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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温玫瑰
　　作者：她行歌
　　Tag列表：HE、先婚后爱、强制爱、追妻火葬场
　　简介：万重为随手拉过花圃里那个青年，说：我有喜欢的人，有想结婚的对象，就是他。
　　时温从未想过，有一天他暗恋仰望的人也有可能会喜欢自己。那时，他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花瓣，在移栽一株价格昂贵的和音玫瑰。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决定他婚姻和人生的那场“告白”，真的只是随手，而他，也只是因为恰巧在那里，恰巧各方面都合适。
　　只是他想明白这些的时候，走不掉了。
　　心狠手辣 × 温暖人妻
　　万重（chong）为  ×   时温
　　1V1，he
　　划重点：强制型先婚后爱，攻前期渣得明明白白，狗血虐，地位差，不平等，受有被猥亵，追妻火葬场。
　　作者是土狗，就爱这一口。


第1章 我有喜欢的人
　　4月的午后暖风醉人，洛水居主楼前面的庭院里葳蕤蓊郁，花香青草香熏人扑鼻，让坐在花丛里的时温短暂打了个盹儿。
　　但他很快就被轻微的争吵声惊醒。
　　“这个问题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是一个隐隐发怒的声音，很重，低沉，中年上位者特有的发号施令的那种语调，带着被反驳之后不容置疑的不耐烦。
　　“太快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没有先前那人的怒气和强硬，相反有些无动于衷的冷淡，但同样不容置疑，“栗家和陈家的事刚过去，我需要缓一缓。”
　　停顿片刻，后来那个声音又说：“而且最近VE这个项目太忙，我要去M国待很久，现在提订婚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先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黄程调过来才一个月，有多少人盯着，你不知道？他女儿在宴会上见过你一次，对你印象很好。你们象征性地约几次会，然后尽快订婚，这就是最合适的。”
　　空气中某些不知名的气氛凝固起来，微风拂过绿植，沙沙作响。
　　时温没想过要偷听别人谈话，无意中得知了秘密的人诚惶诚恐，下意识往身后的树干上贴了贴，甚至把呼吸都停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被半人高的植被遮掩着，又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只要不出声，应该不会被发现。所以，他大着胆子透过斑驳的花叶间隙，去看站在不远处花园小径上对峙的两人。
　　是万重为和他的父亲万行川。
　　在平洲，没人不知道万源集团。
　　万源早些年以房地产和建材起家，现在分出来部分精力发展新能源产业，主打产品为新能源电池及模组，几年下来已经在储能、军工、工程机械、船舶、特殊电源等领域占了一席之地。
　　董事长万行川年逾五十，在政商两界畅通无阻，是那种能在当地翻云覆雨的人物。万重为是万行川与第一任妻子所生，32岁，目前是万源集团执行总裁。第一任妻子去世后，他很快续娶了第二任妻子——当地名门方家的大女儿方连云，接连又生了两个儿子，万云笙和万云知。
　　在外人眼中，万重为作为长子，继承了万行川的稳重能干，在集团内持股已经达到13%，算是父亲之下的二号人物。
　　更关键的是，万重为的长相也数一数二，为人又沉稳妥帖，似乎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可就是这么优秀的钻石王老五，接连两次被联姻对象拒绝。
　　同城的栗家和陈家，都曾与万家联姻，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两家又先后提出取消婚约。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之内，前后间隔不足五个月，一时间谣言四起，八卦者众。旁人问起缘由，万家和另外两家的理由一样，都是不合适。
　　看客大多热衷八卦，但因为联姻双方都表现温和，进退得体，所以热闹和猜疑也就渐渐淡了。
　　这些都是时温从网上就能搜到的资料，当然还有豪门贵族更狗血的秘辛是网上看不到的，但也能从宅院佣人们偶尔的窃窃私语中窥见一二。
　　家族秘辛什么的，时温其实都不感兴趣，他的目光只是忍不住定在万重为英俊的侧脸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听着对方会做出什么应答。
　　大概是他看得太投入，万重为在和父亲无声对峙的间隙，突然偏头转向时温藏身的位置，一道视线扫过来，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时温脸上一触即回，半秒钟不到。
　　时温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睁大了，心脏砰砰狂跳。
　　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看到我了吗？怎么办？
　　没有，应该没有，距离这么远，可能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而已。时温又想。
　　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别怕，就算被抓着也不是自己的错，毕竟是他先来侍弄花草的，只是不小心听到了一点谈话内容而已。他又不是故意的。
　　随后又想，就算被发现，他也可以装睡。毕竟他只是这个宅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花匠，他深知自己没有应对这种大人物的能力，而且还是两个。
　　万重为在父亲的高压下沉默片刻，再抬头时气势便松了一些，说出口的话带了一点意味不明的情绪，可以说是示弱，也可以说是恳求， 总之之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中罕见地有了感情。
　　“爸，”他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有喜欢的人，有想结婚的对象。”
　　万行川闻言眉头皱起来，看向他这个素来喜怒莫测的儿子：“你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万重为说。
　　万行川打量着眼前已经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儿子。
　　万重为五官线条冷硬，说话速度不快不慢，和人面对面的时候眼神有力而笃定，怎么看都是信得过的、可靠的权重者模样。但他轻易不表露情绪，看起来就有点难以捉摸。
　　如今，这难以捉摸在提到“喜欢的人”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万行川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冷静下来，试图在万重为的行为举止中找出破绽。
　　“这人是谁？”万行川嘴角抿起来，强忍着不悦问。
　　他们这样的家庭，表面上风光无限，内里也自有一套生存规则。越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越是活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一步行差踏错。吃喝玩乐那一套，只要不过分，随便挥霍也没人管，但真正到了人生大事上，比如婚姻，早早就预定好了，既要保证食物链顶端位置不动摇，又要在此基础上将利益最大化，由不得任何人任性。
　　万重为从小到大，都沿着万行川规划好的路线走，连行事作风也颇和万行川相似，虽然父子关系相比另外两个弟弟来说淡了很多，但一直在他控制范围之内，从未做过在万行川看来比较出格的事。
　　今天这算是头一回。
　　万重为脸色如常，并没有直接回复父亲，而是转身向花圃中走去。
　　事到临头，时温才发现装没事装睡觉都没用。
　　万重为大步走过来，脸上不见一丝表情，时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拉着手臂拽了起来。
　　时温一脸懵，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花铲。他被拽得趔趄一下，万重为撑了一把，他才堪堪站稳。也不是万重为拽得狠，主要是他被吓得不轻快，一个偷窥者还未从被抓包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迎头就对上万重为的双眼。
　　他从未这样正面和万重为对视过，那双眼深不见底，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一切，让人陷进那黑暗里。
　　万重为极轻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来。快得让时温以为是个错觉。
　　待时温站稳，万重为没松手，抓着对方手臂的那只手下移，来到手腕上，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没有来时那么快，但也不慢。球鞋踩过松软的泥土和小径，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他就被万重为带着，走到了万行川面前。
　　“就是他。” 万重为说。
　　然后转头看向时温。
　　大约是太震惊，时温愣在当场的样子有点傻。他裤脚和鞋子边沿都沾着泥巴，握着一把小花铲的手上也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花瓣。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万行川和万重为都在看着他。
　　“……万先生，您好。”他硬着头皮打招呼。
　　“刚才父亲问我喜欢的人是谁，”万重为低头看着他，很黑的瞳仁仿佛会说话，手指用力揉了揉他掌心，带着一点提醒的意思，“我觉得也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万重为的视线扫过时温的脸，隐隐带着警告，然后转头看着万行川，又重复了一遍：“爸，我想结婚的对象，就是他。”
　　时间一瞬间凝住了。除了万重为，在场另外两个人同时被这突然而至的震惊攫住。时温更是用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万行川似乎被儿子竟然喜欢男人的这个认知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色很难看。
　　时温在一片匪夷所思的空白中，再次接收到万重为投来的“需要你配合”的眼神，后背上顿时冷汗涔涔。他吞咽了一口唾液，努力让自己镇定并且自然一些。
　　“万先生，我叫时温，现在P大读研二。”他停顿一下，新生入学一样进行着自我介绍。
　　几句话就把自己简单的情况介绍完了，正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就感受到万重为又捏了捏他的手心，鼓励他接着说下去。
　　他这才迟来的意识到，万重为竟然还握着他的手没放开。
　　他只好又说：“除了上课，我一直住在这里，兼职做园艺师。”
　　园艺师！还是个男人！
　　万行川显然没想到这个人的身份背景竟是如此，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20岁上下，中等个头，面相清秀温和，看起来很紧张，尾音甚至带了点轻颤。应该是没料到在这场情况下如此突兀地和自己见面。
　　不管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管这个场面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这些都入不了万行川的眼。
　　他今天的不悦已经达到顶峰，对时温这个人和那一段寒酸的自我介绍也不耐到极点。
　　进而将那股在外人面前鲜少表露出来的气急败坏，在“不听话”的儿子面前爆发出来：“重为，你到底想干什么？！”
　　万重为终于松开了时温的手。
　　“爸，从小到大，我从没违背过您任何要求。我努力做一个好儿子，也希望得到你的认可。之前那两次，我也努力了，可是对方要取消婚约，我没办法。”万重为停顿了片刻，他们都知道“那两次”说的是什么意思。
　　时温将手悄悄往T恤上擦了擦，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撤身子，也不知道自己手指上的泥有没有弄脏那只方才牵着他的手。
　　万重为没说让他走，他不敢动，但是留在现场听父子俩吵架，他更是尴尬得头都要掉了。
　　只听万重为又说：“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听您的，但这次，我希望您能同意。”
　　“我想和妈妈一样，选择自己真正爱的人结婚。”
　　万行川一时之间怔在当场。
　　这是万重为回到平洲之后，第一次提及母亲。
　　自从景雨在万重为九岁那年自杀之后，万重为重新跟着他回来平洲生活，父子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回避着景雨这个话题。甚至每年景雨的忌日，万重为都是独自回伯明翰祭拜。而万行川总是拿着现任妻子或许不高兴、工作忙脱不开身等各种借口，刚开始那几年还能意思着祭拜一下，后来就再也没一点动静了。
　　直到被儿子这一句话点到面前，万行川的脑海中才浮现出已经淡出记忆很久的那张明媚纯净的脸，还有景雨在嫁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行川，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和自己真正爱的人结婚。”
　　尽管这句话终将在后来淹没在无数的背叛、欺骗和漠视之中，最终摔成一地血淋淋的碎片再也捡不起来。但不得不说，这句话当时是打动了万行川的。
　　“爸，只有这一件事。”万重为的掌心收紧，藏在衬衣里的后背肌肉紧绷，但他说话声音很稳，眼中带着一丝儿子对父亲的敬重和乞求，“妈妈选了您，我也想选择自己爱的人。”
　　风大了些，花园里香气扑鼻，然而现场僵立的三个人各怀心事，无心闻香。
　　万行川沉吟许久，试图从万重为脸上找出一点点不驯和另有所图的证据，但是没有。
　　他的儿子早就喜怒不形于色，并且想要表现出什么样的状态都可以信手拈来。
　　他都知道。他的大儿子越来越看不透了。
　　但这丝不快最终还是被万重为那句“妈妈选了您”冲淡。
　　他继而又想，不管再怎么样，万源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没什么能逃出他的规划和棋局。
　　所以他在瞬息而起的那丝感情冲击和斟酌算计中决定对儿子妥协。
　　“那之前跟你提过的，云知的股份，你考虑得如何？”
　　万重为手掌松开，一口气落下来，笑了笑：“云知是我弟弟，他现在成年了，我划2%给他，也是应该的。”
　　万行川仔细观察着万重为的表情，最终点点头：“好，你做大哥的，照顾弟弟是应该的。爸爸也不会让你吃亏就是了。”
　　他不止一个儿子，拉拢黄家也并非万重为不可。万行川不急。
　　父子两人各自达成目的，没再多说话。
　　万行川只在离开前，对万重为说了一句话，丝毫不在意时温还在旁边。
　　“这个人既然你喜欢，那就随你吧。不过得弄利索了，不要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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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行川父子俩是一类人，莫得感情。万重为更狠一些，善于布局和谋划，但也有软肋。
　　受不贱，很清醒，不过有很多事无能为力罢了。
　　开始更啦，爱大家么么，就像时温爱万重为。


第2章 怕是要真的结婚才行
　　两个人站在原地目送万行川离开。
　　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万重为也没有动。他面向万行川离开的方向，时温错后两步，是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时温有些尴尬，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万重为太高，站在他前面，大半个肩膀挡住了视线，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压制感。
　　空气中沉寂的时间有点长，就在时温终于忍不住要说话的时候，万重为转过了身。
　　“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他脸上挂着一个浅淡的笑容，看面前的人一下子红了脸，有些手无足措地说“没事“，又说“不用客气”。
　　“不好意思万先生，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谈话。”时温摸摸鼻尖，有些腼腆地解释，“我当时正在移栽玫瑰，不小心睡着了。”
　　“嗯，什么玫瑰？”万重为问。
　　这重点抓得有点奇怪，但时温还是立刻回答：“和音玫瑰。”
　　时温看万重为点点头，也不知道对方听进去没有。他是个话少的人，常年寄人篱下和艰难求学让他从小就明白，少说话多做事是不讨人嫌的首条行事准则。所以万重为不问，时温就尽量不开口。
　　但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突然，也太不合常理，所以时温知道，万重为必然还有后话。果然，对方似乎思量了一下，便说：“进去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园，进了客厅。
　　或许是要见万行川的缘故，万重为今天在家里也穿了正装。他步子很稳，面上看不出来有多少情绪。进了客厅，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小荷立刻悄声过来，将外套拿在手里，又瞥一眼紧跟着一起进来的有些拘谨的时温，面上露出一丝疑惑。时温顾不上小荷探寻的目光，万重为示意他坐，他便规规矩矩坐在对面沙发上。
　　客厅里很快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万重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他将领带扯松，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处，拿起桌上一瓶冰水喝了几口。
　　时温虽说住在这座房子里，但他和平叔、小荷一样，都只是为万重为工作，并不是这里的主人，所以他很少有机会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遑论还少有地和万重为如此正式地对话。
　　他总觉得，在平静的外表下，现在的万重为很烦躁，是一种被突然打断某种计划，或是横生事端带来的烦躁。
　　“阿温，今天的事有些唐突，你见谅。”等万重为放下水杯，方才暴露出来的烦躁已经了无踪迹，又变成了平常那个不苟言笑、一切尽在掌控的权重者。
　　他嘴里说着抱歉的话，态度也算诚恳，但久居上位的人连说抱歉都带着不自知的居高临下。
　　这种明显的态度，时温并无所觉，他只是一时之间惊讶于万重为对自己的称呼。只有父亲和几个很亲近的朋友会叫他“阿温”，他从未想过这两个亲昵的字有一天会从万重为口里说出来。
　　时温吃惊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瞪圆，嘴巴也张开一点，他长相偏白幼，又整日地除了学习之外，就知道和花草打交道，24岁的人看起来仿佛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不知道哪个点触动了万重为，他嘴角突然挑起，发出很轻微的笑声，脑子里无故蹦出两个字：好呆。
　　“我看平叔和小荷他们平常都是这么叫你。”万重为解释道。
　　时温很快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现在已经研二了吗？”万重为又问，刚才时温面对万行川的那段自我介绍，不仅是万行川第一次听，万重为也是第一次。
　　“嗯，是的。”时温答。
　　“什么专业？”万重为问。
　　“园艺植物生物技术。”时温说完，又怕自己解释得不够详细，便又补充道，“方向是园艺作物种植资源研究与遗传改良创新。”
　　万重为挑挑眉，没接话。
　　今天的事对时温来说很突然，对万重为来说也一样。
　　眼前这个有些拘束的、有问必答的青年，万重为之前并没有在意过，甚至在今天之前，他都想不起来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和这个家里其他人一样，都是受雇者，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时温和万家还有一层关系：被资助人。
　　时温的父亲时润州，万重为是知道的。时润州在万家的工作时间很长，早在万行川还住在洛水居的时候，时润州就是万家的园艺师。万行川喜欢花草，甚至常常亲自动手侍弄，两人还偶尔会探讨怎么种植一些名贵花木。
　　那时候，常常有个小不点跟在时润州身后，想来就是时温了。
　　管家平叔跟他们父子相熟，在偶尔的闲谈中，万重为知道，时温的母亲过世很早。后来，时润州也在时温17岁那年因病去世。那时候的时温还在读高中，据说成绩很好。
　　平叔为此专门去跟万重为求过情，说这个孩子可怜，能不能让他接替父亲的工作，有一份收入可以支撑到大学毕业。
　　还颇费周折地解释，时温虽然还在念高中，但早就跟他爸爸学会了万家花园里那些名贵花木的打理技巧，熟知它们生存习性，一定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当时的万重为25岁，刚进入公司没多久，每天都很忙，这种小事对他来说甚至不用过脑子，就随意点了下头。
　　他那时候对17岁的时温是有点印象的：个子不高，有些瘦，脸庞清秀俊朗，笑起来很干净。偶尔能在花园里看到他在侍弄花草，视线迎上的时候，那个男孩子有点害羞，眉眼弯起来浅笑，轻声说一声“万先生好”。
　　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更深刻的印象了。
　　没想到一转眼，他竟然已经读研究生了。
　　今天的事万行川有备而来，他想让大儿子和黄程的女儿订婚，其实万重为心里隐隐有所预感。但鉴于之前两次失败的联姻，万重为还抱有一丝侥幸。然而事实再次证明，万行川没什么下限，行事也无规律可循。只要有利可图，并且吸引力足够大，亲情这种东西算什么，在他眼里只是个附庸罢了。
　　所以万重为在花园里看到时温时，只好随机应变，顺手拉个人来解围了。
　　关键是，现在这个“围”怕是需要时温一直解下去。
　　“阿温，有些事要和你说开。”万重为直接切入重点，但还是斟酌着语气，毕竟这个刚刚做出的决定，一般人可能接受无能。
　　时温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你也听到了，刚才我和父亲有些不愉快，原因是他想让我和黄蕴藉订婚。”他顿了一下，又解释道，“黄蕴藉是黄程的女儿。”
　　黄家从政多年，关系网遍布T国，黄程此次调任平洲，刚来就引起诸多关注。一时上门攀附者众。万家本身实力雄厚，不是非要依靠黄家这层关系，也不需要非走联姻这一步，只是万行川有自己的算法，他和万重为各自心知肚明。所以才要来闹这么一场。
　　“可能很多人都想要和黄蕴藉结婚，但这里面并不包括我。”万重为慢慢说着，语气诚恳，并没有太多隐瞒，“因为一些原因吧，这些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你一直在万家工作，也了解我的一些情况。”万重为打量着时温的反应，见他没有抵触情绪，略略抬了抬眼皮，继续说，“我身边可以信任的人不多，我不能随便找个人来结婚。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什么？”时温有点没太明白。
　　“刚才那些话，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万重为见他显然没正确领会这件事的真正意思，也不急，唤了小荷拿点水果过来。等小荷走了，他把果盘往时温那里推了推，让他吃点水果休息一下。
　　有些话要慢慢说，给对方接受的时间，后面的事才好控制。
　　万重为不怕时温不同意，毕竟钱是个好东西。但时温的性子他现在还摸不准，不知道能不能做个可靠的合作者。
　　“我刚才跟父亲说，我有喜欢的人，有想结婚的对象。”万重为看着时温，“他现在知道了那个人是你，所以，我们怕是要真的结婚才行。”
　　尽管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但这些字凑在一起，就仿佛得了阅读障碍一般难以理解。时温一时怔在当场，问了和万行川同样的问题：
　　“您是认真的？”
　　“当然，”万重为说，“我信不过外人。”
　　时温被他灼灼的眼神盯着，终于顶不住了，垂下头去看桌上果盘里那颗剥了皮的嫩白的荔枝。
　　拒绝的话他说不出来，这个他暗恋了七年的人，放在心里肖想了七年的人，如今跟他说，想和他结婚，因为信不过外人。
　　不管万重为出于什么原因提出这个要求，时温都无法拒绝。
　　万重为看着眼前这人情绪变化毫不掩饰，垂眸笑了一声，时温眼里的不设防和信任表现得太明显，恐怕是万重为眼下提任何要求，他都会同意。
　　他很快下了判断，时温是一个没什么心眼并且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善良和不懂拒绝。
　　于是他继续加码。
　　“如果我们不结婚，后续我父亲还会不断来找我麻烦。”他暴露一点点隐私，适当坦诚，更容易打动猎物，“我家里的情况你肯定也知道一些，结婚成家对我来说，在董事会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定。”
　　“我会给你补偿，我们可以签个协议。只要我熬过这段时间，将来你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刚才的话权当我没说。”
　　说完这句后，万重为就停下了，他拿果签扎了一块荔枝肉，放进嘴里。汁液入喉，清凉，也很甜。甜食果然让人能心情好起来。
　　他不急不慢，给足了时温考虑的时间。
　　“为什么是我？”时温冷静下来的大脑还有很多疑问，但最想问的还是这一句。
　　“你很好。”万重为没有犹豫，说出了“我信不过外人”之后的第二个理由。
　　这就够了。
　　“好……”时温终于说。
　　他抬起头来，勇气十足地看着万重为，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耳尖也红透了：“我受恩万家这么多年，这点忙理应是帮的。补偿就不用了，我现在奖学金够用。”
　　于是，用时不到半小时，两人达成了对正常人来说足以影响一生的约定。
　　--------------------
　　万重为挑挑眉：我老婆这是学了个啥！


第3章 这种人最好拿捏
　　“你真不考虑黄蕴藉？”祁望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万重为没理他，视线从手里的文件上移开，懒得解释。他揉揉眉心，最近偏头疼又犯了，快到母亲祭日，他总会在这个时候犯老毛病。
　　祁望看他一边揉着头一边站起来，顾不上调侃了，熟稔地抽开书柜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盒药来，递到万重为伸过来的手里。
　　一杯热水喝下去，大约一分钟后，疼痛感减轻，万重为才睁开眼。但他脸色依然很差。
　　“医生让你多休息，少思虑。”祁望忍不住说两句。
　　万重为冷嗤一声：“多休息少思虑？万行川和方连云也得给我这个机会啊！”
　　之前的两次联姻，万重为都想办法让女方主动提出了退婚。现在这是第三次了，联姻对象变成了高官之女黄蕴藉。
　　万重为见过她两次，是一个极有智慧的女人，高学历，很通透，也有手腕。不像前两个联姻对象那么好摆弄。更重要的是，黄家和方家关系不错，黄程和方连云的弟弟方连苏是同僚，而且是一个队列。
　　让他和黄蕴藉联姻，表面看是双赢，实则是为了控制。这些年，万重为在万源的声望和股份越来越高，多疑的万行川对这个儿子并没有多少信任可言，当他发现渐渐对万重为的掌控日渐式微之后，便不动声色开始了各种制衡办法。其中便包括联姻。
　　如果说万行川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那么方连云这个继母的心思，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和方家沾了边，就得小心她们姐弟俩防不胜防的连环套路。
　　万重为不怕和方家撕破脸，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其实黄蕴藉要是真喜欢你，如果你们结了婚琴瑟和鸣，你爸和你那个后妈未必插得进手，岂不比你随便拉个人结婚更强？”祁望有些想不透。
　　“你也说是如果。”万重为说，“我不拿没把握的事给自己添麻烦。况且和方家沾边的事，我也不可能答应。”
　　“嗯，那倒也是。”祁望知道他决心已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万重为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很难相信人，所以从不在没把握的人身上“下赌”，表面沉稳可靠，内里却是个十足的多疑狂。
　　祁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很放松地开了一瓶酒，准备下班前喝到微醺。
　　“你爸这个人真是块老姜，拿你的婚姻自由换万云知2%的股份，他就没干过赔本的买卖。”
　　“有什么是他不能算计的？他不需要非要靠我才能稳住黄家这层关系，都是既得利益者，只要有利可图，关系一样牢固。他一点也没损失，还能从我这里拿走股份给万云知，多划算。”
　　万重为神色很淡，他早已经过了对父亲的所作所为能产生期待和情绪的年纪，在他眼里，父亲这个角色尽如今只是一个称谓。
　　“那你就真打算和那个花匠的儿子结婚？”祁望倒是不担心万重为的手段，但仍然尽职尽责提醒一句，“将来可别留下麻烦！”
　　“不会。”
　　万重为想起那个青年，性格单纯温和，做事不声不响，存在感很低。他这些年一直受万家恩惠，背景干净，在学校里口碑和成绩也很好，是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且不扎眼的人。
　　这种人最好拿捏。
　　如果一开始只是权宜之计，那么现在看来，时温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而且结婚不是无奈之举，将来自然有用得上的时候。
　　“好吧，那接下来怎么办？”祁望问。
　　“接下来？”万重为手里捏着酒杯转了一圈，透明玻璃杯上映出落地窗外的夜色霓虹和一双笑意深沉的眼眸，“接下来，当然是新婚燕尔和恩爱夫夫的日常。”
　　祁望只好干笑一声：“老板，那就这么结婚了？要说恭喜吗？”
　　万重为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说：“谢谢。”
　　注册的日子定了周四上午，没什么特殊含义，就只有那天上午万重为能抽出两个小时的空闲而已。
　　注册前一晚，时温和万重为在书房里见了两人关于那次“达成婚姻约定”之后的第二面。
　　万重为话不多，至少比那天话少。主要是给时温说一下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先签合约，然后去注册。
　　大概是看时温有点紧张，万重为说完了正事，随口说了两句话缓和气氛：“结婚的事，你还有什么要求的话可以提。”
　　“啊，没有了。”时温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可转念一想，有件事还真的要说，脸上就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我下周要跟导师去一趟W城，”时温说得很慢，像是怕给万重为添麻烦，“参加一个园艺植物基因的分离克隆小组研讨会。”
　　“去多久？”万重为问。
　　“一个月。”
　　看万重为没再说话，时温有点拿不准这件事对结婚的计划是不是有影响，有些无措地问：“……能去吗？”
　　这个研讨会在业内级别很高，能参会也是时温靠自己能力得来的。他的导师孙光暮只带了十来个研究生，他不是最拔尖的，上头还有十分优秀的师哥和师姐。
　　这次参会名额本来只有两个人，孙光暮又动用私人关系多争取了一个名额，他这才有幸能跟着师哥师姐一起参会。故而他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万重为提了结婚之后，他恍惚了几天，就被繁重的学业和忙碌的研究拉回到原来的状态。那天的那场约定似乎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因为隐秘心思里的执念太重，导致了一场幻觉。
　　没想到结婚这件事不但不是幻觉，还来得这么快。
　　或许是他一边小心问着“能去吗”，一边又把“很想去”都表现在了脸上，万重为很快就说：“当然可以。”
　　时温松了一口气。
　　“结婚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要提前和我说。”万重为又说。
　　时温忙不迭点头。
　　两人说完了主要安排，万重为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时温早点去休息。
　　时温便立刻站起来，但转身要走的动作有一丝迟疑。万重为不动声色地问，还有事？
　　“我得回一趟学校，身份证在宿舍。”时温一紧张便不自觉舔唇角，今天晚上他已经舔了四五次。他五官长得很干净，眼角下拉出一点弧度，是那种典型的狗狗眼，水润润得透着一股无辜感，故此脸上做出任何表情都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善意。
　　对着这样一张脸，很难让人说出拒绝或者狠心的话。
　　“您放心，我明天八点前一定赶回来。”时温见万重为盯着自己，似乎在走神，便急忙保证。
　　“你现在住在学校？”万重为问了另一个问题。
　　“嗯，我读研究生之后就住校了，只每周五回来，住到周日，周一早上再回学校。”他似乎想到什么，又说，“不耽误照顾花草的。”
　　花圃里的普通植物平叔专门雇了人收拾，只一些名贵花木交由时温打理，这些在他们达成婚约的第二天，已经作为时温的个人信息全数送到了万重为面前。
　　时温的履历和性格一样，透明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车子行驶在近郊公路上，车开得很稳，速度不快。时温心里算一下时间，赶在十点宵禁前到学校是没问题的。
　　他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刚刚已经洗漱完了，正在宿舍里看小组研讨会的一些文献，就被平叔一个电话叫回了洛水居。随后就被万重为通知明天上午要去注册。
　　回来拿身份证明天再回去的提议是最不给万重为添麻烦的。但那人竟然说“一起去吧”。
　　他坐在副驾上，腰背挺得直，余光能看见专心开车的那两只手，修长有力，被黑色真皮方向盘反衬出冷白的光。
　　万重为总是这样，哪怕不说话没动作，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时温虚虚坐着，在飞速闪过的夜色中，产生了一种迷茫的不真实感——明天，他就要结婚了——尽管知道是假的，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依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极其隐秘的喜悦和期盼。
　　直到万重为问了他第二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
　　瞧着他一脸疑惑的样子，万重为嘴角挑了挑，又耐心地问了第三遍：“你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喜欢花草吗？”
　　“嗯，喜欢。”他正为自己的走神懊恼，答完之后又意识到自己回复得过于简单，还想说点什么的样子，但一下子卡了壳，把脸都憋红了。
　　这反应被万重为尽收眼底，没再为难他多说话，闲聊一般又说：“我们彼此多了解一些，这样结婚之后总不至于太生分。”
　　其实也没什么可了解的，时温所有的信息在万重为这里形同透明。
　　时温脸更红了。
　　“我的情况你大概也有所了解。”万重为说。他的身世和背景不是秘密，而时温从小住在万家，说完全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一下自己的一些私人习惯吧，我喜欢白色，听英伦摇滚，口味偏酸辣，运动的话喜欢球类和拳击。”红灯亮了，万重为踩了刹车，他们走的这条路有些空寂，车厢内安静如斯，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有质感，“你呢？”
　　时温傻乎乎地“哦”了一声：“我、我喜欢米色，听美式摇滚，口味偏酸甜，运动的话喜欢跑步和爬山。”
　　他都没意识到完全重复了万重为的句式，果然，引来那人又一声笑。万重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情不错，可能没想到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的时温竟然会呆成这样。
　　“你还喜欢脸红。”万重为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看他窘得手脚都没处放，万重为不再逗他。
　　“结婚之后，你不能住在宿舍里了。”万重为收起笑容，语气依然温和，但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盯着我的人太多，你住在洛水居，这样更稳妥一些。还有，你的一些出行安排、日常规划和公开言论，都要提前和我沟通。”
　　说完之后，他没看时温的表情，只象征性问了一句：“可以吗？”
　　“嗯，可以的。”时温小声应着。
　　“如果过程中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告诉我。不管怎样，谢谢你帮忙，阿温。”
　　时温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等合约结束，将来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再结婚的话还是会对你有影响，所以你若有什么想法和计划，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如果不放心，可以写到合约里。”
　　“……没有。”
　　沉默了片刻，万重为说：“好。那有问题我们再沟通。”


第4章 新婚第一天
　　和本科不同，P大的研究生院在位于市中心的老校区。洛水居位于市郊，穿过半个平洲城区，终于看到了古朴厚重的P大校门。
　　植物学系的研究生宿舍楼紧挨着教学楼，是两栋覆盖着密集爬山虎的青砖老楼，历史厚重的学术气息掩藏在密密麻麻的枝叶中，自有一派庄重肃穆。
　　黑色慕尚虽然并不是那种招摇的豪车，但停在绿树成荫、静谧悠然的宿舍楼下，依然扎眼。此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回寝室，难免好奇地朝这辆一看就泛着昂贵光泽的车瞥几眼。
　　时温急匆匆下来，绕过车头，跟坐在车里没动的万重为说了一句“我马上下来”，然后鞠了一躬，便转身朝着宿舍楼跑去。
　　被这一躬给鞠愣了一瞬，万重为眉毛一抽，脸上又露出不自察的笑意来。算一算，他今天已经被时温给逗笑好几次了，还真是个好玩儿的小孩！
　　时温冲进宿舍，大周、坤儿和余其言都在，他们都知道时温今晚回去了，这个点儿又回来，都觉得奇怪。
　　“阿温，你怎么了？找什么呢？”大周吃着泡面，口齿不清地问。
　　“大周，我身份证你见了吗？”时温将书桌里的东西都掏出来，连上周失踪的格尺都找到了，就是没找到身份证。
　　“要身份证干嘛？”坤儿也凑过来，帮他一起找。
　　“哦……有用。”时温磕绊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万重为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要结婚的事，况且刚才在车上也说了“公开言论要提前商量”的话，只好含糊其辞。
　　他们四个人都是植物学系的研究生，虽然导师不是一个人，但关系十分要好。时温对他们三人极为信任，但涉及到万重为，他就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难道要告诉大家，他明天要和暗恋对象领证，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
　　他自问没这个勇气出柜。
　　瞥一眼墙上的挂钟，21:55，还有五分钟宿管就要关门了，而万重为已经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时温急得不行，翻完了桌洞，又爬到自己床上翻枕头。
　　刚刷完牙走出卫生间的余其言看另外三人手忙脚乱在翻东西，放下手里毛巾，问：“大晚上的找鬼呢？”
　　“阿温身份证你见了吗？他说有急用。”大周说。
　　“啊，在我这儿呢，不是上次帮你报名用了吗？你没拿走。”余其言边说边从自己书包里翻出时温的身份证，扔到从上铺跳下来的时温怀里，“都放我这儿两周了，也没见你想起来，你要用——”
　　他话还没说完，时温就冲了出去，砰一声关上了门，只留下宿舍里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他这么着急干啥去？”余其言啧一声。
　　“谁知道，可能要赶着去结婚吧！”
　　三个人哈哈大笑，关门落锁，熄灯睡觉。
　　时温抓着身份证，在宿管关门之前的最后一刻冲了出来。
　　车里没有人，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正在抽烟的万重为。他看起来在想事情，烟雾氤氲了面容，看不清神色。今天是临时起意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袖棉衫和休闲裤，褪去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疏离和高高在上，终于有了一点能让人产生妄想的可能性。
　　一支烟抽完，扔到脚下碾灭，万重为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愣愣看着他的人，手里还傻乎乎举着一张身份证。
　　“让您久等了。”时温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没事，不急。”万重为走过来，打开车门，示意时温坐进去。
　　等车重新上路，车厢内又恢复安静。
　　“叫我名字吧，不然被人听到了又得有话题了。”万重为突然开口打破宁静，“家里人叫我重为，你也这么叫吧。”
　　车厢内有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木质冷香，有种独属于身边这个男人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向往。
　　不过时温对这个提议有些茫然，高高在上的“万先生”突然落地成“重为”，他得努力适应一下。
　　他点了头，试着喊了一声“重为”，感觉心底有点怪异，这是一个陌生而崭新的体验。
　　“我刚才进宿舍……室友问我拿身份证做什么，注册的事，是不是不能说？”时温好不容易问完这句话，也不知道鼓了多久的勇气。
　　“可以说，”万重为沉吟一下，“不过你还在上学，最好还是低调一些。但是万家这边肯定是要宣扬的，既然做样子就不会做得太差。”
　　成年人不会把话说得太满，时温立刻就懂了。
　　——万家这边可以说，他这边就不要声张了。毕竟万家和他们这些普通学生圈子不同。
　　“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万重为神情自若地说着，“反正也瞒不了多久。”
　　“我看了你的成绩，很厉害，每年都能拿到一等奖学金，研究生考试在你那一级里笔试面试成绩都是第一。”
　　万重为打了转向，将车开上近郊公路，车速明显快起来。他看似闲聊，却不着痕迹地夸赞了对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长处。
　　相对于万重为的游刃有余，时温就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万重为这个年纪和阅历，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拿捏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儿。
　　果然，时温根本来不及细想“结婚需要保密”的不对等和不公，轻声说：“没那么夸张，我的师哥师姐更厉害。”
　　万重为无所谓地笑笑，他理解不了侍弄花草有什么厉害的，当然也不会想去理解。
　　第二天早上八点，律师准时出现在洛水居。
　　时温五点多就醒了，那时候别墅里的大部分人还在睡觉。他怕吵醒别人，就躲在房间里发呆。他睡不着，整个人像浮在空中，对今天即将要发生的事产生了一种荒谬感，同时夹杂着紧张、慌乱、微小的愉悦和期盼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直到耗到六点，别墅里才渐渐有了动静。平叔起床后在花园里打半个小时的八段锦，小荷开始打扫客厅，厨师准备今天的早餐。每一个微小的动静传进时温耳朵里，他能清楚分辨出是谁在做什么事情。
　　他住在一楼拐角处一个小房间，和平叔的房间挨着。昨天取了身份证回来之后，万重为上楼前站在台阶上，像是突然想起来，回头跟他说，结婚之后就要搬到二楼来。
　　律师坐在时温对面，摊开合约，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脸上笑眯眯得一派和气。
　　几页纸装订在一起，一式两份。合约内容有些复杂，时温看了几眼，有很多地方其实看不太明白，晦涩的专业术语是否藏着陷阱，他也从未想过。
　　但大概的意思他看懂了。
　　大约就是婚约期限为两年，协议生效期间，甲方有权解除合同，乙方不允许提出解约。婚内需要尽的义务和责任，也由甲方说了算。后面还有一大笔补偿数字。
　　其实就算看明白了也没用，到了这一步，他就算突然莫名有点不安，也由不得他说了算。
　　万重为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他只在刚坐下时说了一句“不明白的尽管问”之后，就再没说话。
　　时温看合同的时间很短，虽然谁也没说什么，但律师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和手中的笔，还有万重为的沉默，都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催促他尽快签字。
　　最终时温在乙方那一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盲目地信任着万重为，相信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做也不屑做出让他难堪的事。
　　然后就是正式注册。两人到的时候不到十点，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办手续，用时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成了合法伴侣。
　　和签合约的时候不同，在结婚申请上签字的时候，时温的手有点抖。明明知道是假的，他依然很紧张，黑色水笔甚至不小心划到了自己的衬衣袖口。
　　今天穿在身上的这件白衬衣是他大学毕业典礼上穿过的，花了一千多块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他希望自己看起来能体面一些，尽管万重为可能并不在意，尽管这段婚姻只是排忧解难的兴之所至，但他仍有自己的微小期盼。
　　签完字之后，两人挨在一起拍照。摄影师笑着让他俩靠近一些，把头都往对方那里偏一偏，时温头一次这么近地靠着万重为，紧张得呼吸都要静止了，脸上的肌肉紧绷绷的，看起来笑得很不自然。
　　秘书褚冉和司机已经等在外面。见两人出来，褚冉快步迎上来，忍不住看了一眼和万重为站在一起的时温，两个人都是白衬衣黑西裤，一个稳重一个俊秀，竟莫名般配。他脑子一热，就冲着万重为说了一句：“老板，恭喜。”
　　空气静默了几秒，万重为看了一眼平常沉稳严肃不苟言笑的秘书，笑了笑说：“谢谢。”
　　褚冉僵着的肩膀落了落。
　　“公司有个会，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万重为看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上午已经耽误了两个小时。
　　大概觉出万重为今天很忙，时温立刻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可以，这里离学校不远。”
　　万重为略一沉吟：“不急，先送你，我赶得及。”随后又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有点熟稔，但依然掌握着距离，“新婚第一天，不能让你坐地铁。”
　　时温脸又红了。


第5章 从今晚开始，我们住在一起
　　陪着老板送“新婚第一天”的爱人回学校的褚冉心里迅速下了判断，这个人在老板心里多少有点分量。
　　他跟在万重为身边多年，对其行事作风十分熟悉，前两天突然莫名其妙让他安排注册的事，本以为是和之前传言的黄家，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但不是黄蕴藉，还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男人。
　　不过老板肯为了送人延迟会议，那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除非这个人比这个会重要得多。一个优秀的秘书，除了工作做得妥帖，还要深谙老板真心所想，当下他便仔细观察“老板娘”的一举一动，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车内没有升起挡板，万重为也没有要避嫌的样子。他原本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会儿突然转头看向时温。
　　时温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传来瓷实的一道声音：“很冷吗？”随后万重为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唇，“有些发白。”
　　时温条件反射一般揉了揉自己唇角。刚才的休息室里冷气很足，他坐了十几分钟，就感觉手脚冰凉。他特别怕冷，有时候一整个夏天都不开冷气，平常在宿舍和冷气房里基本都是长袖衣衫。坐进车里，冷气还是很大，红润的唇渐渐没了血色，很快就被万重为发现了。
　　刚想说“没事”，就听万重为说“冷气关了”。
　　车里冻人的冷意降下来。不过很快时温就发现，万重为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有些抱歉，只好安静坐着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P大门口。时温松了一口气，飞快地和万重为道再见，然后下车。那人额角的湿意还一直在他脑海里晃，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样司机就可以把冷气打开了。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学校大门后面，完全看不见了，万重为才让司机开车。
　　回去路上，冷气重新打开，万重为松一松领带，靠在椅背上，听褚冉给他汇报下周出差的具体事项和行程。他半阖着眼，头微仰，间或很冷淡地“嗯”一声，有时候也会说一两句话，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有种无动于衷的冰冷。
　　方才他面对时温流露出来的一点温柔和耐心，仿佛是褚冉的错觉。
　　工作的事都说完了，万重为突然跟司机说：“以后你跟着时温。往返学校、出门，去哪里都尽量跟着。”
　　“好的，万总。”
　　司机和褚冉一样，跟了万重为好多年，突然接到老板的新安排，迅速和褚冉对了下眼神，但都以为是老板对时温上心，拨一个信得过的人接送，是以没有多想。
　　直到万重为又说：“他去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每天都报给我。”
　　—
　　宿舍里的东西基本没动，时温只把一些重要证件、文献资料和几件衣服收拾了一下。余其言他们打完球回来，进门就看着拎包要走的人。
　　“这个点了，干嘛去？晚上一起去吃烧烤。”大周一身臭汗，往时温面前凑了凑，被他嫌弃地躲开。
　　“今天不行，有事。而且我恐怕以后都要住回去了。”
　　“那也吃完饭再走呗！”大周翻个白眼，有点不悦，“好不容易凑齐了，南门那家新开的店优惠大酬宾，不吃太亏了。”
　　“对啊，小温温，你不是不用每天都回去住吗？”余其言也有些疑惑。
　　时温的家庭情况，他们大概了解，知道他住在一位有钱的雇主家，而且住了好多年。突然宣布不住宿舍了，都很惊讶。
　　“嗯，就是有点意外状况，”时温抓抓头发，不知道怎么跟舍友们解释，“等我有机会再和你们说。”
　　这时他电话响起来，是司机打来的：“时先生，我到了，在学校门口等您，您随时可以出来。”
　　时温立刻说“马上出去”。跑出宿舍后还能听到他清朗跳跃的声音：“你们去吃，今天我请客！”
　　被放鸽子的三人一听，哪还顾得上生气，今晚不吃回本儿来，那就太对不起自己这张嘴了。当下也顾不上寻思时温要住回去的原因，更顾不上时温请客的原因，赶紧收拾一下，就往烧烤摊奔去。
　　还是那辆黑色慕尚，停在校门口的路边，位置不算显眼。
　　时温一上车，司机就把冷气关了。他很快觉查出来，便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冷，你要是觉得热，可以开。”
　　不能因为光顾着自己舒服，就不顾别人的感受。这是时润州从小教给他的道理。
　　司机只是很客气地说“我不热”，便没再说言语。但心里对这个有礼貌的老板爱人已经产生了一点好感。
　　车子很快驶入洛水居。时温拿着东西下车，进了客厅，习惯性地朝着自己房间走，直到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单人床，一下子愣住了。
　　小荷悄默声地跟在他后面，突然发声，吓了时温一大跳。
　　“方才万先生回来，让我给你收拾了，你的东西现在都在二楼。”小荷笑嘻嘻地说。
　　时温和万重为注册结婚的事，没刻意瞒着，洛水居的人今天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一天，小荷更是八卦得不行，就等着时温回来抓着正主好好说道说道。
　　这会儿看左右没人，便扯着时温衣角悄悄问：“你们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结婚呢？他们都说先生给老万总说，他一直都很喜欢你。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啊？我怎么从没看出来呢？你们今天是去领证了吗？那你们还办不办婚礼啊？”
　　时温被她吵得头疼，问题这么多，哪一个都不好回答。他们关于结婚的对外口径，时温现在还拿不准，所以他只好闭嘴。而且就算他拿得准，这种事也应该由万重为来说，没有他来多话的道理。
　　“你要是想知道，去问万先生好了。”时温故意板起脸。
　　不过小荷才不怕他，上前一步抓住他袖子扯来扯去：“好你个时温，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也不跟我说，亏我把你当朋友。”
　　时温被她闹得没办法，想把袖子扯回来，又怕太用力伤着对方，只好躲来躲去。
　　偶一回头，就发现站在楼梯上的万重为。
　　时温突然停下动作，一下子噤了声。小荷终于感觉到异样，等看到万重为就站在自己身后，而且不知道看站了多久，整个人都被吓住了。
　　万重为脸色平静，手里端着水杯，淡淡地看过来。
　　“东西收拾好了，都在楼上了。”万重为冲时温点个头，又说，“上来吧，我带你看看。”
　　直到两人离开很久，还呆在原地的小荷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闹时温了。
　　万重为的卧室是个很大的套间，时温从未进来过。
　　入门是一个小客厅，隔断后面是卧室，装修风格极简，色调灰白为主，露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总算是给看起来冰冷不近人情的卧室打了一点颜色。
　　时温抱着自己的双肩包，跟在万重为后面，等把卧室参观完了，就站在一边，等万重为带他去自己的卧室。
　　万重为和他相对而站，看他似乎没明白，便提醒道：“你把东西放好吧。”
　　放好？放到哪里？
　　万重为挑挑眉，干脆了当地说：“从今晚开始，我们住在一起。”
　　之前万重为说，结婚之后就搬到二楼来，时温一直以为他会有自己的房间。今天突然而至的这个消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默了半晌，他都说不出话来。
　　万重为也不管他，慢悠悠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给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时温回过神来，想要开口问一句，又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
　　是啊，结婚之后就是应该住在一起的，可是，可是他们明明是假的，是为了形势不得已而为之，这样也要住在一起吗？做戏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当然这些话，时温不敢问出来，也就只会在自己心里疯狂叫嚣罢了。
　　“阿温，现在很多人盯着我们，家里的人也不全然能让人放心。我们结婚的事情现在是板上钉钉，不能有一丝漏洞。”万重为看他一脸精彩纷呈，实在是有话憋得难受，便又慢条斯理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还有，谢谢你。”
　　万重为知道，他提什么要求，时温都不会拒绝。
　　果然，憋了半天的人终于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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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温：我现在想回一楼来得及吗？


第6章 和音玫瑰
　　吃完晚饭，时温便去自己书房做功课，他课业繁重，自己又十分努力，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学习。平叔早早给他收拾了一间书房，就在万重为书房对面，都在二楼。
　　卧室没有，书房却有，而且还不小。
　　时温一旦启动学习模式，就会进入另一种状态，很难从专注的思维里拉出来。等他揉揉眼，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1点了。
　　不安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他甩甩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磨磨蹭蹭也没什么用，总得回去睡觉。而且这么晚了，万重为肯定睡了。
　　算了，就当和暗恋对象成了舍友吧！
　　如此想着，他关了书房的灯，悄无声息进了万重为的卧室，现在也是他的卧室。
　　卧室门一拧就开，他悄悄闪进门去。长绒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尽量屏住呼吸，转过隔断，就看到万重为倚在床头看书。
　　墙上开了一盏阅读灯，柔和的光晕打在认真读书的面容上，让平常不苟言笑的五官看起来有种奇异的亲近感。
　　万重为抬起眼，话中带着慵懒和笑意：“做完功课了？”
　　“嗯。”时温揉揉有点酸胀的眼周，双眼皮的折痕又深又长，拖过长长的眼梢，有种不谙世事的娇。
　　万重为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站在墙角不动，便说：“原来我娶了个学霸啊！”
　　下巴点一点床的另一边，假装看不见被他一句话说红了的脸，万重为又说：“抓紧睡吧，以后不用那么紧张，也不用避着我。我遵守规则，你也不必拘束。”
　　说罢不再管时温，把书放到床头柜上，便躺下了。
　　时温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床的另一侧。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躺。万重为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
　　掀开被子一角，时温想了想，一只脚又落下来，绕到万重为那一侧，将阅读灯关了。
　　房间顿时暗下来，人在黑暗中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时温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万重为睡在他的另一边，两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互不打扰。但就算如此，那人的存在感仍然太强，每个呼吸、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落在时温的心尖上，轰隆隆像被列车碾过。
　　夜色渐深，这一天带来的冲击和疲乏最终将时温拖入沉沉的睡眠中。
　　他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脑海里最后一幅画面，是他去关灯时视线扫过的万重为放在床头的那本书——《她比烟花寂寞》，作者是英国的一对姐弟。
　　万重为竟然看这么文艺缱绻的书，这是时温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醒来，万重为已经不见人影。
　　八点多了，今天上午没课。时温慢吞吞坐起来，再次适应了一下周围环境带给他的冲击，这才晃晃脑袋，爬起来去洗漱。
　　上午没事，他可以留在家里，洗漱完吃完早餐，他便去花圃里查看他的那些花花草草。之前移栽的和音玫瑰很成功，通风和光照环境也好，照现在这个状态，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开花了。
　　如果万重为看到盛开的和音，不知道会不会开心一点。
　　—
　　跟着父亲来洛水居的那年夏天，时温只有七岁。
　　记忆里那年雨水特别多，再就是那个十五六岁就不苟言笑的少年万重为，成为那个夏天漫天苍白雨幕中的一道鲜活色彩。
　　那时候，万行川还住在洛水居，和他的第二妻子方连云一起。
　　万重为上的是寄宿制学校，不太常回来，但每次回来，本来欢声笑语气氛融洽的家里，便会变得有些压抑。方连云明显会心情不好，不爱说话，也不下楼吃饭，偶尔还会传来她和万行川的吵闹声。
　　万行川更是冷着一张脸，要么干脆出去应酬，要么就去公司。
　　时温曾经偷听到时润州和平叔闲聊时说起，万重为小小年纪没有疼没人爱，也太可怜了。
　　但是“可怜”的万重为依然每周末雷打不动回洛水居，仿佛看不见父亲和后母的冷脸和薄待，该干什么干什么，除了爱板着一张脸，行为举止和其他少年人没太大区别。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俊朗的面目轮廓也已经长开，偶尔会在洛水居后面的马场骑马，风姿飒爽的样子甚是夺目。还会和一群同龄的富家子弟们一起打球，他的球技常常迎来满堂喝彩。
　　家里有一个这样出类拔萃的小哥哥，自然成了时温偷偷羡慕和仰望的对象。只不过，他从未有机会走到这个小哥哥跟前去，只敢躲在梦里，和对方介绍自己，并大胆地说出那句“我们做朋友好吗”。
　　但住在一个屋檐下，总会有机会的。
　　一日午后，时温被大雨惊醒，他迷迷瞪瞪爬起来，父亲不在，别墅里也没人。他不敢乱跑，便来到一楼的一个小露台上看雨。那个角落通常没人来，视线正对着花园一角，十分隐蔽。
　　就在那里，时温看到那个天之骄子一般的少年，蹲在一片玫瑰丛里哭。
　　“小哥哥，你为什么哭啊？”等他意识过来，已经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站在少年身后，满脸担忧地问了这句话。
　　万重为愕然回头，发现是家里那个花匠的儿子，松了一口气。
　　他擦掉脸上的泪，说出了一个小孩子不能理解的理由：“红色的玫瑰不好看。”
　　时温瞪大了眼，原来这个哥哥不喜欢红玫瑰。他那时候受父亲影响，已经对花草略有研究。小孩稚嫩的声音带着笑：“那好办，等我以后给你种和音玫瑰，开出来的花是黄色的。这样你就能开心了。”
　　“是吗？”万重为盯着小孩天真无辜的一双大眼睛，说了一句，“好，一言为定。”
　　“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他又说。
　　时温重重地点头，他和小哥哥有了共同的秘密呢！
　　直到后来过了很多年，时温才知道，万重为给出的那个理由多么可笑，而他又是多么地把它当了真。
　　年少的光阴灿烂又飞速。
　　方连云在大儿子上小学之后，很快又怀上了小儿子。万行川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方向，重新买了一座半山别墅，很快带着妻儿离开。
　　泺水居只留下了还没成年的万重为。之后那几年，万行川偶尔回来看一眼，但也真是偶尔了。
　　同样被留在这里帮佣的都是几个旧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悄声谈论着大少爷的可怜。但万重为似乎没受多少影响，只是更加沉默着上学，直至毕业后进入万源工作。
　　只有时温，始终如一地悄悄关注着那个笑容寥寥无几的少年，看着他慢慢变成青年，慢慢变得越来越沉重和辛苦，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只有时温，始终记着那个要为他“栽一片和音玫瑰”的约定，想让小哥哥开心起来。
　　再到后来，父亲去世，十七岁的时温再次和万重为有了交集，成了他没怎么在意过的被资助人，得以在泺水居继续留下来。
　　没来由的少年心动，在每一个清晨日落塞进他的血液和气息中，渐渐沉淀，浸透四肢百骸。
　　那个黄昏，他躲在暗处，看平叔小心翼翼去求情，那个早就精英范儿十足的成熟男人并没有考虑多久，便说“让他安心住着，只管好好学习”，于是，那股少年心动突然就冲破理智的束缚高高跃起，又飞速落回心尖。
　　这爱意从此就泥足深陷，挡也挡不住了。
　　—
　　其实时温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有能力离开。他成绩优秀，拿了全额奖学金，后来又考了同校研究生，老师也格外关照他，虽然钱不多，到足够支撑他的学业。
　　但离开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万重为——虽然住在这里也不常见到他，但至少是有期盼的——所以他依然住在洛水居，但早就不再收平叔给他开的工资，照顾那些花草也权当抵消了住宿费。当然这些琐碎小事，万重为不会知道。
　　现在和万重为结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时温都是喜悦的——他距离那轮高悬空中的明月，又近了几分。
　　大概是把余生的好运气都用尽了。时温想，所以自己才和万重为的交集越来越密切。
　　继而又暗暗下了决心，期限两年的婚姻之内，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竭尽全力帮万重为，在那人心上种一片黄玫瑰。
　　因为那个人的伤心和脆弱，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过。
　　两人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天。时温渐渐习惯了和万重为共处一室，晚上便不再看书到很晚。一则他怕自己睡得晚打扰到万重为，再则他自己也熬不住。
　　两个人真是像舍友一般，除了合住在一起，什么也没有改变。
　　通常时温醒来的时候万重为已经去上班了，而时温做完功课上床的时候，万重为已经睡下。
　　偶尔四目相对，就打个招呼，万重为坦然，时温腼腆，一时间倒是莫名和谐。
　　但气氛到底还是有些不同了，尤其是两人晚上在床上都醒着的时候，便有种微妙的不自在。时温尽量忽略这些，也不知道万重为心里怎么想。
　　很快，W城的议程明确了下来，他跟着导师孙光暮和师哥师姐，一共四人启程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研讨会。
　　而万重为，也几乎同一时间出差去M国处理一个刚刚买进的项目。
　　时温比万重为先走一天。他是早上的飞机，怕自己起来晚了，特意定了闹钟。时温这人有着和他本人的勤奋截然相反的一个毛病，就是爱赖床。
　　定了闹钟之后的时间也是匆匆忙忙。
　　当他拖着行李箱，手里抓着一个面包，准备冲出门时，被还在吃早饭的万重为喊住了。
　　“吃完早餐再走。”万重为示意他过来。
　　“来不及了，”时温停下脚步，略有些汗颜，“我先走了，那个……重为，你慢慢吃。”
　　他还不太习惯直呼对方姓名。撇开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不说，对方还比他大八岁。
　　“吃完我送你去机场，时间来得及。”
　　“啊？不用了，你别耽误上班。”
　　万重为干脆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很自然地揽了揽他的肩。
　　时温就很快放弃原则，跟着万重为坐到了餐桌上。
　　吃过早饭，司机把车停在庭院门口台阶前等着，行李被万重为提出来，放进后备箱。
　　时温手里只有一个双肩包，和万重为一起坐在后座。还真有家人送机的感觉。
　　两人一路也没冷场，万重为问了他研讨会的一些细节，时温便把行程表发了过来。
　　课程挺满，学术讨论、实地考察、专家讲课，看着内容丰富。表后还有两个附件，万重为也都打开看了，一个是参会人员名单，一个是会务安排，包括住宿、餐饮、乘车等细节都罗列得很详细。
　　万重为很快在房间安排那一栏里找到时温的名字，和他同一个房间的是梁明照。
　　“这个人是谁？”他食指点一点那个名字。
　　“是我师哥，”时温凑过来看，眼里带着笑，“这次来参会的除了孙老师，学生就只有梁明照师兄和高唐师姐。他们都对我很好，算是我在学校里最亲近的人。”
　　时温开心起来，话有点多，也不知道万重为是不是愿意听，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
　　索性万重为并未露出不耐烦。
　　“那等婚礼的时候，一定要邀请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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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温：我老公可能是个直男，不然每天和我睡一起，为什么一点也没反应。
　　万重为：我心里其实养了个虎狼动物园，发了疯吓死你。


第7章 热搜
　　婚礼？时温愣了愣，显然在状况之外。
　　“需要婚礼的，不然还会有好事者会不断塞人，父亲那边也始终是个隐患。而且我这个年龄，结婚之后在董事会的形象会更加稳定。”万重为坦然地解释，“所以婚礼是最好的昭告机会。之前不让你声张，是怕婚礼前生事端，婚礼之后就无所谓了。”
　　他难得一次性解释这么多，算得上诚恳，也毫不避讳对时温的信任。商场的事时温不懂，但只要对万重为有益处，他都愿意配合。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这下换万重为愣了一下。
　　“怎么了？”时温看着他，有些不解对方为什么笑。
　　“这么信任我吗？”万重为被取悦，“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我啊，我除了会学习，啥也不会，卖不了好价钱的。”时温也跟着笑。
　　“会学习就很厉害啊，而且你还会种玫瑰呢！”
　　司机面无表情开着车，车后面的对话尽数听了进去，他发誓，这是他跟着万重为以来，头一次感受到轻松愉悦的驾乘环境。
　　万重为一直送到大厅，也没说要走。时温进来找了一圈，没发现老师一行，心里略略松了口气。
　　这要是碰到了，不太好解释，也尴尬。学校里没人知道他结了婚，还是和平洲人尽皆知的万家人。
　　他取了登机牌，一手拉着行李，跟万重为说：“快回去吧，我这就去找老师他们了。”突然又觉得这话说得像是赶人走一样，赶紧又补充：“谢谢你送我过来，耽误你时间了。”
　　他说完这句，立刻就想把自己嘴缝上，这都说得什么？
　　万重为看他一个劲儿找补，就是说不到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被他那副慌慌张张的神情搞得心情愉悦，忍不住逗他两句。
　　“怕让你老师见到我不好解释？”
　　“没……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我拿不出手？”
　　“……”
　　万重为脸上带笑，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本来就挨得近，这下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从外人看，真的是一个十足亲密的距离。不出所料，时温脸又腾得红了。
　　“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出差不会太久，应该比你早回来。你这边研讨会结束之后，我们就办婚礼。”
　　万重为低声说着，气息喷洒在时温耳畔，跟之前客气的态度不太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亲昵感。如果不是时温知道他们婚姻的来龙去脉，恐怕会真的信了他们就是一对亲密爱人。
　　不过就算知道，他在此时此刻也被这人叮嘱爱人一般的样子打动，短暂地眩晕了一会儿。
　　万重为离开，时温还站在那里呆着，感受到自己头顶掌心的余热，热烘烘地沿着发梢流下来。
　　直到听见有人喊他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喊了你三遍了。”师姐高唐笑眯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对小孩子那样又想去捏他的脸。
　　时温躲着，跟紧跟在后面的梁明照告状：“师兄，你不管管师姐！”
　　梁明照高大俊朗，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人群中成熟稳重，煞是扎眼。
　　“好了，别闹了。老师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让我和高唐出来接你。”梁明照说，“阿温，刚才是有人来送你吗？”
　　“啊？”时温没想到师哥师姐看到了，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含含糊糊地说，“是我的资助人，顺路送我一程。”
　　“资助人？”高唐好奇，说话也直接坦率，“你俩怎么那么亲密？”
　　时温的家庭情况他们都知道，也知道他现在住在资助人家里，但太具体的细节是不清楚的。梁明照和高唐过来的时候，离得远，并没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样子，但看起来确实是比常人更亲密一些。
　　“啊，没有吧……”时温有些尴尬。
　　梁明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瞬，说：“走吧，老师还等着。”
　　三个人便办了行李托运，然后去和孙光暮集合。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W城。孙光暮是行业大拿，主办方特意安排了专车和司机一路随行，招待十分周到。
　　等他们安顿好，下午可以自由活动休息一下。梁明照和时温一间房，看他懒懒的不想动，便陪着他在房里没出去。
　　直到晚上，高唐突然闯进他们房间来，打破了宁静。
　　“你们看看刚刚的热搜，”高唐拿着手机，打开给时温看，“万源集团的执行总裁万重为被曝光已经秘密结婚，在机场送人的时候被拍到了。”
　　时温心下一惊，赶紧凑过来看。
　　果然，热搜上有一条“万重为被曝已婚”的消息被顶在最前面。
　　内容写得十分详细，大意是说万重为秘密结婚，对象是个神秘男子，后面还起底了他之前三次联姻的一些细节，并对取消婚约做了揣测，原因是“真爱另有其人”。
　　这都不要紧，大家也就是看个八卦就散了。可问题在于，万重为送人的照片赫然在列。
　　时温一眼就认出来，那张照片是万重为揉他头发时拍的，两个人靠得极近。万重为的面部轮廓很清楚，时温的脸被挡了一下，看不清，但身影也是清晰的。
　　如果是熟悉的人，不会认不出来这是谁。
　　果然，高唐看看照片，又看看时温，脸色闪了几闪：“阿温，你别说这个人不是你！”
　　“你的资助人是万重为？你们真的结婚了？”高唐一脸不可思议。
　　时温嗫嚅几声，说不出话来。
　　梁明照在旁边也是神色莫辨，等着时温的答案。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时温面色纠结，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是”。
　　“我不是想瞒着你们，但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们注册也不是外界传的那样，就是……我帮个忙而已。”
　　“帮忙？阿温，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结婚怎么能是帮忙呢？”高唐快人快语，有些不明白时温的意思。
　　梁明照看起来也有些严肃，不再像往常那样护着他，也要听个解释。
　　对时温来说，梁明照和高唐都是他至亲之人，甚至比孙光暮还要更亲近一些。从大学起，这两个人就带着他上课、实验、做研究。对于他们，时温几乎没有秘密。
　　眼下不说清楚，师哥师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况且时温也不善于撒谎。只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挑挑拣拣说了说。
　　但再亲密，也是有界限的。是以时温那些隐秘的心事，还是要烂在自己肚子里的。
　　高唐和梁明照同时陷入沉默，他们毕竟年龄大些，想问题要比时温考虑周全一点，直觉有点不太妥当，但又没法对还未发生的事妄下结论。何况这事是时温愿意的，也已经有了法律认可，他们更不好干涉。
　　梁明照面色很沉，手里握着水杯，却一口没喝。
　　高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时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阿温，你的私事按理说我们不该管，但你要心里有数。这些人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他们走一步要看十几步，有什么目的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婚姻不是儿戏，就算不是真的，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你也毫无还手之力。”
　　“师姐，我明白。我就是单纯还他一份恩情，两年之后就结束了。”时温说。
　　高唐看他心虚得厉害，又不大敢抬头看自己，便说：“仅仅是还人情吗？没有别的？”
　　“当然没有。”时温立刻否认。
　　就算是为了同时满足自己那一点隐秘的暗恋情结，两年之后他和万重为还是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中去，互不牵扯。
　　对于这一点，他从来很清醒。
　　“好。”高唐看他还算通透，缓了缓悬着的一颗心，又说，“就是你以后再谈恋爱结婚，会有影响，毕竟从法律上结过一次婚……”
　　“哦，这个没事啊，反正我一心扑在学业上，以后不谈恋爱不结婚也没事。”时温看高唐的语气软下来，知道这事儿在师哥师姐这里算是过关了，眉眼间轻松下来。
　　“好好好，你一心扑在学业上，到时候变成个光棍，没人管你。”高唐睨他。
　　“好师姐，不是还有你和师哥管我吗？我变成光棍，就去你们家蹭饭。”
　　高唐抬手打他头，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够了，许久没说话的梁明照才说：“阿温，你诸事小心，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提前跟我们说。”
　　他说得隐晦，时温不一定明白背后的意思，但却能听懂他的担忧和关心。
　　他们三个人里，梁明照一直是最稳妥的哥哥角色，做事成熟老练，对人亲和有加。眼下木已成舟，他再多说无益，况且也没立场要求时温怎样。只希望真如时温所说，两年平稳过去，一切还来得及。
　　直到晚上睡下，时温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和梁明照聊着，快要沉入梦乡时，突然听见梁明照说了一句：“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在意你结过一次婚的。”
　　时温抱着被子，拱了拱脑袋，闭着眼冲梁明照的方向扬起笑脸，咕哝的声音含在嘴里，能把人心融化：“嗯，师姐说的不对……”
　　过了许久，久到时温以为梁明照睡着了，又听对方轻声问了一句：“阿温，你喜欢男人吗？”
　　时温意识断线之前，心里想着，他也不知道，但这个男人如果是万重为的话，那就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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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二虎视眈眈


第8章 至少有点好感吧？
　　研讨会行程紧凑，时温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徜徉在学术的海洋里，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那个在三人中间激起涟漪的热搜，在当天就被撤了，在网上再无踪迹。
　　第二天开会前，万重为掐着点打了电话过来。
　　五个小时时差的距离，让人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带着异样的陌生感。
　　“热搜已经处理了，我下了飞机才知道。”万重为说，声音平静，听起来没有不高兴。他问时温：“有人认出你吗？”
　　时温老老实实地答：“师哥师姐认出来了。”
　　对面默了一瞬：“没事，早晚要公开的。”
　　时温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便特意“嗯”了一声。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万重为似乎极有耐心，问了他一些学习上的事，然后才挂断电话。
　　之后的每一天，万重为都会给时温发信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一张夕阳或者日出的图片，有时候也会发异国美食。
　　时温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乱发消息会打扰到万重为，在对方主动发了几次之后，胆子大起来，也会发一些有趣的图片过去。
　　可枯燥的学术研讨会上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时温有几次就发了几份图稿的照片，还夹杂着一些繁杂的蛋白基因分离公式。
　　万重为看起来也没烦。
　　就这样，一个月眨眼过去。
　　回程订好机票，孙光暮又给大家放了一天假，他们在当地逛了逛，才不紧不慢地返程。
　　飞机上，梁明照和时温坐在一起，状若无意地问：“你们结婚之后，怎么住？”
　　他们在之前那次谈话之后，梁明照和高唐就很有默契地再没提过这个话题，一则这事儿太私人，二则他们都知道时温签的那份合约里有保密条款，多说隔墙有耳，也怕时温不自在。
　　是以梁明照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时温一下子就打了磕绊：“就……还和以前一样。”
　　他羞于启齿，头一回对梁明照撒了谎。
　　梁明照却仿佛松了一口气，没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嘱咐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下了飞机，时温执意不肯让万重为来接，生怕被老师看见又别扭，师哥师姐还好解释，老师问起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万重为这次没坚持，同意让他自己坐地铁回来。
　　时温是下午到的洛水居，万重为还没下班。
　　再次回到他们一起“同居”的卧室，时温有些恍惚，不过还是很快收拾好行李，又去洗了澡。旅途让人疲惫，他干脆爬上床睡了一觉。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映出灯下高大的身影。万重为穿着一身浅驼色家居服，平常一丝不苟的头发松软贴在额头，正垂首翻看一份资料，看起来像只慵懒又没有攻击性的大猫。
　　时温从未见过这样的万重为。
　　——温柔可靠，无所不能。
　　“醒了？”万重为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俯看着他。
　　“我睡着了……”时温有点懵，两个人一月未见，之前积攒的那一点熟稔都消耗没了。随后又意识到现实和隔着手机聊天实在太不一样，平常微信上发那些无聊的公式都不觉得尴尬，现在这样面对面，竟有些慌乱和羞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时温讷讷道。
　　“叫醒你做什么，累就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拘束。”万重为说。
　　时温脑袋上顶着一小撮呆毛，随着他说话一晃一晃，万重为的视线总也忍不住跟着它走，最终忍不了，抬手将它抓住，捋直了，压进那满头墨发里。
　　时温被他抓着头发，没敢动，等他把手拿开，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心跳得太快，仿佛万重为再靠近一些就能从胸腔里跳出来。
　　“正好你醒了，来看看名单。”万重为说着，将手里的几页纸递给他，“你看看你这边邀请什么人，直接发给褚冉，他会安排。”
　　他们的婚礼定在下周，时温还在W城的时候，万重为比他提前半个月回来，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时间、地点、婚礼形式，万重为征求过时温意见，他们通过手机沟通，没有来回拉扯和反复商量，很轻易就敲定了所有细节。
　　征求意见只是尊重，时温知道自己不适合表示异议，便都说好。
　　他很明白事理，从不逾矩，做人做事又非常聪明、进退有度，从两个人注册到目前为止，找不出一丝让万重为不满意的地方。
　　万重为有时候甚至怀疑，无论他对时温提任何要求，对方都会同意。
　　时温这边需要邀请的人很少，老师和几个同学，满打满算一桌就够了。但他还是谨慎列了名单，和每个人的关系都跟万重为交代清楚了，怕给他惹麻烦。
　　婚礼不算大办，邀请的都是一些密友和生意往来的人，就那么个意思罢了。这也是万行川的意思，自己儿子没有听命联姻，还娶了个男人，让他多少有点没面子，尽管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婚礼事项敲定之后，万行川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型家宴，让万重为带时温来认认人。
　　来的都是万家人，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名义上就是聚一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聚一聚的主题是万重为要结婚的对象。
　　时温第一次要以万重为对象的身份露脸，十分紧张。
　　“没事，”万重为说，“到时候跟在我后面就行，差不多了我们就走。”
　　时温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定不下心来，他几乎没骗过人，怕自己演技拙劣漏了馅。
　　万重为知道他心中想什么，说了几句话宽他的心，随后又半开玩笑地说：“不是骗人，你就当自己真的爱我。”
　　时温头皮发麻，心跳漏了半拍。
　　万重为偏偏又来撩拨他：“至少有点好感吧？”
　　岂止是有点？时温心想，自己简直就是入了虎口的羊，在爱情的陷阱里一点逃脱的希望也没有了。
　　不过被万重为这么一打岔，时温倒是不紧张了。左右不过是为了一个人，做点身不由己的事算什么。
　　宴会在一栋半山别墅里举办，万行川和方连云现在的住所，夫妻俩举杯迎客，琴瑟和谐。
　　时温不是第一次见方连云，但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人和事都是模糊的。如今已经年逾五十的女人，每一处都精细养着，看起来风华不减。
　　万家的事，时温知道一些。万重为也大概跟他讲过。
　　万重为是万行川和第一任妻子景雨所生。万重为九岁的时候，景雨去世，万行川很快便娶了当时势头正猛的方家大女儿方连云，又接连生下万云笙、万云知两个儿子。
　　方连云怀着小儿子的时候，和万行川带着已经七八岁的万云笙另外置办了产业，搬离了洛水居，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就算都姓万，他们四口仿佛才是一家人，万重为看起来就是个外人。
　　说到方家，在平洲的实力和万家不相上下，再加上方连云的弟弟方连苏这几年仕途亨通，在平洲的顶层圈子里便有十足的话语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方连云的两个儿子能力一般。万云笙早早进入了万源，他急功近利又喜欢刚愎自用，接连搞砸了几个大项目，引起股东不满，这几年已经被边缘化。但仍然持有10%的万源股份，没事出来刷刷存在感。
　　万云知刚刚18岁，在国外读书，算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前段时间还拿走了大哥万重为2%的股份。
　　那2%的股份，知情人都知道是用万重为的婚姻自由换来的。
　　相比这两个儿子，万重为的能力和优势几乎是碾压式打击。这几年，万源的核心产业和高层技术人才，很多都掌控在万重为手中，连几个大股东也渐渐以万重为马首是瞻。
　　万行川到底还是更心疼两个小儿子，再加上方连云的枕边风，便越来越警惕这个已经不太受控的大儿子。
　　包括之前的联姻对象黄家，也是方连云想借势掌控万重为罢了。
　　如今万重为找了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学生结婚，还是个男人，让不少人大跌眼镜。
　　豪门戏码向来如此，看客看得热闹，实情怎样只有当事人知道。
　　时温第一次出现在场合上，自然是众人关注和谈论的焦点。
　　他穿着合身的黑西装、白衬衣，和穿同样款式的万重为站在一起，看起来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他有样学样，该打招呼的时候彬彬有礼，该安静的时候微笑不语，倒颇有一种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他紧跟在万重为身后，偶尔两人还笑着互动。这些看在有心人眼里，算是坐实了“真爱另有其人”的传闻。
　　宴会到中旬，大家看新鲜的心思已经散了，开始各自进入自由发挥时间。趁着万重为和几个朋友聊天，时温找个角落坐下来喝东西。
　　一大杯饮料下肚，悬着的一颗心落了落。时温知道，到了这个时间，差不多过关了。他端着杯子轻轻啜着，眼神却跟着远处应酬的万重为，看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太阳穴。
　　时温眨眨眼，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还没站起来，一个人就拦在了他面前。
　　是个一身潮牌的男孩子，不像是来参加宴会的，倒像是轰趴的。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时温，态度倨傲，眼神轻蔑。
　　一开口，便是浓重的挑衅和没礼貌。
　　“怪不得接连三次联姻都失败，原来万家大少爷喜欢你这样的。”
　　时温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很快判断出这人是万行川最小的儿子万云知。他没见过万云知，但那张脸上兼具了万行川的凉薄和方连云的傲慢，想猜不出来都难。
　　万云知上前一步，眼神在时温脸上扫一圈，啧了一声：“你知不知道，那人是个恶魔，你这样的，在他手里不扒层皮才怪。”
　　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本欲要走的时温停住脚步，清冽的目光盯住眼前这个出口伤人的小孩儿，反击的话带了冰碴：
　　“所思即所见，你心中若是善和美，眼中所见皆如此。你若把别人看做是恶魔，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9章 你喜欢我
　　万云知冲着时温过去的时候，万重为就跟了过来。
　　他不认为时温有应对这种嚣张跋扈的能力，况且时温现在是他法律上的爱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但当那句“所思即所见”完完整整落进耳朵里，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可太久没这样被人维护过了。
　　他站在阴影里，听见背对着他的时温又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遥遥若高山之独立。”
　　对面的万云知听得一脸精彩纷呈，仿佛来找事的不是他。良久，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万重为没听清，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时温明显生了气，声音提高了一些，在万重为听来是很学生气地和人争论：“我很爱他，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在我心里他都是最好的。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挑拨是非是小人行径。”
　　说罢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时温就发现了站在身后的万重为。
　　那人站在一棵很高的芭蕉树下，一身西装衬得身姿挺拔。大约是因为喝了点酒，五官在暗红的光晕下泛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一眨不眨，仿佛陷进了某种奇怪的情绪里。
　　时温一下子就僵住了。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肯定被人听了去。他还说了什么？对，说了“我很爱他”。
　　简直尴尬地想要土遁。
　　万重为神态自若，上来亲昵地揽了一把他的肩，眼神越过时温，扫了一眼还站在不远处的万云知，没有一丝停留。
　　时温被万重为带着往外走，早已经没了方才的伶牙俐齿。
　　“……那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是真的。”
　　“嗯。”万重为点点头。
　　时温刚松一口气，突然又听万重为说：“遥遥若高山之独立？”
　　“呃……这个是真的。”时温后背有冷汗，他总不能说夸人的这句话是假的。
　　“我很爱他？”万重为又说。
　　时温闭了嘴，这话没法接。
　　万重为嘴角挑起来，露出一个十分愉悦的笑容。
　　司机等在大门外，等他们上了车，万重为脱了外套，彻底放松下来。
　　“万云知被他父母宠坏了，年轻虽小，刻薄也恶毒，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万重为淡淡地评价着这个他最小的弟弟，像在说一个陌生人，“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冲动易怒，做事不计后果，以后见了他离远一点儿，别搭理他就好了。”
　　“嗯，我知道。”时温说。
　　万重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时温看了他一会儿，问：“是不是头疼？”
　　万重为微微皱了皱眉，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看你有时候会敲太阳穴。”时温说，“累或者烦躁的时候就会疼是吗？”
　　“还有天气不好的时候也容易犯，好多年的老毛病了，治不好。”许是放松下来的缘故，他的疲倦不再掩饰。
　　“我帮你揉揉吧，”时温大着胆子说，然后拍拍自己的腿，“你躺过来。”
　　晴明、百会、风池还有耳周的一圈穴位，在力度适中地按揉下，仿佛从疼痛中被唤醒，又被温柔的力度一一抚慰。
　　时温的手指干燥温暖，将方才已经无法忍受的偏头痛一点点镇压下去。万重为只觉得自己陷入一团舒服的云彩里，鼻尖全是时温的味道，干净的带着点皂香的味道，让他昏昏欲睡。
　　等他醒过来，竟然还躺在时温腿上。
　　车停在洛水居地库里，司机不在了，车厢里亮着一盏阅读灯。他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入目便是时温关切的眼神。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吧。”
　　万重为坐起来，轻轻甩了甩头。刚才睡得很沉，他好久没睡这么实在过了，一觉醒来，头竟然完全不疼了。
　　“你真厉害，竟然完全不疼了。”他明显有些诧异，“我吃过很多药，也用过很多办法，都不管用。后来就索性不管了，随它去。”
　　“之前我奶奶还在的时候，一到下雨天就会头疼，我跟着奶奶家附近的一个老中医学的。”能帮上忙让万重为减轻痛苦，时温似乎很欢喜，眼睛亮亮的，说：“那以后你再疼了就告诉我，我帮你按。”
　　万重为从暗处扯过他的手，揉了两把：“不酸吗？”然后又指指他的腿，“这么久没动，是不是麻了？”
　　反正都被发现了，时温干脆大大方方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指，又拍拍大腿，笑着说：“又酸又麻。下次你躺床上，我帮你按。”
　　这句话一说出来，空气默了一瞬。
　　时温当然没别的意思，单纯就事论事，但这么猛的一听就有点歧义，不过这次万重为没有取笑他，反而替他找补，很自然地说“好”。
　　然后岔开话题。
　　“下车吧，坐太久了，出去走一走。”万重为说。
　　两个人沿着地库入口往外走，出去便是小花园。
　　大家基本都休息了，庭院里很安静，立在角落里的灯柱吸引着飞来飞去的小虫，翅膀撞在灯上劈啪作响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阵花香袭来，时温沿着香味来的方向嗅了嗅，突然惊喜起来。他本来就跟万重为挨得近，根本就不用再做多余的动作，一把拉住他手腕，满脸兴奋地说：“跟我来。”
　　他们沿着小径穿过花圃，迎面便是一片盛开的黄色玫瑰。
　　万重为记得这个地方，那天他临时起意把时温拉出来，告诉万行川这是自己的结婚对象。当时，时温就是坐在这一片玫瑰丛里打盹。不过和那时不同，现在这片玫瑰丛开得正艳。
　　“这是和音玫瑰，产自日本。”时温蹲下来，小心翼翼去嗅那盛开的花朵，深吸一口，脸上的笑容明晃晃的。
　　“和音的花瓣是淡黄的奶油色，喜欢吗？”时温问万重为。
　　“你说移栽的就是这个吗？”万重为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几朵花而已，但他看时温实在是太开心，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时温点点头，干脆坐到地上。
　　“和音喜阳光，耐寒耐旱，喜欢肥沃的砂质土壤，和平洲的湿润天气不太合拍，所以移栽过来的时候费了些力气。”时温说，“不过好在成功了，现在也开花了。”
　　时温伸出手，拉一拉万重为的裤脚，示意他也坐下来。
　　时温现在胆子大了，便常常做一些不太经思考的举动。万重为没表现出不悦，干脆顺着他的力，坐在了他旁边。
　　两个人席地而坐，完全没想过昂贵的西裤第二天还能不能穿。
　　“给你种的。”时温接下来说了一句让万重为再次吃惊的话。
　　时温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说自己小时候见到万重为的事。
　　在万重为的回忆里，原本这样的小事他不可能记得，但那个大雨的午后，偏偏每个细节都在，顺着时温的讲述慢慢跳出来，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都清晰异常，甚至雨水打在脖颈后面的冰凉触感还粘在皮肤上。
　　那个小小的花匠的儿子，是答应过他，要为他种一片黄色玫瑰。
　　本以为就是孩子之间的玩笑话，怎么可能当真，没想到时温现在还记着。
　　人的情绪在晚上容易脆弱，就算万重为再铜墙铁壁坚不可摧，也在时温近乎赤诚的眼神中，有了片刻动容。
　　他的灵魂短暂地释放了一个缺口，多年未曾提起的隐秘头一次有了诉说的冲动。
　　“我那是骗你的。”万重为说，“我哭，不是因为红色的玫瑰难看，而是因为那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妈去世的第三个月，我爸就娶了方连云。她忌日那天，他们一家人出海去了，热热闹闹玩了一星期才回来。”
　　万重为眼神定在那片黄色玫瑰上，表情平静，没有愤怒，也谈不上仇恨。时温却突然觉得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轻飘飘的几句话不可能让万重为好起来。
　　沉默少顷，万重为又恢复如常。
　　他也学着时温的样子，去嗅离他最近的黄玫瑰，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娇嫩的花瓣让人怜惜。
　　“我很喜欢黄玫瑰，谢谢你。”
　　“伯母……也会喜欢的。”时温小声说，“等她祭日的时候，我们可以带玫瑰去看她。”
　　万重为转头过来看他，瞳仁很黑，仿佛要把时温吸进眼睛里。
　　时温被他看得有点发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只好又找补：“和音的花期很长……我会好好养它们，伯母一定能看到的。”
　　万重为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你喜欢我？”
　　疑问的句子，却是肯定的语气。
　　时温慌忙撇开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再不肯说话。
　　万重为便笑了。


第10章 血迹
　　婚礼定在这周末，地点就在洛水居。
　　婚礼前几天万重为一直忙，时温也没闲着，虽然有专业公司筹办，但仍有很多事情需要当事人决策。
　　两个人忙起来白天见面的机会很少，往往晚上才能在睡前见一面，倒是和之前的状态没什么两样。唯一要说有变化的，就是时温总有意无意开始躲着万重为。
　　他们那晚的对话结束在万重为那句笃定的“你喜欢我”上。
　　时温就像被洞悉了秘密的小孩儿，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脸红得像番茄，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还是万重为最后实在看不下去，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好了，我开玩笑的，怎么这么不经说。”
　　但从那之后，时温就有点不太自在。两个人好不容易熟络起来的气氛，又被一朝打回解放前，甚至比刚开始他们住在一起时还要拘谨。
　　但这不自在只体现在时温身上。窥探到时温秘密的那人，并没什么反应和变化。
　　时温那点初涉情爱的青涩，在来去自如、岿然不动的万重为眼里，根本不够看。
　　——————
　　万重为那边不用操心，时温这边却有点犯了愁。
　　他手里捏着请柬，敲了孙光暮办公室的门，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
　　孙光暮是个小老头儿，头发花白，身材也瘦小，看着文弱，却是出了名的严师。他带的那几个学生里，最喜欢的就是时温。梁明照和高唐跟得他久了，跟半个助手差不多，只有时温更像是他的得意弟子，聪明勤奋，又知进退，人品和性格都没得说。
　　所以猛然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消化了很久。
　　时温把前因后果说了说，当然不敢像对师哥师姐那样实话实说，怕老师受不了，只说自己是真的和万重为日久生情，才决定结婚。
　　孙光暮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到底比年轻人丰厚得多，怎么也觉得这事透着一点古怪和仓促，但看时温确实是真的喜欢对方，也只好嘱咐几句了事。
　　在时温出门前，孙光暮又喊住他：“那种家庭，有好多事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理解得了的，你以后遇到事了，不方便和我说，就找明照和高唐。还有，婚姻始终不能当成唯一来依靠，你自己的学业不能丢，只有不断往前走，自己强大了，才能遇到什么事都不怕。”
　　几句话就把时温说红了眼，孙光暮就又笑他：“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动不动就眼眶子发酸还行？”
　　请柬也给了梁明照和高唐。三个人坐在学校食堂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不过全程都是高唐问，时温答。梁明照坐在旁边始终沉默着。
　　他们知道这段婚姻的实情，只是没想到婚礼会来得这么快。高唐问了一些婚礼的细节和随后安排，便岔开话题聊别的。
　　高唐还好，梁明照的反应就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好像是从W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生气。时温不知道怎么了，在梁明照面前总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小心翼翼地举止说话，生怕再惹师哥不高兴。
　　“你别这样，看把他吓的。”高唐嘟囔了一句，又叹了口气。
　　梁明照的视线跟在跑去买饮料的时温身上，他的小师弟天性敦厚，对谁都没有戒心，也从不与旁人多亲近，生活圈子两点一线，心思活动极其透明。
　　可是最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梁明照没有忽略时温谈起婚礼时微小的雀跃，谈到万重为时一闪而过的孺慕，心里便有种没着没落的焦虑和不安。
　　“两年的时间变故太多，谁能保证这两年内他不出事。”梁明照脸色不好，但依然压着情绪。
　　这话也说到了高唐心里去，但那又能怎么样？他们谁也改变不了现在这个局面。
　　梁明照的心思高唐是看在眼里的，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会着急。可时温偏偏是个智商超群但唯独在感情方面迟钝的人，如今又插了这样一件事进来，让梁明照的一腔思绪堵在心口，进退不得。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和他置气。将来万一真遇到点什么，也不敢和你说了，对不对？”高唐循循善诱，“再说了，阿温也不是个糊涂的人，这里面既然有合约在，有些东西就能说清楚。咱们着急没用，就该干嘛干嘛吧。”
　　等时温抱着两瓶饮料跑回来，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时温眨眨眼，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高唐，又去看梁明照。
　　梁明照终究是冷不下心肠，看他那样子，自己也难受，便说了几句话，嘱咐时温结婚之后要注意的一些事，这几天的生气和不悦就算是过去了。
　　老师和师哥师姐这里交待清楚了，时温松了一大口气。
　　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家里就相当于没人了，之前来往的几个远房亲戚早断了联系，是以他能邀请的人少得可怜。他不愿声张，怕给万重为添麻烦，只把请柬又给了三个舍友。
　　大周他们猛然收到这个消息，当然少不了一顿闹腾，但闹归闹，也都是有限度的人，当下按着时温让他请了一顿大的，便说饶他“偷摸谈恋爱不通知大家”这一回。
　　研究生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时温还在上学，所以不打算声张。大家也都了解，知道他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是以最终这事儿就只有他身边这几个人知道。
　　————————
　　婚礼头一天晚上，平叔和筹办婚礼负责人敲定完最后几个细节，送人离开后已经夜里11点多了。
　　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的时温被平叔催着上楼睡觉，但他又磨蹭了一会儿，还吃了一点宵夜。平叔知道他在等万重为。可是眼看着快凌晨了，万重为也没回来。
　　时温洗了澡，又盯着挂在卧室里的礼服发了一会儿愣，才掀开被子上床睡觉。
　　万重为进来的时候，时温立刻就醒了。
　　他今晚心里有事，又有点不安，等的人不回来，怎么可能睡得踏实。他坐起来，揉揉眼，对着进来的人咕哝了一句：“回来了？”
　　小客厅里照例开着一盏调到最暗的落地灯，对进来的人来说有点模糊，但里面的人却不至于刺了眼。
　　时温看着万重为从暗处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衬衣西裤。可能是没想到时温还没睡，万重为没再往里走，停在卫生间门口，只淡淡说了一句：“以后早点睡，不用等我。”
　　“你饿不饿？厨房里有宵夜，我去给你拿。”时温刚睡醒，反应有些慢，没发现万重为隐在暗影下的脸色有着几分不耐和阴狠。
　　万重为又说了一句“不用”，便推门进了卫生间。
　　时温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万重为是有点不太高兴的。至于为什么不高兴，他想不透。
　　他只知道这几天万重为很忙，不常在家。就算婚礼是为了敷衍万行川和外界，那也是万家的婚礼，在平洲城热议者众。有很多事平叔拿不准，时温也做不了主，只好给万重为打电话。万重为只撂下一句“你看着办”，简直要把平叔为难死。
　　卫生间里水声传出来，时温想了想，去楼下端了一碗热汤上来。
　　万重为洗完澡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刚做完事，心里压着一股怒气，往常这时候是要和祁望去喝一杯缓一缓的，但明天还有婚礼要办，只能回来。
　　时温站在床边，穿着浅灰色的纯棉体恤短裤，头发软软地耷在额头，刚才脸上的惺忪睡意已经没了，看起来无害又简单。
　　他似乎有些担心，关切的眼神毫不作假。
　　“有鸡汤，你喝一碗好不好？”时温捧着碗，走过来一点。
　　万重为心头的那点怒气突然就散了。
　　一碗热汤喝下去，他紧绷了一晚上的肌肉舒展开，身上那股气压也随之降了下来。时温立刻感受到了，脸上带了笑：“快睡吧，明天也要累一天呢。”
　　万重为便去关了灯，上了床。
　　黑暗中，他感觉到时温窸窸窣窣靠过来，小声问他：“头疼吗？”
　　“嗯，”万重为闭着眼，很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先于意识发了声，“疼。”
　　“那我给你揉一揉？”
　　“嗯。”
　　第二天时温醒得早，万重为可能是太累了，还在睡。
　　万重为睡觉的样子和平常的状态迥然不同。他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眉眼放松，面色安详。有时候还抱着被子，或者抱着自己的胳膊，蜷成一团。
　　时温悄悄看了他一会儿，一想到万重为的睡容和“安详”二字搭配，就忍不住笑。不过他这个睡姿，不是很有安全感的样子。时温又有些心疼，不知道看起来外表和内心都十分强大的人，会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
　　是因为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太恶劣吗？时温摇摇头，心里想着，不管怎样，有他在的这两年，一定要好好照顾对方。
　　他悄默声爬起来，怕吵醒万重为，便进卫生间拿牙刷毛巾，准备去隔壁洗漱。
　　拿了东西，要出来时，脚底突然踩到了什么。
　　——是万重为昨天脱下来的衬衣，被随手扔在了脏衣篓里，一只袖子掉出来，正好被时温踩在脚下。
　　时温弯腰去捡，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吸吸鼻子，拿起那件黑色的衬衣翻开，又凑上去闻了闻。手里摸到一块硬硬的地方，像是打翻的饮料凝固在布料上的触感，暗沉沉的，看不出颜色。
　　他心猛地一沉，是血迹。


第11章 做过吗？
　　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方才还睡得安稳的万重为站在门口，直直地看过来。
　　时温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件染了血的衬衣，也愣愣地迎上万重为黑沉沉的目光。
　　万重为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一步迈进卫生间。
　　他昨天回来得匆忙，把西装扔给了祁望处理，但是衬衣总不能也脱了，只好穿着回来。本来想今早上再把衬衣处理掉，没想到被时温撞见。他可不想还没举行婚礼，就把人吓跑，这个时候若再生事端搅乱计划，那是有点麻烦的。
　　已经想好的说辞还没出口，就听时温突然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万重为敛了敛眉，意味不明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人。
　　时温蹲得有点久，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过来抓住了万重为的胳膊，眼神急切地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又重复了一句：“你有没有受伤？”
　　顿了半晌，万重为说：“没有。”
　　确定了万重为真的完好无损，时温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才想起来问：“那这件衬衣？”
　　“是别人的血。”万重为给了一个模糊的解释，“昨天出了点意外，不过解决了。”
　　“哦，好的，那要扔了吗？”时温又问。似乎只要不是万重为受伤，那么这件衬衣上是谁的血，昨天又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
　　万重为心底涌上来一种很难以觉察的情绪，说：“用袋子密封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就可以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被人信任和担心的感觉很奇怪，像有一股温热从心口处流出来，沿着四肢百骸游走，让人通体舒畅。
　　万重为没想到时温的第一反应是先担心他。就连祁望，也是在第一时间询问事情进展，从未考虑过万重为也有受伤的可能。
　　尽管这种可能极低。因为任何一个人看到万重为的所作所为之后，都不认为这是一个脆弱的、能受伤的人。
　　昨天晚上，他们终于控制了方连苏受贿的证人，那人死不开口。最后没办法，万重为从祁望手里拿了那把匕首，扎进对方手腕里，然后转了两圈，挑断了手筋，又用同样的方法扎进了另一只手腕和脚腕。
　　血溅地整个地下室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和残忍的现场画面，连祁望都忍不住干呕。万重为却面色自如，一边听着对方惨叫着招供，一边喝热拿铁。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衣服上都是血，万重为嫌脏，当场就脱了西装扔给祁望，头也不回走了。
　　而在今天的婚礼现场，万重为又变成了那个稳重成熟的万家大少爷，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祁望站在角落里喝饮料，眼睛盯在时温身上，心里感慨了两句，但也只是感慨罢了。
　　他们这种人的同情心本就少得可怜，给自己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分给别人。
　　时温穿了一身黑色丝绒西装，白衬衣，打了同款黑色领带，头发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站在人群里，像一颗发光的黑曜石。
　　同样装扮的万重为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一冷一暖，竟出奇地般配。
　　婚礼过程很简单，在证婚人的见证下，两人交换了戒指。本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证婚人突然说“现在新人可以拥吻了”。
　　台下有人鼓掌，还有气球和彩带升空，闹哄哄一片。时温还在消化“拥吻”的意思，万重为就靠过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脑勺，亲了上来。
　　两唇相贴，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瞬间扑进时温的每个呼吸里。
　　万重为亲完，没有马上离开，他将额头贴过来，用自己挺直的鼻梁去蹭时温已经红透的鼻尖，十足的恩爱和亲昵。
　　台下掌声更热，时温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心要跳出来了。”万重为在终于放开他之前，俯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
　　时温红透了脸。
　　这是他第一次和人接吻，还是和自己向往已久的人。他们现在虽然夜夜同眠，但两个人的距离一直在那里，像是躺在酒店标准间的两张床上。最亲密的时刻，也不过是昨天晚上时温靠过来，给万重为揉了揉头。
　　时温的反应实在太青涩，便衬得另一个人越发游刃有余。
　　婚宴是中式的，天气好，大厅和花园里都设了桌子。万重为一路牵着时温的手，笑容晏晏，去孙光暮那一桌敬酒。
　　说得都是恭喜之类的场面话，时温脸还红着，有点缓不过神来，笑容也因为维持得太久有点僵。
　　他听着孙光暮的嘱咐和师哥师姐舍友们的祝福，笑着把杯里的酒喝下去。大周起哄还要他再喝，万重为便握住了他的手，客气地说：“他不能再喝了。”说罢拿过时温手里的酒杯，仰头喝下去。
　　时温坐在台阶上，脸还是有点红。今晚的月亮很圆，他很喜欢，心里也开心，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
　　他酒量很浅，平常偶尔喝一点就手脚都红。其实婚宴上也没人劝他喝酒，只是大周他们几个非逮着他不放，还想着要报“偷摸谈恋爱”的仇。他当时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学生气的打闹不知道会不会让万重为觉得幼稚，但那人看起来没有不悦，反而处处护着他，连酒都替他喝了。
　　大周他们当然也不敢太过分，毕竟整个平洲也没几个人敢劝万重为的酒。
　　庭院里很安静，白天的喧闹消弭干净，一点痕迹不剩，唯有微醺的人见证着那一场刚刚过去的婚宴。
　　万重为挂了电话，一回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在玫瑰园里找到时温的时候，他正对着那片开得正艳的花喃喃自语。然后又仰头跟月亮“对话”。
　　“爸爸，奶奶，我今天结婚了……”时温低低笑了两声，剩下的话被风吹散，万重为只隐约听得见几个词：喜欢……他很好……
　　“起来了，回去睡。”万重为说。
　　听到有人喊他，时温便听话地站起来，谁知他手软脚软，还没站稳就往前一扑。万重为眼疾手快将他揽住，按进怀里。过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晃来晃去，万重为干脆将人抱起来，往楼上走去。
　　时温钻进被窝里，对着万重为的方向，一个劲儿傻笑。
　　万重为啧一声，神情说不上什么，有点好整以暇地问：“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平安无事活到现在的。”
　　他上手掐住时温的脸颊，玩心大起，将那两块软肉往中间用力挤，看着嘟起来的又粉又嫩的唇，白天婚宴上的那一吻又跳进大脑里。
　　他这个随手捡来的伴侣，还真是个诱人犯罪的小可爱。
　　“这个样子都没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只能说明，你身边还没有野兽出没。”万重为看着时温的脸，眼中尽是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吐着红信子的蛇。
　　“阿温，你说，婚姻变成事实，是不是才能更让人相信。”
　　时温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的单纯信赖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万重为冲他笑，也便跟着笑。被人捏着脸，还往人掌心里蹭蹭，毫无警惕心。
　　万重为叹了口气，抬头揉揉时温刚洗过吹得松软的发，问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做过吗？”
　　如果时温再清醒一点，就会发现现在的万重为和白天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神态、气质、眼神，全都浸在冰冷陌生的湖水里，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也像一匹冬夜里捕猎的野狼。
　　——是时温从来没见过的万重为，是真正的万重为。
　　但时温不够清醒，竟然还不知死活地反问：“嗯？做过什么？”
　　万重为觉得自从和时温在一起之后，笑的次数越来越多，是猎人见到猎物在自己眼前十足听话的、愉悦的笑。
　　他懒得再伪装，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时温身上的被子扯开，直接压了上去。
　　白天那个稳重有礼的男人已经褪去面具，露出深藏在皮囊下的獠牙。
　　时温显然不明白“做过吗”和“即将要做什么”之间有什么关联，事实上，混乱的酒意也无法让他拥有正常判断事情走向的智商。
　　他只觉得周身都闹哄哄的，脑子里也一团乱。他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成为他法律意义上伴侣的那个人，此刻正像一头饿狼，在拆他的骨剥他的皮。
　　他很快就被一股冷意攫住，脑子大概也清醒了一点，看着泰山压顶的那个人，有点慌地抓住对方的手：“……你做什么？”
　　万重为在这种事上向来没什么耐心，发泄压力是唯一的目的，于是一边抬手去床头柜里拿东西，一边随口说：“结婚是需要尽义务的。”
　　等把东西拿到手里，看着还在试图乱动的人，他冷冷斥了一句：“别动！”
　　时温便不敢动了。
　　有冰凉的一大坨东西擦到后面，时温趴在被子上，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弄得一惊，扭着头往回看。
　　但后背被人压着，抬不起头来。万重为手上用了点力，又将他按回去。
　　时温再怎么没经验，也知道万重为要做什么了。他全身僵硬，后背都绷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这么乖？”万重为有条不紊开发着他。
　　“合约里……责任和义务，你说了算……”时温疼得直抽气，眉毛难受地皱在一起，不过万重为看不见。
　　合约里是有这么一条，婚姻的责任和义务由甲方说了算，没想到时温记着。
　　时温并不傻，只是太相信他。万重为想。
　　时温的反应太青涩，一看就没做过。万重为十分享受他这个状态，又想起婚礼上那个吻，耐着性子问他：“接吻呢？也没做过？”
　　时温好半天才吐出一个“没”字。


第12章 疼就忍着
　　时温觉得自己已经逼近极限了，但连接吻都没有过的人，实在对接下来的行为没法预判。
　　宿舍里的人凑在一起难免要一起看个片儿什么的，时温也被抓着一起看过。不过他可能是天然弯，对着屏幕只觉得尴尬透顶。舍友们都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不敢站起来，只有时温，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有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是不是有生理问题。直到他给大家发了结婚请柬，大家才发现他喜欢男人这个事实。
　　这种事的过程大致相通，他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疼。
　　后面的手指终于退出去，他刚松口气，随之而来更巨大的东西顶了进来。那一瞬间他眼前炸开了大朵的火花，当场要炸得他原地去世。
　　他的反应像是一个小孩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弹起来，尖叫一声就拼命往前爬。万重为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他，就听见咚一声脑袋撞到床头上的声音。幸好真皮床头够软，要不然这人能当场头破血流。
　　万重为哪能半途而废，两只手掐着大腿将他拖回来，一边喘着粗气弄他一边说：“小时候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吗？嗯？”
　　时温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话说不出来，酒也醒了大半，疼得全身发抖。
　　大概是看他清醒了些，万重为突然换了一种语气问他：“疼不疼？”
　　带着点温存和关心，不像刚才那么粗暴冰冷。
　　时温勉强发出个声儿来：“……嗯。”
　　然后就听见身上的人低低笑起来，说：“疼就忍着。”
　　时温昏昏沉沉的，中间被抱去浴室。圆形浴缸里的水温热，滴了玫瑰精油。时温的脑袋耷拉在浴缸边上，手脚摊开，像使用过度的玩具，发条被拧滑丝了，四肢散落的到处都是。
　　万重为很有耐心地给他擦洗，这会儿的时温只想着赶紧睡觉，顾不得羞耻，闭着眼任对方摆弄。直到发现擦洗的动作和走向越来越诡异，时温睁开眼，便看见那人早该偃旗息鼓的地方竟又精神起来。
　　他整个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扒住浴缸就往外翻。
　　万重为简直要被他的举动气笑了，将已经翻出去半个身子的人抓回来，用力拍了下他后背：“好了，我不动你，抓紧洗完去睡觉。”
　　时温惊魂未定地洗完，又被裹上浴巾，直到躺到床上，一颗要跳出来的心才落回去。万重为没再说什么，睡之前倾过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便熄了灯。
　　时温在黑夜里睁着眼，酒已经完全醒了。
　　有些不合时宜的疑惑涌上来，他不清醒的时候，万重为似乎极为肆无忌惮，凶狠且刻薄。但他清醒的时候，那人又体贴如意，和平常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在床上都是这幅表里不一的样子。
　　不过他太累了，被折腾了一宿，这疑惑就像一阵微不足道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第二天醒来已经上午十点了，浑身酸痛在意料之中，不过还能忍受。万重为照例不在，时温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发愣。
　　脖子上痕迹、床上凌乱的被子、垃圾桶里用过的东西，还有眼前这个圆形浴缸，都在提醒着一个事实：他和万重为的协议婚姻在婚礼当天已经变成了事实婚姻。
　　他心里有点乱，突然对这段婚姻的定位生出一点茫然。
　　他从来就是个简单的人，除了学业，对待任何事情都清晰直接。对于这段婚姻，他也一直很明确，帮助万重为应对父亲和外界，两年之后合约结束他会离开。顶多……顶多在帮忙之余悄悄满足一下自己那份倾慕已久的奢望，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上床，这以后还怎么能自如地共处一室呢？以后他们要算什么关系呢？
　　敲门声传来，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扯出来。
　　没等他回应，万重为推开门走了进来。
　　男人穿戴整齐，一丝疲倦也无，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自在，照旧和往常一样，催着他赶紧刷牙洗脸，然后要带他出门。
　　时温加速度把自己收拾妥当，也没问要去哪里，就稀里糊涂被带上了商务车，同时被送上车的还有两个大行李箱。
　　已经飞了一个小时，万重为还在用笔电处理工作。时温坐在他里面，身上盖着毯子，望着窗外的云彩发呆。
　　回完最后一个邮件，万重为终于将笔电关上。
　　“这次去奈良，我们的目的就是休婚假，好好歇歇。”万重为把一件件要做的事跟时温说，仿佛刚才还在忙工作的人不是他。
　　喂小鹿、泡温泉、去环球影城，这些项目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万重为会做的事。但他明显认为时温会喜欢——尽管在两个小时前，时温并不知道他们竟然还有结婚蜜月，竟然要飞去奈良，甚至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只来得及带了证件，就被万重为带到了机场。
　　时温在机场给孙光暮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要请一星期婚假，临时通知老师显得很不正式，为此他有点忐忑。但孙光暮没说什么，让他尽管去玩一趟，不用着急回来上课。
　　直到住进酒店，时温才有了真切度假的感觉。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上，有人来接。吃过晚饭，两人便回了房间。
　　时温很累，昨晚被折腾了半宿，今天又飞了六个小时，他身体再好也受不了。于是便跟万重为商量，想睡一会儿。因为根据万重为的计划，今晚是要泡温泉的。
　　“想睡就睡，明天再玩。”万重为说。
　　时温一觉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是冷的，万重为不在。
　　夜里十二点多了，时温爬起来，这会儿不太困了，想着也许万重为在外面泡温泉，便打算出去找找。
　　温泉在室外，白雾蒸腾的小泉池被绿植隔开。夜深了，几乎没人还泡在池子里。是以时温很快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这声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只一耳朵就听出来是谁。
　　“差不多了，撤了吧……”是万重为的声音。
　　“不多挂两天？”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可以了。”万重为又说。
　　等时温走近了，泉池里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来，是万重为和一个陌生面孔。
　　时温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谈事情，自己突然出现合不合适，当下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万重为看出来他的不自在，猜测他是来找自己的，便从泉池里上来，随手披了件浴袍在身上，问时温：“怎么出来了？”
　　他穿着一条深色泳裤，外面浴袍也披得很随意，露在外面的肌肉线条是恰到好处得流畅有力。
　　时温眼神不敢乱看，强迫自己坦然一点回话：“刚醒，你不在房间，我出来看看。”
　　池子里另一个男人也上来了，那人很高，面目俊朗，看起来比万重为年龄小一些。
　　“祁望，我特助。”万重为简单给两个人介绍，“他比我们晚一班飞机过来，公司有些事，他跟过来处理。”
　　时温眉眼弯起来，很客气地和祁望打招呼。他想起来这个人有点面熟，可能在婚礼上见过。
　　“走吧。”万重为很自然地揽住时温的肩膀，“太晚了，回去睡。”
　　祁望看着万重为娴熟的动作和亲昵的姿态，眉头跳了跳，没说什么，和两人道了“晚安”，便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他们起得迟，在餐厅里又遇到祁望。早餐之后，他们便出门走走。祁望也跟着他们，蜜月便成了三人行。
　　出门走不远，山脚下便有鹿群。万重为买了好多鹿饼，塞到时温背包里，让他去喂，跟照顾小孩的家长一样。
　　时温没来过奈良，看着一群憨态软萌的小鹿，心里兴奋，脸上也不掩饰开心，举着鹿饼，一会儿就被一群鹿围住了。
　　万重为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祁望趁时温不在，赶紧把热搜的情况说了说。
　　他们在机场出发的照片又上了热搜，“万重为携新婚爱人甜蜜出游”的词条挂在显眼位置，配图是他一手揽着时温，一手拿着登机牌。
　　和上次一样，这次热搜也是祁望一手操办，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万重为为爱舍利，还肯为爱放下工作了。
　　“热搜今天早上撤了，昨天只挂了半个晚上，不过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祁望说。
　　万重为点点头：“以后不用再弄这些了，差不多了。”他是个极不喜欢张扬的人，两次热搜达到效果就行了。
　　“方家那边呢？”
　　“没什么反应，不过已经有促成黄蕴藉和万云笙的苗头了。”
　　“嗯，她找过我了。”万重为拧开一瓶汽水，喝了一口，桃子味的，酸酸甜甜。这是时温在喂鹿的百忙之中给他买的，跑过来塞到他手里，嘱咐他别渴着，就又跑去喂鹿了。
　　“这个女人比狐狸还精，让她急一急。”祁望嗤笑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
　　顿了顿，祁望抬头看看远处的时温，又说：“方连苏在查他了。”
　　“正常。”万重为面色如常，“让他查，那么简单的一个人，查不出花儿来。”
　　越简单，越好用。
　　这话他们谁都没说，但都心知肚明。
　　祁望啧了一声，时温是怎么对万重为的，他都看在眼里，他不信万重为感觉不到。再想到时温那张毫不设防的脸，满眼都是依赖和爱慕。这样一想，便有了一点点于心不忍。
　　他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知道他喜欢你吧？”
　　“知道。”
　　对啊，万重为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和时温注册结婚。这种事，当然可以找个人来假结婚，但总不如对方是真正喜欢自己来的真切，那一举一动的深情和关心，是伪装不来的，每个细节都更让人信服。
　　时温必然是那个最佳选择。
　　祁望便不说话了。他老板心狠手辣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良心这种东西在万重为这里就跟濒临灭绝的动物一样，要说有，可能也有，但你轻易看不到。
　　“做好补偿就行了。”万重为捏着已经不知不觉喝光了的汽水，低头看那个瓶子，简单的包装纸，粉中透白的色彩，像时温夜半情浓时身上的颜色。
　　“你们睡了吧？”祁望突然不怀好意地问。
　　万重为冷冷睨他一眼，没说话。
　　祁望眉毛一抽，果然。凡是万重为已经做过但不想回答的事，一般都是这个表情。
　　祁望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禽兽。
　　--------------------
　　万重为说的唯一的实话就是，疼就忍着。


第13章 随时得做好被他渣的可能
　　上午游人不多，时温被鹿群围着，尽心尽力地投喂。
　　万重为眼神不自觉跟着他走。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衣，里面搭一件同样颜色的T恤，下面是浅蓝色牛仔裤、白球鞋，是标准的大学生打扮。和昨天婚礼上正式而紧张的状态不同，现在更自如轻松一些。
　　万重为没喜欢过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他从九岁之后就只为了一个目标活着，玩乐和恋爱这种东西离他很远。
　　他当然身边也不缺人，只要他想，不管什么样的都会自动送上来。他之前就存了找个人假结婚的打算，但一直没有成型，也没费心思去找合适的人选。
　　如今这个，倒是十分合他心意。
　　有小鹿走到他脚边来， 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要吃的。
　　这些鹿常年被游客喂得嘴刁，简直都成了精，万重为不掏出点什么来，那小鹿就不走。祁望去买鹿饼还没回来，万重为对着小鹿大眼瞪小眼，冷漠至极的样子。
　　他没什么爱心，也不喜欢皮毛类小动物，要不是借着婚假的幌子来办事，才不会坐在这里浪费时间。而且这只小鹿的眼神让他莫名想到时温看他的样子。
　　时温远远跑过来，塞一包鹿饼给万重为，给他解围。
　　没想到几只个头大的公鹿看时温跑了，也跟过来，去抢小鹿嘴里的鹿饼。争来抢去的，一只公鹿突然发了脾气，冲着小鹿就顶过去，小鹿躲闪不及，猛地撞向万重为。
　　万重为坐在一张有靠背的长椅上，那鹿撞过来的速度太快，根本没地方躲。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冲进来一个温热的身体，接着便是一声闷哼——时温挡在他和小鹿中间，紧紧抱着他的头，用自己身体挡住他的胸腹。
　　“没事吧？”祁望从远处跑过来，将手里的鹿饼一扔，将鹿群引开，这才回头看两人有没有受伤。
　　万重为将时温抱起来，看他后背有没有被撞伤。衬衣脏了，后背有一片红，其他看起来还好。时温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挣了挣，从万重为怀里站起来，说“没事”。
　　三个人被这么一闹，都没了兴致，便回了酒店。
　　万重为从酒店前台要了药膏，回到房间后便给时温擦药，只一会儿的工夫，红肿已经变成淤青，看起来有点吓人。
　　“下午在酒店休息，哪里也不去了。”万重为将药涂在掌心上搓热，轻轻按压在那片淤青上。
　　“哪有那么娇弱，我还能再跑20公里。”时温趴在床上，语调轻快。
　　“你之前说喜欢跑步？”
　　“嗯，我跑过马拉松的。不过都是半程，全程跑不下来。”
　　“那也很厉害了。”
　　“我耐性还不错啦，下次准备尝试一下全马。”被这么一夸，时温有点小骄傲，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态，一时让万重为有点想笑。
　　“耐性好？”万重为意味深长重复了一遍，俯下身来压在他耳朵上，“那今晚试试。”
　　时温：“……”
　　那一晚他们到底也没试试。
　　万重为让时温在酒店休息，下午便和祁望出了门。这一趟出去，直到凌晨才回来。然后第二天，他又不见了。
　　虽然是度蜜月，但感觉他没有一天不在处理工作。时温心里明白，这趟蜜月之旅，怕是万重为还另有目的。但万重为不说，时温也绝不问，白天安静待着，晚上便默默等他回来。回不来，就自己先睡，不给对方添麻烦。
　　他偶尔出去逛逛，有司机跟着。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里，实在没事做，干脆把他们小组这一季的课题拿出来做，进度还挺快。
　　有一天吃过午饭，祁望突然回来了，敲开他的门，拿一份落在房间的文件袋。
　　万重为带来的行李箱里就放在衣柜里，里面的东西按照特定的顺序摆放齐整，没人动过。哪怕万重为箱子没关，时温也极有分寸，甚至连看都不看。
　　祁望扫一眼，放了心，这才佩服起万重为来。别说，他老板看人用人都很精准，时温这个人确实让人放心。如此便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老板这两天见个人，一直没谈妥，可能没法陪你了。”祁望拿着文件袋，临出门前好心解释了一下。他猜如果万重为不说，时温这性子是绝对不问的。
　　“不要紧，你们忙就行。我自己可以的。”时温说。他手上还拿着演算纸和草图，一看就是在搞学业。
　　“我从小最佩服学霸了，老板上学那会儿也是，学霸加校草，冷冰冰的万人迷一个。”
　　“我知道，”时温说，“那时候他就很厉害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从小在他家长大的。对他的事情那么在意，那时候就很关注他吧？”祁望眨眨眼，开时温的玩笑。
　　时温果然脸红了，赶紧岔开话题：“你们也从小认识吗？”
　　“他比我高两届，算是我一个专业的师兄，我毕业后一直跟着他工作。”祁望说。
　　时温点点头，笑了笑：“怪不得。”
　　祁望投来个疑惑的眼神。
　　“怪不得他那么信任你。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如果不是十分信任，他不会这样。”
　　这下轮到祁望惊讶了。
　　万重为和祁望的关系，可不仅仅是他口中所说的师兄弟的关系，他们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故事也很老套，但落在谁身上谁知道疼。
　　祁望很小的时候生父就去世了，跟着母亲和继父生活。继父不怎么做人，常年殴打祁望生母。祁望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回家，碰上继父动手，十七八岁的少年最冲动，当即和继父动了刀。结果就是，继父被他砍了十二刀，刀刀毙命。
　　洛水居后面有一片万家的马场。祁望周末在那里打工，因而认识万重为。知道这件事后，万重为找了最好的律师，那时候祁望未成年，又和正当防卫沾了边，最后只关了半年就出来了，也没耽误高考。
　　从那之后，祁望就跟着万重为做事了。
　　和万重为建立信任有多难，恐怕没人比祁望更清楚。他老板就是一个修炼了上百年的怀疑精，谁也不信，也不知道时温以后会受什么苦。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时温观察这么细致。小学霸看起来单纯，却十分通透聪明，早就看出来他们这次蜜月之旅另有他图。
　　确实，这次是冲着谈判来的。为了不引起方连苏怀疑，万重为借着蜜月的幌子来奈良，找到了那个一直不肯露面的人。那人是方连苏主导的一个政府环保项目的合作方，万重为给出了十分优厚的条件，让他背后釜底抽薪。对方已经有所松动，现在到了关键时期，是以谈判双方都在不断加码，这种情况下，自然顾不上时温。
　　当然这些话，祁望不会和时温说。顶多暗示他一句不要对蜜月抱希望，潜台词也是不要对这段婚姻抱希望的意思。
　　“老板这个人，理智得要命。和这种人在一起，随时得做好被他渣的可能。”祁望干笑两声，希望时温听得懂。
　　多了也不能再说了。他拿上材料，很快便出了门。
　　直到他们返程的最后一天，万重为才回来。时温感觉得到，他神态轻松了不少，应该是事情进展比较顺利，便也替他高兴。
　　“怎么这么开心？”万重为看着时温有些雀跃，在酒店待了五六天，也没什么不满，反而每天乖乖等他回来，不吵不闹的，这很合万重为的心意。
　　时温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摞刚画好的图，闻言放下笔，笑眯眯地说：“小组课题做完了。而且，你很开心。”
　　因为你开心，所以我才开心。
　　午后的阳光很暖，暗黄色的调子渗透进他的脸侧线条，让坐在窗口的人温软得像一朵盛开的和音玫瑰——不张扬不浓烈，却把每一丝温柔都绽开，熨烫着一颗漂泊不定的心。
　　直到很多年之后，万重为想起来他们这一趟蜜月之旅，唯一印在脑子里的，不是他终于“策反”了对手的合作方，也不是每天忙碌的行程，而是那天下午他们启程前，坐在窗口沙发上的时温的笑脸。


第14章 心疼
　　他们回来平洲之后，万重为上班，时温上学，安静了一些时日。
　　万重为参加了几次应酬，如果需要携伴出席，他一般都会带着时温，毫不吝啬展现他对新婚爱人的重视。
　　他们又回了一趟半山别墅——婚前那次家宴不算，毕竟还邀请了生意场上的一些朋友，顶多算是个小点的聚会——所以这次算是结婚之后第一次正式家宴。
　　估计也没人期待这场家宴，因为时温礼貌性递上礼物之后，方连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让人拿走了。
　　万重为被万行川叫到书房里谈话，方连云和万云笙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和时温聊着天。也没说什么，就是方连云问了几句时温的家庭情况。
　　时温心里知道，怕是自己的祖宗八代都被他们调查得一清二楚，现在这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态度问几句，也不过是给他个下马威罢了。
　　方连云对万重为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女人精致的面容下有一丝傲慢和不屑，但同时也带着警惕和忌惮。时温猜测，她一定对万重为没办法，否则不会这么放任对方在万源站得这么稳，股份也比她两个亲生儿子要多。
　　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便妥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包括万云笙在内。
　　万云笙比万重为小五六岁的样子，面目上和万行川很像。外界传闻这个儿子向来是个小心眼的草包，扶不上墙的阿斗，再加上弟弟万云知更是只知道吃喝玩乐，万行川无奈之下，才把部分权利交给万重为。
　　虽然和他们接触不多，但时温很快便知道传闻都是真的。
　　“阿笙，蕴藉的生日宴会还有好多事需要你操办，这段时间你又要忙工作，又要顾着她，早点上楼休息吧。”
　　万云笙点了点头，抬着眼皮瞟了一眼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的时温，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方连云等儿子走了，才笑笑说：“其实最开始，蕴藉是打算和重为订婚的，想来你也知道，不过——”她顿了顿，眼神在时温脸上转一圈，“他既然喜欢你，我和他爸就成全他。”
　　她毫不在意地说着，丝毫不在乎时温是否尴尬：“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将来自己受苦的时候，就明白良配和门当户对的道理了。”
　　时温喝一口手里的热茶，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黄蕴藉和万重为联姻，本来就是方家和黄程的计划，利用婚姻，将万重为的股份拿过来一部分，然后借由各项婚姻义务控制万重为，等事成之后再离婚就是。没想到万重为就算划走2%的股份给万云知，也不愿受制于人。
　　既然这一步走不成，方家只好另谋他法。但是放着黄家这么好的婚事不要，实在可惜了，他们干脆一商量，决定促成黄蕴藉和万云笙。
　　这边黄蕴藉却不干了，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哥哥不行换弟弟，和万重为结婚是套路，和万云笙结婚就是真爱了？大小姐一怒之下跑去欧洲散心了，生日会回不回得来还两说，这会儿方连云和万云笙在时温面前说这些话，便有点打肿脸充胖子。
　　时温不说话，只是突然有点心疼万重为。
　　这些事万重为都告诉过他，怕的就是有人在时温面前乱说什么。倒不是万重为多为时温考虑，而是他一旦决定做一件事，或者用一个人，就会最大限度让他知晓一些来龙去脉，以便做出最有利的判断，也算用人不疑。
　　此时的时温对万重为有十米厚的滤镜，他看不透万重为有多深，但对方连云母子的弯弯绕还算明白。
　　所以他大大方方地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重为的。他最近心情不错，饮食规律、作息健康，还胖了两斤呢！工作上的事我也不太懂，但会尽量劝他慢慢来，工作嘛，永远忙不完，也永远有压力。该休息就休息，实在搞不定的，不是还有父亲在嘛。”
　　“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是挺累的，不过好在我说他会听，最近已经不怎么熬夜了，也不发脾气。哦，对了，我是学植物学的，还给他配了很多养生茶，护肝的、明目的、祛湿的，还有调节肠胃的，他最近都有在喝了。”
　　总之就是万重为现在过得很好很舒适。
　　方连云的脸色便有点不好看，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不声不响的小花匠。她懒得再和小辈置气，干脆说了一句不太舒服，直接上楼了 。
　　“你们聊什么了？”回去的路上，万重为问时温。
　　他们出门的时候，方连云正好下楼来，脸色依然很难看，勉强打个招呼就走了。
　　时温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简单跟他讲了讲，看他没说话，便有点忐忑：“我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不过分。”万重为笑笑，脑子里蹦出时温伶牙俐齿的样子。这个人对着别人像是一只伸着爪子的猫，在自己面前却永远都是腼腆羞涩。
　　“看我做什么？”
　　万重为一抬眼，就看见时温眼神盯在自己脸上，那眼神有点说不上来，但有一种情绪很明显，万重为看懂了——是心疼。
　　“你的家人……”时温犹豫着开口。
　　“不是家人。”万重为打断他，“无所谓。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理会他们。”
　　冷漠的家庭关系，互相算计的家人，一直在他成长道路上如影随形。小小年纪的万重为、独当一面的万重为、刀枪不入的万重为，走的从来都是一条孤独和艰难的路。
　　时温的心疼有如实质，密密麻麻覆盖住心脏。
　　情感先于行动，他突然靠过来一点，握住万重为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说：“明天开始我给你配花茶，你好好养生，开心生活，让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一筹莫展。”
　　一路上都十分严肃的万重为终于被他幼稚的话惹笑了。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时温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把你之前缺失的所有来自家人的呵护和爱，我会用尽我所能，全部给你补上。
　　——
　　黄蕴藉的生日会定在万云笙名下的一艘游轮上，因为黄程的身份不便太高调，生日会便随便找了个由头，邀请了相熟的各界朋友聚一聚，看似是一个普通酒会，其实为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小姐总算在生日会前一天回了平洲，生日会上也端庄得体，言笑晏晏，让本来对女儿有愧疚之心的黄程松了一口气。
　　时温跟着万重为登船的时候，引来不少人侧目。
　　毕竟万重为之前的联姻对象是黄蕴藉，这会儿带着新婚爱人出现在这里，很难不让人猜测其中是非曲直。
　　万重为一派自如，带着时温和相熟的朋友打招呼，又给黄蕴藉送上昂贵生日礼物，期间三人交谈热络，倒是一点看不出来龃龉。
　　在场的都是人精，两个表面看起来不对付的的人背后水有多深，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同样的，至亲至爱的人背后给你捅刀子，也是常态。没有现场站队这一说，大家都是你好我也好，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就算万家再怎么错综复杂，万重为的财力和能力摆在那儿，谁也不会因为万云笙要娶黄蕴藉、而万重为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学生，就见风使舵。况且，万云笙能不能娶黄蕴藉还两说。
　　一个场合上，重要的人再怎么低调，总会被人群聚拢在中心。万重为依然逃不开被众人逢迎的常态。他依旧无所谓，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气得人后的万云笙黑了脸。
　　大厅内太闷，时温看了看还在应酬的万重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便独自一人去甲板上透透气。
　　他这一走，便有人跟了出来。
　　来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目周正，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他端着一杯酒，姿态悠闲，对时温伸出手：“你好，我是方连苏。”
　　万重为看了一眼手机，余光看到方连苏跟了出去。他脸色微动，正要走，又被一个热情的合作方拦下，只好停下脚步。
　　那边方连苏介绍完，有些意味深长地盯着时温，说出的话很客气：“你和重为婚礼那天，我正好在外省考察，没来得及送上祝福。”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礼盒，递到时温跟前，“礼物准备好了，一直没见着你们，也没送出去。知道你们今天要来，便带着了。”
　　人家客气有礼，又把礼物送到眼前，不管他和万重为多大的仇，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时温是懂的。但他确实拿不准万重为对方连苏的态度，一时之间没敢伸手去接。
　　方连苏也不急，时温不接，便不肯把手放下。
　　正两相僵持着，身后突然传来明媚的一道女声：“方部长的礼物可不是一般人能收到的。”
　　黄蕴藉一身大红深V礼服，大波浪卷发梳在一侧，浓眉星目，烈焰红唇，身姿摇曳着走过来，简直步步生花。
　　一只纤手搭过来，接住了方连苏手里的礼盒，随后俏皮地眨眨眼，问：“方叔叔，是什么礼物啊，我能看看吗？”
　　方连苏和黄程是同僚，就算年龄上小一点，黄蕴藉叫叔叔也是没错的。算起来，他表面上还是时温和万重为的舅舅。
　　方连苏挑挑眉，没说话。
　　黄蕴藉当然不会真打开送别人的礼物，她只是来串个场罢了。
　　“要是我和重为结了婚，这礼物应该就是我的了。”黄蕴藉手里拿着盒子晃了晃，似笑未笑看了看已经非常尴尬的时温。
　　“等你和云笙结婚，我送你更好的。”方连苏说。
　　听了这话，黄蕴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他可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给我吧，我转交给万重为。”黄蕴藉说。
　　随后她也不管方连苏，径直拉着时温走了。


第15章 我会陪着你
　　看着两人离开，方连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万重为处处护着时温的画面，心里嗤笑一声。
　　一个穷学生竟入了万重为的眼，不知道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找了个角落，黄蕴藉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一靠，也不理时温，闭上眼不说话。
　　“谢谢。”时温说。
　　黄蕴藉冷哼一声，态度不怎么好：“不笨嘛！”
　　时温笑笑，和女孩子说话他一直都是好脾气：“黄小姐，你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黄蕴藉睁开眼，把手里的礼盒扔给时温：“拿着吧，我看了，是手表，不知道从哪里搜刮的民脂民膏，不要浪费了。”
　　时温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替你解围，可不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方连苏前脚跟着你出去，万重为后脚就给我发信息，让我出来找你。我看他很在乎你嘛，这点小事，你自己做主处理了，没问题的。”黄蕴藉说。
　　时温只好又说“谢谢”。他应对女孩子的经验少得可怜，尤其是面对这种聪明又咄咄逼人的大小姐，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现在明白了，黄蕴藉和万重为，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种“联姻失败不相往来甚至互相仇恨”的关系。
　　电话响了，黄蕴藉接起来，懒洋洋看了一眼对面的时温：“没事，在甲板泳池这里。”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整理一下头发，眼波流动起来风情万种：“越道貌岸然的人，越有不为人知的龌龊。还不如万重为，坏得明明白白。”
　　时温一怔，嘴角抿起来。
　　黄蕴藉张口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时温冷下来的声音：“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黄小姐，重为他很好，你别再这么说了。”
　　他很好。万重为很好。
　　黄蕴藉被他语气里的笃定和维护震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竟然有一天也会有人说万重为很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她现在对这个小花匠倒有点刮目相看了。
　　有些话她点到即止，再多也没法说了。
　　“好吧，你开心就好。”黄蕴藉看着时温身后走过来的人，冲他眨眨眼，“世界上最好的万重为来了。”说罢扬长而去。
　　泳池边有人喝酒打闹，和着海浪轻语，让纯粹应酬的夜晚也不算那么无聊。
　　时温回过头，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没再等，向前几步迎上，抱住了对方。
　　所有人都说他不好，对他刻薄，却看不到他背后的辛苦、筹谋、悲哀和寂寞。时温双手用了点力，不像平时那么小心和羞涩，将手臂慢慢收紧，抱住万重为宽厚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向下撇了撇，心疼又难过。
　　万重为回抱住他，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轻轻拍他后背，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时温脑子一热，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就是很想你。”
　　然后就听到万重为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等他情绪平复一点，万重为便带他去了房间。他们原计划在船上住一夜，第二天一早离开。现在时间尚早，万重为应酬的心思也没了，两个人便在房间里喝酒聊天。
　　“我刚和黄蕴藉取消婚约的时候，去找她谈过。”万重为说，他们确实没有外界想的那样关系紧张，反而谈得比较投机，目标也达成了一致。
　　黄蕴藉有喜欢的人，但对方无论身世、地位都不会得到黄程的认可，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黄蕴藉有自己的打算。联姻这种事情，黄蕴藉不愿意逢场作戏，不愿意让爱人受一点委屈。万重为抓住她这点心思，和她做了交易。
　　具体交易内容时温不得而知，万重为也只是点到即止。
　　稳定的婚姻关系和最近一段时间频繁的互动，已经让万重为尝到甜头。没有人不认为他爱着时温，而相比于万行川的另外两个儿子，他在董事会的形象也更加稳重可靠，并且值得信任。
　　在计划之外，时温毫无保留的信赖和爱是意外，正恰到好处地弥补着所有的闲暇和碎片时间， 给万重为沉重的复仇之路带了些锦上添花的乐趣进来。
　　方连苏送的手表，万重为打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沿着窗口直接扔到了海里。
　　时温立刻便明白，这个人是绝对要小心的。
　　他知道万重为和方家关系不好，但不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清楚的，之前顶多以为跟电视剧里看的那样，有些不为人知的龃龉，但现在看万重为的态度，不像是小事。
　　“我妈去世，和他有关。”万重为说，脸上黑沉沉的，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表情，“如果时机合适，我会杀了他。”
　　时温被万重为认真的语气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拥进怀里。
　　方才的尖锐一闪而过，万重为无所谓地笑笑，手指揉搓着时温后颈上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干什么这个表情，我开玩笑的。”
　　酒喝到一半，气氛越来越不对，两个人踉跄着去浴室洗澡。时温几乎是被万重为半提半抱着进去的，脚还撞在了门框上，他轻轻“嘶”了一声，脸红心跳地挣扎着要下来，但万重为不给他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方连苏的刺激，万重为做起来有些狠。
　　其实他们婚礼当天那一次之后，在奈良和后来回到家里，也常常做。万重为在床上和平时是不太一样的，他倒没什么怪癖，就是简单直接，做起来会有点凶，常用黑沉沉的眼珠盯着时温。
　　时温这时候是有点怕他的，感觉身上这个人有点陌生。有时候很疼，他还记着万重为说过的那句“疼就忍着”，便咬着牙承受，哭了也不吭声，只把头埋进枕头里。
　　时温被抱到洗手台上的时候十分羞耻，他努力平复着语调，试图劝说万重为让自己下来。
　　万重为像是没听见，温柔爱人的形象一去不返，只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时温很白，随手掐两把就是一道红印子。他努力想要躲一躲，但到处都是万重为的手，到处都是对方炽热的呼吸和要吃人的眼神，他除了那个怀抱可以依靠，实在无处可去。
　　时间走得很慢，时温有些混乱，不记得过了多久，又被人翻过去，压在后背上亲。
　　突然听见万重为伏在他耳边说：“有多喜欢我？嗯？”
　　时温说不出话来。
　　万重为抬手掐过他的下巴，扭向自己的方向：“不说就干到天亮。”
　　时温整个人是懵的，被他这么一恐吓，只知道自己要完了，便循着本能呜咽：“很……喜欢。”
　　“很喜欢是多喜欢，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万重为还不放过他。
　　腰侧和髋都磨红了，时温有点受不了，用手去掰对方铁钳一般的手臂，嘴里胡乱应着“可以”，又说“可以做任何事”。
　　万重为这才肯放过他。
　　他们是第二天吃过早餐走的，车子在码头接，上了车，两个人还互相牵着手。
　　万重为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倒是时温，在众人的侧目中有些脸红。
　　回去路上，万重为伸手揉一揉时温有些发红的嘴角，说：“肿了，回去抹点药。下次我会注意。”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好像全然忘了车里还有司机和助理，简直叫时温无地自容。
　　坐在副驾上的褚冉封闭五感，权当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昨天一夜都没睡好，你先回家睡一觉，跟学校请假别去了。”万重为又说。
　　时温点点头，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引人无限遐想的话来，赶紧岔开话题：“你直接去公司吗？如果太累中午一定要午休，吃饭也别太油腻。”
　　万重为笑着说“好”。
　　他们确实一夜没怎么睡好，倒不是因为全程都在做那件事，而是因为躺下后，万重为又跟时温讲了讲自己母亲的事情。
　　时温这才知道，万重为的母亲景雨曾是伯明翰市立交响乐队的大提琴手，婚后在平洲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又回了伯明翰，直到去世。
　　他们都很默契地回避了景雨为何自杀这个话题，时温猜测，应该脱不开万行川和方家的关系。
　　兴许是气氛太沉重，时温怕万重为难过，便往人怀里拱了拱，两只手从后面抱住对方宽阔的胸肩，仰着头用鼻尖去蹭他的下巴。
　　万重为胡茬很硬，有点扎人。奶奶曾经给他说过，这种胡茬太硬的人脾气很坏，行事乖张狠辣，但时温只觉得很喜欢。
　　“你看的那本书，她比烟花寂寞，是讲一个大提琴手的吧！”时温小心岔开话题，当时这本书就摆在床头，万重为不在的时候，时温用一个下午看完了，不免为里面主人公坎坷的一生唏嘘。
　　“对，妈妈很喜欢这本书。”万重为抱紧了怀里的人，那一刻似乎怕他会离开一般，用力到让时温觉得有点喘不上来。随后，他用很低很低的气声说，“妈妈是一个寂寞的人。”
　　你也是个寂寞的人，时温心想，轻轻在万重为耳边说：
　　“我会陪着你。”
　　--------------------
　　万重为：老婆说会陪着我，有点心动。但并不妨碍我以后发坏。


第16章 以后不要单独和他出去
　　W城研讨会后续工作结束后，院里开启了另一个研究课题。七月中旬P大放暑假，研究生院大部分学生都没走，时温的舍友们也都在忙。
　　这次课题由时温主导。孙光暮有意栽培他，也想多给他机会锻炼，遗传转化这个类别的课题如果做好了，会拿到M国合作研究所的offer也说不定。
　　孙光暮对着他十几个学生，毫不掩饰对时温的偏爱，义正言辞地说，如果大家认为谁比时温能力更强，可以站出来带这个头。梁明照和高唐作为“首席大弟子”，首先表态支持，别人也说不出来什么，都赶紧摆手认怂，毕竟时温成绩在那里摆着。
　　所以这事定下来以后，时温很不好意思地提议要请大家吃顿饭。地点没有选好，光约好了在这个周末。
　　晚上洗完澡，万重为出来就看到时温趴在床上翻手机。他身体单薄，一件大T恤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埋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面，只有腰臀那里有线条起伏，看起来格外诱人。
　　万重为坐过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腰，轻轻揉搓。时温正聚精会神研究美食，纹丝不动的神态引得万重为不满。
　　手下力道加重，时温这才抬头，给了一个“有事吗”的表情。
　　“学霸也喜欢吃喝玩乐吗？”万重为能看到时温手机页面定在周边美食上，已经好长时间没动过了。
　　“啊，不是，我这周末要请小组的同学吃饭。”时温露出个可爱的笑容。
　　他干脆翻身坐起来，和万重为对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是个很亲密的姿态，然后就讲了今天发生的事。他头一次主导课题研究，很兴奋，言语中又透着点小得意，一脸期待看着万重为，像等着被人夸。
　　“这么厉害，那这个客应该我来请。”万重为说。
　　“啊？不用不用。”时温赶紧摆手，“是我自己的事情，哪能让你破费。”
　　他像是个得到彩头的小孩儿，有了点成绩和喜悦，就要和身边的人分享一下。这个身边人，他下意识想到的便是万重为。但是让人家请客这种事，是想都不能想的。
　　其实自从婚礼之后，时温便对他们之间关系的认知有些纠结。
　　是伴侣吗？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还明晃晃在那儿摆着。不是伴侣？可他们又耳鬓厮磨比任何人都亲密过。
　　时温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也理不清他和万重为该怎么走下去，后来干脆不想了。只凭着一颗本心，陪着他，护着他，至于以后怎么样，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万重为这样的人，将来应该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幸福过一生吧。
　　至于自己……
　　时温使劲拍了额头一巴掌，吓了万重为一跳。
　　好好聊着天，说走神儿就走神儿，竟还上手打自己。万重为抓住他的手，问他怎么了。
　　时温讪讪的，只会重复说那几句理由，真的不用他请客，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万重为身份贵胄，又十分忙碌，特别抽出时间来请一群嘻嘻哈哈的学生吃饭，多少有点屈尊降贵。时温不愿意给他添麻烦。
　　万重为看他皱成一团的脸，突然觉得很喜欢，凑近了，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喜欢，心情没来由得好。
　　“我让褚冉定地方，到时候你带大家去吃，其他的不用管。”万重为说，“我周末正好有时间，陪着你一起。”
　　周末吃饭定在了绿岛。时温把地址发到群里的时候，平时喧闹的群里寂静一片，直到有人试探着问：“时温，你是不是定错地方了，确定是绿岛？”
　　时温很快回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大家这才炸了锅。
　　那可是绿岛啊，是建在海边半岛上的一栋80多层的地标性建筑。顶层是全景星空餐厅，主打怀石料理，人均三千以上，而且位子巨难定。
　　时温看着手机里噼里啪啦的消息，有点头疼。他也没想到万重为会定这么贵的地方，其实就算人均三百也算贵的，他们都是一群学生，找个大排档或者撸个串都能很开心，也是时温能负担得起的。
　　时温和褚冉交涉了一次，对方只说是万总的意思，别的只字不提。时温也不是个矫情的人，知道这事儿跟万重为是肯定说不通的，再说那天他还要陪着，定个一般的地方，确实也不符合万重为的身份。
　　但他依然为这事暗自诚惶诚恐了大半天， 直到褚冉有意无意点了一句：“万总在意您，那些人也都是您的同学和老师，是贵客，当然要去个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褚冉说得极为自然，好像这完全没有问题。倒是时温，只一味地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从未往“万重为在意他”这方面想过。
　　十几个同学闹哄哄凑在一起，周末早早结束了手头的课业，三五一群打车直奔绿岛。孙光暮也在，难得和学生们一起聚餐放松下。
　　绿岛顶层餐厅被万重为包下了，大家刚进门见到万重为时还有点放不开，毕竟这种顶级富豪平常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现实中成了自己同学的老公，就有点玄幻。
　　万重为倒是进退有礼，面色可亲，招呼同学们尽情玩乐吃饭之后，便和时温全程陪在孙光暮旁边。
　　孙光暮只在婚礼当天见过万重为，这是第二次见。万重为很会说话，拉着时温的手给老师敬酒，不卑不亢，有问必答。姿态也放得低，“天地君亲师，阿温的老师自然也是我的老师”这样的话说得十分诚恳，哄得孙光暮很受用。
　　孙光暮识人无数，但到底是象牙塔里的学者，做人做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喜欢就是喜欢，看着万重为对爱徒呵护有加的态度，当下就放了心。
　　“阿温这个孩子能干又聪明，将来是要继承我衣钵的。”孙光暮毫不避讳夸赞自己的徒弟，“明照和高唐都比不上他。”
　　酒菜过三旬，大家都散在偌大的餐厅里，聊天的聊天，拍照的拍照。时温也开心，喝了一点酒，坐在角落里傻兮兮地看着万重为笑。
　　“这么开心？”万重为眉眼里也带着笑。
　　“嗯，开心。”时温吸吸鼻子，把手掌捂在眼睛上，微醺状态下说些大胆的话也不觉得羞耻，“因为和你在一起，所以做什么都开心。吃绿岛开心，吃路边摊也开心。”
　　时温脸颊上两坨淡粉，瞳仁亮成满天星，嘴唇微微张开，有个小小的唇珠，他说一句话就要咬一下，咬不够似的。
　　万重为的喉结很慢地滑动了一下，有些口干。
　　“梁明照今天怎么没来？”他问，又补上一句，“你那个和你住一间房的师兄。”
　　“你还记得我师兄啊？”时温有点小惊讶，“高唐师姐今天有点事，师兄去帮忙了。本来我们三个就天天在一起，一顿饭见不着没事，明天请他俩吃食堂补上。”
　　万重为之所以记得梁明照，是因为对方在婚礼上一直脸色复杂地看他，审量和敌意太过明显。对方明显对时温不是简单的师兄弟关系，但看时温的样子，倒是没有多余的心思。
　　万重为当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只是想起来了，随口一问。
　　他不想破坏气氛，但有些话既然说到这里了，他认为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时温。
　　“阿温，结婚之后，有很多人盯着我，也会盯着你。”万重为脸上挂着一如既然的笑容，“在婚姻存续期间，我会保持绝对忠诚，你也要如此。”
　　“我说的简单一点，可能需要你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包括你的同学、师兄师姐，尽量不要单独和别人出去。如果有人约你，或者追求你，一定要表明立场，还要告诉我。我不会干涉你的学业和生活，但前提是不能被人抓住任何诟病的机会。”
　　万重为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甚至姿态很是轻松。他坐在沙发上，伸手去揉时温的膝盖，掌心里带着热度，从旁人角度看，他简直是爱极了时温。
　　“比如梁明照，”万重为说，“以后不要单独和他出去。”
　　时温还沉浸在开心中，闻言有些发愣，根本就想不明白这和师兄有什么关系，但他看懂了万重为眼神里突然跳出来的那一股冷意，甚至有点怀疑那是自己喝醉了产生的幻觉。
　　但他还是很快忽略了心头泛上来的那点不适，对万重为很没有原则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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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的真面目日渐暴露


第17章 做任何事都存在牺牲
　　“阿温，来拍照！”大周很没眼力见地跑过来，一手去拉时温，回头冲着坐在另一边的万重为说，“万总，借你老公一用。”
　　时温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他本来就喝了酒，被这么一晃更晕了。
　　余其言随后跟过来，拍了大周后背一巴掌，把他攥着时温胳膊的手扯开，不好意思地冲万重为说：“不好意思啊，他太兴奋了。”
　　这次聚餐原本只有时温课题组的同学们，余其言他们正好还在学校，就跟着一起过来了。除了梁明照和高唐，时温平时跟舍友们的关系更好些，在一起也更自如。他只是有点晕，还不至于站不起来，也嘻嘻哈哈笑着去抢余其言的手机。
　　他们坐的位置后面是全景落地窗，能看到这座城市最美的那段海岸线，迤逦蜿蜒，灯火璀璨。
　　最终余其言的手机落到万重为手里，他选好角度，调出美颜，很有耐心的样子，帮好不容易凑齐的宿舍四个人拍合照。
　　时温在中间，另外三个人或坐或站、揽肩搭背地大笑。年轻人的快乐像蓬勃的生命力，简单又旺盛。直到这一刻万重为才突然有了一点融入了时温生活圈子的感觉。
　　时温的生活圈子，和他的人一样，热情直接，干净温暖。
　　最后结束时，万重为当着大家的面，加了余其言的微信，让他把拍好的照片也发给自己一份。
　　余其言在宿舍里年龄最大，性格也最稳，原本以为万重为这样的人对着一群学生，多少会有些倨傲和看小孩子那种不以为然的，但他全程都和颜悦色，一点也不让人感受到不适，对时温身边的人和事都极具耐心，如果不是真的爱着对方，是很难做到如此的。
　　当下他便生了很多好感，面对万重为也没那么拘谨了。
　　余其言把照片发给万重为，又把自己名字和电话发了过去。万重为也很快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发了过来，后面还附了一句：感谢照顾阿温，有时间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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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目定好之后，有两个周的假，大家很快做鸟兽散，为假期后的课业蓄力。余其言他们一商量，两周时间不短，干脆出去玩一趟。问时温要不要一起去，他没犹豫太久，便说自己还有事去不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只是想陪着万重为。
　　日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了万重为的需求越来越大。
　　他们甚至有一次在花圃里做。
　　那次万重为应酬到很晚，时温坐在床头边看书边等他。万重为给他打电话，让他到车库里来。时温猜测他可能喝多了，便披了件外套下去接人。结果刚进车库，就被倚在车门上的万重为扯着手往外走。
　　两个人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时温怕他摔着，用自己肩膀撑住他，还空出一只手来去拍他胸口，问他“有没有难受”“累不累”“头疼不疼”之类的话，那关切的眼神毫不掺假，听得人耳朵里一片酥麻。
　　光顾着关心万重为的情况，等时温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被他带到了花圃里。那个角落很偏僻，只有从一楼拐角处的露台那里才能看到，那也是七岁的时温对万重为承诺“要为他种一片黄玫瑰”的地方。
　　当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时温显然吓坏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乖孩子，连逃课都没做过，迄今为止做的最特立独行的事就是答应了万重为的合约婚姻。他认为做什么事就该在合适的地方，比如做爱，就应该在卧室，在床上。
　　花圃里的玫瑰丛下，有一小块柔软草地，时温被压在那里，有些抗拒地推了推泰山压顶般的身体。
　　“不行……别在这里……”
　　他的话很快被炽热的、带着酒气的唇舌堵住。万重为在这方面向来我行我素，今天尤甚。
　　时温敏锐地感受到他今天似乎不太开心，分出来一点心思猜测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或者有什么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所以只在一开始稍微表示了一下抗议，但很快就顺从起来，任对方予取予求。
　　万重为将时温从草丛上抱起来，放到那棵枝干很粗的凤凰树下。时温没办法躺下，也不能坐着，于是只能艰难地伏在树干上。粗糙的树干磨得肩膀和髋骨很疼，但都不如后面那人带来的冲撞更疼。
　　那人还总喜欢问他疼不疼。
　　时温咬着牙，额上的汗滚进眼角，有些辛辣，他全身都被拆开重组，又要时刻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到，羞耻和疼痛轮番占据着他仅存的理智。但情感上依然希望万重为能开心，所以他就算不停嘶着气，也哑着一把嗓子说“不疼”。
　　“种了黄玫瑰，为什么？”万重为今晚有些失控，一定要时温再次回答那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一定要时温说爱他。
　　“因为……喜欢你……”
　　“有多喜欢？！”万重为有力的手臂从他的胸前穿过，把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再勒紧一点，时温就能窒息。
　　他仰着脖子，努力寻找一点可以呼吸的空隙，在万重为的绝对控制中，磕磕绊绊交付自己的真心：“……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时温在精疲力尽中昏睡过去，最后的一点意识是万重为俯在他耳畔说：“黄玫瑰哪比得上你！你才是最好的礼物。”
　　————
　　范崇光的私人酒庄里，他们还没喝完。
　　空酒瓶已经摆了一桌子，三个人都懒懒的，谁也不说话，也不用担心气氛尴尬。大概成年人最舒服的状态就是如此了。
　　“材料都搜集得差不多了，人也控制住了，该动手就动手吧。都过了这么多年，你也实在太能忍了，赶紧忙完赶紧过自在日子啊！”范崇光在沙发上葛优躺，两条腿还搭在扶手上，一点正形也没有。
　　“等个合适的契机吧，”祁望看一眼在一旁的万重为，“要动手就一击即中，得让方家毫无翻身的可能才行，是吧老板？”
　　万重为灌了一口酒，没说话。
　　祁望干脆替他说：“Soundpost还有几项手续没完，万源有几个股东也还一直犹豫站队问题，还不到最佳时间。”
　　这段时间，祁望在M国跑手续，万重为周旋于几个老股东之间，但人心这种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定的，万重为还差的就是那么一个契机。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Soundpost已经成为万源最大的合作方，几个完全站在万重为这边的股东也已经有所行动。长达十年的准备、不动声色的里外围剿之下，表面风光无限的万源实则已经负重累累。
　　万重为不会给敌人揣测和喘息的机会，一旦动手，就一点退路都不会留。这长达十几年的计划就像一副多米诺骨牌，一旦推倒第一块，就成摧枯拉朽之势，再也停不下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范崇光举着酒杯喟叹一声，“老万，我范家可是舍命陪你走这么一遭，你最后要是不行，可别拉我一起完蛋啊！”
　　“范总，你走这么一遭捞多少好处啊！可别说的跟视金钱如粪土一样。”祁望忍不住怼他。
　　“行了，不和你打嘴官司。”范崇光扔了酒瓶子坐起来，准备说一件正事。
　　“我那个康养项目准备要做了，先去首府趟趟路，老万，你帮我跟你那堂弟说一声，让他搭线找找言家。”
　　“好，我和他说。”万重为说。
　　范崇光是平洲老户 ，家族企业，财大气粗，也是除了祁望之外万重为唯二信得过的伙伴和朋友。俩人面上是生意场上那种点头之交，没人知道暗地里却是穿一条裤子的。
　　和万重为不太一样，范崇光是典型的笑面虎，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是把别人卖了还会替他数钱的那种人。不过他也有原则，就是绝不出卖朋友。这些年好多万重为不方便出面做的事，基本都是范崇光替他干了，当然也不白干，很多次来自家族的暗刀子，也都是万重为帮他摆平。
　　可以说，他再也找不到万重为这么得力的合作伙伴，这也让他们的关系一直以来十分稳固。他这次要做的康养项目，也要靠万重为在首府的叔叔家帮忙。
　　利益关系才是成年人之间最稳定的关系，这些他们都懂。
　　面前的一瓶威士忌已经空了，万重为还在喝。他最近太累，每走一步都险象环生，不能有一丝差池。
　　范崇光啧啧感叹一声：“你老板最近压力山大，你想办法给他找点乐子放松一下，做个称职的特助才行，光口嗨算什么本事。”
　　“这你可冤枉我了，老板哪里需要我给他找乐子。”祁望意有所指地笑两声，“家里乐子就够了。”
　　范崇光知道祁望指的是什么，便问万重为：“新婚生活怎么样？”
　　顿了半晌，万重为把酒杯一扔，回了两个字：“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范崇光不太满意他这个回答，“最近给你找的人也不要，叫你出来也不肯，你别告诉我你找到了真爱，打算从此洗手从良了。还是说，你家里那个，比之前那些更能让你纾解压力？”
　　万重为没说话，仰头眯着眼看上面的暖灯，时温的脸浮出来，正恍恍惚惚地冲着他笑。
　　“是啊，压力太大了，他挺合适。”
　　床上挺合适，生活里也很如意。万重为心想，以后合约结束了，他不一定能再找到时温这样合他心意的人。温柔体贴地人多了，可是像时温这样真情实感的，怕是不好找。
　　不过万重为没什么所谓。
　　范崇光听完倒是来了兴致：“你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说你吗？说你宁愿毁了三次联姻，还把2%的股份给万云知，都要和这个穷学生结婚，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这不就是最初的目的？”万重为淡淡地说。当初的热搜、人前人后的那些举动，已经营造出他万重为爱时温的假象。
　　“现在方家已经盯上他了，你有什么打算？”
　　万重为摇摇头：“没什么打算，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就是了。”
　　“真绝情啊，”范崇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人前护着，人后宠着，还请人家同学老师吃饭，还以为你多少有点良心。”
　　良心？万重为短暂放空了一瞬。
　　怎么说呢，没有哪个男人不为这种纯粹的喜欢心悸和得意，万重为也不例外。只是和别人不同的是，他只付出了自己半分真心，其余时间都在清醒着看别人沦陷，就像逗弄小动物一样，将爱情玩弄于股掌，为他所用，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会愧疚吗？对不起这玩意儿他没有。
　　自从景雨从楼上跳下来的那天，他就只为了一件事活着。
　　祁望和时温接触比较多，还记得在奈良那天，时温挡在那头小鹿和万重为之间的紧张和毫不保留。
　　突然就对那个温柔的青年产生了一丝怜悯。
　　他试探着说：“老板，时温真的挺喜欢你的。”
　　“我知道，”万重为揉揉眉心，有点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但仍然说，“事情顺利做完才最重要。”
　　“不管怎么说，他挺无辜的。”
　　太阳穴隐隐跳动，万重为觉得自己的偏头疼在听到时温这两个字的时候又犯了。他沉默半晌，黑黢黢的眼神里看不清神色，然后说：
　　“做任何事都存在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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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发坏的技能满点，正扛着十米大刀飞速赶来。


第18章 没有下次
　　课题开了之后，时温便忙碌起来。他向来认真，又能吃苦，很多数据分析和材料整理都不敢有一丝马虎。
　　周三下午，有个不算太小的数据出了点问题，样本已经混了，时温没办法，只好计划进山里一趟，重新取样本回来。
　　因为要进山，还要在村里住一夜，一个人去多少有点不让人放心，孙光暮便安排了另一个男同学和时温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时温定了中午的火车票，临走之前也和万重为交代清楚了，包括行程、地点和同行的人。万重为本来打算叫人开车送他们去，但时温执意不肯。他要住一晚，山里环境恶劣，让司机跟着长途跋涉不说，也不方便，不用再搭上一个人的时间。
　　万重为便随他去了。
　　直到进了火车站，时温才发现等在候车厅的人是梁明照。
　　“上午才知道你要进山，我跟老师说好了，我陪你去。”梁明照接过时温的行李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水，便去窗口取票。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时温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梁明照拉着往前走。
　　“不然、不然我自己去吧。”时温心里有点奇怪的不安，便停下脚步，跟梁明照说，“师兄，你这么忙，这种小事太浪费你时间了。”
　　梁明照也不理他，径自取了票，又拖着时温去检票口排队。
　　时温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句话。
　　那天万重为跟他说，以后不要单独和梁明照出去。其实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万重为要这么说，他和梁明照感情甚笃，但除了师兄弟也没其他关系了。后来他猜测，万重为不让自己和师兄单独出去，“师兄”或许指得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行为，某种不能不经汇报就单独和别人出门的行为。
　　这么一想就释然了，他这次出门已经报备了，只是同伴换了人，应该没有问题。而且万重为那么忙，哪里会关心这种细枝末节。
　　他不认为这是个大事，是以刚刚拿出手机想要再给万重为打过去说一声的念头，在检票口传来“开始检票”的播报之后，只犹豫了一下，便放下了。
　　行程还算顺利，他们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火车，又雇了一辆面包车进了山。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山脚下的村庄。梁明照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地找了村支书，找好了借宿的农户，又确定好了明天一早进山的路线，两个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农户家里还算宽敞，但也只有一间闲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都是男人，一张床上凑合一晚很正常，村支书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妥当，嘱咐两人早点休息之后，就离开了。
　　刚开始也没什么，直到吃完晚餐洗漱完，要上床睡觉了，时温才觉得有点尴尬。
　　要说自己没结婚之前，和梁明照挤一挤也就罢了，但现在自己结婚了，对象还是个男人。这种情况下多少应该要避嫌的。
　　“阿温，你睡里面。”梁明照倒是自如，把被褥整理了一遍，便示意时温去床上躺着。
　　时间不早了，他们奔波了大半天都很累，时温只纠结了一小会儿，看师兄坦坦荡荡的样子，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于是便不再多想，老老实实爬上床躺进了被窝。
　　梁明照回头就看到时温缩手缩脚钻在被子里，靠着墙躺成一条直线。
　　“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梁明照没好气地说。
　　“不是啊，师哥，”时温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怕自己乱动让你睡不好，我尽量保持安静。”
　　“不用，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梁明照说，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着不被人察觉的深意，“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需要束手束脚。”
　　时温笑起来，嘿嘿露出一口小白牙，打了个滚儿便趴在了枕头上。
　　一夜无梦，睡得香甜。
　　第二天不到六点，梁明照和时温简单吃了早饭，就进了山。山路不好走，好在有村民带路，他们又年轻体力好，终于赶在日头太烈之前到达目的地。
　　取样很简单，只用了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完工了。他们稍事休息，赶在中午之前要回到村里。
　　村支书给他们雇了一辆面包车，将他们一路送到市里的火车站，返程轻松了很多。两人取了票，又原样往回走。到了平洲，已是华灯初上。
　　时温没让梁明照送，和他在车站分开，自己打车回洛水居。
　　已经过了晚高峰，车速不慢。时温靠在后座上，点开手机。那个置顶的聊天页面里，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是今天中午，时温发的：“我买了下午四点的车票，大概晚上七点半到站。”
　　万重为没回。
　　再往上翻，是昨天中午他取票之前，万重为发的一条——也是两天以来他发的唯一一条消息：“到车站了吗？”
　　然后下面都是时温发的：“到了，取票了，很快就要检票了。”
　　“到村子里啦，这里很美，人也好。今晚住在农户家里，明天一早进山取样本。”
　　“睡了吗？晚安。”
　　“吃过早饭了，准备进山。你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
　　“样本搞定，这就下山了。”
　　“回到村子里了，村支书雇了一辆面包车送我们走。你吃午饭了吗？忙不忙？”
　　然后是时温发的最后一条：“我买了下午四点的车票，大概晚上七点半到站。”
　　从那条询问是否到车站的消息之后，万重为再没动静。
　　时温手心有些发紧，一丝不安涌上来。万重为从来都是妥帖的，从没这样不回过时温消息。
　　回到家，平叔和小荷已经吃过晚饭休息了。时温去厨房煮了碗面，直到慢吞吞吃完了，万重为也没回来。
　　大概是太忙了。刚才平叔出来，也说这两天万重为早出晚归，还让时温别等了，今天也不知道几点回来。
　　时温心下稍定，便收拾好行李，洗个热水澡躺下了。
　　连续奔波了两天，终于回了家，时温躺在松软的被子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开门声，有熟悉的脚步声进来。不一会儿，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万重为走过来，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潮气。
　　时温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他很困，努力睁开眼，像往常一样跟万重为说“你回来了”。
　　空气中流动着一丝诡异的沉默。时温无所觉，摸索着去拿枕头下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荧白的屏幕光线打在时温脸上，让他清醒了些，终于后自后觉地发现，万重为站在他对面，正看着他。
　　光线昏黄，时温仍看清了万重为的表情漠然冷硬。谈不上生气，就是有种陌生的压制感，带着审视，像盘旋在高空的鹰，随时会俯冲下来捏断兔子的喉咙。
　　时温顿时睡意全无。
　　“不让司机跟，”万重为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缓，“是因为和你师兄一起出门，不方便吗？”
　　万重为湿漉漉的头发散在额角，他不喜欢吹头发，每次洗完都只是随意擦一擦，时温以前觉得这个时候的万重为最特别，卸掉了白天的正襟危坐，有了一点居家的可爱和随意。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万重为，像从暗处走出来的审判者，收起了伪装和温和，露出了冷冰冰的獠牙。 从头到脚都和居家不沾边。
　　或者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只是时温今天才第一次见。
　　时温坐在床上，还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势，有点不知所措，但维持了没多久，就小声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和梁明照出去。
　　他说得很细，没有一丝隐瞒。
　　“对不起，”时温蜷了蜷手心，将心口那股酸麻压下去，“下次不会了。”
　　说罢他低下头，不再看万重为。
　　这是他和万重为第一次闹不愉快，是他的错，是他没把警告当回事，没把约定当回事。
　　卧室里空气有些凝重，万重为盯着时温头顶的发旋，冷眼看着他藏在被子里的手脚无处可放。
　　他在委屈，也在害怕。
　　过了很久，万重为才说：
　　“没有下次。”
　　万重为的态度和警告，对全身心依赖他的时温来说，是一次比较严重的打击。
　　以至于后来连续几天，时温都有点不太敢看人。两人同桌吃饭，他迅速吃完自己那一份，然后说再见，就背着包去学校了。
　　以前还会给他盛汤，偶尔大着胆子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也会把自己学校里的趣事说给他听。
　　这些现在都没了。
　　万重为心想，时温应该是没有和人吵架的经验，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冷战。他喜欢一个人，就全心全意对人好，一旦对方对他疏离和严苛，他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连求和都不会。就一味地躲，然后自己找个地方犯委屈。
　　他甚至不敢追问为什么万重为知道他所有的行踪。
　　知道了自己被监视一切行动的滋味应该不好受，但他一点也没表现出诘责的意思。
　　万重为忍不住想，一个人是怎么对另一个人产生这种无条件的纵容和信赖呢？
　　是爱吗？
　　他没爱过什么人，他真的不知道。


第19章 我有权利对你做任何处置
　　时温不但躲着万重为，也开始有意无意躲着梁明照。
　　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格，也并不软弱，相反，因为专业和家庭环境的关系，他有着和同龄人不符的严谨和独立。
　　但他不知道在爱情里怎么处理矛盾和讨对方欢心。没人教过他。
　　他的青春期是一个人度过的，他到目前为止成长路上的所有节点，包括高考、选择专业、考研、留在洛水居，答应和万重为协议结婚，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决定。
　　他只是简单地认为既然自己做错了事，那就改。
　　——尽管他不明白自己和梁明照单独出去有什么错。但既然答应了万重为，就尽量做到。
　　所以，自从进山回来以后，连续半个多月他没单独和梁明照在一起过，每次都是拉上高唐三人行。
　　小组研究进展顺利，周末这天又是梁明照生日，便约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晚上聚餐。
　　快下课时，梁明照来找他。聚餐的饭店距离学校不远，走路大约十几分钟。同学们都先过去了，只剩下他和梁明照。
　　“师兄，你先走，我还有个数据马上就出来了。”时温从仪器后面抬起头，真的很忙的样子。
　　“还有多久，我等你。”梁明照说。
　　“还有十五分钟。”时温看看手表，又说，“我一弄完立刻就过去，你先走吧，别让大家等着。”
　　梁明照沉默少倾，说“好”，便起身离开了。
　　时温松口气，又在实验室磨蹭了一会儿，才收拾好器材锁了门，往饭店走去。
　　聚餐很热闹，大家吃吃喝喝一气玩到晚上十点才散场。时温抱着包出来，司机已经在路边等着。其他人都回学校，只有时温是要回家的，所以梁明照提前送他出来，看着他上车离开。
　　到家发现万重为还没回来，时间不早了，他洗个澡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又默数了一遍今天得出的数据，发觉有个地方好像不对。他不是个喜欢把问题留到第二天的人，越想越睡不着，便干脆爬起来去了书房开电脑。
　　仔细对了一遍，确实有个数据有误差，他又演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记得今天出门去吃饭之前留了一张草纸在实验室，纠结半天，算了，明天早点去学校再弄吧。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梁明照在他们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张表格，是要参加学校小组赛的报名表，他们三人一组，时温有一处没填，梁明照问他睡了没，没睡的话抓紧填上。
　　表格填完，他又和梁明照在群里说了会儿话。时温说起今天的数据有点问题，梁明照便说去实验室帮他拿草纸，拍给他。
　　“不用了，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时温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不知道你，要是算不准，今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梁明照说，“等着，我这过去。”
　　实验楼和宿舍紧挨着，梁明照去一趟实验室不会超过五分钟。
　　没一会儿，梁明照便打了视频过来。时温接起来，镜头里梁明照举着一张纸，问他是不是这张，然后两个人开始对数据。
　　几分钟后，时温便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太棒了，师兄，我今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梁明照被他笑得愣了一下神。等时温开心完，他突然问：
　　“阿温，你在躲着我吗？”
　　“没有啊！”时温一愣，立刻否认。
　　“最近叫你吃饭也不去，周末约你爬山也不来，我还以为怎么惹着你了。”梁明照笑笑，意味不明地看着镜头里的人。
　　“没有啊，师兄。”时温挠挠头，举着手机走到飘窗前面，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试图解释，“我最近比较忙，一点时间也没有。”
　　“那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梁明照又说，“总觉得从那次之后，就没和你好好聊过。”
　　他说的是那次是在绿岛吃完饭之后。
　　时温哑然。
　　过了一会儿，时温含含糊糊地说：“师兄，我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有很多事可能得注意。我那个……那个，就是如果单独要和人出去，得和他说……”
　　时温从十七岁之后便孑然一身，梁明照和高唐在他心里不啻于至亲，让他疏远他们，他根本做不到。原本他打算缓一缓这段日子，好好和万重为谈一谈，但最近两个人若有似无的冷战，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原来有了困惑，他会很直接地拿出来跟梁明照、高唐说，可现在自己变了身份，有些事反而没法说出口。和万重为说，那更是不可能。
　　他皱着一张脸，有些丧气。
　　梁明照却听懂了，当下说话便不客气：“你这婚姻只是个形式，他凭什么要限制你的交友和自由？”
　　“不是的，师兄，他没限制我，就是、就是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时温本能地替万重为说话，“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梁明照见他着急，缓了缓语气：“反正你自己有数就行。你以后有事情要告诉我，别自己闷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
　　时温赶紧点点头。
　　梁明照又说了几句，时温看他不那么着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两个人最后说了晚安，便挂了视频。
　　书房里没开灯，刚进来时他就把窗户打开了，纱帘被风吹得窸窸窣窣，时温盘坐在窗台上，一只手抓着纱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们视频了将近二十多分钟，等完事了，时温发现自己腿麻了。
　　他揉了揉腿，慢慢从窗台上下来，脚还没落地，余光便看见门口那里站了一个人。
　　是万重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时温靠在窗边的墙上，手里还抓着纱帘，有一瞬间脑子里轰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高大暗沉的身影。
　　花园里有灯光从窗口照进来，没开灯的书房，就算昏暗，视线也依然清晰。
　　万重为穿着西装，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应该是刚从外面应酬回来。他往里走了两步，直到走到时温跟前，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眼神清明，也没有一丝醉意。
　　“形式？”万重为声音平缓，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还真是亲密，你连合约的事都告诉他。”
　　时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说不出话来。
　　万重为看着他，仿佛在研究他的表情，也想把他撕开看看他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合约里面有一条保密协议，”万重为继续说，声音很低，冷酷无情，“如果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你要赔十倍违约金。”
　　“对不起……”时温后背紧紧贴着墙，纱帘被他攥在手里出了汗。
　　这样的万重为叫人害怕。但时温知道自己有错在先。
　　如果说他内心里对万重为不让他和师兄单独出去有些意见的话，那合约泄露给别人知道的事，他是实打实的过错方。
　　“对不起？”万重为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对你没办法是吧？”
　　万重为高了时温十几公分，是个极具压迫性的身高差。两人离得近，万重为的呼吸打下来，不动声色之下掩盖着汹涌怒意。
　　“不是。”时温将视线下移，用力咬了咬唇角，无地自容，“是我的错……上次在W城，热搜出来的时候，我没法对他们说假话。”
　　“他们？”万重为扯了扯嘴角，“还有谁知道？”
　　时温一咬牙，说：“……高唐师姐。”
　　万重为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边，啪一下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线乍然亮起，时温用力闭了闭眼，抓在手心里的纱帘已经湿透了。
　　万重为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和时温拉开了距离，但时温没觉得放松，反而有种审判刚开始的感觉。
　　万重为似乎收起了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婚姻存续期间，如果违反保密协议，我有权利对你做任何处置。”万重为看着对面始终低着头的人，苍白着一张脸，挺秀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
　　“如果你和别人出现暧昧或者出轨的情况，后果也要自己承担。”万重为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不在意钱，但你有在意的东西。”
　　时温回到卧室的时候，万重为已经洗完澡躺下了。
　　万重为说完那些话之后便离开了，他自己又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了点儿“自己在哪里”的实感。
　　他有点难以思考，脑子里乱糟糟，全是万重为没有表情的脸和冷冰冰的话，然后觉得心口有个位置传来刺痛感，有点像跑马拉松时遇到撞墙期，呼吸困难，腿也迈不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像是小时候上课迟到被老师罚站，得不到明确的指令，就算一直站下去也不敢动弹。后来明白过来，现在已经不是小学那时候了，他可以离开。
　　他静悄悄回到卧室，昏暗的房间里，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
　　他走到自己那一侧，掀开被子，慢慢钻进去，躺好，也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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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把你老婆吓的


第20章 冷战
　　万重为在黑夜里睁开眼，时温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侧着身，背对着万重为，贴在床边上，一动不动。
　　早上不到六点，万重为就醒了，今天要开股东大会，他要提前准备，在大会之前还要先见几个人。他翻个身，时温还在睡，是昨天躺下的那个姿势，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没有变过。
　　昨天的话说得太重，时温也把他看得太重，这样的警告算是达到了效果。
　　万重为起来洗漱，等他穿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看到坐在床上发愣的时温。
　　他看了时温一眼，没说话，时温也愣愣地看过来，眼神里有些没底气，也有刚起床的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万重为走到门口，开门的左手顿了下——往常他出门，都会和时温说一声“我先走了”，像寻常夫妻或者家人那样，是个交代，也是礼节——他脑海里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出去。
　　时温照常起来洗漱、吃早饭、去学校。到了实验室，同学们还没来，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拿起那张演算纸。每个数据都认识，凑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又拿了一本导论，强迫自己从第一行开始读，然而一个小时过去，还停留在那一页。
　　两次了，表面和谐稳定的关系撕开了表象，透出来的藏在深处的掌控欲和不平等，让时温害怕。
　　他混沌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万重为昨天说过的那些话。
　　我有权利对你做任何处置。
　　你不在意钱，但你有在意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那是警告，万重为不会真的让他陪违约金，也不会真的拿什么威胁他。
　　但还是让他突然冷静下来。
　　万重为给他的特殊和温柔，让他忘了万重为是个怎么样的人。万重为给他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所有的行为举止，都要在这条线里面才可以，不能有一丝反驳和抗议，不能有一点不妥当之处。
　　越了线之后，万重为立刻就会翻脸无情。
　　他们的第一场冷战还没结束，第二场冷战就接踵而来。
　　——
　　日子还是一如往常过着，除了时温和万重为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状态，其他都在按照计划往前走。
　　时温变得恭敬、客气，不再大着胆子开玩笑，不再有事没事给万重为发信息，不再晚上睡熟了以后滚到万重为怀里。
　　晚上他们也各睡各的，一个醒来，一个还睡着，回归了最开始的相处状态。两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不可言说的亲密感消失殆尽。
　　时温就像是一个刚探出脑袋来探索世界的兔子，遭遇打击后迅速缩回树洞里，再也不敢露头。
　　——
　　盛夏过去，P大开学，课题也进入关键阶段。
　　时温全身心扑在课题上，让自己没多余心思胡思乱想。但问题还是接踵而来。
　　他们的研究已经取得M国合作研究所的关注，对方甚至专门安排一个负责人过来调研，指出了几个调整方向，可以往大了做。时温他们为之大振，但随后问题来了，学校有好几个项目都在排队，不可能再单独给他们投入经费，这个课题想要做大了不烧钱是不可能的。
　　大家为钱犯了愁。孙光暮先后找了学校领导和几个关联单位，都表示爱莫能助。
　　时温跟着孙光暮跑了几个饭局，好巧不巧就遇到了范崇光。
　　时温对范崇光有点印象，婚礼上见过一面，但并不清楚他和万重为的关系亲疏。范崇光和他打个招呼，然后坐在一边，冷眼看他跟在老师后面，不太熟练地和别人应酬。
　　对方显然知道他们的来意，碍于孙光暮的面子，还算有耐心地听完了他们这个课题研究的发展前景，然后为难地表示“投资周期太长、收益回报太慢”。后面就回避这个话题，开始劝人喝酒，打着哈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范崇光看得饶有兴致，便拿出手机给万重为来了个“现场直播”。
　　他还记得两天前的一次聚会上，他问万重为：“你一上来就这么疾言厉色，不怕吓着他？”万重为说：“第一次不好好教训，就会有第二次。”
　　本以为这次又是无功而返，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孙光暮就打电话给时温，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直到他才走出办公室，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化了孙光暮那些话。
　　万源不但投资了他们未来两年的课题研究和项目，还给实验室捐了一大笔钱，帮他们换了六个恒温箱、生态环境室全套干燥设备和培养室全套组培设备。
　　收到这个消息的同学们高兴坏了。实验室有很多设备因为价格昂贵，每次从学校里走固定资产采购都被无情打回来，大家只好将就着用了一年又一年，现在突然之间全换成最新型号的，个个都难掩兴奋。
　　时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手机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条信息删删减减好几遍，也没有发出去。
　　下午忙完，司机准时在学校门口接他。一路忐忑着到了家，没想到万重为竟然在。他放下书包，三两步跑进花园里，又停下脚步，慢慢走到正在浇花的万重为身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小声说着，伸手去接万重为手里的水管。
　　“还不能偷个懒？”万重为淡淡地笑，躲开时温的手，“脏，我来就行。”
　　时温只好站在旁边看着。
　　浇完水，万重为将手套摘下来，放到旁边的水盆里，时温亦步亦趋跟着。
　　“谢谢。”时温没头没脑地说。但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万重为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因为冷战一直煎熬着的人，眼圈有些发乌，脸上没精打采的，忍不住便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好了，这次是我不对，”他口气轻松，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宽容和大度，好像没什么不能原谅，也没什么不能低头，“话说得太重，态度也不好，吓着你了吧！”
　　“……是我没做好。”
　　“嗯，那我们算是扯平了。”万重为笑了笑，为这次为时近一个月的冷战画下句号。
　　时温眼眶有些发热，和好来得太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情绪迟来地汹涌反扑。他揉揉眼，弯腰将水管盘好，又把水盆拿到工具房里，默不作声地收拾着花园里的一切。
　　万重为走过来揽了一把他的肩：“走，去吃晚饭。”
　　他鼻子闷闷的，说“嗯”，和万重为一起回了餐厅。
　　晚餐很简单，蔬菜沙拉、牛肉和杂粮粥，是按照时温的口味做的。他们默默吃着，万重为突然开口：“以后有事情，不要去求别人。”
　　时温不奇怪万重为怎么知道实验室缺钱的事，毕竟连他的日常行踪对方都了如指掌。不过他并没有被控制的那种不适感，或许是因为万重为只是知道，并不干涉。当然和师兄单独出门是另一种情况。
　　“我们既然在一起，”万重为说，“就不要担心给我添麻烦。”
　　“你的事情，没有麻烦可言。”
　　时温有些费力地吞咽下一块牛肉，划过喉咙时有一股酸涩的触感，他垂着头，突然想起一部电影里的情节：在一间小超市里，男主为了救出被绑架的爱人，甘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爱人周全。
　　时温当时真的很羡慕那一对恋人。现在他想，他不羡慕了，因为别人有的，他也有。
　　月底是万行川的生日，他今年不想大办，只是请了生意场上的一些老朋友来家里。这种场合，万重为是要带着时温过来的。
　　每年都例行公事一般，生日宴会和商业应酬没太大区别，大家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交际，只有时温，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东西，当好一个工具人的职责。
　　他透过人群和灯光，视线跟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转，还不忘吃一口小蛋糕喝一口饮料。
　　“又见面了。”方连苏将刚考好的蛋挞递到时温跟前，“这个是新请的广式厨师做的，料很足，你尝尝。”
　　时温客气地接过来，说：“谢谢方先生。”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方连苏说，“我听重为说，你最近在做一个科研项目，还拿了M国研究所的证明，万家这是又出了一个学霸啊！”
　　时温点点头，又客气地回应了两句。
　　那边万重为看过来，方连苏离时温很近，时温不着痕迹地退了好几步，方连苏毫无所觉，聊兴很浓。
　　万重为的视线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继续回头和人攀谈。
　　“Soundpost的老板很神秘，都合作这么久了没见过真人，重为，你知不知道这人什么背景？”问话的是万源的一位老股东，最近和万重为走得很近。
　　“只知道是德国人，我也没见过，据说不止一家公司，还有很多能源产业。”万重为说，“这次对方的执行总裁过来，让利半个点给我们，也算有诚意。”
　　这次的新项目，Soundpost和万源的两拨人在谈判桌上已经拉锯了一个星期，最终以对方松口为结果，谈下了具体利益分成，总体来说是万源占了优势。
　　老股东点点头，虽说不知道幕后老板真正身份，但两家合作了五六年，从未出过差错。对方在新能源方面又集聚优势，价格也很合理。关键是那位执行总裁十分懂得业内行情，这些年的打点，让万源内部几个出了名难缠的股东都挑不出错来，所以这次对方过来提出新的环保项目时，任谁都觉得这合作不亏。
　　谈判结束后，万重为带着几个股东去了德国考察，回来之后就签了约。现在项目运行良好，万行川也很满意，好几次在股东大会上拿来说。
　　那边方连苏还在说，甚至拍了拍时温的肩膀。
　　万重为余光看到了，面上八风不动，继续和热络围上来的人聊着公事。


第21章 就算玉石俱焚
　　时温再迟钝也发现方连苏不对劲。
　　过于热络的眼神、没话找话的寒暄，还有似有似无的肢体接触，都超越了成年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但此时他并未多想，在他的认知里，方连苏这种身居高位的人，同为男性，又是名义上的长辈，再怎么发散自己的思维也想不到那种事情上。
　　只是有点奇怪的不适感。
　　这种不适感很快因为万重为向着自己走来而烟消云散。
　　“重为，没想到阿温这么可爱。”方连苏面朝着万重为的方向，慢条斯理地说。
　　万重为不打算寒暄，也不太客气，回了一个看不出喜怒的笑：“谢谢，我们该回去了。”说完不管方连苏，拉起时温的手腕，说一声“走了”。两人便相携走了出去。
　　“你连样子都不做啊！”时温小声问。
　　“样子是做给人看的，他配吗？”
　　时温撇撇嘴，万重为也有任性的时候。
　　“笑什么笑？”
　　“笑你，”时温说，“脸都黑成锅底了。”
　　“我们有仇，还指望我脸如明月？再说，他一直缠着你说话，一点道德都不讲。”
　　时温捏捏他手心，心里甜得不行，这样使着小性子的万重为，只有他一个人见过。原来爱一个人这么简单，只要给一点点甜头，他就闷头陷进去，再也不愿意出来。
　　“还笑？”
　　“就笑。”
　　……
　　——
　　平洲的秋天舒朗清凉，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也是时温最爱的季节。
　　黄蕴藉和万云笙的订婚宴定在秋末。
　　工作日的晚上，时温下了课回到家，发现厨房里正在备餐，有五六个人的份量。他有点惊讶，毕竟万重为从未约过朋友来家里，一时也猜不出是谁要来。
　　晚上七点，万重为回来了，跟着一起来的是祁望、范崇光和黄蕴藉。
　　对这个朋友阵容，时温有点惊讶，但他并没表现出来。万重为心思很深，交游甚广，他对谁真心，别说时温，就算跟了他这么多年的祁望，也很难从他平常的待人接物中看出端倪来。
　　五个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闲聊着，气氛融洽舒适。时温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所以很快吃完之后，就说自己还有作业要做，去楼上书房了。
　　时温一走，黄蕴藉就落了脸。
　　“能不能抓点儿紧？”黄蕴藉狭长的眼角风情万种，此刻却十足不耐烦，“每天都要忍着恶心和你那个草包弟弟上演豪门小甜饼，真是会短寿啊！”
　　她烦躁地敲敲桌子：“万重为，你的钱好难赚啊！”
　　“大小姐，钱是难赚了点儿，但架不住量大啊！”范崇光笑嘻嘻地说，“再说了，你满肚子智慧不用来使点奸计，才是暴殄天物。”
　　黄蕴藉冷哼一声，不愿意搭理他。
　　范崇光说的对，她和万重为的交易很简单，她负责和万云笙虚情假意，诱他入瓮。完事之后万云笙名下资产分她三成。她拿了钱就打算带着爱人出国，再也不用受黄程那些把婚姻当投资赚前程的掣肘。
　　她这条线负责对付万云笙，其它计划她不清楚。不过她知道万重为设了连环套，万云笙只是其中一环。她猜测万重为不只是想把方家做空，把方连苏拖下水，万家怕是也难得善终。但这种事她也只是自己想想，万重为到底狠到什么程度，恨到什么程度，她猜不透。
　　“再有一个半月，你按计划办就可以了。”万重为说。
　　得到明确答复，黄蕴藉略松了口气，只要别让她真的和万云笙订了婚就可以。否则她跟自己恋人没法交代，也不愿意让对方受委屈。
　　解决完自己的事情，八卦别人的心思就起了。
　　“他倒是全心全意爱你，嘘寒问暖，言听计从。”黄蕴藉看了一眼楼上，半开玩笑地说，“听说你给他的实验室投了一大笔钱。”
　　这不是什么秘密，万重为没否认。
　　“这世上哪有不求回报的爱，谁也不例外。”范崇光接话。
　　他们这种层面的人是这样，利益太多，信任很少，父母兄弟尚且能因利反目，遑论夫妻，还是合约夫妻。
　　黄蕴藉不知道他们合约的始末，在她眼里，只觉得素来只谈利益不讲人情的万重为，对新婚爱人极为在意。而且时温是个完全没有背景的穷学生，如果不是真有几分感情，那很难说得通。
　　“时温学什么专业？做个课题需要花那么多钱？”黄蕴藉有点好奇。
　　万重为放下酒杯，眉眼敛了敛，沉吟不语。
　　黄蕴藉又去看范崇光和祁望，两人也都没反应。
　　“不会吧？你不知道？”黄蕴藉乐了。
　　“和国外的研究所签了长期合作，费用投入大了些也正常。”祁望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听说他那个课题对净化环境和地球可持续发展有益，前景很好，就是投资线有点长。”
　　“那真是挺厉害的，人家是为了人类发展做贡献，和你们这些商人没得比。所以他是哪个系，哪个专业呢，万总？”黄蕴藉不怀好意地扯回话题，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万重为冷冷瞥了她一眼。
　　黄蕴藉心里多少明白了些，但她才不管这一套。她从小到大嚣张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说真情可贵，在这方面，万总堪称赤贫。”
　　“好啦，一个女人话太多就不可爱了。”范崇光说。他心想果然不能和这样的女人联姻，太难缠了，万重为拉时温当垫背简直太明智。
　　“是不如有些人的小朋友可爱。”黄蕴藉睨了范崇光一眼。
　　万重为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便说了一些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让大家散了。
　　等他上了楼，时温已经躺下了。
　　万重为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软糯清香的莲子熬得软烂，放了冰糖，是他特意让厨房做的。
　　时温坐起来，显然没睡着在等他。光线氤氲的房间里，他那双水淋淋的大眼睛因为犯困，眼底有些发红。直愣愣地看着人的时候，不显得呆，而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你晚饭吃的少，我让厨房做了莲子羹，喝一点。”万重为坐在床边，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把碗凑到对方嘴边。
　　时温张嘴喝了两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来。
　　喝了小半碗，时温摇摇头说饱了，万重为便就着他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莲子羹一口气喝光了。
　　时温抿一抿唇，绯红一点点爬到耳尖。
　　没办法，他对万重为真的是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万重为是时温见过所有的公式和研究中最难的一道课题，猜不透过程，算不出来结果，但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计算和演练，然后攻克，在这道课题的扉页打上自己的名字。
　　冷战那段时间，是时温最难熬的日子。他的爱情被泼了一桶冰，又在万重为那句“以后有事情不要去求别人”的话里重新炙热。
　　初涉爱河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总是这样，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惊惶不安。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爱情所有的苦。
　　要到很久之后，时温才会明白，他现在受的这些苦哪里是来自爱情，单纯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罢了。
　　万重为坐在时温对面，床垫被他压下去一块。两个人膝盖相对，呼吸相闻，时温知道万重为有话要和自己说，便极有耐心地等着。
　　“阿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万重为的开场白有着少见的凝重，“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顾不上你。你出门叫司机跟着，尽量在家里和学校待着，不要一个人出去。如果有必须要外出办的事，提前告诉我。”
　　“你做的这件事……危险吗？”时温攥了攥手心，心里有点慌。他大概猜到万重为要做什么，但要得到什么结果，他不清楚，只是本能觉得危险。
　　他眼里的担忧不作假，根本不在意自己怎么样，所有的惶恐不安全部是来自对眼前人的挂牵。
　　万重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本想敷衍几句的话临到嘴边变了方向。他积攒在心里很久，从未对别人吐露过的心思，在此刻，被时温浓烈的爱意感染，突然有了要倾诉的欲求。
　　“我计划了很多年，十几年吧，最后就算玉石俱焚，也要做。”万重为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镀了一层冰，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庞仿佛戴了一层面具。时温毫不怀疑，揭开面具之下，是一张恨意深重的脸。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代价来得或早或晚，我要亲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岁月积累下来的长久的恨，已经让他波澜不惊，不到最后一刻屠刀落下，他感受不到丝毫快意。


第22章 我哪里也不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万重为和以前一样，照常上下班，偶尔出差，偶尔带时温出去应酬。
　　那天晚上的话题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时温没再问过万重为要做的那件事开始了没有。只是严格按照对方的要求，除了家里和学校两点一线外，几乎不外出。
　　但是渐渐地，连风波之外的时温也感受到了一些变化，包括祁望和范崇光在万重为的书房里越待越晚；包括万行川某天突然来到洛水居，和万重为爆发了两次不大不小的争吵；包括万重为出差去德国前一天的晚上带走了一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
　　他便意识到万重为要做的事已经开始了。
　　他帮不了什么忙，只是减少了在学校的时间，除了必须要上的课程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洛水居。
　　无论多晚，都会等着万重为回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万重为回来以后一句话也不说，脸色疲倦，情绪焦躁，眉宇之间透着一股阴沉和戾气。时温猜他事情做的不顺利。
　　男人压力过大是需要宣泄口的，万重为的办法便是做爱。他每晚都要做，并且做得很凶，压着人不讲任何技巧地冲撞。时温总是任他折腾，咬着牙一声不吭。
　　每次结束后，时温每每都要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揉几个穴位，让他睡个好觉。万重为感受到时温无声的安抚，在时温双手的柔软中，奇迹般放松下来，静静闭着眼，享受着时温亲吻他的发顶和额头。
　　由上而下拂在他脸上的呼吸，带着独属于时温的气息和味道，醇厚而沁人心脾。
　　于是在每个有时温的夜晚，他都睡得很沉很稳。
　　万重为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只有一次，他回来之后眼里带着怒火。他抱着时温，下颌卡在对方肩上。时温看不见他的脸，只觉的肩膀被卡得有些疼。
　　“今天方连云来找我了。”他说，“他们都该死。”
　　然后又说“快了”。
　　时温心里一惊。
　　这是唯一的一次，万重为对自己要做的事，阐明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万重为回来得很晚，时温已经睡了，被从被窝里扒拉出来。
　　他清醒过来之后，发现卧室里放着一个行李箱，万重为正在收拾东西。
　　他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问万重为：“你……要出门吗？”
　　“不是我，是你。”万重为把时温常穿的几件衬衣放进箱子里，又拿了两件厚外套，回头对着愣住的时温说，“你学习要用的东西自己收拾一下。”
　　时温赤脚站在地板上，没动，他向来听万重为的话，对对方的安排也从不忤逆，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发懵：“……出什么事了吗？”
　　“先收拾东西，路上再说。”万重为语气很平，没有很着急的样子，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凌晨一点半的公路上，车速提到120迈。万重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只有简短两句：“现在开车过去，半个小时到。”
　　时温抱着自己的双肩包，里面放满了他急匆匆塞进去的学习资料和笔电。万重为面色凝重，专注开着车，一只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时温放在膝盖上的手。
　　两手十指紧扣，让时温有了一点真实感。万重为平静地解释，范崇光在首府投资的康养项目定了，要过去本个月处理相关事宜。时温和他一起去。
　　“我不去。”时温偏头看着万重为的侧脸，“我陪着你。”
　　他知道，一定是到了最凶险的时候，不然万重为不会把他送走。
　　万重为下颌不明显地收紧，随即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阿温，”他说，“你现在不适合留在平洲，我会忙一段时间，不能顾到你。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愿意陪着我，我很开心。但我不希望你出事。你听话，等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就去首府接你。”
　　“如果……如果不行，你会有事吗？”时温的手有些抖，万重为觉到了。
　　车厢内沉默了一会儿。
　　“我准备了很多年，不仅是方家，万家也要付出代价。”万重为又说，“七成把握吧。”
　　时温鼻子很酸，胸腔里弥漫着冰凉的气息，从心口那处位置，一点点游走到四肢百骸。又听见万重为说：
　　“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都放在范崇光那里。如果我这次失败了，他会安排你之后的生活。可能你暂时回不去学校了，国外你喜欢的那个研究所，我对接了人，到时候范崇光会送你过去。”
　　距离范家的停机坪还有十分钟，万重为缓慢而仔细地交代着另一种可能，是让时温如坠冰窖的可能。
　　“那你呢，如果失败了，你会怎么样？”时温执着地要一个结果。
　　他前半生在一个艰难的环境里长大，父母早逝，没有亲人。但无论怎么辛苦，他都是活在一个自认为文明法治的社会里，和普通年轻人一样，过着简单的生活，平常最大的苦恼就是考试前还没有复习完，或者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不敢表白。
　　他不知道万重为的世界有多少残酷的真相，面对的危险是否只是他眼中的冰山一角。但现在，他已经窥见一斑。
　　万重为没有看他，依然专心开车，拐过一个弯道，已经能远远看到范崇光的那架达索猎鹰900。
　　距离停机坪不足百米的距离，万重为停下车，终于回答了时温的问题：
　　“可能……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万重为一只手扶着方便盘，看了一眼已经向他们走来的范崇光，侧身一把将时温抱进怀里，双手用力收紧，然后在他耳边轻轻说：“很抱歉，将你拖进来。”
　　万重为肩上有热热的濡湿感，他知道时温在哭。他两只胳膊上的衬衣布料被时温紧紧抓着，带着永不撒手的决心和决绝，然后用一种坚定的、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
　　“我不要去别的地方躲着，我哪里也不去。”时温说，“不管什么结果，我陪着你。”
　　万重为临时改变了主意，凌晨三点，他带着时温原路返回。
　　————
　　黄蕴藉和万云笙原本定于秋末的订婚宴延期了，日期未定。
　　跺一脚就能引得平洲城抖三抖的黄家，已经顾不上婚宴的事情了。政府主导的一项穿海底隧道工程，因为出了渗水事故导致十几名工人身亡，天灾加人祸，还波及到周边一个海岛受灾严重。首府直接下派了调查组，事故定性、救灾安置、刑事追责、后期抚恤等一系列的问题全都压到黄程头上。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好巧不巧，事故刚刚发生之后，万家又出了事。先是万云笙，他之前瞒着万行川在海外投资了一个医疗项目，结果被对方下了连环套，直到接连投出去三笔钱之后，才发现不对。这事儿很快被万云笙的秘书捅到万行川那里。万行川大怒之下，却发现找不到万云笙了。
　　原来在订婚前夕，黄蕴藉提出要和万云笙去欧洲旅行，结果刚上船，黄蕴藉就不知所踪，留下万云笙一个人在海上。手机、护照全都丢了，女朋友也不见人影。更致命的是，那艘船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型游轮，而是黄蕴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型游船，船上只有两个工作人员。
　　那两个人每天虎视眈眈盯着他，就这样在海上漫无目的漂了20多天。万云笙知道自己着了道儿，但一点招也没有。等他终于上了岸，回到平洲，万家早就变天了。当然这是后话。
　　万云笙几乎拿了自己一半家当去投资那个医疗项目。出了事之后，却没人能联系上他，万行川无奈之下，只好亲自跑一趟。
　　平洲圈子里一时议论纷纷，但这时候议论的还是黄、万两家的联姻，大家都猜测这桩婚事有太多变数，估计要黄了。
　　此时大家还没料到，好戏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好戏的“引线”终于烧到了方连苏这里。
　　一年前，方连苏代表平洲政府和奈良一家能建投资公司谈成一个几十亿的能源项目。涵盖风电、光伏、氢能等绿色新能源领域。原本进展顺利，可不曾想对方代表人突然以不合规为由毁约，方连苏紧急飞去奈良处理，可对方当着平洲一方团队的面，直言不讳指责方连苏收受另一家D国企业贿赂，将原有的利益分配打乱，先毁约在前。
　　方连苏作为主导这个项目的政府官员，被紧急接受调查。其实就是例行调查，方连苏不怕这个，因为他确实没做，所以一派自如。
　　调查历时半个月，就在准备撤销案件的时候，却意外引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渎职案。方连苏这才有点着急。那件事不算什么大事，方连苏那时候还是个普通公务员，跟着上司处理一个案子时，收了当事人的钱。方家不缺钱，但当时那个环境下，有些事他身不由己。
　　他自认为当时处理的一点痕迹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突然被扯出来说。至此，他要是还不知道有人要拖他下水，他政治情商就太低了。
　　很快，他就发现这多事之秋的背后，真正的矛头是对准了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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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万重为搞完了大事，就开始虐老婆了


第23章 是个魔鬼啊
　　万家再乱，一个屡屡把事办砸了的万云笙还动摇不了万源的根本。黄家再忙，也只是政务缠身，跟黄程本人没有太多关系。
　　但方连苏不一样。他仕途鼎盛，不能有任何污点。
　　万源集团29楼总裁办公室里，万重为和方连苏的谈判并不愉快。
　　“黄程和万行川都被你转移了视线，为了专心对付我，你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说吧，你想要什么结果。”方连苏说。
　　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有再拐弯抹角浪费时间的必要。
　　“我没那么大本事制造事故，也不像你那么冷血罔顾人命。只能说每一个巧合都是你凭自己的恶赚来的。”万重为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有多少仇恨。
　　他不上套，方连苏一时也不知道万重为有多少底牌抓在手里。
　　要说整个万家，唯有他姐姐这个继子让他忌惮。
　　万重为成年之前，他不是没尝试过和方连云联手把这个眼中钉除掉，无奈万重为小小年纪却十分谨慎，几乎让他寻不出错处。直到亲眼看着万重为毕业进了万源，拿到了三兄弟中最多的股份，又坐上执行总裁的位置。直到他再也没有机会。
　　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万重为十来岁的时候，方连云曾瞒着方连苏雇了人，在放学回家路上制造车祸，想让他彻底消失。大概这孩子命不该绝，车翻下山路，司机当场死亡，万重为却全身是血从残骸里爬出来，拿司机的手机报了警，甚至没有打给万行川，直接打给了方连云。
　　至今方连苏还记得万重为打给方连云说的那几句话。他说：“方阿姨，我出车祸了，已经报了警，也叫了救护车。估计一会儿要被送去最近的二院，你来看我吧。”
　　他冷静的不像一个差点没命的十来岁孩子，却差点逼疯方连云。
　　万行川和方连云赶到医院，上演了一场父慈子孝、舐犊情深的戏码。
　　自那以后，方连苏就知道他们很难再找到机会了。姐姐依然被这个不动声色的继子逼得日夜难眠，但那时方连苏正值上升期，不能再出一点错，便及时打断了姐姐更加疯狂的计划。
　　万行川对这件事心里有数，他虽然和大儿子关系冷淡，但毕竟虎毒不食子，背地里怎么警告的方连云不得而知，但没有弟弟的支持，老公也对自己提出警告，她不得不安分下来。
　　原本想着以后总有机会，但渐渐地，那个不动声色的少年已经长成难以撼动的男人，并且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滴水不漏。
　　现在，站在淡定自如、油盐不进的万重为面前，有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席卷了方连苏。
　　后悔当时没有再狠一点。
　　但他依然维持着风度：“你应该知道，一笔陈年旧账还伤不到我。云笙和云知虽然都姓万，但也是我的外甥。你父亲这些年靠了方家多少关系，我想你也清楚。你想扳倒我，不但要和整个方家为敌，也要和万家撕破脸。”
　　“你说的对。”万重为点头附和他的话，似乎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方连苏还没松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录音在我这里，你想听听吗？”
　　万重为丝毫不理会方连苏的震惊，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机，开了免提，一段音频在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是当时上司收钱的录音，很短，不到一分钟。里面也有方连苏的声音。
　　方连苏脸色铁青，深呼吸了几次才把怒火压下去。他身居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这么生过气失过态，万重为软硬不吃，对名利和诱惑不为所动，你没法打动这样一个人。
　　“你既然想把我拉下马，怎么不把录音直接交上去？还在犹豫什么？”方连苏冷声问。
　　“你说得对，这段录音不能伤到你根本。”万重为说，“我要的是整个万家。你把你妹和两个外甥带走，不要再插手万源的事。我把这段录音毁了。你觉得如何？”
　　谈判没有结果，两个人不欢而散。
　　之后几天，方连苏一直没动静。万重为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在权衡利弊，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连祁望都不知道，所谓的用录音换整个万家根本是个幌子。
　　他要的是方家人的命。
　　P大一年一度的马拉松举办，时温报了名。
　　他最近几乎哪里也不去，除了在家就是学校。万重为从机场把他带回来后，就安排人把他密密实实地看了起来。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保镖每天跟在车上。
　　看他实在太闷，万重为便跟他说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去做，跟一群学生在一起，随处都是志愿者和医疗队，能出什么事。
　　时温跑的是半程，挥洒汗水的感觉很痛快。他在学校跑步圈里人气很高，不为别的，单纯是因为长了一张好看又无害的脸，自带腼腆羞涩，很多学妹和学姐都喜欢逗他。
　　到了终点，已经有低年级学妹跑过来，递上补给。时温接过补给礼貌道谢，便和几个同学站在树下做运动后拉伸。
　　一个扎着高马尾、眉目如画的女生走过去，又折回来，毫不避讳地站到时温跟前，目光大胆地打量着他。
　　“我认识你，你叫时温。”女孩子歪着头，一脸狡黠，“是万重为的合法伴侣。”
　　时温脸色变了变，在学校里能说出万重为的名字，还认出他的人，不会是普通学生。
　　那女孩也穿着P大的马拉松赛事T恤，手里拿着志愿者在终点发放的补给，应该是和他一样刚跑完半马。
　　“我叫陈相宜，现在读研一，算是你的师妹。”女孩饶有兴致地做着自我介绍，随后又说了一句让时温目瞪口呆的话，“也是万重为第二个联姻失败的对象。”
　　两个人坐在学校咖啡厅里，人不多，交谈足够安静。
　　“既然是校友，以后要多关照啊，时温师兄。”陈相宜看起来没什么恶意，张扬自信的一张脸，眼波流转，含嗔似笑。
　　但时温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本来没打算过来，但女孩子热情得有点过分，又说有关万重为的事要谈，便勉强坐下来聊聊。
　　陈相宜说的都是一些客套话，说了没几句，时温便想走了。
　　“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陈相宜看出来他想走，也看出来时温对别人说到万重为时的那种不加掩饰的袒护，就觉得挺有意思。
　　万重为害得她被家里人送出去小半年，她这个火气一直没撒出来。如今碰到时温，得把这口恶气出了。
　　她一脸无辜的样子，是玩咖最擅长的那种把戏。
　　“在我之前，还有栗家和他联过姻。别人都说是我跟栗家那姐姐退的婚，对，这是事实。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俩都要退婚啊？”陈相宜拿勺子搅弄着咖啡，满意地看着时温皱起眉头。
　　“不想知道。”时温站起来，椅子擦过地板，传来刺啦一声轻响。
　　陈相宜自顾自地说，丝毫不在意时温要离开的意图和动作。
　　“我其实从小就认识他。他家庭好，长得帅，能力又强，谁不喜欢呢！我和他谈过，如果他婚后愿意对我好，我也不是不能收心，不过我们这种家庭出身，很难从利益中生出爱情来。”
　　“他没同意，说我不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不合适怎么了，大不了婚后还是各玩各的呗。这样他也不愿意。”
　　陈相宜睨了一眼回身慢慢坐下的时温，嘴角勾了勾。
　　“但我们还是约会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差点就要真的爱上他了。”陈相宜说完这句，笑容敛住，往时温的方向欠了欠身子，铺垫够了气氛，才吐出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
　　“可后来我发现，你老公是个魔鬼啊！”
　　她做了一个鬼脸，看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她话头没停，继续说。
　　“有一次我不小心看了他手机里一段视频。一个男人被绑着，舌头被人用一把钳子夹着，硬生生被撕了下来。”陈相宜脸上有了点恐惧，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猛地往下撕拽的动作。那画面应该是给她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她又端起咖啡杯连喝了两大口。
　　“血溅了满脸，太可怕了。”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猝不及防说了另一句话，“那人是万重为。”
　　然后又重复了一句：“把人舌头撕下来的是万重为。”
　　她后面还在说，但时温耳边嗡嗡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相宜说自己看了那段视频后被吓着了，她并不想和一个神经病结婚，就算假的也不行，谁知道这人哪天会不会发疯把她也给撕了。于是执意要退婚。家里人问原因她也不敢直说，怕万重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在提退婚之前收了大笔分手费。
　　“我没见过的事，我不信，你别乱说话。”时温脸色有点白。他还穿着宽大的赛事T恤，薄薄的布料下面是瘦削的骨架，两条锁骨因为全身肌肉紧绷横出两道清晰的印记。
　　陈相宜一哂：“我被我爸教训了一顿，才把婚退了。万重为倒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还美其名曰女方主动退婚比较有面子。”
　　陈相宜啧了一声，食指抬起来，敲敲自己的心口：“他这个人，表面风光霁月，其实是个没心的，性情难以捉摸，性格也寡情冷漠。我有貌有钱不缺爱，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我听说栗家跟他退婚，是因为那姐姐难得是个家庭观念重的，他们交往了一个多月，对方很快就提出不合适。”
　　“玩儿也不行，好好过日子也不行，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
　　说得差不多了，陈相宜拎了包站起来，走之前俯身看着时温，笑意盈盈地说：“希望你是特殊的那个，祝你好运。”


第24章 又即将很快失去
　　时温是个心志坚定的成年人，不轻易为人言所动。刚才跑完步，拉伸不够彻底，就被陈相宜拉来了咖啡厅。现在坐得久了，小腿肌肉很酸。
　　他又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下午没有课，他打算直接回家。走出校门，那辆熟悉的黑色慕尚停在路边，保镖站在车门前，遥遥冲他招手。
　　心往下落了落，他抱紧运动包，快跑两步穿过马路，陈相宜带来的短暂的不适感很快消弭不见。万重为还在家里等他，他想，自己得快点回去。
　　晚上他跟着厨师一起，准备了养生餐。他在花园里辟出来一小块地，种了杜仲和牛蒡一类的中草药，如今常常拿它们熬汤。
　　万重为应酬多，烟酒都沾，而且时常熬夜。时温把他在家的每顿饭都合理调配成了不同的中药养生餐。虽然味道一般，但万重为不在意这些，每次都把时温准备的药膳吃完。
　　万重为进来的时候，时温正好用勺子盛了一点汤尝味道。他扎着一条天蓝色围裙，垂下头时露出一段细弱的脖颈，看起来一捏就碎。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万重为问他今天比赛的名次，时温边喝汤边说，今天进了两小时以内，虽然这对其他跑者来说是个很普通的成绩，但对时温来说是个小小的突破。今天的比赛现场还有很多趣事，比如赛后的补给竟然是刚出锅的饺子，几个学妹在路边架了一口很大的电饭锅，煮了好多虾仁馅的饺子给大家吃。
　　时温说了一会儿便埋头喝汤，他没什么胃口，身上很酸，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掩饰得不好。
　　万重为静静地看着他掉了两次筷子，把盛完汤的勺子放到一盘甜糕上，还把茶水倒进了咖啡壶里。
　　“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万重为问。
　　陈相宜的话还响在耳边，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万重为总有他这么做的原因，时温心想。
　　但那种奇怪的不安始终伴随着他，从学校一直跟到家里。他摇摇头，找了个借口：“可能是拉伸不够，全身都很酸。”
　　万重为就没再问。
　　吃过晚饭，万重为把时温叫到自己书房。桌上放了一摞很厚的材料。万重为拿过来，和时温并排坐在沙发上，有话要说。
　　“这是给你的教育信托，你看下，签了吧。”万重为神态很淡，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而不是要把自己的大半身家给人。
　　数额大得惊人。时温显然被吓了一跳，继而疑惑地看向万重为。
　　“这笔钱是我能支配的全部流动资金，”万重为不瞒他，也没必要拐弯抹角，“如果我以后出了事，教育信托不会被轻易冻结，你留着，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已经不是万重为第一次安排时温的将来，带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决绝。第一次时温拒绝了，跟着万重为从机场回来，但这一次不会了。
　　“不会有事的。”时温拿起笔，没再停顿，很快签上自己名字，清隽秀丽的小楷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坚定。
　　时温放下笔，站起来靠近万重为，他们一坐一站，几乎要贴在一起。
　　“到时候再把钱还给你。”
　　时温说完这句话，便跪立在沙发上，膝盖卡在万重为两腿之间，自上而下地拥着他，感受到对方环在自己腰上的双臂收紧。
　　这一刻，所有的不安消弭殆尽。时温唯一能想到的，是永远抱住这个男人。
　　距离签完那份巨额教育信托已经过去三天，没有时温想象中的变故突袭，这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知道何时会高潮，会反转，会结束。时温只能从万重为微妙的情绪变化和反常的日常行为中窥见进展。
　　万重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一直很稳。但在时温眼里还是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比如他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会盯着时温发呆。
　　“怎么了？”时温走过来，直接坐到万重为腿上——他现在胆子大了，也或者是想缓解一下万重为的压力，常常做一些随心所欲的举动，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憨，比如现在——裤脚太肥，他坐下来的时候还顺手把它往上撸了撸。
　　万重为突然就笑起来，他抱住时温的腰，一只手去捋对方额角的发丝，大拇指沿着脸颊滑下来，轻轻去刮那一片肉乎乎的耳垂。
　　这个人，真是太合他心意。那一瞬间，他产生了类似不舍的情绪。
　　那一丝不舍像一根线，缠上他的心脏，往里面钻。万重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了方才的犹豫和挣扎。
　　“在想你。”万重为说，“之前你在洛水居的那些年，怎么没发现有个这么可爱诱人的小孩儿呢？”
　　“之前我是空气。”时温眨了眨眼。
　　“是我太忙，忽略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忽略我也没关系。”时温额头贴上对方的，双手搂住万重为的脖子，吐出的每个字都郑重而温热，“我来做这些事就可以，关注你、照顾你、爱你，眼睛里全是你，用尽一切办法让你开心，让你觉得不孤独，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有我陪着你。”
　　万重为八岁生日那一天，已经郁郁寡欢了好久的景雨来到儿子房间。这天的生日蛋糕和礼物都是舅舅准备的，万重为原本以为妈妈还会和往常一样躲在房间里不出门，所以看到妈妈那一刻，有点惊讶，继而便是开心和期盼。
　　景雨这一天好像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温柔、宠爱，满心满眼都是儿子。
　　她带着已经齐肩的儿子在花园里做手工，是一顶白色的毛线帽，上面有一颗蓝色星星图案，很厚，特别适合伯明翰的冬天。帽子很快织好了。景雨把它戴到儿子头上，紧紧把儿子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哄他：“小为乖，妈妈最爱你，永远陪着你。”
　　直到过了很多很多年，万重为都记得景雨给自己的这最后一个拥抱，温暖、安全、不孤单。让他知道，就算没了全世界，也有一个人会无条件陪着他、爱他。
　　有景雨在，他无坚不摧。景雨不在了，就只剩下腥风血雨。
　　如今，这腥风血雨里，又有了一个愿意无条件拥抱他的人。万重为想，我就这一会儿贪点心，就这一会儿放任自己沉沦一下吧。
　　所以他回抱住时温，双手勒得很紧，方才那缠在胸口的不舍，变成了针，狠狠扎进心脏。他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将脸埋在时温胸口不肯抬起来，双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变得很重很沉，像是得到了什么，又即将很快失去。
　　植物学系的基因编辑实验温室建在西郊，时温主导的科研项目要在月底转入温室进行。时温要去七天，期间没法出来。
　　时温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其他人都在上课。余其言忘了带笔电，在群里发消息让他等一等。大概一刻钟之后，余其言回来了。两个人一起收拾了要带的工具和材料，装了满满一大箱。时温还打包了被褥和洗漱用具。
　　要去西郊的小货车还没来，他俩便在宿舍边聊天边等。
　　余其言泡了两杯咖啡，浓郁的香气勾人，时温抿了一口，夸他“水品一如往常”。余其言嗤笑一声：“你都多久不回宿舍了，还能尝得出来我水平是好是坏。”
　　时温听出来他不悦，便解释道：“我这不是最近忙嘛，等温室阶段过了，我天天回宿舍找你们。”
　　余其言沉吟了一下，看着面前有些消瘦和心事重重的时温，问：“你和你那位，婚后生活过得如何？”
　　“就还行。”时温安静喝着咖啡，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感觉你最近瘦了，他不会对你不好吧？”
　　“哪里有？”时温笑笑，“他对我很好。就是最近他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我也跟着有点着急。不过不是要紧事。”
　　看余其言一脸不信，时温敲敲桌面，制止了室友即将要发散的想象力：“我吃得饱穿得暖钱够花，没遭遇家暴、出轨和被小三，你快收一收你那一脸的担忧和猜疑。”
　　余其言啧啧两声，看时温真的不像是不幸福的模样，也便放了心。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很说。”余其言抬抬下巴，撇了撇嘴角，“先说好，不是和你告状啊！”
　　那日绿岛聚餐之后，没过几天，余其言就再次遇到了万重为。
　　在一个高端商场里，余其言远远看到一群人走过来，中间的那位就是万重为。他西装革履、面色严肃，旁边有人边走便给他汇报着什么，应该是在工作或者是视察。
　　余其言本不欲打扰工作场合中的万重为，但他们几乎是迎面碰上。工作日的商场本就顾客寥寥，余其言站在走廊正中间，周边几十米只有他一个人，实在是太扎眼。此时如果掉头离开或者装作没看见，余其言的教养不允许。而且此时，万重为也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交接，之间距离不过三米，余其言笑着打招呼：“万总。”
　　万重为眼神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万重为一行人转过拐角看不到了，还站在原地的余其言才反应过来——万重为根本就没认出他，或者说，根本就不认识他。
　　明明几天前为了要时温的照片，特意加了好友，又在吃饭的间隙问他关于时温在学校里的衣食住行和学习情况，还客气地感谢了作为室友的他一直照顾时温。
　　——外人看来那么在意时温的一个人，愿意为此去迎合爱人的朋友、老师和同学，做了很多妥帖而周到的举动。
　　却在短短几天之后，认不出来爱人身边关系亲近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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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正扛着十米大刀赶来。


第25章 去吧
　　时温握着咖啡杯，压下一种突如其来的、怪异的不安——这不安不是第一次出现，很薄弱，但存在感很强——他皱了皱眉，勉强解释了几句。
　　余其言笑着摆摆手：“道歉干嘛？我就是和你说说这个事儿。他又没对不起我，不就是没认出来。那天在绿岛吃饭的同学太多，没认出来也正常。”
　　时温有些尴尬，嘴唇搁在咖啡杯边沿上，垂着眼睛不说话。
　　见他这个样子，原本想开玩笑的余其言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余其言脸上表情收了收，突然说：“阿温，你记不记得福尔摩斯那句名言。”
　　余其言有一整套福尔摩斯探案集，时温闲来无事也看过。他嘴里说的那句名言，时温知道。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万重为不近视、不会故意失礼、不是距离太远看不见、不是没听见那声招呼、在绿岛不是因为人多没单独和余其言交谈所以印象不深刻……排除以上一切不可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绿岛那些人，时温身边的那些至关重要的老师同学们，万重为并未放在心上。
　　而爱屋及乌，是爱情中很浅显的道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人太复杂了，人心也隔肚皮。你无亲无故，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保护好自己。”余其言有些郑重了，话点到即止。毕竟两个人的爱情里，外人的判断可能会失准，况且这也不是什么涉及底线的大事，或许真的有别的可能也未知。
　　电话响了，时温接起来，是小货车到了。他们一起把东西搬到车上，时温又跟司机对了一遍地址和时间，才放心让人离开。
　　临近饭点，长长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时温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下，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回头看着余其言，脸上的笑容有点恍惚。
　　“阿言，你回去吧。”时温清隽的面庞在落日余晖中被浸染得有点不真切。他摆摆手，声音提高了一点，“不用担心我。你好好吃饭睡觉，一周后再见。”
　　直到后来过了很多年，余其言想起来，这竟是他和时温的最后一面。
　　——
　　当天，时温从学校先回了洛水居，有些东西需要收拾一下。他已经和万重为说过，第二天司机会把他送去西郊温室。
　　那天晚上万重为回来得很晚，时温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实在熬不住便睡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厚很热的怀里。
　　时温闭着眼，往那个怀里拱了拱，熟悉的味道让人心安，他本就没醒透，这下更不想睁开眼了。
　　万重为侧躺着，一只手肘撑住太阳穴，另一只手去捏时温的脸。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两颊也是粉的，手感很好，像个小孩儿。
　　“我今天就要走了，一周见不到，”时温没睁眼，嘴角往下撇，有点不开心，咕哝的几句话含在嗓子里一点点往外蹦，“舍不得你。”
　　“那每天让司机去接你回来，反正也不远。”万重为在时温眼睛上方说话，喷洒的气息和他的怀抱一样热乎乎的，从眼角扫到耳梢，时温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差点就同意了，美色误人啊！时温心想。
　　“……不要，我不能离开，晚上还要盯着，每个数据都不能出错的。”他两只手摸索着万重为的脖子，搂上去，用力亲了一口那人的下巴，又被胡茬扎得偏了嘴。
　　万重为说：“不出门也好，安全一些。”
　　时温把脸埋在万重为胸膛里，脸颊磨蹭着他的亚麻睡衣，听他这么说，清醒了些：“事情进展顺利吗？”
　　他之前从不敢这么问，因为自己帮不上忙，也因为自己不想听到那个让人害怕的答案。只是平白担着一颗心，上上下下没有着落。可他要离开一周，跟万重为商量的时候，万重为也没表现出为难或者担忧，时温便想，或许公司的境况没有那么难熬。
　　黄程和万行川分身乏术，方连苏一直没有动静，至少在时温看来，一切如常。至于陈相宜和余其言说的那些事，他没打算追问，或者等他回来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也不迟。他想，不管万重为怎么回答，肯定是有合理原因的。
　　时温单方面已经为万重为找好了解释，并且很快将这两件事带来的那点不安压了下去。如今他陷在万重为怀里，只想再赖会儿床。
　　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起来真要迟到了。万重为把被子扒拉开，将他提起来，笑着拍他屁股：“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司机已经到了，吃过饭就走吧！”
　　万重为打开柜子，拿了一件白色休闲衬衣出来，一边指挥时温穿上，一边又找出一件毛衣和厚羽绒。
　　“过两天降温，虽然你在试验室不出来，但也得穿暖和了。”平洲的冬天气候湿冷，一场冬雨下去，能浇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时温把衬衣翻来翻去看了几遍，问：“新买的吗？我没穿过。”
　　这衬衣不是纯白，带点浅咖，是时温喜欢的颜色，布料上有暗花纹络，扣子也别致，亮晶晶的像一颗颗黑曜石。
　　万重为说“是新买的”，回头看时温已经把衣服穿上了，就又把手里的套头毛衣递给他，嘱咐他多穿点。
　　两个人收拾好，下楼吃了早饭。万重为便送他出门。
　　这次多带了几件衣服，还有放在家里的一些资料，都装在一个20寸小行李箱里。司机开了车门，保镖也在等着。时温出门前磨磨蹭蹭的，大概有点不舍——他以前没这样过，现在感觉离开一天都很难受，压下去的那点不安又在冒头，不知道怎么心里慌慌的。
　　万重为看起来神色也有点不虞，一早上走了好几次神，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时温要上车前，很没有征兆的，万重为一把将他扯回来，用力按进自己怀里。
　　“怎么了？”时温被他抱得一懵，打趣道，“舍不得我啊？”
　　万重为没说舍不舍得，只把他抱得很紧。时温看不到他的脸，所以也看不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和犹豫。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他便放开时温，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
　　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去西郊的话上高速比较快，走环城线也可以。但是这段时间高速有一个桥梁合龙工程，已经持续了两个月，早高峰的时间会比较堵。司机调好导航，选择了环城线。
　　时温坐在后排，放下车窗，把下颌搭在窗沿上，冲着站在外面的万重为笑得眉眼弯弯：“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药膳汤记得要喝，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万重为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沉，然后点点头。
　　车子驶出大门，很快看不见了。
　　时温是被紧急刹车惊醒的。
　　他昨天熬夜等人等得太晚，没怎么睡好。早饭吃完之后，在车上晃来晃去，便有点儿食困。从洛水居去西郊大概要一个小时，他在出发十五分钟之后便睡着了。
　　他迷糊着醒来，听见保镖在耳边吼了一声：“倒车！”
　　然而后面又有两辆车堵住退路。司机跟了万重为很多年，应对过很多突发状况，后退无门，便企图硬冲。然而很快失败。
　　前后四辆车将他们围住，冲下来十来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很快就把车门撬开。保镖撞开堵在后门的两个人，时温冲下来，按照他们方才紧急商量的对策，全力往山上跑。
　　他们都知道这些人冲着时温来的，只要时温能跑掉，保镖和司机便能松口气找外援。
　　时温跑过越野马拉松，身体耐性和爆发性都好，冲出去的时候堵在他身边的两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他。
　　“别让他进山！”有人在后面喊。
　　过了山脚是一片密林，只要冲进去就还有希望。时温心跳有点失速，呼吸声重重打在耳边。刚下过一场冬雨的山路湿滑，拖缓了速度。耳后破空之声响起，时温只觉得后背一痛，猛地向前跌去。
　　两个男人冲上来按住他，他挥拳打中了一个人的下颌。但随后又有人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一块布料死死捂住他口鼻。他闻到一股奇异的果香味，是吸入性麻醉剂。
　　在时温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无论自己发生什么事，只要万重好好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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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温是这样的，一直都是全心全意对万重为。


第26章 嗤笑
　　书房里很安静，沉默蔓延在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之间。祁望一直捻着衬衣上的袖扣，直到指腹上搓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印子。
　　耐心告罄，祁望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万重为，那人八风不动站在窗口前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监控显示偏移了路线，要跟吗？”祁望问。
　　万重为手里捏着一支靛蓝色钢笔，没说话，只用笔尖轻轻敲着手心。祁望往前靠近一点，还想说什么，猛然发现万重为眼神放得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不要跟？”祁望又问了一句。他甚至怀疑之前说的那些话，万重为根本就没在听。
　　万重为终于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让他沉住气。
　　祁望叹口气，坐下来，把放在面前的咖啡一口气喝光，沉了沉情绪，继续陷入沉默。
　　上午十点半，距离时温离开洛水居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万重为面前打开的笔电屏幕上，那个红色小点已经静止。电脑旁边是他的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
　　“要开视频看一眼什么情况吗？”
　　祁望不是个小不忍的人，但到底年轻了几岁，又对时温观感不错，便有些坐不住。他理智上认可万重为的做法，但情感上有点松动。
　　万重为眉目深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话语速适中，安排下去的事情条理分明，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没有什么是意料之外的。
　　对于开不开视频这个问题，万重为直截了当地说：“不开。”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他站了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雪茄。他很久没抽雪茄了，嫌麻烦，也嫌味道重。这一盒还是上次去德国时别人送的，点燃后有一股子夹生味，弥漫开之后还有一股淡淡的巧克力后劲儿。
　　巧克力味道是时温说的。万重为有一次在花园里抽了半根，时温便问哪里来的巧克力，后来才知道是雪茄，还吃惊了很久。
　　他点了好久才点着，然后倚在窗口慢慢地吸。没再纠缠于祁望的问题，也不再关注手机。但他的眼神暗了暗，脸上有一种类似逃避的表情一闪而过，被祁望捕捉到了。
　　“你很担心他？”烟雾冲淡了他的焦虑和不安，他又变成了岿然不动的万重为。
　　祁望很干脆地说：“我是担心你后悔。”
　　烟灰落在手背上，万重为翻了一下掌心，将那一撮灰白抖落在窗台上。沉默半晌，他说：“按计划来，不会有事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时温在一阵湿冷的空气中睁开眼，头很疼，后背被石块砸过的地方也在撕扯着神经，吸入的麻醉剂后劲儿还在，让他全身肌肉都不听使唤。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这是一个顶层很高的空房间，有些潮湿阴冷，没有窗户，头顶上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房间里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桌子，他随身带着的双肩包打开着，扔在上面，里面的一些资料和充电器、水杯等随身物品散落在桌面上。
　　他的手脚都被一种专业的绳子捆着，不算很紧，但是打了特殊的结扣，没有外人帮忙无法挣开。时温登过山，也和同学野营过，认得这种绑法，挣扎没有用，只会浪费体力。
　　他脑子里很乱，有很多猜测一闪而过，是谁绑架了他，他大概心里有数，至于目的是什么，也显而易见。
　　他只是没想到，万重为的处境会这么凶险。这些现实中的豪门恩怨和倾轧斗争远比剧本更精彩，也更残酷。
　　不知道万重为现在在做什么，知道他被绑架了会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得去。
　　万重为，万重为，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
　　他又不可避免想到那部电影，那部男主为了救出被绑架的女主甘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爱人周全的电影。时温曾经因为万重为不再羡慕那个女主，因为他觉得别人有的，他也有。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同样的剧情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相信万重为一定会来救他，但又怕他来，怕他受伤。他有着一切为爱人着想的品质，但他同样不能免俗。
　　他怕他来，更怕他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时温勉强能靠墙坐着，他的外套不见了，身上只穿着那件万重为新买给他的白衬衫。房间里冷得透骨，被捆缚的手脚早就麻木僵硬了。他几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门开了，方连苏走进来，脸色阴沉沉的。和之前各种场合上见到的风趣儒雅的状态相去甚远，撕下面具之后的真正的方连苏，眼中透着焦躁和疯狂。
　　时温知道，更难熬的在后面。
　　方连苏蹲在时温面前，阴狠的眼神打量着他，粘稠而恶毒。
　　“我们谈得不顺利，”方连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点回声，激得皮肤立起来一小片鸡皮疙瘩，“我只需要他的一段录音，就能把你换回去，你猜他怎么说？”
　　时温垂着眼，努力压下因为寒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带来的颤抖。
　　只听方连苏又说：“他什么也没说，挂了。”
　　“那段录音顶多能判我五年，可你呢？你会死。”方连苏干脆坐在时温面前，脸上表情恢复如常，甚至像问一个老朋友一样，“他不是最在意你吗？为什么连一段录音都不舍得？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被他骗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太厉害了。”方连苏喃喃自语，“这个人，太狠了，我还真是低估他了。”
　　时温咬着牙，不看他，也不回应。
　　“知道你不信。”方连苏说着，冲身后站着的一个男人招招手，那人递过来一把匕首，寒光薄刃，从时温眼前闪过。
　　“那我们来看看，是不是我判断错了。”
　　方连苏当着时温的面拨了个号码，免提，电话铃声一声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第五声的时候，那边通了。
　　万重为低沉的音色清晰，很平淡的“喂”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时温所有的神经都凝聚到耳朵上。万重为特有的语调、清浅的呼吸，甚至沉默的神色，都通过电磁波传过来，在空气里微微震动，捏住时温的每一次心跳。
　　让他一瞬间红了眼眶。
　　“我最后问你一次，”方连苏说，“你那个可爱的小时温就在我面前，你把录音给我，换他回去，我保证不伤他一丝一毫。”
　　“万重为，这件事我们各退一步，我们两家维持住平衡，没什么不好。我不能保证我姐和两个外甥不干涉你，但我可以保证方家不再插手万源的事。”
　　“我姐没了方家支持，也作不了大妖，你心里清楚。”
　　方连苏的话停下来，那边始终一言不发。他眉头皱起来，方才强压下去的不耐烦和焦躁渐渐涌上来，最后一次警告对方：“你一定不想知道时温会遭遇什么。”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很淡，很短，但方连苏和时温都听见了。
　　然后便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刺耳，狠狠打在时温耳膜上。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无法处理短时间内这些不算多的信息量。
　　方连苏恼羞成怒，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我特么就不信了！”
　　他扔了电话，一只手将时温拖过来，手中的匕首将绳结挑开，然后又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看着已经快要冻僵的时温，像看一个死物般，冷冷下着命令：“除了脸，其他地方随意。”
　　拳脚雨点般打在身上的时候，时温其实感觉不到多疼。他靠本能护住头，咬着牙不吭一声。
　　骨头碎裂声，闷哼声，还有不知道来自谁的咒骂声，都比不过那一声嗤笑来得清晰。
　　时温很冷，无止尽的冷攫住他的意识，封住他的呼吸。也疼，但那疼不是来自身体，是从心底某些地方传出来，把人精神都挖空的那种疼。
　　那些人打累了就离开了。
　　房门开合，时间又归于凝滞。时温躺在墙角，微微睁着眼，终于在无人的冷寂里流下泪来。
　　他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没有阳光，没有时间流逝，唯有一盏白炽灯在余光中晃来晃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温有了点力气以后，尝试着坐起来。但很难。他一条小腿是扭曲的，应该是骨折了，胸口也很闷。那些人没打他的脸，但他小腹受到几次重击之后，吐了很多血。
　　他试了几次起不来，干脆不动了。
　　他已经没力气去探究万重为那声嗤笑以及挂断电话的隐藏含义和背后真相。太累了，他闭上眼，无论结局如何，先这样吧。
　　从接通电话的希望，到听到那声嗤笑之后的绝望，也不过几息之间。
　　大不了就死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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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高虐预警


第27章 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方连苏再次踹开门进来的时候，处在暴怒的边缘。他粗喘着气将时温提起来，掼到墙上。
　　“万重为报了警，”他冷笑着，咬牙切齿，“他还放消息给了董事会。现在，他正在大张旗鼓营救他被绑架的爱人。”
　　“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他。”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想要方家人不再掣肘万家，以为他想独占万源。哈哈哈，我真是错得离谱！”
　　方连苏因为暴怒，脸上皮肤变成酱红色。他揪住时温染血的衬衣，恶狠狠地说：“原来他不只要这些，他还要方家彻底完蛋，要方家人的命！”
　　“哈哈哈，”他狂笑着，掐住时温惨白的脸，用力捏，“我输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随着时间推移，时温是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的，他也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明显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让他明白了，竟然还有比死亡更让人无法接受的磨难。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方连苏，他几乎完全不能动了，全身都是伤，整个人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茫然之中。
　　方连苏的脸逼近他，似乎在打量他的眉眼口鼻。然后他被捏住下颌，眼睁睁看着对方拉开了裤链。
　　当那股腥膻打在脸上，时温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轰然倒塌。
　　方连苏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捏着他下颌，强迫他张开嘴，将自己东西顶了进去。
　　濒临窒息的痛苦甚至让他产生了已经死掉的幻觉。
　　为什么不死掉呢？！
　　一切都很混乱，他被压制着肆意妄为，像离开了水的鱼，最后几口呼吸只能用来苟延残喘。
　　他发出崩溃的呜咽，拖着已经扭曲的小腿拼命往后退，手上全是血，手指抠在水泥地板上，指甲崩掉了也毫无所觉。
　　祁望带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眼前这一幕，目眦欲裂。
　　现场乱糟糟一片，警察喊话声、奔逃声、咒骂声，充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让人发疯。
　　祁望当初砍了继父十二刀坐了牢，今天第二次产生了想把另一个人砍碎的冲动。
　　手术室的灯还没熄灭。
　　万重为坐在走廊长椅上，双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攻击性极强的眉眼敛着。
　　手边的热拿铁一口没动，从滚烫放到冰凉。
　　祁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刚刚把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抬头看一看“手术中”三个字，一声不吭坐在了万重为身边。
　　凌晨四点的私立医院，还算安静。外面下了一场薄雪，平洲的冬天很少下雪，今年天气反常得连新闻都在天天说。
　　祁望带着一身冷意，跟万重为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方连苏因为绑架万家长子的爱人被当场抓获，这件事像一颗炸弹已经炸遍整个平洲城。
　　方连苏一开始因为奈良那个项目被临时停职调查，后来又引出另一桩多年前的渎职案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斡旋，本来已经撤销了案件，但他却迟迟没有复职。
　　很多和方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心里便有了数，这些接踵而至的事情是有计划有预谋地冲着方连苏来的。但方连苏从政多年，方家在当地根深蒂固，一两个不痛不痒的渎职和贪污不一定能给他带来实际影响。
　　明眼人都看出来，背后要整他的人也不是一般人物，说不定还有后招。
　　就在大家静观其变的档口，又一个爆炸消息传出来。
　　万家长子、万源集团总裁万重为新婚不到一年的爱人被绑架。万重为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他脸色当时就变了，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
　　万重为有多在意他那个爱人，圈子里无人不知。万重为甚至没来得及离开会议室，当着几个大股东的面儿报了警。
　　年纪最长的一个股东带头表示会全力帮助万重为。万家当年在T国是靠赌场起家的，如今早就洗白成正当生意，但有些不见光的背景还在。
　　那表态的老股东当年是跟着万重为的爷爷一起打的天下，手里握着不少人脉和暗线，当即就打电话找了几个可靠的人，暗地里找人。这人之前一直站中间派，经此一事，彻底站到了万重为这边。当然这是后话了。
　　他们是在方家一栋郊区别墅的地下室里找到的人。警察和万家的人几乎同一时间赶到。现场什么状况，不只祁望，还有很多人看到了。
　　方连苏被警方控制带走，时温被送上救护车，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一时舆论沸反盈天。
　　方家的人，万家的人，平洲政商圈内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在找万重为。被秘书褚冉一概堵了回去，只说万总现还在医院等重伤的爱人醒来，其他一概不管，谁也不见。
　　外面的情况说完了，祁望顿了顿，说：“一切都在计划中，算顺利。”
　　一切都没有错漏，只除了一个人。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皆沉默不语。
　　万重为蜷了蜷搭在西裤上的手指，上面还有暗红色血迹，那是他在时温被推去手术室时蹭到的。早上出门还在冲他笑的人，如今一身血污、气息微弱地躺在手术床上，右手垂落下来，血肉模糊，有几根手指甚至没有指甲。
　　有那么一刻，极速滚动的手术床仿佛从万重为身体某个地方轰隆隆碾过去。
　　直到时温被推进手术室，万重为站在门外，突然皱了皱眉。
　　刚才被碾过的地方有点疼，这点疼继而蔓延全身。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或者说，这是他第二次产生这种痛觉，上一次，还是九岁那年，他在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大楼下看到一跃而下的景雨。
　　“找到他的时候，”祁望停顿了一下，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没有做到最后，警方那边定了性，绑架和……猥亵吧。”
　　祁望不信万重为对时温没有感觉。“利用”和“将计就计”这种事或许一直是万重为自己以为的，但如今已经不能准确反应他的真实内心，甚至当事人自己也很难意识到真相。至于他什么时候能窥见自己心底，别人帮不了忙。
　　外人再怎么看万重为心狠手辣、喜怒无形，祁望也不觉得他是那种真正恶劣的人。在他跟着万重为的这些年里，表面上是雇佣关系，但万重为对他的一些安排，都隐藏着不动声色的关切。这也是祁望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原因。
　　——全心戒备、难以交付真心、信奉因利而聚，万重为只是这样过了太久。祁望曾经毫不怀疑，万重为会这样过一生。
　　直到和时温在一起，他那些微小的愉悦和不着痕迹的变化，近在咫尺的祁望看得最清楚。所以祁望才会说“我是担心你后悔”。
　　“证据确凿，再难翻身。”万重为说。
　　他在听到“猥亵”那两个字的时候，全身不自然地紧张起来，立刻接过话头，好像生怕祁望再说出什么类似的句子。
　　他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停留，思想却不受控，总是回去找和那两个字相关的东西。时温满是血污的脸和某些令人发指的行为对应起来，让万重为的太阳穴里仿佛灌满了冷风。
　　偏头痛又犯了。
　　好久没犯了。
　　但是多米诺骨牌已经推倒了第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后面就会呈摧枯拉朽之势进行下去，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不忍心坏了整个计划，那不是万重为能做出来的事。
　　他吐出很长的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问祁望：“视频呢？”
　　祁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里——是一个微型摄像头，也是时温那件新衬衣上的“扣子”。
　　万重为扔出录音让方连苏上钩，也早就截取到方连苏要绑架时温的计划。因此时温出门前，不但衬衣上有摄像头和跟踪器，书包上也有。
　　万重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去“将计就计”。
　　一个多年前的录音是扳不倒方连苏，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刚刚开始。
　　万重为捏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事情到了现在很顺利，但他却有种失控感。这感觉来的毫无征兆，并且不能轻易抹掉。
　　他定了定神，说了早就做出的那个决定。
　　“放出去吧。”
　　祁望头一次没像往常那样领命而去，而是很多余地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要考虑吗？
　　贪污、绑架、猥亵，方连苏的政治生涯和人生基本结束了。但方家还在，身居高位的人不只方连苏一个。
　　可冷冰冰的罪名哪里比得上视觉冲击来得强烈。视频一旦放出去，人们会津津乐道，舆论会淹死他们，方家会臭到底，后辈们再无翻身机会。
　　而同样的，所有想为方家求情的人，都没脸出现在万重为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报复，不必在意道德高地的绑架，连董事会都只会因为他们恩爱夫夫的遭遇对他倍加宽容。因为他最痛苦。
　　其实这原本不在他计划范围之内，扳倒方连苏和方家，万重为有后招。就算时温被绑架是意料之内的“将计就计”，但遭遇猥亵却是万重为没料到的，他以为顶多就是会让人吃点苦头，况且准备好的人也已经循着追踪器给时温定了位。
　　祁望把现场情况告诉他的时候，他甚至连续确认了两次祁望是不是口误。
　　他陷入短暂的震惊。期间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情绪，他没有细究，因为还有很多事等他做决断。
　　他从最初的情绪里出来，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那些所谓的“后招”都不如这段被时温衬衣上的摄像头拍下来的视频，更快狠准地达到目的。
　　所以在众多复杂的路径中，他选了最容易的那个。“婚姻”这条线最终成了牺牲品。
　　所以万重为告诉祁望：“去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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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万又坏又狠又无情。抱抱时温。


第28章 视频
　　时温当晚下了手术台，被送进lCU。
　　他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咽喉软组织挫伤，还有数不清的大小外伤。
　　时温情况确实不好，但不至于不好到要进重症监护室的地步。可没医生敢在这种事上反对万重为，大家看到的是一个悲痛于爱人遭此横祸的深情男人，执着于要把最好的医疗资源全用在爱人身上。况且人家不差钱。
　　时温一直没醒，医生说他是遭遇巨大刺激以后产生了应激反应，大脑深处潜意识里排斥清醒之后要面对的痛苦。
　　一大堆医学术语说完，守在病房外的祁望根本听不懂。但在时温昏迷的这几天里，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他庆幸时温没醒，如果醒着，一定受不了。
　　绑架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天上午，有一段视频流了出来。
　　视频经过剪辑，只有短短几十秒，镜头也很晃，一看就是偷拍的成果。但内容劲爆，几乎震惊了整个平洲政商圈。
　　——是一个男人强制着另一个男人口的视频，视频里的两个人很模糊，但仍能认出来施暴的人是人前温文尔雅的方连苏，而那个被压在墙角几乎要被折磨致死的男人，是万重为在很多场合上都带出来过的同性爱人。
　　视频一出来，万源就花大价钱往回收，公关得很及时。据说万重为大怒，誓要让方连苏将牢底坐穿。
　　万源花了大手笔，动用了非常手段，视频没再外流，但该看到的人也都看到了。
　　祁望很佩服万重为，这种情况下在细节上都这么考究，他还以为对方会放任视频传播个三四天，这样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的。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视频放出去的当天，万重为接了个电话，祁望在旁边听得清楚。电话那边的朋友用一种十分震惊且关切的声音表达了对这件事的看法，同时客气地祝福时温早点好起来。
　　万重为挂了电话以后，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之后问祁望，“视频你看过没有？”
　　祁望心说我都看过现场了还看什么视频。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便回复说“没看”。
　　万重为也没看。
　　一开始祁望就把视频发给了他。他逃避一样地把它拖进一个很隐蔽的文件夹里，再也没动过。但如果当时看了，他就会知道这段视频将会对时温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他不会做出这个决定也说不定。
　　然而世间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万重为从旁人的反应中窥见视频的破坏性，下午就让祁望把视频收回来，试图在达到目的的同时把对时温的伤害降到最低。
　　牵一发动全身，方家开始持续爆出丑闻。
　　继方连苏翻车之后，方家最大的后台——已经位居T国部级高位的一个叔伯被曝光曾经在国外洗钱，并于在位期间男女关系混乱，其中还牵扯到未成年人。
　　方家彻底乱了套，大树倒了，弥孙很快散去。上面成立了调查组，对方家由此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彻查。
　　万行川带着方连云借着探病的名义来了一趟医院。
　　时温已经换了普通病房，还没彻底清醒，一天里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处于浑浑噩噩半清醒状态，对声音有些微反应。
　　万重为没让他们见到人，将他们带去了医院给他准备的办公室——这家私立医院最大的股东是范崇光，把整个顶层都给了万重为。
　　万重为对父亲还算客气，现在还不到收拾万行川的时候，但对方连云就没必要了。
　　办公室里很沉默。万重为不说话，敛眉坐着喝咖啡。万行川有些尴尬，说了几句公司的事，罕见地让儿子保重身体，全程没提时温的情况。
　　万行川最近气不顺，但也没办法。二儿子万云笙弄了个烂摊子给他，自己却不见人影。他从国外处理完事情回来，前脚刚和黄程商量两家婚约延期日期的事，后脚方家就出了事。
　　万行川和方家交集多年，方家一旦倒了，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但眼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紧跟着起来，他知道方家是救不了了，便立刻做切割。损失肯定是有的，但明哲保身是根本。就算方连云再哭闹，他也置之不理。
　　这段时间万重为躲在医院里谁也不见，万行川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勉强同意他过来。方连云非要跟着，就算万重为此刻再不待见方家人，万行川也得带她来。
　　因为方家洗钱的那个公司，有方连云牵扯在里面。
　　客气话说了几句，万行川便切入主题，语气还算平和。大概就是你要做什么我不管，现在管也没用了，但方连云不能出事。她现在是万家人，是两个弟弟的亲妈，方家对不起你，方连云没对不起你。
　　最后总结陈词，再查下去对谁也不好，就到此为止吧！
　　万重为抿了口咖啡，眼皮子抬也没抬，淡淡地说“好”。
　　这下连方连云都惊讶了。他们原本做好了舌战三百回合的准备，或者还得承受万重为不留情面的打压和愤怒，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
　　目的达成，该说的也说透了，万行川站起来，说：“那我去看看他。”
　　万重为叫了祁望进来，让他带着万行川去病房。
　　“他没醒，站在门口看一眼就可以。”万重为语气里没什么感情色彩，然后又说，“她就不用去了。”
　　万行川很快出去了，方连云坐在沙发上，和万重为保持一个尽量远的距离。
　　万重为看也不看她，径自打开笔电处理工作，当对面是团空气。
　　“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吧？”方连云冷冷地开口，万行川不在，她懒得继续装腔作势。
　　“那段录音是引线，时温是饵，你最终要的，是整个方家彻底完蛋，再无翻身之日。同时还收获了一堆同情，连万行川也产生了一丝愧疚。”方连云精致的眉眼有些扭曲，平常的仪态全无，“你赢得十分彻底。”
　　“如果你们没作恶，我再计划又有什么用。”万重为连头也没抬，语气很平。
　　“你真的会放过我？”
　　万重为嘴角挑了挑，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过他依然没抬头，方连云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判断他刚才那话里有几分真假。
　　笔电屏幕上的白光打在万重为脸上，从方连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冷肃的眉眼。
　　见他许久没说话，方连云反而松了口气。她料定万重为不敢和万行川撕破脸，而且自己手头上也有万行川不少把柄，万重为要对她下手，除非不在意万源的死活。
　　方家已经没救了，这些年积攒的恶事太多，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基本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她现在首要是保住自己不受牵连，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
　　时温彻底清醒是在一周后。
　　又下了几场雪，临近圣诞，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挂上了彩球和装饰灯，过节的气氛很浓。
　　从病房的窗口能看到落雪的树梢和那些红红绿绿的装饰。这家医院以昂贵著称，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力求让病人感到贴心舒适。
　　时温常常躺在病床上盯着楼下发呆，宽敞奢华像五星套房的病房，不吝投入的顶级医疗资源，医护人员的小心呵护，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而恍惚。
　　他不太说话，迟钝又敏感。
　　万重为每次进来的时候，他就转过头去，或者闭上眼睛，有些抗拒对视或者交谈。几次沟通无效之后，万重为也跟着沉默下来。
　　外面的事情渐渐清朗，一切都按照万重为的计划在走。但他和时温的关系却陷入混乱无序和方向不明之中。
　　不忙的时候，他中午会在病房里陪着时温一起吃饭。两人吃的都是医院配的营养餐，只不过时温的餐饮要清淡很多。
　　他们全程沉默着各自吃饭。时温吃得很少，有时候只喝一点汤。护工撤走餐具的时候，万重为看着已经瘦得不剩几两肉的人，皱眉拦下护工，说：“再吃一点。”
　　时温垂着头没动，万重为突然就生出来一股怒火，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他几步走过来，将时温面前的汤碗端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过勺子，盛了一点汤，递到时温嘴边。
　　时温半躺在病床上，万重为紧贴着床沿站着，上半身微微弯着，手里举着一只碗从上而下压过来，存在感很强，压迫感也很足。
　　时温的抗拒便带着点不明显的慌。
　　勺子在嘴边，他不想吃，也吃不下了。他紧抿着唇，两人无声地对峙。
　　进门的护士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给时温解围：“万先生，他不想吃就别勉强了，目前病人吞咽困难，能吃多少吃多少就行。而且现在每天都有打营养针，不会出问题的。”
　　听到吞咽困难这几个字，万重为默了一瞬。他拿着勺子的手握紧了，终于收了回去。
　　护士开始忙碌着换药，护工也收拾好了餐具走了出去。万重为站在病房里，像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插不进手，连话也说不出来。
　　时温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有手伤看着厉害一些，换药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抽动。绷带打开的时候，血肉模糊到不能直视，光看着就疼。
　　万重为觉得呼吸困难，后背僵直地站着，在又一次听到时温的嘶气声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29章 呈崩塌之势的绝望
　　病房很快就只剩下时温一个人。他躺在病床上，刚刚换过药的手指隐隐作痛，不过能忍。自从醒来之后，他就一直都在忍。
　　这栋病房楼只有五层，时温就算住在最高层，也能清楚看到楼下花园里站的那个人。
　　万重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立在一棵树下，周围是一堆红红绿绿的圣诞装饰，有点违和。他手上点着一支烟，烟头明明灭灭，微垂着头，一动不动。
　　时温怔怔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万重为在楼下站了很久，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感觉最近脑子里很乱。这不是个好状态，做出的判断可能失准。这在他这些年的工作中从未有过。以至于他挂了电话之后又回想了很久，自己刚才是否下过错误的指令。
　　他最近的心不在焉连祁望都感受到了，甚至委婉劝他休息两天——在此之前，他已经连轴转了两个月，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但他没法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去想一个不该再让他分神的人。
　　他试着问自己对时温是什么感情，答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有同情，有愧疚，这对一开始就抱着不良目的结婚的万重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这些情绪的由来不知所起。万重为想，大概是时温对他太好了，结婚之前对他的孺慕和喜欢，结婚之后对他的全身心信赖和关切，都是实打实地付出了全部真心。
　　但对于万重为来说，他理不清自己偶尔难过与不适的点在哪里，但肯定和时温有关。
　　比如，他在处理工作的间隙常常短暂走神，在财务总监语速极密的数字轰炸下，仍然能抽出三分之一的精力去思考医院里的人吃饭了没，今天有没有说话，是不是被护士推到楼下去透风了，穿的少不少，会不会感冒，诸如此类。
　　他曾经试着把自己的反常归结为太累，但不是，就算他刚睡醒起来，他也会想。
　　穿衣服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在花园里看见已经凋零的那些花草时，这个“想”便达到巅峰。于是他一分钟也坐不住，但外表还算沉稳，淡定地安排司机送他去医院。再到后来，他就干脆住在医院里，和时温的病房一墙之隔。
　　出院的前一晚，万重为决定和时温谈一谈。
　　他们双方有互动的交谈还止步于半个月前两人在洛水居分别前，止步于时温去西郊温室、万重为去上班的那个平常的早上。时温被他抱着，打趣他“舍不得我啊”，而万重为没有回答，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从出事到现在，万重为从未给出过解释，而时温也从未问过“为什么”。
　　——他们之间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那通电话里，万重为连话都没说直接挂断的举动，让时温产生了呈崩塌之势的绝望。
　　护士查完房之后，又交代了一些出院以后的注意事项，看时温认真点头表示记住了，才离开。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明天一早再收拾就可以。他随身带的背包不见了，手机和一些资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清醒之后悄悄问过护士，护士说不清楚，还好奇他为什么不问万先生。
　　他在那个地下室里的遭遇惨烈而混乱，他不愿意回想，也不愿意问他被救出来时自己的包是不是也被带出来了。
　　丢了就丢了吧，在厄运面前，人都未必换来珍惜，何况身外之物呢！
　　万重为盯着时温发白的嘴唇，迟迟没有开口。时温受不了这种折磨人的眼神，往被子里缩了缩，躲避的意味明显。
　　“阿温，我们谈谈。”
　　时隔半个月，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含在嘴里竟然有些陌生。
　　万重为顿了顿，看时温没有太抵触的情绪，便切入主题：“那天接到电话，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想救你。那时候需要用一种态度来迷惑他。”
　　万重为说得很慢，重复了一句“没有不把你放在心上”，最后又说“对不起”。
　　解释了当时报警是必须要做的事，而且他们很快定位了别墅的位置，祁望也在第一时间带人去救。至于完整的真相，他没必要说全说透，过程是否合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给解释，重要的是时温要把这一篇翻过去。
　　事实上万重为是有些紧张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时温没有抬头看他，是以看不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僵直的双臂。
　　万重为的话本来就不多，但在时温那里向来威慑力和信服力十足。他们维持了这些天在病房内一贯的交流模式，一个坐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沙发上，没有眼神交流，话都少得可怜。
　　时温垂着头，盯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绑着绷带的手发愣，过了很久，缓慢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万重为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褚冉带一辆保姆车来接。时温的腿还不能动，被推着轮椅送下楼。
　　车门打开，没等时温动作，万重为就弯腰将他抱起来。时温条件反射去搂他脖子，万重为便又将手臂紧了紧，小心地将人放进车里。
　　保姆车车速平稳，车厢内很安静，没人说话，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褚冉连呼吸都放得很低，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是一个不认识的司机，时温一上车就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就偏过头，但万重为还是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
　　时温就是这样。万重为想，哪怕自己朝不保夕也还记挂着无辜的人是否安好，比如跟在他身边拼死护着他的保镖和司机。
　　“他们没事，已经出院了。”万重为低沉的嗓音伴随着一点点风噪声，很突兀地在车厢内响起。
　　时温听懂了，很轻地点了点头。
　　回到洛水居，一切如故。平叔和小荷见到时温，眼眶都是红的。平叔到底年龄大了点，当着万重为的面扯了一把想要上前去抱时温的小荷，说了几句关心话，便拉着小荷去厨房准备营养餐了。
　　时温也难过，再次回到这里，仿佛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他的腿伤要休养两个月才能下地，学校是去不成了。手机和笔电都丢了，书房里还有备用电脑。万重为陪他吃了午饭之后就去了公司。时温一下午便都待在自己书房里。
　　打开电脑，QQ和微信上的消息噼里啪啦全都跳出来，连邮件都是99+。
　　他一一打开看，大部分都是孙光暮和梁明照、高唐的消息，也有来自舍友们和实验室其他同学的。他木愣愣看着，理智上应该尽快回复那些焦急的牵挂和问候，但手却一直抬不起来。
　　这段时间像是失去了很多力气，还有勇气，他浑浑噩噩看了一会儿电脑，最终还是关了机。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整个下午，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临近傍晚，平叔拿了些点心上来看他，时温便用平叔的手机给孙光暮打了一个电话。
　　孙光暮语气很沉重，没说太多，只是让时温先保重身体，学业方面的事情不用担心，有老师在，掉不到空里。之前他主导的那个课题，已经让梁明照顶上了，到时候有了成果还是算到时温头上。
　　“谁都有碰上事儿的时候。阿温，别害怕，我们都在呢！”
　　平叔上来拿手机，顺便收餐盘。门没关严，他站在外面，等着时温挂断电话再进去。可等他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人垂下头去，后背的肩胛骨高高耸起，瘦削的两个肩膀抖着。
　　——如果不是平叔熟悉时温的每个动作，根本看不出来那人在哭，像被静了音一般的、压抑的哭。


第30章 这个人不能留
　　晚上八点，万重为下班回来了。他在餐厅吃了点东西，上楼前看到平叔欲言又止，便停下脚步，问时温今天的情况。
　　平叔便把下午书房里的事说了。
　　万重为听完之后没说话，还保持着站在楼梯前的站姿。他胸口不明显地起伏，脸上神色渐渐暗下来。
　　平叔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说实话对不对，也不知道这两位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发生了那样的事，时温再想回到从前是很难的。他心里偏袒这个从小跟着他的孩子，希望万重为能多关心对方一点。
　　万重为走到二楼客卧门前，停了一会儿。终是没推开门，转身离开了。
　　难以面对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时温在黑暗中睁着眼。万重为一回来他就听到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楼下客厅隐约的交谈、楼梯和走廊上属于万重为独有的脚步声，甚至门把手被扭动时轻微的摩擦声，都不分轻重主次地在他大脑里趟过一遍。
　　他因为腿伤，医生建议他一个人睡，尽量有个安全适宜的环境，所以他回来后很顺势地住进了客卧。
　　不用面对万重为，让他稍微轻松一些。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那个解释，对时温来说，接受并不代表释怀，妥协也不代表原谅。
　　——
　　变故不会因为你已到极限就不会再压过来。
　　万重为推了一个合作方的邀请，在临近晚餐前赶回洛水居。
　　他在接到平叔电话说时温一整天都躲在书房不肯出来的时候，心里产生了隐隐的不安。
　　纵是平叔在门外求了很久，时温也不为所动。而之前从未如此，他在多年的生存环境中早就习惯了用善意去对待别人，习惯了委曲求全和奉献，更是见不得别人为了自己受罪。
　　门是反锁的，万重为直接撬了门进去。
　　时温坐在靠窗的轮椅上，正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万重为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眼神。
　　伤过的腿无力地垂着，时温回头看过来时，脖子上青色的血管透过惨白的皮肤，紧绷到极致。宽大的棉质睡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上半身薄得像一张风干的纸，一捏就能碎。
　　万重为呼吸很重，脸色也不好，迎面对上时温的目光时，表情没收回来。
　　可能是刚才暴力拆卸的动静和他可怕的脸色太过骇人，时温嘴唇紧抿，没有坚持太久，回避一般转过头去不看他。
　　“有什么事就说。”万重为将门关上，脸上神色勉强收了收，两步走到时温对面，西装外套脱下来往旁边一扔，坐在了飘窗上。
　　他们面对面坐着，时温避无可避，不说话，只是垂着头。
　　万重为跟时温结婚这大半年以来，对他的性格已经拿捏得很准。他是那种有点逆来顺受的性子，受了气、吃了苦都能忍着，能自己做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像今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这种任性妄为的事情，基本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
　　万重为耐心地等着。
　　书桌的电脑里传来新邮件的叮咚声，打破了两人的对峙。万重为走过去，鼠标点了几点，脸色突然沉下来。
　　他站起来，似乎有话要说，在原地走了两步，眉毛拧得很紧，看得出来在暴怒的边缘勉强控制着情绪。
　　他头一次感觉对事情失去了掌控，对那个脆弱如纸的人毫无办法，强硬不得，心软不得，在此时深刻体会到“无能狂怒”的挫败感。
　　“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最终走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抓着时温轮椅的两侧把手。他们距离很近，时温能感受到万重为压抑的气息，万重为也看到了时温绞在一起的双手微抖。
　　“当时很快就收回来了，没有大范围流出去。”万重为说得有点艰难，努力寻找着他那些惯用的话术，却发现无一可用，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连续发来的两封邮件，一封是视频压缩包，一封是挑衅，ID显示在国外。万重为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他原本以为拿走了时温的手机和笔电，时间一久，或许能将这件事对时温的影响降到最低。
　　倒推二十天，他仍然能说出“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发挥它最大的价值”这样的话，视频还是会被放出去。
　　可是二十天之后的当下，他后悔了。
　　“你看过吧？”时温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万重为握着轮椅的手紧了紧：“没。”
　　时温闭上眼，他哭不出来。生活教会他的不是无用的哭泣，但万重为无处不在的气息化成了有形的利刃，将他一片片凌迟——他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着陌生人的围观，一时不知道该怕疼还是该羞耻。
　　万重不好受，那个视频发来的时间太巧妙，虽然对整盘计划没什么影响，但却给时温带来致命打击，也很给万重为添堵。这么幼稚的行为，除了远在M国的他那个好弟弟万云知，别人干不出来。
　　“为什么……会被拍下来？”时温猩红的眼底抬起来，企图寻求一个答案。明明已经遭遇了这种事，为什么还要受舆论的二次伤害。
　　为什么绝望下面，还有深渊。
　　“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人看到它。”万重为说。
　　万重为走出书房之后拨了一个电话，交代几句之后，那边显然过于惊讶，甚至确认了两次。
　　“对，”万重为说，“以后都不要让他再回来了。”
　　他不想再看到万云知，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冲动之下撕了这个毫无感情可言的弟弟。他气得头脑发昏，心里有一块地方闷着发疼。
　　完全忘了自己才是把时温置于此地的那个刽子手。
　　农历年的平洲到处歌舞升平。外面过年气氛浓厚，洛水居也早早布置了一些喜庆的装饰，万重为忙于各种应酬分身乏术。再大的筹划也得过了年再办。
　　今年的年夜饭万重为一个人去了半山别墅。饭桌上，万行川象征性问了几句大儿子的情况，看出来有点不满意。
　　“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一阵子了，现在关注度不高，差不多就把手续办了吧。”万行川漫不经心地说，仿佛这件事再简单不过。
　　万重为扯着嘴角笑了笑：“现在挺好的，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过不下去的。既然您说事情已经过去一阵子了，我想不会有人老揪着不放，对万源没什么影响。”
　　“可是万家丢不起这个人。”万行川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些。
　　“说到底都是方家搞的事，方连云还在这个家里。不是万源丢不起这个人，是她看到受害者，就想到自己哥哥干的那些烂事，如鲠在喉吧！”万重为说话一点也没客气。
　　万行川手中的酒杯啪一声落在大理石餐桌上，清脆的响声炸裂在偌大的餐厅里。精致菜肴琳琅满目的餐桌上，父子两人呈最远的距离相对而坐。整个别墅里空荡荡的，昭示着这个家和平热闹的假象。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不能留。”万行川说。
　　万重为冷笑一声：“我现在去离婚当然可以，有人是舒服了，但我会落一个薄情寡义的罪名。爱人一出事就扔，这对万源也不见得是好名声吧？”
　　“爸，”万重为拿手边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还是你想看到这样一个结果？”
　　万重为走到玄关，拿过大衣穿上，出门前没再回头看一眼。


第31章 干脆散了吧
　　从实验室出来，高唐从柜子里拿出外套和包往外走。学校现在放寒假，没几个人，食堂不开门。她正在犹豫是直接回家还是附近找个餐厅解决晚饭，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摸出来，是表姐打来的。
　　“你是不是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师弟叫时温？他是不是万源集团大老板的合法爱人？他前段时间是不是被绑架了，我记得他们家报警了，当时不还闹得挺大嘛！现在你那小师弟怎么样了？”
　　表姐连珠炮一样在电话里问，高唐蹙眉：“姐，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先回答你哪个？”
　　表姐没回她，径直说：“我现在又收到一个劲爆消息，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高唐表姐家里和万源旗下分公司有业务往来，对万源和万重为不陌生。在一次场合上无意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震惊了。
　　等她叽里呱啦讲完，高唐站在廊檐下挂了电话，迟迟未动。
　　为了不惊动万重为能联系上时温，高唐花了两个小时。最终电话还是打到了洛水居的座机上。平叔把分线电话交给时温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温习落下的功课。
　　高唐的声线在电话那边温柔得要命，说每句话都小心翼翼。两个人在说了几分钟的近况之后，高唐提出来想见一面。
　　时温的话很少，基本都是高唐说他在听，沉默下来的时候，高唐立刻就知道他不想见面。“我行动不便，现在出不去。”时温支支吾吾。
　　“那你把地址给我，我去看你。”
　　“我……”时温再次沉默。
　　高唐语气有些着急，好像见一面是为了确认什么：“你手机呢？如果没有的话，我买一部给你拿过去。”
　　时温知道高唐可能误会了什么，说道：“我只是不想出门，师姐，你不用担心我。等寒假过后我就回学校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你知不知道——”高唐语气拔了上去，猛地又停住。
　　隔着电话，时温都能听出来她气得发抖。
　　握着话筒的手心出了汗，还好不是视频，也不是面对面，不然看到时温白成纸的一张脸，高唐会更生气。
　　时间被沉默拉得很长，大概觉得情绪收好了，时温很轻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高唐的眼泪就滚下来。
　　时温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他独立又善于照顾人的性格，别人对他的一点好，他都会记得，并在点滴日常中不着痕迹地还回去。对朋友也好爱人也罢，一旦爱了就全心全意。 那么好的时温，那么好的小师弟，却要遭遇这种事，回头还要安慰别人“别担心”。
　　“师姐，”时温捧着电话，声音很低地唤她，“你别哭，已经过去了。”
　　哭了一会儿，高唐很快收拾好情绪，她向来干脆利落，是个懂得及时止损的人。
　　“阿温，你跟我说实话，万重为在这件事里是个什么角色，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
　　女人的直觉敏锐，高唐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万重为。在绿岛那次吃饭，她也刻意找个由头没去。她向来直接，不把这些男人间的社交食物链放在眼里，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平白让时温难堪。
　　她就算不能确定万重为对时温不好，也能确定这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的真心不过尔尔。
　　她问的话大概也是时温这几天一直在想的。因为时温不知道，所以给不出答案。
　　两个人又相顾无言了一会儿，高唐明白，爱情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个中曲直不是外人能评说的。时温别看性情温和，但是性格中有固执的一面，只有他自己撞了南墙知道疼了才会退回来，别人说再多，他未必听得进去。
　　“如果他爱你，就不会在意这些事，反而会更加爱你。这才是爱一个人应该有的态度。”高唐说，“阿温，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说，我和老师、梁师兄都在，爱情不是一个人唯一的倚仗。”
　　房间里没有人，晚上八点，时温打开窗户，任冷风灌进来。
　　高唐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揭开了这些天他若无其事的伪装和假象。
　　自从回来之后，万重为表现过各种情绪，愤怒的、焦虑的、淡定的、心疼的，大概所有面对此类事件人们应该有的情绪，他都有。
　　但唯独没有高唐担心的厌弃一类的情绪。
　　时温突然有些恍惚，一些类似真相的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一闪而过，他没有抓住。直到很久之后他才醒悟，没有厌弃不是因为太爱对方，还有一种可能是根本不在意。
　　高唐挂了电话，立刻打给表姐，再三确认表姐没有她口中所说的视频，只是听别人说了一嘴之后，才放下心来。并且让表姐保证，如果发现还有流出来的视频，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她没有犹豫太久，又把电话打给了梁明照。
　　按照惯例，每年元宵节这天，平洲商圈这几家顶级大户是要聚一聚的。大家轮着做东，地点一般都在家里。今年轮到万家，万行川被方家连累，没心情办这些，便推给了万重为。
　　晚宴在洛水居办。大家陆续到了，排场也很足，来的人竟然比他们结婚时的客人多。大家都很忙，平叔抽空端了些点心上来，看时温忙着功课，悄悄放下便离开了。
　　时温最近一直在书房里埋头苦读，课题不能全靠梁明照帮忙，他计划寒假开学后就复课，落下的都得补上。
　　一本专业书落在卧室了，他昨晚捧着书睡着了，醒来发现书掉到了床底下。当时偷懒没捡起来，现在想起来只得去拿。
　　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轮椅不再是必需，但行动还是迟缓，不敢用力，也不能长时间站立。
　　外面觥筹交错隐隐传来，时温睡的客卧和书房间隔不远。他想着，自己慢慢挪动过去，不至于必须要人帮忙，也不会被人看到的。
　　应酬过一轮，万重为有些不耐烦。他现在耐心越来越少，在外面和家里都很少说话，脸上笑容也稀罕，整个人显得阴沉沉的。
　　“开心一点嘛，你看现在大家都避着你，多难熬。”范崇光推开书房门，看着站在露台上独自喝酒的万重为，“找你半天，就知道你在这里躲清净。”
　　万重为不理他，垂眼看着楼下灯火通明、人影绰约的花园，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你家那位出事后，你一直都这个表情，看来他很能影响你心情啊！”范崇光啧啧一声，话里话外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万重为捏着杯脚，看着杯体里晃动的红酒，很深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很少见的迷茫。被范崇光捕捉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一句话脱口而出：“我去，你不会玩儿真的吧？”
　　他三两步走过来，侧身站在万重为旁边，神色严肃起来。
　　“听我一句劝，”范崇光说，“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再留着他也没用，干脆散了吧！那些内疚啊难过啊这类情绪会影响你判断，也不利于咱们下一步计划。”
　　“他确实还不错，但不至于让你这么费神。如果你真觉得这事做的太过，那好办，钱给够。”
　　万重为一口酒喝下去，喉结缓慢地滚了滚，说：“不是钱的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得，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范崇光说，“那你爸那里，你打算怎么应付？他可是已经找律师接洽你离婚的事了。”
　　“随他去吧，他马上就自顾不暇了。”
　　范崇光觉得自己白担心了，万重为这种人，比谁都理智，就算在时温这里稍微走了点儿计划外的偏路，那又如何，在既有目标上他依然不含糊。
　　喜欢或许有，但在他们这种人这里，跟利益和目标比，这玩意儿就如同餐后甜点，吃不吃得到无所谓。但若为了吃甜点耽误了吃正餐，这是绝不会发生的。
　　范崇光心想，比如万重为，就算动了心，但还是停不下手，宁愿无视和伤害对方，也要完成自己的目标。
　　“不过，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范崇光笑得促狭，“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和时温白头终老。”
　　万重为目光闪了闪，说了实话：“走一步算一步吧。”
　　手机响了一声，大概是有人找，他俩很快就离开了。谁也没看到露台另一端汉白玉栏杆后面的人影。
　　时温怀里抱着书，全身拢在一片阴影里。使力的那条腿站了太久，几乎撑不住了。如果他们再晚离开半分钟，就会看到栏杆后面有人摔到地上。
　　去书房前，时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额角发丝打得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从悬崖边走来，那岌岌可危的困境还缠绕在躯干四周，别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推下深渊。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着往外走。功课还没看完，夜很长，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撑不过去。
　　门打开，他半步没迈出去，头顶上便压下一片阴影。
　　本应离开的万重为站在门外，和他仅有一步之遥，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


第32章 包括我
　　是啊，我都听到了。
　　时温心想。
　　干脆散了吧。再留着他也没用。已经找律师接洽你离婚的事了。
　　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去看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鼻尖嗅到那熟悉的味道，此刻掺杂着一点点酒精，还是一如往常醇厚，和不近人情。
　　其实万重为一直让他会有距离感和不真实感，不管他们曾经多么浓情蜜意。
　　就算他不听到这些话，他也做了一个在心里思量了很久的决定。
　　对万重为来说，他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场合约。他性格寡淡毫无背景，不是女人也无法绵延子嗣，不能带来实质利益，只是一场父子对峙下的无奈之举，如今又成为全城谈资，成为万重为身边“再留着也没用”的敝履。再待下去，说不定还会成为万重为的一个阻碍和笑话，或者现在已经是了。
　　而对自己来说，在那场绑架中，他虽然接受了那个解释——尽管理智上觉得万重为的处理方式是最合理、最有效的——但情感上却常常陷入无助和委屈，知道他深爱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在第一时间义无反顾地选择自己，这也让他失望透顶。
　　所以他说：“我们离婚吧。”
　　香缤俪影散尽，浮华交错过后，偌大的洛水居彻底安静下来，空气中徒留了丝丝绕绕的香糜气息。
　　外界的一切与时温无关，他本来就不属于万重为的世界。他妄图在虚幻中抓住这个人，抓住一段像他以为的那样不掺杂质的感情，这可真幼稚！
　　时温在书房里坐到下半夜，那场打破两人都在假装若无其事的表象的争执，还在耳边响起。
　　时温说了“离婚”。万重为站在走廊上，面朝着门内的时温，逆光，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也无从得知他同不同意。但几乎是一刹那，时温感觉到对面的气场变了。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涌出来，时温知道万重为在发怒。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时温是从没有跟万重为闹过情绪的，最激烈的，也不过是在医院里回避和他面对面。撇开情爱不谈，时温的潜意识里对万重为的敬仰和敬畏是从小带下来的，甚至这里面还带着一点很难忽视的惧怕。
　　万重为上前一步，一只手握上时温的手臂。
　　“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手很大，手指也长，骨节突出，指腹带着一些常年运动留下来的粗糙感，用力的时候，仿佛什么都能捏碎。
　　时温的脸色白了一瞬，手臂肌肉僵硬。万重为立刻意识到自己着急了，松了点力气，才又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话太模糊，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也不愿意就此事再谈下去，带了明显的回避意味。这对一向运筹帷幄的万重为来说，算是史无前例。
　　“离婚”这个话题被重重拿起，又被轻飘飘放下。时温不知道万重为说的“结束”，是复仇的结束还是婚姻的结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等。
　　平洲是亚热带气候，进入3月，天气很快回暖。
　　时温在情感的煎熬中没有等来万重为的“很快就结束”，在阴冷的冬末也没有等来如期复课。
　　万重为以他还需要休养为由，直接找到学校高层，也不知道是怎么沟通的，让他在家里继续学业也不会影响毕业。时温对此并不诧异，万重为连方家都能连根拔起，遑论一个学校特权。
　　时温成日躲在书房，就算一心只读圣贤书，但从平叔小荷的闲聊中或者网上也能窥见一点端倪。
　　方连苏的案子已经判了，无期。舆论倒没有第一次那么沸腾，时效性已过，除了当事的少数人，大众关注度已经很弱。原本以为借着万家可以躲过一劫的方连云也没躲过去，因为涉嫌境外洗钱被调查，并勒令出境。
　　万家由此也乱了套。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时温不清楚，但万行川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气急败坏来到洛水居和儿子大吵一架，时温几乎听了全程。
　　他们在书房里吵起来，声音没有刻意放低，气势也都没有收敛。一墙之隔的时温就算不想听也不成。
　　万行川的声音尖锐而焦躁，平常的运筹帷幄乱了阵脚。
　　“我从小就教你，万事留一线。你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方家完了，我们做切割付出了多少代价你不是不知道，她出了事，我们损失更大。”
　　“想让人给她留余地很简单，”万重为无所谓地说，“当初不做不就是了。”
　　万重为的声音冷淡平静，尾音微微上翘。这个回答很混账，让万行川更加恼羞成怒，他认为儿子并不在意，且在放马后炮挑战他的权威。
　　“难道为了个时温，要做到这么绝吗？”
　　父子两人的对话没有纠缠太久，直到万行川扔下这句话，万重为终于不耐烦起来。他那点冷淡平静一瞬消失不见，转而变成咄咄逼人的质问，仿佛隐忍很久，不得不发。
　　“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
　　一句质问让剑拔弩张的空气陡然凝固。
　　万行川突然觉得疲惫不堪，他捏捏眉心，后退几步，有些没办法地坐回到沙发上，不去看两步开外须发皆张的儿子。
　　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他一直以为可以用时间抹掉的龃龉，原来剥开和平的假象，一直都在，且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长成参天之势。
　　是他大意了。
　　两厢沉默了很久，久到万重为以为万行川的良心又回来了。
　　“好，好，”万行川低声道，“就算你恨她，也该看在两个弟弟的份上，别再做丢万家脸面的事情。”
　　果然良心这东西在万行川这里就是水中月。
　　万重为嗤笑一声：“别再丢脸这种事，难道不是更应该去找万云笙和万云知吗？”
　　万行川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那两个好儿子，确实让他头痛不已。万云笙在海上流浪了一个月，好不容易上了岸，入境时又被查出证件作假，直接被海关带走，各种审查下来一个月又过去了。好不容易回到家，接连便经历了方连苏出事和黄蕴藉退婚，他的那个项目也一直被调查。无奈之下，万行川只好将他送到临市避风头。
　　万云知就更不用说了，在国外留学俱乐部玩得太疯，接连被曝不学无术、生活糜乱，也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万重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是很难谈下去的意思了。
　　缓了缓情绪，万行川姿态放得更低了些：“重为，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有怨言，你觉得你母亲的去世……是方家插了手。可是她当年已经是重度抑郁，根本就没法正常生活，她本来——”
　　“别提我妈。”万重为打断他。
　　“要不是你和方连云出轨在前，方连苏又跑去伯明翰刺激我妈，她能跳楼吗？”万重为冷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里面藏了多年的由愤怒和仇恨化成的怪物撕咬着裂缝爬出来。
　　他深呼吸了三次，脖子上暴涨的青色血管才慢慢消下去。
　　“那天，”他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但根本控制不住，“她本来是去乐团收拾东西回家的，可方连苏好巧不巧，偏偏那时候给她发了你俩的照片。真是一手好计谋，对付一个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病人。”
　　然后发问：“方连苏，他不该死吗？”
　　“不，他怎么能死呢？”万重为咧开嘴角笑了笑，眼底疯狂涌出恨意，脸颊上的肌肉跳了几跳，“我本来是打算让他给我妈偿命的，可他对时温做了那种事，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死了。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每天经受痛苦，才能知道原来死了这么幸福！”
　　万行川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儿子，说不出话来。
　　或者他的儿子早就已经面目全非，只是他一直生活在幻想的“父慈子孝”中罢了。
　　“你做了什么？”万行川问。
　　“其人之道罢了。”万重为答。
　　挺直的腰背颓然塌陷，万行川突然之间老了十岁。自从在景雨去世后，他已经和万重为好久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他甚至很长时间内以为儿子天生就是沉默寡言的个性。
　　原来，只有在发泄仇恨的时候，万重为和他才有话说。
　　“你也恨我，是吗？”万行川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万重为刚刚冲了一杯滚烫的咖啡，他在发怒期间必须要做点事，以防因为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决定，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只有一杯。他慢慢啜着，视线移到窗外，能看见远处那片人工湖上的寥落灯火。他心想，撕破脸皮不过如此，亏他等了这一天这么久——因为跟万行川撕破脸皮，意味着他的计划已经接近尾声，再无什么能够阻拦既定结局的到来，他不需要再伪装。
　　他没有回答万行川“恨不恨”的问题，在他看来这跟问一个乞丐“饿不饿”是一样的愚蠢。
　　显然万行川也懂。
　　他只是用这种示弱的方式让儿子给他留一条生路。但万重为从来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在这一点上，完全继承了他的父亲。
　　“你们每个人，都是刽子手。”万重为说。
　　握过咖啡杯的掌心滚烫，贴上墙壁，墙的另一边是时温的书房，万重为知道他一直在里面。他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里面，坐在书桌后面，小部分时间看书，大部分时间放空和发呆。
　　万重为闭上眼，不再看强弩之末的父亲，脑海里略过时温惨白的脸和咸涩的唇，喃喃又补了一句，“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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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快要掉马了


第33章 我说了算
　　两个小时后，万重为走进时温的书房。
　　时温坐在窗边，额头贴在玻璃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看进来的人。他额头上压了一个绯红的印子，黑玻璃珠一样的瞳仁里映着麻木和疲倦。
　　万重为没有太靠近，停在书桌前，认真地看着时温的眉眼。
　　“我冷静了两个小时才敢来找你。”万重为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示弱，“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接着是蛊惑，“阿温，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好好的。”
　　时温张了张嘴，对站在面前的人没有什么实感，只是干巴巴问了一句：“你的计划都结束了吗？”
　　万重为一愣，含糊着说“快了”，说“还差一点”。
　　“还差万家是吗？你父亲、万源都要付出代价是吗？”
　　“是。”
　　“那我呢？我也需要吗？”
　　万重为终于感觉到不对，眉头微皱：“你在说什么？”
　　时温别过脸不再看他，很轻很轻地说：“我们可不可以离婚？”
　　万重为脸色冷下来，他倚在书桌上的上半身直立起来，仿佛时温提的这个话题多么煞风景和不应该。这是第二次了，从时温口里听到“离婚”二字，这比万重为想象的更令人恼火。
　　万重为似乎想要压下什么情绪，耐着性子说：“计划结束和离婚没有什么关系。你好好休养，别的不要想。”
　　时温却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或者他一直都不好糊弄，只是因为他愿意为了万重为做一些不计后果和无偿付出的事。
　　“我们为什么结婚你很清楚，”时温慢慢地说，看起来很好脾气，尽量想和万重为和平沟通，“就像你朋友说的，现在我一点用也没有，帮不上你，还是个污点和笑话。以后别人谈起你来，首先会想到你有这样一个伴侣，上不得台面，没有存在的必要。”
　　“你对我的课题投了那么多钱，我帮你完成合同约定，我们算是两不相欠吧。至于其他的……有些东西是奢望不来的，我不怪你，这本就是我自愿的。离婚之后，我会搬到学校去，我们……就这样吧。”
　　这是时温出事以来，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万重为突然低低笑起来，原来报应一环扣一环。刚才万行川还在另一间书房里求他留一条退路，他觉得对方愚蠢至极。如今愚蠢至极的角色变成自己，才发现求一条退路真的很难。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和父亲没有多少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他立刻又想，父亲被他逼的一条退路也无，只能来求。可他不是，他有大把的办法自己创造退路，无需谁给，自己就可以。
　　所以他说：“结不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时温当时便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因为这样的答案和这样毫不掩饰霸道强势的万重为，在他意料之外。
　　他退回到自己的巢里，仿佛再次重新认识了这个身边人。
　　万重为红着眼看他把自己缩起来，在时温收到绑架视频之初就产生的后悔情绪再次汹涌卷来。在此之前，他做任何事都没后悔过，原来后悔的滋味这么不好受。
　　他最近常常想，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搞垮方家，他准备好了所有，最后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引线。而时温无疑是最简单、最好用的引线。所以他作出了选择。
　　他的深情人设也为他积累了口碑，在董事会里，大家都痛斥方家，连带着对万行川和万云笙都颇有微词。
　　他大获全胜！
　　可是现在，他却一点喜悦都没有，甚至不敢回家看到时温，也不敢看那个视频。直到方连苏宣判那天，他坐在书房里，想把电脑里一些东西清理掉，却在把那个视频拖进垃圾箱之前，鬼使神差点开了它。
　　进度条拉完之后的半个小时之内，他都处在极度愤怒和痛悔当中。他连冲了三杯苦咖啡，滚烫着吞下去，喉咙的灼伤感换回理智，他的大脑才开始重新工作。
　　然后是持久不息的偏头痛。
　　但那个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头痛的人，每次都用轻揉手法为他缓解疼痛的人，被他丢弃在了绑架那天，被他扔在了那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小小摄像头里。
　　万重为终于切身体会到时温遭受的那种把人撕碎的痛。
　　这种痛带给他的唯一警示，就是他绝不再对时温放手。
　　他把电话打给祁望，让他找了蛇头，安排几个不要命的人进了监狱。花多少钱无所谓，那些人只有一个任务，在里面给方连苏点教训。
　　祁望把万重为的原话转给蛇头：别一次性弄死了，余生很长，慢慢来吧。
　　时温听完万重为那句“我说了算”之后，瞳孔骤然一缩，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的眼神再次刺激了万重为。
　　但越是不可控的情况下，万重为越冷静——这是他在多年的勾心斗角中获得的本事——他迅速调动所有精力，并且很快找到了一个时温无法拒绝的理由，比“我说了算”这种伤人的借口更适合用到时温身上的理由。
　　“我还差一点就能完全控制万源，”万重为观察着时温的表情，缓慢地说，“上市公司最大的股东离婚会导致股价不稳，其他股东也会重新站队，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万重为毫不避讳把关系到自己生死存亡的机密计划说给时温听，仿佛知道时温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他。而这也正是万重为的策略。
　　——分享秘密能至一个人于死地，也能套牢一个人不得不担负起无法背叛的责任和枷锁。
　　时温显然是后者。
　　他继续说。
　　“万源目前最大的合作方Soundpost，那个德国的能源集团，实际控制人是我。”万重为轻松说出这个计划中最大的秘密，“合作的那个最大的能源项目，真实目的是做空万源，最终为我控制。”
　　“这就是你要的最终结果吗？”时温已经对什么都不感到震惊，万重为这个人身上每一层都是秘密，一层压一层，像个永远剥不到芯的洋葱。唯一的真实，或许就是很多人评价过他的那句“心狠手辣”。
　　万重为说“是”，沉默半晌，又说“不是”。
　　时温没有什么精神，很困，如万重为所料，这个秘密成功得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是料定了我走不出这里，所以才毫无忌惮地告诉我这些吗？”
　　万重为一怔，他忘了时温单纯，但并不傻，傻子是研究不出让地球持续发展的生态保护课题的。
　　他没否认，说了真心话：“毁掉方家，做空万源是我的目的，至少原本是我活着唯一的目的。”他自嘲般笑了笑，笑容里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如果时温像以前那样时刻关注他，一定不会忽略。
　　“现在，我还有一个必须要达成的目的，”万重为抬起眼，望进时温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离开我。”
　　“你不能在我尝过了被爱的甜头后，又妄图收回你所有的宠爱和依赖。什么理由都不可以。”
　　时温心想，原来他以为的万重为果然都是假的。
　　那个温柔儒雅、虽然谈不上多么喜欢自己但还是尽己所能让时温体会到甜蜜爱情和幸福婚姻的万重为，一直都是假的。
　　真正的万重为是个可以为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是个只愿意讲着自己道理的人。
　　“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时温说。
　　万重为不置可否。
　　“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告诉你父亲？”
　　万重为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只是小孩子对大人才会做的恐吓。
　　“你不会。”
　　累积到顶峰的情绪终于迸发，时温在万重为胜券在握的态度中，将手里的书砸了出去。
　　他真的不是一个喜欢用暴力和毫无顾忌地宣泄去解决情绪的人，就算在狂怒和悲哀的顶端，那本跟词典一样厚的专业书也只是擦着万重为的裤脚飞了出去——万重为距离他那样近，如果想要砸人的话，是一定可以砸到的，况且万重为一点躲避的动作都没有。
　　“你出去！”
　　这是时温能出说来的最狠厉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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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是一个从头算计到尾的老攻。
　　绑架的真相在赶来的路上了。时温还需要更猛烈的刺激才能和万重为撕破脸。撕破脸的万重为更不做人。
　　而且他追妻也会追的很阴谋诡计。
　　另外说点心里话。我最初写文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xp，有时候找不到自己想要看的类型，就干脆自己写，发出来没想到能签约，没想到也有人喜欢。
　　我有认真看大家的每一条留言，也感谢大家的海星和打赏，这也是我绝不坑的坚持和理由。
　　其实我很想每条留言都回复，但有点羞耻（社恐的心声，还没说话就不好意思了）。因为写文认识了二次元的大家，很开心。


第34章 你挂了电话啊
　　进入四月，花圃里的玫瑰又开了。
　　时温没什么心情打理这些花，只埋头读书做课题。他和万重为在书房里那次不算激烈的冲突之后，没再发生过更过激的行为。
　　万重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还和往常一样，每天回家之后陪着时温一起早晚餐，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和吃喝拉撒，甚至比以前更体贴。然而时温却越来越沉默。
　　时温常常陷入一种矛盾的挣扎中，像薛定谔未知生死的那只猫，不再是单纯的爱或者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爱和不爱的叠加态。没人打开那个盛猫的盒子，万重为不会，时温不敢。
　　两个人在这个微妙的扭曲的平衡关系中，时温完成了课题的第二个阶段。
　　他几乎每天都会和高唐、梁明照视频，讨论基因靶向的每个数据，根据实验数据去除外显子或者导入点突变。这属于植物逆境生物学研究的一个分支下的课题，很小众，很艰难，但前景对自然生态和可持续发展大有裨益。
　　时温不想放弃，他对课题的执着或许和万重为复仇的信念雷同，只不过途径大相径庭。
　　课题初始阶段的成功很大缓解了时温的焦虑不安。在学业上，他依然敏锐而严谨，十分值得人信任。而梁明照和高唐也小心地绕开婚姻这类敏感话题，见时温状态没再有什么不妥，也便稍稍放了心。
　　只有一次，高唐因为有事没上线，梁明照问了时温几个问题。比如现在万重为对他什么态度，合约婚姻还要维持多久，他的腿伤是不是完全好了，什么时候能回学校等等。
　　时温只回答了第三个问题，还掺了水分。
　　“还不能走路，估计还得养一阵子。”时温说，“师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时温其实早就可以走路了，虽然跑跳还不可以，但是正常走路已经没有问题，甚至上下楼都不用再借助工具和旁人了。他之所以撒谎，是因为没法回答第四个问题。
　　他没法告诉梁明照，就算腿好了现在也不能回学校，因为万重为不同意。
　　至于前两个问题，时温“说了不算”。
　　梁明照很默契地没再追问下去。
　　万重为从不限制时温的行动，但无论去哪里，都会让司机和保镖跟着。这些人都换了，不是之前那两个，保镖也成了两个人，就连时温上厕所都寸步不离。
　　时温腿伤好了之后，只出去过两次，都是去图书馆查资料。他变得有点害怕人群，就算他以前也是个不喜欢扎堆的人，但现在这种状态尤为明显。他怀疑他在外面的每一个行为举止万重为都知道，因为每次出门回来之后，万重为都对他格外有耐心，沉默地抱他很久。
　　这种无声的安慰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时温压抑太久的委屈涌上来，瞬间红了眼眶。这种情绪他控制不了，就像吃到苦瓜会难受，吃到蛋糕会开心一样。
　　甚至有一次，在万重为抱着他的时候，时温也回抱住了他，尽管不像以前那么坚定，但那手心的温度、炙热的眼眶，还是让万重为大受鼓舞。
　　这小小的回应，是时温出事之后给予万重为的第一次。
　　后来直到过了很久，万重为常常想，如果当初不是做了那个错误决定，他和时温的苦难或许到此为止。可是就如他说过的那句话，人终将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也不例外。
　　时温不再借助工具走路之后，万重为便让他搬回主卧。时温有点拒绝，但是万重为没给他机会，也没征求谁的意见，直接将客卧里时温常用的东西搬回了主卧，亲自动手。
　　两个人相敬如宾睡了几晚，万重为不勉强时温，也进退有度，这让时温松了一口气。
　　只是有几次，时温半夜被热醒，都是被万重为搂在怀里的，明明晚上睡前他们还分隔在床的两端。
　　有时候是被压醒。万重为长手长脚，把时温扑在身下，硬邦邦的体重像一堵墙，岿然不动。时温难耐地活动一下手脚，试图把人推开。万重为也不知道醒没醒，反正眼睛没睁开，手臂却用力收紧，只是很巧妙地躲开了时温受过伤的腿。
　　没有更过分的举动了。直到那晚万重为喝了酒回来。
　　万重为刚开始伸手过来搂他的时候，时温没有太大反应，直到那只手换了方向，掀开睡衣下摆探了进去。
　　这意味很明显了。
　　时温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紧绷起来。他们已经太久没做，自从出事后，连亲吻都没有，拥抱也是单纯的肢体行为。
　　黑暗中万重为的呼吸很粗很重，带着淡淡的酒味，打在时温脖颈后面，让他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时温抓住在他身上四处游走的手，用力握了握，拒绝的意味明显。但万重为不为所动，他想做的事，永远都会做下去，除非他主动停止。
　　时温什么都阻止不了，咬着牙承受。
　　粗粝的指腹和滚烫的掌心划过腻白的肌肤，转而向下探去。时温轻微发着抖，牙齿咬在下唇上，发出一声闷哼。
　　万重为动作一顿，在黑暗中看见眼泪折射出来的萤白的光，低头吻上去。
　　他温柔地吻着，动作却不停，力度和速度丝毫不减，像个分裂的分子式，怎么也让时温计算不出两者之间必然的联系。
　　……
　　黑暗和寂静让感官无限放大，渐渐地，时温的大脑开始混沌，思绪飘散，飘到那个囚禁过他的冰冷地下室里。
　　他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观察者，看着蜷缩在地上全身是血的自己，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对他施暴。满目都是不堪和鲜血，满耳都是闷哼和呜咽。有电话铃声不断响起，一声嗤笑传来，然后被挂断。
　　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恶心感不断袭来，时温崩溃大喊：“万重为！”
　　——那是电话接通时，那是那声“嗤笑”传来之前，那是那场施暴还未发生时，时温唯一想要喊出来的名字。
　　然后问出了那句他从不曾说出口的诘责。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拼了命地逃，不是怕死，是怕被抓了那些人威胁你怎么办？你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时温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在喊叫，尽管那喊叫在人听来声如蚊蚋，但这已经是他最激烈的情绪了。
　　“你接了电话，我想让你别来的，可是我吐了好多血，根本说不了话……我想跟你说别来，只要你别来，就不会受伤，就还能好好的工作生活。我无牵无挂，死了也无所谓的，你不一样，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还有仇要报，可是……可是……”
　　“你挂了电话啊……”
　　他好像魔怔了，喃喃重复着“你别来”，语无伦次，呼吸也跟不上，眼泪流了满脸。
　　他又笑起来，边哭边笑，“你挂了电话……”
　　“你也不肯离婚，你总是有各种理由，你说你又多了一个目的，不让我离开你。”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所有的道理都在你那里，所有的事都是你说了算。你既然利用我，利用完了就扔掉好了啊，为什么还不让我走，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爱你吗？所以我活该吗？”
　　四月的夜很暖，远处隐约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万重为还伏在时温身上，两只手臂撑在对方身侧，低头看着那个情绪失控的人，心口冷得发麻。
　　时温哭了很久，发泄情绪太耗费力气，像经历了一场大难，全身瘫软埋在被褥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重为缓缓压下身子，把额头抵在时温额头上。他呼出的鼻息很重，打在时温哭肿的眼皮上。
　　“是，因为你爱我，所以你余生都要对我负责。而我也绝不放手。”
　　“别哭，”万重为又说，“对不起。”
　　“我爱你。”
　　这是万重为第一次说爱。
　　时温心想，万重为的爱是真的，只是时间上难以确定是从何时开始的。唯一确定的是，至少在他被绑架的时候，还是没有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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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b：她行歌
　　下章掉马预警
　　他可不仅仅是挂了你电话哦亲


第35章 饵
　　房间里没有开灯，万重为将掌心覆在时温的眼睛上，用力吻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时温从那个冰冷的地下室里拉出来，才能缓解自己计划之外的痛彻心扉。
　　哭声停了，时温半睁着眼，浑浑噩噩望着虚空。长时间的哭泣和情绪爆发让他缺氧，他困了，只想睡一觉。
　　但是万重为不许。
　　——他不要痛苦麻木的时温，他要鲜活生动的时温。
　　他专注吻他，不需要借助光线，就能准确掌握时温的每一个反应，并随之作出调整，但目的不变，都是为了要来一场纾解压力和证明自己还能被爱的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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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怕，”万重为用大拇指去按时温的膻中穴，压低了嗓子蛊惑道，”你是我的，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
　　时温在永不停歇的撞击中浮沉，他想反驳万重为的话，他想说他不是谁的，他只属于自己。
　　但万重为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个接一个的吻灌满了他的意识，将他的呼吸掠夺殆尽。时温在昏睡之前，仅剩的一点念头，便是万重为不仅心狠手辣，还是个不容忤逆的控制狂。
　　日子还得过着，没有再横生变故。洛水居里的生活又恢复到从前。
　　有人说，经历过变故的人生，最大的奢望莫过于“像从前一样”。时温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才知道能回到从前的都是浮于表面的日常和日子，而人心是回不去的。
　　四月是玫瑰盛开的季节。平叔很着急地找过来，说你还管不管那些玫瑰，都蔫了，去年这个时候已是花开正旺。时温这才有了点功课之外的自觉，他没有犹豫太久，跟着平叔下楼走进花圃。
　　出事后这是他第一次进来，那些被他一手照顾着长大的和音玫瑰如今乱七八糟，没有一点儿精气神。他蹲下来，抚摸边缘蔫掉的叶子，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悲伤——在他心中象征着爱情和承诺的玫瑰，已经被毁掉了。
　　现在想来，他为心上人种的这一片玫瑰，除了他再没人在意。
　　“请过几个园艺师，都弄不好它。“平叔抱怨着，有点无奈，”再这样下去就枯了。”
　　“我去买点花肥和工具，再养一养能缓过来。”时温让平叔别担心，又说别让园艺师过来了，以后他会精心照料这些花。
　　平叔闻言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仿佛要救活的不是玫瑰，而是眼前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孩子。
　　“对对，这样最好了。”平叔也蹲下来看那一丛丛玫瑰，意有所指地说，“生活就是这样的，有低谷有挫折，但总会好起来的……”
　　平叔没法说得再多了，他质朴的人生里有着自己一套质朴的规则，遇到困难挺过去，这条路走不通换条路走，像一个闷头苦干的父辈那样劝慰着正在受苦的孩子。
　　时温和他并排蹲着，像小时候靠在父亲身上一样。他手里拿着花铲去给一株根茎松土，口里重复着平叔的话：“嗯，会好起来的。”
　　时温蹲在花圃里久了，腿有点痛，平叔把他扶起来。他缓了缓，便给司机打电话，说要去一趟花鸟市场。
　　不到半小时，司机就来了。时温现在出门不需要跟万重为报备，但其实没什么意义，反正他的行程和动向那人清楚得很。上车前，平叔问他回不回来吃午饭，他看看时间，说回来。
　　花鸟市场在近郊，算是平洲最大的一处。时温之前就很喜欢来这里，在同龄人都去逛商场游乐园的时候，他能在这里一待一整天。他下了车，熟门熟路走进一家老主顾店里。两个保镖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不声张，只时刻观察着时温的动向。
　　他买了些工具和花肥，临走前又被一缸长相奇特的金鱼吸引。店主看他感兴趣，热情兜售，说这种鱼叫做蓝瘦，号称金鱼之王，因为头顶长得像一个狮子头，又称狮子头蓝瘦。
　　店主又引他到另一处，是一个顶棚很高的空场地，里面摆放着各式样的金鱼缸，游动着各种大小不同、颜色迥异的蓝瘦金鱼。
　　时温站在一个巨型鱼缸前，正认真观察这些金鱼，玻璃罩上突然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他悚然一惊，是方连云。
　　保镖并未跟进来，因为只有一个出口，他们便在出口处等。方连云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双眼发直地盯着时温看。
　　还是一如既往精致的脸，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神色间却带着一股疯狂和狰狞。
　　她猛地抓住时温的手，连珠炮一样地低吼着。
　　“我当年就该杀了他，都怪方连苏妇人之仁，非要等什么自己职务稳定了。车祸都没弄死他，现在好了，再怎么样也弄不死他了。”
　　方连云养尊处优多年，可如今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女人尖锐的美甲已经掐进他肉里，剧痛之下时温也顾不得了，一把将她甩开。方连云被推了一个趔趄，干脆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状若疯癫。
　　“万重为就是个魔鬼，我们谁也逃不了。”
　　时温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呼吸很快，不予搭理方连云，转身就走。
　　“他害的我弟弟坐牢，害的云笙和云知有家不能回，现在竟然还想把我和他爸关起来，这个魔鬼，他不得好死！”
　　身后还传来方连云的咒骂。
　　时温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她，脸上的冷漠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比谁都更希望方连苏在牢里蹲一辈子——他说了见到方连云之后的第一句话：“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哈哈哈，时温，你还不知道吧，你才是最大的那颗棋子啊！”
　　方连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她血色的红唇一张一合，像一个吞噬一切的巨洞，妄图多拉一个人跳进深渊。
　　“我弟弟的秘书早就把要绑架你的计划告诉了万重为，你出门之前，他甚至连绑匪的埋伏路线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时温耳边炸响。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但是组合起来的意思，时温怎么也理解不了。他像是突然间得了阅读障碍，也像是站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大脑发空，呼吸发麻。
　　方连云满意地看着时温那张瞬间惨白下去的脸，又咯咯笑起来。
　　“一开始他就拿你骗我们上钩，不但是我弟，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他的心头肉。他下了好大一盘棋，而你是最大的那只饵。”
　　“你被关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万重为全都知道，可是人家有本事啊，做戏做全套，当着全公司股东的面儿报警。全世界的人都唾弃方家同情他，所有人都骂方连苏作恶多端，感动万重为重情重义。”方连云发狠道，“他们都错了，最该骂的人难道不是他万重为吗？”
　　方连云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时温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腿脚发软地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比方连云更狼狈。
　　他冲出大门，等在外面的两个保镖立刻迎上来，瞧见他煞白的脸和丢了魂儿一样的表情，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脸上看到震惊。
　　时温手里还抱着买来的一堆东西，磕磕绊绊往前走，两个保镖似乎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清，也不想听。等失魂落魄地坐进车里，司机问他还要去哪里转转吗？他吐出两个字：回去。
　　回程大约四十分钟，时温靠在椅背上，全身发冷。他耳边不断回放方连云死歇斯底里的那些话。
　　他不信，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可心里又有一种发着冷的直觉，在他耳边呢喃这就是真相，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时温回到洛水居，下车的时候面色已经看不出来有异。他甚至冷静地告诉迎上来的平叔，午饭想喝酸辣汤，平叔答应一声，便去吩咐厨房备菜了。
　　时温换上拖鞋，一步一步踏上楼梯，他不断跟自己说别怕，却控制不住手心的冷汗湿滑。二楼上的两间书房是挨着的，万重为那间安了指纹锁，时温每次都会挑万重为在的时候进去，从未单独在里面待过。
　　但他知道密码。有一次指纹锁坏了，万重为对修理这种东西不灵光，打电话给厂家叫人来修。时温看万重为着急，便自己上手，大概用了十几分钟就修理好了。期间需要密码重启，万重为很平常地报了一串数字，并且告诉时温，那是他母亲的生日。
　　他并不想刻意去记什么，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把关乎万重为的一切都钉进了潜意识里。
　　嘀——
　　门锁开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几乎是时温那间的两倍。他扫视一圈，很快便锁定书桌下方的保险柜。密码不难猜，试了一遍就开了，和书房门锁一样。
　　保险柜里的东西很多，时温略略翻了一遍。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很快，极度的紧张和压迫感让他觉得想吐。
　　其中有一件很厚的棕色文件袋，放在保险柜最下面一格。没有标识，放得也很随意。时温只迟疑了一秒，便打开了封口线。
　　里面所有文件都是关于方连苏的，几张财务报表和收据、签了名字的检举信、几个男人坐在一起的照片，时温猜这应该是对方贪污和渎职的证据。
　　文件袋下面还有鼓鼓囊囊的一小条，时温将东西倒出来，一只小巧的录音笔跌落在地毯上，发出噗一声闷响。
　　是一段不到30秒的对话。
　　“这人没什么心，骨子里都是黑的。他老婆出事，他能管吗？”
　　“万重为把他捧在手心里，拿捏住了时温，不怕对方不妥协。”
　　“他万一就是不妥协呢？”
　　“那就算时温倒霉吧！”
　　“好吧，那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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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b:她行歌
　　下章大型撕破脸现场


第36章 是不是特别可笑
　　后来过了很多年，时温想起今天，都会产生短暂的心悸，伴随着轰响的耳鸣和无休止的恶心。
　　其实今天发生的事他没什么可以回忆，在他有限的脑容量里，这一天只有感观上带来的那种痛苦让人记得住。至于逻辑、故事走向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身体规避风险的本能之下，淡化了足以让时温崩溃的细节。
　　他坐在地毯上，周边散落了一地的文件，那只录音笔变成了会咬人的怪物，被他扔了出去，远远地滚到了一个角落里。
　　扔远了也没有用，那怪物已经在刚才狠狠咬过他，整个人现在都血肉模糊。
　　原来方连云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所有的恩爱都是假的。
　　真相已经十分完整。
　　为了扳倒方连云，万重为设了一场很大的局。从协议到动心，从结婚到绑架，从流言四起到无法离婚，一切的一切，都在万重为的计划之内。
　　很多不愿意深究的细节纷纷跳出来。万重为对自己舍友的漠视，对自己专业名称总是记不住，喝多酒之后在床上不加掩饰的恶劣，包括自己出事后对方的毫无厌弃，都指向背后那个真正的原因。
　　——不在意，不在乎，不爱。
　　楚门的世界换成了万重为的牢笼，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这才是切肤之痛。
　　万重为制造了一个恩爱假象，让所有人以为他若是在意什么，那就只有时温，以此引方连苏孤注一掷。
　　原来他真是那个最便利的鱼饵。
　　其实在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里，时温不是没有察觉。万重为心狠手辣，冷漠无情，很少表现出同理心，偶尔有些真情实感，也是浮在表层。
　　但爱让他大意，让他原谅，让他失智。
　　再往深了去想，这段婚姻和爱情包括万重为本人，其实一直以来都像长在深渊里的一团雾，看不清也猜不透。没人知道雾气下面的深渊有多黑多深。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那深度足以让他摔得尸骨无存。
　　震动声从地毯上传来，时温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三个字仿佛兜头下来的一盆岩浆，被他烫手般扔了出去。
　　时温茫然地去看书房墙上的摄像头。绿点闪烁的镜头像一只吃人的兽，虎视眈眈盯着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人。
　　万重为看到了。
　　走吧，快点走，离开这里！
　　时温混沌的大脑中突然跳出这句话。
　　对，他要离开这里。
　　时温是从书房里奔逃出来的。他没有冲下楼梯，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咬着牙转身返回主卧。他所有的证件，一些珍贵的资料，都在飘窗下面的立柜里。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放在那里的。那个立柜上也设置了指纹锁，是万重为专门买给时温用的。
　　把东西胡乱塞进背包，他毫无形象可言地又冲出来。做任何事情都讲究分寸、顾及大体的时温，甚至推开了跑出来拦他的平叔。
　　“阿温，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平叔急得说话声音都发抖，“刚才万先生给我打电话，让我无论如何拦下你，他现在正从公司赶回来。你这是急着要去哪里，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好吗？”
　　时温急促地喘着气，脸色惨白，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他没站稳，从玄关台阶上摔下去，也不觉得疼，爬起来往大门口冲。
　　两个保镖从外面赶过来，互相对视一眼，堵在了时温跟前。
　　平叔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时温：“你先进去，有什么事再说。这个情况，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他冲时温使眼色，有保镖守着，时温根本不可能出得去，闹得太僵了反而不好。
　　平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未见时温这样子，知道事情应该很严重，想来是和万重为有了什么矛盾。
　　“你先冷静一下，阿温，好孩子，别冲动，有什么事坐下来说，不然会受伤的。”
　　他了解时温，也了解万重为。或许万重为对时温是有点不同，但真要有什么冲突，时温一定不是万重为的对手。
　　“先去我房间，我给你处理下伤口好不好？”平叔温言劝他。
　　时温看了看堵在面前纹丝不动的两个保镖，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平叔。他刚才摔倒的时候擦伤了胳膊，有血流下来，沙沙地疼。
　　他知道今天见不到万重为，是走不出洛水居的，眼底涌出一股绝望的悲恸。
　　平叔见他回过神来了，便试着牵他往回走。
　　平叔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他找来绷带和药水，小心帮他包扎。刚刚剪下多余的绷带，门外便传来引擎声。
　　万重为回来了。
　　“平叔，”时温从窗户里看到万重为的车拐进地库，终于开口说话，“我好冷。”
　　时温在大二曾经参加过一场越野马拉松，遭遇过遽变天气下的极速失温，初时很冷很痛，到了最后，又觉得热，想把全身衣服扔掉，最后那一点热源从心脏极速涌出，奔向四肢百骸，然后散掉，肌体彻底死去。
　　那次他被志愿者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濒临极限。虽然人是没事了，但那失温的过程太痛苦，以至于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参加过环境不可控的越野马拉松。
　　没想到今天还能再经历一次那种冷。
　　万重为裹挟着一身疾风暴雨进门，和时温对上视线时停下脚步。
　　“你听了录音？！”
　　他接着说：“你要离开？！”
　　他全身都处在一种极端的难以自控之中，强压着急促的呼吸心跳，上前一步，距离时温不足两米。
　　万重为接到监控报警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切进监控画面，时温坐在他书房地毯上，周围散落了一地文件，而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支录音笔。
　　他脑子轰地一声，顾不上会议室满座的公司高层，一边拨平叔的电话，一边往外走。
　　他的情绪和理智在看到监控时，已经岌岌可危，又接到保镖电话说时温试图硬闯出去时，彻底炸了。
　　时温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在他的连续追问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他说。
　　时温抵在平叔房间的一张写字台上，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眼底猩红，涌出一层雾气，还掺杂着惊惶惧怕，死死盯住挡在自己身前、如铁塔般无法撼动的人。
　　“你冷静一下！”万重为说。
　　其实看起来更应该冷静的是他自己。
　　视线落在对方刚刚包扎好的手臂上，他眼神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先回房间，我可以解释。”
　　平叔在万重为进门的时候已经退出去，但这里仍然不是谈话的地方。然而时温少有地不妥协：“就在这里说。”
　　万重为深呼吸两次，压下胸口起伏，看着已经濒临崩溃的时温，缓缓地说：
　　“是，方连苏的秘书把录音给了我，在你被绑架之前，我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万重为紧紧盯着时温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没再隐瞒。
　　“方连苏不敢做什么撕票之类的事，因为杀人成本太高，他不会冒这个险。顶多……顶多你受点苦。祁望安排好的营救队伍也在附近……你不会出事的。”
　　万重为头一次跟人解释自己做事的动机，也头一次发现解释远比想象中难。
　　“将计就计，漠视危险，放任你被绑架，”万重为喉结艰难地滚动，看起来十分痛苦，“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正午炽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亮得扎眼。时温却觉得自己仍然没从极速失温的痛苦中缓过来，越来越冷，阳光像一把刀，将他每一寸肌肤都刮干净。
　　“我不会出事……”时温低低地重复着，“不会出事……”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地下室，全身是伤的蜷缩在角落，到处都是血。而后，那个施暴者将他拖进了更屈辱的地狱。
　　“原本我以为，你挂了电话，就是我承受能力的极限了。”
　　“后来发现，这才到哪儿啊……在你心里，怎样才是不会出事，被打一顿，被强暴……只要没死，都不算出事吗？”
　　万重为眉眼乌沉沉的，像结了霜，那些他不愿回想的东西从脑海里争先恐后冒出来。
　　“你……”万重为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要去抓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似乎想让他别说了，也似乎是想安慰他。
　　时温弓着腰，一只手撑在墙上，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站不起来，而后艰难地从喉腔里发出声音：“别过来！”
　　万重为便停下了。
　　许久之后，时温终于不再发抖。他面若死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这个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这个在危急时刻首先想到“只要他不出事就好”的男人。
　　时温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绑架、视频，都是手段。我是你扔出去的饵……从那天你在花园里跟你父亲坦白，那时候，就已经打算用你的婚姻做饵了吧？”时温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如果不是起了利用之心，怎么会一开始就做这场戏，明明也还有其他可以解决的办法。
　　“既然你知道他们的计划，不可能不留证据，所以，那些视频是你录的对吧？”
　　——方连苏不可能给别人留下把柄，所以断不会录下视频。
　　“视频也是你放出去的，是吗？”
　　——以万重为的手段，如果他不想让视频流出去，有千百种方法可以遏制在源头。
　　万重为只是沉沉地盯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时温几乎站不住，终于滑落到地板上。
　　他已经千疮百孔，再也拼不起来。
　　失魂落魄的人喃喃低语：“我努力付出的样子，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可笑。”


第37章 你要兑现承诺
　　被偷拍到的亲密暧昧的照片、各种场合里不加掩饰的维护、别有用心的蜜月和婚礼、学业上大手笔的投资，甚至在他向方家正式开火时将人刻意送走的谨慎和保护，那些都不是出于爱。
　　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展现给外界一个“事实”。
　　——万重为有软肋，那软肋是时温。
　　所以，方连苏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方连苏不知道的是，那软肋也是计谋，是迷雾，是钓饵。
　　所有人都错了，万重为根本就是全身铠甲无坚不摧。
　　“你不可笑，”万重为蹲下身，没有碰触时温，却把他的每一丝气息都圈在自己双臂之内，“是我做错了。”
　　所有的人都罪有应得，唯一无辜的，只有一个时温罢了。但一个棋子的无谓牺牲和惨烈下场，不足以动摇整盘棋的走向和结局。万重为产生过类似于心软或者心疼的情绪，但这种情绪很快被目标打散，连个痕迹也不见。
　　原本万重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在视频流出当天，在他看到时温崩溃那一刻，在被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时，还有现在，面对着时温已经哭得浮肿的脸和茫然的眼神，他的后悔犹如实质，变成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堵在胸口，越来越沉。
　　他知道真相大白的这一天会来，也曾经无所谓这一天会来。但现在却想倾尽所有让这一天永远不要来。
　　他第二次说了对不起，问时温能不能原谅他。
　　没有任何回应。时温只是执着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一个万重为急于逃避的问题。
　　“我们离婚吧，你让我走吧！”
　　“不行。”万重为脸色冷下来，手指甚至开始发抖。对他来说，从未有人这样全心全意爱过他，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人离开自己。而且，万重为自认为也是爱着时温的，虽然这爱来得迟了一些，但并不比时温爱得少。
　　“万源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你不能离开。”
　　他想说“我爱你”，又疑心对方听不进去，只好说了一个更符合自己人设的理由。
　　“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是你说的彻底解决，你不愿离婚，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为止……但现在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算我求求你，让我走吧……”
　　“你一定要现在离开？”
　　“是，我要现在离开！”
　　时温撑住地板，想要站起来，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万重为永远不会同意让他离开。于是他变得激动，似乎下一刻就想要冲出去，再不回头。然后声音也开始拔高，在万重为听来变得尖锐而凄惨。
　　“我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你让我走吧。等你愿意离婚的时候，把材料寄给我，我会立刻签字……我求你了，让我走吧！”
　　最后的尾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紧绷太久的精神断了线，时温挣扎着站起来，推了一把挡在面前的万重为，不顾一切往外冲。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一条坚硬的手臂勒住。
　　万重为一条手臂扣紧时温的腰腹，将他整个人提抱起来，不顾他的挣扎踢打，将他抱出房间。客厅里除了一脸惊慌失措的平叔，再无其他人。
　　万重为旁若无人地扛着哭喊的时温上楼，平叔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一句“阿温腿伤还没好”到底是喊了出来。
　　楼上主卧传来砰一声关门声，将平叔剩下的话截在了外面。
　　万重为将时温扔到床上，转身去衣柜里里拿了两床被子出来，随后自己也上了床，用被子将时温围在中间。
　　“你干什么！？”
　　万重为有种诡异的冷静，闻言抬头看时温，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你很冷。”
　　“手很凉，全身都是冷汗。”万重为隔着被子，两只手圈住时温肩膀，让他动也不能动，又说，“外面也冷，家里暖和，你得留下来。”
　　“万重为！”时温终于崩溃大喊，“她们说的没错，你是个魔鬼，你就是有病！”
　　空气凝滞了一瞬，万重为岌岌可危的理智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说他是魔鬼，果然没人愿意无条件爱他，景雨不肯留下来陪他，原来时温也不是例外。
　　“是！我有病！”万重为英俊的脸瞬息万变，眉心肌肉横出一道狠厉的长条，耐心告罄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我要留下你不需要任何理由，你哪来的底气跟我谈条件！”
　　“那你还想要做什么？”时温嘶哑着嗓子问。
　　他被万重为桎梏在身下，透过棉被感觉到对方逐渐失控的力道，几乎要把他肩头捏碎。愤怒夹杂着绝望的情绪快速褪去，恐惧袭来，让时温冷汗涔涔。
　　“我已经给了你我的全部，再也没有什么可给的了，我现在一点用也没有了……你不能这样……”
　　时温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知道该向谁控诉和乞求，就让这一切成为一场噩梦，快点醒来，早点过去吧。
　　“可是你说过，你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我开心，让我觉得不孤独，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会陪着我。”万重为说，“你要兑现承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万重为，私自霸道、颠倒黑白、手段强硬，只要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不容任何人忤逆。
　　时温没有抬头，他太累了，这半天内精神遭受连番重创已经让他大脑宕机。他缓慢地摇摇头，不想再激怒万重为，什么话也没说，头一歪昏睡过去。
　　暮色四合，时温在一阵剧烈头痛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坐在床头看书的万重为。
　　他睁开眼，闭上，又睁开，原来白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万重为看他醒了，放书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俯下来圈住时温，语调温柔无害：“醒了？你睡了很久，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时温大睁着眼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仿佛之前那场遽变和激烈争吵从未发生，万重为若无其事地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回了那个他们刚结婚时的妥帖周到的爱人。
　　“干嘛这么看着我？”万重为对时温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也不恼，反而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阿温，对不起，中午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你别怪我。”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代价来得或早或晚，我都要亲眼看着。”万重为抬手去揉时温散在额间的一缕头发。时温猛地躲开，他也不在意，手指稍用力，捏住时温的下颌转过来，脸上表情不变。
　　“我亲眼看到了别人的结局，现在也看着自己的结局。”
　　时温像看一个疯子的眼神还是刺痛了他。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控制不好情绪，”万重为说，“我妈跳楼的时候，万行川娶方连云的时候，我被他们害得出车祸差点死掉的时候，都没这样过，焦虑、暴躁、想毁灭一切。”
　　“不瞒你说，可能一个月之前，我看到你出事，还没有这种情绪。”万重为苦笑，“可是我现在已经承受不住这种情绪了。可能我真是有病，是魔鬼，但是阿温，你不能不管我。”
　　万重为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时温颈窝，双手紧紧搂住他，使出了浑身力气，重复道：
　　“你不能不管我。”
　　万重为直到看到时温要离开的决心，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一件事。
　　他对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所做的一切，从灵魂到皮囊，如今毫无保留地全部反扑回来，将他吞噬。


第38章 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万重为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只要时温不提离开，他就是个知冷知热的爱人。时温一旦表现出要离开，或者为即将离开做准备，他就变成两人争吵最激烈的那一天的状态。
　　情绪管理什么的，连三岁孩童都不如。
　　时温把主卧里所有文件打了包，和书房里的一起，并且分门别类规整好。他计划先把这些材料快递到学校。除了学习材料，一些生活日用品他不打算带走了，但毕竟从小生活在洛水居，东西不少，都被他挑挑拣拣或留下或丢掉。
　　万重为很快就发现他在收拾处理这些年的生活痕迹。他在一个提前下班回来的下午，在花园的垃圾桶里看到时温的旧书包时，情绪波动达到顶峰。
　　他把书包捡回来，扔到时温跟前，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时温小时候的存钱罐、贺卡、奖状，结婚之后万重为送给他的一些礼物，从奈良买回来的小纪念品，还有他买来给万重为用的刮痧梳，林林总总。
　　这个时候，时温还不是很怕他的，愤怒和绝望占据了大部分情绪。
　　万重为决定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他把洛水居所有人都赶出去，将时温拖到负一层的地下室门口。
　　关禁闭这个词对时温来说太陌生了，但地下室是他的梦魇，是他逃不开的恐惧之源。他在万重为不紧不慢按密码锁的间隙里彻底崩溃。
　　“不要……我不要……”时温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着万重为的腿，大哭着求饶，“不进去！求求你，不进去……”
　　厚重的铁门咔嗒一声开了，时温尖叫着往远离门口的方向爬。他已经站不起来，身体被极度恐惧的精神控制着，甚至忘记了怎么逃跑。
　　万重为一步就能追上他，单手抓住他脚踝，往后稍一用力，就把人扣进怀里。
　　“我错了！我再也不走了！”时温双手捂住脸，声嘶力竭，“好疼啊，求求你好不好？救救我啊……”
　　万重为被他一手的血惊醒。
　　——他被拖过来时、刚才企图爬走时，手指抠住地面太用力，已是鲜血淋漓。
　　这幅画面和万重为在视频中看到的无限重合，时温哭泣的脸，卡在嗓子里发不出声音的呼救，被打断的腿和崩掉了指甲的手指，像一记重锤，一下子把万重为敲醒。
　　他刚才做了什么？！
　　平叔冲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大喊一声时温的名字，一把将怔愣在原地的万重为推开，将时温抱进怀里。
　　“万先生！”平叔也不管雇佣身份差异了，怒斥道，“你这样和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一句斥责将万重为所有的壁垒敲碎。
　　万重为在景雨去世后选择跟父亲回来生活。怀着仇恨的孩子掩饰得再好也是个孩子，心智和情绪不比成年人可以藏得隐秘而巧妙。不到十岁的万重为常常和方连云闹得很僵，万行川管理的办法简单粗暴，就是把他关在地下室里，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有一次他被关了整整三天，直到被平叔撬开门锁将他带出去，他才知道万行川已经带着妻子去旅行了，甚至忘了还有个被关在地下室的儿子。
　　而家里的佣人们也以为万重为在学校。要不是平叔发现不对，他能活生生饿死在那个装了静音棉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
　　地下室带来的阴影对万重为和时温是迥然不同的。
　　是施以惩罚和远离灾难的不同。这份不同也会施加在自己所爱之人身上。万重为相信，如果易地而处，时温是不会把他扔进地下室的，前提是如果时温还爱他。
　　万重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半夜。直到医生处理完时温的伤口，又给惊吓过度的人吃了两颗安定之后，万重为才出来。
　　他像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一瞬间被时光击碎了坚挺的脊梁。
　　他先去找平叔道歉，然后又回到卧室，慢慢躺在已经睡着的时温身边。
　　时温从第二天醒来之后，对万重为的态度就变了。
　　无论万重为如何道歉、解释并且保证，时温都很快地点头。
　　最后万重为问他：“阿温，你愿意原谅我吗？”
　　“嗯。”时温还是点头。
　　“那你还想离开吗？”万重为又问。
　　“不走，”时温急急地说，“再也不走了。”
　　万重为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人，缠了绷带的手抱着膝盖，回答问题的时候头都不敢抬，就知道自己完了。
　　——时温怕他。
　　伤害是不可逆的，万重为不断在这条路上加码，用错误的方式留下了一个时温，却失去了那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万重为在忙碌的间隙约了心理医生。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问题，但是面对时温时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他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于是每周抽空去看一次医生。
　　心理医生和他交谈倍感艰难，因为他什么也不说，能说的那些对治疗也没什么用，医生只能泛泛地给他开点控制情绪的碳酸锂、丙戊酸钠和卡马西平等常见药物。
　　他觉得没什么效果，一周一次改成了两周一次，后来觉得自己控制好了，便不再去了。
　　他把自己在吃药的事情告诉了时温，似乎想要旁证自己不是主观上想要把他关进地下室，只是疾病的原因。
　　时温反应平淡，看似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也没再像以前那么躲着他。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在房间里待得久了，时温脸上有点病态的苍白。他常常走神，在课题上出现第二次失误之后，就跟梁明照说自己不想再做了，让梁明照顶替自己继续。高唐和梁明照都发现他状态不对，可是问他话，他也只说最近病了，力不从心。
　　他执意要退出课题组，直到孙光暮打电话给他——万重为已经给他重新买了手机和笔电，也再不限制他社交和出门，尽管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出去——说课题的事情是你的就是你的，师哥师姐可以帮忙，也可以等你病好之后重新回来，但既然前期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就不应该轻言放弃。
　　时温憋红了眼眶，哽咽着道歉：“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会放弃的。”
　　之后他一扫颓态，重回书房每天继续学习到深夜。
　　他也努力试着不怕万重为，不躲万重为，但身体本能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很难放松下来。好在万重为最近也很忙，不太常回来，也没再把所有关注点都放在他身上。
　　他试着忘记一切，偷偷算着日子，等着万重为“彻底解决完问题”之后，能大发善心放他离开。而且就算万重为不肯，他还有合同，就算再拖，最多也只有两年的合约期限。
　　到时候万重为再也没理由留下他。
　　洛水居从下午开始就热闹起来。时温坐在二楼露台上，能看到那个请来的米其林厨师进出花园好几次。这个西方人似乎对时温种在玫瑰旁的那一小片中草药很感兴趣，备好了晚餐食材之后，就蹲在地上研究来研究去。
　　花园里说话的声音清晰传进时温的耳朵，那个热情的厨师听到这些中草药的来历时，甚至想要拜访一下时温，和他探讨下西餐和中餐的文化差异。还好被一旁的小荷拦下了。
　　傍晚起了微风，五月的平洲已经开始潮湿。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广玉兰香，洛水居里精致的晚餐已经备好了。
　　客人很快来了，是三个男人，一个是范崇光，另外两个不认识。时温看到那三人下了车，便从露台回了房间，关上了玻璃门，又去把大门反锁了，才躺回床上，拿了一本专业书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下又传来引擎声，是万重为回来了。
　　他竟然比客人来得晚，这说明来的不是一般场面上的朋友。时温胡乱猜测着，只希望万重为能忘记自己的存在，然而事与愿违，没过几分钟，万重为就推门走了进来。
　　“阿温，收拾一下下楼吃饭，”万重为说，“有个堂弟从首府过来，带你认识一下。”
　　时温没有表现出开心或者不开心，表情平静地说“好”。
　　“我洗把脸就下去。”
　　万重为观察着时温的微表情，思量片刻后没再纠结时温是否真的愿意下楼，像平常夫妻那样体贴而周到：“好，不着急，你慢慢收拾，我在楼下等你。”
　　然后便带上门转身走了。
　　时温又发了五分钟的愣，才去卫生间洗脸。之后找了一件能见客的浅灰色家居服套上，神色自若地下了楼。
　　--------------------
　　时温：我要离婚。
　　万重为：不行！
　　时温：我有合同，最多两年。
　　万重为：老婆真单纯。


第39章 不动声色的反抗罢了
　　时温一下楼，客厅里坐着的几个人齐齐望过来。
　　万重为站起来，几步上前，揽住时温的肩，将他带到沙发上，紧挨着自己坐下，然后微笑着给大家介绍。
　　“这是我爱人时温。”万重为说，“范崇光你认识，这是我堂弟万顷。”
　　对面的万顷就算坐着也能看出来身量很高，体型健硕，狭长的眉眼看人，带点漫不经心的傲慢。不同于万重为的深藏不露，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股咄咄逼人的劲儿。
　　“你好啊，嫂子。”万顷笑嘻嘻开口，两条长腿随意曲着，直勾勾看着时温打招呼，一笑起来倒和万重为有几分相似。
　　万重为冷冷瞥了一眼万顷，没理他，转而介绍坐在万顷旁边那人。
　　“这是万顷的朋友。”万重为说。
　　没说叫什么名字，也没看对方，一带而过。
　　时温这才认真打量坐在万顷身边的那个男孩子，他其实一下楼就被这人吸引住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人对好看的事物有本能的关注。不得不说，这人太漂亮了。
　　万顷眉毛一挑，补充道：“是好朋友，还是助理”。
　　他特意加重了“好”这个字，态度暧昧，语气轻佻。
　　从万重为和万顷的态度，时温能判断出这是哪种朋友，但依然友好地向对方点头致意，说：“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那人似乎有点意外在座的竟然还有正常人，也善意回应：“你好时先生，我叫牧星野。”
　　这时候平叔过来了，说厨房准备好可以开饭了。大家便一起起身，向餐厅走去。万重为始终揽住时温，在人前也毫不顾忌对他的偏爱和关照。
　　万顷和范崇光落后一步，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啧啧惊叹。
　　大家入了座，厨房开始陆续上菜。头菜是熏鲑鱼，酸甜可口，时温埋头认真吃，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聊起工作上的事。
　　万重为说着话，也能一心两用照顾着时温。递水、拿纸巾，还旁若无人地帮时温头顶上翘起的一缕头发撸顺了。
　　看时温难得有胃口，他似乎很高兴，停下话头，十分温柔地问他：“喜欢吃这个？让厨师再给你上一份。”
　　时温赶紧摇摇头，他对吃没什么要求，只是为了应对有点紧窒的气氛——万重为这样时时刻刻地关注他，只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至少吃东西的时候，可以装作看不见。
　　“不用管我，”他很小声但是尽量放松地说，“你们聊就行。”
　　万重为这才继续和万顷范崇光聊起来。或许感受到那一点不自在，万重为没再刻意关注时温，这让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餐桌上还有一个旁若无人吃东西的是牧星野。万顷不太管他，但是聊天的话题偶尔会引到牧星野身上，并且每次都带着点难以明说的恶意。
　　“言家的人我可指挥不动，”万顷不怀好意瞥了一眼牧星野，和范崇光说，“我顶多给你和言和牵个线，至于其他的，你求我，不如求牧助理。”
　　他这话说得太阴阳怪气，任谁也听得出里面有深意。
　　范崇光只当他又犯病了，“好好好，我这次去首府，你帮我约一下言家其他人就成，我自己和他们谈。”
　　时温大概知道这件事，万重为闲聊的时候跟他提起过。
　　范崇光在首府投了一个康养项目，想要和言家合作。言家在首府算是巨贾，几乎垄断了当地医疗产业。言家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言和负责的那部分正好和范崇光的项目切近。若想分一杯羹，竞争是不可能的，唯有合作。都是商人，范崇光和言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万顷这一支万家人，很久之前就从平洲迁往首府，如今所有积累和人脉也都在首府。虽然和言家在生意上交集不多，但圈子总会有重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不少。
　　范崇光想要在首府趟路，自然离不开万顷的帮忙。
　　话题没有就此结束，万顷没接范崇光的话，歪着头睨牧星野：“阿野，你见过言和了吧？”
　　牧星野没什么反应，端了一杯水安静喝着，平静地说：“见了。”
　　“哦？那他知道你现在为我工作吧！”
　　“知道。”
　　万顷不满意对方的冷淡，抬手捏住他肩头，迫使他扭转过身来：“然后呢？你们旧情人见面分外眼红？你跟了我五年，你说他还会要你吗？”
　　牧星野一双澄亮的星眼迎上万顷的挑衅，毫不示弱：“这我怎么知道？”
　　万顷微眯了眯眼，危险的气氛渐起。
　　万重为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耐烦的意思很明显。今天万顷带着自己小情人来家里，他已经是放任了，结果还要来这么一出，简直丢人现眼，况且还当着时温的面。他这个弟弟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至于万顷和牧星野之间那些恩怨纠葛，万重为懒得管。万顷床上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而且他这个堂弟各种花样都玩儿，道德感极低，也一向没什么底线。能跟在他身边的人，除了图钱也没什么可图的。
　　所以万重为从牧星野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让他们收敛点，只是怕脏了时温的眼。
　　看万重为不悦，万顷没再说些难听的话，转而闲聊起言家的事。
　　有些话虽然一带而过，但专心对付手下牛排的时温也听了个大概。牧星野竟然和言家的小儿子言和曾有一段旧情，但后来牧家落魄，言和出了国，一走便是五年。
　　这五年期间，牧星野一直跟着万顷。名义上是助理，私底下是什么关系，怕是只有两人心知肚明。
　　前段时间言和回来了，听万顷那意思，他和牧星野已经见过面，只是个中是非曲直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时温注意到每次万顷提到言和，牧星野的表情都微滞，少数时间极快地闪过一丝痛苦。时温便知道，牧星野在意言和。
　　牧星野这人是那种明艳昳丽的长相，男人长成这样子多少会有点娘气，但他没有，举手投足之间反而有种矜贵的英气。虽然低眉顺眼， 骨子里却透着桀骜和不屈。他对万顷完全没有发生过亲密关系的那种肢体语言，除了隐隐散发出来的抗拒，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反应。
　　时温胡思乱想着，没注意牧星野在万顷再次提到言和时，突然站了起来。
　　“万总，我吃好了，去外面等您。”牧星野垂着眼，说完转身要走，
　　然而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万顷一把扯住手臂，按回了椅子上。椅子擦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在场其他人都停了动作。
　　“让你走了吗？”万顷收起笑容，阴狠之色满溢，“牧星野，你以为你能回得去？你最好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不知道你是我万顷的东西。我的东西，就算扔了，也轮不到别人来捡。”
　　“再说，我还没打算扔呢！”万顷冷声命令道，“吃饭！吃不完我收拾你！”
　　牧星野死死咬着牙，下颌绷出一条硬直的线，不肯妥协。万顷抓住他的手臂收紧，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在别人家里吃饭闹成这样实在不好看。万顷显然毫无顾忌。
　　两个人谁都不肯先低头。万顷快要忍不下去，要不是顾忌还有其他人，他能现在就把牧星野一顿皮鞭抽死。
　　万重为皱了皱眉，他没想到牧星野脾气这么硬。他刚想说什么，一道温软的声音打破了眼前僵持的气氛。
　　“牧先生，我让平叔炖了药膳汤，一会儿吃完甜品，你一定要尝一尝。”时温微笑着，像是和来家里做客的朋友探讨刚出炉的美食，没有很刻意，就是很平常地说话，“是用花园里种的草药炖的，味道不怎么样，但是很滋补。你正好给我提提意见。”
　　牧星野抬眼看过来，全身紧绷的力气散开，冲时温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说：“好的。”
　　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己吃苦头，便顺着时温的话下了台阶。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万重为瞥一眼万顷，示意他到此为止。
　　汤很快端上来，牧星野喝过之后，很诚恳地告诉时温：“是有些苦，不过喝下去全身很暖，胃里也舒服，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喝到时先生的汤。”
　　时温想，如果时间和场合是对的，他和牧星野一定能成为朋友。
　　然而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一些人一生只见一次面，已是耗尽了全部的缘分和造化。
　　送走客人已是晚上十点，万重为和万顷在花园里又聊了一会儿，回到卧室时温已经躺下了。
　　万重为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上了床。他从后面抱住时温，用下巴轻轻揉蹭着对方头顶的发丝。
　　“今天那个厨师跟你说什么？”万重为一副想在睡前聊会儿天的样子。
　　“牛蒡和杜仲的药效。”时温说。
　　“还有呢？”
　　“还问了怎么种，我告诉他可以从网上查。”
　　万重为没再追问，用手指玩弄着时温的头发，向左捋一捋，向右捋一捋。
　　晚饭后，请来的米其林厨师找了个机会见了时温。他们在厨房里聊了一会儿，时温才离开。彼时万重为正和万顷在说话，无暇分心。但时温面对外人露出的自然爽朗的笑容，十分刺眼，老在万重为眼前晃。
　　就是正常社交，不断追问除了显得自己变态之外没别的用处，万重为便闭了嘴。
　　时温被万重为从后面搂住，整个后背都窝在对方宽厚的胸膛里，这原本是他最喜欢的拥抱姿势，炙热、亲密、无坚不摧，可是如今他只想逃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牧星野，”他犹豫了一下，才又小声说，“是欠了你堂弟钱吗？”
　　牧星野这个人，确实在万重为意料之外。原本以为只是个图钱的小情人，现在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他们离开前，万重为在花园里留下万顷说了几句话。
　　万重为说：“你别太过了。”
　　“是他自己不识趣。”万顷无所谓地说，“我的人，怎么弄是我的事，哥你管的太宽了吧。”
　　万重为捻灭手中的烟，临走前撂下一句：“我是担心你后悔。”
　　——明明喜欢着一个人，却要用一种伤害的方式强迫他留在身边，最终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万重为是亲历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万顷和他的做法如出一辙，只不过万顷还没有想明白，万重为却知道他和时温的关系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关头。
　　那些温顺和平静，都只是时温不动声色的反抗罢了。
　　“不仅仅是欠了钱，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万重为说。
　　时温便明白了。
　　像万顷这样的人，想要使点手段困住一个人太简单了。
　　“万顷喜欢牧星野吧！”时温喃喃说了一句，一声叹息落在胸腔里，没有吐出来。
　　时温看得出来，万重为当然也能看得出来。
　　万重为紧了紧手臂，没说话，只是将时温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他有什么资格评价万顷的恶劣呢？他比他更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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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顷和牧星野的故事，隔壁《白日贪婪》请阅，不过万顷不是正牌攻。


第40章 他得回去见他
　　时温并未把万顷来平洲的事放在心上，除了偶尔在心里惋惜一下牧星野之外，这件事很快就被他忘了。但他知道，万顷一定是和万重为达成了某种交易。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简直让他骇然失色。
　　他是看新闻才知道万云笙死了。
　　网上的新闻铺天盖地，豪门秘辛本就被人津津乐道，何况是这种戏剧性十足的戏码。
　　时温从密集的报道中拼凑出大概故事情节，万云笙在临市带着一个小模特飙车，跑车冲出护栏翻落山涧，两人当场身亡。事后经警方检测，万云笙喝了酒。
　　各类花边新闻、小道消息一时之间沸反盈天。万云笙因为方家被牵连，又被黄家退婚，之后经历项目失败、入境限制、名下股份被恶意收购等等一系列事件被扒了个底朝天。他这一死甚至影响到外界对万源集团的看法。
　　万源集团的高层很快召开了新闻通气会，在会上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万云笙已经不是万源集团的人，没有股份，没有分公司管理权，也早已不再是集团旗下几家子公司的法人。所以他出事与否、名声如何，皆与万源没关系。
　　第二，至于万源集团前董事长万行川，在儿子出事以来甚至之前都好久不曾露面，不是被外界猜测的已被控制，而是因为身体原因，现在已经不具备行动能力，目前正在医院疗养。
　　“前董事长”这个轻描淡写的称呼迅速把公众从万云笙的死引到万源集团易主上来，就在大家震惊之际，万源高层又公布了第三件事：万源集团董事会已经选出了新任董事长，持股比例高达71％，此人便是前阵子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万家长子万重为。
　　整个发布会连十分钟都不到，就宣布结束。
　　平洲商圈这才反应过来，万源集团的天原来早就变了。
　　祁望开完办公会，跟着万重为回到总裁办公室，等待下一步指示。几个大项目和工程的安排不需要祁望操心，他做的更多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业务。
　　最近计划异常顺利，德国的能源集团Soundpost在与万源的合作项目中，成功收买了反对万重为的几个股东，殊不知Soundpost的实际控制人就是万重为。支持万重为的人在股东大会上突然发难，力拥万重为成为万源集团的董事长时，另外一拨人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同意。
　　彼时万行川已经被气得高血压昏迷，被儿子送到了疗养院。
　　至于万云笙的死，简单助把力也就成了。万云笙这个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没什么脑子，找几个人在旁边怂恿几句，吹吹风，合适的环境合适的条件下，不用任何人亲自动手，他就会自己作死。
　　之前留着他，也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倒是有一家关注度不高的媒体对万云笙的死提出过质疑，甚至采访到了当时他喝酒的会所里，曾被服务生听见，有人在他大醉之后告诉他有人控制了他爸，当晚就要夺权，他得赶回平洲才能力挽狂澜。至于他是不是听信了这话所以才开车往回赶那就不得而知了。
　　万源已经再没什么是万重为需要在意的了。万家也还只剩下一个人。
　　“传票已经到了吧！”万重为问。
　　祁望抬腕看看手表，说：“差不多两小时前送到的。”
　　两小时前，送到半山别墅方连云面前的不只是法院传票，还有网络上突然曝出的万云笙的车祸照片，各种角度、细节的照片都有，万云笙的尸体残骸散落了一地。任谁看了都不忍直视，何况一个溺爱儿子的母亲呢！
　　电话意料之中地响了。万重为嗤笑一声，慢悠悠走到落地窗前，按下了接通键。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电话里传来声嘶力竭地质问，“云笙死了，我也要坐牢了，你非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吗？万重为，你就不怕做噩梦吗？”
　　“做噩梦？”万重为低笑起来，瓷质的声音像索命的恶鬼，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和负隅顽抗，“这才过了十几年，你就忘了你们方家人是怎么逼死我妈的？你又是怎么三番两次要杀我的？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如今家破人亡，只是在还债而已。”
　　“哦，对了，你还不算家破人亡，至少还有个小儿子活着不是吗？”万重为语调轻快，却恶意满溢。
　　如果现在再说出“他毕竟是你亲弟弟”这样的话，方连云就白活了这些年。
　　电话那边许久没有出声，她似乎妥协了，垂死挣扎着问：“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云知？”
　　“那要取决于你还有什么筹码跟我谈条件。”
　　“是，方家倒了，万源也是你的，我大儿子死了，我马上也要坐牢，我没有什么筹码能跟你谈的。”方连云说，“但你今天放出了云笙的照片，不光是为了刺激我吧？你还有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你说吧，只要你肯放云知一条生路，我都答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简单了。”
　　万重为啜了一口咖啡，方连云从电话里清晰听到他缓慢的吞咽声，电磁波里传出的声音扭曲而阴鸷，像地狱的大门开了锁，刺啦着在耳边响起：
　　“我妈当年怎么死的，你去学一学就行了。”
　　挂了电话，万重为和祁望都没说话。两个人静静坐着，一人喝咖啡，一人喝红茶。
　　办公室音响打开了，大提琴名曲《希伯来晚祷》浑厚悲伤的调子在静默的空间里流淌着。万重为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在远处林立的高楼塔尖和成群飞舞的鸽子上，想到遥远的那个已经没什么印象的伯明翰的冬天，心里空荡荡的竟然没有一点波澜。
　　二十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下属告诉万重为，就在刚才，方连云跳楼自杀了，警察现在已经到了。下属问还需不需要继续盯在半山别墅附近，万重为说不用了，就挂了电话。
　　祁望一杯红茶见底，正了正身子，等待万重为的安排。
　　“万云知那边，把他的详细地址放给方连云洗钱的那几个受害人，必要时可以提供一些便利。”万重为没有停顿，继续说，“你别动手，但要看着他死透了为止。“
　　祁望领命而去。
　　一切都尘埃落定，先回家睡个两天，然后再……再怎么样呢？万重为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他竟然想不出来应该干什么。
　　他计划了半辈子，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甚至每个笑容、每个表情都是为了复仇而生。却唯独没有计划过复仇之后的生活。
　　巨大的空虚袭来，他独自在办公室待了半天之后，唯一能确定的念头便是，如果复仇之后的下半生没有时温，如果他再也吃不到时温做的饭，牵不到时温的手，他很肯定自己活不下去。
　　他得回去见他！
　　他得告诉他，他们必须要永远在一起！
　　万重为是半下午回的家。他很少这个时间回来，最近又忙得脚不沾地，是以平叔看到他从地库里上来时还有些惊讶。
　　从二楼露台上能看到花圃那片已然盛开的和音玫瑰。嫩黄的花瓣挤挤挨挨，簇拥在一片绿色枝叶中，映着坐在花簇之间的青年俊雅动人。
　　时温拿着花铲松土，他坐在一个木质小板凳上，玫瑰香染了一手一身。
　　“今年开的比去年好。”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时温的手顿了一顿，没停，继续清理杂草。
　　万重为从旁边拿来水壶，蹲在时温身边，也帮着一起侍弄。两人一时无话，一个干活，一个打下手，竟配合默契。
　　“我看之前枯了一些，这种玫瑰很难种吗？”万重为没话找话。
　　“嗯，和音的生长条件很苛刻，土壤不能有一点点板结和粘重，翻土必须要深翻。”时温说。
　　“和音的花语是什么？”万重为明知故问。
　　时温动作一顿，轻声说：“逝去的爱。”
　　万重为眉心紧蹙：“不是，黄玫瑰的花语代表道歉，代表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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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少年时受够了伤害。后面会讲哦。


第41章 总有在意的东西
　　花丛中的人被微风吹乱了额发，露出晶亮的眼眸，微翘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一年前，也是在同样的地点，他被另一只手拉出去，走到人前，从此一脚踏入爱情和婚姻的甜蜜与阴谋中。
　　他曾经说，这是为谁种了一片黄玫瑰，又是为了让谁不再一个人哭泣。
　　“你说过，这玫瑰是为我种的，那时候你没说花语是这个。”万重为有些无力地反驳。
　　“是啊，”时温苦笑一声，“就是给你种的，不想再看到你不开心，不想你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在这所大房子里。也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喜欢到上了研究生也不肯离开，就为了躲在花园里偶尔能看你一眼。”
　　那个第一眼看到就惊艳了岁月的少年，那个躲在玫瑰丛中独自哭泣的少年，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不过是两段不同的梦罢了。
　　“算了。”时温眼眶有些红，他抬手揉揉眼，脸上粘上一块泥。他也不管，又低头去翻土。
　　“为什么要算了，不能算了。”万重为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委屈。但他还有一点良知，明白自己的这点小情绪在时温受的苦难面前屁都不算，所以他拧着眉头忍下来。
　　但语气却像个小孩子。面前这个大人曾给予他不求回报的爱，现在不给了，他便哭闹不止。
　　时温终于放下手里东西，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万重为：“花语没有意义，不管它代表逝去的爱还是重归于好，我们……都不可能回去了。”
　　万重为手里紧紧捏着那把铜制水壶，别过脸去。他上次在时温知道真相执意要离开时，无意中放出了心中的魔鬼，从那之后他就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再发疯了。因为时温经受不住他再次发疯带来的伤害。
　　为此，他曾在第二天找人将地下室的大门彻底焊死。
　　时温低头继续干活，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和音每年施两次肥，一次在秋后，一次在花后。老枝每年也要剪，不然会影响第二年开花。”
　　“我不会签离婚协议的。”万重为扔下手里的水壶，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时温。这个角度就算只看得到他蓬松的发顶和发旋，也能想象出那张平静温和的脸上有着怎样的决心。
　　时温原本就是这样子，爱一个人就全心全意的爱，付出一切在所不惜。同样，他要结束一段关系也会生出再不回头的决绝。
　　“就算这些花你不在意，”万重为拳头紧紧握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时温离开，“总有你在意的东西。”
　　这不是万重为第一次说这种暗含威胁的话。早在他们结婚之初，时温“不听话”和师兄梁明照去山里采样，在那场难熬的冷战中，万重为说“你不在意钱，但你有在意的东西”。
　　时温心想，那时候自己可真傻。万重为的本性彼时已初见端倪，只有他还觉得自己做错了。哪里有正常人连自己爱人出门去了哪儿见了谁都要威胁对方的。
　　如今的万重为，所有目的都已经达到的万重为，更是完完全全展露出他的本性。
　　时温原本觉得自己的心在得知绑架真相的时候就彻底凉透了。原来还可以更凉。
　　“你说过，等你公司稳定后就放我离开。”时温还是坐着，拢在那片如山般难以撼动的阴影下，试图唤起万重为那点信守承诺的菲薄念头。
　　“方家没了，你也完全掌控了万源。我对你来说，那点微末的利用价值也没了。你放过我吧！”
　　万重为压着情绪深呼吸两次，喉腔里发出嘶啦的声音。他突然伸手将时温提起来，掼进自己怀里，双臂收紧，用力抱住眼前人。
　　木制小板凳和时温手里的花铲、水壶散了一地。
　　万重为觉得心脏又闷又疼，不敢开口，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容原谅的话来。他理智上告诫自己别再说那些伤人伤己的恶言，情绪上却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时温双手抵在胸前，用力推他，对方纹丝不动。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的合约只有两年，彼此留点脸面不好吗？”时温被抱得喘不上气来，两只手在他胸口乱抓，希望对方放开自己。
　　“你想等合约到期离开？不可能的，阿温，你想得太简单了。”万重为语调平缓，相比时温的激动，他反而平静下来。
　　“期限是两年，为什么我不能离开？”
　　“后面有补充协议，两年后由我提出解除合同，才算数。”万重为将时温紧紧按在怀里，附在他耳边说出又一个让时温如坠冰窟的事实，“你当初太相信我了，附加协议连看都没看。如果不是由我提出来，婚约就无限延期。”
　　时温疯了一样踢打他，万重为怕他伤了自己，略松了点力气，被时温猛地挣开去。
　　他极速倒退两步，后背抵在凤凰树粗糙的树干上，脸上又哭又笑，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卑鄙到如此地步。
　　“你是混蛋！”
　　这是时温能骂出的最难听的字眼了。
　　”为什么！？”时温气息不稳，口不择言，“你想找一个发泄工具？可是我很脏，你不觉得脏吗？你不是知道方连苏对我做了什么吗？外面想被你睡的人一大把，为什么非要是我！”
　　“我本来就是个混蛋。”万重为下颚紧绷，听到那个让他痛恨的名字时目露凶光，“我说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我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外面的人再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万重为，你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万重为已经不在乎，他逼近一步，说：“孙老师是业界泰斗，你不希望他晚节不保吧，对付一个人品高洁的知识分子，太简单不过，动动手指的事。还有你师兄师姐，前途也不要了吗？”
　　不到万不得已，万重为是不会说这些话的，他知道这些人对时温来说代表了什么。但是现在，他只有这些筹码了。
　　时温的脊梁塌下去，他沿着树干慢慢往下滑，直到坐到刚刚浇过水的土地上，湿泥巴沾满了裤子和手。他抬起毫无生气的双眼，对上距他一步之遥的万重为，眼泪突然流下来。
　　“万重为，爱一个人不是这样子啊……”
　　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呢？
　　万重为后来在无数个孤单的深夜里咀嚼过时温的这句话。
　　他甚至让秘书买了很多爱情名著彻夜诵读，企图从浩瀚的文字和人类智慧中寻到蛛丝马迹。可是这么普世的情感哪里有那么复杂，他很快就找到了很多和爱情联系一在一起的关键词：
　　亲密、爱护、珍惜、克制、责任，以及在“为你好”的基础上无私付出。
　　总之无论什么样子，都不是他爱时温的样子。
　　反而都能窥见时温曾经爱着他时的样子。
　　“你说过的，要陪着我。你说过。”
　　万重为终于完全贴上时温。他毫不顾忌形象地单膝跪在时温身边，将瘫坐在地上的人慢慢抱进怀里。
　　他在跋扈的威胁之后，又变成了一个寻求温暖的孤儿，在霸道不讲理和弱势群体之间来回切换，嘴里说着恳求的话。
　　“阿温，我不想威胁你的，但是如果你走了，我会发疯。没人教过我怎么爱别人，我从小就只知道报仇。我和一群害死我妈的人生活在一起，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没有真心，时间久了，我也忘了自己是真是假了。”
　　“阿温，求你了，你要什么都可以，但是别离开我。”
　　时温任他抱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吃过午饭之后，时温躺在露台沙发上昏沉睡着。天越来越热，他原本是没有午睡习惯的，最近却总犯困，看一会儿书就眼皮子打架，干脆去露台上躺着。
　　花园里隐隐传来说话声，很轻，却把时温吵醒了。
　　那声音从洛水居的后门传来，距离露台不远，午后安静，是以听得清楚。
　　“我只是来看看他，麻烦您进去和他说一声，就说他师兄来找他。”是梁明照的声音。
　　“不好意思，时先生现在不见客，您请回吧。”
　　“他已经小半年没上学了，课题出了一些问题，我们联系不上他。我来给他送一些资料，见他一面就走。”
　　门卫有些为难，但不肯妥协：“不好意思，万先生交代过，所有来客必须经过万先生同意才可以。不然您还是联系一下万先生。或者我把资料转交给时先生。”
　　时温从二楼冲下来，走到后花园大门时才缓下来脚步。
　　他认识那个门卫，是新来的一个小伙子，话不多，做事很认真。他喊对方的名字，很平静地说，“这是我师兄，我们早就约好今天见面。”然后才转头看着梁明照，喊了一声师兄，说“你来了啊”。
　　梁明照站在栅栏门外，手里拿着文件袋，还算沉稳地点头，说：“阿温，我来看看你。”
　　时温错过那门卫，两步走到门前，大拇指按上电子锁，门便开了。
　　两人没再管有些焦急但并不敢阻拦的门卫，一前一后往主楼走去。


第42章 你今天敢出这道门
　　时温带着梁明照一直走到二楼他的书房里，泡好茶，相对而坐，这才敢抬眼看对方。
　　“阿温……”梁明照哪里坐得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也不能乱，今天他来这么一趟，看一眼当下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当真见了面，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你还好吗？”
　　说完没等时温答，自己已经红了眼眶，这从哪里看得出来他好呢！
　　“师兄，让你和老师担心了。”时温撇撇嘴角，露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
　　“我和高唐一直打听万重为的住址，最后还是老师想办法打听到的。”梁明照说，“我之前来过几次，都被保安拦下了，怕你担心，就没和你说。”
　　他们已经小半年没见面，偶尔隔着冰冷的屏幕视频，除了探讨课业，没法窥见时温的生活状态。现在真正面对面，梁明照才发现，时温比他想象中更不好。
　　——苍白无力、如履薄冰。
　　“我跟合作研究所提了申请，已经提前拿到了offer，这次名额是两个。”梁明照没再废话，直接说了今天的来意，“阿温，你跟我走吧。”
　　时温疲惫的脸上顿时有了点不一样的生动，“两个名额？！师兄，你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合作研究所的offer是出了名的难拿，很多更深层课题的研究也只能拿到一个，梁明照一次拿到两个，在Ｐ大历史上简直史无前例。时温都不用联想，就知道梁明照为此付出过多少努力。
　　“拿到两个是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梁明照说，“你不用有顾虑，老师和高唐都在背后付出了很多，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带你离开。让你一个人走不现实，我带你走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去了那边，你可以重新开始，再也不用怕什么辖制和流言。手续什么的你都不用管，我来帮你办，钱你也不用担心，我手头上的研究资金够我们俩用了。”
　　梁明照说完一大段话，看着眼前逐渐变得茫然的时温，几乎用了十足恳求的姿态说：“阿温，跟我走吧。”
　　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深意，但是处在情绪混乱中的时温没有捕捉到这丝不寻常。
　　他只是告诉了梁明照一个残酷的实情。
　　“师兄，我可能……”他顿了顿，说，“走不了。”
　　“阿温，我知道去异国他乡重新开始，是一个很难的选择，但是你留在这里，将来怎么办？你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假的，万重为这种人哪有什么真心，但凡他真的对你有一点感情，也不会让你遭遇这么多事——”
　　“师兄，”时温打断他，摇摇头，“不是这些，就是……字面意思。”
　　“就像你进不来这里一样，”时温脸上露出脆弱的类似于小孩子一样的迷茫，“我也出不去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交谈，两个人同时望过去。
　　平叔的声音传来：“阿温，小赵打电话了，他应该快回来了。”
　　小赵是那个尽职尽责的门卫，至于快回来的是谁，不言而明。
　　“师兄，你别管我了，你和师姐还有老师好好的，不要再为我的事操心了。”时温把茶杯端起来，递到梁明照手里，说：“茶快凉了，师兄，你喝一口。”
　　梁明照刚拿到两个名额的时候，觉得只要努力，很多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直到此刻他握住时温递过来的茶，才发现原来并不是所有事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至少带走时温，他办不到。
　　“我会想办法的。”梁明照站起来，准备离开。他现在不能确定自己如果再不走会给时温带来什么影响，看着被磋磨地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梁明照不敢赌万重为还有一点良心。
　　“阿温，”梁明照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我不会不管你的，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时温回抱住梁明照，将脸埋在他肩膀里。
　　他没有出声，直到梁明照离开，也没说再见。
　　梁明照坐在回程的车上，一只手摸过衣服左肩的布料，时温埋住脸的那块地方还是湿漉漉的，后背被他回抱时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掌心的力度和温度。
　　——时温嘴里说着“师兄你别管我了”，可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在向他求救，都在冲他呼喊：“师兄你救救我。”
　　书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温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不知道在纸上涂着什么。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来人似乎耐着性子敲了敲门。
　　时温坐着没动，也不抬头。果然，敲门只是象征性的举动，就算不被人邀请，外面的人也可以随时进来。
　　万重为推门进来，额角发丝有些乱，但语气还算平和：“你师兄来了，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时温不轻不重地说。
　　万重为两步走到书桌前面，双手俯撑在台面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时温手里的演算纸。他不满时温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又被梁明照说的那些话拱得急火攻心，方才在门前刻意收敛的暴躁又冒了头。
　　两人都对书房里那个监控心知肚明。其实他和万重为的书房里都有监控，初时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安全。其实不止书房，客厅、走廊、花园，除了卧室之外，洛水居每个地方都360度无死角监控。
　　小赵给万重为打了电话之后，他立刻就切进了时温的书房。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看清了他们在书房里的每一个动作，也听清了他们的每一句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和梁明照保持距离。”万重为质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我那么久没去学校，师兄师姐他们担心，过来看看我而已。”时温不看他，眼睛盯着演算纸上一道分子式，试图和万重为讲道理。
　　“只是看看你？”万重为嗤笑一声，“不是拿到两个offer吗？不是说要带你走吗？”
　　时温紧紧抿着唇，气得手发抖。
　　“别以为我不知道。”万重为说，“梁明照喜欢你。”
　　“你在胡说什么！”时温紧紧攥着铅笔，似乎十分抗拒万重为这么说，演算纸上刺啦划出一道粗重的横线。“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又被你关了这么久，但凡是个关心我的人，看到我现在的状况，都会想带我离开。”
　　“是，我承认，我不敢走。”时温嘴唇一直在抖，语速也提了一点，“因为我没法告诉别人，我被你威胁，你不肯签离婚协议，你不守承诺，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几句话就戳到万重为的痛处，原来时温不想与人为善的时候说话也可以那么刻薄。尽管他说的都是事实，但万重为听着刺耳得要命。
　　“前几次你还只会说我是混蛋，现在只是见了梁明照一次，就说我是疯子了！”万重为表情渐渐凶残，眼神要吃人一般，“拿到两个offer又怎么样，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们一个也拿不到。”
　　万重为用冷血又渗人的黑眼珠盯住时温，看着他面无血色，看着他猛地站起来往外冲。
　　随后又用一种气定神闲的声音说：
　　“你今天敢出这道门，就试试。”
　　时温的手压在门锁上，用了十足的力气，却没有压下去。
　　是的，他不会拿梁明照的心血去赌万重为还有一丝人性。或者去赌万重为还有一点点在乎他的感受。
　　有万行川在的时候，万重为假意也好，真心也罢，多少还会有所顾忌。现在他没有顾忌。他要毁掉一个人，就尽全力去毁掉。同样的，他要爱一个人，那个人就必须也要爱他。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行为模式，已经根深蒂固。
　　“万重为，”时温后背抵在门上，正面对上他的眼神，“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心怀敬畏，就算万行川没教过你，你家里其他人总该教过你。”
　　“这个世界上的规则不是你定的，你也并非无坚不摧。你管天管地，管不了我心里怎么想。你能让合作研究所的offer撤掉，你不能让所有研究所的offer撤掉。”时温一字一句地说，“同样的，梁明照是不是喜欢我，我要不要考虑和他在一起，这都与你无关。”
　　时温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引雷，彻底将面前的人点爆。
　　时温在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方式想要彻底激怒万重为，尝试着用自毁的方式把现在的僵局打破，妄图在绝境中寻一丝出路。
　　然而真正面对万重为的失控，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他还没看到出路，就已经被这人的灼灼怒火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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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强制爱预警


第43章 封不住心底的恶魔
　　书房的窗户是平开着的，这个时间微风正好，所以时温在书房总喜欢开着窗。万重为走到窗边，先把窗户关了，然后一把将窗帘拉上。
　　万重为来得太急，还穿着西装。他一步一步冲着站在门边的时温走来，把西装脱下来随手一扔，又把领带扯了。等他完全贴住时温的时候，衬衣袖口也挽上去了。
　　鼓动的手臂肌肉横在时温眼前，腕间铂金材质的表带擦过他脸颊，冰凉刺骨。
　　他被那只手臂甩到书房唯一的那张沙发上，力度大到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书柜最下面一层是个收纳杂物的空间，里面一直放着时温的运动装备，有跑鞋、水壶、皮肤衣，还有登山杖和登山绳。
　　万重为拉开抽屉，将里面一团捆扎好的登山绳拿出来。
　　“不是要和别人好吗？”万重为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眶很湿，疯狂和悲伤纠缠着落进漆黑如墨的瞳仁里，“把你捆在这里，以后只看得见我，好不好？”
　　他封死了地下室，却封不住心底的恶魔。
　　他知道，这次时温一定不会原谅他。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人还在就行了。
　　……
　　时温在他亲过来时努力仰起脖子，试图躲开，嗓子嘶哑而破碎，“你这个疯子……走开……”
　　“我是疯子，你也得爱我。”
　　“我不爱你……早就不爱了……”时温尖叫着否认。
　　万重为手下力度蓦地加重，时温一声闷哼堵在喉间，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滚。
　　“你不爱我，那你爱谁！”万重为的亲吻也狠急起来，“你爱谁？你师兄吗？”
　　“阿温，不管你爱谁，我都会杀了他。”
　　“阿温，你只能爱我。”
　　这不是一场愉快的事情，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折磨。
　　万重为看着身下支离破碎的人，心底像被烙铁烫过，冒着焦糊味道的浓烟，呛得他喘不上气来。然而身体却很诚实地执行着一个又一个伤害性十足的指令，像冷静看客一样旁观着那人不断反抗、挣扎，重复着受伤。
　　……
　　……
　　时温本就是一株性情温和的和音玫瑰。这样一株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玫瑰，就应该养在自己家花园里，用篱笆、栅栏或者钢筋混凝土等一切坚硬的东西围起来，别人不能看也不能闻。
　　这株玫瑰，永远都是我的。
　　密闭的书房内隔音很好，呜咽哭泣和粗重呼吸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持续发酵，敲打着施暴者的耳膜，为这本就岌岌可危的爱情奏响了最后的挽歌。
　　结束的时候，时温在生理意义上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爱情的结局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自己为什么会遭遇到比绑架和威胁、欺骗和玩弄更加恶劣不堪的事故。
　　他对婚姻和爱情的所有信仰，都葬送在这个寻常午后的书房里。
　　空气长久凝固着。时温趴在沙发上，全身惨不忍睹。
　　……
　　大概用了一点时间，万重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场面是由自己造成的。杀人之后再来道歉没有用，也不是万重为的行事风格。
　　他慢慢靠过来，伸出手，轻轻拨开时温的头发。
　　时温一双半阖的眼睛里一丝生气也无。万重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舒展的眉，弯弯的眼，微翘的鼻尖和唇角，如果忽略脸上那些痕迹，怎么看怎么可爱。万重为想，时温笑起来是更可爱的，像一团暖风扑过来，让人懒洋洋的只想窝在他身边睡个懒觉。可是他好久没见过他笑了。
　　这么可爱的时温，是不该遭受这些磨难的。
　　这么独一无二的时温，只能是他的，任何觊觎他的人，都该死。
　　万重为把手往下移至他的鼻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洒在指尖。仿佛还不满足，又移到微张的两片唇上，指腹压上去，轻轻揉搓。
　　时温像个丧失了意识的人偶娃娃，任由万重为悔恨、愧疚、疯魔。
　　登山绳解开之后，万重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时温手腕已经磨烂了，万重为小心地解开绳子，用脚踢得远远的。书房里没有常备药，医药箱在一楼最里面的杂物间里。
　　他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了，回头看一眼还躺在沙发上的人，走了回来。他不能保证去楼下拿药的这段时间内，时温能安稳躺着等他回来。事实上，他现在对每一个不在时温身边的时间片段都有一种不能掌控的恐慌。
　　他走回沙发，找了一条毯子将时温裹好，然后把人抱起来，出了书房。
　　他下楼的步子很稳，时温也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发顶。杂物间和地下室连在一起，下来一楼，往左拐进去，穿过一道二十多米长的走廊，就能看见杂物间的大门。
　　时温意识昏聩中，被走廊上一面镜子折射的日光打在脸上，突然清醒过来。
　　他被抱在一个人怀里，脸贴在对方坚硬的胸膛上，有力的心跳从耳边压过来。稍一抬眼，万重为紧咬的下颌和固执的薄唇就出现在视线里。
　　刚刚经历过的那些不堪和恐惧毫无征兆冲进大脑。他猛地挣动起来，张嘴咬到万重为手臂上，鼓胀的肌肉甚至硌到了牙齿，嘴里瞬间就涌出铁锈味。
　　万重为一时吃痛不防，竟被他挣脱了出去。
　　毯子被甩到地上，时温踉跄着往后撤。万重为怕他摔倒，下意识去抓他手臂。走廊逼仄，时温哪里能躲得开。
　　极端的恐惧让他看不清东西，只是疯狂挣扎，像应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吼叫。
　　万重为被毯子绊了一下，又被他抵抗的状态惊了一瞬，迟了半步，时温就冲进了旁边的小厨房里。
　　那个小厨房不太常用，只偶尔做一些点心之类的小食。如果万重为不回来吃饭，平叔他们会用它简单做点菜。操作台的盘子里有一把水果刀。等万重为追进来的时候，时温已经把刀抓在了手里。
　　他看起来慌乱而歇斯底里，拿着刀抵在身前，握刀的手抖得毫无方向。
　　整个大宅里都很安静，牙齿的打颤声和急促地呼吸声，从时温濒临崩溃的身体里泄露出来，让万重为不得不冷静下来。
　　怕时温伤着自己，万重为没敢再上前，他压低音量，尽量看起来无害且值得信赖。
　　“阿温，把刀放下！”
　　时温的瞳仁没有焦点，举着刀的手乱挥，头偏在右肩处，喊出的声音破碎不堪：“不要！我不要！”
　　电光火石间，万重为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边趁他闭眼的间隙去抓他手腕，一边说：“阿温，你别怕，地下室已经——”
　　“被封死了”这四个字还没说出来，万重为只觉得小臂倏然一凉，血沫喷溅出来，飞落在雪白墙壁上。
　　刀掉在地上，“当”一声脆响。时温被那抹红色激红了眼，他能看清了，也在那红色中肝胆俱裂。
　　完了，他心想，这次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他记住教训。还是要被关去地下室吗？或者要被捆在哪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从厨房另一边冲出去，慌不择路，沿着楼梯往下跑，踉跄了几次，差点摔倒。万重为在后边喊他的名字，心急如焚，但不敢追得太急，怕他真的摔倒。
　　楼下是车库，一共停着四辆车，三辆轿车，一辆商务。
　　万重为冲下来时，只看到空无一人的车库，没有时温的影子。
　　“阿温，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没有要把你带到哪里去。地下室我已经让人用水泥封上了，你相信我。”万重为一只手握住还在冒血的手臂，压着极速的心跳和喘息，试图轻声细语地解释。
　　没人回复他，时温不知道躲在哪里。
　　“阿温，我发誓，真的没想要把你关到地下室。我抱你下来，是想找药箱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阿温，你刚才摔倒了，有没有受伤？你出来，让我看看好吗？”
　　有微弱的动静从地库一角传来。万重为四周梭巡一遍，这里一览无余，真想藏个人太难了，掩耳盗铃罢了。
　　很快他便判定了位置。
　　万重为蹲下来，视线穿过一排车底，停在最远处的那辆商务车旁。有人坐在地上，惨白的手掌无力地垂着。
　　万重为只觉得咽喉被人捏紧了，坠落感和窒息感同时裹挟着他，试图将他拖进已经失控的泥潭。
　　他站起来，朝着那辆车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传来，时温无处可躲，巨大的绝望之下，行为先于意识，促使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爬进了车底。
　　万重为的脚步顿在原地。头一次因为心头震动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恐惧。
　　从景雨去世后，他就没什么怕的了。在与方家和万行川的对峙中，能赢，也是因为自己毫无顾忌，没有畏惧之事，没有敬畏之心，没人敢跟他硬拼。所以他赢了。
　　可是现在，他看到那个满脸惊惶恐惧的人，为了躲他不顾一切钻进车底的人，他突然发现，在他和时温的这段关系中，其实最恐惧的人，是自己。
　　他怕时温不爱他，怕时温终究是留不住了。
　　怕得直不起腰来。
　　报仇从未让他觉得吃力，爱情却让他心余力绌。原来爱比恨更难。
　　万重为最终没有再靠近半步。
　　“阿温，我不过去。”他颓坐在地上，从此刻开始为自己的恶行买单。
　　满是血的手掌捂住眼睛，有液体流下来，他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我让平叔过来找你，你别怕。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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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b：她行歌
　　放心，万重为追妻也追得诡计多端不崩人设


第44章 摧毁
　　连续两天，梁明照都被噩梦惊醒。
　　他总是在凌晨十分将醒未醒的时候，看见自己坐在时温面前，温润的青年没有和往常那样笑着，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梁明照没见时温哭过，所以梦里哭着的时温陌生而让人心疼，他大睁着眼，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梁明照转身要离开时，时温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他，哭着喊“师兄你救救我”。
　　梁明照笃定时温的衬衣下面是细密的伤口，他没亲眼见过，但就是无比确定。
　　他睡不着，干脆起来尝试着继续想办法。
　　其实各种办法他和高唐都已经试过，自他从洛水居见过时温一面之后，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全试过，但万重为和他身边的一切就像铜墙铁壁，根本没有缝隙可钻。梁明照这时候才真切意识到，有些人就是可以游离于规则之外，将普通人的生活之路轻松堵死。
　　梁明照此刻无比怨恨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鼓起勇气和时温表明心意，就算时温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软刀子慢慢磨，也总有松动的一天。可他总想着再等一等，总担心连普通师兄弟也做不了，结果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或者在时温一开始决定接受合约婚姻时就加以阻止，可当知道时温从小仰慕的人就是万重为时，他又迟疑了。
　　梁明照知道，一而再地错过时机有时候不是缺乏勇气，是缺乏缘分和运气。
　　他不强求，只希望用尽一切办法，将时温带出那个牢笼。
　　他在又一个睡不着的凌晨熬到天亮。从理论上来说，任何人都有软肋，都有缺口，他不信万重为能上天入地无坚不摧。
　　他一定要把时温带出来。
　　终于被他在伯明翰的一个旅游网站上找到了一点微小的缺口。所以第二天他就请了假，买了最快的机票飞去了那个万重为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时温断断续续发烧，三四天过去也不见好。医生来看过，说他长久处在精神紧张中，又因为之前遭遇绑架事件后没有得到妥善疏解，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中，生理健康会首先被摧毁。
　　没有好办法，医生说，慢慢调养身体，然后尽快从根上解决问题。
　　万重为没去上班，每天都守在时温床边。时温清醒的时候少，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下意识躲。躲了几次，万重为就不敢在他醒着的时候出现了。
　　那天他也是这样退到远处，看着平叔急匆匆跑过来，蹲在车边像哄小孩子一样，把趴在车底下埋着头的时温哄出来。
　　平叔看着时温手腕上的勒痕，尽管没说什么，但之后好几天见到万重为时都只是点点头，很冷淡。平叔从未对他不敬过，万重为想，这要是换成自己的孩子遭到这样的对待，他肯定会剥了对方的皮。平叔这反应算是给大家留了情面的。
　　现在他只能躲在书房里，等着平叔离开，等着时温睡过去，他才能出现。
　　家里气氛很差，压抑得要命，大家只进行一些必要的交流，闲聊和笑声都听不到了，连小荷看到人都不笑了。万重为想，这看似是他的家，其实时温才是主导这里情绪起伏的主人。
　　时温病了，洛水居便也冷了。
　　等到终于退了烧，时温精神好了一些，便又开始躲进书房做课题。
　　经历了这次打击，他的精神气已经彻底蔫了。好像终于学会了乖顺和妥协，那些毛刺、倔强、鲜活，伴随着那些经年的爱意一并消失不见。
　　万重为敲了敲书房门，耐心等了很久之后，听见时温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进来”。
　　时温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面前是笔记本、摞得很高的专业书和资料——他所有的东西都被万重为从学校搬了回来，从他遭遇绑架之后。可能那时候，万重为就存了不想让他再回学校的心。
　　万重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能看见时温拼命想要埋进书堆里的侧脸。之前有点肉肉的脸颊已经瘦成了一小片，那点婴儿肥彻底没了，明朗的五官线条倒是更加清晰起来。
　　“我要去趟首府。”万重为带着商量的语气，紧盯着时温的脸，好想对方一旦流露出不舍他就决定不出门一样。
　　但时温毫无反应。
　　他只好又没话找话地交代始末：“万顷那边出了点事，他为了牧星野跟言家撕破了脸，现在闹得很难看。”
　　牧星野，那个长得异常漂亮的只见过一面的男孩。时温记得。
　　“他做了一些蠢事，”万重为微微皱了皱眉，“言家把他告了。”
　　时温脸上出现一点疑惑的表情，仿佛万顷被告这种事很不可思议，继而轻声说，“我还以为他什么也不怕。”
　　万重为知道他意有所指，没气馁，自嘲笑了声：“怕，怎么不怕。他有怕的事，我也有。”
　　万重为坐在旁边，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存在感太强，时温只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被他盯得难受，眼睛放在书上，实则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我下午的飞机，最迟一个星期之后回来。你……如果太闷的话让平叔带你出去走走，或者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平叔，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时温攥着一支笔，戳在纸上太久，洇了一大团墨点。他张了张口，突然说：“我想回学校。”
　　万重为似乎没料到他这么说，顿了一瞬，转开了脸。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充斥着彼此的呼吸。万重为最先让步，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走了。”
　　然而说完了也没有动，还是站在那里，肩背笔直，几秒钟后他向时温走去。
　　或许是万重为临走前想抱抱他，也或许只是想再看他两眼，然而无论哪种假设，时温猛地站起来躲避的动作还是让万重为停下了脚步。
　　椅子擦过地面的刺啦声让时温用力闭了闭眼，他起得太急，脚磕在桌腿上，发出咚一声巨响。应该是很疼的，他几乎瞬间就皱紧了眉，微微弓起后背。
　　“磕到哪里了？”万重为立刻蹲下去检查他的脚。时温还没反应过来，脚背就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
　　大脚指上红了一块，已经肿了起来。
　　“你先别动，”万重为蹲在书桌底下，单膝跪地，一只手握着他脚腕，另一只手虚虚托着脚心，“得抹药，不然会很疼。 ”
　　时温挣动着想把脚抽出来，他咬着牙忍疼，不愿在万重为面前露出一点脆弱来：“你放手，我自己来。”
　　万重为手下没有松劲儿：“你别犟，我就给你抹个药而已。”说罢不再管别的，站起来一把搂住时温的腰，像抱小孩一样，将他抱到几步开外的沙发上。
　　吸取了前几天的教训，如今药箱就放在时温书房里，以防他再磕着碰着，随时用起来方便。
　　万重为挑了一管药膏，拉起时温的脚时，才发现他整个人抖得厉害。
　　——五天前，就在这个房间内，在这个沙发上，时温所有对爱情仅存的那一点信念被万重为亲手摧毁。他的手脚被那根多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登山绳捆住，磨烂血肉，也磨光了所有尊严。他全身是伤，身上每一块淤青都比现在磕在脚上的要重。那时候的万重为不见紧张，现在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就算再真情实感，也不值得信任了。
　　眼下，面前，时温惨白的唇和捏紧的拳都昭示着一个事实，他和万重为之间，除了忌惮和恐惧，再无别的情感。
　　认清了这一事实的万重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他低着头，大约安静了三秒钟，便坐到了地板上。
　　轻轻拉过时温的脚，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将挤出来的白色药膏轻揉均匀地涂满伤处。那认真仔细的态度像是呵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涂完药膏，万重为顺势将时温的脚和小腿抱进自己怀里。
　　万重为坐在地板上，时温半躺在沙发上，两个人一低一高，一个开始学着仰视，一个却已如槁木死灰。
　　时间差不多了，褚冉在花园里说话的声音传来，车已经在等了。万重为没有再停留，那句一开始打算要说的“可以送送我吗”也没法宣之于口。
　　他沉默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沉默地关上书房门，在走廊上站了十分种，才隔着门板，对着屋里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阿温，我走了。”
　　时温在万重为的脚步声走远之后，全身如临大赦一般放松下来。
　　他还躺在沙发上，抬起手臂挡住双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有没有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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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不懂爱，也不会爱，需要个契机点醒他。下一章契机就来了。
　　我要出差一周，最近隔天更\(^o^)/~


第45章 也爱他如命
　　万重为知道万顷疯，但没想到他能疯成这样。
　　万家早就分成两大派系。万顷的父亲很早就从平洲万家脱离出来，转战到首府发展。在一个新的地方立足和瓜分本就平衡的利益，需要付出常人所不能的魄力。在这一点上，万顷遗传了父亲十成十，不择手段，毫无下限。
　　万顷是他爸出轨的产物，从小在优秀继承人如云的首府万家并不受重视。从小到大，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计后果，求而不得和适时放手这些词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认知里。
　　万重为虽说不太喜欢这个堂弟，但在里外围剿万源的过程中，万顷提供了很多便利，虽然他自己也赚了不少便宜。再者说，万家拖衣带水，万顷真出了事，万重为不能看着不管。
　　只不过这次万顷发疯的对象不是一般人。
　　——万顷囚禁了牧星野一个月。在牧星野已经跟言和重新在一起之后，万顷发了疯，将位于市中心的一套公寓装了一间暗室 ，将牧星野关在里面虐待了一个月。
　　言和找不到牧星野，自然要拿万顷开刀。在外界看来，这原本只是三个人的一场争风吃醋，没想到言和不肯罢休，由此上升到言家和万家在商场上直接开战。
　　言、万两家在首府实力相当，都是跺跺脚能引起一场商业海啸的家族。按理说，他们这样的人，互相之间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彼此会留个退路的，为个情人这样不计后果撕破脸委实少见，甚至一度成为圈子里的笑话。
　　原本万重为也以为这是个笑话，这种借题发挥的事情他见多了。估计是言家想借此事发难，大不了万家多割点肉也就息事宁人了。
　　至少他在去首府的飞机上时，并未把这件事很放在心上，还在盘算着怎么和言家人谈判周旋，怎么堵言和的口，然后尽快把他那个便宜堂弟捞出来。
　　直到他在医院见到了言和。
　　安和医院是首府最大的私立医院，也是言家的产业。言家现在是言和、言城两兄弟当家，一人负责一半，言家上一辈基本都退居二线不再管事了。言家这两个当家人是堂兄弟，关系亲厚。
　　一番交手下来，万重为知道言和是一个很难突破的人，原本想要从旁人入手，结果发现言家犹如一块铁板，根本无隙可乘。也对，如果言家真是用什么“割地赔款”就能让步，首府万家也不至于毫无办法，只能求助于远在平洲的万重为。
　　言和的办公室在医院康复楼的二层，他们约在中午十二点半见面。万重为在他办公室等了十五分钟，言和才回来。
　　两人客气冷淡地握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言和说了自己的条件，几乎没得商量。第一，万顷交给司法机关处理，该坐牢坐牢，该赔偿赔偿。第二，如果万家执意要私了，或者想在规则之外保万顷，那言家也奉陪到底。第三，不管万顷判几年，万家要保证万顷出狱之后，不能再见牧星野。
　　“如果这三条做不到，我保证，”言和说，“一定会杀了他。”
　　万重为挑眉，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言、万两家虽然交集不多，但都在一个圈子里。再者说，和气才能生财，互相掣肘只会让别人渔翁得利。这个道理相信言总比我更明白。为了个人，至于吗？”
　　言和英俊的眉眼拢在手中一杯冒着热气的普洱中，没说话，也看不清表情。
　　万重为又说：“你的条件，于公于私我都能理解，只除了第一条，其他的我都能答应。凡事都有个解决办法，私了公了也只是不同的手段。只要言总高抬贵手，放弃走司法途径，条件可以任你开。”
　　万顷是一定要保的，他现在已经基本掌控首府万家的所辖产业，一旦坐了牢，将来万家内部又会是一场争权夺利的震动。万重为还要靠他稳住这边的市场，所以人必须要出来。
　　听完万重为的话，言和放下茶杯，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胜券在握的男人。
　　“万总，”言和笑了笑，极冷的眉眼上因为想到了什么染上一点温柔的意味，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个时间段约你来谈事情，很不礼貌。”
　　“你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很不耐烦了。”言和说，“你没觉得这是个大事，不就是为了一个人吗？去哪里找不到个知冷知热、乖顺听话的情人？又何必放着大好的合作机会和便利条件不用，非要去讨个对双方都没有利处的结果？”
　　“有句老话说，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万总，你不屑的东西，可能对别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宝物，是万金不换的明珠。”
　　“我也不瞒你，”言和毫无掩饰地说，“牧星野对于我来说，是比命更重要的存在。”
　　言和比万重为想象中年轻得多，也对，据说是和牧星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年龄相当也正常。但他和牧星野又是截然不同的长相和气质。年纪轻轻的权重者或多或少有点故作沉稳或老成的痕迹，但言和一点也没有。
　　他不用故作沉稳，他甚至稳得不大像一个年轻人。五官极冷，说话和看人的时候从不笑，瞳仁很黑，嘴角平直，生气和高兴都从脸上看不出来。只有提到牧星野的时候，脸上会有瞬时的一种反应，柔软，带点心疼。
　　“他刚吃了一点东西，睡着了。”言和又说，也不在意万重为有没有听，“这个时间他要午睡。我不想让他在清醒的时候看到万家的人，所以约你这个时间过来。”
　　“万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如果有，那你应该能理解我。如果没有，那很遗憾，你必须得理解我。”
　　言和走到书桌旁，将笔电转过来，屏幕对准万重为的方向。鼠标点开一个视频文档，是万顷的庭审现场。
　　言和没再说话，走到一旁的落地窗边站着，留万重为一个人看那段大约四十分钟的视频。
　　“是我绑架囚禁的人，为此准备了很久，至于那些虐待和伤害，我也承认。”万顷坐在被告席上，旁若无人地描述着他的恶行。有几次，他不怀好意地看向旁听席上的言和，下巴微抬，看人的眼睑半阖，带着十足的傲慢。
　　“刚开始的时候，他哭得可惨了，”他偏头对上言和的眼睛，恶意都从勾起的嘴角泄出来，“求我放过他。可我之前放过他很多次了，哪一次动过真格的？所以我告诉他，这次不行。”
　　“不听话就打啊，有几次吐血了，竟然还反抗。打完了再干几次，也就老实了。”
　　“身子软，又爱哭，太能勾起施虐欲了，这让我怎么能停手？不过他脾气很硬，竟然想撞墙，还有一次把勺子折断了扎自己大动脉。”
　　“我给过他选择，如果他说爱我，或者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放他出去，可他不听啊！”
　　“周末我不在的时候，他没饭吃，只能喝水，瘦一点手感会更好。”
　　……
　　视频结束了，之后大概几分钟的时间里，万重为说不出话来。
　　牧星野的脸在他眼前出现，混着血泪的、嘶哑着哭喊的脸，突然和另一张脸重合，哭着求他住手，哭着求他不要去地下室，哭着求他把绳子解开。
　　是时温的脸。
　　直到此刻，他才理解了言和的深情和万顷的恶，也理解了爱一个人的本质不是掠夺，更理解了为何时温只见了牧星野一面就那么记忆深刻。
　　敏感聪明如时温，他在牧星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在对方身上有着不自查的对同类的悲悯，和对爱情掠夺者的恐惧无力。
　　“我有爱的人，”万重为声音发紧，胸口发闷，“也爱他如命。”
　　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肺腑之言，也重新认识到时温在自己心底的真正价值。
　　他抬头看向还站在落地窗前的言和，仿佛之前那些场面话从未说过，终于有了一个做错事该有的态度。他缓缓站起来，向言和弯下腰，说：“对不起，言先生，我替万顷，替万家，跟你道歉。”
　　言和看着他，接受了这个道歉。而后转过身去，摆摆手，示意两人的谈判到此为止。
　　车停在楼下平台上，言和的秘书送他下来，他也不怪言和失礼。毕竟如果易地而处，他不会比言和做得更好。
　　言和提出的这些条件，已经是基于理性的前提下，给言万两家留了余地。错不殃及无辜，有仇也必须要报，是言和的风度，也是他爱一个人的态度。
　　万重为上车前，突然感受到头顶有一道视线，他抬头看向二楼，对上窗口处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牧星野死寂的眼神在万重为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大约是将人认了出来，随即面色大变。窗帘一阵晃动，有人冲了过来，是言和。
　　万重为认出了言和穿着浅蓝衬衣的手臂，那手臂迅速将牧星野揽进怀里，随即转过身去，用整个后背挡住窗口。
　　言和低头轻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向窗外扫了一眼，毫不避讳地示意万重为快点离开。
　　从万重为的角度，早已经看不见被揽进怀里的牧星野，也听不见言和在说什么。但言和小心的动作、紧张的神情、毫不讲究社交礼仪的举动，无一不彰显着言和对待牧星野的小心翼翼和视若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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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和在线教万重为怎么爱人


第46章 变量
　　最终，万顷用四年牢狱之灾加万家的一个过亿项目，换来言和点头。这件事算是结了。
　　万重为又留了几天，处理了一批借机作妖的万家旁支，又把几个元老安抚好，总算稳住了局面。在万顷坐牢的这段时间内，万重为还要选一个合适的决策人，这些都够他忙一段时间了。
　　即便如此，他并没有多少怨言。或许之前是有的，但见到牧星野和言和带来的冲击，让他没法发火。他开始心甘情愿给万顷收拾烂摊子，冥冥之中像在补偿什么，或者是牧星野，也或者是另一个和牧星野境况类似的时温。
　　万重为比原定计划待的时间要久。离开首府之前，他去监狱见了万顷。他申请了加长探视时间，有些涉及到首府万家的重要工作需要交接清楚，所以他直接带了律师来。
　　万顷看起来状态很不好，身上的傲慢和不屑不见了，倒不是说多颓废，但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一开始，万重为以为他是因为坐牢心生倦怠，直到他眼神躲闪地提起牧星野时，万重为才发现自己错了。
　　工作谈完了，探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万顷没犹豫太久，问万重为：“哥，你见过他吗？他怎么样？”
　　“没死。”万重为没好气地说。
　　万顷双手绞在一起，脸上露出懊恼。他忍了忍，知道如果万重为离开，就再也不会得到牧星野的消息了，硬着头皮又问：“他……还在医院吗？清醒了吗？言和陪着他吗？”
　　万重为看着眼前焦灼的人，叹了一口气。他没法回答万顷，也没必要回答，因为万顷知道与否，这些问题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也终将尝到面对残酷命运时无力抗衡的苦楚。
　　“你既然爱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据我所知，言和有五年不在国内，这段时间牧星野也一直被你控制在身边，你但凡在他处于最低谷的时候，像个正常人那样好好对他，他都有可能会和你在一起。”
　　万重为恨铁不成钢，也是第一个点破他爱牧星野的人。
　　“我没想到会这样，”万顷说着，脸上露出了一点少见的迷茫，“但我控制不了。”
　　“哥，你说他会原谅我吗？”万顷又问。
　　“不会。”万重为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你如果不再见他，说不定他能过得好一点。”
　　万顷嗤笑一声，“我要在这里待四年，怎么可能还能见到他。”
　　“不止这四年，以后，将来，你都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这也是万重为答应言和的条件。否则，言和是温润君子，但也不是没有雷霆手段，如果万顷不能做到永不再见牧星野，万重为相信，他会真的杀了万顷。
　　“我永远不见他，他能原谅我吗？”
　　万重为原本想说“不能”，但他犹豫了，最终说了一句“可能吧”。
　　他不能一点希望都不给万顷留。
　　都是爱，万顷和言和给予的却是两种极端的态度。万重为不知道万顷多久能走出来，但他知道牧星野从未爱过万顷。
　　爱情最大的悲哀不是生离死别和爱而不得，是爱到最后的结局变成了三个人，而多余的那个人永远停在原地走不出来。
　　————
　　飞机滑行前，万重为给景清发了一条讯息：已返程。然后躺在靠背上，闭上眼，等待五个小时落地后的另一场爱情磨难。
　　景清早在一周前就到了平洲，彼时万重为还在首府替万顷收拾烂摊子，无暇他顾，让景清随意就好。有什么事等他回去再说。
　　景清这些年很少离开伯明翰，这次过来的目的明确，万重为并不觉得难堪，只是无力感越来越明显。他未料到梁明照可以为了时温做到这个地步，如果说万重为所剩不多的亲情里还在意着一个人，这个人便是景清。
　　——
　　“这些玫瑰是你种的？”
　　花圃里，时温一个人躺在椅子上，盖着毯子。他有些困，万重为不在，他便常常下楼来，坐在一丛丛绿荫中小憩。他不愿意和别人说话，最大的心愿便是一个人待着。洛水居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很少来打扰他。
　　直到一周前，洛水居突然来了一位客人。姓景，从伯明翰来，没事就爱找时温聊天。什么都聊，聊历史，聊生活，聊花草，聊伯明翰的冬天，也聊万重为。
　　时温这才知道，景清是万重为的舅舅，只比万重为大七岁。
　　景清和万重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风光霁月，温柔和煦，明明和万重为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完全全是两类人。在他面前，你感受不到任何攻击性和敌意，让人产生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刚开始时温是很抗拒和景清说话的，一个是万重为的舅舅，一个是万重为桎梏在掌中毫无自由的伴侣。时温对和万重为一切相关的事物都产生了本能的排斥，遑论关系这么紧密的家人。
　　但景清似乎感觉不到时温的冷淡，每天都要来找时温说会儿话。这会儿看见时温一个人坐在花园里，便又走过来，蹲在花丛中看那一片玫瑰。
　　时温坐直了些身子，有些拘禁，轻轻点点头。
　　“我听重为说，这是你给他种的，叫和音玫瑰，”景清脸上绽开笑意，和老朋友闲聊般，说着时温不知道的一些事，“我每周和重为通一次话，你别看他平时话少，可是我们能说一个多小时。”
　　景清看着时温一闪而过的诧异，笑着说：“想不到吧？他说的最多的是你。”
　　“你们结婚的初衷，你在各种场合对他的维护，你种的花和中草药，你给他买的刮痧梳和推拿手法，你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几点睡的，你的课题拿到了国外研究所的offer，你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你的哭你的笑，你的难过欢喜，这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在心里。”
　　“所以我很早就认识你了。”景清也在时温身边坐下来，风很暖，时温在听，这是个很适合聊天的下午。“他早就把你当成了全部，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你要离开，就是要把他的血肉夺走，他怎么会同意呢？”
　　“我无意为他辩白，因为他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不值得原谅。”
　　“他太希望有人来爱他了。”景清眼眶微红，那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哭泣的脸从记忆深处走出来，伸出手，问他妈妈为什么要抛下他。
　　“但他不相信会有人无条件爱他，他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你的出现是一个变量，打破了他人生规划的变量，他由此变得不稳定，并且充满了破坏性。这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别人。”
　　“阿温，我说这些，没有要逼你原谅的意思，你不要有压力。如果你想听，就当闲聊天那样听听，如果你不想听，你告诉我，我就不说了。”
　　时温垂着头，没说话。
　　景清的话术和表达能力一流，毕竟是能在伯明翰扎根多年的侨商，看人准，做事也通透。他对时温，是带着十足的喜欢的，对万重为的婚姻，当然也存在私心。如果时温能不计前嫌和万重为走下去，他当然乐见其成。
　　但是如果时温不愿意，他也要尽自己所能，弥补万重为带来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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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讲一讲万重为是怎么从小可爱变成手狠手辣偏执狂的


第47章 他们得多得意啊
　　时温从景清的描述中，渐渐拼凑出万重为的成长轨迹和人生全貌，也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真实的万重为。
　　万重为9岁之前，是跟母亲和舅舅住在伯明翰的。
　　在这个重工业发达的城市，景家是以旅游业发展起来的富贵家族，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的旅行社和酒店，算不上当地顶级富豪，但也不差。后来，景清接手了景家的产业。而景雨作为女儿，从小比较娇宠，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浪漫，因为酷爱音乐，长大后成了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
　　景雨在演出中认识了当时来伯明翰公干的万行川，随即陷入热恋，并且很快结婚。结婚之后，景雨离开父母和弟弟，随丈夫来到完全陌生的平洲生活。
　　生活中当然有坎坷。当时万行川的生意资金链出了一点问题，景家倾囊相助，景父还以自家产业作为抵押，从伯明翰银行贷出一笔资金助其周转。
　　最初几年，他们的生活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感情却十分甜蜜。这些工作方面的坎坷也并未影响到景雨对万行川的爱。
　　然而婚姻总是落入俗套，他们也不例外。
　　景雨在平洲生活了几年，生下万重为之后，渐渐不太适应完全迥异的生活圈子，初时还有丈夫的细心呵护陪伴，后来丈夫忙碌起来常常几个星期见不到人，对景雨的耐心和爱意也大不如从前，还常常传来一些风言风语。
　　追问起来，丈夫也总是以“逢场作戏”敷衍妻子。
　　景雨是个敏感多愁的性格，从小被家人保护得太好，在陌生的地方唯一能依赖的丈夫却日渐敷衍和不耐，让她渐渐郁郁寡欢起来。后来，她身体也不太好，得了轻度抑郁症，便带着不到3岁的万重为回了伯明翰。
　　万重为渐渐长大之后，知道自己和正常人家的孩子不同，因为他很少见到爸爸。所以他不太和同龄的孩子玩，身上也没有那些爱玩爱闹的孩子的特质，总是沉默着，要么去学校上课，要么安静陪着景雨。
　　万行川每隔一段时间来看他们。不过后来来得渐渐少了。
　　父亲对母亲的冷落，万重为看在眼里。他曾经偷听到万行川给爷爷打电话，电话里那个苍老陌生的男声在怒斥着：“那个女人懦弱无能，能帮你什么？而且娘家距离那么远，你现在也不能借他们的势，一点用也没有。赶紧离婚，方家现在势头正猛，方家大小姐又对你有意，不介意你现在的情况，及时止损吧！”
　　此时万家的争斗如火如荼，万行川的几个堂兄弟都不是善茬。万行川如果能和方家大小姐联姻，砝码必然比其他兄弟更重。
　　万重为那时候还太小，尚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和重量。但他知道父亲的心在动摇。
　　他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只是在父亲不在的日子里，用更多的时间陪着景雨，也更用心地跟父亲联络。
　　他开始频繁乞求父亲来伯明翰，花心思给父亲准备礼物，甚至跟景雨提议要不要重新回平洲生活。
　　景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当时他没多想，毕竟家庭环境和正常家庭不太一样，哪有小孩子会希望父母分开呢！万重为虽然心思重一些，过于沉默一些，也无可厚非。只要大方向不出错，这种冷清的性子也不妨碍成长。
　　后来，万重为的外祖父母相继去世，景清开始忙着打理家业，根本顾不上姐姐。只有一个小小的万重为陪着景雨。
　　在万重为9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景雨又怀孕了。新生命的到来让景雨的精神好了一些，她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对生活产生了新的希望。
　　景雨的脸因为怀孕有一点水肿，但在日光映照下依然甜美动人。她坐在花园的秋千架上，长及腰的卷发温柔风情，每当她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拂过，轻轻擦过孩子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妈妈告诉他：“宝宝，你要有个妹妹喽！”
　　小男孩用稚嫩的掌心附在妈妈已经微隆的小腹上，欢欣雀跃地感受着妹妹的到来。
　　可是他没等来妹妹，等来的是母亲的自杀。
　　在一个大雪封城的午后，久不出门的景雨去了乐团大楼，而后从顶层跳了下去。
　　血溅当场，一尸两命。
　　他没有了妹妹，也失去了妈妈。
　　舅舅在家里设了传统的灵堂，给姐姐和未出世的外甥女立了碑，小小的两座，紧挨着父母的墓地。面对匆匆赶来的万行川，景清大怒，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两拳
　　“你他妈都干了什么?！”
　　面对景清声嘶力竭的质问，万行川说不出话来。
　　９岁的万重为站在墓地前，看着眼前那个狼狈的被称为父亲的人，那明明十分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陌生如斯。
　　景雨去世当天，万重为就从舅舅那里得知，母亲其实早就知道父亲出轨。后来在万行川再三保证下，再加上又怀了身孕，心里想着看在孩子的份上，或许可以再给丈夫一次机会。
　　她甚至打算听从儿子的提议，继续回平洲生活。那天，她原本是去交响乐团收拾东西的，可是却收到方连苏发给她的邮件：万行川揽着方连云高调参加活动的视频。
　　视频里方连云小腹已经高高隆起，一脸幸福地靠在万行川身边。有人问起他们是否喜事将近，万行川毫不避讳地说“要等孩子生下来，给连云一个盛大的婚礼” ，说完甚至俯身亲吻方连云的脸颊，满脸疼惜地说“宝贝委屈你了”  。
　　幸福美满的恋情背后，没人记得万行川还有个没有离婚的妻子，有个远在伯明翰的儿子。或许是记得的，但没人在意。
　　万行川也不在意。
　　方连苏随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张Ｂ超图，显示方连云肚子里的胎儿已经７个月，也就是说，在万行川信誓旦旦保证要和景雨重新开始之前，方连云已经怀孕了。
　　本已中度抑郁的景雨，在巨大打击中，抱着自己的大提琴，从顶楼跃下。
　　刺目的血染红了那一片厚雪。站在围观人群中的方连苏，确定景雨死透了，才冷笑一声，掏出一条手绢擦了擦脚面上的泥，坐上等在一旁的轿车离开。
　　万重为最初那几天是恨景雨的。
　　明明答应了要带我回平洲，答应了给我个妹妹，答应了以后每年生日都要陪着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义无反顾地跳楼呢？为什么不在跳楼前想一想，还有一个人需要你呢？
　　然而说什么都没用了，景雨已经死了，他再没妈妈了。
　　也再没什么能压制他的恶，呵护他的善，让他相信爱了。
　　万行川来参加了景雨的葬礼。最主要的，是他想接走万重为。万重为没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父亲走了。
　　景清是想拦一拦的，但毕竟万重为姓万，母亲不在了，跟着父亲生活怎么也比跟着舅舅名正言顺。临走前一晚，万重为敲开舅舅的房门，９岁的孩子已经快和景清齐肩高。
　　“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万重为站在景清跟前，声音稚嫩。
　　那个意气风发的小舅舅刚刚遭遇失姐之痛，还未从这铺天盖地的难过中缓过神来，又连日操办后事，今天又冲万行川发了一通大火，现在整个人歪在沙发里萎靡不堪。
　　“你真想回平洲生活吗？”景清掩饰不住地疲累。他情感上是不愿意外甥离开自己的，他也不认为万行川能给万重为多好的生活环境和合格的父爱，但理智上还要尊重孩子的想法。
　　“舅舅，”9岁的小孩子脸上不再掩饰仇恨和愤怒，他停顿了片刻，说，“我一定要回去，回去看看那些人是什么样子。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还回来。”
　　景清在浑噩的剧痛中被万重为脸上杀人般的恨意惊醒。
　　景清是恨万行川，恨他的薄情寡义，也恨他的始乱终弃，更恨自己面对姐姐的死无能为力。但是这种仇恨的情绪，他可以放任自己蔓延，却不想看到在外甥身上出现。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景清现在回过神来，才惊觉万重为沉默地令人心惊。
　　“小为，你不能这么想。”景清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说，“你还小，大人之间有很多恩怨是说不清的，你不能带着仇恨生活。”
　　“舅舅，我没有妈妈了，”万重为说，“你想让我若无其事地留在伯明翰，像其他孩子那样长大，一辈子不回平洲，让那些害死妈妈的人名正言顺地代替妈妈的位置，然后幸福快乐地活着吗？”
　　“她们会怎么说妈妈呢？哦，那个女人，真傻，竟然这么想不开，怀着孩子就跳楼了。不过这样也好，落得清静。”
　　“至于我，万行川的大儿子，远远躲在伯明翰不回去，也没人争家产，也没人在跟前碍眼，怎么有这么好的事儿啊！”
　　“舅舅，你说，他们得多得意啊！”
　　景清僵在原地。
　　是啊，万行川会坐拥巨额家产，儿孙满堂，幸福地生活在一个遥远的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他的姐姐，万重为的母亲，很快就被人遗忘，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最终成为那些奸薄之人嘴里的一个无所谓的“前妻或是那个女人”。
　　别说万重为，景清都不甘心。
　　景清一时之间被这个想法填满大脑，负面情绪充斥而来，也就忽略了当时的万重为作为一个孩子不该有的那些扭曲的恨意和不同寻常的冷静。
　　“舅舅，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每年都会回来看你。”万重为上前一步，半大少年仍是小小一团，伏在景清腿上，“舅舅，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将来才能看到。”
　　看到什么，景清当时没有多想。直到很多年之后，他才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你会看到，我妈和妹妹怎么死的，他们将来也一样的死法就好了。
　　后来，在方家破产以后方连云跳楼的那个晚上，景清接到万重为的视频电话。万重为一句话也没说，坐在镜头前，抱着一把大提琴，拉了一首景雨很喜欢的《希伯来晚祷》。
　　——让所有犯下罪孽的人，为两个无辜的灵魂赎罪。


第48章 每个人都要相应的结局
　　９岁的万重为重新回到平洲生活。只不过这以后，他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跟着万行川回去的飞机上，万重为大部分时间很平静。父亲和他有些生疏，但还是屡次用愧疚的眼神看他。
　　“小为，你怪爸爸吗？”万行川观察着儿子的表情，问道。
　　万重为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悲伤，他认真看着万行川说：“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再没有爸爸。”
　　“好，好。”万行川重复了两次，眉目之间有些欣慰，“爸爸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万重为突然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抱住万行川，把脸搁在对方肩膀上，刚才还悲伤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只有声音听着还有些可怜：“好的，爸爸。”
　　后来回了平洲，还没到一个月，万重为放学回来就撞见万行川和方连云约会。
　　万行川略有些尴尬地介绍：“这是你方阿姨。”
　　看着对方鼓起的小腹，万重为扯了一个极有礼貌的笑容，说“方阿姨好”。
　　渐渐地，看他没多少排斥的情绪，万行川也就不背着他了，光明正大地开始和方连云在一起。又过了一个月，他们便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方连云肚子渐渐大了，虽然顶着肚子结婚也没什么，但问题在于景雨刚去世两个月，这两人就结婚，难免会引出些闲话闹心。为此方连云发了几次脾气，看见万重为也越发碍眼。
　　不过那时候，方家还没对万重为做太过分的事。婚后，万行川夫妻一直住在洛水居，直到方连云生下万云笙。
　　方连云和万重为表面上还算过得去。但背后两人的关系其实不难猜。后母和继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后母还间接害了继子的生母，两个人再怎么相敬如宾也是欲盖弥彰。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可能唯一和理所当然预想中的故事走向不同的是，在这个剧本里，继子更可怕一些。
　　方连云生下万云笙之后，执意要搬离洛水居，因为她每次看到万重为，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个孩子她还不放在眼里，但有些场面上的事她还是得做，每次和万重为说话，这孩子都是黑沉沉地盯着她看，貌似很认真的在听，看起来也乖。但不知怎么的，万重为就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清水下的真容，无端端有点心惊胆战。
　　他们在半山买了一套更大的别墅，很快便搬走了。洛水居只留了老管家平叔和几个工人，此后，已经10岁的万重为开始了独居生活。
　　万行川会偶尔过来看看，但随着万源的生意越来越大，父子见面变成了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方连云生了二儿子之后，父子俩人已经除了公事再无别的话可谈。
　　万重为并不奇怪，也不难过。他早就知道，父亲爱母亲，或许是真的爱过，但更多的是为了周转和一时新鲜。爱方连云，也是为了借势方家。而爱自己，则是为了控制。
　　万行川给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标明了价值。
　　万重为亦如此。
　　——————
　　“方家曾两次动手，想要除掉重为。”景清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天空，脸上闪过一丝恨意，随后消失不见，“一次是他13岁时，从学校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下山涧，司机当场死亡。重为命大，自己从车里爬出来，报了警，然后又给方连云打了电话。”
　　时温握着毯子的手捏紧了些，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眨。
　　“13岁的孩子，冷静地检查了自己的外伤，然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方连云，说自己出车祸了，让她和万行川别忘了一会儿去医院看他。”景清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能想象吗？他的心得多狠，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这么狠的孩子，是姐姐想要看到的吗？”
　　“这一次没成功，方连云姐弟俩消停了一段时间。重为再怎么样也是万行川的长子，事情太过了，就没法收场了。后来重为20岁时，他们计划了第二次事故。”
　　“那次是在公海上，他们企图控制住他，制造意外事故，神鬼不知地除掉他。重为在海上漂流了一个月，硬是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自己驾船逃到了一个小岛上，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再之后，重为渐渐进入万源核心层，他们就再也动不了他了。”
　　“除不掉，就控制。他之前的两次联姻，其实都是方家和万行川想要更便利地控制他，他无奈之下，将你拖了进来。”
　　景清轻轻叹了一口气，抱歉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时温：“一切都在他计划中，包括你也是。但是人心是不能计划的，他没想到的是，这次是他自己陷了进去。”
　　“抱歉，阿温，重为对你做的一切，都不值得原谅。你师兄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所以才过来，希望能促成你们和解。”
　　“你师兄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你的幼年生活，你对重为的孺慕和付出，你的课题研究，你的梦想和追求。阿温，你是个善良有智慧的人，如果你不能原谅他，我希望你能理解他。”
　　自此，剥去层层外壳，万重为终于露出完整的样子。
　　“他的复仇计划里，每个人都要相应的结局。”时温慢慢地说。他嘴唇有些干燥，脸颊苍白，第一次正面回应景清关于万重为的讨论。
　　“景先生，你说得对，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变量，是一个临时出现的好用的棋子。”时温说，“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也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我和他到此为止，就当从未见过吧。”
　　景清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他来平洲见到时温的第一面，就知道两人未来没有希望。生活经历、为人处世完全迥异的两个人，不是没有可能走下去，但价值三观完全不同，或者说对爱的理解完全不同的人，很难相爱下去。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各自隐藏在深处的固执。万重为的固执显著且霸道，不能变通，而时温的固执，则是一种决绝，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就绝不半途而废，这倒是很符合一个研究者的特性。也正是因为这共同点，两人的关系再难破冰。
　　时温爱万重为，曾经付诸了全部热情，曾经全是妥协。可他一旦想要收回这些偏爱，就再不留余地。万重为用一种常人不会用的雷霆手段，企图将时温圈养在自己的花园里，这样做唯一的结果，就是时温彻底枯萎，万重为余生也不会幸福。
　　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飞机落地已是暮色四合。万重为从机场回来的车上，给景清拨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说还算顺利。景清便问他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他做。
　　两人闲聊了几句，万重为难得在谈吐间不太流畅，有些勉强找话的意思。
　　景清叹了口气，干脆把万重为想问不敢问的话一口气全说了：“他很好，状态也不错。我下午和他聊了很久，重为，你这次怕是不放手不行的。”景清说完顿了顿，他知道有些事要当断则断，但也怕万重为又发疯做出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语气缓和下来，“先回来再说吧！”
　　原本计划一周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却用了半个多月才结束。这半个月里有太多变数，梁明照能找到景清，这就在万重为意料之外。但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时温在这段日子里，离开的决心会日益坚固。
　　他回到家，洗了澡，吃了饭，现在又和景清坐在露台上，神思沉重。他知道时温在书房里，他甚至能闻到时温的味道，听到时温的呼吸，整个洛水居里都是时温。
　　但他不敢去见他。
　　之前那些磋磨人的戾气和勇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让他干了那么多错事蠢事也不觉得有问题。现在想想都心惊，他是怎么狠下心来能这么对时温的。
　　他以前觉得无所顾忌，但从见过言和牧星野之后，见过万顷死水一般的眼神之后，他真的怕了。
　　景清叹了一口气，心里沉甸甸得难受。
　　“我有时候很后悔，同意你当初回平洲生活。报了仇又怎样，你过得这么不开心。”景清说话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他确实后悔了。
　　“你现在强行留住他，不但毁了他，也毁了自己。”景清说，“重为，你是个聪明人，放手吧。不要把他变成第二个郁郁寡欢的景雨。”
　　这话就有点重了。万重为脸色微变，垂着眼没说话。
　　“你们的关系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出路。不破不立，你现在放他走，将来或许你们还有可能。”
　　万重为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个“好”字。
　　这下轮到景清吃惊了，万重为有多固执他是知道的，他原本还在想不知道费多少唇舌才能把人说动，没想到这么简单。
　　竟然就同意了？
　　万重为苦笑一声：“你不用这么惊讶，我回来的路上其实就想好了。我不想变成万顷那样子，将来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推到死地。”
　　“如果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对象不是我，那我真的受不了。万顷没了牧星野顶多抱憾终身，但如果没了阿温，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比刚才把时温比成景雨更重。
　　“成年人了，因为爱情死去活来的，挺没劲。我以前不理解，甚至怨我妈，明明有那么多生活方式可以选择，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三心二意的爱人去寻死，连孩子和家人都不顾了，她是怎么做到那么决绝的。”
　　万重为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也有些无力。
　　“我现在终于理解她了。”他说，“如果我爱的人不肯爱我，那才真是没劲。如果没有时温，未来的哪一种生活方式，我都不想选择。”
　　“舅舅，”万重为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喊了一声景清——他太久没这么称呼他了，相差不多的年岁让他们不像甥舅反而更像老朋友——景清心里一沉，听万重为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老天眷顾我，让我给妈妈和妹妹讨回了公道，你说，它还愿意再眷顾我一次吗？”
　　景清心头大恸。
　　他回头看着已经33岁的万重为，那个把快乐永远停留在９岁之前的万重为，如今因为贪恋另一份快乐，摔得狼狈不堪，问得小心翼翼。
　　“会的，它愿意眷顾你。”景清抬手搭上男人宽阔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往下压了压，想要给从９岁跨越而来的男人一点鼓励和信心，“只要你用正常的方法去做，用不妥协的恒心和决心去等，总有一天，时温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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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万即将开始他的卖惨追妻路


第49章 礼物
　　万重为吞了两片止疼药，在房间了静坐了一个小时，拖不下去了，才敲响了时温书房门。
　　晚饭是平叔端上来的，时温没下楼，只喝了一点汤。现在他正一只手支在下巴上，对着一张草稿纸发呆。
　　敲门声传来，时温的手捏紧了薄薄的纸张，眼神乱了一瞬，但还是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半个月没见，两人再次面对面，都有些恍惚。时温开了门之后便立刻退开，低头回到书桌前，坐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
　　又瘦了，很憔悴，眼神涣散，整个人落不到实处。
　　万重为迟来的心痛。时温躲避的样子像一把刀，又快又狠地扎进他心脏里。他只希望自己做的决定还来得及。
　　万重为走进来，没有太靠近时温，在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他揉揉太阳穴，偏头痛来势凶猛，吃了药也没什么效果，头顶上像扣了一个玻璃罩子，让他头脑不怎么清明。
　　他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想，开始从他们没见面的这段时间空白讲起。
　　“万顷的事情没有办妥，言家不让步，铁了心让他坐牢，给多少钱也没用。” 万重为声音平直，语调很轻，像在说天气一样，机械地报备着他在首府的行程和计划。
　　——仿佛说些与他俩无关的事，他们自身的问题就暂时不必拿到桌面上来说一样。任谁都看出来他也在逃避。
　　“判了四年，赔上一个项目，言家算是松了口。”万重为说，“万家有几个人借机闹事，被压下去了。”
　　时温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反应。万重为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这些事离他太远，不想听也能理解。
　　“牧星野……状态不是很好，一直在医院里，不过言和守着他，会好起来的。”
　　时温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略抬了抬头，眼神对上万重为视线，一触即分。
　　见他关心，万重为又说：“万顷已经答应以后永远不再见牧星野，这件事就算结了。”
　　“我回来之前见过万顷，他……很后悔。”
　　我也很后悔。
　　这句话他说不出来。但是语调和神态都出卖了他。
　　时钟滴答，在呼吸可闻的书房里清晰而规律，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无声屏障。
　　“见到万顷，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万重为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
　　“我给妈妈和妹妹报了仇，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有很多事情成了执念，一旦完成了，反而觉得很空虚，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万重为声音顿了顿，说，“最怕千辛万苦执灯走到路尽头，发现没人在等。”
　　“我知道你不会等我，”他弯下腰，肩膀耷下去，两只手捂住脸，微弱的声音从手心里传来，“也没资格让你等。”
　　时温从厚重的书山后面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人，萎靡不振，疲态尽显，再没有初见时的运筹帷幄和意气风发。
　　“你还记得吗？”万重为沉默了很久，突然又说，“你在半山别墅那次，当着那么多人维护我，还说我是遥遥若高山独立，说很爱我。”
　　他脸上露出异样的神采，眼底温柔涌动，大概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于印象深刻和美好，语调也跟着轻松起来。
　　“我后来常常想，大概是那时候对你动了心。毕竟这么多年，从没人像你这样维护过我。”
　　“你种了最好看的玫瑰，就在推开窗能看到的地方。”他开始细数那些从前不在意现在想来却万般珍贵的桩桩件件，“在船上，你扑过来抱我，说会陪着我，说万重为很好。”
　　“我曾经拥有过世界上最好的人，拥有过全心全意的爱，”他迟来的意识到，这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奢望和念想，“人尝过了甜，再也不想吃那份苦。但现在，我得受着。”
　　万重为像个暮年的老人，回望四周，孑然一身，再没人肯想他爱他，再没人抱着他问疼不疼，再也没有了哪怕一丁儿希望。余生无望便是如此。
　　他救不了自己。但现在，他还能救别人。
　　他不能像万顷一样，毁掉自己最爱的人。
　　他为自己已经看到底的余生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阿温，我爱你。”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万重为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薄薄的一片。他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面前的黑色玻璃茶几上。
　　是一张机票。
　　面前的男人看似平静地做着这些事，眼神定在时温脸上，带着无限的缱绻和不舍，说了最后一句话：
　　阿温，你走吧。
　　时温是在第二天早上走的，带着自己一个旅行包，看起来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东西。他的那些书和资料已经打好包，委托平叔给他发个快递。
　　他一个人走出大门，一辆车停在他跟前，是梁明照和高唐来接他。高唐跳下车，紧紧抱住时温。三个人上了车，在一个路口处左拐，很快便看不到了。
　　那天，万重为站在二楼露台上，视线定格在车子消失的那个路口，站了一天。
　　时温走了，没要任何补偿，也没带走他那些精心呵护的玫瑰，他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房子里。桌子上还摆放着两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时温的字迹工整隽秀，是留给万重为最后的东西。
　　之后没过多久，万重为得到消息，时温跟梁明照一起，去了Ｍ国Ｈ大那家著名的植物合作研究所。
　　这场残酷对决中凋零的玫瑰，终于在飓风过后落了满地残红。
　　荼蘼花事了，万重为的春天也走到了尽头。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启程了，是以时温从洛水居出来之后没再回学校，暂住进梁明照位于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他比想象中振作得快，梁明照和高唐还在小心翼翼不敢提一些话题的时候，时温已经能谈笑自如，看起来什么影响也没有，甚至每天下厨做饭，只是做得多吃得少。
　　快递隔几天就到了，两个男人将一大箱子书搬上来，签了单，时温简单检查了一下没问题，道了谢就开始埋头整理归类。
　　从洛水居那段噩梦一般的生活中扒了一层皮出来，他似乎毫无缓冲地就进入另一种生活状态。为此高唐忧心忡忡。女人总是患得患失，觉得哪里不对，还是时温发现了安慰她，“师姐，我没时间脆弱，之前所有的工作都是你和师兄替我做的，我得补回来。而且研究所也不是进去了就万事大吉，如果没什么研究成果，还是一样垫底，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是啊，阿温将来可是要成为顶级植物学家的。”梁明照端着一大盘红烧鸡翅出来，他一直在厨房忙活，想着亲手做几道菜，庆祝一下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时温在浓香扑鼻的饭菜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和自由，那些沉重的枷锁暂时扔到一边，停下手里的活儿，过来帮忙。
　　三人落座，开了一瓶红酒，一顿饭吃得很踏实。
　　出国的手续早在之前就办得差不多了，梁明照急于带时温离开，生怕那人反悔，再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事实上，如果万重为反悔，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学校的一些待办事项都扔给了高唐，她没怨言，她也一直催促着他们走，怕夜长梦多。时温除了见了一面孙光暮，别人都没见。他已经摒除一切外因和杂念，打算这次走了再不回来。这座城市里什么也不剩，除了那一场血淋淋的伤害。
　　临行前的夜里，时温睡不着，靠在床上望着面前的白墙。黑色的光影浮动，他也好像大梦一场。卸下白天那些云淡风轻的伪装，失眠和无尽的痛苦撕扯着他。但他知道这事必须到此为止，他脱了一层皮才得以走出来，他只希望以后一直埋头向前走，再没人能停留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里。
　　是上午的飞机，时间不算太早，他们赶去机场相对从容。来送他们的人只有高唐，三个人在安检口道别，时间还富裕，就多说了一会儿话。
　　要送走两个朝夕相处多年的好友，高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万般不舍，另外两人又何尝不是。直到快要登机，高唐才和他们依依不舍道别。
　　梁明照去办托运，时温上前用力抱住高唐，轻轻揉她的头发，逗她笑，说自己每天要和她视频，一放了假就飞回来找她，总算把哭哭啼啼的人给哄好了。
　　梁明照拿着登机牌走回来，一只手揽住时温的肩，很自然地，说“走了”。时温略往外偏了偏身子，笑容不减，和高唐摆摆手，让她别担心。
　　转身的一刻，他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廊柱后面闪过一个身影。
　　万重为慢慢走出来，完全暴露在时温视线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同款黑色西裤和黑色衬衣，仿佛是一道凝重的黑斑，立在一片人来人往的背景里，像一块格格不入的、死气沉沉的墓碑。
　　就是墓碑。这是第一时间冲进时温脑子里的一个词。
　　万重为没再靠前，只是痴痴地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重要，他眼里只剩下时温。
　　他没什么动作，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但眼里的乞求和哀伤一点也没掩饰，仿佛被抛弃的动物，在等待着主人回心转意。
　　时温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时温没料到万重为会来，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在此之前，时温深信不疑，就算万重为来，也是抓自己回去比单纯来送一程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可眼下靠在廊柱上的那人，已经卸了所有力气和外壳，仿佛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他什么都没说没做，但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求救般的示弱的信号，在无声乞求着。
　　——别走。
　　——别抛下我。
　　安检口传来催促声，时温转过身，没再看远处的人，忽略心底酸胀的不适，快步向安检走去。


第50章 烂桃花
　　M国Ｈ大的经济植物研究所在全国排名前十，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过不少出类拔萃的植物学家。其宗旨是发现新的植物种类及已知植物的新用途，以适应随着世界人口不断增加而引起的人类对食品和环境的新需求。
　　研究所的学生都是各国顶尖的优秀在读或毕业硕士生，学术环境严谨包容，从这里镀一层金再出去，在行业内就算被证明了实力，前途可以说一片大好。
　　金承甫已经来了两年，师从Klessig教授，方向是植物水杨酸抗病反应过程的分子机制研究。他是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人，性格好，相貌英俊，专业素质过硬，为人热情有责任心，几乎挑不出毛病来。
　　同样的，他还是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枯燥的学业之外和这个国家其他年轻人一样，爱好广泛，热衷旅游、打游戏、听音乐会。
　　现在他又添了一样新爱好，追求研究所新来的小师弟。
　　小师弟其实来了半年了，也跟着Klessig教授。金承甫对他的第一印象不算深刻，接触过几次之后也只有“长得挺好看但是太安静了”这么个模糊的感觉。
　　真正接触多起来，是从两个月前新开的一个项目开始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金承甫就动了心。
　　他是个直接的人，一旦有了想法就实施。在一次实验结束后，他拦住洗完试管准备离开的小师弟表了白。
　　小师弟看起来很紧张，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但他随后意识到金承甫并无恶意，是以神色间虽然算不上从容，但很快冷静下来。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想法，也不喜欢男人。”小师弟说话还是一贯的礼貌客气，生人勿近的气场一旦凝结成墙，和平常的样子立马就判若两人。
　　然而爱情的力量有时候穿透力很强。被干净利落的拒绝非但没有打击到金承甫，反而让他越挫越勇。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金承甫不肯罢休，摆出各种优势企图说服小师弟接受他。
　　小师弟被他的热情闹得没办法，工作之外的团建和联谊活动能躲就躲，但毕竟跟着一个老师，又在同一个项目上，两人之间的接触不可避免。
　　追求人那一套，金承甫玩得很溜。小师弟看起来又太像是“智商超群情商感人”的那种爱情白纸，时间一久，只怕安静内敛的小师弟便不是对手。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都拿这个打趣，茶余饭后八卦小师弟多久能被金承甫拿下。
　　撑死十天半月。
　　可现在两个月过去了，小师弟竟然没任何松动迹象。不仅如此，金承甫好像还等来了一个情敌。
　　研究所在圣诞节放了两周假，大部分人都回国了，就算不回国的也去了周边城市游玩。小师弟哪里也没去，主动请缨留下来值班，毕竟实验不能断。尽管理由充分，但金承甫还是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小师弟没有其他家人，说句不好听的，是没有家。
　　他原本以为可以借此大献殷勤，却被突然而至的“情敌”搅乱了。
　　小师弟锁了实验室的门，独自走回公寓。路上被抱着一大束玫瑰的金承甫拦下了。
　　他不由分说把玫瑰塞进小师弟怀里，在对方震惊的眼神里，又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大包食材。
　　“今天过节，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咱们一起吃火锅。”金承甫咧开嘴，露出大大的无害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英俊风趣又没一点龌龊心思，“听说你们过节都喜欢吃火锅，我也想试试，别拒绝我啊！就算我不是你的追求者，也是你师兄吧，就今晚，一起吃饭好不好？”
　　金承甫的热情和社牛特质，一直让小师弟备受困扰。他不想把关系闹僵，所以在面对对方锲而不舍的追求时一直留着余地和面子。但今天他终于发现这样下去不行。
　　“对不起，我男朋友今天要来找我，我们会一起过节。”小师弟把花和食材推给金承甫，淡定地说。
　　“你说什么？”金承甫一愣，小师弟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小师弟又说：“我们刚刚确定的关系，就今天。他上午从西雅图飞过来，晚上我们会在一起。”
　　金承甫有点懵圈：“你不是说……不喜欢男人？”
　　“嗯，那是之前，现在喜欢了。”小师弟说。
　　晚上八点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大家都回家过节了，没人和他俩似的，在大街上纠结于鲜花和爱情。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金承甫回头，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亚洲男人快步走来，越过他，把小师弟一把搂进怀里，随后警惕地看过来。
　　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金承甫恍然大悟。这个男人，不就是半年前和小师弟一起调来研究所的那个人吗？那人原本也要跟着Klessig教授的，但没几天就被调到西雅图参加了另一个项目。偶尔假期或者周末，这人便飞过来找小师弟。
　　但他们之前看起来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和同学，并不暧昧。
　　竟然……已经在一起了吗？
　　那人面上警惕，但还是很客气地打招呼：“你好，我是梁明照，我们见过。”
　　“你好。”金承甫大大方方伸出手，气势上不能输。
　　“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谢谢你送阿温回来。”梁明照说着，把脖子上围巾拿下来，缠到时温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他鼻子和嘴巴都遮住，只露出一双亮澄澄的圆眼镜。
　　糟糕，金承甫心都要碎了。这样被裹成可爱小熊的小师弟，怎么能和别人在一起呢？
　　梁明照瞥一眼对方手里的花和一大袋食材，搂紧时温的肩膀，无视金承甫复杂嫉妒的眼神，冲对方点个头，揽着时温走了。
　　公寓距离研究所大概三公里，平常时温都是骑自行车去学校。但最近下了一场大雪，他便弃车步行了。
　　两个人在路上不紧不慢走着。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面，有很多话要说。
　　“这个人骚扰了你很久吗？怎么不告诉我？”梁明照有些不悦。
　　“没那么严重，我能应付。”时温不以为意。
　　“都要追到家里了，还说能应付。”梁明照皱眉，“当初我就不该去西雅图，在这守着你，什么事也没有。”
　　“师兄你别这么说。”时温叹口气，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梁明照的脸，眉眼都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负责的。西雅图那么好的机会，你要是因为我放弃，我还不如不来H大。况且这种事也没什么，他没恶意，我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最好是。”梁明照脸色不见缓和，丢出一句抱怨，“你说你，到哪里都招人惦记，以前也没发现你有这种招烂桃花的气质啊！”
　　“……这不是有师兄帮忙嘛！以后一有烂桃花，你就来假冒我男朋友。”
　　时温笑笑，有一点尴尬地咳两声。他往下扒拉一下围巾，露出口鼻，带有梁明照体温的围巾让他心里异常踏实。
　　“还笑。”梁明照一巴掌拍上他脑门，手臂扬得高，落下来却很轻。
　　“以后我多飞回来看你。再有人骚扰你，你就把我们的照片给他看。回头我再P一张结婚证，必要时你能用上。”
　　“嗯嗯，知道了。”时温忙不迭点头。
　　“别说我了，说说你。”时温想起来什么，靠近了梁明照一点，胳膊肘戳戳对方，“你有没有什么情况？”
　　梁明照装听不懂，不搭理他。
　　西雅图项目上有个小孩儿一直在追梁明照，时温知道，便拿出来打趣他。
　　“太小了，不合适。”梁明照脸色淡下来，不是很想谈这个事。
　　他心里的人是时温，喜欢了这么久的人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可他亲眼目睹过时温遭遇的那些伤害，亲眼看着时温来到陌生的地方一点点努力振作，并在每一次的相处中切身感受着时温周身堆砌起来的日益坚固的堡垒。他知道自己和时温很难突破现下的关系。
　　时温心里有个开关，在不涉及情爱的前提下，梁明照可以任意出入，可以做他最信任依赖的人。但一旦越界，那开关就会迅速开启，凝出一道任谁也过不去的屏障。
　　除了那个他们都小心翼翼不再提起的人，任何其他人，都被挡在屏障之外。
　　梁明照很清楚，自己和高唐一样，在时温这里，除了朋友和亲人，不会再有别的身份。
　　“你呢，总不能永远一个人，不考虑别人？”梁明照试探着问。
　　“我啊，不考虑这些了。”时温脚步有些沉。他今天穿得多，走路有些累，心里总有点奇奇怪怪的不安。
　　他曾经从那片足以让人溺毙的泥潭中挣扎着逃出来，身心被消磨地只剩一口气可活。半年了，那段时日似乎已经渐渐远离他的生活，他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万重为以及洛水居的一切，都被尘封在遥远的地方。
　　他在努力向前走，希望走得更快一点，这样噩梦就追不上来。
　　他也确确实实不愿再谈恋爱。他没法想象再去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他有时想，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错。
　　“别想了，顺其自然吧。”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梁明照后悔提起，便聊起来项目上的一些事转移话题。两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公寓门口。
　　时温从厚重的羽绒服里艰难地掏出钥匙，拿在手里晃了晃，传来叮咚脆响。
　　两人正要进门，时温突然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
　　“怎么了？”梁明照问。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梁明照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说，“没有啊！”
　　时温摇摇头，心想可能自己多心了。这段时间，他总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有一种被窥视的不安全感。但又没有实证，只好归结于自己疑神疑鬼。
　　直到他们开门进了楼道，彻底看不见身影，不远处路边的树后才缓缓走出来一个人，目光沉沉地盯在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第51章 反噬
　　过完圣诞假期，大家陆续都回来了。时温没走，对假期无感，只专心于作用靶点和代谢产物。
　　天气放晴，他恢复了骑车上下班。他怕冷，每天把自己裹得圆滚滚，戴着绒线帽，围巾厚厚几层盖住下巴和嘴，从校园大门骑进来，沿着一条青砖小径风驰电掣，绕过大片植物园，停在青砖绿瓦的一栋三层楼前。
　　他把车锁好，背着书包往研究所里走，跟进出的同事打招呼，笑起来眼睛弯着，鼻头冻得淡粉，和平常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又大不一样。
　　迎面碰上教授，他恭恭敬敬喊人，看着对方的时候态度透着点拘谨。教授说了句什么，还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大概是夸他最近工作做得不错。他明显受到鼓舞，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随着教授一起进了楼。
　　璞玉打磨掉外面的壳，内里的温润和惊艳完全暴露出来，任谁都挪不开眼。
　　万重为站在时温有可能出现的每个地方，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把人揉进怀里，拖回家里，永远关起来不给别人看的妄想。
　　现在还不到时间，他想。
　　忘记时温，开始新生活。半年前，万重为这么告诉自己。
　　刚开始没太大感觉，他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应酬，和往常一样。完全掌控万源之后，他清洗了内部人事，调整了部分机制，对一些尾大不掉的产业和分公司进行切割和融合。集团事务顺利，没什么可让他操心的。
　　生活也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时温之前的样子。一个人吃饭睡觉，不苟言笑，不工作的时候几乎不出门。
　　12月初，平洲下了一场小雪，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平叔起得早，带了毛毡布去花圃，还没走近，就看见万重为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气预报不准，这雪下得太突然了。”平叔说着，抖了抖手里的毡布。
　　万重为接过另一角，和平叔一起，将毡布扯平，小心盖好。
　　“这次请的园艺师很不错，还好听了他的建议提前准备，不然得枯一半。”平叔说，“玫瑰不用担心，移栽的时候很小心，暖房温度适宜，明年春天会正常开花。”
　　万重为默了默，突然说：“明年别来回折腾了，他没那个本事，别养不活，留在盆里吧。”
　　平叔听了一愣，半晌才明白万重为的意思，连忙说好。
　　平洲冬天湿冷，刚进十一月，新来的园艺师就把那一片和音玫瑰移栽到了花盆里，统一放进温室过冬，等开春再移栽回来。
　　植物移栽的过程中出点问题正常，这次还算顺利，有两棵没有活。万重为从未提起过，平叔也没太当回事，今天突然提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但不满是肯定的。因为这个事要辞退园艺师有点过了，还好万重为没再说什么。
　　平叔叹了口气，想着温室里那三十几盆和音玫瑰，大概每一棵，万重为都认识。
　　周末的中午万重为没出门，吃饭时，小荷给他盛了一碗汤。等小荷端着点心再出来时，简直要被眼前一幕吓死。
　　餐桌上汤碗已经空了，万重为垂着头，眼泪流了满脸。吓得小荷说话都不利索了，忙问他怎么了。这也就是小荷没心眼，搁在别人身上躲都来不及，哪有巴巴上前去问原由的。
　　万重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失态，茫然看了一眼小荷，说没什么，汤太咸了。
　　小荷和时温年龄相当，关系很好，年轻人大抵是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他记得刚结婚的时候，对时温和小荷走得太近表示过不悦，很浅显的一层，不明显。时温很敏感，立刻就捕捉到了，随后便和小荷保持了距离。不仅是小荷，他和其他人也保持了距离，只要是万重为不喜欢的，时温都会迁就。
　　小荷迟疑地说，不然就换个汤？
　　万重为说不用，再给我一碗。
　　小荷再傻也明白了。
　　今天厨师请假，小荷做的晚饭。之前花园里种的牛蒡还有很多，切片晾干之后被小荷收了起来。时温离开后，厨房没再做过药膳汤。最近万重为熬夜比较多，小荷没多想，就煮了一锅。
　　看万重为神色凝重地又喝了一碗，小荷心里那点不满便没了。时温是怎么和万重为结的婚，之后遭受了怎样的磨难，作为朋友，小荷看得明白，替时温难过，也替他不值。
　　如今，万重为遭到的反噬来势汹汹， 这场感情的主导者并非想象中来去自如，滞后的眼泪虽然滞后，但至少证明时温一颗心没有白白喂了狗。这让旁观者心理平衡了些。
　　但这平衡没过多久，就变了味道。
　　原本也没什么，小荷半夜起来喝水，客厅里传来喃喃说话声。小荷睡眼惺忪，登时被吓清醒了。她悄悄摸黑走近，昏黑的灯光中，沙发上坐着万重为，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说了足足半个小时，大概就是问一些“在那边怎么样，学习累不累，天气冷不冷”之类的话。小荷心里疑惑，又往前靠近了一点，闻到淡淡的酒味。万重为西装没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不知道从哪个应酬场上刚下来，半夜不睡觉跟人聊天。
　　聊天内容事无巨细，聊天对象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万重为温柔的声线喊了几次“阿温”，嘱咐他天冷了要多喝汤，不然手脚又要冰凉，不要熬夜，多吃蔬菜和水果，一天至少吃两个鸡蛋，肉类的话多吃一些牛肉，要备好感冒冲剂，一觉得不对就提前喝两包，尽量早点回家，太晚了不安全，睡觉记得反锁门，不要去泡吧，陌生人给的饮料和食品不要碰……
　　细碎的嘱咐比老妈子还要细。
　　小荷脑袋里惊涛骇浪，还来不及惊讶于万重为何时又和时温联系上了，就听见万重为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撒娇语气抱怨：“我最近有听你的话，没喝多少酒，但不知怎么还是头疼，止不住，吃药也不管用。”
　　他说完停了停，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然后便否认：“没有吹到风，出门坐车，哪里有吹风的机会。”
　　“之前平叔帮我叫了针灸师，效果一般，还老是让我多做几个疗程，就是想骗我钱。我不上当，只让他来了两次，就不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刮痧梳我买了好几个，他们都不会用，还是你的手软，又软又热……”
　　第二天一早，小荷把这事告诉了平叔，还问时温是不是原谅老板了。平叔沉默了很久，跟小荷说不要胡乱说话，这事就当不知道。
　　再到后来，小荷无意间听见万重为和平叔吵了两句。也不算是吵，就是语气有些激动。
　　“他真的给我打过电话，是不是幻听我自己不知道吗？”
　　平叔低声说了几句。
　　万重为声音提高了一些：“手机坏了，没法保存来电记录。我会换手机，但不是现在！”
　　平叔不敢再多说，给祁望打了电话。祁望带了一个人来，脸圆圆的，中年发福的样子，看着笑嘻嘻的，说话很和气。小荷见过这人的名片，是个很有名的心理诊所的医生。再后来，这医生每周固定时间来，去万重为书房里一待一个多小时。
　　自那以后，万重为没再给“时温”打过电话，也没再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花园里转悠。但他开始长时间躲在花房里，最后甚至让工人搬了一张床进去，每晚就睡在里面。
　　小荷原本对时温的那点愤愤不平里，掺杂了一点对万重为的心疼。
　　洛水居里的天气预报显示器设定了两个地点，一个是平洲，一个是Ｈ大。
　　圣诞节前，Ｈ大一场厚雪袭来，气温降至零下２０度，新闻里滚动播报着这场难得一遇的极寒天气，画面上是白皑皑一片。万重为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工作，定了第二天的机票，一声招呼没打，八个小时后，站在了时温公寓楼前。
　　忘记时温，开始新生活。
　　他试过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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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好多小伙伴给我留言，说要狠狠虐攻，我会努力的。大家有啥虐老万的计划也可以留言哦，我尽量安排上，保准虐的他全家肝胆俱裂。


第52章 做不成朋友
　　临近下班，教授突然宣布晚上有活动，需要课题组所有人都参加。
　　时温斟酌了下措辞，主动跟教授请缨，几个实验数据还没出来，他愿意在实验室守一晚，既然是应酬性质的活动，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不重要。按照惯例，这种时候教授是会同意的，但这次却一反常态。德国一家企业给研究所投了一大笔钱，所里举办了欢迎仪式，为表重视，研究所合伙人要求相关课题组的人都得到场。
　　还说国外更注重个人时间和空间，时温腹诽，原来对待甲方爸爸的态度全世界都一样。
　　欢迎会定在学校附近一家高档酒店，顶楼环形自助餐厅，圣诞刚过，装饰还没拆，莫名有点过节的气氛。
　　时温躲在一旁喝饮料吃东西，听着餐厅里的爵士乐昏昏欲睡。金承甫也在，闻着味儿蹭到时温跟前，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已经从圣诞前夜“时温有男友”的打击中缓过神来，越挫越勇地刷存在感。
　　时温不胜其烦，但仍然好修养地应付了几句，趁人不注意悄悄转移到更隐蔽的角落里。他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离开，门口处传来小声骚动和喧哗。
　　灯光很亮，簇拥在中间的那人身高腿长，穿一身黑色西装，正和立即迎上前的研究所合伙人握手寒暄。餐厅里静了静，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合伙人正了正神色，招呼大家聚拢过来，郑重介绍，这位景先生就是这次项目的全额投资人。
　　餐厅内掌声响起来，应酬环节和流程俗套而完善，投资人脸上始终挂着笑，表现得体而谦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是一场成功的欢迎会。
　　时温脑子还算清醒，没有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见面吓得魂不附体。他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知道又闹这么一回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还没走到头。
　　如果说万重为是嗅到商机才来投资的，打死他也不信。一个连自己专业都叫不出名字的商人，怕是连水杨酸是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欢迎会在最初的喧哗过后，时温被合伙人点了名。
　　时温端着一杯橙黄色果汁，破罐子破摔地走上前，淡淡地看着因为他出现而强压着情绪的万重为，客气地说“您好”。
　　合伙人在旁边滔滔不绝，给万重为介绍，这位是我们这个项目的骨干，半年前从Ｐ大申请过来的，又给时温普及投资人景先生是多么慧眼独具，非常看好他们所里最冷门的项目，甚至提供了未来三年的资金，不计回报，不讲条件。
　　是的，傻子才会干这种事。时温解读着合伙人的潜台词，因为这个项目就算有了成果，经济效益也少得可怜，唯一的益处就是能改善生态环境。如果不是傻子，就是个有理想的商人。
　　时温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看起来乖顺温柔。万重为视线放在他脸上，间或应付一下还在侃侃而谈的合伙人。公事公办的气氛下，他感受到了时温的戒备和麻木，全身上下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万重为一颗躁动的心很快冷静下来。
　　他礼貌地打断合伙人，表示想和时温单独探讨下项目前景。合伙人了然，飞速离开，还带走了另一个靠过来想要攀谈的人。
　　万重为观察着时温神色，克制住不表现出来特殊的情绪和关注，很平常地说：“阿温，好久不见。”
　　时温勉强扯了扯嘴角，点点头算是回应。
　　“我真的只是来做投资的。”万重为开门见山，但情急之下说了一句废话，随后他立刻意识到这句废话的负面作用，又补充道，“万源这几年一直有慈善这块业务，援建和医疗捐赠的费用不低，今年加大了投入，挪出来一块资金投了你们这个项目。”言下之意这都不算投资了，和慈善没区别。
　　“当然我有私心，这个不瞒你。”万重为说，“因为你从事这项研究，所以我想为这个行业出点微薄之力。”
　　“你不用多想，也不要觉得我在玩什么手段，阿温。”时隔半年，万重为又一次唤他名字。这不同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对着从未开屏的手机假装通话，而是真正面对着眼前鲜活的人。单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全身毛孔都藏在衣服下面颤抖。
　　他顿了顿，不让自己狂跳的心发出声音。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婉转流连，馥郁生香。他需要用上十分力，才能表现得神态自如不吓着人。
　　“阿温，”他又贪恋着叫了一声，“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们再见面还能做朋友。如果因为我出现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现在就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时温再拉脸就觉得没必要。
　　“这是你的工作，和我个人没有关系。”时温勉强笑了笑，抬头正视万重为，“不过以后这种场合我不会再来了，也没法和你做朋友。”
　　“再见。”他说。
　　见他转身欲走，万重为迅速跟上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身体。
　　在爱情中要学会的第一步，就是克制。
　　“阿温！”万重为低低喊了一句，时温脚步一顿，但没回头，是以看不到他脸上那丝迅速闪过的痛楚。
　　“重新认识一下可以吗？不做朋友，就是单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因为工作关系遇到了，想要认识一下。”万重为怕他走，又不敢上手，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带着乞求。
　　他何曾用这种口气说过话。时温只停了一瞬，没回话，快步向门口走去。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要是还信万重为，那真是傻到家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工作和生活，又要被这人毁了，他不甘心。
　　还没走到门口，合伙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眼疾手快扯住时温手臂，语气夸张做作：“阿温，你去哪里？一会儿还要给景先生讲解一下项目规划，你走了谁来讲？”
　　合伙人是个人精，虽然不知道万重为和时温之间有什么事，但看刚才那两人的表情，一定有故事。
　　就这一会儿工夫，万重为几步跟过来，又叫了一声阿温，也不管合伙人在不在场，径直说：“你别走，我马上就走。”
　　他距离时温一步之遥，眼神盯在时温脸上：“忘了和你说，我把姓氏改回来了。我现在跟我妈姓，景色的景，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的重为。”
　　时温安静下来，垂首在听。
　　万重为在他侧后方，只能看见他小半张脸，鼻梁挺秀，眉眼清澈，美好地不应该存在于这污浊世间。
　　合伙人走远了。两人沉默了很久。
　　时温手里拿着外套，没有穿。琉璃色的大门就在跟前，两步就可以走出去。时温眼神定在镶满了金边的门框上，握紧了拳头。
　　“景先生，对你来说，很多事都是一时兴起，有或者没有，成或者不成，都无关痛痒。但对很多人来说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旁若无人，想怎样就怎样，话说得好听别人就要应和，不好听别人就要体谅。你这样的人，不知道别人怎么艰难地生活，也不在乎别人的苦乐。”
　　“景先生，我们不是一类人，做不成朋友。你来投资，具体的事和合伙人谈就行了，我们没有必要再见面。”
　　时温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忽略了身后那道凝成实质的悲痛视线，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欢迎会过后，时温按部就班工作。合伙人来过几次，旁敲侧击时温和投资人的关系，均被时温敷衍过去。自那之后时温没再见过万重为，想来也是，那人平常就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跑来M国盯着自己。况且那天时温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万重为是拉不下面子再来的。这样一想，时温悬着的一颗心渐渐落了地。
　　说真的，他还是怕万重为。怕他反悔，怕他发疯再做出什么事来。
　　后来项目正式立项，两个月没见的万重为出现在现场，时温也在。仪式结束之后是午餐，万重为远远看着时温，微笑着点点头，没靠近，甚至饭都没吃就走了。看人走了，时温便定下心来，和同事们一起轻松吃午餐。
　　席间几道特色汤很受欢迎，时温也盛了一碗，熟悉的味道浸入口舌。餐厅是明档，厨师就在岛台后面忙活，有同事问汤里放了什么，厨师说了几位中药材，还笑说这是我们的餐饮习惯，你们老外不一定喝得惯，但特别补，是资方特意要求做的。
　　时温最近熬夜做实验，黑眼圈很重，气色也不好。他喝完一碗，默默离开时被那个中年发福的大厨留住：“小伙子，熬夜伤肝啊，我这还有很多牛蒡，你带回去喝。”说着，他从岛台下面拿出来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切好片的牛蒡，还有党参和金银花。
　　一袋花茶而已，非要延伸出别的意思，似乎显得太过在意。时温推辞不过，干脆收下，又从自己包里拿了一些当地零食送给大厨，权当两清。


第53章 冲突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时温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八百个心眼都用在课题上，而不是放在人情世故上。专心搞事业的好处在于，它不但能充实日常让人迅速遗忘痛苦，还能让人体验到成就感带来的喜悦和信心。
　　万重为没再出现，除了在那袋花茶上搞的小动作，再没以直接形式刷过存在感。但他不刷，不代表没他的声音。
　　实验中需要新器材、交流会安排人出席、项目进程要阶段性验收，甚至财务报表需要签字，这些工作中总会出现投资人的身影。
　　并且在那次见面之后，时温很快被提成项目组副组长，这就意味着很多事务性工作需要时温做。
　　其他都好说。但有些财务往来需要走后台流程，由时温提交，辗转多个经手人，最后资方审批通过返回来，再落到时温手上。
　　这个度拿捏得很准，财务流程不过于复杂，但两头处理人是时温和万重为，像一根无形的线，绕在首尾两端，一头动一动，另一头立刻感觉得到。
　　偏偏时温还没办法发脾气和拒绝。
　　毕竟都是正经工作流程。
　　还好万重为没闹什么幺蛾子，每次单子提上去，不到两天准过，时温权当对方是工具人。
　　即便如此，所里依然有了一点传言。餐厅午餐时，一个平常比较八卦的同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时温，是不是投资人在追他。
　　还列举了一堆证据。比如那天单独留时温说话，比如由时温提上去的财务单子审批流程飞快，比如用了两年不到的实验器材全都换新。
　　时温脸色有些难看，解释的时候也和平常温润周到的态度不同：“这都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如果我提报的单子审批太快，你们可以换个人。”
　　见他生了气，同事连忙道歉，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哪有嫌财务审批太快的道理。
　　原以为明确的否认可以把流言截住，但他还是低估了人类八卦的战斗力。一直和颜悦色的时温因为反常的辟谣态度，反而坐实了他和万重为真有点故事的猜测。
　　反应最大的是金承甫。越得不到手的东西大概越眼馋，就算他在圣诞前夜亲眼见过时温的“男朋友”，仍然不死心，理由很简单：两人异地，而且他各方面条件不比梁明照差，还占了近水楼台的优势，只要自己持之以恒，挖来墙角是早晚的事。
　　但万重为不同，一个极其有钱的金字塔尖富豪，外形出色不说，气质和手腕都非常人能及。要是他真对时温有意，那金承甫一点机会都没有。
　　于是愈发殷勤。
　　时温对他的热情不胜其烦，接到他共进晚餐的邀请时，直接拒绝。但金承甫说那天是自己生日，又有很多同事也去，还退一步讲就算不接受他的追求，大家也还要共事很久，是关系融洽的同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冷脸就太不给对方面子了。
　　时温买了一份礼物，打算去坐一坐，放下东西就走。可是到了现场才知道，哪有什么相熟的同事，倒是金承甫和他的一帮朋友，起着哄要现场表白。
　　餐厅设有吧台和舞池，周边散落着半隔断的包厢，他们这边一起哄，别的包厢听得清楚。一群人嚷嚷着把捧着大束玫瑰花的金承甫推到时温跟前。
　　时温转身想走，无奈周围人挤人，他根本无路可去。
　　恼怒和困窘让他脸颊涨红，薄薄的肌肤配上错愕慌乱的眉眼，只会让人更想占为己有。金承甫只觉得喉咙发紧，眼前气氛的烘托下，不管不顾就要把玫瑰塞到时温怀里。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有人摔了酒杯，继而一声凌厉斥问破空而来。
　　“你看不出来他不愿意吗？！”
　　之后发生的事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时温不知道万重为怎么就突然从天而降，还从人群中将他扒拉出来，带到了自己包厢。包厢里坐着几个商务打扮的人，应该是在谈公事。
　　金承甫被当众下了面子，大概恼羞成怒，竟然很快追进来理论，甚至还想把时温拉走。两拨人吵吵嚷嚷，不知怎么气氛就呛起来。
　　时温被人挤到门口，恍惚间听见前面传来惊呼声，再一抬头，竟然发现有人动了手。
　　继而是持续的骚乱和呵斥声，有人惊呼“景总”，有人大喊“叫医生”。
　　时温竭力压住震惊和慌乱，冲进人群，蹲下来去看万重为伤势。
　　男人坐在地上，白色衬衣上染满了血，刺眼浓稠，沿着头顶和额角淌下来，凌乱的黑发被血染透了，结了绺，半张脸上也全是血，好像流不尽似的。他脚边是一个碎了一半的酒瓶，青灰色玻璃碴边缘上沾满了鲜血。站在一旁的金承甫像是傻了一般，手里还握着一块瓶颈。
　　冲突现场一目了然。
　　时温脑袋里嗡嗡作响，手指虚虚拢上万重为手臂，抖了几次也抓不住对方衣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冲刚才喊得最大声“叫医生”的人问：“医生呢！医生呢！来了吗？”
　　强装的镇定都是徒有其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下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万重为千万不能出事。
　　正惶急间，他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万重为努力扯出一个笑，试图安抚他：“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没事……别怕……”
　　时温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他，眼底氲着一潭水，一边说“你别说话了”，一边从餐桌上扯过一块湿毛巾给他止血。因为不知道怎么伤的，创口在哪里，他也不敢硬按，只虚虚压在额角上，试图将不断流下来的血迹擦干净。
　　万重为嘶一声，大概是擦到了创口，吓得时温手一抖，毛巾掉到地上。
　　“阿温，我有点恶心……”万重为嘴唇惨白，眼神也渐渐涣散，极其虚弱地靠在时温肩上，没了动静。
　　“万重为！”时温叫了一声，听见自己停了一瞬的心跳声。
　　急救室里，医生进进出出，气氛诡异而紧张。
　　时温靠在走廊椅子上，唇角抿着，肌肉紧绷。时间流逝很慢，又很快，等到医生再出来，告诉他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他提着的一口气才落下来，全身酸麻后知后觉袭来，仿佛生了一场大病般心力憔悴。
　　医生大概是看他神情恍惚，贴心地又讲了一遍病人情况：因头部受到外力打击所致轻度脑损伤，醒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意识障碍和近事遗忘，缝合后无需特殊治疗，卧床两周后即可恢复良好，期间切记用脑和劳累。
　　万重为还昏迷着，躺在病床上，头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绷带，两道浓黑的眉毛微蹙着，和平常深入人心的稳操胜券形象不同。
　　原来这人也会流血，也会脆弱。
　　时温坐在病床前，乱糟糟的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各自过活的两个人因着这场意外又撞到了一起，万重为躺着，时温守着，角色转换诡异而莫名。要说半天前，时温绝对不会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平静守在万重为身边。他进而又安慰自己，这人因为自己受了伤，哪怕是个陌生人，也该送到医院来守一守的。
　　自从来了医院，确切的说从把万重为送上急救车，他身边就没有一个人。助理、朋友，甚至和他坐在同一个包厢的那些商务人士，齐刷刷不见人影。
　　陪着的只有一个时温。没办法，万重为就算晕过去也死死拉住时温的手，生怕放走这个始作俑者。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火急火燎跑到急救车前嘱咐时温：“麻烦您送景总去医院，医药费帮忙垫一下，我先处理一下警方问话，立刻过去。”
　　说罢不等时温反应，砰一声关上了急救车的门。
　　病床旁边操作台上放着手机和手表，都是刚才急救时从万重为身上取下来的。
　　电话刚才就震个不停，时温犹豫了一下，在电话又一次震动时接了起来。
　　是那个工作人员，事无巨细询问了万重为的伤势和情况，听说人没事，松了一口气。大概一个小时后，那人出现在病房外。
　　据他讲，景先生这次是独自过来公干，没带人，而且他也只是接待方的负责人。至于包厢里那些人，是单纯商业客户。言下之意万重为如今是个孤家寡人，身边没人能指望得上。
　　他同时给时温还原了一下现场。
　　“当时很混乱，事发突然，那个人，哦，就是你同事，不知道怎么就动了手。对，他先动的手，监控已经查清楚了。当时你被挤到外面没看清，这个人可真够猛的，一酒瓶就砸景总头上了……”
　　“我已经给万源那边打了电话，景总助理很快就飞过来。”那人说，“景总这边就麻烦你先照顾下，我还有很多后续问题要处理，辛苦你了。”
　　……等等，这怎么就成了我的事？
　　时温智商归位，尽管诸多复杂情绪呼啸奔腾，但他几乎立刻从纷乱中发现了一丝不妥。
　　“我……和景先生不熟的……我照顾他不合适。”
　　那人随即露出个惊愕的表情，不夸张，但足以让时温觉得自己这套说辞是在推卸责任。
　　“你不用担心，你垫付的医药费我现在转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
　　“时先生，你同事蓄意伤人的事情，我这边已经约了律师。”那人转移话题，一张严肃脸沉沉的，“他蓄意伤人，情节严重，至少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时温说不出话来了。
　　真要这么判，金承甫前途算是完了。时温不是圣母，但今天这事毕竟因自己而起，金承甫虽然行事乖张了点，还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
　　时温一时烦躁不堪。还好万重为没事，否则金承甫真是死定了。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平常看起来双商超群，怎么今天偏偏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去敲投资人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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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承甫：我那是失心疯吗？明明是你老公给我下套。


第54章 没躲
　　万重为醒过来第一眼就找人。
　　他看起来有些茫然，对上时温的清澈眸光时，眼睛亮了亮，上来就抓时温搭在床沿的手。
　　已经过了一夜，医生预估的清醒时间很准，当然脑震荡的症状也完全符合预判。
　　时温不动声色把手抽走，忽略万重为殷切灼热的目光，公事公办地跟他讲了从晕倒到现在的情况，包括他的病情，警方的调查进展，金承甫的情况，还有他助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万重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意识彻底清醒，思路回笼。
　　“谢谢……”万重为轻轻晃晃脑袋，似乎有点不适，表情里夹带着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意味，但依然非常有涵养地说，“你陪了我一夜，肯定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给助理打电话，估计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似乎怕时温有什么心理负担，他语气故作轻松。
　　“医生不是说我没事了吗，你不用担心，安心回去上班。”
　　要是万重为醒来就要求时温陪着他，或者借机找事儿讲条件，时温二话不说就会走。可他这么说，时温反而有点拉不下脸来。
　　于是只好找了个折中的说辞：“等你助理到了，我再走。”
　　万重为很慢地眨眨眼，强压下要翘起来的嘴角，心想这一酒瓶子没白砸。
　　但他不敢表现出太开心，语气平静地说“那好吧”。
　　两个人沉默着，时温有点尴尬，出去买了早餐回来，让他多少吃点。
　　“吃不下……”万重为声音虚弱，一把嗓子又沉又哑，突然自嘲般笑了笑，“我这还是第一次被打。从头疼到脚，跟被劈过一样。”
　　他若无其事描述着疼痛细节，末了还诚恳规劝两句：“我看你那个同事不安好心，一个劲儿想把你架到感情高地上，仿佛你不答应就是渣男一样，真是岂有此理。”
　　他开始愤愤不平，絮絮叨叨说着金承甫的一无是处。说了半天，才发现时温垂着眼，并没听进去。他刹住话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跟八卦长舌妇没啥区别，幼稚得可笑。
　　顿时脸色不自然起来。
　　所幸时温没看见。但既然说起金承甫，有些话就逃不过去。
　　“这件事应该是我很抱歉，我处理不够妥当，赴了约，原以为是同事生日宴，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害你受伤。”
　　时温确实是带着歉意的。抛开两人那点过去不谈，这件事他得善始善终。
　　“金承甫的情况，你肯定也了解。他动手是他不对，年轻人冲动起来不顾后果，他该受惩罚。”时温顿了顿，每个字在唇间斟酌再斟酌，生怕让眼前这头温顺下来的狮子再炸毛，也怕自己的求情弄巧成拙。
　　掂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尽力而为。
　　“我没有要替过错方求情的意思，但要他把前途和人生搭上……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他特意强调了过错方，让万重为更能接受一些，“就是……能不能换种方式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别走司法途径。”
　　说完这些话，他脸上热辣辣的，仗着万重为现在心软达成目的，他从没这么投机取巧过。
　　不管万重为答不答应，他都尽力了。
　　万重为久久没有回应，冰沉的目光压过来，定在时温低垂的、微红的面颊上。他怎么可以如此善良，就算被人逼到角落也依然抱有一颗为善的心，从不以恶度人。
　　这么好的时温，全世界仅此一个的时温，到底是怎么被他弄丢的！
　　“你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万重为语气不自觉放软，只觉得心里被一根弦牵着，牵弦的人发着光，比世间任何一个天使都让人珍重。
　　“我知道你的顾虑，他确实是一时冲动，不至于量刑。如果是我追求的对象被人带走了，恐怕我也会上去敲一瓶子。”
　　“我这就打电话，取消诉讼。”
　　万重为说完，便拿过手机，按了几个键，在时温错愕的目光中，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不追究了。
　　等他挂了电话，看着时温明显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神情，噗嗤一声笑起来。
　　万重为发自内心的笑容很好看，英俊逼人，面部五官线条清晰有力，眼底有光，带着点促狭和痞气。时温早就发现了，曾经也很喜欢他的笑容。只是在他们婚姻存续的后半段日子里，万重为从未再这么笑过。
　　“干嘛这么看我，是我以前睚眦必报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所以你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吗？阿温，人总会变的。我会变，变得比以前更软弱、害怕、会妥协，也更知道后悔的滋味。”
　　他声音低下来，喉结微微震动，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传达着隐藏在深处不愿意露头的不安。
　　“对不起，我说这些话没有目的，只是单纯想要告诉你，后悔的滋味不好受。”万重为说，“金承甫的事你不必多想，也不需要愧疚和弥补，你没错，不欠谁。我虽然不会从法律上追究他，但是不会让他再在研究所待着，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过生活。”
　　不得不说，这时的万重为竟然懂了时温想要什么，也第一次正视他的选择。
　　谁知万重为随后又说：“当然，他打了我，我要在床上躺两个月，误工费和医疗费没找他要就不错了，如果轻易放过他，也不符合我的人设。”
　　时温没忍住，轻轻撇了撇嘴。
　　不过算是松了一口气，了结完这件事，他们就不必再接触了。
　　万重为仿佛看透了他，目光一凝，半开玩笑地问：“瞧你这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这么怕和我有牵扯？”
　　……
　　时温简直想掀开他头盖骨看看，脑震荡到底震到了哪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话，算是默许。
　　金承甫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如万重为承诺的那样，他没被拘役，但调离了研究所。教授给他开了介绍信，换了一个业内不太受关注的植物研究院，虽然条件不如这边，但总算没有葬送职业生涯。
　　临走前，他本来给时温发了一条长信息，但是思来想去，删掉了。时温永远不会知道信息内容，就这样吧。金承甫心想，他连自己都顾不了，至于时温，他也没资格顾着。
　　那天的真实情况，大概只有金承甫和万重为两个人心知肚明。
　　乱糟糟的对峙中，渐渐变了味道。万重为嘴角噙着笑，嘲弄的神色刺痛了金承甫脆弱的自尊心。
　　“是男人就上。”
　　轻慢的语言挑动着神经，金承甫24岁，目前为止一生顺遂，除了在追求爱情的道路上遇到点坎坷，没遭遇过什么挫折，热情和热血同时存在，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挑衅。
　　偏偏不知道哪个人将一个酒瓶塞进手里，他脑袋轰一声，抬手就砸了过去。
　　更要命的是，万重为没躲。
　　连眼都没眨一下。
　　等金承甫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收不住力了。怎么可能收得住？24岁对34岁，阅历单纯对老辣油条。
　　惨败！溃不成军！
　　褚冉是下午到的。他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扑到万重为病床前察言观色，又跟医生沟通了好一会儿，彻底确定老板没事，才得空和时温打个招呼。
　　时温有大半年没见褚冉，这会儿见到冷淡得很。他交代了褚冉几句，又和万重为说了再见，便要离开。全程都很客气很官方很不熟悉。
　　万重为试图挣扎，面色惨白地说自己还是很恶心，想吐，什么也吃不下，配合着沉重的呼吸和紧蹙的眉眼，就差直接求时温留下来。
　　“你好好休息。”时温视若无睹，像个来探病的普通朋友，说着客套的话，“祝你早日康复。”
　　门已经关上好久，走廊里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万重为才缓缓转过头来，上一秒还羸弱的姿态立刻恢复如常。
　　他也不说话，就冷冷盯着褚冉，盯得褚冉一身冷汗涔涔。
　　褚冉心想坏了，自己怕是遭到了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事故。他斟酌掂量半晌，一咬牙问：“我来早了？”
　　--------------------
　　褚冉：我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吗？


第55章 恶犬
　　在发现自己被剃头之后，万重为的烦躁和不悦达到巅峰。
　　他没处发泄，只能继续盯着褚冉，多年练达老成的姿态也顾不上了，恨不能一脚把这个碍事的助理踹回平洲。
　　褚冉战战兢兢，暗自腹诽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陪着笑哄了半天，又转移话题提起时温怎样怎样，老板脸色才缓和过来。
　　“他脸色真没奇怪？”万重为烦躁地掀开被子，想下来走两步，动作牵扯到头部神经，他倒抽一口凉气，又迅速躺回去。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褚冉陪着小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平静，“头部受伤缝合，肯定要备皮的。而且，我觉得您剃了板寸，脸型更加年轻了，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少年感。”
　　万重为信他的鬼话才怪，但明显从刚才的失态中捡回了理智，总算神魂归位，又成了平常不动声色的万先生。
　　脑震荡患者情绪不稳定，又涉及到不可言说的那位心上人，老板反应异于平常没什么可腹诽的。褚冉心中默念三遍助理职业道德和行为准则，去护士站取了个圆框镜子来，递到老板眼前。
　　可能人生的前30多年，万重为就没在意过自己长相，猛地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样子，怔愣了几秒，适应了一会儿，才细细端详起自己来。
　　“少年感”是一点也没有的，贴着头皮的一层薄薄发茬，配上冷眉冷眼的一张脸，倒是看起来有点凶巴巴。
　　难道之前面对时温，一直是这幅样子？那他有没有被吓到？
　　褚冉正襟危坐，平静地看着老板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像婴孩笨拙地学习一件新事物，总是不得要领，怎么笑都看起来心怀叵测。
　　一群吃草动物从褚冉心底呼啸而过。
　　小动物还没跑完，就见万重为扔了镜子，冷冰冰下了指令。
　　“过两天有寒潮，预报说有大雪，你早点回去吧，万一滞留下来有很多工作处理起来不方便。”
　　褚冉连忙点头称是，麻利拿出手机给自己定了最快的返程机票。
　　“帮我把酒店退了。”万重为又说。
　　褚冉又麻利地把酒店退了。
　　“好了，你走吧。”他说完这句话，看起来有些累，往被子里面躺了躺，闭上眼，又成为心意难测的万重为。
　　三天后时温接到医院电话，那边有些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时温勉强从一大堆专业医学属于中听出了“病人”“要出院”“过敏”等字眼。
　　时温耐着性子解释，自己那天只是送人去医院，他们并没什么关系，也不熟，出了问题麻烦请联系病人助理，他还在上班，没有时间过去。
　　那边又说了一通。时温这下听明白了。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得远远的，双臂撑在桌面上，捂住脸。半晌，他蓦地站起来，伸手把桌角上摇摇欲坠的手机抓过来，带着点怒气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不死心，屏幕按得噼里啪啦响，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总算接通了，褚冉焦急的声音响起来：“对不起时先生，我刚才在开视频会议，没法接您电话，抱歉抱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褚冉上来就道歉，堵得时温暂且把一包火气给强压了下去。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可是怎么办，我在平洲，就算现在飞过去也得明天了。时先生，你能不能帮我忙，去医院签个字就行。那边我没朋友，找客户去签字实在不合适。我知道这事儿太为难你了，你工作忙不开也没事，抽个空过去就行。”
　　抽个空……
　　时温真是小瞧了褚冉，也对，万重为的助理怎么能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医院那火急火燎的架势，如果真抽个空去签字，恐怕万重为就要过敏并发症死了。
　　下午和教授请了假，时温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万重为搽药。
　　时温面色如常推门进来，把包放到旁边沙发上，走到护士和万重为跟前，距离不远不近，问的话也不冷不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言下之意有需要帮忙的快说，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其实他再怎么装平静，也是带着点烦躁和怒气的，平静的生活频繁被打乱，一出现就闹妖儿的万重为委实让人难以捉摸。早就尘埃落定的这个人，时隔大半年又跑到面前这样那样，时温觉得自己的生活又要渐渐脱离既定轨道。
　　——他现在对一切妄图打乱他一成不变状态的意外都充满排斥。
　　万重为赤裸的前胸和腰背上布满红色的疹子，时温掠了一眼，就转开视线。待护士擦完最后一处乳白色药膏，万重为伸手拿过搭在一旁的棉麻衬衣披上。嘴唇很白，微微起了一点皮，眼底的疲倦藏不住，竟然比刚住院那天更瘦了，五官只剩下带着点病气的线条。
　　他不恼时温的态度，有点复杂的目光落到时温脸上，要把这几天没见的思念化作触手，细细抚摸过对方的每一寸肌肤。
　　但说出的话依然守着界限。他们现在不是爱人，不算朋友，甚至不如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友善。所以界限很难把握，万重为怕自己稍有不慎就翻车。
　　人际关系第一条，与别人交流首先是诚恳，这是最重要的。
　　于是万重为很抱歉地冲着时温笑了笑，说：“我本来今天要出院的，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但早饭吃了一点带馅料的东西，突然就过敏了。刚开始不严重，就是痒，然后起了很多疹子。医生来打了抗过敏针，原本以为没事了。”
　　可是后来发生的意外又快又突然，任谁也没想到。
　　休克来得很快，万重为一度呼吸困难。不得不说Ｍ国的医疗制度实在让人无力吐槽。这种不需要预约的急救医院，一般都设备有限，当时情况紧急，转诊不现实。医生便给当时送万重为来医院时留下了号码的时温打了电话。
　　时温找了褚冉，但褚冉以为又是老板的一出连环计，想都没想，就把万重为推给了时温。
　　“已经在查过敏原了，医生说我现在生理指标正常，再观察一下，没事的话晚上就可以离开。”
　　万重为把事情前因后果介绍得很仔细，时温脸色缓和了些，看这情形倒不是万重为故意的。
　　“既然这样，那我——”
　　“先走了”三个字还没说出来，门开了，医生走进来，看见时温顿了一下，继而转头跟万重为说，既然有人在，正好去重新办一下出院手续，还要在免责书上签个字，这样不用等到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我去就行了，”万重为跟医生说，然后抱歉地看了一眼时温，“你早点回去吧。”
　　他说着便起身下床，披在身上的衬衣窸窸窣窣，摩擦到肌肤，疼得眉头敛了敛，这下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忍痛。衣服总不能披着去，穿起来抬手抬肩，也不知道是什么疹子这么疼，一件衬衣穿完，鼻尖上就沁了汗。
　　“我去吧。”时温拿了桌上的证件和单据，撂下这句话，也没看万重为，转身出了门。
　　办手续很快，主治医生办公室前台的美女对着电脑一顿敲，然后告诉时温一堆注意事项，核对复查跟进的时间。时温来M国之后没进过医院，但对这里的医疗吐槽没少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想反正万重为回国之后就没他事了。
　　直到那个美女问了第二遍他的地址，他才反应过来，那美女不厚道地笑了，说你不给我地址我怎么给你寄账单呢？
　　时温返回病房，万重为见他面色不虞，轻声问怎么了。待问清原由，万重为也有点犯难，总不能留个酒店地址，况且酒店也被褚冉退了。
　　“暂时用一下你的地址可以吗？”万重为打着商量，堪称小心翼翼，又说，“阿温，给你添麻烦了。”
　　寸头很考验脸型，寸头的万重为看起来五官很硬，剑眉高鼻，不笑的时候显得凶。但此刻他耷着眼角和嘴角，有点低三下四的求着人，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大型恶犬。
　　时温恨恨地想，恶犬再可怜也是恶犬，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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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万被打是故意的，过敏是真的。


第56章 纠缠
　　从医院出来不算太晚，时温心不在焉地往公寓走。他坐了几站公交，拐到附近一个中型超市采购。蔬菜、水果、蛋奶肉类一应俱全，他这几天应付万重为损耗太大，脑力和体力都急需补给。
　　回到家，他把东西归好类，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心情才平复了一些。
　　账单地址最终还是留了他的公寓地址，他想，顶多自己再转寄过去，好过在医院里长时间面对低三下四的万重为。
　　年少时的爱恋再纯挚再义无反顾，也被那血泪教训冲刷的一点不剩。经过那场剥皮蚀骨的婚姻事故，他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反思自己——他从不复盘，更青睐反思，反思让人增智，可以在未来人生路上规避同类型事件——之后他大概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和自己，和万重为和解。
　　是他自己执意要去爱万重为，没人逼他，所以是他的错。
　　现在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安稳生活，不再和对方有一点牵扯。
　　然而理想很快就被意外搅乱。
　　他陷在沉沉的梦里，听到一阵隐约的咚咚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流水声，也像是楼上女留学生哒哒的高跟鞋声。总之这声音挥之不去，越来越近，就算捂上被子把脑袋压进枕头，都能听得见。
　　是有人敲门。
　　敲一敲停一停，怕把他吓醒，又怕他听不见，犹犹豫豫又矢志不移。
　　这里的治安并非很好，时温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半，是他意识最薄弱的时候。他慢吞吞下了床，心跳却很快，从柜子里拿了一根梁明照留给他的棒球棍握在手里，垫脚走到狭小的客厅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畏。
　　“谁？”
　　空气缓缓流动，夜色粘稠。门外无人应答。
　　时温自从遭遇过绑架后就极为害怕夜深人静的清醒，独处的空间虽然自由，但也像一只无形的手，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混着不知名的危险蠢蠢欲动想要偷袭毫无防备的自己。
　　他在沉寂的空档里几乎控制不住本能要打电话给梁明照。通讯录名单已经划了出来，他抖着指尖按到梁明照名字下面的绿色键上，大脑根本无法思考远水解不了近火这样的逻辑，下一秒就要拨出去。
　　“阿温……”一声嘶哑的声音穿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有些不确定，又有些小心地喊了第二声，“阿温，是我。”
　　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时温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棒球棍随意扔到地上，缓了缓极度紧张的神经，隔着门板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
　　到底还是被吓着了，时温的态度和语气都不好。
　　“我发烧了，头很疼……”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有点粗喘，有身体扑到门板上的窸窣声，似乎一秒也坚持不下去了。
　　时温简直要被气笑了，他下午刚刚摆脱这个人，没想到晚上又阴魂不散缠上来。
　　“你发烧头疼就在酒店睡觉，来我这儿干什么？”
　　“……酒店的被褥用的消毒液我受不了，躺下坐着都不行，全身又痒又疼，实在没地方去了……”
　　“一家酒店不行换另一家，我这儿的消毒液你就受得了？”时温彻底被气清醒了，说话带了点起床气。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帮你留账单地址已经是我对投资人最大的帮助了。”时温说，“你能不能拿出点以前的冷血和魄力来，不要再纠缠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前任了。”
　　时温用了“纠缠”二字来评价万重为的种种行为，已经算是严重的伤尊严的话了，他不信万重为能受得了这个。
　　果然，门外沉寂了一会儿，就在时温打算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又听到万重为的声音响起来：“可是你明明还是关心我的，我被你同事袭击的时候……你是紧张的。”
　　“我没有。”时温否认，“我怕自己受牵连而已。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当时就应该立刻离开。你们两个人打架，是你俩的事，我干嘛要被你带节奏！”
　　门外没了动静。
　　等了一会儿，时温侧耳听了听，门外连最开始粗重的呼吸也没了。他确定没有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
　　他犹犹豫豫，朝着门口走过去，趴在门板上又听了听，沉思良久之后打开了门。
　　一个人影沿着门板倒下来，时温手忙脚乱用小腿去挡。万重为体格健硕，晕过去之后更是死沉。时温连拖带拽把他往客厅里运，又把门口行李箱提进来。
　　等关上门，出了一身汗。他烦躁不堪，踢了一脚万重为小腿，把手搁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去翻他行李箱。
　　找出来退烧药给万重为喂进嘴里，又拿水给他灌了几口。想了想，总不能真让人死在这里，那自己真是说不清了，便又翻出来药膏。他办出院手续时，听护士说过这个药膏每隔三个小时涂一次，不过以万重为的性格，他自己够不到，也绝对不会找人帮自己涂。
　　客厅地板上铺着一块咖色地毯，时温就让万重为躺在地毯上，不是不想往沙发上挪，实在是挪不动。
　　左右得管了，时温便去卧室拿了一块纯棉的床单，铺到地毯上，然后研究怎么剥掉万重为的上衣。
　　时温坐在地毯上，手上蘸满药膏，搓了搓，胡乱往万重为胸膛上抹去。膏药冰凉，肌肤滚烫，常年运动形成的肌肉均匀有力。时温尽量把他当成一个人体标本，涂完了正面，正好把人翻到床单上涂后背。
　　折腾了半小时，总算完工。
　　时温关灯回屋，没再管睡在地上的人。
　　经过一晚上折腾，严重睡眠不足的时温一觉睡到早上十点。他从不用闹铃，生物钟失灵，等他坐起来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时，大惊失色。
　　他胡乱套上衣服冲出卧室，一股浓郁的饭香味硬生生把他定在当场。
　　万重为端着培根煎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吃了饭再走？”
　　他还穿着昨天的衬衣，头皮上一层青茬支棱着，脸色红润了不少，但仍有一点病态。客厅也被他收拾过了，行李箱放在一角。
　　他气定神闲地端着盘子，仿佛这里是他的家。
　　要说时温这个人，温柔是温柔，个性也相当个性。他想对一个人好，可以把自己所有锋芒收起来，把全是嫩肉的触角伸出去给你摸，摸疼了也绝不吭一声。
　　但现在，他全部触角上都因为迟到和起床气沾染上了尖刺。
　　“不吃了，上班已经迟到了。你吃完了就走吧。”他话说得硬邦邦，没什么表情绕过厨房，从书桌上拿了包，几步走到门口准备换鞋。
　　完全当万重为不存在。
　　“不用着急，”万重为跟出来，面上带着关切，“我帮你请假了，吃了早饭再走。”
　　时温换鞋的手僵在空中。
　　万重为还站在他跟前，很没有眼力见地往前凑了半步，似乎因为做了一件很贴心的事有点得意，又有点忐忑。他当下只觉得时温把早餐吃了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时温站起来，脸上闪过一种万重为从未见过的表情，愤怒、厌烦、无力，忍耐到极点的不适。他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住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万重为，你凭什么给我请假？你是我什么人？能不能不要自以为是！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好吗？报完了仇要是觉得空虚，就去干别的，你不是最擅长权谋和算计吗？重新找个目标找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为什么非要来搞我啊！”
　　“你现在没事可做吗？还是说我还有利用价值，值得你又是投资又是一趟趟跑来挨打过敏？”
　　时温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是个情绪外显的人，轻易不在人前激动，但万重为就是有这个本事让他屡屡抓狂。
　　一顿狂轰乱炸，万重为表情变了几变，端着盘子的手不明显抖了抖，但还是没有打断时温的苛责。
　　他目光沉沉看着时温，随即敛下心中升腾而起的凉意。
　　有情绪波动总比一直冷漠处之强得多。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总得让时温找到情绪出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尽量温和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擅自替你请假，你不要生气，不然吃早餐会胃胀气。”
　　时温一拳打在棉花上。干脆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万重为喊了一声“等等”，迅速冲进厨房拿出一个包装好的三明治，还有两盒热牛奶，趁着时温开门的间隙塞进他包里。
　　“饭没有惹你生气，”万重为剩下的话被时温砰的一声关在门内，但仍隐约钻进耳朵，“所以好好吃饭……”


第57章 打蛇随棍上
　　因着早上的迟到，时温中午没有休息，晚上一直忙到整个研究所都没人了才离开。
　　其实这两天工作没有那么多，但他不敢回家，怕万重为没离开。自己上午撂了狠话，要是万一他没走，回去遇到了得多难堪。可转念一想，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万重为不至于还有脸赖在他家里不走。
　　但等时温推开家门，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万重为这种为了报仇可以蛰伏20多年的人，道德感和常规性在他身上不能按照多数人那样理解。
　　时温一开门，进入眼帘就是摆在角落里的黑色行李箱，早上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客厅里开着灯，很安静，万重为裹着一条毯子，偎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时温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包到底是轻轻放在了玄关柜上。他换了鞋，面无表情绕过客厅，进了卧室。
　　卧室还是早上他离开的样子，被子卷在床上，隆起一个小包，几本专业书散落在床头。他换了睡衣躺下，目光虚无地盯着头上的白灼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躺了多久，时温决定不和自己过不去，先吃饭再说。
　　家里食材充足，时温蒸上一锅饭，找出两个番茄和一把西芹，准备做菜。厨房里哗哗的洗菜声没再刻意避开外面沉睡的人。但时温仍然关了厨房门。
　　两个菜很快炒好了，盛了盘，米饭还差点火候。时温倚在厨房门上，双眼放空，直到听到电饭煲传来嘀一声响，才回过神来。盛好饭，他拿一双筷子，就着操作台，站在厨房里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米饭塞进嘴里，胃袋饥饿的后劲儿已过，重新接收到食物信号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塞满。于是那股不适从胃部沿着血液蔓延，缓缓扎进四肢末梢。
　　时温这才意识到，原来过了这么久，还是会疼。
　　收拾完厨房，时温出来之后，果不其然看到万重为已经醒了。
　　他还是原来睡着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往这边看过来。他应该是刚醒，眼神里有少见的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在何处。看到时温，他瞳仁突然亮了亮。
　　“我就说刚才听到你在厨房做饭，小荷不信，平叔也不信。”他上半身前倾一点，靠着沙发背上，但没站起来，期待的眼神看着时温，灼灼滚烫，“我闻到了西红柿炒蛋的味道，你是不是做了这道菜？阿温，你告诉他们，我不是幻听，你真的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时温显然没明白这番对话的逻辑，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万重为还在兴奋地说着话，问一些很琐碎的问题，比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外面有没有人欺负你”“缺不缺生活费”之类的。
　　时温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成震惊。
　　“阿温，你可不可以过来坐？”万重为两只手抓着沙发椅背，又往前贴了贴，但身体和靠背之间已经毫无缝隙，他无法距离时温更近一点，只好解释道，“我不能过去找你。”
　　时温不动声色走过来，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打量着万重为面色，试探着问：“你为什么不能过来？”
　　“之前你也是半夜回来，我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了，你还喊了我，可他们都说你不在。”万重为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我连幻听和真实的你都分不出来吗？”
　　“我分得出来，所以我要证明给他们看。”万重为痴痴看着眼前人，声音低下来，“可是，我一走近，你就不见了……”
　　天知道他刚才醒了以后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多激动，下了十分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跑进厨房证明时温存在的冲动。
　　这个距离足够看清万重为的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炙热，眼底满是红血丝，缺少常人该有的灵活和冷静。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仍然裹紧了毯子，身上还是昨天来时穿着的衬衣和西裤，已经皱巴得没法看了。
　　时温很快判断出他还在发烧，至于幻听，万重为那一套说辞只能证明这病真实存在。
　　导致幻听的原因很多，常见的就是药物依赖，心理作用或者身体隐疾。这不是单纯头部受伤和发疹子引发的并发症。万重为身体健康，没有滥用药物的习惯，很可能——时温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是因为他离开引发的心理问题。
　　“你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时温问。
　　万重为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不习惯时温这么说话。
　　“你好久没问过我了，“他扯着嘴角笑，任谁也看出来他快委屈死了，“哪里都疼，你不在的每个晚上都睡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时温决定不再和失智的万重为沟通。他直接走到书桌旁，翻出退烧药，塞到对方手里，示意他吃了。
　　之后拿过万重为手机，手指解锁的瞬间停了一瞬，继而翻出通讯录，给祁望打了电话。
　　简单几句话把情况交代完，挂了电话迅速锁屏。屏保上那张绽放的笑脸便黑下去消失不见。
　　——那是时温伏案学习的照片，角度看上去是偷拍。他应该是刚刚解锁了一个疑惑，一只手举着练习册在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金黄色的脸颊上浮动着软软的绒毛，像个小孩儿，眼睛里全是开心和澄澈。
　　万重为的生活里从没有这种彰显个人情感的体现，就像他从不发朋友圈一样，那些不会有结果的仪式感、虚荣心、展现欲，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
　　他甚至懒于评价对目的无用的行为，也不干和工作无关的事。
　　屏保设定成某个人的照片，这种行为本身十分不“万重为”。
　　万重为喝了药，抵抗不住身体本能的困意，很快睡过去。
　　他侧卧在沙发上，长腿委委屈屈蜷缩着。时温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关了灯，回了自己卧室。
　　很难入睡，耳边响着祁望的话。他说就算时温不打电话，他也定了明天一早的机票，说万重为的情况早就应该干预了。时温没有提别的，幻听和头部受伤的事，祁望都知道。他说话很客气，谢谢时温帮忙照顾人，少了点之前的亲切，有点公事公办。
　　时温松了一口气，他最怕别人讲感情，有事说事比什么都强。从这一点上，他跟万重为倒是很相似。
　　时温不知道祁望说的“干预”指什么，心理或者身体，他不问，祁望自然不说。
　　第二天午休时间，时温估摸着祁望应该到了。他跟教授说了一声，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不管怎么说，他得和祁望交接一下。生病的万重为要是在他家里出点问题，他说不清。
　　无论是身体问题，还是感情问题。
　　交接完了，送走人，这事就算妥了。他这么想着。
　　时温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万重为和祁望分坐在沙发两端，齐齐看过来。
　　他们应该是谈过了，万重为面色阴沉，看到时温的时候硬生生挤出个笑来，试图在离开前留个好印象。
　　他早上已经退烧，时温没提，但他显然对昨晚的“失智”行为完全不记得。
　　他只知道，时温给祁望打了电话，要赶他走。
　　祁望看看他身上穿了三天的衬衣，嘴角抽了抽，说出去买包烟，便头也不回走了。
　　时温坐过来——祁望来了，他就没那么忌惮了，好像失控的孩子来了监护人，就不用再担心对方发疯——就还算客气地问：“吃过午饭了吗？”
　　万重为摇摇头，说：“不吃了，调味料需要忌口。”
　　西餐调料成分复杂，确实没法吃，附近中餐馆也大多做了改良，大油大荤，万重为要是吃了恐怕还没上飞机就又过敏了。
　　时温这话接不下去，只好含含糊糊地问：“不然……给你下碗面？”
　　早上时温就下了一小锅鸡蛋面，他做了不少，独自躲在厨房里吃完，临走前没跟万重为说什么。中午回来，剩下的半锅面果然没了。
　　早上吃了面，一般情况中午不会再吃了。时温也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没想到万重为打蛇随棍上，立刻应声说好。
　　时温做饭的空档，万重为得了允许，用浴室洗了个澡。
　　煮面很快，时温用两只大海碗盛了，端到沙发前面的小茶几上。落地饺子滚蛋面，是平洲的风俗，万重为吃完这顿就走，倒是很合时宜。
　　时温放下碗筷，忍不住打量了一眼一身水蒸气快步向面条走来的人。
　　“你这不是有换洗衣服？”时温终于忍不住问。
　　万重为穿了三天皱巴衬衣，时温还以为他没带衣物。
　　“哦，这样啊，”万重为不要脸地说，“你不在家，我不好擅自用你的浴室和毛巾。”
　　“那厨房你用的很顺手啊，早上锅里的饭也吃光了。”时温出言讽刺。
　　被人挑破，万重为没有脸上挂不住，反倒是惊讶于时温的鲜活和脾气，让他心头猛跳。他太久没见过这样的时温了。他极力压着兴奋，生怕时温看出来立刻收回这奢侈的态度，故作平静地说：“对不起，早上太饿了。”
　　得，又委屈上了。
　　时温鼻子里呼一口气，算了，这人正常和不正常的时候，自己都不是对手。还好吃完面就滚蛋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万重为看他一脸精彩纷呈，知道他在心里骂自己，心下只觉得高兴，他的阿温怎么这么可爱。
　　祁望掐着点回来，三个人相对无言气氛略尴尬地吃完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
　　祁望一碗面下肚，一抹嘴，说“我去楼道里抽烟”，又走了。
　　拖拖拉拉收拾了半天，其实哪有什么可收拾的，拖延时间倒是真的。
　　时温坐在沙发上，交叉双臂，冷眼看着，直到万重为再无什么可收拾。
　　“我走了。”万重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行李箱，赖在时温这里三天两夜之后，终于像个成年人那样能正常说话了。
　　“等有时间……再来看你。”
　　多余的话没了，万重为再不舍，也得离开时温的世界。
　　“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好好保重。如果有事，可以打给褚冉。”
　　他不敢说“打给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也没再提“可以做朋友”的要求，时温最不需要感情绑架。
　　他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祁望扔了烟，上车前说自己手机落在楼上了，上来取。
　　时温打开门见他去而复返，知道他有话说，也不急，就等着。
　　祁望心里难免感叹一句，到底是不一样了。感情和谈判一样，双方的需求和位置变了，态度自然就变了。
　　“多久不回公司了，褚冉来弄不走，只有我来了。”祁望把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塞进口袋，欲言又止，“其实公司的事是小事，主要还有……总之他得回去了。”
　　祁望没再说下去，时温也不会问。下楼前，祁望又说：“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笑笑，脸上却压着心事。最终还是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第58章 失联
　　6月份时温的课题告一段落，便请了假，跟梁明照打了个招呼，一个人飞去了西北沙漠。
　　大家在县招待所集合，当天晚上报到之后，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和赛前准备，并且根据以前的赛事成绩给大家分了组。
　　十个人一组，围坐在一桌，很快就聊得火热。
　　时温不太说话，听得多，被组员们的热情带动，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他早些年就十分向往这个徒步赛事，多场马拉松成绩算说得过去，报名之后很快就通过了审核。
　　大家情况差不多，都是热爱徒步和马拉松的跑友，各自分享了自己的赛绩，对接下来的比赛充满期待。
　　赛前有两天准备时间，大家熟悉了路况、应急处理、补给点、安全风险防控、通讯设备等。在一个天清气朗的早上，随着号令枪响，百余人的队伍正式出发，开启为期四天三夜共计121公里的戈壁徒步之旅。
　　第一天很顺利，时温所在小组十个人基本步调一致，晚上大家在一处风蚀土丘下扎好帐篷，吃了简单晚餐，便立刻整顿休息恢复体力。
　　风沙鼓噪，戈壁萧疏。
　　悬月挂在夜幕上，在这片经历过千万年风霜侵蚀的土地上，人的那点爱恨情痴渺小而无用。
　　时温倚在帐篷前的一块土石上，盯着头顶上的月亮发呆。
　　“在想什么？”一个人影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下，手伸到眼前，递过来一罐啤酒。
　　是热的，烫过了。
　　“没想什么，”时温说，“就是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悲天跄地的情绪挺可笑的。”
　　“是吧。”那人也跟着乐，眉眼微挑，骨子里的洒脱和傲气跃然脸上，“来这古战场上走一圈，被这浸透着金戈铁马的冷风一吹，哪还有过不去的坎儿。”
　　两个人碰一下易拉罐，仰头把啤酒一口干了，顿觉心中畅快。
　　“刚看到分房名单的时候，看名字还以为你温柔内向，真想不到你这么洒脱。”时温说。
　　白离莞尔：“队长说，让咱俩住一间，除了赛事成绩相当，还有个原因就是咱俩名字看起来都文质彬彬。”
　　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时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在。他和白离在招待所同住一间，特别投缘，很快就熟络起来。
　　一罐啤酒下肚，两个人便分头回帐篷休息，明天还有将近四十公里徒步，他们不敢马虎。
　　第二天的行程渐渐深入戈壁腹地。
　　原本结伴而行的队伍也分散开来，有时候走个十几公里也见不到一个同伴。
　　时温按定位和沿途标识一刻不停前行，有时候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身影，是白离，有时候看不见。他并不胆小，也适应极限运动的孤独性和排他性，但他仍在看见队员身影时心头落定很多，这是人之常情。
　　风沙呜咽，天地静谧，对大自然的敬畏在每个人心头压着，对它的挑战又让每个人热血沸腾。
　　这段徒步之旅途径沙漠、风蚀雅丹、戈壁、盐碱地和砂石等复杂地貌，昼夜温差极大。就算赛事组做足了预案，仍有意外发生。
　　祁望接到梁明照电话的时候，正在参加术前最后一次全科会诊。一群脑科专家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一大堆听不懂的医学名词让他心慌意乱。
　　一看是个陌生电话，更不想接了。但对方矢志不移地打过来，他很不耐烦接起来，刚要骂，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去楼下抽了半包烟，下了决心，回到病房。
　　万重为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护士刚给他备完皮，再次嘱咐一遍明天手术注意事项，生怕照顾不周这个重点病人。
　　见他站在门口不过来，脸色不对，万重为不耐烦地说：“有事说事，我还没死。”
　　祁望心一横，到底不敢自己做了主，便把事情三言两语交代完了。
　　五个小时后，他们在西北沙漠最近的飞机场落了地。
　　万重为一路都在打电话，他信不过赛事组，自己找了救援队和医疗队，不计代价营救。
　　中途抽空接了景清和范崇光的电话。景清说的什么不知道，但范崇光那大嗓门，坐在旁边的祁望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不胡闹嘛！”范崇光嗓子都破了，“所有专家都到齐了，你他妈一声不吭跑了，手术怎么办？你还想不想活了？！”
　　专家和设备全是范崇光一手给置办的，朋友也是真心实意盼他好，没真感情不至于急成这样。
　　景清了解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知道多说无益，只求他事情一解决了立刻回来手术。范崇光不管这一套，他怎么也不能明白人怎么可以为了一件未知的事连命也不顾。
　　万重为等他劈里啪啦骂完，沉了沉，才开口。
　　“找不到他，还做什么手术？”
　　一句话让范崇光熄了火。
　　飞机迎着夕阳呼啸，小隔板外面的日光直射进来，耀眼，寒凉。
　　万重为眯了眯眼，头靠在椅背上，侧脸漂浮在跃动的尘埃中，仿佛没有实体，几近透明。
　　祁望隔着一个座位伸手过来拍拍他肩，说没事的，这个赛事很成熟，估计也就是迷路，肯定能找到。
　　万重为紧绷的肩膀落了落。他说了太多话，嗓子哑了，嘴唇也起了皮。过了一会儿，他说：“把衣服给我吧，我不能穿成这样去见他。”
　　宽大的病号服脱下来，接过祁望递来的衣裤套上，又拿了一顶毛线帽戴上——是时温冬天喜欢戴的那种——他头发全剃光了，连鼻毛都剪了，手术前一刻却因为梁明照一个电话，什么也不顾了。
　　“他戴着那么可爱，怎么我……”万重为照照镜子，盯着自己毫无血色的、瘦了一大圈的脸，有些不满意。
　　“你戴着也不丑。”祁望勉强笑一笑。
　　时温的卫星电话是在第三天上午没的信号，追踪器搜不到，队员们也没人和他在一起。最后一次见他的人是白离。
　　风沙突起，气温骤降，前两天的日光有多好，这一天的阴云就多浓。
　　上午九点，时温消失在漫天风沙的无人区。
　　飞机落地时已经晚上八点，救援队还在连夜营救。出了这个意外，赛事组已经紧急把所有参赛队伍集合起来，不再让大家分散徒步。
　　大家聚集在一起，在群里关注着时温的消息，白离和小组几个队员留下来，帮忙寻人。
　　无人区的夜晚，气温在零度以下，没有帐篷，应急包里的水只够半天，有狼。在这里一旦迷路意味着什么，大家很清楚。
　　离开了补给点，能不能撑过当晚都不一定。
　　卫星电话一个个打回来，都没有结果。正常情况下，在无人区晚上搜救是极其危险的，很有可能人找不到，搜救队也出事。但连夜赶来的家属支付了大额搜救费，几乎是这些搜救队干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大家二话不说，又扎进了浓浓夜色中。
　　万重为站在距离时温失踪的最近的补给点帐篷外，在听到那些不抱希望的电话时，像是入了定着了魔，整个人凝重而迟缓。
　　深夜十点，大自然的杀意终于扑到眼前。
　　距离时温失联已经13个小时。
　　万重为拦下一辆回来的陆巡，自己坐进了驾驶室。祁望正忙得焦头烂额，等他发现万重为不见时已经晚了。
　　“他的卫星电话应该是出了问题，要么摔坏了，要么被风吹跑了。”坐在副驾上的白离拿着地图画圈，猜测时温最后可能迷失方向的位置，“他很专业，也很谨慎，出现意外一定会想办法自救。”
　　白离最终圈好了几个位置：“搜救队的纵深距离大概在直径15公里以内，我们没必要走那么远，就去这几个近处的风蚀岩林碰碰运气。”
　　“谢谢。”
　　万重为从没这么真心实意地谢过一个人。他的车刚调了一个头，就被蹲在不远处一块土石上抽烟的白离拦下了。他将手中的烟一扔，跟着跳上了车。
　　车厢外面的世界像一个黑色巨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噬一切脆弱的生命。万重为紧握方向盘，睃巡着前方的夜幕，舔舔干枯的嘴唇，一声不吭。
　　“喝点吧，”白离递过来一瓶水，“我们要先保证自己没问题，才能把他救出来。”
　　万重为一瓶水喝光，又听白离问：“你是他哥？”
　　“爱人。”万重为说。


第59章 他来过是吗
　　他们很快就无路可走，弃车步行。
　　万重为完全没有野外生存经验，基本是听白离分析和指挥。他们走走停停，一路寻找着时温有可能留下来的痕迹。
　　地图上白离圈画的地点，他们找过三个，凌晨三点，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下半夜更冷，夜色深处偶尔传来狼叫声。万重为终于体会到为什么人们会把“鬼哭狼嚎”组成一个词，那叫声仿佛是死神在召唤，渗人得很。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也很危险。”白离心里有数，他们两个人的体力都已到极限，于是建议先回补给点，等天一亮再出来。
　　“你先回去，”万重为把车钥匙扔给白离，“我再找找看。”
　　“这不行，你完全没有户外经验，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继续找？”白离有点急了。
　　“可能我多走一步就能找到他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会害怕。”万重为不容反驳，“我丢下过他一次，这次不能了。”
　　从接到电话知道时温失联，到落地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土地，当他站在夜幕下遥望远处，当他听到一个个电话打回来说没有结果，他的脑子里就循环播放着同一幅画面。
　　——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全身是伤，抬头看过来时，绝望的眼神活生生在万重为心口上剜了一个窟窿。
　　他不能再让他独自落入那种绝望的境地里。
　　白离被他眼中的灼痛晃了一下神，终于妥协，说：“我们休息半小时，然后分头找。”他拿出地图，还有两个红圈没有找，分散在两个方向。
　　半小时后，两个人各自出发。
　　脚步越来越沉，头痛欲裂，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刺骨的寒风中痛不欲生。万重为甩甩头，看一眼地图，努力分辨方向。
　　在大自然毫不留情的杀机面前，万重为终于跟自己妥协，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能把时温带出来，只要他活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如果时温想要，万重为可以永远都不再见他。
　　他精疲力尽之下，甚至产生了幻听。
　　最近幻听明明已经少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又出来捣乱。
　　他用力甩了自己一耳光，希望能清醒一点。
　　远处浓墨一般的黑不知何时渐渐融化，青灰色的视感铺开，万重为看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幻听又来了。
　　他不得不停下来短暂休息一下，想把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从耳边甩开。不仅仅是呼吸声，甚至那喷洒在耳边的暖热他都能感觉得到。
　　“阿温。”万重为捂住双眼，喃喃换他的名字。
　　那呼吸声又大了一些，有些急促起来。
　　万重为猛地抬起头，仔细辨认着在这一刻静下来的风声里掺杂的那丝熟悉气息。
　　”阿温！“他又喊。
　　心跳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呼啸着从大脑碾压而过。万重为从那块巨大的风蚀岩下冲出来，几乎全凭着一股子直觉扑到岩石另一面。
　　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听。
　　时温的情况和白离猜的差不多。
　　那天风沙太大，他在躲避中摔下一个山崖，放着定位电话和补给的背包滚下山坡，他命大，抓住了一块凸石，好歹爬了上来。小腿上全是血，没有骨折，但被锋利的岩石划开了一指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粗略包扎一下，暂时止了血。东西都没了，他只好拖着腿寻找沿途标识，希望重回徒步路线。
　　其实他没有走出去多远，只是那片风蚀林太具有迷惑性，他怎么也绕不出去，外面的搜救队也找不进来。
　　没有食物还能撑两天，但是没有水和帐篷，可能当天晚上他就会死在这片无人区。伤腿开始渗血，只会加速死亡。
　　入夜，他躲在岩石下面，寒冷和口渴侵蚀着神经，失血过多混沌了大脑，他对自己能走出这里已经不抱希望。
　　恍惚间听到有人唤他“阿温”，是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真行，临死前竟然还想着这个人。
　　时温嘴角漫上来一点笑意，也不知道笑什么，只觉得越来越沉的意识突然跌进某个温暖的地方，鼻尖漫过熟悉的烟草味。
　　一切都像做梦。
　　有人喊他的名字，忽远忽近。打在耳畔气息时而微弱，时而急促。那人抱住了自己，那怀抱很热，带着奔波而来的风沙。
　　然后干燥的口腔中尝到一股腥甜的味道，温热、浓稠，源源不断涌入口中，让本能叫嚣着不断吸吮，不要停，只想抓住那一点救命的光。
　　时温昏睡了三天，在县医院醒来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扑在自己眼前一脸紧张的人是谁。
　　“师兄？”他睁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在这儿？”
　　一把嗓子又哑又干，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捞出来。
　　梁明照一脸恨铁不成钢：“别说话了，歇着。你这次真是要吓死我了。”
　　时温脑子迟钝，眼珠转了转，视线从梁明照脸上转到病房里老旧的墙面上，意识和记忆慢慢回笼：他来参加戈壁徒步，在无人区失联了，得救了。
　　在他清醒后的两个小时内，医生、护士、赛事组委会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先后出现在病房里，早日康复、有惊无险的话说了太多，梁明照忙着招呼人，还要照顾他，脚不沾地。
　　等终于停下来，就看到时温在发愣。
　　他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腿部的伤口感染严重，休养段时间也不是大事。但他仍从医生和工作人员的话语中，断断续续听出一些端倪，比如他被发现得很及时，比如最早发现他的人对自己可真够狠。
　　大家都说“你哥要急死了”“多亏你哥”，他刚开始以为是说梁明照，后来觉得不对。
　　所以在病房没人的间隙，时温问梁明照，那人来过是吗？
　　梁明照叹口气，这事儿也瞒不住，干脆就全说了。
　　赛事组在发现时温失联两个小时后，电话打给了报名表上的紧急联系人梁明照。
　　从西雅图飞到这个边陲小县城得十几个小时，还不算中间转机、经停这些浪费的时间，梁明照着急之下，顾不上其他的，只好求助万重为。万重为投资研究所的事梁明照知情，他们背着时温私下也曾经联系过。但万重为不接电话，他无奈之下又找到祁望。
　　他赶到的时候，时温已经被万重为找到。具体过程怎样，他听人说了一嘴，只知道是万重为私下开车出去把人带回来的。
　　总之千难万险，只要时温没事就行。
　　他们在医院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万重为状态很不好，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让他成了强弩之末。直到医生出来说，病人已无大碍，等自然苏醒就好。他才轰然倒塌。
　　当时，梁明照心思全挂在时温身上，并未在意万重为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他一直戴着帽子，为什么他是被祁望从急诊室推出来的，为什么他没等到时温苏醒就匆忙走了。
　　现在重新复述一遍现场情况给时温听，说完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是怕你看见他不高兴？”梁明照问。
　　时温摇摇头。根据万重为以前的表现，有这种难得见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浪费，毕竟之前长个疹子都在他家里赖了三天。
　　不过，自从那次分开之后，到目前的三个月内，他从未再出现过，只是每周会固定发信息，大凡一些“睡了吗”“醒了吗”“吃了吗”之类的琐碎。
　　时温终于确定，万重为何止是来过，还救了他。
　　下午，病房里安静了些。白离抱着一大束百合进来，上午人多，他不想人挤人，就挑个清净的时间过来。
　　大部分队员都已经离开了，时温诧异白离竟然没走。
　　“我没地方可去，干脆留下来转转，正好等你醒了还可以来看看你。”白离找个瓶子将百合插进去，随后又在病房里转了转。
　　梁明照提了一袋苹果进来，招呼客人，客气寒暄几句，又出去给时温打热水，给他们留点说话的空间。
　　“你哥人不错，细心，也是真疼你。”白离看着碗里切成小块的苹果，每一块都大小均匀，一口大小。
　　“他是搞科研的，切个水果都要是正六面体才行。”
　　白离噗嗤一笑，接着问了句让时温措手不及的话：“你爱人呢？怎么不见他在？”
　　--------------------
　　时温：我爱人得病死了，刚死，还热乎着呢！


第60章 懂了
　　“他竟然没等你醒就走了？”白离闻言有些诧异，毕竟现场那情况，说是万重为把时温当成命一样也不为过。
　　时温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第一时间赶过来，冒着风险跑到无人区把他救出来，却在人苏醒之前一声不吭走了，连个面都没见，连句话都没留下。
　　其实就算白离不来，时温也打算问问他，当时情况是怎么样的。
　　白离的表情就更复杂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白离收到万重为发来的信号，驾车往回赶的同时，通知了补给点和医疗队。他开了一段路，又徒步了一个多小时，比医疗队早一步赶到了两人藏身的那处风蚀岩。
　　早上六点，天河长明。清冷的日光覆盖下来，山岩下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楚。
　　时温已经深度昏迷，万重为坐在地上抱着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线衣。保温毯、冲锋衣、摇粒绒坎肩，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裹在时温身上。
　　等白离再靠近一点，被现场吓了一跳。
　　万重为没理他，如常拿那把从补给点带出来的折叠军刀在手臂上划开，浓稠的鲜血流出来，全灌进时温嘴里。
　　天太冷，血液流一会儿就凝住了，他便重新找位置再划一刀。
　　简直是个疯子！白离骂了一句，把急救包打开，拿出一张保温毯把万重为也裹住，期间碰到对方手臂，凉得扎手。他心想，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时温有事，万重为先挂了。
　　还好大部队来得及时，两个人最终都有惊无险。
　　“十几刀吧，在急救车上我没敢仔细看，反正血肉模糊，没一块好肉。”白离想起来心有余悸，那皮肉撕裂的声音和画面在眼前重现，吓得他不自觉抖了一下，“这人可真够狠的，一刀划下去，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见时温久久没说话，白离慢慢回过味来。
　　“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
　　半晌，时温说：“没吵。”
　　又说：“我们离婚了。”
　　两天后，时温和梁明照飞回M国。
　　经此一事，时温整个人有点恹恹的，平常就安静的人，现在更是安静得过分。梁明照陪了他几天，便回了西雅图。
　　天气渐渐热了，时温找了个周末大扫除，不穿的棉衣规整好，又把夏天的T恤短裤都拿出来洗一遍晾上。
　　打开杂物柜，那只灰色的旅行袋安静躺在里面。时温坐在地上，将拉链拉开。
　　水壶、速干内衣、压缩裤、冲锋衣等等，林林总总，都是从西北沙漠带回来的徒步装备。是梁明照在医院帮他收拾好的，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打开过。他潜意识里不想打开，也不愿意回想在绝望里挣扎的那一天一夜。
　　他盯着那件青灰色的摇粒绒坎肩发了会儿愣，终于伸手将它从包里扯出来。
　　就是一件普通的保暖坎肩，码数比他平常穿的大两个号，因为长时间塞在包里，绒毛上结了痂。有几块地方色泽暗沉，指腹摩挲起来有坚硬的触感。
　　他把洗手池放满水，把坎肩按进水里，然后自虐一般看着一股暗红从水下涌出来。
　　用力搓了好几遍，直到水池里再也看不见一点异色，直到那条紧紧搂着他的手臂里淌出来的血彻底冲刷干净，他才把坎肩捞出来，拧干，然后晾到阳台上。
　　得把坎肩还给他，时温想，或许应该给他打个电话道声谢。别人救了自己一命，装聋作哑太没礼貌了。
　　他回来之后就做了决定，等万重为再打电话过来，他一定好好说声谢谢。
　　可是没有电话，连个短信都没有了。
　　时温在打电话和等电话的纠结中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周末的早上收到一段视频。
　　视频文件后面跟着祁望的一句话：这个发给你，这次我想替他做决定。
　　万重为坐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阳光很足，打在他脸上，苍白到透明。
　　时温心下一沉，这是一间病房。
　　万重为笑着，很温柔。
　　“阿温，最近好吗？”
　　他看着镜头，眼神缱绻，问了这一句便停下话头，有些痴地盯着前面看。停了很久，久到时温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对不起，给你录这段视频，可能又打扰到你的生活。但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所以很难忍住。”
　　“阿温，我脑血管有点问题。”万重为食指敲了敲眉头，很平静地说，“是先天的，要做个手术。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难过。”
　　“所以，你不要难过，就当是一个认识的人，给你说了一些话。听完了，继续出门、上课、聚餐和见朋友，继续过好你的生活。”
　　话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会儿。他看起来有些累，也没精神。曾经那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和隐而不露的霸道离他很远。
　　时温能听到他微微透着疲累的喘气声。
　　“阿温，我最近常常在想以前的事。想妈妈，想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有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我之前真的不怕死，一点顾忌也没有，只想着报仇。生病了也不想治，觉得没有意义。”
　　“可是我忘了，人会变啊。”他苦笑一声。
　　“你看看，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活着见不到你，死了，就更见不到你了。”
　　“我想活着，哪怕一年去偷偷看你一次也行啊。”
　　“阿温，我明天就手术了，成功率一半一半吧。”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手术不成功。”
　　万重为眼眶突然红了，有眼泪流下来，他抬手擦了擦，脸上扯出个笑来。
　　“我怕你难过，又怕你不难过。”
　　“我懂了，但是太晚了，是不是？”
　　万重为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时温却突然明白了最后这句话的意思。
　　“我怕你来，又怕你不来。”
　　被困在地下室时，时温对万重为的感情处在一个复杂的临界点上，对爱人会做出的两种选择让他备受煎熬。
　　但其实时温最怕的还是万重为来，就像如今万重为最怕的也是时温难过。
　　爱意更多的那个人，总是处于弱势。
　　万重为懂了时温的痛苦，懂了自己挂掉电话葬送了什么，也懂了无论时温会不会为他难过，他都得受着。
　　“好了，就说这些吧。”万重为抬起头来，好看的嘴角牵起来，“阿温，我希望你余生美满，无病无痛，再不孤单。”
　　视频到这儿就结束了。
　　时温坐在那里很久，直到眼泪滴下来，打在他垂着的手背上，才恍然清醒。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整理了一个行李箱出来。他拖着一个箱子出门，迎面碰上梁明照才想起来，师兄说过这个周末要过来看他。
　　梁明照看他一脸魂不守舍，在门外拦住他，问他怎么了。
　　时温愣愣看着梁明照着急的脸，抓住他胳膊，讷讷喊了一声“师兄”。梁明照一只手搂住他的肩，一只手去开门：“进来再说。”
　　看完那段视频，梁明照还算平静，要不是碍于时温在场，他甚至都想说一句“现世报”。但他看了眼时温那副样子，最终把话忍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自从西北沙漠回来之后，时温就有了变化。有了这层舍命救人的意思在里面，时温做不到再对万重为横眉冷对。
　　“阿温，你想清楚。”梁明照暗含提醒，“你去，只是想看看他吗？”
　　时温点点头：“我就看看他，如果没事，我就回来。”
　　他把那条摇粒绒坎肩也收进了行李箱里，去了要还给万重为，还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至于别的，他现在脑子很乱，想不出来，也不想跟梁明照承诺或者保证什么。
　　梁明照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这样急匆匆走，证件都准备好了吗？机票呢？也买了吗？”梁明照又问。
　　时温的智商短暂落地，茫然摇摇头。
　　“这视频谁发给你的？”
　　“祁望。”
　　梁明照从时温手里抽出手机，拨了回去。
　　时温视线惯性一般跟着梁明照转，心里只觉得乱，很难集中注意力。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梁明照冷着脸说：“我是时温的师兄。”
　　梁明照问了对方一些问题，大概就是几点的飞机走、在哪个医院等等一些琐碎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梁明照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时温，说“你等会儿”。
　　时温接过来，对面是祁望的声音，语速有点快。
　　“他现在情况不太好，已经在无菌仓了，我进不去。手术时间是明天早上。这段视频是昨天录的，他本来是让我在手术后再决定是否发给你。”
　　“什么决定？”时温抓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重点。
　　祁望顿了顿，让自己声音尽量听起来不是卖惨：“他说，如果他死了，就发给你。如果没死，就算了，不想打扰你。”
　　时温直到此刻才明白祁望一开始说的那句“这次我想替他做决定”是这个意思，他毕竟和万重为更亲近，实在看不下去，便提前发了。
　　“我刚才通过医生转达给他知道了。医生说，他现在情绪有点激动。”祁望说，“谢谢你愿意来看他，等他醒过来……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电话已经挂了，梁明照查了查订票软件。
　　“最近的机票是今晚十点，你现在去机场也没用，先在家里休息。吃过晚饭我送你去机场。”
　　然后又嘱咐了几句。
　　时温一直很沉默，终于挨到晚上，晚饭也没吃几口，跟着梁明照去了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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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离的文在隔壁，写完了这个就更。大概是一个攻伙同他的坏朋友们欺负受，之后后悔得肠子都绿了的故事。攻有点暴力，不换攻，自己选的攻哭着也要“白头不相离”。
　　白离是受。


第61章 他是太后悔了
　　次日早上八点，飞机降落在平洲机场。
　　褚冉接过时温的行李箱，又递过来一杯热可可，让他缓解一下飞了十个小时的疲劳。车在外面等着，褚冉沉默地带路，是万家那辆常用的商务车。
　　距离上次离开已快一年，时温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回来，还能乘坐同一辆车。
　　车子直到开进医院，褚冉都恪守着助理的职业道德，时温不问，他绝不多说一句话。
　　他们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开始了。
　　时温坐在手术室外，空旷的走廊冰冷幽长，他大脑有些发木，看见景清的时候，一瞬间的想法竟是“还好”。还好有人陪着他，还好有人在意他。
　　万重为没有那么十恶不赦，至少对时温之外的人，都有天道好还的说辞和理由。时温心想，至于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从沙漠回来之后，就算两清了吧。
　　如今他生了病，他来看一看，求个安心吧。
　　加上祁望，三个人坐在一条长椅上说了会儿话，都是关于万重为的病情和手术情况。
　　祁望拿了两杯高热量奶茶，递给时温和景清。自己也拿了一杯，咕咚咕咚往下灌。很甜，很热，一大口下去，很解压。
　　祁望一杯热奶茶下肚，突然说：“你失联那天，他本来定好了第二天手术。”
　　时温和景清同时停下吞咽的动作，景清诧异地看过来。时温没抬头，他在听。
　　“专家什么的都准备好了，连头发都剃光了，接到你师兄电话，他病号服都没脱就上了飞机。”祁望很平静地描述着，“他那时候已经很不好了，一折腾，整个人都垮了。把你救出来之后，怕你发现异样，没等你醒就走了。”
　　“之前跟人打个架都要去你那里卖惨，真有事儿了，跑得又怂又快。”
　　祁望眨眨眼，有些好笑，却笑不出来：“回来的路上我问他，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他说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不管你发生什么事，变成什么样儿，他都接着。”
　　“别的我不知道，”祁望看了一眼时温低垂的眉眼，在他心里扎下一刀，“要是找不到你，他这个手术是不会做了。”
　　“回来之后养了一个多月，身体才重新达到手术条件。”祁望说。算是侧面告诉时温，为什么从沙漠回来之后万重为就没了消息。
　　不得不说，祁望是个话术高手，寥寥几句正中红心。时温本就心肠软，这下几乎白了脸。
　　“其实手术方案早就定下来了，你离开平洲之后，他没什么心思在这上面。几乎每隔十来天就要去一趟Ｍ国，找各种机会接近你。”
　　“圣诞节……他也来过是吗？”时温突然开口。
　　祁望一挑眉，轻轻叹了口气：“你发现了啊？我早就跟他说，老是这样搞跟踪，迟早被发现，到时候下场更惨。他才不管，又是改名字，又是投你们研究所那项目，看到你和别人约会，还发脾气砸东西，跟有病一样。”
　　时温皱了下眉毛，像是反驳了一句：“没有约会。”
　　祁望充耳不闻，他老板在里面生死未知，他不说完憋得慌：“事儿都堆到一块了。你那个约会对象打了他，引发颅内高压，刚开始没事，后来已经压迫到那根畸形脑血管，手术不能再拖了，他才肯回来。
　　还有他那次过敏休克，也是因为颅内高压引起的，不是因为乱吃东西。等回来之后专家诊断完才知道，他还挺开心，觉得在你那里赖了几天赚大了。”
　　祁望说完这些便停了，他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强求时温原谅或者怎样，万重为都没有这个资格，他更没有。他只是要把自己知道的这些说完，至于之后两个人的路怎么走，他说了不算。
　　楼上病房有一间休息室，景清让时温上去休息，这场手术将耗时五六个小时，他和祁望轮流守在这里就可以了。时温没再坚持，他确实挺不住，飞了那么久，又听了那么多话，心里和脑子一样是一团乱麻，唯有躺下是他唯一的渴望。
　　他一躺下便沉入昏睡中，直到中午被祁望叫醒。
　　祁望说手术算是成功。但他脸色看起来并未因此松懈，时温便知道还有其他问题。
　　他们到了主治医师办公室，景清已经和医生说了一会儿话。等他们坐下，医生把之前说过的又简要介绍了一遍。
　　一大堆专业术语掺杂在谈话中，时温听不太懂，但大体意思明白。
　　Galen大静脉畸形，先天性的，病死率很高，治疗困难，需要多次分期手术。景清说万重为很小的时候进行过一次手术，效果还不错。原本计划就是成年后再进行二次手术的，但他回了平洲，有很多事要做，也有很多巴不得他死的人虎视眈眈，就一直拖着，反正除了偏头疼也没太影响生活，渐渐地他就更不在意了。
　　现在的手术算是彻底解决了隐患，但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后期恢复情况难以判断。
　　医生有些沉重，告诉他们，要做好有后遗症的准备，比如病人术后出现认知障碍的几率很大，可能需要长时间药物和高压氧治疗，还要进行认知功能训练。  除此之外，偏头疼和幻听的问题也会存在，可能会加重也可能会缓解，具体程度要看恢复情况。
　　午饭是下午三点多吃的，在景清房间里。
　　景清把汤盅打开，拿勺子搅了搅，推给对面的时温：“喝点汤，补气血的。”
　　时温接过来，没说话，事实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喝汤。
　　景清叹了口气，说了一件时温不知道的事：“你买好机票要来的时候，我让医生转告他，那时候他已经在做术前准备了。后来有个小护士出来说，病人一直在哭，可能是太害怕了。”
　　“跟个小孩子一样，”景清低低笑起来，回忆里那个圆圆脸的孩子面庞清晰起来，“也不是，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都不害怕手术，现在怎么可能害怕呢。”
　　“他是太后悔了。”
　　后面的话没了，但他们都知道什么意思。
　　“他迟迟不肯手术，也是因为最害怕出现认知障碍，记忆力缺损下降、定向力计算力都会出现问题，通俗来讲，就是感知迟钝变成了笨蛋。” 景清很直白地说，语气也平常，没有故作试探或者卖惨，“虽然重为很不甘心，但如果他不记得你了，倒是正好，你清净了，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顿了片刻，他又说：“只是有些遗憾。”
　　爱情灾难也好，甜蜜故事也罢，都是两个人抹不掉的过去，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如果这些都没有了，那么那个原原本本的万重为，好的坏的万重为，就不在了。
　　万重为在术后第三天醒来，有没有变成笨蛋现在看不出来，但感知迟钝却是真的。
　　医生说这已经是术后恢复的理想状态了，比想象中好很多，但要完全康复，仍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时温临走之前见了万重为一面。
　　他躺在病床上，嘴唇很白，意识还算清醒，但瞳仁难以聚焦，不太能认出人来，也说不了话。
　　时温坐在床边，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说祝你早康复，说谢谢你救了我，说你做的那些事让我依然很害怕很恨你，说我现在只想安静生活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用各种名目打扰我了。
　　最终真正能说出来的不过一句“没事就好”。
　　“我回去了，”时温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再见。”
　　他转身往外走，手指压到门把手上，往下按，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阿温，”一把嘶哑的嗓子，说得磕磕绊绊，但情绪很急，“……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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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心机狗术后重生了


第62章 别去
　　“别去……”
　　时温转过头来，万重为还是之前的样子躺着，没有动。
　　他走近一点，站在床边，低头去看万重为，问他：“你说什么？”
　　万重为的眼神很散，望着虚空，喃喃自语：“别去……温……别去……”
　　他这次醒来持续的时间仍然很短，说了这几个不着边际的词之后，很快又睡过去。
　　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能说话，还努力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说明恢复得很快，也说明时温是一个好的刺激源。毕竟万重为从醒来到现在，唯一说的话都是关于时温的。
　　如果时温能陪在他身边，多聊聊天，说说以前的故事，那就更利于他恢复了。
　　医生说完就走了，没注意到现场三人复杂的表情。
　　以前的故事？那要是说起来，怕是万重为还没好，时温就先疯了。
　　景清虽然没明说，但是乞求的眼神任谁也能看得出来。况且当初若不是景清帮忙，时温也不会走得那么顺利。
　　所以时温跟研究所请了假，计划多留几天再回去。
　　万重为清醒的时间开始增多，五感和意识都在慢慢恢复，能简单表达意思，比如要吃饭喝水上厕所，但认不出人，除了时温。
　　具体表现就是，时温一靠近，他就能感知到，脸上露出愉快的笑，眼神也有光彩。时温谨遵医嘱，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多地尝试和他交流。
　　再久远的故事是没法说的，只能聊聊天气、学业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你的坎肩洗好了，”时温专注削着手里的苹果，用叉子叉了递到万重为嘴边，闲聊一样地说，“这个牌子不专业，以后别买了。”
　　万重为很慢很慢地眨眨眼，张开嘴将苹果吃进去，露出个笑来。
　　时温盯着他看，吃个苹果都只吃一口大小，挑三拣四，哪有一丝变成笨蛋的痕迹。
　　“还有，谢谢你救了我。”时温面无表情地说，“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十天，得回去了，研究所那边一堆事要做，他们两个人总归要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万重为突然将嘴里苹果吐了出来。他脸色冷下来，眼神也阴恻恻的，目不转睛盯着时温，很不高兴。
　　“你干什么？”时温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要不是对方穿着病号服羸弱地半躺在病床上，时温简直怀疑那个心狠手辣的万重为又回来了。
　　时温抽了一张纸巾，故作镇定地将吐出来的苹果块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然后重新坐下，低着头不再说话。
　　病房里良久没有动静，时温的手垂在膝盖上，被一只试探着伸过来的手覆住了。
　　手背上是熟悉的温度，只是那手指瘦了一圈，每个骨节都凸出来，似乎稍用力就能捏碎。时温怔怔看着，心想原来那个万重为没回来，眼前这人是个病痛缠身的笨蛋。
　　万重为的表情已经换了，是很委屈的样子，嘴角紧紧抿着，眼角和眉尾步调一致向下耷拉着，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时温说要回去，回去哪里？
　　“你听你舅舅的话，好好复健。”时温终究没法对这样的万重为冷眉冷眼，哄似地说，“等我以后不忙了，再来看你。”
　　这跟成年人说“改日再聚”没什么区别。
　　但眼下的万重为明显听不懂这背后的潜台词，只精准抓住了“来看你”这句话，恼怒和委屈霎时烟消云散，面色重新鲜活起来。
　　时温走的那一天，褚然来送机。景清在楼下和时温道别，除了说谢谢和保重，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再也不见了。
　　万重为再也没有理由拦下时温，强硬的、软弱的、不得已的、耍无赖的，再多理由也无用。
　　他们到此为止，再也找不到一丝牵绊。
　　时温上车前，听到身后有轮椅声响，回头才发现万重为不知道怎么被护士推了下来。
　　“他刚才闹着要下来……”护士满脸为难地看着景清，说，方才病人从窗口看到楼下有人要走，突然情绪激动，差点把病房砸了，一定要下楼，谁都拦不住。
　　景清示意护士不要紧，走过来接过轮椅，往时温跟前推了两步，然后蹲下来跟万重为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走远了。
　　留给他们单独道别的时间。
　　万重为呼吸很重，眉头蹙着，急躁地抓住时温的衣角，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别去——”
　　因为着急，万重为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额角上有细密的汗珠浸出来，抓住时温衣角的手用力往下拉，时温只得蹲下——他还不至于对一个意识不清的病人疾言厉色，况且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
　　“别去，回来……”
　　时温微微皱眉，试图理解从万重为一醒来就说的这个词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西北徒步了，”时温说，“我已经回来了，是你救了我不是吗？”
　　“……司机呢？”万重为用力摇头，艰难发着声音，说出了更多指示明确的词，“让他回来、环城线、不行！”
　　他嘴唇发着抖，眼底通红，另一只手握住时温的肩，几乎要把骨头捏碎，不停地低吼着“回来”。
　　他情绪太激动，几乎失控，景清和几个医护冲过来，将他围住，试图控制他的歇斯底里。一针镇定打下去，他眼神渐渐涣散，却依然固执地向着时温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时温隔着纷乱的人群，认出了那口型。
　　“别去。”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别走”，不是“别去徒步”，而是别去那条历经绑架磨难的路。
　　那是一条时温无法原谅的鸿沟，是一条让他们的爱情再也回不去的分水岭，是万重为意识深处最不能直面的后悔和愧疚。
　　时温的眼眶酸涩得难受，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可以骗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原来他高估了自己。
　　他在上车前停下，转过身，无声地冲着万重为说：“我不去，我回家了。”
　　时温回到研究所，倒了两天时差才缓过来。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一个人的日子安静舒服。
　　偶尔脑子里会冲出最后那个场景，像慢镜头，一点点回放。万重为在强效镇定剂的作用下，在意识陷入昏沉的最后一刻，依然死死盯着他上车的身影，嘴唇嗫嚅着，眼底里似乎要沤出血来。然后那么多人制住他，将他按回轮椅上，将他强行送回自己的轨道上。
　　他除了苦苦哀求时温停下来看他一眼，别无他法。
　　他已经不是无所不能的万重为。
　　那丝一闪而过的不适进而让时温的思维突然暂停，无论他在做什么，吃饭、记录、实验，甚至走路。他需要用力闭一闭眼，才能把那个场景挥出脑外，让卡壳的思维接上。
　　然而安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两周之后的一个黄昏，两位不速之客敲响了他的房门。
　　景清脸上实在挂不住，一开口姿态很低，说自己实在没办法了，自从时温走后，万重为不肯好好复健，还打了一个医生，脾气暴躁得不行。药物治疗和高压氧治疗都收效甚微，直到他们发现他开始自残，每天只会说两个词，一个是阿温，一个是回来。
　　“阿温，我知道这太强人所难，但我们真的是各种办法都试过了。医生说，如果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待一段时间，他恢复得会快一些。”
　　况且这不单单是恢复快慢的问题。
　　时温看着坐在沙发上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人。比他离开的时候更瘦，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痕，脸上是病态的白，眼神却从进门开始就变得炯炯有光。
　　景清捕捉到时温的眼神从万重为手臂上一扫而过，立刻说：“他有点行为不受控，前段时间因为找不到你，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你不用担心，来之前我和他说好了，不可以再做伤害自己或者别人的事情。”
　　万重为听懂了，立刻配合地点头，目光殷切地看着时温。
　　“他现在自理没有问题，只是稍微有点反应迟钝，”景清几乎用着乞求的语气，“阿温，不耽误你工作，你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可以。这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我来付，好不好？”
　　时温木着一张脸，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理一理，过了很久才说：“抱歉，我真的不行。”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景清长长叹了口气，失望溢于言表。他这次本就是豁出去老脸来的，没指望时温应承，人家也没这个责任和义务。但听到时温拒绝，还是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不尴不尬地又坐了一会儿，大家都很沉默，没人说话。时间差不多了，再坐下去就太不礼貌了，景清便站起来，和时温告辞。
　　坐在一旁不说话的万重为却不肯起来，他不动，也不说话，只眼巴巴看着时温。
　　剩下的时间，任是景清磨破了嘴皮子，他都岿然不动，不肯跟景清走。最后没办法，景清打了个电话，又上来两个人，总算将万重为带走。
　　一通折腾下来，时温简直觉得自己魂魄分离，身心俱疲。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到处都有万重为的气息，压抑的、委屈的、渴求的，呼吸、眼神、味道无处不在。
　　时温觉得自己要疯了，强作精神开始大扫除。
　　他晚饭没吃，等收拾完累得精疲力尽瘫在沙发上，终于感觉到有了一点饥饿感，挣扎着爬起来往厨房去。
　　敲门声是这时响的，门外继而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阿温，“那人小心翼翼叫他的名字，”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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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没变傻子，就是反应有点迟钝哈，很快就会好的。


第63章 房客
　　和万重为同时出现在时温家门口的，还有一个行李箱，歪歪扭扭靠在墙上。
　　时温对这人的去而复返一时之间不能理解，茫然地瞪了一会儿坐在地上的万重为，又去看那个行李箱。上面有一张白色纸条，卷成小卷夹在行李箱的拉链上，很显眼。
　　“阿温，实在抱歉，重为不肯走，只能留下来烦请你代为照顾。”
　　简短一句话，除了落款上有景清的名字，再无其他了。看得出来这个决定做得多草率。
　　时温简直要被这甥舅两人的不要脸操作气笑了。哪是什么温润有礼，哪有什么谦谦君子，都是一丘之貉，端着言辞恳切的幌子，行的是逼人承受之实。
　　深呼吸一口气，时温冷冷瞥了一眼万重为，退后一步，砰一声关上了门。
　　十分钟后。
　　门又砰的一声打开，正把额头贴在门上的万重为被闪了一个踉跄，时温扫一眼那人额头上的红印子，恨恨地说：“进来。”
　　时温连发了两篇SCI 论文，不少同事嚷嚷着让他请客。这事说了好几天，恰逢教授从欧洲演讲回来，加上给他接风，便把事情凑一起办了。
　　他们去了一家烤肉店，时温定的，就在他家马路对面。
　　这家餐厅是新开的，环境不错，牛肉新鲜，配上烧酒，氛围很容易就起来。时温是慢热的性子，也是这段时间才慢慢跟同事们熟悉了。大家都很好相处，互相照顾，现在的生活和工作环境让他很舒适。
　　时温喝了两杯烧酒，脸便红透了，人也开始傻乐。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大家都喝了点酒，结完账嘻嘻哈哈往外走。
　　“诶，阿温你看，你家门口站着个人，一直在看你啊！”有同事扶着时温的肩膀，指一指马路对面法桐下的一个身影，“是你家人在等你吗？”
　　风一吹，时温本就模糊的头脑更晕了。
　　“不是，”时温抬头看一眼，嘟嘟囔囔地说，“不是家人，是合租的房客。”
　　大家在餐厅门口告别，时温还不至于走不了路，两杯酒而已。他甩开同事，想要自己过马路，却怎么也走不成直线，气得他一跺脚，干脆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别逞能了你，”一个男同事过来，架了他胳膊一把，“我把你送家里去。”
　　这时一只手臂突然横插过来，将晃晃悠悠的人拽进自己怀里，同事吓了一跳，那个刚才还站在树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冷着脸看他。
　　“你是……房客？”同事问。
　　万重为不理他，揽着时温的手紧了紧。
　　“诶，那正好，你把他带回家吧。”同事和气地笑了笑，说，“他喝得不多，两杯烧酒，麻烦你回去让他喝点水，还有啊——”
　　那同事话没说完，万重为已经打横将时温抱起来，大步跨过了马路。
　　那人一句话噎进喉咙里，目瞪口呆看着走远的两个人，心里觉得怪怪的。两个男人，怎么还能这么抱着？而且那个房客，怎么觉得有点面熟？
　　“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像投资商？”另一个在旁边目睹全程的同事凑过来，紧紧盯住万重为离开的背影。
　　“是他，”先前的同事恍然大悟，继而心里一惊，“他和时温住在一起？”
　　两人沉默了许久，继而被自己脑中呼啸而过的猜测吓着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同时决定明天要把这个大八卦告诉所里其他人。
　　喝醉的人死沉死沉，还不老实，闹腾得厉害。好不容易进了屋，时温猛地一挣，万重为差点抱不住他。
　　“你干什么抱我？！”时温坐在地毯上，怒目而视。
　　他不知道自己脸颊上两朵粉，眼睛也湿润润的，嘴唇水光光红艳艳，像是喝多了半夜出来摄魂的妖精，这样瞪着眼睛苛责人，不但一点威慑力没有，还能勾起人所有的恶念。
　　万重为克制之后，也跟着坐着地毯上，膝盖顶着他的膝盖，平直的嘴角撇了撇，一开口声音又软又低。
　　“等你吃饭，”他说得很慢，语气听起来十分受伤，观察着时温脸色，“你不回来。”
　　“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时温呼出一口气，很不满地挥了挥手，“收留你就不错了，别要求太高。你要是觉得不开心，随时欢迎离开。”
　　他说完，就势一躺，手臂遮住眼睛，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万重为垂着头等他发完脾气，过了一会儿，悄悄直起上身，指腹轻轻放在时温鼻尖下，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拂过，才稍微放下心。
　　他去关了客厅灯，又沉了沉，等时温呼吸听起来绵长而均匀，确定已经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将人抱起来，进了卧室。
　　万重为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把躲在被子里的脸擦干净，又轻轻擦了手脚，而后将他的衬衣和裤子脱了，给他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
　　他动作轻到极点，又把做这些事的时间线拉得很长，几乎是时温稍微蹙一下眉头，他就停一停，等对方呼吸稳定下来，再做下一个动作。
　　时温对睡眠环境要求很高，稍有一点不舒服就睡不安稳，比如没脱袜子，比如没换上自己常穿的睡衣。这也是他随意的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娇气。
　　等全部把人收拾利索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万重为坐在床边，垂眸看着陷入松软被褥里已经睡得很沉的人，轻声说着没人会听到的话。
　　“以后不开心别喝酒，回家发脾气就好了。”
　　时温在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中醒来。他敲敲脑袋，慢吞吞爬起来，半闭着眼走去卫生间洗漱，中间忽略了从厨房探出头来的一脸殷勤的万重为。
　　他已经很擅长忽略这个人的存在了。
　　万重为自从被景清扔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从最开始的愤愤不平，到后来的无可奈何，再到现在破罐子破摔，时温已经适应了。
　　这一个月，平洲那边连个消息都没有。打给景清，对方一口一声抱歉，说自己已经回了伯明翰。又打给祁望和褚冉，他们刚开始还接电话，后来干脆电话都不接了。
　　万重为一时之间仿佛成了一块烫手山芋，被扔在了他家里。要不是时温相信祁望的人品，都要怀疑他们借机篡权了。
　　行李箱里有药，时温定期让万重为吃，也会和他说话。其实就算想冷淡他，也很难做到。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万重为又是走哪儿跟到哪儿，不交流几乎不可能。
　　祁望在这一个月内打过来一笔钱，说是万重为的生活费，还把一些药和衣物寄了过来。时温都收了，他现在只希望万重为赶紧好起来赶紧滚蛋。
　　等他洗漱完出来，小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时温坐下埋头吃，万重为就坐他对面看着他。
　　时温余光能瞥见紧挨着茶几的那张折叠床，上面放着他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万重为见他视线扫过来，立刻说：“脏了。”
　　时温知道他的意思，衣服脏了，等他上班离开，万重为会拿去洗。
　　现在万重为恢复得怎么样，时温其实很不确定。他试探过几次，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
　　万重为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区别，但又在某些方面区别明显。比如他思维有时候很清晰，但逻辑理不顺，反应也很迟钝；能正确表达意思，但说不了长句子；做饭洗衣服这种家务活做得很好，但有时候会在床上晾衣服；情绪很容易焦虑暴躁，但只要时温表现出不高兴立刻就能收敛好。
　　怎么说呢，非要明确表述的话，就是现在的万重为不是成年人万重为，是十岁左右的万重为。
　　时温又想，就算是十岁左右的万重为，估计也能耍得他团团转。
　　“我要去上班了，”时温背着包出门前，吓唬他，“你可以洗衣服，但是不准铺到我的床上晾。”
　　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上一句：“你的床也不能晾。不然回来我会生气的。”
　　万重为回头看看自己那张可怜兮兮的折叠床，点点头，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知道。”
　　他一直送时温到楼下，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时温蹬着自行车一骑绝尘而去，再也看不见影子了，才慢吞吞往楼上走。
　　回到家，他径直去了卧室，扑进时温床上，将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口鼻里面全是时温的味道，跟吸猫一样吸过了瘾才昏沉沉睡过去。大概睡了一个小时的回笼觉，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打扫卫生。
　　这套公寓很小，一室一厅结构，他住进来之后，时温买了一张折叠床放在客厅里，总不能让万重为一直睡沙发。房子小，多住进来一个人就显得十分拥挤，万重为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尽力缩小自己的活动范围，降低存在感，如果时温在，他是不敢进对方卧室的。
　　房子小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搞卫生方便。每天时温上班之后，万重为就开始打扫，然后去附近超市买菜，做饭，剩下的时间就是等时温回来，生活规律，精神愉悦。
　　一切都很好。除了……昨天那种情况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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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猜老万恢复了没


第64章 也给了他入骨的爱
　　因为距离近，时温一般都是回家吃午饭的。自从万重为来了之后，他更得回来了。他实在是担心一个笨蛋独自在家搞破坏，即便后来发现这根本就是多虑，也没再更改午饭习惯。
　　万重为总是精准地卡着点站在楼下等他。回到家，永远有做好的饭菜，还有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时温有时甚至会产生家里雇了一个24小时保姆的错觉。
　　不过他屡次告诫自己，不要被这种舒适的生活腐蚀，他还是希望万重为赶紧好起来赶紧滚蛋。
　　从此他们再不往来。
　　但今天中午时温没有回来吃饭，和昨天晚上一样，打破了他一贯的规律。
　　万重为站在楼下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人。他默默走回房间，看着一桌子菜发了会儿呆，然后自己吃起来。
　　不能放冰箱留着晚上吃，阿温不可以吃剩菜；也不能倒掉，阿温讨厌浪费。
　　时温就是故意的。经过昨晚，他突然发现完全没必要迁就万重为，下了班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他决定以后也不惯着。
　　真不知道这一个月自己虽然烦烦气气，但依然按点回家看着人是抽的哪门子疯。
　　想明白了这点，他身心舒畅。
　　然而这舒畅只持续到下班前。他一出门，就看到万重为站在研究所门前的花园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挺挺杵在那里，像个雕塑。
　　他看到时温走出来，原本木然的脸上立刻生动起来，抬脚就想往这边走。
　　时温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悲喜，回头和同事们告别。这时候又有人从后面赶上来，和时温说了几句话，将一包东西递到他手里，聊了一会儿才摆摆手离开。
　　万重为硬生生刹住脚步，等时温身边没有人了，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8月的晚风很热，吹得人心里浮躁。
　　时温将背包甩在身后，权当万重为是空气。他把自行车从栏杆后面推出来，推着往前走，余光瞥见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万重为，到底是没狠下心来自己骑车先走。
　　大概时温的举动给了万重为很大的信心，等完全走出研究所的视线范围，万重为快走两步，和时温并肩前行。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路，万重为没话找话：“中午没回来。”
　　又问：“吃了什么？”
　　他现在的表达能力比刚出院时好了很多，但依然很难说完整的句子。可能怕自己的笨拙惹得时温烦，因此很少说话，非要说，就只说关键词。
　　时温脚下不停，扔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走。”
　　万重为脚步一滞，低着头不吭声了。
　　时温最近常常赶他走，屡试不爽，只要这么一说，万重为立刻就静如鹌鹑。让时温觉得自己像个恶毒的监护人，没事就恐吓小孩“不要你了”。
　　三公里的路，要是推着自行车走回去，得半个多小时。时温盯在实验皿前一整天，全身骨头都是沉的，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洗个澡扑到床上睡一觉。
　　他脚步越来越慢，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走着走着，车身突然一沉，万重为一只手压在后座上，另一只手往回揽了一把时温的肩头。然后在时温的诧异中，将自行车拽到自己旁边，抬腿迈了上去。
　　时温直到坐上了车后座，那股黏人的热风将他的T恤吹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传来叽叽咕咕的摩擦声，时温一只手攥着背包肩带，一只手攥着万重为的衣角，心里想的是“万重为竟然会骑自行车”？
　　风还是很热，吹得人心里不但浮躁而且发痒。
　　前面专心骑车的人穿着一件黑色无袖宽松背心，绷紧的双臂肌肉鼓动着。那热风擦过万重为的胸膛，又掠到时温脸上，是熟悉的味道。
　　时温突然有些恍惚。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过，不是那种肉体或者精神的亲近，而是一种很平常自然的亲近，是一种没有负担的亲近。
　　没有压力，没有不适。
　　一定是太累了，风又太暖，熏得晕乎乎的，所以产生了错觉。时温想。
　　两人一路回到家，万重为沉默着锁车、上楼，跟在时温后面，宽大的影子压在身后，仿佛怕他走个楼梯也会摔下来。
　　进了门，时温自顾自去洗澡。万重为去接人之前就已经把菜顺好了，趁着时温洗澡的间隙，把菜下锅，十几分钟就做了两个小炒菜。
　　他没做过饭，被扔到时温家里之后，偷偷从网上搜了教程，现在已经会做简单的几种菜了。口味说不上好坏，好在时温对吃要求不高，是熟的就行。
　　“阿温，”万重为说，“中午给你送饭。”
　　“不用，”时温头也没抬，“我在研究所吃就行，你可别来。”
　　万重为举着碗，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时温余光一扫，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我要怎么介绍你？说是我们的投资人？只可惜现在变傻了。”
　　万重为夹了一筷子青菜正要往嘴里放，闻言吧唧一下掉到了桌子上。他慢慢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把桌子擦干净，全程没有抬头。
　　时温有些不自在。说这种刻薄或者讥讽的话，本就不是他的性格，有些话也是到了气头上脱口而出，说过了，他反而会有些不太舒服。
　　“我……不是故意说你，”时温嘟囔了一句，又小声补充一句，“不傻。”
　　说人不揭短，这道理他懂。就算万重为再怎么对不起他，再怎么真的变成了傻子，他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往人心里扎刀子。
　　这无关他对万重为的态度怎么样，而是他本性如此。偶尔露出獠牙，还没咬人，自己就先觉得愧疚。
　　阿温总是善良的。
　　万重为因为一句“不傻”又开心起来，把菜往时温跟前推一推，又把肉都夹出来放到时温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人吃饭。
　　时温埋头扒饭，不再理他。
　　周六一早，时温收拾好东西，带着万重为去另一个区做高压氧治疗。这是褚冉早就从网上预约好的疗程，只需要每周拜托时温带万重为去一次就行。
　　时温等在治疗室外，处理了两个工作邮件，又接了一个电话，等到医生出来，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医生说病人恢复良好，但具体什么时候彻底恢复说不准，毕竟大脑是个精密部件，不像断骨再生，没有明确的好坏标准。
　　医生临走前又说，不过高压氧治疗的副作用对病人越来越有大了，最好关注一下。
　　直到看到万重为的脸色，时温才知道医生口中的副作用大到什么程度。
　　万重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垂首闭着眼，嘴唇发乌，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时温蹲下来问他：“很难受？”
　　万重为发出很轻的一点声音回应他。
　　时温看一眼手表，他下午还要去趟研究所，时间不多了，如果现在回去将将来得及。
　　他们是坐公交来的，现在看万重为这个状态，别说坐车，站起来都很困难。时温有些焦虑，打开软件叫了个车，然后又问他：“还能走吗？”
　　万重为用力深呼吸几次，尝试着站起来。他快速瞥了眼挂在正对面墙上的时钟，似乎很怕耽误时温时间，气息很不通畅地说“走吧”。
　　时温连拖带抱把万重为弄出医院大门，满头大汗。这简直就是他这些年来干的最重的力气活儿。
　　两人终于上了车。万重为直接躺在后排座位上，时温有点不放心，也跟着坐进后排。万重为很自觉的躺到时温腿上。
　　他呼吸有点重，紧皱着眉眼，看起来很不舒服。时温忍不住跟着他的一呼一吸走，不一会儿竟也产生了呼吸困难的“感同身受”起来。所以对躺在腿上的行为没追究。
　　车开到楼下，万重为努力尝试着自己走路，但很难。
　　他这次做完治疗后的反应太大，感觉五脏六腑都不在原位，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眩晕恶心的冲动。
　　时温再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架住他，两个人磕磕绊绊上楼。进了房间，时温把万重为放到他的折叠床上，然后去卫生间想拧块热毛巾出来。就这一转身的工夫，万重为吐了出来。
　　他应该是很难受，趴在床沿上，手臂绷紧，胸口剧烈起伏。
　　时温急匆匆拿来一个塑料盆，放到床下，然后蹲下来去拍万重为的背。万重为又吐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来，时温才舒了一口气。
　　他擦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急出来的那头汗，轻声问万重为难不难受，还想不想吐。看对方没反应，又去拿了一杯热水过来给他漱口。
　　等确定万重为没事了，时温端着盆开始收拾。
　　还没动，手臂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刚经历过翻江倒海一般难受的万重为哑着嗓子说了几个字。
　　别动，脏。
　　他胳膊撑了撑床头，想起来，态度坚决，不想让时温去收拾。但无奈身体不如思想强硬，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时温抱住他的肩，往床中间挪了挪，拉下脸来凶他“老实待着”。
　　然后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打扫现场。
　　等忙完，再去研究所也来不及了。时温干脆给同事发个短信，说不过去了。
　　万重为累极，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盖着一条碎花薄毯，是时温在商场买东西抽来的五等奖。时温嫌娘气，就扔给了万重为。这人倒是喜欢，去哪里都抱着。
　　折叠床太窄，也不够长，万重为仰躺在上面，头脚顶到两头，再高一寸也盛不下了。一条胳膊垂下来，手腕落在地板上。
　　时温慢慢走过来，将垂下来的手臂放回床上。目光扫过手臂上斑驳的伤痕，有些出神。
　　——那是他在沙漠里用折叠军刀割伤的，每一道都很深，蜿蜒狰狞，愈合之后鼓出粉白的疤。
　　之后上面又添了新伤，是他在手术后发现时温离开，试图用自残拒绝治疗。像一个等不到糖吃的小孩，想用哭泣和伤痛吸引大人的在意和关注。
　　时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住膝盖，身边是沉沉睡去的万重为。
　　他脑海里的感知和悲喜像是覆上一层层云雾，拨不开，也无法探究潜意识里那点真情实感。
　　过去的很多他不愿意回想的事，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午后，伴着另一个人绵长的气息，一幕幕跳出来，走马灯一样轮转。
　　他年少的爱慕，大片盛开的黄玫瑰，充满阴谋的婚姻，无法拯救的伤害，伤筋动骨的离开，绝望的沙漠之旅，隔着人群乞求“别去”的那痛极的眼神……最后都化作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落到此刻身边沉睡着的人身上。
　　这大概就是真实完整的万重为。
　　给了他极致的痛，也给了他入骨的爱。


第65章 别回来了
　　万重为这次足足躺了一整天才缓过来。说缓过来也不太准确，只是不再呕吐了而已，仍然吃不下东西，眼神涣散，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
　　更要命的是，晚上他又开始出现幻听和梦游。
　　这些已经消失的症状在这次治疗中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点，来得意外且不容忽视。
　　时温在睡梦中觉得自己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吓了一跳：万重为蹲在他床边，抬着一只胳膊圈住他，另一只胳膊举起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被子里时温的唇角和眉眼。
　　”万……“时温下意识喊他名字，电光火石间感到有什么不对，及时闭上嘴。
　　静谧的夜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万重为眼神没有聚焦，呆滞地穿过虚空，不知道落在哪里，手里动作却不停，从时温的眼睛摸到鼻子，最后停留在嘴巴上。
　　景清说过万重为梦游的情况。在他很累或者特别虚弱的时候，就容易产生幻听和梦游，其实都是脑部疾病后遗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一定不要叫醒他，或者刺激他，顺着他的意思引导他躺下睡觉就可以。
　　时温还在想景清教给他的办法，万重为的脸已经毫无征兆地压了过来，唇落在时温的嘴角上。
　　是很轻的一个吻，万般珍惜，唇贴着唇，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时温全身毛孔都立了起来，整个人紧紧绷住，屏住呼吸。几秒钟后，或者更久，他慢慢张开手臂，小心扶住万重为的肩头，往外推了推。
　　万重为顺着他的力，歪倒在床侧，似乎是累极，闭上了眼。
　　第二天，时温给祁望打了电话，把万重为的情况说了说。
　　祁望一听便有些紧张，毕竟之前一直都在稳定好转，突然反应这么大，怕有别的变故。这次祁望没再像以前那样推脱或者故意不接茬，很快便订好了机票。
　　这天是周日，时温不用去研究所。他一早起来做了早饭，然后坐在客厅里看书，等万重为慢慢醒。
　　上午十点多，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温推门进来，看到万重为一脸懵逼坐在床上。
　　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匪夷所思，对自己早上从时温床上醒来这事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打理过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再配上那张目瞪口呆的脸，哪里有一点点曾经霸道总裁的影子。
　　时温压下想要翘起来的嘴角，努力忽略对方头上那撮呆毛，像往常一样不苟言笑地说：“出来吃饭。”
　　早饭午饭一起吃，吃完万重为还是蔫蔫的，时温让他继续去躺着，他就突然有点激动起来，转身往时温卧室走。
　　“诶诶，你回来，”时温毫不客气喊他，指一指沙发旁边的小折叠床，说，“回你床上睡。”
　　万重为不敢反驳，臊眉耷眼地回来，躺到自己床上，把毯子揉在怀里，很快安静下来。
　　祁望是后半夜到的，丝毫没有扰民的自觉，连个酒店都不定，直接敲响了时温家的门。
　　时温打着哈欠让他进来，万重为也被他吵醒了，睡眼惺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面色不善地看着扑到他跟前的人。
　　“万总，您——”祁望顾不上寒暄，他要先确认一下一切正常，却在看清万重为的脸时，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小小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窗户开着，也有路灯的光晕泻进来。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桂花树的香味，配上得宜的室温，是一个让人十分舒适的夏夜——如果没有那些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物件。
　　这些物件里面，包括那张挤在角落里的窄小折叠钢丝床，床上那张黄绿相间的碎花毯，以及抱着毯子盘腿坐在床上的万重为。
　　更诡异的是，万重为的头顶上用一根灰色皮筋扎了一个苹果头。
　　“——您感觉怎么样？”祁望总算把话说完了。
　　万重为没什么耐心，也不给他好脸色，闷声说了一句“没事”，转个身就躺下了。
　　祁望终于体会到了褚冉的尴尬，讪讪地回头去看时温。
　　时温叹口气，简单给祁望说了下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最好把万重为带回去进一步检查一下。说别的还好，一说到要回去，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身子，折叠床便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无奈的意思。
　　最后还是时温妥协：“有事明天再说吧，他要是睡不好，又得梦游。”
　　祁望没定酒店，只好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一切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祁望一早就被万重为叫醒了。他揉揉眼，看着扎着苹果头的万重为在厨房里忙碌，一时有点恍惚。趁时温还没醒，他跟进厨房，想和万重为说几句话。
　　万重为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吓得磕巴一下，压低声音说：“还是得回去看看，你这反应不大正常，也该复诊了。而且，公司那边一些事也需要你处理一下。”
　　万重为将炒蛋放进盘子里，又把白粥盛好，然后把铁勺往菜盆里一扔，总算说了一句“知道了”。
　　时温上午请了假，没去研究所。他们三人一起吃完早餐，祁望不敢耽搁，把行程和时温说了一下。
　　“复诊已经约好了，得回去具体检查一下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祁望很自然地说，“等检查完了，我再把他送回来。”
　　时温被一口粥呛住了，瞪圆了眼睛问：“……还回来？”
　　餐桌上气氛有些尴尬，祁望不接茬，万重为耷拉着眼没精神，时温只好又说：“我觉得他没问题了，不然就别回来了。”
　　祁望低着头猛喝粥，不肯接话。时温放下勺子，知道跟祁望说再多也没用，便认认真真看着万重为说：“你一直在我这里不合适，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也得回去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好好休养，别再回来了。”
　　****
　　总算送走了一尊大神，时温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可眼前总是浮现出万重为临走之前那副怏怏不平的样子：高大的身躯穿着普通的T恤长裤，苹果头让时温给他重新扎了，站在门口迟迟不肯离开。
　　最后时温拉下脸来，说：“你快走吧，我还要回研究所。”
　　他这才不情不愿跟着祁望下了楼。
　　万重为走后，时温将折叠床收起来，塞进柜子底下，又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上午他帮着万重为收拾行李，一收拾吓一跳。来的时候明明只有一个行李箱的，临走了竟然发现东西多得两个箱子都塞不下。牙杯、毛巾、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两个为了打发时间买的游戏机。
　　时温原本是想着把万重为用过的东西都让他带走，但猛然发现屋子里到处都是万重为生活的痕迹，只好作罢。
　　万重为就像一味无色无味的毒药，仅仅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天，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标上了自己的味道和标记。
　　时温甩甩头，算了，别想了，反正这人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
　　时温觉得自己最近命犯烂桃花。
　　先是金承甫闹了那一场，接着是被半傻的前夫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这两尊大神都送走了，又来个夜夜喝酒砸门的邻居。
　　他住在这栋公寓楼的三楼，有两户，其中一户一直无人居住。上个周末，对面搬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白人邻居。那人搬家的时候正好遇到时温，他好心帮了一把，结果就被缠上了。
　　刚开始还好，那人算有分寸地邀约兼送小礼物，被时温礼貌拒绝之后，突然有一天喝多了疯狂砸门。时温试图劝说失败之后，便不再理他，或者干脆躲着。
　　大约是看时温一个人住，又是一个斯斯文文没什么战斗力的清秀男生，那人便开始肆无忌惮，喝多了来敲门的事隔三差五上演，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这种严重骚扰，已经不属于烂桃花的范畴了。
　　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过去的。家就在那里，时温总不能不回去。
　　晚上要等一个实验数据，时温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了。他住的这一区治安算不错，他一个男的，之前偶尔回来晚了也没觉得怎样，骑车回家就十来分钟的事儿。
　　车停到楼下，他开了单元门往楼上走，声音尽量放轻。走到三楼家门口，楼道里很安静，时温拿出钥匙，一口气没松下来，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那白人冲出来，几步蹿到时温跟前，嘴里嚷嚷着，上来就要抓他。
　　时温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迅速反应，在那人抓住他之前，总算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向里推开，时温冲进房间，反手关门时被那人抓住了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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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重为：我胡汉三很快就会杀回来，看看是谁欺负我老婆


第66章 我马上过去
　　万重为从一摞文件里抬起头，看了眼时间，平洲下午三点，M国凌晨一点。
　　人应该睡熟了，万重为想。他拿出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输入撤回好几次，发了一条信息：复健结果不好。
　　两分钟后，又发了一条：“还是吐。”
　　时温意料之中的没回，就算没睡，醒着也不会回的。
　　万重为回平洲半个多月了，做完复诊，知道了之前反应那么大是复健到一定阶段之后的正常情况。原计划复诊完了之后立刻返回M国，但祁望和褚冉苦大仇深地不肯放他走，拿了一大堆文件要他裁决。公司还有几个大项目也堆到了一起。
　　从手术以来，他已经撒手不管事几个月了，再不处理一下积压事务有点说不过去，便想着不然就忙完这一阵子再回去。
　　他的后遗症一直挺厉害，梦游、头疼和幻听还在持续袭击他的身体，他的医疗团队在平洲，后续治疗跟不上也不行。他既然决定待一段时间处理公司事务，便干脆把后续治疗方案一起办了。
　　这一拖延下来，就是半个月过去了。
　　期间，他不间断给时温发短信，用半傻的万重为的语气，说着很短的句子，说自己难受，说复健辛苦，说想回去。
　　时温都没理他。
　　绝情得很。
　　这次肯定又是不会有回音的。万重为盯着手机屏幕上竖着的那一排绿色，苦笑一声，刚想锁屏，突然脸色变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反反复复。万重为屏住呼吸，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抖，死死盯住屏幕，等待着时温的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变回“阿温”的名字。
　　万重为焦虑地等了几分钟，拍了拍手机，又从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信号是满的，手机也没出问题，怎么没收到时温的回复呢？明明他已经要回复了，是什么原因让他又撤销了呢？
　　万重为简直要疯了，这是时温第一次要回复他，不管回复什么，都不要半途而废啊！
　　他心里碎碎念着，一咬牙又发了一条：“睡了吗？”
　　****
　　凌晨一点半，时温埋头坐在沙发上。他没开灯，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信息发出去。
　　半个小时前，警察刚走。他应付完警察问询，又解释了来龙去脉，说自己并非那白人口中的“两人是情侣只是在闹别扭”。警察惯例问了几个问题，教育几句就离开了。
　　毕竟没有造成什么更严重的伤害，警察只当寻常斗殴处理。
　　时温胳膊上和肩背上都有伤，T恤也被撕破了，明显是处于劣势的那一方。警察大概也有些于心不忍，训斥了那白人几句，并让双方商量好如何赔偿医药费。时温说自己不要医药费，只要这人别再骚扰自己。
　　有警察在，那白人态度很好，但时温知道这事儿完不了。
　　在M国，男性遭遇性骚扰一般不会立案。警察不管，时温又是孤身一人，像今晚这种情况，他逃得过一次，不一定逃得过第二次。
　　那白人今晚喝了酒，时温用了全力反抗。大概是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那人留了余力，才没造成更严重的恶果。但时温仍弄得自己一身伤。
　　两人在门口闹的动静很大，楼下邻居报了警，并且上楼来查看，时温算是逃过一劫。但应激反应和后劲儿还在，直到警察离开半个多小时，他还坐在沙发上发抖。
　　门反锁了，两把椅子堆在门后。灯没有开，窗帘拉得严实。时温整个人抱膝蹲在沙发上，脑子里很麻，眼睛很干，心脏撕扯着难受。
　　他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也不至于遇到一点挫折和磨难就自怨自艾。但当这种突发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太难受了，累积的压力和情绪在夜深人静的异国他乡，一下子就触发了所有的痛点。
　　就像人生没有着落，只身坠进无底洞里，找不到意义何在。
　　最初，他少年失怙，寄人篱下，再难的日子也过来了，又在那段断尾求生的婚姻里摔得满目疮痍。
　　后来，他不是看不到万重为的痛悔和努力，可他不敢再信这个人。
　　还能信他吗？理智告诉时温不能。
　　可是太难过了，在被人撕扯的时候，在沙漠里绝望等死的时候，在地下室遭遇那场噩梦的时候，时温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身影，却永远都是他。
　　爱是一个很复杂的动词，恨是一种很游离的情绪。
　　时温并不脆弱，但当下对他来说，急需的不是什么理智和大道理，他只想有个人能抱抱自己。
　　万重为的第三条信息就是这个时候发来的，带着试探，问他”睡了吗“。
　　爱情大概是需要一点玄学成分的，隔着半个地球远的人或许感应到什么，没再给时温犹豫的机会，视频电话已经拨了过来。
　　万重为太想时温了，就算冒着被发现“痊愈”的风险，也一定要看看他。
　　手机响了几声，画面突然暗了。
　　万重为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时温竟然接了，只是房间里没有开灯。画面昏暗，颗粒感很强，只能看到时温模糊的面部轮廓。
　　似乎没有预料到对方会接，万重为少见地慌乱了一瞬。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办公室里，顿时有些心虚。他掩饰一般咳嗽了一声，调整了下角度，避开办公桌，确保镜头里只有自己和身后的白墙。
　　”你……“万重为有些卡壳，”还没睡？“
　　顿了顿，他又问：”熬夜？“
　　毕竟以他半傻的智商，需要保持人设，不能问一些太复杂的问题。
　　镜头里的时温似乎有些恍惚，看着镜头发愣，也不答话。
　　万重为等不到时温的回答，只好努力自说自话，尝试着和时温打商量：“开灯？”
　　时温没动，也没开灯，但万重为敏锐地捕捉到他看向镜头的眼睛里有些透明的亮光。
　　——是眼泪的反光。
　　大概仗着昏暗的环境，时温以为自己的脸藏得很好，所以他没刻意收敛，确切地说他情绪已经崩溃，根本收不回来。在他看到万重为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时，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想追究原因，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想摆烂，再也不要坚强了。
　　万重为几乎瞬间变了脸色。
　　他倏地挺直了背，那股常年凝于眉眼之中的敏锐和警觉一下子涌上来——如果时温仔细观察，是会发现他眼神变化的，但时温此时已经顾不上了。
　　“发生了什么事？”万重为的声调隐隐变了。
　　时温在视频里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但这动作不像是说“没事”，反而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知所措和难过无力。
　　万重为喉结很重地滚了滚，他现在确定时温一定出了事。
　　“我马上过去。”
　　这是他在关掉视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万重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他在上飞机前给时温发信息，让时温在自己到达之前不要离开家，并且要锁好门。无论想做什么，都要等自己到了再说。尽管不知道时温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时温保持不动是最安全的行为。
　　近十个小时的飞行，让万重为觉得不堪重负。他坐立不安，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时温融在昏暗里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泪。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时温刚醒。他一晚上没睡，天快亮才有了一点睡意，给教授发了一条生病请假的信息，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初时被敲门声吓了一跳，以为还是昨晚闹事的邻居。他抱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紧张探听门外的动静。
　　那敲门声温柔轻慢，一声一声，不催促，也不着急，像是在哄着房里的人过来开门，没有一点恶意。
　　然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温，开门。”
　　时温悬着的一颗心突然就落了地。
　　****
　　万重为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穿着长袖睡衣裤，刚醒，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有两团热气熏出来的红，眼皮是肿的。
　　大概未料到他来的这么快，再加上刚刚醒来，时温看起来有点呆，不知道说什么，愣了好一阵子，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昨天万重为说完那句“我马上过去”就挂了视频。时温的精神整晚都在惊惧和疲惫中拉扯，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万重为“嗯”了一声，随意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时温。
　　他方才一进门，就迅速观察了时温本人和家居环境，没有大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至于其他的，反正他现在已经来了，再大的事他也能替时温撑着。
　　“复诊完了。”万重为又解释了一句。
　　“怎么样？”
　　“还那样。”
　　“还吐？”
　　“吐，头疼。”
　　两人一问一答，时温被万重为带的仿佛也只会说短句子了。
　　气氛有点奇怪，万重为从进门之后，哪里就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时温迟钝的大脑一时之间处理不了这么精确的内容，便干脆闭嘴不说了。不知道为什么，万重为这样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让他有点无所遁形的感觉。
　　“出了什么事？”时温不说话，万重为却还有一堆问题急于知道。
　　时温紧了紧抱在一起的双臂，说“没事”。
　　他似乎有些紧张，脸上透着不自在，眼神下意识躲。万重为眉头拢起，突然探身过来，两只手握住时温的肩，说：“没事。”
　　两句“没事”，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
　　时温的“没事”是不想谈不愿面对，万重为的“没事”是承诺是保障。
　　是“我在，没事”。时温听懂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这次时温没有退开或者躲。掌心的温热从肩头蔓延开来，时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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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万下章掉马


第67章 斗殴事件
　　时温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杯热咖啡小口喝。他看着万重为将自己行李一件件拿出来，当初带走的那些又原样放好，一副这次回来再也不走的气势。
　　又看着他把家里卫生打扫了一遍，然后去厨房噼里啪啦一顿忙，不一会儿便捧着两碗热汤面出来。
　　两人相对坐在小茶几两侧，把面吃完了。时温一天没吃东西，眼下是真饿了，他连面汤都喝得干净。万重为看他能吃能喝，精神也恢复了一些，总算放下心来。
　　临近傍晚，刚吃完面的时温出了一身汗，便去洗澡。他有些心不在焉，洗完澡发现换洗衣服没拿，浴巾也晾在外面。正在懊恼着，卫生间的门突然响了，万重为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雄浑暗沉：“你开条门缝，浴巾和衣服给你。”
　　时温倚在门后，慢慢拉开一条门缝，低着头从万重为手里接过衣物，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时温擦着头发走出来。万重为在厨房里喊他：“榨汁机在哪儿？”
　　时温走过去，蹲下来，从最下面的一个柜子里找出榨汁机放在料理台上，刚要转身离开，就被万重为一把扯住了衣领。
　　他洗澡前穿的长袖衣裤已经换成了短裤T恤，是万重为刚才拿给他的，他并未在意就穿上了。T恤很大，买来就是当睡衣穿的，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刚才蹲下的时候从领口往下一眼就能看到底。
　　万重为脸色很难看，不顾时温挣扎将T恤翻起来，看清了他肩背和前胸上的青紫。裸露的胳膊上也有淤青，在腋下位置，很大一块，触目惊心。
　　“谁弄的？”万重为眼里要喷出火来，但仍然克制着怒气，大概怕吓着时温。
　　时温不想回答，把T恤下摆从万重为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走。
　　万重为跟出来，只觉得自己心脏被人泼了一桶热油，全身上下叫嚣着疼。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万重为的问题一个跟着一个，“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过了好一会儿，时温才闷声闷气地说：“没事，和邻居打了一架。我报了警，已经处理完了。身上也没有别的伤了。”
　　万重为压着起伏的胸膛，深呼吸了几次才冷静下来。时温简单说的这几句话，背后还有什么隐忧他虽然不清楚，但他了解时温的个性和为人，一个从小到大的优等生，除了读书做实验什么都不关注的人，如果不是对方欺人太甚，怎么可能会到动手的地步。
　　但时温明显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他从小到大习惯自己处理问题，受了伤会独自消化，脆弱从不在人前展示。
　　万重为嘴上不敢问得太急，但行动上却蛮横得很。
　　他让时温坐在沙发上，以不容反驳的态度让他把身上衣服脱掉。时温有点没办法地问他：“能不能别看？”
　　他唬着脸说不行。
　　T恤脱下来，万重为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骨头方面的大问题，随后强硬地让他脱了短裤。
　　还好，腿没有受伤。
　　万重为单腿跪在地毯上，抓着那一把柔腻脚踝细细看。时温的腿修长白皙，大腿骨肉均匀，小腿纤细伶仃，看着看着气氛就有了点微妙。
　　时温最先感受到了万重为专注的目光和手下渐增的压力，猛地抽回脚，有点尴尬。
　　万重为也有点不自在。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买药，你在家里别出去。”
　　万重为导航到附近一家药店，步行过去十五分钟左右。他走得很快，边走边抽烟，借此让自己冷静一下。
　　跌打药消炎药买了一些，还拿了感冒药和退热贴。买完药，他一刻不敢耽搁，提着药袋子往回走。
　　他脑子里乱，又气。气时温浑身是伤昨天视频的时候也不肯说一句，更气自己干什么非要回去复诊还处理公务，结果人一不在身边看着就出事。
　　他一腔怒气发不出来，在胸口里来回蹿，但眼下先处理一下时温身上的伤更重要。
　　开了单元门，走了几步楼梯，就听到楼上有喧哗声。万重为心下一沉，捏紧药袋子三两步往楼上跑。
　　时温家对面的那一户开着门，那白人提着一只威士忌酒瓶，正在用力拍时温的门。
　　那人声音很大，咆哮着，嘴里骂骂咧咧，大概喝多了，说话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大概就是让时温赶紧开门，否则自己不会放过他之类的，后面说的话越来越下三路，嚣张而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骚扰时温。
　　最后说的一句话，嚷嚷得粗俗不堪，门里门外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老子看上你是好事，别他妈不知好歹。来吧，试试爽不爽！”
　　万重为听完了，站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
　　这栋公寓楼的走廊大概十来米长，一梯两户，分隔在走廊两头。楼梯在安全门后面，为了方便进出，安全门正常情况是开着的。如果安全门关死，这层楼便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隔音效果也不错。
　　那人被按在关死的安全门上，吐了一门板的血。
　　过了一会儿，万重为将他拖到地上，甩甩手。那人的下颌骨已经被打断了，牙齿也崩出来两颗。万重为打人没那么花哨，就逮着一个地方使劲。他停下来也不是因为对方脸都变型了，而是因为自己手背出了血。
　　那人躺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一边吐着血沫子，一边叽哩哇啦哼唧。
　　万重为将放在一旁的药袋子捡起来，把里面的药倒出来。然后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很有耐心地和他说话。
　　“窒息死亡的极限是4分钟，你喝了酒，口鼻里有血，能撑两分钟就不错了。”
　　他说完，用膝盖压住那人试图反抗的手腕骨，将塑料袋抖开，套在对方头上，然后在喉结位置打了个死结。
　　“计时开始。来吧，试试爽不爽。”
　　距离两分钟还差十几秒的时候，时温砰地打开了门。他表情空白了一瞬，扑过去扯那人套在头上的塑料袋。
　　万重为拦了一把：“不到时间呢！”
　　时温哪里顾得上理他，企图用手指把塑料袋抠开。万重为看着他手忙脚乱，没有帮忙的意思，又看了看手表，估算了一下时温徒手撕开塑料袋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就没再拦。
　　那塑料很厚实，只会撕得很薄很长，一时半会抠不烂。
　　等到时温总算是抠开了，那人憋的脸色青紫，已经翻了白眼，脸上红红绿绿的根本没眼看。时温摸摸他颈部脉搏，还好没死，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在房间里，听着门外动静渐渐不对，然后听到了万重为说话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两人这是碰上了。打开门便看到这吓人的一幕。
　　“你是不是疯了！”时温瘫坐在地上，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你一个成年人，为什么做事这么冲动啊！”
　　“不用担心，他死不了。”万重为甩甩手腕。
　　“我是担心他吗？”
　　万重为不说话了，眉毛抽了抽，脸上表情看着反而比方才缓和了一点。
　　****
　　整个晚上混乱无序，消耗了时温太多的精力。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担心的事情太多，搞得心情很差。
　　就刚才，万重为报了警，还把那人送到了医院，主动赔付了医药费。并对那人“谋杀”的指控也跟警察做了解释，说就是打的狠了点，没想杀人。他还放了手机上的录音，警察原本没往这方面想，可一听那人说的那些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律师模样的人，全权办理了这起“因为性骚扰引起的斗殴事件”。总之，打完人之后从容处理问题的万重为，又变回了一个正常人。
　　万重为重新洗了澡，出来就看到时温煮好了宵夜。
　　他之前那股子出不来的气已经撒完了，眼下低眉顺眼地吃完二十几个速冻饺子，又开始找后劲。
　　“被人这么欺负都不说，你当我是死了吗？”
　　时温也没好心情：“为什么要说，和你什么关系？你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你要是不哭，我能这么快回来？”
　　“哭也和你没关系。”
　　“行，行，”万重为连说两个行，“你就气死我吧！”
　　“谁气死谁？这种垃圾人，你万一把他打死了，不是把自己赔进去吗？有那么多办法解决问题，为什么非要动手？”
　　“你读了那么多书，知不知道处理问题要因地制宜和因材施教啊！”万重忍不住怼了一句。
　　时温突然安静了，就那么怔怔看着他。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嘴巴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他不擅长跟人争辩，也不是不知道万重为说的都对，可在那么一瞬间，他就是被突然而至的一种情绪淹没了。
　　突然觉得很委屈。
　　万重为立刻放下碗筷，几步走过来，去拉时温的手。时温甩开，他又不依不饶地来抓手，直到把人抓在自己掌心里。
　　“对不起，我说话不好听，都是气的。”万重为声音软下来，“看你全身都是伤，心里难受，不是故意要和你叫板。”
　　他又说：“买药回来就看到那人砸门，还说些恶心的话，我就很难控制自己。如果当时你还让我用理智解决问题，我真做不到。没憋死他就是我最大的理智了。我保证，以后不让你担心了。但你也要保证，以后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时温把这些话消化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谁担心你了。”
　　“好，好，不用担心我。”万重为轻声哄着。
　　时温推开他的手，也没觉得用力，就听万重为“嘶”了一口凉气。
　　两个人目光同时落在万重为手背上，骨节破皮了，泛着红。
　　“有点疼，”万重为小声说，“还有药吗？我也用一点？”
　　他吃宵夜前已经给时温涂了药。时温也没扭捏，但只让他帮忙涂了自己够不着的肩背。剩下的药就放在茶几上，万重为不是看不见，却端着小心问自己能不能涂。
　　这会儿看他这样假惺惺说话，时温气他卖乖，又担心他伤口真疼，一口气提起来不上不下。
　　但到底还是帮他涂了药。
　　手上涂完了，时温顺嘴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万重为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刻说：“膝盖很疼。”然后坐下来挽裤腿。
　　时温凑近了，看到他膝盖上一块猫爪子大小的红印子，撇撇嘴，最终没说什么，将油在手心里搓热了，轻轻揉在那块红上。
　　万重为不动声色看着时温轻揉地给他涂药，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已经山呼海啸。得寸进尺这种事他向来不齿，但每一次都运用得比谁都炉火纯青。
　　“头有点晕，”他抹抹自己额头，自言自语，“如果晚上发烧的话就麻烦了。”
　　“怎么？”时温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脸上毫不掩饰担忧。
　　“怕梦游。”万重为说，“发烧会加重梦游幻听。”
　　时温问：“那有什么办法吗？”
　　万重新迟疑了一下，观察着时温脸色，努力调整自己表情：“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可以吗？如果梦游，你把我叫醒。”
　　“这样不好吧，”时温眉心蹙起，“毕竟——”
　　一句话没说完，电光火石间，时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表情空白了几秒钟，终于迟来地反应过来，从万重为这次一进门他就感觉到的那点不对劲是什么了。
　　——万重为这次回来，尽管一直克制着，但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
　　--------------------
　　万重为：一看到老婆出事太着急了，忘了装。
　　万重为：还有啊，塑料袋套头打人属危险行为，仅限二次元爽一爽。


第68章 一袭暖阳
　　时温把手里的药一扔，冷下脸来。
　　万重为心想坏了，但面上表情不变，说：“不一起也没事，我还睡小床。”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我先收拾一下床单被罩”。
　　但这次浑水摸鱼没成功，时温在他身后冷冷地叫他名字：“万重为，你真行，在我这里蹭了这么久。”
　　万重为只好讪讪地坐回去。时温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地毯上，一高一低，一场“审讯”拉开帷幕。
　　其实不能怪时温迟钝，他这两天心力憔悴，又惊又怒。万重为一回来就掺和进来，时温没有多余的心力和智力，去思考对方突然之间处理问题的逻辑能力和言语间的冗长却清晰。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他甚至拿不准万重为是这次恢复的，还是很早之前就已经恢复。
　　如果是很早之前，那他简直要被气死了。
　　“一开始就是假的吗？”时温问。
　　“不是，”万重为老老实实交待，“手术完之后你见到的我那个状态是真实状态，记忆力缺损，认知障碍，恢复了好久才好起来。”
　　“从什么时候恢复的？”
　　这是一道送命题，万重为没说话。
　　时温见他装死，又问：“被你舅舅送来我家的时候？”
　　万重为揉着膝盖上那块红肿，还是沉默。
　　这就是默认了。
　　时温再开口语气就带了点激动：“骗我好玩吗？”
　　万重为赶紧说：“那时候刚恢复，我实在想不出理由和办法接近你，只好这么做。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那梦游和幻听呢？”
　　“那是真的，确实是后遗症，这个我控制不了。还有高压氧治疗，反应大是因为到了一定阶段，不再适应这种复健方法。”
　　“你都完全好了，还回来干嘛？这样骗我合适吗？”
　　“不合适，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万重为小声嘟囔，“再说，我也没完全好，现在还在做复健呢！”
　　时温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我要是不回来，你一个人被欺负，除了报警还能怎么办？有些事是报警能解决的吗？你一个人，生病了没人照顾要报警？冷了饿了要报警？招了那么多烂桃花要报警？”
　　万重为转到时温脸前，正视着他，说着说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占了道理，声音硬气了些。
　　“人家那些没对象的，是不是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你这什么逻辑，少来忽悠我。”时温脑子归了位，反驳起来也是严丝合缝。
　　“我忽悠你？阿温，你问问自己，我除了一开始……我后来哪敢有一点点忽悠你？我恨不能把自己心挖出来给你看，让你知道我多后悔，后悔的肠子都绿了。可是我知道我没资格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得认。”
　　万重为知道有些旧事不能重提，重提就是个死。但没办法，他做错了，他就得受着。
　　然后又说：“我从小奉行的一个道理就是想要什么一定要尽全力争取，不死不休也要干成。报仇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带了一点粗糙的哑。
　　“追回你也是这样的。”
　　时钟指向半夜十二点，一室静默。
　　时温已经很累了，他精神和身体在密集的时间内都遭受了打击，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他刚开始还能坐在沙发上，现在已经靠在扶手上，眼神有点空。
　　他现在的智力和精力都没办法和万重为抗衡，对他的一些歪理竟找不到反驳点和突破口。
　　这个时间段，本就是情绪最脆弱的时间。
　　万重为又说：“我从没想过放手，也永远不会放手。你一天不回头，我就追一天，你一年不回头，我就追一年，你十年、二十年不回头，我就追十年、二十年。”
　　“你如果到老都不原谅我，我就追到老。直到你老得走不动了，牙也掉光了，身边就只有我一个老头陪着你了。到时候你没得选择，只能和我在一起。”
　　听他说这种无赖话，时温突然生了气。他坐直了身体，气呼呼地说：“我永远不回头，不但不回头，我还会重新认识别的人，相恋结婚，一起吃饭旅行，一起过我们的每个纪念日，然后携手终老。”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没你什么事儿！”
　　万重为仿佛受不住这个打击，紧紧抿着唇，在时温的描述中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刺激到自己。
　　“那你不如杀了我。不然让我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做这些事，我一定会先杀了他。”
　　“你真行，管天管地管人拉屎放屁。”
　　时温从没说过脏话，这句话是听研究所一个新来的小孩说的。可能被气昏了头，一下子就蹦出来。
　　万重为被他脱口而出的话镇住了，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了下去。
　　“你笑什么！”时温拿抱枕扔过去，脸都气红了，“你真是个算计大师。这世上还有你不能算计的事吗？”
　　万重为抓住抱枕，塞进自己怀里：“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怕病好了，就再也没机会了。看在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情分上，阿温，你能不能原谅我？”
　　时温冷哼一声：“我们没有情分。”
　　万重为说：“那你能不能看在这俩月我洗衣做饭干家务的面子上，给我一次机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烹狗藏弓。”
　　时温被他不要脸的精神气得冷笑一声，蓦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摔上了门。
　　什么烹狗藏弓，亏他说得出口。
　　时温躺在床上，连灯也没开。客厅里一阵窸窸窣窣，万重为贴着门板的声音又传来。
　　“阿温，你好好睡，别气了。”
　　时温把被子扯起来蒙到头上，紧紧闭上眼，不一会儿便沉入睡梦中。
　　第二天时温一觉睡到十点半。他爬起来开窗，望着外面那条长长的法桐大道发呆。
　　外面偶尔传来声响，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万重为在打扫卫生。之前的几十天，他都是在这个动静中醒来。如今再听到，莫名有点安心。
　　快九月了，风渐渐凉起来。他最爱的秋天要来了。
　　这么一想，心情突然没那么糟糕了。那个讨人厌的邻居也不那么可怕了。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这里有万重为回来的原因。
　　他想，这和万重为没一点关系。
　　他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屋里没人，入户门半开着。时温走过去，打开门探出头，万重为正蹲在地上擦走廊地板。
　　看到时温，他神态自若地打招呼：“醒了？早饭在桌上，还热着，你快去吃。我马上就打扫完了，再等等。”
　　时温站着没动，视线停留在拖布上。
　　万重为又解释：“地上全是血，昨天太晚了没收拾，怕你今天出门踩一脚。而且安全门也得擦干净，太脏了。”
　　他说着，站起来去提水桶。那里面水已经浑了，冒出点不太好闻的气味。
　　万重为推着时温的肩往里走：“你先进去，味道不好闻，我收拾完就进来。”
　　时温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去研究所。他已经连续请了两天假，心里记挂着实验数据，既然没事了就想早点去盯着。彼时万重为已经将走廊和安全门擦得光可鉴人，努力践行着任劳任怨的人品和做派。
　　万重为看他背上包要走，把门一关就跟上了。
　　“你别跟着我。”时温说。但表情没有昨天那么抗拒和生气，只是单纯地说事情。
　　万重为没听他的，还是跟着，只说：“以后我都接送你。”
　　他从楼下把自行车推出来，长腿一迈跨上去，然后回头冲着时温笑。
　　有那么一瞬，这笑容跌进时温眼底。他脑子里跳出福楼拜的那句名言：一阵爽朗的笑，犹如满室黄金一样炫人耳目。
　　正午的阳光浓烈并不伤人，笼在身上暖洋洋的，没有夏天的黏腻，也不到深秋的清冷。初秋果然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万重为站在一袭暖阳和微风里面，将手伸向时温，说：“上来。”


第69章 没名没分
　　自从万重为掉马以来，他也不装了，气定神闲地开始了和时温的“同居”生活。
　　对面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的，等时温想起来这事的时候，对面已经空置了很久。也不知道万重为用的什么手段把人弄走的。
　　很奇怪，有万重为在，他好像很多事都不用担心。
　　时温没再说赶他走的话，也没说原谅。两个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时温上班，万重为留在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每周末，时温依然陪着他去做高压氧。每次做完回来，万重为偶尔还会出现梦游和幻听，不过恶心呕吐没再有。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时温上下班万重为开始亲自接送。为此，万重为还去新买了一辆自行车，因为之前那辆被他蹬坏了。
　　时温上班之后，万重为开始在家里处理工作。褚冉和祁望偶尔会过来，带着一些需要他签署的机密文件。但都是偷偷来，万重为不让时温看到他们，生怕一看到人就会想起来什么，然后再把自己赶走，这就得不偿失了。
　　祁望有一次没忍住，抱怨道：“你这样没名没分地和他住在一起，什么时候是个头。”
　　祁望提了副总，现在权利大得很，褚冉也不遑多让。然而升职的快乐他俩没品尝多久，就陷入不眠不休的忙碌中。除了工作上的压力，每个月一两趟的长途飞行，快把他俩耗干了。这俩人有口难言，说好听点就是万重为信任他们，说不好听点就是把他们不当人使。
　　所以想让万重为和时温复合的愿望，他俩比谁都强烈。
　　万重为不高兴祁望这么说，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把一摞文件推过去，示意他装好。然后不咸不淡地说：“这会是常态，你有个心理准备。就算有名又分了，我也不一定回去。”
　　祁望铩羽而归。
　　****
　　时温的课题取得了新成果，拿了一大笔奖金和补助。教授很得意，和大家一起撺掇着时温请客。
　　想起之前烤肉店那次，时温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前和万重为说一声。
　　万重为听完之后，非常得体而有分寸地跟时温说，是该好好庆祝一下的：“平常大家都很照顾你，应该感谢一下他们。而且，这是你的圈子和生活，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不用问我意见。问就是我全力支持你。”
　　原本只是说了一句“我明天晚上请客不回家吃饭”的时温内心凌乱。
　　他忍不住腹诽，万重为简直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典型。
　　看他一脸不忿，偏偏万重为还凑上来问：“你在想什么？”
　　既然都这么问了，时温只好如实说：“我只是知会你一声，你倒也不必上升到这个高度。”
　　万重为悻悻地撇撇嘴。
　　当天说了这个事儿之后，万重为也没看着情绪不好或者怎样。但到了第二天，他就来劲了。包括但不限于喋喋不休地问“在哪吃，吃什么，有多少人”，又说自己“眩晕恶心偏头疼不想做饭”，打电话的时候有气无力，问就是说干了一整天活儿累着了 。
　　时温没接他的茬。
　　到了晚上五点，一群人闹哄哄往烤肉店走。这次定的还是同一家店，时温在路上接到了今天万重为的第N个电话。
　　来回都是车轱辘话，那张委屈的脸简直要从电话听筒里钻出来。时温平淡地应了几句，抬眼看烤肉店已在跟前，便说“我到了”，随后麻利扣了电话。
　　烤肉滋滋冒着热气，清酒开了十几瓶，大家围着长条桌正嗨，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靠门口的同事，巧了，正是上次时温喝多了要送他回家的那位。自那天之后，所里有同事确实八卦过一段时间，旁敲侧击问时温和投资人的关系，不过后来都被时温严肃辟谣了。
　　大家面面相觑了几秒。直到教授站起来，热情迎上去，其他人才确定来者真是投资人“景先生”。
　　——并非是时温口中和“景先生”长得很像的房客。
　　万重为很谦虚，和大家打了一圈招呼，然后毫不避讳坐在时温旁边，替他拿过来快要烤糊的一块肥牛，放进盘子里。
　　然后说：“晚饭想吃烤肉，真巧，正好碰到你们聚餐。没打扰你们吧？”
　　教授立刻说：“哪能啊，能和您一起吃饭是荣幸，也是缘分，求之不得。”
　　众人纷纷附和。
　　时温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寒暄过一轮，大家开始边吃边聊。万重为没把自己投资人的身份看得过高或者怎样，很随和，聊的话题也接地气，气氛很融洽。
　　烤肉烟火气重，万重为一边周旋，一边手下不停地给时温烤肉、夹肉、换茶水。时温酒量不行，但面前也摆了一瓶清酒，大家一起举杯，他就跟着喝点儿。
　　万重为不制止他，只是在旁边小声嘱咐他“慢点儿喝”。他喝一口酒，万重为就往他手里递杯茶，让他冲一冲。
　　大家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也都嘻嘻哈哈笑着，装看不见，心里却海沸江翻了。
　　终于有人喝得来了兴头，借着酒劲斗胆问了一句：“景先生，您和阿温住在一起吗？”
　　万重为点点头，理所当然地答：“我在这边做复健，时间比较久，住酒店不方便，就暂时借住在阿温家里。”
　　众人“哦”一声，表示了然。
　　——投资人和时温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万重为没再多说别的，但他对时温那个殷勤的态度和专注的眼神，懂的都懂。
　　时温在众人了然的目光中有些尴尬，但万重为很妥帖地转移了话题，聊起研究所的一个热门项目。在座的都是搞研究的，思路很容易就被带走了。
　　晚上十点多，大家在尽兴中散了场。万重为提前结了账，动作自然地揽住时温的肩，在众人的道别声中往家走。
　　公寓距离烤肉店就一条马路，步行几分钟就到。时温靠在万重为怀里脚步昏沉。他是这样，十几度的清酒撑死喝两杯，喝完不动还好，一动就晕，并且迎风倒。
　　秋风清爽，迎面拂过，就过了一条马路的空隙，时温已经开始抱着脸傻笑。
　　万重为的笑声从他头顶传来，边笑边用两只手托着他，托不住了便干脆公主抱。
　　时温很不满，大着舌头嘟囔：“你笑森么？”
　　万重为笑声重了一点，从胸腔里发出来，一点也没克制。看着时温红着脸凶他的样子，只觉得整个心脏都被电流蹿过。
　　“笑你傻。”
　　“呵，你才洒，你全家都洒。”
　　“是，加上你，我全家都洒。”
　　时温仅剩的一点智商怀疑万重为仍然在嘲笑他，扑腾着想下来。
　　万重为手一松，在他猛地往下掉的一刻又抱紧，吓得他一声惊呼，两只手一下子搂紧了万重为脖子。
　　两个人一路走到家，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整条路上都是万重为的笑声和时温的惊呼，直到进了公寓楼，才听不见了。
　　因为上厕所出来晚了留在后面目睹全程的几个同事，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万只小动物呼啸而过。
　　把一个醉鬼收拾好了，是相当费精力的。况且时温还是个有洁癖的醉鬼，一定要洗了澡刷了牙并且把袜子内裤都洗好晾起来才能睡。
　　万重为把他裹进被子里，摸摸他手脚，像个小火炉。
　　烫得人心里发麻。
　　喝了酒的人睡觉不太安分，动来动去，红润润的嘴唇翕动，发出不明意义的哼唧。
　　万重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情感战胜了理智，直接躺了下来，连人带被子抱进自己怀里。
　　抱了没一分钟，万重为很快地说服自己这样下去时温会很热，出了汗容易感冒，然后便把被子扯了，自己钻了进去。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无耻到了一定程度，但是怎么办呢？怀里抱着人，一点也不想讲那些仁义礼智信。不过他心里有个度，只是抱着，贪婪地把脸埋进时温的头发和脖颈里，再多的不再做了。
　　两个人睡到后半夜，时温大概清醒了些，嚷嚷着喝水。
　　他一动，万重为就醒了，立刻撑起身子观察时温情况。时温把被子都踢了，两只脚露在外面，胳膊抵在万重为腰上，闭着眼说口渴。
　　睡前已经冷好了水，就放在床头。万重为怕他刺着眼，没开灯，探手将水拿过来喂他喝。一杯水下肚，时温又埋头倒下。
　　后半夜有些凉，万重为将被子拢一拢，又严严实实把时温裹住。刚躺下没多久，时温突然翻了个身，整个人和万重为面对面贴上。
　　空气凝固了一秒，万重为大气不敢出。
　　时温大概觉得不舒服，下意识调整了一下睡姿，一只手搭到万重为肩上，另一只手放到身下，两条腿蜷起来，勾住万重为的小腿。他们现在的动作太亲密了，脸贴着脸，万重为只稍微一动，嘴唇便能碰到时温的鼻尖。
　　那温热滚烫的味道和气息兜头罩过来，简直要人命！万重为觉得自己要炸，脑子里轰隆一声，喉结很重地滚了滚。
　　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肯定完蛋，强行冷静了半晌，又努力分散精力去数时温近在眼前的眼睫毛。
　　不行。
　　还是要炸。
　　不能一起睡了，还是去自己小床上吧！
　　万重为难得做一回君子，做完二百五十次思想斗争之后，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一点一点往后撤身体，想尽量在不惊扰时温的情况下，从床上爬起来。
　　在这一刻，万重为大概终于深刻体会到爱情鸡汤里那句“爱是克制”的老生常谈。然后口不对心地暗骂一句“作孽”。
　　突然没了热源，时温动了动，手臂突然往前一伸，将已经撤离了半个身子的万重为拉住了。他睡迷糊了，甚至睁开眼看了看，然后又闭上眼，整个人靠过来，同时双手往回拉，将万重为重新拉进怀里。
　　本就意志不坚定的人瞬时丢盔弃甲。


第70章 炮 * 友
　　这还不算，时温甚至将脸顺势贴到了万重为脖子上，吸吸鼻子，呓语了一句：“好香。”
　　万重为：“……”
　　“阿温，我要去客厅睡，你乖乖的，听话好不好？”万重为一把嗓子哑透了，太阳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时温蹭蹭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
　　万重为又问了一遍，才听清时温说的是“不去”。
　　时温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他原本的味道，像在空气中撒了一把钩子，无论你怎么躲，都能精准勾住你。
　　更要命的是，时温双腿也攀上来，紧紧卡住万重为的腰臀，嘴巴更凑近了一点，微微嘟起来，像在索吻。
　　万重为气息不稳，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时温闭着眼点头，说“知道”。
　　“你不想我去客厅？”万重为又问。
　　时温闭着眼摇头，说“不想”。
　　万重为稍微动了动腰，时温双腿又紧了紧，没松开。
　　“你知道用腿勾住我的腰，是什么意思吧？”万重为简直没办法了，决定再挣扎最后一次。如果时温不知道，他就走。
　　可是时温又点了头。
　　万重为从胸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和时温的最后一次情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在洛水居书房的沙发上，过程惨烈，他从不愿意回想。但有时候不想不代表不存在，潜意识里的愧疚和痛悔让他重新接触时温之后，变得无比克制而小心。
　　让他做一辈子和尚不现实。但他想过，除非时温愿意，否则他绝不会有一丝逾矩。
　　时温有几分清醒他现在不确定，所以他低声又问：“阿温，你想吗？”
　　时温把脸又往他脖子里埋了埋，滚烫的双唇碰到皮肉，静了半刻，他说：“嗯。”
　　成年人的冲动和需求现实而直接。时温的“嗯”只发了半个音节，就被汹涌而至的吻淹没。
　　家里什么都没有，万重为从床头柜上摸了一瓶润肤乳，克制着动作，涂到时温后面。
　　那地方太久没用，一根手指进来的时候，又紧又涩，时温没忍住叫了一声，像猫一样，叫得万重为差点she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觉得自己游刃有余的范儿怎么一面对时温就溃不成军呢！
　　不过他心里着急，手下却温柔，动作也放得轻。动一动就问一句“疼不疼、舒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搞得时温很羞耻，原本晕晕乎乎的脑袋都快彻底清醒了，万重为还没进入正题。
　　时温快烦死了，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万重为脸都黑了，因为时温说他“你行不行啊”。
　　万重为将他翻了个面儿，整个人严严实实压在他后背上，压得他呼吸困难了，才松了松劲儿：“不收拾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是吗？”
　　时温还犟嘴：“我姓温。”
　　“行！”万重为说，“温先生，一会儿别掉眼泪。”
　　狠话放了，心里却不舍得把人往狠了弄。
　　他一点点把自己挤进去，时温疼地清醒了些，有些迷茫地睁着眼睛看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在判断这人是谁。
　　时温喝多了分几个阶段。刚开始晕乎乎，走路不稳说话发飘，一眼就知道醉了；过一两个小时，那些红消下去，他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其实这个阶段是最严重的，因为他不认人；最后一个阶段就是躺下睡觉，但其实没睡，只是闭着眼不说话，心里比谁都清楚。
　　万重为心里想，这人现在是在第二阶段了。
　　于是他把脸往上抬了抬，让时温能看得清自己，促狭地说：“我是你老公，认识吧？”
　　时温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
　　万重为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伺候人。他以前在床上和他做人没差别，心黑手也狠，没什么感情，纯粹发泄，当然也不会顾及另一方感受。典型的拔啥无情。
　　现在不一样了，他整颗心都悬着，下半身动物也在用上半身思考。看着脸红红眼神迷离的时温，生怕一用力就揉碎了，宝贝得跟手里捧着一块嫩豆腐似的。
　　但嫩豆腐有嫩豆腐的吃法。万重为笼得他严严实实，似乎想把自己揉进时温身体里，两个人的血肉身躯和灵魂神智合二为一才好。
　　事实上他们确实已经合二为一，万重为钉进时温身体里，不留一丝空隙，不给他一丝反悔的机会。在一下比一下更深的顶撞中，在时温的身体深处留下自己的印记。
　　时温最后连跪着都没力气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撞得散架了，可下一刻对方就把碎了的豆腐渣包在一起，左右揉搓几下又成了一块油光水滑的嫩豆腐。
　　两个人做了一次，万重为让他歇了一会儿，又要来第二轮。
　　时温推他，闭着眼说“不要了”。
　　万重为真就停了。但很委屈，抱着人嘀嘀咕咕：“素了那么久……”
　　时温大概进入了第三阶段，闭着眼无力地撇撇嘴角。很快，心里那点清明也没了，陷入沉沉的梦乡中。
　　第二天是周末，他俩一觉睡到十一点。时温揉揉眼睛坐起来，发了会儿懵，然后平静地下床穿衣服。
　　万重为随后也醒了，靠在床头，光着的上身鼓动着匀称的肌肉，视线随着时温转。
　　时温很白，背对着万重为，光影将他全身切割成一种蜜色的柔软。他快速从地上捡起晚上睡觉穿的大T恤，又把和被子卷在一起扔在床尾的棉质睡裤扒拉出来。全程神情冷静，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就和每个早上起床的样子一样。
　　他穿好衣服，低头往卧室外面走。万重为忍不住喊他一声：“早饭想吃什么？”
　　时温说“都行”，砰一声关上门。
　　没话找话说的万重为独自坐在床上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特别像一个怨妇。
　　早饭实在不想做，万重为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忐忑，便叫了一家中餐外卖。但他打了一壶加了红枣和枸杞的豆浆，让时温喝一些。
　　两个人慢慢吃着早餐，时温这会儿回过味来了，有一点点不自在。
　　这怨谁呢？时温心想，自己昨天喝多了，鬼使神差地扒着万重为不放，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想来想去，就怨男人的好色本性吧。谁让万重为昨天那么用力抱着自己，还有手感那么丝滑的腹肌，连呼吸都带着性感的味道呢！
　　“你脸红什么？”万重为夹了一个虾饺放进时温碗里，问他。
　　时温低头喝豆浆，呼噜呼噜的，说：“太热。”
　　万重为挑眉，“哦”了一声。
　　万重为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时温假装看不见。等快吃完的时候，万重为突然开了口。
　　“阿温，”万重为脸上表情有点精彩，“我们昨晚……你还记得吧？”
　　时温从来没见过万重为脸上有过这种表情，怎么说呢？非要形容的话，就是羞耻。
　　时温有些新鲜，想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无所谓地点点头。
　　“那我们要不要确认一下……”万重为难得磕巴了一下，试探着问，“关系？”
　　“什么关系？”时温说。
　　万重为看时温装傻，有些不悦，但没敢表现出来。他现在对着人不能说畏首畏尾，但之前那些胜券在握和游刃有余是一丝也没有的。所谓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他知道自己活该。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圈在自己地盘里，不然一眼看不见又被哪头猪给拱了，就完了。
　　他厚着脸皮说：“我们发生了关系，应该确定一下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做过了就要复合吗？”时温头也没抬，说出来的话有些无情。
　　万重为愣了下，他没想到时温这么说。
　　“还是说，上了床就必须要有关系？”时温又夹了一个虾饺，把皮咬破，用筷子把里面的小块肥肉弄出来，然后吃虾仁。
　　万重为眼前闪过祁望愤愤不平的话，说他“没名没分”。
　　于是他说：“是该有个说法的。”
　　他不好意思提“名分”这个词，总感觉像上世纪裹脚的小老太太，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时温笑话死。他丢不起这个人。
　　时温“哦”了一声，把重新包好的一点肥肉没有的虾饺塞进嘴里，也不看他，含含糊糊地说：“那做炮/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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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含糊糊地说：“那做炮/友吧！”


第71章 助攻
　　时温吃完饭，说自己要去图书馆查资料，背着包就走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典型的外强中干和色厉内荏，尤其面对万重为。他一时脑抽和人上了床，还给出“炮友”的定位之后，怕是多待一秒，都能被万重为看出来他也慌得一批，便干脆一跑了之。
　　直到他跑出单元门，骑上自行车，还觉得身后那道视线阴沉沉的，像是要把他吃了。
　　万重为这头狼，就算一时蛰伏在羊圈里，也改不了心狠手辣的本性，说不准啥时候就把他连骨头都吞了。
　　时温跑去图书馆，一头扎进书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倒是很快抛诸脑后。
　　果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谈什么恋爱啊！
　　这边时温是心如止水了，那边万重为却独自在家里思前想后。
　　晚上七点，时温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饭香。时温看了一天书，饿坏了，这下食指大动，扔下书包就扑到饭桌上。
　　万重为给他添汤添饭又夹菜，伺候着吃得差不多了，找个时机缓缓开了口。
　　“做炮友是可以的，我同意。”万重为说。
　　时温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惊恐地抬眼看着万重为，听见他又说：“但有个条件，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你不能找别人，只能有我一个人。”
　　万重为想了一天，做炮友他认了。都说身体是通往爱情的捷径，说不定哪天时温一高兴，他就炮友转正了。
　　所以他又补上一句：“我等着转正那一天。”
　　时温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震惊。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用一种不在意的态度掩饰一下内心的波涛汹涌，没想到万重为竟然当了真。
　　“还有，这种话以后不要出去乱说。”万重为说。
　　时温疑惑道：“什么话？”
　　万重为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还是你们所里那个新来的小孩？”
　　时温了然：“对啊，搞研究很枯燥的，需要调剂一下生活。”
　　万重为半天憋出一句：“以后少和他玩。”
　　****
　　11月初，研究所和平洲P大一起搞了一个高峰论坛，时温陪着Klessig教授一起回去。他任务比较重，不但要作为新晋专家开两场演讲，还有不少迎来送往。孙光暮和高唐很高兴，也在极力给时温铺路，希望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万重为当然是跟着一起回来。同样高兴的还有祁望和褚冉。但很快，他俩就知道自己高兴早了。
　　原以为老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肯定要扎进公司呕心沥血、宵衣旰食，哪曾想他们连万重为面儿都见不上，大小事务还是得通过视频会议或者邮件解决，实在需要面谈的，就去洛水居。
　　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万重为上楼换衣服。祁望坐在客厅里，和褚冉交换个眼神。
　　“怎么这么晚了，时温还没回来？”祁望装作无意地问。
　　万重为一边打着领带一边从楼梯上往下走，说：“他不住在这里。”
　　时温回平洲之前就拒绝了万重为让他回洛水居住一段时间的提议，理由是他太忙，住在P大安排的接待酒店更方便，而且他们现在没什么关系，就算是炮友，也不方便住进对方家里的。
　　万重为心想，还炮友呢，也没见你履行过几次炮友的责任和义务。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得默认时温的决定。
　　“老板，你们现在还没和好吗？”祁望试探着问。
　　万重为没说话。他不爱说私事，但祁望和褚冉不是外人，很多事他们亲眼见证过。可就算是再亲近的人，有些事他也没脸承认。
　　因为他在那俩人脸上清清楚楚看到了“老板不行”的弹幕。
　　“没事了就回去，我要出门了。”万重为冷冷地说。
　　祁望狗腿地说：“那我送你吧！”
　　半小时后，祁望为自己的狗腿后悔不迭。
　　酒店门口，他陪着万重为站在11月的寒风中翘首以待，至于等什么，祁望也不知道。
　　直到一群人涌出来，在门口寒暄道别，祁望发现万重为站直了身体，向前走了几步。
　　万重为等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时温跟前。两人看着不算亲密，万重为不知道说了什么，时温摇摇头。应该是对什么事情没达成统一意见，万重为没放弃，还在说，最终时温不太情愿地点了头。
　　两人在酒店门口逗留了五分钟。万重为目送时温进了旋转门，然后才转身往外走。他心情似乎不错，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祁望忍了好几忍，问万重为：“老板，你来回一个小时，就为了和他说五分钟的话？”
　　还有句话没问出来：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万重为丢过来一个“你懂个屁”的眼神，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
　　时温在百忙之中抽了一个晚上，莅临洛水居。这是万重为跟他说了好几次，时温才应承下来的。
　　攒一个时温愿意参加的局儿太难，万重为提前给大家打好了招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尽量闭嘴。
　　万重为几个朋友都在，范崇光、祁望都来了，黄蕴藉和她的新婚丈夫也在。其他人还好，时温好久没见黄蕴藉了。她之前为了配合万重为的计划又是假订婚又是隐遁的，现在大大方方带着老公出来，应该是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和时温一见面，就凑在一起说小话。这女人还是张扬肆意的性子，心思通透得要命，看万重为和时温之间的来往，就知道这俩人现在什么情况。
　　于是她不怀好意地跟时温说：“千万别急，万重为这种人，你就慢慢吊着他，让他不上不下，也尝一尝爱情的苦。”
　　时温被她说得脸红：“没有吊着他，我们现在就是……”
　　总不能告诉黄蕴藉他们现在是“炮友”。
　　黄蕴藉给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他把大家叫来，不就是变相给他做助攻嘛！做做你的工作，让你赶紧和他复婚。你现在是你们那个圈子里拔尖儿的，人又长得好，各方面条件都让人眼红，他能不着急吗？当然了，虽然他也是他们那个圈子里拔尖儿的，但商人多庸俗啊，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你不一样，你是为了人类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和他对社会的贡献不同，因此意境和意义也不同。”
　　时温听她越说越夸张，赶紧打住，将话题转移到她老公身上。
　　晚饭没弄太复杂，也没找厨师帮忙，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打边炉，和正常朋友们聚会一样。
　　时温之前还和万重为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他们聚一聚，但现在和那时候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任谁也能感觉出来。
　　——时温在蜕变，在强大；而万重为也终于学会了克制、尊重和珍惜。
　　这次大家聊一些最近圈子里的八卦和秘辛，没聊那些晦涩的经济形势和基金股票。话题也没刻意围绕着时温，大家都是成年人，虽然带着目的来的，但心里都有个界限。这样的气氛让时温很放松，人也跟着自如起来。
　　时温说自己这次来参加论坛时的趣事，说自己在M国研究所的生活，也说万重为做的饭将将能吃，说他每次做完高压氧就借口说副作用太难受，睡一整天逃避做家务。
　　大家哈哈大笑，聊兴正嗨，范崇光突然想起什么，插嘴道：“高压氧的副作用不光是些不好的，也有好的。”
　　大家纷纷看他，等他说下一句。
　　他说：“可以治阳痿。”
　　万重为：“……”
　　想和这个朋友绝交还来得及吗？
　　祁望脑子一抽，赶紧补上一句：“老板不用治，他能行。”
　　万重为：“……”
　　握草还不如不解释。
　　黄蕴藉笑疯了，夹着一颗牛肉丸子已经送到嘴边，手一抖，丸子从桌上蹦到地上，转了个圈，滚远了。
　　时温干脆把脸埋进碗里。
　　晚饭吃到十点多才散场。在万重为的强烈要求下，时温没回酒店，留宿在洛水居。
　　像是为了证明高压氧治疗和那方面没什么关系，万重为洗完澡就进了时温的客房。他淡定地躺到时温床上，像谈公事一样告诉时温，该旅行“炮友”的义务了。
　　时温不知道这种关系还需要履行义务，忍不住怼他：“这不是看心情吗？又不是夫妻，哪有什么义务和责任的。”
　　万重为很不满，在时温眼前伸出一只手：“自从确定关系之后，有这一只手的手指头多吗？我再素下去，真要出问题了，到时候高压氧也救不了我。”
　　时温想笑，憋得难受，发出的声音嗡嗡嗡的：“关我什么事？”
　　然后不顾万重为发黑的脸，又说：“大不了换个炮友。”
　　万重为：“……”
　　今晚这顿饭还能吐出来吗？
　　万重为这种人，情绪再怎么激烈，面上也不显。
　　可现在没别人，这又是他的地盘，他看着时温笑得花枝乱颤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突然产生了一点悲悯的情绪。
　　于是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再次确认了一下门已经反锁了。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也关死，这才不紧不慢走到毫无危险意识的时温跟前，把时温怀里的被子扯出来，抖开，以迅雷之势将时温扑到被子下面。
　　时温这下笑不出来了。
　　夜色如墨，屋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万重为摸着黑，刚才那点悲悯早就不见了。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纠缠。偶尔听到一两声求饶，很轻很慢，像猫叫，抓挠在人心尖尖上，让整个夜晚都在发酥发痒。


第72章 白离
　　他们很快又约了第二场聚会。
　　范崇光主动组的局，想给上一场自己的胡言乱语找回点面子。当然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万重为翻脸无情，之前说好给他的一个项目本来第二天要签合同，结果法务找了一堆理由为难他。范崇光气得牙痒痒，只好厚着脸皮去找时温，时温不好拂他面子，便答应了。
　　晚饭定在一家私人会所，融合菜，菜品不错，环境也好，偌大的庄园里是一个个独栋四合院，吃完饭还能出来溜达溜达吹吹风。
　　时温吃到中间，出来上洗手间，听到门外有人拉扯的声音。原本他不在意，以为是谁喝多了，可听到一个声音觉得耳熟，便走到门口去看。
　　这种独栋四合院只是吃饭用，并不大，但设计的要素一点不少，宅门、影壁、内院、游廊、东西厢房和正房，一应俱全。
　　对面的另一栋四合院大门正对着，中间有一段几米宽的过道。一个高一点的男人正抓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说话。
　　“说走就走，工程不要了？”抓着人的男人语速很慢，但气势很足，威胁的意味明显，“你想清楚，如果不怕你老板吃官司，你尽管走。我也不是离了你就不行，都是成年人了，别太不识抬举。”
　　被抓着手腕的男人用力把手抽出来，往外站了站，语气冰凉：“我不干这种事。”
　　“不能好好说话是吧？”那人烦了，“你以为你是谁，没有闻君何你什么都不是。这么说吧，你要是还想在这个行业里混，最好是听我话。我现在还有点耐心，我们在一起了，我保证没人欺负你，也保证你公司和老板都没事。”
　　门外的青石板过道上悬着一盏古香古色的荷花灯，借着灯光，时温看清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是白离。
　　他们自从徒步比赛之后再也没见，但常常在微信上聊天。时温知道白离在西北徒步游玩了一段时间之后，回到原先的公司继续工作了，从事的是建筑设计行业。但不知道白离的公司竟然就在平洲。
　　时隔一年未见，白离头发留长了点，穿着衬衫西裤的样子和之前在沙漠里的形象相去甚远，少了些肆意洒脱的棱角，多了些清隽的书卷气。
　　他低着头隐忍的样子，时温从未见过。时温想，他大概是遇到难处了。
　　“我说了，我不干这种事。”白离紧抿着唇，又撤后一步，“我没你们那么恶心！”
　　这句话瞬间把那个男人激怒了，他一步迈过来，一把扯住白离手臂，咬牙切齿地说：“好啊，既然觉得我恶心，那我就恶心到底！”
　　“白离！”时温喊了一声，快步跨出大门走过来，站到两人中间。
　　突然被人打断，那男人怒气刹不住，眯着眼看了看时温，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白离看到时温，脸上掠过一丝惊喜，随后又因为被朋友看到难堪的这一幕感到尴尬。他急于离开，便握住时温的手说：“我们出去再说。”
　　时温点点头，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便拉着白离往自己的四合院走。
　　这下那男人彻底怒了，声音提高了些：“谁啊你！让你们走了吗？”
　　门外的吵嚷传进来，出来找人的万重为在游廊的卫生间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往外走。一出来，就看到时温和两个男人在争执，他眼里只有时温，顾不得看其他人，上前一步就把时温拽进自己怀里。
　　三人修罗场变成了四个人，却神奇地安静下来。
　　刚才还嚣张霸道的男人看看时温，又看看万重为，抓着白离的手松了，不尴不尬地笑了声，冲着万重为喊了一声“重为哥”。
　　“说吧，什么事？”万重为让人新开了一间房，四个人坐在里面喝茶。
　　曹俊彦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油盐不进人情不讲的万重为。说起来，他外祖家和万家有点亲戚关系，平时走动也算热络，他比万重为小了快十岁，玩不到一起不说，万重为严肃的样子也不讨小孩子喜欢。平常聚会什么的遇到了，都是躲得远远的。
　　后来长大了，万重为做的那些事，光听长辈们说一说，就觉得狠辣绝情，和他们这种被人簇拥着长大的公子哥不在一个维度。
　　他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碰上，更没想到万重为的前夫竟然是白离的朋友。
　　他有点尴尬，但还是老实交代：“我这不是正在追白离吗？约他出来吃饭，想给他介绍个工程，没想到他这么倔……”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这些话自己听都站不住脚。刚才他都快当街动手了，简直就是强抢的架势，哪里是追求人的态度？
　　万重为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是感情的事他不好过多参与。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帮白离一把。
　　“和闻家有关是吧！”他用了肯定的语气，就表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白离是我和阿温的朋友，有救命的交情。别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你最好心里有点数。”
　　他方才已经给祁望打了电话，半个小时后就收到了关于白离和曹俊彦之间的一些内情，其中还涉及到闻家人。具体细节他不清楚，但总归是一笔烂账。
　　白离有个男朋友，是闻家的大少爷闻君何，任性惯了，脾气也不好。白离和他是同学，从大一就在一起，至今已经八年了。最近两人不知道为了什么闹分手。而此时跳出来“强抢民男”的曹俊彦巧不巧的还是闻家大少爷的发小。万重为猜测大概是白离得罪了闻家人或者曹俊彦，才被这么刁难。
　　他懒得理这些小孩的感情纠纷，他自己还一团乱麻呢。但是白离是个正派人，也救过时温的命，他不能干看着这人被欺负。
　　“你想追求人，那是你的事，但是别人不同意，你就要尊重别人。当街上手这种事，不是成年人能干出来的。”万重为一点面子都不给曹俊彦留。
　　“是的，”曹俊彦赶紧点头，脸皮很厚地说，“我就是太喜欢小白了。”
　　他说完这句，一副能屈能伸的样子，转头对坐在一旁的白离说：“小白，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激动，你别放在心上。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然后脸上堆着笑，又跟时温说：“嫂子对不起，今天没认出来你来，就觉得眼熟呢，没想到真是你。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和重为哥的婚礼上，后来你一直上学不太出门，我也没机会再和你见面。”
　　曹俊彦不但脸皮厚，说话也赶趟儿，是个人精中的人精。
　　他知道今天的重点不是白离，也不是万重为。他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熟稔又不失礼貌，让人想拉下脸来都做不到。
　　叫了半天，偷偷瞥一眼万重为脸上已经缓和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赶紧道别。万重为摆摆手让他走了。
　　等饭局散了场，万重为送时温回酒店，白离也一同去。
　　时温住的是标准间，他想和白离住一晚聊聊近况，白离同意了。万重为很贴心地将他们送到酒店门口。
　　送人回来的路上祁望开车，他偷眼看着坐在后排的万重为，啧啧感叹了一声。
　　万重为瞥他一眼，问：“没看出来吧？”
　　“一点也没看出来你不开心。”祁望笑嘻嘻地说，“老板，爱情让人成长。”
　　万重为从嗓子眼里冷哼一声，心里却还很不是味儿。刚才时温拉着白离就进了酒店，连和他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万重为眼巴巴看着，脸上还要表现出温和大度来。
　　“充足的界限感和信任才能成就好的爱情和婚姻，等你有了对象就知道了。”万重为说。
　　祁望嘴上答应着，并适当表示了钦佩，心里却想让老板死鸭子嘴硬就好了，毕竟现在的万重为绝不会承认已经被时温拿捏得死死的。
　　凌晨一点，时温和白离躺在各自床上，中间隔着一臂长的距离，聊着各自从沙漠回来之后的事。
　　对于今晚上的事，时温不主动问，白离说到哪儿随他心情。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白离平静地说，“就是谈了八年多，突然发现自己在对方心里可能并不重要，也没把我当成伴侣看吧。所以想明白了这些，就提了分手。”
　　“去西北徒步，本来也是想着跳出来固有的生活模式，让自己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什么。”白离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装饰琳琅雅致的天花板，没什么情绪。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下冷静也好，麻木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人生。
　　“其实要分手的决定本来也没那么坚决。后来你失联，万重为来找你，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都让我对爱情有了重新的认知。”
　　白离还记得万重为刚落地西北沙漠时的那种状态，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重要，任何事都不能阻挡他把时温救出来。强烈的生欲和面对生死的无力感在他身上拉扯，让他在冷静和发疯的边界上反复割裂。
　　“我在岩石下找到你们的时候，那一刻我相信，如果你回不来，他也不会回来。”白离脸上露出个笑容，有感慨，有悲哀，“有首歌里唱，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看来还是我狭隘了。”
　　时温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哪有这么严重。”
　　“你们是还没有复合吗？”白离问。
　　时温点点头。
　　“为什么？”白离又问。
　　为什么呢？
　　时温也不知道为什么，万重为做到这个份上，很多事情似乎可以和之前的伤害抵消掉。时温又不是石头心，当然会感动，会心软，也会心疼。
　　但他又似乎知道为什么，说简单点，还是不够信任。倒不是不信任对方的深情和坚定，而是不信任爱情本身，不信任爱情在时间的磋磨中能保持初心不变。
　　白离看透了时温的犹豫，说：“你得给事件变化的可能，没有东西一成不变，要看你怎么经营。婚姻和爱情都需要经营，需要两个人步调一致，才能走得长久。你与其害怕未来的不确定性，不如好好经营现在。”
　　“他一直在努力向你靠近，如果你还爱着他，就尝试着也向他靠近吧。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勇敢一点，给彼此个机会，不要留遗憾。”
　　时温被他说笑了：“小白，我没发现你还是个爱情专家。”
　　“别，我把自己的爱情都搞没了。”白离也笑，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不说话了。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时温问：“曹俊彦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在外面争执时说的那些话，时温都听清楚了。不可能是曹俊彦对万重为说的那么简单。并且白离明显受制于人。
　　“曹俊彦是他朋友。”白离顿了顿，说，“我提了分手之后，大概他不高兴被甩，所以……”
　　有些话他真的说不下去，但是时温懂了。
　　“所以他放任自己朋友为难你？”
　　白离苦笑，默认了。
　　都说好聚好散，在他这里却没想到分个手都成了众矢之的。可见闻君何和他的朋友们是多不待见自己。
　　“我们在一起八年，血肉都融在一起了，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太难了，但是怎么办呢？咬着牙也得撕。”白离说，“伤筋动骨之后以为自己分得干净，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原来这些年只有我当了真，分了手也只有我想着好聚好散。”
　　原来曾经的爱人翻了脸这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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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离的文在隔壁，《两意》，是一个攻和他的坏朋友们欺负受的故事，欢迎观看。
　　玫瑰还有两章完结。


第73章 他就常常这样笑了
　　“那他到底想要你怎么样？”时温问了一个白离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真不知道，”白离双眼发怔，有些迷茫地说，“可能……他想让我后悔，或者只是单纯的报复吧！报复我的不知好歹。”
　　“那你什么打算？”
　　白离摇摇头，眼睛发涩：“我老板几个工程握在曹俊彦手里，我现在就想着别拖累公司，如果他想出气，就让他出吧。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能忍就忍一忍。”
　　“曹俊彦对你做的这些事，你那个……前男友知道吗？”
　　白离呼吸停了一瞬，片刻之后才说“知道”。
　　“今天曹俊彦的那些话听着可不是想出气那么简单，小白，你别一直忍让，有时候忍让不能换来好结果。”
　　白离当然知道，但是除了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时温看他这样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爱情经验匮乏，所有感情上的招式和来往都来自万重为。他自己也曾深陷泥潭走不出来。
　　每个人的爱情故事都不一样，但时温对白离此刻的无力感却能共情。
　　作为朋友，他只能陪白离聊聊天，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至于要万重为帮忙也不合适。一是因为感情的事别人不好帮，再就是时温很快就要离开平洲，他和万重为的事还没弄明白，更没法替白离寻求帮助。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气氛有点压抑。
　　白离翻个身，趴在枕头上看着时温，故作轻松地说：“别说我了，说说你吧。阿温，你们早点复合吧。不是因为万重为今天帮了我，是因为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复合……”时温喃喃道，“就会幸福吗？”
　　“会的。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的相处模式，但现在万重为把你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莞尔，“你没看见他送下我们离开之后的那个表情吗？”
　　时温当然看见了。
　　那种硬生生憋下去的不舍、嫉妒和难过，面对着时温毫不掩饰，但别人看过来时又跟没事人一样，还刻意表现出得体大度和彬彬有礼。
　　就很精分。
　　静谧昏暗的房间内，因为想到万重为这个表情，时温噗嗤笑出了声。
　　“判断对方是不是一个好的爱人，就是你想起他来就忍不住笑。”白离一语点破，“你看，你这种状态多久了？”
　　时温想，大概是从万重为装傻去了他家之后，他就常常这样笑了。
　　****
　　时温的两场演讲，万重为都去了。
　　他坐在台下，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本，坐在一群学校领导中间，认真地记笔记。
　　搞得学校那些中年领导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万总抽什么风。
　　时温和万重为的婚姻知道的人并不多，离婚更是隐秘，因此很多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万重为接连几年都给孙光暮的实验室投资，大家只以为他和孙教授有私交。
　　演讲结束后，校长热情邀请万重为一起吃饭，地方都备好了，就在学校对面的一家高档酒店。
　　万重为很客气地致谢，又恭敬地走到孙光暮身边问：“老师，您一起去吗？”
　　校长在一旁给孙光暮使眼色。孙光暮接收到了，但态度有点别扭，冷着脸说：“去。”
　　他得给校长面子，明年的课题立项还得校长批呢！
　　万重为看孙光暮松了口，明显开心起来，又问：“能叫着阿温一起吗？”
　　孙光暮还没说什么，校长已经忙不迭说“好”。
　　这一来一往，灵透的人已经看出来，这三人的食物链布局上，顶端是孙老师，下面是时温，万重为垫底。至于为什么形成这样的排列，那就值得推敲了。
　　酒桌上，万重为主动坐在孙光暮下首，拒绝了校领导请他坐主宾的提议，并且很谦虚地说自己也是孙老师的学生，一直受孙老师教诲，有老师在，这个位置自己是说什么都不敢坐的。
　　校长立刻眼疾手快把孙光暮请到主宾位置，万重为便紧挨着孙老师坐下。
　　时温下了演讲台，收拾了一下，才接到孙光暮的电话，让他来对面酒店吃饭。他不大喜欢这种应酬，况且还有万重为在，但孙老师和校长都给他打了电话，他只好磨磨蹭蹭往酒店走，妄图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等大家都落了座，有个校领导挤到万重为右手边的位置，刚要坐下，就被万重为客气地制止了：“不好意思王董，这里有人了。”
　　他左手边是孙光暮，右手边给谁留的位置一目了然。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尴尬地给自己解围：“哎呀，忘了小时要来，罪过罪过。”
　　万重为看看手表，站起来说了一句：“失陪一下，我去酒店门口接接他。”
　　说完便走，也不管身后众人诧异的眼光。
　　万重为一走，房间里校长立刻八卦地问孙光暮：“小时是万总什么人啊，万总竟然亲自去门口接人。”
　　孙光暮翻个白眼：“我有三个项目待批，你给我插个队，我就告诉你。”
　　五分钟后，万重为带着时温进了房间。寒暄之后便开始起菜。
　　万重为不闲着，给孙光暮夹菜，给时温剥笋，给校领导敬酒，给时温倒茶，给众人答疑，给时温添汤。
　　这家酒店有一道招牌菜石耳母鸡汤，汤鲜浓郁，要小火慢炖三个小时才能出锅。时温盛了满满一碗，不动声色推到万重为面前。
　　一顿饭下来，万重为没吃几口。应酬本就这样，再加上这一场还有孙光暮在，万重为是紧张的。
　　只是这紧张，除了时温没人能看出来。
　　——万重为几乎时刻关注着孙光暮的动静。孙光暮说的每句话，万重为都会接；孙光暮每次直起身子，万重为都能立刻预判出他是要拿纸巾还是要拿牙签，或者单纯就是坐得时间久了腰有点酸；孙光暮跟校领导说到一些课题需要支持的时候，万重为会立刻有意无意地帮着说话，诸如此类。
　　爱屋及乌，大抵如此。
　　想要复婚，也得过老师这一关。
　　时温用手指敲敲汤碗，低声说：“好好吃饭。”
　　万重为握着勺子的手很紧，他需要深呼吸两次，才能压下心头的情绪，慢慢低头把那一碗汤喝干净。
　　他很怕。
　　怕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让时温想起来那些不好的回忆，怕自己做的那些事不能得到时温身边人的原谅，怕时温在更广阔的天空里飞得太高太远再也不想落地。
　　他太怕了。
　　尤其是看到时温站在人群之上，在自己领域里发光发亮，侃侃而谈他完全听不懂的学术界别，迎来众多年轻人的追捧和资深专业人士的赞誉。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臭赚钱的机器。一点也配不上这么好的时温。
　　但是时温看懂了。时温没有嫌弃他。
　　甚至还给了他一碗鸡汤。
　　所有的感情，大概都凝缩在“好好吃饭”那四个字里。
　　万重为一颗心突然就落了地。
　　****
　　晚饭后，大家在酒店门口寒暄道别。
　　孙光暮跟时温说：“走，今晚去老师那里住一晚，你师娘想你了。”
　　时温点点头，亲亲热热挎上孙光暮胳膊：“走。”
　　万重为在后面跟了两步，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孙光暮回头看看那个让自己不甚满意的人，跟时温说：“跟他说一声吧，别让他记挂着。”
　　时温两三步跑回来，冲万重为扬起个笑脸来：“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去老师家里住。”然后想了想又说，“不用担心，好好休息。”
　　“明天一起吃饭？”万重为说，“我明天中午来学校找你，好吗？”
　　时温跑远了，背对着他挥挥手，远远传来一句：“明天要吃麻辣米线！”
　　万重为站在原地，笑得眼眶都红了，等时温走远了，才轻轻回了一句：“好，明天吃麻辣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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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完结吧，写甜文好难。


第74章 男孩（完结章）
　　结束了忙碌的平洲之行，时温回到M国，又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每天独自上下班，独自吃饭，周末也不用预约高压氧了，恢复到以前那种简单到极致的生活模式。但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按理说，没有万重为，他应该更清净才对。
　　但显然不是。
　　他开始百无聊赖，无端端望着某处发呆，吃饭也不香了。
　　万重为本来和他定了同天的返程机票，可万源临时出了点状况，外地的一家分公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故，必须万重为亲自去处理。
　　他只好临时改签，飞去了另一个间隔十万八千里的城市。
　　这一去就是一个月。
　　他们没说过复合或者重新在一起的话，都很有默契地继续保持着“炮友”关系。至于转不转正的问题，万重为不敢问，时温更不会主动提。
　　他们有时候会通视频，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万重为给他留言。两人隔着近十个小时的时差，每次都视频不太现实。
　　万重为忙得脚不沾地，从分公司回来之后又被万源的一个项目绊住手脚。之前万重为偷的那些懒仿佛集中反扑回来，让他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们俩的聊天记录仅限于一些生活琐事，例如吃了吗、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之类的，时温从不问万重为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人都是有些傲娇的，时温当然也不例外。
　　——谁先问谁就输了。
　　但万重为不管这些，他每次都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说自己大概还有几天就忙完了，然后自己在加班加点处理工作，一旦处理完立刻买机票飞过去。
　　对此，时温通常不做回应，但视频的时候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开心做不了假。
　　他是盼着万重为回来的。
　　看他笑，万重为就也笑。两个人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相对而笑。
　　****
　　周末这天，时温不想去图书馆，便出来闲逛。
　　万重为两天没联系他了，没有留言，也没有视频，估计还在忙。
　　时温出了门，背个双肩包，溜溜达达闲适得很。从门前大街左拐，走不远有个街心广场。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在弹吉他。
　　周围聚了三三两两的人，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逗鸽子。
　　时温站定了，听出来这人弹的曲子是一首中文歌，叫什么来着，他脑子里搜索一番，哦，想起来了，是《男孩》。
　　歌词简单直白，调子缠绵忧伤。
　　曾经意外，他和他相爱
　　在不会犹豫的时代
　　以为明白
　　所以爱得痛快
　　一双手紧紧放不开
　　心中的执着与未来
　　忘不了，你的爱
　　但结局难更改
　　……
　　你的关怀，一直随身携带
　　无人的地方再打开
　　想问你现在
　　是否忧伤不再
　　像躺在阳光下的海
　　像用心涂抹的色彩
　　让你微笑起来，勇敢起来
　　……
　　浅浅的吟唱最能打动人心，有故事的歌手总会让人沉浸其中。
　　那人一曲唱完，收了吉他，向时温走过来。
　　他竟然会唱歌？这是时温最开始的念头，然而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不会呢？毕竟他出生在一个音乐世家。如果没有后来的饱经世变，他很有可能和自己母亲一样，成为一个生活简单却惹人注目的音乐家。
　　万重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平时总整齐拢住的头发松散地遮住额头，脱去了金装玉裹的西装和身份，和走在这个街头的其他异国游客一样，自由而随行地走到哪里是哪里，身上带着旅途和岁月的一点沧桑。
　　他把吉他背在身后，竟然和这个街头其他艺人一样，一点也不违和。
　　春风拂面，时温心里泛起绿莹莹的暖，不知不觉间，又一个冬天过去了。
　　万重为在他跟前站定，微笑着看他。
　　“以前的万重为，再如何弥补也不能抵消罪孽和伤害，以前的时温，没有原谅的理由，也没有停在原地等待的必要。”万重为说，“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和你重新开始。”
　　“今天，我们在街头第一次遇见，我在唱歌，你在散步。
　　然后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问我是哪里人，来玩还是来工作。
　　我们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我们约着一起去吃这里最有特色的牛肉和熏鱼，你请客，说自己还要在这里学习工作很久，所以你是地主。
　　我出差结束回国之前，我们已经相约吃过三次饭，看过两场电影，听过一次音乐会。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跟你表白，告诉你早在街头见你第一面时已经一见钟情，想要余生和你一起度过。你愿意吗？”
　　时温笑了好久，才忍住眼泪不掉下来。
　　万重为给他讲了他们的另一种可能，给了他一段完美到令人嫉妒的相遇。
　　等时温笑够了，终于冷静下来，万重为又说：
　　“你说愿意。”
　　“人生的路很长，我们因为彼此努力过得更好。我们会经历挫折、悲伤、病痛，也会有争吵、误会和失落，但是大部分时光里，我们相互扶持、彼此爱慕、灵魂交融、忠贞不渝。直到最后的墓碑上，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还要写上一句话：
　　这里埋着我和我最爱的老头儿。”
　　他们站在那里，没人注意他们，四周人来人往，各有各的故事。
　　万重为说：“你好，我叫景重为。景色的景，‘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的重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时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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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啦，感谢大家，看文快乐哦。随后更隔壁文《两意》。
　　玫瑰大概会有一到两个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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