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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转巡航》作者：伊川川
　　文案：
　　演员姚辞穿进没看全的剧本，成了豪门大航海家族中不受宠的Omega小少爷，即将代替大哥嫁给又病又丑的未婚夫。
　　小少爷是个炮灰，前期为了泄愤，强迫此时还处于潜伏阶段的Alpha男主成为自己的玩物，结果最后男主当了帝国上校，小少爷则被他扔进麻袋沉了海。
　　穿进去的时候，姚辞正拽着男主厉以行的衣领跨坐在他腿上，往对方身上贴。
　　在未来上校冰冷的目光中，姚辞打了个哆嗦：……我还能抢救一下吗？
　　提供情报，拼死掩护，姚辞兢兢业业地帮厉以行扫清上位道路中的障碍，此外还天天派人去给深居简出的病秧子未婚夫送药送饭、嘘寒问暖，争取日后好聚好散。
　　终于姚辞等到了厉以行受封成为上校的那一天，对方视他为恩人，问他想要什么。
　　姚辞默默打起小算盘，低头给未婚夫传简讯：咱俩散了行不行，我从上校那敲诈一大笔钱给你。
　　然后他就看见厉以行拿起了通讯器。
　　英俊的上校眉毛微挑：不行，我想人财两得。
　　姚辞：？
　　厉以行眼神幽暗，修长手指捻过他的腺体：忘了告诉你，你那位未婚夫早就死了，帝国给我的任务之一，就是假扮成他娶姚家的儿子。
　　姚辞：我是真的会谢……
　　------
　　军官攻×小少爷受
　　替嫁替娶，双初恋


第1章 杀意
　　晚间八点，“日落玫瑰号”上正是喧嚣时分。
　　赌场大门敞开迎来送往，销金窟里谁下注谁又坐庄，舞池衣香鬓影摇曳，暧昧眼神明明暗暗，甲板上海风吹落月色，不谈情说爱算种浪费。
　　醉饮缠绵此夜不歇，无人关心第二天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你给谁撂脸子呢，还不赶紧把衣服脱了！”
　　熟悉的声线让姚辞眉头一跳，终于恢复了几分意识。
　　是谁在用他的声音说话……
　　他记得自己叫了台车去剧组试镜，路上还在反复温习对方给的人物小传和要试的那段戏，结果不知怎么，一声巨响凭空而起，车身猛地一晃，他的脊椎一阵剧痛，接着人就喘不上气了。
　　姚辞觉得这种情况自己应该是两腿一蹬过去了。
　　前不久他还问过自己经纪人，像他这种一年到头接不到工作的一百零八线小演员会不会饿死，经纪人大约是觉得他欠缺斗志，没好气道：“那你去准备后事吧。”
　　顿了顿，又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现在墓地挺贵的，你估计买不起，能接受骨灰撒海吗？”
　　姚辞懒得跟对方吵：“我都死了，你给我拌一拌糊墙上都行。”
　　在回忆的同时他的视线逐渐聚焦，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一张十二分英俊的面孔，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流畅好看得像去整形医院动过刀。
　　是那种就算去要饭也能要到四菜一汤的长相。
　　只不过这人虽然长得出挑，却不怎么慈眉善目，看他的眼神阴沉得像风雨欲来时的天色。
　　瞪什么瞪呢，好像谁要轻薄你似的。
　　姚辞这么想着，胳膊突然自发地一抬，死死拽住了男人的衣领，接着便腰身前倾，不安分地往对方身上贴过去，一阵浅淡的琥珀木香气送到他鼻尖。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跨坐在对方腿上，男人身下是一张软沙发，两个人正身处一个密闭房间，看起来像舞厅后台的换衣间，周围环绕着成排固定在地上的衣架，重重叠叠的裙摆堆得到处都是，丝绒薄纱遍地流淌，闪闪发光，好一处锦绣绫罗堆。
　　随即他自己的嘴也动了起来：“这艘日落玫瑰都是我家的，在我姚二跟前你算个什么东西！”
　　姚辞的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他这才意识到现在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所以一开始那句“脱衣服”也是他说的，他还真是要轻薄这人。
　　而什么“日落玫瑰”、什么“姚二”，包括眼下这个逼良为娼的场景，他越想越觉得熟悉，一行行字句在他眼前闪现，这不就是他去试镜的那个剧本吗。
　　荒唐的猜测涌入姚辞的脑海，他觉得自己是穿越了，穿成的就是剧本里他想争取的那个豪门二少爷角色。
　　他这样的小演员拿不到完整剧本，只读过人物小传和试镜的几场台词戏，在他的记忆中，剧本是ABO架空题材，讲的是最俗套的那类大男主故事，主角厉以行是名优质Alpha，从籍籍无名时一路披荆斩棘、杀伐决断，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上校，手握重权、当世无双。
　　而他这个角色是典型的炮灰，虽然顶了个少爷名头，但其实是从外面捡回来的私生子。
　　在父亲的安排下，作为劣质Omega的他被迫替长兄嫁给了一个又穷又丑的病秧子，忿忿不平的他为了泄愤，在男主前期潜伏阶段，逼迫对方成为了自己私底下的玩物，男主忍辱负重地从了他，一朝发达之后便将他扔进麻袋沉了海，以报失身之仇。
　　姚辞凭借这些信息推断出自己面前这人就是男主厉以行，他哆嗦了一下，只希望自己这具肉身能识相些，色字头上快刀一把寒光瑟瑟，他暂时不想亲身体验。
　　然而他的嘴此刻显然很有主见，轻轻往上一勾之后，带着轻蔑的意味说道：“你不脱是吧，行，我帮你脱。”
　　姚辞：……不用走形式了，直接给我送走吧。
　　接着他的手就急不可耐地扒开了厉以行的衬衣，扣子崩开的声音清晰可闻，喉结与浅浅的锁骨窝袒露在姚辞眼前，再往下是胸口漂亮的肌肉凹痕。
　　姚辞无心欣赏面前风光，忽然觉得自己经纪人真的很有先见之明，他目前的处境似乎跟骨灰撒海也没有太大分别。
　　就在指尖向厉以行衣襟内又探入一寸时，姚辞蓦地停下了。
　　是他的错觉吗，他好像可以支配自己的行动了。
　　姚辞试探着将头抬起一个角度，正撞上厉以行那双令人发寒的眼睛。
　　好在做演员的最会演戏，他收回视线，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接着便打了个夸张的喷嚏，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从对方身上站了起来。
　　往后退开三四步，姚辞不等厉以行反应，先发制人道：“知道为什么非让你脱衣服吗，因为我对你衣服上这味儿过敏！”
　　厉以行一怔。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姚辞又奋力地连打了两三个喷嚏，随后带了点鼻音道：“你看，现在发作了吧，刚才你要赶紧脱了换一身就没这事儿了。”
　　姚辞不知道厉以行有没有相信这套说辞，迎着那人冰冷的目光，他的心脏飞速跳动，脖子后面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厉以行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垂下眼帘，用手掌撑着沙发站起来，双腿笔直修长，身材仿佛依照黄金比例打造。
　　“得罪。”厉以行开口说道，嗓音低沉而冷淡。
　　是挤碎了都榨不出多少歉意的两个字，但姚辞还是接了茬：“不怪你，怪我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八成让你误会了。”
　　厉以行用意外的眼神打量他片刻，但并没有对他前倨后恭的态度发出什么异议，而是语气平平地说：“那我这就去换衣服，不打扰二少爷了。”
　　姚辞客客气气地送走这位祖宗，听到关门的声音之后终于两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算是勉强蒙混过关了吧。
　　幸好他演技还算合格，厉以行应当是被他骗过去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真等着厉以行功成名就来杀他？
　　姚辞刚将身体挺直一点角度，下一秒就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用比刚才更疲软的姿势向后倒进了满地华服中，靡丽柔软的裙摆之间露出他一张精致而无奈的脸。
　　这段戏份是在游轮上发生的，此刻在这个架空世界中船开出了多少海里，经度纬度各是什么数字，在哪个半球哪处大洋，最近的港口或岛屿离这里多远，他没有一样是清楚的。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游泳。
　　所以说他只能每天混吃混喝，履行替嫁任务，等着厉以行成为帝国上校来找他寻仇，最后死掉吗？
　　姚辞想了半天，然后绝望地回答自己道，也可以马上就死掉。
　　厉以行站在换衣间外面，面无表情地听着门内姚辞的动静。
　　姚氏靠航海发家，是帝国有名的航运家族，这次起航是为给姚家的Omega大少爷姚路举办海上婚礼。
　　说起来气派，然而姚路的结婚对象却并非什么高门巨族，而是一位父母双亡又身患恶疾的普通Alpha。
　　这人之所以能同姚路结婚，是因为他叔父与姚家家主姚震是过命的兄弟，两人识于微时，一同白手起家，靠一条破船做些捕鱼走私的生意，一次在公海遇上海盗拦路抢劫，兄弟拼死把姚震保了下来，自己却被鱼雷爆裂的碎片击中了心脏，临终前他嘱咐姚震照顾好自己的孤儿侄子，姚震为让他安心，便口头订下了这桩婚约，并承诺婚礼到时就在他殒命处举办，将两个孩子带来给他看看。
　　厉以行同这两家都没有关系，亦未收到婚礼邀请，他之所以能上船，是因为有帝国交付的任务在身，要在姚家不知情的情况下，借这艘日落玫瑰号暗中送一批货至公海与邻国交易，请柬是军方的人替他伪造的。
　　然而三天前，帝国军方接到秘密消息，说姚路的未婚夫突然暴毙家中，消息一旦传出去婚礼便办不成了，上面当即下令封锁消息，并要厉以行在执行任务的同时假扮那位未婚夫，确保日落玫瑰顺利起航。
　　因为姚路的未婚夫久病不愈，深居简出，所以厉以行只需包裹严实在上船后与姚家的人见一面即可，此后便能借养病为理由减少出现次数，用本来身份在船上自由活动。
　　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姚家并未发现不对，姚震还带他里里外外参观游轮，说这艘船日后便是姚路嫁妆，归他们新婚夫妻所有。
　　经过船头某处储存日常物资的货舱时，厉以行脚步微顿，他虽然是平民身份，但已被帝国秘密培养多年，警觉敏锐超过常人，哪怕现在他衣领高过鼻尖，仍旧能闻得到空气中一缕不寻常的香味。
　　姚震似乎不愿让他在这里停留，催促道：“这些箱子无甚特别，里面不过是些烟花，等你和小路到公海上举行婚礼时用。”
　　厉以行当时没有表现出什么多余兴趣，然而与姚震分别之后，便脱去伪装，孤身折返回去想调查清楚。
　　半途他听到脚步声，便屏住呼吸，迅速藏身在所谓的烟花货箱之后。
　　原来姚震不知何故也返回了货舱，他巡视过一圈，走之前拿起通讯器吩咐道：“派个人过来守着货舱，每次进出取用都要记录。”
　　厉以行赶在姚震安排的看守来之前离开，他闻见衣服上沾了那种香味，怕引起姚家人注意，便有意识地释放了一些信息素掩盖。
　　从货舱到他作为宾客的房间要经过一间舞厅，厉以行本就英俊，身上又带了信息素味，穿行在灯红酒绿中便招惹了不少调情目光，他不准备继续抛头露面，便半途折进洗手间，准备等味道散掉再出去。
　　没成想他在洗手间镜前撞上了姚家的小少爷，看上去有些怏怏不乐的姚辞瞥了他一眼，忽然语气蛮横道：“你跟我过来。”
　　忤逆对方或许会导致身份暴露，他只得跟着姚二去了舞厅后台。
　　姚二把换衣间里的舞女都轰走，转身便把他推上了沙发，大摇大摆地往他膝头一跨，命令他脱衣服。
　　厉以行从没标记过Omega，亦不想同这位纨绔扯上关系，对方见他不愿配合，便贴得更近，动手去松他衣领。
　　突然间姚二吸进一口气，好像闻到了什么，之后便慌慌张张地起了身，竟然放他走了。
　　真的是对他的信息素过敏么。
　　厉以行联想到货舱中的特殊香味，不能不怀疑姚辞知道些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在姚二处已经漏了马脚，他必须找机会暗中除掉对方，反正小少爷在姚家无足轻重，日落玫瑰定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私生子中途返航。
　　一线杀意自厉以行眼中掠过。
　　与此同时，换衣间内的姚辞突然坐了起来。
　　如果说厉以行有一天会杀了他，那他为什么不趁对方羽翼未丰之际，先下手为强？


第2章 那个Alpha不行
　　忽然分隔后台与前厅的丝绒帘幕外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厉以行反应极快，当即躲进了通向甲板的走廊拐角。
　　姚辞还在自顾自地琢磨怎样做掉厉以行，换衣间的门把手便咔哒响了一声。
　　“确定他跟一个Alpha在里面么？”
　　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旁边立即有个年轻些的男人附和道：“错不了，我刚才亲眼看见他把人带进去了。”
　　直觉告诉姚辞现在他应该躲起来。
　　没有太多时间寻找藏匿之处，他只能就势拉过衣架上的盛大演出服，将自己兜头罩了进去。
　　姚辞抱着膝盖坐好，感受着地板上脚步声引发的震动，裙摆内的脂粉味混着汗气，熏得他头晕。
　　来人沿着整个换衣间走了一圈，姚辞听见女人气恼的嗓音：“人呢？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了吗？怎么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方才还给她打过包票的男人慌了神：“不应该啊，二少那样子明明就是要……”
　　他惊疑不定道：“难道是那个Alpha不行？”
　　姚辞肩膀一抽，连忙将笑声咬断在嘴里，他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想，怎么办，厉以行好像因为他风评被害了。
　　那人又说：“夫人您别急，虽然没拿到二少把柄让他乖乖把公海航行执照交出来，但我刚才确认过，他确实不在房间，我们不如直接取到手里替二少保管……”
　　姚辞的眉毛差点从他头顶的裙子领口飞出来。
　　保管？您怎么比卫生纸还能扯啊？这叫偷，好吗。
　　不过一声“夫人”倒是叫得姚辞知道了现在换衣间内的两个人分别是谁。
　　女的是他后妈，大少爷的生母，姚家明媒正娶的家主夫人，男的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张管家。
　　他试镜的其中一段戏就是他跟厉以行发生关系被姚夫人撞破，对方同他说只要将公海航行执照交出来，便不会将这事告到姚震那里，航程漫长，他尽管逍遥快活，剧本中的姚二胸无长志，只图眼下，觉得这是何等划算一笔生意，几乎没怎样犹豫就将执照交给了姚夫人。
　　没想到姚夫人过河拆桥，在婚礼之前将他的事情捅去了姚震处，姚震盛怒之下，打断了他一条腿。
　　说起来这张航行执照对他们家意义非凡，姚震发家早，那时候国际上还没有通过海洋管理公约，实行航海自由原则，姚震很容易就拿到了公海航行执照，而后制度渐渐收紧，他们家的这张也就成为了帝国唯一一张掌握在私人手中的航行执照。
　　姚二的人物小传上写姚震把这张执照送给他，是作为替嫁的补偿。
　　但姚辞觉得没这么简单。
　　姚二少爷是个标准纨绔，没有任何谋生手段，属于家里不给生活费就不用生活了的那类人，姚震对他亦无半分多余宠爱，从前接他回姚家仅仅是为这次替嫁谋划，完全没必要给他这样大的面子，只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就不得不听话。
　　不过姚辞没空深想下去，别说这张执照重要至斯，就算只为了他别变成一个如假包换的瘸子，他也不能让它落进姚夫人手里，退一万步，假如这腿真保不住，他也得留足时间先去买份保险。
　　张管家又从身上摸出一张墨蓝色的金属磁卡：“这是二少爷房间的磁卡，他来舞厅之前落在赌场了，那边的人捡到之后送到我手上，夫人，您说这是不是天时地利？”
　　姚夫人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些许：“你去拿执照的时候假装成给他送东西，这样被撞见了也好脱身，行事小心，别被发现。”
　　听到关门的声音之后，姚辞迫不及待地把蒙在头上的纱裙撩了起来，重重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他原本打算回房间门口守着，抓管家一个正着，然而余光扫过自己方才藏身的舞裙，他又改了主意。
　　十分钟后，张管家自舞厅对面的酒廊走出，怀中抱一支扎了缎带的香槟。
　　一个低着头摇摇晃晃的舞女跟他擦肩而过，他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肘弯，酒瓶脱手滚落，幸好日落玫瑰装潢豪华，柔软地毯铺满整个走廊，玻璃瓶身完好无损，唯独点点气泡在酒液中翻滚升腾。
　　张管家赶紧俯身去捡，张嘴想训斥对方。
　　这时舞女喉间发出干呕声音，猜也猜得出是饮酒过量，已经顶到了嗓子，张管家怕她吐在自己身上，把脸转开要赶她：“你走不走？”
　　舞女却掐着嗓子风情万种地问：“去哪儿？”
　　问的同时两只手已经撑上了他肩膀，顺着向下一路摸到腰间，金色假发也垂落在他肩头。
　　管家知道船上有些舞女会暗中做乘客和船员的皮肉生意，眼见面前这位喝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还想着裤腰里那档子事儿，他忍不住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我还要去给……给客人服务，你别跟着我。”他捡起酒瓶说。
　　“服务客人？”舞女轻佻地一笑，“哦，同行啊。”
　　管家噎了一下，他现在要不是奉姚夫人之命去姚辞那里拿航行执照，非给这小浪蹄子长回记性不可。
　　但现在他没时间跟她废话，把对方一推，揣着酒就走了。
　　舞女贴着墙歇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去到另一个方向的电梯口，回过头确认管家的背影已经消失之后，从腰侧并未拉好的拉链伸进手去，捏出了一张墨蓝色的金属磁卡。
　　磁卡表面模糊地倒映出姚辞漂亮的五官，右下角镌刻着三位数的房间号码，是七层的一间房，后面还跟了个“辞”字。
　　姚辞把遮在脸前的卷发拨开，用磁卡漫不经心地刷了一下电梯，怕裙子卡住，便单手提着走了进去。
　　转过身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皮鞋，再往上是烟灰色的裤管，两条腿又长又直，怎样看怎样熟悉。
　　姚辞愣了愣，抬起头看见了厉以行。
　　不是，老天爷这是生怕男主记不住他，日后忘了报仇是吧。
　　厉以行显然也没想到披着长发拎着连衣裙的舞女转过身来会是姚辞，神色有一瞬间的停顿。
　　“挺巧的，又见面了。”姚辞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点不怎么真诚的笑意。
　　厉以行看着他：“你穿裙子？”
　　姚辞沉默了一下，觉得不太好解释，便自暴自弃道：“对，这是我们有钱人的怪癖。”
　　厉以行仿佛是不知该如何接话，见他没按楼层，便问：“二少爷去几楼？”
　　姚辞不想说，怕对方知道以后暗算自己。
　　然而他对日落玫瑰的内部构造还不够熟悉，担心随口胡编会露怯，便道：“去几楼都行，我就散散心。”
　　姚辞看厉以行的表情，觉得自己可能是对方遇到的第一个在电梯里散心的人。
　　不过最后厉以行还是按下一个键，姚辞瞄了一眼，是五层。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住那一层？”
　　厉以行平静地“嗯”了一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抬手帮姚辞挡了一下门。
　　姚辞向前走出一步，侧腰敞着的拉链进入了厉以行的视线。
　　厉以行本不想管，然而在姚辞纤瘦的腰上，一道白皙的皮肤却明晃晃地勾着人看，厉以行到底觉得有碍观瞻，在姚辞经过的时候伸出了手。
　　姚辞感觉到厉以行一节指骨抵上自己腰间，心脏顿时重重地一跳。
　　……这会儿就要动手？
　　男主要是这么沉不住气，不如换他来当。
　　还没来得及反应，姚辞听到了极细微的金属齿纹咬合声音。
　　厉以行把手收回去，淡淡地说：“穿裙子拉链都不系么。”
　　顿了顿，又道：“这也是你们有钱人的怪癖？”
　　姚辞这才想起自己把磁卡拿出来的时候忘记拉拉链，他抬起胳膊，往下看了一眼这会儿已经严丝合缝的拉链：“不，这就是普通的忘性大。”
　　出电梯之后姚辞沿着五层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段距离，回过头确认厉以行没有跟着自己，便走楼梯上了七层。
　　他没急着从楼梯间出去，只将门推开一丝缝隙，刚好看到张管家来到自己房间门口想用磁卡开门，手伸进衣袋却摸了个空。
　　姓张的露出一脸错愕表情，留下个脏词之后匆匆乘电梯下楼。
　　姚辞趁这机会进了房间，向周围扫视一遍，看到了床边的保险柜。
　　保险柜跟房门用的是同一套感应设备，姚辞用磁卡刷开之后，看见里面摆着方方正正一本证件，藏青色外皮上用不同语种标明了“公海航行执照”的字样，下面印有一支烫金船锚。
　　他小心翼翼地将执照的外皮剥下放到一边，随后将里面的纸芯拿出来，从书架上找了一本厚书夹进去，接着又随手找了张纸，略加思索，大笔一挥写上了一行字。
　　写完还嫌不够，他又在下面画了几笔，然后用公海航行执照的外皮把这张纸包上，重新放回了保险箱。
　　用最快的速度做完狸猫换太子的勾当，姚辞步行回到舞厅所在的楼层，躲在楼梯间从内向外望，果然看到张管家正在被他撞过的那条路上弓着背寻找什么。
　　他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蹲下身将磁卡贴地丢了出去。
　　张管家费力地找了半天还是毫无进展，最终只得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然而刚一转过身，他就看到自己身后不远处，那张墨蓝色的磁卡正静静躺在一株盆栽投下的阴影中。
　　张管家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喜笑颜开地奔了过去，一边捡一边嘀咕：“果然是被那个小浪蹄子给撞掉了。”
　　小浪蹄子姚辞等着管家拿到磁卡离开以后，大摇大摆地进了舞厅换衣间，门是敞开的，舞女们大概是被他吓着了，现在都没敢回来。
　　姚辞穿上自己原本的衣服，将舞裙找了个隐蔽地方藏起来，一只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沙发的长度不够，他的两条腿便从一侧耷拉下来，翘了个高难度的二郎腿。
　　他无所事事地等了半个钟，张管家这才冲了进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二少爷，我可找到您了，家主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您把公海航行执照给弄丢了！”


第3章 装纯上瘾
　　张管家话音刚落，姚辞便猛地从沙发上坐起了身。
　　他扬起眉毛，面露惊讶道：“你说什么？公海航行执照？”
　　接着换了否定的语气：“不可能，我好好放在房间里，丢不了。”
　　神态动作转换一气呵成，自然流畅，对得起他科班出身没缺过一节课，正经八百拿到戏剧学院学位。
　　张管家同他虚与委蛇：“二少爷，我也只是听老爷夫人吩咐办事，您不管信不信，跟我去一趟，我也好交差。”
　　“去就去，”姚辞继续扮懵，“我倒要看看，是谁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他跟着姓张的去了姚震和姚夫人的套房，姚震沉着脸在客厅中踱步，看见他过来，厉声道：“你知不知道公海航行执照是咱们姚家最重要的东西，我把他托付给你，你就这么随手乱丢？要不是你母亲找回来，一旦落到奸人手里，我们整个姚家是不是都要跟着你倒霉？”
　　姚夫人掂着一本藏蓝色封皮的公海航行执照，镇定自若地唱白脸：“你也别说孩子了，小辞不是一贯万事不上心吗，何必给他这么大压力？要我说，这张执照还是放在我手里妥当些。”
　　垃圾袋都没你能装。姚辞虽然这么想着，脸上却挂出了一副惶恐的表情：“我明明保管得好好的，怎么就丢了呢？”
　　“还不承认！”姚震从姚夫人手中拿过执照，一把翻开要同姚辞对峙，“那你看看这是什……”
　　他的声音像被谁凭空掐断，神色变得十分诧异。
　　姚辞今天装纯上瘾，无辜地问：“父亲要给我看什么？”
　　姚震瞥了他一眼，把公海航行执照的内页递给他，也不知是在问谁，反正语气放缓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儿？”
　　姚夫人原本设想的是姚震一定会重重责罚姚辞，就算不打得他皮开肉绽，至少也得让他断一条腿，眼下丈夫的反应显然不能令她满意，她忍不住走了过去，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一看清航行执照的内容她就愣住了。
　　一张白纸被折得规规整整填进外皮，上面有一行张扬的手写字迹——
　　“小毛驴驾驶证”。
　　下面还附赠几笔画成的一只丑驴。
　　姚辞从容不迫地解释道：“父亲母亲，我也知道公海航行执照重要，怕它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以假乱真的方法，真品现下还在我房间，完好无缺。”
　　他特地将“别有用心”几个字咬得很重。
　　姚夫人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这个一贯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野种给摆了一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印象，她也不会检查都不检查就把执照拿过来找姚震告状。
　　她觉得对方一定是在胡说八道：“姚辞，你怕不是把执照弄丢了才想出这么一招来充数吧，要不是今天被发现，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下去？”
　　这会儿又不叫小辞了。
　　姚辞注意到了姚夫人的变化，故意眼神飘忽不定道：“……母亲怎么会这么想。”
　　他心虚，他装的。
　　姚夫人见他反应，觉得自己猜中了，便道：“既然不是充数，那就把真的执照拿出来证明，现在你口说无凭，让我和你父亲怎么信你？”
　　鱼已咬钩，姚辞便毫不犹豫地收了线，一口答应下来：“好啊，那就请父亲母亲到我房间来，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随即他又道：“不过母亲这样怀疑我，如果我所言不虚，是不是该给我道歉，还我一个清白？”
　　姚夫人露出了讥诮的神色，刚要说什么就被姚震摆摆手制止了，他看向姚辞道：“那是自然。”
　　姚辞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毛，转身就出了门。
　　一行四个人来到姚辞房间，姚辞走到书架前方，轻车熟路地取下一本厚重的戏剧集，抱在怀里翻开，拎出了一张陈旧的纸芯，上面带着国际海事组织的钢印，迎着光看，还有船舵形状的水印在微微闪亮。
　　姚夫人和管家脸色骤变。
　　姚辞将纸芯递给姚震，合上书气定神闲地倚在书架上：“这下可以了吗？”
　　那张航海执照在姚震手中待过几十年，他一眼就辨得出真假。
　　况且事到如今，到底是姚辞弄丢了航行执照，还是姚夫人设计陷害姚辞，他并非看不明白。
　　不过他不准备挑破，毕竟为了区区一个私生子闹得夫妻不睦，犯不上。
　　于是姚震转过头，只简简单单地对姚夫人说：“跟小辞道个歉。”
　　姚夫人忿忿不平：“凭什么？我要不是为了咱们的家业着想，犯得着天天盯着这张破纸吗？我是他长辈，就算错怪了他又怎么？”
　　她话说得咄咄逼人，姚震却也没责怪，姚辞知道自己一味坚持下去也讨不到好，便说：“既然母亲将长幼尊卑算得这么清楚，那跟我道歉确实也有失身份，既然这样，不如让张管家代母亲向我道歉，毕竟他只是个下人，是不是？”
　　姚震闻言看了姚辞一眼，他这个小儿子一向是个受气包，今天不知怎么性子忽然执拗了起来，或许是替嫁给病秧子实在委屈，便要找个出口发泄。
　　他懂得有张有弛堵不如疏的道理，便顺着姚辞的话说：“那就按小辞说的办吧，张管家，听见了吗？”
　　这是家主的命令，张管家不敢不从，只得低了低头对姚辞道：“二少爷，我代夫人向你道歉。”
　　表情不到位，肢体动作缺乏，语气空洞无感情。姚辞作为专业对口的演艺界人员，在心里给张管家打了个不及格。
　　三个人都等着姚辞说句没关系就算揭过，在这个家里，没有谁会为他准备足够多的耐心。
　　“知道吗，幸好你碰上的是我。”姚辞抱着胳膊走到张管家面前，嘴角还勾着点笑。
　　张管家敷衍道：“多谢二少爷宽宏大……”
　　清脆的一声响打落了他最后一个字，张管家后知后觉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姚辞。
　　姚辞收回手，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要是别人，可能就原谅你了。”
　　“你干什么！”姚夫人尖声喊道。
　　姚辞没理她，冷冷地对张管家说：“这一巴掌是替母亲打的，下人这么不知礼数，如果让外人看见，该以为母亲是个刁蛮泼妇。”
　　打狗看主人，他今天偏就打了。
　　接着他靠近张管家耳边，轻声说：“磁卡该还我了吧。”
　　张管家立即又惊又惧地睁大眼睛，扑通一声跪下了：“我向二少爷道歉，还求二少爷不要责罚！”
　　姚辞扬了扬眉：“不错，改得挺快。”
　　他吃准了张管家怕这个，此刻姚震和姚夫人都在场，一旦他把磁卡的事情说出来，于姚震是姚夫人伙同张管家窃取航行执照，于姚夫人是张管家办事不力，无论哪桩哪件，都够姓张的喝一壶了，哪里是仅仅挨个耳光这么简单。
　　其实他也可以不打张管家，但没办法，他这人就是受不得欺负的性格，之前当演员的时候，就是因为往想潜规则他的导演头上砸了个茶杯，才导致他被封杀了那么久。
　　张管家鲜明的态度变化让姚震和姚夫人都呆了一呆，过了一会儿，姚震咳嗽一声，带了点警告意味说：“小辞，张管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可以了吧。”
　　姚辞见好就收，朝张管家抬了抬下巴：“行了，起来吧，我这个人心善，别人一跪我就不记仇了，你要是没事儿可以多来找我跪跪。”
　　姚震见姚夫人又要发作，不想平白惹起这么多是非，在她之前开了口，叮嘱姚辞道：“今天是日落玫瑰的首航日，零点之前会在甲板上举行登船派对，你到时别忘了扮成小路的模样过来。”
　　姚辞记得这段情节，每次船上有需要准新人出席的场合，他都要扮成姚路的样子出现，姚震的计划是等他跟那个病秧子在公海上举行完婚礼再让他暴露身份，到时木已成舟，他未婚夫又无权无势，只能自认倒霉。
　　他点头答应，姚震便吩咐姚夫人和张管家同他离开，让姚辞休息一会儿。
　　姚辞低头将航行执照的纸芯装进外皮，在三个人即将从他视线中消失的时候开口道：“张管家，把这瓶酒也带走吧，不知道是谁溜门撬锁送来的，我不喜欢。”
　　张管家身形一滞，听话地转过了身。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姚辞云淡风轻地将手一摊。
　　张管家明白他意思，满脸不忿地拿出磁卡，交到了他手上。
　　姚辞一把握住，然后朝门口漫不经心地送了送下巴：“出去的时候别忘了关门。”
　　张管家咬着牙说知道了，二少爷。
　　姚辞等张管家出去以后便仰面躺进了柔软的大床，没防备口袋里一样东西硌了他的腰。
　　他摸索着拿出来，是一台轻便的通讯设备。
　　海上信号不好，日落玫瑰为每位乘客都配备了一台通讯器，可以互相添加联系方式发送讯息。
　　姚辞点亮屏幕翻了翻，他这台通讯器是姚路的，通讯录里除了姚家的各位牛鬼蛇神就是那位设定奇惨，又穷又丑还有病的未婚夫，名字叫裴赠。
　　这会儿姚辞才有空想想自己未来的出路，保住命以外他还要自由，杀掉厉以行之后他最好是能跟这个裴赠好聚好散。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搞好关系。
　　姚辞这么想着，便主动给裴赠发了讯息过去：“晚上的登船派对你去吗？”
　　裴赠回复得很快：“我不能受风，已经向姚伯父说过。”
　　姚辞觉得对方的回复有些冷淡，便决定先释放些善意信号：“不去也没关系，我家里人你应该都见过了吧，我父母还有我弟弟。”
　　裴赠：“见过。”
　　姚辞若无其事道：“跟你说，幸好你不是跟我那个弟弟姚辞结婚。”
　　话不是白说，他准备从现在开始就给两人和离做铺垫，第一步就是先在对方那里败坏自己的名声。
　　拿着裴赠通讯器的厉以行看到“姚辞”两个字，眉尖微挑，问道：“他怎么？”
　　姚辞用了夸张的措辞：“他不光好吃懒做，而且还特别好色，今天才登船第一天，我就听说他在舞厅换衣间跟一个不检点的Alpha厮混来着。”
　　厉以行重复了一遍：“跟一个不检点的Alpha厮混？”


第4章 四面楚歌
　　姚辞见裴赠好不容易多问了一句，便顺着往下说：“是啊，我弟他浪荡惯了，什么样的都不挑。”
　　他以为裴赠对这种话题感兴趣，正准备添油加醋地编造一些香艳细节，没想到对方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么”。
　　虽说文字不带语气，但他觉得裴赠好像不是太高兴。
　　姚辞满腔想象力无处发挥，又不甘心这么结束话题，便拣些不会得罪人的场面话说：“我从小到大没什么亲近的人，不太会聊天，跟你说话的时候容易紧张，要是有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告诉我，我以后不说了。”
　　“跟我说话容易紧张？”厉以行淡淡地问，“有多紧张？”
　　这样问看起来很像调情，姚辞愣了愣，撇掉暧昧意味只往夸张里讲：“……特别紧张，浑身抽搐的那种。”
　　裴赠很快给了他回复，内容极其简短：“你通讯器是不是漏电？”
　　姚辞：“……”
　　所以他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裴赠在跟他调情。
　　姚辞把通讯器一扔，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了柔白的羽绒枕，手跟着往两侧伸展开，搭在床垫与墙壁缝隙之间的时候，摸到了一痕细微的冰凉。
　　他用指尖把那东西勾出来，抬眼看清是张开门用的磁卡，右下角镌刻的三位数字跟他的那张有两位重复，指向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数字后面还跟了个“路”字，姚辞不难猜到这是姚路名义上的房间，毕竟是场替嫁，该掩人耳目的地方姚家人不会太粗心。
　　这一层的客房呈拐杖形分布，这两间房位于拐杖手柄的尖端，别说平常不会有人过来，就算有，也都是住在附近的姚家亲戚，十个人里有九个靠姚震吃饭，没有一张嘴是堵不上的。
　　姚辞刷开另外一间房，虽然这两间实际上都给他用，但姚路的明显比他宽敞，装潢也更讲究些，此刻窗纱被他开门的气流吹得微微荡起，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阳台上一把软椅正对海面，嵌在挡风玻璃底部的地灯荧光点点，像星星坠落凡间。
　　他打开灯，各处走了一遍，在盥洗室的洗手台上看到一个泛着金属冷光的方盒，盒盖推开一半，一张类似仿生皮膜的东西耷拉下来，旁边还躺着几支封在玻璃管中的半透明液体。
　　姚辞作为演员不是没画过特效妆，一望而知这些是帮他扮成姚路的手段。
　　登船派对在夜里十一点开始，他还有半个钟的准备时间。
　　姚辞站在镜前转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流过他的皮肤，他带着满脸水珠抬起头，这才在今晚第一次看清自己。
　　还是从前那张脸孔，鼻梁高窄，眉目勾人，骨骼感分明却又不失少年气。
　　唯一的缺陷大概是肤色有些苍白，然而此刻沾了水，被灯光一打，倒是平添几分剔透清冷。
　　他用干燥的毛巾擦干脸，随后拎起方盒中的仿生皮膜，一点点捻着展开，仔仔细细地沿着五官轮廓覆盖在自己脸上，仰着头用粘合剂固定。
　　完成之后姚辞对着镜子端详一番，难为姚路虽然是他哥哥，倒长得同他半分不像，整张脸难看得像随机生成，眉宇之间有很深的一道纹，有那么点像……夏威夷果转世。
　　人靠衣装，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道理，姚路衣帽间中的衣服格外多，密得像丛林，姚辞想起今天姚夫人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那张脸，觉得不往火上再浇一瓢油实在可惜，劈手便挑了件最花哨的衬衫，穿上便能即刻演出草裙舞。
　　派对地点在顶层甲板，半露天的玻璃穹顶下灯光轮转，在空气中交替上演颜色缤纷丁达尔效应。
　　姚辞抵达的时候热场演出已经开始，穿紧身鱼尾裙的舞女被人群围在中间，轻薄闪光的衣料之间露出莹白的胳膊与腿，媚态天成，风情摇晃。
　　姚辞去取了杯酒，气定神闲地看姑娘。
　　他一边看，一边又开始拿通讯器骚扰裴赠：“你不来参加登船派对真可惜，有漂亮姑娘跳舞。”
　　裴赠隔了很久才给他回复：“你去就是为了这个？”
　　“主要还是为了应付我爹，这个是顺带看看，”姚辞想跟裴赠开玩笑，“哎，你知道吗，我也会跳舞。”
　　裴赠敷衍地问：“什么舞？”
　　“二百舞。”姚辞说。
　　裴赠显然没有被这个二百五的笑话给打动，姚辞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对方的回复。
　　这人不爱看漂亮姑娘又缺乏幽默，真是好没意思。
　　快到零点的时候姚震派人来请他上台倒数敲钟，姚夫人见到姚辞那件花蝴蝶一样的衣服，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作，只得皱紧了眉头。
　　姚辞看着她，觉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姚路为什么会有夏威夷果同款眉间纹。
　　他摸着甲板正中镶嵌的巨型立式机械钟，懒洋洋地念完十个数字，三根指针在表盘正上方重合，高大的钟身忽然打开两扇门，捧出一朵逐层绽放的机械玫瑰。
　　金属材质的玫瑰流光溢彩，比日落更耀眼。
　　与此同时，甲板角落的礼炮“砰”地一响，纷纷扬扬的金箔与花瓣从空中飘落，像一场人造锦绣雪。
　　这一幕太过梦幻漂亮，哪怕姚辞此时前途凶险生死未卜，也忍不住仰起头，伸手去触碰这一刻的纸醉金迷。
　　忽然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前。
　　姚辞一瞬间警觉起来，放下手之后看清了一个男人似笑非笑的脸。
　　他注意到对方穿制服，腰间配枪，应该有帝国军方的背景。
　　没想到姚家还请得动这类人。
　　这时姚震也走了过来，手搭到姚辞肩上，露出一个和善笑容，向那男人点头致意：“蔡少校。”
　　接着他转过脸同姚辞表演父慈子孝：“钟也敲过了，我们一家人和蔡少校一起去吃顿夜宵，庆祝首航日。”
　　蔡少校。姚辞默默重复一遍，记住了这个新角色。
　　日落玫瑰是主打奢靡享受的顶级客轮，每一间船上餐厅从布置到口味都无可挑剔，而姚震却径直带一行人去了他同姚夫人的套房，就餐室的长桌上摆满琳琅杯盘，显然是一次早有筹划的宴席。
　　姚震请蔡少校先坐，蔡少校却拉开一张高背椅，向姚辞做了个邀请手势，目光停在他脸上时笑着说：“这里没有那么多双眼睛，二少不如把面具摘下来吃饭自在些。”
　　姚辞眼皮一跳，这人不是姚家人，却知道他假扮姚路的内情，而姚震同姚夫人看起来毫不意外，那么这位蔡少校必定同他们有匪浅的关系。
　　摘便摘，正好他也不想当夏威夷果。
　　姚辞搓了搓仿生皮膜的边缘，捏着一角撕了下来。
　　到底不是自己身上长的东西，戴久了多少不透气，姚辞摘下来的时候感觉一阵清凉，是脸上出了一层薄汗，正往空气里蒸发。
　　突然他浑身一僵，因为这个蔡少校随手拿起放在桌上擦手用的毛巾，贴上了他的脸。
　　姚辞也算在娱乐圈的染缸中泡过几年，风月场上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怎么会看不出这个举动中有什么样的暗示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脸，远离了那卷正微微冒着热气的毛巾：“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您。”
　　蔡少校倒也没强迫他，笑笑将手放下来，把毛巾递到他手里。
　　姚辞一边擦脸，一边走到了对面姚夫人原本要坐的座位上，省得对方再动手动脚。
　　然而这桌上的人似乎有意要撮合他同姓蔡的，姚夫人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态度，挤出一副娇滴滴的腔调道：“小辞，能不能给妈妈点儿面子，我想跟我老公坐在一起。”
　　姚辞“哦”了一声，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我也想跟你老公坐一起。”
　　他发现自己穿成的这个姚二少爷日子过得实在像四面楚歌，除了原本要强迫厉以行这事儿做得还算轰轰烈烈之外，剩下的全是被身边人算计的份儿。
　　姚震先替蔡少校盛了碗汤，蔡少校眸色一晃，先是习惯性地朝身边招了招手，接着意识到了什么，兀自笑笑，转手将汤碗递给了姚辞：“二少此行辛苦，第一口该让给你。”
　　姚辞接过来，方才他没错过这人的一举一动，既然对方是军人，那么那次招手该是在找随行的试毒人员，发现没带过来之后才会转而把汤碗递给他。
　　应当不是真的怀疑姚震下了毒，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姚辞心念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
　　厉以行现下还只是普普通通一介平民，不可能像姓蔡的一样有人时时刻刻替他抵御危险，下毒又是十分方便快捷的手段，只要能寻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厉以行也不算难。
　　他丝毫不怀疑这艘日落玫瑰上能找到毒药的可能性，毕竟看姚夫人跟张管家那样子就像是做过不少刻骨铭心的亏心事儿，再加上这是剧本里的世界，别说毒药了，就是春药估计也有批发代理招商加盟。
　　姚夫人咳嗽一声：“小辞，别人给你东西你应该说什么？”
　　姚辞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话道：“还有吗？”


第5章 服从测试粉碎者
　　姚夫人本不是能忍的那类人，然而此刻在蔡少校跟前，不好露出本来面目，只得和颜悦色地接姚辞的话：“那要是别人说没有了呢？”
　　姚辞在气人这方面还算有天赋：“不会吧，这就没有了？”
　　姚夫人再没有做声，席上只剩姚震和蔡少校交谈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像是养日落玫瑰这样一艘游轮花费几何，请来的宾客都有些什么来头，舞厅里哪个舞女最叫座，某家餐馆的菜色在外头吃不到。
　　姚辞正好落得清闲，空出嘴来不用说话，边吃边听倒也收集到不少信息。
　　蔡少校全名蔡司挺，虽然军衔不高，但因为年纪轻交游广，手里攥着几两权，性格又圆滑，倒也算左右逢源。
　　姚震奉承蔡司挺年少有为，正想为他添酒，余光瞥见正专心致志对付一块三文鱼的姚辞，便将醒酒器推至他面前：“小辞，蔡少校是客人，怎么不知道伺候人家？”
　　姚辞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套酒桌上的流程他再熟悉不过，先让他倒酒再劝他陪酒，一帮大老爷们儿有几分地位生怕用得不够彻底，非要在酒桌上展现自己高人一等，说白了就是服从测试，谁能逼谁忍着难受把酒喝了，谁便更胜一筹。
　　但很可惜，他，姚辞，服从测试粉碎者。
　　醒酒器晶莹剔透，瓶身线条优美流畅，从下至上由宽变窄，姚辞拿起之后倾斜适当角度，深红色的液面便微微摇晃，顺着长颈落入蔡司挺面前的高脚杯中。
　　蔡司挺的目光滑过姚辞白皙纤细的手腕：“不知二少爷可否赏脸同蔡某喝一杯？”
　　姚辞笑了一下：“我不能喝。”
　　他笑得很真诚，蔡司挺说：“喝吧。”
　　姚辞便拿起了杯子。
　　不到半个钟，蔡司挺的手开始微微发颤，姚震盯着桌角一排错落有致的空酒瓶，犹豫片刻，对姚辞说：“别跟蔡少校喝了。”
　　姚辞扮无辜已经很得心应手：“我看少校没什么事儿，再说才喝这点儿呢，满上满上。”
　　日落玫瑰号供应的红酒来自各国顶级酒庄，此刻能端上来款待蔡司挺的更是个中上品，酒体柔顺，口感温存，馥郁的香气让人想起遥远的奶与蜜之地。
　　姚辞喜欢酒，遇上佳酿如同棋逢对手，眼见桌上的酒即将饮尽，他面不改色地问姚震要多的。
　　姚震此刻显然很担心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蔡司挺，他终于觉得不该再让姚辞在席上继续待下去，挥挥手把对方支走：“你去藏酒室问问。”
　　姚辞出门前没忘记贴好仿生皮膜，他从鸿门宴上脱了身，整个人都松弛不少，回房换下一整套装扮，又找出自己的通讯器，心想反正这会儿也无事可做，不如真去藏酒室溜达一圈。
　　船上有酒的地方不少，但最好的必定在藏酒室，姚震让他去他客气什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藏酒室在一层甲板，狭长深窄如隧道，四面墙上都是暗色金属酒格，正中一条长桌，两侧搭着梯子，一个穿游轮工作制服的人正蹬着去高处取酒。
　　姚辞行至门口，醉意渐渐泛上来，他走进藏酒室，倚在一面墙上看人拿酒，冰凉的金属与玻璃硌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气息起伏产生的热气。
　　那人取了酒下来，见到姚辞之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二少爷。
　　姚辞懒洋洋地应了，深色瞳仁蒙上一层醺然水汽，灯光细细碎碎洒落其间，勾人得厉害。
　　对方不敢多看，低了头问：“二少爷要酒么？”
　　姚辞正回想晚上喝的那种酒打的是哪种酒标，忽然看见藏酒室那张长桌底下散落着一小滩透明颗粒。
　　“那是什么？”他问。
　　那人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哦，二少说蟑螂药。船上潮，容易生蟑螂，这些吃喝多的地方得注意。”
　　姚辞“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摆弄了一下手指：“这东西有毒吧。”
　　“剧毒，是我们自己配的，市面上买不到。”那人说。
　　姚辞挑了挑眉，用闲聊的口吻问道：“配这玩意儿多少钱？”
　　那人说了个数，姚辞“啧”一声：“还挺贵。”
　　对方也是个会接话的，笑嘻嘻道：“最后一顿了，还不许这些蟑螂吃点儿好的么。”
　　姚辞半眯着眼睛，很捧场地勾了勾嘴角，又说：“我最近好像真在房间里看见蟑螂了，我特别怕这个。”
　　那人马上说：“正好这边还有几包没拆封的蟑螂药，二少要是需要就拿去。”
　　“好啊，”姚辞一口答应，“不过现在我身上钱不够，先给你打个欠条吧。”
　　对方摆了摆手：“您不必客气，日后或许我还有求于您。”
　　接着他关心道：“二少房间里的蟑螂什么样，要是体积大得多撒点儿，不过得注意自己别碰着，这东西要是入口了，会出人命的。”
　　姚辞用舌尖恨恨地抵了一下脸颊，心道这蟑螂说来话长，概括来讲，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姓厉的Alpha。
　　此时这名姓厉的Alpha正在裴赠房中，收到了专为大少爷的未婚夫准备的饮食，满船上下都知道这个上门女婿身体弱，要减少跟人的接触，送餐的侍应生并不进来，敲过门之后只留了一辆餐车在外面。
　　厉以行从餐车上取了托盘，他之前已经去餐厅吃过饭，此刻没有多少胃口。
　　沙发前的大理石矮桌上有只玻璃鱼缸，两尾珍珠金鱼正在清亮水体中缓慢前行，鱼尾飘摇如丝绸，质地很像姚辞今晚穿的那件长裙。
　　厉以行用刀叉将盘中吐司切下一块投进鱼缸，两只鱼便争先恐后浮向水面，露出圆圆的嘴分食。
　　姚辞拎着一瓶赤霞珠和两纸包蟑螂药回了自己房间，慢吞吞地在沙发上坐下，俯身倾向侧边的一只小冰箱，冰箱分两层，上侧放着每日更换的水和饮料，下面是两层尺寸不同的冰格。
　　客房隔音做得好，入夜之后全然听不见顶层甲板上的声色喧嚣，房间里只有姚辞拆纸包和往冰格中倒水的声音。
　　姚辞睡下的时候海平线已经露出隐隐一痕曙光，他认床，又有不算轻松的心事，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只过几个小时就又睁开了眼睛，开始琢磨上哪儿去逮厉以行。
　　昨天他在去参加登船派对的路上多绕了几圈，经过观察之后他发现日落玫瑰上只有很少量的监控摄像头，且基本都在驾驶台和集控室附近，是用来监督船员的，所以他没有办法通过这个得知厉以行的一举一动，只能自己去找人。
　　上回厉以行说他住五楼，姚辞便在五楼来来回回地兜圈子，人来人往，他仔细地辨认每一张脸，可惜都是徒劳无功。
　　将近午间他走得累了，转身想先去吃饭，却不小心踩中了一个人的鞋尖。
　　姚辞想问没事吧，或者讲句不好意思也可以，结果舌头打结把两句话拴在了一起，脱口而出就是一声“没意思”。
　　“那二少觉得怎样有意思？”
　　是很冷淡的声线，姚辞昨天听过好几次。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只手插在长裤口袋中的厉以行。
　　……说实话，在您尸体上蹦个迪比较有意思。
　　姚辞没有说什么好巧一类的客套话，厉以行不会信。
　　他单刀直入道：“上回唐突你了，想请你吃顿饭，赔礼道歉。”
　　厉以行闻言，锐利的眉峰微微一拧，姚辞能感受到对方在打量他，猜测他，怀疑他。
　　他不能露怯，人生中第一回 杀人放火，失败了没有回头路走的。
　　姚辞往上拎了拎自己的嘴角，朝厉以行笑出几分柔软和荡漾：“等你很久了，真不给个面子？”
　　他知道自己什么表情漂亮，哪种语气讲话撩拨，此刻没把握厉以行会答应他，只能使些这样的小手段增加成功几率。
　　厉以行不觉得姚二真这么有涵养，这顿饭一定还有别的用心。
　　虽说调查他不必急在这一时，但眼下也是个机会。
　　“是二少给我面子。”厉以行淡淡地说。
　　姚辞反应过来他是答应了。
　　为了消除厉以行的戒心，姚辞主动说让他挑地方。
　　厉以行在随便拣了间位于船体中央的餐厅，两个人此行都不愿意让人注意到，不约而同地朝餐厅角落走了过去。
　　姚辞将皮革封面的菜单先递给厉以行，厉以行又推还给他。
　　“这上面说他们家主菜鸡鸭做得好。”姚辞随手翻了翻，按照做演员时保持身材的习惯点了一道鸡胸肉。
　　当侍应生询问他们需要什么佐餐酒的时候，姚辞仿佛刚想起什么一样，懊恼道：“昨天我从藏酒室拿了一瓶船上收藏的赤霞珠，怎么忘记带过来。”
　　厉以行看着他。
　　姚辞躲开对方的目光，偏过脸将自己房门磁卡递给侍应生：“你去我房间找找那瓶酒，就在冰箱里，里面还冻了些冰块，你一并拿过来，我喜欢加冰。”
　　原本餐厅不许自带酒水，但姚辞作为船东少爷，这张脸便是极好一张为所欲为的通行证，侍应生唯唯诺诺，转身便去取酒，又喊来另一位同事替他们继续点菜。
　　“二少爷，我再确认一遍，您点的主菜是去沙司的鸡胸肉，这位先生是鸭腿配白豆酱，对么？”
　　姚辞掌纹中渗出冷汗，觉出自己心跳好快，厉以行还是在看他，他必须说几句话粉饰太平。
　　“对，我是鸡胸肉，”他朝厉以行抬抬下巴，“你是鸭吧？”
　　作者有话说：
　　厉以行：你再说一遍？


第6章 脱了给我穿
　　厉以行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姚辞。
　　几秒钟空隙足够姚辞意识到自己那句话说得有歧义，他用指关节揉了一下两块锁骨中间那枚小涡，不太自然地更正了一遍：“你点的是鸭腿，对吧？”
　　厉以行这才点了点头。
　　姚辞确认过之后将菜谱还给侍应生，沉默片刻，他牵出个话头来填补冷场：“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简直是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厉以行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姚辞问他名字，他便只有三个字的回答：“厉以行。”
　　姚辞“唔”一声，又说：“我叫姚辞，你应该知道。”
　　哄着厉以行开口不容易，姚辞自说自话半天，对方最大幅度的表情变化不过抬了下眉尖。
　　几次过后他败下阵来，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些时分，又迅速被隔壁桌的高声谈笑填满。
　　有人在讲自己前些天的经历：“……最近家里一直催我结婚，我上船之前去见了个Omega女孩儿，挺年轻挺活泼的，不过我感觉那个Beta介绍人也不错，不到四十，身材好长得也漂亮。”
　　姚辞“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相亲觉得媒婆不错，你锅都想端走啊？”
　　他音量低，那人没听见，兴致勃勃往下说：“但是我这种家庭，结婚不能只考虑样貌……你问我什么家庭啊，哦，也不是特别有钱，就是随随便便能买十来辆车，我一般每天开的车都不一样，但开得最多的是……”
　　他卖了个关子，跟他一起吃饭的人便追问：“你开得最多的是什么？”
　　“是玩笑。”姚辞接嘴。
　　厉以行的表情终于有了点起伏，他想起昨夜给自己传讯息讲笑话的姚家大少爷，心想姚家的儿子似乎都有些聒噪。
　　侍应生从姚辞房间取了酒和冰块出来，还没走进餐厅，迎头就碰上了两个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小孩子，前一个被他挡住去路，索性借他的腿当了躲避的屏障，后一个跟着跑过来，两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朋友一躲一追，缠得他眼花缭乱，左摇右晃之际，他一不小心摔落了手里的东西。
　　小孩子看他狼狈，笑作一团跑远了。
　　酒没打碎，那位难伺候的二少应该不会向他发难，侍应生松了口气，捡起来用制服外套的下摆仔仔细细蹭干净。
　　相较之下，已经与地毯上的灰尘绒毛滚作一团的冰块便不那么重要，他去后厨另外要了一份同样尺寸的，端到姚二少爷那一桌，随后去门口做了清理。
　　姚辞不知道还发生过这层插曲，他只是装作没手劲，请厉以行受累帮忙开酒，是想用瓶子完好无损的密封降低对方的戒心。
　　厉以行将酒倒入醒酒器，姚辞说这酒岁月长，不必醒太久，大概五分钟左右，他便将冰块倒了进去，给厉以行和自己分别斟了一杯。
　　“今天是向你赔罪，我先敬你。”姚辞笑眯眯地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脚杯，半倾着杯口，挑逗似地碰了碰厉以行的杯子，发出叮当两声轻响。
　　碰完以后他便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巴与脖颈连成了漂亮的线条，冰块随重力落至杯口，快要沾到嘴唇的时候姚辞放下了杯子。
　　厉以行不是不怀疑姚辞这瓶赤霞珠有问题，但方才他确认过，酒瓶确是完好无损，没有二次封装痕迹，且现下姚辞面不改色先他一步喝下去，怎么看都坦荡。
　　但也仅限于看上去。
　　只有姚辞知道自己捧杯的手指有多僵硬，他要将胳膊抵在桌边才能稳住微微战栗的身体，这会儿他不像坐在椅子上，倒像被摁在一只高高的火药桶顶，引线就在厉以行手里，何时点燃不确定，全凭对方心情。
　　不错，酒的确没问题，但冰块不是。
　　他不记得从什么地方见过一种下毒的法子，是将毒药冻进冰块中心，再将冰块投入饮料，刚开始喝的时候还是无毒的，随着时间流逝冰块渐渐融化，毒药也就悄无声息扩散进液体，后面再喝的人便遭了殃。
　　他冰箱里刚好有不同尺寸的冰格，小些的用来藏毒，大些的做外壳，冻这样的冰块不是难事。
　　而厉以行也并非全无准备，他受过一点药学方面的训练，备着帝国军方供给的解药，一般的毒都解得开。
　　此时两个人点的主菜上了桌，姚辞见厉以行杯中的冰块还未融化彻底，便殷勤地请他先吃菜，自己也拿起了刀叉，将鸡胸肉切成小块送入口中，彻彻底底经历了一番味同嚼蜡的感受。
　　姚辞没再碰酒，劝厉以行却劝得不遗余力，然而一顿饭吃到行将结束之际，他也没能看到想象中对方口吐白沫倒在桌上的模样。
　　……主角光环开这么大吗，蟑螂药都治不了您？
　　厉以行注意到姚辞复杂的神色，忽然拿起醒酒器，也给他倒了一杯。
　　冰块已经全化进了酒里，姚辞的脸顿时白了：“这是做什么？”
　　厉以行似笑非笑道：“二少爷不是跟我道歉么，只喝一杯怎么够。”
　　姚辞试图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正派人的行为：“没想到厉先生还有给人灌酒的爱好。”
　　“不是什么人都灌。”厉以行淡淡道。
　　姚辞咬了咬牙：“不是我不想喝，是我……量就到这儿了。”
　　“量就到这儿了，”厉以行平平静静重复了一遍，抬眼看他，“对自己了解得这么精确？”
　　姚辞努力为自己圆谎：“我身上有道疤，你知道怎么来的吗？那次我就比这回多喝了一点儿，结果就喝醉了，回家的时候摸着路边一条狗的毛说，你这毛衣不错，脱了给我穿穿，一边摸一边动手撕，然后狗就发火了……”
　　他一边说一边想这道疤该编在什么地方，最后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位置：“就在这儿，当时是夏天，衣服穿的薄，狗爪子一挠就挠透了。”
　　反正厉以行也不能让他掀开看，人可是男主角，男主角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呢。
　　“这么不能喝，还去藏酒室拿酒？”厉以行从容不迫地问。
　　“……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怎么，一杯就倒顿顿都喝的人没见过啊？”姚辞若无其事道。
　　“看着不像一杯就倒，”厉以行微微偏了头看他，目光蜻蜓点水般滑过去，“脸没红，还伶牙俐齿的。”
　　话虽这样说，他倒是没再逼姚辞喝酒，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比蔡司挺绅士，确实很有男主角的自我修养。
　　姚辞满手冷汗，餐具都握得不是那么牢靠，他盯着右手的银质餐刀，突然就起了个念头——
　　索性直接给厉以行来这么一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招毙命。
　　然而下一秒，他看着厉以行衬衣下面隐隐透出的肌肉线条，又默默地掐灭了这个想法。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看厉以行那样，估计他这刀最后得嵌自个儿肉里。
　　姚辞颤颤巍巍地放下了手，盘中的菜肴压根不曾动过几口。
　　厉以行也有些意外，他的五感较一般人敏感得多，但酒里的确没毒，这顿饭吃到现在，除了姚二乔装出来的人模人样，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也或许姚辞只是想试探他，但席间没有一句话同船头异香有关，连擦边都不曾，未免太沉得住气。
　　酒是好酒，菜亦上佳，午间的海风穿堂而过，唱片机上黑胶碟片徐徐转动，花瓣一般的机械喇叭中传出动人旋律，有如情人低语。
　　姚辞不知正在琢磨什么，望向他的眼光闪闪烁烁。
　　厉以行蓦然想起姚路在通讯器里同他说过的话，对于姚辞“特别好色”的四字概括令此刻的场景有了新的解释。
　　好啊，硬的不行来软的，这位姚二少爷，在这方面当真是坚持不懈，极有耐心。
　　有那么一瞬间厉以行哑然失笑，觉得如果真是他猜的这样，那这位小少爷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头脑简单，不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去猜，那天或许是真过敏，今日也是真求和。
　　姚辞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当初他之所以要争取这个本子，是因为这是某视频平台的S+项目，请了国内知名的编剧执笔，他不信这样一个剧本完全靠厉以行的主角光环架构故事，所以厉以行没有中毒，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抬手叫来侍应生结账，怕再拖下去让厉以行发现什么异常。
　　侍应生将账单递过来时，厉以行说：“我来吧。”
　　姚辞头也没抬道：“说好我请。”
　　“我没有让Omega结账的习惯。”厉以行说。
　　姚辞懒得跟他虚与委蛇，正要给侍应生递来的账单签字，突然不远处一张桌子上爆发出一声哭喊：“你个王八蛋怎么又去赌了！”
　　哭喊的是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手里握着日落玫瑰统一发放的通讯器，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是Beta就是Omega。
　　她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我告诉你，这儿长得比你帅的一抓一大把！你要是不马上来，我就随便找个人今晚一起过夜！”
　　姚辞见状，放下签字笔对厉以行说：“你先走吧，我再待会儿。”
　　作者有话说：
　　下毒方法来自《柯南》。2022.7.5


第7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厉以行盯着姚辞看了几秒，姚辞觉得他一定是咽下了一句“你还真不挑”。
　　男人可以，女人也可以，Alpha可以，Beta跟Omega也不是不行。
　　不挑就不挑吧，他不在乎自己在厉以行眼中性取向是否正常，只是找个借口单独留下而已。
　　厉以行走了之后，姚辞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女孩子打电话，原来是她男朋友上船第一天就被赌场拽走了魂，这也不过半天一夜工夫，就输掉了两个人大半积蓄。
　　而男朋友还在电话中争辩，告诉她自己起初手气很足，不到二十块帝国货币出奇的耐玩，几局玩下来就翻出了十倍，要不是之后的一念之差，或许现在已经富可敌国。
　　姚辞逐渐没耐心听下去，世上赌徒万千，都是来自同一个起点，赢过几张钞票便以为自己是最被运气眷顾的那个，不知道没点甜头赌场怎么拖你下水。
　　正巧这时候那个帮他回房间取酒的侍应生经过，姚辞便摆足少爷派头，长腿一伸拦住对方去路：“你，站住。”
　　侍应生险些被他绊跌一跤，好容易才稳住，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问他有何贵干。
　　姚辞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番，给他施加心理压力，随后才缓缓发问：“刚才让你帮我拿酒，你是不是动过什么手脚？”
　　侍应生矢口否认，头摇得十分笃定：“没有，二少爷您冤枉我了，酒是您的，没开过封，冰也是您的，我能动什么手脚？”
　　谁不知道这位姚二少爷难伺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酒确实是原封不动他未曾掉包，而船上的冰格都是统一的大小两种尺寸，他特地给姚辞找了相同的冰块，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无非是这位纨绔小公子又起了戏弄人的心，要刁难他罢了。
　　姚辞见这人一口咬定，看着也不像撒谎，再者他确实想不到对方要动手脚的动机，便只最后试探了一句：“没骗我？”
　　“没骗您，我发誓，”侍应生伸手指向窗外碧波荡漾的海面，“您不信我可以现在从那里跳下去，这样大家都会知道我是无辜的，他们会说我……”
　　“说你是跳海的一男子。”姚辞截住了他的话头。
　　放走了这位侍应生，姚辞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越发觉得厉以行这人深不可测。
　　能躲过他这一回暗算，又让他半点抓不住头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暴露了，又是在哪一个环节暴露的。
　　虽然他不打算就这样放弃做掉厉以行，但如果这些小动作确实伤不了对方分毫，那他大概应当换种思路。
　　大男主故事无非是一路逆风翻盘，上位之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实在不行，他还能向厉以行倒戈，打不过就加入还不容易么。
　　若是能救厉以行于水火最好，就算不行，至少也可以顺水推舟得几分人情，相当于给自己拿块免死金牌。
　　再不济，他也能多活两天，今朝有酒今朝醉，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厉以行同姚辞吃完饭，回房换了高领衣物，外套兜帽罩下来，转瞬变成了裴赠。
　　他来到自己作为未婚夫的房间门口，果然又见到了送饭的餐车。
　　厉以行掀开餐盘上方的半球形金属盖，单手端起餐盘，刷卡开门进了房间。
　　他习惯性地检查房内是否有异状，四处都看过之后，他在大理石矮桌前停下了脚步，视线落进了那只玻璃鱼缸。
　　缸内水体一如既往地清澈透亮，里面的两尾鱼却已经翻着肚皮仰面漂在了水上，昨日还泛着珍珠色泽的鳞片如今变得黯淡无光，如同美人迟暮，花残柳败。
　　厉以行英挺眉目间划过一丝阴霾，他不是不记得昨天喂过这两条鱼什么。
　　给裴赠的菜里有毒。
　　毒药的分量极小，就算是两尾脆弱的金鱼也需要大半天工夫才能失去活力，若是给人入口，短时间内更难被发现。
　　船上人员构成复杂，裴赠又不是什么炙手可热被严密保护的人物，给他的饭菜从烹饪到传送不知会过多少人的手，一时间也很难确定到底是谁要害他。
　　联想到真裴赠在日落玫瑰起航之前便暴毙家中，厉以行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次的航程对姚家来说似乎不仅是一次海上婚礼那么简单。
　　姚辞出餐厅之后，沿走廊一直到了甲板，这会儿太阳大，观景的人少，三三两两散落在遮阳伞下，有海鸥掠过海面一路低飞过来，盘旋几圈后落在乘客脚边，瞪着黑亮的小圆眼睛踱步。
　　找了块无人的阴影蹲下，姚辞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兜，他想事情的时候愿意抽根烟，可惜现在身上没有。
　　他发现除了男主角的身份外，自己对厉以行一无所知，这人上船必定有特殊目的，无论日后对方对他来说是敌是友，他都最好先弄明白这一点。
　　日落玫瑰往公海方向开，那么厉以行很有可能是要去公海，至于为什么乘私家轮渡前往，想必是有不能以帝国官方名义完成的任务。
　　公海船只来来往往，厉以行大概是要去那里做些什么交接，所以这船上或许会藏着他奉命运送的物品……
　　姚辞正自顾自地想着，忽然面前多了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捏着一小块面包要往他嘴里送。
　　他看清面前是一个团子似的小男孩，抬了抬眉道：“小朋友，我不是要饭的。”
　　小男孩的父亲急匆匆地跑过来，连连向他道歉：“二少爷不好意思，刚带孩子喂海鸥来着。”
　　姚辞眨了眨眼，这意思是他长了副鸟样？
　　那位父亲看见他的神色，赶紧补充道：“他现在见谁都想喂。”
　　姚辞说句没关系便又陷入了沉思，小男孩的父亲牵着儿子小小的手走远，姚辞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数落儿子的声音：“中午刚在餐厅门口把不知道谁的冰块碰洒了，现在又去招惹姚家的少爷，我看你是皮痒了……”
　　船上公共区域放置成叠入住手册向乘客派发，对日落玫瑰的介绍言无不尽，姚辞从头到尾通读过，知道这艘游轮一共有十六层甲板两千间舱房，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他现在只能一处处查。
　　正为难之际，姚辞听见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都怪你认识了那个看货舱的！”
　　看货舱的？姚辞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到了中午在餐厅哭喊的那个女孩子。
　　对方的眼泪还未流完，强烈的日光下，她眼角眉梢的妆容洇得如同一张失败水墨画：“我怎么血口喷人了，你说，要是他不带你去赌场，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几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不难捋顺，姚辞旋即想到大约这位货舱看守同赌场有些暗中联系，或许就是半个叠码仔，靠介绍赌客赚佣金。
　　慢着，货舱看守？
　　姚辞想到了什么，这时女孩子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行，那我去找他问问，他到底是多狠心才能看着你输这么多钱！”
　　她气势汹汹地挂断电话，转身就朝船舱里走，姚辞立刻手撑着地站起来，悄悄跟了上去。
　　每天进出货舱的人多，门是虚掩着的，女孩子正要伸手推，突然半路杀出个人，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你冷静点儿！”
　　姚辞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猜这个人是她男朋友。
　　女孩子哭了起来。
　　周围有经过的人投来好奇眼光，男朋友又急又窘：“你先别哭，别在这儿丢人。”
　　“我丢人？你去问问，咱俩……咱俩到底谁丢人？”女孩子哭得更厉害，肩膀一耸一耸地起伏着。
　　男朋友只得放软了声调：“你先别急，我这不也是为了我们以后过得好点儿吗，我需要一笔巨款来实现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女孩子抽抽搭搭地问。
　　男朋友说：“……一笔巨款。”
　　两个人拉拉扯扯，女孩子到底心肠软，被男朋友劝了回去。
　　姚辞见他们走远，便来到货舱门口，伸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货舱宽阔，然而只在斜上方开了很小的一扇窗，阳光撒下来，只剩一层微薄的亮意。
　　在离窗最远的角落有张床垫，上面睡了个人，正发出不均匀的鼾声，难怪刚才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都没反应，他头顶还有一盏吊灯，正随着船行微微晃动，虽然没开，但看起来瓦数就不太高。
　　姚辞倚在床垫对面的一摞货箱上，抱起胳膊，抬脚不轻不重地往后踹了两下，沉重的木板被敲响，床垫上的看守猛地惊醒，被姚辞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睡眼惺忪地弹了起来。
　　看清是姚辞之后，他摸了摸胸口：“二少爷您吓死我了。”
　　姚辞挑了挑眉：“我看你这活儿干得挺轻松，睡这么沉。”
　　看守咳嗽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地给自己找理由：“这不是昨晚没睡好吗，半夜一直听着天花板上面有响动，像那种玻璃球掉下来的声儿，估计是钢筋有点儿松。”
　　姚辞身为一个坚信唯物主义的现代人，带了点和善的笑说：“你放心吧，说不定不是钢筋，是两个小鬼在你头顶上玩人眼珠子呢。”


第8章 拿一样东西来换
　　这样的描述对于一个刚起床的人来说着实不够温和，看守愣了愣，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似乎是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姚辞轻轻一抬下巴：“开玩笑。”
　　看守这才松了口气，接着便问：“二少爷来拿东西？”
　　姚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绕着偌大的货舱走了几圈，时不时伸手摸摸货箱，瞥一眼上面的标签。
　　看守猜不透他心思，只得巴巴地跟在后面。
　　姚辞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昨天我去赌场玩了两把，限额太小，没意思，我听人说你那边有关系，能不能介绍两个叠码仔给我？我想玩托底。”
　　看守露出些许警惕神色：“二少爷说笑了，我一个管货舱的，怎么会认识那些人。”
　　姚辞停下脚步，向后伸出肘弯支在一个箱子顶部，肩膀懒洋洋地塌下去，一条腿向前一伸一撇，压在另一条腿上面，摆出了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神态，偏着头看对方：“这么不够意思？”
　　顿了顿又道：“你干这事儿，我爹知道吗？”
　　看守身形一僵，好半天之后，咽了一口口水，避而不答：“二少爷真想玩？”
　　“想啊，”姚辞拖长了声调，“这不我哥结婚，正好也没人管我，我不得多玩两把，哪怕输也算给他随份子了，毕竟这船将来都是他的。”
　　看守犹豫一下，问道：“二少爷想玩拖几？”
　　“最高拖几。”姚辞云淡风轻地问。
　　“三十，”看守被他问得不安起来，“但是一般还是拖三拖五的多，毕竟一输就输好几倍，二少爷还是慎重些。”
　　接着又说：“二少爷既然要玩台底下的，那就我给二少爷拖吧。”
　　姚辞点了下头，心想他猜得没错，这个管货舱的确实同赌场有关系，自己就是半个叠码仔。
　　“那拖二十。”他说。
　　看守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答应了。
　　托底的玩法简单，不过是增大杠杆，桌上赌一份，桌下还有另一份，像姚辞要拖十，就是十倍的赔率，假若台面上输一万，台面下便输给叠码仔十万，赢了也是一样的计算方式，从叠码仔那里一赢赢十倍。
　　这东西玩到最后没有不输的，姚辞又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只要不给姚震告密，对于看守人来说就是一笔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流油生意。
　　富贵险中求，何况姚二少爷这人也好取悦，爱的无非是些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把他伺候高兴，不难。
　　姚辞笑了一下，屈起指关节敲了敲看守的肩膀：“说好了，今晚七点钟，你在赌场门口等我。”
　　留出这一个下午，是为了找帮手。
　　姚辞从货舱出去以后直奔藏酒室，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果然又见到上次送他蟑螂药的那人。
　　对方看见他，吃了一惊问：“二少爷又来拿酒？”
　　“托你的福，喝死我算了，”姚辞看着对方，“上回你说日后有求于我，不只是客气吧？”
　　那人开门的动作停顿一下，姚辞放了心，有求才好，不然这人他也不敢用。
　　两个人进了藏酒室，姚辞顺手把门带上，空阔的屋宇中响起回声，那人说：“我叫李拜添。”
　　姚辞“唔”了一声：“礼拜天？你爸妈这么喜欢过周末？”
　　李拜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道：“二少爷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地方，直接跟我说就行，我的请求二少爷很容易就能办到，不着急。”
　　姚辞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伸手勾了一下对方制服的袖口：“你这衣服，跟赌场里那些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一样么？”
　　晚间七点，那位货舱看守怀里揣着大富大贵发财梦，准时在赌场门口等到了姚辞。
　　姚辞打扮得很随意，浅色的衬衣下摆扎了一边在腰里，露出半截瘦削腰线。
　　赌场门口霓虹灯闪，流光溢彩，飘出发牌机不眠不休运转声音，如同美人眼风勾人，欢迎各位至此寻欢作乐，放手一搏。
　　姚辞共看守走进去，淹没在衣香鬓影之中。
　　赌场室内的每一扇窗都有厚重落地帘掩盖，是要客人忘记黑夜白天，只记得面前的筹码与纸牌。
　　姚辞四下望了一望，看见李拜添端着托盘站在一位荷官身后，他别开视线，绕了几圈之后，假装随意地坐到了那张桌子前面。
　　看守殷勤地给姚辞换了筹码送过来，姚辞先下了几把小的，面不改色地连着输，活脱脱一位给人散钱的财神爷。
　　“二少爷，要不然改成拖三吧。”看守明明心下暗喜，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劝姚辞把台底赔率压低。
　　姚辞看荷官拿走筹码，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
　　看守“啧”了一声：“二少爷好气势。”
　　最新一局姚辞下了最大限额的赌注，荷官继续发牌，姚辞把明牌拿在手里，荷官捏着一张背面朝外的，问他还要不要。
　　低头看着手里的牌面，姚辞假意踌躇起来，他理了理衣领，朝站在荷官身后的李拜添伸出了手：“给我杯酒。”
　　李拜添便从托盘中取下一支鸡尾酒，递给姚辞的时候一下子没拿稳，高脚杯倾翻在地，酒液泼溅出来，桌面也留下了不多的液体，淡淡酒精味道在附近的空气中散开。
　　“不好意思，我马上处理干净，”李拜添惊慌失措地用手掌去擦桌上的水渍，“还请二少爷不要责罚。”
　　“快着点儿，不然砍了你的手。”姚辞语气不善道，目光落在李拜添的手上，看出对方的动作是按顺时针方向进行。
　　这是他们事先商定的暗号，下午姚辞带李拜添来赌场踩过点，此刻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牌给我。”姚辞对荷官说。
　　荷官递给他，姚辞翻开，是一张黑桃J。
　　他示意停牌，荷官翻开暗牌，还需要再摸一张。
　　姚辞单手支着脸，笑嘻嘻地看着荷官又拿了一张牌。
　　方片Q，点数太大，爆了。
　　姚辞吹了声口哨，看守的脸绿了，眼见着姚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赶紧阻拦道：“二少爷，这就不玩了？”
　　“还玩？”姚辞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还得起吗？”
　　就是因为还不起才想让他接着玩，输了好抵债，看守尴尬地活动了一下嘴角，想赔笑又笑不太出来。
　　“玩也行，”姚辞的视线贴着看守的胳膊落下去，又坐回了椅子，“不过你没钱了，先把这只手押给我吧。”
　　看守闻言立刻哆嗦了一下，姚辞不依不饶道：“还犹豫？你这胳膊值这么多钱么？”
　　赌场这种地方一个“钱”字逼死人，看守人骑虎难下，只得点了头。
　　李拜添方才简单擦了桌面上的污渍，姚辞同看守人定下赌约的时候他去取了清洁剂回来，荷官再一次发牌，李拜添蹲在地上用清洁剂喷地毯。
　　姚辞这回下的还是最大注，荷官给他两张明牌，李拜添从地上站起来，大概是清洁剂沾了一点在眼皮上，他伸出左手擦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落进姚辞眼里，他会意地对荷官说：“停牌。”
　　荷官翻开暗牌，先前的是张红桃J，这张是梅花8。
　　姚辞“嗤”地笑了一声，张开手指，他的是两张方片K，赢了。
　　小山一样的筹码堆在面前，一枚枚彩色金属片因为被万人过手磨得很光滑，姚辞潇洒地伸手一推，山崩地裂，筹码哗啦啦倒在桌面上，金声玉振，穷奢极侈。
　　“恭喜二少。”荷官撑住桌面，微微欠身。
　　看守腿软了，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二少爷，求您……”
　　“求我什么？”姚辞低下头看他，“求我再玩？你的手还够用么？再这么下去，你是千手观音我都能给你剁成断臂维纳斯。”
　　看守不敢说话了，姚辞眸光流转，忽而笑了：“这样吧，你拿一样东西来换，不仅你的手我不要了，连这些债也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从赌场里出来的时候，姚辞手中多了一本装订好的船上货物清单，顺带还让看守下了保证，不许再让那位小姐的男朋友进出赌场。
　　他回了房间之后，又拿出之前的入住介绍手册，翻到船体与航程基本信息那部分，同货物清单对照着看，看完以后便抽了支笔在旁边演算，在船体模型图上画下一道横线。
　　现在夜深了，他要确认的事情得留到明日天光大亮时才能做，姚辞将那张图纸撕下来，用笔压在了桌上。
　　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他这时候才觉出累，去浴室洗了个澡，披着睡袍擦头发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安安静静躺在他通讯录里的倒霉未婚夫。
　　裴赠是个闷葫芦，一整天都没给他传过简讯，也不知道这人成日呆在房间里憋不憋得慌。
　　说不定这时候他给人家解解闷，对方还能记着点他的好。
　　姚辞点开同裴赠的消息界面，指尖点着屏幕，煞有介事地给对方发了一条诈骗简讯：“先生您好，我是保险公司的，请问您平时远距离外出一般都乘坐什么交通工具？”
　　他的头发快要擦干的时候裴赠回复了。
　　“轮椅。”


第9章 真听话
　　姚辞捧着毛巾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这人真会聊天，聊到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接不上。
　　憋死活该。
　　姚辞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准备努力地同裴赠多聊几句，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让两个人先前的话题起死回生，对方倒主动开了口——
　　“能看到是你发的。”
　　姚辞打字回他：“所以是跟我开玩笑？”
　　裴赠说：“我有时候走不动路，真的要坐轮椅。”
　　好不容易见他有回应，姚辞立刻顺水推舟：“那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要不明天我去看看你？”
　　“不必。”
　　姚辞碰了个钉子，倒也没生气，只是说：“不去也行，我叫人给你送点补品过去。”
　　裴赠没有再拒绝，但也没有说谢谢。
　　姚辞再接再厉：“你一直待在房间里是不是挺无聊的，要是想的话，我花钱找几个舞女去陪你。”
　　过了一会儿，裴赠说：“你家里人辛苦赚的钱，你就用得这么随便？”
　　这句话倒是很符合姚辞对这个病秧子未婚夫的想象，对方一穷二白，估计正指望着姚路的嫁妆过后半辈子，听到这种挥霍行径不会不心疼，毕竟都是未来的共同财产，此刻多花一分，以后就少一分。
　　他笑眯眯地说：“也不是一直这么随便，我今天用钱的时候就挺紧张的。”
　　裴赠便问他用到哪儿去了。
　　“打牌输了。”姚辞道。
　　他觉得如果此刻裴赠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表情一定可以用一串省略号概括。
　　逗这人玩也挺有意思的。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赢的比输的多，”姚辞看了一眼时间，“你睡吧，不早了。”
　　放下通讯器，姚辞搓干净发梢上最后一点水滴，将毛巾挂起来，去窗边站着吹头发。
　　夜里的海是墨色的，船身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柔若无骨地荡漾，姚辞看了一会儿，待头发吹干便躺下了。
　　第二天他带上那张图纸去了日落玫瑰的一层甲板，清晨刚过，船头散落着柔和的日光，有不少人在此散步，一两声闲谈落进姚辞耳间。
　　“北方那两个国家在打仗，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说是快要突破防线打到帝国来了。”
　　“那我们会不会……”
　　“过一天是一天呗，最先遭殃的也不是我们，你看蔡少校还在船上呢，他是军方的人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说的也是。”
　　姚辞站到围栏处，低下头去看此刻水位淹到了船身的什么位置，他将日落玫瑰首中尾三处的左右舷吃水都看过，再回头去同手中图纸上的那道线比对，神色中多了几分了然。
　　日落玫瑰入住手册上有关于船体的详细介绍，能得到船身重量以及每位乘客限带行李克重的信息，再加上乘客以及货物的总重，能够粗略地计算出船舶的吃水，乘客重量可以取一个平均数推算，而货物重量却是不对外公布的，他昨天去同货舱看守赌钱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那本货物清单，上面有详细的货物重量。
　　他按照比例尺大致在船体图上标出了吃水深度，但是这条线要比现在日落玫瑰真实的吃水低了肉眼可见的一段距离，远远超出了误差的范畴。
　　姚辞去算这个也只是一种推测，他不能确定厉以行带到船上的就是大宗货物，但现在看来，确实可以按这个思路继续调查下去，如果能知道厉以行具体在执行什么任务，那他现在的处境便会有利很多，进可以要挟对方，退亦能给那人打打掩护。
　　他将图纸收起来，回身进了船舱，准备再去舞厅那一层转转。
　　三教九流多的地方消息集散得也快，虽然上船的宾客几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些声色场所里的下人却是鱼龙混杂，他打听过，这些人包括日落玫瑰上的船员都不是姚家的，因为出海航程时间不定，短期雇佣对他们和船东都更经济，船一靠岸，这些人结清工资就会一哄而散，去找下一份工作。
　　舞厅在二层，虽然只隔了一折楼梯，但姚辞看电梯正好到了，便犯了懒，走进去按了二楼。
　　电梯内有一对先于他进去的老夫妇，大概是不太认得他，再加上耳朵背，嘀咕人的声量便大了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步路都舍不得多走。”
　　姚辞没生气，倒是起了玩心，电梯门一开，他便拖着一只脚一拐一拐地往外走，假装腿脚不方便。
　　没成想这对老夫妇嘴皮子不饶人，怎么说都损：“真可怜，年纪轻轻的就瘸了。”
　　姚辞哭笑不得，这当儿却远远看到赌场附近的角落里，厉以行被一个舞女拦住了去路。
　　他怎么能放过这个看热闹的好机会。
　　厉以行这人倒是好涵养，平白被拦住，也能耐心去听人家讲话，低下头照顾对方身高的时候，下巴在衣领处投下了好看的阴影，从姚辞这个角度看，是极英俊的一张侧脸。
　　可惜这不是段艳遇，没有什么少年佳人相见欢的桥段，那舞女上下打量一番厉以行，忽然动手扯松了自己绸裙的领口：“身上带钱没有，我要五千帝国货币，没有的话我就喊非礼。”
　　姚辞啼笑皆非，他还当是什么自荐枕席的香艳戏码，谁知道是敲诈勒索。
　　热闹变得不是那么好看，姚辞想了想，走过去站到舞女跟前，朝厉以行的方向送了送下巴，嗓音轻快道：“他是聋哑人，听不见。”
　　舞女愣了愣，她方才以为周围没有人的。
　　但姚二少爷看起来并没想阻拦她，甚至还热心地替她出主意：“你带通讯器了没，打字给他看。”
　　舞女还以为这混世魔王是在替自己撑腰，当真依言拿出了自己那台通讯设备。
　　姚辞察觉到厉以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便朝对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可千万别出声。
　　厉以行应该是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直没有开口，尽职尽责扮演聋哑人角色。
　　姚辞看舞女打完字，便伸手一捞，把通讯器拿在了自己手里，扫了一遍之后慢悠悠道：“真听话。”
　　他朝舞女晃了晃屏幕：“你说一会儿闹起来了，这个能不能作为呈堂供证啊？”
　　舞女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惊慌失措道：“二少爷，我……”
　　姚辞没空听什么马后炮式的道歉，打断她道：“现在，拿着它消失，我们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说完他瞥了一眼厉以行，转回头来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占了个口头便宜：“欺负残疾人，妹妹你也真下得去手。”
　　很快这个角落就只剩下了他同厉以行，姚辞朝厉以行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委屈厉先生哑了五分钟。”
　　厉以行刚要说话，姚辞就立刻接上了：“不客气。”
　　“我是想问为什么帮我。”厉以行淡淡道。
　　当然是为了打消您对我的戒心，姚辞这么想着，嘴上说的是：“因为我这人特善良，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厉以行没接话，似乎不太认同他的说法。
　　姚辞扫了一眼对方：“她怎么就盯上你了？按理说她们在船上讨生活不该这么嚣张的，毕竟还是我们家的地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厉以行没说话，很快便猜出了这件事同谁有关。
　　今天他在船上遇到了姚夫人身边那位姓张的管家，对方说有笔生意想同他谈。
　　原来张管家还记得他就是那天被姚二拉进换衣间的Alpha，想拉拢他设个圈套给姚辞钻，为的是那本公海航行执照，而他没有答应。
　　不答应不是因为对姚辞有什么偏爱，而是因为他不想卷进姚家这些夹缠不清的夺嫡战争，麻烦。
　　对方当时倒还客气，做足了面子工夫，结果后面还等着这么一出下作手段，估计是算准他平常身上不会带那么多钱，找个由头进行下一步动作，说不定这周围正埋伏着几个健壮的姚家家仆，只待要扑将上来。
　　然而姚辞会帮他，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张管家游说他时的话音犹在耳：“小少爷当时没把你吃进嘴里，这几天肯定一直念想着，我和姚夫人太了解他了，说不定昨天晚上他还想着你自渎过呢。”
　　厉以行的眉尖拧了起来，不过这回他对姚辞并不是单纯的厌恶，反而有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味道在。
　　姚辞没完全看懂厉以行这副表情，还被吓了一跳，不是，自己帮了这人，对方怎么看他还是这么苦大仇深。
　　看来有必要再添把柴火，让这位同志感受到他春天般的温情。
　　姚辞咳了一声：“不知道也没关系，下次你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儿，也可以跟她讲讲价什么的，给她点儿钱打发走算完，她们这些人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嘴上狮子大开口，实际给点儿甜头就能拿捏。”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中向外摸钱：“这些都给你，不够再找我要。”
　　厉以行没接：“不怕我拿着这些钱跑了，再也不还你？”
　　姚辞怔了一下：“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第10章 阿辞
　　厉以行挑了一下眉毛，觉得这位小姚少爷行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有时候他都觉得对方像个演员，情绪丰富说来就来。
　　姚辞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过于真情实感，实在可疑，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将表情拉回了正常状态：“那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要走，却听见厉以行叫了自己一声：“二少爷。”
　　姚辞回过头，厉以行看着他说：“多谢。”
　　他的睫毛微微弹动一下。
　　不是客气，男主角也没必要同他客气。
　　皮囊好看的人就是这点占优势，被厉以行那双深邃眼睛一看，再加上动人的低沉嗓音，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人日后会杀他。
　　然而死生事大，不能这时候就心软。
　　姚辞回过神来，厉以行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对方比他高小半个头，保守估计有一百九十公分身高。
　　经过这么一桩事，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上楼来做什么的，低头看见口袋中露出一角图纸，这才如梦初醒，去找舞厅的招牌。
　　身后有人在重复一个称呼，姚辞一开始没发现，直到自己被对方握了一下肩膀，他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阿辞。”那个男人又说一遍。
　　姚辞扯了一下嘴角，他不习惯被别人喊这么亲热：“你叫我……”
　　直接让人叫二少爷不礼貌，他稍作迟疑，便道：“叫我名字就行。”
　　对方比他停顿了更长时间，半晌才缓缓开口：“是你让我叫你阿辞。”
　　姚辞闻言，仔细端详起那人来。
　　清俊的一张脸，看长相超过三十岁，鼻梁上架一副纤薄的金属边眼镜，折射出一痕冷光。
　　视线再向下移，他看到对方肘弯里挽着一具骷髅。
　　姚辞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那人注意到了，低下头望着怀里的森森白骨对姚辞说：“我带它去船上的医疗中心。”
　　姚辞咽了一口口水，真诚地发问：“现在才送它去看医生，是不是晚了点儿啊？”
　　对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姚辞一番，解释道：“这是模型，我要带去给那边的人上课。”
　　姚辞“哦”了一声：“那叔叔您快去吧。”
　　他能看出这人跟自己是认识的，但他剧本没看全，实在不知道是哪位，对方比他年长，又喊他阿辞，想必是位长辈，叫叔叔应当没错。
　　没想到那人听到这个称呼又是一愣，看了姚辞好一会儿，咽下疑虑道：“这段时间没看见你，性子倒是好了不少。”
　　姚辞看对方要找自己闲聊，顿时头疼起来，他从小到大最不耐烦应付亲戚，现下连这位是谁都不清楚，只得赔笑说了句谢谢叔叔。
　　“以前你骄横跋扈，没想到现在也会路见不平了。”对方又说。
　　姚辞知道这人指的是方才自己替厉以行解围的事情，他不想让旁人觉得二少爷的性格转变得太离谱，便多说了一句：“那个人对我来说不太一样。”
　　他的便宜叔叔眼神起了些变化，过了几秒说：“原来如此。”
　　姚辞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一开始叫他阿辞的语气就很复杂，句句话底下都像藏着潜台词，却又不肯挑明。
　　他没空跟对方打哑谜，趁这个机会结束了话题，转身就往舞厅里钻。
　　可惜过了一整个上午，他也没打听出什么有效信息，这种地方三教九流虽多，但没人敢向他这位船东少爷流传什么捕风捉影的信息，怕传到家主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姚辞没恼，从舞厅出来就去吃饭了，心想下回索性穿条裙子扮成舞女过来，阻力应该会比现在小。
　　他去乘电梯的时候正好碰上李拜添，对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少爷。
　　姚辞应了，让李拜添同他一起去吃饭，路上将上午遇见那位亲戚描述一遍，问对方知不知道是谁。
　　“二少爷说的很像段千岭段教授，但他不是您家的亲戚，只是跟姚家主有些往来，而且……”李拜添讲到这里，言辞变得闪烁起来。
　　“而且什么？”姚辞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拜添犹豫一下，先将话头宕开，给姚辞讲了些关于段千岭的事情。
　　段千岭是个优质Alpha，在帝国医学院念到博士学位之后留校任教，姚震那时候正好想着要扩大产业链，便投了不少经费给段千岭的实验室，顺便也博些名声。
　　“这么说我爹是他的金主？”姚辞恍然大悟。
　　李拜添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二少，我还没说完。”
　　帝国医学院为了鼓励投资，会给投资人的子女授予名誉学位，只是被授予人需要到校跟着项目导师修一年学分。
　　本来按姚辞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去修什么学分的，但他那次却乖乖听话了，不为别的，只为之前段千岭来过家里一次。
　　他看上人家了。
　　段千岭自然不喜欢这种纨绔子弟，更没兴趣发展师生罗曼史，只是碍于姚震，多少要给姚辞些面子。这回他上船是姚震邀请的，他为了躲姚辞，天天去医疗中心给那边的医护人员上课和做实验。
　　姚辞听到这里，脑子“嗡”地一声。
　　难怪呢。
　　他说怎么段千岭喊他阿辞的时候那么别扭，听他叫叔叔又露出那么一副表情。
　　不是，这人跟他得差了得有十来岁，小姚少爷玩挺花啊。
　　姚辞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李拜添不确定他是否还想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敢出声，两个人沉默着走进了一家餐厅。
　　“二少，您要是实在喜欢段教授，我就帮您去弄点……”李拜添小心翼翼地说。
　　他的声音压得太低，姚辞没听清：“弄点儿什么东西？”
　　李拜添说：“就是船上那些伺候人的，做之前会吃药，自己吃的也有，给客人放在饮料里的也有，您要是想要，我就……”
　　姚辞听懂了，他被噎了一下，端起桌上的玻璃瓶就往对方杯中倒过去：“来，喝点儿水，这个咱们之后再说。”
　　这饭点儿呢，不上菜先上马赛克话题，真行。
　　李拜添客气道：“二少爷，您别倒了。”
　　“没事儿，我正好活动活动胳膊。”姚辞说。
　　李拜添踌躇片刻：“真别倒了，您拿的是酱油……”
　　这次同段千岭的碰面让姚辞觉得在这艘船上，自己又多了一位冤家。
　　这样看来原剧本中的姚二死得真是顺理成章，不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谁都能顺手帮厉以行一把。
　　看来他必须快些扭转现在的局面，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天夜里姚辞不知怎么实在难以入眠，他躺在床上听了几个钟头自己翻身的声音，最后无奈地坐了起来，决定出门走走。
　　他关好门，顺着楼梯下去，一级级数台阶。
　　有的楼层安全门开着，夜猫子不止他一个，人们被失眠和寂寞绑架，游荡在深夜的走廊上，有人喝酒，有人抱在一起接吻。
　　下了好几层，姚辞看见一个大爷背着手一动不动望向远方，目光坚定，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终极奥秘，他觉得好奇，便走近了顺着对方的视线瞥了一眼——
　　甲板上有四个衣着暴露的少妇在打牌。
　　姚辞不知该作何感想，忽然他余光在通向船头货舱的拐角追到一个背影，怎样看怎样熟悉。
　　厉以行？
　　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深想，姚辞又看到另一个人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是那个差点把一只手输给他的货舱看守。
　　日落玫瑰各层走廊纵横交错，他站的位置巧妙，那两个人都没看见他。
　　现下他有两种选择，一是去掩护厉以行，二是坐视不管。
　　姚辞避开大爷，慢吞吞地朝货舱方向挪，路走了一半的时候，他下定决心，选了后者。
　　确实去帮厉以行会是更安全更容易的一种策略，但或许是昨夜那场豪赌让他的血液变得不安分起来，愿意从凶险中求一回富贵。
　　毕竟厉以行夜访货舱实在可疑，那个看守不是什么老实人，两人一旦发生争执，很有可能会惊动姚震，到时候他再暗中做些周旋，给厉以行安个罪名，或许能够借姚家的势力除掉对方。
　　姚辞看着看守进去，自己站在货舱门口，屏息凝神关注门内动静。
　　只是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货舱里半天没有大的响动，只有几声听不太清的窃窃私语。
　　姚辞有些急迫，伸手将门推开了一道窄缝，他人长得瘦，很容易就贴着滑了进去。
　　货舱中那盏灯的确如他猜想的那般昏暗，他屈着膝盖迅速躲在了离门最近的一排货箱后面，一面想办法找一个隐蔽处藏身，一面从箱子边沿露出半张脸，观察室内的状况。
　　眼前所见让他大吃一惊，那张床垫上叠着两个生龙活虎的人，一个是货舱看守，另一个……不是厉以行。
　　那厉以行跑到哪儿去了？总不会根本没进来？
　　姚辞正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他的腰间也箍上来一条有力的胳膊，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往旁边拽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人温凉的嘴唇就蹭上了他的耳朵，压低了的嗓音同带着热度的吐息一同拂过他的发梢：“是谁带你来的？”
　　“是、是我的腿。”姚辞含糊不清地说。


第11章 你什么馅儿
　　厉以行顿了顿，感觉姚辞还想说话，手指一紧，掐住他两边脸颊：“别出声。”
　　两个人无论是体型还是力量都有不小的差距，姚辞被禁锢在厉以行怀中动弹不得，心脏突突直跳，怕对方杀他灭口。
　　好在他的眼睛还露在外面，能观察到周围的情况。
　　他跟厉以行附近有三四摞货物，恰好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将他们同外面的两个人分隔开。
　　这时候姚辞听见了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呻吟，他愣了一下，微微抬眼从货箱上方望出去，看到地上散落着几件凌乱的衣物，视线再向前延伸，是两双交叠在一起的腿，以及上下起伏的腰臀与后背，尺度超过午夜场电影。
　　姚辞踮起脚，想看看是谁在同那个货舱看守出演活春宫。
　　可惜厉以行的手臂还箍在他腰间，姚辞刚一有动作，对方便警觉地将他按了回去，用的力气比刚才更大，姚辞觉得自己的骨骼像是要被挤碎了，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
　　Omega后颈柔软的腺体贴着厉以行的喉结摩挲，厉以行的手紧了紧，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姚辞。
　　空气中弥漫着床垫上二人信息素的味道，他的忍耐力虽然高过一般Alpha，但如果姚辞一直刻意撩拨，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姚辞没觉得自己是在撩拨厉以行，他只知道脖子上那块东西是他穿越之后多出来的，他看这个剧本的时候查过ABO设定的相关资料，那好像是什么……腺体？说是能被Alpha标记还是什么的，但关于标记的说法很多，他也不知道在这个剧本里腺体有怎样具体的用途。
　　忽然厉以行压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就这么急着看这些？”
　　姚辞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什么色中饿鬼，不过厉以行差点被他污了清白，说了这人也不会信。
　　外面两个人又换了新的姿势，货舱看守将身下人抱至腿间，那人一张脸正对着姚辞他们的方向，是个金发青年，长得不难看，只是瘦得过分，人也有疲态，肋骨一根根都数得清。
　　这到底比不得自己在家对着笔电或手机看小电影私密，何况身后还有一位其他观众，两个人贴得这么近，身体有任何变化彼此都能感知，姚辞的耳根不自觉地泛红，将视线偏向一边，他不想在厉以行面前起反应。
　　“下次能不能记着……把门锁上，”金发青年向后勾着看守的脖子喘了一口气，“别每次都忘，我害怕。”
　　看守一边乱摸一边说：“没事儿，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
　　青年从细细碎碎的呻吟中挤出声音：“……万一呢，我男朋友还在家等着我，要是被他知道了，我下船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想那么多山长水远的有什么用，”看守将青年细瘦的大腿扳得更开，“人家高高在上的姚夫人跟张管家都不怕，你我这样的人还在乎名声？”
　　姚辞的瞳孔放大了一瞬间。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货舱看守的意思是姚夫人同张管家有私情。
　　金发青年又说了句什么，却因为身后人的一个动作直接叫了出来，姚辞本想将有关姚夫人张管家风流韵事的壁脚听到底，然而金发青年已经颤颤巍巍地挣脱了看守，胡乱用毛巾擦过身体便要穿衣服。
　　货舱看守像是还未满足，用汗津津的手去拉青年的小腿，青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行了，明天还要早起，再这么下去你忍不住标记我，我身上带着味儿怎么回去。”
　　停了停，又说：“东西给我。”
　　货舱看守不情不愿地嘀咕了两句，邋里邋遢地穿好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朝姚辞同厉以行的藏身之处走了过来。
　　姚辞一惊，而厉以行反应快，膝盖往姚辞腿弯处一顶，带着他一起跪坐下来，躲避来人的视线。
　　看守打开一摞货箱最顶上的一只，伸手进去摸索一阵，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青年的时候还想揩几把油，而对方毫不客气，躲开他一把抢走了。
　　姚辞听见关门的声音，接着货舱看守爬上床垫躺倒，随手将那只低瓦数灯泡拉灭，室内一片黑暗。
　　此刻他用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坐着，厉以行宽大的手还贴在他脸上，他喘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已经因为缺氧觉得微微晕眩。
　　姚辞抬起一只手勾住厉以行的小臂，示意他放开。
　　厉以行半天没反应，姚辞只得吃力地伸出舌头，极为缓慢地舔了一下对方的手心。
　　细腻柔嫩的触感在掌心湿漉漉地爬行，厉以行眼皮跳了一下，触电般移开了手。
　　姚辞像溺水的人重见天日，大口呼吸起来。
　　好不容易气顺了，他侧过脸向后靠近厉以行，用气音问：“什么时候出去？”
　　厉以行偏开头：“他没睡，再等等。”
　　姚辞凝神谛听，果然有些窸窸索索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着便是粗细不均的喘息，方才厉以行捂着他不放，大概就是因为怕被那人发现。
　　半晌他反应了过来，看守是还没过瘾，现在在做手活儿。
　　姚辞舔了舔嘴唇，向厉以行建议道：“就现在吧，他应该注意不到我们。”
　　厉以行“嗯”了一声，松开了禁锢姚辞的胳膊。
　　姚辞腿有些麻，第一下没站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找支撑，黑暗中手抓上了一处地方。
　　厉以行浑身一僵，下一秒手指就插进了姚辞发间，扯着他的头发向后一拽：“你故意的？”
　　姚辞吃痛，忍耐着说不是，同时把手从厉以行腿间缩了回来。
　　厉以行这才松开他，同他一前一后挪到门口，姚辞将门拉开一道窄缝，闪身出去了。
　　来到走廊上，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都觉得对方坏了自己的计划。
　　厉以行亲眼看见看守从姚震口中的烟花箱子里取了一个纸包给那同他暗通款曲的青年，对方上赶着来与他春风一度，总不会只是为了一发转瞬即逝的烟花。
　　若是方才姚辞不在，他大可以带走一包仔细查验。
　　而姚辞懊悔的是自己没探查清楚就进了门，看起来那金发青年是早就等在货舱中了，厉以行谨慎，想必是刚发现就躲了起来，货舱看守又急着同情人约会，根本发现不了他。
　　半晌，厉以行先开了口：“二少爷……是来找我的？”
　　他本想问姚辞是不是跟踪自己，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跟踪，他不至于发现不了，再者他深夜去货舱确实没有合理的理由，这样问或许会惹怒对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换了一个温和些的说法。
　　姚辞刚才差点被厉以行头发连头皮一起撕下来，这会儿多少有些不高兴，压着火平平淡淡地说：“找你干什么，你是人参吗？”
　　接着又用很明显的敷衍口气道：“我梦游。”
　　不等厉以行接话，他又自顾自地向下编造，越说越离谱：“我梦见自己是个夹心丸子在冰箱里乱滚，你是张馅儿饼，跟我在一层，我就跑过去问你是什么馅儿的，结果我一睁眼就被你拽过去了。”
　　他端详厉以行一番，没好气地问道：“哎，所以你什么馅儿？”
　　厉以行看出姚辞心情不太好，知道对方是想消遣自己，抬了抬眉轻描淡写道：“食物是不会说话的。”
　　姚辞：“……”
　　他自己生了会儿闷气，然后开口道：“我是跟着你过来的。”
　　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不是跟踪，就是碰巧看见了，我觉得你去货舱应该是有什么特殊需要，就跟过来想帮帮你。”
　　前半句是实话实说，他一点都不心虚，坦坦荡荡迎上厉以行目光。
　　“碰巧看见”也的确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厉以行略略低头看着姚辞：“二少爷这么关心我？”
　　姚辞笑了笑：“光说我？你刚才不是硬了么。”
　　虽然他知道厉以行大概率不是因为自己起的反应，但至少他站起来不小心抓了他那一下的时候，这人心里想的东西可不怎么清白。
　　姚辞点到为止，说了这么一句便没再继续，只是从衣兜里摸出通讯器道：“不介意的话，厉先生跟我加个联系方式吧。”
　　厉以行看了他好半天，最后真的拿过他的通讯器，输了一串号码。
　　姚辞接过来，一边给厉以行填备注一边说：“这样下回你遇到什么问题找我就行，不然再遇上今天这样的情况也尴尬。”
　　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没想到厉先生这么有涵养，宁肯拉着我躲那么长时间，也不肯出来打断别人的好事。”
　　姚辞故意这样说，为厉以行的举动找了个理由圆过去，以示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合常理。
　　厉以行没接茬，只是淡淡地问：“次次都找你，二少爷不嫌麻烦么。”
　　“有什么麻烦的，”姚辞将通讯器放进衣兜，“我以前养狗，天天带着出去遛也没觉得烦，就当遛狗了呗。”
　　他一抬头看见厉以行的表情，这才意识到刚才那话说得有问题，斟酌片刻，咳嗽一声道：“汪汪汪。”


第12章 头发乱了
　　厉以行没同姚辞计较，瞥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额前：“头发乱了。”
　　姚辞伸手碰了一下，方才他紧张，脸上出了汗，一绺碎发贴在了眉尖。
　　正好厉以行身后的走廊拐角处有面装饰镜，姚辞微微偏头，越过对方肩膀，盯着镜子随手拨弄了两下，然后仰脸问厉以行：“还乱吗？”
　　厉以行看着他，姚二这张脸不能说不漂亮，雪肤乌发，唇红齿白，像现在这样随口同人讲话的样子，散漫中暗藏三分勾人。
　　他摇了摇头。
　　姚辞放下手，打了个哈欠：“那回吧，这么晚了，你有什么需要等睡一觉起来再说也行。”
　　说完他就走了，轻浅的脚步声渐渐低下去，厉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相信姚二是碰巧看见他，但过来是不是真为了帮他却有待商榷，这件事可以用对方对他有非分之想来解释，但他也还记得第一次见姚二的时候，对方说对他身上味道过敏，假若姚二知道货舱中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那么这回跟过来，也很有可能是怕他进一步调查。
　　姚辞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是真的困了也累了，回去洗了澡换过衣服，被厉以行顶过的膝盖还在隐隐酸痛，一躺下就像散了架，再也不想起来。
　　入睡之前在货舱中经历过的场景零零碎碎地闪现，姚辞迷迷糊糊地想到两件事，一件自然是姚夫人同张管家的私情，另一件则是看守拿给那金发青年的纸包。
　　他觉得厉以行今天去那里，多少同后者有些干系。
　　而姚夫人那桩秘闻也很值得花些心思，看来他有必要去认识一下那位金发青年。
　　说来也巧，李拜添在船上的酒吧当调酒师，那人同他共事，两个人还是轮班。
　　“他叫柯洲，是个Omega，平常跟我们没什么交流，只知道他有个男朋友在老家。”李拜添一边讲，一边给姚辞调了杯酒，冰块清脆地加进去，一沉一浮，杯口夹一枚柠檬片。
　　姚辞接过来，指腹轻轻点着玻璃杯壁：“他在船上有没有什么不守规矩的事儿？”
　　“不守规矩？”李拜添想了想，“他倒是经常半夜出去，但是没人跟过他，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哦，对了，他喜欢喝酒，日落玫瑰规定船上的工作人员不许喝酒的，怕耽误行船，他去底下甲板偷偷喝。”
　　姚辞这才知道原来他以为的一层甲板并不是最底层，日落玫瑰在海平面以下还有只容许工作人员通行的区域，隐藏着这艘奢华邮轮的另一面。
　　经过这几天，李拜添发觉姚辞并不像传言中那样骄横乖戾，反倒挺平易近人的，于是他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二少爷您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他长得不比段教授，而且还是个Omega……”
　　姚辞咳了一声：“不是那种感兴趣。”
　　李拜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心想看来姚二少爷还是喜欢段教授多些。
　　姚辞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让你去帮我哥给裴先生送补品，送到了吗？”
　　李拜添连忙道：“送了，厨房那边还多拿了些水果过去，说给姑爷补充维生素。”
　　姚辞点了点头，拈着吸管喝了一口，心想这些人倒是比他贴心。
　　水蒸气在杯壁上凝结成水珠，顺着他指缝滑落下来，他抽了张餐巾擦干净手指，拿出姚路的通讯器，低头给裴赠传简讯。
　　对方冷淡是冷淡，但他这样天天关心着，总能培养点交情出来。
　　姚辞这样想着，打出了一行字：“昨天给你送的吃的收到了吗。”
　　裴赠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收到了，角鲨烯，燕窝和水果。”
　　姚辞想多跟他说几句：“要是别的不想吃可以多吃点水果，对了，我以前听医生说果皮里含的维生素多，吃的时候记得把果皮也吃了……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啊？”
　　裴赠：“榴莲。”
　　姚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觉得这人好像是故意的。
　　姚辞在酒吧一直坐到柯洲过来接李拜添的班，青年顶着一头醒目的金发在吧台内忙忙碌碌，回身的时候看见姚辞叼着根吸管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二少爷。”柯洲嘴角掀起薄薄的一个笑，手里还擦着一个杯子。
　　姚辞朝他勾了勾手指。
　　柯洲走过去俯下身，姚辞捏着吸管抬起头，用湿润的嘴唇对着他耳朵问：“一起喝吗？”
　　“二少爷，您应该知道我们有规定，不能喝酒。”柯洲说。
　　还挺警觉。
　　姚辞挑着眉点了点头，柯洲正待要将手中的杯子放回壁橱，就听见对方又问：“那下班之后陪我一会儿？”
　　柯洲不是没听说这位小少爷的浪荡，而这些天他那位姘头一直将自己险些将全副身家输给姚辞的事情挂在嘴上，他直觉同姚辞产生牵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犹豫一番之后道：“二少爷说笑了，我就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伺候您。”
　　姚辞拖长了声音：“管货舱的可以，我不可以？”
　　柯洲脸色一变，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姚辞又向前倾身，胳膊肘支在吧台上：“去甲板底下跟你的狐朋狗友喝酒可以，跟我不行？”
　　“二少爷……我、我是Omega。”柯洲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来。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他还拨开后颈的头发，将腺体露给姚辞看。
　　姚辞有心吓他：“Omega怎么了，我有的是办法，想不想试试？”
　　柯洲好一会儿没出声，表情有些呆滞。
　　姚辞突然笑了：“怎么，怕了？怕就算了，我问你点儿事，你如实回答，伺候我就免了，你说怎么样？”
　　柯洲咬了咬嘴唇，那里本来就没什么血色，这下更加泛白：“您问吧。”
　　姚辞决定循序渐进，先从他的事问起：“你怎么跟那个管货舱的好上的，图他什么？钱？”
　　停了停又道：“真图钱可以找个有钱人。”
　　柯洲苦笑一下：“二少爷，这话您不用劝我，去劝有钱人，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看评论发现有小笔误，改掉啦。


第13章 不要脸皮
　　不等姚辞说话，柯洲张望了一下附近的客人，又补充道：“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总不能是为色吧？
　　姚辞一般不随便评价旁人长相，但客观来讲，那位货舱看守的皮相决称不上一个好字。
　　假如真是为这个，那柯洲不是色狼，而是一个色盲。
　　像是看出姚辞的疑惑，柯洲说：“他会要挟人，我不跟他在一起会生不如死。”
　　这句话被他说得极轻极快，像水面上掠过的光影倏忽一闪就不见了，而姚辞却听出了一丝沉重与绝望。
　　“生不如死？他拿什么要挟你的？”姚辞下意识地追问。
　　柯洲顾左右而言他：“二少爷，我这样的人在世上活着不轻松，求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我了。”
　　正好这时有客人叫他点酒，他看了姚辞一眼便放下手中的杯子过去了，弯着腰听人讲话，眉目间同昨晚承欢时一样，凝结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姚辞没拦他，只是慢慢吸了一口玻璃杯中的调制酒，是偏甜偏冷的味道。
　　姚夫人的私情没来得及问，倒也不着急，但看守究竟能用什么来要挟柯洲？
　　虽然偷听别人约会是种很欠缺修养的行为，但姚辞夜里在货舱附近守了小一周，终于又等来了柯洲。
　　看守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松人裤腰松得毫不怜惜，把人往床垫上一按就开始动作，姚辞看着都疼。
　　柯洲咬牙忍着，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便低声提醒看守把东西给他。
　　看守这回明显想玩赖，把柯洲的衣服踢到墙角，手又开始不老实。
　　柯洲打开他：“说好了一次换一次的。”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会占你便宜？”看守陡然抬高了声调。
　　柯洲没说话，看守似乎是觉得自己受了侮辱，站起来走到上回他拿东西的那只箱子，取出了一个纸包。
　　“你看好了，我可从不赖账。”看守摊开手给柯洲看。
　　柯洲去拿，看守却往后退了一步，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柯洲：“才这么一会儿你就把衣服穿上了？”
　　“给我。”柯洲急了，上手便抢。
　　两个人推来搡去，一下子扯碎了纸包，一连串小巧的烟花筒接二连三地掉到了地上。
　　柯洲慌忙俯身去捡，捡了个七七八八便夺门而出，看守不知是担心什么，也跟着跑了出去。
　　地上的烟花筒没捡干净，还剩下一支滴溜溜地滚至角落，被一只白净的手捡了起来。
　　姚辞从自己方才藏身的货箱后头走出来，将手中那条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纸筒揣进衣兜，快步出门回了房间。
　　在桌前坐定，他从引线处开始拆，却发现这支烟花密封得意外的严实。
　　姚辞不敢大意，又反复琢磨了几遍柯洲对他说的话，“生不如死”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打过几个滚，又联系到对方苍白瘦弱的身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个猜测让姚辞心中某根弦铮然一响，这里确实不是他原来待的那个现实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十二万分复杂，十二万分危险。
　　只是这东西需要通过化验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成分，他猜得再准也只是口说无凭。
　　姚辞放下掌心中一小筒烟花，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了。
　　只是去找这人，他须得发挥一些不要脸皮的精神。
　　姚辞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给李拜添传了条简讯：“你知不知道段教授喜欢什么？不知道的话就去帮我随便弄盒贵一点儿的点心，明天上午十点钟，在医疗中心那一层的电梯口等我。”
　　李拜添行动力一向迅速，第二天提前半个钟就告诉姚辞他准备好了。
　　姚辞收拾停当便去乘电梯，他住七层，医疗中心在二层，电梯平稳下降，越过六层的时候开始减速，在五层的时候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姚辞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厉以行。
　　这是两人从上次货舱分别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姚辞那时同厉以行说有什么需要可以第二天来找自己，过后两个人却谁都没有联系谁。
　　姚辞没在意，他本来就只是为了给对方找个台阶下。
　　厉以行走进来，姚辞笑了笑：“厉先生。”
　　厉以行道一声二少，好巧。
　　然后按了一层的按键。
　　货舱在一层，姚辞看见这个数字不免神经过敏，对着厉以行倒映在电梯门上的身影多打量了两眼。
　　冷不防厉以行也望向了他。
　　虽然电梯门并未做成镜子的样式，人影边缘笼着模模糊糊的光晕，但姚辞还是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相接，他偏开视线，假装因为百无聊赖而向四周张望。
　　电梯很快停在二层，厉以行侧身让姚辞站到自己前面。
　　门一打开，李拜添见到姚辞，兴奋道：“二少，给段教授的点心准备好了，我还在里面加了您需要的东西。”
　　姚辞愣了愣：“我需要的东西？”
　　“是啊，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春药！特别管用！”李拜添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装精致的点心盒递到了姚辞手上。
　　姚辞的脸色凝固了。
　　这让厉以行听见，估计对他的印象分又要一减再减。
　　李拜添这才看见姚辞身后还站了个人，但他只当那是个普通客人，况且他跟姚辞讨论的也只是私人感情方面的问题，没避着人也无所谓，毕竟谁不知道姚二少爷对段教授垂涎已久。
　　姚辞只觉手里的点心盒烫得同火炉一般，他胡乱往李拜添怀里一塞：“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需要这个了，你自己留着吧。”
　　李拜添有点懵：“不是上回吃饭的时候说的吗……”
　　姚辞气得一咬牙，手指着他想说什么，记得厉以行还在自己身后，便转身挤出个笑来：“厉先生慢……”
　　一个“走”字还未滑到舌尖，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而李拜添还在为他出谋划策：“二少爷，您去见段教授的时候态度也得软和着点儿，多顺着人家，然后再做些男人无法抵抗的小动作……”
　　“无法抵抗的小动作？”姚辞面无表情，“比如一记突如其来的上钩拳吗？”


第14章 可以来找我
　　厉以行乘着电梯下行，刚好来得及模模糊糊地听见李拜添的建议。
　　……原来姚二少爷的目标不止他一个。
　　统共没有几两真心，还散得这么大方。
　　厉以行低下头，嘴角挑起几分嘲弄的弧度。
　　那边李拜添抱着点心盒子，望着姚辞走进医疗中心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理解错了小少爷的意思。
　　看来二少转性子了，这回不打算用强的。
　　段教授真是好本事，能把人治得这么服服帖帖，情真意切。
　　姚辞昨天从入住手册上翻看过医疗中心的内部结构，李拜添说段千岭在这里不是做实验就是上课，他便先奔着实验室而去。
　　清淡的阳光落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散着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很干净，几位穿白袍子的医生同姚辞擦肩而过。
　　实验室的门是全透明的，姚辞远远看见段千岭一手摆弄桌上的实验器材，另一手在旁边的纸张上做记录，俯身的姿势突出了挺拔的肩腰轮廓，旁边守了个年轻男孩，大概是他的助手。
　　姚辞咳嗽一声，伸手敲了敲门。
　　段千岭抬起头，因为镜片反光姚辞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倒是小助手先紧张起来，小跑着给姚辞开了门，却攥着门把手，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二少爷有何贵干？”
　　“哦，我来找点儿东西。”姚辞说。
　　助手想当然道：“您是来开药的吧，我帮您就行了。”
　　姚辞看男孩子替段千岭守门守得这么紧，不觉有些好笑，想逗逗对方：“你帮我啊？但是我不记得那药叫什么了。”
　　“没关系，一般的常用药我都知道名字，二少爷只要能想起来药名里的两三个字，我就能找出来。”助手说。
　　姚辞点了点头：“我记得两个字，胶囊。”
　　助手：“……”
　　这时候段千岭的声音从后方传了过来：“让二少爷进来吧。”
　　助手这才无可奈何地松开了门把手。
　　姚辞不知道自己之前是给段千岭身边的人留下了什么印象，能让人家跟防恶狗一样防他。
　　段千岭放下手中的钢笔，问姚辞道：“阿辞，你要找什么？”
　　尽管上回两个人见过一面，但现在段千岭对姚辞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大了十来岁的陌生男性，姚辞冷不丁被这么一喊，自己先卡壳了。
　　他消化了一会儿这种不适感，真诚地建议道：“段教授，要不您以后还是叫我名字吧。”
　　此言一出，不仅是段千岭讶异，连段千岭的助手都瞪圆了眼睛。
　　姚辞又道：“毕竟我跟您也算是师生关系，还是应该保持点儿距离，您说是不是。”
　　段千岭“嗯”一声：“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姚辞松了一口气：“段教授，我最近想起来之前在帝国医学院读书的日子，觉得特别后悔，当时如果能认真一点儿就好了，我现在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
　　老师都喜欢好学的学生，他这么说，段千岭不会不接话。
　　果然，对方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柔和：“对哪方面感兴趣？我可以给你讲讲。”
　　这问题撞到了枪口上，姚辞若无其事地说：“我觉得化验挺神奇的，比方说您知不知道怎么看一种东西有毒没毒，会不会让人上瘾啊？”
　　“这个不难，”段千岭转身打开器材柜，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这是一种检测试纸，把它放到待检测物质的水溶液里，要是溶液里上瘾物质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跟试纸上的显色颗粒反应，呈现出一条沉淀色带。”
　　姚辞拿过密封袋，如获至宝地捧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两下，朝段千岭弯了弯眼睛：“谢谢教授。”
　　然后他又放软了声调：“教授，可以送我一张吗？我想拿回去做纪念。”
　　锦衣玉食眉清目秀的小少爷为这么一张纸求人，段千岭没道理不答应：“你都拿走吧，实验室里备着不少。”
　　同时他心想姚二少爷现在是真的柔顺懂事了不少，连带着那张脸也惹人怜惜许多，方才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只不设防的小动物。
　　“以后还有想知道的，都可以来找我，”段千岭目光落在姚辞衣袋上，“带通讯器了么，上船之后还没有记过你的联系方式。”
　　姚辞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衣兜里装着一袋检测试纸，以及多了段千岭号码的通讯器，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果然教授就是教授，段老师教书育人，不跟他这种下三滥的纨绔子弟一般见识。
　　医疗中心里病人不多，偶尔有人来开晕船药，闹出响动最大的是一个来找宿醉女儿的妈妈，嗓门大得姚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都还听得见：“来参加个婚礼你都安分不了，非要半夜出去喝酒，你看看你，喝这么多酒，夜不归宿，还把三个男的打得昏迷不醒……”
　　姚辞喜欢看热闹，正准备溜达过去围观一下被女孩打得昏迷不醒的三个男的，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得劲了。
　　最初只是膝盖发软，后来就开始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像是有人正逐渐将力气从他身上一点一滴地抽离，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水中跋涉，他的体温逐渐升高，视野缓缓模糊。
　　而嗅觉却异乎寻常地灵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求着某种味道，后颈那块腺体中像是有根血管在跳动，异样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打下来，小腹一阵阵收紧。
　　姚辞硬撑着走出医疗中心，扶着墙壁慢慢前行，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周围似乎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而他的体内像是在酝酿一场盛夏的暴雨，已经有湿意漫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姚辞喘着气，继续踉踉跄跄地迈步。
　　厉以行正在货舱附近观察情况，这天看守一直没离开，他便只能等待时机，徘徊的时候有两个人经过他身侧，带着落井下石的兴奋窃窃私语：“哎，姚二少爷发情了，没打抑制剂就那么在外面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第15章 你不是坏人吧
　　姚辞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在这时候会弱成这个样子，走廊没走过一半，他便再也抬不动腿，手指亦用不上力气，人顺着墙壁滑下去。
　　周围几重人影蠢蠢欲动地想要靠近他，他本能地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不怀好意。
　　就在他要跌落到地毯中的时候，一件外套披上了他的肩膀，随即一双手便扳着他的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霸道的琥珀木香气将他包围，熟悉而好闻，姚辞没空去想这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勾上那人脖子，不受控地朝对方怀里钻过去，一次又一次深长地呼吸。
　　厉以行低下头，看着姚辞微红的眼尾，目光又移到他的鼻子，原本想说什么，然而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视线，他便没有开口，干脆利落地抱着姚辞走出安全门，一步一步踏过上楼的台阶。
　　劣质Omega的味道不算浓烈，是浅淡的水生茉莉调，干干净净的，却又不是不撩人，像白衬衣底下的一截窄腰，清夜里的一声低喘。
　　厉以行掌心紧贴着姚辞的腿与肩，隔着一层布料也能触摸到流畅的身体线条与细腻的皮肤，姚辞半闭着眼睛，鼻尖上下磨蹭他的胸骨，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鸽羽。
　　厉以行的喉结动了动，偏开目光，淡淡地问：“住几层。”
　　姚辞的手指摸索着攀上他耳朵，将他的头向下按，想让他靠近自己。
　　厉以行忍了忍，迁就着姚辞低下头，去听他说话。
　　两片微张的嘴唇靠近他，潮湿的呼吸扑过来，像梅雨季节的缠绵软风：“……凭什么告诉你。”
　　厉以行面无表情道：“信不信我从这把你扔下去。”
　　说着他就作势要松手。
　　感受到即将失重的风险，姚辞一下子紧紧地搂住了厉以行，飞快地报出了自己的房间号。
　　“就这么点儿胆子？”厉以行抬了抬眉。
　　他将姚辞一路抱上七楼，Omega身形纤细，就算坐在他手臂上他也不会觉得累，何况只是打横抱着。
　　姚辞的个子在Omega里不算矮了，但厉以行还是觉得他轻，不知道小少爷饭都是怎么吃的，身上一两肉都不多长。
　　到七楼姚辞的房间门口，厉以行问姚辞要房卡。
　　姚辞迷迷糊糊地问：“你不是坏人吧？”
　　厉以行用指腹点了点姚辞肩膀：“让我抱着你走了这么多层，什么好处都不给，到底谁是坏人？”
　　姚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凑着厉以行的耳朵说：“不给，除非……”
　　厉以行没耐心听这位小少爷讲条件，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翻。
　　成年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在身上游走，姚辞拽着厉以行衣领的指尖用了力，小腿微微地颤抖，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其实很克制，并不是在占他便宜，可越是这样，他就越难耐。
　　厉以行很快找到了姚辞的房卡，小小一张，泛着墨蓝色的金属光泽。
　　他单手抱着姚辞刷卡，进屋之后用脚关上门，将怀中的小少爷重重地朝床上一摔，便披上外套准备离开。
　　姚辞有些神志不清地用小腿去蹭厉以行的皮带，被厉以行眼疾手快地攥住了脚踝。
　　“做什么。”厉以行沉声问。
　　姚辞颤着声音说：“能不能陪我一会儿？我难受。”
　　顿了顿，又说：“你要钱吗……我可以给你。”
　　他已经顾不得去辨认对方是谁了，是谁都好，只要能帮他。
　　厉以行看了他一眼，松开他之后开始脱衣服。
　　姚辞感觉到床垫边缘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人单膝跪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件衣服就兜头罩了下来，带着分明的琥珀木气味。
　　“自己弄。”厉以行说。
　　姚辞没有别的办法，一边呼吸着厉以行衣服上的味道，一边去褪自己的裤子。
　　厉以行听着他喘，听着他用身体磨蹭被单，听到黏腻的水声，皱了皱眉，转身去了浴室，将门反锁一道，打开了花洒和通风口，将姚辞信息素的味道冲淡到几乎没有。
　　他垂下头，抱着胳膊坐在浴缸边沿，安静地等待。
　　姚辞没谈过恋爱，倒是被公司逼着炒过CP，男的女的都有，但也只是牵牵手搂搂腰的程度，平时有需求都是自己解决，而在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情况下做这个，这是第一次。
　　但口渴的时候，水是唯一的真理，他此刻只要沦陷，要放纵，要情*漫天的欢愉。
　　好在抱他回来的那人是个真君子，将衣服给他之后便去了浴室。
　　这人不解风情，他那时候是准备把房卡给他的，要讲的条件也不过是想让对方陪他共赴春宵。
　　在某一个时分他像是到达了人世的至高点，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静下来，神识一丝一缕地清醒，姚辞的症状缓解了不少，他闻着衣服上的味道，脑子“嗡”地一震。
　　这是厉以行的外套。
　　与此同时，浴室中的厉以行注意到洗手台上放着一个金属质地的方盒，旁边还有几管透明的胶质物，怎么看怎么同旁边其余的洗漱用具格格不入。
　　这位小姚少爷，当真是有不少古怪。
　　厉以行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正欲伸手，浴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敲响了：“厉先生，你在里面吗？”
　　是姚辞，他的嗓音中还带着几分情*未退的沙哑与迟滞。
　　厉以行收回手，给他开了门。
　　姚辞衣衫不整地站在外面，毛衣的领子快要从肩头滑落，裤腰松松地挂在胯骨上，手里还攥着用过的纸巾，显然是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的。
　　他方才刚一发现带他回来的是厉以行，就想起了放在浴室的仿生皮膜。
　　不能让对方看见，他不能被厉以行拿捏所有的底细。
　　“舒服点了么。”厉以行问。
　　姚辞看见洗手台上的金属方盒仍旧好端端地放在那里，不像被人打开过，当即松了一口气。
　　“好多了，”姚辞将手中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我来洗澡。”
　　是委婉地让厉以行离开这里的意思。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的鼻息冷不防拂过了他的耳廓。
　　“二少爷不是对我的信息素味过敏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更，明天也更新。


第16章 打针不疼
　　姚辞身体一僵，转过身去，而浴室的门咔哒一响，缓缓闭合，将厉以行的身影隔绝在了外面。
　　他抬起袖口，上面已经沾上了淡淡的琥珀木味道，想必就是从厉以行那件外套上惹来的所谓信息素。
　　姚辞初见厉以行时找的那个过敏理由是情急之下的产物，他当时只闻到对方身上香，还当是什么洗衣液味道，过后虽然意识到自己进入了ABO世界，但对于腺体、标记、信息素种种设定依旧不曾有什么实感，一直以为自己仅仅是在演戏，并未想到有一天，他会自己推翻自己的谎言。
　　忽然一声轻响从他口袋中响起，姚辞垂下头，从衣兜里拿出两支通讯器，其中属于他本来身份的那一支屏幕是亮的，显示有一条新简讯来自李拜添。
　　“二少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在外面发情了”。
　　标点符号都没有，看得出对方的焦急。
　　发情。
　　姚辞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今天确实是像动物一样发情，没有尊严，控制不了自己，甚至就连现在，只靠自己还是没有完全得到纾解。
　　这时候的他不是演员姚辞，而是一个真正的、脆弱的Omega姚辞。
　　“我没事。”他给李拜添回了过去。
　　姚辞脱下衣服，将衣兜中的测试纸拿出来放在了洗手台上，然后脱掉拖鞋，踩进浴缸将花洒调热，仔仔细细地洗干净身上的液体，他能闻到自己也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水生调，有植物的香气，此刻被缭绕在温热的水中，像是有藤蔓攀援而上，枝头过处便有茉莉随之开放。
　　浴室中没有换洗衣物，姚辞洗完之后便取了上回放进来的浴袍披上，随手抻紧了腰带。
　　柔软的毛巾质地吸干他身上的水分，他擦了擦头发，开了浴室的门。
　　厉以行坐在沙发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面，面前的矮桌上放了一支注射器和一盒用玻璃管密封的溶液，旁边还有一瓶酒精棉。
　　听见浴室方向传来的响动，厉以行抬起头，视线自然而然地从姚辞白皙透粉的脚踝与小腿上移，直到对上他的目光。
　　“刚才一位段教授送过来的，”厉以行将下巴朝桌上的东西送了送，“说是他配的强力抑制剂，注射之后可以马上起效，这个发情期你都不会再难受。”
　　其实姚辞记得他在房间的某个柜子里翻到过这种叫抑制剂的玩意儿，是瓶喷雾，关于ABO的设定他记得不是那么面面俱到，不知道抑制剂是抑制什么的，出于谨慎，他往墙角的盆栽上喷了两下，然后就看着一朵小花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众所周知，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
　　姚辞的手颤了颤，非常礼貌地将这瓶叫抑制剂的喷雾送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此刻听厉以行又提起这东西，姚辞盯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内心不由自主哆嗦了两下。
　　他咽了一口口水，真心实意地问：“要是给我打出毛病怎么办。”
　　“那你可以去向制作者追究责任。”厉以行说。
　　姚辞迟疑道：“如果直接给我搞死了呢。”
　　“死了？”厉以行重复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就从人证变成物证了。”
　　姚辞不说话了，反倒是厉以行端详了他一番，悠悠地问：“怎么又不相信人家了，不是还想下春药么。”
　　“……那是误会。”姚辞说。
　　他注意到厉以行的腿上放着那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对方信息素富有侵略性的味道，勾得他又有些腿软。
　　算了，不就是打针么……不过该说不说，他有那么点儿，怕疼。
　　姚辞坐下来，视死如归地拿起一管抑制剂，去掰玻璃瓶上部的曲颈，手背上可以看见些微凸起的青色静脉。
　　突然厉以行问他：“你很怕疼？”
　　姚辞咬着牙说不怕。
　　小少爷这话配上他的神态显得没有太多说服力，厉以行带着点好笑建议道：“可以去医疗中心找一个打针不疼的护士。”
　　姚辞当真了，问他哪个护士打针不疼。
　　厉以行眉毛一挑：“我也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姚辞：“……”
　　厉以行看了他一眼，说：“我来吧。”
　　姚辞愣了愣，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他手中接过小玻璃瓶，将里面的抑制剂灌进了注射器。
　　“你、你轻点儿。”姚辞小声说。
　　厉以行没接话，只道：“把袖子撩上去。”
　　浴袍品质优良，宽厚柔软，最多向上卷至手肘位置，姚辞试了几次都没办法露出平常打针的那个部位，犹豫片刻，伸手把腰带扯散了。
　　他身材纤细，刚一解开腰带，浴袍便顺着肩头滑下来，露出一片动人的柔软白皙。
　　姚辞是专门的戏剧学院毕业，声台行表修得一个不差，做什么动作都比一般人好看，他低着头抽出胳膊，像拖着一条不存在的水袖，温柔袭人。
　　至此他一半上身都露了出来，厉以行稍稍别开视线，喉结不动声色地一滚。
　　姚辞本来觉得自己袒胸露乳地在厉以行跟前坐着不雅观，想将浴袍另一边的门襟拽过来挡一挡，然而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在厉以行眼里自己就是个流氓、色鬼、登徒子，再忸怩作态只会更让对方厌恶。
　　他胳膊上飘来水淋淋的酒精味道，紧接着厉以行宽大的掌心就贴上了他的皮肤。
　　跟优质Alpha进行肢体接触让正处在发情期的姚辞觉得很舒服，然而下一秒，冰冷的针头就刺进了他的血管。
　　疼。
　　但也只疼了一秒。
　　厉以行的动作快稳准，丝毫不输专业医生，他低垂眼帘，将抑制剂一毫升一毫升从注射器中推出去。
　　段千岭没骗人，抑制剂刚一进入血液，姚辞就不再有任何难受感觉。
　　空气中的水生茉莉味道淡了下去，像潮水消退，回归深海。
　　厉以行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线条也有了松弛的迹象。
　　姚辞冷不丁问：“你之前给别的Omega打过抑制剂吗？”
　　他觉得对方技术很熟练。
　　厉以行将注射器放下：“没有。”
　　姚辞“哦”了一声：“那你活儿挺好的。”
　　厉以行顿了顿：“你说什么？”


第17章 没事就好
　　姚辞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说你打针的技术不错。”
　　厉以行瞥他一眼，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修长的手指，随后便站起了身：“我走了，二少爷好好休息。”
　　房间的门一关上，姚辞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边整理着浴袍，一边进了卧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一小管从货舱捡回来的烟花。
　　他带着去了浴室，找了把剪刀，在台面上垫了张纸，沿着密封处一点点用力，掀开盖子之后小心地倾斜了一个角度。
　　一部分淡红色的晶体颗粒落下来，在纸上形成了小小的沙丘，显然不是火药粉。
　　姚辞找了一次性纸杯将红色晶体颗粒兑水溶解，摇晃均匀之后将段千岭给他的测试纸伸了进去。
　　不一会儿纸条上就呈现出了一条分明的色带。
　　姚辞眸光一晃，将试纸提了出来。
　　这东西包装成这样，再加上还惊动了厉以行，必然在违禁品之列。
　　会是谁把它带上来的。
　　就这么放在货舱里，最有嫌疑的就是姚震，但姚辞想了想，又否认了这种可能。
　　那次同蔡司挺吃饭的时候姚震发过牢骚，说帝国对他把控得越来越紧，游轮出海前一定要经过严格的查验，但凡有一点差错就不能放行，他的事业是越来越难做了，上面忌惮他那张公海航行执照，他有预感迟早会被吊销。
　　此外经过姚辞的仔细观察，姚震虽然看着威严，但其实很是色厉内荏，姚夫人那样飞扬跋扈，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管一管。
　　所以这么大的错处，姚震怕是不敢犯。
　　姚辞没有再费心猜测到底是谁带了这东西上船，他的目的是弄清楚厉以行的任务是什么，烟花货箱里的秘密不过是他拿去同对方示好的筹码。
　　上回舞女的事情他帮过厉以行，今天厉以行主动帮他注射抑制剂，两个人的关系多少算是有些改善，他把这些证据带去给对方，厉以行应该会承他的情。
　　忽然他听见有人敲门，匆忙间很难把面前的全部物件都收拾好，便直接在出去的时候将浴室的门落了锁。
　　门一打开，姚辞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外面站了不少的人，姚震姚夫人，蔡司挺，还有段千岭全都到了。
　　段千岭见到他之后松了一口气：“没事了吧。”
　　姚辞点了点头：“多亏段教授的抑制剂。”
　　与此同时，他满腹狐疑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他发个情这么惊天动地？
　　“没事就好。”蔡司挺说。
　　段千岭侧过头，看蔡司挺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姚夫人迫不及待地开始数落姚辞：“你这孩子是越来越放纵自己了，发情期不打抑制剂在外边乱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怎么没家教呢，你就不能学学你哥小路，你看他可从来都是洁身自好的……”
　　她喋喋不休地罗列着亲生儿子姚路的优点，姚辞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了她：“怎么，介绍得这么卖力，想让我跟我哥搞对象？”
　　姚夫人被噎得急刹车，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姚辞知道按她本来的性格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不过谁让现在还有两个外人在这呢，他是小辈，姚夫人不能当着旁人同他一般见识。
　　姚夫人是这样，姚震同样如此，从首航日那天开始他就意识到姚辞变得不那么好拿捏，此刻也只简简单单道：“既然没事，我跟你母亲就回去了，你自己多留意着点，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就去医疗中心。”
　　说完便伸手拍了拍姚夫人的胳膊。
　　蔡司挺站在原地没有动，段千岭扶了一下眼镜腿，对姚辞说：“你跟我再去医疗中心检查一下，中午是不是还没吃饭，那边有疗养餐。”
　　姚辞以为他是因为姚震还没走远才会这样客套，便懂事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您，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是从前那个姚二少爷，对段教授真的没兴趣。
　　段千岭却很坚持：“那种抑制剂你是第一次用，我要确认一下你的身体有没有产生排异反应。”
　　他这么说，姚辞只得答应了。
　　蔡司挺这才同姚辞告别，段千岭看着他走远，带姚辞去乘电梯。
　　站在电梯间前面，段千岭按了下楼的按键，看周围没人，状似无意道：“你要当心蔡少校。”
　　他给姚辞讲了今天同姚震他们一起过来的原委，今天姚辞前脚从医疗中心离开，后脚姚震夫妇便带了蔡司挺过来参观，同对方介绍姚家正在扩大的产业链。
　　段千岭给蔡司挺看他正在研究的课题时，一个船上的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告诉他们听说姚辞发情了。
　　段千岭戴上可以隔绝信息素的特制口罩，带上应对这种特殊情况的强力抑制剂，正要出发，蔡司挺拦住了他：“我去吧。”
　　尽管对方是少校，段千岭还是不加掩饰地皱起了眉：“您没有经过医学方面的专业训练，这种情况怕是应付不来。”
　　蔡司挺却笑了笑，一副没当回事的样子。
　　段千岭见蔡司挺这样，心下顿时警觉起来：“蔡少校如果一定要去，至少先让我去给二少爷送完抑制剂，等他平静下来您再去探望。”
　　接着他又转向姚震夫妇，建议等自己送完抑制剂后，几个人一起去看姚辞。
　　出乎他意料的是，姚震夫妇答应得并不是很爽快，仿佛很放心蔡司挺单独去看姚辞似的。
　　不过这到底说不过去，段千岭据理力争，终于使得姚震夫妇点了头。
　　段千岭去的时候刚好晚了一步，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姚辞上了楼，他认出是姚辞帮忙摆脱舞女纠缠说这人不一样的那位，想必是小少爷新的目标。
　　段千岭不是那种古板不近人情的教授，便等了一会儿才去敲门给姚辞送抑制剂。
　　给他开门的是那个男人，对方的表情有些意外，段千岭咳嗽一声，进行过自我介绍后说明了来意。
　　他讲到自己姓段，是帝国医学院的教授，对方看他的眼神中便多了些许同情。
　　段千岭当然知道小少爷从前对自己的明恋人尽皆知，此刻这男人露出这种表情，显然是觉得他成了被弃之一旁的敝履。
　　虽然这并非事实，但段千岭被人看低，多少有些如鲠在喉。
　　他此刻忽然不太希望姚辞同面前这个男人产生联系，一个喜欢争风吃醋的Alpha，给人感觉靠不住。
　　压下心头不舒服的感觉，段千岭若无其事地问：“二少爷还好吗？”
　　男人淡淡地说：“他在洗澡。”
　　作者有话说：
　　段千岭：事后澡？


第18章 亲手送温暖
　　段千岭听了稍微有些不自在，在这个时候洗澡，不由得人不多想。
　　他不知道这个Alpha是不是在同他炫耀，但如果对方同姚辞已经进展到了标记的那一步，那姚辞可能就不需要什么抑制剂了。
　　然而这样的事情不好开口问，他犹豫片刻，将手中的抑制剂递给了厉以行，说如果姚辞需要，可以等平静下来之后自行注射。
　　厉以行接过来：“我转交给他。”
　　段千岭顿了顿，提醒道：“一个小时之后二少爷的父母会跟我一起过来，到时候……”
　　他没再继续向下说，想暗示对方注意些，别到时候跟姚辞两个人擦枪走火，弄得上不了台面。
　　厉以行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等段千岭跟姚震他们再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那时候段千岭闻到姚辞身上没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对方又谢谢他的抑制剂，他便知道两个人其实并没有发生关系。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给姚辞检查身体的时候，段千岭顺口问：“在你房间里那个Alpha是你男朋友？你是跟他闹别扭了所以没用抑制剂，为了让他担心？”
　　“……抑制剂是我自己忘了，跟他没关系，他也不是我男朋友。”姚辞说。
　　段千岭瞥了他的腺体一眼，确实没有被标记的痕迹。
　　那个Alpha好像还不是那么靠不住。
　　“他人还不错，最起码没有趁人之危。”段千岭评价道。
　　接着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姚辞一番：“但是自制力这么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姚辞眸光一晃，不动声色道：“也没那么好。”
　　验证过货舱中的烟花到底是什么之后，他意识到日落玫瑰上的人员构成没有那么简单，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立场的就是厉以行，最好的选择便是同对方结盟，帮助他悄无声息地完成任务，日后好抱大腿，争取在主角光环的荫蔽下保全小命。
　　所以他不能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注意到厉以行的不同寻常，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段千岭听他这么说，扬了扬眉：“嗯？”
　　姚辞非常谨慎地胡说八道：“主要是……他不行。”
　　段千岭显然没想到这种解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这样。”
　　姚辞觉得这话题不宜深入探讨，便催促道：“段教授，你检查完了吧，我好饿，想去吃饭。”
　　段千岭一项项核对了他的身体指标都处于正常范围内，便放下了检查仪器，带他去医疗中心的疗养餐厅。
　　疗养餐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乘客，段千岭挑了张靠窗的桌子，两个人坐下来，姚辞拿过竖在桌边的食谱，一页页翻着看，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护士帮他们点餐。
　　姚辞觉得食谱上的物价对于一个救死扶伤的地方来说有些离谱：“你们这儿东西卖这么贵，这钱赚得也太轻松了吧？”
　　护士笑嘻嘻地说：“不赚钱在医疗中心卖饭做什么？”
　　姚辞“嘶”地抽了一口气：“不是，赚钱也得把饭做好一点儿，你看这都是什么，水煮胡萝卜？水煮西蓝花？”
　　护士理直气壮地问：“二少爷，您来医疗中心是看病的还是吃饭的？”
　　姚辞：“……”
　　段千岭看姚辞一副没奈何的表情，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别的餐厅都是随餐赠送薄荷糖，这家送的是维生素C，姚辞等上菜的时候闲得无聊，随手拆了一小包，里面有两片，药片做得扁而宽，刻着日落玫瑰的船身图案。
　　姚辞就着水吃了一片，没想到药片卡在喉咙里半天，他喝完整杯水才送下去。
　　第二片他是掰成两半吃的，结果被卡了两次。
　　姚辞揉了揉自己的嗓子，对段千岭道：“应该建议他们在这个维生素片儿上钻个洞，这样我被卡死之前唢呐都省了。”
　　可能因为不用怎么处理，菜上得倒是很快，口味比姚辞想象得还寡淡，的的确确是疗养餐，适合给病号吃的那种。
　　他没滋没味地吃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吃完之后让段千岭先走了，又叫来那个帮他点餐的护士，问能不能自己亲自去后厨做一份，钱的事儿好商量。
　　护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少爷突然有了下厨的兴趣，但因为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再加上病号少，后厨冷冷清清的，让姚辞去玩一圈也没有问题。
　　姚辞这人的动手能力比较随机，上房揭瓦一类的事情干得风生水起，下厨就难了，哪怕是最简单的水煮都弄得磕磕绊绊的，好在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做出来一份五颜六色的蔬菜乱炖。
　　他让后厨帮他打包好，之后回房间换了扮成姚路的装束，带着去了裴赠的房间门口。
　　裴赠跟他不住一层，他在七楼，裴赠在十楼，想来也是姚震的小心安排，怕对方发现跟自己结婚的大少爷是个冒牌货。
　　这些天姚辞关心裴赠都是口头关心，东西全是派人送的，他觉得一直这样难免会让对方觉得敷衍，适当的时候还是要像这样亲手送温暖。
　　说来也巧，他过去的时候裴赠门口正停着一辆餐车，上面还放着保温罩，姚辞掀开一道缝隙，滚滚热气冒出来，他看清里面的饭菜还没被拿走。
　　虽说裴赠身体不好不能见人，但他就跟对方说几句话，进去坐坐就走，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姚辞这样想着，将自己的蔬菜乱炖也放到了餐车上，等着裴赠出来拿。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一门之隔的地方站着厉以行。
　　厉以行早就听见了朝自己房间而来的脚步声，姚家给裴赠准备的房间在角落，是为了取静，平常少有人来，方才送餐人员已经走了，这回过来的人便分外可疑。
　　会是日日给他饭菜下毒的人吗。
　　但就在他房间门口下毒，会不会过于明目张胆了些？
　　但也可能是今天因为各种原因，饭菜没能过那人的手，对方特地过来补一道程序。
　　厉以行背靠房门，手里攥着一把枪，微微侧脸从猫眼望出去，看见姚家大少爷掀开了罩在饭菜上的保温盖。
　　他的指腹下意识地贴上了扳机。


第19章 大驾光临
　　就在厉以行没握枪的另一只手已经压上了门把手的时候，他看见姚路又把保温罩松开了，雾状的白色水汽消散在空气中。
　　接着一只白色的餐盒也被摆上了餐车，透明的玻璃盖下面透出花花绿绿的颜色。
　　厉以行怔了怔，意识到对方是来给他送吃的。
　　这位大少爷从上船起就一直在向作为裴赠的他释放善意，今天又亲自来了，似乎对这位未婚夫很是关心。
　　然而据他所知，姚路同裴赠在上船前是不曾见过面的，几乎算是盲婚，而裴赠又没有任何出挑之处，假如将这类包办婚姻比作赌博，那姚路不说赔得倾家荡产，至少也是血本无归，没想到居然还会纡尊降贵地主动同裴赠培养感情。
　　硬要用善良解释也并非圆不过去，只是看姚震、姚夫人和姚辞这一家人没一个善茬，姚路的遗传基因不太可能那么清新脱俗。
　　厉以行松开门把手，指腹与扳机之间空出了一道缝隙。
　　他看见姚路放下餐盒之后没有直接离开，应该是想等他出来。
　　厉以行不是不能同姚路见面，只是上船之后他愈发意识到这次航程处处埋伏着凶险，他再谨慎也有可能百密一疏，能规避的风险要尽量规避。
　　他没有开门，只是持续从猫眼中观察情况。
　　门外姚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餐盒，像是感受到了温度的下降，便开始向衣兜内找什么东西。
　　厉以行放在矮桌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将视线从猫眼中收回，走到桌前拿起裴赠的通讯器，低下头打开。
　　姚路提醒他别忘了吃饭。
　　简讯发出去之后姚辞又等了十几分钟，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他觉得裴赠可能是不小心睡着了。
　　整天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换了他也会一样通过睡生梦死消磨时光。
　　病秧子的日子不比他好过，姚辞自认还剩了几分良心，便没有继续扰人清梦，把蔬菜乱炖留下就走了。
　　这个上午过得太跌宕，姚辞回到房间以后就瘫在了床上，入睡之前强打精神联系了一下厉以行，问对方晚上有没有时间，两个人能不能谈谈。
　　他漫长的午觉一直睡到下午四五点钟，姚辞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拨开蹭在脸上的碎发，拿起了放在枕边的两支通讯器。
　　厉以行和裴赠都给他回消息了，他轮流打开看，厉以行说晚饭后来找他，裴赠告诉他自己中午不小心睡着了，起床才看见他的简讯。
　　姚辞在跟裴赠的联系界面上打下一行字：“没关系，我给你带的饭你看见了吗。”
　　裴赠：“你说那盒蔬菜？”
　　裴赠：“看见了。”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那是我亲手做的。”姚辞说。
　　裴赠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听实话么？”
　　姚辞：“……”
　　姚辞：“不听。”
　　“哦，那就还不错。”裴赠说。
　　姚辞忍了忍，耐着性子道：“不好吃你也将就将就，多吃不同的蔬菜补充营养，我今天看疗养餐厅的食谱上说每顿饭里蔬菜的颜色越多，营养成分越全。”
　　裴赠没有回复，姚辞便没话找话：“你还记得我给你带的蔬菜有几种颜色吗？”
　　这次对方倒是开口了：“五种。”
　　接着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算上烧焦的部分就是六种。”
　　姚辞不想跟他说话了。
　　可不知怎么，他联想起上午自己问要是抑制剂把他搞死了怎么办时，厉以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那你就从人证变成物证了的表情。
　　不知道裴赠长什么样子，他只有上船的时候见过对方，高高的衣领拉上去，兜帽几乎遮住眼睛，完全看不到五官。
　　姚辞放下通讯器，穿上拖鞋去了浴室，将那些试纸、溶液和晶体颗粒的样本一样样挪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布置得好似艺术展览，只等晚上厉以行这位尊贵的观众大驾光临。
　　这很可能是他作为炮灰的命运转折点，只要厉以行买账，一切都好说。
　　对方来之前姚辞甚至认真地挑选了一下着装，太正式的不要，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拉远，也不能不庄重，让厉以行想起来他以前那副德行就心生厌恶。
　　在衣帽间坐着翻衣服的时候，他还远程指挥李拜添去藏酒室顺瓶好酒过来。
　　最后姚辞穿了一件样式普通但质地上乘的白衬衫，扣子用水晶做成茉莉花的样子，下摆松松地束进腰里。
　　他正对着镜子犹豫领口的扣子到底解开一颗还是两颗，房间的门就从外面被敲响了。
　　这时候时间还早，应该是李拜添来送酒，他正好让对方帮忙参谋参谋。
　　姚辞一边开门一边说：“你看我领子开到这儿好看吗？会不会露太多……”
　　他突然卡壳了。
　　李拜添跟他身高差不多，他跟对方交谈的时候平视是最合适的角度，但现在跟他目光平齐的地方，是一个人的喉结。
　　姚辞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厉以行的视线。
　　厉以行垂眸扫了一眼姚辞白皙的脖颈：“没有上次那条裙子露得多。”
　　姚辞喉头一梗：“……我刚才不是问你。”
　　厉以行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不是问我还穿给我看？”
　　姚辞张开嘴要说什么，看到厉以行左手臂弯中抱着一瓶酒：“这个是李拜添给你的？”
　　厉以行猜到姚辞说的是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酒保，“嗯”了一声：“刚才在过来的拐角碰见了，他问我是不是来找你的，我说是，他就把酒给我了，还说……”
　　姚辞直觉李拜添没说什么好话，警惕地问：“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好好伺候二少爷，伺候好了重重有赏。”厉以行道。
　　姚辞听了两眼一黑，知道李拜添误会了，对方应该是觉得他上午在外面随地发情，估计是实在忍得难受，晚上约了个Alpha上门服务。
　　他想把这话含糊过去，免得厉以行又觉得被他冒犯，就只干巴巴地笑了笑：“其实也不用你伺候什么。”
　　厉以行轻描淡写地看着他：“是么，可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二少爷认为呢？”


第20章 对你一见钟情
　　“你别瞎想，咱们可都是……”他谨慎地斟酌了一番用词，“都是正经人。”
　　“正经人。”厉以行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轻轻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姚辞不知道这算不算嘲讽，但听起来不太像认同。
　　他把厉以行让进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冰凉的酒瓶放在矮桌上，盛满液体的瓶底同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不算清脆的一声响。
　　厉以行刚坐下，就听见姚辞说：“我知道你没收到参加婚礼的邀请。”
　　姚辞从开口之前便一直紧盯着厉以行的反应，对方不愧是帝国未来的上校，他这样平地起惊雷，厉以行不仅面不改色，而且还很有兴趣地往后一靠，抱起胳膊微抬下巴看向他：“是么。”
　　姚辞在厉以行对面坐着，摸不清对方态度，把话又挑破一层：“你在调查货舱里的烟花对不对？我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厉以行若有所思地看着姚辞，至此他终于确定，姚二少爷不是那种单纯的风流纨绔，之前对于这一点他还犹豫过，现在看来姚辞演技不错，他都险些被骗过去。
　　既然这回姚二不惜暴露，必然有所图。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要什么。”
　　姚辞没有同对方虚与委蛇，厉以行作为男主角自带八百个心眼子，他玩不过对方，不如老老实实开门见山。
　　于是他将自己关于对方在执行任务的推测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一遍，然后说：“告诉我你要带去公海的东西是什么，藏在什么地方。”
　　厉以行扬了扬眉，能猜到这个地步，是他小看姚辞了。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他轻描淡写地问。
　　姚辞郑重其事道：“想帮你。”
　　他没有半分心虚，因为是实话。
　　只是后面还有半句潜台词。
　　他想帮厉以行，也想厉以行的要害在他手里。
　　他这条命被厉以行牵制在股掌中，假如某天对方动了杀心，山穷水尽之际，他还能反咬一口，就算不能救命，下地狱的路上，他也要拉一人同行。
　　姚辞知道对方是男主角，跟自己这种炮灰结盟也只是权宜之计，他总要用些什么填满两人虚握的手，让厉以行想挣脱的时候，没有那么容易。
　　厉以行这是第二次听姚辞说想帮他，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对方一番，随后道：“我不会告诉你。”
　　姚辞一愣，没想到厉以行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有些紧张地同对方交涉：“你不想知道货舱里的烟花其实是什么吗？我现在谁都没说，你要是想的话，往后我会一直保密。”
　　“让你保密的方法有很多。”厉以行淡淡道。
　　他放下胳膊，手腕搭在腿上靠近腰腹的位置，可以在一秒之内拿出枪瞄准目标，隔一张桌子的距离，很轻松就可以命中眉心。
　　姚辞大概是听懂了，睫毛轻微地抖了一下，两片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血色从发力的地方开始变淡。
　　厉以行看着他，不知怎么想到了小姚少爷的年纪上，二十四岁，比他小两度春秋，按理说不算孩子了，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他不会因为这件事杀姚辞，刚才那样说是恐吓对方，在日落玫瑰上动枪是下策，除非他的任务受到威胁。
　　软的不行来硬的，姚辞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你觉得如果我爹知道货舱里有什么，又知道你对那东西感兴趣，他会是什么反应？”
　　“怎么，威胁我？”厉以行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不等姚辞回答，厉以行又慢条斯理道：“二少爷，说到这里我倒是很想问，你知道这些之后，作为姚家的儿子第一反应不是去通报给家主，反而先来找我，这不是很奇怪么？”
　　姚辞看对方还能平心静气跟自己说话，没有下一秒就要拿枪崩了自己的迹象，略微放下了心：“不奇怪。”
　　他斜着身子向扶手椅上靠过去，绷出一侧流畅的腰线，开两颗扣子的衣领落下一角，露出半边锁骨与白皙胸口，小小一朵水晶茉莉花在灯下闪耀着细碎的光芒，漂亮得近乎勾引。
　　姚辞的眼角笑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嗓音放软到极致：“因为我想泡你啊。”
　　厉以行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答案，散淡的神情起了一点波澜。
　　这话若是在姚辞认识他的第一天说，他大概会更相信些。
　　姚辞大大方方道：“我承认那次说对你信息素过敏是假的，因为当时就是想找个理由不强迫你，那时候我后悔了，觉得不该对你用强的，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
　　“脱完我衣服，突然就后悔了？”厉以行抬眸看他。
　　姚辞接着演：“对，后悔了，就是突然觉得这样不对，你得理解一下，我之前没真心喜欢过谁，不知道该怎么追别人。”
　　纯撒谎不可信，真话里掺一句假的最诚恳，所有这些话都是真的，唯独他喜欢厉以行是那一句假的。
　　厉以行没接茬，思索片刻道：“烟花的事情，我可以用别的跟你交换。”
　　姚辞促狭一记：“比如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想要也可以。”厉以行的目光落在姚辞耳下的位置，如果姚辞再略微将头侧过一个角度，他就能看到他的腺体。
　　姚辞笑了笑：“厉先生还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厉以行寸步不让：“先把烟花的事情告诉我。”
　　他天生有种让人不得不臣服的气质，姚辞别无选择，只得率先退让，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我后来又去跟过那个看守和他的姘头几次，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为了去看他们俩那个……”
　　姚辞原原本本给厉以行讲了自己是怎么拿到晶体颗粒，又是怎么用测试纸做实验的，样本和证据都在桌上，厉以行不信还可以自己再确认一次。
　　厉以行不是不意外，他以为姚辞本就知道这些烟花的秘密，没想到对方是大费周章调查出来的。
　　看来姚辞同这些东西没什么关系。
　　“我都说完了，你可以跟我交换了吧？”姚辞道。
　　厉以行眉毛一挑，云淡风轻道：“不是真心喜欢我么，对你真心喜欢的人，还这么斤斤计较？”


第21章 正经人
　　男主角，还能，耍赖？
　　偏生姚辞还被噎得憋不出一个字来，因为厉以行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是他自己说的喜欢。
　　姚辞的表情让厉以行眼中闪过一抹类似笑意的情绪，他第一次发现逗弄Omega能够让人放松神经。
　　“行，”姚辞认命般站起来，“我去拿开瓶器，我们喝酒。”
　　开瓶器就放在小冰箱上面，姚辞攥在手里，去握酒瓶的时候被厉以行抢了先。
　　对方朝他摊开手：“我来吧。”
　　姚辞将开瓶器给他。
　　厉以行开酒瓶的动作很好看，从容不迫，干脆利落，手背上的筋节随着发力若隐若现。
　　橡木瓶塞被螺旋钻深深地扎入进去，又很快被提出来，厉以行用修长的手指将瓶塞从开瓶器上拿掉，低头给姚辞倒了半杯酒，灯光刚好镀在他鼻梁最高的地方，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石膏像，该放在美术馆里供人瞻仰。
　　厉以行像是没察觉到姚辞在注视自己，放下酒瓶将衣领扯松了一些，目光并不投向他：“我听说帝国很快会向国际上提案重修海洋法，航行制度将会有重大变化，虽说姚氏航运集团有公海航行执照，目前的地位不一定会受到影响，但最好还是做一些未雨绸缪的准备。”
　　姚辞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厉以行同自己交换的信息。
　　他捧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其实这消息同他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还有命下船，他不准备在姚家长待，跟裴赠解除婚姻之后就自己出去找个地方住，这辈子都离这些人远远的，野鹤无粮天地宽。
　　不过总比一无所获好，对方愿意开口，证明对他不是完全戒备。
　　“这些我可以带走么？”厉以行的眼神落在剩下的半筒晶体颗粒上。
　　姚辞点了点头，看到对方站起了身。
　　“这就要回去？”他问。
　　厉以行从鼻子里随意地“嗯”了一声。
　　姚辞没再说什么，听见对方关门出去的声音，桌上他给厉以行洗过的玻璃酒杯空空荡荡原封未动，杯壁上的水珠慢慢蒸发在空气里。
　　房间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姚辞不知怎么有些恍惚，上午那些模糊的记忆慢慢升腾起来，他记得自己那时同厉以行贴得极近，他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每一次细微的语气变化，身上的每一寸温度高低。
　　蹭对方皮带的时候，他的脚尖无意间触碰过厉以行的侧腰，有肌肉，是长期锻炼自然形成的那类，虽然他没见过，但应该很好看。
　　姚辞不是那么太正经地琢磨了一会儿男主角的腹肌，不知不觉把大半瓶酒都喝完了，趁醉意泛上来之前他去浴室简单做了洗漱，出来便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姚辞起床的时候收到了段千岭的简讯，对方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姚辞谨慎地思考了一下：“其他没觉得，就是睡眠好像有点不正常。”
　　“具体症状是什么？”段千岭问。
　　姚辞看了看时间：“我七点钟就醒了。”
　　段千岭的语气有些无奈“……七点也该醒了。”
　　姚辞又随手查了查姚路的通讯器，发现自己昨天漏了一条裴赠发来的消息。
　　对方说的是：“听说你弟弟发情了，你去看过他么？”
　　姚辞想了想，回复道：“没有，他活该。”
　　厉以行收到这条消息，思索片刻问：“你跟他关系不好？”
　　昨天上午段千岭说会带姚震夫妇过去看姚辞，他下楼的时候刚好看到几个人从另一侧电梯出来，连蔡司挺都到了，却不见大少爷姚路的影子。
　　他觉得奇怪，刚好姚路来给他送饭，他便借着传简讯的机会问了对方一句。
　　姚辞捧着手机，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裴赠这话有试探的味道。
　　“我怎么会跟他关系好，”姚辞若无其事地打字，“我可是正经人。”
　　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补充一句：“从他来姚家我们就不对付，有我没他。”
　　他同姚路从未同时在日落玫瑰上现身，这么说也是为了圆场，虽然裴赠不怎么出门，但万一被他提前注意到，保不定会不会有麻烦。
　　厉以行看着屏幕上姚路发来的“正经人”三个字，想到昨天晚上，姚辞也跟自己说，他是正经人。
　　他们两个人说话倒是像。
　　厉以行没再问下去，而通讯器对面那位又开始话多：“你这么关心他，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呢。”
　　姚辞很想看裴赠怎么回，等了半天，对方发过来一个“嗯”字，敷衍得甚至有些直白。
　　看来裴赠还是没觉得他们关系有多好。
　　还需要再接再厉。
　　“你不关心我我可挺关心你的啊，我刚才还打喷嚏来着。”姚辞说。
　　裴赠没有回，大概是没弄明白打喷嚏跟关心自己有什么关系。
　　姚辞一本正经道：“打喷嚏有个说法，一想二骂三念叨，我跟你聊天的时候一连打了五个喷嚏，你说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裴赠给他回了：“你感冒了的意思。”
　　姚辞：“……”
　　算了，今天先到这儿吧，为他自己的身心健康着想，再接再厉还是等明天。
　　预想中从厉以行处套出秘密任务的计划没能成功，姚辞只能自己去做些外围调查，对方既然要往公海运货，那这东西可能在各国境内不被允许交易，他去查查法条，说不定能缩小目标范围。
　　日落玫瑰的高层有藏书阁，不过去的人并不多，比起舞厅酒吧显得冷清很多，姚辞走进去的时候灯只开了一半。
　　脚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室内空旷得仿佛会传来回音，入口处年轻的图书管理员窝在沙发椅上，半上午了还在打瞌睡，眼镜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会滑下来，姚辞叫醒对方，问他法律相关的资料都摆在什么地方。
　　管理员半梦半醒地起身，揉了一会儿眼睛才告诉他这种类目少有人借阅，在藏书阁的最里面。
　　他扶正眼镜腿，突然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二少爷，连忙说我带您去。
　　他恭恭敬敬地走在姚辞身后，指引小少爷穿过一排排书架，停下的时候，姚辞看清书架对面一个人的背影。
　　对方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在一排书籍的上方相遇，那人含笑叫一声二少。
　　“蔡少校。”姚辞点了个头。
　　蔡司挺看清他身后还有个人，便向姚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对方离开。
　　姚辞心领神会，立刻转过头对管理员说：“蔡少校看上你了，还不赶紧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第22章 死胡同
　　图书管理员窘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眼镜又顺着鼻梁滑了下来：“蔡、蔡少校……”
　　“二少爷开玩笑的。”蔡司挺说。
　　管理员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指着书架对姚辞说：“就是这儿了，二少。”
　　蔡司挺瞥了一眼架上的书籍，随口问：“怎么突然对法律感兴趣？之前不还天天跟着段教授上课，说喜欢医学吗？”
　　姚辞笑了笑说：“我最近失眠，就是想找本能把我看睡的书。”
　　这个理由听上去非常合理，蔡司挺点了点头，陪着他一起看，帮他分析哪一本更催眠。
　　姚辞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本本书脊上的标题，记下了自己需要的文献，然后拿了蔡司挺替他选的一本学术论文集。
　　“那少校我就先走了。”姚辞说。
　　蔡司挺能看出小少爷对自己的戒备，他没有强迫姚辞留下，只说：“我送你到门口。”
　　姚辞默默在心里记下这座书架与入口之间的路线，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排油画，连在一起组成了完整的情节，画中一个穿枣红长袍的男人站在岸边张开双臂，面前的海水跟随他手杖的指引从中分开又闭合，让他的臣民顺利通过，敌人葬身海底。
　　蔡司挺跟随姚辞的视线望过去：“这是受到神命的领袖，传说他掌握着控海之术，能让海洋为己所用，姚家主挂这个大概是为了讨个彩头，希望出海得到神的庇佑。”
　　姚辞对封建迷信没什么兴趣：“现在应该没有这种法术了吧。”
　　蔡司挺不置可否：“说不定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国际上对海洋控制权的争夺越来越激烈，你手中那张私人公海航行执照，全帝国找不出第二本，你猜有多少人想要。”
　　姚辞没接话，想起了厉以行昨夜同自己交换的消息。
　　枪打出头鸟，这张执照怕是真的长久不了，他最好有机会出手变现。
　　被蔡司挺这样半途打断，姚辞又费了些时间，下午才拿到了资料。
　　他上回猜得不错，被藏在烟花中的那种上瘾晶体颗粒在各国境内确实是不被允许交易的，除此之外还有文物、军火和奴隶，都在违禁之列。
　　剩下这些都不容易藏，就算厉以行背后有帝国官方的帮助，姚辞还是想不到这船上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放这些不会被人发现。
　　文物和军火对保存环境的要求高，而所谓奴隶其实主要是出于各种原因被买去的Omega，大活人更是不好掩人耳目。
　　姚辞的外围调查到这里就一头扎进死胡同，陷入了停滞状态。
　　想想也是，如果那么容易露马脚，厉以行作为男主角怎么活到结尾。
　　姚辞空出大把时间，在船上来来回回地闲逛，一方面是消遣无聊，另一方面也在试图继续找线索。
　　他把舞厅的演出轮番看遍，赌场的每一种玩法都试过，去SPA沙龙做护理次次都找同一个姑娘，不是因为她手法多好，而是因为对方不认得他，每次跟他聊天都会给自己编一套不同的家庭背景，姚辞特别喜欢听她吹牛皮。
　　他还去日落玫瑰的购物廊买了一台投影仪回来，晚上在不开灯的房间看电影，闭着眼睛盲选的常常都是爱情片，男女主角在城市的夜景中谈情说爱，灯光闪烁，河水脉脉，路过的流浪诗人替他们写下一首情诗，氛围安静平和，姚辞不记得自己看睡过几次。
　　有一部电影的男主角侧脸同厉以行有几分像，声音也同样低沉动听，说情话的时候像风拂过琴弦，那次姚辞看的时候没有犯困，从头至尾看完了每一分钟的内容，男主角用修长的手读书写字，向情人的领口别进一朵玫瑰花，然后脱去她的衣服。
　　那段大尺度戏份拍得很漂亮，镜头像是有生命，缓缓掠过不断蹭动床单的肩头，挂在足尖上摇摇欲坠的内裤，两腿之间扰乱春水的呼吸。
　　姚辞看着男主角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因为欲望多了莽野，多了失控时，忽然觉得窗外吹来的海风变得有些黏腻，鼓动得人身上都沾惹了一点燥意。
　　厉以行这头的事情没有进展，姚辞便想到了姚夫人同张管家的私情。他向李拜添要了柯洲在酒吧的上班时间，特地在某天深夜对方快要下班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当时酒吧已经对外打烊，但没人敢拦姚辞，他仿佛视察工作一样，走走停停地看工作人员进行清洁和整理。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男孩跪在地上擦地，身侧立着一只水桶，姚辞经过的时候那水桶不知怎么突然翻倒在地，小半桶水照着他小腿就泼了过来。
　　姚辞还没说什么，小男孩倒先一脸惊恐地喊了起来：“二少爷您没事吧！”
　　虽然裤子已经湿得完全贴在了腿上，姚辞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不念书出来做工，生活得一定不容易，他没道理为难人家。
　　“二少爷对不起，我没想到您会踢翻水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小男孩睁大眼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姚辞吓哭。
　　姚辞倒是结结实实地一愣，没记错的话，方才他同水桶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这孩子怎么就认定是他踢翻的呢？他看着像是会隔山打牛吗？
　　不过对方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责怪，虽然周围的工作人员已经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但姚辞还是一脸宽容地背了锅：“你没做错，是我不小心。”
　　小男孩连忙从旁边的吧台上抽了厚厚一摞纸给他擦裤子，姚辞怕耽误他下班，自己接了过来：“不用伺候我，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来也巧，这时候李拜添从员工休息室换了衣服出来，看到姚辞狼狈的模样之后赶紧小跑了过来。
　　姚辞先问他：“柯洲呢？今天这时候不是他当班吗？”
　　“哦，他突然有急事儿，跟我换了班，”李拜添的视线扫过姚辞的裤子，“二少爷，我刚才就想问，您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姚辞咳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纸：“这是一个我帅到令人发纸的故事。”


第23章 嘴巴闭紧
　　李拜添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孩子，大约同姚辞一样抱了点悲天悯人的心思，便只简简单单地教育了对方两句：“干活的时候小心点儿，看见有人来了就避一避，别那么冒失。”
　　姚辞扑了个空，知道柯洲的急事就是去找货舱看守做身体交易，在心底叹了声气，没说什么，问明白李拜添同对方换的是第二天的白班，便打道回府了。
　　他不是不想帮柯洲，只是眼下日落玫瑰上的情况就如同一簇盘根错节的荆棘，他要很小心地触碰才能不被刺伤手指，根本没有能力亲自去拔除和清理，更遑论荆棘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他更难以想象的隐秘危险。
　　不是人人都能像厉以行那样做主角，普通人连保全自己都已经拼尽全力了。
　　第二天没再出什么变故，姚辞刚走进酒吧门口就看见柯洲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眼睛不怎么睁得开，动作慢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停下来，姚辞看着他，想起自己以前上高中听文化课的时候，就是这样打瞌睡的。
　　他放轻了脚步，果然不多一会儿柯洲的杯子就从手中滑落，清脆的一声响之后，掉在地上碎成了不规则的玻璃片，深红色的抹布也随之覆下来，如同干涸的血迹。
　　响声惊醒了柯洲，他蓦地睁开眼睛，呆滞地盯着地面看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神色中多了几分慌张，工作失误是要被记录在案的，他连忙四下张望，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姚辞不紧不慢地同对方对上视线，柯洲一下子手足无措地站住了。
　　“怎么这么困？昨天做什么去了？”姚辞来到吧台前，探身将胳膊搭在上面，故作轻松地问对方。
　　柯洲身形一僵，姚辞能感受到对方周身的戒备。
　　他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来就是问你点事儿。”
　　柯洲顾左右而言他：“我对二少爷来说就是个下人，您不知道的事情，我肯定更不清楚。”
　　说完便蹲下身去，将抹布托在手中捡拾碎玻璃片，姚辞也没恼，耐心地站着哄对方开口：“你想要的东西，不是只有那个管货舱的能给你。”
　　柯洲指尖一颤，玻璃碎片的锐角便割破了皮肤，鲜红的血滴渗了出来。
　　姚辞看着面前的金发青年站起了身，便伸出手，将包着碎玻璃片的抹布放到一边，又捧起柯洲受伤的手，一边吹气一边循循善诱：“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至少我不会强迫你做那些恶心人的事情，我之前是逗你的，我从来不玩Omega。”
　　别说Omega了，他穿进来之后连Alpha都没玩过，上回在走廊上发情，要是厉以行没来帮他，他差点就让人给玩了。
　　柯洲麻木的神色有一丝松动，姚辞正要接着鼓动对方，忽然感觉到旁边站过来一个人，他本来不想搭理的，然而那人半天不说话也不走，他便分神偏过脸瞟了一眼，这一下就见到了似笑非笑的厉以行。
　　厉以行从姚辞那里拿到晶体颗粒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这东西的幕后主人，他最先接触的是货舱看守，某天趁那人入睡的时候挟持了对方，一道黑布蒙住眼睛，三下两下扎紧，接着枪口就抵上喉咙，让看守将有关烟花里上瘾物质的一切都告诉他。
　　看守是个贪生怕死的，稍微一吓唬就全都说了，不过这人什么内幕都不知道，只是因为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才无意间发现了货箱里的东西，这之后便开始琢磨怎么做坏事。
　　他会祸害人，那些晶体颗粒自己没怎么沾，光拿去给柯洲试了，等对方上瘾之后，便逼着人家把身子给他。
　　厉以行没兴趣听这些细节，干脆利落地问：“这些东西是不是姚家人放上来的？”
　　看守使劲往后缩着脖子，想离黑洞洞的枪口远一些：“我不、不知道，但是船出海之前会经过检查，我一直跟着姚老爷，他一直挺谨慎，没犯过事儿……”
　　这个厉以行也知道，但他觉得姚震不像是同这东西全无关系，或许是从犯也未可知。
　　还有几天船就到公海了，那时候他要顾着交接自己带来的那批货，未必能分出精力注意这笔交易，过后再查姚家暗账上的资金流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在此之前就调查清楚阻止上瘾物流出，才能让更多人免于受害。
　　“要是不想让姚老爷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就把嘴巴闭紧点儿。”厉以行用枪口点了点看守的下巴。
　　看守害怕得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是当然，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你别杀我！”
　　厉以行收了枪，决定下一步去找柯洲。
　　虽然那个金发青年知道的可能比看守更少，但也不排除能得到新线索的可能，只不过对方是个受害者，他去问他的时候不好像对看守这么简单粗暴。
　　厉以行查清柯洲是酒吧的酒保之后便挑了一天去酒吧等他，正巧这天还真是对方当班，厉以行一进去就看见了那头显眼的金发。
　　柯洲面前还站着一个人，正殷勤地握着他的手送到嘴边。
　　厉以行的目光落在姚辞脸上，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他觉得姚辞找柯洲应当是有什么正事要问，但是这个过于亲密的动作似乎不是很必要。
　　而且他已经走到了近前，姚辞还是没有放下柯洲的手，这位小少爷是不记得前几天还说过真心喜欢他，对他一见钟情了么。
　　终于姚辞转过头来看他，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柯洲发现有人来了，飞快地从姚辞那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问厉以行需要什么。
　　厉以行没说话，突然觉得无论是不是受害者，能问出消息来就可以，不必在意方式是否简单粗暴。
　　姚辞显然也想起了自己前不久才对厉以行真情告白过，他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开口：“我要是说，他是我弟弟，你信吗？”
　　厉以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关系的弟弟？”
　　“俩、俩爹不一个娘的弟弟。”姚辞说。
　　作者有话说：
　　下周想出去玩，我算了下存稿，需要周二那天请个假，其他时间都还正常更新，下周二大家就别跑空了噢(#^.^#)


第24章 心疼了？
　　“那你弟弟可真多。”厉以行说。
　　柯洲看出姚辞同厉以行认识，不清楚两个人是不是打配合来套他话，便没有继续说话，就直挺挺地站着，似乎不打算再开口了。
　　姚辞刚劝得柯洲心思活动了些许，转瞬就因为厉以行的打断前功尽弃，眼见着柯洲像蜗牛一样缩回了壳里，他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说：“我认真的，你考虑考虑，我肯定比那个看守对你好。”
　　厉以行顿了顿，觉得姚辞此刻的神态，比说喜欢他时真诚得多。
　　他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衣领，一只手插在兜里，意味深长地看着姚辞。
　　还有第三人在场，柯洲意识到姚辞说的这些话很容易引人误会，他苍白的面色渗出了淡淡的红：“二少，我们别在这说这些好吗，等晚上……”
　　“给我一杯酒。”厉以行毫无预兆地开口，目光扫过吧台上的酒水单，随口说了一个名字。
　　柯洲慌忙应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给厉以行记了账，接着就转过身去拿新的玻璃杯。
　　转机就此破灭，姚辞记不清是第几回在厉以行那里吃亏，心情难免有些起伏不平，他用舌尖恨恨地抵了一下脸颊：“柯洲手还有伤，你就这么使唤他？”
　　厉以行没看姚辞：“心疼了？”
　　姚辞被噎了一下，厉以行瞥他一眼，淡淡道：“二少爷要是对我不满意，大可以惩罚我，毕竟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转回头去，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后面的内容：“只是二少爷喜欢的人中的一个。”
　　厉以行没有放轻音量，柯洲也听得见，想回头却又忍住了，这些小动作全被厉以行尽收眼底。
　　即使是白天，酒吧里的光线也并不明亮，仿佛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时间还停留在夜里，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说出来的话也不必细究真假。
　　姚辞微微偏头，端详着厉以行线条锋利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对方的心思。
　　厉以行也是来找柯洲问话的，这人还在戒备他，不希望柯洲被捷足先登拉入他的阵营，又误以为他是在用那些风月场上的伎俩哄骗柯洲，这才说出这些意味不明的的话，是拐弯抹角地提醒柯洲，别着了他的道。
　　姚辞嘴角挑起不明显的笑意：“说什么呢，我就喜欢你一个。”
　　对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法子，厉以行未免将他想得下作了些，他虽然不是什么纵横人世的侠客，但也不至于去占柯洲的便宜。
　　他伸出手，手背朝厉以行，刚想用弓起的指关节敲敲对方的胸口，就猝不及防地被厉以行攥住手腕向后逼退了一步。
　　姚辞愣愣地看着对方，后腰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抵在了吧台光滑的外缘，硌压感逐渐清晰，他看得清厉以行漆黑瞳孔中自己错愕的神情。
　　“先生！对不起！”
　　怯生生的声音从厉以行背后传来。
　　厉以行放开姚辞，往旁边退了一步，姚辞看见了昨天那个泼了自己一裤腿水的男孩子。
　　而此刻对方手里端着一个客人用剩下的杯子，姚辞想到了什么，绕到厉以行背后，对方衬衫上已然洇开一大片水渍。
　　他“啧”了一声，对那男孩说：“弟弟，你这冒冒失失的毛病发作得还挺规律，昨天晚上一回，今天上午又一回。”
　　厉以行偏过脸：“他也是你弟弟？”
　　姚辞还没来得及说话，男孩子便紧张地跑了过来。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厉以行的衬衫，满眼都是懊恼：“先生，都怪我，我帮你把衣服洗了吧。”
　　姚辞听见“洗衣服”这三个字，眉尖一抬，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直到能看清男孩子的后颈为止。
　　对方同他一样，脖子上多长了一块东西，也是个Omega。
　　长相么，还算清秀，在酒吧擦地板收拾桌子的话，身世约莫挺惨的，是灰姑娘的那种人设，作为男主角的桃花，也不能说不合格。
　　姚辞笑眯眯地看戏，没想到厉以行不解风情，直接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对方：“不必。”
　　男孩子试图争取：“先生，我肯定给你洗干净，我不像二少爷那么娇贵，什么活都会做，我叫昭禾……”
　　“我说过，不必。”厉以行打断了他。
　　姚辞的目光停在了满脸委屈的昭禾身上，他怎么觉得这小孩儿好像有点儿针对他呢。
　　“行了昭禾，你去忙吧，不然被记了偷懒，你上午就白干了。”柯洲出声提醒。
　　昭禾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姚辞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背影，厉以行抬眸看他：“还没看够？”
　　姚辞回过神来，方才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你怎么不让人家给你洗衣服啊？我昨天想享受这待遇都没享受上呢。”
　　“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为什么要交给别人？”厉以行反问道。
　　姚辞认真地跟他探讨：“因为懒？”
　　可惜厉以行不是能跟他共情的懒人，并没有对他表示出什么赞同的意思。
　　柯洲见两个人聊起了天，觉得姚辞可能会口渴，便给他调了一杯混合果汁。
　　虽然姚辞自觉不是在酒吧喝果汁的清纯类型，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接了过来，一边用吸管搅动杯中灿烂鲜艳的颜色，一边兴致勃勃地问厉以行：“你觉得昭禾长得好看吗？”
　　厉以行短暂地一顿，姚辞意识到他没记住昭禾的名字，便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刚才那个十八九的小男孩儿。”
　　“没注意。”厉以行说。
　　姚辞夸张地“啊”了一声：“都站你眼前了你还没注意？”
　　“问得这么急，”厉以行看着他，“怕我跟你抢？”
　　姚辞抿着吸管摇头：“你要是喜欢，我肯定不碰。”
　　这时候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他们身边，毕恭毕敬地给姚辞问了一声好，接着便说：“二少爷，家主请您过去。”
　　“是有什么事儿吗？”姚辞问。
　　工作人员为难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还是得您亲自去看看。”
　　姚辞说行，然后将吸管从杯子里拎出来，三口两口喝完，把吸管丢回去之际，他发觉自己指尖沾了一点黏腻的果汁。
　　“你这衣服马上得洗是吧？”姚辞向厉以行确认道。
　　厉以行随意地点头。
　　于是姚辞放心大胆地将手指按到对方的衣服上擦了擦。


第25章 二少爷的人
　　做完这件事，姚辞看也没看厉以行表情，潇洒地转身同工作人员出去了，边走边随口问：“我爹都叫了谁？”
　　对方想了想：“好像还有蔡少校。”
　　对话落进厉以行耳中，他几不可察地一皱眉。
　　蔡司挺他不熟，对方级别不够，跟他没有接触，但这人名气不小，这些年爬得快，公认的八面玲珑，跟姚家有交往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从上船以来经常单独和姚家两代人活动，关系未免密切得过分了些。
　　那边姚辞听见蔡司挺的名字，心下顿时有几分了然，估计又是跟首航日那晚的宴会一样的场合，姚震夫妇不愧是做生意的，儿子的算盘都打得这么起劲儿，换身皮就能卖两次。
　　这次姚震是在高层甲板的观景餐厅宴请蔡司挺，工作人员带姚辞走了侧门，没经过大堂，直接上了楼梯去往餐厅二楼的包间。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反射出的光线荡漾在玻璃上，落在地面形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随着波浪起伏忽明忽暗。
　　姚辞踩上去，心想姚震似乎不希望被人看到同蔡司挺的交往。
　　蔡司挺有军方背景，生意人能搭上他做靠山不知是多大的荣幸，就算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搬出来也是块能唬人的牌子，姚震倒一副恨不能没人知道他跟蔡司挺有瓜葛的模样。
　　姚辞离开以后，厉以行也回了房间，他若是衣服被沾脏了还坚持留在酒吧同柯洲搭话，不仅对方会警觉，而且还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显然不是明智的举动。
　　在他远去的身影背后，待在酒吧角落的昭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昭禾来到吧台，拿起两只用过的玻璃酒杯，慢吞吞地擦着桌子。
　　年纪轻心里挂不住事儿，他擦了两下之后忍不住问柯洲道：“哥，你说他为什么不把衣服给我洗？”
　　距离那半杯残酒泼出来不过十分钟时间，“他”指的是谁不用多加解释。
　　柯洲平常不爱讲闲话，看了昭禾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提醒道：“那是二少爷的人，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昭禾擦桌子的力气加大了些：“可是二少爷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不是还喜欢那个段教授吗，凭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因为他投胎投得好吗？而且他还欺负人……”
　　“昭禾。”柯洲眉心蹙起一道纹路，带着警告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方才他还不确定，现在却很清楚，昭禾打翻杯子不是不小心。
　　昭禾撇了撇嘴，赌气般用抹布砸了一下桌子，把酒杯抱在胸前去了后厨。
　　这时候没有客人，柯洲站在吧台后发了一会儿呆。
　　要说二少爷多坏，他看也不见得，对方只是看着蛮横任性，实际上来找他的每一次都没有逼他做什么。
　　姚老爷外强中干，姚夫人气焰嚣张，二少爷不是她亲生的，在那种家庭里生活，无法无天大概只是昭禾的想象，姚辞应该也有许多难言的苦衷。
　　二少爷感情的事情当然轮不到他来知道，只是听着那位先生跟二少的对话，两个人倒是两情相悦的样子，昭禾这孩子或许不太懂，还以为姚辞在欺负人。
　　厉以行推开房门，听见一阵微小的气流声，他循着方向朝窗台望去，看到半开着的窗边停着一只渡鸦，黑色的羽毛泛起淡淡的光泽。
　　这种鸟类耐力非同寻常，经常进行远距离飞行，虽然已经有了卫星定位，但帝国人行船还是经常放飞渡鸦作为象征性的巡航辅助，日落玫瑰号也不例外。
　　厉以行走到窗前，掌心拖住渡鸦的尾部，鸟儿的翅膀还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指腹按了两下渡鸦的后背，渡鸦眼珠一闪，短喙张开，浮出一条细长的纸卷。
　　这不是真的活物，只是用生物质驱动的机甲制品，做得精致罢了。
　　这些年过得太平，军方的科研中心没有太多紧急任务，做了不少这样的小物件，没想到这回他执行任务倒真的用上了，这只渡鸦就是他跟任务组联系的媒介。
　　厉以行取出纸卷，上面是空白的，他打开放在衣柜中的行李箱，取出一瓶溶液，用瓶口的乳胶装置挤了几滴出来。
　　溶液滴落在空白的纸卷上，显现出一行蓝色的数字。
　　厉以行从桌上拿起一本诗集，这是军方让他带来作为密码本的书籍。
　　他受过专业训练，一分钟内就能破译十字以下的密码，这张纸条上的内容是任务组问他进展是否顺利。
　　其实也不能说不顺利，只是没想到姚家的二少爷那么聪明，几天工夫便看破了他的身份，还推测出他在执行任务。
　　但毕竟姚辞还没有真正妨碍到他，厉以行写回信的时候便有意无意地略过了这一点，只提及了那些藏在烟花包装里的晶体颗粒，并用密封袋盛装了一克左右的样本，连同回信一起，塞进了机甲渡鸦的腹腔内。
　　做完这些，厉以行找到渡鸦背后的机关，咔哒一声，鸟儿合上了嘴，仿佛被注入生命，又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他走到窗边，将它放飞出去，看着渡鸦越飞越远，直到隐没在天空中。
　　姚辞坐在包间正对窗户的位置，仰起脸喝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只黑鸟飞了过去。
　　蔡司挺这次长了记性，没再给他灌酒，只是时常给他夹菜吃，频率之高甚至让姚辞怀疑对方觉得自己半身不遂。
　　当蔡司挺又给姚辞夹了一只虾之后，姚震和颜悦色地说：“小辞，你看少校这么照顾你，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示表示？”
　　姚辞便顺手把那只虾给剥了，正要递给蔡司挺，姚夫人眼珠一转，笑里藏刀地建议道：“你要不喂给蔡少校吃吧，好不好？”
　　“不好。”姚辞飞快地说。
　　姚夫人咳了一声，故意板起了脸：“小辞，你应该懂礼貌，妈妈问你什么你都说好。”
　　虽然姚辞觉得这跟礼貌没什么关系，跟精神障碍比较有关系，但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回了句嘴：“懂礼貌就得撒谎吗？”


第26章 深海钻石
　　姚震经过这些日子已经见识了姚辞突飞猛进的嘴皮子工夫，他不欲让小儿子再发挥下去，便将筷子掉了个头，用尾部敲了敲姚辞的杯口，又给姚夫人递了个息事宁人的眼神。
　　接着他便转向蔡司挺：“蔡少校，日落玫瑰下午就开到鱼群的洄游区了，船会在那里停半天进行捕捞，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去一层甲板海钓。”
　　蔡司挺看了一眼姚辞，用闲聊的语气对姚震说：“我还以为游轮会很快到公海，毕竟要举行少爷的终身大事，对不对？”
　　姚震赶紧解释：“不是我要横生枝节，只是捕鱼是姚氏的传统仪式，至于小辞的婚礼……当然是日落玫瑰这次出海的头等大事。”
　　蔡司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姚辞听得一头雾水，方才蔡司挺是因为觉得姚震在航程中耽误时间多问了一句，只是对方急着要他同裴赠成婚做什么？
　　再说这个姓蔡的不管是不是真心，对他示好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而姚震夫妇不仅对此持默许的态度，甚至还一直在制造机会，有了这个前提，蔡司挺就更不应该作出这样的反应。
　　虽然这之后姚震同蔡司挺的谈话一如既往的融洽，但姚辞总觉得那两句对话间似乎暗藏了一些刀光剑影。
　　不过下午日落玫瑰还是根据海图机显示的鱼群方位调整了路线，停船举行捕鱼仪式，只有姚家的亲戚和船上的员工可以参加，这是巡航中的一个重要的内部场合，姚辞按姚震的要求，扮成姚路的模样去了一层甲板的船头。
　　从游轮的最高点一路挂下来几列彩旗，在风里上下翻飞，柔软的布料上印着烫金玫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姚辞站在姚震身后，看到他拿起了鱼竿。
　　手工钓上来的头鱼是好彩头，年年百尺竿头，岁岁富足有余。
　　姚震挥出鱼竿，银色的鱼钩倏忽一闪，没入了海水。
　　年过半百的家主望向远方的眼神有些恍惚，姚辞知道对方白手起家的其中一项业务就是捕捞，如今这样的反应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是想起了谁？
　　很快浮标就被拽得沉了下去，是条大鱼。
　　“爹。”姚辞提醒了一声。
　　姚震回过神来，一鼓作气收了杆，的确是条直挺挺的大鱼，只是姚辞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果然，等到浑身湿润的鱼被甩上甲板时，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条死鱼。
　　鱼钩准确地勾在了死鱼张开的嘴上。
　　姚震的脸色微微发青，攥着钓竿的指关节泛了白，他没去取鱼钩，其余人也不敢动。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死鱼正口，收杆就走。”
　　后面有个姚家亲戚的小孩子立刻跟着问：“为什么啊？”
　　说话的那人可能觉得自己站得靠后不会被发现，便顺口给孩子解释道：“是个传说，说是因为水底下有水猴子，就是水鬼，往鱼钩上挂死鱼，才会勾着嘴钓上来，不吉利的……”
　　人群中响起了小声的议论：“不知道姚老爷会不会提前让大少爷结婚冲喜……”
　　姚辞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话可不能让姚震听到心里去。
　　他现在还没同裴赠培养出什么良好关系，要是提前结婚被对方发现自己骗了他，不仅要被标记，和离肯定也没戏了。
　　想到这里，姚辞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拿过姚震手中的钓竿，踩着死鱼的身子硬生生把鱼钩拽下来，重新挂饵抛进了海面：“不是什么水猴子水鬼吗，我偏不收杆，就让它跟这挂，我钓一天一夜就让它挂够一天一夜，挂得它倾家荡产，挂得它浮出来跟我道歉！”
　　众人或许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止他，连姚震都停在了原地。
　　四周鸦雀无声，姚辞凝神盯着海面，看到浮标上下弹动，便一把将鱼钩拎了出来。
　　是活的。
　　一条晶莹剔透的鱼咬在钩上，灵活地扭动着身体。
　　姚辞收了杆，落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是完全没有颜色的一条鱼，连内脏都是透明的，可以看清它身下木板的纹路。
　　一个随从惊讶地大喊：“老爷，是深海钻石！咱们上次捕到这种鱼还是十年以前！”
　　姚辞听他这话，知道自己钓上来一条珍稀物种，再看姚震由阴转晴的脸色，松了一口气，回身将钓竿扔到了那随从的手里。
　　看吧，封建迷信要不得。
　　随从会来事儿，捧着钓竿就喊了起来：“恭喜老爷，恭喜少爷，头鱼钓上来的是深海钻石，我们姚家必能千秋万代！”
　　姚震没有反驳，俯身将那条叫深海钻石的鱼拢在了掌心。
　　方才那条死鱼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又踢回了海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深海钻石鱼如其名，亮得晃眼，姚震把姚辞叫到身边，轻声吩咐他将鱼带到厨房，找人处理了端去给蔡司挺吃。
　　姚辞不想去蔡司挺房间，盯着厨子把鱼炖了之后，随便找了个工作人员让对方去送，自己留在原地等回话。
　　没想到那条深海钻石又原封不动给端了回来，工作人员说蔡少校让给少爷吃。
　　姚辞对海鲜没什么兴趣，想了想，拿出姚路的通讯器，点开了同裴赠的联系界面，问对方道：“你在房间里吗，刚才在捕鱼仪式上我钓了条鱼，叫深海钻石，听说还挺难得的，又是头鱼，我去送给你吃，补补身体。”
　　厉以行坐在房间里看书，听见桌上通讯器的震动，拿起来看到了姚路的简讯。
　　大少爷倒是有心，这时候也还记得给裴赠献殷勤。
　　姚辞等了一会儿，等来了未婚夫的婉拒：“多谢，我不饿。”
　　还行，虽然是回绝，但这人说话的时候终于有点儿礼貌了。
　　姚辞看周围没人注意自己，便把姚路的通讯器放回去，又拿出了自己的那一支，低下头打字。
　　这鱼这么宝贵，不能浪费不是。
　　厉以行刚用手上的通讯器给姚路回完简讯，桌上又传来了另外一声震动。
　　这回是姚辞找他，内容无比简单：“你吃鱼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新哈，请天假。


第27章 野男人
　　厉以行眉峰微抬：“鱼？”
　　“深海钻石你听说过吗。”姚辞问。
　　他知道厉以行不能参加捕鱼仪式，所以对方也不会知道这条鱼是哪里来的，第几次被作为礼物送出，他可以心安理得进行资源循环利用。
　　一条鱼讨好两个人，哪有人像他这么懂得借花献佛。
　　姚辞悠然自得地拿着手机，瞥了一眼桌上价值连城的鱼汤，预备厉以行一答应就再让人去锅上热一遍。
　　厉以行将书放在膝头，两支通讯器并列在桌面排开，他看着一长一短两条短讯，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姚辞同他哥哥的关系并不好，这么珍贵的东西，姚路转手就给了姚辞？
　　而且这两条短讯很像同一个人写的，有耐心的时候废话讲得多些，到第二遍就懒得写那么具体，只挑出了关键词。
　　这同姚辞的性格极为契合，厉以行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编辑时的样子，第一条还聚精会神地说好听的，第二条就图快，懒洋洋地随手打了字发送出去。
　　且不说这个，被人拒绝过一次的东西再拿来送另一个人，小少爷可也真讲究。
　　厉以行看着姚辞问他“听没听说过”的简讯，很想告诉对方，刚才就听说过。
　　与此同时，之前每一个觉得姚路同姚辞过于相似的时刻全都跳了出来，拼拼凑凑，在厉以行脑海中组成了一个昭然若揭的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日落玫瑰上，姚路从未与姚辞同时出现的原因便有了新的解释。
　　比起姚路所谓的“有我没他”，这个解释看上去更为合理。
　　厉以行长时间的沉默让姚辞等得不耐烦，他飞快地打字道：“没听说过啊？反正这鱼挺难得的，据说我们家上一次捞到还是十年前。”
　　“这么难得，你第一个拿来送我？”厉以行回过神，顺着小少爷的话头问下去。
　　姚辞打字的动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厉以行这么问，应该不是知道什么吧？
　　“怎么？觉得我拿了条普通鱼糊弄你啊？”姚辞在轻松的玩笑话里夹杂了一句试探，“上午你去捕鱼仪式了没有？”
　　“不是你们家的内部场合么。”厉以行淡淡道。
　　姚辞这才放下心来，既然没去，厉以行肯定没地方知道这条鱼是作为姚路的他钓上来的，更不会知道他还拿去给裴赠献过殷勤。
　　他继续说：“要是你能去，就知道我不是骗你了，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拿到这条鱼。”
　　厉以行能看出姚辞在模糊重点，他问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对方解释的却是深海钻石是不是货真价实。
　　姚辞敏感，稍微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都能让他起戒心，厉以行没再问下去，看出对方很想让自己接受这份礼物，便答应让姚辞来自己房间。
　　鱼汤重新加热之后，工作人员问姚辞送到什么地方，姚辞将保温盒抱在怀里说：“我自己去。”
　　对方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看着姚辞远去的背影，心想方才少爷连蔡少校都不愿意伺候，不知道这次是何方神圣，能让他巴巴送到门上去。
　　姚辞回房间卸下仿生皮膜，抱稳鱼汤去找厉以行，他进电梯的时候没看清，踢着了一个人放在地上的泥罐子。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先惊喜地喊了一声二少爷。
　　姚辞抬起头，原来是恰巧遇上了李拜添。
　　他用脚尖碰了碰那只灰扑扑的罐子，随口问：“你这装的什么？”
　　李拜添说：“舅舅。”
　　姚辞的脸一下子白了，敢情这是个长得不太讲究的骨灰坛。
　　顾不上考虑为什么李拜添要带亲戚的骨灰出来遛弯，他连忙收了脚，对着罐子鞠了个躬：“对不住啊舅舅，我不是故意的。”
　　李拜添莫名其妙地看着姚辞：“二少爷，这是我从藏酒室清理出来的旧酒，您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电梯停在了五层，李拜添注意到姚辞怀里的餐盒：“二少爷来给人送吃的？”
　　姚辞随意地点了个头，李拜添便接着向下想象：“是给上次您找来的那个Alpha？”
　　他瞎猜猜得还挺准，姚辞没否认，从电梯间走出去，背后李拜添语重心长地喊了一声：“二少爷！别忘了段教授啊！您总是三心二意去找别的野男人，段教授会伤心的。”
　　姚辞懒得理他这些胡说八道，刚在走廊上折过一个弯，就看到了倚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厉以行。
　　高大挺拔的男人抱着胳膊，眼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神色：“野男人？”
　　姚辞真想给李拜添那张嘴镶上条拉链，怎么对方每次胡扯都能被厉以行精准接收呢。
　　他走过去把保温盒塞进厉以行手里：“别听他的，你不野。”
　　保温盒被姚辞抱久了，沾上了他的体温，厉以行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那个，”姚辞的视线朝房间里一偏，“你不请我进去坐会儿？”
　　厉以行没拒绝，姚辞便当对方是默认，进去之后在门口脱了鞋，只穿袜子踩在地板上，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足踝上一块些微突出的骨头，随着他的脚步轻轻起伏。
　　门边的圆桌被厉以行挪到了靠窗位置，光线斜打过来，落在桌上摊开的书页之间。
　　姚辞瞥了一眼，是本诗集，不怎么新了，不知道是从藏书阁借来的还是厉以行自己的。
　　厉以行这间房是普通乘客的规格，他在原地转个身就能将全貌尽收眼底，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想来厉以行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定特别谨慎，真有什么秘密武器也不会放在外面。
　　姚辞回过头，看见厉以行垂眸将保温盒放在桌上，咔哒一声掀开卡扣，袅袅白汽带着浅淡的香气四散开来。
　　他觉得对方这回接受自己好意的态度并不抗拒，于是试探着问：“你收了我的鱼，那……”
　　姚辞本来想说那我们是不是算一般的朋友了，但厉以行看了他一眼，以为小少爷又要像上次一样搞什么等价交换，便率先截住了话头：“改天请你吃饭。”
　　话音刚落，姚辞就拿出了通讯器：“好啊，改天是哪天，我记一下。”


第28章 戏中人
　　姚辞不是真那么记挂那顿饭，只是为了提醒对方，别忘记对他释放过友好的讯号。
　　厉以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姚辞，眉尖稍稍挑起来一点。
　　姚辞能读出对方目光中那半分戏谑，他没不好意思，通讯器也没收回去，大大方方地站着，等厉以行开口。
　　厉以行仿佛是被他弄得有些无奈，将手中保温盒的盖子沾满水汽的一面朝上，放到了一边：“你定吧。”
　　姚辞浅浅地笑了一下：“行。”
　　他将通讯器又放回衣兜，走到厉以行身边，看对方取下嵌在保温盒盖上的汤匙，伸进奶白的鱼汤中搅了搅。
　　长得出挑无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一幅图景，姚辞端详着厉以行，假如这张脸他是在大荧幕上看见，那他一定愿意安安分分当个观众，贡献一份票房。
　　可惜现在他是戏中人，男主角想杀他，一不留神这电影对他来说就变恐怖片。
　　姚辞想到这里，眼神便迅速从厉以行无可挑剔的脸上落了下来，盯着对方那双可能会杀他杀得很麻利的手。
　　厉以行见姚辞停在自己身侧不走，抬眸望去，发现小少爷低着头，仿佛是在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汤匙。
　　他因为姚辞今天表现出来的孩子气多少觉得好笑，便用手背抵着保温盒，朝姚辞的方向推过去一段距离：“想喝么？”
　　姚辞刚要说自己不喜欢，随即又醒悟过来，厉以行这么问，或许是在提防他下毒，想让他尝第一口。
　　“那我去找个碗？”姚辞问。
　　厉以行将汤匙的握柄转到了保温盒靠近姚辞的那一侧：“不用这么麻烦。”
　　姚辞微微有些惊讶，但没有说什么，洗了手之后用那把汤匙舀了一勺，嘴唇凑到旁边，感受到了温和的热度。
　　日落玫瑰上的厨师水平一流，姚辞承认味道不难喝，他想厉以行这回该放心了，汤匙刚从嘴边放下，就被厉以行接了过去。
　　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触碰到了对方，姚辞不太习惯似地缩了一下指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了被他碰过的勺子。
　　他的眸光晃了晃，若无其事道：“……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吧，不知道这鱼的刺多不多，你小心点儿别卡着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挑我的刺那么会挑，这个估计也难不倒你。”
　　厉以行看着姚辞行至门边，纤瘦的小少爷一只手扶着门框，俯下身去穿鞋。
　　“你会跳舞么？”他淡淡地问。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让姚辞愣了愣，他直觉这不是什么随口一问，于是并没有很快直起身来，而是慢吞吞地摆弄着鞋带，给自己争取更多反应时间：“怎么突然提这个？”
　　厉以行想试探姚辞跟姚路是不是同一人，只是他对大少爷不太了解，作为裴赠跟对方聊天的时候也没怎么问起过私人方面的问题，只记得姚路跟他开过一句玩笑，说自己会跳舞。
　　“看着像。”厉以行说。
　　姚辞站起来，懒洋洋地问：“你想看吗？我会跳。”
　　他这样子很像是马上要开玩笑，厉以行不动声色地问：“什么舞？”
　　姚辞记忆力不错，厉以行刚问完，他就想起自己同那个病秧子未婚夫有过相似的对话，一句“二百舞”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转念一想，上回裴赠不接他的茬，这次厉以行也未必捧场，便随口换了个回答：“民族舞。”
　　接着上下打量一番厉以行，语带撩拨地放轻了声音：“不穿衣服的那种。”
　　这不是厉以行想要的答案，他看了姚辞一眼：“不穿衣服怎么知道是哪个民族。”
　　姚辞：“……”
　　确实很不捧场。
　　从厉以行房间离开以后，姚辞乘电梯去吃午饭，因为没想好要去哪一家餐厅，所以将上下行的按键都按了。
　　先来的是下楼的一班电梯，姚辞便跟着向下走，到三层吃了顿简餐。吃过饭他想散散步，本来要去甲板，想想正是最晒的时候，便只打算顺着楼梯往下溜达溜达。
　　说来也巧，他刚推开安全门，就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恶狠狠的声音：“……要是晚上不去陪哥几个，你以后可就要小心了。”
　　姚辞稳稳地攥着门把手，轻手轻脚地进了楼梯间，随后才慢慢地关上门，没发出一丝声响。
　　他来到一个能够看清楼下又足够隐蔽的位置，俯下身去探查情况。
　　一个穿船员工作制服的彪形大汉将一个瘦小的男孩子堵在角落，伸手掐了一把对方的面颊，男孩子害怕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姚辞微微眯起了眼睛，要是他没看错的话，被轻薄的男孩子是昭禾。
　　在酒吧里向厉以行献殷勤的那位。
　　姚辞还记得厉以行问过自己是不是怕他跟他抢人，那时候他说的是什么来着，对，他说“要是你喜欢，我肯定不碰”。
　　厉以行没有反驳这句话，可能多少对昭禾有点好感。
　　那他要是能帮昭禾解决麻烦，厉以行可就欠他人情了。
　　姚辞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正要从楼梯上下来表演一出路见不平，彪形大汉就已经松开了昭禾，拉开安全门走了。
　　而昭禾腿一软，肩膀耷拉着靠在了墙上。
　　这时候也不晚，姚辞径直来到昭禾面前，开门见山地问：“他怎么你了？”
　　昭禾被突然出现的姚辞吓了一跳：“……二、二少爷。”
　　“你不用怕，”姚辞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肘弯，“遇到什么困难跟我说就行。”
　　昭禾把姚辞的善意当作了高高在上的怜悯，指关节在身侧捏得泛了白，脸上却迅速地挤出了楚楚可怜的表情：“二少爷，刚才那个船员大哥要我晚上去底层甲板陪他和他的朋友喝酒，他们都是Alpha，我好害怕。”
　　虽然日落玫瑰规定工作人员不能喝酒，但姚辞想想也知道，行船苦闷，这些人不可能将每一条守则当作清规戒律遵守。
　　只是一群Alpha要一个Omega去陪他们，听着就没什么好事。
　　昭禾怯生生地问：“二少爷，您晚上能陪我去吗？”


第29章 停尸房
　　不等姚辞发话，昭禾又小声补充道：“不用您做什么的，帮我吓唬一下他们就好了，您毕竟是二少爷，他们肯定听您的话。”
　　姚辞没有多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问昭禾那个船员跟他约在什么地方。
　　“停尸房，”昭禾忧愁地低下头，“底层甲板按规定不让存酒，搁在停尸房比较安全，而且那里面温度低，不容易坏。”
　　游轮上有停尸房，是为一些极其特殊的情况准备的，一旦有乘客发生意外，尸体会被暂时存放在停尸房里，等到港后由港务代理会上船协助家属安置。
　　姚辞“嘶”了一声：“约你在停尸房喝酒？这口味可真不清淡。”
　　昭禾怕他反悔，连忙说：“二少爷您不用怕，现在日落玫瑰上还没有死过人，要是死了人，是会广播的。”
　　这种广播不是直白地通知全部船上人员有人过世，而是用暗号的形式发送，只有少部分工作人员能听懂，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骚乱和恐慌。
　　姚辞不怕什么死人，跟昭禾约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地点，让对方放宽心，有他在，那些二流子不敢拿昭禾怎么样。
　　底层甲板只有工作人员能进入，姚辞之前只是听李拜添说过，这还是第一次去。
　　夜里他早早去酒吧门口等到了下班的的昭禾，对方带他七拐八拐，到了一层甲板的船尾，拿出工作卡，在墙上的感应装置上刷了一下，一扇不起眼的门应声而开，淡蓝色的楼梯台阶从门边蜿蜒而下，一股憋闷的气味混合着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姚辞扶着漆面斑驳的扶手走下楼梯，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日落玫瑰被折叠的那一面向他徐徐展开。
　　底层甲板不像楼上那样构造复杂，一条走廊从船头直通船尾，两侧的各个大型舱室都有通往一层甲板的通道，方便工作人员快速通行，他们一改在海平面以上整齐的面貌，随意地在走廊上穿行，穿着十分随便，不时冒出几句脏话，互相调笑打闹。
　　姚辞为了不引人注目，走在靠墙的位置，昭禾在他旁边，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不知道在想什么。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会儿白班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累了的行色匆匆要赶回去休息，想放松的便围在一起高声聊天，讲点荤段子，然后爆发出不加掩饰的大笑。
　　底层甲板有股粗野的勃勃生机，这些出身低微做着下等苦工的人像是野蛮生长的蒿草，在疾风中热辣地摇曳，凶猛地生活。
　　停尸房在船尾最偏的位置，门庭冷落，确实是个躲避检查聚众喝酒的好去处。
　　“就是这儿了，二少爷。”昭禾在停尸房门口停下来，声音都有些发抖。
　　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前，伸手握上了门把手，这时昭禾偷偷地向后退了一步，从跟姚辞并肩的位置来到了他身后。
　　他确实希望能借姚辞的身份帮他摆平那些船员，但要是二少爷也能吃点苦头就好了，这样他也算帮厉先生出了气。
　　二少爷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下等Alpha欺侮吧。
　　停尸房没开灯，姚辞推开门之后眼睛一时间适应不了昏暗的光线，什么都看不清，他往前走了几步，听见一声淫笑，接着一个人影就朝他扑了过来：“小美人，你可终于来了。”
　　这里没有光，对方大概是凭身形推测，把他当成昭禾了。
　　姚辞刚想给昭禾使个眼色让他躲远些，余光却瞥见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男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跑了，或者是压根没跟他进来。
　　停尸房的门也被死死关上了。
　　而对面那人带着酒气的呼吸已经喷到了他脸上：“小美人，今天晚上保准让你欲仙欲死……”
　　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更下三路的内容，室内突然一片白烟弥漫，他说话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吸入了带着细小颗粒物的气体，顿时咳嗽起来，两只手痛苦地捂着脖子，没咳嗽几声就倒在了地上。
　　姚辞收回扔气雾弹的手，松了一口气。
　　这东西是他让李拜添帮忙弄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日落玫瑰这种大型商船在公海上航行容易遇到海盗，能够瞬间放倒敌人的暗器不会少，他用的这种气雾弹没有毒，只是会让人昏迷七八个小时，并失去昏迷前的记忆。
　　他闪身到门边，伸手去转门把手，门板却纹丝不动，像是从外侧被锁上了，或是用什么重物顶着。
　　姚辞没慌，快速把外套脱下来，摸到门边有个水龙头，便将外套打湿了蒙在脸上，听到烟雾后咳嗽声、杯盘打翻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过了不久白烟散去，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满地都是破碎的酒瓶，酒液一直淌到姚辞脚边。
　　他的眼睛能够看清东西了，这个房间不大，靠墙的位置有一排存放尸体的推拉柜，柜面上有一块横条型的液晶屏。
　　全部的液晶屏都是绿色，显示无人占用……不对，在地底靠墙角的推拉柜上，液晶屏是红色的。
　　昭禾告诉他这些天船上没有死过人，他作为船东的儿子，也确实没听说过这类传闻。
　　姚辞不信鬼神，越过地上死猪一样的人，走到墙角，蹲下身去拉抽屉柜。
　　柜子上了锁，姚辞从兜里摸出气雾弹用剩下的拉环，用尖端伸进去捅了半天，还真的捣鼓开了。
　　推拉柜里面确实有个蓝色的裹尸袋，不是空的。
　　姚辞伸出手，试探着摸了一下。
　　他没摸过死人，不过袋子里面这位，摸着手感有点像一堆破布。
　　姚辞摸索着找到裹尸袋的拉链头，轻轻地拉开了。
　　随着拉链逐渐敞开，袋子里的内容也完全呈现在了他眼前。
　　确实是一堆破布，还用麻绳扎出了头和四肢手脚的形状，做成了一个假人。
　　不过这个假人的效果么……
　　姚辞把假人从裹尸袋里拖出来，扔在地上从上到下端详了一遍，觉得这个道具的工艺介于好和烂之间，给个中肯的评价，好烂。
　　忽然间被他留在推拉柜中的裹尸袋发出了一声轻响，朝他的方向移动了一下。
　　姚辞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30章 命悬一线
　　裹尸袋还在兀自发出细碎的响动，姚辞屏住呼吸，一把抓住深蓝色的袋子拎了出来。
　　袋子里没有东西，放在地上的时候一动不动，安静得跟那些躺在地上暂时失去了意识的人一样。
　　姚辞想到了什么，把手伸进了敞开的推拉柜，感觉到一股气流从皮肤上飘了过去。
　　他怔了怔，将手又往柜子的深处探去，凉飕飕的风愈发明显。
　　柜子的尽头可能不是密闭的，还通向其他地方。
　　姚辞身上有通讯器，他可以现在就找人过来把自己救出去，然而在原地蹲了几秒钟之后，他站起来，把脚迈进了停尸柜里。
　　停尸柜里的光线更加黑暗，越往深处越是什么都看不清，姚辞摸索着向前爬行，这一节抽屉的末端没有挡板，连接着一条长长的甬道。
　　冰冷的金属板材隔着裤子硌着他的膝关节，凉意顺着掌纹往血脉里钻，姚辞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怪力乱神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
　　不知向前爬了多久，姚辞落下手掌的时候终于摸到了一点东西。
　　是捆绳子，触手生凉，应当是金属丝一类的东西拧成的，是非常不容易断的那类材质。
　　姚辞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感觉绳子的某端似乎连接着什么东西，他扯不动，便继续向前迈了一大步——
　　这一步还没迈完，他的手下已是虚空，失重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传来，姚辞的胫骨重重地在金属甬道的边缘磕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停尸柜的尽头，从刚才所处的位置跌了下去。
　　……所以炮灰无论如何都会死的，是吗。
　　真是白费了他处心积虑跟厉以行套近乎，原来都是无用功。
　　命悬一线的一个转瞬不够闪过太多念头，想象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和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的感受并没有袭来，姚辞愣愣地躺了片刻，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下坠之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骨头没断，就是浑身都是软的，还在发抖。
　　他缓了缓，支撑着坐了起来，看清身下是条鼓鼓囊囊的麻袋。
　　如果不是这条麻袋救了他一命，这会儿他估计已经上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姚辞呆呆地坐在麻袋上休息，感觉像刚坐了一百圈三百六十度翻滚过山车。
　　日落玫瑰还真是别有洞天，底层甲板下面居然还有一层。
　　他仰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缺口，一段绳子从缺口中落下来，正在微微地摇晃。
　　在绳子的正下方是一把椅子，估计是给上面的人拽着绳子下来垫脚用的。
　　这里没有灯，墙上有几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深蓝色的海水，感觉到水流的摇晃。
　　室内的气味并不好闻，潮湿中还混杂着排泄物的骚臭气味，是从某一个角落传来的。
　　姚辞还没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突然间他身下的麻袋动了一下。
　　这一下把姚辞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僵在原地，麻袋又千真万确地晃了晃。
　　里面有活物。
　　“我、我没死……放我出去……”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麻袋里传出来，姚辞听着是人话。
　　他赶紧从麻袋上下来，去解袋口捆着的绳子。
　　绳子捆得很死，还用金属扣又加了一重束缚，姚辞摸到金属扣上有向内凹的徽记，是刀尖与权杖的交叉，帝国军方的标志。
　　军方？
　　他来不及想太多，先解开袋子，放里面的人出来。
　　袋口刚一敞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姚辞别开脸，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等他回过头的时候，看到袋子里冒出了一张少年的面孔。
　　对方艰难地朝他伸出手：“能、能帮帮我吗……”
　　姚辞看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身体状况又虚弱，觉得情况不会变得不可控，便走上前握住了少年，将他从袋子里拽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少年脖子后面有一块腺体。
　　是Omega。
　　少年从袋子里爬出来，姚辞掀开袋口看了一眼，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是真的尸体，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
　　少年看上去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对姚辞没什么敌意，姚辞瞥了一眼天花板，言简意赅道：“没站稳，从上面掉下来了。”
　　少年用疲惫的声音“哦”了一声：“不过要不是你把我砸醒，我估计就憋死在里面了，我没想到自己晕船这么厉害，会直接昏过去，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就把我装进袋子里了。”
　　姚辞眉头紧皱，盯着那个盛死人的袋子。
　　明明船上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既不广播，也不把他们送到停尸房？
　　像是看出姚辞的疑惑，少年说：“我们不是乘客。”
　　他的目光朝姚辞身后扫了一遍，姚辞转过头，惊讶地发现原来船舱的四周坐了不少人，只不过室内太黑，这些人又没出声，他刚才才没有发现。
　　少年擦去自己脸上的污渍，姚辞突然凑近，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对方吓了一跳：“你、你是Alpha吗？”
　　姚辞没说话，只是仔细观察着少年眼下的一小块皮肤。
　　在对方擦去的污渍下面，有一枚蓝色的戳记，是他方才看过的帝国军方标志。
　　“是谁把你们带上来的？又要送你们去什么地方？”姚辞沉声问。
　　少年的眼神变得不安起来：“我不能说，他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不能给他惹麻烦。”
　　“大恩人？”姚辞想到了什么，“你们都是Omega，对不对？”
　　少年没有否认，只是想逃离姚辞的钳制。
　　军方、不能在境内交易的Omega、秘密的藏匿地点。
　　“你们的大恩人是个男的，优质Alpha，是吧。”姚辞问。
　　少年挣扎得更厉害，小声哀求姚辞：“您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说。”
　　姚辞叹了口气，看对方的反应，他也不用再细问了。
　　原来这就是厉以行的任务。
　　历史的书写权在强大者手中，任何行为经过前因后果的粉饰，都可以被史书镀上英雄主义的光辉，流芳百世，不朽长青。
　　只是交易Omega，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要他们去做什么。
　　他放开手，少年扯住他衣襟，用哀求的声音问：“您走之后，能不能当作没看见我们？”


第31章 你跟我闹什么
　　伴随着少年的问话，四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姚辞身上。
　　姚辞顿了顿，用复杂的眼神端详着少年污渍下疲惫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放心，我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情。”
　　他相信帝国派厉以行做这件事一定有一段前因后果，目的指向某种政治或经济利益，牺牲的这些Omega同帝国的未来比起来，或许算不得什么。
　　再说他们还是自愿的，想必帝国给了他们丰厚的酬劳，连同身后事也能一并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他其实没必要插手，不然搅黄了厉以行的任务，他再怎么努力也是回天乏术，必死无疑。
　　姚辞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只是直到离开了那个环境潮湿恶劣的船舱，回到底层甲板时，他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沉沉地向下坠。
　　他将裹尸袋里的破布假人放回推拉柜，重新上了锁，迈过地上还未苏醒的船员，顺手捞起一个幸免于难的酒瓶，用牙啃开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他的嘴唇被划破了一个小口，抿着咽东西的时候能尝到血腥味。
　　将酒瓶喝空之后，姚辞随手一扔，玻璃瓶身撞碎在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他来到停尸房门口，那扇门不再是推不开的状态，门把手很听话地被他转了下去，已经是深夜，走廊上不再喧嚣，只有一两个困倦的工作人员蹲在墙角抽烟，辛辣呛人的烟气在夜里安静地升腾。
　　昭禾摆了他一道，他不准备计较什么，一是因为厉以行可能对昭禾有好感，二是他现在烦心的是更重大的事情，没心思管这笔桃花烂账。
　　姚辞沿原路返回一层甲板，影子拖在身后，顺着台阶铺下去，在灯光下轻微地晃动，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小腿传来的疼痛。
　　从里向外走不必刷工作卡，姚辞这一晚上已经耗费了大半体力，推门的时候不免有些吃力。
　　他刚准备将肩膀抵上去，门板忽然从外侧被拉开了。
　　姚辞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在停尸房被磕伤的小腿压根使不上力气，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过去。
　　下一秒一只手就托住了他的侧腰，他的胳膊垫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两只手下意识地攀上了对方肩膀。
　　姚辞愣愣地仰起脸，同低下头看他的厉以行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样？”对方低声问他。
　　厉以行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二少爷，真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就把门抵上一个人先走了，后来我听里面没声音了，就又去把门开了，你应该没有被那些人……标记吧？”
　　姚辞稍稍偏头，越过厉以行的脸看到了昭禾。
　　他没接话，直到昭禾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心虚的意思。
　　“我没被标记。”姚辞慢慢地说，同时向厉以行借了点力，想从他身上离开。
　　昭禾有些失望，但还是睁着眼睛无辜地说：“二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当、你就当我欠你的，你这么帮我，我真的欠你太多了。”
　　姚辞心想这小孩儿比他一个演员还能演，不去干这行真的可惜了。
　　“我也觉得我欠你很多，比如一个金像奖。”他小声嘀咕。
　　转回头来，他发现厉以行还在看自己，便问：“你怎么来了？”
　　昭禾抢着说：“是我去找厉大哥说的，他听了以后就让我带他过来了。”
　　他原本是带着邀功的意思去找厉以行，希望看到对方因为姚辞吃了苦头而感到高兴，没想到厉以行脸一沉，倒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没事儿。”姚辞说。
　　他现在不太想同厉以行多说什么，别开脸就要走。
　　而厉以行看出姚辞虽然没被人轻薄，但走起路来却是一瘸一拐的，胳膊一伸便拦住了他。
　　姚辞今天是真的没心情同他虚与委蛇：“我累了，你让我回去休息一会儿行么。”
　　“先去看医生。”厉以行说。
　　姚辞没理厉以行，绕过他径直往前走，没防备腰间传来了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厉以行扛在了肩头。
　　“你做什么！”姚辞挣扎了一下。
　　厉以行用虎口卡着姚辞的胯骨，淡淡地说：“又不是我骗你下去的，你跟我闹什么。”
　　一旁的昭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我喝醉了，发酒疯不行吗。”姚辞怕自己掉下去，不情不愿地拽住了厉以行的衣领。
　　“你陪那些人喝酒了？”厉以行亦闻到了姚辞身上的酒气，他皱了皱眉，“我怎么不知道二少爷还会给人陪酒？”
　　姚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知道的多了。”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他见厉以行就打算这么扛着自己去医疗中心，便想了个借口想摆脱对方：“你放我下来，我要去厕所。”
　　厉以行没有给他机会，轻描淡写地说：“你给我指个方向，我带你去。”
　　姚辞见他这样，便跟对方杠上了，扔了句废话道：“在女厕所对面。”
　　“女厕所在什么地方。”厉以行问。
　　姚辞没好气地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去女厕所干吗？”
　　这话纯属找别扭，厉以行的脚步慢下来，卡着姚辞的两条胳膊，把他抱到了面前。
　　两腿悬空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姚辞坚持不了，在肩膀断掉之前把腿盘到了厉以行腰上。
　　“是不是觉得我脾气特别好？”厉以行问道。
　　姚辞从没有这么觉得过，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大腿根下面有一样硬硬的东西在硌着他。
　　他怔了怔，一只手下意识地往厉以行腰间摸：“你带枪了？”
　　厉以行“嗯”一声：“带了。”
　　他没说带枪做什么，但姚辞知道他这一趟是出来找差点身陷囹圄的自己的，睫毛微微地一颤。
　　姚辞说不上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但一个念头却在刹那间滋长了起来。
　　厉以行没听见姚辞出声，正要说什么，却被小少爷用腿心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小腹。
　　他呼吸一滞，喉结起伏了一下。
　　姚辞一只手搭在厉以行肩上去摸对方耳廓，另一只手却悄悄地滑向了在他皮带上扣着的枪托。
　　眉目勾人的小少爷贴近厉以行，沾着血的薄唇轻轻开合：“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厉先生，你想要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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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是好人吗
　　姚辞说得没那么具体，然而大家都是成年人，谁又听不明白。
　　勾人的角色他演过，勾人的杀手却没有，眼睛又不能看着，捞枪还要扮作摸腹肌蹭皮带，动作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被厉以行捉住了手腕。
　　受过特训的未来上校果然力量惊人，单手抱着他也极为平稳。
　　姚辞方才杀心一念起，本就没那么坚定，被厉以行攥着皮肉，念头摇摇曳曳也只得断了。
　　他一只手勾着对方脖子：“你不喜欢？”
　　厉以行神色如常，将他另一只手也绕上来，然后用掌心包裹住他小腿，轻描淡写地捏了捏。
　　姚辞疼得抽了口气。
　　厉以行收回手：“都这样了还问我？不怕伤着自己？”
　　姚辞没再出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已经多少次验证过他动不了厉以行分毫，怎么刚才还是自不量力，妄想下杀手。
　　何况就算真的杀了厉以行，就凭他现在寄人篱下的处境，又怎么去帮那些Omega？
　　姚辞沉默不语搂着厉以行，被他一路抱进医疗中心，这个时间来看病的人少之又少，还留在医疗中心值夜班的只有一个医生一位护士，以及做实验忘了时间，这时候才拎着数据记录册向外走的段千岭。
　　他看见抱着姚辞的厉以行，一下子停住了，用严肃的语气问厉以行道：“你对他做什么了？”
　　深更半夜，一个Alpha送一个Omega来医院，姚辞还因为在底层甲板磕磕碰碰弄得衣冠不整，也难怪他要这么问。
　　“我自己弄的。”姚辞说。
　　段千岭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嘴唇上细小的破口，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将手中的数据册放到一边，段千岭向厉以行摊开了手，示意对方把姚辞交给他：“我带他去做个检查。”
　　厉以行没有松手。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时间，段千岭性格到底要温和些，先做出了让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迈向检查室：“你跟我过来。”
　　他给姚辞做了必要的检查，用最快的时间出了报告，看着报告单上一些明显不准确的数据，段千岭皱了皱眉：“我没办法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下判断。”
　　他闻到姚辞身上的酒气，判断道：“可能是喝酒太多引起的。”
　　姚辞心乱如麻，段千岭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听完便没精打采地敷衍道：“没关系的段教授，那等之后你清醒了我再来，喝酒伤身，你多注意。”
　　厉以行抬了抬眉，仿佛下一秒嘴角就会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段千岭叹了口气，以为姚辞喝得神志不清，有些无奈地用手中的报告单敲了一下他的头：“今天先给腿上点药吧，只是简单的磕伤，止痛膏和冰敷就够了。”
　　他去取药处开了药膏回来给姚辞，叮嘱对方第二天再来一次。
　　姚辞点了点头，将一管药膏塞进衣兜，这次厉以行抱他的时候他没再拒绝，不仅是没力气，也知道在对方面前，自己的反抗就如同蚍蜉撼树，半分用处都没有的。
　　他勾着厉以行的脖子，眼神有些茫然。
　　虽然这句话很幼稚，但他真的想要问厉以行，你是好人吗。
　　明明他自己才是炮灰，才是反派，怎么反倒要去质疑男主角的立场了。
　　厉以行也注意到了今天姚辞的反常，以往小少爷总是朝气蓬勃的，浑身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就连憋坏也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可现在却这么有气无力。
　　到底是涉世不深，跟个半大孩子一样，平常打听他执行任务的事情打听得那么卖力，真见了那些流氓泼皮就害怕成这样。
　　知不知道他其实比那些人更危险。
　　“吓着了？”厉以行问。
　　姚辞抬起头，厉以行看到他唇间的伤口：“这里也弄伤了？”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姚辞的下唇，姚辞下意识地想偏过脸躲闪，又提醒自己不要在厉以行跟前露马脚，在稍稍转过一个角度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了下来，齿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
　　厉以行的指腹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随后才收了回来。
　　“喝酒的时候瓶盖刮的。”姚辞说。
　　两个人来到姚辞房间门口，姚辞摸出磁卡贴在识别器上，听见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厉以行抱着姚辞进去，单手关上了门。
　　姚辞被男人放在沙发上，厉以行蹲下来，握着他受伤那条腿的脚踝，搭在了自己膝头。
　　“药。”厉以行说。
　　姚辞愣了愣，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要？”
　　厉以行等着他，姚辞咽了一口口水，动作迟缓地去撩自己的衣摆，露出了一段纤细的腰，两条人鱼线向下延伸出诱人的弧度。
　　“……我说段教授给你的药。”厉以行按住了他的手背。
　　姚辞“哦”了一声，把衣摆放开，低着头说：“我自己来就行。”
　　厉以行没勉强他，把他的腿扳直放回了沙发上，站起身向外走。
　　来到门边，他转过头说：“以后别喝这么多酒。”
　　姚辞答应得很敷衍：“行，我重新做人，再也不喝了。”
　　厉以行走之后，姚辞坐在点着淡淡熏香，干净整洁的套房里，满脑子都是那个脏污腥臭的最深层船舱。
　　明明都在同一条船上，有人觥筹交错夜夜笙歌，锦衣玉食花钱如流水，有人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共死尸蜗居一室，窗外是无尽压抑的黑暗之海，整日见不到阳光。
　　他呆坐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伸长胳膊去开沙发旁边的小冰箱，里面还剩了半瓶酒。
　　姚辞拔开瓶塞丢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往嗓子眼里灌下酒液，直到喉头因为酒精的作用又有了一丝暖意，才停下来歇了口气。
　　忽然他房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姚辞怔了一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厉以行手里用毛巾托着一捧晶莹澄澈的冰块：“刚才去酒吧给你拿了冰敷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姚辞手中的酒瓶上，意味深长道：“不是说要重新做人么。”
　　姚辞慢吞吞地说：“哦，我重新做的这个人还是爱喝酒。”


第33章 同床异梦
　　酒已经被姚辞喝得见底，厉以行也没再说什么，从他手中拿过酒瓶放在桌上，然后将毛巾打了个结，拎着送到了姚辞手边：“敷完早点休息。”
　　厉以行走了之后，姚辞将冰块放进小冰箱，先去洗了澡，然后才开始做冰敷和涂药。
　　他从上船之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举目无亲，无所依傍。
　　人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想找人陪自己，这么晚了可能也只有他那个作息混乱的未婚夫睡不着了，姚辞找到姚路的那支通讯器，给裴赠传了简讯过去：“你醒着吗？”
　　恰好裴赠也没睡，回复得很快：“怎么。”
　　姚辞问：“我能过去找你说说话吗，我一个人有点……孤单。”
　　“孤单抱个枕头不行么。”裴赠说。
　　姚辞：“不行。”
　　姚辞：“枕头没有温度。”
　　裴赠道：“那你浇点开水上去。”
　　姚辞：“……”
　　算了，还是睡觉吧。
　　第二天姚辞本不打算再去医疗中心找段千岭，准备将整个上午都睡过去，他现在像是突然迷失了方向的船，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只是半上午正睡得迷迷糊糊，一阵敲门声就打断了他的梦境。
　　姚辞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抱怨一句，将被子拉过了头顶。
　　没想到敲门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与此同时，他放在枕边的通讯器也一起震动起来。
　　姚辞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他猛地掀开被子，认命般一边揉着头发，一边跳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是柯洲和李拜添。
　　他们见姚辞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都有些不好意思，柯洲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二少爷，我不知道你还在睡觉，我这就走……”
　　“不用，”姚辞打了个哈欠叫住他，“我醒了就睡不着了。”
　　柯洲进房间之后，从身后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食盒：“二少爷，我是代昭禾来道歉的，我猜您现在不想看见他，就没让他过来。”
　　姚辞没接：“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我不怪他。”
　　柯洲这人心地倒好，不仅帮昭禾道歉，还叫上了李拜添当说客。
　　不过李拜添没有向着昭禾说什么，只道：“二少爷，要我说咱就雇个人去看着那停尸房，不许那些船员再过去胡闹了。”
　　姚辞揉了揉眼睛：“雇个人得多少钱啊？”
　　李拜添说了个数。
　　姚辞摆了摆手：“这么多钱要不我去看吧，尸体醒了我给你哄睡，跑了我都给你背回来。”
　　柯洲很愧疚，他早就看出昭禾对二少爷印象不好，但没想过那孩子敢使绊子害人，还是昨天那位厉先生去酒吧要冰块给二少爷冰敷，他才知道的。
　　见姚辞不肯收他东西，他更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二少爷还有心情开玩笑，但他也知道作为一个Omega，昨天的情况有多危险，要是少爷脾气真的不好，这会儿该换昭禾横着进停尸房了。
　　柯洲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对姚辞说：“二少爷，上次你问我的事情……”
　　姚辞的眼神陡然清醒几分。
　　不用他看李拜添，对方已经会意：“柯洲你是不是要单独跟二少爷说话，那我就先回去上班了。”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房间的玄关处只剩下了姚辞和柯洲。
　　姚辞率先来到了沙发旁边：“坐下说吧。”
　　“二少爷，我说的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没有半分要诋毁姚夫人和张管家的意思。”柯洲可怜兮兮地看着姚辞。
　　姚辞点了点头：“我明白。”
　　柯洲关于姚家的事情都是从货舱看守那里得知的，对方之所以敢在日落玫瑰上做些偷鸡摸狗投机取巧的营生，全凭跟着姚震的时间长，有些老成持重的意思。
　　原来姚震当年也不能算完全的白手起家，他是穷小子没错，但嫁给他的姚夫人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当他在海上搏命，开拓业务建立商业网络的时候，姚夫人的娘家便在背后替他募集资金疏通关系，如此才建立了姚氏航运集团。
　　至于姚夫人为什么会下嫁，有人说她结婚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据说是未出阁的时候同一个下人越了界，后来瞒不住了，姚夫人的父亲为了把这桩丑闻掩饰过去，便急急忙忙找了个上门女婿。
　　姚夫人出嫁的时候从娘家带了个姓张的管家过来照顾她衣食住行，有人说就是当年那个下人。
　　姚辞这么听着，觉得有那么七八分可信，难怪他总觉得姚震夫妇之间有种微妙的推拉感，姚夫人虽然飞扬跋扈，但总感觉在某方面对姚震还存着点忌惮。
　　他若有所思道：“那这么说，我哥他跟我父亲没有血缘关系，是个……”
　　“私生子”三个字还没出口，柯洲惊恐地阻止了他：“二少爷，这话不能乱说。”
　　姚辞笑了笑，心道难怪姚震还要找人再生一个二少爷，原来是在这跟姚夫人憋着劲儿呢。
　　一家两个孩子都是私生子，姚震同姚夫人该是怎样的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柯洲小心翼翼地问：“二少爷，您能看在我告诉您这件事的份儿上，不跟昭禾计较吗？”
　　姚辞“嗯”了一声，柯洲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说：“那二少爷，我也回去了。”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这个您一定要收下，正好您还没吃早饭，就当我给您送到房间来了。”
　　送走柯洲之后，姚辞也醒过神来，睡不着了，想起昨天段千岭要他再去做检查，知道自己不去对方应当还会来问，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出门去了医疗中心。
　　段千岭正好在给医疗中心的医生和护士上课，姚辞便站在实验室门口等了他一会儿，听他讲解一个临床案例。
　　他到的时候巧，段千岭讲了没几句话就结束了，整理完资料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同站在门口的他对上了视线。
　　段千岭的眉目间多了几分柔和，不知怎么看着姚辞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倒真的想叫他一声阿辞。
　　姚辞没那么多感觉，等实验室里的人都走了之后，他过去指着投影上的一行字问：“这个人的症状是脑梗死偏瘫，刚才我就想问了，偏瘫不是已经挺可怜的了吗，怎么还管人家叫死偏瘫啊？”
　　段千岭沉默了一下，提醒他道：“有没有可能，他的症状是脑梗死，和偏瘫。”


第34章 不是我男朋友
　　姚辞搓了一下脸，笑笑说：“没睡够，看岔了。”
　　段千岭凝视着他，忽然问：“你有心事？”
　　姚辞没说话，段千岭又问：“跟你那个男朋友有关？”
　　“段教授，”姚辞打断了对方，“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过确实同厉以行有关就是了。
　　见姚辞不愿说，段千岭也没再追问，要带他去做检查。
　　姚辞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但来都来了，在医疗中心遛遛弯，权当饭后打发时间。
　　正好现在他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面对厉以行。
　　两个人正要向外走，忽然段千岭的助手从门外探出头来：“教授，您能过来一下吗，姚老爷在休息室等您，好像有事儿想找您商量。”
　　姚辞看到段千岭的脸毫不掩饰地沉下来，过了好半天，男人才说：“我这就来。”
　　然后转头对姚辞说：“你回实验室等我一会儿。”
　　助手好奇地打量着姚辞，这么短的时间，段教授对二少爷的态度看起来改善了不少。
　　姚辞点了点头，自己回实验室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清淡的日光落在他半边胳膊上，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等了一阵儿，困劲儿慢慢泛上来，便一只手搭在脑后趴在了桌上。
　　衣兜里的通讯器兀地震了一下，姚辞摸索着拿出来，意外地发现是厉以行发来的简讯，问他腿还疼么。
　　姚辞能感受到自己的胫骨还是在隐隐作痛，然而回复对方的却是：“没什么感觉了。”
　　放下通讯器，姚辞重新躺回了桌面，没想到段千岭去了那么长时间，直到他脸上的骨头被平整的桌面压得稍微有些不舒服，视线中才重新出现了男人的皮鞋。
　　姚辞顺着对方的白大褂下摆望上去，被对方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从没见段千岭这么生气过。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段千岭突然俯下身扣住了他一边肩膀，力气大到像能隔着衣服掐进肉里，姚辞痛得皱起了眉，这位大教授平常看着挺正常，这会儿又是发哪门子疯。
　　对方的脸贴得离他很近，目光也很冷：“你父亲要制造生物机甲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么机甲？”在此之前，姚辞还从未听说过这四个字，他一边问，一边朝远离段千岭的方向拽了一下胳膊。
　　他困惑的神色不像装的，段千岭凝眉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放开了他。
　　“生物机甲，在各国都已经被列入违禁品的武器，”段千岭低下头揉了揉关节，“用生物质供能，见光激活，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杀伤力巨大。”
　　姚辞愣了愣：“我父亲他造这个做什么？”
　　“他说是这些年各路海盗盯着姚家，知道是块肥肉，都想咬一口，上个月运货已经在公海被抢了两次，他准备造这东西保证行船安全，”段千岭的表情并不赞同，“只是这太危险了，不单是被帝国发现后果严重，一旦流入别有用心的人之手……上回他跟我说，我还当是开玩笑，没想到是认真的。”
　　他见姚辞听得入神，想到这件事让对方知道并不稳妥，便收了声，淡淡道：“先去检查身体吧。”
　　段千岭脸上仍旧蒙着一层阴翳，他原以为姚震资助他做实验是真的心系帝国医学事业发展，他从不欠别人的，便也尽心尽力帮助姚震开发拓展业务的项目，没想到对方留了一手，现在才和盘托出真实目的。
　　生物机甲的核心技术便是与穿戴者连通的供能系统，要打通人体与机甲之间的屏障，势必要有医学人员的参与，也难怪姚震会找上他。
　　如今他的大半研发资金都来自姚家，如果姚震撤资，实验进展便会被逼停。
　　不过或许姚震的意志也并没有那么坚定，只是被这段时间海盗猖獗带来的损失弄得有些焦头烂额，才想了这么一着极端的险棋，毕竟对方坐拥偌大家业，想必也不愿意为了这么一种还未必能研发出来的武器背上制造违禁品的罪名。
　　段千岭叹了口气，决定找机会好好劝劝姚震，有时候人上了年纪，是会产生一些偏执的念头。
　　他拿了一份空白的体检单，带姚辞去了检查室，让对方躺下，自己拿起了听诊器。
　　中途有个医生过来找他请教上课时候讲的案例，段千岭一边给姚辞检查，一边回头跟那个医生说：“这个是心脏病的症状。”
　　姚辞“噌”一声坐了起来：“我有心脏病？”
　　段千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姚辞一眼，另外一只手拿起支笔，在姚辞的体检单上写：听力正常。
　　来请教的医生忍不住笑了。
　　姚辞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不怎么好意思地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段千岭收了听诊器，指关节在床上敲了敲：“没什么问题，起来吧。”
　　“谢谢段教授。”姚辞说。
　　这时候那个医生已经走了，检查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段千岭低头在姚辞的检查单上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说：“过来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好，不用告诉别人，毕竟只是姚老爷一个……未成形的想法。”
　　姚辞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觉得姚震多半不是认真的，且不说别的，眼见着日落玫瑰就要到公海了，等婚礼一举行完，就要开回帝国去，要是对方真的逼迫段千岭做什么，等一下船，段千岭就可以向帝国报告，到时候姚震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不过他还是打算去藏书阁查一查关于生物机甲的资料，段千岭说得含糊其辞，他根本没听懂那是种什么样的武器。
　　段千岭停了笔，又叮嘱道：“要是这几天不舒服的话，就少吃点油腻的、口味重的东西，酒也要少喝，让你自己的身体系统调节调节。”
　　“什么都不能吃，多没劲儿啊。”姚辞小声嘀咕。
　　段千岭挑了挑眉：“那你去医院检查完了，医生跟你说，都这时候了，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你就有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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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情敌
　　给姚辞做完所有检查之后，段千岭送他走出了医疗中心，姚辞正要向对方告别，忽然段千岭伸手揉了揉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怜惜：“那时候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指的是跟姚震见完面之后，自己质问姚辞时用力握过对方肩膀的事情。
　　段千岭的指尖触到了姚辞颈侧的皮肤，姚辞觉得痒，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这一幕刚好落进了不远处一个人的眼中。
　　是厉以行。
　　在他看来，姚辞的动作就好像用脸去蹭段千岭的的手背，无限亲昵。
　　小少爷这些随处撩人的动作，做得还真是熟练。
　　厉以行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比刚才难看，他只是觉得姚辞昨晚从底层甲板回来之后情绪就不对，今天更是有意无意地在躲他。
　　今天早上给姚辞传简讯，姚辞回得也很敷衍，他出门之后不知怎么就到了昨天段千岭说要姚辞再来一次的医疗中心，结果正好撞见那两人之间的暧昧涌动。
　　果然还是对段千岭旧情难忘么，昨天还盘着他的腰勾引他，今天就能对别人小意温柔。
　　厉以行不觉得自己这么关注姚辞有什么不对，毕竟对方知道他上船的一部分目的，他有必要掌握姚辞的一举一动，确保此次任务的顺利进行。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小少爷的感情生活，似乎跟他执行任务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而那位之前还因为被姚辞纠缠收获了他同情的段教授，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顺眼了。
　　姚辞一抬眸看见了厉以行，一瞬间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
　　厉以行将对方的神态理解成了心虚，他站在原地没动，而姚辞闻到了淡淡的琥珀木味道。
　　“这是他的信息素么？”段千岭也闻见了。
　　姚辞回过神来：“对。”
　　这个味道曾在他发情的时候将他勾得不成人形，冷不丁再一次闻到，他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平稳。
　　段千岭笑笑：“他好像把我当成情敌了。”
　　Alpha之间会用信息素相互压制，不过一般出现在对彼此有敌意的情况下，段千岭自认不是那种会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然而此刻却也是极力耐着性子才没有同厉以行角逐。
　　不过有意思的是，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浓烈，显然并不是有意要压制他，而是……情不自禁。
　　从姚辞身上他能看出来那个alpha自制力强得可怕，甚至可能是经过训练的程度，这样的人，也会有失控的时候么。
　　“情敌？”姚辞对这些东西不够了解，没有听懂段千岭的意思。
　　段千岭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姚辞的胳膊：“好了，你去吧。”
　　虽然姚辞并不想跟厉以行有什么接触，但无奈对方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有魔力，哪怕一点淡淡的味道都能抽枝散叶，引发他身体的连锁反应，推着他往那个男人的方向走。
　　可越是这样，他越能意识到Omega的脆弱，虽然在这个世界上Omega是珍稀的少数，但面对Alpha天生的体格优势时，他们是最不堪一击的群体。
　　在这一点上，他同深层船舱中那些即将被运往公海的Omega也没有什么不同。
　　厉以行长得高，姚辞一站到对方跟前就会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让他有种无处可逃的错觉。
　　“后来给你传简讯怎么不回？”厉以行问。
　　姚辞低垂眉眼打开通讯器，原来在他检查的时候对方又发了新的讯息过来：“真的不疼了？”
　　“我没看到。”姚辞简简单单地说。
　　厉以行没接话，看着姚辞的时候突然伸出手，称得上粗暴地揉了一下他的脸颊。
　　是刚才碰过段千岭手的地方。
　　姚辞诧异地抬头看他，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了一团红印。
　　空气中的琥珀木味道变浅了。
　　姚辞觉得两个人站在这不说话的场景有些怪异，便问：“你去哪儿？”
　　厉以行沉默片刻，说：“酒吧。”
　　“去找谁？昭禾？还是柯洲？”姚辞率先迈步往前走，“说到柯洲，今天早上他来找我，跟我说了件事。”
　　厉以行“嗯”一声。
　　“他说我哥不是我爹亲生的，是张管家和我后妈生的。”姚辞说。
　　他现在没有什么别的内容可以跟厉以行讨论，说说这个倒还能避免话题再回到昨天晚上。
　　厉以行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姚辞一眼。
　　姚辞继续向前走：“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是你们家的事。”厉以行轻描淡写道。
　　酒吧跟医疗中心在一层，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
　　正好柯洲跟李拜添都在当班，姚辞觉得厉以行来找人估计不希望自己在旁边，便找了张桌子，招招手让李拜添过来。
　　李拜添拿了酒水单给姚辞挑，斜着眼去瞟站在吧台前边的厉以行：“二少爷，您还跟他在一起呢？不怕段教授吃醋啊？”
　　姚辞没搭理他，李拜添又说：“虽然这位先生的长相是我见过的Alpha里数一数二的，但过日子还是得图踏实，而且段教授长得也不错，就是岁数大了点儿，人家还是搞医学的，有一颗救死扶伤的高尚灵魂。”
　　“墓地里有的是灵魂。”姚辞没好气道。
　　李拜添这下看出姚辞心情不好来了，小心翼翼地问：“二少爷，您是不是还生昭禾的气呢？要是您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就把那小子叫过来打一顿算了，我也觉得他这次太过分了。”
　　姚辞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酒水单，心事重重地望着厉以行的背影。
　　如果要帮那些Omega，他就不得不与厉以行为敌，而跟男主角敌对的后果……
　　忽然姚辞问李拜添道：“你说要是我死了，我这没儿没女的，没有人给我烧纸钱，我在地底下会穷死吗？”
　　李拜添当他是开玩笑：“二少爷，你有手有脚，还可以在下面打工。”
　　姚辞扯了扯嘴角：“不是，死了还得打工，合着我这是白死了？”
　　“那、那应该总能有几家烧错的，”李拜添努力地给姚辞憋招儿，“或者您提前给家主烧点儿，下去之后做个富二代呢？”


第36章 下下签
　　姚辞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少爷，您到底在愁什么啊？要不您跟我说说，我看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李拜添问。
　　姚辞不搭茬，指尖在酒水单上点了点，要了一杯饮料。
　　他心绪纷乱地向后靠在软沙发座上，目光朝向吧台的方向，厉以行正站在那里，同吧台后的柯洲交谈。
　　男人大概是问了对方难以回答的问题，柯洲支支吾吾了半天，其间伴随着摆手摇头的动作，应当是被厉以行逼得没有办法。
　　姚辞看着看着，心头就涌上一股难以言表的感觉。
　　自己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会看着别人受到伤害，还在一旁袖手旁观的人。
　　十几岁的时候他帮哥们儿打过学校外面来挑事儿的小混混，进演艺圈之后替合作的女演员摆脱过投资方的纠缠，怎么从到这里之后，心里就只剩下自己的死活了呢。
　　深层船舱中的那些Omega，跟他一样，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原本在那场车祸里他就该死了，或许老天爷让他进入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让他演已经演过千百次的配角。
　　姚辞兀自发愣的时候，李拜添过来了，手中端着的托盘上除了一杯饮料，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叫了一声二少爷，姚辞回过神来，伸手把托盘上那只盛满了木片的签筒拿下来：“你改行算命了？”
　　李拜添说：“遇事不决……”
　　“量子力学。”姚辞嘀咕道。
　　李拜添没听清：“二少爷您说什么？”
　　“没事儿，你接着说。”姚辞道。
　　“遇事不决，先问玄学，”李拜添把着签筒晃了晃，“二少爷要是心里有事儿，就抽一支看看？”
　　顿了顿，他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里面基本都是好签，就剩了一支下下签，其他不好的都被我拿走了。”
　　姚辞闲着也是闲着，拿起签筒，腕部施力晃了几下，心里想的是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厉以行执行的任务这件事情上同对方抗衡。
　　一支木签从签筒里掉落下来，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姚辞看清上面用金色墨水填满的凹痕——下下签。
　　唯一一支下下签，被他抽到了。
　　姚辞的手一僵。
　　李拜添也愣了，没想到姚辞的点儿这么背。
　　姚辞重重地将签筒往桌上一磕，李拜添心道罪过罪过，二少爷这下心情肯定更不好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开解开解对方，就看见姚辞拎起那根下下签，一抬手扔回了签筒，然后自己挑来挑去，找到一根上上签拿了出来。
　　李拜添叹为观止。
　　“知道这叫什么吗？”姚辞用木签的尖端点了点李拜添的前胸。
　　李拜添下意识答道：“作弊？”
　　姚辞“呸”了一声，用力攥住那根上上签，望向了厉以行的方向：“这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拜添眨了眨眼没敢出声，怎么二少爷搞个封建迷信活动搞得跟要英勇就义一样。
　　姚辞决定要出手，他知道自己没太多筹码，最好的办法是先试试能不能借别人之手除掉厉以行。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之前在货舱里发现的晶体颗粒上。
　　为什么不在姚震跟前把这件事嫁祸给厉以行呢？
　　姚震那么谨小慎微的人，一旦知道日落玫瑰上还藏着这种东西，肯定恨不能立刻跟自己撇清关系，抓住罪魁祸首移交帝国，只要厉以行能受到限制，他就可以慢慢想办法去解救深层船舱里的Omega。
　　姚辞趁厉以行还在盘问柯洲，先离开了酒吧，去了一层的货舱。
　　看守今天老老实实地待在货舱里，没去做叠码仔的营生。
　　姚辞站在门边咳嗽一声，对方见是他，活像见了阎王。
　　“不用怕，今天我不跟你赌钱，”姚辞一步步靠近房间中央，“我来要点儿东西。”
　　他若无其事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货箱：“我看那货物清单上说有烟花放在这儿，能不能给我点儿。”
　　看守结结巴巴地问：“二、二少爷，您要那东西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姚辞风轻云淡道。
　　看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姚辞笑了笑：“对啊，跟你没关系。”
　　看守被噎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小心翼翼道：“二少爷，烟花因为没密封好受潮了，剩下的一些都是大少爷嫁人那天要用的，您要不还是别拿了。”
　　“受潮了？”姚辞当他撒谎，“行啊，那我看看，要是真的，我就不拿了。”
　　看守倒是没怵，真的打开了全部的烟花箱子给他看，受潮的和完好的已经被分开放了。
　　姚辞皱起了眉。
　　的确有一半的烟花纸筒外壳都因为洇水变软了，他稍稍一用力就能搓开——
　　里面是空的。
　　姚辞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那些晶体颗粒被转移了。
　　他不放心，不顾看守的阻拦又拿了一支没有受潮的烟花，费劲地打开之后往手心中倒了一点，然后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是真火药。
　　看来这些晶体颗粒背后的主人也并非完全不警觉。
　　姚辞将烟花放回箱子，面色比进来时更严峻。
　　日落玫瑰后天就到公海了，那天晚上就是他同裴赠举行婚礼的时间，到时候周围船来船往，日落玫瑰上的所有人员又都集中在船舱内部参加喜宴，没有人会注意到有某艘可疑船只停靠在附近，想必厉以行会选择那个时间交货。
　　这会儿他已经没有时间调查那些晶体颗粒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搞不好还会被卷入其他的麻烦里。
　　看来要解决厉以行，只能他亲自上了。
　　第二天姚辞就被叫去排练婚礼流程，裴赠因为身体不好不必参加，姚辞扮成姚路的模样，心神不宁地同空气交换戒指。
　　日落玫瑰在这次巡航之前经过了改装，将高处的某一层完全打通，内部修成了教堂的模样，给大少爷举行婚礼。
　　姚震夫妇和蔡司挺都来了，姚夫人打量了一番教堂的布置，转头笑眯眯地看向蔡司挺：“一切都安排妥了，只可惜烟花剩得不多，不然今天就可以先放一些看看效果。我特别喜欢烟花，要是我死了之后骨灰能做成烟花，让我最后再灿烂一次就好了，蔡少校，你说是不是很浪漫？”
　　姚辞小声嘟囔：“好浪漫，这样别人都会跟我说，快看，你妈炸了。”


第37章 输了也不亏
　　周围太多人在场，姚夫人不好发作，听了只得当没听见，目光触碰到姚辞脸上的仿生皮膜，看见自己亲生儿子的脸，神色有些复杂。
　　考虑到裴赠的身体状况，婚礼流程被设计得很简单，姚辞跟着走了一遍，也不过是十几分钟时间。
　　他人在教堂里站着，灵魂却好像从肉身中抽离出去，来到日落玫瑰上方，向下俯视整座游轮，计划明天的行动路线。
　　不出意外厉以行会选在晚上婚礼进行的时间交货，但以防万一，白天他也会派李拜添去盯着对方。
　　怎样从婚礼上脱身是他最头疼的事情，与其孤身一人找机会暗中逃走，还不如就在婚礼现场的众目睽睽之下跑出去，姚震一定会派人来追他，到时候把追兵都引到厉以行附近，对方的行动想必也会被打断。
　　只是这样就带了赌的成分，一旦时机不对，厉以行还没有交货，或是他跑得太慢，还没来得及到一层甲板就被姚震抓回去了，便都是个前功尽弃。
　　可怎样又不是赌呢。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赌，赌厉以行对他的态度，赌自己能猜出对方心思几分。
　　反正筹码统共只这一条命，本来就是要死的，输了也不亏。
　　说不定他命硬。
　　不过裴赠不知会不会生气，婚礼这样的重要场合被他搅黄，可是会一辈子想起来都如鲠在喉。
　　姚辞正出神，忽然察觉到身边停下了一个人影。
　　“明天就要嫁人了，高兴么？”蔡司挺问。
　　高兴不怎么高兴，紧张倒是挺紧张的。
　　“还行。”姚辞说。
　　蔡司挺微抬下巴，意味深长道：“我倒希望你别那么高兴。”
　　姚辞能听懂他潜台词，不动声色地反问回去：“这回不高兴，难道等二婚的时候再高兴？”
　　蔡司挺伸出手，想用指关节触碰姚辞的侧脸：“不结婚也挺好的，能找到真心喜欢你的人比较重要。反过来说，结婚也不一定幸福，二婚就更没有必要。”
　　这话像在暗示什么，姚辞一偏头，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对方的动作：“谁说的，要是结婚不好，那些二婚的人会结两次？”
　　蔡司挺的手停在半空，被姚辞噎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道：“以前还真是不太了解你，原来这么伶牙俐齿的。”
　　见姚辞没给蔡司挺面子，姚震连忙过来打圆场：“蔡少校关心你是你的福气，别这么不知好歹。”
　　姚辞没接话，蔡司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转头道：“姚家主，明天晚上婚礼结束之后是怎么安排的？”
　　姚震没明白他的意思：“结束之后就散了，您要是没尽兴，我再陪您去喝点儿。”
　　蔡司挺摇摇头，看了姚辞一眼，示意姚震同他去远处说话。
　　姚震立刻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姚夫人大约是觉得单独跟姚辞留在这里尴尬，也跟了过去。
　　下人们见家主、夫人和蔡少校都相继离开，知道是验收通过，便问姚辞他们是不是可以撤了。
　　姚辞摆了摆手，这些人便一阵风似地作鸟兽散，空荡荡的教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穿过一排排半封闭式的木质长条祈祷凳，走到窗台边坐下。
　　这一层的舷窗做得大而宽，用一片一片的彩绘玻璃拼起来，阳光透进来的时候，会折射出缤纷的光斑。
　　姚辞拍了一张照片，用姚路的通讯器传给了裴赠：“我刚排练完婚礼流程，这里还挺漂亮的，我之前都没来过，明天你就能看见了。”
　　厉以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桌面摊开的书页上，正凝神向下阅读，蓦地听见窗玻璃被叩响的声音。
　　他侧过脸，看清是那只羽毛黑亮的机械渡鸦。
　　上面给他回信了。
　　厉以行推开窗户放渡鸦飞进室内，工巧的鸟儿振翅落在他面前，在桌上来回走动。
　　他正要将手覆上渡鸦的背部，放在书籍旁边的通讯器便震了一下。
　　是属于裴赠的那只。
　　会给他传简讯的只有“姚路”。
　　虽然厉以行尚不能确定姚路和姚辞是同一个人，但他还是先拿起了通讯器，看到了对方给他拍的一张照片。
　　是很漂亮的教堂窗户，流光溢彩，美丽安谧。
　　“嗯，我也收到明天要给你的戒指了。”他回道。
　　刚刚按下发送，他的手背就被渡鸦重重地啄了一下。
　　厉以行回过神来，看到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痕，他顿了顿，伸手找到藏在渡鸦羽毛中的开关，按了下去。
　　这是军方为了防止密信被敌人获取的程序，消息到了需要第一时间打开，假如被检测到延迟，便会判定为密信有受到劫持的可能，渡鸦就会开启反侦查功能。
　　机械鸟接收到了正确的反馈，一动不动地张开了喙，细长的纸卷浮现出来。
　　厉以行将回信展开，做好显字处理之后，对着诗集一行行破译。
　　指挥部这次的信写得长，告诉他检测过上次的晶体样本，确定是上瘾物质，希望他在执行任务之余，尽可能调查清楚来龙去脉，并继续报告日落玫瑰上一切异常，此外便是叮嘱他交货时务必小心，确保一切顺利，如果遇到任何妨碍行为，以完成任务为第一要义，可以动枪，但要在最大限度内减少伤亡。
　　厉以行在回复的字条中说目前任务进展一切正常，他正在调查晶体颗粒的情况。
　　犹豫一下，他又加了一句，说姚家的大儿子姚路很可能不是姚震亲生的。
　　确实这是姚家的家务事，他本不该管，但假如将这条线索与这场婚礼，以及裴赠的暴毙、给裴赠下毒的人联系起来，就会发现诸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姚震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比如要杀裴赠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刚将纸条放进渡鸦的喉咙，通讯器就又震了一下。
　　姚路传送过来一个很突兀的问句：“我要是对不起你怎么办？”
　　厉以行抬了抬眉，回道：“怎么，你要出轨？”
　　姚路：“……这倒不会。”
　　姚路：“只要别人不过度勾引我，我还是很经得住诱惑的。”
　　厉以行有心试探对方：“那你弟弟呢。”
　　姚路：“他跟我差不多，不过我们对勾引的定义不太一样。”
　　“那对他来说，什么算勾引？”厉以行淡淡地问。
　　姚路：“一般看他一眼就是。”


第38章 谈过很多男朋友
　　到了这时候，姚辞对裴赠是有些愧疚的。
　　对方带病上船，不知道结婚对象是个冒牌货，也不知道自己的婚礼即将变成闹剧一场。
　　他说对不起本意是给裴赠提个醒，再告诉对方自己会补偿，然而转念一想，何必这时候就去给人添堵。
　　于是他顺着裴赠的话说了下去，还连带着磕碜了一下自己。
　　厉以行看着通讯器上的字句，不管对面跟他说话的到底是姚路还是姚辞，他都因为这句形容姚辞轻浮的表述而有些不舒服。
　　“他以前谈过很多男朋友？”厉以行问。
　　姚辞愣了愣，这个裴赠怎么还关心起自己来了。
　　不过他还是按照以前的思路，尽职尽责地造自己的谣：“很多，能凑一桌麻将，你知道麻将吗。”
　　对面的未婚夫好半天没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很勉强地说：“四个也还可以。”
　　这也能接受？姚辞觉得情况不妙，飞快地打字道：“不是，我说的是凑一副麻将牌。”
　　这下裴赠彻底沉默了。
　　那边姚震夫妇同蔡司挺搭电梯下楼，泛着金属光泽的电梯间里，蔡司挺若无其事地开口：“明天婚礼结束之后，二少爷会跟那个姓裴的小子住在一起吗？”
　　姚震这才明白刚才对方的意思，原来是不想姚辞被标记：“蔡少校您放心，不会的，婚礼一结束我就派人把裴赠送回房间，就说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蔡司挺这才微微颔首，脸色舒展了不少，过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身体不好，倒拖拖拉拉活了这么长时间。”
　　海上天气变化万千，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远方就有层层乌云压了过来，光线逐渐暗下去，风大得人在甲板上都快要站不住，是大雨将至的迹象。
　　傍晚姚辞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听见主管对服务生说下班之后将杯盘碗碟都收起来，桌椅都固定好，担心夜里起台风，大浪让船身颠簸。
　　他自己不由得也紧张起来，说不上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第二天即将到来的生死突围。
　　姚辞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吞咽，险些被鱼片中没剔干净的刺卡住喉咙。
　　人没底的时候总是想向外界寻求陪伴，姚辞心里不服帖，便在餐厅主管经过的时候没话找话地叫住了对方：“你们的鱼新鲜吗？”
　　主管瞪圆了眼睛：“二少爷您开玩笑呢，现在这些鱼都是上次停船的时候捕捞的，来一个杀一个，然后冷冻起来，您说新不新鲜？”
　　他说得杀气腾腾，姚辞脑后凉风顿起，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一个人待着。
　　吃完饭之后他没有到处闲逛，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洗过澡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大雨倾泻而下的声音，雨点带着重量敲击窗户，来势汹汹，听得人要喘不上气。
　　雨下了半宿，姚辞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结果迷迷瞪瞪地就坠入了梦乡，一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媚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用手挡着才意识到天已经放晴了，昨晚风大雨大，黑云压境，他忘了拉窗帘。
　　姚辞摸索着坐起来，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仿佛前夜不曾落下过一场大雨，是个结婚的好天气。
　　他醒了会儿神，伸手去抓床头的通讯器，又叮嘱了一遍李拜添，让对方白天盯着点儿厉以行，但也别跟得太紧，让厉以行察觉了。
　　李拜添满口答应，又问：“您是怕他移情别恋，去找别的Omega？”
　　姚辞给他回了六个点：“……”
　　虽然对姚家来说这场婚礼的内幕不怎么光明磊落，但面子工夫倒是做得很足，一大早日落玫瑰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船上各处都装点了新鲜的花束和纯白的丝带。
　　按照姚震的安排，姚辞一起床就扮成了姚路的模样，去了隔壁房间，等着人来送礼服。
　　李拜添整个白天都没有联系过姚辞，姚辞知道自己关于厉以行的行动时间是猜对了，随着婚礼的临近，他逐渐坐立不安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腥风血雨的场景。
　　与此同时，厉以行站在裴赠的房间里，对着镜子披上黑色的西装外套。
　　姚家考虑到裴赠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和脆弱的神经，在结婚的正装外还给他准备了带兜帽的围巾，围上之后只要稍微一低头，就完全看不清五官。
　　厉以行用骨节分明的手攥着黑色绒线围巾给自己戴上，调整了一下站姿，镜中立刻浮现出了病弱男人的形象。
　　交货时间是他同指挥部反复研判确定的，就在今夜的婚礼进行时。
　　他会作为裴赠参加婚礼，而一队海盗将在那时袭击日落玫瑰，人群必定因为惊慌一哄而散，到时候他就可以趁乱从教堂脱身，跟海盗的首领接头，协助对方带走他护送的货物，并伪装成普通的公海抢劫。
　　那些海盗其实是帝国的一支特派军队，多年来一直以自由海盗的身份通行全球，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交易网络，同各国黑市都有联系。
　　厉以行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北方那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已经打了一个月了，希望这批货能在帝国的防线受到攻击前发挥作用。
　　晚间六点，日落玫瑰的乘客排队进入教堂落座，角落里的唱机不紧不慢地播放婚礼进行曲，甲板上堆放着从货舱中运来的烟花。
　　六点一刻，扮成裴赠的厉以行在下人的协助下走进教堂，站在了离牧师不远的位置。
　　十分钟后，姚辞被姚震挽着，踏上了红毯，臂弯里挽着整束白玫瑰捧花，缓缓朝厉以行走去。
　　六点半钟，牧师宣读誓词，姚辞说我愿意，厉以行可以不开口，就只点了点头。
　　随后是交换戒指的环节，按照提前策划好的流程，该姚辞先给裴赠带。
　　只是姚辞在犹豫这时候该不该扔下戒指就跑出去，站在原地没有动。
　　牧师以为他忘记了，便举起手做了个套戒指的动作提醒。
　　姚辞正紧张，很容易便会错了意：“啊？这个不应该晚上回房间再做吗？”


第39章 我相信你
　　牧师咳嗽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随着一声爆炸，船身明显地一晃。
　　姚震行船多年，自是警觉，迅速起身要去查看情况，蔡司挺也拔出枪上了膛，见此情景，台下坐着的宾客们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声音，不知是谁第一个从教堂里跑了出去，后面的人纷纷跟上，场面一时间混乱到了极点。
　　教堂有前后两道门，姚辞和厉以行还站在台上，中间已经穿过了无数仓皇逃窜的人。
　　姚辞隔着重重人影，心想不知裴赠掩藏在黑色兜帽下的那张脸，此刻是什么表情。
　　不过好在天助他也，下面弄出那么大动静，他倒也不用再费脑筋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姚辞伸长胳膊喊着裴赠的名字，对方犹豫一下，似是想来拉他，他却假装被宾客们冲散，将戒指塞进口袋，跌跌撞撞地从教堂前面跑了出去。
　　日落玫瑰上下已是乱作一团，没有人在意他去了什么地方。
　　姚辞下了一层楼，冲到空无一人的船头甲板，探身向下望。
　　方才是一颗鱼雷打在了二层甲板，不知何时日落玫瑰一侧已经停下了一艘海盗舰，船帆高扬，船头悬挂一只骷髅，挂下一条随风飘扬的自由旗，表明自由海盗身份。
　　船上几十门炮齐齐向外，对准了日落玫瑰的二层甲板。
　　无数条锁钩甩到一层甲板，闪着寒光的钢索将两条船连接起来，日落玫瑰的一层甲板比他们的船身低，借助重力可以很轻松地滑过来。
　　这些人想必就是跟厉以行交易的人，扮成海盗拦路抢劫，倒是个声东击西的妙计。
　　只是不知为什么，炮口都对着二层甲板。
　　姚辞来不及想这些，猛地转身回去，刚好一部电梯停在这一层，周围又一时没有人过来，他冲进去，用力地拍了一下一楼和关门键。
　　指示灯亮起，电梯飞快地下行，姚辞喘着粗气，抬起头盯着显示屏上不断下降的数字，终于等到电梯门开，他一侧身挤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向甲板处跑。
　　没有人敢出来，他一路上畅通无阻，连滚带爬地来到甲板上，看到了厉以行。
　　对方穿一件贴身的黑色战衣，勾勒出英挺身形，紧窄的腰上别了枪，手上带了半指手套。
　　厉以行看到他，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姚辞一只手撑着膝盖，气还没喘匀，另一只手便来到脸上，一用力将那张仿生皮膜揭了下来塞进了衣兜：“是我，我来找你。”
　　他莹白的脸上出了汗，细碎的水汽打湿了鬓边的发丝。
　　厉以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不是因为姚路和姚辞是一个人而惊讶，而是因为姚辞竟然会主动告诉他。
　　“砰”，又是一枚鱼雷打在了他们头顶的二层甲板边缘，飞溅出无数火星，厉以行下意识地扳过姚辞肩膀，一只手护在了他脑后。
　　“你担心我？”厉以行问。
　　姚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环上了他的腰，声音颤抖起来：“厉以行，我害怕。”
　　他纤瘦的身体紧紧贴在厉以行身上，下巴不安地抵着对方的胸口，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海盗舰。
　　那些人快要过来了。
　　“其实我该谢谢他们的，不然我差点儿就要跟不喜欢的人结婚了，而且还是做我哥的替身，”姚辞的嗓音中带着不明显的哭腔，“这些年我过得一点儿都不好，没有人疼我，所有人都在利用我，上船之后我也想过要跟裴赠好好相处，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我给他做东西吃，他跟我说句谢谢都好难得，厉以行，你说像这样不爱对方的两个人也可以过一辈子吗。”
　　他衣兜里的戒指盒隔着衣服轻轻地硌着厉以行，厉以行的喉结动了动，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姚辞腰侧。
　　姚辞感受到了，将厉以行又搂得紧些：“他们会不会杀了我，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厉以行说。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姚辞仰起脸，手从男人背后摸到腰间的枪托：“我今天晚上能跟着你吗，我相信你。”
　　厉以行低下头，看着姚辞纤细小巧的手掌，心里想到的是上回小少爷被底层船舱那些流氓吓到六神无主的模样。
　　姚辞的余光看到钢索上已经有人在向日落玫瑰的方向滑过来，不剩几秒钟时间了，海盗舰上人数不少，一旦让厉以行跟他们接上头，那他今天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灰飞烟灭。
　　“你不愿意吗，”他望着厉以行，眸中有了泪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为什么从来没人喜欢我……”
　　厉以行心口一紧，掌心覆上姚辞白皙细腻的手背，包裹着他的手，将枪从枪套里带了出来。
　　他要执行任务，情势瞬息万变，凶险不可预知，让姚辞跟着他难保出现意外，不如直接把枪给对方。
　　“是谁告诉你，没有人喜欢你的，你是不是……”
　　厉以行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响声，他眉头一皱，身体比大脑更快地作出了反应，只是一声枪响宣告着为时已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姚辞，捂着小腹一条腿跪坐在了地上，血流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姚辞的肩膀和胳膊都抖得很厉害，可即便这样也没有妨碍他开枪，方才两个人离得太近，瞎子都能瞄准，要不是厉以行比一般人反应快，抬手压下了他的手腕，那颗子弹就会刺穿这位未来上校的心脏，一击毙命。
　　他看着厉以行额前落下的一缕碎发：“厉以行，帝国训练你的时候没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把枪给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厉以行一只手按着地面支撑自己，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盯着姚辞，目光比此刻夜色下波浪翻涌的海面更幽暗。
　　“你要做的勾当我都知道，那些海盗就是来跟你接头的吧？”姚辞说。
　　厉以行变了脸色：“你都知道什么？”
　　“那些你藏在船上的Omega，被我发现了，”姚辞又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冲男人胸口，是要拿人要害，“厉以行，你真是好厉害。”
　　作者有话说：
　　最近因为一些三次元的事情情绪不太好，榜单又变得格外卷不好上，真的有点开始怀疑自己，很怕自己在写文上就这样了。


第40章 无足轻重
　　姚辞发现自己话音落下的同时，厉以行眉目间并没有流露出被识破的惊慌，反而闪过一丝疑惑，仿佛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怔了怔，扣动扳机的手指因此迟滞了片刻，下一秒就被人扣着肩膀和手腕压在了地上。
　　膝盖、胯骨和下巴传来因冲击造成的痛感，姚辞感觉到身后压上来一条腿，手里的枪也被人夺走了。
　　制住他的那人道：“厉，要杀了他吗？”
　　泛着凉意的刀背抵在姚辞颈侧，方向一转就能让他顷刻丧命。
　　一切都晚了。姚辞绝望地闭上眼睛，没看到厉以行望着自己时，脸上那抹复杂的神色。
　　“别管他，按之前说的，去二层拿货，东西在赌场里。”
　　男人收回目光，嗓音冷漠无比，仿佛姚辞在他心里根本无足轻重。
　　海盗于是将姚辞一脚踹到不挡路的角落里，又将抢来的枪丢回给了厉以行。
　　厉以行单手接住，看也没看姚辞一眼。
　　海盗走过去搀着他站起来：“厉，你怎么会把生物机甲放在赌场？还有你的伤，用不用先处理一下？”
　　姚辞一愣，忍着疼抬起了头。
　　生物机甲？那人的意思是厉以行护送的东西是生物机甲？
　　姚辞耳边轰然一响，难怪。
　　难怪刚才听他说藏Omega，厉以行露出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表情。
　　而把生物机甲放在赌场……
　　听段千岭说过之后，他原本打算找时间去藏书阁查查这种武器的，只是后来决定牵制厉以行，再加上准备婚礼仪式，他就暂且将这件事搁在了一旁，所以对于生物机甲的了解，还停留在段千岭告诉他的那几句话上。
　　生物质供能，见光激活，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见光激活？
　　姚辞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去赌场的时候就注意到，那里成日拉着窗帘，外面的阳光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
　　能激活生物机甲的想必只有自然光，所以厉以行才会选择晚上交货。
　　不远处男人冷静的声音响起，同他的猜测完美重合：“生物机甲遇日光激活，赌场不见光，灯光又达不到模拟日光的条件，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顿了顿，厉以行又说：“我的伤不要紧，先让你的人拿货，赌场的桌子在出海检查的时候已经被指挥部替换过了，是空心的，机甲就在里面，拿的时候直接砸就行，顺带把附近几处的贵重物品都带走，假装是抢劫，动作要快，一旦跟船上的人发生冲突，以任务为先。”
　　“可是……”海盗动了动嘴唇，忍不住回头朝姚辞的方向望了望。
　　任务为先的意思是可以杀人，而厉以行虽然这么说，刚才却还是放了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一马。
　　“可是什么？”厉以行面无表情地问。
　　海盗摇了摇头，示意不远处的弟兄们跟上，随后将自己衣襟撕下一块，递给了厉以行，让他拿着做简单的包扎。
　　厉以行经过专业训练，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意志力都比普通人好上几倍不止，他按着伤口强撑着到了赌场，站在门口一边监督海盗取货，一边给自己压迫止血。
　　方才大多鱼雷都打在二层甲板，为的是威慑船上的人不要靠近，乘客们也都识趣，附近空无一人，日落玫瑰的广播不断提醒客人待在房间中不要出来，将门窗锁好，日落玫瑰已经派出保卫力量阻止海盗的侵入。
　　厉以行低着头，嘴角挑起一点嘲弄的弧度。
　　姚氏这些年越发受到帝国限制，以前可以随船配备的私人武装已经被削减到聊胜于无的程度，也就只能处理处理乘客喝醉了酒寻衅滋事的情况，此刻说要阻止海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姚家的人，都很会骗人。
　　打砸抢烧的声音不绝于耳，平日纸醉金迷的赌场此刻有如废墟，空心的赌桌被劈开，闪着冷光的生物机甲露了出来。
　　生物机甲最早由帝国军方的科研机构研发，威力无穷，能攻能守，唯一的缺陷就是成本太高，不仅原材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金属，而且制作也有相当的失败率，那几年国际形势乱，帝国不惜一切生产机甲，在混战中立于不败之地，后来国际上主张签署和平条约，第一条就是要求帝国销毁全部生物机甲，并禁止一切国家进行研发和生产。
　　帝国那时候各方面实力并不均衡，如果继续进行战争，不仅耗资巨大，也会导致民不聊生，签署条约利大于弊，皇帝陛下便答应了这条要求，解散了生物机甲的研发课题组，在国际代表的监督下，将价值连城的机甲尽数销毁。
　　只是就像帝国拥有一支不为人知的海盗军队一样，生物机甲也并不是从此就从世上销声匿迹了，毕竟帝国从未向外透露过机甲的存量几何，销毁的其实并不是全部。
　　一批生物机甲被秘密地保存下来，再未面世，就连厉以行也是这次被派出执行任务的时候才知道。
　　北方两个国家的战事本没有引起皇帝陛下的注意，直到有一天，边境出现了一个向南败走求救的逃兵。
　　他被检测出带有未知类型的瘟疫病毒，与他接触过的帝国士兵和医护人员百分之八十以上都被感染，短期内找不到疗愈方法。
　　逃兵来自离帝国最近的珈国，军方当即派人奔赴前线调查，得出的结果是与珈国交战的莫南国在几个月前出现了类似的瘟疫病例，但莫南并未向国际上报告，并且还让感染瘟疫的士兵参战，将病毒传染给了珈国的军队。
　　此时珈国防线已经摇摇欲坠，珈国是帝国与莫南之间的屏障，一旦被攻陷，病毒大面积进入帝国，后果不堪设想，最好的办法是将病毒封锁在珈国境内，阻止进一步的蔓延。
　　这时候只能动用那批百毒不侵的生物机甲支援珈国军队，经过测试，机甲的确具有抵御效果。
　　周密的筹备过后，军方共内阁向上提交了方案，获批成立特别行动小组，只差一位任务执行人。
　　而那时候，厉以行是帝国军事秘密行动部里，最出色的被培养人。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上一章的评论都看到了，谢谢大家的安慰，我也有在努力调整自己！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快快乐乐的！这本也是我第一次写偏重剧情的文，有很多不足，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我们都可以越来越好！


第41章 不会放过他
　　秘密行动部是帝国军事系统中最特殊的存在，部门的一切完全对外保密，外界只知道行动部的被培养人是从帝国军校综合排名前百分之十的毕业生中遴选出来的。
　　新人进入行动部，成为被培养人之后，必须经历三到五年的秘密训练，完成考核之后会被委派以适合的机密任务，帝国视被培养人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的表现进行奖罚，顺利的话，被培养人三十岁前就能授衔。
　　不过由于机密任务常常事发突然，又具有高度危险性，能在职业生涯中被委以重任并完美完成的被培养人称得上是凤毛麟角，大多数被培养人许多年都等不到适合的任务，年纪过了，便只好转去其他行政部门任职，晋升得虽然慢，但也算安稳。
　　厉以行还记得军方的委派令下发到部里的时候，正好同时有一位前辈收到了转出调令，对方是在秘密行动部里很稀少的Beta，可想而知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弥补了天生的体格和力量差距，在帝国军校名列前茅，又通过遴选成为了被培养人。
　　只是偏偏等了八年，等到青春年少都过去，也没有收到委派令。
　　两人在走廊上迎面相遇，一个是临危受命，一个是黯然离场，厉以行能感受到对方平静外表下压抑着的复杂情绪。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对方落寞背影。
　　带他的组长按住他肩膀，淡淡道：“厉，干这行不能有太多同情心，各人有各人的际遇。”
　　是，各人有各人际遇，或许那位能颐养天年，而他会死在执行任务途中。
　　那时心中的想法险些成为了当下的现实，厉以行眼神幽暗，因为疼痛而吐息有些浊重。
　　虽然姚辞对他开枪像是因为误会，但这一枪之后，他不会放过他。
　　赌场中的机甲熠熠闪光，稀世珍宝难得一见，海盗们啧啧称奇，却也不敢慢下动作。
　　执行任务的时候蝴蝶效应最明显，哪怕慢了一秒钟都是生死攸关。
　　十分钟内所有机甲被转移完成，连带日落玫瑰一二层的全部细软，下到一层甲板的时候，厉以行看见藏酒室大门敞开，地下满是被打碎的酒瓶，不知何年何月的深红酒液淌了一地，是馥郁醉人的血液，混着海盗们脚底的灰泥，将柔软的地毯绒毛碾磨成数不清的虬结，是玻璃之夜，是路西法的暴烈漫游人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姚辞，这才意识到自己见过很多次姚辞喝酒的样子，却没见过哪怕对方喝醉过一次。
　　原来对方始终在防备他，逢迎是假的，勾引是假的，担心他也是假的。
　　那些生动的单纯的闹脾气的面孔，没有一张是信他的。
　　只是姚辞倒也果决，看那样子就是没杀过人，动枪的时候却丝毫没有犹豫，算是勇气可嘉。
　　“厉，记得尽快处理伤口，等到回去，我想你就会进入授衔名单了。”
　　跟他接头的海盗打断了他的思绪，厉以行回过神来，说了声“保重”。
　　确认过特派军队将机甲转移完毕，厉以行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的汗已经打湿了垂落下来的碎发。
　　说自己的伤不要紧只是为了不耽误任务的进度，姚辞那一枪打得又近又狠，他能坚持到现在不倒下已经耗费了全部的意志力。
　　骚乱过后船上应该会清点伤亡情况，他必须先回裴赠的房间应个卯。
　　当初下楼的时候他没走日落玫瑰内部的通道，用的是攀爬索，从船尾的视线盲区落下去，将裴赠那一身行头脱在了脚下。
　　他去取了衣服，展开外套披在身上掩盖枪伤，其余的东西抱在怀里，想到姚辞还在甲板上，顿了顿，还是狠下心回身上了楼。
　　姚辞被海盗那一脚踹得半天没起来，不过好在他身处的是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眼睁睁地看着千军万马从旁踏过，自己倒没受半点伤。
　　然而这时候他倒宁可厉以行方才夺过刀来照他扎一下解恨。
　　对方不是迫害那些Omega的真凶，还想把枪给他保护他，那么轻易地上了他的当。
　　“是谁告诉你，没有人喜欢你的，你是不是……”
　　厉以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被他打断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呢。
　　不过他大概没有机会再听到了，厉以行不会再保护他。
　　姚辞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膝盖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最先找到他的是李拜添，一看见他就激动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二少爷，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姚辞有气无力地道：“你再搂紧点儿说不定能成。”
　　李拜添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撒了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二少爷您受伤了……等等，您这衣服怎么跟大少爷今天结婚穿的一样啊？”
　　“这个之后跟你解释，”姚辞勾着李拜添的胳膊站起来，“船上怎么样了？”
　　“刚才广播说海盗走了，让大家都待在房间里，我们去清点伤亡情况，我去您和大少爷房间没看见人，就出来找您了。”李拜添道。
　　姚辞“哦”了一声：“那厉以行……”
　　李拜添用叹服的表情道：“您这时候还想着他呢……咳，我白天跟过那位厉先生，不过他就到处走了走，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婚礼的时候我就没空看他了，要不我去他房间找找？”
　　“别。”姚辞赶紧拉住了对方，听这意思厉以行没有被发现什么异常，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那裴赠呢？看见他没有？”
　　裴赠毕竟身体弱，不知道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有没有人会帮他。
　　李拜添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清楚，等会儿我去打听打听。”
　　姚辞点了点头，伸手摸出姚路的通讯器，先给裴赠传了条简讯：“你怎么样？”
　　对方没有回复。
　　姚辞等了又等，怕裴赠没看见，又接二连三地发了很多条，终于看见聊天框上面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而过了片刻，他还是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不是，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
　　姚辞咬了咬牙，又传了一条过去：“如已死亡，请尽快通知，以便再嫁！”


第42章 托你的福还没死
　　厉以行强撑着上楼，听见安全警戒解除的广播，知道马上就会有人出现在走廊上，勉强将兜帽戴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向裴赠的房间。
　　好在乘客们还不敢轻举妄动，工作人员的动作也没那么快，他一路上并没见到其他人。
　　厉以行刷卡进门，身后的房门刚一关上，他就因为脱力倒了下去，怀里的衣物和披着的外套从他身上滑落，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弹片像是嵌入了体内很深的地方，疼痛让他无意识地皱眉。
　　日落玫瑰的房间中备有急救箱，就在门后的墙角处，厉以行缓了一会儿，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墙上，伸手将急救箱拉到了身边，脱下衣服准备给自己做简单的清创，他的房间里有更齐全的用具，其他程序可以之后再进行。
　　厉以行沿着枪伤的弹道做了切口，用消过毒的镊子将弹片摘出来。
　　急救箱里没有麻药，他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神黑沉如墨，手上的动作却很稳，有条不紊得仿佛是在给旁人处理伤口。
　　今天每一寸疼痛，都是拜姚家的小少爷所赐。
　　他记住了。
　　处理过伤口，厉以行手撑着地喘了一口气，临走前被他放在床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厉以行的眸光晃了晃，抬起头看清屏幕亮起的是裴赠的那一支。
　　一簇无名火凭空烧起，姚辞今天伤他伤得这样，倒先去关心一个没什么感情的未婚夫。
　　他本不想去看对方同裴赠说的什么话，然而姚辞似乎是不得到回复不罢休，通讯器震得他心烦意乱，最后还是摇摇欲坠地起身过去，用力地抓起了通讯器。
　　没什么特别的，对面不过是想确认未婚夫的安全，看起来有些焦虑。
　　厉以行不知怎么起了恶劣的心思，点开输入框随意地写下几个字又删除，就是不给姚辞只言片语的回应，有意吊着对方。
　　姚辞大概是急了，过了一会儿给他发来一句：“如已死亡，请尽快通知，以便再嫁！”
　　厉以行不假思索地输入了一句“你敢”，意识到不妥之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托你的福，还没死。”他说。
　　收到回复的姚辞放下了心，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裴赠的语气似乎不怎么好。
　　他其实也想问问厉以行情况怎么样的，但是心中有愧，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姚辞确认过裴赠的安全之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换下那身礼服准备一会儿送回隔壁。
　　他看见身上被人踹过的地方青了一块，不过只是皮外伤。
　　姚辞找到上次段千岭给的药膏，用指尖沾着，揉了揉发青的皮肤。
　　涂完之后，他从换下来的礼服衣兜里掏出小小一枚正方形的戒指盒，神情有些怔怔的。
　　其实今天他对厉以行说的话不全是假的，他的确不想跟裴赠结婚。
　　担心对方的安危是一回事，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
　　要不是来跟厉以行交接的海盗闹了这么一出，他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被裴赠按在床上标记了。
　　或者是跟裴赠讨价还价，问对方能不能不标记他。
　　总之听起来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只是不知道姚震会不会立刻再为他们补办婚礼。
　　很快厉以行就等到了来清查人数的工作人员，他将兜帽拉下来，洗去手上沾着的血迹，将门拉开一条缝，低声告诉对方自己没有受伤。
　　工作人员离开之后，他便换了衣服返回自己的房间，配置好清洗伤口的溶液，进行后续处理。
　　在海盗离开一个钟之后，姚震收到了工作人员关于伤亡损失情况的汇报，那些瘟神没杀人，受伤的乘客都是逃窜的时候自己磕着碰着了，损失集中在日落玫瑰的二层，甲板虽然遭到了鱼雷的迫击，但角度都是经过设计的，并没有对船体造成实质性的影响，赌场被砸得几乎看不出原样，所有的现金和抵押物都被拿走了。
　　看起来是一场有预谋的抢劫。
　　这个结论让姚震松了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谋财与害命之间，还是前者更容易处理。
　　毕竟在这些年帝国的层层限制下，船上早已不能配备与海盗相抗衡的武装力量，假如真有什么流血冲突，他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
　　然而很快他的眼中就又蒙上了一层阴翳，上个月在公海被抢了两次，这回又是一次，继续这样下去，他不如早日金盆洗手。
　　而这恰恰应当也是帝国的意思。
　　姚震站在舱房的阳台上，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那艘海盗舰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夜没有月亮，海水静默深沉，原本这个时候，这里该是烟花漫天的景象。
　　这处坐标他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他便是在这里，跟自己过命的兄弟生离死别。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得来的，屈辱受过，艰苦忍过，也放弃过很多，才终于将当年那一条单薄的船运作成了现在的姚氏航运集团，他凭什么放弃。
　　那张公海航行执照原本是他在海上呼风唤雨的不二法门，如果不是帝国持续给他施压，此刻说不定他已经能建立属于姚氏的全球航运系统！
　　姚辞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待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不服帖。
　　终于他“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决定去找厉以行。
　　再内疚也不是逃避的借口，这次是他的错，是他误伤了对方，该承担的责任，他不能不承担。
　　他要补偿对方。
　　姚辞没有给厉以行传简讯，直接去了对方的房间门口。
　　他忐忑不安地敲了敲门，厉以行如他所料，没有搭理他。
　　姚辞又敲了几下，对方还是不应。
　　他心一横，觉得自己今天怎么也要把这个歉给道了，便扯着嗓子喊：“先生，你叫的Omega特殊服务来了，麻烦开一下门！”
　　帝国未来的上校总不会不在乎名声吧，他等着厉以行开门骂自己胡说八道。
　　没想到厉以行对面的门先开了，一个男人很感兴趣地探出了头，对着姚辞的背影道：“Omega特殊服务是吧，等你们完事儿了你再到我这边来一下啊。”


第43章 什么都可以
　　给自己处理好伤口之后，厉以行放了一浴缸水，将方才被溶液沾脏的衣物和毛巾丢了进去。
　　忽然他听见什么东西敲击玻璃的声音。
　　厉以行循声走出浴室，看到窗外那只机械渡鸦正在用鸟喙砸窗。
　　他抽了张纸擦干净手，将渡鸦放进来，准备好诗集和药水，坐在桌前查看帝国回信。
　　这封信是早前发出的，本来应该在他同特派军队交货前到，但婚礼前夜下了大雨，机械渡鸦有感应外界条件是否适合飞行的功能，在干燥的地方停留了一段时间，今天才将信送至他手中。
　　指挥部告诉他帝国在莫南前线的调查人员传回消息，说莫南一直在从黑市购入那种上次他提交样品的晶体颗粒，这些晶体颗粒都流入了军队。
　　莫南瘟疫的症状主要表现为持续高热和萎靡不振，帝国怀疑这些晶体颗粒是用来刺激感染士兵神经的，好提振他们的精神，让他们持续作战。
　　只是这样的做法实在有悖人伦、后果严重，再加上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帝国尚且不能向国际上公布，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前线调查人员和厉以行能找到相互印证的证据，确认晶体颗粒的整个交易过程。
　　除了这件事以外，指挥部还提到了姚辞。
　　上回厉以行在信中报告了姚路不是姚震亲生骨肉的可能性，指挥部便给他提供了一种思路，让他挟持姚辞威胁姚震配合调查，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姚辞之前在姚家被轻视，或许只是姚震的障眼法。
　　“挟持”听起来轻描淡写，厉以行却想起了在帝国军校上学时，教授讲过的，这个词背后的无数案例。
　　有切断人质一根手指寄去给亲人看的，有用刀在人质身上划正字，划到家属不得不配合的。
　　厉以行小腹处新鲜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新换的绷带又染了血迹，他却只是凝视着面前的纤薄信纸。
　　帝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姚辞不过是计划中一枚可利用的棋子，他想伤便伤，想杀，便可以杀。
　　忽然门口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厉以行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地扣住了放在桌面上的枪，随后起身来到门口，从猫眼中看清站在外面的是姚辞。
　　姚辞见他没反应，又连着敲了几下。
　　厉以行眼中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冷意。
　　关心完未婚夫又过了这么长时间，小少爷终于想起他来了。
　　他的理智提醒自己不要给对方开门，毕竟还不知道姚辞现在有没有意识到错怪了他，是不是又想骗他。
　　然而小少爷却不依不饶，干脆喊了起来：“先生，你叫的Omega特殊服务来了，麻烦开一下门！”
　　他险些给气笑，然而对门比他反应还迅速，开了门说让姚辞完事儿之后再去那边。
　　这句话姚辞比厉以行听得更清楚，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发作，面前的门突然开了。
　　厉以行冷着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刚要说什么，就被对方掐着喉咙拖进了房间，紧接着门被关上，他的肩胛骨重重地撞了上去，恍惚中听见对门的男人骂了一声：“操，玩这么刺激。”
　　天花板上的顶灯给厉以行的眼睛镀上一层冷漠的光，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姚辞吃痛，想喘又上不来气，张大了嘴像一条濒死的鱼，短短一瞬间，眼里已经蒙上一层薄泪。
　　厉以行下手又重几分，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姚辞耳边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舍不得动你？”
　　姚辞的手勾上厉以行小臂，一面费劲地摇头，一面求饶似地望向他，像只受了主人虐待却不逃走的小猫。
　　厉以行低下头，嘴唇若即若离地滑过姚辞的腺体：“不是提供特殊服务么，我开门了，然后呢？”
　　姚辞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撩拨着自己后颈上那个专为臣服而生的器官，闻见空气中渐渐涌起了琥珀木信息素的味道。
　　显而易见，厉以行想折磨他，看他崩溃，看他失态。
　　他本来就抱定了道歉的心态，只是没想到对方一个正人君子，要用这种方式讨债。
　　姚辞只觉得被厉以行掐得快要窒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颤抖的呜咽。
　　厉以行忽然低下头，吮了一口他的腺体，将牙齿抵了上去。
　　软硬兼施的触感让姚辞控制不住地战栗，腿一下子软了。
　　“这时候怎么不问我想不想要了，”厉以行稍微将姚辞松开些，“不是很会勾引人么？都是从什么地方学的，嗯？跟你以前那些男朋友？”
　　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姚辞顾不上说话，正用力地呼吸，厉以行的虎口又重新卡了上来。
　　姚辞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认定他有很多男朋友，眼角积聚的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两只手抱着厉以行的小臂，断断续续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要是做这个你能解气，我什么都可以。”
　　停了停，他又小声说：“我是第一次，你能不能轻一点？”
　　厉以行怔了怔。
　　然而过了片刻，他便恢复了方才冷冰冰的神色，偏过脸凑着姚辞的耳朵说：“是么，可惜我喜欢激烈的。”
　　言毕还将舌尖伸进姚辞的耳孔，粗暴地舔了一下。
　　姚辞的指关节泛了白，他觉得厉以行不像开玩笑。
　　“那、那你来吧。”他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去。
　　是他欠厉以行的。
　　姚辞顺着厉以行的腰摸下去，努力地侧过头，吻上对方的嘴角。
　　他没做过这些，动作笨拙而生涩。
　　然而下一秒，他的两只手就同时被厉以行攥住了手腕，拉过头顶压在了门上。
　　厉以行咬牙切齿道：“谁让你动的？”
　　他真的被姚辞摸出了火，空气中的信息素味道越发强烈。
　　姚辞没吭声，想厉以行大概是不喜欢他主动，想要作为Alpha绝对的掌控权。
　　咔嚓一声，厉以行解开了皮带。
　　姚辞脸烧得发热，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厉以行用皮带干脆利落地捆住了。
　　随即他就被对方拦腰抱了起来，几秒钟之后，他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一缸水里，姚辞慌乱地睁开眼睛，看见厉以行也跨进了浴缸。


第44章 你好能忍
　　姚辞摔进去时溅起了大片水花，晶莹的灯光在水中跳动，厉以行的上衣留下了被打湿的印迹。
　　浴缸是单人的尺寸，姚辞身形纤细，一个人在里面还好，厉以行一站进来，立刻就逼仄到让人无法呼吸。
　　失重感让姚辞觉得不安，他用被绑在一起的手去触碰浴缸的底部，却抓住了被厉以行泡在里面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再动作，就被高大的男人跪下来用手掌盖住了下半张脸，用力朝水底下压去。
　　两个人的力气相差悬殊，厉以行就算受了重伤，姚辞还是无法抵抗。
　　他下意识地挣扎，带着淡淡腥气的液体灌进了鼻子和眼睛。
　　厉以行看着他，小少爷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衬衣，被水完全打湿之后变得透明，若隐若现地展现出流畅的身体线条，下摆也从裤子里钻了出来，飘荡在水中，露出了半截细腰。
　　这样的情况下姚辞不可能不呛水，他脸色苍白，眼尾泛红，胸口不受控制地一起一伏。
　　他咳得狼狈，觉得自己要死了。
　　厉以行不知怎么，觉得姚辞现在就像一朵伤痕累累的茉莉，有种脆弱易碎的勾人。
　　倒是跟信息素的味道很匹配。
　　他的喉结滚了滚，下一秒就偏开了视线，冷冷地道：“二少爷，你很聪明，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聪明更原始、也更直接的对抗方式。”
　　比如生理上的控制，他知道普通人在各种极端条件下的身体极限，可以像今天这样，变着花样折磨姚辞一万次。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姚辞从水里提起来一些高度，让那张漂亮的脸孔浮出了水面。
　　姚辞被厉以行在生与死之间反复玩弄，已经不剩多少清醒的意识，但他还是努力睁开眼，视线对准厉以行，在呼吸的同时，虚弱地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激烈？”
　　几缕湿漉漉的碎发粘在他的鼻梁上，他抬手去摸男人在水面与空气交界处的大腿，能感受到对方逐渐紧绷的肌肉：“厉以行，你好能忍。”
　　话音未落，他就被男人揪着后衣领翻了个身，水体的浮力稀释了厉以行的力道，他的胸口贴上浴缸底部的时候并没有产生多少疼痛。
　　“姚辞，”厉以行紧紧地压上了他后身，“这是你自找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喑哑，姚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腿间，琥珀木霸道的香气融进水里，像张无形的网，紧紧包裹住他。
　　哪怕现在的场景谈不上什么缠绵，姚辞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地加快。
　　是因为信息素，又不只是信息素。
　　他的衬衣在水下被男人毫不怜惜地扯下肩头，暴戾的吮咬带着痛意落在他颈间。
　　嘴唇的触感与水流的温和交替着袭击姚辞的感官，他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姚辞闭气的极限比厉以行短得多，很快他就濒临失去意识的边缘，睫毛缓缓垂落下来。
　　厉以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低低地喘息着从水中坐起来，水珠顺着乌黑的发梢落下。
　　他来不及查看自己沾了水的伤口，抓着姚辞的头发将对方拽出了水面。
　　“姚辞。”厉以行用沙哑的嗓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的手顿了顿，随后扳着姚辞的脸转向自己，低头靠近对方人中。
　　还有呼吸。
　　刚才是他过火，偏偏姚辞倔强，宁可憋气到昏迷，也不向他求饶。
　　无论是在帝国军校读书的时候，还是在秘密行动部受训的时候，厉以行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原因失控过，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他自制力绝佳，就像一位冷酷的神，以后若是进入军事系统掌权，必定会入史成说，流芳百世。
　　然而此刻厉以行看着怀中这个脸色苍白、眼睛紧闭的男孩子，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会被情感左右的普通人。
　　他的指腹摩挲过姚辞的下唇，小少爷无意识地抿了抿嘴，稚气的动作让厉以行有些恍神。
　　半个钟之后，姚辞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很快发现右手脉搏附近正在持续地胀痛。
　　姚辞抬起手，看到手腕内侧多了一条淡淡的红色疤痕。
　　“醒了？”厉以行看了一眼时间，“身体这么弱。”
　　姚辞掀开身上的被子，嗓音干涩地发问：“……你标记我了么？”
　　厉以行冷冷地说：“你后来昏过去了，趴在浴缸里一动不动，跟具尸体也没太大区别，就这样还问我这个？怎么，觉得自己那么有魅力，谁闻了你的信息素都想标记你？”
　　姚辞停了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又说：“我手有点儿疼。”
　　“疼就对了。”厉以行淡淡道。
　　姚辞一愣，试探着用左手碰了碰右手上的那道疤痕，隔着层皮肤，他摸到了薄薄的一片异物，大约只有小指甲盖的大小。
　　“这是什么？”他变了脸色。
　　“皮下芯片炸弹，”厉以行轻描淡写地朝姚辞晃了晃手里的一样东西，“控制它的遥控器在我这里，只要我按一下，炸弹就会爆炸，而你——”
　　他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捏着姚辞的下巴，接上后半句话：“就会从血肉化作飞灰，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姚辞的嘴唇微微地颤抖，厉以行描述的场面太过惨烈，他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疼痛。
　　他原本想要说出有关船上Omega的事情，但看眼下的情况，厉以行未必会相信他。
　　而且对方身负重伤，又怎么去救人。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已经到了公海，却不见有人来接收那批Omega。
　　如果不是挑他同裴赠婚礼的时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时机能够避开全船人的耳目做这笔勾当。
　　厉以行发现自己说完之后，姚辞只短暂地害怕了片刻，很快便走了神。
　　他莫名其妙有种挫败感，捏姚辞下巴的手骤然用了力：“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吃痛的感觉让姚辞回过神来，他的眼神落在厉以行腰间，忽然意识到对方没有穿上衣，腰间的绷带向外渗出鲜红的血色。
　　姚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疼吗？”
　　厉以行一下子攥住了他，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非要逼我现在把你办了？”


第45章 急剧降温
　　姚辞的指尖垂下来，他没看厉以行的眼睛，只是说：“你来我哥的房间住吧，就在我隔壁，比这里安全，我可以每天去照顾你。”
　　厉以行深深地盯着他：“你觉得我还会信你么。”
　　姚辞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厉以行将姚辞的手用力地放开，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用压抑的声音道：“你走吧。”
　　姚辞抿了抿嘴，低下头穿好鞋，走路的时候只发出了很小的一点声音。
　　他开门的同时厉以行回过了头，正好看见姚辞扶在门边的手，白皙的腕上还留着被皮带捆出来的痕迹。
　　姚辞能理解厉以行往自己体内嵌入芯片炸弹的行为，毕竟对方被他知道了许多秘密，他的立场看上去又很可疑，大概也只有用性命作牵制，厉以行才能放心。
　　海盗虽然离开了，但日落玫瑰却从这个夜晚开始变得不太平起来。
　　清点完人数之后，姚震安排受伤的乘客去医疗中心接受治疗，又亲自主持广播，对全体乘客致歉，承诺会对他们进行补偿。
　　然而还是有不少人不买账，强烈要求日落玫瑰不再在公海上停留，立刻返航帝国，甚至有人要求姚震在最近的港口停船，跟当地协商，让他们乘坐其他交通工具回国。
　　第二天姚辞听李拜添告诉自己这些，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姚震短期内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掺和他同裴赠的婚礼了。
　　不过不知道经此一次，裴赠能不能看出来，姚家其实已经是大厦将倾，以后只会越来越衰落下去，就算跟他结婚，找到的也并不是张稳妥的长期饭票。
　　姚辞这样想着，便用姚路的通讯器给裴赠传了条简讯过去：“你以后想怎么处理日落玫瑰？”
　　上船的时候姚震说过，日落玫瑰是他的嫁妆，等他和裴赠举办完海上婚礼，回帝国正式注册之后，就会归他们共同打理。
　　裴赠过了很久才给他回复，内容也很敷衍：“都可以。”
　　姚辞想的是假如裴赠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就等回国之后，将公海航行执照连同日落玫瑰一起卖了，分一部分给裴赠作为分手费，数额足够对方吃穿用度，外加雇个人养老送终，剩下的他拿着远走高飞，随便做点什么能糊口的生意。
　　过了一会儿，裴赠又问他：“你在做什么？”
　　姚辞在担心厉以行，他从早晨起来就一直在思考怎么能想办法让对方同意自己过去照顾他，但这些不能告诉裴赠，于是随口说：“跟人喝酒，昨天把我吓了一跳，喝点儿缓缓。”
　　很好，喝酒。
　　厉以行握着通讯器，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小少爷昨天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还险些心软，结果对方今天一早就有兴致找人喝酒。
　　“未婚夫卧病在床，你在外面喝酒？”
　　看到这行字，姚辞微微地一愣。
　　裴赠似乎对他意见很大，说话的语气急剧降温，不仅比以往更冷淡，其中甚至还添上了一二分敌意。
　　总不至于是那天他在厉以行面前扮可怜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让人听去，又传到裴赠耳朵里了？
　　他想了想，回复对方道：“我这算是替你着想。”
　　裴赠：“替我着想？”
　　裴赠：“我怎么看不出来。”
　　姚辞飞快地打字：“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你卧病在床，我要是带着人上你房间里喝，你肯定烦得慌吧，我躲开你，自己喝，这还不算替你着想啊？”
　　他强词夺理得头头是道，厉以行拿着通讯器，都能想象出小少爷满嘴跑火车时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歪理。”厉以行说。
　　姚辞刚读完裴赠对他的评价，通讯器里又浮上来一条陌生的简讯，是个不认识的号码，请求添加他为联系人，附了一句：“哥哥，我是妹妹。”
　　……通讯器还能用来发*扰信息？
　　姚辞猜是舞厅那些舞女又开发了新的业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喜欢少妇，比我大一轮，离婚带俩娃的那种。”
　　放下通讯器，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姚辞走过去拉开，看见段千岭站在外面。
　　“段教授。”他同对方打了个招呼。
　　段千岭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露出了有些诧异的表情：“怎么脸色这么差？”
　　接着又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鼻梁：“这里还受伤了。”
　　姚辞偏头用玄关处反光的金属柜子照了照，要是段千岭不说，他都没注意到，应该是昨晚在厉以行那里无意间磕着了，鼻梁正中留下了一痕偏红的淤青。
　　段千岭温和地说：“我来是想看看你的情况，昨天在婚礼上没看见你，不知道那时候你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怕你遇到那些海盗，被他们伤着。”
　　“我没事儿，”姚辞想到了什么，“段教授，你有没有那种能促进伤口痊愈的药？我有一个认识的人受了很严重的伤……”
　　段千岭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某处。
　　姚辞穿了一件圆领上衣，领子收在肩颈交接的位置，露出了腺体附近暗红色的吻痕。
　　“段教授？”姚辞叫了他一声。
　　段千岭回过神来：“……我听见了，可以带他来找我检查一下。”
　　姚辞面露难色，段千岭善解人意道：“不方便是么？”
　　“嗯。”姚辞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去医疗中心，我帮你找。”段千岭说。
　　姚辞披上外套同他出门，两个人站在电梯里的时候，段千岭毫无预兆地问了他一个问题：“阿辞，你从前是真喜欢我么？”
　　“啊？”姚辞没反应过来。
　　段千岭转过脸，以为他是不想回答，便笑了笑说：“我只是随口问问，不用放在心上。”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好巧不巧，站在外面的是姚夫人。
　　她见到姚辞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刚才你亲戚家的妹妹在通讯器上加你，她爸爸昨天在走廊上被人推倒摔伤了，现在在医疗中心静养，我想着让你带她玩几天，结果你跟你妹妹说你喜欢少妇？”


第46章 小辞哥哥
　　段千岭闻言，侧头看向姚辞，眼里多了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姚夫人这时才注意到了段千岭，她的目光在对面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段教授，我们小辞找你有什么事情吗？”
　　姚辞不清楚段千岭同他这个便宜妈的关系怎么样，怕对方说了真话给厉以行带来麻烦，暗暗地伸手拽了一下段千岭的衣角。
　　“不是他找我，”段千岭笑了笑，“是我担心他，怕他昨晚出什么状况，所以带他来医疗中心看看。”
　　他说完以后望向姚辞，眼中尽是宽慰之意。
　　姚夫人是知道从前姚辞对段千岭那段心事的，也知道段千岭对姚辞没有什么好感，本以为能捉到姚辞把柄，却没想到段千岭一句话就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她放开姚辞，讪讪地说了句场面话：“段教授真是医者仁心。”
　　紧接着又转向姚辞：“我待会儿叫你妹妹来找你，她妈妈没上船，我先让她跟我住的，你爸爸他处理突发情况一晚上没回来，早上我换衣服的时候正好张管家进来，我就让他先带她去玩了。”
　　姚辞是想拒绝的，他拖着个孩子去找厉以行只会更不方便，然而他注意到姚夫人说完之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讲错话，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将姚夫人那一番话重新过了一遍，她说她换衣服的时候正好张管家进来，所以说姚震不在，姓张的就可以随意出入两人的房间，连姚夫人换衣服都可以不避讳？
　　看来柯洲那次告诉他的传闻，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姚辞动脑筋的这会儿工夫，姚夫人已经急匆匆地走了，他也因此没来得及将带孩子的任务推托出去。
　　“走吧，去拿药。”段千岭拍了拍他的肩膀。
　　姚辞点了点头。
　　段千岭不知道那些海盗其实没有伤人，因此并未多想姚辞那个朋友受伤的原委，只是问了姚辞一些伤口的问题用作开药的参照。
　　“火器？取弹止血和消毒的步骤昨晚应该已经做过了吧，”段千岭打开药品存放柜，取出了一叠捆在一起的纸封，“这个是外用的药，主要的成分是磺胺，回去兑一点水溶解，轻轻涂在创口周围，一天一次，能促进恢复，怕过敏的话可以先在别处的皮肤试一下，不过会对磺胺过敏的人确实很少。”
　　他拿出一个纸封，打开给姚辞看了一眼里面的白色颗粒结晶。
　　姚辞接过来，向对方道了声谢。
　　段千岭摸了一下姚辞的头发：“阿辞，跟我不必这么客气。”
　　现在情况特殊，姚辞已经没心情同段千岭计较称谓的问题，再加上自己有求于人，便勉强笑了笑，也没有躲开。
　　段千岭注意到了，眼神变得柔软不少：“阿辞，之前你在医学院念书的时候我还不了解你，对你的态度不太好，其实从上船之后……”
　　“小辞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段千岭。
　　段千岭说话的时候姚辞其实是心不在焉的，甚至都没听出对方的潜台词，自然无从亦不想去猜测下文。
　　他转过头，看到门口跑过来一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女孩，圆鼓鼓的脸颊旁边绑着两只小小的丸子头，想必就是姚夫人说的，他一个什么亲戚的女儿。
　　“小辞哥哥，我叫淇淇。”小女孩笑眯眯地冲姚辞自我介绍。
　　“淇淇？”姚辞重复了一遍，将伤药放到一边，蹲下来看着淇淇，“那你姓什么？”
　　淇淇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姿势，奶声奶气道：“姓这个！”
　　姚辞愣了愣：“啊？你姓搓啊？”
　　淇淇撇了撇嘴：“我姓钱，小辞哥哥是大笨蛋。”
　　她说完就踮起脚去拽姚辞的袖口：“小辞哥哥，你带我去甲板上喂海鸥吧！”
　　也只有小孩子天真无邪，才会在整艘船都人心惶惶的情况下，还满心记挂着在甲板上散步的海鸥。
　　“你爸爸不是摔伤了吗，还有心情去看海鸥呢，不怕海盗来抓你？”姚辞随口说。
　　淇淇满不在乎道：“他伤得又不严重，再过几天就好了，我以前爬树从树上摔下来，腿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比他难受多了。而且昨天姚伯伯来看我爸爸的时候说，那些海盗……”
　　姚辞脸色一变，立刻攥住了淇淇的手：“好好好，不用说了，我带你去。”
　　小姑娘童言无忌，他能猜到接下来的话就是那些海盗没出手伤人，只拿了钱。
　　如果被段千岭听去，势必要怀疑他那个朋友的严重伤口是怎么得来的，一来二去，很容易牵扯到厉以行。
　　他草草收拾了段千岭给自己的伤药，同对方道了别，牵着淇淇向外走。
　　姚辞先带淇淇去了酒吧，这天是李拜添当班，他看到被姚辞握着小手的小女孩，惊讶道：“二少爷，这才一晚上不见，你连孩子都整出来了？”
　　“不是我的，你帮我看会儿。”
　　姚辞说完，又对淇淇道：“我回房间放点儿东西，你在这等我。”
　　“那小辞哥哥要给我买好吃的。”淇淇说。
　　姚辞无奈地说行，让李拜添给小姑娘点儿果汁零食，记在他账上。
　　安顿好了淇淇，姚辞出门就去乘电梯，直奔五楼厉以行房间。
　　他没把握对方会给自己开门，更没把握就算开了门，自己是不是还会受到上次那样的对待。
　　但他还是要去。
　　姚辞站在门口，伸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那个，我带了药来，先帮你上一上，然后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姚辞小心翼翼地说。
　　门内依然一片死寂。
　　姚辞咽了一口口水，手贴着门，又说：“你要是还生气，朝我撒也没关系，像、像昨天那样也可以，我已经恢复了，你可以再来的。”
　　话音刚落，他掌下的门板就猛地一震，是什么东西被用力砸过来，碎得四分五裂的声音。
　　姚辞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是硬着头皮道：“厉以行，生气了别摔东西，东西有什么错啊，它又没惹你，你、你应该直接打人好吧。”


第47章 我喜欢年纪小的
　　说完以后停了停，姚辞又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两下，掌心贴在门板上，像是能隔着门碰到厉以行一样。
　　终于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打开，厉以行英俊而阴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姚辞下意识地去掀对方外套：“你的伤怎么样……”
　　下一秒他就被厉以行捏住了手腕上突出的那块骨头，一下子没了力气。
　　厉以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从他臂弯里将一捆伤药拿出来，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磺胺？”
　　姚辞缓了一口气，耐心地解释：“我跟段教授要的，要是你不放心，可以先在我身上试试。”
　　“段教授？”厉以行的声音透着冷意，“去找段教授还记得帮我拿药，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嗯？二少爷？段教授知道你来找我么？”
　　姚辞微微地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厉以行却不欲跟他解释，将伤药回身丢在房间里的地上：“东西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姚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厉以行抬眼打量他，接着漫不经心道：“二少爷，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就行了，不用叫我二少爷。”姚辞连忙道。
　　厉以行笑了笑，一边肩膀抬高倚在门框上，稍稍偏着头，对姚辞说：“你去酒吧，帮我叫昭禾过来。”
　　姚辞愣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嗓音干涩道：“……你找他做什么？”
　　厉以行抬了抬眉，眼神中多了几分轻佻：“一个Alpha找Omega，能做什么，你不清楚么？还要我教你？”
　　姚辞上前一步，仰起脸急切道：“厉以行你别这样，你现在身上有伤，昨天刚被水泡过，你不能……而且、而且昭禾他年纪小，不会照顾人，你要是真的想，我……”
　　“你什么？”厉以行用指腹摩挲着姚辞的下巴，“你来伺候我？”
　　他的指关节一路顺着姚辞的脖颈刮下来，越过浅浅的喉结，抵在锁骨窝上，向前顶了顶。
　　姚辞被他弄得心慌意乱，两只手握住厉以行，眼神中带着祈求。
　　厉以行垂下眼眸，姚辞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左右手加起来都不能完全包住他的一只手掌，他甚至都不必太用力，就能将对方两只手一齐抓起来拉过头顶。
　　“可惜了，二少爷，我就喜欢年纪小，没交过男朋友的。”厉以行似笑非笑地说，重音落在年纪小和没交过男朋友上。
　　说完，他就将手从姚辞那里抽了出来，后退一步，重重地关上了门。
　　姚辞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浮起来一个有些自嘲的表情。
　　昭禾喜欢厉以行，厉以行对那个男孩子也有兴趣，你情我愿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来管呢。
　　他在剧本里，原本拿的就是炮灰的角色。
　　姚辞回到酒吧，李拜添一看见他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小姑奶奶我真是对付不了了。”
　　他捏了捏淇淇的小丸子头：“祖宗，来，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二少爷表演一遍。”
　　姚辞没精打采地问：“她说什么了？”
　　李拜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刚才我夸她，小妹妹，你眼睛这么大，就跟葡萄一样又黑又亮的，你妈妈怀你的时候是不是吃了不少葡萄啊？然后她说——”
　　淇淇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小小的腿垂下来只到椅子的三分之一高度，摇头晃脑地接嘴：“那你妈妈怀你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葡萄干吧？”
　　姚辞勉强弯了弯嘴角，拍拍淇淇的脑袋，抬头问李拜添道：“昭禾在吗？”
　　“他刚拖完地，这会儿应该在后厨洗杯子，怎么了二少爷，这会儿终于想起来要教训他了？”李拜添问。
　　“不是，”姚辞摇了摇头，“你给我指个路，我去找他。”
　　他找到昭禾的时候对方正弯着腰搅动一池水里各种各样的玻璃杯，洗涤剂的泡沫泛着淡淡的彩色。
　　姚辞叫了对方一声，男孩子看到是他，露出了厌恶然而又极力忍耐的神色：“二少爷。”
　　“今天不用你洗碗，你们这边的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给你请的假，假如扣工资，就从我的账上给你补。”姚辞说。
　　他见昭禾一副不解的样子，又说：“那位厉先生，你知道他住哪里吧，你今天过去陪他，他受伤了，你……”
　　姚辞的声音很苦涩：“你记得顺着他点儿。”
　　昭禾没想到姚辞这样宽宏大量，他记得上回从底层甲板回来，对方明明同厉以行表现得很亲密，怎么今天又要他去陪厉以行。
　　果然像二少爷这样的纨绔子弟，变心都特别快。
　　姚辞继续说：“一会儿我去餐厅查查他的消费记录，看他平常比较喜欢吃什么，打包一份你给带过去，就说是你买的，不用提我。”
　　他又想了想，安全套每个房间里都有，这个他就不必让昭禾准备了。
　　姚辞没有把昭禾送到厉以行门口，在拐角的地方他就停下了脚步，给对方指了门：“他在那个房间。”
　　昭禾抱着打包盒，脸上已经按捺不住喜色。
　　与此同时，厉以行倚在床头，转过脸去看窗外的海面。
　　这天云层厚重，将阳光都遮住了，又没有风，空气是冷的，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阴郁起来。
　　日落玫瑰想必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经过昨晚的海盗事件，船上的人大概等不及地要回国，姚辞的婚事也要向后推迟，姚氏被洗劫的新闻又添一件，以后的生意更难做，不知道假如家道中落，姚辞该怎么办。
　　思绪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那张漂亮的面孔，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厉以行有些烦躁。
　　他觉得太阳穴在发涨，体内的血液似乎也开始隐隐约约地躁动起来，好像不仅是因为伤口。
　　算算日子，他的易感期快要到了。
　　“去吧。”姚辞对昭禾说。
　　昭禾不知怎么扭捏起来，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二少爷，你看我这双鞋显不显脸小。”
　　姚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随后缓缓地说：“要不你再问问我，你的信息素味闻起来是不是有点儿胖？”


第48章 当真
　　姚辞看着昭禾走到厉以行门口，脸上不带什么表情地转过身离开了。
　　走廊上萦绕着无火香薰浅淡的气味，水生香调湿润清新，如同海风四处逡巡，他闻起来却只觉得压抑。
　　姚辞越走越快，进电梯按楼层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急切，仿佛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昭禾单手抱着饭盒，敲门前先正了正衣领，又把碎发别到耳后，同时心里暗暗埋怨姚辞没有提前告诉自己，不然他还可以先去洗个澡，换一身衣服。
　　厉以行听到敲门声，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走过去拉开门：“你……”
　　后面的话在看清是昭禾之后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开口的兴致也一瞬间减低到没有。
　　他沉默地看着昭禾，而昭禾意识到对方的反应并不是对自己表示欢迎。
　　“厉先生，是、是二少爷叫我来的，说你找我。”昭禾结结巴巴地向对方求证。
　　厉以行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当时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气姚辞走，没想过对方会当真。
　　昭禾放下心，将饭盒拿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厉先生，我陪您吃饭吧，这个是……是我给您买的。”
　　厉以行骨节分明的手掌仍旧牢牢地握着门把手，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
　　昭禾试图给自己搭个台阶下：“厉先生，您不用担心我的工作，二少爷给我放了一天假，说钱他也会给我，只要我好好地照顾您。”
　　“是么，他考虑得真周到。”厉以行淡淡道。
　　昭禾不希望话题又回到姚辞身上，便揭开饭盒的卡扣：“厉先生，这个应该是您喜欢吃的吧？”
　　厉以行的注意力不在昭禾这里，他心想姚辞把他当什么人了，真以为他伤成这样，还有心思想那些。
　　虽然海盗造访日落玫瑰的那一夜，姚辞来找他，他的确险些失控，小少爷大概以为无论是谁送上门来，他都会照单全收。
　　这样想着，厉以行眼中泛上来些恼意。
　　昭禾被厉以行的表情变化吓了一跳，以为姚辞骗他，准备的食物刚好是厉以行讨厌的。
　　他连忙解释道：“厉先生，其实这个是二少爷买的，跟我没关系。”
　　厉以行听到“二少爷”三个字，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昭禾手中的保温盒。
　　是他最常光顾那家餐厅里的招牌菜，姚辞大概是去查了他的消费记录。
　　昭禾将饭盒盖上，正要说我再去给您买一份，厉以行忽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接了过来，然后说：“你回去吧。”
　　“您不是……”昭禾没反应过来，想问厉以行本来不是要他来陪他吗。
　　厉以行言简意赅道：“我改主意了。”
　　回到酒吧的姚辞心事重重地挪到吧台旁边，用手指弹了一下淇淇的后脑勺：“走吧，我带你去喂海鸥。”
　　小姑娘已经等得很不耐烦，姚辞一说，她就跳下了凳子，迫不及待地要向外跑。
　　李拜添把淇淇没吃完的零食倒进一个纸桶，交给了姚辞，姚辞一只手握着零食，另一只手牵起了小姑娘。
　　二层甲板已经被姚震叫人连夜修整了，碎掉的玻璃板重新镶过，断裂的栏杆也换了新的，只是脚底的钢板上多多少少还看得出炮火的痕迹。
　　海鸥倒不介意，飞过日落玫瑰之际仍旧会在此停留。
　　淇淇见到便放开了姚辞，拿了零食去跟小鸟分享。
　　像淇淇一样的孩子不少，也有其他家长被小朋友拉过来进行每日甲板娱乐活动，只是大人脸上的神色往往没有孩子那样愉快，望向那些甲板上的伤痕时，忍不住会流露出恐惧的表情。
　　一个小男孩拿着把玩具枪跑来跑去，经过姚辞的时候对着他做了个射击的动作。
　　姚辞闲着也是闲着，没精打采地配合了小男孩一次，装作中枪的样子向后倒去。
　　小男孩大概很少遇到这么给面子的陌生人，对着姚辞开始扫射。
　　姚辞见他玩得开心，便也发挥了一下专业技能，陪他越演越像，突然间小男孩停下了，指着姚辞对远处的家长喊道：“妈妈，快过来，这里有个傻子特别好玩。”
　　姚辞：“……”
　　小男孩的家长过来跟他道歉，他好脾气地摆了摆手，自己找了块阴凉地方坐下，两条长腿散漫地抵在地上，微凉的海风拂过他面颊。
　　不知道这时候，厉以行同昭禾在做什么，进展到了哪一步，是直入主题，还是迂回婉转。
　　厉以行那双深邃的眼睛也会带着侵略性看别人吗，灼热的呼吸也会流连在别人的腺体上吗，有力的手掌在别人的身上游走时，引发的战栗，同他是不是一样的。
　　姚辞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刻，担心的不全是厉以行的伤口。
　　他撑在地上的手用了力，下一秒右手脉搏处便传来了鲜明的痛感。
　　厉以行向他体内嵌入的芯片炸弹还没有完全被他的人体组织接纳，哪个动作不合适了，一股寸劲儿就会拉动附近的肌肉，引发刺骨的疼。
　　他现在，是厉以行需要防备的人了。
　　姚辞低下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难言的落寞。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兀地出现在他视线中，伴随着淇淇的声音：“小辞哥哥，你在想什么？”
　　淇淇腕上带了一支金属手表，姚辞被反射的太阳光刺了一下。
　　他略略抬头，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低头去看淇淇的手表。
　　在海上可以用钟表辨别方向，时针对准太阳，与十二点之间的角平分线指示南北。
　　此时淇淇手表上的时针正对太阳，而现在船行的方向……
　　姚辞还没看清，淇淇便将手翻转过来，张开巴掌在他眼前晃：“小辞哥哥，你怎么不理我？我的零食给海鸥分完了，我自己还想吃。”
　　“别吃那么多零食，马上该吃饭了。”姚辞说。
　　淇淇鬼点子多，立刻说：“你知道吗，以前我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一个小朋友因为哥哥不给买零食跳海了。”
　　姚辞瞥了她一眼：“是吗，那你看我去参加葬礼的话穿什么衣服合适？”


第49章 稍微喜欢我一点
　　淇淇审时度势，马上换了一种方案，抱着姚辞的胳膊撒起了娇：“小辞哥哥，小辞哥哥求你了，带我去买零食好不好。”
　　姚辞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起了身：“行行行，你撒开手我就带你去。”
　　临走前他抬头瞥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心想方才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姚辞再去找厉以行的时候，任他想什么办法，对方连门都不给他开，传简讯也一律不回，一副不想再同他产生任何联系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昭禾。
　　昭禾讨厌他，厉以行自然也愿意顺着对方。
　　姚辞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不够光明磊落，他去查了厉以行那间舱房在昭禾去那一天的消费记录。
　　账单里没有安全套。
　　他的心脏突然一轻，如释重负一样。
　　姚辞因为自己的反应愣了愣，但也没有继续深想下去，仿佛害怕窥见内心某处的秘密。
　　那些天见不到厉以行，淇淇又黏他，每天一睁眼睛就来找他，他索性给小姑娘当了好些日子的全职保姆，淇淇喜欢去甲板上跑，他便搬把椅子过去坐着等，有时候甲板上的孩子多了，他就跟淇淇约定好，到了吃饭的时间自己吹一声口哨，淇淇听见了就来找他。
　　没过多久这一招就被别的家长学走了，有一回姚辞吹了声口哨，围过来一群好几个孩子，里头还掺了两只小狗。
　　这天在等淇淇的时候，姚辞想到自己最近都没跟裴赠联系，想着不管对方之前生的什么气，这会儿应该都已经消了，便主动用姚路的通讯器传了条简讯过去：“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收到消息的时候厉以行正在给自己换绷带，姚辞那一枪打得实在重，哪怕他备着军方的特效药，伤势依旧恢复得十分缓慢。
　　姚辞给的那些磺胺他没有用，全都锁在了箱子里，安安静静地放在衣柜一角。
　　小少爷从别的男人那里要来的东西，他碰都不想碰。
　　厉以行将染了血的绷带挑开放到一边，余光瞥见裴赠的通讯器亮了起来。
　　他手下的动作无意识地加快，最后打了一个结，将衣服放下，走过去拿起了放在矮桌上的通讯器，低下头看简讯，是姚辞问他的身体状况。
　　“还行。”厉以行回复道。
　　姚辞见到这两个颇费一番功夫才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字，不用思考都能意识到对方在搪塞自己。
　　本着一直以来对待裴赠的友好方针，姚辞斟酌了一下，很委婉地问：“裴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对方答他：“我怎么敢。”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姚辞读出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岔开了话题：“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们不是通过这种方式认识，你会不会稍微喜欢我一点？”
　　“不会。”裴赠说得斩钉截铁。
　　姚辞被对方的直接给噎了一下，但好在他的嘴皮子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尴尬场面而生的：“你不会啊，不会我可以教你。”
　　对面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他：“为什么想让我喜欢你？”
　　为了你到时候能跟我离得爽快点儿。
　　可惜这个诚实的答案不能直接讲给裴赠听，姚辞正绞尽脑汁杜撰借口，就看见裴赠又传了一条简讯过来：“就这么想让所有男人都喜欢你？”
　　姚辞一怔，这话听着像是意有所指，况且方才他说的喜欢，好像跟裴赠口中的并不是一个意思。
　　“所有男人？什么意思？”他问。
　　裴赠没有再回复。
　　姚辞一头雾水地盯着通讯器，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清这个未婚夫的想法了。
　　海面上渐渐起了风，凉意由远及近地蔓延开来，姚辞将衣领拉高一些，将臂弯里淇淇的外套抖开，站起来吹了声口哨。
　　淇淇跑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呢，小辞哥哥。”
　　“叫你过来穿衣服，别一会儿感冒了。”姚辞想把小姑娘的一条胳膊塞进袖子里。
　　淇淇却一下子往后跳开一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这衣服太难看了。”
　　“哪儿难看了，”姚辞展开衣服，指着领口的心形扣子，开始胡编乱造一些哄小姑娘的瞎话，“你看，这个是公主的身份标记，你感受一下它的能量。”
　　淇淇看了一眼，轻蔑地说：“这就是个扣子。”
　　姚辞：“……”
　　姚辞：“别废话，快穿。”
　　淇淇犹豫了几秒，突然趁姚辞不注意，转身朝船舱里跑进去：“小辞哥哥，你追上我我就穿。”
　　姚辞追上去的时候，真情实感地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不易。
　　两个人在楼梯间猫捉老鼠，淇淇一口气跑上了五楼，姚辞只顾盯着小姑娘别摔跤，没注意到两个人无意中跑到了厉以行的房间附近。
　　终于他在一条拐角的位置逮住了这位小祖宗，淇淇倒也说话算话，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他给自己穿上了外套。
　　姚辞正给淇淇系扣子，忽然听见了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怎么会没有呢？我那天亲眼看见一个Omega说他是提供特殊服务的，就是我对门点的他，不信你把人叫出来问问。”
　　淇淇也听见了，好奇道：“小辞哥哥，什么是特殊服务？”
　　姚辞咳嗽一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你长大再知道也不迟。”
　　他循声望去，看见了住厉以行对门的那人。
　　对方正对着来做清洁的工作人员，振振有词地咨询关于提供特殊服务Omega的问题，还想去敲厉以行的门，让他给自己作证。
　　姚辞让淇淇在原地等自己，快步走过去挡在了厉以行门前：“你干什么呢。”
　　那天对方只看见了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所谓“提供特殊服务的Omega”。
　　“二少爷，您来了。”工作人员见到姚辞像见了救星。
　　姚辞也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向厉以行的对门伸出了手：“危害船上公共秩序，妨碍工作人员正常工作，按规定要罚款，不然下船以后就扭送你去警署。”
　　对门知道面前的是姚家少爷，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态度立刻软和下来：“那个，二少爷，我最近常去赌场，手头有些紧，你看要是我每天给个十块帝国货币，这罚款多久能交完啊？”
　　姚辞皮笑肉不笑地说：“先生，您听说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第50章 我想照顾你
　　罚款是姚辞编的，一是为了震住对方，二来他方才灵光一现，想了个接近厉以行的主意出来。
　　厉以行对门的男人咋舌道：“这、这么贵啊。”
　　都知道姚家的二少爷不是个好相处的，无论究竟有没有这样的罚款细则，他今天都算是倒霉赶上了。
　　不过他最近确实去赌场去得勤，身上除了饭钱不剩多少，假如姚二少爷狮子大开口，这个缺口他还真的填不上。
　　姚辞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笑盈盈地看着那人：“交不起啊？”
　　不等对方说话，他又自顾自道：“交不起也有别的办法，这样吧，我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看上你这房间了，你把你的舱房让给我住，我也就不收你罚款了，你看怎么样？”
　　男人的脸色惊疑不定：“那、那我……”
　　“放心，我这个人是菩萨心肠，楼上还有没入住的空房间，比你的舱房面积大、设施全，我找人帮你搬过去。”姚辞和颜悦色道。
　　男人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他，将磁卡掏出来递到他手上，厉以行对门的房间就此易了主。
　　而一旁的工作人员对此的感想是，有钱人的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姚二少爷放着自己好端端的套房不住，倒偏偏对普通客人的套房情有独钟。
　　中午带淇淇吃过饭之后，姚辞顺手打包了一份，送小姑娘回她的舱房休息，然后拎着盛饭的保温盒去了厉以行对门，想看看收拾的进度如何。
　　那男人不想同他这座瘟神扯上关系，工作人员手脚也足够麻利，此刻舱房内部已然空无一人，干净整洁得像还未起航时一样，窗外吹进的风将窗帘尾端轻盈地撩起又放下。
　　姚辞关上门，看见放在壁柜上的无线传输声箱，顺手捞了起来。
　　日落玫瑰在每间舱房里都配备了一只声箱，乘客可以通过通讯器进行连接和遥控，搭配其他设备进行影音播放。
　　为了方便管理，声箱与通讯器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只要距离足够近，通讯器就可以搜索到声箱的信号，所以在入住手册上也专门有一则条目，提醒客人连接声箱时注意名称和编号，以免误连其他房间的设备，给别人造成困扰。
　　姚辞将小巧的球形声箱放在手里颠了颠，从衣兜里摸出通讯器，开始搜索信号。
　　除了他手里这台以外，附近几间舱房的声箱都在连接范围内。
　　姚辞找到厉以行房间的那一台，轻轻地伸手点了一下，通讯器上的四格信号图标一闪一灭，几秒钟后显示出“连接成功”的字样。
　　与此同时，厉以行听见了房间角落里发出了“嘀”的一声响，他循声望去，看见放在墙边的球形声箱上亮起了小小的指示灯光。
　　紧接着姚辞的声音就在空气中回荡开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给你买了，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给你挂在门把手上也行。”
　　厉以行的眼皮一跳，他走到门边，从猫眼中看到走廊上并没有人。
　　看来姚辞在附近的某一间舱房里。
　　厉以行想起上午门外发出的响动，意识到大概就是那时姚辞使了些小手段，征收了他对面的房间。
　　原本这个时候他该去裴赠房间，将姚家人送来的饭菜处理掉的，假如他不给姚辞回应，想必小少爷会一直观察着他的动向，那他是裴赠的这一重身份，很有可能会暴露。
　　目前姚辞的立场他还不能确定，任何一张底牌都不可以翻开给对方看。
　　厉以行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这位小少爷黏起人来，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只是不知道姚辞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又有新的算盘要打。
　　然而他又不能答应对方答应得那么轻易，姚辞聪明，很容易发现破绽。
　　厉以行用通讯器给姚辞传了条简讯：“我不搬过去，你就要搬过来是么？”
　　指的是上次姚辞要他去住姚路房间的事情。
　　姚辞轻声说：“我想照顾你。”
　　嗓音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担心下一秒厉以行就大发雷霆。
　　厉以行沉默着走到墙角，俯身将声箱握在掌心，隔着一道走廊，姚辞的呼吸成为细微的声波，轻轻撩动他皮肤。
　　他的指腹缓缓抚过出音孔，那天在甲板上，姚辞开枪前表演出来的楚楚可怜还历历在目。
　　小少爷厉害，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信手拈来，他怎么能确定真假。
　　想到这里，厉以行的眸光冷了下来。
　　他随手将声箱放在床头，给姚辞回复道：“你过来吧。”
　　姚辞如梦初醒般说了声好，随即又想到，厉以行方才停顿的那段时间，大概是嫌他烦又没办法，所以才答应下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姚辞去给厉以行送饭的时候连一口气都没有多喘，保温盒向对方手中一递，看着对方眼睛，只说了三个字。
　　“给你的。”
　　然后就在厉以行惊讶的目光中拉着门把手关上了门，回了对面房间，希望能用安分的表现让厉以行对他不那么反感。
　　中午姚辞简单睡了一觉，把他叫醒的是淇淇接连不断传过来的简讯，放在枕下的通讯器震动声连成一片，比电动马达还不知疲倦。
　　“小辞哥哥，你快来找我。”
　　“救命啊小辞哥哥。”
　　“你再不来我就要哭了。”
　　姚辞被她吓了一跳，原本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心想小姑娘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匆匆换上衣服和鞋，用最快的速度搭电梯到了淇淇的房间门口，用力地拍门：“淇淇，淇淇你在里面吗，给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姚辞低下头，看见了浑身上下用棉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淇淇。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泪痕：“小辞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姚辞蹲下给淇淇擦眼泪，连语气都变得紧张起来：“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了？”
　　淇淇艰难地朝室内一侧身，抽抽搭搭地道：“我用投影仪看恐怖片被吓到了，不敢关掉，你去帮我关了吧……”


第51章 扰乱航程
　　姚辞：“……”
　　他抬眸越过被棉被裹起来的淇淇，看到一片昏暗的室内，对着儿童床的那面墙上，一个披头散发的惨白女鬼趴在画面的正上方，殷红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变成了电影的片尾字幕。
　　姚辞叹了口气，绕着淇淇走过去，捡起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扔在地上的遥控器，退回到初始页面，然后关掉投影仪的开关，拉开了沉重的落地窗帘，明亮的光线重新充满了室内。
　　淇淇这才敢从被子里钻出来，姚辞胳膊向后撑在窗台上，正想笑话小姑娘两句，忽然手肘被一块扁平冷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他低垂眼眸，看清是淇淇之前戴的那块手表。
　　姚辞顺手拿了起来，百无聊赖地将表盘放在手里转着，在某个片刻，他无意间让时针对准了太阳的位置。
　　紧接着他的瞳孔便猛然放大，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表盘上的时针与数字十二。
　　上回在甲板上，他没看错。
　　日落玫瑰行进的方向并不是回帝国的航路。
　　姚辞反反复复地确认时针同十二之间角平分线指向的位置，最后得出了确定的结论。
　　游轮偏航了。
　　“小辞哥哥，”淇淇抓着姚辞的胳膊晃荡，“小辞哥哥你再陪我看一会儿电影好不好？”
　　姚辞这才回过神来，他放下手表，把小姑娘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淇淇，哥哥现在有件事需要确认，你先自己玩。”
　　日落玫瑰的驾驶室不开放给乘客日常参观，金属材质的舱门把手下面设置了读卡区域，姚辞将自己的磁卡放上去，读卡器响起了短促的警报声，随后红灯亮起，是不予放行的意思。
　　姚辞下意识地反复刷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停了停，他直接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地撞上了门板，皮肉与金属之间的相互作用力震得他掌心发麻。
　　一下，两下，三下，力道顺着关节震荡着姚辞的整条胳膊。
　　终于他制造出的声响惊动了门内的工作人员，姚辞听见有人从里面刷卡开门的声音。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将门板拉开：“敲什么敲，这是驾驶室，不是你家卫生间……二少爷？”
　　看见姚辞之后，他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姚辞趁对方反应的工夫，直接推了他一把，那男人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让出了一道空隙，姚辞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
　　驾驶室里铺着深蓝色的厚重地毯，将他跑向总控制间的脚步声吸收得一干二净。
　　舱室半面都有向外倾斜的玻璃环绕，视野清晰明阔，苍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一直绵延到天边。
　　观察员还没有意识到门口发生的状况，举着一只黑色望远镜放在眼前，专心致志地注意着海面上的风吹草动，防止与其他船只相撞。
　　在他身后是漫长的驾驶台，显示器上有实时变化的天气状况图，色块覆盖的区域不断发生着细微的变更，除此之外还有船身两侧靠近海平面的监控图像，以避免视觉死角中的特殊情况对航行造成影响。
　　有人发现了姚辞，但一番权衡之下也不敢擅自离开岗位，担心自己负责的工作出现意外。
　　就这样姚辞一直跑到了总控制间门口，半开半掩的门内，四十多岁的船长正坐在驾驶台前，两手握着船舵，仪表盘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不同颜色的按键与拉杆，显示屏上跳动着姚辞看不懂的数据。
　　他进去的时候肩膀撞上了门板，船长吓了一跳，紧紧握着船舵，转过头看来人是谁。
　　见到姚辞之后，船长愣了愣：“二少爷？”
　　随即好言相劝道：“二少爷，这里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要是影响了日落玫瑰的航行，全船人的性命……”
　　“日落玫瑰偏航了。”姚辞打断了他，同时密切地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
　　船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像是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这时候那个给姚辞开门的工作人员终于追了过来，一个箭步拦在了姚辞和船长之间，气喘吁吁道：“二少爷，您要是再不走，我可要去告诉姚家主您扰乱航程了。”
　　姚辞咬了咬牙，手在身侧暗暗攥成了拳。
　　他今天来得匆忙，倘若真起了冲突，只得赤手空拳上阵。
　　船长或许是看出了姚辞的意图，伸手从背后拍了拍下级的肩膀，慈眉善目道：“没关系，你让开，我跟二少爷解释。”
　　那男人犹豫一下，退到了一旁，然而还是一脸戒备地盯着姚辞，以防他突然做出什么危险行为。
　　“你说的不错，日落玫瑰确实偏航了，”船长一边观察行驶状况，一边安抚姚辞，“但这是有原因的，我们前些天突然在航路上探测到了大型的水母群，假如按原本的航线行进，进入水母群之后，船身被包围，行进将变得异常困难，更遑论大批水母被绞进螺旋桨之后造成阻塞的情况。”
　　这是姚辞不曾想到的情况，他对于航行方面的知识了解不多，因此船长搬出这样一个理由，倒显得他擅闯驾驶室的举动鲁莽了。
　　总控制间的窗外，层层叠叠的波浪翻卷而来，船头尖端有如利刃破海，驶向未知的方位。
　　“年轻人观察力敏锐是好事，”船长温和地笑笑，“二少爷也是担心船上乘客的安全，不愧是姚家主的儿子，颇有他当年风范。”
　　几句话就替姚辞圆了场，若是姚辞再追问下去，便会显得像是无理取闹。
　　船长将脸转过去，只留给姚辞一个半身背影：“只是人生在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姚辞一怔，船长又换了轻松的口气：“打个比方吧，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去找人占卜，对方告诉他这一年会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伤得很深，于是他坚持着一整年都没跟陌生女人说话。”
　　姚辞问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过马路的时候，被一个骑单车的老太太撞进了医院。”船长说。


第52章 这位邻居
　　说完之后，船长便短暂地从船舵上松开双手，举起来晃了晃，仿佛是终于不担心姚辞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于是伸了个懒腰。
　　姚辞踌躇片刻，又问：“我爹他知道吗？”
　　船长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姚辞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经过姚家主同意的。”
　　“二少爷，您要是放心了就请回吧，不然您在这儿，我们老是担惊受怕的。”一旁的工作人员出声道。
　　姚辞确实也没什么理由再待下去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对船长说了句抱歉之后，便快步离开了驾驶室。
　　只是虽然获得了关于偏航的解释，但他的心里还是不那么服帖，走在日落玫瑰的走廊上，总觉得什么地方好像出了差错。
　　忽然间姚辞想起了那些躲在深层甲板里的Omega，这些天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厉以行身上，短暂地遗忘了停尸房下那间潮湿污浊的舱室。
　　Omega们没有在公海被交易，那他们将被送往何处呢？
　　……会不会这才是日落玫瑰偏航的真正原因？
　　或许所谓的水母群只是一个幌子，船长说他们一举一动都要经过姚震同意，有人在某个环节编出这么一个理由，正是为了在姚震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将船开往另一个方向。
　　姚辞定了定神，决定去找李拜添，借他的工作磁卡去一趟底层甲板。
　　现在还不到交接班的时间，底层甲板空空荡荡，大半工作人员都在海平面以上的区域忙碌，姚辞几乎没有碰见什么人。
　　停尸房平日里不上锁，姚辞压下门把手走进去，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冷光灯，他转过身，干脆利落地将门反锁了两道。
　　房间里被人收拾过，仿佛上回的人仰马翻狼藉一片都是他的幻觉，这里不曾有烟雾四起，不曾有酒液遍地，唯独一整排停尸柜贴墙放置，在灯光映照下泛出幽幽的金属光泽。
　　姚辞走到地底靠墙角的那一只抽屉柜附近，一手捧起柜门上的铁锁，一手从衣兜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丝，有了上回开锁的经验，三下两下之后，他就听见了“咔哒”一声，锁头应声弹开。
　　抽屉柜里仍旧放着那只深蓝色的裹尸袋，姚辞把袋子连同里面的假人一同拖出来，轻车熟路地踏进去，矮身向深处爬行。
　　摸黑前进了一段时间，他的手被一串冰凉的锁链硌了一下，姚辞蓦地刹住，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找到锁链的末端之后在腰间缠了几道，将锁扣卡紧，伸手去触碰甬道边缘的位置，摸到之后便慢慢挪了过去，两条腿悬空，紧紧握着锁链向下降落。
　　降到半空的时候，姚辞低下头，找到垫脚椅的位置，一点点把自己往下放，脚尖准确地碰到落点时，他松了一口气，将全身的重心落了下来。
　　还不等姚辞将腰间的绳索解开，一双苍白的手就迫不及待地攥住了他的肘弯。
　　突如其来的钳制让姚辞的心脏险些停跳，尚未来得及反应，一个急切的声音就在他的身侧响了起来：“您能帮帮忙吗，我们这里有人生病了，烧得很厉害，再不去看医生他可能就要死了。”
　　姚辞转过脸，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上次那个求他不要把这里的秘密说出去的Omega少年。
　　“没人带你们去看病？”姚辞想起了什么，“你们的那个大恩人呢？”
　　少年一下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出声：“……他很忙，平常不怎么来的，都是派人来看我们，前几天我求他们，他们说船上有海盗来过，医疗资源紧张，要我们再等一等。”
　　姚辞皱了皱眉，海盗来过是事实，但需要治疗的人数很稀少，医疗资源紧张更是骗人话。
　　他打量着少年眼下皮肤上刺刻的帝国军方戳记，突然毫无预兆地发问：“是蔡司挺吗？”
　　日落玫瑰上据他所知有军方背景的有两个人，假如偷渡这批Omega的幕后主使不是厉以行，那是蔡司挺的可能性很大，此刻少年对他没有防备之心，他猝不及防地抛出问题，哪怕对方不承认，反应中多少也会露马脚。
　　然而少年却迷茫地看着他：“您说……蔡什么？”
　　姚辞盯着对方不说话。
　　少年却不曾像他预想中那样流露出心虚的神色，表情看起来是千真万确的困惑。
　　倘若这是伪装，那连他这个科班出身的演员都要自愧不如。
　　只是不是蔡司挺，又会是谁呢。
　　“算了，”姚辞侧过头去打量周围的其他Omega，“谁生病了，现在跟我上去。”
　　少年立刻跑到阴暗的角落里，搀出了一个同样瘦弱的同伴：“是他，他是我朋友，叫乔原。”
　　姚辞见乔原脸色发青，唯独眼圈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知道对方情况不容乐观，便问道：“还有劲儿爬上去吗？”
　　乔原抬起头，看着悬在半空的金属绳索，勉强点了一下头。
　　姚辞蹙起了眉，想了想道：“这样，我先上去，然后把绳子给你放下来，你也使点儿劲，我试试把你拽上去。”
　　他下船的时机合适，底层甲板几乎没有人在走廊上活动，即使从停尸房里带出来个形迹可疑的人，也并不引人注目。
　　姚辞带着乔原来到日落玫瑰在海平面以上的部分，他能看出对方虽然精神萎靡，但见到眼前奢华淫靡的景象时，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原来这艘船的上面是这样的。”乔原低声自言自语。
　　姚辞带乔原走安全通道去了二层，正好这天段千岭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查资料，助手也不在身边。
　　“段教授。”姚辞用指关节扣了扣门。
　　段千岭眸中原本是面对学术理论时严肃的神态，但看见门口的姚辞之后，脸色便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给姚辞开门。
　　姚辞先将乔原推了进去，自己四下张望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人看见他们之后，才紧跟着进了门。
　　乔原局促不安地站在段千岭面前，觉得浑身脏污的自己同这个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地方格格不入。
　　段千岭注意到了这个Omega，他见对方不好意思同自己搭话，便问姚辞道：“阿辞，这位是你的朋友么？他看起来不太好。”
　　姚辞犹豫一下，对段千岭道：“段教授，您能不能帮他做个检查，但是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让别人看见。”
　　这个要求让段千岭很是意外，他又看了一眼乔原，放低声音问：“阿辞，发生什么了？”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太过复杂，姚辞自己都没搞清楚，段千岭是干干净净做研究的人，他不想把对方牵扯进来，便说道：“教授，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您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
　　段千岭凝视着姚辞，发现小少爷的眼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有凝重，也有迷茫。
　　“好。”他一口答应下来。
　　停了停，又对姚辞说：“你先回去等吧，跟着他的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等检查结束，我再叫你过来。”
　　姚辞觉得段千岭说得有道理，“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乔原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新房间，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段千岭迟迟没有给他反馈。
　　他忍不住给段千岭传了简讯过去，问是否出现了什么意外，段千岭回复得很快，只说要他再等等。
　　姚辞心神不宁地盘腿坐在床上，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从自己原本的房间把从购物廊买的投影仪搬了过来，打开之后随手点进了他最常看的那部电影。
　　长相同厉以行相似的男主角在画面中沿着马路穿行，周围人来人往，红绿灯交错闪烁，而他是镜头追逐的焦点。
　　姚辞看了一会儿，便快进到了那一段床戏。
　　男主角扶着跨坐在自己膝头的女人，偏着脸轻轻吮咬她胸口裸露的肌肤，女人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手心顺着男主角的胸口朝腰下摸，男主角英俊如雕塑的面孔染上了欲念的味道，如同被诱惑了的大卫。
　　这段戏没有台词，也不曾搭配背景音乐，姚辞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投影仪自带的声箱正处于静音状态。
　　与此同时，厉以行听着从床头声箱中传出的喘息与呻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小少爷平时喜欢看这些东西？
　　声箱中的声音越来越不加掩饰，连床垫的摇晃都听得清清楚楚，厉以行努力抑制着体内的躁动，按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都泛了白。
　　受伤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力不比以往，这次即将到来的易感期，对他的影响似乎格外大。
　　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段大尺度戏份播完，厉以行听到了一两句正常的对白，还没来得及放松身体，旖旎的水声与呼吸便卷土重来，再一次响起。
　　……姚辞倒回去重新开始放了。
　　将这段戏份反复看到第三遍，姚辞放在身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起来，他拿了起来，惊讶地发现是厉以行主动给他传简讯。
　　“麻烦这位半夜看少儿不宜内容的邻居，在你的通讯器里删掉我房间的声箱。”


第53章 卖弄风情
　　看到这行字，姚辞才想起来，自己中午连上厉以行房间的声箱之后，好像一直没有断开。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屏幕，意识到原来自己今晚不知不觉把电影看成了默片，由于这些镜头都缺乏台词，他一直没有发现。
　　姚辞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两只耳朵像着了火一样开始发热。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搜索声箱的信号，找到厉以行房间的那一台之后不知怎么就是没办法断开，进度条一圈圈地转着，却始终没有成功的提示。
　　情急之下，姚辞一伸手关了投影仪，跳下床抱起放在门口的球形声箱，去敲厉以行的门：“我跟你换一下行吗？我这边一直断开不了。”
　　他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厉以行沉着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缕琥珀木信息素的味道。
　　姚辞没想那么多，走进厉以行的房间，第一眼没有看到声箱在哪里，来回走了几圈，终于在床头柜下面发现了它。
　　他蹲下捡起来，意外地发现上面有磕碰的痕迹，像是被人从床头柜上扔下来的。
　　厉以行关上了门，回身的时候，看到姚辞蹲在地上，露出了白皙的后颈，线条柔和的腺体也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眼前。
　　男人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一滚，房间中信息素的味道比方才浓郁了几分。
　　姚辞站起来，将两只声箱做了交换，一转头，发现厉以行正盯着自己看，眼瞳漆黑，目光幽深。
　　就像他刚才看的那部电影里，男主角将女主角压在身下之前的眼神，沉默，富有侵略性，会叫人心头一悸。
　　“厉以行。”姚辞轻轻地叫了一声。
　　厉以行没有回应，姚辞忽然发现，对方的眉目间有一丝克制的痕迹，下颌线紧绷，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空气中的琥珀木气息如同海洋深处的潜流，早已在暗中悄然涨满，引人沉溺。
　　“你……易感期到了？”姚辞问。
　　厉以行的目光落在姚辞手中的声箱上，嗓音已经见了沙哑：“知道还不快走。”
　　原本不会这么快，谁让小少爷贴心地为他播放了三遍大尺度音频，还在隔壁陪他一起欣赏。
　　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是应该快走的，厉以行作为优质Alpha，信息素的威力能轻而易举让他束手就擒，易感期的Alpha比平常更容易失控，对方清醒的时刻连往他体内嵌入芯片炸弹都做得出来，一旦真的无法自控，那他还不知道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只是他却挪不动脚。
　　他走之后厉以行该怎么办呢，是暗自忍耐还是去找昭禾，信息素的味道会引来其他人吗，如果厉以行因为这件事暴露了身份，以对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定会很危险吧。
　　更重要的是，假如厉以行一定会失控，那他希望那个失控的对象，不要是别人。
　　琥珀木的气味像松香，又比松香沉郁，自从来到这艘船之后，姚辞已经闻过很多次，每一次闻见，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向厉以行靠近。
　　只是这一次，他每一步都走得心甘情愿。
　　厉以行原本还可以撑到姚辞离开，然而不曾想小少爷没有眼力见，不仅不走，还往他眼前凑。
　　“你别不知好歹。”他沉声道。
　　姚辞笑了一下：“你现在才知道我不知好歹吗，厉以行。”
　　他喊对方名字的时候尾音上挑，仿佛一把柔软的钩子，天生撩人。
　　姚辞一边说，一边动手去松自己的纽扣，衬衣从衣领开始被解开，脖颈、肩头、胸口、小腹、腰线，白皙细腻，在淡淡的灯光的映衬下，漂亮得像有血有肉的瓷器。
　　“不想死就赶紧滚！”厉以行攥住了姚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姚辞顺势将厉以行的手靠近唇边，嘴唇自下而上地舔了一下对方的指关节，眼里是明明白白的撩拨。
　　厉以行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收回了手，姚辞垂下胳膊，衬衣便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怎么样，好看吗？”姚辞踮起脚，抬手勾上厉以行的脖子，“是不是比昭禾好看？”
　　厉以行低垂眼眸看他，声线压得极低：“姚辞，我提醒过你。”
　　“我知道，”姚辞的手指插进厉以行发间，“是我死缠烂打，自轻自贱，上赶着求你标记我。”
　　他拿枪指着厉以行的那一夜对方还剩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假如厉以行觉得被他伤了自尊，那他可以十倍百倍地补偿回来。
　　厉以行没说话，姚辞便更加贴近他，细窄的腰身往他小腹上贴，吐息缠绵：“……你身上好热。”
　　是热，比炎夏正午的光热，比沙漠地带的风热，比下一秒就要消散的焰火还热。
　　姚辞推着厉以行往后走，膝盖微微一用力，就让男人向后坐在了床上。
　　他骑在对方腿上，膝盖抵着床单，轻轻摇晃着身体。
　　厉以行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卖弄风情的姚辞，他将脸偏向一侧，而姚辞却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朝向自己：“厉以行，看着我。”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变化。
　　姚辞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厉以行，面前这个男人英俊得无可挑剔，第一次见对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他的鼻尖蹭上厉以行脸颊，嘴唇将吻未吻地贴近。
　　“你以前……”厉以行忽然开口。
　　姚辞没听清：“什么？”
　　厉以行看着他：“你以前也这么勾引过别人么。”
　　姚辞一愣，而厉以行这次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姚辞问：“你介意这个？”
　　问出口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
　　厉以行看了他好半天，突然伸手握住了姚辞的肩膀，手腕极有技巧地一转，将他压了下去。
　　姚辞还没反应过来，掌握主动权的就变成了厉以行。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朝腰间一摸，一把枪就攥在了手中。
　　冰冷的枪口抵住姚辞下巴，缓缓地向下滑。
　　“姚辞，”厉以行用枪口轻轻地敲了敲姚辞胸口，“现在是我在审问你，明白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还有一更，要是没写完的话明天会有两更。


第54章 擦枪走火
　　姚辞一怔，随即意识到厉以行是不想回答他，便轻轻地一挑眉道：“审问我？厉以行，你什么时候学会滥用职权了？”
　　问话的同时，他的手指攀上对方小臂，带着挑逗轻轻摩挲。
　　厉以行不答话，突然想起了帝国给自己的上一封密信。
　　挟持姚辞，让姚震配合调查。
　　现在枪在他手里，人也在他手里，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标记可以，比标记更混账的也可以。
　　厉以行第一次知道，原来易感期会让Alpha产生这么多疯狂的念头。
　　“注意你的用词。”厉以行说。
　　这不是滥用职权，小少爷不知道，帝国甚至已经将他的生杀大权交给了自己。
　　枪口抵在姚辞身上，厉以行慢条斯理地问：“见过枪走火么？”
　　姚辞用小拇指勾住厉以行的皮带，往前拽了一下：“没见过。”
　　厉以行低垂眉眼看着他：“现在枪的保险没关，你再这么乱动下去，要是我不小心扣了扳机擦枪走火，你怎么办？”
　　姚辞的手向更往下的地方揉过去，他放轻了声音，语气暧昧道：“那就死在你床上。”
　　这句话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厉以行握枪的手背因为用力显现出了骨骼的形状，他凝视着身下的小少爷：“姚辞，你胆子很大。”
　　姚辞看得清厉以行眼底的欲念，于是更加有恃无恐，抱着他的腰支撑起上半身，大胆地咬了一口他的耳朵。
　　厉以行呼吸一滞，方才不登大雅之堂的闪念在这一刻，全部叫嚣着要从他的脑海中喷涌而出，化为现实。
　　他握着枪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垫在了姚辞后身，而姚辞很配合地拱起胯部，让他脱下自己的裤子。
　　山崩海啸一触即发，姚辞闻着满室的琥珀木气味，不自觉有些晕眩，他想不知道厉以行在床上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会跟平常一样冷静吗，还是像上次压他在浴缸里时那样，霸道凶悍，掌控一切。
　　然而厉以行空着的那只手刚扶上他的腰身，下一秒立刻就放开了。
　　姚辞愣了一下，直到被厉以行用力地一推摔在床上，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厉以行站在地上，将手中的枪转过一个角度，让枪口朝向自己，枪托对着姚辞：“你走吧。”
　　说完他就转身去了浴室，姚辞听见门被反锁，紧接着是花洒开到最大的声音，隐约夹杂着一两声男人的喘息。
　　都是男人，他知道厉以行进去做什么。
　　只是宁可自己解决，也不愿意让他帮忙么。
　　姚辞没交过男朋友，虽然是专业出身的演员，但演戏同现实生活毕竟是两码事，像方才那样用尽浑身解数撩拨人，不容易的，他是为了厉以行，而对方却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领情。
　　果然还是对他有芥蒂，亦或是心里想着别人。
　　姚辞缓慢地撑着床坐起来，呆呆地看着刚才自己脱在地上的衬衣，半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抱着跟厉以行交换过的声箱回了房间。
　　已经入夜很久，段千岭仍旧没有同他联系，姚辞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索性直接去了医疗中心，想看看乔原怎么样了。
　　他进门的时候，前面刚好进去一个男人，风风火火地抓住值夜班路过的护士：“快帮我找个大夫，我要买治打嗝的药。”
　　“我帮您拿药吧，现在太晚了，没有别的大夫，只有段千岭段教授可能还在这边做实验。”护士说。
　　男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那就找那个什么段教授过来，你又不是医生。”
　　护士脾气很好地说：“那也行，您在这里稍等，我去找段教授。”
　　姚辞在后面暗叫不好，段教授这会儿应该还跟乔原待在一起，要是被护士看见，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他急中生智，快步上前，猛地往墙上拍了一巴掌。
　　另外两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那男人被护士挡住了视线，没看清是姚家二少爷，怒道：“你有病啊？”
　　姚辞诚恳地问：“你不是要治打嗝吗，我这么一吓，你是不是好了？”
　　男人更生气了：“打嗝的是我老婆！”
　　姚辞：“……”
　　他看了一眼检查室的方向，对护士说：“我去帮你找段教授吧，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到点儿下班回去休息就行。”
　　姚辞毕竟是船东少爷，金口玉言，护士本就不敢多说什么，再加上她隐约听过二少爷暗恋段教授的传闻，也不觉得姚辞大半夜来医疗中心不正常，点点头便离开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段教授帮你开药。”姚辞又转过头对那个给老婆买打嗝药的男人说。
　　对方已经看清了面前这位是谁，当下便收敛了暴躁脾气，乖乖地应了声。
　　姚辞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人朝医疗中心的深处走去。
　　现在时间晚了，中心里关了一半的灯，舷窗外夜色深沉，室内的光线便加倍地暗淡，姚辞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他先去了检查室，却没有看见段千岭和乔原，又往里走，才发现实验室里亮着一盏孤灯，段千岭正皱着眉翻看一叠打印出来的血流影像图片。
　　姚辞敲了敲门，段千岭下意识地将手中图片倒扣过来，看清是他之后，眉心的细纹依旧没能展开，只是迅速地站起身，过来开了门，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了进去，然后将图片放在他面前：“阿辞，你这个朋友怎么回事？”
　　图片是彩色打印的，显示的是某一个器官的影像，姚辞辨认出器官中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种异物：“……这是什么？”
　　段千岭不答话，戴上手套，从壁柜里拿出了一只玻璃器皿，放在实验台上，推到了姚辞眼前。
　　器皿里是一小团用塑料膜密封着的物体，由于塑料膜外面沾满了带血的黏液，姚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想伸手去摸，却被段千岭攥住了腕骨。
　　“脏。”段千岭说。
　　他找出一把镊子，将塑料膜一层层挑开，直到里面的内容展现在两个人面前。
　　姚辞看清之后，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几乎停跳：“……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


第55章 只关心他
　　培养皿中的塑料薄膜层层展开，露出中央一抔淡红色晶体颗粒，如同一枚解剖后被风干的心脏，血液凝固，皮肉干瘪。
　　那些晶体颗粒姚辞再眼熟不过，他颤着声音问：“这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段千岭将镊子放下，下巴朝桌上的打印版图片微微一送，脸上是一副不忍开口的神色。
　　姚辞顿时明白了。
　　往Omega体内藏东西，还能有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骂了个脏字出来。
　　上回他去货舱找晶体颗粒想栽赃给厉以行，结果发现被转移了，没想到是藏在了这种地方。
　　看来走私晶体颗粒和Omega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个人。
　　“而且阿辞，你看到你那个朋友脸上的戳记了么？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段千岭又说。
　　姚辞诚实地摇头：“我只知道那个是军方的戳记。”
　　段千岭叹了口气：“阿辞，你很擅长给自己找麻烦。”
　　顿了顿，补充道：“他不是帝国人，是莫南人。”
　　姚辞愣了愣：“莫南？”
　　“嗯，莫南，”段千岭侧头望向窗外，“现在北方两个正在进行战争的国家之一。”
　　莫南国一贯奉行武力征伐政策，建立了庞大的军队系统，参军的一般都是Alpha，由于他们一次出征短则几个月，长则成年论辈，如何解决Alpha士兵的易感期就成了大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莫南征召了一批Omega，让他们随军满足Alpha的需求。
　　在前些年各国混战的阶段，莫南曾经出征过帝国，被帝国装备了生物机甲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这批Omega也在那次战争中被截获，帝国将他们打上戳记，当作一般战俘囚禁在了监狱里。
　　由于莫南的Omega数量本就稀少，而且这件事之后，继续征召的难度上升了很多，Alpha士兵在易感期期间状态下降的问题愈发严重，导致莫南军队的战斗力持续跌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征，直到这次攻打珈国。
　　“阿辞，虽然那批战俘已经出狱了，但我还是不建议你跟他们交朋友，不是因为别的，是现在帝国盯你们家盯得紧，你父亲神经比较紧张，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你跟莫南国的人来往，总归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段千岭说。
　　“更何况，”他的神情又凝重几分，眼神落在培养皿中的晶体颗粒上，“你这个朋友还在从事这么危险的活动，虽然他看起来并不知情……阿辞，你上次跟我要试纸，是不是因为这个？”
　　姚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承认了：“是。”
　　他眼见着段千岭变了脸色，立刻补充道：“段教授，我发誓我对这件事不知情，而且当时这东西还不在……不在乔原身体里。”
　　段千岭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阿辞，其实一个小时以前我就发现这个了，一直没找你过来，是我在想，要不要报告给你父亲知道，但是你又跟我说，这件事要保密，对不对？”
　　姚辞没考虑过要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只“嗯”了一声。
　　段千岭继续说：“我考虑了一下，以姚家主现在的状态，知道这件事之后很可能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你这个朋友怕是会陷入一些困难，而你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阿辞，你只要跟我保证，你绝对不去做危险的事情，始终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我就可以当作不知情。”
　　姚辞顿了顿，他方才还摸不清段千岭的想法，然而现在对方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整件事里，段千岭只关心他，不关心别的。
　　只是现在他放在第一位的，是厉以行能不能平安回到帝国。
　　“我保证。”
　　姚辞说话的时候，视线略略偏移，没有直视段千岭的眼睛。
　　段千岭听姚辞下过保证，这才放了心，将培养皿中的晶体颗粒密封起来，连同打印好的血流影像一同装在文件袋中交给了他：“这个你拿回去放好，你那个朋友我暂且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给他输液，等他退了烧，你就可以带他回去了。”
　　姚辞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患者在等段千岭：“对了教授，外面有个人要你去开药。”
　　段千岭说了声好，陪着姚辞往外走。
　　那男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晃荡着二郎腿，正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
　　“医疗中心禁烟。”段千岭说。
　　男人看清面前是个穿白大褂的，知道是方才护士说的什么教授，赶紧把烟收了起来：“哎好好好，大夫，我老婆打嗝打一晚上了，给我吵得睡不着觉，您能不能给开点儿药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晃了晃脖子：“还有，大夫，我这脖子一扭就有声响，您帮我看看是不是有颈椎病？”
　　段千岭朝他领子里瞥了一眼，轻描淡写道：“不是颈椎病，是你戴的大金链子碰撞发出的声音。”
　　趁段千岭同那个男人说话，姚辞将文件袋悄悄藏在身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医疗中心。
　　他回到厉以行对面的房间，先把文件袋锁进了床头的保险柜，奔波了一晚上，他再没力气做别的，直接仰面躺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晚姚辞做了很久的梦，梦里厉以行推开他，他锲而不舍地拉住对方的手，场景却忽然跳到了那天泛着血腥味的浴缸，他从水里回过头，看到的是厚重兜帽低垂下来的裴赠。
　　第二天靠近中午姚辞才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梦里的裴赠，这段时间他一直无暇顾及对方，而那人也没有找过他。
　　姚辞躺在床上醒觉，顺手拿起了姚路的通讯器，慢慢地给裴赠传简讯：“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用不用我去看看你？”
　　“不怎么舒服，你不必来。”裴赠说。
　　姚辞终于有些被对方冷淡的态度激怒了：“不舒服也不用我看是吧，那你要是死了，我可得改嫁。”
　　这次裴赠倒是很快地回复了：“我不舒服只是头晕，你就要改嫁？”


第56章 撒娇卖嗲
　　姚辞心道我说这个你反应倒快了。
　　看来裴赠还是很看重这门亲事，说不准把后半辈子都押上来了。
　　他略带讽刺道：“怎么，舍不得我？”
　　简短的一行字出现在厉以行通讯器的屏幕上，他下意识地皱眉。
　　同没什么感情的未婚夫调情，小少爷这四处撩闲的毛病还真是顽固。
　　姚辞握着通讯器等了很久，也不见裴赠对这句带着挑衅的言语作出什么反应。
　　他忽然懊恼起来，明明同对方坚持了这么久的和平外交政策，结果方才一股寸劲儿冲上心头，没忍住就说了不过脑子的话。
　　或许是因为昨夜经受的冲击太多，让他的情绪也跟着乱了。
　　姚辞放下通讯器，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吃午饭，开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瞥了一眼，似乎是张别在门把手外侧的传单，其他房间的乘客也收到了。
　　想着服务人员会来收拾，姚辞便没有去捡，径直走到了电梯口。
　　他去的是厉以行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了对方喜欢的套餐，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用勺子缓慢搅动面前的汤汤水水，散发着热意的水汽便随着气流一阵阵升腾上来。
　　今天海上雾气弥漫，他隐隐约约能看到日落玫瑰正驶过一条坐落在无数岛屿之间的水道，岛屿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其中有一群树木的外形格外虬曲，旁逸斜出地从雾气中探出身来。
　　偶尔雾气略有消散，姚辞看到树身上都有一道狭长而整齐的切口，正在向下滴落树脂，树根周围有石灰石铺成的台面，将树脂一滴不落地收集起来。
　　他面前的汤碗盛得太满，勺子动作的幅度稍微加快，就有汤汁顺着碗沿滴落下来。
　　姚辞回过神来，抽了一张纸去擦，注意到餐桌的玻璃板下面压了一张跟桌面同等大小的国际航运图作为装饰，图纸上还标注了各个口岸的特产。
　　他擦拭的地方是距离帝国有一段距离的一处海峡，一条虚线打了个箭头从这里牵出去，指向了一棵手绘的树，树身长得奇形怪状，下面放着一瓶树脂，旁边有打印字体标注，说这种树的树名叫做丝蒂仙，丝蒂仙树脂对于治疗某种消化系统的绝症有奇效，全球只有这一个地方出产。
　　姚辞盯着这棵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跟刚才窗外见过的那群树木有些神似。
　　突然他放在手边的通讯器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姚辞拿起来看，是淇淇问他在哪，要他带自己出去玩。
　　姚辞不自觉有些心虚，昨天晚上他进厉以行房间撩拨对方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肩负着看小朋友的责任。
　　好在淇淇也不是那种全然不懂事的孩子，这会儿记得给他传简讯，应当是之前一直都没有乱跑，现在憋得狠了，才想起来要找他。
　　姚辞让她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很快就会吃完饭去找她。
　　见到姚辞之后，淇淇兴奋地将一张卷成筒的传单展开给他看：“小辞哥哥，我们去嘉年华玩吧。”
　　“嘉年华？”姚辞接过那张传单，惊讶地发现日落玫瑰居然宣布今天会在舞厅里举办全年龄段嘉年华，邀请船上各位来宾莅临。
　　说起来上次海盗来过之后，姚震很快就派人修理好了一切受损的设施，连赌场也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了营业，大概是希望能让乘客们快些忘记那可怖的一夜，这次举办什么嘉年华，应该也是为了安抚人们的情绪。
　　他看这张传单眼熟，仔细想了一想，跟早上从他门把手上掉下来的那一张是一样的，工作人员应当是给全船每位乘客都派送过。
　　到了嘉年华的开幕时间，姚辞牵着淇淇的小手去了舞厅，里面布置得像一个小型游乐场，只是很多设备看起来都有些陈旧，不显眼的边角里还有灰尘没有擦干净，像是久未使用，紧急从仓库中翻出来的。
　　不过小孩子注意不到这些，见到新鲜光景总是兴奋，淇淇看见了一台抓娃娃机，立刻松开姚辞的手，两眼放光地扑了过去。
　　姚辞无奈地跟上，给小姑娘换了游戏币，陪她一起夹娃娃。
　　两个人轮番上阵，用掉几十枚硬币，最后的成果是给娃娃机里所有娃娃都翻了个身。
　　虽然嘉年华的规模并不大，但舞厅中还是挤满了人，原本是不需要开冷气的季节，但人挨着人产生的体热还是让周围的空气上升了好几度。
　　不过这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乘客们在船上待了太长的时间，原本按来时的日子算，假如在婚礼被打乱那一天就向帝国返航，现在差不多已经到港口了，而事实是所有人都还在海上漂着，无所依傍，唯有等待。
　　淇淇也感觉到了热，要姚辞去给她买冰淇淋。
　　姚辞本来想带她一起去，但看小姑娘还是站在娃娃机前面挪不动脚，再加上冷饮柜台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那边的空气估计更是憋闷，便叮嘱她在这边站着不要乱跑，等他买完冰淇淋，就回来找她。
　　虽说姚辞作为船东二少爷，就算插队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但他还是从队尾开始排起。
　　一是他本就不是喜欢乱用特权破坏规则的人，二是毕竟现在乘客对姚震意见不小，很容易被某些事情触动情绪，发生一些不可控的混乱情况。
　　不知是不是那台冷饮机不灵光，买冰淇淋的队伍移动得很缓慢，姚辞等得无聊，便从兜里拿出通讯器翻着看。
　　跟裴赠的聊天框排在第二位，他很容易想起了几个小时前的口不择言，多少有些后悔，于是试探着给对方传了条简讯：“那个，我在船上的嘉年华，你想看吗，想看我给你拍张照片。”
　　传完简讯，姚辞一抬头，看见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刚要跟上，边上一个女孩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到了他前面。
　　“大家都排着队呢，你一个人插队对吗？”姚辞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女孩子听见了，头也没回道：“你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说话撒娇卖嗲的，还‘插队队’呢。”


第57章 你脸红了
　　姚辞被噎了一下，最后也懒得解释，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乐意”。
　　十几分钟过去，他终于排到了队伍的最前端，看着墙上的价目表，正琢磨淇淇喜欢什么口味，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即便披着松垮的长外套，也还是看得出肩宽腿长，身形挺拔，他闭着眼睛都描摹得出对方轮廓。
　　厉以行怎么也来了。
　　“二少爷？”点单的工作人员提醒了一句。
　　姚辞回过神来，随便选了两个口味：“草莓巧克力和海盐香草。”
　　工作人员打了两只蛋筒，用餐巾纸裹着递到了他手上。
　　姚辞接过来，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厉以行已经不见了。
　　室内温度高，冰淇淋化得快，走到淇淇旁边的时候已经有一滴奶油落在了姚辞的手背上。
　　姚辞将草莓巧克力口味的那一支递给淇淇，自己先用嘴唇蹭掉了手上的一点冰凉甜味，表情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方才到底是他幻视了，还是真的看见了厉以行。
　　一台台游乐设施灯光闪烁，播放着喧闹的音效，厉以行倚在黑暗的角落，远远地注视着正同一个小女孩子一起吃冰淇淋的姚辞。
　　小少爷的神情有些呆滞，很难想象对方还有昨晚坐在他身上时风情摇晃的那一面，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姚辞，他好像都抗拒不了。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小少爷开门，明明知道对方已经不值得信任，却还是反复允许他靠近自己。
　　昨天推开姚辞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而是出于特别行动部被培养人的原则和底线。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同相关的接触人发生超出任务以外的关系。
　　那一刻他几乎用尽了二十六年来积累的意志力，哪怕再多犹豫一秒，做出的可能就是另外一个选择。
　　甚至在浴室里给自己纾解的时候，他想的还是姚辞的脸，姚辞的喘息，姚辞展露给他看的白皙纤瘦的身体，以及他想象中，小少爷腰线以下柔软潮湿的风光。
　　不够清白，不够正直，覆水难收。
　　方才他在裴赠的通讯器上收到了姚辞的简讯，小少爷说在船上的嘉年华，他不知怎么就起了出门的念头，明明身上的伤离痊愈还差得远，又处在易感期，应该减少活动，在房间里静养才最安全。
　　好在他没完全丧失理智，还记得披上一件宽大外套，又喷了军方给他准备的气味混淆剂，再加上自己用受过训练的身体机能进行压制，这才掩盖住了铺天盖地的信息素。
　　然而压抑天性毕竟是极消耗体力的一件事，厉以行忍得辛苦，闭上眼睛不过一缓神的工夫，姚辞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用目光四处搜寻，过了片刻，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你在……找人么？”
　　厉以行偏过脸，发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姚辞，姚辞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姑娘，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
　　这个角落不如舞厅正中灯光明亮，他看不清小少爷的表情。
　　姚辞本来想问厉以行是不是在找自己，然而这样问多少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何况厉以行昨天晚上还亲手推开了他，所以他刚说出两个字，就急急地改了口。
　　厉以行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同大厅中的人声鼎沸格格不入。
　　姚辞见厉以行沉默，知道对方是不想说，他很怕听到厉以行说他是来找昭禾的，便转移了话题，指一指离厉以行最近的一台游戏机：“你想玩这个？”
　　那台机器做成了一只巨型章鱼的形状，旁边的指示牌写着只要游客往章鱼嘴里扔一个游戏币，它就会发出一阵笑声。
　　光看文字说明就已经很没有意思，这大概是整个嘉年华中最受冷落的一台设备。
　　姚辞本意只是想缓解尴尬，没想到厉以行居然点了点头。
　　他见对方手中空空如也，便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游戏币给了对方。
　　厉以行按照指示牌的说明向章鱼嘴里扔游戏币，它便乐此不疲地发出没心没肺的笑声，仿佛开心对它来说真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姚辞看厉以行一枚一枚地将游戏币扔进这台无聊机器，觉得这多少算是种浪费行为，咳嗽一声说：“那个，要不你把钱往我嘴里扔吧，我笑给你听得了。”
　　厉以行停了下来，看向他的时候微微扬起了眉毛。
　　姚辞被对方看得耳朵微微发烧：“……我就是觉得我笑得比它好听。”
　　从他的角度看，厉以行似乎是牵了牵嘴角，但仍旧没有开口。
　　“小辞哥哥，你的冰淇淋要化了。”淇淇见姚辞的冰淇淋半天没动，忍不住说了一声。
　　姚辞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举起手，放在嘴边舔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他意识到厉以行的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没头没脑就冒出一句：“你要吃冰淇淋吗？”
　　发出这个邀请之后，他才想起手里的冰淇淋是自己吃过的，立刻窘迫地补充道：“我去那边给你……”
　　“买”字还没有出口，厉以行已经朝他走近一步，俯下身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男人温凉的嘴唇蹭过他的皮肤，姚辞不知想起了什么，像有电流从手上经过，整个人战栗了一下。
　　厉以行起身的时候，他闻见了从对方领口中升腾出来的一丝琥珀木味道。
　　“小辞哥哥，”淇淇突然出声，且一语中的，“你脸红了。”
　　姚辞险些原地裂开：“别胡说八道。”
　　小孩子不能容忍大人通过贬低自己来掩饰一些非常明显的事实，此刻淇淇指着姚辞的脸据理力争，试图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我没胡说八道，你看……”
　　姚辞慌忙把小姑娘的手攥在了掌心里：“行行行，别看了，哥哥再带你去买支冰淇淋好不好？”
　　淇淇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略微有些迟疑地捏了捏自己小肚子上的肉：“冰淇淋热量好高，吃太多会不会长胖。”
　　姚辞一本正经地哄骗小女孩：“它是冷饮啊，怎么会热量高呢？”
　　淇淇被说服了：“……小辞哥哥说得有道理，那我们走吧！”


第58章 送一缕光
　　姚辞走得飞快，淇淇小跑着跟上，明明已经气喘吁吁了，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向他提问：“刚才那个大哥哥是谁啊？”
　　“跟你没关系。”姚辞说。
　　淇淇觉得姚辞这种藏着掖着的行为很小气，冲他撇了撇嘴。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又问：“小辞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他？”
　　姚辞顿了一下道：“……不是。”
　　淇淇认真地观察了一番姚辞的表情，然后下了结论：“小辞哥哥，我觉得你好像在撒谎。”
　　姚辞一个急刹车停下了脚步，板着脸道：“再多说一个字，冰淇淋取消。”
　　这对小姑娘来说是很有力的威胁，淇淇立刻住了嘴。
　　两个人排进购买冷饮的长队，姚辞控制着自己不往厉以行的方向看，而淇淇却在耳边给他实时播报：“有人去跟大哥哥搭讪了。”
　　姚辞下意识抬起头，果然见到厉以行面前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Omega，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厉以行正低着头听对方说话，虽然是一副没什么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但还是英俊得惊心动魄。
　　这人只要往那里一站，就会有人前仆后继地为他飞蛾扑火。
　　Omega拿出手里的通讯器递给了厉以行，笑着说了句什么，姚辞的胸口有点闷。
　　没防备厉以行在这时候忽然抬头，同他的视线短兵相接。
　　姚辞做贼心虚，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不过短短几秒钟，他就率先低下了头。
　　淇淇拽了拽姚辞的衣角：“我也想要大哥哥的联系方式，他的通讯号码是什么呀。”
　　“他不用通讯器。”姚辞说。
　　淇淇信以为真：“啊？那他叫什么名字？”
　　姚辞没好气道：“他也没起名。”
　　淇淇这下听出来了，她鄙夷地朝姚辞“噫”了一声：“你吃醋了。”
　　姚辞倒抽一口气：“不是，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气人呢？”
　　那边厉以行收回视线，对面前的Omega低低地说了句抱歉，算是简短的婉拒。
　　Omega走后，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姚辞同身边带着的小姑娘斗嘴，将衣领拉高，转过身离开了舞厅。
　　虽然被拦下搭讪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经历，在世上活过二十多年，厉以行也多少知道自己有张看得过去的皮相，想靠近他的人多半是为这张脸，但此刻他还是担心是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没有掩饰好，才招来了某些嗅觉灵敏的Omega。
　　毕竟从遇到姚辞之后，他发觉自己以前一直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说来也巧，他刚回到房间，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下，窗户就笃笃地响了起来，那只替他和指挥部传信的渡鸦正扑棱着翅膀，用坚硬的鸟喙敲击玻璃。
　　厉以行将它放进来，渡鸦落在他的书桌上来回走动，他摸到鸟儿背后的开关，“咔哒”按了一声，渡鸦便安静地停下了，鸟嘴自动张开，浮上细细的一条纸卷。
　　帝国说已经接到消息，得知他成功地将生物机甲交给了特派军队，目前机甲已经被运往珈国口岸，将通过黑市秘密移交给对方的军事机构，进行过外观的改造之后，就会立即投入使用。
　　此外信中还提到，帝国去往莫南的前线调查人员发现，最近莫南放松了对南方口岸的检查，黑市活动开始频繁，不知是否是为了走私他发现的那类晶体颗粒，指挥部让他尽快想办法控制姚震，配合他展开调查。
　　厉以行的神色有些凝重，他意识到帝国真的将姚家作为了重要的调查突破口，之前要他用姚辞挟持姚震还只是建议，说不准下一刻，就是军令如山。
　　姚辞给淇淇买完第二支冰淇淋，到底悄悄朝方才那只章鱼的方向瞟了一眼，昏暗的角落空空荡荡，厉以行已经不在了。
　　他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带着淇淇又逛了一圈，觉得有些闷得慌，便问小姑娘想不想去甲板上吹吹海风。
　　淇淇还在兴头上，看不远处一座滑梯旁边有几个小朋友在玩过家家，便吵着要加入。
　　姚辞看着淇淇跟他们玩了一会儿，心想现在的孩子还跟以前一样，玩的都是这种游戏，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小姑娘说：“玩半天了，我什么时候能出轨啊？”
　　姚辞：“……”
　　还是跟以前有些不一样的。
　　他看这场过家家的剧情比较复杂，便找了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叮嘱他好好帮忙看着淇淇，自己出去透气了。
　　离开拥挤的嘉年华，姚辞出了舱门来到甲板上，潮湿冰凉的海风一下子吹散了他周身的热气。
　　海面上的雾气比上午淡了，丝丝缕缕的光线落在甲板上，晕染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姚辞走到船头，无意中瞥见段千岭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皱着眉打量水道两岸的树群。
　　他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段教授”。
　　段千岭回了神：“阿辞。”
　　姚辞状似无意地问：“段教授，你在看什么？”
　　段千岭的目光重新落回岸边：“阿辞，你认得这种树么？”
　　姚辞想到自己在餐厅玻璃板下的航运图上看过的介绍：“丝蒂仙？”
　　段千岭“嗯”了一声：“丝蒂仙的树脂非常稀少，是重要的消化系统疾病特效药，而且……”
　　他看向船侧滚滚而去的海水：“全球只有一个地方出产，但这处海峡并不在回帝国的航线上，不知道日落玫瑰为何会途经此处。”
　　“我上次听船长说是探测到了水母群，所以避开了原来的航路。”姚辞说。
　　段千岭没有马上接话，少顷，他道：“希望如此吧。”
　　上回从驾驶室总控制间回来之后产生的不安又一次涌上了姚辞心头，他匆匆告别了段千岭，回到了中午吃饭的那间餐厅。
　　现在是休息时间，大堂里只有做扫除的工作人员，见二少爷过来，问他是不是饿了。
　　姚辞摇摇头，在最近一张桌子前坐下，仔仔细细地去找自己看过的丝蒂仙树。
　　工作人员虽然奇怪为什么不学无术的二少爷突然对地理感兴趣，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又去忙自己的了。
　　只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来，生长丝蒂仙树的海峡是一条重要的人工航道，连通着公海与莫南的内海，是帝国及附近国家前往莫南口岸的必经之路。
　　虽然船长曾说走这条航线是为了避开水母群，然而假如从这里回帝国，会绕相当于原来三倍路程的大弯，就算一定不走原路，这条也并非上选。
　　况且海峡狭窄，为什么非要选在一个有雾的天气通过，又为什么要在今天匆匆忙忙举办嘉年华？
　　姚辞拧着眉坐在桌前，一系列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联系了起来。
　　除非是日落玫瑰正在开往莫南，幕后主使通过驾驶室里的智能设备预测到了一个有雾的天气，在这天通过海峡能掩人耳目，因为大雾弥漫，乘客是看不清到底身在何处的。
　　但天气预测毕竟有不准的可能，于是这人又上了双保险，想办法举办一场嘉年华，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而日落玫瑰开往莫南，想必就是为了将船上的Omega和晶体颗粒输送过去。
　　姚辞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目前的情况，这是最能说通的一种解释。
　　他要阻止这件事。
　　不仅是为了船上的Omega，也是为了那些晶体颗粒不流通出去，伤害更多的人。
　　现在船上有两个军方的人，是厉以行跟蔡司挺，上回他问过那个Omega少年，看对方的反应，这件事同蔡司挺没有关系，厉以行更不必说，现在这两个人都可以信任，只看他要跟谁合作。
　　其实更容易劝动的是蔡司挺，对方对他有想法，这件事查清了又能立功，他使些手腕，不怕姓蔡的不答应。
　　更保险的做法是同时去接触厉以行和蔡司挺两个人，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最后事情成功的概率更高些。
　　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去，姚辞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先去找厉以行，而且只找对方一个人。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有私心，想要让功劳全都落在厉以行身上。
　　虽然厉以行最终一定会是帝国的上校，他不必担心，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以让对方更快地抵达功成名就。
　　他的设定只是厉以行穿越世事重重时遇到的一个路人，或许这位未来的帝国上校终有一天会将他遗忘，成为所有人都触碰不到的天上月云间星，而那时候他远远地望着厉以行，还会记得有一缕光，是他送给对方的。
　　姚辞正出神，冷不防衣袋中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淇淇发来的：“小辞哥哥你快来，我把腿磕破了。”
　　姚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握着通讯器跑了出去。
　　他赶到的时候几个小孩子正围着淇淇，其中一个朝远处伸手，像模像样地喊：“快传太医！皇上要没了！”
　　姚辞：“……”
　　这过家家还升级成宫斗戏了。
　　小朋友们大概以为他是淇淇的爸爸，看见他之后呼啦啦围过来，跪成了一圈，领头的大概扮的是太监，掐着嗓子大喊道：“启禀太上皇，皇上驾崩了！”


第59章 不怕就进来
　　姚辞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先看淇淇虽然躺在地上抱着通讯器装死，但没什么大碍，就是膝盖擦破了皮，渗了点儿血出来。
　　他这才放了心，走过去道：“我看皇上还没死透，要不我再给补一刀？”
　　说话间他抬手做了个手刀动作，淇淇眯缝着眼睛看见了，立刻弹了起来，抱住了他的小腿：“大侠饶命！”
　　姚辞抬了抬眉：“哟，皇上这是诈尸了？”
　　他伸手提着小姑娘的胳膊把她拎起来：“走，跟我去医疗中心，腿都摔破了还搁这儿当土皇帝呢，以后留疤穿不了裙子，到时候可别赖我。”
　　小孩子经不起吓唬，他稍微说了两句，淇淇就乖乖跟他走了。
　　看见护士手里的酒精棉和药水，淇淇小嘴一撇就要哭，大概是因为她每天活蹦乱跳的，容易磕伤，没少吃这些东西的苦，光看着就知道涂在新鲜的伤口上会有多疼。
　　姚辞赶在她出声之前制止了她：“你可别哭啊，哭了会更疼。”
　　淇淇的嘴撇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她疑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哭了我会揍你。”姚辞说。
　　带小姑娘处理完伤口，姚辞将淇淇送回了房间，从投影仪的片源库里给她挑了部动画电影看，叮嘱她不准乱跑，等他晚上来领她去吃饭。
　　做完这件事后，姚辞便去了厉以行那里。
　　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有些紧张地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厉以行，是我。”
　　过了片刻，他听到门内传来低沉的咳嗽，伴随着一句疲惫的“什么事”。
　　沙哑的嗓音让姚辞想起厉以行还在易感期，要是他贸然进去，很有可能让对方忍得更难受。
　　他刚准备拿出通讯器，用文字的方式同厉以行交流，转念一想，这套通讯系统很可能是可以被船上的有心之人监控到的，他不能在其中留下痕迹，以免让自己和厉以行被盯上。
　　而隔着门说也不合适，万一附近有人经过，或是有人在门内偷听，都很危险。
　　这样想着，姚辞便问：“厉以行，你现在怎么样，我要是进去了，你会不会不舒服？”
　　厉以行停了停没说话，他是Alpha，相比于姚辞，无论在体型还是力量上都占据着绝对优势，更别提易感期容易失控，在这种情况下，小少爷似乎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
　　“你不怕就进来。”他言简意赅道。
　　姚辞听见“咔哒”一响，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还不等厉以行将门拉开，他便挤了进去。
　　厉以行瞥了他一眼：“这么急？”
　　姚辞从他手中接过门把手，关上之后又反锁了两道，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日落玫瑰偏航了。”
　　厉以行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确定吗？”
　　从在公海受过伤之后，除了在裴赠和自己的舱房之间往返外，他便很少外出活动，对于船上的动向自然不如之前了解。
　　姚辞点了点头：“要是原路返回，这两天就已经到帝国了。”
　　这点厉以行也知道，然而在遭到所谓的海盗袭击之后，日落玫瑰并没有向乘客详细说明之后的航程安排，他不清楚姚震是否还会补办裴赠和姚辞的婚礼，觉得对方大概也在犹豫不决，便没有对过于漫长的航行时间产生太多敏感。
　　姚辞给厉以行讲了他发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最深层船舱的Omega，船长对于偏航的解释，带乔原去找段千岭检查得到的结果，以及今天发现的，关于丝蒂仙树的前因后果，和他由此生发出的猜测。
　　厉以行听得认真，唯独在姚辞讲到段千岭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姚辞说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接话，想起的是指挥部给他的最新消息，说莫南口岸控制放松，黑市活动频繁。
　　双方的信息如同缺口互补的碎片，不需要费力就能看出其中的联系。
　　姚辞以为厉以行的停顿是因为信不过自己，咬了咬嘴唇，又道：“你要是觉得我说的话不可靠，也可以再去验证，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只是如果你能确定我说的是真的，可不可以帮帮那些Omega，也截住那些晶体颗粒？你不是从一上船就在调查吗。”
　　厉以行打断了他，盯着他眼睛问：“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姚辞一怔：“我……”
　　万语千言涌上心头，没一句说得出来的，全是在揭他伤疤。
　　他怕厉以行不信他，他觉得厉以行身负重伤，无暇他顾，而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而厉以行却将姚辞的语滞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小少爷心思缜密，怎么会不给自己手里留底牌，怎么会对他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相信。
　　事到如今告诉他，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一个人控制不了局面。
　　厉以行收回视线，声线比方才冷：“我会帮他们，但不是为了你。”
　　姚辞松了口气，只要厉以行能答应，一切就好办多了。
　　他怎么敢奢望对方是为了他。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姚辞问。
　　他指的是暗中运作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不好说。”厉以行道。
　　姚辞踌躇道：“你觉得会是我爹吗？上次船长说船上一举一动都要经过他同意的。”
　　厉以行的表情看上去不是那么赞同：“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假如真的是他，他以后在帝国便不会再有半寸立足之地，我想他对这一点很清楚。”
　　姚辞也是这么想的，原本帝国就盯着姚家，想找名目吊销那张公海航行执照，姚震犯不着自己往枪口上撞，断了日后财路。
　　只是不知道船上还有谁，有滔天的本事，能打通这么多关节，几乎能让整个日落玫瑰为他所用。
　　厉以行想起了什么：“你当时朝我开枪，是因为那些在舱底的Omega？”
　　姚辞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我以为是帝国有什么计划，要牺牲他们去达成。”
　　“我个人不会接受这种非正义的任务。”厉以行垂眸道。
　　姚辞心里一动：“你觉得这是不正义的？”
　　厉以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姚辞道：“如果牺牲你一个去救一百个人，你会愿意么？”
　　姚辞想了想，耿直地说：“我愿意为他们愧疚一辈子。”


第60章 不需要你负责
　　厉以行看着他：“嗯，很诚实。”
　　接着男人便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没有无辜的人愿意且应该被剥夺生的权利，哪怕有时候，牺牲少数人能够拯救救大多数，这也是不正义的。”
　　“厉以行。”姚辞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对方转过脸，姚辞说：“对不起。”
　　厉以行的眸光晃了晃，却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道：“我会联系指挥部，让他们跟上面协调，用直升机派人过来配合调查。”
　　“大概需要多久？”姚辞问。
　　厉以行沉吟一下说：“不能确定。船身的位置随时在变，况且指挥部的定位系统本身就存在一定程度的误差，再加上还要申请紧急飞行许可、等上面审核通过执行任务的人选，具体用时多久，要看他们运气如何。”
　　姚辞焦急起来：“那要是我们先到了莫南呢？岂不是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付出的代价会大些，”厉以行看着他，“拖到这时候才告诉我，我以为二少爷也没那么在乎那些Omega。”
　　现在不是赌气斗嘴的时候，再加上姚辞本就心中有愧，便自动忽略了厉以行语气中夹杂的嘲弄，只说：“要不然我先去找我爹，让他帮忙调查，毕竟要是日落玫瑰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帝国肯定不会再让他行船，我们家的航运集团是他的心血，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就算他不准备帮那些Omega，至少也会让日落玫瑰返航，毕竟一旦到达莫南，这个擅自改变航线的罪名他就洗不脱了。”
　　厉以行没想到姚辞会提出跟姚震合作，根据执行任务之前搜集到的信息，他知道姚辞在姚家不受宠，对姚震一直心怀怨恨，小少爷那么聪明，这回其实是个脱离姚家的好机会，略微使些手腕，甚至还能将姚震推进火坑而保全自己。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姚辞说：“救人要紧，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德行，现在只要能帮上忙，就应该去试一试。”
　　厉以行没有马上答应，虽说指挥部给他出的主意本来就是挟持姚震进行调查，但挟持跟说服是两码事，姚辞这样贸然过去，不知道姚震会不会答应。
　　假如不答应，倘若上面之后真的下令让他拿姚辞的人身安全威胁姚震，保不准姚震会觉得是他跟姚辞里应外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到时候姚辞吃了苦头，姚震很可能还觉得他们是在儿戏，还不如一开始就用姚辞恐吓姚震。
　　这是他当前最应该采取的做法，这样就算之后失败，他也是奉命行事，指挥部挑不出一点错处。
　　枪就在他的皮带上，匕首也在抽屉里触手可及的地方。
　　厉以行表情复杂地看着姚辞，目光从对方漂亮光洁的脸一直落到纤细修长的手，实在想象不到对方脸上多一条疤，或是少掉一根手指的模样。
　　姚辞注意到了厉以行不加掩饰的打量，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坚持不了了？”
　　他的声音低，厉以行没听清：“什么？”
　　姚辞咽了一口口水，鼓起勇气说：“你要是想要，我随时都可以。”
　　厉以行这下听懂了，他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在小少爷眼里怎么就变成了一只随处发情的雄性生物。
　　他觉得没有必要回应，转过身站到了书桌前，低头拉开抽屉，看到一柄锋利的匕首躺在软布上，散发出锋利的光芒。
　　这柄匕首是新的，他还没用过，不知道会是谁的血第一个涂在上面。
　　厉以行在心里默默倒数，假如数完十个数之后，姚辞已经走了，他就放过他。
　　他掌心按在刀柄上数到最后一秒，没防备腰间一下子多了两条胳膊。
　　年轻男孩子柔软的身体贴上他后背，小动物般的呼吸透过衣服，温热地熨帖着他的皮肤。
　　“厉以行，你就那么讨厌我？”姚辞轻声问。
　　厉以行的腕关节用了力，皮肤上凸起淡淡的青筋。
　　小少爷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不会告诉别人，也不需要你负责，反正我的名声早就不好听了，我不在乎。”姚辞说。
　　厉以行抬起一只手覆上姚辞的小臂，另一只手从软布中提起了匕首：“姚辞，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只给你临时标记。”
　　“那就给我永久标记。”姚辞说。
　　厉以行的刀尖迟迟没有落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清洗永久标记对身体是有害的，而且一辈子只能洗一次。”
　　“我没想过要洗。”姚辞说。
　　厉以行咬着牙问：“为什么。”
　　姚辞不出声，只是踮起了脚，用嘴唇去触碰他的脖颈。
　　再不下手就晚了，小少爷马上就会越过他的肩头，看清他手中的匕首。
　　刀尖破空的一瞬带起凌厉的风声，却在快要刺破姚辞皮肤的那一刻拐了弯，斜着刮过了厉以行的虎口，留下一道狭长的伤痕。
　　血液的反应都不及刀锋快，慢了半拍才缓缓地渗出来。
　　姚辞感觉到了厉以行的动作，他愣了愣，迅速地抽开手，推着厉以行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你怎么了？”
　　匕首沾着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这是厉以行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没能用武器精准命中目标。
　　他看着捧着自己左手满脸焦急的姚辞，忽然觉得这次的任务，真的很艰巨。
　　“你房间里有药箱吗？我给你包扎。”姚辞抬起头问。
　　像是觉得厉以行不会回答自己，他又四下张望，去看房间的角落里有没有药箱，找到之后便飞快地跑过去，跪在地上打开，找到了酒精棉和纱布。
　　姚辞把厉以行拽到床边让对方坐下，自己站着给他消毒。
　　厉以行看了一会儿姚辞认真的神态，忽然说：“我是不是还欠你一顿饭？”
　　姚辞不知道对方怎么想起这件事来了，他没抬头，从声音中就能听出情绪不高：“没关系，不用了，反正你讨厌我。”
　　“谁跟你说的。”厉以行淡淡道。
　　姚辞一怔：“难道你不讨厌我吗？”
　　厉以行看小少爷满脸愁容，不想让他继续保持这个表情，便抬了抬眉，故意一本正经道：“不是，我是说，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新。


第61章 今晚在这睡
　　姚辞被噎了一下，沾着酒精的棉花重重地擦了一下厉以行的伤口。
　　“报复我？”厉以行问。
　　“没有。”姚辞闷闷不乐地说。
　　厉以行看出姚辞并不擅长包扎，应当是没怎么受过伤，纱布缠得磕磕绊绊，绑绷带的手法也算不上漂亮，甚至还及不上他用一只手给自己处理伤口。
　　然而他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看着姚辞用三倍于自己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包扎。
　　小少爷的手指细，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有如蜻蜓点水，触感温凉，一闪而逝。
　　包扎完成之后，姚辞没有走的意思，走到壁柜旁边，取下了高处的备用枕头和被子。
　　厉以行抬了抬眉：“这是做什么？”
　　姚辞自顾自地跪在地上打地铺：“我今晚在这睡。”
　　他展平被子的边角，余光瞥见地上的匕首，咬了一下嘴唇。
　　刀锋上的血液已经风干成了深红色。
　　不等厉以行追问，他又说：“我不放心你。”
　　“你更应该不放心自己。”厉以行说。
　　姚辞并不接话，将枕头放在地铺的正上方，用一边膝盖抵着地站了起来：“你联系你们那边的人吧，我一会儿再回来。”
　　厉以行不信任他，他便不在场好了。
　　顿了顿，他又问：“需要我去找我爹帮忙吗？”
　　厉以行的喉结滚动一下，他对姚辞下不了手，或许也只能先让对方去劝服姚震了，只是假如将来指挥部那边问起，他得想个好一点的说辞，解释为什么对姚家的小少爷格外手下留情。
　　“好。”他说。
　　姚辞关上门离开厉以行的房间，看了一眼通讯器，意识到快到饭点儿了，便先去了淇淇的房间，带小姑娘吃饭。
　　“你是不是去找大哥哥了？”淇淇问。
　　姚辞言简意赅地说：“吃你的饭，不该管的别管。”
　　淇淇撇了撇嘴：“敢做不敢当。”
　　小姑娘吃饭吃得磨磨蹭蹭，姚辞还记挂着要去找姚震，便催促了她几句：“快点儿吃，别剩饭。”
　　“我吃不完，今天的菜不好吃。”淇淇说。
　　姚辞随口道：“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的，你剩这么多，对得起他们吗？”
　　“那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厨师为什么要做这么难吃？”淇淇理直气壮地问。
　　姚辞：“……”
　　小朋友都是抬杠天才，他不该招惹的。
　　姚辞想着厉以行估计也还没吃饭，便看着菜单挑了几样菜，让后厨做好以后给他打包。
　　与此同时，厉以行坐在房间中，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便携军用通信基站，给指挥部发送信号。
　　这次的情势比较紧急，渡鸦的飞行速度相对而言显得太慢，用这种方式能更快地跟帝国联系上，只是目前还处在莫南内海靠近公海边缘的位置，信号的质量会难免受到影响。
　　厉以行戴上耳机，将麦克风放到嘴边，听见扬声器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终于从漫长的噪音中分辨出了一声：“厉，是你在联系指挥部吗？”
　　“收到，是我。”厉以行道。
　　对方知道他启用通信基站必定是遇到了紧急情况，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请讲。”
　　厉以行压低了声音：“日落玫瑰正在偏航，目的地是莫南口岸，船上载有一批之前从莫南俘获又出狱的Omega，以及上次发现并发回样品的晶体颗粒，目前预计日落玫瑰会在十天内到达莫南，请求帝国派遣直升机予以支援，定位大约是……”
　　他目光扫过放在身边的地图，按照日落玫瑰刚通过的水道位置，估算了一个大致的数字告诉对方。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听见电流声中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信号就突兀地中断了。
　　厉以行松了口气，好在他把话说完了，指挥部大约也能听出请求支援的急迫性，所以没跟他多说什么，这会儿估计已经抓紧时间去写报告，申请紧急飞行许可了。
　　保险起见，他又给帝国写了一封信，将方才同指挥部联络的内容落到了纸面上，卷成细细的一条，填进了渡鸦的口腔，然后再次拨动鸟儿后背的机关，打开舷窗，将它放飞出去。
　　机械渡鸦扑闪着翅膀在风中飞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消失在了云际之间。
　　厉以行目送着鸟儿远去，听见身后的房门从外面被敲响了，节奏和轻重他已经很熟悉，熟悉到只听两三声就知道是谁。
　　他走过去开了门，姚辞臂弯里抱着一只三四层的保温盒，进屋之后放在了桌上：“给你的，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跟帝国说过了吧。”
　　厉以行“嗯”了一声。
　　姚辞点点头，说：“那你先吃饭，我去找我爹。”
　　他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堪堪停住了脚步：“厉以行。”
　　“怎么。”男人看向他。
　　姚辞瞄了一下厉以行的手：“你手受伤了，是不是吃饭需要有人喂才行？”
　　厉以行沉默了一下，觉得小少爷应该是没反应过来，他伤的是左手，而他跟大多数人一样，优势手是右手，不是左撇子。
　　但他却没有提醒姚辞。
　　姚辞觉得厉以行需要却不好意思说，便主动走过去，将保温盒一层层打开放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菜出来。
　　他看厉以行还站着，犹豫一下，问道：“你能不能坐下？你这样我不太方便。”
　　厉以行看了姚辞片刻，真的在桌边坐下了。
　　姚辞没有给人喂饭的经历，更何况这位被他喂饭的祖宗是个活阎王，体格强壮到单手就能把他扛起来，也能掐着他的喉咙，卡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筷子尖碰到男人唇间，对方却没有张嘴。
　　“厉以行。”姚辞将下巴朝那一筷子菜送了送，脸上因为不自在开始泛红。
　　他面前的未来上校似乎很欣赏他这副模样，在他喂饭的时候经常表现得不是那么配合，仿佛看他表现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子是件十分愉快的事情。
　　姚辞某一次筷子没夹稳，险些将一只沾了酱汁的虾掉在厉以行裤子上，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厉以行反应快，将他的手连同筷子一起攥住了，那只虾才被安安稳稳地夹在了筷子之间。
　　“不耐烦了？”厉以行淡淡地问。
　　“不是，”姚辞想把手拽出来，“就是不小心。”
　　厉以行将姚辞握得更紧，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朝自己拉近。
　　姚辞一瞬间不敢直视对方，只觉得厉以行的力气大到让人无法抗拒。
　　好不容易等到厉以行松开他，他才终于又敢将视线移到对方脸上。
　　姚辞以前听人说，检验美人的一大标准就是看吃相，厉以行显然是很能经受住考验的那类人，即便是被他喂着吃，也依旧从容不迫，英俊逼人。
　　他正出神，耳边便响起了厉以行的声音：“好看么？”
　　姚辞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盯着厉以行端详了太长的时间，耳朵尖顿时开始发烧。
　　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而却没有回答厉以行刚才的问题，只是说：“……你吃饱了吧，我要去找我爹了。”
　　厉以行抬了抬眉，突然说：“你过来些。”
　　姚辞先是一愣，随即以为厉以行是有什么话要隐蔽地告诉自己，便朝对方俯下了身。
　　男人修长的手指滑过他的衣领，他浑身一僵，没有注意到对方朝他的领子下面别了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
　　是窃听器。
　　“领子歪了。”厉以行收回手，漫不经心地说。
　　他总归对姚震有些不太放心，觉得对方可能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姚辞，装这枚窃听器，是为了及时监测姚辞游说对方的过程中会不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姚辞强作镇定地道了声谢，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残羹冷炙便出了门。
　　小少爷刚离开，厉以行便远远地跟了上去。
　　从帝国军校学来的尾随工夫几乎没有破绽，厉以行跟着姚辞一直来到姚震夫妇的套房附近，小少爷始终没有察觉到身后还有人，径直伸手去敲门：“爹，是我。”
　　眼见着姚震给姚辞开门，把他放了进去，厉以行便找了个隐蔽角落藏身，专注地聆听着耳机里的响动。
　　姚震显然对于姚辞会主动来找自己感到很是意外，带着戒备问自家儿子有何来意。
　　近来日落玫瑰上鸡犬不宁的状况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倘若姚辞再提出什么无理要求，他必定没有好脸色。
　　姚辞面对他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好：“爹，我有件事想求你。”
　　一旁的姚夫人听了这话，嘴一撇就要借题发挥：“又有事儿要求你爹啊？”
　　现在情况十万火急不比以往，姚辞懒得跟她打嘴仗：“是重要的事情。”
　　只是姚夫人看上去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话题，阴阳怪气道：“对对对，跟你有关的就重要。”
　　姚辞很不耐烦地说：“知道对就赶紧记下来。”
　　姚震听姚夫人和姚辞你一句我一句听得头疼，及时打了个手势制止两个人，言简意赅地对姚辞说：“你跟我来书房。”
　　厉以行听着耳机里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接下来是关门落锁的声音。
　　姚辞刚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爹，你知不知道日落玫瑰底层船舱那间停尸房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有很多被偷渡的Omega。”
　　他看到姚震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你说什么？”
　　姚辞觉得对方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便先往下说道：“日落玫瑰偏航了，我听船长说告诉你的理由是探测到了水母群，需要绕路，但是我能确认船正在往莫南的口岸开，这批Omega也是要往那里送的，他们身上还藏了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他将跟这件事有关的前因后果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姚震描述了一遍，摆事实讲道理，比念书的时候写论文还认真，希望对方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跟他达成合作。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留了一手，并没有提及厉以行，以及对方联系了帝国请求支援的事情。
　　姚辞看到姚震的表情由震惊到沉思，其间还伴随着对他的上下打量，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小辞，你还告诉谁了？”姚震问。
　　姚辞摇头：“没跟别人说。”
　　姚震的脸色稍微松弛了一些：“你做得对，这件事万一被不相干的人知道了，对咱们家造成的影响会是难以估量的。”
　　姚辞倒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对姚家有没有影响，他更关心的是那些Omega是否能得到解救：“爹，你可不可以……”
　　姚震接过他的话头：“我知道该怎么办，你放心，我会让人把那些Omega救上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那之后呢？”姚辞追问道。
　　“小辞，饭总得一口一口地吃吧，现在咱们连第一步都没进行完，你就惦记着后面的事情了？”姚震说。
　　姚辞不说话了，姚震说的也没错，何况假如那些Omega真的能够在上层甲板正常活动，那位幕后主使必定会自乱阵脚，到时候能被他们揪出来也说不定。
　　但他还是又向姚震确认了一遍：“爹，那些Omega大概什么时候能上来？已经有人生病了，我怕拖得久了，会出现不可控制的情况。”
　　姚震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小辞，我说话向来是算话的，这样吧，我给你下个保证，明天中午之前，我就派人去把他们救出来，这毕竟不是小事，我还得考虑船上其他乘客会不会受到惊吓、这些Omega安置在什么地方，以及去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的流程，半天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姚辞没想到姚震这么好说话，打持久战的准备一下子失去了用武之地，倒还在原地呆了呆。
　　姚震看姚辞站着发怔，便道：“小辞，还有什么问题吗？”
　　姚辞回过神来：“没了，就是想了点事儿。”
　　“什么事儿？”姚震问。
　　姚辞诚恳地说：“觉得你人还挺好的，等以后你死了我把你埋近点儿，想你了就掏出来看看。”


第62章 洗澡需要帮忙吗
　　说完之后，姚辞看到姚震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连忙道：“我瞎说的，总之这次真的谢谢你。”
　　停了停，他又问：“那偏航的事情……”
　　姚震摇了摇头：“小辞，我说过了，这些事情得一件一件地解决，明白吗？”
　　姚辞觉得姚震大概是还没想好具体的计划，不过这也不怪对方，毕竟那些Omega涉及到的一切问题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他从姚震夫妇的套房中出来，走到拐角的时候被角落里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是我。”厉以行一边说着，一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姚辞看清对方那张英俊的脸，这才缓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厉以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捻了一下姚辞的衣领，转瞬之间，一枚精巧的窃听器就来到了他的指尖。
　　姚辞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厉以行“嗯”了一声：“听到你说要把姚家主埋近些，想他了就刨出来看。”
　　姚辞：“……我说了那么多正经话你不听。”
　　“听了，”厉以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顺利。”
　　姚辞说：“我也没想到，可能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稍微有点儿正义感？”
　　厉以行对姚震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秘密行动部搜集的那些资料上，任务资料讲求严谨，只记录确定的事实，所以他对于姚震真实的人品，也并不是太清楚：“或许吧。”
　　说是这么说，姚辞的内心却泛上来一丝隐隐的担忧。
　　姚震确实答应得有些过于轻易了，甚至都没有盘问他太多就相信了他，真的是因为什么正义感吗？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跟厉以行一起搭电梯到了对方的房间门口。
　　厉以行开门之前停了下来，偏过头，视线朝下落在他脸上：“真要睡这？”
　　姚辞点了点头。
　　厉以行没说什么，心道现在在小少爷眼里，他的精神状况可能不怎么稳定，看着像是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把刀来照着自己捅一下。
　　他将磁卡贴上去刷了一下，压下门把手开了门。
　　姚辞来过太多次，对厉以行的房间已经很熟悉，刚要找地方坐，就看到厉以行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掩上窗帘之后，脱掉了上衣。
　　男人的身体线条极好看，肩宽腰窄，手臂上有均匀的肌肉，柔和的灯光洒落在他的皮肤上，哪怕只是脱衣服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被他做得好似拍电影。
　　脱完衣服之后厉以行的头发有些乱，他正要解皮带，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脸看着姚辞，朝对方走过去。
　　姚辞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怎么了？”
　　“洗澡。”厉以行言简意赅道。
　　然后经过姚辞，走进了浴室。
　　姚辞听见了遥远的“咔哒”一声，是皮带的金属扣被解开的声音。
　　他还记得厉以行身上和手上的伤，犹豫一下，跑到浴室门口，隔着门问对方：“厉以行，你洗澡需要帮忙吗？”
　　“不用。”厉以行说。
　　姚辞不放心，又叮嘱道：“那你自己洗的时候小心点儿，别让伤口沾上水。”
　　回应他的是水从花洒里落下的声音，一阵蒸腾的水汽从门缝中散开，扑到了他脸上。
　　厉以行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姚辞盘腿坐在地铺上，摆弄着面前一台长条形的电子设备，怀里抱着一只纸袋，地下还散落着几条连接线，一个充电底座和一台投影仪。
　　他换好衣服的时候，姚辞已经将那一套东西全部连接完成，按了一下投影仪的开关，又从纸袋里翻出遥控器调了几下，墙上便出现了彩色的画面。
　　“这是什么？”厉以行问。
　　姚辞“唔”了一声：“游戏机，我刚才去购物廊买的，本来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真的有。”
　　接着他又变魔术一样，胳膊伸进纸袋，摸出两只手柄：“厉以行，你会打游戏吗？”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觉得你神经太紧张了，玩一会儿能帮你放松放松。”
　　帝国军校的课业负担重，秘密行动部的考验期又十分漫长，厉以行从没接触过这些消磨时间的东西，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然而看着小少爷坐在地上仰着头望向自己，目光中带着单纯的期待，鬼使神差就说了一句：“你教我吧。”
　　一床被子铺成的床垫本就狭窄，厉以行身形高大，一坐下来顿时逼仄了很多，姚辞闻到了浅淡的洗发水香气，其间还掺杂着不明显的琥珀木味道，能感觉到是对方努力压抑的结果。
　　姚辞以前没戏拍的时候经常窝在家里打游戏，大部分游戏他只要瞥一眼基本就知道是什么类型，购物廊里买的这台机子自带游戏库，里面有二十几款游戏，他想厉以行不怎么会这些，便选了一个全年龄段的双人游戏，想着前面几关过起来应该比较简单。
　　这款游戏跟烹饪有关，需要两个玩家扮演厨师，在经常着火和晃动的厨房里做菜和洗盘子，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客人的订单。
　　姚辞做好了自己负责主要工作带厉以行过关的准备，因为他的本意只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厉以行轻松一下，没想到过了三四关之后，厉以行反客为主，成了拿分的主力。
　　帝国军校和秘密行动部的培训不是说着玩的，姚辞被厉以行强大到恐怖的学习能力和反应能力震撼得叹为观止，忍不住说：“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退休了以后也不容易得老年痴呆啊？”
　　厉以行一边按着手柄准确地接住了险些被姚辞扔飞的食材，一边问：“怎么，希望我得老年痴呆？”
　　“不是，就是觉得你永远这么厉害，别人想给你献殷勤都没机会，”姚辞操纵着自己的游戏角色端着切好的食材送到了锅里，“不过要是你老了以后腿脚不灵便，可以找我背你。”
　　厉以行淡淡地问：“二少爷家大业大，不舍得给我买个轮椅吗？”


第63章 心猿意马
　　姚辞噎了一下，一不小心锅里的食材就煮过了时间，煮锅上方的进度条变成了红色，再过几秒就会起火。
　　厉以行嘴角终于添了点不明显的弧度，按动手柄操纵着自己的游戏角色，在最后一秒过去帮姚辞拿起了锅，避免了火烧连营的下场。
　　而姚辞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突然不配合起来，厉以行做好的菜他端着就扔出了厨房，还故意撞到对方身上，挡住厉以行的去路。
　　“姚辞。”男人带着警告的意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姚辞挑了挑眉：“怎么，你那么厉害，我还不能搞点儿破坏？”
　　厉以行看了他片刻，仿佛是拿他没办法：“不想玩了？”
　　画面右下角的倒计时跳过了最后一秒，一局的时间结束，虽然姚辞努力地拖了后腿，但有厉以行之前拿到的分数打基础，两个人还是堪堪过了关。
　　“要不你给我表演表演一个人玩两只手柄。”姚辞一边说着，一边懒洋洋地将手柄朝厉以行的方向一递。
　　厉以行伸手去接，姚辞却忽然使坏抬高了手臂。
　　“幼稚。”厉以行说。
　　他朝姚辞的方向探身过去，眼见着马上就能拿到姚辞手中的手柄。
　　姚辞幼稚到底，将手臂朝后落下去，他身体柔软，胳膊可以一直抡到很后面。
　　然而厉以行占了身高优势，手长腿长，稍微一伸手就能抹平差距。
　　姚辞有些急了，手臂抻得太过分，另一只手还去推厉以行的肩膀，一不小心向后仰倒在了地上。
　　他搭在厉以行颈侧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收紧，抓着对方的衣领，将男人一起拽了下去。
　　厉以行用胳膊肘撑了一下地，这才没压在姚辞身上。
　　他低下头，跟姚辞四目相对，空气一瞬间安静了几分，唯独游戏的背景音乐还置身事外，不断向外放送欢快音符。
　　“故意的？”厉以行的声音很低。
　　姚辞被男人漆黑的眼睛看得心慌意乱，偏开视线摇了摇头。
　　厉以行凝视了他片刻，将他手中的手柄拿过来，膝盖从地上借了些力，几乎没碰到姚辞就站了起来。
　　这之后两个人没再说话，姚辞在地铺上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有些迷糊了，他在入睡的前一秒，强撑着起身去洗澡，经过厉以行的时候瞥了一眼，对方已经进入了游戏后面一章的关卡。
　　不过没有用两只手柄，而是在系统设置里把控制模式改成了单人操纵两个角色。
　　姚辞习惯洗澡前在浴室外面就把衣服脱了，他将衬衫扣子解开，衣领褪到肩头，想到厉以行还在，便停下来，没再继续。
　　他以为等自己洗完澡出来之后，厉以行一定已经把这一章通关了，没想到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墙上的画面还停留在他进去时的那一关，两个穿厨师服的卡通人物正像陀螺一样在厨房里打转。
　　“怎么才玩到这儿？”姚辞顺口问了一句。
　　厉以行不接话，他总不能告诉小少爷，从对方刚才露着肩膀走进浴室，他就一直心猿意马注意力不能集中，门内传出的水流声则更是折磨，他操纵的游戏角色不是拿错了食材就是摆错了盘，稍不留神厨房就烧成一片。
　　姚辞以为对方没听见，又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厉以行？”
　　“睡觉吧。”厉以行突兀地说。
　　然后起身关了投影仪，手柄上的连接感应灯无所适从地闪烁起来。
　　姚辞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哦”了一声。
　　他正要往自己铺好的地铺里钻时，听见厉以行道：“你去床上。”
　　姚辞当然不会以为厉以行是准备跟自己同床共枕，他觉得对方这时候没必要保持什么Alpha对Omega的风度，便说：“不用了，我睡地上就行。”
　　厉以行沉默片刻，随手关了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明明半个钟之前还困得需要意志力斗争才能去洗澡，结果现下姚辞躺在被子上辗转反侧半天，反倒睡不着了。
　　困还是困的，只是他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心绪宁静下来，无数纷繁复杂的念头在脑海中此起彼伏，好像住在火车站旁边，耳边都是让人无法集中的噪音。
　　姚辞第无数次翻身之后，听见那边厉以行也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他立刻问：“我是不是影响你了？”
　　“没有。”厉以行道。
　　姚辞“唔”了一声：“那你是不是也失眠了？”
　　他想了想：“要不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姚辞没听到厉以行答应，但想着对方也没拒绝，应该是默认了，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以前我不是养狗么，有一次家里买了那种辣的青椒回来，它当玩具叼着就跑了，我在后面追也没追上，它可能觉得这青椒是自己的战利品，放在地上咬了一大口，结果被辣着了，傻乎乎地冲着青椒吼了半天。”
　　“然后呢。”厉以行淡淡道。
　　其实没有然后了，但姚辞见厉以行想听，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然后……青椒硬是没理它。”
　　厉以行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还是睡觉吧。”
　　姚辞心里记挂着那些Omega，第二天醒得很早，但一睁眼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怎么躺在床上？
　　姚辞一下子弹坐起来，朝床下张望，看到自己铺的地铺还在原位，但是上面空无一人。
　　“厉以行？”他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大概是去吃早饭了。
　　对方没有等他一起让姚辞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换好衣服，自己去餐厅买了早饭，打包回房间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拍他的门，声音是从门板偏下的位置传来的，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小辞哥哥”。
　　姚辞一听就知道是淇淇，抽了张纸擦干净手，把小姑娘放了进来。
　　淇淇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跑到桌前，抢了姚辞一个苹果，一面啃还一面解释道：“我刚才去医疗中心看我爸爸，护士姐姐跟我说小朋友要多吃水果。”
　　姚辞“啧”了一声：“护士姐姐说让你多吃别人的水果吗？”


第64章 你二百五
　　偶尔大人的逻辑还是能说服小孩子的，淇淇眨巴着眼睛半天没说话，一口苹果塞在嘴里，好艰难才咽下去。
　　姚辞把自己早餐里的牛奶让给了她，淇淇一边喝一边说：“小辞哥哥，我在医疗中心的时候，看到了好多不认识的人排队去检查身体。”
　　“不认识的人？”姚辞想到了什么，“都是Omega？”
　　小姑娘已经有了性别观念，点头说对。
　　姚辞没想到姚震真的这么信守诺言，说的是中午之前，但早上就已经把Omega们都解救上来了。
　　“检查完身体之后呢？他们去什么地方了？”姚辞继续追问。
　　淇淇摇摇头：“那个我不知道，我看完爸爸就出来找小辞哥哥了。”
　　接着她露出一副纠结的神色，偷偷瞟了一眼姚辞，仿佛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姚辞敏锐地注意到了，还以为是小姑娘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没告诉自己，他故意板起脸，用严肃的语气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淇淇有些被吓到了：“……有的。”
　　姚辞内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什么？”
　　淇淇忧愁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了四百块帝国货币出来：“我去看爸爸的时候他给了我这些钱，让我拿着请你吃饭。”
　　她盯了一会儿手里的四张钞票，随后拽着姚辞的胳膊，悄声说：“小辞哥哥，这钱你二百我二百，我们分了怎么样？”
　　姚辞：“……”
　　姚辞：“要不你二百五吧。”
　　他急着去探查那些Omega的情况，三口两口吃完了饭，正准备出门，淇淇便扯着他的衣角说：“小辞哥哥，你今天陪我看电影吧，我爸爸的伤快要养好了，等他出来就不让我看这么多电影了。”
　　姚辞没好气道：“你爸做得对。”
　　停了停，他又问：“你上船之前老师没给布置作业吗？一天天的不干正事儿。”
　　淇淇的目光躲躲闪闪地说：“没有，老师生病了。”
　　姚辞“哼”了一声：“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骗大人的。”
　　他威逼利诱地让淇淇同意一个人好好待在房间看书，等他中午过去带她吃饭，随后便步履匆匆地去了医疗中心。
　　在二楼走廊上的时候他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竟然是李拜添。
　　李拜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二少爷，我怎么感觉自己有日子没见过你了。”
　　“最近我有正事儿要忙。”姚辞含含糊糊道。
　　“二少爷，”李拜添忽然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我今天起床上早班起得早了点儿，结果就看见了些不寻常的人。底层甲板不是有个停尸房吗，结果今早居然有人排着队从里往外出，一个个都脏兮兮又瘦骨嶙峋的，当时船上几乎还没人起床，也不是交接班的时间，差点给我把心脏病吓出来，我硬着头皮跟在后头，发现他们都来上层甲板的医疗中心了……”
　　姚辞自然知道这群不寻常的人都是谁，他连忙问李拜添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李拜添拍了一下手：“二少爷您别说，我还真知道，咱们船上的舱房其实没住满，裴姑爷那一层跟他楼上还有十几间空房，我刚才留意了一下，看有人领着那些人从医疗中心出来之后就上电梯了，估摸着就是往那些舱房里去的。”
　　姚辞说了句“行”，知道那些Omega已经在楼上，想去亲自看一眼，转身就要走。
　　李拜添在后面喊：“哎哎哎，二少爷，咱俩这好长时间没见，你不过去喝一杯啊？”
　　姚辞头也没回：“我过会儿来找你问点事儿。”
　　厉以行每天都要去裴赠房间处理船上送过来的一日三餐，他在姚辞没醒的时候便起了床，换上了裴赠的行头，独自一个人搭电梯上楼。
　　为大少爷未婚夫精心准备的饭菜安静地摆在餐车上，他端着进了门，为了验证是否还在有人向裴赠下毒，厉以行倒掉之前切下一小块吐司，扔进了房间里的鱼缸。
　　都知道裴赠身体弱，没有人来打扰他给他收拾房间，上回金鱼死掉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叫了客房服务，重新买了一缸，放回了裴赠这里。
　　开门要走的时候，厉以行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正在附近经过。
　　厉以行为了不发出响动，没有掩上裴赠的房门，放轻脚步接近声源的方向，背靠走廊曲折处的墙壁，微微侧过脸望出去。
　　一群瘦弱的Omega正在一个穿日落玫瑰制服的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行走着，他们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萎靡，衣服和露出的皮肤上都沾满了脏污，然而即便这样，也还是能看出他们对于上层甲板充满了惊叹与好奇，不时地到处张望，再交头接耳几句。
　　跟姚辞一样，厉以行也对姚震践守诺言的效率感到有些意外，他正打算跟上去看个究竟，没防备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已经能很准确地分辨自己和裴赠的通讯器，伸手进去捞出来震动过的那一支，是裴赠的。
　　是姚辞给他传简讯：“我在你房间门口，你门没关，看着里面不像有人，你在吗？”
　　厉以行的眸光晃了晃，小少爷动作倒快，他不过刚留着门出来了一会儿，对方就已经到了。
　　他不确定假如自己说在，姚辞是会帮他关上门，还是直接进去，想了想道：“我出来散会儿步。”
　　姚辞虽然有些意外，但想着裴赠每天在房间里黑白颠倒地闷着，偶尔想出来走走也正常。
　　“那你先散着，我给你收拾收拾房间。”姚辞说。
　　从上次不小心讽刺了裴赠一句之后，他就很想跟对方修复一下关系，但在嘉年华的时候，他给裴赠传简讯，裴赠并没有回复，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回音，他得抓住机会才行。
　　厉以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姚辞最新的简讯：“我说，你房间的鱼挺漂亮，是哪个品种，在船上什么地方买的？”
　　厉以行能想象到小少爷故作镇定粉饰太平的表情，他挑了挑眉，回复道：“所以死了几条？”


第65章 我赔给你
　　姚辞发誓自己对裴赠鱼缸里的金鱼什么都没干，除了觉得它们有点儿蔫头耷脑，于是捧起鱼缸晃了几下。
　　谁能想到晃完不多时，他连裴赠的被子都还没叠好，那几条金鱼就争先恐后地在水面上翻了肚皮。
　　裴赠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要是他再把这几条日夜陪着对方的鱼给弄死，那就真的不用再指望对方能对他改观了。
　　好在姚辞以前上房揭瓦的事儿干得多，收拾烂摊子也极在行，盯着鱼缸看了没几秒工夫，就想出了办法。
　　趁裴赠还没回来，他把这缸死鱼换成活的不就得了。
　　只是没想到裴赠现在很会猜人心思，他刚咨询了对方金鱼在什么地方买的，裴赠紧接着就问他死了几条。
　　姚辞为难地看看鱼缸又看看通讯器，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告诉对方：“全死了。”
　　说起来也怪他，上楼来本是为了看那些Omega，结果见裴赠的房门开着，没忍住就过去看了一眼这百年不遇的稀奇景象，谁能想到这就闯祸了。
　　很快对方便给了他回复：“全死了？”
　　姚辞不能确定这三个字是以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的，但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是高兴。
　　发送完这个问句之后，厉以行的眉尖微微地拧了起来，之前他测试过，裴赠的饭菜里只不过被下了微量的毒素，哪怕谋害的目标只是小小的金鱼，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现在不过是顷刻之间，一缸金鱼便全部毙命了。
　　是下毒的那人见快要到莫南，而裴赠还没死，便坐不住了么？
　　而为什么到莫南便一定要害死裴赠呢？
　　厉以行陷入了沉思，而他手中通讯器的屏幕上，姚辞还在不断地向他传送新的简讯。
　　“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那几条鱼这么金贵，晃了晃鱼缸就没命了。”
　　“你看你喜欢什么样的金鱼，我赔给你。”
　　厉以行回过神来，用修长的手指打字回复对方：“跟你没关系。”
　　姚辞收到裴赠的简讯，觉得对方一定是生气了，而且是生气到不愿意再同他讲话的地步，才会轻飘飘地丢一句跟他没关系过来让他闭嘴。
　　他犹豫了一下，原本打算再思考思考有没有什么其他补救措施，然而一转念，又想到裴赠正在气头上，现在自己说多错多，还不如少讨些嫌为妙。
　　姚辞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裴赠的房间，不准备再让那几条金鱼的尸体继续碍对方的眼，便主动做了清理，完成之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厉以行从收到姚辞消息之后，就藏身在隐蔽处，密切注意着裴赠房间的动态，防止跟姚辞打照面。
　　他能猜到小少爷上来也是为了确认那些Omega的状态，等对方离开之后，他便回到了裴赠房内。
　　小少爷做家务的水平实在称不上好，叠被铺床只能勉强说是整齐，距离他在军校受训时的那种标准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厉以行却没有重新动手整理。
　　他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鱼缸，走到垃圾桶前面，蹲下身来，挑开了最上面的一团纸巾。
　　纸巾里包裹着几条死掉的金鱼，鳃盖紧闭，眼珠浑浊，鳞片边缘已经变成了青黑色，一望而知下毒的人加大了剂量。
　　假如裴赠一直不死，想必对方很快便会图穷匕见，那时候恐怕就不只是下毒这种做在暗地里的手段了。
　　姚辞很快找到了那些Omega的住处，因为这些舱房是临时调配的，还没来得及按照客房标准整理，不少东西都不齐全，姚震配了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安顿，一群人在走廊上忙进忙出，并不难被发现。
　　那时不肯告诉姚辞他们的大恩人到底是谁的少年，还有已经痊愈的乔原都在，姚辞过去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许多Omega还记得姚辞，也向他点头回礼。
　　姚辞瞥了一眼姚震配备的随从，将那个少年拉到了一旁的僻静处。
　　对方不由得紧张起来。
　　“工作人员把你们放上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姚辞问。
　　“就是说给我们检查身体，以后都不用再住在下面了，”少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语气中有掩藏不住的感激，“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房间。”
　　姚辞并不满足于此：“还有呢？说没说不会把你们送到莫南去？”
　　少年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戒备起来，他将声音放得很轻，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什么莫南，我不清楚。”
　　到底年龄不大，骗人的时候做不到理直气壮，姚辞一望而知就明白对方在撒谎。
　　然而他也知道少年应当是将回莫南作为好消息对待的，毕竟那是他们的故乡。
　　只是将从前一群随军用作发泄品的Omega再度运回正在开战的国家，他怎么想，都觉得用心险恶。
　　姚辞能看出对于这件事情，Omega们并不会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撬不出半点消息。
　　不过此时此刻，这似乎也不是一个会令人过分担心的问题。
　　姚震已然答应帮助他们，并且也付诸了行动，而厉以行亦联系了帝国请求支援，相当于是双重保险，就算像这少年一样的Omega们尚不清楚他们原本要面对的是什么，最终也一定不会羊入虎口。
　　亲自确认了Omega们脱离苦海，姚辞的心情放松不少，他没有继续在少年身上浪费时间，摆了摆手就放对方回去了，自己搭电梯下楼，去酒吧找李拜添。
　　李拜添显然对他盼望已久，他一过去，对方就给他调好了一杯之前最常喝的饮料。
　　姚辞坐下喝了一口，听见李拜添问自己：“二少爷，这船上是不是要出乱子啊？我听人说，今早从底层甲板上来那些Omega，都是以前从帝国监狱放出来的战俘，他们脸上还带着军方的戳记呢。”
　　姚辞正要说话，没防备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头，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二少爷？”李拜添问。
　　姚辞指了指杯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脸上的表情因为疼痛变得有些扭曲。
　　李拜添恍然大悟，顿时大喊道：“大家都别喝了，酒里有毒！”


第66章 回温
　　姚辞被呛得咳嗽起来：“……你再多嚷嚷几句，船上真的要出乱子了。”
　　好在大白天酒吧里人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顾客望过来之后，在姚辞连比带划的解释下很快明白了原委，又转回头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空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姚辞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拍了两下胸口顺气，对李拜添说：“那些Omega是可怜人，你别对他们有意见。”
　　紧接着他便把那些人的身世给李拜添讲了一遍，但是略过了厉以行没提，只说是姚震发现了把Omega们救上来的。
　　李拜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二少爷，您是说船上有人在给莫南输送随军Omega？”
　　姚辞不准备对李拜添说太多，含含糊糊道：“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顿了顿，他又问：“有件事我跟你打听打听，你在底层甲板的时候，都看见有谁经常去停尸房？”
　　李拜添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主要是那些喝酒的船员去得频，二少爷您也不是没见过，不过他们一般都是一块儿去，按理说这些人的嘴也不怎么严实，这么大的事儿，要是真跟他们有牵扯，我们不至于一点儿风声也听不见。”
　　姚辞点了点头，李拜添所言非虚，那些酒鬼行事可不怎么小心，之前还威胁昭禾去陪他们，要是知道停尸房底下藏了那么多Omega，一旦混账劲儿上了头，很难想象他们能做出些什么出格事情。
　　“不过二少爷，说起来我们这些人大部分时间都还在上面工作，也就交接班的时候在下面走一走，能休息的时候一般倒头就睡了，要是办这事儿的人足够谨慎，我们谁也注意不到。”李拜添补充道。
　　他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姚辞：“二少爷，要我说，您还是别掺和这些，太危险了，您说您吃穿不愁的，何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再说就算真有人要往莫南送Omega，那也是帝国跟莫南之间的问题，船上有蔡少校这样的人给顶着，天塌下来也塌不到我们身上。”
　　见姚辞没说话，李拜添心想现在的二少爷真是跟以前传闻中的那个纨绔公子大不一样了。
　　他看姚辞是不管不顾非要往火坑里冲，便又建议道：“或者您去找蔡少校帮忙呢？至少他有军方的身份，将来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这一层上他还能护着您些。”
　　姚辞摇了摇头，只说：“跟他说不合适。”
　　从李拜添这里得不到更多有效信息，姚辞便跟他聊了会儿闲天，言谈间问起了柯洲的近况，李拜添说柯洲这段时间半夜出去的次数明显少了，明明应该睡得更安稳，然而对方的精神状态看着却不怎么好。
　　姚辞大致能猜出其中原委，从海盗来袭之后，姚震连同其他日落玫瑰的工作人员都忙得团团转，更别提那个货舱看守，何况婚礼前夕晶体颗粒已经被转移了，没有这东西，柯洲自然不会再半夜过去同看守厮混，可上了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戒掉的，柯洲的状态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杯饮料喝到见底，姚辞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之前说过有求于我，到现在了你都没跟我说，现在船上不太平，你再不告诉我，万一我死了，可就帮不上你了。”
　　李拜添连忙“呸”了几声：“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什么死不死的，您福大命大，哪儿能这么年轻就死了呢。”
　　然而连日来日落玫瑰上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到底让他有些不安，说完这话之后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二少爷，您跟裴姑爷关系怎么样？”
　　姚辞眼底浮上几分无奈，原本他或许可以说句还行，但方才他刚把对方的金鱼弄死过，“还行”估计已经变成了“不怎么样”。
　　他不清楚李拜添问这个做什么，只轻飘飘地说：“裴赠是我哥的未婚夫，我跟他的关系能怎么样呢。”
　　“也是。”李拜添说。
　　他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随后道：“二少爷，我的事儿还是之后再说吧，下船的时候顺便办了就可以，不用现在就打算。”
　　姚辞见李拜添在问完裴赠之后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脑海里灵光一闪，问道：“你求我的那件事，跟裴赠有关？”
　　李拜添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姚辞不准备为难对方，然而假如李拜添的请求跟裴赠有关，那他真的需要尽快修复跟这位便宜未婚夫的关系。
　　不就是几条金鱼么。
　　姚辞跟李拜添打听清楚了客房服务部在什么地方，亲自去给裴赠采购新宠物。
　　客房服务部准备的金鱼不止一种，姚辞不知道哪个品种好养，便每样都买了三四条，打算一起送给裴赠，就算对方再不会养，这一大批里总能剩下几条皮实或者命大的。
　　记账的时候，服务部的主管欲言又止地看着姚辞手中硕大的鱼缸，以及数目众多的金鱼，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二少爷，您实话告诉我，这金鱼您到底是买回去养还是买回去吃啊？”
　　姚辞：“……”
　　厉以行中午再去到裴赠房间的时候，看清门前多了一样东西。
　　透明的大型鱼缸里，一群五彩缤纷的金鱼正在悠然畅游。
　　他当然能猜出来是谁送的，端起鱼缸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说了跟你没关系么。”厉以行拿出裴赠的通讯器，给姚辞传了简讯过去。
　　姚辞把这话当作裴赠的口是心非：“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知道那些金鱼整天陪着你，你已经跟它们有感情了。”
　　厉以行觉得有时候小少爷的想象力似乎太过丰富了一些，他带着几分无奈回复道：“那就多谢你了。”
　　姚辞时隔许多日子，终于等来了裴赠的一句软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两个人关系回温的阶段性进展。
　　于是他再接再厉道：“裴赠，你知道怎么能让金鱼活得更长吗？”
　　“经常换水，在鱼缸里放充氧泵？”厉以行顺着他说。
　　姚辞否定了他：“不，我还有一个操作难度为零的绝招。”
　　厉以行问：“是什么？”
　　“勤换鱼。”姚辞说。


第67章 只是抱一下
　　厉以行已经习惯了小少爷凡事都有一套独创的歪理，他将端进来的鱼倒了一小半在从前那只鱼缸里，分散了它们的居住密度，心里接受了从此每天喂鱼的任务艰巨起来的现实。
　　阳光透过舷窗落在鱼缸澄净的水中，鱼鳞变得熠熠生辉，折射出好看的颜色，让人看着心里也宁静下来。
　　厉以行低下头，指腹摩挲着玻璃器皿的外层，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属于他自己的那支通讯器震动起来，厉以行拿起来，是姚辞传来了简讯：“晚上见一面？”
　　“怎么。”厉以行问，想到自己还欠小少爷一顿饭。
　　姚辞很快给了他回复：“不方便在通讯器里说。”
　　厉以行听他这么说，立刻便明白小少爷是要找他商议关于船舱底层Omega的事情。
　　只是不知怎么，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心里产生了些微的失落感。
　　“好。”厉以行答应了。
　　选在晚上是因为姚辞实在怕了淇淇，毕竟小姑娘似乎认准了他对厉以行的心思不单纯，总要说出一些让他无地自容的话来。
　　两个人约在五层的船尾甲板，夜深人静，船身随着波浪微微晃动，螺旋桨吞吐着白色的水花。
　　“我爹已经把那些Omega都安顿好了，我白天去确认过。”姚辞说。
　　厉以行“嗯”了一声：“我知道。”
　　“本来看他答应得那么顺利，还以为他会使什么阴招儿，”姚辞手臂搭在围栏上，“这下我放心多了。”
　　这段日子以来笼罩在他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很大一部分，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顿了顿，姚辞又道：“就是那些晶体颗粒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既然今天Omega们都上来了，那个幕后主使肯定已经慌了，很快就会露马脚，到时候帝国的援兵一到，就什么都解决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厉以行的眼睛，轻声说：“多亏你愿意相信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今夜晴朗无云，明亮的星星倒映在姚辞眼中，微风撩起了他鬓角的碎发。
　　厉以行的喉结不易察觉地一滚，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拢住了姚辞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姚辞以为身侧的男人会倾身过来吻他，他的心跳不知不觉地漏了一拍。
　　然而厉以行只是替他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男人收回手的时候，姚辞的胸口泛上几分失落意味。
　　厉以行方才身体先于理智行动，险些对小少爷做出一些不合时宜之举，指腹触上姚辞细腻皮肤才觉得不妥，目前日落玫瑰上的形势尚未完全明朗，他怎么能放任个人感情横溢。
　　原本要捧起姚辞脸孔的指尖松了力气，只是若无其事地撩过了小少爷的头发。
　　“厉以行，”姚辞叫了对方一声，他觉得自己表情中的失落太明显，应该说句话掩饰，“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厉以行低低的声线响了起来，嗓音有些干涩。
　　他怕小少爷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现在不是说实话的时候。
　　厉以行的眉毛极轻地拧了起来，姚辞没有注意到，接着方才的话头问了下去：“帝国为什么要给珈国输送生物机甲？”
　　按理说这种问题不好问，厉以行毕竟是军方的人，没有义务同他解释帝国的秘密行动，而他又确实想知道。
　　莫南和珈国之间的战争对帝国来说归根到底是身外事，就算珈国是帝国同莫南之间的屏障，帝国于情于理也不该直接去偏帮对方，而且还为此动用了违禁的军备。
　　不过姚辞有种直觉，现在无论问什么问题，厉以行都会告诉他。
　　果然，未来的帝国上校沉吟片刻，对他说：“几个月前，在莫南境内出现了一种新型病毒，形成的瘟疫传染性极强，尚未找到治疗方法，而据帝国军方的前线消息，莫南派出了感染士兵参战。”
　　厉以行只说到这里，而姚辞的瞳孔猛然放大，下一秒他就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所以珈国的军队已经被感染了？”姚辞问。
　　厉以行点点头：“如果不是珈国一个士兵败走南下，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珈国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一旦病毒突破防线进入帝国，后果不堪设想。”
　　这下姚辞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帝国宁可动用生物机甲，也要遏止莫南的进攻。
　　“瘟疫，”他喃喃道，“会很严重吗？”
　　厉以行沉默了几秒钟，随后道：“病毒一旦蔓延，每天都会有无数人死去，无数人失业，无数生机勃勃的城市成为死地。很可能某一天你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禁足了，你能想象所有人待在家里，经济凋敝、犯罪率上升、社会停转的状态么？瘟疫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人们失去对未来的希望。”
　　姚辞的面色凝重起来。
　　“不用那么紧张，据我所知，帝国的全部医疗机构已经在做应急预案，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厉以行淡淡道。
　　姚辞看着他，由衷地说：“你们很厉害。”
　　厉以行没说话，这时日落玫瑰的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姚辞没防备，脚下一滑，跌进了厉以行的怀里。
　　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姚辞好不容易站稳，正要从对方身上起来，却察觉到了厉以行不太平稳的呼吸。
　　或许是夜色撩人，也或许是今晚的氛围太暧昧，姚辞说话忍不住大胆了许多：“只是抱一下，你就这么紧张？”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点了点厉以行的胸口，指尖往上爬了两步，勾住对方的衣领，柔弱无骨般晃了晃，是没有其他人看见、明目张胆的调情。
　　厉以行一把捉住他作乱的手，稳了稳心神：“不是，被你砸得狠了。”
　　“是么，那你扶我肩膀做什么，”姚辞仰着脸看对方，“怎么不直接推开？”
　　厉以行抬了抬眉，故意轻描淡写道：“推不动。”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状态真的不太好，三次元和写文都是，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但确实是我人生中心理状态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所以想要请一周假，让自己缓口气，做一些调整，下次更新在下周五，真的很不好意思。然后就是放心不会坑文，我从来不坑文。


第68章 不能连累你
　　姚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厉以行就又补充道：“二少爷最近是不是长胖了？”
　　他低头看着姚辞说话的时候，眼角平添了几分促狭。
　　姚辞被噎住了，半晌，他没好气道：“对，怎么，嫉妒我吃得好啊？”
　　话音刚落，船身又是一晃。
　　接连几次之后，姚辞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这是怎么了？感觉不像普通的风浪颠簸。”
　　厉以行松开姚辞，走到甲板的围栏边，就着船上的灯光往下看了一眼：“应该是螺旋桨里绞进东西了。”
　　“那怎么办？”姚辞吓了一跳。
　　厉以行若有所思：“只要及时停船清理，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姚辞问。
　　厉以行转过身：“只是要是能拖长工期，就可以为我们在抵达莫南之前，多赢得一些时间。”
　　姚辞想了想：“这个也不是办不到，我去问问李拜添，船上那些维修工，他估计都认识。”
　　厉以行点了点头，目光穿越夜色，仿佛能够抵达尚且看不清楚的远方。
　　但愿帝国的援兵能够在他同那位幕后黑手兵戎相见之前赶到。
　　但愿到时候不会爆发一场恶战，波及船上无辜的乘客，以及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小少爷。
　　螺旋桨的异状很快引起了驾驶室的注意，姚辞同厉以行回舱的时候，日落玫瑰的行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姚辞担心一夜之间螺旋桨的问题就解决了，跟厉以行说自己去一楼看看情况。
　　厉以行想陪他一起，被他坚决地拒绝了：“近期我们最好不要一起出现，我现在在明处，万一被盯上，不能连累你。”
　　姚辞乘电梯去了一层甲板，正好瞧见船长带着几个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地往船尾赶去。
　　事不宜迟，他立刻拿出通讯器给李拜添传了简讯过去，让对方帮他紧急联系一下维修组的工作人员，如果有打点关系的支出，等之后找个名目从他账面上走。
　　姚辞一边打字，一边飞快地跟上了驾驶组的脚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紧紧地跟着。
　　船长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打着手电仔细地照了照船尾被螺旋桨搅出的波浪，下了精确的结论：“之前这里有渔船经过，他们丢的尼龙网缠进来了，赶紧找个安全地方停船，叫人下去解开。”
　　他身后几个人迟迟不动，有人问：“要不要去请示姚家主？毕竟他说过要快马加鞭往前开，要是我们贸然停船……”
　　船长闻言，眼中蒙上一层阴翳，打断对方道：“那就再找个人去跟家主报告，动作快，不然发动机坏了，想开都开不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这可是一船人的命啊。”
　　语气如悲似叹，姚辞不知怎么，总觉得对方这句话听起来不简单。
　　船长他们在外面等了多久，姚辞也跟着在角落里站了多久，逗留在甲板上的期间，李拜添给了他回复，告诉他办妥了。
　　日落玫瑰就近找了地方停船，不一会儿维修组的工作人员扛着救生筏来了，船长这才放心，指挥他们从最合适的地方把筏子放了下去，跟着救生筏一起下去的还有一个腰间捆着安全绳和工具箱的维修工。
　　只是去讨姚震口信的那人到现在也没回来，船长不免有些着急，又派了另一个手下去催，看看对方到底在磨蹭什么。
　　这回派出去的人倒是回来得很快，说之前那人还留在姚家主门口等，不过家主暂且没空搭理他们，正跟蔡少校不知商讨什么大事，在书房里半天没出来，从门外不时能听见蔡少校突然拔高的嗓门，听语气是急了，但姚家主一直赔笑说软话，这架倒是没吵成，但能看出来气氛不佳，姚夫人在书房外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进去。
　　没有姚震点头，维修工也不敢擅自动手，只得坐在筏子上等，海水把工作服都打湿了。
　　甲板上船长沉着脸来回踱步，附近的姚辞反而松了口气。
　　这下甚至都不用维修工主动磨洋工，光姚震就能拖延不少时间，至少今晚这螺旋桨是修不好了。
　　多拖一秒钟是一秒钟，多拖一分钟也是一分钟。
　　只是不知姓蔡的跟姚震发生争执是什么原因，听船长那个手下的描述，似乎这件事上是姚震忤逆了蔡司挺的意思。
　　倒也真难得，姚震那种性格的人，居然还敢违抗蔡司挺。
　　姚辞见螺旋桨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便找了个机会，偷偷从甲板上溜了开去。
　　虽然夜色已深，但姚辞也不怎么困，从甲板上离开之后，想着去姚震夫妇房间门口转转，说不定能听到只言片语的壁角。
　　船长派去的那个手下已经倚着墙打起了瞌睡，套房的门是开着的，姚夫人正站在门边，似乎是在里面待得精神紧张，出来透透气。
　　她手里端着一杯冰水，一面心神不宁地啜饮，一面时不时朝房间里望过去。
　　见此情景，姚辞知道自己偷偷摸摸的不好靠近，索性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喊了一声“母亲”。
　　姚夫人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怎么来了？”
　　“就是晚上吃撑了没事儿干，过来溜达溜达，”姚辞假装无辜地走到门边，“怎么我听着里面有人吵架？是父亲吗？”
　　姚夫人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姚辞又侧着耳朵装模作样地听了听，试探道：“这不是蔡少校的声音吗？我记得父亲同他关系很好，怎么会吵架？”
　　姚夫人低声喝斥道：“别乱说话，他们在商量事体，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姚辞不以为忤，笑笑地说：“知道了母亲，我不乱说，不过您的脸色不太好，我看着像在担心父亲，所以想过来安慰安慰您，父亲一定没事儿的。”
　　姚夫人嘴角牵出几分讥嘲的弧度：“小辞，你这么懂事又爱安慰人，没被接来我们家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姚辞的表情没有半分改变：“那哪儿能呢，毕竟我安慰您的时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69章 随时来找我
　　姚辞知道姚夫人是想戳他痛处，不过他不是原身，也不知道二少爷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对于姚夫人说的话，他生不起气来。
　　两个人夹枪带棒的对话惊醒了正倚着墙打瞌睡的船长手下，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夫人、二少爷。”
　　姚夫人懒得搭理他，端着杯子回了屋，关门的时候想使多一些力气削削姚辞脸面，然而顾忌着书房内的姚震和蔡司挺，又在最后关头堪堪刹了车。
　　姚辞始终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等姚夫人走后，便去问旁边的船长手下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听见了什么内容。
　　对方用带着睡意的脸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嘟嘟囔囔地说：“我没怎么听清，但是蔡少校好像问姚老爷是不是要反悔。”
　　“反悔？”姚辞重复了一遍，“是我爹答应了蔡少校什么要求吗？”
　　那人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二少爷，毕竟隔着一道门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刚刚被姚夫人关上的门，又说：“现在是两道了。”
　　姚辞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对方几句，但也没能得到更多消息，门内的三个人一时半会儿没有出来的意思，他只得打道回府。
　　日落玫瑰停到第二天上午，越来越多的乘客发现了这件事，此时此刻哪怕一点细枝末节的异常都会刺激人们的神经，他们一齐涌到姚震房间门口，要求对方给个说法。
　　工作人员赶到门口之后姚震才敢开门，焦头烂额地听明白原委，立刻让人把船长叫了过来，问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昨晚船长的手下等到下半夜也不见蔡司挺出来，最后姚夫人开了门，让他先回去，这件事便没有禀报到姚震那里。
　　姚震咬着牙看了姚夫人一眼，挥挥手道：“赶紧叫人去修螺旋桨。”
　　姚夫人当众被姚震摆脸色，本想发作，但也知道现在情势特殊，便忍了下来。
　　接了姚震的命令，维修工搬着筏子小跑去了船尾，有乘客不放心，跟着一起过去，盯着修螺旋桨的进程。
　　姚辞听说之后，也赶到现场混进了人群中。
　　维修工见众目睽睽，自己也不好再拖延时间，看见姚辞之后便给他使了个眼色，随后耸了耸肩。
　　姚辞会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正常维修就可以，不用顾忌自己。
　　下午日落玫瑰便重新起航了，姚辞在心里祈祷船能开得慢些，最好可以在抵达莫南之前，先迎来帝国的援兵。
　　这天正赶上淇淇爸爸养好了伤，姚辞带小姑娘去医疗中心的路上，淇淇抬起头问：“小辞哥哥，以后没有我烦你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姚辞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我没烦你。”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对于带孩子这件事他没什么经验，但确实也没觉得小姑娘烦。
　　“那以后我还能找你玩吗？”淇淇眨巴着眼睛道。
　　“能啊，”姚辞拍了拍她小小的肩膀，“随时来找我。”
　　两个人正好经过了日落玫瑰上的购物廊，姚辞临时起意，牵着小姑娘进了门，让她挑一样东西，自己送给她做礼物。
　　淇淇闻言两眼放光，松开姚辞的手，努力地踮起脚，想要看清展示柜里的商品。
　　当姚辞发现小姑娘停在了一只标价八千块帝国货币的皮包前面时，忽然觉得自己临时起意起得不是那么明智。
　　他咳嗽一声：“这个是不是太贵了，我看它长得跟八十块的包也没什么区别，你要是买这个，都能买一百个八十块的包了。”
　　淇淇睁圆了眼睛，告诉姚辞说：“当然有区别，背着这个八千块的包，走在路上大家都会看我！”
　　姚辞“哼”了一声：“你背一百个八十块的包，看你的人更多。”
　　不过淇淇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皮包，只是觉得好看，所以多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让姚辞给她买了一个穿公主裙的洋娃娃。
　　小姑娘抱着新玩具，被姚辞领进了医疗中心。
　　没想到这天医疗中心还挺热闹，来的人不止他们两个，姚辞看见前面一个花臂大汉用手捂着下巴，鲜红的血液顺着胳膊淌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心想对方一定是跟人打架了，看这样子，动手的程度还不轻。
　　然而护士过来给他包扎的时候，花臂大汉竟然因为忍不住疼连声哀嚎起来，与此同时，一个看着像他妻子的女人匆匆赶来，见他这副模样，毫不留情地数落道：“活该，让你喝酒，自己多大量不知道啊，醉得路都走不稳，上个台阶还把自己下巴摔开花了，丢不丢人？”
　　姚辞：“……”
　　他们到淇淇爸爸病房的时候，段千岭还在给对方做最后的检查，姚辞停在门口，叫了一声“段教授”。
　　段千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你来了，阿辞。”
　　虽然段千岭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姚辞不知怎么，觉得那其中很有几分心事重重的味道。
　　淇淇爸爸也跟着说了一句：“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二少爷照顾我们家女儿了。”
　　姚辞摇摇头，握着淇淇的手往前送了一下：“去找爸爸吧。”
　　给淇淇爸爸做好检查之后，段千岭便离开了病房，姚辞追上去：“段教授，我想问您件事，昨天不是从底层船舱救上来很多Omega吗……”
　　段千岭微微地摇摇头，示意他先噤声，这之后便带他去了空无一人的实验室。
　　“这里说话方便，不怕被人听见，阿辞，你要问什么？”段千岭一边关门，一边说道。
　　姚辞迫不及待地问：“那些Omega的事情您知道了吧，我听说他们被救上来之后，先到医疗中心检查过身体，不知道您清不清楚那些晶体颗粒在什么地方？”
　　段千岭皱着眉看他：“阿辞，你是说那些Omega身上都有那种晶体颗粒？”
　　姚辞一怔：“应该是这样。”
　　“给他们查体的过程我参与过，”段千岭顿了顿，“但是并没有这一项。”
　　姚辞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我明明跟我爹说过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70章 都是装出来的
　　段千岭突然伸出手握住姚辞的手臂，神色极其严肃：“阿辞，底层船舱那些Omega是你发现之后报告给姚老爷的？”
　　他用了很大力气，攥得姚辞有些微微发疼。
　　见姚辞沉默不语，段千岭明白了，他叹了口气：“阿辞，我不是跟你说，要你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去参与这些事情么。”
　　“段教授，”姚辞低下头，避开段千岭的视线，“我有自己的考虑。”
　　段千岭发现姚辞的面部肌肉有些微的紧绷，意识到自己握姚辞握得太紧，这才松开了他。
　　事已至此，再责怪姚辞也没有意义，段千岭先开口宽慰道：“姚老爷或许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姚辞闻言，眉尖紧紧地蹙了起来。
　　如果姚震是担心日落玫瑰因此惹上丑闻，那么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拒绝他，或是在答应他之后无限期拖延，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快地将那些Omega救上来。
　　不行，他得去问清楚。
　　姚辞转身就跑，这打了段千岭一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之后伸手想抓住他：“阿辞，阿辞你要去什么地方？”
　　可惜差了一点，姚辞的衣角堪堪拂过了段千岭的指尖，段千岭收拢手掌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攥住，而这时候姚辞已经推开了门，沿着走廊朝出口跑过去。
　　段千岭不能喊，没有用，也不好再去追，他跟姚辞在外面产生争执，必定会引人注目，姚辞现在的处境已然不够安全，若是再被什么有心之人盯上，只怕会更危险。
　　他握住实验室的门把手，望着姚辞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
　　姚辞从医疗中心一直跑到了姚震的房间门口，不管不顾地伸长胳膊，反过手来，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砸向门板。
　　很快他面前的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姚震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干什么呢，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二十多岁了，平时就不能表现得稳重点儿？”
　　姚辞从鼻子里喘了两口气，张嘴就问：“我不是跟你说过那些Omega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吗？你为什么不在给他们检查身体的时候拿出来？”
　　姚震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先是转过头往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听见姚辞说的话之后，压低了声音道：“你跟我进来，到书房说。”
　　姚夫人也在房间里，正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从身上挂着的手包里翻找什么东西，看样子是要出门，她看到姚辞之后有些意外，下一秒就嘴角一撇，习惯性地要几句不中听的话：“最近咱们二少爷来得可真够勤的……”
　　“闭嘴。”姚震这次没有耐心忍耐，面色阴沉地打断了她。
　　姚夫人愣了一下，姚震毫不掩饰的不尊重让她有些恼火，然而她也清楚最近日落玫瑰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正犹豫要不要冲姚震发作，对方已经用关门的声音把她的想法强硬地堵了回去。
　　姚辞跟姚震进了书房，他等着对方给他解释，然而姚震却迟迟不开口，只是走到书桌后坐下，拆开一盒烟，倒出来一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半天都没点。
　　“……爹？”姚辞耐着性子催促对方。
　　姚震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说：“小辞，我发现从上船之后，你变得跟以前很不一样，你发现了船舱底下的Omega，还知道那些晶体颗粒，很聪明。”
　　姚辞怔了怔，不明白姚震这时候说起这个是何用意。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不如跟爹说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把那些晶体颗粒取出来？”姚震循循善诱地问。
　　他的表情并不慌张，跟上一回姚辞去找他，告诉他关于那些Omega的事情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时候姚辞终于意识到，关于取得姚震帮助的过程，已经顺利到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姚震虽然色厉内荏，但明明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难道说对于那些Omega，还有他们体内的晶体颗粒，姚震其实是知情的？那天面对他的时候的表现，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姚震紧盯着姚辞的反应，在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霎，姚辞心头一震。
　　“你、你知道这件事？”他的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姚震笑了。
　　姚辞感到不寒而栗，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步：“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后果！就算你不为其他人考虑，难道你也不为自己想想吗？要是帝国知道你在做什么，整个姚氏就都完了！”
　　姚震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你以为我什么都不做，姚氏就不会完吗？你以为只要我遵纪守法按时纳税，帝国就会放过我吗？没那么简单的。”
　　姚辞下意识道：“那你也不能……”
　　“什么是能什么是不能，”姚震打断了他，语气已经近乎疯狂，“只要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那就没有什么是不能的！我为了姚氏付出了太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毁灭！即使是帝国也不行！”
　　姚辞吓了一跳，他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亡命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姚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放下手里的烟，放缓了口气：“小辞，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谁让你发现了呢……或许这就是天意，小辞，莫南那边给我开出了你想象不到的条件，你要不要加入我，跟我一起去莫南发展？”
　　姚辞脑子里轰然一响，他没想到姚震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通敌叛国。
　　他当然不可能答应，只是此刻越是震惊，他就越提醒自己不可以轻举妄动。
　　“是蔡司挺让你这么做的？”姚辞问。
　　姚震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他那种胆小鬼，顶多捞捞偏门，你太高看他了。”
　　姚辞恍然大悟，原来姚震才是整件事的主谋。
　　他怎么忘了，姚震也是优质Alpha，都怪对方外强中干的形象塑造得太完美，他几次怀疑到对方头上，最后还是绕开了，就连厉以行持的也是同样看法。
　　“你让我想想，”姚辞假装冷静，“这么大的事儿，我需要时间考虑。”


第71章 有胆有识
　　姚辞当然不会答应姚震，只是他担心假如自己一口拒绝对方，万一姚震从桌子底下掏出把枪来杀他灭口。
　　毕竟这个疯子什么都能干出来，而且即将到达莫南，对方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阻碍，达到目的。
　　他现在不能跟姚震发生冲突，只能稳住对方，然后跟厉以行继续想办法拖延时间。
　　姚震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考虑？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到了莫南，你我就是人上人，大把的权力，无限的财富，不仅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还能建立属于姚家的海上霸权！”
　　姚辞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骗你的，帝国会有的顾虑他们也一定有，就算莫南给了你一时的荣华富贵，你又能保证长长久久吗？”
　　姚震闻言，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三下两下打开书桌下带锁的抽屉，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金属方盒。
　　他小心地按下方盒缝隙处的弹扣，盒盖弹起，露出内里用天鹅绒软布衬底的一枚勋章。
　　勋章正中是一枚晶莹透亮的红宝石，宝石周围镶嵌着八枚纯金叶片。
　　“认得这东西吗？莫南的公爵勋章，”姚震珍惜地将金属盒展示给姚辞看，“他们连这个都给我了，怎么可能会骗我？”
　　姚辞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他用指甲掐着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面对姚震。
　　姚震见姚辞沉默，以为自己拿出有力证据后，对方的心思已经开始活络，便趁热打铁道：“小辞，这件事你母亲跟你哥哥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不要错过。”
　　姚辞闻言，心头又飘过一片疑云。
　　看起来姚震是不打算再回帝国了，然而假如这么多人都不清楚他的计划，那到了莫南，他打算怎么解释呢？
　　还有蔡司挺，方才姚震说对方是胆小鬼，那蔡司挺在这件事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没想到父亲这么看重我，我……”姚辞顿了顿，咬着牙道，“我答应您。”
　　姚震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若是再不给出肯定的答复，只会激怒对方。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假意加入，说不定还能再帮厉以行拖延几天时间。
　　姚震一拍手：“好，不愧是我儿子，跟我一样有胆有识。”
　　有胆有识这四个字的评价从姚震口中说出，让姚辞产生了十足的荒诞感。
　　对方确实挺有胆量，不过是贼胆，而有识恐怕怎么也谈不上。
　　他没有接话，看着姚震合上金属方盒，将那枚勋章放回抽屉上了锁。
　　做完这件事之后，姚震想起了什么，问姚辞道：“小辞，这段时间蔡司挺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姚辞摇摇头。
　　姚震仿佛放了心，起身打开书房的门：“你先回去吧，我们的计划你千万要保密，不能让船上的第三个人知道。”
　　姚辞出门的时候姚夫人已经走了，他心事重重地离开套房，本来要去找厉以行，担心姚震监视他行踪，脚步一转，先去了二楼的酒吧。
　　李拜添这会儿不在，当班的是柯洲，金发青年果然同李拜添先前同他描述的一样，已经瘦到有些脱相。
　　不过姚辞也没有心情跟柯洲寒暄，只是点了一杯饮料，找了个安静角落自己坐下了。
　　今天姚震向他袒露了真面目，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像对方要段千岭研制生物机甲，恐怕不是上年纪昏了头，为了同海盗抗衡不择手段，而是已经以莫南的重臣自居，开始琢磨起开疆拓土的大计。
　　只是有一点姚辞没想明白，日落玫瑰到了莫南之后，姚震又打算怎么办呢？船上这些乘客又不是没长嘴也没长腿，难道在莫南不会找机会回到帝国，向军方报告么？
　　他用吸管缓慢搅动玻璃杯中的液体，突然注意到了靠他这面的墙上，有一张国际救生手势科普图。
　　姚辞的目光滑过那些手势，经过某一幅图的时候，他停下了。
　　画中人保持着双手举高的姿势，姚辞总觉得自己这段日子，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手势。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了一幅画面。
　　是那天去到驾驶室的总控制间，船长告诉他姚震知道偏航的事情之后，做出了这个类似于伸懒腰放松的动作——
　　那不是伸懒腰，那是在求救。
　　而船长当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也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还同手下人争执请人来修缮螺旋桨时说的那句“这可是一船人的性命”。
　　姚辞的瞳孔猛然放大。
　　姚震不仅自己不会再回去，甚至也不打算让日落玫瑰上的所有乘客回去。
　　大家都得死。
　　这个猜测让姚辞如坠冰窟，他捏着玻璃吸管的手腕一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寸劲儿压翻了杯沿，杯子掉到地上，四分五裂碎了个彻底，杯中饮料喷溅而出，在地上蔓延成一张不规则的地图。
　　不远处的柯洲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二少爷？”
　　姚辞回过神来的时候，柯洲已经拿着毛巾在他旁边蹲下了：“二少爷您别动，小心伤了手，我来帮您收拾。”
　　已经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抹布一点点吮吸着地上的液体，姚辞看着看着，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假如姚震的计划成功了，那船上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柯洲、李拜添、淇淇、段千岭、厉以行，甚至是姚夫人、张管家，所有同他产生过关系的人，不管他喜欢还是讨厌，都将在日落玫瑰抵达莫南的那一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与此同时，姚震的书房刚送走姚辞，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蔡司挺傲慢地霸占了姚震的椅子，翘起两条腿，将军靴搭在了用名贵木材做成的书桌上：“姚家主，你答应我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兑现？还是说，你舍不得你的好儿子了？”


第72章 一触即发
　　姚震满脸堆笑地躬身听蔡司挺说话，整个人完全是“做小伏低”四个字的生动注解，哪里还看得见方才一分一毫的狼子野心。
　　蔡司挺话音刚落，他便接口道：“您说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孩子从小我也没金贵过，哪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再说能被蔡少校看上，自是他的福气。”
　　听完姚震表忠心，蔡司挺阴沉的神色仍旧不曾缓解，他调整了一下腿部姿势，指关节反过来叩了叩椅子扶手：“这个且不说，姚家主，我倒要问问你，那些Omega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就放出来了？他们脸上还带着军方的戳记，你知不知道这样太容易怀疑到我身上？”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中多了一丝狠戾：“姚家主，这桩走私的生意最早是你主动找我做的，我替你担了风险，你可不要临到头来反了悔，倒想往我身上推。”
　　“蔡少校，蔡少校您听我说，”姚震连忙解释，“我可不敢有这个意思，万一出了问题，肯定全担在我头上，那些Omega不是我主动放出来的，是姚辞他发现了来找我，要我帮忙，这孩子不知怎么，从上船之后心思就细了不少，若是我不理睬，他势必要怀疑我，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姚辞？”蔡司挺皱了皱眉，“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又想起了什么，语气愈发焦躁：“马上就到莫南了，你那个便宜女婿怎么还没死？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这话倒真把姚震问得噎了一下，算日子裴赠早该毒发身亡了，谁知道那病秧子又撑了这么长时间，听船上的工作人员说，每日送过去的饭菜裴赠都给吃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苟延残喘拖着一直活到现在。
　　他这毒并不是从裴赠上船才开始下的，裴赠的父母去世早，一直寄养在叔父也就是他那位短命弟兄那里，自从对方托孤给他以后，他就派人包揽了裴赠的生活起居，不过并未把裴赠接到身边，而是仍旧将他养在原先的住处，从那时候起，裴赠的身体便开始不好了，没有人知道是他做的，还交口称赞姚家主心地良善，是难得的大好人。
　　蔡司挺以为姚震的语滞是因为心虚，语气立刻凶狠起来：“姚家主，你要是出尔反尔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将腿从桌上放下去，伸手捞起腰间配枪，指腹扣在扳机上，枪口对着姚震，在桌上敲了敲：“但枪炮无眼，倘若我现在将你就地正法，也只不过是枪毙了一个走私犯，帝国军方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信不信？”
　　被黑漆漆的枪口指着，倘若不是常年枪林弹雨中过的主儿，任是谁也要胆战心惊，姚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信信信，少校咱们有话好好说，您帮我做成这笔生意，我已经感激不尽，对您可是半分二心都无，更别提什么出尔反尔了。”
　　他咽了口唾沫，见蔡司挺没有收枪的意思，意识到对方不单是在威胁他。
　　虽然距离拉拢姚辞才过去不到半个钟时间，但姚震不过一闪念的工夫，就推翻了方才的决定。
　　日落玫瑰行将抵达莫南，他的计划眼见着就要大功告成，假如这个时候没稳住蔡司挺，让对方猜忌之心大起，搅黄了他的前程，那可是万万划不来的。
　　况且看姚辞答应得犹犹豫豫，日后配不配合他还要另说另讲，不如先顾着蔡司挺这一头。
　　这样想着，姚震便道：“这样，蔡少校，我今晚就让人把姚辞送到您那儿，裴赠死不死的由他去，反正姚辞我答应送给您做小就绝对不会变卦，或者您要是看那个病秧子不顺眼，我现在就派人去做掉他。”
　　蔡司挺不知道他同莫南的关系，只当他是为了钱走私，当初两人说好，利润五五分成，另外还要把姚辞送给蔡司挺做情人。
　　对于这两个儿子，姚震早早就规划好了用途，姚路是优质Omega，可以留着以后同莫南的皇子联姻，他出航前已经安排过，让姚路走另一条路去莫南跟他汇合。
　　当初答应让姚路跟裴赠订婚不过是为了做做表面工夫，他不可能真给裴赠白得这么大一个便宜。
　　而作为劣质Omega的姚辞长了张漂亮脸蛋，之前蔡司挺见过一面之后便念念不忘，他便用这个私生子当作筹码，说服对方透露给了他那批出狱的莫南Omega的下落，又让对方替他打通了出海检查的关节，没有检查出货箱中的晶体颗粒，以及停尸房底下的Omega。
　　姚震赔着笑望向蔡司挺，心底想的却是你算个什么东西，等到了莫南，也不过就是一个帝国的人质，脱掉这身制服，到时候连条狗都不如。
　　蔡司挺来回打量姚震几遍，盯紧他神色，确认他没有撒谎之后才收了枪道：“这是你说的。”
　　姚震刻意做出害怕的样子，一叠声地说是，让蔡司挺只管等着，到了晚上，姚辞必定是他囊中之物。
　　从给帝国发过信号之后，厉以行便一直在等回音，这事儿有几分赌运气的成分在，他向来不是靠运气的人，但这次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
　　莫南的陆地已经出现在了目力可及之处，越是清晰一分，厉以行就越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这天他莫名其妙有些心神不宁，窗外明明是大晴天，心情却莫名其妙地沉郁，仿佛有什么大事件一触即发。
　　厉以行想去找姚辞，然而刚披上外套，窗外就传来了一阵尖锐急促的叩击声。
　　他转过头，看见那只机械渡鸦回来了。
　　厉以行大步流星来到窗边，打开玻璃，伸手接住了扑棱棱飞进怀中的鸟儿。
　　他摸到渡鸦背后的开关，咔哒按响，鸟儿张开嘴，一动不动地安静下来。
　　厉以行拿出鸟嘴里浮出的纸卷，又找到溶液与密码本，站在桌前低头破译。
　　帝国来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八个字。
　　“即将到达，做好准备。”


第73章 多少钱我都给你
　　柯洲还没来得及将地上的污渍全部擦净，就看见姚辞“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酒吧门外跑去。
　　“二少爷？”柯洲有些疑惑，他能感觉到姚辞周身的气场跟平常很不一样。
　　姚辞没有停下，他要去找厉以行。
　　往常电梯总是来得很快，今天姚辞却眼睁睁地看着显示器上的数字停了又停，中间卡顿好几次，才终于不紧不慢地朝他敞开大门。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安全门从楼梯间的方向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门缝中露出一双眼睛，锁定他的位置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姚辞有些焦躁地进了电梯，按下标着数字“5”的按键，紧接着又压了一下关门键。
　　电梯原本是以正常的速度载着他向上运行，而楼层跳到“3”的时候，姚辞察觉到了不对。
　　果然到了四楼，电梯兀自停下了，是有人在外面等。
　　两道金属门缓缓打开，门外一前一后走进两个工作人员，都穿着日落玫瑰上的制服。
　　为首的那个咕哝一声：“得罪了，二少爷。”
　　姚辞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顿时一黑，是一块破布蒙在了他头上，那人手脚利索，一转瞬破布就在姚辞眼前绕了好几道，又在脑后被狠狠打了个结。
　　“你……”姚辞舌尖刚冒出一个字，另一团布便被准确地塞进了他嘴里，将他的声音堵回了喉咙口。
　　口腔中突然多出的异物让姚辞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而他的两只手也在这一刻被人反剪到身后，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有人往他的膝关节处踹了一脚，他下意识地跪了下来，就在这当口，一阵带着异香的喷雾照着他兜头洒落，姚辞没防备，尽数吸进了气管，他剧烈地挣扎几下，却很快就在喷雾的作用下软成了一滩，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电梯冰凉的地面紧贴着他的脸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道外界的光线照到了他脸上。
　　姚辞意识到是电梯到了五楼，然而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更别提让厉以行发现他的行踪。
　　他不是想要对方来救他，他是怕这两个人顺藤摸瓜，找到厉以行。
　　好在对方的目标只他一个，没有人出去，电梯门又迅速地合上了，而姚辞也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过来。
　　昏暗的光线让姚辞很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周围是一间狭小的舱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意识到浑身上下还是软绵绵的，手脚都被捆得动弹不得，而嘴里的破布却没了，大概是怕他窒息。
　　墙角有人听见了他弄出的声响：“二少爷，醒了？”
　　姚辞循声望去，看到了在电梯上突袭他的其中一个人。
　　“是姚震让你来的？”他冷静地问。
　　对方不接话，只道：“二少爷，我好心提醒您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您最好都要听姚家主的话，不然有您苦头吃。”
　　“我听了他也未必不给我苦头。”姚辞淡淡地说。
　　他不知道姚震为什么突然又疑神疑鬼，自己明明答应了加入对方的阵营，这会儿却又被绑到了这种鬼地方。
　　那人讪讪道：“至少您能少遭些罪……毕竟您是姚老爷的儿子，打在您身上，也痛在他心上，是吧。”
　　姚辞反唇相讥：“是么，那我看他倒挺喜欢心痛的感觉。”
　　对方不吭声了，只是低下头，从衣兜里掏出对讲机放到嘴边，快速地嘀咕了句什么。
　　过了不多时，舱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支注射器被递了进来。
　　姚辞一下子反应过来拿东西一定是用来对付自己的，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恐惧。
　　方才让他听姚震话的工作人员一手捏着注射器，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姚辞本能地朝靠墙的地方瑟缩了一下，他试图跟对方讲条件：“……你缺钱吗，我给你，你别把那个东西打到我身体里，多少钱我都给你。”
　　那人不为所动：“二少爷，这活儿也不是我想干的，可这是命令，您给钱也不行，我要是不干，可能命就丢了。”
　　大概是见昔日高高在上的少爷此刻模样实在可怜，他又宽慰了姚辞一句：“您放心，这东西对身体没有什么太大伤害，顶多就是让您在某些方面变得比平时……热情一些。”
　　“热情？”姚辞很警觉，“什么意思？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催情药？”
　　“二少爷，您别问了，”那人见姚辞这么快就猜了出来，不免有些慌张，“您问这么多想这么多，很容易惹恼姚家主的……您知道为什么人喜欢狗吗，就是因为听话。”
　　姚辞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冷哼一声道：“那姚震想必很看中你。”
　　这话激怒了对方，他不再同姚辞磨嘴皮子，仗着人高马大的体格优势，一只手掐着姚辞的脖子将他翻了个身，针尖紧接着就刺进了他的腺体。
　　这人的动作很粗暴，姚辞疼到战栗，却又不敢挣扎，怕针头断在他体内。
　　偏偏注射器里灌了满满一管药水，那人半天没有拔针，鲜明的痛感随着时间的延续不断加重，姚辞的手指蜷缩起来，胸口随着不稳的气息上下起伏，脸色逐渐开始发白。
　　这个关头他想起了厉以行，他现在才意识到那时候对方给他注射抑制剂有多温柔。
　　药水一点一滴地融入他的血液，当针头终于退出体内的时候，姚辞虚脱般喘了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体验脱离疼痛的宁静，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种感觉很熟悉，似乎并不是第一次经历。
　　姚辞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上升，而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叫嚣着朝小腹奔涌而去。
　　他闭上眼睛想要转移注意力，但满脑子却都是之前他坐在厉以行身上撩拨对方的画面。
　　用过的注射器被丢在地上，伴随着工作人员阴恻恻的声音：“二少爷，今晚开始，要辛苦您提前度过一次发情期了。”


第74章 二少爷挺有眼光
　　姚辞顾不上回应对方，只是皱紧了眉头蜷缩在床上，努力克服身体的异常感受。
　　只是四肢都被绑着，从头到脚的束缚感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失了水的鱼，很快就会窒息。
　　空气中水淋淋的茉莉香气愈发浓重，那名工作人员是个alpha，此刻闻到姚辞信息素的味道也有些招架不住，骂了句脏话，从兜里摸出块头巾捂在鼻子上，出门去喊人。
　　很快就有人跟着他一起进来，将昏昏沉沉的姚辞架起来，带出了舱房。
　　姚辞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他还是意识到这里是员工住的底层甲板。
　　要是李拜添在就好了。
　　那样就能让对方去通知厉以行，说他已经暴露了，让厉以行千万要小心。
　　现在还不到换班的时间，今天他去酒吧的时候看见当班的是柯洲，那李拜添说不定真的还在。
　　想到这里，姚辞突然铆足了身上不多的力气，大喊了一声：“李拜添！”
　　架着他往上走的两个工作人员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去捂他的嘴。
　　姚辞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不知是谁的手，趁对方吃痛缩手的工夫，又喊了一声：“李拜添！”
　　员工的舱房比不得上层甲板的客房，在隔音上没那么下功夫，李拜添就住在不远处的一间舱房，半个钟前他刚刚吃完饭回来，坐了一会儿觉得不消化，便准备去甲板上散散步，谁料刚走到门边关了灯，就听见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喊的还是他名字。
　　李拜添愣了愣，正欲仔细分辨，就又听见了第二声。
　　他吓了一跳，要是他没听错，这声音的主人像是二少爷。
　　李拜添连忙将门把手压下来，轻轻往前推开一道窄缝。
　　眼前的光景让他大吃一惊，姚辞正被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架着往前走，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正要往外跑，然而下一秒却发现那两个打手一样的人穿着的是日落玫瑰的工作制服，虽然他同这两位同事不熟，但想想对方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挟持船东少爷，想必是奉了什么大人物的命令，不是姚震就是蔡司挺。
　　假如他此刻轻举妄动地跑过去，显然于事无补，对面两人看着都是Alpha，他连一个都打不过，更别提还要搭救二少爷。
　　而且姚辞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整个人病恹恹的，眼眶和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红色，脸上是一副极力克制的表情。
　　李拜添意识到了什么，他将鼻尖凑近门缝，闻到了似有若无的一缕茉莉花香。水生调的。
　　他的瞳孔猛然放大，二少爷怎么又到发情期了？
　　将这几件事按照因果关系排列起来并不难，李拜添攥着门把手的指关节泛了白。
　　之前他猜两个打手是奉了姚震或是蔡少校的命令，那么这会儿他便可以进一步确定，二少爷被弄成这样，应该是要被送到蔡司挺那里去的。
　　都说虎毒不食子，姚家主平日里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怎么就能做出这样事情？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蔡少校会来参加大少爷的婚礼，他是个人精，从来不做赔本生意，姚震要搭上他的关系，势必得奉上点儿旁人给不了的好处。
　　李拜添正自顾自地琢磨，冷不防那两个穿制服的打手回过了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立刻屏住呼吸，后撤一步，把自己笼罩在了门板投下的阴影中。
　　好在对方没有发现他，目光警惕地扫过这附近的房门，又收了回去，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其中一个顺手把自己的头巾揉成一团，粗暴地塞进姚辞嘴里，然后加快了脚步，朝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走过去。
　　李拜添等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他得去找人救二少爷。
　　头一个跳进他脑海中的人选是段千岭，但再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段千岭虽然是优质alpha，但并不擅长打架，估计从出生起就没同人动过手，就算去找他，对方估计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姚震放人，而眼下这个状况，显然指望不了姚老爷良心发现。
　　那就只能去找二少爷中意的那位厉先生了。
　　到这个时候，李拜添突然觉得二少爷还挺有眼光的。
　　他作为工作人员，查一个普通客人的房间号不难，再加上厉这个姓氏也不算多常见，他很快就明确了目标。
　　拿到厉以行的房间号，李拜添便从底层甲板飞奔而上，去找对方。
　　厉以行拿到帝国的来信之后，便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做对战准备，正对着镜子戴半指手套的时候，他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服务人员那种礼貌的敲法，而是急促的拍击，伴随着压低了的声音：“厉先生、厉先生！不好了，快去救二少爷，他被人下了催情药送到蔡少校那儿去了！”
　　像是怕他不信，对方又补充道：“真的，是我亲眼看见的，二少爷现在已经发情了！”
　　听到这里，厉以行甚至没有将衣柜合上，就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门口，给李拜添开了门。
　　李拜添气喘吁吁地跨进门，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言简意赅地给他描述了一遍。
　　忽然什么东西在他余光中一闪，李拜添一怔，盯着厉以行腰间道：“你怎么有枪？”
　　然而过了两秒，他就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一摆手道：“算了算了，你有什么都行，只要能救二少爷，不过你得穿件外套，腰上带着枪在外面走不方便。”
　　李拜添是真的着急了，亲自动手去厉以行敞开的衣柜里翻衣服。
　　过了片刻，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这个为什么在你这儿？”
　　厉以行望过去，看到李拜添手里拎着他扮演裴赠时穿的一套行头。
　　按理说在李拜添这样的人跟前漏了马脚，厉以行应该当机立断地将对方击毙的，但他却只是轻描淡写道：“不是要先去救二少爷么？”
　　李拜添回过神来：“对，先救二少爷。”
　　带着厉以行出门之后，李拜添变得有些沉默，打量身边这个Alpha的目光也变得惊疑不定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裴姑爷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第75章 装什么纯
　　厉以行顿一顿，只道：“不该问的事情别多问。”
　　李拜添却好似没听懂对方话中的警告意味，固执地不肯沉默，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裴姑爷他到底怎么了？您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二少爷的份儿上告诉我，只跟我说裴姑爷现在状况怎么样就可以！”
　　厉以行看他是动真格的焦虑，不禁有些奇怪：“他跟你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才值得这样不要命地追问。
　　但那句“看在二少爷的份儿上”于他的确是极有力的一个理由，他点到为止地说：“其实没必要问。”
　　李拜添一愣：“……什么意思？”
　　厉以行没接话，空气一时间寂静极了，只听得到两个人落在走廊地毯上不明显的脚步声。
　　半晌，李拜添脸上没了血色，嗓音苦涩道：“他是不是……死了？”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那个“死”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浑身上下的精气神都被人抽走了。
　　“难怪，难怪呢，”李拜添喃喃自语，“难怪每次他看见我，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直是你假扮的是不是？上船前我最后一次去看阿赠，他没给我开门，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阿赠？”厉以行注意到了这个亲昵的称呼，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心神大乱的李拜添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
　　他把厉以行引到蔡司挺的住处附近，看到之前绑架姚辞的那两个彪形大汉正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把守着。
　　李拜添有些紧张，他咽了一口口水：“你打得过他们两个吗？”
　　厉以行“嗯”一声。
　　李拜添点点头：“行，那我先过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就趁他们没防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姚辞在知道自己被注射的是催情剂之后就隐约猜出了这件事的走向，当初蔡司挺明明白白地当着姚震夫妇的面对他表示过好感，还过问过他同裴赠的婚礼，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弯弯绕在。
　　所以当他被两个工作人员送到蔡司挺舱房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惊讶。
　　穿军方制服的男人从别人手中把他接过来，他下意识地要推开，无奈身上已经一丝力气都不剩，只能任由蔡司挺低头嗅了一口他信息素的香味：“原来你是这个味道。”
　　昏昏沉沉中，姚辞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蔡司挺的手牢牢地箍着他的腰，向上一用力，将他抱了起来，带着他向卧室走。
　　姚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怕我以后买沐浴露买穷自己。”
　　蔡司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装什么纯呢小姚少爷？我劝你别在这个时候惹我，不然一会儿在床上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姚辞强忍着难受，语带讥讽道：“不惹你？你以为四海之内皆你妈啊，谁都得哄着你？”
　　蔡司挺终于被他惹毛了，站在床边，用力地把他摔了上去：“老子现在就干死你！”
　　姚辞本就头晕脑胀，被这么一扔，陷进柔软的大床之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生不如死，下一秒蔡司挺就欺身压了上来，他听见自己的上衣被撕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几步之遥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门锁感应器掉在地上的声音，门板轰然一响，像是被谁直接踹到了地上。
　　姚辞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压着的重量猛然一轻，蔡司挺被人掀翻了，随即他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焦急的嗓音透过身体产生了低沉的共振：“你怎么样？”
　　是厉以行。
　　姚辞突然就有了安全感，像是从半空往下坠落的过程中终于被人接住，他搂上对方的脖子，然而马上又松开了：“……谁让你来的，你快走！这件事是姚震策划的，你快去想办法杀了他，别管我，不然你就暴露了，蔡司挺跟姚震是一伙儿的！”
　　厉以行正要说话，突然耳朵捕捉到了一阵气流声，他抱着姚辞往地上一滚，方才两个人在的地方已经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被褥被烧焦的味道幽幽地弥散。
　　蔡司挺举着枪瞄准厉以行，冷阴阴*：“今天你们谁都跑不了。”
　　言毕又是一枪。
　　厉以行揽着姚辞一闪身又躲了过去，姚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凑近厉以行的耳朵，小声问：“你是不是不能随便杀他？”
　　厉以行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刚才姚辞告诉他姚震是主犯，那蔡司挺就是从犯，只要不是特别紧急的状况，他必须留活口带回去给帝国审讯。
　　就在两个人说这句话的工夫，方才被厉以行放倒的两个彪形大汉爬了起来，一个去叫人了，另一个从怀中掏出把解腕尖刀，朝着厉以行后背扎过去。
　　厉以行一面注意着蔡司挺，一面又要分神听姚辞说话，不免忽视了身后，下一秒就响起了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厉先生，快带二少爷走！”
　　血从李拜添颈部的大动脉里喷溅而出，姚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李拜添！”
　　替两个人挡了一刀的李拜添虚弱道：“二少爷，之后我什么都帮不上你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危急之下，姚辞想起了什么，语无伦次道：“你、你不是还有件事要我下船的时候办么？是什么？你快说，我出去就给你办！”
　　李拜添瞥了一眼厉以行，笑了笑，艰难地开口：“不用了，二少爷，我马上就能去找他了。”
　　然而还不等厉以行带着姚辞出去，门口已经被另外一个彪形大汉带人团团围住了，人人手里都带着刀。
　　没办法了。
　　厉以行面无表情地举起枪，砰砰砰朝着四周扫射。
　　姚辞抱着厉以行的手微微地发颤，枪林弹雨之间，他突然注意到在某一个角落，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厉以行。
　　他奋力地挣脱了厉以行的怀抱，挡在了对方身前。
　　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肩胛。
　　厉以行的表情从临危不乱变成惊慌失措，而姚辞看着他的眼睛，忍着疼勉强笑了一下。
　　“厉以行，这一枪，我算还给你了。”


第76章 心软
　　这一颗子弹产生的疼痛让姚辞几近昏迷，攀着厉以行脖颈的胳膊软弱无力地耷拉下来。
　　厉以行用力地攥着他的肘弯，英俊的脸上沾满了温热的血渍，低沉的嗓音中满是苦涩：“谁说过让你还了？”
　　姚辞手指勾住厉以行领口，有气无力道：“厉以行，你快把我身上的炸弹引爆，然后一个人赶紧走，咱俩不能都死在这儿……”
　　他的手腕上，那枚皮下芯片炸弹微微地凸出，过了这么久，仿佛已经跟他融为一体，血液自由流过，筋肉顺利生长，厉以行给他的疼，他照单全收。
　　厉以行咬了咬牙，脸上的棱角随之分明起来：“别胡说八道。”
　　姚辞见他不肯，强撑着往他衣兜里摸。
　　厉以行一把握住了他，小少爷太瘦了，他单手就环得过来：“姚辞！”
　　姚辞喘了一口气：“厉以行，你怎么总是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
　　厉以行看着他，握枪的那只手上青筋绷了绷，随后居然卸了劲。
　　反正走不出去了，他不可能按姚辞说的做。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何必非要做那高处不胜寒的一个人。
　　这回算帝国军校与秘密行动部看走眼，他压抑自己对姚辞的感情这么久，却还是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证明了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感情用事的，普通人。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周围的刀尖枪口全部对准厉以行和姚辞之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噪音，滚滚而来有如泰山压顶，像是能震破人的耳膜。
　　厉以行对这声音最是熟悉，那是螺旋桨搅动空气时发出的气流声。
　　果然，蔡司挺一把拉开窗帘，一排军用直升机正乘着夜色破空而来。
　　是帝国的援兵。
　　蔡司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怎么会？”
　　屋子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船身就猛地一晃，是直升机迫降了。
　　蔡司挺骂了一句脏话，没空再管厉以行和姚辞，自己夺门而出。
　　那些帮手见他这样，一时间面面相觑，也不敢继续再动作，怕误伤蔡少校。
　　厉以行反应快，抬手一枪打掉窗栓，整扇玻璃掉了下去。
　　他将姚辞打横抱起来，来到窗边的时候，一束强光照到了他脸上。
　　帝国的援兵已经层层包围了各层船舱，正用强力手电提醒各个舱室的乘客注意特殊情况。
　　有人认出了他：“厉！需要帮忙吗！”
　　厉以行点点头，翻身从舱室内跳了下去，衣摆在夜色中飞扬起来。
　　援兵像他一样受过特训，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铺开了一张救生垫。
　　姚辞迷迷糊糊之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失重的感觉席卷而来时一下子惊醒了，他下意识地攀住了厉以行的肩膀，牛头不对马嘴地问：“……我们是跳海了吗？”
　　也难得厉以行死里逃生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勉强勾了勾唇角道：“嗯，殉情。”
　　姚辞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他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然而下坠的过程却在这时戛然而止，他跟厉以行砸在了一张厚重的垫子上。
　　厉以行自始至终把他揽在怀里，宽大的手掌垫在他脑后，帮他缓解了落地的大部分冲力。
　　周围的援兵一拥而上，把姚辞和厉以行扶了起来。
　　厉以行开口第一句是：“先带他去二层的医疗中心处理伤口。”
　　一边说着，一边将下巴朝姚辞的方向送了送。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目光微妙地在厉以行和姚辞之间来回打量。
　　其中一个率先开口：“厉，你要不要先……”
　　“没听见我说话么。”厉以行冷冷道。
　　他在这次任务中有绝对领导权，说一不二，对方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看着姚辞被送上担架，厉以行才松了口气：“剩下的人跟我来，第一目标姚震，第二目标蔡司挺。”
　　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厉，听他的，先等等！”
　　厉以行愣了愣，认出了对方是谁：“组长？”
　　组长是他在秘密行动部的直属上司，也算他半个导师。
　　“厉，”组长向他敬了一个军礼，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情况紧急，我谨代表帝国军方就地为你授衔。”
　　厉以行意识到了什么：“帝国派了军队过来？”
　　组长点了点头：“目前日落玫瑰已经进入莫南领海，他们那边必定有武装力量来接应，上面判断可能发生冲突，临时调配了一支远征军，需要你领兵。”
　　他展开文件，清清嗓子道：“根据帝国军衔条例规定，现授予秘密行动部被培养人厉以行上校军衔，仪式从简，特此通知。”
　　读完之后，组长为厉以行别上肩章，笑笑说：“去吧，远征军就在我们后面，一个钟之内到。”
　　厉以行稳声说好，已经有人递给他一支上过子弹的重机枪。
　　帝国派来的援兵数量远远超过日落玫瑰上的打手，通过地毯式搜索很快就在最深层甲板找到了姚震夫妇和蔡司挺。
　　说来讽刺，那里曾经是他们关押那些Omega的地方，而现如今却成了他们无处可逃之后的藏身之处，这艘船上身份最显赫的船东夫妇以及帝国少校，最后被逼到只能屈身于停尸房下面肮脏腥臭的舱房。
　　蔡司挺枪法没那么准，黑暗中一通乱打，也只误伤了打头阵的几个士兵，还不等人制住他，子弹就已经全部用尽了。
　　厉以行一手握枪，一手开了舱房的灯。
　　蔡司挺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立刻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大校，大校饶命，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我一命，这些事儿跟我没关系，都是姚震干的，我只是、只是给他行了个方便……”
　　还不等他摸到厉以行，早有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他。
　　“带走。”厉以行沉声说。
　　言毕，他又向缩在角落里的姚震夫妇走过去。
　　姚夫人尖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厉以行没理她，她却猛地站了起来，跑到厉以行旁边跪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大校，我是无辜的！我不知道姚震都干了什么，但是一切我都会配合调查！”
　　姚震见她这样，冷笑一声道：“贪生怕死的娘们儿。”
　　姚夫人一下子被点燃了：“你有没有良心！你之前跟你那个兄弟搞在一起我都没说什么，现在害我到这个地步，还说我贪生怕死？”


第77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场的人不是聋子，都听清了姚夫人说的这句话。
　　姚夫人不管不顾继续揭姚震底细：“你以为我不知道？当时在公海上根本不是什么海盗把他炸死了，是你亲手把他推到海里害死的！”
　　姚震听到这里变了脸色：“谁告诉你的？”
　　姚夫人不屑道：“公海上又不止你们一条船，就不许有我爹的手下路过，正好看到你那些腌臜事儿？姓姚的，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装得一点儿破绽都没有吧？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自己数数，你碰过我几次？姚辞又是什么人给你生的？我不稀罕拆穿你罢了，只是我真看不起你，连自己的取向都不敢承认。”
　　姚震反唇相讥：“你又高贵到哪里去么？想让姚路继承姚氏，可你扪心自问，那小子都不是我的血脉，他配么？”
　　貌合神离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原来对彼此也并非没有半分怨气。
　　厉以行望向姚震的眼底不自觉掺杂了几丝怜悯，对方活了大半辈子，周围一个信任他的人都没有，他亦打着所有人的算盘，为了一点钱权众叛亲离，还亲手害死了唯一爱过的人。
　　姚震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大难临头的恐惧，一转脸朝他望过来：“你们也别得意得太早了，莫南那边有人来接应我，马上就到，就你们来的这几个人，最后还不一定是谁跪在谁脚底下求饶。”
　　厉以行淡淡道：“是么，那便看看是莫南的人先到，还是我们的远征军先到吧。”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现在你已经是帝国的犯人了，罪名是通敌叛国，在回到帝国之前，你还有时间考虑一下要不要坦白从宽，要是等我们把你的所作所为都查清楚了，等着你的可就不只是坐牢那么简单的处罚。”
　　他话音刚落，便有四五个手下上前按住了姚震夫妇。
　　忽然有人迟疑着说：“厉上校，那姚二少爷……”
　　按照帝国法令，像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调查清楚之前，所有跟主犯关系密切的人员都要被控制起来。
　　话头刚起一半，边上就有人暗中掐了他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眼神朝着厉以行的方向一瞄。
　　那人意识到自己失言，厉上校那样护着姚家的小少爷，他倒在这里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话提醒了厉以行，他心中有根弦铮地一响，意识到下船之前必须想个办法把姚辞保下来，不然等之后帝国参与进这件事，他便不那么好插手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轻描淡写地问道：“姚二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有意要将功补过，立刻道：“我这就帮您去看看。”
　　厉以行点了点头，又道：“清点一下日落玫瑰上的救生筏，把船上的老人、Omega和孩子先疏散，其余乘客集中到底层甲板，注意留存姚震通敌叛国的罪证，不要引发恐慌，剩下的人跟我做好作战准备。”
　　十分钟后，远征军的直升机在日落玫瑰甲板降落，船上的乘客被有序疏散，而从莫南港口的方向，乘着夜色驶来了一列装甲船。
　　厉以行站在驾驶室的总控制间，紧盯着雷达探测系统中出现的莫南军队：“出动了这么多装甲船，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肯定早就在瞭望塔上发现了，”组长站在他旁边，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看来是一场恶战啊，不知道他们这次来的人身上沾没沾瘟疫。”
　　厉以行客观分析道：“应该不会，这次莫南是来接应姚震和那些Omega的，他们来这么多人，应该是觉得有能打败我们的可能，既然这样，他们就不会让瘟疫传染给自己人。”
　　身后传来了敲门声，他说：“进来。”
　　是帮他去探望姚辞状况的那个手下。
　　“厉大校，姚二少爷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了，护士还给他注射了抑制剂，但是他现在疼晕过去了，要让他跟其他Omega一起坐救生筏转移吗？”
　　听到“疼晕”二字，厉以行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云淡风轻道：“把他带过来，他是犯人的儿子，怎么能放他跟那些Omega一起回去。”
　　手下愣了愣，但毕竟是厉以行的命令，他除了奉命行事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那人走了之后，组长饶有兴趣地看了厉以行一眼，不咸不淡地搭了句话：“疼晕了？Omega的身体确实挺弱的，是吧。”
　　厉以行面无表情道：“以后有的是要他遭的罪，身体弱也没办法。”
　　组长便没再说什么，笑笑端着杯子又喝了口水。
　　手下从医疗中心借了把轮椅推姚辞过来，厉以行的目光落在小少爷露出的半边肩膀上，血已经将厚实的纱布洇透了。
　　姚辞就连昏过去的时候也是锁着眉的，嘴唇亦褪去了一层红。
　　厉以行记得小少爷最怕疼，替他挡那一枪，不知道需要多大勇气。
　　“厉大校，人带来了。”
　　厉以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巨大的爆炸声便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总控制间顿时警报大作：“警告、警告！船身正在受到攻击！”
　　红色的警示灯不停闪烁，仪表盘上的各项指数开始剧烈波动。
　　组长放下杯子摇了摇头：“搞偷袭动作还挺快，真是上不了台面。”
　　厉以行给枪上了膛，正要往外走，组长叫住了他：“把姚二少爷带上吧，毕竟也是个犯人亲属，就这么放在这儿，到时候人没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丢了。”
　　“……好。”厉以行说。
　　他不确定组长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不过把姚辞带在身边，他确实更放心。
　　夜色深沉，海水如墨，漫天遍地的黑色被一阵又一阵的火光照彻，伴随着能震碎心脏的巨大轰鸣，无数炮弹残片落进海里，激起齐船高的水浪，硝烟弥漫过几十海里，枪林弹雨，血肉横飞。
　　厉以行站在船头，连续开枪产生的巨大后坐力震得他胳膊有些麻木，他周围已经有同伴中枪倒下了，血一直流到他脚边。
　　突然一颗鱼雷在他身后炸响，半截木板擦着厉以行的外套飞过去，他心里一沉，那是他安置姚辞的地方——


第78章 临时标记
　　厉以行定了定神，用最快的速度打出一颗子弹，清理掉了他视线范围内最后一个敌人，随后拎着枪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绕到了身后用货箱和木桶造成的屏障后。
　　屏障被打得四分五裂，他的手下从医疗中心借来的那把轮椅已经断掉一只轮子，正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而姚辞不知所踪。
　　厉以行的心脏停了一拍。
　　忽然他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厉以行。”
　　厉以行循声望去，看见船舱入口处，姚辞用肩膀抵着安全门，一手撑着地，另一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朝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在这儿。
　　“醒了？”厉以行松了口气。
　　姚辞点点头：“刚才觉得那边不安全，就自己挪过来了。”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灰，还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厉以行看得微微皱眉。
　　姚辞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我们会死么？”
　　“不会。”厉以行不假思索道，连他自己也惊讶，这一瞬间怎么会这么肯定。
　　停了停，他放轻声音：“打赢之后，我带你回家。”
　　姚辞怔了怔，回过神的时候，看到的是厉以行转过身之后的背影。
　　临近破晓，海天相接之际已有微光显现。
　　这一战一直打到日出，声声炮火终于宁静下来，海面被血和游轮泄露的机油染成了浑浊的颜色，莫南装甲船和帝国被击落的直升机残骸浮在水上，随着波浪摇晃。
　　日出也不像日出了，仿佛时间逆转，诸神黄昏。
　　厉以行放下手臂，枪管架在船头借力支撑自己稍作休息，头顶半张船旗迎风飘荡，已经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赢了，只是赢得有些惨烈。
　　“厉！”有人从楼上甲板探出头来叫他，“组长让我通知你，十分钟后清点尸体！”
　　厉以行原本有些涣散的精神猛地清醒过来，仰头应了一声。
　　等对方回到船舱之后，厉以行将重机枪丢在脚边，打眼一扫，在周围的尸体中找了一具身量较为纤细的，将对方的军服三两下扒了下来，搭在臂弯上。
　　紧接着他又几步来到船舱入口，将姚辞抱了起来，小少爷不知何时又进入了半昏迷状态。
　　厉以行来不及说什么，就地找了个隐蔽处，伸手去解姚辞衣服。
　　他本就在琢磨怎样保下姚辞，帝国远征军死伤这么多人非他所愿，但既然有机会，他不能不用。
　　担心时间不够，厉以行的动作便没有那么轻柔，刚替姚辞将衬衣褪下肩头，对方就惊醒了，睁着一双澄澈如小鹿的眼睛望向他。
　　“我只有十分钟……”厉以行的解释刚开了个头，姚辞的手就勾上了他的脖子。
　　下一秒柔软的嘴唇便贴了上来，能感觉到姚辞还在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喘了一口气：“……这么急？不怕别人看见你跟我扯上关系？”
　　厉以行停了几秒，硬着心肠，把小少爷从自己身上拉下来，声音中也添了几分恼意：“我在你看来就这么等不及地趁人之危？”
　　姚辞的指尖从厉以行颈侧滑到刚戴上不过一晚的肩章：“厉大校赏脸，怎么能说是趁人之危。”
　　厉以行看了他一眼，突然掐着他的腰，低头咬上了他的嘴唇，呼吸又急又重，舌头粗暴地顶了进去。
　　姚辞被厉以行吮得舌根发麻，一时间有些透不过气，想往后躲，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胛的伤口，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呜咽。
　　厉以行听到之后却没有半分照顾他的意思，亲得变本加厉，掌心用力地揉搓姚辞细窄的腰身，指腹上常年握枪产生的薄茧将小少爷细嫩的皮肤磨得发红。
　　姚辞唇间逸出细碎的呻吟：“……厉以行，他们给我注射了能把发情期提前的东西，你可不可以，多陪我一会儿。”
　　一句话把厉以行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关键时刻犯浑，万一待会儿把持不住，他是在拿小少爷的生命安全冒险。
　　只是这次送走姚辞，两个人便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姚震这个案子太大，牵涉的利益关系和罪名太多，完全办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他最好不要同姚辞接触，否则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厉以行猛地咬了姚辞一口，姚辞吃痛，搭在厉以行肩上的手指骤然缩紧，厉以行便趁小少爷注意力分散之际，偏头将牙齿刺入了他的腺体。
　　琥珀木味道的信息素渗进姚辞的身体，他仰起头，看见了清晨的朝霞万丈。
　　是疼的，却跟子弹穿透身体时的那种疼截然不同，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挪向厉以行鬓边，沿着他的耳廓向后勾勒。
　　“厉以行，我疼。”姚辞小声说。
　　是光明正大的撒娇。
　　厉以行嘴唇贴上姚辞腺体伤口：“过一会儿就好了，乖。”
　　他用舌尖轻描淡写地舔过去：“这还只是临时标记。”
　　厉以行没急着起身，一直抱到姚辞的身体不再紧绷，才开始替对方换衣服：“待会儿就假装自己死了，跟着运尸体的直升机回帝国，路上可能会遭点儿罪，等到了之后，我安排人把你接出来。”
　　姚辞听懂厉以行这是要为了他偷天换日，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你这样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办？我本来是不是要跟姚震一起被押送回国？”
　　厉以行没接话，姚辞说得轻了，尽管小少爷本来并不知情，又透露给了他那么多信息，但姚震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帝国巴不得斩草除根，今天他当着众目睽睽搂姚辞跳窗，到时候说不定有人还要揪着他们的私情做文章。
　　所以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假装姚辞被莫南误伤而死，帝国巴不得姚家死一个算一个。
　　“你不用管，只要安全回帝国，剩下的都交给我。”厉以行替姚辞系好腰带，用到最紧的那一孔还是嫌松。
　　他捏着腰带末端抻了一下：“腰这么细。”
　　姚辞还是不放心：“厉以行，要是他们发现了，你就说……”
　　厉以行打断了他：“我就说我被姚家二少爷迷得神魂颠倒，上赶着对他献殷勤——姚辞，你能不能对我有点儿信心？”
　　作者有话说：
　　引号改了哈


第79章 让我难做人
　　姚辞不说话了，然而纤细的手指却紧紧握上了厉以行的小臂。
　　厉以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把姚辞的衣服给那具尸体换上，然后拖到了方才被炸毁的屏障附近。
　　不远处的甲板传来杂沓的脚步与说话声，厉以行最后替姚辞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给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演得像点儿，别让人看出来了。”
　　“厉，你怎么样，没受伤吧？”组长迈着急匆匆的脚步赶来，扶住厉以行的肩膀仔细端详他。
　　厉以行用手背蹭干净脸上的血迹，云淡风轻道："我没事。"
　　组长一转脸，看到了穿着姚辞衣服的那具尸体。
　　“姚二少爷死了？”他惊讶道。
　　厉以行停顿一下，“嗯”了一声。
　　旁边有人问：“要不要送到医疗中心再检查一下？”
　　厉以行的心脏短暂地提了起来。
　　组长绕着尸体走了几圈，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厉以行一眼：“算了吧，都炸成这样了，何苦为难人家大夫，跟帝国说明情况报告一下就可以了。”
　　厉以行松了口，但表情中却始终不曾透露半分情绪：“好。”
　　组长拍了拍厉以行的肩膀：“走吧，我让还活着的人去一层甲板集合了，先给他们点个到，清点一下死伤人数。”
　　走之前厉以行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姚辞一眼。
　　姚辞躺在泛着血腥气与火药味的甲板上，晨风吹过他腺体上新鲜的伤口，挑起丝丝缕缕泛着凉意的疼。
　　他已经开始想念厉以行了。
　　帝国军方的动作很快，锁定他们的位置之后，当天就派出了直升机过来接回幸存者和运送尸体。
　　经过整整一夜身体和精神的高度紧绷，厉以行走后不久，姚辞就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期间他断断续续地清醒过几次，从被运上直升机，再到抵达帝国的漫长路程在他的记忆中只剩下几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等他真正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帝国医学院附属医疗中心的加护病房了。
　　房间内温度宜人，窗外是一整片常青花园，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在草坪上，有穿浅粉色套装的护士用轮椅推着老人散步，宁静祥和到让姚辞觉得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恍惚间他会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走私、偷渡、通敌叛国和炮火连天，只有眼前这间温暖的病房，以及病房外的花园。
　　房间角落传来一个声音：“二少爷，您醒了？”
　　姚辞在松软的枕头上侧过脸，看到不远处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太久没说过话，发声的时候声带都有些嘶哑：“……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是厉大校派我来的，让我日夜照看您。”
　　姚辞闻言，挣扎着想起身：“他怎么样？”
　　那人连忙赶到他身边：“二少爷您当心，厉大校他现在忙着处理案子，还不能来看您，您要是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办也是一样的。”
　　姚辞听对方含糊其辞，心下了然地问道：“他办的是姚震的案子吧。”
　　那人没有否认。
　　姚辞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日历，他昏迷了整整五天。
　　对方帮他按了呼唤铃，很快就有护士推门而入，看到姚辞之后惊喜道：“您终于醒了。”
　　她给姚辞接了一杯温水，又仔细替他检查了一下肩胛处的枪伤，在随身带的观察记录本上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拿起姚辞床头的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在这期间，姚辞注意到自己床边贴的病人信息是伪造的。
　　护士打出的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她观察着姚辞病床旁各种监测仪器上的数字，低声报告给了对方。
　　电话挂断之后，护士见姚辞望着自己，便笑眯眯道：“是不是想问我打给谁了？我想暂且保管这个秘密，因为你今晚就能见到他了。”
　　姚辞一怔，下意识地想到了厉以行，胸口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现在正好是午后两三点钟，一天中气温最和暖的时候，姚辞在病号服外面披上一件外套，对厉以行派来的那人说：“我想自己出去走走，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就行，我没那么金贵。”
　　对方对这一提议表示了坚决反对，并且抬出厉以行作为自己的论据：“厉大校让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姚辞叹了口气：“那他不如亲自来看着我。”
　　那人听得出姚家二少爷话中淡淡的埋怨，一时间不敢多说什么，但还是在姚辞走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窗外的花园如姚辞所想的一样芬芳潮湿，他在船上待久了，就算是站在坚实的陆地上，也还是会产生微微眩晕的错觉，仿佛脚下还是层层翻涌的海浪。
　　一下午的时间够他走遍整片花园，坐在一把长椅上休息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的Alpha男孩过来跟他聊了会儿天。
　　姚辞闲着也是闲着，无可无不可地跟对方你来我往地搭了几句话。
　　而男孩子大概将他的耐心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没说几句便将话题转移到了自己最近的锻炼成果上，还撩起衣服把腹肌展示给姚辞看。
　　姚辞对他的腹肌没什么兴趣，倒是注意到了男孩子腹肌表面一道蜈蚣状的伤疤：“这是怎么弄的？”
　　男孩子“哦”了一声：“前段时间我跟几个社会闲散人员约架来着。”
　　“打架打的？”姚辞顺口问。
　　男孩子抓了抓头发：“不是，到约架那地方我阑尾炎突然犯了，这是那几个社会闲散人员把我送医院之后做手术开刀留的。”
　　他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放下了衣服。
　　这时候厉以行的手下突然走到了他们附近，咳嗽一声对姚辞道：“二少爷，您现在免疫系统还比较弱，不适合在外面待这么久，该回去了。”
　　姚辞没当回事：“我再坐会儿。”
　　对方面露难色，靠近姚辞轻声说：“二少爷，其实是厉大校他吩咐过我，不让您跟其他Alpha接触，您这是让我难做人……”


第80章 家里有人管
　　姚辞抬眼打量那手下一番，再开口时，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心情很好：“他亲口跟你说的？”
　　对方点了点头。
　　姚辞于是笑了笑，对男孩子说：“我得回去了，家里有人管。”
　　男孩子这才注意到姚辞的腺体上有一痕浅浅的标记：“男朋友？他怎么不来看你？”
　　姚辞刚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道：“他会来的。”
　　回到病房之后，护士给姚辞送来了营养餐，姚辞用白色的调羹慢慢舀起一勺热粥，放在嘴边吹凉。
　　他还记得护士跟他说傍晚会有人来看他的事情，时不时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
　　日落前的光线最漂亮，正好落在门边，姚辞靠在床头，觉得如果这时候厉以行推门进来，一定英俊得不可方物。
　　可惜黄金时段的光线不能持久，很快就消散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余晖都溶进了云层背后，天空完全暗了下来。
　　护士替姚辞收走了用过的餐具，她刚刚离开不久，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姚辞猛地抬起了头，与此同时，病房的门被匆匆推开。
　　“阿辞。”
　　段千岭攥着门把手，人还没进来，先急切地喊了一声。
　　跟姚辞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意识到小少爷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失落。
　　是在等另外的人么。
　　姚辞意识到原来护士那通电话是打给段千岭的。
　　想想也是，厉以行还在办那么重大的案子，怎么会随便将私人号码给不相干的人，暴露两个人的联系。
　　“本来听说你醒了之后我想立刻过来，”段千岭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西装，“但是医学院下午有一场很重要的会议需要我出席，跟预防莫南的瘟疫扩散有关，刚刚才结束。”
　　姚辞摇了摇头：“我这边没什么重要的，您不用这么操心。”
　　段千岭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墙角坐着的那人，礼貌地问：“我跟小姚少爷有私人话题要谈，能请您暂时回避一下么？”
　　对方有些犹豫，显然是想起了厉以行的叮嘱。
　　然而段千岭毕竟帮过姚辞很多，姚辞不好拂他的面子，便对厉以行的手下简简单单地说：“你先出去吧，段教授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
　　“长辈？”段千岭低声重复了一遍，看上去对这个称呼并不赞同。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被合上，段千岭看向姚辞，对方病号服敞开的领口里，依稀看得见肩膀上缠绕的纱布。
　　“阿辞，”段千岭拎着椅子在姚辞床边坐下，语气中是浓浓的无奈，“你答应过我不会冒险，能保护好自己，我没记错吧？”
　　姚辞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上他确实骗过对方，还不止一次：“……对不起。”
　　段千岭恨铁不成钢道：“阿辞，你那时候已经知道厉以行是军方的人，怎么还给他挡枪？他的身手不知道比你好多少，又是不容易受伤的Alpha，你怎么这么傻？”
　　“这是我欠他的，”姚辞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段教授，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他还记得床头的病患信息是假的。
　　段千岭冷冷地说：“这里是帝国医学院附属的医疗中心，就算他厉大校神通广大能暗度陈仓送个人进来，我也不是查不到。”
　　停了停，他又道：“阿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姚辞“嗯”了一声，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段千岭伸出手揉了揉姚辞的头发：“现在跟你说这些或许会显得我太心急，但是阿辞，我很担心再不把话跟你挑明就晚了，你刚才说把我当朋友，当长辈，但是在船上的时候，我一直把你当作跟我一样的人。”
　　姚辞有些被他弄糊涂了，不明白段千岭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段千岭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阿辞，我喜欢你。”
　　姚辞愣了愣，段千岭这话说得突然，他第一反应是含糊过去：“我也喜欢您，大家都喜欢您，您知道那么多东西，又救过那么多人……”
　　“阿辞，”段千岭温柔而坚决地打断了他，是不许他逃避的意思，“我对你的喜欢，是Alpha对Omega的那种喜欢。”
　　他捉住了姚辞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么。”
　　段千岭的手也很宽大有力，但攥着人的时候不会像厉以行那样咄咄逼人，散发着富有侵略性的热度。
　　姚辞发现自己居然连这个时候也会不合时宜地走神，想起那个从在日落玫瑰上的一战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人。
　　段千岭对他很好，可并不是他要的那个人。
　　“段教授，”姚辞轻轻地、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微微地偏过头，将后颈的腺体展示给对方。
　　段千岭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
　　“跟莫南作战的那天。”姚辞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腺体，经过五天时间，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了浅淡的一个印记。
　　段千岭试图说服姚辞：“只是一个临时标记，代表不了什么的，而且你怎么知道他还会回来找你？”
　　“他会来的。”姚辞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才刚醒过来几个小时，就要一遍又一遍地同别人重复他相信厉以行会回来这件事，仿佛全世界都觉得厉以行会把他丢在这里一去不返。
　　段千岭见姚辞固执，又继续向下说：“阿辞，他是军方的人，就算他现在能帮你瞒天过海，那以后呢？你要用假身份跟他结婚？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帝国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的前程就全完了。你当初为他挡枪，换他有命回来做他的上校，又是图什么呢？”
　　不愧是做教授的人，说话一针见血，竟让姚辞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不得不承认，段千岭说的是对的，他不能让厉以行冒这样的风险。
　　段千岭怎么会看不出姚辞的心理活动，他循循善诱道：“阿辞，你还年轻，有时候做错了选择也很正常，只要最后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之前付出的教训就都是值得的，你说对么？”


第81章 先对不起对方
　　姚辞强打精神笑了一下：“但我怎么知道哪个选择就是正确的那一个？”
　　段千岭还想去握他的手，可姚辞躲开了。
　　“阿辞，我不勉强你现在就做选择，”段千岭温和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子，“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思考，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一定会想明白的。”
　　姚辞没有出声，只是垂下了眼眸：“段教授，我有点儿累了。”
　　段千岭没有生气，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姚辞点了点头，看着段千岭站起身，感觉到对方将手放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抚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如果厉以行再也不回来似乎也并不坏，至少他就不用面对段千岭摆到他面前的这些难题了。
　　不知是不是某位神佛听清了他的一闪念，他等了一个月，等到肩胛的枪伤都快痊愈，厉以行也还没有来。
　　段千岭倒是隔三差五地来探视他，陪他出去散步，给他带礼物，有时候是一朵用当天的报纸包裹的玫瑰花，仿佛只是在巴士站旁边随手购买，并没有什么强迫人的意思，有时候是一本书，诗集或是戏剧，不一定涉及爱情。
　　有一天段千岭来得有些迟，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厉以行的手下已经离开了。
　　段千岭看到姚辞正亮着一盏台灯阅读他上次带来的那本书，便笑着问：“终于有一本喜欢的了？”
　　“还行。”姚辞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这么晚还在挑灯夜读的真实原因是这本书可以当作催眠药用，之前把他看睡过好几次，所以今天失眠的时候，他又拿了出来。
　　段千岭随口问：“怎么样，读过之后有没有自我提升的感觉？”
　　“有，睡眠质量提升了不少。”姚辞诚恳地说。
　　段千岭一顿，嘴角无奈地牵了牵，像是很拿他没办法：“阿辞。”
　　男人的声音低沉柔缓，夜里灯下气氛暧昧，姚辞很怕段千岭忽然说出第一次来看他时说的那些话，率先转移了话题：“段教授，你知道裴赠去哪儿了吗？”
　　这也是最近困扰他的一件事，姚震被抓获之后，裴赠又该何去何从呢？对方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亦无赚钱能力，又身患重病，倘若没有人养，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
　　只是他有心要帮裴赠，却找不到对方的下落，前些日子让厉以行的手下去调查，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知是真的查不到，还是这件事有什么难与人言的蹊跷。
　　“裴赠？”段千岭有些意外，“你这么一说，下船的时候我确实没见到他，因为那时候帝国先疏散了比较弱势的乘客，我以为他早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吗……”姚辞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他没有裴赠其他的联系方式，只有在日落玫瑰上时统一下发的通讯器，厉以行的手下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了属于姚路的那一支，某天带给了他。
　　姚辞不清楚这东西在陆地上是否还管用，但依然时不时用它给裴赠传几条简讯过去。
　　不过离开日落玫瑰之后，对方再也没有给过他回复。
　　段千岭走之后，姚辞躺在床上，关上灯之前，他拉开床头柜，找到了厉以行手下给他的通讯器。
　　前些天通讯器的充电口开始变得不怎么好用，现在屏幕上显示只剩下百分之四十的电量。
　　姚辞一点点往上翻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字里行间他还能回忆起那段在海上航行的日子。
　　平心而论，裴赠的脾气也并没有古怪得太过分，很少刁难他，也不怎么急着跟他结婚，收下了他做得很难吃的水煮蔬菜，也接受了他赔礼道歉送的一缸观赏鱼，真说起来，先对不起对方的反而是他，他还没来得及跟裴赠解除婚约，就喜欢上厉以行了。
　　虽然知道可能从此再也联系不到裴赠，但姚辞还是给对方又传了一条简讯过去：“我今天白天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现在睡不着，我大概能体会到当时你在日落玫瑰上的感觉了。”
　　发送出去之后，他关掉通讯器准备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一会儿，没想到手还没碰到台灯，放在枕边的通讯器马上就震了一下。
　　姚辞不敢置信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捧着通讯器，看到裴赠居然给他回复了。
　　“睡不着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对方淡淡地问。
　　是姚辞熟悉的那种语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对裴赠表现得稍微亲近些，对方的反应看起来都不是那么高兴。
　　姚辞打字跟裴赠聊下去：“也不算。”
　　意思是没有什么第一个不第一个的，不过找个话题同他说话罢了。
　　可对方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执着：“那第一个是谁？”
　　姚辞倒认真地想了一下，假如他失眠，第一个会想到谁。
　　厉以行第一个被他排除，对方现在是日理万机的厉大上校，失眠这种小事，姚辞不会拿去占用他的宝贵时间，况且他现在每天都在想他，失眠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场景，值得让他再多想厉以行一点。
　　而他好像也没有剩下什么朋友，他问过厉以行的手下关于李拜添的消息，得到的消息是对方当天就因为大动脉出血过多身亡了。
　　想到这里，姚辞的眼神黯了黯。
　　假如裴赠也算他半个朋友的话，那他失眠的时候，可能的确第一个就会想到他。
　　“好像真的是你。”姚辞说。
　　这句话又让裴赠半天没有理睬他。
　　厉以行站在帝国调查局的审讯休息室里，头顶一盏白炽灯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他低着头，看向手中的通讯器，恨不能小少爷现在就在他眼前，这样他就能好好教教对方，到底该第一个想谁。
　　他不是第一次用这台通讯器收到姚辞的消息，只是之前一直担心留下两个人联系的痕迹会暴露姚辞的存在，所以没有回复过。
　　而今天连着审了一整天姚氏集团的几个重要人物，他累积的疲惫无处发泄，再看到姚辞的简讯，思念便忍不住奔涌而出，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先替他做了决定。
　　“在你心里就没有更重要的人么？”厉以行按捺着醋意，又给了小少爷一次机会。


第82章 是我有负所托
　　裴赠对这个问题的执着追问不禁让姚辞警觉起来。
　　他开始怀疑对方之前同他断联那么久，现在突然出现，是因为通讯器已经落到了有心之人手中。
　　现在姚路大约已经被帝国软禁，若是让人发现他手中的通讯器还在向外发出消息，那么他的真实身份便很容易暴露，厉以行付出的一切努力也都会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姚辞便不准备说实话，只简简单单地告诉对方：“没有。”
　　厉以行看着小少爷的回复，几乎要被气笑了。
　　是谁给姚辞的胆子，距离被他标记才过了几天，小少爷就能这么翻脸不认账。
　　厉以行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审讯休息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怎么忘敲门了，看我这脑子。”
　　“组长，”厉以行同对方打了个招呼，“休息室是公用的，您不必敲门。”
　　与此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将通讯器放进了衣兜。
　　组长端着一杯热茶，从圆桌底部拉出一张靠背软椅坐下：“我发现这调查局越来越张狂了，简直不把我们行动部放在眼里，都说了我们只是配合调查，不加班，他们还是安排这么多任务。”
　　停了停，他又道：“不过处理完这个案子之后，你的档案就要调到国防军那边去了，厉，你也算这么多年熬出头最快的一个被培养人了，出在我手底下，我还挺自豪的。”
　　厉以行笑笑：“是您教得好。”
　　“不过……”组长刚说两个字便打住了，茶杯中的水汽袅袅腾腾，给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气，厉以行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算了，”组长摇摇头，“先说点儿别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厉以行的衣袋上：“这么晚了，刚才还在跟人联系？那个是日落玫瑰上发的通信器？”
　　厉以行一怔，马上意识到方才组长没有敲门，未必真是无心。
　　既然被看见了，他便没办法撒谎，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组长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茶，并没有看他：“是姚家那位小少爷？”
　　厉以行眸光一晃，并不答话。
　　“怎么，以为我不知道？”组长放下茶杯，底座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厉，你以为你是怎么把他保下来送出去的？”
　　厉以行脑海里一根弦铮然作响。
　　他以为他瞒天过海骗过了一切人，却原来组长什么都知道，那时候让他把姚辞带到身边、派人来告诉他十分钟后清点尸体，阻止他的手下找医生来检查，都是对方在暗中给他行方便。
　　“您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不然呢，让你当场暴露？厉，当时情况紧急，要是再把你这件事报告给帝国等上面判决，就什么都耽误了，这一战太关键，牵涉到的是整个帝国的安危，帝国公民的死生全系在你身上，而你的那颗心全放在小姚少爷身上，我没说错吧？”组长说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厉以行却听出了淡淡的责备之意。
　　他没有反驳，对方一字一句，把他一直以来藏匿的心事抖落得一览无余。
　　沉默良久，厉以行道：“是我有负所托，愧对您和秘密行动部的培养。”
　　组长摆了摆手：“厉，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已经是上校了，这些话不必再说，我这次找你也是上面的意思，我问你，你之后准备怎么处置姚辞？”
　　厉以行不假思索道：“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我猜也是这样，”组长叹了口气，“厉，那你也要接受相应的代价，虽然我知道小姚少爷在这件事上帮了你不少，甚至不惜跟姚震为敌，但是上面对姚家的人毕竟还是有所忌惮，所以……”
　　他停顿一下：“如果你坚持要跟他在一起，五年内不能领兵，你愿意么？”
　　在帝国的军事系统中，倘若军官不能领兵，便相当于空有虚衔，丧失了晋升的渠道，厉以行虽然现在年纪还轻，又立了大功，一时风头无两，但难保这五年中没有比他更加出色的被培养人出现，况且担任虚职五年，本身就容易被边缘化，那么多人争着抢着出战，到时候随便哪一个都比厉以行更有资格被提拔。
　　而厉以行走到现在，几乎全部努力都是为了在帝国军事系统中有所作为，先是在军校念书，后来又进入秘密行动部成为被培养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终于有机会迈上一个台阶，现在却要他做出一个会对人生造成重大转折的选择，一边是前程，一边是爱人，不能说不艰难。
　　连组长这样一个旁观者看着，都会替厉以行左右为难。
　　厉以行在秘密行动部的这些年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几乎像他半个儿子，他当然不想眼睁睁看着厉以行自毁前程，但他却直觉厉以行会做出一个跟他的想法相左的决定。
　　果然，厉以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就说：“愿意。”
　　组长点了点头：“虽然并不太赞同，但是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的命都是他给的。”厉以行低声道。
　　姚辞替他挡枪的那一天他本就没打算活下去，他对功名没那么热衷，之前已经为家国天下活了二十多年，是遇到姚辞之后，他才知道一个人原来会产生这么多情绪，喜怒哀乐全被另一个人牵动，有爱有恨，敢爱敢恨，这才叫活过。
　　他从没求过名垂青史，亦不奢望世人为他塑金身，所以五年不能领兵算得了什么，就算不当这个上校，又算得了什么。
　　组长凝视厉以行良久：“厉，我发现你执行完这次任务之后，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您一定对我很失望。”厉以行替他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作为曾经的上级确实是，”组长话锋一转，“但脱离工作关系，作为一个长辈，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不错，人在年轻的时候，要是没勇敢过，也是一种遗憾，不过在外人看来，你付出的代价确实稍微大些就是了。”
　　顿了顿，他又换了轻松的口气：“看你被姚二少爷拿捏得这么死，要是以后你惹他生气他对你大打出手，你为了咱们秘密行动部的荣誉，可得奋起反抗啊。”


第83章 已结案
　　说完之后，组长自顾自地笑了，想也知道厉以行舍不得动小姚少爷一根手指头。
　　接着他又同厉以行简单交流了一下今天的审讯进度，其实姚氏集团大厦已倾，同案子相关的人但凡稍微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再站在姚震那一边，只是有的人为了减轻罪责，会故意隐藏一些细节不说，这样做的人多了，供词之间便会出现不少驴唇不对马嘴的地方，大大增加办案人员的工作量。
　　除此之外，组长还告诉厉以行，姚路也被找到了，他走得比日落玫瑰慢些，因此还没进入莫南境内便被帝国截获了，现在正在押送回来的路上。
　　厉以行点了点头，在组长知道他同姚辞的关系后，他也不方便再对姚家的事情随意品头论足。
　　组长能理解他的心情，说完也就完了，只当是知会他一声，看看表说：“时间晚了，回去休息吧，再待下去你也懒得动了，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从前是被培养人的时候厉以行住在秘密行动部的单身宿舍，这次回来之后，帝国给他安排了公寓，但他一回来就被调去办案，还没来得及收拾房间，公寓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离开调查局之后，就近找了酒店，用ID卡开了一间房。
　　将通讯器放进衣袋后他不曾再拿出来，这么久只跟姚辞联系这么一次，还是被人看见了。
　　姚震的案子足足办了一个半月才结束，厉以行拿着印章，在关于案件进程的档案袋上印下了“已结案”的戳记，他身后的档案架上，这个案子的资料独自占满了一排。
　　说起来倒很简单，不过就是姚震对帝国处处限制不满，为了博取更高的地位、更多的金钱通敌叛国，但这其中却牵扯了无数的人，无数的关系。
　　把姚路捉拿归案后，他终于查清了裴赠的死因。
　　调查局的人在审讯姚震的时候问出他一直在给裴赠下毒，但对方在得知裴赠上船前就已经暴毙之后却很意外，那时他们还以为姚震又憋了什么坏，但在审查姚路的时候，这个谜底才最终揭开。
　　原来姚震最早并没有告诉姚路自己会让姚辞代替他嫁给裴赠，姚路以为自己真的要跟裴赠结婚，便在上船之前自己买通了人给裴赠下毒，裴赠本来就不剩下几口气，又加上了姚路这边的剂量，自然死得更快。
　　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姚震放在裴赠身边的人说，裴赠其实对这桩婚事并不怎么热衷，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个人感情很好，对方知道姚家家大业大，觉得自己不能耽误裴赠，而裴赠很为自己的条件自卑，所以两个人始终没有捅破窗户纸。
　　厉以行听到的时候，下意识地将那个玩伴跟李拜添联系了起来。
　　在办案的同时，帝国方面也在持续关注莫南和珈国的战况，珈国收到生物机甲后，为了防止被莫南发现，将其铸造进了军队原本的盔甲，战争的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莫南的军人出现了食用晶体颗粒的后遗症，又没有随军的Omega缓解易感期症状，身体状况也因为病毒每况愈下，战斗力大不如前，珈国逐渐挽救了颓势，将他们逼退回了国境线附近，两国目前战况胶着，但最终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姚辞有时候觉得厉以行真的不会再来了，他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对日落玫瑰案的追踪报道，偶尔报道中会出现正在工作的厉以行，对方已经穿上了专门的军官制服，低着头看文件的时候侧脸轮廓英俊逼人，仿佛光影都多偏爱这位帝国上校几分，镜头也忍不住为他停留。
　　看着屏幕上的厉以行，姚辞会下意识地去触碰后颈上的伤痕，明明厉以行给他临时标记还是不久前的事情，可他却觉得已经那么遥远了。
　　遥远到他觉得如果自己以后同旁人说起自己同这位帝国上校的瓜葛，都没有人会相信他。
　　电视上说姚震通敌叛国被执行死刑，蔡司挺作为帮凶被判无期，姚夫人同姚路虽然不知情，但也被找了由头判了五十年，这一辈子一望而知要交代在监狱里，其他林林总总与姚震有关的人都脱不了干系，多多少少都担了罪责。
　　姚辞相信假如不是厉以行把他换了下来，他的下场比姚夫人和姚路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这样的情况下，厉以行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要再同他产生什么联系。
　　但是就算如此，姚辞明白自己的心里也并不是毫无期待，每回在电视上见到厉以行，他还是忍不住看得特别认真。
　　那天日落玫瑰案的系列报道播放至最后一期，记者是个娇小的Omega女孩，举着话筒递给厉以行，问他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
　　厉以行个子高，为了让女孩子不踮着脚讲话，他特地微微低头去迁就对方。
　　姚辞心里起了些波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厉以行，放在面前小桌上的晚餐都不记得吃。
　　病房的门不知不觉从外面被推开了，他以为是护士来收拾餐具，脸也没转道：“我还没吃完。”
　　“是么，看我看得这么专心？”
　　听到这个声音，姚辞反应了一瞬间才意识到是谁，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门边，看到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正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真人在这里都不舍得看一眼，电视上的我就那么吸引你？”厉以行轻描淡写地问。
　　姚辞半天没说话，他一瞥屏幕上的女记者和厉以行，忽然拿起遥控器调了台：“也没什么好看的。”
　　厉以行将墙角的椅子拎起来，在他床边坐下：“这么久没来看你，生气了？”
　　姚辞还是不开口，假装聚精会神看电视，节目正好演到一个老年痴呆的人，厉以行便哄着他开口：“以后我要是老年痴呆了，你照顾我么？”
　　“谁照顾你，我会打你，”姚辞看也不看他，“反正过一会儿你就不记得了。”


第84章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厉以行笑了，顺手端起姚辞面前的一碗粥，用勺子舀了送到他嘴边：“在床上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两肉都不长？”
　　姚辞不情不愿地张开嘴：“饭不好吃。”
　　“这么大人了还挑食？”厉以行瞥了一眼周围，“不是叫人来照顾你了么，怎么没让他去给你买爱吃的，他人呢？”
　　“我让他不用天天来，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姚辞说。
　　厉以行一边给姚辞喂饭，一边问：“那护士呢？护士不过来看你？”
　　姚辞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她一会儿会过来收餐具。”
　　厉以行温和地“嗯”了一声，姚辞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勺子碰撞碗壁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姚辞的目光从厉以行骨节分明的手一直来到对方英俊的脸上，心不在焉地想，其实医院的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
　　厉以行被他看了半天，忽然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护士一会儿过来是么。”
　　姚辞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厉以行眸色漆黑地盯了他片刻，随即自嘲般垂眸道：“算了。”
　　“什么算了？”姚辞单纯地问。
　　厉以行不接话，姚辞以为对方没听见，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姚辞，”厉以行一把握住了那只白生生的手，“你别招我，我不想在这里动你。”
　　他说得隐晦，可姚辞还是一瞬间听懂了“动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飘忽两下，鬼使神差憋出一句：“……其实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了。”
　　话一出口，姚辞险些咬断自己舌头，这算什么，邀请么？
　　果然厉以行放下碗看着他，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这么急？”
　　姚辞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正要说什么替自己辩护，冷不防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护士走了进来：“吃完了吗，今天胃口怎么样。”
　　她看见厉以行，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惊讶起来：“厉大校？是你吗？天哪，你怎么会在这里……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姚辞现在很需要有人替自己解围，连忙道：“不用，你先收拾吧。”
　　厉以行眼角盛着点不明显的笑意，站起来对护士讲一声“麻烦了”。
　　大概是没想过天天在电视上见的大人物会出现在自己眼前，护士整理餐具时的动作都有些手忙脚乱，差点将剩下的小半碗粥洒在姚辞身上，还是厉以行眼疾手快地替她接住了。
　　护士赶紧道歉，接过厉以行手中的粥碗，胡乱将餐具堆在托盘上，很快就离开了病房。
　　房间重归安静，姚辞没话找话道：“她有点怕你。”
　　厉以行闻言道：“怎么，你以为人人都跟你当初一样胆子那么大？”
　　姚辞不说话了。
　　“还生气？”厉以行俯下身，两手撑在床沿，微微偏头去看姚辞的眼睛，“补偿你还不行么？二少爷帮了我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不用。”姚辞说。
　　厉以行耐着性子逗他：“那要是我上赶着给呢？”
　　姚辞想到了什么，避开厉以行，探身去拉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了姚路的那只通讯器。
　　电量已经快要被用尽了，他朝远离厉以行的方向挪了挪，给裴赠编辑简讯：“咱俩散了行不行，我从上校那敲诈一大笔钱给你。”
　　因为不知道裴赠的通讯器是否已经落到了旁人手中，这么说可以撇清他同厉以行的关系。
　　虽然姚路此刻已经进了监狱，但假如裴赠还活着，想必不会太在意这笔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姚辞多少有些道德上的洁癖，尽管跟裴赠有婚约的不是他，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先将这桩事解决干净。
　　厉以行看着小少爷拿起通讯器，知道对方是要联系谁，却没有说破，气定神闲地等着衣兜中发出一声震动。
　　然后姚辞就眼睁睁地看着厉以行拿出了一样他很眼熟的东西。
　　他意识到了什么：“你……”
　　英俊的上校眉毛微挑，证实了他的猜测：“问我散了行不行？”
　　还没等姚辞说什么，厉以行就接上了下一句：“不行，我想人财两得。”
　　姚辞语无伦次道：“你是裴赠？在船上一直都是你在跟我传简讯？前几天也是你？”
　　厉以行眼神幽暗，修长手指捻过他的腺体：“忘了告诉你，你那位未婚夫早就死了，帝国给我的任务之一，就是假扮成他娶姚家的儿子。”
　　姚辞这才想起，在日落玫瑰上的时候，裴赠从来没有让他看清过脸，每一回他主动去找对方，裴赠都会拒绝。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厉以行：“这么长时间你都在骗我？”
　　厉以行同他解释：“这是执行任务的要求……”
　　姚辞打断了他：“所以你那时候一直不信我？”
　　“姚辞，”厉以行皱了皱眉，“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我住在这里的每一天在担心你，担心你因为我受到连累，但是你拿着裴赠的通讯器，心里想的还是怎么骗我，是吗？”姚辞问。
　　他缓了口气，又问：“裴赠是什么时候死的？”
　　“日落玫瑰起航之前，是被姚震和姚路一起毒死的。”厉以行道。
　　姚辞不太理解：“他们合谋杀裴赠？那为什么还要举行巡航婚礼？”
　　厉以行给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顺带提及了李拜添同裴赠的关系。
　　姚辞惊讶道：“所以那天李拜添知道裴赠一直是你假扮的？”
　　“他在我衣柜里看见了裴赠的衣服。”厉以行说。
　　姚辞有那么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这段故事里，裴赠是最失意的那一个，却没想到，对方也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真挚感情。
　　其实他也并非有意对厉以行发脾气，只是他终归在这里等了对方那么长时间，虽然理智上清楚厉以行就算把他扔在这里也无可厚非，但情感上还是忍不住贪心，忍不住想要对方把他作为一切选择的第一顺位。
　　厉以行今天仿佛有无穷的温柔和耐心，他捧着姚辞的后脑勺，把对方按进了自己怀里：“这件事是我不对，应该早告诉你。”
　　姚辞嘟嘟囔囔道：“知道不对你还想人财两得？”
　　厉以行捏了捏他耳垂：“你管钱，我管你，这样的人财两得行不行？”


第85章 只要你接受
　　姚辞耳朵贴近厉以行胸口，听见对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来。
　　“厉以行，”姚辞轻轻开口，“你知道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后果吗？”
　　厉以行没说话，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知道得刻骨铭心。
　　但他不准备将自己同组长的对话告诉姚辞，只是“嗯”了一声。
　　姚辞将手放在厉以行的腰上，攥着他的衣服说：“我觉得你应该再想想，你没必要为了我，毁掉自己的前途，我怕你后悔。”
　　他察觉到厉以行的沉默，嗓音越发苦涩。
　　然而姚辞不知道，厉以行早就为他放弃了前途，此刻不过是在犹豫，说出真相到底是会让他放心，还是会让他内疚。
　　他只是挣扎着，推开了厉以行，然后看着对方笑了一下：“你说是吗，厉大校？”
　　厉以行的眉尖拧了起来。
　　他怎么忘了，小少爷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就从此跟他把安稳日子过下去。
　　厉以行斟酌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合适，但是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姚辞摇了摇头：“可是我在乎，厉以行，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愧疚一辈子，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生来就要走到那个位置上的，你要领兵打仗、万人景仰，你不能就这样了。”
　　他心里不是不矛盾，想厉以行留下，也想对方不要为了他止步不前，各种各样的想法拉扯着他，他说到最后，也不知道厉以行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厉以行叹了口气，他现在觉得需要再想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姚辞。
　　好在本来他也没准备今天就接姚辞回去，一来他了解过小少爷的身体状况，医疗中心的负责人告诉他虽然姚辞基本已经恢复了，但最好再留院观察几天，巩固一下成果，二来他给公寓订购的家具尚未搬进来，总不能委屈小少爷一直跟着他住酒店。
　　厉以行伸手替姚辞捋了一下额前碎发，嘴唇温和地落下来，亲了亲小少爷的额头。
　　“我已经想得很明白，只要你接受。”厉以行说。
　　他的指腹带着怜惜抚过姚辞的腺体，姚辞轻轻地战栗了一下。
　　“晚安。”厉以行低声道。
　　姚辞低着头坐在病床上，听到了很轻柔的关门声。
　　厉以行并没走得太远，就在附近订了房间，从窗口望出去，还看得见医疗机构的亮光。
　　第二天姚辞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下意识地以为是厉以行，然而当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的时候，走进来的却是厉以行的手下。
　　他不知怎么听说昨天厉以行来过，喜气洋洋地恭喜姚辞，而姚辞的反应却很勉强。
　　“您是不是跟厉大校谈得不太愉快？”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姚辞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手下便自己猜测起来：“是厉大校觉得您的身份让他难办了？”
　　他见姚辞没反驳，以为自己猜对了，便说：“这也正常，毕竟军方那边对人的要求格外高，厉大校他是要掌兵权的人，自然更难跳脱这些条条框框，我给您想想办法……要不这样，您去报名参军？”
　　姚辞没好气道：“……姚震都被判死刑留案底了，我还当个锤子兵。”
　　对方犹犹豫豫地“啊”了一声：“好像没有这个兵种。”
　　姚辞：“……”
　　与此同时，厉以行走进了帝国国防部气势恢宏的大门，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大门应声而开，早已有人站在门边等候：“厉大校，您终于来报到了。”
　　他带厉以行乘电梯行至国防部顶层，天光透过建筑物正中的玻璃天顶落下来，明亮通透到似乎所有人的心事在这里都会无处遁形。
　　在环形走廊的某一间办公室门口，那人停下，对厉以行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部长已经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厉以行道了声谢，伸手敲了敲门，听到一声不怒自威的“进来”。
　　他推门而入，国防部长坐在高背办公椅上，向他微微颔首：“厉，你来了。”
　　“部长。”厉以行点点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不过前两回都是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听对方讲话，一次是在帝国军校的毕业典礼上，另一次是在秘密行动部的入职仪式上。
　　而能够身穿制服，佩戴上校肩章同国防部长面对面地谈话，不知是多少人的梦想。
　　“恭喜你成为帝国最年轻的上校，”部长停顿一下，“不过我听你们组长说，你想要为了姚家那位小少爷放弃领兵权，是么？”
　　厉以行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场合提起这桩事，不由得心生疑虑，只言简意赅道：“……对。”
　　“厉，原谅我不合时宜的好奇，但我想知道，姚二少爷得知你为他放弃了这么多之后，是什么样的反应？”部长和颜悦色地问。
　　厉以行没说话。
　　部长了然道：“还没告诉他？”
　　他笑了笑，又说：“厉，原本我代表帝国军方，不该表现得如此草率，既然要剥夺你的领兵权，就绝对会说一不二，但是现在我们的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所以我想提供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完成这件事，我们不仅不再追究姚二少爷的责任，领兵权也会回到你手中，你不必为了爱情葬送前途，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厉以行已经猜到了对方口中的机会是什么：“是去珈国前线跟莫南作战？”
　　部长没有否认：“厉，你很聪明。”
　　他将面前的显示器转给厉以行看，上面是一张动态的战况分析图，图像显示珈国同莫南僵持不下，一直在国境线附近对峙。
　　厉以行快速浏览了一遍，边看边分析道：“莫南军队已显颓势，而珈国的地势易守难攻，虽然军队人数不及莫南多，但战胜的概率并不小。”
　　他抬起头，淡淡地问：“部长，是什么原因一定要我去？”
　　“此战非你不可，而且只能赢，不能输，”部长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一旦输了，生物机甲的秘密一定会被莫南发现，倘若莫南向国际上报告，帝国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厉，目前帝国所有能带兵的长官，只有你知道生物机甲的秘密，我以个人的名义请求你，不要让帝国陷入危险之地。”


第86章 最后一眼要看到他
　　厉以行并不急着答应，先谨慎地问：“倘若输了，帝国会怎么处置姚二少爷？”
　　部长显然已经想到他会有此一问，轻轻松松道：“如果愿意，你可以代他受罚，在监狱里待上十年，当然，是建立在那时帝国并未因为生物机甲遭到国际围剿。”
　　厉以行一怔。
　　“不过厉，这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两件事情。”部长补充道。
　　厉以行低声说：“您这么信任我。”
　　部长更正道：“这是来自帝国的信任，你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厉大校。”
　　厉以行迎上对方的目光：“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部长说。
　　厉以行点了点头。
　　战场上就是这样分秒必争，晚一刻都有可能贻误战机。
　　只是他甚至来不及同姚辞告别，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小少爷替他担心。
　　部长望着厉以行离开的背影，觉得对方就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有种天生的将领之气。
　　这样的人倘若被雪藏，是帝国的损失。
　　厉以行代表帝国出战莫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帝国军事系统，不过并没有引发多大的波澜，毕竟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了姚辞同帝国做出的利益交换，只以为是帝国正常的作战安排，最多感叹一句有些人确实命好，百年难遇的机遇都可以被他一个人赶上。
　　但这些消息也只是在系统内部流传，姚辞待在附属医疗中心宁静的病房里，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他只知道厉以行从那天匆匆见了自己一面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但护士给他端来的营养餐却一夜之间丰富了许多，每天换不同的花样，味道也同之前大不一样，比许多餐厅做得都要好吃。
　　姚辞不相信厉以行在其中没有起过作用，然而对方的手下却无论如何不肯告诉他厉以行现在何处，甚至熟练掌握了各种转移话题的技巧，他一张嘴，那人就会把话题撇到一边去。
　　可姚辞还是会孜孜不倦地追问：“你知道厉以行在哪里对不对？他是不是经常找你？”
　　对方满脸为难：“二少爷，我真的不知道。”
　　不等姚辞追问，他便指着小少爷手中的饭勺道：“这饭勺长得挺别致的，把手上怎么还有个孔呢？”
　　姚辞没好气道：“有个孔可以穿起来当吊坠，饭勺之神保佑你永远有饭吃。”
　　但姚辞也不是那么好糊弄，有一天那人被他逼得急了，慌不择言说漏了嘴：“您别问了，厉大校不让我告诉您。”
　　“不让你告诉我？”姚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去什么地方了？”
　　手下支支吾吾地就是不想告诉他。
　　姚辞威胁对方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厉以行问。”
　　说着就要披衣服下床。
　　手下急得满脸通红，这要是让姚辞跑出去找不到厉以行，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他为了阻止姚辞，不得不松了口：“二少爷，这可不是我主动告诉您的，是您非要问。”
　　接着他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姚辞已经在帝国军事系统流传多时的新闻。
　　姚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去莫南了？不是刚完成日落玫瑰的任务回来，怎么帝国又派他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厉以行的手下是知道内情的人，他同厉以行早就认识，都是帝国军校的毕业生，不过他比厉以行低了一届，进入秘密行动部的时间也比对方晚，因为这一层师兄弟关系，厉以行对他格外信任，而他亦一直将对方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目标。
　　他小声说：“还不是为了您么……”
　　虽然厉以行要他保密，但他觉得自己说一句也是说，全说也是说，还不如把所有的内情都告诉姚辞，让对方了解厉以行的良苦用心。
　　在听到厉以行为了自己放弃领兵权的时候，姚辞的脑子“嗡”地一响。
　　所以那天厉以行来找他的时候，已经做出了选择，没有直接告诉他，是不想他有负担。
　　而他却把对方赶走了。
　　姚辞回想起自己所说的要厉以行好好想想的那些话，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不行，我要去找他。”姚辞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厉以行的手下傻眼了：“二少爷，刚才可是您说我告诉您您就不乱跑的……而且现在帝国去莫南的航线已经停运了，您要怎么去呢？”
　　“你帮我，”姚辞拽住了他的胳膊，“你肯定有办法的。”
　　手下犹豫半天，看二少爷心急如焚，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他确实有办法。
　　最近珈国与莫南之间的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处于决胜的关键时期，帝国已经拨送了两次援兵，马上就要输送第三次，让姚辞混在里面，安排人把他送到前线，也不算太难。
　　“只是二少爷，您吃得了这种苦么？这才刚养好枪伤没多久，又要上前线，而且说实话，我听他们说，莫南上面的人已经急眼了，加大了让他们军队吸食上瘾物质的剂量，想提高他们的战斗力，这场战争我们还不一定能赢……”手下担忧地看着姚辞。
　　“那死前最后一眼，我也要看到他。”姚辞说。
　　珈国与莫南决战前夜，厉以行站在驻扎地，远远看到夜幕笼罩下，一列装甲车风尘仆仆地驶来，是帝国最新批次的援兵到了。
　　开道的那一辆车门打开，跳下来领头的小队长：“厉，我们来迟了，路上遇到了莫南的伏击，先跟他们驳了一次火才来，好在没有严重死伤。”
　　厉以行点了点头：“伤员可以先送到后方的战地医院，及时救治。”
　　援兵排队下车，跟原有军队汇合，忽然厉以行眸色一晃，低声问小队长：“怎么还有体质这么弱的Omega？”
　　小队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清站在队尾的一个纤瘦身影，对方看起来站得不怎么稳，走路走得跌跌撞撞。
　　“厉大校好眼力，”小队长朝那方向喊了一声，“编号2076，过来！”
　　姚辞坐装甲车颠簸了一路，刚下车还有些不适应，听见有人叫自己，强撑着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跑的过程中一不小心膝盖一软，他就失去了平衡，然而下一秒，就有人接住了他，伴随着一声意外而又焦急的：“你怎么来了？”


第87章 岂在朝暮
　　姚辞手心按着对方臂弯，费劲地撑起身体：“我来找你。”
　　他方才在装甲车上，隔着玻璃就看见了厉以行，男人穿着上校制服站在夜色下，腰间一柄配枪寒光闪烁，天生有种挥斥方遒的气质。
　　厉以行看着姚辞，有好一会儿，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才叹了口气，低声说：“怎么这么不听话，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话音刚落，他转头望向一旁的小队长：“你知道他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报告？”
　　小队长笑了笑：“您上战场这不是也没跟家属报告么？厉大校，您家的家务事，可也真叫我们这些下级为难。”
　　“你别怪他们，是我一定要来的。”姚辞抓着厉以行的胳膊，强撑着说。
　　听着两个人一唱一和，厉以行好气又好笑，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别的，先问姚辞：“路上伤着没有？”
　　姚辞摇了摇头。
　　厉以行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确认小少爷身上的确不曾多出一条伤疤或是少掉一块肉之后，才对小队长说：“你先带他去我的帐篷。”
　　小队长说了声好，厉以行突然又叫住了他：“算了，先去看看有没有空帐篷，或者安排他跟战地医院过来的omega护士住一间也行。”
　　最后姚辞在小队长的安排下住在了伤员帐篷附近，这里相对比较安全，夜里还有人巡逻站岗。
　　由于要给军队布置第二天的作战计划，厉以行很晚才来看姚辞，他撩起门帘的时候正好遇到姚辞换衣服，宽大不合身的军服外套里露出白皙纤细的身体，明晃晃地闯入厉以行的视线。
　　厉以行还记得自己是几小时后就要带领军队开拔前往战场的人，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
　　男人高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帐篷上，随着帐篷外荒郊野岭的风微微晃动，姚辞转过头，声音中有一点困倦意味：“你来了？”
　　厉以行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小少爷说清楚某些事情，毕竟明天就是同莫南的决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有的话如果现在不说，他怕以后没有机会。
　　“我这次不是故意瞒你，”厉以行一边替姚辞绑门帘，一遍斟酌自己的用词，“只是想……”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到腰间缠上来两条胳膊，后背也贴上来一张温软的小脸。
　　厉以行手上动作一顿。
　　“我都知道了。”姚辞小声说。
　　他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服一阵阵扑到厉以行身上，厉以行放下门帘，掌心附上姚辞细嫩的手，轻轻地拍了几下。
　　姚辞将他搂得更紧。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明天保护好自己，假如我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的，”姚辞的声音轻缓坚定，“不是说过要带我回家么？你得说到做到，厉大校。”
　　之前在日落玫瑰上一场大战诸神黄昏，厉以行替他拨开了漫天云霞，这一次亦不会有什么不同，他面前的这个人，想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的。
　　厉以行笑了一下：“好。”
　　帐篷里放了一块机甲盾，上面模模糊糊地反射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他想起来自己这身正式作战的上校制服小少爷还没见过，便捏捏姚辞的手背，将下巴朝盾牌的反光送了送：“你看那是谁？”
　　姚辞不想让这一夜的气氛变得太伤感，有意同他开玩笑：“不就换了身衣服，你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厉以行被他气笑了，笑过之后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让姚辞抱了一会儿。
　　按理说从在日落玫瑰上告别之后，两个人只匆匆见了一面，此刻重逢该是无比缱绻的时分才对，然而谁都知道明天的一战对帝国有多重要，于是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姚辞不知不觉就有些走神，好像从他认识厉以行开始，两个人之间就总是横着些什么。
　　“在想什么？一直不出声。”厉以行问。
　　姚辞回过神来，他怕耽误厉以行休息，很快松了手，催对方回帐篷休息。
　　“以后我们……”他想了半天，慎重道，“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岂在朝暮。
　　姚辞以为自己这一晚会失眠，然而到底是经过了长途颠簸，他的身体支撑不住，躺下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等第二天起来，已然是天光大亮，厉以行已经带兵出发了。
　　后方有人实时从前线接收关于播送电报的电波，姚辞担心得厉害，却又碍于姚家二少爷的身份不好去打听，在帐篷里坐立不宁，最后实在受不了，索性去了战地医院帮护士做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顺便看看是否有机会探听到战争的情况。
　　从下午开始，前线不断有伤兵被输送回来，一副副染了血的担架运进医院，上面的伤兵不是少了胳膊就是断了腿，也有人要害处中弹，还没等到抢救就已经先咽了气。
　　姚辞见状便知道战况惨烈，给伤员消毒的时候手都在抖。
　　对方不知道他身份，还当他是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忍着疼出言安慰道：“受伤在战场上是常事，枪炮无眼，管你是上校还是普通士兵，只要炸弹枪子儿落在你身上，都是一样的削胳膊断腿。”
　　却没想到姚辞听了之后，脸色变得更白了。
　　他开口时嘴唇微微地颤抖：“……你知道厉大校怎么样吗？”
　　那人想了想：“他好像带着先遣部队先去破袭莫南的铁路线了，我们这些人是跟在后面打的，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但是我被运回来的时候听说那附近有莫南的根据地，不知道厉大校带的那支部队人数够不够。”
　　姚辞的心跳声一下子响到震耳欲聋的程度，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要是厉以行带的人不够，会怎么样呢。
　　从在日落玫瑰上的时候他就知道，厉以行就算有能力一个人杀出重围，也绝对不会丢下别人不管。
　　战地医院收入的伤兵越来越多，姚辞一直忙碌到第二天凌晨，给人消毒消到胳膊都快抬不起来的程度。
　　突然有人夺门而入，气喘吁吁道：“我们赢了！莫南投降了！”
　　顿时一片欢呼。
　　姚辞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放松，对方紧接着又说：“快派几个人跟我去找找厉大校，莫南炸毁了自己的根据地，厉大校被埋在里面了！”


第88章 还有别的方法压榨你
　　姚辞心神一震，下意识地撑住了身边的病床栏杆，才勉强支撑自己站稳不倒下。
　　他看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几个医护人员立刻拎起急救箱，同那个报信的人一起冲了出去。
　　姚辞跟在了后面，随他们一起上了开往莫南根据地的装甲车。
　　根据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被厉以行带兵突袭的铁轨也被炸飞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火车途经此处。
　　废墟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尸体都被抬到了一边，有人正在清点数量。
　　报信员跑过去焦急地问：“找到厉大校了吗？”
　　对方摇了摇头：“还没有。”
　　报信员于是指挥几个医务人员跟他一起搜救，姚辞连工具都没有拿，就跪在废墟上，用手去掀开一段段断瓦残砖。
　　突然间他看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是帝国军官作战制服的颜色。
　　姚辞连忙将附近的砖块瓦块搬开，手指被尖锐的棱角划破，有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他趴跪在地上，一边挖一边喊：“厉以行，是你吗？”
　　姚辞的声音引来了其他的搜救人员，他们都围拢过来，齐心协力地帮姚辞一起发掘。
　　一块相对完整的水泥板被搬开之后，姚辞一眼看到了下面那个熟悉的人。
　　水泥板并没有直接压在厉以行身上，刚好被一根架在左右两堵断墙上的横梁拦了一道，留出了一小块可供呼吸的空间。
　　姚辞见厉以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地靠在断墙处，不由自主地探身去碰触对方：“厉以行！”
　　厉以行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看清姚辞之后，努力地笑了笑，声音嘶哑而无奈：“……怎么又跟来了。”
　　搜救人员扶起姚辞，将那道横梁搬开，将厉以行周围完全清理干净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厉大校吉人天相，哪怕被掩埋在废墟里，也只是落了几道轻伤，还是全须全尾。
　　姚辞直接扑进了厉以行怀里，抱他抱得特别紧。
　　厉以行拍了拍小少爷的后腰：“不是让你好好待着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听话？嗯？”
　　回应他的是姚辞小声的呜咽。
　　厉以行叹了口气：“怎么还哭了，一句都不能说？”
　　他低下头，靠近姚辞耳朵，温柔地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周围人这时候都知道了厉大校怀里这位同他是什么关系，有的人眼尖，认出那是姚家的二少爷，将一系列事情来回理了理，差不多就明白了个大概。
　　毕竟厉大校刚刚才因为日落玫瑰立了大功，这么快就又临危受命，估计就是为了这位小少爷。
　　有医护人员轻声提醒道：“二少爷，厉大校他现在需要治疗和休息，您看您能不能……”
　　姚辞闻言赶紧擦干眼泪，从厉以行身上站了起来：“好，你们快带他回医院。”
　　虽然厉以行没有受重伤，但保险起见，医护人员还是将他抬上了担架，姚辞跟着一起上了装甲车，司机用最快的速度载他们回到了后方的战地医院。
　　护士很快给厉以行处理好了伤口，让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静养，随后通知姚辞可以去看厉以行了。
　　姚辞走进厉以行的帐篷，看到厉以行的眉骨和手臂上都缠了纱布，不由得问：“疼不疼？”
　　“不疼，”厉以行轻描淡写道，“我不像某些人那么怕疼。”
　　姚辞走到床边坐下，侧过脸去看对方：“你不揭我短是不是不舒服。”
　　顿了顿，又忧心忡忡地说：“以后你别再出这种危险的任务了。”
　　厉以行伸出手，捻了捻他的耳垂：“那怎么办？你养我？知道帝国一个月给我开多少钱么？”
　　姚辞听出对方话中的揶揄意味，赌气般道：“对啊，我挣钱养活你，你负责洗衣服做饭就行。”=屁鼗=
　　厉以行的目光在姚辞脸上流连：“这么大本事？那我们二少爷打算干什么挣钱？”
　　“开饭店和洗衣店。”姚辞说。
　　厉以行哑然失笑：“……二少爷不愧是资本家出身，挣钱的手段真是让厉某叹服。”
　　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么压榨我，你不心疼么？”
　　姚辞单手勾住厉以行的胳膊：“我还有别的方法压榨你，厉大校要不要听听。”
　　语气轻缓，眼波流转，暧昧缱绻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像风吹过一池春水，招摇荡漾。
　　他用另一只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胸前的扣子。
　　衣领刚刚落至肩头，眼前便天旋地转，姚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厉以行压在了身下。
　　厉以行眸色漆黑地盯着他，指腹缓缓蹭过他的嘴唇。
　　姚辞伸出舌头，带着勾引去舔*男人的指尖：“厉大校，这么急。”
　　厉以行不答话，将手指伸进姚辞嘴里，深深浅浅地搅动。
　　姚辞的呼吸急促起来，有意喘得放荡又勾人，稍稍挺起腰，一下一下地去拱厉以行。
　　空气中琥珀木与水生茉莉的信息素味浓郁起来，缠绕交织，抵死缠绵。
　　厉以行沉了脸，抽出手指顺着姚辞衣服的下摆钻了进去，似乎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姚辞被他摸得声音都开始发颤：“……厉以行，你是不是以为什么事儿都得别人教才能会。”
　　厉以行低垂眼眸看着他：“你还没跟我说过，之前交过几个男朋友。”
　　姚辞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这是第一次。”
　　厉以行一愣，姚辞反而生气了：“不是，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不像？”
　　“不像，”厉以行低声轻笑，咬了一口姚辞的耳垂，“还要委屈二少爷献身，证明给我看。”
　　仿佛全宇宙的玫瑰一起疯狂开放，久旱的沙漠大雨倾盆，银河汹涌，星尘漫卷，打湿每一个人间，失控失重，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一滴汗顺着厉以行的下巴落至姚辞肩头，姚辞紧贴着行军床上不够细腻的床单，一颗心脏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
　　厉以行贴着他的耳孔说：“忍着点儿，标记的时候可能会很疼。”


第89章 他是我男朋友（完结章）
　　确实很疼，撕心裂肺一样，姚辞痛得一口气要分三段才喘得完，他不知怎么想起了底层甲板那些Omega，问厉以行他们是不是每一次都这么疼。
　　厉以行虎口卡着他大腿，贴在他耳边说：“有这种需求的Alpha行军的时候一般会准备些东西，不一定都疼。”
　　“那你怎么没有。”姚辞白皙的手指蜷紧了，将床单也抓出了褶皱。
　　厉以行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你希望我也准备？”
　　姚辞好半天没说话，身下的床单已经湿成了一片，他再开口的时候带了点虚张声势的气恼：“以后你再出来执行任务，我都跟着，不许找别人。”
　　“好，”厉以行笑了，“求之不得。”
　　姚辞很快就会对这句随口说的气话感到后悔，因为他这时候还不清楚Alpha的体力跟Omega有多大的差距，更何况厉以行还是经过了帝国严苛培训的Alpha，身体素质已经达到了接近人体潜力上限的程度。
　　在帝国的援助下，珈国大败莫南，此一战后，莫南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很快陷入债务困境，向国际上申请了破产保护，之前帝国曾是莫南最大的债权国，莫南承诺将一部分港口未来十年的收入交给帝国抵债。
　　由于这一战与“日落玫瑰”号游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是莫南衰败的开始，所以连同之前厉以行被授上校衔的那场海战一起，被史称为“日落之战”。
　　日落之战中厉以行发挥了关键作用，年仅二十六岁便立下赫赫战功，史无前例，独占鳌头，帝国恢复了他的领兵权，也承认了姚辞的身份。
　　班师回国的那天，直升机刚在机场落地，热情的民众便涌了上来，姚辞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位女记者来给厉以行献花，厉以行看了一眼小少爷的表情，随口问：“花喜欢么？”
　　“你喜欢就行。”姚辞知道现在有镜头在拍摄厉以行回国的场景，就算不高兴，也没有不给对方面子。
　　厉以行想了想，一只手揽住姚辞的腰，另一只手替小少爷隔开周围的人群，礼貌地对女记者道：“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太方便拿。”
　　女记者愣了愣，目光落在姚辞身上：“这位是姚二少？他跟您是……”
　　厉以行坦坦荡荡地说：“他是我男朋友。”
　　姚辞不敢置信地看向厉以行，他明明跟对方说好暂时不要向外界公开两个人的关系，毕竟就算帝国赦免了他，他的身份也还是姚震的儿子，假如被民众得知厉大校在跟这样的人谈恋爱，可能会对厉以行产生不好的舆论影响。
　　但事实似乎跟他的想象有不小的差距，厉以行揽着他说他是男朋友的画面当天就登上了帝国日报日落之战特别版的头条，还被娱乐新闻节目滚动播放，在几天之后的观众来电环节，有人表示非常希望姚二少爷可以出书传授自己的恋爱经验，书名他都帮姚辞想好了，就叫做《劣质Omega如何俘获优质Alpha：我与帝国上校不得不说的故事》。
　　姚辞窝在厉以行公寓里的柔软沙发上，看电视看到这一段的时候险些将刚喝进嘴的水喷出来。
　　可惜厉以行出门买菜了，没来得及看到这一段精彩新闻。
　　住进对方的公寓之后，他才知道厉大校做饭的手艺不输给日落玫瑰上的高级厨师，而且还能根据他的口味灵活调整。
　　娱乐新闻大概觉得来电观众讲话太大胆，毕竟厉以行是有军方背景的人，稍不注意他们的节目估计就要被掐掉，接听完这通来电之后便暂停了这个环节，姚辞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之后便关了电视，起身去洗澡。
　　厉以行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完菜回来，看到姚辞只穿了一条内裤站在玄关处吹头发。
　　他忍不住提醒道：“窗帘也不拉，不怕被邻居看见？”
　　姚辞无所谓道：“我又没光着。”
　　厉以行喉结轻轻地一滚。
　　从回来之后他没再碰过姚辞，因为在战地医院那一回，最后小少爷哭着喊着说不要，在他背上挠出了好几道红印子，之后每次晚上睡觉都裹得严严实实离他远远的，连手都不让他碰一下。
　　他以为自己吓着小少爷了，后面便尽量克制着，或者自己解决，但是此刻冷不防看见姚辞只穿这么点儿在他面前站着的画面，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何况姚辞的大腿根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印。
　　厉以行移开视线，用教育的口吻道：“那至少再穿点儿什么，这个不够。”
　　姚辞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关了吹风机，不太情愿地晃回卧室换衣服。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晃了回来，脚上多了一双袜子。
　　厉以行：“……”
　　他走到小少爷跟前，耐着性子问：“知不知道不听话有什么后果？”
　　姚辞拎着吹风筒，用风口点了点厉以行的小腹：“厉大校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要人教么，要不你教教我。”
　　吹风筒还残留着余热，隔着衣服撩动了厉以行的神经，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厉以行攥住姚辞的手，意有所指道：“这次还哭么？”
　　姚辞踮起脚含住他下唇，含混不清地说：“你试试不就……”
　　剩下的几个字被厉以行用舌头搅碎在他嘴里，姚辞的肩胛骨猛地撞在了墙上，下一秒人就被厉以行架了起来。
　　姚辞意识到这次他大概率还是会哭。
　　尾声
　　日落之战是帝国建国后史书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避免了瘟疫的大规模传播，挽救国家于无形，帝国专门在国防部大楼附近的公园设立了公墓，纪念在这次战争中献出宝贵生命的士兵，厉以行在其中替李拜添增加了一个位置。
　　姚辞无意继续从事航运业，将公海航行执照连同姚氏集团的资产一起上交给了帝国军事系统，帝国拨给他一笔奖励金，他尽数寄给了李拜添仍在世的家人。
　　战争结束的第二年春天，厉以行向帝国递交了同姚辞的结婚申请，帝国批复同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到这里就完结啦！本来想在结尾让小辞穿回去的，但是写的时候感觉现在这样更合适，番外看宝们有什么想看的梗可以说。and开了新文《暗恋告急》，求收藏求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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