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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决不食言
　　作者：阿晚晚晚
　　简介：
　　❀嘴硬深情·老男人·总裁攻（裴清昼）（39）
　　❀自卑要强·弹钢琴·少年受（谈小凡）（25）
　　-
　　谈小凡跟了裴清昼五年。
　　他出车祸当天，裴清昼去机场接陈嘉辞回国。
　　陈嘉辞是裴清昼的竹马，更是裴清昼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谈小凡靠弹钢琴吃饭，车祸让他右手腕骨骨折。
　　裴清昼从机场回来，虽直奔医院，但没找见人。
　　后来隔了几天，他终于再见到谈小凡。
　　裴清昼问谈小凡伤得重不重。
　　谈小凡笑着给裴清昼看自己打好石膏的手。
　　他说，裴先生，手真没事，您别担心。
　　裴清昼皱起眉问，你怎么叫我裴先生。
　　五年时间里，从第一面开始，谈小凡就管裴清昼叫哥。
　　那天，谈小凡先从咖啡厅离开。
　　裴清昼透过窗外看到谈小凡上了别人的车。
　　他原本想把人叫住，但这次谈小凡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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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妻火葬场，狗血古早梗，同性可婚背景；
　　❀老男人霸总攻，爹系，渣但会改，强拉扯；
　　❀攻受年龄差十四岁，攻的白月光不是爱情；
　　PS：大纲文，睡前读物，文字简短的小故事。


第01章 ·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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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言，指说话不算数，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进行履行，形容说话不守信用。
　　谈小凡自言自语：“裴先生，我们就到这里了，这次我不想回头，也再不会回头了。”
　　说完这句，隔了半分钟。
　　谈小凡又补充道：“这次小凡决不食言，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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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非常简单的睡前读物，对剧情文笔有较高要求的宝贝们可以散了，提前预警。


第02章 ·六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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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昼约谈小凡出来，是在车祸发生后的第六天，那是个下午。
　　这六天里裴清昼给谈小凡打了几十通电话，谈小凡一通没接，直到昨晚。
　　约出来见面的地方是裴清昼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因为裴清昼待会儿还有一场董事会要主持。
　　裴清昼到的比谈小凡早。
　　天下雨，谈小凡不好打车，所以迟到了。
　　卡座靠窗，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雨水滴落房檐，连成一线。
　　谈小凡撑了把黑色长柄伞从外面进来，他站在门廊下，单手费力的把伞收好，挂在咖啡厅门口的沥干架上。
　　朝位置走过去，谈小凡看到裴清昼的背影。
　　裴清昼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宽肩窄腰，成熟稳重，随便动作都能看出优雅风度。
　　四十岁的男人，风姿不减。
　　裴清昼原本是看向窗外，他没听到脚步声，但好似内心有感应，他一回头，就见谈小凡已经走到了身后。
　　谈小凡点了一杯香草摩卡，他低头刚要喝，裴清昼便把自己面前的那杯柠檬水换了过去。
　　裴清昼说：“还在吃药就别喝咖啡了，影响药性。”
　　谈小凡点点头，可柠檬水他也没动。
　　“车祸后续的事情我已经让助理去解决了，你在家安心养伤，多休息。”裴清昼说话的时候，谈小凡一直看着窗外。
　　谈小凡转回头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手还疼吗？”裴清昼换了个话题，并没有继续追问。
　　“已经不疼了。”谈小凡不光解释，还将打着石膏的那只手放到了桌面上，让裴清昼看个放心，“只是轻度骨折，过几个月就没事了。”
　　“餐厅那里我去说，暂时不要去了。”裴清昼看着谈小凡手腕间的纱布和石膏体只觉得心惊，他想碰，但最终还是克制住没有将手伸过去。
　　谈小凡的工作是为西餐厅做钢琴演奏，他工作的西餐厅也在裴氏企业名下。
　　“裴先生，”谈小凡把短短一句话断成两半，“我真的没事。”
　　裴清昼抬眸去看他的眼睛，谈小凡的眼神很平静。
　　五年前，谈小凡第一次见裴清昼就管他叫哥。
　　后来，谈小凡跟了裴清昼五年，五年里他也只管裴清昼叫哥。
　　裴清昼是聪明人，从谈小凡改口叫他裴先生，他就该明白谈小凡的意思，但他好像不甘心，还是追问出口：“怎么叫我裴先生。”
　　明知顾问，还在希冀什么。
　　谈小凡低下头：“我朋友在外面等，我还有事，先走。”
　　裴清昼自此再没说一句话，他看着谈小凡匆匆出了咖啡厅，又看着谈小凡匆匆上了一位年轻人停在街对面的车，他有把人叫住的冲动，可谈小凡不曾回头。
　　五月十四日，是六天前。
　　那天早上，谈小凡开车去西餐厅，路上遭遇车祸，把他的右手手腕撞成了骨折，对方车辆肇事逃逸。
　　谈小凡坐在车里把电话拨给救护车和紧急联系人。
　　他的紧急联系人是裴清昼。
　　裴清昼没有接电话，谈小凡只好又打给他的助理。
　　助理紧张到一时说错了话，他告诉谈小凡，裴总去接陈少爷了，我联系管家去接您。
　　陈少爷，陈嘉辞，是裴清昼的竹马，更是他藏在心里多年的皎洁月光。


第03章 ·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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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面后第三天，西餐厅经理越级给裴清昼打私人电话。
　　经理说，谈小凡单方面辞职了。
　　晚上，裴清昼推了饭局，驱车赶回市中心的房子。
　　好在谈小凡还在家，只不过他正蹲在主卧的地上，托着受伤的手，艰难打包行李。
　　裴清昼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客厅沙发扶手上，谈小凡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又转回来接着埋头叠衣服。
　　谈小凡对吃穿并不在意，所以他东西很少，住了五年，竟填不满两只行李箱。
　　裴清昼坐在床尾，盯着他把衣服一件件收好，然后点上了一颗烟，他平时极少抽烟，尤其是在家里。
　　“生气了？”裴清昼问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生气。”谈小凡把叠好的两件衬衫放进箱子，过会儿，像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真没生气，您别多想。”
　　“那为什么要走？”
　　谈小凡扯了扯嘴角带出一个浅笑：“裴先生还不许我想明白了？我是真想清楚了，想走，不为别的。”
　　裴清昼盯着谈小凡眼睛继续问：“你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这些年，”谈小凡站起来，走到卧室窗边，他看天空，看日落，看晚霞，看单飞的雁，“我出来挣钱早，以前养家养弟弟，忙的时候一天要打好几份工。很多事情，当时不觉得苦，但过后却会觉得累，现在我累了，也心疼自己，很想休息。”
　　谈小凡的一番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终，裴清昼还是没有开口挽留，不过他主动问：“钱够吗？”
　　谈小凡卑微如草芥，裴清昼高贵如神祇。
　　他们的关系从始至终不同恋人，他们的感情没有一刻类似爱情。
　　“够，够了，”谈小凡走回去接着叠衣服，他低着头笑出声，是发自肺腑的笑，毫不讽刺，“裴先生很大方。”
　　裴清昼走去客厅，他叉着腰站在客厅的水晶吊灯下踱步，来回两三圈：“那你什么时候走？”
　　谈小凡乖乖答：“今晚，半个小时后我朋友就过来接。”
　　裴清昼听完这句话，连外套都没顾上拿，就直接夺门而去。
　　谈小凡听见摔门，咬了咬嘴唇，没吭声没动窝，等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收拾好全部行李才从主卧走了出来。
　　客厅的茶几上，裴清昼给他留了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和车钥匙。
　　谈小凡看见了，但也只是看见了，他什么也没拿。
　　从裴家回到自己家，最开始的确伤感，可等谈小凡真踏踏实实坐到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了，他的心情反倒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了下来。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谈小凡先去冲了个澡，换了身睡衣，然后开始不知疲倦的打扫卫生。
　　他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想，他这里和富丽堂皇的裴家相比，其实说是狗窝那都抬举。
　　可狗窝有狗窝的好，住狗窝里没那么难过。
　　那天夜里，谈小凡一直收拾到天快蒙蒙亮。
　　他这人勤快，睡不着觉就爱干活儿，他打开行李箱，坐在床上，把带回来的衣服又重新叠了一遍，才收回衣柜。
　　谈小凡边叠衣服又边告诉自己，要慢慢适应啊，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而已。


第04章 ·粉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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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嘉辞回国一周，一众朋友闹着要给他接风，裴清昼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饭局定在一家新开的会所。
　　陈嘉辞酒量不好，在饭桌上饮了酒，宴罢，裴清昼送他回家。
　　裴清昼扶陈嘉辞下楼，路过会所大厅，他余光只稍稍一瞥，就看到谈小凡和那天到咖啡厅来接他的那个大男孩儿并肩坐在休息区沙发上。
　　他们在专心交谈，显然没有看到裴清昼。
　　谈小凡腿上放着一个粉色家用饭盒，他正用左手别扭的拿着勺子，去舀饭盒里的饭。
　　裴清昼站得不算太远，他能看见粉色饭盒里都是谈小凡爱吃的。
　　有红烧鸡腿，有糖醋排骨，还有清炒西兰花。
　　没等谈小凡吃完，会所领班就走了过去，是去通知谈小凡一会儿上楼面试。
　　谈小凡把吃了一半的饭盒还到男孩儿手里。
　　男孩儿笑着和他说，祝他好运，自己就在这儿等他出来。
　　裴清昼看到谈小凡跟着领班上了楼，留在沙发上的男孩儿把饭盒重新扣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来翻。
　　陈嘉辞半倚在裴清昼肩头，他问裴清昼是不是遇上了熟人，裴清昼什么也没说。
　　回去路上，陈嘉辞望着车窗外问裴清昼：“你不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裴清昼竟没听到，因为他想起了那个男孩儿是谁。
　　男孩儿叫许星燃，是谈小凡上学时的朋友。
　　那男孩儿五年前就喜欢谈小凡，裴清昼曾见过他在校门口等谈小凡下课。
　　“哥，”陈嘉辞说，“怎么不说话？”
　　裴清昼一瞬间就转过了头，因为陈嘉辞管他叫哥。
　　“改天，今天累了。”裴清昼拒绝了陈嘉辞。
　　曾几何时，裴清昼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拒绝陈嘉辞的任何请求。
　　陈嘉辞偏头看向车窗外，他没追问，因为他太了解裴清昼，裴清昼不想说的话，就是谁也问不出。
　　把陈嘉辞送回去，裴清昼并没有回家。
　　五年前，谈小凡没有和裴清昼在一起的时候，他住在他爸因公殉职后，单位补偿给他家的一处老家属楼里。
　　裴清昼等在家属楼下。
　　过了十二点，许星燃才送谈小凡回来。
　　裴清昼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们说笑，打闹，惜别，像足了一对年轻恋人。
　　许星燃走后，眼看谈小凡要上楼，裴清昼没忍住，下车把他喊叫住。
　　“你们在一起了？”裴清昼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没资格这么问，“你不是说过不喜欢他吗？”
　　谈小凡很吃惊，但吃惊过了，他还是很平静的讲：“我这人很笨，以前很多判断都是错的。”
　　什么叫以前很多判断是错的？
　　以前，谈小凡的以前不就是裴清昼。
　　谈小凡独自上了楼，裴清昼坐回车上才记起来，他今天过来其实是想问问谈小凡。
　　问他手现在还疼不疼？
　　问他手受伤了怎么进行面试？
　　问他手受伤了为什么还这么急着去工作？
　　裴清昼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他一抬头，看见五楼小卧室的灯已经关了。


第05章 ·小奶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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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谈小凡没走的时候，裴清昼不是每晚都回来。
　　裴清昼房子很多，谈小凡以为他的家也同样很多。
　　如今谈小凡走了，裴清昼倒是一天不落的回家住。
　　谈小凡走后半个月，一天，裴清昼下班回家，他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了一声猫叫。
　　做饭的张姐听到开门声，忙从厨房小跑出来，她跟裴清昼说，猫是下午送上门的，留的是小凡名字。
　　车祸发生之前的那个月，谈小凡在宠物店看中了一只猫。
　　他回来求了裴清昼好几天，裴清昼才肯点头，因为裴清昼喜欢整洁安静，很不喜欢养宠物。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宠物专用塑料箱。
　　裴清昼走过去，打开箱盖，就看见一只纯白色的小奶猫瑟缩在箱子角落里。
　　小奶猫有双蓝色圆眼睛，裴清昼看它，它就怯生生的看裴清昼。
　　裴清昼把手指伸过去，他想摸摸小奶猫，可小奶猫嗅嗅他味道，竟张口要用尖牙咬他。
　　所幸，小奶猫尚幼，牙齿不够锋利，只能在裴清昼指腹上硌出一个浅浅牙印。
　　宠物店卡片上写，小奶猫出生两个半月了，这是它第一次离开妈妈，希望主人可以悉心照料。
　　人生第一次面对分离总是不那么容易。
　　当天晚上，入了夜，小奶猫可能是想起了妈妈温暖的怀抱，便窝在箱子里无助般叫了起来。
　　音量不大，像个被遗弃的小崽。
　　裴清昼披上睡袍下楼，张姐已经站在了客厅。
　　张姐抱着小猫说：“先生，小猫是这样，它想猫妈妈，抱着就好些。”
　　小奶猫睡在张姐怀里，果真不再哭嚎。
　　裴清昼从张姐怀里把小奶猫接过，小奶猫一头扎进他的臂弯，多亲人，半点儿不认生。
　　主卧的大床，裴清昼把小奶猫放在另外半边床上。
　　小奶猫团成一个球，毛茸茸脑袋偏要贴着他的皮肤。
　　第二天一早，陈嘉辞抱着刚打包好的早茶上门，他看见蹲在餐桌上的小奶猫不免皱眉。
　　他知道的，裴清昼不会养宠物。
　　小奶猫不是看到谁都会友好，陈嘉辞的手被小奶猫锋利的爪子划出来一条血道，张姐去给他拿药箱。
　　陈嘉辞对正在看报纸的裴清昼说：“谁的猫？”
　　裴清昼在这方面是不屑于说谎：“谈小凡的。”
　　“为什么他不带走？”陈嘉辞语气显然有些委屈。
　　裴清昼把报纸撂回桌上，早餐只用了咖啡：“他不要了。”
　　那天上班，裴清昼偶然看到日历，谈小凡走了整整十六天。
　　还是那栋老家属楼，裴清昼坐在车里，副驾上放着塑料箱，小猫正在里面追自己尾巴。
　　今天来的早，天还大亮。
　　谈小凡和许星燃从楼上下来，两个人蹲在小区草坪上有说有笑的在喂几只流浪猫。
　　裴清昼今年三十九岁，他的生日在暮春，是个快奔四张的人。
　　谈小凡今年只二十五岁，裴清昼把小奶猫抱出来放在腿上。
　　他想，正好年华的谈小凡怎么会喜欢一个大他这么多的自己。
　　相比较而言，除了有钱，裴清昼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所长，裴清昼以前从不会这么想。


第06章 ·买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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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小凡十六岁就出来挣钱养家，离了谁都能活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从裴清昼那里出来，谈小凡搬回了以前他爸的那套老房子。
　　老房子简陋，但有太多曾经的回忆，他暂时还舍不得装修。
　　谈小凡母亲两年前因病过世，他下面还有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
　　弟弟现如今在外省读大学，人懂事，成绩好，年年能拿奖学金，半工半读也能用不着谈小凡操心。
　　谈小凡从床头柜里翻出几本存折，这些年他辛苦归辛苦，但到底还是存下了一些钱。
　　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买房子的事，但直到今天，他才做好决定。
　　谈小凡要买套小公寓。
　　得益于认识朋友多，在做好决定后没两天，谈小凡就找到了心仪的选择。
　　小公寓五十平出头，格局好，位置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最重要的是客厅和小卧室都很朝阳。
　　买房办手续是件挺繁琐的事。
　　小公寓原来的房东是一对小两口儿，女主人怀孕七个月。
　　小两口儿卖掉公寓是为了孩子未来考虑，他们准备换一套学区更好的房子。
　　谈小凡和小两口儿很聊得来，繁琐的事也能变得不繁琐，小公寓很快就写上了谈小凡的名字。
　　事办完，谈小凡给小两口儿包了个不算小的红包。
　　女主人不要，谈小凡说，不给你，给你肚子里的小宝宝。
　　谈小凡从原来工作的西餐厅那里辞掉了工作，但很快他就又找到了下家，一家新开的会所。
　　会所老板以前听过他的演出，所以他手腕带着伤也能被录用。
　　勤快的人一天都歇不下。
　　趁着最近不用急着去上班，谈小凡挑了家装修公司，准备把小公寓彻底收拾妥当。
　　这样弟弟春节回家，他俩就能在新房过年。
　　装修又是件麻烦事。
　　装修公司说，装修分大包和小包。
　　大包就是您人都不用来，我们全权代理，最后您直接拎包入住。
　　小包就是我们只负责硬件装潢，门窗，地板，墙面，管道这类的，剩下的就劳烦您自己动手了。
　　最开始谈小凡选了大包。
　　但后来他听朋友说，大包的话，装修队干活很糊弄，偷工减料，于是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了小包。
　　小包那就省不了心，谈小凡不得不每天往返于小公寓和建材城之间。
　　后来，装修进入尾声，谈小凡为了监工方便，索性就开始跟着工人们同吃同干。
　　他手腕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干点儿细致的小活儿也能凑把手。
　　陈嘉辞找来小公寓的时候，谈小凡正蹲在地上用胶枪填瓷砖缝。
　　谈小凡脸上沾着灰，身上穿的是专门干活用的旧工作服。
　　他从地上爬起来，让陈嘉辞赶紧先出去，屋里都是土，千万别弄脏了衣服。
　　出去前，谈小凡先去洗了把脸。
　　工头大哥跟谈小凡混熟了，问他：“外面那人谁啊？脸拉那么老长。你要是挨欺负就说话，别的不行，但咱们人多。”
　　谈小凡扶着洗脸池笑了半分钟，他解释道：“我看着就这么好欺负吗？外面那位是我一朋友。”
　　陈嘉辞来小公寓之前，先去了谈小凡那套老房子，他看人不在，才又找来的这里。
　　陈家虽比不上裴家，但想打听个像谈小凡这样的人的住处还是不难的。
　　陈嘉辞今天穿了身白色正装，他上午去了裴家老宅，给裴清昼奶奶祝寿。
　　裴清昼的奶奶过八十大寿，老太太身子骨儿硬朗，裴家大摆宴席，办得风风光光。
　　陈嘉辞陪着裴清昼过去，本来都相安无事，但赶到饭快吃完那会儿，裴清昼一个表亲叔叔喝多了，竟然醉醺醺同裴清昼开玩笑。
　　表亲叔叔说：“陈二少爷才配你，原来那个什么小凡就是上不了台面。”
　　原本一句醉话，但裴清昼瞬间冷了脸。
　　陈嘉辞拦着裴清昼，裴清昼薅住表亲叔叔衣领子，还是撂了狠话：“今天是老太太过寿，我才不跟你动手。”
　　快四十岁的人不至于干这么不理智的事，陈嘉辞面上仍端着，但散了宴，他就觉得自己必须来找谈小凡。
　　夏天的午后最热，谈小凡从屋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陈嘉辞。
　　陈嘉辞接过水，跟他说谢谢，谈小凡笑了笑，腼腆的没说话。
　　“我挺吃惊的，”陈嘉辞第一次见谈小凡，“来之前我想了很多，但真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
　　谈小凡笑了笑：“我是太普通了点儿。”
　　“说实话，我来的路上很生气，”陈嘉辞接着说，“但见到你，又觉得气不起来了。”
　　“觉得我可怜？”谈小凡试探着问。
　　陈嘉辞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可怜，但就是气不起来。”
　　在来的路上，陈嘉辞脑海里想象了很多种可能。
　　谈小凡可能是清高的，谈小凡可能是漂亮的，谈小凡可能是个性的。
　　但，面前的谈小凡哪一种都不是。
　　如果非要让陈嘉辞形容，那他只能说谈小凡是舒服的，是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的一个人。
　　“你和他…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说真的，陈嘉辞有些后悔今天这么冒然过来。
　　“我和他结束了，全都结束了，”谈小凡提了口气，“我和裴先生再也没有以后了，您放心。”
　　陈嘉辞闻声看向谈小凡。
　　谈小凡逆光站着，牵起嘴角：“我是真的要开始新生活了。”


第07章 ·文艺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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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嘉辞比裴清昼小七岁，小时候他们两家住得近，俩人常年在一起玩。
　　裴清昼带着他，那是哥哥拉着弟弟。
　　这么多年，到陈嘉辞出国上学前，他俩没真分开过，但就是一个不说，一个不懂，让彼此都错过了机会。
　　按理说，这么近的关系，搁谁也得珍惜。
　　甭管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人生在世能有这种缘分总归不容易。
　　陈嘉辞在见过谈小凡后，隔了两天，又带着打包的早茶再去找裴清昼。
　　张姐在厨房里打豆浆，裴清昼专心看报纸，陈嘉辞喝完了一碗白粥，勺撂一边，开始盯着裴清昼看。
　　“有事就说。”裴清昼头也没抬。
　　“是有事，”陈嘉辞弯着眼睛笑了笑，“想跟你说会儿话，我回国之后，咱俩还没好好聊过。你现在方便吗？”
　　裴清昼把报纸叠好，并没有去看时间，他说：“你不用跟我这么说话。”
　　“不用这么说话就成，这么说话太端着，我也不舒服。”陈嘉辞又笑了笑，“那我先说。”
　　裴清昼点头。
　　“当年我出国，是为了去找晏宁，但我当时也的确不知道你会…喜欢我，你装得太好，我真看不出，还一直把你当好兄弟来着，”陈嘉辞越说目光越低，“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我现在回头了，也想看看你还在不在原地。奶奶寿宴之前，我觉得你还在等我，可现在，我好像有点儿感觉失灵了，我不知道你和我想的还是不是一样？”
　　一口气说完了老长的话，从十年前讲到如今，最近好像大家都跟约好了似的，要挨个来找裴清昼说上一段。
　　裴清昼听得很认真，但听完了，他没立马回复什么。
　　“对不起，”陈嘉辞看着裴清昼说，“我始终欠你一句道歉。”
　　“不用，你不欠我什么。”裴清昼不爱笑，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很明显的上扬。
　　陈嘉辞不是外向好说的人，今天能讲这么多也是鼓足了勇气，所以他说完便赶忙错开了视线。
　　“感情的事，没什么谁欠谁的，”裴清昼沉了口气，他得继续把话说完，“我们重新开始，重新试试，合适就在一起。”
　　陈嘉辞眼眶都有点儿湿了，他说：“好。”
　　本来就是那么熟悉的人，即使多年分别，也应该不难适应。
　　当天晚上，裴清昼把陈嘉辞从家里接过来，两个人在影音室里看一部电影。
　　电影是部文艺片，主角站在街头深情拥吻。
　　陈嘉辞偏过头去看裴清昼，裴清昼只是却专注的看着屏幕。
　　影音室密闭又漆黑，陈嘉辞扯了扯裴清昼的衬衫衣角，裴清昼一侧过头，陈嘉辞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嘴角。
　　陈嘉辞本来不是要亲这里，是裴清昼躲开了。
　　影片还在继续。
　　裴清昼要解释的，他不能不解释，但还没等他解释，陈嘉辞抢在他前面乐出了声。
　　陈嘉辞说：“你只是习惯了谈小凡，等过段时间，你会适应我的。”
　　裴清昼闭起眼睛，向后靠在沙发上，轻声回：“或许吧。”
　　“你要信我呀。”陈嘉辞语气轻松，似乎对此并不非常在意。


第08章 ·强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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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天和陈嘉辞谈过之后，裴清昼又约对方来家里看过几次电影。
　　每次影片开始他们还挨坐在一起，但到影片结束裴清昼便会独自靠到一边。
　　当年陈嘉辞出国后，裴清昼也玩过一段时间，是再后来遇到谈小凡，他才陆续和外面那些人都断了联系。
　　本来就从不和谁谈感情，只包谈小凡一个能省去好些麻烦，何乐而不为。
　　裴家最不缺的就是继承人，哪一房都有儿子，裴清昼也不是生下来便待在现在的位置，所以他正事上越忙碌耗神，私生活上就越薄情重欲。
　　谈小凡是个雏儿，他刚开始跟着裴清昼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倔强要强的人，却没几次能被折腾的不掉眼泪。
　　裴清昼约陈嘉辞第三次看电影那回，看完电影，外面突然开始下大暴雨。
　　陈嘉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张姐茶都添了四五趟，裴清昼也半句不提让他留宿。
　　夏季末期多雨，小公寓装修完成，谈小凡搬家的那几天，差不多回回都能赶上一场。
　　最后一趟搬家，谈小凡的手已经拆了石膏，他下楼帮工人拿东西，结果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淋雨的后遗症是感冒，谈小凡发着烧缩在被窝里接到电话，张姐说：“小凡，你什么时候过来接闹闹？”
　　“闹闹？”
　　“闹闹就是你的那只小猫啊，”张姐可是裴家的老人儿，她给裴家打了一辈子工，“闹闹是先生给小猫取得名字。”
　　第二天，谈小凡没等病好就去裴家把闹闹接了回来，因为这天刚好是二十号，裴清昼有董事会，肯定不会在家。
　　小猫叫闹闹，但闹闹到了谈小凡这里却一点儿也不闹，它窝在床和柜子的角落里，动都不动一下。
　　晚上谈小凡又发起烧，他吃了颗退烧药就匆匆滚回床上，结果等到夜里两点钟，他起来喝水，一眼便瞧见闹闹正趴在床角，耷拉着脑袋，难受的吐了好几小堆儿猫粮。
　　谈小凡不想给张姐打电话，只能发了信息过去，可这个时间谁会不睡觉。
　　闹闹顾不得怕人，虚弱的蜷进谈小凡怀里取暖，最后谈小凡是迫不得已才给张姐拨去电话。
　　张姐接得很快：“小凡，你有没有给它吃别的东西？它在这边的时候还没有这样过。”
　　小凡着急得很：“没有没有，我怎么敢给它吃别的。”
　　“唉，要不你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别是真的生病了。”张姐也无能为力，谈小凡有些失望。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半宿，谈小凡从衣柜里随便扯出件风衣裹在睡袍外面，抱着小猫就直接下了楼。
　　距离最近的宠物医院开过去也要十五、二十分钟，雨越下越大，大到让谈小凡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谈小凡他爸刚过世不久，他妈在厂子里值夜班，后半夜弟弟发起高烧，十二三岁的他背着弟弟，跑了两条街才找到医院。
　　夜色和暴雨阻拦，闹闹就乖乖躺在副驾的毯子里。
　　车外喧嚣，车内静谧，谈小凡摸了摸闹闹毛茸茸的小脑袋，他说：“放心，你主人什么也没怕过。”
　　上天庇护，谈小凡安全开到了宠物医院，值班的还有一位女医生。
　　女医生给闹闹扎了液，还开了一罐调理肠胃的益生菌，她说：“小伙子别着急，小猫只是脾胃弱。”
　　谈家的孩子都懂事，闹闹也不例外，它很安静的躺在小床上接受治疗。
　　一瓶液要输个把小时，谈小凡穿着湿透的风衣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清昼没比谈小凡晚到太多，他睡眠向来很浅，张姐挂了电话，就站在主卧门口来回踱步。
　　病房区的灯只亮着一半，裴清昼还没走近，就看到谈小凡趴在床沿的背影。
　　夏天将要过去，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谈小凡的风衣能拧出水，裴清昼压着一肚子火把他推醒，谈小凡打了个哆嗦，一回过头，裴清昼便看见他的苍白面色。
　　“…裴先生，”谈小凡险些以为自己睡迷糊了，“您怎么来了？”
　　裴清昼伸手想去揉揉谈小凡的发顶，谈小凡下意识就要躲开。
　　“出来。”裴清昼开始觉得偏头疼。
　　谈小凡跟着裴清昼来到走廊，裴清昼接着教训：“这么大雨还敢开车，知不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走廊里更冷，谈小凡太累了，他根本没理会裴清昼，而是自己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
　　供三个人坐的长椅，裴清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谈小凡，谈小凡只靠在椅背上闭好眼睛。
　　裴清昼冷下脸，犹豫了三五秒，挨着他坐下。
　　谈小凡鼻息里闻到熟悉的冷杉木香水味，他从中间位置挪到边上，和裴清昼隔开距离。
　　这曾经也是多亲密尚且嫌弃不够的一双。
　　谈小凡闭目静坐了两分钟，可实在太冷，他起身想要去医院大厅的贩售机里打杯热饮。
　　裴清昼并没有多好的脾气，大多时候，他只是教养好，顾及体面。
　　“去哪？”裴清昼问。
　　谈小凡仍不理。
　　裴清昼一步追上来，他捉过谈小凡衣袖下的手腕，谈小凡被他抵在墙面上，挣脱不得。
　　两张唇吻在一起，裴清昼才发现谈小凡病了，手是冰的，唇是冰的，浑身上下都是冰的。
　　“你疯了啊！”谈小凡拼尽全力推开裴清昼，然后抬手一拳挥了过去。
　　裴清昼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有零星的血。
　　谈小凡像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般看着他，最后脱力般蹲到地上。
　　裴清昼说：“对不起。”
　　谈小凡把头埋进膝盖。
　　裴清昼也有些委屈，他皱着眉，心想，明明我的人，如今再不与我亲近。


第09章 ·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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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这么大，裴清昼二话不说就一个人开车跑出来，这怎么能让张姐放心。
　　裴清昼前脚出门，张姐后脚就叫醒司机，然后一路尾随着也开到了宠物医院。
　　张姐和司机赶到的时候，裴清昼站在宠物医院的门廊下抽烟，谈小凡已经坐回了过道里的长椅。
　　见裴清昼只穿着衬衫，外面的西装外套不知所踪，张姐说：“您也得保重身体。”
　　“我怕是迟早要被他气死。”裴清昼下意识挡了挡嘴角处的破口。
　　张姐原本以为是自己眼花没看清，这会儿见裴清昼有意偏过头，她才不免吃惊。
　　不过吃惊归吃惊，主仆有别，张姐只能垂下目光说：“您别和孩子计较，他才多大。”
　　“能拧死，”生气是生气，裴清昼把烟抽完，还是说，”您去看看，他发着烧呢。”
　　“哎哟，真是要人命。”张姐叹了口气，转过身，赶紧往大厅里边走。
　　谈小凡风衣里头只有一件睡袍，所以就是风衣湿透了，他也根本没法脱，没法换。
　　张姐迎面小跑过来，谈小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他看清了来人，低低叫了声：“张姨。”
　　谈小凡这一叫，张姐就更心疼了。谈小凡笑着跟她说自己没事，张姐把手往谈小凡脑门儿上一放，直接红了眼眶。
　　张姐照顾谈小凡也好几年了，她没忍住说：“你们这是作孽。”
　　看谈小凡风衣都湿透了，张姐连忙要去拿旁边座椅上的西装外套，好歹先给他披上。
　　谈小凡看也没看就推开张姐的手，张姐刚要开口，就瞅见裴清昼从远处又走了过来。
　　“让司机先送你们回去，我留在这儿等。”裴清昼说。
　　回去，回裴家，张姐去扶谈小凡。
　　谈小凡闭着眼拂开张姐的手，他这会儿嗓子都哑了：“我没事。你们先走，都走。”
　　张姐又抓上来，还要劝谈小凡。
　　裴清昼再压不住火，他走到谈小凡面前，沉声低吼：“你是不是逼我跟你动手？我告诉你，就那个许星燃，你信不信我让他学都继续上不了。”
　　谈小凡再睁开眼睛，眼底蓄满了泪，他信，他怎么不信。
　　张姐去又转头去拉裴清昼的手肘：“先生，先生，您可千万别生气。”
　　裴清昼冷眸盯着谈小凡的一颗泪水从眼角滑落到嘴边，最终滴在手背上。
　　“除了许星燃，你是不是还要说我弟弟，你是不是还要说让小念也不要上学了？”谈小凡声音放得很轻，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小念，谈小念，是谈小凡的弟弟。
　　裴清昼正在气头上，他什么话说不出来：“对啊，被我操了五年，你就是对我有半点儿了解，也该知道我没什么做不出的。”
　　这样的话说出口，就是最后的体面也不要了，裴清昼撕碎了谈小凡自认为的那块遮羞布。
　　谈小凡怎么会不知道裴清昼，良善之辈又怎能坐得稳现今的位置。
　　难过到想死，谈小凡心想，他明明什么都不要了，他明明都和自己说好，明天就是新的生活了。
　　裴清昼鲜少后悔，可刚才那句话一出口便他后悔了，可再后悔也收不回，再后悔也回不了头。
　　这些年里，谈小凡过得再艰难的时刻，也没想过死。他其实骨子里是特别乐观的一个人，他觉得什么处境之下都还有希望。
　　但现在，他好像看不到希望了。
　　谈小凡从座椅上站起来，他冲着裴清昼扑了过去，那一瞬他是真的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裴清昼再一次在谈小凡的眼底看见了怨恨，他能躲开却没有躲开，他怕谈小凡摇摇晃晃扑不到人会摔倒在地上。
　　张姐去拉谈小凡。
　　谈小凡是根本没半点儿力气，他发烧都烧迷糊了，走都走不稳，轻飘飘直往地上栽。
　　裴清昼将谈小凡打横抱在怀里，谈小凡在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回裴家，那我就去死。”
　　谈小凡是个性格刚烈的人，这几乎毋庸置疑，在这方面，饶是裴清昼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裴家是不能回的，于是张姐说：“我家就离这里不远，去我那里吧，总不能让一个病人自己回家。”
　　裴清昼抱着谈小凡走在前面，张姐抱着闹闹跟在后头。
　　张姐的丈夫也在裴家做工，张姐的儿子上大学住校。
　　大半夜好几个人堵家门口，张姐丈夫套上睡衣出来开门，结果门一开，他不光看见自家老婆，还看见了位衣食父母。
　　张姐丈夫很惶恐，裴清昼放缓脸色说：“是我打扰了。”
　　平常人家住的小两居，裴清昼把谈小凡放在了张姐儿子小卧室里的那张单人床上。
　　张姐给谈小凡找出来套自己儿子的干净衣裳，然后默默退出了小卧室。
　　裴清昼给谈小凡换好衣服，又用毛巾把他的头发仔细擦干。
　　谈小凡身上都冷透了，裴清昼把他裹进被子里，自己再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
　　司机去接了家庭医生过来，医生给谈小凡打针，吃药。
　　等又过了半个小时，谈小凡才倚在床头上睁眼醒过来。
　　张姐给谈小凡煮了白粥，谈小凡看张姐屋里屋外走了两个来回，便抱着粥碗问她：“张姨，您在找什么？”
　　“没什么，抹布不知道随手给放哪了，”张姐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她摸摸谈小凡脑袋，低声说，“先生没有恶意的。”
　　谈小凡只管吃粥，并不作声，张姐等到他吃完，收了粥碗，才将小卧室的房门轻轻掩好。
　　张姐走到客厅，她丈夫给她指门口，张姐一出门，就瞅见裴清昼正背身站在楼道里。
　　“醒了吗？烧退了吗？”裴清昼皱着眉，挺着急的接连问。
　　张姐回答说：“退一些了，吃了碗粥刚躺下。”
　　裴清昼点点头，但仍没提要走。
　　“您先回去休息吧，明儿还要工作，天都快亮了。”张姐提醒道。
　　“没事，”折腾了半宿，其实裴清昼也只穿了件衬衫，“我等他彻底退了烧再走。”
　　“那您进屋坐。”张姐不能再往下劝。
　　裴清昼摇了摇头，又摸出一支烟，苦笑着说：“算了，别让他瞧见我。”


第10章 ·菜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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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姐通常六点半起床，够早了，但谈小凡比她起得还早。
　　烧一退下来，谈小凡只又睡了一个钟头不到就醒了，他特别不喜欢麻烦别人，即便跟对方很熟。
　　为了让谈小凡放心，装着闹闹的那只塑料箱就放在床下，谈小凡跪到地上拉开箱门，把手伸进去，闹闹用带着倒钩的小舌头轻轻舔他手指。
　　“对不起哦，我也是第一次养小猫，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谈小凡说完悄悄话，关好箱门，站了起来。
　　客厅里关着灯，没有人，十分安静，张姐两口子显然还在睡着，谈小凡拧开防盗门的门把手，走了出去。
　　关门声轻极了，但还是惊动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灯一亮，谈小凡发现门口还着坐了个人。
　　裴清昼身上披着外套，坐在张姐给他找的那把塑料板凳上，他听到开锁声就已经回头了，这会儿正抬眼瞅着谈小凡。
　　黑漆漆里突然站出来个人，照理说，谈小凡该被吓着，可他没有，就好似心里会有感应，他一觉醒来就觉得裴清昼不曾离开。
　　谈小凡站在门口写着出入平安的红色脚垫上，眼神有些呆呆地瞧着裴清昼。
　　熬了几乎整宿，裴清昼衬衫皱了，发型乱了，眼底里布满红丝，甚至下颌上隐约有冒出青色胡茬。
　　他又不年轻了，熬一夜真得像会变老。
　　裴清昼见谈小凡止步不前，他抿了抿干涸的薄唇，轻声说：“对不起。”
　　不到一天时间，裴清昼向他道了两次歉，回忆往前的五年里，谈小凡从未见过裴清昼与人低头。
　　“没事。”谈小凡声音还是哑的。
　　“烧退了吗？”裴清昼本想要探探谈小凡的额头，但他没敢过去。
　　可出乎意料，谈小凡垂下眼羽，竟主动走到了他跟前，谈小凡向前微微低下脖颈，挨近他说：“退烧了，不信你摸。”
　　裴清昼垂着的手握成拳，然后松开，好似拼命捉住什么又不得不释放。
　　他把手伸到谈小凡的额头上，停了三五秒，最后又改道去抓了抓谈小凡的发顶，还是那么松松软软。
　　谈小凡大概要有一米七五，裴清昼比他要高十多公分，谈小凡在他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一个被他养了五年，长大便会离去的小孩子。
　　“我饿了，想吃便利店里那种香菇油菜馅的包子。”谈小凡除了闹闹，从来没和裴清昼要过什么，即使人人都和他说，裴清昼应有尽有。
　　裴清昼把自己披着的外套脱下来，给谈小凡穿好，外套上有他的体温，有他的味道。
　　“你回里面躺着，我去给你买。”裴清昼转身要走。
　　谈小凡拉他袖口，很像撒娇，其实裴清昼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撒娇，因为谈小凡以前也没和他撒过娇。
　　裴清昼问：“怎么了？”
　　“一起去。”谈小凡说。
　　裴清昼不想他去，怕他着凉，不过这次他没拦着。
　　张姐家楼下就有两家挨在一起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谈小凡站在玻璃窗外，向里面穿着橘黄色衣服的售货员指香菇油菜馅的包子，售货员问他：“几个？”
　　“您要不要？”谈小凡扭头问身后的裴清昼。
　　“不用。”裴清昼拒绝，谈小凡知道裴清昼从来不吃这种地方的东西，所以他也只是随便问问。
　　便利店东西很全，谈小凡转了一圈，却还是只拿了一个包子，裴清昼在收款台刷卡的时候，又给谈小凡拿了一瓶纯净水。
　　从便利店里出来，天有些亮了。
　　谈小凡剥开塑料袋，边走边吃包子，裴清昼见他不看路，便把他护到自己里侧去走，谈小凡也乖乖听话。
　　“我真的没有生气。”谈小凡咽下一口包子。
　　裴清昼转过头看他。
　　“走的时候有点儿突然，可能没和您说清楚，让您误会了，”谈小凡解释，“陈少爷回来，我真的为您高兴，您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结果，这是好事。我们认识这么久，您知道的，我不是眼红别人过得好的人。”
　　裴清昼皱了皱眉，他听得心里不舒服。
　　“您这五年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事，我很感激您，我和弟弟都很感激您，我们没什么不知足的。”谈小凡说完，好像是怕包子凉了，就又开始接着吃。
　　裴清昼咬着牙，不说一个字。
　　谈小凡扬起脸：“我们好聚好散，我永远都记着您的好，您要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说和您做朋友有点儿高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您肯定懂我意思。”
　　这句说完，谈小凡没再急着往下说，裴清昼问：“你还想说什么？”
　　“…昨晚的事，我理解的，我当时病糊涂了，您别跟我计较。”谈小凡坚持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我都懂，您还是爱陈少爷的，您昨晚对我那样，只是还不适应，我也是病糊涂才和您犯拧，您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陈嘉辞说他不适应，谈小凡也说他不适应，裴清昼浅笑了笑，一个两个都自以为很懂他是不是。
　　“这次，”谈小凡顿了一下，“我都说清楚了。”
　　车祸发生的太意外，之前的分别太突然。
　　现在，谈小凡终于安安静静用笔给他和裴清昼的故事亲手画上句话。
　　裴清昼把手里的水递给谈小凡。
　　谈小凡说：“谢谢。”
　　裴清昼又抓了抓谈小凡的发顶，他能怎么说，他说：“带着弟弟好好过。”
　　天彻底亮了，裴清昼把谈小凡送到张姐家楼下就先走了。
　　裴清昼开车回家，车停到院子里，他在车上坐了有四十分钟。
　　他知道自己在难过，他安慰自己难过很正常，就是养个小猫小狗死了，人也会难过。
　　陈嘉辞打电话过来，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慵懒，他问：“我过会儿去给你送早餐，想吃什么？”
　　裴清昼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上一次这么难过，还是很多年前，他母亲过世的时候。
　　那次他这么难过是因为一个爱他的人离开了。


第11章 ·钢琴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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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
　　既然答应了陈嘉辞试试看，裴清昼在那天从张姐家离开后，就再也没主动去找过谈小凡。
　　陈嘉辞了解裴清昼的性格，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表现得耐心十足。
　　入秋后，天高气爽，趁着裴清昼难得有功夫，陈嘉辞陪他出海、登山，走了几趟远门，但不管在外留宿几夜，俩人也始终还都是分房休息。
　　年末生意上要有的忙，最后一趟玩回来，下飞机，裴清昼没让管家来接，亲自送陈嘉辞回家。
　　陈嘉辞回国的时间尚短，没来得及另置房产，还一直住在陈家老宅。
　　裴清昼送人到府，正逢上陈嘉辞的表姑妈同在老宅做客，表姑妈一见裴清昼便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下来用晚餐。
　　盛情之下，又是长辈，裴清昼倒也不好再三推辞。
　　陈嘉辞的母亲是陈家老爷子的第三任妻子，陈嘉辞行四，他上面还有三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陈家老爷子一生风流，陈嘉辞的的母亲早年就已定居海外。
　　深宅大院是非多，这些年里，族人中同陈嘉辞亲厚一些的，也唯有这位表姑妈。
　　表姑妈前脚送走了裴清昼，转回身，把门一关就拉着陈嘉辞问：“你们发展到哪步了？”
　　任谁都知道背靠裴家这棵大树好乘凉。
　　“正常交往的阶段。”陈嘉辞捏了块碟子里的桂花凉糕咬上一口，生是没听出来人家话里的弦外之音。
　　表姑妈挨坐到陈嘉辞身边，给他满上茶水，又伸长脖子离近了，小声抓着问：“不是不是，我是说你们做到哪步了？就是睡在一起了没有？”
　　陈嘉辞盯着表姑妈看了看，没不好意思，但放下凉糕，含笑反问：“哎呦，您这是问哪门子的话？”
　　“怎么？不能问？”表姑妈倒真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我还不是为你好！你这些年都在外面，可不晓得裴家现在是怎么个地位，他裴清昼又是哪般人物。”
　　“我和他总之跟别的人不同，我们认识好些年了。”凉糕太甜，陈嘉辞喝了口热茶解腻。
　　“傻孩子，”表姑妈恨铁不成钢，“你就只与我说，你们到哪步了！”
　　表姑妈为人算不得精明，但胜在对自己真心实意，陈嘉辞犹豫了片刻，还是照实讲了出来：“什么也还没做过，出去都是分开睡，毕竟我也才回来嘛。”
　　陈嘉辞跟着裴清昼出门少说也有四五回，像裴清昼这种家世背景的男人，又有几个是不爱玩、不会玩的。
　　表姑妈长叹了一口气，只骂陈嘉辞出国出的人都傻了。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从小认识，他待我总和外面的人不同，态度上慎重些也应该。”陈嘉辞解释到最后竟让自己多出了几分没由来的心虚。
　　“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人？”
　　陈嘉辞有些后悔今天让裴清昼送他回来了：“之前有过，现在早就断了。”
　　表姑妈挤眉弄眼：“你怎么知道断没断，外面可都是千年的狐狸精。”
　　宅门里的丑事见得太多，陈嘉辞本来挺磊落，但经表姑妈这一撺掇，他倒真有点儿疑心生暗鬼。
　　中秋节，陈家亲戚齐聚一堂，晚上吃饭时，表姑妈问陈嘉辞的一位叔叔：“阿笙还学不学琴啊？”
　　陈嘉辞这位叔叔，算他小叔叔，四十出头，丧偶，膝下有一养女，女儿名叫阿笙，从小学钢琴。
　　谈小凡接到陈嘉辞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会所的钢琴调音。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人不娇气不惫懒，从夏天休息到秋天，真是休息不下去了，才销了假，提早到会所来报道。
　　“小凡，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陈嘉辞率先问。
　　谈小凡接到电话不免吃惊，他自认之前该说明白的真都说明白了：“记得，陈少爷。”
　　“别这叫我，太疏远，”陈嘉辞话说一半，顿了顿，他以前不是这么做事的人，“我想找你帮个忙。”
　　谈小凡更惊讶了：“啊？什么忙？”
　　陈嘉辞问：“我亲戚家有个小姑娘，想学钢琴，找你行不行？”
　　“我…我其实弹琴不是很好，您可以找更好的。”谈小凡都开始新生活了。
　　“你是不是还在意？我没别的意思。”陈嘉辞看了一眼在旁边正听着自己打电话的表姑妈，最后还是逼了一句。
　　“不是，真不是，”谈小凡进退两难，他一心软到头来还是从了，“那您说时间、地点，我去找您。”
　　“那不用，我派司机过去接。”陈嘉辞挂了电话一下子就很后悔，表姑妈走过来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笙每周末上两节课，小姑娘聪明听话，陈家给得酬劳又高，谈小凡去了一个月，心里还真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陈嘉辞。
　　因为是给小姑娘上课，孩子只不到十岁，所以家长旁听，谈小凡授课的时候，小笙爸爸就坐在一旁。
　　小笙爸爸颇通钢琴和乐理，对音乐方面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一来二去，谈小凡和他聊天，倒似高山流水遇知音。
　　十月初，现任陈家夫人过生日，陈嘉辞不想去又不好不去，裴清昼看他挣扎，便说要不我陪你过去。
　　有裴清昼作伴儿，就是现任陈家夫人再怎么嚣张跋扈，陈嘉辞也不至于难堪。
　　晚上有晚宴，钢琴课提前一小时，照例谈小凡也要早下课，他是因为又跟小笙爸爸聊了几句，才误了时间。
　　谈小凡晚上还要回会所，陈家老宅司机都忙着迎送宾客，小笙爸爸便主动提议要送谈小凡过去。
　　裴清昼走在陈嘉辞后面进门，经过院子，他余光一瞥，就看到个格外眼熟的清瘦背影正同人有说有笑的往外走。
　　裴清昼给身边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陈嘉辞在陈家的地位不高，陈家生意上的事都被他大哥二哥把着，可今天不同，因为有裴清昼陪同他过来。
　　宴席上高兴，陈嘉辞喝了两杯红酒，散宴之后，陈嘉辞非要去送裴清昼。
　　两人走到院中，无人跟随，都只当他俩恋人情切，需要私人空间。
　　陈嘉辞想自己可能是真喝多了，他大着胆子从背后抱住裴清昼的腰身，闭眼笑着说：“今天我特别高兴。”
　　裴清昼轻轻拉开他的手，唤了远处的佣人过来扶他，竟也笑着，他说：“小辞，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骗。”
　　陈嘉辞大惊失色。
　　可裴清昼却又说：“没什么，今天生意上遇到一点儿事，随便说说而已。”
　　陈嘉辞默默点头，万不敢再多言半句。
　　晚上回了裴家，助理打电话过来向裴清昼交待。
　　裴清昼点了支烟，他不知道是他自己变坏了，还是陈嘉辞变坏了。
　　今天的事，他原本可以和陈嘉辞挑明了，开诚布公的去说，但他没有，他像对付商场上的对手一样对付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心里留下小辞的把柄。


第12章 ·烤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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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笙爸爸是个温柔细心的人，他见谈小凡每次都会把果盘里的菠萝和水蜜桃最先吃掉，就吩咐家里佣人以后的果盘里都多添些这两种水果。
　　谈小凡虽然出来工作得早，但为人并不油滑市侩，他看到果盘，赶忙挺不好意思的讲：“您不用这么客气。”
　　小笙爸爸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弹琴的女儿，转回头对谈小凡笑着说：“小笙性格内向，老师里她最喜欢您。”
　　谈小凡从小就照顾自家弟弟，这么多年，他早就给人当惯了哥哥，所以对待小朋友会出奇得有耐心。
　　而且再加上他年轻帅气，之前在小学里帮忙做助教，同学们便都希望他来代课，现在小笙愿意与他亲近也不足为奇。
　　这天练琴时候，小笙悄悄拽了拽谈小凡衣角，谈小凡低下头问她有什么事，小笙攥着裙摆怯生生说：“老师，下周三我过生日，爸爸说要带我去游乐场玩，您能来吗？”
　　父亲早亡，母亲病逝，谈小凡自己的经历就注定他无法去拒绝小笙的邀请。
　　谈小凡为了小笙生日特意跟会所那边请了一天假，还提前给小姑娘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小笙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谈小凡，开开心心度过了她的七岁生日。
　　也是自那天开始，除去每周上课时间，小笙爸爸隔三差五便会带着小笙到会所来找谈小凡，然后再两个大人领一个孩子去外面吃顿晚餐。
　　谈小凡对小孩子不设防，等他感觉到事件发展走向不对，已经是一个月后。
　　那天，小笙爸爸来接他去吃饭，车上非但没有小笙，到了餐厅后，小笙爸爸还从身后拿出了一束长枝玫瑰。
　　谈小凡果断和小笙爸爸表明态度：“您可能误会了。”
　　小笙爸爸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拒绝，含笑解释说：“花是路过花店随手包的，小笙今天回了奶奶家，我只是为了感谢您才想请您单独吃顿饭。”
　　不会有人为了表达感谢送一大捧红色玫瑰，谈小凡想辞掉工作，但他又有些担心小笙，小笙最近明显开朗了许多。
　　十一月第二周，小笙爸爸又约了谈小凡单独出来，地址约在会所街对角的咖啡厅。
　　赴约的头天晚上，谈小凡失眠了差不多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睡了一会儿，他心软，是真的舍不得小姑娘难过。
　　第二天，从会所下班，谈小凡换好衣服就直接去了咖啡厅，结果等他一落座，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对面的小笙爸爸竟先发制人：“我想您之前可能误会了，我对您没有半点儿别的意思，我下个月会带着小笙到国外生活。”
　　所谓的约会在五分钟内结束，谈小凡一头雾水的站在咖啡厅门口买烤红薯。
　　会所里的同事都说这里的烤红薯最好吃。
　　前面有五个人排队，等到还剩两个人，谈小凡在街边看见了一辆格外眼熟的车，是裴清昼的。
　　后排座的车窗降下来，裴清昼也看见了谈小凡。
　　谈小凡别过头想装没看到，可隔了几分钟，裴清昼反而下车走了过来。
　　“您来做什么？”谈小凡埋着头，把半张脸藏进米色的厚围巾里。
　　裴清昼看他只穿了件薄风衣，一见面就皱起眉，冷声说：“不找你，约了人。”
　　前面排队的人少了一位，谈小凡往前挪了几步，口吻很应付：“那您忙。”
　　“不忙，”裴清昼打量了眼烤红薯用的那个脏兮兮的烤炉，“在车里坐了有一会儿。”
　　谈小凡想不到是和谁约会，对方竟敢让裴清昼等上这么久。
　　“小伙子，几块，要哪个？”烤红薯的老爷爷笑得很慈祥。
　　“谢谢，要个小的就成，那块，”谈小凡挑了一块看起来烤得最透的，然后顿了顿，又用余光扫了眼裴清昼，迟疑了下但还是说，“老爷爷，您再给我挑一块吧，我要两个。”
　　趁着老爷爷去装烤红薯，裴清昼也走上前，他问谈小凡：“怎么？跟人约会被甩了？不然怎么一出咖啡厅就蔫头搭脑的。”
　　谈小凡不想解释：“是啊，如您所料。”
　　“小伙子，你要的两块，包好了。”老爷爷把烤红薯递给谈小凡，谈小凡把两块里大一些的那块给了裴清昼。
　　即便包了纸袋，烤红薯也很烫，裴清昼拿着那块烤红薯出神。
　　他记得，他认识谈小凡的第一年，初雪，谈小凡和他站在街边，两个人咬一块烤红薯吃。
　　谈小凡拿了烤红薯，扭头就要走，裴清昼跟在他身后说：“多大的人了，什么时候能长点儿心眼？还是说钱都买房子花光了，要急着找下家，挑都不挑，上赶着去给人家带孩子？”
　　“我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了。”谈小凡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巧，裴清昼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你没钱可以来找我要，买卖不成仁义在，”裴清昼发现自己听不得谈小凡冲他说没关系，五年也不短了，凭什么说没关系，“我以前怎么不见你说喜欢小孩子，你早说，早说我也去找个孩子给你养。”
　　谈小凡停下脚步，转回身去面对裴清昼。
　　裴清昼一眼就看到谈小凡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想道歉，但谈小凡打断他说：“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比你还坏的人了。”
　　他们认识以来，谈小凡第一次对裴清昼说这样的话，这是谈小凡对他说过最重的话。
　　裴清昼瞬间愣在原地，谈小凡快步走到他跟前，从他手里抢走了那块刚刚送出去的烤红薯。
　　谈小凡走出很远，看不见背影了，裴清昼才回到车上。
　　小笙爸爸打电话给裴清昼道谢：“特别感谢您的帮助，要不是您，家里生意上的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解决。”
　　车窗似乎开了太久，寒意倒灌进车厢，裴清昼以前不觉得，但现在发现原来十一月就已经很冷了。


第13章 ·一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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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昼之前不是不知道陈家生意上有困难，只是陈嘉辞不说，他也就没主动提，俩人各有心思。
　　因为谈小凡的事收拾了陈嘉辞的这位远房叔叔，到最后，里外里算起来，裴清昼还是帮了陈家的大忙。
　　陈嘉辞大哥设宴下帖，美其名曰要当面感谢他这位准妹夫。
　　两家本就世交，宴席上，陈家几位家长都十分热情。
　　裴清昼推辞不过，还是喝了两盏红酒，一小盅白酒。
　　这些年需要裴清昼亲自喝酒的局越来越少，但他酒量可并不是不好。
　　冬夜寒风刺骨，饮酒后忌讳受凉。
　　裴清昼待一散宴就令陈家佣人去叫自家司机到院门口候着。
　　可结果，等他都走到院子当间了才发现，司机没在，陈嘉辞的表姑妈却笑盈盈的在等着他。
　　裴清昼对陈嘉辞这位表姑妈有所耳闻。
　　表姑妈挂上笑，对裴清昼口吻关切着说：“清昼，晚上开车也不安全，不如就在家里睡下吧，你也不用觉着不方便，我们都不是老思想，反正你和嘉辞也是迟早的事。”
　　从表姑妈说完这句话开始，裴清昼便发觉后脑有些发沉，然后几乎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陈家这一大家子的道儿。
　　不过准确来说，也算不得掉以轻心，他不是对人不设防的人，他咬钩，要有八九分的心甘情愿，他是蠢蠢欲动在盼着陈嘉辞做些什么，好让他有个理由。
　　刚刚裴清昼喝的酒里被掺了东西，有致幻作用，是陈嘉辞这位表姑妈动的手脚，她在酒里下了一片药。
　　带来的司机早就被遣回了裴家，裴清昼被陈家佣人搀扶进了二楼陈嘉辞所在的卧室。
　　陈嘉辞在淋浴间冲澡，他冲完澡披了件浴袍一出来，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床尾上，面颊染着病态般酡红的裴清昼。
　　不知道是药性还没彻挥发出来，还是裴清昼定力太强，总之，在陈嘉辞看向他的时候，裴清昼正也缓缓掀起眼皮，眼底清明的瞧着他。
　　“小辞，你知道多少？”裴清昼声音很轻，但陈嘉辞知道，裴清昼这是真动怒了。
　　陈嘉辞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他一低头，发丝上的水便滴落到脚边，他后悔了，他是鬼迷心窍才应下表姑妈的话：“我…都知道，你别怪表姑妈，怪我，她也是为我好。”
　　裴清昼牵起唇角，似笑非笑：“你和你表姑妈这么做，你当你大哥二哥会不知道？他们是笃定了我会发现，在等着我跟你翻脸、看你的好戏。”
　　陈嘉辞心虚，心惊，不敢看裴清昼。
　　裴清昼头晕加剧，他闭上眼睛：“你太傻了。”
　　“…我是傻，可是我觉得自己抓不住你了，就像我从前抓不住顾晏宁，”陈嘉辞抱膝蹲在地上，绝望但仍试探着问，“你真的会和我翻脸吗？”
　　“这件事不会，”裴清昼浑身上下开始产生强烈的燥热感，“但是你叔叔的事呢？别告诉我这件事和你、和你表姑妈没有关系。”
　　听到这儿，陈嘉辞微微扬起下颌，他不服：“那你的意思是要为了谈小凡跟我翻脸？”
　　“去拨电话给我司机。”
　　这个节骨眼上，裴清昼就是神仙也没有精力跟陈嘉辞辩论对错。
　　陈嘉辞拨完了电话就马上换好衣裳，想要扶着裴清昼下楼。
　　裴清昼摆手拒绝，陈嘉辞忍不住问出口：“是不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裴清昼没有回答。
　　好不容易又回到院子里，还没走到车边，裴清昼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
　　太过熟悉，轮廓都认得出，是谈小凡，裴清昼下意识就松了一口气。
　　小笙叔叔走后，谈小凡没有声张，他按部就班的辞掉了家教工作，而今天过来是因为陈家举办晚宴，他帮忙在一楼大厅做演奏。
　　今天来之前，谈小凡已经和陈嘉辞说好，这是他最后一次过来。
　　裴清昼叫住谈小凡。
　　谈小凡一见是他，脚下没停，加快了步伐不搭理，裴清昼摇摇晃晃追过去，拉住谈小凡手腕，不放人。
　　远处的佣人已经跟着走了过来，谈小凡怕被误会，想要避嫌，他怒气冲冲同裴清昼说：“你是喝了酒再发疯吗？！”
　　药性这会儿全部挥发了出来，裴清昼昏昏沉沉的倒向谈小凡。
　　裴清昼的身量比谈小凡大了至少两个尺码，谈小凡根本扶不稳他。
　　谈小凡气红了脸推他，裴清昼把下颌卡在谈小凡肩膀上，嘴唇蹭着谈小凡耳朵，以气声讲：“带我走，他们给我下了药。”
　　闻言，谈小凡动作一窒，他有猜测，但太难以置信，只能小声问过去：“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裴清昼把脸埋向谈小凡颈窝。
　　谈小凡被裴清昼灼热的皮肤烫得抖了抖眼羽。


第14章 ·沙发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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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小凡的车是辆两厢小轿车，不太宽敞。
　　平常他自己开的时候还不觉得，但裴清昼一坐进来，就显得十分促狭。
　　“送您回家还是去医院？”谈小凡降下车窗，他觉得车厢内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会变得稀薄。
　　“家里只有张姐。”裴清昼脱下大衣，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
　　他的言外之意是家里只有一个女人，他以现在的状态回去太过不尊重，
　　谈小凡打方向盘在前方路口调头，果断说：“那就去医院。”
　　“会被拍到。”裴清昼闭着眼继续反驳。
　　“去酒店开房，我联系家庭医生。”谈小凡想了想还觉得不够明确，于是又抓紧补充道：“反正不能去我家。”
　　“去你家。”裴清昼声音沙哑干涸，谈小凡想到了闹闹生病时的呜咽。
　　“不行——”谈小凡原本想趁着等红灯的功夫和裴清昼争辩，可当他一转过头，却瞥见裴清昼面色苍白，薄唇轻颤，额角不断往外渗着汗珠。
　　往日里那么强大自负，骄傲到从不肯低头，仿佛永远不会失败的一个人，原来也会脆弱。
　　他们会变成农夫与蛇，谈小凡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但他还是把裴清昼带回了家。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
　　谈小凡把裴清昼扶到自己的单人床上，给他脱了身上还穿着的西装外套和鞋，擦了手和脸，盖好被子。
　　裴清昼的意识已经远没有在路上时那么清醒了，他迷迷糊糊看到谈小凡起身要走，便态度强硬的把人扯到怀里箍住，压在身下搂紧，谈小凡是拼劲了全力才把他推开。
　　服用致幻剂后最主要的是加快代谢，多喝水，不过以防万一，家庭医生还是嘱咐谈小凡买了一些可能会用得到的常用药。
　　路过小区门口水果店，谈小凡买了两只丰水梨和一兜枇杷。
　　病人身边离不开人。
　　谈小凡一路狂奔到家，寒冬里愣是跑得大汗淋漓，但当他打开门的时候，裴清昼还是从床上滚下来，摔在了地毯上。
　　裴清昼蜷成一只好大的虾，紧紧咬着唇，克制自己不发出声响。
　　他是极好面子的人，半分不肯示弱。
　　谈小凡把裴清昼扶起来，靠坐到床头上，再用厚厚的棉被围成一个大三角，然后自己别过头，把手从被子缝隙里伸进去，摸索着脱掉了裴清昼身上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的衬衣和羊绒衫。
　　脱完了衣服，谈小凡又拿热毛巾给裴清昼擦身，裴清昼虽然不清醒，但始终也没睡着。
　　谈小凡的手停在裴清昼腰际。
　　“又不是没看过。”裴清昼不睁眼都知道谈小凡脑子里在想什么。
　　谈小凡还是把手缩了回来：“难受您也忍忍，裤子不脱了，觉得实在不舒服的话您就自己脱。”
　　裴清昼强打起精神，撩开眼皮，就见谈小凡跪坐在地板上，扒着床沿，正眼巴巴瞧着他。
　　“一条狗养了五年，也不该这么快就不认主人。”裴清昼又阖上了眼。
　　谈小凡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煮粥，熬枇杷梨汤，他对裴清昼说：“您现在有男朋友，咱们保持距离，您好好对陈先生，要珍惜。”
　　裴清昼侧过脸，自嘲般勾着唇角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想走了，说什么不喜欢许星燃也不过是在哄我。不过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我还犯不着为了你去动他。”
　　谈小凡在厨房洗水果，水管声音很大，他装作听不清，没答话。
　　“不过一个玩物，你不愿意了，还有下一个，更年轻更听话的多得是。”裴清昼还在自顾自说着话。
　　谈小凡干活很利索，十几分钟就煲上了一锅小米粥和一壶梨汤，他解开围裙，又端了杯温水给裴清昼送过来。
　　裴清昼不张嘴，谈小凡只好坐到床沿上端给他喝。
　　“你和许星燃是不是在一起了？睡了没有？”裴清昼问谈小凡。
　　谈小凡把水送到裴清昼唇边，到最后还是说了：“没有，还没在一起。”
　　裴清昼就着谈小凡的手才肯喝完了水。
　　“您先睡，等早上醒了再吃东西，医生说这会儿吃了也会吐，那样胃里更难受。”谈小凡把床头灯调暗，又要走。
　　裴清昼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拉谈小凡：“你去哪？”
　　谈小凡把他的手塞回被子：“我就在客厅，卧室的门我开着，您不舒服就叫我。”
　　“别走。”裴清昼觉得从卧室到客厅的距离已经很远了。
　　从前，他们睡在一起，多少次都是相拥而眠。
　　“您和陈先生好好的，这么多年也是苦尽甘来，很多人都没这个缘分。”谈小凡走到卧室外，把门轻轻掩好一半。
　　裴清昼趁他还没走太远，赶忙说：“你愿不愿意去国外学钢琴，找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我帮你。”
　　谈小凡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学念完。
　　“早点儿睡吧，晚安。”谈小凡走去了客厅。
　　小公寓的客厅和卧室之间隔着一条过道。
　　卧室开着门也看不到客厅，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在谈小凡离开裴家后，裴清昼睡得最好最安稳的一夜。
　　几乎折腾了一整晚，后半夜，裴清昼果不其然的发起了高烧，谈小凡给他喂药喂水，等到天快亮人才躺下。
　　裴清昼起得比谈小凡早，药劲过了，烧也退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的沙发能打开成一张沙发床，谈小凡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就睡在上面。
　　裴清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开。
　　他走到茶几边，看到茶几上凌乱放着很多关于出国上学的材料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封皮上还写着许星燃的名字。
　　谈小凡也没睡得太实，他做了个关于小时候的噩梦，醒来就看到裴清昼坐在茶几边的椅子上。
　　“您还难受吗？还不舒服的话，我们去医院。”谈小凡眼神无辜的望着裴清昼。
　　裴清昼给他指茶几上的那些纸，冷声说：“我送你去，你不去，原来是一早就算计好了要跟别人走。装得自己多干净，原来是早找好了下家。”
　　谈小凡刚醒，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裴清昼在说什么。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许星燃扬声问：“还没起吗？怎么电话也不接？”
　　手机早就没电了，谈小凡一着急，光着脚便要去开门。
　　他真是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裴清昼直接抓过他手腕，把他压到了冰冷的墙面上。
　　“你放开！”谈小凡即使是吼也不敢太大声，他怕门外的许星燃听到会担心。
　　裴清昼上半身没穿衣服，谈小凡别开脸，他又欺负上去，低下头，鼻尖抵着谈小凡的鼻尖说：“你就这么想和他在一起？人家知道你被我包养过吗？不嫌脏吗？”
　　谈小凡想用脚踢他，但他从不是裴清昼的对手。
　　裴清昼单手攥住谈小凡的一副手腕，另一只手去扯谈小凡的睡裤。
　　睡裤很宽松，几乎毫不费力就被扯到了膝盖处。
　　谈小凡红了脸，红了眼，一口就恶狠狠咬在裴清昼肩膀上。
　　肩膀渗出血，裴清昼不顾疼，一把抄抱起谈小凡就将人摔在了沙发床上。
　　谈小凡要爬起来，但很快就被裴清昼压回身下。
　　裴清昼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如恶魔般，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乖，一会儿你叫出来，门外可什么都听得到。”


第15章 ·芋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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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谈小凡还挣扎，到后面，他挣扎不过，也就放弃了。
　　门外站着的许星燃不再敲门，听脚步声是下楼去了。
　　一刹那安静，室内仿佛能听到玻璃窗外枯枝作响。
　　谈小凡闭着眼睛等待死亡降临，但等了好一会儿，他只感觉到脖颈处有一小片湿湿的温热。
　　裴清昼把头扎进他的颈窝。
　　不是吻，是眼泪啊。
　　听不到哭声的呜咽，但谈小凡偏就知道他哭了，裴清昼竟会掉眼泪。
　　谈小凡缩成很小很小一团，像刺猬护住柔软的腹部，裴清昼单膝跪在沙发上，手拄在他头两侧。
　　墙上挂钟发出极规律的机械音，良久之后。
　　裴清昼抬起头，把手收回，起身坐到了沙发边，背对着仍躺在那里的谈小凡。
　　谈小凡傻傻的望着天花板不说话，隔了又半分钟，裴清昼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裴清昼一直低着头，他鼻音很重，眼泪滴落在光洁的瓷砖上没有声响。
　　都第三次道歉了。
　　谈小凡默默把裤子拉回腰间，翻了个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靠枕。
　　裴清昼站起来，他从客厅走回卧室，拿了枕边的羊绒衫直接套上，然后在门厅换好鞋。
　　“…手还疼不疼？一直想问来着，”裴清昼把大衣搭在臂弯上，侧过有泪痕那半脸，“手腕坏了，梦想就没了。”
　　“不是梦想，是吃饭的工具。”谈小凡死死咬着毯子。
　　他哪敢有什么梦想，十几岁就出来挣钱养家的人，医生说他腕骨骨折那刻，裴清昼不会知道他有多害怕，他的手还要用来工作，用来养活自己，用来送弟弟去念最好的学校。
　　裴清昼听他这么说心疼的拧紧眉头，他几次张了张口，想说更多，想补偿更多，但到最后只是很简单的总结：“我养你，养你一辈子。”
　　“是，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小念上学是靠他哥哥卖身换来的对吧？”谈小凡从来不擅长吵架，他那么恨都不伤人：“你走，出去。”
　　冬季天亮的晚，裴清昼从小公寓回来，进家门，佣人们刚开始打扫，张姐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裴清昼饮酒又宿夜未归，早餐就做得格外清淡，张姐煲了菌菇粥，蒸了一碟软糯的芋头糕。
　　裴清昼不喜甜，但爱吃芋头糕。
　　张姐做芋头糕的手艺是从裴清昼母亲那儿学来的，所以味道上能有七八分相似。
　　裴清昼母亲是个远嫁到裴家的名门闺秀，南方人，性格温柔纯良，平日里同低下佣人说话都细声细气。
　　但就这么个温婉美人，却是个苦命人。
　　裴清昼三岁时候，他父亲便因病去世，他母亲守望门寡守了二十二年，到死才算解脱。
　　裴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光裴清昼父亲就有五个兄弟，裴清昼父亲行三，上有两位哥哥，下有三个弟弟。
　　两位哥哥掌家，三个弟弟有老母庇护，唯独裴清昼父亲一人无依无靠。
　　裴清昼父亲过世后，更是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任人侵凌。
　　裴清昼母亲在本地没有亲眷，娘家视她为泼出去的水。
　　母子俩在深宅大院里的日子真叫相依为命，能吃饱穿暖尚需观他人脸色，很多时候过得远不如外面寻常人家。
　　到裴清昼七八岁，裴清昼的大伯正式接管了家业，大伯母把他们母子从原来的院子赶去了佣人住处。
　　那一年夏，裴清昼记事了。
　　有一天，他午后从学校放课回家，昨晚母亲答应给他做他爱吃的芋头糕。
　　夏季暑热，他跑过院子，想先回屋去换身衣裳。
　　他躲在里屋的衣柜后想逗母亲，却看见母亲刚把还散着热气的芋头糕放在桌上，他那许久不见的大伯便从屋外走了进来，大伯锁上门，然后不顾母亲的拼死挣扎，把母亲压在了床上。
　　他年纪小，当时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他看见了母亲的眼泪，他要冲过去。
　　母亲突然抱住大伯的脖子，大伯不能回头，母亲用口型对他说，躲起来，不要看。
　　裴清昼藏在衣柜里，他闭上眼睛，听见床榻作响，听见布料撕裂，听见大伯污言秽语，听见母亲无声落泪。
　　那天后，母亲含泪坐在床头，说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她还是太过天真，大伯母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为了更好折磨他们母子，裴清昼被强行带走，养在了大伯母的院子里，从此母子想要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大伯母有三个儿子，都是裴清昼的堂哥，三位堂哥中最小的也比裴清昼要大上两三岁。
　　他们日常以欺负裴清昼为乐。
　　穿着的衣服常常是湿透的，寒冬腊月的晚上在睡梦中被抢走被褥，当着全家上下被诬陷成偷东西的贼，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些还都是极为寻常的。
　　十一二岁，衣不蔽体，浑身散发着恶臭，吃猫狗剩下的食物，所有人见到他都远远躲开。
　　印象比较深的是那些年里，一次，他被堂哥们推进院子的水池捞东西。
　　他明明已经游了回来，堂哥们却站在岸上拿石子扔他，他的脑袋破了，也游不动了，身体沉进池底。
　　是路过的管家怕出人命才把他救了起来，记忆里那个水池不大，池水都被血染红。
　　再后来，就是念书了。
　　他母亲为了能让他有书可念，装疯卖傻，恳求裴清昼的祖母把孩子收去身边教养。
　　那年，裴清昼再见到母亲时候，三十几岁的母亲头发白了一半，都不似中年人。
　　祖母年迈，早不理事，但即便是这样，日子也还是好过了许多，可以吃饱穿暖，可以韬光养晦。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裴清昼认识了陈嘉辞，隔壁邻家住着的弟弟。
　　善恶或许真是先天注定，之前的那么多年里，陈嘉辞曾是唯一一个不会用鄙夷嫌恶的眼神去看他的人。
　　裴清昼以为自己爱他，他别无选择，因为只那么一个。
　　裴清昼母亲没能活到亲眼看见裴清昼掌家，她是病逝，终日郁郁寡欢，积劳成疾。
　　裴清昼掌家后，直系的几位叔伯都定居在了国外，子孙儿女也不得回。
　　这是裴清昼最大的仁慈，他曾想过不如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一碟芋头糕有六块，裴清昼吃了一半。
　　张姐过来给裴清昼添茶，她一抬头，看到了裴清昼面颊上浮起的五指印。
　　“先生，小凡是个好孩子。”张姐忍不住还是讲了出来，她只是佣人，这么说已经极为僭越。
　　裴清昼点了点头，并没有发怒。
　　五年，眼看快六年了，他把谈小凡像件心爱的玩具一样占有，但现在却发现，谈小凡不是玩具，或者说，就算是件玩具，那这件玩具也不属于他。


第16章 ·输液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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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少生病的人生起病来，往往一发不可收拾。
　　裴清昼自那天从谈小凡家出来，感冒发烧，接连三天都躺在床上打吊针。
　　病人大多嗜睡，裴清昼睡着后几乎成天成宿在做梦。
　　他梦见从前的裴家，梦见亡故的母亲，梦见已经离开了且从未梦见过的谈小凡。
　　张姐从每日做三餐变成只做一餐，盛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送过去，放在卧房的小桌上。
　　裴清昼一天也未必会动一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日渐轻减。
　　三天中，陈嘉辞来过一次，他来的不巧，裴清昼又刚睡下，他在客厅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独自回家。
　　到第四天晚上，家庭医生来复诊，裴清昼仍病恹恹靠在床头上。
　　家庭医生对裴清昼说：“那么大的公司不要了？”
　　裴清昼竟也和他开玩笑：“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家庭医生前脚走，陈嘉辞后脚就到了，陈嘉辞小声问他，是不是那天的药导致的，裴清昼说不是。
　　陈嘉辞带了家里阿姨煲好的参汤过来，他端着，非要裴清昼多少喝一点儿。
　　裴清昼只喝了一口，就又听见了挺急的敲门声， 是他的助理。
　　助理快步走进来，先看了眼陈嘉辞，陈嘉辞放下汤碗说：“我去楼下等，你忙完告诉我。”
　　裴清昼说：“不用，坐着吧。”
　　助理跟在裴清昼身边时间不短，他简明扼要说：“华兴地产的王总把小凡扣在包厢里不让走，小凡把王总给打了，会所经理已经赶过去了。”
　　裴清昼一听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看这架势，陈嘉辞也不敢真拦着，他赶紧拨内线，要叫护工过来，可还没容他把电话讲完，他就看见裴清昼已经自己拨了输液针。
　　司机开车，陈嘉辞怕出事也要跟着，裴清昼在车上亲自给会所老板打电话：“我交到你手里的人，出了事你拿什么赔给我。”
　　会所老板诚惶诚恐，连连解释：“是王总临时起意，王总还挨了小凡一拳呢。”
　　裴清昼挂了电话叫司机开快点。
　　陈嘉辞劝他：“你别急。”
　　裴清昼气得咳嗽了好几声，肺要咳出来：“他那小身板和人打架，他打得过谁？脾气又倔，服个软能死。”
　　陈嘉辞看着裴清昼的侧脸不说话，他不像裴清昼，他爱过人，他知道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
　　开到会所已经过了十点，没等车停稳，裴清昼就要推门下去。
　　可当他刚走进会所大厅，隔着还很远，他就瞧见许星燃正搀着谈小凡迎面往外走。
　　谈小凡上身穿着的白色卫衣被抓破了，许星染手上沾着血。
　　裴清昼停在大厅的门廊外，等到眼看着他们出了会所，走远了，他才继续往里面走，没正面遇见。
　　会所经理的办公室在顶楼，上去前，裴清昼在楼下给经理打电话：“把人给我留住。”
　　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口，裴清昼一把推房门，冲进去就直接薅住正坐在沙发上那位王总的衬衫衣领，把人掼在地上，抡起拳头把人往死里打。
　　陈嘉辞和司机跟在后头跑进来的，连同着会所经理，一伙人都险些拦不住。
　　“你碰他哪了？”裴清昼问躺在地上一脑袋血的王总。
　　王总已经答不了。
　　会所经理忙抢着回：“裴总，裴总，真哪也没碰，人好好的，衣服是后来他那个朋友进来拉架弄的，我不错眼珠给您看着呢，一根头发都不敢少。”
　　经理就差跪地上了，他现在比裴清昼还恨王总，丫不长眼的，看上谁不好，看上谈小凡，谈小凡要是真出了事，裴清昼能让他跟这一场子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从会所出来，裴清昼就又开始头疼，本来病就没好利落，刚才的劲头是全凭心里那点儿火吊着。
　　陈嘉辞让司机先走，他开车。
　　“去小凡家看看吗？”陈嘉辞问坐在副驾上的裴清昼，“你上去，我在楼下等着。”
　　裴清昼说：“算了。”
　　冬夜星光很少，路上车不算多，谁也没提回去，陈嘉辞慢悠悠的开着车兜风。
　　可后来还是嫌闷，于是俩人就把车撂在路边，改走着，但走了好长时间，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到了一处路口，看见位卖烤红薯的阿姨。
　　裴清昼走在前面，自然先看到，然后，他几乎不假思索的扭回头冲后面的陈嘉辞说：“小凡，吃不吃烤红薯？”
　　话音落，陈嘉辞愣在了原地，裴清昼也愣在了原地。
　　付过钱后，阿姨从烤炉里捡了两块烤红薯递给他俩。
　　陈嘉辞拿烤红薯暖手，他问裴清昼：“这个好吃吗？我没吃过。”
　　裴清昼说：“很甜，我吃过一次。”
　　“和小凡吗？”陈嘉辞问。
　　“嗯，”裴清昼帮陈嘉辞手里的那块红薯剥皮：“我们——”
　　“我们做回朋友吧，”陈嘉辞打断裴清昼，“让我说。”
　　裴清昼点头。
　　陈嘉辞反倒是很洒脱的笑了笑：“我不能被顾晏宁甩了，又被你甩，太伤自尊了，所以我来说。”
　　“顾晏宁不懂珍惜。”裴清昼反驳。
　　“所以你要珍惜小凡，把他追回来。”陈嘉辞咬了一口烤红薯，“我好歹试过了，这辈子没遗憾。”
　　裴清昼摇头：“他不喜欢我。”
　　“怎么会？”陈嘉辞极为吃惊。
　　“五年前，他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惹上了麻烦，他在西餐厅拦下我，问我能不能帮他，”裴清昼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他说，我要是能帮他，他什么都答应我。”


第17章 ·酒精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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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晚上不是谈小凡的班，是同事请假，让他去替。
　　王总差了服务生点名叫谈小凡过去，说之前在西餐厅见过，是老朋友。
　　在西餐厅工作那几年，谈小凡认识了不少人，虽然他一时想不起对方是哪位，但到最后还是去了。
　　可结果这一去就没回来。
　　谈小凡进到包厢，王总举着酒杯就让他陪酒。
　　见谈小凡推拒，王总便皮笑肉不笑着说：“裴总不要你，王总要你。”
　　在会所工作不可能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谈小凡听完转身就要走，可王总竟然扑上来动手动脚要用强。
　　在外面，谈小凡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乎脾气，紧接着，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向王总面门上砸过去一拳。
　　再后来就是王总惨叫，他下属和许星燃一同冲进了包厢里。
　　许星燃因为护在谈小凡身前，被王总下属划伤上了手背。
　　从会所出来，许星燃执意要送谈小凡回家，谈小凡也不放心他自己处理伤口。
　　许星燃坐在小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谈小凡翻出药箱，单手拖着他伤受伤的那只手做消毒。
　　伤口不深，但有些长，是水果刀划的，谈小凡怕感染，用了两包酒精棉反反复复擦。
　　“疼的话你告诉我。”谈小凡抬头看了看许星燃。
　　“不疼，”许星燃是第一次和谈小凡挨这么近，他脸全红了，身体绷得很紧，“以后每天我都接你下班。”
　　谈小凡拿着酒精棉的手一顿，低下头说：“不用。”
　　“我们是朋友。”许星燃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谈小凡掏出一卷白色纱布往许星燃手上缠：“我总连累你。”
　　“干嘛这么说？”许星燃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得还怪好的伤手，望着谈小凡眼睛，“那天是不是裴清昼又来你这纠缠？”
　　许星燃指的是那天早上。
　　谈小凡收好药箱，点了下头。
　　“下次他再来骚扰你，你就说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要不你就直接把我喊过来。”许星燃口吻诚恳。
　　谈小凡起身到厨房蒸上了饭，回客厅时还端了杯温水给许星燃：“吃完饭再走，早上我才买的菜。”
　　许星燃喝了口水，蹙眉看向谈小凡。
　　谈小凡被他的眼神逗笑了，他说：“你知道的，我心里还没有适应。所以就是现在和你在一起，也对你不公平。”
　　许星燃听他这么说倒是也笑了：“咱俩好歹认识这么多年，我是趁虚而入的人吗？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拿我当挡箭牌，我完全自愿。”
　　“番茄炒蛋，肉末豆角这俩菜行不行？”说话这会儿功夫，谈小凡又转回到厨房。
　　许星燃答：“行，我什么都吃。”
　　没过几分钟，厨房里开始传出谈小凡洗菜洗切的声音。
　　许星燃在客厅看电视，隔了会儿，他听到谈小凡在厨房边切菜，边轻轻跟他说了声：“谢谢你。”
　　谈小凡这档子事闹得不小，会所里传遍了。
　　第二天，经理找谈小凡。
　　谈小凡以为自己怎么也要换份工作了，可经理却只是问他吓没吓着，受没受伤。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谈小凡当时这么想。
　　但两天后，就又出了档子事。
　　嘉尚是家濒临破产的房地产中介公司，他们董事长想拉到裴氏的资金支持。
　　小门小户出来的，手段不高明，但足够五花八门，嘉尚的董事长不知道从那听来了谈小凡和裴清昼的事。
　　听说即谣传，他知道的不全，但人胆子大，他来会所骗了经理，说自己府上有宴会，想雇谈小凡过去帮忙。
　　经过上次王总的事，谈小凡不可能不多留个心眼，但这中间隔了个会所经理，自己人让他去，他就没多想。
　　几天后的晚上，这位董事长派人来接谈小凡。
　　路上，车开到一半，谈小凡隐隐觉得事情不对，他把手机停在了紧急呼叫页面。
　　呼叫对象是警方。
　　半个小时后，他发现，车停在了裴家门口。
　　谈小凡这边还没进门，房里头张姐那边却在送客，嘉尚那位董事长找到家里，说什么也要见裴清昼。
　　裴清昼自然不露脸，这位董事长被念撵出门的最后一刻还在说，要送裴清昼一份礼，张姐只当他精神病发作。
　　谈小凡不肯进门，反抗。
　　司机早有防备，递给他的水有问题。
　　嘉尚敢这么做，一来想的是谈小凡不敢真去闹，二来是觉着天塌下来有裴清昼去顶。
　　生意场上，有的是千般手段，这些年往裴清昼床上送人的不计其数，但裴清昼没收过。
　　他私生活和正事向来分得很开，搅一起是麻烦。
　　谈小凡再醒来时，人躺在裴家主卧的床上，这地方他不陌生。
　　“醒了？”裴清昼正坐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书，连眼皮也没抬。
　　谈小凡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倒是穿戴整齐，他面皮薄，没理裴清昼，扶着床柱要下地。
　　药八成有安眠成分，谈小凡脚软，差点儿坐地上。
　　“谈小凡，你是不是没长脑子？”裴清昼撂下手里的书，冷声质问。
　　床尾放着谈小凡的外套，他抓上衣服，垂着脑袋就一瘸一拐朝门口走。
　　卧房门没关，正巧张姐从门外端着碗热汤进来，谈小凡往汤碗上撞，裴清昼快步冲过来，把他护在怀里。
　　裴清昼穿的那件浅灰色羊绒衫被热汤浇透了。
　　谈小凡听到裴清昼倒抽了一口气，张姐大惊，让裴清昼赶紧脱衣服。
　　汤是鸡汤，撇了油也滚烫。
　　张姐自责的下了楼找药膏，裴清昼换衣服，谈小凡背对着他说：“对不起。”
　　“你在外面做事也毛手毛脚的吗？”裴清昼换好衣服，一转身，看见谈小凡脑袋恨不得扎地上。
　　他本来还想再教训两句，最终没落忍。
　　“您烫着没？”谈小凡还背对着。
　　裴清昼回：“没烫着，就衣服湿了。”
　　谈小凡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说：“我走了。”
　　裴清昼追上来，拦下人，命令道：“吃完晚饭再走。”
　　“不用了，我回家。”谈小凡后退了一步，本能躲人。
　　裴清昼看他小猫似的戒备，不敢再上前，他别过头解释道：“不是我要留你，是张姐看你回来，烧了一桌菜。”
　　谈小凡除了弟弟，没一个长辈亲人，他心软嘛，张姐可疼他了。
　　“还是不用了，不合适。”谈小凡根本不看一眼裴清昼，他讷讷着说：“我下楼去自己跟她讲。”
　　谈小凡可不敢低头不看路了，他逃跑似的奔门口去，裴清昼从后面再次扯住他手腕。
　　“我…和小辞分开了。”裴清昼终于说出口，语气有些别扭，他极少向人解释什么。
　　谈小凡手一僵，猛然回过头：“您又发什么疯！陈少爷好不容易回来了，好不容易啊，您怎么不知道珍惜。”
　　多美好的缘分呀，多少人梦寐已久都得不到，谈小凡在心里想。
　　裴清昼没说话，那天，他欺负谈小凡，谈小凡都没哭，但这会儿谈小凡一下就哽咽了，他控诉：“你怎么就从来不知道珍惜。”
　　裴清昼有点儿无措，其实除了分开之后，之前的五年里，他几乎很少见谈小凡掉眼泪。
　　生理眼泪不算。
　　“我们不合适。”这是裴清昼的解释。
　　谈小凡挣开他的手，咬着牙，语气凶狠：“没有人和你合适，你就应该一个人。”
　　裴清昼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松开谈小凡。
　　“别让我恨你，”谈小凡用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掰开裴清昼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我和许星燃已经在一起了，您自重。”
　　张姐再上楼的时候，正遇上谈小凡顺着楼梯往下跑，她拦了，可没拦住。
　　裴清昼还在主卧，一直站在原地，他脸色很难看，了无生气，张姐看一眼就快哭了，她重复着问：“这又怎么了？这是又怎么了？”
　　裴清昼讽刺般笑出了声，他坐回到一开始看书的位置，和张姐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过后，谈小凡去上班，经理又叫谈小凡过去。
　　谈小凡一进办公室，发现经理换人了。
　　新来的经理说，我不能留你，因为王总的事。
　　谈小凡说我理解。
　　经理又说：“这么处理是上头的意思，我左右不了，但我有位亲戚，在中学负责招聘，他们学校的校本课程急缺位钢琴老师。”
　　消息一半好一半坏。
　　谈小凡不是闲得住的人，他很快去了那所中学面试，也顺利入了职。
　　最近家庭医生对于裴清昼有诸多不满，不到半个月，他上门好些次，工作量超过以往三年。
　　裴清昼的胸口被烫伤了一大片，不算太严重，但也不是轻伤。
　　医生给他检查的时候，助理叫门，裴清昼让助理进来。
　　助理说：“裴总，小凡已经到学校入职了，上下关系都以张主任的名义打点的，不让小凡难做。”


第18章 ·小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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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昼躺在床上失眠。
　　关着灯，眼睛看不见，所以嗅觉敏感，他能闻到枕头和被子上都还沾染着谈小凡很干净的味道。
　　凌晨三点钟，辗转反侧后，裴清昼重新披上睡袍，去了影音室。
　　早些年，在加州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沉迷上看各种电影，因此存下了不少绝版碟片。
　　影音室并不整洁，地面和小茶几上凌乱堆放着打开的盘盒，家里佣人不被允许进入这里。
　　漆黑又安静，曾经谈小凡总把自己关在影音室里，一个人睡午觉。
　　裴清昼倒了杯红酒，从碟片架最下面的格子里轻松找出了一张碟。
　　——忠犬八公的故事。
　　这电影讲了个名叫八公的狗在主人去世后一直等待主人归来直至自己生命最后一刻的故事。
　　他不喜欢这类片子，但谈小凡喜欢。
　　谈小凡喜欢小猫小狗小孩子。
　　裴清昼把光盘推进影碟机，然后去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十二月，窗外飞雪。
　　算上今年就六年了，回忆起来，他第一次见谈小凡的时候，谈小凡才十九岁。
　　六年前，也是冬季。
　　谈小凡刚到西餐厅打工。
　　他是备班，意思是如果演奏老师有事来不了或者中途不舒服，他负责临时顶上。
　　那会儿，陈嘉辞已经出国走了好几年，裴清昼身边也莺莺燕燕围着不少人。
　　一天中午，裴清昼陪同客户到西餐厅吃饭。
　　路过餐厅大堂，跟裴清昼同去的一位朋友给他指餐厅远处的三角钢琴。
　　朋友小声说：“喏，那小孩儿准是你喜欢的款。”
　　裴清昼只当玩笑，匆匆一瞥。
　　那天，谈小凡穿了件白衬衫，侧脸稚嫩，肩膀单薄， 正极为板正的坐在琴凳上，弹的曲子是卡农。
　　他年纪小，长得还显小，像少年。
　　后来用完餐，临走，裴清昼叫来餐厅经理，经理说：“是个苦命孩子，母亲得了病，下头还有个弟弟。”
　　几天后，裴清昼又到餐厅陪客户吃饭。
　　等客户走了，他正也要出包厢，餐厅经理从外面拉开门，把谈小凡推搡了进来。
　　谈小凡顶着张大红脸，踉跄两步，差点儿跌在裴清昼西装裤下。
　　裴清昼故意不说话，谈小凡横眉冷对跟他讲：“哥，我正经来工作的，我…我不跟您好。”
　　上赶着倒贴的都不计其数，裴清昼不喜欢也犯不着强人所难。
　　但他觉得谈小凡挺好玩，可乐，于是笑了笑之后，他把经理叫进来，让经理把这傻孩子快给领走。
　　本来相安无事，裴清昼想，是你先来招惹我。
　　两个月后，也是个十二月，圣诞节前夕。
　　裴清昼很久没来过这家西餐厅了，他这次过来仍是陪客户吃饭。
　　用过餐，司机载他回家，谁料车刚开至地库出口，就是一个急刹。
　　车头正中央，车灯交汇下。
　　谈小凡还穿着那件白衬衫，他展开双臂拦在车前，明明那么冷，满身落雪，却无半点蜷缩退意。
　　司机根本没下车，直接掏出手机要叫安保，结果被裴清昼打断了。
　　裴清昼让司机下去询问。
　　等了两三分钟，司机回来跟他说：“裴总，他说找您有私事，我怎么问，他都不和我讲。”
　　之后，司机又下车去给谈小凡递话：“裴总叫你去车上。”
　　谈小凡在副驾和后排座之间犹豫，最后硬着头皮去拉开了后排座车门，他手冻僵了，回不了弯，竟几次都没拉开。
　　车内温度很高，太暖和了，谈小凡脊背紧紧贴在车门上。
　　裴清昼五官深邃，面部线条硬朗，笑不笑都不慈眉善目，根本不像好亲近的人，其实谈小凡心里十分怕他。
　　“什么事？”裴清昼很会看人，即使现在谈小凡还什么都没说，他心里也能猜到一二。
　　八成是小孩儿遇上困难了。
　　谈小凡很直白，但说话时，齿关和嘴唇都在发抖：“您说让我跟着您的话还作不作数。”
　　裴清昼的视线故意在谈小凡身上打量了一番，像审视一件商品，他答：“作数。”
　　“那我答应您。”谈小凡很果断。
　　裴清昼偏过头，目光看向自己那侧的车窗外，语气很淡漠：“条件？”
　　“我弟弟在学校里得罪了人。”谈小凡早就打好了动听的腹稿，可眼下却什么也说不出。
　　两周前，谈小念在学校打架，打伤了同班的一位同学，原因是这位同学笑他没有爸爸。
　　本来不是不占理的事，但这位同学父亲是身居高位的领导。
　　出事后，谈小凡低声下气去跟人家求和，同学父亲趾高气昂说，绝对不能就这算了。
　　学校给谈小念记了处分，同时责令转学，可根本没有其他学校愿意接收。
　　谈小凡坐在家里干着急。
　　谈小念把脑袋枕在哥哥腿上，他说：“哥，我不上学了，我也出去挣钱，给妈治病。”
　　听弟弟这么说，谈小凡恨不得去死。
　　裴清昼没追问他得罪了什么人，他只问：“弟弟多大了？母亲什么病？”
　　“弟弟十四，妈妈肝硬化…末期。”谈小凡越说头扎得越低。
　　裴清昼没说帮还是不帮，但次日，谈小念的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说对方家长不再追究，也撤销了对谈小念的处分。
　　然后，又过了几天，谈小凡妈妈被转到了更好的医院。
　　谈小凡没有裴清昼的联系方式，他每天都守在窗边，等裴清昼再来西餐厅。
　　裴清昼再出现就是半个月后了。
　　谈小凡从餐厅里追出来，可真看到了裴清昼，除了谢谢，他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想说什么？”裴清昼降下车窗，有些成心逗他。
　　谈小凡面皮那么薄：“我…我跟您回家。”
　　裴清昼还真就把谈小凡带回了家。
　　因为工作忙碌，那时，裴清昼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套平层公寓里。
　　谈小凡站在门厅，腿都打颤。
　　裴清昼凑过去，微微弯下腰，勾着唇，命令道：“解领带会不会？”
　　谈小凡点了点头，眼看着地，手上扯来扯去，活结差点儿变死结。
　　裴清昼自己边脱衣裳，边进了浴室冲澡，谈小凡坐沙发上掰手指。
　　洗完澡，裴清昼只围了条浴巾出来，谈小凡吓得脸都白了。
　　裴清昼说：“我要睡了。”
　　谈小凡想拉他一把，又险些把浴巾扯掉，他眼羽跟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我…我可以的，你来。我不想欠你的。”
　　裴清昼乐出声，俯身把谈小凡圈在自己和沙发间：“一进门的柜子上有门禁卡，以后每周三、五过来做打扫，记得白天来。”
　　太可怕了，谈小凡一把推开裴清昼，弹跳起来，从门厅抓上门禁卡就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裴清昼白天不会在家，谈小凡晚上绝不会过来。
　　但自那以后，裴清昼常能看到客厅的玻璃花瓶里换着花样的插各色的花。
　　时间快速推进，不到一个月后，早春。
　　一天，上午九十点钟，谈小凡按时到公寓来打扫，可刚进门，他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谈小凡顺着酒味往屋子深处走，他看到裴清昼醉得酩酊，弓着背，侧躺在主卧地毯上。
　　“您醒醒？”谈小凡蹲在旁边，推了推裴清昼后背。
　　裴清昼醉得太狠，起初是没反应，后来谈小凡又叫了几次，他翻身过来，闭着眼睛，抱住了谈小凡胳膊。
　　谈小凡拼命挣开，摔坐在地上。
　　他看见裴清昼眼角有泪滴落，他听见裴清昼梦中喃喃呓语：“都不在了。”
　　这天之前的一天是裴清昼妈妈的忌日，裴清昼在母亲墓旁坐了一整夜。
　　谈小凡把裴清昼拖上床，裴清昼变得很乖，老老实实任由摆弄。
　　等又过了好一会儿，谈小凡才发现，他原来是发烧了。
　　伺候完房子主人，又收拾房子，给裴清昼吃过退烧药后，谈小凡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抬头就看到床上没了人。
　　裴清昼去冲了澡。
　　“你发烧，发烧不能冲澡。”谈小凡站在淋浴间外，向里面喊。
　　裴清昼也不理他，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到。
　　待裴清昼冲完澡出来，谈小凡已经等在了门厅，他对裴清昼说：“我先走了，剩下的药在床头柜上。”
　　裴清昼背对着他说：“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谈小凡乖巧的坐到沙发上吃苹果。
　　后来，碍于两个人年龄和阅历的差别太大，基本无话可聊，便都决定去看部电影打发时间。
　　家里的片子裴清昼自然都看过，任谈小凡挑。
　　谈小凡最后选了个讲宠物和主人感情的片子。
　　看电影的时候，裴清昼一直在望着窗外喝酒，谈小凡很感动，哭得要死要活。
　　影片结束就太晚了，谈小凡哭懵之后，把红酒当葡萄汁饮料，竟喝不出味道。
　　后半夜才去睡，裴清昼把谈小凡抱到客房门口，站了半分钟，又把人抱回了主卧。
　　距离天亮只有几个小时，两个人相拥，睡在一起。
　　谈小凡睡得酣畅淋漓。
　　他说梦话：“哥，别怕，我可以做你的小八呀，我一直陪着你，陪你找到幸福。”
　　忠犬八公的故事里，主人叫狗狗小八。
　　裴清昼一夜未眠。
　　他们是醒来之后做的。
　　谈小凡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他什么也不会。
　　裴清昼有过不少人，但那一刻，他觉得，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像谈小凡一样。
　　谈小凡只属于他。
　　裴清昼在这种事上很少有耐心，纯粹发泄。
　　谈小凡怕疼又不敢说，只会红着眼眶咬他肩膀。
　　到后来，都一半了，谈小凡又推拒着说不让他来了。
　　裴清昼把他抱到怀里，抱到腿上哄。
　　谈小凡是第一次，但他们做了很久。
　　雪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玻璃照在床上，谈小凡先睡的，裴清昼从后面抱住他，慢慢也睡着了。
　　裴清昼没爱过谁，也没被谁爱过，那时他只知道，抱住谈小凡能让他无趣濒死的人生缓口气。
　　而今，六年了。
　　小八说，你找到幸福了，那我走了。
　　夜深，裴清昼又看了一遍这部影片。
　　小八走了，被他弄丢了，回不来了。


第19章 ·果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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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小凡父亲生前酷爱古典乐，因此才让他去学了钢琴。
　　从未受到过完整、体系化的教育，但好在谈小凡肯下苦工，天赋也高。
　　虞先生是位国际知名的钢琴大师。
　　几年前，裴清昼带谈小凡出席晚宴。
　　机缘巧合下，虞先生同谈小凡在宴会上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今年十二月底，跨年之前的一周。
　　虞先生给谈小凡打来越洋电话：“正巧今年我和郁莹都在国内，小裴跟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跨年？”
　　郁莹，是虞先生的夫人，也是位知名钢琴家，虞先生与太太恩爱无双，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眷侣。
　　“今年…今年可能我工作有些忙，走不开。”谈小凡说话打磕巴，他是真不擅长撒谎。
　　虞先生年近六十，他和他太太膝下并无子女。
　　他们待谈小凡格外亲厚，谈小凡也实在不愿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工作重要，工作重要，那等什么时候不忙了，咱们再聚。”尽管虞先生语气温柔，但话里的失落难以掩饰。
　　谈小凡挂断通话，正准备自责，手机铃声却又追赶着响了起来。
　　“喂？”谈小凡心里愧疚，声音提不起精神，整个人讷讷的，慢半拍。
　　甚至在接通电话之前，他连来电提示都没顾得上去看。
　　稍有点儿长的等待时间。
　　赶在谈小凡再次开口前，裴清昼才轻声发问，他说：“生病了？感冒吗？”
　　谈小凡没想到裴清昼会毫无征兆的打来电话，他登时愣住，差一点儿就咬到舌尖。
　　然后又是漫长等待。
　　“听不清？”裴清昼得不到答复，只能接着追问。
　　谈小凡埋下头，默默叹了口气，回复道：“裴先生，您有事吗？”
　　“是不是又生病了？”裴清昼就像没听出谈小凡那份疏离，仍不放弃，偏要抓着问。
　　谈小凡彻底不说话了。
　　裴清昼只能自顾自说：“这两天降温，你多穿，生病别硬撑着，要按时吃药。”
　　谈小凡仰头望向天花板，再次冷声重复：“裴先生，您还有事吗？”
　　“我…刚刚虞老师打电话过来，叫我带你到他家去跨年，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裴清昼试探着问。
　　“不用，老师也打给我了，”谈小凡不再看天花板，他去看水晶吊灯，直到双目酸涩生疼，“我已经拒绝了。”
　　谈小凡的回答如裴清昼所料。
　　裴清昼犹豫了一下，他别无他法，只能和盘托出：“其实，是郁莹老师身体不太好。”
　　“什么？！”谈小凡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慌了神。
　　他这短短一生，已经亲眼目睹了太多至亲离他而去。
　　“你知道，郁莹老师的胃病很多年了。”裴清昼不敢一次性全部讲完，那太残忍。
　　双方都在沉默，良久。
　　到最后，谈小凡声音很小很小声的向他问：“是不是治不好了？”
　　裴清昼柔声答：“别怕。”
　　跨年不算正统节日。
　　之前的五年中，有两年是裴清昼带着谈小凡到虞家跨年。
　　虞家就在临省，他们开车过去只需要三、四个小时。
　　每次去都是跨年之前那天到，跨完年后那天返，中间住一宿，两天一夜，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跨年，学校有三天假期，谈小凡提早就收拾好了一小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外等。
　　裴清昼开车过来把他接上，大清早儿，俩人就轻车简从直奔邻省。
　　谈小凡上车前本想坐后排，但后来还是坐在了副驾。
　　他想，刻意的避讳更像欲盖弥彰的心虚。
　　一路上几乎无话，裴清昼开车，谈小凡看窗外。
　　因为老师的病，谈小凡连续失眠了好几晚，他很累，但睡不着，他不放心裴清昼一个人开这么远的长途。
　　裴清昼工作总是忙碌的，谈小凡不能确定他昨天有没有忙到很晚。
　　反正，裴清昼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谈小凡开这趟车。
　　到了虞家，在院子里泊完车。
　　谈小凡转到后备箱想去提自己的箱子，但他刚走过去，就见裴清昼抢在了前头。
　　裴清昼一手拎下行李箱，一手十分自然的牵住了谈小凡。
　　趁着虞老师夫妇还没走过来，谈小凡想挣开裴清昼的桎梏，他压低音量很凶很戒备的放话：“你松开。”
　　五年内不知牵过多少次的手，一夕之间，竟再不能碰了。
　　裴清昼原本可以向谈小凡解释说，我们在老师面前要装恩爱，我们不能让老师担心，我们不能不懂事。
　　但他没这么说。
　　他扯了扯嘴角对远处的虞老师夫妇笑了笑，然后声音却低落极了的和身旁的谈小凡讲：“我们就牵到门口好不好？”
　　谈小凡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裴清昼怎么会哀求。
　　一上午时间都消耗在路上，郁莹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的客房，简单洗漱后再下到餐厅用午饭。
　　用餐间闲聊，大家讨论下午去哪活动，裴清昼提议可以到马场随便走走。
　　裴清昼涉猎颇多，爱好广泛，他在这边有两处私人马场、马术俱乐部。
　　几年前，谈小凡和他去过一次，谈小凡记得。
　　马场占地面积极大，空气清新。
　　虞老师和裴清昼去选马，谈小凡跟在虞夫人身后，两人走走停停，算是消食散步。
　　“小凡？”虞夫人唤了一声正独自走神儿的谈小凡。
　　谈小凡抬起耷拉着的小脑袋瓜：“嗯？”
　　“今天你一进门，我就觉得你情绪不高，怎么了？是不是和小裴吵架了？”虞夫人一直都很细心。
　　这次过来之前，虞老师和裴清昼提前通过气，让他俩对于郁莹的病情只装作不知道。
　　谈小凡不像裴清昼，他瞒不好，只能语气有点儿别扭的回答：“没有，没吵架。”
　　虞夫人看着谈小凡一脸的窘迫，都快被逗笑了：“不管吵没吵，快点儿和好，能在一起不容易。”
　　谈小凡哪敢反驳，赶忙应是。
　　然后，又走了好一会儿。
　　谈小凡突然想起件事，他开口询问虞夫人：“老师，我要是想去意大利修钢琴，您有什么学校推荐吗？”
　　虞夫人被问得停下脚步：“小凡想去外面上学？小裴他知道吗？”
　　裴清昼从小就学习很好，生平履历漂亮到不像话。
　　谈小凡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只能解释道：“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的。”
　　“当然有学校可以推荐，不过具体要看个人倾向，学校课程上的差别很大。”虞夫人蹙了蹙眉，没再深问。
　　等到他们这边溜达回去，裴清昼和虞老师早就挑选好了马。
　　裴清昼那匹黑色的马被教练牵着，而他自己则牵了一匹体格明显小很多，性格也温顺的枣红马。
　　“我不骑。”谈小凡看着地上的草坪，头都不抬。
　　裴清昼给他指不远处正说话的虞老师夫妇，笑着哄道：“我给你在下面牵着，不用怕。”
　　“谁怕啊！”谈小凡斜着眼睛瞪他。
　　给谈小凡穿戴好护具，裴清昼半拖半抱才把他送上马背。
　　谈小凡害怕，但嘴硬，裴清昼心里全清楚，所以他也只是牵着马，让谈小凡坐上面过过瘾。
　　他才不敢真放手让谈小凡自己去跑。
　　绕着马场附近逛了两圈，谈小凡便喊着要下去。
　　裴清昼把他交到工作人员手里，然后自己动作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就去驰骋了。
　　骑马有专业的服饰，一身劲黑。
　　裴清昼个头高，身板挺阔，宽肩，大长腿，各种动作怎么做都得体好看，谈小凡只瞥了一眼就把头别了过去。
　　马场的工作人员看谈小凡无所事事，便讨好着告诉他说，马场后面有个鹿苑，里面人工养殖了十几只小鹿。
　　其实谈小凡知道这里有小鹿，他来过呀。
　　工作人员领着谈小凡去看小鹿。
　　小鹿一蹦一跳，谈小凡很想投喂它们食物，他上次来的时候，裴清昼就带着他来喂过它们。
　　可眼下工作人员不主动提喂食，他身上也没携带半点儿能吃的东西。
　　谈小凡正瞧着小鹿琢磨办法，但办法还没想出来，他就听到身后很远处的工作人员大声惊呼：“裴总出事了。”
　　事情的大致经过。
　　裴清昼正在马场里骑着马，但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进来个几岁大的小女孩儿。
　　马的速度很高，小女孩儿反应不及，裴清昼为了不让她受伤，只能孤注一掷。
　　最后马是急停住了，但他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高处坠落，情况危险，但好在裴清昼受过专业训练，伤得不算太重。
　　谈小凡听了信儿就不要命了一样往回跑，但跑到马场外围，他却又刹住了脚步。
　　越过护栏，他能看见裴清昼摔坐在地上，看精神状态，伤势倒不像很严重。
　　裴清昼身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有马场的工作人员，有专业的医护，还有各种各样的关切和嘘寒问暖。
　　裴清昼正和医护交流。
　　谈小凡攥着衣摆，狠下心来转过身，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却每走一步都在偷偷吞掉眼泪。
　　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学着不爱你，慢慢学，一定能学会。
　　他说，我要努力生活，我要去更好的学校，我要好好打工，要挣很多很多钱。
　　他说，那样，我就不爱你了。
　　裴清昼看见了谈小凡，他怎么会看不到谈小凡呢？
　　他看见谈小凡朝他跑过来，又看见谈小凡停在了场外，最后看见谈小凡再次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裴清昼不是娇气的人，身上的伤他不觉得有多疼，但是心里很痛，痛得快把人逼疯。
　　他下意识去摸裤装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可能是刚刚跌下来那刻，东西掉出来，弄丢了，不见了。
　　今天出门前，裴清昼向虞夫人要了一小包果蔬干。
　　他记得，谈小凡喜欢喂小鹿。
　　谈小凡和他说，马太大了，小鹿好可爱。
　　上天总喜欢捉弄人。
　　一对恋人，巧妙设计。
　　在一个默默学着如何去爱的时候，另一个正偷偷学着如何抽身离开。


第20章 ·煮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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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马场回来，虞夫人就扎厨房里忙活。
　　谈小凡洗完手说要进来帮忙，虞夫人把他和虞老师全撵了出去，非要自己包饺子，还一包就是两大帘。
　　虞家夫妇并不久居国内，因此住所只是一套两层小别墅。
　　虞夫人给裴清昼和谈小凡收拾出来的客房是个带卫浴的小开间，统共二十几平。
　　裴清昼带着伤回来，小客房里里外外挤满了伺候他的人。
　　谈小凡怕妨碍人家做事，连出门时的那身衣裳都没换，就一直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
　　他没地方去，也不能回房间。
　　小二楼上折腾到晚饭前才安静，谈小凡正靠在沙发里愣神儿，手机铃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谈小凡看了眼屏幕，是裴清昼打来的。
　　虞先生就坐在一旁，谈小凡不好不接，他划开接通键，紧紧攥着手机，有些心虚的问：“喂？”
　　“…又跑哪玩去了？怎么半天瞧不见你人。”裴清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谈小凡低垂着视线，小声答：“没去哪，就在楼下。”
　　“我想喝水。”裴清昼知道谈小凡在躲他。
　　谈小凡和正好抬起头来的虞先生打了个对视，他只好说：“稍等，我给您端上去。”
　　裴清昼不贪凉，谈小凡跑到厨房向虞夫人讨杯温水。
　　虞夫人心细，说饺子馅是早上做的，两种全是荤馅，单独给裴清昼煲了锅时蔬粥。
　　她是担心馅料食材不对，再和裴清昼刚服下药的相冲了属性。
　　谈小凡端着托盘上楼，他单手开门，房间里空荡荡，只留下裴清昼一个人靠坐在床头。
　　裴清昼撂下手里待批复的文件，抬头看向谈小凡。
　　“自己别乱跑，这附近你又没来过。”他们只两三个小时未见，但裴清昼发现再讲话时竟是那么疏远生涩。
　　“没出门，”谈小凡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直接转身要走，“您吃完睡一会儿。”
　　从出事到现在，谈小凡没有问过裴清昼的伤势，哪怕只半句。
　　裴清昼恍然记起几年前的冬天，他重感冒，谈小凡不怕传染，两个人抱一块，裹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午觉。
　　“别走，”裴清昼去拉谈小凡手腕，以前不曾注意，原来他总是这样拉住谈小凡，就好像一松手，人会不见。
　　谈小凡半扭着身，拂开裴清昼：“我下楼吃饭，别让老师等。”
　　跨年的一顿饭，本来就四个人，如今还只剩三个。
　　谈小凡也不说话，埋头吃了十几个饺子。
　　虞先生看了看自己夫人，忍不住叫了声谈小凡，谈小凡听见叫他，才抬起脑袋。
　　叹了口气，虞先生和他说：“吵架吵架，别伤情份，小裴心里有你。”
　　“嗯，我知道，”谈小凡乖乖的，不辩解不反驳。
　　吃过了晚饭才七点钟。
　　虞夫人是病人，白天又忙了一整天，虞先生早早就陪她回了卧房。
　　谈小凡不敢在别人家乱走动，显得没家教，他只能慢得不能再慢的又爬上了楼。
　　再推门进去，裴清昼似乎已经躺下睡了，他背对着门口方向，谈小凡看不见他的脸。
　　小开间靠窗是床，往外横放下一组双人沙发作分区，挨着门口的墙面上挂着电视。
　　谈小凡没开灯，拿好换洗衣物去浴室里冲了澡。
　　湿漉漉出来，他轻手轻脚窝进沙发里，抱着一大包薯片看电视上的晚会节目。
　　薯片是虞夫人塞给他的，虞夫人总还拿他当孩子。
　　电视没开声音，看起来就像一群很快乐的人在蹦蹦跳跳。
　　要不是薯片就好了，谈小凡想，他不喜欢吃薯片，薯片很脆，咬进嘴里有声音，而裴清昼睡眠向来很浅。
　　年中从裴家搬出来那会儿，谈小凡没想过他这辈子还能跟裴清昼一起跨年。
　　晚会好长，播到一半，谈小凡听到身后床上有动静，但他把目光定在电视屏幕上，并不回头。
　　“我…我去冲个澡，”裴清昼自己拄着床坐起来，摸黑找到拖鞋，下地，“你看你的，我自己来。”
　　谈小凡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无声的晚会也看得投入。
　　裴清昼扶着墙面很艰难的走去了浴室，谈小凡没有打开电视音量，仍看默片。
　　要过了很久，久到谈小凡快坐不住了，浴室里才传出花洒冲水声。
　　而后又过了一会儿，谈小凡听到了一声人磕碰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就是瓶瓶罐罐都掉落了。
　　裴清昼摔倒在地上，谈小凡把抱着的薯片撒了一地。
　　“没事，东西掉了，不用过来，”裴清昼边攀着洗漱台站起来，边对外面的谈小凡说。
　　谈小凡还是没回应，他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捂着嘴哭，哭了两分钟后又猛地站起身，下楼去找扫把。
　　不是自己家，扫把好难找。
　　等谈小凡拿着扫把回到房间里，裴清昼似乎已经洗完了澡，正坐在床侧擦头发。
　　裴清昼披着浴袍，谈小凡看见他小腿磕青了一块，不知道是下午从马上摔下来伤的，还是刚才。
　　“没事，就东西掉了。”裴清昼擦头发的时候，拿毛巾一直挡着脸。
　　谈小凡把藏在身后的扫把放到前面，他说：“我不知道，刚刚下楼了。”
　　裴清昼擦完头发，没吹干，很快又躺回到床上。
　　一间封闭的客房，空间太狭小，两个人想躲都躲不开。
　　谈小凡收拾完地面，洗完手，从自己那半边床上拿走了枕头。
　　床上只有一条被子，裴清昼看见谈小凡从行李箱里掏出件长外套。
　　裴清昼再次背身躺下，谈小凡又坐回到电视前。
　　房间里太过静谧，裴清昼还是能听到谈小凡发出的极其微小，持续不断的咬薯片声。
　　晚会结束，四个半小时。
　　新的一年，谈小凡把自己团成一团，缩进盖在身上的外套里。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谈小凡甚至怀疑自己从没睡着。
　　因为在听见楼下动静那刻，他几乎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
　　后半夜，虞夫人觉得不舒服，状况不好，虞先生要赶快带她到医院去。
　　谈小凡奔下楼的时候，虞先生已经去到院子里开车，虞夫人独自站在家门口。
　　来不及多想，谈小凡随手抓了件大衣就跟着他们出了门。
　　虞夫人的病情比谈小凡想象中还要严重，虞夫人躺在病床上，虞先生寸步不离守在她床前。
　　谈小凡问了医生很多。
　　后来，医生走了，他就蹲在医院走廊里发呆。
　　他爸走的那年，他和妈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吃家里带的饭。
　　他妈走的那年，他和裴清昼守在病床前给她看他们出去玩的照片。
　　医院走廊有些冷，谈小凡下意识抱紧自己。
　　谈小凡不知道裴清昼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是觉得有人在轻轻抚弄自己的发顶。
　　他以为裴清昼一直睡着，亦或者，一直装睡。
　　裴清昼拉着谈小凡手肘，把谈小凡从地上拉起来，然后面对面搂进怀里。
　　谈小凡还是会拼命挣扎。
　　裴清昼把谈小凡那颗小脑袋扣在自己胸前，他低下头说：“别害怕。”
　　谈小凡发狠似的偏要扬起头，裴清昼阻止不住，谈小凡看见裴清昼额角破了一块，还带着刚结的暗红色血痂。
　　下午从马上摔下来没伤着脸，谈小凡知道。
　　虞先生看见裴清昼脸上的伤也是一惊，他叫裴清昼赶紧带谈小凡回家休息。
　　谈小凡拉着虞先生不愿走，虞先生掩好病房门，对他俩说：“我和她早就有心里准备。”
　　裴清昼见谈小凡眼尾红透了，眼瞅着下一秒就得掉眼泪，他强拉着人出了医院。
　　司机把他们送回虞先生夫妇家。
　　虞先生给谈小凡发信息，说冰箱里有饺子，让谈小凡给裴清昼煮几个。
　　谈小凡抱着手机流眼泪，虞先生还说，总算是跨年，新开始。
　　任谁也不会太有胃口，等水煮沸，谈小凡只下了十个饺子。
　　裴清昼吃完，两个人在餐厅静默着坐了一会儿，就一同上楼回了房间。
　　谈小凡又躺到沙发上，裴清昼站在旁边，皱眉，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
　　“你去床上睡，”裴清昼说，“我睡沙发。”
　　裴清昼还有一身伤。
　　谈小凡不挪窝，裴清昼就也不离开，到最后，索性两个人各退一步，便都躺到了床上。
　　先妥协的人是谈小凡，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睡一起那么久，您也玩腻了。”
　　裴清昼睡外侧，谈小凡睡里侧。
　　谈小凡枕着手臂，他把枕头隔在两人之间。
　　躺了半个小时，谁都没入睡。
　　谈小凡动了一下腿，脚不小心蹭到裴清昼，很凉。
　　裴清昼从背后抱住谈小凡，连同那个枕头。
　　谈小凡微微躬着背，裴清昼用手盖在他睡衣上，给他轻轻揉肚子。
　　他偏偏会知道谈小凡胃不舒服。
　　“明明不喜欢吃薯片为什么还吃那么多？”裴清昼闭着眼睛问。
　　其实，他知道谈小凡在自虐，在自己和自己较劲。
　　谈小凡没有拿开他的手，可裴清昼却能感觉出他在发抖。
　　“我的身体在怕你，”谈小凡也闭上眼睛，他带着哭腔继续说，“回不去了。”
　　即使我的心还在爱你，但你伤害过我，我的身体会本能恐惧。
　　你打过一只小宠，再喂甜蜜饯，小宠也会胆怯的望着你，不敢上前。
　　因为它是活的，是条生命。
　　跨完年。
　　虞先生仍在医院守着虞夫人。
　　裴清昼和谈小凡出发返程前，一楼传来了敲门声。
　　门外是许星燃。
　　许星燃当着裴清昼的面带走了谈小凡。
　　昨天从马场回来后，裴清昼找遍了随行物品和衣物，但都没找见那包果蔬干。
　　按理说，他的东西没人拿，不会丢。
　　回家路上，许星燃开车，他看见谈小凡手里一直攥了包东西，他问谈小凡那是什么。
　　谈小凡说：“第一次喂小鹿，我带了干果，他带了果蔬干，后来小鹿都爱吃他的果蔬干，全都不理我。”


第21章 ·长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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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去上班的路上，谈小凡接到了虞先生的电话。
　　虞夫人走了，走得很急，但能少些痛苦，这天距离跨年后还不到半个月。
　　谈小凡还没来得及去再看看虞夫人的脸。
　　葬礼定在三天后。
　　准备出发动身前的那个晚上，谈小凡正在家里熨衣服，他听到敲门声去开门，门外站的是陈嘉辞。
　　去年年末，陈家老爷子西去，留下各房子女争权夺势。
　　陈嘉辞的大哥二哥早将公司把控，三哥缠绵病榻，他们有意联手，想让陈嘉辞什么也得不到。
　　豪门内斗犹如明星八卦，吸引看客眼球。
　　各家媒体争相报道，所有幸灾乐祸的好事者都在期待一个故事性反转。
　　因为陈嘉辞还有位未正式公开的男朋友，裴清昼。
　　谈小凡在学校年级组的集体办公室里办公，这两个月来，陈嘉辞和裴清昼的事早已成了茶余饭后听腻的谈资。
　　就前几天早上，教生物的王老师和谈小凡一块在食堂吃饭。
　　王老师还和谈小凡说，我家亲戚在裴氏上班，听说最近就会公布婚讯，到那时裴清昼肯定会为陈家少爷出头。
　　谈小凡边喝碗里的甜豆浆，边听王老师碎碎念。
　　王老师看他不回应，谈小凡笑着解释说：“我平时不太关注这些，插不上话。”
　　谈小凡其实不太理解裴清昼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公布婚讯，眼睁睁看着陈家少爷挨欺负。
　　因为依他对裴清昼的了解，裴清昼为人心狠手辣，做事龇牙必报，而且极为护短。
　　早春夜里，陈嘉辞只穿了件薄风衣，谈小凡赶快把他让进屋，又去厨房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手。
　　谈小凡坐回沙发上，他觉得这段时间陈嘉辞好像轻减了不少。
　　陈嘉辞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又来打扰你了，不过这次的事，我想不到别人。”
　　谈小凡对他说：“您别急。”
　　陈嘉辞：“我长话短说，裴哥的大伯和我大哥、二哥合谋，想借着我家里分家的事扳倒裴哥。”
　　谈小凡眼神单纯，即使是他和裴清昼还在一起的时候，裴清昼也从不向他说生意上的事。
　　陈嘉辞看谈小凡还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他深深叹了口气，试探性着问：“小凡，你知道裴哥家里的事吗？”
　　谈小凡想了想，摇头，他只知道裴清昼父母都已过世，和所有家族内的亲戚都并不太有亲密往来。
　　陈嘉辞顾不得更多，他急切的说：“裴哥会对大伯，我大哥、二哥动手，我不想他后悔。”
　　在陈家，陈嘉辞从来不碰家族生意。
　　这次裴清昼帮他对付大哥二哥，陈嘉辞反怕裴清昼下手太狠。
　　他已经去劝过裴清昼，想为兄长开脱说情，裴清昼只责备他心慈手软，会反受其害。
　　谈小凡不知道陈嘉辞所说的动手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裴清昼以往的行事风格。
　　陈嘉辞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他诚心诚意对谈小凡讲：“我和裴哥的关系不像你想象中那样，我们不可能了。”
　　谈小凡从卧室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裴清昼拨电话。
　　趁着没接通，他同陈嘉辞说：“陈少爷您也误会了，裴先生并不喜欢我，我们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去年五月从裴家搬出来后，这是谈小凡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裴清昼。
　　但裴清昼没接。
　　谈小凡想，裴清昼那样的人，一定是料定了陈嘉辞会找自己去当说客，才故意不接。
　　其实他觉得自己也算不得说客，他不理解为什么陈嘉辞会认为他能劝动裴清昼。
　　裴清昼并不是听劝的人，更不会听自己的劝。
　　陈嘉辞问谈小凡，不接电话怎么办，谈小凡反问他，裴先生的大伯到底做过什么。
　　有些事是陈嘉辞也不可能知道的，陈嘉辞说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但总归就是一些陈年往事，积怨已久。
　　虞夫人的葬礼操办得极为简单，没有通知业内同行，只叫了知近的亲眷和挚友。
　　谈小凡提前在花店订了一束坦尼克白玫瑰，虞夫人生前最爱的花。
　　葬礼那天的清晨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早春之雨让本就不好走的山路更加泥泞。
　　谈小凡出门时带了伞，下山时却又遇上了一位把伞丢了的老奶奶。
　　老奶奶上山来是为了看望多年前就过世的小儿子，今天是她小儿子生日，谈小凡把自己的伞塞给了老奶奶。
　　雨不算太大，谈小凡扣上外套的帽兜。
　　裴清昼到得比谈小凡晚，但谈小凡走走停停，行得慢。
　　下山的路并不止一条，裴清昼遇上谈小凡的时候，谈小凡两条裤腿上都沾满了泥点。
　　裴清昼一身黑色，薄呢大衣，西裤，皮鞋，软皮手套，包括那把举着的长柄伞。
　　谈小凡擦了擦脸上的雨点，转过身跟裴清昼问好，他一眼就看见裴清昼额角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
　　“伞呢？”裴清昼问。
　　谈小凡又成了犯错的小孩儿：“丢了。”
　　裴清昼似乎精神不太好，他甚至没追究没责备，只是把手里的伞递给了谈小凡。
　　谈小凡接过伞，先是站原地不动，再然后就扭回头又小跑到裴清昼身侧。
　　他把手里的伞尽可能举高，高过裴清昼头顶。
　　“一起走。”谈小凡主动说。
　　裴清昼勾着唇笑了下，口吻格外平静的讲：“如果是为了不相干的人求情，我劝你现在离开。”
　　谈小凡没走，裴清昼嘴角噙着笑把伞接回来，他摘了另一只手上的手套，把谈小凡的手温柔握进掌心。
　　“我知道你报了语言课，还知道你想去意大利上学，”脚下石阶打滑，裴清昼把谈小凡拉得很紧。
　　谈小凡有些惊讶：“虞老师告诉您的？”
　　裴清昼直接否认：“不，是我让人盯着你，你做什么我都知道。在会所，在学校，在家，今天出门见了谁，午饭吃的什么，如果我想，你的每一通电话我也可以听。”
　　谈小凡从没想过裴清昼会监视自己，他怎么会不怕，他想逃出魔抓，第一步是挣开被牵住的手。
　　“刚刚我给过机会让你走，”裴清昼又笑了，笑意冷然，“我想过放你和许星燃远走高飞。”
　　谈小凡越挣扎，裴清昼越发温柔款款。
　　“他名校出身，家庭和睦，这让你也会得到一个幸福健全的家庭。你们可以去巴黎，罗马，维也纳，琴瑟和鸣再好不过。我想的比你还要多还要远，我可以办个乐团，或者建一所学校，雇佣你和他做老师，再在学校附近买一栋房子，让你们搬进去，房子不要太大，但要朝阳，你说过喜欢床尾洒满阳光，也说过房子小一点儿才会温馨。”裴清昼说了一段本该温暖的话，谈小凡却觉得这比他今天听到的悼词还像悼词。
　　下山的路还有好远。
　　裴清昼接着说：“我可以再找一个小孩儿，比你还小的。我养时间久了，他总有一天会比你听话，最起码比你舍不得离开我。”
　　谈小凡放弃了挣扎，裴清昼沉默很久，到山脚时却总结说：“可你只有一个。”
　　下山后，谈小凡没能走，裴清昼把他关进副驾，带回到裴家。
　　已经临近年关，佣人都放了假，张姐也不时时刻刻都守在这儿，偌大一方院落，了无生气。
　　谈小凡被扔在书房的地毯上，他索性不爬起来，裴清昼转身从书柜里翻出了几个牛皮纸封装的档案袋。
　　“这是裴靖远和陈家兄弟想要的东西。”裴清昼把档案袋甩在谈小凡面前。
　　裴靖远应该就是裴清昼的大伯，谈小凡呆呆地坐在地毯上。
　　裴清昼走到谈小凡面前，蹲下来，目光凶狠的盯着谈小凡，沉声说：“想让我放过他们，可以，但你要拿出相等的交换条件，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谈小凡几乎没见过这样的裴清昼，以前很多时候，他会感知到裴清昼很痛苦，但裴清昼极少向他倾诉。
　　裴清昼的悲伤往往是沉默的。
　　“什么条件？”谈小凡轻轻问，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交付，但他不想他难过。
　　裴清昼也坐了下来，不顾风度，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地毯上。
　　谈小凡专注的看着他，裴清昼抬起手，他摸了摸谈小凡耳朵，又凉又软。
　　裴清昼说：“怎么都带不坏你。”
　　谈小凡换了个姿势，跪坐起来，这样的话，他就不至于矮裴清昼太多。
　　裴清昼双手慢慢环住谈小凡腰肢，俯身把头埋进他怀里，一段关系中的上位者一反常态的表露出脆弱。
　　谈小凡不敢动了，小兔子被孤狼放在掌间轻嗅。
　　裴清昼说：“八岁那年，我躲在衣柜后面，亲眼看着裴靖远侵犯母亲，母亲为了保护我，这么多年什么也不敢说。母亲去世前，我答应她放过裴家的人，我放了他，现在是他裴靖远又来招惹我。”
　　从来强大的人落了累，心疼到无以复加。
　　谈小凡刹那间就红了眼眶，他声音闷闷的，笨笨的，他说：“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哪有大人向小孩子诉苦的。”裴清昼一直都拿谈小凡当小孩子。
　　这些年来，谈小凡只有在他面前才永远长不大，也不用长大。
　　谈小凡克制不住，最后还是去回抱了裴清昼。
　　裴清昼追问他：“为什么连你也要拦我？如果我说交换条件是你这辈子都不许离开我呢？”
　　“因为…因为我怕你后悔，怕你会遗憾。” 谈小凡还是哭了，他真的忍不住，“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谈小凡心太软，他至今还会自责原来自己从不了解裴清昼的过去。
　　窗外雨势变大，有电闪雷鸣。
　　书房里昏昏暗暗，裴清昼抬起头，他望进谈小凡清澈眼眸：“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和魔鬼做交易？”
　　不知道谈小凡听没听懂，他只会懵懵懂懂的摇头，他说：“不知道，就是会来。”
　　裴清昼扣住谈小凡后脑，仰起脖颈去捉住谈小凡的唇。
　　不知书房里到底哪扇窗没关，嘈杂的雨声遮住了一切动静，也算另一种安宁。
　　怕听不见，怕听不清。
　　裴清昼的唇贴到谈小凡耳侧说：“我才知道，原来天使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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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释内容：
　　1. 陈嘉辞在家里不接触生意，性格上善良心软，虽然大哥二哥欺负他在先，但他并不愿裴清昼对大哥二哥下死手，他还天真的顾念手足之情。
　　2. 谈小凡对生意和内斗可以说一无所知。陈嘉辞和小凡都不知道裴清昼大伯曾经做过的事，所以才会说怕裴清昼报复之后会后悔。裴清昼行事素来狠辣，大伯是至亲，陈嘉辞和谈小凡站在旁观者角度，并不了解事件全貌，所以怕裴一失足成千古恨，但其实不然。
　　3. 陈嘉辞心软，希望裴清昼对大哥二哥手下留情，裴清昼很了解他大哥二哥品行，自然不会放过，才会不听陈嘉辞劝说。陈嘉辞找到谈小凡做说客是因为，陈嘉辞觉得裴清昼心里是很在乎谈小凡的。
　　4. 文章行文风格比较简短，见谅。


第22章 ·煎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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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绪井喷式爆发的后果是极度疲惫，谈小凡竟然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清晨细雨中的葬礼，故去多年的双亲，幻想中年幼无依的裴清昼，这些都在他梦中翻涌不停歇。
　　谈小凡醒来时已经躺主卧床上，房间里暗成一片，并不好判断时间。
　　裴清昼侧躺在另外半边，一条胳膊搭在谈小凡腰间，是个从身后半抱住的姿势。
　　谈小凡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裴清昼怀里，但他没舍得用力破开，因为他耳际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裴清昼睡眠很差，鲜少能睡得这么沉。
　　谈小凡轻轻翻了个身，裴清昼在睡梦中下意识把他抱得更近。
　　裴清昼眉眼和鼻形都生得特别漂亮，谈小凡伸出一根手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妈，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裴清昼在讲梦话，泪水打湿眼角，“您自己走吧，别管我了，求您了。”
　　谈小凡仰起脸，偷偷去亲掉泪珠。
　　他悄悄对说裴擒昼：“您别怕，我不走，我只是去了一个您看不见我，但我看得见您的地方。”
　　裴清昼仍未醒，谈小凡接着讲：“我躲在角落里，守着您，看您幸福。”
　　谈小凡并不是在车祸后才知道陈嘉辞的存在。
　　五、六年前，他跟着裴清昼之初，他就知道陈嘉辞的存在。
　　其实裴清昼从没瞒过他什么。
　　那时，有次珠宝设计展，展会主题是初恋。裴清昼受邀，于是他带了谈小凡去随便逛逛。
　　谈小凡小啊，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岁，他扒着裴清昼肩膀，好奇着问：“哥，您有过初恋吗？”
　　裴清昼把谈小凡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换成牵着，笑语反问：“你有吗？”
　　谈小凡从没谈过恋爱，他坦诚道：“没吧，没有。”
　　裴清昼笑了笑说：“我有。”
　　谈小凡瞬间来了精神，他连着追问：“谁啊谁啊？怎么开始的？”
　　“算是我邻居家的弟弟，”裴清昼看他这么感兴趣，还真就讲了讲，“不过没开始，他有喜欢的人，而且后来出国了。”
　　谈小凡听完若有所思，但不给反应。
　　“怎么蔫了？”展会人多，裴清昼把谈小凡拽到自己身前。
　　谈小凡满眼天真的问：“初恋是什么感觉？”
　　裴清昼一时不知道怎么答他，索性就没答。
　　谁想，等出了会场，都上了车，谈小凡还没忘掉这茬，又问。
　　裴清昼边把车开出地库，边敷衍道：“大概是很感激，我小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嫌弃我的人。”
　　坐副驾的谈小凡看着车窗外一直没说话，他想，原来初恋是感激。
　　也还是那年，裴清昼过生日。
　　他之前都不过生日的，是谈小凡来了之后，他发现谈小凡很喜欢帮他过生日，才每年都配合着简单过一下。
　　两个人，买一块小蛋糕，点蜡烛，许愿望，最后再谈小凡一个人傻乎乎唱完整首生日歌。
　　谈小凡关上灯，叫裴清昼快许愿，不然蜡烛要烧光了。
　　裴清昼拧不过他，叹声气，闭上眼睛。
　　谈小凡心急的问他裴清昼刚才许了什么愿，裴清昼只说让谈小凡也赶紧许一个。
　　“你过生日，我许愿算什么？”谈小凡虽然撅着嘴抱怨，但也还是乖乖双手合十。
　　烛光映亮脸庞，他把愿望念出来：“希望陈少爷能早点儿回来，能回头看见我哥。我想我哥能和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很多时候，我哥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嘿嘿，说来我也不是运气很好的人，所以我要把我的那点儿幸福送给我哥，我俩凑一份，我看他幸福就成。”
　　去年五月，在谈小凡出车祸前，他在裴清昼书房，裴清昼批文件，他抱着平板看电视剧。
　　裴清昼接了一通电话，尽管他背着身，谈小凡也知道那是陈嘉辞打来的。
　　谈小凡听到在陈嘉辞在电话里说：“我下月回国，你来接我吗？”
　　后来，裴清昼挂了电话，谈小凡还在看电视剧，裴清昼对他说：“小辞要回国。”
　　“哦，”谈小凡应了一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哥，我想看你幸福，你们别再错过。”
　　从前，有两个孤儿，他们一直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天，一个孤儿对另一个孤儿说，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家，但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被剩下的那个孤儿说，我没事，你要好好珍惜，你替我幸福。
　　因为曾经同病相怜，所以不会嫉妒，怨恨，憎恶，只是我看你幸福就好。
　　谈小凡又陪着躺了好一会儿，他看裴清昼又沉沉睡去，才要轻手轻脚的爬下床。
　　可他仅仅只是刚坐了起来，裴清昼便蓦地睁开眼睛。
　　“你要去哪？”裴清昼一把扯住谈小凡衣角，质问的声音里还透着沙哑。
　　谈小凡没再动作，他坐在床沿上，背过身说：“好像挺晚了，我回家。”
　　裴清昼没撒手，他口吻很急切，但才醒来，一时说话又没章法：“别走，先别走。”
　　“我…我还有事。”谈小凡想抢回自己的衣角。
　　还是裴清昼先松开了手，也坐了起来，他冲谈小凡说：“虞夫人给你留了琴谱，吃过饭，我拿给你。”
　　谈小凡站在床边，他偷偷看了一眼裴清昼。
　　裴清昼瘦了，坐在那儿，像孤家寡人。
　　“那我吃完饭走。”谈小凡到底还是妥协了，他见不得他可怜。
　　裴清昼下床，他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要先一步走出房间。
　　谈小凡立在原地不动，想等他走远了，再做小尾巴跟上。
　　裴清昼都已经走出主卧的门了，又突然停住，扭回头跟谈小凡说：“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清晨淋了雨，谈小凡身上的衣物都还潮湿，裤腿沾着的泥点应该全蹭到了床品上。
　　裴清昼好洁，最起码是个中度洁癖。
　　谈小凡在衣帽间里翻了件裴清昼的衣服出来，白衬衫和浅色家居裤。
　　两件都是以前的衣服，裴清昼早不穿了的那种，
　　冲完澡下楼，听声音，裴清昼在餐厅做饭。
　　谈小凡养家早，但做饭的手艺并不好，仅仅是勉强能吃，他现在的这身厨艺其实还都是跟裴清昼学的。
　　裴清昼尤其会做西餐。
　　谈小凡当时很惊讶，裴清昼跟他说，是留学那些年练出来的。
　　家里佣人都不在，裴清昼从冰箱里拿出两份牛排和一些时蔬。
　　裴清昼站在料理台前，煎完牛排又顺手煎了几种配菜。
　　谈小凡手拄在大理石台面上，托着腮帮看他干活，他喜欢看裴清昼做饭，干净利落。
　　裴清昼煎好口蘑，很自然的夹了一个，吹半凉，侧身喂给谈小凡。
　　谈小凡一口把蘑菇吃进嘴里，裴清昼又递纸巾给他擦嘴，问他：“咸不咸？”
　　“刚刚好。”谈小凡说完就很默契的跑去餐柜里拿餐盘。
　　裴清昼给牛排摆好盘，谈小凡要去端，裴清昼再次把他叫住。
　　“怎么了？”谈小凡问。
　　裴清昼单膝蹲下，谈小凡穿他的裤子不合身，裤脚拖到地上老长，裴清昼帮他细致的挽好。
　　本来就走路不稳，免得再绊倒。
　　挽裤脚的时候，谈小凡往后退了一步，裴清昼抬眼看他，谈小凡莫名又是一阵鼻酸。
　　裴家餐厅用的是长餐桌。
　　以前一起吃饭，谈小凡都会自顾自把椅子搬到裴清昼右手边，裴清昼没少为此说他，说他没样儿，没规矩。
　　谈小凡很少不听他的话，但这件事却屡教不改。
　　如今，他倒是听话了，长长一张餐桌，两人各坐一端。
　　谈小凡早饭没吃，很饿了，埋头就开始狼吞虎咽。
　　裴清昼没动刀叉，只是隔着老远瞧他。
　　“陈少爷来找我，我不知道以前的事，才来劝您，”谈小凡始终低着头，“但陈少爷的兄长，您放过他们吧。”
　　裴清昼没回应。
　　“我不知道您和陈少爷闹了什么别扭，但别伤感情，别伤人，你们以后总归还是要在一起的，不好和陈家闹得太难看。”谈小凡音量很小，他知道自己在越界。
　　裴清昼喝了口水，他问：“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和陈嘉辞在一起？”
　　谈小凡吞掉一口牛排，点头。
　　他想解释，我是想你幸福，但你的幸福就是和陈少爷在一起，所以好像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您不要不珍惜。”谈小凡继续埋头吃。
　　裴清昼又喝了一口水，他没开酒，外面一直在下雨，吃过饭，他还要送谈小凡回家。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育我？”裴清昼已经在尽可能压制住不断上涌的火气。
　　谈小凡不怕死啊：“谁让您都不懂珍惜，陈少爷被您吓跑了怎么办？！”
　　本来没想又吵架，最起码裴清昼不想。
　　裴清昼沉默了，他凶的时候，谈小凡还敢和他顶嘴。
　　但现在，裴清昼表情很哀伤，还有些委屈。
　　“您怎么不说话？”谈小凡莫名有些心虚，他心想，他好冤枉，自己明明是好意。
　　裴清昼重新看向谈小凡，重申：“你就那么想让我和他在一起？”
　　这是谈小凡的心愿呀。
　　谈小凡再次点头。
　　裴清昼浅浅笑了，他说：“我刚刚睡觉的时候做了梦，梦到很多从前的事。”
　　谈小凡支棱着脑袋听他讲。
　　“我梦到小时候吃不饱饭，饿着肚子，跪在祠堂挨打。母亲把我护在怀里，他们就连同母亲一起打，我让母亲快走，别管我，一个很可怕的梦，”裴清昼说到这，停顿了下，是看了看谈小凡才又接着说，“第二个梦是，梦到你央求我允许你养猫，我说不行，你抱着我说，如果我同意，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儿。”
　　谈小凡不语。
　　裴清昼说：“你骗我。”
　　谈小凡不服，手扶着餐桌站了起来，要拼命反驳：“我才没有骗你，我一直希望你幸福啊，我把我的那份幸福全都给你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完整的幸福，也有人的幸福是拼凑出来的。
　　谈小凡曾有一首很喜欢的歌。
　　歌词中有两句：“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一双恋人，是裴清昼和别人。
　　祈祷者，是谈小凡。
　　--------------------
　　对于爱。
　　谈小凡没得到过爱，他会卑微，会想仰望。
　　裴清昼没得到过爱，他会抗拒，会不自知。


第23章 ·黑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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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小凡不甘心，他甚至口吻凶狠的冲裴清昼又重复了一遍：“我才没有骗你！”
　　裴清昼见谈小凡把手里的刀叉重重摔在了桌上，金属磕碰出碎响。
　　他想，他和谈小凡怎么就变成了这般仇人模样。
　　谈小凡觉得依裴清昼的脾气准会把整张桌子掀翻。
　　但等了又等，裴清昼并没有。
　　裴清昼红着眼睛看向谈小凡，他唇齿颤抖，鼻音沉重的控诉道：“是你不要我了。”
　　谈小凡也委屈，要顶嘴，可还没容他吐出半个字，就见裴清昼别过了头去。
　　一颗泪顺着裴清昼眼角划落，而后，裴清昼抬起手满不在乎的抹掉。
　　谈小凡顿时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
　　他把裴清昼惹哭了。
　　六年前，看过忠犬八公的第二天，谈小凡彻底和裴清昼搅在了一起。
　　记得那天，谈小凡是下午睡过去的，到天黑才转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时，身上恨不得没一处不疼，险些被裴清昼折腾出去小半条命。
　　裴清昼比他起得早。
　　谈小凡缩被子里才睁开眼的时候，裴清昼已经冲完澡，披好浴袍，坐沙发上用手机处理完一半工作。
　　裴清昼看他醒了，走到床边，俯身下来要摸他额头，怕发烧。
　　谈小凡脸红到不行，忙拿被子蒙住脑袋，躲回去。
　　裴清昼笑着背过身，从衣柜里找了衬衫放床尾。
　　谈小凡掀开被子一个角侦察敌情。
　　裴清昼坐回沙发，头也不抬的跟他讲：“先去洗澡，客厅桌上有晚饭。”
　　谈小凡伸出一只手把衬衫勾进被窝，摸着黑，胡乱往身上套，套完又赶紧从缝隙里偷瞄裴清昼。
　　裴清昼始终都低着头，谈小凡松下口气，悄悄拉开被子，慢吞吞往出爬。
　　主卧就有浴室，近极了。
　　可谈小凡脚刚挨着地，人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差点儿又给跪到地毯上。
　　腿软，半步挪不动。
　　羞愤而死，谈小凡抱着膝盖团成团，他诚心祈祷，哪怕能爬回床上也好。
　　一双好看的脚停在谈小凡面前。
　　谈小凡抬起眼皮还妄想偷偷打量，却反被逮个正着。
　　裴清昼一弯腰直接把谈小凡托抱起来，扛在肩头，像大人带小孩逛乐园。
　　谈小凡穿着裴清昼的黑衬衫，尺码足够大，万幸衣摆能遮到大腿。
　　洗漱间分内外，洗澡区域有浴缸。
　　裴清昼把谈小凡撂洗漱台上，再给浴缸蓄满热水，主人反过来伺候他。
　　“自己会洗吗？”裴清昼又走回洗漱台。
　　洗澡有什么不会，谈小凡像是被捕的罪犯，双手抱着脑袋重重点头。
　　裴清昼把人又给抱到浴缸边。
　　谈小凡一条腿站浴缸外，一条腿卡浴缸里，骑浴缸难下。
　　他盯着地面瓷砖超小声问：“哥，您不出去啊？”
　　裴清昼挑眉瞧着他，似笑非笑：“还怕看？”
　　谈小凡嘴硬：“谁怕啊？！”
　　裴清昼倚洗漱台上，不走了。
　　谈小凡原地戳半天，最后穿着衣服坐到水里。
　　黑衬衫被打湿，谈小凡皮肤特别白。
　　谈小凡坐着不动，裴清昼还看他，谈小凡被盯炸了毛，瞪着湿漉漉的圆眼睛撵人：“您出去！”
　　裴清昼勾唇笑了笑，不光没出去，还走到浴缸前。
　　浴缸宽敞，谈小凡往里侧躲。
　　裴清昼坐在浴缸边沿上，把人抓回来，扣着谈小凡后脑，低头吻他。
　　起先，谈小凡一直试图推拒，后来，谈小凡微微跪坐起来，双手环在裴清昼脖子上，蠢蠢回应。
　　本来浴袍就单薄，沾点儿水全湿透，裴清昼迈进浴缸，把谈小凡又抱回腿上。
　　谈小凡把下巴搭裴清昼颈窝上，不让看脸。
　　裴清昼乐着说：“怎么这么怂？我要是不在，你准得提上裤子就跑。”
　　谈小凡嘀咕：“您脸皮多厚呀。”
　　裴清昼和谈小凡不一样，谈小凡的亲亲就是亲亲，裴清昼喉结滑动，手攥在谈小凡腰上。
　　可谈小凡刚刚才是第一次。
　　裴清昼把谈小凡的手拉下来，谈小凡震惊了，他大着胆子骂裴清昼：“”老男人不要脸！”
　　衬衫扣子本来就不好解，湿了之后更解不开，结果黑色的小圆扣子全沉到了浴缸底。
　　谈小凡手腕酸过弹一整晚的琴，裴清昼仍让他坐自己怀里，为他清理。
　　“哥，您别碰。”谈小凡暗想，原来我不会洗澡。
　　裴清昼给他洗完，把人捞出来，裹浴巾里又扔回床上，平时他可没有今天万分之一的耐心。
　　谈小凡这回连件衣服都不再有，只能用浴巾裹着，溜到客厅吃东西。
　　裴清昼订了日料，谈小凡看到食物才知道饿，足足吃光了两人份才满足的摸摸小肚子。
　　体能消耗太大，吃完就又犯困，谈小凡看裴清昼仍在办公，就想跑去客房睡一晚。
　　其实他知道，除了他，裴清昼还有别人，上班时候，他听同事们议论过。
　　谈小凡久久没动静，裴清昼出来找人，却见谈小凡已经在客房睡着了。
　　双人床，谈小凡躺正中央。
　　裴清昼推了推他，然后躺下，把谈小凡搂进怀里。
　　很奇妙的感受，抱着谈小凡，裴清昼就觉得心里没那么空。
　　在梦里，谈小凡想，暂时的温暖也是温暖，他有时候，真的很冷，好似一个人过冬。
　　那晚之后，谈小凡仍来给裴清昼打扫房子，按理说裴清昼能抓到他，但谈小凡神出鬼没，藏得很好。
　　春天开始，西餐厅的演奏老师开始带着谈小凡做演出，慢慢步上正轨。
　　谈小凡做事会拼尽全力，他收了心，每天都练琴到深夜。
　　裴清昼再出现是一个多月后，他出国视察走了整一个月，下飞机回来就到西餐厅逮谈小凡。
　　谈小凡支支吾吾说：“哥，我真没躲你。”
　　裴清昼把人锁在副驾驶。
　　开车回家路上，谈小凡扒车窗，背对着裴清昼说：“不是就一次吗？”
　　裴清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谈小凡这么说会很火大，他想或许是因为谈小凡不听他的话。
　　裴清昼说：“呵，一次怎么够。”
　　谈小凡想，原来一次还不了债。
　　裴清昼又把谈小凡掳进自己公寓。
　　谈小凡傻呆呆小学生似的坐在沙发上，裴清昼怀疑谈小凡脑子里安装了定期清理存档功能。
　　相对无言的吃过饭，裴清昼去洗澡，谈小凡躺床沿上装睡。
　　开始没做，是后半夜，两个人抱在一起睡。
　　春天还盖着羽绒被，谈小凡给热醒了，蹬被子，裴清昼把谈小凡压在下面。
　　谈小凡不负所望，他还是一个月前那个绣花枕头。
　　“笨不笨？”裴清昼咬他耳朵。
　　谈小凡也很委屈，他怕疼，还是各种躲，趴着，装刺猬鸵鸟小羊羔。
　　裴清昼单手从床头柜里摸出条窄款领带，把谈小凡一双手腕捆上蝴蝶结。
　　谈小凡用脚踢他，他就捉住谈小凡脚踝。
　　在谈小凡之前，裴清昼的床伴并没有固定类型，但在谈小凡之后，裴清昼觉得自己会更喜欢青涩的。
　　可也不能这么说，谈小凡远不止青涩，他还天真，傻气，乖巧，听话，倔强，面皮薄。
　　谈小凡是草包款，裴清昼喜欢谈小草包。
　　“我还要还多久？”谈小凡只这么问过裴清昼一次。
　　当时裴清昼正在吻他额头，裴清昼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很久。”
　　这些都还只是第一年。
　　第一年底的时候，裴清昼完成了很多要紧的工作，正式搬家回后来住的那栋别墅庄园。
　　那段时间，有天，谈小凡下班后回裴清昼的公寓，在门口遇上个很漂亮的大男孩儿。
　　漂亮大男孩儿对谈小凡说：“我想见裴总最后一面。”
　　可那天裴清昼加班到很晚，大男孩先走了，谈小凡也在客房睡着了。
　　裴清昼夜里回来，他故意推醒正酣睡的谈小凡，他很喜欢谈小凡等他下班回家，给他留着门厅灯。
　　谈小凡迷迷糊糊坐起来：“哥，今天有人找你，一个很好看的男孩儿。”
　　裴清昼换衣服，准备去冲澡，并不理会谈小凡说什么。
　　“哥，门禁卡和钥匙我放在门厅抽屉里了。”谈小凡又说。
　　谈小凡从没问过裴清昼在外面有多少人，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过问。
　　今天，漂亮男孩儿还和谈小凡说：“裴总都很长时间不来看我了，昨天他助理打电话过来，给我封口费。”
　　也是那刻，谈小凡才知道在裴清昼越来越频繁回公寓住的同时，他也在慢慢断掉外面的关系。
　　谈小凡不知道自己还用不用继续还债，也不知道自己还没还完，还差多少。
　　于是等裴清昼洗完澡出来，谈小凡又重复道：“哥，门禁卡和钥匙我还你了。”
　　裴清昼还是当作没听见。
　　不说话就不说话，谈小凡倒下要继续睡，可没想到，裴清昼关灯上床后却开始欺负他。
　　“您就不累的吗？”谈小凡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绝望到想服软。
　　裴清昼闻言，更卖命欺负他。
　　那晚最后，谈小凡睡着前，裴清昼和他道晚安，在他手心里塞了一把别墅钥匙。
　　谈小凡梦里，他通关了全部游戏，获得的奖励是一把打开裴清昼内心的钻石钥匙。
　　搬到别墅后，家里多了张姐。
　　从没有人和谈小凡说过什么，但那时候，谈小凡知道裴清昼身边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人了。
　　裴清昼有欲望，但不是离不开欲望。
　　谈小凡有时候白天工作太累，说自己不想还债，裴清昼也可以老老实实抱着他入睡。
　　裴清昼只是靠欲望去驱散孤单，恐惧，寒冷。
　　所以，他不孤单，恐惧，寒冷的时候，他抱着谈小凡就能活下去。
　　上次在小公寓里，谈小凡第一次感受到了裴清昼的眼泪。
　　热的，很烫。
　　这次，他们剑拔弩张的争吵，谈小凡第一次亲眼见到裴清昼落泪。
　　老男人哭起来很吓人。
　　谈小凡根本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慌不择言：“我不要你，也是为了你好。”


第24章 ·小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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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什么原因，在小孩子面前，大人都不该掉眼泪。
　　更何况裴清昼他这么好面子。
　　裴清昼站起身，绕过餐桌，径直奔客厅走，此刻他眼神怨毒，并不愿再多看谈小凡一眼。
　　他们擦肩，谈小凡猛然追上去，裴清昼的衬衫衣角被他抓住。
　　裴清昼定在原地，转回头，他倒要看谈小凡还能怎么理直气壮的狡辩。
　　谈小凡说：“我们…其实我们都很笨，都求不得，都有治不好的病。”
　　裴清昼眉头有稍稍松动，谈小凡干巴巴扯了下嘴角。
　　他继续讲：“我跟了您五年多，快六年了。这些年，您虽然很少和我说些什么，可我心里知道，我知道您不容易，您心里苦，有伤，那些伤很难治好，即使不被提及都会痛，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却总也好不了。您心里有陈少爷，只是曾经这些伤让您太疼了，疼得您不愿再去打开自己的心。伤嘛，谁都会怕疼，但是人不能这样活，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止步不前，幸福很少，我们要足够勇敢才能得到。”
　　自裴清昼跟谈小凡认识以来，他从没听谈小凡说过这些。
　　他还是更习惯把谈小凡当成个没长大的孩子看。
　　裴清昼见谈小凡仰起脸，冲他笑了笑，那笑容竟格外明媚。
　　谈小凡再次开口：“我自己…我自己也很懦弱。您当初好心帮我，让我弟弟能回学校上学，后来我妈妈过世，您陪着我，我最害怕的时候，您都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依靠我，而我没有依靠，直到遇见了您。这五年里，您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开始觊觎我配不上的一切，我贪婪又自卑。我没有念完高中，更没有上过大学，如果没有您帮助，我甚至找不到一份稳定工作，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好像得了病，我得治好它。我要不去依赖您，我要学着自己走出去，我要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家，我也要勇敢起来，不能怕。”
　　裴清昼听完谈小凡大段大段的话，拧紧眉，他心疼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心疼。
　　“我和陈嘉辞结束了，我对他…”裴清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谈小凡抢白：“是小八不好，小八不想等主人了。”
　　裴清昼的手垂了下来。
　　谈小凡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拭干眼泪：“我也想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想出去看看，我想找个家。那个家不需要有多少钱，他也不用很优秀，他只要喜欢我，我会对他很好，我们可以很平凡的过一生。”
　　裴清昼抬手摸了摸谈小凡的脸，他那么聪明，当然不再解释，只是声音很轻的问：“是不是这五年过得很不开心？”
　　谈小凡把手放下去，任凭眼泪往下坠：“我不奢望的，我只想出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我自己那份幸福。”
　　在遇见裴清昼之前，谈小凡没有过可以依靠的家人，没谈过恋爱，没有过喜欢的人。
　　从身到心，他不知道除了裴清昼，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别的人。他很怕自己得的病是绝症，到头来药石无医。
　　裴清昼把谈小凡拉到怀里抱紧，可客厅外却传来了叫门声，然后很快，谈小凡的手机铃声跟着响了起来。
　　谈小凡推开裴清昼，回身去找手机。
　　电话里，许星燃问谈小凡有没有事，谈小凡告诉他：“你等我一会儿，我们马上回家。”
　　谈小凡跑到楼上主卧里拿自己的衣物，下楼时，裴清昼站在客厅窗边，一直背着身。
　　隔着挺远，谈小凡鞠躬和他道别：“裴先生，我走了。”
　　五年前，来这里。
　　五年后，又离开。
　　裴清昼问：“他对你好吗？”
　　“…嗯。”谈小凡犹豫了一下，点头。
　　“耽误了你这么多年。”裴清昼仍背对着谈小凡。
　　谈小凡说：“我很感谢您，我弟弟和我妈妈也都很感谢您。”
　　裴清昼抽了半支烟，谈小凡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客厅落地窗能望见院子，谈小凡一路跑到院外，裴清昼觉得他的背影就好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白鸽。
　　天上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雪，偌大房子里只剩了裴清昼一个。
　　可眼看再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中国人最爱讲团圆。
　　谈小凡从裴家离开的当晚，他就把电话打给了年级主任，从学校辞职，于情于理要提前打声招呼。
　　工作停摆，谈小凡不见半点儿清闲。
　　他白天到音乐学院去蹭课，晚上还报了两门语言补习班。
　　钟教授是音乐学院的副校长，知名钢琴家，年逾五十，已多年不招徒弟。
　　学院每一届主修钢琴的学生超过百名，但他却破天荒收了谈小凡这个旁听生做关门弟子。
　　谈小凡自己说弹琴只是为了养家糊口，钟教授反倒说他是爱琴成痴。
　　痴人弹琴自然要不眠不休。
　　为了不影响街坊四邻，谈小凡索性直接在外面租了间商用琴房。
　　商用琴房很贵，不过再穷不能穷教育。
　　谈小凡早上在家里准备好三餐带去琴房，渴了饿了就地解决，他倒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这段时间里，裴清昼也没得闲，他对裴靖远和陈嘉辞的大哥二哥明放、暗抓，是料定了这三人会再次就范。
　　然而果不其然，裴靖远恶向胆边生，不出几日，就伙同陈氏兄弟卷土从来。
　　裴清昼早有提防，借故便顺理成章一一拿下。
　　事不过三。
　　这次不光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还要个个都念裴清昼宽容仁慈。
　　因为平了陈家的事，裴清昼风头正盛，媒体穷追不舍。
　　裴清昼一改往日作派，接受了财经卫视做专访。
　　访谈主持人狡黠心机，接二连三向裴清昼抛出关于婚恋的问题。
　　裴清昼坦诚回答：“我和陈嘉辞只是普通朋友，之前的传闻是以讹传讹。”
　　阳历二月十二日是今年的除夕，一月二十八是谈小凡生日。
　　谈小凡生日当天，他原来的雇主打来电话，让他去餐厅里救一次场。
　　雇主以前曾多次对谈小凡施于援手，现在人家有事相求，谈小凡没有拒绝的理由。
　　餐厅有新春活动，所谓救场不过是去配合演出。
　　裴清昼没想到能在这天遇上谈小凡。
　　在此之前，他早已撤回了对谈小凡的所有监控，今天他过来只不过是有客户邀他一同吃顿便饭。
　　因为是节日，气氛高涨。
　　演出结束后，谈小凡还特别幽默的弹奏了一段春节序曲，引得宾客欢笑不断。
　　裴清昼谈生意，怕打扰，所以坐在贵宾区，距离演出舞台并不近。
　　他看得见谈小凡，谈小凡看不见他。
　　演出结束，谈小凡正要谢礼下台，餐厅经理突然从台下走了上来，拦着谈小凡不让他走。
　　餐厅经理和谈小凡是老熟人了，谈小凡让他别闹，拉着他要赶忙下去。
　　经理才不管他，抢过话筒对来往宾客说：“今天是我们这位钢琴演奏老师二十五岁生日，接下来会特别演奏一首生日歌。”
　　今天早上谈小凡刚起床，小念就给他发了条生日快乐。
　　除此之外，谈小凡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他生日。
　　谈小凡还是很内向，他局促的站在台上。
　　当宾客们唱起生日歌，他一抬眼，才看到许星燃端着个点好蜡烛的生日蛋糕从远处走到跟前。
　　“你怎么来了？”谈小凡怯生生问。
　　许星燃灿然一笑，给谈小凡指了指身后。
　　谈小凡半转过身。
　　原来不止许星燃来了。
　　谈小凡在西餐厅工作时的朋友，在会所一起演奏时的老师，在学校合作授课的同事也都来了。
　　别看他年纪小，他向来好人缘。
　　许星燃从身后掏出生日帽给谈小凡扣在脑袋上。
　　谈小凡说：“谢谢你。”
　　许星燃再次捧起蛋糕：“小凡快许愿。”
　　裴清昼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谈小凡，于是和他一道过来的客户问：“裴总，您认识？”
　　许完了愿望，谈小凡被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的簇拥走向后台。
　　裴清昼收回视线，浅笑着去答客户的话，他说：“是我爱人，不过现在分开了。”
　　陪同客户用完餐，裴清昼给司机提早下班，自己开车回府。
　　路上走到一半，临时，他调转车头，又开回了市中心。
　　车停在一处尚还崭新的小区，不算特别高档那种。
　　裴清昼泊好车上楼，是小区最中心那栋楼的最高层。
　　防盗门上贴着福字，两侧也挂了对联，很像寻常人家。
　　拿钥匙拧开门，裴清昼打开门厅和客厅的照明。
　　这是一套百十来平米的两居室。
　　房子装修不华丽，朴素，但胜在温馨，窗帘和床品都选用暖色，墙面刷成拿坡里黄。
　　裴清昼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才去打开次卧房门，但没再开灯。
　　次卧有面弧形落地窗，超过一百八十度视野，皎洁月光撒在地上漂亮极了。
　　裴清昼单手掀开蓝丝绒盖布，房间正中间摆放着一架纯黑色三角钢琴。
　　这套房子和琴是裴清昼在去年谈小凡出车祸前就订好、装修完毕的。
　　他原本想今年送给谈小凡，当作小孩儿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琴上还刻着谈小凡名字，裴清昼用指腹抚了抚镌刻痕迹，又走去了窗边。
　　裴清昼背靠着落地窗缓慢坐到地上，他过来时还带了块巴掌大的生日蛋糕。
　　刚刚开车，路过一家谈小凡喜欢的甜品店，店员说只剩这一款。
　　裴清昼从不喜欢吃甜食，但他还是把蛋糕全部吃完。
　　去年谈小凡过生日，谈小凡贪吃，不听劝，一个人吃了大半个生日蛋糕。
　　结果到夜里胃不舒服，裴清昼就侧搂着他，给他揉肚子。
　　后来谈小凡不疼了，但他还想让裴清昼给自己揉，于是就骗裴清昼说肚子还疼。
　　裴清昼一点儿都不好骗，他很快识破了谈小凡。
　　谈小凡便只好抱着裴清昼脖子，整个人扑上去，压在裴清昼身上，胡乱着吻，还傻乎乎笑个不停。
　　十一点半，要过十二点了。
　　裴清昼终于还是把电话拨通。
　　铃音响到快结束，通话才被接起。
　　裴清昼能听到谈小凡那边很吵，好像很多人在很高兴的唱歌。
　　“喂？”谈小凡糊里糊涂，又没看来电提示。
　　裴清昼没说话。
　　谈小凡又问：“您是哪位？”
　　裴清昼怕他一说话，谈小凡会立马挂掉，他仍没回复。
　　两三秒后。
　　谈小凡小声说：“裴…裴先生。”
　　裴清昼皱眉。
　　“怎么不说话？”谈小凡语气有些失望的问。
　　裴清昼一阵鼻酸，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谈小凡声音比他还小，都快听不见了：“谢谢您。”
　　裴清昼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谈小凡听不到了，才喃喃自语，柔声说：“老婆，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闭眼时想，不可否认，那天谈小凡的确说对了一部分，比如他们两人都久病缠身。
　　谈小凡一贯不敢求，他一贯不敢予，他们的结局注定只能是死路一条，没一个能逃出生天。
　　这晚，裴清昼坐在窗下睡了一整夜。
　　梦里，有个午后，阳光温暖，他坐在暖阳下看书，谈小凡枕着他的腿打瞌睡。


第25章 ·下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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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小凡的弟弟叫谈小念。
　　距离除夕还剩三天，谈小凡开车到高铁站接小念。
　　小念自上了大学就不再跟谈小凡要钱。
　　他平日里除了上课，业余时间多在打零工，并不经常回来。
　　可不常回来并不意味着感情就不好。
　　早在小念出门读书之前，谈小凡就和他说过。
　　他说：“你在外面忙正事，家里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惦记。你自己过得好，我就放心，回不回来真不重要。”
　　买小公寓的事，谈小凡和小念提过，但小念还没亲眼见过新家。
　　上周开始，谈小凡也随大流给自己放了年假。
　　他不再去琴房，而是专心在家办年货，做打扫，准备团圆饭。
　　今天来接人，谈小凡穿了件浅驼色厚呢子大衣，里头是粗棒针套头高领。
　　临出门前，他还特意翻出来条大红的羊绒围巾戴上，一来沾沾过节的喜气，二来小念回家，他是真高兴。
　　许久未见，哥俩没半点儿生疏，小念问了一连串关于小公寓的问题。
　　谈小凡边开车，边笑着答：“哪都好，就是可能比你想象中要小一点儿。”
　　“小不怕，”小念口吻很兴奋，“越小还越温馨呢。”
　　高铁站距离小公寓不远。
　　快到家时候，路过超市。
　　谈小凡问小念：“我倒是做了饭，你还想吃什么？我下去买。”
　　“有啥吃啥，”小念不挑嘴，但他稍一停顿，好像想到什么，于是连忙补充道：“哥，家里买冬笋了吗？”
　　前几年春节都是谈小凡带着小念去裴家过的。
　　裴清昼不喜欢吃饺子，冬笋酱肉馅还勉强能吃几个。
　　谈小凡收回那只要去拉开车门的手，重新把车发动，小念看他不说话，心里有些预感。
　　在楼下停完车，谈小凡帮小念去后备箱拎行李。
　　小念不让他动手，谈小凡一抬头，牵着嘴角笑了笑，态度很坦然的说：“我和他分开了。”
　　上楼时，谈小凡走在前头领路，小念从后面追上去，非要拽着他哥衣摆，打打闹闹，俩人还像小时候。
　　推开小公寓的门，谈小凡弯腰从鞋柜里给小念找棉拖鞋。
　　小念换上棉拖就开始满屋子的转悠，显然是对新家满意到不得了。
　　午饭都是谈小凡提前做好的，干烧鱼，红烧肉，油焖虾，还有香菇油菜。
　　饭桌上，小念吃了两大碗饭都堵不住嘴，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他给谈小凡讲了好多学校里遇见的人和事。
　　中午吃撑了，大鱼大肉实在腻人，晚饭必须改喝粥。
　　喝完杂粮粥，哥俩就在客厅看电视，春节期间电视节目都十分热闹。
　　小公寓是一室一厅。
　　装修那会儿，谈小凡在客厅搭建了张可折叠式榻榻米。
　　小念放假回来，他睡卧室，小凡就睡榻榻米。
　　放假都爱懒洋洋，看电视坐着都嫌累。
　　兄弟俩并排仰躺在榻榻米上，闹闹团成球，缩在谈小凡脚边。
　　躺着躺着，小念使坏踹了他哥一脚，装着大人样儿说：“你不仗义啊，这么大事都瞒着我不说。”
　　谈小凡目不转睛看电视，仍是寻常口吻：“不算大事。”
　　“哥，你别难过，”小念把自己脑袋挤到谈小凡枕头上，“你还有我呢，等我毕业就回来找工作，陪你。”
　　谈小凡嫌小念黏人，轻轻推了推他脑袋：“别老想着回家，在外面多学多看，家里用不着你。”
　　“其实，裴哥那样地位的人，本来就跟咱们不一样。”小念不听话，又把脑袋挤了回来。
　　谈小凡其实都不知道电视上在演什么。
　　今天是因为小念回来，换作平时，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单瞧着天上的云愣神，都能晃过去小半天。
　　小念抱着谈小凡胳膊摇晃，小声说：“哥，下次找个合适的，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
　　谈小凡的手盖在小念手背上，他轻轻点了点头。
　　除夕，倒计时最后两天。
　　大清早，谈小凡还没起床就接到许星燃电话。
　　许星燃要跟父母动身去南半球旅行过年，他打电话过来是问谈小凡：“最后一次机会，跟不跟我走？”
　　谈小凡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屋外正下着鹅毛大雪。
　　谈小凡望着飞雪，真诚祝愿许星燃一家旅途愉快。
　　许星燃挂断电话前开玩笑，吐槽谈小凡老气横秋，都什么时代了，过个年还非得守在家里看春晚。
　　下雪天，气温骤降。
　　小念吃过早饭又躺到被窝里睡回笼觉，谈小凡自己坐客厅沙发上包年夜饭吃的饺子。
　　结果饺子包到多一半，他才想起来，家里没醋了。
　　大过年，小商小贩也打烊歇业。
　　谈小凡趁着还没到正日子，套上大衣，赶紧奔小区附近一处超市补货。
　　小念这顿回笼觉睡到下午两点半，他醒来发现，家里没人。
　　左等右等，小念忍到四点钟，他给谈小凡发信息：“哥，去哪了？怎么还不回？”
　　晚上六点钟，小念吃了碗泡面，他刷完碗，看手机，消息栏里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省电视台播完两集八点档，十点出头，小念彻底坐不住了。
　　小念给谈小凡连续拨了二十几通电话，无一例外，全是关机。
　　雪还在下，天色特别暗，因为过节，街上几乎无人。
　　小念抓上外套下楼，在找人的同时，他又把电话分别打给了谈小凡的朋友和同事。
　　所有人统一口径，谈小凡人间蒸发。
　　小区一公里处就设有分局，或许亲兄弟心有灵犀，小念隐隐觉出情况不妙，转头立马就去报了警。
　　人口失踪不足二十四小时，不予立案。
　　小念攥着手机站在分局门口，到最后，他是真没了办法才会打给裴清昼。
　　他不知道他哥和裴清昼闹僵到了哪般地步，他更不知道裴清昼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好心。
　　然而只二十分钟后，裴清昼便出现在了小念面前。
　　小念上次见裴清昼还是去年春节时候。
　　此刻，裴清昼身着高订西装，披着纯黑色大衣，从车后排下来，好似刚从某场华丽宴会抽身。
　　“裴哥，我…我哥找不着了。”裴清昼平素爱冷着脸，鲜少笑，小念心里一直有点儿怵他。
　　裴清昼绷着脸，不做解释，只说：“上车。”
　　车往裴家方向去，小念没想到自己竟还记得路。
　　春节这样盛大的节日里，裴家却不见半点儿喜气。
　　偌大的客厅里站着不少人，形形色色，小念一路走上楼，半步没敢停。
　　他知道楼下那些人并不是裴清昼生意场的合作伙伴或者下属，因为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很浓重的戾气。
　　小念视线找了一圈儿也没找见张姐，他跟着裴清昼走到书房门口。
　　眼看裴清昼要进书房，他没多想，还要跟。
　　裴清昼转回身对他说：“旁边房间没有人，你自己先去坐一会儿。”
　　第一次见裴清昼时，小念才十五岁，他点点头，听话的停在了原地。
　　裴清昼本来都已经带上了房门，但他却又调头走了回来，他再次打开门，叫了声小念。
　　小念扬起视线。
　　裴清昼向他承诺道：“你哥不会有事，我保证。”
　　书房里的人就不多了。
　　书桌对面坐着是个疤面男人，书桌右侧立着裴家总管事。
　　裴清昼未落座，待关上门，便直接冷声发问：“人找到了吗？”
　　疤面男人很恭敬的站起身，他答：“十一点左右，两辆车，出城去了西郊。”
　　之前留在谈小凡身边的人早就被撤掉了。
　　所以直到小念打来电话，裴清昼才知道谈小凡已经失联了将近十二小时。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大概是在疤面男人吩咐手下行动后的十分钟内，裴清昼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裴清昼喜怒不形于色，接通来电。
　　对方信号不好，通话有杂音。
　　但对方声线对于裴清昼来说可并不陌生，是裴靖远的大儿子，裴清珉。
　　电话里，裴清珉冷笑着说：“堂弟，叫你的狗别跟了，你那个宝贝到不得了的小情人儿可还在我手上呢。”
　　“我放了裴靖远。”裴清昼给出条件。
　　“不，”裴清珉又笑了笑，他声音尖锐又疯狂，“我要那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用，我要你，用自己来换他。”
　　裴清昼轻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再担心也要保持冷静。
　　他沉声说：“让我和他说句话。”
　　裴清珉答应道：“好。”
　　十几秒后，听筒里开始出现砸摔重物的巨响。
　　又过了十几秒，裴清昼终于听到了谈小凡的声音。
　　听筒那边变得很安静，谈小凡非但没哭，还异常冷静。
　　裴清珉见他不知道服软，下狠手扇了谈小凡一耳光，抓着他头发把脑袋往地上磕：“你是哑巴吗？！”
　　但他仍不能如愿，谈小凡远比他想得还要倔强。
　　谈小凡左脸很快肿高了一片，额头和嘴角淌着血，他咬死牙关，硬生生一字不吐。
　　裴清昼知道谈小凡拧到可怕，他对着手机说：“谈小凡，听得到吗？”
　　谈小凡在听到裴清昼的声音后，表情明显一顿。
　　他自己什么也不怕，但他怕裴清昼有半点儿差池。
　　谈小凡眉宇松动，裴清珉自以为得逞，坏笑。
　　然后，还不待他反应，他便听见谈小凡声嘶力竭吼道：“裴清昼你不要管我，不然我恨你一辈子。”
　　总管事观察入微，他看到裴清昼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指尖颤抖。
　　外界向来评价裴清昼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在离开裴家前，裴清昼去旁边房间又见了一次小念。
　　小念目光希冀的看着裴清昼问：“我哥是不是没事了？”
　　裴清昼把一个封装好的皮纸档案袋交到小念手上，裴清昼没说话，小念却好像懂了，但他不肯信。
　　小念红着眼眶问：“裴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清昼很平静的向他陈述：“如果我没回来，你和小凡拿着档案袋去找张律师，他会告诉你们后续怎么做。”
　　“裴哥！”小念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又叫了声裴清昼。
　　两个都是他哥呀。
　　裴清昼淡淡笑了下，他最后嘱咐道：“以后听你哥的话，不许淘气。”
　　原本有一万种解决裴清珉的办法，但裴清昼不想谈小凡再受一丁点儿伤。
　　裴清珉只允许裴清昼携带一名司机，于是总管事跟着裴清昼前往。
　　第二天。
　　还有一天，马上就要除夕了。
　　日出东方，天大亮，谈小凡被人蒙着头送下了山。
　　谈小凡身上的白色毛衣被深红浸透又吹干，他脑门儿被磕破了，好长一道口子，血流得到处都是。
　　树大招风。
　　恐再生事端，只能低调行事。
　　总管事臂弯上挂着薄毯，手里端着保温杯，他候在车边，从昨晚等到如今。
　　他执行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把谈小凡安全送回裴家。
　　回裴家路上，谈小凡持续高烧不退，人没精神，但并不糊涂。
　　他还不知道裴清珉释放他的条件是什么，他还没看见裴清昼。
　　回家路上，行程过半。
　　谈小凡强打起精神，他问总管事：“裴先生在哪？”
　　有些事是骗不过去的，毕竟纸包不住火。
　　总管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照实回答：“裴清珉的条件是要先生上山去换您。”
　　后来外界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谈小凡全然记不得了。
　　他在无尽的惊惧和悲恸中完全昏迷了过去。
　　谈小凡睡得有些久，等他再他醒来时，窗外竟又是个黑天。
　　小念守在床榻边，谈小凡知道这里是裴家的客房。
　　谈小凡面色和唇色都苍白着，他攥着小念手腕，呆呆傻傻的发问：“回来没有？”
　　小念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谈小凡，他盯着脚下的地毯，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谈小凡又昏了过去。
　　明明伤得不重，可不光他自己，周遭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好像快死了。
　　裴清昼如果不回来，谈小凡会死。
　　这毫无疑问。
　　裴清昼是在除夕那天早上被救回来的。
　　当时小念正在喂谈小凡喝燕麦片粥，从被放回来到现在，谈小凡吃什么吐什么。
　　裴清昼躺在主卧床上，他胸口位置被绑匪划了一刀，不深。
　　裴家上下戒严，三班医护守在他卧房外轮值。
　　谈小凡趁着小念不在，偷偷跑出客房，上楼去瞧裴清昼。
　　他躲在主卧房门外，从门缝里都能望见。
　　裴家亲眷到场了不少，陈嘉辞正坐在床边给裴清昼递水喝。
　　裴清昼倚在床头上，半坐着的姿势，面色很寡淡，但好在精神还不错。
　　谈小凡又偷偷跑回客房。
　　万家灯火，没有哪一户会这般过年。
　　即使是除夕夜，病人的餐食也依旧清淡。
　　谈小凡努力吃了半碗清汤面，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小念也很累了，谈小凡催他去睡觉，小念不肯走，谈小凡就一个劲儿冲他笑。
　　等哄走了小念，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
　　往来探望的宾客早已散尽，一楼二楼的走廊空空荡荡。
　　谈小凡光着脚踩在实木楼梯上，他溜去二楼，扶着门板，把主卧房门悄悄推开。
　　主卧的陈设和谈小凡离开时并无二致，他对这里太过熟悉，即使摸黑行动也不至于摔倒。
　　是小偷小贼小宠。
　　谈小凡蹑手蹑脚走至床边，扒着床沿，双膝跪在地毯上。
　　他看着裴清昼的睡颜，忍不住把手伸过去，借着月光，用指尖去描摹爱人轮廓。
　　盯着看了良久，久到谈小凡腿都跪麻了，险些站不起。
　　谈小凡无声的向裴清昼道晚安，再转身离开。
　　可当他刚走出两步远，却被唤住，拦下。
　　裴清昼手撑在床上，捂着胸口，艰难靠坐起来。
　　谈小凡明知道他醒了，却不敢转身看上一眼。
　　“又不来看我，是不是恨我了？”裴清昼连声音都是虚弱的。
　　闻言，谈小凡猛然转头，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再次跪到床边，把脸深深埋进裴清昼手掌心。
　　厚重的窗帘只卷了半扇，雪花绽放在夜幕中。
　　谈小凡头发特别软，裴清昼轻轻抚弄着谈小凡头发，他说：“过年了，真好。今年过年，小凡还在我身边。”
　　命都快没了，怎么还能说真好？
　　谈小凡愣愣地瞧着他。
　　“我和陈…算了，为什么要提别人，”裴清昼叹了声气，柔声说：“老婆，我重新把你追回来好不好？”
　　听到他低声下气的乞求，谈小凡只哭不回应。
　　裴清昼声音干哑的重复道：“好不好，老婆？”
　　谈小凡回来后，小念把牛皮纸袋拿给他看。
　　裴清昼把手里现有的全部股权都转让到了谈小凡名下，并以谈小凡名义设立了基金会。
　　纸袋最里面有张裴清昼写给谈小凡的信。
　　谈小凡只看了信的第一行。
　　裴清昼写道：“我自小心怀恶念，为复仇不择手段，明知罪孽深重，但无惧无悔。遇见你是所有黑暗里唯一一点光亮，五年即是一生。”


第26章 ·奶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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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过完，就进正月了。
　　大过年的，裴家俩主子爷全躺床上养病。
　　不过自见裴清昼回来，谈小凡的病倒是去了大半，本来他伤得就不重，全且都是心病。
　　反倒是裴清昼，胸口挨一上刀，任凭他能耐再大，也只得卧床静养。
　　谈小凡脑袋上绕了三层的厚纱布被医生给拆了，他能下地走道，所以裴清昼逮不着他。
　　让小念在中间递话，谈小凡跟裴清昼说过一次想回自己的小公寓。
　　裴清昼没同意，谈小凡就再没提起过。
　　他是怕绑架的事还没彻底解决，自己再给裴清昼添麻烦。
　　初一早上，谈小凡瞧见总管事从裴清昼卧房里出来，谈小凡给总管事鞠躬问好。
　　总管事忙让他站直了，还告诫道：“您是主子，别跟家里下人走得太近，坏了规矩。”
　　谈小凡问他，裴靖远和裴清珉怎么处理，总管事只说让他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
　　那天总管事走后，裴家就再没来过外人，家里也只留了必要的医护和两三佣人。
　　初二晌午，早餐时间。
　　裴清昼骨子里极要强，他实在受不了躺床上被人一日三餐的喂饭，他执意要下楼用餐。
　　毕竟，谈小凡是人，是人就要吃饭，饭在餐厅。
　　裴清昼仍坐主位，谈小凡坐另一头，小念抱着闹闹坐他俩中间位置。
　　早饭吃到一半，谈小凡手机震动。
　　他把电话接起来，对方是个配送员。
　　配送员说他到小公寓来送包裹，敲了门，结果家里没人。
　　谈小凡不记得最近有网购过东西。
　　配送员态度笃定，他说自己不可能弄错地址。
　　谈小凡问他商品是什么，配送员说商品内容是隐私，不能提前告知，而且商品也需要收货人当面验收。
　　小念提醒谈小凡：“哥，要不你让配送员改天再来。”
　　于是配送员又补充道：“商品保质期不允许，只限今日。”
　　谈小凡是真好脾气，他对配送员说：“您稍等，我这就回家取。”
　　“让他送到这边来。”裴清昼看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哑声打断谈小凡。
　　即使生着病，裴清昼仍会在用早餐时看报，吃完饭也并不急于回房。
　　不一会儿，谈小凡正望着窗外发呆，喝牛奶，佣人过来小声通报，说配送员已经等在门外。
　　小念陪谈小凡去客厅，裴清昼翻过一页报纸。
　　两个人走了要有十分钟，始终未归，裴清昼听见从客厅里传来佣人们言谈说笑。
　　好多玫瑰花，少说得有上千枝，全扎成漂亮精致的花束，每一捧上都单独别着小卡片。
　　裴家的茶几够气派，但那也放不下，最后几捧花只能摆到地上。
　　谈小凡没想到许星燃会送他这么多花，他顶着张红脸，佣人们艳羡的调侃道：“裴先生真浪漫。”
　　裴清昼进客厅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谈小凡要把每捧花上的卡片先收起来，他冷不防一抬头，就瞥见裴清昼站在远处正盯着自己。
　　小念推了把谈小凡，赶紧弯下腰，要帮他一块收：“裴哥好像看见了。”
　　即使不该心虚，但谈小凡还是有些心虚。
　　裴清昼不能久站，等谈小凡收完卡片再看过去，裴清昼已经上楼回了卧房。
　　谈小凡回房间看卡片，其实许星燃也没写什么，大抵都是些新年祝福。
　　用过了午饭，下午一点出头，张姐拎着大包小包来了家里。
　　张姐实在不放心，她没想到谈小凡能在，在来之前，她以为裴清昼要一个人过年。
　　佣人帮张姐把东西拿去厨房，张姐从市场里买了好些鲜菜，说什么也要给他们包顿饺子。
　　谈小凡头上的伤势已经不影响行动，下午时候，张姐把面案放到客厅，她擀面皮，谈小凡包。
　　小念坐地毯上和闹闹疯玩，裴清昼也坐到沙发上用平板处理公事。
　　眼看饺子快包完，张姐儿子给张姐打电话，问张姐什么时候回家。
　　张姐跟谈小凡解释：“他爸去公司值班了，家里就我。”
　　谈小凡向来跟张姐亲厚，裴清昼看谈小凡同张姐说笑，便唤了声张姐。
　　裴清昼说：“叫您儿子过来一起吃饭吧。”
　　张姐儿子叫文扬，文扬和小念同岁，也在省外读大学。
　　文扬来了裴家，张姐让他叫人，文扬管裴清昼叫裴哥。
　　晚饭前，张姐烧水，谈小凡又来厨房帮忙，文扬去厨房里间问母亲：“妈，小凡哥和裴先生什么关系？”
　　再亲近也主仆有别，张姐不好多说，只答：“你叫他哥就行。”
　　晚饭后，又开始下雪。
　　文扬来了，张姐就不再着急回家。
　　五个人都坐客厅里看电视，小念找了个春晚重播。
　　谈小凡坐侧面那组沙发，文扬挨着他，俩人看着电视聊天，倒很有共同语言。
　　春晚重播到一半，小念被高中同学叫出去玩，张姐闲不住又到厨房把第二天的菜给拾掇出来。
　　裴家有钢琴，二楼有好大一间琴房，文扬说想听谈小凡弹琴。
　　晚上九点钟，张姐叫文扬回家，谈小凡一从琴房出来，就看到裴清昼站在琴房外。
　　因为居家又养病，裴清昼敛了商场上的锋芒。
　　他穿着白色裤装和羊绒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镜架，像个好好先生。
　　谈小凡点了点头，跟裴清昼生疏的问好。
　　裴清昼也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下楼坐坐？”
　　只咱们俩人待一会儿。
　　谈小凡犹豫了一下，摇头，他说：“我还有事。”
　　裴清昼面部表现出很明显的失望，但他没强求，还是让开了路，放谈小凡离去。
　　一天了，除了刚才，他们还没说过完整的一句话。
　　裴家真的很大，远比城市里后建的新式别墅要大。
　　过了十一点钟，裴清昼看完几份报表，自己下楼来添杯茶，他看见餐厅里亮着盏灯。
　　外间没人，是餐厅里间。
　　谈小凡系着围裙，正背对裴清昼方向，他在料理台上擀饺子皮。
　　裴清昼知道的，谈小凡不太会擀皮，比较费事的面点他几乎一样都不会做。
　　谈小凡很专注，裴清昼把手里的茶放在外间餐桌。
　　他往里走，看到岛台上的玻璃碗里盛着饺子馅。
　　奶白菜香菇馅，馅料剁很碎。
　　隔天就是裴清昼母亲的忌日，他母亲是在正月里走的。
　　很久很久前，裴清昼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他曾和谈小凡提起过：“我不爱吃饺子，我母亲也不爱吃，不过以前厨房做白菜香菇馅的，她会吃几个。”
　　裴清昼并不是每年都会去拜祭，他不信这些个。
　　就像人们常说的，在家孝父母，何必远烧香。
　　三年前，裴清昼带谈小凡去过一次他母亲的墓地，就只去过那一次。
　　裴清昼站在磨砂玻璃门外，他见谈小凡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装进保鲜盒，冻进冰箱。
　　谈小凡包的饺子并不美观，个头大，还各式各样。
　　裴清昼转过身，背靠在门上。
　　今天，他以为谈小凡不要他了。
　　因为他没有送谈小凡玫瑰花，因为他没有文扬年轻幽默，因为他已经把他弄丢了。
　　隔天，竟又下大雪。
　　不知缘何，今年冬，雪仿佛就没有停过。
　　清晨，裴清昼整理好穿戴，他下楼时，谈小凡假装与他偶遇。
　　谈小凡问他是不是要出门，裴清昼说：“去凌山。”
　　凌山是远郊一座山峰，不是墓园，裴清昼的母亲安葬在那里。
　　谈小凡说谎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我正好没事，也去吧，住在您这里，不去不礼貌。”
　　裴清昼当然同意了。
　　下雪，本来就冷，进山之后就更冷了。
　　墓在半山腰，两个人都带着伤，上山就已不易。
　　谈小凡的谎话根本圆不上。
　　裴清昼看着他从背包里拿出菜品，饺子，点心，鲜花，白酒，还有厚厚一沓子纸钱。
　　山里不让点明火，谈小凡把纸钱用石头压好，怕吹飞。
　　裴清昼站一步外瞧着他忙活，谈小凡扭回头，小声问他：“我们都烧纸钱，我不知道你们烧不烧。”
　　不磕头不说体己话，裴清昼只静静站了一会儿。
　　谈小凡倒是跪雪地上念叨了好几句，他说：“阿姨，我是个俗人，我给您带纸钱了，您千万别舍不得花。”
　　下山回去，到家又下午了。
　　淋半天雪，谈小凡衣服全是潮的。
　　他没带更多衣物来裴家，裴清昼说衣帽间还有他从前留下的。
　　谈小凡跟着裴清昼进主卧。
　　待门一关上，裴清昼就转身过来，把谈小凡压到墙面上吻。
　　谈小凡猝不及防，他想去推裴清昼胸口，却想起裴清昼身上的伤。
　　裴清昼趁谈小凡不反抗，把人托抱起来，放到房间内一处高脚小立柜上。
　　谈小凡坐得高，裴清昼必须微微仰着脖颈才能吻到他的唇。
　　裴清昼轻咬了下他鼻尖，谈小凡瑟缩着往后躲。
　　裴清昼以气声在他耳畔说：“你别不要我。”
　　谈小凡的外套被脱到手肘处挂着，里面的细线衫被扯得露出一个肩头，他看见裴清昼眼角有泪。
　　“您想的话，我…可以。”谈小凡声音极小，但并不惧怕。
　　裴清昼扣着谈小凡后脑。
　　他依次吻谈小凡的唇，额头，面颊，颈窝，锁骨，肩膀。
　　谈小凡皮肤全红了，他被吻到呼吸不畅，他以为裴清昼会有下一步。
　　裴清昼把谈小凡从立柜上又抱下来，轻轻放到床上。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之前五年中有那么多次，他们对彼此身体都熟悉。
　　谈小凡再是草包，他也感受得到。
　　裴清昼剥开他那件碍事的大衣，但也还只是吻他。
　　吻到最后，裴清昼那么大一只，埋头扎进谈小凡怀里。
　　谈小凡咬着唇，不讲话。
　　裴清昼闷声说：“我以后也给你买玫瑰，买好多好多花，我陪你弹琴，陪你聊天，你别不要我。”
　　谈小凡憋着不哭，抚了抚裴清昼发顶，裴清昼搂紧谈小凡的腰。
　　“这样就够了，我们什么也不做，”裴清昼嗅谈小凡衣物上的味道，他说：“求你，我只求你别怕我。”


第27章 ·细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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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过完就完了，日子还得照常。
　　小念返校上课，许星燃旅行归来。
　　谈小凡往返于琴房和语言班两点一线，裴清昼要前往洛杉矶视察公司新分部。
　　开学前，谈小凡送小念去高铁站。
　　谈小凡把人送到安检就不再进去，小念忍不住回过头，对他讲：“裴哥…心里也许有你。”
　　送完小念后，没隔几日，裴清昼便要出国。
　　裴清昼临行前，在谈小凡曾经最喜欢的那家餐厅打包了几样招牌菜品。
　　他拎着食盒找去琴房，只是想跟谈小凡吃顿饭。
　　以前两个人还没分开的时候，裴清昼每次要出差，谈小凡总会张罗着给他饯行。
　　裴清昼成年后受到的教育大多偏西方化，他本不论这些，想来也只有谈小凡会在乎。
　　休息时间，琴房门虚掩。
　　裴清昼敲门进来时，谈小凡刚打开自己的饭盒。
　　琴房里没有其余能坐的地方。
　　谈小凡只好起身，礼貌着把琴凳让给裴清昼。
　　裴清昼将食盒塞到谈小凡手里，然后自顾自走去了钢琴边。
　　他一只胳膊肘虚搭在钢琴上，倚琴而立，并没落座。
　　“我带饭了，”谈小凡双手托着食盒，很想推还回去，“再说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裴清昼瞥了一眼放在琴凳上的卡通饭盒，谈小凡做了卤鸡腿和鱼香茄子。
　　“我吃你带的，”裴清昼话没说完就手疾眼快抢走了谈小凡的饭盒，“开了一天会，中午就没吃。”
　　谈小凡争不过他，待反应过来，便连忙在打包食盒里找新餐具。
　　可等他找到了，裴清昼早就拿着饭盒里那只勺子往嘴里舀了好几口饭。
　　谈小凡只能呆楞在原地，眼巴巴瞧着他。
　　裴清昼抽空才看过来，谈小凡顶着张红脸，小声提醒：“勺子我都用过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记仇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记仇。”裴清昼低下头，自嘲般笑了笑，问道，“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谈小凡只偷偷看了裴清昼一眼，就又匆匆把脸埋了下去。
　　裴清昼喃喃自语：“从前我们不是这样。”
　　琴房晚上关得早，裴清昼执意要送谈小凡回家。
　　车开到小公寓楼下，裴清昼看着谈小凡下车，嘱咐他一个人住千万注意安全。
　　谈小凡咬了咬唇，虽然犹豫，但还是回过头，问了声：“您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用了，我还有事。”裴清昼拒绝后，他见谈小凡明显松了口气。
　　谈小凡站车门外说：“那我上去了，您注意安全。”
　　裴清昼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个红丝绒材质的小锦盒，伸手递给谈小凡。
　　谈小凡看也没看就说自己不能要。
　　裴清昼解释道：“原本是准备过生日时送给你的，你不要，再转送别人也不合适。”
　　谈小凡仍摇头，裴清昼就皱着眉一直盯着他，所以挨到最后，谈小凡还是把锦盒收了下来。
　　进家门，谈小凡撂下东西就去淋浴间冲澡。
　　等吹干头发，换好睡衣再出来，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谈小凡路过客厅落地窗，他看见楼下花坛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是裴清昼的车。
　　谈小凡索性关了客厅灯，回卧室去看书。
　　等又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光着脚，摸黑走到客厅窗边。
　　窗帘拉开一道小缝，裴清昼的车仍旧停在原地。
　　谈小凡从卧室拿了手机给裴清昼拨电话，铃音响到快结束，裴清昼那头才接起来。
　　“您…您怎么还不回家？”谈小凡怯生生质问。
　　裴清昼的声音好似刚睡醒，他顿了下，慢慢回过神后才回答：“我想跟你再待一会儿。”
　　谈小凡手攥着窗帘：“那我不是叫您上来坐坐吗？”
　　裴清昼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他说：“怕你害怕，就不上去了。”
　　谈小凡抱膝蹲到地上，狠心掐断通话。
　　裴清昼听到手机里响起忙音，自谈小凡走后，他失眠症一再加重，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沉。
　　出差一个月，二月末走，三月末归。
　　三月最后一天，下午六点整，裴清昼下飞机。
　　裴清昼把手机开机，最先打来电话的是他助理，然后是总管事。
　　助理说：“裴总，小凡出事了。”
　　总管事说：“已经派人过去了。”
　　半月前，在学校共事过的王老师给谈小凡打来电话，邀请他参加一个短期支教活动，地点在邻省。
　　支教活动为期两周，月底结束，谈小凡欣然同意。
　　然而，活动进行时，载着四十余名教职工的大巴车突发故障，迫停盘山路。
　　后又逢大雨，遭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谈小凡为救孩子被滚落的石块砸中。
　　裴清昼还是回来晚了，在他驱车赶往医院的路上，新闻热搜已经播报出二十二名伤亡。
　　环内交通状况拥堵不堪，待天全黑下来，裴清昼才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他跑到走廊时，人一下子就站不稳了，膝盖生磕在地上。
　　总管事过来搀他，裴清昼想起一年之前。
　　一年前，他去机场接刚刚归国的陈嘉辞，谈小凡意外发生车祸。
　　他把陈嘉辞扔在道边，自己拼了命从机场赶去医院。
　　结果谈小凡抱着伤臂躲回自己家，把他拒之门外。
　　裴清昼不信命，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错过一次就不得回头。
　　坐在走廊长椅上，裴清昼脑海里无数次想起自己晚上下班回家，谈小凡像头小宠一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扎进怀中。
　　谁说上天没有给过他机会，他不是没见过光，只是那时不曾珍惜，
　　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走廊里聚集的人开始变多，有裴清昼认识的，有裴清昼不认识的，不过总归都是些谈小凡的亲友。
　　许星燃到的早些，他始终站在窗边，小念是被裴清昼的人派车接来的。
　　小念原本哭了一路，但当他走到手术室门前看见裴清昼时，他却被惊得暂时忘记了落泪。
　　裴清昼坐在长椅最边上的位置，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掩面。
　　小念走到他跟前，带着哭腔叫他：“裴哥。”
　　裴清昼抬起头，他双目猩红，面如死灰，被咬破的嘴唇上还沾干涸血迹。
　　不过最主要的是，他神情凝滞，好似失去所有魂魄，只剩躯壳。
　　他也是个要死的人了，而且并不会比里面躺着的谈小凡晚上片刻。
　　手术室里的人，吊着他的命。
　　又过了两个小时候，手术室门前的灯变了，这场手术一共进行了六个半小时。
　　医生走出来，他对裴清昼说：“还有一关，看他能不能醒。”
　　重症监护室里不让陪护，每天午睡后有一次探视机会，只十几分钟。
　　裴清昼从事发那天来医院就再没离开过，他哪也不去，他得守着他的命。
　　谈小凡的外伤和内伤都很重，全身上下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
　　裴清昼每次进去前都会想好腹稿，但等真一进去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小念问裴清昼：“裴哥，你今天和我哥讲了什么？”
　　裴清昼只会摇头，其实他可没出息了。
　　进去之后，他就会一个劲儿掉眼泪，然后掉着眼泪在谈小凡耳畔说我爱你。
　　只是不苏醒的话，医院不会让病人在重症监护室躺太久，第七天，院长找到裴清昼。
　　院长对裴清昼说：“裴总，病人明天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那天下午，裴清昼在重症监护室里对谈小凡讲悄悄话，他说：“老婆，别怕，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转到普通病房后，所有人不抱希望后，谈小凡在第十天下午醒来。
　　最初醒来时，谈小凡并不能立马开口，是一天过后，小念才发现谈小凡似乎忘记了很多事。
　　裴清昼去问主治医生，医生解释说：“病人脑部受到严重损伤，失忆症在可以预料的范围之内。”
　　半个月后，天气彻底回暖。
　　春天总算来了。
　　谈小凡身上的伤恢复得很快，不但能下床走路，偶尔还能到医院楼下的中心花园里吹风。
　　他不是所有的事都不记得了，比如他记得故去的父母，他记得小念，他记得许星燃。
　　他只是不记得最近几年发生过的事，比如不记得虞先生，不记得张姐，不记得裴清昼。
　　总之，最近几年发生的事他全不记得。
　　裴清昼仍每日都会来医院看他，即使谈小凡看向他的目光，永远疏离陌生。
　　谈小凡住院后很爱睡觉，裴清昼往往下午晚些时候过来。
　　有时，谈小凡刚睡醒午觉，裴清昼便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吃。
　　谈小凡会指着裴清昼问小念：“他是谁？”
　　裴清昼让小念告诉谈小凡：“就说我是他朋友，受过他帮助的普通朋友。”
　　他想，如果你一想起我来全是不开心的往事，那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谈小凡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他出院那天，裴清昼买了一大捧小雏菊来病房。
　　下午，阳光正好，病房门打开一半。
　　裴清昼站在病房外，他看见谈小凡坐在床尾的阳光下，小念正忙着收拾行李。
　　谈小凡红着脸问小念：“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你知道许星燃他是单身吗？”
　　小念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回答，于是他只得摇头。
　　好在谈小凡并没有追问，他正低头专心把玩手上的一条细项链。
　　那条细项链很普通，红色手编绳，项坠是枚素圈戒指，戒指上花纹繁复，倒不像是现代工艺制品。
　　这枚戒指是裴清昼母亲临终遗物。
　　裴清昼出国前送给谈小凡，补作今年的生日礼物。
　　谈小凡出院当天，裴清昼没有露面，他只是把那捧小雏菊轻轻放在了病房门口。
　　裴清昼站看着谈小凡和小念说笑，在门外，他口吻虔诚的说：“感谢让他还活着，让他爱笑，哪怕不记得我。”
　　造化弄人。
　　裴清昼不知道的是，在危险来临那一刹，生死关头，谈小凡手心里还紧紧握住他送他的这枚戒指。


第28章 ·坏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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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失忆症的不确定性，即使谈小凡已经出院，但他仍不能马上独立生活。
　　谈小凡自己不爱麻烦人，总说不算事，可其实身边人没一个能真放心。
　　回家住，两周多一点儿，早上谈小凡在刷牙时感受到剧烈牙疼。
　　他把嘴张圆，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照，好像是下颌上有一颗牙生了龋齿。
　　因为谈小凡，这学期小念已经耽误了太多课程，在辅导员催促下，他上周不得不立即返校。
　　小公寓附近就有社区医院，谈小凡到了医院门口给小念打电话报备。
　　结果正通着电话，谈小凡手机突然关机了，之后，任小念再怎么打都始终没有接通。
　　情急之下，小念只能把电话拨给许星燃。
　　许星燃工作日上午有校乐团合练，手机肯定不带上台，所以到头来他也没能接到小念的电话。
　　通过这几个月，小念对裴清昼有了很大改观。
　　他相信裴清昼是爱他哥的，甚至，他相信这世界上和自己一样爱着他哥的人只有裴清昼。
　　在最后，小念还是打给了裴清昼。
　　接到小念来电时，裴清昼正在会议室开会。
　　偌大会议室，几十位公司董事，动辄数额庞大的项目，助理举着手机推门冲进来。
　　然后，裴清昼没有丝毫犹豫的就丢下了所有人和事。
　　自谈小凡失忆以来，裴清昼就又在他身边添了些人手，但决不监视，只为保护。
　　中午时分，裴清昼找到谈小凡的时候，谈小凡就坐在社区医院门口的长椅上。
　　木质长椅后有一排不高不矮的树，树冠很大，树荫密密实实。
　　谈小凡穿着白T恤和运动裤，手捂着半边面颊，正低头发呆。
　　裴清昼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人都走到谈小凡面前了，谈小凡都没瞧见他。
　　谈小凡从地面上捡起片枯树叶拿手里，裴清昼脱了西装外套，挂臂弯上，轻轻坐到长椅另一端。
　　“医生都去吃午饭了，挂的号早过了。”裴清昼看了眼谈小凡，含着笑说。
　　谈小凡听到有人跟他讲话才回过神儿，他下意识转头，抬起眼皮，于是直接撞进了裴清昼眼眸。
　　住院期间，谈小凡已经不认识裴清昼，故而从时开始起，裴清昼还没一次能和谈小凡像现在这样独处。
　　失忆症让谈小凡变得犹如惊弓之鸟，警惕又胆小，裴清昼不敢接近，他怕谈小凡会痛会受伤。
　　“您…您怎么来了？”谈小凡知道自己犯了错，他没去按时看病。
　　裴清昼把手里的冰矿泉水递给谈小凡，解释道：“小念打给我，他说联系不到你，很着急。”
　　谈小凡接过矿泉水，把瓶身贴到自己已经肿起的半边面颊上镇痛，他讷讷地说：“手机出门前忘记充电了。”
　　裴清昼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谈小凡，他柔声问：“怕看医生？”
　　谈小凡和裴清昼还不熟悉，他是又埋下头去才肯红着脸点点头。
　　裴清昼怎么会不知道谈小凡怕看牙医呢？
　　以前谈小凡就和他说过的：“哥，我很小的时候爱吃糖，牙齿坏掉好几颗。我爸带我去楼下小诊所看牙医，那位牙医手劲儿特别大，看完之后疼得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吃糖。”
　　谈小凡和裴清昼说这句话的那年，是他跟在裴清昼身边的第三年。
　　那年夏，裴清昼难得有空，他抽了十来天时间，带谈小凡到塞舌尔去度假。
　　二十刚出头的谈小凡比现在要活泼好动很多，他们一登岛，谈小凡就自己在海滩上彻底玩嗨了。
　　裴清昼早过了他这般年纪，索性就端杯红酒坐远处的礁石上，看他一个人闹一个人疯。
　　日出到日落，两个人足足在海滩上泡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天全黑下来，他们才返回酒店。
　　谈小凡挂裴清昼身上，他饭也任性说不吃了，一进房间就立马蹬掉人字拖，爬上床要钻被窝里呼呼大睡。
　　裴清昼不惯他这毛病，拎着他后衣领把他揪下床，勒令他不洗澡不许睡。
　　谈小凡也有小狡黠，他转回身来抱住裴清昼腰身，待裴清昼一低头，他就去咬裴清昼下巴。
　　像只小狗，实打实讨好主人。
　　裴清昼和谈小凡在一起时无需忍耐，哪怕刚认识那会儿，他也几乎不对谈小凡设防。
　　至今，他仍说不清这算不算另一种一见钟情。
　　裴清昼禁不住谈小凡如此示好，他被吻得情动，干脆一把托抱起谈小凡，把人抱去套房外的私人海滩。
　　浅滩上有遮阳伞，亚麻席，抱枕两只，烛台数盏。
　　裴清昼将谈小凡压在温热细腻的海沙上。
　　然后，谈小凡眼看着自己的小背心小短裤被海水冲向浅滩，越来越远。
　　谈小凡想逃脱，借口当然是捡衣服，他试图挣脱裴清昼给自己的束缚。
　　裴清昼已经放纵这孩子只穿着条沙滩裤在自己面前跑了一整天。
　　满眼白花花细胳膊细腿，现在他可不愿轻易放过。
　　沙再柔软也是沙，吃了那么大力道，谈小凡膝盖被搓磨得泛红了一大片。
　　裴清昼看见了，于是故意放纵他爬到自己身上。
　　不过小草包终究还是小草包，长进不多，没一会儿就趴倒在裴清昼身上喊累。
　　裴清昼在他腰上掐出指痕，小草包狠心报复他，张口咬住裴清昼的脸。
　　谈小凡嘟囔：“都咬不破，可太厚了。”
　　裴清昼把谈小凡裹进怀里，一翻身，紧紧拥好。
　　也是那晚睡下后，谈小凡缩成一团睡在床沿上，裴清昼抱了几次都抱不到人。
　　等躺了片刻，关着灯，四下寂静无声，裴清昼才明显感觉到谈小凡在偷偷发抖。
　　裴清昼打开灯，坐起身来问谈小凡：“哪里不舒服？”
　　谈小凡支支吾吾不肯老实交代，最后是看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说了一个字：“疼。”
　　裴清昼神通再大也不是医生，他掀开被子就要去脱谈小凡睡裤。
　　谈小凡赶快抓紧裤腰，裴清昼才不由着他，谈小凡眼瞧要拦不住，才忙说：“不是不是，是牙疼。”
　　裴清昼还没反应过来，谈小凡已经抱着脑袋疼得一头扎到床上。
　　室内暖色照明不会太亮，裴清昼揉揉谈小凡后脑勺，谈小凡乖乖枕到裴清昼腿面上。
　　谈小凡张大嘴巴，裴清昼举着手机给他照口腔里面。
　　借着强光，他隐约能看见谈小凡右后侧下面的一颗牙齿有轻微黑色。
　　裴清昼把谈小凡抄抱回怀里，声音很强硬的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怎么不早说？”
　　“…路上就疼，但您好不容易才有休假，说出来多扫兴，”谈小凡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而且我怕看医生。”
　　酒店经理介绍说我们这里有完整的医疗系统。
　　谈小凡捂着嘴跟在裴清昼身后，经理连忙改口道：“可我们这里唯独没有牙医。”
　　牙疼真要命。
　　谈小凡抓着裴清昼衬衫衣角，他是懂事小孩，再疼也不吭声。
　　裴清昼冷下脸，酒店经理急得团团转转，等过了半小时，酒店方才好不容易联系到当地一家牙科诊所。
　　牙科诊所在马埃岛，从伊甸过去只能搭直升机。
　　谈小凡有自知之明，他说：“我自己去，您在酒店休息。”
　　裴清昼板着脸凶他：“语言都不通，我敢让你一个人去？被拐跑了都不知道。”
　　可谁敢拐他，裴清昼的心肝。
　　凌晨十二点，谈小凡裹着毯子跟裴清昼去乘直升机。
　　飞行路上，裴清昼脸色不好看，谈小凡唯恐再惹他心烦，就只能悄悄躲在座椅里。
　　直升机降落，裴清昼一步迈下去。
　　此时谈小凡已经有些发烧了，裴清昼单膝蹲下，他把谈小凡拉到背上，待将人稳稳背好，才再站起身来。
　　牙医是香港人，与他们交流无障碍。
　　谈小凡忐忑不安的坐在就诊椅上，等牙医一打开顶部照明，他就瑟瑟发抖到直冒冷汗。
　　裴清昼见谈小凡紧紧攥着自己衣摆，他走过去，把谈小凡的手握进掌心。
　　谈小凡只坏了一颗牙齿，浅龋。
　　牙医技术精湛，就诊全程不超过半小时。
　　牙不疼了，谈小凡就重新活过来。
　　他拉着裴清昼，没心没肺的问他回酒店有没有大餐可以吃。
　　裴清昼气还没消，装高冷，根本不理他。
　　牙医见他们举止亲昵，便指着谈小凡，随口问裴清昼：“他是您爱人吗？”
　　谈小凡一听到牙医问裴清昼这句话，便立即十分慌张的逃开了，他很怕听到那个答案。
　　裴清昼本来是要答的，但他看谈小凡松开自己的手，尴尬走开，就也只能是对牙医勾了勾薄唇，并没给出任何答复。
　　他和谈小凡，一个内敛封闭，一个自卑倔犟，从头至尾，他们都在相互逃避。
　　又一年初夏，裴清昼拿过谈小凡手里的枯树叶。
　　谈小凡侧过脸看他，裴清昼哄他说：“我知道一家牙科医院，那里看牙可能不那么疼。”
　　裴氏旗下有医疗系统，私立医院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裴清昼来之前已经同医生打好招呼，谈小凡虽然还是很怕，但也顺从听话的走进了诊室。
　　女医生给谈小凡做了全面检查，还是只有一颗牙齿浅龋。
　　裴清昼始终都跟在谈小凡身侧。
　　女医生打开就诊椅上的照明灯光，谈小凡极为自然的就去抓上了裴清昼的手。
　　谈小凡怕疼，一直都闭着眼睛，所以他没看见裴清昼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治疗很顺利，从医院出来，裴清昼带谈小凡到医院对面的商场去买冰淇凌。
　　裴清昼说自己不吃，谈小凡就向服务员要了两只勺子。
　　谈小凡把一只勺子递给裴清昼，问他：“他们都工作，您不忙吗？”
　　裴清昼只拿着勺子，但并不用。
　　谈小凡告诉他草莓味儿最好吃，裴清昼便当真挖了一匙草莓味儿冰淇凌放进嘴里。
　　他对谈小凡说：“我最不忙，你无聊就随时叫我出来。”
　　谈小凡又不傻，说裴清昼骗人。
　　裴清昼与他开玩笑：“真不忙，有钱人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谈小凡被逗得笑弯了眼睛。
　　吃完冰淇凌，牙一点点都不疼了。
　　谈小凡肚子饿，裴清昼又说：“我家阿姨做饭很好吃。”
　　裴清昼带谈小凡回家，张姐知道后自个儿偷摸哭了一顿，又赶紧张罗出一大桌谈小凡以前喜欢吃的菜肴。
　　大病一场，谈小凡瘦了许多。
　　张姐站在桌边看他吃饭，看着看着又回厨房去一个人抹眼泪。
　　吃过饭，裴清昼带谈小凡到家里四处参观。
　　见到琴房，谈小凡眼睛都亮了，他问裴清昼：“您也会弹钢琴吗？”
　　裴清昼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我不会，我爱人会。”
　　“您有爱人了？”谈小凡歪着脑袋看向裴清昼，“我以为您还单身。”
　　“我爱人离开了。”裴清昼补充道。
　　谈小凡小声重复：“离开了？”
　　裴清昼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口吻释然的说：“是我做的不好，爱人才会离开。”
　　谈小凡若有所思着点点头，只浅浅应了一声：“哦。”
　　动别人的钢琴总归不好，尽管裴清昼让他试试，但谈小凡也没有去碰那架钢琴。
　　出琴房就是旋转楼梯，裴清昼走前面，谈小凡尾随在后头。
　　两人静静走了许久都没再主动说话。
　　到了一楼，裴清昼转过身想问谈小凡口渴不渴。
　　谈小凡却突然抬起头，眼巴巴瞧着他说了句：“您别伤心，您人这么好，您爱人他一定会回来的。”
　　裴清昼别过头，眼眶又红了，他低声说：“我之前对他特别不好。”
　　谈小凡摇了摇头：“您很爱他，我能感觉得到。”
　　裴清昼不再说任何话，谈小凡的目光执着又坚定。
　　校乐团合演结束，许星燃看到小念发来的消息后，追来裴家。
　　许星燃等在客厅，裴清昼并不准备见许星燃，所以他只把谈小凡送到偏厅就止步了。
　　谈小凡知道许星燃来接他自然很开心，他小跑着穿过客厅，奔门口去。
　　“哥。”
　　是谈小凡的声音。
　　隔着那么远，几道墙，裴清昼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端着的茶杯没拿住，白瓷摔碎在地上。
　　许星燃只比谈小凡大两个月。
　　谈小凡从醒来就一直喜欢管许星燃叫哥。


第29章 ·蓝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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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一个月，谈小凡仍旧睡不好。
　　每晚，在睡下后，他脑海里总是会交错出现往事的记忆碎片。
　　前往复诊，他背着小念偷偷问过医生，医生说：“这只是失忆症常见症状之一。”
　　其实，除却脑子里的毛病，谈小凡身上也落下不少外伤。
　　醒来至今，不算小念，谈小凡仍能记得且接触最多的人便是许星燃。
　　朋友与亲属不同，很多谈小凡不能也不敢和小念说的话，他都可以跟许星燃讲。
　　比如他身上疼，脑子里更疼。
　　许星燃是扇窗，谈小凡急需透气。
　　周末，许星燃休假，他来小公寓接谈小凡去听音乐会，许星燃提前到，说要先带谈小凡去吃饭。
　　市中心颇有名气的法国餐厅，光预约就要半月以上。
　　许星燃点了招牌菜色，主菜是和牛西冷配鹅肝波特酒汁，甜品是草莓肉桂慕斯。
　　谈小凡一只手托着腮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直到听见服务生核对菜色，他才突然回过神儿来。
　　服务生转身要走，谈小凡脱口而出，拦道：“慕斯太甜了，帮他换一例不太甜的吧。”
　　在来的路上，许星燃边开车边问过谈小凡，谈小凡很期待的回答他：“我没去过这家餐厅。”
　　许星燃没有不喜欢吃甜食，但他未作否认，他只是待服务生走后，目光与谈小凡浅浅交汇。
　　谈小凡是失去部分记忆，神智还不至于彻底坏掉。
　　于是在反应过来后，他连忙追问许星燃：“我以前来过是不是？我又记错了？”
　　总不能诓骗，许星燃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谈小凡立马神情失落下来，他沮丧着感叹道：“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
　　许星燃被问得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还是笑着去宽慰：“忘记了就当没来过，总归是不重要的事。”
　　两人各怀心事的吃过饭后去听音乐会，演奏乐团中有谈小凡曾经很喜欢的钢琴家。
　　许星燃用余光打量谈小凡，谈小凡听得全神贯注。
　　音乐厅毗邻市文化馆。
　　近日来，文化馆每晚都有灯光秀展览。
　　九点，演出结束，离场出来时，人群将许星燃和谈小凡冲散。
　　谈小凡被挤到最前端，他一抬头就瞧见对面的灯光秀。
　　灯光秀以灯带编织成直通夜幕星河的天阶，谈小凡看得入神，张口就想叫许星燃一起看。
　　谈小凡手指着天阶，扭回头冲许星燃兴奋的喊：“哥，您快看，快看。”
　　好不容易追到跟前的许星燃站定在谈小凡身后，他没抬头看天阶，而是定睛看着谈小凡背影。
　　简单几个字，许星燃偏就能听出谈小凡心里真正想叫的那个人不是他。
　　过往观众熙熙攘攘，眼看马上要再度被人群分开，谈小凡直接去抓住许星燃袖口。
　　不同于寻常恋人牵手，更像是小孩子依赖大人般牵住衣袖，谈小凡望着茫茫人海说：“哥，我们回家吧。”
　　在此之前，许星燃没有同谈小凡牵过一次手。
　　当晚，谈小凡送回家，许星燃把人撂到小公寓楼下。
　　谈小凡就要走进单元楼内时，许星燃却反悔了，他将他叫住。
　　皆是俗世凡人，谁人心中都难免不甘。
　　相识多年，许星燃走到谈小凡面前，他第一次主动拉过谈小凡的手。
　　合该是想亲近的人，可谈小凡却下意识便想挣脱。
　　许星燃这次没容他，也唯独这次。
　　谈小凡抽不回手，他只好蹙着眉问许星燃：“哥，您有什么事？”
　　沉默片刻，许星燃低下头竟要直接去亲谈小凡的唇。
　　然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的，谈小凡还是大力挣开了许星燃，慌张又匆忙着把头偏了过去。
　　“不…不行。”谈小凡的拒绝没有悬念。
　　许星燃把去拉谈小凡的那只手收回到身后，换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发顶。
　　谈小凡眼羽低垂，万分愧疚的向他道歉：“对不起。”
　　许星燃弯下腰，看着他眼睛，柔声说：“病会痊愈，忘掉的会记起来，一切都会变好。”
　　谈小凡一个人乘电梯上楼，从在病床上醒来至今，他心和脑子都乱得很。
　　进家门，他没去洗澡，反而是走向客厅窗边。
　　落地窗边放着把塑料板凳。
　　谈小凡坐板凳上，透过白纱帘呆呆注视着楼下花坛。
　　隔了十几分钟，谈小凡手机震动了两声。
　　许星燃发短信来报平安，告诉谈小凡说他已经安全到家。
　　谈小凡放下手机后，仍然坐回原位。
　　花坛里的蔷薇在夜色中悄然盛放，谈小凡不知道自己还在祈盼谁的出现。
　　这天过后，次日清早，谈小凡被一道来电铃音吵醒。
　　对方是位年轻女性，名字叫江婉，她称呼谈小凡为老师。
　　江婉对谈小凡说：“小凡老师，我下周结婚，想邀请您来参加我的婚礼。”
　　谈小凡肯定不记得江婉，但江婉态度格外热情，所以到最后，谈小凡还是把事情答应了下来。
　　江婉婚礼在下周三，谈小凡特意穿了身很漂亮的白色西装。
　　中西混搭式婚礼，长桌草坪，酒席宴会。
　　谈小凡到得早，现场还有工作人员正在布置鲜花气球。
　　江婉一见到谈小凡就拉着他往休息室走。
　　谈小凡不想再有人替他担心，便始终都说笑附和，只字不提身上伤病。
　　休息室内比外场还热闹，一横一纵两条沙发上坐满了新人的亲眷好友。
　　在场没有谈小凡相识的人，他本身又不善交际，于是就自顾自奔角落走过去。
　　休息室角落里有张落单的简易椅子。
　　谈小凡往过走，突然感觉有人拍他肩膀，他转回头，裴清昼竟正站在他身后。
　　裴清昼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黑色正装，他眼神深邃，嘴角噙着笑。
　　江婉是裴清昼一门远方表妹，几年前，江婉要学琴，裴清昼曾把谈小凡介绍过去做老师。
　　见到熟人，谈小凡放松不少，他对裴清昼说：“可真巧。”
　　江婉是个聪明人，裴清昼一向很少出席这种场合，是她昨晚临时给裴清昼拨了通电话。
　　她告诉裴清昼：“小凡老师明天会过来。”
　　谈小凡不再去角落找椅子，他跟在裴清昼身后改做人家的小尾巴。
　　江婉母亲特地跑过来给裴清昼送喜糖，裴清昼把喜糖全部塞到谈小凡手掌心。
　　婚礼上，年轻人都簇拥在新娘身边，等待新娘扔手捧花。
　　观礼座席，裴清昼拉着谈小凡坐在最前排，有相熟的人在，谈小凡就多少能有些安全感。
　　谈小凡左手边挨着裴清昼，右手边是刚认识的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活泼好动不认生，非要拉着谈小凡去凑热闹接捧花。
　　谈小凡怕她摔倒，不让她去，小姑娘说：“那哥哥去帮我抢回来。”
　　手捧花是白玫瑰配浅蓝色绣球花。
　　新娘背过身，高高举起捧花，十几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都翘首以盼。
　　谈小凡站得靠前，但他身后可有一整排高个子。
　　手捧花从天而落，白玫瑰与蓝绣球一股脑儿扎进谈小凡怀中。
　　谈小凡满脸疑惑的抱着捧花转回身。
　　原来不是其他人不和他争抢，而是裴清昼下到场中，把所有人拦在他的身后。
　　裴清昼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谈小凡回头看他时，他才刚刚直起腰杆。
　　一刹，谈小凡拿着捧花呆愣在原地，相隔很远，裴清昼嘴角仍旧噙着浅浅笑意。
　　初夏阳光明媚，谈小凡手里紧紧攥着花束。
　　在看见光照到裴清昼脸上那刻，谈小凡心跳如鼓，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脑海里碎成片的记忆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一生好像活过两次，全部恍如隔世。
　　吃酒席时，小姑娘被她家人领走，谈小凡还和裴清昼挨坐在一起。
　　等向裴清昼敬酒的人全走干净，谈小凡才终于能跟他说上话。
　　谈小凡问他：“您爱人什么样子？”
　　裴清昼回答：“他特别好，他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
　　谈小凡又问：“刚才您为什么帮我接捧花？”
　　裴清昼回答：“我爱人从前很喜欢蓝色绣球。”
　　谈小凡低下头，小声开玩笑道：“您怎么有点儿傻乎乎的。”
　　裴清昼也跟着笑了笑，他说：“我是很傻，不然也不会把他弄丢。”
　　婚礼举办到午间十二点整，下午天公不作美，细雨连绵不绝。
　　裴清昼送谈小凡回家，车开到距离小公寓还有一条街时，雨才渐渐停下。
　　谈小凡推开车门要下车，他让裴清昼把他放在这里就好，剩下一段路他想自己走回去。
　　裴清昼皱着眉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谈小凡只说是吃太撑，胃不舒服。
　　晌午，婚宴上的甜品做得精致，裴清昼不吃，谈小凡索性一个人消灭两份。
　　街边有人行道，人行道边栽种着银杏树。
　　时节未到，银杏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翠绿，也偶有几片落到地上。
　　谈小凡边漫无目的的往前走，边沿途拾起落叶。
　　街很长，走到尽头，谈小凡手里的落叶终于拿不住又全撒回地面。。
　　他蹲在地上要重新捡起，可只捡了几片，他就看见一双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裴清昼蹲到他旁边，帮他一起捡。
　　谈小凡问他怎么还没走，裴清昼说：“你的手捧花落在我车上。”
　　天又开始下雨，一瞬间，暴雨如注。
　　裴清昼和谈小凡浑身湿透了才重新跑回车里。
　　时间不算早，谈小凡对裴清昼说：“我请您吃饭。”
　　回到小公寓，先冲澡，等冲完澡，谈小凡找了身小念的衣物给裴清昼换。
　　家里冰箱空空如也，谈小凡煮清汤鸡蛋面招待客人。
　　裴清昼站厨房门口看谈小凡做饭忙碌，闹闹跑过来蹭他裤脚，求他抚摸。
　　谈小凡看闹闹跟裴清昼可劲儿撒娇，背着身，笑说：“它可认生了，有时候小念回来它都躲去床底下。”
　　裴清昼抱起闹闹，谈小凡推他去客厅等。
　　闹闹的零食放在客厅茶几上，裴清昼在给他拿零食时看到茶几上还摊开着一本书。
　　那本书很厚，谈小凡还细心的用牛皮纸包着书皮。
　　闹闹在他脚边吃小鱼饼干，裴清昼将书皮拆开，露出原本封面。
　　这是大约两年前，裴清昼送给谈小凡的一本琴谱。
　　裴清昼摸了摸被翻到有些磨损的书页，一张夹在书皮里的便签纸掉到地上。
　　时间已经不早，窗外天快黑了。
　　满满两大碗热汤面，裴清昼一眼没盯住，谈小凡就被热汤烫了手指头。
　　裴清昼坐在沙发上，谈小凡就盘腿坐在他前面那块地毯上，裴清昼用棉棒沾了烫伤膏给谈小凡涂药。
　　俩人一高一低，谈小凡的手指被裴清昼抓在掌心。
　　棉棒擦过手指肚，有些痒，裴清昼凑近验伤，谈小凡立即扎下脑袋，心里又是一阵没由来的心跳加速度。
　　裴清昼沉着面色不说话。
　　谈小凡偷偷斜觑了他一眼，然后心虚着认错道：“我以后小心，下不为例。”
　　“每次都这么说，可没一次能做得到。”说完，裴清昼很轻很轻的叹了声气。
　　谈小凡听裴清昼这么讲，心思敏感的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裴清昼看到谈小凡投来的眼神时，才知是自己失言，于是他赶忙岔开话题道：“你自己在家都做什么？”
　　谈小凡和裴清昼还没那么熟稔，他再好奇也不好强行追问，于是只能先回答说：“每天看看书，学语言课。”
　　裴清昼将剩下的烫伤膏膏和棉棒放回药箱，又询问谈小凡：“累吗？”
　　“不累，就学一会儿，和之前比简直差远了。”谈小凡话音未落就去给裴清昼指电视机后面的墙面。
　　那块墙面上贴着一张巴掌大小的作息表，上面记录着谈小凡曾经的全部生活。
　　一天二十四小时，那时的谈小凡恨不得每天有二十个小时候都在弹琴和补习语言。
　　谈小凡起身将药箱拎回卧室，他一弯腰，脖子上的细项链跳出衣领，戒指垂下来。
　　裴清昼对他说：“戒指很漂亮。”
　　谈小凡放完药箱走回来，指腹摸了摸戒指：“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给我的。”
　　“那为什么还戴着？”裴清昼问他。
　　谈小凡回答：“戴着会安心啊，我总睡不好，有时醒过来摸摸它就觉得会安心很多。”
　　裴清昼皱了皱眉，偏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谈小凡则默默把戒指藏回到衣服里面。
　　那天吃过饭，谈小凡送裴清昼出门。
　　裴清昼坐进楼下的车内，打开照明，他手心里放着那张掉落在地上的便签纸。
　　便签是谈小凡在出事之前写下来的。
　　他的字迹很工整，像学校里的学生。
　　便签上的话很短很简单：“我要好好学习，我要努力练琴，我要学好语言，我要去最好的学校，我要做个很优秀的人，我好想配得上你，我好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裴清昼皱着眉，在封闭车厢内，掩面落泪。
　　他到底是有多傻，傻到竟然能看不出谈小凡爱他。
　　楼上那个人，现在就坐在小公寓里的那个人，那个曾经跟在身边五年的人。
　　即便如今失去记忆，已经记不得他，那个人都会懵懵懂懂拿着戒指说：“会安心啊。”
　　别人的爱情是一封封缠绵缱绻的情书，谈小凡的爱情是藏在书柜里一摞摞写满笔记的英文试卷。
　　谈小凡天真又不天真，他从来都知道，想得到就要争取。
　　他是真的有拼尽全力去爱他。
　　他说要走，可他连死都想和他死在一起。


第30章 ·分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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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正式热起来前，许星燃最后一次约谈小凡去看电影。
　　许星燃记得影院那天放映的是部文艺爱情片，观影时，他曾几次转头看向谈小凡。
　　可谈小凡自始至终都全神贯注看着前方屏幕，专心在为片中两位主人公的爱情默默祈祷。
　　从电影院出来，谈小凡热情洋溢的跟许星燃讨论剧情，但许星燃沉默不语。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谈小凡心里是有些预感的，所以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许星燃目光平静的望向谈小凡，谈小凡登时被定在原地。
　　“为什么还要和我出来？”许星燃是这样问的。
　　谈小凡垂下头，似乎绞尽脑汁才有了答案：“因为我…我不是喜欢你吗？你知道我喜欢你。”
　　听到谈小凡的答复，许星燃轻轻叹了声气。
　　谈小凡试图把头垂得更低，许星燃叫他抬眼看看自己，谈小凡慢吞吞仰起脑袋。
　　许星燃对谈小凡很温柔的说：“我认识的那个谈小凡向来把喜欢藏进心底，能说出来的喜欢不是真的喜欢。”
　　一句话说得好似打哑谜。
　　谈小凡反复思考了下，仍很固执的解释道：“喜欢不喜欢我自己清楚。”
　　许星燃不跟他争辩，只是接着往下说，他说：“我准备出去念书，今年秋天走。”
　　“对不起。”谈小凡知道自己没资格去挽留。
　　许星燃用指尖点了点谈小凡脑门儿，谈小凡眼羽颤抖。
　　“听话，好好看病，要快点儿想起来，他还在等你。”许星燃说完了这句话就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那天是唯一一次许星燃没有送谈小凡回家。
　　与许星燃不再联络后，很快，闲不下来的谈小凡就又找到份工作，是在课外辅导机构教学龄前儿童弹钢琴。
　　因为患失忆症后，谈小凡极怕一个人在安静空间内独处。
　　七月盛夏，随着时间推移，谈小凡身上的伤尽数痊愈，只还剩脑子里的毛病。
　　裴清昼亲自前往医院去见了几次作为谈小凡主治医生的副院长。
　　副院长说：“建议等患者主观上自行恢复记忆，外界干预可能刺激到患者情绪，适得其反。”
　　裴清昼盯着桌面上的诊断报告不发话。
　　副院长察言观色补充道：“其实干预也不是不可以。”
　　裴清昼不想让谈小凡再冒任何风险，他打断副院长的话：“等他自己想起来。”
　　副院长送到裴清昼下楼。
　　裴清昼临上车前，副院长还是禁不是提醒道：“之前也有过病例出现永久性失忆。”
　　从医院开车回家的路上，裴清昼想，他不怕等，他可以等一辈子，他怕的从来都只是他不爱他。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还爱着他。
　　课外辅导机构每周有三天休假，晚上下班回家路上，谈小凡接到裴清昼电话。
　　裴清昼那边也刚好才出公司，他笑着问谈小凡：“最近要不要出门走走？”
　　谈小凡一接电话就想起两个人吃热汤面那晚的心跳加速。
　　他自己把自己整了个大红脸，干咳了声说：“我在上班。”
　　“那你先忙工作。”裴清昼以为他是真没时间，“你现在忙不忙，忙我就先挂了。”
　　“哎哎哎哎别挂别挂！”谈小凡走到小公寓楼下，一屁股坐花坛沿上，皱眉叉腰：“我…我有时间。”
　　“怎么又有时间了？”裴清昼边拉开车门，边勾着嘴角笑了笑。
　　谈小凡特小声碎碎念：“我心脏不好嘛。”
　　裴清昼根本听不清谈小凡在讲什么，他让谈小凡再重复一遍。
　　谈小凡支支吾吾糊弄过去，反过来倒追问裴清昼：“出门去哪里？”
　　裴清昼给他提供选择：“雪山海岛，丛林峡谷。”
　　谈小凡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块：“您怎么不说去月球呢？”
　　裴清昼被谈小凡逗笑。
　　谈小凡琢磨了琢磨，认真给出提议：“下礼拜我公司有团建活动，允许带家属或朋友，还管三餐。”
　　课外辅导机构的团建活动为期两天一夜，目的地是远郊一处不知名小山坡。
　　四天后，集合那天清早，裴清昼站山脚下做预估。
　　按小山坡实际海拔高度算，正常人爬个七八趟没准儿能稍微发发汗。
　　进山还没到十分钟，谈小凡就不知道从哪捡到一根手指头粗的枯木棍。
　　裴清昼和谈小凡各牵着木棍一端，裴清昼走前面，谈小凡跟后头走走停停拈花惹草做人家小包袱。
　　上山沿途，草丛里有黄粉两色小野花。
　　谈小凡用毛毛草和小野花编花环，裴清昼回头找他，谈小凡就小跑过来，踮起脚把花环扣到裴清昼脑袋上。
　　裴清昼让他不许胡闹。
　　谈小凡扶着树傻笑到直不起腰：“别摘别摘。”
　　裴清昼伸手摸了摸头顶花环，他看着面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谈小凡，只觉得一切都重新回到六年前。
　　机构里一位同事主动贴过来，拉着谈小凡讲小话：“他是你什么人？”
　　谈小凡顺着同事手指的方向瞧过去，裴清昼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看风景。
　　“朋友呗。”谈小凡耸耸肩。
　　同事不甘心，挤眉弄眼，怪声问：“一块表能买下十个八个咱们机构的朋友？”
　　谈小凡老实巴交，坦诚交代：“真就朋友。”
　　同事见谈小凡不像说谎，亲切的揽过他肩膀，眨了眨眼睛说：“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午间吃饭，篝火烧烤。
　　四十几个人围成两堆，本来最开始谈小凡是挨坐在裴清昼右手边的。
　　可等一吃上饭，他那些同事便陆陆续续全都挤到了他和裴清昼之间。
　　裴清昼心里有数，但不好冷脸，他怕谈小凡以后在机构里不好与人相处。
　　谈小凡憋着气故意坐在原地不挪窝，结果差点儿被涌过来的一同事掀翻在地。
　　身不由己。
　　谈小凡只好抱起碗，拿着两大串烤香菇坐到很远的一棵树下孤零零。
　　可才吃了没两口，谈小凡正准备压低声音骂裴清昼两句时，他一抬眼就见对方正双手抱胸戳在自己面前。
　　裴清昼蹲下身，用指腹给谈小凡擦嘴角挂着的酱汁，柔声问：“生气了？”
　　“我才没生气。”谈小凡凶巴巴挡开裴清昼的手。
　　裴清昼坐到谈小凡身边，谈小凡假装往边上躲。
　　谈小凡瞪圆眼睛说：“您走开。”
　　裴清昼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肯定是骗我的。”撂下话，谈小凡不光扭过脸偷偷笑，还把自己吃剩的烤蘑菇全丢给裴清昼。
　　吃过午饭，下午自由活动。
　　小山坡靠近山顶有一处天然水潭，水位刚好没到膝盖，来团建的人大多数都会来这边纳凉，蹚蹚水。
　　谈小凡把鞋子脱了扔石头上，飞奔冲到水里就胡闹着瞎扑腾。
　　裴清昼坐岸边上看着他玩水，任由他疯疯癫癫发泄烦恼。
　　总共玩了两小时，谈小凡上衣裤子都湿透了才肯往岸上跑。
　　裴清昼手里早预备着浴巾，谈小凡一飞扑过来，裴清昼就直接给他包成蚕蛹。
　　谈小凡裹着浴巾换衣服，等他换好裤子，裴清昼就很自然的单膝跪到地上给他挽裤脚。
　　岸边所有人都看着，众目睽睽啊。
　　裴清昼挽好一只裤脚还要去抓另一只，谈小凡反应过来后，忙去拦他。
　　谈小凡玩归玩，可神智还在，他慌忙去捉裴清昼手腕：“您快起来。”
　　裴清昼手上动作顿了顿，他一抬眸，谈小凡瞧见他眼中隐隐似有泪光。
　　“您…您怎么了？”谈小凡声音不自觉就变小了。
　　裴清昼别过头，口吻忧伤的说：“对不起。”
　　活动第一天晚上，露营扎寨。
　　团建所准备的帐篷数量有限，单人或者双人帐篷都优先分给女性。
　　全体男性都被安排在三顶超大帐篷中，一视同仁，睡通铺。
　　谈小凡排队领了两个睡袋回来，他自己用黄色的，把蓝色那个递给了裴清昼。
　　裴清昼拿着睡袋愣在原地，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过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睡的经历。
　　谈小凡瞧他手足无措，像是没地方落脚，便很大方的要把自己占到的一个还算宽敞的位置让给他。
　　裴清昼指着那块地方，冷声问谈小凡：“我睡这，那你睡哪？”
　　“我睡哪里都可以啊。”帐篷其实并不算太小，谈小凡随手就指了个空位置。
　　裴清昼看了眼谈小凡所指的地方，左右两边都挨着人。
　　“不行。”裴清昼沉着脸把正要往过走谈小凡一把薅回来身边护着。
　　谈小凡歪着脑袋，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瞅他。
　　裴清昼牵着人在帐篷里找了一整圈儿，最后锁定了一个小角落。
　　他把谈小凡的黄色睡袋扔里面，自己睡外头。
　　入夜，天彻底黑下来，帐篷里漆黑一片，耳边能听到悠扬山风。
　　冷不丁换了地方，俩人谁都睡不着，谈小凡叫裴清昼陪他聊天。
　　谈小凡背对着帐篷，面朝裴清昼。
　　裴清昼帮他把睡袋拉链拉严，只露出眼睛鼻子。
　　谈小凡乐了几声后说：“我今天有想起一点儿以前的事，脑海里好像能记起一个人来，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然后呢？”裴清昼睁开眼睛。
　　谈小凡停顿了一下说：“只有很模糊的轮廓，想起来的时候心会疼。”
　　裴清昼没说话，他自责到恨不得去死，还有什么可说。
　　没得到裴清昼回应，于是谈小凡自顾自又说：“头也会疼。”
　　而后，两人都陷入沉默。
　　过了良久，裴清昼声音很闷地问：“他是不是很坏的人？”
　　凌晨山里的温度很低，谈小凡畏惧寒冷，他把脑袋完全扎进睡袋里。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
　　就在裴清昼都以为谈小凡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谈小凡回答他：“不，不是的，他应该是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
　　裴清昼翻过身，弓着背，泪水顺着眼角滴落，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追问谈小凡：“为什么？”
　　明明那么痛，谈小凡却弯着嘴角，浅笑着说：“您可能不相信，我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我偏偏就觉得我爱他。”
　　在谈小凡离开后，裴清昼曾无数次忏悔自己的罪行。
　　谈小凡是天上飞鸟。
　　是他让他降落人间，却又没抓住他。


第31章 ·厚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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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言培训班三个月一期，每期收费两万块。
　　早上还没起床，谈小凡就接到语言班老师发来的缴费通知。
　　谈小凡抱着枕头躺床上反复打滚，他可是昨天才领到这个月的工资。
　　关于语言班的问题谈小凡早做过打算。
　　虽然当初学习语言班的目的他现在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但他仍觉得人多学些点儿东西总归没有坏处。
　　裴清昼带了张姐做的早餐找来小公寓，谈小凡听见敲门声，立马蹿下床跑去给他开门。
　　谈小凡扑上来就想翻食盒，裴清昼看他光着脚，便问谈小凡拖鞋哪去了。
　　食盒最上层是奶黄流沙包，谈小凡叼了一只包子出来就开始冲裴清昼傻乐。
　　裴清昼拿他没办法，叹了声气，单手把吃得正欢的谈小凡托抱起来，扛到肩膀上扔回卧室里找拖鞋。
　　谈小凡想推开又不想推开，他坐床尾上把大红脸埋起来，然后背过身小口咬包子。
　　裴清昼瞥见他脸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镜架，挑眉笑了笑，转身走去客厅要给谈小倒杯水。
　　谈小凡灌了两大口水，裴清昼站客厅里扬声问谈小凡：“周末有安排吗？还要不要出去玩？”
　　“玩玩玩就知道玩！”谈小凡踩上拖鞋小跑去卫生间洗漱，边刷牙边吐泡泡：“我有正事，去学习。”
　　等谈小凡洗漱完，裴清昼也拾掇干净餐桌，俩人正好能一块坐下吃顿饭。
　　“语言班还有多久上完？”裴清昼给谈小凡盛出碗皮蛋瘦肉粥先晾一边。
　　张姐手艺太好，谈小凡吃得头都不愿抬：“已经上完两期了，刚还要我续费。”
　　裴清昼剥着茶叶蛋随口问：“多少钱？”
　　“可贵了，两万多。”谈小凡咽下一整个虾仁烧卖。
　　裴清昼把剥好的茶叶蛋递给谈小凡，牵着唇角说：“我教你，不用花钱。”
　　听到有便宜可占，谈小凡支棱起小脑袋瓜，语气惊讶：“您能行吗？”
　　“怎么不行？”裴清昼内心感慨万千，他算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读这么多年书的真正奥义。
　　谈小凡盯着裴清昼上下打量，忍不住小声质疑：“我那个英文老师特别特别厉害。”
　　裴清昼卖力说服：“我高中开始一直在国外上学，研究生攻读双学位，念书时每年都拿奖学金。”
　　“…您让我再考虑考虑。”事发太过突然，谈小凡心里举棋不定。
　　过了半分钟，裴清昼试探着又开口：“你过来上课，张姐在家做饭。”
　　谈小凡一听能吃到张姐做的饭，眼睛瞬间就亮了。
　　裴清昼不敢追太紧，他告诉谈小凡可以慢慢考虑。
　　谈小凡呼噜噜喝光碗里的粥，拍脑袋做决定：“那以后我就跟着您混了。”
　　决定行动就不能耽搁。
　　谈小凡一三五上班，裴清昼就让他二四六到裴家来上课。
　　上课教室设在裴清昼书房，裴清昼给买谈小凡一方白色小课桌。
　　谈小凡的小白课桌挨着裴清昼的乌金木办公台，裴清昼在工作的同时还能监督谈小凡写作业。
　　“只有班里的差生才坐老师旁边。”谈小凡扭着脖子向裴清昼反对了好几次。
　　但裴清昼只把谈小凡的话当作耳旁风。
　　学习不是玩闹。
　　除去正常上课，裴清昼规定每周测试，每月小考。
　　另外分数不够，手板来凑。
　　裴清昼把戒尺收在办公台抽屉里，其实他到底还是心疼谈小凡，即使管教也根本不带力道。
　　不过谈小凡比他还要心疼自己，一旦见着裴清昼要动手，他便坐到地上抱着裴清昼裤腿撒娇耍无赖。
　　当然，也只有与裴清昼独处时，谈小凡的心性才会不由自主回到六年前。
　　八月下旬，公司扩张，裴清昼必须赴美出差。
　　临行前一天晚上，裴清昼给谈小凡布置了两张试卷。
　　近来，谈小凡和他熟稔不少，行事不再拘谨，骨子里那点儿孩子气被完全释放出来。
　　一张难度不高的试卷被答得七零八落，会和不会的题目全部乱做一气。
　　谈小凡是成心想捉弄裴清昼。
　　裴清昼拿出戒尺扬言要教训，谈小凡便又去抱他裤脚，裴清昼掰开他手指，谈小凡只好一头扑上他腿面。
　　谈小凡骑坐到裴清昼腿上东躲西藏。
　　裴清昼怕伤着他，结果不但抓不到人，还反被招惹得心猿意马。
　　原本裴清昼是没想动手的，是谈小凡非要用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瞧他，这才让裴清昼再克制不住。
　　裴清昼一手将谈小凡按倒在腿上，一手执着戒尺往谈小凡屁股上招呼。
　　谈小凡喊痛，裴清昼也疼。
　　这晚闹到最后，俩人不欢而散，活像新婚小两口犯别扭。
　　谈小凡蹲书房地毯上画圈圈诅咒裴清昼，裴清昼被勾得一身燥热摔上门回卧房里冲冷水澡。
　　次日，裴清昼正式出门，谈小凡仍按裴老师要求到书房上自习。
　　其实谈小凡只是嘴上不说，他心里还是很中意那张小课桌的。
　　主人不在家，裴家佣人集体放假。
　　每天午间和晚上，张姐换着花样给谈小凡开小灶， 谈小凡也钻厨房里给张姐打下手。
　　张姐起大早出去买了新鲜食材，回来要给谈小凡露一手，做香菇肉丁打卤面。
　　谈小凡负责洗菜切菜，张姐负责和面烹饪。
　　两个人干着活聊天，谈小凡三句话离不开裴清昼。
　　张姐把面条下进沸水，笑着打趣他道：“小凡是不是喜欢裴先生？”
　　谈小凡登时被臊得红了脸，他鼓着腮帮回张姐：“爱谁喜欢谁喜欢，我才不喜欢他！”
　　裴清昼这次出差要走一周，自从谈小凡出事后，他再没出过这么久远门。
　　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害怕得很，根本不敢再走远，他得让谈小凡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八月二十七号，裴清昼出差返程，飞机午后两点落地。
　　几天前，谈小凡就和同事换好排班。
　　今天他调休，他和张姐在家里准备了满满一桌大餐菜肴要给裴清昼接风洗尘。
　　正中午十二点钟，谈小凡坐在裴家客厅里看省电视台播报新闻。
　　新闻里说，台风朱丽普突袭，预计抵达时间在傍晚时分。
　　省份临海，台风并不罕见，谈小凡吃过午饭就小跑回客房里睡午觉。
　　住院那段时间让谈小凡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他平时午休都能睡到三点钟出头。
　　可这天谈小凡却只睡到一点半就自然醒，他洗了把脸跑下楼，张姐正抱着闹闹在客厅里织毛衣。
　　张姐让他再睡一会儿，谈小凡摇了摇头问她说：“助理接到人了吗？”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张姐给助理拨电话，可连打三通都是占线。
　　谈小凡莫名有些不安，他把电话从张姐手里接过来。
　　万幸，他只拨了一次，那边就顺利接通。
　　助理心急如焚，开口解释：“我在去机场途中和前车发生追尾，车坏在半道。”
　　谈小凡挂断助理电话，转头就又去打给裴清昼。
　　裴清昼手机关机。
　　谈小凡飞身奔到窗前，眼看要下大暴雨，张姐劝他留在家里。
　　外面天色阴沉，积云密布。
　　谈小凡拎上一把长柄伞就冲到院子里去开车。
　　张姐最终还是没能追上谈小凡，或者说她追上了也根本拦不住人。
　　下午两点，台风朱丽普提前登陆，狂风骤雨瞬间将整座城市淹没。
　　四个小时后，晚上六点。
　　餐厅备好的酒菜全都冷了，张姐急得甚至掉不出眼泪。
　　裴清昼站在家中客厅的水晶吊灯下。
　　因为飞机晚点，他没有开机，才错过了谈小凡的电话，而且他也并不是只有一名助理一名司机。
　　此时，客厅里的电视仍打开着，频道停在省电视台。
　　裴清昼和屋子里站着的所有人都听见晚间新闻临时插播了两条紧急通知。
　　第一条，由于极端天气，城市部分地区出现通讯网络故障。
　　第二条，台风提前登陆，灾害已造成数十名市民失踪伤亡。
　　别墅门厅本来放着对一人来高的古董花瓶，这对花瓶原是裴清昼母亲的陪嫁。
　　总管事进门时脚步一顿，他看见两只花瓶被砸碎在地上。
　　与上次裴清珉事件不同，这次客厅里站的多一半都是官衣。
　　通信口，交通口，管失踪人口的，管施工抢险的，甚至还有两名电视台负责相关新闻稿件的。
　　总管事不敢僭越，裴清昼也一直没有转回身。
　　时间又过去一些，派出去的人始终杳无音信，裴清昼一把推开总管事，而后夺门而出。
　　台风过境，暴雨未歇。
　　裴清昼只身一人沿着家中开往机场的省道找了足足四个小时，他是真的不敢假以他人之手。
　　他怕谈小凡呼救的声音太微弱，他怕旁人粗心听不到。
　　天地茫茫，找到心灰意冷，找到万念俱焚，找到上穷碧落下黄泉。
　　直到总管事打来电话，总管事告诉裴清昼说：“先生，小凡找到了。”
　　裴清昼才从阴曹地府又一次拿回了自己魂魄。
　　大约是凌晨刚过，谈小凡被总管事领回到裴家。
　　他身上没受一点儿伤，只是穿着的短袖短裤全部湿透。
　　满屋子战战兢兢一整晚的人皆被遣散回家，谈小凡坐在沙发上裹着厚毛毯瑟瑟发抖。
　　张姐走去厨房煲祛寒压惊的汤水，谈小凡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低着脑袋小心翼翼问总管事：“裴先生呢？”
　　总管事把谈小凡送回二楼客房，只与他说：“先生旅途疲惫，今晚已经睡下。”
　　“我能去看看他吗？”谈小凡目光怯生生的瞅着总管事。
　　总管事铁面无私，回答他道：“您洗漱好，吃过饭，赶快休息。”
　　床头柜上放着盛好饭菜的餐盘，床榻上也叠着一摞干净衣裳。
　　谈小凡什么也没动，他拢紧身上的厚毛毯安安静静呆坐在床尾。
　　窗外仍有微风轻叩，等又过了一刻钟，谈小凡站起身，悄悄推开房门。
　　从前就是偷心小贼，谈小凡熟门熟路的偷溜上楼，他站在裴清昼的卧房前轻轻敲门。
　　可敲了好几次，里面都不给他半点儿回应。
　　“您睡下了吗？”谈小凡侧过脸，把面颊贴到门板上。
　　房间内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谈小凡咬着嘴唇，故意对着里面说：“那我走了，我可真走了，您好好休息。”
　　房间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谈小凡只能转身，但才走出没几步，他却又好似不甘心的折返回原地。
　　裴清昼的卧房里没开灯，窗帘卷起一半。
　　四下的确太过漆黑，谈小凡在推开门的一瞬间还真以为房间里没有人。
　　直至他走去床边，下意识回过头时，才瞥见床头的角落里隐约似有身影。
　　裴清昼低垂着头，脸埋进膝盖，他是躲在墙角的。
　　强大如裴清昼，如今竟然脆弱至此，谈小凡被彻底惊吓住，一时间并不敢贸然上前。
　　“您…您是不是不舒服？”谈小凡慢慢蹲到地上。
　　听到谈小凡声音，裴清昼缓缓抬起头，他神情极为哀伤的凝望着谈小凡面庞。
　　他的眼底似乎总是藏着千言万语，但却又对谈小凡只字不提。
　　谈小凡稍稍往前挪了挪，他遵从本能想去靠近裴清昼。
　　靠近到一伸手就能碰触皮肤温度。
　　他对裴清昼说：“您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又让您担心了。”
　　起初，裴清昼只是紧紧抿着薄唇不说话。
　　后来，隔了半分钟，泪水才从他的眼眶淌出来，无声坠落。
　　在看到裴清昼落泪那刻，无论出于什么，心或脑，谈小凡觉得自己在刹那间痛到无以复加。
　　他被生生抽光所有气力，直接跪坐到地上。
　　“您到底怎么了？”谈小凡问他。
　　裴清昼的嗓音已经沙哑到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断断续续向谈小凡发出乞求。
　　他说：“求你…求你也可怜可怜我。”
　　派出去的人找到谈小凡时，被困在一处断桥下的谈小凡正还在搭救两个与家人走失的小孩子。
　　你既然如此心善，为什么却要我死。
　　裴清昼听不到他答复，以为是他不肯答应，他便落着泪又去求：“求你，求你别可怜孩子，可怜可怜我。”
　　谈小凡心碎了，他才知道，原来人的心真的会碎。
　　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但这一刻，他就是难过极了，难过到呼吸也痛，难过到生不如死。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裴清昼追问。
　　“我答应你，答应你。”谈小凡一面承诺，一面把裴清昼抱住，“我什么都答应你。”
　　两个人身上都还濡湿，这样狂风呼啸的夜里，他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裴清昼扎进谈小凡怀中，谈小凡低下头细细去吻他的发顶。
　　只有他才能安抚他的满身伤痕。
　　那晚之后，又过了几日，谈小凡照例到医院复诊。
　　谈小凡问医生：“一个人会爱上两个人吗？”
　　医生答：“您这不是医学方面的问题。”
　　谈小凡又问医生：“那一个人会因为爱上两个人，而觉得这两个人十分相像吗？”
　　医生答：“您这也不是医学方面的问题。”
　　在此之前，谈小凡从不认为自己是花心的人。
　　他怎么可以心里爱着一个，回忆里爱着另一个。


第32章 ·六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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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风过境之后，谈小凡连小感冒都没有，可裴清昼却一连几天都高烧不退。
　　家庭医生被留在裴家彻底住下，总管事挪了张单人床放进主卧，晚上谈小凡便直接歇在裴清昼房里。
　　小小头疼脑热肯定不至于让成年人卧床不起。
　　只是有谈小凡贴身侍候，裴清昼还真就必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张姐给裴清昼煲了补身的汤水，谈小凡坐在床沿上端着个小瓷碗。
　　他得把汤水吹凉，再一勺勺喂进裴清昼嘴里。
　　人一生病就性情大变，裴清昼变得怕苦怕疼怕孤单。
　　谈小凡一边吐槽他真娇气，一边自己心疼到不得了。
　　家庭医生明明是西医，裴清昼却偷偷让他给自己找中药方子开。
　　良药苦口，裴清昼故意不张嘴，谈小凡只好手脚并用爬上床，哄着捧着把药往他嘴里送。
　　谈小凡百般讨好，可裴清昼仍冷着脸说药苦。
　　谈小凡问他吃不吃桂花糖或者甜蜜饯，裴清昼偏过头理都不理他。
　　“您到底想怎样！”生气谁不会，谈小凡也会。
　　裴清昼想，你要是用嘴巴把药渡给我，我倒是能考虑再喝那么一点儿。
　　谁都有脾气，谈小凡瞪圆眼睛，下床要走，裴清昼忙一把拉回他手腕，皱着眉装可怜说：“我冷。”
　　在一年四季中央空调恒温的房子里，裴清昼说他冷，也就谈小凡会信。
　　裴清昼掀开被角，谈小凡挨坐到他身边，裴清昼轻咳了一声，意思是告诉谈小凡现在自己才可以吃药。
　　由着性子得寸进尺，谁让这病全因谈小凡而起。
　　谈小凡脸红到脖子根，裴清昼就着他的手喝完整碗药。
　　谈小凡给裴清昼拿蜜饯，裴清昼把蜜饯咬进嘴里就又去咬谈小凡手指尖。
　　午后要输液，主卧房门敞开着，张姐和家庭医生走进来时，裴清昼正要把谈小凡逮来怀里亲。
　　老男人不要脸，小孩子要脸。
　　听到脚步声接近，谈小凡大力推开裴清昼，一步跳下床。
　　张姐和家庭医生走进来后，谈小凡慌慌张张躲到边上埋头看手机。
　　家庭医生给裴清昼测体温，温度还是高出不少。
　　张姐跟裴清昼小声说：“您是不是给吓着了，用不用找人来驱驱邪，以前乡下有这种说法。”
　　封建迷信不能听，裴清昼立马拒绝。
　　张姐好心好意还想劝，家庭医生瞧了眼远处的谈小凡，含笑调侃道：“有些人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自从过了那晚，不明不白，谈小凡就和裴清昼演变成现在的关系。
　　谈小凡在心里说，我虽然花心，同时爱着两个人，但那是因为我脑子里有病，裴清昼他可没病。
　　失忆症绝对不是记忆力有问题。
　　谈小凡记得清清楚楚，裴清昼在几个月前还和他说过：“我爱人也会弹琴，我还爱着他。”
　　感情的事一定要坦诚相待。
　　晚上临睡前，裴清昼批完最后一本文件，他抬头就瞧见谈小凡叉腰站在床边。
　　“有事要说？”裴清昼摘了眼镜放床头柜上。
　　谈小凡理直气壮问：“您不是有爱人吗？您不是喜欢他吗？”
　　裴清昼没想到谈小凡会这么快这么直白的问他这个问题，失忆后的谈小凡性格也转变很多。
　　“给我些时间，我想好怎么说后再同你讲。”裴清昼当时是这么答应谈小凡的。
　　可后来等了足足一周，谈小凡也没等到裴清昼的解释。
　　裴清昼比任何人都希望谈小凡能恢复记忆，但又没有人能向他保障谈小凡在恢复记忆后不会患上其他后遗症。
　　他实在是被吓怕了，他宁可谈小凡再也记不起，他不要他再冒半点儿风险。
　　两周后，裴清昼身体痊愈到公司参加会议，谈小凡在家里看书时，意外从裴清昼书柜里翻出一张照片。
　　六寸老照片，夹进一本字典厚的全英文世界名著里，藏在整面墙大小的书柜最下边那排格子。
　　在半个小时前，谈小凡还只是心血来潮想看一本外文书而已。
　　照片中的谈小凡穿着一件天蓝色连帽衫坐在餐厅包厢里，背景中还有不少同桌一起吃饭的人。
　　现场环境热闹，谈小凡似乎正半侧过身与他人说笑，照片整体像素不高，应该是张随手抓拍。
　　谈小凡愣愣看了半分钟，他把照片反过来，照片背面用签字笔记录了时间，四年前的五月二十七日。
　　小念在下课回宿舍的路上接到了谈小凡打给他的电话。
　　谈小凡在电话里对他说：“这周末我们去扫墓。”
　　父母都葬在一处墓园，时间不到中午，谈小凡就和小念祭扫归来。
　　小公寓里，小念坐沙发上，谈小凡站窗户边。
　　谈小凡背对小念，他仍然看着楼下那座花坛：“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小念低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谈小凡见他不回应，于是又开口道：“我现在这么活着和死了也没差别。”
　　小念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对谈小凡和盘托出。
　　其实裴清昼和谈小凡之前的故事，小念所知不多，他能说的也只是他亲眼所见中很少的一部分。
　　小念说：“六年前，你认识裴哥，裴哥帮我上学，帮妈转院。”
　　小念说：“五年前，你搬去裴哥家里住，此后每年春节我们都一起过，妈还给咱们包饺子。”
　　小念说：“四年前，我放假，裴哥带咱们自驾游，那是妈生病后第一次出远门。”
　　小念说：“三年前，妈去世，妈走之前那两个月，一直是你和裴哥守在医院。”
　　小念说：“两年前，我上大学，你跟裴哥送我去大学报道，咱们仨一块吃食堂。”
　　小念说：“一年前，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你说你和裴哥分开了，然后你被绑架，裴哥豁出自己的命去换你。”
　　小念说：“今年初，你发生意外得了失忆症，你不记得裴哥了，这次裴哥真的快死了，他快伤心死了。”
　　谈小凡转过身来看小念。
　　小念最后和他说：“哥，求你不要怪裴哥，我们不是故意瞒你，是医生说最好等你自己恢复记忆。”
　　学校有两天休假，小念买了次日返程的车票。
　　晚饭时，谈小凡和小念包饺子吃。
　　吃到一半，谈小凡手机响，裴清昼给他打来电话问：“怎么还不回家？”
　　谈小凡回答他说：“小念难得回来，我在这边住上一晚。”
　　那晚，谈小凡在小公寓睡得很熟。
　　在梦里，他终于看清记忆里深爱那个人的脸，他终于将失去的所有记忆全部找回。
　　次日，谈小凡把小念送去高铁站，然后自己照例去上班。
　　那天下班时，突逢暴雨。
　　谈小凡搭公车回裴家，快走到家门口，他脚底一滑，膝盖磕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
　　石板硬度高，谈小凡的白裤子上洇出一块血迹。
　　张姐跑去拿药箱，裴清昼阴沉着脸蹲在地上给谈小凡清理伤口。
　　裴清昼没好气的说：“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让家里担心？！”
　　谈小凡快要把嘴唇咬破，他问裴清昼：“如果我再也想不起来了呢？”
　　裴清昼并不知道小念已经对谈小凡坦白了所有。
　　他把用过的棉棒扔进纸篓，抬头看了眼谈小凡，柔声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也没那么重要。”
　　擦酒精会疼，裴清昼尽量放轻动作，谈小凡又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是您爱人不记得您了，那您会怎么办？”
　　刹那，裴清昼动作一顿，他看向谈小凡眼睛。
　　但谈小凡神色如常。
　　裴清昼沉默了好一阵才回答谈小凡，他说：“那我就去找到他，让他重新爱上我。”
　　“那要是他爱上别人了呢？”谈小凡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落泪。
　　裴清昼说：“那我就和他做朋友，做家人，我看着长大成人，看着他成家立业，看着他幸福过完一生。”
　　谈小凡到底还是红了眼眶，裴清昼问他是不是腿疼，谈小凡一个劲儿点头。
　　四年前，五月二十七日。
　　裴清昼带谈小凡去参加朋友订婚宴。
　　订婚宴上，大家闹作一团，有人牵头玩真心话大冒险。
　　谈小凡输了游戏，要对在场的一个人说我爱你。
　　当时谈小凡谁也不认识，他没办法，他只能跑回裴清昼跟前，小声和他说：“我爱你。”
　　他们出入都是一双，在场不会有人知道，那是谈小凡第一次对裴清昼说这三个字。
　　谈小凡以为裴清昼早就不记得。
　　可裴清昼不但记得，他还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谈小凡侧脸照留念。
　　因为，那天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对裴清昼说爱他。
　　他怎么敢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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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计下周完结，周日开始更新，感谢读者们的一路支持。


第33章 ·吃雪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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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要吃雪蟹。
　　谈小凡左右手各拎着一只大螃蟹在厨房里给张姐捣乱，裴清昼端本书坐餐桌边盯着谈小凡以防他无法无天。
　　张姐惯谈小凡惯到没边，根本没等到晚饭时间就先上锅蒸了一只螃蟹，单独给谈小凡尝鲜。
　　螃蟹刚出锅肯定烫，裴清昼把谈小凡赶去客厅接电话，自己戴上手套给他剥蟹壳。
　　打来电话的人是虞先生，他并不知道谈小凡发生意外而失忆的事。
　　虞先生对谈小凡说：“我在国外的一位朋友正缺助手，如果小凡你想要出去学习，这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谈小凡挂断电话后跑回餐厅。
　　裴清昼问他虞先生在电话里讲了什么，谈小凡咬着蟹腿回答说没什么重要的。
　　晚上吃过饭，谈小凡坐在客厅等八点档电视剧时，虞先生又打来电话，这次去接的人是裴清昼。
　　谈小凡挖了一匙冰淇凌放进嘴里，裴清昼问他为什么突然又不想出国，谈小凡说电视剧马上就要开始。
　　裴清昼挡住电视，他皱着眉对谈小凡很耐心的讲：“虞先生朋友也是大师级钢琴家，机会可遇不可求。”
　　“我不想去，”谈小凡摇摇脑袋，“您想让我去？”
　　在裴清昼眼里，谈小凡仍旧失忆，可在他失忆前，谈小凡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去上学。
　　裴清昼只想让谈小凡实现愿望，于是他独裁道：“现在我们就着手准备，虞老师说最迟等到秋天。”
　　谈小凡望着裴清昼眼睛，他也口吻笃定：“如果去了，走三年五年都是短的。”
　　“小念这边有我。”裴清昼说。
　　谈小凡把挖一半的冰淇凌放到茶几上，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要是走了，那您怎么办。
　　僵持不下，裴清昼仍固执的板着脸。
　　谈小凡扭过头，竟十分突然的开口问道：”您不是说我帮过您，我帮过您什么？“
　　失忆之初，谈小凡不记得裴清昼，裴清昼就让小念告诉他，自己只是受过他帮助的人。
　　裴清昼犹豫了一下才重新开口，他语气极为平静的说：“几年前，我不想活下去，是你让我活到现在。”
　　自从谈小凡生病后，他们还没闹过矛盾，这晚谈小凡不理裴清昼，独自先回房间休息。
　　裴家再大也装不下一双怨偶，裴清昼叉着腰在客厅走了两圈，转身出了门。
　　这座城市里还有一处他们的家，但自打谈小凡出事，裴清昼已经许久未曾到过这里。
　　顶楼的两居室，裴清昼进门后还是直奔次卧琴房。
　　琴房靠墙有面书架，裴清昼从里面取下个墨蓝色硬皮本子，他伏在钢琴上往本子里写东西。
　　裴清昼的字很漂亮，他只写他心里的故事。
　　六年前，十月十二日，我记得很清楚，天气凉下来之后，澄华约我到蓝洲吃饭。
　　在此之前，我已经许久未去过蓝洲，澄华走在前面与我说，坐在钢琴前面那个的男孩对我口味。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澄华会这么讲，那时我在身边留下很多人，他们各不相同，但没一个是我喜欢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谈小凡。
　　他穿着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骨架瘦小得像个还没成年的半大孩子。
　　我看他时，他没看我，他不是乍看很惊艳的长相，但我看了却觉得很合眼缘。
　　最开始是我叫来餐厅经理过问谈小凡身世，才有的后来经理把谈小凡推进我的包厢。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他年纪还太小，他管谁都叫哥，他在包厢里见到我。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他一进来就磕磕巴巴管我叫哥。
　　我能猜到餐厅经理和他讲过什么，但他对我说不，我还是挺开心的，挺开心他拒绝我。
　　我是个坏人，接近我的人总归遇不到好事。
　　年底工作会更忙一些，十二月二十三日，圣诞前两天，我和青山置业的董事长在蓝洲吃饭。
　　我第三次见到谈小凡。
　　晚上九点钟，雪特别大，谈小凡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他就站在我车前。
　　天那么冷，他穿很少，我想他是在博我同情，但事实上，我也的确同情他。
　　他遇到的困难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答应他，后来还把他带回来了我那时的住所。
　　身边人再多，我也从未带人回来过，本质上我从内心抵触任何人的接近。
　　我把谈小凡拐回家，最初只是一时兴起想逗他玩玩。
　　他和我说他会履行承诺，可那晚我没碰他，我只留他给我打扫房间。
　　后来的后来，我们还是做了，在我去为母亲祭扫回来之后。
　　我生病醉酒，但我格外清醒，是他勾引我，他说他会陪我找到幸福。
　　对一个求死之人，他怎么敢许这样的承诺。
　　他是第一次，我们做的时候，他始终红着眼眶。
　　他什么也不懂，我很少会迁就，我让他咬我肩膀，他不敢咬，他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睛凝望我。
　　从那时起，谈小凡开始跟在我身边。
　　我知道他过得并不好，但他从不向我诉苦，除去我主动施于援手，他从不向我索取。
　　他过得辛苦，没遇到我前应该更是不易，我问他是否觉得累。
　　他从来都会笑着对我说，他现在很幸福，他知足了。
　　看到他说幸福，我总是迷茫。
　　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想再继续活下去。
　　大概是在比那时还要早些的时候。
　　我扳倒了裴家与我为敌的所有人，我为母亲报仇雪恨，我让坏人生不如死。
　　然后，等做完这一切，我自己再来结果我自己。
　　但在我了断之前，我遇到了谈小凡，他总对我说，他说以后一天会比一天好。
　　谎话说久，会成真。
　　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我才不那么想死，甚至有时我还会想活着，我想和他一起活着。
　　一起去看太阳。
　　一年前的五月十四日，那天早上我们还一起用早餐。
　　后来我去机场接陈嘉辞，返程时，我的助理打电话给我，他告诉我说谈小凡出车祸了。
　　陈嘉辞是我从前好友，在我狼狈不堪的过往里，他曾是唯一没有对我落井下石的人。
　　我想对我来说，他应该是特别的，但仅仅只是特别的。
　　我厌恶很多人，但并不厌恶他，没有厌恶，反之，那就是有好感。
　　我一度认为我对他是有好感的，哪怕是有过好感。
　　谈小凡出车祸，客观来讲，车祸可大可小，助理打来电话时，我承认我害怕了。
　　我害怕，比自己去死还要害怕。
　　母亲过世后，我一度认为自己无所畏惧，我很多年都没再那么害怕过。
　　那天，我把才接到的陈嘉辞扔在路边，开车去找谈小凡，但在医院和家里我都没有见到人。
　　虽然他不接我电话，但对我来说，得知他的去向和近况都不困难。
　　所幸，他伤势不重。
　　六天后，他约我出来，见面之前我想过的，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只要他健康完好。
　　但他说，裴先生，我的手已经不疼了，我要走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会离开我，他会不要我，人就这么丑恶，到头来都会抛弃我。
　　我当时逞强，心想，你要走便走，我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
　　可笑，我竟然天真的以为我的病已然痊愈。
　　谈小凡走了。
　　我给的钱和车他都没有要，他还很快就和别人走在一起。
　　我赌气，我乐观的以为我可以和陈嘉辞试试看，我乐观的以为谁都可以替代谈小凡。
　　谈小凡走后的每一晚，我都在整夜失眠，床的另一半是空的，我伸手过去什么也抓不到。
　　我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弄丢了。
　　他在时，他同我一样没有安全感，他睡觉会缩成小团，以前我都会从背后将他抱住。
　　也是那时，有一次，张姐烧了菜。
　　我让张姐去叫谈小凡下楼，等反应过来，我才意识到谈小凡已经离家很久。
　　我去给谈小凡送小猫时，又看到了他和那个大男孩儿在一起。
　　那段时间，我一度以为谈小凡的离开是他预谋已久。
　　小猫生病那晚，在宠物医院里，我克制不住去吻了谈小凡，他一拳就打在我唇角。
　　我好难过，他曾经也是我的小猫。
　　我和陈嘉辞并没有在一起多久，在我意识到我们只是朋友时，陈嘉辞恰好也这么认为。
　　我开始迫不及待想把谈小凡抓回身边，但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还懂世事不能转圜。
　　或许命运早已注定，我再也带不回我的小孩。
　　后来，没过多久，谈小凡就遭到绑架，我去用自己换他回来，我一直不怎么怕死，因为坏人都不怕死。
　　再后来就是我去出差，谈小凡出事。
　　当初，坐在咖啡厅里，我是真的没想到我和谈小凡此去一别就再也后会无期。
　　谈小凡不记得我了，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也好，小天使彻底忘掉了这世界上唯一的大魔头。
　　大魔头真的是特别坏的人，小天使生病以后，大魔头想毁掉全世界来陪他的小天使一同堕入地狱。
　　我太坏了，所以我从没想过天使会爱我。
　　直到在谈小凡的琴谱里看见那张便签，我才知道，原来他爱我，天使他一直爱我。
　　几日前，谈小凡问过我，他问我说如果他再也记不得我，我会怎么办。
　　我心里想，如果是那样，那我会在他以后的家附近也买下一栋房子。
　　早上和他去吃一家早点摊位，他搭公车上班时，我走到他身边假装偶遇，再向他亲切问好。
　　我会去努力和他做朋友，再过几年，他长大了，看着他成家立业。
　　他要是又找了位先生，我就约他们周末去登山郊游。
　　他要是又找了位太太，我就陪他们带着孩子去野餐烧烤。
　　等再过几年，他人至中年，我就约他晚上出来喝酒，坐一块聊聊事业生活上的烦心事。
　　等又过几年，他年纪也大了，我年纪也大了，我就约他来家中下棋钓鱼。
　　要是他能有自己的孩子，那我就出席他孩子的婚礼，我给孩子们包红包，祝他们也百年好合。
　　最后，我肯定是要走在他前面。
　　我走的时候，就走的远远的，不叫他看见，也不叫他知道。
　　什么时候他问起来，我就让人告诉他，就说我出国旅行，环游世界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很多话没处讲，于是写了好多，今天我又惹他生气了。
　　对不起，但我爱你。


第34章 ·密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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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昼出门后，谈小凡也一夜未眠。
　　客房里关着灯，谈小凡用被子兜住脑袋，他尽量控制住自己才没有哭得很大声。
　　以前他跟在裴清昼身边，有时他心里是知道裴清昼不开心的，但他从不知道裴清昼曾经不开心到想要去死。
　　两人不欢而散的第二天，谈小凡一出房间就看见裴清昼站在门外。
　　谈小凡眼睛肿成桃子，裴清昼揉揉他发顶，让他不要再生气，谈小凡哑着嗓子回他：“我才没有生气。”
　　张姐做好一桌丰盛早餐，但两人都没胃口。
　　谈小凡吃了两只小笼包，裴清昼喝了一盏黑咖啡。
　　用过早餐，谈小凡想溜回房间，裴清昼牵着他手腕，把人领到书房。
　　裴清昼坐在办公桌后边，谈小凡攥着衣角孤零零站得很远。
　　谈小凡又眼睛通红的盯着他，裴清昼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拳。
　　裴清昼说：“小凡，人生不只有感情，其实还有梦想。你从小就喜欢弹钢琴，就算撇下学习不谈，那也总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钢琴家能演奏出怎样的乐章。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得大，只有站得足够高，你才能遇见更好的世界。我比你年长，不是说要教导你，我只是比你更清楚你应该理智的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我希望你幸福快乐，我希望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曾经幻想要一辈子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在今天，裴清昼还他自由。
　　爱从不是占有。
　　谈小凡再忍不住直接哭出来。
　　裴清昼皱着眉安慰他道：“天高海阔，等你在外面自由自在惯了，我就是叫你回来，你都不愿回头。”
　　夏末到初秋不过转瞬。
　　临出国前，谈小凡回音乐学院拜别自己的老师，结果他刚从办公室出来就遇见了已经多日未见的许星燃。
　　许星燃诧异于谈小凡突然要出国的决定，谈小凡牵起嘴角笑着回答他：“我也有梦想啊。”
　　裴清昼的车就停在校门口，他坐在车上看见许星燃同谈小凡言谈说笑。
　　谈小凡坐上副驾驶后，裴清昼开车回家，谈小凡主动对他讲：“许星燃也要去英国，我们可以同行。”
　　裴清昼点头附和：“你们好好相处，彼此间是个照应。”
　　还是那天晚上，裴清昼拎着两只最大尺寸的行李箱找来谈小凡房间，他蹲在地上亲自给谈小凡收拾行李。
　　谈小凡坐在床尾上，呆呆的望着他。
　　裴清昼说：“到那边出门拿钱包，钱包里带着零钱，手机会没电，很多地方刷不了卡。”
　　裴清昼说：“上学和工作再忙都记得按时吃饭，胃病受罪又不好根治，真要得了病，你想吃什么都吃不下。”
　　裴清昼说：“晚上不要一个人外出，回房间记得带上门，外出一定带钥匙，睡前检查门是否反锁。”
　　裴清昼说：“那边秋冬季也很冷，别为了漂亮就不穿厚衣服，手脚一定注意保暖，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裴清昼说：“常用药我都给你装在密封袋里，袋子最底下有一张我写的用药说明，生病一定按时按量吃药。”
　　裴清昼说：“在外面遇见任何困难和麻烦都要告诉我，我助理和办公室的电话都已经发到你手机上。”
　　裴清昼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家里等你，你要是想家了，打一个电话，我马上就带着小念飞去找你。”
　　裴清昼收拾了很久的行李，久到谈小凡团在床尾睡着，裴清昼把他抱回被子。
　　谈小凡在梦里跑去了裴清昼的书房，他站在书房门口对裴清昼说：“我的梦想是你啊。”
　　六年前，我十九岁，因为母亲的病和弟弟的学业，我没能参加高考继续读书。
　　我应聘到蓝洲做钢琴演奏老师的备班，十月十二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裴先生。
　　他走进餐厅后，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只是他不曾知晓。
　　裴先生穿着身黑色西装与他的朋友一道来用餐。
　　我扭回头问领班姐姐他是谁，姐姐告诉我说，他是公司集团的大老板。
　　我这个人向来没有运气可言。
　　但那次，餐厅经理找到我说，我交大运了，裴先生看上了我，让我跟着他。
　　起初我还很开心，直到后来我明白了所谓的跟着是什么意思。
　　我拒绝了经理，可经理还是把我推进了包厢。
　　第二次见裴先生，我狼狈的差点儿摔倒在他面前。
　　我很胆小的管他叫哥，我还说，哥，我不跟您好。
　　我以为裴先生会生气，会大发雷霆，但他只是对我笑了笑，还叫门外的经理把我领走。
　　因为生活穷迫，我见过很多坏人，也因此，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裴先生并不是坏人。
　　从那天以后，我在餐厅弹琴，有时便会想起裴先生。
　　我空暇时会看着落地窗外发呆，但过了很久，一两个月，裴先生始终没有再次出现。
　　是在那年年底之前，小念在学校闯了祸，对方家长不依不饶。
　　我想，我就是去死也不能让小念辍学。
　　圣诞节前夕，我在餐厅帮忙挂了一整天的圣诞树装饰，我向上天祈祷，于是那天裴先生真的有再次出现。
　　我拦在裴先生的车前，我好胆大，因为我没有任何退路。
　　我和裴先生做了交易，我用自己换取弟弟能继续上学。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再也不配站在裴先生身边。
　　毕竟，我变成了一个用身体来换取利益的人。
　　裴先生带我去他家，但他只让我每周过去做打扫，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我一个人朦胧暧昧到痴恋。
　　好像这么多年来，也只有裴先生在时，我才可以变得轻松快乐。
　　我不必想太多，天塌下来，我还有我的裴先生。
　　我不用佯装强大，我也有了自己的依靠。
　　这段日子的终点是裴先生醉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裴先生那么伤心难过。
　　我跪在他床边时在想，如果可以让他不那么难过，我愿意牺牲所有。
　　那天，裴先生醒来后，我们彻底搅在了一起。
　　我很疼，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变身成贪心小偷，我觊觎不属于我的一切。
　　我们这样的关系，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都会觉得裴先生对我不好。
　　但恰恰相反，从我们相遇到分开的六年间，裴先生几乎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生病发烧总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会在我输液吃药的时候，摸摸我的发顶，牵着我的手，哄我入睡。
　　有时候，病得睡过去，醒来就能听见裴先生坐在我床头翻文件的声音。
　　总之，他在我就安心。
　　我从小学习弹琴，但条件所限，我始终没有一架自己的钢琴，当然，也没有自己的琴房。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裴先生用手蒙住我的眼睛，他牵着我的手走进房间。
　　裴先生在裴家给我布置了好大一间琴房，他说我弹琴很好听。
　　在餐厅工作时，很多人对我说，我和裴先生这样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
　　我很理解，我无比清醒的知道自己配不上裴先生。
　　但裴先生从不嫌弃我，他总会光明正大的带我出门。
　　我们一起去酒会，一起去见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甚至是一起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
　　我时常觉得我该知足了，短短一生，我已经陪在裴先生身边度过了整整六年。
　　四年前，我妈妈的病开始无限恶化。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不在了，我只有妈妈。
　　妈妈要离开，我一度情绪崩溃。
　　那段时间里，裴先生推掉了所有工作，他每天都陪我守在妈妈的病床前。
　　妈妈临走前，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
　　我站在病房外听到裴先生对妈妈说，他说，我会照顾好谈小凡，照顾他一辈子，您放心。
　　我妈妈身体不好，生病十多年来从未再出过远门，是那年夏天，裴先生开车带着我们一家去了一次海边。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大海。
　　一年前，陈少爷回国，我遭遇车祸，事发突然，我知道自己要离开裴先生了。
　　我很难过，但我绝对没有生气，也没有恨他。
　　我怎么可能去恨自己世界里的神明。
　　我盼望裴先生能和陈少爷重修旧好，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裴先生永远幸福。
　　我这一生本不值一提，唯一闪过光影之处就是裴先生的降临。
　　我从不敢奢望裴先生爱我，直到绑架后的那封书信，他说五年即是一生。
　　他把他母亲的戒指送给了我，那一刻，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想裴先生对我哪怕有过一点点喜欢。
　　现在想来，我们真是又傻又可怜。
　　后来的事就是上天注定，我发生意外，患了失忆症，我似乎谁都记得，只唯独不再记得裴先生。
　　裴先生他好傻，他说他爱人不要他了。
　　我才没有不要他。
　　我找到小念，小念告诉了我真相，我恢复记忆，但我并没有向裴先生坦白。
　　多年的卑微使我对爱情望而却步。
　　不久前，我与裴先生吵架。
　　裴先生说他曾经想要去死，我哭了一整夜，我好心疼他，心疼的恨不得立马死去。
　　虞先生打来电话，他告诉我说，他那里有个出国学习的机会。
　　裴先生把我带去书房，一整个上午，他对我讲很多大道理。
　　他说人生在世，除了感情，还有梦想，人要完成自我实现。
　　我不想听他的话，我不想做乖乖的小鸟。
　　裴先生还是不了解我的。
　　谈小凡这一生本来就没有梦想可言，谈小凡是因为遇到裴先生才有了梦想。
　　谈小凡的梦想是永远和裴先生在一起。
　　谈小凡的梦想是裴先生永远幸福。
　　谈小凡的梦想是裴先生。


第35章 ·钥匙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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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订机票是十月一。
　　为了能让谈小凡和许星燃乘同一班次，相互照应，裴清昼才又把机票换成十月三。
　　临行前两天晚上，裴清昼邀请许星燃到家中做客，张姐更是做了满满一桌饭菜给两人送行。
　　吃过晚饭后，裴清昼亲自送许星燃出门，并嘱托他道：“出门在外，还请你多照顾些谈小凡，我万分感谢。”
　　谈小凡抱着零食口袋依旧窝在沙发里等晚间八点档电视剧。
　　张姐趁裴清昼出门送客的功夫，把顶层两居室的备用钥匙偷偷拿给谈小凡。
　　谈小凡攥着钥匙问张姐：“这是什么？”
　　张姐边给谈小凡留下地址，边对他讲：“这是先生的全部秘密。”
　　临行前最后一天，裴清昼推了全部工作在家陪伴谈小凡，谈小凡说想要回小公寓取东西。
　　裴清昼说送他过去，谈小凡赶忙拒绝。
　　顶层的两居室，这里原本该是他们的家，可谈小凡还是第一次过来。
　　棕褐色的防盗门两边是裴清昼春节时新贴上的一副春联。
　　转动钥匙，谈小凡将门打开。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整整一面照片墙。
　　照片墙上的照片至少要有百十来张，每一张照片的主角都是谈小凡。
　　匆匆看过，有些照片谈小凡能回忆起背后的故事，有些甚至连他自己也早已记不清楚。
　　裴清昼一向要比谈小凡细心。
　　他在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都用金色签字笔留下寄语，最上面一排有张谈小凡二十二岁过生日吹蜡烛的照片。
　　谈小凡踮起脚去看，裴清昼写的是：“祝老婆生日快乐，祝你以后每天都快乐。”
　　往房间里面走，还没看见更多，可谈小凡已然掉下眼泪。
　　他轻轻自言自语：“你为什么偷偷喊我老婆？”
　　客厅电视背景墙是很高级的颜色，但正中央却挂了个红彤彤的福字。
　　素雅的浅米色沙发上放着一堆毛绒玩具，今年是兔年，所以扶手边上还躺着个兔子玩偶抱枕。
　　裴清昼审美很好，从来只有谈小凡会喜欢这种平凡又廉价的喜气。
　　谈小凡并没有像裴清昼一样先走去次卧，而是直接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主卧的床榻上铺着大红色床品，被子上刺绣着传统的龙凤呈祥刺绣，枕头上还有一双鸳鸯戏水。
　　在来之前，张姐对谈小凡说：“你在医院没醒过来的时候，先生就叫我把这些全都预备出来。”
　　谈小凡走到床边，他伸手掀开最上层的锦被，原来被子下面还压着一套正装。
　　正装一眼看过去就是谈小凡的尺码。
　　上装左边衣襟位置别着白玫瑰和蓝绣球做成的胸花，胸花下的丝绦上绣着新郎两个字。
　　谈小凡发生意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那些天里，裴清昼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谈小凡再也没有醒过来，那裴清昼会把他娶过来，娶进门来做他的妻子。
　　裴清昼早都做好了打算，如果谈小凡不在了，他就也不管公司了。
　　他会带着谈小凡走，他们远走高飞，躲去乡下，他再没有了工作可忙，他可以整日只陪着谈小凡虚度光阴。
　　裴清昼在他母亲故乡的郊外买下了一块土地。
　　土地不太大，一分为二，前面可以建座院子，后面就用来种菜。
　　小菜园的角落里栽着棵老树，不知品种，但据说春天会开花。
　　裴清昼找了两块上好的石料，他在树下竖了无字碑，右面那块是谈小凡的，左面那块则是他的。
　　既然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后同穴。
　　但他不能当时就立即去死，他应该会再等几年，他要等到小念上完大学，结完婚。
　　别看谈小凡小小年纪，其实他骨子里特别传统，他这些年一直盼着小念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所以，如果谈小凡看不到这些，裴清昼准备替他去看看。
　　不然等到了那边，谈小凡向他问起，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裴清昼本不信鬼神之说，但在谈小凡久睡未醒之际，他当真请了位大师咨询。
　　他问大师，如果他先走了，他是否会在那边等我。
　　大师回答他，要看你们缘分深浅。
　　裴清昼说，那怎么办，我们向来缘分浅薄。
　　纵是大师也会束手无策，大师说，那就等来生。
　　那时，裴清昼进到重症监护室。
　　他守在谈小凡耳边说，你不醒来，我们就等来生。
　　来生换我来找你，我坐在餐厅里弹钢琴，你可切记要对我一见钟情。
　　这天，在离开这里之前，谈小凡去摸了摸那架钢琴。
　　他不但看到钢琴琴键盖子上未拆的包装拉花，他还看到了裴清昼写过的那本笔记。
　　笔记里除里那些话，裴清昼还童心未泯的画了很幼稚的插图。
　　他的字好看，但画作可半点儿不敢恭维。
　　在插画里，他把谈小凡化成坠落人间的小天使，他把自己化成人间的大恶魔。
　　大恶魔放了一熊熊烈火要烧尽人间，小天使高举宝剑要去阻拦大恶魔坚守正义。
　　小天使劝大恶魔放下屠刀，大恶魔说我可以放过众生，但你要答应亲我一下。
　　谈小凡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待了足足两个小时，这是裴清昼给他的家，他舍不得离开。
　　等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谈小凡才返回裴家。
　　谈小凡进门时，裴清昼正在客厅里和张姐最后一次给谈小凡检查行李。
　　明明落地后那边就会有人接应，可裴清昼似乎还是并不放心。
　　谈小凡目睹着裴清昼又将一件冬衣叠好，塞进行李箱。
　　他有好久没有细细看过裴清昼了。
　　裴清昼今年四十岁了，四十岁的老男人，风姿气质再好，眼角也会爬上细纹。
　　谈小凡咬着嘴唇强忍下眼泪，他想转身上楼，裴清昼却突然把他叫住。
　　“你叫我做什么？”谈小凡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裴清昼温柔的笑了笑，他说，“我是想告诉你，冰箱里新买了你喜欢的草莓冰淇凌。”
　　谈小凡背对着裴清昼，眼泪在瞬间夺眶而出。
　　那晚过后，次日一早便要前往机场，裴清开车，谈小凡和张姐坐在后排。
　　张姐一路上都在叮嘱谈小凡出门在外千万要注意安全，谈小凡一直把脑袋靠在张姐肩膀上，一个字不说。
　　许星燃到的比他们还要早，他拎着行李箱就等在机场大厅之外。
　　到了机场，张姐没下车，裴清昼拖着箱子送谈小凡往里面走。
　　从地库到机场大厅还有一段距离，两只行李箱很重，谈小凡想要从裴清昼手里接过一只，但裴清昼没让。
　　谈小凡垂着脑袋和裴清昼说：“我一下飞机就给你回电话。”
　　裴清昼点了点头，他看谈小凡又红了眼睛，便展眉笑着说：“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鼻子？”
　　谈小凡伸手想去牵裴清昼，裴清昼心有灵犀的将他的手一把抓进掌心。
　　“出去好好学，别总惦记着回来，”谈小凡的手很软，裴清昼紧紧握了一把，“知道你学起来不要命，但也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不管不顾。”
　　谈小凡张了张嘴，但他只会哭，竟再发不出别的声响。
　　再远的一段路也总有尽头。
　　很快，他们走到机场大厅外，许星燃站在路边向他们招手。
　　许星燃没带太多行李，他主动走过来帮谈小凡分担走了一只行李箱。
　　裴清昼拍拍许星燃肩膀，他说：“以前有过不愉快，希望你别计较，谈小凡口语不好，生活上你多管着他。”
　　许星燃点头，很真诚的笑着说：“您放心。”
　　自从见到许星燃，离别就更加具象，谈小凡一直背对着裴清昼，不肯再多看一眼。
　　时间临近登机，谈小凡把卫衣帽子扣到脑袋上，他叫许星燃和自己一起进登机室。
　　进了登记室就看不到了。
　　裴清昼追了一步上前，拉住谈小凡衣袖，他声音温柔极了：“喂，小鬼，人都要走了，就不和我说句话？”
　　“我没什么可和你说的。”谈小凡紧紧咬着嘴唇。
　　裴清昼把一个小小的钥匙扣塞进谈小凡手里，谈小凡头也不回的率先走去了登机室。
　　谈小凡走得很快，等许星燃追到他时，谈小凡正坐在登记室角落的座椅上埋着头哭。
　　许星燃哄他说：“等飞机落地，我带你去吃全伦敦最好吃的餐厅。”
　　登记室里人来人往，谈小凡突然放声嚎啕大哭。
　　像第一天去幼稚园上学的小朋友，失去世间最温暖安全的怀抱。
　　航班九点一刻起飞，裴清昼低头看了看表盘，转身走出了机场大厅。
　　晨间的秋风硬朗，裴清昼被生生吹红眼尾。
　　飞机即将起飞前的五分钟，一个赶着去卫生间的小女孩撞到谈小凡怀中。
　　裴清昼送给谈小凡的钥匙扣从卫衣口袋里颠簸掉落。
　　钥匙扣是个卡通的塑料秋田犬。
　　谈小凡从地上捡起来，原来卡通小狗后面还有个小小的木质挂牌。
　　挂牌上写着，主人，这次换我做你的小八，换我陪你找到幸福，换我在原地等你。
　　机场大厅外有一条很宽的马路。
　　绿灯放行，就在即将穿过马路时，裴清昼察觉到身后有人扯住自己的手腕。
　　他缓缓转回头，谈小凡弯着腰，跑得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他面前。
　　裴清昼手一僵，在反应过来后，他立马冷下脸教训道：“谈小凡你是不是疯了！”
　　谈小凡牢牢抓紧裴清昼的手，裴清昼以为他脑子坏了，还要甩开他，谈小凡索性直接扑到裴清昼身上。
　　裴清昼语气冷冷的说：“你放手，站好。”
　　谈小凡双手环住裴清昼脖子，仰起脸，在来往过客的注视下，吻住裴清昼的唇。
　　小草包那么笨，六年都学不会接吻，他吻得裴清昼快透不过气。
　　裴清昼掐中谈小凡腰间的软肉，他想迫使谈小凡停下动作。
　　“出去上学又不是要你的命，怎么这么不听话！”裴清昼妄想把谈小凡从身上扯下去。
　　谈小凡浑然不顾路人眼光，手脚并用的再次蹿到裴清昼身上。
　　裴清昼皱着眉还要沉声教训，谈小凡把嘴唇贴到裴清昼耳侧。
　　“你还要怎么狡辩？”裴清昼质问。
　　“哥。”
　　谈小凡对着裴清昼耳朵轻轻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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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下周还会有个几百字的尾声，算是全文首尾呼应。这章节已经算是故事写完了，感谢读者们的一路支持。
　　2.番外大概有三到五个左右，会讲裴先生和谈小凡后面的故事，也会讲陈嘉辞，许星燃的故事，番外真的会甜，特别甜。


第36章 ·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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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班飞走了，行李弄丢了，外套扔掉了。
　　谈小凡坐在副驾驶上，裴清昼开车回家。
　　快到裴家附近时，谈小凡透过车窗看见道边有个老爷爷正在卖棉花糖。
　　谈小凡撅着嘴对裴清昼说：“想吃。”
　　裴清昼看也没看一眼就直接踩油门提速，驶出那条辅路。
　　眼看着棉花糖越来越远，谈小凡装可怜：“明天老爷爷就不在这里了。”
　　裴清昼目视前方，勾起嘴角笑了笑：“小赖皮。”
　　“爱谁去谁去，反正我不去。”谈小凡鼓着小脸，故意犟嘴。
　　裴清昼抽出一只扶着方向盘的手去拧谈小凡耳朵，谈小凡趁机一把抓过他的大手，用犬齿咬他。
　　“小狗似的。”裴清昼刮他鼻尖。
　　谈小凡松开嘴，歪着脑袋欣赏裴清昼手背上的齿痕：“我要是小狗，那你就是老狗。”
　　谁想，裴清昼不但没否认，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下个月，老狗陪小狗一起去上学。”
　　谈小凡冲裴清昼翻了个好大的白眼，然后扭头望向窗外。
　　他想，又是一年秋。
　　这是他和裴清昼在一起的第六年。
　　这个世界原本待他们并不公平。
　　不过好在后来让他们又遇到了彼此。
　　谈小凡从来是个言而有信，说到做到的人。
　　但这一次他食言了。
　　一生只食言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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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完了，这个又短又简单的小故事到这里就算正式结束了。
　　《决不食言》是晚晚写文六个月以来第一个完结的故事，写得超级开心。
　　感谢一路相伴的读者们不嫌弃晚晚，我们下一个故事再会。
　　甜甜的番外会陆续更新的！
　　下个坑是《哑巴小猫》和《物欲横流》，推荐关注！


第37章 ·番外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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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有点儿事情，下周更新番外，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如果大家有喜欢的番外情节可以告诉我，晚晚会好好参考。
　　番外目录：
　　1.《余生》（小凡和裴先生）
　　2.《草莓》（许星染的故事）
　　3.《野火》（陈嘉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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