗？我就是太怕黑了……”
　　“来吧。”
　　得到了静安的准许，青翎开心地闪了进来，将门轻轻地拴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躺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抱着枕头，看着正在一一指着竹简上的文字，逐字阅读的静安。
　　“姐姐……你在读什么书呀。”
　　“读你读不懂的书。”
　　“姐姐，你这个香包有点旧了，怎么不换个新的？”
　　静安拿起原先放在小桌上的香包，轻轻摩挲着：“我用了十年了，舍不得换了。”
　　“姐姐，礼佛是怎么礼呀？”
　　“晨起朝拜，一直念经到傍晚。”
　　“咦咦？那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只能每天念经吗？不念经的时候又做什么呢？”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酿的是什么酒？煎的是什么茶？”
　　“酿的是不能开口的酒，煎的是不爱说话的茶。”
　　这。
　　听出来了，这是嫌她吵闹呢。
　　青翎哼了一声，丢了句：“看你无聊才和你说话，你不爱听，我不说了就是。”
　　她将身子往墙壁一侧一转，不再搭理静安。
　　静安见她闹起了别扭，只是笑笑，也不搭理她。
　　过了会儿，青翎自己小声说了句：“山里真是冷啊……”
　　静安还是不答话，她便自己拉了被子来盖着。原本想逗静安来和她说说话，静安却一心只有看书，青翎闭眼等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也不知到了几更，静安才合上了书卷，替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日，静安在佛堂里诵经，青翎也跟着她去诵经。
　　经文是一句都听不懂的，但可是在一旁偷看静安虔诚的样子，青翎便觉得有趣。
　　第三日一早，静安却说她不去昨日的佛堂了。
　　青翎从床上坐起来，俏皮地说道：“你去哪？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这次可不行，我今天去的地方，异族的女孩儿是去不得的。”
　　“可是……”青翎小嘴一嘟：“你不是说我是梵国人了吗？”
　　“哪有连个经文都看不懂的梵国人？”
　　好吧，这下没话说了。
　　等静安出门之后，青翎轻轻地推开了她们房间的窗户，只见静安正独自往一个地方走去，身边一个侍女也没有。
　　坐在她们住的小院儿廊下等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里外外开满的浅紫色小花，它们随着微风摇摇曳曳，青翎便对小鹭说道：“帮我拿来针和丝线，要那种嫩绿色的线。”
　　小鹭拿了丝线来时，只见青翎已经摘了满满一筐的花。
　　“美人摘这么多花，是要做什么呢？”
　　“我要把它们都串起来。”
　　小鹭听了，只得坐下来和她一起串，还别说，这小野花串成了串儿，还真是好看。青翎又指挥着小鹭踩在凳子上，将它们一串一串地挂在院子里一棵榆树上。
　　过了一会儿，便见到静安的侍女素云整理了她的衣裳准备拿去浆洗了，忍不住问道：“长公主往哪里去了？”
　　素云答曰：“是寺里角落里的一处阁楼，长公主每次来这里，都要独自去那里祭拜。”
　　“祭拜什么？”
　　“这个……劝美人还是不要多问吧，长公主也忌讳别人过问呢。”
　　是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素云不说还好，一说，青翎更是好奇了。
　　趁素云转身做事去了，她便悄悄溜了出去。起初小鹭还跟着，过了一会儿，青翎便要撵她走，急得小鹭跺着脚说道：“美人怎么能独自在寺里乱走呢……”
　　她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寺庙的最北边，才找到了那座破破旧旧、隐藏在一片小树林里的阁楼。
　　树林子长得密密实实，将阳光筛成一缕一缕的，林子里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小道，往这条小道上过时，一群鸟儿扑着翅膀哗啦啦地飞了起来，发出了两声孤单的鸣叫，向着那空洞却又湛蓝的天空。
　　“姐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青翎蹑手蹑脚地来到楼下，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看，里面摆着几尊佛像，也供着花和果子，却不见人。她又轻轻地往二楼走去，在通往二楼的当口，伸出小脑袋偷偷地看着。
　　二楼是一个像祠堂的一般的地方，供着两个牌位，静安跪在牌位前面。
　　青翎有些明白了。
　　长公主是梵王的养女，那这两个牌位，想必是她的亲生父母了？为什么会供奉在这种地方呢？
　　楼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青翎急忙缩回脑袋，再看时，只见一个腰间别着刀的男子正走向静安。
　　“公主何必伤感呢？若要复仇，眼前时机不是正好吗？”
　　这男子说话的时候，青翎能依稀看到他的侧颜。
　　是一个非常俊朗的男子，头发高高束起，留在些许络腮胡子。
　　姐姐为何……在这种地方……私会这个男子？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复仇，什么时机正好？
　　青翎又气又怕，只觉得脚下发软，险些站不住。
　　“是谁？！”
　　男子一个飞身便往楼梯口越过来，看到青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正准备追，被静安拉住了。
　　“是宫里的翎美人。”她向男子说道：“是我的友人，不用担心，让我去看看吧。”
　　青翎逃命一般地回到住所，将门一栓，倚着门大口地喘了一阵气，接着便慢慢地瘫坐在了地上。
　　心里又委屈，又害怕。
　　昨日还开心贴贴的静安，此刻远得好像看不见了。
　　不一会儿，静安就追了过来，听到她问素云道：“翎美人回来了吗？”
　　素云答曰：“回来了，但在房子里拴着门不肯出来呢，小鹭都问了半天了，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去看看吧。”
　　青翎急忙来到窗边，躲在窗边一角看着刚刚走进院门的静安。
　　只见她一脚踏进院门，便看到挂在房间外那棵树上一串串的小紫花，一时间宛如身处梦幻一般，直直地朝着它们走了过去，用手轻轻捧起一串，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芸仙子呢……”
　　这句话，青翎听得真真切切。
　　小鹭急忙答说：“这是翎美人一早起来摘了院子里的野花串的，说要给长公主看看呢。”
　　静安环顾着原本生着不少野花的院子，此时已经光秃秃的了，转身问小鹭道：“美人在屋子里吗？”
　　“是的，急匆匆地跑回来，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是怎么了，请长公主去看看吧。”
　　静安慢慢来到青翎的房间前，敲了敲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天色已晚了，却没有点起烛火。
　　她又敲了一次：“你再不开门，我就独自回去了，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房间门呼啦一下打开了，却不见人。
　　静安走近房间，只见青翎已经和衣躺在床上了，用被子将脑袋蒙着。
　　静安将门轻轻关上，坐在她的床边。
　　“在生什么气？”
　　“姐姐既然有了心上人，为何不求大王准了这门婚事？”
　　静安惊讶道：“什么心上人？”
　　“姐姐不好意思开口，我可以替你去求大王，大不了被嫌了多事，挨上一顿罚。”
　　“……你在说什么呢？”
　　“我都看见了，阁楼里那个英俊男子，可不就是你的心上人么？”
　　静安又好气又好笑：“他不是啦。”
　　“怎么不是？我都看见了，你们在……在私会。”
　　“私会？？乖，你不闹别扭了，我就和你讲。”
　　“讲什么？”
　　“讲我和我的心上人呀。”
　　“你还真……”
　　“不听的话，我就回我的屋子咯。”
　　青翎急忙掀开被子坐在床上，一双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小脸儿却煞白着：“那你就说吧，我也不是有多想知道，毕竟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着若你真是爱他爱得深沉，我好替你向大王求求这份姻缘。”


第10章 010
　　静安叹了一口，坐到回青翎的床边，将她一双软嫩的小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握在自己的手里：“我心里只有一个穿着蓝色羽衣，唱着歌，打着旋儿的小丫头，我在一个雪夜见到她，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她长得可真美呀，她跳舞的时候我就一直盯着她看，她打翻了父王的琉璃盏，我担心她被族人责备，连忙追出去看。她要是哭了，我的心也会跟着痛的……”
　　“咦，咦……”
　　“我心里想着，这么好看的女孩儿，若是能经常和她说上话，该多好？没想到，她开始半夜往我屋子里跑了……她漂亮得像画一样，可是自己却懵然不觉，她明明可以将父王的心好好笼络住，却笨拙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胆小得很，什么都怕，可是却什么都敢和我说。我的心上人，这会儿正在我面前裹着被子，像个菜虫似的和我撒娇呢。”
　　青翎将被子往她怀里一扔。
　　“你才是菜虫，你才撒娇。”
　　说完便又赌气小声嘟哝着：“那你们两个人私会，算什么呢？”
　　静安笑了：“私会？我以为我是来和你私会的呢。冒着挨父王责骂的风险，将你从规矩森严的扶桑宫里带到这山上……难道不是私会吗？”
　　“那那个男子算什么？”
　　“他呀……”
　　这时，门外传来了静安侍女素云的声音：“长公主？翎美人可好？需要奴婢去传唤太医不呢？”
　　静安隔着门对素云说道：“她是突然想家了，不妨事，我正在哄她呢。”
　　素云便回道：“晚膳用的斋饭已经送来了，是这会儿用膳吗？还是先等等呢？”
　　“先等等吧，你们也先出去院子外面候着，等翎美人缓过来了，我再唤你。”
　　“是。”
　　不一会儿，便听到几位侍女静悄悄走出去、将院门关上的声音。
　　等她们都出去了，静安又向青翎说道：“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不过，小丫头。”
　　“嗯？”
　　“我有很多危险的秘密，你若是知道了，也会深陷于危险之中。”
　　“我想知道。”
　　“可要想清楚。”
　　“我说过，我想知道关于姐姐的故事。”
　　“笨丫头。”
　　青翎拉着静安的手，泪光盈盈地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真的？”
　　“你的心上人……”
　　“千真万确，只不过，”静安将脸和她靠得极其近。
　　“我也是你的心上人吗？”
　　“……你明知故问！”
　　“故问”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静安忽地将脸贴过来，贴得极近，都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了。突然，一个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青翎先是一惊，接着整个人便软了下来。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轻轻的吻。静安的嘴唇极薄，像在吻着花瓣。
　　不要，不要停止吧。
　　这份恬淡的温柔……就让她独自占有吧。
　　青翎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这单薄的身体，这好像一点肉也没有的肩膀。
　　她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前。
　　静安也轻轻地将头靠在她的脑袋旁，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这冰冰凉凉的，漆黑漆黑的，丝缎一般的头发。
　　“呐，姐姐……”
　　“嗯？”
　　“如果我不是大王的美人，你不是长公主……”
　　“笨丫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远在翎族，我们又怎会相遇？”
　　“那姐姐，这些日子以来，你真的……真的在意我吗？”
　　“我倒是想不在意呢……”
　　静安将她那泛着粉红的鼻头一戳：“可是你也时时日日在我心里晃来晃去，想不在意都不行。”
　　青翎笑了，从进宫以来，她第一次这么无所顾忌地笑了，虽然没有出声，却露出了一排小白牙。她将头又埋进静安的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一直相互依偎着。
　　“姐姐，我这么毫无顾忌地向你倾诉我对你的心意，会受到惩罚吗？”
　　“你怕惩罚？”
　　“若只有我一人，我不怕，我怕的是我的家人也受牵连。”
　　“别想那么多，我会护着你。”
　　两人相拥许久，青翎突然想起了一事，小声问道：“姐姐怎么知道……院子里的花是故意串成芸仙子的样子呢？”
　　在翎族的山林里，春天会开起一种滕花。
　　浅绿的藤蔓上开满淡紫色的花朵，从苍天大树上袅袅垂下。过去的人们仰头看，见这花像是挂在云雾里一般，于是便取了这个名字，是翎族才有的花。
　　族中的老人曾经说过：“芸仙子娇气着哩！一离了家乡，任你怎么照料，都绝不会再开花了。”
　　所以……
　　静安的眼神中掠过了那么一丝的不安，不过在这未点灯的屋子里，并未被发现，她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昨天在马车里，你不是说了好几种花的名字吗？我只是随意猜了一种……”
　　是……这样吗？
　　那天夜里，青翎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冬日里的疏影居，却漂浮着好多羽毛。
　　那么轻，那么柔软，好像在天宫里一般。
　　当她在静安的怀里醒来时，她甚至都不舍得动一动。
　　深怕这梦幻般的一刻，会随着静安的醒来而消散。
　　疏尔，静安缓缓张开了双眼，问她：“怎么又在看我？”
　　“姐姐……”她一把将静安抱住：“先别急着起来，再抱一会儿……”
　　那傻孩子闭着双眼，漆黑的睫毛垂在脸颊上，脸蛋紧紧地贴着静安的身体。
　　依着她又躺了一会儿，静安终究还是将她锁扣一般的两只小手打开了。
　　“乖，今天姐姐得到佛堂里去。”
　　静安起身之后，青翎还是跟着起来了，送静安去了佛堂，她便在寺里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突然来了两个小和尚，都只有七八岁大，一个是胖圆脸，一个是瘦尖脸。
　　只听见胖圆脸喜笑颜开地说道：“明日供山神，山里不知道多热闹！我听见说，今年不但要办集市、挂花灯，还要舞龙灯呢！”
　　瘦尖脸急忙问道：“什么是龙灯？”
　　“就是将纸灯扎成一条龙的样子，里面挂上很多的烛火，这样舞起来，就跟龙会发光一样呢！”
　　“那龙是纸糊的，不会被烧掉吗？”
　　“这就考验工匠舞师的技巧了，那灯既要燃着，又不能烧到纸，难着哩！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看到过。”
　　“那咱们还不快去求求师父，放咱们去玩一遭？”
　　“师父才不会放人呢……要不，咱俩去请示，就说灯油没了，咱们上集市上打灯油去？”
　　“这却极好！”
　　两人正说得起劲，青翎突然从屋子后头闪出来，将两个小和尚唬了一跳。
　　青翎问道：“两位小师父，你们说的这个龙灯，是在哪里呀？”
　　“这个……”胖圆脸的小和尚急忙说道：“就在半山腰的镇子上，是明日迎山神的集会来着。”
　　“迎山神？”
　　“这山里附近的人们，每年三月间都要迎山神，施主是从外面来的，想必不知道这里的习俗，竟比过年还热闹呢。”
　　“那……若是去集市上，要怎么走呢？”
　　胖圆脸的小和尚憨态可掬地指着路的那头，说道：“喏，就沿着这条小路走下去，大约走个三里的样子就会汇到一条大路上，再走三里，就到了。”
　　青翎笑了：“谢谢小师傅！”
　　“不谢不谢。”
　　青翎走了半晌，那瘦尖脸小和尚才拉着胖圆脸的小和尚问道：“这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嘘！这也是你随便问的？我听师父说啊，是宫里的娘娘呢。”
　　“她看着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就嫁到宫里当娘娘啦？可怜，可怜。”
　　“嫁到宫里，有穿不完的新衣，吃不完的美食，你天天吃斋念佛，你不可怜你自己，反而可怜她？快走吧，一会儿师父听到我们的议论，又要挨罚了。”
　　这日静安从佛堂回来，青翎便将她拉到一边，趴在她身上小声说道：“姐姐，明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先不告诉你，还有，这地方等我们俩偷偷去，你敢不敢？”
　　“什么地方，还得我们偷偷去？”
　　“你就说敢不敢。”
　　“你想去，我自然奉陪，有什么敢不敢呢？”
　　“那……咱们晚间就告诉小鹭素云她们，说明天咱们要在屋子里参禅，切不可来打扰，也不能来送吃食，其实我们悄悄地离开屋子，到我说的地方去。”
　　“连小鹭素云都要瞒着吗？”
　　“不瞒着她们，她们准保不让咱们去。”
　　“那……就依你吧小丫头。”
　　那天晚间，静安果然按照青翎说的向两位掌事宫女安排了，二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静安尚在睡梦中，青翎便将她叫醒了。
　　“姐姐，小点儿声，也不要点灯，趁着大家都没醒，咱们悄悄溜出去出去。”
　　“这会儿就走？？”
　　“嗯嗯。”
　　静安疑惑地起床换上了衣裳，两人垫着脚轻轻走下楼，然后轻轻打开院门溜了出去，期间除了吵醒了一只寺里的猫咪，便再也没人知道了。
　　青翎拿出了昨夜就藏好的灯笼点上，借着微弱的烛光，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去。


第11章 011
　　静安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不一会儿就喘嘘嘘的，走过一片林子时，树影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什么声音？”静安吓得紧紧拉住青翎，青翎急忙顺势抱住静安，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姐姐别怕，应该就是狐狸之类的小兽，这山里有人家，应该不会有大的野兽。”
　　正说着，树影里突然闪出一个黑色的身影，静安一声惊叫，弯腰钻进了青翎的怀里。
　　青翎先也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浣熊，正缩在草丛里看着她们呢。
　　“姐姐别怕，只是一只野浣，你看，它还在看着我们呢。”
　　顺着青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一只野浣，圆头圆脑的，正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青翎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姐姐这么胆小啊。”
　　静安红了脸，假意埋怨道：“若不是你将我带出来这荒郊野岭，我也不至于被一头小兽吓到……”
　　青翎突然明白过来了，由于两人是在宫里相识，渐渐的，青翎自己也觉得是王室的人了，但仔细想想，静安是自小就金尊玉贵的在宫里长大，而青翎进宫以前，却是个自由自在的翎族女儿。在宫里，静安贵为长公主，自然是处处如意，但出了宫，身边也没了随行的侍女……
　　“姐姐，”青翎朝她笑着，笑得脸上都漾起了两个梨涡：“你别担心，虽然没让别人跟着来，但我可以保护你呀。”
　　“好吧，那我就拜托你咯。”
　　“小的遵命！”
　　两个人打着灯笼，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着，东方的天边渐渐有了光，不一会儿天色就亮了起来。
　　山里真美。
　　阳光微微地照耀着，不同于翎族山林里的鸟兽植被那么丰富，梵国的山上统共也只有三四种树，脚下的花草也单一得很，可是这些景象在青翎眼里却是那么的不一般。
　　静安看着她像一只放飞的小云雀，也跟着心生欢喜。
　　“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有了，比起那既不敢多说一句话，也不敢多走一步路的扶桑宫，这里不知道有多好呢！这里只有姐姐，我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想唱歌的时候就能唱歌。姐姐，咱们下次还能再一起出来吗？”
　　“这就要看父王准不准你再出来了。”
　　听了这话，青翎的脸上渐渐地有了一层阴霾，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丫头？”
　　“姐姐，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蛮奇怪的。”
　　“怎么说呢？”
　　“听说要来梵国，我就知道自己多半是要被献给大王的。大王对我……其实也挺照顾的，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凶狠可怕，但我就是很怕男人。不是单单针对大王的，是我怕所有的男人。还有……自从那一夜在寿宴外见到了姐姐，我的心里便只有姐姐。”
　　静安捧起她的圆脸：“让我来看看说这些话时脸红不红？”
　　被这么捧着脸，谁能不脸红呢？
　　那么一瞬间，青翎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突然飞走了。
　　从脚底轻轻地升腾起，在这烟雾缭绕的青山间，朝着徐徐升起的太阳飞去。
　　走一会儿又歇一会儿，快到中午时分，两人终于来到了位于半山腰的集市上。此时，早已经饥肠辘辘。
　　集市上人来人往，从山下来了好多的摊贩，卖糖人的、卖头花儿的、卖衣裳布料的、卖各类吃食的。
　　静安鲜有机会到这乡村集市上来，青翎也是第一次来到梵国的集市，集市上的东西竟和翎族的集市大有不同，两人都被这里的风土人情所吸引，逛得流连忘返。路过一个卖肉糜的小摊，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小摊极其别致，小贩推着两只推车，一只推车上装满了圆盘大的小圆桌和尽够一人坐的独凳，哗啦啦就摆起了四五个桌位。另一只推车一打开，便是一个炉灶和两大锅肉糜，冒着喷香的白烟。小贩再从推车里拿出两只坛子一一揭开，里面是酸爽的鲜腌小菜。
　　打点好了这一切，小贩就开始吆喝：“卖肉糜咯，暖和油润的肉糜配秘制鲜腌小菜，大清早上喝一碗，一天的精神劲儿就都有咯！”
　　静安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青翎发现了，便问道：“姐姐，你想吃吗？”
　　“倒是有点，走了这一上午，肚子也饿了，鞋子也被露水打湿了，这会儿喝一碗热乎的肉糜，一定很暖和吧。”
　　“那就喝。”青翎拉着静安在店家处坐下，朝那小贩说道：“要两碗热热的肉糜！”
　　小贩满脸堆笑地答应道：“好嘞，两位客官姑娘，咱这儿有猪肉糜、牛肉糜两种，你们要哪种？”
　　静安还在犹豫，青翎便说道：“一样一碗。”
　　“好嘞！一样一碗，一共十文钱！”
　　青翎正准备答应，静安突然将她一拉：“这粥，要钱？”
　　“当然要钱啦，姐姐想吃霸王餐吗？”
　　“可是我们没有钱呀？”
　　小贩一听，笑容马上消失了，青翎急忙解释道：“怎……怎么会没有钱呢？”接着马上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荷包，捡了十文钱给那小贩：“来，数清楚咯。”
　　“诶，好的！”
　　小贩数走了十文钱，高高兴兴地舀肉糜去了，静安才小声问道：“你居然带钱了？”
　　“当然啦，”青翎也小声说道：“出门怎能不带钱呢？哦，我知道了，姐姐出门出得太少了，即使偶然间出门，也有素云他们打点，所以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呢，放心好了，我带够了咱们玩一天的钱，姐姐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给我说。”
　　“那……刚刚那个糖人儿……”
　　“姐姐想要糖人儿？我们吃完粥就去买呗，诶，我怎么觉得……出了宫，竟成了我照顾姐姐了？姐姐还想要啥？我都给你买来。”
　　静安无奈地瞪着她，青翎却笑得打颤：“姐姐，当时我刚进扶桑宫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只没了翅膀的鸟儿，如今，姐姐成了那只没翅膀的鸟儿了！”
　　“你这丫头……占着自己是民间来的，这般没大没小欺负人，以前怎么就没有这么多俏皮话？”
　　“谁说我欺负姐姐了？谁说我没大没小了？姐姐之前自己都说了，咱们是隔着辈分的，我这是照顾自家女儿呢。况且，你刚刚也说了，我本来就是民间丫头，现在回到了民间，岂不是倦鸟归巢吗？话当然也要变多啦。”
　　“你！你这小疯丫头。”
　　静安想要抓住这小丫头来打几下，无奈她跑得飞快，边跑还边朝她喊道：“快喝了肉糜，我带姐姐转糖人儿去！”
　　转糖人儿，那可是青翎的拿手绝活，也许是天生的好运势，在翎族的时候，她总能转到最大的那个，不过……翎族的糖人儿是金黄色的，梵国的是暗一些的枫糖色。两地相距遥远，糖也不一样，因此颜色也有差异。
　　果然，这一次青翎又转到了凤凰，而静安，只转到了一只桃儿。卖糖人的小贩见两位女孩长得漂亮，给她们做的这只凤凰，可比一般人还要大些。
　　青翎举着大大的凤凰糖，朝静安炫耀道：“姐姐你看，我这个糖人儿有你的五个大了，我这个糖人儿要是融了，画得出五个你这样的桃儿。姐姐你说你吃了桃子要发疹子，那你吃这糖桃儿会不会也发疹子？姐姐，你要是看着我这凤凰实在眼热，不如给我点儿钱，我卖给你如何？哦——我都差点儿忘了，姐姐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呢，啧啧。”
　　“你就嘚瑟吧小丫头，等回了宫，我给父王说你带着我出了寺庙来了，看他罚你不？”
　　“哟，姐姐都这么大了，还告状呢！我虽然辈分大，但我年纪小呀，我就回大王说，是姐姐要来的，看大王信谁呢。”
　　“你这会儿再闹腾得厉害，等回了宫，还不是得变成没嘴葫芦？”
　　说话间，青翎的目光突然扫到一个泥人儿摊，突然就不动了。
　　静安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这是一个专做泥人儿的匠人，面前一排彩色的糖人，有小儿戏蹴鞠，有女儿拈花，有长者锄药，还有美妇人抱着猫的，嫦娥戏月兔的，五彩斑斓，俏皮极了。
　　静安见她眼睛都直了，便问这匠人：“这泥人儿是怎么捏的呢？”
　　匠人笑笑答道：“也可以买我捏好的，也可以照着买主的要的样子另捏一个，涂上颜色，再放进一旁的锅炉里烘干，几个时辰后便可以得到一个彩色泥人儿了。”
　　“你想要吗？”静安从背后环住青翎，贴着她的耳朵问道。
　　青翎问小贩道：“那可否照着我们两人的样子捏？”
　　小贩虚着眼睛看了看，笑开了花：“当然可以啊！两位买主长得像花儿一样，捏出来必定好看！”
　　青翎纠正道：“我像花儿，姐姐像月亮。”
　　静安往她肩膀上一拧：“就你话多。”
　　青翎小声说道：“我是想……我想和姐姐一人捏一个，然后我留着姐姐的，姐姐留着我的……”


第12章 012
　　匠人听青翎这么一说，急忙从身后拿出两个小凳，请两位买主坐了，眯着眼端详起来，细细看了看两人的容貌，接着便将头一日浆好的泥取了出来，照着两人，一点一点地打磨起来。
　　没过多久，两个泥人已经捏好了，匠人将两个素胚给她们看着，容长脸面儿的是静安，小圆脸儿的是青翎，泥人儿的衣着也和今日两人穿的一样，青翎看了喜不自禁，不禁夸赞道：“师傅好手艺！这个，今日便可以做好么？”
　　“太阳落之前就能做好，两位买主先四处逛逛，等晚间龙灯快出来那会儿，这泥人就做好了，两位可以取了泥人看龙灯去。”
　　“合适。”
　　付了定金，两人又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上买了两只镯子。乡间的首饰虽然粗苯，但戴在手腕上，竟然别有一番趣味。
　　接着，各色衣裳、小玩意儿等等一一看过来，走完一圈，已经是日晒当头，两人都有些饿了。
　　“姐姐，咱们找些正经的吃食吧。”
　　“方才我看到一家蒸笼倒是不错，咱们去试一试？”
　　“好呀。”
　　静安看上的这一家小食摊，是主打蒸菜的，摊主架起了两口大锅，每只锅里重重叠叠上百只巴掌大的蒸笼，每只蒸笼里都有一碟精致的小菜，或荤或素。两人点了七八个菜，坐在一旁的小桌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青翎突然看着四周赶集的人，若有所思地咬着筷子不说话了，静安便问道：“在看什么？”
　　青翎答道：“小时候只听人说梵国繁华，毕竟没见过，不知道是怎样的景象。去年冬天见了扶桑宫……大得没边一样，今天又见了这山间的集市，这么多的人，每个人都能随心的使着银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也是我从未想过的。”
　　“梵国也不是一直都如此富强，往上两百年，也是个不起眼的小国……”
　　“我知道，是因为历代主君明智善战，精修内政。去年冬天我到梵国来的时候，刚入国门的时候有一个城镇异常富庶，当时送我的使者就告诉我，那里在两百年前并不是梵国的领土，而是另一个像翎族一样的小部族，原先是穷困不堪的，被梵国攻占之后，竟然渐渐地变成了边关富城。姐姐，我有时候会觉得，大国吞并小国，或许也是对小国的一种帮助，可是对于战乱中的那个年代来说，又会造成不少人家破人亡。死了的尸骨无存，活着的也许要忘却自己的根基姓氏。姐姐，你说大国吞并小国，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静安不语。
　　“姐姐——”
　　“诶，看你也吃饱了，咱们去别处逛逛吧，我看前面山坡下有个茶铺，逛累了再去喝盏茶。”
　　静安说罢便站起身来，青翎急忙上前去追：“姐姐，咱们还没给钱呢，你又忘记了吃饭得付钱啦？况且，这乡间的茶铺也没啥好茶叶，怕是姐姐喝不惯的……咦？……咦咦？坏了……”
　　“怎么了？”
　　原来，青翎正边说话边往衣袖里取钱袋子，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青翎将身上能藏钱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有。
　　“坏了坏了，钱袋子不见了，想是方才逛得开心，被人摸了去。”
　　“这可怎么办呢？”
　　青翎想了想，小脚一跺，说道：“不急，看我的吧。”
　　于是她摘下头上的一支玉钗，拿到蒸笼摊摊主面前，说道：“店家，我们吃完饭发现钱袋子没了，不如我将这只钗抵给你可好？”
　　摊主一看，果真是晶莹剔透的一支钗，可是他身在这乡间集市，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就算是来此处赶集的人，也没人用过这样的东西，摊主把目光往二人身上扫了两遍，还是不敢接，只是说道：“姑……姑娘怕不是拿个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来骗我呢吧。”
　　“骗你？”青翎瞪大了眼：“不是我说，这只钗，买你这样十个摊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摊主仍是不敢信，不敢接，只说道：“姑娘点这几个菜，也没几个钱，看两位姑娘的穿戴也不是那付不起钱的，就不要骗小的了吧……”
　　青翎急了：“我真不是骗你，你不识货，大可以拿着它到城里首饰铺上去问问，这真是好钗，若不是我们钱丢了，我万万不会把它给你的！”
　　“这……姑娘，我是真不懂这什么玉不玉的，我只知道做点儿生意挣点儿小钱，只知道这买了东西就要付账的道理，姑娘您还是给我铜钱吧。”
　　“可是我们的钱丢了呀……”
　　“姑娘，若是您执意不肯给钱，那就是吃霸王餐了啊？”
　　“这，我们犯不着吃你这个霸王餐吧……”
　　周围的渐渐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都指着青翎和静安议论纷纷，也有说那钗似乎却是好钗的，却没有一个是见过世面的，都不敢给什么意见出来。
　　青翎又急忙将玉钗亮给这些看热闹的人：“有没有哪位好心人能买了我这只钗，我好给这位摊主付饭钱？有没有人买了呢？”
　　人们只是围作一圈看着，并不敢说话，这时，传来了一个娇娇嫩嫩的声音：“呀，却是上等的好玉呢！”
　　这声音传来的地方，立刻就让出了一条通道，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梳着垂挂髻、白白净净的女孩子。
　　女孩儿穿着一身轻飘飘的浅橘色裙裳，手腕上挎着一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买的水果和菜蔬，从人群里款款走过来。
　　静安只觉得看着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像谁。
　　女孩儿走上前，接过青翎手里的钗看了两眼，接着便笃定地对着那摊主说道：“这却是上等的和田软玉钗，你不懂得，可亏大发了。这位姑娘不知这钗的价，这钗至少能买二十个你这样的小摊儿呢。你不敢收，那不如我替她们付了这顿饭钱，这钗子就归我咯？”
　　摊主仍是一头雾水，又怕是三人联合骗他，还未来得及答应，女孩儿便从包袱里掏出了小半吊钱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些可够了？”
　　摊主见了铜钱，急忙答应道：“够了够了，还多了几文，我退给姑娘。”
　　女孩儿数清楚了钱，看热闹的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就哗啦一下散去了，唯独那小贩握着铜钱怔怔地看着他们——究竟是遇见了骗子，还是自己真的亏大发了呢？
　　女孩儿接过钗，却并不走，而是小声说道：“两位姑娘，借一步说话。”
　　青翎和静安自是觉得疑惑，也就紧紧跟着这位姑娘，钻出了热闹的集市，来到到一条民舍间的幽静小路，女孩儿突然转身，朝着静安单膝跪下下去：“银月阁前宫女小银桃见过长公主。”
　　静安一惊，仔细地看了看女孩儿的脸：“你是……小银桃？早些年和留娘娘一起……被贬出宫的那个小银桃？”
　　小银桃抬起脸，甜甜一笑：“正是呢！”
　　静安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会在这个地方？”
　　小银桃答道：“我还正想问长公主呢，您怎么会在这里？身边也没有跟着的人，只有这位……这位是？”
　　小银桃打量着青翎，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长公主的侍女，可是这身段、这容貌，若说是侍女，也太委屈了，但又确实不曾见过，因此不敢轻易称呼。
　　静安便拉着青翎介绍道：“这一位，是新进宫的翎美人。”
　　小银桃急忙向青翎行礼：“小银桃见过翎美人。”
　　青翎急忙将她扶起，说道：“小银桃妹妹快免礼吧。”
　　细细看了一下小银桃，圆圆的脸儿粉嘟嘟的，眼睛不大却很水灵，身量不高，穿戴都极其整洁，手腕上戴着一只雕镂着桃花儿的银镯，像是戴了好些年头，已经磨得温润润的。
　　青翎又嗔怪着静安道：“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留娘娘……什么被贬出宫……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静安看了看她，说道：“是你入宫前好多年的人和事了，当时宫里有位留娘娘，小银桃便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只是后来她家里坏了事，被父王撵出宫去了，原以为是回原籍去了，不想却在这个地方……小银桃，留娘娘难道也在这里吗？她现在怎么样？我记得她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常年都是病着……”
　　小银桃对着静安连连点头：“她在呢，若长公主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见她，只是，只是……”
　　见小银桃不放心青翎的样子，静安连忙说道：“不打紧的，我们俩是偷偷从寺里溜出来的，并没有其他人跟着。翎美人和我要好，回了宫也不会对人乱说的。”
　　小银桃这才放下心来：“那真是极好了，长公主来的正是时候，留娘娘自从出了宫以来，身体仍是娇弱不堪，这几日也还是病着，长公主来了，正好可以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我记得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和您最好的。”
　　“正是呢，我们年级相仿，性格喜好也相近，当年她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不想还能再次相见，真真是老天保佑了。”
　　“你们随我来吧。”


第13章 013
　　小银桃挎着个菜篮子，蹦蹦跳跳地将两人引到了一条乡间小道上，两旁是新抽出嫩叶的新鲜葵菜，路边是一摇一晃的黄色小花。远处的犬吠，袅袅的炊烟，小银桃边带路，边回头和静安说着话。
　　“长公主是来寺里敬香的吧？以前就常听您来。长公主许久不见，却还是这样好看，通身的气派就是与别人不同，因此才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您呢。”
　　静安连连答着“哪有哪有”，转眼间已经来到了一间乡间小院面前。小院外头是一圈密实的栅栏，栅栏上攀着瓜藤，沿着藤蔓长着田田的叶子，黄花底下结起一小截青嫩的瓜来。
　　小院儿门上着一把大大的锁，小银桃从怀里掏出一把大钥匙将锁打开：“长公主您别见怪，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女子居住，到底危险些，她又时常病着，因此我每每出门，就将门锁了，这样我安心些，但其实这里的乡亲们都是本分老实的人。”
　　青翎迫不及待地看着门缝渐渐敞开，自言自语道：“留娘娘……就住这里吗？”
　　小银桃听见了，笑着回头说道：“就住这里呀，不过，翎美人大可不必称呼她娘娘了，她出宫之前就被陛下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了，在这里，您称呼留璃姑娘就可以。”
　　三人走进院内，小银桃门还未关好，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娇软得像云一样的声音：“小银桃，你跟谁说话呢……”
　　小银桃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屋子里赶：“来啦来啦，咱们家来客人了，猜猜是谁？……你怎么又起来坐着了，还穿得这么少……哎呀！都说了你这咳嗽不能经风的，怎么老是让我操心呢，快回去床上躺着啦。”
　　“是什么客人呢？”
　　“你不躺着，我不告诉你，也不带进来。”
　　“好啦——”
　　随着那声娇软的“好啦”，屋子里没了动静，又过了会儿，小银桃忽地一下来到门口，向静安示意道：“里面请——”
　　青翎怕生，整个人缩在静安身后，两只小手抓着静安的腰，随着静安走进了门，然后抬头一看——
　　一个苍白得像纸一样的美人儿，正坐在床上，微微蹙着长长的眉看着她们。
　　她的眼神灰蒙蒙的，忧郁极了，肩上披着一张旧旧的灰鼠皮披肩，双手捧着一只盛着热茶的杯子，只用一根银簪随意地挽着一个云髻，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像被太阳晒干的衣裳一般的慵懒感。
　　咦？？
　　青翎不由得惊讶极了，方才静安不是说，这位留娘娘和她年纪相仿吗，但这张精致的小脸，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
　　留璃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背后靠着一个大大的靠垫，在看到静安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突然被点亮了一般，微微张开樱唇，惊讶地喊了一声：“长公主……？”
　　静安不由得眼睛一红：“留璃……真是你？”
　　留璃将茶杯往床边小桌上一放，就要起身，被小银桃死死按住：“你又不听话，起来着了风怎么办？”
　　“长公主来看我，我怎么还能坐着不起来呢……”
　　话没说完，她便将右手握作拳头放在嘴边，闭上眼急促地咳嗽了一阵，青翎不觉得看呆了，这位懒洋洋的美人儿，连咳嗽都好看极了。
　　静安见了，急忙上前替她拍着背：“这么久没见了，怎么还是咳……还是老毛病吗？”
　　留璃略微喘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了，拉着静安的双手，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怕不是在做梦吧？你真是静安？”
　　“不是做梦，真是静安……”
　　她捏了捏静安的手，又捏了捏静安的脸颊，惊喜地说道：“真是长公主！小银桃，真是长公主！长公主看我来啦！”
　　听见这话，青翎不禁疑惑道。
　　——这位留璃和静安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不但能直呼她的名字，还用手去捏她的脸，就连青翎都没有捏过呢！
　　小银桃站在床前叉着腰，撅着嘴道：“好啦，开心也要有个限度，大夫说了，你这个病不能大喜大悲的，一会儿又该喘上了。”
　　“你真是啰嗦得不得了，我都多少年没有见到长公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留璃说着说着，眼睛里盛满了泪水，青翎又一次看呆了，就……就像正在融化的雪娃娃。
　　她用手擦了擦，又笑靥如花地看着静安：“快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静安轻轻坐到床边，柔声说道：“我们到寺里来进香，听说山里要迎山神，办集会，就偷偷瞒了侍女们，溜出来逛逛，不想又在集市上丢了钱袋子，幸亏遇见了小银桃替我们解围，这才知道了你在这儿的事……”
　　“你们？”
　　留璃竟然都没注意到，方才一直躲在静安身后的青翎，此刻她还手足无措地站在进门处。慢慢看过去，笑容却一下子就凝在了脸上。
　　“啊……这……芸……芸……”
　　“留璃，”静安突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这是宫里的翎美人，去年冬天才来的，小名儿叫青翎。”
　　“青……翎……”
　　“青空的青，翎雀的翎。”
　　“原来是……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苍白的小手轻轻拍着胸口。
　　静安朝青翎笑着：“青翎，来，见过留璃姑娘。”
　　青翎款款上前，向留璃拜了一拜：“留璃姑娘好。”
　　吓得留璃急忙伸手要拉她起来，朝静安嗔怪道：“翎美人是宫里的娘娘，该我这个庶人行礼才是呢。”
　　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青翎的脸，自言自语地说道：“远看真是吓死我了，近看，倒不像……”
　　青翎不觉得好奇：“像谁？”
　　静安笑道：“想是留璃想念故人了。当日父王不是遣人将你送回原籍了吗？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快给我说说。”
　　“哎……”留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银桃给青翎搬来了一把椅子，让她在床边坐下。
　　“当年，我父亲被人诬陷谋反，我的家人被满门抄斩，我被陛下废为庶人，只给了一辆马车，只许我带走一个人。其他的侍女都不愿和我出宫受苦，小银桃当时才十二岁……你记得吧？当时就这么点儿大，刚刚会做些事情，每天在我眼前晃。这个关头，那些贴身伺候的侍女跪着不敢说话，她却自己跑了来，说要跟着我走……我自是感念，走的时候，满宫的好姐妹没有一个敢来送我，只有你，静安长公主，将我送出了东华门……”
　　留璃的眼睛低垂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她的睫毛上。
　　“我坐在马车里，等出了东华门，又出了城门口，马车夫便问我往何处走？那时我怎么知道往何处走呢？我的家人已经死绝了，并不知投奔谁去，也不知该如何立身。那时也是春天，我想起原先在寺里上香的时候曾见山下有一片桃花极美，我最爱桃花，那个时候我是想到了桃林，最后看一看桃花，便死在这里的，无奈到了这里，桃花却都还没有开，小银桃就对我说，‘娘娘，即便你要寻死，也等实现了最后一个心愿再死吧，至少等着桃花开了之后……’然后她就找了这间没人的屋子将我安顿下来，生火煮粥给我吃。”
　　留璃一边说，一边看着小银桃，目光里满是宠溺，青翎在一旁又双叒看呆了。
　　“奇怪的是，那年桃花竟然一直没有开，我就等啊等啊，不知不觉秋天就来了，不知不觉就忘记了寻死这回事了。起先，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的茅草和蛛网，我日日病着，是小银桃将那屋子一点一点地收拾了出来，变成如今这样。长公主您看看，如今我们在这里住着，冬日里有火炉，夏日里有凉簟……虽说不像宫里锦衣玉食，可是却也少了好多纷扰，过着过着，便觉得这日子也算不错了。我只是好奇，那年桃花儿为什么没开？莫不是老天见我可怜，要留我一命？”
　　小银桃听了这话，鼻子里小小地哼了一声：“你就享你的清福吧，那年桃花为什么没开？那是每日我等你睡熟了，拿着剪刀将花苞一点一点全剪完了！为着我剪了桃花，村子里的老嬷嬷们没有桃可卖，那年夏天，我可是给她们做了好些苦力来弥补呢！”
　　“咦……怎么会是你……你这个淘气包，害我寻死不成，日日病，日日受罪呢！”
　　“活着不好么？如今病也越来越好了，咱们在这里，有吃的有住的，还有我照顾你，不好么？”
　　青翎弱弱地反问道：“咱们……？”
　　小银桃立刻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就是想……姑娘也不必在宫里，也不必回原籍，就在这里，有我知冷知热地照顾你，不好吗？当日看着姑娘受罪，我怎么也不忍心，想着我若能有一命活着，怎么也不会让你死的。”
　　“小银桃……”
　　留璃心内一阵温热，将身子凑近她，拉着她的手，摸着上面有些微微凸显的茧子，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
　　“倒……倒也不必谢谢……我做这些……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高兴罢了。”小银桃甩开她的手：“你……你和长公主多说说话，我去给两位客人泡杯茶。”
　　“若是泡茶，就将我前几日晒的金叶花和在茶里泡一些，长公主爱喝。”
　　“知道啦。”走到门口，小银桃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回过头来说道：“披肩……披肩怎么又滑下来了！快些披好！”
　　青翎的目光追随着小银桃一直到了门外，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第14章 014
　　静安和留璃相视一笑：“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喝金叶花茶。”
　　“怎么能忘呢？”
　　“如今，你的病怎样？可有在吃药？”
　　“比起当日在宫里，好了太多了，只是当日病得重时，加之家里接连出事，日思夜想，终究还是损伤了根本，大夫说，再养些时日就能大好，我理解的，整日的吃药也只是吊着命罢了。”
　　静安不仅眉头微蹙：“那如今你们靠什么生活？可有银子买药看病？”
　　留璃苦笑道：“倒是可以支撑的，当时赶我出宫时，陛下曾言不让带走任何一件东西，小银桃还是悄悄藏了好些银钱首饰，奇怪的是，出宫时也没有人查验我们的包袱，如今住在这里，没有收益，只能一件一件变卖那些首饰度日，如今还是勉强可以支撑。”
　　静安将她的手一握，说道：“你放心，等回了宫，我差人给你送银子来。”
　　“那可……太感谢了。”
　　留璃也是多愁善感的人，见静安如此待她，眼泪差点又掉了出来。
　　静安也不掏出帕子，用手指轻轻替她拭去泪痕：“你也别哭，还缺什么，要什么，都告诉我，我回头就让人送过来。”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想多看几卷书，小银桃从集市上给我买的，总是不全。”
　　“是了，父王当年最喜欢读你写的诗呢。”
　　“别提陛下了，好吗？自古帝王的薄情、残忍，我是真真地体会到了。”
　　过了一会儿，小银桃捧着一只茶托进来了，茶托上是三盏正冒着热气的茶。
　　屋子虽然简朴，但茶杯却是极精致好看的。
　　静安和青翎接过茶后，留璃也捧起一盏喝了一口，悄悄问小银桃：“你喝了吗？”
　　小银桃摇头。
　　留璃又将手中的茶盏给她：“你喝这个。”
　　“我喝过了。”
　　“你喝吧，我这会儿也不爱这个茶了。”
　　小银桃这才捧过茶盏，轻轻喝了。
　　静安和留璃转身又在闲话家常，青翎一边喝茶，一边悄悄地打量着坐在一边的小银桃。
　　虽说是侍女，可是穿戴都不差，一张小圆脸粉嘟嘟的，一双小手也肉乎乎的，五官虽然说不上有多精致，可是细细看来，也是好看的。能和留璃“你”“我”相称，可见在留璃心里，她是多么的不一般。
　　喝完茶，小银桃突然拉了拉青翎的衣裳：“翎美人，您随我来。”
　　青翎跟着她，来到了屋子旁的小厨房里，小银桃从橱柜里找出一只罐子，拔了盖儿，递到青翎面前：“翎美人，您尝尝这个。”
　　青翎往罐子里看了看，拿出一块香飘四溢的蜜饯，立刻开心地说道：“这是我们翎族的小食呀。”
　　小银桃歪着头笑道：“前几日去镇子里买的，卖的人说是翎族秘法炮制的，我想着你肯定爱吃，但又怕她说我拿下乡下腌臜玩意儿给你吃，因此才偷偷拉了你来。”
　　“当然不是腌臜玩意儿了，你还别说，我想这味道都想好久了。”
　　“翎美人，”小银桃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和娘娘已经不再是帝王家人的人了，这里又是乡下地方，接待不周，还请见谅。”
　　“小银桃，你太客气了。”
　　留璃和小银桃的院子里，沿着篱笆种着好些花，此时已到了午后，不少蝴蝶都围着花团飞舞着。院子里，几只五彩的大公鸡悠闲地行走啄食着地上残留的米粒。
　　静安和留璃说了许久的话，青翎一直坐在屋檐下，将一双小脚伸到阳光里去，晒得绣鞋暖融融的，忽的听见屋子里静安在告别了。
　　只见留璃披着披肩，慢慢地将静安送了出来，一直说着要自己送静安回去，一旁的小银桃急得劝道：“好容易才好了些，这会儿正该好好养着身子的，春日里风大，可不敢再出去着风了！”
　　留璃听完，便假意将嘴撅着：“那你替我送她们回去好了，一定要送到寺里才行哦。”
　　小银桃急忙答道：“自然是要送到寺里的。”
　　静安却说：“倒也不必送到寺里，倘或被哪个侍女认出来了，就不好了。”
　　“那至少让我将二位送到集市上吧？”
　　静安指着小银桃放在墙角的药罐子说道：“送到村口就好，就一条路，我们自己能回去的，你不是还要给留璃煎药的吗？药得按时辰吃，耽搁了可不好。”
　　“这倒是，不过……”
　　留璃便对小银桃说道：“没关系的，长公主说可以就是可以，那就送到村口吧。”
　　小银桃想了想，“也罢，那我听长公主的话吧。”
　　两人和留璃告别，静安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到了村子口，小银桃还是将两人又送出了好一段距离，才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了。静安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而回过头来，见青翎悻悻地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脸上似乎有些嗔怪的神色。
　　“小丫头，你怎么啦？”
　　青翎学着留璃一样崛起嘴：“姐姐……你和那位留璃，你们怎么这么要好呢？”
　　“很要好吗？”
　　“当日我叫你姐姐，你不让，说你得叫我娘娘，那留璃也是大王的姬妾，怎么你就和她以你我相称呢？还有，她哭的时候，为何你直接用手替她擦眼泪呢？姐姐若是不舍，不如你就留在这里好了，等我回去了，就给大王说我该死，把姐姐弄丢了，到时候我去领罚就好了。”
　　这小丫头是吃醋了。
　　静安轻轻走过来，也像替留璃抚去眼泪那样，轻轻地用手捧起她的脸颊，用拇指抚过她那气鼓鼓的脸蛋：“怎么还吃醋呢？”
　　“谁吃醋了？”
　　“你说呢？好啦，别闹啦，我和她，就是姑娘家的情谊罢了。她当初深得父王喜爱，那会儿除了萧夫人，便是她最宠。原先我们也没什么话说，突然有一年发现我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都喜欢诗文，所以才慢慢走近一些。”
　　青翎不禁疑惑道：“萧夫人……当年很受宠爱吗？我进宫这些日子，都没听说大王有宠幸过她呢。”
　　“当年啊，萧夫人可是有过好几年的专宠时期呢，那时候她还没有毁了脸，十分艳丽娇俏。”
　　“毁了脸？”
　　“你不知道吗？她的脸被烫伤后留下了很大一片疤，只得每日厚涂脂粉遮盖住。”
　　“……我并不敢盯着她看，我怕她的目光。”
　　“但你若是因为我和留璃吃醋，那说明你也不是个机灵的人儿，你没看出来吗？留璃心里的人不是我，是这些年一直照顾她的小银桃。”
　　“我……我也看出来了一点点，可是我不敢确定嘛。”
　　静安用手指在她脸上一戳：“乱点鸳鸯的笨丫头。”
　　“好啦好啦，我不吃醋了。”
　　青翎迈开腿往前狠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拉住静安，怔怔地说道：“姐姐，我细想了想，真心羡慕她们。”
　　“羡慕谁？留璃和小银桃？”
　　“对呀，在宫里的时候，她们是主仆，可是在这里，她们却是……恋人？小银桃也并没有奴才的样子，她说的话，留璃虽然抱怨，却句句都听。她们住的地方虽然简朴，可是却没有烦恼，没有纷扰，没有宫里的规矩，不用步步小心。若是我和姐姐能这样，我是说，我是说……若是我和姐姐有一天也不在宫里了，我们也一起在这人世间的某个地方，找一个这样的房子，有花，有树，一起生活可多好？我原本就是民间来的野丫头，我也可以像小银桃照顾留璃那样照顾你的。”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呢……”
　　“姐姐——”
　　静安往前走了几步，青翎突然追了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静安。
　　抱住那纤细得可怜的腰。
　　“姐姐，我觉得她们好幸福，突然就想这么抱着你……”
　　静安微微笑着，握住她环着自己腰肢的小手。
　　这边小银桃已经回到了住处，一进门就急忙看了看留璃可有听话。
　　留璃仍旧坐在床上，披着披肩，懒懒地看着她：“怎么，又不放心我？都跟你说了，我知道照顾自己的嘛。”
　　小银桃将屋子门关上：“若不是你几次吹风，每每这病快好了时又复发了，我也不至于这样盯着你。”
　　“是是是，你竟比宫里的侍卫盯得还紧呢，可有好好送走长公主她们？”
　　“送到村外二里地了，那里就一条路，不会出岔子的，不过……长公主带过来那位美人，长得可真漂亮啊，除了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呢，果然着天下的美人，最后都会被送到扶桑宫来。”
　　留璃托着腮，扬起眉毛：“哟，看来，在小银桃眼里，我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呐。”
　　小银桃脸一红：“你自然是了，不然，当初为什么惹得萧良人如此嫉妒呢？”
　　“萧良人？如今人家已经是萧夫人了……不提她也罢，刚刚翎美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真是吓坏了，远远看去，和曾经宫里的芸姬一模一样。”
　　小银桃好奇道：“芸姬？”
　　“是了，芸姬活着那会儿，你都还没有进宫里来呢。”
　　“照你说，芸姬也是绝世佳人咯？”
　　留璃抿嘴一笑：“自然也是极好看的，但却不如翎美人，我刚刚细细地端详了一下，两人虽然相像，但她比芸姬，就好比芍药比海棠。”
　　“竟有这么大的差异？”
　　“是啊，但要我说啊，翎美人也好，芸姬也好，却都不能算顶级的佳人。”
　　“嗯？”
　　“就拿你刚刚见过的翎美人来说吧，好看是极好看的，但她看起来很胆小的样子，虽然身居美人之位，却并没有美人的气派，木木的，缺了点儿灵魂，入不了心里。”
　　“……如此佳人都入不了你的眼，那还要怎样才算好看？再比她好的，估计得去天宫里找了。”
　　“在我心里呀，还是小银桃最好看。”
　　“……咦？咦？你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怎么咳嗽着咳嗽着，眼睛也跟着不好使了？赶明儿，是不是还得请大夫专门给你看看眼睛啦？”
　　“我是说真的啦。”
　　留璃一把将小银桃抱住，没花力气就将她拉进了被窝里。
　　“在我心里，谁能比小银桃更好看呢……”


第15章 015
　　回到集市上时，已经日暮西沉，青翎取了做好的两个泥人，将自己的给了静安，又将静安的收好，忽然瞥见昨日遇见的两个小和尚，正抱着油瓶往人群里钻，青翎不禁抿嘴一笑。静安担心太晚了上山太危险，两个人等不及龙灯出来，就急匆匆踏上了上山的路，走到一半时，天色已然昏黑，山下传来锣鼓阵阵，青翎往半山腰集市上一看，连忙指给静安：“姐姐，你看，龙灯——”
　　果然，半山腰上，舞起了两串橙色的龙灯，随着鼓点变换着姿势，在她们的位置，居然也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两只龙角。
　　此时此刻的集市上，想必非常热闹吧。
　　不知道留璃和小银桃，此刻有没有透过窗棂感受到这一份喜庆呢？
　　打着灯笼，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山林里是萧萧的风声。
　　橙色的烛光下，路边的草丛里结着浅红色的莓果，静安摘了一颗，吹了吹灰，放进了青翎的嘴巴里。青翎用舌尖抿开了，随着汁水迸溅出的是极致的酸，她的整张小脸都皱作一团。
　　静安被她逗笑了，说道：“这莓果看着好看，结果味道却酸得很吗？”
　　青翎圆圆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姐姐，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这莓果很酸吗？”
　　“姐姐，”青翎的眼睛里盛满了清晨的阳光，脸颊红红的：“你刚刚说的是，我的小名儿呢。”
　　“你的名字不是叫青翎吗？”
　　“青翎是大名，翎族女孩一般都只称呼小名儿的。我的小名儿，就叫小莓，姐姐，你再叫我一声呢？”
　　“不叫。”
　　“为何？”
　　“就是不叫。”
　　“你叫嘛。”
　　青翎像个孩子一样缠着静安，追着她在林子里跑了好一会儿，气喘吁吁。
　　静安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对她说道：“翡月。”
　　青翎不解：“什么？”
　　“翡月，这是我的名字。我和你一样是异族，我是月族的女儿。”
　　“月……族？”
　　“是啊……”静安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被父王灭掉的月族的公主。”
　　青翎傻傻地站在原地。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从小就常听族中老人讲梵王诛灭异族的故事。
　　听说，在青翎还未出生的时候，在遥远的西北方向，有一支骁勇善战的民族，叫月族。他们擅长骑马射击，他们赶着牛羊，随着牛羊的迁徙而不断地迁徙。他们崇尚自由，对自己心中的神非常地虔诚。
　　听说，现在的梵王刚刚被立为储君的时候，朝廷上天皆有诸多不满，都说先王放着嫡长子不立，为何要将二公子立为太子？直到他诛灭了月族，才得以服众。
　　听说，那是梵王年轻的时候最潇洒的一战，率领一直精骑从山坡上奔腾而下，粉碎了血月铁骑天下第一的神话，亲手斩杀了月族的首领，才换来了后来他的荣光和如今在列国间的地位。
　　而那位被梵王斩杀的月族首领，便是静安的……父王？
　　而梵王收养又给与她荣宠和恩典的竟然是……
　　死去的对手的女儿？
　　青翎像被冰封在了春夜的山上，只觉得眼前的静安逐渐变得模糊。
　　“姐姐是说……你是月族那位死了的……首领的女儿？”
　　“是。”
　　“姐姐是说……大王杀死了你的……你的父亲？”
　　“是。”
　　静安弯弯地欠下身子，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问道：“怎么……害怕我了？”
　　“怎么……怎么会，我是想，我是想，大王也知道你是月族的公主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亲眼看着他刺死了我的父王，然后他亲手摘下了我头上的月珠，命人给我梳起梵国的发髻，将我放在马背上，带回了梵国。”
　　静安说得好轻巧，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眼前的长公主，穿着浅鹅黄色的衣裳，是梵国时兴的样式。梳着懒洋洋垂在肩上的发髻，是梵国时兴的样式。发髻上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还点着淡淡的一抹朱唇，这也是梵国时兴的样式。但仔细看看的话，会发现她的眼睛又细又长，鼻梁又高又挺，容长的脸面，细挑的腰身……这些，的的确确和梵国女子的圆宽脸、敦实的身形大相径庭。
　　再想象一下这细稍的眉眼，若是穿上月人鲜亮的衣裳，将长发松松地垂下，戴上月珠，再弹起月族的四弦琴……
　　可是。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股莫名其妙袭来的伤感将青翎笼罩住了。
　　就在昨夜，她还以为和静安情投意合，她们互诉衷肠，她们紧紧相拥，可是自己究竟还是，连她的什么都不了解。
　　她缓缓地低下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
　　被杀父仇人收养，从小到大，她是隐忍着的吗？还是已经淡忘了呢？
　　像是读出了她的内心所想一般，静安浅笑着说道：“父王应该是以为我那个时候太小，已经忘记了当时的事情了。”
　　从小在月族长大，见惯了雪山草原的豪气，被拘在这深宫里，这么多的日日夜夜……静安可曾想过家呢？
　　忧伤的脸颊突然被静安捧起，眼泪再也关不住，呼啦一下流了出来，静安徐徐地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害怕，我们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吗？回宫之后，你依旧是翎美人，我依旧是长公主，好吗？”
　　青翎还呆立在地上，静安已经往回走去了。
　　那浅鹅黄色的裙裳长长地拖在地上，掠过地上的青草，掠过红色的莓果……
　　她追了上来：“我不害怕，我只是伤心，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姐姐，昨晚我们不是才说了吗？在我们翎族，所谓的‘心上人’，就是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人。你还有什么秘密，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若是你因此深陷危险呢？”
　　“我不怕。”
　　“若是你必须为知道这个秘密而付出代价呢？”
　　“我愿意，”青翎止不住地流泪：“为了你，赴汤蹈火也愿意，死了也愿意。”
　　静安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孩儿，忍不住想将她拥在怀中，却只是说了句：“快把眼泪擦一擦，跟我来吧。”
　　青翎低着头，跟着静安往山下走，两个人没有说话，半晌了她才发现，静安带她走的是昨日她去寻静安的那条小道。
　　小道尽头那破旧的阁楼。
　　跟着静安一直来到了二楼上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静安点起一支烛火。没有昨天的男子，甚至，连昨天那几个牌位也不见了。
　　“那个……昨天姐姐祭拜的牌位怎么不在了呢？”
　　“让阿悠带回去了，毕竟那是我父王和母后的牌位，我供奉他们，便是大不敬。”
　　“阿悠？”
　　“就是你昨日吃醋的那个人。”
　　青翎脸颊鼓鼓的：“我……我才没有吃醋。”
　　“他是我们月族人，可以说是……我的弟弟。”
　　弟……弟弟？
　　“月族有三个部族，其中两个都被父王……被梵王肃清了，只有一个部族还有一小部分兵马得以逃脱，也就是阿悠和他的父亲母亲，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父王的亲妹妹。不过，阿悠的父亲也受了重伤，逃出越族之后没多久便去世了，阿悠一直被几位老将看护长大，近些年才和我联络上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确定要听吗？”
　　“要。”
　　“好。”
　　静安收起了笑容，神色逐渐变得严厉了起来。
　　“我和阿悠有一项计划，那便是……”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青翎的心都无法从那天傍晚的阁楼里真正走出。那天，静安告诉她自从被梵王摘下月珠头饰的那一刻，她心里便坚定了一个计划——一定要为父王、为月族复仇。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声音，甚至不记得自己在月族生活的过往，唯独无法忘却的便是复仇二字。
　　她看着青翎，那眼神让她意乱情迷。她的嘴唇那样美，说出的却是让青翎无比难过的文字：“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穿着最素净的衣裳，就是为了不让人将我和喜欢浓墨重彩的月族人联系在一起，只有足够隐蔽，我才有机会成功。如今阿悠已经集结了两万兵马，只待时机成熟……你，青翎，你愿意为了我杀掉梵国大王吗？”
　　杀掉那位虽然将她当作了某人的替身，却也一直对她极尽包容的梵王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无论付出多少都无法取得她的芳心。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芳心早已在夜宴的那一刻，便给了那位坐在角落里，穿着素净衣裳的长公主。
　　青翎犹豫了。
　　她微微开展嘴唇，却总也说不出话来。
　　“等我做成了这件事，会让阿悠重新成为月族的统领，到时候我就带着你隐居在这世间的一处田园里，我们白日里剪窗花，夜里剪烛花，像留璃和小银桃那样，你说可好？”
　　“姐姐……你必须要做这件事吗？”
　　“当然。”
　　“可是，大王他，对你是这么的好，连我们远在翎族都知道，梵王有一位最宠爱的长公主……”
　　“那是宠爱，还是愧疚？如果我可以选，我宁愿将这些宠爱都还给他。如若是我没有失去双亲，我在月族，也会得到一样的宠爱。可是现在我不但失掉了双亲，还失掉了整个月族，我若是不去争，便像过去的这二十几年一样，月族只能变成历史书卷里的三两行文字。”


第16章 016
　　“可是姐姐……”
　　“我是月族的长公主，在我们月族，长公主也是可以继承王位的。他是给了我一些宠爱，可是他也毁掉了我的所有。你害怕？你可以不必完全参与，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可是，可是……”
　　“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不必帮我。”
　　“我若是不帮你，你又要如何呢？”
　　“在我生父五十岁冥诞的那一天，我手持一把宝剑，将他斩杀在庭前。”
　　“……你怎么有自信你能打得过大王？还有他身边那么多的护卫？你会被杀死的。”
　　“我知道我打不过，但我的使命便是如此，我若完不成使命，不如早些去天上见我父王母后……”
　　“你必须要做这件事吗？”
　　“必须做。”
　　“不能再想想了吗？”
　　“不能。”
　　“那我帮你。”
　　说着，她泪如雨下。
　　“那我帮你。”
　　回到寺里她们的住所时，小鹭哭得像泪人一样，素云倒是个有主意的，安慰小鹭道：“不会有事的，她们定是有什么缘由去了哪里，入夜前说不定就回来了。”
　　小鹭擦擦眼泪一抬头，便见到青翎和静安打着灯笼回来了。
　　“美人，长公主……你们去了哪里？奴婢都急死了。”
　　静安笑着对魂不守舍的青翎说道：“她们发现我们不在了，你看，小鹭眼睛都哭肿了。”
　　青翎和静安回宫的那天，天气突然阴沉得像要大哭一场。
　　之所以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好几天回来，是因为有侍从快马来报，说是梵王卧病，要请翎美人前去侍疾。
　　一路快马加鞭进了扶桑宫，青翎和静安直接来到了梵王的寝宫前。
　　梵王的寝宫，向来不让任何姬妾进去，王后也不能。他若是想要哪位姬妾陪伴，便坐车前往那位姬妾的寝殿。
　　青翎到的时候，王后、萧夫人都等在寝殿外。匆忙行过礼之后，她便急急忙忙地进去了，一群姬妾看着她走进寝宫时那单薄的肩膀，稚气的背影，眼神里又羡慕又嫉妒。
　　梵王的寝殿比想象中要大气，也比想象中冷清。她随着宋卫一路走进来，一路拐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到了梵王的塌前。还未走近，便听到他疼痛难忍的□□声，走至暖阁前，一个杯盏被狠狠砸在地板上，茶水溅了青翎一身。抬眼一看，一排五六位太医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你们这些庸医！无能！孤的头疼得像要炸开了一样！”
　　太医们匍匐跪在地上，只有一位年资最老的开口道：“陛下的头疾需要静养，陛下，快快息怒吧！”
　　再看躺在病榻上的梵王，疼得翻来覆去，和上次见到时相比，面容竟苍老了好些。
　　不等那位太医说完，他又暴怒道：“孤头痛欲裂，哪里能够静养？尽说些没用的废话，都给孤滚下去！要是明日还医不好，统统问斩！”
　　几位太医听了，丢了魂一般，急匆匆地退出去了，个个脸上都煞白着。
　　两人又在暖阁外等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声音，宋卫这才上前去，小心翼翼说了一声：“陛下，翎美人来了。”稍倾便退了出来，示意青翎进去。
　　青翎独自进了暖阁，见梵王合眼躺在床榻上，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伺候茶水和热敷的帕子，青翎便接过帕子，让那小宫女先下去了，自己轻轻地将帕子放在梵王的额上。
　　梵王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睡着了一般。
　　她跪在离床榻一步远的地方，不敢惊动，只敢这么看着。她注意梵王因为病痛而苍白皴裂的嘴唇，额上微微现出的皱纹，以及两鬓有些些许花白的头发。
　　以往畏惧梵王，即使两人同塌而眠，也不敢这样注视着他。昨日听静安说了那些话，心中生出了好些好奇、疑问和负罪感，不由自主地就这么看着。
　　——梵王的确是有些老了。他突然睁开了眼，对上了青翎的目光，青翎像被吓了一跳的雀儿一样打了个冷噤。梵王也不怪罪，只低声说道：“来，到孤身边来。”
　　青翎乖乖地走了过去，梵王示意扶他坐起，接着往她脸上细看了看，说道：“几日不见，脸上长了好些肉，脸色也红润了。”
　　青翎关切地问道：“大王，您这会儿还疼得厉害吗？”
　　“比方才要好些了。”
　　“青翎吓坏了……王后，萧夫人，还有其他姬妾全都跪在外头，还有大臣和他们的亲眷，说是大王不让人近前来，都着急得很。”
　　“她们只是一味得惊慌失措，聒噪得很，就你安静些，所以你来。”
　　“大王，您得的是什么病？臣妾看着，太医们都没有法子呢？”
　　“头风，是老毛病了，每次也没有什么因便要发作，一发作便疼痛难忍，汤药，针灸，都不管用。”
　　“若是这样，青翎大概还是知道的，小时候在族里，便有一位长老也是这般的病，痛起来也和大王您一个样子的，一开始，各处寻医问药，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哦？后来可曾医好？”
　　“后来，是一位智者给了一句话，说这世间的疾病，也有医者能医治的，也有医者不能医治的。至于这不能医治的疾病，也许是妖魔小鬼的给众生的惩罚，恰好落到了某一个人的身上，若是因为得了这病就暴怒，又或者自暴自弃，那就正中它们的下怀了；若是打起精神来，不因这病而丧失希望，久而久之，妖魔小鬼也会觉得无趣，便自己离开了。后来啊，那位长老听进去了这番话，不再四处寻医，怨天尤人，而是每天开开心心地过起自己的日子来。原先，每十日就要发作一次的头风，后来变成了每三十日才发作一次，后来是每六月发作一次，这位长者去世之前，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发作过了。”
　　“嗯。”梵王点点头：“有些道理，这满宫里的人竟然还没有你通透。”
　　“所以，也请大王饶恕为您治病的太医，他们自然是不辱自己的职责，尽心为您医治的，只是这病也许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因此才久久不曾治好。您若是明日真将他们斩杀了，就太委屈了。”
　　“嗯。”梵王悠悠地点了点头。“若说医术，孤也略知一二，可自己也医不好这病，可见医者不能自医。青翎，你就留下来陪着我吧，把你那埙再吹上一吹。”
　　“青翎的埙在疏影居，我这就遣人回去拿去。”
　　“不必。”梵王指着暖阁里的橱柜：“那里面就有一个，你过去，我给你说在哪里。”
　　青翎照着梵王的指示，走进了寝室旁的书房，一阁阁橱柜、一卷卷书简、一件件摆设，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精致又考究，摆放得整整齐齐，从地上到柜子上，一丝灰尘也没有。
　　梵王在寝室里提醒道：“你看你左手边的那排柜子，每一扇柜门都是雕镂着图案的，你找到雕着貔貅的那一格便是。”
　　貔貅是梵国的神兽，青翎不大认得，误将刻着麒麟的那一格打开了，瞬间像被钉住一样呆立在那里。
　　——在那柜子里，是一顶用白隼尾羽制成的男性头饰，还镶嵌着好多蓝色和黄色的宝石。这绝不是梵国的东西，也不是翎族的东西，虽然翎族也喜欢用羽毛做装饰，但翎族的饰品以柔美婉约著称，做不出这样飒爽英气的东西来，况且，这暗色的宝石也并不是翎族的东西，这头饰，看着倒像是骑马的时候戴的……是月族的东西？！
　　青翎急忙将柜子门合上，偷偷看了一眼梵王，幸好他没有发现。接着，她匆匆打开了刻着貔貅的那一格柜子，找到了那只埙，回到了梵王塌前。
　　梵王看着她，问道：“为何神色慌张？”
　　青翎撒了个慌：“方才差点失手摔了这埙。”
　　“你看看这只埙，是好埙不？”
　　惊魂未定的青翎，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埙。这只埙通体火红，是青翎没有见过的颜色，好看极了，她急忙点头道：“是好埙，是臣妾从未见过的成色。”
　　“你喜欢？那就送给你。”
　　“陛下，真的可以送给臣妾吗？臣妾技艺不佳，怕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你虽然技艺欠佳，但年纪也尚小，若是有了这只好的埙，说不定还能长进不少。”
　　“谢大王恩赐，臣妾之前说过，大王就像一棵大树，臣妾是大树上的一只小鸟，若是大树想听小鸟歌唱，小鸟便歌唱。臣妾为大王献上一曲翎族的曲子《春山行》。”
　　——即使，即使你只是将我当成了某人的替代品，但至少这一次，让我赎罪吧……
　　青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双手握住埙悠悠扬扬地吹奏了起来，这曲子居然吹得异常伤怀。
　　梵王闭上眼睛听着，倒觉得心静。
　　青翎留在梵王的寝宫整整照料了七日，不论白天黑夜，都不曾离开过一步。梵王时而病发，时而又好了些，她将梵王当做自己父亲一样的照顾。疼痛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安慰；太医说要热敷，她就日夜不间断地用帕子热敷；梵王好些了，她就吹埙给他听，说一些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给他听。
　　梵王最喜欢的，还是听她说自己做了些什么梦。


第17章 017
　　“昨夜里梦到大象了。在翎族，小孩子都要骑大象的。大象也只喜欢小孩子，若是大人来骑它，就要发脾气了。倒也不是因为大人太沉，有极胖的小孩子，大象也会跪着一条腿让他爬上背的。我小时候总是觉得，大象也许就是山林里的神，它不说，但它什么都懂。”
　　“你也骑过？”
　　“我骑过，但我胆子小，大象还没站起来，我就哭了，阿妈便将我抱了下来。”
　　“昨夜里梦到老家附近的山林子了，山林子里的花特别多，树也多，草也多，不像这边，一到了秋天就光秃秃的，我们那边秋天冬天也都有花开，很多花都可以做成菜……”
　　“花也能入菜来吃？那岂不是糟蹋花吗？”
　　“花开着，你欣赏它的美，或是将它作为食物，都不枉它在世间热热闹闹地开了一遭。臣妾以为，这不算是糟蹋。”
　　“昨夜里又梦见雪了。”
　　“什么样的雪？”
　　“梦见了雪山，风吹着，雪飘着，我在走着路，怎么也走不完……”
　　“那是噩梦？”
　　“是的，梦里见到的，像是梵国的山。”
　　“有区别吗？”
　　“翎族的山虽然也很高，但却感觉柔和，像个女子。梵国的山，又高又苍凉，像个男人。”
　　“还是个垂垂老矣的男人吗？你这是拿我打趣呢。”
　　青翎笑着低头：“臣妾不敢……”
　　“翎族的人文景致确实不一般，十年前静安就去过一次，回来也同我说起过。”
　　“您是说长公主？”
　　“嗯。”
　　“长公主去过翎族？”
　　“为何这样惊讶？”
　　“没有，没有……”
　　“这次和静安去山里，玩得可好？”
　　回答的声音明显是失落的：“嗯，以前不太知道大梵的神佛，这次认识了好多。”
　　“去礼佛，每日都做些什么呢？”
　　“每日早起，长公主就去诵经了，我也跟着去了，可是我看不懂经文，也听不大懂，第二日长公主便对我说，若是觉得太无趣，可以不必跟去诵经，心诚便是了。可我还是跟着去了好几次，虽然听不懂，但感受一下佛堂的清净也是好的。”
　　“不去诵经的时候，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四处玩耍，小溪边上也去走了，山坡坡上也去走了，在寺庙不像在后宫里，我随意走走，随意说话也是可以的。”
　　“那挺好。”
　　七日后，梵王的头疾渐渐好了。
　　这一天，青翎也是照顾到天快破晓的时候才趴在床边睡着了，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来的时候，只见四处都已经光亮了，梵王已经挺直身板坐在了床头，手里端着一卷书简在看呢。
　　“大王……”她轻轻起身，梵王的斗篷便从她的肩膀轻轻滑落了下来。
　　“大王，您今日可是觉得大好了？”
　　“大好了，今晨你睡着之后，突然间就不觉得头痛了，原本想起来走走，见你这样睡着又不忍吵醒你，这几卷书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了。”
　　“……大王该叫醒我的。那这会儿您想用些早膳吗？还是我陪您在屋子里走走呢？”
　　“如今是几月了？”
　　“三月，再过两天就四月了。”
　　“我倒想出去走走。”
　　“太医说您还不能见风呢。”
　　“不妨事，在后院里走走便是了。”
　　“那我替大王戴上抹额。”
　　梵王仍是坐着，只是将头低了下来，青翎取来了一条镶着宝石的抹额给他戴上，又替他披上斗篷，扶着他慢慢地往后院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梵王寝殿的后院，院子不大，疏疏落落种着几株桃花，并几座假山、流水。
　　“倒是没想到，大王竟然会喜欢桃花。”
　　“那你以为孤的院子里应该种啥？”
　　“应该……摆满各种兵器，大王征战时用的刀枪剑戟，倘若是一定要有草木，应该也是松竹。”
　　“松竹多了也无趣，且四季都是这个样，桃花每年只开一季，但为了这一次花开，要足足等上三季。孤喜欢这种翘首以盼的感觉。”
　　从寝殿下到院子里，便要穿上鞋子，梵王没有站稳，晃了几晃，一把搭在了青翎的肩上，这才稳住了。
　　梵王……这是老了吗？
　　青翎不禁感慨。
　　一阵风吹过，满院的桃花飘飞，像下雨一样。
　　青翎将他扶到院子里黄杨木整雕的茶桌旁，看着漫天的桃花花瓣落在他半百的头发上。
　　“这次出去玩，静安还和你说了些什么没有？”
　　青翎支支吾吾地答道：“嗯……就是女孩子家平日里的那些话，针线呀，女红呀……”
　　“扯谎，静安从来不爱做针线，偶尔做一做，也是为了打发时间。”
　　“……还说了焚香插花的事……”
　　“焚香插花，这个倒是她喜欢的。静安没和你说她的身世？”
　　“什么身世？”
　　“在孤面前，可不敢扯谎。”
　　“大王……”青翎跪了下来：“长公主说了，她是大王的养女之事，但青翎不知道这事能不能随意提起……”
　　“怎么说的？”
　　“长公主说，她其实是大王收养的公主，但大王这么多年来像亲生女儿一样待她，是真心感念大王的养育之恩，别的倒未曾提起了……”
　　青翎的手指都在微微抖动，梵王就这么看着像一头小羊一样跪在地上的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你起来吧，看把你吓成这样。”
　　“是……”
　　青翎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梵王身后，梵王抬眼看着桃花，叹了口气，说道：“静安这孩子从小就倔，虽然她从不张口要什么，但那种倔是入了心的……她不是梵国人，是月族人。二十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小娃娃，我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了梵国。她吃不惯这里的吃食，住不惯这里的屋子，却也什么都不愿说，饿得不成样子……”
　　梵王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回忆着当年的事，讲了一会儿，他转身看了看，见青翎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又见她这几日熬得人都黄瘦了，两只眼睛也红红的，便说道：“这几日你也累了，伺候我用了早膳，就回去歇息吧。”
　　青翎逃似的离开了梵王的寝殿，一直回到疏影居，才感觉到浑身都酸软难受，躺在床上睡了过去——这几日，为了不间断地给梵王煎药热敷，她每次睡觉都不敢超过半个时辰便要惊醒。有时半夜梵王犯了头风，一折腾就是两三个时辰。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宫女给各宫里送茶叶，送到疏影居时，悄悄给小鹭递了句话：“主子叫你去呢。”
　　小鹭回屋子里看了看，青翎睡得正沉，便向其他两个伺候的小宫女说道：“若是美人问起我，就说，我去看给美人做衣裳的料子去了，就回来。”
　　小宫女一直将小鹭带到了一处花团锦簇的宫殿，乌黑的门框上悬着几个字——“胭脂居”，这是萧夫人的住所。
　　听到里头说了一声：“传她进来吧。”小鹭才缓缓地走了进去。
　　她一进门，守门的宫女便把帘子放了下来，屋子里鲜花果香四溢，萧夫人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的猫，懒懒地歪在椅子上看着她。
　　小鹭对着萧夫人行了个大礼：“小鹭见过萧夫人。”
　　青翎这一觉睡得安稳，梦也不曾做，醒来的时候天色竟然已经暗了，屋子里点着烛火，静安坐在她的床边，正拿着一卷书在看呢。
　　烛光摇曳，如在梦中。
　　“姐姐……”
　　她轻轻地唤道。
　　静安悠悠转头看着她，将手覆在她的额上：“傻丫头，去侍疾，倒差点把自己都累出病来了。”
　　“这几日着实是辛苦，最要紧的是觉也未曾睡好……所以才睡了那么久。姐姐过来多久了？”
　　一旁小鹭抢着答道：“好一会儿了，长公主不让叫醒您，她都看了两卷书了。美人可有闻到饭菜的香味没？是长公主担心您这几天累着了，给您送来的晚膳，是专程做的您爱吃的口味儿呢。”
　　青翎闭上眼睛闻了闻，果然有一股酸酸爽爽的饭食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真好，快扶我起来更衣，我和长公主一起吃饭。”
　　长公主准备得甚是精心，每一道菜上都装饰着一朵鲜花，是翎族的吃食，但她在翎族的时候，可从未吃过这么精致的吃食。
　　青翎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鹌鹑，问道：“姐姐，你可曾到过我们翎族？”
　　静安缓缓地喝了一口热汤，笑笑说道：“倒是去过一次。”
　　青翎有些如释重负地笑道：“真的？那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我？若不是大王提起来，我都不知道呢。”
　　“父王和你是怎么说的？”
　　“我和他讲我们那边的山和这么大不相同，他说他曾经见到过的，这才说起你曾经到访翎族的事，别的倒并未说太多。”
　　静安答道：“是十年前他看我在宫里怪闷的，便派了我一桩差事，在翎族也就停留了十几天的样子，况且那个时候我一直病着，几乎是卧床不起，所以竟不曾有太多印象。”


第18章 018
　　青翎好奇道：“那是生的什么病？病了那么久？”
　　“小时候身子弱，梵国很多食物一吃就要发疹子，也不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只得一样一样尝试。那一次，我记得是在吃了路上的果子，便全身瘙痒难忍，高烧不退。”
　　“姐姐的身子骨也是真的弱……那现在可好了？”
　　“也不曾好，只从小到大，什么东西吃了会发病，什么不会，也都试出来了，因此避开那些东西就好。”
　　青翎将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是不是吃月族的食物的话，你就不会生病呢？”
　　“我不记得了，但小时候的确没有关于生病的记忆。”
　　“月族都吃哪些菜呢？不如你给我说下，下次我招待你。如果膳房不会做，我就自己学了来。”
　　静安用手指往她脸上一戳：“我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小时候喜欢肥羊羹，要捡草原上极嫩的小肥羊烹制。”
　　青翎高兴道：“梵国也有羊，咱们捡小的来宰了烹成汤，再用月族的法子炮制，味道应该不差。”
　　“傻丫头，这边的羊，和那边的羊是不一样的。不过……”静安假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几日我手臂上像是又生了疹子，想让侍女看看，又总觉得不合适，正好你说起这个，帮我看看怎样？”
　　青翎忙点头，命小鹭她们出去，将门掩了，这才跑过来问道：“姐姐是哪里生了疹子？”
　　不想静安突然将她推到墙上，用双手将她的双手高高按住，身体贴得极近。
　　“哪里是真让你看疹子呢？是我想你了。”
　　“姐姐……小鹭她们……还在外头呢。”
　　静安笑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青翎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
　　“姐姐，一定要做那件事吗……”
　　“哪件？”
　　“复仇……”
　　静安松开了手，青翎白皙光滑的胳膊滑落下来，像鸟儿缓缓收起翅膀。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一次了。”
　　“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这两天去照看大王，他曾和我说起你小时候的事。”
　　“说起什么？”
　　“说起……刚刚带你进宫那会儿，你吃不惯这边的吃食，自己饿得消瘦，大王特地找了月族的人做菜给你吃，你终于肯吃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姐姐可以……原谅他呢？”
　　静安看着她，不说话。
　　半晌，她将身子贴近青翎，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在耳后，轻轻地揉着她圆圆的耳垂，说道：“杀父之仇，是几顿饭就能化解的吗？”
　　“这……”
　　“你若于心不忍，我不勉强的。”
　　“姐姐，我不是……”
　　静安不等她说完，站起身来，独自开门离去了。
　　又过了两日，梵王渐渐好转了起来，可以日日坐在榻上批阅折子了，不想前朝却传来了坏消息——付国近年来频繁骚扰梵国边境，梵国派到付国的使者竟然被斩，大臣们都主战，纷纷来到扶桑宫请旨。
　　原来，两国早有了多年的旧怨，梵王早就有了想要吞并付国的心，如今付国斩杀使者，正是给了梵国一个绝佳的出兵机会，几位大将都争抢着出征。至此，梵王不顾大病初愈，决定亲征。
　　出征那天，梵王的姬妾、儿女们都列着队来相送，远远地看见静安也在那，四目相对时，静安却将脸转向了别处。
　　所有姬妾都忙着向梵王道别，说着预祝大捷的话，只有青翎，目光一直在静安的身上。梵王嫌她们吵闹多事，便命她们先回去，又见自己的公子公主们还在，便一一将他们叫到自己身边，一一嘱托他们。
　　他对长子说道：“此次孤亲征，若是战死沙场，你须得担负起整个梵国的重。”
　　他对已出嫁的二公主说道：“夫唱妇随，一生喜乐。”
　　他对最小的四公主说道：“乖，等着父王回来，给你准备最好的嫁妆，给你找个如意人家。”
　　到了静安这儿，梵王先是看着她不言语，稍后便点了点头道：“你不是个寻常女儿，不愿嫁人，孤依你，等把身子养好些，孤带你去战场杀敌。”
　　说完，鹤氅一挥，长戟一握，便往战车上去了，留下静安怔怔地站在原地。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再恨大王了？”
　　青翎和她说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她不是没想过，甚至于……想过太多次了。
　　至今她都还会经常梦到那个场面，当年的梵国太子晏，将一把长戟直直地插进月族首领的胸腔里，月族首领——她的父王，不知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带着一种仿佛解脱一般的笑，说着：“月族骑兵从不逃跑。你若想要夺走月族，你就当着你所有部下的面，当着我月族所有残余兵将妇孺的面，亲手杀死我。唯有一样，我的长女翡月才六岁大。你将她带走，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生来是公主，今后也必须是公主。不论发生什么，你保她平安顺遂。”
　　小小的她心如刀绞，挣脱抱着她的侍女冲了过去，哭着抱着自己的父王，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接着抬起颤抖着的手，将温热的血抹在她的脸上。
　　“我的翡月，我可怜的翡月……”那只被血染红的手艰难地抬起，指着对面那个持戟的男人，对她说着：“这个人，父王从小就认识……你跟着他，离开草原，去一个最最富庶的地方，以后他就是你的父王……他欠我千万条命，但我知道，他会履行这个承诺的。”
　　月族首领死在了血泊中，眼睛却还一直盯着那个杀害他的梵国太子晏。
　　她看不懂父王眼神中的哀伤到底代表着什么，只是疯了一样冲到太子晏面前，用拳头敲击他的盔甲，用牙咬着他的手腕，大喊道：“你杀了我父王！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太子晏没有挣扎，任由她将手腕咬出了鲜血，直到身边的护卫像抓起一只发疯的小狗似的将她摔在地上。
　　太子晏立刻呵斥道：“这是月族公主，将来就是我大梵的长公主，不得无礼！将她带下去，好生照看！”
　　翡月被锁在军营中，看着身边的士兵们大碗地喝着月族的火酒，吃着月族的羔羊肉，看到曾经骁勇的越族士兵变成阶下囚，她突然才意识到，月族是真的亡了。
　　她躲在营帐里，悄悄地抹着眼泪。
　　随着身后脚步声的逼近，杀父仇人向她伸出了手。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只被摘走了头上的月珠。
　　太子晏对她说道：“把头发梳起来吧，以后，你就是我们梵国的女儿了。”
　　“忘掉你的过去吧，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静安。”
　　静……安……
　　“我会带你回梵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静安鼻头一酸，带着哭腔问道：“我的，我的父王和母后呢，他们去了哪里……”
　　太子晏指了指天上：“天上，你们月族不是有个这样的传说吗？人死了之后，苍鹰会将他们的灵魂带去天空。忘掉过去，活。否则，死，你选哪个？”
　　死，意味着什么呢？
　　像草原上枯萎的牛羊，像父亲一样倒在血泊中，像梵国太子率兵进攻时，帐篷外堆满的尸体。
　　泪水逐渐盛满了她的眼眶，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我要活。”
　　“这就对了。”太子晏笑了：“快将头发梳起，换上我梵人的衣裳，我带你出去走走。”
　　一旁跪着的侍女听闻，急忙跪着过来，用梳子将她一头不知几天没有梳洗的头发清洗、梳开，挽起两个发髻，换上梵国女孩儿的衣裙，再次带到晏面前。
　　太子晏带着一丝不易感知的笑，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那个牢笼一般的帐篷，月族公主一抬头，便看到了一轮草原的圆月。
　　月光洒向白色的军队营帐，异常苍凉。
　　军营里，数万民兵在列队演习，一声声的“喏”，一声声的“顽强不屈，视死如归”，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
　　这就是梵国的威严和力量吗？小小的心脏几乎要被震碎。
　　太子晏指给她看：“这就是我们大梵的军队，你将变成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的公主！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
　　“……静安。”
　　军营里的老将们得知太子晏收了月族的公主作养女，都劝他将静安杀死，或是养在哪位老臣名下，他却力排众议，坚持将静安带在身边。
　　她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藏起了死去的父王送给她的月珠，坐在马车上，跟着军队回到了梵国，处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土人情。因为害怕，她再也不敢提一句关于月族的话，努力让自己装作梵国人。因为害怕，她吃不惯梵国的食物也不敢说，不出一个月就饿得精瘦，太子晏却为她找来了月族的厨子。
　　每次尝试一种新的食物，就可能全身发疹子高烧不退，太子晏不知道为她换了多少个医师。


第19章 019
　　019 “这是美人赏赐给小鹭的。”
　　不久之后，太子妃诞下一位小公主。
　　那一夜，府里处处笙歌，静安因为吃了一口没见过的果子，高烧至昏迷。太子晏丢下所有的宾客，亲自抱着她骑着马连夜奔袭寻找医师。半路上，静安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用一根大布兜捆在他的身上，骏马飞驰着，一粒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滴落下来。
　　再次睁眼，已在医师的家里，依然是他一直陪护在身边，那一刻，静安终于开口叫了一声：“父亲……”
　　她九岁那年，先王驾崩，太子晏顺利继位，成为天下敬仰的梵国大王。
　　先王的长子、太子晏的哥哥，则被举家驱逐至边境。
　　她来的那年，二公主薰才刚刚出生，待他们举家搬进扶桑宫，公主薰已经四岁了，会抱着父王的脚嘤嘤地撒娇了。
　　“父王，您今日早些下朝，陪薰儿玩儿会儿好不好？”
　　“父王，熏儿想吃煎兔子肉了，您让下人做给薰儿吃好不好？”
　　每每这种时候，静安总是站在一边不发一语，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静安从来不敢撒娇。
　　也不敢主动要任何一件东西。
　　明明知道面前的是杀父仇人，可是每到这种时候，心里却又总是酸酸的。
　　是啊，静安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整件事都只是她在做梦，或者……哪怕是发生得更早一点，发生在她更小一些，发生在她什么都不知道、都不记得的情况下。
　　这样她就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伟大的梵王的长公主，她或许就可以拉着他的手，甜甜地叫一声“父王”了。
　　“父王，静安也想要薰妹妹那样的小木马。”
　　扶桑宫，冰心阁清凉的夜，静安猛地惊醒。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她像薰一样拉着梵王的衣袖，抬着头朝他撒娇。
　　他明明是杀父仇人呀。
　　静安的眼泪，是扶桑宫里最孤独的眼泪。
　　梵王出征之后，扶桑宫里是真的冷清了不少。
　　疏影居里，青翎还趴在床边，满怀心事地绣着一张帕子——那日和静安不欢而散，至今也没有再说过话，她心里仍是有点惴惴不安。
　　小鹭见她从寺庙里回来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便说道：“已经入夏，美人不出去逛逛吗？前两日我去御花园里看了看，池子里的荷花都还没有开，这时候竟已经粉泱泱地开起来了呢！”
　　听见荷花儿开了，青翎自是心动，可是想到春色这么美，或是遇见了其他姬妾也来赏春，自己万一又不小心说错话了，岂不是多生事端，便说道：“这会儿想必人人都往花园里去，倒是不去也罢，着了暑热也不好。”
　　小鹭又说：“那若是有人来请美人去赏花呢？”
　　青翎不以为意：“谁会要请我呢？”
　　“那肯定是记挂着你的人——静安长公主。”
　　“真是长公主？”
　　“真是呀，刚刚我在院门口转悠，长公主底下的小宫女就来传话，说约您到先西南角的卉园去呢。”
　　“卉园？”
　　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园子。
　　“好像是一个废弃的园子，去年夏天我曾经路过过，那园子现在没有人住着，也没有人打理，任里面的草木疯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会约你到那里去，不过，想着也是她知道美人不喜欢热闹，所以选了那个地方吧。”
　　“长公主是怎么说的？”
　　“她说，今日春深，约美人至无人的荷花池边一聚。”
　　“那我这就出发。”
　　青翎扔下手里绣到一半的帕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容颜，将脸上重新拍了一点胭脂，又拿出几支大王赏赐的珠串戴上了，衣裳也重新换了一件新做的，小鹭笑道：“美人迎接大王时都未曾这样精心打扮过。”
　　“我是……我是想着春天了嘛，唯有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才配得上这美景。”
　　静安……是不再生她的气了吗？
　　小鹭引着青翎，从小道慢慢地走过去。
　　果然是处处草长莺飞，鸟语花香，青翎不禁感慨道：“去年冬天来到了扶桑宫，只觉得这宫里荒凉，到处不是雪就是枯草，如今入了夏，围墙上头都长起好些青草来了。”
　　小鹭低声道：“这倒是没有注意到，奴婢们平时走路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的。”
　　青翎不禁心生怜悯，看着小鹭低垂的眼睛，紧闭的嘴唇，换上了春日的衣裳，越发显得身子单薄得可怜，便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玉钗来给她看。
　　“喜欢吗？”
　　这支钗所用的玉是上等的和田玉，钗头上雕镂着三五朵梅花，还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小鹭笑了：“好看，这是陛下赏赐给美人的吗？”
　　“这是美人赏赐给小鹭的。”
　　小鹭一惊：“赏赐……给我的？美人别说笑了，平时那些小玩意儿倒还好，这支钗如此贵重，奴婢哪里承受得起呢。”
　　“我也知道这支钗赏给你不合适，所以才特地带出来了才给你的，在屋子里，总怕其他人看到了嫉妒。你日日侍候我，尽心尽力，我待你自然和别人不同。”
　　“美人……”小鹭眼眶一红，行了个屈膝礼：“谢谢美人抬爱。”
　　“快起来，我记得你以前曾经跟我说过，你是被卖进宫里来的？你说你还有个弟弟，也是被人卖了？”
　　“美人好记性，奴婢被卖进宫里之前弟弟就被人牙子卖了。那会儿奴婢还没跟着美人，没有钱也没有办法，怎么也打听不到弟弟的去向。后来跟着美人了，在宫里也能略微说得上几句话，美人平时赏赐给我的钱和东西，我都拿出去打点曾经的邻居，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兴许就能找到弟弟了。”
　　“那如今找到了吗？”
　　“有了一点消息，但不知真假。”
　　“等大王好些了，我去求求他，让他派人帮你找找可好？”
　　小鹭一惊：“为了奴婢的事去惊扰大王？这样可使不得……”
　　“也算不上惊扰，我就说一句话的事，也并不麻烦，我给大王说了，大王自然是要交代给宋卫的。”
　　“这……那我先谢过美人了。”
　　小鹭迟疑着跪在地上，给青翎磕了三个头，青翎忙将她扶起来，突然瞥见小路的尽头真的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园子，布满青苔的石板上写着“卉园”二字，园子里确实卉木萋萋，鸟语咬咬。
　　“那就是卉园吧。”
　　青翎欣喜地往前方走去，静安就在园子里的某处等着她呢。
　　“美人，”小鹭脸色一变，说道：“这园子看着阴森得很，要不咱们先不进去了吧？”
　　“长公主不是都等着了吗？光天化日的，怕什么呢？”
　　卉园。
　　原本应该是扶桑宫里一处供大王和姬妾们游玩的园子，不但有各类山石、名贵花草，就连戏台子、饮宴聚会的地方也一应俱全。只可惜，像小鹭说的那样，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假山上爬着藤蔓，地上还有去年秋冬未化尽的枯枝败叶，一丛丛无人修剪的花儿肆无忌惮地开着，戏台子上青苔和青草丛生，戏台子下还摆放着排排座椅，却早已被雨水和风腐蚀得朽不成样了。
　　“这个园子……为何冷清得让人心寒呢？小鹭，这个园子曾经是做什么用的，又是为什么被荒废的？”
　　小鹭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这个……这个奴婢还真不知道，只听说这里曾经也很热闹……”
　　绕过了戏台，便是一个长满了野草的水潭，远远看去，的确有几致荷花盛开。人一走近，碧蓝的水面上便惊起了一群白色水鸟，湖边蜂团蝶阵，湖中心还留着当年修建的亭台楼榭，另有一个更大的戏台子，湖边还停着一只画舫，只是年久失修，俨然一副垂败的模样。若是园子没有被封，乐人在湖心歌舞，观者乘画舫观看，岂不美哉？
　　如今水潭边只剩一丛又一丛的灌木和杂草，杂七杂八地开着好些不知名的花，再往边上一看——一处水草不多的地方，竟然摆着一只红色小几，上面放着一壶酒并两个酒杯，三碟果子，边上还摆着两只坐垫。
　　“这是长公主放在这里等着我的吧？长公主……是到园子深处去了吗？”
　　青翎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并不见静安人影，小鹭有些担心地说道：“美人，想是长公主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你来，已经回去了，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青翎却说道：“但我总觉得她不会先走的。姐姐，姐姐在哪里呢？”
　　青翎轻轻地呼唤着，却只有风吹皱湖面的声音，吹乱杂草的声音，明晃晃的太阳光下，越发显得这园子寂静异常。
　　小鹭见青翎还在往那小几处走，呼地一下拉住了她：“美人！这园子太过幽僻，咱们还是回去吧！”
　　小鹭眼里是难得一见的紧张，青翎不由得问道：“小鹭，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奴婢突然心里就一阵发毛，这会儿长公主也不在这儿了，咱们回去吧。”说完便拉着青翎的衣袖往来时的路走去。
　　青翎不明所以地被拉着走，经过一座楼时，突然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谁在里面？


第20章 020
　　“小鹭，你听到了吗？”
　　小鹭害怕，连忙摇头：“没听到。”
　　接着，又是一声轻轻的：“唉——”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只是你在害怕！”
　　“这……当然害怕了，说不定是什么冤魂呢……咱们快走吧，求求您了……”
　　“不行，我要去看看，假如是哪个被欺负了的小宫女在躲着哭呢？”
　　青翎径直地往那座楼走去，小鹭还想劝，青翎已经一把将门推开了。
　　扑面而来是灰尘的气息，灰尘中间……又有一丝异香。青翎好奇地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从昏暗的环境中适应过来。
　　这个房间……像是姬妾们游玩累了时，坐着歇息喝茶用膳的地方，还放着两排椅子，椅子前各有一张小几，只是最里面的拿张桌子上，似乎放着几件不同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青翎一步步往前走着，任凭小鹭再后面阻拦也不顾，终于看清了那桌上放着的是什么——原来，那是一件白色的斗篷。
　　是翎族女子才会穿的羽衣斗篷。
　　斗篷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精致的托盘上，旁边是两个银质的香炉，但应该很久也没有点过香了。
　　她轻轻地拿起那件布满灰尘的斗篷，漂亮的白色孔雀羽依然闪着点点荧光，完整的孔雀羽上散着几点暗红的血迹。
　　“这是……”
　　青翎一个激灵，将斗篷扔回了托盘里，立刻腾起一阵灰尘。
　　小鹭在门外惊叫道：“美人，你的脚下……”
　　低头一看，脚下竟然也是各色的羽毛，还有一些看也看不懂的符咒。
　　再往头顶上一看，那屋顶吊梁上悬挂的，也是一些从未见过的符咒。
　　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啊，我说是谁敢坏了给超度芸姬的法阵……原来是翎美人啊。”
　　这个声音出现得太过突兀，吓得她险些站立不稳。
　　袅袅立在门口的，正是萧夫人。
　　她带着浓厚的妆容，深红色的眼影，带着蛇一般的微笑，扭动着蛇一般的身姿，一步一摇地走进殿内，却刻意避开了脚下的满地的羽毛和符咒。
　　青翎急忙向萧夫人行了个礼，问道：““芸姬……？”
　　萧夫人掩着嘴笑道：“你不知道芸姬？日日陪着陛下，陛下也没有向你提起过吗？”
　　“……不曾提起过。”
　　“是了，陛下的确不好提起，不然怎么说呢？翎美人，你只是芸姬的一个替代品，但你终究是不及她的，哈哈…哈哈哈……”
　　萧夫人尖声笑得开怀。
　　“你日日和长公主厮混，她也不曾和你提起过吗？”
　　青翎惊异道：“长公主……和芸姬也有关系？”
　　“当然有啦，她也未曾向你提起过，芸姬便是她向陛下举荐的人吗？”
　　“什么？”
　　“芸姬，她既是陛下的爱妃，也是长公主静安的心腹。原来你连这也不知道？十年前，她便是死在这里的，当时她身边也只有陛下和静安两个人，满宫里没人知道芸姬死亡的真相。后来陛下便作了这个法阵，锁了这个园子，让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她。也是今日我心头烦乱，想找个清静地方走走，才来了这园子外头逛逛，不想竟见到你们这些大胆狂徒，竟往这园子里闯！我不得已才跟了进来，幸好我跟进来了，不然，任由你破坏了这法阵还了得？”
　　萧夫人一步一步逼近青翎，抬起她那满是疑问的笑脸，冷笑问道：“你以为陛下很喜欢你？那是因为你长得像她！你以为陛下一来就封你为美人？那是在补偿当时的芸姬！你以为静安和你很要好？那是因为静安想念已经亡故的芸姬！当初法师说，这法阵要做整整十三年才有效，眼看还有三年就到头了，不想却被你搅坏了，你还以为陛下会饶你吗？还不过来跪下！”
　　青翎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
　　萧夫人又唤道：“来人哪！将这大逆不道的妖女拖出去，用刑！”
　　“不，不不不……”青翎一张小脸煞白着，萧夫人的身后闪出了两位姑姑，将青翎拖到外面按在地上。青翎挣脱不开，满头的珠翠洒了一地，抬眼看到小鹭惊慌失措地楞在那里，急忙唤道：“小鹭，去请长公主，去请长公主啊……”
　　小鹭一步步后退，却只是缩在了角落里，一双眼睛往地上看着，不敢和青翎的眼神相对。
　　“小鹭，小鹭？”
　　“别叫唤啦，”萧夫人悠悠走了过来：“小鹭是个好孩子，见你犯了如此大错，还去请长公主救你？那她不是将长公主陷于不义之地吗？好的丫头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对吧，小鹭？”
　　小鹭缩在一边，一直低着头。
　　青翎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小鹭为何要引她到此处……根本就不是静安的邀请！她大声唤着救命，可是在这无人的深园子里，只惊起了几群树上栖息着的鸟儿，正在挣扎间，姑姑们拿着刑具来了，随着萧夫人一声令下，青翎的肚子上已经挨了好几下，闷痛让她只能发出低沉的求救的声音，嘴巴里一阵腥甜，小鹭早已抖作一团。
　　“不用打死了，也别打多了，免得留下什么痕迹。惩罚惩罚就好，灭灭她往日里嚣张的气焰就行。”
　　萧夫人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通红的指甲盖映着春日的阳光，缓缓对身边的姑姑们说：“将她扔到那枯井里去。”
　　姑姑们拖着青翎，像拖着一只濒死的小犬一样，一直到了青翎刚进这园子时，最先看到那张小几旁边。
　　姑姑们拨开地上长长的荒草，竟然露出一口枯井，井口已经平了，也没有取水的轱辘，若是当时青翎直直走过来……想必就会失足落井。
　　是的，卉园没有长公主，只有要陷她于死地的萧夫人，以及……
　　她艰难地转过头，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跟在最后面的小鹭，她颤颤巍巍的步伐，懊悔的目光，不知该放在哪里的手和脚……
　　在被拖至枯井前，青翎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住萧夫人，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萧夫人突然用一种小女孩的声调答道：“因为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呀。”
　　接着她就笑了起来，笑得像是要将那厚重的妆容撕烂了一样，弯着腰，俯视着那躺在草地上的翎族女孩儿。
　　“你这异族来的脏丫头，就因为你有着这张漂亮的脸蛋，这张和芸姬如此相像的小脸蛋，你这肮脏的小手爪，就可以抢走我的东西吗？”
　　说完，她便直起身子，用脚尖抵在她的腰上，往前一推。
　　伴随着一声惊叫声，以及一声沉重的摔击声，枯井里再没了声响。
　　萧夫人往井里一看，幽暗的井底，只能略微看到翎美人蜷缩的身体，以及像睡着了一样的侧颜。
　　“这是……死了吗？真死了吗？”
　　她的脸上突然又显出害怕的神色，慌忙叫身边的姑姑们过来确认。
　　姑姑们看了看，答道：“一定是死了，奴婢昨天还打灯看了，这枯井底下是几块大石，这样的高度落下去，只能是死了。”
　　“很好，很好……”萧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失魂落魄满脸苍白的小鹭，慢慢走向她，伸出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抚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鲜红的指甲像是要划破这张惊慌失措的小脸，柔声说道：“小鹭，好孩子，你从卉园出去之后，怎么说？”
　　“就说……翎美人……翎美人贪玩，闯进卉园，失足掉进了枯井了……”
　　“不对，你得哭着说，你得从卉园出去后，一路哭着跑向冰心阁，跪着给长公主说，然后再给王后说……”
　　“是……”
　　“等我们将这里的东西收拾好了，过两炷香的时辰，你就可以去了。”
　　“是……”
　　“这样，或许你会身死，但你弟弟就可以活下来了，并且，我会保他一世富贵无忧。”
　　“是……小鹭愿意，愿意为萧夫人效劳……”
　　萧夫人走了，姑姑们收拾完东西，也走了。
　　丰茂的树木上，鸟儿成群结队的叫着、唱着。
　　草丛里，各类的虫子也在争先恐后的叫着。
　　一阵风来，草木都随着沙沙响。
　　卉园里又变成了那个寂寥的园子。
　　“长公主，您怎么扎了手了！”
　　静安居住的清心阁内，宫女素云急急忙忙地拿出了药箱，静安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液，呆呆地看着。
　　素云急忙接过了她手里的花绷子，替她上药和包扎。
　　“只是被扎了一下，不必上药吧。”
　　素云不听，一会儿功夫，已经将她的手指包扎完好了。
　　等素云收拾起了药箱子，静安还定定地坐在床边。
　　“青翎，那孩子……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长公主在嘀咕什么呢？翎美人在宫里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只是你们拌了几句嘴而已，再过个一两天，长公主不去找她，她也是要来找你的！”
　　“只是我突然心乱跳得厉害，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
　　“长公主您想多了吧，是不是昨天夜里没有休息好？若是长公主不放心，一会儿您找个什么由头，奴婢替您看看去。”
　　“也行……那我想想吧。”
　　素云拎着药箱到外间去了，静安才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不该对她说那些话……”


第21章 021
　　这宫里，唯一知道长公主和翎美人秘密的，只有小鹭。
　　在寺里的时候，有一日快要入睡的时候，小鹭突然一眼瞥见了青翎将自己的荷包落在楼下的桌上了。
　　荷包里装着安神的香草，她每日晚间睡前都要嗅一嗅才好入睡。
　　虽然长公主交代了每日晚间她都要带着翎美人诵经打坐，但小鹭怕她睡不安慰，还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楼上。
　　长公主和翎美人的屋子点着灯，两人的倒影隐隐地投射在窗户纸上。
　　长公主在亲吻翎美人，接着，翎美人像只小鸟似的蜷进了静安的怀里。
　　长公主捧起她的脸颊，翎美人的身体缓缓下落，像一片羽毛覆在了另一片羽毛上。
　　小鹭面红耳赤，又轻轻地下了楼，将楼道口的门栓了起来。
　　回到房间里，她久久不能睡去，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张如花般绚丽的面孔，那是萧夫人……曾经的萧良人几年前的面孔。
　　那时，小鹭才九岁，穿着破烂的衣裳，乱蓬蓬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稻草，在梵国王都的街头没命地边哭边跑。
　　那个时候小鹭还不叫小鹭，叫六丫，是人牙子老陶给她胡乱取的名儿。他将一齐收来的一批女孩子挨个排好，最高的那个叫大丫，最小的那个叫六丫。男孩儿也按高矮排好，最高的那个叫大娃，最小的叫九娃。
　　她是六丫，弟弟是九娃。她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出生地在何方，反正很小的时候，她就抱着弟弟被卖到了这里，老陶将他们养到能做活的时候，就卖出去。
　　比起男娃，女娃尤其的可怜。
　　长相标致运气一般的，能卖进大户人家做个粗使，活儿不多，吃的穿的也不差，也算是有了福气，有了根儿。长相标志运气不好的，有些人家买去作个童养媳，打打骂骂地长大，虽说以后能跟了这家的儿子或者男主人，但一辈子也是个奴才。长相欠佳运气一般的，只能卖到小门小户作丫头，往后不过就是配个身份同样下贱的小厮，将来过成啥样，就要靠自己造化了。长相欠佳运气也欠佳的，就要被那些老鳏夫买了去作媳妇，等老鳏夫年迈老了死了，自己还要拖着几个孩子长大。
　　一般来说，女孩子差不多六七岁时就能被卖出去做丫头，这一批的女孩子都卖掉了，后来又收了三个更小的女孩。之所以还留着六丫，是老陶想着让她再带一带弟弟，顺便做一些家事。
　　有一天，她发现弟弟也能站在小板凳上帮着自己烧火煮饭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弟弟却早已没有躺在身边。
　　六丫在院子里四处找了一圈，急得去问老陶，老陶告诉她：“十两银子卖掉了。”六丫哭着要去找弟弟，被老陶打了一顿，哭了一夜。第二天，六丫就听到老陶和自己的媳妇儿商议道：“六丫看着也长大了，她弟弟也卖了，留着她也没用了，过两天我就带她去集市上，六丫长得小巧标致，没准儿能卖个好价钱。”
　　那天一大早，老陶的媳妇儿烧水帮她洗了个澡，将一张被灶房烟熏得黢黑的脸擦得白白净净，将一头野草似的头发梳洗干净，绑了两个垂挂髻，又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小女孩儿娇气的样子便渐渐显出来了。
　　老陶套了马车，将她和九丫一齐拉到了城里。一路上，九丫一直在哭，她却一句话都不说。
　　九丫长相极其普通，也不灵敏，粗粗笨笨，倒是个做活儿的好手。不一会儿，来了一户人家，这家的姑娘刚刚生了个小娃娃，缺一个洒扫煮饭的人手，先是看了看六丫，瞧了瞧她的一双小手，问了问价钱。
　　又看了看九丫，便相中了九丫，不一会儿就付钱完事，带着哭哭啼啼的九丫走了。
　　六丫生得乖巧，倒是来了好几个人问，不想老陶要价太高，也都走了。一直到了快到午间的时候，才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着一匹老死不死的瘦马来相看。
　　这人一身的酒气，腰间还别着一个酒葫芦，见了六丫就喜不自胜，问了问年龄，自己心里暗算了一会儿，便带着让人发怵的笑，让六丫走过来细瞧瞧。
　　老陶便猜到他是要买来给自己作媳妇儿或妾室了，喜不自禁地又将六丫的年龄报高了两岁：“过了年就满十岁了，这丫头生得好看，又会做女红，我那十几个丫头都不如她，您带回去养两年便成了，平日里的衣裳鞋袜，也都放心交由她便是，您看看，我这身短打便是她做的了，您看看这针脚，您看看。”
　　男人看了看老陶的衣裳，点了点头，又对六丫说：“张开嘴巴，我看看牙口。”
　　六丫乖乖张开嘴巴，男人立刻被熏得连连后退，摆手说晦气。
　　老陶不得其解，转身一看她的嘴巴，不禁气得发抖。
　　原来，六丫听见了那番话，便偷了好些黑蒜来吃，一口牙齿并舌头，又黑又黄，临走前还偷偷带了一头生蒜嚼食了，一张嘴便是浓烈的口气，熏得那男人眼睛都睁不开。
　　老陶急忙去追那男人，说道：“买主，买主！她这是偷了我的黑蒜吃，只是染黑了，洗一洗就干净了！”
　　男人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往后退道：“你少唬我，欺负我没见识么？这明明是染了断肠痧！要过人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跨上马走了。
　　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好容易要成的生意就这样没了，老陶转身怒视着她，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啪的一声打在地上，一阵烟尘腾起，撂下句：“老子打死你！”便朝着六丫冲过来。
　　六丫转头便跑。
　　老陶在后面追着骂：“死丫头，敢跑？”
　　六丫展眼之间就来到了主街上，也不知道今天是闹些什么，主街上全都是人。
　　一回头，见老陶举着鞭子冲她来了，六丫冒死往人群里一扎。
　　人们被这小孩一闹，都骂骂咧咧起来。
　　“哪儿来的小毛孩儿？”“挤啥挤呢？”
　　她只觉得千百人在推搡她，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从另外一头推出去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此时她已经头晕目眩，几把长戟“哐”地一声扎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突然瞥见了一张这一生见过的最美丽的面容。
　　那是一个坐在马车上的、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一张面庞宛如出水芙蓉一样，脸蛋红彤彤的，是那种优渥的环境里，从内里资生出的粉红。高高耸起的云鬓上满是珠翠，两侧各扎着一朵绢花，绢花上又垂下两束精巧的铃兰。她一歪脑袋，铃兰就轻轻打在肩膀上，又活泼，又俏丽。
　　那艳丽的美人儿掀起马车的帘子，笑盈盈地俯视着她。马车面前是一队穿着盔甲的骑兵，道路两边站了满满的两排长戟士兵。
　　六丫完完全全看呆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阵骚乱，直到有士兵喊道：“老匹夫！休得往前！”
　　原来是老陶为了追她，也闯进了这人群之中，此时和她一样被士兵的长戟挡在面前呢。
　　那老陶闯进人群里时，见到前面有官兵便想往回跑，可是哪里跑得出去呢？顷刻就被推搡得跌倒在了地上，抬头一见两个兵用戟挡着他，知道是自己坏了事，急忙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位骑着马的护卫两边的士兵喊话道：“将这老匹夫速速拿下！”
　　老陶一听，急忙磕头求饶起来：“大人饶命！大人英明啊！小的是在追自己的女儿，这才不小心闯进来的，惊扰了大人们，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带上女儿回家去！”
　　人群的目光于是又聚在了六丫的脸上，六丫慌忙摇着头往后退。
　　马车里的女子也看着六丫，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侍女。
　　女子便向侍女问道：“他说的女儿，就是那个摔倒的小女孩儿吗？”
　　侍女低垂着眼睛答道：“应该是了。”
　　女子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六丫，说道：“长得倒还俏丽，只是怎么头上有根草？”
　　侍女答道：“回娘娘的话，头上插草，便是要将这女孩儿变卖的意思。”
　　女子听了大为惊讶，问道：“你是说，做爹的，要卖掉自己的女儿？”
　　“回娘娘，民间穷苦人家是会卖掉儿女的，况且，看那人手持鞭子，怕是个人牙子。”
　　“人牙子……要将这女孩儿卖给谁去？”
　　“回娘娘，或是卖给哪家人去做丫头，或是卖去给人做媳妇儿，看她这样逃跑，想必买主是个老头子了……”
　　“小小年纪，真是可怜啊……”女子思索了片刻，又对侍女说：“既然这样，你去问问多少钱，本宫将她买下来吧。”
　　“娘娘是说，要将她带进宫里去吗？”
　　“是呀，一样是做奴才，宫里好多了呢。”
　　“是，奴婢知道了。”


第22章 022
　　侍女走到老陶面前问道：“这女娃娃可是要带来卖的？”
　　老陶没有听见方才马车里娘娘的话，并不敢回答。
　　侍女便从荷包里掏出几块银子，命士兵交给他，并说道：“我们娘娘要买了这孩子，你且拿着钱自去，切莫再闹出事端，小心你的脑袋。”
　　老陶拿了钱，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旁边看热闹的人提醒道：“嗨呀，还拿了钱不快走？在这儿等死呢！那可是宫中娘娘！”
　　一句惊醒梦中人，老陶拿了钱，一溜烟儿地便跑了。
　　侍女走到六丫面前，问道：“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我叫六丫，今年……八岁了。”
　　“那马车里坐着的是宫里的萧良人，她好心要收留你，你还不去谢恩。”
　　“可是……”
　　“可是什么？”
　　“没……没什么……”
　　六丫心里挂念着弟弟，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士兵，那么多的长戟，她害怕极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跟着宫女来到马车前，朝那高高在上的，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跪了下去。
　　“谢萧娘娘收留之恩。”
　　“抬起头来我看看。”
　　她应声抬起了头。
　　“嗯，是个好模样，今后，你就跟着我进宫里伺候吧。”
　　“是。”
　　萧良人的侍女将她带到了马车后头，和另外六个小宫女站在一起，自己又回到了马车前回话道：“娘娘，已经安顿好了，只是……方才我和这孩子说话，她口中气味甚是难闻，怕是难以近身伺候娘娘……”
　　“既是这样，就让她在后院子里做做杂事，也算是救人一命。我逛累了，起驾回宫吧。”
　　“是。”
　　六丫站小宫女们的身后，只听得前头有人一声雄厚的“起驾”，整个队伍便慢慢往前驶去。
　　一位小宫女回头看了看六丫，小声说道：“你运气真好，你知道救你的人是谁吗？”
　　“刚才的姑姑说，她是萧良人。”
　　“呸！”小宫女朝她啐道：“什么她啊她的，你得称呼娘娘，还有，萧良人这三个字可不是你能说的，你是要跟着我们进宫里去的，谨慎说话，仔细你的脑袋。”
　　“是。”
　　跟着队伍走了一阵，到处都是前来看萧良人花车的人们，花车一会儿洒铜钱，一会儿洒果子，惹得百姓们频频下跪迎接，四处都是“谢娘娘大恩”的声音。经过一个路口时，六丫依依不舍地盯着看，这是老陶带她来城里时的路口，沿着这个路口往下，便能到他们的住处，弟弟此时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吃饭了没有，不知道哭了没有。
　　前面的小宫女忍不住将她往队伍里拉了拉：“你要走整齐！进宫里当差，处处都是要小心在意的。”
　　六丫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着队伍走进了宫里。
　　进了宫门，大气恢弘的殿宇、蜿蜒曲折的回廊，这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繁华所在。
　　跟着宫女们护送着萧良人回到她所住的胭脂居，里面迎出来两位姑姑，和方才马车前那位姑姑一样，穿戴得极其美艳，就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为过了。
　　萧良人将大衣裳一脱，往两位姑姑怀里一扔，也不进屋，歪身靠在前院儿一个藤编的流线型藤椅上，那藤椅背后是几丛芍药花，衬得她娇美异常。她将鞋子一蹬，两只脚一上一下的摇晃着，朝那两位姑姑问道：“陛下什么时辰过来？”
　　两位姑姑面露难色：“陛下……今天兴许不会过来了……”
　　“为何？昨日不是说好了，今日赏我外出去游玩，回来了还要陪我吃饭么？”
　　“是……长公主那里一个小宫女，也不知怎么的就被陛下看上了，长公主知道了此事，就当作孝心，将那小宫女送给陛下了……”
　　“长公主？？小宫女？”
　　萧良人眉头一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陛下会看上长公主身边的宫女？”
　　姑姑答道：“奴婢们也觉得奇呢，这位宫女，听说名字叫冬芸，是长公主这次西巡的时候带回来的，据说……是翎族人。”
　　“也罢，不过就是一个没根基的小丫头，陛下估计就是看着一时喜欢，没准儿过两天就厌烦了。”
　　姑姑们见她并未放在心上，才松了口气：“正是呢，要说盛宠，谁比得过娘娘您呢？娘娘出去了大半日，一定累坏了，要不这会儿就传膳吧？”
　　“好啊，快些让厨房做些我爱吃的菜，我好敞开了吃呢。”
　　一群人簇拥着萧良人欢欢喜喜往屋子里走，萧良人忽然一回头，见六丫还踟蹰地站在原地，便朝她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六丫。”
　　“六丫……是个粗苯名字，给你改了吧。”萧良人略略一想，心里有了主意：“六……陆……鹭，就叫小鹭吧，白鹭的鹭。”
　　一群侍女七嘴八舌地赞这文字极其文雅，配六丫是绰绰有余了，接着便簇拥着萧良人进屋了。
　　六丫拘束地等候在外头。
　　过了一会儿，原先在走在她旁边那位小宫女便朝她招手了。
　　“小鹭，跟我来。”
　　她将六丫带到了胭脂居的后院儿里，蹙着眉交代道：“记住了，你以后就叫小鹭，可别记错了哦。”
　　“小鹭记住了。”
　　“娘娘的衣裳向来都是咱们宫里自己浆洗，往后你就负责洗娘娘的衣裳……不过，你刚来，粗手笨脚的，就先洗我们的衣裳练手吧。胭脂居里，上上下下二十几个宫女，粗使宫女的衣裳不用你洗，你就洗八位贴身侍女的衣裳吧。”
　　二十几位宫女，八位贴身侍女，这么多人伺候一位娘娘？小鹭惊得眼睛都不敢眨，反倒惹得这位和她交代事情的宫女笑起来了，说道：“瞧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叫小嫣，你看着比我小，以后叫我小嫣姐姐就是了。你算是撞了大运了，跟了萧良人，即使是当粗使宫女，也比你被卖到外头强百倍呢！我带你去看洗衣裳的水井还有你住的地儿，平日里有活的时候就做活，没活的时候也在后院里呆着，不许往前面去，知道了吗？”
　　“小鹭知道了。”
　　看完水井和住处，小鹭不敢歇下，拎着两桶侍女们的衣裳到井边清洗去了。突然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她透过后院里的一丛海棠花，看到萧良人又回到秋千上荡了起来。
　　一直到很多年之后，六丫都会回想起那一天萧良人的笑容。
　　那时候的她并不喜浓妆粉黛，却自有一股美艳的富贵气派。
　　那时候她的笑容还是天真无邪的。
　　小鹭记不清自己洗了多少□□裳，洗得两只手都磨起一层茧子了，这一天小嫣突然拿着两身像彩云一样轻浮鲜艳的衣裳过来了，递给她，说道：“你也练出来了，试着洗一洗娘娘的衣裳吧，这些都是上好的罗纱做的，可别洗坏了。”
　　小鹭接过衣裳，轻得恍若无物，闻一闻，有一种淡淡的香。
　　初次踏进胭脂居，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热热闹闹的，宫女们也都是喜笑颜开的，只是逐渐的，总觉得大家都越来越不怎么说话了，小宫女们平日里有了高兴的事，也不敢随意的说笑了。后来，才听说是萧良人像是突然失宠了，陛下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把心意全都放在了芸姬一个人的身上，好像有了她，六宫粉黛就突然失了颜色一般。
　　算起来，也正好是她入宫的那一天，这后宫仿佛就变成了芸姬的天下，不论走到哪里，听说的都是有关芸姬的事，小鹭总是一边坐在小凳上用棒槌槌着衣裳，一边悄悄听着宫女们极小声地议论着关于芸姬的事。
　　“知道吗？那新封的芸姬，实在是太受宠爱了，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裳，现在不但宫里，就连外头的夫人小姐们，也都跟着做起了白色的衣裳，她喜欢白色的羽毛，你出去外头街上看看，到处都是卖羽毛头饰的，真是宫里吹一点风，民间就急着学样呢。”
　　“以前陛下不是不喜欢人穿白色吗？”
　　“有了她可就不一样了。她可会了，每天变着戏法儿地讨陛下的欢心。这三个月以来，陛下来我们这儿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三个月，总不会是专宠她一人吧？”
　　“还真是。”
　　“呀，以前咱们良人受宠的时候，陛下可是屡次说了要雨露均沾，从不肯一连几天来咱们这儿呢。”
　　“嘘……依我看啊，咱们良人真真是比不上芸姬的。”
　　小鹭不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依旧埋着头洗衣裳，突然一下子四周没了声音，一抬头，只见是萧良人站在不远处，而刚才议论纷纷的丫头们，都吓得低着头站在原地。
　　萧良人向身边的姑姑说了句什么，姑姑走了过来，往方才说得最热闹那个小宫女脸上狠狠地打了几巴掌。
　　小宫女不敢喊疼，也不敢掉眼泪，姑姑便命她们蹲作一排，自行掌嘴。掌完了嘴便命她们滚下去了。
　　萧良人心情不好，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看着院子里的一丛月季怔怔的。
　　姑姑劝道：“娘娘不必理会这些奴才们，若是还不解气，将她们全部打死也是可以的。”
　　萧良人叹了一口气：“想我未嫁与陛下时，在家里，是何等呼风唤雨无忧无虑？我是家里最小的嫡女，人人都叫我小小姐。父亲给我取名叫曦儿，是希望我能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自由炫目，现在我被困在这宫里，做这个良人，得不到陛下一颗完整的心，不但不能有一句抱怨，就连吃醋也不能……”
　　小鹭坐在小凳上，手上的皂泡都已风干了，她静静地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第23章 023
　　小鹭每日最喜欢的，就是在后院的秋海棠后面慢慢地洗衣裳，因为从这里透过花丛，可以远远地看到前院秋千的位置。萧良人若是出来荡秋千，她就能透过花丛看一看。只是……她的笑容逐渐变少。快要入冬时，秋海棠也谢完了，花盆里变得光秃秃的，小鹭便不敢再大胆地偷看了。
　　一日，一位她不认识的侍女来找小鹭，只撂下一句：“娘娘要你去见她。”便抽身回去了。小鹭将手洗干净了，急忙赶了过去。
　　不想到了前院儿，正好碰见了另一位娘娘来看萧良人，她只得一直侯在外面等着。
　　两位娘娘并没有聊太久，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萧良人说道：“送芸姬回去。”
　　片刻，帘子拉了起来，四位侍女护着一位通身雪白的人儿走了出来，小鹭抬头看了一眼 ，不由得怔住了。这位就是传闻中的芸姬？身穿着异族的衣裙，耳后缀着两束精巧的白色鸟羽，肩膀上亦装饰着羽毛，肌肤白净，脸颊红润，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圆圆的杏眼，斜斜地看了小鹭一眼，那眼神反复在宣告着，这世上人人都得爱我一样。
　　一直目送着她走出了宫门，小鹭才战战兢兢地掀开帘子走进了萧良人的屋子。
　　由于没有人传话，萧良人并不知道她进来了，此时正歪在椅子上，蹙着眉黯然神伤，突然一抬眼见眼前站着个脸生的小宫女，不由得生气呵斥道：“这是谁？也不通报一声就进来了！”
　　小鹭急忙跪下说道：“娘娘恕罪，奴婢是您从宫外带回来的宫女小鹭，负责浆洗衣物的。”
　　萧良人这才想起来，揉着额角说道：“哦，原来就是你呀。是了，是本宫命你进来的……是了，我是想问你，昨日收回来的那一套金丝云线裙，是你洗的吗？”
　　小鹭跪着答道：“是的。”
　　萧良人突然收了方才的气愤，欢颜问道：“你是用的什么洗的？为何裙子上会有一股香味？昨日大王来了，直夸这香气好闻，说别具一格，清新俊逸，比宫里女人们常用的都要好。”
　　小鹭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回娘娘的话，用的只是寻常的皂粉，只是我在洗干净了之后，用了几种花瓣蒸的水和衣裳一起泡了半日，所以有一股香气。”
　　“哦？用的是什么花？”
　　“回娘娘，就是院子里的槐花、月季、芍药，按一定分量配比了，蒸过之后便成了。”
　　“我记得你是我在街上捡的那个……头上插着草，差点被卖掉的那个女孩子？”
　　“是的。”
　　“那你是如何知道这种方法的？”
　　“当日我被人牙子养在院子里的时候，隔壁院子有个制香卖的婆婆，婆婆说她早些年是从宫里出去的，说她当年伺候的那位娘娘就是位制香的高人。人牙子的院儿，和婆婆的院儿就隔了一道篱笆，那篱笆下面有个狗洞，我人小，常常就从狗洞里钻到婆婆的园子里，这些法子都是她教给我的。”
　　“多大年纪的婆婆？”
　　“六十几了。”
　　“呀，那这个岁数，在她出宫前伺候的娘娘……小鹭，你过来。”
　　小鹭来到了她的面前，她端详着小鹭，笑得异常温暖：“比起你刚来的那日，现在真是长开了，人也俊俏了。小鹭，从今天起你就单洗我的衣裳吧，将我的衣裳都染上昨日那样的香，特别是贴身的衣裳，可好？”
　　小鹭急忙点头：“只要有花瓣，小鹭就能做到的。”
　　萧良人突然眉头一皱：“那到了冬天，没了花瓣该怎么办呢？”
　　小鹭聪慧的一笑：“娘娘放心，小鹭趁着现在还有花儿，多摘一些花瓣晒干了，到了冬天，也照样让您香香的，而且，还可以制成香饼，这样既容易保存，也能放在荷包里，时常带在身上，岂不更好？”
　　“这却极好，小鹭，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你喜欢什么？是银钱，还是首饰？我这里有才得的和田玉镯子，你挑两只去？”
　　“娘娘。”小鹭一听，一边摇头一边跪下了：“小鹭不要这些，若娘娘真要奖赏，小鹭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小鹭想找回弟弟……”
　　“弟弟？”
　　小鹭便将自己弟弟的事告诉了她，萧良人并不当一回事：“就这么点儿小事吗？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找人去办，一定帮你找到。”
　　小鹭听了急忙道谢，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于是小鹭日日为萧良人制香，萧良人也没有辜负她，很快便寻到了弟弟的消息——原来，是被老陶卖到了一户生不出儿子的人家里去了，其实离京城也并不远。萧良人给了那户人家双倍的钱财，命他们再去买一个男孩，那户人家见来的是宫里的姑姑，也不敢违抗，只得将弟弟交由姑姑接走了。
　　那日，小鹭的香饼制成了，萧良人喜不自胜，顺便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小鹭自是感激不尽。
　　“那么……弟弟现在在哪里呢？”
　　“男孩子没有办法带进宫里来，我便送去我父亲那里养着了，做了我家里的家丁，我还特地交代父亲，不可苛待了他。”
　　小鹭连连磕头：“能够做尚书老爷的家丁，弟弟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萧良人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指着床上放着的几件衣裳说道：“这点儿小事，不足挂齿，我也乏了，你下去吧，顺便将我放在里头的贴身衣裳也带了去浆洗吧，记得，要洗得香香的。”
　　“是。”
　　小鹭回到屋子里，便开始整理萧良人的贴身衣裳，其中有一件浅粉色的肚兜，应该是她极喜欢的，穿得都有些旧了。顺滑的丝绸面料，疏疏绣着几只玉兰，和她日常艳丽的衣裳不一样，这件极其素雅，且是才换下来的，还有一点余温。小鹭将鼻子凑近轻轻地嗅了嗅，淡淡的，像才洗干净的婴儿身上的味道。
　　其余的衣裳都放在浆洗房里了，只有这一件肚兜，小鹭留在了床上，将它平平整整地铺在枕边，自己便睡在床的另一侧。平日里和小鹭住一个房间的宫女因为母亲生病，求了娘娘出宫去了，她便以为不会有谁发现，这一觉好睡。
　　不想，第二日萧良人一早便起床了，侍女寻不见她的腰带，想到小鹭昨日来拿了衣裳，不知道是不是错拿了，便来寻小鹭。一开门看到小鹭还睡着，便没好气，结果来到床边一看，吓得失了魂一般，当时就揪住了小鹭，将她拖到了萧良人的寝殿里。
　　萧良人见小鹭衣冠不整，瑟瑟发抖地跪在那里，听了侍女的讲述，自己也觉得奇怪，便叫其他的侍女退下，只留下小鹭来问话。
　　此时，萧良人坐在床上，薄薄地拉着一层床帐，朦朦胧胧的，便问道：“听说，你藏了我的肚兜？”
　　“小鹭该死……”
　　“为何要藏我的肚兜？”
　　小鹭只是跪着，不敢说话，两滴眼泪滴在了地板上。
　　“说话呀。”
　　“娘娘，您打死奴婢吧，奴婢不敢说……”
　　“真是磨叽，有什么就说呀，若是有缘由，我也未必会罚你。”
　　“娘娘……”小鹭抱着必死的决心，缓缓抬起头来，颤声说道：“那日在街巷上见到马车上的您，漂亮极了，艳丽极了，像……像太阳一样的明媚，所以小鹭从那个时候起，心里就悄悄地爱恋着娘娘，将您的衣裳弄香，也是为了想要得到您的注意。娘娘问起，奴婢今天斗胆坦白这一切，娘娘要赶我出去，或者要打死我都可以，只求您可以饶了弟弟，放弟弟一条生路……”
　　小鹭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萧良人用手梳着自己的头发。
　　半晌，突然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来，小鹭，到我这里来。”
　　小鹭擦了擦眼泪，跪到了床边，萧良人缓缓掀起床帐，散着头发，还未来得及化妆，只穿着薄薄的里衫，甚至看得到里面肚兜的颜色，眼前的小鹭脸色煞白，眼睛哭得肿着，两个发髻也歪歪地塌了下来。萧良人伸手一划，左边的发髻就完全散了下来，凌乱地散在肩上，那根手指顺便又划过她的脸颊，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说，你爱慕着本宫，可是真的？”
　　“奴婢要是有一句谎言，万劫不复。”
　　“哦？是怎样的爱慕呢？一个女子，竟会爱慕另一个女子？和我对陛下的爱慕是一样的吗？”
　　小鹭抽泣道：“奴婢知道自身卑贱，并不敢期待什么，也不知道您对陛下的爱慕是什么样的，奴婢只是，夜夜要想着您才能入睡，每日若是能看见您欢笑，便觉得喝水也是甜的，吃饭也是甜的，若看见您不开心，奴婢也跟着不开心，若您有需要奴婢的，奴婢若只能能出一分力的，即便不吃不睡，也要努力出到二分力才行。”
　　“本宫原谅你。”
　　“……嗯？”
　　“我是说，本宫原谅你。一个小宫女，爱慕着一个身份地位都远高于你的人，这得多难过呢？是不是呀，小鹭？”
　　“小鹭……小鹭能够时时看到娘娘，并不觉得难过……”
　　“那么，小鹭，”萧良人依旧带着那温暖的笑问道：“我若原谅了你，你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小鹭愿意。”
　　“哪怕是很危险，甚至是送上性命的事？”
　　“愿意。”
　　“很好。”
　　萧良人缓缓地靠着椅子上，将刚刚跳上床的长毛的猫儿抱在怀里，玉一般细腻的手一边抚摸着，一边说道：“我要你制出有毒的香饼，替我送给芸姬。”
　　“啊？”
　　“我已经寻到了让她不易察觉的毒，你只需要将它制成香饼就行。怎么，刚刚不是说，任何事情都愿意吗？”
　　小鹭抬头看着萧良人，一行清泪缓缓落下：“奴婢愿意，为了娘娘，万死不辞。”


第24章 024
　　那年的春天到了，萧良人的生辰也跟着到了。
　　每年生辰，她都要在宫里办一场宴席，这次也不例外。
　　而小鹭，也等着在萧良人的宴会上，将香送给芸姬。
　　制药的人说，这药只要日日带着，不出两个月就会失心疯魔，然而，还未等到小鹭有机会和她说上话，卉园的辰星楼便传来了噩耗。
　　当时，萧良人和一众姬妾还在听戏，梵王和长公主、芸姬三人不知为何会在辰星楼里休息。
　　戏文还未唱过一半，便有小宫女慌慌张张来报，说芸姬出事了。萧良人急忙去看，才到辰星楼门口就见芸姬躺在静安的怀里，鲜血点点滴落在雪白的裙裳上。
　　梵王见了萧良人厉声问道：“太医怎么还不到？”
　　萧良人不明所以，答道：“太医在太医院里，我这就命人去请。”
　　话未说话，梵王便一掌将她掀开：“你办宴会都不知道让太医在外头候着吗！”
　　萧良人原本就瘦弱，这一掀，直接便往一旁的香炉上倒了下去，香炉被撞翻。随着一声尖叫，梵王急忙去扶，无奈一盆滚烫的香灰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和手上。
　　芸姬死在了辰星宫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梵王身边的知情的人，为了保命，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唯一知道的是，梵王伤心极了，就连长公主，也跟着几天几夜粒米未进。
　　萧良人三个月不敢面圣，尚书大人为她招来了天下名医，最后只能保她脸上的疤痕平复，然而被烫伤的地方，却留下了一片丑陋的红色。梵王气她筹备的寿宴上酿成如此大错，然而看她自己也受到苦楚，加上尚书大人屡屡求情，也不好怎么责怪，只是将那日负责洒扫的几位宫人，打的打，杀的杀，赶走的赶走了。
　　她不再召见小鹭，小鹭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盥洗衣裳的粗使宫女，她常常一边洗衣，一边看见尚书大人遣人来给她送专门研制的脂粉。
　　“这个太薄了，遮不住。”
　　“这个太浅了，盖不完。”
　　“这个倒是能盖住，但会不会显得太假了？你看看我的脸，是不是像戴了个面具一样？”
　　一盒一盒的脂粉送进去，一盒一盒地送出来，每每夜里醒过来，总是能听到萧良人在哭。
　　后面几年的事情，寥寥几句便可带过。萧良人虽然毁了容，但梵王愧疚于当时迁怒于她，害她损坏容颜，且看在尚书大人的份儿上，每月依旧会来看她。但无论梵王怎样做，都无法平息她心中关于芸姬的怨恨，不久后，她诞下了三公子，被封为美人。又过了两年，萧良人又诞下了四公子，被封为夫人，位分仅在王后之下。
　　这之后，王宫里陆陆续续又多了几位年轻貌美的姬妾，各有各的恩宠，却再也没有人得到过当年芸姬那样的盛宠。萧夫人虽然生养了两位公子，当年眼里那像太阳一样的光，却越来越黯淡。她不愿让人见到她脸上的疤，常常夜里都不卸妆。一直到青翎入宫这一年的一个冬日，小鹭才破天荒地又得到了萧良人的传唤。
　　小鹭二十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再一次地跪着，抬头看着坐在靠椅上的娘娘，事隔经年，她看起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萧良人了，但好像又没变。
　　“小鹭，你听说近日宫里的稀奇事了吗？”
　　“不曾听说。”
　　“翎族来了个女子，被大王封为美人了，长得和当年的芸姬一模一样。”
　　“……竟有这样的事？”
　　“我要你去她的宫里，做她的贴身侍女。毕竟这宫里没人认识你，对吧？”
　　“……是的。”
　　“我记得你弟弟还在我娘家作小厮来着。”
　　“是的，娘娘善待弟弟，弟弟如今很好。”
　　“那么，你就什么都会听我的，对吗？毕竟，弟弟的命，可是握在我手里的。”
　　“……娘娘……”
　　萧良人缓缓走到跪着的小鹭面前蹲了下来，眼波似秋水一般地看着她：“我同你开玩笑呢，小鹭，别这么害怕。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我了，对吗？”
　　“小鹭说过。”
　　“那这份心意，现在可有变化呢？”
　　“不曾。”
　　“那你就好好替我办这件事，我会一直记住你的。”
　　“娘娘……”
　　夏日的卉园，温暖的南风不断吹着。
　　园子安静得可怕，但细细听来，除了小鹭的哭声，又满是草虫鸟鸣声，说是孤寂，却又热闹，说是热闹，却又孤寂，在沙沙的风拂青草中，那口黑洞一般的枯井里传来了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
　　小鹭擦了擦眼泪，慢慢地走近井口，双手握着拳，屏住呼吸朝下面看去。
　　隐隐约约能够见到翎美人的身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又一次传来了那像快要熄灭的烛灯一般的声音。
　　小鹭将脑袋几乎伸进了井里，终于听见了。
　　那声音说的是：“小鹭，救我……”
　　“翎美人！”
　　她惊呼道：“是您在说话吗？”
　　“小鹭……救我……”
　　小鹭将身子站起来，朝着卉园门口，发疯一般地跑了起来。
　　小鹭必须要救翎美人，在翎美人落井的那个瞬间，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傻的事。但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更不能让萧夫人发现，她甚至来不及考虑，便朝着长公主的宫殿跑去，跑得太急，在转角处忽然重重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被弹回了好远，摔倒在路上。
　　“什么人！”
　　一对侍卫拔出剑对着她，小鹭定睛一看，那位被她撞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梵王。
　　小鹭险些以为自己是梦里，都说梵王还有半个月方可回宫，怎么这会儿就出现在了扶桑宫里？
　　她扑通往地上一跪，哑着嗓子说道：“求陛下救救翎美人！”
　　“青翎？她怎么了？”
　　“翎美人……她在卉园失足落井，求陛下快救救她！”
　　梵王带着侍卫，跟着小鹭来到卉园的枯井旁，侍卫往井里一看：“真是有个人！”梵王一听，将那侍卫往边上一推，自己扶着井口，往井里喊道：“青翎，青翎！你听见得见吗？”
　　井底隐隐传来了一句虚弱的：“大王……”
　　梵王抬起头来，对一旁的侍卫命令道：“快拿绳子！”
　　等绳子到了，侍卫却表示为难，这井口太小，怎么下去救人呢？况且是梵王的姬妾，轻易不能碰的。
　　小鹭见状，急忙跪下说道：“让奴婢去吧，奴婢瘦小，可以抱美人出来。”
　　麻绳绑在小鹭的腋下和背上，勒得生疼，侍卫们将她放进井里，随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延伸，小鹭逐渐探到井底。
　　眼看着离青翎越来越近，甚至能够到她的衣裙了。
　　“再下来一点！”她朝上面的侍卫喊道。
　　绳子又往下放了放，她终于抓住了青翎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在抱翎美人的时候，她的手分明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她惊讶地看着井底，甚至都忘了提醒侍卫将她拉回去。
　　到了地面上，梵王一把抱过青翎，她脸上全是血，虚弱地睁着双眼。
　　“青翎！你能听见孤说话吗？”
　　“大王……”她说道：“疼……”
　　梵王朝侍卫们呵斥道：“快宣御医，让所有御医统统到疏影居来！”
　　草长莺飞的扶桑宫里，梵王抱着青翎在甬道中奔跑，一群侍卫在后面也跟着跑，盔甲和斗篷略过春风的声音，惊跑了屋檐下打盹儿的猫，也惊醒了各宫的姬妾夫人们，纷纷出来看。
　　太医院外，几位太医也在奋力奔跑，他们挎着大大小小的药箱，急急地都往疏影居赶来。疏影居的侍女们听见外面的声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梵王抱着满身是血的青翎闯了进来。
　　“拿热水！拿帕子！用热水浸了帕子递过来！”
　　“拿纱布！拿止血药！快快快！”
　　随着梵王一叠声的命令，丢了魂的侍女们像突然解除了封印的木偶，纷纷行动起来。
　　青翎微微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焦急得额角渗出汗滴的君王，想要抬起一只手为他拭汗，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微微翕动着嘴唇，依然只说出一句：“疼……”
　　“哪里疼？！”
　　“肚子，手肘，腿，膝盖……肚子最疼，肚子最疼……”
　　梵王将她的衣裳解开，发现下腹上满是淤青，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青翎说不出话，梵王便怒视着一旁的小鹭，近似咆哮一般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鹭吓得一阵颤抖，一头往柱子上撞去。
　　原来，小鹭不愿意供出萧夫人，原想着自己一头撞死了，偏偏梵王早已看穿她的动作，往她腹中猛踢了一脚，阻了她寻死的念头。
　　两名侍卫应声进来，将小鹭按在地上，梵王怒视着她，再次逼问道：“快说！再不说，送你去拷问！”
　　小鹭流泪说道：“是奴婢该死！害翎美人摔进枯井，奴婢愿以死偿还！”
　　这时，一只柔弱的手拉住了梵王的斗篷，青翎用游丝一般的声音说道：“是……萧夫人……给我用刑，将我推入枯井。小鹭，是被利用的。”
　　梵王看着青翎惨白的脸，心疼得碎了一般，命令侍卫道：“将这侍女关起来，速速拿了萧夫人来！”


第25章 025
　　静安赶到的时候，萧夫人已经跪在门口了。
　　梵王此刻怒不可遏，死死地盯着萧夫人那张因不愿认罪而略显桀骜的脸。
　　“为何要害翎美人？”
　　“因为臣妾恨芸姬。”
　　“芸姬？”梵王惊诧道：“和芸姬有何关系？”
　　“陛下忘了，臣妾的脸是因谁而毁了的吗？”
　　“当时是孤盛怒之下迁怒于你，你不恨孤，恨芸姬？”
　　萧夫人的眼神变得像受伤的猫一样脆弱：“臣妾不敢恨陛下，只恨芸姬！芸姬夺我宠爱，毁我容颜，拿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宫里谁不知道翎美人是因为像芸姬，才深受陛下的宠爱？我见了翎美人，就像见了当日的芸姬，我对芸姬的恨，也就是对翎美人的恨！”
　　梵王暴怒道：“身为两位公子的生母，你不仅不作宫中表率，此番言论、此种做法，何等卑劣！”
　　一语未落，梵王一脚便踹进了她的胸口。
　　萧夫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重重地往后倒去，吼中腥甜，一口血喷涌而出。
　　“陛下，陛下啊！”也不知道是哭着还是笑着，她满口血沫，说道：“当日我初进宫……陛下对我何等宠爱，说所有良宵满月……都只与我共度，不想如今，如今竟是这番收场……”
　　“来人！将这疯妇拖回胭脂居关起来！将所有宫女摆设清出，让她在里面疯魔至死，老死不得踏出一步！”
　　静安并没有看梵王和萧夫人对峙，想进去青翎的寝殿，却被梵王身边的宋嬷嬷拦下了。
　　“此时女医正在里面，翎美人摔伤了好些地方，长公主先在外面等等吧。”
　　静安见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又见拿进去了一卷卷的绷带，一盒盒的药膏，刚好一位女医急急忙忙出来，静安便拉住她问：“伤情到底如何？”
　　女医说道：“最严重的便是左边手臂和腿的骨头断了，这两项要复原，至少要百日。这还是现在看得见的，就怕万一伤到了五脏……”
　　静安一听，一阵急火攻心，转身便要往里闯，宋嬷嬷急忙拉住了她，为难地说道：“翎美人有交代，除了陛下，不让任何人探视……”
　　“我也不让？”
　　“翎美人说，任何人都不想见。”
　　静安听了，怔怔地站在原地。
　　突然外面一阵喧闹，没多久便听得梵王说要将萧夫人拖走关起来。
　　萧夫人疯了一般地笑着，被拖走之后，院子里又传来了一队侍卫走近的声音。
　　一位侍卫跪下道：“陛下，微臣重新检查了翎美人跌落的那口枯井，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何事？”
　　“那口井底有一头摔死的狼，也许是昨天夜里摔进去的，也许是因为那头狼，美人才保住了性命。”
　　梵王将手背在背后，缓缓踱着步，嘴里默默念道：“……狼？”
　　侍卫看出梵王疑虑，接着说道：“千真万确，正是一头狼，微臣已经将尸体拉了出来，请陛下亲自确认。”
　　这队侍卫果然用一辆车拖着一件东西进来了，上面覆着一层白布。
　　梵王三步并两步走近，将那白布一掀。
　　果然是一头只有在草原中才会出现的狼，被摔破了脑袋，却还圆睁着双眼，一截枯红的舌头吊在嘴巴外面。
　　“为何扶桑宫中会有草原狼？？”
　　梵王震惊至极。
　　侍卫也不解，只得说道：“也许是上苍预知到了此事，提前让这狼跌入井底，不然井底全是乱石，美人若直接落在石上，必然殒命。”
　　梵王眼睛看着远方，怔怔地不说话，侍卫忙问道：“陛下，微臣该如何处置这头狼？”
　　“厚葬。”
　　“喏！”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梵王一边往青翎屋子里走，静安见了父王，急忙屈膝行礼。梵王走至里间，只见青翎满脸是汗，圆睁着眼睛。
　　梵王忙问：“疼吗？”
　　青翎点点头，说道：“大王……长公主在外头，您让她回去吧。青翎不想见人。”
　　梵王听了，并未多想，对侍女说道：“告诉静安，让她先回去吧。”
　　侍女听罢，出去传话去了，青翎又问：“小鹭……此刻在哪？”
　　“院子里跪着呢。”
　　“我想见见她。”
　　“你此刻这样怎么见？我将人扣着，有什么话，等好了再问吧。”
　　青翎摇头：“我此刻就想问她……”
　　梵王听了，便命人将小鹭押了进来。
　　小鹭手脚都被绑着，像被扔垃圾一样扔在青翎床前。
　　她抬起眼睛，胆怯地看了青翎一眼。
　　青翎求梵王道：“大王，您可以先出去一会儿吗？我想，我想单独问问她……”
　　梵王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小鹭，便点头应允了，临走看了小鹭一眼，那眼神可怕极了。
　　待梵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青翎才开口，用游丝一般的声音说道：“小鹭啊……可以告诉我吗？为何要害我？”
　　小鹭不说话，鼻子却一阵发酸。
　　青翎又问：“为何要害我？是为财？为利？还是我什么时候……苛待了你？”
　　小鹭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她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没有，没有，不是为财，也不是为利，美人您待我极好，是我罪该万死……”
　　青翎见她一边哭，一边将头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五下。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血。
　　青翎缓缓抬起一只手，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小鹭，说实话……”
　　小鹭看着青翎的眼睛，噙着眼泪，缓缓吐出几个字：“小鹭为了爱的人，身不由己……”
　　“你爱的人？”
　　“就像翎美人深爱着长公主一样，我也深爱着萧夫人。”
　　青翎大为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你爱着萧夫人？”
　　小鹭道：“萧夫人恨您，不，不如说，萧夫人恨的是长得和您一模一样的芸姬……小鹭知道她是在利用奴婢害死您，您死了奴婢也没得活，我明明知道，可还是愿意为她做事，因为奴婢想看到她开心，想看到她笑。奴婢原先，是胭脂居里的粗使宫女。”
　　不知为何，小鹭的话，像刀一样扎在青翎的心上。
　　“小鹭啊……你为了得到萧夫人的笑害了我，那么你开心吗？我是说……在你看到我被扔进那口枯井之后，你真的开心吗？”
　　“奴婢……奴婢怎么敢开心？”
　　“告诉我，那会儿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已经烂掉发臭的鱼，被扔在街头巷口。我恨自己为何要对您做这样的事，而且非常懊悔。也许会带着这种懊悔，直到我在世上的最后一刻吧……”
　　“所以，你才会找人来救我？”
　　“是的，是的，小鹭该死，小鹭万死，美人想要怎样处置，奴婢都认。凌迟，分尸，只求，只求不要连累弟弟……”
　　“萧夫人说，芸姬是长公主举荐的，这是真的吗？”
　　小鹭不知为何青翎突然问起这件事，答道：“是……”
　　“她们……她们很要好吗？”
　　“这个……奴婢当时实在没有机会接触长公主和其他娘娘，但是我偶然间见到过她们在宫中同游……那样子的确是很要好的。”
　　“像和我这样吗？”
　　“嗯……”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外面候着的宋嬷嬷将小鹭带了出去。
　　片刻，梵王又进来看她了。青翎见了梵王，便问：“大王要如何处置小鹭？”
　　“乱棍打死。”
　　青翎挣扎着抬起头想要行礼，梵王急忙将她摁住。
　　“你这是做什么？”
　　“青翎想求大王一件事。”
　　“说。”
　　“求大王饶小鹭一死，最后若不是她去找来大王，我可能真的死掉了。”
　　梵王一听，便蹙着眉，青翎知道依他的性格，是定不会饶了这奴才的，便又挣扎着求情道：“或者将她也关起来……也关在胭脂居里，让她永生不能得见天日……”
　　见梵王还是不松口，青翎又求道：“大王，您就依了我这桩事，可好？求求您……”
　　梵王只得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你啊……”
　　听见梵王松口，青翎才放下心来，只觉得浑身又痛又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睡着，便又梦到白天里的情景。
　　萧夫人将她拖到井边，将她朝井里推下去，一旁还站着满脸恐惧的小鹭。
　　“小鹭！小鹭！”
　　青翎从睡梦中呼喊出声来，梵王急忙来到床边，轻声问道：“青翎？”
　　青翎听见梵王的声音，从梦魇中清醒过来，额头上浮起一层虚汗，只见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烛火。
　　被绑在疏影居院子一角的小鹭，此时已经挨完了十个板子，衣裳裤子上全是血，就连鞋子也被血染红了，痛到麻木，像一只深秋的残虫一样匍匐在地上。
　　原本已经心如枯槁，突然听见了翎美人的呼唤，条件反射似的想要爬起来，一旁负责看守她的侍卫往她背上狠狠踢了一脚。
　　“哎呀！”
　　小鹭又倒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在院子的石板上，疼痛像闪电一样传来。
　　“给我规矩趴着！”
　　“……美人叫我呢！”
　　“还美人叫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没有将你乱棍打死，就算是陛下和美人宽宥了！”
　　这时，梵王身边的宋嬷嬷来了。
　　此时萧夫人的胭脂居已经清空完毕，该将小鹭也扔进去了。
　　嬷嬷刀刃一般的目光喇过小鹭的脸，对看守的侍卫说道：“我来提这丫头，你带上她，跟我来。”
　　“喏！”


第26章 026
　　在青翎朦胧睡着的时候，梵王一直守在她的床边，手捧着一本折子在读，边上还有两摞垒起来的折子。
　　烛火摇摇，显出他两鬓的白发愈发明显，背也看着比往常更弓。
　　青翎看着他渐渐显出苍老的脸，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大王……您不是还有半月才回宫吗？为何今日就回来了？”
　　“大军获捷，将士们都欢欣鼓舞，原本是要在军营里庆贺几日再徐徐归来，可我近日总觉得天象不对，恐宫中要出事，于是便带着几个亲信提前回来了。想必是上天预料到你即将遭难，遣我回来救你。”
　　青翎皱着眉勉强笑道：“我哪里就这么重要，还让上天都传讯给您来帮我，想必是……想必是别的缘由，老天才会将您召回。大王，我不怕您了。”
　　“嗯？”
　　“我是说，我以后再也不怕您了。从前没有来到梵国的时候，听了好多您的传说，那时候您在我心里是位强国的霸主，横刀立马，纵横天下，杀伐决断，如同暴君……”
　　梵王听罢，微微一笑。反问道：“暴君？”
　　“就是……又敬您，又怕您。”
　　“那是敬多一些，还是怕多一些？”
　　“以前是怕多一些……但我以后不会再怕你您了，我以后只敬您。”
　　“就只有敬？”
　　“大王，若是以后做了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我愿一死相偿还，到了阴曹地府，我还来见您，再任您惩罚，怎样我都受着……”
　　“什么死不死？你这么个小毛丫头，你是把脑袋也摔坏了吗？你能对孤做什么不利之事？”
　　“我，我……”
　　“好了，别‘我我’的了，正好这会儿你醒了，我让他们温了药喂你喝，喝完了药再闭着眼睛睡一会儿，这都还没入夜呢。你得多睡，才能恢复得快，知道了吗？”
　　“青翎知道了。”
　　侍女端了药来，梵王便接着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
　　看着挨得极近的梵王的脸，青翎只觉得又心疼，又歉疚。
　　梵王对她这么好，她却就要和静安一起杀死他了。
　　想到静安，又想起了萧夫人和她说的话，青翎只觉得深深的难过。
　　一直以来，青翎其实都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她只是不懂，静安为何要骗她？
　　为何说她和芸姬不熟？
　　想着想着，不觉得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梵王见她眼睛渐渐渗出泪滴，忙问道：“怎么又哭了？痛得这么厉害吗？”
　　“是痛，但我忍忍就好了，大王不必揪心。”
　　“这药里已有止痛的良方，你忍着苦，将药喝完了，慢慢便好了。”
　　“是。”
　　看着青翎一口一口喝完了药，侍女将药碗收走，梵王又替她整理了一遍额边碎发，问道：“方才睡着了，可有做什么梦？”
　　“有。”青翎点点头：“大王还是这样，喜欢听我的梦？”
　　“你的梦有趣。快告诉孤，梦见了什么？”
　　“一直梦见萧夫人将我推下井里，推了好好几次，每一次我都摔下去，只是最后一次，我刚刚往井里落，便来了一只很大的鸟，张开翅膀将我接住。”
　　“是一只什么样的鸟？”
　　“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很大，很大。”
　　“嗯。”
　　见她又有些睡意朦胧，梵王便说道：“天晚了，你再歇息一会儿吧，我今天就在这里陪着你，你睡觉，我看折子，若是觉得痛了，渴了，饿了，就叫我。”
　　“臣妾谢过大王……”
　　两名侍卫押着小鹭，她此时已经不能行走，只有一左一右地拎着她的手臂，生生将她拖出疏影宫，沿着甬道一直去往胭脂居。
　　一路上都有好些姬妾、侍女从自家宫里探头出来看，其中有往日小鹭还熟识的侍女们，也有往日就不喜欢她的侍女们，不论是什么样的眼神，她都用一张被疼痛扭曲了的脸一一接住。
　　小鹭并不知道自己将受什么样的刑罚，只是盲目地被押着走。
　　走着走着，她的心突然开朗了一些，眼前的路，怎么像是去胭脂居的路？
　　一直到了朝颜宫的门口，只见两名佩刀的侍卫把守在那里，宫门口一把大大的铜锁锁着。
　　侍卫见了嬷嬷，便将锁打开，将门翕开一个缝隙，小鹭偷偷往里张望着，侍卫们将她往门里一扔，嬷嬷厉声说道：“宫女小鹭，意图戕害大王姬妾，理应当斩，然翎美人念着往日恩情，免你一死，终身囚禁胭脂居，非死不得出！”
　　接着，侍卫们“砰”地一声将门关闭了，小鹭趴在地上，听见门锁锁住的声音。
　　半晌，她才缓过神来，将头抬起，环顾着这座物是人非的宫殿。
　　十年前，小鹭第一次走进这里，当时这里富埒陶白，堆金积玉，就连院子的一株盆栽上都挂满金簪子玉绸，宫女们三五成群，嘻笑盈盈。如今一派凄凉，不仅举目看不见一个人，就连院子里名贵的盆栽花木都被搬了一空，只剩下一堆残枝败叶，更不要说屋子里的金银细软，想必已经一件不剩了。
　　这便是昔日宫里唯一一位位居“夫人”之位、尚书嫡女的居所？
　　一盏灯都没有的漆黑宫殿里，突然传来了琵琶声。
　　这是……
　　是萧夫人往日最爱弹奏的曲子！
　　萧夫人还在宫里。
　　“萧夫人，萧夫人！”
　　小鹭喊着，眼泪也一同滚落了下来。
　　她一边继续喊叫着，一边往宫殿的方向匍匐着过去，身后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红色痕迹。
　　“萧夫人，您别怕，小鹭在这儿，小鹭来了，小鹭来护着您了……”
　　那琵琶声先是呜呜咽咽，后又如穿云裂日一般。
　　这是萧夫人多年在深宫中积攒下的愤怒吧。
　　“萧夫人，萧夫人……”
　　小鹭一直爬进宫里，艰难地绕过前厅，终于在后院的檐下见到了她。
　　萧夫人……不，应该说是庶人萧氏，一顶乌发已然花白如雪，胡乱穿着一件薄如纸的衣裳，也许是因为流泪太多，脸上的妆容已经褪去，露出了额角淡红的烫伤痕迹。
　　不着脂粉，却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出尘好看。
　　额角留着伤疤，却像描绘的花儿一样。
　　“萧夫人！”
　　小鹭朝她唤道。
　　琵琶声终于止住了，她轻轻地抬眼，看着这个匍匐在地板上、满身是血的小宫女，眼里逐渐现出一种孩童似的慌张，颤颤巍巍地指着她说道：“你是……你是谁？……为何，为何全身都是血？”
　　“我是小鹭呀？”
　　“小鹭？你的名字叫小鹭？”
　　萧氏的眼睛里像是隔了一层雾。
　　“是呀，我是小鹭呀。”
　　“小鹭……我又是谁？”
　　她像是还未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孩，还未看清这个世界一样，慢慢地举起自己的手，又慢慢地看着怀里的曲颈琵琶，小鹭这才发现，她赤着脚，鞋子早已不知道去哪里了，脚上还有两处划痕，血迹皆已经干涸了。
　　“……我，我是谁？”
　　“您是萧……”
　　小鹭想了想，说出了她未进宫前的名字：“您是萧沐曦。”
　　“萧……沐曦？”
　　“对，您是曦儿！”
　　小鹭朝她笑着。
　　“您是尚书大人的嫡女曦儿，我是您的侍女小鹭。”
　　“侍女……哎呀，哎呀哎呀，你怎么受伤了？”
　　“我去树上给您摘果子，不小心摔下来了，不打紧的，养几天就好了。”
　　“哎呀，这怎么行，这么多血……”
　　“那么……小小姐可以帮我在药箱里拿一盒止血粉吗？”
　　“药箱？”
　　“我告诉您怎么走，从这里绕到前厅，进门后到右边去……”
　　萧氏披着如雪般的长发，懵懵懂懂地进到前厅，按照小鹭说的，找到了止血粉。
　　接着她回到小鹭的身边，蹲在她身旁，替她将被血沾湿的衣裳褪下，为她洒着止血粉。
　　“痛痛散，痛痛散，粉粉一落痛痛散……”
　　那是她三岁那年学会的童谣。
　　那时在尚书府里，每次她调皮捣蛋划伤了手，她的母亲就会一边为她敷止血粉，一边教她唱这句童谣。
　　天空中突然电闪雷鸣，萧氏吓得抱着脑袋发出几声尖叫，小鹭急忙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萧氏还是抱着脑袋：“好黑，屋子里好黑！”
　　“别怕别怕，点起灯就不怕了。”
　　小鹭一边说，一边爬进屋子里，挣扎着找了两截蜡烛点了起来，然后唤着萧氏道：“小小姐你看，这儿有烛火了！”
　　小鹭恍惚记得，萧夫人曾经说过，她还未出嫁时，是尚书大人家最小的嫡女，因此大家都叫她“小小姐”。
　　萧氏果然应声过来，在烛火前坐下，露出了天真的笑颜：“太好了，这下不黑了，小鹭真好。”
　　“小小姐，我会一直在这里照顾你的，一直一直。”
　　“小鹭真好。”
　　那一夜，小鹭趴在寝殿里原该贴身侍女睡的床上睡着了，夜里醒来时，却见萧氏睡在她的旁边，像个孩子似的蜷缩着。
　　“小小姐……”
　　小鹭轻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侍卫们在朝颜宫的大门上开了个小口，每日会送一次吃食和日用品，萧氏都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似的，将这些东西端给小鹭看，小鹭就告诉她：“这是天上神仙给咱们的饭食呢！小小姐要好好吃饭，将来才能长高高！”
　　萧氏在屋子里乱玩乱逛，突然找见了一件梵王的褂子，便拿来给小鹭看，小鹭说道：“这是做大了的衣裳，小小姐先放那，等我伤好了，我给您改成您的尺寸，穿上好看！”
　　萧氏在床底下捡到了一只漏网的步摇，又拿去给小鹭看，小鹭说道：“这是小小姐先前丢了的首饰，来，我给您戴在头上，您看看。”萧氏戴着步摇，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实娇俏，便摘了下来，转身戴在小鹭的头上，又将镜子拿来给小鹭看。
　　小鹭第一次戴这么贵重的步摇，一头枯草一样的乱发，配上这支华贵的步摇，显得这么格格不入。
　　她便将步摇摘下来，说道：“小小姐，您再去找找，看看屋子里各处还有没有这些首饰？有的话都给我来收着，以后我拿去进贡给神仙，逢年过节也可以吃顿肉！”
　　“嗯！”
　　萧氏欢天喜地地去了，一格一格地翻看那些橱柜，一有稀奇物件便给小鹭瞧瞧。
　　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伤心，小鹭悄悄落下了眼泪。


第27章 027
　　青翎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日，没完没了的梦魇，没完没了的疼痛过后，这一日清晨，她在疏影居里渐渐醒转了过来，看见梵王依旧在昨天那张椅子上批阅着奏折，青翎便问道：“大王，您是一夜没睡吗？”
　　大王朝她笑道：“醒得早。”
　　“谢大王一直在旁边守着我，青翎，青翎无以为报……”
　　“这会儿可大好了？膳房刚刚送来了好克化的粥，孤喂你吃。”
　　“好多了，没有前几日那么疼了。”
　　梵王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着粥，每一口还不忘吹吹凉。
　　吃了一大半，他便问道：“先前本来想问你的，然而你痛得难受，便没问，为何萧氏说你破坏了法阵，你便甘愿挨打受罚呢？你原可以当时便不接受这样的处置，去找王后评理去。”
　　“因为……那是大王心爱的人的法阵，不是吗？”
　　“什么？”
　　“那是芸姬的法阵，不是吗？大王虽然从未和我提起过，但自我进宫到现在，人人都在传说，说我之所以受您宠爱，全都是因为我长得像芸姬，若没有芸姬，我也一无是处。大王，我只是芸姬的替代，这件事情我是清楚的，我只是从小小翎族来的不知名的女子，我身上承载的是为翎族祈平安的职责，并不敢奢求您的真心喜爱，所以即使大王将我作为谁的替身，我也是毫无怨言的。但我破坏了芸姬的法阵，我是真的自责。”
　　梵王听完，不置一词。
　　“大王之所以对我高看一眼，都是因为芸姬，对吗……”
　　青翎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里有微微闪烁的光芒，她抬脸询问着，看不出来眼睛的光是失落还是单纯的好奇。
　　梵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怜惜地问道：“就为了这件事吗？”
　　“嗯？”
　　“我是说，就为着你觉得自己破坏了芸姬的法阵，就甘愿领受萧氏的处罚吗？”
　　“是……”
　　“就为了冬芸？”
　　“她的名字叫冬芸吗？她也是我们翎族人？”
　　梵王微微一笑：“若是为着这件事，那孤现在便可以告诉你，你确实长得很像芸姬，初来之时，孤也因为这个原因而讶异，不过，若说你是芸姬的代替，这却是错的。首先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当初孤的确疼爱芸姬，但同当初的萧氏等人一样，仅仅只是一名爱妾，并不是你理解的‘心上人’；第二件事，若说‘心上人’，孤自然也有藏在内心里，非常珍视的人，只这人并不是芸姬，也并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第三件事，你是你，芸姬是芸姬，你们是两个完全不同且毫不相干的人，孤不会将你作为芸姬的替代，你并不是因着你长得像她才宠爱你的。”
　　“那是……那是为何？”青翎愈加不懂，连连问道：“臣妾何得何能，得大王垂爱？”
　　“好了，别太贪心，别再问下去了。将剩下的粥喝完，孤得上朝去了。”
　　“知道了，请大王还是将精力放在国事上吧，青翎已经好太多了。”
　　“不过，”梵王皱眉问道：“嬷嬷说静安来了好几次，你都未曾见她。现在身子好些了，也能说话了，为何不见？”
　　“臣妾……怕长公主瞧见臣妾这个样子担心，等我能下地走动了再见吧……”
　　梵王看着她躺下，便更衣往正殿走去了。
　　青翎想喝水，又朝着外面喊了声“小鹭”。
　　这时款款走进来了一位姑姑，一看，竟然是长公主身边的素云。
　　“素云姑姑，您怎么在这儿？”
　　“长公主担心美人身边的人照顾不周，特命奴婢留在这儿伺候的。”
　　“您一直都在？”
　　“是的，奴婢在这儿都好几天了，另外，您宫里现在伺候的侍女，都是陛下命内务府重新调过来的新人，请美人放心。”
　　“是长公主命你这么多的？”
　　“这是自然的了，她担心疏影居的人还有被其他宫里买通的，昨日已经命令将所有人等都送去盘查了。长公主担心您的身子，虽然您不愿见人，但她仍命我们每隔两个时辰就向她禀报您的情况呢。”
　　青翎叹了口气，对素云说道：“谢谢素云姑姑，您费心了。请您回去吧，另外将冰心阁的其他人也带回去吧。也请转告长公主，请她不必再来问我的消息了，等我好些了，自然会遣人告诉她的。”
　　素云虽然惊讶，也不敢多问，只好回去禀报了静安。
　　静安叹了口气，因和素云问话而停下的正在做绢花的手指，此时再次忙碌了起来。
　　素云注意到她手里别致的绢花，不由得赞叹道：“长公主这是扎的什么花？看着有些眼熟，倒像是春日里咱们往寺里去时，翎美人串在树上的花呢，真是好看！”
　　静安答道：“正是那日的芸仙子，我就要做好了，素云，你替我把这花给翎美人送去。”
　　素云有些为难的样子：“翎美人已是撵了我出来，我再去，岂不是惹她不高兴？”
　　静安微微一笑：“无妨，你把东西交给其他人送进去就是了，你不必进去。”
　　“是。”
　　青翎很快就收到了静安送来的芸仙子。
　　是用淡紫色的薄纱扎成的绢花，一根短短的发簪上，柔柔垂下三串花朵，又轻盈，又雅致。
　　送东西来的小侍女说，这是长公主亲手做的，等翎美人好了，便可以别在发髻上。
　　青翎静静地看着这束绢花不言语。
　　这之后，静安却依然隔几日便遣人去送一次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玩物，有时候是首饰。青翎只是默默收下这些东西，从未有任何话传回来。
　　就这样一直过了三个月，天气逐渐转凉，静安听前去打探的侍女来报，翎美人已经可以独自在院子里散步了。
　　这天午后，青翎正独自在疏影居的前院踱步，突然听见一个久微的声音柔柔说道：“哟，现在都能自己走路啦？”
　　她一惊，一看正是静安款款站在那里，不由得惊讶道：“姐姐……是怎么进来的？”
　　静安慢慢走到廊前坐下：“你是说守在门外的宫女们吗？我是长公主，谁能拦得住我？小丫头，三个月没见，脸上都胖成这样啦？”
　　青翎听完，并不知是该迎接还是如何，也不看静安的眼睛，自己踟蹰了一会儿，转身往屋子里走了进去。
　　静安也追了进去，却见她已经脱了鞋子钻进了被窝里，还用被子将头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哟，又变成菜虫啦？”
　　这一次，青翎并没有嘟着嘴撒娇，而是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静安用手轻轻拍着铺盖卷儿，柔声问道：“不理我了吗小丫头？”
　　见青翎一动不动，静安假意叹了口气：“你休息吧，我也得回去吃药了。”
　　说完，便假装往门口走了几步，青翎果然有了反应，将头探出来问道：“你怎么了？吃什么药？”
　　静安回头看着她：“你病了三个月，我也病了三个月。只是光只有我知道你病了，你却不知道我病。”
　　青翎急了：“你到底怎么了？”
　　“睡不着觉，以至于后来每日都头昏眼花，还犯恶心。”
　　“太医怎么说？”
　　“能怎么说，说我思虑过度……我整日想着你，怎么能睡得好？”
　　“你想着我……吗？”
　　“当然呀，我都担心死了，好多事情想问你，你又不愿意见我。”
　　静安轻轻坐在床边，将身子斜依在床榻上问道：“为何不见我？”
　　青翎不说，过了半晌，突然问道：“姐姐……可知道小鹭的消息？”
　　“你呀……怎么还想着她？你出事的那天，她就挨了十个板子，那会儿你昏睡着，应该是没有听见那惨叫声罢。这之后，父王便依了你，将她也送到胭脂居关了起来，非死不能出。”
　　“我是想知道，她还好好地活着没有呢？我也问了侍女们，可我总怕她们哄我。”
　　“据我了解的，她好好地活着呢，在胭脂居，和那疯了的萧氏一起。”
　　“萧氏疯了？”
　　青翎瞪大了眼，想到那天的萧氏狰狞的笑，至今还觉得心里发怵。
　　“是呀，被关起来那天就疯了，我听送饭的人说，头发也白了，也算是受到了惩罚。不过那小鹭……你之前就没有发现异常吗？”
　　青翎叹了口气：“并没有，小鹭伺候我一向周到，咱们在山里跑出去玩，她也隐着并未和别人说，不知道为何要害我。只是，姐姐，萧氏将我推落井底之后，我仿佛听见了她和小鹭的对话，提到了小鹭的弟弟……我没有听清，但我想，小鹭一定是因为弟弟的事被她利用的，并不是真心想要害我。”
　　“傻丫头，不管她是不是真心想害你，这件事她已经做下了，就没得跑。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不是她，你得快快把身子养起来，知道了吗？你要记住，她是害了你的人。”
　　“姐姐，我不是不分好歹，只是觉得她确实有自己的苦衷，罪不至死……我可怜她。”


第28章 028
　　青翎的眼角缓缓划出一颗眼泪。
　　这是由小鹭想到自己，心里难过才流的泪，静安却误以为是她在同情小鹭，因而流泪。于是掏出帕子来，一边叹气一边替她擦着。
　　青翎看着帕子上的一点油渍，说道：“姐姐这帕子都几日未换了吧？”
　　静安也看了看帕子：“哎呀，却是呢，我你不理我，我心乱如麻，这些东西也都顾不上了。”
　　青翎又捏了捏静安挂在腰间的香包，说道：“这香包也瘪了，也是许久未更换了吧？”
　　“是呀，都戴了好久了，上一次还是在寺里的时候你帮我装的香粉呢。”
　　“先前小鹭最会制香的，那阁子里的盒子里还有一些玉兰香粉，姐姐你替我拿过来，我给你装满。”
　　嘴上说着帮静安装，脸上却是半点笑容也没有。
　　静安听了她的话，转身去阁子里寻香粉盒去了，青翎摩挲着这只已经磨损褪色的香囊，将它打开，将里面残余的粉末倒了出来，又怕倒得不干净，便将香包整个翻了过来拍一拍。
　　拍着拍着，她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将香包往床上一扔，长长地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静安便捧着一个象牙盒子过来了。
　　“是这个对吗？”
　　青翎不答。
　　静安打开盒子闻了闻：“就是这个吧，玉兰花的香气。”
　　见青翎还是不理会，又见她将香包扔在床上，便一边说着：“这丫头，到底怎么啦？”一边走过去，想要逗她高兴。
　　不想青翎却说道：“姐姐为何骗我？”
　　静安不解：“骗你什么？”
　　“你瞧瞧，这上面写着什么？”
　　静安捡起香囊，看着这几个用金线绣在香囊里层的文字——是她不认识的翎族文字。静安素日里不会亲自洗香囊这一类东西，所以并不知道里面还绣了文字，负责浣洗的侍女虽要翻开来清洗，然而却并不认得这是什么，因此这么多年都无人提起过。
　　“这是……”
　　“这是我们翎族的文字。”
　　“是……是吗？”
　　“上面写的是静安与冬芸，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是这个意思吗？”
　　静安恍然大悟，当然冬芸那丫头……在这香囊里还藏了这样的秘密？忽而回过神来，发现青翎正无比失落地看着她。
　　“我曾经好几次问过姐姐，是否知道芸姬，姐姐都说和她不熟。可是萧氏在推我落井之前却告诉我，芸姬和您曾经十分要好，若是十分要好的人，又怎会忘记呢？若是真心相爱过的人，又何必瞒着我呢？”
　　静安无言以对，这下她算是明白了，这些日子青翎对她避而不见，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青翎的目光闪烁着，显得柔弱无比，轻声问着：“其实是因为姐姐深爱着的人，是芸姬而不是我吧？我之前一直以为，对于大王来说，我只是芸姬的替身，可事实却是，在姐姐这里，我才是芸姬的替身，对吗？我在大王的寿宴上跳舞时，姐姐是因为想到了芸姬，才出来相救，是吗？我还傻傻地以为是我和姐姐目成心许。”
　　如同扯散了一串斛珠似的，青翎的泪接连滚落下来，静安急忙上前想要安慰，却被她推开了。
　　“姐姐就不必解释了，喜欢你是我一厢情愿，你心里的人如果是芸姬不是我，那也请姐姐回吧，以后咱们不必再见了。”
　　静安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
　　“你走吧。”
　　“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无论青翎怎么说，静安都不生气，而是一直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青翎哭了一会儿，将脸转向墙壁。
　　静安便说道：“她叫冬芸，是十年前我独自南行的时候路过翎族，认识的女孩子。”
　　青翎假装不搭理，可是静安知道，她正认真听着呢，于是接着讲道：“那时，我走到距离翎族都城最近的一座城镇，当地有一家最出名的青楼，名叫幻羽庄……你应该听过吧？”
　　青楼？幻羽庄？
　　是那个从小便听说因一场事故而衰败的幻羽庄？
　　“不仅仅是翎族，就连其他国度和异族的男士，都以去过幻羽庄为谈资，当然啦，这家青楼之所以这么出名，并不仅仅是因为翎族女子都像你这般貌美如花，小巧似玉，还因为……喂喂，生气的小丫头，你在听没有？没在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哦。”
　　“我在……在听呢！”
　　“幻羽庄之所以闻名天下，不仅仅是因为翎族女子貌美如花，还因为翎族女孩懂音律，善歌舞。因此幻羽庄里的姑娘们，也分着很多等。有的负责接客，有的只陪喝酒，有的只弹奏，有的只歌舞。初见冬芸那天，我穿着一身利落的男士长袍，将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青玉冠束起。摇着一把画着千鹤的折扇，便翩翩走进了幻羽庄……”
　　那个时候，静安已经十六岁，因为终日在扶桑宫里郁郁寡欢，梵王便准许她出门去走走。她换上了一套年轻公子的衣裳，带着四五位护卫，便上了路。她从扶桑宫一路西下，又离开梵国进入了翎族领地。
　　却始终不敢北上，看一看自己的家乡。
　　十年前的那个初夏，冬芸还是幻羽庄一名乐伎。
　　因为生得一副好面容，幻羽庄掌柜便让她跟着师傅学琴，一直藏到十四岁，才让她出来公开演奏亮相，果然凭着一副好面容一鸣惊人。
　　初见静安那天，弹奏的是一组琴萧取，名叫《陌上柳》，讲述的是一女子与柳下书生相遇的故事。
　　幻羽庄最著名的便是听音于湖上，听曲的客官分别乘坐几只船从湖边划进去，演奏的乐伎们也乘着一只画舫，从湖心的红树林里慢慢悠悠划出来。随着画舫划出林子，丫鬟们将舫上的红灯笼一一点亮，湖面被照得通红之时，乐曲随之而起。
　　悠悠凉风吹过湖面，湖上佳人虽近却远，好不惬意。
　　一阵悠扬的萧声过后，船上的听众屏气敛声，琴、琵琶、阮依次奏响。
　　那天冬芸便是斜斜抱着一只阮，通身雪白，如月光般柔和的阮音并不易突出，然而冬芸姣好的脸盘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她的左边耳后斜斜插着一长一短两根白羽，趁得原本就娇小的脸蛋更加精致，手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偏偏抱着一只红木阮，微微烛光的映照之下，通身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芒，竟将位于中间的抚琴的红衣女子完全压了下去。
　　弹罢一曲，掌声雷动，湖里的鹤被惊醒，扇着翅膀滑翔而过。
　　这些欣赏的目光里，有静安的一份，也有坐在静安身旁不远处的一只画舫内，一位油头大耳的富商。
　　冬芸抬眼与看客们互动，一眼便见着靠得最近的一只船上的静安——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衫的翩翩公子，头戴玉冠，手执折扇，通身的气派是书卷气兼顾贵气，清雅脱俗。
　　要说官家的贵公子，在幻羽庄演奏的一年间，冬芸也见过不少，可是如此隽秀的竟还是第一次见。正在惊讶间，中间的红衣女子又拨动琴弦，开始下一曲了。
　　冬芸差点儿没接上。
　　七首乐曲奏罢，六位演奏的佳人放下乐器，向看客们鞠了一躬，小船灯灭，悠悠向湖的另一侧驶去。
　　接着，客人乘坐的画舫也靠了案，各自心满意足地散去。
　　静安的船是最后才靠岸的，她在幻羽庄的客馆定下了房间，此时夜色已深，可她却不舍这一番湖畔灯景，依然流连于湖边。
　　正静静地看着对岸的灯光，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公子喜欢这夜里景致？”
　　静安回头，见是刚才的白衣女子正歪着头和她说话，怀里还抱着方才弹奏的那把阮，不禁惊讶道：“是啊，夜里湖面波光粼粼，配着远处七彩的灯，真是热闹。”
　　白衣女子低头一笑：“我叫冬芸，冬天的冬，芸仙子的芸，公子……看着不是我们翎族的人？”
　　静安瞧了瞧自己一身梵国男子打扮，点头说道：“我从梵国来。”
　　“梵国？是个富庶的好地方，公子是独自到翎族来吗？”
　　“还带着几个随从。”
　　“公子……方才我弹琴的时候，你是否一直在看着我呢？你似乎一直都在注视我，但我怕自己弄错了，就显得自作多情了。”
　　静安大为惊讶，常听人说幻羽庄的乐伎漂亮技艺佳，不曾想，居然这样主动直白。忙答道：“我确实是在注意你，因为姑娘的琴声的确曼妙……”
　　冬芸突然狡黠一笑：“公子不必解释，冬芸是想求您一件事。在幻羽庄，客人可以出高价请单独一位乐伎为您弹唱，请公子今晚就点冬芸为您弹唱十曲。若公子带的银钱不够，冬芸可以自己来付。”
　　说完，她就将阮放在一边，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真是闻所未闻！还有自己掏钱请客人听曲子的？
　　还未来得及问，只见冬芸扬起脸来，泪光盈盈地说道：“公子就当是救冬芸一命吧，否则，冬芸今夜不知会沦落到何等地步……”


第29章 029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幻羽庄的乐伎表面上冰清玉洁，可有钱的客人却能高价买下她们的初夜。
　　被买下初夜的姑娘，就会沦为幻羽庄内的娼妓。
　　方才在静安身旁那艘船上的客人，已经盯了冬芸很久，今夜的演奏完毕，冬芸便听人说，掌柜的将她的初夜卖了出去。
　　冬芸不甘心被这油腻男人侮辱，于是拜托静安此事。
　　静安一听便觉得不妥，说道：“冬芸姑娘，倒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我今天能帮得了你，倘若他明天还来呢？或是，倘若他一直等你演奏完毕呢？”
　　冬芸急忙说道：“公子如果愿意帮我，就答应了此事，后面的事，我自己有办法应付。”
　　静安将信将疑地将冬芸带进了自己的客房，冬芸轻轻在椅子上坐下，笑着问道：“公子想听什么？”
　　静安答：“方才那首就很好。”
　　冬芸轻轻地弹了一遍，琴声如月光缥缈，可是看得出来她的确心烦意乱。
　　当晚，冬芸弹完了曲子，小丫头也来传说，说看上冬芸那位富商等不住已经回去了，冬芸这才松了一口气。
　　离开静安的客房前，静安问道：“明日那位客人再来，你又当如何？”
　　冬芸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好了，我已经收拾好了形状，今天半夜就出逃。”
　　静安一行人便宿在幻羽庄里。
　　到了半夜，忽然闻得对面几声尖叫，接着哭泣的声音络绎不绝，客栈里不少客人都被惊醒了，点起灯来看，一时间，走廊上皆是人来人往的声音。
　　静安被吵醒，见护卫已经护在门外，忙问道：“对面是出了何事？”
　　“末将听人说，有位姑娘杀死了一位客人，掌柜的前去查看，姑娘往掌柜的后脑勺上也砸了一块大石头，这会儿生命垂危。”
　　“哪位姑娘？”
　　“就是今晚为公主弹阮的那一位。”
　　静安一听，急忙推门出去。
　　几个护卫护着梵王和静安出了客栈，便听到里面吵吵嚷嚷，几名在此过夜的男子，衣冠不整地仓皇地跑了出来，进到里面院子里，便见到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歌女、舞女、乐伎们都披着衣裳，仓皇地站在门口，就连平时要花大价钱才能见上一面的头牌花魁，此时也散着头发站在一边，随人看去，这些姑娘们，有的哭泣着，有的在笑，有的只是望着头顶的圆月，一句话也不说。静安在姑娘堆里找来找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穿着白色睡袍、披着白色衣裳的冬芸，此刻怀里依旧抱着那把红木阮，用迷茫又空洞的眼神看着天上的圆月。
　　静安忙问：“听说你杀了人？”
　　她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忍不住要掉出来了。
　　静安这才注意到，她的裙摆上还沾着好几缕鲜红的血液。
　　“既然这样，不如跟我走吧。”
　　四月的芸仙子掠过嘈杂的幻羽庄后院，冬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公子。
　　芸仙子被风卷着，朝他的身后飞去，被抛入高高的夜空中。
　　“跟你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是何人，跟你走，去向何方？”
　　“我叫静安，是梵国人士，我带你去的地方，自然是一般人憧憬却又去不了的地方，可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静……安……”
　　“快走，一会儿，抓你的官兵可就要到了。”
　　冬芸如同中了某种魔法，跟着这位公子一步一步走出囿了她近十年的这栋红墙的楼。
　　因为出事的是幻羽庄，因此，虽是夜半三更，但来围观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静安拨开向里指指点点的人群往外走去，冬芸一步不落地跟上，刚刚踏上静安的马车，便听得官兵们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闪开！闪开！任何人不得擅入幻羽庄！！！”
　　官兵们轰然冲进幻羽庄，马车里，冬芸抱着阮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
　　静安坐在她旁边，见她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阮，问道：“这把阮对你很重要吗？这种时候，你都不忘带上它。”
　　“岂止是重要，说它是我惟一的朋友也不为过吧……”冬芸一只手握住琴颈，一只手抬住琴肚，一边请静安观赏，一边怜惜地说道：“这是幻羽庄最好的阮，小叶檀做的琴头，亲身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运来的老红木做成的，琴面是泡桐木，琴杆已经风干了五十年才终于被制成了这把阮。其他姑娘们都不爱弹阮，或是弹琴瑟，或是弹琵琶，只有我一个人整天练阮，这把阮比我的身价还贵呢。”
　　马车一刻不停地跑了一整夜，日出时终于驶进翎族的都城鹤望，静安示意冬芸看城门：“这就是鹤望，我去办件事，接着便将你带去梵国。”
　　“鹤望……”
　　“你来过鹤望吗？”
　　冬芸摇头：“隐隐约约记得小的时候，父亲曾说过，将来会带我到鹤望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路边是连绵不绝的苍天大树，淡紫色的芸仙子从高高的树梢上垂下来，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路，直直通向翎族王城。街上满是穿着五色衣裳的欢快的人儿，几乎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着鸟羽的装饰，女子会把羽毛戴在耳边，男子则将羽毛佩戴在胸前，和崇尚玄色的梵国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五彩斑斓，就连阳光都好像有着一层金灿灿的颜色。
　　一同看着窗外的冬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灰霾的眼睛渐渐闪起了光芒，转头对静安说道：“公子，咱们算是赶上了，今天正好是翎族的千羽节，族人们都要佩戴着鸟羽做成的首饰出门踏春！”
　　“千羽节？”
　　“我常听人说起鹤望每年千羽节的时候都会举办灯会，各族男女走上街头踏春，你看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的都是各色花瓣，等太阳当空，鹤望城里敲过三声大钟，大家便会将篮子里的花瓣洒向身边的陌生日，以示福佑！到了夜里，又会点起千千万万的灯笼，照得街巷就像白天一样！”
　　“那咱们快别坐在车上了，一起下去参加集会吧？”
　　“可是……万一有抓我的人来呢？”
　　“你换了衣裳，我们躲在人堆里，谁会找得到你呢？况且我身边的护卫个个以一当百，普通的官兵根本不在话下。”
　　冬芸听了她的话，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和静安一起走上街头。
　　静安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异族街头，见到街边任何一件东西都觉得有趣极了，话说回来，这也许是梵王唯一一次见她如同寻常女儿一般的欢欣，虽然那时她还穿着男子的衣裳。
　　太阳当空，正值正午，鹤望城的钟声果然响过三次，周围的男男女女们都开始互撒花瓣，静安和冬芸抱头鼠窜，却也披了满头满身的花。洒完花瓣，大家开始唱起了翎族的歌谣，随着歌谣轻盈地舞动着，静安向冬芸喊道：“他们这是在唱什么——”“冬芸回答：“千羽节的千羽歌——”“你会唱吗——”“当然会啦——”
　　载歌载舞的人群像波浪一般推着她们往前，害怕被冲散，冬芸只好拉着静安的衣角，两人被人群挤着，很快就消失在了护卫的面前。
　　静安好容易找到一处空地挤了出来，回头见冬芸还在人堆里挣扎，她便一把拉住她那只戴着玉镯的小手，将她从人群里拎了出来。
　　冬芸还没站稳，便急着将手抽回去了，娇喘微微，脸蛋通红。
　　静安一时没明白过来，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只见她眼神闪躲着说道：“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原来是担心这个。
　　静安一阵娇笑，迎着风将头上的玉冠摘下，一头秀发在风里像海藻一样飘扬着，顷刻之间，风停了下来，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静安的半只眼睛，将一右边深棕色的眼瞳半隐于翎族四月炽烈的阳光下。
　　“你看，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咦……”
　　冬芸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咦？咦咦咦？？”
　　静安将头发轻轻往脑后一缕，像抓住一只柔弱的小鸟似的抓住她的小手，吓得她又往后一哆嗦，想要挣脱，可是终于还是被静安握在了手里。
　　“别叫公子了，你该叫我姐姐。”
　　“姐……姐……”
　　“嗯？叫姐姐不好吗？”
　　静安挑了挑眉，像看着一只局促的小鸟似的看着她。
　　“这这这……”
　　静安紧紧地拉着冬芸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不久之后两位护卫就跟了上来，静安依旧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护卫只觉得诧异，却又不敢说话。
　　到了晚间，太阳已经隐在了山后，黄昏时分，街上的男男女女都打起了灯笼，路边的店家也都点起了灯笼。
　　静安说想换身衣裳再去看灯，冬芸便静静地站在马车前等着她。疏尔一只穿着绣鞋的脚轻轻踏在马车前的凳子上，一只纤纤玉手从帘子里伸了出来，冬芸一把握住。
　　帘子拉开，静安已经换上了一身极为华丽的女子衣裙，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冬芸见了，心中不免一惊，差点呆在了原地。
　　穿上女孩儿衣裳的静安，竟然是这般仙姿啊。


第30章 030
　　静安的目光从冬芸绯红的脸落到了她身后的街巷，灯笼接着灯笼，人挨着人，好一番太平景象。
　　虽说是个边缘小部族，与梵国的富贵景象自然没法比，可是这里依旧喜气洋洋，人人安居乐业。
　　静安将嘴巴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咱们看灯去。”
　　一路上拉着冬芸的手，冬芸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静安忍不住逗趣道：“之前我是公子的时候，你的脸还没红得这么厉害，怎么这会儿我变成了姑娘，你却反而更害羞了？”
　　冬芸一时语塞，只得搪塞道：“才没有……”
　　“怎么没有？你看看你这小耳朵，都像是烤熟了似的。”
　　静安冰凉的手指略过冬芸的耳朵，冬芸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说道：“姐姐别开玩笑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冬芸拉着静安左拐右拐，避开人群，来到了一处清幽之处。
　　静安抬头看去，只见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白色佛像，这佛像鹤首人身，背上是两只巨大的翅膀，沐浴着夜色，万千条白色的丝带从翅膀上垂落，随着微风飘荡。
　　“这是什么神？”
　　“这是翎族的鹤神。”
　　“是掌管什么的？”
　　“掌管生死运势，还有……”
　　冬芸一边说着，一边垫脚一够，摘了一根丝带，迅速地绑在自己的小指上，再将另一端绑在了静安的小指上。
　　“这是？”
　　冬芸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抬头俏皮一笑，说道：“鹤神掌管姻缘，姐姐既然牵了我的手，敢不敢就此和我一起起个誓？”
　　“什么誓？”
　　“静安和冬芸，就此不离不弃？”
　　静安看着她那微微仰起的下巴，明白了。
　　合着她前面一直在装娇羞呢。
　　“和我不离不弃？你知道我是谁吗？”
　　冬芸丝毫不畏惧，向静安逼近了一步，一只手和静安的手指绑在一起，一只手扶在鹤神的雕像座子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不管你是谁，你拉了我的手，就得是我的人。”
　　静安低头一看，这矮个小丫头，还踮着脚呢。
　　得。
　　梵国长公主竟然被拿捏了。
　　那天直到入了夜，街上狂欢的人才渐渐散去，一行人在客栈住下。冬芸准备歇息了，突然，悠悠的琴声从窗外传来，如空谷幽兰。
　　是静安在隔壁抚琴，冬芸坐在窗边听着，虽未亲眼看见，但眼前似乎已经出现静安抚琴的样貌。她坐在自己的窗前，细细地听着琴声的旋律，随着琴声，右手拨动着中阮的琴弦，和静安的琴声遥遥呼应。
　　那夜月色如水，静安的琴声也随着微风吹走。
　　隔着一条街，便是一排小院儿，其中一户人家里，一个圆圆眼睛、小巧脸盘的娃娃正坐在月桂树的枝丫上，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支曲子。
　　那娃娃的阿爸，此刻收了工回来，正站在树下朝她唤道。
　　“青翎——小莓果儿，别老是坐在树上啦，阿爸给你买了樱桃糖，快下来吃呀——”
　　那娃娃坐在树枝上，朝她阿爸比了个“嘘”的手势。
　　“阿爸，别闹啦，青翎在听琴声呢！”
　　“谁人在弹琴？引得我儿这般入迷？”
　　“好像是墙那头的声音，阿爸，你先别说话了，青翎一会儿就来吃阿爸的樱桃糖啦。”
　　“那阿爸在树下秋千上等着你。”
　　月光随着夜风摇荡，将芸仙子的幽香吹得满街都是，掠过翎族一间又一间的尖顶茅草屋。
　　梵国长公主的琴声，此时此刻便有了两位听众。
　　一直到琴声落下了一个长长的尾音，那娃娃才心满意足地从树上爬了下来，摇着他阿爸的腿撒娇道：“阿爸，青翎要吃樱桃糖，青翎要吃樱桃糖……”
　　在翎族游历数日之后，静安将冬芸带到了梵国边境，一位白袍的将军带着兵马来迎接时，冬芸才知道了他们真正的身份。
　　冬芸随静安入宫，成了静安的第一位恋人。静安告诉了她自己真正的身份的使命，她发誓一定会帮助静安报仇，继而在静安的推荐下，成为了梵王的宠妃。
　　梵王初见这女孩儿，只觉得长相惊艳，却也没有太多意趣，便问道：“冬芸是个好名字，只不过翎族的芸仙子并不在冬日里开放，为何要叫这个不合时宜的名字呢？”
　　冬芸便答道：“冬芸出生的头一日，父亲曾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从遥远西边飞过来的白色大鸟，眼似刀锋一般犀利，但又并不知道那鸟的名字，于是便问道，‘敢问神鸟如何称呼？’那神鸟说了两个字，父亲只记住了一个‘东’字便醒了过来，没多久母亲便觉得腹痛不止，将我生了下来。我出生时正是春日里清晨破晓之时，父亲抱着襁褓中的我到院子里一看，芸仙子正颤颤巍巍地打开花苞，于是就给我取了冬芸这个名字。原先是用的神鸟的‘东’，可是母亲觉得不像是女孩儿名，因此改成了冬天的‘冬’。”
　　冬芸笑眯眯地说完，梵王的表情却似僵住的一般，一双眼睛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冬芸忙说道：“大人，是冬芸说错了什么话吗？”
　　梵王近乎颤抖着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冬芸不解：“句句属实，从小到大，父亲母亲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这个故事，因此不会错的。大人，难道……你见过我父亲梦见的那种神鸟？”
　　梵王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您能告诉我，那种神鸟叫什么名字吗？可是冬芸？”
　　梵王的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像是突然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回忆，不似先前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神鸟，只在极西的雪山边上生活，它飞起来的时候，像箭一样快，它看见食物的时候，便一猛子扎向那正在奔跑的小兽。它的名字，叫作隼。隼里头有一种通体雪白的，住在那里的人们把它叫作海东青……”
　　“东青？”
　　梵王不答，又过了片刻，缓缓地说道：“罢了，静安说你擅长乐器，弹个曲子我听吧。”
　　“好。”
　　片刻间，恬静柔和的中阮响起。
　　梵王虽未给冬芸高位分，却给了她六宫粉黛都不及的恩宠。一时间，集万千爱于一身。
　　半年后，一次位于卉园的宴会上，静安为梵王呈上了一盏毒酒。
　　可这酒阴差阳错地，又回到了静安的桌上。
　　梵王命她尝尝这酒，静安推说身上不适，梵王便沉着嗓子说道：“怎么，孤请你喝一盏酒，你不愿，难道是酒里有毒？”
　　静安的双手颤抖着捧起酒盏，正欲咬牙喝下时，冬芸突然夺下毒酒一饮而尽。
　　阳光透过卉园的辰星楼写斜射进来，冬芸拎着空空的酒盏，看着一脸惊恐的静安，以及满脸不可思议的梵王。
　　眼看事情已经败露，为了维护静安，冬芸冷冷地说出了这番话：“梵国缕缕欺压翎族，翎族朝堂早先因为是主站还是主和争论不休，我父亲便是远梵派，最终被抄家，我因此被卖到青楼。冬芸没有什么愿望，唯有替父亲完成心愿，杀梵王。毒酒是我备下的，大王不必冤枉他人！”
　　冬芸口中喷出的献血染红了雪白的羽衣，自此香消命陨。
　　宫中人只知冬芸在卉园暴毙，却不知其中的缘由。
　　“这便是我和她的故事。”
　　静安终于讲完，常常地叹了一口气，青翎在一旁，听得愣愣的。
　　“这么说，冬芸是为了救姐姐，才喝下了毒酒？”
　　静安轻轻点头。
　　“这么说，冬芸才是姐姐心中最爱的人？在姐姐这里，我才是冬芸的替身？”
　　静安不解地看着她：“为何这样说？”
　　眼泪在青翎的眼眶里打转：“是因为我长得像冬芸，也是翎族女子，姐姐才高看我一眼？我以为的姐姐对我好，也是因为姐姐心里对她的亏欠？所以之前种种……是利用我？还是利用了她？姐姐心里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只是因为想要复仇？……但我确实比不上冬芸对你的爱，对吗？我没有勇气帮你喝下毒酒……”
　　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的泪珠，静安的心也跟着化了。
　　她轻轻地靠近青翎，揉着她一头绸缎般的秀发，轻声说道：“最初接近你，就只是因为喜欢。要说过程中有没有想过利用你去复仇，也是有的。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青翎，我的小丫头，我不会再让你帮我复仇了。”
　　青翎闷着鼻音问道：“为何？”
　　“因为得知你落井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我想到了喝了毒酒突然就死在面前的冬芸，还想到了死在我面前的父王。不，比起之前的两次失去，我更害怕失去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我不允许我的小小菜虫儿死掉，更不能允许你死在我的眼前。不允许你像冬芸一样离开我……”
　　“所以，姐姐，你不复仇了吗？”
　　“不复仇了。”
　　青翎的眼泪几乎停不下来：“你原谅大王了吗？”
　　“不知道，但我决定不复仇了。”
　　“那么……我们以后就在宫里好好地生活下去，可以吗？我可以时常去看你，我们也可以随时小聚，偶尔偶尔，说不定还能和你再一次去山里……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可以吗？若是有一天大王不再喜欢我了，就让我做你宫里的掌事宫女。”
　　“好。”静安也噙着眼泪，答道：“都好，都好的。”
　　青翎伸出手臂，静安便俯身环住了她。
　　这个小小的，易碎的孩子。
　　“姐姐，我其实，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我知道……”


第31章 031
　　风掀着帘子，青翎突然觉得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不觉得困倦起来。
　　静安坐在床边，半个身子匍匐在床上，像照看着一个小婴儿似的，呼吸都是轻轻的。
　　“困了吗？睡一会儿吧，我在边上看着你。”
　　“姐姐，等天气凉下来，你会再带我去寺里吗？”
　　“会啊，你不喜欢宫里的人，我带你去宫外逛，宫外有个芝兰湖，到了秋日里，湖边的树全是金灿灿的，叶子将湖面都要盖住了。”
　　“听说湖里会有一种橘黄色的小鱼？”
　　“不只是小鱼，还有小小的乌龟。”
　　青翎笑着垂下了睫毛，声音像羽毛落下一样轻：“姐姐，我小时候听过的那首曲子，是你弹的吗？”
　　“哪首？”
　　“搬到疏影居的第一个晚上，我曾经披着斗篷一个人走在飞着雪的夜里，走到冰心阁的前面时，听到你在弹琴。那个曲调我总觉得我什么时候听过，我想了很久，最近终于想起来了，是我小的时候在家里的庭院里听见的，为了听真切，我还特地爬到树上听呢。姐姐去过翎族，那么你是否在客栈里抚过琴呢？若是抚过，兴许就是我听见的那一曲。”
　　“会有这么巧？”
　　“也许……就有这么巧？”
　　“那么，也许是这一首，你听听看。”
　　静安坐在床前，轻轻地哼唱着琴曲的调调。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了金色的光斑。
　　静安一边哼着曲调，一边吻上了她的嘴唇，她顺势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咦。
　　咦咦。
　　静安的鼻子蹭在她的耳后，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吐息。
　　青翎的心跳得，比那寺庙房檐上悬挂着的风铃还厉害。
　　软软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一点耳朵：“看不出来，你身上还挺多肉肉的嘛……”
　　这……这是在说她胖吗？
　　就……
　　就直接化掉了。
　　她转身，看到静安在向她笑着。
　　这笑容是那天雪夜里的笑容，这笑容多么温柔，像轻风拂面，却要将她碾碎。
　　她一头埋进了她的怀里，闭上了眼睛，满眼都是疏影居里的山椿。
　　紧闭着花苞的山椿，含苞待放的山椿，微微打开的山椿。
　　层层叠叠、迫不及待打开的山椿。
　　越来越红、越来越耀眼的山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鸟鸣声在消失之后，又回到了青翎的耳朵里。
　　两个人微微喘息着抱在一起，十指紧扣着。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青翎的脸像发烧了一般红。
　　虽然屋子里没有灯光，但静安也感受到了这份灼热。
　　“怕吗？”她轻声问道，将她凌乱的发丝理了理。
　　青翎摇头。
　　“喜欢吗？”
　　静安又问。
　　“说……说什么呢。喜欢啊，超级，超级喜欢。”
　　青翎羞得语无伦次。
　　静安又将她拥在怀中，轻轻、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
　　青翎闭着眼，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也许是因为静安提到了她的家乡，提到了像在昨天一样的鹤望街头和千羽节。
　　她梦见了她前一刻还睡着温暖的院子里的木桌椅旁，下一刻便来了好多衙门的人要带走她的父亲。
　　她哭着，跪着，求着，拉着，打着，那些人还是将他父亲带走了。
　　接着，又来了一个穿着官服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你若是能为翎族办件事，办好了，就能饶你父亲一死。”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也没有吃像样的东西，嘴唇又干又裂，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波光粼粼，抬头问道：“什么事？”
　　“去梵国，做梵王的女人。”
　　“梵王？就是那个……人人都畏惧的暴君？就是那个，所到之处若无人不跪，立刻会被杀头的梵王？”
　　“不愿意？”
　　“我……愿意。”
　　她不像冬芸，从小出生官宦之家，她是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前往梵国那天穿着的蓝色羽衣，是她这一生穿过的最好看的衣裳。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两位随行使者喋喋不休地教诲。
　　要如何如何跳好舞蹈，如何如何让梵王注意自己。
　　她却一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跳不好舞，唱不好曲，直到看到寿宴上那位面容清冷，却浑身散发出温暖光芒的人。
　　青翎从梦中猛然惊醒，直直地坐起身来，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静安的香包就悬在床帐上，穗子随着风轻轻飘荡着。
　　“小鹭，小鹭！”
　　一个小宫女瑟瑟缩缩地从门外闪了进来。
　　“长公主呢？？”
　　小宫女去了半天，才匆忙进来回说道：“问到了，长公主是去宫外去了。”
　　“宫外哪里呢？”
　　“不清楚，据说是邀请了大王一起。”
　　坏了。
　　果然不是这样的，她果然是准备赴死的。
　　青翎想起方才自己睡着之前，静安的眼神。自己为什么没有明白呢？她眼神里的那种像是告别一般的神清。
　　青翎慌忙对小宫女说道：“快些备车，我也要过去。”
　　“美人，您身子都还没有好完呢，怎么禁得起舟车劳顿……”
　　“我早已好了，快些帮我备车。”
　　“美人，您还是……”
　　“你是不听我的话吗？？”
　　宫女们第一次见青翎如此生气，急忙赶着帮她换上衣裳，为她套好车。
　　马车出了扶桑宫，一路向行宫驶过去。
　　青翎的袖里装了一把小小的匕首，心脏一直扑通跳个不停，不断地催促着车夫。
　　“快点，再快点！”
　　行宫内摆设着宴席，处处花团锦簇，梵王坐在席上懒懒地看着歌舞。
　　一曲舞罢，他现出些许欣慰的神色，向一旁的静安问道：“今日突然让我过来，说是有件礼物要给我？是何礼物？差不多呈上来让孤看看吧。”
　　静安莞尔一笑：“父王不急，我这就去取。”
　　片刻，静安端着一只托盘，款款地走了过来。
　　那托盘上覆着一块绸布，梵王将绸布掀开，只见是一块巴掌大的，破碎的布条。
　　梵王仔细凝视着这块暗橘色的碎布，上面还有已经变成黑色的血渍。
　　梵王眉头紧锁：“这是？”
　　“这是您将我从月族带走的那天，我撕下的父王身上的战袍的一角。我从月族带到了梵国，这么多年，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不要忘记了杀父灭族之仇。”
　　梵王将目光移到静安脸上，冷冷地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今日是父王去世二十年的祭日，我要你为他偿命！”
　　梵王并没有太震惊，只是面不改色地问道：“如何偿？”
　　“今日行宫已被我月族残存的族人包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夺门而入，取了你的性命！你不信？大可以呼唤一下侍卫，看他们还在不在外头。”
　　梵王蹙着眉，目光滑向门外的一片寂静。
　　原本可以看到门外影影绰绰的护卫的身影，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像静安说的，此时行宫已被月族的人包围了。
　　梵王注视着外面，夜一般沉默着。
　　他眉头微蹙，看向远处的某个地方。静安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并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梵王的眼睛里闪过一缕寒光，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指着静安道：“不愧是我的好女儿，我还以为这次又是毒酒这样的雕虫小技呢。”
　　“……你说什么？什么毒酒？”
　　“静安啊静安，孤还当你已经是个面面俱到的大人了。”
　　梵王不慌不忙地从座椅上站起，盯着她的眼睛，将她盯得心内发虚：“当日冬芸如此爱慕于你，你却用一杯毒酒害死了她，如今还和我说复仇？”
　　静安哑口无言。
　　“你当孤真是那无知昏君？任你在我眼底下三番五次的设局陷害于我，却还浑然不知？当日那杯毒酒，是不是你让她呈给我，想要我性命？你可知道那杯酒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桌上？”
　　“……为何？”
　　“你在那杯酒上作了个标记，是冬芸在端酒之前，就已经被掉包了。”
　　“……你是今日才知道的，还是原本就知道？”
　　“原本就知道。”
　　静安慌了神，连连说着不可能。
　　“若您原本就知道那毒酒是我备下的，为何不杀了我？”
　　“那我为何救你？当初在月族，为何不一刀将你斩杀，特地留下这个祸害？你以为我不知道在月族，公主也能继承王位？你以为这些年来大臣们的劝诫，我是真的听不进去？”
　　“我不知道。”
　　“因为你是你父王对我唯一的托付。”
　　“可你！你是杀死我父王的人！”
　　“对，可你又了解我什么？我是为了王位，为了自己的前程，歼灭月族三万铁骑，斩杀你父王于王座之前，可你是否又知道，你父王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杀死他，如同剜去我自己的心？”
　　“不可能！”静安也瞪着梵王说道：“你若是真的珍视他，为何不放他一条生路？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
　　“我想放，可是他不愿意啊。”


第32章 032
　　梵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日，我让他从族落的后方逃走，他却说，‘月族人从不逃跑，你体体面面地赐我一死，让你的戟从我的胸膛扎进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尊敬了。’他说唯一的牵挂便是你年幼无人照顾，托我像照顾自己女儿一般的照顾你，这是我答应他的，是我与他的约定！我当然知道你对我怀恨在心，也知道无论我将‘静安长公主’捧到何等的高度，你也不会原谅我半分，然而我依然愿意给你最好的吃穿用度，怕宫里拘着你，你想出游时就让你出游；怕让你嫁人委屈了你，所以由着你的性子去。我当然知道那杯毒酒是你备下的，可我看着冬芸倒下，唯有封锁消息，让怀疑此事的大臣们统统闭嘴。我也料到你还会再次向我复仇，但这不是我能左右的，英雄儿女，快意恩仇，我愤怒但我理解。我只是想履行对你父王的承诺，将你照顾好，直至我驾鹤西去的那一天，仅此而已！”
　　梵王心中有怒，衣袖一挥，桌上的酒盏、果物全都洒落到了地上。一席话却让静安的泪水彻底决堤，她瘫软地坐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其实，我多希望这件事发生在我更小一些的时候，这些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也就不会恨你……其实，以前我总是什么都不说，可是每当看到你抱着永乐公主逗她玩耍的时候，我心里是何等的羡慕。我好希望这一切我都不记得啊……”
　　梵王和静安对峙的时候，青翎已经来到了行宫。
　　她惊讶地发现，行宫里是空无一人的，不见一个侍卫，也不见一个月人。她惴惴不安地来到这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大殿外依然没有任何人在守卫，她躲在门后，听到静安和梵王在里面激烈的争吵。
　　听到静安哭着说自己是何等的羡慕能大大方方被梵王宠爱的永乐公主。
　　接着，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青翎不敢贸然闯入，仍旧躲在门后，片刻，突然听见身后的花园里似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刚想回头去看，突然有一片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脖颈上。
　　是剑。
　　青翎倒吸一口冷气，一动不敢动，斜眼看着用刀抵着自己咽喉的士兵。
　　大殿里，又传来静安的声音：“为何您会说，我父王是您最好的朋友？从我记事起，您就从来没有出现在月族过。”
　　梵王不无表情地答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无可奉告。”
　　静安突然哭了起来，接着，她抹了抹眼泪，带着哭腔说道：“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
　　“我不复仇了，父王，你走吧，这行宫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山下。月族无人知道密道的存在，你从这里走，然后回宫里去吧。”
　　梵王冷笑道：“你放了我？那你和你的族人怎么办？”
　　“父王要回到宫里，自然要费一番时间，我会叫我的族人四散逃命去。我已经了无牵挂，就等在这里，等着梵国的士兵将我乱箭射死。”
　　“你可想好了？”
　　静安将脸倔强地看向窗外，答道：“想好了。”
　　“为何突然改变计划？”
　　“我也无可奉告。”
　　“你呀……”梵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真当孤如此愚蠢？”
　　“什么？”
　　“你真当寡人愚蠢到，就连你勾结月族残党，在这行宫边安插兵力都不知道？”
　　“你都知道？”
　　梵王一边摇头一边冷笑道：“静安啊，或者我该叫你翡月公主？你不是说，在行宫里有月族的人吗？此刻他们人呢？”
　　静安只觉得脊背发毛，忙朝外面唤道：“……我月族将士何在？”
　　门外无人应答。
　　静安几乎咆哮着又喊了一次：“我月族将士何在？”
　　梵王冷冷地说道：“在你邀我来这里之后，我就已经将你此处安插的人等查清，我们到下的那一刻，你的月族将士已经都去了天上，见你的父王去了。”
　　大殿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手持刀剑和弓箭的士兵黑压压地进来，不仅如此，几扇窗户底下也刷地站起两排士兵，全都拉满了弓对准静安。青翎则被挟持着，被推至队伍最前面，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宋卫，也昂着头站在了梵王身后。
　　“青翎……你怎么在这儿……”
　　看到青翎的一瞬间，静安像是失了魂一般。
　　梵王也惊诧道：“青翎，你怎么也卷在里头？”转身又问宋卫：“翎美人为何在此？”
　　宋卫小声答道：“翎美人傍晚时分便从宫里一路驱车至此，动机不详。我命人在殿外将她拿下，但是并未伤到她。”
　　“姐姐！”
　　青翎将身边士兵一推，一下子冲向静安，将她抱着，接着扑通一声跪在了梵王面前。
　　“求大王原谅长公主，求大王原谅长公主！”
　　青翎的头都磕出血了，嘴巴里只有一句话：“求大王原谅长公主！”
　　一旁的静安坐在了地板上，将她抱住：“别求了，傻孩子，别求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我便要死在这里了，你得回去，好好活着。”又抬头向梵王说道：“翎美人对此事一无所知，是误打误撞进来的，请父王明察，不要错怪了她！”
　　青翎哭着，拼命地摇着头：“我不要，我不要你死……”又对梵王说道：“求大王原谅长公主，我愿吃斋念佛……我愿意出家……我什么都愿意，求求大王原谅长公主……”
　　“求求大王，放过长公主吧……”
　　青翎哭得嗓子都哑了。
　　梵王凝视着她，不解地问道：“青翎，你可有参与这次谋划？”
　　静安急忙答道：“她不曾！”
　　梵王怒说道：“让她自己回答！”
　　青翎带着哭腔，声音发着颤：“臣妾，臣妾不曾参与……”
　　“那你为何替静安求情？”
　　“静安长公主……是……是臣妾在宫里最喜欢的人，最不愿意失去的人，如果我知道她今日是这般打算，我会替她来死，大王若是一定要杀长公主，我会一直守在她的墓前，直到青翎也鸡皮鹤发，便也死在她的墓前。”
　　梵王只觉得一阵头痛，忍不住扶着额坐下。
　　宋卫忙弯腰问道：“陛下，可是头风又犯了？”
　　梵王摆了摆手，片刻，又问青翎道：“听你的意思，若你事先知道静安的计划，你会替她来刺杀孤？”
　　青翎一阵语塞，半晌才哆哆嗦嗦答道：“我曾经说过，若我有一天伤了大王，我愿以死偿命。”
　　梵王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原来你早已给自己找好了去路，不是这样死，就是那样死？孤给了你如此的殊荣和优待，换不来你好好活着？”
　　青翎不敢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静安的衣裳。
　　梵王扶着额，像一头沉默的猛虎。
　　终于他示意宋卫过来，对他说道：“拉下去吧。”
　　宋卫小心问道：“连翎美人也一起？”
　　“都拉下去吧，孤累了。”
　　行宫离，一间不知道做什么的屋子里，青翎和静安背靠背被绑着。
　　绳子很紧，勒得浑身难受。
　　从被扔进来开始，静安便一句话也不说。
　　月光从窗棂外透进来，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暗，可以看见窗外守卫着这里的士兵的背影。
　　窗外，月族参与这次谋反的将士被捆着，一批一批送到院子里，一批一批地斩首。
　　他们临死前，有的嚎啕大哭着，有的用月族的语音大喊着先王的名字，这些呼喊声，和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划破夜空的声音，让青翎忍不住抖成了骰子。
　　“怕吗？”
　　静安问道。
　　“为姐姐赴死，我不怕，但我怕他们的惨叫声……”
　　“是我对不起他们。”
　　“姐姐别这样说，他们是自己愿意这样做的。他们原本可以在梵国生活着，有自己的营生，有自己的妻子孩子，可是他们愿意为了你的父王这样做。就像是我愿意为了姐姐赴死，我原本可以装作不知道，在我的疏影居里，此刻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做着我的美梦，将来一辈子都在扶桑宫里，过着不缺吃穿，人上人的日子，可我愿意为了姐姐这样做，所以我不后悔。他们，应该也是一样的。”
　　“傻丫头，你都已经看出来我是利用你了，为何还要跑到这里来？”
　　青翎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姐姐不全是利用我，我是知道的。你看着我的眼神，你抱着我的温度，我是能够感觉到的。”
　　院子里的惨叫，渐渐的平息了。
　　三百名月族勇士，全被斩杀。
　　到了后半夜，就全是士兵们拖尸体、抬水洗地的声音。
　　梵王有令，必须在清晨之前，将行宫打整干净，将300颗将士的头颅，悬挂在都城的城门上，以示其他异心者。
　　青翎和静安靠在一起，一直听着外面的沙沙声，直到天空慢慢地泛白。
　　“姐姐……大王，会如何处置我们？”
　　“不知道啊。”
　　“姐姐，我们会不会被五马分尸？会不会被凌迟示众？大王会不会一时心软，给我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你想要什么？”
　　“这般境地了，却还是有些贪生怕死，希望……希望大王能赐白绫一条，毒酒一瓶……”
　　“若是不体面的死法，我拉着你的手。”
　　“嗯。”


第33章 033
　　门被嘎吱一声推开，随着洗不去的血腥味一起闪进来的，是两名士兵和大王身边的纪嬷嬷，纪嬷嬷小心替二人解了绳索，示意她们往外面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破旧旧的马车，十来名士兵守在一边。
　　两人乘上马车，马车便往城外驶去。
　　“姐姐，大王是顾忌到我们的身份，将我们带到僻静没人的地方问斩吗？”
　　静安怜惜地看着她，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别想那些，趁这会儿，让我再抱抱你吧。”
　　“嗯……”
　　“记得那天你在寿宴上演坏了，我去殿外找你，那时你正被你的族人训斥，一双眼睛通红的，又可怜，又可爱，那时我就好想这样抱着你啊。还记得咱们在山里集市上买的泥人儿吗？”
　　“记得呢。”
　　“你看。”静安从袖中，掏出泥人，只可惜被磕了一个角，左边的裙摆不见了。
　　“哎呀，想必是昨晚被推搡的时候弄坏了的。”
　　青翎一看，笑了，也从袖中拿出自己的那一个：“姐姐，我这个却是保存完好的，你看，你看。”
　　两个泥人合在一处，真真是一对璧人。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留璃和小银桃住的村子，留璃站在屋门口，蹙眉看着。
　　小银桃从院子里追出来，往留璃身上铺了一条旧毯子，留璃太过瘦弱，没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爱，往前一个趔趄。
　　小银桃叉腰说道：“又出门，又出门，天儿都凉了，还在这风口站着，有什么热闹可看呢？”
　　留璃轻叹一声，指着那辆马车道：“你看——”
　　小银桃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解地问：“马车？”
　　“那是宫里的车。虽然是宫里的车，却只有一位车夫，一位嬷嬷。车还上着锁……想必里面还关了什么人。”
　　“啊……这么说来，那位嬷嬷，像不像陛下身边的纪……”
　　“嘘！”
　　留璃急忙止住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几个字，轻声说道：“想必马车里关了什么罪人吧……”
　　“罪人？既然是罪人，为何没有守卫在？只有一位嬷嬷……”
　　“想必是车里的罪人，并没有伤人的能力吧。”
　　“你是说……也许，也是像你一样，犯了罪的姬妾？”
　　“嘘。又乱说。”
　　小银桃急忙捂住了嘴巴。
　　“不过……说起姬妾，上次见过的翎美人，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留璃轻轻笑道：“谁知道呢？除非有了大新闻，否则也不会传到咱们这个小乡村里来吧。不过，翎美人如此可人，纵然是犯了什么错，陛下应该也舍不得惩罚她吧。”
　　“也对哦，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倒是别关心这些这些王侯贵胄的事情了呢。”
　　“还是关心一下今天的午饭吧~小银桃今天给我烧了什么菜呢？”
　　“……还……还提烧菜？若不是你贪玩，追得那两只大脚鸭打翻了我晒的豆子……又打翻了晾衣架……刚洗的衣裳全都着了泥，害我收拾了这么半天，灶里都还没来得及生火呢！”
　　见小银桃气得绯红着脸，留璃忍不住捏了捏她那鼓鼓的脸颊：“哎呀哎呀，小银桃不生气嘛。我来帮你烧饭，好不好？”
　　不说还好，一说，小银桃更气了。
　　“你还会烧饭？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烧饭了，哪一天不是我烧的饭呢？”
　　“我虽然不会，可是这些日子，我偷偷看你烧饭也学会了呀。我给你烧你最爱吃的花椒豆好不好？”
　　“我可不信。”
　　“可不能不信，我这就给你看看我的手艺~”留璃一边说，一边朝屋子里走，见小银桃还杵在原地，又补了句：“不过~~如果没有小银桃帮忙的话，天知道我会不会将灶房烧掉呢！”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小银桃急了：“别别别，我得看着你弄……到时候豆子没烧好，家里起火了可不行！”
　　说着，噔噔噔便冲进了灶房。
　　突然安静下来的小院子里，两只大脚鸭也安心地蹲在瓜藤下，眯着眼睛咕咕叫唤着。
　　载着青翎和静安的马车走到正午时分，突然停住了，纪嬷嬷拉开帘子，示意两人下车。
　　车外是一扇乌黑的门，走进那门，是一间小院子，院前有池塘，院后是一片林子，一片菜地。
　　屋子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住过，虽然破旧，却打算得干干净净。
　　嬷嬷见两人神色诧异，只是向她们略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去。
　　“纪嬷嬷！”青翎忍不住喊住她道：“纪嬷嬷，大王……陛下不是要送我们到此处斩杀吗？”
　　纪嬷嬷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说道：“陛下口谕，静安长公主参与谋反，已于昨夜午时赐死于行宫。翎美人因病暴毙，已派人将遗物打点送往翎族了。”
　　“因病……暴毙？不是参与谋反？”
　　嬷嬷不答，与士兵走出门，又说道：“你二人将终身被幽闭于此，门外有士兵把守，非死不得出。”
　　话音刚落，乌黑的门便被死死关住了，并从外面上了一把锁。
　　“等等，等等！”
　　青翎又追到门边，拍着门问道：“纪嬷嬷！当日青翎刚进宫时，是您将我引去的疏影居，青翎感念您的照顾，能不能告诉我，陛下真的不治我的罪吗？我的……我翎族的家人，会不会受到牵连呢？”
　　许久，纪嬷嬷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翎美人，陛下既然已经说了您是因病暴毙，怎么还会治罪呢？您就好生在这里思过吧，奴婢不敢多说了。”
　　马车的声音已经远去了，青翎还怔怔看紧闭的大门。
　　“姐姐……大王，是不杀我们了吗？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了吗？像留璃和小银桃那样？”
　　“嗯……”
　　青翎笑了，笑得都挤出眼泪来了：“姐姐，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种菜、捕鱼、摘果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啊……”
　　青翎像一只出笼的鸟儿一样，拎起裙摆跑前跑后地看着。
　　后院子挺大，像一座大花园一样。
　　好多地方都还是荒废的，如果好好打整出来……会是一个漂亮的园子。
　　“姐姐！”
　　她忍不住跳起来，向还楞在原地的静安喊道。
　　“姐姐，你快来，快来呀……”
　　扶桑宫里，人人都在传说着昨夜发生在行宫的异闻。
　　长公主突然就被赐死了，翎美人突然就暴毙了。
　　最高兴的依然是王后，短短数月内，解决了萧夫人这个大患，新来的威胁翎美人也跟着没了，王后走到了好久没去的花园子里，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胭脂居里，小鹭将三把凳子叠起来，攀着围墙，竖着耳朵听着围墙那一面小宫女们小声地议论着这件离奇的事。
　　萧氏光着脚，散着一头雪白的头发，慢悠悠地走过来，眯着眼睛看着她：“咦~~小鹭，你怎么爬那么高呀？当心一会儿摔跤哦。”
　　小鹭急忙跳了下来，向她说道：“嘘！小声点儿，别让外头让听到了……”
　　萧氏像个孩子似的歪着头，盯着小鹭的眼睛，问道：“小鹭小鹭，你怎么还哭了呢？眼睛这么红红的……”
　　小鹭擦了擦眼睛：“没有哭，只是有个好消息……不，有个坏消息罢了。”
　　“什么坏消息呢？”
　　“有一位最最漂亮，最最善良的娘娘薨了……她都还没有我大呢。”
　　“最最漂亮？”萧氏嘟起了嘴：“和我比谁漂亮呢？”
　　小鹭原本是哭丧着脸，见了她这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当然是你，是你呀！这都要争。”
　　“当然要争呀，我希望我在小鹭心里是最好看的……”
　　“好啦好啦，你最好看，你最好看。”
　　“好开心，我在小鹭心里最好看！”
　　萧氏光着脚，往屋子里跑进去。
　　“快去把鞋子穿上啦——”
　　看着她欢天喜地的背影，小鹭笑着笑着，突然又想哭了。
　　她抬头看着天上，自言自语地说道：“你曾经和我说过，翎族的图腾是飞鸟，你说人死了都会化作小鸟，希望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儿，最好是飞回翎族家乡去吧……至于我的罪过，我也不求你能宽恕我，等我去了那一边，我会永远永远地伺候你……”


第34章 034
　　静安久久站在门口，看着两扇紧闭的大门。
　　送她们来的车已经走远了，外面听不到一点点的声音。
　　青翎站在院子里，向还楞在原地的静安喊道：“姐姐，你快来，快来呀……”
　　静安转身，是她从未见过的忧伤的眼神。
　　“姐姐，你怎么啦？咱们去后院里看一看好不好？”
　　静安不作声，青翎只好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后院里带。
　　静安的手指真是又细又长，只是指腹干干的，是因为许久也没有喝水吃东西了。
　　她像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似的，被青翎带到了后院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繁茂的小树林。
　　往屋后一转，青翎突然一惊——整整十二盆山椿！齐齐地摆在后院中。
　　她忍不住放开静安的手，蹲下身来，看着这些娇艳无比的山椿。
　　其中一个花盆的一个角被磕掉了一点，是当日送山椿来的小太监猛然抬眼瞥见青翎的美貌，差点跌倒在地时磕出来的。
　　青翎认得。
　　“这是……这是疏影居的山椿！”
　　她急忙告诉静安道。
　　静安没有回答，可是她看着远方，眼中不知为何已经溢出了眼泪。
　　随着她的视线，青翎看到了院子更深处的地方，盛开着一片黄色的小花。
　　又长又坚韧的花茎，太阳一般热烈的颜色，花儿下面的土壤，还是新翻的，是刚刚才种下去的。
　　“这是……这是什么花？”
　　来自南方的青翎，自然是没有见过的。
　　这是草原上的花啊。
　　是离开月族的时候，一直开放在路边的花。
　　“姐姐，姐姐你怎么哭了……”
　　静安用手扶着花朵，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了很久很久。
　　青翎就一直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替她拍着背，也跟着眼睛红红的起来。
　　一直等她的抽泣渐渐停了下来，又开始抬起脸看花儿时，青翎才说道：“姐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吧？好吗？”
　　“好。”
　　“所以不哭了好吗？”
　　“好。”
　　“答应我哦。”
　　“嗯嗯。”
　　青翎将她紧紧地抱着。
　　又过了许久，两人转回屋子里。
　　和她们预想的一样，屋子也是才刚刚收拾出来的，桌椅板凳，床铺书桌，一样都不少，且全都是宫里的东西。
　　还放着好些从疏影居搬来的摆设，应该是搬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全部收拾妥当。
　　还有女孩子日常用的妆奁、箱笼、香炉，也都一件不缺。
　　以至于冬天的炭盆手炉，夏日的凉簟团扇，也都是齐的。
　　四季的衣裳、鞋袜，各色的绫罗。
　　甚至于大大小小的花瓶。
　　甚至于静安常读的书卷。
　　青翎的埙，静安的琴。
　　看着这些东西，她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越是细致充分，静安便越是难过。
　　像个瓷娃娃一样呆立在原地。
　　青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地走过去，环住她的腰。
　　“姐姐……”
　　她柔声说着：“我会照顾好姐姐的，像你以前照顾我一样……”
　　“你不恨我吗？”
　　静安冷不丁地问道。
　　“为何要恨姐姐？”
　　“我曾想过利用你……”
　　“可是可是，你最终并没有利用我啊，姐姐。我不傻。你看我的眼神，那里面的怜爱，我是懂得的。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和雪花一起出现在我眼前，当你对我的族人说‘你们切不可苛责她’时，你的眼神有多温柔，我是知道的啊。”
　　“还有还有，当我像个傻子似的半夜哭着去找你的时候，你眼里那又好笑又怜惜的样子，我也是记得的。”
　　“还有还有，当我和你闹别扭的时候，当我和你打趣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吧？”
　　“当然。”
　　“我也是真心喜欢姐姐的，一万个真心。”
　　“傻丫头。”
　　“我才不傻呢。”
　　“就是傻丫头。”
　　“那也是姐姐的傻丫头。”
　　“傻透了的傻丫头。”
　　青翎和静安，就在梵王为她们准备这栋宅子里，从此过着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她们给宅子取了个名字，叫流雪居，纪念着她们相遇、相识的那一个个迷人的冬夜。
　　梵王派人定期给她们送各类吃食和用品，除了不能出去，什么都不缺。
　　每天夜里，她们就点着烛火，相依着说话，一直说到睡着。
　　有一天，青翎突然问道：“姐姐，都说大王对芸姬恋恋不舍……大王，是真的喜欢芸姬吗？”
　　静安摇头：“后宫那些人，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依我看，大王一开始对她，也如同其他妃嫔姬妾一样，并没有太多特殊，哪个男人不爱美色呢？她又是那般绝美，直到……后来有一次她给大王跳了一支舞，后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大王好像真的爱上了她一样……”
　　“是什么舞？跳得极好吗？”
　　“也未必，冬芸精通的是音律，并非舞蹈。”
　　“那是为何呢？”
　　“我也不清楚，她只和我说过，跳完舞之后，大王曾经问起过她的名字。”
　　“名字？其中有什么玄机吗？”
　　“我也不知道呢……”
　　“姐姐，我也觉得蛮奇怪的，大王，好似对我极好，又好似从未真正喜欢过我。他曾经告诉过我，他也有一个藏在心里的人，我原以为必定是冬芸，可他说并不是。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大王的心思，我们怎么能猜得到呢？你长你那么多，人都是少年时方有真情实意，他藏在心里的人，你又怎么会见得到呢？”
　　“有道理。呐，姐姐，你说，是冬芸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却不知道要怎么比，你俩乍看相信，细看又全然不一样。她美艳，你娇憨，各有各的美啦。”
　　“说一句我好看，就这么难吗？”
　　“这么晚了，吹了烛火，咱们睡了吧。”
　　“姐姐，你抱着我。”
　　“不要。”
　　“抱着我啦。”
　　流雪居的午夜，一轮圆圆的皓月当空，轻柔的风吹得一园子的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的屋子里，早已吹灭了烛火。
　　三五只猫咪慢悠悠地来到屋檐上，眯着眼舔着爪子。
　　也许是这夜色撩人，猫猫们也想多看几眼月亮。
　　也许……它们是在偷听着屋子里的娇喘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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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读者宝宝好哦！
　　青翎和静安的故事就告一段落啦，这是我的第一本书，不知道有没有和大家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呢？有写得不好的地方还请见谅哈~~
　　别走！！
　　本书还没有完哦。
　　还有一个番外篇，马上会更新哈~~
　　另外大家也可以收藏一下我的新书《给本公主跪下》（又飒又A高贵龙女x口是心非亡国公主）（百合），这本书更完，就会更下一本（已经在存稿中了）！
　　另外就是，谢谢点了收藏的小可爱！
　　谢谢给了营养液的小可爱！
　　谢谢你们给了我坚持下来的勇气，嘿嘿~
　　?( ????` )比心
　　感谢在2022-03-10 18:02:46~2022-03-19 11:3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级无敌大菠萝 70瓶；雾岚 5瓶；52557697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035
　　将青翎和静安幽禁那日，三百来颗月族叛军的头颅高高挂在了城门上，都城里满是关于静安长公主的传言。
　　“听说了吗？就是陛下最最宠爱的那位长公主！听说，她竟是月族的公主，要我说呀，陛下也算是对她恩重如山了，竟然还想着造反？听说昨天夜里就被大众斩首了，早起去收拾的士兵说，头发上全都结着血浆，眼睛都未曾闭合呢！”
　　“听说了听说了，要我说呀，其他部族若谁还有这造反的心，也该罢了，咱们陛下如此英明，什么样的动作是逃得过他的眼睛的？”
　　“陛下英明啊。”
　　扶桑宫呢，梵王刚刚刚刚沐浴完毕，换上了素日里最喜欢穿的玄色袍，独自在后院里踱着步。
　　后院里的一缸荷花，此刻已经扬扬洒洒地打开花瓣了。
　　“青翎这孩子，来了梵国一趟，连梵国最出名的荷花都没好好看一看，就被关进去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着。
　　片刻，宋卫便来通传，纪嬷嬷回来了，梵王忙命她进来问道：“都没什么事吧？”
　　纪嬷嬷垂着眼睛答道：“应是一夜没睡，也未吃什么东西，但都没什么大碍。”
　　“派人看好那个院子，另外，看守的那些人，你也得盯好，毕竟关在里头的是两个年轻女孩儿家，若有人敢越矩擅入，一律问斩。”
　　“是。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请示，翎美人暴毙，其遗物是否送还母族呢？”
　　“你带着人去整理，平时赏赐给她较为华贵的，一律送还母族，同时再添些珠宝赏赐给她的家人，告诉翎族，不得为难她的父亲；平日里她贴身的穿的用的，还有她夜夜抱着睡的那只布老虎，都打包了送到她住的宅子里去；另外她从翎族带来的羽衣、首饰，整理了送到我这里来，作个念想吧。”
　　“是，今日清晨已经送了一批过去，奴婢一会儿就去一趟疏影居，亲自盯着弄。”
　　纪嬷嬷答应了，却还站着不动，梵王又问道：“怎么不去？”
　　纪嬷嬷低眉笑道：“奴婢是在想，陛下您对翎美人是真的好。翎美人刚刚被送过来，陛下便已查清，她根本不是族老之女，而是罪人之女，却并不怪罪她，也不怪罪翎族，如今，她犯了如此大罪，还要赏赐于她的家人和母族，真真是慈悲心肠。”
　　梵王听完一笑：“她能犯什么罪？小小年纪，被人送到这天高地远的地方，取悦一个比她父亲还年长的男人，已是可怜。她心地纯良，愿为所爱之人赴死，更是难得，她有什么罪？你去吧，小心看着那些宫女，莫要将她的屋子糟蹋了。疏影居从此就锁起来，再不让人住进去了罢。”
　　“是，奴婢这就去办。”
　　纪嬷嬷走后，宫女也跟着退了出去，梵王寝殿的后院儿再次归于寂静。
　　看着水缸里的荷花，又想起了刚到扶桑宫里来的，那个怯怯的青翎。
　　那双如同孩童一般清晰透亮的眼睛，那小小圆圆的朱唇，笨笨地吐出几个字：“大王就像一棵大树，青翎就是树上的小鸟，既然依托树而生存，为大树唱一唱，跳一跳，也是自己的本分……”
　　忽而，脑中又闪过冬芸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父亲曾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从遥远西边飞过来的白色大鸟，眼似刀锋……”
　　“冬芸……青翎……冬青，是东青啊。”
　　一阵风来，荷花随风落下了两瓣，随风卷着，一直滚到梵王的长袍上。
　　他将头抬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仿佛又看见了月族草原上那一望无际的蓝。
　　恍惚间，一只白色巨鸟鸣叫着，从空中呼啸而过。
　　一个男孩清澈的声音，像是从二十几年前缥缈而来——“我的名字叫隼，阿爸说我是白隼，你知道白隼吗？我们这里的人，也管白隼叫海东青。”
　　“隼，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梵王露出了难以一见的微笑，眼角也跟着湿润了。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讲起。
　　那个夏天，王子晏，也就是故事里的梵王，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童。
　　他的父王，也就是梵国先王哲，一统三个国家、两个部族，唯有位于梵国西北高原的一个小小部族久攻不下，着实是心头大患。
　　那个部族以月为名，地广人稀，若能吞并月族，梵国的疆土将直接增加三成，可是月族地势险峻，铁骑又极骁勇。
　　梵王哲与月族拉锯近十年，军队死伤数万，却始终近不得半步，两国只得宣布休战。
　　十年来，梵王哲也派遣数十人至月族打探地势，却无人生还。
　　一日，梵王哲在书房与一大臣议论此事，叹道：“地势还是其二，其一便是月族的血月骑兵，我梵国也有好马，却不知怎样才能炼就如此坚毅的骑兵，若能有一小儿潜入月族军队内部，将其战术习得带回便好了。”
　　大臣问道：“为何是一小儿？”
　　梵王哲淡淡一笑：“若是成人，又是梵国去的成人，月族必当万分防备。若是一无父无母的小儿去了月族，他们必当不会怀疑。”
　　大臣不禁皱眉：“好却是极好的，可是有哪位小儿能去呢？若是以梵国的名义派遣质子过去，月族定不会将真正有用的战术传授于他，若是不以质子身份过去，这山高路远，又如何去得呢？”
　　梵王哲听后便不语，没想到的是，在一旁读书的公子晏却听到了心里。
　　晏是梵国二公子，依照梵国立长不立幼的传统，长兄在先，晏继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是晏的母亲并不得宠，因早年间站错了队，成了王后的眼中钉，屡遭王后刁难，在宫中苦熬多年，竟连个夫人也挣不上。
　　若是王长子被立为储君，母子俩的处境都将非常艰难。
　　为了赢得年迈父王的青睐，王子晏一日便留下一封书信，带着银两和盘缠，骑上他的骕骦马，远朝西北方向而去。
　　虽然从小便知月族地势极恶，可是真正身临其境之时，才发现远比书卷里描写的更为可怖。
　　一出梵国边界，踏入月族领地，出现在面前的就是拔地而起的皑皑山崖，千岩万壑，高耸入云。
　　王子晏在山下买的冬装根本不顶事，山才爬到一半，呼啸的北方就将他吹成了一个冰坨。拉着马躲在一块挡风的岩石下，吃着早已冻僵的饼，等着风雪停了，才敢继续前行。
　　越往西走，越荒凉，人吃的食物找不到，马吃的东西也找不到。
　　好容易翻过了一座山，眼前又出现另一座山。好几次差点不行了的时候，幸得能遇见一两户人家，好心的月族人容他在帐篷里睡一觉、给他一顿饱饭，吃饱了，便又上路。
　　不知是迷路了了，还是从扶桑宫带出来的图纸不符，走了几个月都还未走到月族的都城，后来钱也花完了，马也累死了。
　　一天，雪山里又飞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始终连一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到，蓑衣上的雪越来越重，终于晕倒在了雪地里。
　　一个少年倒在地上，并不能让风雪停下，雪霜越堆越厚，渐渐地就要将他淹没。这时，远远地来了一个人。戴着兽皮的帽子，披着兽皮的斗篷，背着一只竹筐，一边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一边小声咒骂着这天气。
　　“这该死的风雪，说来就来……若是再晚一个时辰，这会儿就该在屋子里烤着火啦。哎呀，为何有人倒在雪里？”
　　这人三步两步走上前，将王子晏从雪中扶起，只见是个孩子。
　　再看他的穿戴，有些惊讶地说道：“是我们梵国的孩子吗……”
　　手指试探了他的鼻息，连忙在他脸上敲了两巴掌，喊道：“小子，醒醒！”
　　王子晏艰难地微微睁了睁眼，只见是一张异常苍白的，瘦瘦长长的脸，他将手微微抬了抬，吐出一句：“救我……”
　　便又晕了过去。
　　“小子，怎么又睡着啦？你这么沉，我可背不动哦……”
　　那人虽然骂骂咧咧的，却将背上的竹筐扔下，将晏背在身上。
　　“哼……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可真沉……”
　　不知睡了多久，王子晏被一阵暖融融的热气蒸醒，他猛地坐了起来，只见自己在一间木屋里。
　　一旁是两堆烧得热乎的炭火，一只药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壶药，一只底部凹凸不平的铁锅，正炖着一锅肉汤，药香混着肉香，飘散得满屋子都是。炭火边，一个瘦弱不堪的三十来岁男子斜斜地靠着柱子睡着了，看样子，像是累坏了，可是五官却极其惊艳，虽说是个男子，却纤细隽秀得像位女子一样，深陷的眼眶，长长的眉毛。
　　他环视着屋子里的陈设，虽说是在月族的领地里，但看着屋子里的布置，却像是梵国人的规矩。
　　“小子，醒了吗？可把我累坏了……”
　　王子晏一惊，只见救了他的那人正朝他笑着，眉眼都弯弯的。
　　“是您救了我……”
　　“可不是嘛，我将你从雪地里一路背了上来……要知道，我这屋子是搭在山腰上的！背你上来可费功夫了，我这全身都跟散架了似的……”
　　那人不说话了，是因为看到晏在床上朝他正正地跪了下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将来若有机会，必定重谢！”
　　“你这小子……谢什么？举手之劳嘛，快别跪着了，来来来，告诉我，你是咱们梵国的人吗？”
　　王子晏又一惊，问道：“您也是梵国人？”
　　“是啊。”他笑着将斗篷掀开，果然，里面穿着的正是梵国男子的长衫。
　　见王子晏脸上难掩的惊讶，他开心极了：“好多年没有遇到故国的人了！自从两边开始交战以来……快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到月族来？为什么一个人晕倒在雪地里？”


第36章 036
　　“我……”王子晏向救命恩人抱拳道：“我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师父学武，今年开年后师父也病逝了，我无所依靠。我从小便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到天国月族来，亲眼看一眼血月铁骑。”
　　此人一惊：“你一个小孩子，竟然也知道月族血月铁骑？”
　　“当然知道，梵国谁没听过血月铁骑的传闻？（补充）”
　　“所以，你一个人翻越了椋山，是为了到月族来？”
　　“是。”
　　“这不可能，椋山一望九千里，你一个孩子，赤手空拳，连件兽皮衣裳都没有，如何能够走到这里？”
　　晏不说话，只轻轻地将双手一摊。
　　那双尚且稚气的手上，满是老茧、冻疮和血泡。
　　“你弄得一身伤，如此艰难，就为了一睹血月铁骑的风采？”
　　“不是一睹，而是成为一名血月骑兵！”
　　救命恩人看着他灼灼的目光，不禁赞叹道：“是我梵国男儿……”
　　见他惊讶不已，王子晏便说道：“晚辈子言，无父无母，也无姓氏，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我叫韩迁，在这里，人人都叫我韩先生，你便也这么叫我罢。”
　　韩迁？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觉得陌生。
　　晏想不起来。
　　“韩先生，子言谢韩先生救命之恩，敢问这里离月族的都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你走得已经很接近月族都城了，只需要再翻过一座山……”
　　韩先生还未来得及说完，晏便翻身下床，结果在雪里冻了太久，膝盖还没有恢复过来，一个没站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急得韩先生将他扶起，劈头盖脸一顿骂道：“你这娃娃，急个啥？你是寒气入骨晕倒在雪里的，想是几日未吃过东西了，不养好了身子，怎么翻得动那雪山？……况且在山里原是有路的，只是被大雪封住了，等来年春天雪化了，便可以直接去往都城。先生我别的不成，若你想去看血月铁骑，我还是能为你引路的。”
　　晏眼前一亮：“您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不过，在大雪化尽之前，你得留在我这里养伤，顺便，”他抖了抖扶他时衣裳上沾上的泥灰说道：“做我几日徒儿吧。”
　　“徒……徒儿？”
　　“怎么？不愿意吗？”
　　韩迁似是在威胁，脸上却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晏连忙答应道：“愿意愿意，只要春暖花开时我能到都城去，让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晏就这样住在了韩迁的木屋里。据韩先生说，他在很多年前就因为家道中落而来到了月族，原是在月族都城里谋生计的大夫，两年前自己得了一场怪病，需要一种极难寻的蓝参做药。这种参长在鲜有人烟的雪地里，极其难得，平日里能买到的量不足以支撑他日日服药的量，且都不新鲜，因此才搬了来这雪山里。
　　一是找个清静地方养病，二来，也方便他日日采药。
　　“哎哎。为了背你回屋子里，我将我那药篮子扔在雪地里，好不容易挖到的两株蓝参还在里头呢！等你养一养，明天随我去找那药篮子吧。”
　　“是！”
　　“不过……”韩迁缓缓站起身来，将那火堆上的铁锅盖打开，浓烈的肉香瞬间压过药香，伴随着“咕嘟咕嘟”的热汤沸腾的声音，晏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韩迁看着他，邪魅一笑：“小子，想喝汤不？”
　　喝过了汤，歇息了一会儿，一碗黑乎乎的药就递了过来。
　　晏眉头一皱，韩先生便调侃道：“椋山都不怕，还怕这碗药？”
　　“……自小便讨厌喝药……”
　　“那可不行，要当我的徒儿，得习惯了这药味儿，爱上这药味儿才行。”
　　随着韩先生细长手指的指示，晏看到了这木屋里没有点灯的那一半儿，沿着木墙整整齐齐得排列着几排柜子，柜子里是不知道几百只抽屉，每只抽屉上面都贴着一个药名儿，旁边还有制药的各种工具。
　　晏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日清早，晏还在睡梦里，就听得一声：“呀~~~雪停了呢！”
　　他忙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韩先生将门大开着，门外的阳光刺眼极了。
　　晏急忙起床洗漱，背上小竹框，跟着韩先生上山找昨日遗失的药材。
　　韩先生果真是位药材大师，常常带着晏在雪山里一呆就是一天，晏都冻得瑟瑟发抖了，他还满怀激情地在雪地里翻找。椋山虽然是雪域高原，却生长着好些珍奇药材。它们往往春日萌芽，夏日长叶，进入寒冷的秋冬，便收起花叶，将一整个夏天储蓄的能量都往根里送，最终在雪最厚的冬日结成药材。
　　韩先生找药，就像晏读兵书一样开心，一旦发现了什么名贵药材，便像个小孩子似的，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手舞足蹈。
　　他很快就发生了，晏是真的怕吃药，便任命晏为他的品药官，常常找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植物的根让他吃下去。每次晏都被直冲脑门的苦涩味道呛得直流眼泪。
　　有一次采药回来，烤着炭火，韩先生却突然递来了一碗药。
　　晏只当是给他调理身子的，捏着鼻子便一口喝下，结果就跟着不省人事了。
　　好不容易醒转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韩先生泪眼朦胧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晏还懵懂问道：“韩先生……我这是怎么了？”
　　韩先生却擦着眼泪说道：“都怪我，给你吃了秋天里存下来的一味怪药，我原是想着等春天来了，去买只羊来让它试吃呢……”
　　哦，搞半天，是差点被他送上西天了。
　　病好后没两天，又被韩先生拖到了雪山上，两个人山羊似的攀过了一片陡峭山壁，终于找到找到了一片浅紫色的小花一样的东西。
　　远看是花，靠近了一看却又并不是，而是一种长在漆黑岩石上的紫色苔藓。
　　看见这些苔藓的一瞬间，韩先生的眼睛亮了：“呀呀呀呀！”
　　晏忍不住捂着耳朵：“韩先生，您吵死了。”
　　“子言子言子言啊！”
　　“我在呢。”
　　“这可是青霜苔啊！你知道这药多难找到吗？有人在雪山里生活一辈子，却一次都不得见呢！”
　　晏不禁靠近了，凝视着这一片被白雪萦绕着的小小的苔藓，问道：“这药……有什么功用呢？”
　　“当然是益寿延年啦。”
　　“这药，很贵吗？”
　　“一两黄金一两药。”
　　“那对您的病也有好处咯？”
　　“自然！”
　　晏拿出小药铲，小心翼翼地铲起一朵带着霜雪的苔藓，仔细地凝视着。
　　韩先生太过兴奋，一路又说又唱地往回走，来到先前攀过的山壁时，向下看了一眼，竟然看不到底，两腿一软便晕倒过去。
　　“韩先生！”
　　晏唤了半天，他仍是昏迷不醒，晏担心他晕倒出事，只得将他绑在身上，背着他攀过了陡峭的山崖。
　　韩先生虽然瘦小，但毕竟是个成年人，晏虽然健壮，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好容易到达了对岸，已经气喘如牛，双膝一软便跪在了雪地上。
　　突然听见背后“嘿嘿”一笑，晏明白了：“您怕不是在装晕吧？！”
　　“哎呀呀，小孩子不要在雪地里大声吼叫，雪山会塌下来的哦！”
　　就这样，晏“当牛做马”地给韩先生当学徒，韩先生想再次上山去找青霜苔，可是又不敢再爬那陡峭山岩，便让晏自己去。
　　晏原本也不愿再去，无奈禁不住韩先生没命的央求，只要雪一停，便背着药篓子往山里去。
　　韩先生说得没错，青霜苔它甚少被发现，但一旦出现了，就不会只有一丛。
　　找到的青霜苔，一半给了韩先生，另一半，晏在雪地里挖了个坑埋了起来。
　　若有一日下了雪山，他便可以靠着卖得的钱，加入血月铁骑。
　　大雪飘飞的时候，便在屋子里烧炭炖汤，韩先生有时候也没那么爱说话，只是静静坐在桌前读药书，记药理。
　　雪停了，两人就在雪山里四处转悠找药，用韩先生的话来说，“雪山可真是个宝，白茫茫的地下藏着不知道多少药”。
　　就这样数着日子等春暖，近来艳阳高照的日子明显增加了好多，雪化了好几天，山里又湿又冷。好容易这一日太阳将大地烤干了，韩先生一早便说要出门去转转。
　　雪化的日子里，晏日日忙着捣药，也累了好几天，这天太阳光斜斜晒进屋子里来，烤得他浑身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就睡意昏沉了。
　　“眼看着春来了，等韩先生回来，我得拜别他，下山去了……”
　　就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人砰砰砰地敲门。
　　晏惊醒过来，朝门外唤道：“何人？”
　　那人也不答，只说：“开门开门！我渴死了！”
　　晏心中疑惑，和韩先生在山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第三个活人，敲门的会是谁呢？
　　正准备将门打开，不想敲门的人等得不耐烦，将身子靠在门上，晏一开门，他便一个踉跄跌了进来。晏往边上一闪，那莽撞的少年便轰然倒地。


第37章 037
　　晏一看，这少年穿着月族的服饰，衣领、衣袖上是上等的野熊风毛，全身都戴着各色宝石，虽是身高体健，但光看脸的话，却还是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细细看了看晏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和鞋子，沉着嗓子问道：“你是梵国人？为何在这儿？”
　　这态度让晏很是不爽，他便也粗暴地回说：“你又是谁？为何在这儿？”
　　见晏胆敢顶撞，那少年便说：“你问我是谁？你竟不知道我是谁？”
　　晏答曰：“我为何会知道你是谁？”
　　少年比晏高一个头，将晏一推，晏便往后退了两步。
　　见晏有些狼狈，少年得意地抄起手问道：“一个梵国人，在韩先生的屋子里干啥？你怕不是个贼？”
　　晏怒曰：“韩先生收留的我，我是他的学徒，你凭什么说我是贼？”
　　少年冷笑道：“我从未听说过韩先生还收到其他学徒，说，你在他的屋子里做什么？！”
　　晏还没来得及回答，健壮少年便一脚踹进了过来。
　　晏眼疾手快，往边上一闪，可是少年的拳头速度更快，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少年力气极大，晏站不稳，整个身体向右侧倒去，脑袋“哐”一声磕在木屋的柱子上。
　　还没回过神来，一只有力的大手便抓住他的领口，将他一路拖行至屋外，往边上一扔。
　　晏趁着自己被扔出去的那股力，脚后跟着地，双腿一划站稳了，捏紧拳头就冲了过去。
　　少年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快回过神来，右脸也挨了一拳，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抓住晏的两边肩膀，用力一掀，便将他又掀到了地上。接着往前冲了两步，跳起来用手肘击在晏的上腹上。幸而晏及时抬腿格挡住了一半的力量，但仍然被这少年一顿痛扁。
　　堂堂梵国公子，如今被这异族的粗鲁少年打成这样，晏虽然心有不甘，却实在打不过。十几回合下来，已经气喘如牛，鼻青脸肿。这少年也是不是善类，见晏已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却找来一根绳索，将他的脚和自己的骏马相连，晏发现后还来不及解开绳索，少年已经飞身上马，挥鞭一打，马儿一声长啸，往前方跑起来。
　　少年得意地冲着蓝天喊叫着，晏急忙用双肘护着头，被马拖行了着，挨着地面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阿哥——！”
　　少年急忙勒住马，马儿又是一声嘶鸣，停住了脚步。
　　晏被惯性推了出去，脑袋撞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伴随着剧痛的是巨大的嗡鸣声，他小时候随父王走到遥远的苍州，看到过群虫飞舞的虫谷，那千万只虫的鸣叫声也不过如此。
　　无休无止的耳鸣声中，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到方才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在和那少年说话。
　　“阿哥你怎么又欺负人？”
　　他将双手慢慢放下，看见一个男孩——对，不是女孩儿，而是一个穿着月族长袍的清秀男孩，瘦削的身体，似乎连那袍子都撑不起来，清隽的脸庞，像月亮沉入了蓝湖。
　　男孩数落完他哥哥，急忙朝晏跑了过来，单膝跪在他的身边，轻声地问道：“你没事吧？”
　　晏不想说话，他怕一开口，嘴巴里含着的一口血沫就要喷涌而出。
　　男孩儿又抬头生气地看着坐在马上的哥哥：“阿哥，他都流血了！”
　　这么一说，晏才意识到刚刚被石头磕到的前额，已经流下了一缕殷红的鲜血。
　　男孩又朝晏说道：“你先别动，我去给你拿绷带！”临走前还不忘对自己哥哥说了声：“哥你可别再动他了，不然我定不饶你！”
　　接着便像只着了惊吓的小鸭子似的朝韩先生的屋子跑去。
　　“嘁……”马上的少年啐了一口，翻身下马，冷眼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晏，说了句“没意思”，便离开了。
　　片刻，男孩儿回来了，不仅拿着绷带和药粉，还端着一盆清水。
　　他将帕子打湿，单膝跪着，小心翼翼地替晏擦着伤口，见晏的眼神中带着恨，却还是柔声和他说着话。
　　“那是我阿哥，他是从小被宠坏了，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他人不坏的。我叫隼，哥哥叫鹰，你呢？”
　　隼的皮肤黝黑黝黑的，可是眼神却清澈得像一汪春水，一头短短的棕色头发，每一根都是干干净净、细细弱弱的，只在脑后留着一根长长的辫子，用蓝色的丝带缠了起来。
　　他转身将盆里的污水泼在地上时，那根细细的辫子像一根柳条一样轻轻抽在晏的怀里。
　　“……子言。”
　　他冷冷地回答道。
　　“子言？听这名字，不像月族的人，你长得也不像，你是哪里的人？和韩先生一样，是梵国人吗？”
　　晏不回答，只是反问道：“你长得也不像，你也不是月族人？”
　　隼并不生气，仍是那么温和地笑着：“我是月族人，打生下来就没有阿哥那么健壮，但我确确实实是月族人的。”
　　“你们和韩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们……”
　　隼还未说完，便听到韩先生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于是慌忙说道：“韩先生，你不能奔跑哦！”
　　韩先生已经微微喘着跑到他们跟前了，看了看晏，眉一皱，说道：“鹰这小子，竟将你们的小师弟打成这样！看我，看我今天不收拾他……”
　　也不看看晏的伤势如何，转身便又向鹰的方向追了过去，隼原地跺脚：“这可怎么是好？”
　　晏不解：“你急什么？”
　　“要是韩先生生气，把阿哥打坏了怎么办？韩先生身子不好，气坏了又怎么办？”
　　追着韩先生蹬蹬蹬往前小跑了几步，隼突然回头：“子……子言，你自己能走吗？”
　　晏不说话。
　　隼又这回来了。
　　扶着子言一步一拐地走回韩先生屋子的时候，还未进得院儿里，就听见韩先生在教训鹰。
　　“知道错了吗？”
　　“徒儿无错！”
　　啪！一声闷棍，隼吓得闭上眼睛。
　　“这下知道了吗？”
　　“徒儿无错！”
　　啪！又是一声闷棍。
　　“你个混世魔，怎么就不落教呢！”
　　韩先生手拿一根木棍急得直喘，鹰跪在地上，却将胸膛挺得直直的，虽然已经痛得眼含热泪，却还是嘴硬，坚称自己无错。
　　“你个……”一转眼见到隼扶着晏进来了，立刻变了一张脸，笑盈盈地对隼说道：“呀，隼宝宝，吓到你没有呀~~”
　　隼一笑：“韩先生……我把小师弟带回来了。
　　小师弟？？
　　晏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意，这越族男孩儿，比自己还矮半个头呢。
　　韩先生恍然大悟：“哎呀，方才我忙着收拾你阿哥，竟把子言忘在雪地里了！子言，你伤着哪些地方了？这会儿可好些了？”
　　“呃……”晏答道：“倒……倒也还好……”
　　“什么还好？”隼生气地说道：“方才，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又转身对鹰说道：“阿哥，你今日如此过分，就罚你晚上做饭吧！”
　　“什么？做饭？”鹰跪在地上，正生气，隼几步便跑了过去，弯腰在他的耳边说道：“不然，韩先生还要打你呢！”
　　接着又站起来，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今晚，隼想喝腌肉汤！”
　　鹰憋着一肚子气站起了身，向晏走了过来。
　　晏扶着篱笆站定，鹰却只是和他擦肩而过，转身走进了厨房。
　　“……怎么不见柴禾呢？”
　　“你还敢问！原本是让我这关门弟子砍柴的，你将他打成这样，这柴禾你来砍吧。”
　　“啊————”
　　鹰在院子里劈柴，韩先生替晏检查了伤势，拿来了两罐药膏。
　　“破了皮的抹青色的这罐，没破皮的抹红色这罐，若是有肿了的，再来问我。”
　　“嗯！”
　　韩先生打了鹰几棍子，自己比鹰还累，转身回躺椅上歪着去了，隼开开心心地打开了青色罐子，用食指蘸了一点，笑眯眯地看着晏。
　　晏一个冷战：“怎么，你要给我涂？”
　　“阿哥打伤了你，阿弟替他来赎罪。”
　　“你来赎罪……也犯不上给我涂药吧。”
　　隼歪着脑袋：“我不给你涂的话……你怎么涂呢？”
　　原来，晏两只手的手指都有骨折的地方，方才已经被韩先生包了起来，这会儿就是两个大白坨子。
　　“那……那你找个小棍儿来涂，别上手。”
　　“也行。”
　　隼跑出跑进，不知道去哪儿弄来一根食指粗细的树枝，还在上面缠了一圈绷带，晏这才脸红红地让他将衣裳解开。
　　一边给晏上药，隼一边说道：“你刚刚问我的，韩先生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
　　“韩先生是我们的先生，是我们自小的师父。月族早先毕竟是蛮荒之地，族人只知道牧羊，不如梵国昌盛，也不如梵国人有学问，所以我们兄弟俩就认了韩先生作先生，韩先生是早些年被梵国流放至月族的。”
　　晏一惊：“流放？因为什么被流放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刚到月族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了……韩先生，也是苦命之人。”
　　晏听了，默默不语。
　　“再说我阿哥吧，阿哥其实对我非常好的，今天阿哥伤了你，我替他给你赔不是，将来你若有什么需要的，若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只求你不要记恨阿哥，将来也不要四处去说阿哥今日欺侮你的事情哦。”


第38章 038
　　“这倒是奇怪，难道这天下到处都有人认识你阿哥不成？”
　　隼笑笑不答，问道：“倒是你，你究竟是谁？我想我若是问韩先生，他一定也会给我说，可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为什么会到月族来？去年大雪封山之前我还来看过韩先生，那时候还没有你，可见你是在大雪之后才来的，为何会到这雪山里？”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有一个师父在照顾我，师父在世的时候，和我讲起最多的就是月族的血月骑兵是如何骁勇，师父走了之后，我也无依无靠，不如外出游历，所以便想到月族来看看，可是我走到一半就迷了路，将所有盘缠都花完了，也没有走到都城去。”
　　“在雪山里迷了路？”
　　“晕倒在雪地里，临死前被韩先生救了下来。”
　　“你若不是遇见了韩先生，早已经死在雪山里了！”
　　“嗯。”
　　“你……真厉害。”
　　“嗯？”
　　隼突然站起来往厨房里跑去，边跑还边嚷道：“哥！哥！你听我说，小师弟是真厉害，你说无人能只身穿过椋山的！”
　　看着隼满眼都是稀奇，鹰仍是不为所动，牙齿间又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嘁。”
　　隼拉着他的胳膊使劲摇：“阿哥，阿哥，是真的！”
　　鹰不耐烦地答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隼还不放弃：“子言是位勇士，我们该和勇士做朋友的。”
　　鹰将锅里的菜盛起，将那青铜的食盘递到他手里：“喏，帮阿哥端个菜。”
　　“遵命！”
　　隼端着菜开开心心地回到屋子里，往桌上一放，便去闹韩先生了。
　　韩先生还躺在躺椅上小憩，隼便摇着他的肩膀：“韩先生，韩先生！再睡太阳都落山了，起来吃饭啦！”
　　韩先生被吵醒，嘟嘟哝哝地：“不想起啦，我不想吃饭啦，我想睡觉……”
　　“不可以不吃饭，你要多吃饭才能好起来！”
　　晏坐在角落里，感觉屋子里突然挤了起来。
　　就……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说话间，鹰端着腌肉汤来了，哐一声将汤盆放在桌上，双手杵着大腿正襟危坐在桌前。韩先生终于被隼闹起来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由隼扶着慢慢走过来。
　　晏正要起身，鹰头也不抬，挑衅地说道：“外族人士就不要入席了。”
　　隼一听，往哥哥的头上一拍，正色道：“都说了不准欺负子言了，阿哥占着自己身量高些就欺侮人，也太小人了！子言是我的朋友！”
　　听到“小人”这个词，鹰不禁心内一震。
　　韩先生也说道：“鹰，子言虽是梵国人，但在梵国已经了无牵挂，我已经收他做弟子，你便是他的师兄，不可再恃强凌弱！隼，将我柜子里藏着的酒拿来。”
　　隼听话地拿来了酒壶，韩先生拿出了三只酒杯，盛满了之后对他们说道：“你们三个，喝了这杯酒，从此就结为兄弟，同心同德，生死不渝，情同手足。”
　　“哈？”鹰轻蔑道：“让我和一个梵国乞儿结为兄弟？”
　　韩先生瞪着他道：“我不也是梵国人，你怎么还拜我为先生呢！”
　　隼坐在鹰的面前，抬起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鹰，央求道：“阿哥，阿哥……”
　　鹰可以违逆师父的旨意，却拒绝不了阿弟的眼神，只好说道：“行行行，我喝！”
　　韩先生点起了一炷香，三人一齐起誓道：“白鹰、白隼愿与郑子言结为兄弟，从此生死不渝，情同手足。”
　　白鹰、白隼？
　　二人闭着眼神起誓时，晏悄悄虚着眼睛看着他们二人，心中虽是有千般疑惑，却不敢开口。
　　起完誓，隼睁开眼睛，歪着脑袋问道：“韩先生，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
　　月族的腌肉汤，是用入冬前做渍好的腌肉并晒好存起来的干笋、干豆角一同炖煮数个时辰，汤色雪白，香飘四野，是晏在梵国从未品尝过的浓厚味道。
　　隼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阿哥，你炖的汤好喝诶！我竟然不知道你还会炖汤！”
　　鹰不说话，但是脸上已经渐渐现出了得意的神色。
　　晏的手被包着，露出的几根指甲连汤勺都拿不起来，隼见状，连忙抢过晏的汤勺：“我喂你喝吧？”
　　晏连忙后退：“我自己可以。”
　　鹰见状，脸上又现出了嫉妒的神色来。
　　这两人真是亲兄弟吗？
　　一个壮硕如猛虎，一个羸弱如小犬，一个残暴，一个天真。
　　正思考着，突然听到院外阵阵急促地马蹄声，晏往外一看，只见远远地有一队骑兵过来了。他们个个穿着甲胄，手握大刀，背着弓箭。
　　晏急忙看向韩先生，韩先生却面色自若，再看看这两兄弟，也在自顾自地喝着汤。
　　骑兵直直地来到了院门口，当头的那位翻身下马，急匆匆闯进院子里来，见着这两兄弟便单膝跪了下去。
　　“太子，二王子，属下该死，半路上跟丢了……可算找到你们了。”
　　晏大为震撼，再转身看着鹰和隼，鹰仍是低着头喝汤，隼反而有些慌张地看着韩先生。
　　韩先生微微一皱眉，问隼：“这是怎么回事？”
　　隼怯怯地说道：“今日原本不是进山来看先生的……是父王命阿哥去草场练骑射，阿哥半路带我甩掉了跟着的人，说带我来看韩先生……”
　　韩先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就说今日怎么只有你们俩过来，都没个跟着的人呢？果然又是惹了祸了。”
　　隼急得泪汪汪：“怎么办呢……这下回去，要被父王罚了……”
　　韩先生又叹一口气：“这会儿才想起问怎么办吗……”
　　鹰不说话，隼只有一直看着韩先生，那眼神像是在说：“求求了，求求了……”
　　韩先生思索了片刻，将碗放下，问那个跪着的护卫道：“两位王子今日走失，你可有派人禀告过大王没？”
　　护卫答道：“还不曾。”
　　韩先生大怒：“两位王子都跟丢了几个时辰，你们却还想瞒天过海？”
　　这一怒，连外头的十几位护卫也都全都翻身下马，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方才答话的那位护卫急忙解释道：“属下不敢，属下想着二位王子并不会真的走失，想是上哪里玩去了，因此想着先找一找。”
　　片刻，韩先生又收起了震怒，用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声音说道：“也罢，你先派人去回大王，就说二位王子去草场的路上走到一半，碰上了韩先生，见韩先生神色疲惫，便将韩先生护送回山里了，韩先生留他们小住，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宫。”
　　护卫心想，还有这招？连忙叩谢答道：“是！”
　　骑兵们退下了，晏难掩心中的惊讶，向韩先生问道：“王……王子？”
　　韩先生这才想起了晏，笑着说道：“是了是了，都忘记和你正式介绍了。你这二位师兄，便是月族嫡出的王子，太子白鹰，二王子白隼。”
　　晏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你说，你之前在月族给人做先生……”
　　韩先生笑着答道：“是在月族的揽月宫里，给两位王子做先生。”
　　“这么说……”他又转身看着白鹰。
　　月族大王年过四十才称王得子，这么说，这位就是即将继承王位的月族太子？
　　白鹰冷冷地抬起眼睛，对上晏惊讶的视线，韩先生清了清喉咙，提醒道：“子言，你不是说想血骑射吗？不如求一求月族太子？”
　　白鹰以为他定不会相求，不想晏却站起了身，后退一步，向着白鹰重重地跪在地上，说道：“重新见过师兄、见过月族太子。”
　　白鹰嘴角一挑：“怎么，这会儿知道了我的身份，愿意拜我了？”
　　隼急忙提醒道：“阿哥！”
　　可是晏却没有被激怒，或者说，在他得知了两人的身份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被激怒了。
　　他跪着，一字一顿地说道：“子言在梵国就仰慕月族的血月铁骑，所以才一路翻身越岭来月族，只希望能够习得真正的骑术！”
　　白鹰道：“一个梵国人，想来我月族学骑射，莫不是想将骑术带回梵国去？”
　　晏道：“子言可以起誓，永不再回梵国去。”
　　“你有这么大的决心？”
　　“男儿……”
　　“好，”白鹰说道，将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朝门外扔了出去。
　　“去将我的靴子拾回来。”
　　“鹰！”
　　韩先生怒斥道，晏表情都不变一下，转身便跑出门去，在十几位护卫骑兵的注视之下，将靴子拾了回来。
　　回到屋里时，鹰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往外一扔。
　　晏面不变色，又去拾了回来。鹰还不满意，说道：“这双靴子泥灰太多，你去擦干净。”
　　晏拿了靴子，转身就去水缸边。
　　隼看得都惊呆了。
　　鹰看着晏的背影，向韩先生说道：“血月铁骑哪里是说想进就能进的？我这是在考验他呢。”
　　擦完靴子还不算，鹰又问道：“上午我打了你，哪里伤得最厉害？”
　　“左边膝盖。”
　　“那就扎马步，扎到我认可为止。”
　　晏站在院子中央，艰难地扎了下去，受伤的膝盖仿佛被锤子敲碎，冷汗顺着脸颊流下。
　　他将脸面向梵国的方向，将牙齿紧紧地咬住。
　　父王，您等着吧。
　　儿臣一定会带着能击败月族的战术回来。


第39章 039
　　隼在一旁看着，急得眼泪都汪了起来，问阿哥道：“阿哥，不要这样做，行吗？”
　　鹰将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轻声说道：“凡事都得付出代价，他想进军营，就得让我看到他愿意为此付出多少。”
　　隼吸了吸鼻子：“那你说话可要算数？他若是完成了，你可要让他进军营哦。”
　　“嗯。”
　　晏的腿就抖得像筛子一样，一直到日薄西山，隼见他实在扎不住了，急得拉着阿哥说道：“他快要撑不住了！”韩先生也说道：“鹰，适可而止！”
　　鹰终于松口，说道：“行！”
　　晏大喊一声，轰然倒地。
　　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韩先生坐在床边。
　　膝盖已经被包扎好，韩先生正在用药草给他薰着伤处，隼拿着一只小木槌，替他垂着腿。
　　见他醒来了，隼便轻声问道：“痛吗……”
　　“不痛。”
　　隼又看了看他被包起来的膝盖，自言自语地说道：“肯定是痛的呀……”
　　晏咬牙说道：“我说不痛就不痛。”
　　“好好好，你说不痛就不痛吧。”
　　隼眼眶突然红了，孩子似的看着晏，说道：“你不要怪阿哥，阿哥说了，这只是试探你，他答应了我会让你进血月军营的。”接着又将脑袋凑近晏，说道：“我和韩先生说了，今晚我和你睡一起，我照顾你。”
　　“……我这房里就这一张床。”
　　“没关系的，我和韩先生说了，我可以在这里打地铺的。”
　　“你是月族王子，怎么能睡地上？”
　　“我们月族，就是睡地上的，你瞧，我床都铺好了。”
　　晏微微抬头，见自己床边真的铺了一床地铺。
　　韩先生笑道：“隼和你有缘，你别拒绝他了。你这膝盖伤得太重了，亏得是我在这里，不然，只怕要就此残废了。”
　　晏艰难地欠起身：“谢韩先生替我疗伤……”
　　韩先生将他按住了：“你好生休养，明日还要和这两兄弟回王宫去呢，切不可再乱动了。我去给你把疗伤要用的药方子写好，有些药怕不好找，我包好给你。”
　　韩先生给晏交代完，又看着隼睡下了，才替二人吹熄了灯，回到自己的房中。过了许久，晏透过门缝，仍瞥见韩先生的屋子里还点着灯火，想必还在写方子呢。
　　躺在床上，他只觉得全身到处都痛，膝盖更是像碎了一样。
　　隼先是静静躺在被窝里，突然小声说道：“子言，你别恨阿哥，阿哥很小的时候就被父王带到战场上去，就是五年前的辽海战役，你听说过没？”
　　“嗯。”
　　“那场战，月族杀了梵国三万精兵，但却死了五千骑兵。对于梵国这样的大国来说，三万精兵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月族来说，失掉五千骑兵可谓是伤筋动骨，只好从此休战。梵兵攻入我们月族的领地，烧杀抢掠，阿哥在那场战役里，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死去的骑兵和平民，所以对梵人恨之入骨。这么些年来，他都不允许身边有一个梵国人，只有韩先生是个例外……所以，你不要恨他，他欺负的不是你，而是心里对梵国大王的恨。”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每次都是你来替他道歉？他若真像你说的这样好，为何自己不来道歉？”
　　隼一惊，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开心地说道：“你理我了？子言哥哥，你终于理我了，先前每次都是答非所问的……为什么我要替阿哥道歉？因为阿哥是未来的月族领袖呀，父王说要做领袖就需要服人，可是阿哥总是这么莽撞，我怕他得罪的人太多，将来有人怀恨在心，他就不好成事了。”
　　这可真是好兄弟呢，反正在梵国，晏是看不到这样的天家兄弟的。
　　“你今年多大？”
　　晏问道。
　　“我十一岁。”
　　“我十二。”
　　“你比我大，但是你入门比我晚，所以你还是要叫我师兄的。”
　　“……”
　　“你叫叫看。”
　　“隼。”
　　“……你，你叫我什么？”
　　“隼，你的名字不是隼吗？”
　　“是隼，不过，除了父王母后和阿哥，还有韩先生，就没有其他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你怎么看起来很开心？”
　　“当然啊，因为你叫我名字了啊。”
　　屋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烛光，原来是隼正端着烛台在冲他笑。
　　“子言哥哥，你是不是睡不着？我陪你聊天好不好？”
　　方才不还让他叫师兄的吗？怎么现在又是子言哥哥了。
　　晏不说话，隼便将烛台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双手杵着下巴，看着晏的脸。
　　晏被看烦了，只好问道：“平时没人和你说话吗？”
　　隼摇头：“阿哥总是在练武练骑射，父王忙朝政，母后不得见，我每日在逐月宫里游荡。”
　　“你为何不学骑射？”
　　“学了，可是我身子骨太弱了，老是吃药，韩先生让我不能劳累，每日静养。”
　　“你父王不说你吗？”
　　“不说，阿哥又骁勇又能干，父王说，我将来只要好好辅佐阿哥就可以。”
　　“韩先生，教你们什么？”
　　“读书识字，算术文法，什么都教。”
　　“没教你们药理？”
　　“父王说学那个没用，父王不信梵国的医术。子言哥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没故事。”
　　“你骗人，韩先生说了，你从小就没了爹娘……”
　　“没了爹娘也能算故事吗？”
　　“算啊。”
　　“我要睡了。”
　　“你膝盖痛着，肯定睡不着的。”
　　“知道我膝盖痛，还一直打扰我休息？”
　　“哦……”
　　隼闭了嘴，自己摸索回被窝里，又躺了起来。
　　过了会儿，只听见晏叹了口气。
　　“我小的时候……”
　　隼立刻像山雀一样弹了起来，跪坐在床边。
　　晏只好讲起了自己小时候救过的一个孤孩的故事，将他的故事变成了“子言”的故事说给他听。
　　“我小的时候，原是有爹娘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爹就死了。我娘抱着我，到处乞讨，我关于我娘的最后一个记忆，便是她抱着我倒在地上，我爬起来，推着她，我说，‘娘，娘，子言饿啦’。以往这样说的时候，不管娘多累都冷，都会立刻给我弄来吃的，可是那一次她就这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用……”
　　隼眼睛里含着泪花，静静地听着，一直听到晏是如何被一位莫须有的师父捡到，又是如何将他带大，教给他武功的。一会儿伤感，一会儿喜悦，最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就跪在师父的坟前，对师父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到月族去吧，我去见见真正的血月骑兵，若有一日我功成名就，我骑着战马来见您……”
　　晏讲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隼已经睡着了。
　　托他的福，晏一直在脑海里编着关于子言的故事，生怕故事编得不完整，进而忘记了疼痛。
　　这会儿隼已经睡着，膝盖的疼痛再次缓缓袭来。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抵挡这钻心的疼，又看了看熟睡中的隼。
　　睫毛根根分明，随呼吸微微翕动着。
　　是因为有鹰的保护，他才成长为这样心思单纯的孩子吗？
　　晏拉了一条毯子，给他披在肩膀上。
　　第二天，晏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给吵醒的。
　　他一醒来，隼也跟着醒来了。
　　“要出发了吗？”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去问道。
　　外面，韩先生已经守着鹰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四人吃过早饭之后，便要告别韩先生出发了。
　　看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晏，韩先生担心地问道：“子言，你能骑马吗？”
　　“能。”
　　“好孩子。”韩先生突然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我知道你此次来月族的缘由，定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你是苦孩子，我知你心中定然是有一腔报复，然月族和梵国是世仇，将来进了逐月宫或是进了军营，都有得苦吃呢。不过，你既然心中有目标，就什么都别怕，只管往前冲吧。”
　　“韩先生……”晏忍着疼痛，缓缓跪下，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大礼：“韩先生与我素未谋面，却数次救下了我，收我作徒弟，还帮我至此，子言……无以为报！”
　　“傻孩子，你在这儿也帮了我好大的忙呢，若是没有你，我也找不到那好些名贵药材。”
　　“啊……”
　　晏突然想起了什么，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出院子，将他先前藏起来的那些蓝参悉数挖了出来。
　　见他捧来了这么多的蓝参，韩先生惊呆了：“子言……你小子！竟偷藏起来这么多蓝参！”
　　韩先生正准备往晏的头上敲去，突然又停在了半空中。
　　“罢了，罢了，你这一去，若是得了空，记得时常回来看看我罢。”
　　隼听了也跟着眼圈一红：“韩先生，我让阿哥再给你派个随从过来。”
　　韩先生一听笑了，打趣道：“有像子言这样长得俊俏又听话的吗？”
　　“呃……我让阿哥好生挑选挑选，尽量选个和子言哥哥差不多的……”
　　韩先生又摆摆手道：“随从就罢了，我喜欢清净，还是时常遣人来给送点儿山里找不到的吃食和日用便是了。”


第40章 040
　　隼扶着晏翻身上马，才突然想起来问：“子言哥哥，你会骑马吗？”
　　“会。”
　　鹰听见了对话，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一眼。
　　晏急忙补充道：“师父有头驴子，我原先是骑过的，想必和骑马也差不多……”
　　跟着随从走出远门，晏忍不住回头看着。
　　韩先生一直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一直到他羸弱的身影变成了一个黑点，他都一直在那里。
　　隼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韩先生，真是个大好人哪……”
　　“是啊。”
　　“不过，我还是要好好感谢你的，子言哥哥，你替韩先生找来那么多蓝参，这样他便又可以多留在世上一些日子了。”
　　“你说什么？”
　　晏只觉得耳边嗡嗡的，那呼啸而过的雪山间的春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隼惊讶道：“他没有和你说过吗？韩先生，得的是不治之症，那病只有蓝参可以续命，所以他一直住在雪山里，他说，若有一日他死了，就将他埋在月族的雪山，切勿送回梵国去。可是就算有蓝参，他也一日比一日虚弱了，原先，韩先生是很强壮的人的，如今看着已经像将要燃尽的灯一样……”
　　“啊……”
　　晏突然一下回想起了先前韩先生和他说过的：“和你不一样，我是被梵国驱逐出来的……”
　　急忙勒马回头看着。
　　那个小小的黑点，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韩先生……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为何如此憎恨梵国？
　　为何如此憎恨梵国，却要收留来自梵国的他？
　　若有一天他能凯旋，定会派人上山来接他回母后，若是有冤情侮辱，定然替他雪恨。
　　一行人走在雪山的小路上，雪化后的雪山异常温柔，炽烈的阳光下，山坡上冒出了小小的草芽，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一层翠绿。
　　鹰走在前面，可一直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边走，一边回头观察着。虽说已经当着韩先生的面认了师弟，可是他始终对这个梵国来的少年充满了戒备。
　　隼则一直粘在晏的身边。
　　路宽敞时，他就和晏齐头并进。路狭窄时，他就走在晏的后面。
　　“子言哥哥，你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吗？它的名字叫尕兰，是风神的意思。”
　　“每座山都有名字吗？”
　　“每条河也有名字的，子言哥哥，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没感觉。”
　　“子言哥哥，等回了宫里，我把我的袍子给你穿。”
　　“不穿。”
　　“子言哥哥，你会射箭吗？”
　　“会一点。”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练箭了！”
　　“你箭技如何？”
　　“父王说我生得羸弱，让我练到五十步命中，可我现在连三十步外都难命中……”
　　“那我不和你练。”
　　在隼一刻不停的“子言哥哥”中，他们走出了雪山。
　　在炫目的骄阳照射下，一望无际的草原出现在了晏的面前。
　　他从未见过如此广阔无垠的草地，从未见过如此湛蓝的天空下，一缕一缕像绢纱一样的浮云。
　　“子言哥哥，你的眼神怎么呆呆的？”
　　隼发现了晏的异样，问道。
　　“没什么，只是……从未见过这般辽阔的景象。”
　　“哦~是没见过草原的壮阔呀。”
　　隼突然坏笑了一下，趁晏还陶醉在这美景中时，冷不丁地挥起鞭子往马屁股上狠狠抽去。
　　玄色马立刻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往前方狂奔而去。
　　晏差点没拽住缰绳，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费了好大功夫才重新坐稳了身子。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隼打着马追了上来。
　　晏紧紧地拽着缰绳，转头便看到隼那阳光般明亮的笑容。
　　“你想害死我啊？”
　　“我这是提前让子言哥哥感受月族骑士的风范。”
　　广阔的草原上，少年们打着马一路狂奔，路一条又一条清清的河流，垮过一丛又一丛盛开的野花，终于走进了月族的王城，晏第一次遥遥看见逐月宫。
　　那座雪白的宫殿矗立在一座巨大、连绵起伏的雪山脚下，既威严，又温柔得像一轮圆月。
　　“这就是逐月宫吗……”
　　他仰着头，久久无法平息内心的震撼。
　　一队身着铠甲的骑兵整齐划一地在宫殿前巡视。
　　子言一行人刚刚来到逐月宫的宫门口，便有人过来将马牵走了。
　　隼拉了拉他的衣角：“子言哥哥，我带你去我的宫里玩！”
　　他将晏拉着一路小跑，宫女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晏回头，早已不见了鹰的身影。
　　晏边跑边问道：“鹰呢？”
　　“阿哥这会儿估计去父王殿里领罚去了。”
　　“你父王不罚你吗？”
　　“若是阿哥带着我有了错处，父王便只罚阿哥。我小时候和阿哥偷跑出宫去玩，打死了牧民养的羊，父王也只抽了阿哥鞭子，我不甘心阿哥替我受过，难过得哭了，阿哥还告诉我说，‘隼，没什么好难过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但你也是王子，你父王对你如此宽松？”
　　隼天真地笑了笑：“父王啊，他只要阿哥成器就够了，且自从和梵国休战，这几年来他都醉心延年益寿之法，早已无心管我啦。”
　　隼的宫殿是纯白色的，隼给子言的感觉，也是纯白色的。
　　这一天，隼带着他参观了自己的宫殿之后，又拉着他将整个望月宫都参观了个遍。到了晚间，又命膳房准备了一大桌子的美食，晏狼吞虎咽地吃完，隼惊讶地说道：“子言哥哥，你怎么像是许久没有吃上肉了似的？”
　　晏答道：“你上山之前，我已经快三十日未见荤腥了。韩先生养病，轻易不吃肉食，只在捡到我那几日煲了肉汤，其他时日……我陪着他日日清粥咸菜。”
　　“那若是你在我这里每日吃牛羊肉，是不是打架就不会输给阿哥？”
　　“可能。”
　　“子言哥哥，你吃饱了，为何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进军营呢？”
　　隼不开心了：“你才陪我玩了一天，还没陪我射箭，也没有陪我去北边山里玩……或许，你明日陪我射箭，然后我帮你问问阿哥？”
　　“成交。”
　　第二日，隼问了鹰回来，高高兴兴地说道：“阿哥说了，让你先做我的陪读，等时机成熟，自然会让你进军营的。”
　　好家伙，不愧是月族大王的长子，对这个梵国来历不明的家伙，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晏只得日日陪伴着隼，读书，习字，骑马，射箭。
　　好在负责教习隼骑射的也是月族大将军，每次大将军教隼的时候，他总是在一旁悄悄学习。
　　没多久，鹰派去梵国打探的人回来了。
　　答曰：在晏说起的地方，的确曾有一武林高手带大过一个死了爹娘的孤儿，那孤儿于两年前便杳无音信，当地人也不知道这孤儿的姓名与去向。鹰听了，缓缓点了点头。
　　晏所说的经历的确能对上了，可他总觉得哪里没对。
　　鹰也说不出是哪里，但……或许当他得知鹰和隼是王子时，眼神中却丝毫不见畏惧的神色？
　　又或许是，他忍辱藏拙的过程中，那过分坚毅的眼神？
　　况且，自从他出现了之后，以前总是粘着自己的弟弟，就开始变得粘着他了……
　　干！
　　这岂能甘心！
　　鹰让那回消息的人退下后，自己整了整衣裳，便往隼的宫殿走去。
　　此时太阳才刚刚探出头，是还未理事的小王子习武之时。
　　鹰来到隼练骑射的草场，宫女们见太子来了，正欲跪迎，却被鹰一挥手制止了。
　　他在看一边的晏。
　　这家伙在隼的殿里养了这段时间，明显长高了，肩膀也宽了。
　　他背着手站在草场边，表面上是在陪伴正在学习的隼，但他整个人却是一副正在学习的姿势。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正在给隼演示的大将军，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特别是，大将军时不时便会给隼说一些战场上的知识。如何调度部将，如何排兵布阵等等，他都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正在逐步靠近他的鹰。
　　鹰轻轻地接近他，在距离晏还有百步的地方顺手拿起放在一边的一副弓箭，满上弓便朝他飞来一箭。晏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杀气立刻转身闪躲，原本可以完美闪避，可在他看清了远处的鹰之后，躲到一半便停止了动作，羽箭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半途而废的躲闪并没有让鹰停下他的计划，他拔出腰间的刀朝晏砍过来，晏定定地站住，一下也没有闪避。
　　刀锋在离他的鼻子只有两寸的地方停住了，鹰面色凝重地问道：“为何不躲？”
　　“太子拔刀，不敢躲。”
　　“方才我距离百步向你射箭，如何能感知道？”
　　晏不动如山：“并不曾感知，只是方才听到天上有鸟在鸣叫，想转身看一看，正好躲过了一箭，全凭运气而已。”
　　鹰刚准备开口，不远处的隼已经一声惊叫：“阿哥！！”
　　隼骑着马赶到晏的面前，心疼地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口，埋怨地对鹰说道：“阿哥，你答应了我不再欺负子言哥哥的！”
　　“子言哥哥？”鹰气得嘴都歪了：“他是你的师弟，你怎么叫他哥哥？”


第41章 041
　　隼生气道：“你既然知道他是师弟，为何还要伤他？那天在韩先生那里是怎么说的？”
　　晏听后笑了笑，对隼说道：“并不是太子要伤我，是我在和他比试，我武义不佳才受的伤。”
　　隼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问道：“是这样吗？”
　　晏低垂着眼睛：“千真万确。”
　　隼便瞪着鹰说道：“那还不把刀收了？”
　　鹰气呼呼地收了刀，隼已经将自己的腰带解了下来，为晏缠住受伤的手臂。
　　这时，鹰宫里的掌事宫女突然急匆匆地赶来，见了鹰便跪在地上说道：“殿下，二公主怕是不好了！”
　　隼一惊，急忙问道：“二妹妹又犯病了吗？”
　　宫女答道：“开春以来已经好些了，可是今天早上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又犯了病，这会儿已经高热不退，出得气多，近得气少了！”
　　鹰忙问：“怎会病得突然这样急？！”
　　宫女答曰：“陛下和王后娘娘此刻已经赶过去了，殿下也快去看看吧。”
　　鹰一听，顺手拉了一匹马骑上，便往二公主的寝殿赶了过去。
　　隼转身对晏说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三人赶到二公主的寝殿，满地跪的都是月族的药师，王后在一旁哭成了泪人，月族大王更是急得来回踱着步子。
　　晏偷偷地观察着这位在战场上骁勇杀敌的月族战神。
　　虽然姬妾不少，却并不能为月族大王开枝散叶，如今已经年近五十，膝下却只有两位王子和两位公主，且大公主在两岁的时候就一病薨了，只剩下一位二公主，才刚满六岁，是月族大王的掌心宠，如今正躺在床上，满脸绯红着，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月族大王向跪得满地的药师问道：“还有谁敢献计？？”
　　药师们头也不敢抬，二公主的病他们是最知情的，早已诊断为绝症，无人敢说。
　　大王更加生气了：“谁敢献计救孤爱女！孤赏百金！不，赏千金！！”
　　整个寝殿里越发鸦雀无声，只有二公主绝望的呼吸声。
　　千金固然值得一搏，但若二公主一命呜呼，便是满门抄斩的代价！
　　晏见两位药师似乎有点犹豫，连忙上前一步：“我愿一试！”
　　月族大王转身转身，见自告奋勇者是一位不曾见过的面孔，便问：“你是……？”
　　晏答曰：“在下韩子言，是韩迁韩先生的弟子，二王子的陪读。”
　　大王急问：“你也是梵国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晏答：“在下在梵国时，曾跟着师父学过医术药理，到了月族之后，便在韩先生门下学习……”
　　鹰冷冷地打断他：“你不是说你师父是江湖人士吗？为何又通医术了？”
　　月族大王也向他投来了怀疑的目光，隼在一旁着实替他捏了把汗，晏却不恍不忙地答道：“在下自小跟着师父行走江湖，不仅行侠仗义，也会悬壶济世。”
　　鹰笑道：“悬壶济世？不过就是三脚猫的功夫，怎敢为我月族公主诊治？”
　　晏突然提高了声调大声说道：“跟随师父的那段时光，我曾亲眼见师父治愈过一位病人，二公主此时的症状和那位病人弥留时期十分相似，此时公主已经命悬一线，大王若是想救回二公主，何妨一赌！！”
　　月族大王用一种说不上是考量还是审视的目光看着晏，顷刻间，二公主像是被死神勒住了脖子一样，呼吸声更加急促了。
　　“好！！”
　　大王终于发话：“那就试试你这梵国的法子可有用！”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晏一步一步地走向公主。
　　隼又惊又怕，惊的是晏居然有这样的胆识，怕的是万一他的法子不凑巧，父王一生气……后果便不堪设想。
　　然而，晏之所以有这样的自信，全因为他对二公主的病有足够的把握。
　　随着一步一步地靠近，二公主的病容看得更加清楚，晏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二公主全身长满红色的疹子、双眼双耳处有黄绿色的脓流出，呼吸间有水声——不会错，这便是曾在梵国曾经出现过的“灼心热”。
　　那时这病在短短三十日内传了数十位小儿，由于有一位神医在世，当机立断将所有生病的小儿隔于一处，才不至于让更多的人染病。
　　由于阻断得及时，因此这病也并不被更多的人知道。
　　晏替公主诊了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月族大王说道：“所幸公主现在病还未入膏肓，是因为公主向来体弱，才显出这惊险的症状。”
　　月族大王突然看见了希望似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公主尚可医治。”
　　一旁不停擦眼泪的王宫听见了这话，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老天有眼……”
　　晏打断王后说道：“但此刻情况的确危急，我需要立刻为公主针灸放血。”
　　王后一惊：“你是说……梵国的针灸之术？可公主身体如此柔弱，真能经得住吗……”
　　晏答道：“必须要撑过这一关，王后若是担忧，此刻便可带人至佛前祷告，祝愿公主撑过去。”接着又转头对月族大王说道：“我还需要几味草药，有些名字可能生疏，我写在纸上，大王可以立刻派人去满城里寻找是否有梵国人开的药铺，兴许是可以有这几味药。”
　　月族大王忙答道：“是，是，快，准备纸笔！命人去寻银针！”
　　在晏有条不紊的安排之下，护卫们快马加鞭地满城里寻药去了，月族大王命人找来了银针，满屋的宫女，煮热水的、煮毛巾的，准备煎药的，人人都忙了起来，最要紧的是，哭哭啼啼的王后人去佛堂里祷告去了，这下晏可以放心为公主行针。
　　月族大王要求王子们日日操练，在梵国，王子们每日的研习量更是在月族王子的两倍以上。
　　除了文墨、功夫以外，医术也是王子的必修课之一。晏从小就在医术上远超其他几位王子，跟着御医研读了十几本医术，御医也教他施针之术。近百年来梵国及别国常见疾病的针法，更是作为小考的考题进行研习。
　　但，晏也是第一次亲自给灼心热的病儿施针，要缓解这样的急症，针法极其讲究，不能深一分，也不能浅一分，若是失手扎错一处，可能公主都会一命呜呼。
　　隼悄悄走上来看，他从未见过晏如此紧张。晏见他凑上前来，突然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声音对他说：“退下去！”
　　隼吃了一惊，急忙退了下去，心脏扑通跳着。
　　有那么一瞬间，隼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正在给二公主施针的才是月族王子。
　　而他，只是个下人。
　　晏右手食指和拇指拈起银针，月族大王命整个殿里的人都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免得干扰施针。
　　一针下去，公主皱了皱眉，两针三针下去，公主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月族大王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施完针，公主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下来，过了会儿，还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守在一旁的月族大王，柔声叫了一声：“父王……”
　　“太好了！”月族大王欣喜若狂，急忙和自己惟一的爱女说着话：“可好些了？可急死父王了！”
　　晏擦了一把汗，隼见二公主已经醒转过来，又凑了上来。
　　“子言哥哥！”他小声说着：“你真厉害！”
　　晏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子言哥哥，护卫们真的找到了一家梵人开的药铺，找到你说的几味药，药师们正等着你给他们说煎制的法子呢！”
　　“好，好。”
　　喝了晏亲自煎好的药，二公主沉沉地睡了过去。接着又连喝了十几日，病热果然渐渐褪了。
　　晏向月族大王禀告道：“再连喝两个月，此病可以绝矣。”
　　月族大王要赏他御药师的封号，要赏他千金，他却婉言谢绝了：“千金大可不必，只求大王帮在下实现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晏朝重重地跪在地上：“在下在梵国时就听说过血月铁骑的威名，之所以翻山越岭来到月族，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加入血月铁骑。望陛下恩准。”
　　月族大王一听，便问道：“你是梵国人，梵国与月族是世仇，你要加入月族，便意味着你要背弃梵国，你确定？”
　　晏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护卫们以为他要行刺，连忙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刀，护在月族大王面前。
　　只见晏取下头顶的发冠，将长发一缕缕割断，只在后脑勺留下一缕，说道：“在下的父母都被梵国的兵将所杀，愿作为月族子民，加入血月军营！”
　　月族大王暗自感叹：“可你小小年纪就医术了得，为何不继续行医深造？”
　　晏深知月族大王历来重武，便低头回道：“在下的师父活到百岁才逝去，但我从中的领悟便是，医道能使人不畏疾病，只有武道才能使人不畏强大。我愿成为月族第一弓骑将领！”
　　此话深得月族大王好感，笑着向晏说道：“你师父活到百岁？此话可当真？”
　　晏答道：“师父一百零一岁时仙逝，子言断然不敢撒谎。”
　　“你师父……可是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法？”
　　晏答道：“陛下，天下并没有此等药方，若是有，天下定早已有了不老之国君。不过，在下的师父倒是传授了一个延年益寿的法子。”
　　“哦？”月族大王颇感兴趣：“你可记得那法子？”
　　“记得，是一味药酒，每年入秋便可以调配一次，一次配够一年的量。若是年迈之人服用，可像师父一样活至百岁，若是年轻力壮便开始服用，便可活至一百五十岁。只是所需的药材名贵难找，做法也颇为琐碎……”
　　“名贵不要紧！琐碎也无妨！你且将法子说下，我自会找人配置。”
　　“是，请陛下给我纸和笔，待子言慢慢回忆之。”
　　接着，晏便时而凝眉，时而豁然开朗，最后写下一张方子，交给月族大王，并说道：“方子已得了，但还缺几味药材，只能发挥八成的功效，陛下可以先饮这个方子，剩下的药材我需要亲自找了来用师父传授的法子炮制，还请陛下准我在军营里每月三天往山里去，待我亲自为大王制药，来年便可以发挥十成功效。”
　　月族大王欣然应允。


第42章 042
　　方子写就的第二日，晏便收拾了自己的行装前往血月军营。
　　临走前，隼眼泪汪汪地问道：“子言哥哥，你这一去，多久才会回来呢？我们说好的还要回山里看韩先生呢。子言哥哥，我若是想你，可以派人去军营里接你出来吗？”
　　晏只是笑笑说道：“军营不是儿戏，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
　　隼低头不说话，半晌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副白隼羽做的帽子：“那，你能带着这个走吗？我的名字是隼，白隼，又叫做海东青，这便是用白隼的羽毛作成的，你带着它，这样就我也时时能在你身边……”
　　“不要。”
　　“为何？”
　　“……娘里娘气的。”
　　“哦……”
　　隼手里拿着腰饰，依依不舍地将晏送到望月宫的宫门口。
　　殿外，几位骑兵牵着马，正在等着他。
　　晏走到马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隼，叹了口气，朝他喊道：“扔给我。”
　　隼的笑容就像蜻蜓点过的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接住——”
　　装饰着白隼尾的帽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晏伸出双手接住，戴到头上，正欲翻身上马，突然鹰带着随从出现了。
　　跟在随从身后的，是几位穿着囚服、双手被绑在身后的憔悴男子。
　　晏向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又看了看鹰带来的几名囚犯，问道：“这是……？”
　　鹰高傲一笑：“你说你愿意作为月族子民，我却不信。这几位都是梵国的将领，当年战乱时候擒获的，你若是真心想加入月族，就当着我的面，手刃了他们。”
　　晏定睛一看，只见其中一人似乎是梵国的黎将军，自己小的时候，曾经和他学过剑术。
　　晏说道：“我与他们无仇，为何要杀他们？”
　　鹰不屑地笑道：“你说你仇视梵国，你的父母也是梵国的士兵所杀，眼下他们就是杀你父母的士兵，你当如何？”
　　看着鹰那桀骜的眼神，晏知道，此刻他若不做一个了解，鹰是绝对不会放他去军营的。
　　晏靠近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刀，转身挥刀，三个囚犯都倒在了地上。
　　隼捂着嘴，看着晏将刀还给鹰，向鹰抱了抱拳便翻身上马。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他。
　　以月族国民的身份，晏加入了血月铁骑。他日以继夜地地学习着骑兵战术，每月，军营里按月族大王的指示给与他三天假期，他便骑着马满山走。明面上是为月族大王炮制药材，实际上，确实在悄悄绘制月族的地图。记住每一座山，每一条路，每一个梵国攻陷月族的机会。
　　他为月族大王配置的药酒深受月族大王喜爱，喝了一年，愈发觉得面色红润，身强体壮，月族大王便将此酒赏赐给太子鹰，命他每日服用。
　　殊不知，这药酒却是晏送给他的“夺命酒”，晏通过药材的调配，让月族大王有了身体强健的假象，实则却是从暗中慢慢损伤根本。若长时间服用，不但身体会成倍数地虚弱下去，还会成瘾，到了晚期，若一日不喝，便会浑身乏力，头昏脑涨。
　　不过，在这些症状表现出来之前，晏必然已经抽身离去。
　　这一日，时隔他决心独自赶往月族那一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为了掩人耳目，晏五年都未曾寄过一封家信。
　　梵国大王曾数次遣人至月族打听过他的消息，然而先前他隐姓埋名，不曾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直至近两年才有人禀报梵国大王：“在月族的血月军营里，有一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成为军中教校，在月族驱逐异族的战争中，曾斩下敌军将领人头！”
　　梵国大王这才在心中默默感叹道：“吾儿竟还活着！想必不久便要徐徐归矣！”
　　接着，便将早就该预备的太子册封典礼按下不提。
　　这一日，晏跟随部队率兵凯旋，在军营受过表彰便直接驱马前往雪山，远远便看见韩先生正背着双手，在院门口等着他。
　　韩先生更加瘦了，脸颊两侧微微地凹陷着，眼眶就更凹了。
　　“韩先生。”十七岁的晏穿着战袍，头上戴着白隼尾羽的头饰，他挥一挥背上的斗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先生站在这风口上，可是在等我？”
　　“是呀。”韩先生笑弯了眼睛。“我猜你今日定会来，子言，是孝顺的好孩子嘛。来，快起来。”韩先生一边扶他起来，一边咳嗽着，眼含热泪地对他说道：“许久未见了，你长高了，也更壮实了，不再似之前那个被人欺负的小儿了……”
　　“幸亏当年韩先生救下了我，才有了如今的我……韩先生，如今身子如何？”
　　韩先生回避地笑着：“还是那样，还是那样。”
　　“我瞧着却觉得大不如前了，韩先生，还是让我给你诊诊脉吧。”
　　“不必，不必。子言，你到我屋里来，我给你炖上了你最爱的腌肉鲜笋汤。”
　　韩先生的腌肉汤还是这样美味。
　　他仍是不敢吃荤腥，晏便独自喝着肉汤，韩先生就坐在炉子旁看着他，一边微笑，一边咳嗽，见晏喝完了一碗，急忙要来给他再盛一碗，第二碗递过去去时，晏接是接了，却不喝汤了。
　　“韩先生，我之前一直想问你，你究竟是为何离开的梵国？”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韩先生讲述了自己被梵国驱逐的经历，果然和晏想得一样，是因为早年间一首才华横溢的诗文，被梵王判为造反。
　　韩先生也后悔自己年轻气盛时的狂妄，这才使得自己和父母分离二十几载。
　　如今，连父母是否健在都不得而知。
　　“韩先生，您放心。”
　　“放心什么？”
　　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改口道：“您的双亲一定健在……”
　　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个少年略沉的声音：“子言哥哥——”
　　是隼来了！
　　晏出门去看，的确是隼，可是这声音是陌生的，晏这才想起，自己走了两年多，隼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一个男子的模样。
　　“隼！你倒是消息灵通，这就追过来了。”
　　晏徐徐向隼走去。
　　那时隼十五岁，身量已经长高了好些，可是那双眼睛和那张脸却似从来未曾变过一样。
　　见到晏出现在自己眼前，隼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子言哥哥！你可回来了！”
　　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皱眉道：“都多大了，还这么没规矩？叫别人听见了，太子殿下又该叫我进去问斩了。”
　　“我开心啊，已经几年未见了，如今你都是大英雄了，子言哥哥，战场上可还艰苦？”
　　原来，自打晏进了月族军营，隼便隔三差五跑来找他玩耍。有时晏忙着操练，隼便带了好些吃食，等他练完了就命随从们将食盒一一打开铺满草场。
　　后来晏跟着部队去打仗，两人已经足足两年未见了。
　　“战场上自然是艰苦，岂是你在宫里可以想象的？近来可好？”
　　隼神色黯淡地答道：“我都好，只是父王近来病得厉害，阿哥身子竟也大不如前了。”
　　“是什么病？”
　　“不知是什么病，每日也不思饮食，渐渐瘦得干柴似的。前两日父王还问你几时回来，说要让你进宫去为他医治呢。”
　　“我进军营四年，先前学的医术都荒废了，如今已经不敢为陛下问诊了。太子殿下又是何病？”
　　“不知为何感染了咳疾，每日嗽得厉害，人也是瘦了。”
　　“太子殿下怕是日常练武太过，休养休养就好。”
　　“药师们，也是这样说的……”
　　隼凑到晏的耳边说道：“我听见你回来了，立刻就过来了，我都在宫里闷了好多天了，你带我去打猎，可好？”
　　“成啊。”
　　晏换了身衣裳，便骑马，和隼一起往草场里走，那时刚刚开春，少年们一边欢呼一边打着马，在刚刚露出一片绒毛似的草原上驰骋着，一会儿追着马群，一会儿撵着羊群，一会儿就冲进了野兔子的窝，灰黄色的野兔子一瞬间就消失在了膝盖高的野草里。
　　看着隼脸颊边亮晶晶的汗珠，晏回头问道：“你想猎什么？猎兔子还是狍子？”
　　“这些也太无聊了，子言哥哥，趁着雪还没有化完，咱们去雪山里，猎雪豹可好？”
　　“雪豹？那可得走到很远的山里，一天可是回不来的。”
　　“你看我的随从带着什么？”
　　晏回头一看，只见隼的两位随从除了自己的马以外，还带了两匹运着行李的马。
　　“看这行李，怕是帐篷？”
　　隼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就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正是呢，还有生火做饭的家伙，我是下定了决心和你在山里待个三五日的！”
　　“那走吧。”
　　一队人朝雪山里去，走了半日，路边的雪越来越多。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竟然真的发现了雪豹的脚印。
　　晏跳下马，仔细地查看着那一串串的脚印：“像是两只雪豹……”
　　隼开心道：“那咱们太幸运了。”
　　一行人追着脚印，一直到了天色擦黑，随从们只好先扎下帐篷，原地生火做饭。
　　隼看了一会儿随从做饭，突然听见悠悠的笛声，这才发现晏正坐在山坡上吹着短笛。
　　隼往山坡上走去，靠近了却发现并不是短笛，而是晏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只芦管，自己挖了几个小孔吹着。
　　这是梵国的调子。
　　隼挨着他坐下，问道：“子言哥哥，你是想家了吗？”
　　晏心中一惊，装作平静地回答道：“倒不是想家，只是想起师父了。”
　　“虽然子言哥哥已经成为了月族的子民，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根依旧在梵国，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不像我，从出生到老死，注定都会一直在这草原中，无法体会这种思乡之情。”
　　晏看着满天星斗，怅然说道：“隼，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欺骗了你会怎样？”
　　隼不解：“你欺骗我什么？”
　　“比如我的身份，比如我的名字。”
　　隼歪头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你在草场上保护我的那一瞬，我知道那是真的，就好。”
　　晏突然释怀地笑了，问道：“若你父王驾崩了，你阿哥便会继承王位，对不？”
　　“嗯。”
　　“你甘心吗？”
　　“为何不甘心？”隼天真地看着晏的眼睛。
　　“若我是你，我便不会甘心。”
　　“为何？”
　　“我知道立嫡立长的规矩，可若是我自认为我比嫡长更为优秀，我便不会甘心。”
　　“不会甘心，便如何呢？”
　　“便想尽办法，历尽艰险，千方百计，一定要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子言哥哥……我一直都觉得，你这种有志向的样子真的很帅啊，可是我就做不到，我一直都觉得，阿哥比我更优秀。父王也是，阿哥这么优秀，他便不再管我了，原本我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开心地活着，可是近来我也觉得有些慌张。父王如今好几日才能起床一次，阿哥的咳疾也在日渐加重……若有一日父王西去，阿哥身子也不好，可怎样才好呢？阿哥如今只有两位公主……若有一天月族的未来落在我身上，可怎么办呢？梵国必然是对月族虎视眈眈。我若是早学一些治国的法子，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无助。”
　　晏叹了口气：“我早和你说过的啊……”
　　可是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差点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隼问道：“子言哥哥，你想和我说什么？”
　　晏站起身，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又下起雪来了，回帐篷去吧。”
　　“我可以和你住一个帐篷吗？”
　　“不要。”
　　“为何？”
　　“都多大了。”
　　“好吧……”
　　夜里，雪花轻轻柔柔地落下，晏躺在帐篷里想着事情，身旁，隼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已经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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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第二天起来，雪花便将雪豹的脚印全都覆盖住了。两人不放弃，又追踪了一日，终于又在一块岩石下找到了脚印。
　　最后在一个悬崖旁终于看到了雪豹的身影，晏远远地瞄准，稳稳地射出一箭，直直地插进雪豹的腹部。
　　那雪豹受了惊，带着箭一个劲儿往山顶上蹿，晏和隼从马背上跃下，沿着血迹往山崖上攀了上去。
　　一直攀到最顶上，才终于见到了死去的雪豹。
　　隼感叹道：“子言哥哥，你可是真是神箭手！”
　　晏却愣愣地站在山岗上一言不发。
　　他惊讶地看着山崖下的风景。
　　与其说是风景，不如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找的地方。
　　一条可以出其不意地带兵进攻月族的绝佳路线。
　　隼没有发现晏的反常，一直在嚷嚷道：“子言哥哥，我们将这雪豹带回去，我让宫里的人给你做一身新的袍子！”
　　晏环视着眼下的风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隼欢天喜地，两人回到帐篷，随从已经煮好了一锅肉糜。
　　吃罢肉糜，晏突然说道：“隼，我想再回山里一趟。”
　　“为何？”
　　“我们在山下明明是找到了两只雪豹的脚印的，我想另一只说不定就在附近。”
　　“可是我们已经猎到一只了呀。”
　　“你不是说，要用豹皮给我做衣裳吗？我想猎到另一只，给你也做衣裳。”
　　“真……真的吗……”
　　隼开心极了，脸蛋飞起一阵红晕。
　　“那么，我让一位随从在这里等着你吧？”
　　“不用，我在今晚之前下山，若是能猎到算我运气，猎不到就算是命运吧。”
　　隼只得答应了，命随从给晏换上了一匹休息好的骏马，晏转身便打马往雪山里去了。
　　隼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次也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一阵悲伤便掠过隼的心头。
　　不知是不是，他总有一种预感，晏即将打着马，去到世界的另一端，他永远触不到的那一端去了。
　　回到韩先生的屋子里，远远地便见到院子里多了好些宫里的护卫。
　　“不好。”
　　隼急忙打着马来到院子里，只见韩先生也在等着他。见隼来了，韩先生便朝他挥着手说道：“隼，快回逐月宫里去，你父王不好了！”
　　隼一听，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马蹄都未曾停下，就直奔逐月宫去。
　　那天夜里，月族大王驾崩，太子鹰继承王位，梵国王子晏打着马，一路直奔梵国都城而去。
　　隼不见晏来奔丧，一打听才知道，那日晏根本没有回去军营。他遣人去问韩先生，韩先生也惊讶——晏并未回来过！
　　过了头七，心急如焚的隼带着一队人马就直奔雪山，漫山遍野寻找，可是一点音信也没有。
　　又过了三十日。
　　梵国都城扶桑宫的门口，有一晒得黝黑，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壮硕青年，骑着一匹玄色骏马立于宫门口。
　　士兵见了，并不认识，用长戟拦着，不放他进去。
　　青年也不着急，对士兵说道：“去让二公子殿里的宋卫出来见我。”
　　士兵不明来意，但也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去传了宋卫。
　　宋卫到了宫门口，起先也并不敢认，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直到晏将长发往脑后一掀，笑着说了句：“宋卫，认不得本公子了吗？”
　　宋卫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高呼道：“见过公子！见过公子！”
　　后来的事，前文中已经有了交代。
　　公子晏因为巨大的功臣，顺利被册封为太子。
　　由于是破格册封，为了使地位更加稳固，他必须要再做一件事来赢得前朝大臣们的尊重。这件事便是——征讨月族！
　　在他回梵国的数年间，月族大王鹰因毒酒导致的慢性中毒，日渐颓唐，也再无后嗣。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的时光，他已经发现了当初子言配制的酒有问题，可是那时却已成瘾。他怒将酒坛子砸毁，又因酒瘾发作，不得不遣人再去制酒。如此几次三番，最终于二十五岁的壮年时命丧黄泉。
　　大王鹰只留下两个四五岁的女儿，不得已将王位传于弱弟。
　　隼成为了月族大王。
　　好在还有一干老臣辅佐，先前的几年里，月族也还算安稳。
　　直到——梵国大军压境。
　　就如同潜伏于暗夜中的雪豹一般，梵国大军突然一日就插入月族腹地，以往屡战屡胜的血月铁骑也受到了压制，每一个阵法、每一次冲锋，都被破除，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梵国就已经兵临城下。
　　据说，带兵的是梵国的太子晏。
　　听说太子晏文武双全，极有谋略，一直到太子晏杀入逐月宫来，隼才看清那所谓的“太子晏”究竟是何人。
　　昔日的子言哥哥，如今持一把长长的方天戟，戟刺直对着隼的喉口。
　　二十四岁的隼，到底还是个年轻少年，一头细细密密的短发依然根根直立在头上，脑后的长辫子依然是用蓝色的丝带绑着，除了头上的王冠、身上的王袍，一切竟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子言哥哥……”他绝望地看着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委屈，是愤怒，还是……长久的离别之后竟然还有着一丝相聚的欢愉？
　　他环视着已经被破坏殆尽的逐月宫，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隼释怀地笑了一下，他说道：“我还以为你死在雪山里了……子言哥哥，现在该叫你太子晏了，对吧？你知道吗？你失踪之后，韩先生独自进山去找你，被冻死在了山里。”
　　原本装作没有任何感情的晏，在听到韩先生因他而死之后，差点没有握稳手中的方天戟。
　　见晏的戟刺晃了晃，隼接着说道：“当年你说，‘我若是想要一件东西，即便赴汤蹈火我也要要到手’，我一直以为你想要的是是作为强大的武将守护在我的身边。现在我知道了，你想要的东西原来这么多，这么难。阿哥说那药酒是你配下毒害父王和他的，我总也不信，我和他吵架，被他一掌险些打聋耳朵。”
　　隼在等他的回答，可是隼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言以对，两个人僵持许久，晏突然声音颤抖着说道：“我放你走，我带你回梵国，我找个地方安置你。地方我已经找好了，是在都城外的一座宅子，有花园，有池塘，是你想过的与世无争的生活。你可以带着妻小一起去，我会保你们一世平安。”
　　隼笑了：“我不走，这是我的族，我的城。你若是真的想要月族，你就杀了我，我虽然不胜武力，但我知道月族骑士从不逃跑。你若想要夺走月族，你就当着你所有部下的面，当着我月族所有残余兵将妇孺的面，亲手杀死我。唯有一样，”眼泪慢慢地渗出隼的眼眶：“我的女儿，月翡，才六岁大。你将她带走，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生来是公主，今后也必须是公主。不论发生什么，你保她平安顺遂。”
　　“你信我？”
　　“你骗了我的信任，骗了我月族无数条性命，我恨你，但我知道你并不是坏人，你只是有你必须要得到的东西，这东西更加珍贵而已。所以，我将月翡托付给你。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子言哥哥。”
　　“叫我太子殿下。”
　　“子言哥哥，你杀了我，将来有一天，或许你会看到一只巨大白隼飞往梵国扶桑宫，那是便是我来找你偿命了。”
　　方天戟刺穿了隼的心脏，隼像一块没了风的旗帜一般的趿拉在地上。
　　太子晏不说话，泪水却滴落到了地上。
　　“我等着你。”
　　六岁的月族公主，不明白两人这段对话的意义，她记得的是梵国太子晏的方天戟刺穿自己父王心脏的一瞬间。
　　在梵国大军彻底占领月族之后，太子晏曾牵着月翡的手走进南面的雪山，那里有一座木屋，曾经这里住着一位体弱多病，只能靠蓝参续命的先生，如今这里满是蛛网。
　　往事不可追。
　　晏走到韩先生曾经的书桌前，将桌上的一支笔吹去灰尘，握在手中：“韩先生，您的父母健在，如今已经近六十岁了……您的遗物我带回去给他们。”
　　月翡发现，这位残暴的太子也会有感伤的一刻。
　　这场战役，帮太子晏彻底赢得了人望，顺利继承王位。
　　他赢得了天下，可是心中却有一个永恒的伤痛，月族火树银花一般的月族小王子，站在雪上上对他说的：“子言哥哥，我相信你呀！”
　　他等着他化作白隼来找他偿命。
　　这条命已经拥有太多，他若来拿……晏还真想看看，他会怎样来拿？
　　晏继位之后，后宫佳丽三千，可没一人真正入得了他的心。
　　直到他三十五岁那年，一位翎族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有着和隼一模一样的又圆又清澈的眼睛，柔声说着：“我是从翎族飞过来的小小鸟儿，现在即将要去远行了……”
　　后来，到了他四十五岁那年，那双眼睛再次出现在他的寿宴上。
　　“大王是一棵大树，我是栖息在树上的小小鸟儿……”
　　他为隼准备的那间宅子，在二十年后收留了隼的女儿和那有着清澈眼睛的女儿。
　　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月族公主翡月，也就是梵国长公主静安……也是因为那双眼睛，才会爱上这两个女孩儿吧？
　　他这一世，征讨了好几个国家，因为战争，无数人死于非命，在他日渐老去之后，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守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英勇的梵王晏，伟大的梵王晏，在他在位的岁月里，将梵国建设成天下第一大国，千乘万骑，无人能敌。
　　七十二岁那年，他在扶桑宫里晒着太阳，缓缓死去。
　　据说，当时伺候他的小太监还以为他睡着了，几次唤不醒之后，却见从空中盘旋而下一只白色大鸟。
　　那鸟停在他寝殿的屋顶上，长长地名叫了几声，接着便张开翅膀扇了几下，朝着一望无垠的蓝天一跃而上。
　　梵王晏的脸上，逐渐现出了笑容。


第44章 044
　　时间回到静安和青翎被关进那所大宅子后的第三年。
　　这天正好是青翎的生辰。
　　她早早地从静安的臂窝中醒了过来，一眼便瞥见了窗外亮晶晶的阳光。
　　这是——转晴了吗？
　　她怕吵醒静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呀，连着下了七日的雨，这一日果真是晴了。
　　暖融融的阳光烤着地面，还沾着雨水的叶子比往日里闪耀了好些。
　　七八只圆肚皮的雀儿，正在树枝上一边鸣叫着，一边蹦来蹦去。
　　山椿也开了。
　　青翎忍不住推开门，趿拉着鞋走到后院，伸出手指数着。
　　“一、二、三、四、五……”
　　一共开了五朵。
　　每一朵都站在高高的枝头，带着一两颗晶莹剔透的雨水，正娇滴滴地撑开花瓣。
　　静安也醒了，慢悠悠地坐在床上，透过门缝看着蹲在院子里的青翎。
　　她伸出的手指带着一丝山椿的微红。
　　“小丫头，一大早的，在干什么呢？”
　　静安伸了个懒腰。
　　“嘘！”
　　青翎向她作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怎么了？”
　　“太大声的话，会将这些山椿吓坏的。”
　　“……傻丫头。”
　　静安说完，只觉得困意又一次袭来，再一次卧倒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青翎趿拉着鞋回来了，将门轻轻关上，挡住了满院的清寒。
　　“姐姐——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差不多起来啦——”
　　青翎摇着她的手臂。
　　静安将身子往里一转：“你倒是一夜好眠，我昨夜里被那发春的猫儿吵得大半夜才睡着，让我再睡一会儿啦……”
　　“……懒鬼！”
　　青翎气呼呼地自己倒水梳洗更衣，换上一身水蓝色的衣裙之后，一边梳着一头玄色绸缎般的长发，一边嘟哝着：“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早点起来……”
　　静安突然睁开眼睛问道：“哟？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什么日子，我乱说的，姐姐好好睡你的回笼觉吧。”
　　青翎转身朝里头说了一句，接着便拉开小抽屉，将一只平日里舍不得戴的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
　　这只步摇，还是当年在扶桑宫的时候，梵王赏赐的。
　　虽然被关在这座大宅子里，永远也不会见到一个人……但这种时候还是要好好打扮的。
　　因为……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辰呀。”
　　静安突然从背后用手环着她的肩膀。
　　青翎倒是吓了一跳：“姐姐怎么又起来了？怎么好似……好似能听见我心里的话一样？”
　　静安在她脸颊上一戳：“你这小脑瓜里想着些啥，我会不知道吗？当然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呀，我还给你准备了贺礼呢？”
　　“什么贺礼？”
　　“你不吵我，等我再睡一会儿，起来再告诉你。”
　　“……姐姐这些日子怎么像猫儿一样，这样贪睡？”
　　两人正在说笑，突然远远地传来一声“吱呀——”。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这声音实在是像……像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此时还未到月底，送东西的人不该在现在出现的。
　　青翎一惊，拉着静安说道：“姐姐听见了吗？怎么像是门被打开了？”
　　静安也听倒了：“别怕，等我出去看看。”
　　“姐姐，”青翎拉住她：“你穿得这个样子，又没有梳妆，还是我去吧。”
　　青翎蹑手蹑脚地来到前室，将门轻轻推开一个缝儿，怵怵往前院里看去。
　　前院里，梵王正命身边的人都退出去，只留了宋卫一人。
　　他猛然出现在这里，青翎只觉得心里怦怦跳，却不敢说一句话。
　　梵王一回眼便看到了她，笑着说道：“怎么？见了孤还是这么害怕？”
　　眼看自己已经暴露，青翎只得推门出来，来到梵王面前跪下：“臣妾……民女青翎拜见大王……”
　　梵王没有急着让她平身，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柔声对她说道：“起来吧，起来，孤就是刚好路过来看看你们，别吓坏了。”
　　青翎这才抬起头来，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梵王还是不禁心内一震。
　　这双眼睛，不论是看多少次，都能让他想到草原的风，和那个脑后扎着长辫的小王子啊。
　　“快起来吧。”
　　青翎慢慢站了起来，两只手叠在一起，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静安呢？”
　　“姐姐她……还在屋子里……”
　　“哦？都这个时辰了，还未醒吗？”梵王往屋子里望了望，又笑道：“让她睡吧。青翎，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
　　青翎急忙点头：“谢大王恩典，衣物吃食都是足足够的，和宫里住着也差不多……”
　　“你带孤逛逛？”
　　青翎将梵王从前院带到后院，指给他看院子里的池塘、花园，还有果树、厨房。
　　宋卫给梵王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后院里，梵王便倚在椅子上。
　　青翎偷偷瞥了一眼，梵王……比先前又显得苍老了一些。
　　他虚起眼睛看着阳光下的一排山椿问道：“一日三餐怎么弄的？”
　　“自己煮。”
　　“会煮吗？”
　　“一开始只会三四样，后来自己慢慢地琢磨，现在会做十来个菜了。”
　　“洗衣缝补呢？”
　　“每七日会有两位宫里的老嬷嬷进来做这些，前些日子有位嬷嬷给我们带来了两只小鸭子，我养在院子角落里呢！”
　　“哦？用什么喂的鸭子？”
　　“吃剩下的菜蔬，苞米等等，一样一样地试，它们吃了的，我们就记下。”
　　“甚好，甚好。”
　　“是……是大王照顾得好，那日我原以为要被大王处死了，抱着赴死的决心上了马车，不想却来到了这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也并没有机会向您道谢……我，我真的……”
　　“好了。”
　　梵王笑着说道：“不提这些了，好好地看一看这花儿吧。”
　　“这些……是疏影居的山椿？”
　　“是啊，怕你孤单，我下令将疏影居能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可有收到？”
　　青翎急忙点头：“都放在屋子里呢，还有大王昔日赏赐我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收着呢。”
　　“青翎，你孤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更好看了。明艳，鲜妍，恰如这晨光下的山椿。”
　　“青翎不能在大王面前侍候，青翎惭愧……”
　　“静安近来可好？”
　　梵王突然提起静安，青翎急忙答道：“姐姐好着呢，比先前胖了些，您将她的琴也赏赐了给她，姐姐每日都要抚琴。”
　　“你便吹埙？”
　　“嗯。”
　　“真好，孤记得你以前说过，愿天下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爱都有回响，现在如何？”
　　“……咦？”
　　青翎不知如何回答，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梵王突然哈哈大笑，悄悄说道：“你们就好好在这里生活吧，孤在世一日，就护你们一日。若孤不在了，也会事先安顿好你们。”
　　“大王……”
　　青翎突然又跪了下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
　　“青翎就是感激……说不出的感激……还有就是，就是想告诉大王，姐姐笨拙，但姐姐也是从心底里感激和尊敬您的……姐姐永远是您的女儿。”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若是生气，那日就已处死她了。你不也是我的傻女儿么？”
　　“……诶？”
　　屋门突然吱呀一响，两人抬头。
　　只见静安已经梳洗好，穿上了平日在宫里最喜欢穿的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她低着头，轻轻地走到梵王面前跪了下来。
　　“罪女……静安，拜见父王。”
　　“起来吧，静安。你若是愿意我叫你翡月，也可以。”
　　“翡月这名字已经太过生疏，父王就叫我静安吧。”
　　梵王定定地看着静安的脸，那目光里既包含着父爱，又有另一种青翎无法理解的情感。
　　“静安……你长大了，比起先前更加沉稳了。”
　　“罪女本该在九泉下哭泣的。”
　　“好好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谁家女儿做错了的事，做父亲的不是惩罚惩罚就算了？父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青翎急忙推了推静安的肩膀：“姐姐，大王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静安的眼睛也满是泪水了。
　　怕她一直沉沦在往事中，梵王突然将肚子拍了拍，对青翎说道：“走了许久的路，肚子早已饿了，不知这里可有什么吃食？”
　　青翎立马明白过来：“有有有，有后院里现采撷的菜蔬，还有香喷喷的粳米粥，青翎和姐姐，这就给大王做饭，可好？让大王也尝尝我们做的菜？”
　　“嗯。”
　　“我们这就去。”
　　青翎急忙将静安拉着站了起来，两人往小厨房里走去。
　　梵王看着青翎那慌慌张张的背影，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孩子还是最喜欢蓝色。
　　初来梵国那一日便穿着蓝色的衣裙，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穿着蓝衣裳。
　　候在一旁的宋卫注意到了梵王的视线，小声提醒道：“大王若是想念翎美人，也可将她带回宫中，或将这里设为行宫？”
　　梵王却道：“宫里缺女人吗？就让她在此又何妨？你看她刚刚的笑容，在宫里的时候，你见过几次？”
　　宋卫低头道：“奴才自然是不敢抬头看娘娘们的……”
　　梵王叹了口气：“就命她们在此处吧。她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有余了。”
　　“可曾出去过？”
　　“不曾令她们出去。”
　　“告诉纪嬷嬷，每月庙会时准许她们出游一日。”
　　“喏。”
　　“让纪嬷嬷再派个小丫头来烧火做饭，两个金尊玉贵的女孩儿，做饭将手磨糙了可怎么好？”
　　“喏。”
　　“青翎喜欢小鸭子，那些小兔子啊，小鹌鹑啊，乃至小羔羊、各色的鸟雀，都可以多多的送过来。”
　　“喏。”
　　“你下去吧，孤有点困，就着这太阳，想睡上一会儿。”
　　“喏。”
　　宋卫退下了，两个丫头在厨房里忙活着。
　　太阳将院子晒得暖融融的。
　　青翎抱着一堆菜蔬来到厨房门口挑拣清洗。
　　那双专注地盯着菜蔬的眼睛。
　　像草原上的河流一样清澈。
　　每次看着这双眼睛，他便想起那年的月族草原。
　　年轻的小王子骑着白马来到他的面前。
　　“子言哥哥，咱们到雪山上去吧？”
　　梵王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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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哦！
　　本书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
　　感谢所有阅读到最后一章的小可爱，感恩所有点击了收藏、赠送营养液的小可爱。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断断续续花了几个月才写完。
　　有很多不完美，却也包含了很多很多的感情。
　　突然想在这里说一些无关的题外话~~
　　在写这本书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在工作中遇到了难以逾越的困境。
　　痛苦过，难受过，想要逃避，甚至放弃过。
　　可是现在，这些事情都被我一一克服了。
　　我做到了！
　　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
　　我突然发现，生活有时候会很难，很多人会背弃你，但总有人会在背后支持你。
　　我们会看到丑恶，也会感受到美好。
　　所以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弃。
　　觉得最难的这一刻，很可能就是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要加油鸭！！
　　最后，欢迎大家关注我的新书《给本公主跪下》，不久后就会开始更新哦~~
　　Thanks?(?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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