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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溺娇
　　作者：猫大夫
　　标签：甜宠、情投意合、HE
　　简介：杨律从小被迫与生父保持不寻常的关系，但在认识程业鑫以后，再度萌生对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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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水平有限，存在涉及专业问题时乱写的部分，欢迎指正，如影响剧情发展，恕不做修改。
　　阅读过程中，如有不适，请及时弃文。


第1章 chapter 1 - 1
　　窗外的蝉声太响亮，一滴汗顺着发梢滴落，顺着后颈，流进了程业鑫的T恤里。他不甚舒服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盯着教室黑板右侧的钟，渐渐地，看出了重影。程业鑫揉了揉眼睛，看清距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在他的周围，很多同学还在奋笔疾书，仿佛时间远远不够似的。他趁着监考老师没注意，东张西望了片刻，又盯着自己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发呆。这道题看起来十分奇怪，虽然乍一看下是常见的题型，但真正地分析和演算以后，程业鑫发现了其中的陷阱。然而，他并不十分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陷阱，毕竟在题目里添加混淆视听的已知项，这种做法对出题老师来说，实在太不高明了。
　　这道题占的分值很高，程业鑫的英语考砸了，语文的作文离题，如果再不能在自己擅长的物理科目上把总分拉上来，下个学期分班时就无法进入理科重点班。如若那样，他得被袁素馨打死。程业鑫撇撇嘴，余光里瞥见坐在自己右边的那位同学同样也放下了笔。
　　程业鑫惊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伸长脖子眺望那人手下的试卷，发现上面写得满满当当，看来同样答题结束了。正在这时，监考老师的手机响了，程业鑫抬头看见前面的老师走了出去，又扭头看到坐在教室后排的那位老师正在看报纸，便悄悄地叫了对方一声。
　　“嘿，同学。”程业鑫压着声音喊，“你写完了吧？”
　　对方正转着手中的中性笔，闻声转过眼睛，淡漠地回视着他。看到这双瑰丽的深褐色眼睛，程业鑫的心头陡然颤了一下，对着这样一张漂亮白皙、精致秀气的脸，他险些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些什么。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悄声笑说：“最后一题，看一眼。”盯着他的脸，程业鑫心里嘀咕：他怎么像个外国人？睫毛比女孩子还长。
　　对方垂下眼帘的同时，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一言不发地继续转动手中的中性笔，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程业鑫一看便知自己碰了钉子，撇撇嘴，只能无奈地耸肩。利用最后的一点儿时间，程业鑫还是决定把最后一道大题重新分析一次。已经考砸了两门，剩下的科目再不考出高分，别说接下来的暑假，说不定高中剩下这两年，袁素馨都不准备让他好过。
　　在反反复复地演算了两遍，又把整套试卷重新检查一遍以后，程业鑫实在找不出其中还有什么差错——如果到这份上还考不出满分，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这般想着，程业鑫意兴阑珊地收拾自己的文具，又打了个呵欠。
　　“哎，试卷看看。”不料，程业鑫才把文具盒盖上，便听见不远处冒出了好友的声音。他闻声望去，惊讶地发现郝俊杰并不是向自己求救，而是问了坐在自己右侧的那位高冷的同学。
　　程业鑫和郝俊杰分坐在这位同学的左右侧，分班考试的第一天，郝俊杰发现这样的座位安排，还装模作样地趴在程业鑫的肩上嚎啕大哭了一阵。如果他们二人坐在一起，程业鑫把试卷给郝俊杰抄，那绝对是义不容辞的事，可是这样安排座位以后，他就爱莫能助了。听见好友向那位同学求助，程业鑫不禁在心里对他表示同情，然而，他竟然看见那位同学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试卷往右侧移，摆在了能够让郝俊杰看清的位置。
　　我操？程业鑫在心里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不禁多看了那位同学几眼。这是一张混血儿的脸，五官线条清晰，肤色白皙如牛奶，又有东方人的秀丽和透明，简直宛如一个真人版的洋娃娃——如果有男版的洋娃娃，并且被拉成竹子般修长的模样的话。程业鑫从他那两条几乎无法在课桌下安放的长腿判断，他的身高应该和自己相近。像这么显眼的身高和样貌，怎么以前没注意过？程业鑫不禁感到疑惑。他的疑惑没持续多长时间，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了。
　　全体学生在监考老师的要求下起立，留在原位等待老师将试卷、答题纸和草稿纸收走。想到右侧的这位同学完全不搭理自己的请求，反而大大方方地让郝俊杰抄了，程业鑫的心里免不了不太痛快。
　　老师宣布同学们可以离开教室以后，程业鑫忙不迭地叫住郝俊杰，冲他挤眉弄眼了一阵。一脸轻松的郝俊杰发现程业鑫正对着自己的救星挤眼睛，顿时面上发僵，然而程业鑫还没来及叫住那位同学好好地聊一聊，那位同学已经背上书包离开了。
　　“哎……”程业鑫想叫住他，又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教室。他转而狠狠地瞪了郝俊杰一眼，道：“你前天趴在我肩上哭的戏，可真够足的！”
　　郝俊杰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等到旁边的人全走光了，才觍着脸凑近程业鑫，小声说：“昨晚才在网上约的。”
　　“哪个交友软件？”程业鑫厌弃地问。
　　郝俊杰的嘴角抽了抽，继而不客气地翻了白眼，诚恳地说：“你也知道我爸那火爆脾气，这回我要是不进重点，他非把我当面团削了不可，我只好出此下策。你不知道，我花了这个数呢！”
　　看见好友往面前摆出来的巴掌，转眼又糊到了他的脸上，程业鑫烦不胜烦地撇开他的手，惊讶地问：“花了钱？还这么贵？”
　　郝俊杰可怜兮兮地郑重点头，末了长叹一声，唏嘘道：“如果坐在你旁边就好了，哪儿那么多事！”
　　还以为郝俊杰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么一个厚此薄彼的美人好友，没有想到居然是一场金钱的交易，程业鑫从小到大，试卷、作业被人抄过无数，向来仗义地分文不收，怎能想到高中校园里也会有这种有偿服务？把试卷给朋友看，那是仗义，但是如果为了钱，程业鑫的心里却不能赞同了。他沉吟片刻，又忍不住问：“那人是谁？以前没见过，是哪个班的？成绩很好吗？”
　　“他是杨律，你竟然不认识？！”听见程业鑫打听，郝俊杰仿佛看见外星人一样盯着他，“你究竟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咱们学校有多少女生为他发疯，连韩星都不追了，只追他。你竟然不认识？没听说过？”
　　“发疯？我也没看见校门口的药店生意兴隆啊。”程业鑫说完立即被好友剜了一眼，他撇撇嘴，仔细想了想，问，“是（9）班那个？听说（9）班有个混血，成绩很好，就是他吧？”
　　郝俊杰仍旧鄙夷地瞅着他，说：“是他，说明您还是比较关心校园文化的。”
　　全校有这么多班级，光是一年级的教室已经占据了整整三层楼，每个班的学生又这么多，程业鑫哪里有办法一一认识？程业鑫的成绩中等偏上，平时不爱学习，几乎不和班上那些名列前茅的学生玩耍，班外的更不用说。不认识某个成绩不错的家伙，这对程业鑫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奇事。至于对方相貌出众，那也不是程业鑫非注意他不可的理由，因为程业鑫自己就长得很好——这是很多人说过的，当然他自己也明白。
　　“喂，你们说什么呢？”两人正往楼下走，身后冒出一个开朗的声音，程业鑫不需要回头便知是谁，果然转眼王亮已经跳到了他的背上。
　　郝俊杰自然不愿意把自己花钱作弊的事情到处说，耸了耸肩膀，企图把话题带过。王亮被程业鑫背了几步，下地后问：“刚刚最后一道题，你们算了多少？是5欧吗？”
　　“哎哟，不错哦！”郝俊杰听罢挑了挑眉，“重点班见。”
　　王亮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直拍胸脯庆幸，问：“真的是5欧？哎，我算了好几次，心里七上八下，总不太放心。你们也算了5欧？”
　　郝俊杰狡黠地眨了眨眼，答道：“当然是5欧，年级第一的答案也是5欧，肯定没错！”
　　“年级第一？”王亮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立即换来了郝俊杰懊悔的表情。
　　程业鑫同情地看着郝俊杰，说：“正确答案是3.33欧，你的钱白花了。”
　　正被王亮缠着问是怎么一回事的郝俊杰闻言愣住，怔怔地看着往前走的程业鑫，急忙追上来问：“你算了3.33欧？不是吧？你可别骗我们，赌上沙茶面店老板娘儿子的尊严，你真的算了3.33欧？”
　　程业鑫心道他要这种尊严干什么，答道：“是，3.33欧。”
　　“会不会是你算错了？”王亮郁郁地猜测，忙又问郝俊杰，“你说的年级第一到底是谁啊？靠不靠谱？”
　　郝俊杰已经沉浸在花钱作弊却抄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的悲伤当中，烦躁地嚷嚷：“我哪里知道是谁？！”
　　吃过午饭，程业鑫他们回寝室休息。王亮和程业鑫从小一起长大，可谓难兄难弟，而郝俊杰则是他们升入高中后认识的。因为同班、同寝室，又玩同一款网络游戏，郝俊杰很快和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王亮的父母上个学期末将他们的家从离岛上迁出了，如今他们家住在本岛上，王亮也因此结束了住宿生的生活。中午他无处可去，便来和程业鑫挤一张床。
　　郝俊杰为了那份物理试卷花掉了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得知自己抄到的答案和程业鑫算的不一样以后，一直抑郁寡欢。程业鑫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满心想安慰他，自己所写的也未必是正确答案，但刚要开口他已经拿着手机走出去了。
　　“幸好我前面几门考得还不错，就算丢了那12分，应该也能进重点……”王亮躺在床上喃喃自语，轻微一叹，还没合上眼睛，瞄见郝俊杰回到寝室，立即又爬了起来。
　　郝俊杰面色严峻地把手机递到程业鑫的面前，程业鑫不明所以，拿过手机一看，发现是郝俊杰和杨律的聊天记录。面对郝俊杰的置疑，杨律的回复是：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了那个答案，但我没有算错，信不信由你。要是错了，大不了我把钱还给你。
　　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杨律冷漠的态度，程业鑫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想象出了他的声音，只是不知和他真实的声音是否相近。
　　“杨律？是（9）班那个混血帅哥吗？”王亮惊奇地眨眼，“他的成绩很好呢。”
　　程业鑫把手机还给郝俊杰，说：“无所谓，反正已经考完了。”
　　郝俊杰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盯着手机看了一阵子，只能无奈地点头。
　　虽然提供答案的杨律语气十分肯定，但郝俊杰还是不太放心，正如程业鑫对他的肯定不以为然一样。别的科目暂且不论，程业鑫自从开始接触物理这门课，任何大中小考试，他从来没有考过满分以外的分数，所以他对自己的答案没有一丝怀疑。
　　不知道这位杨律同学，是不是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格外自信？下午的生物考试上，程业鑫游刃有余地写着试卷，几次偷瞄杨律。杨律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他的注目，始终不为所动，只专心致志地写着试卷，提前写完后，又转着笔，目光几乎不曾离开他的试卷。
　　郝俊杰大概为那场失败的交易感到不痛快，考试铃声一响起来，立即拎着书包起身离开了。哪怕监考老师在身后不满地叫他，他也没有回头。程业鑫清点着自己的文具，瞥见杨律已经在交卷以后离开，连忙把文具盒丢进书包里，一边拉着拉链一边追上去。
　　“喂，同学。”程业鑫在教室的门外追上他，“考得怎么样？”
　　杨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注意到自己被一路跟着，斜眼看向了程业鑫。
　　程业鑫笑说：“听说你的成绩不错，你叫杨律，是吗？”
　　他收回目光，依然视若无睹地往楼下走，仿佛自己不曾看见过程业鑫一般。程业鑫从没见过这么目中无人的家伙，一时讶然得停下了脚步，而杨律本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更是越走越远了。


第2章 chapter 1 - 2
　　随着汽笛声的响起，船渐渐地靠岸，望着本岛乌云密布的天空，程业鑫在沉闷的空气里不禁羡慕——夜晚本岛或许会下一场雨，浇灭这周以来的闷热，也不知这场雨是否会下到离岛。
　　他跟着其他登岛的市民下船，在码头附近的非机动车棚子里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向看守车辆的大爷出示自己的年票后，驱车离开。夏天的夜色来得慢，穿过狭窄的街道，来到人潮渐稀的街区，上坡、下坡，程业鑫最终回到了家——一家外表上看起来不起眼的沙茶面店，但其中一如既往地坐满了吃面的顾客。
　　“回来啦？”谢沄夏将一碗打包好的沙茶面交给在门口排队等候的客人，笑着冲程业鑫打招呼。
　　“沄夏姐，你又来帮忙了？太感谢了！”程业鑫说着夸张的感谢语，停好电动车，径直穿过店面跑进厨房，“妈，我回来了——咦？文叔你也在。”
　　袁素馨和谢文伟两人在厨房内通力合作，一起把客人们要求的一碗碗沙茶面煮好，端上柜台。程业鑫卸了书包，看谢沄夏忙不过来，立即帮忙。
　　“沄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的店有人看着吗？”其中一桌的客人吃完离开了，程业鑫把几只碗中剩余的面汤倒进同一只碗里，用抹布快速地把桌面擦干净，微笑请已经在一旁等候的客人落座。
　　谢沄夏接过他手中的碗，说：“交给店员了。素姨说你今天放假了，让我们过来一起吃饭。你也很长时间没回家啦！”
　　程业鑫素来对考试周这样的特殊时段不在意，他的妈妈却对此格外紧张。为了让儿子心无旁骛地考一个好成绩，考试前的一个月，袁素馨便不允许程业鑫回家，非要他好好地呆在学校里备考。然而，即便如此，程业鑫也没有好好地复习——他实在不知道要复习些什么。
　　夏天的周末是除去旅游黄金周外，离岛的游客最多的时候。很多外地人来到此地旅游，选择住在岛上的客栈和民宿里。袁素馨的沙茶面店虽然不在商业街区，可周围有好几家民宿，寄住在民宿中的游客们路过时总要进来尝一尝鲜，加上本岛的居民也常来光顾，生意一向兴隆。
　　忙到将近夜间九点，店面终于在商家的抱歉声中，不再接待后来光顾的顾客。再等原本的客人们吃完面，面店也可以歇业了。直到这个时候，才是他们准备晚餐的时候。程业鑫和谢沄夏一起把店面打扫干净，而另一边，袁素馨和谢文伟也把晚餐准备好了。
　　“阿鑫，考试怎么样？”谢文伟用开瓶器撬开了一瓶啤酒，正要给程业鑫倒酒，袁素馨立即拿走了程业鑫的杯子，谢文伟只得冲程业鑫讪讪发笑。
　　袁素馨往程业鑫的杯子里倒满了可乐，放在他的手边，问：“能进重点班吧？”
　　程业鑫想到自己那篇离题的作文，心中不甚乐观，但他想吃饱这顿饭，于是信心满满地说：“当然没问题！”
　　“真的？”袁素馨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又指着自己的杯子等谢文伟给自己倒啤酒。
　　见状，程业鑫的眉尾轻微地动了动。同样只喝可乐的谢沄夏肯定地说：“阿鑫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市中的，怎么可能不进重点班？素姨你真是杞人忧天了。”
　　袁素馨不以为然，较真地说：“那是他走了狗屎运。你不知道，他现在那个英语成绩啊，真是惨不忍睹！”
　　谢沄夏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会？阿鑫的英语很好。之前他到我的店里帮忙，来了说英语的外国人，都是他去招待的。英语说得可溜了！”
　　未等程业鑫面露得意之情，袁素馨已经泼了儿子冷水，说：“说得再溜有什么用？考试还不是不及格？”
　　被妈妈这么说，程业鑫彻底没有了辩白的热情，端起饭碗打算正式吃饭。谢文伟见到气氛僵冷，乐呵呵地打圆场，说：“阿鑫说能进重点班，就一定能进。阿鑫，文叔绝对相信你！至于英语现在不太好，也不打紧，反正你才要上高二，还有两年。可以好好地补上来嘛！报个英语补习班，要不然，跟个英语好的同学谈谈恋爱，没准成绩一下子就提高了！”
　　“去去去，出的什么馊主意！”袁素馨哭笑不得，嫌弃地用胳膊肘捅谢文伟。
　　程业鑫正闷头吃饭，余光里看见了妈妈这个亲昵的动作，当即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要不，暑假给你报个英语班？”对儿子数落归数落，袁素馨最终还是关心如何提高孩子的学习成绩。
　　他摇头，拒绝道：“英语我会自己想办法，不报班。”
　　袁素馨问：“那你暑假打算做什么？玩？我打算月底请两个小工，不用你在店里帮忙了。”
　　“那我去给沄夏姐帮忙呗。”程业鑫说完，冲惊讶的谢沄夏咧嘴一笑，又瞄见袁素馨未体会到这玩笑话的有趣，便正经地说，“如果非要报个班，我想报美术班。岛上不是有画室吗？我去报那个。”
　　袁素馨和谢文伟面面相觑，意外地问：“你什么时候对画画感兴趣了？”
　　“我对画画没兴趣。”程业鑫看不惯二人这样默契的模样，语气不耐烦了许多，“以后我想学建筑设计，先学点素描，以后有用。”
　　听罢，袁素馨尚未反应过来，谢文伟已经赞赏地说：“我就说嘛，阿鑫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有自己的打算，用不着我们瞎操心！”
　　袁素馨愧疚地淡淡一笑，尴尬地给程业鑫夹菜吃。
　　经历这么几次气氛不冷不热的对话以后，他们可算放过了程业鑫，把话题往别处转移了。这么一来，饭桌上的气氛变得热络了许多。五一假期过后，离岛上经历了短暂的“淡季”，随着暑假的到来，这座充满风情的小小岛屿又将迎来大批大批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无论是袁素馨的沙茶面店，还是谢沄夏的糖果店，都会进入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候。
　　自从丈夫离家出走后，本是基层公务员的袁素馨便辞掉了原本的工作，接手这家面店，当起了全职老板娘。程业鑫很能理解妈妈的辛苦之处，未上高中前，每逢放学回家或假日休息，必然在店里给妈妈帮忙。上了高中后，遇到周末和节假日，程业鑫也同样会回到店中分担妈妈的工作。因此，程业鑫在这一带素来有着“沙茶面小王子”的美称。不过，随着袁素馨越来越在意他是否有足够的学习时间，恐怕这个美称不能在他的身上久留了。
　　谢家是程家的邻居，和他们隔了半条街的距离。谢文伟是派出所的警员，负责附近街道的相关工作，和妻子离婚以后，他一直带着他的女儿谢沄夏生活。当年程业鑫的爸爸离家出走，谢文伟和他在派出所的同事们没少帮忙寻找，不过茫茫人海中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程业鑫的爸爸是留书出走，故而性格倔强的袁素馨在心灰意冷以后，也没有执意寻找。孤儿寡母靠一家面店为生，着实不易，作为片警的谢文伟这些年给他们家提供了很多帮助，一来二往，两家人变得十分熟悉。
　　“暑假阿鑫学画画的钱，我来出吧。”快吃完晚饭，谢文伟突然说。闻言，座上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他硬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腼腆，对袁素馨笑说：“支持孩子的理想嘛！”
　　听罢，袁素馨的脸颊上掠过了一抹红晕。程业鑫的心底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瞥见谢沄夏讳莫如深地偷笑，不禁皱眉。
　　“阿鑫，有个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袁素馨放下碗筷，拘谨地看了谢家父女一眼，望向程业鑫时，目光中带着些许如少女般的忐忑和羞涩，“你爸爸离开家也有四年了。四年来，你文叔和沄夏姐帮了我们家很大的忙。你也长大了，要是你同意，我想和你爸爸离婚。”
　　程业鑫的心陡然下沉，面色惨白地问：“找到爸爸了？”
　　“没有。”谢文伟代为回答道，“你妈妈打算向法院提出诉讼离婚。如果到时候你爸爸没有出席，就算同意离婚了。”
　　听谢文伟说完，袁素馨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离婚以后呢？”程业鑫不客气地瞪了已经面露喜色的谢沄夏一眼，又直勾勾地盯着袁素馨，“你打算和他结婚，是吗？”
　　似乎没有料到儿子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和尖锐，袁素馨诧异极了。她张了张嘴巴，忙用委婉的语气说：“阿鑫，你爸爸出走很长时间了……”
　　“但他没死吧？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程业鑫质问道。他的问题让其他人哑口无言，而程业鑫看出他们早已串通一气，只等着向自己宣布这个消息，顿时感到了莫大的荒谬和荒唐。
　　他以前真是太天真了，单纯地认为这位警察叔叔只是好心地想帮助他们这对孤儿寡母，谁知道他从什么时候萌生出这种鸠占鹊巢的想法？程业鑫鄙夷地看向谢文伟，道：“你等这天等很久了吧？”
　　“阿鑫，你冷静一点。你妈妈孤身一人拉扯你长大，已经很多年了。你爸爸如果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谢文伟听不惯他的语气，严肃地规劝道。
　　“我爸如果想离婚，走之前就该把婚离了。他们还没离婚，你就在旁边掺一脚，现在劝我冷静？哼，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程业鑫转而看向满面通红的袁素馨，甩掉桌上的筷子，“趁着老公不在家，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四年时间很长吗？‘很多年’吗？劈腿，不要脸！”话毕，他哗啦一声起身，一脚踹飞凳子，往外跑去。
　　“阿鑫！”谢文伟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往外追。
　　已经骑上电动车的程业鑫从后视镜里看见袁素馨拉住他，说：“别管他，真是白养了。由他去！”听到这一句，程业鑫咒骂了一句，开着电动车头也不回地朝码头的方向去了。
　　谢沄夏：阿鑫，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教育你。但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过分了？对得起素姨这些年对你的抚养吗？
　　谢沄夏：退一万步说，你爸爸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完全可以判定为失踪了。
　　谢沄夏：或许你对你爸爸的感情很深，可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离家出走了。这四年来，他有没有对你们这个家负起责任来呢？结婚证只是一张纸，难道素姨活该要因为这张纸，为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一直守活寡吗？
　　谢文伟：阿鑫，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和你妈妈结婚。可是，希望你回家以后好好地向你妈妈道歉。为人父母，听到孩子这样咒骂自己，是会非常伤心的。你应该试着理解你妈妈的苦衷才是。
　　袁素馨：你到哪里去了？还在离岛吗？还是到本岛去了？天气预报说，台风今天晚上就登陆了，外面很危险，赶快回家！


第3章 chapter 1 - 3
　　强烈的风力打在BRT上，满车的乘客似乎也跟着车体在风雨中飘摇。窗外可见高架桥下被大风大雨漂白的街景，很快只剩下整面半透明的玻璃和噼里啪啦的雨点声。车辆仿佛置身在灰蒙蒙的云层当中，再看不见任何景象。
　　车内挤满了为了躲雨而上车的乘客，程业鑫被挤在一个巨大的背包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大肚腩之间，动弹不得。他看完手机里收到的消息，心里感到无力又厌烦，把手机塞回了书包里。
　　谢文伟和袁素馨是从什么时候看对眼的？他们要好的时候，爸爸离开多长时间了？程业鑫的心里猜测和计算着这件事，无论猜测出怎样的结果，都令他头疼。他自然知道爸爸离开以后，妈妈含辛茹苦地抚养自己，花费了许多的心力。
　　袁素馨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对程业鑫的教育却从来没有一丝松懈。为了抚养他，袁素馨跟与她同年龄段的女人比起来，要苍老憔悴许多。她的头发过早地花白了，却连染头发的钱也要省下来，留着给程业鑫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程业鑫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衣服每换了季节，第二年就再穿不下。袁素馨给他买衣服、买学习用品、买电动车，自己却从不舍得买新衣服。她今年过年的新衣服，还是谢沄夏买下来，非要送给她的。
　　每当看见妈妈的辛苦和节俭，程业鑫总在心里忍不住埋怨爸爸。他去了哪里？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可是，不管埋怨多少次，程业鑫所惦念的，还是爸爸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回来。没有想到，袁素馨不愿意再等了。程业鑫的心情复杂极了，他仍在期待保持一个完整的家庭，又舍不得让妈妈在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庭里受苦。
　　爸爸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了？万一他将来回来了，看见他们已经和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程业鑫要怎么面对他？关于这一点，难道袁素馨没有想过吗？她怎么可以问心无愧地和别人在一起？
　　程业鑫心烦意乱，连车厢内的广播也没有听清楚。等到BRT在站台旁停靠，所有乘客全在司机的组织下下车，程业鑫才茫茫然地回过神来，跟着下车。
　　原来台风影响了BRT的运营，在高架桥上行驶太危险，公交公司不得不决定临时停运。车辆停靠在公交车的中转站，满车的乘客有的带了雨具，有的没有，全顺着楼梯和已经停止工作的扶手电梯走下高架桥，在呼呼的大风中寻找可以转乘的公交车。
　　连BRT也停运了，回离岛的船更不必说。程业鑫浑身湿透，裤脚淌着水，鞋子踩在地上嘎吱嘎吱作响，他郁郁寡欢地登上了前往码头的公交车，坐在座椅上犯困。依旧是挤得水泄不通的车厢，车厢内弥漫着雨水沉闷的气味以及乘客们的体味，空气混浊得令人作呕。程业鑫抹了一把脸，也不知自己回去以后要怎样面对袁素馨。
　　如果轮船停运了，他只能在码头附近找一间旅馆住上一宿，等到航线再次运营才能回离岛。程业鑫靠在座椅上打盹，决定破罐子破摔，再也不管袁素馨的打算了，她爱和谁相好就和谁相好去。
　　车辆终于行驶至码头附近的公交车站，程业鑫身上的湿衣服被闷出了霉味，他费力地从车厢里挤出来，尚未站定，又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他将书包举过头顶，往码头的售票厅跑，才跑到门口，便看见了门口立着的停运告示。
　　程业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左右张望，决定先去附近的汉堡店里避雨，顺便买点儿东西填饱肚子，再做下一步打算。路上几乎没有飞驰的车辆，他顺利地横穿了马路，跑进空荡荡的汉堡店内，险些在门口打滑摔一跤。
　　好险。他拍拍胸口，抖了抖满是水的书包，拖着湿答答的步伐往柜台前走。柜台前没有人，程业鑫稍等了片刻，才见到服务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看见程业鑫浑身湿透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继而微笑着问：“请问想点些什么？”
　　“一个香脆鸡腿堡吧。”程业鑫随便说了一种产品的名字，低头拉开书包的拉链，惊讶地发现书包的外侧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他的心里咯噔了一声，顺着那个口子摸进去，什么也没有摸到。
　　服务生已经为他下好了单，正在等待他付款。程业鑫无心再吃任何东西，扯开书包的拉链，将书包从里往外翻，空空如也的书包里倒不出任何东西，他的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被偷的？程业鑫回想着，自己最后一次取出手机时还在BRT上，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书包。是在BRT上，还是在公交车上？程业鑫完全整理不出头绪，脑袋中一片空白，一时之间想不出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见服务生正疑惑地等着自己。“对不起，刚才那个汉堡，我不要了。”程业鑫的脑子依然一片混沌，“可以给我一杯清水吗？”
　　“哦……”服务生观察着他的举动，大约猜到了他遇到的变故，好心地帮他取消了订单，然后用装咖啡的纸杯给他装了一杯热水，还给纸杯加了隔热套。
　　程业鑫的心凉透了，这杯热水及时地温暖了他，让他不至于彻底惊慌失措。他客气地感谢了这位服务生姐姐，捧着这杯珍贵的热水去往一旁的空座坐下休息。
　　现在怎么办？他的钱、银行卡、身份证件，包括乘坐轮渡的学生票全在钱包里。钱包丢了，别说使用学生票免费乘船，连使用身份证买票也不行。大晚上的，他身无分文，要上哪里去？
　　“见鬼……”程业鑫捧着装满热水的纸杯，想要喝一口，又怕烫伤舌尖。掌心和指尖传来的温暖让他不至于太糊涂，程业鑫偷偷地看了那位服务生姐姐一眼，盘算着自己或许可以向她借手机给袁素馨打一个电话。
　　袁素馨如果知道他跑出来以后遇上这么倒霉的事，非在电话那头把他骂一顿不可，程业鑫的头皮发麻，往热水上吹了吹气，小小地呷了一口表层的热水，顿觉身体暖和了许多。衣服的布料黏在身上，十分难受，可眼下无处可去的程业鑫只能忍受着。他喝了半杯水，正要走向柜台向好心的服务生姐姐借手机，却惊讶地发现了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
　　男生穿着程业鑫他们学校的校服，让程业鑫倍感亲切。既然是同校的学生，现在借一些钱，今后也不怕没有机会还上，程业鑫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校服，皱了皱鼻子，放下那个破书包，往角落里走过去。
　　“同学，你好……”走到背光处，程业鑫看清了刚才背对着自己的这位校友，原本在脸上堆起的亲切顷刻间全消失了，因着这位同学的面无表情。
　　杨律轮廓分明的脸在背光处显得格外阴郁，他抬眸淡漠地盯着程业鑫，很快又重新垂下眼帘，像是没有看见他。程业鑫已经几次被他无视，虽不知他这人是不是素来如此，可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他窝火。
　　可是现在他有求于人，自然满肚子火气和怨气也只能忍着。他客客气气地笑了笑，在杨律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套近乎道：“你还记得我吧？这几天考试，我坐你的左边。花钱买你答案的那个郝俊杰，他是我哥们儿。哎，你现在身上有钱吗？我跟你说，我真是倒霉透了，出门坐公交车，钱包、手机全被偷了。我家在离岛上，现在有家不能回，无处可去。你能不能借我两百元？我今晚得找地方住不是？我开学还你。要是没有，手机方便借我打个电话吗？我妈没有我的消息，肯定紧张坏了。拜托拜托！”话毕，他双手合十做出乞求状。
　　坐在对面的人没有回应，半晌，程业鑫睁开双眼，瞄见杨律正若无其事地喝着热咖啡，好像自己的对面根本没有坐着人一般。见状，程业鑫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巴，语塞良久，忍不住说：“同学，你是聋哑人吗？听不见还是不能说？我是真心实意地拜托你，你就算不肯借手机给我，起码有个回应吧？”
　　杨律放下咖啡，依旧面无表情，看程业鑫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面对程业鑫不满的控诉，他始终一言不发，非但没有回答程业鑫的问题，反而起身往外走了。程业鑫十六年来头一次遇见这样的怪胎，坐在椅子上，全然懵住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到底哪里来的这种没有天理的优越感？
　　程业鑫越想越生气，立即起身追上去。当他来到汉堡店的门口，还没叫住杨律，已经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打着一把黑伞走到了汉堡店前，把杨律接到了伞下。程业鑫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只看见男人揽着杨律的肩膀，两人一同快步地往停在道路旁的一辆轿车走去。
　　那个男人长得和杨律有些像，莫非是他的爸爸？程业鑫在风中打了一个喷嚏，又被雨淋了一身，忙不迭地要回店里。
　　“阿鑫！”汉堡店的玻璃门上反射着警车灯的光，程业鑫闻声一愣，转身看见谢文伟从一辆警车上打着伞下来，急匆匆地跑到了程业鑫的面前。
　　程业鑫怔怔地看着他：“文叔？”
　　“猜到你会来本岛，特地赶在渡轮停运前过来了，可打你的电话总打不通。你的手机坏了？”谢文伟关切又紧张地问。
　　面对谢文伟对自己的关心，再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态度，程业鑫的心里被矛盾压得格外难受。他丧气地低头，说：“我的手机和钱包被偷了。”
　　听到这则坏消息，谢文伟怔了怔，半晌道：“难怪总找不到你。你妈妈还担心你和你爸那样，走了再不回去了呢！赶快，到车里去，我带你找个地方住。明天我们一起回岛上。快，到了车上，给你妈妈打电话报平安！”说罢，他不等程业鑫再发愣，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路旁的警车里带。
　　暑假开始后不久，分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尽管程业鑫的物理和数学都拿了满分，但惨不忍睹的语文和英语，仍然让他在袁素馨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谢文伟他们在袁素馨的面前夸奖着程业鑫优秀的理科成绩，袁素馨则只关注于儿子的英语不及格，连原先说好让程业鑫报的美术班，也险些变成了英语班。最后还是谢文伟帮程业鑫说了一顿好话，程业鑫又在妈妈的面前发毒誓，声称上二年级以后英语成绩一定会提高，袁素馨才勉为其难地把报兴趣班的钱交给程业鑫全权掌握。
　　程业鑫很快便把这笔钱上交给琴岛画室的老师，在画室的课程安排下开始学画画。


第4章 chapter 1 - 4
　　美术班开课前，程业鑫要么在袁素馨的沙茶面店里帮忙，要么在谢沄夏的糖果店里打工。相对来说，程业鑫更乐意去糖果店多一些，因为谢沄夏会瞒着袁素馨，向程业鑫支付一笔象征性的薪水，这样程业鑫也能够多得到一点零花钱。
　　而另一边，他的两位好友暑假则过得不那么顺遂了。无论是郝俊杰还是王亮都没能被分进理科重点班，王亮整个暑假都得被迫在补习班里度过，郝俊杰也被家长紧盯着，常常在游戏的过程中突然掉线——每当这时，程业鑫便知道他的电脑一定被他的爸妈强行关机了。
　　郝俊杰花钱买了物理试题的作弊答案，物理还是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七十几分。得知程业鑫的物理考了满分以后，他更加确定自己的最后一道物理题抄到了错误的答案，为此，每次程业鑫在游戏里见到他，总要听他抱怨这件事。
　　非但在游戏里，一天郝俊杰和他的另一个朋友来离岛玩，光临了程业鑫家的沙茶面店，又怨气连天地向程业鑫倒了一通苦水。
　　程业鑫起先讶异于他怎么能够这么堂而皇之地说起自己花钱作弊的事，听了半晌，方知原来跟他一起来的这位同学同样也有向杨律买答案的经历。
　　“你是（9）班的？”程业鑫问这位名叫陆雨舟的同学。
　　他呼噜了一大口面，点点头，说：“我们班有好几个人跟他买过答案。他的成绩好嘛，以前基本没出过差错，但是这回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错了大题。唉，好几百块呢！你太可怜了。”他同情地拍了拍郝俊杰的肩。
　　想起那个台风夜里，杨律被一个开着轿车的男人接走了，那人如果真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家境应该很好才对，否则怎么买得起那样昂贵的进口轿车？虽然杨律和大家一样穿着校服，可从手表、鞋和书包这样的配件也能看得出他生活优渥，为什么会屡屡靠作弊赚钱？程业鑫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杨律的家里应该挺有钱？我看他那块手表，少说也得几千元。为什么还要靠这个挣钱？”
　　郝俊杰和陆雨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大概是家里不给零花钱？”郝俊杰猜测着，撇撇嘴。
　　程业鑫依然感到疑惑，又问：“对了，他后来把钱还给你了吗？”
　　“嗯。”郝俊杰喝着可乐，点了点头。
　　陆雨舟解释说：“我们班的成绩单发在群组里了，他的物理这回连九十分都没上。”
　　听罢，程业鑫眨了眨眼睛，心道这家伙还挺有诚信。想到那家伙对人不理不睬的样子，程业鑫皱了皱鼻子，好奇地问：“杨律的个性好像挺冷漠？我和他搭过话，他根本不理睬。”
　　“他是这样的。”看出程业鑫的不满意，陆雨舟笑着宽慰道，“别说不熟的人和他搭话，就连老师上课让他回答问题，他也不一定会回答，连站都不站起来。”见另外两人听得目瞪口呆，陆雨舟说得更乐了，“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被他气哭过。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坐在座位上，看了老师一眼，接着什么反应也没有，老师冲他发脾气他还不为所动。后来他被罚站，老师也哭了。真惨。平时在班上，一整天从早到晚，说不定都没有一个人听过他发出声音。我常常以为他是哑巴。”
　　郝俊杰打了个寒颤，问：“不会真的是吧？”
　　“哪儿能？”陆雨舟哭笑不得，又说起另一件轶事，“有一回，英语老师小心翼翼地请他起来做口语练习，他居然配合了。我操，我看英语老师感动得都快掉眼泪了。唉，说实在的，他的声音真是蛮好听，班上很多女生迷他，这也是一个原因吧，虽说不怎么能听见他的声音。而且，他的口语……啧啧，不愧是混血，太欧美本土了。这回他的英语也考了满分嘛。”
　　没有想到招待两位同学吃了一碗沙茶面，竟然听说了这么多有关杨律的八卦信息，包括他是中法混血，如今身在单亲家庭，父亲是美院的教授这样的家庭背景。这位杨律同学，平日里尽管极少说话，但关于他，仿佛总有说不尽的故事。程业鑫想了想，觉得这不算奇怪，因为以他那个性，实在容易得罪人。
　　如果台风登陆那天，谢文伟没有在渡轮停运以前到本岛找他，被杨律无视以后，他该怎么办呢？程业鑫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九死一生。还是不要和这种人有交集比较好——程业鑫一方面这么想着，又咽不下那口气。他已经看过了分班的名单，今后他会和杨律同在一个理科班级。想到来日方长，程业鑫不禁开始好好地考虑是否要整一整这位目中无人的同学了。
　　身在初级班，程业鑫在美术课上画的第一幅画，是一个正方体石膏模型，明明有充足的室内光线，美术老师却依旧在石膏模型旁摆放了一盏台灯，向学生们讲述观察光线的方法，以及正确的构图方式。与程业鑫同在一个初级班里的，几乎全是小学生，身长接近一米八的他在其中可谓人高马大，显得十分突兀。
　　为了防止他挡住小朋友们的视线，老师把他安排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为此，程业鑫不得不戴上了度数不算太高的眼镜。幸好这个初级班上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三的男生，和程业鑫玩着同一款网游，让程业鑫平时在课间不至于那么无聊。
　　“喂，今晚你上线吗？我们缺一个辅助。”刘勤悄悄地凑到程业鑫的身边问。
　　程业鑫正认真地处理着石膏画像的阴影，闻言斜眼瞄了他一下，含糊地说：“行啊，到时候你发我消息，我马上上线。”
　　“你是真心想好好学画画啊。”刘勤看他一丝不苟的模样，语气古怪地说。
　　刘勤常常在课上开小差，程业鑫加入这个班级不过三天，已经理解了他为什么学了整整两个学期，还逗留在这个满是小学生的初级班里。程业鑫听罢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又用铅笔对着画像量了比例，继续画起来。
　　“初级班每天都是画石膏、画水果，无聊死了。要不是我爸妈非要我学，我才不来呢。”刘勤懒洋洋地擦掉自己画歪的线条，老成地唉声叹气。
　　程业鑫随口问：“难道去了中级班和高级班，就不画静物了？每天出门写生？”
　　说起这个，刘勤突然兴奋起来。他偷偷地瞄了正在关注其他学生的老师一眼，凑近程业鑫的耳旁说：“高级班那群人，画裸体！是真的裸模！”
　　程业鑫闻言在心里哇了一声，惊讶地问：“真的？模特是男的还是女的？”
　　已经是画室老生的刘勤神秘地眨了眨眼，仿佛看穿了程业鑫也是同道中人一般，贱贱地笑说：“有男也有女，等会儿我带你去瞧一瞧。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女的，她的胸有那么大——”他在自己的胸前比划着，“像两个木瓜一样吊着，特别好玩。”
　　“有些同学——”刘勤说得正欢，老师突然懒洋洋地提醒，“父母花了钱给他们报兴趣班，想提高他们将来进入社会后的竞争力，他们倒好，在课堂上聊天说笑，浪费父母的血汗钱。”
　　老师不指向任何人，可是那些小朋友们已经纷纷不约而同地朝程业鑫他们这里看过来。刘勤撇撇嘴巴，装模作样地继续画起画来，而程业鑫上学的时间比这些小朋友都长，听多了老师的说教，见怪不怪，垂眸认真地画画。
　　谁知他还没把阴影涂好，余光里竟然瞥见窗外走过了一个人。看到从窗前走过的杨律，程业鑫惊讶极了。他怎么会到离岛来？而且是来到了并非游玩地点的画室，程业鑫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不过，就那么匆匆一瞥，程业鑫依旧感到了杨律一如既往的阴冷。明明时值盛夏，杨律却还是那副阴郁清冷的模样，除了他以外，程业鑫再也没有见过什么人像他这样，所以更加确认那人是杨律了。
　　他怎么到琴岛画室来了？
　　下课之前，程业鑫收到了谢沄夏给他发来的信息，问他放学后有没有时间。因着店里有一位店员临时请假，在旺季里生意兴隆的糖果店亟需有人来帮手，谢沄夏一时之间只能想到随叫随到的程业鑫。程业鑫非常乐意帮谢沄夏的忙，二话没说便答应了她，完了才想起刘勤刚刚邀请自己一起去偷看高级班画画。
　　“下次吧。”程业鑫背上自己的画夹，匆匆地和刘勤道别。
　　在随着小学生们离开教室时，来到挑廊的程业鑫鬼使神差地朝挑廊的尽头望了一眼。距离杨律从这条挑廊上经过，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程业鑫当然不可能看见他。
　　程业鑫骑着电动车急急忙忙地来到了谢沄夏的糖果店门口，果然看见里面顾客如云，再看门口的海报，才知道原来这几天糖果店正在做新口味牛轧糖的促销活动，难怪吸引了这么多客人。
　　他和正在店内忙碌的谢沄夏打了声招呼，又绕到店面的后门，把电动车停好。
　　“沄夏姐，我干啥？”程业鑫从店铺后方出来，已经系上了蓝白相间的格子围裙，向谢沄夏领任务。
　　谢沄夏从收银台后走出来，像见到救星一般说：“你来收银吧。注意，微笑服务！”
　　“没问题！”程业鑫接替了她的工作，站到收银台后，对正等着结账的女孩子微笑，“您好，一共买三罐是吗？”
　　两个女孩子看见他，同时怔了两秒钟。程业鑫向她们递了一个带着疑问的笑容，又用目光提醒她们该结账了。她们连忙将手中的糖果罐放在收银台上，不知为何脸红了。
　　“现在我们店里正在做促销活动，玫瑰荔枝味的牛轧糖打六折。要不要尝试这个新口味呢？”程业鑫顺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促销样品，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而且我们有满三百减五十的活动，再买一罐这个新口味就可以参与活动了，折算下来这一罐只花了三折的钱。尝试一下吗？”
　　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掏钱包的那个女孩子害羞地说：“那买一罐吧。”
　　“好，那么我给你们装在两个袋子里。”程业鑫迅速而仔细地对商品进行了扫码，又认真地确认了收银机上的数额，一边给四罐牛轧糖两两分开装袋，一边说，“一共两百八十元——收您三百。”双手把两袋牛轧糖递上，程业鑫又从一旁的篮子里取了两颗不同口味的牛轧糖，连同小票和零钱一起交给错愕的女生，笑说，“玩得开心。”
　　“谢谢。”女生不好意思地收下了糖果，两人手挽着手离开了。
　　她们走出商店前，回头望了程业鑫一眼，程业鑫已经开始给其他顾客收银，余光里看见她们的注目，又冲她们笑着招手：“慢走！”


第5章 chapter 1 - 5
　　程业鑫在收银台前忙得晕头转向，渐渐地，连一开始热情饱满的笑容也变淡了。笑容虽是变淡了，但他从不忘记对顾客礼貌问候。篮子里的糖果发完了，他又拜托一位店员帮他装了一些。
　　好不容易，谢沄夏分派了另一位店员给程业鑫帮忙。他不再需要在收银的同时包装商品，工作变得轻松了很多。也不知究竟在店里忙了多长时间，程业鑫终于等到一个空闲，走到一旁喝水。不料他还没把水咽下去，背着双肩包的杨律便走进了店里，看得程业鑫险些将水喷出来。
　　他连忙拧上水杯的盖子，回到收银台前，目光专注地观察着这位同学。谢沄夏很快走到了杨律的身边，带着亲和力十足的微笑向他介绍店内的商品，杨律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漫无目的地流连在糖果架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他对这些香甜的糖果有任何兴趣。
　　谢沄夏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客人，对不搭理导购员的顾客见怪不怪。她依旧陪伴在杨律的身边，时不时根据他目光所看的方向，向他介绍任意一款他有可能看上的糖果。展示架上摆放着一只只藤编篮子，里面盛满了各种口味的牛轧糖，谢沄夏跟了杨律一阵子，转而戴上卫生手套，开始切给顾客尝鲜用的牛轧糖。
　　杨律拿了一个空的糖果罐，兀自往里面装着他挑选的牛轧糖，一旁的谢沄夏把一小块切出来的牛轧糖递给他，请他品尝。程业鑫仔细观察着杨律，只见他稍作犹豫，接过了那块牛轧糖，似乎开口说了一句感谢的话。见状，程业鑫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看来这家伙良心发现时，还是有礼貌的。正这么想着，程业鑫发现有一只手伸向了杨律的背包。
　　紧挨着杨律而立的那位顾客刚才分明还在挑选自己的糖果，转眼间已经趁着杨律不注意，故作平静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把手伸进他的背包里，拿出了放在里面的钱包。往糖果罐里塞牛轧糖的杨律和正在请其他客人品尝手工糖果的谢沄夏对此毫无察觉，而旁边的顾客明显也没有注意到店里有小偷。
　　“对不起，我的零钱。”正等着找零的顾客奇怪地提醒了程业鑫一声。
　　程业鑫反应过来，连忙对面前的顾客道歉，打开收银机，把零钱找了出来。再看向杨律和那个小偷时，小偷已经不见人影，程业鑫忙不迭地把收银的工作交给身边的店员，往店外跑去。
　　他跑出店外，左右张望了一番，找到尚未走远的小偷，立即追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对方疑惑地转身，看到程业鑫身上系的围裙，面色当即变窘。程业鑫伸出手，说：“钱包还回来。”
　　“什么钱包？”对方故作不明地问。
　　程业鑫皱眉，不耐烦地说：“店里有摄像监控，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而且，你知不知道店长是什么人？她爸是派出所的警察。别废话了，钱包还回来，不然我报警了。”
　　小偷听罢一脸的不爽快，不情不愿地把钱包交给了程业鑫，嘟哝道：“算我倒霉。”
　　“被你偷钱的人才倒霉。”程业鑫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小偷已经拔腿跑掉了。程业鑫错愕地望着他消失在人海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回到糖果店内，程业鑫看见了杨律神色焦虑的脸。那一刻，他幸灾乐祸地想：原来这家伙的脸上还能出现表情。杨律反复地翻着自己的背包，几乎将脑袋探进了包里，面色苍白，目光里满是失措，看得程业鑫的心里莫名地冒出了一些毛躁的情绪。
　　谢沄夏发现了杨律的不对劲，捧着他准备购买的糖果罐子，问：“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我的钱包……”杨律怔怔地说。
　　程业鑫走近时，听见了他的声音，脚步生生地顿了一下。杨律环视了店面一周，注意到正向自己走来的程业鑫，表情顿时一僵。
　　“喏，偷钱的人跑了。”程业鑫把钱包给他，不咸不淡地说。
　　杨律盯着程业鑫手里的钱包，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生硬地接过钱包后，说：“谢谢。”
　　程业鑫丝毫听不出他的语气里有任何的感激之情，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谢沄夏看见顾客的钱包失而复得，松了一口气，忙小声地问程业鑫：“你认得小偷的样子吗？回头我们看看监控录像，然后报警吧。”顾客在店里丢了东西，让她过意不去，又不方便在人来客往的店面里声张，她对杨律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您还买糖吗？我们给你加一点儿。”
　　杨律垂下眼眸，没有回答谢沄夏的问题，而是从她的手中拿过那罐他装好的牛轧糖，往收银台走去。程业鑫马上跟过去，二话不说便拿走了杨律的糖罐，打开一看，说：“你装得太少了，很亏。我再帮你装一些，你排着队吧。”说完，不等杨律答话——估计他也不会答话，程业鑫拿着那只罐子走回了收银台后。
　　他从收银台的藤篮里抓了一大把牛轧糖，蹲在柜台后面，打开糖果罐往里面塞糖。一只铁罐被糖果塞得满满当当，程业鑫直起身子，瞄见杨律排在结账队伍的后面，悄然地放心了。他拿了两张糖果纸，分别在背后潦草地写了两行字，又捡了两颗没有包装过的牛轧糖，用这两张糖果纸包起来。
　　等到他把最后的这两颗牛轧糖塞进罐子里，从柜台后面起身，杨律已经排到了收银台前。程业鑫冲他笑了笑，费力地盖上糖果罐的盖子，扫了罐底的条码，问：“要不要尝一尝我们的新口味，这种……”
　　“不要。”杨律打断了他的介绍，冷冰冰地说。
　　难道他觉得自己肯开口说话，已经充分表达了对钱包失而复得的感激之情？程业鑫的嘴角险些抽搐，脸上同样挂不出笑容了。他面无表情地报了价格，又懒洋洋地接过杨律递过来的钱，干巴巴地说：“收您一百元，找您二十元。不要纸袋了吧？纸袋一元。”话毕，他对正在准备纸袋的小助手说，“他不要袋子。”然后直接把糖罐递给了杨律。
　　杨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糖罐放进背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程业鑫哭笑不得，看见面前又来了一位等着结账的老奶奶，立即对老人家亲切地微笑，问：“买这两罐是吗？”
　　站在糖果店的门口，杨律取出背包里的钱包，把刚才找回的零钱放进去。他往镶嵌了镜面的柱子上看，看到程业鑫脸上温暖适宜的笑容，又迅速地收回目光，拉上背包的拉链。
　　沿着半坡的道路，杨律渐渐地远离了人群，走进几乎不被游客涉足的巷子里。来到一间老别墅的门外，他无视正在三角梅树下拍照的一对情侣，推开雕花的旧铁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有着七十多年历史的欧式别墅，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但岁月更增添了它的气度，显得韵味十足。别墅的内部尽管经过了翻修，可依旧是上世纪的欧洲风格，带着些许阴冷和肃穆。
　　杨律通过玄关，径直顺着旋转楼梯上楼，走到一半，听见杨准的声音，问：“回来了？上哪儿去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正在客厅的落地窗旁画画的父亲，说：“商业街，买了一罐牛轧糖。”
　　杨准始终面对着自己创作至一半的油画，头也不回地说：“想吃牛轧糖，让宋嫂给你做不就行了？自己跑出去，不累吗？外头的太阳也很毒。”
　　“我想出去走一走。”杨律立在楼梯上，望着父亲的背影说。
　　他偏过头，仿佛是看了儿子一眼，又仿佛没看，说：“今天你也累了，早点儿休息吧。宋嫂会在七点钟过来做饭。”
　　“我知道了。”杨律正欲上楼，又听见杨准说：“去洗个澡吧，我看你八成要晒伤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地回头，杨律垂下眼眸，应说：“好，知道了。”
　　回到房间里，杨律关上房门，手指在反锁的扣上迟疑了两秒钟，最终没有拧上。他将卸下的书包随便丢到床上，在黑暗里行走，走到厚重的窗帘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窗前顿时飞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埃。
　　杨律摸了摸略觉饥饿的肚子，打开书桌上的饼干盒，闻到其中扑面而来的气味，厌弃地盖上盖子，把这剩下的半盒饼干丢进了垃圾篓。宋嫂没来做饭以前，杨律不想下楼，他坐在床上，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从背包里拿出那罐刚刚买到的牛轧糖。
　　糖罐才打开，已经有三四颗糖果从罐子里蹦了出来，看得杨律怔了一怔。也不知刚才那个人究竟给他装了多少糖，杨律想起那人的笑容，剥开一颗糖，吃进嘴里。幸好钱包最终还是回到了手里，杨律在心里庆幸着，正要把糖纸丢掉，却惊愕地发现上面写了字。
　　杨律奇怪地看着上面潦草的字体：我叫程业鑫，手机号137XXXX7785，交个朋友吧。
　　什么？杨律皱起眉，感到莫名其妙。他想了想，捡起另一颗糖剥开。这颗糖的糖纸上面没有字，杨律又剥开了第三颗。看见第三颗糖的糖纸上写的字，他愣住了，上面写着：对了，上回分班考试的最后一道物理题，你算错了，正确答案是3.33Ω，不是5Ω。
　　杨律把这颗糖放进嘴里，嚼着结实而富有弹性的牛轧糖，他打开手机，找出里面的聊天记录。上回向他买物理试题答案的人是谁来着？杨律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我朋友说正确答案是3.33欧，你后来算出来了吗？”
　　在收到杨律还回的钱以后，那个人这样回复杨律。杨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考试成绩出来后，杨律已经把最后一道物理题的电路图重新画出来，并且反复地进行了演算，可不管怎样，算出来的答案还是原先的那一个，而他的考试成绩已经证明他丢掉了那道大题的分值。3.33欧？杨律往对话框里输入：你朋友是谁？
　　他的手指停留在发送键上，继而退出了聊天窗口，把这个聊天对象直接删除。
　　那两颗牛轧糖放在罐子的最顶部，只要杨律已经开始吃糖，应该早就看见了写在糖纸上的留言才对，然而，暑假即将结束，程业鑫估摸着如果是自己，一罐糖果恐怕已经吃了大半，怎么杨律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他看到了留言吗？是不是光顾着吃糖，糖纸剥下来后立即丢掉了，没有注意？又或者，他看到以后不想理会？虽然程业鑫的心里不太愿意承认，不过他猜测后一种的可能多一些。
　　台风又要来了，乌云密布，海边的浪声比起平时更加汹涌。程业鑫沿着海边的栈道，穿过一片碎礁石群，往位于山顶的琴岛画室走。阵阵的海风将山上的树木吹得飘飘摇摇，栈道的木板在风中震动得厉害，程业鑫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来到了中级班的美术教室。
　　经过一个多月的认真学习，程业鑫通过老师的评估，顺利地从初级班升入了中级班。和他一起升入中级班的，还有原本的几个小学生，而刘勤依然留在初级班里挣扎。中级班的老师本来安排这天带着大家到海滩上写生，可是台风的来临阻挠了这个计划。程业鑫走进教室，发现非但没有了写生的行程，连许多同学也因为台风的关系请假缺席了。


第6章 chapter 1 - 6
　　安排的课程由原来的写生，变成了对着海边的照片进行临摹。老师给学生们每人发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海岸黄昏图片，又通过电脑投影，指导大家如何处理黄昏的光影。
　　呼呼的风吹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时不时砰砰作响，让教室里的大家担惊受怕。教室里的光线也变暗了许多，老师不得不打开日光灯，照片才看得清晰。包括程业鑫在内的很多同学都带了雨具，他料想放学以后不能再走栈道下山了。
　　程业鑫临摹得十分认真，课间休息时，才发现室外已经乌云密布。刘勤在这时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来上课，程业鑫腹诽他该不会又逃课了？如实回复以后，刘勤颇为兴奋地说：等会儿我们到三楼高级班的教室去吧！今天有裸模哦！［坏笑］
　　读罢，程业鑫哑然无语。但从未见过真正的裸体模特，程业鑫想到能有这个机会，内心还是有一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真正的裸模会是怎样的？上回刘勤描述了模特的胸部，难道他们真的赤身裸体地展现在美术学生的面前，任由学生和老师观察和打量吗？他们的肌肉和表情会不会因而紧张？如果紧张，画不出人物真正的状态吧？想到自己以后如果升入高级班，也要用铅笔对着人体测量比例，程业鑫不禁微微地打了一个颤。
　　刘勤比程业鑫更加兴奋，刚刚下课，便已经出现在中级班的教室门口。整个画室的老师都认得刘勤，中级班的老师见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目光中分明认定了他是一块朽木。刘勤已经习以为常，等老师离开后，朝着老师的背影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转而对程业鑫神秘地说：“快走，他们快下课了。晚了模特可就把衣服给穿上了！”
　　“能让咱们看吗？”程业鑫被他拉着走，满心的不确定。
　　刘勤却十分确定地说：“当然是偷看啊！”
　　程业鑫听罢，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高级班的教室位于画室的顶楼，进行人体写生的时候，楼道里立着一块“闲人勿扰”的牌子。程业鑫二人绕过这块牌子，猫着腰沿着窗户底下往教室的方向走。刘勤时不时地直起身偷瞄一眼角度是否合适，而程业鑫则蹲在一旁望风。
　　台风就要登岸了，程业鑫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被夹杂在风中的小雨点沾湿了。他等了一会儿，小声地问：“怎么样？”
　　“唉，没啥看头。”刘勤不高兴地蹲在地上，撇撇嘴，“是个男的。”
　　程业鑫眨巴了两下眼睛，心道他的醉翁之意也太明显了。他挪到刘勤的身边，好奇地问：“是正面还是背面？”
　　“正面，”他托着腮，想了想，又转身重新趴在窗台上，讷讷地说，“瘦得像竹竿似的，不知道有什么可画的，还不如画我呢！”
　　为了保证充足的光线，教室里所有的门窗都没有拉上窗帘，学生们分散地坐在教室的四周，而模特坐在教室的正前方。隔着一道道身影、一块块画板，程业鑫从间隙中看见杨律坐在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欧式古典沙发椅上，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一下很重，他甚至觉得心疼。
　　杨律一丝不挂地坐着，白皙的皮肤和瘦削的身体在浪漫奢华的沙发面料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突兀和诡秘。他的双手轻轻地放在一只小巧的布偶熊的身体上，腿间隐秘的部位被毛绒绒的玩具熊遮挡着，若隐若现。杨律的表情呆滞，似乎正定定地看着地板上的某一处，眼睛里毫无光彩，像是一只傀儡。但他的肢体却是刚刚长成的少年模样，纤细、倔强，双膝和胳膊的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粉红色，在宁静当中隐藏着一股盎然的生机。
　　程业鑫不自觉地抿起了发干的嘴巴，看得移不开眼睛。
　　忽然，他的身后冒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程业鑫吓得往地上一坐，又立即重新蹲起来。他回过头，仰望着面前的男人，不禁愣了愣。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相貌十分英俊，表情却冷肃得很，程业鑫只觉得这男人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记起自己曾见过他一面——上回在汉堡店的门口，似乎就是这个男人把杨律接走了。
　　“杨、杨老师……”刘勤讪讪地笑着，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闻言程业鑫怔住，忍不住定睛望着这位叔叔，心道：莫非他真的是杨律的父亲？对方冷漠地看着他们，推开教室的后门，往里面喊道：“下课！”
　　程业鑫和刘勤对视了一眼，他偷偷地问道：“他是谁？”
　　“高级班的老师，姓杨，画室老板花大价钱请来的。”刘勤悄悄地回答。
　　两人说话时，已经有学生背着画夹从教室里出来了，他们纷纷发现了蹲在窗台底下的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小声议论，个别人的脸上还露出意味深长的窃笑，大抵是猜到了为什么课程会突然中断。
　　这些人大多是和程业鑫一般大，或者是比他要大一些的学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放暑假的高中生或大学生。程业鑫低着头蹲在地上，如同被逮到派出所里的嫌疑犯一般，用手捂住额头，免得被他们看见了正脸。
　　良久，再也没有学生从教室里出来了。程业鑫瞄见刘勤拉了拉自己的裤腿，疑惑地回头，只见他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再看向教室大开的后门，发现那位姓杨的老师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他面无表情地问。
　　程业鑫几乎确定他正是杨律的父亲无疑，父子二人的神态一模一样，冷冰冰的一张脸。两人困窘地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刘勤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是中级班和初级班的学生……”
　　“有牌子立在那里，你们看不见吗？”杨准严厉而冷漠地问。
　　他们对视了一眼，难以作答。程业鑫斜眼往教室里瞄了一眼，看到杨律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也是一愣，不禁转头看向了他。
　　杨律已经穿上了裤子，手中握着一件棉质的白衬衫，定定地看着程业鑫，仿佛看见了一个怪物似的，面色霜白。程业鑫顿时满脸通红，呼吸不顺，他的口腔发干，费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液。
　　“你们不知道画室里的规定吗？偷看人体写生的人，没有资格继续在画室里学习。”杨准的声音又沉又冷，无情地说，“明天开始，你们不要再到画室里来了，画室也会如实通知你们的家长。”
　　程业鑫听得大吃一惊，急忙胡乱地解释道：“不是的，老师，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偷看的。”没注意到刘勤愣住的样子，程业鑫看了看杨律，信口胡诌道，“我是来找杨律的，想帮助他。他是您的儿子吗？我原先不知道这件事，以为他要靠当裸模来挣钱，所以想来叫走他。缺钱也不是这么挣的，上回考试，他把答案卖给我朋友的时候，我就想说他了……”
　　“程业鑫！”杨律突然尖叫，止住了程业鑫的胡言乱语。
　　程业鑫呆住，惊愕地看着浑身发抖的杨律，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杨律记得他的名字。
　　杨律恐慌地看向了杨准，俄顷，周身僵木得如同一具石膏，再也一动不动。程业鑫刚才想到自己会被画室赶走，画室还会把他偷看人体写生的事情向家长做通告，一时情急，说了一大通毫无逻辑的话。等杨律制止他，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他怔怔地看着始终没有表情的杨准，无措地立着，也像是一具石膏。
　　这时，杨准微微地眯了眯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说：“原来是这样。”
　　“我们真是想帮他而已。”刘勤看见杨准的脸上有了悦色，立即接话道。
　　程业鑫错愕地瞥了他一眼，又紧张地看向杨准。杨准嘴边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表情也因而变得和蔼亲切了许多。他说：“看来是一场误会。小律是我的孩子，是我请他到画室来做模特的。既然是误会，那么就这样算了。注意，今后高级班上人体写生课的时候，不要再过来，这样会影响上课的秩序。你们如果想要学习，应当努力地练习，争取早日进入高级班。”
　　听完，两人连连称是。杨准又说：“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台风来了，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好，老师再见。”刘勤说罢，立即推走没反应过来的程业鑫。
　　程业鑫忍不住回头，只看到杨律呆呆地站着，两眼放空，如同他刚才做模特时的样子。
　　“台风不在这里登陆，今晚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杨准关上了教室的后门，在走向前门的同时，慢条斯理地把所有面向挑廊的窗户的窗帘全拉上。
　　杨律静静地望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重新坐回椅子里，将衬衫摆在大腿上，仔细地叠起来。
　　“不不不，衣服不用叠，随意地丢在地上，或是椅子上。”看着杨律把衬衫重新抖开，挂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这样就好。”
　　朝向大海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猛烈的海风抨击着玻璃，哐啷哐啷作响。杨准走到杨律的身边，轻柔地推了推他的背，杨律被他推起来，立在一旁。
　　杨准把这张华丽的椅子推到窗户前，欣赏着海风和海浪，说：“这样柔和的光线，会让人的面部显得典雅。你应该坐在这里。”他轻轻地拍了拍椅背，示意杨律坐在椅子上，“神态的典雅和物品的凌乱，将产生令人遐想的冲突感。”
　　照着杨准所说的，杨律脱掉了自己的裤子，包括内裤。他将身上所有的衣服随意地丢在椅子上或者椅子的周围，落座之前把牛仔裤踢到了椅子腿边，最后，玩具熊被他丢在地上。
　　一切准备妥当，杨准把画板架在杨律的面前，道：“坐下吧，我的孩子。”
　　杨律瞄了一眼那只只顾着傻笑的玩具熊，面对着杨准坐下后，赤着脚，把熊踢远了。他的面前再也没有遮掩，整副身体暴露在剧烈的海风和漫天的乌云营造出的光线下，这光线令他的身体显出一层淡雅的灰色，灰色浅浅地藏在他白皙透明的皮肤底，而他的双眼宛如两颗棕色的琉璃。
　　“放松，孩子。”杨准轻柔地劝说，“你的肌肉太紧张了，膝部的肌腱承受了太大的支撑力。你是想要站起来吗？是不是站起来更舒服一些？”
　　杨律往椅子的深处坐了一些，冰凉的绸面贴在他的皮肤上，不消片刻便温暖了。他答道：“不，我想坐着。”
　　“那么，尽量放松你的肌肉。你的腰可以不那么挺直，显出慵懒的样子，就像你刚刚睡了一个美妙的午觉一样。”杨准手中的铅笔在画纸上迅速地勾勒出少年的模样，寥寥几笔，一个一丝不挂的、漫不经心的少年跃然纸上。
　　他画出了少年纤细的颈项、笔直的肩线，肩部以下的体宽约等于臀部的宽度，他画出那两条放松的、修长的腿，脚腕玲珑而精致。
　　“你午睡做梦了吗？”杨准亲切地微笑，问，“做了怎样的美梦？”
　　因为想到下午要做人体模特，杨律整个中午都没能入睡。他垂眸看着自己腿间那耷拉着的小物件，它在一片棕色而富有光泽的毛发间，显得毫无生机。杨律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理了理那片略显凌乱的毛发，仿佛将一只无力的小鸡从巢里捧起来一般，他握住它。
　　那没精打采的小东西在被握住以后，如同一段慢慢吸水的海绵，膨胀、丰满。窗外的风依然在热情地拍打着玻璃，似乎要涌进室内窥探真实的一切。
　　【补缺章】第7章 CHAPTER 1-7
　　砰！砰！哐啷！哐啷！
　　充血的悸动令杨律的下腹感到紧张，他的呼吸被打乱了节奏，盯着在套弄下时而掩埋、时而显露的铃口，粉红的头端显出暧昧的光洁，微微的亮光在那小小的口子里若隐若现。
　　“是这样的，小律。”杨准紧握着手中的画笔，瞬也不瞬地盯着这冷漠中透着激动的少年，以及他身体上最激动的部位。他的瞳孔张大了，物件看起来更加清晰，他解释着、指导着：“当情感通过身体的动作得到至真的表达，体态就会达到至美。”他在刚才描绘出的轮廓旁打上暧昧的阴影，少年的下巴微微仰起，充满了勃发的冲动和生命力。
　　“啊……”杨律眉头紧皱，只盯着手中那肿胀的东西不放，水光越来越亮，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啊、啊……”
　　砰！
　　角落里的一扇窗户被风打碎，纷飞的玻璃片落了一地，滚滚的风将厚重的窗帘吹得哗啦哗啦作响。伴着风，夹杂着咸味的雨水飘进了教室里。
　　雨势在傍晚过后变小了一些，风仍嚎啕作响，路上的灯泡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路旁的垃圾桶在台风抵达前来不及清理，瓜皮纸屑在风中乱舞。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夹杂在雨点中的碎玻璃洒在了路上。
　　杨律望着屋前台阶上那几盆打翻的波斯菊发呆，杨准在屋内叫了他的名字，他关上门，屋檐下的风铃声扰得他的神经刺痛。
　　“宋嫂去买沙茶面了，你喜欢吃那种食物吗？”杨准拿着一张宽大的、柔软的毛巾来到杨律的面前，擦干他脸上的雨水，仔细得如同对待一尊刚刚被雨淋湿的瓷器。
　　杨律点了点头。
　　“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的。有时候，你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喜欢街边的小食品，也像他们一样，觉得零用钱永远不够。”他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杨律轮廓精致的脸，杨准的动作为此停了停，他倒退两步，将杨律好好地端量，带着欣赏的意味再次走上前来，用浴巾擦拭他的颈项。
　　杨律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关，伸手解开自己的衬衣纽扣。当他解到第二个纽扣时，杨准阻止了他。
　　“不，你这样就非常漂亮。保持这个样子。”隔着衬衫的布料、浴巾的布料，杨准轻轻地握着他的胳膊，让浴巾吸收他身上的雨水，“最近，你想买些什么昂贵的东西吗？或是想到哪里去，需要一笔路费？那个孩子，长得非常英俊，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有这样英俊的朋友？”
　　杨律垂下眼眸，淡淡地说：“我不认识他。”想起自己曾经叫过程业鑫的名字，他改口道，“他是我们学校的同学，见过一两面，但我们不熟。不是朋友。”
　　“这样？”杨准惊讶地看着他，“那么，他说你帮助同学作弊的事情，应该不是真的了？”
　　他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狞笑，道：“他怕您把他从画室里开除，所以胡说八道吧。”
　　杨准将信将疑地端量着他，直到杨律眸中的蔑视消失，才颇为遗憾地扁了扁嘴巴，说：“看来这又是一场误会。”他怜爱地抚摸着杨律没有表情的脸，“小律，刚才你的笑很美，再那样笑一次。”
　　他感到脸上每一寸被杨准摸过的皮肤都十分僵硬，杨律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嘴角轻轻一扬，瞥见杨准失望地摇头，他再度变回了面无表情。
　　“太可惜了，作为一名模特，你还没有足够的表现力，这也许和我对你的关心不够有关。今后我会更加主动地和学校的老师联系，了解你在学校里的生活，也会给你足够的零花钱，给你买你想要的东西。”杨准对他慈爱地微笑，“小律，家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杨律面对着杨准温文尔雅的笑容，目光放空，怔怔地说：“我知道了。”
　　“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别着凉了。”杨准温柔地催促道。
　　闻言，杨律快步地离开了客厅，顺着旋转楼梯走上楼。
　　楼上的灯光阴暗而神秘，杨律在昏暗的光线中疾步行走，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立即将房门反锁。室外呼呼的风声摇晃着窗台前的风铃，杨律迅速地解开衬衫的纽扣和裤子的皮带，把身上所有的衣服丢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打开窗户，狂风呼啸着涌入室内，吹翻了书桌上的笔筒，书页也被吹得乱七八糟。杨律一丝不挂地跪在书桌上，扯下挂在窗下的风铃，毫不犹豫地丢往楼底。砰的一声，他重新关上窗户，又把窗帘拉好。
　　可是，当他从桌上下来时，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自己的床上撒满了糖果。杨律瞪直了眼睛，他把房间的灯打开，走近发现这些全是手工制作的牛轧糖，但这些糖果没有糖纸包裹，闻起来十分新鲜。一定是宋美娟刚做好的，杨律定定地看着这些糖，这些他根本吃不完的牛轧糖。
　　他再也不需要出门购买了。杨律自嘲地笑了两声，突然疯狂地大叫，扯起床上的被子和床单，狠狠地把这些糖全部甩往地上。


第8章 chapter 2 - 1
　　开学的前一天，程业鑫提前来到学校。他按照宿舍楼门口粘贴的床位表，找到了自己的寝室。推门入内，发现五个床位被占了三个，程业鑫看着床位表上杨律的名字，对比了余下的两个床位。
　　这两个床位分别位于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以及最靠近阳台的位置，程业鑫想到如果床位距离门边太近，同学们来往串门时，总是这个床位的人开门，便选择了这个位置，把靠阳台的床位留了下来。
　　“嗨。”程业鑫向寝室里的两名新室友打招呼。
　　正在床上搞卫生的眼镜男和正在整理衣柜的小平头都笑着回应了他，经过自我介绍，程业鑫得知他们分别叫做顾语瞳和赵德生。
　　“你就是顾语瞳？”如雷贯耳的名字和真人重叠在一起，程业鑫顿时感到惊讶。
　　顾语瞳顺着梯子爬下来，对他微微一笑，一点儿也不为程业鑫的反应感到诧异，说：“对，是我。”
　　程业鑫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学生生涯里，会和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会长同一间寝室，心中不免为际遇感慨一番。他的感慨尚未结束，便看见陆雨舟从外头走进来了。陆雨舟进来便喊：“人都齐了吧？齐了我撕了！”说罢，已经径自将贴在门口的寝室成员名单撕掉。
　　看见暑假里曾和郝俊杰一起光临过沙茶面店的同学，程业鑫微微错愕，这才想起那张名单上确实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原来是陆雨舟。陆雨舟见到程业鑫，也是一愣，拿着名单对了对，笑道：“真巧！”
　　程业鑫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讷讷地张了张嘴巴，问：“你不是……”
　　“他老爸本答应暑假给他买一块表，不过后来带他去吃了顿饭，表就没了。”顾语瞳语带戏谑地说道。
　　陆雨舟听罢立即对顾语瞳挤眉弄眼，程业鑫听出了顾语瞳话中的意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倒是赵德生吃惊地说：“你爸带你吃的这顿饭，也忒贵了！”
　　顾语瞳和陆雨舟以前同在（9）班，又曾是同寝室的室友，所以关系十分亲密。他们的床位连在一起，陆雨舟的床位正对着程业鑫的。这个新的理科重点班保持着它原本的排序，还是（9）班，一部分学生在经历分班考试以后，离开了这个班级，而他们则作为幸存者留了下来。
　　听他们谈论，程业鑫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个寝室里唯一一个“外来人口”，其余四人全是本班级的学生。他看了看手表，又忍不住看了杨律那张床位好几次。
　　陆雨舟注意到他的举动，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解释说：“别看了，他不住学校里。”
　　“为什么？”程业鑫很惊讶，“中午住，晚上回家？那何必办住宿证？”虽然知道杨律的家中十分富有，不过为了中午那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而办理住宿，程业鑫倒是第一次听说。
　　“谁知道？他中午也不回来，就占着一个铺位。可能晚些时候他家里的保姆会过来给他铺床吧，不过大概等床上积灰了，他也不会出现的。”陆雨舟撇撇嘴，摊手道，“有钱人，不一样。”
　　闻言顾语瞳意味深长地眄视着他，笑道：“有钱人？”陆雨舟立即瞪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陆雨舟的家境同样不错，所以才会被顾语瞳调侃。听说杨律并不会真的住在寝室里，程业鑫不禁为自己刚才选择的床位感到后悔，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下来了，睡哪一张床倒是无所谓。
　　正如陆雨舟他们所说的那样，杨律在晚自习以后离开了学校。在他和程业鑫成为同桌的半个晚上，他自始至终没有看程业鑫一眼。
　　杨律把周围的人当做不存在，而周围的人却难以忽略他。他长得太出众了，虽然个性过于孤僻，气质过于孤冷，但却让人即便不想和他交谈，也总免不了注意他几眼。回到寝室里，程业鑫看见杨律的床位已经被布置得干净整洁，他的书架上摆放着一些英文和法文书，装帧十分漂亮，桌上的台灯也具有北欧风格，和寝室里的其他床位比起来，俨然高了几个档次。
　　程业鑫心情复杂地看着这张床铺上面的床单和被套，又看了看洗漱池架子上那几样价格不菲的洗漱用具，包括那一支电动牙刷，既想不明白，又感到哭笑不得。
　　“像不像一个幽灵？”赵德生在程业鑫的身后幽幽地说。
　　程业鑫吓了一大跳，拍拍胸口，道：“你想吓死谁？”
　　“难道你不觉得他很像幽灵吗？”赵德生懒洋洋地往牙刷上挤牙膏，“明明不住，还非整得像住着人似的。牙刷、毛巾，一样不少。万一哪天这支洗面奶被用了……想想也觉得可怕！”
　　他听得毛骨悚然，微微地打了一个颤，也站在洗漱池旁刷牙。过了一会儿，顾语瞳和陆雨舟两个也进来刷牙了，他们提起以前发生在旧寝室的事，说是上高一时，杨律的家里也是这样为他布置他根本不住的寝室，有一天，寝室里的同学发现杨律的牙膏变少了，当时众人都吓坏了。
　　“后来呢？”程业鑫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
　　陆雨舟一边刷着牙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后来互相逼问以后，问出是其中一个人偷用了他的进口牙膏。唉，早说不就完了嘛！搞得大家以为闹鬼了！好像从那时起，他就被叫做‘杨幽灵’？”他看向正在漱口的赵德生。
　　赵德生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都说人的个性与他所处的生长环境息息相关，程业鑫的妈妈平时对他虽然又打又骂，但是关心起他来，总是毫不含糊，所以程业鑫的性格也跟袁素馨相似，大大咧咧。杨律的爸爸看起来是一个斯文又严肃的人，难道是因为受爸爸的影响，杨律才会那么孤僻吗？但是，怎么就至于是孤僻了呢？程业鑫想起上回见到杨老师，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挺通情达理的人。
　　程业鑫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杨律会是那样的性格，莫非和他是单亲有关？而且，明明不住在学校里，却把寝室布置成住了人的模样，这究竟是杨律家里人的安排，还是杨律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家里人希望他住在学校里，所以给他布置了一处随时能住的地方，但他不愿意？
　　坐在程业鑫身边的杨律，像是一个谜。这个谜和他做了半个晚上加半个早上的同桌，依旧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但他们有过两次对视，第一次是早上程业鑫帮忙分发英语试卷的时候。他将杨律的英语试卷递给他，由衷地佩服道：“你竟然考了满分，太厉害了！”杨律在接过试卷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大课间以后，班主任把物理试卷交给坐在后门附近的同学分发。程业鑫同时拿到了他和杨律的试卷，便将卷子交给了杨律。当时杨律又抬了一次头。
　　无论如何，尊贵又孤冷的杨律同学已经在早上正眼看了他两次，在罗远霏讲评试卷的时候，程业鑫在心里这样自嘲地想着，险些被自己逗笑了。他及时地克制住了笑的冲动，尴尬地瞄了杨律一眼。杨律专注地看着讲解题目的班主任，根本没有在意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程业鑫偷偷地瞄向他的物理试卷，看见上面的扣分项，想了想，又从英语课本里取出自己那张分数可怜的英语试卷。他拿出铅笔在英语卷子的空白处写上：上回在画室不小心说错了话，希望你别介意。写完，程业鑫揣摩了一番语境，又补充道：对不起。
　　他把卷子慢慢地移到杨律的手边，见他目不斜视，便用笔尾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杨律冷淡地瞥了一眼那张卷子，俄顷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黑板，既没有答话，也没有往卷子上留言。
　　程业鑫对此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在心里悄然地叹气，还是不依不饶地往卷子上继续写：我的理科不错，但是英语不行。你的英语成绩那么好，我们互相取长补短怎么样？
　　他再度把这张卷子挪到了杨律的手边，笔端往卷子上无声地敲了敲。这回杨律连眼睛也不斜一下，程业鑫见了感到气馁，悄悄地说：“你看一下？”
　　“别来烦我。”杨律斜睨着他，淡漠地说。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程业鑫听得愣了一愣，知趣地把卷子收回来。他想了想，再次觉得自己这样剃头挑子一头热实在没意思。既然杨律连正眼也不愿多看他，他又何必非强求与杨律做和睦相处的同桌？索性谁也别正眼看谁，当彼此都不存在，反而落得轻松。
　　班主任正在讲解物理试卷，已经考了满分的程业鑫无心多听讲解，于是把物理试卷放进抽屉里，翻开英语语法书，对着不及格的英语试卷艰难地修改起来。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响了起来。程业鑫还是没能把所有试卷上的错题理解透彻，烦得直挠头，忽然听到罗远霏说：“那么还剩下最后一题，我们下一节课继续讲。这道题，全班只有程业鑫一位同学完整地答对了，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向他请教。”
　　他愣愣地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全看向了自己——除了杨律。
　　“我操，连阿瞳都没写对，竟然被你算出来了，牛逼啊！还不赶快拿出来分享一下！”班主任刚刚离开教室，陆雨舟和顾语瞳等几人立即围到了程业鑫的身边。
　　杨律桌上堆放的书本因着课桌被推动而歪了些，但趴在程业鑫那摞书上的人浑然不觉，只顾着跟其他人一道嘻嘻哈哈，等着被包围着的程业鑫讲解题目。
　　围着程业鑫的都是以前（9）班的同学，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天工夫不到就和刚刚转过来的程业鑫打成一片，彼此之间好像认识了很长时间似的，说起话来毫不避讳，相互推挪捶打，全伴着笑声和假惺惺的较劲。杨律等了一节课，最终没能等到罗远霏讲解这道他始终算不出正确答案的电路题，想不到程业鑫却因此而出名了。这些人时而安静无声，时而吵吵闹闹，听说程业鑫的数学和物理都考了满分，杨律在程业鑫被一群人包围着的时候，斜过眼睛，往缝隙里瞄了一眼。


第9章 chapter 2 - 2
　　程业鑫讲解题目时很认真，不太像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杨律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他说的话，在脑子里回忆着电路图，发现自己难以跟上他的思路，加上周围有人插嘴，程业鑫所说的话如同被撕掉一半的答案纸，找不出完整的步骤。
　　“我靠，到底听不听？不听滚！”正在杨律打算放弃的时候，程业鑫突然不耐烦地笑骂了一句。
　　被他骂的陆雨舟连忙贱兮兮地说：“听听听，程老师，您请继续。”
　　“滚。”程业鑫好笑地说，“唉……哎，对了，班长，下回辅导辅导我的英语吧。我的英语实在太差了！”
　　顾语瞳立即辩解道：“谁是班长？说了今年我不当班长，不当！”
　　也不知这道题最后有没有讲完，这些人在上课铃声响起时，拿着程业鑫的试卷作鸟兽散了。程业鑫因两句玩笑话和陆雨舟在座位旁拳打脚踢了一阵，末了两人回到座位上，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他把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重新整理了一番，拿出下一堂课需要的生物课本。
　　杨律往草稿纸上画着一些条条框框，像是从星型变换为三角型的电路网状图，又像是一些简单的网状枝丫。感觉到程业鑫在边上偷瞄了自己，杨律在这些网状上加了一些乱七八糟、意味不明的圆形和三角型，仿佛一张抽象画，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和先前所预期的一样，自从程业鑫放弃主动和杨律交流，两人同桌将近一个星期，果然没再有过任何交谈。从上个学期的考试成绩来看，二人都有着十分明显的偏科现象，程业鑫原本想着如果能够和杨律达成互补，那么既能让彼此的关系变得融洽一些，也能够顺便提高学习成绩，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一切只是他想多了。
　　幸好在新的班级里，程业鑫很快地交到了新的好朋友。终于不再担任班长职务的顾语瞳有着在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学习成绩，个性明显比杨律开朗热心许多，而且更难得的是，他是那种既会玩又会学习的人，所以平日里和其他人一起打篮球、泡网吧，一样也没落下。程业鑫现在可以拿出不明白的问题向他请教，他也时常主动地和程业鑫讨论学习上的问题，程业鑫甚至已经预见了自己将在这个学期飞速提升的文科成绩。
　　顾语瞳甚至会和其他人一起，利用晚自习时间偷偷溜到校外，前往网吧打游戏。不需要旁人将他叫上，因为他自己就是组织者。按陆雨舟的话来说，这家伙当了整整一年的班长和学生会会长，偶像包袱太重，现在是终于解放了天性。
　　轮到程业鑫和杨律做教室值日生的这天，顾语瞳又在下午拿着习题册来找程业鑫，问他晚上要不要去网吧。“老师不是说第三节 课有小测吗？”程业鑫吃惊道。
　　顾语瞳无所谓地耸肩，说：“所以不是还有第一、第二节 课？”
　　听罢，程业鑫竟然无言以对。他偷偷瞄了瞄的杨律，看见杨律正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书，根本没有在意他们。“但是下午放学我得扫地。”不知为何，程业鑫暗自揣测杨律是一个不会做值日的人，为此程业鑫已经紧张了好几天。
　　“我们等你呗，扫个教室能花多长时间。我们吃完饭，回来找你。”顾语瞳拍拍他的肩膀，作势要走。
　　顾语瞳作为已经和杨律做了一年同班同学的人，程业鑫很想问一问他，去年轮到杨律值日时，他有没有扫过地。不过程业鑫的心里又觉得这样的怀疑十分不妥，索性作罢了。
　　为什么会产生杨律不会做值日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在程业鑫的眼中，杨律的气质实在太像玻璃展示柜里精致的洋娃娃。洋娃娃摆着看便好，或者拿来观摩、捧在手中欣赏，但绝不是该拿来做劳动的。他虽是这么想的，但想到如果真是如此，岂不是今后轮到他们做值日时，都得他一个人包办整个教室和挑廊的卫生？
　　一天下来，每节课结束以后，擦黑板、整理讲台的人全是程业鑫。有一个课间，程业鑫因为和朋友聊天忘了这件事，等到预备铃声响起时回到座位上，往黑板上一看，只看到上一堂课老师留下的整面板书还在，他错愕之余，急急忙忙地在班主任的注目下，把黑板擦干净了。
　　程业鑫估摸着自己确实得包办所有的卫生了。放学以后，杨律到底会不会扫地呢？程业鑫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又看见他冷冰冰的眼神，要是他不回话，更令自己心里添堵。毕竟是这个学期第一次做教室值日，程业鑫干脆懒得在意劳动量了，大不了这一次自己做完以后，下回直接走人，把卫生留给杨律一个人打扫——管他爱做不做。
　　或许是期望值过低，下午放学，当其他同学纷纷地离开教室前往食堂吃饭，而程业鑫看见杨律居然自觉地走到卫生角拿起扫帚时，简直感到了莫大的惊喜。
　　杨律依旧没有和他商量值日工作的分工，程业鑫拿到扫帚，观察了一番他打扫的路线，决定从教室的另一端开始打扫。教室里一共有五组课桌，两人分别从教室的两端往内侧打扫，虽然没有交流，但最后居然顺利地把整间教室打扫干净了。
　　程业鑫扫了三组，每一组扫出来的垃圾全都聚集在教室前排的课桌前。他正要拿簸箕把垃圾装进垃圾筐里，没想到杨律已经这样做了。程业鑫看着他低头扫地的模样，还是觉得他应该好好地坐着，什么也不必做。
　　“我拿垃圾去倒吧。”看见杨律开始扫他脚边的那一堆垃圾，程业鑫主动地说。
　　杨律一言不发地把扫进簸箕里的纸屑倒进垃圾筐里，兀自走向了最后一堆垃圾，没有答话。程业鑫拖着垃圾筐走过去，等到杨律把最后那些垃圾也倒进筐里，他立即拖着筐往外走。
　　看着程业鑫拖着垃圾筐出去，杨律在原地站了站，将手中的扫帚和簸箕放回卫生角以后，往挑廊尽头的厕所走去。洗过手，杨律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快要六点半了，现在正是下班的晚高峰时期，再晚一点，他起码得八点才能回到家里。
　　杨律回到教室，把桌上的书随便地捡了几本往书包里装，瞥见程业鑫的桌上放着他的数学试卷，似乎是别的同学借了以后还回来的。看到卷面上的满分和清秀的字迹，杨律疑惑地多看了几眼。
　　他终究没有拿起那张试卷来看，而是背上书包快步地往楼下走。为了能够更快地赶上公共汽车，杨律走得有些急，连路旁有人盯着自己也没注意，直到其中一个染着银发的男生上前粗鲁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加上这个银发，一共有五个男生，造型上不是染了头发便是打了耳洞，校服改得面目全非，仿佛十分时尚的模样。杨律不认得这些人，莫名其妙地挣开了银发的手，继续往前走。
　　“喂，给脸不要脸是吧？”银发再次拽住了他，不客气地瞪他道，“第一名，这回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杨律抬了抬胳膊，发现银发抓得非常用力，一时难以挣开。旁边一个衣襟上挂着墨镜的男生笑了，他的胳膊上有伤，杨律一看便知是被皮带抽过的痕迹。墨镜走过来，将杨律打量了一轮，说：“有钱吗？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
　　什么？杨律感觉自己简直听到了一则笑话，他依旧没有开口，而是更用力地挣开了银发。不料这回还没能走，银发已经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地甩到了墙上。杨律大吃一惊，看着五个人朝自己围了过来，皱眉问道：“干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的答案不会有错吗？”墨镜从这五个人之中走了出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痕，逼视着他，“多亏了你的答案，我的物理和数学都没及格。这是我爸赏我的，你赔我点儿医药费吧。”
　　杨律不记得自己在考试的过程中让这个人抄过答案。他已经把钱退给了那个向他买答案的人，闻言冷淡地说：“我不认识你，也没收你的钱。钱我已经还给那个人了。”话毕，他作势要走，墨镜立即握住了他的下巴，见杨律吃痛地横了他一眼，他瞪直了眼睛说道：“小样儿，还挺得意啊？喂，揍他！”
　　他用力地甩开杨律的脸，杨律原地趔趄了一阵，还没来得及站稳，拳头已经如冰雹一样往自己的身上砸下来。
　　杨律从来没有挨过打，突如其来的拳脚让他反应不过来，转眼间人已经倒在地上。这几个人围在一起，毫不留情地对他拳打脚踢，杨律的背上和肚子上连着被踹了好几脚，撑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双手又被银发和墨镜分别踩在脚底下，痛得他胳膊一软，再次倒在地上。
　　“龟孙子，成绩好是吧？长得好是吧？揍他的脸！”墨镜在众人的骂骂咧咧中吆喝道，“让他还狗眼看人低！”
　　话音刚落，银发立即拎起杨律的衣襟。他没来得及用手护住头，银发已经一个拳头抡到了他的脸上。杨律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上分明感到一阵凉意，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银发的戒指上留下的血迹。
　　银发将他丢在地上，其他人马上再度围过来往他的肚子上踹了好几脚。杨律护头也不是，护身子也不是，几度想站起来又被打趴下，眼前昏天黑地，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拳脚往自己的身上打，耳边全是他们谩骂的声音，震耳欲聋。
　　拳头来得太快，杨律连气也来不及喘匀，视线越来越模糊。就在他几乎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喊道：“喂，你们干什么？！”
　　程业鑫倒完垃圾，回教室的路上遇到了顾语瞳、陆雨舟和郝俊杰三人。他在小卖部里买了冰棍，顺便也给杨律买了一根。四人优哉游哉地吃着冰棍往回走，没想到居然在教学楼的角落里看见杨律被人围攻殴打。程业鑫立即把手里的冰棍丢进垃圾筐里，在他们停下来时，跑上去质问道：“干什么？为什么打人？”
　　“你谁啊？”墨镜喘着气，不耐烦地问道。
　　银发却笑道：“这不是程业鑫嘛——哎！”他朝程业鑫身后的郝俊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程业鑫吃惊地回头，发现郝俊杰笑得窘促，便知二人确实认识。他拨开他们几个，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杨律扶起来，看见他的脸上既有瘀伤又有划痕，登时呼吸一凝，回头厉声道：“凭什么打人？！”
　　“没本事还卖答案呗。”墨镜瞥了杨律一眼，鄙夷地笑道，“有爹生没娘养，妖里妖气的变态！”
　　杨律正低着头喘息，听见墨镜说的话，愣了愣。他怔怔地盯着地板砖，没等墨镜再说第二句，突然挣开程业鑫的手，大喊了一声，举起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墨镜的脸上抡过去。墨镜始料未及，竟被他打得往后退了两步。
　　程业鑫看得目瞪口呆，墨镜和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二话不说再次朝着杨律冲了过来。程业鑫站在杨律的身边，哪里能看着他再挨打？眼看着杨律出手反击，自己也立即冲动地扑上去阻挡这些人的拳脚，不消片刻，几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一直在旁边围观的顾语瞳等人看情况不对，正犹豫着究竟要通知警卫还是加入混战，墨镜的伙伴当中已经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冲过来往顾语瞳的身上打。几人大吃一惊，又看程业鑫他们寡不敌众，再没多想，马上也还手了。


第10章 chapter 2 - 3
　　两拨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双方都不肯退让，若不是有路过的学生发现他们在教学楼的角落里打群架，及时通知警卫，恐怕非打到天昏地暗不可。
　　警卫把这十个学生带到了二年级的教师办公室，他们的班主任很快闻讯赶来。在这起事件当中，有四名当事人是罗远霏班上的学生，看见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留下了伤痕，罗远霏气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马上通知了这些学生的家长，缓过气后，在排成一列的学生面前来回地走动，高跟鞋噔噔作响。
　　“为什么打人？”别的老师也到场了，其中一位是教授物理的谷老师，同时也是郝俊杰他们班上的班主任，他质问着墨镜，“蒋旭，你说，为什么打杨律？”
　　蒋旭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闻言程业鑫等人皆是一惊，看着蒋旭，啼笑皆非。谷老师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道：“他们先动的手？看看你们现在的脸，就杨律被打得最重，一看便知他最先挨打。你还在这里狡辩？不说是不是？刘楷，你说！”
　　银发紧闭着嘴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抬眸瞥了谷老师一眼，没答话。
　　“刘楷，你已经被记过了。上个学期你旷了那么多课，考试没有一门及格，学校反复考虑才没让你留级。你现在还参与打群架，要是不说出个缘由来，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替你向政教处说情了。”边上的另一位老师严肃地说道。
　　刘楷听罢面红耳赤，他谨慎地瞄了身边的伙伴们一眼，嘴巴动了动，但依旧支支吾吾，没有说出一个句子。
　　老师们知道这些男孩子讲义气，打了群架，后果也想一起承担，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肯说明原因、承认错误。罗远霏来到顾语瞳的面前站定，恨铁不成钢地说：“顾语瞳，怎么连你也跟他们一起打架？就算是看见自己的朋友打架了，你难道不应该及时地通知老师或者警卫吗？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打？”
　　“老师，当时的情况实在很乱。”顾语瞳的脸上也挂了彩，既抱歉又无奈地说。
　　“再乱也得分清轻重！”罗远霏失望地瞪他，又看向了刘楷，语气冷淡了许多，“学生的家长还不来吗？我记得刘楷的家离学校挺近的。”
　　谷老师与同事商量道：“要不要先通知马主任？十个人打群架，也算挺大的事了。”他斜眼看着刘楷，意有所指，“平时在学校里不好好上课，故意刁难同学，惹是生非。这么无心向学，光警告是没有用的！”
　　“老师，我们没有故意刁难他们，是杨律先坑我们的！”刘楷眼看着有一位老师作势要联系政教主任，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程业鑫的心里啧了一声，不堪忍受地斜眼瞄向已经开始积极坦白从宽的刘楷。
　　经过刘楷的解释，原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程业鑫等人这才和老师们一样了解到具体情况。原来，事情的起因是上个学期的分班考试，杨律为郝俊杰提供了有偿的试题答案，郝俊杰和刘楷他们认识，凭着兄弟之间的意气，把答案群发给了其他人。结果，杨律那回考砸了，这些人在一条船上，也被一竿子打下水。
　　听着刘楷愤慨无比地申述无辜，老师们一个个神色复杂，而程业鑫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是受不了的模样。程业鑫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笨，打架已经是一桩罪，还非要主动供认自己考试作弊，真是嫌事不够大。
　　杨律本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听见刘楷的解释，冷漠的目光里透出一丝狰狞，表情微妙地扭曲着，显得十分诡异。在刘楷讲述的过程中，杨准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接到通知以后第一个抵达的家长，老师们纷纷用目光礼貌地问候。杨准低声问了几句老师好，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杨律的脸。杨律目光闪烁地避开了父亲的视线，原本脸上的狰狞之色变成了迷茫和拘谨，他低眸盯着地上的一个角落，双目放空。
　　“老师，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才不会无端端地为难他。”刘楷说完，不服气地瞥了杨律一眼，“你们要罚我们可以，但是如果放过杨律，我们决不答应！”
　　他说完，另有两个一起打架的同伴马上出声附和。这浓浓的少年气和江湖气，看得老师们哭笑不得。罗远霏沉吟片刻，问：“按你的意思，一开始是郝俊杰向杨律买了答案，你们集体作弊才考砸的？”
　　听见老师颇有意味的提示，刘楷面色一红，怔怔地看了看其他人，这才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罗远霏没等他回答，又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郝俊杰是帮着杨律，而不是和你们一起跟顾语瞳他们作对？”
　　“这……”刘楷被问住了，他的伙伴们也纷纷看向了被点名的郝俊杰。
　　当时的情况那么混乱，动起手来哪里来得及把双方的利害想明白？程业鑫猜想郝俊杰当时会和刘楷等人动手，仅仅是因为他恰好已经站在他们这一边。他和郝俊杰是从小的哥们儿，郝俊杰和陆雨舟他们本来又是同班同学，场面一乱，他自然而然地投向他们这一边，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老师非要这么问，程业鑫心想，换做他是刘楷，怕也答不上来。听罗远霏抛出这样的问题，程业鑫和顾语瞳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交换了眼神，都知道这回老师决定帮谁了。
　　刘楷他们一个个答不上话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之间被尴尬凝固了。突然，杨准面露愠色，说：“我不相信我的孩子会作弊。平时我给他提供了充足的零用钱，他完全没有理由靠帮人作弊来赚钱。”
　　闻言，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惊讶地看向了这位父亲。上回他曾经在画室里向杨准提过一次这件事，看来杨准那时并不相信？可是，照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打群架的两拨人当中都有人证实了杨律作弊的事，杨准怎么还会如此坚持？程业鑫想通以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杨叔叔，这件事千真万确！”蒋旭也听出了苗头不对，忍不住辩说，“我们要是真想打杨律，何必还费心思想这种理由？说出这种理由，我们也没多什么好处。”
　　“看来也不全是笨蛋。”顾语瞳在程业鑫的耳边悄悄地说。
　　程业鑫的心情复杂，没能跟着顾语瞳一起嘲笑他们。他警惕地看着老师们的反应，只见罗远霏面色中透出些许不耐烦，问：“杨律，既然打群架这件事是因你而起，你来说，为什么蒋旭他们一开始要打你？”
　　杨律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我操……”刘楷不禁骂了脏话，被老师厉色而视以后，忙又忍气吞声。
　　谷老师接着问：“他们说你卖答案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程业鑫紧紧地盯着杨律不放，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了呼吸，过了半晌，只听杨律肯定地说：“没有这件事，我没有卖答案。”听罢，程业鑫的心往下一沉，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十分泄气。
　　罗远霏点了点头，不顾蒋旭等人愤愤不平的模样，说：“好，老师知道了。”
　　事情解决后不久，好几位家长也跟着来到了学校。程业鑫和顾语瞳他们一样，被家长领回家里教育了。一走出学校，袁素馨立即操起手包打在程业鑫的脑袋上，若不是谢文伟在一旁及时地制止，非吸引一群路人围观不可。
　　程业鑫的眉角有擦伤，袁素馨十分紧张地把他带到路边的一家药店，请药剂师帮忙做了伤口的清理，嘴里总重复着那几句话：“在学校里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打架！还嫌平时不够让我操心吗？甭管人家到底为了什么理由打起来的，你掺和进去做什么？想帮忙，叫老师不就行了？我看你就是平时武侠小说看多了，以为还是旧社会，动不动就路见不平！”
　　袁素馨念了一路，直到三人回到家里，依然在喋喋不休。程业鑫满心地怀疑她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到了，他知道自己让袁素馨在老师的面前丢脸了，而自己参与到这件事的过程也十分莫名其妙，故而始终没有反驳。
　　谢文伟一方面帮程业鑫说好话，一方面劝袁素馨放宽心，临走前不忘提醒程业鑫：“努力表现，别再惹你妈生气了。”程业鑫连连点头，送走了他。
　　因着这件事，学校决定让程业鑫他们在家调整三天以后再返校上课。程业鑫回到了离岛，想到杨律，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什么地方。他是回到离岛上住，还是留在本岛的家里？蒋旭他们不是省油的灯，杨律在老师和家长的面前顺水推舟撇清了作弊那件事，肯定又在蒋旭他们那里埋下了隐患，说不定他们回头还得继续对付他。
　　回到家后不久，袁素馨立即要求程业鑫赶紧洗澡睡觉，好好反思。程业鑫片刻不敢耽误，马上按照妈妈的要求，洗完澡后回到卧室里，关门熄灯了。
　　他在几个人的聊天群里和大家一起反思着。作为被拉进争斗的无辜人士中的一员，顾语瞳免不了要向郝俊杰提问：你真向杨律买答案了？
　　过了很长时间，郝俊杰没有回答，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没收了手机。陆雨舟代为回答：他买了，杨律的答案不对，还把钱退还给他。要是当时阿杰拿出他们的聊天记录，杨律肯定无话可说。
　　郝俊杰：刘楷自爆虽然蠢，不过杨律竟然撇得这么干净，实在不仗义。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会做人？
　　杨律否认自己作弊，蒋旭他们除了打架以外，又多了一项蓄意栽赃同学的罪名。为此，蒋旭等人的家长到学校以后，老师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的家长，让家长们得知这几个学生不但不服管教、不主动承认错误，还企图栽赃陷害同学。他们一群人从办公室出来后不久，蒋旭的爸爸一脚踹到了儿子的腰上，蒋旭险些摔下楼梯。
　　程业鑫听出了郝俊杰的讽刺之意，无奈地说：遇到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会选择撇清的。
　　郝俊杰一连发了好几个摊手的表情。
　　陆雨舟说：话虽这么说，不过这样相当于是倒打一耙？觉得自己帮了这么一个人，挺不爽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帮他了。
　　程业鑫的心头一梗，一时想不到任何反驳之语。
　　顾语瞳：这件事双方都有错。一开始，阿杰就不该向他买答案。话说回来，杨律卖答案这件事，以前班上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他这么否认，还不是搞臭自己的名声？虽说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陆雨舟：［摊手］老师们的嘴脸也是难看！唉，成绩好就是不一样。如果这件事倒转过来，杨律是学渣，蒋旭他们是学霸，你们信不信？结果肯定不一样了。啧啧啧，你们这些学霸呀！
　　顾语瞳：你想回学校以后挨我揍是吗？
　　陆雨舟：我说的是阿鑫，别对号入座好吗？＠程业鑫
　　程业鑫想了想，回复道：当时我先搅进去了，你们要是去找老师，应该不会闹得这么大。
　　顾语瞳：正是因为你搅进去了，我们才跟着搅进去好吗？我们要帮的人是你，不是杨律。白痴。
　　陆雨舟：就是就是，他平时勉为其难地瞥我们一眼，用的还不是正眼。挨打就挨打了，谁要帮他？
　　看着杨律这糟糕透顶的人缘，程业鑫真是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可是，他又何必要“怎么办”？他们被老师审讯的过程中，杨律依然没有搭理他们其他人，仿佛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为了他而和蒋旭等人打架一般。审讯过后，他也马上跟着他的爸爸离开了，由始至终与程业鑫几个视同陌路。也不怪乎顾语瞳他们决定今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再也不帮助杨律了。
　　说不定杨律根本不稀罕他们的仗义出手，程业鑫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地帮他考虑以后要怎么办，既多余又自作多情。


第11章 chapter 2 - 4
　　在家中休整满三天以后，程业鑫等几人在第三天回到学校上晚自习。班上的同学们听说这件事，早已在网上关心过他们一回，再见到真人，又是一番深情问候。顾语瞳向学习委员问到了这几天的课程进度，转告给同样缺席了三天的程业鑫和陆雨舟听。杨律是走读生，向来不上晚自习，这晚依旧没有出现在教室里，顾语瞳和程业鑫用一整个晚自习的时间分工写完了这三天的课后作业，互相交换抄完，一起交给了最需要它们的陆雨舟。
　　他们脸上的全是轻伤，经过三天的休息，伤势已经不明显了。有女生听说杨律破相了，私底下关心具体情况究竟如何。陆雨舟过分夸张地描述着打架的经过，让同学们纷纷感慨杨律的校草之位要拱手让人了。
　　“唉，那可是比校花还要漂亮的校草啊！”有同学这样唏嘘。
　　虽然对杨律的情况道听途说了一番，同学们仍是不甘心，照样期待见到杨律如今的面目。可是，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早上，杨律依然没有回到学校上课。程业鑫看着身边的空位，在上物理课时，也没有听到罗远霏提起杨律，不免狐疑。
　　班主任没有主动地说起为什么班上有同学缺席，也没有同学向老师关心打听。一个人似乎就这么消失了，程业鑫没再发现有人打听他的音讯。寝室里布置得像住了人一般，实际上没有人住，教室里的书桌也分明像是有人坐的样子，然而没有人。杨律越发像一个幽灵了。
　　或许因为杨律是程业鑫的同桌，所以程业鑫对这个人的消失所带来的空旷感觉分外强烈。眼看一个星期就要过去，杨律还是没有出现，程业鑫在周五上午的物理课结束以后，装模作样地向罗远霏请教题目，趁机看似不经意地问：“老师，杨律怎么还没来学校？他也休息太长时间了吧。”
　　“羡慕？你也被打成那样试试？”罗远霏轻描淡写地说。
　　程业鑫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
　　罗远霏看完他指出的题目，说：“他的家里人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伤得比较重，得在家里好好养一养。本来这件事，他是受害者，所以教务处那边也同意了。可能下午会过来开个班会？看他的心情。这题你选什么？”
　　看心情？程业鑫着实为杨律受到的优待感到诧异，听到老师提问，顺口答道：“选C。”
　　“知道答案了还问我？”罗远霏把习题册丢还给他，“耽误我下课。”
　　程业鑫张了张嘴巴，没来得及编出解释的话，班主任已经走了。
　　中午回到寝室，程业鑫辗转难眠，没能睡着，索性拎着几天来没洗的衣服下楼洗。将衣服全倒进投币洗衣机里，又倒了洗衣粉，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没带硬币。他不得不重新折回寝室，找到硬币以后，顺利地把衣服洗好了。
　　把衣服全部晾好，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十几分钟，程业鑫在寝室里无所事事，便提前往教学楼走。没有想到，当他经过教室门外的挑廊时，竟然看见杨律坐在座位上看书。程业鑫心中一喜，连忙跑进教室里。
　　杨律捧着一本英语小说，余光里瞥见程业鑫兴冲冲地跑到座位旁。他抬头冷淡地看了程业鑫一眼，目光重新回到了他的书本上。见状，程业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意兴阑珊地坐下来。
　　他从桌上拿了一本地理杂志随便翻了翻，忍不住偷偷地打量起杨律来。一个星期不见，杨律脸上的伤确实恢复了许多，起码刚刚打完架时那些夸张的血肿全消失了，只有眼眉处留着淡淡的淤青，再过几天应该也会消退。那道划伤还在，痂掉光了，剩下一条若有似无的粉红色的线，也在等着时间和药物将之抹干净。
　　看来杨律这些天在家里面，确实好好地进行了调养，否则怎么能够好得这么快？像程业鑫他们这些伤得轻但随随便便应付的，目前伤势的状况也就和杨律差不多。程业鑫犹豫了一会儿，信手翻着杂志，装作随便问问的样子：“你这几天在家里过得应该还不错吧？”问完，他瞄向一直在看书的杨律。
　　良久，杨律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将书翻了一页，连睫毛也没有动一下，更别提开口回答了。程业鑫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陡然产生了许多佩服之情，不是佩服杨律这不怕招人恨的个性，而是佩服自己，居然还天真地期盼经过这件事，杨律待人的态度能稍微好转一些。程业鑫想：自己简直疯了。
　　下午的班会上，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谁都没有提起休息了一个星期再度回到学校上课的杨律。他的消失和出现，都没能引发话题。不过，仍然有不少同学记着传说中杨律破相的事，忍不住看他几眼，见到他脸上的伤势大好，连这点关注也跟着终结。
　　刚放学，程业鑫便接到了谢文伟的电话，他传达了袁素馨的最高指示——要求程业鑫放学后立即回家。“我今天送个人到本岛来，现在正要回去。你什么时候到？我们一起乘船吧！”谢文伟说。
　　程业鑫估摸着袁素馨是认为他放学以后不马上回家，准又在外头惹事。他的心里虽然悻悻，可也知道袁素馨这紧张兮兮的状态起码得持续一段时间，也就推辞了顾语瞳他们一起打球的邀请，决定及早回家做个听话的乖小孩。
　　夏天还没有真正地结束，周末的渡口仍然有许许多多要乘坐轮渡登岛游玩的游客。专门面相本地市民的渡口附近，聚集了许多拉散客的人，他们在监管人员的眼皮子底下，向一时尚未弄清究竟在哪里乘船的游客吆喝卖票。程业鑫在检票口前寻找了片刻，没能找到谢文伟，不知他此刻是否正忙，于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在检票口等他。
　　他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看着码头上的乘客来来往往，渡轮起航的声音嗡嗡作响，人潮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过了很久，程业鑫才发现谢文伟给他回的消息，说工作上临时有些事走不开，让程业鑫自己先回去。程业鑫白等了二十几分钟，又不好意思抱怨谢文伟因为工作而慢待了自己，他从书包里找出轮渡的月票，排进了检票的队伍里。
　　眼看着就要过闸口了，程业鑫不太放心地回头张望，期盼能见到谢文伟及时赶过来，没有想到却看见了被蒋旭拦住的杨律。程业鑫吃了一惊，和蒋旭在一起的几个人年纪看起来比他们要大几岁，不像是学生的模样。他们同蒋旭在一起，拦在杨律的面前，态度十分嚣张。
　　程业鑫远远地看着，只见杨律不知说了什么，被其中一个中等个子的健壮男生猛地一推肩膀，人往后退了几步。蒋旭的样子看起来挺高兴，熟络地揽住杨律的肩膀，一副要把他带走的模样。见状，程业鑫连忙离开了队伍，朝他们跑过去。
　　“杨律！”杨律的肩膀被人握着，脚步跟着对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惊愕地回头，果然看到程业鑫跑了过来。
　　蒋旭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程业鑫，不耐烦地问：“你有什么事？”
　　“嗯？”面对着几个社会人士，程业鑫不敢和他们起正面冲突，故作天真地说，“没什么事，过来和杨律打声招呼。”他对杨律笑了笑，疑惑地问，“不是约好今天上我家吃饭吗？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你。你有别的事情？”
　　杨律不解地看着他，见他对自己眨了眨眼，便嗯了一声。
　　“能有什么事？我叔听说你要上家里吃饭，连警服都没脱，特意过来接我们。”程业鑫略带不满地说完，又好奇地问蒋旭，“你们有什么事，不能约下次吗？”
　　那几个社会人士听到程业鑫不经意间传递的信息，面面相觑，露出谨慎的表情。蒋旭不客气地说：“臭小子，少装疯卖傻！”
　　“什么装疯卖傻？”程业鑫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生怕再多说几句会露馅，干脆直接上前拉住杨律的手，径自把他往路边一辆警车的方向带，不忘回头朝蒋旭他们挥手，“下回再约！”
　　杨律未料到事情居然转变得这么迅速，生生地被程业鑫拉了几步路，才发现他的手心非常暖。看着程业鑫的手，杨律不知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想要挣开又担心被蒋旭他们发现端倪，只能被他一路拉着，末了真的走到了警车前。
　　“什么事？”在警车旁执勤的警察看见两个学生走过来，奇怪地问。
　　程业鑫放开杨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讪笑道：“我们遇上几个小混混，来这里避风。”
　　警察皱眉，顺着程业鑫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几个人发现警察正看着自己，立即装作无事一般地走开了。杨律惊讶地眨了一下眼，扭头看向程业鑫和警察。
　　那几个人在警察的注目下，过了马路，越走越远。警察收回了目光，严肃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程业鑫诚实地摇头。警察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们两个脸上的旧伤，沉声道：“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少和这些人打交道。”
　　没想到过来找靠山，反而挨了一顿批，程业鑫忙不迭地点头，说：“知道、知道。谢谢警察叔叔。”他礼貌地朝警察鞠了一个躬，对杨律挤了挤眼睛，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便不期待他还能做出什么反应，索性在和警察道别以后，拉上他直接走了。
　　又一艘渡轮即将起航，程业鑫拉着杨律走到半路，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不顺路，松手后问：“你要去哪里？也是回离岛吗？”
　　杨律无声无息地被他拉了一路，直到程业鑫开口提问，他依然无声无息。他看了程业鑫一眼，转身兀自往检票口走了。明明受了帮助，却毫无感激之言，程业鑫的心里十分不服气，在原地生了几秒钟的闷气。但总不能因为生气而不回家，他已经错过了一班渡轮，再等下一班，回到家后袁素馨准没好果子给他吃。程业鑫只得也往检票口走。
　　也不知道蒋旭他们会不会就此作罢？刚才程业鑫发现，蒋旭的身上又带了新伤，说不定是他爸爸在家里打的。他积怨颇深的样子着实令程业鑫不放心，生怕离了警察的视线，他们又得找上门来。
　　看着杨律无动于衷的样子，程业鑫忍不住怀疑，莫非自己真就这么惹人烦？但想到杨律说不定还得遇上麻烦，程业鑫还是觉得得盯着他——惹人烦就惹人烦吧，总比真出事了好。
　　杨律上船以后，很快找到座位坐下。他盯着甲板放空了几秒钟，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番，发现程业鑫正站在栏杆旁，一个个地看着上船的人，似乎正在等某个人。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乘客已经登船，栏杆门关闭。程业鑫的神情看起来并没有等不到人的疑惑和失落，更让杨律感到奇怪。
　　确认蒋旭那几个没有上船，程业鑫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往船舱里走，惊讶地发现杨律居然正望着自己。目光相触以后，杨律很快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程业鑫努了努嘴巴，想到自己那么多次被泼冷水的经历，还是知趣地没有上前去和他搭话。


第12章 chapter 2 - 5
　　乘轮渡回离岛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没想到就在这十分钟的时间里，天气居然发生了剧变。远方的乌云被风推动，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下船时，天空下起了密密的细雨。
　　程业鑫在车棚领取了自己的电动车，重新路过码头，看见正在路上走的杨律。因下着雨，杨律和其他人一样，脚步有些匆匆。程业鑫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开车回家。
　　杨律周末回离岛，还会去画室做人体模特吗？尽管程业鑫觉得，如果换做袁素馨让他做裸模，他的心里一定会很膈应。可是，艺术家的想法往往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无法理解的，那对充满了艺术气息的父子，他们的行为和想法，程业鑫估计等到自己从画室里毕业也不会了解。
　　不过，杨律也不稀罕他的了解。想起杨律三番五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程业鑫已经放弃和他建立什么友好的关系了。哪怕是再怎么不通情理的人，被人帮助过一两回，即便不是和颜悦色，起码也该变得客气一些了，而杨律丝毫没有改变态度的迹象。程业鑫甚至觉得，下回如果再见到他有困难，自己没必要非帮助他不可了。
　　希望他别再遇上什么麻烦，程业鑫的心里这么想着，但想到以杨律的个性很难不惹麻烦，又不免心烦意乱。
　　路边有一只快死的野猫，娇小的身体蜷缩在一只破烂的纸箱里，被雨水淋得像一只脏兮兮的拖把头，在路灯下惨兮兮地叫着。杨律路过时，被它的叫声吓了一跳，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了这只野猫几秒钟，又继续快步往坡上走。
　　路灯忽明忽暗，终于在杨律到达家门口时，彻底灭了。杨律推开铁门入内，顺着台阶往上走，看到台阶旁又种了新的波斯菊，花瓣上点缀着晶莹的雨珠。
　　雨不大，杨律一路走回来，只在头发和衣服布料上留下了一层潮湿的水汽。他走进家门，顺手打开门厅的装饰台灯，正要往楼上走，忽然听见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杨律整个人被吓得颤了颤，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为什么杨准会在家里？画室不是周六才上课吗？他在楼梯旁杵了几秒钟，生硬地转身，看见穿着家居服的杨准端着一壶咖啡从厨房里走出来。
　　“路上堵车，错过了一班渡轮。”杨律冷静地回答，身子却情不自禁地萧索颤抖。
　　杨准放下咖啡壶，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神情焦虑而关切，抚摸着他的脸庞，问：“是不是外面太冷了？瞧瞧，你淋湿了。让我看一看你的伤。”说着，他把杨律拉到灯下，捧起他的脸仔细地端看。
　　“你还需要继续注意饮食，千万不能留下疤痕。但也不必太克制，如果真的留下了伤疤，我们可以找整形医生把疤痕抹掉。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杨准关爱地握着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心和手背，喃喃道，“把衣服换下来吧，宋嫂给你买了一套新的家居服。你应该喝一杯热咖啡，暖一暖身子。”
　　杨律被他带到客厅里，看见沙发上摆放着的绸质家居服，他的心抖得厉害。“我去拿一只杯子盛咖啡。”杨律转身欲走，又被杨准拉住了手。
　　“不着急，咖啡现在很烫，等会儿再喝。”杨准捧起那套纯白色的绸质家居服，目光中透着些许殷切，“换上试试。”
　　杨律僵硬地站着，书包被杨准卸下放在一旁。看着那套重新放回沙发上的家居服，半晌，杨律皱起眉头，解释道：“确实是因为堵车才错过了渡轮。”
　　“我知道。”杨准坐在沙发上，毫不介意地微笑，看见杨律面露愀然，他敛容摇了摇头，劝诫道，“不要皱眉。孩子，太常皱起眉头，会让你留下皱纹。换衣服吧，你身上的伤好点儿了吗？”
　　雨点轻轻地打在窗户上，屋内格外的安静。杨律的脊背发冷，在长时间近乎死寂的沉默之后，他脱掉了身上的衣服。他只穿了衬衫和牛仔裤，动作如何的缓慢，还是很快脱了下来。杨律握住了内裤的裤头，两眼放空地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听见杨准起身的声音，他垂下眼帘，把内裤也脱下来，丢在沙发上。
　　“那些该死的家伙。”杨准走到了他的身后，手缓缓地、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腰。那里有杨律之前挨打留下的瘀伤，杨准的手在上面摩挲着，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疼惜一件破损的宝贝。“他们怎么能下得了手？”杨准转过他的身体，发直的双眼盯着同样淤血未褪的胸口和腹部，“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颤动声，喃喃地重复着他说了一个星期的话。一个星期以来，杨律在家里，每天都要听见杨准这么说。他一面这样说着，一面痛心地抚摸这些伤口，似乎在试图把瘀伤抹干净，还给杨律一副干净剔透的身体。
　　“还好它没事。”杨准跪在他的面前，双手扶着杨律的髋骨。杨律的双膝一颤，险些原地跌倒。空气仿佛变得十分稀薄，杨律短促地呼吸着，怔怔地、恐惧地俯视凑近他腿间的杨准。
　　杨准悉心地拨开那片棕色的毛发，那东西因为杨律的紧张而微微抬头，端口轻轻地上扬，似是一种勾引。杨律吃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液，越来越难以呼吸。“没事，没事就好。”杨准仰望着他，露出放心的微笑，起身说，“穿上新衣服，让我看一看。”
　　话音未落，杨律立即拿起一旁的家居服，快速地套往自己的身上。看着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的样子，杨准平静的目光中透出一抹欢喜的笑意，说：“看你的样子，像极了早上赖床以后，生怕迟到，匆忙换上衣服的小孩儿。”
　　听罢，杨律的手停了停。他慢慢地扣上了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瞄见杨准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入夜以后，宋美娟来到家里，为父子二人准备丰盛可口的饭菜。杨律留在房间里写作业，耳边时而听见野猫凄惨的叫声，有时那叫声突然消失不见，在杨律以为猫已经死掉时，又嘤嘤地响起来。
　　“喂？您订的沙茶面到了，出来拿一下吧！”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杨律的笔端停了停，在椅子上犹疑片刻，起身拉开窗帘往楼下望去。只见程业鑫骑在电动车上，身上披着一件透明的雨衣，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正在等人。他疑惑地望着程业鑫，等了片刻，看见对面的院子里有一个人举着伞走出来，接过程业鑫手里的东西。
　　“祝您用餐愉快！”程业鑫爽朗地说着，向那人挥挥手，优哉游哉地骑着车走了。
　　杨律心事重重地重新坐下，还没能把题目写完，已经听见宋美娟在门外说：“小律，饭已经做好了。”
　　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应声。想到程业鑫的雨衣上印着“温馨沙茶面”的字样，杨律拿出手机，在外卖软件里找到这间店。订餐者对这家店的评价里有着“好吃”、“准时送达”、“外卖小哥长得帅”这样的标签，杨律看了看这家店的位置，发现它并不在旅游商业街里，看来是一间本土的面店。
　　为免杨准怀疑，杨律将手机收好以后，快步往楼下走。来到餐厅，杨律首先看见了摆放在餐具旁的两张银行卡，其中一张似曾相识，看得杨律的心头一震。
　　他在杨准的注目下落座，忍不住往那两张银行卡上多看了几眼。其中一张是银行的储蓄卡，样子已经旧了，此前一直被杨律藏在房间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另一张则是崭新的信用卡副卡。
　　“杨先生，我先回去了。你们慢用。”宋美娟将围裙卷作一团，微笑着向他们道别。
　　杨准同样礼貌地微笑，点头道：“外头下雨，路上小心。”
　　“好的。”宋美娟冲面无表情的杨律温柔地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了。
　　“宋嫂早晨过来打扫卫生时，在你的房间里捡到了这张银行卡。”杨准的声音让杨律回过神来，他带着好奇关心道，“那是你平时省下来的零用钱吗？”
　　怎么可能捡到？杨律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松开紧紧咬住的牙关，点了点头。
　　杨准佯作嗔怒地瞪了杨律一眼，十分心疼似的：“零用钱不必省着，想买什么，尽管花。我给你申请了一张副卡，今后你就用这张卡消费吧。你还是个孩子，左右花不了什么钱，拿去用。千万别省着，让自己受苦。”
　　他抬起头，看见杨准正用目光督促他把信用卡收下。杨律慢慢地把这张信用卡副卡收起来，低声说：“谢谢。”
　　“别客气。吃饭吧，宋嫂特意做了你最喜欢的菜。”杨准满意地点头，端起碗筷。
　　饭菜令杨律作呕，他动了三次筷子，碗中的米饭吃了两口，再也无法下咽。“我吃饱了。”他放下碗筷。
　　杨准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问：“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些，我想先上楼休息。”杨律起身说。
　　杨准没有强求他继续用餐，理解地点头，说：“晚些时候如果肚子饿了，再让宋嫂过来给你做饭。”
　　他点头，沉默着转身离开饭厅。
　　雨下了一整夜，猫的叫声，杨律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周六的早晨，杨律走出家门倒垃圾，盯着死在垃圾桶旁边的野猫，看了足足两分钟。垃圾从垃圾桶里满溢出来，周围也堆放了一些，远处，清洁工正骑着三轮车缓缓地爬坡。
　　杨律把垃圾放在野猫的尸体旁，临走前看见一只外卖食品的塑料袋，上面印着“温馨沙茶面”的字样。他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院子，不知这户人家是否还会再叫沙茶面的外卖。
　　白天，杨准去画室上课了。宋美娟听说杨律前一天晚上食不下咽，中午变着法子做了几样清淡开胃的饭菜，但杨律依旧没吃什么。她为杨律吃不下东西而发愁，几度问杨律想吃点什么，然而杨律不答，更令她焦急。下午，宋美娟又过来做饭。她带来了进口的食材，说要给杨律做冬阴功汤和泰国咖喱。但这无济于事，晚饭的餐桌上，面对丰盛的饭菜，杨律还是在喝完汤以后提出离开。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杨准问，“要不要找医生来看一看？”
　　想起之前每一次医生来家里的经历，杨律摇头。他沉吟片刻，似是无意地问：“宋嫂，你会做沙茶面吗？”
　　“沙茶面？”宋美娟错愕，她窘促地看了看杨准，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会做，但可能做出来的口味不那么正宗。”
　　她不是本地人，平时家里吃的也不是本地风味，所以她几乎不做具有当地特色的菜肴。杨准听到他这么问，问：“你想吃沙茶面？”
　　他点头，起身说：“我想出去吃。”
　　杨准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半晌，说：“好吧，出去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也有好处。但天色暗了，你在路上要小心，早去早回。”
　　“我知道了。”杨律淡漠地瞥了宋美娟一眼，快步离开了餐厅。


第13章 chapter 2 - 6
　　本地居民所居住的街道不像商业街区，能够通过路标和导航准确地定位位置，杨律举着雨伞在蜿蜒崎岖的小路上行走，对着手机里的地图，挨家挨户地寻找那个写着“温馨沙茶面”的店铺牌匾。
　　雨渐渐地停了，他收起伞，走在种满三角梅的墙边，穿过长长的山洞，来到了岛屿的另一侧。这一侧，天际仿佛豁然开朗，地面上仍留着雨水的湿润，但深蓝色的天空下吹拂着温柔的海风，连路旁的花朵也在微风中招展颤动。
　　杨律找到了这家沙茶面店，见到里面零星地坐着几位客人，说着本地的方言，模样也像是岛上的居民。他在门口杵了片刻，听见一个妇女走出来张罗道：“吃面吗？进来坐！”
　　这女人若是再年轻十几岁，面貌必定比如今更加美丽耀眼。杨律在她的眉眼之间找到了程业鑫的影子，不知为何，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拎着伞走进这间店。
　　“吃什么？”女人回到点餐台前，看杨律不吭声，便道，“沙茶面？”
　　杨律点头，看见门外没停着程业鑫的电动车，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失望——他白来了一趟。“什么也不加？”女人又问。杨律看着她几乎和程业鑫一模一样的眼睛，再次点头。
　　女人古怪地看了他几眼，在他刷卡以后，把小票撕下递给他，说：“在里面坐着等吧！”
　　杨律终究是没有胃口，他吃完了沙茶面里的鱿鱼和虾，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必须得回去了。他心情繁重地挑着碗里的面线，又低头吃了两口，直到再也吃不下，才放下筷子。
　　老板娘的手机里传来外卖软件的提示音，称有了新的订单。杨律抬头望去，只见老板娘一边按着手机一边说：“不接不接，没人送餐啦！真是，怎么还不回来？！送一碗面送到海里去了吗？”
　　看着老板娘这么爽朗的模样，杨律再度想起了程业鑫。他总是那么充满朝气，大概是继承自他的家人。杨律用纸巾把嘴巴擦干净，正起身要往外走，忽然见到程业鑫骑着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回来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定定地看着程业鑫。程业鑫的车没停稳，发现杨律竟在店里吃面，此时正呆呆地看着自己，顿时吃了一惊。
　　他还没关闭电动车的电源，手上因为吃惊而动了一下，车子瞬间往前冲去，吓得他忙不迭地从车上跳下来，电动车翻在了地上。
　　这动静大得让店里的所有客人全望了出来，袁素馨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干什么？要把自家的店砸了吗？还是嫌车旧了，想换？”
　　“不是不是，没留神而已。”程业鑫急忙冲袁素馨摆手，把电动车从地上扶起来立好，又拍了拍腿上被溅到的泥水。
　　袁素馨瞪他，不客气地数落：“都怪你回来得晚，刚刚来了一个订单，我拒绝了。”
　　“路上遇到王爷爷买米，他的购物车轮子坏了，我帮他把米驮回家，绕了点儿路。”程业鑫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往杨律那儿看，总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少看一眼人就会消失。
　　袁素馨听说他半路做了件好事，气焰便消了。她奇怪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吃完面杵在店里不动的少年，好奇地问：“你俩认识？”
　　“是我同学。”程业鑫望着杨律，犹犹豫豫地介绍，“同桌。”
　　程业鑫穿着T恤和沙滩短裤，脚上拖着一双人字拖，看起来十分随意，但腿上全是刚才被倒下的电动车溅起的泥水，裤子上也被溅脏了。杨律把他打量了一番，低着头往外走。
　　袁素馨诧异地眨了眨眼，满不相信地问儿子：“你俩真是同桌？”
　　程业鑫在心里苦笑，也不知杨律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刚才他们碰面的时候，看杨律的样子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反而像是等了许久的模样。可是，程业鑫转念又想，杨律怎么可能专门来等他？何况，杨律怎么会知道他的家在这里？他摇摇头，确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袁素馨嫌弃儿子的身上全是泥水，影响店面的形象，忙催促他上楼换衣服。程业鑫满心惦念着站在门口的杨律，不知他吃完面站在那里还有什么事，莫非真是来找他？他又被袁素馨催了几句，只好哎哎应着，上楼用水龙头冲干净两条沾了泥水的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脚上更换成了帆布鞋。
　　他在床上呆坐了几秒钟，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发现心脏跳得十分厉害。怎么回事？程业鑫感到奇怪极了，以前从不会这样。他打开窗户往楼下一看，惊讶地发现杨律竟然还在楼下，连忙奔下楼。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杨律回头，看到程业鑫从店面里冲了出来。他惊得面色一白，幸好程业鑫及时地在他的面前停住了。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没人说话，尴尬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呃……”程业鑫转身回店里拿了一张外卖的卡片，出门递给杨律，“我们店可以订外卖，下回你要是想吃又不想出门，可以打这个电话订。”
　　杨律沉默着接过了这张写着外卖电话的卡片，低头看着。上面加起来统共不超过二十个字，程业鑫不知他究竟在研究些什么，居然把头低了这么长时间。程业鑫犹犹豫豫，见他仿佛没有要走的意思，但两人杵在店门口又十分奇怪，着实不知他到底想些什么。
　　“你住哪儿？”程业鑫索性打破了沉默，问。
　　杨律抬头，目光匆匆地与他对视了一秒又移开，说：“白沙路。”
　　没想到他真会回答，程业鑫惊讶地眨了眨眼。见到杨律再度低下头，程业鑫眉头紧蹙，绞尽脑汁地思索他到底为了什么事一直没走。难道这个时候应该道别？他正在等一个道别吗？可这不像是杨律的作风。照杨律平时的做法，难道他不应该早就转头走了吗？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当两人再次不说话，尴尬比起先前更加浓重了。程业鑫琢磨了一阵子，问：“你家那条路上的路灯修好了吗？我昨晚去送餐，见到灯全没亮。”
　　杨律再一次与他短暂地对视，说：“没修好。”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吧。”程业鑫受不了这么拖拖拉拉的气氛，想着大不了被杨律拒绝，那样也好直接道别。他坐上电动车，说：“没灯的话，路上不太安全。”
　　杨律站在电动车旁，面对着他等待的目光，嘴巴微微地抿起，点头道：“嗯。”
　　看见他点头，程业鑫的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立即把车钥匙插进锁里，开锁以后打开车灯，给杨律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上车。杨律面对着从来没有坐过的电动车，稍作犹豫，跨开腿坐上了后座。
　　“你真轻。”程业鑫怀疑他会不会还没有袁素馨重，“我把脚踏踢出来。”
　　杨律收起腿，等程业鑫将后座的脚踏往外踢，然后把双脚放在脚踏上。车还没上路，微微的倾斜已经让杨律感到些许不适和不安，他调整着自己的坐姿，余光里瞧见程业鑫正若有所思地端量着自己，那目光仿佛在责备：你怎么不早说？
　　离岛白天纵然热闹，到了晚上，却自有一份静谧感。下过雨的小路倒映着路灯的阑珊，远处的音乐餐厅飘来驻唱歌手慢悠悠的歌声，偶见买了鲜花回家的行人，在湿漉漉的道路上不急不慢地走着。
　　程业鑫把车开得很慢，优哉游哉的样子，杨律坐在他的身后，望见他们面前的那一小段路在车灯的照射下格外突兀和明亮。除了自己的父母，杨律从来没有和谁这么亲近地挨着坐过，尽管他的双手谨慎地扶在车尾，身体并没有触碰程业鑫，却能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隔着他们之间薄薄的距离，透在杨律的胸口。
　　他的肩膀不算宽，是刚刚长开的模样，肩上骨骼的轮廓在T恤的布料下起伏，显出一种健康的瘦削。杨律时而看他剪得很短的板寸头，时而看他颈子后面流畅的线条，看的时间长了，又在看到自己的手伸向他的肩时，把目光移开，手也放回了原处。
　　程业鑫从来没有载过这样的一个人，杨律虽然坐在他的后座，但彼此之间丝毫没有任何碰触。他当然明白，杨律或许不是那么愿意接近某个人，但现在他距离自己太近了。程业鑫的身前感觉到迎面吹来的晚风带来的凉意，身后却是杨律的体温，隔着他们之间薄薄的距离，透在他的后背，让他的心总也不能如同这和煦的晚风般平静。
　　“你每天都回家，你家应该在本岛有房子吧？否则每天乘轮渡，挺麻烦的。”程业鑫忍不住问。
　　杨律轻轻地嗯了一声。
　　嗯？这算是前一个问题的肯定答案，还是同意每天乘轮渡麻烦？程业鑫被这过于简短的回答堵了一遭，想了想，换了话题：“我是从小就住在离岛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这儿上。你呢？”
　　他不是本地人，从前总是转学，复杂的经历令他无法像程业鑫这样清楚地说明白。他沉默着，没有答话，而程业鑫等了半天，疑惑地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也跟着沉默了。程业鑫带着他路过了岛上的中学，杨律望着山脚下那片亮着灯光的球场，猜想以前程业鑫便是在这里上学。
　　过了很久很久，车开进了没有路灯的街道。在漆黑的道路旁，只有隐蔽在树丛中的老别墅。程业鑫的车灯照得到的地方，是一片昏黄的、朦胧的光。他们已经到白沙路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杨律问。
　　程业鑫发出了一个惊疑的声音，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怕你嫌我吵。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本岛，还是周一直接去学校？”问完，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杨律，没等到他回答，只好故作轻松地改口，“你家在哪里？白沙路要到头了哟。”
　　杨律低头，松开咬住的嘴唇，淡淡地说：“已经过了。”
　　“什么？”程业鑫连忙握住刹车，把车停了下来。他惊讶地回头，发现杨律低着眉眼，眉头轻微地蹙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程业鑫心想这又是怎么了？“我早该问你的，我的错。”程业鑫忍着心里的无奈，重新将车掉了头，往回开。
　　他努力地回想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实在察觉不出到底有哪一句不对。脑子里全是杨律皱眉的样子，程业鑫一时不敢回头再看他了。
　　想到要回家，杨律的心似是沉得跳不动一般。可程业鑫一路走走望望，仿佛在观察哪一间别墅是他的家。杨律看着他天真又迷茫的侧脸，淡淡地说：“前面的113号。”
　　“哦……”程业鑫听见他肯出声，悄然地松了一口气，但隐约间又听出了声音不对劲，总忍不住有些担心。


第14章 chapter 2 - 7
　　眼看着来到了113号的门口，程业鑫望了一眼墙上那些茂盛的三角梅，等着杨律下车，心中不免泄气。究竟怎么了？他刚才又说错话了？程业鑫回想着，自己也就问了杨律什么时候回学校，还有他的家在哪里而已，并没有什么过失的言语。
　　杨律下了车，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站在路旁。两人沉默了片刻，杨律突然淡漠地说：“谢谢。”
　　“哎。”程业鑫见他转身，急忙倾身拉住他，身子却在车上重心不稳，连忙又把手放开，控制住险些沿着坡道往下滑的电动车。
　　杨律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微微地努了一下嘴巴，仍站在车旁没走。程业鑫稳住车，松了一口大气，看见杨律不以为意，只得讪讪地发笑。
　　弄得这么狼狈，有什么好笑？杨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倒是觉得他这样子更好笑一些。他受不了地撇了撇嘴巴，轻微地哼了一声，带上几分戏谑，还有他自己察觉不到的笑意。
　　他察觉不到，程业鑫却看到了。第一次看见杨律的脸上出现笑容，尽管微乎其微，程业鑫仍然看得愣了愣。“你应该常笑才对。”程业鑫说完，便看见杨律的脸重新板起来，对此程业鑫无可奈何，想了想，说，“我是明天傍晚回去，你呢？”
　　程业鑫离光近，杨律看着他被光打亮的半边脸，还有他透亮的眼睛，没能继续与他对视，低下头说：“我也傍晚回。”
　　“那明天我们一起走吧？有个伴。”程业鑫笑道。
　　杨律先是轻微地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听见他答应，程业鑫感到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杨律抬头时，轻轻地白了他一眼。杨律避开了他的瞪视，因为这眼神分明在无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平时的这个时候，杨律已经留在房间里休息，再也不在屋子里走动。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里，看见门厅的灯亮着，忍不住往屋里望了望。客厅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室外有灯光，杨准应该不在楼下。
　　想到私自与程业鑫约好的事，杨律将雨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谨慎地往楼上走，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叫住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处于警惕状态的他一定不会被吓一跳。杨律上了楼，没有听见杨准的声音。
　　程业鑫问他什么时候回本岛，他说自己也是周日的傍晚回去。其实不是，平时，他总在周一的清晨起床，和杨准一起搭乘早班的轮渡回去，再由杨准把他送到学校。可是，杨律却在临别前说了“也”，说得那样坦然，像是蛾子在黑暗里见到一点光亮，扑上去，那么坦然。
　　回到黑暗里，杨律没了方向。他站在二楼的挑廊，想要主动找到杨准，又提不起精神。屋子里太安静了，似是能够听见角落里的小虫子细微的叫声，微弱得如同苟延残喘。杨律来到阁楼下，望见家中画室的门虚掩着，光从里间往外透。
　　他走到门口，从缝隙里见到杨准的背影，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回来了？”画布上光影的变化让杨准有所察觉，他偏过头，问，“沙茶面好吃吗？”
　　杨律远远地望着他，看见他正在创作的那幅油画，空气似乎马上凝结了。他短促地呼了一口气，又记不起要如何呼吸——杨准正在画一幅小小的油画，在乳白色和淡黄色交错的底色里，是一丛偏棕色的毛发，还有一根直立的生殖器。
　　“还行。”杨律努力不去看那幅创作到半途的画作，试图冷静下来。
　　杨准背对着他，不以为意地说：“既然吃饱了，洗个澡，早点儿休息吧。现在挺晚了。”
　　他没有被视觉的冲击搅乱思绪，离开前，他仍记得自己来到画室的目的。趁着杨准看不见，杨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明天我想傍晚回本岛。”
　　杨准手上的刮刀顿了顿，回头奇怪地问：“为什么？明天晚上学校里有事？”
　　“没有，我想回本岛的房子住一晚，这样周一的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杨律镇定地说。
　　杨准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任何情绪。杨律以同样的目光回视着他。片刻，杨准点了点头，继续在油画上拖出刀触，说：“好吧，但我明天晚上有课，你自己回去吧。”
　　“好。”杨律知道他明天晚上有课，听罢似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杨准偏过头，静静地斜视着他，末了说：“路上注意安全。”
　　和杨准道晚安以后，杨律快步地走回房间。他分不清这过快的脚步究竟是轻快还是仓促，回到房间里，他将房门反锁，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杨律捂住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胸腔似是焦热着，奇异的感觉让他不禁自嘲地笑起来。可是，想到程业鑫，这份自嘲中夹杂的苦涩便消失了，只剩下单纯的笑意。
　　杨律洗了澡，坐在床上发呆，翻了几页书却看不进一个字。临睡前，他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和程业鑫约好具体的见面时间，他们要乘坐哪一班轮渡回去？说是傍晚，但究竟是日落前还是日落后？杨律从床上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上一次在糖果店里买的牛轧糖，正要将罐子里的糖全倒出来找一找，又记起他已经把那两张糖纸扔掉了。
　　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翻出程业鑫给他的那张订餐卡片，上面有两个座机号码，还写着沙茶面店的营业时间。这时店铺应该已经歇业了，杨律记得点餐台上摆放着两台座机，应该就是这两个电话。如果他们已经休息了，现在打这个电话，说不定没有人接。何况，现在确实有些晚了。杨律把这张卡片放在桌面的玻璃板下，想到随时会进入房间里的杨准和宋美娟，又把卡片取出来。他将这两个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丢掉了卡片。
　　此前，杨律的手机里只存了两个人的电话号码，一是杨准，二是宋美娟。但这两个电话，杨律从没有主动拨打过。现在面对着新添加的电话号码，杨律深思熟虑以后，在联系人姓名的那一栏如实地写上简单的“温馨沙茶面”五个字。
　　许是因为心里记挂着见面时间不确切的这件事，杨律夜晚在床上辗转良久，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清晨，他听见窗外的鸟叫声，睁开了眼睛。
　　杨律打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搜出“温馨沙茶面”，确认现在店铺已经开始营业，并且接受订餐，立即拨打了存在手机里的电话。
　　在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了。杨律的心猛地向上一提，可听见电话那端传来的是老板娘的声音，心又落了下来。
　　“喂？要订餐吗？”老板娘在早上已经精气神十足，声音十分清亮。
　　杨律握紧了手机，话停在嘴边，迟迟无法说出口。老板娘在电话里疑惑地喂了几声，说：“是不是要订餐？现在订，十点钟以后才能送。你要订吗？说话呀！”她又等了等，终于不耐烦地说，“不说话我挂了！”
　　“程业鑫在吗？”生怕她就此把电话挂断，杨律脱口而出问道。
　　老板娘好像感到奇怪，说：“找阿鑫？那家伙还没起床吧。就算醒了估计也还赖在床上，你打他的手机吧！”话毕，她在忙着招呼顾客的背景音里，挂了电话。
　　杨律怔怔地看着只留下忙音的手机，反应过来后，恼得将手机丢在枕头上，这才下床洗漱。
　　和刘勤他们打游戏打得太晚，程业鑫直到凌晨三点钟才睡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如果不是周末的沙茶面店生意太兴隆，惊扰了他的美梦，他还在梦里跟杨律一起吃炒冰。为什么会梦到杨律？程业鑫琢磨着，大概和两人约好一起回本岛有关。和杨律说好这件事以后，程业鑫一直感到非常不真实，明明杨律之前还对他不理不睬，受到帮助也不说谢谢，怎么突然答应和他一起回本岛了？
　　程业鑫有很多关系不错的朋友，彼此之间约好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或是约好一起去做某件事，都极其平常。然而这件事发生在杨律的身上，却变得非常的不寻常。程业鑫怀疑自己是否被杨律冷待惯了，才导致杨律偶尔和他说几句话，他也觉得是万丈阳光照耀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真正地和杨律有过交流以后，程业鑫渐渐地发觉了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以前或许对杨律有些误会，说不定杨律并不是看不起别人，而是他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心里有着这样一个推断，程业鑫却万万不敢认定果真如此，毕竟他们之间的交流还太少了，而且，杨律同学这么高贵，哪里轮得到他妄自揣测？
　　“唉，平常心、平常心……”程业鑫拍着睡得麻木的脸，趿着拖鞋走往卫生间刷牙洗脸。
　　不料程业鑫才刷了牙，连脸也没来得及洗干净，袁素馨已经在楼下嚷嚷着，要求他下楼帮忙了。程业鑫在楼梯口与妈妈对嚷了几声，换上衣服以后，潦草地往脸上泼了几回水，跳着脚穿上帆布鞋，下了楼。
　　“每天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你是猪吗？猪睡觉还能长膘呢！”袁素馨忙着收银，数落道，“你说你要是自习到凌晨两三点也就罢了，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关起门来做什么，半夜还听见你喊打喊杀！”
　　程业鑫瞄见正在结账的客人拼命忍住笑的样子，自己笑得窘促。“哎，我来收钱吧。”程业鑫接过她手里的活，“你去忙别的。”
　　袁素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又回头说：“早上有个人打电话找你，我让他打你的手机了。他后来打了吗？”
　　他惊奇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摸出手机一看，并没有未接电话。而且，谁会打店里的电话找他？程业鑫奇怪极了，问：“问了是谁吗？”
　　“没问。”袁素馨收拾着一张餐桌上用过的餐碗，朝座机抬了抬下巴，“你看看来电显示吧。”
　　程业鑫在点餐台前忙了一阵子，稍得休息时，翻看了座机上的已接来电，找到清早的第一个电话。这个手机号码十分陌生，程业鑫毫无印象，他拿出手机输入了这串数字，最终也没有在已存的电话里找到同一个号码。
　　程业鑫仔细地回想，忽然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蹦出来。他的心也跟着蹦了一下，急忙按下了拨打，紧张兮兮地等着电话被接通。
　　他只等了两秒钟，电话几乎立即被接了起来。可是，电话的那端异常的安静，这过分的安静让程业鑫心里的答案更加确凿了。半晌，杨律在电话里说：“喂？”
　　“真的是你。”程业鑫松了一口气，笑着问，“有什么事吗？”
　　杨律在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钟，生硬地问：“下午几点？”
　　“嗯？”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杨律问的是什么，马上稀里糊涂地交代，“我一般是洗了澡，吃过饭以后出门。大概八点吧，这样到学校十点钟左右，差不多就能睡了。你呢？”问完，程业鑫专注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他听见了杨律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良久的沉默让他意识到，杨律或许对这个时间不太满意。
　　“我都行。”过了一会儿，杨律答道。
　　程业鑫在心里咦了一声，难道他刚才猜错了？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别这么快做决定，试着再打听打听杨律的想法。他问：“你在本岛的家离码头远吗？要是远，咱们早点儿出门。”
　　不知为何，杨律还是过了几秒钟才回答：“远。”
　　呃。程业鑫因这个过于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受到了打击。有多远？从轮渡码头回家得花多长时间，这个起码可以说明一下？程业鑫捂住话筒，无奈地吁了口气，又提起精神对电话里说：“那我们乘六点半或者七点的船？”杨律没有回答，程业鑫又把时间往前移，“六点？”
　　杨律说：“好。”
　　可算猜对了。程业鑫因而一身轻松，笑说：“好，那么下午六点钟我们在四号码头见。”
　　挂断电话，程业鑫才反应过来，原来杨律早上七点钟给他打电话，只为了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见面。难道说，从他们约好以后，杨律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无论是或不是，杨律竟然主动地给他打电话了，而且他们还在电话里进行了像模像样的沟通，这在一天以前，程业鑫想都不敢想。
　　这还怎么保持平常心？哪怕面对的是平常最普通的事情，程业鑫也没有办法好好地保持平常心了。尽管猜杨律的心事比较费神，不过毕竟不是不能完成的挑战，他好歹也猜对了几回。想到这个，程业鑫不禁有些飘飘然。
　　“你中了头彩吗？”袁素馨见他连收银结账也不认真，白了他一眼“还学别人哼歌。”
　　程业鑫把找出来的零钱交给客人，还嘴道：“我哪儿有学别人？本来就会哼好不好？”


第15章 chapter 3 - 1
　　听说程业鑫要比平时早两个小时离开家去学校，袁素馨并不十分理解。下午谢沄夏送来了新研制的曲奇饼给袁素馨母子尝鲜，听说这件事，开着玩笑问：“阿鑫是不是在学校里谈恋爱了，急着去和女朋友约会？”
　　未等程业鑫回答，袁素馨已经撇嘴道：“谁看得上他？”
　　“素姨，您别这么说。您是每天看着他，看了十几年没感觉。其实阿鑫长得可帅了！”谢沄夏继续开玩笑问，“阿鑫，在学校里有不少女孩子追吧？”
　　程业鑫招架不住这种玩笑，又觉得无聊，确认了订单的收货地址以后，赶忙开着电动车送餐去了。
　　他原不想送这个单了，因为这个单的收货地点比较远，他一来一回恐怕赶不上时间吃饭和洗澡。无奈袁素馨已经将订单接下，程业鑫被指也不差这二十分钟，只能答应下来。
　　周日的路况十分差，每一条路上都有行人，程业鑫开着车走走停停，也没能比步行快很多。好不容易把餐送完，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四十分钟。虽说哪怕是半夜也有回本岛的轮渡，但想到已经和杨律约好了，而且两人还是好不容易约上的，程业鑫心里是万万不想迟到的。
　　他匆匆忙忙地冲了个冷水澡，头发只用毛巾潦草地擦了两下，下楼往电饭锅里抓了一团中午的剩饭，随便捏成一个饭团，便背上书包，骑着电动车一边吃饭一边往码头赶了。
　　火急火燎地赶到码头，程业鑫一看时间，还有一刻钟。他正松开一口气，却看见杨律已经等在了码头的栏杆旁。程业鑫哑然无语，不知他究竟什么时候到的，顿时心里有些沮丧。他急忙把车停进车棚里，因为没有摆放整齐便冲出来，又被管理员要求回去重新放好。程业鑫在心里叫苦，好不容易将电动车摆好了，再跑到杨律的面前，距离开船时间还剩下八分钟。
　　“你来很久了？”程业鑫喘着气，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饭团仿佛要往上涌，他有点儿想吐，只能费劲地忍着气。
　　他的板寸上全是水，一根根头发立起来，显得既精神又滑稽。杨律不知他是不是一路跑过来，弄得满头大汗。他没有回答，而是兀自登船。程业鑫连忙跟上去。他的身上有一抹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杨律斜眼看他，才知道原来他刚洗过澡。
　　此时正是登岛的外地人离开的高峰期，在船只起航的前几分钟登船，不说座位，连下脚的地方也要好好地找一找。船上满是嘈杂的人声，海浪轻轻地摇晃着沉重的船只，几乎所有游客的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透着傍晚的倦意。当然少不了穿着长裙、戴着草帽的女孩子，她们脸上的妆或多或少地花了，但仍和友人们聊得开心。
　　程业鑫靠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被身边的沉默打败了。周围的人这么吵闹，只有杨律不言不语，他静静地站着，扶着栏杆，望着浅蓝色的海浪发呆。程业鑫看看安静的他，又看看飞翔的海鸥，凑近问：“你吃晚饭了吗？”
　　他靠得并不十分近，趴在栏杆上的胳膊距离杨律的手有五厘米。杨律松开手，说：“没。”话毕，他看见程业鑫尴尬的表情，猜到他已经吃过饭了。为此，杨律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头。
　　想到杨律在本岛的家距离码头很远，现在又是周末返城的高峰期，程业鑫担心他得饿着肚子回家，说：“怪我，事先没和你说好。其实我也只吃了一个饭团而已，等到了本岛，我们在码头的附近找一家店吃饭吧。你家离得远，回家再吃饭会饿坏的。你和你爸爸说一下？他没做饭吧？”
　　他哪里会做饭？杨律不知程业鑫为何要提起杨准，他淡漠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到底是同意了一起在外面吃饭，还是决定和家人报备？他的爸爸究竟有没有在家里做饭？程业鑫为这个简单的动作感到无力，想了想，说：“那我们登岸以后，找地方吃东西。”
　　杨律看着他仿若试探的样子，再次点头。
　　“那好，我记得码头附近的商业大厦顶层有一家披萨店。我们去那里吃吧，没准还能看见日落！”程业鑫拿出手机，打开美食软件排队订餐，抬头对他笑着眨了眨眼睛。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笑？杨律微微地努了努嘴巴表示无所谓。程业鑫订餐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对用餐人数和用餐位置的需求全都一边说一边输入订餐软件里。杨律正观察着他订餐时的样子，他突然转头，吓了杨律一跳。
　　“加一下吧。”程业鑫打开了手机里社交软件的扫码功能。
　　绿色的细线在正方形的边框里移动着，杨律看见自己的手背出现在镜头下，那根绿色的线似乎正在对他进行扫描，终是无果。他把手移开，说：“我没装这个软件。”
　　程业鑫等了好一会儿，本以为又要被杨律以沉默的方式拒绝，没想到听见的却是这种答案。“呃……”现在还有人的手机里不装一两个社交软件吗？但他看着杨律的表情，似乎又不像诓他——因为此时杨律的脸上是有表情的，而不是冷淡地说了那一句他没装。
　　眼看杨律说完以后，仓促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程业鑫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轻微地叹气，可惜地说：“用这个联系比较方便，因为手机常常收到很多网店的广告信息，联系人的短信反而容易被忽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信息箱打开，开始批量地删除那些广告信息。杨律从不会有这种困扰，他在一旁看程业鑫删了很久，自己也默默地掏出手机。他的手机里没有那些广告和推荐，联系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三个，手机的内存虽然很大，但使用率很低。
　　对比着程业鑫的手机里五花八门的软件，杨律的手机里除了自带的软件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他打开了软件商店，找到程业鑫刚才所说的那个社交软件点击下载，发现可以直接用手机号码登录，便顺利地注册了自己的账号。软件直接关联了手机里的联系人，他的联系人里正在使用这款软件的，只有程业鑫。
　　程业鑫好不容易把那些网店的广告信息删除完毕，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则社交软件的消息。他顺手打开，发现竟然是杨律的添加好友申请，惊喜地抬头看向了他。
　　杨律避开了他发亮的眼睛，看到船上的乘客们已经纷纷上岸，自己也默不吭声地往岸上走。程业鑫连忙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快步跟上去。
　　这是一个新的账号，对方的账户名即是手机里的联系人姓名，没有头像，朋友圈和个性签名全空。程业鑫一边看着，一边时不时抬头确认自己没有跟丢。杨律似乎知道那家餐厅在什么位置，过了马路以后直接往一旁的高楼大厦里走。
　　程业鑫的朋友圈里刷出许多新的状态，而群组聊天里也堆积了很多未读信息，他既想看一看，又怕和杨律走丢，只得暂时把手机先收起来。没想到，他才抬起头，便看见商业大厦的门口站着几个神色焦虑的女人，她们戴着头巾，对来来往往的路人请求：“Can you help me？Can you help me？”
　　其中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忧郁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然而人来人往间，路过的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仅仅好奇地看她们几眼，还有的在近处摆手表示爱莫能助，一时没有人帮忙。程业鑫疑惑地走过去，她们的眼睛里立即流露出感激的神情，他转念一想，对她们抱歉地抬了抬手，追着去叫已经走远的杨律。
　　杨律刚才也经过了那几个女人的面前，看见程业鑫从她们那里跑过来，奇怪地微微嘟了一下嘴巴。
　　程业鑫讪讪一笑，问：“她们好像需要帮助，可是我的英语很差。你过去问问是什么事好不好？咱们帮一帮她们。”
　　杨律当然知道他的英语很差，但是，英语这么差还想着帮助不会中文的路人？看着程业鑫诚恳请求的模样，杨律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勉为其难地点头，跟着他走了回去。“What can I do for you？”他问这几个需要帮助的女人。
　　原来她们是迷了路，又和原本答应接待她们的人失去了联系，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附近的警察，只能在大马路上寻求帮助。杨律问清了她们要去哪里，给她们指明了道路，他们一起帮这几个女人拦了两辆计程车，向司机说明目的地以后，送她们离开了。
　　女人们上车前充满感激地连连对他们说感谢，杨律不予回应，却听程业鑫在一旁说着“No thank you”，顿时哭笑不得。程业鑫向她们挥手道别，发现杨律笑了，心上突然噔地一跳。笑容在杨律的脸上迅速褪去，他继续往大厦里走，而程业鑫跟上去，偷偷地打量他的侧脸，很想伸手抓住他的脸颊，把他的嘴角往上提一提，再看看他笑时的模样。他虽是这么想着，又恐稍一用力，就会扯破这么晶莹剔透的皮肤。
　　他们早已预定了座位，也点好了餐。服务生得知他们到来，立即通知厨房上菜，因而两人避免了等餐时的尴尬，程业鑫感到轻松许多。
　　坐在靠窗的座位，临窗可以看见楼下熙来攘往的步行街，还有鳞次栉比的旧楼房。杨律背对着海的方向，程业鑫面对他，能够看到他身后的离岛。一轮红色的落日慢慢地往西面沉，将云彩烧成绚烂的颜色，杨律在背着光的位置，轮廓被描上淡淡的金，面庞却因而变得阴沉许多。
　　他们的附近有一对畅谈甚欢的情侣，女生不时对男生撒着娇，角落里全是她娇滴滴的声音。程业鑫听得如坐针毡，见到杨律沉默着吃沙拉，又不知如何开启话题。“你英语真好。”程业鑫用刀叉把一些意大利面放进他的盘子里，笑得有几分拘谨。
　　杨律抬眼淡淡地看了看他，用刀叉将散落在盘子上的意大利面稍作整理，放下刀，换了勺子，低头默默地继续吃。
　　程业鑫在说完以后，也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他在心里干笑了两声，问：“你家在哪里？这附近有公交车直达吗？或是打算打车？等我们吃完，路上或许没有这么堵了。”
　　他手里的叉子顿了顿，一根意大利面断了。只见他把意大利面送进嘴里，吃的时候，始终低着眉眼，没有回答的意思，程业鑫既觉得无奈，也觉得无聊，想着把手机拿出来玩，又发现太阳已经落进海里。餐厅不知何时开灯了，柔和的灯光给杨律补足了亮度，他的神态十分静谧，像极了一幅画。程业鑫想，欣赏一幅画也是好的。
　　“等会儿我送你去搭公交车。”快吃完东西，程业鑫把花茶喝了大半，胳膊搁在桌面上，凑近餐桌说。不知为何，杨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把刀叉和勺子全放在一旁，轻轻地点了点头。程业鑫看得疑惑，想了想，改口道：“我直接送你回家，到你家楼下？”
　　杨律眉头轻蹙，疑惑地问：“为什么？”
　　“嗯……没什么。看你吧，我随意。”程业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挥挥手表示这不是大事。不怪乎杨律会奇怪，彼此的年纪一般大，又都是男生，他何必把人送到家门口？程业鑫自己想想，也觉得这个提议很尴尬。但是，杨律不是一个听到对方说随意，便会说出自己想法的人，程业鑫估摸着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恐怕直至抵达公交站，也还是不明不白，便沉了沉气，确定地说：“我送你回去吧。”他补白，“万一你再遇上蒋旭他们那些人，可就不好办了。”
　　杨律面上的疑惑更浓了一些。
　　程业鑫读懂了他这份疑惑的含义，自己也为这句多余的补白而叫傻。如果说杨律真是一幅画，程业鑫确实唯恐他走在路上，会被坏人带回家收藏起来或者卖给美术馆。但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变态了，程业鑫可不敢继续想。他气馁地轻声一叹，没等到杨律的回答，只好又问：“你觉得怎么样？”
　　杨律努了努嘴巴，点头，故意避开了程业鑫的注视。程业鑫终于放下心来，笑说：“那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第16章 chapter 3 - 2
　　吃过饭，两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程业鑫看着几块公交车站牌，好奇地问：“你乘哪一路公交？”看杨律指向其中一路，程业鑫惊讶地发现这一路公交车同时也可以回学校，便笑说，“太好了，等会儿你回到家以后，我可以直接回来搭车。你坐到哪一站？比学校还远吗？”
　　不知为何，杨律垂下眼眸，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程业鑫看得云里雾里，却见那路公交车已经悄然地开近站台，于是跟在几名乘客的身后，和杨律一起上了车。
　　杨律的心思真是难猜透，可每次猜透以后，程业鑫都会发现杨律隐藏的全是一些小小的、随便就能满足的要求。像是等他用电动车送自己回家，像是想提前一点儿时间出门，这些都是有商有量的小事，但是杨律连这样的小事，也不肯说。现在他不愿意说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又在隐藏怎样的心思？哪怕和聋哑人交流，对方也会比手势，通过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然而杨律总是不说。
　　上车以后，杨律马上往车厢的中部移动。程业鑫心中惊疑，也跟着往里走，陪着他一起站在后门边上。他回头看了看车厢里的其他乘客，见到有一位将行李搬到后门附近的大叔一时找不到扶手，只得往远处站，时不时看顾着自己的行李。“你家不是挺远的？我们往后面站一点儿吧，站在这里不太方便其他乘客下车。”程业鑫建议道。
　　杨律短促地看了他一眼，盯着后门的门缝说：“我在下一站下车。”
　　“什么？”程业鑫听得懵住。那不是距离码头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家距离码头远？而且，程业鑫还自以为是地添加了很远的概念。
　　正在程业鑫发懵的时候，公交车停靠在了站台，杨律在车门打开以后下了车。程业鑫愣愣地站在车里，看见杨律在下车以后转身望着自己，没有马上离开。他马上趁着门关上前跳下车，问：“不是离码头挺近的吗？”
　　杨律的面色在夜色下发白，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了颤，没有答话。程业鑫判断他这是为自己撒谎被拆穿而恼羞成怒了，心道：明明被骗的人是自己，他生什么气？心里尽管莫名其妙，程业鑫最终还是无奈居多。
　　他跟上杨律的脚步，问：“那么你家究竟在哪里？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杨律看看他，往前方抬了抬下巴，说：“前面那个小区。”
　　那个小区距离公交车站只有一百米的距离，交通十分便利，程业鑫粗略地算了算，杨律从离岛乘船，再转车回家，如果不遇上堵车，所用的时间或许不超过半个小时。程业鑫看了看时间，他们虽然一起吃了一顿晚饭，不过现在连八点都没到。换做是平时，程业鑫这个时候刚在家里吃完饭，等着乘轮渡回本岛。
　　“其实，如果你是想早点儿回到这里，可以和我说嘛，不用说什么家离得远。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在家是无聊，回学校也是无聊，无所谓的。”无论如何，被骗了总有些不爽快，程业鑫不希望下次还发生同样的情况，所以决定说清楚。
　　不料，杨律却转头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程业鑫好声好气地和他打商量，分明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却这副模样，实在让程业鑫错愕。他有些忍不住气，原地站了几秒钟，正要跟上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小朋友的哭声。
　　程业鑫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个外国小朋友，金灿灿的头发、白瓷般的皮肤，小小的一个，站在路边嘤嘤直哭。他连忙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轻声问：“What&#39;s the matter？Why are you crying？”
　　小朋友惨兮兮地抽泣着，说自己的狗狗不见了。程业鑫忙劝他别哭，问了他家住在哪里以后，得知他和杨律住在同一个小区，便决定先把他带到保安那里。他和小朋友多说了几句话，止住了小孩儿的眼泪，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小区的门口走了。
　　但是，他才走了几步，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杨律。两人的目光一对上，杨律立即皱起了眉头。程业鑫先是不明所以，而后忽然发现自己露馅了。他张了张嘴巴，懊悔地啧了一声，而杨律已经转身快步地往小区的门口走。
　　小区有门禁，程业鑫带着小朋友追上去，没赶上那几秒钟，门禁再次关上了。“喂！我不是故意的！”程业鑫急得朝杨律大叫，话音刚落，小朋友已经用自己的门禁卡打开了闸门。见状，程业鑫急忙抱着小孩进去，把他交给门内的保安，又和保安把事情说明白。
　　幸好杨律还站在原地等他，如果他自顾自地回家了，程业鑫真是不知道找谁解释去。他来到杨律的面前，窘促地笑了笑，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英语不是很好吗？”杨律冷冷地说，“刚才明明可以自己给那几个女人指路，为什么戏弄我？”
　　“我没有戏弄你。”程业鑫苦着脸，心里叫苦不迭，见杨律根本不相信，急得唉声叹气，“我是想多听听你说话。你老是不说话，偶尔说一两句，也只有几个字。刚才你给那几个女人指路，说的话加起来比跟我认识这么长时间说的话加起来还多！”程业鑫说完才发现确实如此，登时为这境况感到气结。
　　杨律看着地面，淡淡地说：“说那么多话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程业鑫立即肯定道，话毕看见杨律正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又垮下肩膀，说，“当然有用，你的声音那么好听，应该常说话才对。不像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奇怪地停了停，仿佛正考虑着如何用糟糕的词汇形容自己的声音。杨律等了两秒钟，轻微地哼笑了一声，说：“你也说不出来吧？”程业鑫愣住。杨律淡漠地白了他一眼，转开脸说：“明明好听。”
　　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热。他尴尬地揉了揉发热的耳垂，余光里瞥见杨律在灯下的面颊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红，脑子里忽然短路了。他也变得不会说话了。
　　“我回去了。”杨律再看向他时，依然冷漠。
　　他说完便走，压根不和程业鑫道别。程业鑫回过神来，忙对着他的背影喊：“我先回去了，你到家以后给我发个消息吧！”
　　杨律的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往里走。程业鑫叹了口气，回到保安室前，请保安给自己开门禁。
　　离开小区，程业鑫一个人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想到杨律说自己的声音好听，心还是跳得十分厉害。那算是夸奖的话吗？还是实事求是？他摸了摸心口，奇怪最近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情况。程业鑫晃了晃脑袋，再看时间，还是很早，看来真的只能回学校无聊地呆着了。
　　也不知道杨律回到家以后做什么，他的爸爸在不在家？程业鑫依稀记得画室的晚上也有课，杨老师现在应该还在离岛上。如果是这样，杨律回到家以后岂不是很无聊？程业鑫想，换做是自己，既然什么时候回到这里都一样，还不如晚一点回来，起码，晚上地热也散了，路上不会太拥挤。如果说有什么不好，就是不能早一点见到杨律……想到这里，程业鑫停下了脚步。
　　他在大马路上呆呆地站了三秒钟，突然哎呀一声大叫，吓坏了路过的行人。程业鑫发恼地往脑门上拍了一掌，念道：“真是笨死了！”
　　家中是入户电梯，从电梯里走出来，杨律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视频监控摄像头。傍晚出门出得太早，地热没有散尽，在路上走了一阵子，杨律的身上便腻出了细汗。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直接往浴室走。
　　距离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杨律脱掉衣服，站进莲蓬头洒下的水柱中。如果是在离岛的别墅里，他这时还能够弹一会儿钢琴，可是这里没有钢琴，恐怕只能写作业和看书了。尽管无聊，可想到杨准不在，杨律还是在无奈之余感到了一丝轻松。
　　但是，当他正要往身上抹沐浴露时，却听见了手机的来电铃声。杨律的心停跳了一拍，气恼地皱起眉头，当做没有听见，继续洗澡。虽然不想搭理那通电话，杨律想到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内心依然存有畏惧。他尽快地冲洗了身上的泡沫，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快步走出来，拿起来电已经停止的手机。
　　是程业鑫的电话。杨律看见未接来电的联系人姓名，愣住了。还以为是杨准打电话来询问他到家了没有，没想到却是他。杨律的身上全是没有擦干的洗澡水，不断有水珠沿着湿漉漉的发梢往下滴，他怔怔地看着这个来电显示，忐忑地抿起嘴巴，不知该不该回拨。正在这时，程业鑫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杨律吃了一惊，连忙接起电话：“喂？”
　　“喂？”不知道为什么，程业鑫在电话里面沉默了，半晌，他犹犹豫豫地问，“你等会儿要做什么吗？无聊的话，要不要出来吃炒冰？”
　　望着马路对面的炒冰店，程业鑫在车水马龙的背景音中等待杨律的回答。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与炒冰有关的梦，程业鑫不禁为梦想成真而飘飘然。过了一会儿，杨律说：“太晚了，算了。”听罢，还飘着的程业鑫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算了？他确定？不会是反话吧？程业鑫眉头紧蹙，捂住话筒缓缓地沉了一口气。他应该没有猜错才对，但是为什么杨律回到家以后就改变想法了？对比之前，如果意见或问题让杨律不满意，他顶多是沉默以对而已，可是这次杨律却是直接拒绝了，实在让程业鑫狐疑。他努力地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你爸爸不让你出来了？”男生也会有门禁吗？哪怕程业鑫夜不归宿，袁素馨也懒得理他。
　　杨律再次沉默良久，闷闷地应道：“嗯。”
　　他的爸爸对他真是严格，程业鑫想起上次杨老师来到学校的情况，又觉得杨老师实际上十分偏袒杨律。与其说是严格，说不定是溺爱，因为太溺爱了，所以担心孩子夜里出门有危险，不同意出门。程业鑫臆想了这么一个理由，再想到杨律，又感到很合理。但是，既然这么溺爱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让他做裸模呢？程业鑫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着，杨律迟迟没有提出挂电话，程业鑫也想不到结束语。他猜，杨律或许是不想挂电话的。为了不让气氛太糟糕，程业鑫笑着说：“没关系，下次再约吧！下次你别这么早回去，这样他也管不着你啦！”话虽说的轻松，程业鑫又在心里为自己没有及早地察觉杨律的心思而骂了一回傻。
　　杨律轻声应道：“嗯。”
　　“那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见。晚安！”程业鑫正巧看见公交车朝站台驶来。
　　“晚安。”杨律说。


第17章 chapter 3 - 3
　　回学校的路上无聊得很，程业鑫在公交车上玩手机游戏，想起自己遗漏了许多未读信息，便点开来看。难怪班级的群组里会这么热闹，原来他们正在谈论音乐汇上表演的节目。
　　音乐汇是学校里的一项传统学生活动，依照顺序，每个星期五上午的大课间，同学们以班级为单位在中庭广场表演一组歌舞节目，起到丰富校园生活的效果。转眼间，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便要轮到程业鑫他们班表演了。尽管对课外活动的热情因人而异，但这毕竟代表整个班级，大家都不愿意随意地准备几个独唱或独舞敷衍了事，在大庭广众下丢了班级的脸。
　　同学们用热情的发言在群组中热烈地刷屏，而程业鑫光是把聊天记录看完，就花了不少时间。以班委会为中心，大家似乎已经对将要表演的节目有了设想和安排，程业鑫在退出前插了一句话：我参与打杂。
　　不料，在他重新进入游戏以后，屏幕上弹出了一则消息：有人@了你。程业鑫疑惑地重新回到聊天软件的界面里，看见班长说：@程业鑫 你回学校了吗？今晚22:30到楼梯口开会。
　　程业鑫：打杂也要开会？
　　萧柳晴：谁准你打杂了？来我们乐队当主唱。
　　程业鑫哑然地张了张嘴巴，急中生智，立即回复说：可是我今晚还在家，明早才回去。
　　萧柳晴：那么等阿瞳他们回去以后，向你传达会议思想。
　　我操？程业鑫立即回到寝室的小群组里质问：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不满地皱眉，连续圈了顾语瞳好几回，最终是陆雨舟说：班长她们那个乐队的主唱没能考进重点班，回平行班去了，所以现在她们缺一个主唱。
　　程业鑫：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搭理他，整个小群组里弥漫着一股逃避现实的气息。
　　为免上楼时偶遇开会的小分队，程业鑫特意绕到了另一栋宿舍楼里，通过连接桥回寝室。顾语瞳作为寝室代表去开会了，陆雨舟周一才返校，留下赵德生正在寝室里看动画片。赵德生一见到程业鑫便说：“听说你要唱歌？”
　　“谣言。”程业鑫好奇地凑过去，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全是细胳膊细腿的小女孩，诧异道，“这不是小姑娘才看的动画片吗？”
　　赵德生嫌弃地白了他一眼，纠正说：“这片全是女孩子，当然是给男生看的。”
　　“还可以这样解释？”程业鑫再度刷新了对动画片的认知。
　　赵德生很肯定地点头，托着腮继续欣赏他的小女孩们，说：“其实咱们班以前那个女生乐队真的挺棒，可惜主唱流放到平行班去了。否则，音乐汇上来一个纯女生的乐队表演，不是很不错吗？”
　　程业鑫非常同意，点头说：“总比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儿赏心悦目。”
　　可惜，这只是程业鑫一厢情愿的想法。顾语瞳开会回来，准确地传达了以班长为中心的班委会的精神指示，决定在这次音乐汇上，由程业鑫担任新一任的女生乐队主唱。
　　对于这个名号，程业鑫怎么听怎么别扭，反抗道：“这简直是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嘛！”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谁让你不去开会？”顾语瞳一副仁至义尽的表情，“我已经非常够哥们儿了，给你投的弃权。”
　　听罢，程业鑫一时找不到语言反驳。
　　“喂，萧柳晴是不是想追你？利用职务便利，对你加以控制，增加和你的联系，达到日久生情的效果。”赵德生猜测道，“毕竟她可是乐队的队长。”
　　顾语瞳连着哦哦了几声，表示这很有可能。程业鑫暂时不想和他们沟通，呵呵干笑两声以后，躺下装死了。
　　对于自己不满意的安排，直接以沉默回应，装作听不见、看不见，达到无形中消灭对方意志的效果——这是程业鑫最近从杨律身上学到的小窍门，然而，他十分遗憾地发现，这个方法对他来说根本不适用。
　　他原本想假装根本没有接到乐队主唱的任命，结果周一早上，陆雨舟联合乐队的那几个小姑娘围到了程业鑫的座位旁，对他进行新一番的思想教育。
　　“你就参加呗，给你一首歌的时间，让你在两个年级段的少男少女们面前大放异彩，没准你就能脱团了！”陆雨舟鼓励道。
　　程业鑫知道他上个周末已经光荣脱团，但刚刚荣膺文娱委员的男朋友不过半天的时间，这么快就全向着女友，会不会太没有良知了？“别的不说，你俩脱团了，该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才对吧？”程业鑫指着他和键盘手，企图转移话题。
　　乔梦织立即点头，道：“只要你答应当主唱，陆雨舟马上请客。”
　　听罢陆雨舟在女友的背后面有难色，程业鑫见了，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想分手。
　　平时上午的大课间，同学们多是选择去楼下打羽毛球或去操场锻炼身体，偶有留在教室里的，也多是刷作业。而现在他们围在一起讨论音乐汇的事宜，看来确实对这件事十分看重。杨律正利用课间总结归纳期中考试的重点，但程业鑫的朋友们早早地过来了，座位旁非常吵闹，而程业鑫说话的内容，也几度打断了杨律的思路。
　　“拒绝。”程业鑫的两条胳膊在面前交叉，做出拒绝的手势。
　　萧柳晴立即摆出同样的手势，面无表情地说：“反弹拒绝。”
　　程业鑫再次摆出拒绝的动作：“实力拒绝。”
　　“实力反弹拒绝。”萧柳晴继续面无表情地配以动作说。
　　杨律的余光里瞄见两人幼稚至极的动作和语言，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程业鑫。程业鑫正有和班长大战三百回合的念头，发现杨律正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嘴角古怪地抿着，似是感到好笑，又嫌他幼稚，马上放下了自己再次抬起的胳膊。
　　“到底为什么要叫上我？”程业鑫软硬皆施，转为愁眉苦脸地哀求。
　　萧柳晴理直气壮地说：“得出五个节目，其他四个已经集结完毕了。从以往的惯例来看，有一个乐团，评分会高一些。我们现在本来已经有一个乐团了，但是缺主唱。”
　　程业鑫抱头说：“我不会唱歌！”
　　“骗谁？”乔梦织以前和他同班，瞬间便拆穿了他的谎言，“高一你去慈善活动应聘的时候，不是说你妈妈是离岛一枝花，年轻的时候以卖唱为生，你继承了她的好嗓音吗？”
　　听见这种话，杨律正在书写的自动铅笔断掉了一截笔芯。程业鑫再次看见了杨律极度嫌弃的斜视，忙对信以为真的其他同学说：“那都是瞎说的，吹牛！后来我不是没通过选拔嘛！”
　　萧柳晴蛮横地决定道：“不管，你得上。这么重要的活动，你作为我们班的颜值担当，一定得表演一个节目！”
　　“我们班的颜值担当不是……”程业鑫刚转头看向杨律，已经遇上了他冷冰冰的目光，只得挥挥手，装作什么也没说过。
　　大课间即将结束，程业鑫看他们这样围着自己，着实打扰其他同学在课间的自习——虽说正在自习的只有杨律一人。他抱着从容赴死的念头，举双手投降道：“行吧！唱什么？”
　　陆雨舟马上把几张草稿纸塞到了他投降的手里。程业鑫瞪了他一眼，翻开一看，背上顿时冒冷汗，抱怨道：“我靠，全是日文歌，这是什么恶趣味？”
　　“我们团平时只练这类歌，你挑挑看吧，只唱一首就行。”不知为何，萧柳晴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程业鑫见到她的笑容，更冒冷汗了，心道这姑娘长得挺漂亮，可怎么一会儿一副脸面？他皱起眉，不好向女生发难，便对陆雨舟不客气地说：“我主唱，其他全是女生？这种福利你们会给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阿瞳会弹吉他的，不会让你独占好处。”陆雨舟冲他挤了挤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怕你身体被掏空。”
　　程业鑫再次感觉到身旁那道漠然的目光，两边夹击，让他立即翻了白眼，终于忍无可忍地驱逐道：“滚！”
　　自小看多了动漫，玩的手机游戏也是日版，突然被要求唱日文歌，程业鑫的内心虽然抗拒，可对能够完整地唱出一首歌，还是有些信心。就这么答应他们了，他依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程业鑫把这几张草稿纸上写的歌名和歌词都看了一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些明明都是一些小女生的恋爱歌，让他怎么唱？这根本就是阴谋！
　　他本想利用大课间把期中考试的理科重点做归纳，找个机会和杨律作交换，经过朋友们的一番闹腾，时间全荒废了。不止荒废了，杨律在他们离开以后，始终埋头奋笔疾书，似乎正在补进度一般，程业鑫更加觉察出刚才那番吵闹对杨律的影响。
　　大课间是休息时间，吵吵闹闹也平常，程业鑫自己闹惯了，现在看见影响了杨律，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很快，预备铃声响了起来，程业鑫瞄见杨律收起了他的笔记本，见缝插针地说：“你觉得我唱哪首歌合适？”
　　杨律奇怪地看向他，只见他已经不好意思地笑着，把写着歌词的几张草稿纸递了过来。他稍作迟疑，接过来看，发现上面全是自己不认得的日语，不禁再度皱眉看向程业鑫。
　　“这首怎么样？我觉得这首挺帅气的，禁锢之爱。”程业鑫用铅笔指向其中一首歌，“再让她们打扮成哥特萝莉的样子，一定受欢迎。”
　　刚才听那些人的语气，仿佛要靠程业鑫撑场面，但是程业鑫却想着怎样让女生受关注，杨律不解地看了看他，又避开他疑问的目光，说：“我不认得日文。”
　　程业鑫忘了这件事，尴尬地抽了抽嘴角，试图拯救话题，说：“那随便挑一个吧！我的日语也是半桶水，挑一个简单的，练起来也方便。”
　　为什么要让自己做决定？杨律的心里觉得他这是多此一举，可依然在他的注视下，把这几首他认不出名字的歌看了看。日文里夹杂着一些中文字，杨律从这些简单的中文字里推测，估计都是一些小女生的恋爱歌。让一米八几的程业鑫唱这些歌？杨律有些明白为什么程业鑫刚才执意反抗了。
　　“这首吧。”杨律把最后一张草稿纸抽出来，说。
　　程业鑫凑近看清歌名，眨巴了两下眼睛。这几首歌他全没听过，一时无法从歌名想象出旋律，不解地问：“为什么挑这首？”
　　杨律耸肩，说：“这首的歌词有很多单字，应该很容易。”
　　“话虽如此……”程业鑫看见歌名，总有些不祥的预感，但他转念又想，反正都是这类歌，唱哪首都一样，便说，“好吧！”
　　不知为何他答应得这么迟疑，杨律疑惑地问：“歌名是什么意思？”
　　程业鑫托着腮，眼镜滑在鼻梁上，过了半晌，他扶好眼镜，用铅笔指着草稿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喜喜喜喜、喜欢，最喜欢你了！”


第18章 chapter 3 - 4
　　中午下课，杨律独自来到食堂吃饭。食堂里满是嗷嗷待哺的学生，脸上挂着或兴奋或无聊的表情，多是结伴而至。他站在队伍里，戴着耳机，只看见一张张正在说话的嘴巴。杨律的目光掠过他们的表情，无心猜测这些人究竟在聊些什么。
　　买到了自己的午饭，杨律随便找了一个空座坐下，坐在同一张餐桌旁的其他人留意了他一下，又热烈地继续他们的话题。杨律摘掉耳机折起来放进口袋里，面对丰盛的饭菜，全无胃口，随意地用筷子挑着吃。
　　“昨天下午的体锻，你们有谁去操场跑圈了吗？”邻座的一个女生问她的朋友们。
　　有人作出回应，问：“去了，怎么了？”
　　“听没听见有人表白呀？用日语，大声地喊‘最喜欢你了’，超甜！”女生兴奋地说。
　　“昨天吗？不是前天？”她的朋友惊奇地说，“我是前天去跑圈的时候听见的。”
　　“星期三我也听见了，不会是同一个人吧？”还有一个人尴尬地说。
　　杨律在醋溜土豆丝里挑出了头发丝，厌恶地皱起眉，快下筷子，换了勺子舀白米饭吃。他们依然在讨论那个连续一个星期在体锻期间告白的男生，末了同情地说：“都告白一个星期了，对方还没答应吗？太没面子了。”
　　“但是，连续一个星期，使用同一种方式告白，连告白的话也不变，他是不是傻？”有女生笑话道，“同一种招式对圣斗士是没有用的呀！”
　　杨律也觉得程业鑫傻，怎么会有人这么少根筋？又吃了几口米饭，杨律端着餐盘离开了。
　　连续一个星期在操场跑圈锻炼肺活量的程业鑫在不久以后，也从朋友那里听说了自己这个“体锻操场日语告白小王子”的称号，对于这个既冗长又没有意义进而显得特别蠢的称号，程业鑫表示根本不想荣获。
　　事情还得从（9）班女生乐队第一天排练的情况开始说起。此前，程业鑫认为将要表演的曲目是小女生的恋爱歌，难度总归比《回到拉萨》那样的歌曲简单易唱，所以在完整地听过几次以后，再也没有把排练这件事放在心上。谁知，等到第一天排练，真正要开始试唱时，程业鑫才惊讶地发现，这首歌他连换气的地方都找不到。
　　萧柳晴他们请来了以前的主唱做外援，前主唱在了解了程业鑫的情况以后，建议他回去练一练肺活量。程业鑫只好从第二天下午开始，利用体锻的时间跑圈练习，不料这群人非要发扬同学之间相亲相爱的传统美德，来到操场和他一起跑圈，不但要一起跑圈，顾语瞳还建议程业鑫一边跑步一边练唱。
　　这首歌的歌词，原本就是一些不连贯的句子，程业鑫跑完一圈下来，也说不出连贯的句子了，最后朝天大喊一声“だあいすき”，宣告演唱结束。
　　“我们严肃地讨论一下，这个乐队真的要继续叫做‘女生乐队’吗？”课间，程业鑫去到队长的面前，诚恳地提出建议，“以前你们全是女生也就罢了，现在多了我和阿瞳，得换个名字吧？”
　　萧柳晴为难地皱眉，说：“我也想过换一个名字，但是你知道吗？‘女生乐队’从入学开始就成军了，有一定的粉丝基础。不信你去网上看，我们的主页有一千多个粉丝呢！所以突然改名字，怕别人不认得，到时候不捧场。”
　　程业鑫质疑道：“那一千多个粉丝，有多少僵尸粉？”
　　听罢，萧柳晴冷冷地说：“滚。”
　　她的同桌，也就是乐队的键盘手进一步解释道：“之前我们和阿瞳提过一回，他同意继续叫‘女生乐队’呀，反正你们也只参加这一次音乐汇嘛！当做外援好了。还是音乐汇结束以后，你还想和我们一起唱歌？”
　　程业鑫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与她们挥了挥，当做道别。
　　乔梦织不忘在他离开前提醒道：“今晚排练，轮到你买奶茶哦！”
　　他背对着她们，再次挥了挥手。
　　“你怎么能助纣为虐？”回到座位旁，程业鑫见到顾语瞳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订正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答案，不满地指责道。
　　顾语瞳端起那张满分的卷子，置若罔闻，请教道：“这道题怎么算出的选项B？”
　　“哪题？”程业鑫打开自己的眼镜盒，取出眼镜戴上，端起来看，“哦，草稿纸拿来。”
　　杨律同样埋头订正着自己的卷子，瞥见程业鑫挤着顾语瞳坐进座位里，不适地往旁边移了移，免得碰到顾语瞳。程业鑫是个怪物，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全班的平均分只有100分，他一个人拿了150分，老师戏称全班人拖了他一个人的后腿。连年级段总分排名第一的顾语瞳也来向他请教，他却只顾着去向班长申诉乐队的命名问题。
　　顾语瞳的卷面没错几道题，上课前便把全部错题搞清楚，带着自己的试卷离开了。走前，他说：“你那个英语，错太多了，下午我再给你讲吧。”
　　程业鑫这回英语又没及格，估计回家又得挨骂，听罢奇道：“下午不去看（7）班的音乐汇？听说有十二人的少女团！”
　　顾语瞳闻之眼睛大亮，立即改了主意：“那今晚排练的时候再说。”
　　两人在预备铃声响起前一拍即合，程业鑫收起自己的数学试卷，瞄见杨律仍在演算数学试卷上的证明题，继而不小心看见了他的卷面分数，不禁一愣——杨律的数学没有及格。
　　早上分发试卷时，杨律拿到试卷以后马上收起来了，程业鑫连看也来不及看一眼，现在发现他的分数，又想到自己从上午开始便吵吵闹闹，说不定很是打扰了杨律，难怪杨律整个早上没搭理他。
　　身材娇小的音乐老师背着她的电钢琴来到了教室，同学们拿出音乐课本以后，多半又在桌面上摆放了其他科目的资料，等着自习。
　　“同学们的期中考试怎么样？”音乐老师笑眯眯地问，“听说这次的数学试卷难度Max，和科技月的差不多。是真的吗？”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节课我们还是继续学上次没学完的那首歌，相信大部分同学已经会唱了。会唱的同学可以一边自习一边唱歌，但一定要发出声音哦！不然，万一有教务处的老师路过，听不见歌声就惨了，我也会被考核哒！”音乐老师弹了几个音，说，“现在我们先把上节课学过的那段温习一遍。”
　　尽管同学们作势要自习，可是当老师要求集体大声合唱时，大家全都张嘴大声而整齐地跟着琴声唱歌，几乎没有人动笔。程业鑫同样跟着大家一起唱了，唱着唱着，他发现杨律果然没有理会老师的要求，只顾做自己的事。程业鑫在心里唏嘘一叹，想了想，把自己的卷子拿出来，往上面写了几个字，折起以后摆在杨律的面前。
　　杨律在周围人水平参差不齐的歌声中，瞥了一眼程业鑫摆在自己面前的试卷。看到上面的字，杨律不禁皱眉：我教你吧，给我一个机会！拜托！
　　他古怪地转头看向程业鑫，正对上程业鑫殷殷切切的目光，心上突然噔地跳了一下，冷着脸说：“你是傻瓜吗？”
　　“我可不是，”闻言，程业鑫指着自己的分数说，“不信你看这个分数。”
　　杨律把试卷丢回他的桌上。
　　看着丢在面前的试卷，程业鑫在心里叹气，腹诽杨律怎么这么没有幽默感？他无奈地找出橡皮擦，把刚才在试卷上写的那句话擦掉。擦着擦着，他斜过眼睛，发现杨律正好把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收了回去。
　　程业鑫惊讶地眨了眨眼，马上将自己的试卷放在一旁，再度热络地说：“我教你呗，今天已经周五了。你还想留着错题过周末？”未等杨律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把椅子往他的身边移了一些，随便看了看杨律的一道错题，“这题呢，应该选D，为什么呢？因为……”
　　“我已经知道为什么了。”杨律毫不领情地说。
　　程业鑫的笔锋一顿，没有抬头，而是指向了另一题：“那么我们来看这一题吧，这题可以用反证法……”
　　“我知道。”杨律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程业鑫听得心头发堵，纠起眉，抬头满不高兴地盯着杨律，但遇上他淡漠的目光，又感到自己瞪得再狠也没意义，索性作罢：“好吧，当我没……”
　　“这题怎么算出来的？”对方第三次毫无征兆地抢白。
　　看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程业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举起铅笔在杨律的面前挥舞，一副预备把他这张脸画成一只大花猫的样子，奈何杨律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程业鑫的恐吓没有效果，啧了一声，铅笔作势戳向他的眼睛，在杨律眨眼时，圆圆的笔尖被他长长的睫毛轻柔地扫过，石墨都仿佛因而变得更柔软了。
　　“你好像从不看音乐汇？”给杨律写完了解题步骤和思路，程业鑫支颐看着他写字，又在他抬头时，假装自然地找出自己的英语试卷。
　　杨律看了他两秒钟，没有回答，继续订正自己的数学试卷。程业鑫抬头看黑板上的五线谱，面前突然又丢来一张试卷，他惊喜地发现是杨律的英语卷子，一转头，却看见杨律已经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写字了。
　　程业鑫对着杨律的试卷誊抄正确答案，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我们班的也不看吗？”杨律还是没有回答，程业鑫翻看他拿了满分的英语作文，半晌，扭头正遇上了杨律的注视。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几秒钟，程业鑫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先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地说：“如果连同桌也不来捧场，太没面子了。来看吧？”
　　杨律多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写完剩下的解题步骤，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不知谁打听到，本周音乐汇上的大型女团将要演唱之后“女生乐队”准备的“结巴之歌”，班上许多人都去观看了，包括程业鑫。杨律拎着随身杯前往连接桥旁盛水，路过时正好见到两栋教学楼的挑廊上挤满了人，全在看中庭广场的歌舞演出。
　　他远远地望见了程业鑫，看到他和其他男生并排趴在挑廊上，望着十二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在楼下又唱又跳，笑得格外的开心。杨律因而也看了看那些女孩子，着实没发现有哪一个特别好看。况且，她们唱的也不是那首“结巴之歌”，杨律只觉得无聊，径直回教室去了。


第19章 chapter  3 -  5
　　下午放学回家以前，杨律去了一趟操场。“女生乐队”的成员们果真还在操场上跑步，但距离太远，杨律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唱歌。杨律没有找到程业鑫的身影，为此多等了几分钟，最后才看见他和顾语瞳两个人各拎着好几杯奶茶，优哉游哉地来到操场边上。
　　杨律没有等到他们重新跑步，猜想应是不会再跑了，或许会到社团活动室去。他往校外的方向走，快到校门口时，接到了宋美娟的电话，说是已经在校门外等他。
　　宋美娟开着车等在学校的门口，接到杨律以后，高高兴兴地告诉他，自己最近特地向一位本地的老师傅学会了正宗沙茶面的做法，随时都可以做给他吃。
　　杨律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抱着双臂，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没有听见她的话。
　　纵是如此，他们一同搭乘轮渡回离岛的路上，宋美娟又将这件事情说了一遍，仿佛非要杨律知晓似的。杨律意兴阑珊地听着，问：“你会煮奶茶吗？”
　　“奶茶？”宋美娟惊讶地看向又有了新要求的杨律，为难地问，“什么奶茶呢？伯爵奶茶会做，如果是丝袜奶茶，可能要多练习几次。”杨律不知道程业鑫他们买的是什么奶茶，没有回答。宋美娟却格外上心，又问：“小律，你想喝什么奶茶？珍珠奶茶也很容易做，我可以做给你喝。别喝外面的，外面的奶茶放了很多糖精，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不想喝，只是随便问问。”杨律心不在焉地回答。
　　宋美娟对此持有疑虑，好奇地观察着杨律，片刻后打定主意说：“我练习着做一做好了，反正，最近杨先生正在考虑如何创作新的画作，吃得都很简单。”
　　完成那一幅小小的油画以后，杨准开始对素描着迷。他一直执着于对人体的精确再现，而最近，他更乐意在正式创作以前，使用素描对画作进行构思和设计。杨律不知道杨准最近又有了怎样的念头，也不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事。
　　宋美娟的晚餐确实做得十分简单——两碗沙茶面。她给父子二人准备好了晚饭，又为杨律做了一杯伯爵奶茶，之后便和往常一样离开了。
　　杨律吃着面，沉默不语，不久，他发现了那盆从屋外移回室内的波斯菊。
　　“突然想喝奶茶了？”杨准仿佛不经意地问。
　　他垂下眼帘，淡淡地说：“没有，只不过今天偶然和宋嫂提过一次。”
　　“无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想起了？你以往从不屑于那些东西。”杨准的言语依旧那样轻描淡写。
　　杨律停下了筷子，悄无声息地缓缓往胸腔内沉下半口气，只半口气，让他看起来无动于衷。他没有回答，而杨准也没有继续追问。
　　“你觉得那盆波斯菊怎么样？”在杨律放下筷子时，杨准忽然问。
　　杨律的动作顿了顿，他把筷子放回筷架上，转头看向那盆放在装饰台灯旁的波斯菊，许是明暗对照的关系，这盆花已然很像一幅画。“挺好看的。”杨律不想对它发表任何和艺术有关的评论。
　　“像是自然主义和古典范式的完美结合，”杨准同样放下筷子，十指交叉，静静地望着那盆远处的波斯菊，若有所思地说，“作为植物，它有生长的力量，然而要怎么在纸张上表现它的生命力，你有什么想法吗？”
　　杨律没有多看那盆花，说：“没有。”
　　杨准沉了沉气，幽幽地注视着杨律，不甚满意地说：“半透明的水彩或许能增添感染力，但我需要更特殊的纸张。你洗过澡以后，到画室来一趟吧，趁着这盆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杨律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不知杨准又萌生了怎样的想法。他起身道：“我先回房间了。”
　　“不要皱眉，皱纹会削弱你身上的灵气。”杨准提醒道。
　　从浴缸里站起来，杨律听见手机里传来社交软件的信息声，他怔了怔，抓过浴巾围在身上，跨出浴缸时瞥了一眼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镜子。镜中的他双眼阴郁无神，头发湿答答地淌水，身体被洗澡水和水蒸气蒸出了诡异的粉红色。
　　杨律走出浴室，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程业鑫发来的信息：明天就要参加高级班的选拔考试了，紧张！
　　看见这样的句子，杨律着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椅上擦头发。过了一会儿，杨准在房间外敲门，杨律一愣，想起自己没有反锁房间的门，立即谨慎地望向门口。杨准推开门，没有入内，问：“洗好了吗？我先去楼上等你。”
　　“要画什么？”杨律紧张地叫住他。
　　杨准回头，似是疑惑于他的问题，理所当然地说：“刚才不是说好了吗？画那一盆花。”杨律的心里萌生出不详的预感，讷讷地点头。杨准在房间外将他打量了一番，离开时问：“还擦身体乳吗？”杨律彷徨地望着他，不知他为何问这个问题。他试着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察觉杨准露出不予苟同的表情，便说：“不擦了。”
　　“好，把头发吹干就上来吧。”话毕，杨准带上了门。
　　门关上以后，杨律的手机再一次收到了程业鑫发来的信息，他呆呆地看着手机发光的屏幕，直到它再次暗下去，才回过神来。
　　夜晚，画室内仍使用灯光制造出独特的光影，杨准正在灯下寻找合适的位置摆放一张人字梯。身穿睡袍的杨律走进去，发现他还没有准备画架，疑惑地站在一旁等待。
　　“十五世纪早期，艺术家常借助衣物来表现运动。怎样在静止的画面中塑造出逼真的动态，这对画家来说是种挑战。”杨准朝着人字梯的方向，对杨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律因此心头一紧，低着头爬到人字梯上坐下，又听见他继续说：“如果无法长时间保持不平衡状态的模特和静止的画纸相结合，能够表现出运动感，那么反之，应该亦然。”
　　说着，杨准扯下了杨律身上的真丝睡袍，如同扯下裹在画上的防尘纸。杨律终于明白他想做些什么，他对着不远处那盆波斯菊发呆，不久，湿润、柔软的笔触带着水彩的凉意落在他的背上。
　　作画的过程中，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语言。杨律始终没有回头，只静静地看着那盆花发呆。这些天的气温仿佛下降了，是夏天离开了，没有开空调的室内有一丝凉，而画笔在他的皮肤上拖拽的黏着感，更凉。
　　杨准在腰间施以更重的色彩，表现波斯菊阴影的部分，而在肩胛骨的部分，画笔重复的次数则更少，通过光的渐变，营造画作中的透视感。
　　忽然，一点干涩的笔触落在尾椎的部位，杨律惊觉后转头，又在杨准抬眼时，迅速地把头扭回来。杨律看到那一朵低处的波斯菊，心脏突然颤了一下。
　　“为什么——”杨准抓住了他的左肩，如同调整画架一般，将他的肩膀捏了捏，“你的身体像是画架一样僵硬？动态呢？作为生命体的动态呢？放松，小律，你的皮肤已经柔软、饱满得恰到好处，水彩在上面非常贴服。可是，你该看一看，你的姿势使花朵生硬得如同雕刻在石版上似的，太糟糕了。”
　　他的手轻轻地揉捏着杨律冰凉的手臂，又扶在他的后腰，往内侧按了又按，似乎想要通过按摩来放松这具躯体，如同捏造一只陶俑。杨律的身体却因而变得更加的僵硬，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越来越凉，而被杨准揉捏的部位，又辛辣无比。突然，杨准的手从他的身后绕过来，轻柔地拢住了腿间没精打采的器官，杨律的腰部顿时僵得如同石块，双肩也硬得发痛。
　　杨准轻笑道：“它也一样，没有精神。”
　　他睁着无神的双眼，连头部也僵硬得无法低下，只能垂下眼睛，屏息看着杨准把它托起、捋得发直，又用沾着白色颜料的画笔沿着茎身上的脉络轻轻地点缀上几片小巧的花瓣。这仿佛已经不是杨律身体的一部分，可是，杨准的手心炙热，画笔微凉，那一下下、一点点的触碰，让杨律悲哀地发现，它还是自己的。
　　“握住它。”杨准把顶端朝向了杨律的脸，“你看它多可爱，干净、富有活力，握住它。”
　　杨律怔怔地伸出冰凉的手指，从杨准的手中接过。杨准轻声一叹，话题又回到了波斯菊。他站在杨律身后的不远处，啧啧两声，走往了别处。杨律的手指无力地握着，它半蔫着，没有活力，似是绝望。他疑惑而畏惧地回头，只见杨准将一面落地镜摆放在他的身后，对着他的后背。通过镜子，杨律看见了在自己身后的画作。
　　那一簇波斯菊在白皙的皮肤上静静地绽放着，又在淡黄色的光下，透着晶莹的亮色——那是水彩的色泽。随着杨律姿势的变化，它好像有了招展的痕迹，杨准托着腮，端详着自己的新作，不满地努了努嘴巴。
　　“为什么不能更富有生命力呢？我看不见生长的欲望，但它们明明开得这么好。”杨准喃喃自语，“小律，你应该让它们更热烈地绽放才对。”话毕，他重新拿起了调色盘和画笔，继续进行创作，“你没有爱人吗？想一想你的爱人，小律。”
　　杨律愣住，谨慎地回答：“我没有。”
　　“没有吗？真是可惜。你应该有自己的爱人，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只有这样，才能更轻易地察觉和发现生活中的美，才能让这些美升华。你看，这些花儿正是因为你没有爱，才会显得这么僵木，缺乏生机。发挥你的想象吧！”他的画笔沾染了新鲜的颜料，湿润的感觉落在杨律丧失温度的皮肤上，“想象这画笔就是爱人的舌尖，感受到它的柔软了吗？它眷恋在你的皮肤上，带着爱人的爱。”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低沉，用一种奇特的波段疏导着杨律的神经。杨律闭上双眼，紧咬着牙关，没有想象。这逃不过杨准的双眼，他严肃地说：“你为什么没有想象？想象自己被爱着，被一个理想的人爱着。发挥你的想象吧！你的皮肤还是这么冰凉，甚至没有刚才那样水润了，颜料在上面难以展现原本的颜色，太糟糕了。想一想吧！不乖的人，将要受到惩罚，我要求你想象。想象你被爱着，如同花朵受到阳光的照耀，想象你被明媚的光爱着。”
　　杨律的呼吸一凝，一个身影闯进了他的脑海里，他来不及阻止，声音、目光，连唇上细微的纹路也涌进了他的脑海。
　　“对，就像这样，你想到了，对吗？”杨准愉快地说着，画笔在他的画布上一次次轻触，他的声音如同咏叹，“这是他的吻，贴在你的皮肤上，顺着仿佛看不见的纹路，穿透细致的毛孔，把温度和湿润送给你。多亲昵，你的脸红了吗？红得好像春日的光照在上面，花也高兴地开了。不，是种子的萌动，他会不会也握住了你？吻着你，握住你，这些轻微的笔触，是他要讨你喜欢，又要逗你开心的玩笑一般的吻。你身体里的那枚种子，是不是想发芽了？呵，你的身体充满了温度，它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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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20章 CHAPTER 3-7
　　手里沾满了没有干透的颜料，杨律套弄着自己，呼吸开始变深又变浅。吻，爱人舌尖上的温度、嘴唇上的干涸，贴在他的背上。杨律感觉自己的背部似乎要着火了一般，可手里的东西，发直却无力，发紧的下腹充满了涌出的冲动，但在涌流的过程中受到了阻碍。他扶着梯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心跳得越快，越是恓惶。
　　“真美，小律，花开得太好了。”杨准称赞着，“是因为爱和光。藏在你身体深处的那枚种子，它蛰伏在一片坚硬的泥土里，发了芽，你能感觉到嫩芽触碰泥土时的快感吗？”
　　什么？杨律的意识有些模糊，回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皮肤潮红，比起刚才，更有光泽和温度。杨准的笔触再次带着湿润，用力地压在他的尾椎，又往臀间的方向带，陷进缝隙里。“啊。”杨律恐惧而激动地叫了一声，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而杨准的画笔仍在他的后腰徘徊。
　　“嫩芽顶着泥土，要破土而出了。”杨准弯着腰，眉头紧蹙，凑近他的画作，“光包围着你，海边的光，总带着湿润的感觉，你不会感到寒冷的。多舒适啊，那触碰泥土的冲动，有没有顺着茎和脉往上爬？你还感到无力吗？”
　　杨律感觉不到，他几乎听不清杨准的声音。柔软又坚硬的泥土被触碰时是什么感觉，如何顺着血脉和神经，涌向前方。杨律短促地呼吸着，在梯子上摇摇欲坠，花朵仿佛在风中摇摆，在被光和热包围的瞬间，盛放出绝美的姿态。
　　披上睡袍，杨律的两腿之间依然留着黏着和潮湿，咸腥味夹杂在水彩颜料的气味里，他的双腿发软，疾步离开画室。
　　“明天下午到琴岛画室去吧，学生们的画还没有画完。”杨准一边收拾自己的画具，一边说。
　　杨律的脚步停住，回头虚弱地说：“明天我想在家里休息。”
　　“我明白你很累，所以把时间安排在下午。上午画室里有一个水平鉴定测试，我会先过去。下午三点钟，我们在高级班的教室见。”杨准的手指在人字梯的坐垫上摸了摸，抹出一抹遗留在那里的白浊。他摩挲着沾了白浊的手指，幽幽地看向杨律，说：“你实在不想去，也可以在家里休息。如果是这样，但愿明天我回来时，我的画还在。”
　　杨律倒抽了一口凉气，应道：“明天下午我过去。”
　　他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杨律跑回了卧室，途中，拖鞋掉了，他本顾不上捡，但想到杨准，又在挑廊上折回，重新穿上拖鞋。他快步回到房间里，把房门反锁。
　　连睡袍也没脱，杨律走进浴室以后打开淋浴开关，哗啦啦的冷水从头顶落下，几秒钟后才渐渐地升温，却不足以温暖他的身体。他脱下睡袍丢在一旁，拿起棉麻搓澡巾使劲地擦洗自己的身体，如同皮肤上沾染了肮脏的污垢，不消片刻，多种水彩颜料混在一起，变成暗色，把整张搓澡巾染黑。
　　杨律艰难地回头，用沐浴刷毫不珍惜地搓着自己的皮肤，不放过背上的任何一处。想起被画笔挤入过的臀缝，杨律掰开了臀瓣，往里擦洗着，当手指碰到底部细微的皱褶，他再次想起了那枚想要破土而出的种子，生生地打了一个激灵。
　　这个澡洗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最后浴室里全是水蒸气，沉重得看不清路，让人难以呼吸。杨律的皮肤发皱，裸着身体、赤着脚离开浴室。他走到衣柜旁的落地镜前，背对着镜子，认真地查看，确认自己的身上再也没有一点一滴的颜料，紧张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他无力地瘫坐在沙发椅上，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直到被夜里的凉意惊醒。杨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程业鑫的未读信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以前，他打开来看，是一个疑惑的表情，分明在奇怪为什么杨律没有回消息。
　　杨律难受地皱起眉头，发芽的种子在他的心头发痒，痒得他疲惫而无望。他把手机丢在一旁，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睡得昏天暗地。
　　早晨，程业鑫又一次被楼下店铺的嘈杂声吵醒了。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回，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从被子里伸出自己的胳膊和腿——夜里来了冷风，室内跟着室外一起降温了。程业鑫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又确认杨律确实没有回复信息，免不了叹气。虽然知道杨律的话很少，不过加了好友以后不交流，和没加有什么区别？而且，这么长时间了，杨律从来不发朋友圈，他的头像甚至还是灰色的默认头像。程业鑫忍不住怀疑，难道他把软件删除了？
　　袁素馨正在店里忙得无暇四顾，看见儿子这时才懒洋洋地下楼，对他言语指责了几句，立即催促他吃早餐。“你怎么才穿这么点儿？等会儿上楼加一件外套！今天比昨天冷了将近十度，不许穿着短袖出门！”袁素馨训了他几句，转而又笑眯眯地问来客，“请问吃点什么？”
　　程业鑫哎哎应着，坐到角落的餐桌上吃一碗素面。他发现以前初中的同学给他发了一条信息，问为什么今天他们店不送外卖了。程业鑫诧异地打开外卖软件，果然显示着歇业中，便说：“妈！我起床了，外卖可以营业了！”
　　“你今天不是得去考试吗？还送什么外卖？”袁素馨将撕下来的小票交给顾客，“赶紧吃你的吧，别管这些了。”
　　程业鑫想提醒她，自己下午休息，中午以后可以营业，但是看见袁素馨忙得根本没时间搭理自己，索性闷头继续吃面，又给初中同学回信息，告诉他歇业的原因。
　　那我只能吃蚵仔煎了，附近新开了一家还不错。 对方回复道。程业鑫来了兴致，连忙问同学新店的地址在哪里，找机会要去买来尝一尝。
　　“啧，你确实蛮有天赋嘛！半年不到就可以升高级班了！”水平测试结束以后，刘勤马上找到程业鑫与他寒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神秘兮兮地笑道，“可以画裸模了哦！”
　　程业鑫本想问一问他升中级班的水平测试怎么样了，但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恐怕未将那件事放在眼里。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明天才出结果，现在说还太早了。”
　　刘勤不以为然地说：“可是，你是老师推荐考试的吧？说明你已经具备升高级班的水平了。喂，请客哦！”
　　说话间，程业鑫看到杨律顺着海边的栈道走到画室的门口，便趴在栏杆上朝他喊：“喂！”
　　杨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程业鑫笑着朝他挥手，而杨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兀自走进了画室。程业鑫疑惑极了，杨律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又好像没有不好，他总是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绪，而程业鑫现在还没有办法准确地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推测他所有的情绪。
　　他怎么到画室来了？程业鑫吃了一惊——他不会又来做人体模特吧？现在天气已经转冷了，杨律还要裸着身体在教室里坐几个小时，供人作画吗？程业鑫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他这是无理取闹，也不知他的爸爸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儿子。
　　“你们真认识？”刘勤在一旁好奇地说，“老实说，上次我没感觉到你们很熟耶。刚才他也没想理你的意思，这不会是你一厢情愿的设定吧？”
　　程业鑫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说：“他是我在学校里的同桌。”刘勤听罢讶然地眨眼睛，程业鑫的心情因他的怀疑而更加郁闷，不想再和他说话，便直接挥手道别了。
　　本应在水平测试以后直接回家，可想起杨律，程业鑫总不太放心。为此，他特意前往了高级班的教室，当看见那块禁止闲人越线的牌子，他便知道教室里正在画什么画了。真的是杨律吗？程业鑫前后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人，便猫着腰溜到教室的窗台下，偷偷地往里面张望。当看见背对着所有学生，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杨律，程业鑫不禁愣了愣。
　　杨律的背部皎洁而清癯，因天气冷，皮肤上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程业鑫看得心头一堵，闷闷不乐地猫着腰离开了。从楼上下来，程业鑫马上忍不住给杨律发了一条短信息，问：今天的气温降了十度，你怎么还来做人体模特？
　　这一条消息，直到程业鑫骑着电动车回到家里，又过了一个下午，杨律还是没有回复。
　　“小律，饭菜不合胃口吗？”看见杨律放下碗筷，宋美娟忧虑地问。
　　过了一整天，杨律依然没有胃口。他瞥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杨准，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不知是谁又给他发了消息。杨律知道是谁，除了程业鑫以外，只有通信运营商会给他发信息。杨律摇头，说：“大概是晚饭前那杯奶茶的缘故，现在吃不下了。晚些时候我再吃。”
　　听罢，宋美娟对杨准尴尬地笑了笑，说：“是不该在正餐以前给小律准备零食，这是我的疏忽。那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给你做饭？”
　　“不用了，到时候我自己把饭菜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好。”杨律说完，手机开始了持续的振动。振动声在过于安静的餐厅里显得十分响亮，杨律皱起眉头，对向他投来疑惑目光的杨准解释说：“或许是通信商的客服打电话来推销产品。”他取出手机，看见是程业鑫的来电，马上挂断，“还真是。”
　　杨准没有怀疑，交代宋美娟：“你再准备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留给他晚上吃吧。那样对肠胃的负担不会太大。”
　　宋美娟连声应着，笑道：“还是先生心细。”
　　“我先回楼上休息了。”杨律吃不下饭，起身道，“慢用。”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餐厅，上楼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杨律一回到房间，马上把房门反锁，掏出手机给程业鑫发消息说：你干什么？谁准你给我打电话？
　　他本想等程业鑫回消息以后，再正式地告诉他不可以打电话，不料这条消息却像石沉大海一样，久久没有得到回复。杨律坐在床上，心里忽然有些慌，他紧张地看了好几回放在一旁的手机，左思右想，还是拿起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的聊天窗口，问程业鑫：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距离上一条信息的发出已经过了十五分钟，程业鑫干什么去了？杨律完全想象不到他在家里还能做什么，因着想象力的匮乏，他更加烦躁和不安。好在这条信息发出以后，没过多久，程业鑫便回复说：参照上午的那条信息。
　　程业鑫这么说，分明在提醒杨律没有回信息这件事，杨律为此心里一堵，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字：哦。
　　半晌，程业鑫发来一连串的省略号，足以占满整个手机屏幕。杨律看得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看见程业鑫问：你喜欢吃蚵仔煎吗？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听说味道不错。
　　杨律既没有胃口，又提不起兴致，说：还行吧，不是特别喜欢吃。
　　程业鑫：你的晚饭消化得怎么样了？现在想不想吃？要是想吃，我买一个给你送过去。
　　读罢，杨律的呼吸一凝，拧着眉头问：为什么要送过来给我？
　　程业鑫似乎没有真正地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说：现在快九点了，你不是有门禁吗？而且你爸爸好像也在家，我担心你不能出门，所以给你送过去。
　　杨律捂住自己的心口，压住跳得太快、太沉重的心脏，考虑了一番，回复道：你送过来吧。


第21章 chapter 3 - 7
　　放下手机后，杨律在床上坐不住了，他往浴室走，打开淋浴开关前，又改了主意。杨律回到房间，拿起手机重新打开聊天记录，见到上一条消息发送成功是在两分钟以前，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为究竟要不要洗澡这件事举棋不定。最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换上，重新洗了脸，擦好保湿霜后，便拿上钥匙和钱包出门了。
　　杨律快步下楼，看见杨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杨准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抬头疑惑地问：“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嗯。”宋美娟离开前为他准备了晚餐，杨律撒谎道，“我想出去吃四果汤。”这样东西，家里没有。
　　杨准诧异地端量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最近真是喜欢吃那些街头的小吃。”
　　他站在暗处皱了皱眉，作势要往回走，说：“还是算了。”
　　“没有关系，你去吧。这里的治安很好，多半是安全的。但你还是要早去早回。”杨准说着，低头继续看书了。
　　杨律站在楼梯上静静地观察他，确认他不会再改变主意，便说：“那我出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走出院子的铁门时，被路过的猫吓了一跳。杨律心有余悸地望着那只溜进某户人家的铁门内不见踪影的猫，只觉得和先前死掉的那只十分像。大概所有的野猫都长得相似，否则，总不可能是那只猫复活了。
　　也不知道程业鑫所说的那家蚵仔煎在哪里，他又会从哪个方向过来，杨律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往程业鑫家的方向走。路灯已经修好了，一年四季开不败的三角梅在地上留下影子，杨律踏着这些花影在墙下走，偶尔踩到一两片花瓣，粘在帆布鞋的鞋底。
　　将要走到街道的尽头时，杨律听见电动车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前跑了两步，停在路口，果然看见程业鑫骑着电动车晃晃悠悠地过来了。电动车的远光灯让杨律眯起眼睛，也让程业鑫看清是他。他骑车的路线因而变得笔直了许多，加速朝杨律驶来，远远地便喊：“你怎么出来了？”
　　杨律没有回答，笔直地在路口立着，直到程业鑫笑嘻嘻地来到他的面前，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次。“我想吃四果汤。”当程业鑫把打包的蚵仔煎递给他，他面无表情地说。
　　程业鑫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问：“刚才怎么没说？我路过甜品店的时候，可以给你买。”话毕，他犹豫着是否该把蚵仔煎收回来，而杨律已经将袋子接了过去。杨律打开外卖的袋子，闻到扑鼻而来的海鲜香味，虽然不能说食欲大振，可确实有些饿了。但是，站在路边怎么吃？杨律拿起筷子，往煎饼上撕了撕，余光瞥见程业鑫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便说：“我没吃晚餐。”
　　闻言，程业鑫吃惊地说：“这么晚了，还没吃？”杨律没有回答，而是垂着眼帘，默默地用筷子撕下一片蚵仔煎，吃了一口。程业鑫趴在电动车的车头，托腮看着他，试探着问：“是想吃四果汤，还是想出门吃四果汤？”
　　杨律抬眸简单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作答，又吃了一口蚵仔煎。“我明白了。”程业鑫在杨律再次抬头时，好笑地瞪他，往车后座递了个眼神，“你坐车上吃吧，吃完我们去吃四果汤。”
　　就这么被揭穿了心事，杨律站在原地踟蹰着，最终还是坐到了电动车的后座上，默不吭声地吃他的晚餐。程业鑫从储物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后递给杨律，时而看他吃东西，时而望着墙头的三角梅发呆。如果他没提出给杨律吃蚵仔煎，杨律的晚餐怎么解决？程业鑫疑惑不解，忍不住问：“你爸爸不是在家吗？怎么会没吃晚餐？”
　　杨律的筷子一顿，刹那间胃口全无。程业鑫见到他脸上的轻松在顷刻间消失不见，心里咯噔了一声，讷讷地接过杨律递回来的外卖袋子，尴尬地说：“看来又说错话了。”
　　看来杨律不太喜欢他的爸爸，程业鑫回想着，几乎每次他提起杨老师，杨律的态度都会变得十分冷淡。不过，如果换做袁素馨对自己管得这么严格，程业鑫估摸着自己也不会喜欢她。当然，现在程业鑫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喜欢妈妈，只不过，他同时也难以想象自己会在别人提起她时，即刻换上一副冷漠的脸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杨律在家里的情况可能和他大不相同，才致使他现在还无法理解杨律。程业鑫寻思着怎么开启下一个话题，默默地把杨律递回来的矿泉水放回储物架里。
　　两厢沉默着不说话，突然，杨律从车上下来，说：“我回去了。”
　　“哎。”程业鑫始料未及，忙不迭地拉住他，“不去吃四果汤了吗？”
　　杨律皱眉，问：“你是傻瓜吗？”
　　“我是。”程业鑫承认了，说完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走吧，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杨律怔怔地被他拉近，在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以后，他迟疑了良久，才在坐上车后把另一只手同样搭上他的另一侧肩膀。是因为在家里和爸爸吵架了，所以才没吃晚餐？程业鑫的心里还是存着这样的困惑，但又不好再问。他把电动车往前开，渐渐地提速，忽然听到杨律在身后说：“开慢点儿。”
　　带杨律去的那间甜品店，程业鑫从小吃到大。这家店离海边很近，车开着开着，大海的气息越来越重，渐渐地，海浪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杨律望见了夜色中的大海波涛，车沿着临海的公路开，海风从他们的左肩吹到右肩，似乎要把车吹翻，最终又只是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杨律不太清楚这份倾斜的摇晃感究竟是因为海风还是因为程业鑫优哉游哉的驾驶方式，他没穿外套，海风吹得他双臂冰凉，而放在程业鑫肩上的双手却感到温暖。
　　“阿婆，来两碗四果汤！”程业鑫把车停靠在路边的一家甜品店门口，停车时，朝小店内大喊。
　　杨律下了车，搓了搓发凉的双臂，又在程业鑫看向自己时，把双手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店里的老奶奶看到程业鑫，笑得老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说：“你很久没来了，现在不喜欢吃我这里的甜品了吧？一个个全吃冰淇淋去了！”
　　“才没有，是上学太忙了，没时间过来。我今年还没吃过冰淇淋呢！”程业鑫回想了一番，如果冰棍和雪糕不算，确实如此。
　　老奶奶打开冰柜，给他们盛四果汤，又看了看杨律，问程业鑫：“这是你的朋友吗？”
　　“嗯，我带他过来吃。给您带生意了，看我怎么帮您的。”说完，他自顾得意地冲老奶奶挤了挤眼睛。
　　老奶奶乐呵呵地说：“谢谢你啦！给你多加一点儿冰石花吧？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程业鑫连连点头，把脱下来的外套递给杨律。杨律从来没有吃过四果汤，只见到别人吃，他正好奇地看着老奶奶往纸碗里装食材，瞄见程业鑫递来的外套，犹豫着接了过来。
　　“你们是在这里吃，还是带走？”老奶奶把盛好的四果汤放在冰柜的另一边，又取了另一只空碗，问杨律，“喜欢吃什么？要不要加一点儿凤梨？西瓜呢？”
　　杨律面对着老奶奶含着笑意的慈祥目光，心上一敛，还没皱起眉，程业鑫已经在旁边悄悄地推了推他的后背。他诧异地看了程业鑫一眼，低着眼眸，小声答道：“红豆。”
　　“好，给你多放一点儿红豆啊！”老奶奶笑眯眯地答应他，往他的那碗四果汤里舀了好几勺红豆。
　　杨律不知一碗平常的四果汤里该有多少红豆，望着纸碗中几乎满溢的红豆，他抿起了双唇。而这时，程业鑫的手指在他的后背轻轻地点着，像是弹钢琴，又像是按压吉他弦，杨律不舒服地转开身体，不满地瞪他，程业鑫无辜地眨了眨眼，努着嘴巴，将双手背到身后。
　　“阿婆，四果汤我们带走，不在这儿吃。”程业鑫刚才只顾着逗杨律，转眼间看见老奶奶已经端着两碗四果汤迈着蹒跚的步子往一旁的餐桌走，连忙走上前说。
　　老奶奶惊讶地责备：“刚才怎么不早说？”她又端着纸碗往冰柜的后面走，程业鑫看了过意不去，抢着拿过她找出来的两只塑料碗盖，帮忙严实地盖住纸碗，再将四果汤装进外卖打包的食品袋里。
　　杨律抱着程业鑫的外套在一旁看着，等他结账、和老奶奶道别，自己则默默不语地跟在他的身后离开。
　　“我们去海边吃？”程业鑫将打包好的四果汤挂在车上，插上车钥匙，向杨律提议，“会太晚吗？”
　　杨律摇了摇头。
　　“那我们现在去码头。”他说完，不悦地冲杨律抬了抬下巴。
　　杨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打开披在身上。程业鑫不满地啧了一声，把杨律拉近，拉链搭上拉链扣，哗地一声，杨律消瘦的身体被包裹在面粉袋一样的校服外套里。
　　沿着海边的公路，程业鑫把电动车开得很快，人仿佛在路上飞驰。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海水的新鲜味道，没过多久，便把他们的脸吹得发痒发麻。杨律牢牢地扶着程业鑫的肩膀，风似乎涌进了外套里，把他涨成一个气球，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看见程业鑫的T恤在风里被吹得乱七八糟，棉质的布料贴着他的身体，显出胸部和腹部精瘦的轮廓，锁骨也在衣料下勾勒出精致的线条，而身体的另一侧，被风涨起的T恤往杨律的身上吹拂，布料贴在杨律的身上，似乎人也想要靠近一般。
　　杨律向前倾了身体，程业鑫的衣服也跟着往他的背上贴，杨律终究没有贴近他的背，如同程业鑫的这件T恤。他抓住了程业鑫的衣摆，不让T恤被风鼓舞，问：“你冷不冷？”
　　“什么？”风太大了，程业鑫听不太清楚，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答说，“不冷！”
　　杨律蹙了蹙眉头，抬高音量又问了一次：“你冷不冷？”
　　程业鑫本以为刚才的那声回答已经足够响亮，但杨律的问题更加响亮。他诧异地回头，路灯不够明亮，匆匆一瞥，他看不够杨律微嗔而冷淡的表情，大声地喊道：“冷！”杨律松开双手，程业鑫的T恤很快又被风装得满满的。程业鑫在冷风中夸张地喊：“冷死啦！”
　　话音未落，杨律从身后抱住他，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微凉的脸庞贴近他的颈后，在他的耳边淡漠地说：“早不说。”
　　程业鑫汗颜，心道要不自己怎么老被杨律说是傻瓜呢？只是这样的话，他没有自嘲地说出口再惹笑话。杨律的身上有淡淡的花草香味——起码在他的脸颊上，程业鑫回头，冰凉的耳朵擦过杨律微凉的脸庞，微弱的温差让程业鑫感觉到一丝温暖，带着香甜的味道。
　　“明天我们一起回本岛？”来到码头，程业鑫已经被冻得呼吸不畅，他吸了吸鼻子，见到杨律拉开外套的拉链，忙摆摆手，“没事儿，你穿着吧。我跑两圈就热了。”
　　杨律皱眉，奇怪地问：“为什么要跑两圈？”
　　“呃……”程业鑫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无厘头的话，窘促地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可能因为兴奋吧。”
　　杨律听了一愣，看程业鑫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话，没好气地撇撇嘴，兀自拿起挂在车上的四果汤往路旁的长椅走。程业鑫锁了车，跟着他走到路灯下，一同坐在面朝大海的长椅上，在杨律解开食品塑料袋时说：“小心，刚才在路上怕是洒出来一些了。”
　　闻言，杨律捧起其中一碗，迎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果然看见外卖纸碗外漏了一些甜品的汤汁，袋子因而湿淋淋的。程业鑫摸摸自己的口袋，又往杨律的口袋里摸了摸。杨律不解地看着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包纸巾。“先把碗外边的糖水擦干，这样不会把手弄脏。”程业鑫分给杨律两张纸巾，两人一同把两碗洒出糖水的四果汤擦了擦。
　　“给我。”程业鑫拿走杨律手里的脏纸巾，连同那两只湿淋淋的塑料袋一起丢进附近的垃圾箱。杨律望见他回到电动车旁又找了些什么，同样丢进垃圾箱里，不禁奇怪。
　　“还丢了什么？”杨律疑惑地问。
　　程业鑫贱兮兮地笑了笑，挑眉道：“你刚才吃剩的蚵仔煎。”话才说完，他便看见杨律装作没听见一般，捧着四果汤吃起来。程业鑫看得既无奈又想笑，见杨律再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捧起自己那碗甜品，迎着海风，还有大海对面那一片辉煌的万家灯火，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第22章 chapter 4 - 1
　　开车时感到风很大，其实找了地方坐下休息后，风倒是格外温和。徐徐的海风在空气中轻飘飘地回荡着，海的对岸，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倒映在海水当中，变得温柔了许多。不知坐了多长时间，远处传来了汽笛声，那是对岸有轮渡向离岛靠近了，船上的灯一闪一闪，像是指明方向。
　　不知不觉间，杨律吃完了一整碗四果汤。他惊讶地看着空碗，又转头看向程业鑫手里的那碗甜品。程业鑫还在吃着，神情悠闲安逸，似乎非常享受。享受吗？杨律又看了看自己的空碗。
　　程业鑫发现杨律居然吃完了满满一碗甜品，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想到杨律没有吃晚饭，猜他一定是饿坏了。思及此，程业鑫不禁后悔刚才丢掉了那半个蚵仔煎，而现在他四处望了望，附近找不到哪里可以买吃的。
　　“你还吃吗？”程业鑫还剩下半碗四果汤，问。
　　杨律看他有意要分给自己，面色一敛，摇摇头。见状，程业鑫心想二人确实还没到分吃一碗甜品的关系，何况，这还是他剩下的半碗。他又四处环视了一番。
　　“你在找什么？”杨律奇怪地问。
　　他摇了摇头，看杨律不吃，自己也不想吃了。程业鑫把甜品放在一旁，仔细地看了看杨律伸长的双腿，自己也把腿伸直，说：“你太瘦了。你看，咱俩的腿一样长，你的腿明显比我的细一圈。”
　　两人穿的都是牛仔短裤，露出各自的小腿。杨律看了一眼，不以为意道：“看不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说着，程业鑫弯下腰，用张开的手掌环住自己的小腿肚，然后又环住杨律的，比了比。
　　突然被他握住小腿，杨律眉头一皱，险些伸腿踢开他。他的双腿僵直，听见程业鑫疑惑地咦了一声，分明发现根本没什么差别，不禁轻哼了一声嘲讽他。
　　程业鑫发窘，坐回来后故作不经意地说：“反正，就算和家人吵架了，心情差也得吃饭，怎么样也不应该亏待自己的胃。”因为劝人吃饭太尴尬了，程业鑫不敢看着杨律说，“每次我和我妈吵架，吵完了她做饭，我照样吃。通常，吃完我们也和好了。”
　　他鲜少安慰和开导别人，突然说了这么一番“道理”，自己也十分汗颜。果然，当他说完，过了半晌也没有听见杨律吭声。程业鑫在心里吁了口气，困窘地转过头，看到杨律面无表情地注视自己，心头一堵，只得讪讪地笑了笑。
　　杨律可笑不出来，冷漠地问：“你是傻瓜吗？”
　　程业鑫也觉得自己蠢到家了，他无地自容地摸了摸因尴尬而麻木的额头，叹了一声，反问：“你嫌我傻吗？”
　　杨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程业鑫见到他的眉心皱出淡淡的纹路，接着，杨律毫无征兆地吻到了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持续了一秒钟？两秒钟？程业鑫怔怔地看着杨律眼帘上淡淡的毛细血管和他长长的睫毛，直到杨律再次睁开眼睛，他也没有回过神来。杨律的眸子里依旧找不到任何情绪，他定定地看着程业鑫，俄顷起身离开了。
　　程业鑫反应过来，连忙回头，只见他已经等在了电动车旁，像是打算回家。他呆呆地走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无法处理这一条简单的信息。这是什么意思？程业鑫想问又不敢问，面对着杨律时，除了心脏跳得特别厉害以外，居然像是失语一般无法开口了。
　　他默默地打开电动车的锁，坐到车上。杨律扶着他的肩，很快也上了车。许是心脏跳得太快了，显得十分沉重，程业鑫开着车，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杨律在后座坐着，像之前一样，没有碰触他的身体。程业鑫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看他，发现他双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表情僵木，若不是他们的关系较之从前已经亲近了一些，程业鑫险些错觉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因为发生了，所以杨律才会这样。但是，他在想些什么？程业鑫不敢问，也不知怎么问，因为就连他也弄不明白自己正在想些什么。他应该是想到了许多东西，所以现在脑子才会像是被填满一般沉重，而程业鑫却理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程业鑫开得特别快，在杨律的眼中，如同一种逃难。他平时那么吵，这一路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杨律不敢问，也不知怎么问，当看见程业鑫完全迷茫的表情时，杨律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杨律家楼下。杨律下了车，把外套脱下来还给程业鑫。程业鑫张了张嘴巴，看似有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其实却找不到任何语言。杨律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道别，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铁门前，杨律的脚步稍作停顿，然而，程业鑫没有叫他。他走进门内，站在黑暗里，关上了门。
　　平时的这个时间，杨律早已谎称自己睡了。想着自己做过的事，又想到自己回来的时间，杨律突然感到非常疲惫。他回到家里，听见楼上传来杨准弹奏的《平均律》。
　　杨律走到琴房的门口，立在门外。室内的音乐暂停，杨准轻描淡写地问：“回来了？”
　　“嗯。”杨律无心再解释这个时间点回来的原因，只简单地应答，“我先去睡了。”
　　杨准也没有追问，道：“早点儿休息，明天我们在琴岛画室见。”
　　他逆来顺受地点了头，回屋里去了。
　　杨律没有早点儿休息，他在洗澡时走了神，在浴缸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洗澡水把他冻醒，他才从浴室里出来。
　　这夜直到凌晨以后，杨律的手机里还是没有收到任何信息。这本是十分平常的事，杨律却反反复复地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这回和上回一样，他们没有约定什么时候一起乘船回离岛，杨律不知道程业鑫还记不记得这件事，或者他打算忘了。想起程业鑫的迷茫和沉默，杨律编辑了一条信息，问他明天什么时候在码头见——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当他再次想起程业鑫的迷茫和沉默，他又把这条信息删除了。
　　杨律想，傻的是他自己，他们大概就这么完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我的初吻耶！”明信片商店的老板娘正和店内打工的姑娘肩并肩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纯情的青春偶像剧，女主角委屈中带着的雀跃，让两位观众看得咂嘴。
　　程业鑫没精打采地再次提醒：“沙茶面到了。王女士订的沙茶面，麻烦认领一下。”
　　打工妹扭过头，看向程业鑫时，脸上还余留着因电视剧情而起的花痴笑容。她连忙调整了一番自己的笑，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说：“是我订的，两份。”
　　“祝您用餐愉快。”程业鑫面无表情地把沙茶面递给她。虽然已经注意到她露出困惑又不满的表情，程业鑫还是什么也没说，开着电动车走了。
　　诚然，一个吻还不至于让程业鑫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夸张地嚷嚷，但在他的意识里，总以为这是一件他自己能够掌握的事。当某一个时候，面对着某一个人，他应该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与之接吻，而后接吻。然而现实却远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程业鑫原本也以为，像电视剧和电影里那些为了一个吻而纠结万分的表演，全是基于剧情发展的考虑——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没有了初吻而哭天喊地或者幸福得辗转难眠？可是等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程业鑫才知道，原来真的会。
　　他当然没有委屈得哭起来，毕竟他一点儿也不委屈，不过，他失眠了。像是杨律把外套还给他那时一样，程业鑫以为自己有什么话想说，其实无话可说。一整夜，程业鑫以为自己会思考很多问题，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想，但也睡不着。
　　杨律为什么要那样做？是喜欢他？程业鑫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有想，如果他的脑子里依然留有信息，那么恐怕只有一条：杨律吻他了。光是这么一条信息，已经让程业鑫直到次日起来，依旧心情繁复，没有任何改观。
　　程业鑫感到浑身乏力，他送完外卖，垂头丧气地回到店里，和袁素馨打了声招呼以后便上楼了。袁素馨忙叫住他，告诉他画室的老师来电话，通知他已经通过了高级班的测评，下周开始可以去高级班报到了。
　　此时他的脑子里根本无法处理过多的信息，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往楼上房间去了。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杨律的身影。杨律走路时习惯把头微微低着，杨律从来不笑，杨律总不喜欢正眼看人，可是杨律每次和他对视，程业鑫总能在他透明的眸子里看见自己。那个自己傻里傻气，如同杨律所说的那样。但是，为什么杨律要吻这么傻气的他？程业鑫的心闷得似要爆炸一般，恨不得大吼一声排解。
　　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呆了一整天，程业鑫几乎什么也没做。他应邀上网打了一会儿游戏，可因为水准较平时而言太差，被顾语瞳他们调侃了一顿以后，他恹恹地下线了。程业鑫找出没写完的数学习题，写了两个小时，十道题只写完一道。他总惦念着和杨律说好要一起回本岛的事，可是，杨律直到傍晚也没有联系他。
　　程业鑫当然知道，杨律不会轻易地主动联系任何人，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他怎么若无其事地和杨律搭话？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直接问乘几点的船，什么时间见吗？如若不然，难道要先问一问他，那个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吻他，为什么是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杨律想说，当时应该已经说了。而他当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要回家，他后来也没说，没有发信息、没有打电话。他想有怎样的后续，或是也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阿鑫？我进来了。”袁素馨在卧室门外敲了门，推门入内，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程业鑫有气无力地回答：“和平时一样吧。”
　　袁素馨奇怪地打量着他，问：“你今天没事吧？生病了？”
　　“没。”他摇头，连解释的话也没有心思编。
　　“真的？”袁素馨半信半疑，道，“上午的那个单，我看了评论，说你今天不开心啊。”
　　什么？程业鑫在心里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心道客人点外卖就点外卖，为什么要评论送外卖的开不开心？他咧嘴，皮笑肉不笑，问：“你看我这样开心吗？”
　　袁素馨瞪他，说：“我先下楼了。你要是吃了饭再去学校，等会儿下楼吃饭。饭菜我已经做好了。”


第23章 chapter 4 - 2
　　程业鑫点头，目送妈妈走出去关门，正要重新躺下发呆，又见到她折了回来。袁素馨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说：“上回我提出和你爸诉讼离婚，后天开庭了。那天你上课，你要不要去？如果想去，我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
　　她说这话前面有怯色，程业鑫已经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听到果真如此，倒是不惊讶，只是有一种心里的石头突然落下的感觉。他的爸爸会出现在法庭上吗？事到临头，程业鑫发现，自己对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我不去了。”程业鑫对她微微地笑了一笑，“妈，祝福你。希望你以后幸福。”
　　袁素馨听得呆住，愀然地望着他，走进来摸了摸他的脸。程业鑫不习惯和妈妈之间的这种亲昵，不乐意地哼哼了两声。“你真是个傻孩子。”袁素馨说这话时，眼里闪着泪光。
　　程业鑫看了，心想，又有人说他傻了。
　　气温比起前一天，又冷了一些。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大海，导致室内光线不足。教室两旁的窗帘全打开着，冷空气黏在玻璃上，窗外传来海风和海浪的声音，一层层、一叠叠，潮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凉。
　　为了让学生们有一个适宜的环境作画，教室里的中央空调打开了。但设置的温度不能供给杨律足够的温暖，他裸着身体坐在桌子上发呆，手里握着安静的手机，时不时因为偶然的一阵寒意而打冷颤。
　　从上午的课结束后，杨律开始感到脑袋变得沉重，和杨准一同出去吃了午餐，回来的路上，他的脚步仿佛踩在了棉花上，轻飘飘的，脚下没有一片实地。他估摸着自己应该有点发烧了，但他没有向杨准说明。下午，杨律还是规规矩矩地留在教室里当模特供人作画，偏低的室内温度和偏高的体内温度相作用，让他的头越来越沉，他几度以为自己会睡过去。
　　程业鑫还是没有联系他，既不问他缘由，也不问他两人什么时候见面。杨律等了又等，总想着，他们或许应是到学校才会再见到了，可这么想着，偏偏手机却在手里放不下。是不是应该主动地联系程业鑫？但是，该说什么？如果当做没有发生过，杨律不甘心，如果主动地说缘由或者问一个究竟，杨律又怕听不到自己想听的那个答案。
　　他把两人的关系搞僵了，杨律猜想现在程业鑫说不定烦透了，正生着他的气。然而，或许是脑袋烧得太严重了，杨律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想听什么答案。
　　好不容易，下午的课也结束了，等到学生们都从教室里离开，杨律立即从桌子上下来，打开抽屉找出衣服穿上。他早已习惯如此，哪怕知道或许会有人路过，他也毫不遮掩、毫不知羞。很快，杨律穿好了衣服，他拎上书包疾步往门外走，在下楼时，遇到了杨准。
　　杨准看他行色匆匆，疑惑地问：“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因为发烧，杨律的眼睛热得发红，他垂着眼帘，没有和杨准对视，“时间不早了，我想早点儿回本岛。”
　　杨准诧异道：“现在吗？”
　　他点了点头，说：“天很快就黑了。”
　　杨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说：“最近，你越来越喜欢说‘我想’了。‘我想早点儿走’、‘我想吃沙茶面’、‘我想回去休息’……以前你很少有自己的诉求。”
　　听着他意味深长的话语，杨律的心里打起鼓来。他杵在杨准的面前，半晌，正要开口表示放弃，又听见杨准说：“而这个时候，如果我提出疑问，你总要说算了，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杨律的心猛地一跳，他飞快地看了杨准一眼。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杨律再度低下头。
　　“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杨准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你平时听话，一点点小要求，我都会答应你。所有的家长都这样，既希望孩子听话，又希望自己能够满足孩子所有的要求。现在的天色确实暗得快，你想早点儿回去，就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杨律低着头说完，马上快步下楼了。
　　上一回，他们乘坐的是六点钟的轮渡。从琴岛画室离开以后，杨律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码头。他坐在距离车棚最近的一张长椅上，时不时看一眼从岛内出来的道路，等着程业鑫。
　　他等了很长时间，既等人，也等电话。天上看不见太阳，不久，灰色的云朵变得更加暗淡，那是云背后的太阳落进海里，天要黑了。
　　随着天色渐暗，气温越来越低，海边的风也越来越大。杨律坐着坐着，连身下的长椅也显得格外冰冷，他的头晕得更加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杨律冷得咳了几声，朝码头的方向眯了眯眼睛，远远地见到又一艘渡轮驶离了离岛，他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快七点了。
　　杨律又冷又饿，生了病，人也变傻了。他想自己在这里等，岂不是傻等吗？万一程业鑫已经回学校了呢？又或者，他明天才走，如果这个时候给他打一个电话问一问，事情早就了结了。他知道自己傻，在冷风中昏昏沉沉，心想自己已经愚不可及了。
　　码头附近的路灯次第亮起来了，大海的对岸，灯火越发明亮。那些随着海波荡漾的倒影，令杨律头晕目眩，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那时的自己脑袋比现在清醒得多，却做了一件似乎很蠢的事情。眼看就要八点了，杨律记得程业鑫说过他平时选择这个时间出门。他起身往路边走，被海风吹得摇摇欲坠，呼出的气十分轻、十分烫。
　　蜿蜒的公路旁立着两行路灯，灯下几乎没有行人。杨律连站也站不稳了，只得在路边蹲下，心想再这么下去，自己或许会昏倒。要是被好心人照顾了，最后得以回到家里，杨准一定会奇怪为什么他直到现在还在离岛上。杨律记得自己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谎话，必须时时刻刻地把这些谎话圆起来，不漏缝隙、没有差池，可是，程业鑫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他的计划被打破。
　　程业鑫这个人……杨律在心里忍不住骂了他一句，只有一句，他骂不出第二句了。
　　杨律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几乎睁不开自己的眼睛。突然，一声响亮的喇叭声贯穿了他的听觉神经，振得他头痛欲裂，身子更是不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杨律抬起头，看见程业鑫吃惊的面容，顿时愣了一愣。
　　“见鬼。”程业鑫看他傻傻地坐在地上，连忙停好车，打算把他扶起来，但是杨律回过神以后，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杨律的面色蜡黄，程业鑫看着又觉得有几分不对劲，问：“等很久了吗？”
　　听见这话，一股子委屈从杨律的心里冒了出来。他鲜少产生这样的情绪，一时来不及控制，发烫的双眼登时红得更厉害，他哑声道：“三个小时。”
　　程业鑫听罢大吃一惊，急道：“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
　　杨律心道：你不也没有联系我吗？他在心里埋怨得紧，但想到僵成这副田地全因自己而起，有气无力地说：“我怕你生我的气。”
　　程业鑫本来不生气，现在听见杨律这么说，反而冒火了，恼道：“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他的声音太大，杨律听得头疼。他费力地呼吸着，抬头幽幽地盯着程业鑫，嘴巴不自觉地努起来，委屈连同说不出口的话全留在了唇上。程业鑫看得心头发紧，丧气地改口道：“怪我，我该联系你的。我的错。”
　　听他认错，杨律非但没有丝毫胜利感，心里反而更潮更热了。他腹诽着，确实全怪程业鑫。杨律较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带着百般的愤恼，没好气地嚷道：“我等了你三个小时！”
　　程业鑫听罢吓了一大跳，看见杨律的双眼通红，顿时又害怕又心疼，忙不迭地抱住他，好声好气地哄说：“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烦死了！”他气得继续嚷。
　　程业鑫的心里惊讶得不得了，杨律平时的话那么少，说话虽然不是轻声细语，但多半没什么语气的起伏波动，他怎么能想象得到，杨律也会这样大声嚷嚷？他往日里总嫌弃别人幼稚，现在自己反而像个小孩了。看他这样，程业鑫着急得很，但着急之余又莫名地觉得好玩，忍住笑说：“别烦别烦，以后一定不会了。”他摸了摸杨律的脸，错愕道，“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杨律不答，只狠狠地瞪他，可他生病了，这一眼没多少狠劲，反而怨气多一些。
　　见状，程业鑫哑然无语，他愧疚地叹了口气，把杨律拉到电动车旁，插上车钥匙后说：“我先带你去买药，再送你回家，明天再去学校吧。或者你家里有药吗？我直接送你回家？”
　　不知为何，杨律的呼吸忽然发急，面色涨红，病怏怏的脸上陡然显出许多生气。程业鑫忙改了主意：“不回家是吗？那行，我们先买药，再乘船回本岛吧。我送你回那个家。”说完，他见到杨律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抿着双唇，仿佛欲言又止。程业鑫琢磨着，杨律刚才嚷嚷的那两声大概把他的力气全花光了，此时连话都说不出来。这般想着，程业鑫只觉得他可爱，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脸，道：“笑一个看看。”
　　万万没想到程业鑫居然说这种话，杨律吃惊得瞪圆了眼睛。程业鑫见他眼神里那股冷幽幽的狠劲又回来了，连忙摆摆手，说：“好吧，不笑就不笑。”他想了想，又问，“还是你也不想回本岛那个家？我们可以回学校，或者到我家去。学校有点儿远，我怕你在外头吹风，病得更重。”
　　杨律反反复复地想了又想，说：“我回本岛那边的家。”
　　“好，那我们先去买药。”程业鑫说着，拍拍电动车的后座，等他上车坐稳以后，回头说，“风有点儿大，我开慢些。你要是觉得冷就抱紧我。”
　　话音刚落，没等程业鑫把车开上路，杨律已经抱住了他。
　　就近把杨律带到药店，两人走进店内，程业鑫才看清杨律的脸。他的肤色本来就白，发了烧，除了面颊透着不自然的殷红以外，余下的地方素得没有血色，程业鑫看见他的嘴唇干燥裂皮，心疼得直皱眉。
　　奈何杨律到了这时还改不了自己的脾气，药剂师问他病情，他总不吭声，让药剂师十分尴尬和无奈，程业鑫同样如此。他轻声地重复了药剂师向杨律问过的问题，杨律简单地回答了一两句，药剂师在一旁听见，终于给他找到了对症的药，程业鑫也因而松了一口气。
　　“总这样也不行啊，把症状告诉医生，吃对了药才能好得快。”趁着药剂师找药，程业鑫悄声地劝说，杨律却看了看他，表示自己已经听见了，看起来毫无改正之意。程业鑫哑然，心道自己说这些也是白费心机，不过好在这回已经买到了药。这是有他在旁边才如此，万一下回杨律再发烧，得一个人来药店呢？程业鑫忍不住要拿这个假设来开导他，但话到嘴边，他又想，不能让杨律自己来药店。
　　好不容易买好了药，程业鑫听药剂师说了服药的方法，正要给杨律找水送服，杨律忽然说：“我想吃红豆派。”
　　“啊？”程业鑫惊讶极了，而杨律却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不禁想到杨律没到六点钟就在码头等他了，兴许没有吃饭，便问，“饿了？”
　　他点了点头。
　　程业鑫向药剂师讨了一杯温开水，将三种药全数好了量，放在杨律的手里，看着他吃，说：“码头那边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品站，等会儿我们路过的时候给你买。”
　　杨律吃着药，又点了点头。
　　这样子看起来真乖，温顺得像一只绵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程业鑫看杨律的时候，仿佛戴上了滤镜，杨律的冷漠变成了恬静，蒙上了一层柔光。直到……直到杨律在发觉自己被观察后，用锐利的眼神冷冷地回视。
　　杨律又一次成功地打碎了那层滤镜，问：“看什么？”
　　程业鑫仓促地笑了笑，否认道：“没什么。”


第24章 chapter 4 - 3
　　平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品站，居然在程业鑫不知道的时候，倒闭了。程业鑫问坐在后座昏昏欲睡的杨律还想不想吃，杨律抱着他，脑袋沉在他的肩上，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我真怕车开着开着，你从后面掉下去。”程业鑫说完，便感到杨律又往他的后背贴近了一些，他的双臂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腰，没有答话。
　　正在发烧的杨律呼在程业鑫耳边的全是又潮又热的气，呼得程业鑫的耳朵发痒，连心尖上也发痒。夜里很凉，因着杨律的抱拥，程业鑫一直觉得很暖和，也不知杨律抱着他，会不会同样感到温暖。程业鑫看他非吃红豆派不可，只好慢慢悠悠地把车开回商业区，找到有售红豆派的汉堡店。
　　周末的夜晚，汉堡店里的客人很多，外地人、本地人，各地的方言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来的路上，杨律趴在程业鑫的背上睡着了，直到程业鑫把他叫醒，他才发现他们来到了汉堡店门前。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程业鑫走进店内，看到座无虚席的餐厅，听见嘈杂的对话声，心情顿时异常地烦躁。
　　程业鑫看他的双眼无神，满脸疲惫，猜想他的心情多半被这用餐环境搅烦了，于是建议道：“你在门外等一等我，我买了吃的外带。我们在路上吃。”
　　杨律点头，不耐烦地撇撇嘴，兀自转身走出了餐厅。
　　他坐在程业鑫的车上发呆，吃进去的药起了作用，让他总想睡觉。这个时候回去，等回到家里，或许已经十点多了，杨律揉着发热的双眼，开始后悔一开始没有选择去程业鑫的家。
　　排队点餐的队伍很长，杨律通过透明的窗和门，只能看见程业鑫高高的身影在队伍里缓缓地向前移动着。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被程业鑫摸过的脸颊，想到那些不可期的未来，他倒是宁可自己在此时此刻消失，连红豆派也不必吃了。
　　他正这么沮丧地想着，程业鑫已经拎着外卖的袋子出来了。杨律惊讶地发现他不但买了红豆派，还买了汉堡和奶茶。
　　“没吃晚饭，只吃红豆派可不行。”他把红豆派交给杨律，其余则挂在车上，“拿着暖手吧，小心烫。”谁知，他才将车锁打开，已经闻到了红豆热腾腾的香味。程业鑫错愕地回头，发现杨律居然已经小心翼翼地吃起来了。
　　“怎么了？”杨律反而奇怪地问。
　　能吃东西是好事，程业鑫不忍心打断他，摇摇头，交代道：“你吃归吃，记得扶好，别掉下去了。”
　　“嗯。”杨律的另一条胳膊抱住他，还把红豆派递到他的嘴边，“赏你。”
　　程业鑫噗的一声笑出来，扭头却看见杨律一本正经，便张嘴咬了一口。“唔……”热乎乎的红豆烫着了程业鑫的舌尖，他张着嘴巴，呼呼地往里扇风，好不容易吃了进去，忙又一次交代，“这么烫，你小心点吃。”
　　杨律紧紧地拽着他的外套，低头吃着他的甜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程业鑫说了什么。程业鑫对此无可奈何，只好把车开得慢之又慢，等着他把这个红豆派吃完。
　　吃完了红豆派，杨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这让程业鑫不禁怀疑那个甜点里面是不是掺了什么药物。程业鑫在车棚里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停放电动车，同杨律一起搭乘最近一班轮渡回本岛。
　　夜里的风浪不大，平稳的船舱内几乎没有别的乘客。他们坐在靠近栏杆的角落里，对着一望无际、漆黑一片的大海吃汉堡、喝奶茶。杨律生病了没有胃口，而程业鑫也吃过了晚饭，汉堡不足以勾起他们的食欲，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吃一吃，反而不像在吃主食。
　　程业鑫看了看杨律张大嘴巴吃汉堡的模样，似乎比早些时候好了许多。他摸了摸杨律的额头，确认没有先前那么烫，心也稍微安了些。“等会儿回到家以后，洗个热水澡，早点儿休息吧。”程业鑫说完，大口地咬了一口汉堡。
　　杨律咀嚼着嘴里的汉堡，两眼放空，听完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他把嘴里的东西费力地吞咽进去，又咬了一大口汉堡。程业鑫看他既不说话也没有用眼神或动作回应，不知他是不是因为病了才这么没精打采。猜不透杨律的心思，让程业鑫顿时有些泄气。
　　程业鑫没了胃口，端起奶茶来喝。他看着手里吃剩的汉堡，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汉堡店里遇见杨律的情形。当时哪怕他在跟前可怜巴巴地求救，杨律也视若无睹地离开了，那时的程业鑫根本无法想象，几个月以后他们会肩并肩坐在船上，对着夜色和大海，一起吃汉堡，而且，现在的杨律不但和他说话，还抱过他、亲过他。
　　想到这些经历和改变，程业鑫不禁感慨地叹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这一笑，便引起了杨律的注意，他不解地看向程业鑫，那眼神仿佛在对他无缘无故笑出来这件事感到怀疑和嫌弃。程业鑫尴尬地摆摆手，解释说：“我想到今年暑假我们在本岛那家汉堡店里遇见的事了。”
　　听罢，杨律脸上的线条变得僵化了，他避开程业鑫闪着笑意的眼睛，低头用吸管捅了捅奶茶里的珍珠。那份记忆现在回想起来，程业鑫觉得既滑稽又富有戏剧性，但杨律的态度让他不明所以，他好奇地问：“你还记得吗？那天台风登陆，下了很大的雨。”
　　“我不记得了。”杨律冷淡地说着，分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程业鑫被他的话堵了一遭，这才领会他沉默的含义。他猜杨律多半是记得的，不过，说不定杨律现在想起当时对他的态度，会有些尴尬？程业鑫也学着杨律，用吸管戳着珍珠玩，半晌，他轻声地笑了笑，说：“其实那天我是离家出走了。”
　　闻言，杨律的心微微地颤了颤，他惊讶地转头，看到程业鑫远眺着大海，脸上的线条轮廓哪怕在晦暗的光线中也格外分明，他淡淡地笑着，眼睛里有光。
　　“我爸在我小的时候离家出走了，在我的心里，虽然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可总是不愿意承认。我爸走了以后，我一直和我妈一起生活，派出所的片警知道我们家的困难，常来帮忙，久而久之，他和我妈产生了感情。我也知道这件事，可同样不想承认。”程业鑫抿起嘴唇，发现杨律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我们在汉堡店里遇见那天，我妈告诉我，她打算向我爸提出诉讼离婚。尽管她没有明说，不过我明白，她是想过新的生活了，和那个警察。听说这件事以后我们闹了矛盾，我就离家出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跟我之前和你说的差不多，雨太大回不了家，我的手机和钱包又被偷了。最后我是被那个警察带回家的，其实我蛮喜欢他。现在想想，幸好你当时没借我钱，否则文叔来找我找不到，我和我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反正在那以后，我再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他说完，似乎很没有所谓地耸了耸肩，对杨律咧嘴一笑。杨律眉头紧蹙，又想说他傻了。
　　“你呢？”程业鑫神色轻松地问，“你有没有离家出走过？你家里管得这么严，应该没有过吧。”
　　杨律垂下眼帘，良久，说：“走过一回。”
　　程业鑫着实无法想象离家出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杨律身上，他惊诧地眨了眨眼，问：“后来呢？”
　　“后来，”杨律同样笑了笑，“后来和你一样，再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这是程业鑫第二回 看见杨律笑，但是，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笑着的杨律看起来并不开心，反而让程业鑫心疼。为什么？程业鑫见到他这样笑，自己根本笑不出来了。他蹙着眉，忧愁地看着杨律的眼睛，把他看得也跟着皱眉。杨律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很想告诉他，自己想和他一起离家出走。但这话卡在喉咙，涌不到杨律的嘴边。
　　“杨律。”程业鑫突然叫他的名字。
　　杨律听得愣了愣，问：“什么？”
　　“我想吻你。”话毕，程业鑫扶住杨律的颈子，倾身吻住了他。
　　程业鑫把杨律送到家楼下以后，交代他两句记得按时吃药，便离开了。杨律回到家中，换鞋时瞥了一眼视频监控的摄像头，走进屋内忽然发现窗台旁多了一架新的钢琴，不知是何时买回来的。
　　洗澡时，杨律又想起了程业鑫的吻。那个吻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覆在他的唇上，片刻后离开。杨律从未那么近地看过程业鑫的眼睛，如果不是夜色太暗，杨律竟不知道他的眸子那么深。
　　他趴在浴缸边上，嘴唇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在唇瓣被动挤压的触觉里，亲吻的记忆更加清晰。原来亲吻还能够产生这样的记忆，在水雾朦胧的空间里，杨律忍不住想，程业鑫下一次吻他会是什么时候？
　　睡觉前，杨律收到了一条程业鑫发来的信息，问他洗过澡没有，记得早点休息。杨律规规矩矩地回答：洗过了，正要睡。
　　这消息他发完便后悔了，因为程业鑫很快回复道：那就好，晚安。明天见！
　　周一的清晨，天气晴朗，杨律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虽然身子免不了有一些发虚——他为此多加了一件线衫，但脑袋没有前一天晚上那么昏昏沉沉了。杨律起得很早，洗漱完毕立即出门，在走出大楼时遇到了正要到家里做早饭的宋美娟。
　　宋美娟看见杨律，脸上有说不出的惊讶，道：“小律，这才六点一刻，你现在就去学校了？怎么这么早？”
　　杨律无意与她交谈，说：“早餐我到了学校吃，不麻烦你了。”
　　“这样……”宋美娟心有疑虑地点头。
　　杨律稍作迟疑，担心她又在杨准的面前搬弄是非，便随口解释道：“我看今天早上的天气不错，想早点儿出门走走。”
　　宋美娟听罢恍然大悟，她释然地点头，笑道：“今早的天气是不错的。今天是晴天，趁太阳刚升起来时散散步，对身体也好。但你记得吃早餐啊，身上有钱吗？”说毕，她立即掏钱包。
　　“我说了，早餐到学校里吃。”杨律冷漠地说。
　　她拿钱的动作顿了顿，窘促地笑，依然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千万小心啊。”
　　杨律没有理会她，兀自走了。他来到公交车站，看见排队等着乘车的人，已经料到一路上得有多拥挤。事实没有出乎他的预料，清晨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乘客。他们当中，有表情麻木的上班族，有睡意朦胧的学生，还有一些出门买菜或晨练的老人。阳光照进车厢里，杨律听见父母和正要上幼儿园的小孩儿聊天、工薪青年已经开始用手机联系工作。
　　白色的阳光照得外面的街道也变得淡了，杨律看得困了，觉得这画面像是被泼上了一层薄薄的牛奶，散发着纯粹的奶香。


第25章 chapter 4 - 4
　　杨律来到学校时，正遇上晨练时间结束，许多学生成群结队地往食堂里涌。他下意识地在这些人当中寻找程业鑫的身影，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喂。”
　　他一愣，回头看见穿着运动服的程业鑫笑望着他，惊讶道：“怎么来这么早？”
　　“起早了。”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十分耀眼，杨律避开了他的目光和微笑。
　　看他这样，程业鑫也变得局促了。他无意义地清了清喉咙，上前摸杨律的额头，问：“还烧吗？”
　　杨律摇摇头，奇怪地问：“你怎么起来参加晨练了？”他记得程业鑫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一定得睡到七点二十分才起床，而七点三十分到七点三十五分这五分钟的时间就是他的晨练时间——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宿舍跑到教室，和老师上课的时间同步。
　　程业鑫尴尬地笑说：“上周五中午起床，没叠被子，扣了分，得起来晨练把分数刷回来。”说完，他看见杨律露出嫌弃的表情，仍笑着，“吃早餐了吗？一起吃？”
　　杨律点了点头。
　　因从来没有在学校的食堂里吃过早餐，杨律也想不到要吃些什么。他跟在程业鑫的身边，和他买了一模一样的早餐，一同在食堂里找了空座坐下来慢慢吃。
　　杨律的表情是改不了的淡漠，不过在程业鑫看来，他比前一晚精神多了。看来药剂师推荐的药都不错，没有蒙骗他。程业鑫满意地点头，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说：“年轻就是好，就算发高烧，吃几颗药睡一觉，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
　　“你才活蹦乱跳。”杨律冷漠地说。
　　程业鑫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经杨律否认，他竟不禁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杨律活蹦乱跳的样子。那画面实在超乎他的认知，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律一口三明治也没吃，净看他先是说莫名其妙的话，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厌弃道：“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唔。”程业鑫好不容易把笑忍住了，才没让三明治从嘴里喷出来，他憋得脸红，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看罢，杨律不堪忍受地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低头吃自己的早餐。
　　程业鑫吃得快，吃完了坐在对面等他。杨律的脸被阳光照着，白得透明、发亮，程业鑫托腮看着他的睫毛在眼底落下薄薄淡淡的影子，好奇地伸出手，挡住光，手指在杨律的额头和脸颊落下影子，他扣了扣手指，那影子仿佛滑到了杨律的睫毛上。
　　杨律在余光里发现程业鑫伸着手不知在捣鼓些什么，抬起头，又看见他乐在其中的样子，不禁歪着脑袋端量他。程业鑫看他的表情，分明写着：对面怎么坐了一个傻子？他连忙讪笑着收回手，说：“你的病刚好，中午还是别留在教室里了，容易着凉。在寝室里不是有床吗？回寝室休息吧。”
　　尽管名义上是住宿生，但杨律一次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寝室，就连宿舍楼，他也未曾光临。早上程业鑫向他提议中午回寝室里休息，杨律没有多想便点了头。上午的课间，程业鑫又和其他同学打打闹闹去了，杨律留在座位上看书，忽然想起宋美娟帮他打理寝室恐怕是几个月前的事。
　　宿舍制度里有规定，学生上课期间，寝室内的床帘、蚊帐必须收起，被子必须叠放整齐。杨律从没有回去睡过觉，那床铺怕是一如学期初那样，几个月过去，寝室里哪怕再怎样干净，没有床帘罩着，床单和被子上一定免不了留下一些灰尘。如若那样，怎么还能睡觉？
　　但这个猜想杨律始终留在心里，就算程业鑫和女生乐队那些人嘻嘻哈哈地把周五音乐汇的准备工作计划好了，回来余留一脸兴奋地看向他，他也没有告诉程业鑫。
　　吃了午饭，杨律跟着程业鑫一起回寝室，路上听程业鑫说说这个、说说那个，杨律才知道原来他直至此时，还在努力地劝说“女生乐队”改名。知情后，杨律在心里哭笑不得，想着程业鑫这一股子傻劲怎么会这么可爱，偏偏人傻归傻，总乐意不辞辛苦地猜他的心思，而且，总被他猜对。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开口时，杨律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不是说你们只表演这一次，当是外援吗？”
　　“哪儿啊！”程业鑫说起这个，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说，“下个月圣诞节和元旦不是又要来了吗？他们琢磨着，又要在‘家居服派对’上折腾一回！”
　　“家居服派对”本名不叫“家居服派对”，而叫“睡衣派对”，实质上是圣诞节和元旦期间仅属于学校住宿生的一项文艺汇演。届时，住宿生们会以班级为单位排练节目，为大家准备一台活泼向上有意思的晚会。这台晚会起初因观众们习惯穿着睡衣在宿舍院内观看而得名，后来校方以为不雅，又改成“家居服派对”。然而，官方人员都知道它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只不过大家基本上只能等到晚会当天，看见写着晚会名称的横幅才能想起来了。
　　听程业鑫的意思，是女生乐队的队长有意让乐队以这个名字长存下去，哪怕里面已经包括了两个男生。杨律问：“你答应了吗？”
　　“喝了她们那么多奶茶，突然拒绝，有点过意不去。”程业鑫烦恼地摇了摇头，嘟哝道，“要是答应了，以后就得继续没休止地排练了。”
　　“啊哟我的妈！还以为是阿姨又来突袭！”赵德生看见有人从寝室外推门而入，吓得几乎从凳子上摔倒，可他看见跟着程业鑫进门的杨律，更瞪大了眼睛，那样子，比看见宿管阿姨还惊骇。
　　赵德生上身穿着T恤，下身只着内裤，敞着两条腿坐在书桌前，杨律见他表现得仿若自己是来者不善，不以为然地走进寝室里，来到自己的床位边。程业鑫带上门，陆雨舟正巧拿着一卷手纸从卫生间里出来，同样光着两条腿，看见杨律，人生生地愣住了。
　　寝室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十分奇怪，没有人说话。陆雨舟默默不语地要把手纸放回桌上，中途又被赵德生拿过去，后者挤眉弄眼悄声说：“借我。”
　　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陆雨舟爬上床，赵德生则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包装盒里取出可爱的美少女手办，但他们的目光总悄悄地观察着突然回到寝室里的杨律。
　　杨律第一次回寝室，这才知道原来寝室是这个样子，有五个床位，上床下桌，除了独立的那个床位以外，另外四个床位两两间有木柜子搭成的台阶，可以顺着这个台阶爬到床上，而柜子上也可以放一些东西。他的床位独立着，靠阳台，床位旁立着一只鞋柜。
　　“我操，大中午的，你还来？！”程业鑫突然吃惊地叫。
　　杨律疑惑地回头，发现程业鑫手里拿着赵德生的那个美少女手办，表情鄙夷。他看看赵德生桌上的手纸、手办的超短裙还有那面可以变换角度的镜子，心里噔地跳了一下，迅速地避开了程业鑫看过来的目光。
　　赵德生一脸不耐烦地伸出手，无言地要求程业鑫把他的宝贝奉还。程业鑫啧了一声，瞪他说：“杨律中午在寝室，你别乱来啊。”
　　闻言，已经躺下的陆雨舟蓦地坐了起来，诈尸的模样同时吓了程业鑫和赵德生一跳。赵德生纠结地看看杨律，问程业鑫：“真的假的？”
　　“他的床位在这里，回来怎么了？”程业鑫没收手纸，放回陆雨舟的桌上。
　　说话间，顾语瞳从外面拎着一桶已经洗干净的衣服回来了。他看见杨律在寝室里，同样愣了愣，听赵德生说杨律中午要在寝室里休息，又愣了愣。室友们的态度令程业鑫感到无奈，但想到杨律平时待人的态度和他一贯的作风，旁人这样看待他也情有可原，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早点儿休息吧，下午还得上课。”程业鑫无意活跃寝室里的气氛，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让大家改变对杨律的态度，索性不了了之。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橱外的挂钩上，甩掉了脚上的鞋，又换上拖鞋。
　　杨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床单，果然摸到些许灰尘。他看着沾了灰尘的手掌，微微地努了努嘴巴。
　　“怎么了？”程业鑫见他站着一动不动，好奇地过来一看，才想起这张床这么长时间没睡，看来是睡不了了。他想了想，说：“不介意的话，先和我睡吧。一个中午而已。”
　　此话一出，晒好了衣服走进屋里的顾语瞳停下了脚步，而刚刚躺下的陆雨舟再次诈尸了。程业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问他们：“有什么问题？”
　　两人面面相觑，顾语瞳脱掉裤子丢在书桌上，若无其事地摇头，说：“没问题，先同桌后同床，挺好的。”
　　杨律听罢心头一敛，又臊又羞，平静的面容下透出几许粉红。程业鑫窘促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嗯，是挺好的。”话毕，人已经到了顾语瞳的身后，迅速地勾住他的脖子往后勒。
　　顾语瞳吓得哇哇大叫，两条逆天的大长腿在地上蹬着，想甩开程业鑫的胳膊又甩不开，险些一口咬下去，和他打起来。
　　杨律为这一言不合就瞎闹的俩人而皱眉，瞄见赵德生爬上床，他的小腿上长满了茂盛的毛发，大腿的肌肉鼓得很，黑色的内裤包裹着浑圆的臀部，在T恤下若隐若现，而顾语瞳的腿则修长白净许多。平时，杨律从来没有留意过顾语瞳，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臀部这么挺翘，而且，腿间那玩意儿哪怕是平常的状态，也能看出尺寸似乎不小。
　　为什么他们在寝室里全不穿裤子？杨律从来不曾经历男生寝室的集体生活，竟不知他们还有这样的习惯。他没有上过集体的游泳课，每堂课都缺席，直到补考才独自出现在泳池边应考，所以，他很少见到活生生的、和他一样年纪的男生的肉体。
　　一时之间，杨律如同进入迷阵一般，想到程业鑫稍后说不定也是这样，不禁口干舌燥。他的心里发毛，又惊又怕，还有一丝一缕不能承认的期待，可正在和室友打闹的程业鑫没有察觉。他不会察觉，杨律知道，程业鑫或许从不考虑这些。
　　“嗨。”在他们双方终于偃旗息鼓的时候，寝室门再次被推开了，外头探进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刚剪了板寸头的王亮笑盈盈地走进来，“我又来蹭床啦。”
　　看见王亮，程业鑫一拍脑袋，才想起还有这茬。陆雨舟在床上撑着脑袋，朝程业鑫挑了挑眉，调侃道：“阿鑫，你最近很多桃花嘛！”
　　“你想绝交还是绝育？”程业鑫冷冰冰地威胁。
　　听见他的玩笑话，心里本就闹鬼的杨律不免又是暗暗吃惊。可是看见王亮走进寝室里，自然地把书包卸下来放在程业鑫的书桌上，杨律才意识到这个人所说的“蹭床”和陆雨舟说的“桃花”是什么意思。他是谁？杨律看着这个个子娇小、长相可爱的男孩子，在自己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已经皱起了眉头。


第26章 chapter 4 - 5
　　王亮前一段时间一直忙着他们班的音乐汇，有一阵子没到程业鑫这里来蹭床睡了，导致程业鑫一时忘了他会来，也没有事先和他提过。他正琢磨着怎么和王亮说，王亮已经惊奇地认出了杨律。
　　“咦？”王亮诧异地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看看杨律，又看看程业鑫，“咦？!”
　　程业鑫见他已经意外得无法组织语言，而陆雨舟和顾语瞳两个人正坐在床上等着看好戏，不由得啧了一声。他尴尬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律，连忙揽住王亮的肩膀把他往外面带，不忘拎上他已经卸下的书包。
　　杨律紧紧地盯着程业鑫的手，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那个男生的肩上，脑子里一直充斥着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是谁？
　　“看来胜负已分了。”陆雨舟半开玩笑地对顾语瞳说。
　　杨律听了，抬头冷冰冰地瞪了陆雨舟一眼，陆雨舟看罢吃惊地张了张嘴巴，又哭笑不得地看向顾语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躺了下来。杨律又看向顾语瞳，顾语瞳昔日是学生会长，见多了大风大浪，怎么会怕杨律锐利的目光？他淡淡地笑了笑，从床上下来，经过杨律的身边时说：“先睡吧，那床是你的了。”
　　闻言杨律的呼吸一凝，忙转头看向优哉游哉地晃进洗手间上厕所的顾语瞳。他心烦意乱，想着程业鑫怎么还不回来？而实际上，程业鑫出门的时间不到一分钟，杨律却疑心他是不是跟着那个男生走了，不会回来了。否则，为什么顾语瞳会那么说？
　　他们好像都认识那个男生。杨律心事重重地站在寝室里，而顾语瞳从洗手间里出来，又若无其事地经过他的身边，重新爬回床上，倚着枕头看书了。杨律左思右想，想着这么站着等也无济于事，只能遭人话柄，于是顺着那些木柜子搭成的台阶爬上了程业鑫的床。
　　杨律平时在家里，必须得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觉才能安心。他没有在 程业鑫的床上找到睡衣，只看到一件棉质的旧T恤。或许程业鑫真是像其他人一样，光着腿睡觉。杨律呆呆地坐在床上发愁，想要在自己的衣橱里找睡衣，又没有钥匙。
　　许是他坐在床上六神无主的时间太长了，顾语瞳好奇地看向了他。见状，杨律立即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脱掉了自己的牛仔裤，学着其他人那样，弯腰丢往床下的书桌。他头皮发麻，迅速地钻进了被窝里。
　　程业鑫把自己的竹马带到寝室外，掩上门，确认里面没有人偷听，才很不好意思地对王亮说：“杨律的床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他高烧刚好没两天，中午想在寝室里休息。我让他和我一块儿睡，今天先委屈你，找别的地方吧。”说完，他看王亮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发愁，便给他出主意，“你去阿杰那里？”
　　“我不要，他睡觉打呼。”王亮背上书包，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程业鑫吃惊地张了张嘴巴：“他睡觉打呼？！”
　　王亮连忙捂住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支支吾吾道：“我什么也没说。”程业鑫看得哭笑不得，把他的手扯下来。王亮揪着眉头，问：“那我以后都不能来蹭你的床了吗？”
　　“我也不太确定。他平时不住寝室，突然过来，床积了灰睡不了，重新铺床以后应该就能睡了。”程业鑫仔细地忖度着，哪怕如此，如果王亮再来和他一起睡午觉，无论杨律在不在场，都不好，于是决定道，“不过你还是别来了。”
　　“啊？”王亮已经和他一起睡了一年多的午觉，突然让他找别处安身，他失望极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见他失望，程业鑫的心里不禁内疚，他沉了沉气，说：“到时候再说吧！我再想办法。”
　　“行了，不要你想办法。”王亮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我自己找地方睡呗，再不然，我在教室里打个盹就行。反正午休的时间也不长。”
　　程业鑫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肩，说：“辛苦辛苦，今年你生日，我送你个抱枕。”
　　“你说的。”王亮动了动他机灵的眉毛，笑着摆手，“走了，午安。”
　　“午安。”程业鑫也冲他挥挥手。
　　望着王亮远走的背影，程业鑫寻思着得给他买一个舒服的抱枕赔罪。这么想着，他回到寝室里，关门以后发现所有人都回到了床上，包括杨律。看见杨律丢在书桌上的牛仔裤，程业鑫愣了愣，再抬头望向床铺，却看见杨律面对着墙壁侧卧着，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听见有人走上台阶的动静，杨律蓦地坐起来，看见程业鑫正站在台阶上脱裤子，两人都愣了愣，顷刻间全脸红了。程业鑫尴尬地轻咳一声，把脱下的牛仔裤丢往书桌，恰好落在杨律的牛仔裤上，他嘟哝了一声：“好的不学。”净学陆雨舟诈尸。
　　杨律同样尴尬地在被子里缩起腿，小声地问：“你有睡裤吗？”
　　那是一样不常出现在程业鑫概念里的东西，听罢他怔了一下，含糊地说：“现在还没有。”说完看杨律不明所以，进一步解释，“平时得天再冷一点，才会找出来穿。我给你找。”
　　“不用了。”再纠结下去，午休时间都得过了大半了，杨律摇摇头，“就这么睡吧。”
　　“你先睡，我得把早上的衣服洗了。”程业鑫早晨跑步时出了一身汗，回来换过一次衣服。
　　杨律来不及叫住他，已见他走下台阶，光着腿往洗漱台走去。他先是来不及叫，后来，不愿叫了。
　　第一次看见程业鑫完全裸露着自己的双腿，杨律的心顿时收得很紧，再松不开似的，连呼吸也变得刻意。大概是夏天刚过的缘故，程业鑫的小腿上还留着晒出来的痕迹，显得薄薄的腿部肌肉十分健康有力，他的大腿也细，皮肤偏白，膝盖窝很浅。
　　看着程业鑫的脚踝还有肌腱，杨律觉得自己的耳朵正在发热。他好几次想移开自己的眼睛，却移不开。程业鑫的双腿笔直、修长，虽然看起来很瘦，却带着健康的生命力。他弯下腰洗衣服时，杨律看清了他被内裤包裹着的臀部，背上陡然生出了一些热汗。杨律紧咬着牙关，口腔里不知何时分泌出过多的唾液，他唯有不动声色地往下咽。
　　没过多久，程业鑫洗好了衣服，拿着撑衣杆把衣服挂到天花板的铁丝上。他的T恤因为拉直的腰身而往上提，杨律盯着他露出来的后腰，那儿有些窄，白皙的皮肤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往下延伸，提起饱满的弧度，滑进黑色的内裤里。
　　杨律在程业鑫转身走回来时，下意识地收起双腿，微微肿胀的部位令他有几分不自在。他正苦恼着如何在程业鑫上床以前平静下来，却发现对面的顾语瞳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也不知望了多长时间。顷刻间，杨律冒了一身的冷汗，他迅速地避开了顾语瞳探究的目光，重新躺下来。
　　“还不睡？”程业鑫在床下问。杨律听得一怔，正要转身，先听见顾语瞳回答说：“正要睡。”
　　原来程业鑫的话不是问自己，杨律闭上双眼，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很快，他感觉到床架微微地震动，那是程业鑫沿着台阶走上来，坐到床尾。杨律用力地闭着眼睛，太用力，眉心有些发酸，他意识到程业鑫已经掀开被子躺在自己的身旁，他轻微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些。
　　突然，程业鑫的手轻微地滑过他的臀部，惊得杨律立即翻过身来，动静之大吓了程业鑫一大跳。
　　程业鑫刚才只是躺下时，手背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身体，并未注意自己碰到了哪里。看见杨律瞪得大大的眼睛，琉璃般的眸子里溢着浅浅的水光，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小心地问：“怎么了？”
　　杨律怔了怔，这才明白程业鑫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到底还是他自己太小题大做了，杨律在心里暗自恼怒着，又怕面对程业鑫躺着，他的手又要不经意间碰到更紧要的地方，连忙把身子往后贴着墙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程业鑫着实猜不透他哪来这么大的动静，现在他的眼神甚至充满了警惕，仿佛自己会将他怎么样似的。在程业鑫的心里，啼笑皆非、无可奈何、莫名其妙，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反应成一丝微妙的委屈，小声地问：“这么排斥我？”
　　不是。杨律很害怕，现在这间寝室里有五个人，午休的时间很短，他猜其他人都没有睡熟，尤其是已经发现端倪的顾语瞳。他很担心，担心再这么下去，他会忍不住贴近程业鑫，亲吻他，甚至做点别的事。
　　想着想着，杨律也露出了委屈的神情，用更小、更轻的声音问：“不能放下床帘吗？”这样，起码不会有人看见这么慌张的他。
　　听罢程业鑫愣住，这才反应过来杨律正在躲什么——他在躲他自己。程业鑫因而心跳如雷，可是，寝室里从来没有人在中午放下床帘，如果偏偏在这时把床帘放下来，那么简直是欲盖弥彰。他为难地摇摇头，见杨律眉头紧蹙，便转身面对他，从被子里伸出手。
　　杨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握上去。程业鑫扣住他的指间，将他的手拉回被窝里，闭上眼睛，轻缓地说：“睡吧，午安。”
　　怎么能够安心呢？看着他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眼，杨律不禁感到沮丧。程业鑫的身体很暖，他来到被窝里不久，整个被窝被烘得热热的，杨律想，若是抱上去，或许能汲取不少的温暖，但是，若是真的抱上去，恐怕自己想要得到的就不只是温暖而已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们躺在一个被窝里，程业鑫为什么能够这么平静？他什么也不会想，什么也不会想要吗？说到底，在他们这段看似是在交往的关系里，会想入非非的只有他自己而已。杨律悲哀地发现，确实，他和程业鑫之间，会浮想联翩的只有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懂得如何靠想象满足欲望的自己，哪怕他不想要那些欲望。以至于当真正的渴望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才会这么不能求、求不得。
　　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男孩子？杨律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27章 chapter 4 - 6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以为已经睡了很久的杨律依旧没有听见起床的铃声。他仿佛做了梦，其实没有，他的梦太清晰，全合乎他的安排，全是他想象出来的程业鑫。杨律没能睡着，满脑子都是程业鑫。
　　杨律睁开双眼，静静地看着程业鑫熟睡的面庞，仔细地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打量他几不可见的毛孔和细细长长的睫毛，他的眉毛不浓也不淡，非常英气漂亮。他就躺在他的身旁，对身边的窥视浑然不觉，安静得像个婴孩，杨律缓缓地从枕头上往下滑一些，看着他好看的唇形，一时大脑缺氧，似乎要晕厥。
　　因为睡着了，程业鑫的手放松了许多，但依然扣着杨律的指间。杨律小心翼翼地曲起自己的双腿，膝盖碰触在程业鑫温暖的大腿上，不知是因为体温或是皮肤上光滑的触觉，让杨律的心里起了一片涟漪，脸渐渐烧起来。
　　他扣了扣他们交握的手指，程业鑫没有发觉。杨律谨慎地半仰起身，将寝室里的其他人都看了一番，确认他们都睡着了以后，迅速地、轻微地吻在程业鑫的嘴唇上。只一吻，却不够，杨律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如同做贼一般心虚，很快又如同强盗一般无畏，凑近再度覆上程业鑫的唇，停在那里，鬼迷心窍地轻轻吮了吮他的下唇，连双膝也不由自主地往他的腿上更近地贴过去。
　　程业鑫从睡梦中被惊醒，睁开双眼，感觉到杨律香香软软的气息留在自己的唇畔，心脏一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杨律同样心跳如雷，他忐忑地抿起嘴唇，又忍不住低头轻轻地舔了舔唇上程业鑫的味道。看着他唇瓣间若隐若现的舌尖，程业鑫的心跳得让他慌了神，俄顷，他抬起被汗染湿的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杨律睁着透明的眸子看他，在他的手放下时，再次小心地靠近他。
　　忽然，在被子里，程业鑫将他揽进了怀里。明明程业鑫已经示意不要出声，杨律还是惊得险些叫出来——他没有叫出来，程业鑫用吻封住了他的嘴巴。
　　程业鑫的吻很轻，淡淡地落在杨律的嘴唇上，他们缓缓地、无声地碰触着对方的唇，偶尔贪婪地将吻停留在唇瓣上。他呼出的气息也很轻，像是微风落在花瓣上的小心翼翼，连一片脆弱的花瓣也不会因此而凋落，杨律好几次想要将舌尖伸进他的嘴巴里，偷偷地尝一尝里面的滋味，可是却不敢，因着他感觉到程业鑫并无此意。
　　杨律迷迷糊糊地想，或许这就是程业鑫。他的心里尽管隐藏着两分贪不得的无奈，也因为这个温柔缱绻的吻，有了八分的满足。杨律后来睡着了，睡得很深，直到程业鑫在床下把他叫醒。
　　他睡意迷瞪地坐在床上，头有些晕和疼，不解地望着程业鑫。已经穿好衣服的程业鑫笑说：“快起床，懒猪。上课要迟到了。”
　　“哦，”杨律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睡在寝室里，而其他人已经先离开了，“哦！”他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深，竟然连要上课都不记得了。杨律连忙掀开被子，见到程业鑫已经把他的牛仔裤放在床尾，便捞过来套进去。
　　杨律刚睡醒犯迷糊的样子特别可爱，那副平常冰冷无情的脸面还没有端出来，像个小孩子。程业鑫见他忙着洗脸和穿鞋，忍不住嘴角挂笑。可惜，等杨律把鞋穿好，披上外套，已经恢复了常态。他抓过程业鑫帮他拎着的书包，背上后见程业鑫一动不动，却在莫名其妙地笑，问：“犯什么傻？要迟到了。”
　　“哦！”程业鑫应了他，两人急急忙忙地往教室赶了。
　　下午的体育锻炼时间，程业鑫去操场跑了两圈，本要直接回教室自习，却被顾语瞳他们拉住，一起去篮球场打了半个小时篮球。
　　他回到教室，发现王亮不知何时晃悠到他们班门口，此时正就着挑廊的栏杆写作业。程业鑫从后门往教室里望了望，疑惑地晃到王亮身边，小声地打招呼：“喂。”
　　“啊呀！”王亮大吃一惊，整个人惊得弹了一下。
　　程业鑫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忙扶住他的胳膊，好笑地问：“你没事吧？在这儿干什么？”
　　王亮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端起新鲜的数学习题纸，说：“八仙不会做，特来向大师请教。”
　　“我？”程业鑫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古怪地皱眉，反问：“不然呢？”
　　学校的数学组每天会给学生发一张数学练习题，题量一般是八道，包含已学数学内容的各类知识点，故称“八仙”。体育锻炼开始前，程业鑫也拿到了新的八仙题，不过他看也没看便去跑步了。“你站这儿怎么写？这地方还西晒，进教室里写呗。”程业鑫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我先去洗个手，回来一起写。”
　　王亮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笑说：“刚才害羞嘛！阿瞳他们都不在，我不认识剩下的人，贸贸然地进去太怪了。”
　　“你害羞？”程业鑫不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反而被王亮瞪了一眼，他乐道，“没事儿，阿瞳就坐在后门边的位置，他的同桌也不在，你进去坐吧。我先去洗手。”
　　尽管下午第二节 课结束以后，杨律基本不参加体育锻炼，但程业鑫几乎每天都会坚持跑步——遇到社团活动或音乐汇除外。留在教室里自习的学生比较少，杨律图着这份安静，一个人写八仙题。
　　从这个学期开始，八仙题似乎越来越难了，杨律常常无法独立地完成八道题。老师对这张练习题没有硬性要求，有不少学生选择不写，而杨律却为自己写不完而暗自焦虑。幸好和程业鑫同桌以后，他总是喜欢主动地给杨律讲题目，所以尽管杨律不能独立完成，最终也都能通过程业鑫的提示写完。
　　杨律留下了三道不会写的题目，看了看手表，听见程业鑫的脚步声，立即往练习题上盖了一张英语作文纸，回头等着他坐回自己的身边，没想到他却用湿淋淋的双手翻出自己的习题纸和草稿本，拿上了文具盒。
　　“我坐后面去。”程业鑫看他正在写英语作文，问，“八仙题写完了吗？”
　　为什么要往后面坐？杨律奇怪地回头，又看见了那个中午出现过的男孩子，此时他正坐在顾语瞳的座位上，埋头写着字。看罢杨律不易察觉地皱眉，回答说：“写完了。”
　　“那晚些时候我们对一下答案，我现在去写。”程业鑫笑了笑，拿上他的学习用品往后头去了。
　　程业鑫刚离开，杨律马上把英语作文纸拿开，连同那张没写完的习题纸夹进英语书中，拿出没看完的法文小说继续看，再不想理会他们是怎么回事。
　　心里虽然拿定主意懒得管程业鑫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却不可能，杨律一时间不太认得自己从小就会的法语单词，反而在一分钟内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手表。
　　顾语瞳的座位距离他们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现在那张课桌没坐着人，程业鑫和那个男生交谈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明明教室里还有别的同学正在谈天，但杨律只听见了他们的交谈。程业鑫正向那个男生讲解着习题纸上的题目，杨律拿出习题纸看了看，发现程业鑫对那道题目的讲解和自己演算的方式有所出入，更是烦不胜烦。
　　程业鑫平时写一张数学习题纸用不到四十分钟，可杨律看着一个小时快过去了，他竟然还没写完，而那个人也没走。再这么下去，放学铃声就会响起，杨律得回家了。他烦躁地开始收拾书包，偏偏宋美娟在这时给他发了信息，说自己已在校门口等着接他回家。杨律恍然想起这日是家长接送日，很多学生的家长会在放学以后来到学校门口接自己的孩子。
　　他一刻也不能迟，只能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的习题纸和数学课本放进书包里。因着心里焦躁郁郁的缘故，杨律不再生程业鑫的气了，如此小题大做太没意思，他甚至连那个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暗自生气实在滑稽。
　　杨律往后移动椅子，起身前惊讶地看见那个男生从窗台前走过，他怔了怔，回头发现程业鑫已经回到了座位上。
　　“要回家了？”程业鑫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他早已习惯杨律不带表情的脸，对他的不快浑然不觉，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关心道，“病大概全好了吧？”
　　杨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冰地看着他。
　　整个下午，程业鑫好几次想向杨律提起寝室床位的事，可杨律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写作业，程业鑫总找不到机会开口。本想体育锻炼回来以后和他说，偏偏王亮来找他，程业鑫一时又忘了。如今看杨律要回家，程业鑫赶忙想和他说，但话到嘴边，又不禁变得更谨慎了。他抿了抿嘴巴，小心地试探道：“以后还住在寝室里吗？”
　　什么意思？杨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人坐过的座位，现在那里空着。他皱着眉头，极慎重、极怀疑地看向程业鑫。
　　程业鑫被他这看嫌疑犯似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窘促地笑了笑，进一步解释说：“是这样，要是你以后还住在寝室里，就得把你的床单和被套这些都洗一下？”
　　听罢，杨律生生地愣了一下，将眉头皱得更紧了。程业鑫怕极了他这个样子，又无法一下子猜出他在想些什么。他想着自己所说的话并无特殊和过错，也不知道为什么杨律的表情会变得这么古怪。程业鑫的肩膀沮丧地垮下来，虚着身子，下巴敲在桌面上，叹气道：“别不说话啊……”
　　看着他满脸无辜的样子，杨律的心里发堵。他垂着眼帘，半晌，冷冰冰地问：“你每天都和那个人一起睡？”现在天气凉了，人尚且光着腿，换做是夏天，岂不是连上衣也不穿就躺在一起吗？想到这个，杨律缓缓地往胸口沉了口气，脸色更加难看了。
　　程业鑫听罢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却见杨律的表情越发冰冷。“哎、哎……”程业鑫哑然，连忙解释说，“虽然是这么一回事，可也不是那回事嘛！”
　　杨律把书包放在桌上，一声不吭地坐着，看也不看程业鑫一眼。程业鑫苦恼地打量他，如实说：“我打发他以后回教室午休了。”说完，他看杨律还是没有动静，心里暗叫不妙。杨律平时独来独往习惯了，没有朋友，人也冷漠得很，所以听说他和别的人无顾无忌地一起睡午觉，才会这么介意吧？而且，程业鑫想起他和杨律一起睡午觉时发生的事，不由得想：杨律会不会觉得他和别人也那样呢？思及此，程业鑫打了一个寒颤，冤得心里积了几丈雪。
　　程业鑫环视周围，思来想去，找出草稿本往上面写了一行字，摆给连脸也不愿转向他的杨律看。杨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本，心里登时咯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努了一下嘴巴。
　　那行字写的是：我当然也很想和你一起睡。
　　程业鑫仔细地观察着杨律脸上细微的表情，确认他已经消气了，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拿回草稿本继续写道：不过你自己有床位，如果我们老睡在一起，影响不太好，对吧？
　　杨律斜睨着他，看他写完余下半句话，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不可能如此，只不过他在心底养了小虫子，啃咬着他的聪明罢了。纵然杨律很好奇那个男生究竟是程业鑫怎样的好朋友，彼此之间才会那么亲密，不过现在他不想再继续谈论那个男生，一来那显得自己特别小气，二来既然程业鑫已经说得这么明确，那么杨律追究他们的关系反而没有意义了，他也没那份心情。
　　看着摆在面前的草稿本，又看了看殷殷切切地等着自己回应的程业鑫，杨律想了想，从他的手中接过笔，在前半句下面画了一道下划线，引到自己要写的句子前，写道：是这回事还是那回事？
　　程业鑫凑近杨律，眼看着这些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杨律的笔下写出来，脑袋顿时短路了。他万万没有料到杨律会说出这么暧昧的话，想到自己和杨律同时指的“那回事”，程业鑫哑然地张了张嘴巴，顿觉浑身燥热，脸烧得要焦了一般。
　　“哎……”程业鑫的脸重新贴回了桌面上，背对着杨律，窘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为什么杨律也会说这种玩笑话？这不是男生之间平日里互相调戏玩闹才会说的话吗？程业鑫的脑子里频频地喊“我的天”，可是认真地想起来，内心的羞恼过去以后，心脏却似是被猫爪子轻轻地挠了痒，隔着胸口，程业鑫连痒都抓不到。
　　杨律从来没有见过程业鑫这么面红耳赤的样子，他背对着自己，耳朵红得近乎透明，连后颈也透着似被开水烫过的鲜红色。他用笔把自己写的句子划掉，划着划着，脸也不禁红了。


第28章 chapter 4 - 7
　　放学的铃声响了起来，教室里本就不多的学生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杨律不想走，又留不得，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他们，便伸手揉了揉程业鑫红通通的耳朵。
　　程业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直起身紧张地盯着他。见状，杨律不悦地蹙眉，而程业鑫看了他的反应，马上又平静下来。他欲言又止，末了无奈地白了杨律一眼。
　　大概在程业鑫的心里，自己才应该是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杨律这样想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我想自己洗那些东西。”他枕着双臂趴在桌面上，望着程业鑫，“但我不会洗。”
　　程业鑫料想杨律在家里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不会做家务活很正常，他不在乎地笑说：“没关系，宿舍楼里有洗衣机，我等会儿回去帮你把床上那些东西都洗干净晾好。这两天是晴天，晚上有风，明天中午一定能干，到时候你就能睡了。”
　　虽然如此，杨律却不知自己到底会不会再回寝室午休。衣橱和抽屉的钥匙全在宋美娟那里，如果问她拿钥匙，杨准就会知道他回寝室休息的事。他静静地望着程业鑫，而程业鑫不明所以地回视他，俄顷，疑惑地微笑。杨律摇摇头，直起身子，将书包抱在怀里，说：“谢谢。”
　　“不客气。”程业鑫捏了捏他的脸，“笑一个。”
　　杨律怔了一下，对着程业鑫的笑脸，他微微扬了扬嘴角，似乎牵扯到程业鑫捏过的那片皮肤，上面留着对程业鑫手指的记忆。
　　这笑看起来虽然有几分刻意，不过程业鑫还是夸张地捂住心口，感慨道：“值了！”
　　闻言，杨律讶然无语，这才佯怒剜了他一眼，又被他的幼稚和做作气得笑出来。
　　从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开始的时间很短，只有五十分钟。往常程业鑫吃完饭，回到寝室拖拖拉拉一阵子，基本上除了能洗个澡以外，做不了别的事情。但这天他记着得帮杨律清洗床单和被套，所以连晚饭也吃得十分简单。
　　回到寝室里，程业鑫脱了鞋子爬到杨律的床上，迅速地拆掉他的床单、被套和枕头套，揉做一团，一股脑地抱下来。他只顾着做这件事，下地以后穿上拖鞋，才发现赵德生正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讷讷地问：“阿鑫，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帮杨律把这些给洗了。”程业鑫趿着拖鞋往阳台走，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进自己的水桶里。
　　赵德生奇得奔至阳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他洗？”
　　他夸张的反应着实令程业鑫不耐烦，想着杨律床上的东西积灰了，以后如果回寝室睡觉，在那之前当然得把这些东西洗一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但他也知道杨律在其他同学心目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杨律太不合群了，以至于有一个人与他亲近，也成为非常罕见的事情。
　　杨律以后可怎么办？程业鑫在心里为他唉声叹气，表面上却露出对赵德生的不满，说：“因为他没有时间，也不会用楼里的洗衣机洗衣服，所以我帮他的忙。很奇怪吗？”
　　赵德生的表情变得深沉，为难地点了点头，说：“很奇怪。”
　　唉，杨律以后要怎么办？程业鑫又一次在心里叹息，硬是换了话题，问：“阿瞳他们呢？”
　　“阿舟还没回来，阿瞳在楼下洗衣服，你下楼应该能遇见他。”赵德生狐疑地打量着程业鑫，回到书桌旁继续看漫画，嘀咕道，“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又是一起睡又是洗床单的。”说完，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抬头看向程业鑫，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程业鑫懒得和他废话，从存钱罐里倒出三枚硬币，拎着洗衣粉和水桶下楼了。
　　男生洗衣服的频率比较低，一是因为衣服少，二是因为懒，他们要么把几天的衣服积攒在一起洗，要么潦草地把当天的衣服用手洗一洗，用不到洗衣机。程业鑫来到男生的洗衣房，在一排等待工作的洗衣机里找了一台最干净的，把水桶里的东西全倒进去。
　　洗衣房里正在工作的洗衣机还有三台，旁边摆放着三只空水桶，程业鑫认出了其中一只是顾语瞳的，但他人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洗衣服的人多半不会在洗衣房里等待，那样太浪费时间。程业鑫倒了洗衣粉，往投币机里投放硬币，将程序设定清楚，最终洗衣机计算出清洗时间为一个小时。
　　“喂。”程业鑫将洗衣粉的袋子放进空水桶里，听见声音回头，看见陆雨舟神神秘秘地趴在门边上。顾语瞳出现在陆雨舟的身后，嫌弃地往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把他推进洗衣房里，然后兀自走到洗衣机前查看自己的衣服洗好了没有。
　　程业鑫察觉到陆雨舟的表情又贱又神秘，警惕地问：“干什么？”
　　陆雨舟前后左右看了看，如做贼一般确认四周人员已清空，小声道：“我刚刚在楼上听阿德说你帮杨律洗床单，你俩真好上了？”
　　“什么？”陆雨舟的样子实在让程业鑫不爽，他故意侧过耳朵，假装没有听清。
　　看他面露不满，陆雨舟顿时放心许多，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开了个玩笑，转身往外走了。“哎，你等会儿。”程业鑫连忙拉住他，问，“你刚刚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陆雨舟眨巴了两下眼睛，顿时呼吸凝结，继而大声喊道：“不是吧？什么时候好上的？！”
　　室友一个两个全是大惊小怪的嘴脸，让程业鑫的心里恨得牙痒痒，想着杨律平时做人到底有多失败，才被他们这样另眼看待。程业鑫为杨律干着急，面对朋友的问题，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顾语瞳的衣服洗好了，他打开洗衣机的盖子，相对陆雨舟而言平静许多，问：“正在交往吗？”
　　被他这么一问，程业鑫不禁愣了愣。一时之间，程业鑫突然变得不确定了。怎样才算开始交往？像电视里那样互相表白，或者向对方说“请做我的男朋友”吗？这些他和杨律都没有。但他们接吻了，这已经是交往了吗？他已经是杨律的男朋友了吗？
　　顾语瞳看程业鑫半天没回答，奇怪地皱了皱眉。他蹲在地上，把洗好的衣服从滚筒里捞出来，丢进水桶里，说：“杨律他喜欢你。”
　　闻言，程业鑫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自己和杨律的事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是为什么顾语瞳却是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样子？程业鑫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顾语瞳起身，问，“所以，你们正在交往吗？你喜欢他吗？”
　　面对两个朋友等待的目光，尤其是陆雨舟紧张兮兮的样子，程业鑫沉了沉气，说：“我喜欢他。”
　　陆雨舟听了倒抽一口凉气，怔怔地看向顾语瞳，见他并不惊讶，不由得又愣了一下，惊奇地眨了眨眼睛。
　　顾语瞳耸肩道：“但是，你对他的喜欢和他对你的喜欢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程业鑫烦透了顾语瞳这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不堪忍受地问：“你怎么又知道了？”
　　他努了努嘴巴，表示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说：“因为我看见了。”
　　“哎，你究竟看见什么了？”从程业鑫回寝室拆被套起，三个室友的态度接连惹毛了他，“我只想把这堆东西洗干净，怎么就这么难？”
　　顾语瞳平静地解释道：“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我敢说，你一定没发现他用那种眼神看过你。”
　　听顾语瞳越说越玄乎，语气和态度似乎比自己更了解杨律似的，程业鑫更心烦了，问：“哪种眼神？”
　　“阿鑫，你到底行不行啊？”陆雨舟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故作聪明地拍他的肩，“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程业鑫啧了一声，不客气地瞪他，说：“滚。”


第29章 chapter 5 - 1
　　或许是杨律在班上几乎只和自己一个人说话的缘故，程业鑫曾经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是班上最了解杨律的人了。毕竟，程业鑫觉得只有说话沟通，才能够互相了解，可是顾语瞳突然说什么他看见杨律用某种眼神看着自己，这玄之又玄的说法，让程业鑫想不通、猜不透，思及自己那么多次不能领会杨律的意思，更加郁闷和心烦。
　　杨律用哪种眼神看过自己？程业鑫忍不住偷偷地观察着他。然而在暗中观察了半天以后，程业鑫沮丧地发现杨律非但没有用什么特殊的眼神看过自己，甚至理都没理他。这一切像极了程业鑫在自作多情，他满心地怀疑顾语瞳是在逗他玩，与此同时，又为杨律对自己毫不热情的态度而丧气。
　　他没能丧气多长时间，中午放学前，萧柳晴他们从班主任那里拿来了外出请假单，要程业鑫填写完毕以后和其他人中午一起外出购买音乐汇要使用的装饰材料。程业鑫意兴阑珊地填写了请假单，发现坐在身边的杨律正看着他，立即转过头来，说：“昨天洗的东西应该已经干了，我等会儿回去帮你收起来，放在你的床上。你中午回去休息吗？要是你不会装被套，就先睡我的床，我下午放学再帮你铺床和套被子。”
　　杨律的确不会铺床，但程业鑫中午要出去买东西，他也没有了分毫要回寝室的念头。想到自己瞻前顾后地向宋美娟拿了衣橱和抽屉的钥匙，结果没用，杨律冷淡地说：“我中午不回去。”
　　程业鑫本就揣着比较二人之间心意的念头，如今看见杨律如此冷漠，登时心里发堵，闷闷地说：“好吧。”
　　他说完，便埋着头继续写请假单，杨律不禁皱眉。
　　程业鑫如此心烦意乱了一个上午，中午和女生们一起逛街，跟在后头负责拎东西的他同样心不在焉。偏偏陆雨舟和乔梦织这两个人还在队伍里恩恩爱爱、嘻嘻哈哈，吵得程业鑫烦不胜烦。
　　下午回到学校，程业鑫困得睡了一节课，第二节 课尽管是醒过来了，人也没精打采。期间他向杨律借过一回英语练习册，杨律虽是借给他了，但递本子时连眼睛也不往程业鑫这儿斜一下。程业鑫忍着脾气，才没当场把英语练习册还给杨律。
　　顾语瞳说，杨律对他的喜欢，和他对杨律的喜欢不一样。程业鑫起先只是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不同，渐渐地，连杨律对他是不是喜欢也看不出来了。这哪里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相处的时候开开心心、总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和对方说吗？然而，杨律却没有如此。但是，程业鑫还是想，如果杨律不喜欢自己，他为什么还会趁着他睡觉时偷偷地吻他？杨律为了和他相处更长的时间，不愿意回家；为了能早一点见到他，天蒙蒙亮就起床出门了。这还不是喜欢吗？
　　程业鑫矛盾极了。
　　心里太郁闷了，胸口仿佛闷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体育锻炼时间开始以后，程业鑫马上丢下所有没有写完的作业，到操场跑步去了。
　　天气不太好，云低沉得如同程业鑫的心情一般。他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双腿失去知觉，重重地躺在草地上喘气。天上的云又重又低，程业鑫喘着气，望得久了，头晕目眩，仿佛这些云朵全部要落下来，盖在他的身上。
　　吸进肺里的全是稀薄的空气，程业鑫的鼻腔和气管里冰冷，身上却因为运动而发热。他疲惫地坐起来，脱掉外套，撸起袖子，看着那些绕着操场跑圈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的面前经过，偶尔也见到成对的情侣或闺蜜散步，在跑步运动的人之中，显得惬意而悠闲。
　　他坐在草地上发呆，过了很长时间，放学的铃声响了起来。程业鑫一看手表，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外套朝教学楼飞奔回去。
　　爬楼的过程中，程业鑫才意识到自己在体育锻炼时运动过量了，还没跑到三楼，已经双腿发软。他咬着牙，仍迈着大步往上跑，好不容易到了六楼，来到教室的后门，连气都没喘匀，便发现杨律已经走了。
　　“真是，怎么走得这么早？”程业鑫费力地喘着气，咽下去的唾液也带着血腥的味道，想着这回是问不了了，他还得郁闷地过一个晚上。
　　他把外套搭在肩上，胸口和背上全是渗出来的热汗，没过一会儿便干了。下楼时，程业鑫实在按捺不住，拿出手机给杨律发信息，想到才放学没多久，杨律离开的时间应该不长，又改为给他打电话。
　　“接电话接电话……”听着等候音，程业鑫的嘴里喃喃自语，听到电话被接通，他立刻激动地问，“你在哪里？离开学校了吗？”
　　电话那边的杨律安静了两秒钟，不咸不淡地说：“快走到校门口了。”
　　程业鑫听罢忙说：“你先别走，等一等我。我马上就过去！”说罢，未等杨律回答，他立刻挂上电话，朝楼下跑。
　　没放学前，宋美娟已经给杨律发信息，说会来学校接他回家。杨律觉得奇怪，想着宋美娟是不是特别闲，才会在非家长接送日也非周末的日子里来接他。他不十分排斥宋美娟，放学回家的公交车很挤，能够有人直接把他舒舒服服地捎回家也是好事。
　　程业鑫不知怎么的，一整天的态度都很不一般。从早上开始偷偷地用奇怪的眼神观察他，到下午闷头睡觉，体育锻炼的时间刚开始，程业鑫便跑步去了，走之前把书本和文具盒全甩进抽屉里，冷着一张脸，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得罪了他。
　　杨律的心里想问，但他隐约地感觉到程业鑫的这态度和自己有关，又想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才让他是这副样子。他没有心思讨好无理取闹、莫名其妙的人，所以对程业鑫的态度也不冷不热，懒得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放学前的那段时间，杨律确实在为程业鑫一反常态的表现而暗暗地生闷气，可是他又担心程业鑫从此都这样对待自己，内心惶惶不安。走之前，杨律特意绕到操场找了一次程业鑫，把跑道上的人都看了一遍，没有见到程业鑫的身影，只得恹恹离开。
　　幸好在离开学校前接到了程业鑫的电话，听见他问自己人在哪里，杨律的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他怔怔地站在校道上，忐忑不安，听程业鑫的语气仿佛很着急，他要和自己说什么？是不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事情，要来和他对质或者问个究竟？想到这里，杨律忽然有些害怕，他在原地反复地徘徊，犹豫着是不是该离开。
　　在杨律踟蹰不前时，程业鑫找到了他。他远远地叫了杨律的名字，接着朝他飞奔而来，在杨律的面前停下脚步，撑着双膝喘气连连，笑着说：“可算找到你了。”
　　他笑什么？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杨律想着程业鑫一天下来反常的态度，却在分别时突然笑得那么高兴，既纳闷又烦躁，冷冰冰地问：“什么事？”
　　程业鑫被问得一怔，脸上挂的笑容也显得尴尬了。他稍作犹豫，问：“你要去搭公交车回家？”
　　杨律看着他这副没事人的样子，奇怪地皱眉，回答说：“家里的保姆来接我。”
　　“哦……”闻言，程业鑫不禁有些失望，他挠挠额头，不知如何启齿才好，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那我送你到学校门口吧。”
　　杨律分明感觉到程业鑫特意跑来找自己，为的不是把他送到校门口这么简单。可是他们一整天几乎没有交流，现在程业鑫赶在他回家前找到自己，哪怕最后程业鑫什么也没说，杨律的心里还是放心了很多。他点了点头，继续往校门口走，想问一问宋美娟到了没有，又不愿意在这仅有的几分钟里，还分神和别的人沟通。
　　程业鑫走在他的身旁，欲言又止地看了杨律好几回，回回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挫败感随着紧张而加重。杨律发觉他有话想说又不开口，狐疑地看了看他。
　　“你……”程业鑫停下脚步，摸着后脑勺，含糊不清地问，“有过女朋友吗？”
　　什么？杨律皱眉，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程业鑫。半晌，他见程业鑫忐忑地抬头等着自己回答，顿时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出来，冷淡地说：“没有。”
　　程业鑫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又更谨慎地问：“那……男朋友呢？”
　　杨律吃惊地张了张嘴巴，古怪地盯着他，而程业鑫紧张的模样令他有气又发不出来，恨恨地咬牙道：“有。”
　　闻言，程业鑫愣住。杨律以前有过男朋友吗？虽然不知道是谁，可程业鑫的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杨律以前是怎么和那个人交往的。杨律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冷若冰霜吗？程业鑫着实无法想象，但看杨律面露愠意，他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探问：“是ed还是ing？”
　　杨律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瞪他道：“当然是ing。”
　　程业鑫屏住呼吸，心里大声喊着“万岁”，惊喜地把一脸不悦的杨律抱住，激动地说：“太好了！你真是的，为什么不早说？我快被你吓死了。所以，我们正在交往，我是你的男朋友，对吗？”
　　被程业鑫抱住的那一刻，杨律的身子一轻，似乎要飞起来。看他高兴得像个三岁小孩子，杨律既生气又好笑，想着如若不然，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算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好玩吗？“不然呢？”杨律隐约觉得自己迟早会被程业鑫气死，但是，他的怀抱这么温暖，又让杨律无法生气，只想一动不动地留在他的臂弯里。杨律没好气地嘟哝道：“蠢货。”
　　要不是校门口人来人往，再夸张一些的举动会更加引人注意，程业鑫真想把他抱起来转圈。他松开杨律，为自己之前犯傻而不好意思，腼腆地笑说：“对不起，我刚才跑步，身上全是汗味。”话音刚落，程业鑫见到杨律佯怒白了自己一眼，接着抱住了自己。
　　不少经过的人带着好奇的、兴味的眼神看他们，程业鑫被看得有些尴尬，而抱住他的杨律却视若无睹。程业鑫忍不住想，杨律真是太好了，于是更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程业鑫好笑地说：“因为阿瞳那家伙说得玄乎，我忍不住担心了。我也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
　　哪里会有人自称是没有安全感的人？杨律翻了个白眼，放开他，干巴巴地问：“他说了什么？”
　　既然已经和杨律说好了，程业鑫的心好好地放回了胸口里，轻松地说：“他说我们对对方的喜欢不一样。怎么会不一样？他没谈过恋爱，净会吓唬人。”
　　杨律听罢心里咯噔了一声，想起顾语瞳之前看自己的眼神，不禁皱眉。此时，他看见宋美娟的车从路口驶来，暂时停靠在学校对面的学生接送处。杨律神情复杂地看着程业鑫，忍不住又焦躁起来。
　　程业鑫看他的脸色不对，顿时心里一敛，紧张地问：“真的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我看看能不能改进。”
　　他是真的不明白吗？明明程业鑫平时和他的朋友们嘻嘻哈哈时，也说过不少那类玩笑话，为什么到真正该当真的时候，他却想不到了？何况，他之前已经直接地和程业鑫说过一回，虽然那时是当逗乐，可程业鑫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往那方面想一想吗？他怎么这么不开窍？杨律真不知程业鑫是单纯还是装傻，难道他认为，谈恋爱只要亲亲抱抱就可以了吗？
　　杨律早就为这件事感到糟心，现在程业鑫还这么傻乎乎地问他，更让他心烦，于是他不耐烦地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么傻的人？”
　　程业鑫愣住，发现杨律真是被他气急了，忙要道歉和安抚，又为自己没能想明白杨律所说的话而内疚。
　　“我想和你上床，你想吗？”杨律烦透了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短短一句话，让程业鑫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等他反应过来，杨律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坐进车里去了。“杨律。”程业鑫的脑袋突然之间变得非常迟钝，但想着要叫住杨律，连忙上去追，偏偏遇到红灯过不了马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开走了。


第30章 chapter 5 - 2
　　杨律负气地坐进车里，转身正要卸下书包，看见坐在车内的杨准，顿时呆住。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而后才喊：“爸。”他为什么会来？没有课吗？
　　“嗯，朋友的画廊今天开业，就在这附近。我过来看一看。”杨准转头，对他微微一笑，亲切地问，“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抱着书包，低着眼帘说：“随便，我还不饿。”
　　“那么回家吃吧。”杨准决定道。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是不是早就看见他了，还有程业鑫。刚才只隔着一条马路，他们已经看到了吗？想到自己刚才和程业鑫举止亲密，杨律的心跳得七上八下，僵硬地坐着，不多看杨准和宋美娟一眼，仿佛那样会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回家的路上，杨准一直在读一本书，没有问起杨律在学校里的生活，一如往常。杨律提心吊胆了一路，直到回到家中，见宋美娟前去厨房做晚饭，而杨准也兀自回房，才悄然地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地想了想，放学时段校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隔着一条马路也看不见什么，何况他是后来才见到宋美娟把车开过来的。杨律安慰自己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终于放心了些。
　　他慌出了一身冷汗，抹了抹汗湿的额头，决定在吃饭前洗一个热水澡放松放松。杨律打开衣橱，看见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大一小两个白色的礼盒，他惊讶地皱起了眉。大的礼盒用粉红色的透明绸带系着，打了一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而小的礼盒上则描绘着亚金色的花纹。
　　这个小的礼盒看样子像是鞋盒，杨律取出来，犹豫片刻后打开，看见摆放在白色羽毛间的一双粉红色玛丽珍高跟鞋，他突然短促地抽了一口气，再也不懂得如何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杨律在近乎窒息时忽然猛地抽了好几口气，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其中一只鞋，看见鞋底的数字确实是自己的鞋码，眼前陡然蒙上了一层灰色。他把鞋子丢在地上，从衣橱中迅速地拿出那只大礼盒，粗暴地解开了粉红色的蕾丝绸带。
　　巨大的礼盒里叠放着一件纯白色的洛丽塔风格洋装，荷叶蕾丝边的衣领，袖子和裙裾上点缀着精致的粉红色蝴蝶结，后背用粉红色的绸带交叉束腰，整套衣服粉嫩而优雅，如同芭比娃娃身上穿的公主裙。杨律瘫坐在地上，把裙子丢在一旁，又从礼盒里翻出了纯白色半透明的长筒袜和粉色荷叶边的蝴蝶结头饰，盒子的底部叠放着一件白色的欧根纱裙撑，如同一朵即将盛开的洁白的花。手中的布料纯白无暇、柔软舒适，而他却像被黑暗笼罩着，仿佛闻到了腻人的奶油味，令他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杨律吓得一股脑把地上散落的衣物和鞋子全塞回盒子里，惶惶然地回头，见到是宋美娟推开了门。
　　宋美娟微笑道：“饭已经做好了，出来吃饭吧。”
　　这是谁放进来的？杨律警惕地盯着她，问：“这两个礼盒是你放进来的吗？”
　　“嗯，这是杨先生让我拿过来给你的礼物。”她点头，带着好奇问，“里面是什么？你喜欢吗？”
　　杨律合上礼盒的盖子，把它们放回衣橱里，没有回应她的好奇心，径自走出了房间。
　　来到饭厅后不久，宋美娟为父子二人端上了散发着甜美香气的焦糖布丁和浓郁芬芳的锅煮奶茶，作为他们饭后的甜点。
　　杨准端起奶茶看了看，满意地点头，称赞道：“宋嫂对你非常上心，上回你说想喝奶茶，现在，你瞧，她煮出来的奶茶丝毫不比香港老店的奶茶差。”
　　“先生哪里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听见夸奖，宋美娟羞赧地低头笑道。
　　杨律低着眼睛，拿起面前的碗筷，毫不领情地说道：“我没有说过想喝奶茶，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闻言，宋美娟尴尬地愣了一愣。杨准对她抱歉地微微一笑，说：“是的，宋嫂就是这么好心，哪怕只是你随口提到的，她也会尽她所能满足你。宋嫂，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哎。”宋美娟恭谨地应了一声，局促地说，“那么，我先回去了。两位慢用，碗筷留在桌上就好。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收拾。”
　　杨准礼貌地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宋美娟离开以后，家里只剩下杨准和杨律父子二人。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餐桌的两边，沉默地吃着饭，没有任何交流。饭厅里的摆钟噔噔地响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
　　杨律毫无胃口，秉着耐心装模作样地细嚼慢咽，碗中的米饭仿佛不会减少。他偷偷地观察杨准，见他安之若素地吃着饭，心里依然惴惴不安。等了又等，杨律放下碗筷，正要开口，杨准抬起头来，望着他，问：“傍晚在校门口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是你的朋友吗？”
　　闻言，杨律的面色霎时惨白。他下意识地抿紧双唇，免得话脱口而出，俄顷，答说：“是我的同学。”
　　“你们吵架了？”杨准好奇地问，“我看你走的时候似乎生气了，坐进车里，也不太开心。”
　　他看见了什么？杨律无法从他纯粹的好奇里察觉出别的情绪，他看见他们在那之前拥抱了吗？应该没有，否则，他为什么这么问？杨律努力保持着平静，尽量不让警惕和防范流露出来，低着头继续吃饭，轻描淡写地说：“是有一点口角，他是一个很烦人的家伙。”
　　“是吗？”他像所有听到小孩子抱怨同学的家长一样，带着笑意问道。
　　杨律嗯了一声，往嘴里扒了两口米饭，嚼了两口，生硬地往里吞。米饭噎在喉咙，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才把米饭送到肚子里。
　　“我记得……”杨准饶有兴致地端起奶茶，呷了一口，“他叫程业鑫，对吧？”
　　幸好已经把奶茶和米饭吃进了肚子里——听见杨准口中说出程业鑫的名字，杨律险些呛出声来。他怎么会知道程业鑫的名字？杨律的脑子飞速地旋转着，想起了程业鑫到画室偷看的那一次，心脏不能自已地狂跳起来。
　　“上一次，你说你不认识他，看起来还有几分瞧不起他的样子。我原以为你们在那之后不会有来往，没有想到，你们似乎变得挺熟悉了。”杨准慢条斯理地说，“交了新的朋友是好事，我很为你高兴。可是，没有必要说谎，不是吗？何况，他还是一个那么英俊的孩子。”
　　杨律吃力地往喉咙里咽下一口唾液，双手连端碗和持筷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放下来。
　　杨准的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若有所思地说：“我猜，如果要画画，他应该是不错的模特——”
　　“不要！”杨律恐惧地打断他。
　　杨准意外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说：“看来，他不止是你的同学而已。”面对着颓然地败下阵去的杨律，杨准轻柔地说，“小律，你今天很不乖，不但说了谎，而且还对别人很没有礼貌。不乖的人，得接受惩罚。”
　　他瑟瑟地发着抖，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尊随时会破碎的玻璃娃娃，两眼空洞无神。
　　“但我还是决定原谅你，因为，我太爱你了。”杨准无奈地叹气，转而轻松地问，“你看见我送你的礼物了吗？这个周末就是你的生日了，可惜那天我要出差，没有办法在家陪你过生日，所以事先给你买了礼物。你喜欢吗？”
　　杨律猛地抬头，惊恐地望着他。他微笑着，仿佛对他的惊恐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回忆道：“你小的时候，总喜欢穿那样漂亮可爱的公主裙，和你的妈妈一起玩过家家的小游戏。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你还记得吗？在你八岁生日的那一年，你穿着装点了蕾丝和蝴蝶结的白色洋装，打着洋伞，像一个可爱的小公主。你的妈妈也穿着洋装，如同Marie Antoinette那样纯真艳丽。我给你们画了一幅画，那是一幅我非常满意的画作。它后来被你的妈妈带走了，在巴黎的一家画廊里卖了一个不错的价钱。”
　　陷入回忆当中的杨准淡淡地笑着，回忆之于他似乎是甜而不腻的点心，令他陶醉。杨律没有跟着他回忆，他的记忆封死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唯有这样他才能渐渐地平静，不再发抖。
　　忽然，杨准高兴地提议：“怎么样？今天你穿上那套精美的洋装，我再给你画一幅画吧！”
　　闻言，杨律倒抽了一口凉气，恐惧地瞪大了眼睛。杨准起身，仔细地擦干净嘴巴，愉悦地邀请道：“来吧，我会把你画得很美，甚至比你的妈妈更漂亮。你放心，裙子和鞋都很合身，是裁缝为你量身定做的。当然，他们谁也没有亲自给你量过身体，是我向他们提供的数据。你知道的，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如果他对待宋美娟的态度能好一些，抑或是没有说谎，结果是否会不一样？不会有不一样。杨律木然地面对着摆放在床上的欧洲宫廷式洋装，焦虑和苦楚搅在心里，他疲惫地抹着发涩的双眼，维持自己仅剩的意识。
　　他想了又想，很后悔和程业鑫分别时说了那样的话。现在的程业鑫在做什么？他还会理睬自己吗？真是抱歉，他不是程业鑫想象的那样。杨律皱着眉头，拿出手机想给程业鑫发一条信息道歉，却发现通信信号已经被屏蔽了。
　　又是这样。杨律绝望地撑着额头，忽然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到杨准带着他的画具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等画完画再说吧。”杨准打开画架，将画板摆好，拉开了窗帘，疑惑道，“为什么没有换衣服呢？”
　　杨律无力地起身，抱起洋装和裙撑，手上抓着高跟鞋和饰品往浴室里走，而身后是杨准催促的声音。
　　如果不是杨准说起，杨律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喜欢穿洋装。那是他多小的时候发生的事？那个时候，他的妈妈还在这个家里，她和杨准一起，每天称赞杨律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他们把杨律打扮得漂漂亮亮，如杨准所说，像一个公主一样。
　　杨律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精美的、华丽的、复杂的蕾丝和刺绣点缀在裙子和衬衫上，把他套在里面，好看得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闪现在脑海里的笑声清脆动听，杨律回想起妈妈的声音，惶然地晃了晃脑子，把记忆甩出去。
　　他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裸着身子在镜子前呆呆地站了几分钟，才在门外杨准的问询声中，拿起裙撑往身上套。洋装的尺寸十分合适，华美的裙摆恰好扫在他的膝盖以上，他像一个正在打扮自己的傀儡娃娃，用力地收紧身后的束腰。腰部收得很紧，他收着腹，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像是玻璃一样空洞透明。
　　杨律坐在马桶盖上穿好了纯白色的长筒袜和那双粉红色的玛丽珍鞋，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第31章 chapter 5 - 3
　　他本就长得高，穿上九厘米的高跟鞋，起身时陡然感到一阵目眩。踩着高跟鞋，如同踮着双脚走路，往前偏移的重心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随时随地有倒下的危险。杨律的手里抓着蝴蝶结发箍，打开浴室的门，胆怯地立着。
　　“孩子，你真漂亮。”杨准回头看见他，两眼顿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由衷地称赞道，“像是一位公主，不，像天使。你像上帝派来的天使一样。”
　　高跟鞋在将他往前推，杨律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脚踝和脚背又酸又疼。他好不容易走到了画架前，低声问：“我能不能不戴这个？”他指手中拿的发箍。
　　“当然可以。”杨准毫不介意，他站到杨律的身边，右手握住他左手的手腕，指导道，“你的左手可以继续拿着这个发箍，然后右手像我这样，握住左手。对——”他满意地端看着杨律，又为他整理了裙裾以及蝴蝶结上的绸带。
　　杨准回到画板前，端起自己的调色板，欣赏着无精打采的杨律，赞叹说：“小律，你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
　　他已经听了太多次这样的赞美，更知道赞美带来的后果，杨律垂着眼帘，呆呆地看着地毯上的刺绣图案。
　　夜格外地长，窗外有一轮明月，悄然地挂在云朵旁。远处的饭厅里，那座摆钟还在噔噔地摇晃，整点的报时声音十分响亮，当——当——当——
　　杨准没有再对杨律提出更多的要求，也不与他沟通，只安安静静地作画。在静谧的空间里，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杨律隐隐约约地听见了画刀刮在布上的声音。身体的重量落在脚跟，随着时间渐长，钻心的疼痛从脚跟沿着肌腱往腿上蔓延，他的腰绷得太紧，如同被拧紧一般酸痛，为此，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摇晃。
　　时钟敲了十二下，杨律口干舌燥，一直握着左手腕的右手似乎已经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而发箍上的蝴蝶结也被闷得蔫了。
　　“你很累了，是吗？”杨准突然问。
　　杨律一怔，呆呆地望着他。
　　“如果累了，就早点休息吧。画我可以自己继续。”杨准放下画笔，温和地微笑，“来看一看这幅新的作品？今天的你，充满了忧愁。我试图把这份忧愁表现出来，这是我没有要求你笑的原因。你知道吗？真正的美人，最美的瞬间不是微笑，反而是愁和怨，那是最迷人的。”
　　杨律不想看，他迈不动步子，惶惶不安地避开了杨准的目光。
　　“今天你对程业鑫发脾气，我看了非常羡慕。我第一次见到你对某个人有埋怨的表情，怨和恨不一样，怨特别美。当时，我真希望自己能在你的面前，认真地捕捉那个瞬间的表情，留在脑海里，画出来。真是太可惜了。”杨准望着面如缟素的杨律，把画板翻转过来，向他展示自己画到一半的新作，“但愁也很美，不是吗？”
　　同样的背景，窗台、窗帘、月光，还有站得笔直的模特，他的神情模糊，左手拿着一只缀着粉红色蝴蝶结的发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杨律没有办法呼吸，看着画布上那个裸体的自己，怎样也想不起呼吸的方法，很快涨红了脸面。
　　杨准把画板放回架子上，若有所思地说：“别担心，我还会再画一幅着衣的你。它也会像这幅裸体的你一样，充满意境。”
　　钟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摇晃着，如同杨律的身体。他太长时间无法顺畅地呼吸，终于捱不过疲惫和恐惧，双眼发黑，倒在地上。
　　杨律不在，程业鑫心不在焉地过完了整个晚自习。平时杨律也不在，但程业鑫从来没有哪一天像这次一样，觉得身边的座位那么空。杨律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一直萦绕在程业鑫的脑子里，连带那时候他充满怨气的眼神，都在程业鑫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开玩笑。
　　难道顾语瞳所说的不一样的喜欢，就是这个吗？为什么连顾语瞳也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却看不出来呢？他所看到的，只有杨律对他的若即若离。程业鑫常常想不明白，有时候他明明能够感觉得到杨律非常想和他待在一起，但从不愿意说出口。话像是宝石一样藏在杨律的嘴巴里，非得程业鑫一个字一个字地撬出来。
　　那样的杨律，居然说想和他上床，而且这是一句真话。程业鑫想着这件事，没来由地紧张。他当然想和杨律更亲密一些，就像别的情侣那样，可上床做爱的那种程度，程业鑫却想也没有想过。那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经杨律提起，突然间近在咫尺了。
　　现在要怎么回应？对杨律说，他也想和他做那件事，或者，真的去做吗？程业鑫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想着杨律为什么要抛出问句。那样的问题，哪怕回答是“我也想”，也会很尴尬吧？
　　程业鑫心烦意乱，又担心杨律自己在家里怄气，晚自习间偷偷地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却没有一个能够打通。听着“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程业鑫满腹狐疑，改为发信息。他一连发了好几条，每一条都揣词度句地进行了修改，保证没有异议也不会再惹杨律生气以后才发送，然而，这些信息像是石沉大海，直到程业鑫深夜里睡着，也没有回音。
　　清早，寝室里闹铃的音乐声还没响起，程业鑫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拿起手机打开，还是没有见到杨律给他回信息，他又试着打了一个电话，依然无法接通。这哪里是暂时无法接通？明明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程业鑫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连忙向刚刚起床的顾语瞳借了手机打电话，结果还是一样。
　　“你的手机坏了？”顾语瞳拿回手机，好奇地看了一眼。
　　程业鑫撇撇嘴，站在台阶上，望着杨律重新铺好的床，不禁叹了口气。本想着帮杨律把床单和被套洗干净，重新铺好后让他中午能够回来休息，结果他非但没有回来，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程业鑫不免担心猜测，可是想到杨律昨晚放学是被家里的保姆接走的，应该已经安全回到家里了，能有什么事呢？
　　总不至于，他会被保姆绑架吧？这个无厘头的猜测却让程业鑫打了个寒颤，他连连在脑子里安慰自己绝不可能那么戏剧化。他没能和杨律取得联系，最大的可能应该还是杨律正在生他的气，不想理睬他——杨律确实做得出来。
　　无论如何，杨律总要回到学校里上课的，程业鑫决定等见到他，一定当面和他把话说清楚。这么想着，程业鑫想起上回自己没有联系杨律，而那家伙傻乎乎地在码头等了他三个小时，于是又给他打了一次电话，结果，依然无法接通。
　　为了能够早一点见到杨律，程业鑫吃完早餐，立即往教室去了。依照杨律往常的习惯，他通常会在上课前二十分钟到达教室，然而直到上课铃声响起，程业鑫身边的座位依然空着。他不禁更加担心杨律的情况，偏偏给杨律发了无数条信息，都没有回音，而拨打他的电话，仍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程业鑫关心则乱，上课拨打手机时，被语文老师抓了个正着，当场没收手机。他无比尴尬和烦躁地度过了余下半节语文课。下课时，程业鑫跟上语文老师的脚步离开教室，在挑廊里向老师规规矩矩地道歉，语文老师念他是初犯，把手机还给了他。程业鑫拿到手机发现已经处于关机的状态，连忙把手机打开，重新开机的手机里既没有杨律的回信也没有通信商向他发送的未接来电提醒信息。
　　他犹豫了一阵子，最终在大课间时去往教师办公室找到班主任。罗远霏正在备课，见来了一位稀客，问：“什么事？”
　　“罗老师，杨律今天早上没来学校。”程业鑫说完，没有在班主任的脸上见到惊讶的表情，心中诧异，问，“您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学校吗？”
　　罗远霏点点头，说：“他的爸爸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杨律的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在家里休息两天。”
　　程业鑫闻言大惊，忙问：“不舒服？是生病了吗？”
　　“说是发烧了。”罗远霏回答得模棱两可，继而很好奇地说，“程业鑫，你挺关心杨律嘛。我记得上回他请假在家里休息，你也问过我。”
　　程业鑫语塞片刻，含糊地点头，道：“毕竟是同桌，旁边一直坐着的人没来学校，总有点奇怪。”
　　班主任理解地点头，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杨律的个性很孤僻，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你们如果说得上话，希望你能够和他好好相处，打开他的心扉，让他变得开朗一些。”
　　程业鑫受教地点头，犹豫了一下，问：“罗老师，您有他家里的电话吗？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这个我倒是没有，现在很多人的家里没有固定电话了。平时如果有事情需要找他的家长，我都是直接和他的爸爸用手机联系。”班主任奇怪地喃喃道，“杨律的电话打不通吗？”
　　程业鑫迟疑着，终是没有向班主任要杨准的手机号码，他谢过班主任以后告辞离开了。杨律又发烧了？明明昨晚分开时，他还那么精神，怎么会回到家就发烧了？程业鑫百思不得其解。杨律虽然长得比班上的很多男生都高，可是身形却比较纤瘦，或许是个性阴郁的缘故，人看起来确实脆弱了些。但是，程业鑫还是没有办法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发烧，何况，就算是真的发烧了，也没有联系不上的道理。
　　回教室的路上，程业鑫又给杨律打了一次电话。听见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声音，程业鑫的心猛地往上一提，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一次，他等待了很长时间，最后听到的是“嘟嘟嘟”三声忙音，结束了对话——已经打通的电话没有人接。
　　“小律……”温热的手伸进了裙子里，指尖溜进内裤蕾丝的花边，捧住紧翘小巧的臀，潮湿的气息灌进了杨律的耳朵，“小律……”
　　杨律猛地睁开双眼，在床上惊恐地坐起，环视四周未见到人影，又慌忙地翻了翻裙裾，确认裙子是整洁的，长筒袜和内裤全在身上，他才在惶恐当中渐渐地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以后，杨律感觉到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痛，他痛苦地捂着额头，眯着眼睛望向厚重的窗帘，在窗帘底下的缝隙里看见强烈的光，意识到天已经亮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连忙下了床，把这一身过于甜美和华丽的衣服脱去。
　　他毫不爱惜地把脱下来的洋装丢在地上，又粗鲁地脱掉长筒袜，将两只卷起来的袜子甩开。很快，杨律的身上只剩下原本的那条内裤，不是梦魇中带有蕾丝花边的那一条。他打开衣橱正要找属于自己的衣服，忽然听见开门声，还没来得及穿起随手抓到的T恤，杨准已经走了进来。


第32章 chapter 5 - 4
　　看见杨准皱眉，杨律的呼吸顿时凝结了。他强作镇定地穿上T恤，又若无其事地找出长裤往身上穿。杨准关上门，踱入屋内，看着被杨律胡乱丢在地上的洋装，良久道：“你不喜欢这件洋装吗？”说着，他缓缓地转身，看向杨律。
　　杨律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下意识地往后退步，不小心撞上身后还没关门的衣橱，趔趄着摔进衣橱里。他怔怔地坐在衣橱里，周围全是衣服，带给他阴影和安全感，杨律不自觉地往衣橱的深处缩。杨准一步一步地走近衣橱，俯视着坐在里面的他，又问了一次：“你不喜欢这件洋装吗？”
　　“不要……”杨律恐惧地摇头，整个人蜷缩在衣橱里，“不要……”
　　杨准奇怪地问：“不要什么？”
　　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一如杨律的脸上写满了惧怕。杨准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照进衣橱里的微弱光线，眼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杨律吓得大叫，抓到衣橱的门迅速地把自己锁在衣橱里。衣橱里只有铺天盖地的黑暗，空气又闷又热，还有香薰的味道，杨律哆哆嗦嗦地抓着门背后的横杆，生怕杨准从外头将门打开。为了锁闭这道门，杨律花尽了全身的力气，紧张到外面是否有人开门也无法察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双手仿佛长在了横杆上，只为了能守住这道门，而门外依稀传来了手机的铃声。杨律愣了愣，屋子里有信号了？这是他的手机铃声，谁在给他打电话？一个名字冒上了心头，杨律怔住，松开一只手，痛苦地捂住嘴巴。
　　“是程业鑫的电话。”杨准的声音从衣橱外传来，“从昨晚开始，他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我数了数，起码有三十条未接来电信息。看来，你们的关系非常要好，他是想向你道歉吧。昨天你们分开时，吵架了不是吗？”
　　流下的泪水顺着指缝沾到杨律的嘴唇上，很咸，手机的铃声一直响着，杨律抓着横杆的另一只手也渐渐地没有了力气。他昨天不该对程业鑫发脾气，他错了。杨律不断地咽下自己的泪水，努力地不发出哽咽声，心里不断地说着：别打了，程业鑫，求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小律，你要接电话吗？”杨准问，“他还给你发了很多信息。你如果不接电话，信息要不要看呢？你什么时候装了这个软件，我才发现。怎么你在里面只加了他一个好友？小律，你的朋友太少了，应该多交朋友才是。”
　　杨准说着说着，手机的铃声停了下来。杨律的心跳仿佛也随着铃声停下了，他惊恐地把头转向黑暗中的门，紧接而来的安静更让他害怕——是杨准接了电话吗？还是电话最终没有人接听，断了？
　　他等了很久很久，或许一个世纪也该过去了，衣橱外面依然没有声音。杨准走了吗？他的手机还在不在？杨准是不是已经读完了所有程业鑫发来的信息？杨律尝试着松开固定门的手，外面没有人拉衣橱的门，他把颤抖的手放在门上，想推开门走出去，又害怕得收回了手。
　　后来，手机的铃声好几次在衣橱的外面响起，而杨律始终不敢把衣橱的门打开。他对衣橱外面的情形毫不知情，宁可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又惧又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衣橱里睡了过去，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杨律不知道自己在衣橱里待了多长的时间，饥饿和疲惫折磨着他，劝他推开门往外走，但这些都比不上恐惧的力量。恐惧重重地压在门上，保护着他，不让他走出来。他在衣橱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衣橱很大，但他依旧无法舒展自己的身体，他似乎被折叠起来，双腿和腰身全部失去了伸展的能力。每一次杨律醒来，都是因为手机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在提醒他，千万不要一睡不醒。
　　哪怕如此，透支了体力的杨律最终还是在衣橱里重重地昏迷了。他再也没有支撑身体的意识，晕过去时靠在门上，身子顺势从衣橱里倒了出来。
　　如果不是再一次听见手机的铃声，杨律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睡下去。他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眼前的世界似乎颠倒了。杨律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寻找杨准的身影，找不到，他近乎雀跃地爬起来，可没走两步又跌倒在床上。
　　来电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杨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够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把眼睛揉了又揉，好不容易才看清屏幕上的信息。这是程业鑫发来的无数条信息中的最后一条，他说：你再不给我回消息，我就真的生气了。
　　这家伙……杨律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虚脱地笑了一笑，再看手机里的日历，发现居然已经过了两天。
　　你再不给我回消息，我就真的生气了。
　　意思相近的信息，程业鑫起码发了十条，可是，这似乎对杨律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他依旧没有回复程业鑫的信息，而程业鑫确实无法生气，他越来越担心。转眼间，一个星期要过去了，杨律直到周五还没来上学，如果不是罗远霏说过杨律是因为生病在家里休息，程业鑫早就报警了。
　　班集体的课外活动不会因为某位同学的缺席而暂停，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排练和准备，终于轮到程业鑫所在的班级在音乐汇上表演。一大清早，程业鑫就被班委会的同学们安排去中庭广场，一群人为了大课间的表演在进行场地布置。程业鑫好几天没有杨律的音讯，早上起来便无精打采，被萧柳晴他们提醒过好几回，他依旧没有打起精神。
　　“你别到了表演的时候还这样啊，主唱！”萧柳晴严厉地提醒道。程业鑫哎哎地应着，像是唉声叹气，为此又被萧柳晴狠狠地瞪了一眼。
　　布置完场地，只等着两节课后的大课间，所有参加音乐汇的学生们往教室走，心思早已不在课堂上了。顾语瞳见程业鑫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心道：“杨律今天也不来吗？”
　　程业鑫不知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两节数学课的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奇迹，杨律最终没有出现。一下课，班上的同学们全都捧场地鱼贯而出，前往中庭广场为自己的同学充当最热情的观众，更有人盛情地邀请数学老师一起去观看表演。数学老师被学生发嗲地央求了几句，笑呵呵地答应一起去了。
　　这一次，班上一共准备了五个节目，而女生乐队的演唱作为压轴排在最后。表演未开始，两栋教学楼的挑廊上已经挤满了等着看演出的学生。程业鑫像一块方块木，被同学催一声则动一下，为前面表演节目的同学做后勤。陆雨舟他们帮女生把架子鼓等乐器搬到现场，绕到正在给现代舞放烟雾的程业鑫身后，贱兮兮地说：“喂，主唱，有你的粉丝举灯牌耶。”
　　“什么？”程业鑫顺着陆雨舟指的方向往楼上看，竟然看见在四楼的挑廊上有亮着自己名字的灯牌。
　　举着灯牌的几个女生发现程业鑫朝自己看来，立即疯狂地尖叫，大喊：“程业鑫！加油！我们支持你！”
　　什么？程业鑫听得汗颜，尴尬地装作听不见，继续做他的后勤工作，想不通这些女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大课间只有二十分钟，很快，前面的四个节目结束了。女生乐队的成员们迅速地把自己的乐器搬到场地中央，程业鑫拎着麦架走到中间，从前一位表演独唱的同学手中接过麦克风，装在麦架上。
　　没有报幕，在四面八方一些零零碎碎的加油声中，萧柳晴用日语说了一声“加油”，轻快的乐曲声响了起来。由于事先经过了无数次的排练，程业鑫已将歌词和节奏背得滚瓜烂熟，他几乎不需要寻找任何感觉，在前奏结束以后很自然地唱出来：“ねねねねえ、ね、ちょっといい？(那那那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他握着麦架上的麦克风，循规蹈矩地唱着，周围的观众很吵，大家饶有兴致地聊着天，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欣赏节目，不如说是正在围观表演。这首歌只有四分钟，表演结束，也快要上课了，而杨律还是没有来，程业鑫的咬字十分标准，演唱起来没有任何差错，同时没有任何激情。说要来看表演的杨律最终没有出现，程业鑫只想快点唱完。
　　“おなか空かない？何か食べたい？(你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萧柳晴突然在后排大声地唱。
　　程业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乐队的其他成员全部跟着加入了高潮部分的演唱。他听得面上发红，只得硬着头皮大声接着唱起来。观众们的注意力因为演唱者突然提高的情绪而投入到节目里，由顾语瞳带头，大家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挥动手臂。歌曲很轻快，他们唱得充满朝气，听着这活泼的告白之歌，许多人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开心的笑容。
　　看见大家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程业鑫稍微有了些精神，为了不让朋友们失望，他在间奏以后，更加认真地投入演唱。程业鑫把麦克风取下来，回到朋友们中间，和乐队中的其他人合唱互动，萧柳晴唱到一半突然做的鬼脸，让程业鑫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でもね、聞いて欲しい、ええと……（但是呢、我真的希望你能听一下、那个……）”，唱到这儿，程业鑫无意间抬起头，突然看到教室挑廊外站着的杨律，原本需要演绎成结巴的歌词，直接没有唱出来。
　　杨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班的挑廊外，看着楼下的表演，苍白的脸上满是忧郁的神情。程业鑫看得呆住了，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险些要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在程业鑫愣住的时候，作为主吉他手的顾语瞳凑到麦克风旁帮他唱了接下来的歌词。闻之程业鑫愣了愣，眼睛还是没有办法从杨律的身上移开。
　　他居然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不动，也不接着往下唱了。杨律皱起眉头，听见旁边有同学在为主唱的失态窃窃私语，说他是不是中了邪。这话让杨律的鼻子一酸，眼睛发红的同时，却先笑了。
　　杨律笑了。程业鑫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歌曲唱到了哪里，握住麦克风脱口而出道：“君が好きだ！（我喜欢你！）”
　　不止是观众，连乐队的成员们也为此愣了一下，幸好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们以此为基点，将曲调推向了新的高潮。看见杨律佯怒注视自己的样子，程业鑫腼腆地吐了吐舌头，毫不自知地笑着唱完了最后一小段。


第33章 chapter 5 - 5
　　“喂！程业鑫，你去哪里？”萧柳晴拉住表演刚结束就立即要离场的程业鑫，“东西还没收拾呢！”
　　程业鑫急着找杨律，与她拉扯了一阵，再回头看向楼上的挑廊，杨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有什么非得我搬的东西，留在原地，我等会儿回来搬。现在有急事，先请个假。”程业鑫挣开她的手，拨开还没有完全散去的人群，朝教学楼上跑去。
　　当程业鑫奔至楼上，在挑廊上寻了两个来回，却找不到杨律。去哪里了？怎么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程业鑫回到教室中，同样没有见到杨律。他问班里的一个同学有没有看见杨律，对方惊奇地眨眼，回说：“杨律不是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吗？”
　　“你刚才看音乐汇了吗？”看他点头，程业鑫又问，“在哪里看的？楼上还是楼下？”
　　对方往教室外抬了抬下巴：“站在挑廊上看的。”
　　程业鑫怀疑极了，问：“没在挑廊上见到杨律吗？”
　　“没有。”他摇摇头，反问，“你看见他了？不会是你看错了吧？反正，我没有注意到他。”
　　怎么会没注意到？杨律这么引人瞩目，很容易就能注意到。程业鑫非常疑惑，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不可能，他不会认错人。哪怕学校里真的有另一个人和杨律长得一模一样，程业鑫也不会认错杨律脸上的忧愁和笑容，何况，怎么可能有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程业鑫在同学好奇的注目下走开了，他拿出手机给杨律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听。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又往楼下张望了一阵子，仍是没有找到杨律。
　　突然，程业鑫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接起来：“喂？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啊，还能在哪里？”袁素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奇怪地说。
　　程业鑫一愣，拿开手机一看，原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哦，什么事？”他没精打采地问。
　　袁素馨听出儿子语气的古怪和敷衍，不悦道：“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今晚沄夏他们过来吃饭，你早点儿回来！”
　　自从暑假时程业鑫因袁素馨打算离婚而离家出走以后，谢文伟和谢沄夏父女二人再也没有到程业鑫的家里来吃过饭。时隔半年，这样特殊的家庭聚餐又开始了，程业鑫知道，这是因为袁素馨前段时间已经离婚的缘故。他隐约感觉得到，这回谢文伟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妈妈又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了。程业鑫早已猜到那个决定是什么，只当做一项流程来进行，应道：“知道了，等会儿回去。”
　　沙茶面店生意十分火爆，袁素馨无暇与程业鑫多谈，很快挂了电话。程业鑫郁郁寡欢地回到教室里收拾书包，忽然想到，杨律周末会不会回离岛的家？程业鑫周末得去画室上课，就算不能碰见杨律，应该也能见到杨律的爸爸，到时候说不定能问一问杨律的情况。
　　哪怕真是生病了，也不应该连电话都不接，而程业鑫不太相信杨律直到现在还生自己的气。至于刚才在表演时见到的人，程业鑫还是百分之百地确定那就是杨律，只不过他很快离开了，而其他同学没有注意而已。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程业鑫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如果再见到杨律，自己说不定会先对他发一顿脾气。他烦躁地把书包甩在肩上，打算回家，没有想到在楼梯口遇见了萧柳晴和乔梦织。
　　乔梦织一见到他，立即哂道：“你不是说东西留着让你搬吗？你拿着书包去搬东西？”
　　程业鑫完全忘了这件事，只能乖乖受嘲讽，无奈地说：“对不起。”
　　闻言两个女生诧异地对视了一眼，乔梦织顿时尴尬极了。萧柳晴挥挥手，说：“算了，反正阿瞳他们已经收拾完了。对了，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程业鑫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到杨律，问：“什么事？”
　　“明天是小晴的生日，她请我们几个去唱KTV，你也一起吧！”乔梦织热情地邀请道，“刚才我们已经和阿瞳他们说好了，大概有十几个人吧。人多热闹一些！”
　　如果明天可以找到杨律，那么程业鑫估计不会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了。他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吧，我不一定有时间。”
　　萧柳晴困窘地笑了笑，转而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能来当然最好了，没有时间也不要紧！”
　　“嗯，那我先走了。”程业鑫对她们抱歉地微微一笑，拎着书包下楼了。
　　等程业鑫的背影离开了视线范围，乔梦织马上发愁地问萧柳晴：“他要是不去的话，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再和他说？”
　　“以后吧，总有机会的。而且说不定他明天会来？”萧柳晴转身，一下子看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杨律，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险些摔下楼梯，“啊呀！”
　　乔梦织也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人是杨律，不禁呆了呆：“杨律？你什么时候来学校啦？”
　　杨律拎着装满练习册的纸袋，没有理睬她们，漠然地往楼下走。两个女生对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尽管诧异得很，可早已知道他是这种秉性，除了默默地翻白眼表示无语以外，也没有追问或多说。杨律走得很慢，下楼以后再没见到程业鑫的身影，他掏出手机查看程业鑫在半分钟前给他发的信息，写着：你来学校了对不对？我刚才看见你了。后来你到哪里去了？无论如何，给我回个信息吧。
　　他轻微地叹气，走路时双脚抬得很低，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云朵般轻飘飘，而双脚则冰凉。平时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这回杨律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他坐进宋美娟的车里，听见她问：“我马上送你回家吧，已经约好了龚医生，你今天还得再挂两瓶水才能尽快恢复。”
　　杨律点头，从纸袋拿出练习册，错愕地发现程业鑫在每一门功课的练习册上都写了进度的标识，而这几天的数学一张纸习题也被他夹在数学练习册里，刚才自己根本不必去办公室找老师索要。
　　“今晚还是继续给你做一点清淡易消化的东西吃吧。喝粥？我去买一只乳鸽回来给你煲粥。”宋美娟心情愉悦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没有听见杨律的回答，又问，“小律，明天是你的生日了。杨先生他不在，你打算怎么过？明天恰好也是周六，你是要回离岛去，还是住这里？”
　　“你能不能不说话？”杨律突然抬头，冰冷地说。
　　宋美娟一腔热情被他浇了冷水，窘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讪讪地发笑，只得安安静静地继续开车。
　　回到家以后，宋美娟将给杨律挂水的医生迎进门，又为杨律准备好暖手的热水袋以及盖在身上的毯子。她把一切料理清楚，便拿上菜篮子出门买菜了。
　　“宋嫂真是我见过的最尽心尽力的保姆了。”龚泽泰笑道。
　　杨律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当做没有听见这句话，更没有回答。
　　龚泽泰无奈地俯视他片刻，说：“那么我先出去了，这一瓶快挂完的时候，我进来帮你换上。你如果想上洗手间，和我说一声。”话毕，他见杨律连眼睛也没抬，叹气摇头，兀自往外走。
　　萧柳晴的生日居然和他是同一天，如果程业鑫再找不到他，是不是要去参加萧柳晴的生日聚会了？杨律通过网页进入了班级聊天的群组，发现班长不只是邀请了程业鑫和顾语瞳他们，还在群里呼朋唤友，希望大家能够当做是班集体的聚会，一起去唱歌。
　　程业鑫应该会去的，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没有给程业鑫回信息或打电话。如果程业鑫去了，萧柳晴或许会向他表白——尽管杨律只听见了那两个女生的只言片语，可他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
　　杨准这几天去北京出差了，不在家里。往常每当遇到这样的时候，杨律都会感到难得的轻松，可是这一回，疲惫并没有离他而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哪怕已经离开了衣橱，杨律还是没有看到更多的光明。光明在程业鑫的身上是有的，他充满了光和热，拥有所有杨律没有的东西，然而现在杨律却提不起力气去靠近和追逐。
　　就这样算了，再多的挣扎得到的结果只会更坏，这道理杨律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了。杨准离开以前，在会客厅里留下了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粉嫩的洋装，被打扮成漂亮的小公主，依偎在妈妈的身边，一家人笑得非常幸福。望着这张照片中似男非女的自己，杨律无力地揉了揉眼睛，算了，他逃不掉，还是不要把程业鑫拉进来的好。
　　发出去的信息依旧没有回音，程业鑫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等他见到杨律，他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杨律骂一顿。
　　“搞什么鬼？就你脾气大？”程业鑫和外卖员结了账，将一打啤酒搬进屋里，自言自语道，“不就是上床吗？就你饥渴，小心哪天被我干死！”
　　“阿、阿鑫？”有一个声音不甚确定地叫着程业鑫的名字。
　　听见熟悉的声音，程业鑫的身影顿时顿住，感到自己周身全变成石头般不会动了。半晌，程业鑫无比僵硬地转过身，对着嘴角抽搐的谢沄夏讪笑，尴尬地打招呼：“沄夏姐。”
　　谢沄夏想笑又笑不出来，呵呵地干笑着，问：“你谈恋爱了？”
　　完了，她跟袁素馨的感情那么好，万一她把刚才听见的话转达给袁素馨，程业鑫或许会被袁素馨吊起来鞭打。“没……”程业鑫窘极了，好不容易在脸上挤出笑容，自己也能想象得到有多难看，“随口说的话，你别当真。”
　　谢沄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为难地抿起嘴唇，末了说：“对女孩子还是得温柔一些啊。”
　　闻言，程业鑫的嘴角抽了抽，更加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只能一直呵呵呵地笑，然而这样的笑，根本无法把尴尬盖过。


第34章 chapter 5 - 6
　　这股尴尬的气氛直到晚饭的餐桌上，依旧弥漫在程业鑫和谢沄夏之间。袁素馨的眼睛何等敏锐，很快察觉到了两个孩子的古怪，给谢沄夏夹菜时，毫不客气地问儿子：“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能发生什么事？”程业鑫立即大喇喇地笑说，“没事、没事。”
　　袁素馨转而看向谢沄夏，程业鑫趁机朝谢沄夏挤眉弄眼给她暗示，谢沄夏犹豫过后，窘促地笑着摇头，也说：“没事。”
　　“真没事？”袁素馨还是不相信。
　　“真没事！”程业鑫往谢文伟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招呼道，“文叔，来，咱们喝酒。很长时间没和你喝过酒了！”他端起杯子，余光里瞄见袁素馨仍不放弃，正悄悄地问谢沄夏，忙不迭地大声喊，“啊，对了！文叔，妈，恭喜你们啊！”
　　袁素馨问至一半，还没从谢沄夏的嘴里撬出答案，闻言奇怪地问：“恭喜什么？”
　　程业鑫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同样不明所以的谢文伟，问：“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谁告诉你我们要结婚？！”袁素馨听罢面色顿时涨红，毫不客气地瞪他，恨不得操起筷子往他的脸上打。
　　谢文伟尴尬地放下酒杯，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硬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竟是害羞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阿鑫、沄夏，今天把你们叫到一起来吃饭，是想和你们说一声，我和素馨，我们两个打算开始谈朋友了。”
　　闻言，程业鑫和谢沄夏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其妙。谢沄夏的脸上全是想不通的表情，问：“爸，你和素姨不是早好上了吗？”
　　“哎！”袁素馨的脸更红了，羞赧又泼辣地往谢沄夏的手背上打了一下，瞪她道，“沄夏，怎么连你也和阿鑫这个小滑头似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两个小辈又对视了一眼，顿时全明白了。之前袁素馨一直没有和程业鑫的爸爸离婚，如果说在那之前她已经和谢文伟在一起了，那么照理来说算是出轨——就像之前程业鑫谴责她的那样。或许在程业鑫所处的时代和环境里，这样的“出轨”根本无可厚非，不过老一辈的人毕竟还有守旧的观念。所以，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他们还是要坚持这么说。
　　“知道了。反正，恭喜你们在一起了。”程业鑫再次举起酒杯，笑着说，“我们碰一个吧，再过不久，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谢沄夏高兴地直点头，端起装着饮料的杯子，满怀期待地看向两位长辈。袁素馨和谢文伟忸怩了一会儿，最终都举起了杯子，四人在碰杯以后，各自干了杯中的饮品。
　　妈妈和文叔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开始交往，迎来崭新的幸福生活，这对程业鑫来说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如今程业鑫的生活里不是只有家人而已了，他虽然很为袁素馨高兴，可依旧为了杨律心烦。
　　吃饱了饭，他们还留在饭桌旁谈天说笑，而程业鑫借着写作业的理由先上了楼。他爬到自家的屋顶上，坐在一张水泥砌成的长椅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吹着海风发呆。初冬时节的海风很冷，吹得程业鑫格外清醒，他喝完了带上来的一整瓶啤酒，毫无醉意。
　　没过多久，谢文伟带着啤酒上来找他了，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大海，听着依稀可闻的海浪声。过了一会儿，谢文伟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你谈恋爱了？”
　　程业鑫正要喝酒，闻言一愣，自忖不会是谢沄夏把他刚才的气话告诉了谢文伟吧？他想了想，含糊地嗯了一声。
　　“挺好的，趁着年轻谈一场恋爱，青春才完整。”谢文伟说着老套的话，“而且，你们学校好像不管学生谈恋爱的事？”
　　程业鑫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孩子早熟得很快，而且叛逆起来管都管不住，和我们以前不一样了。”谢文伟怀旧地笑了笑，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谈上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酒瓶递向程业鑫。
　　程业鑫拿着手里的瓶子和他碰了一下，半晌，问：“我告诉你，你能保守秘密吗？作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约定。”
　　谢文伟闻之惊讶极了，俄顷，他板起面孔，十分认真地点头：“当然。”
　　他说以前，还是犹豫了一下，才道：“是个男生。”
　　听到这个答案，谢文伟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程业鑫，脸上并没有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而是完全呆住，没有反应过来。良久，他止住程业鑫喝酒，紧张地问：“你是说真的？你正在和一个男生谈恋爱？”
　　程业鑫也不知道如今他和杨律的状况究竟算什么，他们哪里还像正在谈恋爱。他撇撇嘴，问：“你会告诉我妈吗？或者别的人。”
　　谢文伟眉头皱起，想了想，摇头道：“不会。”
　　程业鑫相信他，点了点头，继续喝酒。
　　谢文伟始终在一旁惊奇地观察着程业鑫，完全忘了还有喝酒一事。过了一会儿，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是怎样的男生？同学吗？我认不认识，见没见过？”
　　“你不认识，也没见过。我们这个学期才同班。”程业鑫想起杨律，免不了心烦，不耐烦地说，“别问了。”
　　“哦。”谢文伟答应着，点点头，可是，没过多久，他再度忍不住问，“他人挺好的？”
　　程业鑫也说不上杨律的为人到底如何，据他所知，喜欢杨律的人并不多，毕竟杨律的个性那么孤僻。可是，程业鑫想不到他有什么不好，哪怕杨律身上的缺点数也数不清，他还是觉得杨律很好。他叹了口气，说：“很好。”
　　“那就好。”谢文伟放心地笑了笑，又说，“以前我们派出所处理过几件同性恋的案件，都是在公园、公共厕所还有其他公共场合里偷偷摸摸瞎搞，还有靠这个卖淫赚钱的，这样很不好。谈恋爱嘛，还是规规矩矩、光明正大地谈，不然，本身没什么丢人的事，反而变得龌龊了！”
　　听到他这么说，程业鑫不禁又想起了他和袁素馨直到今天才公布“开始谈朋友”这件事。他问：“文叔，说实话，你和我妈做过了没？”
　　谢文伟说完了话，正喝着啤酒解渴，听见程业鑫突如其来的问题，立即把满口的啤酒喷了出来。他面色通红，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醉酒，半晌，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你这小子，瞎说什么？我、我跟你妈妈是刚……我们今天才决定……”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程业鑫无心知道答案，挥挥手打发他。
　　谢文伟憋了一肚子的话，面对程业鑫敷衍的态度，瞪圆了双眼。他转念一想，惊道：“你和那个男生……那个了？”
　　“没有！”程业鑫想起自己和杨律之间闹得不快，满心的烦躁。他对这次的争吵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尤其是后来事情的演变令他更加措手不及。程业鑫怎样也想不到和杨律为了那件事不欢而散以后，居然已经一个星期没能见面了。再见面，他们是不是还得面对这个问题？程业鑫咕噜咕噜地喝了大半瓶啤酒，打了一个酒嗝，瞄见谢文伟仍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问：“文叔，你说要是我现在就……会不会太早了？”
　　谢文伟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良久，他深沉地唔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那种事情，是情之所至以后发生的。这只跟感情深不深有关，感情还没到就发生了，才算是早。反正，不能用谈恋爱时间的长短来衡量。”
　　程业鑫又听到了新的说法，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那么，杨律对他呢？说着想和他上床的杨律，现在既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他的感情到哪里了呢？
　　为了能够见到杨律，程业鑫很早便来到了琴岛画室。高级班全是他不认识的人，程业鑫从后门走进教室，从门后拿了一个画架，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很快，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先后到了，他们看起来多是和程业鑫年纪相仿的学生。
　　“你是这一期新升上来的？”坐在程业鑫右侧的一个女生问。
　　程业鑫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程业鑫。”
　　“我叫莫言浅。你应该也是高中生？我上高二了，在十中，你呢？”女生很瘦，皮肤白得像是纸张，透着浅浅的粉红。她的头发和眉毛是白色的，瞳孔和虹膜是粉红色，一看便知她患有白化病。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生理缺陷而自卑，笑时像个漫画里的小姑娘。程业鑫笑说：“我在市中上高二。”
　　“噫……”莫言浅领会了他笑容中的含义，也挤着眼睛笑起来。十中和市中作为重点中学在省内的排名差不多，常年是上线率和重点率的竞争对手，虽然两所学校平日里和和气气，还时常一起举办一些联谊性质的活动，不过依然掩盖不了那股子一争高下的气氛，学生们在私底下也常常拿对方学校开玩笑。
　　“你在这里学画画很久了吗？”程业鑫好奇地问。
　　她点点头，说：“我是艺术生，从小就学画画了。以前在本岛的一间画室学，初中时考进这里的。这边的老师比较厉害，有好几个是专业院校的教授。”
　　这么说来，莫言浅应该早就认识杨准，也见过杨律了。想到自己正在和一个画过杨律裸体的女生聊天，程业鑫不禁有些尴尬和在意。他犹豫着问：“那你应该也画过人体模特了？”
　　闻言，她窘促地笑了笑，说：“嗯，画过。有那么四五个吧，毕竟我已经在这个班学了两年。”说到这里，她不免用怀疑地眼光斜视程业鑫，“难道你？”
　　程业鑫猜她认为自己是为了画裸模才学画画，受不了地啧了一声，否认道：“不是。”他想了想，又问：“你有没有画过一个混血的男生？和我们一样大，高高的，挺瘦，长得很漂亮。”
　　“你说杨律？当然画过呀，他算是常给我们做模特的。他是杨老师的儿子嘛。”莫言浅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过，他太瘦了，身上的肌肉线条不明显，很难画。我画过三回，没有一回是满意的。其他同学也有这种感觉。唉，我的功夫不到家吧，杨老师就画得很好。你认识他？”
　　程业鑫点头，说：“他是我在学校的同桌。”
　　“哇！”莫言浅窘然地笑，替他担心道，“要是这样，等他再做我们的模特时，岂不是很尴尬？被同桌画裸体什么的。”
　　经她提起，程业鑫才意识到还有这件事。如果是这样，以杨律的个性，应该会很不自在吧。正在程业鑫为了杨律心事重重的时候，莫言浅轻松地说：“不过今天没关系，他不来。我们今天也不画人体模特，只是复习一点简单的东西。因为杨老师出差去了。”
　　程业鑫听罢一愣，不禁皱起眉头——他还是见不到杨律。


第35章 chapter 5 - 7
　　给他们上课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教师，步履蹒跚，说话没什么中气，教室里稍微有一点点声响，坐在教室后方的学生就有可能听不见她的声音。程业鑫心不在焉地听她介绍着《裸体的玛哈》和《着衣的玛哈》，关了灯、拉上窗帘的教室里，幻灯片上投影着两幅画作的图片，而老师佝偻臃肿的身影映在幻灯片上，程业鑫戴着眼镜，仍然看不清那些被她挡住的画中的阴影。
　　乔梦织给程业鑫发了一条信息，问他晚上去不去给萧柳晴过生日，并且把KTV的地点发给了他。程业鑫想着下课以后到杨律的家里去看一看，暂时没有回复她。
　　可惜，等程业鑫放学后骑着电动车特意绕到白沙路，在113号的门前按了好一会儿的门铃，也没有人应门。是不是因为爸爸出差了，他不需要做模特，所以才没有到离岛来？程业鑫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被杨律的疏远耗尽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给乔梦织回复说自己会准时到。
　　虽然向乔梦织说了自己会准时到，但程业鑫还是因一些琐事有所耽搁，等他来到KTV的大包厢内，该来的同学基本上已经全来齐了，而他是最后一个。
　　“你怎么才来呀？”乔梦织抱怨着，起身把程业鑫拉到萧柳晴的面前。坐在萧柳晴身边的女生立刻会意，让出了座位让程业鑫坐下。乔梦织挨着萧柳晴的另一侧坐，催促道：“程业鑫，你快点歌！”
　　“你唱什么？我帮你点。”站在点唱机面前的陆雨舟说道。
　　程业鑫没有心思唱歌，把外套脱下以后，四处张望哪里可以放，却发现了堆放在角落里的礼物盒。他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给小寿星带礼物。
　　“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程业鑫发窘道，“忘了给你买礼物。”
　　萧柳晴连忙摆摆手，说：“礼物就不用了，无所谓的。”
　　程业鑫坚持说：“你点一首吧，只要我会唱。总要送你点东西，否则过意不去。”
　　“那……”萧柳晴考虑了一会儿，说，“唱《大嫌いなはずだった。》吧！”
　　程业鑫一愣，失笑道：“又唱日文？”见她耸肩表示他爱唱不唱，程业鑫还是起身走到点唱机前面找歌。
　　“找哪首？”陆雨舟看程业鑫一直在日本女子团体的页面上找歌，噗嗤一声笑了，道，“你是在‘女生乐队’主唱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啊！”
　　程业鑫尴尬地笑了一笑，通过好几种查找方法均没找到萧柳晴要听的那首歌，转身在其他同学的歌声中问她：“没有那首歌，选另一首吧！”
　　萧柳晴正和乔梦织窃窃私语，闻言问：“有《世界は恋に落ちている》吗？”
　　“这首我不会唱！”程业鑫为难地说。
　　乔梦织笑道：“没关系！小晴会唱，有罗马拼音的，你们一起唱就好！”
　　程业鑫的心里嫌麻烦，但既然主动说了要给萧柳晴唱歌，再嫌这嫌那又不太好。他最终找到这首歌，加入了歌单。回座位时，程业鑫惊讶地发现包厢里有一位比众人都年长的女性，她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时而与身边的顾语瞳耳语。
　　“那是谁？”程业鑫坐回萧柳晴的身边，好奇地问。
　　萧柳晴笑说：“阿瞳的女朋友，没想到吧？”
　　闻言，程业鑫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这位姐姐看起来起码已经上大学了，她穿着优雅的长裙，化了精致的妆容，似乎是一位十分成熟和温柔的女性。他原以为顾语瞳没有谈过恋爱，没想到他不但有女朋友，而且是这样的女朋友，但程业鑫转念一想，又觉得顾语瞳和这个姐姐很般配。
　　“好像是研究生。”乔梦织小声地对程业鑫八卦，挤了挤眼睛，“很漂亮哦？”
　　程业鑫由衷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这种类型吗？”萧柳晴问。
　　程业鑫忙笑着摇头。
　　说话间，顾语瞳带着他的女朋友朝他们走了过来。程业鑫他们面面相觑，差点儿以为二人听见了这边在议论他们。
　　“她还有事要先走，我送她下楼。”顾语瞳代为解释说。
　　程业鑫惊讶极了：“这么早？”
　　“哪里早？九点多了，是你来得太晚了。”顾语瞳意味深长地说。
　　程业鑫只得讪笑。顾语瞳的女朋友对他们微微一笑，道：“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些。小晴，生日快乐。”她把一个小礼盒递给萧柳晴。
　　萧柳晴受宠若惊，起身双手接过礼物盒，害羞地说：“谢谢姐姐。”
　　两人与他们道别以后，又和正在唱歌的陆雨舟挥了挥手，离开了包厢。连顾语瞳带来的女朋友都给寿星带礼物了，程业鑫作为直接被寿星邀请的人，居然空手而来，委实尴尬。
　　“唉，切歌切歌。”陆雨舟刚刚唱完，整首歌的MV还没播完，程业鑫马上按了墙上的便捷操纵按钮，把自己刚才点的歌切出来，“把麦给我！”他拿到两个麦克风，把其中一个塞到了萧柳晴的手中。
　　不知道萧柳晴的生日聚会到什么时候结束，杨律来到KTV时已经过了九点。他的手机里又安装了一个新的软件，登录以后可以看到班级群组里的信息——他打算只装这几天，在杨准出差回来以前删除。几个小时以前，陆雨舟在群里公布了KTV的地址，包括订的包厢号码。
　　现在时不时有人往群里发聚会的照片，杨律茫然地站在KTV的大厅里，被各处的歌声吵得十分烦躁。他的眉心微微地蹙着，放大手机里的照片。光线很昏暗，被拍进照片里的人很多，杨律仔细地找了找，终于找到照片中正在和萧柳晴说话的程业鑫。
　　他真的来了。杨律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失望，现在他只要直接去往那个包厢，就能够见到程业鑫。
　　正在杨律犹豫不定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顾语瞳的声音：“杨律？”
　　他怔了怔，转身看见顾语瞳和一位美丽的女性在一起。顾语瞳惊讶地说：“你也来了。怎么不进去？知道在哪里吗？在239，程业鑫也刚到不久。”
　　杨律把脸转到另一边，没有和他对视。他不但没有回答顾语瞳的问题，甚至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为了跟唱这首歌，没带眼镜出门的程业鑫不得不坐到了小舞台的高脚凳上，对着小屏幕上的罗马拼音跟着唱。“世界は恋に落ちている。（我的世界早已坠入爱河）”他正唱到副歌的高潮部分，发现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顾语瞳径直走到程业鑫的身边，凑近他的耳边说：“刚才在大厅看见杨律了，但他没过来，又走了。”
　　程业鑫闻之睁大了眼睛，未向顾语瞳再次确认，马上把麦克风塞给他，连招呼也没打便跑出了包厢。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来了，却又走了？程业鑫跑到大厅，焦急地张望和寻找着，没有找到杨律。他看见电梯门即将关闭，连忙冲进电梯里，不顾电梯内其他乘客责备的目光，连续按动着一楼的按钮，仿佛这样电梯便会直接抵达一楼。
　　电梯刚到一楼，程业鑫立刻冲了出来。他跑到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在目及之处找寻杨律的身影。顾语瞳一去一回的时间很短，除非杨律在离开以后马上叫到计程车，否则他就算是跑着离开的，应该也走不远，何况，程业鑫知道杨律一定不会跑着离开。
　　程业鑫找不到杨律，着急得在原地打转，忽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BRT车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朝即将停运的BRT车站跑去，顺着往上运转的扶手电梯跨步跑上去。当他看到刚刚通过安检的杨律，心咯噔地跳了一下。来不及喘气，程业鑫朝着他的背影大喊：“杨律！”
　　杨律的身影生生地顿了顿，半晌，他僵硬地转过身体，怔怔地看着程业鑫，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分明是将哭的模样。程业鑫看得呼吸一凝，正要通过安检，却找不到身上的公交卡。
　　安检人员奇怪地打量着他，程业鑫找了又找，忽然想起公交卡和钱包放在外套里，而外套留在了KTV的包厢。程业鑫在心里骂了一句见鬼，再抬头，发现杨律居然又自顾自地往楼上走了。
　　“杨律！”程业鑫好不容易见到杨律，再看他竟然到了这时候还想逃跑，又气又急，大声叫道，“你再敢往上走试试看？不准走！”
　　杨律又在台阶上停了停，但没有回头。程业鑫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急急忙忙地跑到售票处用手机内的电子钱包买了车票，发现杨律终是没有等自己，已经走上站台。
　　“行……”程业鑫气得咬牙切齿，“你死定了。”他拿到票，顺利通过安检口后大步跑上站台。此时恰好有一辆BRT进站，正要上车的杨律看到程业鑫跑上来，愣了一愣。程业鑫没能站稳，倾身抓住他的胳膊，转身把他推往站台的广告墙。杨律惊魂未定，转眼间已经被程业鑫用力地握住了双肩。
　　他不知道车有没有开走，他看不到，程业鑫在抓住他的同时吻住了他。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杨律没来得及感受程业鑫的嘴唇是温柔还是霸道，牙关已经被他用舌尖撬开，杨律惊得轻微地哼了一声，腰上突然一紧——是程业鑫将他揽进了怀里。
　　卷进口腔中的吻有果汁的余味，很快又尝得不那么清楚了，杨律睁大着眼睛，眉宇轻轻地皱着，望着程业鑫颤动的长睫毛还有他眼帘上浅浅的毛细血管。忽然，程业鑫的舌尖滑到了他的舌底，杨律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抖，舌跟着绕了上去。
　　程业鑫紧紧地搂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杨律紧张得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又激动得让自己往他的身上贴。这个吻太深了，杨律不断地感觉到程业鑫呼出的灼热气息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吮吸彼此的唇瓣时细细的触碰声带着滑腻。他想含住程业鑫的舌，不让他走，又不小心碰到了程业鑫的牙齿。怎么会连牙齿也有温度？杨律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被程业鑫咬住上唇。
　　“嗯……”他吃痛地皱起眉，抿起被咬过的嘴唇，纠结地望着程业鑫，费力地喘气。
　　程业鑫仍将热气呼在他的脸上，发烫的额头抵着杨律的额，沉声道：“让你不准走，居然敢不听。”
　　杨律终于又见到程业鑫了，他冲他发脾气，他蛮不讲理地吻他，如此鲜活。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找程业鑫呢？直到程业鑫把他舍也舍不得地抱在怀里，杨律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想见他。真是太傻了，杨律在心里这样骂自己，被自己恼得堆了满心的委屈。他艰难地从程业鑫的臂弯里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着程业鑫透红的脸。


第36章 chapter 5 - 8
　　因为广告墙内的灯光，站在杨律面前的程业鑫特别明亮，杨律望着他炽热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责备也有恼怒，还有很多很多的庆幸，仿佛在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别生气了。”杨律有些害怕，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着什么。看到程业鑫听了这话以后皱眉，杨律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垂眸看着他被吻红的嘴巴，嘴唇轻微地往上面碰了碰。
　　谨小慎微的吻落在程业鑫的嘴唇上，程业鑫怔了怔，捧着杨律的脸，大方坦荡地回吻。杨律的双肩微微地缩了缩，似是一只受惊的雀，轻轻盈盈地靠到身后的广告墙上。
　　也不知道这个吻到底经历了多长的时间，杨律不敢睁开眼睛，怕是梦，也怕经过车站的公交车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扶着程业鑫的胳膊，忽然意识到他在初冬的时节里穿着短袖的T恤，此时双臂冰凉。杨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手臂，眷恋着他的嘴唇和舌，含糊地问：“你冷吗？穿得这么少。”
　　“外套落在KTV了。”程业鑫在他的嘴唇和鼻尖分别落下两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他的脸在杨律的面前无限地放大，看得杨律有些目眩，他见到程业鑫佯怒地皱了皱鼻子，不禁内疚地赧然一笑，往他的鼻梁上亲了亲。
　　程业鑫总看不得杨律露出半点内疚或委屈，仿佛杨律绝不该成为那个亏欠别人的人。
　　站在广告灯墙的面前，杨律的轮廓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他背着光，五官因而更加清晰，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映在程业鑫的眼睛里。程业鑫疼惜地揉了揉他被光照得半透明的耳朵，发现杨律窘促地低头，眼睛正尴尬地瞄向通往站台的楼梯口。他疑惑地转头，看到一个女生从楼下走上来。
　　女生大概没有想到会碰见一对情侣在站台上卿卿我我，而且还是两个男生，窘得进退两难。程业鑫的目光正好和她遇上，双方更尴尬得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而程业鑫得选择和杨律一起消失不见。
　　“嗯哼。”程业鑫困窘地清了清喉咙，拉住杨律的手，转身和他一起肩并肩靠在广告墙上，盯着地板假装若无其事。
　　女生悄无声息地经过他们的面前，在其中一路BRT的安全门前站着等车。虽然她没有回头，可程业鑫依然能够感觉到她的窘境。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怎么还出门坐BRT？程业鑫在心里为自己无耻地想着开脱的理由，手心突然被杨律的指尖勾了勾，痒得他一阵心悸，转头诧异地看向他。
　　杨律无辜地努了努嘴巴，又往程业鑫渗出热汗的手心里抓了抓。程业鑫的心脏跳得太快，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紧张地贴到杨律的耳朵上，说：“别闹。”
　　程业鑫说完，张开五指把杨律的整只手握在手里，不让他乱动。他的手指十分有力，杨律的手指似乎黏在了一起，而手背和指缝里沾着程业鑫的汗，杨律的手心里也有汗。
　　好不容易，他们等来了一辆BRT。程业鑫望着女生登上公交车，等到车辆远远地驶离站台，立即抬手扶着杨律的后颈，重新吻到他的嘴上。
　　杨律轻声地笑了，像吵闹以后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孩。程业鑫汗涔涔的手指碰到他的眼睛，润湿了他的睫毛。杨律眨了眨眼睛，透明的眸子里映着程业鑫似怒非怒的表情，像是拿他毫无办法。
　　再不乘车，BRT就要停运了。他们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坐着，杨律的双手放在身侧，而程业鑫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他的手心一直很暖，这让杨律有些惊奇，因为穿着短袖的程业鑫看起来明明挺冷。
　　杨律看了看程业鑫胳膊上冷得生起的鸡皮疙瘩，用没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在上面搓了搓，似乎要把皮肤抚回原本平滑的模样。程业鑫低头一看，笑着说：“没事，其实不冷。”
　　“我把外套脱给你？我里面穿的是长袖。”杨律说着，低头解纽扣。
　　程业鑫忙制止道：“算了，再过两分钟车就来了。你发烧才好，多穿点儿。”
　　杨律听罢一愣，不解道：“发烧？”
　　“不是吗？”看到杨律的反应，程业鑫比他更不解，“这个星期你没来上课，我问班主任，她说你发烧感冒，在家里休息。难道不是？”
　　想起这周发生的事，杨律的目光闪烁，他避开了程业鑫关心的目光，点了点头，含糊地说：“是。”
　　这分明是在说谎，程业鑫看得心里一堵，关切地问：“真没有别的事？”
　　杨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肯定地说：“没有，确实是发了一点儿烧，现在全好了。”
　　程业鑫听了眉头紧蹙，又不忍心再追问他太多，只好道：“好吧。不过有什么事，一定得和我说，别再一声不响的，让人很着急。以后如果没有办法接电话，过后给我回个信息？”
　　杨律乖觉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这么温顺的样子，程业鑫更不能再问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杨律以后真的会如他所答应的那样做。他抬头望了一眼下一趟BRT来的时间，问：“回家吗？还是到别的地方去？”
　　杨律抿起嘴唇，也看了一眼车子到来的时间。半晌，他低着头，小声地说：“我爸出差去了。”
　　程业鑫疑惑地看着他，见他始终不抬头，想了想，试探着问：“那去我家？”
　　“嗯。”杨律点头。
　　不知道回到家时，袁素馨睡了没有。程业鑫看了看手表，见到去往码头的BRT朝站台驶来，便拉着杨律的手起身，说：“车来了，走。”


第37章 chapter 6 - 1
　　把电动车上锁，程业鑫看见商铺的折叠门内透着光，便知袁素馨还没休息。他看了看时间，把杵着不动的杨律拉到家门口，开门后喊：“妈！我回来了！”
　　“你居然还知道回来？”袁素馨应着，回头发现儿子的身边还跟了一个人，惊讶地眨了眨眼。
　　程业鑫见到谢文伟也在家里，同样惊讶地愣了一愣，问候道：“文叔，你也在啊。”
　　“啊。”谢文伟尴尬地看了看袁素馨，再看向杨律时，面上的表情一凝，立即惊疑地看向程业鑫。
　　与谢文伟的目光交汇时，程业鑫已经猜出他想到了什么。他撇撇嘴，转而对妈妈说：“他的家人出差了，一个人在家无聊，我带他来玩。”程业鑫说着，在杨律的身后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背。
　　杨律的身子微微地向前倾了倾，讷讷地说：“阿姨好、叔叔好，我叫杨律。”
　　“哦、哦……”袁素馨想了想，终是微笑着点头，“你好。挺晚的了，上楼早点儿休息吧。”
　　看到妈妈这个表情，程业鑫便知刚才她的脑子里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地毯式搜索，可惜，她最终没有想起杨律是谁。程业鑫不免尴尬，又不好当着双方的面说穿这件事，便道：“那我先带他上去了。”
　　“你先把你的房间收拾收拾吧！尤其是你的床，乱成什么样了！”袁素馨在他的身后喊。
　　经过妈妈的提醒，程业鑫才想起自己晚上出门以前收过一次衣服，那时他把所有的衣服全堆在床上，根本没有收拾。现在带着杨律往房间去，程业鑫略有些想喊暂停，请杨律先在门口等一等，等他把房间收拾清楚以后再请他进去。程业鑫犹豫了一下，发现杨律沉默着，仿佛在想事情，又改为好奇地问：“怎么了？”
　　杨律道：“没什么。”
　　“真的？”程业鑫不太相信，他想了想，说，“我妈每天见的人比较多，而且平时我也有不少朋友会来玩，你先前只来过一次，她不记得很正常。你别在意。”
　　杨律惊讶地眨了眨眼，不禁因被程业鑫说穿了心事而羞赧，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以后多来几次，她就记得你了。”程业鑫笑着说。
　　他静静地看着程业鑫的笑容，也跟着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程业鑫的房间，程业鑫再次想起了房间没有收拾的事。看着胡乱堆放在床上的衣服，程业鑫恨不得立即扑过去把衣服全部抱走。偏偏这时袁素馨路过了房门口，看好戏似的调侃道：“让朋友看笑话了吧？平时让你把衣服收回来以后马上叠整齐放好，总是不听。”
　　“知道了、知道了。”背对着袁素馨，程业鑫不耐烦地翻白眼，坐在床上叠衣服。
　　杨律尴尬地站着，好奇地看了看程业鑫的妈妈，只见阿姨对他友善地笑了笑，他惊乱之余避开了她的目光，再看向门口时，阿姨已经离开了。
　　“真是没有一天能让我好过。”程业鑫一边叠衣服一边自言自语。
　　杨律看看床铺，又看看床边的椅子，最后决定和程业鑫一样坐在床沿，说：“我帮你叠吧。”
　　“嗯？好啊。”程业鑫感激地笑了笑，迅速地叠好手中的T恤垒在已经叠好的衣服上。
　　杨律没有叠过衣服，他挑了一件T恤，稍微观察着程业鑫手中的动作，有样学样地叠好了。他叠得比较慢，才把这件衣服叠好，程业鑫已经把所有的衣服叠完了，只剩下袜子和内裤。
　　袜子要怎么叠？杨律在那团乱七八糟的袜子里凑到一双，在大腿上铺平，等着看程业鑫做下一步。很快，程业鑫发现了他不会叠衣服的事实，低着头，忍不住笑出声来。闻声，杨律恼羞成怒，皱起了眉头。
　　“先卷起来，然后把袜口翻过来，塞进去。”程业鑫将手里的袜子叠好，展示给杨律看，“像不像一颗蘑菇？”
　　杨律觉得像包子多一些，他努了努嘴巴，又看着程业鑫叠了一双，学着把手里的这双袜子叠好了。
　　“真是太聪明了！一看就会！”程业鑫直夸他，见他半信半疑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杨律的脸顿时热了，他不舒服地在程业鑫亲过的地方擦了擦。见状，程业鑫吃惊地张了张嘴巴，马上瞪了他一眼，往他的脸上掐了一把。杨律又很不舒服地在他掐过的地方摸了摸，淡漠地将手伸向旁边剩下的衣物，等他低头看清，才发现自己拿到了一件内裤，立刻像摸到了刚炒熟的栗子一般，将内裤丢开了。
　　程业鑫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把几件内裤迅速地叠好，再将所有叠好的衣物抱起，放进了衣橱。
　　他们回到家的时间本来已晚，程业鑫有些犯困，盘算着早点睡觉。他瞄见杨律坐在床边无所事事，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程业鑫正想着催他去洗澡，瞥见谢文伟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房间的门口。
　　想到谢文伟已经知道了杨律的真实身份，程业鑫不禁对他的到来产生警惕。谢文伟在门外冲他们咧嘴一笑，还对杨律挥挥手打招呼，杨律表情木然，生涩地点了点头。程业鑫在心里啧了一声，对杨律窘促地笑笑，连忙把想要进屋的谢文伟推出去，掩上房门。
　　“干吗呢？”程业鑫觉察他来者不善，警惕地问。
　　谢文伟冲门挤了挤眼睛，小声而兴味地打听：“就是他吧？你上回说的人。”
　　“啊。”程业鑫没耐心地应道。
　　他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说：“长得真是秀气又英气，看样子是个混血？样子是挺好的，不过认生啊。而且看起来只能摆在家里看一看，干不了什么活吧？”
　　“他还要干什么活？帮你协调邻里关系还是帮你捉小偷？”程业鑫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他会英语、法语，钢琴十级，成绩在班上是前十名，已经很厉害了。你还指望他干什么？况且，他会不会干活，关你什么事？”
　　“行行行，当我什么也没说。”谢文伟斜眼逼视了他一番，思忖片刻，又深沉道，“你把他带回家是对的。总比在外面好，你们还是高中生，不好随便在外面开房。”
　　程业鑫听罢哑然，俄顷脸红到了耳朵根，气急败坏地喊：“什么鬼？！警察叔叔，你的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不料话音未落，又见谢文伟把一个安全套递给自己，他吓了一大跳，避之不及，嫌弃道，“哎呀！我不要！”
　　“拿着。”谢文伟一本正经地往他的手里塞，“男生之间更应该注意。”
　　程业鑫忙把安全套塞回他的手里，烦不胜烦地说：“谁说我带他回来是为了做那件事？我快受不了你了，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谢文伟看他急得几乎跳脚，惊疑道：“真不要？阿鑫，看不出来你的自制力这么强。”他正要比一个大拇指，看到程业鑫目露凶光，又讪讪地收回了。
　　“真要做我自己会买，滚。”要不是看他是妈妈的男朋友，程业鑫真恨不得马上把他撵走，他转念一想，不禁问，“喂，这不会是你和我妈用剩下的吧？”
　　听罢谢文伟的脸红得如田里的番茄，憋了几秒，羞得拧他的脸：“臭小子！看我和你妈领证以后不揍你！”
　　“你敢揍我，我就告你家暴！”程业鑫撇开他的手，作势踹他。
　　两人在挑廊上拳打脚踢，闹了一阵，最终不堪忍受的袁素馨从房里走出来，把两个人都骂了一顿，这才灰溜溜地各自回房了。程业鑫推门入内，被躲在门后的杨律吓了一跳。原来，他刚才一直在门背后偷听。程业鑫错愕地看着杨律，杨律抿起嘴唇，低着头，困窘地回到床边坐下了。
　　想到自己刚才和谢文伟谈论的问题被杨律听见了，程业鑫不免尴尬。他关上房门，踟蹰片刻，来到杨律的身边和他并肩坐下。过了一会儿，杨律问：“那个人就是上回你说的，和你妈妈要好的警察？”
　　“嗯。”程业鑫捉摸不透杨律此时正想些什么，又为刚才在谢文伟的面前果断否认自己的欲望而难堪。虽然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但杨律之前毕竟说过那样的话，现在又被杨律听到他根本不想做那件事，他会不会生气或者沮丧呢？
　　“你们的感情挺好的。”杨律说这话的语气，似是想要闲聊。
　　程业鑫稍微松了一口气，赧然地笑了笑，说：“还行，他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杨律想了想，问：“以后他如果打你，你觉得告他家暴有用吗？”
　　“他不会打我的。”程业鑫没想到杨律居然关注着这件事，好笑道，“我们说笑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他究竟在想什么呢？程业鑫歪着头端量他，百思不得其解，而杨律抬起头，疑惑地回视他，反而显得程业鑫的耿耿于怀多余了。他笑着摇头，只当自己是多虑，问：“洗澡吗？”杨律点了点头。
　　又到了要给杨律找睡衣的艰难时间，程业鑫从衣橱里找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睡裤，转身递给杨律，然后蹲在抽屉前开始翻找可供换洗的新内裤。杨律在他的身后等了好一阵子，只见程业鑫把抽屉翻得乱七八糟，最终什么也没翻出来。
　　“内裤……”程业鑫转身，仰望着他，尴尬地说，“我这儿没有新的，我出去给你买？”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杨律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商店开门。他想了想，指着被程业鑫翻得乱糟糟的抽屉，说：“穿刚才那个就好了。”
　　程业鑫拿出不久前才放进抽屉里的内裤，惊讶地问：“没关系吗？”
　　他摇摇头：“反正是干净的。”
　　“好吧。”话虽如此，但程业鑫想到这毕竟是自己穿过的内裤，脸上像是爬过了蚂蚁，痒得他直挠脸，“下回我买新的存在家里。”
　　杨律拿过那件内裤，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38章 chapter 6 - 2
　　程业鑫把杨律带到浴室以后离开了，杨律抱着衣服，站在算不上宽敞的浴室里观察了一会儿。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从超市购买的家庭装，毛巾也很旧了，盥洗池旁摆放着一只水杯，杨律拿起杯子看了看，见到上面原本的卡通图案已经脱色，而牙刷的刷毛也乱了。杨律拿出牙刷看了又看，决定找机会送程业鑫一支新牙刷。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杨律奇怪地打开门，见到程业鑫不好意思地对他笑，把一张崭新的毛巾递过来，说：“忘了给你毛巾，白色的浴花是我的。”杨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挂在镜子旁的浴花，那也是旧的，似乎要散开了。
　　“换下的衣服放盆子里吧，待会儿我再一起用洗衣机洗。”他说完转身，想了想又折回来，问，“你的衬衫可以机洗吗？”
　　“我不知道。”杨律小声地回答。他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他把衣服换下以后，从不知道它们后来的去处，再看见时，已经干干净净地叠好、挂好，放在衣橱里了。
　　程业鑫想到杨律不会叠衣服，怕是也不会洗衣服。上回杨律也提过他不会洗床单，程业鑫不介意地笑笑，说：“反正你把衣服换下来以后，放盆子里就好，不用洗。”
　　他总是迁就着自己，杨律的心里过意不去，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点了点头。
　　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杨律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或许是因为换了一面镜子的缘故。这间浴室的灯比杨律家里的暗，镜中的他看起来也暗淡和温和了一些，杨律对着镜子笑了笑，看不出任何笑意和美感。但他记得程业鑫说过，他应该常笑，为什么呢？杨律疑惑极了。
　　站在莲蓬头下，杨律打开开关，浇在头上的居然是冷水，冻得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他正要关上开关，问问程业鑫要怎么使用热水，从莲蓬头里流下来的水渐渐地热了。杨律悄然地松了一口气，等身上全湿透后，摘下那只快要散开的浴花，往上面挤了一些沐浴露。
　　沐浴露也和家里的相差很大，杨律需要再给浴花挤上几泵，才能在搓身时洗出很多泡沫。这样的发现如果告诉程业鑫，会被他笑话吧。杨律想起了那个警察对自己的评论——只能摆在家里看一看。警察说对了，他在家里，确实只能是一个摆设。
　　他轻微地叹气，沐浴露留在身上仿佛一时间难以洗干净，但想到这样他的身上就会留有和程业鑫一样的香味，杨律又不急着洗干净了。沐浴露有牛奶的味道，杨律回想起自己在码头等程业鑫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程业鑫车子的后座，从后面抱着他，那个时候程业鑫的身上就留着一抹淡淡的香味，和这款沐浴露一模一样。
　　杨律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双手顺着后腰往下滑，摸到臀部时顿了顿。要里里外外全洗干净吗？他犹豫着，手指往臀间的缝隙里伸，碰到了那个隐秘而狭窄的穴口。一时间，杨律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他紧张地抿起嘴唇，在水流下迟疑不定。
　　想到刚才在门背后听见的话，杨律想着自己做这些也是枉然，毕竟程业鑫根本没有那样的念头。但是，如果有万一呢？想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杨律的双膝微微地发抖，再看向双腿间那原本耷拉着的东西，仿佛要跃跃欲试地抬起似的。杨律紧闭眼睛让自己冷静一些，前一秒心里说着算了，但后一秒，还是将手指往里伸，让水顺着指尖渗进身体里。
　　等杨律洗完澡，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起皱了。他潦草地把身上擦干净，从架子上拿起内裤，想到这在程业鑫的身上穿过，本就被热水蒸得潮红的脸更烫了。他强作镇定地把内裤和T恤穿上，再穿上睡裤时，错愕地发现这条裤子出奇地短，穿在他的身上，像七分裤似的。
　　穿着这条半新不旧的睡裤走出浴室，杨律忍不住看了又看，确认它曾经是一条合身的长裤。这会是程业鑫什么时候买的裤子？他擦着头发，一脸迷糊地走回房间，问正在写作业的程业鑫：“这条裤子怎么这么短？”
　　程业鑫看到自己平时的睡衣穿在杨律的身上，不由得愣了一愣。他赧然一笑，道：“这是我初中时买的。当时买了一套睡衣，后来我长高了，衣服短得肚子都露出来了，裤子还勉强能穿，没舍得丢。”
　　杨律想到程业鑫平时不怎么穿睡衣睡觉，所以这条睡裤恐怕没来得及穿几次就短了，难怪他留着。
　　“我家穷，得勤俭持家。”程业鑫开玩笑说。闻言，杨律不客气地瞪他。程业鑫看罢更是笑了，变本加厉地说：“没关系，这样显腿长。你看你，腿长一米八！”
　　杨律皱眉，回道：“那我岂不是整个人都是腿了？”
　　“还剩几公分。”程业鑫说完，又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好了好了，逗你的。”他起身抱了抱杨律，脸上便沾了杨律头发上的水，“我去洗澡了，你随便点就好，当是在自己家里。”
　　当是在自己的家里？杨律望着他离开，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程业鑫离开以后，杨律留在房间里无所事事，他用摆在书桌上的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发现程业鑫的数学课本封面破了，便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和透明胶，仔仔细细地进行了修补。
　　他以为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看了看闹钟，也才过了五分钟。杨律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翻看程业鑫正在写的英语作业。没看一会儿，他发现程业鑫写错了好几道选择题。杨律从文具盒里拿出修正带，把错误的地方涂掉，填上了正确的答案。
　　等他把整份英语作业写完，程业鑫还是没有回来。杨律眼看着快要过零点了，按捺不住，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他惊讶地发现浴室的门已经打开，走到门口一看，原来程业鑫正在洗衣服。
　　程业鑫见到他过来，怔了怔，问：“很晚了吗？”杨律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才过来找他的。
　　杨律不答反问：“不能用洗衣机洗吗？”
　　他笑着把衣服的标签给杨律看，说：“你的这件衬衫丢进我家的洗衣机里，估计洗出来也穿不了了。”
　　杨律听了低下头，抿着的嘴唇动了动。程业鑫看他欲言又止，问：“要不要学？”杨律疑惑地望着他，他笑道，“洗衣服。”
　　“嗯。”杨律点了点头，走进浴室里。
　　“袖子先撸起来。”程业鑫把手上的泡沫洗干净，擦干手，帮杨律撸起袖子，“领口和袖口我已经洗过了，你稍微再搓一搓，然后把泡沫洗干净就好。”
　　因为家里的其他人已经睡下了，程业鑫说话的声音很轻。杨律照着他说的话，在装满泡沫的盆子里把衬衣揉搓了几遍。这是他第一次洗衣服，不但把自己的衣服洗好了，还顺道洗了程业鑫的。等把衣服上的泡沫全部漂干净，拧干了水，杨律看着满满一盆的衣服，心里顿时觉得十分充实。
　　“会晾吗？”程业鑫带他往露台走。
　　夜晚的露台很凉，风有些大，他们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风里，浑然不觉寒冷。杨律在程业鑫的帮助下，把衣服全晾了起来。
　　晾好了衣服，回到房间里，杨律困得眼皮子开始打架了。他恹恹地坐在床头，将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有瞧见什么异样，但指缝和手背上似乎缺失了水分，十分干燥。他难受地张了张手指。
　　程业鑫见了，从抽屉的角落里翻出一盒凡士林，坐回床上，拉过杨律的手帮他擦。杨律的手指比他的要细一些，掌骨握在手里，非常柔软，让程业鑫想到了小朋友的手。他仔细地将膏体抹到杨律的手背上，抹匀以后一根一根手指往外轻轻地拉，让手里的凡士林全润进杨律的指缝里。
　　他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甲盖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又透出樱花一般的浅粉色，程业鑫看了又看，张开自己的手指往杨律的掌上贴，比了比他们手指的长度，笑着说：“差不多。”他才说完，杨律突然凑近他，往他的嘴上亲了亲。
　　程业鑫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拧好凡士林的盖子，起身放回原处。杨律好奇地看着程业鑫放在床上的手机，见到屏幕上不断地出现新信息，但由于程业鑫对软件消息的设置，杨律看不到具体内容。
　　“要不要录指纹？”程业鑫坐回来，拿起手机问。
　　杨律微微一怔，谨慎地看着他解开屏幕锁，想要凑上去看一看到底谁这么晚了还给他发消息。但是，程业鑫的问题令他犹豫了，他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今天是萧柳晴的生日，我中途没打招呼就跑了，现在他们在轮番损我。”程业鑫翻阅着手机里的信息，向杨律说明道。
　　杨律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巴，小声地嘀咕：“生日有什么了不起？今天我也生日。”说完，他撇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哦，已经过了。”
　　程业鑫听罢愣住，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杨律故作不在乎地点头。
　　“那太了不起了！”程业鑫见他眉间紧锁，分明是努力装作无所谓结果被拆穿以后开始纠结和委屈了。程业鑫急中生智，问：“要不要去海边放天灯？”
　　天灯？杨律惊讶地眨了一下眼，这么晚了，他们两个人去海边吗？他从来没有这么晚了还去海边，现在海边既没有灯也没有人，会不会太瘆人了？可是，想到是和程业鑫一起去，杨律的心里虽然有些害怕，雀跃却更多一些。他连连点头，发现程业鑫正若有所思地端看他，便不解地回视。
　　程业鑫笑了笑，拉住他的手，打着商量说：“这样，以后如果你是想表达随便怎样都行，就点头或者‘嗯’。如果你本来就想做某件事或者很高兴接受我的提议，就说‘好’。怎么样？”
　　他怔了怔，转而笑道：“好。”
　　真是太乖了。程业鑫亲了亲他的脸，下床道：“给你找衣服换。”
　　杨律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应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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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39章 CHAPTER 6-2
　　海边的风没有想象中那样大，吹在脸上，仿佛轻微的触碰般怡人。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沙滩，卷起的浪花很薄，不消片刻又躲回了大海。天上的星辰不足以照亮整片大海，夜色迷茫，远处没有海和天的边界。
　　他们把车停靠在避风的礁石旁，电动车的车灯照出一道明亮的光线，由近至远，越来越暗，而地上的影子则越来越浅。程业鑫告诉杨律，这只天灯是去年他生日时留下来的，那天原本打算和家人一起放，可惜下了雨，最后只能窝在家。
　　“我每年生日都会和我妈出来放天灯。不过，我爸刚走那两年没有，因为之前都是他们两个带我过来。后来，第三年文叔拉着我出来，我妈跟在后面，再之后就变成我们三个人一起放了。有时候沄夏姐也来。”程业鑫拎着天灯，递给杨律，“你拿着，我来点。”
　　这么说来，程业鑫今年还没有过生日，所以这个天灯一直没用上。杨律两只手拎着天灯，好奇地想，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年底了，程业鑫什么时候生日呢？他观察着蹲在地上的程业鑫，只见他打着了打火机，正往燃料上填火。风不大，燃料很快便点燃了，想到手里的天灯会慢慢地膨胀，杨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原本手中干瘪的灯越来越大，像一只热气球，而杨律扶着它，屏住了呼吸。
　　“要写点儿心愿吗？”程业鑫从口袋里掏出笔，递给杨律。
　　杨律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天灯，透明的眸子里闪耀着明媚而新奇的光，心不在焉地摇头。他看起来有些害怕、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兴奋，程业鑫望着他被天灯照亮的脸，一时间脑袋空白了。
　　“什么时候放？”杨律突然看向他，惴惴不安地问。
　　程业鑫喜欢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让他想起了第一次放天灯时的自己，纯真而充满期待。他的手轻轻地抚在天灯上，走近杨律，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移不开。
　　杨律的手掌因天灯里的热空气而发烫，隐约有一种要跟着灯飞起来的澎湃感，可是，当程业鑫走近他，他又忘了手里的温度。他的目光流连在程业鑫的脸上，难以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程业鑫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心像是停止了跳动，垂下眼眸不敢和他对视——程业鑫的眼睛怎么会这么亮？看得他头昏目眩，但他又舍不得不看。在他再次看向程业鑫的眼睛时，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嘴上。
　　他的吻、他的唇，出奇地柔软，杨律的心像是手里的天灯，扶不稳，缓缓地被热风托上了天际。
　　脚下是铺满了碎石的海滩，杨律却像踩在云朵上。程业鑫的舌尖在他的唇上轻微地舔舐着，他不由自主地轻呼，张开双唇，舌尖和他的相碰。不知是他把程业鑫卷进来，还是程业鑫趁虚而入了，杨律抓着程业鑫的外套，忍不住把嘴巴张得更大一些，感受程业鑫呼出来的气息。
　　像是天旋地转一般，杨律睁开双眼，望见天灯在空中摇曳着上升，飘向海的另一边。他站得不稳，程业鑫也是，不知怎么的两人摔到海滩上，竟然不觉一丝疼痛。杨律的唇格外地柔软和香甜，亲吻时若有似无的声响伴着海浪的声音，足以击穿程业鑫的理智。他忍不住托着杨律的后颈，更深地吻进去，连手也不安分了。趁着杨律不注意，程业鑫偷偷地看向他的衣服，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程业鑫的手探进了杨律的衣服里。沉醉在亲吻中的杨律吃了一惊，险些咬到程业鑫的嘴唇。他睁大了眼睛，喘着气，看着错愕和窘促的程业鑫，小声地问：“为什么不摸了？”
　　程业鑫听罢一愣，在杨律忐忑的注视下，解开他外套的纽扣，修长的手指顺着衬衫的襟口往里探，滑过杨律平滑的皮肤。手下的感觉让程业鑫一阵心悸，他呼吸一凝，搂住杨律的同时，穿进衬衫里的手挣开了纽扣，手指碰到杨律的乳尖。那柔软的部位一经触碰便变了样，变成一颗小小的珠子，滚在程业鑫的指尖。
　　“嗯……”杨律慌了神，盈盈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这样的注视令程业鑫不堪忍受，一边抚摸和揉搓着杨律的胸口，舌头一边在他的嘴里搅动着，打乱他们的呼吸。
　　杨律很害怕，在程业鑫的怀里瑟瑟发抖，忘记了呼吸的节奏。直到他的腹部不断地因为不会呼吸而收紧，直到两腿间的部位又紧又胀，杨律才明白自己害怕着什么——他怕自己不够矜持，在程业鑫的迷阵中放浪了形骸。
　　他怕得踢乱了脚边的碎石和细沙，双手无处安放，响彻在耳边的仿佛不止是海浪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在翻江倒海。杨律急急忙忙地解开程业鑫外套的拉链，迷迷蒙蒙间却不知自己该从哪里触摸程业鑫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这副身体和自己的一样发烫，杨律很着急，他早已看不见那一盏天灯。
　　他难以自持地仰起头，任程业鑫灼热的吻滚落在他的颈子和锁骨上，后腰却僵得不能动弹：“程业鑫……”
　　怀里的人变了模样，像是一团抓不住的浪花，来来往往，欲拒还迎，程业鑫的双手伸在他的衣服里，毫无章法地抚摸，而海浪的声音越发巨大。杨律比他更没有章法，双手溜进他的衣服下面以后，一直摸摸索索，随着他轻哼的声音，急得像是找不到光。他在程业鑫的怀里扭转着肢体，仿佛恨不得和他更加贴近，程业鑫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摸，碰到柔软光滑的臀部，听见杨律紧张的轻吟，继而滑向前方。
　　刚碰到那个硬挺挺的东西时，程业鑫的心停跳了一拍，继而毫不犹豫地握在手里。杨律在他的臂弯里僵住了，动也不动，惴惴不安地望着他。他被这个人握住了，杨律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程业鑫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犹豫和忐忑，还有一丝丝的不知所措。他大概是没有想到吧，他有没有触碰过别人的身体呢？杨律在心里疑惑着。那盏不知飘向了何处的天灯，充满了光和热。他张了张嘴巴，无声，又迎来程业鑫的吻。
　　他的手动了，这异乎寻常的感觉让杨律瞬间忘却了所有黑暗，他贪婪地张着嘴巴，舌尖在程业鑫的嘴巴里撩动着，随着亲吻，呻吟也轻轻地溢出来。
　　杨律激动得发抖，在他的臂弯里兴奋地挺直了腰，似要把那东西往他的手里送。程业鑫咬住他的耳朵，热吻不知厌倦地烫在他的耳背和锁骨上。他吸吮着杨律的肩头，拨开他的衬衫，情不自禁地吻到他心口附近那颗圆圆的小珠子上。
　　“啊……”意想不到的快感和舒适操纵着杨律的意识，他坐在程业鑫的腿间，呼吸随着程业鑫的套弄而波动，连胸口那湿漉漉的感觉，也轻易地撩拨着他的神经。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会开心，不仅仅是欲望被刺激的快感而已。程业鑫的手指轻轻地握了握饱满的囊袋，里头的珠子被他的指尖没好心地拨动着，杨律又惊又喜，怕得想哭，稀里糊涂地摸在程业鑫的背上。
　　他想要吗？他想不想要？杨律也想把自己的手伸到程业鑫的裤子里，看一看他是不是也想着自己。可是他太乱了，乱在程业鑫的怀中，根本找不到方向。杨律摸到他的皮带，眉头皱紧，心底恼着他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裤子，发麻的手指扯在皮带扣上，怎样都解不开。
　　杨律还来不及解开，程业鑫的指腹在湿淋淋的铃口上打转，他抽了几口凉气，在亲吻的间隙里带着哭腔说：“别，要射了……”
　　“那你射。”程业鑫搂紧他的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死死地吻住他的唇。
　　这怎么行？他还没有……杨律既激动又懊恼，双手像猫爪子一样刮着程业鑫的前裆，分明感觉到那里面也是兴奋的，却怎样也碰不到。“啊、啊……”来不及了，杨律好不容易摸到他的拉链，下腹的涌动又打乱了他的意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呻吟像打碎的浪花，零落着散在程业鑫的吻里。
　　等彼此的呼吸又恢复平静，程业鑫手里的黏液也将干了。他空出一只手在口袋里找纸巾，杨律忽然抱住他，程业鑫怔了怔，屏息却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只是感觉杨律的脸颊烫得很。程业鑫的耳朵也很热，他抿着嘴唇，唇瓣干得有些难受。
　　“帮你擦干净。”他将手擦净以后，偏过头，在杨律的耳边轻声说。
　　杨律一动不动，半晌才轻微地哼了一声，松开他，伸出手，道：“我自己来。”
　　“生气了？”程业鑫瞧他闷闷不乐，连头也不愿意抬，轻柔地问。
　　杨律夺过他手里的纸巾包，取出两张纸，埋着头正要把已经软下去的东西从裤子里完整地掏出来，又突然不客气地横了他一眼，道：“把脸转过去。”
　　程业鑫看他是真生气了，连忙把脸转开。杨律气鼓鼓地把自己擦干净，想着怎么会弄成这样，为什么到最后只有他自己……他越想越生气，穿好裤子以后蹭地一下从程业鑫的怀里爬起来，径直往电动车的方向去，一言不发地坐上车。
　　尽管知道哪怕问了杨律，他也不肯说，不过程业鑫的心里大致猜到他为什么生气了。先前杨律说的想和他上床，无非是想要两情相悦的互动，但刚才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只有杨律一个人高潮了。程业鑫不愿将之理解为不尽兴，反而因为杨律的耿耿于怀而觉得他更可爱了。他不敢惹杨律，怕他会急得冲自己嚷嚷，只好乖乖地坐上车，把杨律捎回家。
　　事情虽然过了好一会儿，体温也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可他们的心总是不平静的。回家的路上，杨律先是疏远地扶也不扶程业鑫，之后又突然用力地从后面抱紧他。程业鑫知道杨律的心里肯定不止是生气这么简单，他猜杨律其实很高兴，只是高兴之余，免不了纠结罢了。
　　杨律想着刚才自己连摸都没有摸到程业鑫，就已经……他的心底气馁极了。可是，他从来不曾给别人宽衣解带，当时的自己又十分慌乱，着实不知道要怎么解开程业鑫的皮带。或许他以后得仔细地研究一番如何面对面解开程业鑫的皮带和裤子，杨律在心里打着小算盘，转念又想，即便他不会，为什么当时程业鑫没有自己解呢？
　　他不想要吗？还是不希望他碰？要是程业鑫刚才主动地解开自己的裤子，杨律就能碰到他了。其实，杨律隔着裤子的布料也摸到了程业鑫，他觉得，程业鑫其实也是激动的。既然激动和兴奋，为什么不能自己解裤子？说到底，是不想要？如果不想要，程业鑫为什么还要那么热烈地吻他，那么温柔地触碰他的身体，握住他，舌尖撩过他的牙齿、挑过他的舌底，更用手指锁住他？杨律想着想着，心头忍不住又有些躁动了。
　　比起躁动，气恼还是更占上风，带着不服气，杨律搂着程业鑫的手往下摸。程业鑫觉察出不对劲，才低下头，杨律的手已经覆到他的腿间，隔着裤子握住了他。
　　程业鑫大吃一惊，车子摇摇晃晃，连忙停下来。


第40章 chapter 6 - 4
　　他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律，见他一脸无辜，忙不迭地把他的手拿开，苦笑道：“别闹，我正开着车，很危险。”
　　“会很舒服的。”杨律说这话时，不敢抬起脸，语气又免不了有些不甘心。这语气像是正在说“这颗糖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的孩子，在小伙伴谢绝他的分享时，可怜又委屈。
　　真是被程业鑫猜中了，他好笑又无奈，柔声劝道：“我知道。不过，下次吧。”
　　杨律惊讶地抬头：“你知道？”
　　“呃，不是。”程业鑫怕他误会，解释说，“我也是男生，当然知道了。如果是和你，应该会很开心吧。比起舒服，应该是开心才对。不过，在路上那样不好，对吗？所以，下次吧。”
　　杨律对他的解释半信半疑，不过程业鑫说得对，总不能在路上亲亲摸摸。他姑且相信程业鑫说的是真话，点了点头。
　　程业鑫确认他不会再乱动了，才忐忑不安地继续把车开上路。
　　一路上，程业鑫提心吊胆，生怕杨律还是想不通，要勾引他。如果真是那样，程业鑫恐怕连最后的理智也没有了，搞不好真的会把杨律拖到路边就地正法。他努力地借助迎面而来的风冷静下来，而杨律安安静静地坐在身后，倒是没有再做出什么夸张的举动，让程业鑫慢慢地放下心来。
　　不料，程业鑫没能平静多久，又听见杨律满是怀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咦？！”电动车晃了晃，他好不容易开平稳了，回头惊恐地看了杨律一眼。
　　杨律碎碎念道：“和别人做过吗？和那个以前中午和你睡觉的男生？糖果店的那个店长？”
　　“哎，哎？！”听着杨律这些毫无凭据的猜测，程业鑫诧异得哑口无言。
　　杨律见他说不出辩驳的句子，皱眉道：“那和谁？”
　　程业鑫急道：“没有和谁！除了你，没人像刚才那样摸过我，更别说摸那个地方了！”
　　“那是自己了？”杨律又问。
　　程业鑫险些摔车，他不得不重新把车停下来，转身百般纠结地审视着一脸认真的杨律。他不是惜字如金吗？为什么藏在他嘴里的金子和宝石全掉出来了？一直问个不停的杨律看起来较真又好奇，仿佛非揪住程业鑫的小辫子不可。奈何程业鑫没有小辫子可以让他抓，情急之余又觉得他可爱，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明明因他的无理取闹气得要死，程业鑫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听见他笑，杨律更奇怪了，问：“为什么不回答？是自己吗？为什么？怎么做的？和赵德生一样对着少女手办撸，还是看杂志和片子？看男人还是女人？还是听音频？”
　　“你是从来没有说过话，所以得说个不停吗？”程业鑫哭笑不得。
　　杨律一愣，不满地皱眉。
　　他真是完全没有幽默感，也从来不会开玩笑。程业鑫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叹气道：“好吧，我老实和你说，我没有自己做过。之前有几次睡觉醒来发现……”他咳了一声，“发现留在裤子上而已，但做了什么梦，我不记得了。你相信我吗？”
　　十六七岁了，居然没有动手安抚过自己？杨律将信将疑，但想到程业鑫似乎不太看重这些事，或许真的有可能。他努了努嘴巴，道：“勉勉强强吧。”
　　程业鑫听得语塞，再次被杨律气得笑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严肃地说：“总之，我以前不是任何人的，以后是你一个人的。同意吗？”
　　这话杨律喜欢听，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闪光的星星。可他的表情还是不稀罕的样子，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说：“同意。”
　　程业鑫啧了一声，往他的脸上掐了一把，道：“好，那现在回家了？”
　　“好。”杨律在他转身以后，用力抱住了他。
　　等他们回到家里，已经半夜三点了。街道上、屋子里，静悄悄的。程业鑫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拉着杨律的手，两人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悄悄地回到了房间里。
　　他们刚才坐在沙滩上，衣服和裤子免不了弄脏了，程业鑫像是要和杨律抢洗手间似的，抓上睡衣便往外走，留下杨律一个人在屋子里换衣服。他的内裤也脏了，想要再洗一次澡，只好蹲在抽屉旁边等程业鑫回来。
　　但是，程业鑫去了好一会儿，杨律几乎坐在衣橱旁睡着。他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找出一条干净的内裤，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浴室去了。
　　杨律正要敲门，迎面看见程业鑫开门出来，两人均愣了愣。不知为何，程业鑫的神情有些尴尬，他仓促地避开杨律不明所以的目光，话也不说便匆匆地回房间了。杨律莫名其妙，走进浴室里，干干地杵了一会儿，回过神时才想起要洗澡。
　　终于可以睡觉了。杨律昏头昏脑地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走到床边，和坐在床上的程业鑫面面相觑了片刻。程业鑫原本坐在靠墙的那一侧，被杨律看的时间长了，自觉地让出这一侧的位置，坐往外侧。
　　杨律满意地脱掉拖鞋，一双长腿跨过程业鑫的身体，钻进被子里。
　　“关灯了？”程业鑫说着，关上了灯。
　　随着灯光的消失，房间里彻底地安静下来。他们谁也没有道晚安，杨律的呼吸平静得有几分刻意，他明明困得很，眼皮子重得睁不开，神经却异常地兴奋。渐渐地，他听到身边程业鑫均匀平稳的呼吸，小心翼翼地转身面对他，试探着悄声问：“喂，你睡着了吗？”
　　“没。”程业鑫几乎马上回答。
　　他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戳了戳程业鑫的肩头，程业鑫转身面对着他，呼吸近得可以相闻。杨律又往程业鑫的面前挪了些位置，鼻尖仿佛碰到了他的嘴唇，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过了吗？
　　“这个月28号。”程业鑫说着话，也吻着他的鼻子，“要给我过生日吗？”
　　太好了，没有错过。不过，杨律没有想到程业鑫的年纪会比自己的小一些。他神秘地哼哼了两声，没有回答，蜷缩进程业鑫的怀里，抱住他，说：“晚安。”
　　“晚安。”程业鑫吻了吻他的头发，轻声说。
　　又一次，杨律连程业鑫什么时候起床的都不知道，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望向透着阳光的浅茶色格子窗帘，耳畔依稀听见楼下商铺吵闹的声音，远远地，又十分真实。杨律揉了揉眼睛，抬头便见到程业鑫推门进来，对他笑了笑，道：“醒了？要不要起床？早餐已经买好了。”
　　杨律讷讷地望着他，俄顷，歪着身子重新倒在床上。程业鑫看了一愣，走进去把他捞起来，而杨律像是一尾奄奄一息的鱼，趴在程业鑫的腿上没有声响。
　　不会又睡着了吧？程业鑫想提醒他一声，已经十点半了，再睡下去袁素馨恐怕得悄悄地问程业鑫两句。可是，杨律趴在他的腿上，身体很温软，程业鑫撩了撩他的头发，没有忍心催他，轻声说：“早餐买的是芋包。”
　　这话过了很久，杨律没有应答，身子随着呼吸轻微地、轻微地起落，程业鑫轻微地叹气，打算把重新睡着的杨律扶起来，让他躺好。不料，杨律忽然闷声说：“我想吃面线糊。”
　　原来没睡着，程业鑫惊讶地弯腰一看，却不见他睁眼，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面线糊得去店里吃才好，起床吗？”他摸了摸杨律温热的脸，问。
　　又是过了很久，在程业鑫再一次以为杨律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挣扎着爬起来，一脸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拖鞋。程业鑫帮他把拖鞋穿上，他立即东摇西摆、摇摇晃晃地趿着拖鞋往外面去了，看也没看程业鑫一眼。
　　程业鑫无奈地呆坐片刻，转身叠被子时摸到了留在被子里的杨律的体温，十分温暖，带着些许柔软。
　　很快，杨律洗漱得干干净净，精精神神地回到了房间里，脸上已经不见困意和倦意，徒留如霜的表情，没有人气，清清冷冷。他兀自走到程业鑫的衣柜前，打开柜门，对着衣柜看了一会儿，最后挑出自己想穿的衣服，当着程业鑫的面，自顾自地脱掉睡衣换起来。
　　程业鑫看他丝毫没有顾忌自己，不由得错愕，但很快他又发现杨律非但没有在意自己，甚至连瞄也没瞄他，他不得不怀疑杨律是不是正在梦游，当他不存在。
　　杨律无神的目光让程业鑫想起了那一次他在画室里做人体模特，那时的杨律也是这样，双眼空洞，不知究竟看不看得见东西。而他又想看些什么？
　　望着杨律清癯的后背、修长的双腿，程业鑫无意识地抿起嘴唇，发现唇瓣很干。杨律有浅浅的腰窝，臀部不大却紧翘，弯下腰时，程业鑫看到他的大腿根部若有似无的阴影，筋脉的拉扯显得他的腿更为笔直。程业鑫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直至杨律穿上牛仔裤，才在杨律偏过头时，将视线移开。程业鑫看了看自己的手，想着自己昨晚太急太乱，才会没意识到原来杨律的背这么令人着迷，也没有发现他有腰窝。
　　正想着，程业鑫的视线里落下一片阴影，他抬头，倏尔睁大眼睛，连忙张开双臂把往自己身上倒的杨律抱住，两人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杨律爬起来，跨着双腿面无表情地坐在程业鑫的身上，眼中、面上均没有情绪。程业鑫坐起来，亲了亲他，嘴唇湿润了些，问：“去吃早餐了？”
　　他静静地注视着程业鑫，半晌，点头说：“好。”


第41章 chapter 6 - 5
　　直到出门以前，杨律才发现自己快睡到中午了。他和程业鑫向袁素馨说着要去吃早饭，袁素馨一脸惊讶，将他们放行，而很多到沙茶面店里的客人，都是来吃午餐的。
　　程业鑫开车载杨律找面线糊吃，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回头对他说：“你别在意，我妈不知道我们昨晚很晚才睡。”
　　杨律总觉得睡眠不足，打不起精神，想要抱着程业鑫打个盹儿，奈何在大街上又不敢这样做。让他提起精神的是口袋里振动的手机，杨律掏出手机，看见是宋美娟给他发的信息，顿时皱起了眉。
　　宋美娟此时正要去别墅给杨律做午餐，问他中午想吃些什么。杨律不想回去，把手机放回口袋，没过多久，电话来了。他沉了沉气，掏出手机接听，却没说一个字。
　　“小律，中午想吃些什么呢？我早上去码头市场买了蟹，我们蒸蟹吃，好不好？”宋美娟殷切地问。
　　“中午我在外面吃，你不用过来了。”话毕，杨律立即挂断电话。
　　在前面开车的程业鑫听见他说话，才知道他接过电话，惊奇地回头，问：“要回家吗？”
　　“不回。”杨律收起手机，不再顾及路边的人会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伸手抱住了程业鑫。
　　程业鑫怔了怔，任他抱着。离早餐店还有一段路，周末离岛上全是游客，程业鑫开车经过他们的身边时，偶尔会有人用好奇的目光回头看一看他们，但程业鑫把车开得很快，哪怕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那些带有非议的脸面也不甚清晰。
　　也有不少人把面线糊当做正餐吃，他们在中午来到早餐店内，生意依然如火如荼。程业鑫在门口买票，推了推杨律，让他找座位坐，自己则等到他们的餐点再把吃的端过去。
　　程业鑫才落座，杨律便抬头问：“中午我们吃什么？”
　　“中午？”程业鑫看看面前的两碗面线糊，奇道，“现在不就是中午吗？”
　　杨律皱眉，重申道：“午餐吃什么？”
　　十一点钟买到了早餐，还没吃进肚子里，已经考虑午餐吃什么？程业鑫以往从不知道原来杨律会这么惦记着吃的，禁不住讶异。他突然问了，程业鑫没有什么特别的主意，反问道：“你呢？想吃什么？”
　　“咸干饭。”杨律说着，低头舀着面线糊吃了起来。
　　看来是早打算好了，程业鑫顿时想笑，又不敢笑话他，便微笑着答应道：“好，那么晚些时候，我们去吃咸干饭。”
　　杨律一边吃面线糊一边点头。
　　明明这么能吃，为什么还这么瘦？程业鑫已经吃过了早餐，对着面线糊没有胃口，象征性地舀着吃，更多的注意力留在杨律的身上，顺便想着附近哪里有好吃的咸干饭。杨律的样子看起来还是睡眠不足，黑眼圈很重，程业鑫盘算着吃完早餐，或许能带他回家睡个午觉。但店里很吵，平时程业鑫根本睡不了午觉，也不知道对环境要求特别高的杨律能不能睡得着。程业鑫也想问一问他要不要回自己的家里睡，但念及刚才他说不回家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痛快，程业鑫还是暗自打算先把他留在身边。
　　程业鑫不知道，当他在考虑要不要劝杨律回自己的家时，杨律也在考虑究竟要不要回去。他虽然已经和宋美娟说过自己在外面吃，不过宋美娟说不定还是会去别墅。她非常细心，一旦去了别墅，一定会发现自己没有回去过。万一她好事地把他夜不归宿的事情告诉杨准，那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但他左思右想，事已至此，哪怕现在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宋美娟还是很有可能发现他昨晚没有回家。既然无论如何都有可能被发现，与其现在回去看见宋美娟，给自己找不痛快，还不如多赖在程业鑫身边一会儿。
　　因为想到宋美娟，杨律的胃口全无，本来认真吃早餐的劲头全没了。两人各怀心事地吃着面线糊，谁也没有说话。杨律又担心程业鑫这人太体贴，多嘴问一句他要不要回一趟家，倘若如此，杨律估摸着自己会冲他嚷，幸好他一直没有问。
　　程业鑫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夸奖杨律的胃口好，他便连剩下那两口面线糊也不想吃了。谢沄夏给程业鑫打了个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去店里帮工，而顾语瞳他们也在群里问程业鑫要不要上线打游戏。程业鑫分别拒绝了他们，把杨律载回家。
　　“下午想做什么呢？吃完午饭以后。”程业鑫看了后视镜一眼，问。
　　杨律微微努了努嘴巴，道：“先睡午觉吧。”
　　程业鑫听罢笑道：“真是饭饱思淫欲。”话毕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继而尴尬地回头瞥向杨律。
　　杨律淡漠地看着他，问：“真的？”
　　“没、没，中午还是算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楼找我。”明明是冬天，阳光还是很强烈，晒得程业鑫满脸发痒。
　　杨律先是不答，等程业鑫再度紧张地从后视镜里窥视他，才冷冷地哼了一声。
　　杨律回到家里，连睡衣也没换上便倒在程业鑫的床上睡了。可他没有想到楼下的店面会那么吵，吵得他脑袋疼，唯有将身子全部钻进被窝里，密不透风。程业鑫房间里的窗帘不遮光，看杨律不消片刻已经在被子里没了动静，只能自己对着透光的窗帘为难。
　　在下次杨律来住以前，把窗帘换了吧。程业鑫在心里面暗自决定着。杨律一个人卷着被子睡了，没有要与他分享的意思，程业鑫不困，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作业本正打算把作业完成，却惊讶地发现英语作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写完了！
　　他难以置信地将眼睛揉了又揉，确认自己不是做梦。哪里来的田螺姑娘？他仔细看了看作业本上的笔迹，觉得似曾相识，分明是杨律写的。杨律不但帮他把英语作业写完了，连试卷上原本写错的题目也进行了修正。原来不是田螺姑娘，而是田螺郎君，程业鑫翻看着作业本，心道杨律的好心也会犯傻——自己如果突然间全写对了，在老师看来，才是真正地有问题吧。
　　连英语作业也写完了，程业鑫更加无所事事。他转身看向床铺，发现杨律不知何时受不了被子里的气闷，从被窝里露出小半边脸，睡着的时候眉头轻轻地蹙着，像有什么事情令他就算在睡梦里也苦恼着。或许是因为人缩在被子里的缘故，杨律看起来像是因为过度的谨慎和警惕而累得睡着一般。程业鑫翻开自己的速写本，找出一页空白，画笔落在纸张上的力度很轻、很轻，怕这一点点声响惊醒正在熟睡的杨律。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杨律在睡梦中感觉到露在被子外的脸变凉了，睁开双眼，错愕地发现连窗外的阳光也换了照射的方向。他窥见房间里空无一人，急忙爬起来寻找程业鑫。很快，杨律看见了程业鑫留在床头的字条，上面写着他出去送外卖了，咸干饭已经买好放在桌上，要是凉了就拿到楼下用微波炉热一热再吃。
　　杨律捧起桌上的咸干饭，还热乎着，程业鑫应该没走多久。他喝光了桌上剩下的半杯清水，揉了揉自己睡出睡痕的脸，舀着咸干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早餐时间睡了过去，中午也没吃饱，杨律很快狼吞虎咽地把整碗咸干饭吃完了，他满足地把嘴巴擦干净，犹豫片刻，决定自己把这只碗洗了。
　　“家就在离岛上吗？”袁素馨诧异极了，她顿了顿，评论道，“家就在岛上的话，这么久不回家总不好呀。”
　　杨律好不容易找到了程业鑫家里自用的厨房，走到门边听见程业鑫妈妈的话，脚步生生地顿住了。
　　阿姨这是正和儿子说话，程业鑫帮杨律辩解道：“不是说了家人不在嘛，回去也是一个人，能有什么关系？”
　　“这倒也是……”袁素馨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十分同意。
　　杨律看着手里的空碗，想了想，还是原路折回。
　　没过一会儿，程业鑫也回到房间里，看见摆在桌上的空碗，笑问：“吃饱了吗？”
　　杨律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地理杂志，点点头。
　　“那晚饭想吃什么？”程业鑫打算将空碗拿往楼下清洗，开玩笑道。
　　现在已经将近下午五点，离晚饭时间也不远了，然而杨律的心情很差，又刚吃饱，完全体会不到这个笑话的喜感。程业鑫看他连头也不抬，始终盯着杂志看，暗想难道是起床气还没消吗？可是，饭吃过了，意味着杨律已经睡醒好一会儿了，没理由到现在还提不起精神。他靠在书桌上，强行把杨律的额头推起来，正要说几句玩笑话逗他，却看见他冷冰冰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错愕。
　　“怎么了？”程业鑫轻声问，他不料自己送一个外卖回来的工夫，杨律又变回了这副冷漠的模样。
　　杨律原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冰冷地面对程业鑫，但是听见他这么轻的声音，他便匆促地看向别处，低声道：“我想回去了。”
　　程业鑫闻之讶异，问：“现在吗？回本岛？”见杨律肯定地点头，程业鑫皱眉，不知他怎么一觉醒来心情变得这么差，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既然杨律的态度坚决，程业鑫也不好再留他，便说：“好，你等我十五分钟，我下楼吃碗面，然后我们回去。”
　　经他说起，杨律才想起自己虽然刚吃饱，程业鑫却没吃晚餐。思及此，杨律的心里过意不去，可想到程业鑫妈妈说的话，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第42章 chapter 6 - 6
　　回本岛的时候正赶上很多游客离开，轮渡上几乎全是游客，难以找到落脚处。他们站在甲板上吹风，杨律从离开程家开始，一直沉默着不言语，程业鑫看出他有心事，一时间猜不出来，想着照杨律的个性，哪怕问了他也不会说，便选择默默地在一旁守着，等杨律什么时候心情自然地转好，或许就会主动地找他说话。
　　船上的电视正在播放着音乐类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道的美少女团体穿着欧洲宫廷式公主短裙和超高的高跟鞋载歌载舞，每一个特写镜头里都是一张闪闪发光的面容，对着电视机前的观众撒娇。这个美少女团体的成员很多，程业鑫看了半首歌的时间，连人究竟有多少也没数全，至于女孩子的面貌，他更是看不出区别，只觉得漂亮的小女生太多了，多得过剩。
　　“你喜欢看这个？”冷不丁地，杨律问。
　　程业鑫一愣，看看电视机，又看看杨律，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没，随便看看而已。”
　　“你喜欢看女孩子穿成这样吗？像个公主。”杨律追问道。
　　程业鑫不知道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选择随意地耸肩道：“无所谓吧，挺可爱的。”
　　杨律想了想，问：“要是我穿成那样呢？”
　　闻言，程业鑫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他费力地咽下一口气，看见杨律的表情很认真，心中更加惊愕，问：“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
　　杨律不答，继续追问：“你喜欢吗？”
　　这道题是不是超纲了？程业鑫原以为杨律只是要问一问他对美少女的态度，没想到居然演化成了这种问题，这要怎么回答？“应该会喜欢吧……”面对着杨律，程业鑫稍微在脑海里加以想象，又忙在心跳乱掉以前制止了自己，笑道，“你怎样我都喜欢。”
　　打扮成公主模样的杨律吗？程业鑫怎么想，都觉得那是一幅充满了情色意味的画面，无论扮成公主的杨律有多可爱、多漂亮，也掩盖不了其中的那种趣味。可是，杨律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该不会……程业鑫的心里不禁惴惴不安，不安当中又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兴奋：难道杨律有这方面的嗜好？
　　虽然杨律确实长得比很多女孩子漂亮，但程业鑫无法把他和女装癖联系在一起。不过，倘若杨律真的有这方面的隐藏爱好，程业鑫也无所谓，他笑了笑，补充道：“重要的是你开心。”
　　杨律执拗地说：“可是，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而程业鑫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他较真的样子，让程业鑫顿悟原来自己刚才是想太多了，他不禁为自己的浮想联翩而自嘲地笑了笑。杨律不知他在笑什么，困惑地皱眉。见状，程业鑫忙搂了搂他的肩，笑说：“别钻牛角尖了。”他凑到杨律的耳边，“你不用讨我喜欢，因为，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杨律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忐忑的等待和微妙的愤怒都因为程业鑫的笑容而消去了，只剩下一些不确信。他不确定地问：“真的？”
　　程业鑫无比肯定地点头，道：“真的。”话音刚落，他便看见杨律笑了，程业鑫对他皱了皱鼻子，往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傻。”
　　杨律位于本岛的家，程业鑫之前明明只送他回来过一次，却已经记住了方位。公共汽车到站以后，是程业鑫提醒还在发呆的杨律下车。
　　他们一起走到小区的门口，程业鑫看杨律一路上始终不发一言，心里猜测他是不是有一点点舍不得？可这话说出来，又显得自己太自以为是了。杨律刷卡走进小区里，程业鑫没跟上，门禁很快又关上了。程业鑫清了清喉咙，待杨律转身后说：“明天见。”
　　闻言，杨律皱起眉头，将门禁卡往闸机上又刷了一次，程业鑫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杨律这是什么意思，门禁再度关闭了。
　　“呃。”程业鑫尴尬地看了看站在一旁满面狐疑的门卫，又看了看杨律。
　　杨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沉了沉气，又往闸机上刷了第三次。这回程业鑫立即通过闸机，冲他咧嘴一笑，杨律白了他一眼，不作声转身走了。
　　程业鑫先是想到时间还早，又想到杨律的爸爸或许还没回家，思量再思量，跟上杨律的脚步，强装轻松的语气，笑问：“要请我到你家里坐一坐吗？”
　　“不是。”杨律说完，斜眼看向笑容僵在脸上的程业鑫，“还有一段路。”
　　意思是，程业鑫护送他回家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程业鑫听罢在心里苦笑，猜杨律自己也心知肚明，没有哪个男生会非要别人送自己回家不可，除非……其实关于这个，程业鑫在第一次送杨律回家时，就已经明白了。
　　杨律的家所在的楼距离小区的门口不远，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离，程业鑫时而看一看这些高高的楼房，时而看一看遛狗的居民，两人很快来到了杨律家的楼下。他突然在一栋楼前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转头对程业鑫说：“到了。”
　　程业鑫抬头望了一眼这栋楼，乍一看有三十几层，问：“你家住几楼？”
　　“二十一楼。”杨律淡淡地回答。
　　他由上往下数，发现这栋楼全是跃式结构，数到杨律家所在的楼层，看不出和其他楼层的区别。程业鑫了然地点头，再看向杨律时，突然不知怎么道别。两人面对面默默地站了片刻，杨律突然说：“我回去了，再见。”
　　“再见……”程业鑫的话音未落，杨律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
　　不知道杨准回家了没有，杨律从不会主动地和他取得联系，怕多问一句便提醒杨准一次自己的存在。他也没有问宋美娟，她没少给杨律招麻烦。
　　杨律站在电梯里，回想着之前收集到的信息，隐约记得他们说过这两天留杨律一个人在家里。“这两天”是多少天？仿佛，杨准离开家已经不止两天了。杨律的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杨准还没有回家，但仔细思考以后，又认为这两天自己虽然不怎么在家，但在宋美娟那里也算是没有差错，应该不会被杨准抓到什么痛处。
　　电梯门打开，杨律抬头看见扑面而来的黑暗，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杨准不在家。他开了灯，站在玄关换鞋，犹豫过后，他没有去看那个视频监控摄像头。
　　哪怕回到家里，他的脚步依然很轻，悄无声息，如同飘荡在屋里的幽灵。从一楼的客厅、起居室和厨房，到二楼的卧室和画室，杨律统统都查看了一遍，确认家里除了他以外确实没有别的人，回房间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周六的晚上，杨律出门以前，宋美娟到家里给他做过一次饭，并且打扫了房间。杨律站在房间里，环视着熟悉的一切，没有察觉出异样。他脱下外套丢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翻身时忽然看到枕头下露出来的一角蕾丝边，周身的放松顷刻间消失不见。
　　杨律迟疑片刻，将手伸向枕头下，摸出一双滚着蕾丝边的纯白绸手套。这是那套宫廷式洋装配套的手套，而杨律已经忘了那天自己有没有佩戴。他坐起来，捧着这双质地柔软的手套，想起了程业鑫。
　　起先只是想一想，后来却想得一发不可收拾，杨律坐也坐不定，从衣橱里找出几套衣服往书包里塞，又把钱包、手机、充电器这些必备品全倒进书包里，拿上公交卡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来到玄关，杨律做了最后的犹豫，他用犹豫的时间换了鞋，终是快步走进电梯里。
　　杨律很久没有跑步了，从楼里跑出来，奔到小区门口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上出了汗，怎么也打不开手机的屏幕，尝试几次以后他放弃了，直接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跑。
　　和程业鑫分别不过一刻钟，杨律想程业鑫应该还等不到一趟公交车，但也不一定。他跑得气喘吁吁，快到公交车站时看见一辆回学校的公交车驶向站台，大吃一惊，急忙连气也不咽了，不顾来来往往的车辆跑上站台。
　　程业鑫正要上车，余光里看见跑过来的杨律，不由得错愕。
　　杨律的双手撑在膝盖上，两条腿抖得厉害，肺部仿佛被抽空，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咸味，呼哧呼哧地喘气。
　　“怎么了？”程业鑫忙走到他的面前，见到他的嘴唇发白干裂，大吃一惊，“给我打电话就好，我会等你的。怎么跑成这样？”
　　“我、我……”杨律迟迟喘不匀气，好不容易才说，“我跟你回学校。”


第43章 chapter 7 - 1
　　上高中两年多了，杨律还是第一次晚上待在学校里。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夜晚的校园同样非常热闹，操场上有许多散步和跑步的学生，体育馆里灯火通明，校道上时不时有滑轮社和自行车社的同学在活动，就连没有灯光的篮球场也有学生打球的声音。
　　“没有灯怎么打球？”杨律听着实验楼上篮球场的声音，疑惑地问。
　　程业鑫耸肩，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道：“月光和意志力。”
　　杨律闻之诧异，却见程业鑫得意洋洋，不禁蹙眉问：“你该不会也凭‘意志力’在晚上打过球吧？”
　　“偶尔吧，看组织的要求。”程业鑫话毕当即揽过杨律的肩膀，杨律一步趔趄，只见一组练习轮滑的学生从他们的身边呼啸而过。程业鑫放开他，对这些人无可奈何地摇头。
　　杨律心有余悸，看看被程业鑫搂过的肩，又看看被程业鑫指过的月亮，这夜还是星星多，月牙细得几乎看不清。
　　他们回到学校的时间不算晚，往常这个时候，程业鑫回到寝室里，基本上只能见到赵德生一个人。没有想到这个周日，顾语瞳和陆雨舟都不需要陪女朋友，三人全留在寝室里，反而是程业鑫姗姗来迟了。
　　他不但姗姗来迟，还带回了杨律，令其余三位室友一时都忘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杨律对他们的错愕视若无睹，径自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书包，又打开衣柜把书包里的衣服放进去。
　　寝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甚至能够听见赵德生刚刚摘下的耳机里发出的声音。少女呻吟的声音令寝室里的气氛瞬间升至尴尬的顶点，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正在看色情动漫的赵德生，他急忙把视频关闭了。
　　杨律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继续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腾。程业鑫恨不得抄起桌上的书往赵德生的后脑勺上扇，他却神神秘秘地对程业鑫招了招手。
　　赵德生一招手，除了背对着他们的杨律以外，其他人全聚到他的身边——他是寝室长。“喂，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赵德生把程业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钱？”
　　程业鑫听出他的潜台词，啧了一声，干脆地说：“他回寝室住。”
　　闻言，大家都吃惊地面面相觑。赵德生正要偷偷地看杨律一眼，恰好遇上杨律转身，愣是自己先吓了一跳。杨律把这四个人一一看过，目光淡漠而冷清，连程业鑫也背后发凉。
　　良久，沉吟过后的赵德生深沉地说：“先说好，住可以，但是一切情侣行为——”他的双手在身前交叉，“禁止。”
　　程业鑫听罢哑然无语，默默地走到杨律的身边，嘴巴才张开，反倒是杨律先说话了。他冷淡地说：“那你能不能把你的‘女朋友’们都收起来？”说着，他看向那一排摆在赵德生书架上的美少女手办。
　　赵德生瞪圆了眼睛，语塞道：“你……”
　　程业鑫忙不迭地捂住杨律的嘴，和和气气地对赵德生说：“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教育。”话毕马上拉着杨律走向阳台。
　　赵德生在他们的身后大声喊道：“这种话也是禁止的！”
　　程业鑫关上阳台的门，面对毫无表情的杨律，窘促地抓了抓脸颊，还没开口劝说，先看见杨律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盯得他如鲠在喉，半晌磕磕巴巴地问：“怎么了？”
　　“那张床本来就是我的，我交了住宿费。”杨律冷冷地说。
　　程业鑫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杨律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绕过他去开门。程业鑫忙问：“你去哪儿？”
　　“买冰淇淋。”他偏过头，眄视着程业鑫，声音还是那么淡，“你吃吗？”
　　程业鑫眼睛一亮，朗声应道：“吃！”
　　冬天里，想要购买到一支冰淇淋不是易事。杨律和程业鑫陆续走访了学校里的三家小卖部，均被告知不可能在大冬天里买到冰淇淋。程业鑫不是非吃不可，却见杨律恹恹然，便提议道：“去学校外面的甜品店？”
　　杨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又点了点头。程业鑫看了笑道：“你这个时候，应该说‘好’。”杨律却微微地努了努嘴巴，像是满不在乎的模样。
　　果然，他们在校门外不远处的甜品店里找到了冰淇淋。杨律惊喜地发现，这个时节甜品店居然还推出了新的冰淇淋口味，那是水蜜桃和凤梨混合的味道，不知尝起来如何，但卖相看起来非常棒。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又有些担心这样奇特的组合会带来可怕的化学反应。
　　“同学，想买什么呢？”橱窗后年轻的服务生热情地问，“冰淇淋甜筒是第二个半价哦！”
　　或许买传统的原味会靠谱一些，杨律无视了服务生甜美的笑容，注意力全落在菜单上。程业鑫见女生面露窘促，向杨律建议道：“抹茶的不错。”
　　“难吃。”杨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程业鑫吃惊极了，只能在一旁观赏杨律眉头紧锁的样子，暗想杨律选冰淇淋口味的这段时间，自己能写完一道数学证明题了。
　　“买一个水蜜桃和凤梨混合口味的……”杨律喃喃地说完，未等服务生复述，又改了主意，“要原味的。”
　　服务生迟疑着，问：“确认是原味吗？”
　　程业鑫见到杨律再度皱眉，便好心又可怜地提醒道：“我吃什么？”杨律一愣，转头看他的眼神，分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程业鑫几乎忍不住要拧他的脸，转而对服务生说：“两种各买一个吧！”瞄见杨律讶异的样子，他凑到杨律的耳边道，“男朋友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气息轻轻地掠过杨律的耳朵，痒得他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这一揉，反而是心里痒了，杨律等程业鑫付了钱，沉默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两支冰淇淋，低着头把原味的那支分给程业鑫，自己吃着新口味，先走了。他谨慎地吃了一小口，抿了抿嘴唇，发现味道还不错，又吃了一大口，冷得他小小地打了个抖。
　　“别光顾着吃嘛。”程业鑫快步跟上他的脚步，“理一理我。”
　　杨律连眼睛也不转，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漠然道：“我看赵德生该管的人是你。”
　　程业鑫嘿嘿地笑，不但没想着反驳，反而有几分得意。杨律不知他到底有什么可得意，当他这是无聊，只专注地吃冰淇淋。说专注，倒也不是十分专注，新口味的冰淇淋味道有些腻，杨律多吃了几口便厌了。他吃着甜筒的脆皮，时不时朝程业鑫手里的冰淇淋瞄一眼。程业鑫一边吃着，嘴里一边哼着歌，杨律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哼的是那首音乐汇上的“口吃之歌”。
　　冬天里的冰淇淋化得慢，加上冷，足够他们吃好一阵子。两人吃着冰淇淋往回散步，路过操场，便在观众席里找地方坐下休息。
　　比起早些时候，操场上运动的人已经变少了，剩下的多是结伴散步的情侣或好朋友，为了省电，灯光也比之前少了一些。才坐下没多久，程业鑫把手里吃剩的半支冰淇淋递到杨律的面前，对他抬了抬下巴，说：“啊——”
　　杨律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一大口，再次冻得五官全皱了起来。缓过来后，他默默地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想了想，又看向了程业鑫。程业鑫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最后两口冰淇淋，疑惑地回视，忽见杨律凑近，嘴唇尚未贴上他的嘴，舌尖却撩过了他的唇角。
　　湿漉漉、甜滋滋的感觉令程业鑫愣住，而杨律趁他愣住，把两人手中的冰淇淋做了交换，继续吃。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让程业鑫愕然，他皱着眉头，只得恨恨地把这个口味奇异的冰淇淋吃完了。
　　再回到寝室里，室友们虽然没能完全地适应一直不在寝室住的杨律的回归，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大惊小怪了。彼此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既不生疏也不客套，只当做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是杨律第一次在寝室里过夜，连热水阀在哪里都不知道，程业鑫将寝室里的硬件设备全向他说明了一遍，看时间也晚了，道：“洗澡吧，快熄灯了。”
　　“你先洗。”杨律却说。
　　程业鑫是想着如果杨律先洗澡，他还能在之后顺便帮杨律把衣服给洗了。见他转身往里走，程业鑫逗他说：“我先洗的话，把衣服留下来让你洗哦。”杨律转头看了看他，点点头。他毫不介意的模样让程业鑫惊讶极了，哪里真能让他给自己洗衣服呢？只好说：“你去准备换洗的衣服吧，我十分钟就能洗好。”
　　他说十分钟，真的只有十分钟。杨律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见到其他人陆续关上台灯和电脑上床了，而门外也传来了熄灯前的晚安曲。他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看一看手表，正好过了十分钟。
　　可是，杨律抱着换洗的衣服走到阳台，却发现程业鑫已经把衣服洗好了。杨律诧异得很，不免怀疑程业鑫到底有没有好好地洗澡，但他以前又听说很多男生洗澡都很快，心中有些矛盾。反正程业鑫晚上不和他一起睡觉，管他脏不脏。杨律腹诽着程业鑫不爱干净，把架上那瓶未开封的洗衣液带进浴室里。


第44章 chapter 7 - 2
　　寝室里的条件和程业鑫家差不多，浴室不算非常宽敞，不过已经足够使用了。杨律把脱下来的衣服全放进盆子里，稍作犹豫，决定先把衣服洗好了再洗澡。可是，浴室里没有浴霸，光着身子蹲在地上洗衣服，没过多久杨律便觉得身子凉。他吸了吸鼻子，一度想把洗到一半的衣服留下来交给程业鑫，但最后还是自己洗好了。
　　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穿上内裤，不料从衣钩上取下睡衣时，挂在一旁的睡裤掉在了地上。杨律愕然，捡起被地上的水沾湿的睡裤，无奈地皱眉。他吁了口气，想着反正寝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光着腿，自己不穿睡裤也罢，于是直接开门走出了浴室。
　　宿舍楼里的晚安曲播至第三首，曲终之后便会熄灯。杨律把湿了的睡裤也晾起来，望着挂满衣服的铁丝，仰着头，举着撑衣杆，将自己的衣服往程业鑫的衣服旁移。
　　曲子快结束了，程业鑫坐在床上，迟迟不见杨律从阳台回来，正要放下手中的课外书下床找他，却见杨律推开门，光着腿从外面走进来。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暗忖上回杨律中午来睡觉，还惦记着穿睡裤，怎么这回反而没穿？他疑惑的同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直往杨律那两条白花花的长腿上看，看得心神不宁。
　　杨律也发现了程业鑫正看着自己，他淡漠地瞥了程业鑫一眼，迅速地爬上自己的床，掀开被子往里钻。他不知道自己跪着钻进被子那一两秒钟，程业鑫看见他臀部撅起的动作，浅浅地抽了一口凉气，鼻腔发烫，吓得他急忙举起书遮住脸。
　　程业鑫战战兢兢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没有血往外流，才悄然地松了一口气。而当他再看向杨律的床铺时，寝室里的灯熄灭了。
　　分不清究竟是燥热还是困窘，程业鑫冒了一身热汗。他无声无息地吐气，瞄见一旁的手机振动了。程业鑫拿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顾语瞳给他发的信息。他疑惑地看向刚才和他一样倚在床头看书的顾语瞳，点开信息一看，登时瞪圆了双眼。
　　顾语瞳：原来是诱受，以前真是看不出来。
　　此时顾语瞳仍倚着枕头玩手机，注意到程业鑫的怒视，他笑着回视，满眼的不怀好意。程业鑫冲他龇牙咧嘴，抓着手机回复道：以后不准看！
　　在熄了灯的寝室里，只剩下程业鑫和顾语瞳两人在黑暗中玩手机，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有多么阴森。杨律很快发现这两人在眉来眼去，奇怪极了，便拿出手机给程业鑫发了一条信息，问：你和顾语瞳在干什么？
　　程业鑫正和顾语瞳互发表情图片，见到突然跳出来的信息，不免讪讪。他抬头，看杨律正远远地望着自己，手机的屏幕光衬得他的目光格外幽深。程业鑫沉了沉气，严肃地回答道：没什么，以后在寝室里还是穿条长裤吧，短裤也行。别只穿内裤，光着腿。
　　他自己不也是光着腿吗？杨律读罢努了努嘴巴，但想了想，挑了一下眉，回说：我不。
　　程业鑫惊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走，再看杨律，漠然的表情中分明带着挑衅，看得程业鑫哑然。他眉头紧皱，夸张地说：那我会留鼻血的！
　　杨律暗暗地笑了笑，虽然已经看到程业鑫在远处冲自己用眼神威胁，还是回复说：流了再说。
　　收到杨律的回复，程业鑫一看，心想：完了，杨律学坏了。
　　和程业鑫在同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里还有另外三个男生，程业鑫的床铺距离寝室门最近，杨律的床铺则最接近阳台。没有道晚安，仿佛变成了自己不愿意睡，杨律在床上辗转反侧，偶尔凝神听一听寝室里的动静，依稀听见阳台的滴水声。
　　原来真的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在夜里睡觉，比在家里更加不心安。杨律翻身时，左脚的脚踝碰到了右腿的小腿肚，忽然想起前一晚他和程业鑫一起睡觉时，程业鑫的脚曾在无意间滑过他的脚背，说他的双脚冰凉。
　　当时杨律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依稀听到程业鑫问，要不要帮他捂一捂。那好像是梦，又好像不是，杨律不记得了，如果当时自己答应了，对答案的渴求或许不会一直萦绕在脑子里，扰得他睡不着。
　　杨律摸到枕头旁的手机，躲进被窝里给程业鑫发信息，问：喂，你睡了吗？
　　突然的手机振动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非常响亮，杨律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被子里探出半边脸，远远地瞄见程业鑫的铺位处传来了一丝光亮。
　　过了一会儿，程业鑫的信息传了回来：没。
　　杨律：在干什么？
　　程业鑫：想你。
　　读罢，杨律愣住，或许是闷在被子里的缘故，脸有些发热。他考虑着要怎么回复程业鑫，心底想着，只要现在能和程业鑫在一起，就算整夜不睡觉也没关系。这时，程业鑫又发来了一条信息，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早点儿睡吧，明早还得上课。
　　杨律素来待人冷淡，可是，被程业鑫泼冷水却不是一两回了。但程业鑫永远不自知，杨律暗恼着，咬住嘴唇，简单地回复：嗯。
　　谁知，他的这条信息才发送成功，还没听见手机的振动声，竟先听见了程业鑫下床的声音。杨律大吃一惊，忙不迭地从床上爬起来，果然看见程业鑫借着手机的屏幕光照明，往阳台的方向走来了。
　　他一时慌了，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下床，却看见程业鑫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别下去。杨律忐忑地坐在床上，心跳得出奇的快，看着程业鑫走到自己的床边，又来到他的床头。他趴在床头的栏杆往下看，程业鑫踩在床架低处的那条横杆上，因长得高，身子趴上床头的栏杆，在黑暗里对他笑了笑。
　　杨律赧然地抿了抿嘴唇，不知该说什么，而程业鑫揉了揉他的脑袋，在横杆上踮起脚，亲了亲已经懵住的杨律，悄声说：“先安心睡吧，晚安。”
　　周日回到学校时，无论是顾语瞳还是陆雨舟，都没有提起程业鑫在萧柳晴的生日聚会不告而别的事，导致程业鑫也忘了。等到周一的课间与萧柳晴碰面，程业鑫才在乔梦织的提醒下，猛然间想起自己大概有哪里对不起萧柳晴了。
　　“没带礼物，说要为小晴唱一首歌弥补，结果咧？连歌都没唱完就跑了。”乔梦织鄙夷地扁了扁嘴巴。
　　程业鑫确实感到愧疚，因为自己当时只顾着去找杨律了，完全没考虑别的事情，他尴尬地笑，道：“当时真是有急事。”
　　乔梦织捧着脸望他，挑了挑眉，问：“那你要不要补送个礼物？”
　　“啊？”程业鑫愕然，给女孩子挑礼物非常非常麻烦，他以往每一次给袁素馨和谢沄夏挑礼物，都会想破脑袋，最后还讨不到好。幸好程业鑫早上才取了钱打算充饭卡，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问萧柳晴：“要不，我帮你给饭卡充两百块钱吧！”
　　闻言萧柳晴哭笑不得，又冲乔梦织嫌弃地啧了一声，对程业鑫大大方方地说：“她逗你的，还当真了？我又不是吃不起饭。那天说是大家聚一聚，开心而已，什么礼物不礼物，算了！”
　　程业鑫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尽管不穷，不过刚才死要面子，放话要给女生充两百元饭钱，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一点点犹豫和挣扎的。
　　不料乔梦织又提议道：“‘家居服派对’上不是有自由点唱的小舞台吗？到时候，你上去唱歌呗！”
　　“啊？”程业鑫立即将吃惊和犯难脱口而出。
　　萧柳晴看他不情愿，自己也尴尬，不耐烦地说：“别理她。”她狠狠地瞪了好友一眼，又对程业鑫说，“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程业鑫连忙感激地应了一声：“喳！”应完灰溜溜地逃掉了。
　　“家居服派对”上的自由点唱小舞台，历来比作为主舞台的文艺演出更受学生们欢迎，因为有较强的互动性，更能凸显出派对的感觉。学生们平时想唱歌，大可以去KTV，自然不缺少这么一个点唱的机会，所以基本上出于爱唱歌的原因登上小舞台的人不多。那里反而是恶搞和告白的胜地，不少人利用那样的机会通过点一些稀奇古怪的歌曲坑害朋友，或者唱某些爱情歌曲向喜欢的人表白。总之，当乔梦织提出在小舞台上点唱，程业鑫只产生了纯粹的、不好的预感。所幸萧柳晴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了他。
　　学校在周一的晨会上公布了今年的寝室双旦文艺演出时间，大家才恍然想起“家居服派对”原本叫这个名字。越是临近年底，关于“家居服派对”的讨论越多，而在程业鑫他们没关心的时候，班上已经准备好了演出节目，每天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
　　程业鑫翻看着学校官网公布的节目单，噗嗤笑道：“居然是相声？！到时候得看看了。”
　　杨律正埋头写字，瞄见他端着手机自言自语，停笔问：“‘家居服派对’那天，你要留在学校？”
　　“大概吧，大家都会留下来玩。”毕竟是住宿生一年一度的盛会，程业鑫理所当然地决定着，可看杨律面露疑惑，不禁问，“你要回家？”那天是周六，照杨律往常的习惯，他应该周五就会回家。
　　杨律依然很不解，提醒道：“但那天是27日。”程业鑫当然知道，他不解地回视着杨律，杨律见状皱眉，直接问，“28日不是你的生日吗？”
　　程业鑫记得28日是自己的生日，可这和“家居服派对”没有冲突，何况哪怕冲突了，又怎么样？他对过生日与否并不在意。
　　见程业鑫一脸茫然，杨律沉了沉气，继续写字，道：“没什么。”


第45章 chapter 7 - 3
　　程业鑫费解极了，不知道杨律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他困惑地看了杨律一会儿，而杨律仿佛刚才什么话也没有问过似的，没在意程业鑫的注视。先前他问杨律是不是要给自己过生日时，杨律没有回答，程业鑫如今想想，是不是杨律有什么打算？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打算，只是希望那天能单独和他在一起罢了。即便如此，那也是28日的事，和27日的“家居服派对”有什么关系？程业鑫怎么也想不通，但他能感觉到杨律不太乐意他这个周末留在学校里，便说：“其实，那天我不需要表演节目，所以参不参加无所谓。你想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要回家。”杨律头也不抬地说。
　　程业鑫愣了愣，无奈地应道：“哦……”
　　杨律写得太快，把公式写错了，抓起橡皮擦用力地擦了好一阵子。看见杨律的课桌轻轻晃动，程业鑫问：“你非得回家吗？”杨律的手顿住，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程业鑫有些累了，气馁地说：“我是打算27日我们参加‘家居服派对’以后，28日早上一起回家。那天是离岛元旦活动的第一天，我们还可以去看一看。”
　　“你真爱凑热闹。”杨律把橡皮擦放回文具盒里，一边写字一边漠然地说。
　　听到这话，程业鑫的心里发堵，撇撇嘴，说：“当我没说吧。”
　　杨律的笔锋顿了顿，斜眼瞄向程业鑫，发现他已经放弃再与自己沟通，找出课本等着上课了。
　　平时，杨律上课时总是认真地听课，而程业鑫偶尔在课堂上给他写字条，让杨律觉得他是个不喜欢认真听课的人。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僵了，杨律在课上几次瞥向程业鑫，发现程业鑫的眼睛始终看着黑板和老师，时不时还会做一点儿笔记，那专注的模样反而让杨律感到不安了。杨律翻开草稿本，往上面写了字，小心翼翼地推往程业鑫的手边，又担心他装作没有看见。
　　幸好程业鑫还是低头瞄了一眼，他拿过本子往上面写了字，还给杨律。杨律一看愣住，焦虑地皱起眉。
　　他问程业鑫：你生气了？而程业鑫回答：没有。简单的两个字，没有标点符号。
　　杨律难受地抿起嘴巴，脸颊渐渐地发烫，继续写：你生气了。这一次，结尾用的是句号。
　　程业鑫看到他重新递过来的草稿本，顿时一怔，再看向杨律，见他眉头紧锁，鼻子也微微地皱着，脸上透着若有似无的殷红，心中大惊。他忙给自己刚才写的那两个字加了语气词和标点符号，还给杨律，疼惜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呀～
　　杨律看过他作了修改的句子，又不确信地看向他。程业鑫很确定地用力点头，见杨律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才放心了。杨律合上草稿本，还想问一问程业鑫是不是仍决定在28日早上回离岛，但想到连自己也做不了决定，只能默默地先接受了。
　　倘若程业鑫周末不回家，那么杨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和他在周末见面。以往杨准出差，除非是出国，否则短则一天，长则一个星期就会回家了。想到杨准回家以后，查看监控摄像头发现他周日夜晚外出后再没有回去，杨律尚且心存忧惧，更不必提周末再留宿在外了。如果程业鑫这个周末能回离岛，那么杨律回离岛以后，或许还能找借口出门见他一面，可是如果程业鑫不回家而留在学校里，杨律哪怕不必跟着杨准回离岛，从家里到学校一个来回也得花上小半天，到时候，杨准又要质问他做什么去了。
　　杨律现在连周末能不能见到程业鑫都不确定，只能暗暗地盼望程业鑫的行程之于他能够方便一些，哪里还能要求他做什么？万一程业鑫回了家，到时候他自己却不能出门，岂不是闹得双方的心里都不舒服吗？而杨律又不能向程业鑫说明，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下午放学以后规规矩矩地回家，杨律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麻木了。想到放学回去以后可能会见到出差回来的杨准，杨律从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心情就变得十分糟糕。上午和程业鑫闹了一些不愉快，之后似乎化解了，程业鑫没有放在心上，无论是一起吃午饭还是回寝室午休，他一直照顾着杨律的情绪。杨律确信他没有生自己的气，又隐约地感觉到程业鑫仍有些介怀，很想说点好话讨程业鑫的欢心，偏偏自己的心情又差得很，怎样也提不起劲来。
　　两人看似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下午，到了体育锻炼的时间，程业鑫问杨律要不要一起去跑步。杨律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点不情愿，程业鑫便不再坚持，和他的朋友们离开了。杨律留在教室里，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翻书，或许因为心事太重，他的胃变得不太舒服，几度想吐。杨准如果发现他周日夜不归宿，会怎么样？他光是想到这个，胃里便绞痛得厉害，甚至不能顺利地呼吸。
　　杨律趴在课桌上，紧闭着眼睛，努力地调整和放松自己的情绪。出了一身冷汗后，他缓过来一些，放学的铃声却响起来了。他该回家了。
　　下楼以前，杨律特意到厕所里照了照镜子。见到镜中那张惨白泛灰的脸，为免程业鑫担心，杨律没有和他道别，直接离开了学校。
　　杨准出差以前，同样没有和杨律道别。杨律又想起了自己躲在衣橱里的那两天，衣服布料的味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有门的背后，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噩梦源头，这些记忆抽光了杨律身上的温度。傍晚的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照在杨律的身上，他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温暖。这是他最熟悉的冬天。
　　途中他收到了程业鑫发给他的信息，问他是不是已经回家了。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杨律既愧疚又难过。他真想陪在程业鑫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只要他在身边就行。杨律简单地回了一个“嗯”字，总想着，自己上午让程业鑫不开心了。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像程业鑫那样，说些轻易就能让人开心的话，好让程业鑫高兴，让程业鑫不仅仅是不生气而已。但他不会，他连说话都不会，连最简单的陪伴都做不到。
　　杨律走进电梯时，已经感到浑身乏力。他毫无胃口可言，心想自己多半吃不下晚饭了，可是，如果遇到最糟糕的状况，他怕也没有机会吃晚饭。早在周日离开家以前，杨律已经想到自己回来时可能要面对什么事情，看着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升，杨律索性什么都不再想了。
　　家里有灯光，看来杨准已经回来了，杨律走进家门，正要低头换鞋，却惊讶地发现门边多了一双复古板鞋。杨律从麻木之中找回了一点点的清醒，心中不禁疑惑，这不是杨准的鞋，看尺寸反倒和自己的差不多。看鞋子的款式分明是不久前出的新款，一般是年轻人才会购买，难道家里来客人了？而且，是年轻的男客？
　　“回来了？”杨准不知何时走到玄关，不咸不淡地问。
　　杨律听见声音，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抬头面对杨准，迅速地恢复了平静。他的平静是过分的，如同死寂，点了头，沉默着换鞋。
　　“宋嫂已经做好了晚餐，你等会儿自己去吃吧。”杨准转身，留话道，“我去画室了。”
　　闻言杨律不禁一愣，迟疑片刻，才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杨准的背影。
　　这一切和他预想中的大不相同，令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庆幸还是更加警惕。他快步地往楼上走，在楼梯口停了停，对着画室的方向杵了很久，终是觉得还是别自找麻烦，于是转身准备回房。
　　不料，杨律才多走了两步路，走到客用浴室的门口，便见门从里面打开了。杨律此时才想起家里或许还有客人这一事，再次被吓了一大跳。团团的雾气从浴室里涌出来，分明是有人才在里面洗过澡，杨律错愕，只见一个身材和自己一般颀长清癯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浑身上下只裹着一张浴巾。
　　他看见愣住的杨律，眉峰微微一挑，眸子上模糊的水汽渐渐散去的同时，单薄的嘴唇扬起一道神秘的弧，用似乎淡漠又似乎傲慢的语气问候道：“你好。”
　　面对这明明在别人的家里，却端着莫名自信的态度，杨律不禁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怀疑没有在杨律的脸上流露，他淡漠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兀自经过他的面前走回自己的房间。
　　杨律回房间后换了身衣服，下楼吃饭。家里十分安静，似是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往时杨准独自在画室中画画，也是这么安静，杨律习以为常。尽管对那位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杨律下意识地产生了防范的心态，但只要他不再来寻杨律说话套近乎，杨律只打算当他不存在。
　　和平常一样，杨律吃过晚饭，把碗筷全留在桌上，回房以后再也没有出来。杨准没有找过他，他算是睡了一个比较安稳的觉，只不过因为心里惦念着程业鑫，他一大早便醒了。
　　走出房门，屋子里静悄悄，没有人的声响，杨律奇怪地望向走廊的尽头，趁着这片平静还没有被打破，他匆匆忙忙地下楼。在玄关换鞋时，杨律讶异地发现那双复古板鞋还在，也就是说，那个人在家里过夜了。
　　杨律的心里充满了疑惑，转念一想，又觉得与自己无关，背上书包立即出门了。
　　冬天，太阳升起来的时间比较晚，杨律到学校时天还蒙蒙亮，只隐约可见一缕曙光从天际的尽头散开。因为天气冷，在操场上跑操的人不多，杨律在操场旁边张望了一阵子，没有见到程业鑫的身影，困惑地离开了。
　　他依稀记得程业鑫昨天和几个因为寝室卫生不达标而被扣分的同学约好，早上要一起跑操补上生活分，怎么没见着人？是已经跑完了离开，还是根本没来？杨律杵在食堂的门口，想了想，拨通了程业鑫的电话。
　　经过几声漫长的等待，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程业鑫慵懒的声音，迷糊地问：“喂？”
　　听这声音分明没有是睡醒，杨律微微错愕，没说话。电话里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程业鑫从床上爬起来，再说话时声音也清楚了很多：“怎么了？”
　　杨律听不出这语气是冰冷还是平常，总之，没有他想听见的体贴和热切，他努了努嘴巴，想到先前两人确实算是不欢而散，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要求苛刻了些。他试着放轻了声音，也调整了语气，说：“我到学校了。早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了带过去。”
　　闻言，程业鑫在电话里沉默了。杨律不解地皱眉，想着既然程业鑫说过没生气，自己刚才说的话听起来应该也算客气，怎么程业鑫还是没有表现出开心呢？他记得，程业鑫明明很爱笑，很容易就开心的。
　　杨律忐忑地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程业鑫在电话里激动地说：“你先在食堂吃着，我马上过去！”
　　“哎……”杨律还没来得及问他吃什么，他已经兴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第46章 chapter 7 - 4
　　杨律总共也没有和程业鑫一起吃过几次早餐，尤其是在学校的食堂里。来到食堂的窗户前，杨律来来回回地走，迟迟想不到该买什么作为早餐。买些什么呢？杨律记得，程业鑫吃过三明治，也吃过虾饼和鲜肉香菇包，于是他把这几样全买了，还有豆浆、果汁和牛奶，也放进选购的餐盘里。
　　排队结账时，杨律想，万一程业鑫不喜欢喝纯牛奶怎么办？他又离开了队伍，从自选货架上拿了一包酸奶。给他结账的食堂大妈看见这一盘的食物，光是饮料就有四样，不禁瞪圆了眼睛。杨律没有理会她异样的眼光，端着餐盘离开，找了一个靠窗户的角落坐下。他看看手表，又看看窗外，太阳不知何时完全地升起，阳光比先前灿烂了许多，洒在餐桌上，丰盛的早餐因金色的阳光而显得格外新鲜美味。
　　杨律想了想，又记起程业鑫好像说过食堂里自制的蛋挞好吃，于是将书包留在座位上占座，前往提供烘培食品的窗口买了半打蛋挞。路过售卖面线糊的窗户，杨律看人不多，便排进队伍里，买了一碗面线糊。
　　面对着摆满整张餐桌的早餐，杨律估摸着，买了这么多，总该有一样是程业鑫喜欢吃的，不会有错。他放心地点点头，东张西望了片刻，终于看见程业鑫背着书包跑向食堂。
　　隔着玻璃窗，程业鑫看见那满满一桌的早餐，顿时呆住了。再看向坐在里面的杨律，忍不住笑出来，又怕这笑让杨律觉得自己在笑话他，忙掩住了嘴巴。杨律不明所以，在窗内对他招手，程业鑫连忙点头，走进食堂往杨律占的餐桌跑过去。
　　“怎么买了这么多？”程业鑫走近一看，仍为这顿早餐的种类和数量而震惊，这满满的一桌，别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再多两个人也能吃饱。
　　杨律看他似乎一点也不惊喜，反而是惊吓居多，撇撇嘴，说：“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都买了。”谁让程业鑫那么快就挂断了电话？
　　话虽如此，但也不需要每一样的量都这么足吧。程业鑫卸下书包，凑到那一屉包子前闻了闻香味，心里失笑，说：“我不挑食，如果不知道我想吃什么，随便买就可以了。”
　　杨律理所当然地说：“我是随便买的。”
　　闻言，程业鑫彻底哑然了。看杨律的表情，一本正经，恐怕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夸张。这毕竟是杨律难得的心意，程业鑫如果在这个节骨眼还说他铺张浪费，实在不识相了。道理虽是如此，但程业鑫还是禁不住感到好笑：杨律平时确实聪明，可偶尔认真地犯傻的模样，真是让程业鑫不知道如何是好。
　　“知道啦。”程业鑫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琢磨怎么尽最大的努力接受这一桌的心意，又忍不住斜睨他，调侃道，“霸道总裁。”
　　杨律当然也明白这么一桌早餐对两人来说确实多了些，不过谁让他不知道程业鑫喜欢吃什么？以后他得再仔细观察观察，这样哪怕程业鑫忘了交代，他也能买对。杨律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错误，耸耸肩，问：“那你开心吗？”
　　程业鑫张嘴正要吃一口三明治，闻之怔了怔，望向杨律等待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揉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放下三明治，对他招招手：“你坐这边来。”
　　杨律起身走到程业鑫的身边坐下，不解地转头。突然，程业鑫捧住他的脸，使劲地揉起来，杨律先是懵住，反应过来时，脸已经被他揉得又疼又辣了。他不满地皱眉，程业鑫竟然仍将他当做布偶一般揉脸，更令杨律惊怒。
　　程业鑫揉了半天，末了捏着他的脸颊，感慨道：“总裁大人，你怎么这么可爱？”
　　杨律再也不堪忍受，撇开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抓起包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总裁”这个外号，程业鑫叫了两节课，最终，杨律在大课间时又听见他这样叫自己，忍不住冷冷地斜眼瞥他，淡淡地说：“你再敢叫一次试试。”
　　程业鑫自然不敢再逗他，心里却道：这副模样、这种句式，更像霸道总裁了。
　　下午的课上完以后，学生们照例该外出锻炼身体。程业鑫望见外面的天灰蒙蒙一片，丝毫没有上午万里阳光的清爽感，人不禁也懒了，打算留在教室里自习。谁知他才把试卷集翻出来，却瞥见杨律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他讶然道：“要请假回家了？”
　　“不是，不想等会儿回来再收拾罢了。”杨律拉上书包的拉链，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程业鑫，问，“去跑步吗？”
　　杨律居然要参加体育锻炼了？！听罢，程业鑫险些反应不过来。杨律这一整天是怎么了？既给他买早餐，又要去跑步，而且上午的课间杨律要去打水，还问程业鑫要不要帮他带——彼时程业鑫立即撇下了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朋友，拎着水杯和杨律一起去装饮用水了。莫非他受了什么打击？程业鑫在心里狐疑，又想到昨天他们似乎闹了一点小小的、莫名其妙的不愉快，说不定杨律惦记着那件事，才有意地讨好自己。思及此，程业鑫又忍不住在心里说杨律傻了。
　　不过，杨律的身体素质的确差，按照常见的情况，男生应该会比爸爸长得高才对，但杨老师的个头还是比杨律要高一些，归根究底，恐怕是杨律很少锻炼身体的缘故。如果不是有良好的基因，程业鑫怀疑以杨律这么静态的生活方式，想要长成现在一米八几的身高，根本不可能。尽管程业鑫认为杨律根本没有必要讨好自己，不过想到上回杨律只不过从家里跑到公交车站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杨律确实应该好好地锻炼锻炼身体了。
　　“去！”程业鑫起身，将外套甩到了肩上。
　　冬天是大家集体变得懒惰的季节，阴沉的天气让很多同学选择在室内锻炼身体，操场上跑步和踢球的人不多。两人在塑胶跑道的内圈跑着，起初杨律跑得很快，着实让程业鑫讶异，可是他这劲头只维持了不到四百米的距离，很快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点运动量对程业鑫来说只是起步，发觉杨律渐渐地减慢了速度，便在一旁陪着。没过多久，他听见身边吃力的喘气声，再看一看，杨律已经开始口鼻共用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别说跑步，杨律平时连疾步行走的机会也很少，突然间跑起来，哪怕一开始的速度很快，但维持不了很长时间。一圈下来，杨律连腿都难以抬起来，更别提继续奔跑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肺部仿佛紧缩一般难以工作。程业鑫跟着他停下脚步，看他喘得连站也站不直了，关切地说：“你不常跑，先别跑这么多。休息休息吧。”话毕，见杨律就势要往草坪上倒，程业鑫忙不迭地拉住他，“先别坐，再走一段。不能突然停下来。”
　　杨律只顾着喘气，连唾液也咽不下去，鼻梁和气管都是冷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只想在地上躺一会儿，却被程业鑫拉住了，又累又急，气恼地嚷：“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再走一走。”程业鑫攥着他的胳膊，硬拖着他往前走。
　　杨律被他拖着、拽着，既愤恼又委屈，望着程业鑫的背，很想跳上去让他背着自己走，奈何他连跳上去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双腿发软，只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想着自己就不应该心血来潮要和程业鑫一起跑步。好不容易又走了两百米，程业鑫终于松开他，说：“好了，可以坐——”没等他把话说完，杨律已经倒在一旁的草坪上，摊着胳膊和腿，睡成了一个大字型。
　　程业鑫在一旁看得哑然无语，很想告诉杨律，他们跑的距离加起来还不到自己平时一个人跑的一半。但是见到杨律已经嘴唇发白，这样的话程业鑫只能在心里说一说了。他在杨律的身边坐下，瞧见杨律躺得一动不动，又气又怜，只能无奈地摇头。
　　不知道究竟躺了多长时间，杨律终于能够平稳地呼吸，他睁开双眼，看到灰色的天空在头顶上旋转，眼前又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星星，头昏目眩，他赶紧又合上了双眼。
　　“睡着了？”程业鑫看杨律的呼吸已经恢复平静，但人还是无声无息地躺着，便推了推他的肩，“天这么冷，躺这儿会感冒，快起来吧！”
　　杨律刚才被他拖着走了一路，心中早有怨气，现在能够躺下来休息了，背上虽然有些凉，但他一点儿也不乐意爬起来走路。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也没有睁眼。这时，程业鑫伸出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夸张地惊叫道：“天啊！没有呼吸了！杨律，你快醒醒！”他推着杨律的肩，“我要不要做人工呼吸啊？”
　　闻言，杨律烦不胜烦，睁开眼睛含怒看着程业鑫。程业鑫嘿嘿地讪笑，仿佛在卖傻，见状杨律又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坐起来。
　　“走吧，”程业鑫起身，对他伸手，“我们到那边去坐。”
　　杨律没起来，也没抓住他的手，而是淡漠地望着他，问：“人工呼吸呢？”
　　程业鑫一愣，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便蹲下来亲了杨律一下，亲完抓住他的手，把人拉了起来。
　　那双鞋还在。
　　杨律站在家门口，盯着这双复古板鞋，不知为何，心底没来由地有一丝丝慌乱，仿佛是一种没有凭据的、不详的预感。揣着这缕不确定的疑惑，杨律换了鞋，钥匙串轻轻地放在鞋柜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天色没有彻底地暗下来，没有开灯的家里光线暗淡。杨律往里走，正要径直上楼，忽然看见杨准和那个人在客厅里。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望着那个裸着身体坐在钢琴上的人，他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了。
　　杨准看到杨律站在身后，又回头往画布上继续施以颜料，不咸不淡地说：“回来了？”
　　“嗯。”杨律匆匆地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
　　原本靠着墙面放置的钢琴换了方向，面向有着宽敞落地窗户的阳台，那人赤身裸体坐在钢琴的顶盖上，背对画家，颈项修长，双肩瘦削而平直，两片肩胛骨往后凸着，若是生出一双翅膀，便是要展翅而翔的大天使。他腰部的线条很紧，隐约可见浅浅的腰窝，臀部浑圆紧绷，坐在光滑的顶盖上，那片黑漆也倒影着白肉暧昧的色泽。
　　那人回头，嘴角挂着冷漠又妩媚的微笑，透着一种难以分辨出性别的魅。他的笑是给杨律的，杨律难以理解这抹笑的含义，漠然转身。他稍作迟疑，又回过身来问：“宋嫂来做饭了吗？”只当那个模特不存在一般。
　　杨准画着他的新作，没有回头，说：“她晚些时候过来。你要是饿了，厨房里有下午剩的披萨，你也可以叫外卖。”
　　他沉迷于创作时，很少在意别的事情。杨律落得轻松，往楼上走，听到杨准提醒他的模特：“把头转回去，保持刚才的姿势。”


第47章 chapter 7 - 5
　　那是杨准的新模特。杨律回到房间里，心不在焉地换上家居服。许是那人的相貌太具侵略性的缘故，他的那抹笑，一时间在杨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杨律本以为杨准有了新的模特，自己也能偷来片刻安神，可是，那个人、那架钢琴，还有在他的身后作画的杨准，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可以搅乱杨律的心神。他紧紧地闭上双眼，将记忆中的诡异体验从脑海里抹去，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种巧合。
　　他有些饿了，不知宋嫂来做饭了没有。杨律忍着饥饿，把课后作业写完，打定主意下楼随便吃点东西便再也不离开房间。
　　当杨律下楼，画家和模特已经不在客厅里，只剩下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原处。杨律往厨房走，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那声音说：“小律，到妈妈这里来。”
　　杨律的脚步生生地停住了，他惶恐地回头看向那架钢琴。阳台的窗户外吹进了一些风，风轻轻地吹拂着亚麻质感的窗帘，窗帘在钢琴旁徐徐地飘动。在昏暗的光线中，薄薄的夜色如梦似幻，杨律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一个裸体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钢琴上，长发如瀑，娇背如雪，回首温柔地笑。
　　他恐惧地晃了晃脑袋，将幻觉连同记忆一起驱走，快步走进厨房。
　　杨律把厨房里的灯调至最亮，低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影子。他打开餐桌上的披萨盒子，里面剩着三片牛肉海鲜披萨，这是杨准偏爱的口味。
　　肚子虽然很饿，但杨律没有胃口，他把披萨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温馨沙茶面”五个字。软件搜索出一个结果，不但不在配送范围，而且正在休息。
　　披萨加热好了，杨律取出来放在一旁，没有马上吃，而是给程业鑫发了一条信息，问：你不在家的时候，沙茶面店不送外卖？
　　他撕下一片披萨，一边吃一边等回复，过了一会儿，系统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接着程业鑫的回复便弹出屏幕——没有消息声。程业鑫说：嗯，没有人送嘛。想吃沙茶面了？
　　披萨有些干了，加上杨律本没有食欲，吃起来更是没有滋味。他努了努嘴巴，回道：不是。
　　很快，程业鑫回复：想见外卖小哥？
　　杨律读罢这条信息，挑了一下眉，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笑，写道：想吃。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片刻，还是觉得不妥，便把这两个字删去，重新写了新的内容发送：少自恋了。
　　消息发送完毕，杨律正要吃完手中的最后一口披萨，余光里瞥见那个模特走进厨房，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讶异。笑容很快从杨律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面无表情地吃完披萨，找出一只玻璃杯盛水。
　　“原来，你会笑。”他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律，很随意地打开柜子，同样拿出一只玻璃杯盛水。
　　杨律垂着眼帘，端起水杯喝水，不予理会。
　　模特撕下另一片披萨，倚靠在流理台旁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似乎毫不在意杨律的冷漠，像是聊天一般问：“你在市中上学？上几年级了？”
　　杨律回家时还穿着校服，大概是那个时候被这个人认出来了。他喝完水，洗了洗杯子，放回原处。
　　“我叫邓昭诃，是海大的学生。你呢？你叫什么？”他笑着问。
　　杨律转眸淡漠地看着他脸上的笑，不作理睬，兀自离开了。
　　如果那个人要继续留下来，抑或说，继续做杨准的模特，那么杨准以后是不是不需要他一直留在家里了？尽管杨律对那个人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来龙去脉，可是想到他或许能给自己带来一些轻松，又忍不住有些动摇了。
　　可是，那个人真的能够一直担任杨准的模特，满足他各种各样的要求吗？杨律对此疑虑重重，但他转念又想，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他只要杨准不再关注着自己，就够了。
　　杨律不再饿了。他回房洗了澡，倚在床上一边和程业鑫发消息聊天，一边看闲书。因想着杨准画的那幅新作里没有自己，杨律偷得片刻轻松。
　　程业鑫正在上晚自习，不能很快地回复杨律的信息。有时候杨律需要等一等，时间或长或短，最终程业鑫说班上要做一个临时的数学小测，杨律只好结束了这段漫无目的的交谈。
　　他倒在床上昏昏欲睡，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闻声他立即坐起来，警惕地问：“谁？”
　　“小律，晚饭做好了。”宋美娟在门外说，“还做了酒酿圆子，下楼来尝一尝吧！”
　　这个时候才做好晚饭？杨律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打开房门，低头看见宋美娟面色愀然，心中不免暗暗地惊讶。可他不会出言关心，只当做没有看到。
　　来到餐厅，杨律发现餐桌上只摆了他一个人的碗筷，而几道菜也集中摆放在那副碗筷前。杨准和那个人呢？杨律不禁困惑。
　　这时，宋美娟说：“杨先生他们出去了。”
　　出去了？杨律疑惑地皱了皱眉，因吃过披萨，对桌上的食物提不起兴趣，便问：“酒酿丸子呢？”
　　“我给你盛。”宋美娟听罢忙利落地找出空碗给杨律盛甜品，摆放在餐桌上，为杨律拉开椅子，小心又殷切地说，“刚煮好，有些烫，你吃的时候吹一吹。”
　　酒酿丸子散发着甜美的酒香，杨律搅拌着碗中的甜品，慵懒的情绪更放松了一些。他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搅拌着，瞥见宋美娟仍站在一旁，仿佛随时等候着他的吩咐。杨律想了想，问：“这个难做吗？”
　　“什么？”宋美娟先是不解，意识到杨律问的是酒酿丸子，便道，“不难，很简单的。一会儿就做好了。”说完她安闲地微微一笑，等着杨律品尝。
　　杨律撇撇嘴，无意再追问她怎么做，舀起一勺丸子吹了吹气，吃进肚子里，身子似乎也暖了一些。
　　宋美娟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来回地摩挲着手心手背，半晌，她按捺不住，恭谨地探问：“小律，那个模特，你知道是谁吗？”
　　杨律正要吃第二口，闻之动作停了停，将勺里的丸子倒回碗中，淡淡地说：“不知道。”
　　“杨先生以往从不会带模特回来，”宋美娟仍摩挲着自己的双手，焦虑地说，“而且，那模特要住在这儿了。”
　　杨律吃惊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美娟。
　　宋美娟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和怨怼，絮絮地念叨着：“杨先生让我给那个人收拾了一间房，就在你的房间隔壁。我不太乐意，毕竟那间房是后来才隔出来的，隔音效果不好，我担心他吵着你学习和休息。但没有办法，除那间房以外，只有书房和画室了。”
　　杨准居然让那个人住进家里来了？看来，他们的关系比杨律预想中的要亲密得多。杨律眉头紧皱，想到刚才那个人在厨房里的举止，分明没有将自己当做客人看待。
　　他和杨准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杨律仔细一想，那个人自称是海大的学生，说明他一直住在本地，不会是杨准借由出差的机会从外地带回来的，他们说不定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但如果杨准早已找到了新的模特，为什么之前还要求自己当模特？
　　在杨律对这个人的身份以及他和杨准真正的关系感到惊疑时，宋美娟依然不满地絮叨着：“怎么能让一个外人住进家里呢？而且那个模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一个大男人，学女人化什么妆？”
　　隔壁的那个房间最初作为杨律的琴房被分出来，杨律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里面练琴，而杨准偶尔会在那里画画。杨律的父母离婚以后，杨准买下了离岛的那套别墅，原本放在那个房间里的三角钢琴被搬了过去，房间空了出来，虽摆有一张床，作出客房的模样，但从没有用处。
　　杨律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突然造访自己家的人会在转眼间搬进家里，今后住在同一屋檐下，不可避免地会相互遇见。而且杨准以后会安排他做什么呢？这个家尽管让杨律感到十分压抑，但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新的住客，也没有打破这种压抑的气氛，反而让杨律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无所适从的拘束感。
　　吃完了夜间的甜品，杨律回房，不关心宋美娟什么时候离开。杨准他们外出已经有一段时间，今晚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杨律本能地在那个模特的身上觉察出危险的气息，又不能平白无故地肯定这种直觉。他换了睡衣，倚在床上看书，等至深夜，突然听见隔壁的关门声。
　　杨律警惕地坐直了身体，凝神听隔壁的动静。这道隔断墙虽薄，可不至于一点点动静也能穿透，杨律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别的声响，只确认刚才进门的人没有再出去。他沉吟良久，最终拿定主意，放下书离开房间。


第48章 chapter 7 - 6
　　画室没有关门，挑廊上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杨律走过去，看到杨准坐在里面削铅笔，他的身旁放着一幅画，画上正是傍晚杨律在客厅见到的画面——裸体的青年坐在钢琴上，背脊挺直，双肩后压，透出一种拘谨的紧张感。
　　“他在某些方面的可塑性，比你要好一些。”杨准出声打断了杨律的观察，将削好的铅笔放进铅笔盒里，又拿起另一支继续削，问，“什么事？”
　　杨律抿了抿嘴唇，谨慎地说：“我想到学校住。”
　　闻言，杨准抬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在意地问：“晚上吗？”
　　他的疑问让杨律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表达出了问题，脑子里快速地搜索着能够表达得更加清楚的语句。
　　“为什么？”杨准没等他回答，又抬起头，“他住进家里，你不高兴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马上让他走。”
　　“不是。”那个人搬进家里，确实让杨律感到不舒服，可是他觉得杨准所言和他真正的感觉完全不是一个意思，连忙解释道，“最近天气冷了，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总吹风，吹得很不舒服。而且，功课变重了，我想留在学校里上晚自习，如果那样，放学后回家就太晚了，不如直接住在学校里。”
　　杨准放下手中的小刀和铅笔，远远地端看着儿子，不为所动地说：“去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今年比去年暖和一些吧？”
　　那只是杨律编出来的借口，他意识到杨准已经看出来了，心中畏惧，紧张地抿起双唇。
　　“在家里也可以自习，不是吗？小诃在学校里的成绩很优秀，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请教他。”说到这里，杨准温和地微微一笑。
　　杨律为计划的破灭而烦躁，更为那个人神秘的身份而警觉和不安。对危险的警觉最终打败了对邓昭诃的不关心，他不得不慎重地问：“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闻言，杨准挑眉，继而满意地微笑，说：“原来，你在意。”
　　“不是，我只是问一问。”杨律急忙否认，可看杨准的表情，分明已经认定了那才是事实，他强忍着心里的烦躁，低声道，“毕竟他住在家里。”
　　杨准起身，走到杨律的面前，体贴地整理着他的衣领，温热的手顺着衣领熨在杨律的胸口，又翻过手背，在衣领间那片雪白的皮肤上轻轻地滑过，轻声道：“放心，无论他是谁，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爱。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最重要。”他的手掌覆在杨律的心口，享受地闭上双眼，轻叹着，“小律，你的心跳得真快，像是小鹿的脚步。你见过小鹿吗？”
　　杨律在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惶然地避免与那双带笑的眼睛对视。
　　“我想不到住在学校里能有什么好？”杨准放下停留在半空中的手，重新坐回画前削铅笔，“谁给你洗衣服、叠被子呢？还是住在家里吧。”
　　杨律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半晌，机械地说：“我回房了。”


第49章 chapter 8 -1
　　中午，杨律回到寝室内，想着周日洗的衣服应该干了，得收起来。不料，等他拿着撑衣杆来到阳台，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不在了。杨律疑惑地将撑衣杆放回原处，换鞋时往床上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衣服不但收回来了，而且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
　　不需多想，杨律便能猜到是谁干的。他不以为意地努了努嘴巴，却难掩心底那点儿得意和喜悦。没过一会儿，程业鑫从外面拎着水壶回来，杨律走上前去，正想说两句夸奖和感谢的话，谁知程业鑫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水壶以后招招手，示意杨律跟他出去。
　　杨律莫名其妙，跟在程业鑫的身后，一路走到挑廊的尽头。瞧程业鑫这郑重其事的模样，杨律着实猜想不到他有什么重要的话和自己说。
　　为免等会儿程业鑫说什么让自己生气的话，杨律先一步把值得高兴的事情说了：“谢谢你帮我把衣服收下来，还叠好了。”
　　闻言，程业鑫丝毫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插着腰，沉了沉气，凝重地说：“以后不能帮你做这些了。”
　　嗯？杨律眨了眨眼睛，心想难道程业鑫就为了说这件事才如此深沉？杨律一方面想着大可不必，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能帮他做这些事了？
　　“昨天叠衣服的时候，我被他们损了。”程业鑫说到这里，垂下胳膊，叹气道，“其实收衣服这点小事也没什么，不过大家住在一起，总被说也不大好。而且你自己收衣服，也可以锻炼锻炼生活能力，对吗？”
　　杨律越听越觉得蹊跷，不禁皱眉，面对程业鑫一脸真诚的模样，他忍不住冷冷地提醒：“是你自己要收的。”
　　呃。经杨律这么一说，程业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如此。他自己在收衣服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杨律的衣服，见到已经干了，便一起收了回来。他自己平时很少叠衣服，但杨律的衣服不能散乱地放在床上，否则被宿管阿姨检查到了，杨律得扣生活分。既然收回来了便叠起来，程业鑫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现在他回头再想一想，杨律的确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事。
　　杨律撇撇嘴，不耐烦地说：“我正要回来收衣服，看到你已经叠好放在我的床上了。”
　　自己一厢情愿主动完成的事情，反倒来提醒杨律以后得自己做，程业鑫也为自己这连贯又离谱的逻辑感到无语，只能呵呵地干笑。
　　面对他的干笑，杨律挑眉道：“我让你做了？”程业鑫听完更加语塞了，杨律接着说，“而且，那天我不是自己洗了衣服吗？”他哪有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程业鑫做？
　　他说完兴致全无，受不了地白了程业鑫一眼，转身走了。见状，程业鑫忙不迭地跟上去，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哄劝道：“呃，我错了我错了。圣上息怒。”
　　程业鑫本是好意，杨律感谢他还来不及，当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不过，他的思路实在让杨律感到无语。杨律斜睨着他，问：“他们怎么说你了？”
　　“也没怎么说，酸呗！”程业鑫双手一摊，看杨律仍等着他说真话，便道，“说我惯着老婆。”
　　闻言，杨律的眉尾轻微地动了动。程业鑫很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傻笑。
　　杨律的嘴巴微微一努，问：“那你以后不惯了？”
　　“嗯？”程业鑫眨巴两下眼睛，为难地说，“疼你当然是分内的事。不过，我不太情愿他们这样称呼你。”
　　杨律本以为像程业鑫这样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男生，会挺喜欢听见别人这样称呼自己的男朋友。他意外地问：“为什么？”
　　程业鑫耸肩，表示无关紧要，但又说：“当人老婆要做的事情很多，可辛苦了，像我妈就是。你不用那么辛苦。”
　　这话听起来虽然宠溺又温暖，不过杨律心想，如果能自己做些什么抑或是为程业鑫做些什么，算不上辛苦，他也希望自己能做一些“分内的事”。何况，和程业鑫待在一块儿，对杨律来说已经是一件让他感到很轻松的事情了。
　　那个人住进家里以后，宋美娟的情绪变得容易波动了许多。有几次，杨律注意到她在做家务的过程中宣泄情绪，比如将熨斗重重地熨在那个人的衬衫上，又比如从来不摆放那人脱在玄关的凌乱的鞋。
　　实际上，那个人不常到家里来。杨律从没在吃晚饭时见到过他，他们家的餐桌旁还是只坐着他和杨准两个人。每当这时，宋美娟的心情会很好，亲切又热情地向杨律介绍自己新学的菜肴，讲述它们的营养成分。杨律无心听，神情总是冷漠，宋美娟说着说着会有所收敛，而杨准偶尔会打断她的话。有一次，杨律瞥见她因被杨准指责，红了眼睛。
　　杨律无意打听那个人的背景，他不问，杨准也不说。一周下来，杨律除了邓昭诃坐在钢琴上当模特那天见到他以外，只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与杨准一起品尝一瓶刚开的葡萄酒，还主动地邀请杨律喝。杨准出声打断了他，说杨律的年纪小，不能喝酒。
　　邓昭诃抿嘴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不小了，该长的都长了，该想到的也想到了。小律，你在学校里交女朋友了吗？”他顿了顿，睨了杨准一眼，改口道，“交男朋友了吗？”
　　杨律本就对他没有好感，闻言更是心生厌恶。他淡淡地看了邓昭诃一眼，又看向若有所思的杨准，说：“我先上楼了。”
　　自从父母离婚以后，杨律和杨准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有效的实质性交流。除了对画画的要求和想法以外，杨准从不向杨律谈起其他工作上的事，工作以外的生活更不会提；杨律对杨准更不必说——除非有需求，否则他从不主动地和杨准说话。而近来他主动和杨准说话的次数变多了，因为他开始源源不断地产生需求，那都是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事，却都关乎程业鑫。
　　而这个杨准的新模特，似乎已经从杨准那里听说了一些事，关于杨律，关于杨律和杨准。杨律不知道一般的画家和模特之间应该有怎样的关系，他猜想，现在这两人的关系说不定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范围。
　　想到邓昭诃问自己有没有男朋友时看向杨准的眼神，杨律的心底发毛，杨准是否已经把那些事告诉他了？他又说了多少呢？
　　周五放学，程业鑫被他的朋友们缠着，最终决定周六留校参加“家居服派对”。他在众人散去以后，问正在收拾书包打算回家的杨律：“真的不留下来玩吗？”
　　杨律的目光闪烁，不太确定地低下头，指尖轻轻地刮着书包的拉链。
　　“那你明天回不回离岛？”程业鑫又问。杨律不知道，他抱歉地摇了摇头。程业鑫看得纳闷，沉吟片刻，打定主意，说：“你明天如果回去，告诉我一声。明晚派对结束以后我回去。”
　　杨律诧异，难掩惊喜地问：“真的？”
　　“真的。”程业鑫又想了想，说，“如果不回去，也说一声吧。那样我也留在这边，你什么时候能出门了，我去你家附近等你。”
　　杨律高兴地点头，说：“好。”
　　程业鑫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因为心里有了期盼，杨律回家的路上，心情由愉悦渐渐地转为不安。程业鑫似乎并不在意他自己能否过生日，反倒是尽量地迁就杨律的时间安排。杨律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想，程业鑫是不是已经感觉到自己有多么想见他了？又或者，程业鑫也很想和他在一起？
　　杨律对什么双旦晚会毫无兴趣，可是，如果他能和程业鑫一起去玩，程业鑫应该会非常高兴。周末，杨准要去琴岛画室教画画，杨律不知道他的学生们最近要做怎样的功课，自己还需不需要再去画室。
　　他回到家时，杨准不在，餐厅的餐桌上摆放着还热腾的晚餐和一副碗筷。杨律一个人默默地吃了晚饭，想给杨准打电话问一问周末究竟怎样安排。然而他终究没有打，在他的手机里，唯一的“已拨电话”是程业鑫的电话号码。
　　杨律写完作业，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很快便熄灯睡觉了。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杨律在睡梦中突然被一声呻吟惊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凝神回忆着刚才的那个声响，但是，之后没有再出现任何声音。那声高亢的、兴奋的、极乐的呻吟像是他的幻听，而他分辨不出这个陌生的声音。
　　早晨，杨律穿着睡衣去厨房寻觅早餐，惊愕地发现邓昭诃正倚在流理台旁煮一壶咖啡。他穿着真丝睡袍，腰带慵懒地系着，襟口散漫地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看见那些点缀在他胸口上的吻痕，杨律的心头忽然发紧，咬紧了牙关。他想到了夜里听见的呻吟声。
　　“早啊。”邓昭诃懒洋洋地笑着，问，“要喝咖啡吗？”
　　杨律置若罔闻，打开冰箱取出里面的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
　　“昨晚吵到你了吗？”邓昭诃呷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地问。
　　杨律面无表情地喝着牛奶，没有回答，心底却微颤：原来那真是他们俩，不是幻听。
　　邓昭诃歪着脑袋打量他，微笑着问：“小律，你很在意你的爸爸吧？”
　　如果再继续无视他，说不定反而会被他认为这是默认的态度，杨律淡漠地说：“你们的事，我没兴趣。”他说完，端着剩下的半杯牛奶上楼。


第50章 chapter 8 -2
　　咖啡的香味飘荡在屋里，杨律上楼时，依然可以闻到。杨律回房间前，听见杨准房间的开门声，他迟疑片刻，转身往那里走。
　　迎面看见同样穿着睡袍的杨准，杨律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杯子，说：“早。”
　　“早上好。”杨准看起来心情愉悦，问，“有事？”
　　杨律从没有办法根据他的表情判断他实际的心思，只能揣测、只能猜，他定了定神，问：“今天我要去琴岛画室吗？晚上学校里有晚会，我想去看一看。”
　　闻言，杨准意外地看着他，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那样的晚会了？你不是最不喜欢吵闹吗？”见杨律垂着眼帘不回答，他轻轻地挑眉，说，“好吧，既然你想去，就去吧。等会儿我要和小诃一起去画室，你自己安排你的时间吧。”
　　让邓昭诃去做人体模特吗？杨律的心里吃惊极了，毕竟邓昭诃的身上留有痕迹，他们居然不顾忌？这样的想法在杨律的脑海里一掠而过，剩下的只有被放行的雀跃。但表面上，杨律的情绪依然稳定而淡漠，他点头，转身前又鼓起勇气说：“晚会可能会结束得很晚，今晚我想在学校的寝室里睡。”
　　杨准再度惊讶地看他，俄顷，他连这个也同意了，道：“好，太晚回来也不安全。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想回来，让宋嫂去接你。”
　　这些话杨律已经无心再听，他点点头，拿着牛奶快步地往自己的房间走了。
　　杨律回到房间以后，很快地换好了衣服，只等着杨准他们出门以后，自己也前往学校。喝剩的牛奶放在桌上，杨律连早餐也不想吃了。他心想在房间里等着，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于是装作平常的样子，到楼下的阳台给花浇水。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杨准和邓朝诃说话的声音。杨律回头，看见两人在玄关处拥吻，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他们吻得十分缠绵，忘乎所以，舌头在彼此的嘴巴里搅动着，隔着裤子，杨准揉搓着邓朝诃的臀，邓朝诃被揉得直哼哼，扭着腰，往杨准的裤裆摸了又摸。
　　一大早看见这样的画面，杨律的心跳得极快，他慌乱地转过头，蹲在地上盯着一盆花浇水。虽不再看着他们二人，一些零碎的画面依然在杨律的脑海中闪回，那些画面里只有杨准，不存在别的人。
　　杨准揉着不知谁人的臀，凸起的下腹不知往谁人的腿上蹭着，湿漉漉的吻凝着水做的丝淌在不知谁人的喉结上。突然，杨准掀起了那个人的裙子！杨律痛苦地捂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回到现实当中，只剩下眼前这盆被水淹没的花。他恍恍惚惚地回头，玄关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周末的公交车上满是出门逛街和玩乐的人，杨律疲惫地站在车厢里，晃动的车厢、晃动的街景让杨律的神经越来越脆弱。快下车时，杨律晕车了，他慌忙地从书包里掏出手帕捂住嘴巴，好不容易忍到下车。
　　他匆忙地下了车，费尽力气跑到一旁的公共厕所。看见洗手池，杨律再也忍不住，往里面呕出胃里翻搅的酸。早上他只喝了半杯牛奶，很快全吐出来，最后只能干呕，呕得眼冒金星，险些跌倒在水池旁。杨律撑着水池，努力地稳定自己的情绪，缓慢地调整呼吸，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感觉好些了，于是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拖着疲软的身体往学校的方向走。
　　这天的风很大，但怎样也吹不开天上厚重的云层。杨律有时逆着风而行，有时又像是被风吹着走。走到宿舍楼下时，他的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了，只能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坐在楼梯口休息。眼前一片晦暗，静止的建筑物、移动的人群，杨律都难以看清。
　　坐了好一会儿，杨律终于等到视线慢慢地变得清晰，正打算起身继续往楼上走，忽然听见了程业鑫说话的声音。他惊喜地寻着声音望去，连忙起身要找程业鑫，却在转身时看见他正和另一个人推让着一只抱枕。
　　那个人就是之前杨律见过的程业鑫的好朋友，自从杨律回寝室住以后，这个男生再也没有出现过。杨律远远地望见程业鑫硬将一只抱枕塞到对方的怀里，又被对方嫌弃地丢回来，见状，程业鑫举起抱枕往男生的脸上蒙，男生扯下抱枕狠狠地往程业鑫的脸上、身上连甩了好几次，甩得程业鑫躲避着，连连求饶。
　　杨律张了张嘴巴，叫程业鑫的名字，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微弱，正在和好友打闹的程业鑫根本听不见。他只能无奈地重新坐下，趴在膝头默默地等。
　　过了一阵子，程业鑫终于发现了远处这道无助的目光。他大吃一惊，立即和王亮休战，跑到杨律的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杨律抬起头，目光幽冷，反问：“我要是不来呢？”
　　程业鑫被这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在杨律的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被他厌恶地避开。“生病了？”程业鑫看他面色惨白，额上还有冷汗，心疼地问。
　　杨律转头看向那个好奇地走过来的人，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他怎么了？”王亮抱着那只粉蓝色的抱枕，关心道。
　　程业鑫看看杨律，又看看王亮，说：“没事儿，你先回去吧。这玩意儿是限量版，花了我不少钱，你开玩笑归开玩笑，千万别真扔了！”
　　王亮依然对杨律充满了好奇，闻言撇撇嘴，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说罢，他拎着抱枕颠颠儿跑上楼了。
　　等王亮走了，程业鑫往杨律的身边靠近了一些，在他的近旁轻声又问了一次：“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我要是不来呢？”杨律抬眸，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程业鑫讶异，努了努嘴巴，道：“那我只能和阿瞳他们打升级去了。”
　　听罢，杨律皱眉，心道他这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沉了沉气，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程业鑫耸肩，“看你的安排。大不了，让他们自己斗地主去。”
　　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杨律疲惫地趴在膝头上，过了一会儿，静静地说：“今晚我留下来参加‘家居服派对’，在学校睡。”
　　“真的？！”程业鑫惊喜极了，他原以为杨律得回家，所以周末也想方设法地找机会和杨律见上一面，没有想到杨律居然要留在学校了。
　　瞧他这高兴的模样，杨律没好气地努嘴，故作无所谓地点头：“嗯。”他斜眼看向乐得傻笑的程业鑫，质问道，“为什么送那个人抱枕？”还是什么限量版。
　　程业鑫张嘴正要说话，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他打量了杨律一番，见他态度冷淡，想了想，打着商量说：“这样。他叫王亮，我俩从幼儿园起就认识了。他去年搬家到本岛来，不住校了，所以中午才会来我这里蹭床。但我们没有别的特别的关系。”
　　虽然不知道程业鑫为什么要回避问题，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杨律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以后你说起他时，称呼他的名字？”程业鑫撩开杨律额头上那些被冷汗黏着的发丝，“‘那个人’听起来不太有礼貌。”
　　这样柔声的规劝听得杨律的心里一堵，说要惯着他，其实也没怎么惯的。他闷闷不乐地点头，仍执拗着问：“为什么送他抱枕？”
　　没想到说了半天，杨律只关心这个问题，程业鑫真想掐一掐他这张在无意识间鼓成包子的脸，又看他的身体虚着，不忍下手。程业鑫轻微地叹气，解释道：“他现在中午得在教室休息了。上回我和他说生日送他个抱枕，结果后来连他的生日都忘了。昨天才想起来，赶紧上街给他买的礼物。”
　　杨律的眼睛转了转，重新有气无力地趴在膝盖上。程业鑫猜自己已经把他说通了，再度关切地问：“怎么虚了？也不像发烧，哪里不舒服？”
　　“我没吃早餐，来的路上晕车了。下车以后吐了一阵。”杨律无奈地说。
　　听罢程业鑫一愣，免不了心疼，说：“我先背你上去，你在床上躺一会儿。我给你买吃的去。”
　　杨律抬头，不确定地望着他，只见程业鑫已经起身蹲在他的面前，他犹豫片刻，抬起胳膊爬上他的背，一下子就被程业鑫背了起来。他暗暗地吃惊，想着程业鑫怎么会这么有力气，看看此刻楼道里没有别人，便抱紧他，在他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
　　“八戒，你回来了？”程业鑫才背着杨律走进寝室，赵德生便如是说道。
　　程业鑫没搭理他，正要把杨律往里背，杨律却从他的背上挣下来了。他虚弱地往自己的床位走，扶着床架脱鞋，一言不发地爬上床去。赵德生看得尴尬，冲程业鑫讪讪地笑了一笑。
　　顾语瞳关心道：“怎么了？”
　　“没吃早餐，又晕车了。”程业鑫倒了一杯热水，爬上台阶递给正要躺下的杨律，等着他把水喝了，又走下台阶。
　　杨律喝过水，窝进被子里躺着了。赵德生看了半天，小声地说：“这身体素质也忒差了，以后你去体锻的时候拉上他呀。”
　　程业鑫正有此意，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此时陆雨舟拿着扑克牌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进门便高声地喊道：“搞起！”说完看见其余三人全谨慎地冲自己发出嘘声，连忙闭上嘴，眨巴两下眼睛。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抬头一看杨律睡在床上，悄声问：“怎么了？”
　　“晕车，虚了。”程业鑫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拍了一下顾语瞳的胳膊，“我出去买点儿吃的，不急着出去的话，帮我看一下。”
　　顾语瞳点头，和其他两人说：“等会儿斗地主吧，到楼下去。”


第51章 chapter 8 -3
　　程业鑫从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晕车经历，突然遇到杨律这种情况，他一时间也想不到如何能够尽快地让他恢复。他一边往超市走，一边在网上搜索晕车后的缓解方式。
　　这时，他收到了一条莫言浅给他发的信息，问他怎么又没来上课。琴岛画室对学生的出勤没有硬性要求，只要交了学费，去或不去都是学生的自由。因而暑假结束以后，程业鑫常常根据实际的情况，三不五时地旷课。莫言浅几乎不缺课，所以对程业鑫这种花了钱又不上课的行为感到不解和不认同。程业鑫本要留校观看双旦晚会，又看杨律特意来了，更不能撇下他去上课，便将学校有活动的事情告诉莫言浅。
　　莫言浅：[流汗]今天班上来了一个新的模特，长得挺不错，快赶上你了。
　　看到这种形容方法，程业鑫好笑地挑眉，回道：然后呢？看上人家了？
　　莫言浅：[笑哭][笑哭]我不傻，才不会喜欢gay。
　　程业鑫意外地回复：[吃惊]你怎么知道他是同性恋？
　　莫言浅：[笑哭][捂脸]好想拍张照片给你看，他的身上全是爱爱过后的伤痕……
　　读罢，程业鑫吃惊得停下了脚步，心道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夸张的自然不是身上留有痕迹，而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还去做人体模特？他皱起眉头，哭笑不得地问：[捂脸]老师是什么态度？今天是杨老师上课吗？
　　莫言浅：[皱眉]是杨老师上课，不过杨老师好像有点意外。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可能是因为这个模特的身上有爱痕的缘故？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没怎么认真上课了。
　　程业鑫腹诽，莫言浅此时不也在远程地和自己议论此事吗？他想了想，好奇地问：他来几堂课？
　　莫言浅：不知道呢，不过按照以往的习惯，得有八堂课吧！你下周如果来，还能见到。
　　程业鑫拿不准主意，不确定自己下周是不是还会继续旷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感到手机振动了，取出来一看，还是莫言浅的信息：[捂脸]这个模特好媚啊！冲我们抛媚眼呢！
　　程业鑫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自然没办法回复莫言浅了。
　　按照从网上搜索到的信息，程业鑫在超市里买了一块山楂糕和几个橘子。橘子看起来不太新鲜，他挑了好一阵子。食堂此时已经关门了，程业鑫前往校外的速食店买了一份蔬菜粥。
　　回到寝室，屋里只剩下顾语瞳一人，其他两人已经带着扑克牌出门了。见到程业鑫回来，顾语瞳也功成身退，说杨律一直睡着，安然无恙。程业鑫谢过他，将买回来的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捡出三个橘子递给顾语瞳。顾语瞳无声地说了句感谢，抓起钱包和钥匙，也出门了。
　　买回来的粥还滚烫着，程业鑫估摸着现在把杨律叫起来他也吃不了，便让他再睡一会儿。他脱了鞋，从桌上随便捡了一本习题册和一支笔，爬到杨律的床尾坐着，一边写习题一边守着杨律。
　　不久，寝室门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仿佛很多学生从外面回来了。程业鑫往阳台望去，惊讶地发现外头下雨了。他放下书和笔，来到阳台往庭院里一看，见到那些为了准备双旦晚会舞台而忙碌的学生会和团委成员已经因下雨撤离，原本热闹的庭院很快变得静悄悄、冷清清了。不知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程业鑫望着天，心想如果晚上还下雨，气氛或许会大打折扣。
　　“嗯……嗯……”屋里传来了杨律呻吟的声音。
　　程业鑫入屋后听见，大吃一惊，忙不迭地爬回床上。只见睡梦中的杨律身体蜷缩在一起，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他在被子里扭动着身躯，身子无意识地向上浮起，被子在身下揪成一团。“不要、不要……”杨律痛苦地咬着嘴唇，双腿却夹住被褥，翻身往床单上费力而难耐地蹭着，“不是，我没有……啊、啊……”
　　程业鑫看得愣住，等意识到杨律大概做了什么梦，又惊得满脸通红。他连忙爬过去，推动杨律的身体，催他醒过来：“杨律，杨律你醒醒。别睡了，醒醒！”
　　“啊、啊……”杨律突然被猛力一推，在睡梦中短促地叫了两声，惶恐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程业鑫担忧的眼睛，还有困窘的表情，杨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干涸的眼角发红。他似乎灵魂出窍般，呆呆地看了程业鑫片刻后，突然一声尖叫，从程业鑫的怀里挣出来，拉着被子把自己裹紧，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颤声道：“你出去……出去！”
　　眼看杨律如此，程业鑫哪里有将他置之不理的可能？他立刻扶住杨律的肩膀把他抱过来，杨律却奋力地反抗和挣扎。在他张嘴大声喊叫之前，程业鑫捂住他的嘴，在他的耳边哄道：“嘘，嘘，别出声，别喊。是我，看清楚，是我！”
　　杨律惶恐地睁着双目，满眼都是程业鑫痛惜又焦虑的神情，这才是真正令他恐惧的事。他仍拼命地挣着，很快挣脱了裹在身上的被子，他怕得满面苍白，豆大的泪珠当即从干枯的眼眶里滚落。
　　程业鑫看他的身子出来了，立即环住他的腿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按，不经意间却摸到了杨律潮湿的裤裆，登时愣了一愣。
　　就在他愣住的瞬间，杨律也愣住了，他从程业鑫的臂弯中爬出来，缩在角落里，痛苦地抱着头恸哭。
　　他的哭声让程业鑫回过神来，往被子里一翻，果然也湿了一片。好在床单上没有留下痕迹，他再度拉住杨律的手，明知他在抗拒，依然把他拖到自己的怀里来。
　　“好了，没事了。别哭。”程业鑫心乱如麻，不知杨律究竟做了怎样的梦，如果只是做了一场春梦被发现，何至于如此？
　　杨律在他的怀里哭得开始抽搐，被程业鑫柔声哄了良久，伤心地缩在他的臂弯里，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程业鑫闻之眉头紧蹙，吻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没事了，醒过来就好。他们都出去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寝室里，没人知道。别哭了，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杨律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依然在絮絮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究竟做了怎样的一场梦？程业鑫对此充满了疑惑。可杨律的现状实在太差了，程业鑫不好在此时多问，又担心室友突然回来，只想尽快安抚杨律的情绪。他轻柔地拍抚着杨律的背，安慰道：“没关系，既然已经醒了，就别去想了。梦里都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
　　梦里都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杨律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程业鑫，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和确定，看得杨律惶然。他攥住程业鑫的衣袖，哑声道：“吻我。”
　　闻言，程业鑫怔住，还没回过神，杨律沾着泪水的嘴唇已经贴到他的嘴上，继而伸出温热的、颤抖的舌头探进他的嘴里。程业鑫下意识地迎合他，舌尖触到杨律的舌头，很快便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
　　杨律的身体温暖柔软，像一只脆弱的小动物，瑟瑟地靠在他的怀中，又贪婪地捧着他的脸，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连吻也有声音。
　　很快，程业鑫被他亲得有些迷糊，脸上留着杨律呼出的热气，湿湿的、润润的，似乎也有泪水的滋味。他搂紧杨律，另一只手恍惚间要探进他的衣服里，腿间半硬着的东西却突然被杨律拢住了。
　　程业鑫错愕地睁开眼，只见杨律被泪水沾湿的睫毛颤动着。杨律猛地睁开眼，手也迅速地收回来，无措地背在身后。
　　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得杨律的泪水全干了。他们静静地、轻微地呼吸着，显得小心翼翼。
　　程业鑫舔了舔被亲得干燥的嘴唇，轻声地猜测：“梦到别人了？”
　　杨律听罢，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抖，一颗泪滴再度落下。他抬起头，伤心得嘴唇发抖，凄凄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哪怕有所预料，可是从杨律的口中听说他做了和别人有关的梦，还是让程业鑫的心里发堵。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又自讨苦吃地追问：“梦到谁了？”
　　他难过得直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没看清……”他真的不记得了，只知道一定不是程业鑫。如果是程业鑫，他不会这么痛苦，那双手、那个声音，如此陌生，陌生得如同他根本不认得。“我真的没看清……”杨律怕他不相信，慌忙地拉住他的手，又怕他生自己的气，在他甩开以前收回来，“我不知道是谁……”
　　答案让程业鑫错愕，但梦里发生的事情醒来以后不记得，这样的情况常有，程业鑫也经历过。看杨律这么担心和害怕自己生气，程业鑫想他不会欺骗自己。
　　但是，有了固定的交往对象之后，还会做这样的梦吗？在梦里，和别人发生那些事。程业鑫以前也做过不明不白的春梦，梦中不知对方是何人，醒来不记得梦中的事。不过自从和杨律在一起以后，他便不再做那样的梦了。
　　为什么杨律还会梦到和别人在一起？这算是背叛吗？程业鑫皱起眉，心中尽管免不了有些郁郁，但终不忍见杨律如此伤心。他又哭了，程业鑫抹掉他的泪水，柔声道：“没关系，只是一场梦而已。而且，我知道在梦里，你也不情愿，对吗？”
　　杨律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他打了一个嗝，红着脸点头，模样疲惫不堪。他仍轻声地抽着气，不确信地问：“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虽然多多少少有一点不舒服，不过程业鑫确定自己没有生杨律的气。他摸了摸杨律的脸蛋，突然话锋一转，开玩笑道：“怕我生气的话，梦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重来一次？我看看你是不是还那么害怕。”
　　闻言，杨律惊恐地睁圆了眼睛，立即转悲为怒，没好气地撇开他的手。程业鑫见状笑了，伸出手，道：“好了，都过去了。来这里。”杨律抿了抿嘴唇，爬到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程业鑫拍着他的背安抚片刻，轻声说：“等会儿你换身衣服，我帮你把被套拆下来，拿去洗。我买了粥和水果，你尽快吃，别饿坏了。你要洗澡吗？先吃点东西再洗澡。”
　　“嗯。”杨律有气无力地点头，又改口道，“好。”
　　程业鑫听了轻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鼓励道：“现在就行动了？”
　　杨律依然赖在他的怀里没起来，瓮声瓮气地说：“我们不看晚会了好不好？我想回你家。”
　　“好。”程业鑫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第52章 chapter 8 -4
　　把衣服换下来以后，杨律没有马上离开浴室，他蹲在浴室里洗衣服。
　　程业鑫在外头敲门，关心地问：“怎么进去这么长时间？要帮忙吗？”
　　杨律闻之怔了怔，他甩干净手里的泡沫，打开门，小声地说：“我洗衣服。”
　　“留在盆子里，我等会儿洗吧。”他从晕车以后再没有吃过东西，还做了那样的梦，梦醒后哭得抽搐，程业鑫唯恐他什么时候会虚脱得晕过去，“先出来吃点东西。”
　　杨律低下头，执拗地说：“我想自己洗。”
　　程业鑫看他还是这么难过，心跟着发沉。尽管杨律平时很少笑，但这么悲伤的模样也很少，程业鑫看得心底又堵又涩，忍不住轻声地叫他的名字：“杨律。”
　　听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叫自己，杨律微微一颤，抬头恓惶地望着他。
　　程业鑫淡淡一笑，扶住他的后颈，把人拉过来亲了亲，说：“乖，先去吃东西。晚些时候，我带你回家。”说完，他顺着手上的力道把杨律往外推，自己则走进浴室里，冲外面递了个眼神，“去吧。”
　　杨律仍杵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装着被套的水桶，那是程业鑫帮他拆下来，正打算拿下楼洗的，而此时程业鑫已经蹲在地上给他洗衣服了。他再度走回浴室里，蹲在程业鑫的身旁，程业鑫疑惑地看了看他，他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程业鑫二话没说便抬起湿答答的手扶住杨律的颈子亲了过去。杨律错愕间嘴唇松开，感到程业鑫的舌尖撩到自己的牙齿，他也张开牙关把舌头滑过去。“嗯……”他吻得很深，舌尖滑到杨律的上颚，微微地痒，吮吸他的唇瓣时，又有些微微的疼。杨律闭着眼睛，正要开眼好好地看一看程业鑫，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
　　错乱的呼吸频率让他呼吸不到足够的空气，杨律的腿发软，忙不迭地握住程业鑫的胳膊。程业鑫睁开眼睛，急忙搂住他，这才没让杨律跌坐在地上。
　　杨律心有余悸地继续蹲着，两眼仍在发黑，迷迷瞪瞪地又被程业鑫亲了亲额头。程业鑫催道：“快去吧，粥要凉了。”杨律倒是想站起来，但他根本看不清东西，只能继续蹲在地上缓着。程业鑫试着推他，不料杨律真往地上倒了，他连忙又把人扶住，紧张地问：“怎么了？”
　　“我看不清路了。”杨律委屈地说。
　　“这还真是饿晕了。”程业鑫既无奈又心疼，索性把人抱回屋里，“让你不吃东西，还蹲在地上洗衣服。”
　　被程业鑫抱起的那一刻，杨律愣住，但从浴室到屋里这段路太短了，只有几个大步的距离，没等杨律反应过来，程业鑫已经把他放回了书桌前的椅子上。程业鑫打开外卖盒的盖子，将里面的蔬菜粥搅拌了几下，问：“能自己吃吗？”
　　粥还是能自己吃的，杨律点点头，接过勺子吃起来。程业鑫观察了一会儿，给他剥了一个橘子放在一旁，摸摸他的头，交代道：“尽量多吃一点儿，吃完到我的床上睡。等休息够了，我们再回去。”
　　杨律默默地吃着香甜美味的素粥，闻言抬起头，说：“我想洗澡。”
　　“你现在还不能洗澡，会很容易晕倒在浴室里。听话，吃完东西再睡一觉，睡不着躺着休息也行。现在看得清东西了？”程业鑫看他点头，放了心，郑重地说，“我先把衣服和被套洗了。这碗粥你一定得吃完，听到了吗？”
　　他又是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程业鑫。因为刚才哭过，杨律的双眼还微微地肿着，看起来楚楚可怜，程业鑫被这双眼定定地看着，心头发软，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杨律摇摇头，羞涩地淡淡一笑，声音虚弱：“你好看。”
　　程业鑫听罢愣住，回过神时双手已经捧住了杨律的脸。杨律错愕地眨了眨眼睛，下一秒程业鑫竟开始揉他的脸！“你啊你。”程业鑫恨不得把他揉成一团揣进口袋里，又知这是做不到的事，恨得心痒痒。
　　杨律也恨得心痒痒，因为程业鑫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揉了半天，险些又把他揉晕了。
　　等杨律再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瞪瞪地呆坐着的时候，程业鑫看他的气色好转，便决定带他回家了。
　　杨律从早上到下午，只吃了一碗粥和一个橘子，人精神起来以后，胃口也回来了。到了渡口，他冲程业鑫喊饿，程业鑫没吃午饭，也饿得慌，他们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个饭团，登船以后一人一个站在甲板上啃。
　　“晚上想吃什么？”一个饭团根本无法解决饥饿，程业鑫反而越吃越发觉胃是空的。
　　杨律想了想，问：“你喜欢酒酿丸子吗？”
　　程业鑫问的是主食和菜肴，没想到杨律惦记的却是甜品，他反问：“你想吃？”看杨律低头不语，他说，“晚饭后我们找一家甜品店吧！”
　　杨律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我想自己做。”
　　“你会做？”程业鑫惊喜。
　　见状杨律转开眼，淡淡地说：“不会。”
　　这么说来，是想把他家里的厨房当做实验室，学做酒酿丸子吗？程业鑫不知杨律何来这样的突发奇想，不过他知道杨律平时养尊处优，生活自理能力比较差，现在既然想学做点吃的，自己当然应该鼓励和支持。“我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我妈买菜了没。她还不知道我要回去。”程业鑫取出手机，拨通了袁素馨的电话号码。
　　杨律听程业鑫和他妈妈讲电话的内容，大致是要程业鑫回家前把菜给买了。事实果然如此，船靠岸以后，程业鑫取了电动车，和杨律说明以后，两人先往超市去买菜。
　　“今晚文叔和他的女儿也来吃饭，我妈让我多买点儿。”程业鑫挑了一整只处理过的鸡放进购物车里。
　　杨律满心想着做酒酿丸子所需要的酒糟、丸子和鸡蛋，对程业鑫的话几乎没有听进去，只顾着东张西望地寻找他的食材。程业鑫挑选食材时，问过他几次某样东西要不要吃，杨律总说随便，一来二去，程业鑫索性不问了。
　　最后，杨律终于买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余光瞥见程业鑫正在一旁笑，便问：“笑什么？”
　　“看看有没有你忌口的？我再挑出来。”程业鑫翻了翻购物车里的食材。
　　杨律跟着他看了看，摇摇头，说：“都吃的。”
　　“那我们结账了？”面对杨律乖顺的点头，程业鑫噗嗤一笑，提醒道，“你的丸子和鸡蛋可以放进车里。”
　　经他提醒，杨律连忙将被自己当成宝贝的食材放进购物车。
　　超市不大，来此购物的人以本地居民居多，离岛上的居民平时十分悠闲，一天之内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买菜，所以结账时他们没有遇到傍晚常见的购物高峰期。
　　杨律住在这个岛上也有两三年了，但他从未来过这家全岛最大的生活超市，说出来怕让程业鑫笑话，他连推购物车的经验也很少，第一次推着装满丰盛食材的购物车，想象着这些食材变成美味的菜肴出现在晚饭的餐桌上的情景，杨律心底隐隐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雀跃感。
　　这种雀跃感促使他一定得自己推这辆车，程业鑫碰都不能碰，只能在一旁一边觉得莫名其妙，一边觉得他纯真可爱，想掐他的脸逗着玩。
　　然而杨律早已不是一个纯真可爱的人，当他看到收银台旁的货架上摆放着安全套和润滑剂，挣扎着要不要购买的时候，杨律觉得自己大概糟透了。
　　晚上他可以和程业鑫一起睡觉，明天也能一直相处，多好的机会。而且明天是程业鑫的生日，甚至可以用两人的初夜作为庆祝，杨律实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理由和借口了。
　　但是，偏偏他中午时做了那样的梦，被程业鑫看见了。如果这个时候邀程业鑫做爱，程业鑫会不会觉得他只是想要解梦里的馋，想在现实当中宣泄欲望？会很淫荡吧，做了春梦就想做爱，程业鑫会不会这么想？何况，程业鑫知道梦里的人不是他，本就不快了，他会不会认为相邀只是将他当做梦中人的替代？
　　思及此，杨律的心头陡然一痛。当购物车推到收银台前，收银员开始扫描条码时，杨律放弃了那些念头。杨律看了一眼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等着结账的程业鑫，看不出他有那方面的想法，更是在心里说了一声：算了。
　　“我把东西拎到路口等你，你去取车吧。”杨律两手拎着沉甸甸的食材，担心自己郁郁的心情被看穿，开口支走程业鑫，自己找地方调整调整。
　　程业鑫没看出什么，答应以后快步往车棚去了。
　　程业鑫来到车棚以后立即取走自己的电动车，不愿杨律拎着那两大袋东西在路边等着自己。不料他才把车开出车棚，便迎面看见莫言浅开着电动车过来了，车后头还载着一个男生。莫言浅一看见他立即朝他招手，程业鑫不得不停车和她打招呼。
　　“好巧！你不是说学校里有活动吗？”莫言浅惊讶地问。
　　她身后的男生长得很帅，又有几分不似平常人的媚，莫言浅的外貌同样不平常，于是程业鑫下意识地觉得两人作为情侣很般配，讷讷地回答：“家里有点事，临时改主意回来了。”
　　莫言浅又问：“那你明天去画室吗？”
　　程业鑫想和杨律在一起，便道：“应该不去。”
　　“这是邓昭诃。”莫言浅背对着男生，对程业鑫神秘地挤眼睛，“这两天他在画室给我们当模特。”
　　“哦……”程业鑫一听，推翻了刚才自己的想法。
　　邓昭诃微微一笑，形状漂亮的嘴唇勾起一道优美的弧度，礼貌地说：“你好。”
　　“你好。”不知道为什么，程业鑫觉得邓昭诃的眼神里好像带了钩子似的，能勾人，看得他的心底忍不住有些发毛，连笑也尴尬了。
　　“这是程业鑫，也是高级班的学生。不过这周旷课了。”说完，莫言浅抿嘴一笑。
　　程业鑫听得更尴尬，窘促地笑了笑。
　　邓昭诃又用那勾人的眼神幽幽地看向他，带着若有似无的嗔，问：“不想画我？”
　　程业鑫感觉自己的背上冒汗了，忙不迭地摆手，辩解道：“不是，我原先不知道这周的安排。”
　　邓昭诃挑眉，问：“那下周来吗？”
　　这追问连莫言浅听了也尴尬得呃了一声。程业鑫从没有遇见过这么赤裸裸的撩拨，头皮发麻，含糊地说：“现在不确定，快期末考了，我得复习。”话毕再不敢和他对视，转而对莫言浅说：“我先走了，朋友在外面等我。”
　　莫言浅连连点头，和他道了别。


第53章 chapter 8 -5
　　在路口等了程业鑫五分钟，杨律想他了。好不容易等到程业鑫把车开过来，杨律向前走了两步，对他微微地笑了一笑。
　　“刚才遇到画室的同学，聊了几句。”程业鑫接过他手里的食材挂在车把上，回头见到杨律已经坐到后座，问，“吃糖吗？”
　　杨律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糖？”
　　程业鑫失笑，从刚才杨律拎了半天的袋子里找出一罐姜糖，拧开往后递，说：“结账时买的，吃了可以暖胃。”
　　杨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拿了一颗放进程业鑫的嘴里。嘴里的糖太辣，程业鑫被辣得皱眉，将罐子放回袋中，载着杨律回家。
　　此时正是沙茶面店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候，不但店内全是顾客，骑楼外还摆放着几张四方桌和板凳，可供客人在外吃面。程业鑫停稳车，正要和杨律分着拎买到的食材，便听见有人兴高采烈地喊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看，是谢沄夏。
　　虽然知道她要来，可程业鑫不知她为何这么兴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谢沄夏看见杨律，愣了愣，兴奋劲儿在陌生人的面前立刻消失了。她不说话，程业鑫只好主动给他们两个作介绍：“这是杨律。这是沄夏姐，文叔的女儿。”说完在杨律的耳边小声补充，“之前你在她的店里买过牛轧糖，还记得吗？”
　　杨律记得。他原先以为程业鑫在那里打工，原来是给姐姐帮忙吗？他微微地低下头，礼貌地问候：“姐姐好。”
　　“啊，你好。”谢沄夏连忙也低头问候。
　　这是什么阵势？程业鑫看得木然，但他观察了谢沄夏一阵，确认她不记得杨律曾在店里买过牛轧糖了。她的惊讶恐怕只源于程业鑫带回了这么一个礼貌又漂亮的同学而已，连程业鑫也惊讶，心道杨律怎么突然间对陌生人也这么礼貌温顺呢？
　　谢沄夏仿佛忘了找程业鑫所为何事，被店内的顾客吆喝过后，立刻变成服务生帮忙去了。程业鑫和杨律拎着东西往里走，路过收银台，和正在给客人点餐的袁素馨打招呼：“妈，我回来了。”
　　“哦。”袁素馨本不想搭理儿子，一看他带了人回来，便笑着说，“杨律来啦？”
　　她记住他的名字了。杨律讷讷地问候了一句：“阿姨好。”
　　“乖。”袁素馨利落地给客人撕下小票，笑眯眯地对杨律说，“先上楼休息吧，我等会儿做饭。阿鑫，找点儿水果让同学吃。”
　　程业鑫敷衍地应了两声后带着杨律往家用的厨房去了。杨律回头看了一眼忙得满头大汗的袁素馨，疑惑地问：“你家一直是阿姨做饭吗？”
　　“基本上是，有时候她太忙，就换我做。平时我偶尔也帮忙。”程业鑫答着，把食材堆放在流理台上，见杨律轻轻抿着嘴唇沉默不语，意外地说，“你该不会想帮忙做饭吧？”
　　这难以置信的语气让杨律语塞，半晌，他反问道：“不可以？”
　　程业鑫越发觉得不可思议，问：“你会吗？”
　　杨律被堵了一遭，努嘴道：“不会。”
　　虽然有些突然，可程业鑫仍为杨律突如其来的热心感到高兴。毕竟以前连人也不愿意理睬的杨律，现在已经想着帮助别人做点儿事情了。程业鑫不确信他对待别人是否也如此，杨律会这么主动，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也多少让程业鑫有些沾沾自喜。
　　“烧菜不太好学，今天就算了吧。”尽管很为杨律能有这份心而高兴，可是真让他这样的新手帮忙做饭，恐怕晚饭的开饭时间得耽误了。程业鑫抱歉地说完，往外走，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建议道：“不如，先学煮饭？”
　　杨律听罢眼睛一亮，点头说：“好。”
　　“今天的菜比较丰盛，米饭不需要煮很多。我们五个人，这些米就够了。”程业鑫往电饭煲的内胆里加了米，告诉杨律，“如果只有我们和我妈妈三个人吃，米要这些的一半。”
　　杨律点头以示了解，只见程业鑫将内胆递给他，说：“来，淘米。”这又是一样杨律从没做过的事，不过他可以想象到大概要怎么做，于是往内胆里装了许多水，两只手开始搓起米来。一颗颗坚硬而富有弹性的米粒在掌心和指间滚动着，让杨律想到小时候淹没自己的海洋球，他仔细地搓了又搓，很快淘米水变成了浓郁的米白色。
　　瞧他这副认真劲儿，程业鑫实在不忍心打断他，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实习生工作认真，换做他自己，这会儿内胆早就放进电饭煲内煮起饭来了。正这么想着，他见到杨律拎着内胆，用询问的眼神望向自己，连忙说：“可以了，把这些水倒掉，加清水。”
　　杨律小心翼翼地把淘米水倒出来，眼看着细小的米粒也要往外流，急忙用手掌护住。末了，他将手中的几粒米丢回内胆，再度打开水龙头。
　　这时，程业鑫靠过来，将他手里的内胆端平，说：“加水的量没过一截指节，能碰到米就可以了。”杨律照着他说的话来做，发现水量稍微多了一些，又往外倒了一点儿。“把内胆外面擦一擦，放进电饭煲里。”程业鑫看着杨律做完这些，盖上电饭煲的盖子，指示道，“选‘煮饭’。很简单吧？”
　　杨律看了看，疑惑地问：“怎么指示灯没亮？”
　　“咦？”程业鑫一看确实如此，再仔细确认，发现电源的插头还晾在外头，“啊，没插电。”
　　杨律无语地看着他把电源接上，见到“保温”的指示灯亮了，便按下“煮饭”，电饭煲这才开始正式工作。
　　“重来。”程业鑫下达指令，却看到杨律已经做好了。他灵机一动，把杨律往外推，道：“走，向我妈妈炫耀一下。”
　　这是很多人都会做的事情，杨律直到现在才学会，他一点儿也不想炫耀。可是程业鑫现在已经不看他的脸色了，无论杨律怎样用冷漠表达自己的不情愿，程业鑫还是自顾自地把他往外推。杨律被推出店面内，见到袁素馨正在忙碌，更不愿意过去了。
　　他回头恨恨地皱眉表示反抗，而程业鑫很肯定地点头，趁袁素馨已经发现了他们，立即把杨律推过去。杨律几步趔趄，走到一脸惊疑的袁素馨面前，不知怎么的，脸上有些热。
　　袁素馨微笑看着他，亲切地问：“怎么啦？”
　　杨律杵着，支支吾吾地说：“我煮饭了。”
　　袁素馨愣住，半晌，她反应过来，连忙道：“真乖，谢谢！辛苦了！”话毕又朝杨律身后的程业鑫骂道：“程业鑫！你怎么能让同学煮饭？懂不懂礼貌？”
　　杨律没想到程业鑫会挨骂，心里着急，正要开口，程业鑫已经捞过他的肩膀把他带走。程业鑫早料到袁素馨一定会说他几句，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管她再喋喋不休些什么，敷衍地说：“煮都煮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两人回到楼上程业鑫的房间，一时无事可做，程业鑫索性翻出桌上的试卷集。杨律拉了椅子在书桌前坐下，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笔等着写试卷，想到刚才自己煮了饭，而且还得到了程业鑫妈妈的表扬，心里有些飘飘然。
　　“等会儿，你就能吃上自己煮的饭了。”程业鑫同样坐下，分给他一张数学卷子。
　　这正说中了杨律的心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他用力地点头：“嗯！”
　　煮个饭都能这么高兴，万一哪天他学会了烧菜，那得自豪成什么样？程业鑫掐了一把他的脸。
　　两人各自写着自己的试卷，顺便等着吃饭。杨律一度想着米饭这么煮着，什么时候熟？要是熟了，没人看着，会不会焦？但是他又想到那个电饭煲的“煮饭”按钮没有按下去以前，“保温”的指示灯亮着，工作原理大概是煮好以后按钮会自动跳起，转成保温的模式，不用担心煮坏了。米饭什么时候熟呢？杨律还是想。
　　桌上放着程业鑫在超市里买的姜糖，杨律遇到试卷上比较难的问题，便拧开糖罐子吃上一颗。后来，无论题目难不难，嘴里不能停着，他吃了一颗又一颗，终于引起了程业鑫的注意。
　　他见势头不对，没收了桌上的糖罐，说：“再继续吃，会吃不下晚饭的。不能吃了。”
　　杨律轻轻地蹙了蹙眉头，将沾了糖粉的指尖在手帕上擦干净。
　　忽然，程业鑫握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向自己，掐开他的嘴巴，问：“长蛀牙吗？”说着他凑近过来，盯着杨律张开的口腔看。杨律吃了很多姜糖，程业鑫稍一凑近，便闻到一阵凛冽的、辛辣的、炙热的姜香。他松开手，杨律还没把嘴巴合上，程业鑫的舌头先伸进了他的口腔里，掏他的嘴里余下的香甜。
　　杨律的心起先是平静的，只当这是一个温存的吻，但是程业鑫的舌尖在不经意间撩到他的舌根下，一瞬间便在杨律的心底激起一片涟漪。他丢下笔，捧着程业鑫的脸，情不自禁地让舌尖往他的嘴巴深处探索。
　　身下的椅子因为彼此的靠近而发出刺耳的声响，杨律听得蹙眉，而程业鑫轻放在他腰间的手忽然往后一搂，将人捞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杨律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隐隐生疼，贴近着程业鑫的身体，下身更贴着他坐。大腿顺着程业鑫平坦的腹部滑往下方，杨律闭着眼睛，在迷蒙中感受到那样挤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他轻微地抽了一口气，忍不住空出一只手往下确认。
　　他的手还没能伸进程业鑫的裤子里，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先反应过来的程业鑫将杨律推了推，仍留在怀里，吻却无法在一时间停下来。
　　“阿鑫，吃饭……”推门入内的谢沄夏看见屋内坐在一张椅子上痴缠的两个少年，登时愣住了，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呆若木鸡。
　　杨律被吓得不轻，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又羞又窘，背对着谢沄夏尴尬地从程业鑫的身上站起来，脸上烫得比高烧还要严重。


第54章 chapter 8 -6
　　程业鑫暗想自己或许命中注定要和谢文伟、谢沄夏父女俩成为一家人，否则怎么会先向他们出柜？他把杨律留在屋里，强作镇定地把谢沄夏往外带，关上了房门。
　　谢沄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抹了一把虚汗，探问道：“上回你说的是他？”
　　程业鑫再次想起上回被谢沄夏听见的话，窘得无地自容，尴尬地说：“没，我和他还没那样。”
　　谢沄夏发愁地望着他，唏嘘道：“我以为你喜欢女生。”
　　程业鑫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喜欢女生，他从未考虑过性取向的问题。“正好他是男生吧。”程业鑫挠挠发热的脸颊，不太好意思地说，“以前我也没对别人有这种……”
　　谢沄夏沉吟良久，关心道：“素姨知道吗？”
　　他摇摇头，说：“还没。我和文叔说过一次。”
　　听罢，谢沄夏震惊得瞪圆了眼睛，这简直比得知程业鑫交了男朋友还难以置信。
　　程业鑫为难地请求道：“姐，你能不能先别和我妈说？”现在他还拿不准袁素馨对这件事的态度，她目前对杨律亲切是因为她当杨律是儿子的好朋友，可是如果她知道杨律其实是自己儿子的男朋友……程业鑫不太确定她的反应会怎样。万一她不接受这件事，程业鑫倒是不怕和她闹僵，只担心杨律会难过。
　　谢沄夏怜悯地看他，说：“我可以不说，但一直瞒着也不好吧？而且你俩现在已经很要好了，却瞒着素姨说只是好朋友，显得你们在糊弄她。”
　　这话说得程业鑫的心发沉，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相依为命的妈妈。他叹了一口气，说：“找机会我一定亲口和她说。”
　　“好吧。”谢沄夏无奈地叹气，欲言又止，末了道，“算了，你先陪他吧，我回头再问你。”
　　程业鑫对此感激不尽：“谢谢姐。”
　　杨律一直在屋里忐忑不安地等着，看见程业鑫心事重重地回来，急忙问：“怎么样？”
　　程业鑫回过神来，笑着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说：“搞定。去吃饭？”
　　杨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而程业鑫对他伸出手，他立即拉住，重新站起来。
　　两人来到店面，此时店里仍有一些吃面的客人，而袁素馨他们清出一张餐桌摆满自己的晚餐，张罗着将要开饭。
　　程业鑫看见谢文伟已经到了，神神秘秘地把他叫到厨房门口，确认没有别的人，说：“今晚的米饭是杨律煮的，他第一次煮饭。”
　　谢文伟诧异道：“调教起来了？”
　　调教？程业鑫越来越怀疑自己以前究竟认不认识这个人，不满地说：“警察叔叔，我越发怀疑你的正直了。”他撇撇嘴，又说把他叫出来的真正目的，“我看过，已经熟了。待会儿不管味道怎样，你得夸好吃。”
　　“可以。”谢文伟爽快地答应配合，又悄悄地问，“今晚他住这里？有防护措施了吗？”
　　闻言，程业鑫受不了地啧了一声。
　　谢文伟一看，惊讶得不得了，赞叹道：“你的自控力真这么好？！还是有什么问题？我把你当自家小孩，别跟我见外！”
　　程业鑫听他越扯越离谱，几乎想动手打人，哑然良久，不耐烦地说：“他今天的心情不好。上午晕车以后虚了，到下午才喝下一碗粥。先让他养着吧。”
　　谢文伟深沉地点头，同意道：“也好，深谋远虑。”
　　程业鑫再度哑然，不得不说：“谢文伟，我现在得慎重考虑一下，究竟要不要把我妈嫁给你了。”
　　谢文伟正要说话，张嘴却没了声音。程业鑫疑惑地回头一看，是杨律走过来，说：“阿姨叫吃饭了。”
　　“好！”程业鑫答应下来，和谢文伟勾肩搭背地往前面去了。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后不久，在袁素馨的指令下开饭了。谢文伟才吃了一口米饭，已然开始他的表演，赞叹道：“今天这米饭煮得不错啊！好吃！”
　　程业鑫听罢筷子一顿，心道他还可以演得再夸张一点。而谢文伟浑然不觉自己的表演有多浮夸，一脸殷切地看向自己的女朋友。
　　袁素馨古怪地睨着他，淡淡道：“别看我，不是我煮的。”
　　“那……”谢文伟好奇地看向其他人。
　　程业鑫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杨律。杨律之前和谢文伟没什么交流，不知道他的个性如何，此时只觉得他的举止甚是浮夸，一点也不像一个人民警察。这演技实在太假了，杨律猜想这是一个套，根本不想搭理，无奈谢文伟居然巴巴地望着自己，只等着他承认，他只好含糊地说：“是我煮的。”
　　“煮得真不错！平时在家里常煮饭吧？”他笑眯眯地问。
　　他才问完，程业鑫又在桌子下踢杨律的腿。杨律眉头一蹙，又不方便在饭席上给他脸色，腹诽着谢文伟这出戏要演到几时？他闷闷地说：“我第一次煮。”
　　“那真是太不错了！”谢文伟浑然不觉自己的败露，很高兴地对袁素馨说，“像这样的，我能吃四碗！”
　　谢沄夏连忙往他的碗里夹菜，假笑着催促道：“那你多吃点儿，别说这么多了。”
　　话题终于从米饭上离开，杨律在心里啧了一声，吃了两口米饭，又忍不住凑到程业鑫的耳边悄悄地问：“我们是不是煮少了？他吃那么多，你还能吃饱吗？”
　　程业鑫愕然，小声回答道：“盛饭的时候我们都会掂量的，能吃饱。而且，你今晚不是还要做酒酿丸子吗？”
　　杨律想了想，确实如此。不过，他蛮不乐意煮给这个演技夸张的警察吃。
　　中午下过的那场雨，在晚饭以后，又渐渐地下起来。谢沄夏惦记着家里晾晒的花生，急急忙忙地要离开，谢文伟和女儿一起走了。
　　雨时好眠，尤其是冬夜。袁素馨洗过澡后，便回房间里看电视剧去了，程业鑫说了杨律要做酒酿丸子，她只说让他们自己吃。杨律虽然没有做过酒酿丸子，但他想自己做，不让程业鑫插手。程业鑫无法，教会他怎么使用燃气炉以后，上楼洗澡了。
　　程业鑫离开后不久，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杨律根据手机里搜到的烹饪方法，将丸子倒进锅里。沸腾的水在投入了丸子以后平静下来，杨律搅拌着这些丸子以免黏在锅底。网上的步骤很简单，他只需要一步一步照着做即可。只不过，到了需要加糖的时候，杨律不太确定“少许”和“适量”的意思了。
　　他根据自己的直觉，往锅里加了糖，尝尝筷子尖上的味道，觉得不够，又添了好几勺。这么一来，味道又太甜了，杨律被腻得皱眉，不得不兑了很多清水。本只要煮半锅的酒酿丸子，到最后熄火时，变成了满满一大锅，杨律舀出三大碗，还剩下半锅。
　　程业鑫洗了澡下楼，擦着头发，看到杨律最终煮了这么多酒酿丸子，吃惊得说不上话来。杨律满不情愿地向程业鑫说明了前因后果，看到程业鑫的脸上露出愕然的神情，撇撇嘴。
　　没一会儿，袁素馨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沙茶面进来，听说杨律煮好了酒酿丸子，凑近一看，诧异地问：“煮这么多，吃得了吗？。”她把沙茶面交给儿子，“有两单外卖，你去送一下——而且这东西得趁新鲜吃，留不了。”
　　杨律困窘地皱眉，没有答话。见状程业鑫忙道：“我有办法，你别管。先吃这碗吧！”说着将一大碗酒酿丸子端给袁素馨。
　　“这么一大碗。”袁素馨迟疑着接过来，妥协道，“好吧好吧，不吃浪费了。”
　　看着阿姨心存疑虑地离开，杨律不禁为自己的失误而怏怏。程业鑫安慰道：“没关系，这两碗是我们的吗？先放在一边吧。”
　　“那剩下的呢？”杨律着实不知道怎么处理剩下半锅甜品，尤其是袁素馨说不能留着。
　　程业鑫把需要外送的沙茶面放在流理台上，说：“我找几个外卖的碗。”
　　猜到他想做什么，杨律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程业鑫对他笑了笑，摸了一把他的脸，往外面去了。
　　雨不大，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杨律披着印有“温馨沙茶面”五个字的雨衣，坐在程业鑫的身后，直到车灯亮起，才能在光线的照耀下看见那些细如牛毛的雨。
　　他们照着外送小票上的地址去隧道的另一端送餐，路上悄无人声，风簌簌地吹拂着潮湿的叶子，伴着些许大海的味道。偶尔路过某户人家的门外，屋里飘来动听的钢琴声，像是小雨的伴奏。
　　程业鑫没来得及擦干的头发上也有水滴，伴着着洗发水的味道，如同森林的清香。杨律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彼此身上的雨衣贴在一起，因为塑料的质感，分离时带着一些难舍难分的黏着。
　　很快，他们来到其中一户人家的门口，程业鑫拨打了外卖单上的电话，等着屋里的人来领餐。杨律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程业鑫送外卖的情景，那时他也说着类似的话，可是电动车却开得东摇西摆，尽是懒洋洋的姿态。而现在因为载着杨律，程业鑫把车开得很平稳，杨律哪怕没有扶着他，也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出来的是一位女顾客，看她的打扮仿佛是一位文艺女青年，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只黑猫。
　　程业鑫把沙茶面交给她，说：“用餐愉快。”
　　“谢谢。”她惊讶地看向把另一只外卖饭盒递给自己的杨律，“这是？”
　　程业鑫看杨律不回答，解释道：“家里煮的酒酿丸子，送给你们吃。”
　　“谢谢！”客人受宠若惊，接过酒酿丸子以后笑着对杨律说，“谢谢！”
　　杨律低头看着那只猫，没有回应。程业鑫对客人微微一笑，两人相互道别以后，开着车离开了。
　　去往另一个送货地址的路上，不知杨律想到了什么，程业鑫的耳朵后面感觉到他温柔的亲吻，很轻，像一只猫的呼吸。杨律亲了好几下，程业鑫没觉得十分痒，任他亲着，在杨律用鼻尖蹭他的耳朵时，空出一只手，笑着握了握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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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55章 CHAPTER 8-7
　　晚饭吃得晚，加上煮酒酿丸子和送外卖的时间，等两人回到家中真正可以休息，已经十一点了。他们在房间里吃着属于自己的酒酿丸子，甜品的清香和温暖驱散了冬日的寒冷，酒酿的醇香让身心得到放松，也带来了浅浅的睡意。
　　杨律自知自己煮的酒酿丸子和宋美娟做的比起来，无论是口感上还是味道上都差很多，不过好在还热着，吃进胃里暖融融的，加了不少分。他看程业鑫一边吃一边玩手机，似乎没有不满意，心想自己下回找机会多煮几次，说不定能煮出更好的味道。他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在一旁看着程业鑫吃，没过多久，程业鑫也吃完了，扭头对他笑了笑，说：“我给你找衣服洗澡，碗我来洗。”杨律点了点头。
　　又到了杨律要洗澡的时候，程业鑫才想起自己还是没买新内裤。他蹲在衣柜的抽屉前发窘，抬眼看见杨律落在衣柜上的影子，拿出一条干净的内裤，回头问：“还是穿我的？”
　　杨律无所谓，接了过来。至于睡衣，程业鑫还是把上回杨律穿的那套找出来给他。他发现柜子里还留着杨律之前留下来的那套衣服，乐得高兴，起身说：“你今天的衣服换下来以后可以洗了，有衣服换，不愁明天衣服干不了。”
　　杨律想着哪怕没有衣服换，穿程业鑫的也无所谓，反正连内裤都可以穿他的。这个随便的想法只在杨律的心里，他没有说出来，很快程业鑫便得意地说：“身材差不多就是好，连衣服都可以换着穿，以后可以省下很多买衣服的钱。”
　　“你省好了，我不省。谁要每天穿你的衣服？品味这么差。”杨律淡漠地说了这句，往浴室去了。
　　程业鑫过了一会儿才品味出这话的意思，马上尾随杨律到了浴室，在他关门前抵着门，不满地说：“我的品味哪有很差？”
　　杨律不愿理睬他，用力将门往外推，而程业鑫仍在外头推着，不让他关门。他眉头一蹙，问：“怎么？你要一起洗吗？”程业鑫听罢一愣，手上的力道同时也消失了，杨律白了他一眼，迅速关上了门。
　　雨淅沥淅沥地下着，落在浴室气窗的玻璃上，发出有别于莲蓬头水花的声音。杨律站在水花下，闭着双眼，任水花从头顶顺着脸上的轮廓淌下。
　　浴霸的光不强，照在他的身上，没有带来多少温暖，只留下洗澡水的热量，包围着他。他摘下挂钩上程业鑫的浴花，往身上搓沐浴露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错觉，仿佛此时此刻站在浴室里淋浴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程业鑫。这个错觉持续了一秒钟，后来他很快洗净、擦干自己的身体，穿上衣服以后，用电吹风最大的那一档热风吹干头发。
　　露台上的风不大，杨律找到避雨的地方，把洗好的衣服和程业鑫的晾在一起。
　　卧室的吸顶灯已经关闭，只留着床头的台灯发出银白色的柔光，杨律看到程业鑫坐在床铺的外侧，倚着床头看书，便转身带上门。他想了想，手指在反锁的旋钮上停留了。
　　“怎么了？”程业鑫发现他站在门前迟迟不动，奇怪地问。
　　杨律回头，问：“反锁吗？”
　　听罢，程业鑫微微错愕。他望着站在暗中的杨律，若不是他的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程业鑫险些看不清他的脸上有谨慎和迟疑的表情。他们分别处在光和黑暗当中，凝视了彼此片刻，程业鑫合上书放在台灯旁，摘下眼镜，说：“锁上吧。”
　　杨律抿起发干的嘴唇，将门反锁以后，低着头走到床边。现在连杨律也站在光的近处，程业鑫的嘴唇同样发干，似乎需要一个吻来湿润，他拉住杨律的手，把他扯下来。在吻到杨律双唇的同时，程业鑫揽住他的腰，翻身把趔趄摔在床上的杨律压在了身下。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杨律吃了一惊，仓皇之中被程业鑫咬到舌头，吃痛地哼了一声。程业鑫没有说抱歉，而是把杨律被咬痛的舌尖勾出来，轻微地吮吸在唇间，又细细地撩动着，像是安抚。杨律的身子似乎被他托着，又似乎被他压在床上，他忘情地亲吻着程业鑫的嘴唇，在他将吻落在自己的眉睫时，恬然地闭上眼睛。
　　程业鑫的一条腿分开了杨律的双膝，他躬着身体，没有搂着杨律的那只手钻进他的衣服里，往上摸索。“嗯……”杨律的呼吸发生了短暂的中断，感觉到程业鑫指尖的停留之处，他的心突然间跳得十分快，快得让他顾不上喘息。
　　“嘘……”程业鑫吻住他的嘴，让他小声些。杨律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响，睁开眼疑惑地望着他，他抱歉地说，“我家的隔音效果恐怕不是特别好。”听罢，杨律立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程业鑫抚摸着他的唇，在他的牙齿渐渐松开时，轻柔地吻上去。
　　杨律心乱如麻，抬起的双手全滑进程业鑫的上衣里，带着些许渴盼、些许慌乱，寻找他身上那些骨骼和肌理的痕迹。程业鑫的手指穿进了杨律的发间，没有完全干透的发根像是春天柔软的青草，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甚至揉碎在手里。杨律被迫仰起头，急急地呼吸，被他脱去上衣，他的吻也跟着流落在颈项和锁骨。
　　程业鑫的舌尖舔舐在杨律胸口的柔软之处，湿润、轻柔的刺激让右侧的乳尖发生了变化，粉红的色泽在白色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新鲜，突起以后似梅在冬日里才钻出枝丫的花骨朵，小而剔透。他看得失措，揉在左侧那颗乳尖上的手指也停了，难捱地皱眉，面对这具身体，心跳得乱七八糟。
　　“怎么了？”杨律喘着气，看到程业鑫无措的表情，在迟疑当中往下看。虽然程业鑫穿着宽松的裤子，但杨律仍能看见他腹下那根挺直的东西。一时之间，杨律也乱了，他抿起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裤子碰触了那里。
　　杨律的手指才刚刚碰到它，程业鑫立即抓住了他要握住的手，他因而一愣，窘然地扣起手指。连原本慌乱的呼吸也变得平静了，只是平静得十分可疑，像是被勒住缰绳的马。
　　程业鑫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我没买套，也没准备别的东西。”
　　听到这个，杨律的心里掠过了一阵懊悔，想着自己白天在超市里为什么迟疑和放弃了呢？然而，现在面对着程业鑫，自己又在想些什么？是贪欲吗？杨律痴痴地望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描摹他脸上清晰的轮廓，心中突然涌起一份十分强烈的冲动，像是站在火山口，要往里跳一般。
　　大概真的是站在火山口，否则怎么会这么热？杨律的指尖摸到了程业鑫颈子后的细汗，突然挺身而起，把错愕中的程业鑫压到身下。
　　“让我看看你。”杨律把被子全推走，没听见程业鑫的反对，大着胆子将他的裤子往下扯。那精神的小东西很快抖擞地露出来，展现在杨律的眼前，他看得心漏跳了一拍，嘴唇无意识地舔了舔。程业鑫看到他露出来的舌尖，呼吸发紧，连挺立着的阴茎仿佛也粗壮了些。
　　他一直看着，看得程业鑫的身上如同有千万只蚂蚁爬过那样难忍，哑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杨律回过神，抬头看程业鑫的那一眼，程业鑫看见了他发红的眼角。
　　杨律小心地拨开那些毛发，和自己的有着不同的颜色，囊袋饱满，不知里面存放了多少念想。他握上去，真实地感受着握在手里的触感，温暖而硬实，前端光滑透红，铃口泛着一些水色的光泽，让他不由自主地将指腹抹上去，想要擦干，却只擦出了更多的液体，还有程业鑫再也难以平复的呼吸。
　　“杨律……”程业鑫只在偶然看过的毛片里见到男人的性器被如此对待，更从未想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会是这么煎熬的感受，熬得他的心快跳出来，熬得他的身体似被火炉包住一般燥热。
　　程业鑫那一声如同呻吟的呼唤，令杨律的心颤了颤，下一秒便狠狠地朝程业鑫的嘴吻去，握住实体的手跟着套弄起来。
　　他跪得不稳，很快倒在程业鑫的身旁，手上的频率却跟着热吻一起加剧。程业鑫慌乱间重新开始摩挲他胸口那两颗小巧又富有弹性的珠子，急急忙忙地将一只手伸进杨律的裤子里，准确地握住他。
　　“嗯……”被程业鑫握住的一刹那，杨律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指间留着一些湿润，他将湿润抹到饱满的囊袋上，指尖似乎寻不到具体的目标，滚动着袋子里的圆珠，又顺着茎身的脉络抚摸，在出口处打磨。他分不清自己是支配了程业鑫，还是被程业鑫支配着。程业鑫在他的耳边喘得厉害，难耐地发出轻微的呻吟，亲吻杨律的喉结时带上了牙齿的啃咬，又痛又刺激。
　　这是什么？是宣泄自己的欲望吗？杨律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几度失控得要喊出声，又因为疑虑而克制在唇缝里。程业鑫亲他的胸口，舌尖的温暖仿佛能够透过皮层和骨骼，挑动他的心脏，杨律险些忘了手上的频率，只留有很多慌。“程业鑫……”杨律气喘吁吁，在程业鑫疑惑地抬头时，红着双眼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程业鑫攥着他的后颈，往颈窝里深深地吻下去。杨律怔怔地被他吻着，手指忽然间又有了力量，他想他弄明白了这是在做什么——他正喜欢着程业鑫。
　　杨律撩起程业鑫的上衣，俯身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往他的胸口吻去。这一吻很重，杨律不曾尝试，吮吸时刺痛了程业鑫的神经。听见程业鑫吃痛的抽气声，杨律连忙伸出舌尖来安抚，没过多久，便听到他短促的、乱了节奏的呼吸。
　　他抬起头，望进程业鑫的眼睛里，他们的手不断地撸动，程业鑫搂着他的腰，越贴越近。良久，他们忘了别的事，只有对彼此的凝视还有手中的慌张，在高潮来临的那一刻，杨律仿佛求助一般和程业鑫交换一个纯粹得没有杂念的吻，交付在对方的手里。
　　绵长的亲吻过后，他们急促的呼吸渐渐地平静下来。杨律的身上腻出很多汗，碎发粘在额头。程业鑫的额上也留着一些晶莹的汗滴，他将额头抵在杨律的额上，轻轻地蹭了蹭，两人同时发出了安适的、满足的轻笑。
　　杨律低头，仔细地看着程业鑫仍挺立着的茎身。尽管刚刚释放，但它一时还没有褪去精神，杨律看不够似的，又盯着看了很久，惊喜之余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怎么了？”杨律的面色潮红，不知是没有褪去的温度还是仍在升温，程业鑫被他看得发窘，忍不住问。
　　经他提醒，杨律回过神来，登时连耳朵也红透了。他从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留在别人的性器上过，对程业鑫的身体，杨律尽管有过好奇，却始终克制着不往深处想象。现在看到它在自己的眼前，尺寸和自己的差不多，没有夸张的粗壮，也不小巧，是普通男生该有的样子，但是，看起来比自己的更健康。杨律瞧见它似乎有软下去的势头，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顶端，又见它立起来。
　　程业鑫看他把它当玩具了，急得哼了一声，问：“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杨律很不好意思地蹭着他的颈窝，小声道，“喜欢。”
　　听罢程业鑫愕然，耳朵再度发热。他犹豫半晌，试探着问：“你觉得够大了吗？”
　　“嗯？”杨律惊讶地看他，点点头，疑惑道，“你觉得小？”
　　“不是。”程业鑫尴尬地咳了一声，窘然道，“我看和其他人的差不多，但是担心你喜欢更大一些的，或者……”他吞下了剩下的话，心想应该不会有人喜欢小的吧？
　　实际上，杨律对这些没有太多的想法，他满心的欢喜只源于自己终于看到了程业鑫的身体，这具身体无比真实地展露在自己的面前、躺在自己的身边。他摇摇头，说：“现在这样已经很好。想到是你的，就很喜欢……”
　　面对着杨律红得要滴出血来的脸，程业鑫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手里还留着乳白色的浑浊，看着杨律下腹那些被体液沾湿的毛发，轻声问：“先擦干净？”
　　“嗯。”杨律点头，坐起身来。
　　程业鑫起身拿了一盒纸巾放在一旁，两人面对面地坐着，把自己的手、对方的身体擦干净。杨律低着头，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那片留有痕迹的黑色毛发，还有程业鑫平坦而结实的小腹，又扶着变软的小东西，擦拭它和囊袋之间的空隙。
　　他长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缓慢地扇动着，扇得程业鑫的心尖上又升起一缕火苗。程业鑫擦得很仓促，不敢多看杨律的身体，但又忍不住不看，火苗似乎越来越大了。
　　“咦？”杨律没想到程业鑫又硬起来了，惊讶地抬头。
　　程业鑫困窘地说：“别一直盯着看，还舔嘴唇。”
　　杨律没意识到自己又舔嘴唇了，懊恼地哦了一声，尴尬地把用过的纸巾递给程业鑫。看着程业鑫穿好裤子，起身丢东西去，杨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东西，确认已经擦干净了，便也把裤子穿好，钻进被子里。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程业鑫回来睡觉，又疑惑地转身，发现程业鑫正站在床头叠他们脱下来的上衣。程业鑫给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杨律摇摇头，表示不穿了，于是程业鑫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躺进被窝里。
　　程业鑫刚刚躺下，杨律立即贴过来，一把将他抱住，亲着他的脸，高兴地说：“生日快乐。”
　　“嗯？”程业鑫反应过来，笑着亲了亲他的眼睛，“谢谢。”
　　关灯以后，窗外的雨声仿佛更清楚了。尽管夜已深，但欢喜的余味仍留在他们的心里，纵然闭着双眼也难以安睡。
　　程业鑫搂着杨律温暖的身体，良久，轻声问：“刚才刚开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杨律愣住，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什么。”没有想到，程业鑫连这个也看出来了，杨律在震惊之余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喜，他小心地问：“你觉得我在想事情？”
　　“嗯。”程业鑫当时的脑子很热，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正确与否，只能带着猜测说，“多多少少有一点儿心不在焉？似乎在考虑别的事。”
　　原来，他真的看出来了。杨律愧疚地说：“对不起。因为我想你已经想很久了，终于……我不太确定自己的感觉，又担心太兴奋，让你觉得我是个欲求不满的骚货……”
　　“不许这么说自己。”程业鑫在黑暗里不满地责备道。
　　杨律的声音更轻了：“而且，我有点儿怕。”
　　“怕？”程业鑫不解。
　　杨律忧虑地说：“怕自己是贪图你的身体，而不是你的人。我想了一会儿，所以让你觉得心不在焉了。”
　　程业鑫疑惑地问：“我的身体不也是我吗？”
　　听罢，杨律的心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笑着说：“嗯，后来我也这么想。”
　　“傻。”程业鑫把他搂紧。
　　杨律舒服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的胳膊不够厚实，有些硌，可杨律仍觉得舒适。他想了想，毫不遮掩自己的期待，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真的做？就是，你进来……”
　　闻言程业鑫怔了怔，他沉吟片刻，说：“明天？白天我去买套子和润滑。”
　　“好。”杨律抱着他，心想这大抵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满足的一个周末了。


第56章 chapter 9 - 1
　　杨律在雨声中睡着，又在雨声中醒过来，望着雨点斑驳的玻璃窗还有窗外灰色的天空，他揉了揉眼睛，才确信连楼下的吵闹声也是真实的。程业鑫又是不知何时起了床，杨律的手往他睡过的那一侧摸索，发现程业鑫在起床以后把被子往自己的身上裹了，如今摸过去没留空隙，还有些凉。
　　他疲惫地坐起来，很想大喊一声把程业鑫叫过来，但楼下店铺的吵闹声提醒着他不能任性，他只能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律终于提起了些精神，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给程业鑫打电话。房间里虽然开了空调，可没穿上衣的杨律还是觉得凉，他迅速地重新钻回被子里，一听见电话被接通，马上问：“你在哪儿？”
　　“我出来送外卖了。你刚醒吗？想吃什么，我等会儿给你买回去。”清晰的雨声伴着程业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杨律再次看向窗户玻璃，才知道原来这雨竟然这么大。“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杨律不高兴地问。
　　程业鑫笑道：“生日也要送外卖啊。”
　　杨律皱眉，问：“生日为什么还要送外卖？”
　　“这……”程业鑫难以回答，索性不答，问，“那生日还要不要给你买早餐？”
　　他一梗，半晌答道：“要。”
　　“给你买个棉花蛋糕回去吧。”程业鑫笑问，“牛奶要吗？”杨律嗯了一声，程业鑫便催促他赶快起床洗漱，他很快会带着早餐回来了。
　　挂断电话，杨律忽然想起一件事：程业鑫怎么知道他还没起床？
　　每到下雨天，杨律总是提不起精神。没有人在身边催促，杨律拖拖拉拉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程业鑫的衣柜看。虽然衣柜里放着一套上回自己留下来的衣服，可是杨律依然往别处翻了翻，从程业鑫数量和款式均不多的衣服里挑出一套穿在身上。
　　昨晚睡觉前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又被程业鑫抓乱了，杨律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让头发变得像原本一样服帖自然。他沉了沉气，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发呆，双目放空着洗漱完毕。
　　不知这一整天程业鑫如何打算，总不至于一直送外卖吧？杨律饿着肚子坐在房间里出神，不禁想：如果到了晚上雨还不停，程业鑫今年的生日岂不是放不成天灯了？程业鑫答应他今天要做的事情，他们什么时候做？晚上吗？但是，按照程业鑫往常的习惯，周日的晚上得回学校了，如果他们不回去而待在家里，袁阿姨会不会说些什么？他一边等着程业鑫一边胡思乱想，打开手机里的搜索引擎，想了想，往搜索框里输入“男同之间性交前该做哪些准备”，还没按下搜索键，虚掩着的房门便从外面被打开了。
　　杨律的手指一滑，点下了搜索键，没来得及看一眼搜索结果，立即把手机收起来。看到走进来的人是程业鑫，杨律悄然地松了一口气。
　　程业鑫还披着雨衣，头发上沾着一些雨水，裤腿湿了大半。他拎着杨律的早餐进来，对他笑了笑，气还有些喘，说：“吃早餐吧！”
　　他说完又去把门带上了，杨律故作从容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解开塑料袋子的结，取出早餐发现完好无损，没有沾到一滴雨水。杨律拿起蛋糕吃了一口，看见程业鑫站在门边脱雨衣，才想起感谢的话，忙说：“谢谢你。”
　　“客气什么？回来的路上路过面包店，顺路。”程业鑫解开皮带，当着杨律的面脱掉了被淋湿的牛仔裤。见状杨律连忙把脸转开，强作淡定地撕下牛奶盒子上的塑料吸管，往吸管口捅时却没能一次捅进去。他捅了第二次，捅进去了，刚把一口牛奶喝进嘴里，却瞥见程业鑫光着腿走过来，呛得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闻声程业鑫扭头看了他一眼，问：“没事吧？”
　　杨律没有回答，沉默着吃早餐。而程业鑫在衣柜里翻找片刻，最后对着杨律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你穿了，难怪找不到。”
　　“我要脱下来给你吗？”杨律淡淡地问。
　　程业鑫连忙摇头，又古怪地瞅了他一眼，疑惑他怎么才起床脾气就这么差。“我穿你的就行了。”程业鑫从柜子里拿出杨律的牛仔裤，利落地套上，又蹲在抽屉前找袜子。
　　原来看着喜欢的人穿上自己的衣服，心里是这种感觉。杨律在程业鑫的身后打量着他，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乎是亲切感，又仿佛是看见另一个自己那样陌生。正在他想着这件事时，程业鑫忽然问：“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闻言，杨律皱眉，问：“什么意思？”
　　程业鑫找到袜子以后，坐在椅子上穿，说：“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沄夏姐的店里打工？”
　　什么？杨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程业鑫似乎没有发现，一边穿袜子一边解释道：“今天元旦活动开始了，虽然下雨，不过商店里的客人还是很多。而且今天是店庆日，要做活动，人手更不够了。昨天沄夏姐打算提醒我，后来忘了，早上她才给我打了电话。今天的天气这么差，我们也去不了什么地方，你和我一起去帮忙吗？”
　　“我不去。”杨律不假思索便淡漠地拒绝了。为什么天气差，去不了别的地方，就要去糖果店里打工？程业鑫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失忆了吗？
　　杨律拒绝以后，转身背对着程业鑫，继续吃早餐了。看着杨律的背影，程业鑫哑然良久，很快又说服自己，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也不代表他可以安排杨律做任何事，像让他陪自己打工这种事，对杨律来说确实是强人所难了。可是，下雨天到处都湿淋淋的，又能到哪里去？难道真的在家里待一天吗？那岂不是很无聊？还不如去帮忙。
　　“好吧。那么你想做什么？”程业鑫想知道杨律的意见。
　　想做什么？杨律吃不下剩下的半块蛋糕了。但是，真的要在早上为这种事发脾气吗？说不定程业鑫没有忘记，他只不过另有安排而已。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现在就问程业鑫打算什么时候做，岂不是显得自己精虫上脑，满脑子只有这些吗？杨律心底又气又恼，倒是没有任何迫切要完成那件事的冲动，只不过面对着程业鑫这副仿佛失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罢了。
　　算了，反正他也没做好准备，他连手机的搜索结果都还没来得及看。杨律从旋转椅上转身，说：“我有别的事要去做。你想去打工就去吧，我晚些时候去找你。”
　　程业鑫惊讶地问：“你还有别的事？什么事？”
　　杨律撇撇嘴，没好气地说：“你别管。”
　　程业鑫愕然，说：“好吧。”他看杨律还是没有好脸色，想了想，又道，“这样，我只去半天。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杨律微微地努了努嘴巴，瞥见程业鑫把蛋糕再次塞进自己手里，勉为其难地拿起来继续吃了。
　　虽然谢沄夏给程业鑫打了电话催他快去，但没能叫上杨律的程业鑫还是敷衍了两句，等杨律吃完早餐，两人才一起出门。
　　杨律说要出门办事，程业鑫的心里免不了奇怪：他要做什么事？怎么先前没听他提起过？“确认不要我送你吗？”看到杨律摇头，程业鑫好奇地问，“是要回家吗？”如果是回家，那可不顺路了。
　　杨律摇头，说：“你去忙吧，我等会儿去找你。”
　　“好吧。”程业鑫叮嘱道，“雨很大，路上滑。你走路小心一些。”
　　杨律点点头，对他挥手道别。望着程业鑫开着车扬长而去，杨律这才有机会取出手机看一看自己需要准备些什么。他在搜索结果里翻了好几页，对比了几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答案，站在骑楼前张望片刻，寻了一条近路走。
　　居民区内的游客商店不多，在雨天里更为安静，偶尔见到一两家作为民宿的别墅，连小狗也趴在台阶上垂着尾巴发呆。
　　墙头上的三角梅被雨水打落了好些花瓣和叶子，枝头变得十分稀疏，不知哪户人家传出钢琴声，杨律驻步听了片刻，正巧看见一位披着雨衣的大伯拉着板车健步经过，他靠着墙边站，板车上的砖头尽管用塑料膜包着，仍有一些带着砖屑的泥水顺着车轮的轨迹在地上留了印子。
　　程业鑫来到牛轧糖店的后门，正要转个方向把车推进屋里，身后来了一辆板车，此刻正因为地面打滑，上坡上得十分吃力。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道：“阿伯，我帮您推吧！”
　　拉车的大伯回头见到是个小伙子，客气地笑道：“好，帮个忙。谢谢啊！”
　　“小事一桩。”程业鑫说着弯腰扶着板车，喊着一二三，和大伯一起用力，很快便将板车推到了坡上。
　　大伯松了一口气，说：“下雨天，车不好拉。”
　　“您得小心些。再见！”程业鑫重新回到商店后门，把车开进屋子里。


第57章 chapter 9 - 2
　　正值店庆日的牛轧糖店装饰一新，员工们换上了新的围裙，每一个盛满散装糖果的玻璃盆里都放着一只原创的小猫布偶，十分可爱。谢沄夏一见到程业鑫，便踮着脚尖往他的身后张望，疑惑道：“咦？小律呢？”
　　“他说他有事要去办，不过来了。”程业鑫耸肩，脱掉雨衣挂在门背后，又取下一件围裙系在身上。
　　“啊？”谢沄夏遗憾极了，嘟哝道，“我还指着他来做活招牌呢！”
　　她的这个想法早在电话里就和程业鑫说过，所以程业鑫才问杨律要不要一起来打工。程业鑫可惜地叹气，说：“算了，就这样吧！我也可以当活招牌！”
　　听他大言不惭，谢沄夏鄙夷道：“你才是算了。点评软件里你的照片最多，连对着镜头笑的都有三四张，更别说那些偷拍。大家已经看腻了！得换副新面孔！”
　　程业鑫张了张嘴巴，半晌道：“喂，我出卖色相给你招揽生意，你居然还嫌弃？游客一波接一波，能有多少回头客？谁会看腻，是你看腻吧？”
　　“是，是我看腻了。”谢沄夏满不在乎地承认，不管程业鑫的瞪眼，把他推到店面外，“来，站在这里揽客。”话毕将一个装满牛轧糖的竹篮放在他的手里。
　　程业鑫龇牙道：“我死也不会让杨律来当你的牛轧糖西施，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行，我做梦去了，你乖乖揽客。”谢沄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几个打着伞路过的游客热情地招呼道，“店内新制艾草抹茶味牛轧糖，店庆日六折出售，欢迎入内品尝！”
　　那几位游客扭头好奇地看了看他们，没有停步。谢沄夏撇撇嘴，正要转身入内，程业鑫捡起一颗篮子里的牛轧糖，冲其中游客喊：“喂！前面那位穿红衣服的可爱游客！”
　　穿着红色小斗篷，打着白色透明雨伞的女生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只见迎面丢来一颗牛轧糖，惊得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糖没有丢到她的手上，她又手忙脚乱地缩起胳膊，险些落地的糖果掉在她的臂弯里。她的友人全诧异地看向程业鑫。
　　程业鑫咧嘴一笑，道：“请你吃！”
　　女生又羞又窘，把糖拿好以后尴尬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快步地往前走了。其他人依然惊奇地看着程业鑫，很快又追着女生而去。
　　“啧！”谢沄夏在旁边揶揄道，“真是会撩！”
　　程业鑫撇嘴，说：“又没撩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妨碍我做西施！”
　　谢沄夏做了一个搓鸡皮疙瘩的动作，拿起一颗糖迅速地剥开塞进他的嘴里，道：“这些糖你全丢出去，撩不进一个顾客，我要你好看！”
　　程业鑫嚼着嘴里的牛轧糖，心道：谢沄夏的性格真是和袁素馨不相上下，难怪两人能成为忘年交。
　　外套的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颗牛轧糖，杨律记得自己昨天脱下外套前口袋里没有东西。他看着眼熟的包装，猜想是程业鑫偷偷放进来的，于是剥开一颗吃进嘴里。
　　还没有把糖果嚼软，杨律已经厌恶地皱眉——这是一颗抹茶味的牛轧糖，其中伴有一股不明不白的中药味，杨律很想把糖吐出来，但想到是程业鑫留给自己的，只能硬着头皮，像吃药一般随意嚼了两下，生生地吞进肚子里。
　　没过多久，杨律来到社区医院的门口。他稍作迟疑，收起伞，走进门内环视了一番，不知自己该从哪一步开始。
　　“您好，请问是看病吗？”工作站内的医导在不远处亲切地问。
　　杨律见到那里没有别的人，走过去以后，想了想，问：“请问灌肠要挂哪个科？”
　　医导听罢，几不可察地错愕了一瞬，很快摆出职业的、富有亲和力的微笑，说：“挂肛肠科就好了。”
　　杨律没想到这么小的社区医院也分出了肛肠科，他点头说了声谢谢，挂号去了。
　　其实，上回在程业鑫的家里睡，杨律也在洗澡时清洗过一次，结果后来两人没做些什么。按照网上这些人的说法，不一定非灌肠不可，但杨律不希望和程业鑫的第一次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万一场面变得尴尬，那真是太糟糕了。
　　他预感到灌肠不会很舒服——会有异物插进自己的身体里，还会有液体注入，怎么可能舒服？不过，这样的体验次数不会很多，杨律决定忍一忍。
　　也许是雨天的关系，医院里的氛围很低沉，来看病的多是老人和带着小孩的大人，像杨律这样年纪的人几乎没有。他拿着挂号单来到相应的科室，坐在挑廊的凳子上等。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室外车棚的顶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催眠。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程业鑫在糖果店的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困得直打哈欠。望着从屋檐滴下来的雨水，他心想：晚上不能放天灯了。不过杨律生日那天放过一回天灯，程业鑫只当今年的任务已经完成。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瞥见有顾客从店内走出，程业鑫当即打起精神。出来的是刚才那个穿红色小斗篷的女生还有她的朋友，几人许是在周围逛了一圈，不久前再次晃到糖果店的门口，和程业鑫打了一个照面，他们便进店买糖了。
　　他们匆匆地看了看程业鑫，打着伞离开了。程业鑫把竹篮子放在一旁的台阶上，伸了一个懒腰，忽然发现有一个穿着宫廷式洛丽塔洋装的高挑女生举着一把精致的小洋伞步伐轻快地走过来，惊奇地多看了几眼。
　　被一层一层的花边和蕾丝妆点着的蓬蓬裙如同精美的鲜奶蛋糕，腰的两侧点缀着大蝴蝶结，衬得腰身格外纤细，这女生的身高起码有一米七，再配上那双在程业鑫的眼中堪比高跷的玛丽珍鞋，走在路上如同模特在走秀，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
　　女生的脸被洋伞遮住大半，程业鑫只隐约见到她烫成海藻般的棕色长发，还有她的尖下巴。衬衣领子上同样有蕾丝刺绣的设计，包裹着她纤长的颈子，酒红色的绸带在衣领处系成精美、小巧的蝴蝶结。
　　哪里来的洋娃娃？这念头在程业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弯腰拎起放在台阶上的篮子，回头时，错愕地发现洋娃娃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看到对方化着素雅妆容的脸，还有他脸上清甜的笑容，程业鑫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着实难以反应过来。
　　邓昭诃对他甜甜地笑了笑，用他中性里带着些许阴柔的声音愉快地说：“又见面了。”
　　像离岛这样的旅游胜地，不少慕名而来的人为了拍照会盛装打扮，程业鑫以前也见过穿着类似洛丽塔洋装的女生，可是男扮女装穿成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邓昭诃笑问：“不招待招待我吗？”
　　“啊？”程业鑫的手头上还有工作，面对他直接抛出来的问题，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两人不过在门前说了几句话，已经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更有人假装走进糖果店里，只为了在进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一眼邓昭诃的正脸。
　　程业鑫窘然，支支吾吾地说：“我今天负责在这里招揽客人。”
　　邓昭诃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说：“换别人来不就行了？”
　　什么？程业鑫第一次见到能够如此直接和任性的男生，一时难以理解。越来越多的路人为了看邓昭诃而走进店里，程业鑫不断地给他们开门，很快，正在店内招呼顾客的谢沄夏好奇地走出来。
　　一见到邓昭诃，谢沄夏便愣住了，继而惊奇地看向程业鑫，问：“是朋友吗？”
　　“是呀。”没等程业鑫回答，邓昭诃已经笑着回答。
　　谢沄夏听见他的声音，又是一愣。尽管她有意识地掩饰着，可程业鑫还是看到了她的眼中有很大的疑惑，应该是对邓昭诃的性别产生了怀疑。听见邓昭诃的回答，谢沄夏笑着接过程业鑫手里的竹篮，说：“那你招呼一下你的朋友吧，站了这么久也累了。”
　　程业鑫心道：难道进店里不是站着？但看到邓昭诃正微笑等着自己，程业鑫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说：“请进。”
　　店里本已人头攒动，邓昭诃这样夸张的造型走进来，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包括店员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观察他，还有人拿出手机悄悄地拍照。
　　程业鑫见他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众人的焦点，心中称奇，而邓昭诃对他甜甜地笑着，问：“哪种口味好吃？”
　　“哦，这种吧。”程业鑫从试吃的盘子里拿了半颗鲜奶蜂蜜味的牛轧糖给他。
　　邓昭诃接过糖果放进嘴里，仔细地尝了尝，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说：“好吃！”
　　不知是不是穿着女装的缘故，程业鑫觉得邓昭诃的身上有一种很浓的角色扮演的意味，从神情到举止都如同一个小女生。他隐约记得上回见到邓昭诃时，邓昭诃身上的女性气息没有这么浓，难道此时真的是角色扮演？
　　“这是什么口味？”邓昭诃捻起另一颗墨绿色的牛轧糖，好奇地问。
　　程业鑫答说：“抹茶艾草味，这是新出的口味。今天打六折，你要是喜欢可以买一点儿回去。”
　　邓昭诃吃着糖，连连点头，神态天真，说：“我喜欢。”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琴岛画室做人体模特？程业鑫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内心深处真当自己是一个女孩子，应该不会愿意裸露吧？
　　“刚才那两种口味，我都想要。”邓昭诃四处看了看，问，“怎么包装？”
　　程业鑫回过神来，从柜子下方取了两个铁罐，道：“装在罐子里就行，原价是八十元一罐，新口味六折。”他把罐子递给邓昭诃，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邓昭诃抿嘴一笑，道：“你长得真高，我穿这么高的高跟鞋，也只和你差不多。”
　　“还行吧。你在下雨天穿这么高的鞋，不怕摔倒吗？”程业鑫低头看了一眼，估摸着他的鞋跟怎么着也得有十厘米。
　　邓昭诃嗯的一声摇头否认，很信任地说：“你帮我装吧。”
　　顾客就是上帝，程业鑫点头，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罐子里。


第58章 chapter 9 - 3
　　过了一会儿，邓昭诃忽然问：“你觉得我穿成这样好看吗？”
　　什么？程业鑫抓糖的手一僵，尴尬地笑道：“好看。”
　　“你喜欢这样吗？像个公主。”他又继续用那副天真烂漫的神情问。
　　程业鑫没有什么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当邓昭诃这样问起时，他隐约觉得同样的问题在哪里听过。他仔细一想，发现杨律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后来他还问，如果自己穿成这样，他会不会喜欢。如今看来，如果相貌足够漂亮，哪怕是男生打扮成公主的样子，也可以很可爱。
　　“还行吧。”程业鑫说了和当时一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反正可爱或者不可爱，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啊？”邓昭诃失望地说，“看来你不喜欢，那我下回不这么穿了。”
　　程业鑫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况他不傻。对此他只能呵呵地笑一笑，把装好的糖罐子递给邓昭诃，说：“给，装好了。”
　　邓昭诃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末了抿嘴一笑，拿上他的糖果去结账了。
　　他一走，程业鑫立刻悄然地打了一个激灵，忍不住咂嘴，心道这样的“公主”他实在难以招架。身边还有需要招呼的顾客，程业鑫马上又去向别的客人搭讪推荐了。他在货架旁忙了一段时间，几乎忘了邓昭诃的存在，直到他所招待的客人用惊奇的目光看向他的身后。程业鑫回头，见到邓昭诃拎着纸袋站在他的身后。
　　“我回去了。”邓昭诃笑道，“希望下个周末可以在画室见到你。”
　　程业鑫礼貌地还以微笑，不置可否，说：“再见。”
　　杨律第二次来到谢沄夏的牛轧糖店，正要进门，便见到里面涌出几个嘻嘻哈哈的小女生。她们抬头看到杨律，不约而同地全没了声音。他不以为意，推开完全关上的门往里走，在满屋子的人当中看到了正在收银台给顾客结账的程业鑫，不禁蹙眉。
　　“小律，你来啦？”正在向客人介绍新口味糖果的谢沄夏发现了他，亲切地笑道，“阿鑫他在忙呢，我带你去找他吧！”说完，她对客人抱歉地微微一笑，招呼着杨律往里走。
　　杨律莫名其妙，心道自己与她也没有熟悉到这种地步。不过，想到她以后就是程业鑫的姐姐了，杨律有意地调整了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像不想搭理人。
　　“阿鑫，你看谁来了？”谢沄夏来到收银台后，背对杨律，冲程业鑫挤眼睛。
　　程业鑫早已看见杨律走过来，奈何手头上的工作一时间走不开。“先坐吧。”程业鑫对杨律笑了笑，又问面前的顾客，“您买这两罐是吗？现在我们的新口味打六折，混合装可以打八折，要不要再带一罐或者换一下？”
　　看着程业鑫热情洋溢的模样，杨律不禁想起了自己上回来店里买牛轧糖时的情景。当时，程业鑫借口给他多装几颗糖，往他的糖罐子里塞了电话号码。如果那时的自己和程业鑫联系了，他们会不会早一点儿在一起？思及此，尽管杨律知道当时的自己绝不可能那样做，也还是有些可惜，觉得自己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律，你在这边帮忙包装好了。导购的工作不太适合你，在这里帮忙也能和阿鑫处一块儿！”谢沄夏把一件店里的荷叶边围裙交给杨律。
　　杨律一愣，不由得看向正在忙碌的程业鑫。程业鑫忙里偷闲发现了杨律质问的目光，只得局促地笑了笑，装模作样地继续给客人结账。
　　不是说好了来找他的时候，两人一起回家吗？为什么变成了两人一起留下来打工？而且，看程业鑫的表情，分明对这事早有预料。杨律念着谢沄夏是程业鑫的姐姐，不想给程业鑫添麻烦，让他尴尬，便接过了围裙。
　　谢沄夏带着期盼等了片刻，也没见到杨律有系上围裙的意思，匆忙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拉上原本负责包装的店员，说：“我们先去忙了，你们照顾好这里。阿鑫，你多注意些。”
　　等她一走，杨律把围裙丢在一旁的购物篮里，忽又见到程业鑫把四罐牛轧糖摆在自己的面前，紧接着，他的面前站了一个神情紧张的顾客，怕是被他糟糕的脸色吓到了。杨律没理睬对方谨慎的表情，弯腰找了一个能装下四个罐子的纸袋，把糖罐放进去，面无表情地把袋子推到顾客的面前。
　　程业鑫看见杨律竟然没等小票便把货品给顾客了，心中大惊，忙不迭地对客人说：“您稍等，小票还在打。”
　　杨律不知道结账要走这样的程序，闻言心里一梗，但想着这本不是他要做的事情，故没有为此惭愧和羞恼，只是等到程业鑫再次把过了条码的糖果摆在自己的面前时，他把糖装好，默不吭声地等着程业鑫的小票。
　　“你吃过午饭了吗？”好不容易有了几分钟空闲的时间，程业鑫问。
　　午餐时间早已过了，杨律的肚子饿扁了，听见程业鑫这才想起来问，嘴巴不自觉地努起来，说：“没有，你吃了？”
　　程业鑫发窘，他确实在杨律来以前，抽空吃了一个饭团。
　　瞧见程业鑫的表情，杨律已经猜到答案，更是没好气地问：“不是说中午可以一起回去吗？”
　　“呃……”程业鑫抱歉地看着他，转眼间又有顾客来结账了，他只好一边结账一边对杨律解释道，“今天真的特别忙，你也看到了。”
　　“少胡扯了。刚才沄夏姐让我干活的时候，你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早就知道我来要干活了吧？”杨律越说越不甘心，一边装袋一边说，“我凭什么要给你家干活？”
　　他满肚子的牢骚，数落程业鑫时，声音没压住，被结账的客人听见了。程业鑫注意到旁人的目光，十分困窘，连对客人的笑容也变得生硬了许多。“是我的错，我一开始没和你说清楚，后来也没和沄夏姐说明白。”程业鑫小声地道歉道，“但是我发誓，我和你说定的时候，确实以为中午可以走。你要相信我。”
　　杨律气呼呼地把两罐糖果放进袋子里，不客气地说：“我饿了。”
　　“我这就给你买吃的去。”程业鑫话毕，随意地叫了一个收银台附近的店员接管自己的位置，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那店员哪里脱得开身？看见程业鑫落下话便走，顿时呆住了。杨律站在收银机旁边，面对着好些等着结账的顾客，杵了几秒钟，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站到收银机的面前，生硬地问：“买什么？”
　　过了几分钟，谢沄夏发现竟然是杨律在收银，吃惊得不得了。由于他的操作生疏，排队结账的队伍越来越长，不少人在队伍中抱怨为什么这么长时间，甚至有人放弃了结账。
　　谢沄夏急忙来到收银台后，不留痕迹地占据了杨律的位置，接替了收银的工作，又疑惑地问杨律：“阿鑫呢？”
　　杨律摇摇头。谢沄夏对此更为困惑，嘴里念叨着等程业鑫回来一定得好好说一说他，怎么可以撂下摊子走人？杨律听得不太舒服，连续给几名客人装好糖罐以后，忍不住说：“沄夏姐，今天是程业鑫的生日。虽然店庆日很重要，店里也确实很忙，不过我觉得你不应该让他过来给你打工。”
　　谢沄夏头一次听到杨律一次说这么多话，听得愣住，甚至忘了给客人结账。直到客人提醒，她才急忙向顾客道歉。
　　杨律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没有继续说些什么，沉默着继续手里的工作。
　　没过一会儿，程业鑫抓着一只汉堡店的外卖袋子回来了，发现收银的人是谢沄夏，顿时为自己的落跑而尴尬。不料谢沄夏毫不在意，反而说：“阿鑫，你先和小律回去吧。现在客人没之前多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程业鑫倒是无所谓，可是想到杨律没有吃午饭，稍作犹豫以后确认道：“真能走了？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你们走吧！”谢沄夏嘴上催促，眼睛也催促。
　　程业鑫想了想，说：“那我先让杨律吃午饭，然后就走了？”
　　听说杨律没有吃午饭，谢沄夏更是吃惊，急忙又催了几句。程业鑫把杨律带进店铺后面的员工休息区，小心翼翼地取出外卖袋中的汉堡和可乐，问：“这些吃吗？”
　　杨律点头，拨开汉堡的包装纸，大口地吃起来。程业鑫心里狐疑：怎么谢沄夏突然改变主意了？趁着杨律吃汉堡，他不解地晃荡到收银台后，吓了谢沄夏一大跳。
　　“干什么？”谢沄夏吓得直拍胸脯。
　　程业鑫困惑道：“你不是盼着他来给你揽客吗？营业额没上去？”
　　那都是些开玩笑的话，谢沄夏恶狠狠地瞪他，又请客人稍等，自己则从包里取了五百元交给程业鑫：“喏，你今天的工钱。”
　　“这么多？”程业鑫吃惊，平时他在店里兼职一整天，顶多只有两百块。
　　“三百是你和小律的打工费，两百是让你过生日用的。”谢沄夏瞪他，止住他还未出口的调侃，认真地说，“他真是很喜欢你，你千万别让他受委屈。”
　　闻言程业鑫愣住，正要问谢沄夏何出此言，她已经很不耐烦地把他推往门后了。
　　午餐吃得晚，早已过了饿肚子的时间，一个巨大的汉堡杨律吃得还剩下两口，一脸无辜地递给程业鑫。程业鑫靠在墙上喝可乐，见状接过剩下的汉堡，继续吃完了。
　　“困了？”程业鑫看他哈欠连连，关心地问。
　　“嗯。”杨律到了下雨天，总喜欢犯困，他没能睡午觉，这会儿困得眼皮子打架。
　　程业鑫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他喝完剩下的可乐，一边解围裙的带子一边说：“走吧，先回家。”
　　杨律一愣，拘谨地站起来。程业鑫看了奇怪，感觉杨律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便问：“怎么了？”
　　这要从何说起？杨律在心里纠结了片刻，拐弯抹角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今晚吗？”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程业鑫不知杨律何来此问，猜想他或许有别的打算。
　　杨律抿了抿嘴唇，不答反问：“如果今晚不回去，那住在你家？”程业鑫更是不明所以，脸上的困惑越发明显了，杨律一看便知他是真将之前说好的事情抛之脑后了。若说生气，早上杨律已经生过一回气了，此时他只觉得委屈和埋怨而已。纵然他的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件事，认为它十分重要，但一旦说出口，又显得自己太急切了。杨律眉头紧蹙，想了又想，轻声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的小心试探让程业鑫愣了愣，急忙认真仔细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轮，想到答案以后，脸蓦地红了，又不敢承认自己真的忘记了，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那、那我们今晚在家里住？”
　　许是程业鑫确实忘记的缘故，杨律变得没了兴致，全然没有之前那样期盼了，反而赌气地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他点了点头。
　　程业鑫一看急了，忙抱住他，哼声撒娇道：“别这样嘛。呐，今天是我的生日，总应该有一点点出错的特权？你送我一个礼物吧！”
　　“嗯？”杨律不解。
　　程业鑫拧了拧他的脸，请求道：“笑一个。”
　　真是。杨律气堵，不是被程业鑫气的，而是气自己的耳根子太软了。他恼得捧住程业鑫的脸狠狠地揉了一阵，程业鑫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而杨律没好气地回瞪他，嘟哝道：“受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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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59章 CHAPTER 9-4
　　程业鑫将电动车推至室外时，雨已经停了，只有檐漏哗啦啦的水声，花瓣、树梢上晶莹还留着水滴。
　　杨律趴在程业鑫的背上昏昏欲睡，哼哼着问：“要是阿姨问，为什么今晚不回学校，我们怎么说？”
　　“就说下雨天，不想回去。这没什么，随便敷衍敷衍就行了。”程业鑫抓了抓他的手，叮嘱道，“你别睡着了忘记扶着我，会摔下车的。”
　　他打着呵欠，道：“不会忘记的。”
　　程业鑫的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蛮不乐意杨律在车上睡觉。这太危险了，哪怕是困了、累了，再等个十几分钟又能怎样？他还是很不放心，开车时故意和杨律说话，不许他真的睡着。
　　“刚才沄夏姐把围裙给你的时候，你丢到一边去了。你很排斥系围裙吗？”程业鑫瞥了一眼后视镜，见到杨律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肩上，正打瞌睡，“以后做家务怎么办？”
　　杨律的声音慵懒而迟钝，说：“不是排斥围裙，是不喜欢那些蕾丝和花边。”
　　听到这回答，程业鑫不禁愣了一愣，不由得庆幸上回杨律问自己关于洋装的问题时，自己没说喜欢——虽然他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在杨律之前，程业鑫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同性恋，当然，认识杨律以后，程业鑫才知道原来自己喜欢男生。不过现在，算上杨律，他或许又认识另一个gay了。程业鑫琢磨着，邓昭诃应该是gay，而且是唯恐天下人不知的那一种。邓昭诃和杨律相比，真的相差非常多，程业鑫说：“今天我在店里，见到一个穿着洋装的男生。他的打扮真是有些夸张，蓬蓬裙像迪士尼动画片里的公主似的，还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戴着假发。”
　　闻言，杨律的睡意全无。他睁开冰冷的双眼，问：“他漂亮吗？”
　　“说不上来。只看一两眼，倒是挺好看，不过如果说只因为容貌的话，倒是懒得多看。”程业鑫撇撇嘴。
　　这算是什么答案？杨律眨巴了两下眼睛，姑且相信了程业鑫的话，提醒道：“药店到了。”
　　程业鑫刚才只顾着和杨律说话，险些错过药店。他急忙刹车，把车停在门口。
　　这是一段初恋，无论对程业鑫还是对杨律来说，都没有先例可循。所以程业鑫不知道别的人谈恋爱时，第一次和恋人做爱，会不会也是这么尴尬和谨慎。他偶尔也陪袁素馨看情节狗血的电视连续剧，里面的男女主角到了要上床的时候，仿佛不需要做这么一些似乎很繁琐的准备。购买安全套这样的事情暂且不提，起码，他们不需要考虑时间和地点，更不需要思考如果爸爸妈妈问起来了，应该怎么办。
　　程业鑫蹲在计生药品的货架前，对着琳琅满目的品牌和种类，心想：不就是干吗？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想想电视剧里的那些霸道总裁，他们绝对不会这么拖泥带水，就连疼痛青春剧里的校园风云人物，也是二话不说就已经人仰马翻了。可惜，他自己既不是什么霸道总裁，也不是什么校园风云人物，他只是一个十七岁才初恋，对于做爱，既没有吃过猪肉也很少见到猪跑的普通人罢了。
　　“买哪种？”程业鑫抬头，向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杨律求助。
　　杨律的脸上透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摇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没有用过。”
　　程业鑫也没有用过，难道这个时候上网搜索求助？他不能当着杨律的面做这么蠢的事情，宁可挠头苦恼。
　　其实，何必如此郑重其事？杨律想，哪怕在现实的生活里，也同样有很多情侣做爱时不用安全套、连润滑剂也使用别的东西代替吧？于是在货架前耽搁了好几分钟的两人，显得怪磨蹭怪傻的。连药店里的药剂师也在远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只因为不好意思而没有靠近。可是，杨律又想：说不定正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在这里做着这样磨磨蹭蹭的傻事，所以他才会喜欢程业鑫。
　　“买常见的吧。”杨律也在货架前蹲下来，指向其中一个品牌，“这个好像常听人说。”
　　程业鑫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取下其中一盒看了看尺寸和厚度，又用目光征询了杨律的意见。杨律同样不明不白，说：“你觉得OK就行了。”
　　润滑剂也选了最常见的，程业鑫故作镇定地带着商品结账，而杨律坐在门外的电动车上等他。
　　因着程业鑫的生日，谢文伟和谢沄夏又到程家来吃饭了。先前谢文伟说好要一展厨艺，结果因为派出所里加班，到了吃饭时间也迟迟未至，最后还是袁素馨和谢沄夏一起做好晚饭，一家人坐在餐桌旁，等着谢文伟姗姗来迟。
　　得知程业鑫不回学校，袁素馨只当这是由于生日的特殊性，没有提出异议，只遗憾地说：“还是下了一点儿牛毛似的雨，没法放天灯了。”
　　“没关系，前阵子我放过一回了。”程业鑫心不在焉地说。
　　“前阵子怎么放天灯去了？”谢文伟问完，看了杨律一眼，又了然地点头，“哦……知道了。”
　　袁素馨奇道：“你知道什么了？”
　　谢文伟被问得一愕，还是程业鑫在妈妈的面前从容镇定，说：“杨律说他没有放过天灯，当时家里正好剩着一个，我们就拿去放了。”完全是很随意的语气。
　　袁素馨听了也不奇怪，点了点头。看得谢文伟不禁对程业鑫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程业鑫此前很想私下拜托谢文伟今晚把袁素馨弄到他那里去，可是谢文伟屡屡给他留下不靠谱的印象，他还是放弃了。后来，谢文伟又接到单位里的电话，分明还要回去加班，程业鑫更是打消了念头。
　　晚饭以后，杨律和程业鑫一起在厨房里洗碗。程业鑫先教了他洗碗的顺序，又在旁边看他洗了一两个，见他学会了，便不让他再动手，只需在旁边站着。杨律在旁边空站了片刻，没做别的事，单看程业鑫洗碗。程业鑫把洗好的碗放在一旁，说：“拿一块干的布来擦吧，擦好放进碗橱里。小心滑。”
　　杨律点头，才擦了一只碗，便见谢沄夏走进来问：“阿鑫，我和素姨要去张阿姨家打牌，你和小律去不去？”
　　程业鑫闻言一愣，忙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袁素馨平时打牌，没赢够本是不会离开牌桌的。
　　“不知道，晚一点吧。”谢沄夏看他没有要去的意思，说，“那我们走了。”此时正好传来袁素馨在外头催促的声音。
　　程业鑫的心里打着鼓，凝神听着她们出门的动静，直到最后悄无声息。水池里的水仍在哗啦啦地流着，杨律问仿佛愣住的程业鑫：“怎么了？”
　　“没事。”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单单是看着杨律的脸，程业鑫的心已经跳得稳不住了，连鼠蹊部也传来酥麻的感觉。他拿过杨律手里的碗和布，说，“这些我来做吧，你去洗澡。”
　　杨律一愣，仓皇地避开了程业鑫的目光，低下头匆匆地离开了。
　　趁着杨律去洗澡的工夫，程业鑫上网搜索了自认为必要的信息，结果搜索出的结果当中非但没有什么切实有用的答案，反而让程业鑫更为紧张。这紧张与考试前的紧张不同——程业鑫很少在考试前紧张，而此刻这种紧张是非常真实的关乎身上每一个细胞的紧张，不仅仅是心跳加速而已。那些网络上面的描述，一旦结合到杨律的身上，程业鑫便心猿意马，坐在电脑前近乎焦虑地咬着指甲，而裤裆里的那玩意儿则更为诚实地昭示着这份紧张的情绪：由身到心，没有一处落下。
　　杨律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正在看润滑剂说明书的程业鑫吓得几乎将瓶子掉了地，他困窘地起身，无端端地在书桌前踱了两回步，才想起要拿上衣服去洗澡。
　　“那个……”杨律见他紧张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在他经过自己的面前时喊了一声。
　　程业鑫愣住，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锁住他的目光，生怕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其实杨律何尝不是如此？他在洗澡的时候，已经掩藏不住自己的慌张，清洗阴茎时，那东西抬起头，在揉搓中越发硬起来，令杨律不敢多想程业鑫一分。
　　“衣服我没洗，留在盆子里了。”杨律的声音发颤，心里恼道：怎么会这么紧张？他已经看过、碰触过程业鑫的身体了，关于做爱，他也期待了这么久，为什么还像突如其来的那样紧张？
　　程业鑫忙磕磕巴巴地说：“没、没关系，我等会儿一起丢进洗衣机里洗就是了。”
　　杨律生硬地点头，两人结束了这段不尴不尬的对话。
　　桌上放着润滑剂，还有一盒已经开封的安全套，杨律忐忑地坐在电脑前，小心地拿出一个安全套来，摩挲着上面的轮廓。说明书上画着简单的使用说明，是关于应该在怎样的时机把安全套佩戴在勃起的阴茎上的。看着这些简陋的图片说明，杨律想起程业鑫的那东西，顿时双颊生热，热得额头几乎冒烟。他浅浅地吐着气，看到包装上的尺寸说明——程业鑫的性器勃起以后尽管没有夸张到粗壮的地步，可一旦确认了尺寸，还是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杨律想到白天在医院做灌肠的经历，那么细的管子插进那个地方，尚且难受得很，何况换成更大的尺寸？他能想象到的，除了疼痛再无其他。一时间，他的心中除了期待以外，余下的只有恐惧。杨律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抬头发现电脑上有程业鑫忘记关闭的网页，映入眼帘的字眼让杨律愣住。当“狗公腰”、“龟头”、“浪叫”、“淌水”这样的词汇蹦进杨律的脑海里，他的脑袋热得烧空了一切，慌慌张张地关闭了页面，好几次回头望向门口，急切地想为什么程业鑫还不回来？
　　明明知道会很痛，可是，一旦想到或许真能像那些人所说的那样，获得心尖被揉烂一般的快感，杨律依然止不住渴盼。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行为跟着想法反反复复，要不要关灯？开着灯，他想从头到尾看清程业鑫的模样，但是关上灯也许能更自然一些。还是得关灯，可怎么能够看不见对方？留着一盏好了。房间里的灯被杨律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等到门外传来开门的动静，他立即钻进被窝里，又匆匆忙忙地啪一声把灯关上了。
　　程业鑫尴尬地站在黑暗里，看不见一丝光线。他的脸上、脖子上都留着些许水滴，那是他情急间没有擦干的水珠。两人不知对方身在何处，悄无声息地在屋子里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杨律打开了床边的台灯，面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满是暖意，而双眼却充满了情怯，闪闪发光。程业鑫穿着宽松的睡裤，早已勃起的玩意儿顶着柔软的布料，向杨律走过来时，那东西晃着，带着几分滑稽。杨律却忍不住盯着那里看，又怕自己的模样太贪婪，转而抬头望向程业鑫。
　　是不是应该先调情？但是，怎么调情？程业鑫不会。他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懊恼地咬住下唇，瞥了杨律一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别慌得像个傻子。“那个……”程业鑫刚开口，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红着脸，问着无意义的话，“上午你做什么去了？”
　　杨律盯着程业鑫放在床单上的手，他的指甲盖透着光润的浅粉色，手指修长而有力。他猜想自己大概已经疯了，否则怎么会连看着程业鑫的手指，也会有性冲动？“我……”过了一会儿，杨律才想起要回答程业鑫的问题，望着他，说，“我去医院灌肠了。”
　　闻言，程业鑫本已潮热的呼吸突然凝住，他定定地看着杨律透明的眸子，顿时再也不想什么调情或前戏了。他立即吻住杨律的嘴唇，扯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将人压在了身下。
　　“嗯……啊……”杨律被他胡乱地亲吻着，湿溜溜的舌头从他的颈子上滑过，牙齿轻咬着他的耳朵，呼出浓烈的、炙热的气息。没过一会儿，他便感觉到自己已经被程业鑫脱得一干二净。直到这时程业鑫也没有停下来，俯身舔弄着杨律的胸口，只听见他几声嘤咛，已经被逼得急不可耐。杨律根本来不及多看程业鑫一眼，眼睛总时不时被他亲着，双手摸到的身体热得像是一块碳，一块会渗出汗来的碳，在年末、在冬天。
　　杨律也很着急，不知自己究竟在急些什么，他伸出舌头与程业鑫接吻，在程业鑫脱衣服时，也不肯闲着，坐起来舔舐他的胸口和腹部。他的双手穿进程业鑫的裤子里，摸到那两瓣光滑紧致的臀肉，杨律的心激动得几乎跳出来。程业鑫吻着他，在他的帮助下把裤子全脱掉，挺直的、溢出体液的东西蹭在杨律的腹下，和他发生了碰撞。杨律握住他，也被他握着，彼此几次抽弄便已乱了阵仗。
　　程业鑫分开他的双腿，跪在他的面前，撕开一只安全套的包装，取出里面柔软透明的套子往自己勃起的性器上套。他第一次用这东西，心里着急，又不得其法，动作十分僵硬。杨律半坐起来，屏息看着他戴套子的模样，那样子仿佛是程业鑫正在和他的小东西玩耍，看得他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液。程业鑫的余光里见到他舔嘴唇，苦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很紧张。”
　　杨律又何尝不紧张？他抱歉地哦了一声，看见程业鑫终于戴好了，立即睁大了眼睛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期许。程业鑫不禁笑了，搂起他的身体，柔声道：“翻过去，跪起来。”杨律不情愿如此，这样既看不见程业鑫，而且动作也屈辱，但既然是程业鑫要他做的事，他还是乖乖地照着做了。
　　看着杨律白皙的背、纤细的腰还有尾脊两侧浅浅的腰窝，程业鑫被套起来的东西仿佛又肿了一些。他的两眼发热，掰开杨律的臀瓣，看到那道小小的口子还有上面细微的褶皱，简直恨不得立即进入。可他不能这么做，只得忍着满心的烦躁往那里挤入大量的润滑剂。初时被程业鑫掰开臀瓣，杨律已惊得心跳漏拍，可他忍着没叫出来，如今再有微凉的东西被挤进身体里，他再也忍不住，呻吟声从咬住的嘴唇里漏出来。
　　“疼吗？”听见杨律的轻哼，程业鑫已伸进去的一截手指停下来，问。杨律重新咬住嘴唇，摇摇头。看杨律的模样，全是痛苦，程业鑫试着按照之前听说的那样，在插入手指的过程中带上适当的按摩和扩张，但是杨律的身体太紧了，哪怕已经挤进了许多润滑剂，仍然绞得程业鑫的手指难以动弹。
　　“杨律，你放松一些，这样没办法扩张。”程业鑫俯身在他的耳边说，“别那么紧张，身体放松一点儿。”
　　杨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明明很希望能够和程业鑫在一起，可是他的身体并不听他的话。对于插入身体的手指，杨律几乎出于本能地抗拒，白天在医院里他也为因遇到了麻烦，延长了灌肠的时间。如今听到程业鑫语气中的急切和责备，杨律委屈地说：“你刚才不也说自己很紧张吗？”
　　程业鑫听罢一怔，皱起眉头，扳过他的脸带着佯装的恼怒吻他。杨律的姿势本就不能够在身体扭曲的状态下顺畅地呼吸，空气又被程业鑫的唇舌收缴了大半，没一会儿便晕头转向了。程业鑫趁势将整根手指插进他的身体里，在他的体内勾起来，转动和按摩。
　　杨律痛得额上、背上全是冷汗，一心却只想和程业鑫在一起，借着他的亲吻忘却痛苦。他想：与其一直这么痛下去，还不如早点儿让程业鑫进来。这般想着，杨律把手伸往自己的身后，摸到程业鑫露在外面的指根，顺着他的手指往里探。那一刻他才明白程业鑫所说“紧”是什么，不但手指很难往里伸，而且每伸一点儿，都疼得他几乎晕阙。
　　程业鑫眼睁睁地看着他做这件事，突然意识到，杨律真的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而他一直低估了杨律的渴望。“杨律……”他张开手，把杨律的手指推进去，覆在他的背上亲吻。杨律一心只做着这件事，对他的亲吻略感麻木，茫然地回头嗯了一声。对着他懵懂的双眼，程业鑫的呼吸一凝，将另一根手指伸进已经变得松软的穴口里。
　　经过刚才的按摩，润滑剂起了作用，发热的膏体和潮湿的甬道迎接着程业鑫的长驱直入，他的指尖碰到了里面一个敏感而神秘的位置，杨律对这刺激始料未及，登时惊得啊了一声，慌得额磕到枕头上。他取出自己的手指，手肘撑在枕头上，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再次勃起的阴茎。程业鑫搂着他的腰，留在他体内的手指时不时地碰到敏感点，像是一种无意的撩拨。杨律知道他是无意，却不知如何告诉他，回头问：“能进来了吗？”
　　程业鑫望着他发红的双眼，泛着水光的眸子楚楚可怜。他取出手指，将杨律拖到自己的面前，扶着那硬挺挺的东西对着穴口往里推。还是紧，程业鑫不得不再次往口子和茎身上涂抹更多的润滑剂。刚刚进入的那一刻，程业鑫的心咯噔了一声，被这份奇异的感觉震惊了。他近乎惊喜地搂住杨律的肩膀，带着请求说：“你忍一忍，疼就喊。”杨律也感觉到他进来了，哪怕不深，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轮廓和体温，他同样期许地点头，没来得及抿紧双唇，人已经被程业鑫贯穿。
　　除了疼痛再无其他，杨律疼得软了下来，可他没喊，他听见程业鑫在耳边的舒叹。这声叹息令他心生波澜，很快，程业鑫握着他的腰动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本能的动作，不用学便能在适当的时候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程业鑫没有心思想自己为什么会，他被杨律温暖的身体挽留着，里面潮湿、紧致，每一次推进和后退都像是深深的纠缠。这和手淫有着太大的不同，哪怕隔着一层薄膜，快感依然顺着茎身的推拉而爬满他的全身。
　　杨律在他的身下发抖，如雪般的背脊因为热和燥泛着诱人的红色，像奶油冰淇淋上点缀的草莓酱，程业鑫吻着他的肩膀和背，舔舐这些潮红，囊袋碰撞臀肉时发生的挤压令他昏了头脑，他听到杨律难捱的呻吟声，一阵阵，如同海上卷起的浪花般娇小可爱。他食髓知味，在杨律的体内奋力地耕耘着，抓住杨律的手，想在他的耳边说点什么，张嘴却发现没了声音。
　　杨律同样发不出声音，或因为疼，或因为舒畅，零碎的字眼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程业鑫好几次碰到了他的腺体，那些时候所带来的快感足以让杨律掉了魂，而很快痛楚又带他找回零星的理智，让他听清程业鑫低沉的喘气声。他太急了，急得每一次冲撞都那么鲁莽，导致连杨律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声吟叫是痛、哪一声吟叫是喜。他怎么会这么着急？但是，杨律却为他的着急而欢喜得要命。
　　过了一会儿，程业鑫突然攥紧他的腰肢，更为用力地往里撞，杨律痛得几乎跪不稳，偶尔的快感又驾驭着他。他一时慌了，握住自己的阴茎时，又因为两人身体的晃动而难以控制节奏。
　　“啊、啊……别……”杨律滑倒了，肿胀的、湿润的茎身压在床单上，随着程业鑫猛力的抽插而在床单上摩擦着。程业鑫将一只手抓到杨律柔软的头发里，释放的冲动促着他狠狠地往他的身体里捣了一阵，俯身在他的耳边短促地哼了几声，全射了出来。
　　从杨律的身体里出来，程业鑫的脑子里仍留着一大片的空白。他取下湿淋淋的安全套，这东西在推移中退到阴茎的一半处，变了型，留下装在里面的白浊液体。程业鑫找了几张纸巾将这个套子包住，余光却瞥见杨律正好奇地看着它，两人目光一遇，同时愣了愣。
　　杨律原本红润的面色更红了，像是在开水里过了一遍的螃蟹壳。程业鑫丢掉手中的纸团，躺下从后面拥抱杨律，却看到了他泛着水、硬挺着的东西。一时间，程业鑫感觉脸上有千万的蚂蚁爬过，又像是有一些细小的火光在他的毛孔里爆炸，又疼又麻。
　　“对不起……我……”程业鑫忙道歉，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半晌才满面通红地说，“是不是……太快了？”
　　这怎么评论？杨律没有过相似的经历，两个相互倾心的人做爱，怎样计算时间的长短呢？他第一次产生了非要和某人做爱不可的念头，而实际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快乐，他的心底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可是，面对程业鑫困窘得无地自容的模样，本不知如何评论的杨律只觉得自己的失望微不足道。他转过身来，抚摸程业鑫发烫的脸颊，想了想，说：“不是。而且，不是说第一次做爱，都会控制不住什么时候射吗？”
　　话虽如此，程业鑫依旧难掩愧疚。抵达高潮的快感还有高潮褪去的余兴全没了，他抱歉地看着杨律，低头握住他半硬着的阴茎，那东西本还兴奋着，握在手里，稍一套弄又硬挺起来了。程业鑫说：“我帮你弄出来。”
　　“我不要。”杨律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护住那东西，看程业鑫惊诧和不解，背过身去，“我自己来就好。”平白无故地给他手淫，算什么？杨律不喜欢那样。如果是那样，和他们没有交往以前，他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区别？想到那些事，杨律心存悻悻，话语也冷淡了很多。
　　他的声音是冷淡的，身体却很温暖，程业鑫抱住他的那一刻便知道。他搂着杨律的身体，晃了晃他的肩膀，轻声问：“真生气了？”
　　杨律没有生他的气，而程业鑫总是不信，反倒让他不得不有些气恼了。“我没生气！”他烦躁得很，忍不住嚷了一声，在程业鑫的臂弯里转身，还硬着的阴茎挤在两人的腹部之间，感觉十分明显。杨律因而一愣，程业鑫也低下头，谨慎地重新握上去。眼看着程业鑫把自己握住了，杨律偷偷地抬眼，看着他的喉结和锁骨，还有颈子上的筋，很想凑上去咬一口。
　　程业鑫看他没有再次拒绝，吻了吻他，问：“我动了？”
　　他的臂弯很温暖，杨律待的时间太久，热得身上冒汗了。他执拗地摇头，说：“放开。”
　　闻言，程业鑫皱眉，不得不松开手，却忍不住再次吻他。杨律不让他碰，倒是乐意和他接吻，这个吻很温和，连彼此的舌尖都没有伸出来，只是嘴唇的触碰和吮吸。过了一会儿，程业鑫用鼻尖与他的嘴唇厮磨，哼声道：“我帮你弄出来，好不好？”
　　杨律吻着他的鼻梁，迷迷糊糊间，一条腿的膝盖顶进了程业鑫的双膝间，轻声问：“能不能不用手？”程业鑫依稀之间听见，愣了愣，不甚确定地看着他。杨律抿了抿嘴唇，迟疑地伸出右手的食指，低着头小声问：“能不能……再做一次？”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窥看程业鑫，如同松鼠窥看一颗果子那样谨慎和忐忑。
　　程业鑫静静地看着他，眸色越发深了。他没有回答杨律的问题，而是带着一些自发自觉的痴然，张嘴含住了杨律的食指。
　　【补缺章】第60章 CHAPTER 9-5
　　手指头所感受到的湿润和温暖似乎通过神经的末梢直达杨律的心底，他怔怔地看着程业鑫，一时间竟茫然得不知所措了，直到程业鑫的舌尖勾着他的指尖在嘴里翻动，他轻微地抽了一口凉气，双眼很快便红透了。原本钻到程业鑫腿间的膝头往里更伸了一些，他小心地触碰着程业鑫的胸膛，如同触碰一幅未干的油画，怕手指沾了颜料、怕弄脏了画。当他用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轻轻地在程业鑫的胸口划着，更往他的乳尖上轻刮，程业鑫咬住他的手指，松开时，一丝透明的津液顺着杨律的手指流下来。杨律收回手指，将津液抹在他的乳尖上，又埋头亲吻那里。
　　没吻一会儿，那儿红了，呈现出鲜红的颜色，似是血。杨律探出舌尖去舔这血色，腰间忽而被程业鑫搂住，唇便狠狠地压在上面，他顺势吮吸和啃咬起来。程业鑫的呼吸慢慢地加重，杨律偷偷地垂下眼帘，看到他重新勃起的阴茎，伸手握住，缓慢地套弄，鼓励它变得更加精神。
　　“关灯吗？”程业鑫翻身他把压在身下，哑声问。
　　杨律摇摇头，抬手往台灯边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疑惑又懊恼地抬头，而程业鑫伸手拿到了放在远处的安全套盒子，放到杨律的手里。从里面拿出一只套子，杨律再度因为期待而紧张起来，想到那可怕的痛楚，他还是禁不住有些犹豫。在期待和犹豫的挣扎中，他撕开包装，正起身要给程业鑫戴上，却被他按住胸口，重重地倒在枕头上。
　　“嗯……”程业鑫的舌尖伸进他的耳朵里，痒得他心潮澎湃，他的呼吸像是浪潮的声音，在杨律的耳边翻滚着。他听得心也软了，抬手环抱着程业鑫温暖的身体，合着双眼感受他的亲吻。程业鑫吻着他的耳朵、他的下巴、他的锁骨、他的乳尖他的肚脐，杨律仿佛被海浪托起一般轻，轻得宛若飘浮在半空中，直至他感到程业鑫的唇抿住了他腹下的毛发，才惶然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挺起身体——又被他压回床上。
　　他扶着杨律的大腿，埋头亲吻着大腿内侧柔软的肌肤，湿润的舌尖轻柔得如同一片羽毛，撩在浅粉色的腿根，撩得杨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杨律的手背捂住嘴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剑拔弩张的阴茎蹭在程业鑫的脸颊上，鲜红的顶端将透明晶莹的液体沾在他的脸上，连还在隐隐作痛的穴口也仿佛自发自觉地打开，迫不及待般张开着，又随着杨律紧张的呼吸而关闭，一翕一张，馋得连脆弱的边缘也泛出娇红色。
　　“别这样……”杨律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揉着，像是一块柔软的布料，被揉成一团。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在程业鑫拢住他的囊袋往下舔时，痛苦又欢愉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过后，杨律几欲流下泪来，捧起他的脸，婆娑着双目，颤声说：“进来。”
　　程业鑫的双眼在橘黄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和笃定，他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爬上来要亲杨律时，杨律尴尬又害羞地帮他捻掉了他嘴角的一根毛发，别扭地转过脸去。
　　“套呢？”程业鑫吻着他，问。杨律摸索着，把手里的安全套放到程业鑫的手里，又悄悄地看他是如何一边吻着自己一边戴上的。他居然一只手便能戴上了，杨律讶异之余，忽而被程业鑫搂起来，架起了双腿。
　　他吃惊得睁圆了双眼，双腿挂在程业鑫的臂间，巨大的拉扯令他痛得皱眉。程业鑫见到后略带责备地白了他一眼，又将他的双腿放下，杨律不肯下来，抬腿勾住他的腰，不认错地努了努嘴巴。很快，程业鑫扯过一只枕头垫在他的腰下，在他的耳边轻笑道：“你真是得好好锻炼身体了。”
　　挂在程业鑫腰上的下半身几乎呈现着打开的状态，杨律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碰到了他，贪婪地往上蹭了蹭，搂着他的颈子，小声地说：“现在锻炼。”
　　听罢程业鑫微微错愕，张嘴咬了一下他的鼻尖，摸到那道已经放松敞开的口子，触摸时仍见杨律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蹙眉。可是这回杨律很放松，放松得很快咬住了程业鑫的指尖，紧紧地吸着，偏偏杨律还睁着他的大眼睛，静静地盯着程业鑫，如待宰般诚恳。
　　程业鑫往穴口周围和里面挤入大量的润滑剂，稍作按摩以后托起杨律的臀，勃起的阴茎蹭在他穴口的边缘。“来。”他扶紧杨律的腰——这会儿杨律的腰大概已经开始发酸了，他这糟透的身体。
　　杨律的腰和腿都酸了，只能攀到程业鑫的身上才找到一些力气。听了程业鑫的话，他挺起腰把自己往程业鑫的阴茎前送，感觉到顶端的轮廓，又满心欢喜地更凑近了一些。程业鑫在他凑近的那一刻进入，见他霎时间白了脸，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腰，哄道：“这回不会疼了。”话毕，他的杨律勇敢地点了点头，活脱脱像一只要往陷阱里跳的兔子，程业鑫忍俊不禁，又往里深入了一些。
　　深入、再深入，杨律始终紧抿着嘴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忽然，他轻微地哼了一声，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下子抱紧了程业鑫。
　　“疼吗？”程业鑫问。
　　杨律摇头，越发抱紧了他。
　　程业鑫便往刚才碰到的地方重新撞了一次，耳边传来杨律轻吟的声音。
　　被他发现了。这个念头在杨律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烟消云散。程业鑫缓慢地抽送，在得知诀窍和关键以后，开始往那里发了狠地捣弄，杨律贪恋他的温暖，想抱着他，又被他撞得没了清醒，只能倒在床上，随着颠簸引来的快感晃得神志不清。身体里似乎燃起了一丝火苗，噼里啪啦作响，沿着神经在皮下燃烧着，烧得杨律浑身发红。
　　“嗯、嗯……”慌乱之中，杨律怕自己叫得太大声，他咬着手背，却关不住声音，清脆的呻吟从喉底溢出来，跟着那些碰撞，掉了一地。他的手上全是唾液，还有程业鑫居高临下时，打在他脸上的汗滴。他像是躺在一叶木舟上，跟着波涛摇曳，咿呀咿呀的声响伴随着程业鑫灼热、低沉的呼吸，宛若海浪的颠簸。发凉的双腿几乎要从程业鑫的腰上滑下来，脚跟却一下一下地蹭在他挺翘的臀上，连饱满紧实的质感也令杨律如同踏进泥潭中，深陷着，期期艾艾，恨不得全揽入怀。
　　铃口在程业鑫平坦的小腹上拍打着，沾了很多溢出的体液，那里湿漉漉一片，在杨律的眼中触目惊心。他被程业鑫搂进怀里，体液、汗液全将他们打湿，似乎从水里走了一遭般。程业鑫覆在他的耳边喘息，捣弄时问舒不舒服，杨律欢喜得连连点头，只能用哼吟来表达自己的幸运，转头乱糟糟地吻着他的耳朵和头发。他总落不下一个稳固的吻，总要被程业鑫颠得混乱。
　　“啊！”忽然间，杨律的双腿禁不住颤抖起来，他急忙抱紧程业鑫，红着眼睛说，“想射……”
　　程业鑫点头，紧蹙着眉宇，在杨律的身体里快速而确定地冲撞着，杨律张着嘴巴，失了控地叫起来，慌忙地想握住自己，却握住了程业鑫的手。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体液，十指扣在一起，要绞断了似的纠缠。程业鑫握住他的茎身，有力的手指仿佛握出了上面的脉络，杨律被撞得无法低头看，眼前布满了白色的光，亮得不见一丝黑暗。光留在了程业鑫的指间。
　　发虚的双腿再没有办法挂在程业鑫的身上，杨律喘着气，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转眼看向程业鑫。一看见他，杨律立即闭上双眼，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他的眼帘上，他张开双唇，又被程业鑫吮咬了一番。他抱着程业鑫不肯放，直到留在自己体内的茎身慢慢地软下来，离开他的身体，他才情怯地放开程业鑫，在程业鑫起身后，转身面向墙壁。
　　“我把日光灯打开？”程业鑫在他的身后问。杨律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很快，明亮的光在房间里亮起来，刺痛杨律的双眼。他躲避着光线，眯起眼睛，低头时看见自己沾了不少精液的腹下，怔了怔。
　　不久，程业鑫从身后抱住他，用湿巾擦拭他的腿间和腹下。床单上留着体液和润滑剂，更被他们的汗打湿，无论躺在哪里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程业鑫坐起来，摸了摸他冰凉的臀部，将纸巾伸进他的大腿间擦皮肤上的浊渍，问：“要不要去洗澡？”
　　杨律累坏了，昏昏欲睡，半晌，他小声地嘟哝道：“腿软了，走不动。”
　　程业鑫听罢一愣，无奈之下只得先把被子撩上来，盖在二人的身上，免得着凉。他刚刚躺下，杨律马上转身抱住他，扯起他的胳膊枕在他的臂弯里。程业鑫吻了吻他的额头，也有些困了，不知已经是什么时辰。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正当程业鑫快要睡着的时候，杨律忽然悄悄地问：“我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
　　程业鑫瞬间清醒过来，逗他说：“你还可以喊得更大声吗？”
　　“真的很大声？”杨律吃惊地抬头问。
　　看见他较真的模样，程业鑫的心头一梗，只能说实话：“没，很轻。像猫在叫。”
　　杨律半信半疑地皱眉，可听见这样的形容，也没有感到愉快。他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你不是说家里的隔音不好吗？我怕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听见了。我会不会被赶出去？”
　　“她如果赶你出去，我和你一起走。”程业鑫满不在乎地说完，见杨律激动地瞪圆了眼睛，便笑着拧了拧他的脸颊，“家里的房子太老了，隔音的确不够好。下回我们到外面去，随便你怎么浪叫。”
　　“真的是浪叫？”杨律懵住了，急得连忙确认，“我刚才是浪叫了？”
　　“没有没有……”程业鑫连忙抱牢他，仔细地考虑后说明，“没有像AV里那些女优那么夸张，不过很动情……很好听。”说着说着，程业鑫想起了他的声音，话语含糊了许多。
　　杨律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慢慢地变红，也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表示了然地点点头。
　　仿佛说到尴尬的话题，两人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当中。良久，程业鑫清了清喉咙，问：“睡了吗？明天得赶早去学校。”
　　“我想洗澡。”杨律从他的怀里挣出来，起身道，“身上出了很多汗。”
　　能走了？程业鑫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找到丢在角落里的裤子穿上，说：“我出去看看。”
　　杨律点头，看着他走了出去。他错愕地发现程业鑫的背上有好几道红痕，连忙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分明已经剪短了，为什么还是抓出了痕迹？床单上全是黏糊糊的痕迹，身上尽管被程业鑫擦过了，但他还是不舒服。杨律找到裤子穿上，经过衣柜的镜前看到里面的自己，愣得站住了。
　　他的胸口被程业鑫掐红了，腰上有手指留下的淤青，杨律不禁疑惑，刚才自己真的挣扎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让程业鑫下这样的狠手吗？他抹了抹锁骨上的吻痕，痛得皱起眉。
　　“我妈还没回来，你先去洗澡吧。我把床收拾收拾。”程业鑫进门后看到杨律正在对着镜子犯愁，怔了怔，走近问，“怎么了？”问完，他已经看清杨律身上的痕迹，面上顿时僵住。
　　杨律拘谨地站着，抿着嘴唇，没抬头。俄顷，程业鑫走到他的面前，伸手轻触他腰间的瘀痕，抱歉地问：“疼吗？”他抬起眼，只见杨律连连摇头，像在摇一只拨浪鼓，看罢他扑哧笑了，柔声催道，“快去洗澡。”
　　等杨律洗了澡回来，程业鑫已经把床上的四件套换好了，人却不在。他狐疑着走到露台旁，果然看到程业鑫站在洗衣机旁边，便说：“我来洗好了。”
　　“嗯？”程业鑫回头，对他笑了笑，说，“床单我换好了，你先睡吧。我去冲个澡也睡了。”
　　杨律困得不得了，等不了他了，揉着眼睛点头，慢悠悠地晃回房间，扑通一声倒在床上睡了。他趴在床上，哪怕头顶的灯光十分明亮，还是很快地被倦意和睡意打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眼帘上仿佛洒着一层银光，投进瞳孔里，是红色，这红色不知何时消失了，杨律睁开了眼睛。
　　“怎么不盖被子？”程业鑫关了大灯，借着台灯的光给杨律盖好被子，自己才钻进被窝，杨律便凑过来脱他的衣服，惊得他不禁发出疑惑声，“嗯？”
　　杨律很困了，声音又软又绵，提议道：“我们裸睡吧。”
　　程业鑫吃惊极了，看杨律连话也说得迷糊，不知该不该信以为真。然而，杨律解开他纽扣的动作却是真的，程业鑫低头看他解了一颗，又解开第二颗，将要解到第三颗时，手轻轻地落到床上。程业鑫忍俊不禁，抱住睡着的杨律，关上了台灯。


第61章 chapter 10 - 1
　　为了能够准时到校，程业鑫很早便起床了。杨律起不来，程业鑫叫了好几遍他也没动静，最终程业鑫使出杀手锏，往他的腰上挠痒痒，杨律在床上哼哼着躲了好一阵，睁开眼时，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程业鑫，程业鑫立即举双手认错，再不敢打扰他赖床。
　　然而总不可能任由杨律一直这么睡下去，程业鑫洗漱以后，又回到房间叫了他一回，他依旧睡得不省人事。程业鑫无法，换了衣服后给杨律找出更换的衣服放在床边，拿上钱包，先出门买早餐去了。
　　不料甫一回来，程业鑫便挨了袁素馨的骂，只因他在随时可能下雨的天气里清洗了床单和被套，晾在露台上。袁素馨对此莫名其妙，质问道：“平时你能自己洗个衣服，我也阿弥陀佛了。怎么昨晚连床单也给洗了？什么时候洗不行？非挑这种天气。”
　　程业鑫喉咙一梗，总不能把真相告诉她，支支吾吾地瞎编道：“昨晚饿了，坐在床上吃泡面，不小心把面洒床上了。”
　　“吃面怎么跑到床上吃？”袁素馨不满地说，“真这么冷，开空调嘛！”
　　程业鑫呵呵地干笑着，满不在乎地搪塞道：“泼也泼了，我不是洗干净了嘛！”
　　袁素馨仍悻悻道：“你没看天气预告吧？接下来几天没一天是晴天，时不时还有阵雨，你把床单晾在外面，等着发霉吧！”
　　“放心啦，通风这么好，怎么会发霉？”程业鑫摆摆手，不再与妈妈争论，敷衍说，“我还得去学校，不和你争这个了。”
　　听罢袁素馨更催道：“知道要上学，动作还不麻利些？”
　　哪里是程业鑫动作不麻利？是杨律还没起床，他一个人麻利也无济于事。程业鑫在心里如是嘀咕着，满心期盼这时他的小祖宗已经起床了。
　　不幸中的万幸，当程业鑫打开房门，真的看见杨律正在穿衣服。杨律听见有人进门，吃惊地回头，见到是程业鑫，才继续把衬衫的扣子扣上了。程业鑫见他慢吞吞的模样，关门后快步走过去，将三明治塞在他的手里，一边帮他扣纽扣一边说：“这么慢吞吞的，我们得迟到了！”
　　杨律剥开三明治的包装，吃起早餐来。程业鑫帮他扣全扣子，又拎起毛衣，往他的脑袋上套，催道：“抬胳膊。”杨律依言把胳膊套进袖子里，吃着三明治，抱怨道：“困死了。”
　　“路上再睡。”程业鑫看了一眼手表，把他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抢过来，“先去洗脸。”
　　程业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杨律却依旧一脸茫然，不急不赶地往外走了。照杨律这样的速度，程业鑫估摸着等他们回到本岛，得打车才能准时到校了。
　　他吃着剩下的那半三明治，从抽屉的铁盒里点出三百元添进钱包里，又错愕地发现里面放着充足的钞票，顿时想起这是谢沄夏给他的。他还想起了谢沄夏和他说的话，说千万别让杨律受委屈。
　　杨律洗漱完毕，人也精神了一些，回到房间时往书桌上看了看，任程业鑫帮自己套上校服的外套和大衣，奇怪地问：“我的三明治呢？”
　　“呃。”经他一问，程业鑫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擅作主张地把三明治吃完了。
　　杨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拧起眉头，那模样仿佛在说：究竟是谁没有睡醒？
　　程业鑫看了呵呵直笑，拎起他的书包，帮他背到身上，自己背好书包后说：“我们分这一个好了。”幸好他买了两个。
　　杨律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巴。程业鑫没工夫再和他瞎扯，把三明治塞进他的手里，急忙忙地走，提醒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你的领子没弄好。”杨律跟在他的身后，下楼时帮程业鑫把厚外套的领子翻好了。
　　他们和袁素馨道别，乘坐程业鑫的电动车赶往码头搭乘轮渡。为了能让杨律在路上把早餐吃完，程业鑫让他坐在前面，用握车把的双手将杨律围在臂弯里。
　　杨律猫着腰坐在程业鑫的身前，路上不但能安安稳稳、心无旁骛地吃三明治，而且还能感受程业鑫臂弯间的温暖。路上他们遇到正在过马路的小学生，不得不停下来等待，杨律回头把手中的三明治递给程业鑫，让他咬了一口，车开起来后又接着自己吃。
　　他特意留下了一小块，等到了轮渡，让给程业鑫吃。上了轮渡，杨律很快便靠在程业鑫的肩上睡了，程业鑫两口解决掉剩下的三明治，从书包里翻出装满热牛奶的随身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杨律闻到牛奶的香味，鼻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坐直，见状程业鑫把水杯递给他，在他捧着杯子喝起来前，提醒道：“小心烫。”
　　这是全脂的甜牛奶，杨律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发觉不是特别烫，便放心大胆地喝起来，咕噜咕噜，没一会儿就喝掉大半杯。他把剩下的小半杯还给程业鑫，程业鑫摇摇头，说：“你喝完吧。”杨律不甚确定地看了看他，见他点头，便喝完了整杯牛奶。
　　程业鑫仔细地观察着杨律，看他的气色还算不错，除了略显困倦以外，倒没有疲劳的模样。他犹豫片刻，问：“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腰酸不酸？那里……还疼吗？”
　　闻言，杨律愣了愣。他从程业鑫的手里拿过盖子把水杯盖上，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含糊地说：“是有点疼，腰很酸。其他没什么感觉。”
　　程业鑫不确定是不是所有的0都会如此，不过以杨律糟糕的身体素质来看，腰酸背痛是必然。他的心底认为是自己“欺负”了杨律，当然不会当着杨律的面吐槽他的身体差，把随身杯放回书包后说：“这两天好好休息吧。”
　　杨律抬眼看他，不想答应似的，撇了撇嘴巴。
　　程业鑫知道杨律的身体素质差，但是没有想到，他的身体素质会这么差！从码头前往学校的计程车上，杨律一直趴在程业鑫的大腿上睡觉，等下了车，实在赶不上时间了，程业鑫不得不拽着杨律一起跑。好不容易两人踩着点跑进教室里，杨律喘了很长一段时间，程业鑫看他如同缟素般苍白的面色，又心疼又生气。没一会儿，杨律的脸上和颈子上便全是虚汗，惊得程业鑫半节课没能安心，余下的半节课，杨律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这么一睡便睡了半个上午，恰好老师上课和下课都没有例行师生间的问候礼，杨律干脆睡得一塌糊涂。程业鑫想着前一天晚上，两人没到午夜已经睡了，一般人再怎么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杨律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历任的体育老师该是多偏心他，才能让他顺利通过体育课的考试？
　　程业鑫对此无语得透顶，他平时上课不怎么做笔记，全靠脑子，如今杨律睡觉了，他不得不翻开杨律的笔记本帮他把该记的都记上，下了课，还得帮他把课后作业在练习册上做好标注。
　　“这是怎么了？”顾语瞳过来收数学作业，小声而惊奇地问。
　　程业鑫忙着从杨律的书包里翻作业本，随口回了一句：“昨晚没睡够。”
　　顾语瞳挑眉，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接过两本作业本，非但没走，反而弯腰仔细地观察了杨律片刻。程业鑫斜着眼看他这神经兮兮的行为，只见他伸出手捻住杨律的衣领，要往后扯开看一看，程业鑫立即打开他的手，沉声道：“滚。”
　　他打得不及时，杨律颈子后面的吻痕已经若隐若现，程业鑫看得面上一红，对顾语瞳翻了个白眼。顾语瞳忍住笑，问：“几次？”
　　程业鑫张了张嘴巴，噌地跳起来冲顾语瞳挥拳头，顾语瞳往后退了一步便躲开了，轻咳一声，说：“劳逸结合啊。”闻言，程业鑫啧了一声，再度翻白眼。
　　此时，睡得懵懵懂懂的杨律被吵醒了。他抬起头，幽幽地看着顾语瞳说：“下回我要告诉你的女朋友，你是个渣男。”
　　顾语瞳无所谓地耸肩，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开，程业鑫松了一口气，他挠了挠脸颊，见杨律转头古怪地盯着自己，只得讪笑。杨律努嘴道：“我想喝水。”
　　程业鑫一愣，拿起水杯一看没有水了，正要给杨律打水去，可转念又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语重心长地说：“杨律，我觉得你也没怎么样嘛，没必要整得像坐月子一样。”
　　闻言，杨律错愕地微微张开嘴巴，反应过来后，立即操起桌上的英语课本，发了狠地朝程业鑫的肩上抽。程业鑫始料未及，连着挨他抽了好几回，惊得四座全用震惊的眼神看向他们，他忙道：“哎，我错了、我错了，我去打水。”
　　“神经病。”杨律把课本甩到桌上，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水杯和程业鑫的水杯，蓦地起身往外走了。
　　程业鑫这算是彻底惹毛杨律了，直到中午，杨律也不肯和他说话。杨律睡了一个上午，课全没听，笔记也全没做，吃过午饭以后他直接回教室自习，程业鑫不大放心，陪着他回了教室。这时轮到程业鑫犯困了，写完上午数学课后留下的作业，他趴在桌上看杨律自习时的侧脸，看着看着，睡着了。
　　杨律整理着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午间的起床铃声响了，杨律转动着手里的圆珠笔，听见程业鑫在睡梦中呢喃的声音，惊讶地斜眼看他。他应该已经醒了，只不过不愿意睁开眼睛，杨律看了他一会儿，再看看教室里零星的几个同学。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杨律伸出手指摩挲了一阵程业鑫的指甲盖，见他把手指收起来，杨律抿起嘴唇。他悄悄地凑近程业鑫的脸，悄声叫：“喂。”
　　“嗯？”程业鑫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看见杨律的五官在自己的面前放大，近得让他目眩。他在杨律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目眩得再度闭上眼睛。杨律的食指再次摸了摸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这次，程业鑫抬起手指把他的指尖勾住了。杨律看得紧张，不禁抿紧了嘴唇。“松开嘴。”程业鑫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睁开，杨律错愕间松了嘴，他睁开眼轻轻地亲了过来。
　　杨律在他离开时，重新抿起嘴巴，唇上留着程业鑫的余温。他揉着眼睛站起来，白了杨律一眼，怪他藏着话不说。杨律撇了撇嘴巴，见他要走，忙问：“你去哪儿？”
　　“洗把脸。”程业鑫走前，拿起杨律的水杯看了看，见到还剩下小半杯水，便拧开盖子，喝着水，把水杯带走了。


第62章 chapter 10 - 2
　　下午的课十分轻松，有了杨律负责做笔记，程业鑫几乎没怎么听，全在刷题。眼看着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同学们对体育锻炼越来越不积极，往日里到了锻炼时间就会鱼贯而出的学生们，直到广播响起，依然对课桌和习题恋恋不舍。程业鑫写完课后作业，听见朋友们吆喝着一起去打球。在他犹豫的时候，朋友们抛下他先走了。程业鑫拧上钢笔的盖子，起身对坐在座位上的杨律说：“出去走走吧，别一整天闷在教室里。”
　　“不去。”杨律忙着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
　　程业鑫沉了沉气，坚持道：“必须去，你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得加强锻炼。”
　　关于这一点，杨律以前毫无察觉，但和程业鑫在一起以后，他也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两人在身体素质上的差距。且不说上床以后的后遗症，单是早上被程业鑫拽着跑，也把杨律累了个半死，直到现在他的腿还酸着。杨律心虚，不情不愿地说：“今天太累了，跑不动，下次吧。”
　　“没让你跑步，出去散步就好了。”程业鑫抓住他的胳膊，没能把他拉起来，“走半圈也行。”
　　杨律不乐意地撇开他的手，固执地坐着。
　　程业鑫重新坐下后，认真地问：“你是真累还是耍赖皮？”
　　“真累。”杨律干巴巴地说。
　　程业鑫语塞，半晌，他故作无奈地说：“你如果每回都会这么累，以后我不敢碰你了。”
　　闻言，杨律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程业鑫努起嘴巴，耸了耸肩，一副让他看着办的样子。杨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让他改主意，只能愤愤然地哼了一声，丢下笔起身。程业鑫忍住笑，跟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的表情，杨律已恶毒地瞪他，转而又淡漠地说：“我恨你。”
　　程业鑫绷不住笑了，跳过杨律的椅子，推着他往外走，敷衍着说：“是是是，我错了。”
　　原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以后能够慢慢地把杨律带得喜欢运动，谁知道说好了半圈，杨律竟然连多出的十米也不愿意再走，程业鑫简直再找不到语言来形容他的惰性。杨律走完半圈操场，在旁边的观众席坐着休息了，程业鑫还在一圈一圈地跑着。操场上没多少锻炼身体的人，杨律猜想，大概大家都为了准备考试而留在教室里自习了。
　　他托着腮，无所事事地看着程业鑫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倒也不觉得无聊。杨律不禁想：程业鑫的身体真是挺好，跑了三圈也没看他的速度慢下来。他要跑几圈呢？想到他跑完步或许会口渴，杨律起身离开操场，去超市给程业鑫买水去了。
　　结账时，杨律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宋美娟的信息，不由得怔了怔。宋美娟发消息告诉他，放学以后她会在学校的门口等他，接他回家。这个周末过得那么充实，充实得杨律几乎忘了自己还要回家。杨律皱眉，把手机放回口袋，拿上刚从冰柜里取出的矿泉水回操场了。矿泉水没有结冰，却冒着寒气，握在杨律的手里，不消片刻便冻僵了他的手。
　　程业鑫站在操场的入口等杨律，看见他的手里拿着矿泉水，笑着接过去。
　　“小心凉。”杨律不由自主地说。
　　闻言，程业鑫惊讶地看了看他，喝了水以后，轻声问：“怎么了？”
　　杨律一愕，忙摇头，微微笑着说：“没事。”
　　程业鑫分明看出了他的情绪低落，仍问：“是真累了吗？还是我刚才没陪你，生气了？”
　　“不是。”杨律怕他误会，认真地摇头，想了想，沮丧地说，“是因为快放学了。”
　　程业鑫听罢怔住，问：“你得回家？”看杨律满不开心地点头，他说，“我等会儿送你回家？完了再回来上晚自习。”除非有经过家长签字的申请，否则住宿生都得参加晚自习，程业鑫目前只能想到这么一个两全的办法可以多陪一陪他。
　　望着程业鑫充满小心和疼爱的眼睛，杨律的心头一酸，忽然又有了勇气。他摇摇头，打起精神说：“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今天保姆来接我。”
　　有时候，程业鑫觉得杨律像是一座冰山一样无法靠近，有时候，他又觉得杨律像是一尊有了裂痕的陶俑，稍微一碰就会化成齑粉，碎作一地。他看杨律坚持如此，便答应了他。
　　两人一起坐在操场边上发呆和闲聊，时间渐渐地过去。太阳缓缓地往西边沉，风起了。
　　杨律想到即将到来的寒假，心底不免郁郁，也不知到时候自己能够如何安排，不禁脱口而出道：“早点儿高考就好了，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去。”
　　“你要去外地上大学吗？”程业鑫惊讶极了。
　　杨律一愣，反问：“你要留在这里上大学？”
　　程业鑫对此没有很好的计划和安排，不过，在本地长大的孩子绝大多数十分恋家。这是一座非常适合长期居住的城市，环境优美、气候适宜、空气质量很好。这里的教育资源也不错，大部分土生土长的孩子在高考以后，除非能考取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否则基本上宁可选择留在本地读大学。程业鑫的成绩虽然不错，可现阶段到底没有优秀到名列省内前茅的地步，所以在他没有规划的规划里，他没有想过会离开这里。现在听杨律说他不但要离开这里，还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程业鑫很吃惊。他问：“你想去哪里上大学？”
　　“我不知道。”杨律摇摇头，说，“或许去北京，或许去上海，反正，不在这里。如果能出国更好，但……”他又摇了摇头。
　　程业鑫很疑惑地看着他，终没有等到他把话补完。
　　“你真要留在这里上大学吗？”杨律收回了自己的思绪，紧张地问。
　　程业鑫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经过短暂的思考过后摇头，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闻言，杨律惊喜极了，问：“真的吗？”
　　程业鑫肯定地点头，保证道：“千真万确。”
　　杨律高兴地笑了，他低着头想了想，又好奇地抬头看一看程业鑫，仿佛要把他的话打包藏起来放好似的。放学的铃声响了起来，杨律的手机也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宋美娟的信息，重申自己来接他回家。他站起来说：“我回家了，你去吃饭吧，不用送我了。”
　　程业鑫看他是开心得昏了头才说这话，起身说：“我送你到门口。”
　　来到学校的门口，杨律看见停在马路对面的车，回头对程业鑫淡淡一笑，说：“我先回去了。”
　　“晚上给你打电话？”程业鑫有些舍不得他。
　　杨律扯着书包带低头想了想，又看着他说：“我再联系你吧。”如果没有别的意外，杨律想自己应该可以联系他。
　　程业鑫微笑点头，叮嘱道：“晚饭吃饱点。”
　　不知他为何说了这样的话，杨律微微错愕，笑着点头，和他道别了。
　　为了有个心理准备，杨律特意从汽车的前面经过。他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到宋美娟坐在驾驶座上对自己微笑，而后座仿佛没有坐着别的人。为此杨律稍微放心了一些，除了觉得宋美娟的微笑有些牵强以外，未做他想。
　　可是，当杨律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邓昭诃，他立刻僵住了。他的目光只在邓昭诃的身上做了短暂的停留，很快便把视线移开。
　　忽然，邓昭诃朝他探过身，杨律皱眉，下意识地往后避，只见邓昭诃越过自己拉上没有关好的车门，继而对他甜腻地笑了一笑，说：“门没关好呢。”
　　视线掠过邓昭诃戴着丝绸长手套的手，杨律转开眼睛，望向了窗外。或许这就是宋美娟心情差的原因，杨律通过车窗户上的玻璃反射，在逐渐浓郁的夜色当中窥视邓昭诃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布满蕾丝和花边的宫廷式洋装，戴着海藻一样柔软的假发，发着系着精美的蝴蝶结。这套露肩的洋装很好地衬托出他的锁骨还有肩背的线条，他脱下手套握在手里，轻轻地晃着，嘴里哼着童谣歌曲，活脱脱是一个芭比娃娃的形象。
　　“这是你爸爸找人给我定做的洋装，你觉得好看吗？”半路上，邓昭诃笑盈盈地向杨律搭讪。
　　杨律斜眼瞥他，重新望着窗外不回答。
　　见状，邓昭诃并不生气，嘟着他的小嘴自说自话：“我很喜欢这套洋装。他一共帮我定做了两套，另一套我也穿出门过，别提多好看了。不过，我觉得鞋不够漂亮，你看——”他把穿着高跟鞋的双腿伸到杨律的脚边，用鞋跟轻轻地敲了敲杨律的小腿。
　　杨律迅速地移开自己的腿，恼怒地瞪他。邓昭诃一脸无辜和无所谓，轻轻地挑眉，遗憾地唏嘘：“我喜欢你那双玛丽珍鞋，做工精细，料子柔软，我想，穿上那双鞋，无论走多远的路也不会累的。可是，你爸爸不让我穿，说是留给你的。”
　　听罢，杨律的心中一梗，咬牙切齿半晌，吐出两个字：“变态。”
　　邓昭诃不怒反笑，身子往前倾了倾，悄悄地问：“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杨律听得呼吸一滞，而邓昭诃的眼角仍留着神秘的微笑，手指要抬起杨律的下巴时，被他避开了。邓昭诃的手留在半空中，悄然地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裙裾上端放着，瞥见杨律气得簌簌发抖，他勾起嘴角，暧昧又邪气地笑了一笑。
　　宋美娟没有和他们一同上楼，而是在地下停车场将他们放下后离开了。杨律感到奇怪，可没有多问，他径自往电梯的方向走，身后是邓昭诃嘚嘚的高跟鞋踩地声。
　　他们同时走进电梯里，邓昭诃忽然感慨道：“小律，你长得挺高嘛！”杨律面无表情地面对着电梯门，不作理睬。
　　过了一会儿，邓昭诃又自言自语道：“和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子一样高。不过，他比你开朗多了，人特别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杨律依然没有搭理邓昭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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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63章 CHAPTER 10-3
　　回到家中，杨律才知道为什么宋美娟没有上楼——家中有贵客，每当这时，杨准总要把宋美娟隔开，如同一个佣人不能参与家中重要事务的议论。
　　此时，杨准正在和他的画商一道议论一幅油画，画上是一个穿着宫廷式洋装的高挑少年。杨律认出画上的自己，又想起另一幅裸体的油画，胸口登时冒起一阵灼热。
　　“小律，Lawrence先生来看画。”杨准愉快地告诉杨律，又用目光催促邓昭诃赶快离开。
　　邓昭诃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特意走到Lawrence的面前行了一个屈膝礼，再对杨准调皮地笑了笑，转身跑上楼去。杨律依然留在原地，垂着眼帘，没有多看客厅里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刚才那个人……”Lawrence意外极了，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的画，在沉思以后摇摇头，确认道，“不对，这是小律没有错。”
　　杨准听得笑了，微笑着肯定道：“对，是小律。小律，不和Lawrence先生问声好吗？”
　　“你好。”杨律简单地问候，抬眼看了杨准一眼，“我先上楼了。”
　　老人没有为杨律的无礼而生气，反而在他转身以后，毫不吝啬地对杨准夸奖：“他真美，和他的妈妈一模一样。”
　　杨律独自留在房间里写作业，等到肚子饿了，他想起程业鑫交代他晚饭要吃饱。不知道杨准他们谈完了没？杨律思索着，拧上钢笔盖，打算下楼找东西吃。
　　他发现挑廊上留着一些木屑和纸屑，往楼下一看，已不见杨准的身影。带着疑惑，杨律往画室走，看见画室的门大开着，所有原本存放在里面的画都已经被搬走，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画架还有一幅创作至一半的印象派水彩画，画上的波斯菊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邓昭诃也出去了，家中只剩下杨律一个人。他从厨房里找出泡面，照着包装上的说明泡开，吃得索然无味。
　　那幅着洋装的少年也被搬走了，杨律不知那幅画能卖多少钱。画架仍留在客厅里，杨律发现上面摆着一张照片，好奇地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顿时呆住。
　　照片上是一幅画，画中的置景和邓昭诃初到家中那天一样，阳台、窗帘和钢琴，不同的在于模特。看着照片里裸体的少妇和裸体的孩童，杨律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力地抿住嘴唇，将照片放回原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画中的少妇。
　　通过这幅逼真的画，他几乎听见了她的声音。
　　杨律紧紧地闭了闭眼睛，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快步地上了楼。
　　她的声音依然萦绕在杨律的耳边，哪怕他将自己浸泡在温水里。杨律睁开眼睛，望着水波、望着天花板、望着灯，忽然，听见她说：“小律，你应该回到你爸爸的身边去，他需要你。”
　　他蓦地从浴缸里坐起，浑身被泡得发红发痛，眼神却呆滞得不知该看些什么东西。
　　杨律裹上浴袍，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没有擦拭便赤着脚往外走。他匆匆地下楼，来到钢琴前，身上仍冒着热气。
　　记忆中的钢琴曲早已不再熟悉，杨律弹了四个小节才记起全部的旋律，他的双手如同破了巢的蜂一般在琴键上跃动，越来越快，却不足以掩盖妈妈规劝的声音。
　　杨律的十指用力地敲击着黑白琴键，头发上的水滴落在身上，沾湿他的背、他的衣襟。他弹得双手几乎抽搐，疼痛沿着手背往臂上蔓延，他像追着太阳跑的人，像没有了双脚的鸟，像穿了红舞鞋的冤孽。
　　直到，直到电梯的声音加入了节拍当中，杨律的十指溘然停歇，双手抽搐，无力地放在大腿上发抖。
　　“小律，你弹那首曲子了。”杨准脱了鞋，愉快地走进屋内，问，“你想妈妈了？对吗？”
　　杨律坐在钢琴前瑟瑟地颤抖着，感觉到杨准越来越近，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直。
　　“Lawrence先生这回买了很多画，包括在离岛上的那些，他全要带回巴黎去。”杨准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颈，“我们商定在巴黎举办一场画展，到时候，正是你放寒假。你既然想妈妈了，和我一起去巴黎吧，怎么样？”
　　水滴依旧顺着发丝和发梢往下滴，杨律两眼放空地看着黑白键，道：“我不去。”
　　“为什么？你不是想她了吗？否则，怎么会弹她写的曲子？”杨准弯腰，手指在琴键上敲出几个简单的音节，身上冷魅的香水味袭在杨律的旁边。
　　杨律面无表情地坐着，在他弹出流畅的小节前，倏地起身。而与此同时，杨准抬手压住他的肩，把他按回钢琴凳上。
　　“呵。”杨准轻轻地笑了一声，充满玩味，扯开杨律的衣领，看着他的后颈和肩，再度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听见他的笑声，杨律的周身发冷。他恐惧地斜过眼睛窥视杨准的举动，却无法抬眼正视他的脸。良久，杨准俯身靠近他，鼻尖往杨律的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一时间，杨律只觉得身上有虫蛆爬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心沉得感受不到跳动，杨准的舌轻柔地在他的后颈上舔了舔，想到那上面留着程业鑫的吻痕，杨律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几欲呕吐。
　　“小律，你长大了。”杨准吻着他的耳后，用力地吻着，如同烙下一个印记。他悉心为杨律整理好衣领，热气呼在他的耳边，哼笑说，“你懂得自己找乐子了。”
　　闻言，杨律蓦地挣开他起身，却因站不稳重重地坐在琴键上。轰的响声久久地回荡在屋内，杨律两眼发直盯着杨准。
　　这时，电梯的门打开了，一身休闲装的邓昭诃走进来，调笑道：“哟，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杨律冷眼看向他，眼中如同放出冰冷的刀子。邓昭诃抿嘴一笑，神秘地看向杨准。
　　“没关系，这孩子想妈妈了。他需要一些爱。”杨准对孩子温柔地说，“小律，你妈妈从来没有怪我们。找机会，我们一起去看她吧。”
　　杨律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看他走了，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地喊道：“我不去！”
　　他像没有听见一般，牵过邓昭诃的手往楼上走。眼看着杨准越走越远，杨律难以自已地吼道：“我不去！我死也不会去的，我不去！”
　　可是，任他如何喊叫，杨准也没有回头。杨律头痛欲裂，捂着耳朵大声地尖叫，叫得声嘶力竭。
　　“啊，用力……”一墙之隔，一个极端淫靡的声音浪荡地叫着，“用力啊！啊，啊，好深……”
　　杨律蓦地睁开双眼，恐惧地抬头，望着墙纸上的素纹。
　　“好深！爸爸，你好厉害……哈、哈……”那声音持续不断地叫着，声音的主人激动地敲打着墙面。
　　砰、砰、砰。杨律从床上爬起，盯着素纹上的裂痕。这声音似乎遥远，又似乎清晰，真切得连墙上的螺纹图案都开始旋转。他惧怕地捂住嘴巴，免得自己叫出声来，又害怕地捂住耳朵，不听他们在隔壁做爱的声音。
　　他们做得有多激烈，才足以让整面墙陷入了旋转？
　　邓昭诃时而兴奋地催促，时而欢愉地呻吟，叫声如同涨潮时的浪，一波高过一波。而杨律在恍惚之间，似乎听见了杨准粗糙的呼吸声，那声音宛如钻进他耳朵里的虫子在喊，无论他怎么捂住耳朵，也听得见。
　　“宝贝，你爱我吗？说你爱我，嗯？”杨准发狠地冲撞着，墙面晃动，连杨律贴着墙放置的床，好像也开始晃动了。
　　杨律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叫声依然不绝于耳。
　　邓昭诃好像哭了，他又哭又笑，磕磕绊绊地说：“爱你，爸爸，我爱你。操我，用力……嗯！好棒，啊、啊……”
　　“乖，孩子，你太乖了……爸爸也爱你……”杨准奋力地抽弄着，笑着咒骂道，“还说不要，嗯？小骚货，明明爽得很，是不是？”他转而又哀求，“宝贝，别离开爸爸，爸爸需要你。你知道的，对不对？嗯、嗯……”
　　啪、啪。那是掌心打在臀上的声音，杨律听到了，那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他的心宛如被雷击了似的，他痛苦地捂住胸口，蜷缩在床边发抖。快结束，快停下来……杨律惶恐地捂着耳朵，在心里乞求着，快停下来……
　　“疼吗？”杨准轻柔地说，“很疼对不对？你得忍受，小律，这是你做错事的惩罚。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了，好吗？你得乖乖的，听话，再也不犯错。”
　　杨律的视线一片模糊，语无伦次地答道：“我错了，我会乖，求你……求你……”
　　“啊，啊……”邓昭诃的喊声从手掌的背面传进杨律的耳朵里。
　　杨律恍然间松开手，定定地望着那道平静的墙，墙的对面，他们依然在纠缠。
　　“答应我，别离开我。”杨准沉声对他说。
　　他恍惚地望着墙上扭转的图案，像是一个个漩涡，他陷在漩涡里，往下坠。
　　“爽不爽，舒不舒服？嗯？”杨准呵着气问。
　　杨律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和邓昭诃的声音合在一起，高高低低，如同奋力从漩涡中挣扎而跃起，却又重重地陷进涡流里。他不知他们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连滚带爬地赤着脚往外跑，逃离这个声音。


第64章 chapter 10 - 4
　　挑廊的灯没来得及因为感应而亮起，杨律已经跑下楼梯，他看不清路，怕得双腿发软，没跑两步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晃起来。他大吃一惊，抓不住一旁的扶手，整个人滚下楼梯。
　　黑暗中，天旋地转，几乎没有疼痛，只有落地时噗的一声，杨律摔得浑身失去知觉。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电梯似乎失灵了，无论他如何开门，都无法把门打开。
　　“啊，快、快啊！”他哭着催促。
　　杨准坏笑着说：“小东西，不是说不要吗？浪叫什么，嗯？”
　　为什么？明明已经这么远了，他还是听得见？杨律打不开门，冲过客厅跑出阳台。他扶着栏杆，看着黑暗中的花园和路灯，那很远，星空似乎更近。正当杨律抬起腿要往下跳时，他突然想起了程业鑫。
　　“真的是浪叫？我刚才是浪叫了？”他着急地问。
　　夜风吹来了程业鑫的声音，他说：“没有没有，很动情……很好听……”
　　杨律的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没过多久，他恍恍惚惚地爬起来，跑到客厅抓起电话，把背下来的号码按下去。
　　嘟……嘟……嘟……
　　嘟……嘟……嘟……
　　他焦急地绞着手中的电话线，而等待的声音越来越漫长。这声音一直响着，直到结束，电话里传来一个毫无歉意的声音，告诉杨律，他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疲惫，杨律在客厅里昏睡过去。直到手机的铃声把他吵醒，他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他连忙寻找手机，看到它放在枕头旁，屏幕上闪烁着程业鑫的名字，他立即接起了电话。
　　“喂？昨天半夜你给我打电话了？”程业鑫在电话里抱歉地说，“昨晚我睡得太深，手机放在桌上，我没听见振动声。”
　　杨律的心凉了半截，忽然不知要和程业鑫说什么好了。
　　过了片刻，程业鑫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昨晚做噩梦了？”
　　和他说那些又有什么用？杨律不知如何和他说，只能疲倦地抹了抹额头，道：“嗯，做噩梦了。”
　　“唉，我应该把手机放枕头边的。”程业鑫又关心道，“现在好一点儿了吗？”电话里有陆雨舟催促他出门的声音，“吃早餐了吗？”
　　经他问起，杨律望向窗口，又拿起床边的闹钟看，才知道已经到了平时起床的时间。难怪陆雨舟会催程业鑫出门，两人许是要一同去晨跑，杨律应说：“还没，我刚醒。”
　　“这样……赶快起床吧，否则得迟到了。”程业鑫又被催了，他随便应了一声，继续对杨律说，“你先来，我给你买早餐。别赖床了，起床吧。”
　　杨律既不想待在家里，也不想去上学。但是，不上学怎么能够见到程业鑫？他忍着心里的烦躁，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等杨律洗漱完毕，换上衣服，拎着书包下楼，他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一切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昨晚只有他发过疯。
　　杨律一夜没有睡好，在计程车上睡着了，直到计程车的司机把他叫醒，他才毫无精神地下车走进学校。他走在校道上，没过一会儿，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起来。校园里几乎没有别的学生，十分安静，偶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校工用奇怪的眼神回头打量他，分明在疑惑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整栋教学楼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这自由的晨间朗读，更像是闹市的嘈杂。杨律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引来班上同学惊奇的注视，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晨读声不因他的到来而间断，教室里依然吵闹，只有程业鑫停下来了。
　　“没吃早餐吧？”程业鑫往他的桌上抬了抬下巴，“赶快吃点儿。”
　　杨律卸下书包挂在一旁，沉默地点头，剥开三明治吃起来。程业鑫帮他揭开牛奶瓶的盖子，关切地问：“昨天做了噩梦以后，一直没睡好吗？”
　　他斜眼瞥了他，摇摇头，说：“睡了，但很累。”
　　“以后要是打一回电话我没接，你再多打几回。”程业鑫看他的面色发灰，心疼得很，很后悔自己在临睡前把手机丢在了桌上。
　　那通电话没打通以后，杨律很快便没有了意识。如今看见程业鑫这么懊悔和紧张，他的心里过意不去，想到当时的情况，杨律感谢他还来不及。他点头，想了想，忍不住说：“程业鑫，谢谢你。”
　　程业鑫听罢一愣，疑惑地问：“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杨律垂眸看着三明治里的鸡蛋，对他淡淡一笑，说：“这个三明治好吃。”
　　“你喜欢就好，以后也给你买这个。”程业鑫说，“吃完你再睡一会儿，反正只是早读课。”
　　他很宽容，但杨律不能再睡了。这几天因为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杨律已经落下了一些功课，他必须得在期末考试以前复习好。为此，他咬牙坚持着，吃完早餐以后也投入到了一天紧张的学习当中。其实，只要在程业鑫的身边，杨律的疲惫都不是真的，他只是贪图这份舒服而已。
　　不知道杨准和邓昭诃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像昨晚那样，在家里毫无顾忌地做爱？杨准是故意的吗？他应该知道那道墙的隔音效果不好，他是因此才选择在那里和邓昭诃做爱吗？杨律原本想，等到自己上了大学，一切就会好转。可是，现在的他却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熬到好转了。
　　如果是这样，上学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仔细地进行一次谋划，带上所有的钱和要紧的东西，再次出逃。这回他再也不去找任何人帮忙了，有多远走多远，逃到偏远的山区，逃到警察也找不到的山沟沟里，隐姓埋名。他不笨，只凭自己一双手、一双腿，还怕活不下去吗？可能物质生活没有现在滋润，但总也是一种解脱。说不定过个一两年，没有人记得他了，他还可以继续在别的地方上学，读大学，毕业以后找一份好一点儿的工作，这么一来连物质生活也可以由自己来改善。
　　杨律越想越觉得，这其实不是不可能。但是，程业鑫呢？他会和他一起走吗？他当初说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也包括这个吗？
　　早读课后，程业鑫拿出手机，打开网购软件找东西。杨律好奇地看了看，不禁为他选购的内容而感到疑惑，问：“你在看什么？”
　　“给我妈选礼物。”程业鑫腼腆地笑了笑，“她的生日快到了。”
　　听罢，杨律微微愕然，问：“阿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程业鑫想了想，答说：“下个月五号。”
　　杨律惊奇道：“这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
　　“选礼物太麻烦了，哪怕我从现在开始选，也未必能选到她满意的。”程业鑫唉声叹气，“而且，还得把物流的时间算在里面，起码得提前一周选好、买好。”
　　程业鑫在自己的生日那天过得那么随意，还去给别人打工，而对于妈妈的生日，却要提前这么早就想着准备礼物了。杨律咬了咬嘴唇，道：“你和你的妈妈感情真好。”
　　闻言，程业鑫很不好意思地笑，道：“还行吧，虽然她平时老数落我，不过其实也是关心我，希望我变好嘛。而且，我给她买礼物的钱，还不是她给我的？”
　　杨律不以为然，道：“但你不是也打工赚钱了吗？”
　　程业鑫本来就算不上一个节俭的人，尤其是在人际交往的时候，他和朋友们在一起，无论是买零食饮料还是游戏点券，都会无形中用掉很多钱。自从和杨律交往以后，程业鑫的钱消失得更快了，时常一张一百元在上午的时候打开，下午便只剩下十来块了。他在谢沄夏的糖果店里打工兼职挣的钱，只能称为零花钱。思及此，程业鑫耸肩道：“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不过打工的钱不经花，现在我主要的生活来源还是靠我妈白给。”
　　“如果你妈妈不给你钱，你还会对她好吗？”杨律忍不住问。
　　程业鑫听罢吃惊极了，他瞪大了眼睛，奇怪地看着杨律，好像他问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俄顷，他扑哧一声笑了，道：“你看，我不就没给过你钱吗？”
　　杨律错愕，等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耳朵很快便发热了。他抿了抿嘴唇，惭愧地说：“我对你不好。”
　　程业鑫佯怒白了他一眼，没答话，低头继续给妈妈挑选礼物了。杨律在一旁看着，心底无奈地叹气，他不能要求程业鑫和自己一起走，而比起现在的煎熬，他更不愿意和程业鑫分开。
　　“你喜欢小王子吗？”程业鑫刷着网购软件里的物品，忽然问。
　　杨律努了努嘴巴，道：“还行吧，怎么了？”
　　“我正给我妈挑眼罩，看到这家店里有这款马克杯。”程业鑫把商品点开，展示在杨律的面前，那是一个造型简单的骨瓷杯，上面有小王子的烫金图案，“你喜欢这个吗？买一个，送给你。”
　　杨律惊喜地眨了眨眼，但随即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突然送我一个杯子？”
　　“没有为什么吧，正好有钱？”面对杨律的鄙夷，程业鑫哈哈笑起来，说，“送个礼物还要想理由，那生活得多累！”
　　杨律找不到理由来反驳，想了想，学着刚才程业鑫的语气说：“可是，我没有给你钱。”
　　听罢，程业鑫愣了愣，忍不住在他的脸上掐了一把，另一只手则在点击“立即购买”以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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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65章 CHAPTER 10-5
　　电梯门刚刚打开，一具赤裸的身体便呈现在杨律的眼前，他呆呆地站在门内，看着将邓昭诃压在身下的杨准，仿佛挨了雷劈似的动弹不得。
　　邓昭诃穿着粉红色的宫廷式洋装，一条腿耷拉在沙发下，一条腿则挂在沙发的靠背上，他欢快地叫唤着，蓬起的裙摆和裙撑将杨准的下半身掩盖，只剩下在他身上耕耘的上半身。
　　很快，杨准和邓昭诃也发现了他。与杨准四目相对，令杨律的心倏尔收紧，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脱了鞋以后快步地往楼梯走。杨准却喘着气，笑着说：“小律，你回来了。”
　　杨律停步，背对着二人，用紧绷的声线应了一声嗯。
　　他的余光里看见邓昭诃向后仰着头，看着他，被情欲涨红的脸上露出暧昧的笑，道：“小律，要一起玩吗？”
　　闻言，杨律闭了闭眼睛。他快步地跑上楼，回到房间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那雪白的、半透明的裙撑因摇晃而掀动，长筒袜的蕾丝边包裹着湿答答的大腿根，脆弱的囊袋被挤压着，粗壮的阴茎插在浅棕色的毛发下，啪、啪，浅红色的血水和体液、润滑液一同随着抽插而溢出，很快便湿透裙底。
　　杨律蹲在地上，用力地晃了晃脑子，将这些在脑海里闪回的画面抹去。他爬起来，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程业鑫打电话。
　　很快，手机的屏幕上出现无服务的提示，杨律一愣，心似乎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杨准是故意的。
　　他把书包丢在一旁，把椅子摆在面朝门口的位置，这样他可以随时看见进门的人。杨律戴上耳机，随便选择了一张CD播放，试图赶走在他的脑海里萦绕的画面和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房间的门毫无动静。杨律尝试着摘掉耳机，走进浴室洗了一个澡，冲走身上的冷汗。手机依然没有信号，房间里的座机也无法往外拨，杨律不能上网，只能重新戴起耳机写作业。不知道程业鑫会不会给他打电话？如果他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很着急？杨律转动着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公式，想起程业鑫给他讲解题目时的声音，心情好转了许多。
　　忽然，杨律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连忙摘下耳机，回头果然看见杨准开门走了进来。
　　杨准似乎刚洗过澡，头发上、脸上留着湿润感，他对杨律微笑，似乎没有看见杨律的警惕，道：“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律转眸看向地板，语调毫无起伏地说：“我平时也是那个时候放学。”
　　杨准听罢很意外，兴味地笑了笑，走近道：“但你不是交男朋友了吗？”眼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杨律倏尔从椅子上站起，充满防范地看着他。杨准仍在往前走，继续说：“也曾经不回家，不是吗？”
　　是看了视频监控，还是宋美娟告诉他的？杨律早已预料到会被发现，但闻之还是惊心。他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颤声道：“是因为这样吗？因为这样你才和他做那种事？”
　　杨准满意地微笑，说：“你看，你是在意的。”
　　他拼命地摇头否认。
　　“小律，你不能对我这么苛刻。”杨准视而不见，耐心地说，“你不能要求我不恋爱，而自己却陷入了爱情当中。”
　　杨律不能再忍受他这样的自说自话，瞪着眼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打电话，还要求我准时回家？谈你的恋爱去！为什么还要继续控制我？”
　　“我没有控制你。”看见杨律情绪激动的样子，杨准惊讶极了，他皱起眉，痛心地说，“我是为了你好。孩子，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大声地和我说话，更不会顶嘴。你交了一个怎样的男朋友，嗯？”
　　杨律的身子忍不住发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杨准。眼见他将手朝自己伸过来，杨律立即躲开，退到书桌的边缘。
　　杨准的手停在半空中，俄顷，他放下手，难过地问：“你又想离开我了，是不是？”
　　听见这个“又”字，杨律打了一个寒颤。他没有直视杨准，而是像一个傀儡一般，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小律，不要离开我。我们已经说好了，对吗？”杨准紧张地靠近，捧起他的脸，目光中带着温柔和忧郁，如同在呵护一朵花，“我答应你，再也不对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你同样答应过我，再也不会离开我。你忘了吗？”他突然用力地抓住杨律的颈子，瞪圆双眼，逼视道，“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不听话，不遵守约定会受到惩罚，就像上次那样。”
　　杨律被他掐得难以呼吸，然而更令他无法喘息的却是杨准的话。他恐惧地回视着杨准充满柔情的双目，周身冰凉。
　　忽然，杨准放开他，好整以暇地说：“我下周要去法国了。你还得上学，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吧。”
　　杨律仍沉浸在恐惧当中，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住。
　　“我到底是爱你的。”杨准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笑容中满是温情，“既然你不喜欢小诃，我会和他分手。小律，爸爸只爱你一个人。我多么希望，你也能够只爱我。”话说到此处，他忧伤地摇了摇头，往外走。
　　杨律双腿发软，扶着书桌，几乎瘫坐下来。他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突然看见杨准回头，连忙再度站直。
　　“记得，准时回家。”杨准远远地对他微笑着说。
　　下过雨的天空干净如洗，如同一面蓝色半透明的镜子，飘着几片棉花糖一样的白云。
　　杨律写完试卷，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时而目光斜向墙上的钟或者手腕上的表，想着考试结束的铃声怎么还没有响起。忽然，挑廊外面经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杨律眉头一皱，看着顾语瞳一边玩着手机一边从挑廊上经过，不由得沉了沉气。他也想提前交卷，然而哪怕交了卷，走出考场也是无所事事。早知道这次的题目这么简单，杨律就该和程业鑫约好提前交了。
　　话说回来，程业鑫这回可真厉害。杨律又把最后两道大题重新复查了一次，想起程业鑫在某天下午写模拟卷时，振振有词地说：“这道题期末一定会考！”彼时杨律不以为意，结果现在真的出现了一道题型一样的试题，真是让他惊讶得不得了。正这么想着，杨律隐约地听见了程业鑫的声音。他吃惊极了，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侧耳仔细地往外听，果真远远地听见程业鑫和顾语瞳的交谈声。
　　杨律的考场距离楼梯口很近，座位又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外面有什么动静，他稍有分神就会听见。不可能是幻听，毕竟他不止是听见了程业鑫的声音，还有顾语瞳的声音。无论如何，杨律决定试一试。他发现他们已经不说话了，大概已经离开，就立即把桌上的文具草草地收拾好，起身走向讲台交卷，又领了书包往外赶。
　　他往楼下跑了一段，确实听见程业鑫正在和顾语瞳说话，又加快脚步跑下去，看见他们两人，高兴地喊道：“程业鑫！”
　　两人听见他的声音，都愣了愣，同时回头。程业鑫惊喜得失笑，说：“喊这么大声？”
　　杨律来到他的面前，闻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注意音量，顿时露出懊悔的表情。但他看见顾语瞳在一旁似笑非笑，分明在嘲笑他，又马上板起脸。
　　程业鑫看看杨律，又看看顾语瞳，猜测杨律不打算当着顾语瞳的面说话，便搂了搂他的肩把他往楼下带，若无其事地问：“怎么这么早就交卷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当着别人的面，杨律不好意思对程业鑫表现亲昵，淡淡地说着，心想顾语瞳怎么这么不知趣，为什么还不走？
　　“哈哈，我也是看见阿瞳交卷以后才交的。”程业鑫笑道。
　　听罢，杨律皱眉。
　　顾语瞳明明看见他的不满，仍假装看不见，问：“最后一题是12N吗？”程业鑫点头，杨律也点头。面对杨律冷若冰霜的脸，顾语瞳挑眉，对程业鑫说：“我先回寝室拿球，等会儿见。”
　　他最后还是被杨律给赶走了，程业鑫在心里无奈，只好点头。
　　“拿什么球？不回家吗？”等顾语瞳走远，杨律奇怪地问。
　　程业鑫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反问：“你今天和我一起回家？”
　　杨准已经在上午出国了，虽然宋美娟仍然会开车来接他，但杨律心想杨准现在鞭长莫及，就算以后会有麻烦，可他宁可在麻烦到来以前多和程业鑫待在一起。更何况，杨律又想，偶尔一次不坐宋美娟的车回家，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又不是晚上不回家。正因为盼着和程业鑫一起回家，所以杨律在写完试卷以后才心猿意马，如今听说他们要打球，杨律不免恹恹。
　　“你要和顾语瞳他们打球？”杨律失望地问，“打多久？”
　　最近杨律的保姆总来接他回家，程业鑫也习惯了把他送到校门口。现在杨律突然说要和他一起回家，程业鑫的心里当然很高兴，奈何已经和朋友们约好了，他不由感到为难。“也打不了多久，打到吃饭的时间吧。”程业鑫看了看手表，思忖片刻，商量道，“要不，你等一等我？我前两天已经和阿瞳他们说好了，现在放他们鸽子不好。”他看杨律不情愿，又说，“或者你去操场跑一会儿步？杨律，我想和你商量一个事。”
　　杨律看他的确犯难，心已经软了，打算答应他。突然又听他有事，杨律马上警惕地问：“什么事？”
　　其实程业鑫的心里希望杨律不要只赖着自己，却拒其他人于千里之外，这样他还是没有朋友，如果自己不在，会显得很孤单伶仃。可是他不能这么说，他想了想，说：“阿瞳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别冷脸对他们嘛。”
　　杨律努了努嘴巴，问：“他们在你跟前说我的坏话了？”
　　“当然没有。”程业鑫被他这小心眼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抱他，说，“他们都不是坏人，是可以信任的伙伴。我不是要求你对他们亲——这样我也会吃醋，你就像对沄夏姐那样对他们就好了。这样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杨律不以为意，说：“我不需要别人喜欢。”
　　闻言，程业鑫哑然。
　　虽然不知道程业鑫为什么突然提这样的要求，不过杨律猜想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才这么说，于是满不在乎地说：“好吧，随便你。”
　　看他答应，程业鑫松了一口大气，不过他心知杨律这脾气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但有个好的开头总是好事。他笑说：“那等会儿我先和他们去打球，应该不会很晚。你如果饿了就来找我，我们去吃晚饭或者回家。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吃什么。”
　　杨律稍作考虑，说：“我想吃棉花糖，用机器做出来，蓬蓬的，像云一样的那一种。”
　　程业鑫错愕，扑哧一笑，答应说：“好，等会儿我们去买。”


第66章 chapter 10 - 6
　　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寒假到了。无论考得怎么样，假期总能让同学们欢欣鼓舞，放学以后，很多人都回到寝室里收拾行李，更有早已收拾好行李的学生先一步高高兴兴地离开。
　　日头渐渐地西沉，在操场上锻炼身体的人很少，反而有不少教职工家属带着小朋友在操场上散步和玩耍。
　　天上的云变得浓了，一团一团，像大大的棉花糖，被夕阳染上金黄的颜色。
　　杨律沿着操场跑了两圈，累得气喘吁吁，坐在草地上休息和发呆。过了很久很久，杨律发现不知是谁往天上放了一只风筝，他仰头望着飞得又高又稳的风筝，又在地面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牵线的人。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把刚才脱下来的外套重新披上，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便起身去球场找程业鑫。
　　球场上的人也很少，杨律很快便发现了已经开始捡衣服的程业鑫他们，看样子已经结束。
　　程业鑫一见到杨律，立刻笑着跑过来。他的朋友们跟在后面，很快和他们汇合。
　　陆雨舟笑问：“吃烧烤去？”
　　杨律的来意就是把程业鑫从他们的身边带走，现在又听见他们有别的打算，脸上马上浮现出冷漠的神色。可他想到刚才答应过程业鑫的事，也没有把不乐意表现出来。
　　奈何他只是自以为没有表现，其他人都能看出他不乐意。程业鑫看得尤为清楚，笑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我也不去了。”顾语瞳玩着手机，突然也抬头说。
　　让杨律惊讶的是，虽然程业鑫和顾语瞳说不去，却没有妨碍其他人的兴致，他们还是高高兴兴地商量要去哪里吃。为此，杨律的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他想问一问程业鑫，他们平时是不是都这样，可是等到和大家道别，只剩下他和程业鑫两个人时，他马上又忘记了。
　　“买棉花糖去？”程业鑫掏出手机，打开美食应用软件寻找棉花糖。
　　杨律摇摇头，说：“我不想吃了。”
　　他确实如此，对一些事很坚持，对一些事又想一出是一出。程业鑫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作罢道：“好吧，我记得离岛上也有。要是晚上你又想吃了，我们再买。”
　　来到公交车站，杨律想了想，意有所指地说：“我爸去法国了。”
　　闻言，程业鑫疑惑地眨了眨眼。
　　杨律看向马路，故作平常地说：“可能得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程业鑫可算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求证道：“那你得一个人在家？”
　　杨律很想高兴地点头，但是他忽然又意识到，哪怕如此，他也不能一直和程业鑫在一起。如果整个寒假都可以在程业鑫的家里过，该有多好，然而他不能那样。且不说如果杨准知道他不回家会有多麻烦，他本身也没有平白无故地有家不回、赖在同学家中的道理。思及此，杨律的心头发堵，闷闷地嗯了一声。
　　寒假开始了，不用上课，他们说不定能天天赖在一起，做什么都好。程业鑫知道杨律的家教素来很严格，听说他的爸爸不在家，程业鑫当然轻松很多。
　　可是，为什么杨律看起来不是很开心？是因为得一个人在家吗？但程业鑫却想不到很好的理由让袁素馨接受杨律长时间留宿家中，别说他还没向袁素馨出柜，哪怕出柜了，也不能让杨律一直和他们住。谢文伟和袁素馨已经公开交往这么长时间了，谢文伟也依然住在自己的家里，杨律在离岛上有家，对袁素馨将心比心，程业鑫不可以一直留着他。
　　程业鑫想了又想，建议道：“可以常来我家住。”
　　杨律听罢微微错愕，知道程业鑫也很想和他一直在一起，他笑着点头，说：“好。”


第67章 chapter 11 - 1
　　寒假的第一天，天气晴朗。杨律躺在床上，通过窗外的鸟鸣声就能猜得到。
　　还没有升温的阳光闪耀着透明的白光，贴在窗玻璃上，隔着窗户上的白雾，把几点盘旋飞舞的尘埃点亮。翠绿色的枝丫也在窗外招展着，使阳光也有了新鲜的色泽。房间里的一切都一如既往，杨律望着天花板发呆，耳边十分清静。
　　他抓过手机想看一眼时间，碰巧程业鑫给他发来一条信息，写着：起床了吗？早安！
　　读罢，杨律笑了笑，很快从床上坐起来，回复道：起床了，早安。
　　他没有再继续赖床，而是丢下手机，下床找了出门的衣服换上。程业鑫又给他发了信息，杨律换衣服时瞥了一眼，见他问的是早餐吃了没有，他一边把胳膊套进袖子里，一边回复还没有。果不其然，程业鑫又问他想吃什么。
　　杨律穿好了衣服，刷牙和洗脸时也在和程业鑫发信息，最后程业鑫说要过来带他去吃花生汤，杨律回消息时笑着咧开嘴，不小心把一些牙膏泡沫吃进了肚子里。
　　不知道新的一天，他们能做些什么？吃完早餐，他们会去哪里？一起做寒假作业，还是去哪里玩？这些程业鑫前一天都没有说。不过只要能够和程业鑫轻轻松松地在一起，杨律觉得做什么、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是，晚上能不能去程业鑫的家里住，能不能和他一起睡觉？想到那些事，杨律的心悄然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然而，一些声音突然闯入了杨律的脑海中，那是隔着墙的呻吟、沙发上的喘息，还有裙撑被摩擦时的窸窣声。杨律疯狂地摇了摇头，把这些声音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深呼吸了几回。他看见程业鑫开着电动车过来，对他挥挥手，好心情却在见到他背着的画夹时，消失了。
　　“走吧，先和你去吃早餐。”程业鑫等他上车，问，“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他背着画夹，杨律没有办法抱他，只能扶在车后。杨律淡漠地说：“没有。你呢？”
　　“我等会儿要去上课。”程业鑫轻微地叹气，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对他说，“你要是想去什么地方，我们吃完早餐以后，我送你过去。”
　　杨律不悦道：“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要上课？”问完听见程业鑫意外地啊了一声，分明觉得这是一件不必说的事，杨律听罢面色更沉了。
　　“因为报寒假班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觉得反正放假以后我们每天都能见，也就没和你说。”程业鑫从后视镜里看见杨律阴郁的表情，尴尬极了。
　　杨律不想在程业鑫的面前表现出委屈，那会显得自己特别怂和傻。他垂着眼帘，没有吭声。
　　两人一路没有再交谈，等到了早餐店，程业鑫支支吾吾地没有说上话，杨律只得作罢，放下脾气，问：“那我怎么办？”
　　他这么说，程业鑫反而更内疚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杨律的生活里只剩下他了？如果没有他，杨律会怎么样？他在假期里会做些什么？在家里呆着，或者……程业鑫想起此前杨律去画室做人体模特的经历，心里除了内疚以外又多了庆幸——庆幸现在杨律的生活里只剩下他，而不去做那些事了。
　　但是怎么办？不去上课了吗？程业鑫当然也很想陪着杨律，然而却不能认同杨律如今的生活状态，更不能变得和他一样。程业鑫想：这样虽然很好，但多多少少也不太健康吧。“我应该早点儿和你说的。”程业鑫不忍心丢下杨律一个人，左思右想，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要不，你先去沄夏姐那里？如果你愿意去的话。放假了，她那里应该需要帮手。我上完课去找你。”
　　杨律听他没有改变主意，皱起眉头，半晌，没好气地说：“先吃东西吧！”
　　他这样子实在让程业鑫担心，买花生汤时，几乎要松口答应陪他了。谁知杨律却在坐下以后，突然说：“兼职一天能赚多少钱？”
　　“啊？”程业鑫诧异地抬头。
　　杨律的眼睛转了转，又改口说：“算了，不给钱也可以。”
　　程业鑫看出他经历了很复杂的心理挣扎，不禁在心中叹气，犯难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送你回家或者到别的地方去？我交了学费，不去上课不太好。”
　　“我知道、我知道。”自从了解程业鑫和他的妈妈感情很好以后，杨律知道程业鑫不能很任性，所以，连他自己也不能任性了。为此，他很不耐烦，嘟哝道：“我去沄夏姐那里。但是，你下了课一定得来找我。”
　　“我保证。”程业鑫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杨律却白了他一眼，低头吃早餐了。
　　看着杨律低下去的额头和长长的眼睫毛，程业鑫缓缓地放下自己的手，心中感到无比的惊异。他想：杨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他和杨律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几个月前的自己，绝对无法想象杨律会这么黏着自己，那时的杨律，都不愿意正眼瞧他。
　　杨律这样的紧张和急切，让程业鑫觉得惊奇和担心，因为杨律无论自身或是家庭背景，都出色得令人羡慕，他为什么还会这么没有安全感？是因为家教太严格，让他感受不到爱吗？
　　程业鑫发现自己还没有和杨律好好地聊过他的家，此前两人似乎曾经触及过这个话题，不过杨律分明不愿意深谈。如今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程业鑫想了想，开导道：“寒假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一起。”
　　杨律当然明白，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要珍惜现在的每时每刻，因为很快就会结束了。这声音是诡秘的、猥琐的，听得杨律胆战心惊，只想牢牢地抓住程业鑫的手不放。可是，程业鑫又怎么可能是那根稻草？杨律疑心这只是他多虑了，才弄得连程业鑫也跟着紧张。他点了点头。
　　“今晚住我家？”程业鑫提议。
　　听罢，杨律的心里一动，转而又没好气地瞪他，说：“我知道要怎么做，你不用内疚。”
　　程业鑫掐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内疚，而是单纯地想让你今晚住我家，我们一起睡。”
　　杨律转了转眼睛，挑眉道：“一起睡觉，还能单纯吗？”
　　程业鑫听得哑口无言，很快脸便红了。看着他一派单纯的模样，程业鑫忍不住啧了一声，掷地有声地命令：“你不能变得比现在更坏了。”
　　他一脸不以为意，努了努嘴巴。要不是早餐店里的人太多，程业鑫真恨不得亲他。
　　面朝大海的画室阳光普照，和煦的光让教室内不那么冷，室内门窗紧闭，只有空调轻轻的风声和同学们画画时画笔在素描纸上滑动的声音。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师一脸严肃地观察着诸位学生，时不时在他们之间踱步，对他们的画作进行指导。围着模特而坐的同学们神情无一不端正，端正之中又带着一丝丝尴尬，这尴尬渐渐地转变为心不在焉，以模特为圆心往外扩大，越是外围的学生，越是尴尬得随意。
　　程业鑫来得比较晚，坐在外围，通过自己所在的位置，只能看见模特的半边身子，这倒是让赤裸的模特有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暧昧感，又因为模特身上的那些吻痕和瘀伤，暧昧中还伴着情色的意味。
　　看着邓昭诃身上这些未褪干净的痕迹，程业鑫下笔时充满了犹疑和困窘，程业鑫从前没有仔细地观察过邓昭诃，现在认真地看过之后，他竟觉得邓昭诃的身形有些像杨律。想起自己曾在杨律身上留下的痕迹，程业鑫口干舌燥，连端坐着画画，也免不了心猿意马。
　　一不留神，程业鑫手中的铅笔断了。他发窘地抓了抓额头，拿起小刀削铅笔，悄悄地问旁边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画画的莫言浅：“他每回都这样吗？全身是这个。”他使着眼色，说明“这个”是哪个。
　　莫言浅同样笑得发窘，小声道：“有几回吧。旧的不去，新的就来，他的男朋友太厉害了。”
　　“呵呵。”听她这么肆无忌惮地调侃，程业鑫干笑，又好奇地问，“对了，上回怎么看见你俩在一起？”
　　她耸肩，说：“顺道一起去买东西呗，他还挺有趣的。”
　　有趣吗？程业鑫想起这几次和邓昭诃的接触，很怀疑这个评价的真实性。他削好铅笔，抬头正要继续画，邓昭诃忽然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遇了个正着。程业鑫的心里一凛，只见邓昭诃朝他微微一笑，引得好几个同学朝程业鑫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程业鑫窘然，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垂下眼帘继续补阴影了。
　　由于模特的时间安排，他们这堂课的时间很长，中间没有集体休息的时间，绝大多数同学在午间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又继续回到教室里画画了。程业鑫也不例外。
　　可是，邓昭诃由始至终都坐在他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不但不吃东西，也没有喝水。程业鑫本来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很好的印象，可大半天下来，他反而有些敬佩邓昭诃了。谁能够像他这样裸着身体坐大半天？就算是和尚打坐也未必能够。不知道他这样一直坐着，能赚多少钱？程业鑫仔细想想，不禁觉得做模特十分辛苦。
　　不知道以前杨律做模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几个小时？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律做模特的情形，那时自己还不是高级班的学生，被刘勤拉到教室外偷看。当时杨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放空，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傀儡。他是一开始就没有精神，还是一向如此？看邓昭诃这么辛苦，程业鑫的心里更奇怪了，为什么杨老师要让自己的儿子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何况，让儿子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裸着身体，这是出于什么心态？程业鑫尚且不愿意让杨律如此，为什么作为生父的杨老师却对儿子提这种要求，而杨律还答应了呢？
　　对此，程业鑫疑惑极了。


第68章 chapter 11 - 2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忽然从程业鑫的耳边冒出来。
　　程业鑫啊呀一声，整个人被吓得弹了一下，回头看向不知何时悄悄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邓昭诃，他正冲程业鑫得意地笑。下课以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了，程业鑫正在收拾东西，想着杨律的事，不禁发了一会儿呆，没想到邓昭诃在这时过来了。眼看邓昭诃的身上只裹着一张浴巾，程业鑫发窘道：“没什么。”
　　邓昭诃不相信地撇嘴，说：“莫莫说，你家是开沙茶面店的？”
　　程业鑫的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呵呵地干笑，算是承认了。
　　果然，邓昭诃兴趣盎然地说：“我想去你家吃沙茶面，你回家吗？顺便带上我吧。”
　　“呃……”程业鑫还得去糖果店找杨律，迟疑道，“我不回家，你让莫莫带你去吧。”
　　莫言浅眨巴了两下眼睛，说：“我不知道在哪里。”
　　程业鑫的确只告诉她家里卖沙茶面，但具体在什么位置，没有提过。不过，通过手机定位也可以吧？正这么想着，他突然听见邓昭诃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闻声，三人都尴尬了。邓昭诃的面上一红，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那我随便吃点东西吧。”
　　“我带你去吧，不远。”程业鑫想到他为了给他们当模特，坐了大半天滴水未沾，不由得心软了。
　　邓昭诃怏怏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喜上眉梢，说：“好。”
　　见他的脸色比夏天的天气变得还快，程业鑫在心里苦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饿得肚子叫了，这个总不能造假，程业鑫和莫言浅道别以后，开车载邓昭诃回家吃沙茶面。邓昭诃坐在后座上哼着小曲儿，心情似乎不错，时不时指着在街上摆pose拍照的游客，与程业鑫调侃他们的姿势有多滑稽、选景有多无聊。这些程业鑫都知道，但外出旅游的人几乎都是如此，程业鑫作为土生土长的岛民，见多了，不觉得奇怪，顶多只感到无语，哪里会像邓昭诃这样评头论足？
　　“哎呀，他们说不定就来玩这么一次，以后不会再来。拍点儿照片不稀奇。”程业鑫生怕他这样指指点点，给他们带来麻烦。
　　邓昭诃不以为然，说：“但是和三角梅拍合照，这也太傻了吧？”
　　程业鑫苦笑，说：“南方人去了北方，看见腊梅和梨花，也是使劲拍照，不稀奇了。”
　　他惊奇地问：“你去过北方？”
　　“没有。”程业鑫回答得尴尬，他连本省都没有离开过。
　　邓昭诃说：“我最远去过北京，上海也去过。等我攒够了钱，我要去泰国。”
　　程业鑫在心里咦了一声，奇怪地说：“去泰国不用花很多钱吧？”
　　邓昭诃眨巴了两下眼睛，笑说：“我要去做手术呀。”
　　听罢，程业鑫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然而，邓昭诃却十分坦荡，看得程业鑫不禁重新地揣摩起莫言浅所说的那句“他还挺有趣的。”
　　把邓昭诃送到家门口，程业鑫进门和袁素馨说了几句话，又要走了。邓昭诃拉住他，问：“你还去哪里？”
　　“我有点事情，要出去。”程业鑫没必要向他仔细说明，于是随口敷衍着。
　　邓昭诃不满地皱眉，满不相信地打量他。
　　程业鑫挣开他的手，想了想，对袁素馨说：“妈，他是我在画室的朋友，请他吃面呗！”
　　袁素馨惊讶地看着邓昭诃，看着他脸上精致的妆容和中性的打扮，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回答得不甚爽快：“好。”
　　“那我先走了，你今天回本岛吗？”程业鑫看他点头，在他开口以前说，“你沿着外面这条路一直往西走就能走到大路上，那里有路标指往码头。”
　　“好吧。”邓昭诃兴趣缺缺地摊手。
　　“你还去哪儿？”袁素馨看儿子回家没待上几分钟又要离开，惊讶地问。
　　程业鑫坐上电动车，重新开锁，把车掉了头才说：“去沄夏姐那里。”
　　中午吃得很简单，回到家中闻到沙茶面的香味，程业鑫又饿了。可他想着反正还要和杨律一起吃晚饭，所以也没有找东西稍微地填一填肚子。离开岛民的居住区，商业、半商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程业鑫绕了路，依然没能找到顺畅的道路。他的电动车开开停停，像是一只乌龟，慢慢悠悠地从热闹的街道上经过。路过奶茶店时，程业鑫被一辆板车拦住了去路，他等着没事做，干脆给杨律买了一杯奶茶。
　　来到位于小山坡下的糖果店，程业鑫因商店门前排着的长龙吃了一惊。事先他并未听谢沄夏提过商店做活动，而平时哪怕店里做活动，也很少遇到这样的光景。他满腹狐疑地停了车，错开结账的队伍走进店内，看见杨律正在收银，不由得呆了呆。
　　“嘿！来啦？”谢沄夏喜滋滋地拍程业鑫的肩。
　　程业鑫不解地问：“怎么回事？休业大甩卖吗？”
　　闻言，谢沄夏不满地啧了一声，眉飞色舞地说：“小律今天好乖啊！还会对客人笑呢！”
　　这话程业鑫怎么听怎么别扭，不禁对她翻了个白眼，说：“那你等会儿得给他薪水，不能让他给你白干活。”
　　“知道啦。”谢沄夏有些不舍地望了杨律一眼，叫旁边的一位店员去接替杨律的工作。
　　杨律很早便看见程业鑫进门了，但是面前还有无数位等着结账的客人，他走不了，只能干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接替自己了，杨律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对面前正拿着相机偷拍自己的顾客抱歉地点了一下头，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
　　“下课了？”杨律问。
　　站得近了以后，程业鑫才发现杨律的鼻翼处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料想他肯定忙了许久没能消停，便把带来的奶茶给他，说：“接你走。晚上我们去哪里吃？”
　　杨律惊喜地接过奶茶，动作生疏地撕装吸管的纸膜。程业鑫看了，把吸管拿过来，撕开纸膜以后帮他捅进奶茶的封口膜里。杨律喝了一大口奶茶，说：“都行。”
　　“小律，你来一下。”谢沄夏把他拉到人少的角落，悄悄地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币，点出两张一百的交给他，笑道，“这是你今天的工钱，辛苦你了。和阿鑫去吃点好吃的。”
　　杨律没有打过工，不知道这些钱算多或是少，不甚确定地接过来。程业鑫走过来看见，哇了一声，直言道：“姐，你也忒偏心了！”
　　“行了，人接到了，快走吧！”谢沄夏不耐烦地逐客。
　　杨律听到程业鑫说的，心知这已经是很多钱了，忙在姐姐赶人时说：“谢谢沄夏姐。”
　　“不客气，以后常来。”谢沄夏笑眯眯地说。
　　程业鑫让他把钱收进口袋里，说了句道别的话，把人拉走了。
　　二人从糖果店里走出来时，不少排在队伍里的顾客都在留意他们。程业鑫假装没有看见，杨律则根本视若无睹。他坐上程业鑫的后座，捧着奶茶一直喝个不停，看得正给车转向的程业鑫吃惊不已，关心道：“今天没怎么喝水吗？”见杨律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点头，程业鑫心疼地皱眉，受不了地摇头说，“两百块太便宜沄夏姐，以后再不让你来了。”
　　杨律听罢问：“你平时来打工，一整天能赚多少钱？”
　　程业鑫开着车，听了笑道：“能有多少钱？时不时给我一点儿零头打发我呗。毕竟是一家人嘛，算钱太生分了。”
　　杨律听得心上一堵，微不可察地蹙眉，不再为自己得到这两百元而高兴了。
　　程业鑫从后视镜里瞄见他的脸色有变，后知后觉地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假装若无其事地说：“路上人很多，你得扶好，不然车停停开开，容易晃着、摔着。”他回头对上杨律淡漠的眼神，笑说，“抱紧我。”
　　杨律没有照做，他淡淡地说：“不会摔。”
　　对此，程业鑫无可奈何。可惜路上的人确实很多，他也不能再对杨律表示些什么，暂时只能由着他如此。好在过了一会儿，杨律自己想开了，他抓住程业鑫的外套，紧紧地拽着。又过了一阵子，杨律突然说：“我想吃沙茶面。”
　　程业鑫意外地回头，问：“那我们直接回家了？”
　　杨律看着他脸上的自然而然和理所应当，笑着点头：“好。”
　　二人回到家中，店面内的顾客明显比之前程业鑫回来时多了很多，杨律趁着程业鑫停车，走进店内向袁素馨问了一声好。袁素馨讶然地看了看他，冲厨房里嚷嚷催促了两句，笑问：“来找阿鑫？”
　　杨律闻之微微错愕，人也变得拘谨了一些，他摇摇头。很快，程业鑫走进来，对袁素馨说：“妈，我回来了。”
　　袁素馨看看儿子，又看看杨律，见程业鑫半点也不为杨律的到来而惊讶，便知他俩是一起回来的。“哦，煮饭呗。”袁素馨又听见顾客催单，很不好意思地冲对方抱歉地笑笑，离开收银台前说，“你的那些工具，我没时间帮你拿上去。”
　　说的是程业鑫刚才带回来的画具，程业鑫讷讷地点了头。袁素馨往厨房里忙碌去了，根本无暇搭理他们，见状程业鑫说：“我们先上楼吧。”
　　杨律来过程业鑫的家里几次，已经知道他家和普通家庭不同。别的人家在饭点吃饭，而他家做着餐饮生意，反而在饭点的时候最忙碌，最顾不得吃饭。尽管他在糖果店里站了大半天，两腿发酸发软，但刚才喝了一大杯奶茶，肚子倒是不饿。跟着程业鑫上楼，杨律提醒道：“阿姨不是说要煮饭？”
　　“嗯，我先把东西拿上楼。”程业鑫往家用厨房里瞄了一眼，没有在平时放食材的水池旁见到食材，暗想晚餐得从简了。不过既然杨律打算吃沙茶面，程业鑫陪着他吃，晚餐倒也不必做得太丰盛。


第69章 chapter 11 - 3
　　虽然知道程业鑫一直在琴岛画室学画，杨律却一次也没有看过他画的画。还记得第一次在画室遇见程业鑫，是他在高级班的门外偷看学生和模特，杨律想起那时候程业鑫说自己是中低级班的学生，没有想到几个月的工夫，他已经在高级班里学习了。高级班每次上课要学些什么，杨律不是十分了解，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高级班会有人体写生。思及此，杨律的心里发堵，眼睛不自觉地往程业鑫背着的画夹瞄去。
　　走进房间里，杨律问：“今天画了什么？”
　　程业鑫把画架和工具箱随意地放在布艺沙发上，心里惦念着煮饭的事，随口回答道：“没什么，人体素描。”
　　果然如此，杨律听完心上堵得更厉害了。他短促地呼吸了两回，皱紧眉头问：“男人还是女人？”
　　“一个男生……”程业鑫脱掉外套丢往沙发，反应过来杨律的语气不对劲，回头一看，见他当真红了脸，不由得愣了愣，苦笑道，“不是吧？这也吃醋？”
　　看程业鑫的反应，分明认为这不值得生气了。杨律的心里不禁发慌，理智上他也知道对学绘画的学生来说，画人体素描只是一项学习，情感上却难以接受。想到程业鑫曾经特地去偷看人体素描的模特，杨律忍不住好奇，程业鑫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学绘画？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画人体模特吗？哪怕当时程业鑫偷看到的模特正是杨律自己，他也无法因此而沾沾自喜，毕竟程业鑫恐怕不是特意去看他。万一程业鑫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喜欢画画，他对程业鑫发脾气，岂不是太无理取闹了吗？杨律摇头，闷声道：“没有。”
　　“真没有？”程业鑫明明看见他的脸持续红着，恐怕正憋得难受，便低头凑过去。
　　杨律始终低垂着脸，余光里瞥见程业鑫靠近，不禁抬起眼睛。
　　两人的目光刚刚对上，程业鑫立即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往他的嘴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杨律的心漏跳半拍，愕然地看着他。程业鑫笑着摸摸他发烫的脸，说：“很久没亲了。”
　　看着程业鑫的嘴唇，杨律的脸仍热着，半晌，他毫无意味地点了点头。
　　没有出乎程业鑫的意料，他在家用厨房煮饭时，袁素馨抽空来找他，很在意地告诉儿子她不知道家里要来客人，所以中午没去买菜。“你赶紧出去买点菜回来，可不能让杨律和我们一起吃剩菜！”袁素馨催道。
　　程业鑫被她推着走，忙不迭地解释说：“没事儿，他说今晚想吃沙茶面，我和他一起吃。你不用理了。”
　　袁素馨惊讶地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道：“真的？”
　　程业鑫啊了一声，又听见外面有顾客催单，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既然你们要吃沙茶面，把杨律叫下来吧，我这就让厨房给你们做。”袁素馨放下心来，说完话便走了。
　　程业鑫下楼以后，杨律的心思还在那个画夹上，他很想打开来看一看程业鑫画得怎么样，又是谁当模特。想到程业鑫有好几个小时把注意力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裸体上，杨律的心里酸透了，他很不是滋味地盯着那个画夹，但依然控制着自己不去偷偷地打开。
　　没过多久，程业鑫回来叫他去吃面，杨律只好心事重重地下楼。
　　店内满是正在享用晚餐的客人，袁素馨特意腾出一张桌子让程业鑫和杨律吃面。杨律恍恍惚惚地坐着，连袁素馨把面端上来了，也没想起说感谢。满堂全是嘈杂的人声，尽管同样有不少沉默着吃面的客人，但不知为何，店内仍然显得很热闹，呼呼的风扇声、厨房里的锅炉声、人们的轻声细语聚集在一起，也让安静如同黑洞一样爆炸。
　　程业鑫坐在杨律的对面，很容易便能看出杨律有满腹的心事，想来想去，恐怕只能因着他画了人体素描这一件事而已。但是，这要怎么道歉？一来，程业鑫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二来，他的脑子里仍然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在提醒他，不能一味地哄杨律。
　　但是，看见杨律沉默中带着些许阴郁和疲倦的面容，程业鑫的心里又憋不住。他还在和那个理智的声音抗衡着，故作轻松地提议：“等会儿我们出去散步吧？”
　　一边吃面一边出神的杨律听完怔了怔，心不在焉地点头。
　　程业鑫看得心里一堵，左思右想，一时没有想到什么好话，怕情话说了，杨律也听不进。他只能在心里沮丧地叹气，心焦地看了看杨律，闷头吃面了。
　　陪着程业鑫外出散步，杨律仍旧心不在焉。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和它的答案，而这些都于事无补。能不能要求程业鑫不继续学绘画了？当然不能，如果这样，那么他真是太任性、太自私了。那么，能不能要求程业鑫不再画别人？可是，那是画室的课程之一。
　　杨律思量着自己的这些要求，问题总回归到自己曾经做过裸模的事情上。不止是曾经，杨律不知道以后自己还会不会被杨准安排去画室供人作画。万一杨准还不放过他，那么，以后他要当着全体学生的面脱光了，坐在画室的中间，被程业鑫看着，让所有人把他画下来吗？光是想到这个，杨律的心脏就颤抖得十分厉害。
　　倘若当真如此，不需要杨准再做什么惩罚他，光是这件事，已经足以让杨律窒息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注定只能像一个傀儡一样任由杨准摆布，但是，他为什么会遇到程业鑫？程业鑫是一道光，照进来，让他又重新有了灵魂。一个有灵魂的傀儡，会生不如死。
　　“阿伯，这金鱼怎么卖？”正在杨律深受困扰时，他突然听见程业鑫说话的声音，低头一看，程业鑫已经在路边的一个金鱼摊子前蹲了下来。
　　阿伯摆摆手，说：“金鱼不卖，这里只卖鱼缸。但是可以捞金鱼，两块钱一个纸网，捞到的鱼拿走。”
　　“要金鱼吗？”程业鑫仰起头笑问。
　　杨律错愕，他在程业鑫的身边蹲下，看着水里这些自由自在的小鱼儿，轻轻地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程业鑫马上向老伯买了十元钱的纸网，撸起袖子，凑近水槽，专注地把纸网放进水里。他专心致志地追逐着水里的金鱼，而杨律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程业鑫啧了一声，杨律往水槽里看，才发现他弄坏了一只纸网。
　　能不能得到金鱼无所谓，杨律只想再看程业鑫久一点。他在失败以后自言自语地发誓，再次开始时，眉头紧蹙的样子较真得很可爱，杨律知道阿伯发现了自己，但他没有把停留在程业鑫脸上的目光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程业鑫忽然乐道：“好嘞！”
　　杨律如梦初醒，方知他已经成功捞到了金鱼，而纸网也用完了。
　　程业鑫得意洋洋地笑着，冲他眨了眨眼，说：“挑一个鱼缸吧！”
　　杨律看着那只在小盆子里扑腾的金鱼，半晌，才笑着认真点头，仔细地挑选了一只鱼缸。
　　阿伯往鱼缸里倒水，又把程业鑫捞到的金鱼放进去。他狐疑着把鱼缸交给喜上眉梢的杨律，又奇怪地看向把鱼缸钱递过来的程业鑫。程业鑫对此有所察觉，接过零钱时没有和阿伯对视，转而对杨律淡淡一笑，说：“走吧。”
　　杨律珍惜地捧着刚刚得到的金鱼，和程业鑫一同往海滩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连行人也变得稀少了。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
　　圆满的月亮挂在天际，月光将几缕浮云照得透明、晶莹，稍稍一阵风，云如薄纱一般飘往了天边。
　　小路的两旁皆是旧时的别墅，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间。探出墙头的三角梅在冬季只剩下零星的花朵和依旧油绿的叶，在昏黄的灯光旁，显得陈旧，只在风吹过时展露生机。
　　杨律一直端着鱼缸，双手有些累了。趁着走到路灯下，他捧起鱼缸，凑近好好地看了看里面的小鱼。这时，隔着鱼缸的玻璃，杨律看到了程业鑫的眼。他微微地怔住，把鱼缸放下，定定地看着注视自己的程业鑫。程业鑫没有说话，他把杨律手中的鱼缸拿走，放在墙边。
　　见状，杨律轻微地抿起嘴巴，程业鑫直起身子，扶住杨律的后颈，放轻呼吸，吻了过来。
　　先是两双唇轻微地碰触，后来，杨律微微地张开嘴，试图更加靠近，程业鑫吮了吮他的上唇，微颤的舌尖伸出来，碰到杨律的牙齿，一下子敲开他的牙关。
　　杨律的心像是一块布丁被挖了一勺，被挖走以后，还傻乎乎地晃动着。他握住程业鑫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藏在花树的阴影里，却逃不开月的光、灯的光。程业鑫的舌尖在他的口腔里翻动着，搂住他的手臂越发收紧，紧得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杨律迟迟不肯伸出舌头，只留程业鑫在自己的嘴里纠缠着。
　　湿漉漉的舌头勾着他的上颚，痒得杨律心颤，隔着彼此厚重的衣物，他仍能感觉到程业鑫胸膛的火热。杨律情不自禁地呵了一声，挑动的舌尖被程业鑫含住，他挣了几下才挣出来，又忍不住抱紧程业鑫，更深地往里探入。
　　不消片刻，两人吻得气喘吁吁，还不知餍足。程业鑫的额头抵着杨律的额头喘气，杨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贪心地用舌尖挑了一下他在灯下发亮的唇，程业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无奈地苦笑，半晌，问：“你说墙后面的这家酒店，住一晚多少钱？”
　　闻言，杨律怔了怔，费力地转头，才发现一旁的大门边挂着一块亚金色的门牌，上面写着酒店的名称。他小声地问：“你早就看见了？”
　　“不是。”程业鑫失笑，蹭了蹭他的额，“这条路上本来就有很多老别墅改造的酒店吧？”
　　杨律不知该不该信以为真，他低头看向一旁的鱼缸，发现不知何时有一朵三角梅掉进里面，漂浮在水面。此时，金鱼正在水中游弋着，与这朵花玩耍。“我……”杨律睁着湿润的双眼，“我有两百元。”
　　程业鑫听罢忍俊不禁，又吻了吻他，悄声道：“我带了钱。”


第70章 chapter 11 - 4
　　接连一个星期，画室高级班的学生每天下午都要上三个小时的人体写生课。他们的模特一直没有变，始终是邓昭诃。就算是相恋的情侣，每天花两个小时盯着对方看也会厌烦，更毋庸提这只是个颇有姿色的男模特——“颇有姿色”是刘勤的言论，连好不容易升上中级班的他也替程业鑫他们腻味了。
　　程业鑫起初不知道邓昭诃会连续这么长时间做他们的模特，老师没提，他自己也没说。所以，程业鑫头两天画的全是素描，直到第三天来上课仍旧见到邓昭诃，才幡然醒悟为何莫言浅在第一天就展开了画布。程业鑫连续画了三天的素描，只觉得生活了无乐趣，终于特地到文具店里买了水彩纸。
　　邓昭诃对程业鑫来说，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体写生模特。一周以来，程业鑫对一动不动的模特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们非常辛苦。趁着课间休息的时间，程业鑫好奇地问正在调颜料的莫言浅：“当模特一堂课能赚多少钱？”
　　“据说这个看人，像邓昭诃这样的，一个小时可能有将近一百元吧。”莫言浅的眼睛转了转。
　　“这么少？！”程业鑫吃惊极了，如果要他一个小时内动也不能动，他宁可倒贴一百元。
　　莫言浅笑他少见多怪：“这是他长得好、身材还不错才能谈到的酬劳，换作是一般的、比较差的，可能也就是小几十块吧。邓昭诃算是很专业了！我见过一两个坐不住的，总是动来动去，烦死了！”
　　她的评论让程业鑫很惊奇，他忍不住问：“如果他不是gay，你每天看他的裸体，会动心吗？”
　　闻言，莫言浅立即对他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说：“模特相当于画室租赁使用的设施，对设施动心不就和看上外面的花盆想搬走是一个道理吗？”
　　这话让程业鑫哑然得找不到语言来接，在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以后，下一堂课又开始了。
　　趁着邓昭诃还没回到指定的位置坐好，莫言浅赶紧重新将包子头扎得爽净了些，握起画刀，正襟危坐道：“我得赶紧画，下个星期就没他了。”
　　下周邓昭诃离开以后，还会再来参加他们的人体课吗？程业鑫推了推眼镜，瞧见邓昭诃的神情中带着些许疲惫，模样已没有下午刚开始时那么轻松了。这终究是一份枯燥的工作，虽然薪酬比起在商店里兼职打工或许高一些，不过辛不辛苦却是因人而异。邓昭诃是不是很缺钱？程业鑫忽然想起他有上次说要去泰国做手术，他快要攒够钱了吗？
　　程业鑫正这么想着，抬眼看向邓昭诃时，发现他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他不但看了，而且眼中还伴有俏皮戏谑的笑意，程业鑫被他看得心里一梗，刚才浮现出的想法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下尴尬。
　　和邓昭诃的四目相对发生后，程业鑫的内心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就像旧时候的鬼怪故事里，在森林中行走的樵夫与狐狸对视了一眼，之后必会遇到奇怪的事情一样。果不其然，下课以后，程业鑫顾着收拾画具，没过多久便见到穿上衣服的邓昭诃过来了。
　　“送我去码头吗？”邓昭诃笑盈盈地问。
　　程业鑫不愿做那被狐狸缠上的樵夫，推脱道：“让莫莫载你去吧，你们不是顺路吗？”
　　谁知莫言浅却说：“岛上已经不让骑电动车了，这不是前天出的公告吗？”
　　程业鑫一听迷糊了，心道自己这两天明明还是骑着车过来上课的。可他仔细地回顾，想起只因为他的电动车做过外卖送货商的登记，而这次严禁使用电动车的规定不针对外卖和快递送货人员。程业鑫迟疑片刻，忽然听见邓昭诃嗲声嗲气地说：“你就送我去嘛！我晚上还有事情，得赶着坐船。我都累了一天，你还让我自己走路到码头吗？”他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道：“好吧，我送你过去。你去哪个码头？”
　　“一号码头。”邓昭诃乐滋滋地说。
　　程业鑫听罢懵了，脱口而出道：“这么远？！”话毕邓昭诃翻了个白眼，程业鑫见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受不了地摇头叹气，背上画夹和工具箱，道：“快走吧。”
　　邓昭诃说自己得赶船，程业鑫还真信了，他快步地走在前头，不消片刻已把邓昭诃甩在身后。要不是邓昭诃冲他抱怨，他还没发现人已经跟丢了。程业鑫回头，奇怪地问：“你不是说去赶船吗？”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吧？”邓昭诃不满地跟上来，“你看，今天的天气这么好，不冷也不热的。散散步多好。”
　　“啊？”程业鑫跟着他一道抬头看了看天空，难以理解他的话，只能困窘地干笑。
　　邓昭诃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真是太没情趣了。我想看看你的画，这几天你都画什么了？”
　　“还能画什么，不就是画你吗？”程业鑫实话实说，却见邓昭诃抿嘴笑了。邓昭诃冲他抬了抬下巴，分明想拿他的画夹看一看，程业鑫无法，暗忖自己恐怕真被缠上了。他只好把画夹从肩上卸下来，说：“今天画的水粉画还没干，我留在画室里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邓昭诃已经取出画夹中的几幅素描和一幅水粉画看起来。被模特本人当着面看画作，而且是裸体的画作，程业鑫觉得尴尬极了。他发窘地抓了抓额头，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发现邓昭诃居然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画，不由得错愕。
　　平心而论，邓昭诃除了个性是程业鑫难以理解的“有趣”以外，倒是没什么招人讨厌的地方，而且，程业鑫跳脱画者的身份看了他一会儿，发觉他确实长得很漂亮、很可爱。这些程业鑫平时都没有注意过，如莫言浅所说，他只当邓昭诃是画室里的设施之一。
　　“你画得真好看！”邓昭诃忽然抬头笑着说。程业鑫被他突如其来的称赞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突，还没有来得及说谦辞，又听见他问：“是因为我本来就长得好看吗？”
　　什么？程业鑫的脑子停止转动了一秒钟，不无困窘地说：“是吧……”
　　“我就知道。”他抿嘴一笑，突然朝程业鑫倾身而来。
　　程业鑫大吃一惊，立即在他亲到自己之前避开，甚至用手护住可能会被亲到的脸颊，吓得往旁边退了半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邓昭诃见状笑得更开心了，说：“你真可爱。”
　　程业鑫皱眉，他放下手，古怪地打量了邓昭诃一番，说：“这样不对吧？”
　　邓昭诃不以为然地嘟起嘴巴，反而显得洋洋得意。程业鑫认定自己和他确实不能像和正常人一样相处，决定拒绝送他去码头。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程业鑫！”
　　听见喊声，程业鑫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回头一看果然是杨律，他正站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程业鑫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能气成这副模样，嘴巴刚刚张开，便见杨律转身跑了。
　　他急忙从邓昭诃的手中抢回画夹，顾不上那些还拿在邓昭诃手中的画作，跑着追上去。身上背着画夹和工具箱，程业鑫跑起来比平时费劲了一些，幸好杨律没什么运动细胞，跑了没多远就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见到他的速度减慢，程业鑫一鼓作气追上去，抓住他的手，把人拉住了。
　　不料他连话都没说上，杨律立即抬腿踢他。他吓了一跳，连忙往边上跳开，仍是被杨律踢了好几回。“哎，我错了、我错了！别闹！”程业鑫趁空扶住他的肩，“冷静！这在外面呢，好啦！”
　　杨律不踢了，气鼓鼓地说：“又没人，闹一下怎么了？”
　　经他一提，程业鑫往四周看了看，栈道上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确认杨律不会再对他拳打脚踢了，小心谨慎地放开他，沮丧地说：“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别气。”
　　“哪里错了？”杨律问。
　　他这么问，反而把程业鑫问住了，因为程业鑫压根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他一脸迷糊，杨律忍不住啧了一声，程业鑫听罢忙道：“只要惹你生气，一定是我错了。”
　　杨律听完一梗，脸上青红交加，半晌，他满不高兴地朝程业鑫伸手。
　　程业鑫乖乖地把画夹卸下来上交，心里发毛，暗想：上回杨律只听说他在上人体课就已经那么在意，这回又被他看见自己和模特在一块儿，他非得难受死。
　　果不其然，杨律从画夹里取出仅剩的三张人体素描，白皙的脸涨红得如同熟透的柿子一般，眼睛怔怔地瞪着，模样十分可怕。程业鑫偷偷地咽下一口唾液，见到杨律抬头，马上紧张地与他对视。
　　杨律没说话，而是转身把那三张素描狠狠地甩往海里。程业鑫惊愕地看着这三张在风中翻飞的素描纸，不知它们随后会落到什么地方。
　　“你这几天都在画他？”杨律气得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问。
　　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忽而发现其中的蹊跷，问：“你们认识？”
　　杨律闻之愣了愣，很快脸色惨白。他本只觉得邓昭诃这个人很烦，把邓昭诃当做杨准的男朋友，和杨准一样都是眼不见为净。可是，杨律没有想到邓昭诃和程业鑫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而且程业鑫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杨律心想或许在程业鑫的心里，是把邓昭诃当做一般的朋友或者认识的人，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有很多，不必每一个都向杨律提起。但杨律实在是太不喜欢邓昭诃了，以至于程业鑫哪怕和他只是普通的朋友，杨律也无法接受。更何况，刚才那家伙分明想亲程业鑫来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和杨准在一起了吗？思及此，杨律恍然间想起杨准说过他会和邓昭诃分手。即便是这样，两人分手也没过多久，邓昭诃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戏程业鑫？
　　程业鑫这人也真是惹人烦，难道他看不出旁人对他别有居心吗？真是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第71章 chapter 11 - 5
　　杨律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想到邓昭诃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程业鑫还得继续上人体写生课，他还会画更多人的写生。如果画油画，得对着一个人的裸体好几个星期，这实在令杨律无法忍受。几天前，杨律想到这件事已经很介意，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其实根本办不到。刚才看见程业鑫的画，杨律更加确定自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你能不能不画别人了？一整天盯着别人的裸体看，还画下来……”说到这个，杨律打了个颤。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对一个学美术的学生来说很过分，没有办法直视程业鑫的眼睛，低着头小声地道出自己的不高兴，“他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你画他做什么？你都没有画过我……”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听见程业鑫扑哧一声笑了。杨律吃惊地抬头，皱着眉生气地问：“你笑什么？不许笑！”
　　刚才杨律轻声细语的样子让程业鑫放松了警惕，转眼又看到杨律发火，他忙不迭地忍住笑，上前抱住他。杨律挣扎了一阵，没能挣开，只能把双手垂着表示反抗。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说他不是正经人的时候好可爱。”回想起来，程业鑫再度忍不住笑了。
　　见状杨律用力地挣开他，气道：“不许笑！”
　　“哦。”程业鑫尽最大的努力绷住了脸，看杨律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柔声道，“别生气了，我画过你的。”
　　杨律惊讶得忘了生气，眨了眨眼睛，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速写本我放在家里了，你跟我回家，我找出来给你看。”程业鑫说罢重新背上画夹，牵过他的手。
　　杨律对此半信半疑，但又很期待事实真如程业鑫所说，心想最差也就是被程业鑫糊弄了一次而已，何况程业鑫未必敢糊弄他。这么想着，杨律跟着程业鑫走了。
　　两人回到家中，路过店面时象征性地和袁素馨打了一声招呼便匆匆地往楼上去了，看得袁素馨不明所以。
　　程业鑫没有时间和妈妈解释，他回到房间里，连东西都没放下，头一件事就是在书桌上翻找自己的速写本。幸好本子就放在桌上，程业鑫翻出那幅速写递给杨律看。
　　看到白纸上这个正睡着的男生，杨律微微地怔了怔，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合上，脸上有些发热。他把本子还给程业鑫，作出检查结束以后满不在乎的样子，问：“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第一次来我家睡觉的时候，第二天中午。”程业鑫摩挲着手里的速写本，抬起眼看他，两人的目光短促地相碰了一瞬，又各自瞟向了别处。
　　杨律作为模特被很多人画过，也经历了很多羞耻和难堪，他对作模特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这一刻他才明白，印象很容易改变，只要和程业鑫有关，很多的事都可以在一瞬间变得非常美好。
　　他不生程业鑫的气了，也知道这只是自己小心眼，换做别人，或许不会对自己的男朋友提那样无理取闹的要求。可是，不生气归不生气，杨律的心底还是介意的，尤其是当他想到程业鑫以后还会继续上人体课的时候。他难堪地抿起双唇，不想收回刚才的要求，又隐约感到这样对不起程业鑫，因此十分郁闷。
　　程业鑫在他的沉默中，把从画室里带回来的东西全放下了。他思来想去，明明知道如果答应杨律不再去上课，那简直是对他的纵容，却还是不忍心看到杨律有话不敢说的样子。程业鑫反复地挣扎了几分钟，终于狠下心来，说：“其实，你如果不希望我画人体写生，和我说就可以了，我可以不去上课。”
　　杨律听罢身子一僵，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程业鑫，讷讷道：“怎么可以……”
　　“无所谓。”说出自己的决定以后，程业鑫觉得轻松了很多，他耸了耸肩膀，“反正当初报名学画画，只是为了以后学建筑设计时有一点绘画基础而已。现在我已经有基础了，去不去上课倒不重要。而且，我也不太喜欢画人体。”上了一周人体课以后，程业鑫已经能确定自己对这方面没有兴趣。
　　杨律仔细地观察着程业鑫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没看出什么伪装，于是放下心来。原本他以为程业鑫学绘画是基于对美术的喜爱和梦想，所以心里才会几番纠结，现在既然已知程业鑫去画室上课的真正目的，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要求他不去了。以后要画房子的人，本来就没必要画那么多人物。杨律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满意地点头。他想了想，问：“那我呢？”
　　“嗯？”程业鑫一时没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杨律的眼睛转了转，说：“你说你不喜欢画人体，那我呢？”
　　“呃。”程业鑫的耳根眨眼工夫间热得厉害，哎哎叫了两声，无奈地说，“别逗我了。”话毕，他看杨律努了努嘴巴，满是不知羞的坦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感慨道，“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第72章 chapter 12 - 1
　　宋美娟：小律，杨先生已经回国了，现在上海。他今天晚上会回来，你在本岛或离岛？我给你们准备晚餐。
　　突如其来的一条信息，把杨律从现实当中拉走了。他呆呆地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自从放假以后，杨律再也没有回过位于本岛的家，他要么住在离岛的别墅里，要么和程业鑫在一起。期间每一次宋美娟说要去别墅做家务，杨律的回答都十分敷衍。这些天来，他始终拒绝宋美娟给自己做饭，所以他们碰面的时间很少。
　　原来要结束了吗？杨律望向窗外的黄昏，再看一眼这条遗漏了两个小时的信息，心扑通扑通直跳。如果他现在回别墅，是不是会见到杨准？
　　“得放点儿药才行。”程业鑫抱臂盯着鱼缸中的鱼，发现杨律怔忡地呆着，问，“怎么了？”
　　杨律回过神来，忙摇头说：“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得给这条鱼放一点治皮肤病的药。”程业鑫蹲在书桌旁，目光与鱼缸里长出斑点的金鱼持平，想到家里有治皮肤病的药，敲了一个响指，马上去找。
　　杨律已经魂游天外，跟着程业鑫走出房间，见到他在袁素馨的抽屉里翻找了片刻又折回来，却没有心思问程业鑫打算怎么做。
　　这条金鱼从两天前开始，身上的鳞片出现了白色的斑纹，他们上网搜索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案。只见程业鑫将一颗胶囊打开，倒进一盆热水里搅拌均匀，往鱼缸里伸手抓了一阵子，抓到金鱼后放进热水里。
　　杨律蹲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小鱼在水中游弋了片刻以后，肚皮往上一翻，彻底地浮出了水面。
　　程业鑫看得愣住，面上突然发热刺痛，好不容易抬头和杨律对视，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很。
　　“死了。”杨律垂下眼帘，仍对着这条死鱼发怔。
　　程业鑫窘极了，但杨律的神情看起来既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平静得有几分呆木，让程业鑫想起那次在画室里见到他当模特的时候。他忙道：“吃过晚饭，我们出去看看有没有捞金鱼的，我再给你捞一条吧！”
　　“我等会儿要回家。”杨律站起来说，面无表情地说，“我爸回来了。”
　　程业鑫始料未及，蹲在地上愣了半晌才起身道：“怎么没听你说？”
　　杨律垂着眼帘，淡淡地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漏看了一条信息。”
　　“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程业鑫总猜不出杨律究竟在想些什么。杨老师出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今他回来，杨律当然不能还待在外面不回家。思及此，程业鑫便不问他晚上还能不能出门了。
　　杨律看了看一旁只留下半缸水的鱼缸，说：“我回去了。”
　　程业鑫连忙回屋找车钥匙，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杨律叫住他，在他疑惑地转身时，过于平静地说，“我自己走回去。”
　　波斯菊彻底地死了。
　　杨律站在台阶上，看着脚边的这几盆花，没过多久，屋内传出优雅细腻的钢琴声，提醒他要进门了。他垂眼看着地板，上了两级台阶，开门走进屋内。
　　钢琴声由远而近，更加清晰动听，他兀自往屋里走，果真看见杨准正在弹琴。他淡漠地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回来了。”杨准依旧弹着琴，匆匆地瞥了他一眼，“过来坐吧。这首是你妈妈新写的曲子，她在法国过得很好，让我把这首曲子送给你。”
　　杨律听罢呼吸一凝，他咬了咬牙关，走到客厅的单人扶手沙发旁坐下，一动不动地僵木着。
　　“买了鱼缸？想养鱼是吗？”杨准发现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鱼缸不放手，好奇地问。
　　这是杨律从程业鑫那里带回来的，鱼和鱼缸都是程业鑫送给他的，虽然鱼死了，但鱼缸他还想留着。他嗯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黑白键间跳跃着，这支曲子优雅当中又带着些许调皮的跳跃感，似是一位养在城堡中的公主初到乡间，有着羊羔一般的喜悦。
　　杨准愉快地弹奏着，瞥见杨律的表情呆木，不满地提醒道：“你认真听了吗？这首曲子是你妈妈去年在音乐会上的压轴曲目，其中一段对指法有着很高的技巧要求。你如果不认真听，等会儿怎么会弹呢？”
　　闻言，杨律吃惊地回过神来，盯着理所当然般说出这话的杨准。
　　杨准神秘地微微一笑，偏过头说：“我不在家的这些天，你几乎没有一天按时回家，期间还曾经夜不归宿。我交代你的话，你都没有听进去。”
　　说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地弹奏着，飞快的指法和复杂的旋律看得杨律呼吸发紧，几乎不能马上识谱。
　　那些纷乱的节奏像是羔羊遇到了捕食的狼，在草地上乱七八糟地奔跑着，垂死挣扎一般徒费力气。直到，他的手指全部按在琴键上，发出震荡的声响。羊呢？杨律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液，死了吗？
　　“我不会轻易地惩罚你。你惹人疼，我给你机会。”杨准起身让出钢琴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吧，该你了。”
　　曲子的前半段杨律没有认真听，再之后因为谱子太复杂，他无法准确地识别。听到杨准的要求，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心底颤颤悠悠，但不知为何，却生出一种弃子认输的勇气，说：“我弹不出来。”
　　闻言，杨准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他走到杨律的面前，打量他，踱步到他的背后，双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双肩上。
　　杨律感觉到他的双手，汗毛倒竖，动弹不得。
　　“你长高了一点儿，小律。”杨准的声音很近，气息穿过杨律的头发，他似是很享受地呼吸着他的发香，意味深长地问，“这是程业鑫用的洗发水吗？真廉价，根本不适合你。”
　　杨律打了一个激灵，从他的手底挣出来，转身退到一边，警惕地盯着他。
　　“你这又是何必？”杨准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挑着指甲缝里的颜料屑，淡漠地说，“从前的事情，你都忘记了？你以为，这次能有什么不同？这世界上还有比母爱更伟大的感情吗？没有吧？想一想你的妈妈，再想一想他。难不成，你以为他会带你走吗？”
　　杨律的呼吸一紧，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算了，你还小，我当你是不懂事。和你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杨准轻微一叹，转向他，通知道，“这次去法国，我已经和你妈妈和好了。下个月我会办理移民手续，到法国和她复婚，你也一起吧。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和从前一样。”
　　杨律万万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居然是这样的安排，听得目瞪口呆。他一反应过来，立即果断地拒绝道：“我不去。”
　　“不去？那你去哪里？”杨准似是打算听一则笑话那样微笑等待着。
　　他将双手握成紧紧的拳头，道：“我留在国内。”
　　杨准笑得更明显了，又问：“然后呢？你怎么生活？谁给你钱上学？你自己挣？你吃什么、住哪里，这些你都考虑了吗？”
　　他冷漠道：“这个不需要你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我是你的爸爸。”杨准同情地望着他，上前托起他的下巴，又被他转脸撇开。他扑哧一声笑了，忍都忍不住，问：“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没有我，你能活下去吧？小律，你和那个年轻人的爱，不能当饭吃。”
　　杨律隐隐地发着抖，说：“他答应过我，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男人的话你也信？”杨准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接而残酷，听得杨律的心底发毛。为什么？他明明那么相信程业鑫说的话，为什么听到杨准的笑声，竟然犹豫了？杨律恓惶地低头，不想看到杨准的脸，甚至想捂住耳朵，不听他的嘲笑。这嘲笑太真实了，衬托得他对程业鑫的相信确实不堪一击。杨律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些什么？难道，这真的这么好笑吗？
　　半晌，杨准的笑声突然停了。杨律疑惑地抬头，忽见他朝自己伸手。他吓得忘记躲开，转眼间杨准已经握住了他的下颌，踏步逼视他。
　　杨律的呼吸凝结了，不得不怔怔地看着杨准。
　　很快，杨准目光中的狠辣荡然无存，只剩下无限的怜惜。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如同呵护一朵花一般捧着杨律的脸，柔声道：“孩子，你真天真、真可怜。看来，你由衷地爱着他，对吗？”
　　杨律动也不能动，嘴唇似乎被线缝住似的打不开。
　　“真好啊。”杨准放开他，忧郁地重新走回钢琴前坐下，一边弹奏着简单的调子，一边感叹，“爱情，年轻人的爱情！这真是艺术最明亮的火花！世上没有谁有资格阻挡年轻人追求他们的爱情，小律，我也不会阻挡你。我放你走。”
　　听罢，杨律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准，完全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第73章 chapter 12 - 2
　　“怎么？你不相信吗？”杨准扭头对他温柔地笑了一笑。杨律眉头紧皱，满是怀疑地注视他。这引得杨准再度叹息，他苦涩地笑，摇摇头，收起放在琴键上的双手，转身说：“只要你答应我，明天最后一次去画室做我的模特。我想教会我的学生，如何记录美。只要这一次。等我的课结束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再也不会阻止你。你也可以和你的小情人去海角天边，虽然，我很怀疑他到底会不会带你去。”
　　真的吗？这么多年的囚禁，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结束了吗？杨律不能相信这样的话，然而内心的深处却藏不住对这件事万分之一的期待。他矛盾极了，很怕错失这个机会，同时又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阴谋。这不是杨律唯一的机会——他曾经有过好几次机会，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却是杨准第一次松口。会是真的吗？
　　杨准把钢琴盖合上，起身道：“如果你不接受这个建议，也可以。我们一起去法国。”
　　闻言杨律震惊地抬头瞪着他。
　　“关于你的画，全部卖给了画廊，送往了世界各地。我没有为自己留下哪怕一幅，真是遗憾。”杨准兀自往楼上走，自言自语般感叹，“真想再画一次小律，就算是最后一次也好。”
　　杨律呆呆地转头，望着他上楼的身影，宛如置身于梦中。
　　关于杨准的提议，杨律哪怕心里不愿当真，却非得考虑不可。如果他不答应和杨准一起出国，结果会如何？他目前还是未成年人，有可能独自留在国内吗？如果杨准不允许，法律会支持作为监护人的他吗？万一，杨准所说的当真，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就此摆脱了？
　　杨律洗完澡，留在房间里对着那只空鱼缸发呆，因杨准突如其来的决定而乱得毫无头绪。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杨律回过神来，起身开门，宋美娟微笑站在门外，说：“小律，饭做好了。下来吃饭吧。”
　　想到多半是她告诉杨准这些天他回家的情况，杨律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关上门。他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再打开门时，仍见宋美娟等在外面。杨律沉了沉气，兀自快步下楼，几步便把宋美娟甩在身后。
　　杨准已经坐在餐桌前开始用餐，看见儿子走进来，抬头对他微微地笑了一笑，说：“坐吧，今天宋嫂烧的菜很不错。”
　　他拉开椅子坐下，等宋美娟把米饭盛到面前，没说感谢的话，端起碗筷面无表情地吃起来。
　　“以后去了法国，怕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杨准可惜地叹气，偏过头对宋美娟说，“宋嫂，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美娟神情严肃，她抿着的双唇动了动，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答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先生。”
　　杨律漫不经心地吃着饭，听他们客客气气的对话，无动于衷。他没有胃口，一碗米饭吃到一半便放下了碗。见状，宋美娟连忙给他盛了一碗老火汤。
　　“喝碗汤吧，别这么着急。这汤对皮肤很好。”杨准耐心地劝他坐下。
　　杨律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了，他紧抿着嘴唇，半晌问：“你之前说的那些，我可以相信吗？如果我明天去画室，就不需要和你一起去法国？”
　　“当然。”杨准信誓旦旦地回答，“我还会留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完成大学的学业。”
　　闻言，宋美娟吃惊地看向杨准，忍不住出声道：“先生，小律他……”
　　杨准适时地抬手制止她继续说，向那碗老火汤递了个眼神，说：“把汤喝完吧。今晚早点儿睡，我希望明天你的皮肤状态是最好的。”他的手指点了点下巴，若有所思地问，“他应该没有弄伤你的皮肤吧？”
　　这话让杨律的喉咙发紧，他沉了沉气，坐下后端起老火汤，急躁地吹了两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喝完。
　　入夜后，屋里屋外全沉浸在一片静寂当中，外面的路上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轻轻的，在杨律抬头望向窗台时，看见一只轻巧的黑色身影从窗前掠过。
　　杨律往窗外探望了一番，看到外面那条静悄悄的小路，不由得想起程业鑫第一次送自己回家的那个晚上。认识程业鑫以前，回家对杨律来说是一件极平常、令人麻木的事，他想不到任何不回家的理由，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家。可是——杨律回想起来，正是在那天，他开始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想回家。
　　不知道程业鑫现在正在做什么？为了金鱼死掉的事，杨律对他发了脾气，但其实早已不生气了，只嫌他傻。早知道就不生气了，杨律的心里发堵，他气程业鑫五分钟，就浪费了五分钟的时间。
　　街道的灯光太昏黄，杨律看得心生郁郁，便想把窗帘拉上。谁知他还没把窗帘拉严实，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电动车从街道的那一端疾驰而来。杨律看得心里咯噔了一声，忙把窗帘全拉开，又打开窗户，将身子往外探。
　　程业鑫停了车，在楼下朝着杨律家的方向张望着，直到看见杨律在窗前对他挥手，才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他忙对着杨律用力地挥动胳膊，脸上全是笑。
　　看见他爽朗的笑容，杨律愣了愣。他转身拿了手机给程业鑫打电话，没过一会儿，那条寂静的小路上响起了程业鑫的手机铃声。
　　“你怎么来了？”杨律又惊又喜，总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程业鑫从电动车的挂钩上取下一只装满水的透明袋子，举起来展示给杨律看，笑说：“我买了一条新的鱼，送过来给你。”
　　杨律看到灯光穿透袋子，将透明的亮光映在程业鑫的脸上，心头忽而发热，难受地抿起嘴巴。
　　“你出来拿吗？”程业鑫怕是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仍然笑着问。
　　杨律的窗外没有灯，他背着光，程业鑫当然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出门，生怕被杨准看见他们俩在一起。
　　程业鑫等了又等，看杨律迟迟不回答，说：“我爬上去送给你吧。”
　　什么？杨律惊醒过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家外墙上应该没有什么防盗报警措施吧？”程业鑫把车停好，在墙外来回踱步。
　　杨律讷讷地回答：“没有。”
　　“好。”他说着，在郁郁葱葱的树影外一跃而起，攀到外围的墙头，很快便翻了进来。
　　杨律看得呆住，激动地捂住嘴巴，眼看着程业鑫拎着金鱼来到窗下朝自己挥手，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更难以说出话来。
　　但是，怎么爬到杨律的窗台上却是一个问题。程业鑫四处看了看，正想着办法，杨律忽然探出大半的身子，往楼下小声地说：“右边的水管道是新的，会结实一些。”
　　程业鑫把屋子两侧的水管道对比一番，发现确实如此，但是右边距离杨律的窗台有些远了。他稍作犹豫，心想反正二楼不高，大不了摔下来，也未必有多疼。这么想着，程业鑫顺着右侧的水管道往上爬，小心谨慎地留意着挂在手腕上的金鱼袋子。
　　他很快爬到和窗台相近的高度，远远地朝杨律笑了笑，将金鱼递给他。
　　杨律费力地往外伸手，一点儿也不怕身子探在外头摔下楼去。两人挥了好几次手，都感觉自己的腰和胳膊要扯断了。杨律咬紧牙关，松开抓着窗沿的那只手，猛地往前一够，可算抓到了袋子。他的身子在窗外晃了晃，吓得他连忙往后退，险些摔出窗去。
　　他冒了一身的冷汗，拍拍胸脯，听见程业鑫往地上跳的声音，忙又往下看。
　　程业鑫拍拍被水管蹭脏的裤腿，在楼下对他挥手，小声地说：“我回去了。”
　　“你明天还去画室吗？”杨律趁此机会，急忙问。
　　他眨了眨眼睛，摇头说：“不去。既然答应过你，以后都不去了。”
　　杨律听得心脏发紧，内疚得几乎不能直视程业鑫。但他又不能不多看看他，说：“明天晚上我去你那儿。”
　　程业鑫惊喜地问：“真的？你爸爸呢？”
　　或许过了明天，一切都好了。杨律捧着手中的金鱼，执拗地说：“我不管。”
　　听罢程业鑫错愕，俄顷扑哧笑了，用力地点头。
　　再一次来到琴岛画室，杨律以为隔了世，明明以前常常来，但如今走进教室里，看着一个个画架，一扇扇窗帘紧闭的窗户，他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感到异常的陌生。
　　画室的中央布置着一张简单的人字梯，这梯子令杨律回想起那次杨准在自己的背上画波斯菊的经历，他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一个颤，趁着学生们还没来，紧张地看向正在布置光线的杨准。
　　杨准感受到他惊恐的目光，对他柔和地微笑。
　　“我只需要坐在这张梯子上就可以了吧？”杨律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防备。
　　杨准从容地点头，说：“对。你可以去脱衣服了，很快就会有学生过来。”
　　虽然程业鑫已经答应他不会再来，杨律的心底还是不安。一种无形的恐惧和担忧笼罩在他的内心，前方却是茫然，眼看着已经有学生背着画夹走进教室，杨律心事重重地往更衣室走。
　　两人在别墅改造的酒店里开房的那个晚上，程业鑫很温柔，没有在杨律的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就算有，也淡得早就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杨律脱光衣服以后，在阴暗的更衣室里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腿，想起了程业鑫。他往腰上摸了摸，依稀摸到自己的腰窝，想起程业鑫的手指在上面轻柔地撩过，还有他的吻。
　　杨律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东西都从自己的脑海里赶走，于是清静了些、麻木了些。他将浴巾围在腰间，一脸无动于衷地走出更衣室。


第74章 chapter 12 - 3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此时不少人正在低声地交谈着，而杨准正与一个患有白化病的女孩子愉快地聊天。学生们看见杨律走出来，脸上或多或少地浮现出诧异的神情，其中也有人露出惊喜之色。杨律低着眉眼，无声无息地经过几个画架，走到人字梯旁。他的余光留意着教室里的所有人，虽然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很多，但杨律没有感觉到程业鑫的存在，顿时放心许多。
　　不少人为了能够画好杨律，积极地挪动了位置，毫不掩饰自己追求艺术的热情。杨律总在这时不能十分地了解何为艺术，他坐在人字梯上，抬眼看向杨准。见他目光中带着鼓励的笑意，对自己轻轻地点头，杨律缓缓地沉下一口气，把腰上的浴巾扯掉。雪白的浴巾铺散在人字梯上，杨律蜷着双腿，赤裸的双脚搭在梯子上。
　　“这是小律最后一次给大家做模特了，大家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杨准对学生们宽厚地微笑，抚掌道，“大家开始画吧。等会儿，我再向大家讲解要领。”
　　杨律咬着牙关，面部紧绷，看着地板上的一条地缝发呆。
　　“模特的肌肉线条比起从前明朗了很多，你们回去以后可以和从前的画作对比。”杨准走到杨律的面前，似是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绕到他的背后。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当他的手接近杨律，虽未触碰，杨律仍能感觉到那缕体温，仿佛烫在自己的背上、腰上，热辣辣地疼。
　　他的铅笔隔着稍远的距离，在杨律的腰侧指点，从容而艳羡，如同对一件艺术品充满了褒奖，说：“这一段曲线，希望大家可以认真地记录。”
　　杨律紧抿着嘴唇，难忍地望向厚重的窗帘，不知这窗帘的背后是否能看见宁静的大海，海中有没有波涛汹涌。再忍一忍，杨律在心里劝说自己，几个小时而已，很快都会结束了。
　　窗外突然乌云密布，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张废报纸，啪的一声打在窗户上，把正在打游戏的程业鑫吓了一大跳。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再度专心致志地投入游戏当中。眼看着前方火力不足，顾语瞳让他过场救人，程业鑫连声应着，右手点击着鼠标，左手则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操作的快捷键。偏偏正在生死关头，耳机外面传来袁素馨的喊声。程业鑫随口大叫着应了，全然没注意她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队伍险胜，程业鑫松了一口大气，摘下耳机扭头一看，正见到袁素馨拿着鸡毛掸子倚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程业鑫犯怂，忙不迭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朝妈妈讪笑，问：“什么事？”
　　“玩玩玩，就知道玩！”袁素馨不耐烦地催促，“去琴岛画室送份外卖！”
　　订单上的收货人姓名及电话号码，程业鑫都不熟悉，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高级班里有哪位同学叫订单上的这个名字，猜测这或许是某位不愿意透露真实信息的顾客随便起的名字。程业鑫披上雨衣，将打包好的沙茶面挂在车上，冒着毛毛细雨前往琴岛画室。
　　岛上严禁私用电动车以后，路上开电动车的人比以往更少了，遇到下雨的天气，连路人也稀少。程业鑫特意选了一条没什么观光客的路线，很快来到画室的山下。他把车开到半山坡的雨棚停好，举目望向位于山顶的琴岛画室，不由得感慨：明明答应杨律不会来画室，结果却过来送餐了。
　　不过，高级班的学生确实辛苦，尤其是在上人体课时，为了照顾模特的时间和精力，反而是学生们的身心备受考验。程业鑫此前上人体课，午餐也是随意地吃些干粮解决，班上当然不乏有人叫外卖，不过那样的人倒是少数。
　　程业鑫想不起平时究竟有谁会在人体课间点外卖，只是因脑子里有了这么一个猜想，不禁又意识到：难道还在上人体课？但是，程业鑫分明记得由邓昭诃担任模特的人体课已经结束了——那家伙昨晚还给他发了道别的信息，当然这事绝对不能让杨律知道。
　　是怎样的人担任新的模特呢？程业鑫满心好奇地拎着外卖往楼上走，惊讶地发现楼梯间里没有放置那块“闲人勿扰”的牌子。是不是被风吹倒了？他在经过时疑惑地环视了楼道一番，发现确实没放牌子。莫非不是人体课吗？
　　程业鑫掏出手机，对着订单上的电话号码，正要拨打这个电话请收货人出来取餐。不过他想了想，又担心打这个电话会影响学生们上课，于是悄悄地沿着墙边走到教室的后门，试图确定他们究竟在上什么课。
　　门虚掩着，门帘没有完全拉上，应该不是人体课。程业鑫不作多想地轻轻挑开门帘，从一座座画架之间的缝隙里见到了坐在教室中央的杨律，不禁呆住。
　　杨律面向黑板的方向，赤裸着身体，坐在一架木质的人字梯上。人字梯上虽然铺着一张雪白柔软的浴巾，但这起不到任何遮掩的作用，杨律如雪一般的背脊在明亮的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奶白色的柔光，两条腿无力地搭在梯子的木阶上，低垂着头，如同随时可能坠落的天使——只差那双精致的肩胛骨上再长出一双羽翼。
　　看到坐在学生之间的杨律，程业鑫的脑袋一时间全部空白了。他茫然而无措地望着杨律皎洁的背脊，想到这张背曾经起落在自己的身下，如今昭示在众人的面前，他的喉咙里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水分，燥得要冒出火来。
　　所有的画纸上，全部都是这具身体。一些学生选取的角度更朝向杨律，程业鑫紧张地看向那些画，碍于视角的方向，他只看到一些模糊的侧影，但单单是这些侧影，已经足以加剧程业鑫脑海里的空白。
　　这就是杨律不让他来画室的原因吗？杨律要求他不再来画室学绘画，结果在他答应以后，自己却来担任人体模特。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程业鑫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对着这张无辜的、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原因。
　　巨大的疑惑缠绕着程业鑫的理智，他全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他还应该规规矩矩地送餐吗？如果是这样，杨律会不会发现他过来了？如果这个时候全身而退，以后再找机会问一问杨律呢？
　　程业鑫此时再度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杨律在这间画室里做模特的情形，那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杨律他似乎已经习惯做这种事了，然而，程业鑫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习惯？他心目中的杨律，不是乐意做这种事的人。杨律连话都不愿意和陌生人说，怎么会愿意在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前完全地裸露自己的身体？
　　正当程业鑫陷入无边的困惑中时，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了老师的声音。程业鑫一愣，这才发现原来上这堂课的老师是杨准——杨律的父亲。
　　“沉思者在思索的过程中，他的肢体时常保持静止的状态，但他的肌肉、骨骼乃至皮肤的变化都会袒露他的情绪。”杨准的手中拿着一支铅笔，站在杨律的身边，用浑厚华丽的声线解说，“大家要注意模特的皮肤，皮肤贴服在肌肉上，时常能够完整地表达模特本人的情绪。”
　　他说着，铅笔似是无意地、轻微地从模特的背上滑过。程业鑫的瞳孔蓦地收紧，真切地看见了那片皮肤和它的主人的变化。细细的、粗糙的笔端从雪白如纸的皮肤上滑过，杨律原本静止的身子微微地颤动，程业鑫清楚地看见他那几不可见的抬头。
　　的确，皮肤可以真实地表达本人的情绪。程业鑫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因为他看见杨律的皮肤开始泛红，分明没有经历鞭笞，却显出一层极淡的粉色，淡得令程业鑫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他认得这样的粉色。程业鑫短促地呼吸，一时寻不到正确的呼吸方式。
　　“在这样的情境下，大家可以试图了解‘年轻的欲望’是什么。这常常非常纯粹而直接，模特的肌肉线条十分直白地记述了生命延展的力量。”杨准用微微扣起的手指敲了敲杨律的肩胛骨，笔杆顺着他的颈项往肩上滚落，“这一段线条，很美。大家注意到了吗？”
　　程业鑫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杨律腰上的肌肉在杨准说话的过程中急速地紧绷。他认得这样的紧绷。这就是杨律很少提起杨准的原因吗？程业鑫的心似乎被一张未干的油画布蒙上了，颜料的缝隙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杨律正在发抖，程业鑫看见他正在发抖，他认得这种颤抖。
　　就在杨准用双手比划着关于整幅画作的构想时，程业鑫忍不住彻底地掀开了门帘。
　　哗啦一声，惊醒了教室里所有沉迷于美学的人。每一个人都惊诧无比地望向后门，而正在比划中的杨准，他的双手停留在半空中，俄顷，他把双手放下。
　　杨律怔怔地看着站在后门的程业鑫，只感到大脑里轰然一声，仿佛琼楼玉宇瞬间坍塌。程业鑫站在充满光的位置，却背对着这些光线，留给杨律一张模糊的脸。他惊恐得动弹不得，还没有反应过来，程业鑫已经丢下手中的东西，愤然地甩下门帘离开。
　　“程业鑫！”杨律顾不上自己究竟是何等境地，不假思索地从人字梯上跳下来，走了两步才发现周围的人全都惊异地盯着自己。
　　他愣了愣，脑子中的回路在一瞬间如同全部被击穿般，破碎而空白。杨律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胡乱地往身上裹，跌跌撞撞地赤着脚跑出去。
　　程业鑫没有走远，杨律才跑到楼梯间便看见他。他发了疯似的大声喊：“程业鑫！你别走！”
　　听见身后撕心裂肺的乞求，程业鑫转身，看见已经泪流满面的杨律，胸口仿佛闷住气一般难受。妒火几乎已经烧焦了他的心，他却发不出声响。
　　杨律哭得直打颤，而程业鑫气得浑身发抖。两人在楼道里相持了片刻，程业鑫张开嘴，每一个字都是沙哑的：“这就是你和他的关系？如果我没有看到，你打算瞒我多久？”
　　杨律呆住，婆娑的泪眼里看不清程业鑫的脸。杨律费力地呼吸着，起伏的胸口填不了多少氧气，他屡屡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他痛苦地看着这个不清不楚的程业鑫，反问：“你瞧不起我了，对吗？”
　　看着他泣不成声的样子，程业鑫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齑粉，只消一阵风便会被吹得不见踪迹。他的两眼发黑，似乎随时会昏过去，好不容易才开口说：“如果你不情愿，我不会瞧不起你。但你情愿吗？”
　　杨律恐惧地捂住嘴巴，哭得没了声音。
　　他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说话？程业鑫怀着万般的恐惧看着不吭声的杨律，从未有过的灭顶的绝望像是海里的波涛，汹涌地漫过他的头顶。他无处挣扎，被卷进浪里，无力地说：“你们这是乱伦，你知道吗？”
　　“我、我不情愿……”好不容易，杨律喘着气，用呼吸的力量吐出几个字来。
　　程业鑫的眼前一黑，扶住栏杆，脱口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杨律的双腿发软，跪在地上，身上裹着的浴巾几乎散落。他像是抓住一片叶子般，紧紧地攥着这块浴巾，痛苦地摇头，说：“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
　　简单吗？程业鑫眼睁睁地看着他瘫坐在地上，那阵风吹来了。风吹过来，扬起许多灰烬，他绝望地摇头，喃喃道：“杨律，我们完了。”


第75章 chapter 12 - 4
　　回家的路上，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程业鑫把车开得很快，途中险些因为急转弯而摔车。他浑身淌水地回到家里，分不清湿了满脸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眼看他风风火火地冲过铺面，面店里零星的几位客人都诧异不已，袁素馨目瞪口呆，喊了他好几声，程业鑫全然没有听见。
　　他跑上楼，砰的一声关上门，扯掉身上的雨衣。地上转眼便湿了一片，程业鑫的双眼发红。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杨律所提到的关于父亲的一切，他所有的态度，还有最终的懦弱，程业鑫只感到胸口熊熊烧着一团浇不灭的恶火，烧得他心力憔悴。
　　那真的只是懦弱吗？突然间，杨律的梦境再次闯入程业鑫的脑海，明明只触及其中一分，已经让他的大脑痛得炸裂。程业鑫捂住发痛的额头，焦躁地推翻了桌上的所有东西。发生了什么？他又经历了什么？一直以来，他在杨律的生活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杨律是真的喜欢他吗？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和杨准之间又算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不反抗，这究竟能有多难？是真的不情愿吗？
　　程业鑫头痛难当，眼前仿佛笼罩着一片悄然发光的黑色星辰，阻挡住他的视线。他无力地蜷缩在地上，雨水无法干透，冰凉地笼罩着他的身体，而他不知道颤抖的真正缘由。
　　杨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发抖，他颤颤巍巍地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密闭的空间卷着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他睁着放空的双眼，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程业鑫离开以后发生的任何事。
　　“小律。”杨准蹲在他的腿边，温柔地将手覆上他的膝头。
　　“不要碰我！”杨律失控地尖叫，迅速地蜷起自己的双腿，爬到房间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试图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彻底地消失不见。
　　杨准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他，良久，他缓缓地起身，轻描淡写地感慨：“你脆弱得像是一只小猫，真是太可爱了。”
　　闻言，杨律怔住，他瞪着双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仿佛没有了温度，他冻得牙齿打颤。
　　“大家已经全走了，你穿上衣服，和我回家吧。”杨准耐心地说。
　　杨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腿，窝在角落里，如同一块被水泡软、腐朽的木头，一动不动。
　　半晌，杨准无奈地摇头，说：“好吧，你好好休息，我在家里等你。”话毕，他转身往外走。杨律怔忡地抬眼，偷偷地窥视他离开的背影，见他忽然又停下脚步，杨律迅速地低下头。杨准偏过头，将问句说成一个陈述句：“你会回来的，对吗。”
　　门打开的几秒钟，外面透入了一道狭窄的光线，照不到杨律的身上。等到光线再次消失，杨律警惕地瞪着那道门，缩在原处挣扎片刻，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扑到门上，将门反锁。
　　杨律的头痛得抬也抬不起来，他摸黑找到自己的衣服，慌忙地往身上套，蹬上鞋以后立刻夺门而出。
　　下雨了，雨点如同钢珠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地上落。杨律没有雨伞，也没有心思找一把雨伞，他不顾一切地在雨中奔跑着，雨水混着寒冷的空气挤压着他的肺部，他那不堪重负的肺部不消片刻已经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杨律跑得双腿发软，路上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他丝毫没有发觉。
　　他的眼前始终蒙着一层灰色，使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他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跑一段、走一段，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来。
　　好不容易跑到程业鑫的家门口，胸腔里漫上来的血腥味让杨律作呕，他痛苦地靠在柱子上，累得险些摔坐在地上。
　　袁素馨发现了他，大吃一惊，忙不迭地走出来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哎呀，怎么淋成这样？”
　　“阿、阿姨……”杨律压着自己的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问，“程业鑫在家吗？”
　　闻言，袁素馨错愕地看着他，皱眉道：“他刚刚也淋了一身雨回来，你们出什么事了？吵架了？”
　　“我想找他。”说着，杨律推开袁素馨的手，摇摇晃晃地往里走，等好不容易脚步稳当一些了，连忙迈大步子往楼上跑去。
　　程业鑫的房间门紧闭着，走廊里没开灯，这道门显得尤为黑暗，仿佛一道厚重的墙。
　　看到这面墙，泪再度从杨律的眼眶里滚落，和满脸的雨水混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无力地拍了拍门，声音沙哑：“程业鑫。”
　　门内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回音。杨律无助地抿起双唇，重新拍门，问道：“程业鑫，你在里面吗？”依然没有回应，杨律的喉咙被血腥味哽住，难受地乞求道，“你开开门，别不理我……”他试图转动门把，但这无疑没有用处，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他的手背上。他耷拉着脑袋，不断地抽泣和哽咽着，手很快被泪水淋湿，门把也湿了。
　　忽然，门把从他的手底脱离。杨律惊喜地抬头，看见程业鑫打开门，还来不及将他看清，已经因他冰冷的目光而木然。
　　面对哭得双眼红肿、面色苍白的杨律，程业鑫的心头倏尔发紧。他咬紧了牙关，仓皇地避开杨律可怜又殷切的目光，淡漠地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听罢，杨律整个人在原地晃了晃。
　　程业鑫生怕他会立刻摔倒，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上前搀扶他的冲动。
　　杨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了，虚弱地说：“我不喜欢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相信我。”
　　这话如同导火索，重新烧着了程业鑫本已冷却的愤怒。从满心的憔悴里，一丝荒谬的火苗蹿升成一片火海，程业鑫找不到任何表情来诠释自己的痛苦和绝望，他笑了笑，问：“信你什么？如果是他强迫你，你为什么不报警？”
　　杨律呆了呆，婆娑的泪眼里转瞬间不见一丝光亮。半晌，他张了张被泪水淌湿的双唇，声音低弱得如同无声，道：“报警没有用的。”
　　“怎么会没用？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程业鑫闻之猛地睁大了双眼，严厉的话毫不留情地脱口而出，“被欺负了就报警，这有什么难？很丢脸吗？比被欺负还丢脸吗？他是你的爸爸又怎么了？犯罪就该受惩罚！这到底有什么困难？！”
　　杨律被骂得一愣一愣，杵在原地，像一棵在风雨里摇摆不定的柳，虚弱得无声无息。
　　程业鑫说了半天，见他仍无动于衷地立着，不发一言。不知因为愤怒还是嫉妒，又或者是深不见底的失望，程业鑫的眼前发黑，将昏过去。他抓着门把，努力地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无力地说：“就这样吧，我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既然你不肯报警，决定继续忍受下去，我不陪你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杨律听罢一颤，蓦地抬头，眼睁睁地看着程业鑫决然地关上了门。
　　面对着关得严实的房门，杨律无措地站着，想来想去，只想到再敲一敲门。他无助地拍了好几遍门，希望里面能再有哪怕一丁点的回应，然而没有，程业鑫再也不理他了。杨律伤心地咬着湿透的嘴唇，明明皮肤被浸湿的衣物冷透，内里却在发热。病态的热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到肺部滚烫，烫得难以呼吸。
　　在确认程业鑫不会开门以后，杨律吸了吸即将要淌出鼻涕的鼻子，揉揉哭肿的、哭干的眼睛，艰难地迈出步子下楼。他的脚底像踩了棉花一般，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一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他忙不迭地抓住扶手。那一瞬间，杨律似乎站在悬崖的边缘，心脏猛地高高跳起，又深深坠落，吓得他差点呕出血来。
　　过了好一会儿，杨律确认自己站定了，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往下走。
　　杨律像一个幽灵一般，静悄悄地从店铺中飘过，看见正在给客人点餐的袁素馨，稍作犹豫，还是开口对她说了一声：“阿姨，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袁素馨一开始没有听见，如果不是看见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袁素馨尚未反应过来。眼看着杨律说完话便往外走，袁素馨连忙把小票撕给顾客，追出来喊道：“哎，小律！怎么走了？”她拉住杨律，见他的手冻得像块冰，急得皱眉道，“先别走，让阿鑫给你找身干衣服换上。你这个样子，得感冒的。”
　　听见程业鑫的名字，杨律的鼻子一酸，两眼瞬间又红了。他忍住泪，难受地摇头，说：“不用了。”
　　袁素馨诧异地看着他这么伤心的模样，一时难以言语。杨律挣开她的手，低声地道别后往雨里走去，袁素馨忙不迭地又拉住他，心疼极了，无奈地说：“你等等，我给你拿一把伞。”说着，袁素馨立刻折回店里，从收银台下拿出一把雨伞，期间不忘看着杨律，怕他连这会儿工夫也不肯等。她将伞打开，塞到杨律的手里，叮嘱道：“快回家吧。别淋着，回家后赶紧换身衣服，头发擦干，千万别感冒了。”
　　杨律紧紧地抿着发抖的嘴唇，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袁素馨发愁地看着他，安慰道：“吵架了是吗？是阿鑫不懂事，回头我让他去找你。别难受了，小小年纪，有什么不能和好的。”
　　听罢杨律的喉咙一梗，一滴泪水从眼眶中落下来，他连忙擦掉了，感激地说：“谢谢阿姨。”
　　“乖，没事。”袁素馨摸摸他的脸，敦促道，“赶紧回家吧！”


第76章 chapter 12 - 5
　　关上门后，程业鑫一直戴着耳机打游戏，但由于心烦气躁和心不在焉，他的状态非常差，拖累队友连输了几盘以后，顾语瞳私敲他，友善地把他踢出了战队。程业鑫独自在地图里刷野，隔着耳机，他隐约听见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不留神，程业鑫被野怪打掉大半的血，他迟疑着，望向那道门，心扑通扑通地直跳。
　　杨律还在吗？或者，他还是给杨律开门算了？想起杨律通红的双眼和苍白的脸庞，程业鑫的心像是被凌迟一般煎熬，但杨律的不语和怯弱紧紧地桎梏着他，他焦灼得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杨律选择什么都不做，他还能做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袁素馨的喊声，程业鑫闻之一愣，在听到妈妈的连声催促以后，不耐烦地摘下耳机，起身开门。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袁素馨劈头质问道。
　　程业鑫的心里烦透了，没有心情向妈妈解释，回到书桌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打游戏。
　　袁素馨愤愤然地走进来，拍着桌子说：“你和小律怎么了？怎么让人家哭得那么伤心？身上湿成那样也不留一下，就这么把人赶走了！”
　　程业鑫的内心本就十分煎熬，听到妈妈的质问，他烦不胜烦，说：“妈，你别管了。”
　　“哎，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袁素馨瞪着双眼，见儿子只顾盯着电脑打游戏，生气地直接关掉主机的电源，“程业鑫，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犯了什么大错，让你这么对他？你没瞧见他跑过来，喘得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了吗？让人家走，伞也不给，这大冬天的，你窝在屋子里暖和了，他淋成那样，回去会不会发烧都不知道！”她压住火气，烦躁地说，“我让他赶紧回家了。哎，他家里有人的吧？爸爸在家吗？”
　　听罢，程业鑫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怔怔地回答：“在。”
　　“那就好。”袁素馨没发现儿子应这话时的异样，放心地拍拍胸口。
　　程业鑫咬住下唇，原本放在鼠标上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袁素馨看他半天不说话，不满地说：“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话毕，她气得直摇头，失望地离开了。
　　杨律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走到家门口，雨还在下着，他举着的雨伞仿佛有千斤重。望着院外沉重的铁门，还有从墙角探出的败落的花枝，杨律身体里的病热不断地往外扩散。他呼出许多白气，用口鼻一起呼吸，很快，嘴唇干得裂出血痕。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程业鑫的话再一次在杨律的脑海中响起，他在原地晃了晃，通过黑灰色的雕花铁门，望向自己的家。
　　“就这样吧，我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既然你不肯报警，决定继续忍受下去，我不陪你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杨律闭上双眼，眼皮仿佛烧着了一般，灼烧着他的瞳孔。可是，他同样也是普通人而已。程业鑫真的不再理他了吗？如果他不去报警，程业鑫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他，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
　　报警……能有用吗？这一次，会有用吗？杨律无法想象也不能接受走进这道门以后会发生的事，如果他现在回家，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回头了？但是，他能去哪里？程业鑫已经不要他了。
　　他在雨中站了很长一段时间，雨势不见减弱，天幕越来越沉、越来越暗。杨律还是想和程业鑫在一起，他咬紧牙关，鼓足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快步地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雨中的派出所非常安静，陈旧而朴素的牌匾挂在门旁，深蓝和灰白的涂色在墨绿色的树荫间显得格外安逸和肃穆。
　　杨律喘出来的气很热，心脏因为病热和寒冷的交融，跳得沉重而紊乱。当他走进去，环视着这间小小的派出所，心底又不禁打起了退堂鼓。还是走吧。杨律咬着下唇的软肉，闻到一股子血腥味，他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伤口，充满怀疑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几面锦旗以及公告栏里居民写来的感谢信。
　　“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正在值班的民警起身，诚恳而礼貌地问。
　　杨律看向这位年轻的警察，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俄顷，他警惕地抬眼迅速把这位警察打量了一番，目光闪烁不定。
　　民警被他看了一阵，窘得很，尴尬地笑问：“有什么事吗？”
　　杨律沉默良久，想到程业鑫所说的话，终于费尽力气狠下心来，上前说：“我要报警。”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在清晨停了。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振动的声响，吵醒了到后半夜才睡着的程业鑫。他扶着发痛的额头坐起来，望向窗外投进来的熹微的晨光，仿佛听见外头有乌鸦的叫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手机始终在不依不饶地响着，程业鑫呆呆地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转起来。会是杨律的电话吗？程业鑫起床走到桌边，看到是谢文伟的来电，不禁奇怪。此时应该是谢文伟的上班时间，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程业鑫不解地接起电话，问：“喂？”
　　“阿鑫。”谢文伟在电话里窃声地问，“你有没有听小律跟你说过他和他爸爸的事？”
　　闻言，程业鑫呆住了。
　　谢文伟紧张地问：“阿鑫，听见了吗？”
　　程业鑫反应过来，心头倏尔收紧，忙问：“他和他爸怎么了？你怎么知道的？”
　　“真有事？！”谢文伟震惊地叫了一声，转而立即又重新压低了声音，悄声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今早来接班，听说有个高中生昨晚来报警，说自己被亲生父亲强暴过，而且多次被猥亵。我细问过才知道是小律。阿鑫，你听说过这事儿吗？”
　　一瞬间，程业鑫的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心也受到牵连，难以克制地狂跳起来。他惊得抓住衣襟，摁住胸口，感觉到心脏不断地起伏跳动，无法镇压。
　　谢文伟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气道：“哎呀，你说话呀！急死人了！”
　　程业鑫无措地抚着额头，焦急地问：“现在呢？杨律还在派出所吗？他爸呢？你们找他爸了吗？”
　　“找了，昨晚就找了。”谢文伟顿了顿，沉重地说，“但按小律的说法，被强暴是两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好好的，除了淋雨发烧以外，什么事都没有。他爸爸被问了不承认，空口无凭啊！”
　　程业鑫听罢抽了一口凉气，破口质问道：“怎么是空口无凭？杨律都报警了！谁会闲着编这种事报警？你们不到他的家里看看吗？万一能找到点什么呢？”
　　“这种情况根本没法立案，搜不了！”谢文伟痛心疾首地解释，“小律说他的爸爸常年在作画的过程中猥亵他，但问他有什么证据，他又说画全被卖光了。所里联系了他的爸爸，他爸过来了，听说这事，还说小律以前也这么胡闹过。我刚刚打电话问了小律上回报警的单位，那时也是无凭无据就说他爸猥亵他，在两年多前。当时是他的妈妈把他接回去的。”
　　程业鑫的心脏依然持续快速地跳动着，直至听到最后一句，他的心跳似乎停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脑海中只剩下被荒谬铺满的空白。半晌，程业鑫讽刺道：“所以呢？你们不管了，是吗？”
　　谢文伟犯难地说：“他拿不出证据来，他爸也不需要证明没有发生的事啊。”
　　“你们凭什么说没发生？！”程业鑫无法自已地吼道。
　　谢文伟在电话里直叹气，说：“所以我才打电话跟你打听。你听说过或者见过吗？我们也联系了他家的保姆，保姆说小律的爸爸平时很疼他，绝不会对他做那种事。”
　　程业鑫听完再度愣住了。他再也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啼笑皆非地问：“如果我听说过，算证据吗？你们能把杨准抓起来吗？”
　　谢文伟沉了沉气，为难地说：“怕是不行，因为那也只是小律的一面之词。而且，他爸说他反对小律和男生谈恋爱，小律为此和他闹矛盾才报警。你的话不能和其他证人的话互相印证，效力很低。”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程业鑫气得浑身发抖，两眼一黑，有好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想再听谢文伟说这些没有用的话，既然这种事连警察都不管，他带杨律走！想起杨律，程业鑫的呼吸发紧，恐惧地问：“杨律现在在哪里？你们让他回家了？！”
　　谢文伟无奈地说：“今早我过来时，同事已经联系了他在邻市的姑姑，刚才人到了。先让他的姑姑把他带回去，休息几天，等他和他爸爸的关系调解好了再回家。”
　　“谁来调解？”程业鑫听得一身冷汗，忙问。
　　谢文伟哽了一瞬，语带遗憾和愧疚，道：“他们家里自己调解。”
　　程业鑫怔住，咬牙切齿地问：“现在杨律人在哪里？”
　　“刚才跟他的爸爸和姑姑走了。”谢文伟说。
　　话音未落，程业鑫立刻骂了一句脏话，挂断电话后，没穿袜子直接套上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房间。
　　“你呢？”程业鑫问，“你有没有离家出走过？你家里管得这么严，应该没有过吧。”
　　杨律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走过一回。”
　　程业鑫惊诧地问：“后来呢？”
　　“后来，”杨律对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后来和你一样，再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程业鑫跑下楼，打开电动车的锁，听也不听袁素馨的叫唤，迅速调转车头，开足最大的马力往湿淋淋的街道上驶去。
　　杨律问：“以后他如果打你，你觉得告他家暴有用吗？”
　　“他不会打我的。”程业鑫没想到杨律居然会把自己和谢文伟说的玩笑话当真，笑道，“我们说笑而已。”
　　下过雨的道路满是积水，程业鑫的车速太快，从水洼上飞驰而过，水花飞溅到路旁行人的身上，引来不少责骂。他头也不回地把车开进了长长的、灯光昏暗的隧道里。杨律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他从没有往心里去的话，在风声中、在水花溅起的声音中，再度涌进他的耳朵里。
　　“早点儿高考就好了，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去。”杨律满是期待和忧愁地说。
　　隔着门，他的声音孱弱：“你开开门，别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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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77章 CHAPTER 12-6
　　程业鑫听着那些声音在脑海中盘旋，四肢百骸越来越冷，面前的街道似乎全部倾斜了、颠覆了，他如同在地震的中心摇晃，分不清哪一片才是可以踏实的地面。
　　来到距离派出所最近的码头，程业鑫正赶上一班船上客，他绕着码头来来回回地转了几轮，没有在登船的人群中见到杨律的身影。随着渡轮的驶离，一个可怕的预感像是丧事的缟素蒙上程业鑫的心，他慌忙地调转方向，因重心不稳险些摔车。刚刚把车扶稳，程业鑫马上又以最快的速度朝杨律的家开去。
　　码头附近的交警发现他超速行驶，不断地在后方鸣笛，程业鑫完全不理会，依然压着电动车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往前开。
　　上坡、下坡，兜兜转转，在这座人人安逸自在的小岛上，开着车在细雨中狂奔的程业鑫像一个疯子。等他把车开到白沙路，往杨律家的方向驶去时，忽然，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身影让他惊得急刹车。
　　惯性把程业鑫往外抛，他连人带车狠狠地摔在地上，牛仔裤被摔出一个大口子，右腿膝盖的一大片皮肤擦破了。匆忙中撑往地面的两只手掌全是泥水和血，他忍着痛爬起来，怔怔地回头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
　　刚才那个短暂的瞬间，程业鑫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和杨准长得很像，身材同样十分高挑，她或许就是杨律的姑姑。
　　她走了，杨律呢？
　　屋子里没有开灯，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弥漫着一股老旧、陈腐的气味，晦暗的光线中，每一样陈设看来都如同置于旧时光里，积满了尘埃。唯独那套穿在人形衣架上的精致的洛丽塔洋装格外鲜艳。
　　杨律看到这套雪白的洋装，呼吸骤然哽住，巨大的恐惧迅速地包裹住他的全身。经过一夜空调的吹拂，原本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皱巴巴地贴服在他的皮肤上，被他高烧的体热蒸暖。
　　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忽然，杨准从后面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本就烧得意识模糊，受到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推，两步趔趄以后摔到沙发上。
　　“不是说好了永远不会离开我吗？”杨准从灯座旁的茶几上拿起一副柔软的丝质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难过地俯视着他。
　　杨律咬紧牙关，无措地看着四周围晦暗的一切。这一刻，光和黑暗混淆在一起，朦胧得不分彼此。他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却站不稳，重新跌坐下去。杨准伸手猛地把他压在沙发上，单腿跪在他的身旁，幽暗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小律，再穿一次这套洋装，好不好？”隔着柔滑的手套，杨准像是珍视一尊陶瓷一般抚摸着他发烫的脸，平静的气息缓缓地落在杨律的脸上，“做爸爸的新娘，不好吗？”
　　杨律怔怔地看着他，双眼空洞得毫无色彩。他想要推开杨准，手上却使不上力气。他绝望地乞求道：“你让我死掉算了，求你……”
　　闻言，杨准的目光一暗，气息突然发急。他瞪直了双眼，如同要捏碎一个陶俑似的用力地握住杨律的肩膀。杨律痛得满面苍白，余光里瞥见杨准将另一只手伸向茶几上的一个锡制浮雕糖果盒。
　　“不要……”当看见杨准把糖果盒揭开，热泪无声地从杨律的眼里流出，他哀求道，“求你，不要……”
　　杨准的呼吸凝重而冷静，幽幽地注视着他，取出糖果盒里的一枚胶囊，握在手里。
　　“小律，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离开我。你厌腻了，对吗？”说着，他睁大双眼，握着胶囊的那只手迅速地解开杨律的皮带和纽扣。
　　杨律倒抽了一口凉气，吓得张嘴咬向杨准始终禁锢着他的那只手。但高烧让他使不上力气，他用尽全力往杨准的手腕上咬，牙关的咬紧却扯痛了他的神经。杨准转手攥住他的颈子，逼视着他，钻进裤子里的那只手迅速地往后方移动，手指挑开杨律的臀缝，冲动中充斥着可怖的镇定，他说：“不要紧，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多快乐。”
　　杨律试图往沙发的深处躲，可没有办法，杨准已经如阴影一般笼罩住他的身体。杨准张开双腿跪在他的身上，两只手全伸进杨律的裤子里，毫不留情地掰开他冰凉的臀部，顺着细微的褶皱把小巧的胶囊往里塞。身体感觉到异物的进入，杨律绝望地迸出泪来，试图把东西挤出去，杨准的手指却更加用力地将胶囊往肠道里推，痛得杨律直抽凉气。
　　似乎流落在某个回不去的关口，杨律的心在咯噔一声以后，停止了跳动。他怔忡地看着那套雪白的洋装，记忆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滴了女巫的魔药，挥舞着妖娆的身姿，赤条条地窜上他的脑海，绑架他的意识。
　　“我们好好地调解，一定很快就会和好如初。”杨准拍拍他的脸颊，鼻尖缓缓地蹭在他的嘴唇上，神秘地笑了笑。
　　杨律呆呆地看着那套洋装，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透明的人影走到洋装旁。那人把手伸进裙子下，身体贴近裙摆，声音像是蜘蛛丝一般柔软和胶黏：“小律……”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猛烈地跳动着，随时可能撞开杨律的胸口。他抽着气，眼前明暗交错的一切突然之间光芒四射，陌生的感觉随着胶囊在体内的融化，带着揪心的缠绵感迅速地顺着肠道内壁的血管往他的身上缠。原本蔫败的性器很快勃起，杨律痛苦地咬紧牙关，莫名的、微弱的熟悉感在一瞬间占领了记忆的高地，藤蔓在身体里展开妖媚的枝条，尖锐地、暧昧地搜刮着他的肠壁，冷汗渐渐变成热的。
　　杨律紧紧地抿着嘴巴，不让贪婪的哀求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两眼发红，似要渗出血来。
　　太热了。从指尖开始，杨律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烫发红，杨准握住他的下颌，掐开了他的牙关。
　　“嗯……”杨律难捱地绞起双腿，用尽全力收缩着自己的后穴，但那里是空的，挤压无法带来任何快感。高烧让他昏沉，情欲却无情地碾压着他的脆弱，感觉到杨准的身体贴在自己的下腹，隔着湿透的内裤，杨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残存的理智按在他的身上。
　　杨律站在悬崖的边缘，望着山涧里沸腾的江水，脑子里没来由地燃起一股不知名的兴奋，巴不得纵身跃入深渊。当感觉到有东西隔着轻薄的布料钻进那殷殷切切的入口，杨律痛苦而欢喜地叫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张开口子，奋力地往下迎合。
　　“想起来了吗？啊，好紧……”杨准享受地闭上眼睛，往里面伸进第二根手指，刮着内壁，在杨律的耳边喘着粗气，“小律，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泪水源源不断地流着，杨律几乎听不见杨准说了些什么，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这心跳声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临死前的一种回光返照。他悲哀而痛苦地望着杨准，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杨准的微笑。深深的绝望和恨意让杨律痛不欲生，可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却无耻地叫嚣着渴望，当杨准的手指终于碰到他最敏感的地方，快感在刹那间泯灭了他的理智。杨律失声地呻吟起来。
　　“很爽，是不是？”杨准激动地笑起来，着急地解开自己的裤子，大力地揉捏着杨律的臀部，把他翻过来，扯下他的裤子，“求我。小律，像以前那样求我。我们都会很快乐的，你明明都记得，是不是？你说你爱我，也爱它。感觉到了吗？它也非常爱你……”
　　粗壮的性器抵在他的臀缝间，杨律昏得抬不起头来，趴在沙发的靠背上。妖娆的藤蔓伸出触手，热情地舒展着，由内而外，扒开紧闭的口子，杨律恍恍惚惚，痴狂挖空了他的心脏，不断地有风往里面涌入，灌进许多零零碎碎的记忆。
　　——“疼你当然是分内的事。”
　　“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你明明很想它。”杨准扶着勃起的阴茎，不满地挤压在紧锁的穴口，哼声质问道。
　　——“很疼对不对？你得忍受，小律，这是你做错事的惩罚。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了，好吗？你得乖乖的，听话，再也不犯错。”
　　“杨律！”杨准愤恨地掰开他的臀，又从糖果盒里取出一枚胶囊往穴口里送，“你别逼我。你的身子这么弱，受不了这个。乖乖开口求我，快！”
　　——“我想和你上床，你想吗？”
　　扑通。扑通扑通。杨律费力地往前伸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杨准的手。心跳得非常快，如同遭受了强烈的地震，粉碎成片瓦残骸。恍惚之间，杨律听见门铃的声音，蓦地望向门口。“程业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杨律抬起发软的双腿，转身踢往杨准的腿间。杨准始料未及，痛得满面惨白，双手瞬间没有了力气。趁着这工夫，杨律从沙发的靠背上翻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奔往门口。
　　——“让你不准走，居然敢不听。”
　　药效加剧，杨律没走两步又滚在地上，浑身发抖地在地毯上挣扎。溢出精液的铃口从内裤中露出，杨律痛苦地握住它，慌乱地套弄着。没有用。从后穴生出的藤蔓攀附在他的后背上，杨律的身体狰狞得透出诡异的红色，他痛苦地哀嚎、呻吟，手指插进后面，乱七八糟地捅弄着。
　　——“小东西，不是说不要吗？浪叫什么，嗯？”
　　正当杨律忘乎所以地自慰时，杨准忽然把他踢往一旁。杨律像一只竹篓被踢到沙发旁，汗水湿透了他的上衣，而他的手指很快又急匆匆地往里伸。杨准快步走上前来，抱起他的双腿，把人拎挂在沙发上，掰开他的臀，再度把自己的阴茎撸硬。
　　——“你嫌我傻吗？”
　　倒流往大脑的血液冲晕了杨律，他绝望地吊挂在沙发靠背上，忽而诡异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傻的人究竟是谁。
　　【补缺章】第78章 CHAPTER 12-7
　　“啊！”随着杨准的一声惨叫，杨律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一骨碌滚在地上。昏天暗地之间，杨律惊诧地看着已经和杨准扭打在一起的程业鑫，焦灼和难耐之余懵得反应不过来。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很快撞翻了一旁的茶几和灯座，程业鑫奋力地把杨准压在身下，往他的脸上抡了两拳，正要看看杨律怎么样，一不留神又被杨准踹翻在地。程业鑫迅速地爬起来，扑往再次走向杨律的杨准，抱住他的腰反身把他掀翻。
　　急促的门铃声被冷落在外头。
　　杨准大骂一声，攥住程业鑫挥下来的拳头，眸子里迸出冷光，喉咙发出古怪的吼声。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轮，拳脚相加，全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余地。杨律急急忙忙地穿上自己的裤子，却痒得恨不得找东西往身体里捅，挤在沙发的角落里直发抖。
　　程业鑫的手机掉在地上，他瞥见杨律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忙喊道：“杨律，快报警！”
　　报警……淌出的精液浇湿了沙发，杨律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无助地四处搜索着可以报警的工具。他滚落在地，抓起程业鑫的手机，忽然瞥见有一道阴影从后方袭来，他惊得回头，只见程业鑫再度把扑过来的杨准架倒在一旁。
　　打什么电话……杨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不断地传来另外两人愤怒的咒骂声和吃痛的惨叫声，他发着抖，好不容易才把程业鑫的手机解锁。可是，打哪个电话？花的藤蔓骤然间开苞，分明已经射尽的阴茎重新勃起，杨律痛苦地叫着，慌乱地把手指捅进后面的肠道里。
　　电话、打电话……手指抽插在肠道里，不断地往腺体上按压，快感猛烈地告慰着杨律，他欢快地叫起来，手机上的显示越来越模糊。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无意间点开了通话记录，快一点、再深一点……杨律往里面插了三根手指，往深处探索着极乐，心脏砰砰砰地跳动，如同炸开的烟火。
　　程业鑫被杨准踢翻在钢琴上，没有合上盖子的钢琴轰然一声巨响。眼看着杨准操起钢琴凳往自己的头上砸来，程业鑫蓦地睁大双眼，躲开后抡起衣帽架狠劲往他的背上摔。
　　杨律点开通话记录里谢文伟的名字，电话很快被接通了。不等谢文伟开口，杨律哭着喊：“文叔，我家、我家在白沙路113号……你快来救我们……”
　　砰！话音刚落，杨律看到杨准把钢琴凳砸到程业鑫的头上。程业鑫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眼看着杨准举起钢琴凳，两眼迸着火光，满脸狰狞地往程业鑫的脑袋砸，杨律大声地尖叫，纵身扑往程业鑫的身上。钢琴凳落下的瞬间，两眼发黑的程业鑫感觉到落在身上的温暖，下意识地抱紧杨律的身体，把他翻压在身下。
　　咚！肩上传来开裂的响声，程业鑫痛得整个身子猛地弹了一下，臂弯里的杨律还在发抖。告急的门铃声不知何时停了。程业鑫抬眼看见钢琴凳又一次落下，忙抱着杨律往旁边躲。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屋子的大门被闯开，白色透明的光从屋外投射进来，冲进屋内的数名警员朝杨准举起了枪。


第79章 chapter 13 - 1
　　刚刚包扎完，程业鑫立即从病床上下来。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沿着直线行走，护士在身后不耐地叫了他两声，他当做没有听见，急匆匆地走向急救区。
　　很快，他遇见了等在外面的袁素馨和女警。正在交谈的二人看见他，都大吃一惊，连忙走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走出来了？”
　　“我好了。”程业鑫的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缝合数针，血色从纱布后隐隐约约地透出来。他紧张地问：“杨律呢？”
　　袁素馨一脸愁容地回答：“刚才还在抢救。”
　　程业鑫听罢倒抽凉气，忙不迭地继续往急救病房走，两个大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
　　小岛的医院规模不大，急救病房很空，程业鑫走到那里发现走廊上很安静，他在仅有的几间病房门口寻了一回，正要推开其中一间关了门的病房，便有两名医生带着几个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在关门之前，程业鑫瞥见了躺在里面的杨律，心猛地收紧，问：“医生，他怎么样了？”
　　两位医生对视了一眼，均注意到陪伴程业鑫一道过来的警察，其中一位医生说：“患者因过量摄入致幻剂中毒，造成严重脱水。目前已经抢救过来了，仍在昏迷当中。”
　　程业鑫听得呆住。
　　“患者的家属呢？”医生四处张望，疑惑地问。
　　闻言三人的面色都变得很凝重，程业鑫的心不断地颤抖，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袁素馨看他难受得吭不了声，关心道：“医生，那孩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不能确定，得看患者个人的体质。”医生慎重地回答。
　　女警神情复杂，她沉吟片刻，转身道：“程业鑫，你先和我回去做笔录吧。”
　　程业鑫焦虑地看向已经关上的病房门，迟迟未应。见状袁素馨劝说：“阿鑫，你先去吧。我在这里守着。”程业鑫忧心忡忡地看着妈妈，只见她疼惜而郑重地点头，他迟疑了一会儿，埋着头跟警察走了。
　　雨后的夕阳格外暖热，带着橘色的温馨感，轻飘飘地覆在肃穆的派出所外墙上。
　　因着谢文伟的关系，程业鑫平时偶尔也会到派出所来，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里这么安静和严肃过。那些锦旗和标语挂在墙上，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嵌入墙中般亘古。
　　程业鑫认得值班的民警，在他的注目中，他跟随那名女警前往刑警队。在这里，他没有见到杨准和谢文伟，不禁疑惑杨准被抓回来以后如何处置了。
　　他们给程业鑫安排了做询问笔录的警察，程业鑫与警察面对面地坐着，伤痛和疲惫令他头脑昏沉。
　　“程业鑫，下面我们将对你做询问笔录。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希望你能够如实提供证言，如有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将要负相应的法律责任。”询问前，警察严肃地提醒。
　　程业鑫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而后，在询问的过程中，程业鑫将事情发生的经过进行了说明。包括他如何知道杨律之前报警的结果，又如何想到去杨律的家，还有他在按了很多次门铃没有人应答以后，怎样翻过杨律家的外墙，爬进别墅里，撞见正要对杨律施暴的杨准并和他进行了搏斗。
　　一五一十，但凡警察问及的细节，只要程业鑫能够想起来，他全部都说了个清楚。回答的过程中，程业鑫又想起了摄入了致幻药的杨律，那副癫狂、冲动而苦苦挣扎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痛得他抱着脑袋，中断了询问。
　　杨律自慰时脸上诡异的笑容和泪水，既恐惧又痴癫，程业鑫想起他上回做的那个噩梦，眼泪忽然猝不及防地往下掉。他匆忙地抹掉泪水，在颤抖中稳定自己的情绪，直到呼吸渐渐地平静下来。
　　警察等到程业鑫的情绪基本稳定，向他确认过后，继续询问。
　　程业鑫依然诚实地回答着警察想要知道的一切，越是答到这些与杨律有关的问题，心越是绞痛。但他的表情一片死寂，平静得仿佛无动于衷。
　　最后，警察问：“你知道杨律在此前曾被杨准强暴，并长期被杨准猥亵的事吗？”
　　程业鑫闻之牙关一紧，他没有抬起始终垂着的眼眸，在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知道。”他轻呼一口气，抬头对警察说，“是我让杨律来报警的。”
　　做完笔录，回到医院已是深夜。程业鑫来到病房的门口，看见袁素馨已经不在，守在病房中的人是谢沄夏。杨律依然在昏迷当中，他平静地睡着，除了面容憔悴苍白以外，看不出与往常有任何不同，就好像，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业鑫多看了一会儿，双唇不由自主地发颤，他恓惶地抿起嘴巴，生生地睁着发热的双眼，不敢眨。
　　“我让素姨回去休息了。”谢沄夏小声道，“阿鑫，你也回去睡一下吧。你伤得挺重的，得注意休息。”
　　他摇摇头，目光始终没从杨律的身上离开，说：“我不回去。”
　　谢沄夏心疼地劝道：“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小律醒过来，我马上通知你。”
　　正巧轮值的护士来到病房查看病人的情况，听见二人的谈话，离开前建议程业鑫：“你先回去吧。她夜里在这儿守着，你回去休息好了，还能过来替她。病人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有人轮替总好一些。”
　　谢沄夏听罢连连点头，用目光继续劝慰弟弟。程业鑫犹豫着，不舍地望向杨律，直到头又开始疼，才点头答应回家。
　　程业鑫一整天没有进食，浑浑噩噩地回家，在漆黑的小路上走着，几度要栽进夜色当中。家中的灯火远远地引路，程业鑫好不容易到了家，守在家门口的袁素馨一看见他，忙往里头走，嘴里说着：“赶紧吃碗粥，你今天没吃东西。”
　　看见座椅，程业鑫颓累地坐下，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袁素馨很快端着温热的海鲜粥，摆在儿子的面前，猜他已去过医院，关心地问：“小律醒了吗？”
　　程业鑫毫无精神地摇头，舀着鲜美的粥，味同嚼蜡地吃起来。
　　见状袁素馨怔了怔，唏嘘道：“阿文还在单位加班，应该很快会有结果的。”
　　程业鑫手中的羹匙没有送到嘴边，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后放回碗中，抬头茫然地问：“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有人受伤害，才能立案？”
　　袁素馨呆住，面对孩子无助而疑惑的目光，她无措地低下了头。
　　吃完粥，程业鑫在袁素馨的敦促下，用柚子叶煮的热水洗了澡。他吃过药，坐在床上发呆，思来想去，最终打开电脑上网，往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词。故意伤害罪最高判几年，猥亵罪情节严重判几年，怎样才算情节严重，强迫他人吸食毒品罪中，如果被害者是未成年人应该判几年，数罪并罚会如何判决，关于这些问题，程业鑫哪怕知道最终司法很可能不会给出如他所愿的判决——怎么可能如他所愿？但他还是查了。
　　为了寻求一个心理安慰——其实无从安慰，为了看到一点点的希望，程业鑫全查了。
　　“报警没有用的。”突然，一天以前，杨律苍白的声音重新回到了程业鑫的耳边，他听得心脏如撕裂般疼痛。
　　程业鑫瞪直双眼，可怖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没有用，那时他对杨律说的话，一字不漏地重新响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会没用？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被欺负了就报警，这有什么难？很丢脸吗？比被欺负还丢脸吗？他是你的爸爸又怎么了？犯罪就该受惩罚！这到底有什么困难？！”
　　后来，杨律又敲了多少次门？程业鑫惶恐地压着自己的心口，心跳如同雷般往外撞，慌得他六神无主，痛得他神不守舍。是他把杨律丢出去了，是他把杨律、把杨律一个人赶出去了。他说了疼他是分内的事，可是他把他赶出去了。当时他为什么没有陪杨律一起去报警？如果当时他去了，哪怕得到的结果是“和解”，他也可以直接拉着杨律逃离。可是他没有，他没给杨律开门。
　　“你开开门，别不理我……”程业鑫捂着耳朵，泪水却先流了下来。他没能像在派出所里那样忍住，泪腺像是一个坏掉的阀，不消片刻，他蜷缩在椅子上，牵着身上的伤痛，哭得呼吸抽搐。
　　在一片广袤的宁静当中，程业鑫的声音在细密的雨声里响起——“我不陪你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杨律整个人在病床上惊得弹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发现面前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立即惊慌地爬起来。
　　守在病床旁的程业鑫和谢沄夏看到他醒了，全都喜出望外，程业鑫急忙奔向前去喊：“杨律，你醒了！”
　　听见程业鑫的声音，杨律如同森林里受到猎枪惊吓的兔子一般警惕地瞪圆了双眼。两人的目光刚刚对上，杨律突然大声地尖叫，在程业鑫靠近时蜷起双腿往病床的角落里躲，大喊道：“你走开！”
　　程业鑫闻言呆住，杨律虽然睁着他的大眼睛，但充满了恐惧和忌惮的眼睛里仿佛根本没有他的影子。他难以置信地走近，反而换来杨律更加惊恐的尖叫。程业鑫听得心似被撕开一般，忙说：“杨律，是我。你看清楚，是我！”
　　杨律躲在病床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原先尚且有些血色的脸已然颜如缟素，哆哆嗦嗦地没有回答，两眼空荡荡地盯着角落冒冷汗。
　　谢沄夏上前来柔声道：“小律，你别害怕。杨准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现在在医院里，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你好好看看，这是阿鑫。”
　　杨律颤颤巍巍地抬头，目光一落到程业鑫焦虑而疼惜的脸上，立即迅速地移开。他抱着自己的双腿，恓惶地摇头，喃喃道：“你们走，我不想看见你们。”
　　听罢，程业鑫的脑海里轰然巨响——杨律不是不认得他，他是真的不想见他。“杨律……”他试着向前靠近。杨律竟然像见了鬼似的大叫，转身疯狂地按着床边的铃，嘴里只喊着：“走开！你走开！”


第80章 chapter 13 - 2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病房，见到病人已经醒了，此时正神经紧张地排斥他人接近，连忙上前安抚。杨律尽管抗拒程业鑫的靠近，却不害怕医生，等到医生来到他的身边，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红着双眼痛苦地乞求道：“让他们走，我不想看见他们，求你……”
　　护士向程业鑫他们为难地劝说：“你们先出去吧，病人刚醒，情绪还很不稳定，不宜再受精神刺激。”
　　程业鑫心如死灰地看向杨律，发现他始终把脸对着别处，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忽感喉咙发紧，难受得发不出声音来。他在谢沄夏的劝导下离开病房，等医生出来以后，忙不迭地问：“医生，他会一直这样吗？”
　　医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正在怀疑他和杨律的真实关系。半晌，他解释道：“患者虽然摄入了过量的致幻剂，但不会产生明显的身体依赖，他现在的情况有可能是中毒后导致的情感性精神病，目前还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我们等患者的情绪稳定以后会对他进行诊断和进一步的治疗。”医生说完，看程业鑫懵住，又建议道，“照目前来看，患者属于比较乐观的情况。但既然他在看见你时会产生激烈的情绪反应，我建议你暂时避免与患者见面，以免对他造成更大的心理刺激。”
　　“阿鑫……”谢沄夏在旁边听了，心疼地看向程业鑫，轻声劝道，“要不然，你先回家休息吧。”
　　程业鑫怔怔地站着，摇摇头，执拗地说：“我不回去。我在外面守着。”
　　杨律醒来后，医生很快对他进行了新一轮的检查，并且安排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杨律虽然醒了，人却一直处在极度焦虑和紧张的状态之中，程业鑫坐在病房外面，时不时听到他痛苦的叫声，那声音像刀子一般凌迟着程业鑫的心。他紧紧地抓住膝头，撑直双臂，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的颤抖。
　　过了不久，杨律在针剂的治疗过后，情绪渐渐地稳定，再度睡着了。程业鑫一整天都留在医院里，杨律不愿意见他，他便坐在病房外面，等着什么时候万一杨律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或许他们就能够见面了。然而，在程业鑫的心底却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小鬼在窃声地嘲笑他，说其实杨律已经想得非常明白，他确实不想看见他。
　　傍晚，袁素馨来给程业鑫送晚饭和药，走进病房里看过杨律一回。彼时杨律睡着，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程业鑫趁着他安安静静的这个时候，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杨律醒来，再次睁开了双眼。他侧身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台上的月光发呆，夜的凉意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结了一地的霜。杨律看得出神，反应过来时，只感到莫大的疲惫。
　　他下了床，恍恍惚惚地往外走，开门后看见躺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睡着的程业鑫，不由得愣了一愣。杨律没出声，如同幽灵一般静悄悄地经过，在安静的走廊里寻找洗手间的位置。
　　洗手间里满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过于卫生的气味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安全感。杨律走到小便池前，扯开裤头把自己的阴*掏出来，他怔了怔，紧张得一时半会儿尿不出来，扶着那东西晃了晃。
　　好不容易，杨律尿出来了，或许是缺水的关系，他感到尿道中一阵刺痛。他避免多看自己的阴*和长在周围的毛发，尿完后迅速地穿好裤子，快步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龙头在水柱下用力地搓洗自己的双手，反反复复，如同这双手碰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直搓擦得手心手背全都苍白无色，也还嫌不干净。
　　冬天的自来水十分刺骨，寒冷通过双手传递至杨律的身体各处，他很快冻得发抖。杨律关掉水龙头，走回病房。他的脚步很轻，经过程业鑫的身边时，程业鑫依旧没有醒。
　　杨律推开病房的门，进门前犹豫了一下，转身望向熟睡中的程业鑫。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头上包着纱布，枕着脑袋的双手满是擦伤和痂。他看起来很累、很疲惫，所以才会睡得毫不设防。杨律久久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病房关上门。
　　回到床上以后，杨律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裹紧被子，想起程业鑫，心里陡然生出一阵欲哭的冲动，但他没能哭出来，眼泪好像流干了。
　　人的一生中会有几个瞬间，发现救命的稻草其实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杨律当然明白，如果不是程业鑫这根稻草，他或许直到离开家也不会选择再次报警，但恰恰也是这一根稻草，让灭顶的灾难压垮了他。
　　杨律醒来看见窗帘柔软的蕾丝边，蓦然想起蕾丝滑过皮肤时的触感，惊得跳下床，打开窗户，将窗帘甩出窗台外。他惊魂未定地站了片刻，又重新爬回了床上。
　　不久，护士过来发药。杨律在护士的监督下吃了几片药，当他看见那两枚白色的胶囊时，不禁抗拒地抿起嘴巴。
　　“这儿还有两颗药。”护士不明所以，把装在小盒子里的两枚胶囊递给他，关切地用目光敦促他。
　　杨律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闭着眼睛把胶囊吞进肚子里。
　　护士把一杯温开水留给杨律，推着护士车离开了。门敞开之际，杨律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程业鑫，不期然地和他的目光遇上。程业鑫生生地看着他，仿佛只消眨眼，他便会消失一般。然而，程业鑫哪里知道，杨律巴不得自己已经消失了。
　　他没像先前那样大喊大叫，而是平静地望着程业鑫，平静得如同看一幅乏善可陈的画作。护士将门留给程业鑫，他怔怔地杵在门外，在和杨律久久地对望以后，走进病房，坐在了杨律的病床旁。
　　杨律的模样呆呆的，像程业鑫第一次在画室的教室里见到的坐在古典扶手椅上的他。那时，以及那之后，程业鑫都不明白这样的杨律究竟在想写什么。直到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杨律什么都没有想——他是空的。
　　空荡荡的杨律呆呆地坐着，皮肤在夕阳下呈现着一种无以名状的透明感。程业鑫无声地看他，双手撑在腿上，想要说点儿什么，又发现什么都说不了。俄顷，窗外吹来一阵风，把杨律此前甩出窗外的窗帘重新吹进来，杨律的余光里看见那些透明的蕾丝，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见状，程业鑫惊讶而迷茫地看着他，不做多想便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扎起以后重新甩出窗台外。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杨律眼睁睁地看着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仍然这样做的程业鑫，泪很快润湿了干涸的眼眶。他慌忙地低头，双手抓起盖在身上的被子。
　　程业鑫重新回到座位上，低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抬眸发现杨律依然用那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心底泛起一阵酸痛。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以后，艰难地开口道：“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眼泪从程业鑫的眼睛里掉出来，他始料未及，怔怔地睁着眼，看泪水打在自己的手背上。
　　因着这滴泪，杨律的眼里有了一丝光。他松开贴合着的双唇，讷讷道：“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闻言，程业鑫惶恐地睁大了双眼，不让泪水继续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可是，这没有多大用处，泪水顷刻间便止不住了，程业鑫抹着擦不完的眼泪，声音喑哑地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走……”杨律匆忙地擦掉泪水，转身按铃，痛苦地喊道，“你走！”
　　护士很快闻讯而来，进门看见哭成泪人的两个少年，不由得呆了呆。杨律睁着婆娑的泪眼向她求助，颤声道：“让他走……”
　　“这……”护士为难地看向拼命止住颤抖的程业鑫，轻声道，“同学，要不你先回去吧。”
　　程业鑫猛地抬头看向杨律，急促地呼吸着，抽泣道：“你不再要我了，是吗？”
　　杨律哭得泪流不止，蜷起双腿把头埋在被子里，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只说一个字：“走……走……”
　　良久，程业鑫恍惚地起身，绝望而愧疚地看着杨律。杨律埋头哭着，再也不看他一眼。程业鑫哭得抽搐，推开意图上前搀扶的护士，晃晃悠悠地快步走出了病房。
　　往家里走的这一路，程业鑫的视线全被泪水浸湿了。他哭了一路，街上有没有人看他，他不知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他的抽搐而裂开了，血和组织液从缝合处渗出来，黏在纱布上。
　　这几天，沙茶面店歇业了。卷闸门拉到底部，只开了一道小门。程业鑫在回到家以前，泪流干了，只剩下一时控制不了的呼吸抽搐。他精神恍惚地回到家里，没有找寻袁素馨的身影，没精打采地往房间里走。
　　程业鑫的头疼得似要裂开般，他打开抽屉想找一找止痛药，忽而看见藏在抽屉深处的半盒安全套，呼吸突然凝结。他蓦地将抽屉重重地推回去，本以为流干的泪又多了一滴，沾湿他的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怎样，只能呆呆地坐着出神。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袁素馨来到房间里，带着深沉的隐忍，怜惜地说：“阿鑫，你回来了。”
　　程业鑫一愣，扭头木然地看向妈妈。
　　袁素馨欲言又止了片刻，问：“小律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应该怎样回答，想起杨律，程业鑫满以为自己有千言万语，然而现在他不知道还能对谁说。他摇摇头，抱歉地看了看妈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袁素馨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犹豫地说：“你和小律的事……阿文和沄夏全都告诉我了。”
　　闻言，程业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抖，陷入深不见底的哀伤和迷茫。
　　袁素馨看他久久地沉默着，轻声一叹，也没说话。


第81章 chapter 13 - 3
　　突然，在长久的沉默以后，一股悔恨的气从程业鑫的心口顶上来。他的呼吸一抽，眼泪跟着往外涌。“是我逼他报警的。”程业鑫无助地望向妈妈，抽泣道，“是我跟他说，如果他不报警，我们就分手。那天是我把他赶走了。”
　　看着孩子哭得红肿的眼睛泪落连连，袁素馨一怔，忙不迭地上前把他抱进怀里。她心疼地抚摸着程业鑫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傻孩子，你没有错，那不是你的错。”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程业鑫头一次听见安慰的话，这如同一根针，戳破了注满水的气球。他伤心地圈紧妈妈的腰，埋在她的臂弯里，难以自已地放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泪水很快沾湿袁素馨的衣裳，她痛心地弯腰抱着他的脑袋，不住地轻拍轻抚他的后背，只感觉到一副抖得如同筛子的身体发出绝望的悲鸣。袁素馨迅速地抹掉险些落下来的泪水，不断地、轻声地劝慰他。
　　程业鑫本就伤病缠身，哭得筋疲力尽之后，夜里浑浑噩噩地睡熟了。一觉醒来，他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他还是想去找杨律。杨律一直和他的爸爸一起生活，现在他的爸爸被抓了，他一个人在医院里，总得有人照顾他。程业鑫洗漱后换了身衣服，将要出门，打定主意就算杨律不想见他，他赖着脸皮也要留在那里照看着，哪怕杨律非赶他走不可，也得等到他病愈出院以后。
　　可是，那之后呢？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以后他们回到学校，在同一个班级里，要如何相处？程业鑫忍不住天真地想，如果他再诚恳一些、再赖皮一些，兴许杨律能够回心转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无论结果会不会如此，程业鑫得从现在就开始行动了。
　　吃过药后，程业鑫拿了自己的病例下楼，正打算告诉袁素馨他要去医院换药，顺便看一看杨律，却见到妈妈和谢文伟在楼下神情隐晦地低声交谈着。两人发现程业鑫下楼，马上停止了对话。程业鑫看出端倪，满腹狐疑地走近问：“怎么了？”他心头一惊，“是不是杨律出什么事了？”
　　“小律没事。”谢文伟忙安抚他，沉吟片刻后为难地解释道，“沄夏在医院守了一天，昨晚小律睡着以后，我让她回家了。但今早我过去时，小律已经办理出院手续离开了。”
　　程业鑫闻之呼吸一凝，急道：“他出院了？！自己吗？去哪里了？”
　　“他的姑姑把他接走的，应该去本岛了。”谢文伟做着安抚的手势劝他冷静，“现在案件还没结束，他们不会离开本市的。”
　　杨律的姑姑……程业鑫想起上回杨律报警后，警察让他的姑姑把他带回去，结果她转眼间便把杨律交给了杨准。为此，程业鑫对那位杨女士没有任何好感。如今杨准虽然已经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关起来，不能再对杨律做什么了，但程业鑫想到杨律被一个自己无法信任的人带走了，还是耿耿于怀。
　　可是，杨律有没有可能是自愿出院的？程业鑫想到杨律哭着让他走的模样，心凉了一大截，忍不住怀疑：杨律是不是正在躲着他呢？
　　袁素馨看儿子的眉头紧皱，柔声建议道：“阿鑫，要不你和小律先别见面吧。留给对方一点儿空间，彼此都冷静冷静。”
　　“你妈妈说的对。”谢文伟也说，“你这几天基本没好好休息，自己的伤怎么办？万一留下后遗症，以后连自己都要别人照顾，还怎么照顾小律？”
　　程业鑫听得一愣，不甘愿地拧起了眉。
　　“先好好养伤吧。”袁素馨心疼自己的孩子，诚挚地规劝说。
　　现在杨律不知道去了哪里，程业鑫也逐渐地精疲力竭，看着两位关心自己的长辈，他还想再坚持一些什么，但感情无处投递，只能暂时搁浅了。
　　如是搁浅着，期间程业鑫通过谢文伟打听到一些关于杨律的消息，得知当初是他主动联系姑姑把自己接走的。知道这个事实，程业鑫的心里尽管难过，可同时也多多少少放心了些。杨律既然会这么做，说明对他来说，姑姑还是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程业鑫即便不喜欢她，也在心底暗暗地期望她和她的家人能够好好地照顾杨律。
　　不知道杨律出院以后，他的病怎么样了？程业鑫后来去医院换药和拆线，找过杨律之前的医生。医生确认杨律当初的反应仅仅是受到沉重打击以后的迟发性不良反应，不是精神病，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假以时日就可以恢复原本的精神状态，不需要再进行药物治疗。程业鑫松了一口气，然而，杨律和姑姑住在一起以后，能不能常常有轻松愉悦的心情呢？
　　如果杨律面对他时，总是哭，程业鑫沮丧而哀伤地想，或许真不如不再见了——至少，在他们再次遇见以前。
　　面对多项指控，杨准花大价钱请来律师为自己的辩护。庭审当日，程业鑫作为证人出现在法庭上，看到坐在被告席上的杨准，登时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揍他。
　　杨准保持着他可怕的修养，在严肃公正的法庭上，表情始终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淡然。公诉人提起被害人杨律时，杨准会露出诡异的痛惜的表情，除此以外，他的神态淡定从容得只差没有微笑。程业鑫在提供证词的过程中，看到杨准这样的神态，急火攻心，气得汗毛倒竖。
　　后来，程业鑫听说法院最终判处了杨准十七年有期徒刑。
　　程业鑫没有见到杨律，他作为被害人，又是未成年人，被很好地保护起来，没有出庭。经过两个多星期的煎熬，程业鑫原以为自己能够在庭审当天见到杨律一面，可最终还是没有看见他。
　　不但是庭审的当天，直到开学以后返校，程业鑫也没有见到杨律的身影。
　　班主任罗远霏在上课的第一天看见程业鑫，神情十分复杂。她的心情看来不太好，第一堂课已经显出疲态。学生们都有收假后的开学综合症，多数都是没精打采、心不在焉，当然没有发现班主任同样心事繁重。
　　程业鑫身边的座位空着，他坐也坐不定，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地给谢文伟发信息，求谢文伟把杨律姑姑的联系方式告诉自己。
　　案件尽管结案了，但此前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警察曾和被害人及其家人有过多次接触。谢文伟虽然不是刑警，不过经过打听，还是在程业鑫放学以前，帮他找到了联系方式。
　　程业鑫一收到谢文伟发来的电话号码，马上拨打了这个电话。这是一个外市的电话号码，程业鑫焦虑地在挑廊里来回地踱步，终于等到电话被接通。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程业鑫愣了愣，直到对方问了第二声，他才反应过来。“您好。”程业鑫忙礼貌地说，“阿姨您好，请问您是杨渡杨阿姨吗？”
　　那个声音充满犹疑地问：“我是，你是谁？”
　　“我是杨律的同班同学，叫做程业鑫。”再说起杨律的名字，程业鑫莫名地心慌了，他扶着额头，谨慎地问，“请问杨律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身体好些了没？”
　　不知为何，杨渡听完他所说的话，沉默了。
　　程业鑫良久不闻她答话，更慌了，忙问：“阿姨，刚才您听了吗？”
　　“杨律不在我这里。”杨渡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十分冷漠。
　　程业鑫听罢懵住，急得脱口而出道：“那他去哪里了？”
　　许是听见程业鑫的语气里带有质问的意味，杨渡很没耐心地答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程业鑫彻底急坏了，“之前不是您一直照顾他吗？”至少在庭审以前，程业鑫仍听说杨律住在姑姑的家里。他本对此渐渐地放心了，没想到这稍稍的放心，竟变成了疏忽。
　　杨渡满不高兴地牢骚道：“他不乐意让我照顾，我有什么办法？他已经走了，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别再找来了！”话毕，她当即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程业鑫呆呆地站着，嘟嘟嘟的声音过于急促，在他的脑海里蔓延出一大片空白。
　　夕阳的余晖照在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足球场上有一群男生正在踢半场足球。早春的清寒让学生们的朝气显得清淡了些，一声声节奏分明的哨声正在指挥着直道上的体育生做快速往返跑的练习。杨律站在操场旁，望着陌生的跑道出神。过了一会儿，杨律敏感地发现有路过的女生好奇地窥视他，又在被发现时，害羞地旁顾左右。
　　杨律低头摘下平光眼镜揣进外套的口袋，慢慢走进操场，沿着跑道往前跑。他的身体恢复得还不算很好，医生建议他经常运动，但要自己把握好运动量。杨律自小不喜欢运动，听了医生的建议以后，只想到跑步。冬天刚刚过去，空气依旧稀薄和清冷，杨律不急不慢地跑着，许是有阳光的关系，慢慢地，身子热起来了。
　　这热是轻松的、温暖的，他能够在渐渐加急的呼吸里，感受到血液的流动。杨律沿着操场跑了半圈，喘得只能放慢脚步，可他没有停下来，仍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
　　不知怎么的，待他走过弯道，忽然想起有一回自己和程业鑫一起跑步，他累得走都走不动了，程业鑫却非拉着他，说跑不动也得走一走。想到这个，杨律忽然又有了一些力量，往日落的方向跑去。


第82章 chapter 13 - 4
　　白日的时长还没有因为气温的回升而拉长，开学的第一天，因为彻底地失去了杨律的消息，程业鑫心烦意乱，连饭都不想吃，更别提去操场跑步。
　　杨律能去哪里？他不上学了吗？不会的，程业鑫犹记得杨律曾说过，他想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然而，程业鑫如今回想，那或许只是因为杨律想要离开他的爸爸罢了，现在杨准已经被判刑，杨律应该已经解脱了。可是，既然已经解脱，难道他不应该重获新生，过上自在的生活吗？
　　程业鑫想着想着，感到自己的心越来越沉重。他因为这件事所受到的打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杨律更甚。杨律一个人能去哪里？哪怕真的想要逃避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能不能起码留下一点音讯，让他知道他还安然无恙地活着，甚至于，还活着。
　　如果杨律不和他的姑姑生活在一起，他能到哪里去？他的妈妈在国外，杨律自始至终几乎没有提起过她，在整个案件的处理过程中，她也没有出现过。程业鑫本以为自己拉着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端系着杨律，哪怕那绳子好一段时间没有被拉紧，他也知道杨律在那一端。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把绳子拉回来时，才发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绳子那端已经空了。
　　杨律家以前的保姆会不会知道杨律在哪里？程业鑫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被自己掐断——杨律报警时，那个保姆向警方作证杨准一直对杨律很好，这也是杨律的报警没被重视的原因之一。杨律连他可以信任的姑姑都离开了，更不可能再和那个保姆有联系。
　　程业鑫心事重重地回到寝室，才在书桌前坐了片刻，便敏锐地发现陆雨舟时不时地从旁边偷偷地看他。“干什么？”程业鑫揣着心事，无暇顾虑别的，不痛快地问。
　　陆雨舟一愣，尴尬地看看四顾左右而不语的赵德生，挠挠脸颊，小心谨慎地问：“杨律的事，是真的吗？”
　　程业鑫听罢心上凉了半截，故作镇定地反问：“什么事？”
　　陆雨舟和赵德生两人用眼神互相催促推托了好一会儿，最终赵德生含糊不清地说：“新闻上说，美院有一位教授逼自己的亲生儿子吸毒，猥亵儿子，还差点强暴他。他们都说是杨律和他的爸爸。”
　　“什么新闻？”程业鑫大吃一惊，这些日子以来他要么在养病，要么参与在案件当中，却从未注意过外界的新闻。现在突然听同学说起，程业鑫的心里陡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陆雨舟掏出手机找到网上的这条新闻，交给程业鑫看。他大抵知道自己已猜得八九不离十，神情窘促而遗憾，说：“这个新闻最近挺火的，至少在我们省内是热搜了，特别是新闻里的这位教授被判刑，美院对此作出公告以后。”
　　看到这条新闻下方的转发和评论数量，程业鑫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两个好友看他半晌不吭声，紧张地对视了一眼，赵德生小心翼翼地问：“杨律他现在怎么样了？”
　　“大家都知道了吗？”程业鑫猛地抬头，问，“班上的同学们都知道了？”
　　陆雨舟忙说：“只是私下里偷偷地讲了一下，没在群里说，也没有聚在一起谈论。”他顿了顿，小声道，“而且，今天杨律没来学校……”
　　程业鑫头皮发麻，冒了一身冷汗。他听得出来，陆雨舟他们出于担心，已经把事情的影响说得非常小。既然网上已经有那么多人知道这件事，新闻里又明确地提到离岛派出所，但凡知道一点杨律家庭背景的人都有可能想到是他。如果是这样，杨律回到学校以后又该如何继续学习和生活？想到杨律像花蕊一般敏感的个性，程业鑫又急又慌，一时之间竟庆幸杨律没有返校了。可是，或许杨律正是知道会变成这种局面，所以才没有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案件结束以后，他和他的姑姑一起生活。但是我刚刚得知，他已经不在他姑姑那里了。”程业鑫心有疑虑地说着。
　　赵德生关心道：“那他能去哪里？”
　　这正是深深困扰着程业鑫的问题，他眉头紧锁，无法在空白的脑海里理出一丝头绪。他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在台风天里疯狂地随风飞舞着，毫无落地的实感。什么时候能落地？是一股脑地砸到地上，摔个支离破碎吗？对于朋友的问题，程业鑫茫然地摇了摇头。
　　但他不能就这么落到地上，哪怕在疯狂的风雨当中飘摆不定，他也要先飘到杨律的身旁。这次，他不能再丢下杨律一个人不管了。程业鑫把手机还给陆雨舟，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寝室。
　　每次开学，都是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最忙碌的时候。程业鑫知道罗远霏晚上会在办公室里值班，在晚自习开始以前，他先来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四位正在埋头工作的老师，程业鑫礼貌地敲了敲门，罗远霏听见后抬头往外望，看见是他，怔了怔，但目光闪烁之间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程业鑫进了办公室，在罗远霏的办公桌旁看见一只摊开的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婚宴用的喜糖、花生和红枣，不知是哪位老师最近结婚了。
　　“有什么事吗？”罗远霏摘下眼镜放在一旁，谨慎地问。
　　程业鑫仔细地观察着老师脸上细微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问：“罗老师，您知道杨律为什么没有回学校上课吗？”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不约而同地朝罗远霏这里看，又在程业鑫回视时，故作忙碌地俯首在案。看来，杨律的事情，老师们也全知道了。程业鑫既不安又烦躁，默默地忍耐着，殷殷地等老师的答案。
　　罗远霏抬眸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窘促而无措地舔了舔嘴唇，半晌，才为难地回答：“杨律他转学了。”
　　闻言，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他强迫自己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追问：“他转学了，转到哪里去了？在哪所学校，还在本市吗？”
　　罗远霏忧愁地望着程业鑫的脸，不答反问：“程业鑫，你额头上的伤疤哪里来的？”
　　程业鑫咬紧牙关，闷声不作答。
　　师生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既不肯说自己所知道的事，也不愿多问对方——免得换来对方更多的问题，揭露他们共同得知的真相。两厢沉默良久，罗远霏将自己的两只手反复交握，带着勉为其难的镇定，说：“杨律办理转学手续时，向学校要求过不把他的去向告诉任何人。我们作为校方，对杨律现在的情况，也有责任提供帮助和保护。既然他不希望我们说、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想，你也别追问了。”
　　“可我不是别人！”程业鑫急得喊道。
　　罗远霏一愣，看程业鑫的眼神变得愁苦和疼惜了许多。
　　程业鑫急促地呼吸着，很快便满脸通红，请求道：“老师，求求你告诉我，杨律到哪里去了。如果他真的不希望被打扰，我保证一定不去找他。但是求你告诉我，他的下落。”
　　“程业鑫……”罗远霏忧愁地看着他，还是选择摇头，“对不起，老师不能告诉你。”
　　面对罗远霏毫不动摇的态度，程业鑫又气又急，咬牙切齿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如果您还能联系到杨律，请您转告他，我一定会找到他。哪怕他是一根掉进大海里的针，我也会捞起来。”话毕，程业鑫在罗远霏震惊的目光中，愤愤然地离开了。
　　为了和老师见面，程业鑫晚自习迟到了。当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早已开始自习的同学们纷纷对他投以惊诧的目光，其中不乏在程业鑫回到座位后窃窃私语的。程业鑫的余光里瞥见周围有同学偷偷摸摸地交头接耳，神经过敏地认定他们正在议论杨律，当下气得狠狠地往杨律的空椅子上踹了一脚。
　　椅子当即被踹到一旁，吓坏了教室里的所有人，同学们一个个紧张地看着程业鑫，为他可能会有的下一步行为而心惊胆战。程业鑫回头冷冷地环视了教室一周，所有与他目光相遇的同学全都噤若寒蝉，埋头假装做自己的事情了。他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椅子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本课本，打开来试图通过看书让自己冷静一下，结果才翻开第一页便看不下去，抓起书往课桌上用力地摔，又把周围故作淡定的同学吓了一大跳。
　　杨律转学了，学校不肯透露他转入的学校。作为杨律监护人的杨渡说杨律现在不和她生活在一起，人海茫茫，程业鑫上哪里找他去？刚才在办公室里对着老师大放厥词，程业鑫也知道自己只能说一说那样的气话，他有什么能力从大海里捞出一根针？
　　“喂。”在所有人都怕被程业鑫的怒火波及，躲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敢吱声时，顾语瞳走到程业鑫的身边，扶起那把被他踢飞的椅子放回原位，抬了抬下巴，坐下后问，“你搞什么鬼？”
　　程业鑫烦不胜烦，扭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顾语瞳良久不见他作答，想了想，问：“没消息？”
　　闻言程业鑫微微错愕，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一些，憋屈地看向好友，无奈地摇头。俄顷，他转身向顾语瞳说明道：“罗老师不肯告诉我他转学到哪里去了。他的电话停机，发消息也不回。人跟蒸发了似的。”
　　顾语瞳的手指在课桌上敲了片刻，思忖后问：“你给他发了什么消息？我看看。”
　　程业鑫听罢犹豫了一下，耐着困窘把手机里的聊天软件打开，递给顾语瞳看。和杨律失去联系以后，程业鑫每天都会给杨律发消息，要么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要么问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更多的则是道歉和请求和好的话。如今全被顾语瞳看了去，程业鑫说不窘是假的，但见到顾语瞳蹙着眉头，程业鑫又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
　　“手机停机有可能是换了别的号码，但是你还可以给他发消息，说明他没有把你从好友里删除。”顾语瞳把手机还给他，“除非他不再用这个软件了，否则，我想你们还能和好。只要你能找到他。”


第83章 chapter 13 - 5
　　程业鑫本因失去杨律的音讯而烦躁不堪，脑子非常混乱，想事情没有顾语瞳这样的旁观者冷静。经顾语瞳这么一说，程业鑫的心里忽然又燃起了希望。
　　他试图冷静下来，认真地把结案以后发生的事都梳理了一遍。案件结束以后，由于杨律的妈妈在国外，他选择了姑姑作为自己的监护人。法院听取他的意见，也对监护人做了指定。所以，现在杨律的姑姑作为他的监护人，理应履行抚养和监护他的义务，不能够拒绝抚养他。而且，杨律的情况比较特殊，事情又刚刚结束不久，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能否健康地生活，这应该还在居委会和民政部门的关注当中。在这样的前提下，杨渡不可能完全和杨律断开联系，对他的生活不管不顾。
　　程业鑫想了很久，推测杨律说不定转学到他姑姑所在的城市去了，这样既可以让杨律有一个新的生活环境，没那么多人认识他，也方便他的姑姑对他履行监护的义务。但是，为什么杨渡会说杨律不在她那里了？她会不会也隐瞒了什么？
　　放学后，程业鑫在回寝室的路上给谢文伟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找到杨渡的住址。
　　谢文伟听完愣了，严肃地说：“不可以。”
　　“为什么？”程业鑫思来想去，目前只能找到杨渡这么一条线索，本想通过谢文伟打听一番，没想到却遭到拒绝，“你不是警察吗？查个住址怎么了？”
　　“除非是案件需要，否则这是公民的隐私，不能任意查询和透露！这是违法的！”谢文伟气呼呼地说完，冷静下来，语重心长地问，“阿鑫，你是不是还想找小律？”
　　程业鑫闻之停下脚步，反问道：“难道我不应该找他吗？”
　　谢文伟一哽，沉声道：“应该，但是不能借助这种手段。你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总还会有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老师不愿意说杨律转学到哪里去了，谢文伟不能帮他查杨渡的住址，他还有什么办法？程业鑫气结，险些要开口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如果在杨律报警时，警察能立案调查，后面哪里会有那么多事？！但程业鑫又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规矩不会按照他的意愿而改变，无论他的个人意愿有多么强烈。
　　程业鑫暗想和谢文伟抱怨也没有用处，强忍着怒气，说：“我知道了。”话毕，他挂断了电话。
　　熄灯之前的宿舍楼格外热闹，随处可以听见脸盆水桶敲敲打打的声音，更有人放声高歌，偶尔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暖水瓶砸得停止演唱。
　　程业鑫匆匆地走在熙熙攘攘的楼道里，走进寝室发现其他三人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他们看见程业鑫回来，立刻中止了话题。程业鑫带上门，疑惑地问：“干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见他的态度比起早些时候在教室里好转了些，才稍稍放松警惕。陆雨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们刚才在猜杨律有可能转学到哪里去。”
　　赵德生连连点头，接话道：“你不是说他后来和姑姑在一起吗？我们就想会不会转学到邻市去了。毕竟，省学籍管理办法里面规定同城不能互转，他如果转学，应该只有这个可能。”
　　“不过，邻市跟我们学校同级的学校有三十几所，以杨律的成绩，无论哪所学校的入学考试，想通过应该都不是问题。”顾语瞳无不犯难地摇头，问，“你叔叔有什么办法吗？”
　　提起谢文伟，程业鑫呼了一口气，道：“别提了。”折腾和担心了一整天，程业鑫稍微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饿坏了。他收拾收拾自己烦躁的心情，问：“有吃的吗？”
　　陆雨舟和顾语瞳对视了一眼，忙道：“你等等，我还有两包泡面。”
　　程业鑫：今天才知道你转学了。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一个人生活吗？如果是住在学校里，偶尔也和周围的同学们说说话，有事情别闷在心里。如果一个人住在外面，更要照顾好自己，准时吃饭。最近天气变暖了一些，但别急着减衣服，千万别感冒了。
　　幽暗的车厢里没有开灯，杨律的脸被手机的屏幕打亮。他读罢程业鑫的信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好到了该下车的路口。杨律来到公交车的后门口等候，待车停稳，他下了车，朝自己租下的单身公寓的方向走。
　　路过小酒馆的门口，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味。杨律在酒馆的门口驻步，片刻后推门入内，问：“请问有酒糟卖吗？”
　　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娘惊讶地看着这个在深夜光临的少年，扑哧一笑，起身道：“有，你要多少？”说着便往里走。
　　杨律推了推眼镜，冲着里头说：“能做一份酒糟煮鸡蛋就行。”
　　“这可不好卖呀，你多买点儿吧。”老板娘在里间回道，“家里有冰箱吗？放几天不是问题的。现在晚上冷，煮点酒糟吃，睡觉香！”
　　杨律正是这么想的，最近他已经停药了，但一时还无法仅靠自己的心理调节而提高睡眠质量，在课堂上却常常昏昏欲睡。回家以后，杨律还会看一会儿书，他想煮点酒糟，也可以暖一暖身子。他还在考虑究竟要买多少，老板娘已经给他装了满满的一瓶。杨律微微错愕，问：“多少钱？”
　　“十块钱。”老板娘笑眯眯地看他，双臂搭在柜台上，半趴半倚着。
　　眼底的视线掠过老板娘自低胸T恤的领口露出来的丰满胸脯，杨律沉默着从书包里掏出钱夹，给她十块钱。
　　“你是五中的学生呀？”老板娘欣然接过钱，“原来五中还有像你这么漂亮的孩子，以前怎么没有见过？是刚下晚自习吗？”
　　杨律穿着崭新的校服，外套左侧的胸口印着学校的名字，无怪乎老板娘会知道。他双手捧着那瓶酒糟，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匆匆地离开了。
　　他走得很急，很快就回到了公寓的楼下。
　　这栋公寓楼刚建成不到一年，比起周围的老建筑，显得格外年轻。公寓楼里住了不少像杨律一样在外租房的学生，基本和他一样就读于五中，但他们要么是起早贪黑的备考生，要么是热恋中的小情侣，像杨律这样安静独居的很少。除了学生以外，更多的则是刚工作不久的上班族，他们比学生起得更早，杨律时常在大清早听见隔壁屋的女人蹬着高跟鞋赶着出门的声音。
　　杨律回到这间经过自己简单布置的小屋，关门后把门反锁。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径自往厨房走。
　　冰箱里还留着两颗上周买的鸡蛋，杨律取出其中一颗，放在一旁备用。
　　结案后不久，杨律向姑姑一家道了别。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和他们一家不熟悉，因着他与杨准之间的事，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生活，杨律总是很容易便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隔阂。
　　他宁可住到外面来，但也不愿意住在学校。在那个案件里，杨律虽然作为被害人没有被公布姓名，但杨准身为高校的教授，犯了那样的罪，足以成为新闻的噱头，吸引众人的眼球。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律转学不到一周，已经有聪明又好事的人猜到他的来头。
　　哪怕不是如此，杨律也不愿意和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他选择在外面租房子，姑姑便帮他安排了这里。现如今，杨律除了偶尔得忍受知情人的闲言碎语以外，已然过上了自己原本想过的那种生活——一个人，无拘无束地独自生活，渐渐地掌握一些必要的生活技能，懂得在乍暖还寒的夜里给自己煮一碗酒糟鸡蛋。
　　不过，他忽然间记不起来最初在自己的这个愿望里，究竟有没有“一个人”这个设定。如果有，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达成了，却还是觉得不是特别自在、特别开心？
　　回过神时，奶锅里的酒糟已经煮开，杨律往里面打了一颗鸡蛋，搅拌片刻后关了火。
　　他没有盛出一碗来，而是直接就着奶锅吃。四溢的酒香令杨律想起了某一个雨夜，冬天的雨声淅沥淅沥地落在碗里，落在粘稠的、柔和的鸡蛋汤和酒糟上。杨律坐在台灯旁，一边看书一边吃这一小锅酒糟煮鸡蛋，吃着吃着，身子便暖和了。
　　尽管邻市和市中同级的高中有三十几所，但同样名列全省前十的学校却只有两所。程业鑫细思过后，觉得如果自己是杨律，会选择的不外乎这两所学校，这么一来，找人的范围便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根据这个推测，程业鑫去了五中和鸣中两所学校在网上的社区论坛，查找在最近一周内出现的新帖，很快就在活跃的五中论坛里找到了关于转学生的八卦帖。虽然这个几天前发布的新帖沉在尾页，不过程业鑫点击入内以后，还是通过“混血”、“二年级”、“高”还有“帅”这样的词语猜测其中所指的应该是杨律。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巧合，不过程业鑫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很大的希望。可惜的是，他添加发帖人为好友并给对方发送私信，两天过后，对方还是没有给他回应。会不会是他问的问题太唐突了？程业鑫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同学，请问你在帖子里提到的那个转学生，你知道他是从哪里转到你们学校的吗？”——这样的问题，应该不至于是一种冒犯吧。
　　程业鑫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的手机收缴了。他惊讶地抬头，对上罗远霏略带愠意的目光。
　　“下课来拿。”罗远霏严肃地说完，重新走回讲台上课去了。
　　程业鑫不耐烦地撇撇嘴，还是没有听课，他把练习册翻到远超课程进度的部分，翻开草稿本埋头算了起来。


第84章 chapter 13 - 6
　　下课后，所有的同学纷纷冲向食堂吃午饭，只有程业鑫意兴阑珊地往班主任的办公室走。
　　罗远霏正在办公室里等他，待他来到自己面前，把手机还给他以后，语重心长地说：“程业鑫，老师知道上课的内容你全会了，可是上课玩手机这种行为非常影响其他同学的情绪。如果你实在不想听课，可以自己看书或者写作业，但请不要再把手机拿出来了。”
　　为着杨律的事，程业鑫的心里对罗远霏有些埋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勉为其难地说：“我知道了。”
　　罗远霏烦恼地看着他，大概也明白学生的逆反情绪因何而起，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地说：“好，回去吃饭吧。”
　　程业鑫没有说道别的话，而是直接走了。刚刚走出办公室，程业鑫立即重新打开手机里的应用，但没有得到任何惊喜，那个发帖人依旧没有回复他的信息，论坛里也没有刷出新的关于转学生的内容。
　　来到熙熙攘攘的食堂，程业鑫毫无胃口，他寻了一支排队人数较少的队伍，排在末尾。很快，程业鑫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四处张望后发现是排在附近队伍中的顾语瞳。程业鑫离了身后已排出长队的队伍，走向顾语瞳，经得身后同学的同意以后插进队伍里。
　　顾语瞳知道社区论坛的新发现，看程业鑫心浮气躁的模样，问：“还是没消息？”
　　“没。”程业鑫烦躁地摇头，“我想去五中看看。”
　　顾语瞳惊讶地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明天吧。”程业鑫想过了，一所高中充其量只有几千人，想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容易多了。
　　“你看看，我就说是那小子吧！”在嘈杂的鼎沸人声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刺耳的声音，得意洋洋地说，“平时娘里娘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现在你看，被老爸鸡奸！难怪平时阴阳怪气的，说不定那玩意儿早被玩烂了吧！”
　　听到这话，程业鑫猛地回头，只见蒋旭正拿着手机与刘楷分享什么信息，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分明是兴致勃勃的模样。
　　刘楷憨笑着抓抓脸颊，说：“不过，之前的新闻里不是说他被迫吸毒嘛，说不定是中毒以后意识不清才被强的？”
　　蒋旭撇撇嘴，完全不以为然，老神在在地说：“什么意识不清？那么多宣传片，你没看过？吸毒都是爽的！再说了，什么被迫？虽说长得瘦不拉几跟白斩鸡似的，不过老大一个人，要是他不乐意谁能强迫？打不过不会跑吗？说明肯定还是乐意……啊！”
　　话没能说完，蒋旭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拳头打翻在地。周围所有的学生都始料未及，惊得退避三舍，蒋旭难以置信地抬头，见到是程业鑫挥的拳头，登时两眼发亮，从地上一跃而起立即朝程业鑫扑来。程业鑫同样毫不含糊地往前冲，却被顾语瞳从后面架住，避开了蒋旭。
　　“喂！都冷静！”顾语瞳大喊道。
　　刘楷忙不迭地也在对面拦住火冒三丈的蒋旭，人群中出来了几个肯帮忙的男生劝架，好不容易才拉开了恨不得把对方揍得鼻青眼肿的两人。
　　“放开我！”蒋旭的双臂被人架住，仍猛朝程业鑫踢腿，狠命地往半空中乱踹，“敢揍我？你他妈不要命了！”
　　程业鑫不堪示弱地吼道：“揍的就是你这种在人背后搬弄是非的下三滥！”
　　“知道你是杨律的姘头！”蒋旭破口骂道，“老婆被自己亲爹睡了，还给人擦屁股。你丢不丢人！”
　　程业鑫听得一股热血只往脑门上涌，奋力要挣脱拦住自己的同学，还没能挣开顾语瞳的手，已听见顾语瞳先怒不可遏地骂道：“操你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回事？！”正当双方的理智接近于零时，围观的人群背后突然传来了罗远霏的声音。同学们纷纷给老师让路，罗远霏见到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拨学生，严厉地质问道：“怎么？在食堂里也想打群架吗？！”
　　刘楷委屈地喊道：“老师，是程业鑫先打人！”
　　“谁让你们他妈的嘴贱！”程业鑫怒目瞪道。
　　“够了！”罗远霏生气地瞪向骂脏话的程业鑫，双眼在眼镜片背后冒着冷光，“想去政教处评理是不是？啊？！”
　　训话间，学校的保安赶到了。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学生们的意气也因情形的强势而削弱了些。罗远霏气得面红，厉声道：“程业鑫，你跟我回办公室去！顾语瞳，你留下来跟他们道歉和调解。搞什么鬼，在学校里你们也想闹翻天了？！”
　　顾语瞳转眸冷视着那两个嚼舌根的人，继而为难地对程业鑫使了个眼色，劝他别在老师的面前乱来。罗远霏刚刚转身，蒋旭立即朝程业鑫他们竖起了中指，程业鑫恶狠狠地回瞪他，快步跟着班主任离开了食堂。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校道上，待路人变少了一些，罗远霏马上回头失望透顶地责备道：“程业鑫，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跟蒋旭他们胡搅蛮缠？他们现在能不能毕业都是个问题，你和他们搅合些什么？！”
　　程业鑫没有心情向老师解释和说明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却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被热血冲昏头脑，一心只惦念着杨律的下落。“老师，杨律到底转学到哪里去了？”程业鑫不答反问。
　　罗远霏没有想到程业鑫开口所提的竟然是这个问题，顿时怔住。俄顷，她闪烁其词道：“那件事情对杨律的影响很大，他需要新的环境，展开新的生活……”
　　“他是不是在邻市五中？”程业鑫不听这些没用的说辞，抢白问道。
　　闻言，罗远霏吃惊地看着他，垂眸时神情充满了猜疑和不确定。最后她摇摇头，仍坚持道：“我答应过杨律，绝不把他的去处说出去。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程业鑫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钟，无动于衷地说：“我知道了。”他不再给罗远霏教训自己的机会，也知道罗远霏大概不会再想着教训自己了，所以，他转身快步地离开了。
　　明明即将到午休时间，程业鑫却没有回寝室。他回到教室里，拿到自己的书包，确认钱包里的身份证件和银行卡都齐全以后，把钱包放进书包里。程业鑫背上书包往外走，打开手机上的订票软件购买去往邻市的列车票。软件正要转到付款的页面时，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罗远霏的信息。
　　程业鑫愣了愣，打开信息一看，上面写着：现在是杨律最需要帮助和陪伴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帮助他。
　　春日的温暖在午后渐渐地发酵。中午，程业鑫在去往邻市的列车上昏昏欲睡，阳光透过玻璃照到他的脸上，皮肤干燥得有些发痒。列车上的信号很差，程业鑫搜索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搜到五中的高中二年级在哪个校区上课。
　　正是上课的日子，程业鑫穿着校服晃荡在外，难免让邻座的乘客对他产生好奇。那是一位看起来很健谈的大叔，问他在哪个学校上学，程业鑫一来因逃课而心虚，二来校服上已有校标，遂不想和大叔搭话，只赧然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大叔满是猜疑地打量了他几秒，怕是料定程业鑫是个逃课外出的坏学生，不以为意地努努嘴，看起车上的杂志来。
　　幸好去往邻市的车程只有半个小时，程业鑫很快便下了车。他根据从网上查到的地图，径直前往公交车站乘车。
　　这是一座看起来十分安逸的小城，又与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很不一样，在一座座并不时尚的楼房间，程业鑫仿佛感受到了岁月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这种热闹却算不得繁华的感觉，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
　　中途需要换乘，程业鑫下车以后留在原地等车。午后的日头很晒，程业鑫将脱下来的外套塞进书包里，撸起衬衣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将要转乘的那趟公交车不急不慢地开过来，找出零钱正等着上车，没想到抬头时却看见公交车从面前缓缓地开过。他愣了一下，连忙挥着手往前追，等车停稳开门后，跳到了车上。
　　司机操着本地方言说：“不招手我怎么知道你要坐车？”
　　程业鑫投了币，闻言发窘，但听司机师傅的语气不像责备，反倒像一句邻里间无意的牢骚。他讪讪一笑，往空荡荡的车厢内部走。
　　车开以后，为了入乡随俗，程业鑫留意着车上其他乘客的动静。
　　他发现除非站台上有乘客挥手示意，否则这里的公交车司机确实不会在每一个路过的站台停靠。至于下车前，乘客也需要按压位于后门的提示铃，司机才会在那一站停车让有需要的乘客下车。
　　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程业鑫照着自己寻到的规律，等到快下车时走到后门按了按提示铃。公交车果然在到站后停靠站台，程业鑫下了车。


第85章 chapter 13 - 7
　　从公交车站举目望去，目及之处并没有见到学校的大门，程业鑫照着手机地图上的导航指示往巷子里走，小巷两旁几乎全是造福学生的美食小吃店。走着走着，程业鑫看见了坐落在深巷当中的校园大门。
　　五中和市中一样，都是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名校，同样坐落于闹市之中，看起来却比市中僻静许多。
　　大门口的伸缩门关着，一旁立着“上课期间请勿喧哗吵闹”的告示，门卫的窗户前摆放着“来访登记”的牌子。程业鑫走过去，礼貌地问：“您好，我想做一下登记。”
　　门卫看他穿着中学校服，又是学生模样，起身奇怪地问：“你找谁？”
　　程业鑫不由得怔了怔，他只猜测杨律在这里上学，对此还不能十分确定，更不知道他在哪个班，只报名字又怎么能获取门卫的信任？ “我想找高二的杨律，他这个学期刚转学到这里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确定一些。
　　门卫满是怀疑地说：“高二有五百多名学生，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新来的转学生？你说的人是哪个班的？”
　　程业鑫闻之喉咙发紧，含糊地答道：“我也不清楚……”
　　见状门卫对程业鑫的质疑更深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弄清楚了再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要打扰学生们上课。”
　　“但是……”程业鑫眼看着门卫说完话又重新坐下读报，分明没有再理睬自己的意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等放学。他刚刚转身，便听见门卫在屋子里小声地嘀咕道：“逃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走开后不久，程业鑫才想起自己没有吃午餐，而此时距离晚餐时间也只剩短短几个小时了。程业鑫在周围找了一家港风简餐餐厅，一边吃着咖喱鱼蛋一边等待五中放学。
　　他已经给门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也不知等会儿放学时他再过去，门卫还认不认得他。程业鑫希望彼时那个门卫已经下班，而新轮值的门卫能够通融一些。他翻出自己的学生证，希望届时这本学生证能够起点作用。
　　不知是不是太饿的关系，程业鑫觉得这家的鱼蛋很美味，奶茶也非常好喝。平时杨律下课以后，会不会到这里来吃饭？他会不会就坐在自己现在这个座位上？又会点菜单上的哪样食物？
　　程业鑫无所事事又想入非非，结账离开前，从手机里翻出杨律的照片，问服务生：“请问你们在店里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是五中的学生。”
　　服务生看着照片，好奇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道：“没见过。”
　　“哦……”程业鑫在心里嘲笑自己太异想天开，仍对她说，“谢谢你。”
　　程业鑫来的不是时候，为等学校放学，他无处可去。他在附近的街道上逛了逛，在学校旁边见到一家书店，索性走进去找了一本书翻阅。
　　看书倒是十分打发时间，程业鑫心不在焉地读完了一本短篇小说集，听见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
　　他连忙放下书离开，走到门口仍未见有学生出来，不得不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程业鑫看见已经拉开的伸缩门内有身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立即走上前去搭讪。
　　甫一走出校门便被人搭话，这让被拦下的学生吃惊不已，程业鑫马上道歉，说：“对不起，请问你们是高二的吗？”
　　那两个学生不约而同地摇头，古怪地看了程业鑫一眼，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程业鑫挫败，只好又向其他刚放学的学生搭话，可是学生们要么不回答，要么说自己不是二年级的学生，等程业鑫终于找到一个高二的学生，对方又说不知道有转学生这回事。
　　程业鑫在门口找了十来分钟，终是无果，反而引来了门卫的注意。
　　门卫从屋子里走出来，不满地说：“喂喂，你怎么回事？你到底要找谁？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很影响同学们放学，你知道吗？”
　　正如门卫所说，程业鑫在校门口焦急地找人，不但没有人主动上前询问，还有不少同学还没被搭讪已经远远地走开。程业鑫被问得芒刺在背，说了太多的话，又口干舌燥，面对门卫的质问，他一时没答上来。
　　就在此时，他见到一对结伴放学的男生和女生经过，不顾门卫凶神恶煞的目光，忙走近打招呼：“你们好。”程业鑫暗想，如果这次再问不出个结果，他得回去再想办法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男生问：“什么事？”
　　“不好意思，”程业鑫实在碰壁太多次，态度尴尬而无措，“请问你们是高二的学生吗？”
　　男生点头，说：“是，有什么事吗？”
　　程业鑫的心头冒出了希望，但他稳住情绪，谨慎地问：“请问，你们年级这个学期有没有新转来的男同学？”
　　男生和女生面面相觑，都迷茫地摇了摇头。
　　“没有吗？”程业鑫不愿意放弃，好在他们也没有避而远之的意思，忙在他们没离开前又问，“他是个混血儿，和我一样高，偏瘦，皮肤很白，长得很漂亮，五官非常精致。真的没有吗？”
　　女生眨巴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话，好像前天见过一个呢。不过他穿着校服，所以没想到是转学生。”
　　程业鑫听罢眼睛一亮，问：“请问是在哪里见过他？”说着，他找出手机把杨律的照片给女生看，“是这个人吗？”
　　两人凑近来看，女生连连点头，而男生也恍然道：“是他啊！今天中午我还在食堂见过，以为是国际班的，所以没多想。”
　　“我在操场看见的，放学以后他在那里跑步。”女生说道。
　　幸好这所学校的学生很少，人数还不及程业鑫他们学校一半，占地面积也不大，学生之间未必全都互相认识，但打照面应该是常有的事。程业鑫得知杨律确实转学到这里，难掩激动之情，请求道：“下次见到他时，能帮我留意一下吗？我是他的朋友，但最近失去联系了，我一直在找他。”
　　话到此处，两个五中的学生看了看对方，男生赧然地摇头，抱歉道：“这个……不是很方便……”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丝希望，没想到这么快就遭到拒绝，程业鑫闻言愣了愣。但程业鑫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对萍水相逢的人来说确实过分了，他装出不介意的样子淡淡一笑，仍说道：“没关系，谢谢你们。”
　　抱臂等在一旁的门卫一看见本校的学生离开，马上走过来说道：“同学，你这样很影响我们的同学正常上下课，如果你真要找什么人，请确认班级和姓名以后，再来寻访。”
　　明明知道杨律就在这里上学，却找不到他，程业鑫为此又急又焦。面对门卫的驱赶，他忙不迭地找出自己的学生证向他展示道：“我不是社会青年。这是我的学生证，叔叔，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找人而已。”
　　门卫看也不看他的学生证，不耐烦地说：“不管你有没有恶意，好学生不会不上课，跑来别的学校门口堵人。你家在邻市，过来起码得一个多小时吧？你们学校也是省重点，下午不用上课吗？”
　　程业鑫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干着急。
　　“快回去吧！”门卫说着，大幅度地挥了挥胳膊。
　　虽然被赶走了，但程业鑫已经能确定杨律在这所学校就读，心想要找到他是迟早的事。既然已经逃了半天的课，程业鑫心想，再逃一个晚自习也无所谓。说不定等到明天再过来，门卫换了人，他真能走进学校里去。
　　刚才那个女生说见到杨律放学以后在操场跑步，尽管这只是一条听起来无关紧要的信息，不过程业鑫还是因此感到高兴。杨律以前根本不爱运动，更不可能主动进行体育锻炼，无论如何，现在杨律已经开始锻炼身体了，这对杨律来说是一件好事。
　　看来，杨律已经懂得如何更好地照顾自己了。程业鑫在心里欣慰地如是想着，转念之后，又不由得戚戚然——倘若杨律一个人也能够很好地生活，还要他做什么？
　　程业鑫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在路边买了一杯奶茶解渴，盘算着晚上他要住在哪里。找到杨律之前，他暂时不打算回学校，虽然旷课逃学很不好，不过程业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预感告诉他，他很快就会找到杨律了。
　　在外流浪了大半天，程业鑫的脸上满是油光，头发也油腻地耷拉着。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当中没精打采地走着，奶茶很快喝完了，他丢掉空杯子，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旅馆和酒店。
　　程业鑫总希冀着能在附近看见杨律，故而他不敢走远。手机的地图里没有显示这附近有符合规格的旅馆，程业鑫茫然地四处张望，看见一栋小楼外立着一个灯牌，写着“臻爱旅馆”，一看就知道是民居楼改造的小旅社。
　　他犹豫片刻，朝这家旅社走去，没想到才走两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巷的尽头。程业鑫的心登时咯噔了一声，未等自己回过神来，拔腿便朝杨律跑去。


第86章 chapter 13 - 8
　　在黑暗的夜色中，在肤浅的霓虹灯光下，杨律独自行走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孑余。程业鑫向着他的方向奔跑，却看见一辆公交车稳稳地停靠在路边的站台上，他大吃一惊，眼看着杨律上车，连忙朝他大声地喊：“杨律！”
　　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喊声，正要上车的杨律愣了愣。不知为何，杨律没能马上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大概是因为这声音的出现太像一种奇迹了。
　　他讷讷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从街道那头跑来的程业鑫，心脏猛地收紧，连呼吸也忘了。
　　突然，同样等着上车的乘客看杨律愣着不上车，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杨律吓了一跳，惊得往上迈出步子，很快又被身后涌上来的乘客挤到了车厢内。
　　程业鑫好不容易就要跑到站台，却眼睁睁地看着公交车徐徐地开走。他跑得太急太快，胃里的奶茶往上反酸，直往食道上顶，呛得他几乎呕吐出来。程业鑫两腿发软，扑通跪在马路上，仍喘个不停。胃里反酸的气味一波接一波，他艰难地强忍着，看到公交车开进夜色当中，渐渐地在车流中消失不见了。
　　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程业鑫回头一看，忙不迭地从马路上爬起来，走到路边。也许是由于情绪激动，也许是由于运动过激，程业鑫拿出手机时双手发抖。他艰难地打开手机里的社交软件，汗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屏幕上，而他点开置顶聊天的页面给杨律发信息。
　　没有想到，这条信息还没有输入完毕，袁素馨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程业鑫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含糊地说：“喂？妈。”
　　“你到哪里去了？”袁素馨在电话里既生气又着急地问，“为什么老师说你下午不在学校里，晚上也没有上晚自习？你现在人在哪里？赶快回学校！要么，赶紧回家！”
　　程业鑫的呼吸迟迟无法平静，听见妈妈的质问，他忽觉眼眶发热，哑声道：“妈，我刚才见到杨律了。”
　　袁素馨愣了愣，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许多，问：“在哪里？”
　　“在邻市。”想到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程业鑫突然又激动起来，“妈，我已经找到他了。我知道他在哪里上学，很快就能再见到他！”
　　面对儿子的兴奋，袁素馨沉吟良久，用试探的语气劝他冷静：“阿鑫，既然你已经见到小律了，为什么现在没有和他在一起呢？”
　　听罢，程业鑫愣住，忙道：“那是因为他要坐车，我没追上……”
　　“他看见你了吗？”袁素馨打断他，语重心长地问，“要是他见到你了，为什么还上车？阿鑫，小律会不会不想见你？如果是这样，你何必再勉强他？”
　　程业鑫头脑一热，紧张地否认道：“不会的！他不会不想见我！”他捂着额头，劝自己冷静冷静，俄顷道，“我会跟他和好，把他带回家。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跟他走！”
　　袁素馨语塞片刻，急道：“我没说不同意你俩在一块儿，但是你得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不好好上学，晚上也不回学校，打算在外面流浪吗？你觉得小律看见你这样，会高兴吗？我不管，你现在马上回家！我和阿文会去码头接你，你要是敢不回来，以后也别回来了！我不相信小律知道你这样，还会乐意跟你在一起！”话毕，袁素馨不留余地地挂断电话。
　　程业鑫听着电话中的忙音，怔了片刻，气得险些当场摔手机。夜里转凉了，冷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很快将他被热血涨红的脸降温。他微微地张着嘴巴，哑然得说不出任何话来。袁素馨的这一通电话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望着灯火阑珊的街道，他早已不知杨律去往了何处。
　　看来，杨律确实没有住在学校里，他是一个人独自住在外面吗？程业鑫看见又有一趟公交车朝站台驶来，恰好是刚才杨律所搭乘的那一路，鬼使神差地，他朝这辆公交车招手，上了车。
　　这一路公交车的乘客较多，车厢内不开灯，程业鑫迷茫地往车厢的内部走，坐在后排的一个空位上。望着车厢里的乘客，其中有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学生，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程业鑫想：他们大概全是每天搭乘这路公交车出行的固定乘客。思及此，他突然非常羡慕这些人，因为这些人每天都有可能见到杨律。
　　程业鑫累极了，他疲惫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努力地提起精神来。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程业鑫不由得想，这些全是杨律每天会看见的街景。公交车每经过一个车站，程业鑫都会猜，杨律是不是就在这一站下车？因为这样，这路公交车所经过的每一个车站，突然之间都变得非常特别。
　　可惜，程业鑫直到坐到终点站，都不知道杨律在哪里下了车。再不走，回家的列车就要停运了，程业鑫终究抱着遗憾，在终点站搭乘了一趟可以抵达火车站的公交车，在静静摇晃的车厢中，迷迷糊糊地回家。
　　搭乘晚班的轮渡回到离岛，船只尚未靠岸，程业鑫已经遥遥地看见等在码头的袁素馨和谢文伟二人，谢文伟的身上穿着警服，怕是下班以后不曾回家。等到儿子回来，袁素馨急匆匆地走上前，凝望他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责备的话。
　　三人沉默着往家的方向走，此时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漆黑的道路上偶尔一两盏路灯也显得落寞而冷清。走着走着，程业鑫忽然打破沉默，问：“沄夏姐呢？”
　　谢文伟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这是问自己，答道：“还在店里吧，今天是进货的日子。”
　　程业鑫默默地点头，自此，再没有人说话。
　　“你吃过了吗？”回到家里，袁素馨终于发问。
　　程业鑫很饿，但他没有胃口，犹豫了一下以后摇头。
　　见状，袁素馨说：“那我去热饭。”
　　程业鑫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回房把书包丢在一旁，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无电关机。他从抽屉里取出充电器，关上抽屉之前，看到放在里面的小半罐姜汁软糖。程业鑫揭开盖子，抓了两颗糖放进嘴里嚼，姜汁的辛辣和白糖的清甜混合在口腔里，他突然才明白为什么杨律当时那么喜欢吃。那时应该让他吃完的，程业鑫这么想着，把糖罐子放回了远处。
　　手机在接通电源以后，稍等片刻便自动开机，然而里面没有新的信息。程业鑫蹲在衣柜前找衣服，打算洗个澡，洗掉这一身的汗味和疲惫。可是，打开衣柜，他又见到了杨律先前住在这里时留下来的衣物。程业鑫拿起一个袜子团，不自觉地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时，他匆忙地把这双袜子放回原处，拿上换洗的衣物，急急忙忙地去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
　　程业鑫洗去身上的劳累，人变得冷静了许多。但不知为何，这份冷静中带着些许木然，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浴室和卧室之间走了两回，最终才想起自己起初是打算刷牙。当他往牙刷上挤好牙膏，他又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走到楼梯口，程业鑫正遇上快步上楼的袁素馨，两人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袁素馨一愣，说：“饭菜热好了，下来吃吧。”
　　程业鑫点点头，乖觉地下楼。袁素馨谨慎地跟在他的身边，忍不住用探究的眼神偷偷地打量他，探究中又伴有担心和关切。程业鑫知道妈妈一直在观察自己，不过他很累了，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所以没有转头。
　　谢文伟还留在家里，他坐在餐桌前，警帽则放在一旁。
　　“阿文也没吃饭，你俩一块儿吃吧。”袁素馨张罗着，分别给他们盛饭。谢文伟见了立即起身帮忙，先拿到一碗满满的米饭，放在程业鑫的面前。
　　程业鑫拿起碗筷，等到谢文伟同样端着饭碗落座，想了想，说：“谢谢。”闻言，两位家长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受之有愧的表情。程业鑫不知道要如何说明，但他真心实意地感谢他们，他无法想象如果在其他的家庭里，单身母亲在得知儿子喜欢男生以后会怎么样，而他无比庆幸自己拥有从头到尾都支持和尊重自己的母亲和继父。
　　“先吃饭吧，别饿坏了。”谢文伟给程业鑫夹菜，眼神催促着。
　　程业鑫看了看眼中含泪的袁素馨，定了定神，埋着头吃起饭来。
　　这顿为时已晚的晚餐，在安静的气氛当中吃完了，程业鑫本没有胃口，在感觉不到饿以后便再也吃不下饭。但他还是勉强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瞟谢文伟一眼，看他什么时候放筷。
　　看他们两个都吃完了，袁素馨又分别给他们舀了汤，仿佛很怕这顿饭吃完以后无法再续似的。
　　程业鑫乖乖地捧着碗喝汤，看见碗底渐渐地变空，他留着余下的两口汤，放下了碗。谢文伟似乎有所察觉，同样把碗放回桌上，神情凝重地注视他。
　　在最后的犹豫以后，程业鑫说：“我想转学到邻市五中去。”
　　两位家长听罢都怔了怔，但错愕之余，没有震惊之色。袁素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重心长地说：“阿鑫，邻市五中确实很好，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学校，邻市离这边也近。但是你看，都已经这么近了，其实没有必要特意转学过去。小律在五中上学，对吗？去邻市也就半个多小时，你周末再去看他，也是一样的。”说完，她焦急地向谢文伟投以求助的目光。
　　谢文伟眉头紧蹙，沉吟良久，道：“小律因为那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我和你妈妈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想小律当初之所以选择悄悄地离开，是出自他自己的考虑。我们知道你喜欢他，想陪着他、照顾他，但……”
　　“不是的。”程业鑫惶沮地抢白，见谢文伟不明所以，他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地摇头，说，“我想到他的身边去，不是因为我想陪伴他、照顾他——当然这些我都会做，而是因为……因为我希望他也能陪一陪我。可能他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我不知道没有他，我要怎么……”他突然哽住，狠狠地往胸腔里沉下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潮热往下压，双眼却先通红。


第87章 chapter 13 - 9
　　断崖上的风非常大，临崖而立的杨律被猛烈的海风吹得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云底做着最后的摇摆，拍岸的浪潮在耳边喧嚣，激起的浪花飞溅在他的身上。
　　他茫茫然地望着灰色的天际，大海与天空交接之处一无所有，他四处看了看，回头发现竟然没有退路。
　　正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天的尽头仿佛传来一个声音喊着他的名字：“杨律！”
　　杨律惊讶地抬头，忽而看见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程业鑫朝自己扑过来。他大吃一惊，转眼间已经被程业鑫扑倒在地，落在身上的温度让杨律在刹那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转过脸，他闻到了程业鑫颈子上的沐浴香，就像是刚刚洗了澡要出来约会一样。
　　他猛地想起自己站在断崖上，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回抱住程业鑫。这动作的动静太大，超越了梦境，杨律在睡梦中蓦地坐起，醒了过来。
　　这不知是程业鑫第几次在杨律的梦里叫他的名字，杨律每一次听见，都觉得声音是一样的——和那天在公交车站遇见程业鑫一模一样。
　　自从那天遇见程业鑫，杨律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和他有关的梦，程业鑫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则不会，只有他的声音。至于梦的内容，有时候很平淡，有时候很甜美，但更多的时候像最新的这一个，抽象得很，杨律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自己潜意识里的哪一块。
　　最糟糕的莫过于三天前在午间的梦，彼时杨律在教室里打盹，梦到了那个下午，又或者并不是那个下午。梦里没有冲动，也没有抗拒，他像一具尸体一般被压在床上，扭过头，看见程业鑫站在一旁默默地看。因为这个梦，杨律已经有三天没有在教室里睡午觉了，就连晚上也得熬到很晚才能睡着。
　　半夜醒过来，杨律坐在床上发呆。他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开聊天软件查看程业鑫发来的信息，事实上，自从那天遇见后，程业鑫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信息。在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杨律揉了揉被光照得刺痛的眼睛，起身去往阳台收衣服。
　　这两天全是晴天，回升的气温减弱了空气中的湿度，杨律洗的衣服很快就干了。他把衣服全收进屋子里，坐在床上默默地叠着。“先卷起来，然后把袜口翻过来，塞进去。像不像一颗蘑菇？”杨律照着程业鑫教的方法叠袜子，又听见他说，“真是太聪明了！一看就会！”
　　杨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皮肤干燥。他把袜子和衣服全叠好，思忖着：他是不是又该去看医生了？
　　程业鑫以后还会给他发信息吗？杨律等了一整天，手机也没有动静。
　　下午放学以后，他照旧到操场跑步。经过多日来持之以恒的锻炼，他现在能跑的距离比原来远了很多，而且跑步的过程中，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全部的精力只用来奔跑和呼吸。杨律绕着操场跑了两圈，累得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又在走过一个弯道以后，奋力地朝前方跑去。
　　他一鼓作气又跑了两圈，突然加大的运动量令杨律在结束以后不得不躺在草地上喘气。青草的香味围绕着他，伴着入夜后的露水，清淡而稀薄。杨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呼吸渐渐地平复，他睁开双眼，望着天上升起的繁星，突然感到自己此时真的非常需要一个人工呼吸。
　　杨律险些在草地上睡着了，他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操场边背上书包，浑身乏力地往校门口走。
　　路过学校附近的港风简餐餐厅，饥肠辘辘的杨律走进去，落座后点了一份咖喱鱼蛋和一杯奶茶，一边发着呆一边吃起来。可能是运动过后迟迟没有缓过来，杨律吃得心不在焉，他拿出手机查看聊天软件，依旧没有见到新的信息。
　　想来想去，杨律往聊天框里输入了内容：那天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等内容输入完毕，他犹豫良久，还是把这句话删除了。杨律又打开购票软件查看周末回本岛的车票信息，看见几乎每一趟车都留着数百张余票，这些数字仿佛在告诉他，只要他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不知道程业鑫这个周末会不会回离岛？杨律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购买了一张周六上午的车票。等待订单刷新和出票的时间很短，不一会儿，系统便给杨律发来信息，告诉他，他要在这个周六的上午十点回去。
　　自从订好车票，杨律再也没有梦见过程业鑫，他甚至不做梦了。因此，杨律打消了去看医生的念头。
　　周四下午放学以后，杨律去超市买菜，他选了一块老嫩适中的豆腐，还买了一根青蒜苗，打算回家煎豆腐。
　　由于煎炸的食物做起来比较复杂，杨律向来不敢尝试，但他不可能永远不学这种烹饪方式，否则以后只能吃蒸煮的东西了。杨律按照网上的食谱步骤进行操作，本打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来，但实际操作时，还是被飞溅起来的热油烫伤了手。
　　他疼得立即打开水龙头，让清水往伤口处浇，好不容易缓过来，右手背上已然红通通的一片。杨律很快闻到豆腐烧焦的味道，急急忙忙地关火，确认油稍微冷却以后，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烧焦的豆腐翻面。或许还能吃，杨律犹豫过后，重新点燃了炉子。
　　家里没有治疗烫伤的药膏，杨律的手背上始终蔓延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蚂蚁啃食一般。他忍着痛痒感，把豆腐烧焦的部分挑开，就着米饭，只吃里面仍嫩滑的部分。
　　本以为手上的伤无关紧要，所以杨律置之不理，但是一夜过后他发现不对劲。每当杨律拿取重量轻巧的物品，右手都会不自觉地颤抖，在课堂上做笔记时，他更是写得吃力。
　　杨律沮丧地想，看来真得去药店买药了。他看着泛红的手背上蜕开的那层薄薄的皮，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程业鑫看见他的伤，会怎么样？
　　距离回本岛的车出发还有二十三个小时，心里的念头越发强烈起来，杨律巴不得马上把手伸到程业鑫的面前，跟他说：“你看，我受伤了。”
　　如是想着，杨律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地拿出手机，躲在垒起的书本后面，打开手机里的购票软件，把原来购买好的车票改签至当天下午七点。点击确认以前，杨律想了想，又改成了六点半的那一趟。
　　这么一来，距离回本岛的时间就只剩下八个小时了，杨律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蓦地有些发热。他擦了擦发热的脸，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抬头若无其事地看向黑板。
　　然而，在杨律抬头的一刹那，他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教室的前门经过。杨律的心脏被猛地砸了一遭，像遭了雷劈似的动弹不得。他紧张地转头，只看见程业鑫和年级主任从挑廊上走过，程业鑫的表情很平静，两人之间没有交谈。
　　眼看着他们消失在后门的方向，杨律登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在授课的老师以及班上的同学齐刷刷地看向他，老师错愕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杨律定了定神，“我去一趟洗手间。”
　　老师尴尬地眨了眨眼，谅解地点头，挥手道：“去吧。”
　　杨律听罢立即埋着头，快步离开了教室。
　　当他走出教室，循着刚才程业鑫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身影。杨律想了想，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跑，来到敞亮的办公室门口，他果然看见程业鑫坐在其中一张办公桌前，此时正埋头写着什么东西。
　　杨律的心跳得太厉害，似乎随时会从胸口跳出来。他愣愣地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很快引起了办公室内老师的注意。
　　年级主任看见他，疑惑地问：“怎么没上课？有什么事吗？”
　　闻言，正伏案写学力甄别试卷的程业鑫回头，看到呆呆地站在门边的杨律，顿时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不消片刻便红透了。
　　“我……”杨律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程业鑫，焦急地向老师解释，“我认识他。”
　　他说着，指向了程业鑫。程业鑫看着他指向自己的手，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如同就此被他指定了。
　　年级主任惊讶地看看程业鑫，又看看杨律，了然地点头，说：“他要转学到我们学校来，现在正在考试。你先回去上课吧，不要影响考试。”
　　闻言，杨律呆住了。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程业鑫，程业鑫既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而是生生地注视着他，令他分不清那双眼里所透露的感情有多复杂或者多纯粹。
　　半晌，杨律讷讷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杨律！”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声音叫住他。
　　杨律蓦然回头，只见程业鑫紧张地问：“你在几班？下了课，我去找你。”
　　他的心脏始终激动地跳着，回答时，莫名地带上了感激的情绪：“（3）班。”
　　年级主任敲了敲桌面，提醒程业鑫珍惜宝贵的考试时间。杨律和程业鑫不舍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转头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杨律仿佛在梦境的边沿游走，直到回到教室里，也感受不到具体的真实。他能够感受到的唯一的真实，就是程业鑫叫他名字的声音。杨律魂不守舍地坐着，不断地看时间，盼着下课。
　　程业鑫能通过学力甄别考试吗？一定可以，杨律也考过，那对程业鑫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余下的半节课，杨律完全不知道授课老师说了些什么。他既心不在焉，又无事可做，蓦地想起自己购买了下午回本岛的车票。思及此，杨律连忙拿出手机把车票退了。倘若程业鑫考完试以后要回去，届时他再买一张新的，如果程业鑫不想回去……杨律要把他带回家。
　　也不知道半节课的时间为什么这么长，杨律觉得已经过了半个世纪。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声的响起，授课老师尚未宣布下课，杨律已经匆忙地离开座位往外跑。
　　大部分班级都没有马上下课，杨律在空荡荡的挑廊里跑，还没跑到教室办公室的门口便看见程业鑫从里面走出来。完全没有留意到程业鑫正在和办公室里的人说话，杨律在远处朝他大喊：“程业鑫！”
　　程业鑫一愣，转身惊喜地看见气喘吁吁的杨律，立即快步朝他走去。
　　不料，程业鑫才走了两步就看见杨律奋力跑过来，他诧异得连忙张开双臂，转眼间，杨律重重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想不到这个拥抱会这么重，程业鑫朝后趔趄了两步，忙不迭地搂紧杨律，两人才没有双双摔到地上。
　　“你来了。”杨律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他的身体真暖和，程业鑫如同经历了数九寒冬，暖得双眼发热。他笑着回抱他，点头说：“嗯，我来了。”
　　因着下课，挑廊上的学生渐渐变得多起来。他们拥抱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为了避嫌而分开。
　　杨律激动得脸庞泛起嫣红，透亮的眼睛生生地看程业鑫。
　　程业鑫的心里涌起千卷万卷的浪，看杨律一脸无辜，忍不住佯怒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轻声道：“以后不许走了。”
　　“嗯。”他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想了想，把右手背翻给程业鑫看，“你看，我受伤了。”
　　看见通红蜕皮的手背，程业鑫皱起眉头，他捧着杨律的手，心疼地捏了捏他柔软的指节。再抬头看向杨律时，程业鑫见到他的眼里透着微光，仿佛不觉得委屈，反而满是殷切。
　　“傻。”程业鑫拉住他的手臂往自己的怀里带，再次抱紧了他。


第88章 Extra 1 - 1
　　Extra 1 - 1
　　程业鑫考完试，要回本岛去了。得知这个消息，杨律的脚步生生地一顿，扭头看向程业鑫。
　　“我得回趟学校，下午再过来。”程业鑫看他的嘴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线，连忙解释说。
　　虽然两地相隔不远，但是一来一回十分麻烦。杨律不太情愿地撇撇嘴，但想到下午自己还有课，非要求程业鑫留下来也很没意思。可是，程业鑫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杨律奇怪地看他，忍不住问：“你会回来吧？”
　　“当然会。”程业鑫肯定地说完，预备铃声响了起来，他说，“你的教室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就这样，程业鑫把杨律送回教室门口，然后走了。杨律坐回座位上，看见他向往教室走来的老师问了声好。如果是程业鑫，一定很快就能够适应新的环境吧。杨律很好奇，他那些原本在市中的朋友们得知他转学，都是什么反应？
　　程业鑫离开以后，杨律产生了很多与他有关的猜测。他中午没有午睡，下午也没有认真听课，全在想关于程业鑫的事情，就好像前段时间封闭的一个闸口突然打开，汹涌的思潮往外翻，如同截不断的洪水一般滚滚而来。
　　以前的学校、老师如何看待程业鑫转学的事？他的妈妈和继父呢？程业鑫到底是怎样才说服了他们？以后，他们还能回到像以前那样的关系吗？如果能回去，要经历多长的时间？他以后要怎样和程业鑫的家人们相处？程业鑫会让他和袁素馨他们相处吗？今后，杨律如果还能再拜访程业鑫的家，他要如何提起“回家”这两个字？那间小小的公寓，算得上是他的家吗？
　　整个下午，杨律几乎全在浮想联翩当中度过了，如果不是程业鑫重新来到教室外的挑廊等待，他的存在又足以引起同学们的注意，杨律恐怕会一直想到放学。
　　程业鑫透过窗户玻璃往里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杨律，与他目光对上以后，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一时间，不少人朝杨律的方向看来。杨律的脸上一僵，尴尬地打算转开脸，瞥见程业鑫正低头发信息，连忙趁着老师没注意，偷偷地拿出手机。
　　不一会儿，程业鑫的信息发到了他的手机里，说：我在楼梯间等，下课再过来。
　　杨律重新看向程业鑫，只见他微微一笑，往挑廊尽头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离开了。事已至此，杨律更加无心听课，他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只等着熬过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
　　一听见下课铃声响起，杨律按捺着兴奋的心情，本本分分地和同学们一起向老师行礼。老师仍在收拾她的包，杨律实在等不下去，拎上书包，猫着腰从后门离开了。
　　没想到他才走出教室，便看见从挑廊那头走过来的程业鑫。杨律立即笑着跑过去，说：“我们回家吧！”
　　闻言，程业鑫微微一愣，看着杨律脸上天真的笑，不知怎的，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楚。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杨律一样高兴地笑，点头说：“好。”他走在杨律的身旁，“晚餐我们吃什么？”
　　这话把杨律问住了。可程业鑫没有想到，这会是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杨律竟然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情绪莫名地低落了。程业鑫看得心里咯噔了一声，只见杨律沉默地走着，脸上的开心和喜悦也全没了，他忍不住紧张地轻声问：“怎么了？”
　　杨律怔了怔，如同才回过神一般，若无其事地摇头，毫无笑意地牵了牵嘴角，说：“我想买菜回去做，你觉得呢？”
　　程业鑫呆住，他没有想到以前连煮米饭这样的小事也不会做的杨律，居然在不知什么时候，会自己烧菜了。为什么？程业鑫原本想，杨律是可以什么都不必做的。
　　“当然好。”程业鑫强打起精神，“我们先去超市买菜吧。”
　　傍晚过后的超市不是一天当中最繁忙的时候，尤其是生鲜区。一天当中最新鲜的食材早已在早晨被抢购完毕，后来的补货也在晚高峰时售罄，余下的食材多半蔫得令人看来毫无食欲。
　　程业鑫自己不常在这个时候到超市里来买菜，看见这些食材，心中不甚满意，但再看杨律推着购物车左看看、右看看，分明确实在很认真地选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重新翻腾在程业鑫的心里。
　　不知道杨律此时正想些什么，他只想着晚餐吃什么吗？程业鑫虽然和他一起推着购物车，却猜不透、不敢猜他的想法。这些日子以来，杨律都是这样，每天放学以后来超市选购这些不新鲜的食材，然后自己回家做饭吗？他看起来已经很习惯了，这让程业鑫的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在自己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杨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他全错过了。
　　程业鑫一直不说话，让杨律的心里忐忑极了。以前程业鑫的话很多，常常在他的耳边聒噪个没完，而且常说很多幼稚得不得了的话。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说。
　　是不是他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这念头在杨律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来不及打一个回旋，程业鑫竟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杨律的手里正拿着一盒尚存水分的金针菇，呆住了。
　　他们不是保鲜冷柜旁仅有的客人，旁边的一位上班族瞥见两个少年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明显地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拎着购物篮离开了。
　　杨律怔怔地站了片刻，不知该拿手里的金针菇怎么办，偏偏程业鑫也不说话，不知他到底搞什么鬼。
　　良久，程业鑫狠狠地沉了一口气，放开他，斗志盎然地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想好了，以后绝不再缺席杨律的生活，也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他要从现在起加把劲努力。
　　杨律不明所以，眨巴了两下眼，问：“你会做酱烧排骨吗？”
　　程业鑫刚刚下定决心要努力，没想到转眼工夫就遇到困难了。他尴尬地呃了一声，讪讪发笑。
　　酱烧排骨光听着就不是一道简单的菜，杨律心想程业鑫不会也正常。他把金针菇放回原处，拿起一盒豆腐，说：“前几天我想吃香煎豆腐，但是没做好。”
　　完了，他连香煎豆腐都不会。可程业鑫暗忖自己不能又让杨律失望，于是将这盒豆腐放进购物车里：“今晚试一试。”
　　“嗯。”杨律点点头。
　　说是试一试，程业鑫却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如果最后失败了，岂不是两个人都得吃白米饭？他问：“吃西红柿炒蛋吗？那个我拿手。”
　　“好。”杨律回想了一下，说，“家里已经有鸡蛋了，我们买西红柿就好。”
　　就这样，他们最后买了西红柿，结账以后往杨律现在住的公寓走。这座公寓所处的地段不错，交通算是便利，周围的配套设施也齐全。程业鑫跟着杨律上楼时，注意到这里的安保也做得挺好，该设置视频采集区域的地方都设置了，而且他们乘电梯上楼时，正遇见物业的保安巡逻。
　　这么一来，程业鑫也就放心了。
　　“到了。”杨律叫住仍想向前走的程业鑫，掏出钥匙开门。
　　拎着食材的程业鑫连忙往回走。当杨律将房门打开，一个简单素雅的小单间映入了程业鑫的眼帘。他在杨律的招呼下走进去，不花很大功夫已能把这间屋子看全。
　　餐桌、书桌和床都摆在入门可见的厅里，这便是这套公寓的主要区域，屋子里没有沙发，窗帘是浅咖色，而床单则是米黄色，以这两种颜色为主色调，屋子里其他的东西基本与这两种颜色相称，让这间小小的公寓看起来如同被打翻的奶咖。
　　“厨房在里面，我没有多余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吧。”杨律换了鞋，往里走。
　　程业鑫把门关好，注意绕开床铺旁的羊绒地毯，同样走进里面。
　　厨房很小，怕是多一个人也周转不开。里面的炊具十分简单，一看便知主人不喜欢烹饪，燃气炉灶上放着一口干净的奶锅。
　　程业鑫把食材放在流理台上，自觉地从一旁摘下围裙穿好，把果蔬倒进池子里开始清洗。杨律拿出冰箱里的鸡蛋，见程业鑫已经在洗菜，便打开电饭煲拿出里面的内胆，舀出米桶里的大米，煮他们晚上的饭。
　　对于程业鑫来说，做几道自己的拿手菜当然不在话下。他把洗干净的西红柿切丁，往锅里走了一轮，捞起后留着新鲜的菜汁，又趁着油锅高热，将搅拌均匀的鸡蛋液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正在一旁切豆腐的杨律瞥见他这熟练的手法，惊讶得不得了。
　　不一会儿，一盘香气四溢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做好了。程业鑫信心满满地取了筷子，提溜起一小片鸡蛋让杨律尝鲜：“小心烫。”说着他自己先往鸡蛋上吹了吹凉气。
　　杨律早饿了，闻到菜香更是嘴馋。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张嘴吃掉那片鸡蛋，很快便惊喜地睁大眼睛。
　　“好吃吧？”程业鑫看见他的表情，得意地笑问。
　　杨律连连点头，说：“好吃！”
　　见他这么轻易地说出夸赞的话，程业鑫不禁愣了一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杨律吃过鸡蛋的嘴唇上，那上面留着菜肴的油迹，看起来充满光泽。程业鑫正看得出神，杨律突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忙不迭地摇头，说：“煎豆腐吧。”
　　这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有了上一回失败的经历，当锅里的油再次噼里啪啦地跳起来时，杨律几乎不敢靠近。程业鑫手持锅铲，同样有些紧张，他把燃气调小，按照网上指导的方法，等待油热了以后，放入水嫩的豆腐。
　　没想到冰凉的豆腐刚放进锅里，马上和油锅起了剧烈反应，程业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不料却撞上了躲在他身后的杨律。他一愣，回头看见杨律紧张兮兮地皱眉。那聚精会神地盯着油锅的模样，看得程业鑫一时间转不开眼睛。
　　如果说刚才吃鸡蛋时杨律还没有察觉，那么敏感如他，这个时候怎么也该发现了。杨律难以把目光从程业鑫的身上移开，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他匆匆地抬眼看了看程业鑫，又在程业鑫靠近时，双颊发烫了。
　　明明只是小火，但随着长时间的加热，滋滋的声音越发响亮。看着杨律不知该看往何处的双眼，程业鑫的心跳也像这口锅里的油似的，沸腾起来。程业鑫屏住呼吸，倾身靠近，杨律突然情怯地转开脸，让他不禁一愣。但很快，杨律又重新看向程业鑫的眼睛，带着谨小慎微的情绪，轻轻地咬起自己的下唇。
　　一个吻在杨律的嘴唇松开时落下来，出奇地柔软，像雨点融进水面的那个瞬间。杨律没有闭上眼睛，他睁着眼，看程业鑫合眼时的睫毛。
　　当看见他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杨律情不自禁地扶住他的胳膊，让那片平静的水面接纳了轻巧的雨点。
　　只有嘴唇触碰的吻既柔软又干燥，他们的呼吸像是缱绻的气流落在彼此的脸颊和鼻翼。直到程业鑫的身后传来爆豆一般的声响，杨律中断了这个吻，窘然道：“豆腐焦了。”
　　“啊。”经他提醒，程业鑫才想起来。他不用转身也闻到了焦味，急急忙忙地关掉燃气炉。再用锅铲把豆腐翻面，见到已经焦成黑色的豆腐皮，程业鑫只觉得有汗从额上流下来。
　　“吃不了了，倒掉吧。”程业鑫尴尬至极地说。
　　杨律见他话毕立即端起锅子往垃圾桶走，忙道：“不是还有一面吗？应该熟了，可以吃的。”
　　“别吃了，会中毒的。”程业鑫窘得很，只想尽快把这几块豆腐驱逐到视野之外。
　　杨律信以为真，问：“真的？”可是他上回也那样吃了。
　　程业鑫被问得更窘了，抱歉地说：“算了吧，下回我练好了再给你做。”
　　杨律看看流理台上已经做好的西红柿炒鸡蛋，又看看程业鑫的嘴唇，点了点头。
　　放学迟，两人去超市一趟，回家一起煮饭、烧菜，再把晚饭吃好，时间已经很晚。杨律不知道程业鑫到底怎么了，晚饭以后非要坚持刷碗，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禁留在厨房的门口看了片刻，仿佛再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点端倪似的。
　　然而，杨律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有些困了，打着哈欠说：“我先去洗澡了？”
　　程业鑫擦着洗好的碗碟，闻言对他点头，说：“去吧。”
　　虽然他们一起睡过好几次了，但以往不是在酒店就是在程业鑫的家里，如此将程业鑫带到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还是头一遭。
　　意识到这一点，杨律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要如何招待程业鑫呢？可“招待”这个词，又未免显得太生疏了。要知道，程业鑫不单单只是来这里吃一顿饭，他还要留在这里睡觉，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杨律看向那张比学校寝室宽不了多少的单人床，竟更慌张了。但是，他们已经一起睡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还会慌？杨律想不明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床边转了半晌，瞄见穿在脚上的拖鞋，恍然间再次想起家里没有另一双拖鞋了。
　　这里也没有可供程业鑫换洗的新衣服。杨律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程业鑫的家里睡觉，同样如此。那时，他毫不介意地对程业鑫说，穿他的内裤也可以，反正是干净的。
　　但是当双方的处境颠倒，杨律却没办法像上回那样坦然。让程业鑫穿自己的衣服，甚至是内裤吗？光是想到这一点，杨律已经感到呼吸困难了。就这么磨磨蹭蹭的，眼看程业鑫将要刷好碗了，杨律还没能去洗澡。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准备给程业鑫洗澡后穿。杨律总共有两套睡衣，购买时商店正在做促销活动，相同的款式买两套可以打八折，为了省去再挑选的麻烦，他索性买了同一款不同颜色的两套。
　　现在杨律把睡衣摆在床上，又看看原本放在枕边的那一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是很般配的，像情侣装。如果真的这么般配，哪怕程业鑫穿他的衣服，也有了更多的理所当然。思及此，杨律不再怕羞了。
　　杨律把换洗的内裤也给程业鑫找出来，然后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浴室。明明知道程业鑫不至于连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找不到，杨律还是在用过这些东西以后，将瓶子的正面转向外。
　　望着从莲蓬头里流出来的水，杨律闭上眼睛，在水流过自己面庞的时候，假想自己成为了程业鑫。
　　“今晚住杨律这里。”突然，程业鑫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杨律猜到他正在和谁通话，心猛地收紧，把水流调小，屏息仔细地听起来。
　　程业鑫说：“明天和他一起回去，大概上午吧。好，我知道的。”
　　没有想到程业鑫居然连问也不问他便对家人说了这样的决定，杨律不由得吃惊。可是，他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吃惊的道理，体味着程业鑫言语中的自然，只当程业鑫已经和自己说过而自己也同意了。
　　不过，当杨律洗了澡出来，已经挂断电话的程业鑫还是在犹豫了一下以后说：“我和我妈说，明天跟你一起回家。”
　　明明已经和自己说好了，可听见程业鑫真正提起，杨律竟然还是不知该如何坦然应对。他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杨律擦着湿答答的头发，与程业鑫并肩坐在床边。他的身上散发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余香，还有水汽潮湿的热量，每一次擦头发的动作，都让程业鑫如坐针毡。程业鑫瞄了一眼杨律踏在羊绒地毯上的赤脚，被洗澡的热水蒸过后，双脚的皮肤白里透红，修剪得整齐干净的脚趾甲泛着暗淡的光。
　　“咳。”程业鑫尴尬地咳了一声，见杨律从毛巾之下抬头，不无困窘地说，“我去洗澡。”
　　杨律听罢微微一愣，忙将已经准备好的衣服给他，尴尬地说：“没有新衣服。”
　　程业鑫看着他手里的睡衣和内裤，脸刷地发红，仓皇地接过衣服，匆忙地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程业鑫忽而想起自己没有拖鞋可换，不得不往回走，这才发现杨律之前脱在羊绒地毯旁的拖鞋，上面留着杨律洗完澡后带出来的水。
　　他想了想，弯腰拿起拖鞋走到鞋柜旁，把脚上的鞋和袜子全脱以后才踩进这双拖鞋里，里面全是杨律的洗澡水，转眼湿透了程业鑫的脚板。
　　摆放在架子上的沐浴液和洗发水全都正面朝外，连身体乳也是，程业鑫取用前愣了愣，再想到杨律以前到自己家里住时并没有这样的习惯，才明白杨律带着紧张的示好。
　　虽然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程业鑫依然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像没发生那件事前一样。可是，这谈何容易？不单单是他自己，恐怕杨律同样明白、害怕和急切。突然的、自然的亲密也好，窘促的、尴尬的生分也罢，他们彼此都在往回走的路上徘徊，他们心知肚明再不可能回去了，却还想回去。
　　如果不回去，他们应该怎样？重新开始、从零开始吗？连一个亲吻也忐忑的从零开始，如何与迫不及待的交融调和呢？“膈应”真不是一个好听的词。
　　程业鑫的心里想着如今他们矛盾的处境，洗完澡后吹干头发出来，看见杨律已经躺在床上。他躺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身体几乎贴着墙面。不算宽敞的床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程业鑫不由得想起杨律第一次在寝室里和他一起睡午觉的情形。
　　果不其然，程业鑫刚躺上床，杨律便更加往墙那一侧挤了。尽管以前杨律也曾这样，但程业鑫明白如今的原因已和那时不一样。
　　杨律也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而尴尬得不知所措，一动不动地挤着墙。
　　“要不……我睡地上？”程业鑫想，换做自己，或许也免不了会对亲密行为有一些抵触吧。
　　杨律闻之一愣，眼见程业鑫说完后起身，马上爬近一把抱住他，不让他下床。
　　程业鑫怔住，感受到杨律热乎乎的脸贴着自己的后背，想了想，转身回抱住他。
　　两人默不吭声地抱了一会儿，杨律低头往程业鑫的肩上蹭了蹭，小声地叫他的名字：“程业鑫。”
　　“嗯？”程业鑫小声地应。
　　杨律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他，说：“我们聊一会儿吧。”他不想再继续现在这样时而亲密时而生疏的境地了，他只想要亲密而已。
　　程业鑫没想到寡言少语的杨律居然会主动提出要谈一谈，他稍微愣了一下，同意道：“好，你想聊什么？”
　　杨律也不知道，聊什么可以让他们重新回到从前那样的亲密呢？他茫然极了，摇摇头，最终只能说一些自己不太关心的话：“你转学过来，顾语瞳他们怎么说？”
　　程业鑫迟疑了几秒钟，回答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没想到自己完全不在意的问题竟然有着这样的答案，杨律惊讶地追问：“真的？”
　　程业鑫点头。
　　诚然，在再见到杨律以前，程业鑫的确这么好好地答应过那些同情、怜悯和心疼杨律的朋友们，而他自己也如是打定了主意。但是，当真正见到杨律现在的生活，程业鑫不由对这个打算产生了怀疑。他很不确定地问：“可是，如果你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还需要我照顾吗？”
　　闻言杨律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当然。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
　　话音未落，两人都愣了。
　　杨律没有想到程业鑫的心里居然会这么想，顿时又气又急，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程业鑫。他受够了，他不要什么灾难过后的生疏和不知所措了，他只想和程业鑫亲近，亲近得让程业鑫想都不要想离开。
　　这么想着，杨律往被子里滑，耳朵贴在程业鑫的心口听了听。确定以后，他抬起头来说：“程业鑫，我们和好吧。就像细胞有了组织液，可以新陈代谢那样。”
　　他说的是“新陈代谢”，不是“和好如初”。程业鑫听得怔忡片刻，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特别傻。他们能不能回到过去，哪里有那么要紧？不说现在，哪怕有朝一日，他们都不是自己如今的模样，只要他们还喜欢着对方，还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看着杨律直白而单纯的样子，程业鑫感到心头发热，心想：自己能被杨律喜欢，真是太幸运了。“谢谢你。”程业鑫揉着他像青草般柔软的头发。
　　说什么客套的话！杨律气结，埋头往他的胸口蹭，像一头小狮子似的不住地朝他的臂弯里钻，气呼呼地直摇头。末了，他发脾气发累了，在程业鑫的臂弯里闷闷地说：“爱你。”
　　程业鑫呆了呆，笑着低头亲吻他的头发，呢喃道：“我也是。”
　　不知是什么原因，周末的上午，杨律一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四处张望——倒也不必张望，屋子不大，杨律扭头便看见了坐在小餐桌旁打手机游戏的程业鑫。
　　他没有开灯，窗帘也还紧闭着，手机的屏幕光打在他的脸上，或明或暗，配上他眉头紧蹙的专注表情，仿佛正在游戏当中经历一场水深火热的冒险。突然，程业鑫将手机用力振了一下，杨律看得不明所以，又见他张嘴无声地骂了一句。
　　“啊，你醒了。”程业鑫这时发现杨律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扑哧一笑，“起来吃早餐吧。”
　　杨律不明白程业鑫笑什么，直到走进浴室，看见自己乱成鸡窝一般的头发，才沉下脸来。这乱蓬蓬的样子，大概是头发没有干透又往程业鑫的怀里乱蹭造成的，杨律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开盥洗池的热水，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
　　程业鑫听见持续不断的水声，走过来看见他在洗头发，怔了怔。
　　“嗯？”左右只是为了把头发弄湿，杨律关掉水龙头，扯下毛巾擦头发。
　　他摇摇头，问：“用你的牙刷了？我还没刷牙。”
　　杨律这才想起家里只有自己的牙刷，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你用吧。”
　　看着程业鑫用自己的牙刷刷牙的样子，杨律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只有牙刷和男人不可以共用。”可是，杨律看着镜子里的程业鑫，对这句话不免存疑了。
　　“怎么了？”程业鑫见杨律正对着镜子定定地看自己，疑惑地问。
　　杨律想了想，问：“你是我的男人吧？”
　　闻言，程业鑫险些将满口的牙膏泡沫吞下去。他被呛得咳了两声，取出牙刷，转头诧异地看杨律。杨律先是垂下眼帘，沉默两秒以后又抬眼看他。不知是谁先冒出来的念头，两人几乎同时靠近了对方，程业鑫嘴上的牙膏泡沫糊到了杨律的嘴唇上。
　　“我是。”程业鑫抹掉他唇上的泡沫，快速地把口漱干净，又往已经洗干净的牙刷上挤了牙膏，装满一水杯的水，交给同样还没有刷牙的杨律。
　　等程业鑫走出浴室，杨律看了看手中的牙刷，除了牙膏以外，一根根刷毛上还留着湿润晶莹的水滴。看着这些水滴，那个简单的、带着牙膏味道的吻似乎已经不是简单的轻啄而已了，杨律红着脸把牙刷伸进嘴里。
　　那么，临出门以前，杨律开始装扮他的男人了。程业鑫站在衣柜旁，抱臂看杨律对着衣柜里的衣服挑挑拣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挑好满意的，只能无奈地继续打手机游戏。
　　可是杨律常常不能等到游戏一局结束，便拿着选好的衣服要求他换上。等程业鑫换好，他未必满意，程业鑫只能干干地站着，继续等他选另一件。
　　程业鑫早上出门买早餐时，杨律正睡得不省人事，所以他随便找了一套衣服换上。不过，杨律明显对他的品味很不满意，非要程业鑫把衣服换下来，不让他穿这套出门。
　　“可是，这不是你的衣服吗？”程业鑫奇怪极了，“怎么会难看？”
　　杨律的身子几乎探进衣柜里，说话声从里面嗡嗡地传出来：“不是难看，是不适合你。”
　　程业鑫知道在穿衣服这件事情上，自己绝不会比杨律有品味，不过，他们只是要回家而已，又不是参加什么大型典礼，没必要为了穿什么衣服而耽搁上半小时。杨律这较真的样子真让程业鑫忍不住想发笑，然而他不能随便笑，因为杨律必定会因为被质疑而狠狠地瞪他。
　　“你穿这个吧。”杨律从衣柜的深处扯出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
　　程业鑫瞪大了眼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接过说：“这不就是校服吗？”
　　杨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着之前的校服，但幸好留下来了。“你只有穿这个，我看着才顺眼。”杨律又给他递了一条牛仔五分裤。
　　什么？程业鑫哽住，面对杨律一本正经的模样，纵然心里满是莫名其妙，也只能接受了。
　　自从出院以后，杨律再也没有回过离岛。他从本岛的家里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后，跟着姑姑离开，至于当时的列车是不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途，杨律没有想过。回本岛的列车上，杨律被窗外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但他不愿意把窗帘拉下来。
　　归途的风景全在明媚的阳光下，杨律只需要往程业鑫的身边多靠近一些，就能避开落在脸上的阳光。
　　途中程业鑫收到袁素馨发来的信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家。杨律的目光落在“家”这个字眼上，看程业鑫回信息。末了，程业鑫瞄了一眼杨律靠在自己肩头的脸，心中一动，低头往他的嘴上亲了一口。杨律怔了一下，抬头对他笑。
　　程业鑫揉了揉他的脑袋。
　　烈日炎炎，似是夏天要到了。大海在阳光之下波光滟潋，码头附近船只起航的嗡鸣声，如同沉重的祷告。
　　杨律没留着以前的学生卡，好在还有一张未更换的本市身份证可以用。程业鑫帮他排队买票，他站在售票窗旁边，望着那些四处招揽外地游客的渡船老板，又瞧见不远处的警务车，发现一切都还像他离开时那样，什么都没有变。
　　“走吧。”程业鑫拿着船票从售票窗前走出来。因是周末，乘坐轮渡的人比较多，排进检票队伍以前，走在前面的程业鑫回头牵住了杨律的手。
　　连海上的风，也和从前一模一样。杨律趴在栏杆上，看船边激起的小浪花，一团一团的白色甚是可爱。他像没有乘过船似的，看船旁的浪花，看空中的海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从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些。
　　“坐那儿吗？”程业鑫拍拍他的肩，指向身后一个突然多出来的空座位。
　　杨律摇摇头，依旧趴着，看程业鑫在阳光下被晒得发光的脸，还有他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说：“程业鑫。”
　　“嗯？”他疑惑地低头。
　　杨律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满足地说：“没什么，叫叫你。”
　　程业鑫又揉了他的脑袋，像对待一只宠物。他陪杨律一起趴在栏杆上发呆，没多久，船靠岸了。
　　还像以前那样，程业鑫开着电动车把杨律带回家。岛上的风情与从前一般，哪怕杨律曾在这里经历过很糟糕的事，也曾在岛上引发很大的议论和影响，可风波过后，各人仍过着各人的生活。
　　听说过的事情，即使主角曾经有名有姓，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去，更毋庸提传言当中未必有姓名。每路过一条街道、每经过一间店面，杨律看着这些依旧平静而努力营生的人，倒是很高兴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当然他们也不曾真正认识过。
　　然而，这样的想法是一种掩耳盗铃，对于真正受过影响的人，记忆是抹不去的。温馨沙茶面店没有营业，卷闸门虽然开着，里面却冷冷清清，收银台前也没有人。杨律在车上看见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心底没来由地有些发慌，而程业鑫很快把车停稳了。
　　“妈！我们回来了！”程业鑫锁上车，朝店面里大喊。
　　杨律听罢微微一怔，从车上下来，看见袁素馨和谢沄夏从里面端着饭菜出来，原本平静的内心忽然间风起云涌，近乎错乱地跳起来。
　　袁素馨和杨律打了照面，面上也是一僵，继而亲切地微笑，说：“正好吃饭了。”
　　程业鑫的手放在杨律的背上，将他轻轻地往前推。杨律往里走，心依然跳得很快，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又该往哪里看。半晌，他礼貌而生分地问候道：“素姨好。”
　　“以后叫妈妈就行啦。”谢沄夏摆好菜，又往厨房里走，笑眯眯地说。
　　闻言，连程业鑫也吓了一跳。只见谢沄夏冲他挤了挤眼睛，离开后留下他们窘得不行。杨律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尴尬地低着头。
　　袁素馨同样发窘，讪讪一笑，说：“洗了手，出来吃饭吧。”她顿了顿，“阿文很快也到了。”
　　程业鑫含糊地应了一声，带杨律往里走。
　　那个案件最终虽然得到解决，但案件发生以前，警方没有对事件予以重视，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从程序上看，当时那样的决定无可厚非，但在人情上，谢文伟一直心存芥蒂。
　　程业鑫知道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使谢文伟想在案发前做些什么也未必能够，何况当他得知杨律报警时，杨律已经被带回家了。真正应该怪罪和负起责任的人已经进了监狱，程业鑫相信杨律也不会怪谢文伟。大家都在等着时过境迁。
　　吃饭之前，杨律先去了一趟洗手间。程业鑫逮到空隙和谢沄夏搭话，忍不住小声道：“刚才为什么那样说？窘死人了。”
　　“这叫‘不破不立’，懂吗？不然小律得生分到什么时候？”谢沄夏把盛好的饭端出去，看见谢文伟进门，仍对程业鑫说，“像你这样大大咧咧的，一个人生活也让人不放心，何况是他呢？有个家多好。”
　　有个家和认妈妈是两回事吧？程业鑫在心里腹诽着，和谢文伟不尴不尬地打了个照面。见其他人都落座了，他重新摆了一遍本已摆好的凳子，等杨律出来。
　　杨律看见谢文伟穿的警服，心上发紧，叫了一声：“文叔。”
　　谢文伟立即从座位上起立，局促地应道：“啊，你好。”
　　闻言，程业鑫不满地啧了一声，对他猛使眼色让他坐下，又对杨律轻声说：“坐吧。”
　　感受到大家对自己的关注，杨律抬不起脸，落座后也难以适从。杨律感觉得到，谢文伟他们对自己存有过度的关心和在意，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这让杨律感到难过和失望，仿佛大家都在小心地呵护一块重新拼凑起来的玻璃。
　　面对满桌的饭菜，一时竟没有人动筷。杨律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手心冒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忽然，程业鑫伸手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他整个人都惊得轻轻地弹了一下。杨律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猛地抬头看向袁素馨。
　　袁素馨一呆，慎重地回视他。
　　话哽在杨律的喉咙里，在喉底打转，他再度低头。
　　“先吃饭吧。”谢文伟突然乐呵呵地说。
　　这乐呵显得太刻意，听得程业鑫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嘴上附和着：“吃饭，菜要凉了。”
　　席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没有人说话时尴尬，有人说话时更尴尬。谢沄夏几次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问杨律在新的学校过得怎么样，但杨律的回答非常简短，很快又让话题迅速地结束了。
　　也许当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氛围会融洽许多——杨律在心里这么想着。
　　突然，袁素馨的手机里传出了外卖订单的提示声。众人皆是窘然。袁素馨取出手机一看，想了想，决定道：“阿鑫，你等会儿去送份外卖吧。”
　　程业鑫莫名其妙，又瞥见杨律的神色紧张，心里自然不愿意。不过，他看袁素馨的态度虽然称不上坚决，但也是没打算听他拒绝的模样，便说：“哦，好。”总归家里不是龙潭虎穴，杨律留在家也没什么。
　　这顿饭吃得拘谨又仓促，谢文伟还得回单位去，他离席以后，其余的人很快也吃完了。袁素馨去煮面，而谢沄夏则收拾着餐桌和碗筷。杨律想要帮忙，又怕和谢沄夏独处，心里迟疑不定。再想到程业鑫要去送外卖，杨律又十分舍不得。
　　但他明白，这样的舍不得里，也有一丝丝对于独自留在家里的忐忑。
　　“外头太阳太晒了，你先睡午觉吧。我很快回来。”程业鑫把自己的卧室稍微整理了一番，看杨律满不高兴的样子，连他也舍不得了。但这未免太矫情了，毕竟只是分开出去送外卖的这一点点时间而已。
　　杨律正闷闷不乐地站在书桌旁看他收拾，忽见程业鑫走过来，搂起他放到桌面上。他惊得愣了一愣，转眼间程业鑫已经把吻送到他的唇上。
　　“我很快回来，你要是害怕，关上门睡觉就好。”程业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唇，“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是说了吗？会新陈代谢的。”
　　听罢杨律的鼻子一酸，蓦地把他抱住了。不料他才刚刚把程业鑫抱紧，余光里便瞥见袁素馨出现在门口，吓得杨律立刻又把程业鑫放开了。
　　程业鑫看杨律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似的，疑惑地回头一看，耳朵登时也发热了。
　　“呃，我走了。”程业鑫挠着发烫发痒的脸颊，埋头快步地走出去，经过袁素馨的身边，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她端着的甜品，“现在有石花草了？”
　　袁素馨白眼道：“什么时候没有？快去送外卖。”
　　程业鑫又看了一眼杵在屋里不作声的杨律，趁他不注意时向袁素馨使了个眼神。袁素馨不耐烦地点头，努着嘴巴继续催他快走。


第89章 Extra 1 - 2
　　等到程业鑫离开，杨律看袁素馨端着一碗东西进来，这才了悟原来袁素馨是特意把程业鑫支走的。杨律的心不由得慌起来，不知袁素馨打算和自己说什么话，惴惴不安地靠着桌沿，喊道：“素姨。”
　　“坐吧，没关系。”袁素馨微笑着把一碗石花膏摆在桌上，又给杨律拉了椅子。
　　杨律只能乖乖地坐下，心里充满了困惑和忐忑。
　　“刚才没吃饱吧？你总是吃得很少。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时要多吃一些，而且，你太瘦了。”袁素馨看看左右，见到没有别的椅子，于是坐在一旁的床边。
　　杨律侧身对着袁素馨，面前的石花膏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左思右想，只好捧着陶瓷碗，从座椅上转身，面对着袁素馨。杨律又想了想，端起碗吃了一口甜品，冰凉透滑的感觉通过口腔流进食道里，连身子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好吃吗？”袁素馨看他连吃了几口，笑眯眯地问。
　　杨律一愣，困窘地点了点头，答道：“好吃，很甜。”
　　“阿鑫小时候也挺喜欢吃这个，不过现在他自以为长大了，不爱吃了。”她说着，气得摇头直笑。
　　杨律闻之微微错愕，低头看碗里晶莹透明的石花膏，心里泛起一些不知名的滋味。有很多东西，都是程业鑫吃腻了，不乐意再多吃的，而偏偏杨律以前很少能有机会吃，因为这都是些小零食，街头卖的不卫生，家里做的……又和在杨律看来根本不明不白的身份地位不相称。他低头，又默默地吃了一口，依然十分清甜。
　　“你要是喜欢吃，以后回家里来，我常做给你吃。”过了一会儿，袁素馨忽然说。
　　杨律险些被入口的石花膏呛住，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袁素馨。可她的脸上挂着淡然而亲切的微笑，如同自己说了一句极平常的话。手里的碗陡然一沉，杨律低声说：“谢谢。”
　　面对杨律疏远又谨慎的样子，袁素馨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沉吟片刻，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听阿鑫说，你在邻市是自己租了房子住？”
　　他点点头，没有解释其中的缘由。
　　袁素馨也不做细问，想了想，又说：“那阿鑫转学过去，让他和你一起住，好吗？”
　　杨律蓦地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袁素馨，错以为自己的话全留在喉咙里，实际上却找不到任何话语可以说出口。
　　半晌，他呆呆地问：“素姨？”
　　“要是两个人嫌窄，你们也可以租大一点儿的房子。”袁素馨抿了抿双唇，凝重地皱眉，俄顷释然一笑，说，“阿鑫前两年虽然去本岛住校，但毕竟离家里近，我从没有觉得他离开过。邻市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杨律听到这里，握紧了手中的羹匙。
　　“他平时做事毛毛躁躁的，有时候说话也没边没际。让他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我多少会不放心。不过，幸好你也在那里。”袁素馨对他微笑，拜托道，“小律，以后多照顾照顾阿鑫，好吗？”
　　杨律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液，却依旧话语凝噎：“素姨……”
　　“按说你现在无依无靠，我提这样的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不过或许天下间当妈的都自私一些，都偏向自己的孩子吧。”袁素馨无奈地轻叹，“他的爸爸离开以后，我把他拉扯大，生活里免不了遇到一些困难，没地方发泄，我就会忍不住打他和骂他。他的坏脾气估计都是跟我学的，平时跟我们长辈说话，也是没大没小、吵吵嚷嚷，从来不知道‘礼貌’这两个字怎么写。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我看他对你说话轻声细语的，心里惊讶得不得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还能这样。”
　　杨律听得腼腆地低头。
　　“小律，以后到我们家里来吧。”袁素馨说着双关的话语，开玩笑道，“帮我好好管教管教程业鑫。”
　　他的双眼渐渐地湿了，对程业鑫既羡慕又嫉妒。为什么他的家人能够这么好呢？杨律也很想拥有这样的家人。他忍住眼泪，哑声道：“谢谢……”他看见袁素馨对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那像是对着婴孩般的耐心和亲近，张开嘴，慢慢地，发出一个单音节。杨律看着这个无声的单音，如同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张嘴说了那个字：“妈。”
　　“哎。”袁素馨眼底的红涨了又褪，起身说，“你慢慢吃，吃完了睡午觉。”
　　杨律恍如梦中乍醒，眼看她走，忙不迭地喊道：“妈妈！”
　　她回头递给他一个带着疑问的微笑。
　　“这个……能不能教我做？”杨律红着脸，捧起碗很不好意思地问。
　　袁素馨惊讶地眨了眨眼，笑道：“当然能。下次你回家，我教你做。”
　　杨律开心地笑着点头。
　　只不过短短一个星期没有回离岛，岛上又有一条路开始修整了，程业鑫对此不知情，送完外卖想要抄近路回家，没想到却遇见一截无法通行的施工路段。他不得不绕回了原本的远路。
　　夏天还没有真正地到来，烈日却已经炙烤着大地，程业鑫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太阳正在当午，他瞥了一眼身边，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有。
　　忽然，他在半路上发现了一间陌生的店面，店名从他的余光和脑海里一闪而过。程业鑫刹住车，将车往回倒，发现原本卖奶茶的店不知何时改成了甜品店，一个个晶莹透明的水信玄饼摆在银白色的盘子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水信玄饼，程业鑫想起了杨律，尤其是放着糖桂花的那些。
　　“来几个吗？刚刚做好的。”冷冷清清的店面里，守候生意的店长热情地问。
　　程业鑫看看时间，担心杨律这时已经睡了，问：“能留到下午吗？”
　　店长连连点头，说：“当然可以，放进冰箱里冻着会更好吃哦。”
　　他算了算人数，掏出钱包：“买五个吧。三个樱花，两个桂花。能多给我一点儿黑糖浆和黄豆粉吗？”
　　“可以的。”店长做成了生意，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正午以后，周末的小岛到了真正热闹的时候。程业鑫回到家里，发现袁素馨已经开市做起了生意。见状，程业鑫拎着买到的点心入内，问：“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袁素馨正忙着招待顾客，随口回了一句，俄顷反应过来，神秘地冲儿子眨了眨眼，凑近小声道，“他叫我‘妈妈’了。”
　　闻言，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继而惊喜地确认道：“真的？！”
　　“废话。我跟你说啊，咱家算是合伙把他拐进门了，你这个始作俑者以后千万不能欺负他。知道吧？”得意的神色从袁素馨的脸上淡去，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催道，“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得知好消息，程业鑫原本对袁素馨满心皆是感激之情，谁知她竟这么说，让他连感谢的话都不想说了。于是，程业鑫同样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杨律没有变得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那件事没有和谢文伟的单位发生关联，袁素馨会这么轻易地接受他和杨律的关系、积极地接纳杨律吗？别的不说，倘若那件事没有发生，程业鑫甚至还找不到时机向妈妈说明，可是因为事情发生了，也不必说明了。
　　说不定，正是因为当时他的伤心和痛苦着实让袁素馨心疼了，所以她才不追究他喜欢的人是男生这件事。程业鑫不能完全理解妈妈究竟怎么想，可是，袁素馨仿佛同样不打算向他说明自己为何做了这样的决定。从小到大，母子二人之间有太多的事情，都靠着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而趟过去了。
　　幸好买了五个。程业鑫将水信玄饼放进冰箱时，不由得这么想。不过，看着这几个透明的小点心在冰箱里发光发亮的样子，程业鑫又有些后悔没有多买两个。“算了。”他关上冰箱的门，决定如果杨律喜欢吃，就把自己的那个给他。
　　程业鑫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间的门，瞧见里面光线昏暗，杨律侧躺在床上，消瘦的身子靠着墙。他轻轻地关上门，正要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回头却看见杨律坐起来了。程业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失笑道：“还没睡？”
　　袁素馨跟杨律说了那些话，让他激动得睡不着。他抿着嘴巴没说话，等程业鑫走过来，还是没说。不知道程业鑫回来时，袁素馨有没有和他说过刚才的事？杨律有些兴奋，他抓着床单，看程业鑫坐在床边脱鞋子和袜子。
　　“外面太阳很晒，好在你待在家里了。”程业鑫热得浑身冒汗，屋里还没开空调，他扯起上衣正要脱，瞥见杨律始终看着自己，动作便顿了顿。
　　见状，杨律把头扭向另一边，偷偷地瞄见程业鑫把衣服脱掉了。
　　其实，早上程业鑫换衣服的时候，杨律也看过好几回他裸着上身了，但或许彼时只顾着等他换好了衣服出门，所以没有多想。那么，现在是该多想的时候了吗？杨律看着程业鑫的肩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真热。我开一会儿空调？”程业鑫转头，见杨律匆忙地松开嘴唇，不禁一愣。
　　杨律尴尬地抿起嘴，点了点头。眼见程业鑫起身去找空调的遥控器，杨律盯着他的肩膀和后腰，抓着床单的手渐渐出了汗，真该吹空调了。
　　“我买了水信玄饼，现在想吃吗？还是起床了再吃？”程业鑫拿着遥控器，对着空调一阵按。
　　杨律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脑子里污秽的想法被冲淡了些，转而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有点像果冻或者凉粉的东西吧。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店，看见做得挺好看，就买了。”空调落下来的凉风吹干了程业鑫身上的汗，他仍举着遥控器。
　　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僵得像个木头人，杨律定定地看着，答非所问道：“我找了你的睡衣出来穿。”
　　这个程业鑫刚进门时已经看见了，是一件旧T恤和一条旧睡裤。他扭头对杨律淡淡地笑了笑，说：“早看到了。”话毕，他放下遥控器，打开衣柜同样翻出一件棉质的旧T恤。
　　杨律看了，在心里懊恼地噢了一声，待程业鑫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走近时，挪进靠墙的床边。
　　程业鑫脱掉牛仔裤甩在书桌上，掀开被子坐进去，又在解下手表时喃喃自语道：“一点半。”
　　“几点起床？”杨律若无其事地问。
　　程业鑫躺下来，答说：“睡到自然醒吧，反正是周末。”
　　他把话说完了，杨律还坐着。
　　楼下传来午间店铺里的嘈杂声，这时睡午觉，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窗帘外的阳光透入一星半点，落在杨律的肩膀上，程业鑫注视着杨律透明的眼睛，而杨律的眼……杨律的眸子时而闪烁不定，时而暗淡无光，只是一段对视，仿佛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程业鑫不敢说自己听全了他的话，冲动已经推着他猛地坐起。杨律吃了一惊，转眼间已经被程业鑫扑倒在枕头上——他们只有一只枕头，他的脑袋碰到枕头的边，滑了下来。
　　程业鑫的手很烫，可能是晒过太阳，还没有来得及降温。杨律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像是摇滚乐的鼓点一般强烈。程业鑫的手掌扶着杨律的颈子，杨律感觉颈子上的大动脉被他的手烫着了，血液渐渐地沸腾起来。
　　“不要！”看见程业鑫低头，杨律下意识地转开脸，连颈子也从程业鑫的手里滑开了。
　　心似乎在话音发出的那一刻停跳了一拍，杨律睁开眼睛，猛然扭头重新看向程业鑫。他看到了一张完全错愕的脸，而很快，这张脸上浮现出无奈和怅然。
　　杨律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下。怎么会这样？他明明也想……他无措地直摇头，内疚地看着程业鑫。
　　“没事。”程业鑫淡淡地笑了笑，拨开他的额发，往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杨律怔怔地看他躺回去，心里像被凿了一个大窟窿，还是他自己凿出来的。他连忙转身把程业鑫抱住，将一条腿的膝盖顶进他的腿间，脚趾焦急而讨好地滑往他的脚踝，紧张地解释道：“程业鑫，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
　　“还想吃水信玄饼吗？”程业鑫打断他的话。
　　杨律听得一愣，露出茫然的表情。
　　程业鑫搂住他，说：“睡吧，睡醒就能吃了。”话毕，他正想揉揉杨律的脑袋，却见他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程业鑫哑然失笑，问：“怎么了？”
　　杨律没有挣脱他的拥抱，脸上却没有表情，反问：“你刚才是在逗我吗？”
　　程业鑫怔住，看着杨律严肃中伴着愠意的表情，他放弃了对刚才的事一笑而过的念头，说：“没有，不是逗你。”
　　“那你是想做了？”杨律突然激动起来。
　　他听得大吃一惊，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看杨律的脸越来越红，呼吸的起伏越来越强烈，程业鑫也跟着着急了。他的脑子发热，几乎乱成一团，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以为你想，所以……但你好像……”
　　“是因为我想吗？”杨律烦躁得从床上爬起来。
　　程业鑫连忙跟着坐起，解释说：“当然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以为……”
　　“我想做。”杨律不知道程业鑫什么时候才能把语言组织起来，他等不下去，蓦地扑倒程业鑫，双手往他的身上胡乱地摸了一阵，急不可耐地摸到程业鑫的内裤里。
　　被杨律抓住的刹那程业鑫的身子完全僵住了，而杨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惊得立即收回手。他的面色刷地全白了，一双眼很快因为激动和恐惧而红得似要溢出血来。
　　程业鑫见状吓得急忙坐起来，将缩成一团的杨律一把抱进怀里，抚着他的背说：“没关系。别怕，没事……”
　　他的絮语流进杨律的耳朵里，杨律抱着他的胳膊，像一个被洪水冲走的流民在洪涛中抱住了一根树干。但他还在洪流中被冲刷着，他还在发抖。“我想做的。”杨律在他的臂弯里无助地解释，“我想做，跟你。可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躲开了。程业鑫，我……”
　　“嘘、嘘……”程业鑫贴着他的耳朵叮咛，“我知道，慢慢来。反正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别着急，总会好的。”
　　“我着急！”杨律又气又恼，在程业鑫的怀里猛地动了一下。
　　“好好好，我知道了。”看他这样，程业鑫原本心里既忧虑又担心，如今只剩下好笑了，“但是大中午的，楼下还在做生意，还是先算了吧。晚点好不好？”
　　听他这语气，杨律抬头恶狠狠地瞪他，冷冷地说：“你哄小孩呢？”
　　程业鑫连忙放开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杨律很担心，生怕自己以后都这样了。他也不是非要做那些事不可，虽然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自己和程业鑫做爱时有多满足、多快乐，但那些仿佛是附加项，因为只要对象是程业鑫，做什么都没有问题了。
　　然而，他依然担心自己的身体会一直排斥那些事。刚才那个瞬间，程业鑫脸上的错愕和失望，像一只刷子一般，此后无论他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似乎都会被这把刷子刷上强颜欢笑的颜色。
　　杨律的心里无奈极了，他躺下来，看了程业鑫一眼。程业鑫确认他安分以后，也躺下来了。
　　“嗯？”不料程业鑫刚刚躺下，杨律立即抱住他，他诧异地扭头。
　　杨律摇摇头，问：“你这儿还有套子吗？”
　　程业鑫闻之面红，生硬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晚上做。”杨律肯定地说着，如同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瞧他这副仿佛凛然赴死的样子，程业鑫想笑又不敢笑，却有些心疼了。“好。”程业鑫实在想不到别的话了。他答应以后，心里想：如果到时候杨律还是不愿意，那该怎么办？强迫他吗？自己必定不可以那样做。思及此，程业鑫竟感到哭笑不得，究竟为什么做爱会变成仪式感这么强的事情了？
　　杨律还是不太放心，又补充说：“要是到时候我还躲开，你别管我，强上就行了。”
　　“咳！”程业鑫正纠结得很，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种话，顿时吓得被自己的唾液呛着了。
　　他咳了好几声，看杨律依旧是一本正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这人真是……”程业鑫懒得怜惜了，用力地拧了杨律的脸一把，又把他翻过去背对自己，从后面抱紧在臂弯里，“睡了，话题终止。脑瓜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老说这种奇怪的话。”
　　他抱得太紧，杨律的双臂被勒得发疼，仍追问：“你答应了没？”
　　我的天。程业鑫感觉自己的脸要烧着了，额头抵在杨律的后颈，求道：“答应了。赶紧睡吧。”
　　或许晚上过后，一切全都会回到正轨上。杨律闭起眼，感受着程业鑫的呼吸吹在自己的后颈和发根，像是稻田上的风在催眠嫩绿的秧。他们会比以前更喜欢对方的，杨律听着风的催眠，告诉自己，哪怕是这样的自己，也可以给程业鑫很多很多的幸福——只要先克服眼前小小的困难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袁素馨在外卖软件里加入了“本周后外卖项目暂时撤销”的标注，这个周末的外卖订单像井喷一般多起来，程业鑫午觉刚醒来便被袁素馨催着去送外卖。
　　他套上裤子，隔着门哎哎地应着，系好皮带以后跪回床上亲了亲一脸惛懵的杨律，说：“走了。点心在冰箱里，自己拿出来吃。”
　　杨律呆呆地点了点头，直到程业鑫已经趿着帆布鞋跑出去，才低头揉眼睛。
　　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外头居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杨律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许多细小的雨点落在窗玻璃上，很快街景全被打湿了。他看见程业鑫披着雨衣，骑着电动车离开，想起自己头一次看见程业鑫送餐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杨律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里面的外卖软件。关于温馨沙茶面的最热点评依然有一条是“外卖小哥长得很帅”，比起杨律第一次看见时，又多了好些人的赞同。
　　在最新的评论里，杨律见到有人说，得知这是外卖小哥最后一天送餐了，所以说什么也要点餐。这人的头像是一个女生的自拍照，杨律撇撇嘴，丢下手机，下床换衣服。
　　杨律下楼找到冰箱里的水信玄饼，惊讶地看着这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迟疑了好一阵子，最终没有拿出来吃。
　　此时还没到饭点，店里没有坐满人，照顾生意的只有袁素馨和一个厨师，似乎忙得过来。杨律走出来看了看，和袁素馨打了照面，两人均微微一愣。他抿了抿嘴唇，问：“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没什么要帮的，现在不忙。你在楼上玩吧，有事情我再叫你。”袁素馨坐在收银台前算账，对他笑着说。
　　可是程业鑫出门送外卖了，杨律无事可做，见到店里有生意，自己待在楼上总有些过意不去。他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在一张空餐桌前坐下，翻开当天的报纸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杨律瞧见有一位吃完面的客人离开了。他回头看向桌上吃空的碗，又看了看仍在算账的袁素馨，起身走了过去。杨律平时见过服务生收拾餐桌，他照着他们工作的样子，将用过的餐巾纸丢进碗里，拿上筷子和碗往里走。
　　毕竟是陌生人用过的碗筷，杨律不小心碰到了筷子上的油渍，心里发堵，但还是强忍着这份别扭，把东西送回厨房。
　　“哎呀，不是让你上楼自己玩儿吗？这是做什么？”袁素馨发现杨律主动干起活来，急忙往里追，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催道，“赶紧把手洗一洗，这些我来做就行了。”
　　杨律的手上沾了些油，而想到自己端过的碗又是陌生人留下的，心中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但他知道这些对袁素馨来说都是很平常的事情，现在瞧见她已经利落地把碗洗干净了，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很尴尬地说：“我想帮忙做点儿事。”
　　“知道你乖，不过这里不要你帮忙。”袁素馨把碗筷放好，“回房里上网或者看书吧，真要帮忙的时候会叫你的。平时这种时候，阿鑫也是窝在屋子里打游戏而已。你洗洗手，上楼去吧。”
　　杨律看袁素馨的态度似乎不是客套，只好依言把手洗干净，上楼回房间去了。
　　睡午觉起床起得晚，程业鑫送完外卖，回家的路上收到袁素馨发的信息，让他去超市买些食材回来准备晚餐。程业鑫在回复里答应了她，又把自己要去超市买菜的事情发信息告诉杨律。
　　他自己一个人在超市里瞎逛，随便买了几样家里常见的食材，结账时瞥了一眼收银台旁的货架。趁着身后没有人，程业鑫故作镇定地弯腰，捡出货架上的一瓶润滑剂，丢进购物车里。
　　尽管杨律好像对做爱这件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执着，可是程业鑫依然很怀疑究竟能不能成功。距离那件事情，时隔不是太久，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杨律的身心康复吗？程业鑫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爱时的情形，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那一次，杨律居然不顾疼痛自己做扩张，只为了能快点和他在一起。当时他的举动带给了程业鑫很大的震撼，程业鑫从未分辨出杨律那样做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基于强烈的欲望，还是基于强烈的爱？
　　那个晚上，还有后来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亲密，都没有办法让程业鑫从中分辨出答案，在他的心里、在他的眼中，他和杨律每次做那些事，爱和欲望都是等同的，是同一样东西。
　　结账时，程业鑫冷不丁地想起那个可怕的下午，想起杨律蜷缩在地上自慰的模样。他冒了一身的冷汗。
　　程业鑫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已经到了每天傍晚店里最忙碌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谢文伟已经下班了，此时换上便服的他正在店里帮忙。
　　“回来了？”袁素馨把一张餐桌收拾干净，说话时嘴角挂着笑。
　　程业鑫莫名其妙，看看收银台后的谢文伟，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袁素馨抿嘴一笑，冲谢文伟挤了挤眼睛，说：“刚才我告诉他，小律叫我‘妈妈’了。他正郁闷呢！”
　　“我也得努力了！”谢文伟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
　　程业鑫看罢冷笑，哂道：“你？算了吧，连我都不想叫你。”
　　“啧。”谢文伟朝程业鑫挥了挥拳头。
　　程业鑫当做没看见，漠然地往里走了。
　　“哎，你小子。这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儿跟谁学的？”谢文伟在程业鑫的身后夸张地嚷嚷。
　　程业鑫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因为晚上店里忙，一家人没能聚在一起吃晚餐。程业鑫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里，发现水信玄饼还在，便问杨律为什么没吃。
　　“不为什么。”杨律淡漠地回答。
　　程业鑫取出中午吃剩的两个菜用微波炉加热，猜测道：“不喜欢吃？”
　　杨律不耐烦地皱起眉，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没回答。
　　“还是想等我回来再一起吃？”程业鑫说完自己先笑了。
　　杨律没好气地瞪他，还是没回答，僵着脸往外走了。
　　“妈妈，吃饭了。”杨律走到正忙得晕头转向的袁素馨身边说。
　　袁素馨忙着给客人点单，说：“你和阿鑫先吃吧，别管我们。我们等会儿再吃。”
　　杨律看向同样在忙碌的谢文伟，正要说话，却听程业鑫在里间喊：“杨律，先进来吃吧！”
　　“去吧，别饿肚子。”袁素馨也用眼神督促他。
　　以前，杨律和他的家人无论何时都会坐在一起吃饭，非等到人全齐了以后才能动筷子。虽然家里只有两三个人，谈不上齐不齐，不过杨律的习惯素来是如此的。现在袁素馨他们还在忙，他和程业鑫却自己先吃起来了，总让杨律有些难以适应。
　　两人吃完饭，杨律见袁素馨他们还没进来吃饭，便问程业鑫：“他们什么时候吃饭？”
　　“忙完就会吃了。没关系，平时也这样。”程业鑫洗了碗，看杨律对此事好像有意见，便道，“要不我们出去帮忙，换他们进来吃饭？”
　　杨律一愣，想起白天自己帮的那点儿倒忙，又免不了忐忑。
　　“你先上楼吧，我去帮忙。”程业鑫看他迟疑不定，忍俊不禁，叹着气、摇着头，往外走了。
　　杨律跟着他出去，发现谢文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店里只有袁素馨一个人。
　　“你吃饭去吧。”程业鑫挤走袁素馨的位置，凑到她的耳边说，“你再不去吃，杨律要愁出病来了。”
　　袁素馨吃惊地眨巴两下眼睛，对一脸不明所以的杨律笑了笑，称赞说：“小律真乖！”话毕，她便往里面走了。
　　杨律莫名其妙，问：“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收银台后面只有一张高脚凳，程业鑫把凳子推到杨律的身后，“坐。”
　　杨律坐到凳子上，好奇地问：“文叔呢？”
　　“回所里去了吧。”暂时没有顾客光临，程业鑫趴在收银台上，望着外面下得细细密密的小雨，喃喃道，“这样的天，睡觉应该会很舒服。”
　　杨律同样望向屋檐下的雨帘，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雨势渐渐地大起来，程业鑫他们在收银台前接管了十几分钟，没有迎来一位顾客。袁素馨很快吃好了饭，把他们赶上楼了。
　　杨律被程业鑫催促了几句，他远远地看着程业鑫在店铺里收拾一张刚用完的餐桌，在楼梯上站了片刻，独自回房了。
　　房间的书桌上随意地放着一只超市的购物袋，那是程业鑫回来时丢在桌上的。杨律彼时没在意，此刻好奇地翻开，看见里面的润滑剂，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趁着程业鑫还没回来，杨律又把这只塑料袋的袋口抓了抓，装成从没被打开过的模样。
　　程业鑫擦完桌子才想起润滑剂的事，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看见袋子完好地放在桌上，而杨律正坐在床上看书，这才悄然地松了一口气——刚才他把东西带回来以后，没来得及收好就被袁素馨喊下去了。
　　“怎么了？”杨律看他杵在门口，抬头奇怪地问。
　　程业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关门后说：“没什么。”
　　这笑声连杨律听了也觉得尴尬，他合上书本放在一旁。眼看着程业鑫一步步走过来，他再也装不了淡定，不无困窘地坐直了身体。
　　看他端坐得像尊陶俑似的，程业鑫暗想：杨律已经看到他买的东西了。这让程业鑫也跟着发窘，他僵着身子坐到杨律的身边。
　　窗外的雨点打在窗台上，滴滴答答作响，衬得房间里的沉默异乎寻常地吊诡。
　　突然，程业鑫抹了一把脸，转身故作轻松地问：“听说从今天起，你有妈妈了？”
　　杨律愣住，看来袁素馨已经和他说过了。尽管杨律已经开始那样称呼袁素馨，但面对袁素馨的亲生儿子，杨律还是为自己如今的身份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现在算是什么身份呢？袁素馨的另一个儿子吗？还是……
　　也不知道程业鑫说这话到底奔着什么目的，仿佛要绕着弯儿叫他主动承认什么似的。杨律不太乐意承认，想了想，反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你的哥哥了？”
　　程业鑫闻之哑然，看杨律这挑衅的表情，分明在说休想占他的便宜。他忍不住笑了，慢慢地凑近杨律，两双眼近得看不清彼此，脑子也开始眩晕。程业鑫低声问：“弟弟可以欺负哥哥吗？”
　　杨律看不清他的脸，垂下眼帘时，却看清了他嘴唇上的细纹。才刚刚看清，杨律便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小声道：“可以。”
　　话音未落，程业鑫已经贴过来，杨律下意识地往后倾了身子，这个吻落了空。
　　在短短的一秒钟里，一个强烈的念头以一种野蛮而霸道的速度镇压了杨律所有的反射性行为。他被这个念头推动着，趁程业鑫还没露出失落的神色，抬手搂住他的肩，并给了他一个吻。
　　“可以。”杨律重复着，如同一只成熟的蝶试图破茧而出，“因为哥哥要让着弟弟。”
　　程业鑫觉得自己更像那只要越过沧海的蝴蝶，卷着风浪，将杨律也引渡至高空中。
　　吻很重，杨律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臂渐渐地发酸了，他抓紧床单，几次偷偷地睁开眼睛看程业鑫。嘴唇轻软地触碰着，感受着彼此的干燥，呼吸也因而小心翼翼，再吻深一点，程业鑫便吮住了杨律的上唇。
　　杨律的唇下意识地要抿起来，却含住了程业鑫的唇，感受到片刻的湿润和柔软。他的心轻盈地跳了一下，张开眼，正遇见程业鑫同样睁开了眼睛。他们都闭了嘴，杨律的后背腻出一层热汗，不甚确定地看着程业鑫。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不明白程业鑫的表情，程业鑫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杨律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过了一会儿，程业鑫抬起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脸颊，鼻尖往他的鼻尖上轻轻蹭蹭，说：“张嘴。”
　　“嗯。”杨律点头，往程业鑫的面前挪了一些，在程业鑫再次倾身时，张开了嘴巴，“嗯……”
　　探入口腔的触感滑溜溜的，杨律的心头一紧，木了一刹那，又随即因为程业鑫的舌尖挑过他的上颚而痒得轻微地打了一个抖。程业鑫呼出来的气格外炽热，足以在杨律的心海中翻起一阵热浪。这明明只是一个舌吻的开始，杨律的血液已经沸腾了。
　　他情不自禁地将嘴巴更大地张开，舌尖滑到程业鑫的舌苔上，与他纠缠在一起。这种亲密的、热情的冲动，令他心旷神怡，似是一束花火刚刚被点燃，杨律迫不及待地要往上面加注更多的燃料，看它烧遍整片原野。
　　程业鑫的呼吸如同麦田上的热浪，杨律听着他们亲吻时发出的细细吮吸声，下腹很快便发紧了。他有些慌，刚被程业鑫搂入怀中，立即担心地往程业鑫的腿间摸去。摸到他鼓起的裤裆，杨律感到自己的腰上蓦然一紧——是程业鑫收紧了自己的臂弯。
　　杨律被拖到程业鑫的腿边，几乎要坐上他的大腿。捂着手中硬邦邦的东西，发热的不知是自己的手心还是手心里的物件，他睁着眼，始终看着程业鑫的眉宇和他的额头。他一定很热，杨律看见他的额头上有汗，他或许也在压抑，所以才会紧皱着眉头。
　　正这么想着，他看到程业鑫同样睁开了双眼。他的心登时漏跳了一拍，如同上课不专心时被老师抓个正着。
　　“对不起……”杨律为自己的分心而道歉，因呼吸急促而发红的脸更因羞愧而泛热。
　　“没关系……”程业鑫解开他的衣扣，想了想，又用双手捧住杨律的脸，稳定了气息后问，“看清楚了吗？”
　　杨律一怔，咬着唇，扯下他的一只手小心谨慎地往自己的下腹引。程业鑫看到他的牛仔裤被绷紧了，等着杨律把自己的手往下带，指尖刚刚触碰便握上去。杨律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想和我在一起吗？”程业鑫亲了亲他，问。
　　杨律咬住的嘴唇一直没有松开，渐渐变成了樱花般粉白的颜色。他轻轻地点头。
　　“做爱？”他继续问。
　　杨律惴惴不安地抬眼，看着程业鑫专注的眼睛，再度轻轻地点头，复述道：“想和你在一起，做爱。”
　　笑容忍不住从程业鑫的嘴角泄露，他抿嘴笑着，吻开杨律咬住的嘴，说：“我也是，想和你做。”
　　杨律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轻而易举地便被程业鑫吻倒在叠好的被褥上，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可这个吻不太轻，花瓣掉了，他们的笑声也掉了。杨律笑着和他交换这个湿润的、甜蜜的吻，由着程业鑫跪在他的腿间，直到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才说：“要不要先洗澡？”
　　“哦。”程业鑫懊恼地皱了皱鼻子。
　　杨律很不好意思地笑，小声道：“还是先洗澡吧？”
　　“好吧。”程业鑫不情不愿地跪起来，踉踉跄跄地下床。
　　杨律看他走得东倒西歪，怕是之前的吻让他的大脑缺氧了。
　　“我先去洗了？”程业鑫从衣柜里翻出换洗的衣服，也找出杨律的衣服，丢到床上。
　　杨律看到自己以前留在这里的衣服，不由得一愣。他望着程业鑫往外面走，心里很舍不得他。能不能一起洗澡？杨律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可又觉得不够大胆了。他拉开窗户将身子探出去，还能看见楼下店铺的生意做得热火朝天。
　　天啊。妈妈在楼下照顾生意，儿子们却在楼上做那档子事吗？杨律只消想想，已经既惭愧又激动地脸红了。可他分不清究竟是惭愧多一些，还是激动多一些，抑或者是两者交杂在一起的心情推波助澜，才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冲动。
　　这种偷偷摸摸做坏事时才会有的冲动，强烈地刺激着大脑皮层，促生了邪恶的冒险精神，让杨律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下床时也是踉踉跄跄，在程业鑫的书桌抽屉里翻找，如同强盗洗劫一般鲁莽。杨律翻出里面的安全套，又从桌上的购物袋里取出润滑剂，撕下包装膜。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杨律吓得猛地把抽屉关上，不小心被抽屉门夹到了手指，痛得他险些惨叫。他捂住嘴巴，甩着被夹痛的手，当真像被抓到的小偷一样慌乱，慌得他不由得发现自己有多傻。
　　“阿鑫！”袁素馨在门外喊道。
　　杨律连忙调整了情绪，开门后强作镇定地说：“程业鑫洗澡去了。”
　　袁素馨没有看出他的异样，反而遗憾地嘀咕道：“怎么这么早就洗澡了？”
　　听罢，杨律窘得很，忙问：“有什么事吗？”
　　“想让他送最后一单，很近，就在街头。”袁素馨为难地来回踱了两步，商量道，“要不，小律你下楼看一会儿店？我出去送。楼下现在只有三桌客人，他们都是一起的。你稍微看一看，我很快回来。”
　　杨律很想帮忙，但是万一期间来了新的客人，杨律却没弄明白家里的沙茶面怎么卖，那怎么办？他怕自己应付不来，便说：“我去送吧，你把地址给我就好。不是说很近吗？”
　　“你去送啊……”袁素馨不太放心地看了看他，最后打定主意说，“行，那你去送吧。你会开电动车吗？”
　　杨律闻之一哽，不愿意再承认自己的一无是处，硬着头皮说：“会。”
　　“好，那你快去快回，路上要小心些。”袁素馨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其实，杨律不会开电动车，他只会骑自行车。不过他想这两者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自行车尚且要人力驱动，相比之下，电动车说不定更简单一些。
　　杨律找到程业鑫的车钥匙，下楼以后装作自然的模样从厨房拿到了要外送的沙茶面。他回想着平时程业鑫开车的样子，把钥匙插进锁里，打开电力开关。
　　程业鑫之前没有把车子的灯关上，钥匙刚刚拧开锁，车灯便全亮了。杨律惊喜地看着已经通电的电动车，谨慎地把沙茶面挂在挂钩上，坐上车后把车往前推。
　　平时看程业鑫开得很轻松，没想到竟然这么沉！杨律的右手刚转了一下驱动手把，车子险些带着他飞出去。他吓得连忙松手，差点儿连人带车摔下来。杨律头一件事就是回头看看有没有被袁素馨发现，幸好她正和客人说话，没有发觉。
　　虚惊一场，杨律抹了抹冰凉的额头，重新尝试转动驱动手把。这回他转得很轻，车子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杨律的平衡没有问题，手臂的力量要控制一辆电动车也绰绰有余。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车开出了好几米，悄然地松了一口气，信心满满地把车子开进了夜色中。
　　就这么慢悠悠地开了一小段路，杨律尝试着加速，也没有任何问题。原来开电动车这么简单，他撇撇嘴，一边开，一边寻找外卖订单上的那个地址。
　　原本送货地址也不远，杨律很快便找到了相应的门牌号码。他拨通订单上的电话号码，在电话接通以后，对电话里的陌生人说：“您好，您订的沙茶面到了。请出来取。”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订餐的人出现了。对方看到杨律，吃惊得直眨眼，道：“你是店里新来的吗？”
　　杨律点头，把沙茶面给她，说：“祝您用餐愉快。”
　　她依然有些缓不过神来，喃喃道：“不是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吗？”
　　杨律根本不想理会她，他眼下的难处是如何把车头调转过来。但是，当他经过尝试，好不容易把车调转了方向以后，发现买家还站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离开前说：“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吧。”
　　“嗯，好！”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连连点头。
　　杨律的心里发窘，还是牵强地对她微微一笑，说了道别的话。
　　平时程业鑫也是这样送餐的。杨律想到这件事，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既轻松又满足。
　　他把车速调至中档，回程时风呼呼地往他的脸上吹，吹乱了他的头发。
　　这潮湿的、带着海藻气味的晚风，吹在脸上格外舒服，杨律哼了一会儿歌，等快到家门口时，想起是那首程业鑫在音乐汇上唱过的曲子。
　　“妈妈，我回来了。”杨律锁好车，经过收银台，向袁素馨汇报。
　　袁素馨惊讶极了，笑说：“这么快呀。”
　　“嗯，挺近的。”杨律的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说，“我先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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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缺章】第90章 EXTRA 1-3
　　杨律快步往里走，跨着大步很快跑上楼。他跑回卧室，看里面没人，又跑到浴室的门口。
　　“程业鑫！”杨律敲着紧闭的门，“你怎么洗这么久？”
　　程业鑫把门打开一点儿，露出半张被热水蒸红的脸，窘然道：“这还不到十分钟吧？”
　　杨律被他堵了一遭，撇撇嘴，丝毫不顾他的感受，自顾自地说：“我刚才去送餐了，开你的电动车去的。”
　　闻言，程业鑫愣了愣。他看到杨律的脸上满是他自己没有发觉的喜悦，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程业鑫看得心头发紧，下面也紧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僵着脸说：“你把鞋脱掉，现在。”
　　杨律正说得高兴，冷不丁地被这样要求，不禁呆了呆。“为什么？”杨律虽然莫名其妙，还是在浴室的门口把鞋脱掉了。他只穿了袜子站在地板上，很不解地抬头。
　　“真受不了。”程业鑫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浴室的门，把杨律拽了进去。
　　浴室不算大，杨律才被程业鑫拉进浴室，裤腿已经被莲蓬头喷洒的热水溅湿。小小的房间里雾汽沉沉，他看到程业鑫赤裸的身体，心头一惊，再低头看见他那精神抖擞的小东西，脑袋登时更是热得冒火。
　　“唔……”一个火热的、急切的吻压到杨律的嘴上，他还没反应过来，程业鑫的舌尖已在他的口腔里打转，杨律抬着被热气沾湿的眼睫，贴着盥洗池站，又被程业鑫压得太紧，几乎滑进水池里。
　　他的袜子湿了个透，黏在双脚上，却无心顾忌这小小的不适，抬手搂住程业鑫的颈子，迎合这个热情的吻。程业鑫的双手在他的背上游走，急得一时解不开他的纽扣，只能把杨律推到墙上亲吻和抚摸。
　　莲蓬头的水柱倾注在他们的身上，杨律的白衬衫全被打湿，透出他白皙的皮肤，而皮肤又被热水慢慢地蒸红。
　　杨律的乳尖从湿成半透明的布料内透出来，圆圆的珠子凸露出娇艳的颜色，程业鑫看得两眼发红，弯腰往右边亲去，含在嘴里，舌尖往这湿溜溜的触感上时轻时重地舔弄。
　　“啊……”杨律被突如其来的诱惑勾得意识涣散，程业鑫的舌尖太灵巧了，在乳尖上灵活地翻飞着，又隔着柔软的布料，隔着一层亲近不得的暧昧，更是撩人。
　　杨律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双手胡乱抓着程业鑫的头发。热水温柔地流过他们的身体，流过左侧那同样凸起的乳珠。它被热水抚慰着，也被疏忽和冷待着。
　　勃起了——杨律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往沾湿的裤裆上顶，带着呼之欲出的疯狂。忽然间，程业鑫的手指捏住他左边的乳尖，指尖轻轻地揉捏，引得杨律失控地叫了一声。
　　杨律被自己的叫声吓了一跳，他忙不迭地捂住嘴巴。眼看程业鑫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解着，一边往真实的皮肤上落下真实的吻，杨律慌得直抽气，颤声道：“可是，妈妈她……”
　　程业鑫半跪在杨律的身前，闻之僵了僵。他抬起头，红扑扑的脸不知是因着情欲还是因着过热的水温。杨律又怕又慌，涩涩地低头看他。
　　可是，程业鑫突然不亲也不摸了，反而令他更加恓惶，急得在他的怀里挣了一下。
　　程业鑫站直起来，捧住他的脸，声音喑哑：“我们速战速决？”
　　会被发现吗？会被责骂吗？会被另眼看待吗？虽然妈妈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了，但是这样的事情真的被她听到或见到，她真的不会反对吗？杨律不知所措地站着，咬住湿透的嘴唇。
　　水花不断地在他们的身上溅落，杨律看着面前这具身体，上面单薄的、健康的肌肉线条，还有颈子上、手臂上血管的突显仿若血脉偾张。他情不自禁地抚摸程业鑫的身体，水在他的身上抹不干净，反而在杨律的手中愈发真实。
　　杨律克制着心中的忐忑和激动，扶着程业鑫的肩膀，小心地触碰他勃起挺立的茎身。它被水淋湿了，青紫色的脉络在皮层下显现，深红色的顶端光滑而柔嫩，铃口泛着晶莹的光，杨律知道那不是清水。
　　内心的涌动终是冲垮了堤坝，杨律难抑满心的花火，握住他，扶住他的脑袋把一个濒死欲生的吻送进程业鑫的嘴里。
　　唇舌密不可分地交融着，流淌的水几度将他们呛住。程业鑫脱掉杨律的衣服丢在一旁，不消片刻，移动的步伐便踏到皱巴巴的衬衣上。他吻着呈现在面前的身体，这具因激动和情切而瑟瑟发抖的身体，闪耀着清水的光泽。
　　杨律扶着他的肩，听见他被水呛着的轻声咳嗽，往后摸索着关掉了莲蓬头。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安静了，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还有水流往排水口的声响。程业鑫握着他的腰肢，被他不断起伏的胸口刺激了视线，阴茎胀得要喷出爆开似的。他慌了，脑袋热得像一锅烧沸的水，急急忙忙地松开杨律的皮带，解开纽扣和拉链，贴覆着他的身体，将双手放在后面两片臀上狠狠地揉起来。
　　纵使程业鑫的舌尖在杨律的耳朵里舔舐，满耳皆是混热的风，杨律还是在他的手指挤入自己的臀缝时，惊得叫了一声：“啊！”
　　杨律的身子剧烈地挣了一下，双手推抵住程业鑫的肩膀，几乎把他推开。见状，程业鑫怔了怔，而杨律也愣住了。
　　“害怕？”程业鑫收回手指，手掌仍轻柔地、稳定地覆在他的臀上，亲着他的嘴唇。
　　杨律被他亲得缓过神来，反而是臀部被他无声无息地覆着，有些不自在。他静静地看了程业鑫一会儿，别扭地在他的手里扭了扭身子，定了定神，说：“不怕。”
　　程业鑫收回手，轻轻地舔啄着他的嘴唇。杨律放在他肩上的双手缓缓地往上抬，把身体贴往他的身上，亲着，用舌尖若无其事地勾引着，等程业鑫帮他把裤子往下脱。
　　他的膝盖往杨律的大腿上蹭，将裤子蹭下去。杨律被他搂着身体，不肯中断这个甜美的、温和的、暧昧的亲吻，抬起腿，程业鑫帮他脱掉裤子的同时，连袜子也从他的手里被勾去。
　　程业鑫的指尖在杨律的脚底下勾了勾，痒得杨律忍不住叫了一声。杨律听见程业鑫笑，又羞又恼，红着脸把脚边乱七八糟的衣物都踢远了。
　　这一张通红的脸如同秋天熟透的苹果，睫毛上的水滴更像苹果上未干的露珠。程业鑫捧着这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激动，只能亲吻，如同吃掉一颗珍贵的苹果一般，时而小小地细品，时而大口地啃噬。
　　杨律宛如刚刚被拖上岸的溺水者，无力地靠在贴满瓷砖的墙壁上，墙上的水珠和他的汗混在一起，连瓷砖也被他的身体烧热。
　　他为难地发现自己还是言不由衷，身体紧紧地靠着墙壁，臀部压在墙上不留缝隙，偏偏挺立起来的茎身还随着受到的亲吻而雀跃地晃动。这让杨律不知要怎么办，只能更贴着墙，像被罚站的小孩。
　　慢慢地，程业鑫跪下去，抬头确定地看了看他。
　　杨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小东西也跟着跳了。他羞得满身通红，那东西直挺挺地指向程业鑫的脸，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招呼。
　　程业鑫看着眼前的小东西，毛发全湿了，垂顺地贴在皮肤和囊袋上，唯有挺立着的阴茎精神得勾人。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认真地看过杨律的性器，全是握在手里。
　　直到此时程业鑫才意识到，原来它这么美。这才是最诱人的糖心，程业鑫张开嘴巴将它含进嘴里，清水的滋味渐渐被荷尔蒙取代。杨律又喜又惊，惊叹的声音翻滚在喉咙里。
　　他把他吞进去，直到喉底，柔韧的软骨挤压着敏感的顶端，皮层被推挪时刺激着茎身的血管和神经，杨律的双腿发颤，几乎看不清程业鑫的脸。他听见程业鑫痛苦而享受的呜鸣，快感愈发地膨胀，他觉得自己更坚强也更丰满了，和程业鑫的身体内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亲近，似乎要被他吞进身体里。
　　从未有过的快感包裹着杨律，他来不及、想不通，只能无助地拨开程业鑫的额发，看清他光洁的额头还有吞咽时鼓动收缩的脸颊。
　　浴室的雾气迟迟没有散去，将橙黄色的灯光渲染得迷离而神秘，杨律无力地捧着程业鑫的脸，眼看着光线渐渐地在眼前变成白色的光斑，闪耀得足以模糊自己的视线。
　　“啊、啊……”程业鑫的舌头太聪明了，不但勾勒着茎身上的血脉，还往铃口上堂而皇之地翻弄，杨律被他舔得身子全软了，只能期期艾艾地轻声呻吟，又忍不住期许，忍不住把自己更深地往他的嘴里送。
　　或许全部的力量都放在双手上，用来支撑随时可能从墙上滑下去的身体了，杨律的双膝打抖，又不断地被程业鑫往喉咙里吞，心脏跳得太强烈，听不清节奏，疼得他腾不出手来压住激动的心口。
　　稀薄的氧气让程业鑫的两眼发黑，他尝到杨律的滋味，听到他的呻吟，过热的脑子里满是死不足惜的念头。所以，在杨律抓着他的头发把自己往里送时，程业鑫带着不假思索的贪婪搂住杨律的腰肢，冰凉的双手大力地抓揉着他的臀肉，指尖陷进臀缝里。
　　“进、进来……”杨律快射了，近乎惨叫地提醒道。
　　闻言程业鑫吐出嘴里的东西，起身起得太急，两眼昏花。在一片昏花的视线里，他把杨律的身体转过去，鲁莽地分开那两片臀，两根手指粗暴地往缝隙里插。“疼吗？”他渐渐地看清了杨律潮红的脸，往他的耳朵里喷气，阴茎已经挤在手边蓄势待发。
　　杨律感觉到他那东西就在边上了，顾不得确有的疼痛，摇头道：“不疼，进来。”
　　话音刚落，程业鑫立即抽出手指，换了东西插入深处。腺体被刺激的瞬间杨律叫了一声，连疼痛也记不起了，只剩下被抽插的喜悦和快感。原先被唾液包裹的茎身被顶出体液，蹭在光溜溜的墙壁上，留下情色而暧昧的纹路。
　　操弄或许带不来这样极致的欢愉，可程业鑫真真实实地抱拥网罗着他的肢体，明明是被占有，却是由里到外地安全。杨律在他坚实、牢固的臂弯里随之颠簸，难捱的呻吟声在程业鑫的呼吸里起伏着，他早已站不稳了，全靠在程业鑫的怀里，全随着他。
　　“程、程业鑫……”双脚明明踏在地板上，却如同踮在云端，杨律转头寻找一个吻。
　　“嗯？”程业鑫给他一个吻，哼声问，“舒服吗？”
　　杨律连连点头，以前的一切全记起来了。他每一次、每一次和程业鑫在一起，都是这么舒服。“舒服……”腺体又被狠狠地撞着了，杨律哑声尖叫，无助地说，“不、不行了，啊……射里面……”
　　程业鑫也快不行了，闻言惊愕，仍往他最敏感的地方顶弄着，问：“射里面？”
　　杨律才点了头，已经感觉到程业鑫开始猛烈地进攻。他开心得几近笑出来，又被顶得乱七八糟，笑也笑不出，在狂风暴雨以后，沉进了余波未尽的甜蜜深海。
　　程业鑫退出去后，杨律的双腿软得险些跪在地上，温暖、粘稠的液体被带出肠道，顺着腿根往下淌，太黏腻，让杨律羞臊得不敢转身。他像是一个布偶一样被程业鑫转过身子，却有了灵魂，窘得没办法抬头，用手背捂着眼睛说：“好脏……”
　　“瞎说。”程业鑫把他的手扯开，亲他的双眼。
　　杨律想看程业鑫，抬起眼睛，温暖的舌尖便从眼珠子和眼睫毛上滑过。他反射性地眨了眨眼，盯着程业鑫的唇纹，逐渐平缓的呼吸迟迟没有办法彻底地平静。
　　精液顺着杨律的大腿一路流到地板上，那些白浊而透明的液体在他依然泛红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情色。程业鑫看得发窘，打开莲蓬头的水，尴尬地说：“我帮你洗干净。”
　　“别。”杨律躲开他往后伸的手，不敢和他对视，小声道，“我自己弄就好。”闻言，程业鑫内疚地皱起眉头。杨律知道他在责怪自己的疏远，可还是捱不过心里那道坎。这实在是太羞了，不能让程业鑫帮自己做，杨律执拗地轻轻推他，请求道：“你穿了衣服出去吧，不然妈妈要发现了。”
　　程业鑫沉了沉气，看杨律坚持如此，只好点头答应了。
　　两人都站在莲蓬头的水花下把身上的汗液和体液清洗了一番，程业鑫先离开，取下毛巾站在门边擦干自己的身体。
　　杨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动作，这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杨律却看得入了神。他看着程业鑫抬起手臂，也看着他弯腰，程业鑫用毛巾往臀部和腿根擦拭时，杨律看得屏住了呼吸，眼睛瞬时间发热了。
　　突然，程业鑫回过头，杨律惊得立刻转身面对墙壁，故作镇定，心脏却扑通扑通地直跳，杨律假装清洗着自己的茎身和囊袋，理顺乱糟糟的毛发，低着头，实际上已感觉到手中刚才泄尽的东西又要变得精神了。半晌，他斜眼瞄见程业鑫已经拿了内裤要穿上。
　　“等等。”杨律急忙关掉莲蓬头，叫住程业鑫。
　　程业鑫疑惑地回头。
　　杨律迟疑片刻，还是走到程业鑫的面前。他有些不舍地看着那个软蔫在黑色毛发中的小东西，轻微地舔了舔嘴唇，大着胆子伸出手，把这小东西周围的毛发撩开。
　　他低着头，指尖仔细地整理这些杂乱的毛发。程业鑫那处被他托在手中，看着杨律低垂的眼帘和细长的睫毛，他的指尖时而如羽毛一般撩过鼠蹊部的皮肤，时而无意地牵扯着毛发，如同正在打理一样很宝贵的东西。
　　渐渐地，杨律手里的东西像是一块海绵，迅速地膨胀起来。
　　杨律看到了，耳朵热得仿佛要滴出血。他窘促地看了同样面红耳赤的程业鑫一眼，收回手，说：“好了，你穿吧。”
　　程业鑫抹着热得发痒的脸，尴尬地把内裤穿上，又将家居服也跟着穿好了。
　　杨律瞄见那个小东西还在程业鑫的裤子里精神着，心底没来由地窃喜，没羞没臊地舔了舔抿起的唇。
　　忽然，本应走出浴室的程业鑫往下伸手，准确地托起了杨律的阴茎，如对方刚才对他所做的那样。
　　杨律惊道：“干什么？”程业鑫已经握住了它，杨律不敢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程业鑫的手里硬起来。
　　程业鑫感觉自己的脸热得要冒烟了，吞吞吐吐地称赞道：“它很可爱。”
　　闻言，杨律倒抽了一口凉气，又羞又愁，只能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头。
　　程业鑫松开手，贴近杨律的耳边，想了想，说：“下次还要吃它。”
　　“啊。”杨律急得差点跺脚，气恼地推开他，骂道，“你快出去！烦死了！”
　　看着他气得跳脚的样子，程业鑫忍不住笑出来，捧住他的脸，给了他一个足够深切的吻，对着杨律满脸的烦不胜烦，恋恋不舍地出去了。
　　等程业鑫出去以后，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浴室里的水雾都落地了，杨律才抹着红热的脸，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全捡进水桶里。
　　他蹲在地上，把那条可怜的皮带从牛仔裤上取下来，起身时又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从穴口流出，顺着大腿往下流。
　　也许因为程业鑫不在，杨律没有那么羞赧了。他看着这滴白浊往下滑，想到这是程业鑫留给他的东西，心便热起来，连独自一人站在莲蓬头的水花下，也不觉得孤单了。
　　程业鑫从浴室里出来，浑身燥热，不小心踢到门旁杨律的鞋子，活生生被吓了一跳。他心虚地把鞋子拎回房间，又鬼使神差地下楼，看见袁素馨正和一位熟客在店里闲谈，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发誓以后再也不玩这么疯了。
　　他给杨律找了能换的衣服，瞥见放在桌上的安全套和润滑剂，不由得又是一愣。润滑剂的包装膜已经撕开，程业鑫拿起来看了看，想到这是杨律撕开的，不禁笑出声来。看来他是刚把包装膜撕掉就去送外卖了，程业鑫把这些敏感的东西收进抽屉，给杨律送衣服去。
　　没有想到，程业鑫刚走出房间，便看见谢文伟上了楼。两人打了照面，均是一愣。程业鑫的手里拿着衣服，一时不知要向他说些什么。
　　谢文伟同样尴尬，半晌故作轻松地笑道：“要洗澡？”
　　“呃……”程业鑫总不能说杨律洗澡时没带衣服进去，现在给他送，只好点头，“嗯。”
　　谢文伟往浴室看了一眼，瞧见门关着，道：“有人在里面啊。”话毕，他惊奇地瞪眼看向程业鑫。
　　程业鑫面上一红，忙道：“没有没有，我不知道他在里面。”
　　“哦……”谢文伟发窘，呵呵直笑，姑且相信程业鑫不是要去和杨律一起洗澡了。
　　两人不尴不尬地面对面杵着，最终谢文伟紧张地搓着双手，不甚确定地说：“今天看小律恢复得不错。”
　　“嗯。”程业鑫很庆幸，杨律比他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谢文伟呃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阿鑫，我一直没和你们说……对不起。”
　　程业鑫错愕，理解地笑笑，说：“算了，你有苦衷，我们明白。何况，后来是你带队过来的。”
　　听他这么说，谢文伟脸上的内疚更深了。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程业鑫可不习惯看他的脸上挂着这么深沉的表情，仗义地拍拍他的胳膊，笑道，“杨律没怪你，我更不可能了。以后我不一定能常回来了，照顾好我妈和我姐。”
　　谢文伟听罢震惊极了，良久，他沉下一口气，郑重地点头，答应道：“一定。”
　　他郑重其事了，程业鑫却想着怎么支开他，平静的感动下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恍然道：“对了，冰箱里有水信玄饼。你下楼和我妈一起吃吧！”
　　谢文伟不料他突然说到吃的，愣了愣，说：“哦，好。那你和小律早点儿休息吧。”
　　程业鑫心道你走了才能休息呢，面上笑呵呵地点头，目送他下楼。他刚走，程业鑫又猛地想起自己买的少，忙跑到楼梯旁朝楼下喊：“喂！别吃完啊！杨律还没吃！”
　　“知道了！”谢文伟在楼下应道。
　　这样说了以后，程业鑫隐约觉得他们不会吃了。他惦念着这件事，往浴室的方向走，不期然竟看见杨律从里面探出脑袋，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淌。
　　“你和谁说话？”杨律好奇地问。
　　程业鑫把衣服给他，说：“文叔。”
　　他哦了一声，和程业鑫尴尬地对视了两秒，红着脸把衣服拿走了。
　　正如程业鑫所想的那样，冰箱里的五枚水信玄饼原封不动地放着，而谢文伟已经回家了。程业鑫端着盘子出来，问袁素馨：“妈，我跟文叔说冰箱里有这个。他没告诉你吗？”
　　“他说了。小孩子吃的东西，你和小律吃吧。”袁素馨嫌弃地摆摆手，让程业鑫别妨碍她和熟客聊天。
　　熟客是街坊的阿姨，看见程业鑫，惊喜地说：“哇！阿鑫，很久没好好看你，你都长这么高了？很帅哦！”
　　程业鑫对突如其来的恭维感到无法适从，只好呵呵地笑着，脱口而出敷衍的赞美：“您也是，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啊哟，嘴真甜！”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看她高兴的样子，程业鑫不禁后悔自己没说得更有诚意一些。他灵光一现，忙道：“阿姨，这是我下午在街上买的，您尝尝看吧。”
　　“别客气，不吃了。”她立即客气地摆手。
　　程业鑫与她客套了好几回，直到袁素馨也在一旁请邻居吃，他忙在阿姨拿走一个以后，也让袁素馨拿了一个。
　　还剩下三个，程业鑫估摸着正好够了。他端着剩下的点心往回走，正要上楼时鬼使神差地停了停，又折回厨房，果真看见杨律一脸疑惑地关上冰箱的门。杨律擦头发的动作像是在摸着脑袋犯迷糊，转身看见程业鑫端着水信玄饼，眼睛登时亮了。
　　“上楼吃吧。”程业鑫猛然想起没给妈妈和阿姨拿调料，连忙将盘子移交给杨律，又去给她们拿调料。
　　杨律没吃过水信玄饼，把点心端回房间以后，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这剩下的三个小点心。樱花和桂花在晶莹透明的胶体里闪烁着新鲜的光泽，胶体看来比果冻和布丁都要剔透许多，他好奇地拿起勺子往其中一个上捅了捅，见它傻乎乎地晃了晃，看着怪好玩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杨律回头又看了看敞开的门。
　　等了一会儿，到程业鑫终于回来，他一手捧着两只小碗，说：“沾上黄豆粉和黑糖浆就能吃了。”
　　杨律点点头，等程业鑫把调料倒进盘子里，立刻拿起勺子切开其中一个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一个吃完了，程业鑫在一旁看得只想发笑，又怕杨律瞪他，便放下调料碗，没出声。杨律看着剩下的两个，抬头问：“你吃几个？”
　　“我不吃。”程业鑫摇头，看他露出怀疑的表情，转而说，“帮你吹头发吧，湿淋淋的，别感冒了。”
　　杨律又用勺子切开一个点心，想了想，仍问：“你真不吃？挺好吃的。”
　　程业鑫找出吹风机，插上电，摇头道：“不吃，小孩子吃的东西。”说完他发现不对劲，忙闭上嘴。他本想糟糕了，杨律指不定得生气，要丢下勺子说再也不吃了，没想到杨律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还是把勺子里的点心往调料上抹了抹，送进嘴巴里。见状程业鑫暗自松了一口气，打开吹风机帮杨律吹起头发来。
　　暖风呼呼地吹着，掠过杨律的发间和后颈。他的头发里余留着洗发水的香味，程业鑫以前竟然没发现原来家里的洗发水味道这么好闻。
　　杨律的头发十分柔软，揉在手里像是揉住了羽毛。程业鑫趁他没注意，低头闻了闻发香，又故作正经地继续摇晃手里的吹风机。
　　“这个你小时候也吃过吗？”突然，杨律抬头问。程业鑫刚偷亲了他的头发，闻言整个人吓了一跳。杨律看他反应剧烈，疑惑极了，又问：“干什么？”
　　“没什么。”程业鑫立即摇头，忙又抓住他的前一个问题，说，“吃过。怎么了？”
　　杨律想起袁素馨中午和自己说过的话，心道果然如此，不免有些羡慕。不过，羡慕归羡慕，他倒是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剩下的全吃掉了。于是他摇摇头，继续吃起来。
　　程业鑫不明所以，手指抓了抓他的头发，看发根被吹干了，又往发梢上吹。
　　过了一会儿，杨律又抬头问：“今天妈妈做了石花膏，你吃了吗？”
　　经他提起，程业鑫才想起中午确实有石花膏这件事，不禁又想，袁素馨居然只做了一碗？！“没吃……”程业鑫越想越不对劲，就差直接拔掉吹风机的电源奔着袁素馨去了，但是转念一想果真是袁素馨的风格，只得无奈地叹气摇头。
　　“叹什么气？”杨律已经吃完了第二个水信玄饼，晃了晃勺子，说，“她说下回我们回来，她教我做。”
　　程业鑫关了吹风机的电，听罢笑道：“真的？”
　　杨律点头。
　　“那以后你做给我吃？”程业鑫将电源线往吹风机上绕，笑问。
　　杨律吃掉一口点心，肯定地点头，低头一看只剩下半个了，忙把这半个舀起来，又看了看程业鑫。程业鑫见了一笑，蹲到杨律的腿边，张嘴等他把点心喂进嘴里。
　　“好吃吧？”杨律问。
　　他透明的眼睛让程业鑫想到了刚刚吃掉的水信玄饼，眼中的光芒分明是分享了好东西以后的喜悦，程业鑫撑着杨律的膝盖起身，又顺势把他拉起来抱住了。


第91章 Extra 2 - 1
　　打着游戏，程业鑫忽然在余光里瞄见杨律正站在门边幽幽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鼠标顿时移了位，眼睁睁地看着顾语瞳被干掉了。
　　“操……”那家伙在语音里悠悠地骂了一个字。
　　程业鑫让他等一下，继而摘下耳机，问杨律：“怎么了？”
　　杨律古怪地皱着眉头，神经兮兮地对他招招手，说：“你出来看一下。”
　　见状，程业鑫更加不明所以，和游戏里的小伙伴们打过招呼以后，等他们找到辅助，才下线跟杨律走出房间。
　　程业鑫打游戏正打得兴起，忽然被杨律打断，心里总有几分意犹未尽。毕竟他们都在家里，能有什么大事？而杨律这神秘的态度更让程业鑫感到云里雾里。就这么一路跟着他走到浴室，程业鑫更加莫名其妙了，忍不住再次问道：“怎么了吗？”
　　“你看这里。”杨律把藏在盥洗池下方的翻盖垃圾篓踢出来，往脚踏上踩。
　　他们昨晚用了两个安全套，程业鑫处理过后丢进垃圾篓了。眼看着垃圾篓打开，程业鑫先是吃惊和错愕，俄顷不解地低头一看，只见套在里面的垃圾袋里除了成团的纸巾以外，还有一支用过的验孕棒。程业鑫登时感到有雷打在自己的脚边，惊得瞪圆了双眼，抬头看向始终神情复杂的杨律。
　　“是沄夏姐的吗？”杨律含糊地问。
　　他虽是这么问，但程业鑫看得出来这是他故意说出的错误猜测。自从袁素馨和谢文伟结婚以后，尽管谢沄夏偶尔会到家里来住，但只是偶尔而已。最近谢沄夏交了男朋友，程业鑫他们暑假整日在家，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来过夜了。家里只有两个女人，既然不是谢沄夏的，那么真正的答案，可想而知。
　　程业鑫的脑袋空白了片刻，迟迟转不过弯来，半晌尴尬地问：“四十多岁……还能怀孕吗？”验孕棒上明显是两条红杠。
　　闻言，杨律佯怒白了他一眼，嘟哝道：“四十多还很年轻好不好？”
　　“哦。”程业鑫心知杨律喜欢袁素馨喜欢得紧，虽然不以为然，但当然杨律说什么就是什么。
　　由于学校不在本市，高三的一整年时间，程业鑫他们只有周末才能回家。而到了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由于课业的繁忙和学校的安排，他们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一个月能回家一次，算是不错了。
　　程业鑫和袁素馨之间的感情看着很淡，但十分牢固。牢固到程业鑫出门在外，也不会担心袁素馨过得好不好的地步——尽管每次程业鑫表现出不在乎的时候，杨律看他的眼神总是十分复杂，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程业鑫以前不会担心自己的妈妈，后来她再婚了，有了爱她的丈夫和可以跟她做好朋友的继女，程业鑫就更放心了。
　　果不其然，当他们高考结束回到家里，袁素馨非但没有因为生意的操劳而变得憔悴，反而整个人更加神采奕奕，连脸蛋也显出幸福的圆润。
　　再婚后，为了方便打理生意，袁素馨还住在店里，而谢文伟则住到他们家。程业鑫曾开玩笑说他这是入赘，不过谢文伟倒是以此为荣似的，时不时还端起继父的姿态，跟着袁素馨数落起他来了。
　　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们俩过得很幸福，程业鑫更不瞎，可是，直到看见这支验孕棒，程业鑫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一直忽略了夫妻生活里还会有这件事。这是他们和他们的不同。
　　“他们会生宝宝吗？”随着杨律移开脚，垃圾篓重新合上了，他小心地问。
　　四十多岁算是高龄产妇了，现在的医学很发达，或许这个年纪生小孩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袁素馨要再生一个孩子吗？程业鑫当然不排斥自己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多来几个都没关系，可心里不知怎么的，总觉得生孩子这事儿和袁素馨联系不起来。
　　杨律突然这么问，程业鑫窘了片刻，为难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说完他看杨律依然心有疑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建议道，“要不，你问问？你和她比较亲，要是你问，肯定不会挨骂。”
　　听罢杨律愣了愣，没好气地瞪他，不情不愿地走了，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夏日炎炎，太阳炙烤着大地。作为旅游城市，暑假还没开始，离岛上已经涌入了大量的游客，让小小的岛屿每天都拥挤不堪。路边的电子告示牌里不断刷新着岛上的人员数量，只增不减，程业鑫在邻市渐渐住得习惯了，回到岛上见到这么多人，几度生怕小岛因为承重过大，沉进海里。
　　因为游客过多，连开电动车送餐也变得十分艰难。自从杨律学会开电动车送餐以后，外卖软件里的评论变得越来越奇怪了，程业鑫好几次刷出关于杨律的评论，例如：“明明在备注里说了让那个混血少年送餐，居然没有，失望。”“今天又是小律送餐！幸福！”看得他哭笑不得。
　　程业鑫每次把这些评论交给杨律看，杨律总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但程业鑫又能见到他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用手机刷评论看。
　　但天气委实太热了，程业鑫回家不过一个星期，出门送餐两三回，也晒黑了一圈。他不忍心让杨律出门受日晒，哪怕买家在备注里要求让杨律去送餐，他也只当没有看见，还是自己开车出去送。
　　袁素馨对这样的备注同样视而不见，偶尔接到相关订单时，背地里满不高兴地说：“还指定人送餐？我这个是沙茶面店，孩子们又不是卖皮相的！真不要脸！”
　　遇到店里忙碌的时候，她甚至直接拒绝接单，看得在店里帮忙端茶倒水的程业鑫和杨律都吃惊得不行。
　　“喂？”袁素馨接电话的同时，对正排队点餐的顾客抱歉地笑了笑，招手让程业鑫过来帮忙，转身道，“杨律？”
　　程业鑫接过袁素馨手里的活，听见电话打来要找杨律，不免吃惊地回头瞥了一眼。
　　袁素馨不满地说：“杨律现在忙着呢，没时间出去送餐。”
　　程业鑫听得尴尬流汗，将小票撕给客人，礼貌地说：“请到里面窗口取餐。”
　　“啊！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不知电话里的人又说了什么，袁素馨的话锋突然转了，客客气气地说，“您稍等，我马上让他接电话。他不忙，您稍等……”
　　听罢，程业鑫更加莫名其妙了。
　　袁素馨没搭理他，当他碍事一般推开，走往厨房大声地喊杨律的名字，神色匆匆。
　　杨律正把顾客吃完的餐盘送回厨房清洗，不消片刻，便在袁素馨的催促下，同样急急忙忙地出来了。
　　程业鑫好奇地按出电话的来电显示，看到是外地的区号，更加疑惑。
　　“喂？您好。”杨律接起电话，看店里太吵了，索性蹲到收银台的后面。
　　眼看着座机被电话线往下拉扯，程业鑫忙不迭地挡住要掉到杨律脑袋上的电话机。杨律蹲在地上装神秘，袁素馨则在店铺里心不在焉地忙碌，程业鑫被这个电话弄得莫名其妙，终于等到杨律挂断电话，忙问：“哪里来的电话？”
　　杨律刚准备开口，瞄见收银台前仍有等待的客人，于是凑到程业鑫的耳边小声地告诉他。
　　程业鑫听完惊喜地眨了眨眼，笑道：“那你赶快上楼翻书选专业吧。”
　　杨律努了努嘴巴，尽管没说什么，但眉宇间露出几分得意。程业鑫看得险些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快走，杨律高高兴兴地走到袁素馨的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袁素馨听罢果然神采飞扬，连做生意的热情也提高了几分。
　　待到杨律上楼，收银台前也不怎么忙碌了，袁素馨拿着抹布走过来，对亲儿子紧张地说：“你的分数不是和小律的差不多吗？怎么学校没给你打电话？”
　　程业鑫一听尴尬了，还没找出借口回答，袁素馨又满不相信地质疑道：“你该不会跟我瞎编了一个分数吧？”
　　“喂，我是你的亲儿子好不好？”程业鑫彻底地无语了，话毕忍不住低头瞟了一眼她的肚子。
　　袁素馨莫名其妙，瞪他道：“看什么？”
　　“没什么。”程业鑫听见身旁的电话响了，接起电话，“喂？”
　　“喂？请问程业鑫同学在家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问完自己先疑惑地咦了一声，嘟哝道，“怎么和刚才的电话号一样？”
　　听到这话，程业鑫不禁按出座机上的来电显示号码，一看果然是刚才找杨律的那个电话号码。如此一来，程业鑫立即对对方的用意了然于心。
　　挂断电话，程业鑫趁没有客人点餐，晃到袁素馨的身后，故作平静地告诉她，招生办公室同样给他打电话了。
　　袁素馨听完一愣，眨眨眼，问：“真的？”
　　“喂，别好像吃了苍蝇一样吧？我是你的亲儿子哎！”程业鑫受不了地翻白眼，“我上楼选专业去了？”
　　袁素馨拉住他，说：“急什么？啊，又来客人了。”
　　程业鑫哑然无语，看她忙着把餐盘端进厨房，只好气呼呼地走到收银台，又笑眯眯地问来客需要什么。收银台上用于订餐的手机传来订单的提示音，程业鑫点开一看，发现备注里又是希望杨律送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接单。
　　幸好程业鑫又回到收银台后，距离家里的座机电话最近。没过多久，程业鑫又接到了另一间高校招生办的电话，询问他高考以后的感受，对填报志愿有没有什么想法，并介绍了本校的专业以及本年度的招生计划，希望程业鑫可以考虑填报他们学校。
　　程业鑫记得杨律之前更想报这所学校，耐心地等招生办的老师说完，他礼貌地问：“我有一个朋友，和我是同一所高中的。他今年的成绩和我一样，就比我少两分，请问你们会考虑录取他吗？他叫杨律。”
　　“杨律吗？你稍等。”老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回答得模棱两可，“因为你们省今年的成绩不错，基本上我们都会联系。你们是好朋友吗？”
　　听出老师的疑虑，程业鑫肯定地答道：“嗯，要是招生的名额允许，应该会报同一所学校。”
　　老师闻之态度大方了很多，说：“我们确实打算再联系杨律的。”
　　这么一来，程业鑫放心了。他和老师在电话里多了解了一些具体的情况，挂断电话以后，他给杨律发了一条消息，又在电话旁等了一阵子。
　　没过一会儿，杨律下楼来，疑惑地问：“什么事？”
　　程业鑫还没回答，瞧见新的来电显示，接起电话立即递给杨律。
　　杨律吃惊地接过电话，礼貌地问了一句：“喂？”
　　程业鑫满心期待地等着杨律在电话里听见好消息，收银台的桌面忽然被袁素馨拍了拍。他吓了一跳，扭头看见袁素馨怒目瞪着自己，嫌弃地说：“口水都流出来了，也不怕别人看笑话！”
　　“我哪有？”程业鑫不满地反驳。
　　袁素馨不理睬他的辩解，把送餐的单子递给他，驱赶道：“出去送外卖。”
　　杨律只顾着跟招生办的老师说话，没留意母子二人说了些什么。待他欢喜地挂断电话，想要和程业鑫分享好消息时，四处看了看，却找不到程业鑫的身影了。“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杨律心不在焉地向拿了纸巾出门的客人道别，走到袁素馨的身边，帮她擦餐桌，问，“妈妈，程业鑫呢？”
　　“送外卖去了。”袁素馨端起餐碗往里走。
　　看她这般利落的模样，哪里像一个孕妇？杨律没有真正地接触过孕妇，如今待在袁素馨的身边，心中反倒啧啧称奇。此时此刻，袁素馨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吗？杨律好奇极了。他想到真有可能如此，又瞧见有一桌客人吃完面离开，连忙趁袁素馨还没有出来，完成了收拾餐桌的工作。
　　送餐的地点在离岛的另一头，岛上的游客很多，程业鑫哪怕抄了近道，也因为道路阻塞的关系无法提速，回到家时，身上裸露的皮肤全都晒得通红。
　　杨律趴在收银台后昏昏欲睡，听见动静，立即坐直了身子，茫茫然地往外望。
　　“给。”程业鑫锁好车，将半路上买的珍珠奶茶给他。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店里只剩下一两位客人。杨律把奶茶捧在手里，杯子上的水珠透着冰凉，不消片刻连身子也觉得凉爽了些。他看到程业鑫的胳膊和脸全被晒红了，心疼得很，忙将满手的冰凉抹到他的胳膊上。
　　程业鑫的胳膊被他抹得透凉，扭头对他笑了笑。
　　和往常一样，既然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他们也打算回房间里吹着空调睡午觉了。
　　他们还没能把好消息告诉袁素馨，商量过后，还是想等到谢文伟、谢沄夏过来吃饭时，一家人聚齐了再宣布。
　　“还是等定下来再说吧？”杨律想按捺下喜悦的心情，但在程业鑫的身边，终归按捺不住。他翻身抱住程业鑫，不管热不热，问：“你确认能报上？”
　　程业鑫略作思考，生怕回答得太草率，说：“我回头问问阿瞳？今年的全省前十，市中占了三个名额，再加上省中那边的情况，可能热门专业会有点儿悬。我去打听打听，确认没问题了再报。不过听招生办老师的语气，应该没问题。”
　　杨律不以为意，嘟哝道：“可是他们的语气都差不多，怕是为了拉拢生源，忽悠人吧？”
　　程业鑫听罢笑了，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说：“真精明。”
　　“我们得报同一所学校。”杨律郑重其事地说，“同城不行，隔壁都不行。”
　　“是是是，报同一所。”程业鑫确定地点头，宽慰他说，“其实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幸运了，成绩刚出来不久就有学校找我们。别人还在想着怎么填报志愿。”
　　杨律转身趴在枕头上，沉吟片刻，不太情愿地说：“但是，我很努力了。”
　　程业鑫错愕，转头看着他沉静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并不只是高三的那一年而已。杨律想离开已经想很久了。“嗯，所以我们一起走吧。”程业鑫说着，手臂钻到杨律的腰下，将人拖进怀里。
　　杨律笑着在他的臂弯里假惺惺地挣扎了一会儿，小声埋怨道：“热。”
　　“那我把空调调冷一些。”程业鑫往他的耳朵上蹭了蹭，耍赖说。
　　两人搂搂抱抱亲昵了一会儿，杨律很想认真地亲一亲程业鑫，又怕过火。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防范措施”，更想起袁素馨。杨律哎呀了一声，爬起来，一脸懵懂地坐着。
　　“怎么了？”程业鑫不明所以，跟着坐起来。
　　杨律纠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问：“我们要不要去帮妈妈看店？”
　　“为什么？”程业鑫不解，问完又想起早上他们发现的事情，立即恍然地哦了一声。可是，袁素馨没有告诉他们，他们过于主动地表现，是不是显得欲盖弥彰？但杨律和袁素馨很亲近，亲近得程业鑫几乎要怀疑他才是袁素馨的亲儿子了，看他这么为袁素馨着想，程业鑫没理由劝他不那么做。然而，杨律习惯了午睡，程业鑫不忍心让他下楼，对着不一定会有客人光临的店铺发呆，便道：“你睡吧，我下楼看看。”
　　杨律其实乏得很，但是自从早上见到那支验孕棒，他便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看待袁素馨了。如今看程业鑫这么打算，他面无表情地忸怩了一会儿，迟迟不答。
　　程业鑫心知他其实想睡觉，又不好意思，笑着亲了亲他，说：“先睡吧。”
　　尽管不是心安理得，但程业鑫离开以后，杨律还是困得渐渐地入眠了。
　　夏日炙热的阳光透过不够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浅白的颜色落在屋子里。杨律用空调被蒙着脸，眼睑上依然能够感觉到阳光被稀释的温度，还有一抹淡淡的红。
　　午后的客人少了许多，街道上却有不少熙来攘往的游客。他们说着各地的方言，或是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如同这个火热的夏天。
　　这不是第一个火热的夏天，自从这个地方被颇具小资情怀的文艺青年发现，每年光临的人便有增无减。
　　杨律在睡着之前想，今后或许会更加热闹。
　　至于他现在的家，以后会再多一个可爱的小孩儿，也会更热闹一些。杨律是独生子，自幼没什么朋友，稍微长大一点以后，也只和成年人交流得多。他被宠爱着、娇惯着，也被禁锢着。想到自己不久以后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杨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在梦中翻了一个身。程业鑫只比他小十来天，自认是弟弟也不过是逗他玩儿，而现在他真的要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弟弟或妹妹了，他要当哥哥了。
　　他的嘴上说着袁素馨年轻，但是比起其他妈妈，她的年纪真的不小了。而且，她还要照顾沙茶面店，带着小孩儿忙得过来吗？谢文伟是警察，为了工作常常起早贪黑，谢沄夏很快就会结婚，终究会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小朋友怎么办呢？
　　杨律又苦恼地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
　　“哥，这道题怎么做？”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将习题册递过来，托腮定定地看着杨律的脸。
　　杨律对她微微一笑，接过本子认真地看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再回顾高中的知识，如今乍一看高中生的习题，竟看不懂了。然而小丫头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他又不好直说自己不会做，只得重头开始仔细地审题。
　　没等一会儿，楼下传来袁素馨的声音，要小丫头出门去买食盐。
　　小丫头满不高兴地回嚷道：“让程业鑫去嘛！”
　　正对着电脑画图的程业鑫闻言张了张嘴巴，无奈地哑然着。杨律瞥见他的表情，忍俊不禁，假装没听见似的，在草稿纸上为妹妹罗列运算的公式。
　　程业鑫小声地骂了一句，从电脑前转过身，不满地说：“喂，女孩子家家，跑跑腿怎么了？而且，谁准你叫我的名字？难道只有他是你哥？”
　　“他就是！”小丫头骄傲地仰着头。
　　杨律抿着嘴巴，要开口说话时，笑容还是忍不住溢出来，说：“你去买吧，她正写着作业。”
　　程业鑫语塞片刻，不满地嘟哝：“我也要工作啊。”话虽如此，他已经拿上了手机和钥匙。
　　小丫头谨慎地目送他离开，回头冲杨律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杨律冲她皱了皱鼻子，笑着将笔和草稿本还给她。
　　程业鑫顶着炎炎烈日出门买食盐，回到店内，看见里面已经没有顾客了。
　　袁素馨趴在收银台上打盹，没时间烫染的头发略有些凌乱，程业鑫路过时，看见她头顶上的那片花白。
　　他看得愣了一愣，心底莫名地感到一丝慌张，竟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打算装作没有看见。但此间只有他和袁素馨二人，他的假装毫无用处。程业鑫确认袁素馨睡着了，小心地走近一些，低头仔细地数她有多少白头发，可很快又放弃了。
　　原来，袁素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了这么多白发，数也数不清了。
　　程业鑫看得心里一片荒凉，红着脸要往里面走，余光又瞥见袁素馨有了动静。
　　她抬起头，脸上压出一片粉红的睡痕，喃喃道：“回来了？”
　　“嗯。”程业鑫窘得很，忘了平时自己时怎样和妈妈相处的。
　　袁素馨倒是奇怪了，问：“干什么？”
　　“没。”他连忙摇头，讪笑道，“我把盐放进去。”
　　杨律说她还年轻，可程业鑫在她身上见到了衰老的痕迹。程业鑫依稀记得自己上一回端量袁素馨时，她还没有那么多白头发。她什么时候开始老了？这问题不能想，只这么一个端倪，程业鑫便惭愧地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仔细地看一看自己的妈妈了。
　　这两年来发生了许多事，程业鑫认识了杨律，和他交往。他头一次有了喜欢的人，而且认定从今往后只有这一个。程业鑫是幸运的，出柜时正遇上自己最痛苦的时候，袁素馨心疼他，连原本应该闹得天翻地覆的事情也接纳了。而且多亏了袁素馨，杨律来到了他们家，成为了家中的一份子。程业鑫当然知道袁素馨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只是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这位妈妈是会老的。
　　所以，为他花费了半生心血的袁素馨，要和她的新丈夫孕育新的生命吗？
　　程业鑫想到这个，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想到她的白发和皱纹，还有自己和杨律很快就要北上求学，常年不在家中，不能为他们分担，程业鑫不免感到戚戚然。
　　但或许有个小宝宝陪在他们的身边也好？这样，袁素馨也不至于太寂寞。程业鑫从未见过妈妈寂寞的模样，可他猜想，那多半是袁素馨过于坚强，才不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第92章 Extra 2 - 2
　　高考结束以后，程业鑫和杨律两人都自我感觉良好，一起把学校里的东西通过快递寄送回家，又在家里悠闲自在地度过了一段时日。
　　待到成绩出来了，两人还没正经地参照成绩来考虑要填报的学校和专业，学校的招生办就已经打电话过来招人了，于是连复杂的考虑和斟酌都不必有，只等着和家人说明过后，把志愿填上。
　　本应该是与往常一样，轻松而无聊地度过一日，谁料会被这样的细节打破了宁静？一时之间，对这个家的诸多不放心在程业鑫的心里泛滥，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在乎袁素馨。
　　“发什么愣？”袁素馨的声音突然从程业鑫的身后冒出来。
　　程业鑫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杵在楼梯上，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怔怔地看着袁素馨，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
　　“没睡午觉，傻了？”袁素馨古怪地打量他，“去睡觉吧！我把店关了，出趟门。”
　　程业鑫哦了一声，眼看她转身便走，忙问：“你上哪儿去？”
　　袁素馨的背影僵了僵，回头不客气地说：“出门办点事，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话说得程业鑫哑口无言，偏偏又是袁素馨常说的话，程业鑫无以反驳，只好由着她去了。
　　不知道袁素馨怀孕多长时间了，程业鑫满腹狐疑，鬼使神差地走到浴室里，打开垃圾篓一看，错愕地发现垃圾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清理掉了。
　　见状，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暗想，袁素馨是否意识到了她的疏忽？然而再回想她的表现，似乎没有怀疑孩子们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怀一个孩子，得几个月才能出生？如果不是得知袁素馨怀孕，程业鑫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正要搜索一些有关孕期的知识，却发现杨律在梦中露出了微笑。
　　程业鑫惊讶极了，不知杨律做了怎样的美梦，才会笑得这么甜。
　　他忍不住蹲在床边端看了片刻，直到杨律的笑容不见，进入下一个梦境，才在帮他盖好被子以后，重新回到电脑前。
　　刚刚登录聊天软件，程业鑫便见到顾语瞳的消息，问他有没有接到大学招生办的电话。
　　顾语瞳是今年全省的理科状元，他接到电话，程业鑫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趁此机会，程业鑫连忙向他打听市中其他学生的报考意愿，免得到时候杨律要报的专业和别的同学撞上，又因为分数不够被刷下来。
　　顾语瞳：这个目前没有听说，有几个人问过我，我套了点儿话，都不是杨律要报的那个专业。
　　套话？程业鑫抽了抽嘴角，心道顾语瞳这人真是……
　　程业鑫：那你呢？有没有机会再做同学？
　　顾语瞳：如果你们都去北京，那没有机会了。我要去杭州。
　　程业鑫：[惊讶]为什么？去年那个学习讨论会上，你不是这么说的。
　　顾语瞳：[流汗]吹牛的场合，你也当真？我女朋友要去杭州工作了。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程业鑫再次呆住。直到顾语瞳给他发了一个窗口振动，他回过神，不尴不尬地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顾语瞳：[流汗][流汗]
　　程业鑫想了想，试探着问：你这么决定，你爸妈同意吗？
　　顾语瞳：又不是什么差学校，有什么不同意的？
　　话虽如此，但程业鑫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他相信顾语瞳能够想得出来。
　　过了一会儿，顾语瞳又补发了一条信息，问：其实你想报的那个专业，在杨律想报的学校里，不是全国最好的。为什么还想报他要报的学校？反正都在北京。
　　程业鑫：[流汗][流汗]
　　顾语瞳：那不就是了。[摊手]我明天回学校，见到他们，再帮你确认一下。
　　程业鑫惊讶地问：明天回去？还没到填报志愿的时候吧？
　　顾语瞳：电视台要采访。[微笑]
　　程业鑫读罢挑眉，说：苟富贵，勿相忘。[微笑]
　　顾语瞳：[微笑][再见]
　　原来，从怀孕到生产，要经过四十周的时间，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怀胎十月”。怀孕后的六到八周内，孕妇会开始出现妊娠反应，十到十二周时达到高峰。
　　妊娠反应包括头昏乏力、食欲不振、厌恶油腻等，不一定会出现像电视上表演的那样，有呕吐的症状。程业鑫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来，电视剧里演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从这大半天的观察来看，袁素馨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与妊娠反应有关的症状，难道是怀孕的时间太短了吗？
　　程业鑫无聊得很，在网上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搜索与怀孕有关的内容，一会儿查找填报高考志愿的消息，时不时还在论坛上翻一翻游戏攻略，不知不觉，时间便过去了。
　　杨律醒过来，照旧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清醒了一些以后，开口便问：“你买盐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买盐了？”程业鑫闻之诧异，扑哧笑了，“梦到我去买盐了？”
　　经程业鑫这么一说，杨律发现自己说了糊涂的话，不由得一愣。他尴尬地点点头，想了想，说：“我梦见是个妹妹。”
　　程业鑫不明所以，两秒钟以后想通他说的是什么，更是吃惊。
　　杨律被他看得不太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说：“挺可爱的，长得有点儿像你。”
　　“像我还可爱？”程业鑫乐了，坐到他的面前，拉住他的手问。
　　杨律点头，道：“像你才可爱。”
　　“真是——”程业鑫捏了捏他柔软的掌骨，凑近亲他。
　　该是因为美梦的缘故，杨律午觉起来以后，突然积极地做起了家务。他不但擦了窗户、拖了地板，还要把店面也打扫一遍。程业鑫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做完这些，也跟着帮忙了。
　　两人忙活了小半个下午，程业鑫忍不住好奇，杨律究竟做了怎样的梦。
　　店铺内的地板不比楼上，免不了有许多油渍，拖起来十分困难。杨律拖了一会儿，靠着收银台休息，又看着程业鑫拖地的模样，突然问：“程业鑫，我们大学毕业以后，还回来和妈妈他们住吗？”
　　程业鑫从未考虑过这么远的事，听到杨律这么问，更是吃惊。毕竟，杨律早已打定主意离开，怎么会冒出再回来的念头？他难以作答，反问：“你想回来？”
　　杨律不太确定地摇头，想了想，说：“我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弟弟妹妹应该是三岁？哦，不，你要读五年，那是四岁……”
　　究竟有没有这个弟弟或者妹妹，尚且未知，程业鑫见杨律如是考虑着，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以前，程业鑫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这个家，去很远的地方读书、生活。但是自从转学去邻市，又和杨律在外住了一年，程业鑫发现家这个地方，一旦离开，便很难再回来了。不是想与不想、愿与不愿的问题，这就像细胞的分化，拥有了自己的结构和组织，便再也回不去。
　　尽管很想达成杨律的愿望，也很忧心渐渐生出白发的袁素馨，可程业鑫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不会再真正地回到这个家里来了。
　　而对于这一点，袁素馨或许早一步知晓，所以那时他说要转学时，她才那么舍不得吧。
　　“我不太想回来。”程业鑫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闻言，杨律一愣，就这么被程业鑫打破了愿景。
　　“以后可能偶尔会回来住，不过我还是想在外面安一个我们俩的家。”程业鑫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又厚着脸皮重申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你要是喜欢小孩子，我们可以领养一个。要是想养宠物，我们也一起挑一只带回家，照顾它生老病死。”
　　杨律以为自己想得很远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但想不到当问到程业鑫，听见的却是一个更不可思议的答案。养宠物、小孩子，在外面安家，安在哪里呢？现在的这个家，已经是杨律实现了的愿望，杨律只敢在这个愿望上面再加一点点的内容，可是，程业鑫突然说，他可以有别的愿望了。这让杨律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的脸上写着茫然，茫然之余却没有不情愿，只有一点点的惊喜，等着萌芽。程业鑫看到他的表情，笑了，问：“你觉得怎么样？”
　　“嗯？”杨律回过神来，仔细地想了想，笑道，“好。”
　　程业鑫接着往下说道：“到时候，我们买一套房子，装修成我们想要的模样。留一间客房，不，两间。这样妈妈和沄夏姐他们过来，还能小住几天。”
　　杨律连连点头，偶有一个念头，又不忘问：“要是领养了小朋友呢？”
　　“那就再设计一个房间，留给小朋友。”程业鑫随口回答，拖了一会儿地，直起腰来，感慨道，“那得买很大的一套房子了。”
　　杨律眨巴了两下眼睛，定定地看着陷入沉思的程业鑫。
　　俄顷，他转头对杨律笑道：“得从现在就努力才行。”
　　杨律扑哧一声笑出来，同意地点头。
　　无聊的暑假，仿佛只有这样的浮想联翩、异想天开，才能打发时间了。
　　夏天的海岛有着莫测的天气，午后还是艳阳天，太阳落入海面之前，乌云突然在天边聚集，再然后，刮起了风、下起了雨。
　　程业鑫他们好不容易将店面的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陡然洒下瓢泼大雨，又把店面前的瓷砖地板洗刷了一遍。
　　回家休息的厨师和服务生纷纷给店里打电话，请示能否晚一点抵达。袁素馨不在家，程业鑫成了小老板，料想这个天气也不会有客人来吃沙茶面，便做主答应了他们。也不知道袁素馨往哪里去了，将近饭点还没回来，程业鑫想她出门前没有带雨伞，没来由地有些担心，一反常态地主动给她打电话，问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袁素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虚弱，不知是不是程业鑫的错觉。她回答说：“已经在路上了，遇上大雨。在沄夏这里坐一会儿再回去。你给张师傅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别冒雨过去了，雨小一点儿再去。”
　　“晓得，他们跟我请假了。”程业鑫答应着，又问，“文叔今天过来吃饭吗？”
　　“来。我和沄夏等会儿买点菜回去，你收衣服了没？”袁素馨不太放心地问。
　　衣服早趁乌云聚集以前收回来了，程业鑫说：“收好、叠好了，我先煮饭了？”
　　袁素馨应着，挂了电话。
　　就这样，只剩下程业鑫和杨律两人留在家里打发时间，等雨停。
　　他们趴在窗台上，对着雨幕发呆，偶尔聊几句。
　　雨一直不停，程业鑫被朋友叫去上网打游戏。杨律则端着平板电脑，看一部老电影。
　　电影十分无聊和冗长，又是杨律听不懂的俄语，他看到一半便困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是睡不着。见程业鑫打游戏打得入迷，杨律下床，趿着拖鞋下楼，捧出冰箱里的半个西瓜，又拿了羹匙，回到房间内，坐在程业鑫的身边，舀着西瓜吃起来。
　　程业鑫闻到西瓜的清香，不禁扭头瞥他一眼。杨律舀出一大勺西瓜喂给他，安安静静地看他打游戏，良久道：“饭熟了。”
　　“嗯。”程业鑫瞄向窗外，念叨道，“怎么还不回来？”
　　杨律同样看向窗外模糊的雨幕，忽然想起他们的第一个夜晚。那也是家长不在家的雨天。
　　就这么想着，杨律舀西瓜的动作停下来，变成了捣弄，一下一下，将西瓜瓤捣烂，溢出清新的芬芳，甜美在空调房里蔓延。
　　隔着耳机，程业鑫听见他捣弄西瓜瓤的声音，转头发现他正看着电脑屏幕出神，魂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自从住到他们家里，杨律变得越来越随便了。以前的他是个贵公子，无论何时都端庄得体，哪怕在学校的寝室里睡觉，也把睡衣穿得整整齐齐。可现在看看他的模样，分明被程业鑫带偏了，起床以后没有换衣服，还穿着宽松的旧T恤，还有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趿着一双人字拖，脚背上留着被太阳晒出来的痕迹——全然不是程业鑫刚认识他时的样子了。
　　此时，他浑然不觉自己被端看，还捣着手中的西瓜。
　　程业鑫看不下去，关闭耳麦后，伸手将人捞到自己的大腿上。
　　杨律吃惊地看他，转眼人已经坐到程业鑫的腿上，不但坐了，还坐得很近，近得臀部挤压到了程业鑫的腿间。
　　“想什么呢？”程业鑫往他的耳朵上蹭了蹭，看见屏幕上弹出开局的提示，啧了一声。
　　杨律这也不是第一次在程业鑫打游戏时坐在他的腿上了，可因为预料到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他还是有些羞赧，如实答说：“没什么，发呆而已。”话语间，他分明感觉到被压在臀部下方的东西硬了，他为此耳热，侧过头小声地问，“你还玩吗？游戏。”
　　程业鑫想到队伍里有顾语瞳他们，他已经在上午放过一回鸽子，再落跑会被朋友们唾弃，便咬了咬他的耳朵，说：“嗯，等会儿。”
　　偏偏程业鑫的怀里太闷，他的大腿也烫，杨律热得背上冒汗了。幸而手里还有半个冰凉的西瓜，杨律往程业鑫的怀里避了避，不碍着他打游戏的视线，低头舀着捣烂的西瓜瓤吃起来。
　　以往他们总不能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要么是程业鑫的游戏打到一半便主动掉线，要么是杨律毫不客气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在他们租的小房子里，程业鑫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杨律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也不知道程业鑫能够专心多长时间。其实，杨律蛮喜欢看程业鑫打游戏的样子，他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眸子里映着那些激烈的打打杀杀，人却聚精会神，镇定得浑然不动。程业鑫的手指修长，将小巧的鼠标全拢在手里，滴答滴答的按键声，时常伴着另一只手在键盘上的飞速舞动。
　　他的手指总是这么灵巧，这样想着，杨律不自在地在他的怀中扭了一下。
　　程业鑫惊愕地瞥了他一眼，呼吸发紧，险些让一个队友被返送回城。
　　“嘘……”程业鑫亲着他的耳朵，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悄声道，“别动。”
　　杨律小声地应了一声哦，乖乖地坐着不动，只看着程业鑫打游戏，连西瓜也不吃了。留在程业鑫身边的时间越长，杨律对这款游戏越是熟悉，尽管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也能看懂战况。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得凝结在西瓜皮上的冷气全部变成水，悄然地沾湿他的双手，又沿着指缝，滴在裤子上。杨律低头看见裤裆的地方被滴湿了，心虚得面上发烫，窥见程业鑫没有察觉，又不知是喜是忧。
　　终于，杨律在程业鑫的眸子里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分明提示着战局已经结束。他定定地盯着程业鑫的侧脸，等他什么时候看自己一眼，却不想没有等到那一刻。
　　程业鑫没来及正眼看他，已经转头将他吻住。
　　大概是空气里的甜味太重了，连腥味也被冲淡，杨律的膝盖上满是西瓜汁，脸蛋红扑扑的，更显香甜。
　　他在程业鑫的眼里看见了疯狂的欲望，伴着雷鸣，仿佛有一种要把他捣烂的冲动。杨律的脑子里闪回着自己用勺子捣西瓜瓤的动作，后知后觉地猜测，那也许是一种色情的邀请。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迫不及待，后*自发自觉地收缩了几回，竟发痒了。
　　他们在隔着玻璃的风雨声中，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却越发地不平静。
　　程业鑫的瞳孔骤然收紧，蓦地起身，也把杨律从地上拎起来，将他的身子转过去。
　　谁知门外竟传来了袁素馨的声音。
　　杨律吓得被自己的唾液呛住，咳嗽连连，而程业鑫的面上刷地全白了，迅速地穿起裤子，藏好被吓得半软的物件，烦不胜烦地往外应道：“在家！”
　　“门没反锁！”杨律忽然想起这件要紧的事情，哑声叫道。
　　程业鑫低声咒骂了一句，连拖鞋也顾不得套上，赤脚踏过满地的瓜瓤，奔到门边将锁反扣。
　　杨律脸上的红晕没能褪去，反而因为这个意外而羞得更加赤红，而且热得发痒，如同有火星在自己的脸颊上燃爆似的。他羞得快哭出来，穿好裤子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偏偏椅子上又留有不知谁的精*，更让他臊得慌。
　　“干什么呢？”袁素馨看程业鑫半天不应门，在外头不满地说，“下楼做饭，我懒得做了。”
　　程业鑫近乎绝望地靠在门板上，哭笑不得，不耐烦地说：“马上下去！”应完等了片刻，确认门外没声音了，程业鑫才无比尴尬和羞恼地走回来穿鞋。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都哑口无言，如此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杨律又好气又好笑，骂道：“有什么好笑的？”
　　“那你笑什么？”程业鑫无语得很，想要伸手揉一揉杨律的脸，抬手却先看见指间的精*，顿时面上泛红，只能不尴不尬地扯出纸巾擦手。
　　杨律看得胸口发闷，起身从后面抱住程业鑫，既不甘心又不知羞，蹭着他的肩头撒娇道：“今晚我们出去开房。”
　　程业鑫听罢一愣，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开玩笑问：“还想一直住在家里吗？以后要不要自己安家？”
　　“啊呀……”杨律蛮不讲理地用脑袋蹭他，半晌，闷在他的颈窝里说，“算你赢了。”
　　幸亏随着雨势渐小，店里来了一些客人，袁素馨以及过来帮忙的谢沄夏都没有心思关心程业鑫他们之前在家里做了些什么事情。
　　程业鑫故作镇定，乖乖地在厨房里准备一家人的晚餐，而杨律则偷偷摸摸地打扫乱七八糟的房间，把地板重新拖了一遍，将桌椅也擦干净。
　　不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谢沄夏竟然过来吃饭了。程业鑫的心里尽管好奇，但又想他们已经是一家人，袁素馨既然在回家之前去过谢沄夏的店里，把她叫过来吃饭也属平常。
　　也多亏了谢沄夏的造访，袁素馨才没多在意程业鑫他们。
　　程业鑫煎着锅里的豆腐，刚要找盘子起锅，瞥见袁素馨走进厨房，便道：“还有两个菜。”
　　“嗯。”袁素馨奇怪地问，“小律呢？我以为他在这里帮你。”
　　程业鑫闻之发窘，道：“刚才吃西瓜，不小心让瓜瓤掉地上了，大概在楼上拖地吧。”
　　袁素馨半信半疑，不做深究，拿过篮子里的娃娃菜，留在水池边择菜。
　　母子俩一同准备晚餐，说奇怪不奇怪，说寻常又不寻常。许是不久前发生过十分尴尬的事情，程业鑫只在袁素馨的身边沉默地炒了一会儿菜，就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破尴尬的气氛，忽然发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犹豫过后，含糊不定地问：“妈，你怀孕了？”话音刚落，程业鑫便瞄见袁素馨择菜的动作生生地僵住了，如同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了暂停键。
　　足足三秒钟，播放键才被按下。袁素馨若无其事地继续择菜，平淡地回答道：“没有。”
　　程业鑫惊讶得眨眼，暗想：自己说得这么明显，袁素馨应该能感觉到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才对，怎么还能否认？
　　“因为今早我和杨律发现浴室的垃圾篓里……”程业鑫学着袁素馨轻描淡写的态度，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半，又因为袁素馨突然的冷眼而语塞了。
　　袁素馨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的脸，良久不说话。
　　程业鑫同样端看着妈妈的脸，突然间，他发现袁素馨的气色大不如下午出门前的模样，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连锅里的鱼也顾不上了，惊道：“你下午去……”
　　“鱼要焦了。”袁素馨夺过儿子手中的锅铲，将已经黏住锅子的鱼翻了个身。
　　想到袁素馨回来以前自己做的事，程业鑫顿时羞愧透了，无地自容地低头，喊道：“妈……”
　　袁素馨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斜眼看他，干脆地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生得动？何况，我现在都有三个孩子了，还嫌不够多吗？好不容易把你送上大学，以为能松一口气，做什么还给自己添麻烦？”
　　“不是……”程业鑫没想到事情发生得那么快，明明在上午还是一个秘密、一个希望，抑或一份惊喜，没想到天还没黑，全消失了。程业鑫不敢说自己一开始是期盼的，但得知没有时，心却有些慌。
　　袁素馨没理睬他的失落，道：“拿个盘子来装鱼。”
　　他一愣，连忙端来盘子，主动说：“我来吧。”
　　袁素馨也不含糊，将装盘的工作交给他，继续择菜。
　　程业鑫思来想去，还是恓惶，问：“文叔知道吗？”
　　她满不在乎地点头，答道：“知道，下午他跟我一块儿去的。”
　　听到此处，程业鑫彻底无话可说了，脑海里只留着杨律午觉起来后说的话，他说：“那是个妹妹。”
　　鬼使神差地，程业鑫马后炮一般嘀咕：“其实，生下来我和杨律可以帮忙照顾。”
　　闻言袁素馨冷冷一笑，听得程业鑫的背后冒冷汗。“你和他呀？”袁素馨哭笑不得，“你和他照顾好彼此就不错了，还照顾小孩子？”
　　看妈妈这个态度，程业鑫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做垂死挣扎了。
　　经他这么一提，袁素馨反倒陷入了沉思。她心有所思地择完剩下的娃娃菜，交给程业鑫，建议道：“要么以后你们去国外吧？国外不是能结婚吗？还能找人代孕，生个小孩。趁早去，我还能帮忙带。”
　　“妈！”话音未落，程业鑫已经受不了地大叫。
　　袁素馨听罢一愣，不明所以地问：“干什么？”
　　程业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是在气自己不曾对这个“妹妹”心怀期待吗？他觉得心口闷极了，洗好锅，开始炒娃娃菜，嘟哝道：“杨律中午做了一个梦，说梦到是个女孩子。”
　　闻言，袁素馨才终于露出怔忡之色。她怔了片刻，无措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四处看了看，找到刚才用过的篮子放在水池里清洗。
　　母子二人又沉默了。
　　这回程业鑫不能想办法开口，他的喉咙里蔓延着血腥味，眼眶发热，预知自己一旦开口，眼里会有泪水往外流。
　　“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奢望。”不知道过了多久，袁素馨开口时声音喑哑，如同哽咽，“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你和小律都很懂事，早晚会明白的。要是让小律失望了，你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吧。妈妈真的生不动了。”
　　程业鑫原本越听越难过，直至最后一句，反而忍不住笑了。
　　袁素馨没好气地瞪他，交代说：“你在我跟前犯傻就行了，到了外面，要精明一点。”
　　“知道了。”程业鑫苦笑着答应，笑完才发现自己的不舍。
　　天黑以前，迎来了天晴。谢文伟下班后回到家里，头一件事就是把家人叫到门口，一起站在门前看彩虹。
　　这道彩虹很淡、很短暂，渐渐地，晚霞散了，彩虹也消失了。
　　程业鑫斜眼瞄见袁素馨高兴地看着这些云彩，沉重的心稍得一丝放松，又见杨律同样欣欣然，心中不禁泛起些许疼惜，暗想这道彩虹挺好的，让大家都看得开心。
　　“吃饭吧！”眼看着天色渐暗，谢文伟张罗道。
　　由他带头，一家人回到店铺里，在一张腾出的餐桌旁落座，把生意暂时交给店里的伙计照看，全都端起碗筷吃起饭来。
　　“今天的晚餐是阿鑫做的。”谢沄夏冲谢文伟眨眨眼睛，笑道。
　　谢文伟挑眉，乐道：“我就知道！你看看这个鱼，煎焦了。”
　　程业鑫想起煎鱼那会儿和妈妈说的话，窘得很，而谢文伟不知怎么的，竟然能完全不露对下午发生过的事的情绪，程业鑫不由心生诧异。“嫌弃？那你别吃啊！”程业鑫话毕，挑开煎焦的鱼皮，夹起一大片鱼腹肉放进袁素馨的碗里。
　　见状，谢文伟愣了愣，不由得看了袁素馨一眼。袁素馨抬眼淡淡地回视，又挥着筷子说：“赶紧吃吧，别那么多废话。”
　　“呵呵。”谢文伟尴尬地干笑，同样招呼道，“吃，大家吃饭。”
　　果然，藏不住了。程业鑫在心里轻微一叹，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
　　席间恐怕只有杨律一个人不知道孩子没有了，还很孝顺地给袁素馨夹菜，让她多吃。
　　谢文伟父女二人先是不明所以，但再看向程业鑫，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程业鑫生怕谢文伟的戏太假，在杨律的面前露馅儿，便随意地说起别的事：“上午有两所大学的招生办给我和杨律打电话了，省里的前十名我还认识三个，问清楚大家的去向以后，志愿的填报应该没问题。”
　　“阿瞳报什么专业？”杨律闻之，好奇地问。
　　“他不去北京，要去杭州。”程业鑫让他放心。
　　孩子们的成绩很好，又有自己的打算，家长们只能做一些鼓励和关心，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如今听程业鑫他们计划得很清楚，谢文伟他们都放心地点头。
　　“阿瞳是顾语瞳吗？又高又瘦，长得挺帅气的。”谢沄夏打听道。
　　程业鑫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她扑哧一笑，说：“网上有呀。状元全国有几十个，长得帅的状元能有几个？新闻报道一发照片，很快就火了。”
　　这么说不无道理，程业鑫服气地点头，笑说：“他明天还要去学校接受采访，看来要成网红了。”
　　“你要是考了状元，火的不就是你了？”谢沄夏打趣说。
　　程业鑫听罢微微错愕，讪笑道：“不可能啦，你不知道今年的试卷有多难，而且顾语瞳真的非常厉害。”话毕，他瞄见杨律在一旁满是怀疑地看自己，问，“不是吗？”
　　杨律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以为等到接受采访才是开始，没有想到顾语瞳已经在网上火了。抱着要拿好友打趣的心情，程业鑫在饭后优哉游哉地上网查看相关新闻。
　　网友们关注的点除了顾语瞳的脸和身材以外，还有他的女朋友——不知是谁告诉网友们，顾语瞳有一个大他很多岁的女朋友，还晒出两人的合照，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标题性的新闻俨然出现在热门话题榜上。
　　程业鑫再点进顾语瞳的个人主页，发现顾语瞳已经把所有的状态删除，连关注的名单也清空了。
　　看他做到这一步，程业鑫不禁在心里赞叹他顾虑周全，想了想，把自己对顾语瞳的关注同样做了删除。
　　这么一来，应该没有关系了。程业鑫退出账号以前，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索性把状态也做了清空。他正埋头删东西，瞄见杨律回到房间，忙收起手机，对他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杨律置若罔闻，反问：“这次的数学卷子，你怎么没考满分？比平时模拟的容易。”
　　程业鑫闻之愣住，扑哧笑了，说：“高考嘛，难免紧张，跟平时怎么一样？”
　　“你故意的吧？”杨律没理睬他的忽悠，戳穿道。
　　程业鑫讪笑，耸了耸肩膀。
　　杨律坐在书桌上，别扭地晃了晃腿，又问：“你刚才拿手机做什么？偷偷摸摸的。”说着向他伸出手。
　　程业鑫只能乖乖地把手机上交，上面留着杨律的指纹密码，手机转眼便被杨律解锁打开了。
　　看到屏幕上是否确认删除的提示，杨律皱起眉头，点了取消。他把界面往回退，最后退到顾语瞳一无所有的个人主页页面内，又怔了半晌。杨律的眼底发红，将手机还给程业鑫，说：“你不用这么保护我。”
　　“不保护你，保护谁？”程业鑫剜了他一眼，见他努着嘴巴，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他又晃了晃腿，嘟哝道：“没心情了。”
　　其实，程业鑫也没了心情。两人静静地对坐片刻，程业鑫心想现在说正是时候，做了最后的犹豫以后，拉过杨律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下午妈妈去做手术了。”
　　杨律听完瞪圆了眼睛，呼吸也屏住了，半晌讷讷地问：“什么？”
　　开口以前，程业鑫忍不住苦笑，说：“她说她生不动了。”
　　想到晚饭时袁素馨的样子，和平常看来没有两样，全然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但是，怎么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呢？杨律想起那个再清楚不过的梦境，慌张地问：“为什么？真的没有了吗……”
　　程业鑫起身，在他说完之前抱住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
　　“傍晚的彩虹很漂亮，我看我们一家五个人一起看，挺好的。”程业鑫安慰着抚了抚他的后背，“你觉得呢？”
　　程业鑫的怀抱很温暖，也很真实，杨律被他抱了一会儿，终究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梦境。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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