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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心病》作者：寿慈
　　文案：
　　北大光华的李渝和宋庄喂猪的宋唐，都有光明的未来
　　原创小说 - BL - 长篇 - 完结
　　虐文 - 现实主义 - 破镜重圆 - 年下
　　宋唐X李渝
　　伪师生，年下
　　后半部分追夫火葬场


第1章 通天塔01
　　李渝站在鄙视链金字塔顶端许多年，一朝不甚，摔了个顶朝天。
　　*
　　夜色高级包厢，灯影缭乱，金碧辉煌。
　　酒过三巡，山珍海味不要命地溜了几圈，一群科技界新贵从来对付的都是二进制的逻辑图论，脑回路比金箍棒还笔直，没见过投行部修炼千年的狐狸精们是怎么样言笑晏晏地吸髓敲骨，满汉全席没吃上几口，被灌酒灌得东倒西歪，面如桃红腮若猴臀，天女散花似的倒了一片。
　　人模狗样的楼尚阳身为罪魁祸首，倒了几斤黄汤，眼神控制不住地飘。
　　扫视全场，看到万花丛中横尸遍野，只有一个身影还挺拔地端坐，身形清俊，面色如常，乍眼一瞧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楼尚阳咂咂嘴，造孽啊。
　　越他妈人畜无害的越要人命。
　　谁能想到，风雨飘摇中坚韧不倒的小白花是全场重量级别的老板，项目组年底奖金分红几何，吃肉还是喝汤，他楼尚阳是啃和牛澳龙还是背着房贷苦哈哈地喝雾霾味的西北风，尽在小白花的一念之间。
　　眼下小白花尚未表态。
　　楼尚阳有意无意地凑近宋唐：“宋总，你看，我们这么有诚意……”
　　话没说完，宋唐垂下眼皮，随意回复道：“我们会考虑的。”
　　你妈，什么叫会考虑的？
　　楼尚阳揉了揉笑僵的酒窝，强忍住当场掀桌子骂娘的冲动，微笑欠身，说：“失陪一下。”
　　几年前科技的东风吹遍了中国，互联网公司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隐约有壮大革新的气势，吹到现在，他们投行部TMT组早就跟着春风得意得道升天——去年底发年终，欢呼雀跃的声音飞到了金融街随处可见的星巴克，连店长都笑得合不拢嘴。人人都知道互联网的风口来了。
　　楼尚阳也不例外，他去年借着最高杠杆贷款买了套朝阳的大平层，理由是他预期未来现金流足够覆盖他每月的巨额房贷。他打算明年再投资套海淀的学区。
　　而事实上是，风口已经到来，所有人蹲在锅边等着分一杯羹。
　　宋唐就是锅里最香的那个狮子头。
　　楼尚阳请客前找组内实习生做过详实调查：宋唐，北大信科计算机系毕业，大二开始自主创业，三四年间成立的社交媒体类网站红遍大江南北，无论是体量还是占有率都在行业内首屈一指，堪称国内版的脸书推特，刚刚大学毕业几个月的宋唐瞬间成了炽手可热的宋总。
　　如今公司有意赴港上市，消息刚散开，各大券商心思活泛，都开始接触这位向来低调的幕后创始人。
　　楼尚阳在心里又过了遍资料，心里直犯嘀咕。
　　根据他摸爬滚打的先前经验，此类前途不可限量的牛人，属于典型的技术怪。
　　一般来说，命名为“XX怪”的物种都或多或少带着些难以启齿的缺点，同理，技术宅们首先最需要的是对研发产品的赞美和歌颂，就像看见推婴儿车的奶爸夸赞“你家小孩长得真俊呐”一样自然。
　　这主要依赖楼尚阳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通过溜须拍马等方式完成。
　　其次是股份、钱、情人、海南某度假别墅的居住权、大股东七大姑八大姨家小孩上的国际双语幼儿园……可以理解，技术怪也是人。
　　人都有缺点。
　　有缺点就意味着拿捏。
　　金融业是服务行业，叫拿捏太难听，楼尚阳厚颜无耻地管他们的行为称为服务，如果客户是皇上，楼尚阳觉得自己的服务水平差不多也得是个大内总管的程度吧。
　　但是，宋唐却是典型中的非典型。
　　楼尚阳跟他几次见面下来，第一个感觉是，这人没人味，冷冰冰像机器。
　　和他的推断相似，业界传言，此人过分节俭低调，从不购置名车豪宅，只租住在几十平米的经济型公寓，吃穿住行与公司普通员工无异，沉默寡言，极少参与外界社交，日常就是公司—公寓两点一线，似乎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
　　就连茶水间实习生都吐槽。
　　“难搞啊，那个宋唐，见了几次也不松口，不知道他要什么。”
　　“呵呵，像这种人，没有软肋，自然难搞。”
　　金融精英楼尚阳打心底对宋唐表示不屑——苦行僧生活有什么活头？拼死拼活地搞事业不就是为了享受金钱带来的快感吗？豪宅跑车泳池美人，这他妈才叫生活！对于小白花这种油盐不进的铜豌豆，就算是自己给他设计了最佳上市路线，替他实现了利益最大化，怕宋唐连花钱的欲望和动机都没有——不知道他忙前忙后的图什么？完全没有为虎作伥的成就感。
　　楼尚阳深刻意识到俩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撒尿撒不到一个壶里，看在年终奖的份上，他忍了。继续忍辱负重地想，实习生说什么来着？
　　对了，没有软肋。
　　怎么可能，除非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自认为精通人性的楼经理冷笑一声，开始琢磨找找宋总的阿喀琉斯之踵。
　　突然，宋唐垂眼皮的场景在他脑子里打了两个不痛不痒的滚。
　　确实好看，说实话，科技人奇形怪状的多，眉清目秀的少，隔壁TMT二组刚接的大单，龙头电商，老板口才不错，长得是公认的一言难尽，可这方面宋唐又是个例外。
　　他身量极高，约有一米九，穿普通黑色夹克和牛仔裤像米兰男模走秀，老气古板的衣服丝毫不影响匀称劲瘦的身材，光线打在轮廓分明的五官，撒下淡淡的阴影，冷淡禁欲的表情，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楼尚阳暗叹，果然绝色，这脸放娱乐圈也很难埋没……不过怎么这么眼熟？
　　脑海里突然闪回几年前的场景。
　　楼尚阳面目识别技能堪比AI，很快从记忆中搜寻到相似模糊图像。
　　啊……比现在要青涩很多。
　　原来是旧相识。
　　他挑了下眉，习惯性地舔了舔后槽牙——那是楼尚阳势在必得的标志，然后低头笑了。
　　酒桌上虾兵蟹将还缠着宋唐“保媒拉纤”。
　　楼尚阳从门口闪进来，不着痕迹地坐到众星捧着的月亮旁边，假装无意贴近宋唐道：“听说宋总也是北大毕业的？看来我们是校友。”
　　“嗯，”听到母校，宋唐多看了楼尚阳两眼，“楼经理也是？不过我应该比你小几届，院系也不同。”
　　“宋总看着就显年轻，跟刚入校的大学生似的，” 楼尚阳手握必杀绝技，此刻不慌不忙地扔出一颗深水炸弹，“其实六七年前我和宋总有过一面之缘。”
　　宋唐显然不感兴趣，随意敷衍道：“是么，我不记得。”
　　“哈哈，宋总贵人多忘事，估计把我室友也忘了，”楼尚阳挑眉笑，“李渝，就我室友，好像几年前带你逛过北大，还碰见过我……害，都是老黄历了，宋总那时候才读高中吧，肯定没印象……”
　　话题被骤然打断。
　　“你……刚才说谁？”
　　“李渝啊，宋总不认识李渝？木子李，三点水渝州的渝，”楼尚阳察言观色水平一流，早就看出他报上名字的瞬间，宋唐怔愣的表情，气定神闲地装傻，捻起酒杯沿口向下朝对方一碰，“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宋总别介意，来，我敬你一杯……”
　　“不，你没有记错。”宋唐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埋在雪下的石头，“李渝，我认识他。”
　　不知道是不是提到某个人名字的缘故，他冷漠的表情突然氤氲出一股子浓重的欲望，在五官的阴影下悄然游走，宋唐轻扣左手边烟灰缸，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紧盯楼尚阳，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似的：“他现在去哪了？”
　　楼尚阳做了个夸张的佯惊表情：“宋总不知道？我当时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不过他是北京人，不常在学校住，大四后我们和他的联系也不多……好像是去普林斯顿读博，可能太潜心学术了，这半年我们也就发了几次短信……”
　　“这世界果然是个圈，宋总和李渝是朋友，李渝和我又是室友兼同学，说起来我和宋总也是有缘，对了，宋总还需要李渝的联系方式吗？我这有他的手机号。”
　　一个手机号换几百万的奖金，楼尚阳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
　　随后他听到宋唐冰凉的回答，嘴角似笑非笑，英俊的眉眼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讥嘲：“世界的确是个圈，不过楼经理有句话说错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慢条斯理的咬牙切齿，“我和李渝，从来就不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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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重点提示：本文为套皮设定，任何人物、事件、学校均无原型，切勿代入[/b]


第2章 通天塔02
　　*
　　北大最新的楼是光华新楼，第二新的楼是光华旧楼。
　　支教保研面试答辩现场定在新楼的大会议室。
　　离答辩正式开始还剩二十分钟，李渝去坑位放完他的“考前安心尿”，站在金碧辉煌的洗手台前，慢吞吞地摊开手。
　　“嘀”的一声，两坨洗手液自动落在掌心，奶白色的半固体在低调柔和的顶灯下散发璀璨的光芒，伴随弥漫整间屋子的昂贵香氛，颇有种高级会所纸醉金迷的幻乱感。
　　光华的授课质量和隔壁职业技术学院哪家更强有待诸多学者考量，但卫生间的豪华程度在国内乃至世界都是一骑绝尘。李渝有时怀疑，他们四年交的那么屁大一点学费，到底够不够自动加热马桶的电费和永远用不完的卷纸钱。
　　可惜他的怀疑没有依据。
　　李渝洗完手去抽速干纸，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闪烁，写着“黄思敏”三个字。
　　李渝甩甩手，接起电话：“妈。”
　　黄思敏是川渝人，几十年前在北京读大学，念的普本，不知道哪天，意外搭上了李亚民这颗生在北京学在北大的老土著。李亚民毕业后留校任教，黄思敏跟着李亚民一同留在了北京。
　　李亚民属于国际关系学院，黄思敏则留在院里做行政，耳濡目染，张嘴是不算地道的京腔，混点川西的口音，不难听也不好听，像千篇一律的老行政，总让人觉得她们的情绪在急躁和事不关己中反复横跳。
　　“你答辩开始了吗？到你们现场了吗？别迟到，早点去把PPT给拷了。”
　　李渝一听黄思敏这腔调就有点暴躁，他不想说话。
　　“你那有信号吗？李渝？”黄思敏提高了声调，这是她不耐烦的表现，李渝不得不开口。
　　“还有十几分钟，PPT已经拷过了。”
　　“我们给你打好招呼了，你排最后，基本没人看你答辩，老师知道你是最后一个，里面还有你孙伯伯，不用慌，十进三，只要你把面试走完，肯定能拿到支教保研的名额。”
　　李渝又不吭声了。
　　“李渝，”黄思敏说着长叹一口气，李渝从中听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和愤怒——这口气都像黄思敏故意叹给他听的，“你甭嫌我管得多，要是你能拿出大一大二的态度，不，我不做白日梦，就是大三上学期的一半都行，我今天都不至于还要盯着你面试支教保研，你想去哪，国内国外，工作读书，随你的便，因为我放心啊！因为你做事靠谱啊！”
　　“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态度！大三下挂了多少门课？那成绩单你们韩老师都不忍心给我看，跟我说可能是卷子批错了，还帮你复核了两遍，就因为这一学期，之前努力两年半，白瞎！走不了常规绩点保研了！那我想可能是你的精力都花在实习上了，成绩落后一点，然后你告诉我高盛的实习留用也拿不到，李渝，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半年在干什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黄思敏的声音极有穿透感，隔着几里地从国关的办公室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魔音灌耳，李渝听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又不能挂，否则黄思敏会立刻追杀到面试现场。
　　李渝小声啧了一下，搔搔头发，把手机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随后摘下金边眼镜，重新洗了把脸。
　　夏季尾声，秋老虎正盛，新楼里的冷气却开得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李渝的手指仍然停在水龙头下，水流缓缓冲刷磨了薄茧的细白的指尖，冰凉刺骨，像流进了心底。
　　他抬头打量，光洁的镜面照出青年清秀的面容。
　　青年眼神呆滞，嘴角下垂，一脸败相。
　　这可不妙，毕竟谁爱看消极颓败的支教老师？
　　李渝眨眨眼睛，满意地看到青年像嚼了罐还魂丹，瞬间变脸，重新对镜面露出了一个气定神闲的微笑。
　　不错，这才是正常状态下的李渝。
　　永远从容，永远镇定，永远……不会犯错。
　　那边黄思敏还喋喋不休。
　　“我再提醒你一遍，你爸废了多少劲找老同学你也看到了，我们家花了多少钱送礼——你想想这么多年，上光华以来花了多少钱，大二春季学期去沃顿商学院交换要多少学费和生活费，再说远点，从小到大你的补课费兴趣班又有多少钱？英语，奥数，计算机，钢琴，围棋……几百万砸进去了李渝！够买俩四合院了李渝！不要觉得你自己有多厉害，你能在北京接受良好教育，参加高考，都是我和你爸努力的结果，你自己呢？你的努力在哪里？放河北农村看你能考上北大吗？我们家是中产，你不是富二代，别觉得可以躺在钱堆上打滚睡觉了，你还没这个资格呢！”
　　“李渝？李渝！你听清楚了没有，别灰心丧气，最后一次了，拿到保研名额，去支教一年，回来好好读研究生，你还有机会翻身，知道吗？”
　　黄思敏的“知道吗”代表这场单方面的批斗即将进入尾声，该李渝上场表态了。
　　这时需要他的回答，语气要温和，要坚定，要透露出为曾经年少轻狂无地自容的羞愧，以及洗头换面重新做人的决心。
　　李渝平静地说：“知道了。”
　　黄思敏满意地嗯了一句：“那你快去准备吧，记得说话语速不要太快。”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李渝听到嘟嘟的忙音，才反应过来，他心想好赖黄思敏能赏他几句鼓励，讲讲“别紧张，放轻松”这类屁用没有的蠢话。
　　谁知道他妈放完狠话就走，完全不留情面。
　　李渝觉得他对他妈没抱任何期待，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滔天的戾气聚拢，烧得人心头好似有把火，李渝愣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扣紧，有些发白，隐约可见青色血管。
　　他，真的，很想，把手机，砸到玻璃上。
　　真的，很想。
　　但李渝最大的优点是能装。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洗三遍手——这是李渝的隐藏洁癖，他每逢心情暴躁时就控制不住反复洗手，听见身后抽水马桶突然响动，木质门开合，随即走出来一个高个帅哥，咧嘴朝他微笑致意。
　　李渝说：“……”
　　从哪冒出来这么个倒霉玩意？
　　楼尚阳自然地站到李渝旁边，他比李渝高出不少，穿了件普通的灰色运动裤和深蓝卫衣，体育生似的体格，用苛刻的眼光也能称得上句阳光帅气，俩人肩并肩总显得他压住李渝一头来——后者对此极度不爽，再说李渝本来就对自己176的身高十分介怀，他长相更偏清秀，不像楼尚阳跟孔雀似的，恨不得帅的大张旗鼓人神共知。
　　因此李渝极少在拍照场合和楼尚阳站同一级台阶，总是远远斜对角，恨不得和他分列在腾冲漠河。
　　“真巧，在这也能碰见。”
　　李渝被吓了一吓，眼珠微垂，思索楼尚阳听到他批斗大会全程的可能性。
　　应该不会，他没开免提，不过电话里叽叽喳喳，能听出个大嗓门的女声倒是肯定。
　　再转念一想，巧你妈，面试通知发在学院官网公示，时间地点人尽皆知，这个点我不在这里能在哪？
　　他透过玻璃镜反射，越看那笑容越觉得不怀好意，挑眉问：“你来管楼干什么？”
　　“不是支教答辩吗？张主任让我帮忙做助理秘书。”
　　张忠岳是楼尚阳大二定下来的导师，他更响亮的名头是金融学系的前系主任，名誉加身，带出来的百余位博士硕士在金融界各个细分领域开花结果，随随便便捏个人都是中流砥柱，就这个方面来说，抱上这位的大腿简直像擎天柱一样，花开不败，屹立不倒。
　　李渝上报导师志愿时优先人选就是张忠岳，而且他特自信地认为张忠岳不可能放着专排第一各项全面发展的人才不要，信心满满地提交了志愿表，也给张忠岳发了邮件。
　　然后在确认名单里发现张主任和楼尚阳暗通款曲，双向奔赴了。
　　李渝：“……”
　　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当然楼尚阳综合能力也不差，排名仅次于李渝之后，李渝懒得因为这么点屁事和室友同学计较，他犯不着。
　　只不过越往后明里暗里，他总觉得这人喜欢故意给他使坏，动辄刺探打听自己的动向，且凡事都要一争高下，奖学金，学生会，商赛……连李渝加入的社工他也来掺和一脚。
　　除了绩点被李渝死压一头，其余个个争着比李渝强，学生会职位必定比他高一级，累计志愿时长必定比他多十个小时。
　　李渝就越看楼尚阳那笑出蜜的酒窝越烦。
　　他绝对不承认这是自己心理阴暗的缘故。
　　楼尚阳也伸手去接洗手液，扭过头笑着问他：
　　“你是答辩的？”
　　李渝心想你这不废话嘛，他懒得多说。
　　“嗯。”
　　楼尚阳的笑意加深：
　　“说来也很神奇，我还以为以你的背景，看不上我们本院保研的，肯定申藤校去华尔街了吧，”大约是没人的缘故，楼尚阳抱臂，笑得明目张胆、幸灾乐祸，“怎么还要靠支教拿保研名额，李渝？”
　　李渝说：“……”
　　眼下他刚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楼尚阳又来落井下石，心中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李渝不敢顶撞他妈，但还能眼睁睁看着旧日的死对头骑到头上？
　　心道这就不能怪我了，谁让你碰上了呢。
　　今儿就楼主席你这个倒霉蛋了。
　　李渝轻挑了下半边多情眉，仍旧气定神闲，夸张地耸耸肩，做出了个状若无奈的摊手的姿势。
　　“没办法，我们家太后鼓励为人民服务来着，将来从政也算基层经验，我觉得也不错，”话题突转，“话说工作日你怎么有空帮你导师，不去实习？”
　　楼尚阳的脸色骤然一沉，李渝心中暗笑，他从茶水间听来的笑话，楼尚阳待的部门今年没指标，再努力也是白费劲，商科鄙视链中北大本竟然高于北大硕，清北本科出身直进投行才算拥有golden track的人生赢家，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只得继续往上念书。
　　他实在很会抓人痛脚。
　　瞥见李渝似有若无镇定的笑，楼尚阳不着急收回阴沉的表情，鹰隼似的眼神钉在李渝身上，“李渝，咱们俩争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你胜过我，到了今天，我还以为这场比赛完结了……毕竟全年级的人都知道李渝竟然连挂几科，丢了保研名额，成了大笑柄，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自信又傲慢，还以为自己能翻身么？”
　　他轻轻凑到李渝的耳边。
　　“你说要为人民服务？那好，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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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到的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第3章 通天塔03
　　楼尚阳先行一步，留李渝在原地。
　　还拭目以待，待你妈逼呢，他一边洗第五遍手，一边扯起嘴角想做出个若无其事的笑。
　　却看见镜中人，眼里愤恨、暴戾、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一闪而过。
　　最终落进无穷无尽的空洞。
　　……真的很丑陋。
　　*
　　三个月前。
　　北京的夏天向来燥得让人心慌，学期末尾，期末周仅剩个别学院的寥寥几门，校园里人踪稀疏，葱绿葳蕤的银杏静寂地随热风招摇，吹乱惊惶疲倦的蝉鸣。
　　下午两点半，李渝改完pitchbook的最后一页，检查两遍后发给了前缀为Edward的公司内部邮箱。
　　看到发送成功的字样，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
　　金融街写字楼的空调一贯是不要钱不要命的吹，估计把首都当爱斯基摩人的发源地，就差配两条阿拉斯加了，李渝全神贯注敲了几个钟头的键盘，握住马克杯时手僵得像刚安装上仨小时的残次品。
　　他开始担心自己患腱鞘炎的风险。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李渝用工卡刷开消防门，掀开半封闭的窗户，蒸腾的热气争先恐后的涌进地窖似阴凉的空间。
　　他探出脑袋，深吸几口气，等燥人的热度将他全部包围，才觉得重新从地府慢悠悠托生回了人间。
　　顶头老板Edward还没回复他，但李渝自信交的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他抱着杯子发了会儿呆，摸出手机，登录学校内部系统。
　　最后一门课的成绩半个小时前新鲜出炉。
　　这也意味着前三年，大学前六个学期，决定保研决定出国决定从此以后人生道路是苟还是富贵的关键因素，尘埃落定。
　　过程有点像古代科举揭榜，屏住呼吸，掀起红布看到名次的一瞬间，从此青云直上，或是一败涂地。
　　不能不说惊心动魄。
　　李渝从前最享受这个时刻，对他来说，同龄人间的拼杀有点类似动物世界里的残酷法则。
　　忍耐，追逐，撕咬，压制。
　　然后，胜利。
　　成绩揭晓的时刻，就是辛苦劳作的捕食者拖着猎物回到巢穴，准备享用，牙齿咬破猎物脆弱血管的刹那。
　　听起来挺傻逼挺脑残的，像他高中作文里胡说八道的鸡汤，充满了物竞天择的达尔文思维，但李渝不得不承认，他的底层逻辑就是如此，他必须战胜所有人。
　　他也很乐于战胜所有人，并且习以为常——在他前二十年的短暂人生里，他确实这么做了，实践给了他丰厚慷慨的回报——从小到大从未失手的第一名，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冲着闪着金光的康庄大道狂奔而去——很轻松，并不费力，他有资格傲慢自得，像贪婪的水蛭，攀附于一层又一层的名誉和称赞的糖纸之上，反复咀嚼奖项和成绩带来的喜悦，津津有味地吸食所有的惊讶，赞扬和欣赏。
　　那滋味太美味，没有人能抵挡住它的诱惑。
　　李渝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今日。
　　他瞥了眼网页，果不其然地看到最后一门金融工程，没及格。
　　再看本学期加权绩点，1.6。
　　比李渝估计的还要高，看来系里老师算手下留情。
　　留情也没用，他这学期大半课程挂了红灯，就算吃前几年的老底，勉强跻身于保研线内，单单挂的这几门核心课就足够把他开除研究生预备军队伍，顺带拳打脚踢出美国名校的waiting list名单。
　　彻底完蛋，李渝想，黄思敏应该会勃然大怒，她那头泡面卷发起火能炸成包租婆。
　　李渝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表情不沉重不悲戚，相反，他有种胸口卸下一块巨石的解脱感，关掉网页，带着轻松愉悦地心情回到工位，甚至吹了两声口哨。
　　Edward很震惊——起码从面部表情来看，美式夸张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Why？Yu？你这半年表现得super good！完全可以转暑期拿留用的！为什么要递信？是我们team有问题吗？”
　　李渝顿了一顿，皱眉说：“……我很难解释，但和你们所有人的相处都很愉快，这点你大可放心。”
　　“好吧，无论是什么样原因，”Edward耸肩，李渝从他这学来的动作，会显得整个人聪明而漫不经心，“我都支持你，Yu，你会成为中国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优秀的人才的！”
　　李渝开玩笑说：“你眼中的人才快因为挂科延毕了。”
　　“那就欢迎你毕业直接来我这里，总有人错把珍珠当鱼目。”
　　十五分钟后李渝拎着个空荡荡的书包走出写字楼，黄思敏还没打来电话，李渝猜测他妈已经忘了从她的闺中好友，教学秘书韩薇那打听这学期的成绩。
　　估计黄思敏经过这么多年的考察，对李渝的靠谱程度相当放心。
　　但她想不到李渝是个哑炮，完全辜负了她的信任。
　　哑炮李渝此刻正在上网查找北大校内心理咨询的电话号码，刚要拨通，他举着手机停了半分钟。
　　他还要面子，不想自己上不了台面的丑事人尽皆知。
　　李渝去了与学校管理相对独立的六院。
　　他没想到中国人民群众的精神问题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六院人满为患，李渝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摸到导诊台的边。
　　护士问他：“你挂哪科？”
　　李渝咳了两声：“……那个……”
　　说实话，李渝该吃吃该睡睡，从生理表征看屁事没有，他挂哪科？总不能跟医生说我没病，就心情不好，您随便看看给我开点药当糖吃得了。
　　大概是瞧出李渝尴尬的表情，护士麻利地撕下张病历，从胸前口袋取出油性笔，边问边划线。
　　“学生？”
　　“嗯。”
　　“失眠吗？”
　　“不失。”
　　“酗酒吗？，
　　“不酗。”
　　“有自杀倾向吗？”
　　“也没有。”
　　“……那你什么毛病？”
　　“我……我心情不好。”
　　护士抬头瞥了他一眼。
　　李渝从她眼中看出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又来浪费医疗资源了”，“他们不能哪凉快哪呆着去吗”等等一系列由心而发的感想，但她尽职尽责地给李渝挂了号：“09号，三楼2号心理咨询。”
　　李渝想他得给护士姐姐写封表扬信。
　　轮到李渝的时候医院都快下班了。
　　和普通诊室不同，出于病患角度考虑，环境布置得更加温馨，布艺沙发和抱枕鲜花，一位年轻的女医师微笑注视着进门的李渝。
　　“我看这上面写你心情不好，可以简单描述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她笑容甜美，语气温和，李渝候诊时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连串症状，挤到嘴边反倒打了个卡。
　　在脑海里想象得长篇大论洋洋洒洒，真正说出口时他觉得有点羞耻。
　　“呃……就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没意思的。”
　　“你是学生？北大的？”
　　李渝点点头。
　　“看你长相就像读书好的。”
　　这咨询师废话有点多，李渝出于礼貌地跟着她笑了一下，实则内心有点不屑。
　　她接着问。
　　“那为什么会这么想，按道理说校园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你有参加社团吗？”
　　“学生会，还有艺术团。”李渝小学毕业考过了非专业钢琴十级。
　　“在校成绩呢？能正常参与课堂活动吗？”
　　“还不错，排得上前几。”这是谦虚。
　　“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吗？”
　　“一起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算吗？”
　　咨询师被他逗笑了，李渝内心有点得意：“当然，这么说来，你的生活和身边同学没有区别吧，一样的念书玩乐，怎么没有意思？”
　　李渝顿了一顿，突然挫败于自己拙劣的表达能力：“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没有意思，更像没有意义。”
　　“你是说有无意义感？”
　　“……”
　　“除此之外呢？有别的状况吗？”
　　“……”
　　李渝愣住了。
　　是的，无意义感这个词提醒了他。
　　确实，没意思，没意义，李渝想。
　　不知道念头什么时候开始缭绕在他的大脑中，但它自打入侵后就开始安营扎寨，阴魂不散。
　　幽灵似的，不期而至，如影随形。
　　念书拿满绩、得到top外资的实习offer、顺利答辩赢得国奖……所有的这些，他都觉得没意思，没意义。
　　即便他仍然像正常人一样，在得知结果后拥有短暂的快乐。
　　但那种快乐更像是膝跳反射的结果，命运垂一下他乐一下，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喜悦感是真实而强烈的，因为伴随的是周围人艳羡嫉妒的目光，或者他爸妈惊喜的夸奖，随后马上烟消云散，掌声退潮后他躺在床上，瞪大双眼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空荡荡，他的眼中也空荡荡。
　　他还是想，没意思，没意义。
　　想多了李渝就觉得累。
　　是不知所措的累，努力了那么多年，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就差临门一脚了，只要他跑到终点……之前命运承诺他的一切，花团锦簇的光明前途，近在眼前。
　　他却突然停下步伐，他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奔跑。
　　不像为数模竞赛或者实习加班通宵几晚的困倦昏沉，也不是跑完十公里的气喘吁吁，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像独自对着潮落后的空旷寂寥，暮色四合，远处塔灯明灭，他感到恐惧，不明白为何要来到海边，也不明白夕阳落山后他要往哪去。
　　这种疲惫贯穿了他全部的生活，上课敲笔记时，给老板画PPT时，睡觉前，睡醒后……休假和放松无用，如同一根拉长得超过了极限的橡皮筋，失去了恢复形状的能力。
　　他觉得疲倦，无时无刻不这么觉得。
　　咨询师见他发愣，重复提醒说。
　　“再确认一下，你是觉得有强烈的无意义感吗？大概多久会出现一次？有过轻生的念头或者实际行为吗？”
　　李渝张了张嘴，短短几秒内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最后挑了下眉，完美面具重新覆上了他的脸。
　　“不是，你误会了医生，我就是这次期末没考好，有点焦虑，没别的问题。”


第4章 通天塔04
　　李渝没说实话。
　　不是他不想说，他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能是眼前的咨询师虚伪得让人厌恶，或者他就是说不出口。
　　他的困惑，他的迷茫，他对自我的羞耻。
　　无形中好像生出一道铜墙铁壁似的保护圈，像壁垒似的将李渝牢牢圈住。
　　他无法表达，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准确地描述。
　　这是一种病吗？李渝自己都不清楚。
　　因此只能避重就轻。
　　咨询师抽丝剥茧，就快接近真相的壳，李渝举重若轻地扒拉两下，它擦着事实边界，滑向了另一个离谱的方向。
　　心理咨询草草结束。
　　李渝坐上回家的地铁，刚把钥匙插进门孔就听到黄思敏愤怒到近乎嘲讽的声音。
　　“你还有脸回来？”
　　得，审判开始了。
　　李渝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摆出措手不及的神态——这时候还不到洗心革面的阶段，在此之前他妈至少得叨叨仨小时，否则他的悔改怎么显得诚心诚意？
　　李渝垂下头，盯住脚下皮鞋的logo，贴在墙边听黄老师训话。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在期末考卷上留下大片空白的时候，在看到期末绩点的时候，在下午递辞职信的时候。
　　做的洒脱，李渝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
　　他当了这么多年本分的好学生，如今的举动堪称迟来的青春期叛逆，给习惯了“优秀家长”称号的黄思敏和李亚民打了个措手不及，后者接到消息，特意双双请假回家，已经做好和李渝就“紧急事件”彻夜长谈的准备。
　　他们都十二分的震惊，谁能想到，李渝会挂科？还不止一门！
　　那可是李渝！李渝呀！从来都是让家长省心的乖孩子！
　　黄思敏暴躁，动不动声调高八度，李亚民平时管教他不多，虽然语气平缓，但说话忒啰嗦，一句话的意思能翻来覆去讲三遍。俩人红脸白脸，从他周末颓在家打电脑游戏起兴，细数李渝对待学习态度敷衍的罪行，桩桩件件，说得李渝哑口无言。
　　“我就觉得你这学期没认真，人垮了，精气神没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觉得保研或者实习稳妥后就放松了？”
　　“你让他说这个干嘛，他自己清楚还会落到现在这样？”
　　“实习留用呢？也没有？李渝，你可真行！你自己想想吧，以后什么出路？总不能靠着家里养一辈子！现在看，真的是我和你爸对你太好了，养得你一副懒散的废物样！”
　　李渝撇撇嘴，在黄思敏看不见的角度，佯装自己特潇洒特叛逆地笑了一下。
　　但“废物”两个字还是刺痛了他。
　　李渝想，他有点不适应，至少是现在——对于李亚民和黄思敏的“翻脸不认人”，因为他向来听到的都是他爸妈的夸奖和鼓励。
　　像黄思敏身上说不出味道的香氛，永远带着淡淡的威严和温情的关爱。
　　甚至连之前对他妈的预言，也都沾了玩笑的意味，像他屡次通过对她的判断蒙混过关，编些“干扰学习”“准备竞赛”的借口逃避布置给他的课余任务，李渝以为这算是善意的，无伤大雅的调侃。
　　他以为他爸妈不会这样的，起码不会气到这种程度——而黄思敏的表情仿佛李渝挂了几科是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重罪。
　　只是挂科而已，至于吗？挂了科就不是你儿子了吗？就让你们这么生气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吗？
　　难道你们之前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满足了你所有的要求？
　　难道你们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工具人？随便谁都行，只要他成绩好又听话？
　　李渝的表情渐渐凝固，转变成了真的措手不及。
　　他清楚地看见两滴水珠从眼眶滑落。
　　挺可笑的，他二十岁，快大四了，还要因为成绩被父母像鸡崽似的拎住脖子劈头盖脸地骂。
　　还骂哭了。
　　这边李亚民和黄思敏的批斗远远看不到尽头，李渝咬紧发酸的牙关，努力压下即将漫出眼底的泪水。
　　他对自己说，我知道是这样的，我知道的。
　　不要伤心，李渝，不要伤心。
　　只是没达到他们的期望而已，你没必要伤心。
　　你是成年人，而且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你应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表达。
　　你最擅长这个，不是吗？
　　他的思绪飘回了下午的咨询。
　　“不要否认，你刚刚说了自己有无意义感。”
　　李渝笑了笑：“……我没有否认，只是陈述事实。”
　　“我有一点好奇，根据你的描述，你在学校的表现堪称优秀，既然你有强烈的无意义感，为什么还会继续完成你觉得无意义的事情？”
　　李渝有股隐私被戳穿的难堪，但仍然坚持自己的说辞：“挂科后才觉得没意思，之前拿第一的时候挺高兴的。”
　　他看见医师略显疑惑的神态，知道他的借口圆得合情合理：“……现在觉得付出没有回报了吧，就挺焦虑……”
　　李渝在黄思敏尖锐的责怪声中无声地问自己。
　　“李渝，既然你有强烈的无意义感，为什么还会继续完成你觉得无意义的事情？”
　　“因为恐惧，还有愤怒。”
　　……
　　恐惧？愤怒？
　　他模仿咨询师的腔调：“因为什么？明明你的生活环境十分顺心，那究竟为什么，你会觉得愤怒？”
　　*
　　李渝排在最后一名上场。
　　他推了推眼镜，扯着一身正装人模狗样地上了台，言笑晏晏地拿起翻页笔，开始自我介绍。
　　“尊敬的……我叫李渝，木子李，三点水渝州的渝……”
　　这是他惯用开场白，因为过于固定反而成为了某种类似明星的招牌动作，声音不算特别低沉，干净清亮，吐字极其清晰且坚定，不疾不徐，带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气定神闲的自信，好像就算他在扯“海绵宝宝住在海底的大菠萝里，所以澳大利亚的袋鼠一旦决定进攻梵蒂冈，每个梵蒂冈人要打五万只袋鼠”之类的屁话你也觉得他说得还挺有科学道理的。
　　李渝讲了不到两分钟，右上角计时器精准地卡在控制范围内，误差不超过3秒，翻页过程中他顺带着瞟了眼台下。
　　透过眼镜，底下一众老师正襟危坐。
　　学界泰斗是不屑于来看菜鸡互啄的场景的，来了多是替教务处完任务的青年教师，不过履历一样金光闪闪，随便拎出几条都够把这群狂得要命给挂鞭炮就敢上天的本科生震得抖三抖。
　　李渝的笑突然僵在嘴角。
　　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没能吐出半个字。
　　潮水般的无意义感再一次彻底把他打湿，拖他下坠。
　　像曾经无数发生的那样。
　　我在干什么？李渝想，我在干什么？我这么努力干什么？
　　对了，因为要完成答应黄思敏的事情。
　　因为要保研。
　　所以呢？保研有什么意义？除了完成对他妈的允诺之外。
　　为了成为像台下坐着的这群人一样，名利双收，光鲜亮丽地过一辈子。
　　为了成为这样的人生赢家。
　　这是黄思敏赋予他的生活意义，也是周围所有人赋予他的。
　　他们无一例外地认为这就是李渝该追求的，他有能力，为什么不呢？
　　李渝悲哀地想，可是成为这样的人，又怎么样呢？
　　他从未感到快乐。
　　也不觉得成为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觉得自己的喜怒哀乐淹没在千篇一律的完美面孔中，他在努力地扮演一个被所有人羡慕、被所有人看作榜样的木偶。
　　而面具之下呢？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
　　卡顿的时间太长，最左边的教学秘书韩薇咳了一声，把李渝咳回现实。
　　他想把翻页笔直接扔评委脸上，说句“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老子不奉陪了！”这种太他妈酷炫的结束语后马上跑路。
　　然后他偏了偏头。
　　后排负责记录分数的楼尚阳正双手抱臂，挑眉笑着看他。
　　见李渝呆滞在原地，他眼里划过了一点惊讶和大张旗鼓的嘲讽。
　　李渝觉得他那张脸上恨不得刻着“呦，这不李渝吗？几天不见这么拉了？”几个大字。
　　楼尚阳算个什么东西？
　　他凭什么看他的笑话？
　　李渝捏紧指尖，准备甩出去的笔轻巧地打了个转，又攥在手心。
　　一股难言的暴躁从胸腔熊熊燃烧，确切的说，是愤怒。
　　因为他瞧不上的人在理直气壮地嘲讽他。
　　不止楼尚阳，还有光华后面的第三名、第四名……很多很多，李渝自恃清高，眼睛向来朝天长，凭着能力和成绩在学院里横行霸道，不屑一顾的人太多，也包括跟着一起面试答辩的同学——他们的绩点还不如李渝撇掉零头，无论天赋或努力，都难以望李渝项背。
　　但他们都在墙头的阴影处窃窃私语。
　　楼尚阳说他成了大笑柄。
　　怎么可能？
　　李渝歪歪头，笑了。
　　像溃败残血突然重金升级了装备，一时间那口气抵在他的喉咙眼。
　　吐不出，咽不下，生生逼着他不得不拔刀向前。
　　他不允许自己被轻视。
　　李渝现在活力充沛，斗志昂扬。
　　所有人都准备看他的笑话，那他就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笑话。


第5章 通天塔05
　　面试后即公布成绩，趁老师还在统计分数，李渝先挤出一只眼瞥了眼开始忙碌的楼尚阳。
　　后者好像收到暗示，挑起眉远远冲李渝挑衅一笑。
　　李渝迅速嫌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暗骂了句妈的，拿出手机。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他无聊到刷了三遍教学系统，顺手打开了未名BBS。
　　常看板块中有条最新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靠，这位还是人吗……》
　　“我靠我靠我靠，围观渝神的答辩，我只有一句，这是人类在大学四年能干的事吗？我们俩的差距是智商吗？！不是！是物种！！”
　　帖子发了没几分钟，后面噼里啪啦跟了一个加强排的回复。
　　“说谁？是06级金融的李渝吗？他不是挂了好多科卡保研线了？”
　　“只能说渝神还是渝神……”
　　“话说他为什么挂科啊，之前听说好几个学期都满绩，怎么可能挂科？”
　　“可能是实习原因？可能想挑战自己？不懂，大佬的脑回路我不理解。”
　　“算了，膜大佬。”
　　“膜大佬。”
　　“膜大佬＋1。”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膜大佬就对了。”
　　“他之前不挺狂的吗？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现在补还是跟我们凡夫俗子一样保研，GS的实习也黄了？”
　　“楼上酸味要溢出来了。”
　　“楼上别找理由，十七楼说的不对？学院里李渝正眼瞧得上谁？和他一起做小组作业那把我嫌弃的[冷汗][冷汗][冷汗]”
　　“确实，李渝多狂啊，咱们院谁能狂得过他？”
　　“散了吧散了吧，别让本人看见，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渝神还有空看这些？他眼睛长天上去了吧，人家就是奔着外资行去的，哪有空理我们这些穷屌丝。”
　　帖子很快被盖过去，再风云的人物也不是人人好奇关心，更多的类似“投行实习交流群”“急求辅导光华考研的同学”“XX课题组10级博士招生”等帖子被顶上来。
　　李渝又扫了两眼讨论他本人的那个帖子，随后摁灭亮屏。
　　他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像刚打完一场大仗的士兵似的，在疲惫中咂摸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疯长的流言蜚语将他高高捧起，也把他向深渊推得更近。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功成身退，和粉身碎骨。
　　他在乎吗？
　　是的，他在乎。
　　他疲倦吗？
　　是的，他疲倦。
　　像是中邪了似的，李渝的视线从手机转向手掌，指节修长，掌心白皙，滋生了繁乱复杂的脉络。
　　他想，我这是怎么了？
　　他明明在乎的，别人对他的态度，触手可及的荣誉，真正得到的时候，又觉得索然无味。
　　牺牲了太多换来的王冠，戴上后已变得无关紧要。
　　围观的人群散去，到最后，仍旧是他孤零零一个人。
　　李渝再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揉着太阳穴算时间。
　　好在保研后有大四整整一年的空窗期，除了作篇照葫芦画瓢的狗屁不通的毕业论文，剩余尽数交给他自己支配。
　　李渝琢磨着要不去雍和宫烧几炷香，找和尚问问人生意义？
　　“你下周出发。”结束后韩薇把李渝叫到教务处。
　　李渝说：“……啊？”
　　“你妈帮你找教务处协商的，本来是去新疆某个县，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对口的是新疆省，但是他们今年有个小分队定的是河北，正好有个同学骨折了没法去，少一个名额，你跟着上一届一起走，反正离北京也近，回家多方便。”
　　李渝重复了一遍，他没听懂，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懂，金丝镜框后的眼睛眨了又眨：“……啊？”
　　韩薇看李渝一脸懵的表情，她从小看着李渝长大，像逗不懂事的小孩似的乐了，语重心长：“看你妈对你多好，大四边支教边作毕业论文，节省一年的时间，你还赶得上和本科同学一起硕士毕业，别气她了，暑假以来你妈高血压的药就没停。”
　　李渝气得嘴都哆嗦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是，她对我特别好。”
　　“行，”韩薇合上笔记本，“那你抓紧时间收拾东西，下周就要出发。”
　　“还有，低调点，到底是不大合规，别天天往外瞎说，小心哪个同学瞧你不顺眼给你举报了，咱们都跟着倒霉。”
　　李渝恨不得当场亲自把举报信递到校长信箱，但面对韩薇的苦口婆心，他泄了劲：“成，那我回家打包行李去。”
　　*
　　回家就是黄思敏的冷嘲热讽，李亚民在外面给研究所当顾问，没空再管家里不听话的小崽子，待在房间里也是听他妈在隔壁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家里气氛不好，李渝换了双运动鞋，对着门厅喊了句，我去学校拿几本书，就出了门。
　　李渝确实有几本无关既要的专业书落在宿舍——尽管这只是他偷跑出来的借口，学校离他家不远，天气秋高气爽，阳光正好，李渝没坐地铁，想着从家慢悠悠溜达到学校。
　　中间穿过几个公园，他看见有大爷在遛鸟，也有练剑，练长鞭的。
　　远处绰绰飘来票友吊嗓子的西皮慢板——“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李渝脚步顿了顿，这段《空城计》他小时候总听隔壁老爷子大清早唱，此时无意识跟着哼起来。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七老八十了似的，平生事了，什么书生意气年少轻狂都抛在身后，只抱着台收音机在健身器材旁随便哼哼荒腔走板的唱段，等到日暮西山，把保温杯里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拍屁股走人。
　　多么潇洒又自在。
　　他有一瞬间这么想，要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顾虑。
　　李渝纠结了一秒，既然保研结束，那么专业书也不是那么重要了，环顾四周，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看了眼表，才上午九点。
　　他从没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说起来很神奇，李渝打从记事起好像都不停奔波在路上，从早到晚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好像不比国家主席还要宵衣旰食就是他的失职似的。
　　他太匆忙。
　　而今突然置身于这份安逸闲适中，李渝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像放错了位置的灵魂，束手束脚的，双脚交叠，双手交叉，老老实实地坐着。
　　他的脊背不再高高挺直，而是颓败地瑟缩在略显宽大的卫衣里，有些单薄，有些懒散，有些塌。
　　公园外仍有上班族匆匆走过，李渝漫无目的地想，他本该依然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
　　但他放弃了。
　　或者说他没觉得自己应该放弃或者不放弃。
　　他就是突然而然的，不受控制的，迷失了，又或者说，软弱了。
　　坦白讲李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觉得生活没意思，没意义，也不知道从哪去找意义。
　　卫衣的袖口被扯得七零八落，像他理不出思路的头绪，李渝又盯着白领们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游手好闲的流浪汉，眼神有点猥琐，移开去看大爷挥鞭抽陀螺。
　　他在晚上七点半接到了程嘉桐的电话。
　　“哪呢渝哥？三里屯酒局走起呗。”
　　程嘉桐是比他低一届的学弟，读经济的，算是李渝本科稍微能聊到一个圈子的朋友，大概是因为聪明又爱玩，长得也好，干什么都是副漫不经心的精明相，活脱脱一个翻版的小李渝，又不显得傲，忒招人喜欢。
　　李渝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长椅坐了一天，把前二十年的鸡零狗碎翻来覆去的数了好几遍，他抬头看了眼渐沉的天色，心说我真是有病。
　　略一动腿，发现脚麻了。
　　“不去，忙着呢。”
　　“你忙什么啊？”程嘉桐在电话那旁怪叫起来，“不都保研了嘛大哥，出来玩出来玩，麻利儿的，就我们常来的这家。”
　　李渝顿了一顿，可能是坐了一天光和陀螺交流了，此刻看谁都挺顺眼，总算有了那么一丁点推心置腹的意思。
　　“……我忙着思考人生意义。”
　　“人生有个屁的意义！”程嘉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嘻嘻哈哈乐了半天，“哥你是不是天天读书读傻了，听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这太吵不说了，快来跟我们一块喝酒！”
　　然后把电话挂了。
　　李渝：“……”
　　合着他好不容易稍微打开心扉想聊一点深层次的、涉及人生观价值观的东西，还没人信他？
　　他做人有这么失败吗？
　　李渝心中有些不爽，心想妈的这小兔崽子，丫怎么屁事没有呢，该吃吃该玩玩，没心没肺的。
　　不过临走前还真得跟他们聚一次，李渝叫了辆出租，直奔三里屯后街。
　　程嘉桐一行人没点包厢，就坐在大厅一个偏僻的角落，灯光流转，鼓点暧昧，浓郁的香薰萦绕在鼻尖，勾出人心底若隐若现的欲望。
　　李渝擦着无数热舞的人溜了过去，觉得这地的拥挤程度怎么着也得和去年的奥运会有的一拼了。
　　刚在沙发上坐定，他边揉了揉程嘉桐的一头卷毛边笑骂：
　　“胆子够大的，敢支使我……”
　　话说了一半，李渝卡住了，轻松的神情凝固在脸上，过了半晌稳了稳心跳，看向对面，冷静戒备地问。
　　“……你怎么来了？”


第6章 通天塔06
　　楼尚阳但笑不语，程嘉桐替他答了：“啊，我都忘了，渝哥你认识楼会长吧，你们俩好像都是金融的？”
　　“不是。”
　　“当然。”
　　程嘉桐震惊：“你俩和我上的是一个学校吗？”
　　李渝无语：“……你们协会聚餐，叫我来干嘛？”
　　程嘉桐勾肩搭背地往他身上一靠，嬉皮笑脸的：“反正大家都认识，大毛，华子，还有钱三他们，原来都一起玩过嘛，还有楼会长，你们俩肯定熟，他是我们协会大功臣，前几天辩论赛拿了金奖，全靠我们二辩楼老师呢！”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往对面飘：“不是听说哥你最近过得不太顺，想找你出来散散心嘛。”
　　……谁、他、妈、说、自、己、过、得、不、太、顺。
　　也就楼尚阳那多管闲事的傻逼了。
　　李渝气得半死，还是嘴欠地多问了一句。
　　“你听谁说的？”
　　程嘉桐这会儿有点不好意思了：“所以我才说你们俩感情好嘛，这不，刚聊到你，会长就迫不及待地让我给你打电话，怕你心情不好，”他偏了偏头，侧身低声在李渝耳边说，“我觉得他对你有点意思，反正你不是喜欢男的吗？处处呗，处不来再说，这么个帅哥，你又不吃亏。”
　　李渝呛了一下，不知道是被程嘉桐的离谱发言惊的还是气的：“……你这话我没法接。”
　　他妈的，那是关心我吗？
　　那是变着法的找机会损我呢。
　　程嘉桐你是个清醒的人啊，不是傻子啊，怎么也被楼尚阳这种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欺骗了呢？
　　李渝眼中被骗了还替人数钱的傻子嘿嘿一笑：“我说的多有道理啊，你反驳不了才没法接。”
　　这下李渝彻底不想听程嘉桐扯淡了，视线转移，被在闪烁的微暗灯光下看见楼尚阳似笑非笑的脸，目光灼灼，盯着他，像势在必得的猎手，他想起刚才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李渝心里一不舒服，就懒得有闲情逸致假装和周围人把酒言欢——这一票人又不是他妈，他老师，他老板，他废得着尽心尽力地伺候吗？
　　他冷着脸看手机，六七个未接来电，都是黄思敏打的，最后一通是十分钟前。
　　……这下好了，回家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李渝烦得要死，抓起玻璃杯一饮而尽，开始绞尽脑汁地给他妈编借口——一身酒气肯定是回不去了：“妈，我碰见实习的老板Edward，和他吃饭去了，回去有点晚，住学校，不用等我了。”
　　黄思敏果然没有生气，只是回复他：“行，顺便再争取下留用。”
　　李渝看到回信，酒意汹涌下得意的劲儿控制不止地泛上来——因为他知道黄思敏的弱点是在乎他的学习和工作，并再一次成功地利用了它，但是得意完了他觉得很无聊。
　　和家人相处到这个份上，有什么意思呢？
　　都是谎言和欺骗。
　　他又看了会儿短信，像欣赏自己的战利品，灯光下他的眼神冷漠而空洞。
　　李渝很快删掉了短信。
　　再抬起头时，程嘉桐和钱三他们都跑到舞池中央去了，估计刚才叫他的时候没听见。
　　沙发空荡荡的，李渝罕见地叹了口气——在这个没人的空当，他的脸上流落出一点疲态。
　　之前空腹喝了一大杯酒，李渝喝得又急又猛，上头上得猝不及防，加上他妈这么闹了一下，一时间烦得要命——他这段时间都烦得要命，连撩人的音乐声都让他暴躁，心想一天天的屁事净给人添堵，他搔搔头发，抓起手机就准备走。
　　“走什么？”
　　一个巧劲把李渝摔到墙壁上，楼尚阳大概是从卫生间刚出来，衣服上沾了些水珠，甩到李渝的脸上。
　　李渝脑回路慢了很多，不太清醒地扶墙稳住身形，看着楼尚阳越靠越近，嘴上依旧不饶人：“关你屁事。”
　　“对我好凶啊，”楼尚阳还是笑着的，语气像发狠又像撒娇，鼻尖几乎快抵到李渝的，气音暧昧，眼波流转，似是试探，“听说你是gay？真的假的？”
　　李渝不喜欢这个被威胁似的姿势，手上用了点劲，推搡楼尚阳快压上来的胸膛，还是那句话：“管你屁事。”
　　“还真关我的事。”
　　“少他妈扯淡。”李渝开始不耐烦，无奈楼尚阳擒了他的双腕固定在墙上，他用力挣脱，无果，李渝恼了，瞪他，“松手。”
　　“不松，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
　　“楼尚阳，告诉你看你是我同学我才忍你的，别把我逼急了。”
　　“逼急了怎么样？”楼尚阳的气息近在咫尺，勾起暧昧的笑，远看两人似调情一般，“亲我吗？还是打我？凭你这么一副外强中干的小身板？我听说你之前换过宿舍，就是因为同宿舍的室友追求你？怎么，不喜欢他？还是他满足不了你？”
　　身高是他的痛点，此刻被擒住不能反抗也多是此缘故，何况楼尚阳一脸看戏的表情实在激怒了他。
　　李渝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楼尚阳，你要么喝多了，要么是真他妈有病啊。”
　　“多谢夸奖，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李渝懒得跟他纠缠：“是，我是喜欢男的，可以了吗？”趁他不防，猛地转腕向下挣开束缚，立时就往楼尚阳的膝盖处狠踢了一脚：“我草你真有神经病啊！我喜欢不喜欢男的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啊？准备做成材料到教务处学生会检举我？是，现在社会不太接受同性恋，但喜欢男的不犯法吧楼主席，你未免管的太宽了。”
　　转身要走，被后面的人眼疾手快拎住了衣服的后领，他迈的步伐大，差点滑倒在地。
　　李渝晃了一晃，稳住身形，缓缓转身，眯起眼睛看向楼尚阳。
　　“我说，松开。”
　　语气生硬，他是真的生气了。
　　“还真是不给面子。”楼尚阳垂下头轻笑，不以为意道，“别生气，没人举报你，教务处和学生会都不管这个，之所以问你呢，是因为我也喜欢男的，方便的话咱们俩凑合凑合谈个恋爱呗。”
　　李渝说：“……”
　　谁跟你方便？
　　谁跟你凑活？
　　他彻底搞不懂楼尚阳脖子上头那颗玩意里装的什么狗屁东西了。
　　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吗？
　　且不说就这么直愣愣地指名道姓点人谈恋爱。
　　楼尚阳楼主席楼会长，他李渝和你不是一向不和吗？
　　他俩不是竞争关系，打的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吗？
　　怎么突然要谈恋爱改相爱相杀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是这么演的啊！
　　李渝透过镜片，眯起的眼睛向上挑了三分，高深莫测地盯着楼尚阳看了半天，好像要琢磨出来这个高他一头的男生有什么深谋远虑的惊天秘密似的。
　　这个表情显得他严肃而认真，微薄的唇角抿起，细致的眼皮不紧不慢地舒展开，流露出聪明的、狡黠的、探视的目光。
　　楼尚阳笑眼看着他，好似郑重地在等他的回答。
　　李渝想了想，觉得做人还是得委婉点，谨慎地问。
　　“楼尚阳？”
　　“嗯？”
　　“我们俩有仇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能不能诚实地正面这个问题？”
　　“唔……没有吧，我觉得没有，你说呢？”
　　没有你妈，李渝在心里开始骂娘。
　　他清了清嗓，正色说：
　　“是这样的，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关系一直不算太好。”
　　“有吗？”楼尚阳挑了挑眉，好像十分吃惊，“我以为这是正常的竞争，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们这个专业就是这样的，赢者通吃败者食尘，想要活下去只能当狼群最前面的那个，不是吗？李渝，你是不是想的太多？”
　　他想太多？李渝顿时气得半死：“合着你天天追着我比成绩比社工比实习，同时还能喜欢我和我谈恋爱？”
　　“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
　　李渝舔了舔后槽牙：“我就不能理解。”
　　“你不需要，”楼尚阳笑了笑，眼波流转，转到李渝身上，“本来不太行，不过李渝，你太有个性了，对我胃口。”
　　对你妈胃口，当我是餐后甜点呢，李渝冷哼一声：“说得有理有据，但我还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楼尚阳，咱俩看不对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天前你还跟我剑拔弩张，说要拭目以待，怎么三天后就转了性？”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搞这么一出，不还是想羞辱我吗？说实在话真没必要，出成绩后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够了吧，天天这个损我那个损我的，我怎么招你惹你了？比你名次高一名至于这么搞我吗？放心，以后我们未必在一个赛道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谁也挨不着谁，你何必玩这阴招呢？我还算行得正坐得直的人，无论从哪听来的我是gay的消息，也轮不着你借题发挥，想开点，做人别太小肚鸡肠，你的大好前途在前面等着呢。”
　　李渝自认为发表了一番苦口婆心的长篇大论。
　　尤其是对于一见就心烦的楼尚阳，凭自己日常态度，李渝觉得他能点破那点小心思，且宽宏大量地表示自己不计较，没给他几个耳刮子，已经是仁至义尽。
　　还得庆幸他自己的事情没处理清楚，懒得跟这个脑子有坑的人计较，否则放到从前，对于这种无论是莫名其妙凑到面前求爱告白的，或者是心怀不轨冲他大放厥词出言挑衅的，都没有什么求仁得仁的下场。
　　楼尚阳闻言一顿，李渝借机发力，从他手中扯过衣领，飞速溜出了门。
　　临走前还是不爽，不忘往楼尚阳裆部猛踹一脚。
　　这下李渝才解了气。
　　楼尚阳轻巧地避开李渝致命的一踢，扶着下巴沉默地咂摸半晌，缓缓笑了。
　　“竟然说得八九不离十，不过李渝，……”
　　他站在无人的拐角，在暗中悄无声息地叹出几个字，似嘲讽，也像遗憾。
　　“……不解风情啊。”


第7章 通天塔07
　　家是回不去了，想和程嘉桐这帮认识的人告个别也被楼尚阳彻底搅和了。
　　李渝没心情再和程嘉桐他们交代，他想了想，思绪飞到十万八千里，觉得话说回来，自个去哪估计也没人在意，就这么空茫茫消失了也挺酷炫的，说不定他们还以为自己搞到某重大金融机密被国安局的人抓走了。
　　他在附近找了个酒店将就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先去了学校走完最后的手续。
　　然后回家，黄思敏倒是没唠叨他。
　　他妈就是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在李渝进门的瞬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常态了。
　　李渝握住专业书的手紧了紧，酸涩像藤蔓般一点点爬上心脏，李渝撇了撇头，把不存在的泪水甩出窗外。
　　刚刚失落走远的夏天，他无数次地被黄思敏和李亚民气得夺门而出，满大街顺着胡同，像无脑苍蝇似的瞎逛。
　　在最热烈的日光下，蝉鸣聒噪，光影浮动，他热到极点，也冷到极点。
　　李渝在树荫下对着自己的影子发誓。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哭。
　　过了两天，李渝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北京站出发。
　　李亚民和黄思敏原本说要来送他的，李渝看了看他妈预备掉几顿眼泪的状态，连忙挥挥手表示算了。
　　又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大概是“不要松懈，虽然在给学生上课还是”“不如找份远程实习”之类的，李渝放任自流，看上去满口答应，实际随它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末了，黄思敏还是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李渝比他妈高出许多，此刻无奈地低头：“没有，你想多了，妈。”
　　“但你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说将来你有出息我能落得着什么，我的财产都是你的，李渝，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更好地生活。”
　　这是黄思敏的专长，打一闷棍再给颗糖吃，说她不爱李渝，这显然很扯淡，李渝都不会相信，但把她的爱提纯称重，全心全意为了自己的又有几克？
　　李渝不知道说些什么，别扭地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不苟言笑的李亚民。
　　和他妈绝对互补，李亚民作为国际关系学院的老教师，虽然比黄思敏忙上许多，但闲暇时间最擅长心平气和地给别人讲道理，唐僧似的把李渝念得服服帖帖。
　　想起包里还装着他爸给他写的数千字的材料——预备给他这半年揣摩写心得用的，李渝不着痕迹地把头重新扭回黄思敏那。
　　“……妈，爸，不用送了，我自己坐地铁走。”
　　*
　　李渝原本以为和学长学姐一起走，结果韩薇告诉他上一届的七八月份就去了。
　　他想去支教学校，得自己摸过去。
　　李渝在站台掏出一张皱巴的纸条，上面写了“宋庄友谊希望小学”，下面写有具体地址是河北宋县宋家庄，附带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图，画得跟夏威夷群岛似的。
　　李渝：“……”
　　行吧，这地图就是生怕他找到学校。
　　他按图索骥，先火车，再转大巴，石家庄去宋县。
　　不像他想象中的平原，这里的山路出奇的多，李渝觉得他绕了可能有半辈子那么远吧，加上土路颠簸，他在大巴上稀里哗啦吐了几个塑料袋。
　　等最终到了宋县，李渝拎着三个吐满的塑料袋，灰头土脸地从汽油味的车厢里爬下来。
　　汽车站台挤了一票人，用明显的河北口音问。
　　“石家庄去不去？廊坊去不去？”
　　李渝说：“……”
　　他甚至没有精力再去吐槽，从前实习出差，都是头等舱五星级酒店伺候，来去随意叫出租，反正费用公司报销——总而言之，就是没吃过一点风餐露宿的苦，只当出外勤是旅游。
　　李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字迹全花了，他愣了一会儿，把纸条团成团扔到一边，去了稍远一点的地方，找了辆拉三轮的师傅问路。
　　师傅正在嘬最后一口饭后烟，闻言喷了李渝满脸烟雾：“你去哪？”
　　“宋家庄，宋县下的一个村。”
　　“那太偏了，我不拉，你坐那个去吧，去宋庄的人只坐那个。”师傅一指东边大槐树下。
　　“什么？”李渝扭头看。
　　“牛车。”
　　李渝说：“……”
　　听到“牛车”两个字后，李渝有种一种深切的，不祥的预感。
　　前者甚至没有车轮，只有一张破烂的木板，一端挂在牛后，一端垂到地面，上面堆了些树枝样的柴火。
　　拉车的老伯倒是没问他要钱，听完只牵动了下褶得像哈巴狗似的面皮，像是在笑，挥挥手让他坐上车，等了会儿没看见别人，挥一挥鞭驾车向南走了。
　　他的行李放不上去，李渝只能在把它们扔地上，伸出左手像遛狗似的用拉杆牵住。
　　在土路上滚了没几分钟，就看见他的两个银白的路易威登皮箱变成了看不出是什么性状的土黄色泥球，四只轮子七扭八歪地逐个脱离箱体，踢脚炮似的飞了出去。
　　李渝：“……”
　　糟心的事甚至都没法排出一二三名，李渝索性放弃抵抗。
　　他就想叹个气，刚张口，就被漫天的黄沙塞了一嘴的沙子。
　　又抱着木板边缘呸了半天。
　　而等李渝到了宋庄村口时，那股子萦绕在心头的不祥预感终于成为现实。
　　本来，无论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他来宋庄，在李渝的心里，对支教这事本身还是存有些许美好的幻想的。
　　多么“以天下为己任”，多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多么“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仿佛在那边滚了一圈就能端坐莲台，从此散发神圣的人性光辉。
　　——当然李渝对此很不屑，他的专业以弱肉强食为准则，久而久之难免用高高在上的目光衡量成本和收益。
　　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一群屁都没见识过的小孩付出时间和精力，建立联系，产生感情，他图什么？等着这些人将来出人头地给自己搭人脉么？
　　愚蠢至极，太不值得。
　　但李渝这次没的选。
　　不然他就得被黄思敏指着脊梁骨骂死。
　　于是李渝出发时，压根没把支教当回事，韩薇给他的数百页的培训手册扫了几眼，转头就不知道扔哪了。
　　他只把它当成个用来调整身心的时间段。
　　摆脱城市喧嚣浮躁的步伐，远离北京难捱浑浊的雾霾，做个陶渊明似的闲散人士，采菊东篱，悠然南山……这些都是李渝在火车上的幻想。
　　参考对象是曾经在各种课本读物上刊登的文章和摄影。
　　比如在贵州，或者新疆。
　　总是风景优美，物产丰饶的，连用以支教的希望小学都已经实现现代化和信息化，窗明几净，和李渝读过的顶级公立学校没有太大差距。
　　老师别着麦克，领着一群身穿异域风情的民族服饰的小朋友做游戏，他们的眼睛很大，很干净，像李渝见过的长白山天池里澄澈的水。
　　所有人对着镜头的笑容都很灿烂。
　　以至于给李渝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初始印象。
　　支教嘛，就是在一些和北京没什么区别的现代化建筑里，像念PPT似的随便上点1＋1=2的低级数学课，然后领着听话又可爱的小孩做会儿游戏。
　　这就行了。
　　非常轻松，非常安逸。
　　准备踏上轻松又安逸的“心灵之旅”的李渝李少爷在被扬蹄的老牛扔下来后，站在宋家庄村口，沉默了。
　　暑期刚买的iPhone 3GS续航不行，颠簸一整天早就没电了，李渝在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在晚上七点半，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估摸着时间得有九到十点。
　　天色完全沉暗下来，李渝发现原来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了镜面建筑和车灯刺眼的反射，夜幕可以如此浓重，像块墨黑的天鹅绒布料，沉默地掩住阒静的村庄。
　　一片漆黑，他甚至看不到村里任何微弱的光线。
　　荒无人烟，静寂到有些空旷。
　　不食人间烟火的李少爷拽紧了磨损的稀巴烂的行李箱，理所当然地生出了提桶跑路的念头。
　　——走吧，这不是人待的地。
　　——走去哪？回北京？那黄思敏不得把刀架在脖子上把他押送回来？
　　——押送回来再说，要不随便去别的地方，去三里屯当酒吧的waiter，或者去光华楼里干保安。
　　——别闹了，北大保安现在都要本科学历，现在临阵脱逃，他李渝指不定这辈子就是个高中生了。
　　一瞬间，李渝把后半辈子的出路都考虑了一遍，他还没拿定主意，没注意到闪烁的光点由远及近不断逼近他，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漆黑里突然映出张被强光照射的苍白的，形似骷髅的脸。
　　李渝说：“……！”
　　他顿时被吓得动弹不得，瞳孔紧缩，聊斋志异山村老尸的经典场景在大脑中奔腾而过，什么白脸僵尸披头女鬼，黑色的头发血淋淋的手，就差脱口而出背诵《山海经》了。
　　苍白的骷髅浮起半个诡异的笑。
　　“李渝同学？”


第8章 身骑白马01
　　有人身骑白马也走不了三关，有人改换素衣也回不了中原。
　　*
　　李渝说：“……”
　　不错，这鬼会说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还带点北京口音，听着像怀柔那片的。
　　他稳了稳心神，看出来对面的“鬼”大概是个能用人类语言文明交流的物种。
　　李渝把“我草”两个字咽回嘴里，吞了口口水，假装镇定地问。
　　“你是哪位？”
　　那人面无表情地把手电筒倒了个方向：“那看来是找对人了，你是李渝吧，我是你学长，05届社会学的柳小春。”
　　柳小春把手电筒转向土路照明，顺手拉上他的两个行李箱，“走吧，宿舍在宋庄的最东边，离学校不远。”
　　李渝的行头被绑架，逃跑计划顿时夭折。
　　跟着走了二十几分钟，他们停在一户人家前。
　　轻轻一推，木板门“吱呀”晃了两声，开了。
　　右转走过片院子，黑暗中李渝视野受限，只听见缺胳膊少腿的行李箱划过泥土的咯吱声，木门的推拉，然后像是谁拽了老式拉绳灯泡的开关。
　　咔哒咔哒。
　　世界光明。
　　李渝惯性似的眯了下眼，等视线清楚才看清他亲学长的长相——胡子拉碴，头发蓬得像草，遮住了大部分眉毛和眼睛，只留了下半张不修边幅的脸，瘦的仿佛磕嗨了药，把白色单衣穿得十分伶仃，纸一般包住骨头的惨淡的人皮上，还有星星点点可疑的针孔。
　　……个头倒不小，李渝心里又开始嘀咕。
　　柳小春无视李渝宛如扫描仪打量的目光，给他介绍了下宿舍的分布情况。
　　虽然就一个空空如也的客厅——姑且把它称作“客厅”而不是“只有墙、顶、门和窗的建筑物”，唯一的方桌靠墙边，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两间屋子。
　　“每间屋两张床，之前我们是两男一女，这间屋子是我和尹尧住的——他睡得早，今晚看不见他，你住那间，女生在西边的房子，叫谈情，等明天介绍给你们认识。”
　　柳小春话少，语气波动跟他的面部表情差不多，说话像在背流水账的课文，有股让人窝火的吊儿郎当的随意，折腾了一天的李渝也懒得曲意逢迎，他有些困，勉强支撑住眼皮应付柳小春。
　　俩人说完基本情况，李渝大脑还在放空状态，开始大眼瞪小眼。
　　柳小春愣了愣，像是明白了李渝的暗示，问他。
　　“吃过晚饭了吗？”
　　李渝不喜欢麻烦别人，本想说“吃过了”，结果话到了嘴边。
　　“还没呢。”
　　别说晚饭和午饭，李渝连三天前的隔夜饭都吐得一干二净。
　　于是濒临饿死的李少爷不太好意思地说：“啊……不用太麻烦，一两个菜就行，蒸点米饭，我晚上吃的少。”
　　他明显感觉到对面人后背向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偏斜了几个度。
　　李渝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柳小春这才跳脱出毫无波动的状态，像复活的木乃伊，胡子向上微微翘起，透过草似的刘海，眼睛里带着一星半点辨不出善恶的笑意。
　　“这条件不好，不分几个菜几碗米饭的，就是面条，你要想吃，我给你下一碗。”
　　李渝说：“……”
　　他先在心里“啧”了一声，转念一想不好拒绝，不然好像显得自己多挑剔似的，只能点点头算答应。
　　等面条端上来，李渝瞬间后悔。
　　不是……这是人吃的吗？
　　——不像炸酱面似的整齐喷香，奇形怪状的面条拥挤地挤在白底蓝花的瓷碗中，白底布满洗不净的泥垢，堆叠得毫无食欲，没有任何浇头或者蔬菜，就汤水上飘了两篇肥腻腻的肉，浑浊的油星浮于其上。
　　李渝上午晕车的劲又反上来了，连忙假装咳嗽挡了一下。
　　他没想过自己有洁癖这事居然还是个隐形性状。
　　见李渝不动筷，柳小春把碗撂他面前：“吃不习惯？”
　　李渝正对着瓷碗黑的发亮的豁口，东瞧细看，不知道从哪下嘴：“……其实吧，我不是很饿。”
　　“吃吧，别嫌弃，这只有这个，肉还是我特意给你加的，明天是，后天还是，你要不吃就得去县城卫生所输营养液了。”柳小春下完面条，那点动物园里看长颈鹿的新鲜感差不多散干净了，垂着眼皮懒散地把板凳踢回原处，“吃完先睡，明天再和你说排课的事。”
　　这话听得李渝一抖，还是硬撑着说：“我真不饿……”
　　“那就放着吧，不用动，我要睡了。”柳小春撇了眼李渝，指指灯泡的拉绳，“进屋前关灯，这边电压经常不稳，今天晚上正好停电，我给你开了备用电源。”
　　话音刚落，黄色的灯泡挣扎地闪了两下，凄凄惨惨地灭了。
　　柳小春见怪不怪：“哦，备用电源也没电了。”
　　李渝：“…………”
　　他把“这都什么鬼地方”几个字咽回嘴里，黑暗中假装目送柳小春纸片似的飘进屋子，饥肠辘辘下，他听到了碳水和油脂在最朴素做法下深情的呼唤。
　　闻起来还……不错。
　　能吃，李渝下了最终结论。
　　他对自己说。
　　反正看不见，我就吃一口。
　　过了会儿李渝放下扒拉的干干净净的瓷碗，拖着行李做贼似的溜进柳小春指给他的房间。
　　透过格子玻璃窗，他借着月光环视四周。
　　比家徒四壁的客厅强了不少，有张老式的木质床，约有两米宽，铺了大红大绿的牡丹花床单，旁边还是一张方桌，和长条板凳。
　　方桌上有个卡通笔筒，稀稀拉拉放了几只中性笔，还有盏小台灯，他拧了下开关。
　　依然没有电。
　　李渝懒得再去洗漱，合衣躺在床上。
　　明明听柳小春说话时困得睁不开眼，等到真正躺下来，他又死活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烧饼。
　　头顶的床头柜有股霉味，盖的床单被子也是霉的，总觉得皮肤换着位置发痒，像有虫子爬。
　　立秋后夜里土墙渗出沁入骨髓的阴凉，远处有狗吠，时不时嗷两嗓子，把他从酝酿的睡意边缘拉回破屋的现实。
　　而昨天他还在家，虽然黄思敏隔三差五地甩脸子发牢骚，但起码衣食无忧，住着两百多带电梯的大平层，除了每月万八千的零花钱，外资实习的工资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所谓的奢侈品买起来并没有太大心理负担，生活质量可以称得上一流。
　　转眼一天过去——天翻地覆，天壤之别，李渝有种离谱的不真实感，像参加电视台的人生互换节目。
　　他硬挺着眼皮撑了大半宿，终于在快要天亮时，忍不住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太阳升到半空。
　　李渝边揉眼睛边习惯性地摸手机，手机不在，他愣了下，从方桌上拿过手机，找了半天电源插座，最后在床脚的窗帘后找到了一个能用的插口。
　　充了五分钟电，手机开机。
　　十二点三十五分。
　　李渝暗骂了句：“……我靠。”
　　怎么能睡到这个点的？他引以为豪七点自然醒的生物钟呢？
　　李渝摸摸后颈，略显尴尬地拉开门。
　　方桌上三个人顿时抬起头看他。
　　李渝扯出个不自然的笑，冲他们挥手：“……Hello？”
　　“……”
　　“……”
　　“……”
　　众人无言。
　　还是柳小春先打破僵局。
　　“醒了？睡得还行？我看你昨天挺累的，我们上午都有课，就没叫你。”
　　李渝唔了一声，显然还是对睡到日上三竿，起床被人围观这事比较尴尬：“我先洗漱去。”
　　水池就在厨房灶台旁边，泥块上贴了崭新的瓷砖，像是刚砌没几天，旁边是三个搪瓷杯，各放了只牙刷，两只蓝的，一只粉的。
　　灶台上支了个大铁锅，李渝瞟了眼，是和昨天一样的面条。
　　他站在水池边，扒耳搔腮地抓了半天头发，好像头发能给他个排忧解难的锦囊妙计，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开始洗漱。
　　饭后尹尧和谈情说学校出了点事，神色匆匆地走了。
　　柳小春留下给他科普。
　　拿只笔，一张草纸，给李渝画结构图。
　　“我们这个河北支教小队，是去年才发起的，算北大的定点帮扶项目，今年是第二届。”
　　“刚才那俩，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尹尧，和我一个专业，谈情是隔壁马院的，转专业之前学数学。”
　　“宋庄友谊希望小学，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学校，三间教室轮着用，院子就是操场，你下午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一到六年级共有二十二个人，一年级最多，有八个人，二三四年级各有四个，五年级两个。”
　　“六年级呢？”
　　“没有六年级。”柳小春在草纸上打了个叉，如同提及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神色淡漠，“这里没有学生能读到六年级。”
　　“……”
　　那初中呢？高中呢？这里的人都不上大学的吗？
　　李渝瞠目结舌，来不及追问原因，柳小春接着说道：“主要教语文和数学，英语给四、五年级的学生上，我教语文，谈情负责数学，尹尧带英语兼当班主任，我俩顺便上上体育课，主要还是他——你来之前我们是这么分工的，”说到这他仿佛无意地顿了顿，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渝一眼，“当然你来了我们肯定要尊重你的意见，你看方便接哪个年级的哪门课，我们给你空出来，没关系，量力而行，能上几门上几门。”
　　话说得客气极了，客气得好像他来串门做客而不是支教上课，李渝压下心里掠过的一丝疑惑。
　　“我都行，”他一想低年级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崽子，没睡醒的头炸开似的疼，“不过最好是高年级的，科目无所谓。”
　　“成，那你先负责五年级的全科兼班主任，下学期再排新的。”柳小春把纸叠了两折，“对了，你会写教案吧。”
　　李渝想起被他扔在脑后的培训手册，心虚地回答：“……啊，算会吧。”
　　柳小春抬头瞥了眼李渝，折回屋，过了半天扔给他一个笔记本和五年级的语数外课本。
　　“这是我之前写的，你可以参考，里面的课表自己抄一下，明天就开始，这周五年级的课今天晚上备出来，”柳小春说着说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古怪的笑，李渝总觉得他意有所指，“虽然咱们是支教，但是形式流程不能少吧，备课、上课、改作业、考试、批卷子，该按规矩来的还得按规矩来。”
　　李渝大致看了眼课本内容：“没问题。”
　　“那今天就这样，我手机号也在笔记本上，把你的手机再给我写一遍，我存下，”柳小春把碗筷一收，支使李渝，“洗了。”
　　李渝说：“……啊？”
　　“洗碗，饭轮流做，碗轮流洗，水从水泵那压，”柳小春从从容容地踏回屋，临了回头抛给李渝一个似是友善似是嘲讽的笑，“对了，别忘了备课。”


第9章 身骑白马02
　　他还顾不上琢磨柳小春非敌非友的态度，光是适应“蛮荒之地”的艰苦环境就已经耗尽了李渝的全部心神。
　　水泵怎么压？洗洁精在哪？不用洗洁精用面汤？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好像是皂化反应，他有点印象，高中化学老师课上提过。
　　可惜李渝在家从不洗碗。
　　好不容易勉强收拾完灶台，李渝憋尿快憋疯了，晕头转向地一通找，柳小春不知道哪去了，他也没人可问，直到拉开一道铁钉扎成的简易木板门，他愣住了。
　　竟然是直接通向外界农田的旱厕。
　　李渝：“……”
　　说实在的，他真的有点想念光华自带加热的马桶。
　　还有用不完的卷纸和烧不尽的香氛。
　　李渝觉得他这辈子的无语次数可能都在今天用尽了。
　　旱厕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满怀恶意地提醒他这个将要长住的地方是多么不合人意，灰败破旧，肮脏落魄。
　　和想象截然不同，这是个陌生而荒凉的世界。
　　他完全没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李渝生在城市长在城市，见过的最寒酸的楼也不过是燕郊的小平房，和宋庄相比，也显得舒适豪华得过分。
　　这里就像被命运抛弃了，遗忘了似的，看不到终点，看不到希望。
　　李渝筋疲力竭地走回房间，倒在方桌前，揉了揉眉心。
　　一瞬间，他有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不知道是为他自己，还是为支教的环境。
　　抑或兼而有之。
　　李渝猛地吸了下鼻子，把初来乍到的陌生酸楚抛之脑后，坐在长条木凳上，开始写教案。
　　天色渐沉，光线变得昏暗，慢慢看不清字了，他就拧开台灯。
　　暖橘色的光线散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让人莫名其妙地沉静下来，李渝冷静地写了几十分钟，觉得大老爷们总伤春悲秋的挺没劲，暗想既来之则安之，他一个堂堂的北大光华高材生怕这群小屁孩做什么？
　　眼看过了八点，不见柳小春他们人影，李渝想了想，找到封页上柳小春的号码。
　　“李渝？”
　　“是我，就是看你们现在还没回来……”
　　“你自己不会做饭？”柳小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抓狂，“我屋抽屉里还有点压缩饼干你先拿去吃吧。”
　　李渝说：“……”
　　柳小春那边突然嘈杂起来，不耐烦地对电话吼：“李渝我没空跟你这废话，你想吃就吃不想吃拉倒。”
　　李渝心想你能拿我当个有用的正常人吗：“你们那怎么了？学校有什么事？”
　　“俩小孩打架，拿砖头把一个打出血住院了，现在在县医院做检查呢，哎，那个打人的呢，宋元去哪了？”
　　柳小春的注意力被岔开了，李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准备挂电话。
　　“李渝？你挂了没？”
　　“我在。”
　　“有个事请你帮忙办一下，”柳小春搔搔头发，“不过打人的是五年级的学生，现在确实归你管，他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我跟他家里联系了下，估计一会儿家长跟你汇合，先把人找到再说。”
　　“他爸还是他妈？叫什么名字？”
　　“他家里情况挺复杂的我回头跟你细讲……总之，应该是他哥来。”
　　“姓名呢？”
　　“叫宋唐。”
　　*
　　柳小春让李渝去学校的办公室里等人。
　　宿舍在宋庄偏僻的边缘，他拉开形同虚设的简易木门，于夜色中远远窥见村中景象，深桔色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传来狗吠和小孩的嬉闹声，虽然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脏乱的土黄色泥墙，但和那晚死一样的寂静相比，也算有了起死回生的人烟味。
　　他又向东走了两分钟，抬头在夜幕下隐约看见在风中奕奕飘扬的红旗。
　　出乎他的意料，学校的入口修得异常漂亮，李渝打开先前留在方桌上的手电筒照明，“宋庄友谊希望小学”几个金光闪闪的字印在红砖色立柱上，精致的铁艺校门半开，可惜能看出长期无人打理，大多氧化成了铁锈色。
　　进门后片百十平米的水泥地面映入眼前，尽头处有座升旗台，银色的旗杆，和鲜艳的五星红旗，后面立着贴了米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不新，但体面，宽敞，明亮。
　　完全不像这个村庄的建筑——在那些泥屋土墙的映衬下，透露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像下凡的孔雀一头扎在了池沼中的山鸡堆里。
　　建学校的人当时一定下了大力气，花费了极高的人力和物力。
　　但可能是因为缺少学生的身影，整个学校还是流露出一点寥落的气息，仿佛与世隔绝，沉睡了数百年似的，连空气都变得衰朽而沉默，本该窗明几净，书声琅琅，而现在，黑灯瞎火，李渝走近教学楼，伸出食指——
　　楼梯的扶手上都是灰尘。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搓了搓手，掸掉灰，顺便开了走廊的灯，在一楼尽头找到了写有“办公”的门牌。
　　推门进来，打开白炽灯，屋内是两套上世纪的木质桌椅，上面放了几本书和笔记本。
　　李渝猜这就是柳小春他们的办公室。
　　他拉了张椅子，拿了本五年级的数学书边看边等。
　　十几分钟后。
　　“柳老师？”
　　李渝听见个不算清亮的男声，有点低沉，有点哑。
　　他转过身，瞧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高瘦身影，站在门侧，由于身量过高，他进门时不得不微微低头，以免撞上门框的上槛。
　　李渝暗自咬牙，心想不如锯十厘米分给自己。
　　这人走到李渝跟前，看见他还在发呆，出声提醒，依然低哑，不怎么悦耳：“柳老师？”
　　李渝这才瞧见他正脸。
　　北方人五官偏硬朗，但硬得这么有棱有角的倒不多见，眉眼英气俊朗，眉飞入鬓，狭长的眼睛极亮，鼻梁高而直，驼峰些微的弧度削弱了少年般与生俱来的尖锐，反而让整个人显出种被打磨后的鹅卵石般的质朴和踏实。
　　倒是看不出年龄大小，约是在十几二十岁左右。
　　但实在是张英俊的脸。
　　李渝不动声色地扫了两眼：“我不姓柳。”
　　“……对不起，我以为是柳老师叫我来的。”
　　宋唐也才看到李渝这张新鲜面孔，第一印象就是他漫不经心地一抬眼。
　　压迫感太强，金丝眼镜后那双细致的眼里，依次略过傲慢、随意和逼人的锐利，目光里带着挑剔的，审慎的探究，像要把他从头到脚扒了皮挑开骨头，好看一看心肠。嘴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连勾起的唇角都是精巧的。
　　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他的眼圈染了层薄薄的黑边，有股陌生至极的风尘仆仆感，带着淡淡的疏离，像江南的雨，精巧而繁华，恍惚迷了路，就落在了北方无处歇脚的落寞小城。
　　宋唐是不怕打量的，他天生就有种农村长居后才能形成的独特的沉稳淡定，像日光下的村野的土地，格外平实厚重。何况他打小就不得不领事，久而久之自然锻造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心态，待人既不热情，也无防备。
　　但被李渝这么猛的一炸，他的神情就略显不自然了，像是有点手足无措，停顿了下，浓密的睫毛眨了眨，看了眼李渝，目光相接之后就飞速移到办公桌的课本上，那上面写了“人教版五年级”。
　　宋唐紧盯书本封面，仿佛在研究这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那柳老师在哪？宋运南说他找我有事。”
　　到底是不成熟，静态分不清楚，但是多说几句就会露馅，一点孩子气的稚嫩藏也藏不住。
　　不会超过十八，李渝暗中断言。
　　啊，一个半大不小的毛头小子。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宋元的哥哥？”
　　那男生点点头。
　　李渝逗乐逗得差不多了，神色一转说回正事。
　　“我是替你们柳老师来的，你弟弟把他同学打住院了，现在找不到他，得先把人找回来，你知道他会去哪个地方吗？”
　　“……打住院？”男生表情惊愕，“你说宋元？”
　　李渝说：“……”
　　怎么？打了人还想赖账？
　　没等他说点什么，以便站在高地指责毛头小子道德沦丧，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和宋唐差不多年纪的微胖青年破门而入。
　　宋运南边扶着门喘气边说。
　　“宋唐！宋、、唐，快回、、、回你家，你弟在门口等你呢，头上都是血！”
　　宋唐箭步似的飞了出去。
　　李渝见状，把书一扔，抓起气喘吁吁的宋运南一起追他。
　　宋运南体格虚胖，能跑到这已经突破人体极限，一副喘不上气的要死表情。
　　“哥你拉我干啥啊，我就是个传话的，今天下午柳老师叫我通知宋唐就算了，晚上宋元回家，哭得一脑门子血和眼泪，我又得去找他哥，跑了十几里地了今天，你让我歇会呗大哥！”
　　李渝扯着一个大活人，眼看着宋唐烟似的溜远了，顾不上追人，先问宋运南话：“你说你看见宋元脑门上也有血？”
　　敢情是互殴？
　　“可不嘛，流了一脸，我怕宋唐着急都不敢告诉他。”
　　“那你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吗？”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在现场，柳老师叫我的时候我正在县里替我妈卖板栗呢。”
　　李渝很震惊地问：“你们没有电话吗？或者手机？”竟然还要靠这种奥林匹克式的方法传话？
　　宋运南也很震惊地问：“不是只有县里才能安电话吗？”
　　李渝张了张嘴，又迅速地闭上了：“算了，当我没说，你别跑了，给我指下，宋元家在哪个方向？”


第10章 身骑白马03
　　等李渝跨进宋家院子的时候，宋唐已经把残局收拾得差不多，正在从柜子中拿碘酒。
　　一个黑瘦的小孩正坐在矮凳上抹眼泪，额头上的血被擦拭掉了，只能从头发旋看出个不太明显的伤口。
　　看起来并无大碍，画面甚至有几分“兄友弟恭”的和谐。
　　李渝的心稍稍安定，进屋时顺便打量了下环境，发现宋家和他们的破老小宿舍有的一拼，土坯房墙壁上裂痕斑斑，好像随时要塌陷，仅有的几件家具——八仙桌，木椅，三斗柜，像从哪个垃圾回收站搬回来的，颜色陈旧，翠鸟花纹被磨损掉大半，尖角处尽是磕碰的痕迹。柜子上放了些杯子之类的日用品，也是旧的。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堪称一贫如洗。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干净，能看出房间被人精心打理过——虽然并没有什么值得打理的地方。
　　李渝轻微皱了下眉。
　　宋元坐在板凳上，让宋唐拿着碘酒瓶在头顶涂抹，边抹边往下掉泪珠子，小脑袋瓜一晃一晃的。
　　宋唐找不准伤口位置，停下手中动作：“你晃什么？”
　　宋元立刻坐得板儿直。
　　李渝咳了一声，盖住想笑的冲动。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宋唐听说宋元打架会如此吃惊。
　　眼前的小孩实在是……太瘦小了，穿得也单薄，像个刚化成人形的小猴崽子，脸上黑乎乎脏了一片，细看五官和宋唐很像，但柔和稚气太多，唯一的一点肉囤在腮帮子上，脖子比捡来的树枝粗不了多少，明显属于被打不是打人的那款，眼珠滴溜溜地转，转到发出声响的李渝这里，有点羞涩，有点好奇。
　　像看外星人似的，他问李渝。
　　“你是谁？”
　　李渝想起他的经典开场白，不知道为什么，用在这里他觉得有些诡异的好笑，宛如杀鸡用牛刀。
　　“我是你们小学新来的老师，我叫李渝，木子李，川渝的渝。”
　　“那……我叫你李老师？你认识柳老师吗？”
　　“认识，他是我学长。”
　　宋元没听懂“学长”是个什么新奇玩意，但他觉得这代表眼前的新老师和柳老师是一个队的，无形中亲近了许多。
　　“李老师好！”正好撞上宋唐浇上的碘酒，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哥！”
　　宋唐抬眼，对李渝微微点头致意。
　　“李老师。”
　　“宋元怎么样？哪里受伤了？”李渝看他一身衣服被扯的破破烂烂，忍不住说了句，“你和那个同学去垃圾堆里打架了么？”
　　宋唐解释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猪圈里，可能是怕我收拾他，不知道怎么翻进去睡着了。”
　　宋元忽然扯起嗓子嚎啕大哭。
　　“我没有打架……哥……你不要凶我……”
　　李渝尴尬地呆在原地，他实在没有哄小孩的经验。宋唐倒也没什么反应，就静静地看宋元哭得一抽一抽，鼻头通红，眼泪鼻涕直往下掉。
　　李渝有点惊诧，心想这哥哥当的敷衍，小孩哭这么久了也不哄两句。
　　他本质上不觉得打架算什么大事。打架进医院太正常了，他小时候虽然不屑于参与，但也围观过隔壁班周周群战后去医院包年的场景，内心不以为然。
　　折腾半天还没推动进度条，等了一会儿李渝换了条腿撑地，开始不耐烦，他对十五岁以下的人类幼崽一向敬而远之，因为觉得小屁孩无法沟通，暗道要不过会儿他当和事佬随便对付两句算了，给个台阶下，不然得耗到大半夜。
　　柳小春给他布置的教案他还没写完。
　　正想着，抽噎声顿时暂停，宋元小心地从臂弯里探出个古灵精怪的脑袋。
　　“哥，你还生我气吗哥？”
　　宋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把宋元吓得脑袋一缩。
　　“哭完了？”
　　“啊，” 他讷讷地回答，一串眼泪还挂在颊上，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没有完全哭完，哥你要骂我的话我还会哭。”
　　宋唐说：“我不骂你，正好李老师在这，你把前因后果和老师讲清楚，为什么和同学打架？”
　　这话说的有水平——相比黄思敏无论如何都找个由头先让他反思——李渝顿时刮目相看，对宋唐的认识从“漠不关心的敷衍哥哥”上升到了“御弟有方的开明好家长”。
　　这小孩，挺早熟的，李渝想。
　　宋元大声辩解：“我没有打架！是袁新磊先说我的！”
　　“他说你什么？”
　　“说我……”宋元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说我……”
　　“正常说话。”
　　“他说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宋元的嘴瘪下来，眉毛也耷拉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小狗似的可怜巴巴望着宋唐，“而且是他先动的手。”
　　“……”
　　李渝有种撞破别人家事的尴尬，想假装无事发生地撇过头，恰好撞见宋唐看过来的目光。
　　没有被扯开遮羞布的狼狈和窘态，宋唐依然很平静，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问宋元。
　　“那你就还手打别人吗？你知不知道别人已经住院了？”
　　“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有打他！”宋元急的声音都带了哭腔，着急地辩驳，“他先骂我的！我没理他，他就拿瓦片砸我，我挡了一下，还没挡住，我就……就用头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地上了，然后他看见我流血了，就跑走了。”
　　铃声响了。
　　柳小春的电话恰到好处地进来。
　　李渝快步走到屋外。
　　“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现在宋元在他家，”李渝迟疑了一下，“你确认宋元是那个打人的？我听他说的情况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宋元说是那个同学先挑衅他。”
　　柳小春证明了宋元话的真实性：“袁新磊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外伤，他刚承认了是自己动的手，宋元呢？听说流血了，严重吗？要不也来卫生所看一下？”
　　李渝想起宋唐浇花似的给宋元上的碘酒，再转过头看宋元活泼的背影：“应该没有事，我问问他哥。”
　　“那就算了，”柳小春叫住他，他工作起来嘴碎得要命，“没什么事你先回去，我们这边也快好了，剩下的让袁新磊和宋元两家自己协商，我们毕竟不是居委会，宋唐那边什么态度？想追究吗，没什么大事就算了，都是一个村的，邻里邻居扯破脸不好看。”
　　李渝说：“……柳老师，其实我觉得你挺有干居委会的天赋的。”
　　撇开那副嗑药脸不谈。
　　柳小春懒得跟他白话，啪得一声撂了电话。
　　李渝摸摸鼻子，也不想听宋唐教育宋元的戏码，就着半边霜似的月光，在屋子外面晃了一会儿。
　　再回去，俩人都看似恢复正常。
　　李渝习惯性地摆出那副虚伪的，客套的笑。
　　“需要去医院吗？我看宋元还挺严重的。”
　　宋唐顿了一顿：“不用了，小孩子，磕一下不要紧。”
　　“行，同学间嘛，有矛盾在所难免，我回头和柳老师反应下这个事，确实做的挺过分的，”李渝和稀泥和得手到擒来，“那今天就先这样，明天还要上课，你们早点休息。”
　　宋元牵着宋唐的手，送他到院门口，礼貌地和他挥挥手：“李老师再见！”然后想到什么，又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好像有点崇拜李渝，“那李老师你会给我们上课吗？”
　　李渝突然觉得十五岁以下的人类幼崽也不是不能饶恕。
　　他想起来宋元就是五年级的，憋出来个坏心眼的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
　　宋元立刻期待地啊了一声。
　　李渝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唐，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高挑瘦长，似一旁的山枣树枝成了精，剪出伶仃相吊的形影，削薄的下颌线在光影中分明，又像块青涩而寡言的顽石，李渝抬脚就要出门，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你多大了？”
　　“我？”宋唐愣了一下，简单回答，声音依然是少年独有的低哑，“今年十七。”
　　李渝看似在思考地唔了一句，实际上他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问这种话，显得自己好像很多管闲事似的，只能假装深沉地说。
　　“我知道了，再见。”


第11章 身骑白马04
　　回去又是半夜，柳小春他们已经到男生宿舍了。
　　中午介绍一圈，几人算认识，尹尧友善地对李渝笑了笑，他戴副黑框眼镜，有股书卷气，像个好脾气的样子。
　　柳小春冷哼一声，十分给面子地问候他。
　　“您散步回来了？”
　　李渝：“……”
　　合着他大半晚上都是给狗帮忙来着。
　　柳小春紧接着一伸手：“刚路上碰见宋运南，说宋唐那没大事，回来这么晚，肯定是教案都写完了吧，给我看看。”
　　李渝：“……”
　　他隐约记得上一次被老师催交作业大概是在幼儿园，忍住不适解释说。
　　“没写完，在宋元家耽误了会儿。”
　　柳小春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古怪地笑，说话倒是很大度：“没事，理解，你睡觉去吧，省得影响健康。”
　　语气不算阴阳怪气，李渝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隐隐的不舒服。
　　“不用，我本来就不困，写完教案再睡。”
　　他动作僵硬地关门进屋，坐在板凳上，摘下眼镜，几次深呼吸后，苍白的指节仍然紧紧攥着。
　　那股子想摔手机的愤怒再度袭来，无论言语如何，他就是觉得柳小春的眼神里藏了点轻蔑到底的瞧不起。
　　他不知道从何而来。
　　但李渝控制不了他受到轻蔑后的暴躁。
　　他打开台灯，摊开课本，开始写教案。
　　李渝的台灯亮了一夜。
　　到底年轻，身体扛得住，清早他洗了个脸，神采奕奕地把整整一本教案递给趿着拖鞋打着哈欠出门的柳小春。
　　柳小春哦了一声，把笔记本扔到灶台一侧，开始烧水煮他的万年面条，甚至都没有打开看两眼。
　　李渝说：“……”
　　就是说咱们能不能尊重下别人的劳动成果？
　　他暗示柳小春：“你不检查下吗？毕竟第一次写，可能会有问题，也想向你请教。”
　　柳小春闻言，不耐烦地撇了李渝一眼，好像他提了个多么闲出屁来的议案，随手翻了两页。
　　“行，写的可以，”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抬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蹬着李渝，“啊？你全备完了？这学期的课？”
　　李渝期待了一晚的场景终于降临。
　　“对，”他假装平淡地笑了笑，把装逼的话说得格外清新脱俗，“没什么事，写着写着就备完了。”
　　柳小春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秒，紧接着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笔记本塞回李渝怀里。
　　“行吧，写完就写完了，那你以后轻松点呗。”
　　说着又去看他的白水青菜面条了。
　　李渝说：“……”
　　不像过去，他总在憋着一口气，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荣誉，心满意足之后，才会感到空虚。
　　柳小春他妈的压根就不给他心满意足的机会。
　　他就平静地听完李渝隐形的装逼，然后平静地评论了一句，接着回归他的世界，平静地关照眼下最重要的面条。
　　柳小春真的不在意。
　　这个认知让李渝有点不知所措。
　　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不是什么北大光华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成绩没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熬夜写完的教案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就是个普通的支教老师。
　　李渝心里憋得慌，而莫名其妙的，又觉得一些经年累月顽积的巨石，逐渐分崩离析，像浸入碳酸汽水中，悄然消解成了无关紧要的，聊以解闷的气泡。
　　“愣着干什么，”柳小春拿锅铲的柄轻敲了他一下，“不想饿着就盛饭去。”
　　北方乡野的晨风柔和地拂过脸颊，鸟鸣清越，李渝的心情突然变得像秋阳一般明快。
　　他说：“好嘞！”
　　*
　　方桌上李渝和瓷碗中的面条深情对视了几十秒，终于百般不情愿地举起筷子挑了一根送进嘴里。
　　他不能不吃，黄思敏临走前给他装的饼干类的储备粮快要消耗殆尽，李渝这几天吃不下柳小春的面条宴，顿顿啃饼干，很快坐吃山空，且早上刷牙的时候发现长了大片的口腔溃疡，再不吃正餐就得去村后面的山上和野猴子抢野果。
　　宋家庄这个地方穷得连烧泥的土都没有的卖，偏偏后山长了漫山遍野颜色艳丽的野果子，难以充饥，村民也无人采摘，秋季便滚落满山，红彤彤的，像给山坡染了层妖异的绯色，倒是好看。
　　……只是看不出有没有毒性。
　　李渝还不想死于食物中毒，于是被迫低头。
　　参与体力劳动让他饿得很快，尽管他仍然觉得难以下咽，但柳小春尹尧他们呼噜呼噜地大口吸溜面条，李渝就觉得这玩意还不是那么糟心。
　　口腔溃疡疼得他呲牙咧嘴，李渝边嫌弃边拿筷子在碗里搅和，小口慢慢地吃。
　　谈情讲求效率，最快放下碗筷，冷冷地看了李渝一眼，她皮肤白得过分，杏眼扫过他的瞬间，李渝顿感背后阴风阵阵。
　　柳小春毫无底线地嘲笑他：“知道我们谈老师的威力了吧。”
　　谈情的眼刀立刻飞回柳小春那边。
　　柳小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和尹尧也纷纷搞定，三个人的目光又集中在把半碗面搅和得七零八落的李渝身上。
　　李渝说：“……”
　　他的压力陡然上升，仿佛回到了幼儿园，吃饭最慢的小朋友要忍受众人围观的眼神，李渝想说“我不吃了”，听见柳小春慢悠悠地点了他句“小少爷不会还要浪费粮食吧”，和冷美人谈情督工似的铁石心肠的目光，忍住对清汤寡水的抱怨含泪吞完了一大碗面，撑得他有点反胃。
　　“谁最慢谁洗碗。”柳小春等李渝落筷，把碗向前一推，一锤定音。
　　李渝目瞪口呆：“什么时候的规定？”明明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就刚刚，”柳小春大言不惭，作为支教小分队的队长，逮住李渝这个新来的羊毛一顿猛薅，“顺便我们把规矩立了——除此之外，以后早中晚轮流做饭，今天早上是我，中午尹尧，晚上谈情，明早李渝，之后就按这个顺序来，有问题吗？”
　　谈情不爽的眼神里掺了点同情，，李渝抱有期待地看向她。
　　“……没问题。”
　　“……”
　　李渝再把求助的视线转向他心目中的“好人”尹尧，结果后者好像会错了意，对他回了个礼貌的微笑：“没问题。”
　　“……”
　　柳小春扭头看他：“你呢？”
　　怎、么、都、是、这、样、的、人！
　　李渝气得升天，但又不能说什么——因为安排合情合理，明面上谁也不吃亏，过了一会儿咬牙说：“……我也没问题。”
　　“那就这么着。”柳小春拍拍手，“那今天早上就辛苦李渝同志了，抓紧时间，我们还要上课。”
　　李渝敢怒不敢言地去刷碗。
　　偏偏柳小春不着急走，斜靠在土墙边看李渝和灶台上一堆锅碗瓢盆做斗争。
　　“大碗放橱柜，小碗放灶台下。”他懒懒散散地开口。
　　李渝本来就不熟悉，听柳小春没头没脑地瞎指挥，一时手上不牢，碎了个碗。
　　柳小春：“……”
　　李渝：“……”
　　他暗想柳小春肯定又要拿这个大做文章，李渝还是搞不清楚柳小春对他哪来那么大的敌意。
　　过了半天，听见柳小春叹了口气：“下次注意。”
　　李渝：“……？”
　　他狐疑地看了柳小春一眼，后者枯瘦的身影靠在墙边，像张惨淡的薄纸，黑黄色的头发乱的像草，眼色晦暗难明，目光似落在李渝身上，又好像透过他注视着另一个人。
　　看得李渝摸不着头脑，反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为了扯开话题，他随口问道。
　　“你好像很了解宋元他们家。”
　　“一般了解。”
　　“上次我去的时候，没看见他爸和他妈。”
　　柳小春沉默了一会儿，李渝连忙说：“如果是比较隐私的事我就不问……”
　　“他爸在宋元很小的时候外出打工，”柳小春打断李渝，无所谓地笑了笑，“村里人都知道，跟你说也没事，他爸在北京当建筑工人，有天从手脚架上摔下来，没死，高位截瘫。”
　　“因为是临时工，连合同也没签，包工头和建筑公司为了息事宁人，赔了几千块，连医药费都不够，为了治病借了太多钱，还都还不上，他妈受不了，就跟别人跑了，不知道现在在哪。”
　　“他爸后来呢？”
　　“因为没钱，省医院市医院县医院都不收，用板车拉回家，挨了半个月，死了。”
　　“……”
　　“上次我在电话里没和你细说，他们家背了不少债，肯定没钱去医院，所以才说如果宋元没大事就不要折腾，看一次病能花掉他们兄弟两个半个月的生活费。”
　　李渝像被法术定住了似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不像他认知里会发生的事，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会因为没有钱而放弃治疗？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他张了张嘴，艰涩道，
　　“他们家没有医保吗？政府不给赔偿的吗？”
　　柳小春闻言，笑得十分讽刺。
　　“小少爷不愧是小少爷，知道什么叫何不食肉糜吗？”


第12章 身骑白马05
　　“……”李渝没有反驳，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的话太可笑，他又问，“那他们家现在还有谁？”
　　“宋唐，和宋元。”
　　“只有他们两个？”李渝想起昨晚的两个人，在一贫如洗的房间里，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兽，而他那时他抱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怎么可能？他们哪来的收入来源？”
　　“宋唐从他爸死后就辍学了，在家养猪，买猪崽的钱还是管亲戚借的，宋元你知道，在我们学校免费读书。”
　　李渝愣在原地，说实话，他有些震惊。
　　听起来像某种三流杂志胡编滥造的鸡汤文，命运是如此的不公，甚至苛刻。
　　李渝看过太多这类故事，他还编过——在黑白方格的作文纸上，黄思敏某段时间致力于培养他成为半个能读会写的文艺青年。
　　对他而言，歌颂苦难仅仅是为了满足那群教语文的老古董对苦难不切实际的幻想，仿照列入必读的书目，用些粗俗惨淡的词语：皴裂泛黄的皮肤，沧桑老态的眼神，还有绵延几百里的走不出去的大山和土地。
　　但李渝没有见过，他只是根据他高高在上的想象描摹出他认为的贫瘠与落后，越穷越好，最好是三代人合穿一条破洞裤子，才有希望拿作文比赛的头奖。
　　真不真实不重要，李渝压根想象不到这些人的存在。
　　他们怎么能活得下去？人如猪犬，命如草芥，李渝想，轮到他头上，恐怕第一时间会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凝滞，人好像变钝了似的，再也无法像平时那样事不关己地调侃，也无法摆出从容的申请，讷讷地问：“那宋唐不读书了吗？”
　　柳小春笑了：“怎么读？他家生活费你出？他家的债务你还？”
　　“……你之前说，这里没有学生能读到六年级，”李渝顿了顿，“都是因为这种原因？”
　　柳小春透过蓬乱的头发，削薄的嘴弯了个嘲弄般的弧度：“过段时间你就明白了，”说到这他耷拉下眼皮，那抹弧度转瞬即逝，“不过宋唐倒是例外，他爸出事之前宋唐是全村第一个高中生，书念了一半，稳稳上985的苗子，可惜……”
　　一声叹息消散在空中。
　　他没有再讲，李渝也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人人心知肚明，但好像都无能为力。
　　*
　　李渝的课比想象中顺利。
　　可能是因为学生只有两个，并且其中之一的宋元在他刚进班时眼睛里就盛满了巨大的惊喜。
　　搞得李渝有点莫名其妙，他对十岁小孩的魅力有这么大吗？
　　根据课表，语文，数学，英语，李渝先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让两个学生分别讲了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是宋元，另一个叫宋子嘉。他略问了问平时的基础，只能说不好不坏，基本知识能够掌握，问春眠不觉晓知道答处处闻啼鸟，问8的平方知道答64，问“How are you”知道答“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当然是Chinglish。
　　但这是努力背诵的结果，背后的原理他们一无所知，除此之外，语感，常识，课外教育补充的一切，通通缺位。
　　李渝上了一天课，说了三百遍的“这个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老师之前没教过这个？”，深感自己的任务不是教书是扫盲。
　　好在课程难度不高，加上他的教案写的尽善尽美，按部就班地教完，布置课后作业，也就了了。
　　希望小学一天四节课，语数英轮完一遍，剩下的是尹尧负责的体育。
　　宋元下课后磨磨蹭蹭挨在讲台前不走。
　　李渝擦干净黑板，扭头看见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去上课？”
　　宋元一脸崇拜地望着他：“李老师，你懂的好多哦。”
　　李渝的胜负欲顿起：“是不是比你们柳老师教得好？”
　　宋元犹豫了一下，最后坚决地点点头。
　　李渝内心奇爽无比，心想柳小春听到还不得气炸。
　　他赞赏地对宋元说：“你这个学生，很有前途。”
　　他决定放学后和柳小春“无意间”聊聊这事，顺便提点要求，比如少刷几次碗之类的。
　　宋元得寸进尺，扒住讲台，往李渝那凑近几分，睁大稚气的眼。
　　“李老师，你是不是很厉害啊。”
　　李渝沉浸在马屁中无法自拔：“还行吧，也就一般厉害。”
　　“那你肯定能帮帮我吗？”
　　李渝心想小学生有什么忙需要帮，大不了给递个情书买个糖吃，满口答应。
　　“当然可以，什么忙？”
　　“你能让我哥重新回学校读书吗？”
　　李渝愣了愣：“……”
　　宋元怕他反悔，赶快手忙脚乱地笔画。
　　“我哥他可聪明了，真的！”
　　“他是我们村第一个高中生，县里的老师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学生！”
　　“他跟我说考试作弊被学校开除了，但是我觉得他不会作弊的！他不需要作弊也可以考第一名的！”
　　见李渝没反应，宋元又开始抹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李渝的腰，“李老师，我哥真的很厉害的！他什么都会！求求你让他回学校读书吧，你那么厉害，肯定可以和县城学校说一下的对不对，让我哥去读书吧，求求你了……”
　　“……”
　　怎么读书？去哪读书？这里没有高中，义务教育只管到九年，想要继续念就要交学费。
　　学费哪来？生活费哪来？遑论你们家背的天大的债。
　　字字句句都可以诛心。
　　宋元太小，天真地以为他哥不去上学的原因当真是“作弊被学校开除”，还在那巴巴地求李渝向学校说情。
　　李渝看他眼泪汪汪，觉得嗓子好像被糨糊黏住了似的。
　　可能是听柳小春讲完宋家的事，他好像没法再冷漠地摆出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把残酷的真相告知眼前瘦弱的小孩。
　　——小穷鬼，你们家没钱读书啦。
　　“……对不起。”李渝听到自己艰涩的回答。
　　宋元眼中满是失望：“……没关系，李老师，你还是很厉害，”对他摆摆黑瘦的小手，洗得泛黄的白色袖子脱了线，在空中无助地划了划，最终垂落，泥猴似的脸，勉强笑得很开心的样子，“那我去上体育课啦，李老师再见！”
　　李渝再次听到夸奖，没那么高兴了。
　　窗外传来尹尧不算响亮的讲话，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生疏而怯懦的节奏。
　　李渝心里好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沉闷闷，像酷夏暴雨前的天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宋唐高挑瘦长的影子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没有愁容满面，或者刻意卖惨，他就这么沉默伶仃地站着，看不出什么悲喜，似小院外自贫瘠的土地中斜出的山枣树枝，枝干虬结交错，如同不堪的命途。
　　他沉默得好似能吞下所有的苦痛。
　　李渝等宋元走远，在讲台呆了片刻，半晌回过神，本着金融学子的自我修养，发自内心敲击魂灵地反省了自己。
　　什么时候变成菩萨心肠了？
　　这俩小孩关他屁事？苦难的宏观叙事李渝不是没读过，落在每个人头顶的灰尘他一个人怎么扫得过来？
　　就算是……就算是可怜，他又能做什么？替宋家把债还了？还是扛过主心骨顶梁柱的地位，把宋唐和宋元一个个送到大学顺带家庭伴侣子女婚礼葬礼墓地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之后说不定还有宋明、宋清……一块打包帮扶吗？
　　有这个能耐他李渝怎么不去申请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呢？
　　他压根不该心软，直截了当地拒绝宋元才符合经济学理性人的定义。
　　李渝在脑海里噼里啪啦打了几千字的长篇大论，论证自己爱莫能助是人类的通病，不算他自私，最后顶着张看不出情绪的臭脸出了学校。
　　柳小春看见他回宿舍：“上课第一天，你便秘了？”
　　李渝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没有。”
　　……可内心深处，为什么还是会冒出一星半点莫名的情绪？
　　也许是目睹宋元哭腔的不适，也许是对无能为力愤怒的本能。
　　也许是，愧疚。
　　这不应该。
　　*
　　李渝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他发现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不是宋家那俩小孩，不是也不是柳小春的冷嘲热讽。
　　而是他不会做饭。
　　非常要命，李渝觉得他的技能点在此领域基本上算绝种了，每次轮到他简直像十八重酷刑——无论是对于做饭的还是吃饭的，除了对食物要求仅限于吃不死人的谈情之外，几次下来连尹尧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你之前是不是没在家做过饭？”
　　李渝没做过，但他面不改色地说：“只是不经常做而已。”
　　尹尧说要帮他，被柳小春拦下，冷哼一声。
　　“不用，支教的不养闲人，要是不参与劳动，小少爷还是回北京吃香喝辣吧。”
　　把李渝气得半死，他一向死要面子，这下无论如何也不开口向柳小春或者尹尧求助，至于谈情从早到晚神出鬼没，除了排课时间在教室，其余压根找不到人影。
　　李渝只好对着灶台独自发愁。
　　“能吃就行。”好不容易点着火，他看着锅内一大团不明糊状物，心想怎么着吃不死人，进胃里还不是分解成葡萄糖了，没有分别。
　　这套说辞还不错，李渝琢磨着一会儿在饭桌上狡辩用，看柳小春无语的表情是他现在最大的快乐。
　　他想起柳小春之前说过院子外墙前种有青蒜和香菜，为了让糊状体看着像那么回事，暗想随便拔几根伴一下得了，好歹算绿色蔬菜。
　　结果到了外墙，李渝看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草，有点傻眼。
　　他根本找不出哪个是青蒜哪个是香菜。
　　李渝愁肠百结地蹲着研究了片刻，决定放弃。
　　“李老师？”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低哑的声音。


第13章 身骑白马06
　　李渝半转过身，瞥见不远处一个高个人影，寸头剃得清清爽爽，露出英气的少年骨相，还是那件黑色夹克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脏，但是过分单薄。
　　他眯着眼睛认出人：“宋唐？”
　　宋唐停顿了下，表情犹豫，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您在这干什么？”
　　嚯，还用上敬语了。
　　李渝被他一提醒，想起正事，病急乱投医，抓住谁都像救命稻草，赶紧拉住宋唐，“过来帮我看看，有没有青蒜，或者香菜？”
　　宋唐不太理解地瞧了他一眼，还是依言走过去，从乱草堆中拔出几从，递给李渝。
　　“只有青蒜，没有香菜。”
　　一板一眼的回答，像个规矩的小学生。
　　李渝心满意足地把几从草揣进衣兜，抬起头看了宋唐好几眼，问他：“你怎么来这了？”
　　“路过，”宋唐给他看了下留在身后的板车，上面堆了些红白蓝编织袋，“去拉猪饲料了。”
　　“……”李渝顿了一顿，想起柳小春说的宋家靠宋唐养猪为生，他的心里又有些闷闷的，满肚子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卡在嗓子眼，他想自己确实不适合和这种人对话，太陌生了，像两个世界毫无交集的人，他找不到任何可能聊起的话题，末了，几乎是有些笨嘴拙舌地点评，“看起来挺好吃的。”
　　“……”
　　李渝心想他讲的这是什么，是人话吗？找补道：“咳，我是说饲料。”
　　“……”
　　“……主语是猪，你不要误会。”找补也没找对，李渝觉得自己的嘴仿佛和大脑脱离了似的，开始胡言乱语，索性放弃，“算了，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宋唐不经意弯了弯嘴角：“我知道，谢谢李老师夸奖。”
　　李渝心说你还是别感谢我了。
　　“你都认识？这些植物？”
　　“小蓬草，可以散瘀消肿的，这个是牛筋草，椿麻，这个是狗尾巴草，”宋唐掐了一支，在李渝面前晃了晃，“你看，像不像小狗尾巴？”
　　李渝听宋唐如数家珍地念了一串闻所未闻的外星草名字，好容易最后一个他认识，可对着宋唐邀功似的举到眼前，一摇一晃的小玩意，明显是以为他不认得，李渝难得迟疑了一秒，最后装新鲜道：“挺像的。”
　　那株随风飘摇的狗尾巴，耀武扬威地在他面前兜了一圈，往前近了一步，像是要献礼献给他似的，摇头晃脑。更好看的是捏着草的手，光洁平整的指腹上沾了折断根茎时溅上的绿色汁液，李渝还呆着脸没有反应，宋唐已经撤了回去，修长的双手背在身后，他微低着头，跟在李渝身后，像只主人身边听话的巨型犬类。
　　“你懂得不少。”
　　“小时候总跟着别家大人上山挖野菜，见得多也就认识了。”
　　李渝灵光一动：“那你会做饭吗？”
　　宋唐看了他一眼：“会。”
　　“会煮面？”
　　“会。”
　　李渝暗中猛拍大腿，心说我脑子怎么缺了根弦，早没有想到，他不会做饭可以找会的人代做啊！
　　代做的人就在眼前啊！
　　他看向宋唐的眼神顿时灼热起来，对他勾勾手指。
　　“宋唐？”
　　“什么？”
　　*
　　面条出锅时柳小春和谈情刚刚回来，李渝乐滋滋地端碗上桌，宋唐顺手留在厨房刷锅。
　　柳小春对李渝突飞猛进的厨艺大为吃惊，具体表现在吃了两大碗面后摊在椅子上边揉肚子打嗝边打量李渝。
　　“你怎么回事，不会是请的外援做午饭吧？还是从哪个餐馆送来的？”
　　也不能，这荒村野林哪来的餐馆？
　　李渝得意洋洋：“我安分守己，为人善良，天上掉下来个田螺姑娘给我打下手。”
　　他编得越离谱柳小春越不信，只当李渝在胡说八道：“还是你之前扮猪吃老虎啊李渝，难道是故意逃避劳动？”
　　李渝笑得神神秘秘：“你猜。”
　　柳小春懒得理他，李渝在他面前长了面子，顿时神清气爽，柳小春眼尖，瞥见门后闪过个瘦高影子，扯着嗓子叫住他。
　　“宋唐！你跑什么？”
　　与一般农村小院类似，李渝他们宿舍的厨房设在院落一侧，宋唐跨过矮旧的门槛，听见堂屋里柳小春和李渝扯皮扯得没完没了，抿起嘴角无意识地笑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在夹克上蹭掉手上的水珠，准备悄没声走人，谁想被柳小春看见了。
　　柳小春三年前来这里做过暑期支教，当时代了初中部两个班的课，其中的学生就有宋唐。
　　因此后者看见柳小春总是副猫见了老鼠似的恭敬表情，双臂规矩地摆在身体两侧——即便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明显的波动，他永远都是副近乎于麻木的平淡样子，好像不快乐也不悲伤。
　　“柳老师。”
　　柳小春狐疑地盯着他，翘起的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
　　“你来这干嘛？”
　　李渝哪里想到宋唐留到现在，赶快向他使眼色，挤眉弄眼地暗示宋唐别把“代做”的事情暴露。
　　他眨眼的动作有点狡黠，和平时披着张明目张胆的虚伪脸不同，透出股难得的活泼味。
　　宋唐直愣愣地顿了一下，打了个磕巴，然后说：“……路过。”
　　李渝从背后给他竖大拇指。
　　柳小春说：“……”
　　他忍无可忍地换了条二郎腿，舔了舔后槽牙：“宋唐，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你家离这且有二里地，你从北京天安门路过呗？”
　　宋唐面不改色地指了指仍在门前的板车：“拉猪饲料，路过。”
　　这话接的妙，李渝更加嚣张，又对他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宋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什么？”柳小春顿时察觉，回头不满地撇了李渝一眼，“俩人背着我搞什么龌龊呢？你们两个有鬼。”
　　李渝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直，他现在越来越不怕柳小春，嬉皮笑脸和他对着瞎侃。
　　“我没笑，柳老师，你不能什么事都赖我啊，我们俩绝对清白。”
　　柳小春白眼翻到天上：“我信你才有鬼，”转回头，“别走，宋唐，说清楚，你拉饲料能拉进我们宿舍？真把我当傻子逗着玩呢。”
　　宋唐：“……”
　　李渝：“……”
　　李渝高兴早了，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个，这就是我说的田螺姑娘。”
　　“你说谁？”
　　“咳，宋唐，那个……午饭是他做的。”他很少示弱，但这次李渝并不难受，指着宋唐炫耀似的说，“看看，多好一厨子……不是，孩子啊。”
　　“你？”柳小春皱眉，“你帮他干什么？饭早吃完了，你怎么现在还在这？”
　　李渝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自动忽略柳小春的前半段话，跟着他加入统一战线：“就是，你怎么还在这？”
　　田螺姑娘宋唐：“……”
　　柳小春瞪了李渝一眼：“去去去，你跟着捣什么乱？你的问题比他严重多了，待会再说你。”
　　李渝闪到一边：“对不起，我闭嘴。”
　　“我看厨房和后院挺乱的，就收拾了一下。”
　　宋唐让开位置，李渝看到原本凌乱扔着杂物的地方被归拢得十分妥当，瓷碗等被洗得干净，整齐地码在灶台前。
　　当然不能改变这还是个破落地的事实，但起码看起来顺眼太多。
　　“没吃饭？”
　　宋唐脸上略显尴尬：“没来得及，没关系，我一会儿回家吃。”
　　李渝目瞪口呆：“……”
　　他以为宋唐做完饭早就走过了，在堂屋顾着和柳小春嘚瑟，早就把任劳任怨的正主抛到十万八千里，听到宋唐还留在厨房打扫卫生，还没来得及吃饭，心头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点像愧疚，李渝不知道，因为他从前没有对任何人感到愧疚，他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他八百万。
　　李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点什么，柳小春已经对他怒目而视。
　　“你干的好事？”
　　李渝自知有错，咬着嘴唇半天没讲话，最后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宋唐跳出来解围：“我本来就不饿，柳老师你不用怪李老师，是我自己打扫的。”
　　柳小春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就天天给我惹麻烦吧。”
　　李渝狡辩：“我哪有天天？”
　　宋唐看这俩又有扯皮的趋势：“那我就先走了，柳老师李老师再见。”
　　“等等。”这次是李渝。
　　“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李渝瞟了眼双手抱臂的柳小春，试图挣扎：“能能能能能不能以后让他帮我做饭？”
　　柳小春斜眼看他：“你说呢？”
　　李渝垂死挣扎：“我觉得可以，毕竟术业有专攻。”
　　宋唐突然插话说：“我也觉得可以。”
　　柳小春转头骂宋唐，顺便把李渝一块怼得天花乱坠：“你觉得可以个屁！得寸进尺了李渝！你说术业有专攻，合着人家宋唐的专攻就是帮你做饭呗，那你呢？你的专攻是什么？你能帮人家宋唐干什么？喂猪？你认识猪吗？你连猪怎么跑都没见过！”
　　李渝：“……”
　　不知道为什么，宋元瘦小的脸在他脑海里过了一圈，李渝没有过多反应就脱口而出。
　　“怎么没有专攻？”
　　他踱步到宋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他的眼睛不再像嬉皮笑脸时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尖锐的，透骨的。
　　李渝问他：“你十七岁？”
　　宋唐点点头。
　　“之前读过书没有？”
　　“读到……高一。”
　　李渝说：“那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宋唐猛地抬起头。


第14章 鲤鱼的池塘01
　　李渝托大的瞬间就后悔了。
　　辅导高中生不是件易事，何况他对宋唐一无所知，李渝心道自己脑子是不是坐牛车给颠坏了，怎么想出这么个惹麻烦的提案。
　　莫非在这待了几天，当真变成了菩萨心肠？
　　他咳了一声：“那个，我刚才就是……”
　　宋唐说：“我想。”
　　李渝：“你想什么？”
　　“我想读书，”宋唐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想好好读书，我想考大学。”
　　他衣衫破旧，连鞋都沾满了泥土，但凝视李渝的目光灼灼，明亮而坚定，又像小时候李渝在胡同梧桐树下见过的划过天边的星子，透着股熠熠生辉的温柔。
　　在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厮杀多年，心机和算计李渝都见识太多，乍一遇到这样清澈到底的真诚，他不知怎么的，好像心里某处被微不可查地烫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他连忙慌张地垂下眼皮，避开宋唐的视线，随口嘟囔。
　　“想就想呗，我……”李渝一转头，看见柳小春叉着腰，一副时刻准备看他热笑话的凑热闹脸，心想此事不应承下来怕是不能善了，“……我肯定帮你。”
　　柳小春对李渝不抱希望，冷笑两声：“说帮就帮啊李渝，可不是你们搞金融的说空话耍花枪，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立个军令状，万一不行了我找谁负责去？”他咄咄架势像要让李渝直接拿出整套方案：“你打算怎么帮？”
　　“呃……”李渝卡顿了下，头一次重新运转了他那颗来宋庄后束之高阁的尊脑——不是他不想思考，是这里压根用不着，“重新联系县城学校的话……”
　　柳小春替他补全后半句：“不行，县城离村里太远了，每周才能回来一次，他家的猪圈离不开人。”
　　趁他说话的功夫李渝趁机斜睨了宋唐几眼。
　　他们对谈的空档，宋唐也没有插话，他又把头垂了下去，不像李渝偶然在村里小道上看见的，自县城打工回来染得五彩缤纷的杀马特，宋唐的头发乌黑，发茬看起来有些硬，加上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容易给人种脾气不好的印象。
　　而事实恰恰相反，李渝接触后，发现他就像某种不具备攻击性的大型犬，总是沉默的出现，而后垂头，听话地立在所有人旁边。
　　明明是讨论有关他的前途命运的事，他却在说完那句“想好好读书”的话后，就不发一言，神情沉静，李渝看不出他心情有什么起伏，倒是观察到那眼睫毛抖啊抖啊的，像狗崽子呼吸间起伏颤动的绒毛。
　　有点乖，李渝想。
　　“瞎看什么呢！”
　　李渝坦然地收回眼，心想绕了这么一大圈，柳老师你不就是想让我亲自上阵嘛，估计宋唐学的是理科，难道是一群文科生搞不定理综试卷？不过他李渝收徒前也得先考察一番，宋唐……暂且说还算合格吧。
　　纡尊降贵的李少爷心想，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找个乡下小屁孩教一教。
　　他对柳小春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只能委屈宋唐，跟着我单独补补课了。”
　　柳小春见李渝当真答应，反而不太相信，皱眉盯了他好一会儿，李渝觉得他在柳当真小春心中的形象分肯定是从负二百算起的。
　　“你……认真的？”
　　“不认真我说这么多干嘛？”
　　“不反悔？”柳小春的语气有些干涩，“不会……干到一半就一走了之吧。”
　　“我倒还不是那种烂人，柳老师，何况支教时间是一年，”既然揽了这摊子事李渝就打算负责到底，指了指宋唐，说，“从今天算起的一年之内，他，归我管。”
　　李渝说得坚决，柳小春也就半信半疑地点头同意让他试试，毕竟李渝能胡搞到哪里？反正宋唐已经失学，最坏结果不过如此。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老妈子似的在李渝耳边唠叨：“那你准备怎么管？全科你教的过来吗？”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李渝笑笑，回到最熟悉的领域，他傲慢的气度隐约浮现，“我自有办法。”
　　“是吗？”柳小春最看不惯李渝这幅胜券在握的装逼脸，“那李老师准备第一步怎么做呢？”
　　李渝又说：“柳老师好奇吗？”
　　“好奇。”
　　“把碗洗了。”
　　“……”
　　柳小春骂骂咧咧地被气走了，李渝来不及偷乐，围观全程的谈情路过，惜字如金地发表了精辟评论。
　　“看不出来你还挺像个人的。”
　　李渝：“……”
　　话说他什么时候不像个人了？
　　李渝突然想起柳小春说过谈情的专业。
　　“你转专业之前是数学系的？”
　　谈情简明概要：“有屁快放。”
　　“你们数学系的不学理化生？”
　　“放。”
　　“你怎么不去教宋唐啊？”李渝有点愤愤不平。
　　“因为我是竞赛保送生，只学数学，不需要学其他科目。”谈情把抹布递到李渝手里，阳关衬得她肤色如玉，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你最后吃完，去洗碗。”
　　李渝：“……”
　　尹尧跟在她身后，对李渝歉意地笑了笑：“她脾气就那个样子，不要介意。”
　　然后跟着谈情一起走了。
　　李渝：“……”
　　尹尧你是不是只有这一句台词？
　　李渝吃瘪，转头看见宋唐还愣在原地，心想托底的来了，倒也不客气，直接把抹布扔给他的新学生。
　　“洗碗去。”
　　宋唐没有其他反应，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听见李渝在后面遥遥说了句，语气不疾不徐，透出股漫不经心的气定神闲。
　　“跟着我学，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
　　“每天替我做饭？”
　　“好。”
　　“每天替我洗碗？”
　　“好。”
　　“如果轮到柳小春那个倒霉玩意，就不要替他做了。”
　　“……好。”
　　“那就行，”李渝心满意足地上了堂屋前的台阶，进屋时轻飘飘扔下一句，“今晚七点，带着你之前所有的课本，还有试卷，来这找我，记住，不要迟到。”
　　＊
　　李渝下午没课，本来该写写教案备备课，但他早把那玩意对付完了，落了个清闲时间。
　　他心里惦记着宋唐的事，就琢磨着替他搞点课本和辅导教材过来，从抽屉里扒拉出许久没看的手机。
　　不知道几天前就没电了，但他现在陷入了“与柳小春斗其乐无穷”的境界，加上五年级的两个小孩还算听话，上个课跟听百家讲坛似的，老让他有种无所不知飘飘欲仙的错觉，李渝在半个低配版的桃花源里乐不思蜀，压根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
　　李渝记得原来海淀某初中家长要招数理化家庭教师，上门找他了解情况，开出月薪高达三万元。
　　他边在手机通讯录里找人，边想，宋唐，你这顿饭做的可太他妈值钱了。
　　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在手机通讯录里试图划拉几个看起来靠点谱的人。
　　几十条短信先后弹出。
　　乱七八糟，有卖保险的——他之前还投了国内某某著名保险资管的实习，开户炒股的，中间夹着几条黄思敏不痛不痒的问候。
　　李渝只在刚来第二天给他妈报了个平安，现在良心突然觉醒，不像临死前墓碑上还刻着“不忠不孝”，犹豫了三秒，还是拨通了电话。
　　“妈。”
　　“李渝？”黄思敏熟悉的大嗓门让他的眼睛微微发涩，但下一句李渝就觉得自己不想哭了，“现在周五下午三点，你怎么有时间打电话？你有没有好好上课？”
　　李渝说：“……”
　　离家半月积攒起的那点慕孺之情烟消云散，李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柔软变得极为坚硬：“没有，今天下午没课。”
　　“没课啊，那你看我之前给你发的消息了没，你王老师说帮你推荐了份实习，这半年就暂时远程，明年三四月份我看能不能打声招呼让你悄悄来现场，联系电话我发短信里了，你今天就和他商量好，最好今天就开始，知道吗？”
　　李渝没有说话。
　　我们总在某些时刻错以为事情在向好的方向扭转，但是并没有。
　　黄思敏一开口，又将李渝拉回了那个无穷无尽的深渊。
　　黄思敏叫了他好几声：“是不是信号不好？”
　　李渝的声音有些颤抖：“妈。”
　　“怎么了？”他妈的声音其实可以称得上是耐心，“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吗？需要什么妈给你寄，我知道支教环境是艰苦了些，不过想你也算个男子汉了，这点小事应该扛得住吧。”
　　李渝说：“不是支教的问题。”
　　我不想实习，也不想去你所谓的最好的公司上班，不想按你们的要求循规蹈矩地活，太累了，也太没有意义。
　　李渝此刻发自内心地觉得柳小春挺好，他们支教小分队的人都挺好，天天踢踏着拖鞋坐在砍了几道疤的方桌上吃面条，被一群小屁孩叫老师也算一种幸福。
　　和坐在五星级酒店里吃牛排喝红酒，困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他相比，到底谁胜过了谁？
　　“我没事。”李渝最后还是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他妈在出版社有点人脉，“我想要份河北高中的全科教辅，你帮我寄过来吧。”
　　黄思敏很警觉：“你要高中的干什么？”
　　“有个学生的哥哥，想自学。”
　　“行，想不到我们家李渝还挺有爱心的，不过别忘了你的正事，别什么阿猫阿狗的耽误了。”
　　李渝不愿多说：“好的，你发EMS，不然寄不到。”
　　黄思敏一口答应。
　　李渝挂了电话，当即把手机掼在地上。
　　四分五裂。


第15章 鲤鱼的池塘02
　　宋唐在门外，骤然听到屋里一声闷响。
　　屋里只有李渝一人。
　　宋唐和李渝接触，满打满算不过三面，但三面李渝都表现得十分得体，像宋唐从捐赠的百科全书上看到的变色龙，无论到哪里，他都能与时俱进地换上和环境最匹配的色彩，从而狡猾地，如鱼得水地融入其中。
　　虽然宋唐觉得他的笑并不是真心。
　　李渝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他的眼型偏狭长，微挑，笑起来时眼睛眯成条饱满的弧，在镜框里像幅月牙的画，然后是微皱的鼻子和抿起的秀气的嘴巴，但往深处看去，月牙里的情绪却捉摸不定，有时空洞无物，有时又冷厉似刀。
　　最多的还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适。
　　李渝以为自己把它藏的很好，他脸上不带分毫，举止礼貌客气，柳小春叫他名字时，他甚至可以立刻换上幅真诚可亲的笑容——像李渝曾经对他笑得那样。
　　而实际不然。
　　他打量柳小春，打量宋唐，打量宋庄里的每一个村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股掩饰不了的“城里人”的陌生和新鲜感，没有恶意，但是也绝对称不上友善，像是同情、优越、嫌弃、冷漠等等情绪拢成的混沌物，充斥在他的吐息和言谈间。
　　他不适合这里，格格不入，宋唐第一面见到他时就这么想，李渝这个名字悬在舌尖，他默念两遍，发现谐音也很有趣。
　　李渝？鲤鱼？
　　这里不是鲤鱼的池塘。
　　宋元很崇拜他，每次放学后总是翻来覆去地讲“李老师今天给我讲了两首古诗，哥你听我背一遍嘛“李老师说他们学校有午餐会，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午餐会”“李老师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衣，特别好看，哥你说李老师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啊”。
　　最后总会加上一句：“李老师会留在这里吗？他能一直教我们读书吗？会不会像之前……”
　　宋唐忙着加固猪栏的铁丝网，踩着胶鞋瞪了扒在栏外的宋元一眼，宋元立刻噤声，小孩忘性大，一会儿想到别的，跑山上玩去了。
　　宋唐没有回答，实际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县里读高一时，偶尔被塞了一本书店出租的武侠书《北饮狂刀》，因为是盗版连印刷都无比粗糙，无聊翻起两页，大致内容记不太清，反而对其中的两句印象深刻——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觉得形容李渝很合适，宋元还小，不明白有些人是注定不属于坑洼泥沼的。
　　李渝不是燕雀，是南为九万里的鲲鹏。
　　宋唐甚至觉得李渝不像个会来这里支教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渝答应帮他。
　　刚夸下海口时，宋唐分明在李渝脸上看到了怔愣的表情，好像他也对自己的提议很吃惊似的。
　　宋唐就没对此事报什么期望，他不认为李渝有义务帮他，也不认为李渝会真心实意地帮他。
　　然后就听到李渝含笑的回答。
　　“那就只能委屈宋唐，跟着我单独补补课了。”
　　像遥遥照进泥沼里的微光。
　　宋唐很少有头脑空白的时刻，但他听到那一秒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吃惊地望向李渝，后者对着他弯弯眼角，笑得十分狡黠。
　　清秀的脸上骄矜逼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宋唐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
　　他不敢再看。
　　*
　　李渝不是情绪冲动的人。
　　宋唐想了想，走到他屋前，准备敲门。
　　正巧李渝推门而出。
　　他还沉浸在暴怒的情绪中，乍然看见别人，一口血混着气卡在嗓子眼，眼色不明地注视着宋唐，半晌，哑声说。
　　“你怎么还留在这？”
　　宋唐认真地端详了李渝好一会儿，好像确定他没事后才平淡说，“我想下午还要留在这做饭。”
　　“……”
　　李渝无语，他心里憋着气，顾不上情绪管理，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冷言冷语。
　　“今晚轮到你柳老师，不需要你做饭。”
　　宋唐嗯了一声：“那我现在就走。”
　　李渝的感觉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回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宋唐摇摇头。
　　李渝似信非信地盯着他瞧了会儿，听到宋唐突然问。
　　“你，生气了？”
　　他的语调不太自然，像从来没这么问过人似的。
　　李渝嘴硬说：“没有。”
　　宋唐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可站在李渝面前并没有楼尚阳一样的压迫感，反而像手足无措似的，不自在地扯了下夹克的衣角，两只手在身后拧成了麻花，他张了张嘴，像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最后笨拙地说。
　　“不要生气。”
　　“也，不要伤心。”
　　伤心？谁伤心？他怎么会伤心？
　　李渝漫无目的地想。
　　却看见宋唐修长的手指缓缓落在他眼睫，李渝躲避似的闭了闭眼，手指上有薄茧，划过眼皮时有股轻微的刺痛。
　　李渝往后缩了一下。
　　宋唐收回手，指腹上躺了一滴晶莹的水。
　　金色的阳光让它折射出无比绚烂的光彩。
　　“你哭了。”
　　这次是肯定句。
　　李渝偏过头：“我没有，你胡扯什么呢。”
　　“没有胡扯。”
　　“我说你胡扯就是胡扯，”李渝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在外人面前示弱简直能要他老命，刚想把宋唐直接扫地出门，抬眼却猛然停住，“和你有什么……”
　　他看见宋唐笑了，和他从前所有见过的笑都不一样。
　　那是纯粹的笑，不掺杂其他任何的情绪，没有黄思敏的严厉，没有楼尚阳的嘲讽，也没有柳小春的冷眼旁观。
　　十分英气、年轻的笑，还有一点平和，一点宽容，一点温柔，是他性格里自然流落出的底色。
　　李渝一时怔住。
　　宋唐说：“就那么重要吗？”
　　“什么重要？”
　　“自己没有生气，自己没有哭，就那么重要吗？”
　　李渝心道你个毛还没长齐的愣头青懂什么，做成年人就是这样，其他的都无所谓，唯独面子和尊严要看得比天还重。
　　不能输给别人，不能示弱，不能哭。
　　李渝从不在外人哭，对他而言，哭是一种最懦弱的行为。
　　当人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哭。
　　李渝是万能的，他能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李渝不会哭。
　　万能的李渝想给这个不识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好好上一课，就被宋唐打断了。
　　“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笨嘴拙舌的，说完宋唐自己也呆了一秒，好像有点后悔似的，皱眉咳了一声。
　　李渝被他气笑了。
　　“你就只会说点这个？”
　　宋唐的舌头打了结：“不，不是。”
　　李渝嫌弃地瞥了他两眼：“算了算了，柳小春他们去哪了？”
　　“柳老师，谈老师和尹老师都有事出去了。”
　　原来都不在，李渝暗自庆幸，他的情绪渐渐缓和，重新覆上了刀枪不入的画皮，眼角敛去泛红的痕迹，他又变成了那个这也嫌弃，那也瞧不上的小少爷。
　　宋唐静静看着他，李渝今天还是穿了宋元称赞过的衣服，虽然天气还是很热，但他从衣领到袖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刘海软软地垂落，显得整个人格外斯文。
　　夕阳勾勒出他光洁的侧脸，纤长的睫毛。
　　宋唐想，宋元说的没错，他穿白衬衣果然很好看。
　　李渝转头瞥见板凳上放着的一沓旧书和卷子：“你把课本拿过来了？”
　　择时不如撞时，他直接坐在板凳上，把宋唐往年的书大致翻了一遍。
　　北京和河北不同，北京自主命题，而河北用的是全国卷，但考察的知识点殊途同归。
　　李渝心里有了谱，再看宋唐的试卷，数理化生几乎都是满分——当然在李渝眼中题过分简单了些，语文也凑合，就是英语刻板得不能看。
　　他瞜一眼就知道肯定是从课本上生搬硬套出来的。
　　不过……还算是个糊的上墙的烂泥，李渝心中评估了一番，嘴上随意说道。
　　“学到哪里了？”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前就辍学的。”
　　“行吧，你什么时间有空，我白天基本没时间，只能等晚上。”
　　宋唐愣愣的，眼睛眨了眨：“什么有空？”
　　李渝心想这小孩是不是缺心眼，言简意赅两个字：“补课。”
　　“……”
　　李渝看宋唐还是有点呆，跟没反应过来一样，生出了些调侃的心思：“快点，不说我不教了啊。”
　　“都可以，看……您。”
　　李渝一听宋唐用敬语就别扭：“叫我李渝就行，哪那么多敬词，好像我是你祖师爷似的，”顿了顿，拍板决定，“那就每晚七点，看了下你基础还行，我把知识过一遍，剩下的你做题练就可以了，高考没有难度，都是炒冷饭，话说你是不是没有高二的课本？没事，我帮你搞到一套，过几天就来，到时候快递电话来了你取就行，留的是我的手机号，对了，我手机呢？”
　　难得宋唐听李渝叨叨了一连串后还能跟得上他的思路，犹豫地指了指他身后。
　　李渝回过头，看见一地iPhone的残尸败蜕。
　　“……”
　　瞧这倒霉催的。


第16章 鲤鱼的池塘03
　　李渝为自个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脾气，把好好的手机摔得跟被刽子手凌迟了似的，现在对着宋唐，反倒有点幼儿园时尿床被别的小朋友撞破的尴尬。
　　他在这个毛头小子面前，丢人丢得可不止一点半点，完全有损本人良好形象，李渝想。
　　宋唐还不知道他已经上了李渝的潜在暗杀名单，就听见李渝倒豆子似的嘀咕了一堆“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正式开始上课”“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宋元吃什么”等等撑场面的废话，边说边把他往门外推。
　　末了，把院门一关，顺带上了个形同虚设的锁。
　　他一锤定音：“走吧，回见。”
　　宋唐在外面拍了拍门：“李老师？”
　　李渝停住脚步，：“你干什么？”
　　宋唐顿了顿说：“柳老师临走前说他没带钥匙，让你不要锁门。”
　　李渝：“……”
　　行，宋唐的暗杀名单次序前进一名。
　　他阴沉着脸重新拉开门：“还有别的吗？”
　　“明天是周六……”
　　这下可被李渝找到机会了。
　　“周六怎么了？周末就不学习了？本身就落别人一年还不知道努力么？小小年纪只知道偷懒，怎么考得上大学？刚才的豪言壮志当屁放了吧！”
　　他噼里啪啦机关枪似的地教育了一通，总算觉得找回了点“身为人师”的面子，话毕，压根不给宋唐解释的机会，砰得一声把门栓扣上，十分硬气地说。
　　“没带钥匙就让柳小春睡玉米地吧！”
　　宋唐：“……”
　　支教老师只在周一到周五上课，他原本以为李渝忘了明天是周末，想提醒他，谁知道莫名其妙被扣上了“心浮气躁纸上谈兵好高骛远一点都不脚踏实地”的帽子。
　　李渝叉着腰假装生气的表情从宋唐脑海里闪过。
　　其实李老师挺可爱的，宋唐骑着板车往家赶，风吹过外套，露出小臂优美的线条，暗淡的暮色和无边无际的旷野融为了一体，天地渺茫，空气里是秋天草木微苦的味道，他的嘴角不经意往上翘了一下。
　　但翘起的弧度很快抿成条严肃的线，宋唐越骑越近，从路口望见他家门口闹哄哄挤了许多人，隐约还能听见孩子哭泣的声音。
　　是宋元。
　　板车猛地刹住。
　　*
　　李渝先把宋唐赶走，自己对着昏暗的自然光摸索了半天，才从遍地狼藉中找到SIM卡，心想回头得去县城买个手机，不然接发短信都是问题。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他终于有了个正当理由，能够短暂地摆脱黄思敏的控制。
　　那份他妈给介绍的远程实习李渝碰都不想碰，正好借此机会隐身半个月。
　　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压着他的大石头被某种自然的不可抗力卸掉了片刻，李渝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心想明天要睡到中午十二点。
　　一连几天的好日子，秋日明媚，阳关晕染得教师宿舍也没那么穷酸了，李渝十分舒坦，连带着看柳小春都顺眼许多。
　　午餐桌上，柳小春被李渝笑得莫名其妙。
　　“你丫脑子抽什么风呢？”
　　李渝嘿嘿一声，笑得很猥琐：“我觉得柳老师你其实五官长得挺好看的。”
　　柳小春掉了一地鸡皮，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得知李渝是同性恋，某天饭桌上问起，李渝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对其他三个人坦荡承认了。
　　说来也奇怪，也许是此地鸟不拉屎荒无人烟，远离亲友十万八千里，李渝再也不用担心怪异的取向惹来的非议和种种麻烦——这不是个可以给他加分的同情点，也不用再冒隔着大半个北京去gay吧还要被人认出的风险，他在学校费劲心机掩饰的秘密，此刻赤裸裸坦白于光天化日之下。
　　青天白日，浮光见影。
　　他并不觉得羞耻。
　　结果柳小春本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就更加山路十八弯，再打量李渝时总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似的含混不清，此刻默默把板凳朝李渝的反方向拖远了十公分。
　　“你离我远点。”
　　李渝故意往他那边靠，看柳小春吃瘪还是他最大的快乐，翘起个兰花指做作地趴在柳小春的肩膀。
　　“怎么了呢柳老师？是我最近表现不好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柳小春鸡皮掉得更多，身体僵硬得像木乃伊，几乎快要从木凳上掉下去。
　　李渝狂笑不止。
　　“闭嘴，”他们两个吵来吵去，把菜碟子的油晃掉一半，谈情作为勤俭节约，操持大局的务实主义者，对罪魁祸首怒目而视，冷眼发号施令，“你们两个，要打出去打。”
　　谈情气场太强，李渝目的达到，赶快摆正碗筷端正态度：“马上开饭了，我才不出去，要走柳老师自己走。”
　　柳小春说：“滚蛋。”
　　眼看又是一轮口水战，宋唐裹着不合身的围裙端着几份米饭走过来——这围裙还是李渝从驾崩的行李箱边角里扒拉出来的，没人用，索性塞给宋唐。
　　李渝先美滋滋地嘚瑟一遍：“我学生，嘿嘿，我亲自教的，替我做饭，嘿嘿，你们有学生这么争气吗？你们有学生能做饭吗？”
　　柳小春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口吐莲花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听见李渝咦了一声。
　　李渝大惊失色，捏着筷子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晶莹透亮的米粒：“米饭？！哪里来的米饭？！这里怎么会有米饭？！”
　　谈情：“……？”
　　尹尧捂嘴咳了一声：“……”
　　柳小春终于完成了他的白眼动作：“……李渝，我们这是教师宿舍，不是难民营，收好你的口水。”
　　宋唐看了眼呆滞的李渝，说。
　　“墙边有一袋，我加水煮了一锅，不能吃吗？”
　　岂止是不能吃，简直是不能吃啊，李渝从内心深处留下两条纵横的老泪，暗骂柳小春这个王八蛋大骗子，诓他只有面条，面条和面条，他连吃三个星期，从早吃到晚，吃得做梦都在逃离面条山。
　　要不是前几天宋唐的伙食拯救他，手擀面还算筋道，搭上浇头勉强入了李少爷的眼，李渝估摸着他迟早有一天要和厨房那一缸子面粉同归于尽。
　　他悲愤地扭头质问柳小春：“你之前怎么没说？”
　　柳小春装得理直气壮：“是有的，不过……”
　　不过他看李渝一直不顺眼，知道李渝不喜欢吃面食，自然想戏弄他。
　　李渝误解了只有面条也懒得发声，天天把他便秘的表情当猴戏看。
　　柳小春拿出君子坦荡荡的态度：“你没问啊。”
　　李渝：“……？”
　　“他懒得做，而且米饭也不多，只有这一袋子，是开学尹尧背过来的，村里只给供给面粉，想要吃，自己带，”谈情替他补充，杏眼直视李渝，冷冰冰的像被冻了上百年似的，“做面食时间最快，我们都没时间，你有什么意见？”
　　李渝立刻改口：“没有。”
　　他们三个大老爷们，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见了谈情跟猫见了耗子，一个个规矩得像低眉顺眼的小鹌鹑。
　　李渝琢磨着可能谈情和他妈的风格有点类似，存在某种基因压制。
　　宋唐没控制住，哑然失笑，被李渝瞪了一眼。
　　“笑什么？你怎么之前不做米饭？”
　　宋唐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之前总是煮面，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你喜欢吃面。”
　　柳小春愣了一秒，把桌子锤得像打鼓：“啊哈哈哈哈哈李渝，你看看你学生，多了解你哈哈哈哈哈……”
　　尹尧跟着笑了出声，连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的谈情也弯了弯嘴角。
　　李渝：“……”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渝颜面尽失，尽数归罪于宋唐的多嘴。
　　于是洗碗的职责自然被划给了宋唐。
　　李渝拖了两把矮凳，吊儿郎当地躺在靠背上晒太阳，对比宋唐在不远处任劳任怨不辞辛苦地干活，他有些过分惬意了。
　　柳小春叉腰眯眼，打量了李渝一会儿，作为一名有良心的人民教师，他深感自己有必要遏制这种不劳而获的风气，但思来想去又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
　　“你就忍心让宋唐天天帮你做家务？他可是快高考的学生。”他试图唤醒李渝子虚乌有的良知。
　　李渝都懒得张嘴，打了个响指，宋唐自动在围裙上蹭干水，走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李渝告状：“柳老师总怀疑我强迫你劳动。”
　　宋唐对柳小春笑笑，一派维护李渝的态度：“是我主动要求的，因为李老师教我读书，也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东西。”他的眼神澄澈又坦荡，“以后会有的，但是现在……”他低头笑笑，“就先帮李老师分担些工作。”
　　这是真的，李渝可不是黄世仁，拐弯抹角地压榨贫苦百姓，不过宋唐主动提出，他也就同意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李渝又不是傻子，留出时间晒晒太阳，还能假装自己去了趟夏威夷。
　　有宋唐在这，他觉得自己像多了个跟班的，再看他的新学生，倒是有点犬类护主那么点意思。
　　李渝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
　　柳小春看两人眉来眼去，顿感被排除在外：“……你俩在这给我演周瑜黄盖呢。”
　　他明显憋了一肚子脏话，然而面对宋唐真诚报恩的态度没处撒火，末了只好找了别的途径打击李渝。
　　“李渝。”
　　李渝翻了个面，哼了一声。
　　“什么事啊柳老师？”
　　柳小春公事公办的面孔：“我觉得我们学校新人教师的教学质量有待提高，下周起，你没课就去旁听，我或者谈情都行，每堂课交个心得体会，知道了吗？”
　　李渝百般不情愿，暗中眼刀把柳小春剜了千百遍，最终抵抗不过命令，周一下午是体育课，两点半他带着笔记本，刚找到柳小春的班级，从后门溜进房间，就看见教室里一片空荡，讲台前孤零零立了个电线杆似的人。
　　李渝说：“柳老师，您学生原来属空气的啊。”
　　柳小春没理会李渝的调笑，沉默了片刻，窜到他旁边，攥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去哪？”
　　“抓人。”
　　“抓谁？”
　　柳小春咬牙切齿：“小兔崽子们。”


第17章 鲤鱼的池塘04
　　柳小春枯瘦的手指像把铁钳似的牢牢攥住他的手，李渝懵着没反应，被带得踉跄了几步，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啊？你学生丢了？不来上课了？”
　　他平时在二楼，宋小——李渝跟着柳小春这么叫，方便又好记——教室很宽敞，宽敞得似乎有些落寞，学生只有两个人，偶尔听见楼下二三四年级成群结队的小孩，李渝还真有点羡慕，虽然他还是讨厌叽叽喳喳无法沟通的人类幼崽。
　　宋庄就这么大，一群没到腰深的半大豆丁，就算贪玩，能跑哪去？难道还能上天？
　　李渝暗想他和柳小春不会要整个村子到处逮人吧。
　　柳小春怒气冲冲地快走了几步，逐渐冷静，撒开李渝的手腕，先打了个电话，那头的人喋喋不休，柳小春的眉越皱越深。
　　过了会儿，他挂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走，我们去县城。”
　　李渝啊了一声：“去哪？”
　　“每隔一周有辆固定大巴经过村子发往县城，刚刚确定，尹尧说有村民看见他们从村口上车，三年级和四年级的，一个不落，不知道从哪搞的车票钱，我们得赶紧，不然天黑之后就不好找了。”
　　县城就是李渝下大巴换乘牛车的地方，他大脑顿时缺氧，鼻尖飘过了一阵廉价的，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李渝卡了一卡，忍住不适，心想这些学生的家长隐身了吗？这也要学校老师管？他们是支教的不是当保姆的，但碍于柳小春一脸寻人心切的表情，只好迂回婉转地找了套说辞。
　　“你之前不是说去县城很麻烦吗？怎么走？我之前坐牛车要四五个小时的。”
　　柳小春沉吟片刻：“你会骑车吗？”
　　李渝没搞清楚柳小春的真实意图，难道他准备两个人骑个二八杠骑到县城？太扯了，又不是变速山地车的环岛骑行。
　　李渝含糊地说：“算会吧。”
　　“这样，你先回去带上手机方便联系，我去借辆三轮，十分钟后在村口汇合。”
　　李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骑三轮？骑到县城？那他妈可是六十多公里的土路！
　　李渝恨不得掐住柳小春的肩膀晃上三晃，把他脑子里进的水都摇出去，他心想柳小春找学生找疯了？不然怎么能想出这么个缺德办法。
　　李渝吞吞吐吐半天没说话，柳小春的表情渐渐凝固，那股混合着阴阳怪气，怨恨，深情和自怜的复杂情绪漫上他瘦削的面孔，像阵看不清的雾——李渝忘了有多久他没从柳小春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了，一时觉得心脏好似团揉皱了的纸。
　　他不喜欢这种莫名的情绪，像冥冥中有神灵把他们故事的叙线绕在了注定的共同的某点，即将钉上刻骨铭心的结，从此牵扯出藤蔓般解不开的感情与记忆。
　　李渝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感到陌生，抗拒，也许还有那么丁点难以言喻的惶恐。
　　柳小春不想再看李渝，转身就走：“您自便。”
　　“柳老师，”李渝在身后叫住他。
　　柳小春懒散地仰头望天：“有屁快放，我们不像小少爷似的悠闲，要给穷学生当保姆呢。”
　　李渝说：“我体力不好，骑半个小时就换你。”
　　柳小春像被针戳了一下，突然停住，回头眯着眼看李渝，李渝镇定地朝他笑了一下，实际上他的心脏跳得极快。秋日晴明，李渝有预感这是个新的开始，可为什么新，从哪开始，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快步走到呆愣的电线杆前面，回头狡黠地一笑：“麻利儿的柳老师，再不走天可黑了。”
　　＊
　　李渝没说谎，他体力是真的不好。
　　柳小春先骑了约一个小时，换李渝上，没到十分钟他就汗流浃背，气喘得像头老黄牛。
　　柳小春蹲在后车斗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嫌弃他：“你也太差了，体育多少分？放隔壁都毕不了业。”
　　天气转凉，李渝却好似置身火炉，汗珠似水一般打湿了他的衬衣，他边咬牙蹬车边和柳小春辩驳。
　　“我满绩。”
　　“贿赂老师？”
　　“不是，你太小看人，”李渝试图朝天翻了个白眼，无奈由于糊在眼睫上的汗珠蛰得眼睛生疼，只得作罢，“……是买通课代表，少跑两圈。”
　　“你可真是，”柳小春啧啧两声，听起来像讽刺，又像真心实意的夸奖，“很有你们专业优等生的风范。”
　　李渝生为人精二十年，怎么会听不出话外之音：“你还认识我们专业的其他人？”
　　“很多，你指谁？”
　　柳小春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李渝觉得没趣，肺里阵阵缺氧，铁锈味逐渐蔓延到他的嘴角鼻尖，他有点头晕，看路上飞扬的尘土，整个人又干又燥。
　　李渝心想这是什么事，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坐，偏要跟着柳小春找刺激，关键是他好像被洗脑了，也跟着自得其乐起来。
　　今天他的神经细胞格外兴奋，连带着嘴也碎了很多：“唱首歌吧柳老师。”
　　“呵。”
　　“你是不是五音不全？”
　　“你才五音不全！”柳小春为自证清白，不得不说，“唱什么？”
　　李渝平时没时间听歌，最多就周杰伦林俊杰陈奕迅那几位，想了想说：“嗯，周杰伦吧，你会唱什么？青花瓷菊花台？”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柳小春轻声哼起歌，不过是曲不成调的荒腔走板，李渝憋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柳小春，你果然是五音不全……咳咳，呸呸呸。”他吃了一嘴巴的土。
　　李渝没看见柳小春微微发赫的脸：“爱听不听，不听滚蛋。”
　　还是责骂，不过听着比他刚来时顺耳太多，李渝勾起嘴角，听见柳小春突然说。
　　“其实……你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讨厌。”
　　“我哪让人讨厌了？”李渝自认为待人接物完美无缺，对柳小春的敌意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您老别主观臆断行不行？”
　　“得了吧，就你的小少爷做派，哪哪都让人讨厌，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以为是来这旅游的？”
　　李渝心说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柳小春做了个稍微漫长的停顿：“……不过，现在倒是比原来好一点了。”
　　“怎么才一点？起码也得五六七八点了吧，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你的背景。”
　　“……？”
　　“你们家里人，不知道哪位，特别让我导师和教务处主任都来叮嘱一遍，好好照顾你，尽量少排课少干活，说起来我也很好奇，你背景这么深，干嘛来支教呢？随便安排个工作不行吗？何必来这受二茬罪？”
　　原来如此，李渝心道当然是可以安排工作的，甚至可以安排进本校做行政人员。
　　但这并非黄思敏愿意看到的结局。
　　李渝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柳老师你有做心灵鸡汤的功夫能不能替我蹬一会儿。”
　　“不能，你的半个小时还没到，我看着时间呢。”
　　“那我就没空讲了。”
　　“怎么没空讲？不就是成绩落了不能正常保研了呗。”
　　“……你知道了还问我。”
　　“看你说不说实话而已，”柳小春哼了一声，倒不像生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天天憋一肚子心眼，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比谁都累，琢磨这个脸色那个语气，我最讨厌你们这群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人，忒不真诚。”
　　“……”
　　李渝沉默片刻，他也觉得累，但这么多年的教学，好像就是为了培养出他这么个疲累而迷惘的人。
　　他避重就轻。
　　“光问我干什么，那你呢，你为什么来支教？因为学的是社会学？”
　　“……算是，也不是。”
　　李渝乐了：“不就支个教嘛，哪来那么多似是而非的是也不是，真搞不懂你们学哲学的！”
　　被柳小春拍了下脑袋：“小兔崽子，皮痒了是不是？”他顿了一顿，“到点了，换我骑。”
　　李渝抹掉满头的汗，爬到后车厢，柳小春直接踩着后座跳到前头。
　　商风吹干了汗，李渝想了想，对着柳小春喊。
　　“再唱首歌吧。”
　　“唱什么？”
　　“《北京欢迎你》，这歌再跑调就离谱了。”
　　08年东奥才过去一年多，这歌街头巷尾循环播放，听的人想吐，但此刻在这里，倒显出一派勃勃生机。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李渝跟着一起大声唱出来，深山野墺中没人听见，像要宣泄掉所有积塞的情绪。
　　“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在黄土地刷新成绩……”
　　“柳老师你刚刚歌词唱串了。”
　　“滚蛋。”


第18章 鲤鱼的池塘05
　　有点像马拉松，超过人体的某个极限，不管多么气息奄奄死去活来的，系统自动给加满血条，越骑李渝越觉自己力能扛鼎，骑到县城的时候李渝想，他现在要是去清华跑三千米，肯定能及格。
　　来时周转匆忙，他的大惊失色全献给了牛车这种古老的运输方式，也没来得及好好看两眼宋县。
　　他边蹬车轮边趁机瞜了两眼。
　　一如既往的破旧，不过比起宋庄的死气沉沉，县城的人气涨了许多，他们顺着沿街落灰的商铺一路走，这天恰巧有个集市，狭窄的道路熙熙攘攘全是穿棕黑夹克的憔悴男人和穿着花花绿绿，扯着嗓子吼的中年妇女。
　　“你这鞋垫多少钱？”
　　“两块钱一双，三块钱您拿两份。”
　　“卖——小——米——咧——”
　　“让一让让一让，嘿你往前挤什么！”
　　时不时夹杂着自行车铃的叮当响。
　　移动速度缓慢，他们不得已下车，跟着人流缓缓移动。
　　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滚落在地，李渝差点踩上，连忙闪跳到一旁，他突然想起个重要问题。
　　“县城这么大，我们去哪找学生？”
　　柳小春往左前方指了指。
　　“直行，下下个路口左转，我们去游戏厅。”
　　李渝肃然起敬。
　　“内行。”
　　“有前科，三年前那群小孩就有逃课来打游戏的，打得昏天黑地凌晨也不知道回家，家长还以为被扣在学校，气势汹汹找我要说法来了。”
　　三年前？
　　李渝暗道，柳小春比他大一届，三年前怎么会来宋县？他想起宋唐对柳小春毕恭毕敬的态度，不像纯粹的学生家长和老师的关系，李渝在心里不着痕迹地记了一笔，嘴上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呢？”
　　“然后在游戏厅门口找到的，没钱了被赶出来，半夜天冷，跟小猫小狗似的抱在一起睡着了，流了一地口水，最后通通被我罚抄100遍弟子规。”
　　李渝：“……”
　　不知道这次要罚抄什么？他想到柳小春气得铁青的脸，有点幸灾乐祸。
　　两个穿着校服，中学生模样的小孩打他们身边经过。
　　“你去过了吗？那个地方！”
　　“是不是……那个那个！”
　　“对！没错！就是那个！”
　　李渝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好奇心被吊起来，心想“那个”到底是哪个？
　　“你去过没有？”
　　“昨天期中考试，来不及去了，听说人特别多，网吧都坐不下了！”
　　网吧？！
　　被摩肩擦踵的人群推着前进，柳小春原本耐着性子一步一挪，貌似神游天外，谁知听到关键词，像海面突然监测到鱼群的信天翁，敏锐地转过头。
　　那两个中学生讨论到了兴头上，脸色满是兴奋，丝毫没有察觉。
　　“毕竟第一周开业，很多农村的小学生也跟着来凑热闹，烦死了这帮小孩，不打游戏天天围着别人看，又没钱又爱吵，能把屋顶掀翻。”
　　“那我们现在去看看？里面能玩什么？”
　　“好多游戏呢！你听说过有个游戏，叫什么什么，怪兽世界吗？”
　　“没有。”
　　“我也没有，走，去看看，我妈刚把这个月饭钱给我。”
　　柳小春一拽李渝。
　　“我们跟上。”
　　他俩做贼似的跟了三条街，最后在某个岔路口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招牌——“拾光网吧”。
　　人确实不少，进进出出，多是中小学生，有几个出挑的杀马特染了橙色，蓝色和绿色的头发，把一米宽的黑框包边的窄门堵得水泄不通。
　　柳小春和李渝对视一眼，低头混入其中。
　　网吧里烟雾缭绕，人声混杂，李渝不喜欢尼古丁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提醒柳小春冷静一点的话卡在嗓子眼，就听见他一声怒吼。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柳老师平时讲课声调不高，有时听着像和尚念经，现在气沉丹田的一声吼，网吧里的人都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
　　李渝不认识宋小除他班上之外的学生，但一群泥猴似的脸上，他清晰地辨认出某些瞬间面如土色的豆丁。
　　豆丁转身就跑。
　　柳小春拔腿去追。
　　八九个小孩，像被捅了巢的蜂窝，嗡得一下四散开，他们个子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见缝就钻，反观柳小春，因为长胳膊长腿，处处受阻，一边绕着电脑转圈抓人还得一路道歉，顺带摆正被撞歪的可乐瓶和泡面桶。
　　他刚摸着学生的衣角，那豆丁好像涂了油，泥鳅似的从他手边滑走了。
　　眼看就要一个接一个窜出网吧大门。
　　李渝从天而降，恰到好处地扶在门框边，对着豆丁们微笑。
　　“跑什么呢？”
　　豆丁们的眼神顿时变得异常恐惧，吓得互相推搡挤作一团，李渝暗爽，心说这逼装得，不给满分说不过去吧。
　　柳小春随后赶到，揪着衣领，把一群小孩拎出了网吧。
　　“都给我老老实实站好！别跑！我记住了！再跑我告家长去了！”
　　李渝十分配合地做好善后工作，对着后面乌压压的人群挥挥手。
　　“别看了别看了，游戏通关了吗就看凑热闹。”
　　他自认为这一套动作做得潇洒又好看，抬腿出门，就看见九个小孩站成两排，低着头被柳小春训得跟鹌鹑似的。
　　李渝憋住笑走过去。
　　“偷跑去县城？还敢去网吧？知道要罚抄多少遍课文吗？”
　　“说！谁的主意！第几次来了！”
　　最左边看起来最大的孩子喏喏地举手：“是我听上白村的王华说的，他前几天去过，我们今天是第一次看。”
　　“哪来的车票钱？”
　　“宋子兴……”小孩说着往右边瞟了眼，“从他爸口袋里偷拿的。”
　　“还敢偷钱？！”柳小春的脸越发的黑，“偷钱，逃课，进网吧，我平时上课教你们都教进狗肚子里去了？你爸妈这么辛苦地打工挣钱，是为了让你们好好读书，不是用来贪玩的！现在不努力，将来怎么读初中，高中，怎么念大学？”
　　旁边默不作声的一个男生却突然仰起头，直视柳小春，说。
　　“柳老师你别骗人了！我们不会读书的！读书没有用！”
　　一颗炮弹炸开，几个小孩有了和老师对抗的胆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隔壁的宋启东，宋振西哥哥小学毕业就去石家庄的建筑工地了，包吃包住一个月能赚快一千块呢，有吃有喝还能去网吧打游戏。”
　　“我听说去北京的还有人买了手机。”
　　“北京一个月能开两千块！”
　　“两千块！能打多少小时游戏？”
　　柳小春嘴唇有些发白：“你们是这么想的？”
　　“当然，”宋子兴大声说，“读书是给你们这些有钱人读的，没有用还要花很多钱，我们穷，没钱！”
　　“不要看当下，如果你们可以考上大学，好日子在后面，只要忍过眼前……”柳小春还在苦口婆心。
　　“考得上吗？每年那么多人考试，才有几个上大学的？还不是初中高中毕业就进厂打工，白白浪费那么多可以赚钱的时间。”
　　“是啊，读书没有用，我不要读！”
　　“我也不要！”
　　以宋子兴为首，八九个人都开始嚷嚷，“李老师我就是不学习！打死我也不学！我要打游戏！”
　　柳小春愣住，表情凝结，哭笑不得，过了很久，才缓缓又缓缓地低下头，笑得无奈，但眉眼到底还是舒展了，于是那笑里藏了若有若无的释然，“就算是没有考上大学，九年级或者十二年的义务教育对于你们也是至关重要的……算了，你们这些兔崽子……等到将来……”
　　等到将来，脱离学校进入社会，或者更长远，到了成家立业，被反复捶打的时候，也许会从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幕。
　　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再也无法挽回。
　　进入中专，或者职校，再或者更多的，直接进厂，去建筑工地，去没有门槛的服务行业……什么都行，他们是少年，尚有些可供榨取的资本。
　　再然后呢？
　　他们会成为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成员，廉价消费品的中流砥柱，永恒的失语者，余生尽数消磨在抽烟口嗨，劣质酒精和琐碎的家长里短和鸡毛蒜皮。
　　柳小春没有说出口，不知道是因为太残酷，还是觉得就算讲出来宋子兴也不会信。
　　他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每个人罚抄十遍课文，最长的那篇。”
　　一片哀嚎。
　　李渝心底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些对于他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怎么会有人为了赚钱而不去读书？就好像为了读书当然具备更高的价值，知识和聪明才智都可以创造出巨大的财富，这是他和同龄人的潜在共识。
　　李渝走到柳小春旁边，低声问。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人能读到六年级的原因？”
　　“算是吧，”柳小春苦笑一声，蓬乱的头发遮挡不住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体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真的是……没有用，这里的穷是从底层思维开始的，扶不起来，帮他们反倒落埋怨，说你耽误赚钱。”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支教？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来抓翘课的学生？”
　　“就当是飞蛾扑火吧，总要有人扑的不是吗？能拉起一个算一个，开了窍就好了，你看宋唐不是很有潜力？”柳小春低下头，半是无奈半是随意地说，“何况……”
　　“何况什么？”
　　“以后再说，先想想怎么把这帮孩子送回去，现在肯定没车了，这三轮也不够他们坐。”
　　李渝看了眼满大街跑的三轮：“要不再找一两辆？我出钱，把他们送回宋庄算了。”
　　柳小春战术性后退一步：“你还真是个小少爷啊。”
　　李渝朝他翻了个白眼：“别废话，拦车吧。”
　　等把学生都安置妥当，李渝也准备跳上车。
　　突然，他看见转角处有群人围在某处，好像在殴打谁。
　　被打的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蓝色牛仔裤，腿很长，人很瘦。
　　有点像宋唐。
　　李渝跳下车。
　　“你们先走吧，我想起来手机坏了，得去买个手机。”
　　柳小春不信任地看他一眼。
　　“你一个人能行？”
　　李渝笑笑：“我不是八岁大的小孩，甭瞎想了柳老师，我跑不了，走吧你们，晚了家长该着急了。”
　　两辆三轮轰轰烈烈地扬长而去，李渝目送他们驶远，转过头看，围殴的人还在。
　　他走近去看。
　　一张熟悉的，沉默的，紧闭着眼的脸。
　　已经被打得青紫。
　　高长而瘦，像山枣树枝。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身材极壮，面容凶狠，他叫停落在宋唐身上雨点般的拳头，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小崽子，你今天不把欠的债还掉，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遥遥传来个清亮的男声。
　　语调不紧不慢，好像带着丝气定神闲的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弄死谁啊？”


第19章 鲤鱼的池塘06
　　面对李渝这个不速之客，刀疤脸背对着宋唐，手背在腰后倒退一步，露出纹龙样的花臂，目现凶光：“哪来的小鬼？少多管闲事。”
　　“你哪只眼睛看我像小鬼？”李渝掀起眼皮斜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这也不叫多管闲事。”
　　“哦？那就是认识咯？熟人？”
　　李渝抱臂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人士不行吗？”
　　刀疤脸好像听到个笑话，冷笑着指着李渝鼻子道。
　　“好一个正义人士，知道为什么打他吗？告诉你，他，”手指一转指向宋唐，李渝才注意到他惊愕的目光，趁没人注意，宽抚似的朝他迅速笑了一下，接着挑眉继续听刀疤脸道，“欠了我钱！欠债还钱，才叫正义，才叫天经地义！”
　　宋唐似乎没体会到李渝笑里的安抚意味，还直愣愣地盯着李渝，与被揍得乌黑的眼眶相映，有些滑稽的好笑。
　　李渝暗自皱眉，心想这孩子不是被打傻了吧。
　　“他欠了你多少钱？”
　　“果然是熟人啊，怎么，想替他还？呵，口气倒不小，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刀疤脸邪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渝几遍，看到他穿着贵气，不像县里普通的小孩，口气里多了几分兴致，“倒也不是不行，你要替他还多少呢？他这个人，可借了我不少钱啊。”
　　宋唐突然激烈挣扎起来，他的双手双脚被捆住，挣扎也无济于事，旁边两个打手立刻上前，把他摁在地上。
　　宋唐大声道：“我不认识他！和他没关系！你让他走！”
　　他挨打时缩成一团，几乎是强忍着只发出几声闷哼，现在却忍不住流露出极其焦急的表情，紧皱眉头，轻微地摇了摇头，似是在示意李渝离开。
　　“啧啧啧，说得好像什么生离死别的小情侣似的，两个男的还这么叽叽歪歪，年轻人就喜欢玩点花样，”刀疤脸玩味地笑了笑，笑里却好像见过许多血似的，平白生出一股叫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你呢？好心人？你怎么讲？反正我只要钱，谁还，都一样。”
　　他的眼底狠辣而廉价——因为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李渝短短几秒内已权衡好利弊，此人并非善茬，他不理会宋唐。
　　“说个数吧。”
　　“不多不少，整好一百万。”
　　一百万？
　　李渝暗自吃了一惊，他想过宋家会欠个十万八万的，但没想过有这么多。
　　够在北京三环买套二居室了。
　　他沉吟片刻。
　　“我手头没有这么多钱。”
　　“那你废什么话，我看这小子也掏不出这么多钱了，不如给我割点器官，卖上价钱也好补偿我的损失。”
　　“等等。”
　　李渝看着就是个白面书生，没什么战斗力，刀疤脸懒得跟他废话：“滚蛋，还是你想陪他一起送命？”
　　李渝不慌不忙地说：“我只说手头没钱，又没说不还。”
　　“什么意思？”
　　“口说无凭，有欠条吗？”
　　刀疤脸从口袋里拎出张字条，在李渝面前晃了晃。
　　“看见了吗？白纸黑字，上面还有这小子的签字画押，写得清清楚楚是他借的钱，就算到了警察局也得给老子还。”
　　“一百万，狮子大开口，谁一下子能拿得出来？”李渝垂下眼皮装作随意道，“这样，你给我个银行账号，我一个月内把钱转你账户上。”
　　“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渝甩出张卡。
　　“凭这个，里面的存款你先取出来，算保证金。”
　　刀疤脸怀疑地看了李渝一眼。
　　李渝继续无谓地说：“不相信我的话，大可现在去取，趁银行还没下班，密码是314159。”
　　“你能有多少钱？”
　　李渝冷笑一声：“我的钱怕你们县城银行的柜台提不出全部。”
　　刀疤脸犹豫片刻，挥挥手，把卡交给其中一个打手：“你去试试。”
　　李渝翻了个白眼，只能陪着等。
　　半个钟头后，打手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子回来，在刀疤脸旁边低语。
　　刀疤脸凌厉的眼神直射李渝，半晌，邪笑两声。
　　“你倒还真有本事，宋唐这穷小子，哪来的福气交了你这么个朋友，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他翻脸像翻书，这会用刀尖割断了缚住宋唐的麻绳，亲自扶他起身，脸是笑着的，可横着的一道疤却浸着狠到骨子里的冷意，刀疤脸装作友好地拍了拍宋唐的肩，在他耳边悄声说：“今天算你命好，再给你一个月的期限，银行账号你清楚的，我知道你家在哪，还有你弟，不是还在上学吗？别想着跑，不然，你知道后果。”
　　宋唐身体僵直，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直到一行人走远。
　　天色渐暗，李渝走到宋唐身边时已经看不清他的脸色。
　　街边路灯接连烧起，昏黄的光线下，他能看到宋唐僵硬地立在原地的身影。
　　太高，也有点瘦，像只蹩脚的老式圆规。
　　他的背有些佝偻，散发着垂垂老矣，绝望一般的寂静。
　　仰头的姿势让他有些难受，李渝别扭地站了会儿，面对刀疤脸的泰然自若烟消云散，他忽然低头问。
　　“有事没？”
　　宋唐的反射弧很迟钝，完全没有学习导数时的聪明劲，过了许久才缓缓问：“什么？”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桌面。
　　“问你，刚刚被打的时候有没有受伤，”宋唐的迟钝让李渝有点不耐烦，看着宋唐原本少年似的英俊的脸挂了数不清的彩，心里不知道是燥的还是急的，语气特别冲，“脑子是不是缺根弦？被打了不会还手还不知道跑？”
　　宋唐没说话，安静的听他骂了一通，末了，说。
　　“我欠了他们钱，不能跑。”
　　李渝忍不住多骂了一句：“你可真是个死心眼，欠人钱怎么了？这年头欠人钱的才是大爷，你知道我们做ipo的那帮……算了，”他顿了顿，看着宋唐黯淡的眼神，把毒舌的嘲讽都咽回去，嘴上没把门的，不知道怎么问了句，“吃饭了没？”
　　说完李渝愣住了：“……”
　　这话有点怪。
　　他原来在学校偶尔惹了事被黄思敏批斗结束后，他妈也是这么问的。
　　自己怎么变妈了？
　　李渝一边第三十三遍念叨着回去就申请感动中国，一边拉着呆头鹅似的宋唐去附近觅食。
　　县城没什么能吃的，不过比柳小春的白水面条强太多，李渝随便找了家小店，点了几份家常炒菜。
　　多亏了投行时间就是金钱的训练，碰到正常的食物，他一向吃相斯文，但速度极快，一碗米饭见底时宋唐还在数米粒，李渝倒了杯味道堪比涮抹布的茶水，等宋唐停筷，才慢悠悠地说。
　　“今晚陪我在这待一晚。”
　　他没问宋唐为什么会出现在县城，又为什么背上百万的惊天债务。
　　李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气定神闲地眼含笑意：“手机摔坏了，你也知道，我看店铺都打烊了，明早买完再回去。”
　　宋唐到底年轻，面对李渝脸上藏不住事，似纠结似不安似惶恐地沉默了几秒：“好的。”
　　李渝看脸色都能大致猜出他的心理活动，暗自想，小屁孩，看你平时装成熟装老练，装得比我还波澜不惊，现在不歇菜了吗？关键时刻还得李老师上场救火。
　　“走吧，吃完饭逛两圈，顺便找个旅馆住。”
　　*
　　宋唐一直跟在李渝右后方，距他二十公分的距离，李渝走了几步觉得不像饭后散步，像带着个保镖出来巡逻。
　　“宋唐？”
　　“什么？”
　　“我很可怕吗？”
　　宋唐摇头。
　　“那你离我这么远干什么？我不是魔鬼，也不是柳小春，”李渝理直气壮地说，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专制行径，“不会骂你。”
　　“对不起，李老师。”
　　“都说了不要叫我老师，我才二十，没那么老吧，李渝就行，会发音吗？乐一李，衣于渝，中国话，会念吗？”
　　“……李渝。”
　　这就对了，李老师育人有方，又把宋唐从身后扯到前面。
　　“走前面，畏手畏脚缩在人后面像什么样子，记住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遇，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别自己先露了怯，”李渝直视宋唐，他不笑时，漆黑的瞳仁就显得格外严肃认真，眼底似有深意，“圣经里说，上帝只拯救能够自救的人。”随手拍了拍宋唐的脊背：“挺直，别塌。”
　　宋唐的后背顿时僵硬地挺立起来。


第20章 鲤鱼的池塘07
　　李渝像提溜牵线木偶似的，把宋唐每一个僵硬的关节摆弄得看顺眼了，才满意地叹了口气。
　　他们沉默地走了两个街道，到了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街口，宋唐突然开口说。
　　“你不应该来的。”
　　声音依然低哑，但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李渝没好气地回他：“我不来怎么办？好大的口气，真准备被打死曝尸荒野？那宋元怎么办，叔叔阿姨都不在，连哥哥也陪不了他，难道让他去福利院当孤儿吗？”
　　宋唐被李渝呛得梗了一下，习惯性地又开始驼背垂头。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最对不起的人是宋元，是你自己。”
　　“……”
　　李渝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眼宋唐的侧脸，他的眼尾有些颓丧地下垂，显出失落而无措的神情，像街边耷拉着耳朵，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眼神永远警惕，而扒开脏乱坚硬的外壳后，不是戾气，不是仇恨，而是难得的柔和与温驯的内芯。
　　到底还是个思虑不成熟的孩子。
　　李渝有点心软，他想自己最近怎么总是心软。
　　先是主动跳出来充冤大头当散财童子，大学期间实习投资攒的零花一夕之间消失，他顷刻破产变成穷光蛋，兜里只剩几千块。
　　现在还要负责心理疏导，还要顾忌怕伤了小孩的自尊心不敢轻易挑起话题。
　　放以前李渝铁定不屑一顾，但这次不同。
　　宋唐……不一样。
　　哪不一样？
　　李渝也说不上来，他好像遇见宋唐总是爱心泛滥。
　　也许是宋唐的命运太过不公惨淡，惨到李渝都觉得离谱，相比之下他当真觉得自己的没意义像无病呻吟的瞎矫情——李渝开始有些理解六院那群屁也不懂的心理咨询师的看法——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为温饱担忧，那衣食无忧的他的苦恼显然不足为道。
　　也许是因为宋唐面对捶打时平静的态度，是无动于衷还是习以为常？他只是执子去下面前这一盘烂无可烂的残局。
　　他竟然还有勇气执子。
　　坦白讲李渝是很羡慕的，他其实没表面装得淡定自若，那么努力地和千军万马杀个你死我活，拼了命地往上爬天梯，除了黄思敏的要求，难道他自己就真的完全无所谓？
　　这是他傲慢的底气，惴惴不安的源泉。
　　归根结底是恐惧自己会失手，棋局堕落，荆榛满目，进退无门。
　　被上了鲜花着锦的枷锁的人，终究会被枷锁压垮。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恐惧的。
　　李渝轻笑了声，心头涌上百般滋味，汇聚到舌尖，变成柔软的一点。
　　“说说吧，今天下午的事，你怎么打算。”
　　“我会还钱。”
　　“哪来的钱？”
　　“去打工。”
　　“不喂猪了？打工能赚几块几毛？出卖苦力去做工，八十岁之前能不能清完你的债？”
　　“……”
　　李渝叹了口气：“柳小春和我讲过你们家的情况，先说清楚，怎么欠了一百万？我不相信看病能花这么多。”
　　“原来只借了八万五，当时实在是找不到人，就去找蔡诚……是高利贷。”
　　“高利贷？”李渝明白原因，还是被惊人的利率吓得瞠目结舌，“利滚利变成现在的一百万？借了多久？”
　　“一年多。”
　　民间借贷原本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产业带，但宋唐的这笔钱甚至超过了高利贷的界限，已经是借着由头明面上抢钱了。
　　结合宋唐口中刀疤脸“蔡诚”的种种行为，李渝心中反倒有了计较：“这事你不用管了，安心学习，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会处理妥当。”
　　宋唐的声音瞬间拔高：“不需要！我自己的事情会自己负责。”
　　李渝有些嫌弃地看他：“你负责什么？还钱还是送命？”
　　“我……”宋唐犹豫了片刻，坚决说，“我会自己负责。”
　　固执得要死。
　　他确实不善言辞，一句话颠来倒去，仍旧笨拙。
　　李渝气急：“这已经不是正常借贷了，这是违法犯罪，你处理得了吗？怕我拖累你吗？”
　　“跟他们借高利贷的不止有我一个，其他人试过报警，但派出所不受理，蔡诚背后是我们当地一个房地产老板，我知道你特别厉害，”宋唐抿了抿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李渝，眼底是一片清澈的担心，“他们有黑社会背景，我不想你卷进来，我怕你受伤害。”
　　李渝张了张嘴，觉得有点可笑，好像只伤痕累累的小土狗忠诚地挡在手握枪支弹药的主人面前——信誓旦旦地声称“我怕你受伤害”。
　　他的保护不堪一击，却出人意料的可贵——李渝之前从没听人这么讲过，他不伤害别人就不错了。
　　“挺好，没白教你，”李渝欣慰地拍了拍宋唐，心里好似听到遥远的喧嚣的轰鸣，某处尘封的冰凌温柔地化开一笔，激起大梦初醒的春天，他喉头微动，许久才笑笑说，“小屁孩就会天天瞎想，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做，放心吧，再不济一个月后我和你一起去找蔡诚。”
　　宋唐久久凝视着他：“不要做危险的事。”
　　李渝说：“你未免太看不起人，我好歹有点头脑有点人脉……”
　　他骤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宋唐的胸膛灼得发烫，挡住夜深露重的凉风。
　　李渝愣住，眼镜框被碰得滑到鼻梁，他茫然地睁着眼睛。
　　远处路灯撒下斑驳的椭圆光影。
　　他听见宋唐异于平常的呼吸和心跳。
　　听见宋唐轻声说。
　　“谢谢你，李渝。”
　　过了会儿，宋唐才放开他，像为了掩饰失态似的，说。
　　“今天的钱我会还你。”
　　李渝扶正眼镜：“嗯，怎么还？”
　　“……”
　　李渝又摆出他那副精明相，跟宋唐一笔一笔算账。
　　“我那卡上八九万呢，是实习加炒股好不容易赚的，加上高利贷的一百万，宋唐同学，你欠我的，怎么还呢？”他笑嘻嘻地扯着宋唐继续过十字路口，开玩笑地说，“不如把你卖给我算了，给我当个小仆人。”
　　宋唐平静地应和他：“好的，把我卖给你。”
　　李渝瞧他一眼：“当牛做马？洗衣做饭？”
　　“好，”宋唐点点头，皎皎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而郑重，带着些许不谙世事的稚气，“一辈子都可以。”
　　“……”
　　李渝在修罗场里早已修炼成半个人精，隐约察觉到宋唐拥抱和话语里多余的情愫。
　　果然是小孩，连一辈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许诺出口，压根不知道分量有多重。
　　他暗自琢磨，觉得有点啼笑皆非的意思，自己一直把宋唐当学生，压根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李渝半是无奈半是可笑地摇摇头，心道小孩子家家闹着玩，估计有雏鸟情节，把自己当救命恩人要以身相许了，不用当真。
　　再转一个路口，前面就是他们抓人的网吧，二楼正巧有住宿。
　　李渝兜里没多少现金，定了一个标准间，前台帮他们开了门，李渝扶着门把手，等宋唐进来关了门，李渝心里有点泛痒，做贼似的悄声问他。
　　“说实话，想不想打游戏？”


第21章 哪吒01
　　李渝没网瘾，从高中时跟着哥们偶尔玩几个小时，只是他一个多月没摸鼠标，下午又在烟熏火燎的网吧里溜了一圈，看见网咖难免有种饥肠辘辘下闻到烤鸭的酒逢知己的错觉。
　　但是旁观柳小春视电子游戏如洪水猛兽的态度，他自觉把宋唐拉下水是一种罪过。
　　宋唐墨黑的眼瞳盯着他：“电脑游戏？”
　　“对！”
　　“没玩过。”宋唐摇摇头，他对电脑的了解仅限于在宋县一高读书时同学间的口口相传。
　　“……”
　　还是拉下水了，李渝觉得他像引诱良家妇女下海的皮条客，忍住狗啃后所剩无几的良心，说。
　　“走，那哥哥带你体验体验。”
　　李渝用不多的余钱开了两台挨着的机器，登上穿越火线账号开了一把，刚打五分钟他就有些乏味，好像饿久的人沾了大鱼大肉的荤腥反而想吐，游戏里的生死无关紧要，他草草混到血量清零，随即下线。
　　扭头看宋唐，板正地坐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似的，电脑仍然停留在windows蓝天白云的初始界面。
　　“你不玩吗？”
　　“不会。”
　　“那我教你？”
　　宋唐没说话，李渝就搬着椅子挪过来，把着他的手，移动鼠标，教他在图标上点来点去。
　　“这个是菜单页，有各种功能，可以画图可以建文档，也可以玩自带的游戏，你看，这是扫雷和蜘蛛纸牌，听说过扫雷吗？”
　　宋唐哪有空想什么扫不扫雷，他的四肢在李渝贴上他的手时就僵硬得像木乃伊。
　　李渝为了给小朋友扫盲，不得已开了局初级游戏，边教边看宋唐。
　　“规则就是在避开地雷的前提下标记所有地雷，小方块中的数字表明周围隐藏着几个地雷……”
　　他突然觉得这比打游戏好玩多了。
　　李渝示范一遍，给宋唐重开一局。
　　宋唐镇定地操作刚刚掌握的鼠标。
　　三分钟后屏幕中央出现象征胜利的墨镜表情。
　　换中级，五分钟。
　　再换高级，李渝不信邪，掐了电脑的时钟，数下来，满打满算八分三十五秒。
　　李渝：“……”
　　他拜托黄思敏寄来的教材还没到，就先拿宋唐高一的课本练手。
　　李渝的思维偏跳跃，不像给五年级小学生按图索骥地念教材，他更习惯漫无目的地讲，想到哪算哪，解题时需要连求导和积分也信手拈来，令人惊叹的是宋唐竟然能毫不费力地跟上。
　　他的理解能力，逻辑思维都是一流，甚至放在北大，这样的评价也毫不过分，好像天生大脑里建造了巨型的思维迷宫，附带八核的中央处理器。
　　捡到宝了，李渝想。
　　面对优秀的同龄人，李渝通常难以保持良好且正常的心态，可宋唐不一样，也许是他小李渝几岁的原因，李渝没有噬心般的妒忌，反而很是欣慰，老气横秋地开始替宋唐筹划将来。
　　清华……就不要去了，工科怪物的修罗场，还是他母校好。
　　学什么呢？基础学科？理学院里的数学科学或者物理，但是出路似乎不太好？
　　要么去商科，但是就宋唐的家世能被光华那帮人踩在脚底下玩死，再说宋唐哪有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李渝不自觉生了护犊子的心态，心说计算机也不错，正是朝阳产业。
　　他想得离当下十万八千里，再看宋唐俨然一副“老师的好大儿”心态，不经意瞥见桌面上的企鹅图标。
　　“是不是还没有QQ号？我帮你注册。”
　　流程不难，就是起名的时候犯了难。
　　什么“哥就是非主流”“年少不该太多情”加上各种符号和火星文李渝都觉得太俗太土，问宋唐。
　　“你想叫什么名字？别和你真名一样，容易锁定现实的身份。”
　　宋唐想了想：“你叫什么？”
　　“LY。”李渝的拼音首字母缩写，简单好记。
　　宋唐有样学样：“那我就叫ST。”
　　李渝小声嘀咕了句多不吉利的网名啊，还是帮他输了进去。
　　注册后是一串9位数的账号，他把控制权还给宋唐。
　　“自己看看，里面功能很多，可以聊天发文件，像手机短信一样，只是不用花钱，还能修改你的状态，在线还是工作，聊天还是勿扰，”李渝实话实说，“不过我觉得挺鸡肋的，腾讯真是脑子有病。”
　　“能和你聊天吗？”
　　“当然，你可以加我好友，”李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报了一串数字，“不过咱俩现在坐一块呢，没必要，想聊直接面对面。”
　　时间留给宋唐自己探索，李渝则在一旁浏览网页，处理各类邮件。
　　手机摔坏以后李渝就和现代社会彻底脱节，短信无法接发，更不要说MSN，QQ和邮箱，登录后各类消息轰炸，李渝挑了些重要的回复。又想了想，心里打了遍腹稿，谨慎措辞写了封邮件，点击发送。
　　工作状态的李渝很少笑，嘴角抿成条严肃的直线，视线专心致志地在字符间快速移动，泛白的电子荧光反射在眼镜的玻璃镜片上，显得淡漠而凉薄。
　　像高高在上又抽离其中，袖手旁观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
　　宋唐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下翻飞，表情无谓地按部就班处理完工作，没由来地心里抽痛了一下。
　　明明会假装嚣张地和柳小春插诨打科，会耐心而神采飞扬地教他念书，其他人都有的嬉笑怒骂他也会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李渝很孤独。
　　他总是这样，在某些自认为旁人观察不到的角落里，如同京剧演员谢幕后卸下扮相的油彩，不再随着他人的言行生机勃勃地给出合适的反应，而是漠然的，冷眼旁观的。
　　好像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疲倦和厌世。
　　宋唐在搜索栏出输入李渝报的数字，随后果然弹出名叫“LY”的账号。
　　头像是某个宋唐不了解的动漫人物，带着草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和李渝还有点像，宋唐心里这么想。
　　他犹豫了一下，在备注里输入“李渝”两个字，点了添加。
　　李渝发完邮件，出于习惯打开财经新闻网站开始浏览。
　　不留神看见右下方跳动的弹窗。
　　“ST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通过。”
　　李渝笑了笑，心想小孩果然对新鲜事物很好奇，不如陪他玩一玩。
　　他点了通过，听见右边敲击的声音，宋唐刚学会键盘的使用方法，打字要一点点找拼音，半天才敲出一句话。
　　“我是宋唐。”
　　李渝忍住嘴角的笑意：“我知道。”
　　宋唐的动作顿了顿，敲完字又按键一格格删掉，好像欲言又止似的。
　　李渝就坐在他旁边，人声嘈杂中他们静默地肩并肩，而暗地里的对话却依据于层层相接的网线，隐秘而无言，像不为人知的暗语。
　　宋唐被自己的想法激得有点燥，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动。
　　他压制住躁动的情绪，继续缓慢地打字。
　　“是不是将来不住在一起，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交流？”
　　“这就是计算机和互联网的好处，”李渝的键盘噼里啪啦一顿响，“只要有网络的存在，随时随地都可以沟通交流，是不是很神奇？”
　　“嗯。”
　　李渝大三的课程做过相关的行业分析，聊着聊着就犯了说教癖。
　　“其实腾讯开发的QQ还不够好——虽然现在已经有了QQ空间，还有人人、开心网这类，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美国的Facebook和Twitter，国内管它叫脸书和推特，它们建立的SNS，以及由此带来的巨大的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而国内这块还是白纸一片。”
　　“SNS？”
　　“就是社交网络，代指硬件，软件和一系列的服务，互联网的本质就是计算机通过网络实现的联结，点对点的电子邮件，就是网络社交的起点……简单说，好比现实中交朋友，你要展现自己的个人形象，互联网也是同样道理，你会有网名，头像，日常照片，发表个人的动态和观点，所有的所有，都形成了独一无二你自己，进而作为社交的基础。”
　　宋唐在个人资料页找到李渝提到的QQ空间，点开却发现是空白。
　　“所以，你也会在脸书上发表日常吗？”
　　“注册过一个账号，有点麻烦，懒得用，”李渝开玩笑说，“QQ空间傻子又太多，国内就没有一个正常的社交软件，什么时候你开发出来个差不多能用的，我就天天在上面发牢骚。”
　　宋唐不再发送聊天弹窗，李渝以为他兴奋劲过了，接着看时政财经，金融危机尚未过去，各国都在出台经济刺激计划；巴基斯坦和以色列冲突不断……看来看去李渝愈发无聊，看见宋唐眼下一片淡淡的倦意，想起他折腾一天应该早点休息，于是关掉网页。
　　“走吧，睡觉去。”
　　两张单人床，房间有股灰尘味，楼下嘈杂，窗外时不时有摩托和货车开过的噪音，李渝洗漱完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
　　过了会儿他听见宋唐叫他。
　　“李老师？李渝？”
　　李渝闭上眼：“睡着了。”
　　“……没有吧。”
　　李渝听他的声音好像有点委屈，翻了个身，偷偷笑了。
　　“喊我干嘛？”
　　“……我会把钱还给你。”
　　“不是说好卖身给我吗？说话不算数？”李渝暗想宋唐脸皮还是薄的，心里叹了口气，故意打岔，“好了，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都不是你这个年纪该考虑的，想报答我，等念完大学找到工作再说吧，到时候利息我要按长期贷款的利率算。”
　　李渝在他面前讲话越来越老成，不过三岁的差距，却好像有意无意地暗示他们之间分属人生截然不同的阶段，宋唐沉默，过了片刻，郑重地说。
　　“好。”
　　李渝聊得睡意全无，又问起宋唐的考试时间。
　　凭借宋唐的能力，一年内他有信心教完全部课程，但高考的分数或许不如再读一年漂亮。
　　“你什么想法？”李渝转过身，笑眯眯地问，“想去哪所院校啊？”
　　“北大，”末了又加了一句，语气坚定，“明年夏天，我想去北大。”
　　这话甚合李渝心意，但他的心颤了一下，隐隐避开宋唐的视线，装作开玩笑的样子，“为什么要去北大？还只学一年？别吹牛，你现在的成绩可说不准。”
　　“不知道，”宋唐直视他，不加窗帘的房间，月光似水，映得满屋澄亮如昼，他的目光坦诚得令李渝心惊，此刻他终于有点少年的模样，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想去北大。”
　　--------------------
　　假期快乐！


第22章 哪吒02
　　李渝和宋唐正午才回宋庄，赶到宿舍时正巧赶上午饭。
　　柳小春看了眼灰头土脸跨门进屋的李渝：“呦，李少爷玩够了，舍得回来了？”
　　李渝说：“……柳小春你就白长了张嘴。”
　　因为宋县路程上建立起的些微同病相怜的革命友谊顿时灰飞烟灭，李渝想柳小春这辈子肯定是讨不到老婆的。
　　一个高个身影从李渝身后挪进来，柳小春看见宋唐，横眉一挑，责问李渝。
　　“他怎么跟你一块回来的？你带宋唐去县城鬼混？”
　　李渝有气无力地往木椅上一摊，他昨晚陪宋唐聊人生聊到大半夜，宋唐早起还神采奕奕，他的黑眼圈跟在深山老林掘了半宿的古墓一样：“我去拯救您的爱徒了，话说柳老师你三年就来宋县支过教，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算算时间，是你大二吧，算社会实践吗？”
　　柳小春的表情有些僵硬：“算社工，都是老黄历了，但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摊开手，“别转移话题，买的手机呢？谁知道你是不是带宋唐去网吧打游戏了？”
　　李渝：“……到底是谁在转移话题？”
　　不过他更心虚，清早和宋唐在宋县晕头转向了两个小时，好容易找到唯一一家卖手机的店铺，李渝在一把山寨杂牌机里嫌弃地挑挑拣拣，最后买单的时候一掏口袋，说：“……”
　　他忘了银行卡被刀疤脸劫走了。
　　李渝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在服务员观赏奇葩的眼神里，拖着宋唐快步走了半条街。
　　他的小跟班倒好，出门就一脸止不住的笑意，李渝忍不住怒了：“就这么想看我吃瘪？”
　　宋唐偏过头，看到李渝的耳垂因恼羞成怒而微微泛红，似汉白玉的沁色，略微不自然地把眼睛转过去：“就是觉得你这样和平时不一样。”
　　“更傻逼了？”
　　“……当然不是。”
　　更生气勃勃，更像个真实存在的人，更……可爱了。
　　这些话宋唐没有说出口，他实在不善于花言巧语。如果李渝能稍微抬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个青涩的少年眼角眉梢里的仰慕和执着——因为年轻，炽热得甚至无法掩饰，凝视着他的眼神，像遥望光年之外指引航向的恒星。
　　可惜李渝没有抬头。
　　李渝哼哼唧唧半天，拿不出新手机，只好半真半假地说：“路上遇见打劫的，银行卡被抢走了，没买。”
　　柳小春一脸“我就知道你小子带着宋唐没干什么好事”，转身进屋，过了半天走出来扔给李渝一个未开封的盒子。
　　“这是之前朋友送的备用机，先借你，回头你买了再还我。”
　　李渝看了眼，竟然是三星的新款，和柳小春一件破洞衣服穿十年的朴素画风毫不沾边：“可以啊柳老师，深藏不露。”
　　柳小春翻了个白眼：“宋唐，过来吃饭，别理这个穿金戴银用名牌的小少爷。”
　　下午还要上课，李渝晚上给宋唐上课的间隙才想起来手机有着落了。
　　宋唐正在灯光下做题，隔着小半年不听课还想一年考北大，李渝琢磨着步子迈太大容易扯蛋，备课时先给他筛过一遍，留下有价值、不重复的重难点题型，做好标记让宋唐直接练手。
　　他欣赏了会儿宋唐专心致志写卷子的侧脸，宋唐擅长心算，往往看着题目思考半分钟就可以勾选出正确答案。整张卷子做下来演草纸用不到半页，且过程既简单又整洁。他平静迅疾地书写，好像不会受到外界任何干扰。
　　李渝忍不住想到那句“灯下看美人”，对面的美人下颌曲线在模糊的灯光下愈发流畅优美。
　　李渝联想完有点唾弃自己。
　　就算没生出什么绮念，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悖于兼职教师的职业精神。
　　李渝强迫自己转移了心思，看到搁置在旁的手机套盒，有点不情愿地开始拆包装，装SIM卡。
　　像潘多拉的魔盒，李渝不知道打开手机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等着他。
　　果然又是大把短信和未接来电提醒，李渝暗中吐槽，好像地球真的离了他就不转了似的。
　　他边看边删，删到一半左右一个电话插进来。
　　李渝看了眼宋唐，走出房间，轻掩上门。
　　“郑叔叔……您好，是的，是我，李渝……对，就是我邮件里和您反映的问题，河北宋县这边的，是我支教的地儿，应该叫蔡诚，银行柜台取的款，麻烦公安那边您帮忙给照看下，也算是我为扫黑除恶做贡献了……好的，谢谢郑叔叔，寒假我回北京肯定去您家上门拜访！”
　　场面话太久没说，李渝念得有点绕口，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挂掉电话长舒一口气。
　　还没缓过神，又一个电话进来。
　　李渝看到来电显示就不大想接，他最近越来越难以掩饰情绪，从昨天到今晚又在连续奔波，开口的时候语气难免有些随意。
　　“喂，妈，什么事？”
　　“李渝，”黄思敏的口气一开始就很冲，“介绍的实习你怎么还没去？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这些时间你都在干嘛？”
　　和意料分毫不差，李渝对着漆黑的天冷笑了一下，他应该乖乖低头，然后巧言令色地哄他妈几句，认错误表决心，就像曾经几千次重复过的那样。
　　但他太疲累了，今晚连表面的敷衍都装不下去，又或许是和他妈过远的距离无形中助长了他反抗的气焰。
　　“我不想去实习。”李渝斩钉截铁。
　　“你再说一遍？”黄思敏的声音再高八度，“你知不知道我们托了多少关系才……”
　　“我不想知道，我是个成年人了，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李渝的叛逆来得猝不及防，黄思敏愣了愣，继而难以置信。
　　“你这么对我说话？李渝，你拎清楚没有，到底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大学，你从小到大补习班兴趣班……”
　　李渝截住她的话头：“多少钱对吧，你不是天天和我算账吗？几百万，两个四合院！我都记得特别清楚，妈，我真的觉得你不如生两个四合院，起码现在升值空间比我大多了。”
　　“知道你还这样！我再告诉你一遍李渝，享受现在的生活就要承担责任！你的责任就是好好读书找到好的工作，不然你怎么对得起我和你爸这么多年的付出！”
　　黄思敏字字铿锵，像掉落的巨石捶打着李渝，几乎捶得他站立不稳。
　　付出，牺牲，几百万……这些充满人性光辉的词听得起茧，如同身上赘着千斤的包袱，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仿佛这般沉沉挨过二十年独行的路。
　　不能写不完作业……
　　不能打游戏看动漫……
　　不能不当第一名……
　　否则就是没良心，就是不知道珍惜，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你爸妈对你多好”“小渝将来要孝顺爸爸妈妈啊”。
　　字字句句，杀人诛心。
　　凭什么这就是对他好，他又凭什么合该接受这种好？！
　　李渝嘴唇颤抖：“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把钱还给你吗？欠下的几百万都还给你就可以不用听你的话了吧！难道还不够？把命还给你吗？那我自杀可不可以？把命还给你可不可以？”
　　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抽噎得不能自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滚烫的热泪滑过指尖，渗进他身下的泥土。
　　“把命还给你！可不可以！”
　　像野兽濒死前绝望的低吼，李渝愤怒到极点，所有的情绪宣泄成长河，他后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反复地质问。
　　“你们凭什么支配我的人生？！”
　　再后来，他哭得太累，变成小声地抽噎，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李渝的眼睛和头都涨得发痛，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睁开红肿的眼，往宿舍那边看了看。
　　他打电话时走得远了些，没人听见向来冷静从容的李渝的发疯。
　　李渝苦笑了下，事到如今他还是在意，仍然执着于扮演完美人物。
　　但把自己全须全尾地包裹在刀枪不入的外壳下，难道就真的能掩盖腐烂不堪的内心？
　　李渝疲累至极，已经没有走动的力气，就地蹲下，双手抱膝，呼吸均匀，像已经沉入睡眠。
　　他迷失太久，又做错太多。
　　已经无处可去。
　　恍惚中，他听到一阵脚步。
　　“别哭了。”模糊的视线里李渝看见靠近的手心躺着什么，宋唐的声音有种接近笨拙的温柔。
　　“我请你吃糖。”


第23章 哪吒03
　　掌心赫然是几块廉价劣质的奶糖。
　　李渝低下头，试图掩饰涕泗横流的狼狈的脸，清了清嗓子问他。
　　“你来干什么？卷子写完了吗就偷跑出来？”
　　宋唐也蹲下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写完了，过来……请你吃糖。”
　　拙劣的借口，却逗得李渝莫名其妙笑了笑，肿胀的眼睛挤压得眼球疼，李渝的笑变成了龇牙咧嘴。
　　“给我。”他伸手。
　　“什么？”
　　“糖啊，笨。”李渝翻了个不甚清楚的白眼，“不是说请我吃吗？”
　　“哦。”
　　宋唐把奶糖递给李渝，他剥开写着“大白免”的糖纸，塞了一块在嘴里咀嚼，劣质糖精的味道蔓延开来，尝不出一点奶油的味道。
　　“好吃吗？”给总吵着要吃糖的宋元买的，他知道李渝喜欢甜食，就偷偷藏了两块随身带着，没想过要送给李渝。
　　宋唐只是一直把它装在夹克口袋，小心翼翼，像揣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渝说：“好吃，很甜。”
　　宋唐就笑了，李渝才发现他咧嘴笑时会露出两侧尖尖的虎牙，眼睛很亮，显出一点少年人的天真。
　　李渝也跟着他笑。
　　撕心裂肺的发泄或许起了作用，痛哭后李渝的心情骤然变得很好，破罐破摔似的想，实话实说好像也不错。
　　随便他妈怎么想呢，他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算多加宋唐和宋元这两个小包袱也不会有负担。
　　总归不能更差劲。
　　他们像两个傻子似的对着笑了半天，宋唐说。
　　“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他的语气仿佛波澜不惊，李渝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宋唐被蔡诚追债后，他也是这么轻飘飘把话题带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总不能让场面太难堪，体面是李渝终身的自我修养。
　　李渝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斜睨他一眼。
　　“你怎么总想模仿我？”
　　他蜻蜓点水似的戳破宋唐那点小心思。
　　宋唐却不以为意，坦然地说。
　　“嗯，模仿你，因为你特别好。”
　　其实宋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李渝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像刻印在光碟上，每到无人时，就忍不住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带着傲气的微笑，漫不经心的打量，或者旁观人情世故的冷漠，所有的片段，都被他描摹了成千上万遍。
　　猪圈里遍地是沼泥和粪便，天气炎热时臭气熏天。再怎么假装坚强，假装对生活的苦熟视无睹，在暗无天日，蚊蝇乱飞的棚子里待久了，也就不再对未来抱有什么期望。
　　宋唐经常想，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困在这里，养猪，还债，把宋元养大，成为和他一样平庸低贱的大人。
　　像深渊般无边无际的浓重到看不清的未来，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被蔡诚的打手一拳重击，摇晃倒地的时候，他脑子仍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于是用以还击的拳头，缓缓松开，颓丧地放下。
　　那不如就这样吧，打死也好，他的人生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宋唐在那一瞬间想，世界投射在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直到李渝出现，像神话里从天而降的白衣神仙，随手挥挥衣袖，就击退百万天兵天将。
　　他救了他，又一次。
　　宋唐觉得他遇见李渝就会失控，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试图比照李渝的言行举止，他说的每句话宋唐都能倒背如流，因为已经默默重复了太多遍。
　　连默念他说过的话好像都成了一种暗流涌动的幸福。
　　李渝假装凶他：“胡说八道，柳小春把你教坏了。”
　　“柳老师才没有胡说八道，”宋唐顿了顿，“说实话还是你比较喜欢胡说吧。”
　　“……？”
　　宋唐看着李渝难以置信的眼神，顿了顿生硬地转口说。
　　“是我喜欢胡说八道。”
　　这还差不多，李渝摇头叹气：“尊师重教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以后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学生。”
　　“我是尊重事实。”
　　李渝嘿了一声：“你今天晚上非跟我作对吗？让着我点，”他难得示了弱，“我心情不好。”
　　“好，”宋唐又问了遍，“去看星星吗？”
　　“去哪里？”
　　“芦苇荡。”
　　芦苇荡在宋庄二里地外，天黑土路难行，宋唐在前走，李渝牵住他的衣角在后面跟。
　　本来是想拽宋唐的手的，李渝良心发现，考虑到自己非传统的取向，以及宋唐略有些奇怪的态度，抱着不能祸害祖国花朵的心态，扯了宋唐夹克后面的布料，踩在泥地跌跌撞撞地走。
　　他有点怕黑，一害怕嘴就碎。
　　“我怎么总见你穿这件黑色夹克？没有别的衣服？”
　　“有，”但是宋唐觉得这件好看，每次去找李渝上课就穿它，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给李渝留下了不讲卫生的坏印象，“我明天换。”
　　“换什么，我来这衣服带得多，你晚上顺路拿走几件，”李渝还是怕伤了宋唐的自尊心，补充说，“算我借你的。”
　　没想到宋唐什么也没说，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条马路，他们滑下一个土坡，来到开阔空旷的低洼地，前面是一片浅浅的泥沼。虽说叫芦苇荡，但也只有数十从高大的野芦苇在月光下拂动。
　　“这里原来是条小河，后来断流得厉害，只剩这么些芦苇了。”
　　李渝点了点头，芦花花期将尽，白色的柔毛零星飞舞，有几根落在他伸出的掌心。
　　夜深露重，寒气袭人，李渝轻轻呵了口气，把芦花吹起，看它萤火般缓缓在空中漂浮。
　　天上星子闪烁，银白色的月光温柔地流淌。
　　李渝和宋唐在土坡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李渝直接躺倒：“北京现在很少能看见这样的星空了，天天雾霾。”
　　“我们这边也有，但是可能离重工业区比较远，所以晚上还能看得见星星。”
　　“记得小时候星星特别多，我妈接我从补习班回家时候总能看见……”李渝话说到一半顿住，他想起黄思敏对他曾经也是很温柔很耐心的，会拉着七八岁的他的手，一路听李渝汇报学校的故事，说说笑笑地走回家。
　　如今却反目成仇，李渝垂下眼睛：“宋唐，你有没有觉得人生特没劲过？”
　　问完李渝就后悔，好端端问宋唐这个问题干什么，宋唐那是觉得人生没劲吗？人宋唐的人生压根就没上过劲，他摆摆手：“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宋唐跟着他躺在斜坡上：“想说什么，我都在的。”
　　李渝今晚像喝了假酒，微醺且略有些上头，刚和黄思敏大吵一架，他的思路有点紊乱，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地乱说，从金融危机股市重回三千点聊到柳小春有没有对象，最后还是绕到他家那点破事。
　　“我妈就是这样……她总想要我做到最好……”
　　“我真的累……太累了……一辈子忙忙碌碌，为别人的期望活着，自己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现在在这上课比工作有意思多了，”他放松地笑了笑，眼底一抹无奈闪过，“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无忧无虑过，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用想话里话外十八层含义。”
　　宋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李渝叙说，像要把二十年的苦水都倾吐出来。
　　语无伦次地述说他家，咒骂学校咒骂专业咒骂老板，咒骂到最后李渝仰头看天，眼神闪动，划落一滴眼泪。
　　他有点伤心，却不知道到底在为什么伤心。
　　李渝心里清楚自己的言行在旁人眼里太出格，简直是青春期的叛逆向后平移了很多年。
　　这场叛逆来得莫名其妙，但对于死棋，只有爆发后才有破局的可能。
　　像那个预言故事里被绳子拴住的小象，即使成年后也依然恐惧无法逃脱原本轻而易举可以挣脱的绳索，李渝被禁锢得太久，如今骤然发现自己已经长成了可以与父母对抗的大人，而再也不是那个为了讨所有人欢心而拼命努力读书的小孩子。
　　他莫名的有些失落和委屈。
　　其实如果他像今晚一样拒绝黄思敏，也不会有人押着他上刑场。
　　可如果连父母的期望都不再成为目的，那他还能为什么而活？
　　李渝突然意识到，人生一世，不能全为了台前那点数不着的鲜花掌声，他得让自个的心有着落，能安定。
　　什么能被称为着落？高考前是一个好大学，大学时是一份好工作，再将来呢？人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他在赛道上已找不到太多参照的对手。
　　李渝仔细思考了片刻，暂时打算把它片面地定义成站好支教这班岗，帮助宋唐考上大学。
　　这事让他觉得有意义，好像每晚守着电视台八点档，追一部漫长的剧，大结局前的每一晚都值得满心欢喜地等待。
　　等宋唐考上大学……那他也算对这个社会做出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李渝想了想，竟然觉得就算什么时候乘坐的飞机失事他也可以说自己没有留下遗憾了。
　　他偏了偏头。
　　“光聊我了，你呢？”李渝伸出手指在宋唐眼前晃了晃，“你为什么想考大学？为了还债，赚钱？”
　　“不完全是，想走出去看看。”
　　“看什么？”
　　“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宋唐却突然说：“小时候我们家屋顶漏缝，下雨天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写作业，书本被打湿了，放在煤油灯下烤，烤不干就只能拿着湿课本去学校，我们家的条件在村里都算差的，会被同班同学笑，过分的时候，会把课本扔出教室……”
　　“每到开学，是我最害怕的时候，因为总是交不齐书本费，几十块钱的课本，都被我爸抽烟喝酒抽掉了，记得有次实在没有办法，二叔给了我一篮鸡蛋，我带着那篮鸡蛋去求老师……”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他爸出事后求人借钱交不上学费，而妈妈带着行李，眼睛含着泪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在班主任震惊的眼神里递上退学申请书……种种种种，多少次都宋唐觉得自己抗不过去，几乎就要放弃。
　　但还是坚持着活了下来，宋唐回望李渝，目光澄澈坚定：“我想走出去。”
　　他的神情依然平和，不贪婪不偏执，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如果实现不了呢？如果……你一辈子都要在宋庄喂猪呢？”
　　“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已经尽力，就没有遗憾，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李渝在舌尖咂摸着这两个词，过了很久很久，微微笑起来，重新显露出一点混杂着自傲和柔和的神态。
　　“你一定会去念最好的大学，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宋唐，我向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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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的部分快结束了，后天请一次假～


第24章 哪吒04
　　秋虫鸣声清越，李渝说着说着犯了困，不知道什么时候阖上眼皮。
　　梦里依稀是清冷的星和繁重的霜露，他有点冷，蜷起身体试图取暖，而后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鸟羽似的覆盖上来，单薄的一层，并不厚重，却挡住了入侵的冰冷，让人由衷地感到温暖。
　　李渝紧皱的眉逐渐舒展，僵硬的身体放松，呼吸开始匀长。
　　宋唐把铺给李渝的衣角捋平，他只剩了件单衣，却像肾上腺素分泌过量似的，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寒意，静静地凝视了李渝埋进衣领的睡脸好一会儿，悄悄把头凑过去，单掌遮挡在他紧闭的眼前，晃了一晃，小声说。
　　“不开心，消失。”
　　这是宋元跟同学学的花样，每次惹他不高兴，就把宋唐的眼睛遮住，然后说：“生气！消失！”
　　宋元还小，本身就听话，表情天真无邪，宋唐当然不能和他真的发脾气，但李渝呢？宋唐不知道自己的迷信有没有用，他抽回手，看见李渝的眼尾仍然挑着淡漠的弧度。
　　于是指尖重新回到李渝面前，像是要在悲伤的眼角画一道上扬的弧线。
　　堪堪停留在睫毛末端，也许一秒，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咫尺之距，宋唐的心却仿佛在滚油和冷水中反复煎熬，狂喜，羞怯，酸涩种种感触一晃而过，在一片默然的寂静中滋生出了悄然庞大而不自知的情愫。
　　不想看他伤心。
　　想……抱李老师，不，是李渝。
　　想亲他。
　　夜幕折射出少年最原始赤裸的欲望。
　　宋唐愣了一下，像被自己心里的想法惊住，手指悬停，甚至不敢再靠近。
　　李渝眼皮动了动，稍微换了个姿势，温热的鼻息扑来，宋唐吓得被烫了似的，赶快收回手，心跳如擂鼓，一时连看着李渝也仿佛是种亵渎，慌张别开脸，做了无数次深呼吸，挪到离李渝八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其实天色太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却做贼心虚，飞速地瞟了一眼又扭回来，规矩地坐着，腰板被李渝拍过后就格外笔直。
　　像只威风凛凛的，忠心护卫主人的犬类。
　　好像山风再也无法使他弯折。
　　*
　　李渝是被渐亮的天色照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发现旁边没人，看见不远处宋唐抱着树杈睡得东倒西歪，几乎快要滚下斜坡。
　　他走过去，嘿了一声：“你荒山野岭里睡觉还梦游啊？”
　　宋唐昨晚心里乱的要命，不闭眼睛都忍不住胡思乱想，瞪着星星大约四五点才眯着一会儿，被叫醒时比李渝更懵，一副刚睡醒搞不清的惺忪脸。
　　李渝心想自个的能耐真的越来越大了，携带未成年人夜不归宿，两人还去芦苇荡里睡了一晚，这谁说得清楚啊？等着挨柳小春一顿削吧。
　　可惜柳小春，谈情和尹尧早上都有课，等李渝带宋唐回去的时候，这几位前脚刚走，宿舍寂静无人，李渝帮宋唐拍了拍头上的草根，从厨房的残羹剩饭里捡了点能吃的，又把宋唐的卷子递给他，最后咳了一声。
　　“那什么，昨晚的事，保密。”
　　宋唐严肃地点点头，仿佛李渝交代了什么机要任务。
　　他这么干脆李渝倒有点不爽，哪不爽他也察觉不出来，只好找茬说：“让你保密你就保密，有没有点自主意识？柳小春念经你也听？再说什么话都听我的，将来自己怎么生活？”
　　宋唐被怼得哑口无言，英俊的眉眼呆愣愣的，有点不知所措：“……”想了一会儿回答了前半句，“只听你的。”
　　听起来像话多了，李渝用“孺子可教”的眼神表达了他的赞赏。他的心肝被马屁熨得十分妥帖，突然起了兴致，贼兮兮地问宋唐。
　　“上午有事没？想去宋小看我们上课吗？”
　　李渝今天上午的课少，只有八点半到十点钟两节。
　　宋唐被安置在办公室里，李渝让他自己随便逛，或者复习也行，等李渝上完课回来宋唐随手递给他两张模拟数学卷子。
　　写完，批改，一气呵成，接近满分。
　　“随便写的。”
　　李渝：“……你好随便啊。”
　　边说心里抖了一抖，暗想这自我管理意识未免太强了一点，他高中还见缝插针地翻墙出门溜马路打游戏呢，李渝难得感受到被后浪的潮头拍倒的压力，完全忘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得益于帝都多年倡导的素质教育，他坚定地认为要想成绩好，还得搞应试，于是网购了排山倒海似的一屋子教辅和试卷一套套地喂题，堆在他宿舍里像过冬的柴火，预备让宋唐烧到大后年。
　　“看到宋元了吗？”
　　“看到了，”宋唐眼里流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你们刚上课的时候从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上课看天花板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孩子嘛，都这样，前几天下午上数学课还打瞌睡来着，就俩人，脑袋都睡一块了，”李渝笑了笑，“我看他挺聪明的，说不定将来比你厉害，下节体育课，估计这时候在操场上呢。”
　　边说边下楼梯，左转第一间，是站在讲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柳小春。
　　他很瘦，贴在黑板前像片纸，粉笔字却遒劲有力。
　　李渝之前没怎么听过别人的课，何况看不顺眼的柳小春，唯一的一次还被逃学的兔崽子搅和了，今早心情好，带着宋唐在后门站了片刻。
　　……然后略微不情愿地承认，柳小春这人还是有点东西。
　　“这里我们要了解作者的时代背景，相较于德国诗人海涅和英国诗人雪莱，普希金的创作背景和思路有哪些不同……”柳小春写完板书，扭头看见一个鬼祟的脑袋在后门盘旋，以为李渝来旁听，脸上刚撇出半个欣慰的笑，紧接着看见宋唐的脸出现在教室后窗边，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柳小春：“……”
　　他暗中点了点李渝，准备下课后好好说道他，成天带着忙于生计的高中生不务正业，到底是他教宋唐还是宋唐给他当保姆？却看李渝龇牙咧嘴地冲他挑衅一笑，粉笔头瞬时起飞，精准击中目标。
　　“我——”李渝额头扑了灰，想起面前坐着的适龄入学儿童，硬生生改口说，“的天，柳老师你当着学生面这么砸人合适吗？”
　　一窝学生看着粉笔头飞来飞去，表示十分好奇十分感兴趣。
　　柳小春又捻了根粉笔，掰成两瓣，似笑非笑地放在手掌掂量：“李渝？课上完了？来我们班闹事是吧？”
　　真生气了呀。
　　李渝这回拔腿跑了：“对不起了柳老师我先撤！”
　　还不忘拉上没反应过来的宋唐。
　　学生看热闹似的扒住窗户往外瞅，柳小春眼看课也上不成了，索性追上去。
　　“别跑！李渝！再跑我真扔你了！”
　　“柳老师您不追我就不跑！”
　　“你不跑我不追！”
　　最终演变成“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深刻哲学问题，俩人围着操场转了二十多圈，最后气喘吁吁地相视一笑，齐齐累倒在塑胶操场上。
　　仰头是无限璀璨温柔的阳光，散在瞳孔中化成无数光点。
　　仿佛抬手就能触摸到。
　　劝架的宋唐被一起拉倒在跑道上，不远处尹尧笑骂这两个老不正经的，催促出笼起哄的兔崽子们赶紧回班上课，谈情双手抱臂，侧耳听了会儿动静，低头时微不可查地 笑了一笑，然后抬头冷静说：“我们继续上课。”
　　蓝天白云下，李渝听见教室里徐徐传来朗读的课文。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天和之前支教的任何一天都一样，平淡，无聊，但又那么特殊，特殊到那天的阳光，所有人的笑脸，甚至暖风混合塑胶的气味，不知怎么就停留在了李渝的记忆深处，数年后大洋彼岸梦回夜醒，透过玻璃窗看到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墙壁和独自一人的身影，只觉得是做了场不愿醒来的悠长美梦。
　　梦里有朗朗书声。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
　　之后的日子过得极快，每天教书，补课，和柳小春斗嘴，北方干燥的风渐冷，吹过田野，也翻到书本的尾页。
　　李渝已经彻底适应了支教的生活，不再为发霉的被单和单调的伙食唉声叹气，他在饭桌上跟柳小春争夺最后一块肥肉，周末和尹尧谈情嘻嘻哈哈地打桥牌——可惜输得一塌糊涂，然后雷打不动地在每晚七点到十点，坐在课桌的台灯前，给宋唐开小灶。
　　等他把化学的最后一章讲完才惊叹于授课速度之快，有时一天翻完半本教材也正常，不到两个月，数理化生和英语都已尽数教完，语文是柳小春这个高考语文仅扣两分的变态亲自上手，剩下只需宋唐做题苦练。
　　而百万的债务很快有了结果——当然少不了李渝扮演的添油加醋的角色，和求爷爷告奶奶的姿态，总之托他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的福，联合当地公安部门，立案后耗时一个多月，侦查、取证、抓捕、移送审查起诉，算是打掉了一个臭名昭著的黑恶势力团伙，有关人员落网，欠款一笔勾销。但村里还是不太平，不知道是不是走漏了风声，宋唐家门口总被泼上红油漆，或者摆上几把菜刀，除此之外，倒也没有更严重的恶性事件。
　　但李渝每次看见血红的大门，心里不踏实，和公安局那边反馈没什么结果，想想宋唐平时节省惯了，不舍得开灯，常常四五点起床就着晨光写题，养的猪崽出栏后，他专心备考，就一直坐到傍晚，直到快看不清字，好几次被上门的李渝逮住骂了一顿，琢磨着干脆让宋唐搬到教师宿舍算了。
　　柳小春听后一反常态：“搬房子？”
　　“嗯。”
　　“和你住？”
　　“啊。”
　　“啊什么啊？”柳小春抄起一本教辅砸过去，“你什么属性自己不清楚啊？”
　　什么属性？李渝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至于，想哪去了你？思想太龌龊了吧！我再怎么喜欢男的也不可能把主意打到未成年人身上，那还叫人吗，不成恋童的变态了？”
　　“马上就不是了。”
　　“什么？”
　　“宋唐马上成年，就下个月，怎么样？”柳小春笑着说，眼神却很尖锐，“下个月开始打主意？还来得及。”
　　李渝心头划过一点异样，原来宋唐还会成年？他一直把他当个屁事不懂的小孩看来着，嘴上随口说。
　　“收起你那一副护崽心切的嘴脸吧，省省力气，我认识他的时候就一小孩，我还是他半个老师，压根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好吗？”
　　柳小春半信半疑地眯起眼睛：“你别骗我，搞出事情我饶不了你。”
　　李渝垂下眼睛，把教辅放回原位：“放心吧，不骗你，我不会喜欢他的。”
　　至于宋唐那点小心思……就是小孩过家家，不当真。
　　柳小春得了保证，正好李渝宿舍还有空床，他得空就催宋唐和宋元搬了进来。本来计划宋元睡得早，让他住单独的一张小床，宋唐和自己住，也方便他随时有问题都可以问。
　　后来李渝仔细想了想柳小春的忧虑，也觉得避嫌避得有点道理，于是安排宋唐和宋元挤一块，好在两个人吃惯了苦，宋元还因为有了无限量的电和李渝那乱七八糟的闲书开心了半天。
　　这样李渝自己也自在一些。
　　他其实边界感很强，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大学不住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李渝听着别人的呼吸声就难受，同一间寝室还行，同一张床简直要了他的命。
　　但可能是熟悉起来，也可能他的几次情绪出糗都让宋唐逮了个正着，李渝在宋唐面前无所顾忌，天天朝夕相处，好像也就允许了另一个人从此在他的领地生存扎根。
　　习惯太可怕。
　　--------------------
　　回来了嘿嘿，来点肥的～


第25章 九局下半01
　　不久后就是寒假前夕。李渝仗着班上学生寥寥可数，本以为随便考核一下，在黑板上出两道题写写了事，结果敷衍态度被柳小春痛批一顿，只好连夜出了完整卷子，让宋元他们手抄到白纸，交上来亲自批改。
　　李渝很纳闷：“支教只有一年，你这架势像要在宋庄扎根似的。”
　　“我本来就打算留在这。”
　　“你不回去读研了？”
　　“到时候再说吧，要么读完研究生再回来。”
　　柳小春说得风轻云淡，好像早就有所打算，李渝心底有些替他不值，柳小春的文凭加能力，考去部委都绰绰有余，虽然和学生相处太久他也会生出感情，但值得一个人放弃所有前程吗？看柳小春的坚决倒也不像普通的留恋和不舍。
　　“但是你也很清楚，这些人大部分都没有放心思在读书上，要都是宋唐类型的还好，你这样何必？”
　　“我之前说过，有一个救一个，拉上来算我功德，而且他们也不是完全无药可救，只是成长经历从小塑造了这样的思维而已，思维的转变需要时间，难道你敢打赌，出生在这里的李渝还可以轻松地念北大吗？”
　　李渝无言以对。
　　他此刻竟然开始认同柳小春的话。
　　李渝自以为天资聪颖，从小到大的成绩和荣誉，都是靠自个的聪明才智和努力获得的——同龄人从早念到晚还比不上他自学半个小时。黄思敏给他报再多的补习班，没有他这个核心变量，难道就能培养出光华第一？那海淀家长岂不是人人都是状元的妈？
　　但现在李渝不这么想了。
　　如果他失去这些呢？失去家庭教育，失去公立学校，失去补习班和特长班，失去优渥且无需费心的生活环境，他还有信心做到目前的成就吗？
　　答案是否定的。
　　“竟然开始操我的闲心？”柳小春摊开手，“这学期教学总结写了吗？明天给我。”
　　李渝：“……”
　　他不知道柳小春从哪照搬抄来的教学模式，天天写教案旁听写总结，美其名曰“形成文档给下届支教的留作参考”，嘀咕了句“真是形式主义”就溜回屋写总结去了。
　　“等下，”柳小春叫住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因为二三四年级放得早，尹尧和谈情批完卷子就放寒假，搭火车回家了。李渝磨磨唧唧赖着不肯走，被柳小春催了好几次。
　　“我没买到票。”
　　“胡扯，年前都是离京的票难买，你反向春运，一人能睡一节车厢。”
　　非要揭人老底干嘛？李渝恨不得把柳小春那张嘴拿胶带粘上。
　　自从跟黄思敏吵完那一架后，李渝和家里的关系陷入了某种尴尬而微妙的平衡。他没主动打电话回家，他爸他妈也没有联系过他。不知道黄思敏听完他那晚失控的大吼是什么感受。李渝有时候怀疑黄思敏是不是真打算跟他断绝母子关系？但转念一想，断就断吧。
　　他不想再做别人手里的牵线木偶。
　　眼看要到年关，李渝心想回家要么大眼瞪小眼，要么重开批斗会，他不想再装低眉顺眼的小鹌鹑，索性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过年不回去了。
　　黄思敏没理他，他爸倒是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妈最近心情不好，学校事情多，告诉李渝不想回家也行，之后就是长篇大论，教育他要成长，成熟，不能和父母斤斤计较等等。
　　把李渝念得头昏脑涨，他第一次和家长爆发剧烈的正面冲突，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冷静下来，当时那股冲到胸膛的怒气消失，李渝更多的感到失望，还有点不知所措，有点疲倦。
　　李亚民没有像小时候似的严肃批评他，他和李渝的对话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
　　他好像一夜间长大了，所有人都默认的长大，可以不受阻拦地做出选择并承担对应的责任和后果。
　　“那你呢？你怎么不走？”李渝试图转移话题。
　　柳小春瞥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都能溢出来：“北京又没人陪我过年。”
　　“啊？”
　　“我爸妈死得早，我是姥姥姥爷带大的，他们俩在我上大学之前也都去世了，”柳小春伸手把李渝眼睛捂上，“别用同情的眼神看我，瘆得慌。”
　　李渝抓到借口：“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过年。”
　　柳小春：“？”
　　他狐疑地把李渝上上下下瞧了一圈，把板凳拉远了几公分：“……”
　　李渝怒了：“你什么意思？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呗，柳小春咱们做人不能这么自信啊。”
　　“滚蛋。”
　　留在宋庄过年的事就这么定了，通知宋唐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反应，表情淡淡的。
　　“知道了。”
　　他最近对李渝一直不冷不热，偶尔和李渝对视，马上就转过头，跟躲着他似的，不过还是很听话，教师宿舍的杂活都被他主动承包了。
　　李渝心想这就不欢迎我了，不知道哪句话说错立刻翻脸，小孩的心思真难猜。
　　转眼就到了年关。立春都过去一周，天还是特别冷。
　　这里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阴冷阴冷的，只在客厅生了个小火盆，李渝就带了一件羽绒服，成天哆哆嗦嗦地埋在衣领里讲话，讲话闷声闷气，双手揣兜，恨不得吃饭都不伸出来。
　　宋唐后来给他找了条棕色条纹围巾，李渝更夸张了，包裹的整个人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柳小春看不惯李渝这幅做派：“让李小少爷受苦了。”
　　李渝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盆边取暖：“我这是为了减少热量散失，属于科学规律。”
　　柳小春切了一声：“你照照镜子，看自己像不像小媳妇。”
　　李渝早就把柳小春拿捏透了，揣兜笑眯眯问：“当你的小媳妇啊？那我挺愿意的。”
　　吓得柳小春当场就跑，宋元去外面和小伙伴放鞭炮了，宋唐在厨房准备明天除夕夜的食材，脚边的火炉暖烘烘，安逸得让李渝想打瞌睡。
　　似睡非睡间，李渝听见有人敲门。
　　过了会儿柳小春进屋。
　　“谁啊？”
　　“没谁，走错了，一个神经病。”
　　“小柳，你先开门。”
　　一个年轻男声传来，李渝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你确定是走错的？这人好像认识你。”
　　“反正是个神经病，你别管。”
　　“柳小春，你给我开门。”
　　声音变得严肃，还有点不耐烦。
　　李渝愣了一下，没理会柳小春，径直走过去拉开门。
　　“学长？”
　　“李渝？你怎么……”周黎安略微惊愕的眼神恢复了然，“哦，你也在这支教是吧。”
　　“你回国了？找柳老师？”李渝想这两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人怎么打上交道的？
　　“嗯，刚回来半年。”
　　周黎安比李渝大三届，李渝刚入校时他正准备出国，既是一个专业，还是李渝所在学生会部门的主席，自然而然交情不浅，李渝经常和他约饭局，顺便交流下如何选课刷分的经验，李渝后来挂科他还发了几封邮件表示关心。
　　柳小春看李渝在大门口磨磨唧唧半天，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对俩人呲牙，算是笑了笑。
　　“哟，认识？熟人？”
　　话说完，砰得把门关上。
　　李渝摸摸鼻子：“……你别介意，柳小春他一直是这样的。”
　　“我知道，”周黎安彬彬有礼，某种程度上他和李渝的气质十分相似，都长了一张金融精英脸，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出国历练三年，又多了些美式的活泼和成熟，“我是他男朋友。”
　　李渝说：“我靠。”
　　信息量过大，他的大脑也短路片刻：“你说什么？什么朋友？”
　　周黎安神情自如：“我记得我们两个性取向是一样的。”
　　李渝咳了两声，小声说：“但我不知道你这个取向特指柳小春，”音量提高，他的八卦之魂开始燃烧，“你们俩什么时候谈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高中，他高一我高三。”
　　李渝一想那时候他还苦哈哈地学数学竞赛，咬着后槽牙问：“你还早恋呢？”
　　周黎安瞥他一眼，李渝立刻转口说：“柳老师看上去挺生气的，你做错什么事了？不会出轨了吧。”
　　“一点小事，你不用管，”周黎安的羽绒服里隐约露出西装衬衣的领口，像刚下班不久，眉眼有些疲倦，“我开车来的，本来想带他回北京，估计他也不愿意，算了，年后我再来看你们。”
　　李渝想了想：“也行，那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周黎安兴致不高，点点头，发动他那辆丰田SUV走了，傍晚，天色沉落下来，宋元被鞭炮崩的灰头土脸的也回来了。
　　李渝站在大门口喊。
　　“柳——小——春——宋元进不去了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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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心情不好，睡不着就爬上来更新一点～周黎安终于出场，我又给男配起了个自认为很好听的名字，对比下来李渝和宋唐简直像我从大街上捡来的、、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到！就是最近太忙了没有办法回复，明天一定上线回复宝贝儿们！
　　最后还是希望每一个女孩子都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


第26章 九局下半02
　　宋元看向李渝，李渝这边伙食好，把他身上的肉养回来一点，不像瘦猴了，眼睛滴溜溜转：“李老师你是不是又惹柳老师生气了。”
　　“什么叫又？柳小春那个狗脾气你知道的，”李渝叉腰假装生气道，“跟你哥学坏了，天天损我。”
　　话音刚落，柳小春一脸不耐烦地把门打开，宋元抛下一句“我哥才不会损你呢”开溜，李渝恬着脸在柳小春的冷眼中跟了进去。
　　客厅桌上摆了几个菜，三荤三素，很是丰盛，像是要把大年夜提前过了。
　　李渝客气地问了一句：“咱们吃完这顿是不准备过日子了？”
　　柳小春白他一眼：“能从你嘴里边听点吉祥话吗？”
　　“今天是我们宋唐十八岁生日，庆祝一下。”他从压箱底的包裹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瓶马爹利，撂在方桌上，“包了几层塑料纸运来的，怕磕着碰着，今天就捐出来了。”
　　竟然是宋唐生日。
　　李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为了一桌“盛宴”忙前忙后的寿星，生平第一次有点尴尬。
　　他没准备礼物……甚至连宋唐是这天生日都不知道，下午还颐指气使地让宋唐给他削苹果……李渝越想越觉得自个罪大恶极。
　　“你做副便秘的表情给谁看？让你庆生不是让你哭丧。”
　　“所以你庆祝的方式就是请刚成年的高中生喝酒？”
　　柳小春咳了一声：“没到十二点呢，宋唐算不上成年。”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柳小春只给他和李渝倒了小半个搪瓷杯，没有其他配料调和，不过是冬天，比较像加了冰块的口感，李渝抿了一口被辣的皱眉。
　　宋元在一旁好奇问：“好喝吗？”他年纪小，几年前的事很多都记不清，印象中只有他爸喝得烂醉，回家不雅地倒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或者破口大骂，有时还会殴打妈妈和宋唐。
　　李渝吓唬他：“超级难喝，超级辣！”指了指前几天上街采购年货时买的可乐，“喝你的饮料去。”
　　宋元瘪了瘪嘴，欢天喜地地去抱可乐桶了。李渝看着有点想笑，不留意撞上对面人的眼神。
　　他的瞳仁很黑，很亮，夹杂着某些暗流涌动的情绪，跟随橘色灯光荡漾。
　　宋唐刚才，好像一直在看自己。
　　李渝不知道怎么的，神态动作就有点不自然，脸颊因酒精而微微发烫，宋元对饭菜没兴趣，对着可乐吨吨吨，李渝就势坐到宋唐旁边。
　　一时他没想好说什么，把自己的搪瓷杯推给宋唐，“想尝尝吗？”
　　宋唐眼神平静：“好喝吗？”
　　“你怎么和宋元问的一样？不好喝，还伤身体。”
　　“那为什么还要喝？”
　　李渝哼哼两声，心想这不是准备盘问柳小春的隐秘八卦嘛，平时捂得跟水桶似的。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听说他酒量差得很，灌两杯白的就全都给抖出来。
　　柳小春果然发话：“李渝你不要引诱宋唐喝酒。”
　　他今晚情绪不佳，李渝才抿了几口，他的杯子已经见底，又倒了一杯，夹了两粒花生米，和他们闲聊起来。
　　“你们的课上完了吗？”
　　“差不多。”
　　“我上周和县一高老师联系过了，他原来班主任人也很好，退学手续一直没走完流程，十二月份听说宋唐在家自学还帮忙填报了高考网上报名系统，”柳小春还以为宋唐是迫于经济压力才要赶时间，“你参加的一高期末考拿了全年级第一，校长同意全免学费和生活费，但你确定不再读一年吗？”
　　“确定。”
　　宋唐如此坚决，柳小春也不再说什么，饭后宋唐和宋元回房间看书，柳小春拉着李渝在小院外揣着杯子继续聊天。
　　远远传来鞭炮和焰火声，李渝冻得哆嗦，猛喝了几口酒才暖和了一点。
　　过了会儿柳小春拍了拍李渝的肩。
　　“你可真行。”
　　李渝莫名其妙，心想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啊？”
　　“我们当时多少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一百万啊，黑社会，高利贷，找警察没任何作用，警匪勾结，那些地痞流氓和警察混成哥们，成天在一块吃饭，你指望他们替你伸张正义吗？真挺让人绝望的，没办法，落在这地了，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小春笑了笑，“我原来还劝宋唐带着宋元跑路吧，但户籍在这，跑哪都是没念完高中的无业游民，你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一辈子没着没落，回不了家。”
　　李渝不说话。
　　柳小春显然已经喝上头了，手支着下巴，醉眼朦胧：“所以说你厉害啊李渝，你真厉害。宋唐一辈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你嘴里，就变成几句话的事，你知道社会学管这叫什么吗？叫阶级，你知道教育的意义在哪吗？是为了让所有人拥有改变阶级的机会，所以教育必须公平，这是退无可退的底线。”
　　话题骤然沉重，李渝还在想要怎么接茬，柳小春靠在椅子后背。
　　“对了，周黎安那个神经病跟你说什么了？”
　　“……”
　　李渝无语，他发现柳小春喝多了容易想哪说哪，顿了顿回答他，“没什么，就说他是你男朋友，要接你回家来着。”
　　“给他脸了！”柳小春仰天翻了个白眼，“谁是他男朋友？他是谁男朋友？我俩早分手了，没关系，别听他胡呲。”
　　李渝觉得还是有必要替学长挽回下形象的：“我觉得周黎安挺好的。”
　　“觉得好你跟他谈？”
　　“……”李渝劝自己不要和醉鬼计较，“方便聊聊你们为什么分手吗？”
　　“方不方便你都想听吧，”柳小春斜睨他一眼，“你和姓周的一个德行，明明能直接用嘴说的事情，非要折腾得迂回婉转跟长江黄河似的，不绕个山路十八弯你们心里难受是吧？”
　　李渝心说你骂前男友就算了，捎带上我干什么？
　　“不过我们的故事既不长，也不精彩，高一在图书馆碰见的，我是见色起意，后来就谈了呗，又都去了北大，后来……”
　　后来就到了柳小春大一下学期，周黎安突然提出他家里公司想做些公益，成立一座希望小学，筛选后地址定在河北宋县。周黎安家是做医疗器械的，捐助了一大笔钱在校成立了公益基金，指定周黎安是负责人。
　　那年夏天宋小就落成准备使用，名字是小学，但校园比较大，教室多，也让部分初中的学生一起念书。校团委牵头，组织了暑期的支教活动，算社会实践，报名的学生不少，柳小春理所当然跟着周黎安一起去了。他头一次当初一的语文老师，兼任班主任，宋唐是他第一届学生。
　　暑期结束后北大的学生要返校上课，宋小就由专职人员代理，动员社会力量，招聘和支教并行，引进教师，偶尔北大会组织学生周末来这里做短期教学。
　　“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可是好景不长，也就第二年四五月份吧，那时候藤校排名前几的商学院，春季申请基本结束，姓周的顺利拿到宾大沃顿商学院的金融硕士项目，再后来他就渐渐不管宋小的运营了，也不再投入后续需要的钱，唱戏的草台班子还没搭起来多久，只带了一届的学生七零八落，找不到别的学校接收，荒废了很多人。”
　　“幸好当时班里有几个学生的成绩还不错，去说说情勉强塞进去念了初中——其中有宋唐，但你知道对学生的冲击有多大吗？原来上课的老师，教材，都是最好的，用的教具也是全新的，给他们描绘的是崭新明亮的世界，结果一年以后就要重新回到小县城里，太多人接受不了，索性外出打工。”
　　“周黎安七月份就去费城了，再也没管过，公益基金神奇地消失了，我就是那个时候跟他提的分手。”
　　柳小春喝掉最后一口，咂咂舌说：“让一个人看见光明，再叫他重返黑暗，太残忍，我一个个地去劝学生们读书，你没见过他们的眼神，又绝望又愤怒，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想了想，当年的事，有我的一份，留在这里，是弥补犯下的错。”
　　李渝想起周黎安的简历并不算顶尖，当时申到UPenn他也很惊讶，还以为是文书写得好，原来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公益项目——美国佬最吃这套，去次非洲关注贫困和饥饿问题就跟戳中他们G点似的，世界灯塔总想拯救全人类。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这不是你的错。”
　　“是谁的错都不重要，当年的孩子，再也没有办法好好读书了，谁来给他们补偿？就为了姓周的利益，为了他的前途，牺牲了多少人，他在意过吗？”
　　“我真的不应该喜欢周黎安……他让我恶心。”
　　柳小春闭着眼睛，皱眉抓了抓头发，李渝才发现蓬草似的乱发下，他的五官其实很俊秀，莫名有种旧朝代的潇洒风流，表情似是厌恶，似是自嘲。
　　“你知道吗？植物界有种完全的利己主义者，豆科植物，把所有养分占为己有，绝不便宜他人，”他凑近李渝，喷出浓重的酒气，“我告诉你，周黎安就是豆科植物，他，你，你们都是一样的，本质唯有自私自利。”
　　后来他顿了顿：“不过李渝那小子，让我改造之后看起来顺眼多了。”
　　李渝在他眼前摆摆手：“柳老师，柳小春？看看我是谁？”
　　“你？李渝啊？我刚夸你听见了没？”
　　“……”
　　“话说你不是gay吗？竟然一直没认出来我也是？作为同性恋我瞧不起你。”
　　“……”
　　“你还欠我一三星手机呢，记得还钱。”
　　“……”
　　李渝面容有些扭曲：“你真的喝多了吗？我觉得你比平时清醒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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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震惊！竟然更新了！
　　2.以后还是稳定周三周六更，周日写了就会发～
　　3.只是早就拟好的设定，没有地域黑的意思，和这几天新闻撞上我也没有办法= =
　　4.放一个周黎安供大家谴责
　　5.有人高考解放，有人四六级上岸，有人深夜痛哭流涕狂赶课程作业ddl


第27章 九局下半03
　　和柳小春疯到大半夜的后果是第二天起床狂打喷嚏。
　　刚开始只是头重脚轻，鼻塞，冬天正午暖和的阳光晒得他手脚冰凉，李渝没当回事，自从他发现不干不净，肉眼存在寄生虫的非饮用水能喝，并且不会引发拉肚子后，他就自以为身体堪称钢筋铁骨，百毒不侵，只想着是宿醉的后遗症。
　　直到下午两三点，他的手几乎凉得没有知觉，寒意不是刺骨的北风刮来的，像从骨子里一点点往外渗。头脑昏沉得要命，李渝坐不住，想缩进被子里躺一躺。正是准备年夜饭的时间，宋元绕着院子吵闹，柳小春和宋唐来回走动，好像还有村民来送年货，李渝不想败坏他们的兴致，他视线模糊，看不清客厅里坐了什么人，随便咕哝了句话，转身关上门，连衣服都没脱，闷在被子里打寒颤，不停地呵气暖手。
　　宋唐看李渝一整天神色都病恹恹的，就坐在方凳上发呆，谁问都嗯嗯两声应付过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声音还是镇定的，但走路有点不稳，好像连房门都忘了在哪，闭眼挥手摸到门把才确定下来。
　　宋唐暗暗皱了皱眉，送走隔壁相熟的叔伯后，拉开门，悄声走了进去。
　　天黑得特别早，房间内十分昏暗，隐约透着股似有若无的病气。
　　他小声叫了一句。
　　“李渝？”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哼咛。
　　李渝用被子把自己蒙得像固若金汤的堡垒，宋唐对着密不透风的人型蚕茧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力道不足的李渝手中抢出一个被子角。
　　暴露在冷空气中的人顿时瑟瑟发抖。
　　李渝正在做梦，梦境十分诡谲，他进入重重迷宫，必须找出谜底才能解开密码锁，拉开柜门后却发现又是一层新的迷局，视野间不停变换的几何图案似折射的万花筒，又让他想起小时候理发店门前不停旋转的三色灯，李渝解啊解，开啊开，谜题却始终无穷无尽，让人生厌。
　　突然，气温骤降，李渝拉开一个新的柜子，环境陷落到北极世界。
　　零度左右的空气让他在梦境中飞速旋转的大脑也清醒了一秒。
　　随后一只修长、干燥的手掌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这感觉很舒适……李渝凭借本能凑过去，小声地哼了一句，期望手掌能多停留片刻。
　　可惜没有，李渝感觉那人僵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门，还不忘把他的被子角折好。
　　之后噼里啪啦一片人围了过来，宋元的声音最尖，也容易被听到。
　　“李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
　　那个旋转的梦做得李渝想吐，宋元的声音慢慢把他叫回现实，李渝还是闭着眼蜷着腿，高烧下他的脸色愈加苍白，只有颊边和嘴唇像涂了胭脂似的，不正常地泛红，他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没事，我就是有点发烧，你们有药吗？我吃完睡一觉就行。”
　　教师宿舍的体温计打碎了，但有常备药品，柳小春从八斗柜里翻出退烧药，宋唐从暖壶接了杯开水，扶着他把药片送到嘴边。
　　李渝也没矫情，就着宋唐的手吞了药片，随后等开水放凉。
　　两杯热水下肚，李渝感觉比下午的时候好了一些——虽然吐出的热气还是滚烫的。
　　他强打起一点精神，对三个明显慌张得手忙脚乱的人笑了笑。
　　柳小春看李渝还有笑的力气，心放回肚子一半——不然就他刚看见李渝烧得嘴唇发红，半死不活的模样还真把见多识广的柳小春吓了一跳。这大过年的，怎么送到医院？李渝能不能撑住？医院没有医生值班等等问题在他大脑里飞速过了一遍，想想都一身冷汗。
　　“自己发烧了还不知道？”柳小春张嘴发现自己还是阴阳怪气的调调，觉得对待病人态度不能太粗暴，有什么问题秋后再算账，假装温柔地改了口，“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需要去医院吗？”
　　李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柳小春温柔的语气吓得：“我真没事，柳老师你别这样，我害怕。”
　　柳小春闻言收起笑脸，翻了个白眼：“不识好歹。”
　　“是我不识好歹，”李渝今天没有插诨打科的精力，靠在床头，有些疲惫地笑着说，“已经吃过药了，放心，睡一觉肯定生龙活虎的，本来今晚是除夕，大家伙开开心心，别耽误你们吃年夜饭。”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现在客气上了？这点场面话找别人说去，我和宋唐是外人吗？”柳小春一脸嫌弃，给李渝又倒了杯热水，“喝。”
　　李渝灌了一肚子水，摆摆手说：“有点撑。”
　　柳小春对着宋唐说：“你给他灌，你给猪喂过药，手法比较专业。”
　　李渝：“……”
　　李渝赶快找了个休息的借口，把柳小春等人赶出房间，不然一群人围着他愁眉紧锁，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了呢。
　　可能说话说多了，他一时有些睡不着，昏昏沉沉间听见屋里面轻微的动静。
　　李渝侧耳听了一声：“宋唐？”
　　“嗯。”声音低沉，有点闷闷的，缓步挪到李渝床前，低着头，还是像罚站。
　　李渝问：“你吃过饭了没？没和柳老师一起？”他没由来地放软语气，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幽闭的空间，像粗砺不平的石子路，划下寂寂的弧线。
　　“给他们做好了，我……想看看你。”
　　李渝笑得弯了眼睛：“不用，你出去吧，我想……”
　　话音未落，宋唐俯身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即便在黑暗中，李渝仍然能感受到一道炽热而关切的视线，只好说。
　　“我有点冷。”
　　刚才他们给李渝又加了一床被子，但他还是手脚冰凉。
　　宋唐犹豫了一下，悄没声地脱了鞋和外衣。
　　李渝意识到不对时，宋唐已经从背后挤进了他的被子，裹挟着冷意的躯体冰得他抖了几下，然后少年人火热的体温就透过薄薄的单衣传导过来。挤了两个成年人的床铺顿时格外窄小，李渝侧身躺着，宋唐怕热气散开，把被角掖得格外严实，紧紧包裹住李渝，他很瘦，骨架却比李渝大出许多，依偎在李渝身边，像团巨大的、温暖的火炉。
　　他的手臂搭在李渝身上，手放在李渝咫尺之距，却没有握住，只是静静地垂着。
　　大胆的举动，但又坚持地恪守着某些原则和底线。
　　“这样就不冷了。”
　　热源散发源源不断的暖意，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宋唐沉稳有力的心跳，李渝深吸一口气。
　　“宋唐，我要睡觉。”
　　哪里知道宋唐却格外坚持。
　　“你睡，我保证不动。”
　　旁边躺着个大活人他睡得着吗？李渝无奈地想。他应该斥责宋唐的，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这个行为都太出格，甚至都能让他问一句——“这是在干什么？”
　　但是李渝没有，他默许了宋唐从背后抱住他的姿势，也许是因为那个怀抱太温暖，也许是因为发烧使他精神不济到已经无法反驳。
　　那晚李渝睡得很安稳。
　　再次醒来，天色将亮未亮。
　　到底是年轻，一觉睡醒李渝就觉得神清气爽，再摸额头，温度正常。
　　他准备翻身下床，视线下移，猛然察觉到一只手臂正搭在自己的腰。
　　手指修长，青筋微露，还挺好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到身后绵长的呼吸，李渝猜测宋唐还在沉睡，手臂紧紧扣住李渝的腰窝——这小崽子劲还挺大，李渝一边吐槽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开沉重的负担，不留神摸到了裆部的位置。
　　潮湿，还带着点黏糊糊的错觉。
　　染了一大片，甚至很多蹭到李渝的衣服上。
　　他呆滞在原地：“……”
　　是什么反应李渝作为男人心知肚明，他的面部表情在几分钟内变幻得十分精彩，川剧变脸似的，末了，他扬起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几近乎纵容的笑。
　　像觉得无奈，又有点可乐。
　　他大概知道宋唐对他是什么意思，可始终没把它当回事。所谓的情感大概是见证了自己养的某只小土狗渐渐长大，教他本领，看他学会觅食、撕咬、和自己亲近。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也不应该有其他。
　　但说实话李渝有点纵着宋唐，其实本质上他和楼尚阳没什么区别——眼高于顶，又特能装，表面笑嘻嘻哄得老师老板七荤八素，转过头背地里暗骂傻逼脑残操你妈的。
　　要是哪个倒霉玩意迫于外形看走了眼，拿了戒指蜡烛玫瑰花准备向李渝表白求爱。运气好点的可能得一句“嚯，谢谢您抬爱”，附带两个白眼，运气不好的，连人带花一同送进楼下垃圾转运车。
　　李渝想他对宋唐确实是纵容的，可为什么纵容？他没有思考更深层次的原因。
　　或者说，他有点畏惧思考。
　　寒假很快结束，李渝的支教计划被迫终止——因为挂科的课需要补修，毕业论文的开题也迫在眉睫，教务处那边催着他回去，连他许久没有问候的导师也发来邮件。
　　李渝没有回家住，他找了份薪水丰厚的实习，在离校不远的小区租了间一室一厅。独立生活的能力已经被充分锻炼出来，他沉默地回到校园，上课，参加答辩，读导师发给他的大篇大篇的文献，内容更偏经济学，大多与贫困问题相关。
　　重返校园，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沉淀了许多，“没意思没意义”的虚无命题似乎变成了很遥远的事情。
　　遥远到已经记不清。


第28章 九局下半04
　　日子重新忙碌起来，像是回到刚念大学的那一年，读书，写字，对着键盘叹气敲打，骑单车在教学楼间穿梭，打印厚厚的文献资料堆摞在图书馆，用彩笔标出重点结论和数据。程嘉桐还会在周五晚上叫他出来放纵，李渝有时和他去酒吧小转一圈。他的话变得没那么密，那么损，不再试图从自己的观点评判所有人或事，没有人注目的时刻，他不再神经兮兮地东张西望，只是放松地站或坐，时不时垂眼笑一下，好像沉浸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喜悦中。
　　少年气的尖锐好像慢慢沉进了他的骨头里，析出意味深长的成熟和宽容。
　　偶尔李渝会抬头，看天，北京的春天不长不短，天气好的时候，澄澈的蓝天漂亮得像一块玉。柳枝抽条，在光线和微风中摇晃。
　　那光线十分明亮，操场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相似的场景让李渝总觉得他好像还在几百公里外的远方。
　　宋唐正在高考冲刺阶段，李渝听柳小春在电话里抱怨，县城中学为了升学率如何如何压榨学生，三餐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半个钟头，周末只放半天假回去洗澡，其余时间通通关在教室里上课考试……可能即将面临人生路上重大考试的压力感染到了他，柳小春嘴碎得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李渝无奈地听他一讲就是两个钟头，连隔壁家的土狗和野猫打架挂了彩这样的琐事都说尽了，柳小春兜了半天地各种扯废话绕弯子，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
　　“嗯……那个……虽然你为人比较一般，但是你走以后宋唐和宋元都不太开心了，还有你上过课的学生也是，大家伙都挺想你的，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让我转达一下，嗯，就这样，再见。”
　　他跟念台词似的叽里呱啦完以上一连串，话音未落就做贼似的急匆匆把电话挂了，好像对此直抒胸臆的表达十分羞耻。
　　李渝握住手机在教学楼走廊尽头愣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
　　窗外日光温柔坠落。
　　不过回宋庄的事情被一再搁置，倒是周黎安听说他在支教点待了半年，找他出来聊过几次。他毕业归国后在某家国际公司从事并购业务，工作压力很大，但李渝能看出他每次都在积极地把话题引导到宋庄和柳小春身上。
　　李渝不知道用什么心态去评价周黎安在宋县的所作所为。如果放在一年之前，他必定认为周黎安的行为并无不妥——没有违法是底线，至于道德问题，管它干什么？零和博弈的市场，做慈善的人只会最先出局。
　　但现在李渝说不出这话，他想着宋庄那些孩子的眼神，有一些懵懂无知，一些天真残忍，还有一点无知无觉的怨恨……想到这他的心就软了，有点涩涩的疼。
　　李渝只能保持沉默，听喝醉的周黎安抱怨柳小春的理想主义和不切实际，心中暗骂几声“两位大爷吵架，祸祸我这小池鱼天天给他俩擦屁股干什么”，最后把周总连人带电脑塞进计程车，给司机报句地址，才算送走这位难伺候的阎王爷。
　　没剩多少时间留给自己，但也许和宋唐相处久了，独自一人时李渝有点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和之前那种空洞不一样，李渝只是在深夜回家后，面对万家灯火，心中隐隐泛起某些类似于孤单的情绪。
　　要是……那个谁谁……在就好了。
　　柳小春说宋唐忙，他就真的没有和李渝通过一次电话。
　　李渝不敢冒着被柳小春追杀的风险要求宋唐和他聊天，有天晚上无聊，他登录QQ，恰巧看见宋唐的灰色头像，心里琢磨反正这小孩也看不见，随便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过去。
　　半分钟后。
　　ST：？
　　李渝傻眼，心想宋唐应该在学校啊，哪来的网，别是被柳小春念得压力太大逃课去了。
　　LY：？？？号被盗了？你不应该在上课吗？
　　ST：……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啊……李渝把心放了一半，想想发现哪里不对。
　　LY：星期六你不应该在柳小春那吗？他接了网线？
　　ST：没有回家，我在网吧。
　　LY：去玩扫雷？
　　ST：……查一些资料，有几道题不太明白。
　　李渝嘿了一声，想有问题怎么不来问自己？还没叹完一口气，紧接着宋唐就发来一条新消息。
　　ST：感觉你在学校比较忙，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李渝心说我这点时间，你不耽误就得让你柳老师给我念叨鸡毛蒜皮念叨没了，但他在宋唐面前总还要装一装正经。
　　LY：没事，你问吧，我不忙。
　　电脑打字太费劲，李渝做题十分钟，描述解题思路花了半小时，最后写在纸上拍成图片发给宋唐。
　　LY：明白了吗？下次有问题直接用柳小春的电话打给我就行。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宋唐发来短暂的一个字。
　　ST：嗯。
　　这就结束了？李渝在电脑这头撇了撇嘴，他有点想再和宋唐聊会儿天，但又不知道说什么，隔了很久生硬地打字。
　　LY：你晚上回学校吗？
　　宋唐很快回复。
　　ST：已经过门卫的时间限制，进不去学校了。
　　那睡哪里呢？没关系，网吧可以刷夜……宋唐哪里来的钱？对了，因为回回考试稳居第一，成为县城首个最有希望冲刺清北的学生，学校给他发了助学金……从柳小春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帮助李渝描画出宋唐生活的片段，他的生活在变好，他很独立，不需要任何人关照，甚至还要分出心神考虑时不时掐架的柳小春和李渝。
　　也许宋唐有天会意识到自己的伪善面貌，也许他不再需要这个“李老师”假惺惺的关心。
　　这样想想李渝有点泄劲，纠结半天还是把打的草稿都删掉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十几分钟后他才看见新的消息。
　　ST：睡觉了吗？
　　ST：好吧，晚安。
　　LY：没睡呢。
　　ST：……
　　LY：“……”是什么意思？
　　ST：……没什么意思。
　　LY：我觉得你没说实话。
　　非常无聊非常没有内涵的对话，然后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开始无边无际地乱讲。宋唐在认真地问，耐心地听，李渝则在漫无边际地打字，随便聊什么都行，反正随便聊什么都是在聊他们心照不宣的情绪。像一场不言而喻的默契游戏，在无穷无尽的往来和拉扯中获得难以言明的乐趣，穿过光纤和无线电，传递到夜幕下两个闪着微光的角落。
　　不知不觉过了三点，李渝看了眼表，惊觉时间飞快。
　　LY：去睡觉，以后再说。
　　ST：以后还可以聊天吗？
　　李渝发了个笑脸：当然，只要我看到——虽然我还是希望你能早点休息，顺便说一句我熬不动了= =
　　宋唐嗯了一声，和李渝说拜拜，自从李渝某次用这个词表示再见后，每次稍微正式一点的场合他都固执地要以此作为对话的尾声，有点古板的可爱。
　　虽然他们之后的聊天并不频繁，时间迈进五月，天气燥热，柳小春说宋唐情绪不高，李渝能察觉出一点。
　　可能是心理问题，李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某天上课时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他心念一动，摁了接听。
　　“哪位？”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磨磨唧唧地出现，“……李渝。”
　　有点沮丧，李渝一瞬间想起了弄丢玩具球的大型犬类。
　　“宋唐，怎么现在有空给我打电话？还剩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复习得怎么样？”李渝一开口就想把自己拍死，他知道宋唐已经够努力，自己再这么天天唠叨，岂不是忒招人烦，立刻转了话题，“快十二点了，你吃饭了没？”
　　“没有。”
　　“那赶快去吧，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你再打电话问我。”
　　“……李渝。”
　　“怎么了？”
　　“……我在北京，”宋唐顿了顿，补充说，“在北大门口。”


第29章 九局下半05
　　李渝顿在原地，像没听清。
　　“你在哪？”
　　“北京大学，西校门，”宋唐咳了一声，“借别人手机给你打的电话。”
　　李渝心里骂了句脏话，课也顾不得上了，挂了电话直接从教室后门溜回座位，在全班同学惊诧的目光中把书包一装拔腿就跑。
　　教室离西门口有段车程五分钟的距离，李渝愣是把二八杠骑出了火箭炮的气势，初夏的暖风和煦，他的白色衬衣被吹得高高鼓起，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大的白鸟。
　　李渝很难描述他的心情，玩命蹬车轮的时候，头脑只剩一片空白。他这辈子鲜少有大脑完全空白的时刻，就算是高考理综结束五分钟前检查出一项重大失误，也是有条不紊地改正，并不慌张。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心脏怦怦直跳，让人有点按捺不住地急切。短暂的路程变得如此漫长，旁边的风景和行人一一闪过，李渝觉得好像记住了经过的每次转弯路口每片草地每个人的表情，又好像那些只是浮光掠影的瞬间，是等待见到某人前的漫长铺垫，是故事开幕前用来打发时间的琐碎序章。
　　他的心跟着衬衣一起飞扬起来，还有那么点隐秘的喜悦。
　　三分钟后，李渝气喘吁吁地翻身下车，扶着把手找人。
　　不远处有个高而瘦的身影，穿了件灰色短袖，背着双肩包。
　　“我说你……”李渝本来琢磨了几百遍的词，预备先把这个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的小孩骂一顿，看到宋唐的那一刻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宋唐站在交错的路口，就在石狮子旁边，风移影动，斑驳的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在他英俊挺拔的侧脸，显出错落有致的骨骼。学生来来往往，他的表情仍然是沉静的，极其耐心地等在原地，有时抬头望天，像是要站进这一幅三开朱漆宫门建筑与百年银杏的风景画。
　　李渝慢慢推车走过去，不说话，歪着头对宋唐那个角度眯眼笑。
　　宋唐也看见李渝了，眼睛亮了一下，跟着他歪头咧开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李渝走到宋唐面前，仰着头对面前高出一个头的人，收起嘴角的笑，假装没好气道。
　　“你来干什么？”
　　宋唐视线像黏在李渝脸上似的：“想见你了。”
　　直白得李渝压根没法接，只好话题一转。
　　“不准备考试了？”
　　“还有二十多天。”
　　“柳小春竟然同意你胡来？”
　　“柳老师不知道，我偷偷坐火车来的。”
　　“你……”李渝被噎得无语，心想小孩大了真不好管，谁的话都不听，“真是胆大了啊，等着柳小春回去抽你吧。”
　　宋唐配合地点点头：“等着呢。”
　　“……”
　　“你就贫吧，好的不学成天跟我和柳小春学说相声，”李渝还想板起脸教训宋唐，让他长点记性，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李渝憋了半天没憋住，把二八杠扔给宋唐，“为了接你我大中午超速奔到这，累得要死，帮我推着，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宋唐看了眼门口执勤的保安，恰逢校内活动，查证件查的严：“我没有学生证，刚才来这参观但是没有学生证的人都不允许入校。”
　　这老实孩子，李渝白他一眼：“车，骑上。”
　　宋唐依言照办，他的腿就比李渝长上一截，李渝踮脚能挨着地面的高度，宋唐还得曲着腿，看得李渝牙痒，跳到后座上。
　　“走。”
　　宋唐顿了顿：“骑进去？”
　　“不然呢？掉个头去人民大会堂溜两圈？”李渝拍拍宋唐的背，表示安抚，“放心骑，门岗认识我，你跟我一块进去就没事。”
　　果然如李渝所说，很顺利地入了校。李渝想借着自行车把北大那几个逛烂了的景点给宋唐看看，指挥宋唐绕着大圈骑，边骑边随口问他。
　　“你就带这么点行李啊，一个双肩包能装得下？”
　　“嗯。”
　　“找好住的地方了吗？”
　　“没。”
　　“出火车站先来找的我？”
　　“嗯。”
　　“那今晚住我家？”
　　“行。”
　　“下个路口，右转。”
　　“好。”
　　宋唐的话还是不多，但语气和李渝一样，都是上扬的。他腰板笔直，骑得很稳，遇到路障就小心避过，李渝自在地在后座晃腿，暖风熏人，空气中飘来白玉兰淡淡的香气，李渝抬头看，想，天气这样好。
　　“复习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李渝不满意宋唐的回答，轻轻拧了一下宋唐的腰，听到前面的人小声“嘶”了一句，贼贼地问，“交个底，能上我们这学校吗？别用差不多糊弄我。”
　　宋唐想了想，说：“嗯，能来。”
　　李渝在宋唐看不见的地方笑得露出牙花，柳小春和他聊过宋唐目前的成绩，优异且稳定，好到他们都有些吃惊。他还暗自酸溜溜地想，原来报道里什么寒门学子边捡垃圾边考全省状元的新闻竟然不是编出来的，没办法，天资聪颖确实抵得上普通人一万遍的努力。
　　连他都有那么一丁点妒忌。
　　到了未名湖，他们把车停在一旁，沿着湖水边沿散步。
　　李渝有点遗憾：“早知道带个相机了，给你拍张照片。”手机像素低，远距离拍人脸他总觉得糊，拍完后看效果，反而觉得糊图把宋唐拍得更好看了——少年人独有的瘦，穿件T恤都显得空空荡荡，姿势站的有点僵硬，拍照的瞬间，被李渝临时编的一个冷笑话逗笑，那笑容似春光万丈而来。
　　李渝低头看了会儿照片，等宋唐从“未名湖”的石头前过来，才突然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回衣兜里，若无其事地说：“没拍好，下次用索尼帮你照个高清的。”
　　宋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可以拍张合照吗？”
　　周围有不少学生，李渝环视一圈，刚想拉个同学帮忙，眼睛转了转，却瞥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想这倒霉玩意怎么总出来煞风景？
　　楼尚阳见李渝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轻笑一声，走上前。
　　“你今天倒挺闲的。”
　　李渝侧身向前一步，挡在宋唐前面，脸上挤出个过得去的假笑。
　　“哈哈哈，随便转转。”
　　“这位是？”
　　“哦，”李渝佯装恍然大悟，让开一点位置，颇有点老母鸡护崽的架势，“介绍一下，我学生，宋唐。”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你儿子。”
　　李渝：“……”
　　楼尚阳嘴里确实吐不出象牙，没一句好听的。好在他现在心平气和，看见楼尚阳满脸阴险相也不暴躁了，寒暄几句把人打发走，恨不得拽着宋唐就跑。
　　把人送走后，李渝脸上明显挂着“真晦气”几个字，宋唐不由往楼尚阳的方向看了几眼。
　　李渝留意到宋唐的动静，皱了皱鼻子。
　　“别理他，脑子有病，天天仇视这个仇视那个的，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咱们乖孩子，不能跟这种人交朋友。”
　　宋唐点点头。
　　李渝眉开眼笑：“真听话诶。”又伸出手掌，手心朝上晃了晃，“来，握手。”
　　宋唐：“……”
　　李渝一脸逗小狗开玩笑的表情，可是宋唐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无法拒绝他，于是把手搭上去。
　　“嗯，握手。”
　　尴尬的对象瞬间调换，李渝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像被轻微电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放到背后。
　　“走了，带你去看博雅塔。”
　　晚上宋唐顺理成章地在李渝的出租屋住，一室一厅的格局，李渝准备抱着毛毯去沙发上凑合几晚，宋唐站在床边没说话，时不时抬起头瞅一眼李渝，面无表情的脸倒十分委屈。
　　李渝被瞅得发毛，揉了下宋唐的刚吹完半干不干的头发：“早点睡。”
　　宋唐垂下眼睛，隔了一会儿继续看他。
　　眼角下垂，好像当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眼睛专心致志盯着人的时候，显得十分深情，李渝有点扛不住了：“消停点，明天早起去划船。”为防止心软，他故意不看宋唐，“再不睡明天直接把你送回去。”
　　这下终于好睡。
　　第二天李渝把课都翘了，带宋唐去了北海公园，二十块钱交押金，租了条鸭子船。划到湖心，把浆一丢，随波漂流。
　　李渝想起小学组织的春游：“我们小时候，班级组织活动来这划船，大家都想和喜欢的女生分到一条船，可惜永远都以失败告终。”
　　宋唐突然问。
　　“你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李渝翻了个白眼：“我小学连性别意识都不健全，男的女的全当哥们处，当时看他们小学生眉来眼去的觉得自己特成熟特理智特酷炫。”
　　宋唐被逗笑了。
　　李渝说：“你还是多笑笑好看，小孩成天绷着脸，装哪门子苦大仇深。”
　　宋唐就学李渝，做假笑表情，露八颗牙齿。
　　李渝被气笑了，作势要拧他：“你现在翅膀硬了啊？跟我作对？”
　　宋唐躲了一下，又盯着李渝：“反正我和喜欢的人分到一条船上了。”
　　说这话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李渝瞬间变成哑炮，手停在半空中，硬生生给收回来，攥紧背在身后。
　　“那什么……分就分到一条船上了呗……”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屁话，“跟我有关系吗？”
　　宋唐的眼睛罕见地露出一点算计后的狡黠，他笃定说，“你笑了。”
　　李渝气急败坏：“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宋唐不理他，接着问。
　　“我高考完后还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划船吗？”
　　李渝支支吾吾：“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你这小孩，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是不是？”李渝嘿了一声，过了会儿別开眼睛，盯着湖水，“等你高考完，到时候再说。”
　　宋唐坚持地看着他，李渝教过他，答题纸上的作答要写得清楚明确，不能含糊其辞，他记得很清楚。
　　“那就是可以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等来李渝的回答。
　　“……嗯。”
　　--------------------
　　久等了久等了！


第30章 九局下半06
　　送宋唐回去前一天，李渝和他去雍和宫烧了柱香。
　　特意去了西南殿的文殊菩萨前，没有旁边人三跪九叩的大礼，李渝举了三炷香，恭敬地做了一揖，插进铜鎏金炉。高考前夕，不少学生和家长都来祈福，黄墙赤树，人声鼎沸，香火缭绕。
　　李渝高考前黄思敏就带他来这，当时他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没所谓表情，被他妈摁住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角的淤青等考完英语时还没彻底消掉，一脸颓相走出考场，完全看不出任何被高僧开过光的痕迹。
　　“灵吗？”
　　“灵，也不灵，”李渝回想起来，觉得有点可笑，“说起来到现在还耿耿于怀，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个步骤粗心写错了，扣了两分，当时特别生气，因为在光华高考成绩突出是可以在学院开学时作为优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结果让我一同学，就你前天看见的那神经病，捷足先登了，郁闷了三个星期。”
　　宋唐失笑，摇摇头没当回事：“那就是不灵了。”
　　“别瞎说。”李渝被黄思敏摁住时也是这么想的，他作为崇尚科学的唯物主义者，打心底里就不信这玩意，建国都多少年了，还任凭这些封建迷信四处作妖，要是拜一拜神佛文曲星就能高中，他还读书干什么？直接去寺庙清修最有效，比谁金刚经背得多背得快就行了。
　　可等轮到宋唐，李渝的心态就不一样了——他当然知道菩萨顾不了人间那么多破事，也清楚这最多就是个心理暗示。
　　明明他不信的。
　　但，纠结了好几天，他还是把宋唐拉过来拜了一拜，图个心安吗？李渝也不知道。
　　往后的人生，还会有数不清的漩涡在前方布下难逃的密网，时运造化，人心百态，那么多那么多不得不吃的苦，李渝太清楚。高考拉开了成年残酷的序幕，而这只是最甜蜜的开端。
　　李渝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大风大浪在等着宋唐，这小孩成年前的日子就没顺利过，但他希望从今以后，命运的捉弄可以少一点，再少一点。
　　哪怕那些苦让自己帮他承担呢？
　　这是李渝浅薄的愿望。
　　就算不能实现。
　　就算没有菩萨保佑。
　　这一刻他有点理解了黄思敏。
　　拜的不是神佛，是凡人李渝的一片心而已。
　　他把求来的平安符挂在树枝上——和其他许了愿的木牌一道，沉甸甸地坠在枝丫，在撞钟声中轻微地摇晃，像深秋时节树上结出的累累果实。
　　第二天李渝亲自送宋唐去车站。
　　行李很少，装了一个书包，还是让宋唐自己背着。
　　宋唐走前一直表现得很正常，神态较前几天没什么变化，好像不过是下楼买瓶汽水那么简单，李渝偷偷观察了几眼，心里嘀咕，看上去花言巧语挺会哄人，实际上还没怎么开窍嘛，就是石头一样的冷漠心肠。
　　分别也不会说点好听的。
　　结果等到了检票口，宋唐的腿就往前挪不动了。
　　他拉住李渝的衣角，杵在原地，固执地喊他的名字，小狗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不放。
　　“李渝。”
　　“李渝。”
　　“李渝。”
　　李渝抬头翻了个白眼：“你叫魂呢？我还没死，留着五十年以后再叫，”说着帮他检查必要证件，“带全了吗？还有帮忙捎带给柳小春的资料。”
　　“都带齐了。”李渝的手在宋唐的外套口袋乱摸一气，导致后者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拥在怀里，受限于体型差，宋唐不得不弯下腰，下巴支在李渝的肩膀上。
　　他用力地抱住了李渝，好像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姿势却有股小心翼翼的温柔。
　　李渝愣了一下，没推开宋唐，说实话他自己也有点舍不得，心道小样，敢情之前是跟我装高冷呢，憋不住了吧。
　　奚落的话到嘴边，还是换了词，李渝摩挲他宽大的脊背，难得耐心，低声哄他。
　　“好了好了，不是没几天了？等你高考结束再回来，到时候和我一起住，”大庭广众之下他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宋唐，“嘿，别人都看着呢，像什么话。”
　　宋唐闻言松开手，转身背对着李渝。
　　李渝歪过头逗他：“哭了？”
　　宋唐看他一眼，眼角有些红：“没哭。”
　　李渝笑得无奈又纵容，抬手揉了把宋唐的头发——他最近做这个动作越来越顺手：“哭什么，考完试我等你过来。”
　　“……真没哭。”宋唐丢了面子，别扭地转到李渝看不见的视角，咳嗽两声，努力找补，“刚才沙子迷眼睛了。”
　　“好吧，北京春天的沙尘暴可真烦人。”李渝顺着宋唐的话说，看见对面的大型犬瞪圆了眼睛，露出被敷衍后不满的神情，最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检票了，去吧。”
　　他不想送个人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何况不到一月还会再见。李渝没理会宋唐的一步几回头，对他摆了摆手，就逆着人流往外走，只给宋唐留下晨光中他的背影，套着卫衣，步子有点懒散，也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
　　李渝走了许久，等看到车站外湛蓝的天，那股被强压下的情绪才一点点蔓延上心头。
　　他停下脚步，用手撑住额头。
　　地面上多了两滴看不清的水珠，很快蒸发，消散在空气中。
　　原来的铁石心肠呢，李渝嘲笑自己。
　　宋唐总让他心软。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学校连请几天假，马上就到结题答辩，他拖欠着巨量该交的任务跑去游山玩水，现在报应来了。
　　“李渝。”
　　谁叫住他？
　　像黄思敏的声音，愤怒到冰冷。
　　李渝转过身，看见许久未曾谋面的母亲，和站在旁边怒气勃发的父亲。
　　大半年没见，他们的面容竟然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扭曲的原因。
　　“你在这里干什么？！”
　　*
　　黄思敏和李亚民多年浸淫在高贵的象牙塔中，唯一高于顶的事情就是体面。
　　他们给足了李渝体面，在火车站只脸色铁青地对李渝说了句“回去”。
　　直到李渝关上家门。
　　黄思敏先坐在沙发一角，面无表情，随手抄起水杯往地上砸。
　　被子四分五裂。
　　李亚民喝住黄思敏，转头开口问李渝，表情严肃，像在审问犯人。
　　“你去火车站干什么？”
　　“送朋友。”
　　“哪个朋友？”
　　“支教认识的。”
　　“你同学？”
　　“……”
　　“是你同学吗？”李亚民加重语气，隐隐带了几分威胁。
　　“……不是，就是我支教认识的朋友。”
　　“你们什么关系？”
　　“……”
　　“说，你们什么关系！”
　　“我……”李渝顿了顿，提起一口气，直视李亚民，目光有些悲哀，“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正常！”李渝和李亚民对峙时，黄思敏突然崩溃似的嚎啕大哭，头发被抓得凌乱，“之前还寄什么资料让郑保国监督查案子！都是为了那个男的是不是！过年不回家也是为了他！李渝，我真他妈白养你了！养出个白眼狼，还是个兔儿爷啊！”
　　她声音凄厉，如同受到巨大的精神刺激，卷了桌布扔在地面，一片狼藉中指着李渝痛骂。
　　“我费了多少心血培养你，到头来读书读书不行，工作工作没着落！跑去农村搞男人，你恶不恶心呐！”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接踵而至，李渝漠然地听她发疯，等到黄思敏痛哭流涕发泄后，李亚民才开口。
　　“刚才是我们的猜测，因为你们在火车站的行为举止不太正常，现在你可以说一下，如果我们猜的不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李渝撇出半个冷笑。
　　“是，你们没看错也没说错，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男人，一直都喜欢，从小到大都喜欢！有问题吗？法律规定不允许吗？同性恋会被枪毙吗？你们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是你爸，她是你妈！”
　　李渝的心一点点变凉：“是，你们是我的父母，所以我这辈子活该对你们言听计从吗？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他的声音哽咽，“十八岁之前一直是这样也就算了，就当我是任由你们操控的木偶，可现在呢？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凭什么支配我的人生？”
　　啪得一声，李渝左半边脸已经肿胀起来。
　　他的目光依然倔强。
　　黄思敏愣了愣，看向自己的右手，忽然高喊。
　　“白眼狼！白眼狼！李渝你就是个白眼狼！”叫了几声，气息逐渐不稳，重复粗喘道，“是，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颤抖：“老李，把速效救心丸拿来。”
　　李渝的心也猛地揪住，上前一步：“妈，我不是……”
　　“你给我滚！”
　　救护车十分钟赶到，只能一个人上车陪护，李渝最后唯一记得的，是呜呜作响的救护车，和李亚民失望的眼神。
　　“你知道你妈高血压不能受刺激吗？回学校自己想想吧，我们……算了，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李渝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呆坐到深夜。
　　房间没开灯，电话接连不断地响，他没有接。
　　是他错了吗？李渝反复诘问自己。
　　可是，没有答案。
　　整夜没有合眼，李渝照常去学校上课。
　　毕业论文需要导师签字，李渝找到臧时川时，他发给李渝一份文件。
　　“这是光华和普林斯顿的一个合作项目，目前在找研究助理，和你的方向非常相似，有没有兴趣？”
　　臧时川是他在张忠岳后的备选项，虽然年级较大，但仍然活跃在学术一线，只是原来对李渝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李渝愣了一下：“我以为您觉得我没有学术方面的潜力。”
　　臧教授微微地笑了：“原来确实这么想过，你有点浮躁，不适合做学术，但是这半年看看，沉下来了，怎么样？我帮你写推荐信。”
　　李渝想到宋唐，摇了摇头，坚定说：“我应该不会出国。”
　　“不着急，你再想想，项目截止日期是七月底，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第31章 九局下半07
　　李渝把那份宣传册抛之脑后。
　　他暂时没空思考这些。
　　高考将尽，一年一度的升学大幕拉开。天气愈发炎热，蝉噪不止不休，城市从早早亮起的晨光中醒来，挤不上的公交地铁，街边遍布的早点摊，夹杂着北京话与外地方言的菜市场，似往常般规律地运转，却隐隐透着沸腾前暗流涌动的平静。好像在紧张，又好像在期待。
　　被设为考点的学校开始下达考务安排，市公安和交警有条不紊地布局执勤任务，连李渝学校的辅导员也暗中统计六号七号有无离校同学——也许是为了防止替考作弊，但谁又说得准呢？
　　李渝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他甚至在考前两天给柳小春打了五六次电话，叮嘱注意事项和防中暑指南。
　　柳小春后面逐渐失去耐心。
　　“李渝你烦不烦？八十多的老头老太太都没你嘴碎！宋唐不紧张都被你唠叨紧张了好吗！”
　　李渝头一次被怼得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放软了声音说：“是我的问题，宋唐在吗？”
　　“刚走，在你打完第二通电话之后，他就在本校考试，住校方便，还有宿管老师帮忙叫醒。”
　　“那就是不会被我影响咯，”李渝放下心，“我再和你交代几句。”
　　“妈的李渝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了宋唐走了！你扯着我耳朵交代也没用！”柳小春抓狂。
　　“对我有用。”
　　“什么？”
　　“缓解我的紧张，”李渝平静说，“太紧张了，让我再去高考一遍都没这么紧张。”
　　“……滚吧。”
　　没事逗逗柳小春还是挺治愈的，起码对李渝来说是这样。等到正式开考那两天，他的心情已经说不上紧张，只是觉得有点奇妙，想到几百公里外的人，在考场上奋笔疾书，和成千上万的同龄人一起竞争，黑色走珠笔写下的是每个人的前途与未来，一代又一代接继的传承，随着读卡机一张张地吞吐，逐渐没入喧嚣的大海。
　　李渝从前不关心别人，他没有对此类宏大叙事产生过一星半点的兴趣。别人的前途命运和他有什么相干？
　　后来李渝遇到了宋唐，还有宋庄那些人。
　　千万人中的小小一点，在庞大繁杂的世界中和他产生了交集，李渝期望两条线间的交集可以更久、更深，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也就有了喜怒哀惧。
　　等到下午五点已过，远处隐约传来解放的雀跃欢呼——好像是他错觉，哪能传得这么远呢，李渝看了眼时间，默默松了口气。
　　他在教室盯着两页文献坐了一天，记笔记时只能机械地，翻来覆去地抄了些不成段的句子，颠三倒四连语法都是错的。
　　李渝坐的腿麻，看着自己抄的笔记叹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
　　宋唐高考结束后就被带到办公室对答案，他记性好，主客观题都能默出八九不离十。县一中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真题，教学组已经联合给出答案。
　　很快估完分数，宋唐周围绕了一圈老师，各个春风得意，恨不得当场放他个十里长鞭，兴高采烈地开始互相吹捧，聊庆祝的红榜和升学宴。宋唐环视一圈，锁定班主任，走过去小声问。
　　“老师，可不可以借你手机用一下？我打个电话。”
　　“可以啊，”班主任和颜悦色，“想打多少个都行。”
　　宋唐没有犹豫地输入那个他倒背如流的手机号。
　　响了三声，接通。
　　李渝有点懒散的声音出现。
　　“哪位？”
　　“是我。”
　　沉默几秒，李渝只问了句。
　　“行吗？”
　　“行。”
　　就一个字，抵得上千言万语。
　　顿时天好像又亮了几分，刺眼夺目，哪哪都是阳光灿烂的，李渝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无声地笑，心里诸多感慨蔓延开来。
　　“得偿所愿，恭喜，”他张嘴才发现有点哽咽，原来已经走过了那么长那么远的夜路，还好，他们都等到了，“去和柳小春报喜吧。”
　　他知道宋唐会第一个给他打电话。
　　宋唐却没着急挂。
　　“我想过几天就去北京。”
　　“干什么？”
　　“打工，赚学费。”
　　李渝笑了笑：“着什么急，等成绩出了再过来也不迟，学费的事情不用担心，大把奖助学金等着你拿呢。”他没骗宋唐，这是大实话，清北的学生有的是人请来做家教，只要他带着录取通知书来报道，光是奖学金加兼职就足够覆盖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
　　宋唐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校长闻风赶到，班主任催他挂电话，匆匆对李渝讲。
　　“回头再和你说。”
　　李渝在原地乐了半天，嘴都笑僵了，过了会儿接到李亚民让他回家的电话他也没多想，满脑子是给宋唐选专业的事，又时不时担心涂答题卡时会出岔子，等他杞人忧天地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预计一遍，就到了家门口。
　　李渝进门的时候脸上犹自带笑，语气很柔软。
　　“叫我回来什么事啊？学校还挺忙的。”
　　“忙什么？帮你的穷学生吗？”
　　黄思敏坐在轮椅上，阴阳怪气道。
　　李渝霎时收敛了笑意，打量着黄思敏。
　　她瘦了很多，发间星星点点的斑白显而易见，法令纹更深，人一下子老了，有点像李渝在公园里见的那些坐在长椅上摇蒲扇闲聊天的老太太。
　　李渝心里不知作何感想，撇开眼睛说。
　　“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黄思敏把一沓纸扔过去，像筋疲力尽似的，纸张轻飘飘落了满地，“没事我让你爸叫你回来干嘛？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问你几件事情，最好如实回答，你不想回答也没有用，我找人查了你这大半年干的好事，清清楚楚印在纸上，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
　　李渝的声音愈发冰冷：“你想让我交代什么？”
　　“那男孩叫什么？”
　　“宋唐。”
　　“今年高考？刚结束？”
　　“对。”
　　“你们谈恋爱了是吗？”
　　“……没有。”
　　“那就好办了，我不管是你对他有好感还是他对你也有意思，你和他，分开，你们不能在一起。”
　　李渝负隅顽抗似的保持沉默，半晌，才缓缓说。
　　“如果我拒绝呢？”
　　“李渝我真的仁至义尽，”黄思敏的声音很疲惫，却极其坚决，“我是等那个男孩高考完才跟你聊这些的，没耽误他念书，你别给脸不要脸。”
　　李渝依然没有说话。
　　黄思敏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还记得蔡诚吗？”她看见李渝猛然抬头，“对，就是让你郑叔叔帮忙打掉的黑恶势力团伙，手下替他背了很多黑锅，他判的倒不重，不到一年，减了几个月的刑，刚出来，前几天还在打听你们俩的动静呢。”
　　“他不敢动我们家，知道你和市公安局局长郑保国有不浅关系，但你猜，他敢不敢找宋唐呢？听说他成绩很好，想必会去北大，要么就是隔壁，总之不会离开北京，你说我要不要暗示他那男孩可以随便碰呢？”
　　“你疯了！”
　　“是，我就是疯了！而且我告诉你李渝！任何一个称职的父母都会像我这么发疯！”黄思敏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歪路上走！”
　　“我会报警。”
　　“那你报吧，”黄思敏冷笑，“他什么都没做你报的就是假警！何况蔡诚只是手段，没有蔡诚还有我，那男孩喜欢你吗？喜欢你的话会去北大吧，本来就是家境不好的孩子，要是在宿舍里查出个违章物品背上处分，或者考试作弊被开除，岂不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还有个叫宋元的弟弟，啧，真是可惜。”
　　“我说了，这是我为人父母的本分，你自己考虑吧。”
　　话毕，她好似不愿再看李渝一眼，转动轮椅去旁边吸氧。
　　李渝觉得全身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冷得他张不开口，直打哆嗦。
　　心被揉皱成一团废纸，酸涩着，像缩成了高原冻土上的小小石子。
　　黄思敏说的桩桩件件，绝对，绝对不可以发生在宋唐的身上。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李渝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挂起了熟悉的、傲慢的、没所谓的笑容。
　　他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下关节，假装轻松地对黄思敏笑了笑：“何必呢？我就是随便玩玩，上升到喜欢不喜欢就太扯了，至于这么剑拔弩张的吗？分不分开？我们压根就没多少关系。”
　　“是吗？那就更好了，李渝我不跟你绕弯子，无论如何你们俩给我彻底断了，你在北京呆待着我不放心，九月份光华和普林斯顿有个合作项目，你跟着出国吧。”
　　哦，是他导师提过的。
　　李渝觉得有些讽刺：“去美国吗？其实大可不必，因为西方同性恋更多，我去才是耗子进了粮仓，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我在国外瞎搞你看不见也管不了。”
　　“……”黄思敏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非常疲惫，“你之前问过我，‘你们凭什么管我？’，我后来在医院睡不着觉，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你成年了，从法律角度讲我真的没资格管你，但你要记得我永远是你妈，你肚子里长了几条虫我不用眼睛看就知道，单凭你看他的眼神，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就当是我最后一次管你吧，”她虚弱地摆了摆手，强势的命令却被念出了心灰意冷的语调，“出了国你想怎样我没办法，最后一次了李渝，恨不恨我随你的便，将来我和你爸老了也不需要你养，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你。”
　　他们分立在茶几两端，似仇人般对峙。
　　李渝完美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但很快，他重新挑了挑眉，表情依然是轻松的，不甚在意的。
　　“和宋唐没关系，就算要出国，也是决定未来发展方向的大事，你让我想想。”
　　他的语气给黄思敏一点不太充分的安慰，她也退了半步。
　　“好的，李渝，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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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TAT


第32章 忽而今夏01
　　李渝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见宋唐被人绑架，绑匪管他要赎金。
　　一百万，李渝拿不出来，宋唐当着他的面被打断一条腿，另一条腿，折断一根手臂，另一根手臂。
　　血肉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嘴型。
　　他说，快跑，李渝，快跑。
　　蔡诚重重踩在他的头顶，脸上的刀疤愈发阴险。
　　李渝从梦中惊醒，浑身发抖。
　　就连白天也变得不太可信，他总是疑神疑鬼，觉得有人跟踪他回到出租屋，回头观望，人潮与风景均是寻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柳小春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发现了李渝有点不对劲，都被他含糊应付过去。
　　等分数的时间过得极快。出成绩的前一天，清北招生办轰炸般的电话就打到了县一中和教室宿舍，柳小春自顾不暇，只给李渝发了条短信抱怨。
　　“省状元过两天开庆功宴，你来吗？”
　　李渝尝试拨通柳小春的号码，竟然已经关机，可能是被招生老师绑架到了小黑屋，李渝苦笑着摇摇头，把熬夜写好的专业选择文档发到柳小春的邮箱，上面详尽描述了学科的优劣势，核心课程和就业前景，重点清晰，详略得当，像他曾经写过的研究报告，专业客观而不带感情色彩。
　　这是他仅剩的，可以为宋唐做的事情。
　　窗外烈日正盛，李渝发完邮件后神情有几分恍惚，对着树荫呆愣片刻，才将视线移回电脑。
　　上面是最新打开的网址，罗列了签证必须的材料。
　　李渝之前有过赴美游学的经历，大多数材料都是现成的，无非是多填几份申请表的问题。
　　他又笑了笑，没有犹豫，勾选了打印。
　　许多事情就此尘埃落定。
　　*
　　宋唐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李渝的意料之外。
　　晚上回出租屋总觉得空落落，李渝越来越习惯在工位上磨蹭到深夜，等办公室其他人都离开后，十一二点才骑着自行车回家。
　　照明的声控灯坏了许久，门口乌漆嘛黑的，他摸进书包找钥匙，突然惊觉门前好像蹲着个半隐形的庞然大物。
　　李渝一时警铃大作。
　　“谁？”
　　听见闷闷一声：“是我。”
　　“宋唐？”李渝用手机屏微弱的灯光照了照，发现是熟悉的身形，屈身蹲在门前，好像守在家门口的石狮子，他有点惊讶，“柳小春不是说你们今晚办庆功宴吗？什么时候到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看见宋唐李渝放下心来，钥匙拧了门示意他进屋，边摸灯光开关边开玩笑说。
　　“我还以为是门口蹲了什么仇人呢，吓死我了，对了灯……”
　　“别开。”
　　宋唐跟在李渝身后，突然眼色一沉，欺身上前，摁住李渝的手，反身将他压在门后。
　　门应势而关，砰得一声，听得李渝也跟着抖了一下。
　　“你……”
　　宋唐趁机攥住了李渝的双手，他比李渝高出太多，平时低眉顺眼地好似只听李渝命令，很有孝子贤孙的典范模样，但做起这种“欺师灭祖”的事却格外强硬且熟练，好像已经在脑海中演习了成千上万遍，手腕交叉固定在头顶，李渝才发现自己力量小的可怜，使不上一点劲，挣都挣不脱。
　　黑暗中咫尺之距都无法辩清，宋唐只凭着本能忍耐不住地凑近，鼻尖贴紧鼻尖，连呼吸都仿佛交缠。
　　“我想你了。”
　　嗓音温柔得能蛊人，甜得像是漏出了数不尽的浓情蜜意。
　　宋唐蹭了会儿李渝的鼻尖，继而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小声讲话，是抱怨也是撒娇。
　　“你去哪了？”他以为下午四五点就能盼到李渝，一连等了七八个小时，站累了蹲，蹲累了站，话到嘴边却怕李渝以为自己不能吃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说出分前不让我来北京，我忍住了，我很听你的话吧？”
　　“自从成绩出来，你都没有和我打电话，我去网吧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是觉得我没有发挥出最好水平吗？可是语文这种科目本身就很不确定……考得很好呢！招生办老师说可以随便选专业，我其实想去你们学院……”
　　选什么专业宋唐无所谓，他只想和李渝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他记得李渝说过会在本校读研，那么同在光华，碰面的机会想必不少……
　　也许还会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出席同一场讲座或者活动，一起去食堂吃饭……学习考试的间隙，宋唐常常趴在课桌上这样想。
　　明明是无聊的白日梦，和琐碎的日常，却也因此给了他无穷无尽前进的动力。
　　他想要和李渝并肩伫立。
　　想要成为那个和他共同度过余生的人。
　　李渝很好，所以他更要格外努力，才能追上他的脚步。
　　黑暗中宋唐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的笑意融成脉脉柔情，仿佛能滴出水来。
　　“其实前几天就已经请过老师谢师宴了，今天是不应该过来的……可是，太想你了……”
　　明明才几天没见，却觉得漫长得像挨过了枯燥的一生似的，多一秒都不能忍耐。
　　宋唐亲昵地贴近李渝侧颈，声音压得愈发低沉，似恋人间的喁喁细语。
　　心头一阵钝痛袭过，李渝垂下眼皮，许久才缓缓说，假装轻松的口吻。
　　“是吗？毕竟我是你老师，想我也是肯定的，”他推开宋唐，轻咬了下舌尖，“挺沉的，压得我难受，我开灯了，去沙发上坐吧。”
　　宋唐没察觉到李渝的异常，听话地嗯了一声。
　　李渝从饮水机接了杯水放在宋唐面前，手指有些抖，面上客客气气地说。
　　“我听柳小春说过了，你是省状元嘛，先恭喜你了。”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看似牵动面部肌肉在笑，其实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笑意，显得有些沉寂，有些冷。
　　宋唐眨了眨眼，好像对这样疏离的李渝很不适应似的。
　　李渝接着问。
　　“你来北京，是有什么打算吗？”
　　“想做份暑假工。”开学要交学费，宋唐不知道他的积蓄够不够。
　　“没事，我可以帮你介绍，海淀很多家长都想找你们当暑期的家庭教师，工作很好找，教学环境也不错，”李渝顿了顿，拿出半个家长的派头，“怎么说我也算是你老师，有什么困难找柳小春或者我都是一样的，住宿可以先在我这落脚，等开学再搬到学校，宋元也过来吧，反正我不住，空着也是浪费……”
　　“你不住？”宋唐打断他。
　　李渝客气地笑说。
　　“当然不住，你既然在这，我不太合适……”
　　“不合适什么？”
　　李渝直视宋唐，语气平静：“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渝的表情，语气，都太反常，和上次的纵容形成鲜明对比。镜片后的眼神克制而冷静，有意避开宋唐的视线，落在浅色的木质餐桌。
　　他的嘴角仍然挂着无意识的浅笑，宋唐曾经很熟悉这种笑容，是虚情假意堆叠出的敷衍。
　　宋唐呆了几秒，表情从欣喜渐渐转向无措。
　　李渝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出现在宋唐脸上，像哪只兴致勃勃跑回家的小狗，却突然发现弄错了地址，门牌号错了十万八千里。毫无防备的，被迎头一棒击倒在地，神情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慌。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着急，还有点委屈。
　　“你……不是说好和我一起划船的吗？”
　　“你想划船？也可以，”李渝冷冷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但是之后太忙就抽不出时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意思，”李渝挑了挑眉，“可能我做的哪些举动让你有些误会？我提前道歉，可是从我的角度来说，对你真的只有师生情谊。”
　　“师生情谊？”宋唐愣在原地，手指紧扣椅子边缘，重复他的话，“你帮我……都是因为是我的老师？那你为什么替我补习？”
　　“还能为什么？闷在宋庄闲的无聊，随手一帮而已，对我又没有什么损失，怎么，难道还要我对你一见钟情才能帮你？”
　　李渝自认为笑得无辜又无情，只是眼眶莫名其妙有些热，他低下头喝了口水，才发现牙齿忍不住颤栗，几乎磕碰到杯口。
　　他稳了稳心神，对自己说。
　　你做的很好，李渝，就是这样，拿出你最擅长的本领，让宋唐死心，把这场戏演到圆满谢幕。
　　才是对宋唐的成全。
　　他的那些不应当的感情，只是宋唐的负累而已。至于宋唐对他……长痛不如短痛，过不了几年，也许过不了几个月，也就淡了。
　　宋唐年纪小，还不明白其中利害。
　　李渝年长，不能犯糊涂。
　　“李渝……”
　　“长幼有别，你最好还是叫我李老师，之前我总纠正你，现在想想，实在有些不合适，”李渝挤出半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他感谢自己的表情管理十分的到位，十分的符合时宜，“可能是这样才让你对我产生了一些不恰当的想法……”
　　“不是不恰当的想法，我喜欢你。”宋唐紧抿嘴唇，那双极亮的眼睛热烈地盯着李渝，嘴角勾出一点羞赫的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我就是知道我喜欢你。”
　　“……”
　　李渝移开视线：“我们都是男的。”
　　“你之前……对不起，我无意中听见你和柳老师说话，你说你喜欢男生。”
　　“原来你听见了，”李渝笑了笑，“那你也听见后半句了吧，我向柳小春保证过，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
　　长久的沉默。
　　李渝听见宋唐艰涩地开口，一字一顿，像用尽了全力。
　　“如果你喜欢男生的话，我是在你考虑范围之内……我已经成年了，念书的时间段也可以赚钱……能不能……我会努力去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李渝冷漠地打断他。
　　“你喜欢我什么？仅仅是因为我教过你，对你好？我说的很清楚，那些是我无聊随手干的，因为这些而感动的话，你的喜欢未免也太过廉价了。”
　　“宋唐，或许我之前没有教过你，但做人要有自尊，千万别自不量力。”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他说谎话的技能总算派上用场，恶毒、尖酸、刻薄的表情简直信手拈来，连他都在某一刻相信了自己的谎言——他是高傲的李渝，那些低到尘埃里的人，他不会看上一眼，“你看看你自己，和我是同一类人吗？不过是农村出来的穷鬼，半年的生活费顶得上我去希尔顿住一夜吗？连学费都要靠家教赚的人，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当男朋友？”
　　没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诛心。
　　“这屋子的租金交到八月底，房东电话在鞋柜上面。”
　　李渝走之前把房子的钥匙留到桌面，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难听刺耳的话，也不想记得。
　　宋唐低着头，嗓音喑哑。
　　“我不会住的。”
　　“不想住就退租，”李渝无所谓地笑，抛给宋唐一个嘲讽的眼神，“只要别再以为我对你也有那方面的想法就行，我担不起。”
　　“不会了，”宋唐抬起头，麻木地看他，“你说的很清楚，以后不会了。”
　　戏份到此结束，演员李渝尽忠职守地杀青。
　　他的笑还挂在嘴边，大脑神经因为方才的刺激仍然保持兴奋的状态，兴奋得李渝没什么太大的感受。他甚至还想讲点俏皮话，想，又了却一桩心事，到时候无忧无虑了无牵挂地出国，不能更悠闲自在。
　　出门看见天边一轮高悬的明月，李渝双手揣兜，趁着月光和路灯慢悠悠地走。
　　走到一半，他开始在马路上掉眼泪。
　　真是莫名其妙。
　　眼泪像水似的涌出，抹掉一轮，眼眶迅速被填满，模糊得看不清前路。
　　李渝任由涕泗横流，等到转弯路口，走到看不见的阴影处，终于痛哭失声。
　　他对别人的感情敏感，自己的却总是迟钝。从小到大，毕业时欢天喜地，等离校半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年的朋友都尽数走散，各奔东西。
　　伤感来得太晚。
　　他错过的太多。


第33章 忽而今夏02
　　毕业季如期而至，校园里遍地都是穿学士服捧花拍照，喜气洋洋的人。李渝随大流，跟着班级拍了毕业照，又被人拉着合影，在镜头前夸张地，龇牙咧嘴地大笑。
　　等待拍照的间隙，周围同学还在兴高采烈地聊天交谈，李渝觉得吵，偷溜到楼背面，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发呆，神情有些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无聊地开始看手机。
　　为期一年的支教生涯也即将走到尾声，算算时间，河北小分队到了该返程的日子，尹尧自备相机，给柳小春和宋小的孩子们拍了很多照片，还有小分队三个人的合照，谈情分了几篇穿插发表在博客上，作为纪念。
　　李渝在博文下留言。
　　“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合照没有我[大哭][大哭]”
　　不到十分钟李渝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标注了“柳小春”。
　　“我就知道谈情去找你告状了。”
　　“你自己这半年不在，拍不了照片怪谁？”柳小春没好气说。
　　“……好吧，是我的错。”
　　李渝是谁？不和他东拉西扯二十个来回，怎么可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认错？柳小春有点难以置信：“你是李渝吧？转性了还是离魂了？”
　　“不是，我是妖怪，李渝被我吃了，我现在披着他的皮跟你说话呢。”
　　李渝都能想象柳小春一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啧，你们这些人，正经话不正经话混在一起说，谁分得清楚？”他顿了顿，有点试探性地问，“宋唐从北京回来了，你知道吗？”
　　“……”
　　那晚的记忆如此混乱，宋唐表白时坚定的眼神让李渝无所适从。
　　宋唐很好，也理所应当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不应该因为对自己的感情而受到拖累——李渝了解黄思敏，她没有开玩笑，抬手捏死一个微不足道的学生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不能拿宋唐的前途去赌。
　　况且这感情到底是什么？喜欢还是感激，还是懵懵懂懂的雏鸟情节？李渝想估计宋唐也分不清楚。从前他习惯隐忍无奈，习惯被苛待，自己的这点好就显得格外珍贵。
　　可是以后不一样了，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性格，会有很多人喜欢他，欣赏他，帮助他，到那个时候，李渝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慌乱中用尽平生的理智和经验分析，这是对宋唐最好的选择，小心谨慎地像在做人生最关键的选择题。
　　李渝庆幸自己在这个专业摸爬滚打了四年，心里如何铅坠似的钝痛，面上丝毫不显，一副精明算计的冷漠派头做出来没有丝毫违和。
　　尽管脱口而出的话还是失控——至少超出了李渝的预期，那话太伤人，他看见宋唐惊愕的眼神，眼底里的受伤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找补几句，却继续口不择言地吐出毒液般尖锐又充满恶意的句子。
　　也许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李渝自暴自弃地想，宋唐早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也好。
　　至少他不会再整夜做噩梦。
　　利人利己。
　　不知道是不是李渝有意避开的缘故，之后他再也没有收到宋唐的半点消息，乍一听这个名字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哦，他回去了。”
　　“你们……没发生什么事吧？”
　　李渝反问：“能发生什么事？”
　　柳小春也说不好，他只看见宋唐去的时候挺高兴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说是在准备北京打工，开学前再回来。
　　宋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苦命脸，李渝陪着大半年后，才稍微显露出一些无忧无虑的意气飞扬。
　　柳小春也就乐意他去找李渝。
　　结果才隔了一天就重新看见宋唐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表情冷淡，浑身散发着冰似的寒意，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他和李渝的房间，总也不出来。
　　问什么问题倒也答话，可除此之外就没多说过一句，也没再笑一下，给宋元吓得不轻，天天吵着要柳小春哄他睡觉。
　　宋唐还是宋唐……可柳小春觉得，他的内在好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被打碎了，他的面无表情其实是在独自舔舐伤口。
　　问他计划，宋唐说可能会去县城做工，也可能再去北京——但是房租太贵，他还没有决定。
　　说话的时候，宋唐埋头吃饭，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宽而瘦削的肩膀把白色半袖撑得很满，透出锁骨的形状，脊背更加宽厚结实，整个人也愈发沉默，生出一种好似绝望劈出的冷峻。
　　他好像一瞬间又长大了一些。
　　李渝装傻，柳小春试探无果，过了会儿讪讪道。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是宋唐真的很在乎很关心你，连我都能看出来，你和宋元是他最重要的人。你比他大，多哄着他点，别跟小孩置气。”
　　“难道他最重要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扯淡吧，你为他付出多少谁没看见，天天熬夜划重点备课眼睛都熬红了，”柳小春的注意力被李渝岔开，突然想起来，“对了你还欠我一手机！那个三星的被你顺走了！本来打算留给宋唐奖励他上大学用。”
　　李渝哭笑不得：“记着呢，不就是一部手机……回头我买完给你们邮过去。”
　　之后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临了挂电话时，柳小春忽然有点扭捏。
　　“那什么……算了，”他最终放弃，“等什么时候见面再说吧。”
　　李渝不以为意：“谈情说你们过两天就回来了，等返校以后，我请你喝酒。”
　　“过两天……”柳小春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行吧，过几天再说。”
　　电话骤然挂掉，李渝听着忙音，莫名有些心浮气躁。
　　“我们忙东忙西，你在这边偷得浮生半日闲。”
　　李渝抬头，却看见楼尚阳缓步朝长椅走过来。
　　“轮到我们班拍照了？”
　　“马上，班长没找到你，我想起刚看你做贼似的溜到这边。”他走近，坐在李渝旁边的位置，假模假样地赞扬，“你倒是挺会享受。”
　　李渝懒得理他。
　　一时寂静。
　　楼尚阳仰头看天。
　　“听张老师说你要出国？”
　　“对，你呢？还留校？”
　　“国内机会更多。”
　　“恭喜，毕业快乐。”李渝这话发自真心，四年弹指，离别气氛的渲染下，成天暗自较量的对手在此刻竟然变得有些意外的顺眼。
　　至少他们曾经见证过对方最骄傲的一面。
　　楼尚阳看他一眼。
　　“怎么感觉你最近瘦了很多。”
　　李渝愣了一下，问：“有吗？”
　　“可能是我错觉，毕竟我很少有觉得你长得还不错的时刻，现在除外。”
　　李渝咬牙：“……你夸人的方式挺独特。”
　　“因为你炸毛的时候，可爱多过于帅，”楼尚阳对他眨了眨左眼，“毕业快乐，李渝。”
　　李渝翻了个白眼：“谢谢，你这笑话有够冷的。”说着没忍住，摇摇头笑了出声。
　　“泯恩仇了，握个手吧，”楼尚阳伸出手，正式道，“以前多有得罪，总爱口头上争个高低，不过要论全院我最敬重的对手，那一定是你。”
　　这话愣是让他说出了一股子英雄惺惺相惜的悲壮感，李渝愣了愣，连忙伸出手，“哪有那么严重，同学也是同行，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谁知道楼尚阳握住他的手后竟然没有放开。
　　“还有，上次在酒吧，不是我故意开你玩笑，我挺喜欢你的，也觉得我们两个很合适，”他挑挑眉说，“李渝，做我男朋友吧。”
　　＊
　　柳小春他们返程那天，李渝亲自去火车站为他们接风。
　　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尹尧和谈情。
　　“柳小春人呢？”
　　“周黎安开车来接他，”尹尧看了眼手表，“这会儿应该刚出发不久，你给他打个电话？”
　　李渝没想太多，还以为两个人和好了，暗自嘀咕柳小春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前一阵跟他控诉周黎安的罪行，转头就上人家的车跑路了。
　　他忙着帮尹尧搬行李，顾不上打电话，心里想的还是上次说过的话，等见面了喝酒再聊。
　　后来李渝总是忍不住想，要是那个时候能给柳小春打个电话就好了。
　　也许就能知道柳小春想和他说什么，也许两个人的对话就不会只停留在那句“过几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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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算周三了（叉腰）


第34章 忽而今夏03
　　李渝赶到宋县已经是深夜。
　　他和尹尧谈情一听说出事，直接从车站打的奔到宋县卫生站。
　　电话里没具体说是什么事，但李渝有种不好的预感，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学长。”
　　县医院的走廊只有一排不大亮的照明灯，在苍白的墙壁上映出空洞的影，尽头的一盏明明灭灭，最终归于暗淡。
　　周黎安静默地坐在豆绿的座椅，还是一副精英样的着装，但灰青的脸色出卖了他。单手撑着额头，神色难掩挫败，手边燃着一只未着完的烟。
　　他就着那只烟吞吐，等到把烟灰踩灭，才道歉似的对李渝笑了笑。
　　“不好意思，情绪有点失控，我还得再抽两只。”
　　他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空荡的走廊只传来值班医师回响的脚步。
　　静寂中，周黎安掐灭烟头，突然开口。
　　“本来答应好和我一起回北京，我来接他，结果衣服行李都没准备，跟我讲要继续留在这教书。”
　　“我太生气了……把他拖进车里，他一直挣扎，我就反锁了车门。”
　　“才上省道没多久，他疯了一样的要抢方向盘，不知道怎么就按开了车锁，我没拉住，他就往后跑，一个转弯……”
　　“正面相撞，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判断是当场死亡。”
　　“天气热，医院说尸体不能停放太久，明天送到殡仪馆火化，”周黎安蓦地红了眼眶，“如果你们还想见他一面，就在停尸间。”
　　李渝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可能……明明是才打过电话，和他开玩笑的，鲜活的人，怎么会变成停尸房不会讲话也不会笑的冰冷的尸体？
　　那是宋小所有学生又爱又怕的柳老师，是扯着李渝耳朵教训，再不耐烦地一遍遍让他写教案写总结的柳小春啊。
　　永远顶着蓬乱的头发，半张不修边幅的脸，眼皮下垂，似笑非笑，却是上课时绷着格外严肃的脸，对每一份作业每一张卷子龟毛到苛刻的老师，是会和李渝插诨打科，一起唱周杰伦的歌一起去抓逃课学生的挚友——如果柳小春愿意承认的话。
　　他会死吗？
　　李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哽咽，完全说不出任何字词。
　　谈情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李渝停顿几次，才哑声开口，“为什么？不是说好支教结束就回来的吗？”
　　“他压根就没想过回来的事，”周黎安从口袋里抽出几页纸，苦笑说，“这是他在车上甩给我的，写给他导师的退学申请——当年他可以正常升学，只是选了支教这条路。他早就想好了这一切，通知我而已。”
　　“他说，我的过错，他去承担。”
　　＊
　　“都几年了？为什么你还是揪着这件小事不放？有意思吗？”
　　周黎安听到这话，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怒气。
　　柳小春听了冷笑道：“小事？对于周总来说这当然只是一件小事！您志在四方，为你的宏图伟业牺牲的这些小孩算什么？您放得进眼里吗？”
　　“我之前解释过很多遍了，当时停办这个小学是因为人手不够，经费不足。”
　　“还不是你的人手和经费？周总的目的已经达到，念了名校何必回头再来找我们这些‘空有理想缺乏实践’的穷鬼呢？你当年教训我的话我可是记得很清楚，”柳小春扳不动车门拉手，情绪已然有些崩溃，“谁对谁错我和你说不清，你不用再辩解，我们注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的事情，我的决定，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让我下车！”
　　周黎安顾忌还在公路上，扶稳方向盘，深吸几口气，尽力保持情绪冷静。
　　“我不和你吵架，小春，之前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说的话太重，我道歉，现在支教结束，我们回北京重新开始好吗？你读书我工作……”
　　“我不回！周黎安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回去！”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看着周黎安的眼睛，有些悲哀地说，“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北京或者河北，北大还是宋小的问题，本质上我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的，不必勉强，你自有你的光明前途，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祝福。”
　　他轻轻叹息一声。
　　“放手吧，不要等未来更难堪。”
　　大脑中好似有根弦骤然绷断，周黎安怔愣住，柳小春见他没有防备，突然按下解锁键，逃命似的从车上跳下，可能是怕周黎安追过来抓他，也可能是惦记着没批完的卷子和那群嗷嗷待哺的学生，他拼了命地往回跑。
　　周黎安只看见他的背影，在迎面驶来的高速货车前，他太渺小。
　　满眼殷红，那血好像溅入了眼眶，模糊得看不清视线，周黎安不知道他是怎么踉踉跄跄跑到柳小春跟前的，捧起他的脸，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我叫救护车……小春，柳小春！你给我坚持住！120马上就来……”
　　柳小春的眼珠微微转动，张开的嘴角不停地流血，勉强吐出几丝气音。
　　“你不知道……宋小对我的意义，我在北京没亲人了，他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得看着他们长大……”
　　“我原来真的挺喜欢你的，周黎安……可惜……”
　　“让我留在这里……”
　　这是他留给周黎安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抬起擦伤严重的血肉模糊的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面前的脸，只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的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
　　好像又回到初见那年的艺术节，学业繁忙的他被校团委拉过去主持串场，他在后台抓到一个偷懒看戏的滑头，人很瘦个很高，头发乱蓬蓬，像哪里走失的野孩子，眼神却古灵精怪，怀里揣着本《纯粹理性批判》，笑嘻嘻地问他。
　　“你也是来看节目的？这个角度最能发现帅哥。”
　　第一眼就心动。
　　周黎安无助地擦去柳小春脸上的血丝：“柳小春！你敢！……别睡，算我求你，我们不去北京了好不好？……”威胁的声音转为哽咽，渐渐低沉下去。
　　他褪去了一切虚有其表的外衣，在血泊中抱住爱人逐渐僵硬的身体，茫然无措地坐着，想，什么他妈的金钱地位，都他妈的有狗屁用。
　　它们救不了柳小春，也救不了他。
　　*
　　果真如柳小春所说，他在北京的亲人大多离散，出了事连可以通知的人都没有。周黎安沉默一夜，最终同意将他葬在宋县。
　　李渝看他不吃不喝，怕他撑不住。
　　“要不你回宿舍睡一觉吧，”周黎安意图拒绝，李渝补充说，“后事需要你料理，还有……柳老师留在宿舍的东西也要收拾。”
　　周黎安疲惫地点头。
　　“走吧，我们……”
　　话音未落，正脸被一拳重击。
　　李渝惊愕回头。
　　“宋唐？”
　　宋唐满脸被激怒的神色，气势汹汹又补了一拳，揪住周黎安的衣领，咬紧牙关问。
　　“是不是你？柳老师是不是被你强行带走的？”
　　“你把他怎么了？为什么路上会出事？交警说那里不是下车的地方，柳老师为什么会下车，你把他赶下来的？是你害死了他！”
　　周黎安不做挣扎，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宋唐又要出手，被李渝一把喝住。
　　“宋唐！”他也整夜未眠，说话声音重一点就觉得天旋地转，还是紧紧摁住宋唐发力的肩膀，“住手！这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你想进警察局吗？”
　　宋唐低吼道：“我不怕进警察局！正好把这个杀人犯抓进监狱！”
　　周围路人纷纷投来张望的目光，李渝想着宋唐到底是要上大学的，怕再生事端。
　　“你冷静一点，柳小春是自己强行下车……之后才出的车祸……法律上周黎安不需要承担民事责任，你不能要求他……”
　　他习惯了不带任何感情地分析事实，一切只有对错和利弊，不讲人情，刚出口李渝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
　　宋唐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如果不是他一定要带柳老师走，柳老师根本不会出事。现在柳老师去世了，你却在这里讲周黎安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李渝，你有心吗？”他的眼神逐渐冰冷，自嘲地笑了一声，指着周黎安问李渝，“你说过让我掂量掂量自己，和你是不是同一类人？原来你和他是一样的，你们是一类人吗？柳老师说得对，你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随便牺牲掉别人的人！”
　　宋唐的眼神像怀着极大的恨意，李渝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又怕宋唐和周黎安再打起来，只是挡在周黎安前面。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只是从前没有认清楚而已，”宋唐冷冰冰地注视着李渝，口吻讽刺，“几年前我就知道周黎安的为人了，我还以为，你不一样……是我错了。”
　　“听说你来这里支教是为了保送研究生？原来教我读书也是为了满足你的需求，那你和周黎安还真是相配，他那么优秀，想必非常符合你选男朋友的标准。宋庄容不下你们这些大神，请你们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我怕这里脏了你们高贵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李渝一眼，短短几秒的目光里，略过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愫，失望，仇恨，讽刺……长成了铺天盖地的荆棘，刺得李渝心尖一痛。
　　很多年后李渝才明白那种痛原来叫失去。
　　“再见了，李老师，祝你读研顺利，前途光明。”
　　--------------------
　　嗯……就是这样……
　　周日还有一章，然后上篇就可以结束了～


第35章 忽而今夏04
　　周黎安确认了柳小春没有直系亲属，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人世，教师宿舍里所剩的遗物，也不过是一些小学教材和专业课本，甚至放不满一个木箱子。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
　　简单的葬礼后，李渝和周黎安结伴回了北京。
　　路上他纠结了半天，还是询问周黎安。
　　“学长，其实我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周黎安一周内合眼的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坐在后排闭着眼假寐：“什么事，不用客气。”
　　“我想借一百万，不是，九十万就行。”
　　周黎安睁开眼瞥了下李渝，他的表情让李渝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我没赌博，也没吸毒……咳，扯远了，就是一个朋友家出了点事，急需用钱，你先借给我，我之后分期还你，五年内应该可以还完，按长期贷款计息可以吗？”
　　“你跟我讲什么利息，”周黎安淡淡地说，“你不是还要读书吗？不着急还，账号发我手机上，回去就打给你。”
　　李渝对他笑了笑：“还是要给的，不然你成做慈善的了。”
　　“做慈善是什么感觉？其实我也想知道。”
　　这话让车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不知道是谁想起了谁？窗外风景飞速略过，山川，平原，宋庄的旧人旧事，逐渐退成身后无穷无尽的一幅画。
　　而他们不得不继续向前。
　　北方的夏季永远是炎热的，蝉鸣不止，叠影荫荫。
　　李渝还在原来的出租屋住，他收到了来自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看到邮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开头“Congratulations！”的问候醒目得有些刺眼，说来也很奇怪，明明是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是他导师亲笔推荐，大三的李渝也没有把握可以拿到这样的进修机会，这封放在过去能让他嘚瑟个三天三夜的信却完全失去了任何激励作用。李渝盯着落款发呆，心里倒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想，这次真的要走了。
　　眼眶没有缘由地发热，他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脸，看着镜子里的有些陌生的青年，李渝突然想起大半年前的情景。
　　那时候他正准备参加支教保研的答辩，楼尚阳半是阴阳怪气的挑衅都让他气得跳脚，好像对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又厌恶又不耐烦，如同陀螺失去了落脚点，连随大流的旋转都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
　　世界是什么样的？
　　自己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满脑子只有这样抽象，永远无法被解答的问题，每天无所事事的同时，又感到格外的疲惫。
　　那现在呢？李渝对着镜子微笑，镜中的人不再迷茫，不再困惑，他的眼神坚定，目光清澈而平和，像被淘洗过一样。
　　李渝想，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
　　他的胸膛终于不再空荡荡，他终于有了在乎的人和感情，那些过往的经历，无论何时回忆起，都会觉得无比的温暖。就好像离他很遥远的某个人，只要知道他在很好，很努力地生活，世界也就明晰，光亮起来，因此拥有了十足的意味。
　　虽然渺小，虽然那么不起眼。
　　这个社会仍然在高速运转，每个人于流水线上辗转求生，企图成为最标准精致的范本，李渝也一样。他曾经为此感到困惑和失落，怀疑自己的意义——因为太容易被替代，李渝王渝赵渝还是孙渝都没有关系，只要满足期待满足要求就好。
　　直到宋唐出现，怀着那样真挚而热烈的感情。
　　因为是他，因为是李渝，所有的存在才被赋予了真正的意义。
　　无论将来如何……总算不枉他这一生。
　　*
　　几十天转瞬即逝，李渝很忙，他要准备材料，行李，黄思敏催着他订机票和公寓，他抽出时间把周黎安那借来的一百万打到了一个陌生账户，附言是他费尽心力通过特殊手段获得的“关键性证据”，软硬兼施，足以让蔡诚放弃报复。
　　他的精神时不时恍惚，终日缩在空调房间，只觉得还没怎么感叹漫长的炎热，就倏忽走到盛夏的尾声。
　　八月的某天深夜，李渝的手机突然显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端没有声音，也不挂断。
　　李渝心念一动：“宋唐？是不是你？”
　　还是沉默。
　　只能听到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李渝也不说话了，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弯月高悬，并没有在芦苇荡看到的明亮。
　　过了很久很久，李渝才开口：“不说话，我挂了啊。”
　　“……”
　　“那就算了。”
　　“等等，”宋唐的声音好像有几分醉意，“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
　　“我那天太生气了，柳老师出了那样的事我一时接受不了才说的气话……我知道我错了……我会努力读书工作赚钱，不会让你瞧不起我的……”电话那头时不时发出啤酒瓶碰撞的声响，他絮絮叨叨，有些辛酸和卑微，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骨气，恳求李渝。
　　“李老师，李渝……你让我叫你什么我都照做了，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渝用尽所有力气，睁大眼睛，看月亮。
　　却越看越模糊。
　　口袋里还有六院开的药方，黄思敏更年期症状严重，确诊了精神衰弱，李渝今天上午帮忙取的药，送回家时看她脸色不错，让李渝留家吃完饭再走。
　　他紧紧攥住那张药方，直到它被汗水浸透，李渝极其耐心地听宋唐碎碎念，等到他好像醉倒了，不再讲话了，才咬紧牙关吐出几个字。
　　“我要出国了。”
　　“你……”
　　“是我自己决定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不会为了谁而放弃。”
　　“宋唐，往前走吧，别再管我，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呵，”宋唐沉默许久，嗤嗤地笑，“很好，果然是你的作风。”
　　最后的最后，他说：“李渝，原来你真的没有心。”
　　*
　　八月十九号是北大新生报道的时间。
　　那天很热闹，电视台的媒体记者架了长枪短炮一通狂拍，记者手持话筒采访——“您是哪的人？”“孩子今年考了全省第几？”“对未来的大学生活有什么憧憬吗？”新生家长忙进忙出，学长学姐指点江山，路过的老师笑而不语，每个人都是货真价实的与有荣焉。名校，状元，高考，精英，年复一年老生常谈的话题，总能被人们茶余饭后乐此不疲地讨论。士农工商，士永远排在首位，在这个过度甚至病态地崇敬知识和文化的土地上，踏进燕园，就意味着踏进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
　　他们背后的未来，正闪闪发光地展开。
　　李渝故意把机票订在报道之后。
　　他在人群中看见宋唐和被牵着的小小的宋元，还有前来帮忙的尹尧和谈情。
　　尹尧递给宋唐一些生活用品，最上面的盒子里是部手机，刚出的iphone新款，宋唐认得苹果的标识，犹豫了片刻。
　　“想什么呢？这是柳老师特意给你留的，谁要都不给，”尹尧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拿着吧，好好读书，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李渝隔着大老远看宋唐把那堆用品都收下了，暗中松了口气。
　　正巧碰见程嘉桐，李渝和他说了会儿闲话。
　　“还没走？”
　　“明天。”
　　程嘉桐冲他挤了挤眼：“那你来干嘛？我记得你原来从不凑热闹。”
　　“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开学，我送送他，”李渝指给他看，也有让程嘉桐认认脸好关照的意思——他总不放心黄思敏的威胁，“就那个，特别高的，姓名和学号我发给你，帮我多留意，还是半大不大的小屁孩，有什么困难你多帮一把。”
　　程嘉桐热情地搂过李渝的肩：“渝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你哥们就是我哥们！碰见事了招呼一声就行！”见李渝杵在原地，“我们不过去？”
　　眼看宋唐的眼睛就快移到这边，李渝僵硬地拉住程嘉桐往反方向走：“……我刚去过了，准备回家，走吧，我请你吃饭。”
　　李渝才不回家。
　　下午是军训前的开学典礼。
　　他在人群的最后面晃荡，听各色人马冗长无味的发言。
　　唯一有趣的是两旁的摄像机会实时捕捉人群，屏幕偶尔闪过宋唐年轻而英俊的脸。
　　他当了排头兵，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木头似的冷淡的表情，但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摄像机都偏爱他，对着脸拍个不停。
　　李渝于是很感慨很欣慰地笑了。
　　起码他觉得自己是这么笑的。
　　这才是宋唐应该有的结局，不是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喂猪，也不该被黑社会搅缠，潦草画完人生的一笔，而是在明亮宽敞的校园里，念书，工作，学会长大，然后找一个心理健康，没有疾病的伴侣，幸福地度过一生。
　　但这些和名叫李渝的人不再有关。
　　光华楼前立了留言板。
　　新生和老生都可以写感想和祝福。
　　前几天他找臧时川汇报，俩人一块出门，臧时川看见留言板，非要让他也给学弟学妹写一句。
　　李渝拗不过导师，只好规规矩矩地在板子的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写。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写的是他的私心。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留言板立在操场旁边，军训的队伍移动分散，吹口哨和踏正步的声音次第传来。
　　宋唐的身影逐渐缩小，像一滴水似的，融进浩浩荡荡的人流。
　　李渝最后对着宋唐的方位，张了张嘴，无声地说。
　　“宋唐同学，再见。”
　　他转身消失在林荫树下。
　　如果不能爱你。
　　那么我衷心地祝福你。
　　道路遥远。
　　前途光明。
　　（上篇完）
　　--------------------
　　所以，没有食言，北大光华的李渝，和宋庄喂猪的宋唐，都有光明的未来。
　　下篇就是重逢后的故事啦，请一周假梳理下大纲～
　　最后是一点感想：上篇里包含了一些我最开始构想时试图探讨的问题，但是有很多过于沉重以至于我怕写出来像纪实文学，都放弃掉了，变成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样子，写到结尾发现初心还在，更多的留到真正完结的时候再和大家唠……高考季快结束，也祝看文的每个小朋友，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都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祝大家道路遥远，前途光明～


第36章 假若他日相逢01
　　*
　　首都国际机场繁忙依旧。
　　空客A340无愧于它法式长棍的称号，快落地时一通骤降，坐在后排的李渝差点以为自己坐了垂直落体的跳楼机，抓起座前的废物袋在天旋地转中大吐特吐。
　　这不是一个好的归国的开端，李渝踏上摆渡车时，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等他在传送带前站了一个钟头，所有行李箱都被认领后，李渝的预感被证实了。
　　……怎么连行李都会遗失？别是飞的过程落大西洋里了。
　　他暗中叹气，无奈地找到工作人员反馈，地勤用甜蜜的语气吐出冰冷的词语，说可能是托运时分流错误，让他填了几张申请表，附加地址和电话，告诉李渝如果找到会及时告知他。
　　万幸的是他的笔记本和钱包向来随身携带，大件行李里装的只有一些个人衣物和生活用品，影响不大，除了在大街上裸奔不利于市容市貌外。
　　李渝用十分钟消化了这个倒霉的现实，欲哭无泪地拿着申领表出门，才发现手机几个小时前多了两个陌生的未接来电。他在外五年，听说国内诈骗业务长势喜人，心想刚投入祖国怀抱这就来了，该不是大使馆数据泄露吧，心里嘀咕两句就没在意。
　　直到走到出站口，李渝隔着大老远就看见高处拉着的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李渝博士荣归故里！载誉而归！衣锦还乡！！！
　　因为字幅过于醒目离谱，来往乘客不时驻足指指点点，还拿出手机拍照。
　　李渝两眼一黑，食指扶住太阳穴，隐隐开始头疼。
　　……果然回国不是个正确的选择，他被臧时川三言两语拐骗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负责接机的是个寸头小青年，看见李渝往他这个方向走，顿时呲牙咧嘴地大幅挥舞手臂，李渝顶着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跟着他去了停车场。
　　青年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一问才知道是臧时川新带的研究生，笑嘻嘻的，性格很活泼，李渝陋习难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在心里下了定论。
　　……当然从横幅也能窥出一二。
　　“我叫覃芮，叫我小覃，小芮，覃芮都行！”他看李渝的眼神带着点崇拜和新奇，像观察动物园里的濒危物种，“你真的是李渝啊！”
　　这是什么话？李渝无语，半晌说：“给你看我的身份证行吗？”
　　覃芮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臧老师天天在组会上跟我们夸你，说你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两个字自动被覃芮省略，他呵呵两声，“李老师真会开玩笑。”
　　李老师两个字成功唤醒了一些久远的记忆，李渝愣了片刻，视线飘到窗外，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倒映在他晦涩难明的眼睛，半晌，他才说。
　　“你不用叫我老师，我就是国发刚来的一个研究员，叫我……随便叫我什么都行，你自便。”
　　覃芮的语气不改崇拜：“那我叫你学长好啦！”
　　“我的妈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我们这一届都是听着你的传说入学的！考前还去拜过你的照片哈哈哈！”
　　“但是你比照片上瘦很多！那时候带着金丝框的眼镜，和荣誉校友长得一模一样！”
　　李渝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年后近视还会加深，以前没多少度数，戴眼镜更多是为了随大流扮帅，现在不仅升级到中度，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五年拢共换了两次眼镜，为了方便镜框一律改成黑色粗边。
　　他苦笑一声：“可能是念书念的。”
　　覃芮惊叹：“不愧是在顶刊发过好几篇paper的人！”又补充说，“这样也很帅，特别有书卷气！加上你穿的衬衣和毛衣，特别像我以前的数学老师！我见你第一面就习惯性地想立正喊老师。”
　　李渝：“……”
　　不是很活泼，是过分活泼了，李渝修改他的结论，不知道臧时川给他灌了什么迷汤，搞的覃芮看他的眼神像迷弟看偶像，好像李渝说句屁话都能被他奉为圭臬似的。
　　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李渝吃了片褪黑素，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看窗外的地平线划破黑夜与白昼的分界点。覃芮嘴特别碎，叽叽喳喳说话跟白噪音似的，李渝的大脑渐渐陷入混沌，留出不多不少的一点意念嗯嗯啊啊地应付覃芮，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他很快惊醒。
　　车子刚好刹在某个红绿灯前，覃芮把车载广播调到了音乐电台，主持人选了首舒缓的流行乐，他笑眯眯地问。
　　“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很累吧？”
　　“唔，”李渝坐起来，摇下车窗，眨眨眼认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的记忆已经远远赶不上首都日新月异的发展，“这是哪？”
　　覃芮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家附近，马上就到，臧老师说你就住在北京，让我先把你行李送回家去，再去找他，”他的思维很跳跃，“对了你的行李呢？”
　　“……机场丢了，”李渝不忍回忆，长话短说，“我改天自己取。”
　　覃芮眨眨眼：“行吧，那我们直接去学校？还是你回家一趟？”
　　李渝大半年前已经已经上市场了[1]，收到了海内外一些高校的教职offer，黄思敏询问进度时他挑了几个说，他妈相当满意，以为李渝就此会在美国定居，时不时在微信里给他发几个申请绿卡的注意事项。
　　结果被臧时川一忽悠，他等不及毕业典礼，匆匆忙忙整理了论文，订了最近的航班就飞回来。
　　自然没有和李亚民黄思敏他们提前招呼。
　　“你送我去个学校附近的宾馆吧，便宜点的，我放个包。”
　　“你不回家？”
　　“不回。”
　　覃芮再次惊奇地看了李渝一眼，踩下离合，一边变道一边随口说道。
　　“学长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李渝问：“哪不一样？”
　　“嗯……就是整个人的感觉吧，和咱们学院的学长学姐都不太像，”覃芮偏头打量他，笑了笑，“可能是你换了这个镜框的原因，像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看上去普普通通，其实却是武功深不可测的扫地僧。”
　　看上去普普通通……李渝忍不住问：“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覃芮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李渝猜测臧时川在下几届中一定把他描述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妖魔鬼怪，说不定打印了照片当避邪的贴在工位上吓唬覃芮他们。
　　车子停在燕园附近某家四星级酒店。
　　“这里可以吗？”
　　“行。”李渝就是临时找个落脚点，长期肯定要租房子，他手头不宽裕，这几年过得很有点两袖清风的味道。
　　李渝去办入住，覃芮在泊车点等他，边等边看手机，等他重新坐上副驾驶还在点屏幕。
　　“你看什么呢？”
　　“游鱼啊，社交软件，都火了两三年了，周围人都在用，你不知道？”覃芮拍了下后脑勺，“忘了你们国外用小蓝鸟了。”
　　李渝远在新泽西的大农村，天天倒是和货真价实的蓝鸟绿鸟红鸟大眼瞪小眼，科研压力紧张，他着急毕业，还同时做了几份兼职，几乎没有时间关注互联网，只是听说这几年随着智能手机的全面铺开，发展突飞猛进，国外还在一笔一划写账单刷信用卡，国内的商户就遍地推开了二维码。
　　“有意思吗？”李渝不到三十岁，不想让自己活得像是上世纪的老古董，“赶明我也注册一个。”
　　“特别好玩！能关注生活中的朋友也能看陌生人的发言，搞笑段子和时事新闻都有，学长你长得又帅又有才华，注册以后肯定特多人关注你，不如趁现在就注册吧，我要当你的第一个粉丝！”
　　“……”李渝好像失去了曾经长袖善舞的能力，遇见覃芮这样活泼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哭笑不得，只好简短地说，“那我先谢谢你了。”
　　“哈哈哈，学长你真会讲冷笑话。”
　　李渝：“……”
　　他才没有讲冷！笑！话！
　　*
　　从臧时川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傍晚，入职是在两周之后，预留了充足的时间让李渝找房子，他琢磨着晚上溜达去附近的中介看看房源，程嘉桐一个电话进来。
　　“渝哥你回国了？怎么也不和兄弟们说一声？”
　　李渝前脚刚迈出校门一步，握着手机特意看了看身后有没有人，心想这小子消息蛮灵通。
　　“你怎么知道的？”
　　程嘉桐压低声音：“嘿，我有秘密渠道，”又说，“今晚没事出来吃饭，我们给你接风。”
　　又没等李渝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李渝：“……”
　　过了一会儿程嘉桐发了个地址，在东单附近，地铁站焕然一新，李渝像个外地人似的在站内找了许久出口，步行十分钟，才发现是个金碧辉煌的豪华酒店。
　　还是个包间。
　　李渝跟着服务员经过迂回曲折的走廊，进门的瞬间就拔腿想跑。
　　程嘉桐正巧要开门，一把拉住他。
　　“路在这边呢，渝哥，那是卫生间，”他把李渝往门内一推，“你们先聊，我上个厕所。”
　　李渝的脸色在几秒内飞速变化，半晌，对着桌子旁的人笑着说。
　　“好久不见。”
　　楼尚阳笑不露齿，摇晃手中的红酒杯，微微举起向他示意。
　　“好久不见，李渝。”
　　--------------------
　　[1]上市场：参加job market，就是美国经济学年会，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 Annual Meeting，大致可以理解为国际性质的学术交流会，也相当于各大高校和企业的大型招聘会。
　　下章见面>v


第37章 假若他日相逢02
　　坦白讲不是李渝要躲，他这次回国纯属被导师忽悠得头脑一热，臧时川给他画了张经济发展宏伟蓝图的大饼，李渝就把原定从容毕业的计划抛之脑后，风风火火进了研究院继续给他导当科研助理，博士学位证书都得等明年典礼后空邮给他。
　　也不知道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覃芮说的没错，李渝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他现在更加不爱说话，神情也更沉静，带了黑色粗框眼镜，被臧时川戏称“长了张一看就是学术圈人的脸”，他好像再也不会大惊小怪了似的，顶多心里无伤大雅地吐槽两句——和大学时期相比，用词堪称温和，像平白无故比别人长了好几个辈分，连微笑的样子都是宽容而隐忍的。
　　身处异国他乡还没多少体会，等回到熟悉的地点，才惊觉物是人非。
　　如何面对曾经对面相识的朋友？他已经离那个所有人心中的“李渝”万里之遥。
　　李渝见躲不过，心中无奈叹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神情坦荡地走到楼尚阳旁边落座。
　　“你怎么来了？”
　　“每次见我都这一句，能换点新词吗？我都听腻了，”楼尚阳笑着抱怨了一句，几年不见，大学时期他那点不大讨人喜欢的油腻被社会漂了个干净，眼尾的弧度有种恰到好处的世故的亲切，”这段时间替我们客户办个校企合作，下午去了趟光华找张主任商量牵头的事，跟你前后脚进的学校，尾随大半天了，结果喊你几遍都听不见。”
　　怎么还变成他的错了？李渝不知道怎么接话，开玩笑说。
　　“真的假的？听起来像三分钟前刚编的。”
　　楼尚阳闻言，脸色一变，冷笑两声：“你什么时候信过我？”
　　他突然变脸，一副满腹怨气的模样，李渝无言，容忍地笑笑，低头喝杯中的茶水。
　　程嘉桐恰好冒失地推门进来，大声嚷嚷。
　　“咦渝哥你坐楼主席旁边了？我还想你坐这边呢，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楼尚阳身边幽幽冒着冷气，冷得李渝如坐针毡，借着程嘉桐的话迅速换了位置：“这么诚恳，满足你的愿望。”
　　程嘉桐嗷呜了两声，对楼尚阳比了个耶的手势，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在金融监管机构工作几年的业务骨干：“你输了，欠我两百，渝哥还是最爱我的。”
　　“你们赌了什么？”
　　“赌你坐我们哪边，”程嘉桐嘿嘿一笑，“果然还是我赢。”
　　楼尚阳意有所指：“他当然不爱我。”他比一旁僵硬的李渝自然许多，虚指了旁边没有标识的黑色纸袋，“客户自家酿的酒，窖里藏了十几年，你能喝吗？”
　　李渝心想他不喝还不知道楼尚阳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鬼话，他好多年不沾酒，看着纸袋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当然。”
　　不久他大学时期认识的狐朋狗友都闻讯而至，也是借着李渝回国的由头聚餐，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述说青春情怀，酒越喝越多，一票人面红耳赤，眼泪汪汪，都有些上头。
　　酒精刺激得脑仁疼，李渝边揉太阳穴边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他原本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国计划，在头天晚上就地夭折，不仅做不到暗度陈仓，简直是把这事当成天大的喜讯广而告之。
　　怕黄思敏没多久就听到风声了……妈的他回家还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李渝踹了几下喝到后半场倒地的同伙们，气得站都站不稳，一路晃悠到洗手间。
　　飞机落地时那股子眩晕的恶心劲儿上涌，他抱着盥洗台又大吐特吐起来。
　　吐完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但视线还是有些模糊，李渝闭着眼睛，把冷水扑在脸上，重重地吐了口酒气。
　　“楼尚阳还真是……”他苦笑着摇摇头，话没说完，就察觉到某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脸上。
　　李渝睁开眼睛。
　　身旁的人身形高大。
　　上调的眉，狭长的眼，极其英气的轮廓。
　　李渝呆滞在原地，脱口而出：“你……”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宋唐却置若罔闻，如常挤了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揉搓出泡沫，而后冲洗，烘干。
　　只是临走前透过洗手台的镜子瞥了李渝一眼。
　　眼神漠然，冰凉地从李渝脸上一扫而过，像从未认识过他的陌生人。
　　李渝好像又回到了飞机骤降的瞬间，失重的错觉让他无所适从，胃部酸液翻搅，传来隐隐的灼痛感，他后退一步，连忙转头，又呕出一大口胃酸与酒精混合的透明液体，难闻得要死，像他浑身熏满的酒气。
　　……真是狼狈啊。
　　李渝打开水龙头漱口，似乎听到身后一声淡淡的嗤笑。
　　像对他轻蔑的嘲讽。
　　*
　　因为李渝尚处于博士没毕业的无证人士，办不了入职手续，只能先以实习身份在国发混着，凭着臧时川的业界地位，竟然还混到了独立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自带打印机，李渝表示很满意。他的视力减弱太快，医生给开了不同疗效的眼药水，建议减少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长，交代他能用纸质版替代就绝对不要看电脑。上班路上李渝看见街头有阿姨在卖多肉，于是拎了两盆绿色植物放在工位上，休息时间和非人类物种沟通一下，权当做心理安慰。
　　覃芮自打那次接车后，莫名其妙地跟他熟络起来。没事就往他办公室跑，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要么就是抱着笔记本在小沙发上看文献跑模型。
　　李渝心里有些纳闷，但觉得可能是臧时川授意，没好意思赶他走。看他那么大个的人，窝在单人茶几，就地弓腰坐在地板上，于心不忍，嘴欠问了一句。
　　“你坐那不难受吗？”
　　覃芮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
　　他一时心软：“要不你再搬张凳子坐我旁边？”话音未落李渝就觉得不妥，但覃芮已经屁颠屁颠地从隔壁工位拖了把椅子，兴致冲冲地挪到他对面：“我坐这个位置可以吗？挡你的光线吗？”
　　李渝：“……”
　　这学生真是自来熟，果然比他小五六岁，代沟就出来了，李渝有些无奈地想。覃芮虽然是研究生，但剃着板寸，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雀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他对上覃芮笑嘻嘻的脸，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不自觉就心软了。
　　“不挡光，你……”他本来想说“安静点就行”，话到嘴边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如果饿了外面茶水间有吃的。”
　　“还有吃的？”覃芮露出震惊的眼神，“我去看看！”
　　噼里啪啦一顿折腾，李渝无语地听了会儿覃芮名为报菜名的单口相声，然后自觉地屏蔽听觉，开始工作。
　　直到覃芮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李渝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现实。
　　“怎么了？”李渝抬眼，“你要回去？那我不送你了。”
　　覃芮露出狡黠的笑：“我不回去。”
　　“那你要干什么？”李渝的思路被打断，腾起的火气硬生生压下去，“……你怎么这么闲，不用上课的吗？”
　　“快期末了，这几周没课。”
　　“不去办公室？”
　　“臧老师没要求，我们课题组很灵活的，每周只要有成果，天天睡到中午十二点。”
　　“行吧，”李渝被呛得无话可说，起身拿保温杯去饮水机泡了杯决明子茶，“那你自便，我不管你了。”
　　覃芮歪着头打量李渝的背影。
　　“我还是叫你李老师算了。”
　　李渝接水的手抖了一下，热水顺着指尖滚下，瞬间把手背烫的通红一片。
　　他抹了抹手背上的水珠，平静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你气质比较像老师？就很适合站在讲台上讲原理写公式，”覃芮转了转眼珠子，肯定地说，“你之前有过做老师的经历。”
　　李渝顿了一顿：“确实有过，我原来是研究生支教团的成员。”
　　“看吧！我说对了！以后你就是李老师！”
　　李渝张了张嘴，预感妄图制止覃芮是徒劳的，因为后者已经跑去茶水间挑下午茶了。
　　李老师……其实也不是谁的特定称呼，对吧？
　　尤其是，那个人，可能早就忘了曾经还有他这么个不招人喜欢的老师。
　　算了吧。
　　覃芮抱着两个三明治回来，随手递给李渝一个。
　　“李老师你行李找到了吗？”
　　“没有，”李渝想起这事就头大，除此之外，租房的事也迟迟没有着落，不知道是他时运不济还是怎么的，联系的中介没一个靠谱的。
　　回头让程嘉桐帮忙问问，他这么想着，就听见覃芮一惊一乍地说。
　　“对了李老师！上次你是不是说要注册游鱼账号？不如就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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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宋小狗：给大家表演一个千里迢迢洗手给老婆看O＿o
　　2.明天or下周三？一个朝三暮四的问题= =
　　3.最近被L老师PUA到了，感谢大家喜欢这篇文，我知道我写的又慢又烂，我知道我是个烂人，但是感谢还有人在，谢谢谢谢（抹眼泪）


第38章 假若他日相逢03
　　*
　　宋唐关掉二十五寸的大屏台式机，吐出一口气，看了眼办公室的挂钟。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
　　公司写字楼位于中关村科技园附近，作为高新技术产业园区，这几年最是蓬勃生长的时段，不少楼栋仍然灯火通明。
　　宋唐对这样的工作节奏习以为常。
　　游鱼是他听过选修课《社交网络分析》后萌生的念头，那时候他刚上完基础通识课，对编程的了解有限，天天抱着电脑泡在图书馆里看资料写代码。恰好为了练习做的一个开源社区的项目获得了科技创新比赛的特等奖，意外赢得了十万的奖学金，靠着这笔钱他招来了几个员工，还有两个同为计算机学院的同学，一起合伙搞开发。前期阶段，几乎是整夜整夜通宵地熬，白天还要顶着熬成红血丝的眼睛听讲，争分夺秒地写课程作业，几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睡着。
　　到底是年轻，身体扛得住，敲代码敲到七点多，拉开窗帘看见天光大亮，随便洗把脸就背着书包上课去了。
　　半年多后游鱼的雏形诞生——“小鱼儿”，意思是指每个用户都是互联网海洋中的一条小鱼，在这个平台人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珊瑚丛。最初的版本很粗糙，只有个人主页，发布动态，添加好友几个简单的功能，在北大校内应用，得到不错的反馈后开始在全国推广，但用户数据并不理想，困难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每天靠泡面度日，老员工几度集体辞职。大三时，通过创业辅导的老师联系，宋唐收到了创业孵化园的无息贷款，重新调整了游鱼的产品设计和功能，这才有了现在的游鱼。
　　刚起步时，仅仅租了科贸中心的一间五十平米的屋子作为办公室，七八个人挤在一处，都是做技术出身的，到了夏天，房间的味道可想而知，熏得宋唐也不时出门透气。而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游鱼的口碑突然爆发，用户呈几何倍数的增长，对前后端开发的需求升级，租用的写字间变成了一层楼，又变成了三层，六层，十层……直到整栋楼都挂上了游鱼的logo——一尾游弋的小鱼，缺了一角，缺口处是珊瑚的简笔画，活灵活现。去年盈利惊人，年初股东大会上决定，准备在软件园建设新的总部大楼。
　　公司尚在欣欣向荣的发展期，宋唐作为创始人兼董事长，不仅负责技术，还在学习管理方面的知识，日常忙到脚不沾地，更别说天使投资人那边成天催着递交IPO。老员工也很急切，因为能拿到的实在太多了，简直可以包揽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宋唐看了眼券商给的估值，心里没有太大的感触，他对金钱的追求远小于同龄人，几乎约等于零，只要满足日常基本开销即可。
　　对他来说，游鱼的意义，在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即使并不圆满。
　　办公室里有折叠床，宋唐从衣柜里取出一张薄毛毯，睡前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登录游鱼的个人账户。
　　在搜索栏，他点开历史记录的第一位。
　　模糊查询显示用户有几万人，而精准查找中，名为“LY”的用户数量，从31位悄悄变成了32。
　　宋唐呼吸一滞。
　　前三十一个人的资料，宋唐看得眼睛都起茧。
　　他很快找到了最新注册的那个人。
　　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帘，带着草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宋唐大学看完了海贼王全集，终于知道那个动漫人物叫路飞。而无论他对其中的剧情如何倒背如流，QQ列表的那个头像，则再也没有亮起过。
　　新用户名称是——“LY＿李渝”。
　　宋唐握着手机，怔愣地盯着头像，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在发呆。半晌回过神来，咬紧后槽牙，看向屏幕的眼神带了些不知名的痛恨。
　　鼠标在笑脸上来来回回，情不自禁地靠近，再刻意地拉远距离，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席卷了他。
　　害怕什么？
　　怕那个人是他？还是怕，不是他？
　　宋唐最终没有点开个人资料，而是飞快地合上了笔记本，关灯，闭上眼睛。
　　深夜手机的震动声格外明显。
　　宋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微信里有条未读消息，是楼尚阳发过来的。
　　“IPO辅导的事，宋总考虑得怎么样？”
　　宋唐看了一眼消息，并不是特别想理睬这个天天半夜发消息骚扰他的“热情校友”。
　　过了会儿，他回复道。
　　“李渝真的回国了？”
　　“嗯？上次在华庭你没有见到？我可是一听说聚会的时间地点就告诉您了，离得这么近，您到的应该比我们都早。”
　　等了半天，宋唐再没有动静。
　　楼尚阳没有气馁，接二连三地轰炸。
　　“一次没见到也不要紧，李渝现在回北大任职，和我本科导师是上下属关系，只要游鱼科技选择我司，过会的事情您放心，您想和谁见面我都能替您约出来。”
　　“而且，”他刻意停顿了许久，“我记得游鱼有意向和国发开展研究项目，指定和企业对接的负责人这块……”
　　楼尚阳有点拿不稳宋唐对李渝的态度，看之前的表现他还以为两人有杀父之仇，但仔细琢磨好像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毕竟五年前在未名湖旁，他们两个貌似形影不离，总之宋唐对李渝非常在意就是了，楼尚阳暗想，这个软肋他且得拿捏一阵子。
　　“不打扰了，我话就说这么多，宋总，您好好考虑一下。”
　　*
　　李渝被张忠岳请去办公室喝茶是两周之后。
　　张主任自从调到国发后，自动步入老年生活，对茶叶造诣颇深，红木桌上摆了整套紫砂茶具。热气缭绕，衬得张忠岳像个潜心修道的世外高人。
　　温杯，洗茶，注水，出汤，端给李渝的骏眉茶汤红艳。
　　李渝许久不见老师，难得束手束脚起来，跟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捧住玻璃杯研究，好像突然对此产生了浓重兴趣。
　　张老师专心鼓捣他的茶具，对静坐一旁装鹌鹑的李渝置之不理。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起来，茶叶在滚水中逐渐舒展，乌黑细长，和张忠岳的眉毛真有几分近似，据说这是长寿的象征，怪不得他老人家六十五岁还活跃在学院和业界，听说开设的《金融计量学》到现在每年还能挂接近三分之一的学生，可谓老当益壮。
　　他兀自发呆，冷不丁被张忠岳点名，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一杯几百块的茶水喂了地板。
　　“李渝。”
　　他连忙稳住神：“张老师什么事？”
　　张忠岳扶了扶眼镜，笑的很慈祥：“回国也有一阵子了，生活还适应吗？听说你行李丢在机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学院沟通。”
　　丢失的行李可能真的去了百慕大三角，李渝往机场打了几次电话，得到的回复均是——我们还在寻找，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而当前的困难还不止于此，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北京的房租跟着房价涨到了寸土寸金的水平，他预算有限，要是不想偏远到京郊，每天花四个小时往返通勤，就得忍受合租房隔壁小情侣的嬉笑打闹。
　　更别说他作为实习研究员，国发一个月开的补助勉强够基本生活开销，再在酒店耗下去，连在美国那点微薄的积蓄都要弹尽粮绝。
　　其实学院给青年教职提供价格低廉的人才公寓，但仅限京外生源，李渝又不好意思说他无家可回，打落牙齿和血吞地笑笑。
　　“还好，没什么困难。”
　　张忠岳对李渝这种国外进修多年的“优秀学生”还是很满意的，客套几轮，转到正事。
　　“学校最近在筹办一个项目，校企合作，成立联合创新研究实验室，各方资源都在协调，我们院也是参与者，企业那边会开放部分内部的数据权限，便于你们做研究，机会难得，我想让你来当负责人。”
　　校企联合研发不是新鲜事，但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个刚来没几周的新人挑大梁了？李渝觉得有些奇怪。
　　“和哪家企业合作？”
　　“游鱼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你们年轻人不都爱看这个吗？”
　　又是游鱼科技，李渝想果然是当前大热的社交平台：“我也是前几天才注册。”
　　“小李你还没我这个老头子时髦，我去年就有账号了，”张忠岳调侃一句，继续道，“这个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咱们北大的学生，当时还接受了创业资助，估计这次合作也是想回馈母校，给学弟学妹提供锻炼的机会。”
　　李渝有点心动，他最近的课题方向和传媒沾了不少边，也想趁此多了解一些社交媒体的现状。
　　“我没问题，谢谢张老师信任。”
　　“你可是老臧的得意门生，我肯定信任了，”张忠岳看了眼手机，“正巧，游鱼的技术总监今天下午就在学校和领导谈合作，说他马上就到。”
　　李渝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对接的管理层姓甚名谁，想张口问，就听见门被敲了三下。
　　“张主任，我来了。”
　　门应声推开。
　　张忠岳站起身。
　　“来来来，小李，我和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游鱼科技的技术总监，宋唐，宋总，这位是我们学院这边的对接负责人，李渝研究员，刚从普林斯顿读博回来，是我们学院最新引进的海龟。”
　　宋唐掀起眼皮。冷漠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李渝，公式化地伸出手。
　　“你好，李研究员，我是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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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下周三还有，不要怕= =


第39章 假若他日相逢04
　　李渝的瞳孔瞬间放大，手迅速地收到怀里，带着玻璃杯往桌沿前滚了两步，摇摇晃晃，终于翻倒。
　　凉透的茶水顷刻洒在地板，不少溅到了宋唐的皮鞋和裤脚上，残存在桌面的则滴滴答答地不停往下掉。
　　又是这么狼狈的开场，这算不算他原来耍帅装X的报应，李渝苦笑，强忍住心头的酸涩，拿过旁边的纸抽，拭干水渍，低声道歉。
　　“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
　　宋唐无动于衷，站在原地，看李渝屈腿蹲下，他的身形比原来更加高大，肩膀宽厚，西装革履，面无表情，不说话时反而显得气势逼人，熟悉的眉眼因过分冷峻变得十分陌生，李渝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他和记忆中的宋唐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张忠岳连忙打圆场：“没事的小李，一会儿我自己收拾，你们先聊，都是年轻人，共同话题比较多嘛，呵呵呵呵，宋总是10级毕业生，小李你是……”
　　“06届的，老学长了，”李渝尴尬地笑，“那不如去我办公室？”
　　“都到饭点了，你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小宋忙了一个下午，应该也饿了。”张忠岳把他们两人送到门口，临了拉住李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联合实验室是学校目前重点推进的项目，小李，你可要和宋总好好谈啊。”
　　李渝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张忠岳的暗示——宋唐现在是炽手可热的科技新贵，且不说游鱼那边投入的科研支出，单捐助的校友基金就是不小的数目，张忠岳此言是提醒他不要得罪宋唐，殊不知他已经把人家得罪了个底朝天。如果雇凶杀人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的话，凭借宋唐现在的财力，恐怕他早就惨死千百次了。
　　接受到张主任信号的李渝，心领神会地对他的顶头上司眨了眨眼。
　　张忠岳满意地点点头。
　　出门后，李渝问宋唐。
　　“你想去哪吃？”
　　“随便。”
　　“那就食堂吧。”李渝现在有教工卡，每个月八百块的补助，他觉得用不完，“我有餐卡，可以请你。”
　　“……”
　　李渝莫名有些心虚，因为他确实考虑到外面下馆子随随便便都能花个大几百，有点超预算了，估计张忠岳也不会给他报销，于是咬牙忍痛说。
　　“不想吃食堂吗？校外也可以，上次碰见你在华庭，如果你想去……”
　　“不用，”宋唐打断他，语气仍然冷漠，并不看他，“随你的便。”
　　步行到学生食堂有段距离，十二月底，天黑得早，校园里都是背着书包匆忙骑车走路的学生。
　　李渝穿了件薄绒外套，看上去和学生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一身正装的宋唐就比较扎眼了，何况他个头太高，时不时引来路人的注视。
　　李渝看他西装笔挺，隐隐勾出宽肩窄腰的曲线，忍不住问：“你不冷吗？”
　　“……”宋唐的表情好像有几分扭曲，瞥了李渝一眼，“不冷。”
　　李渝哦了一声，心想到底是年轻人不怕冷，自己老胳膊老腿没法比，过了会儿听见宋唐突然说。
　　“我车里放了外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午不冷，就没有带，”宋唐说完这句，咳了两声，“没什么。”
　　“噢噢，这样，”李渝后知后觉地点点头，看宋唐好像又有点生气的样子，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是游鱼的用户，哈哈。”
　　李渝把自个“哈”得有点尴尬，听见宋唐问。
　　“什么时候注册的？”
　　“……前几天，”李渝的气场弱下来，“我刚回国没多久……”
　　宋唐不接话，一辆路过的自行车打了铃，他偏过头去看。
　　李渝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公司产品都没用几天，哪来的自信和别人合作结果？估计隔天宋唐就要投诉更换负责人。
　　想到这李渝的眼神黯淡下来……其实这样也好，看宋唐的反应，应该挺讨厌自己的，毕竟之前说了什么“老死不相往来”，还有更加过分的话，就算是再想成为普通朋友想必也很困难。
　　更不用提什么其他的奢望。
　　宋唐的步幅很快，步子迈得也大，李渝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食堂已经有点气喘，脸颊微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但他还是讨好地问。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指什么？李渝拿不准，只好说。
　　“我平时就吃套餐或者面食，你和我一样可以吗？有什么忌口吗？”
　　宋唐就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交叉摆在桌面，修长的手指在手背轻轻拍打。他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反问说。
　　“我有什么忌口，你不知道吗？”
　　李渝当然知道宋唐是什么都吃的，农村出身的小孩，好养活的很，既不过敏，也不挑食，在支教小队的时候，宋唐不想浪费，就从锅里少盛一点主食，把柳小春他们，但主要是李渝的剩饭剩菜通通吃干净。
　　脑海里掠过一点带着余温的往事，李渝垂下眼：“好，我知道了。”
　　赶上饭点，学生蜂拥而至，哪个窗口都排起长队，李渝不想在这里多待，选了个人少的队伍，打了两份米饭和菜。
　　结果发现人少是有道理的，米饭上淋的酱汁味道怪得像臭咸鱼。李渝不太敢看宋唐的脸，勉为其难地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发现宋唐面色无异地握住筷子夹菜。
　　“觉得可以吗？”
　　“……嗯。”
　　李渝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一盘要全进了宋唐的胃，他今晚非得去医院不可：“要不还是算了，我们出去吃点别的……”
　　宋唐平静道：“我不是你，没那么挑。”
　　“……”李渝扣紧了手心，勉强微笑地解释，“我现在不挑了，美国那边没什么能吃的，不是太甜就是太油，像我们这种留学生只能自己做……”
　　“和我没有关系，”宋唐低下头，专心挑出一块生姜，“你不用专门和我交代。”
　　没有关系吗？李渝的鼻尖发酸。
　　他开始沉默，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宋唐冷言冷语，他说五句，一个词就给怼回来。
　　宋唐就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吃饭，低头的时候有个和宋元一模一样的发旋。六点钟的食堂熙熙攘攘，不同的气味交织混杂，炒菜的油烟，各种香水护手霜，不知道谁买的糖炒栗子，还有透过门帘北风吹进来的尘土，揉成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踏实的烟火气息。旁边很多学生坐成一团，都很年轻，眼睛发亮，说说笑笑，抱怨忙碌的期末周，吐槽变态的老师，憧憬可能的未来。
　　如果他没有走的话，也许和宋唐就是他们的样子吧，而不是现在这样四目相对，面目全非。
　　可惜没有如果。
　　李渝突然说。
　　“其实一直没有问你，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生活还好不好？”
　　宋唐的手捏住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盯住李渝。
　　“你在乎过吗？”
　　他的目光锋利如刀，李渝几乎不敢直视他的视线，撇过眼，小声地说，更像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怎么会不在乎。”
　　周遭环境喧闹，李渝不知道宋唐有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但他的脸色缓和了些，第一次主动开口。
　　“回国有什么计划？”
　　“暂时会留在国发，其实我也没有想好，之后可能会再投一投简历……”
　　“李老师？你也在这吃饭啊？”
　　覃芮突然出现，笑嘻嘻地拍了下李渝的肩膀，把餐盘放下，非常自然地坐在了他左手边。
　　李渝愣住：“你也在？”
　　“对啊，我说怎么刚才去你办公室没瞧见你，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呢，”覃芮看见对面的宋唐，眼珠子转了转，“您是李老师的朋友吧，我是他学生，叫覃芮。”
　　宋唐锐利的视线锁定覃芮：“你是他的学生？”
　　“是的！”
　　李渝急忙补充。
　　“不是正式学生，我都没接收研究生的资格，是我导师的，偶尔来我办公室查资料。”
　　“不止查资料，李老师人特别好！有时间帮我看数据看模型，还请我喝下午茶！”
　　“……其实下午茶是学院工会发的，你不用谢我。”
　　“那也算我蹭老师的福利啦！”
　　这一幅师徒情深的画面，落在宋唐眼里，又变了几分味道。
　　覃芮观察了片刻宋唐，好奇地问。
　　“李老师不是刚回来吗？您是他以前的朋友？”
　　“他是我现在合作的同事。”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以前和学生两个词被宋唐刻意重读，李渝惊讶地望向对面，他还以为宋唐不想别人知道曾经教过他的事，就自己主动闭口不谈。
　　宋唐面无表情地改口。
　　“我们现在是在合作一个项目。”
　　李渝想起他还没正式介绍宋唐：“覃芮你之前提过的游鱼，就是宋总他们研发的。”
　　“宋总，你是宋唐？我在商业周刊上读过你的报道！”覃芮的眼睛顿时发亮，“听说你平时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这次竟然见到真人了！”
　　覃芮对宋唐的态度比最初接机李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求知若渴地一个接一个抛问题，李渝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算是解放自己。
　　这顿饭食不知味，聊到周围学生都走得差不多。李渝把米饭扒拉得七零八落，覃芮的话题却突然转回到魂飞天外的他身上。
　　“话说李老师今天怎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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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嘴替）张主任：小宋小李好好谈啊！
　　大家晚安～


第40章 嘿01
　　李渝说：“啊？”
　　覃芮又问一遍：“李老师今天怎么回家？”
　　“哦，坐地铁吧。”
　　“那宋总呢？”
　　“开车来的。”
　　“咦，宋总不送送李老师吗？听说最近这片地铁站总有人出站时被抢了手机，”覃芮笑得有点贼，但并不招人讨厌，“我也住校外，不如今天沾沾李老师的光，也蹭一次宋总的车？”
　　李渝哑然，半晌才憋出一句。
　　“太麻烦了……”
　　他在宋唐面前很难自在，看见他就觉得心里的思绪杂乱无章，捋不清楚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用李渝原来冷血无情的神经网络计算，他对宋唐的恩情可谓不可谓不重，教他读书，替他还债……就算是当年让宋唐死心，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几句刺耳的话算什么？那点不值钱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恩怨两清，他并不欠宋唐什么，相反，用金钱计量，宋唐倒是欠他良多。李渝大度，拍屁股一走了之，不计较就是了。
　　但为什么不敢直视宋唐的眼睛？为什么看到曾经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神，变成了如今的漠然，还是会觉得伤心？
　　是他先放弃的，是他先把宋唐推开的，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李渝苦笑着想，他要承担后果，恨就恨吧，他应得的。
　　如果讨厌自己，那么他就走远一点，走到宋唐看不见自己为止。
　　只要宋唐满意就好。
　　“宋总工作很忙，覃芮你就不要多打扰了，我和你一起走……”他有意转移话题。
　　“我晚上没有安排工作。”
　　李渝的话卡了一半：“……唔？”
　　宋唐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本来有工作的，但是下午要讨论的项目好像在还没有推进，只是看李研究员好像不太方便加个班。”
　　李渝：“……”
　　原来只是一起加班，李渝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缓缓落地，他微微摇了摇头，像在嘲笑自己的多心。
　　其实没什么加班的必要，创新实验室不会是他拍板，最多以后会跟进一些项目，张忠岳给他交代的任务就是把宋唐好吃好喝打发走，现在看来他做的还没覃芮这个研究生到位——因为宋唐全程都在和他讲话，根本没往自己的方向抛来什么眼神。
　　覃芮投来期待的目光，李渝的“确实有点不太方便”就说不出口了，只得客气地说。
　　“那就一起吧，麻烦宋总了。”
　　覃芮住在京郊附近，他报完地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渝觉得有点奇怪。
　　“你们不能住学校吗？这样每天跑来跑去也太麻烦了。”
　　覃芮拍拍后脑勺，像有些不好意思：“报道晚了，没赶上分配宿舍，就只能自己跑到外面租房住了。”
　　怎么会不分配宿舍？李渝皱了皱眉，透过后视镜看了覃芮一眼，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但考虑可能是不方便说的原因，也就没有追问。
　　“到了，”宋唐摁下开锁键，没有下车，简短地说，“我还有事，就送你到地铁站。”
　　“好的，谢谢宋总！”覃芮蹦下车，走到宋唐那一侧，敲了敲玻璃，“方便留个手机号，或者加个微信吗？”
　　宋唐转头看了一眼，李渝斜靠在车窗，懒散地划拉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眼角有淡淡的笑意。
　　“好。”
　　“那就有机会再见了！”覃芮不露声色地贴近宋唐，在他耳边悄声弯了半边嘴角，“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非常期待和您的下次见面。”
　　然后绕到另一边，拍拍李渝的车窗。
　　“李老师再见！”
　　李渝吓了一跳，也对着覃芮笑了笑，比口型说：“再见。”
　　宋唐重新发动汽车。
　　李渝莫名被某种强大的气场镇压，讪讪地收起手机藏到后背，正襟危坐。
　　“去哪？”
　　他赶紧报了个地名。
　　宋唐输入导航，看到目的地，愣了一下：“你住酒店？”
　　“对。”车里空间狭小，他觉得浑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等宋唐快快开到终点。
　　哪想到一路红灯，加上晚高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在高架上的移动速度还不如步行。暖风开得过了，明明是冬季，坐在副驾驶的李渝热出了一头汗，烦躁地扯了扯衬衣的领口。
　　“热？”
　　“有点。”
　　宋唐伸手把暖风关掉，可能是空气不流通的缘故，李渝还是觉得脸颊发烫，有点缺氧。他摇下车窗，冷风吹散了干巴巴贴在皮肤的烘热，李渝清醒了一点，才发现天上飘了一点零星的小雪，在昏黄路灯下梦幻得不像话，像水晶球中的魔法世界。
　　车载广播电台温柔地唱，李渝听清了几句歌词。
　　“Can't you hear my call? Are you coming to get me now?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 to come rescue me.
　　I need you to hold all of the sadness， I can not， living inside of me.”
　　女声沙哑而悲伤，李渝轻轻叹了口气。
　　“下雪了。”
　　宋唐破天荒地接话：“是今年的初雪。”
　　“是吗？”李渝伸出半边手掌，为了缓和气氛，开玩笑说，“听说初雪能带来好运，我要接一点。”
　　雪后路面打滑，前方拥堵疏通得更慢。宋唐手扶方向盘，耐心地踩踏离合，一点点随车流移动。
　　“我听说的初雪不是这样，”他突然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渝，“有人说下初雪的时候，任何谎言都会被原谅。”
　　李渝的心狂跳几下——再这样下去他怀疑自己要心律不齐，宋唐的一个眼神都能引发他的语言紊乱，理了半天也理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太慌张了，他张口胡说八道起来。
　　“那个……你不是说要讨论项目吗？反正也堵车，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现在说，我看堵高架的时间不会太短，你要是累的话，换我坐驾驶座，但我驾照六年过期没换，不能在市区开，估计没有交警查，你先睡一觉……”
　　嘴碎得跟老妈子似的，东拉西扯，离题万里。
　　车又往前挪动了五米，路灯的光影跳跃，宋唐挺拔的五官，由暖色陷入被笼罩的幽暗。
　　“闭嘴。”声音散发着泠泠寒气。
　　李渝的絮叨戛然而止。
　　生气了？他偷偷觑了眼宋唐，昏暗的光线也遮掩不住身边人骤然沉下的表情。
　　李渝垂下视线，他回国后越发看不懂宋唐的想法，甚至从他的脸上也无法读出分毫。
　　他应该是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因为自己太聒噪？还是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那宋唐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下初雪的时候，任何谎言都会被原谅”——谁原谅？原谅什么谎言？李渝撒过的谎不在少数，但他隐隐有预感也许宋唐指的是那刻骨铭心的几句。
　　他会被原谅吗？李渝承认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就算是这样他也控制不住地异想天开，宋唐今天的态度虽然冷漠，但称不上憎恶，也许他没有那么恨自己，也许还能从普通朋友做起。
　　还有宋唐为什么要送自己回家？是不是代表他还念一点旧情？就算是对着覃芮不好拒绝……对了，这要求是覃芮提出来的……宋唐不会对覃芮有好感了吧？！
　　李渝嘶了一声，想捶自己，他怎么就不知道主动问一句呢。
　　沉睡了几年的八百个心眼子齐齐蹦跶起来，极尽可能地分析出宋唐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变化的所有意义。
　　最后李渝灰心丧气，想，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洞察宋唐的能力了，他看不透他，更不明白他的态度到底指向什么答案。
　　也许宋唐真的只是在意项目。
　　后面司机猛地按了几声喇叭，前方发生事故的车辆被拖走，拥塞的车群终于开始流动，李渝等宋唐下了高架，手里捏紧安全带，犹豫开口。
　　“实验室我今天才接手，很多资料都没来得及看，今天可能没有办法和你讨论了，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长时间，还让你和我一起吃食堂。
　　宋唐仍然不接话，李渝硬着头皮接着说。
　　“考虑到我的年龄和资历，还有和你的关系，确实不合适做这个负责人，我会找张忠岳谈谈，让他换一个更匹配的人选。”
　　宋唐没理他，只是将车开得飞快，几乎是压着超速线在跑。
　　等到了目的地，他把车停在路边。
　　“下车。”
　　催促的态度，好像不愿意和他在某个空间多待一秒。
　　李渝没有动。
　　“宋元还好吗？”
　　宋唐顿了顿，像是在纠结要不要敷衍回答一下，勉强说道：“……嗯。”
　　“还在宋庄读书？”
　　“那边不方便，在北京借读。”
　　“现在高二？”
　　“高三，转学的时候跳了一级。”
　　李渝想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很无耻，利用宋元打开话题，宋唐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抵触，他接着问。
　　“过去的事……”他咬了咬嘴唇，还是坚持地说，“我对你说过的一些话，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什么事？”宋唐打断他，盯着前方梧桐树的荫翳，并不看李渝，“什么事，我不一定记得。”
　　不一定记得吗？
　　李渝低下头笑了笑。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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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曲来自《I'm In Here》，是我高中时期特别喜欢的一首，短暂地借给李渝一下～
　　周末快乐，大家晚安～


第41章 嘿02
　　李渝愣了片刻，讷讷地说：“不记得也好，以前我言语极端的地方，你多多见谅，不过既然你说已经不记得了——”他用全力让自己尽可能笑得体面一些，可是连拉扯的嘴角都在微微颤抖，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眼角垂得有多失落，“委屈你暂时和我做好普通同事关系，换负责人的想法我明天就提，或者你去找张忠岳聊会更直接有效。”
　　宋唐定定看着他，神色晦暗难明，话像咬牙切齿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做好同事关系？这就是你想说的？”
　　连这点时间都无法忍受吗？李渝觉得心脏像废纸似的被重重地揉成一团，他抿紧了嘴唇说。
　　“如果你还觉得慢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想离你远远的好吗？刚刚你讲不记得过去的事，那么把我当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或者工作需要的同事，应该也不困难吧。”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宋唐加重语气，突然欺身过来，把退无可退的李渝堵在座椅上，他压低视线，紧紧盯着李渝，眼神里翻涌的是李渝读不懂的情绪，似台风来临时的狂风暴雨，几乎要把他吸进那一片暴烈的漩涡，过了许久，宋唐淡道，“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自私自利的态度真让人看了讨厌。”
　　明明是平静的口吻，李渝却能读出藏不住的痛恨切齿，他避开宋唐浓烈的视线，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你还记得是吗？我拒绝你的话，还有，我嘲笑你没钱的话，”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十八九岁受到的羞辱，是能记仇一辈子的。”
　　“当然记得，为什么不记得？说实话，印象深刻极了，”他捏住李渝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李渝看进宋唐的眼底，终于发现那片漩涡深处是漠不关心的无情，“但是我不在乎了，从你说这些话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在乎了，因为你太不值得。”
　　眼眶酸涩，为了压下漫出大滴泪水，李渝瞪圆了眼睛，假装了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讨厌我，估计对着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恶心坏了，真是难为你，”他隐藏太久的阴阳怪气的属性被刺激发作，忍着心中的酸痛挑了挑眉，其实心底倒也觉得心满意足，至少他们见了两次面，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希望以后再也不见，宋总。”
　　那年盛夏的蝉鸣拖延至今，时隔五年，这段荒唐的故事也终于可以画上一个称不上圆满的尾声。
　　遗憾却又无可奈何。
　　他推开宋唐，起身要走，却听见“咔嚓”两声。
　　车门反锁。
　　李渝拉不开门，忍住气问。
　　“请问宋总还有何见教？”
　　宋唐不慌不忙地坐回原位，双手交叉摆在方向盘前。
　　“本来是不在乎的，”他看了眼李渝，挑衅似的弯起半边嘴角，“但是，看到你好像对过去也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就不太舒服，做错事说错话看错人，是要受到惩罚的，你说是不是，李渝？”
　　“你想怎么样？”
　　“想……”宋唐停在原地，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视线锁定李渝，在锁骨和皮带扎出的细腰处上下徘徊，眸光渐渐暗沉，最后移到他清秀的眼尾，“那还是比较想睡你。”
　　“……”李渝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过了会儿皱着眉问，“你的性向没有转变吗？”
　　“托你作为启蒙人的福，这些年只对男人感兴趣，”宋唐打量李渝，目光带着些许露骨的危险，“这样说来，如果不和你做的话，确实有点遗憾。”
　　“这是惩罚吗？我说错话的惩罚。”
　　“算。”
　　“做过之后，你能原谅我吗？”
　　宋唐喉头微动：“……你想表达什么？”
　　“我是说，做过之后，就算恩怨两清了吧，我不再欠你什么，从此往后是陌生人——我是说你和我。”
　　宋唐顿了一顿，没有正面回答。
　　“看你表现。”
　　李渝不想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你家还是这里？”
　　”什么？”
　　“我住酒店，你今晚想做的话，先去附近药店买套。”
　　宋唐反而迟疑片刻：“……你真的同意？”
　　“上个床而已，我又没什么损失。”李渝假装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实际上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想破窗而逃。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年少时期求而不得的执念，如今不得不在自己面前忍气吞声，难道是多么扬眉吐气的一件事？李渝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也许宋唐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他，过去宋庄的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的男生不会提出这么恶劣的要求，宋唐的侧脸隐没在深不可测的夜色中，只剩下棱角分明的轮廓，却让他觉得更加陌生。
　　李渝刻意没所谓地说：“都是成年人，谁没做过几次？不过我搞不清楚你的脑回路——既然这么讨厌我，干脆命令我滚蛋，滚得越远越好，不是更开心？和我这个人做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宋唐稍微松动的眼神迅速冻结成冰：“原来如此，看来这也许对你算不上惩罚，”他缓缓靠近李渝，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左耳，激得李渝猛地一抖，“不过比起晚上做噩梦，我更想看见你被我压在身下的表情呢，李、渝、老、师。”
　　*
　　宋唐住在离公司不远处的公寓。
　　车停在地下车库，李渝跟着宋唐从B1层坐直梯上楼。
　　宋唐从开车时就保持沉默不语的低气压，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缆升降的声音，李渝看见铜金色的镜面倒映出宋唐和自己的身影，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点后悔没有拒绝宋唐的要求——即便他可以，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亲密接触的机会，就算是宋唐故意的羞辱，李渝本能的反应是接受。
　　进门后屋内格外漆黑，他刚想问灯在哪，就听见门砰得一声被关上。
　　一股猛力把他推到了柔软的沙发上。
　　天旋地转，而后他感觉到身上有股重量压了过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至。
　　李渝曾经对这股味道不能更熟悉，宋唐习惯用皂荚洗衣服，晒干后闻起来有草木微苦的气味，后来他们搬到了李渝那，于是连带李渝的衣服也时常沾了点清香，晚上闭眼时，像睡在星子满天的夏夜。
　　柔软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恰巧照在宋唐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涌动的是墨似的浓重的欲望，鲜明得仿佛能融进夜色之中。
　　他的手指摩挲着李渝的下巴，然后一点点上移，带有细茧的指尖擦过皮肤，带着隐秘的情欲的试探，让李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最后停留在紧闭的嘴唇上，反复描摹。
　　漫长的称不上前戏的预演，李渝被磨得有点受不了，张嘴要说些什么，手指趁虚而入，拇指和食指撑开他的嘴，李渝再想说话就要咬到宋唐的手了，他被迫张大嘴，任由手指玩闹似的在虎牙尖流连。
　　“真听话。”他听见宋唐轻声感叹一句，随后手指撤出，顺带抹了把溢出的涎水。
　　李渝得了空，唔了一声：“宋唐你……”
　　嘴唇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肌肤相贴，他感觉宋唐顿了片刻，随即亲吻变得格外猛烈，就好像隔着多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似的，几乎要把他的舌尖吸碎。一只手箍住李渝挣扎的双臂，另一只不安分地胡乱解着两人的衬衣的纽扣和腰带。
　　很快他就握住了李渝抬头的下面，富有技巧地把玩揉捏，李渝挣扎得更激烈。
　　“别……别弄了……”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僵直，大腿根抽搐，前端喷出几股浓稠的白液。
　　“看样子这几年李老师身体不太行啊。”宋唐在他耳边戏谑地笑。
　　高潮后李渝敏感得不行，这句话撩起的热气又引得他抽动几次，下面断断续续地流出液体，纠缠的地方已经染得布艺沙发湿漉漉。
　　宋唐就势抹了些黏液在股间，试探性地抽插进出。
　　李渝看过GV，知道同性间是怎么做的。但看过和真正体验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一根手指在后面某点的按压已经让他觉得极为不适。
　　“疼……”他皱着眉，身体轻微地发抖。
　　抽动的手顿了顿，几秒后宋唐停止动作。
　　“你没做过？”
　　李渝避而不答：“很久没有了。”
　　宋唐嗤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受欢迎。”
　　李渝没说话。
　　宋唐起身把客厅的灯光打开。
　　“卫生间在那边，你去洗个澡，自己做润滑。”
　　骤然的光亮让李渝的瞳孔不适地眨了几下，发现自己衣不蔽体后脸色有点发白。
　　他承认自己确实感受到了羞辱——宋唐的从容和他的狼狈，宋唐的高高在上和他的任人摆弄。
　　他看起来经验很丰富，技巧很娴熟，李渝忍不住想，宋唐应该有过不止一次的恋爱经历。
　　但宋唐作为正常的成年男性，有英俊的长相和优秀的事业——谈恋爱简直是一件不能更正常的事情，也许他的现任，或者前任是个很好的人，他们度过了难忘而快乐的时光。
　　能怪谁呢？
　　李渝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把脸埋进滚烫的热水中。


第42章 嘿03
　　李渝在浴室待了很长时间，简单做了扩张的同时，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等他半湿着头发裹着浴袍出来：“宋唐我们……”
　　看见客厅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坐在刚刚他们亲热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几份卷子，面无表情地扫过一页又一页。
　　小的那个，双手背后，愁眉苦脸地站在旁边，纸张翻页的声音都能吓得他哆嗦一下。
　　李渝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改口道：“我们……那个项目你的计划书做得怎么样了？”
　　宋元先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哥你怎么带别人回……”然后觉得不对劲，转头仔细打量李渝。
　　“你长得好像……你是……你是李渝李老师？！”
　　李渝重新把浴袍系成了常规居家服，笑得很和蔼：“宋元都长这么大了，”顿了顿补充说，“我和你哥谈点公事，时间有点长，在你家借住一晚。”
　　宋唐听见这句话，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李渝。
　　李渝说谎的功力本就大不如前，遇到宋元臊得不行，再开口就有点破音，咳了一声强调说：“真的是公事。”
　　宋元哦了一声，他个头窜高了许多，但五官和习惯性的表情还是没变，眼睛滴溜溜在李渝和他哥之间转了几圈，好像要瞧出什么端倪。
　　“你们……”
　　宋唐突然合上卷子，宋元一下子站的板直，一面斜眼觑宋唐的眼色一面哼唧着解释。
　　“这就是区一模，排名班级二十多名，差不多……能到211吧，反正是过了我们学校划的211线了。”
　　宋唐掀起眼皮问：“你户口在北京吗？在你们学校高考吗？”
　　宋元：“……”
　　他抓抓后脑勺，求助似的看向李渝。
　　李渝咳了一嗓子，假装随口问道。
　　“你现在就放寒假了吗？”
　　“没有，”宋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要再上两个星期的课，这次是周末回家。”
　　“你不住这里？”
　　“离我们学校有点远，我哥也没时间做饭，还不如在学校食堂吃……还有同学……”
　　宋元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变得跟蚊子哼似的，宋唐才收回视线，淡道。
　　“行了，平时见你话没这么多。”
　　“那不是李老师来了吗？”宋唐看完成绩没发火，宋元有点得意忘形，“哥你不是说李老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宋唐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
　　李渝莫名其妙：“说我什么？”
　　宋元瘪瘪嘴：“没什么，我回房间看书了！”他对李渝挥挥手，笑起来好像还是当年宋唐教的那个小孩，“李老师明天早上见！”
　　等宋元进了他的屋子，宋唐对李渝说。
　　“去我房间。”
　　李渝：“……”
　　“要不今天算了吧，宋元还在，不方便，”他对这类事情从不热衷——可能自己真的是性冷淡，李渝想，但刚才宋唐的反应实在让他有些发怵，腿间仍然偶尔抽搐，失控的快感消散不去，有意拖延说，“有时间再说。”
　　宋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我让你去我房间睡觉。”
　　“……”李渝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是狗屁性冷淡，他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不不不，不用了，我回酒店睡。”
　　“宋元明早起来我怎么跟他解释？是你说要在这里借住一晚，”宋唐用一句话打消了李渝的念头，他想无论如何宋元是无辜的，他和宋唐如何不和，在小孩面前还是要装一装情深似海的，“那……好吧，你房间难道有两张床，还是你住客房？那不如我睡客房比较合适……”
　　“只有一张床和两间屋子，你不和我住就去和宋元挤。”
　　“……”
　　宋唐看了眼局促的李渝，淡道：“你紧张什么？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李渝：“…………”
　　床和教师宿舍的尺寸差不多，只有一米五，原来他和宋唐还能勉强够睡，现在宋唐长开，骨架宽了许多，李渝为了保持距离，自己艰难地缩在床边的一角，像躺在钢索上摇摇欲坠，只好尽力维系平衡，闭着眼假寐。
　　过了会儿他听见宋唐说。
　　“你在练杂技？”
　　李渝故意闭眼不说话，宋唐伸出手臂揽住他，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滚下去了不要赖我。”
　　李渝猛的睁开眼，正好能透过外面的一点微光看见宋唐微动的喉结。
　　“太闷了。”
　　手臂松开一点力度，但还是固定住李渝的脊背不放手。
　　房间里开了空调，熏人的热气逐渐蔓延，李渝觉得耳朵根都烧了起来。李渝想动又不敢动，僵硬地躺在宋唐的怀抱，眼睛睁睁闭闭，时不时小声叹一口气。
　　“睡不着？”
　　李渝为难地说：“可能比较认床，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提早过来看宋元。”
　　呼吸骤然沉重，宋唐的声音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危险。
　　“你还是要走？来回折腾也不能在这里睡？”
　　“我在这里睡得不习惯……”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封印在唇边，和上次的收敛不同，这个吻带着攻城略地似的占有欲和隐隐的怒气，宋唐冷笑一声，“睡不习惯，那就不要睡了。”
　　手指趁机灵活地钻进浴袍下，沿着大腿根在前后频繁点火。李渝压根拦不住宋唐，手脚并用推拒地挣扎，敏感的耳廓却被宋唐舔弄，发出滋滋作响的水声。李渝的腰部抖了两下，听见宋唐在耳侧说。
　　“小声一点，公寓隔音不好，不然宋元听到了你怎么解释？”他继续富有技巧地在耳垂吸允，用虎牙轻轻地咬那小巧弹性的软肉，“难道要和他讲，自己一直崇拜的李渝老师，和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睡到了一起？”
　　李渝的眼眶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别说了……嗯……”顾及隔壁的宋元，他用牙齿咬紧嘴唇，只发出一点闷哼。下身重新抬头，和宋唐的灼热互相摩擦。
　　“你乖一点，我不进去。”
　　宋唐哄小孩似的语气让李渝觉得羞耻极了，脸颊烧成了坨粉，牙关紧咬，泪眼朦胧地望向宋唐。
　　他的浴袍已经被掀到胸膛以上，内裤也被褪到脚尖，下半身赤裸，宋唐抵着李渝的大腿根部，缓慢而深入地抽动起来。
　　中间几次李渝想要高潮，都被宋唐掐住顶端中止。“一起。”他亲了亲李渝遍布泪和汗的侧脸，像上瘾了似的，忍不住细碎地辗转至唇舌，情不自禁地加深这个吻。
　　时间漫长得有些难捱，李渝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在欲望的深渊沉浮。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解脱后李渝脱力地倒在枕头上气喘吁吁，脖颈处都是青紫的痕迹，下身更是狼藉一片。
　　李渝强忍不适，勉强支撑着爬起来戴上眼镜。
　　“我去洗个澡。”
　　他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客厅漆黑，他刚走到半路，就听见杯子碰撞的声响。
　　宋元睡眼惺忪，眯着眼看不清楚，索性打开了厨房的灯。
　　“李老师？”他揉了揉眼睛，还没睡醒的样子，“你怎么还不睡啊？”
　　李渝：“……”
　　他往暗处站了几步：“我去个卫生间，你出来干什么？”
　　“哦，”宋元的反应格外迟钝，举着杯子说，“睡得有点渴，我出来倒杯水。”他呆呆地在原地思考，“李老师你知道卫生间在哪吗？我给你指，是那个白色有条纹的门……”
　　“我知道我知道，”李渝恨不得把宋元推回房间，催促他，“你快睡觉！”
　　惊魂未定，李渝洗得飞快，随便冲了两下就窜回宋唐那间屋。
　　“刚才碰见宋元喝水，吓死我了，”他对宋唐表示忠告，“你出去也小心一点。”
　　宋唐还在慢条斯理地换床单，闻言看他一眼。
　　“他看见我就不敢出来了。”
　　“……”李渝无语，半晌才说，“他这么怕你，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你平时的教育方式有什么问题？”
　　宋唐思考片刻：“和蔼可亲，如沐春风，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李渝：“……你是不是对如沐春风这个词有误解？”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所以宋元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吧。”
　　宋唐反问他：“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李渝一时哽住，换了种委婉的说法。
　　“就是还以为我们是师生，或者朋友。”
　　宋唐背对着他，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李渝只能听见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李渝愣在原地，目送宋唐从门后消失。
　　房间内暧昧的气息渐渐消散，冬天彻骨的冷意渗进骨髓。
　　对啊，他以为是什么？
　　连炮友都算不上的陌生人而已。
　　等宋唐带着一身水汽推门时。
　　“你是不是拿错了我的……”
　　房间空空荡荡。
　　刚铺上的床单整洁，看不出半个小时前的任何痕迹。
　　宋唐的眼神沉了下去。
　　李渝，你终于还是走了。
　　--------------------
　　下周出差，请假～


第43章 嘿04
　　李渝写了段言辞诚恳，态度坚决的肺腑之言，委婉地向张忠岳表示自己胜任不了负责人这个职位。
　　结果张忠岳既没回音，甚至李渝接连好几天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后来行政见李渝揣着包鬼鬼祟祟在办公室门口徘徊，才告诉他。
　　“张主任去深圳出差了，你过两周再来吧。”
　　李渝：“……”
　　要么他继续电话骚扰他领导，要么这事暂且搁置等宋唐主动提换人，李渝纠结地站了片刻，最终选择后者。
　　他猜不透宋唐的想法，是死是活，让他自己选吧。
　　反正看李渝不爽的人不是他自己。
　　行政去而复返：“对了，周日央视要来孵化园做个专题采访，张主任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过去一起帮帮忙。”
　　周日李渝还想睡个懒觉，推脱道：“我要是有事……”
　　行政：“那就把你的事提前或者推后，来帮个忙，”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张主任说的。”
　　李渝被哽得无话可说，心想张忠岳别的事不管，使唤人倒很及时。
　　“……好的。”
　　新人向来如此，鸡零狗碎类的杂活能追债似的，从早到晚追着屁股跑，就连行政现在也把他当做救命稻草，填考核表评价表报销单填得李渝在心里疯狂吐血，表面上却好脾气地，无奈地笑一笑，把别人塞给他的活照单全收。
　　好容易周六能歇一天，李渝在床上赖到了十点多——他早就不是六点半准时起床还以为自个特自律的纯种傻逼了，李渝边刷牙边回忆，简直无法理解五年前自己的脑回路，说不定他无意义感的根源就来自睡不醒。
　　随便垫了两口吃的，李渝捞起羽绒服，带上口罩，在沙丁鱼罐头似的地铁里挤了半个多小时。
　　“妈，我回来了。”五六年没用的钥匙生锈了，李渝拧了半天拧不开门，只好尴尬地喊了两嗓子。
　　黄思敏闻风赶来，看一眼钥匙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等会儿找根铅笔给你磨两下就好了，先换鞋进屋。”
　　李渝嗯了一声，正巧和系着围裙负责掌勺的李亚民照面，他抿抿嘴。
　　“爸。”
　　“菜马上齐，”李亚民举着铁铲点点头，“你先陪你妈说话吧。”
　　李渝环视一圈，发现家里和他印象中大不一样。
　　“你走不久，我和你爸重新装修了一遍，住了十几年了嘛，电线都老化了，容易出事故，”黄思敏留意到李渝的目光，解释说，“但你房间的东西没动，就漆了遍墙，把床和书桌换了新的，你不放心就自己去看看。”
　　她的气色没有前几年好，说话的嗓门也没原来大，听着不是那么刺耳了，李渝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坐在客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点什么，尴尬的气氛眼看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李渝顺着黄思敏的话走回房间，“那我看看。”
　　其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屋子长什么样，黄思敏有心，窗帘的颜色都选了相似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李渝走到窗边，阳台上几盆绿植刚喝饱水，兴高采烈地伸展枝条迎接冬季难得的暖阳。
　　他扯了下嘴角，扒拉了两下绿叶，就听见黄思敏喊他。
　　“吃饭了李渝！”
　　黄思敏确诊高血压之后一直谨遵医嘱，少油少盐，李亚民每餐给她特制。
　　“要不是你今天来，你爸还得跟着我吃，上次体检报告说把高血脂都吃下去了。”
　　李渝话少，主要听黄思敏讲，偶尔李亚民也插两句嘴，勉强能称得上其乐融融。
　　“你不是在国发上班吗？回家住吧，又近又方便。”
　　“租过房子了，交了一年的房租，现在退掉不划算。”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李渝想和他妈说话还是得深刻把握中老年妇女勤俭节约的优良品质，黄思敏沉吟片刻：“你在哪租的房子？”
　　“……”超出预定答案范围，李渝愣了愣，一个地方闪过他的脑海，“中关村科技园附近的公寓，离学校也挺近的。”
　　“好吧。”黄思敏算是勉强同意。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那个男生现在还和你有联系吗？”
　　李亚民用手肘推了推她，黄思敏啧了一声，李亚民起身说：“我去厨房再给你们炒个菜。”
　　李渝捏住筷子顿了顿，继续吃饭，随意问道。
　　“哪个？”
　　“宋唐。”黄思敏直接了当地甩出名字，偏着头看李渝，像是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没有，没见过他。”李渝又扒了口米饭。
　　黄思敏似乎松了口气，给李渝夹了一筷子牛肉，“多吃点，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你太瘦了，快跟瘦脱形似的了，是不是国外吃得不好？”
　　“还好吧，可能最近太忙了。”
　　黄思敏自己的中餐是水煮芹菜、胡萝卜和鸡胸肉，她心不在焉地夹了几根芹菜，又说。
　　“我有个同学，过几天她家姑娘也从美国回来，我把手机号给你，你请人家出来吃个饭。”
　　李渝听懂她的言下之意，直接回绝：“太忙了，去不了。”
　　“我是说过几天。”
　　“过几天也忙。”
　　黄思敏像被李渝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着了，半晌阴着脸说：“那要是个男生呢？让你请人家男生吃饭，你去吗？”
　　“……”李渝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你不用从我这套话，性向问题我五年前说的很明白，而且你也说过不会再管，我吃饱了，学校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在背后听见黄思敏把筷子摔在桌面，但他没管，径直走了出去。
　　李亚民给他盛了一大碗冒尖的米饭，李渝就配了两三口菜，硬生生把白饭吃干净，连口水都没喝，出门后才发现嗓子眼噎得难受。
　　黄思敏的试探在他意料之内，说实话李渝现在并不怕她什么，宋唐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屁孩。但告诉黄思敏又能怎么样？已经掰成这样了，他和宋唐见面和没见面有区别吗？还是坦诚地讲，他俩再也没可能，要不是妈妈您的阻拦，他就真的一步踏错万丈深渊，跟宋唐那个穷小子搞基去了。
　　现在宋唐终于成功把他恨到了骨子里，重逢时刻还不忘睡一次以示报复。
　　曾经最喜欢他的人，现在最恨他。
　　多亏黄思敏。
　　*
　　“请进。”宋唐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继续打字。
　　于敏把文件递给宋唐。
　　“这批实习生的名单和所属部门都在上面。”
　　平时宋唐从来不过问人力的事，不知道这次为什么，破天荒让他统计送来实习生的资料。
　　宋唐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翻开文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
　　很快在他找到了“覃芮”这两个字。
　　宋唐记性好，对文字和图片几乎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认出来这是和李渝一起吃饭的男生，自称是李渝的学生。
　　两个人貌似很熟悉。
　　后来他加了自己微信，做了自我介绍，表达了想来游鱼实习的意愿。
　　这个男生有点吵，眼神转来转去，没有稳定的落点，宋唐不太喜欢，但他想了片刻，只是回了一句。
　　“公司官网有简历投递的通道。”
　　想不到他还真的来了。
　　宋唐的视线在“覃芮”这个名字上徘徊良久，才把文件合上。
　　“就这样吧，”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蓝色文件夹，“那个覃芮，你有印象吧。”
　　于敏点头：“他面试的那次我正好在场，表现还不错，挺能说会道的一个学生，好像和您是校友？分到……数据分析那边了。”
　　“跟王总那边说一下，让他来我这实习。”
　　于敏有点惊讶——宋唐不是这样公私不分的人，事实上根据他作为助理两年的观察，宋唐压根就没有私事，他的一切重心都在工作，与此无关的杂事从来不在意，谈不上“冷面阎王”，但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工作狂机器人——这个覃芮到底是何方神圣？连宋唐都对他另眼相看。
　　“好的，我马上安排。”
　　等于敏离开办公室，宋唐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收拢打散的思路，重新回到工作上。
　　半天后，他叹了口气。
　　打开手机的微信界面，他翻出和覃芮的对话，皱眉研究了半天，然后退出，点开右上方的添加朋友，不假思索地输入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头像还是没变，宋唐想李渝应该是个恋旧的人，虽然他那晚拍屁股走人的表现并不像他头像表现出来的这样。
　　也许他只对特定的人恋旧。
　　想到这宋唐的神情有些暗沉，李渝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那天晚上他像丧失理智似的，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李渝有感情，也不是对他这个山沟里长大的“穷小子”，他亲口对宋唐说过，“喜欢我？不觉得自己太可笑太不自量力吗？”，李渝从来没有骗过他，所以宋唐相信这也是真话。
　　他没有必要再让自己可笑又不自量力的感情引发李渝的反感。
　　看起来他已经反感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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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出现（探头
　　再更就是下周六～那个时候我应该就解脱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44章 福尔摩斯的烟斗01
　　采访定在早上十点，实际七八点就要去选景，布置场地和灯光，李渝睡得有点过，赶过去的时候超了预定时间十几分钟。
　　那边摄像和主持人在确认细节，李渝揣着早点，发现熟悉的教务处老师的身影，决定蹑手蹑脚溜过去。
　　“今天谁接受采访？又是知名校友？”李渝边咬面包边问，“哪位神仙，让我瞻仰一下，不过根据我看过的校刊和新闻，他们大多都不怎么上相。”
　　“这次你判断错误，”老师开玩笑说，朝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某个人的身影努努嘴，“喏，坐在那呢，化妆师都说自己来错地方了，压根不需要她，随便打个底就能上镜，我刚刚看了眼，灯光一打，确实好看。”
　　“真的假的？”李渝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又拧开一瓶牛奶，“我之前没听说过有这号人……”
　　化妆师转了个姿势，他从对面镜子看到了“神仙人物”的正脸。
　　宋唐。
　　李渝表情有些抽搐，在心底暗骂了两声，怎么什么地方都有他？北大是找不出几个后继之辈了吗？是门庭凋落准备倒闭了吗？
　　“……是挺好看的，”李渝看着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出贬低的话，但还是不甘心地小声嘀咕了句，“怎么采访他啊？”
　　“当然是因为他是游鱼创始人，前段时间刚得了北京青年杰出代表，游鱼，你没用过？”老师算算时间，恍然大悟，“对了，那段时间你不在国内，好像正好和宋唐他们这届错开，他们入学你毕业，对吧？你是没见过他，这孩子家庭条件不好，本科期间特别努力，边上课边做家教，加上奖学金，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挺不容易，咱们学校创业委员会一直对他很看好。”
　　李渝微微皱眉。
　　为什么会这么辛苦？为了减轻宋唐的负担，他特意办了张存够四年花销的银行卡，怕宋唐起疑就给了尹尧，让他细水长流地塞给宋唐。
　　不过以宋唐的性格……恐怕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李渝想，他倒把这茬忘了，回头得问问尹尧，如果没动，卡上的余钱正好能让他把欠周黎安的最后一点还清，不然他还真不好意思见他师兄。
　　李渝想起他刚刚注册的号：“用过，但是用的不太多。”自从他知道宋唐是创始人，总觉得在上面发动态有点奇怪，像把心情说给特定的某个人听似的。
　　李渝尴尬地咳了一声，宋唐听到声音，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透过镜子四目相对，宋唐的神情没什么波动，还是满脸淡漠，李渝清晰地感觉心脏好像被浅浅地攥了一下，隐隐传来钝痛，他只对视了一眼就撇过视线，对着地砖的裂缝佯装专注。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宋唐再有牵扯，就当陌生人也好。
　　“你看什么呢？”
　　“蚂蚁搬家，”只要和宋唐处于同一空间，呼吸着相同空气，李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会儿气行吗？”
　　“不行，”老师的手机震动两声，“我们家孩子今天幼儿园文艺汇演，我得过去拍照，你多盯着点。”
　　“……”李渝无语，半晌说，“幼儿园周末还文艺汇演啊？”
　　“没办法，已婚已育人士的悲哀，”老师叹气，“什么时候你结婚生小孩就懂了？趁年轻，好好珍惜现在的快乐，对了，你有对象了吗？”
　　“没有。”
　　“那就更快乐了，”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不想快乐了我给你介绍，我媳妇在初中工作，认识不少年轻老师，”
　　“……谢谢您。”
　　“看你这幅样子，是有想法了吧，同事还是同学？是咱们学校的吗？”李渝犹豫的表情成为了对老师猜测的肯定，“我认识吗？”
　　“没有的事，”李渝在那一瞬间确实想到了宋唐，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赶尽杀绝，“目前稳定单身，欢迎介绍，热烈欢迎。”
　　教务处老师很快撤走，只剩李渝和行政两个人盯场子。
　　摄制组调好了背景和灯光，宋唐西装革履，衣服架子似的端坐在摄影机前，言行举止间已有了几分沉稳迫人的气势。
　　李渝搬完布景的道具，掐着腰站在旁边看宋唐在光线下流畅的侧脸，想起刚才教务处老师的话，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确实好看。
　　其实国内外他不是没有见过更好看的人，但宋唐的好看不一样，李渝怎么看……都会心动，好像他天生就是可着最讨李渝欢心的心肝脾胃的模样长成的。哪怕只是这么看着，就忍不住想弯起眼睛微笑。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依然是。
　　“关于创业的想法，其实是在大二期间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声音沉缓，不疾不徐。李渝听了一会儿，用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宋唐的侧脸照，不过大半部分都被光线模糊。
　　想了半天，李渝决定发到游鱼上。他犹豫好久配什么样的文字，但删删改改，最后还是空白。
　　只剩了个句号。
　　就这样吧，李渝的耐心耗尽，索性就这么发了出去。
　　他的号没什么人关注，覃芮说是他的粉丝，结果好像那几个类似僵尸号的粉丝应该都不是覃芮，李渝琢磨没人看他，把真实名字换掉就放心地关了手机。
　　之后是短暂的中场休息，宋唐坐在椅子上喝水，闭目养神，和几个工作人员闲聊，就连行政也凑了过去。
　　李渝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脚站麻了，他换了另一条腿作支撑重心，不小心踢翻了旁边闲置的三脚架。
　　咣当两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李渝：“……”
　　“不好意思，”他的脸皮没原来厚了，众人的目光像针尖似的，扎得他有点疼——尤其是某道格外冰冷的，李渝决定置之不理，扶起三脚架，“我出去买瓶水。”
　　“宋总！我来了！对不起！刚刚地铁上人太多把三明治挤掉了，我重新去买了两份，”覃芮冒失地闯进门，“咦？李老师？你也在啊？”
　　“覃芮？”李渝愣了一下。
　　覃芮放下塑料袋，摸了摸后脑勺，板寸清爽，带着点讨喜的可爱：“对了，李老师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在游鱼实习，偶尔兼任宋总的助理，哈哈。”
　　李渝哦了一声。
　　覃芮这段时间去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还有些纳闷，原来是去实习了。
　　思路被打断，李渝的表情有点空白，过了几秒，才像找回记忆一样，重复了一遍。
　　“我去买瓶水。”
　　“不用买！我帮你们带了，”覃芮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还有果汁你要吗？”
　　现在换成买包烟的借口还可行吗？李渝僵硬地接过来，说，“谢谢，不用了。”
　　覃芮顺便带了不少东西给摄制组，关东煮和奶茶摆了半桌，李渝看到覃芮分发完，又取出个保温的小袋子递给宋唐。
　　“老板，你的早餐，迟到两分钟吓死我了，”覃芮说着吓死，其实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举起手作祈求状，“求求千万别扣我工资，买这些花了好多钱的！”
　　“我没让你来，在家吃过了。”宋唐把三明治放到一旁，“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对这个李渝手下的学生他没有太多好感，他不喜欢覃芮的主动，而且这种主动在试图渗透进他的生活。只是碍于情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覃芮好像并没有被宋唐的冷淡阻止：“哇，公司给报销吗？其实我都做好献身钱包的准备了。”
　　宋唐举着手机，半天没等到数字，有点不耐烦地打断：“多少钱？”
　　“没事没事，算我替宋总请大家的，还有李老师。”
　　“那我按500元给你算，下次不用来了，这是周末，也是我的私事。”
　　覃芮笑说：“我自愿加班，宋总你竟然不抓紧时间剥削我，太不符合资本主义的精神了，”他想了想问，“宋总，宋老板，你这么讨厌我的吗？”
　　“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和您多交流学习嘛，工作和生活能帮忙我都尽力做，不会给您拖后腿的，”覃芮的表情可怜兮兮，“怎么就连锻炼的机会都不给我？”
　　“……”宋唐皱眉，过了会儿说，“你随便吧。”
　　“好的！那我就当老板答应了！”
　　对话李渝听不太清，但他叉腰看了会儿宋唐和覃芮的动作拉扯。
　　挺好的，他暗自点点头，真挺好的，校企一家亲。
　　李渝心想他确实得出去买包烟抽。


第45章 福尔摩斯的烟斗02
　　“你会抽烟吗？”
　　李渝把点着火的烟头掐灭，苦着脸想，他会个屁，高中和同桌钻研了一上午怎么拿烟最有味道，得出成果后偶尔摆出来装装样子。他可是从小争当优秀学生，严格遵循五讲四美三热爱，怎么可能和老师家长深恶痛疾的烟酒为伍。
　　“那现在怎么办呢？”他接着自问自答。
　　“还能怎么办，话都放出来了，好歹等过一支烟的时间，在门口蹲着呗。”天有点冷，风刮得脸疼，李渝把领口扯到了冻得通红的鼻尖下 ，吸了吸鼻子，朝天露出了个无奈的笑。
　　他穿的薄，出门图方便脚底是秋款的运动鞋，站了五分钟不到腿脚就发麻发僵，李渝暗骂了句真是自个找事，跑出来干嘛？闲的蛋疼。
　　……主要还是看不惯宋唐和覃芮两个人在那卿卿我我，李渝边哆哆嗦嗦地跺脚边回想刚才的场景，其实理智告诉他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太正常了，比起某些和刚成年学生搂搂抱抱的不合格老师的举止正常太多。
　　他凭什么看不惯？
　　也许只是不满前几天还和他聊得热火朝天的覃芮跑到了别人那里，也许还有别的。
　　今非昔比，现在的宋唐甚至比李渝想象中还会受欢迎，但到底仅限于想象。
　　李渝回来后没怎么见过他和别人相处，有时候虽然察觉到宋唐相貌气质变了许多，但潜意识里还是认为他和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的，沉默的小孩。
　　大不一样了，原来的脸哪跟个冰块似的？根本摸不透心思。李渝叹了口气，压住心底说不上悲喜的情绪，来回跺了跺脚，准备过会儿再冷静几分钟就回去。
　　一转身就看见宋唐从大门口出来，裹了件长款黑色羽绒服，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李渝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飘了点零星的雪，顺着风轻飘飘地旋到厅前的屋檐下，温度骤降，地面结了层薄薄的白霜。
　　宋唐没再往外走，而是站到了离李渝不远的屋檐下。
　　见宋唐走过来，本来站得歪歪扭扭的李渝，立马挺直腰杆。他本来打算上楼，不知道怎么的心念一转。“不介意我也在这待一会儿吧？”
　　宋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应该是不介意了。
　　李渝咳了一声，没话找话说。
　　“你怎么也下来了？”
　　他们离得距离有点远，宋唐往李渝那走了两步，肩并着肩看飘落的细雪。
　　“空调太热，下来透气。”
　　“哦，”李渝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硬扯，“一直开空调确实挺干的。”
　　然后说什么？他在心里面忍不住抓耳挠腮，一个声音始终举着喇叭朝他喊，“宋唐早就不喜欢你了醒醒吧李渝你在这碍哪门子眼”，但李渝就是挪不开脚。
　　对着宋唐他好像变成了两面三刀心口不一的小人，明明那晚就已经发誓，但只要靠近宋唐就会变卦，宁可站在这和他干瞪眼，也不想就这样轻易走掉。
　　李渝再次试图开启话题。
　　“你……”
　　“你的烟？”宋唐发现了李渝手中夹着的半支，没燃尽，还有火星。
　　李渝像被发现做坏事似的把手往后一背：“没有没有，随便……点着玩。”
　　宋唐的眼神明显不太相信，李渝突然想起在宋庄时柳小春信誓旦旦地教导宋唐宋元不许跟风模仿抽烟，谁抽烟他抽谁。
　　“你来一根吗？”
　　宋唐摇头，表情有些厌恶。
　　“不要。”
　　李渝假装开玩笑说。
　　“创业那么辛苦？抽烟解压不是很正常么？”
　　宋唐皱眉皱得更深。
　　“我不需要。”
　　他果然被教得很好。
　　李渝想到柳小春，笑着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
　　楼前停住两辆车，一群人从他们面前走过，进了门，李渝等周围清静了才继续说。
　　“那晚我情绪不稳定，很多话说得太过分，先向你道歉，”他深吸了口气，“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对当年的事情有所介怀？我只是怕你还在生气。”
　　宋唐终于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生不生气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渝没上次话赶话那么暴躁了，心平气和地解释说。
　　“你看，我们之前也算朋友吧，虽然因为一些原因……关系变得不太好，但是我希望能做出些努力去改善。”
　　他的姿态坦荡，眸光坦诚，宋唐看了一眼就撇过头，语气还是生硬的。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不是朋友。”
　　李渝抿了抿嘴，有些无奈地低下头：“其实我当年说那些话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李渝还没想好怎么和宋唐讲，这显然不是个适合坦白的时间节点：“我暂时不想说。”
　　宋唐轻声笑了一下，李渝知道他没信。
　　“李渝研究员巧舌如簧，说情深就是情深，说翻脸就翻脸，一会儿说什么再也不见，一会儿又说什么苦衷，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
　　李渝知道他在宋唐这几乎没有信誉，苦笑了下：“那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还是永远都弥补不了了？”
　　没有回答，宋唐把头偏到另一边，好像不愿再看到他。
　　李渝看宋唐的样子，心想这次沟通意料之中的失败了，只是希望以后见面的次数能再少点，不要让他这么见一次丢一次脸。
　　“再做一次？毕竟上一次宋元在，也没正经……要么十次？二十次？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住，要不包月或者包年？到你烦了为止？”李渝看见宋唐骤然扫过来的眼光，收住嘴，做噤声状，“对不起，我刚胡说八道的，我以为你也不想理我……”
　　“我觉得可以。”
　　“啊？”李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可以？”
　　“包年，住到我烦了为止。”
　　李渝愣在原地：“那个……我其实……就是随便……”他不敢继续说了，怕宋唐直接把这条唯一可行的建议也否掉，心里不着调的想法乱窜，“你没开玩笑？别答应了两天又反悔。”
　　宋唐淡道：“我有什么可反悔的。”
　　“之前不是还说讨厌我吗？”李渝用宋唐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他真的搞不懂宋唐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是他定义中的惩罚的延续？
　　“等等，”李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现在……单身吗？”
　　宋唐发出短促的一声鼻音。
　　“嗯。”
　　“暧昧对象呢？也没有？”
　　宋唐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准备上楼。
　　李渝笑得有点狡猾。
　　“那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虽然这个什么包年的破建议就是他提的。
　　宋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没有，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他用重音强调，“稳定单身，欢迎介绍。”
　　怎么都听到了？
　　李渝哼哼两声：“……耳朵真尖。”
　　宋唐走后，李渝在原地眨巴了半天眼，不知道怎么的嘴角的笑裂到了天边，笑了一会儿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
　　“李渝？”行政半晌没找到人，“在这摸鱼呢你！麻利的上楼搬椅子了！”他凑近一看，“什么事笑成这样？”
　　李渝把脸一绷：“谁笑了，没人笑啊。”
　　“切，脸都乐成花了还没笑呢？跟谁聊天呢？喜欢的人？刚刚不是说你单身没对象吗？”
　　“中彩票不行吗？”
　　“嚯，几个亿？”
　　李渝估了估宋唐的身价，感叹一句：“那得几十个亿吧……可惜没有一毛是我的……”
　　“别人中的彩票啊，那你扯什么，无聊。”
　　李渝跟着行政回去。
　　也挺好，他对自己说，虽然刚才的整个对话都透露着一丝离谱，难以相信他能口出这种狂言，快奔三的人了，还没什么恋爱经验，一上来就搞了个大动作，李渝都替自个老脸臊得慌。
　　更难以相信宋唐竟然真的答应了。
　　但起码是个新的开始。
　　＊
　　采访结束后小雪停了，所有人一道去了家私房菜馆吃饭，再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菜异常合李渝的口味，他吃得有点撑，大脑缺氧，懒洋洋的不想说话，趁着别人寒暄的时候神游天外。
　　好像有人叫了他几声，李渝猛然回过神。
　　“怎么了？”
　　宋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一会儿去你酒店。”
　　李渝没反应过来：“干嘛？”
　　宋唐的表情好像有点无奈：“搬家。”
　　“今天就搬吗？”这也太快了，李渝还没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又怕宋唐误会，“搬搬搬，马上搬。”
　　“宋总和李老师关系真好啊。”看到宋唐和李渝在咬耳朵，覃芮突然感叹了一句。
　　“学院和游鱼在建联合的创新实验室，”李渝一本正经地咳了一声，“我和宋总还要再就具体细节聊一聊，是吧，宋总？”
　　他用手肘戳了戳宋唐示意他配合，宋唐斜眼看了看李渝，像是无可奈何地轻微叹了口气。
　　“是的，李老师和我，还有很多细节要聊，”说完他一揽李渝的肩，对其他人礼貌点点头，“所以我们先走了。”
　　李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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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考试，我的精神状态从章节概要也能查询一二
　　高兴的是我们鱼终于学会主动了（抹眼泪）


第46章 福尔摩斯的烟斗03
　　李渝的行李不多。
　　宋唐看到放在后备箱的箱子，拧眉说。
　　“我没打算分几次帮你搬家。”
　　“就这么点，没别的了，”李渝想起那个遗失在机场的大件，“分量最重的行李箱在机场丢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怎么可能，你回来都多久了？和机场那边联系过了吗？”
　　“没有，不过我给他们留了手机号，说有消息会通知我的，”李渝扭头，好像抓住了宋唐话里的漏洞，不怀好意地笑眯眯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唐愣了愣，眼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张主任介绍你的时候不是说过么？”
　　李渝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他有点失望，拖长音唔了一声。
　　“好吧，你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宋唐看了眼暗自生闷气的李渝，嘴角浮起一点不动声色的笑。
　　还是上次那间公寓，格局不大，现代装潢的两居室，但干净整洁，书籍杂志都整齐地码在沙发扶手边。
　　李渝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宋唐，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宋唐换好拖鞋，拎起箱子放到卧室角落：“你东西收拾好了就把箱子放到柜顶，抽屉里有防尘布可以用。”
　　李渝嘿了一声：“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宋唐刚打开水龙头，从卫生间歪出半个头：“我忘了什么？”
　　李渝走过去：“你怎么跟宋元解释？”
　　“解释什么？”
　　于是又绕回了那晚不欢而散的话题，李渝不知道宋唐是装傻还是真的不在乎。
　　“同居的事，我，住到你家，我们睡一个房间！”他刻意加重音强调，“宋元看到了会怎么想？”
　　宋唐关掉卫生间的灯，随口说道：“以前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原来你们多大，现在你们多大，一个是小孩，一个是成年人，这不具备可比性，”李渝忧愁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啊？”
　　宋唐洗完手，打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敲什么文件：“为什么要考虑，宋元不是傻子，过了段时间总能看出端倪，他的主意比你大，你骗不过他，”他从屏幕前挪开视线，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渝，“你在害怕什么？还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见不得人？”
　　李渝摇头：“不是害怕，我害怕什么？同居又不犯法，可是宋元他还是未成年，过早让他接受这种信息不利于身心健康发展吧，起码要等三观稳定之后再和他讲清楚。”李渝知道自己有这种毛病，在他心里，未成年就等同于满头黄毛，只会张嘴等待投喂的雏鸟，脆弱得不得了，好像掉一根毛就会死掉，不然他当年也不会看见宋唐就心软。
　　“你知道宋元今年几岁吗？”
　　“十七吧，然后呢？”
　　“十七岁零九个月，和你口中的成年人差了不到一百天，难道一百天之后他就是不受任何你所谓的‘不健康信息’影响的人了吗？遮掩反而会引发好奇，越坦荡越正常，他的接受阈值比我们更高，”宋唐缓缓说，“他总要长大，我们不能一辈子保护他。”
　　李渝只好承认：“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是我们现在不清不楚的关系确实不太能见得了人吧，又不是正儿八经谈恋爱……”
　　打字的声音突然停下。
　　“所以你是说，正常恋爱就可以告诉他了吗？”
　　李渝鸭子似的在嗓子眼啊了一声：“那……当然可以啊。”
　　李渝隐约到宋唐周身的气场变了，之前还有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瞬间就缓和成了春风化雨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跳过了某个易燃易炸的雷区，但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趟过去的。
　　“那你就这么和他说吧。”
　　李渝说：“啊？”
　　宋唐毫不介意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如果宋元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在正儿八经谈恋爱吧。”
　　李渝脸红了。
　　虽然手边没有镜子，但是他感觉到耳廓已经烧起来了，心想一句话而已，真是要命。
　　“这个，这个，”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太好吧，这不是撒谎吗？”
　　“毕竟是为了宋元的身心健康，还有你的未成年人保护准则，”宋唐笑了笑，李渝的脸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你们同事问的话，也可以这么说，我不介意，还有，”他顿了顿，“你的脸很红。”
　　李渝强行解释说：“因为……因为我想到要撒谎就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对未成年人撒谎，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他心想这一紧张就乱说话的毛病真得改改，不然他下次看见宋唐能直接表白。
　　宋唐饶有兴致地听他胡说八道了半天，丢下原地冒烟的李渝，从打印机前取了几张纸。
　　“签字。”
　　“这是什么？你刚刚在写这个？”
　　“约法三章，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同居，就要遵守同居的规则。”
　　李渝大致扫了两眼内容。
　　“一、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即生效，至本协议所约定的终止条件出现时止。
　　二、本协议所约定的终止条件由甲方确认，乙方如有异议，可向甲方提出书面申诉。
　　三、甲方应当按照约定向乙方提供适当的住宿场所和生活条件。
　　四、乙方应当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满足甲方提出的合理需求，具体职责详见条款八。
　　……
　　……
　　三十三、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
　　三十四、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甲方落款处已经签了宋唐的名字。
　　李渝忍不住说：“这是霸王条款吧。”
　　宋唐作势收回手。
　　“那就算了，之前说的话就当我没听到……”
　　李渝连忙按住纸：“签签签！我签还不行吗？”他来不及细看，就在乙方的横线处签上龙飞凤舞的“李渝”两个字。
　　宋唐看李渝签完两份，补充说：“还要摁手印。”
　　李渝欲言又止：“我怎么觉得好像签了卖身契？”
　　宋唐：“那就算……”
　　李渝：“摁摁摁！印泥呢？摁几个？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全摁上可以了吗？”
　　宋唐说：“可以。”
　　这份协议李渝签得懵头转向，而后宋唐把其中一份递给他，剩下的锁进保险箱。
　　李渝看保险箱里黑洞洞，有些好奇地探头。
　　“你那箱子里锁的什么？传世珠宝，还是绝密代码？”
　　宋唐关上保险箱，淡道：“秘密。”
　　李渝被呛了一句，不好意思再问了，注意力转移到白纸黑字的协议上。
　　“适当的住宿场所和生活条件，作为乙方能不能问一句，是怎么个适当法呢？”
　　“你想说什么？”
　　“我饿了，”过了饭点，李渝假装大言不惭，按下一点白吃白喝白住的心虚，“给点饭吃啊甲方爸爸。”
　　宋唐的厨艺和从前没太大改进——是指稳定发挥，李渝吃了两碗饭，表示相当满意。
　　餐厅是落地窗设计，透过窗能看见四九城的繁华灯景，车水马龙。宋唐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李渝只能听见碗筷碰撞和牙齿咀嚼的声音，清脆而平实，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宋庄的小小宿舍，连灯丝都是灰暗的，却由衷地感受到从未拥有的踏实和幸福。
　　他和宋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宋元什么时候放寒假？”
　　“下周吧，过两三天，”宋唐抬头，“他的书和资料很多，到时候可能要去学校接他，你一起来吗？”
　　“啊？”李渝愣了一下，算了算时间，“好，我们下周应该也没什么事，宋元现在成绩怎么样？”
　　“班级中游，估计能去差不多的一本。”
　　李渝想想觉得有点遗憾：“还以为智商可以遗传，宋元能去个清华人大之类的……”
　　“他的心思就不在学习上，来北京人都玩野了。”
　　“你不管他？”
　　“管，但是作用不大，他这个年纪，最讨厌听我说教，对着我吓得要死，一转头就约好去同学家打游戏，”宋唐笑了一下，摇摇头，“想开了，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
　　李渝想起最初他见宋唐的那晚，宋元和袁新磊打架，最后跑到猪圈睡着了，宋唐没发火，慢悠悠地给他上完碘酒，让他把故事原委说清楚。那时候李渝就想，半大不大的毛孩子，思想倒挺成熟。
　　其实他对宋元从来都是这样，不溺爱也不苛责，尽力给他无忧的生活，却从不要求任何回报，李渝看着宋唐，眼神里带了些柔和的伤感。
　　他其实很羡慕宋元，也曾经想过，如果黄思敏能够像宋唐一样，他前面所走过的人生，哪怕不再耀眼，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艰难？
　　李渝微笑叹息。
　　晚饭后李渝主动提出洗碗。
　　宋唐审视了他半天。
　　李渝说：“你是不是瞧不起人？”
　　宋唐妥协，说了句“我先洗澡”，这话提醒了李渝，他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同居协议上“满足甲方提出的合理需求”的条款，握着刷碗布的手有点抖。
　　等他做好身心准备，磨蹭到床前，宋唐关了手机，一副准备合眼的架势。
　　李渝：“？”
　　难道他想错了？
　　黑暗中李渝的身体有些僵硬——宋唐离他只有不足五公分的距离，几乎是贴在一起的，而李渝还不适应这样的亲密距离。
　　“你很紧张？”
　　“没，没有。”
　　“那就睡觉吧。”宋唐稍微调整了姿势，但仍然贴近李渝，下巴像枕在他肩膀似的，手臂搭在腰腹，均匀的呼吸声让李渝有了朦胧的睡意。
　　宋唐看起来似乎睡熟，他缓慢地抽出手机，相册里最新一张的照片是他刚才拍的月亮，农历十四，月亮明亮皎洁。
　　他把照片上传到游鱼，然后关机。
　　晚安，宋唐。
　　临睡的前一秒，李渝这样想。
　　--------------------
　　小剧场：
　　后台记者：请问两位刚开始见面时最引发好感的一点是什么？
　　李渝：也许可能……是育儿观吧
　　宋唐：？
　　题外话合同本来我是想按正经格式来的，但是太正经就很像工作，所以简单写写啦，反正也不具有法律效力（摊手）
　　大家晚安～


第47章 福尔摩斯的烟斗04
　　放假当天允许家长进出，宋唐和李渝先去了宋元的教室。
　　走廊上到处是满脸放松兴奋的学生，拖着沉重的书包往楼外冲。
　　李渝隔着很远就看见提着篮球袋，同样满地乱窜的宋元，身条抽高不少，和宋唐十七八岁的时候很像，也是瘦的跟电线杆似的，但神色活泼太多，跟旁边的同学嬉笑打闹。李渝趁机瞄了眼宋唐，心想他那个时候怎么就觉得老成一点比较可爱呢？
　　果然还是被美色蒙蔽了双眼。
　　“宋元，”宋唐喊了一声，挥挥手说，“我们在这。”
　　宋元听见声音，脸先垮了一下，等看见李渝后，才重新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李老师你也来啦！”他拽住李渝的小臂，“我带你看看我们学校！”
　　“等一会儿，”放假前的上午惯例开家长会，宋唐问他，“你在班里坐哪个位置？”
　　宋元不情不愿地在门口指了一下：“倒数第三排靠窗边的。”
　　“成绩单呢？”
　　宋元扁扁嘴：“留桌子上了。”
　　李渝忍不住感叹：“才二十出头，你竟然已经到了给小孩开家长会的年纪了。”
　　其实宋元上初中后的家长会一直都是宋唐去的，虽然很忙，但宋唐每次都挤出时间出席。
　　他看了李渝一眼，眼里闪过戏谑的笑意。
　　“要不下次你来？”
　　宋元一听，跟着鼓掌起哄。
　　“支持！李老师下次你来吧！”他揪住李渝的袖口，小狗似的眼神，可怜巴巴地哀求，“我哥太凶了，每次开完家长会能念叨我一个小时，李老师你快来拯救我。”
　　宋唐在一旁冷静道：“就你天天在学校干的那点事，老师给我告状都不止一个小时，下次让你李老师听个专场。”
　　宋元哼哼两声，李渝在场他的胆子大了不少，放了句狠话，然后拉着李渝的手快步跑开。
　　“我们有代沟！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李渝一路小跑，听宋唐和宋元拌嘴还挺有意思的，等他们下了楼梯，李渝问。
　　“你好像很怕宋唐。”
　　宋元一张脸皱成苦瓜。
　　“说来话长，我记得他小时候对我挺温柔的，就是上大学之后，就没见他笑过几次，天天绷着脸，说话硬邦邦的，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那个冰块气场真的能吓死人！——不对，他一年心情好的日子绝对不超过十天！我们家冻得和南极一样冷！”宋元想了想，不忍心编排他哥太过分，扭捏地说，“哎，其实他没有怎么凶过我，也挺关心我的，就是这几年感觉他太冷漠了，把自己关起来了，和谁都不亲近，除了学校就闷在房间里忙工作，没有人味了，就是李老师你不在的这几年，对了，老师你为什么出国啊？不是说和我哥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吗？后来我哥他说……”
　　宋元停下来，李渝疑惑地扭头。
　　“他说什么？上次你也没把这话说完。”
　　宋元顿了顿，看着李渝的眼光有点小心翼翼，“我哥他不让我给你说，但是他有此在外面应酬喝多了，说你嫌弃我们家条件差，出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不会和我们做朋友了……”
　　李渝心里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宋元的肩膀——再揉宋元的头发已经有点费劲了，柔声说。
　　“你哥骗你的，我当年是出国进修去了，你看这不是回来了吗？”
　　“那你是不是还嫌弃我们家啊？”宋元摇摇头，“也不对，我哥现在好像挺有钱的，但是他也不告诉我赚了多少，一周只给我发伙食费和一点点零花钱。”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们，无论你哥有没有钱，我喜……我在意的是他这个人，”李渝捏了捏宋元皱巴的脸，笑着说，“等过年我给你发压岁钱。”
　　宋元高兴了：“好耶！我带你去宿舍！”
　　这边大部分学生都是走读，只有少数打申请的才会安排住宿。宋元的宿舍到现在只住了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床板显得有点凄凉，李渝想反正学校离家不远，等过完年让宋元回家住也可以，大不了自己回家给他做饭。
　　李渝看了眼时间：“你东西收拾好了吗？你哥说再有二十分钟家长会就结束了。”
　　宋元倒吸一口冷气：“我我我马上收拾！”
　　宋元迅速把课本和衣服胡乱往行李箱塞，看得李渝眉毛直跳，心想这书回去就得报废。
　　“算了算了，我帮你打包，你跟我说哪些要装进去。”
　　“这一摞，还有这些。”
　　李渝装了半箱书，等宋元找衣服的空档，才发现几本教材下另有玄机。
　　“诛仙、盗墓笔记、何以笙箫默、重生之名流巨星、天王？”李渝一本本拎起来翻看，发现首页印刷的宣传语——XXXX五年来最受期待的首本现代耽美作品：出脱生死的誓死相伴，无关性别的千古绝唱！“宋元，你这都看的是什么书？”
　　宋元一把抢过，鬼鬼祟祟地把书压到箱底：“李老师你别瞎翻，有些是从我们班图书角借的！坏了我要赔的！你看这书本来就快翻烂了。”
　　李渝：“……”
　　他当然知道耽美是什么意思：“你们班都看这个？”
　　“可好看啦！这都是名著，最流行的，感情线写得我眼泪哗哗，”宋元看李渝没有明显反感的表情，挤眉弄眼，“李老师你成天看专业书肯定也很烦，我这些书保留到寒假之后，假期借你啊。”
　　李渝：“……”
　　他开始算自己和宋元之间差几个代沟。
　　宋元像打开了话匣子：“而且里面有两个男生的恋爱，写得也很好！之前还有篇桃花什么的，特别感人！我那天看到两点多难受的睡不着……”
　　他在李渝的注视下缓缓收声：“……你不会告诉我哥的对吧？”
　　“你哥不知道？”
　　“他那种老古板懂什么叫爱情！”宋元故作惋惜地摇摇头，“他从来不看这些经典著作，太可惜了，我都替他遗憾。”
　　李渝说：“……你还收不收拾了？”
　　宋元的磨磨唧唧导致他们临近正午才出校门，宋唐看了看手机。
　　“来不及做饭了，我们在外面吃。”
　　车转去了上次的私家菜馆，开在胡同深处的犄角旮旯，宋元看见后顺嘴抱怨了一句。
　　“又是这家？在家吃和外面有什么区别？”扭头对李渝说，“我哥原来在这边打过暑期工，从此以后厨师炒菜都和我哥是一个味道。”
　　“就你话多，下车。”
　　宋唐是熟人，直接去了预留的包房，不看菜单，宋唐随口报了几样。
　　“麻烦快点。”
　　“不着急，我下午没课了。”
　　“我着急，”宋唐凉凉道，“我只请了半天假，还要上班。”
　　宋元对宋唐做了个鬼脸：“那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家。”
　　“李渝送你，”宋唐倒了三杯大麦茶，递给他们，“通知你一下，李老师今天开始住我们家。”
　　“啊？真的假的？”宋元喜大于惊，“我们家还有房间？”
　　“他和我住一个屋。”
　　宋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在宋唐和李渝两人间来回转悠。
　　李渝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等中间宋唐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宋元突然开口。
　　“你和我哥是不是在谈恋爱？”
　　李渝一口茶水喷出来。
　　“你听说瞎说的？”
　　宋元认真分析：“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你看你和我哥，原来就认识，有感情基础，现在呢又同居了，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李渝想起宋唐说过的话，心想他是承认还是否认呢：“你再看你那破小说我就都给你扔了！”
　　宋元才不怕李渝：“李老师你思想太古板了，看看这种书调剂心情，”他开导李渝，“现在这个年代又不歧视同性恋，承认也没有关系，我思想特别开放！”
　　李渝赶紧打住他。
　　“行了行了，知道你懂得多，别在你哥面前别胡说八道，小心他念叨你。”
　　宋元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过了三秒惊叹。
　　“所以你们俩真的在谈恋爱啊！我靠！”宋元的嬉皮笑脸转变成震惊，“我哥，和我老师，谈恋爱，小说成真了！”
　　提问接二连三地向李渝抛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出国前还是出国后？”
　　“谁先喜欢谁？谁先表白？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哥喜欢你吗？不对，他不喜欢你怎么会和你谈恋爱？他这种人还会喜欢别人？说实话，李老师，我觉得他有点配不上你。”
　　李渝忍无可忍：“再问我去找宋唐了。”
　　宋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懂，你们这个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保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你们放心恋爱，”然后眼神热切地补充说，“需要助攻随时叫我。”
　　李渝：“……”
　　李渝第一次哑口无言到这种程度，只好装作看手机，在游鱼发了条动态。
　　“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没一会儿，他收到了一个陌生用户的点赞。
　　头像和名称都像僵尸号，可能是点错了，李渝点进用户主页看了两眼，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往门外看了看，叹了口气，关掉手机。


第48章 福尔摩斯的烟斗05
　　宋唐的手机界面停留在游鱼的某个用户主页。
　　这位注册不久的新用户刚发了条动态，拍的是学校花坛里的白猫，两只竖起尾巴亲热，还有一只在旁边干看，表情哀怨。
　　配的文字是“#＿#”。
　　宋唐放大那张图片，仔细地研究了一圈，然后关掉大图，退出，随机又点开这条动态，纠结许久，最后轻轻点了个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覃芮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说。
　　“宋总，电梯到了。”
　　“好，”宋唐收回手机，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之前王刚那边的方案改完了吗？修改版发我邮箱。”
　　“昨天半夜定稿后就发给您了，”覃芮接受到宋唐略微诧异的眼神，对他挤了挤眼，淡定地笑道，“宋总这么惊讶吗？我一直勤勉又努力的。”
　　“凌晨三点多，”宋唐看到邮件发送的时间，皱了皱眉，“这个方案要的不急，没必要熬大夜，下午你回去休息吧。”
　　“没事，我们年轻人不怕熬夜，就算通宵，洗个脸背个包也能神采奕奕地继续来公司干活，听说原来您创业比我们拼多了，”覃芮露出了一个活泼的笑，“不过我可以理解成宋总这是在关心我吗？”
　　“出了事属于工伤，公司要负责。”
　　“宋总真会开玩笑，”覃芮垂眼，嘴边的笑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涩，“凡事都以游鱼为重，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能真正关心一下我呢？”
　　宋唐走到办公桌前，停住脚：“……什么意思？”
　　覃芮随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宋唐却叫住他。
　　“不用关门，有什么话直接说。”
　　“您喜欢男生？”
　　宋唐坐下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这和你没有关系。”
　　“不想冒犯您，可能是同类间的直觉，您有喜欢的人了吗？是刚刚那位游鱼主页的用户吗？你看他的次数我都记不清楚，我知道那个是李渝老师的主页，你是喜欢他吗？”覃芮垂下眼睛，“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想骂我偷窥隐私，我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只是有的时候……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看，总能发现端倪的不是吗？我也知道这对我来说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宋唐是宋唐，是知名校友，是我的前辈，我的老板，但绝对不会超出这个限定的范围，能来游鱼实习，我就特别知足……对不起宋总，我下午就去办离职手续……”
　　宋唐听到前半句，思绪像飞走了似的，半晌回过神，淡道。
　　“你知道就好，工作时间不要谈论私事，况且我的私事和你无关，”他顿了顿，“你的感情我知道了，但是很抱歉从工作方面和个人方面我都不能给你回应，你再留在目前的岗位也不合适，下午就去王总那边报道吧，其实工作内容区别不大，都是数据分析方向的，我会向他说明原因，不影响你的实习。”
　　覃芮猛地抓住宋唐，声音急切：“宋总，我保证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我希望能继续留下来，只是跟在你身边我就很知足……”
　　宋唐拉开覃芮拽住他的手，动作算不上粗暴也绝对不能说柔和：“更换岗位，不然就请你换一家公司。”
　　*
　　还是那个陌生的僵尸号，又给他上午的猫片点赞，但从不评论。
　　李渝又看了眼游鱼，心想是他认识的人？
　　但也没人知道他这个号啊，李渝只和覃芮说过，难道是他点的赞？这么安静不像他咋咋呼呼的风格。
　　直到周黎安喊他的名字，把他叫回现实，李渝啊了一声。
　　“怎么了师兄？”
　　“没事，看你发呆，想什么呢？”
　　“发呆，放空大脑，年关琐事太多了，”李渝抿了口精酿，觉得和周黎安坐在清吧散心也不失为消耗周末的一种方式，“你呢？还在加班？从来就没见你十点前回我信息。”
　　周黎安笑了笑，上次分别时候的哀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成熟和浮沉后的无情无谓，像李渝曾经见惯的英俊多金，但私生活混乱得理直气壮的商业精英。他这几年事业做得极好，晋升飞速，顺风顺水坐到了执行董事的位置，李渝想他应该把柳小春忘得差不多了。
　　“连续十多天凌晨一点下班，我今天是舍命陪君子。”
　　“你是舍不得我那点钱吧，”李渝开玩笑，“之前托尹尧帮的忙他没用上，今天给你转过去了，查一下账户。”
　　“你那点钱我犯得着吗？要按长期借款利率，你还要再还多少？”
　　李渝嘿了一句：“是不是哥们了？好歹给我按五年期国债算利息吧。”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师弟的份上，别说一百万，一分钱也不借你，”酒过三巡，周黎安也有些醉意，松了松衬衣的领口，“柳小春喜欢过你，你知道吗？”
　　李渝没反应过来：“你说谁？柳小春？柳老师？”
　　“我猜他没和你说过，他是……在那次车祸前跟我坦白——不是赌气，他挺平静的，特别平静，‘咱们两个好聚好散，不仅是因为我对你没有感情，我喜欢上别人了……你问谁？我觉得李渝挺好，我之前以为他和你是一类人，我错了，其实他……很善良很柔软，我喜欢他，回去我就和李渝表白，行不行看运气吧’——这是小春的原话，”周黎安笑说，眼睛里却是冰凉一片，“你说我像不像冤大头？”
　　怎么可能？李渝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突然想起最后一通电话里，柳小春忽然的扭捏——“那什么……算了，等什么时候见面再说吧。”
　　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
　　霎时许多回忆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宋庄的点点滴滴赫然在目，但最开始包容他接纳他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柳小春总是嫌弃他矫情，嫌弃李渝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对李渝的手写教案熟视无睹，时不时挑剔他的授课质量，末了，替李渝兜底收拾烂摊子，在李渝点灯熬夜的时候敲玻璃窗强迫他睡觉，送给宋唐手机，和他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的人，还是他。
　　顶着蓬草似的乱发，信誓旦旦地说“有一个救一个，拉上来算我功德”，被挡住的眉眼其实格外清秀。
　　那么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啊。
　　李渝想这样纯粹的人，为什么会比他们都先离开？难道老天也更偏爱他？
　　后来的事情李渝没有太多印象，他只是记得自己和周黎安变得很沉默，喝了很多酒，中间好像还碰见了覃芮，他凭借直觉说了些场面话，临走时周黎安问他要不要送他回家，李渝站立不稳，摆了摆手，说他住得近，自己走回去。
　　他并没有回到宋唐的公寓，而是醉醺醺地走到北大里面，在未名湖旁的石头上坐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李渝手脚冰凉，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酒气。
　　说起来他和柳小春从来没在燕园里碰过面——也许支教前碰见过，但素不相识，柳小春看不上李渝这类伪装精英，李渝也只会对蓬头散发的文科怪人敬而远之。
　　命运能把他们两个人牵扯到一起，命运多奇妙。
　　周黎安说柳小春喜欢他，李渝实在想象不出柳小春当面找他表白是什么样子，他们之间似乎只有数不尽的插诨打科。
　　也许是在闲聊后随后一提，也许是特意约出来郑重地说明，李渝想着柳小春板着张正经脸，自己先被逗乐了。
　　柳小春好像突然出现，就坐在他的石头边，嫌弃地挑挑眉，骂道。
　　“李渝你丫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才符合他的风格，李渝笑了笑，和柳小春搭话。
　　“宋唐现在特别厉害，设计出来的社交平台，用户都破好多亿了，你要是看见肯定特别高兴。”
　　“还有，我跟宋唐……也不能说在一起了吧，反正现在挺乱的，我也不知道他对我什么想法，也看不清楚我们两个有没有未来，别怪我没有师德！我和宋唐差不到三岁！而且我只是支教老师！”
　　“他恨我，因为很多事情，我当年都没有处理妥当，现在有时候也拉不下老脸和宋唐说清楚，”李渝说着叹了口气，“要是你还在，也许吼两嗓子就能把我们俩治得服服帖帖。”
　　“其实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只要每次想到对他那些话，我就觉得自个活该，宋唐知道什么呢？他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就被我当头一棒把心思都打死了，我怎么好意思再纠缠他？”李渝顿了顿，“还是缠上去了，到底舍不得，别骂了柳老师，我知道我错了。”
　　……
　　李渝半睡半醒，等清早才混混沌沌地打车到了宋唐家楼下。
　　他费劲想了半天密码，推开门发现宋唐就在沙发上坐着，衣服整齐，像没换似的。
　　“你去哪了？”
　　李渝昏头昏脑地问：“你醒这么早？要去上班？”
　　“你去哪了？”
　　“哦，同学聚会，喝酒去了。”李渝没说实话，他担心宋唐还在意周黎安。
　　宋唐的额角凸出一点青筋，像是在极力忍耐情绪。
　　“我再问最后一遍，李渝，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第49章 福尔摩斯的烟斗06
　　李渝吹了整夜的北风，脑子本来就不清楚，只觉得头昏脑涨，他心里杂乱，避开宋唐的话题说。
　　“之后再聊可以吗？我现在很累也很困，需要休息。”
　　他径直往主卧走。
　　宋唐的手机被扔在沙发上，屏幕保持亮起的状态。
　　唯一关注的用户动态里，最新的一条发自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只有一句话——“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想念”。
　　宋唐不知道自己看到这句话的时刻有多么恐慌，就好像梦境中下坠的前一秒，失重感强烈得叫人冷汗涔涔地惊醒。
　　他太害怕这是一场梦。
　　手机没有拿稳，砸在脚背上，滚了两滚，而宋唐浑然不觉。
　　三个小时前覃芮给他发消息，说看见李渝和周黎安在喝酒，还拍了照片，两人谈笑晏晏，坐姿亲密，也许是错位的缘故，李渝靠在了周黎安的肩膀上。覃芮试探地问他和李渝究竟是什么关系，宋唐没有回答，他把和覃芮的对话框直接删除。
　　直到此刻，那些子虚乌有的情绪才忽然爆发出来。
　　李渝和谁的这么多年，他又在想念谁？是周黎安吗？李渝真的……喜欢他？
　　始终回避的问题当头一棒朝宋唐迎面而来，他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李渝说得很正确——哪怕只是照片也看得很清楚——他和周黎安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神态，频调更一致，连眉眼间带着落寞的疲倦都是相似的，覃芮拍摄的照片模糊，看起来更像废弃的电影海报。他们的世界好像和宋唐所处的存在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说着宋唐听不懂的术语，他想伸手触摸李渝，最终却赫于那堵透明的墙壁，只能胆怯收回。
　　他一直在追寻他的背影，但李渝不曾回头。
　　李渝见到了周黎安，也许他们之前有些误会，也许他们已经重归于好。
　　他会走吗？
　　他要走了。
　　宋唐从来冷静克制，却也不得不攥紧手指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
　　什么狗屁合约协议，一纸空文而已，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只有他画地为牢似的等着过家家的戏言成真，李渝会在乎吗？他向来绝情。虽然口口声声说对自己愧疚，但那是迫于形势的嘴上功夫，不想和现在的自己交恶，还是别的什么，宋唐没有办法辨别。李渝总能真诚地编造无比甜蜜的谎言，然后毫不留情地打碎，宋唐已经领教。
　　李渝掀了被子准备躺下的时候，突然被身后的力道翻倒在床面。
　　“你……干什么？！”
　　宋唐斜坐在李渝身上，固定住他挣扎的四肢，眼神沉沉，像收敛了无数情绪的漩涡。
　　“你昨晚和周黎安在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李渝不太清晰的回忆里插入了某个人影，“覃芮？他告诉你的？”
　　“和谁告诉我的无关，不要扯开话题，你和周黎安，怎么回事？”
　　“就是普通朋友，出去喝酒了而已。”
　　“只是普通朋友？”宋唐冷笑一声，“那你发的这条是什么意思？普通朋友需要多少年的想念？”
　　李渝一脸惊讶：“我发什么了？”
　　昨晚喝飘后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他给宋唐发了不合适的对话？
　　“编造谎言也不要太拙劣，不然很容易被拆穿，”宋唐把手机扔给李渝，“你要自己看吗？还是我读给你听？”
　　李渝拿到手机顿时哑声，他发过这个？李渝慢慢地搜索记忆，想起了一点，那个点他和柳小春说起宋庄，说起宋唐，说起这么多年难解的心事，对宋唐刻骨铭心的想念，他半晌才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游鱼？”
　　“游鱼是谁创立的你难道忘了？”
　　宋唐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己？包括之前的动态他都看到了？
　　李渝感到一点被窥探的难堪，忍不住牙尖嘴利地反驳说。
　　“你这是侵犯隐私，公私不分，不像你的风格，”他顿了顿，又说，“看不出来你跟覃芮关系挺好的，这点小事还要劳烦他上报给你，该不会天天监视我的动向吧。”
　　宋唐沉默地盯着他许久，盯得李渝浑身发毛，酒意尽散，才缓缓说道。
　　“李渝，我真的对你太好了，现在这样逃避话题，是不是就代表你无论如何都会离开？”
　　李渝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宋唐不再理他，膝盖强硬地支开李渝的双腿，开始解他的衣服扣子。
　　“至少现在协议还没有取消，我作为甲方，有权利要求你履行义务。”
　　李渝挣脱不过，宋唐在他挣扎间隙又说了句“你再动就带着合同滚出去”，不敢玩命和宋唐对抗。不到片刻已经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发抖，他感受宋唐恨恨地咬他的锁骨，辗转至嘴唇，似爱极又恨极，力道之大像忍不住要将他吞食入腹。
　　房间拉了遮光窗帘，但他还是能看见宋唐亲吻时的表情，虽然是居高临下的姿势，但宋唐的眼睛里有种绝望的哀伤，好像他才是那个等待被宣判被裁决的囚犯。
　　“李渝，我真讨厌你。”
　　被强行进入的滋味并不好受，疼痛压灭了仅有的一点快感，李渝的大腿根痛得抽搐，但他只在难受的狠的时候闷哼两声。
　　“宋唐，你是不是在生气？”他试图解释。
　　“周黎安是因为我欠了他的人情，不得不交际……我总是不明白你在想……唔……什么……”
　　宋唐重重地撞了两下，让李渝把话吞了回去。
　　“你应该明白的，我对你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
　　他轻轻咬住李渝的喉结，感受到身下人不自然的抖动，然后继续沿脖颈向下吻。
　　“很早的时候，早到……你给我补课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唔……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李老师害羞了吗？我那个时候每晚都能梦到你，梦见你和我……就像现在这样……”
　　李渝有多少想念？会比自己的还要多吗？宋唐只知道他对李渝的感情已经浓烈到无法负担的程度，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就会生理性地心痛，看到他的姓名单字出现在任何地方就会发呆，做菜会不自觉调整到他最喜欢的口味——即便这个人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爱也好，恨也罢，都是李渝，只能是李渝。
　　这个世界因他而存在，但李渝走了，就风化成空旷巨大的荒野，剩宋唐一点点被泛滥的感情侵蚀。
　　像要把这么多年的爱意倾泻，他不管不顾地在李渝身上发泄，连亲吻都变成了凶狠的撕咬，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重复。
　　“李渝，你真让人讨厌。”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全世界我最讨厌你。”
　　……
　　他翻出旧账，在李渝面前，宋唐难得像真正的孩子，把李渝说过的所有的让他不开心不高兴的话都摆到面前，偏执地，死脑筋地，揪住他话里的错处不放。
　　像个刨根究底拿着教科书找老师理论错误答案的学生，非要李渝承认错误才肯罢休。
　　股间湿滑，但李渝仍然很痛。他被顶得不停向后滑，宋唐把他抵在床头的位置，分开双腿，这个姿势让他坐得更深，也更吃力。李渝知道他可以推开，也知道宋唐不会真正强迫他，但他没有，李渝只是对宋唐保持沉默，放纵他对自己的为所欲为。
　　似乎察觉到李渝的不适，宋唐停下来。
　　“疼吗？”
　　李渝撇过眼，咬牙说：“不疼，你继续。”
　　宋唐僵硬了一下——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是舍不得李渝受伤——随后安抚意味很强地在他后颈的敏感点吸咬舔舐，发出的啧啧水声让李渝面红耳赤，下身的欲望开始抬头，很快被宋唐握住抚弄，流出透明的液体。抽插不停，但不断变换角度，直到某个位置，李渝呼吸一滞，宋唐轻笑一声，有些得意似的，边猛烈地撞击，边咬着李渝的耳朵说道。
　　“老师，你说找对位置了吗？”
　　李渝羞耻地把他咬得更紧：“你别……这么叫我……”
　　湿润后宋唐进出顺利了很多，李渝释放了两次，后来就迷迷瞪瞪地半昏过去。
　　醒来后身上干燥，床头放了温水，宋唐把两粒白色药片递给他。
　　“你发烧了，吃药。”
　　李渝想怪不得腰酸背痛——但也不一定是发烧的缘故。
　　宋唐的表情辨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看着李渝咽了药片，量了体温——温度降到三十七度多，然后说了句“你休息吧，公司还有事”就出门了。
　　李渝又睡了一觉，再醒来酸痛缓解了不少，额头也不烫了，他扶着腰从主卧出来。
　　宋元和同学从图书馆自习回来，正坐在餐桌上喝粥，看李渝醒了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
　　“我哥说你发烧了，不能吃荤腥，醒了就让你喝点白粥。”
　　李渝没有胃口，用勺子搅了搅，叹了口气。
　　“你跟我哥……吵架了？”宋元打量了会儿李渝恹恹的神色，“你们俩前天晚上不还好着吗？”
　　李渝的头嗡嗡地疼。
　　本来是挺好的，两个人一起上下班，回来买菜做饭，听宋元耍宝，晚上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和宋唐出门瞎逛，有时候拽上宋元，前几天刚去什刹海滑冰，宋唐学得快，手拉手牵着李渝上冰面，李渝心里挺高兴的，觉得和谈恋爱也没什么区别嘛。
　　结果今天就闹成这样。
　　李渝又叹了口气，放下碗，愁眉苦脸地问宋元。
　　“如果你哥生气了，应该怎么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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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秋天容易emo，这几天状态不好=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你们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第50章 合约指南01
　　宋元正襟危坐：“你真的要问我？”
　　李渝作洗耳恭听状：“真的，你哥太喜怒无常了，我实在没主意。”
　　宋元沉思片刻，皱了皱鼻子，对李渝严肃说：“这个嘛，其实很简单，我现在就能想出七八种方案。”
　　“七八种？”李渝怀疑地看了宋元一眼，觉得不太可信，“你都说说让我比较一下。”
　　宋元神神秘秘地竖了一根手指。
　　“第一种，浪漫惊喜型：明天下午你就在他们公司楼下，手捧巨大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开一辆巨拉风的跑车，等他下班见面，把玫瑰霸气地递给他，然后眼神放电，配上一句‘亲爱的，可以不要生气了吗’，旁边无数路人拍照起哄，哇，这个场景……”
　　李渝叫停宋元的幻想：“首先，我上哪找玫瑰和巨拉风的跑车？而且，”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手捧硕大玫瑰对宋唐风骚地吹口哨的场景，觉得这也太古早偶像剧了，既土且油，咳了一声，“可行性不高，换下一个。”
　　宋元撇撇嘴：“要求真高，好吧，第二种，温柔居家型：明天大清早你就去菜场，精心挑选食材，亲自下厨给我哥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我哥看你病中依然这么体贴，一定非常感动……”
　　李渝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虽然我会做饭，但是仅限于饿不死的烩饭意面之类的，肯定没你哥做的好吃，还不如我买食材交给他做，或者干脆叫外卖吧。”
　　宋元：“……”
　　“这就不能体现你对他的爱了！重点是你生病！还亲手给他做饭！简直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点李渝，“你太不靠谱了！你怎么泡上我哥的？”
　　李渝什么时候低眉顺眼地给宋唐洗手作过羹汤？他都是颐指气使地告诉宋唐自己要吃什么，后来宋唐上道，连这一步骤都被省略。李渝想了想觉得有点违和，忍不住质疑说。
　　“不靠谱的人明明是你吧，天天读的什么书？就教你这些？”
　　“我哪不靠谱了？”宋元初为人师的权威被挑衅，表示不满，“你可以质疑我，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小说，我的爱情宝典。”
　　李渝：“……”
　　宋元继续补充：“李老师你别不相信我，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我哥？你不知道，他那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特别成熟稳重，其实越是这样，内心就越想别人把他当小孩哄，怎么让他高兴怎么来就对了。”
　　这话倒有点道理，李渝转转眼珠，心里有了计较，又听见宋元说。
　　“是不是很正确？所以要不要听听我的其他方案，我还有意外反转型，深情告白型……”
　　李渝：“……我求求你去写作业吧。”
　　虽然宋元的建议都不太靠谱，但李渝第二天还是琢磨了一天菜谱，下班时买了不少生鲜蔬菜，堆在冰箱里。
　　等到晚上他从厨房端出来几盘卖相不太好的成品，看了看门口鞋架前的拖鞋。
　　宋唐还是没有回来。
　　李渝叹了口气，宋元听见动静，从房间打着哈欠出来。
　　“开饭了？我哥呢，没回来？”
　　李渝闷闷地说：“没有，刚刚电话里说出差，过几天回家，你先吃吧。”
　　宋元正长身体，饿的快，夹起一大筷子狼吞虎咽地说：“这阴差阳错就很像故事里的情节……”
　　他突然停住。
　　李渝问：“怎么了？”
　　宋元说：“你还是忘掉我之前说的方案二吧，我觉得凭你的厨艺，我哥吃完后你们俩掰的可能性比较大。”
　　李渝：“……有那么难吃吗？”他也夹筷子尝了一口，咀嚼几下，自暴自弃地说，“……你将就吃吧，等你哥回来给你开小灶。”
　　年前的工作基本结束，李渝不需要坐班，天气太冷，他懒得去学校坐冷板凳了。就在家里看书，顺带押着宋元写寒假作业。
　　宋元表示拒绝：“我哥都不这么管我。”
　　李渝搬出宋唐：“别的不管，你作业写不完开学叫家长怎么办？”
　　宋元也学李渝沉痛地叹了口气：“……过年了，我今天先写三个小时。”
　　宋唐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餐桌被改造成了书桌，一半是宋元的教辅，另一半是李渝的文献资料，宋元愁眉苦脸地，在纸上画两笔，抓抓头发，再画两笔，李渝则在专心致志地打字，微皱着眉，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样子。
　　宋元先听到声音：“哥？”跳起来帮忙拎行李箱。
　　然后李渝也有点惊讶地停手，扭过头。
　　宋唐的外衣带了风尘仆仆的气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怎么觉得比之前瘦了一些？
　　李渝想好的措辞霎时忘得精光，在宋唐的注视下挪到他面前。
　　“回来了？”李渝说完这句觉得自个跟受气小媳妇似的，咳了一声，“饿不饿？我，我去做饭。”
　　宋唐没说话，收拾好东西继续在阳台讲电话。
　　李渝在厨房备料，被宋元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宋元恨铁不成钢：“哄他！快哄！”
　　李渝无奈，洗了个苹果，鬼鬼祟祟地在阳台门后徘徊许久。
　　等宋唐结束通话，他才举着苹果现身。
　　“那个……晚饭还要等会，你先吃点垫垫。”
　　宋唐绕过他就要往前走。
　　李渝心想这张脸不要也罢，拉住宋唐的手把苹果硬塞给他。
　　“我洗过了。”
　　宋唐愣了一会儿。
　　“然后，它很甜，”李渝又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特意留给你的。”
　　他说完慌不择路地跑了，遇到听门缝的宋元，宋元又沉痛地叹了口气。
　　“李老师，我觉得就凭你这个推塔的速度，可能再有八百集你和我哥也走不到大结局。”
　　李渝被宋元的悲观预言吓到了，痛定思痛，在餐桌上对宋唐格外殷勤地嘘寒问暖。
　　“你周末有空吗？”他咬了咬筷子，“我们可以出去玩。”
　　“看情况。”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不是拒绝也没有答应，李渝分析了各种可能，觉得还是宋唐在推辞，灰心丧气的时候，又看见宋元挤眉弄眼比嘴型“哄他！！”，于是开口。
　　“那个，麻烦可以抽出时间来吗？因为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
　　宋元暗中竖起“孺子可教”的大拇指。
　　宋唐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李渝会这么说：“应该有时间，去哪里？”
　　“北海公园，我们去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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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短小的一章，因为我好困撑不住了= =
　　2.鸭子船回收┏（＾0＾）┛下章开大（。
　　3.宋元：这俩人结婚的时候我要坐第一桌！
　　4.看到废文的通知，闭站期间，微博＋长佩照旧更新，等不及的朋友可以先看，开站后会补过来的～
　　5.写得好慢，在考虑要不要每周多更点
　　6.最后中秋快乐啦，祝大家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


第51章 合约指南02
　　宋唐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抬头，对着可怜巴巴望着他的李渝和宋元，欲言又止，最后勉强说。
　　“好吧。”
　　李渝松了口气，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开始琢磨约会的行程安排。
　　宋元等宋唐走后，悄悄地走到李渝旁边，插了一句：“李老师，我现在对你又有信心了。”
　　“什么意思？”
　　宋元赞赏地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比较了解我哥，你别看他平时挺忙的，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逛公园，尤其是北海那边，反正我上高中以后印象中他每周都去，一呆大半天，也不知道去那干什么，我当时还以为我哥背着我和别人约会呢。”
　　“他……每周都去？”
　　宋元歪着头想了想：“算是吧，可能是散心？因为他走之前都心情不太好，回来以后……感觉心情更差了，这样说来这个地方是不是他的雷点啊？”他一通分析，看向李渝的眼神带上点同情，“我只能祝你好运。”
　　宋元的祝福果然起到反向效果。
　　那天半夜开始下雪，从出门就不太顺，李渝先是找不到钥匙，耽误了大半个小时。宋唐的车限号，他们只能搭乘地铁，李渝的方格羊毛围巾又在地铁上被挤丢了。
　　等千辛万苦走到北海湖边，李渝真正傻眼。
　　“啊？结冰了？”他的整个五官都变得呆滞，“是哦，现在是冬天。”
　　冬天他带宋唐来划哪门子船？李渝恨不得拿板砖给三天前的自己开个瓢，怎么面对宋唐说过的话都像失了智似的？他呼出一口热气。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宋唐抬起头，眼珠格外漆黑明亮，在李渝呼出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湿漉漉的天真。
　　“我之前本来想提醒你的。”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看你……挺胸有成竹的，”宋唐假装咳了一声，用手挡住嘴边遮掩不住的笑，“以为可能有惊喜。”
　　李渝心想有什么惊喜？他又不是《冰雪奇缘》里的魔法公主，难道还能改变物理规律？
　　“那我们围着湖走走？”李渝提议。
　　宋唐点头。
　　雪基本停了，青灰的松柏覆上一层白而薄的雪衣，像博物馆里尘封多年的山水工笔画。路过不少拿着单反相机的大爷和成群结队舞丝巾的阿姨，李渝边看边笑，呛了口冷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唐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围巾，递给李渝：“带好。”
　　“那你不冷吗？”
　　宋唐走到他前面，只能看见他冻得发红的耳廓。
　　“尊老爱幼，先让给年纪大的。”
　　“只大三岁。”李渝哼了两声，还是依言带上，用绒线密织的围巾似乎还有宋唐的余温，但行动有点不便，视线受限，走在石砖上，四周只能听见宋唐的呼吸和簌簌落雪声，让李渝觉得自己好像童话里被蜜糖包裹的笨拙又幸福的小熊。
　　“我原来特别羡慕这些老头老太太，每天不用上学也不用工作，起床来公园练个舞甩个鞭子，或者在家养个花遛个鸟，过的是神仙日子。”
　　“然后我再一想，还有五十年才能过上这种生活，你知道隔壁的标语吧——‘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太泄气了，总觉得活不到那个时候，太艰苦太漫长，熬不到头。”明明是残忍的话，李渝却是温温柔柔笑着说的，眼底清澈，看不出从前的疲倦。
　　“后来想想，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就算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也是那种丧了吧唧垮着脸无所事事的类型，说不定天天和小年轻吵架骂街，肯定做不到这么潇洒。”
　　他们走到永安桥上，白塔遥遥在望，隐没在雪灰的天色里。
　　宋唐突然问：“现在呢？”
　　李渝微微笑了：“现在……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会想那么远的事情了，只要当下每一分钟都是值得的就好，心里很踏实，好像无论多么遥远的路，终究还会走到尽头的吧。”
　　“我想过。”
　　“什么？”
　　“很远以后的事情，比如五十年后，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李渝尝到嘴里一点苦涩的味道，他无意识地扫平栏杆上的落雪，食指在潮湿的石板上打转。
　　“我听宋元说，你经常来这里。”
　　“是。”
　　“因为这里对你很特殊？还是因为……什么特殊的人？”
　　宋唐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清澈的认真：“你觉得呢？”
　　李渝攥住一捧雪，他想，真奇怪，雪怎么会有心跳？
　　“你后来去划船了吗？我是说，鸭子船。”
　　“去看过很多次，但是，没坐过。”
　　“为什么？”
　　“因为答应和我一起划船的人一直没有来。”
　　李渝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急忙转头，掩饰住落泪的冲动。
　　“那你还在等吗？”
　　“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想等他，但是，除了他，好像又不知道应该等谁。”
　　宋唐缓缓地说，语调平静，却混合了压抑了太久的无望。
　　“他答应我，高考之后，会和我划船，他食言了。”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恨他，讨厌他，但等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又发现恨他是件特别困难的事。”
　　“我曾经一直毫无条件的相信他，可是他的话让我困惑，如果相信，就会伤心，如果不相信……”宋唐垂眼，似玉般的侧脸看不清表情，轻声说，像是叹息，“让我怎么做到不相信他？”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李渝的食指尖，他眨了眨眼，斟酌许久，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那个人是骗你的呢？如果，他一直也喜欢你，你还愿意……和他再坐一次鸭子船吗？”
　　宋唐猛地抬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渝努力想做出轻松的表情，然而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觉得你还不错……不然我那个时候才不会浪费时间给你补课，后来，后来对你的想法真正改变后，我其实有点慌张，之前没有和其他人有过亲密关系，我知道我性格一般，五年前处理方式太简单粗暴，口不择言说了那些……没有不喜欢你，你不知道我又多喜……”
　　李渝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换了话题，说：“周黎安和我除了同学之外没有别的关系，你不要误会，他帮了我很多，关于柳小春他比谁都内疚，只是没有表露出来，你知道他每年都会去宋庄，不是要求你和他有什么交际，只是希望你能稍微理解一下我的难处。”
　　“宋唐，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看宋唐的反应，“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宋唐低下头，离他很近很近，近到李渝甚至觉得他狭长的眼睫划过了自己的皮肤。
　　宋唐的眼眸深得看不见底：“你一定怎么样？”
　　李渝顿时话都说不利落了：“我我我我……你靠这么近我有点想亲你。”
　　宋唐挑了挑眉：“我同意了。”
　　“不太好吧，旁边还有小朋友，”李渝吞了口口水，“等等等回家再亲。”
　　宋唐转身就走。
　　李渝赶紧追上去。
　　“喂我开玩笑的！这么点肚量吗宋总？”
　　他害怕宋唐又生气了，小跑几步，凑到宋唐面前，才发现这人嘴边带着一抹板都板不掉的笑。
　　“你装的！”李渝被诈了一下，心情反而更好，胆子也大起来，调侃道，“我觉得你还是要多笑，比之前冷冰冰好看多了。”
　　宋唐收起笑，看他一眼。
　　李渝举手投降：“都好看，真的，怎么样都好看。”
　　他经历过山车似的大悲大喜，再看北海公园简直哪哪都顺眼，心情好的简直想放开嗓子唱山歌。
　　过了会儿宋元的电话就来打探军情了，做特工似的压低声音问李渝。
　　“怎么样？有效果吗？”
　　李渝在宋唐面前接的电话，不好明说有没有效果，唔了一声：“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成没成啊？”宋元干着急，只恨自己不能亲自跑到现场出谋划策。
　　宋唐听见那头声音：“宋元？”
　　李渝尴尬地点头：“哈哈哈。”
　　宋唐伸手：“电话给我，”接过来直截了当地问，“宋元，你作业写多少了？还有空天天找李老师聊天？”
　　李渝隔着大老远听见宋元的声调变了又变，趁宋唐打电话的功夫，看见附近的商店，悄悄窜了过去，过会儿突然冒出来，给宋唐手心塞了个东西。
　　“小黄鸭，纪念品商店买的，这个是模型，不太精细，回头给你补个好的，”李渝搓了搓鼻尖，有点紧张地看向宋唐，“等开春三月，湖面解冻了，我们再来划船吧，真的鸭子船，行吗？”
　　他郑重又期待地等着宋唐的回答。
　　而面前的人，久久地看着他，目光沉稳坚定，又仿佛含着温柔的笑意。
　　一如既往，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还是当时站在校门前，耐心等李渝飞奔来见他的那个人。
　　宋唐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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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尝试下三更，如果不行你们就当没看见我这句>V


第52章 合约指南03
　　回去时宋唐和李渝绕了一点路，给宋元带了他点名要的糖炒栗子。
　　选的是家李渝小时候常吃的老字号炒货店，排队的人不少，等他们赶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宋元听见动静就从房间奔了出来，扒着门框看李渝和宋唐进门，眼珠子滴溜溜转，像是要从他们身上直接窥出点答案。
　　李渝看着有点好笑：“给，你的栗子，趁热吃。”
　　宋元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栗子上，接过纸袋往桌子上一扔。
　　“你们……今天过得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宋唐清了清嗓，准备说些什么，宋元察言观色，窜得像耗子似的，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哒跑回房间。
　　“哎呀我不问了！我去看书！”他不忘向李渝眨了眨眼，满脸“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秘密表情。
　　李渝正叉腰看“兄友弟恭”的热闹，突然祸水东引，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
　　“呃……我和宋元并没有瞒着你什么事，他也没有教我任何追你的技巧，”李渝想了想，觉得吐槽比较重要，直接把自个卖了，“我跟你说宋元太不靠谱了，给我出了一堆馊主意，我要是真按照他的方案来，你铁定十分钟之内就被气走，我觉得你很有必要关注一下他未来的择偶情况。”
　　宋唐斜睨他一眼，也不计较。
　　“你倒有闲情逸致天天逗他玩。”
　　“我那个时候不也天天逗你玩嘛，半大不大的小孩子多好玩，”李渝顺嘴说道，接收到宋唐飞过来的不算友善的眼刀，立刻改口，“但逗你比逗他有意思多了。”他想起当年，笑眯眯地比划，“你那个时候虽然也挺高，但是气势上还是个小孩，随便逗你两句，要么就炸毛，要么就吓成呆头呆脑的麻雀，表情特别可爱。”
　　宋唐咳了两声，有点尴尬地卷起袖口，抽出砧板用清水冲洗：“有么？我怎么不记得。”
　　李渝憋了坏心眼，过了会儿突然感慨似的冒出一句。
　　“对不起，其实今天不应该出来的。”
　　宋唐心中一紧，就听见李渝慢悠悠地继续说。
　　“计划的项目都没做成，船也没有坐，这次约会一点都不浪漫。”
　　宋唐：“……”
　　他眯了眯眼，似乎想生气，但最终还是没奈何地笑了。
　　“你真是……”他找不到什么形容词，看李渝有点垂头丧气，只好简单地说，“没关系，我对浪漫过敏。”
　　李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么会说话，今天喝了多少蜂蜜？”他笑眯眯地捏了几颗栗子剥皮，送到两只手被锅碗瓢盆占用的宋唐嘴边，“奖励你一颗甜栗子。”
　　宋唐咬了两下才咬住栗肉，软糯香甜，他点评说：“好吃。”
　　“下次专门给你买，”李渝故意摇了摇头，“不过既然你对浪漫过敏，本来下周还想带你去逛故宫博物馆的特展，算了吧，不爱浪漫的话，好像挺浪费的。”
　　宋唐语塞：“你……”
　　李渝贼兮兮地笑了：“对，就是这种表情！还有刚才炸毛的瞬间，”他边说边剥了颗板栗扔到嘴里，“可惜不能用相机记录……”
　　宋唐的嘴唇瞬间贴了上来，李渝惊得僵在原地，任由他破开牙关，在唇齿间辗转。
　　因为手沾了荤腥，他只是虚虚揽住李渝的腰，牵引他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
　　许久，宋唐才松开李渝，从他嘴里衔走那颗已经变软的栗子。
　　“比之前的甜，”他煞有其事地点评，看了李渝一眼，笑容有点得手后的狡猾，“已经成年的人是不能随便逗的，李老师。”
　　李渝觉得自己有点上头，因为宋唐随便的一个吻就魂不守舍飘飘欲仙，连宋元都看出了他不对劲，临睡前鬼鬼祟祟地问李渝。
　　“李老师，我哥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一晚上只顾着看他傻笑，你知道我们吃了什么吗？”
　　李渝扭头看他：“吃什么迷魂药？”
　　宋元老成地叹了口气：“你没救了，恋爱脑，”想了想，“不过你们俩是不是真成了？不错，回头得请我吃顿好的感谢我。”
　　李渝心说我哪恋爱脑了？这么大年纪，奔三的人了，好不容易老树开花和心上人谈个恋爱容易吗他，摸了摸宋元的头，慷慨地扔下句“没问题，随便点，我买单”就回房间找宋唐了。
　　宋唐看见李渝进屋，合上笔记本。
　　“又和宋元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像是抱怨，李渝开玩笑道。
　　“说你的坏话。”
　　宋唐走过去，关了卧室的门，只留了一盏暗灯。
　　“我这么好，有什么坏话可讲？”
　　李渝顿了顿：“……我才发现你挺自恋的。”
　　宋唐抬头看他，神情坦然：“我说的难道不对？”
　　李渝想想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就他的小半辈子里见过的人来说，宋唐绝对能排前三——倒也不排除是他滤镜太深的缘故，但话不能挑的太明，不然总助长宋唐的得意气势。
　　“戒躁戒躁，继续努力。”
　　宋唐垂下眼皮，表情有点严肃。
　　“其实，有缺点。”
　　“说来听听。”
　　“那天你疼不疼？”
　　“……”李渝假装轻松地说，“没事，第二天就不难受了。”
　　宋唐像小狗似的趴在李渝肩头，沉默半晌，闷闷不乐地说。
　　“对不起，我太生气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都说了没事，瞎想那么多，”李渝不想看宋唐郁郁的神情，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戳了戳宋唐，“你的技巧还蛮娴熟的嘛，从哪学的？之前有几段恋爱经历，统统交代，坦白从宽。”
　　宋唐拿住了李渝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包浆的羊脂玉，无论是捏粉笔还是敲键盘都很好看，宋唐顺着骨节间的线条反复摩挲。
　　“没有。”
　　“没有？你一直单身？”李渝大吃一惊，“怎么可能……那你……扒我裤子那么熟练……还懂润滑……我不相信。”
　　“爱信不信。”宋唐还攥着他的手，头却扭到了另一边。
　　李渝趁机揉乱他的头发，笑了笑。
　　“生气鬼，我又不介意，上大学谈几个男朋友有什么关系？况且我们学校……质量还不错，”李渝想起明里暗里和他表过白的几位，“我现在发现你怎么那么爱生气啊？还是生闷气。”
　　宋唐唰的一下转过头，板着脸说：“我没有。”
　　“还说没有，那你怎么学会的这些？”
　　宋唐理直气壮：“我自学成才。”
　　李渝说：“……”
　　也行，挺有道理，毕竟是看一次规则就能通关扫雷的天才——虽然李渝不愿意承认宋唐确实是个天才，他自认为还是肉体凡胎的俗人，这么一说搞的两个人像仙凡恋似的。
　　“那就是看片咯，”李渝逗他得心应手，宋唐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他用手勾弄发梢，“小小年纪天天看这些不健康的，黄赌毒知道吗？有什么好看的？”
　　宋唐点头附和他：“确实不太好看，就是两个裸体滚来滚去，没什么意思，”他盯着李渝略微干燥的淡红色的唇瓣，“但是如果是想着某个人的话……”
　　空气变得暧昧而黏稠，李渝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轻声问：“会怎么样？”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鼻尖传来炽热的气息，李渝看见宋唐暗红色的，形状优美的唇形，微微上勾，几乎快要贴上他。
　　也许只差一毫米，但他们似乎都不舍得再往前一步了，像怕把这场梦境似的幻影打碎。
　　而李渝终于勇敢地做了那个先迈出一步的人。
　　他轻轻贴上宋唐的唇角，随即被宋唐狠狠噙住，唇舌交叠，发出激烈的水声，触摸李渝的手指却灵巧而温柔，在全身上下四处点火撩拨，李渝怕痒怕得要死，宋唐的手抚过大腿根也能激起一阵颤抖，但李渝只是抱紧宋唐的脊背，附在他耳边悄声说。
　　“宋唐，我喜欢你。”
　　一夜温存，第二天李渝的腰腿彻底废了，而宋唐神清气爽地洗漱上班。
　　李渝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咬牙踢了宋唐一脚：“年轻真好。”
　　宋唐回头看他，眼睛闪过餍足的笑意：“对不起，我今晚注意。”
　　“没有今晚！”李渝看到宋元揉着眼睛走进客厅，压低声音威胁宋唐，“一周之内我不会和你一起睡。”
　　宋唐的眼睛顿时耷拉下来，眨了眨眼看向李渝。
　　李渝一时于心不忍：“那……三天？”
　　“……”
　　“好吧，休息一晚，我腰好疼。”
　　“晚上我帮你揉。”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等宋唐出门，宋元咬着面包评价说。
　　“打情骂俏。”
　　李渝挑眉看了他一眼。
　　宋元哼哼两声：“过河拆桥。”
　　“语文学的不错，”李渝把早餐布置好，“你哥交代了，今天我们去办年货。”
　　春节近在眼前，放假后宋唐要带着宋元回老家。
　　黄思敏喊李渝大年三十回去吃饭守夜，第二天拜年。
　　李渝早上给他妈带了些学校发的年货，他在家坐立不安，闲不住就在厨房帮忙，黄思敏换了件杏黄色的毛衣，染黑了白头发，显得整个人年轻了很多，对于李渝的表现她挺高兴。
　　但是等到下午李渝就开始魂不守舍，电视里放着央视春晚特别节目，他呆愣愣地盯着屏幕，过一会儿就瞄一眼手机。
　　黄思敏问：“想什么呢李渝？”
　　李渝笑笑，说：“工作的事。”
　　等到晚上八九点，吃过年夜饭，李渝终于忍不住，跟黄思敏说自己困了，要先回家。
　　想了想大过年的应该打不到车，他顺手拿走了李亚民的车钥匙。
　　“走了妈，明天再来。”
　　黄思敏在厨房门口喊他：“哎！就走了？那你明天早点过来，去奶奶家拜年啊！”
　　“知道了。”李渝头也不回地说。


第53章 合约指南04
　　李渝庆幸年前补领了过期的驾照，此时上路，夜色十分浓重，天寒路远，空中时不时炸响几朵红或紫色的烟花，他无心去看，满脑子只有赶快开到宋庄。
　　几百公里的路，短暂又漫长，等李渝凭着记忆开到宋家庄村口时，已经过了零点，他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本来想和宋唐一起跨年的，两个人存在那么多的行差踏错，他不死心地想再多要一点圆满。
　　总是不能如愿。
　　错过重要时间节点，李渝锁了车，先找到了印象中宋小的教师宿舍。
　　出乎他的意料，那里新建了红砖砌的水泥房，周围的杂草也被清理掉，像常有人居住的样子，李渝轻轻扣了扣门，并没有人应答。
　　他又去了宋唐家。
　　屋内还有灯光，春晚结束，但电视机还开着，他走近，听见宋唐和宋元在聊天。
　　“哥，我有点想李老师了。”
　　“……”
　　“哥，你是不是也想李老师了？”
　　“……”
　　“哥，李老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回来啊？”
　　宋唐总算开口。
　　“因为他要回家过年。”
　　宋元哦了一声：“那我们能不能和李老师的家里人一起过年啊，这么多人，那样一定很热闹。”
　　“……”宋唐顿了顿，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语气有些滞涩，“应该可以？我不知道。”
　　宋元哼哼两声：“你不是很聪明嘛。”
　　“聪明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算得出来。”
　　“我不管，我就要李老师，我想去李老师家过年，或者李老师就在我们家过年也行。”
　　宋唐的声音像生气又像无可奈何。
　　“宋元，你要是不想守岁就去给我睡觉。”
　　“我就不！我要李老师！”
　　李渝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笑意。
　　“我这不是来了？”
　　“老——师——”宋元一下子蹦起来，扑到李渝身上，“你真的来了！你怎么来的？”
　　李渝抱不动宋元，装样子搂着他转了一圈，也是对宋唐解释。
　　“开车过来的。”
　　宋唐问他：“吃饭了吗？我再给你做一点。”
　　“不用，”李渝拦住他，“我在我家吃过年夜饭才来的。”
　　这里宋唐去年才重新装修过，房间多了很多现代化家具，暖白光柔柔落下，开着空调也不觉得冻得骨头冷。
　　李渝斜靠在椅背上，认真打量。
　　“完全认不出来了，那个地方，”他指了指房顶某处，“每次下雨天都要漏水，还有这里，你哥原来就蹲在这里写卷子，看的我眼睛都疼，他不近视至今是我的未解之谜。”
　　宋唐：“……”
　　李渝话题一转：“你看看你哥那时候条件多艰苦，人家还考上北大了，你看看你……”
　　宋元瘪嘴：“李老师你怎么也这样！我不爱你了。”
　　李渝笑眯眯：“你不爱有人爱。”
　　“……”宋元语塞，过了会儿恨恨地握紧拳头，“臭情侣，我为什么要撮合你们俩？”
　　李渝和宋元嘻嘻哈哈聊了一个多小时，两点多的时候，撑不住去睡觉了。
　　宋唐和他坐在沙发上。
　　“你困吗？”
　　李渝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两个印着金猴的红包。
　　“一个是你的，一个是宋元的，等他睡醒再给他。”
　　宋唐有点惊讶：“我也有？”
　　李渝沉默片刻，突然说。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支教留在这里过年，我发烧了，跨年夜直接睡过去的。”
　　“嗯，”宋唐歪着头陷入回忆，“我陪着你。”
　　李渝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不好好学习，天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当时都懒得点破你。”
　　宋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撒娇似的往他身后一靠：“所以呢？”
　　“第二天我脑子是懵的，也忘给你红包了，只给小孩子，成年后就不补了，这是那一次欠你的，”李渝的笑容突然凝固，“不过柳小春应该给你们发过吧。”
　　“嗯，他也给了我和宋元，一个人八十八块。”
　　宋唐至今仍然记得那个数字，还有晨光里柳小春欣慰又假装不耐烦的表情——“快点的，你和宋元来排队拜年，说点好听的，祝我长命百岁大吉大利之类的，好听的话我就不走了……呵，李渝那货早上不是起来溜达了？现在难受回去补回笼觉了？他起床干嘛……”
　　李渝沉默许久，才说：“我想去看看柳小春。”
　　宋唐牵起他冰凉的手，说：“好。”
　　真到墓前，李渝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折了只路边野生的腊梅，浅黄的花苞立在枝头，香气淡到几乎闻不到，这样在郊外湮没无闻的野花，李渝想柳小春也许会很喜欢。
　　宋唐说他毕业后接管了公益基金会，宋小死而复生，学校重新打理，不复荒凉破败，已经有了新的老师和学生。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大步向前。
　　但他们都不会再记得柳小春。
　　最后一点凌霜傲雪的暗香和着往事随风飘散，而春天路远迢迢。
　　破晓时分，李渝想起自己答应了黄思敏早上赶回家拜年，宋唐看他神色太疲惫，让李渝坐到副驾驶。
　　“我送你回去，你先睡会儿，白天估计也休息不了了。”
　　李渝看他一眼：“那你怎么走？宋元还在宋庄呢。”
　　“我打的，或者用公司的车，你不用管了，”宋唐顿了顿说，“其实把宋元留在这也不是不行。”
　　李渝悲伤的心情被冲淡了几分。
　　“你还有没有做哥哥的样子？”
　　八点前李渝赶到他家楼下，把车原封不动地送回车位，在楼栋门口宋唐站着不走。
　　李渝假装吃惊：“你真不要宋元了？”
　　宋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靠在墙面上，垂下眼皮，很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宋元的耳提面命虽然无效，但给了李渝不少启发，他有点摸清了宋唐脾气的门道——他的性格太内敛，有什么无关痛痒的不满或者要求很少当面讲，但是也不是不发作，就这么杵在你面前，摆出副委屈的姿态，等人自个反省过来，再亲亲抱抱什么的都是后话——他怎么还把宋唐当狗看！
　　李渝深刻地反省了。
　　他拉住宋唐的领口：“头低一点。”
　　宋唐歪了歪眉毛，仿佛还有些疑惑，但依然照做，低下头，李渝踮脚，亲了亲他的嘴边。
　　“好了，走吧。”
　　宋唐表情舒缓了几分，勉强接受了蜻蜓点水似的安抚性的吻。
　　李渝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或者初四吧，家那边也要带着宋元串亲戚。”
　　李渝算了算时间，宋唐的生日是大年初五，刚好卡点，他得准备准备。
　　“好，那我等你回来。”
　　宋唐抿了抿嘴：“宋元说想来你们家过年。”
　　那得等什么时候？等黄思敏人老到说不动话骂不动他了，李渝兴许能带着宋唐到他妈面前溜一圈，指着宋唐给她看，说这是您儿媳妇，事业有成，长得漂亮还特会做饭，您老看了还满意吗？
　　只是李渝对着宋唐期许的眼神说不出这话。
　　“明年吧，我还没和我爸妈聊过，你先回去。”
　　宋唐眼睛一亮，故态复萌又准备变脸，被李渝踩了一脚。
　　“赶紧走，不然我生气了。”
　　总算哄走这位祖宗，李渝期间一直提心吊胆，对着门口紧张兮兮地张望，幸运的是黄思敏和李亚民都没有戏剧性地出现。
　　等他上楼，他爸妈刚起床，在准备探亲的礼盒。
　　“过来了？吃过早饭没？”
　　李渝啊了一声：“没吃。”
　　“自己去做，又不是八岁小孩，还等你妈给你端上桌？”
　　李渝：“……”
　　黄思敏功力不减，就着穿的外套剪的头发，把他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也不是真心实意嫌弃他，只是习惯性地批评了，好像不给李渝挑点不痛不痒的毛病她就不能当他妈了一样，而李渝在这种数落中竟然找到了某种熟悉的小时候的年味。
　　黄思敏唠叨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之前给你说过的那个相亲……”
　　李渝变了脸色：“我说了我不去。”
　　黄思敏啧了一声：“我都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不就是相亲？”
　　“我还没说和谁家的孩子。”
　　那能有谁？无非就是谁谁谁家的外甥女，谁谁谁家的女同事，但李渝已经不想再跟黄思敏扯皮，说过的话他妈从来就没听进去一句，李渝只觉得疲倦。
　　“上次和你提过，我当时没完全告诉你，是对你还抱有幻想，其实是我大学同学的儿子，美国留学回来不假，家庭条件和学历和你还是挺般配的，”黄思敏似恼火似无奈，“我拿你没办法，但同性恋也要找个对象吧，难道你准备孤独终老？”
　　李渝惊得半天没说话，他觉得刚刚听到的话太荒谬。
　　“……既然你都能接受我找男朋友，为什么宋唐不可以？”
　　他咬紧牙关，否则牙齿会冷得上下打颤。
　　黄思敏冷冰冰地说：“他家是农村贫困户，会拖累你。”
　　“可是宋唐现在赚了很多钱，是公司总裁，上了央视的报道，你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他直视着黄思敏，他妈却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砖固执地说。
　　“……这是两码事，总之，你必须去，还是那句话，各退一步，我同意你找男朋友，你去相亲，不然你和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李渝沉默半晌：“时间？”
　　“暂定大年初五。”


第54章 合约指南05
　　大年初五，李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对黄思敏说。
　　“好，我去。”
　　黄思敏终于肯满意点头。
　　“我先把你的微信推给他们家，他父母都在人行工作，他妈还是我们班当时的班委，家庭条件很好，至少五六套房，听说京郊还有别墅。”
　　李渝讽刺地笑了：“怎么，加起来留十几套房给哪位皇子继承？两个男的谁生？”
　　“领养就行了，”黄思敏无动于衷，“大过年的李渝你不要惹我生气。”
　　嘲讽一般的笑像刻在了李渝的嘴角。
　　“随你的便，我对你无话可说。”
　　隔天李渝收到了好友申请，他勾选了添加。
　　介绍的男生比较外向开朗，头像应该是本人，李渝懒得细看了，只想应付两句完事，但被拖着聊完学习聊爱好，接着换了国外生活经历这样的共同话题，吐槽哪哪哪的中餐难吃得惨绝人寰。
　　李渝不能不接话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前后竟然耽误了两个多小时。
　　他抓耳挠腮，编辑了几次“我现在有稳定的恋爱对象，只是我妈还不知道，不好意思打扰了”，可惜没找到时机发出去。
　　宋唐的电话恰好进来。
　　“你在家吗？”
　　哪个家？第一个从李渝脑海里冒出来的竟然是宋唐的住所，没那么大，老实说三个人住有点挤，卫生间的盥洗台站他和宋唐总把某个人摇摇晃晃挤出镜面，他和宋唐早上对镜中人呲牙咧嘴扮鬼脸，有时候故意把泡沫擦到宋唐额头，但说起家的时候李渝只想到这个。
　　他的卧室宽敞明亮，有整面的书架和最新款的游戏本，空调暖气的温度适宜，马克杯里总有牛奶可乐，水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这当然也很好，是很多同龄人都羡慕不及的好，但也许是李渝太贪心，他想自己要的其实不是这些。
　　“我回我们家了，”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对宋唐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你在哪呢？”
　　“……”宋唐却停了很久没说话，过了半天重复一遍说，不太肯定的语气，“我们家？”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暂住，所以严格意义上不是我家……应该说你家……”
　　宋唐立刻说得很坚决：“就是我们家，你和我的，还有宋元，不改，好吗？”
　　“好。”李渝轻声答他，眼睛是笑着的，却流露出一点怅然。
　　“想你了。”宋唐压低声音说。
　　李渝顿时被蛊得昏头转向：“我也是。”
　　“那我尽早回去。”
　　宋唐又和李渝说了些宋元这两天出糗的趣事，磨蹭到凌晨才挂了电话，李渝放下手机的时候，手臂肌肉像拉伤了似的，一抽一抽地疼，才意识到没和宋唐交代被安排的相亲。
　　但从哪说起呢？从黄思敏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还是追溯到她六年前就知道他们将破未破的关系？而宋唐对前尘往事还一无所知。李渝苦恼地叹了口气，心道这事有点难办。
　　少了宋唐宋元两个人，房间从拥挤变得空荡，李渝洗完澡后枕着手臂躺在床上，被子沾了熟悉的草木香，台灯旁的笔记本电脑上，他送给宋唐的橡皮小黄鸭安稳快活地划动翅膀，李渝想和六年前到底是不一样的，宋唐已经成年，他们都做到了经济和思想的独立。
　　他这次一定会更勇敢。
　　李渝又盘算了遍，心里约莫有了主意，关灯之前，他捏了捏小黄鸭，给这个随便买来的纪念品任性地起了个随便的名字。
　　“晚安，宋小唐。”
　　*
　　宋唐回来那天是初四，李渝上午又去黄思敏那转了一圈，嫖了点他觉得还不错的零食特产，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风尘仆仆的宋唐和宋元。
　　“这么早？你们没带钥匙？”宋唐给李渝报备是晚上才到，李渝把装钥匙的口袋那一侧露给宋唐，戴着口罩，呼出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我从我家那拿了点年货，有宋元喜欢的干果。”
　　宋元抱着零食活蹦乱跳，宋唐取了钥匙开门，说，“回头找个合适的时间我去拜访一下伯父伯母。”
　　李渝心里一沉，随口道：“行，过几天我问问他们。”
　　他们两个到家后，李渝突然就觉得年味浓重起来，也不像他一个人逛逛客厅逛逛卧室逛逛阳台那么无聊了，和宋元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剧和动漫，再和厨房的宋唐东拉西扯，李渝想起那句俗话“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老婆孩子对应的人物完全乱掉，但李渝想这才是他想要的。
　　栉风沐雨还是披星戴月，路上辛苦奔波的真正原因，也不过是因为漫漫归途尽头的一盏灯罢了。这样有了藤蔓似弯弯绕绕的挂念，心中总不算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像倦鸟归巢，落叶归根似的，有了踏实而沉稳的落脚点。
　　人间这样值得。
　　李渝靠在门框微笑。
　　宋唐边切菜边问他：“你笑什么？”
　　李渝板正脸，说：“没什么，看见你就想笑。”
　　宋唐怀疑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德云社演员。”电视在重播去年春晚，宋元跟着嚎风靡了好一阵的《五环之歌》，“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
　　李渝和宋唐相视而笑。
　　外面手机响了，李渝走出去说。
　　“我去接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黄思敏，他看了一眼，快步走到阳台，合上平开门才接通。
　　“什么事？”
　　“说过的那个相亲，”黄思敏的语气像笑着的，“其实也不是相亲，就是过年两家人出来走动走动，明天晚上六七点吧，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明天早点到，好好招待叔叔阿姨。”
　　李渝盯着自己的指尖，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过了许久，他徐徐开口：“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你说。”
　　“你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是不是我作为你的孩子，就必须满足你的所有期待？必须听从你的全部指令，否则我就是不孝顺，就是罪该万死。”
　　黄思敏的声调骤变：“李渝？”
　　但李渝没有停止，他的声音不高亢也不低沉，只是平静讲述，语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只是河底卷进了腐烂枝叶堆积的淤泥，因此水流有些难言的滞涩。
　　“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我已经成年了，在每一件人生大事上，都还要按照你的想法决定，我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吗？”
　　“你怎么会不明白，我是为你好，你想想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如果不是我督促你读书，你能一路名校考到北大吗？如果没有我坚持让你学钢琴，你有这个兴趣爱好可以和别人沟通交流吗？都按你的思想，你小时候天天打游戏，和同学跑出去瞎玩，你现在就是一泯然众人的普通人。”
　　普通人有什么不好？从小到大苦读，只能忙里偷闲地打几把游戏，成天定目标定计划要超过这个成为那个，永远在竞争永远在比较，难道就真的比庸庸碌碌幸福？曾经李渝的答案是肯定，但现在呢？
　　李渝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我现在就不是普通人了吗？我这样的背景在学校也很常见，研究员做到头也没多高的天花板，钱也就万八千，难道就真的一辈子高人一等？如果有选择，我宁可从小到大都当那个打游戏，和同学跑出去瞎玩的普通人，因为至少我曾经快乐过。”
　　“李渝！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李渝沉默半晌，说：“对不起，妈妈，我明天会参加，但是饭局之后我有话和你说，我希望你能面对面认真地听我说一次。”
　　黄思敏答应后，李渝像卸下全部力气似的靠在窗边，隔了会儿他听见有人敲玻璃。
　　宋唐推门进来。
　　“干什么呢？”
　　李渝下意识把手机藏进口袋，挤出笑说。
　　“看月亮。”
　　初一刚过不久，月牙弯弯，悬挂天边，宋唐走到李渝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枕着他的肩膀。
　　“好看吗？和我比哪个好看？”
　　李渝忍不住回头白他一眼。
　　“你比宋元还幼稚。”
　　宋唐不满地在他耳垂不轻不重地咬，轻微地刺痛，李渝嘶了一声。
　　“你属狗的？”
　　宋唐闷笑两声。
　　李渝推了他一下。
　　“诶，明天什么日子知道吗？”
　　宋唐眨眨眼睛：“什么日子？”
　　“你生日啊，不记得了？”
　　宋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原来是我生日啊。”
　　他的语气太做作，李渝一眼看穿。
　　“演也演得像一点，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宋唐歪着头想了想，“想要……你。”
　　“越来越不正经！”李渝笑骂了一句，却突然被宋唐拥入怀中。
　　“你记得我的生日。”他喟叹似的说
　　“当时柳小春不是还特意给你庆祝吗？今年二十四了，我记性又不差，”李渝搡了搡宋唐，“说正经的，明天中午出去庆祝？”
　　宋唐皱眉说：“外面人太多，吵。”
　　“那我们把蛋糕订到家里，我再给你下碗长寿面，”李渝发现宋唐的眼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你早想好了？在这等着我呢。”
　　宋唐表情很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长大了，连自己都会算计了，李渝叹了口气，又想起黄思敏的事。
　　“对了，明天晚上我要和爸妈去参加个饭局，大概八九点回来，再送你惊喜。”
　　宋唐的眼睛漆黑又明亮：“惊喜？”他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起来，“那我等着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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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的三更……你们就当我放了个屁吧……
　　因为我要找工作了呜呜要开题了呜呜压力真的好大好想摆烂摸鱼呜呜呜
　　（请假装关爱我的心理健康TAT）


第55章 无出路咖啡馆01
　　为了宋唐的一句“那我等着明天了”，李渝大清早就起床，摩拳擦掌准备露一手厨艺。
　　在厨房乒乒乓乓折腾一上午，他端出了一碗卖相勉强能看的长寿面，碗里卧了个煎得略焦的荷包蛋，还放了两把青菜和少量葱花。
　　“厨房里还有两个菜，”可能因为没达到自己的期望值，李渝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点垂头丧气，“这是我印象中长寿面的做法，不好吃就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容易走神，盐和胡椒都放太多。对了，我还预定了一个蛋糕，应该和宋元差不多时间到，跟他说一声在门岗顺便取回家。”
　　“好。”宋唐笑着看他，拿了双筷子尝了尝。
　　清汤寡水的面，油和盐确实放多了，过咸且腻，但宋唐坐下来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神情专注。
　　“第一口别咬断，”李渝赶紧提醒，看宋唐的表情，有点拿不准，“你觉得可以？我刚才尝了一下，感觉……不是特别能入口……”
　　宋唐点点头，说：“好吃的，可能是又煮了几分钟，”顺便夹了一筷送到李渝嘴边，“你尝尝？”
　　“真的假的？”李渝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脸瞬间皱巴起来，“哎你这个人——”
　　宋唐有些狡黠的笑容印在他的瞳孔，李渝把碗往他面前一撂，假装生气道：“骗我说好吃？碗不见底不能走。”
　　等宋唐真大口捞面时，李渝又反悔了。
　　“我说你……我跟你开玩笑的，别过一会儿跑医院去了，得不偿失。”
　　“我觉得好吃，真的，”宋唐停下筷子，“你做的所有菜我都觉得好。”
　　李渝：“……那我再放两勺盐？”
　　宋唐的脸微青，李渝得意地笑，却被宋唐突然袭击，刚咬过面的嘴唇油汪汪的，就这么亲上了李渝。
　　“你……”李渝的洁癖想发作，但宋唐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攻城略地似的侵吞所剩无几的氧气，因为咸的缘故，甚至尝到了点不存在的苦涩，李渝晕晕乎乎地想，这不太卫生，但去他妈的，他和宋唐要什么卫生。
　　“再多放两勺油也没关系。”一个和风花雪月完全不沾边的吻结束，宋唐端着碗从容地坐在餐桌边。
　　李渝气息不稳，扯了两张餐巾纸，想对宋唐怒目而视，但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应该是眉开眼笑的状态，神情几次变换，最终叹了口气。
　　“我发现我越来越治不了你了。”
　　没一会儿宋元取来了生日蛋糕，虽然宋唐并不情愿，但还是在李渝和宋元的威逼利诱下带上了有点滑稽的小皇冠和公主帽。
　　“你是不是之前没这么庆祝过生日？”
　　宋元眼疾嘴快：“当然没有啦，我们两个没人要的都是随便过过。”
　　宋唐斜眼看他：“上次你生日我们去的哪？给你送的什么礼物？”
　　上次生日，去了宋元点名的太空主题餐厅，兼敲诈了宋唐一笔巨款买降噪耳机，宋元立刻改口：“我还是很幸福的，主要是我哥随便过过，一直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好可怜的，李老师你一定要多关心我哥。”
　　李渝扭头看宋唐：“你之前……”
　　宋唐咳了一声：“都成年了，庆祝生日没什么意思。”
　　“我看哥你今年觉得挺有意思的。”宋元打岔。
　　宋唐想了想，说：“要不把你送到寄宿学校吧。”
　　“……”
　　李渝在巧克力的表层插了“2”和“4”两个数字，掏出打火机点燃：“本命年，许个愿吧。”
　　宋唐微微鼓起嘴，英俊的眉眼流露出几分稚气，这时候倒像个小孩了：“我的愿望都实现了。”
　　“什么都实现了，说的跟人要完蛋了似的，多不吉利，”李渝呸了两声，“那你借我一个吧，我下次生日还你。”
　　“好。”
　　宋元在旁边唱起生日快乐歌，李渝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宋唐能好好地活过这一生，就像李渝在他开学时想的那样，念书，工作，学会长大，甚至有没有钱有没有事业不重要，他和宋唐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也不是那么重要。
　　只要他好。
　　只求他好。
　　李渝一向自私，打出生以来所有的生日愿望总围绕着他自己，成绩名列前茅，拿到理想offer，诸如此类，但他想，对着上帝耶稣还是玉皇大帝，他就自私这么一回。
　　*
　　黄思敏发的定位不远，李渝磨蹭到六点多才被宋唐催着出门。
　　饭局一如所料的无聊乏味，双方家长友好寒暄落座，李渝挑着边角坐，和那个男生斜对面，打了几遍照面，却连他的的脸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黄思敏看到后对她同学笑说：“看小孩子还不好意思了。”
　　对方的母亲举止优雅，和黄思敏开玩笑道：“可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场吧。”
　　“……”李渝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手机，给宋唐发了一条信息，“干什么呢？”
　　宋唐回复得很快：“想你。”
　　李渝：“……你这都从哪学的？”
　　宋唐过了会儿又问：“你们结束了？是在西单那边？”他上午听李渝无意间说起过。
　　“没有，但是我很无聊。”
　　宋唐没回复，李渝以为闲聊到此为止，他又上游鱼转了一圈，把其他社交平台的关注全看了一遍，然后收到了宋唐发来一个奇怪的安装包。
　　“这是什么？”
　　“小游戏，大二的课程作业，一直留着。”
　　李渝来了点兴致，下载安装，发现是用来消磨时间的休闲游戏，任务就是在规定时间内从河里捞鱼，特意用红圈注明是鲤鱼。
　　又是鱼？
　　李渝忍不住问：“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时候精神受刺激了，对鱼，或者我的名字有一些打击报复的执念？”
　　“有执念，但不是打击报复。”
　　李渝盯着手机屏幕笑得有点傻，突然被黄思敏点名。
　　“李渝？蓝阿姨和小郑都在这坐着，你总看手机干什么？”
　　他讪讪地收了手机，却发现黄思敏她们作势要走，李渝跟着站起身，被他妈一把按回去。
　　“我们去旁边的商场逛逛，你们俩年轻人不乐意跟着我们，去旁边咖啡馆聊天吧。”
　　李渝嘿了一声，黄思敏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有事和我说？那也得等我回家再讲。”
　　李渝别无他法，他又不能直接把黄思敏扯回家。和那个男生换了阵地，依然懒得说话，咖啡馆一半在室内，一半露天，他扭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偶尔敷衍似的嗯嗯几句，但表情倒看不出他内心的不耐烦。
　　隔了半天，他突然想起好久不看的手机，发现宋唐打了两个电话。
　　他对对面歉意地点点头。
　　“我去打个电话。”
　　走到门口，宋唐接通。
　　“准备回来了吗？”
　　李渝心虚地唔了一声：“快了，再过二十分钟就回，中间坐地铁……估计十点前前能到家。”
　　“那么晚啊。”
　　“我尽快。”
　　“不用着急，我已经到了，接你回去。”
　　李渝心跳漏了一拍：“你到哪了？”
　　“你不是说过地址？我在你们楼下，”低而温和的笑从那头传来，“什么时候要走和我说一声。”
　　“那个，我们，应该，应该快了吧。”李渝结结巴巴地说，宋唐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你不是和伯母一起吃饭去了吗？”
　　“是，是啊。”李渝的舌头还是打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虚，也许是因为不想对宋唐有任何的欺骗，想了想，他还是咬牙说了实话，“其实是我妈带着我在相亲。”
　　宋唐很久没有讲话，李渝心里失重似的猛地一落，刚想说点什么。
　　“你……”
　　“李渝。”他听见宋唐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在现实世界里骤然变得冰冷。
　　李渝松开手机，着急去拉宋唐，但被轻松挣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办法……”这么矫情的话李渝没想过能从自己口中听到，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担心宋唐往别的地方想。
　　“你在相亲？”
　　李渝硬着头皮说：“是的。”
　　“在里面？哪个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渝对上宋唐的视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边。”
　　宋唐径直走过去，对男生的语气还是客气的。
　　“不好意思，李渝已经有男朋友了，恐怕不能和你再相亲。”
　　李渝根本拦不住宋唐：“你……”
　　宋唐打断他的话，指着座位说：“李渝，你是继续留在这相亲，还是跟我走？”
　　继续留在这，恐怕和宋唐就再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李渝跟着宋唐沉默地走到停车位。
　　等坐上车，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
　　“我不想听，”宋唐只看了一眼李渝就偏过头，眼里满是被刺痛的伤心，“你一边说喜欢我，说想我，另一边在和别人约会，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跑去相亲，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口口声声说的喜欢？”
　　“祝我生日快乐，昨天晚上告诉我有惊喜，李渝，这就是你口中的惊喜。”
　　--------------------
　　连做两场笔试，人已经麻了来看点小情侣吵架hhhh


第56章 无出路咖啡馆02
　　李渝当真无从辩白，他徒劳地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宋唐说：“你觉得自己的言行值得让人相信吗？”
　　李渝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连带着有些晕车似的头晕，他降下车窗，直到冷风吹得脸颊发僵，才缓和了胸口隐约的恶心。
　　“我不想和你吵架。”
　　宋唐没有说话，加快车速，一路疾驰。
　　等到了楼下，李渝从车上跳下来，宋唐在前面走，步伐快而急促，李渝走得慢，一不小心就落在了后面，宋唐的身形渐渐隐没在黑夜中，李渝追不上了，索性停下来，站在原地，从口袋中找出那条琉璃朱砂手链，他亲自去雍和宫求的，不值多少钱——李渝当下一穷二白，兜比脸干净，但宋唐好像并不缺什么，李渝想他一无所有，也只有这么一片心而已。
　　他站得累了，就坐在路灯旁的台阶上，把玩了一会儿琉璃珠子，随后叹了口气。
　　李渝想，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宋唐那，回去以后也许还要吵架，本以为他和宋唐的关系已经改善许多，但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他在宋唐那里的信誉大概是负数吧，李渝苦笑了声，不知道怎么的，他越在乎，犯的错就越多。
　　计划得很好——相亲完就和黄思敏坦白，然后把前后所有因果告诉宋唐，他家老太太再有任何指示李渝都不会再听，至于宋唐……如果他还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话——然而现实却戏剧得有些可笑，偏偏黄思敏给他设了个鸿门宴，偏偏宋唐特意来接他，偏偏他说了实话。
　　怎么补救？李渝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他的确是个耐心不足的人，打游戏时，如果开局不顺，只会立刻放弃沉没成本重开，绝不会拖泥带水地越陷越深，直到无法抉择的两难境地。
　　那么和宋唐呢？是不是也到了要结束的时刻了？
　　心里好像是有这么个声音，别追了，没缘分，不合适，散了吧。
　　既然这段感情让他这么狼狈。
　　李渝又定定地看了看手链，笑着摇摇头，拍拍身上的灰，准备站起身走人。
　　“你准备去哪？”宋唐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光线照得他的下颚线分明，似气急败坏又似紧张，好像咬紧牙关才能讲出话来，“为什么不接电话？”
　　李渝有些呆愣愣的，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哦，静音了，没听见。”他想了想，把琉璃手链递给他，“送你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本来想作为惊喜的……变成惊吓了……”
　　宋唐并没有接，李渝讪讪地收回手：“那就算了。”
　　“就算了吗？”宋唐的语气咄咄逼人，“如果我不接就这么算了吗？”
　　“那……好像也不能怎么办了，”李渝摸了摸脖子，有些无奈地说， “我也不能像强盗似的硬塞给你，要求你必须接受吧，不过这倒像我以前念大学吆五喝六的作风。”
　　宋唐看着他，突然说：“我有时候倒宁可你还是大学的样子。”
　　“……”李渝愣了愣，强行把琉璃串套在宋唐手腕上，“你必须拿着，不许摘下来。”顿了顿，有点怀疑似的问他，“你喜欢我这样？”
　　“……不喜欢，”宋唐回答，却没有摘下手链，表情有些缓和，“你刚才准备去哪？”
　　李渝打量了会儿宋唐的神态，踟躇道：“回我家吧，你这么生气肯定不想看见我。”
　　“……”宋唐顿了顿说，“那你回去吧。”
　　“我真走了。”
　　李渝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抬起脚就要离开。
　　宋唐突然在他身后生硬地开口。
　　“以后也不要过来了。”
　　李渝的背影定住，许久，他转过头重新走到他面前。
　　“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别扭呢？”
　　宋唐皱起鼻子。
　　“你什么意思？”
　　李渝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温柔而无奈。
　　“你真的想让我走吗？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
　　“特别喜欢说反话，还得让别人揣摩出你的真实意图，一面说，一面又等着我看穿你的气话，赶快把你哄开心，”李渝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笑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你还挺成熟挺稳重的，是单单对我这么幼稚？”
　　宋唐生硬地继续重复：“我没有。”
　　“那我真的走了。”
　　“……你走吧。”
　　“真的舍得？”
　　“……”
　　像计谋得逞的猎手，李渝有些得意地笑了。
　　“哎你这个人真是……我当年没有教过你好好说话吗？”他想了想，“也不是，你对别人都挺正常，怎么到我这就……我戳穿你，生气了？”
　　宋唐已经作出半张恼羞成怒的表情，听李渝这么说，他重新木着脸道。
　　“生不生气和你没关系。”
　　怎么又没关系了？李渝暗自叹气。
　　“可是我后悔了，我舍不得，”他轻轻碰了碰宋唐的手，“我后悔了宋唐，我不想走，你就算看见我生气也别让我走，行吗？”
　　宋唐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闷闷地说：“腿长在你身上，你走不走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不走，”李渝不跟他开玩笑了，正色说，“逗你玩的，别生气了，今天的事情我做的不对，我妈……她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本来是想今晚和她说清楚的，结果两家人吃过饭后她和阿姨去逛街，就单独留我和那个男生在咖啡馆。”
　　李渝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见宋唐没什么反应，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半撒娇似的说。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宋总宽宏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
　　宋唐转身就走，李渝顺势牵住了他的手，宋唐没有挣开，步伐也放慢了许多，李渝微微勾起嘴角，捏了捏他沾了薄茧的柔软的指腹。
　　“握手。”
　　他伸出手摊开在宋唐面前，玩起了那个古老久远的游戏。
　　宋唐的身形微僵，像是犹豫，最终还是把手掌覆到了李渝的手上。
　　“good boy！”李渝拍拍宋唐的肩，笑了两声，“看来有些动作还是本能。”
　　“你……”宋唐长长地叹气，“你现在知道怎么拿捏我了。”
　　李渝装傻：“哪有拿捏？谁拿捏了？”
　　宋唐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很轻。
　　“你知道，我和你之间，掌握控制权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还在生气，你的说法立不住脚，我不接受，”宋唐看他一眼，皱眉说，“你胡说八道，扯什么我的缺点，把我都绕进去了。”
　　“但是你不要走，想好后解释给我听。”
　　李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也不晓得是对哪句话的回答。
　　夜色浓重，寒意几乎要将他的气息吞没。
　　他说：“我知道。”
　　＊
　　李渝觉得宋元的馊主意说不定有奇效，第二天早餐对付两口，揣了个布袋子，预备给宋唐露一手，风风火火地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去了。
　　宋元愣在原地，咬了两口小笼包。
　　“哥你是不是又生气了？哎呀你也太爱生气了，李老师这么好你小心一不留神把他气走了怎么办？”
　　见宋唐变了脸色，他拿了茶叶蛋光速出门。“和同学有约哥哥拜拜，九点多了我要走了。”
　　宋唐有点哭笑不得，过了十几分钟有人敲门，他还以为是宋元忘带什么东西。
　　“天天丢三落四的……”
　　门前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身量适中，提着杏色手袋，语气很客气。
　　“您好，请问李渝住在这吗？”
　　宋唐心里有了隐隐的预感。
　　“是的，请问您是？”
　　黄思敏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我是李渝的母亲。”
　　宋唐把果盘和茶水送到茶几上，黄思敏对他笑了笑，宋唐才发现李渝的眼睛和她长得很像，眼尾的弧度清秀，有股读书多了后的知性的味道。
　　李渝说他妈妈还不知道自己和他的事，宋唐垂下眼睛。
　　“李渝出门了，您坐一会儿，我给他打电话。”
　　“没关系小宋，我不是来找他的，”黄思敏顿了顿，“我昨天晚上看到你和李渝了，我安排他和同学的孩子见见面，你拉他走，什么意思我大概也明白，我想和你谈谈。”
　　宋唐抬头。
　　“那您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
　　黄思敏抿了口茶：“知道的话，那就不是这几天的事了。”
　　宋唐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黄思敏的意思，但他已经察觉到黄思敏身上潜藏在客套之下的深深的疏离和傲慢。
　　“您想谈什么？”
　　黄思敏没接他的话茬，环顾四周。
　　“房子朝向挺好，什么时候租的？”
　　“去年买的。”
　　黄思敏哦了一声：“你现在工作了？”
　　“正式工作快两年了，不过大学时就在创业。”
　　黄思敏叹了口气，似乎也不愿意和宋唐再绕圈子。
　　“小宋，我大概清楚你过去的经历，坦白说你是个好孩子，一路走过来挺不容易的，有任何困难我们家也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她顿了顿，语气坚决，“但我绝对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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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站了hhh不好意思拖这么久，先日更把存稿都发掉，然后隔日更到完结，再之后会是个有点长的单独成故事的番外～
　　这周末做了五场笔试两场面试，目前精神状态稳定，我好牛（挺胸）


第57章 无出路咖啡馆03
　　宋唐的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把果盘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公分。
　　“阿姨，这属于我和李渝的私事，在不在一起，应该交给李渝决定，如果他提出分手，那么我无话可说。”
　　黄思敏闻言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宋唐从头到脚打量了遍，笑得很古怪：“你这孩子有点意思，怪不得李渝当年拼命出国也要保你。”
　　“……您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知道？李渝没有告诉你？”黄思敏挑了挑眉，“倒像我活生生拆散了你们两个一样。”
　　宋唐声音变冷：“什么事情，麻烦您说得详细一点。”
　　并不是多长的故事，黄思敏讲到尾，再摸茶杯，仍是温热。
　　“原来你们当时没有谈恋爱，我以为他起码会提一句是他妈不同意，竟然从头到脚都瞒着你，”她低头笑了笑，看见宋唐脸色极差，“不过他对你倒也算用心良苦。”
　　“……”宋唐始终没有开口，神色淡得像冰，仿佛隐去了五官鲜明的轮廓，最后才低下头，说，“您先请回吧，李渝的事我会问他。”
　　“李渝的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他是成年人。”
　　“我是他妈。”
　　宋唐的嘴角扯出了一点嘲讽似的笑。
　　“我知道，你是李渝的妈妈，你叫黄思敏，久闻大名，其实李渝支教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很多次。”
　　黄思敏皱起眉：“李渝说我什么了？”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你，是有天他给我补习的晚上，记得本来他情绪挺好的，出去打了个电话，就再也没回来，我等了半天，忍不住去找他，听见他坐在废水井旁边嚎啕大哭。”
　　黄思敏打断他，说：“不可能，我记得支教有天晚上他是和我吵架，但是很快就挂断电话了，也没有哭，李渝是个坚强的孩子，他很少哭。”
　　“您先听我说完，“宋唐仍旧语气淡淡，“后来我才知道是您想让他实习，但他不想去，我当时还不太清楚实习是做什么东西，其实没那么多想法，就只是觉得你和李渝可能观念差异太大，但我一直认为他已经是个足够成熟理智的大人了——您也知道我那个时候才十七八岁——李渝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甚至还有点奇怪，因为我们家那边十几岁的男生就很野了，抽烟喝酒打架烫头，一言不合背井离乡跑出去打工的也有，说实在话我没见过他这么听话的人，当时还挺奇怪的，因为发现他还是以你和叔叔为中心在转，这种心态像个恋家的小女生，后来想想，也是自然，想来从小到大都听惯了，话说回来，如果不听从你的要求，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从北大过来支教呢？”
　　“说远了，那天晚上李渝和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回忆，他其实很喜欢很珍惜和你和叔叔在一起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很幸福，但他说他太累了，背着所有人的期望一直走，包袱越来越重，他说他背不动，就想找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荒凉偏僻的地方，种地也好，打工也好，像个最普通的普通人那样生活。李渝说他觉得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期望，但他真的太累了。”
　　宋唐至今记得李渝哭过之后冲他笑了笑，有种少年老成的，稚嫩的疲惫和惶恐，像久经沙场却坐困愁城的战士，浸过泪水的眼睫粘连弯翘，映出玉釉似的侧脸，仿佛盛了片皎洁易碎的月光。
　　月光影动，很快破碎，连着宋唐的心也跟着碎得七零八落，他想，怎么会有人舍得让他伤心？
　　“黄阿姨，我算是一个外人，所以应该可以从旁人的视角讲句公道话，您确实对他很好，凡事为他着想，但事实上李渝真的好了吗？如果是，那么他为什么大学后期成绩一落千丈，为什么性情大变敢和您对抗和您叫板？为什么要出国读书？”
　　黄思敏抬了抬下巴，眼神没什么波动，固执地看着茶杯的花纹：“那只是偶尔的波动，他并没有脱离世俗意义上正确的轨道，读博也是我建议他选的方向之一，只不过之前被他否决了而已。”
　　“您这么想我无话可说，但您真的觉得他快乐吗？回国后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快瘦得不像人形，记得他周末也很少回家，他在家笑过吗？这真的是您想要的一切吗？”
　　“……”黄思敏顿了顿，“你一个外人，怎么会懂？你不知道我为了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怎么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不懂，李渝也不懂，那您就当我没说过吧，想必类似的话李渝也说过不少，进不了您的耳朵。”
　　“除此之外，”宋唐顿了顿，平静的口吻带了些滞涩，“除了外人之外，作为……李渝的爱人，当然之后也可能不是了，”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就算是我的恳求吧，就算是我不自量力，为了得到您的夸奖和喜爱，他真的牺牲了太多了，如果您不仅仅是喜欢他带来的荣誉，那么请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格，他有思想，有喜好，也有他的性格魅力，请让他随着自己的心愿，自由自在地生活——和我在不在一起没那么重要，我只希望他以后都能是自由快乐的。”
　　他眼眶泛红，绷紧的声线还是能听出一点细微的颤抖。
　　从黄思敏进门后，宋唐的表现堪称稳重得体，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但此刻他微微低着头，挺直的背塌了一点，像是在恭敬又卑微地请求。
　　“请您好好爱他，用他接受的方式，他已经有了许多人的爱，但我想，他最需要您的。”
　　说完，宋唐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两串钥匙，和一袋信封。
　　“李渝当时一直重复一句话，他说他觉得欠了您两套四合院，我知道为了培养他您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其实没办法用钱来换算，但这是两套四合院的钥匙和房本，我们随时可以去办过户。”
　　“我们家从前欠了很多债，最后是李渝帮忙解决的，如果说他到现在还欠您什么，那我替他还。”
　　*
　　李渝哼着歌进门的时候没想到看到的是一幅宋唐和黄思敏两两对坐的诡异场面。
　　番茄洋葱滚落一地，李渝脸色大变，站在门口冷声质问。
　　“你怎么来了？”
　　“连妈都不叫了，真是养了个好儿子，”黄思敏站起身，拿上手提袋，“估计你也没心情听我废话，我和小宋聊过了，让他和你说吧。”
　　李渝伸手想拉住他妈，但在黄思敏的眼神中缓缓松手。
　　黄思敏体贴地帮他们关了门，李渝忙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很多，你想听什么？”
　　李渝心里一紧，无意识攥紧了手心。
　　“比如？”
　　“比如，当年是阿姨强迫你出国读书的，又比如，她现在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让我和你分手。”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难道她说的不是真的？”
　　李渝无言：“……是真的。”
　　宋唐继续说。
　　“上一次你突然告诉我根本不喜欢我，为了你的前途出国读书，那这次呢？这次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妈不同意，你准备怎么办？再跑出国，提一次分手吗？”
　　“当年的情况和现在根本不一样，当时我妈就在北大当教职，你知不知道她想为难你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宋唐终于知道了自己当年离开他的真相——虽然并非他主动坦白，但李渝心里某块摇摇欲坠的石头骤然落地，惊起空荡的回响。他本以为宋唐会惊讶，甚至内疚，也许会心疼自己一番掩饰下的真心。
　　但宋唐只是拧眉看向李渝，目光里徒留他能捕捉到的一点失望。
　　“所以你就准备放弃了我是吗？”
　　李渝没有等到他想当然的反应：“你不知道我妈她那样的人，你会读不下去的，所有人为你付出的心血都白费了……”
　　“你和你妈妈有什么区别？”
　　李渝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样做，你和你妈又有什么区别？一意孤行地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认为对别人好的事，你有考虑过那个人感受吗？你觉得我希望你这样做吗？”
　　李渝感觉后脑像被铁锤重重地抡了一记，连带着心跳加速，视线都有些模糊，他扶住额头，眨了眨眼，才发现有水珠滚出眼眶。
　　“原来你这么看我？”
　　宋唐拔腿出门，过了片刻搬了个箱子回来，扔在李渝面前。
　　李渝才发现这是他丢失半年多的行李箱。
　　“我前几天在机场找到的，放在后车厢忘了告诉你，你说行李箱丢了机场没有通知，就一直等着，我周四有空正好去机场前台问，去行李堆放处找，最后在破烂中翻出来的。只要有一点希望，我都会尽全力去争取，我这么做了，那你呢？你有想过和我说清楚这些吗？有想过和我一起争取可能的希望吗？丢了的东西你好像也没有很心疼，穿过的旧衣服对你好像也无关紧要，我呢？是不是也像这箱旧衣服一样，丢在机场也没有关系？”
　　李渝难以置信地望向宋唐，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我之所以瞒着你……是看你当年还太小，不想你承受太多，所以擅自决定替你去背……”宋唐的话扎进了他内心最不愿提及的回忆深处，是对是错李渝完全没办法细想，怔愣之后，自我防卫的刺瞬间冒了出来，他几乎是本能般牙尖嘴利地回应，“现在看我真后悔当年没有放弃你，到现在还会喜欢你，真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念头。”
　　宋唐的脸变得铁青，揪住李渝的衣领不放，咬牙切齿地问。
　　“你再说一遍？”
　　李渝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我说，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真是我的败笔，早知道六年前就该及时止损。”
　　“你……行，李渝，你好样的！”
　　宋唐捏住李渝衣领的手紧了紧，盯着他的眼神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怒火，李渝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真的以为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暴力地砸到自己脸上，但宋唐压制似的闭上眼睛，深吐了两口气。
　　随后深深看了李渝一眼，砰得一声，摔门而去。


第58章 无出路咖啡馆04
　　李渝听到门被摔的巨响，他气得也不轻，胸口剧烈起伏，随手抓了个喝水的马克杯，泄愤似的想往地上一掼。
　　马克杯捏在手里，还是前段时间他和宋唐逛街时挑的，红蓝一对，李渝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远处，满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刚才……真是，说得什么气话。
　　李渝这回是被自己气得想摔杯子，踱了两步，心想有什么拉的下脸拉不下脸的，先把人抓回来再说，强忍住心里窝的火，披了外套拿了钥匙，冲下楼找宋唐。
　　单元门口人来人往，但看不见宋唐的身影。
　　才几分钟，李渝想宋唐应该没走远，往附近跑了几步，还没走到最近的花坛，脑袋嗡得一下，他眼前飞过一片黑点似的蛾子，周遭环境有点模糊。
　　李渝伸手向前，挨住花坛的边沿，但视线雾蒙蒙的，像隔了层磨损的眼镜片，就是看不清楚。
　　他以为是眼镜起雾，着急摘下镜框，但眼前的闪光越来越频繁，天旋地转似的，他站不稳，眼镜丢在一边，半蹲在地上，呕出一滩白色的酸液。
　　“哎，小伙子，你蹲那干什么呢？哎哎哎——人怎么晕了——我马上叫救护车——”
　　＊
　　睁眼时李渝发现自己变成了独眼龙，他有点没反应过来，摸了摸右边眼眶，手指碰到了消毒水味的纱布。
　　“你醒了？先别碰眼睛。”
　　李渝艰难地歪了歪头，一只眼的视野里逐渐出现某张熟悉的脸，眉眼还是焦急而有些疲惫的，注意到李渝投过来的视线，就压下眉宇间的不安，给予他一个安抚性的温和的笑。
　　“急性视网膜脱落，还好就医比较及时，医生说你本来是中高度近视，加上情绪比较激动，”宋唐坐在病床边抿了抿嘴，他的手牵住李渝的手，力道不大，却一直拉住没有松开，“手术排在大后天，我先给你办了住院，后面还会有医生过来沟通具体细节。”
　　喉咙里干得能着火，李渝强撑着坐起来，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渴。”
　　宋唐旋开矿泉水瓶的盖子要喂他，李渝偏了偏头，比口型道：“我自己来。”
　　他咚咚灌进去半瓶水，等嗓子勉强能吐出听得见的声音，才哑声对宋唐说。
　　“你送我来的？”
　　“路过阿姨打的120，我正好看见，跟着一起过来。”
　　李渝打断他：“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
　　李渝重复了一遍，但宋唐置若罔闻。他骤然攥紧了李渝的手心，由于低着头，李渝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宋唐语气固执又坚定。
　　“我不走。”
　　李渝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小声和他解释。
　　“我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之前加度数换镜片的时候医生提醒过我，中高度近视本来就容易引发视网膜脱落，不是和你吵架造成的，不是你的问题，”说得太急，李渝的胸口有点闷闷的，他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而且你呆在这也没什么意义，医生护士在呢，我哪有毛病就找他们了。”
　　宋唐原本坐在李渝边上，听他长篇大论说的貌似很有道理，弯下腰，把头往病床前一靠，双臂抱紧李渝的胳膊，像生怕被他赶出去似的。
　　过了几秒，他的眼睛滴溜溜往李渝那瞟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等和李渝的眼神接触，又滴溜溜地转回来，假装正经地研究床单。
　　这种行为近乎撒娇，有点像个发现自己闯祸的赖皮犬，那么大的一个成年人，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小，小的能用毛巾被托在手心，精准地击中了李渝的软肋。李渝心里的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但还是硬撑着说。
　　“你回去吧，需要的时候我叫你。”
　　还是固执的回答。
　　“我不走。”
　　“……”
　　李渝还真拿他没办法，面色复杂地瞪了宋唐半天，可惜后者眼神飘忽，根本不接招：“不走就不走吧，你把脸挪挪，骨头那么重，压得我腿疼。”
　　宋唐果然把脸往上挪了半寸。
　　挪完后他正好能看见李渝的上半张脸，黑框眼镜取下搁在床头柜，清秀的眼睛被纱布遮住一半，格外刺眼，宋唐皱了皱眉。
　　“我记得你之前度数没有这么深？”
　　“你说宋庄的时候么？”李渝笑笑，“后来不是读博了嘛。”
　　“……”宋唐沉默片刻，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医生说你以后还是要减少使用电子设备的时长。”
　　以前医生也说过，但现代人哪有不看手机电脑的？李渝有点无奈：“尽量吧。”
　　宋唐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李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明明半天前还在冷战，趴在他病床前的宋唐却平添了看家护院的威风凛凛的架势，眼神柔和到有些讨好的意味。
　　宋唐说的话其实点醒了李渝，他得承认，被刺痛的那一刻自己是恼羞成怒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一直都是黄思敏。
　　原来他早就长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李渝突然有些恍惚，因为他以为自己会慢慢摆脱黄思敏带来的阴影，也许会花掉很多年的时间，但成长的代价总归值得。
　　哪想到这么些年过去，却是徒劳无功，南辕北辙。
　　他有点想笑，繁杂的思绪沉沉浮浮，李渝从舌尖品出了不知名的苦涩，滴滴答答像输液管似的，缓慢而冰凉地流进多年未曾愈合的伤口——关于黄思敏和李亚民，关于那些追逐着的鲜花着锦的前途，关于骤然拔节似的成长的剧痛，并非多么撕心裂肺，只是站在此处回头望去，到底还是要咽下一口酸涩的心头血。
　　如果它们能被称之为伤口的话。
　　李渝看清了症结，他对宋唐隐瞒太多，两个人从来没能平等地谈一谈，磕磕绊绊走到现在，还没有散，已经算是极不容易。
　　他并不希望宋唐因为自己的眼睛而感到愧疚，或者为此抹掉之前存在的问题，但之后呢？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自己还有没有信心和勇气继续和宋唐走下去，会不会再伤害到宋唐？李渝的脑子太乱，他想自己需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来思考。
　　他闭上仅剩的一只能自由活动的眼，打了个哈欠，假装疲惫道。
　　“困了。”
　　宋唐直起身，小心地帮他掖好被角。
　　“那你好好休息。”
　　李渝把头扭到另一侧，闭上眼调整呼吸节奏，想着假寐骗宋唐离开，谁知道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成年后每隔几周总能重复一个相似的梦，地点不同，有时是高楼大厦，有时是废弃厂房，但都有无穷无尽的楼梯，身后好似有丑陋的怪物追逐，他向上跑啊跑，路过无数次相同的地标，却总到不了尽头，仿佛是几何学悖论里的彭罗斯阶梯。
　　这次李渝仍在焦急地跑，速度越来越快，但不同的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一个人紧紧地牵住他的手，李渝看不清他的脸，但闻到了熟悉的草木香，指尖相碰，温暖的触感，还有被薄茧摩擦的粗粝。
　　漫长而无望的路从此不再空旷，被降临的月光照得亮堂堂明晃晃，李渝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他牵着那个人的手，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地迈上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
　　身后的怪物顷刻间化为烟尘，碎成了天边点点星光。
　　他终于不再恐惧。
　　*
　　李渝刻意瞒着黄思敏的事情败露，可能是同事说漏了嘴，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他妈那了。
　　黄思敏连电话都没打，得知消息后带着李亚民匆匆杀到医院。
　　到的时候赶上晚饭点，这几天都是宋唐负责一日三餐，李渝想先跟宋唐划清一点界限，没碰他自备的餐食，只说自己随着医院食堂吃就行，卫生也清淡。
　　宋唐听了没说什么，但仍然请了假，从早守到晚，饭亲自打好送到李渝手边。
　　李渝真不好意思当着宋唐的面倒掉，再说也浪费粮食。只好在宋唐巴巴的注视下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两嘴，然后说自己饱了，想睡觉。
　　也不管宋唐骤然黯淡的眼神，狠狠心闭上眼假装世界清静。
　　黄思敏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渝刚咽下最后一口米饭，见他妈气势冲冲地走过来，李渝给宋唐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悄从病房里退了出去。
　　李亚民取出个保温杯。
　　“给你熬的鸡肝枸杞汤，对眼睛有好处，趁热喝吧。”
　　他爸拿了碗筷盛到李渝面前，李渝转了转动弹不是特别顺畅的眼睛，看了眼黄思敏，随便舀了两勺。
　　味道奇怪得很，不知道李亚民放了什么大补的食材，李渝放下勺子。“你们怎么来了？”
　　“难道你还想一直瞒着我们？”李亚民絮叨起来没完，最后指了指黄思敏，“听韩薇告诉你妈的，你这孩子，出这么大事也不和家里人说一声。”
　　“不是什么大事，手术早做完了，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图省事，不想上班了，在医院多住几天。”
　　李亚民继续唠叨，黄思敏却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半个多小时后李渝适时露出了有点疲乏的表情。
　　“有点累，过会儿护士查完房就准备睡觉了，你们回家吧，我真没事。”
　　黄思敏突然开口。
　　“老李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李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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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夏日终年01
　　李渝心想憋了这么久，总算要来了，也真是难为他妈。他等李亚民出了门，才面色冷淡地对黄思敏道。
　　“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我要休息。”
　　黄思敏没理会李渝装模作样的催促，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看来你是真的挺喜欢他的，”她不急不慢地说，脸色看不出明显的愠怒，“为了他都已经要正大光明地和我翻脸了。”
　　“有没有宋唐都一样，我们不是早就翻过脸了吗？支教保研、实习……不止一次了吧，”李渝想了想，还是补充说，“你怎么对我无所谓，别扯到不相干的人。”
　　“不想干的人？还是我错怪你了，以为你们谈恋爱，巴巴地上门告诉小宋让你们两个人分手。”
　　李渝后槽牙咬得生疼。
　　“你真的去找宋唐说这个？要我们分手？你有什么资格？！”
　　“就凭我是你妈。”
　　又是这个理由，一次，又一次，像如来压制住孙悟空的手指，任凭他费劲气力也逃不出手掌心。李渝连火都懒得发了，他将黄思敏的话念了几遍：“就凭你是我妈，就凭你是我妈……好，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必须要听你的吗？不听，不分手……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黄思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好像李渝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抬起头凝视着李渝——依然年轻俊秀，但那双眼睛大不相同了，过去的孺慕和依赖荡然无存，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顽强地探出来，坚定明亮，散发着野草似的勃勃生机。
　　李渝委婉地笑着重复了一遍。
　　“是的，你没听错……我不听，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他既不会进局子，也不会遭天谴，最多遭受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和一点良心上的不安——但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束缚他的枷锁原本就不存在，但李渝问心无愧地说出这句话，却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妈。”
　　什么东西顷刻坍塌，李渝不知道怎么命名，但他就是有这么种深刻的感觉。
　　一切都不一样了。
　　黄思敏已从惊愕转为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渝坐直后她只能平视他，两个人的气场强弱好似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的口气再也没那么颐指气使。
　　“是吗？那你想干什么？”
　　李渝无奈地笑出声。
　　“我还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干，本来就一无所有，折腾这么多年，还是回到原点，”他的笑带了点悲凉的意味，“专业没研究出来什么东西，其实我自己也不想再做了，感情呢，也被你搅和得差不多……我自己说分不分手是一方面，但我和宋唐，走下去的可能性真的不大了。”
　　“你知道吗？妈，他说我和你一样。”
　　“之前所有的事，包括你的威胁那些，我都没告诉他，我俩之前确实没谈，一是他还太小，思想没那么成熟，二来我确实也没搞清楚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出国后才明白了一点吧，宋唐什么都不清楚，他应该只知道我高考前委婉地答应他大学可以在一起，但之后就反悔的事，”李渝淡道，有些无奈地低下眼，“那天你走之后我们就吵架了，他说我和你一样，都只会用自己主观的方式，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这几天没什么事，静下心想想，他说的确实一针见血，我应该是你亲生的，遗传的毛病都一模一样，竟然现在才意识到，”他故作老成似的摇了摇头，“估计这辈子也不好改了，就这样吧。”
　　黄思敏始终沉默，等李渝话毕，许久才问：“他真的这么说？”
　　“我现在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黄思敏又不说话了，时间不知道流逝了多少，久得夕阳渐沉，房间里的暗色漫上窗帘，她开口问。
　　“你这个眼睛问题大吗？”
　　“估计不小，以后肯定得注意了，”李渝顿了顿，“我年后，不太想去研究所上班了。”
　　要放过去黄思敏早就发飙了，但她一反常态，平静地问李渝：“那你想去哪？”
　　“没想好，”这是实话，辞职的念头他刚生出不久，“其实研究所的工作没什么意思，不少时间用来做行政的琐事，再说我可能对经济类的研究没那么擅长，做来做去……有点痛苦。”
　　能把博士读下来，再申请到这边的岗位，李渝自己都觉得神奇。小时候苦读，是把老师家长的奖励当成吊在眼前的胡萝卜，那这几年的胡萝卜大概是宋唐递给他的那颗奶糖。“可能休息一段时间，去企业找份工作？应该也不是你期望的那种特好特有前景的公司，或者就去当自由职业者，无业游民也说不定。”
　　黄思敏又不说话了。
　　李渝对他妈的反应真没底，心里琢磨着他放了个大招，黄思敏说不定要当场从窗户外面跳出去——二楼应该问题不大，何况这是医院，但他还是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抱住他亲娘的准备。
　　谁想黄思敏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像个有些痴呆的老人，反复念了好几遍，笑出声，“没办法，人都是这样，总得吃点苦。你这辈子前面走得太顺，非得吃点亏不可，哪怕自找的亏也要吃。前些年我不想让你走弯路，一直拽着你，末了落我一身埋怨。我老了，真的老了，你和宋唐那么多歪理，听着倒挺有道理，把我都说糊涂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李渝那瞬间突然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失去的情绪，他从背后叫住她，声音有些抖。
　　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困惑和惆怅。
　　不仅是问黄思敏，也是问他自己。
　　那么多年，哪怕不知道为什么为了谁，呕心沥血付出那么多的努力，难道就真的甘心做一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
　　“妈，如果最后我什么都不成不了，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惜？”
　　李渝嘴里发苦，但他想走过长又长的路，他找到了答案。
　　黄思敏没有转身。
　　“可惜是肯定可惜的，但该可惜的人不是我，”她总算找回了些强势的，命令的口气，声音却比李渝抖得更厉害，“我替你规划的那么多事，哪件是为了我好？工作是给我找的吗，婚是给我结的吗？等你给我赚够养老钱我早就入土了，当我真指望你给我烧高香吗？可惜你不领情啊李渝，相亲的那个男生未必比宋唐差，你既然喜欢男的，社会有多少人能包容你？你不把钱攒够了把路铺好了，老了就等着后悔吧你！”
　　李渝的眼角落下一滴水。
　　“好，我等着呢。”他笑着说，语气轻快，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释然。
　　“对了，还有个事情。”黄思敏稳了稳声音，从手提包里取出两张红皮证，“先放你那边，回头去办个过户。”
　　“什么东西？”
　　“宋唐给我的房产证，两套四合院，说是补偿我培养你花费的时间和精力。”
　　两套四合院？宋唐想干什么？李渝暗中咋舌。
　　“不是给你了吗？过户到你名下？”
　　“不，给你的，留到你名下。”
　　“……”
　　“自己拿好，别让我看见你这个没出息的又还给人家了，他总得给你点保障吧，”黄思敏瞪了他一眼，似是想到过去的回忆，念了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李渝，我就陪你到这了，再往后的路，只有靠你自己。”
　　“还有，明年过年，带上那孩子回家吃饭吧。”
　　＊
　　黄思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李渝呆愣愣地揣着两本价值连城的房本坐在病床。
　　屋内黑灯瞎火，宋唐进来时也没有开灯，就势坐在李渝旁边，揽住他的腰。
　　“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他咬着李渝的耳朵小声道。
　　李渝推了下旁边挡成一面铜墙铁壁的人，没推动，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两套四合院？宋总大手笔。”
　　宋唐顿时僵住，手臂老老实实放下来，像做错了事似的，垂下眼睛半天，抬起头问李渝。
　　“我做错了，对吧，你妈难为你了吗？”
　　“没说你错，”李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不是笔小数，几千万上亿的房子，你说给我妈就给吗？那么有钱干嘛不去做慈善？”
　　李渝的表情有点凶，宋唐小声解释说：“原来总听你提起……”他想这是李渝的一块心病，李渝的病就是他的病，宋唐也不知道能替他排什么忧解什么难，但在赚到钱之后，他想来想去，还是买了两套所谓的“四合院”空置着，即便他那时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李渝。
　　房子他只去看过一次，院子里栽银杏，在秋日的艳阳天里落了满地。宋唐坐在石凳上，想起李渝深夜里曾经的痛哭流涕，笑了笑，踏着簌簌落叶锁上了门走了，削长的背影落寞而孤单。
　　如果这真的是李渝背负的债，他又怎么忍心看李渝这么艰难地踽踽独行？他曾经以为赚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但如果两套四合院就能换来快乐无忧的李渝，那对宋唐就变成了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不过是像小时候的考试，一分一分地计算，一笔一笔地攒钱，总会有攒到的那天，就总会有李渝开心的那天。
　　李渝看宋唐陷入沉默，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他把红本塞给宋唐，“我妈还你的，收好了，多少钱啊，你也真是，说给就给，要真办了过户人家房管局的还以为我妈搞诈骗呢……”
　　李渝唠唠叨叨，宋唐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眼神里透出一点小动物预感被抛弃前的恐惧和脆弱。
　　“李渝？”
　　“嗯？”
　　“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第60章 夏日终年02
　　李渝闭口不言，微微垂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宋唐的心一点点下沉。
　　他紧扣住李渝的肩膀，强迫他转头看向自己，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
　　“就为了这件事吗？我承认我当时太冒进了，没和你商量就直接和阿姨摊牌，她很生气？我去找她解释，不要你为难……”
　　李渝截住他的话头，摇头否认道：“不是的。”
　　“什么？”
　　“我妈她……没有生气，我们把话都说开了，以后她也不会再干涉我的任何决定。”
　　“那不是很好么？”宋唐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所以是你……”
　　李渝皱着眉，只有街头的霓虹和车灯映照在清秀的脸上，温柔地流转，他看起来像有些困惑的样子。“是我自己的想法，宋唐，我在考虑，也许我们……”
　　他话音未落，就被宋唐扑在床头的靠枕上，唇瓣被粗暴地咬住，李渝牙齿被猛磕到一下，痛得他闷哼一声，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但嘴角并不疼痛，也许是宋唐的伤口。
　　一吻终了，像打架似的对抗，没有人享受，李渝在偏头的间隙找到了喘息的机会，食指抚上宋唐的嘴。
　　“你什么时候咬伤的？”
　　“就在刚刚，你马上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准备说什么？”宋唐想起打断的话，被亲吻抚平的情绪又迅速躁动起来，“我告诉你绝不可能！”他几乎是在恶狠狠地发出威胁，“李渝，你当我是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想排遣寂寞就找来随便玩玩，玩够了玩累了踢开就行吗？”
　　“你凭什么不要我？李渝，当初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挖出来的，把我送到北京你就不管我了是吗？你凭什么……对我那么好，好到我明明被你伤过那么多次心，却心甘情愿地继续喜欢你……”
　　“你这个骗子，当年骗我说高考后和我在一起，高考后就翻脸出国，前几天不是说得很好吗，‘没有不喜欢你’，现在呢，又要说什么不合适，分手之类的话吗？骗子，李渝，你就是个大骗子！”
　　憎恶的威胁逐渐变成了凄凉的呜咽，宋唐向来平静的面孔像被打碎了似的，他环抱住李渝，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李渝感受到脖颈擦过的温热，犹豫片刻，也回抱住宋唐微微发抖的身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低到李渝几乎快要听不见。
　　“之前说好的，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不能再抛下我……李渝……你不能……”
　　李渝眼睛发酸，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宋唐的头发。
　　“如你所说，我和我妈确实挺一脉相承的，那天你讲的话很准确，你看，我这么一个人，能力退化了大半，性格也不好，往后身体还不太健康，眼睛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不行了，你何必后半辈子都和我这么个纠缠？”
　　宋唐趴在他肩头没有动，只闷闷地说道。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那天胡说八道的，你别听，别往心里去。”
　　李渝哭笑不得，面部表情一动牵扯眼球神经痛，他忍着疼说：“我没说气话，我真的觉得你说的对，说实话，我……我之前没有和谁谈过恋爱，我的家庭你也知道，我真的不太会爱人，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爱一个人，才算对他好，很多事情我做错了……很多年后才醒悟，宋唐，我并不一定是最合适你的那个人，你也好好想一想，我们再做决定好吗？”
　　“不需要，我早就想好了，”宋唐的虎牙在李渝的锁骨上轻咬，痕迹很浅，泄愤似的，语气听起来倒很凶狠，“就是你，李渝，我认定你了，别想跑。”
　　像在他心上不轻不痒地叮了一下，李渝都察觉不到倾身拥抱着宋唐的自己眼神有多温柔，他只是无奈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笑了。
　　“宋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还在宋庄的时候。”
　　“嗯。”
　　“其实我那个时候特烦人，对吧？柳小春他们嫌我作，我看他们更不顺眼，我妈那边，我们学校的一摊子杂事，还有我那帮争得死去活来的同学同事，看起来我还挺像个人的，但心里已经垮得不行了。我记得大三那年暑假，我递了辞职信，我爸我妈看我不顺眼，在家待不下去，我就满大街瞎逛，从工体溜到故宫，再到颐和园那边，走得腿疼，再随便找个地坐下来，观察路过的人，就像《滕王阁序》里那样的——‘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我才发现走到那种程度是会想坐下来大哭一场的。有那么几个瞬间，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没意义，但是好像又没什么不活下去的理由，自己硬生生熬日子……直到我遇见了柳小春，遇见了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写教案上上课，晚上给你补习，就觉得明天能见到你还挺让人期待的，心里就是很安定，很踏实，就像扎在土里一样，觉得学校和工作的那点破事算什么呀，”李渝想起过去，笑得弯弯眼睛，惋惜似的感慨，“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间了吧。”
　　那，以后呢？宋唐的牙齿碰到刚咬出的崭新的伤口，血丝渗出，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李渝的语气平静而诚恳，但越真诚的话，听起来就越像告别。
　　宋唐哑声道：“你一直都很好。”
　　“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其实回北大后还是有急躁的时候，看见楼尚阳还是想爆粗口，但很多事情到底不一样了。”
　　他看到和河北有关的资料时会微笑，看到小学生背古诗，朗读出唐朝或者宋朝时会微笑，夜晚迎着一地霜似的月光时也会微笑。
　　因为总能源源不断地想起一些细碎而温暖的过往，那是李渝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李渝刻意省略了件事。
　　回国不久他就又碰见当年走投无路时做过的特别失败的心理咨询的医生，她竟然还记得李渝，主动和他打招呼，问李渝，现在找到生活的意义了吗。
　　李渝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仍然没有聪明到可以领会人活一世的意义，但宋唐赋予了生命另一层值得留恋的色彩。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纯粹的幸福，因为他，李渝想，自己还可以再痛苦而甜蜜地忍受这剩下几十年的人间。
　　咨询师看着李渝变幻的脸色，倏地笑了。
　　“我想你已经找到了答案。”
　　李渝刚刚问黄思敏，问他自己的那句——如果最后什么都不成不了，会不会觉得很可惜？
　　从前答案是肯定的，代表惋惜的那团不服气支撑着他走到现在，但李渝想，活着不能只靠这口气。
　　“所以我特别感谢你，宋唐，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出困扰许多年的泥沼，无论今后如何，我记你一辈子。”太煽情的话李渝说不出口，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郑重其事的誓言，好像预料到了分别似的，他的心隐隐疼痛，但李渝还是笑着说，“你那天的话让我重新想了很多，我真的怕其实我们不是最合适的，诚如你所见，我性格里的某些特质非常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到你。”
　　宋唐立刻打断他说。
　　“我不怕伤害，我皮糙肉厚，你尽管来。”
　　李渝的眉眼弯起了更无奈的弧度。
　　“之前不是还在和我生气吗？摔的门震天响，说我从来不在乎你的感受，怎么现在又变成随便我伤害了？”
　　“那……不一样，”宋唐眼角有些气恼地下垂，显得委屈极了，“那个时候以为你不会走。”
　　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地发火，就算是那样，也只是为了吸引李渝的注意力而已，也只是希望李渝可以再多爱他一点。
　　“你怎么还双重标准？我错了就是错了，可能就是因为我们不够合适呢？”李渝的语气不急不躁，循循善诱，“也许你我之间就是很勉强，我们都被过去在宋庄的回忆牵扯太多了，我想你也没和其他人尝试过，你当年还是太小，很多时候没有必要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一辈子很长，你该多去外面看看。”
　　宋唐沉默许久，问。
　　“你这是要推开我的意思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湿漉漉的，李渝才宋唐的眼睛应该也是湿漉漉的。幸好还在他的怀抱，负责李渝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么干净坚定的眼神，李渝硬下心肠。
　　“是的，我认为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宋唐的身体顷刻僵硬，半晌，他从李渝的怀抱里退开，苦涩道。
　　“你明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李渝，我之前说过，你和我之间，拥有选择权的人从来不是我。”
　　朦胧的暗光下他的眼睫抖动，纤长似振翅欲飞的蝴蝶，李渝有些无奈地喊他。
　　“宋唐。”
　　长久的沉默后，宋唐一字一顿地郑重地说。
　　“我知道你一直背着太多包袱，和阿姨有关的，和我有关的，我知道这些包袱压得你很累很累，就连现在还是这样，考虑了所有人的利害紧要，却唯独不考虑自己。我想让你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比当年宋庄的那个小孩要强大很多很多，无论是你妈那边的阻力，还是多少套四合院，我都能替你去背，哪怕你觉得棘手的问题，我都会拼尽全力替你解决，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信赖我，依靠我一点，仅此而已，我不想你过得那么累。”
　　“我只会爱你，李渝，别再推开我。”
　　李渝说了很久宋唐于他的意义，但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宋唐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当年宋小惊鸿一瞥，仿佛乍跳入灰暗生活的一抹亮色，耀眼得宋唐几乎不敢直视。本以为是两个世界的人，直到那天李渝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问他“你还想不想考大学”，再到后来，他被蔡诚虐打时的从天而降，月光下交心时李渝哭得通红的双眼，什么时候动心宋唐早就记不清楚，但那晚第一次遇见李渝，他穿的卫衣和工装裤，所有的表情，语气，甚至动作，却始终鲜明地留存在宋唐的记忆深处。
　　也许他早就图谋不轨，在见到李渝的第一眼。
　　像把他从深渊泥沼中奋力拉起的一双手，像从未怜悯过他的命运突然塞在怀里的一颗糖，像一个奇迹。
　　他遇到李渝，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再自然不过，也无法控制。
　　对他的感情，早已刻入骨血，变成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李渝表情那么认真地劝他和别人做新的尝试，听到宋唐又气又笑，心里想，他还是不懂自己。
　　哪怕被刺得遍体鳞伤，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他都绝对不会放手。
　　对宋唐而言，李渝只能是那个唯一。


第61章 夏日终年03
　　视网膜脱落算不上大型手术，隔了几天就摘掉了纱布，李渝躺过元宵，实在躺不下去了，办了出院手术。
　　出院后正巧赶上春季学期开学，他顺道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去学院办理了离职手续。
　　一进学校，张忠岳先请他去办公室喝茶。
　　李渝摆摆手，没接：“上次偷喝美式，被医生骂了一上午，不敢喝浓茶了。”
　　张主任神色变幻莫测地把茶杯端了回来，表情高深地眨了眨眼，半天没说话。
　　张忠岳很头疼。
　　先作为优中选优的本科生，大三挂了一堆专业核心，最后竟然是靠支教勉强获得了推免资格；好容易申到普林斯顿的经济博，辛辛苦苦读完回校从助研做起，前途仍然大好，这才几个月，突然要辞职？
　　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个原本前途无量的好学生脑子里到底装了点什么？光华史上能出这么位奇葩，饶是张忠岳也实在憋不出什么不疼不痒的客套话了。
　　“之前微信里不方便说，你怎么考虑的？”
　　李渝纱布刚拆，眼睛还有点干涩，眨了好几次眼睛。
　　“不是和您说了吗？视网膜脱落，以后不想看那么久的电脑了。”
　　“你打印下来，少一半看电脑的时间，其他林林总总尽量少看，高度近视的研究员我们所里不是没有，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理由吗？”
　　李渝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肯定瞒不过您。”
　　张忠岳恨铁不成钢地瞪他，李渝倒没有从前被他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担心让人失望的羞耻心了，很坦然地说。
　　“不想干了，觉得没意思。”
　　张忠岳：“……”
　　李渝开玩笑道：“您这不缺人才，放我走呗，我这属于自我意识刚觉醒，打算多看看，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干。”
　　“你要知道，每一份工作，做了几天你可能都不会再喜欢它。”
　　“我知道，”李渝又笑，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也没指望真的能找到，就……休息一段时间吧，然后随便看看，找份比较合适的工作就行，说不定绕一圈又回来您这了。”
　　“不一定啊，几年能发多少文章，你落下了我也招不了你。”
　　“落下就落下吧，老想着落不落下的事，天天跑着追来赶去的确实挺累，”李渝平静地垂下眼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某些动作他和宋唐做起来一模一样，再抬头眼神清澈如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将来有机会肯定还能再和您交流的。”
　　张忠岳看他去意已决，没有过多挽留。
　　临走前，李渝看到张忠岳办公桌上的文件。
　　“学校又组织去支教了吗？”
　　“嗯，新一届的。”
　　“去哪里？”
　　“新疆。”
　　“只有在校师生才能报名吗？”李渝笑道，“即将离开学校的社会人士有幸做贡献吗？”
　　张忠岳沉吟片刻：“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
　　随后李渝去打包了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可能因为开了暖气，两盆多肉一个多月不见，寒冬腊月的节气，仍然绿意盎然，很鲜活的颜色。
　　李渝拿起盆栽，对着多肉笑了一下。
　　后面传来走动的脚步，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
　　竟然是意想不到的人。
　　覃芮看他的眼神远没有初见那么热切友善，他的头发剪短成板寸，五官不算特别好看，只是因为瘦才显得干净端正，但眼睛像带着钩子似的，冷凌凌的，笑起来挺阳光的人，突然变了副冷淡的，咬牙切齿的面孔，扎得李渝有些不适应。
　　“李老师。”
　　“别，”李渝摇头，“我不是你老师，当不起这称呼。”
　　覃芮没所谓地笑了笑，没有坚持。
　　“你要离职？”
　　“对，不干了，”李渝想了想，还是笑眯眯地说，“抱歉不能充当你的大腿了。”
　　覃芮的脸色变得更加不自然。
　　“你都知道？”
　　“我们也都是从你这个年纪长大的，多和老师打招呼套关系，多抱大腿，很正常的事，后来是不是发现我没什么本事，另找别人了？”
　　“是的，”谈到这，覃芮挑衅似的冲李渝一笑，“你猜我抱上谁的大腿了？”
　　李渝偏头想了想：“是宋唐吧，那天我带你见过他，之后你就没再和我怎么联系了，再说他的大腿也确实比我的粗壮一些。”
　　他不像得知真相生气的样子，跟覃芮的意料大相径庭。
　　“你不生气？还是宋总和你说过？不想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点什么吗？”
　　李渝笑得宽和又容忍。
　　“我想我和宋唐间的信任还没有到危机的程度。”
　　“……”覃芮陷入沉默，看向李渝的眼神复杂，眼底闪过一丝类似于自怜自怨的情绪，“你想得很对，宋总很爱你，我知道我是靠李渝学生的名头才进游鱼的，我不是没有试过挖墙脚，但宋总直接把我调到边缘岗位，只给我一次最终警告——要么死心，要么走人，你看，一点幻想的机会都不留。”
　　他很年轻，不在色泽明亮的皮肤和头发，而在于他的眼神，充满生机勃勃的欲望和野心，像刚成年的野兽，捕猎技巧尚不高明，但已经准备兴致勃勃地开启一场战斗。李渝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自己拥有这种眼神，他觉得有些陌生的新奇。
　　他打量片刻，开口问覃芮。
　　“你想要什么？”
　　覃芮不明所以：“嗯？”
　　“你和我，还有和宋唐走得近，是想要什么？”
　　李渝表情真诚，并没有什么鄙夷或嘲讽，似乎只是单纯的不解，覃芮回瞪了他半天，应该是觉得说了实话李渝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跟着你，是想看看最新热门的研究领域，说不定还能混个二作三作之类的，虽然我不是很想读博，但现在券商机构也要看论文成果，顺便蹲蹲你的人脉，看能不能帮我内推些好的岗位，宋总嘛，就是想要个核心岗位的留用咯，做到中层估计公司也上市了，拿股票拿期权随时套现。”
　　“所以是……为了钱？”
　　“对。”
　　“但人生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的。”
　　“那是你们，我的问题有钱就能解决……不，我也没什么问题，我这个人特别俗，铜臭味特别重，我就想要钱，道不道德我无所谓，就算犯了法只要抓不着我就行，”反正基本上算和李渝宋唐撕破脸了，覃芮索性撕下面具，大大方方地承认坦白，他的语速很快，眼睛里也有一点闪烁的微光，却是偏阴郁的暗色，“早听说你是教师子弟，一路顺风顺水，当然不能理解我们平民百姓，我要的很多，北京户口，百八十平的房子，报酬丰厚的工作，体面的生活，你天生就有的金汤匙，我得非常努力地踮着脚才能够到，李渝，我不嫉妒你，我只嫉妒你的命太好。”
　　“你天生就是主角，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得好看脑子聪明，还有人忠贞不渝地爱你，我是注定陪跑的小配角，我要赚够我自己花的钱，在北京立足安家，太困难了，所以多么出格的事我也愿意做，只要能换来我想要的。”
　　李渝不置可否，换了话题。
　　“既然要攒钱，为什么还到校外住？”
　　覃芮愣了愣，大抵是没有料到李渝还记得这种细节。
　　“因为……”他似乎回忆起某些过去，自嘲似的笑了，“因为我本科为了保研，抢了我舍友的论文提前发表见刊——SSCI呢，能保我过这个偏冷门方向的夏令营，当然这个方向也是我提前选定的，非常完美非常顺利，谁发表就是谁的，最后学校也只能不了了之，可惜不知道怎么的传到北大这边来了，研究生室友和学院反馈，要求我换宿舍，然而其他宿舍也没人接收我，后来我就搬到亦庄去了。”
　　他的口吻平淡，仿佛学术不端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似的。
　　李渝皱眉：“那篇论文不是你写的？被你偷拿去发表了？”
　　“是不是有那么重要吗，反正所有人都相信了我这么干了，反正我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覃芮冷笑，“你也别在这里发善心了李渝老师，显得特别虚伪，估计在心里唾弃了我几百遍了吧。”
　　李渝不做声，收起表情严肃地看了他几眼。
　　“算我多管闲事，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以后最好当心，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鬼。”
　　覃芮没把李渝的话当回事，满脸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在你和宋总这讨不着什么好，以后也别再见了，李渝，管好你自己吧，装菩萨累不累？”
　　他说着往外走远了。
　　李渝想了想，心道他现在确实挺菩萨心肠，回头得和他导师聊聊覃芮的问题，琢磨了一会儿，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他抱着箱子准备打个车回家。
　　覃芮的身影还在校门口晃荡，李渝刚上前两步，街那头驶来辆黑色丰田，车到覃芮跟前停下，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从容下车，牵了覃芮的手就要走。
　　怎么是他师兄？
　　他们动作很快，李渝只来得及捕捉到周黎安伸手的瞬间，覃芮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和畏惧，但他很快温顺地依偎在周黎安怀里上了车。
　　李渝想也许是他眼花，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搅和到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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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揭幕周黎安X覃芮这对副CP…好吧这个不能完全算副CP吧，因为可以确定的是最后没在一起，很难说是爱情，准确来说就是短暂地纠缠了一下，是BE或者OE的结尾，等正文完结我单独放，在专栏里可以直接点……以免部分同学被创，顺便问问大家对这对感不感兴趣捏，毕竟从空心病视角柳老师是我们每个人的白月光


第62章 夏日终年·完结
　　李渝叉起双臂，目送周黎安和覃芮驶出视线外，暗自叹了口气，抱着箱子准备打个车走。
　　“准备去哪？”
　　李渝吓得差点没抱住箱子，宋唐连忙上前替他接着，动作之快简直像当街打劫的，转身放到了停在不远处的车厢后座上。
　　“我送你。”
　　李渝压根来不及说话，追着宋唐的步子走，想把箱子抢回来时，后者啪得关了车门。
　　他只好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宋唐手按住车门，抬起眼皮朝李渝看了几眼，又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大有一副要在这僵持到底的势头。
　　李渝什么时候拗得过宋唐，眼见后面的车流逐渐拥堵，汽笛声不止，也有点急躁了，想着先上车再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路过。”其实并不完全是，宋唐今天刚到医院就发现病床空了，李渝没通知他，也许是回了自己家，宋唐没报什么希望，又猜李渝可能会来学校，沿着医院到北大，再到李渝家的路线来回兜圈子。
　　真是巧合？李渝哦了一声，咬了咬嘴唇说：“正好你在，不如我再去趟你家，把东西一起带走。”
　　前方有红灯，车辆微刹，宋唐和李渝一同往前倾斜了一下。
　　宋唐声音还是闷闷的。
　　“真的要带走吗？”
　　表情像弄丢了玩具球的大狗，可怜又可爱，李渝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发现你真的很认死理啊，倔得要命。”
　　“我没有，你才是那个倔的人。”宋唐反驳了一句。
　　上次谈话，李渝坚持要他们先分开一段时间，让宋唐仔细考虑，宋唐皱眉，看着秒表掐点思考了三分钟，说他考虑好了，就认定李渝。
　　李渝压制住自己打人的冲动：“你考虑什么了你？自己回去反思去吧！”
　　他们不欢而散，但第二天宋唐又来送营养餐，一米九的个头，偏偏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堵得李渝出不了门。
　　李渝见招拆招，干脆踩着宋唐下班的点躲出去，避而不见，跟打游击战似的。
　　李渝又叹了口气：“我说真的，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下我的建议。”
　　宋唐扭头，真诚地眨眼睛：“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考虑过了你的建议，但是李渝，我不能没有你。”
　　“……”李渝气得哽了他一句，“我是空气还是太阳，没有我你会死吗？”
　　宋唐肯定地点头：“会。”
　　李渝：“……”
　　这话感动又好笑，他心中酸酸涩涩，像尝了口半熟的柠檬，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转头看窗外的风景，假装随意道。
　　“年后我打算去新疆。”
　　＊
　　“什么？！”宋元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飞速抱住李渝的手臂，“李老师你去新疆干什么？”
　　“支教项目，就和那个时候去宋庄是一样的。”
　　“那，那可不一样，”宋元赶紧使眼色暗示他哥用行动制止李渝疯狂的想法，“新疆……和河北怎么能一样！新疆那么远！”
　　宋唐接收到宋元的暗示，眼光更加黯淡。
　　宋元看见宋唐沮丧到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心想怪不得李老师要跑到新疆，他哥到底能不能争点气！
　　该出手时还得看他宋元，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抱住李渝，开始真心实意地嚎啕大哭。
　　“李老师！你是不是要和我哥分手！我不同意！我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李渝：“……”
　　这么大个人抱着他痛哭还是很尴尬的，李渝咳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背，尝试安抚宋元。
　　“那个……我们两个现在确实没有在谈恋爱啊……新疆虽然有点远但我应该能常回来看看你……”
　　后半句他根本没说完，因为宋元听见“没有谈恋爱”几个字后嗓音分贝大了一倍。
　　“你们为什么要分手啊……是不是我哥让你伤心了……我看过成百上千本小说我替你教育他……”
　　李渝几次试图打断宋元，未果，把求助的视线转向宋唐。
　　后者突然对茶几的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是宋唐典型的逃避方式，李渝撇撇嘴，轻声细语地哄了半天宋元，看宋元还在唧唧歪歪，假装生气道。
　　“那我走了？”
　　宋元抹抹眼泪：“李老师你不要我哥就算了，连我也不要了吗？”
　　李渝有些无奈：“那你说怎么办？”
　　宋元等的就是这句话，神色一变，顿时眉开眼笑。
　　“你要走起码等我高考结束上大学之后再走嘛，不然我现在这么伤心，容易影响高考成绩。”
　　李渝：“……”
　　道理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宋元目前在高三关键阶段，他前段时间住院做手术都让宋唐瞒着他，虽然……看这小孩古灵机怪的估计没什么影响。
　　李渝一犹豫，宋元又开始抹眼泪。
　　“呜呜呜呜李老师你没有心。”
　　怎么和他哥的说辞一模一样？李渝被嚎得头疼。
　　“行行行，别哭了，我等你上大学再走行了吧。”
　　这一期的支教也是半路出家，让宋元这么一闹，李渝心想干脆九月跟着大部队一块走算了。
　　“好耶！”宋元得偿所愿，满客厅乱窜，偷溜到宋唐身边和他咬耳朵。
　　“哥，我可是替你争取到半年时间，再不拿下李老师说不过去了吧。”
　　宋唐终于从茶几上移开视线，看了宋元两眼。
　　“你不是学习时间很紧张么？什么时候看的成百上千本小说？”
　　宋元愣住了，很紧张地说：“我我我我没有看什么小说，再说，我刚才那么帮你，你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宋唐终于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宋元的头。
　　“好吧，多谢你看的那么多书。”
　　在宋元的强烈要求下，李渝仍旧住在宋唐家，替宋元辅导功课。
　　他忽然回忆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么一点点带着宋唐刷完课本再刷题的，很不容易，两个人，一盏旧灯，一支笔，从傍晚坐到深夜，李渝再注视宋元的眼神就变得很温柔，像看到了从前的宋唐似的。
　　……当然仅限在看到答题纸之前。
　　宋元的成绩只能说中等，好在宋唐和李渝有充足预期，因此也就没什么压力，最后的几个月宋唐掌厨，李渝照看生活，简直逍遥似神仙。
　　六月不知不觉来临，宋元的高考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结束的那天宋唐和李渝开车去接他，李渝在车上和宋唐回忆。
　　“你不知道你当年高考结束那天，我听外面欢呼雀跃，紧张得几个小时看不进去一个字。”
　　“我一出考场就想和你打电话。”
　　“你明明是对完成绩才给我打的，怎么，还怕失手考不好吗？”
　　宋唐坦然说：“怕失手考不到北大，以后见不到你。”
　　李渝笑骂他：“你真的越来越油嘴滑舌。”
　　陪着宋元的日子，他和宋唐常在餐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讲他欠周黎安的一百万，讲柳小春莫名其妙但又很合情理的感情，很多不敢回忆的过去变成了一层附着在年轮上的薄薄的尘土，他轻轻一拂，往事随风而去。
　　讲来讲去讲到深夜，李渝像喝了假酒，醉眼朦胧地托腮，笑眯眯地看宋唐。
　　“你怎么还是这么好看？难怪我当年见色起意。”
　　再之后又是等成绩，报志愿的日子，宋元正常发挥，够到了李渝眼中“还凑合”的学校中文系的分数线，宋元说他还要辅修心理学，将来当个像柳小春，李渝这样的老师。
　　报道那天，他们把宋元送到学校，路上路过北大的西校门。正巧也是他们新生开学的日子，又一茬的新生顶着满眼的新奇和骄傲进进出出。
　　李渝拍了拍宋唐：“附近停下车。”
　　宋唐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李渝从相册里翻出一张古早的旧照片，那年他手机像素远没有现在高清，宋唐穿件灰色短袖，背着双肩包，身条很瘦，眼神青涩。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本来准备照张合影来着，后来被楼尚阳打断了。”
　　宋唐当然记得，为此他看见楼尚阳还是不想和他多说话。
　　“补张合照吧，就今天，宋元帮忙拍一下。”
　　“好。”
　　宋元大开大合的姿势，动作倒显得很专业……“三，二，一，茄子！”然后凑过去，“看看行不行，我也要和李老师合照！”
　　秋日阳光正好，格外灿烂，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李渝抬头看见满目耀眼的阳光，对宋唐微微笑了。
　　“真的认定我了？不后悔？”
　　宋唐眼神清澈坚定，一如当年。
　　“嗯，不后悔。”
　　“好吧，”李渝不出所料地点点头，对宋唐灿烂一笑，“那就一起继续走下去吧。”
　　他牵住宋唐的手，宋元在旁边蹦蹦跳跳。
　　梧桐叶已有些转了星星点点的斑驳的黄，有风吹，飘飘荡荡地轻盈落下，李渝和宋唐踩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间这样值得。


后记
　　这是我茶余饭后听别人说起的故事，主角确实是李渝学长，我只是一位小他很多届很多届的默默无名的校友。
　　后来他去了新疆分团支教，宋唐扔下公司也跟着一块跑过去了，顺便在那边组建了团队搞云计算的业务。待了两三年，李渝在19年年底回了北京，正赶上疫情爆发，找了份不温不火的机构中后台岗位，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尽管和我们那届的风云人物相比，他似乎已经淹没在首都芸芸众生中，成为了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滴水。
　　但据说他很快乐。
　　你问我听谁说的？当然是八卦王楼尚阳学长。
　　我在他手下实习了将近一年，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大家熬成斗鸡眼，出去抽支烟提神，他有时会跟我讲讲他的故事，难以避免地谈及李渝。
　　学长前年升执行董事，海淀的学区早已不在话下，可惜尚无用武之地，这么多年赚的是卖命的血汗钱，忙到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谈恋爱？生怕耽误了别人大好光阴。
　　有次项目过会在庆功宴上我问他怎么看李渝，那晚他难得喝醉，听到我的话沉默了很久，说有时候还真挺羡慕这货，过得比谁都潇洒。
　　我说那你也能潇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学长对我翻了个白眼，说要放你放，他还要赚卖命钱。
　　我当然也是放不下的，所以才选了金融这个专业，在卷生卷死的人堆里妄想挣扎出一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光彩。
　　可惜李渝竟然能放下，可叹李渝竟然能放下。
　　我向楼学长表达了自己对李渝的崇拜，请他写个To签给我，学长经不住我软磨硬泡，转天同城快送了一份邮件。
　　打开是一张信笺和一袋新疆的葡萄干，信笺上的楷体清秀飘逸。
　　“亲爱的小同学，你好。
　　感谢你喜欢我和宋唐，我们寄了一点新疆的特产给你，希望喜欢。
　　想来想去，不知道写点什么，那就送你最朴实最真诚的两句话吧，我之前也寄语给过光华的本科生，再写给你也很合适。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我们衷心地祝愿你，道路遥远，前途光明。”
　　（正文完）
　　--------------------
　　尽我所能给了李渝和宋唐最温柔的结局，之后还有一章正儿八经的后记讲讲这个故事的构思和写作过程中的思考吧～
　　大家晚安～


第63章 后记


后记这事从我刚开始有这篇文的想法时就打了几百遍草稿了，但真要正儿八经地开写时，又有点羞于落笔。
　　因为并没有多么高端宏伟的理由，其实只是想写这么故事，只是想写这么个人而已。
　　大概是2019年吧，我当时经历了一些学习和生活中的波折，也留意到周围一些朋友的心理变化，恰巧读到关于空心病的报道，下意识搜集了相关的资料，成为描述这种状态的最初的理论基础。后来豆瓣建了个985废物引进计划的小组，我成天潜水，深夜划拉大家的帖子看，众人百态，各有各的痛苦，有些帖子也提到了空心病，就是文中描述李渝的那些症状——不知道大学学了点什么，也很忙，也很累，但不知道自己东奔西跑地为了什么，绩点荣誉追求的过程中还挺正常的，等得到的那一刻，等喜悦被一遍遍消磨后，突然索然无味起来。电影《Soul》里有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幕，男主终于完成钢琴登台演出的梦想，他以为那天晚上会变得非常了不起，然而也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做的士回家，怅然若失后，继续第二天的生活。
　　尚且建立在男主热爱钢琴的基础上，遑论商科这种完全没有任何美感的冷冰冰的破专业。
　　当然，很难说我没有在文中掺杂痛骂我们专业的私心。
　　我前几年还是深受其扰的，记得有次我看完某份流传很广的遗书后，跟我妈说，我觉得我虚无了。
　　我妈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女性，她说你虚无了是吧，行，这个假期别实习了，去奶茶店打工去。
　　我真的去做了六个星期的咖啡，别的什么都没管，回家累得倒头就睡，上班闲的时候就和另几个伙伴聊天，有些是专科有些是二战人，漫无目的地随便瞎聊，在那种环境下，很难产生多少优越感，也没有人会去比谁做的咖啡更快、更好，就是工作、休息、吃饭、睡觉，听一听别人的悲欢喜乐。
　　后来跟我老板聊天，他说恭喜你这一步终于摆脱学生思维，迈进成人世界。
　　学生时代是这样的。大家都努力地往前冲冲冲，量化的标准也很单一，就是成绩。在单一环境下，目标就是成为最后的赢家，哪怕不爱学习，但“可我是当好学生欸”的有点虚荣的动力就能迫使每个人向前。
　　直到成年。
　　有句话虽然被用烂了，但我还是觉得说得很好，叫“人生不是轨道，而是一片原野”，成年之后发现确实如此，每个人都在沿自己的道路走，当然社会也给我们规定了成功人士的golden track，但那个已经不是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
　　那么，再按学生思维，再继续的比来比去，拼来拼去，得不到像小时候那么多的赞扬，发现其他没有那么优秀的人也可以幸福地生活，也就失去了继续忍受痛苦的原动力。
　　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这就是李渝的困惑，也是这篇文能诞生的原因。
　　其实到这里写了几千字的对每个人物，还有我自认为写到的“点”的分析，都删掉了。第一是觉得太像我小学写的阅读笔记，第二是觉得一旦我分析后，好像就对这个人有了定论，而人物是见仁见智的（指等你们来写人物分析小作文），第三可能是因为这本来是一篇不带脑子看的网文小说，非让我拔高境界上价值观，搞的我这个特不严肃的人比较痛苦……
　　再看看后记的前半部分，发现和上述言论非常矛盾，我离写一篇正常耽美的目标南辕北辙，越来越远。
　　关于文中的北大，支教等，做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模糊处理，大家就当故事看吧。有人问李渝和宋唐有没有原型，其实对我来说他们的形象更像是在真实的北京照片上涂鸦的两个线条人物，是真是假，留给你们判断。
　　如果相信，也许某天，你会在北京街头和他们擦肩而过。
　　对自己的文，我一直保持很矛盾的心态，一方面清醒地认知到它不够好，有几个朋友愿意看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另一方面，又想知道更大众化的反馈，所以如果觉得这篇还不错的话，也欢迎帮我推荐。我不是职业写手，正儿八经连载刚过一年多，故事就是写着玩图个开心的，没想到能坚持这么久。感谢陪我走过这大半年的所有人，如果允许，如果你们还愿意看我醉后的一些胡言乱语，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寿慈by202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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