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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春日薄
　　作者：故人温酒
　　简介：春天这样短，春日这样薄。
　　我们来不及相爱到老了。
　　民国师生（半架空，非史实）。
　　封面：小周
　　微博：故人温酒shen
　　公众号：鹿居GRWJ


第1章 壹·春意闹
　　长宁镇近日春光好，枝头红杏闹得明媚，便是这样时节，镇上多了一桩新鲜事。
　　镜明学堂新来一位女先生，教高年级的国文。
　　女先生绾起发，净着脸，左右不过二十岁，穿一件月白色旗袍，襟前是山茶花刺绣。
　　女学生在底下悄声问：“先生是哪里人？”
　　她的同伴茫然，“城里人？”
　　这是什么答案？
　　女先生念讲义的声静下去，她投来清泠泠一眼，有些警示的意思。
　　女学生感到羞，紧忙忙噤声。
　　这女学生原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她姓沈，学名裴秀，沈与裴是长宁镇两大姓，世代累积的声望与家业。
　　她爹沈润礼是沈家长房出来的人，年青时好侠义，云游四方，往来都是朋友，结交都是豪士。几年后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回到镇上迎娶裴家闺秀，远近闻名的美人裴三小姐裴云织。
　　沈裴秀还有对龙凤胎哥哥姐姐，她在家中排行最小。
　　山水生养人，她眉是山的俊，眼是水的媚，待人接物又一贯天真，谁都无法不爱她。
　　中午散学，她便呼朋引伴玩了去。
　　下午只一节课。
　　沈裴秀又见到上午那位女先生，她和校长谭琮明一起走进教室。
　　谭琮明人生得白俊，常穿一身西装，留过几年洋学，周身文人气度。
　　三年前，他回到故乡变卖祖业，又说服父亲改造家中私塾，添置周围的房屋，在此基础上创办了如今的“镜明学堂”。
　　课程一应按照他的标准来安排。
　　这节本是他任教的英文课。
　　他站在女先生身边，向满脸好奇的学生解释：“以后你们的英文课也由宋先生上。”
　　原来女先生姓宋。
　　沈裴秀诧异，“那校长呢？”
　　谭琮明笑得斯文，“我去教进学班。宋先生英文学的比我好，你们听她话。”
　　英文是比几何代数更令学生们头疼的一门课，毕竟不是母语，又没有相应的语言环境，学了一个多月，不见长进。
　　谭琮明的英文口音夹杂方音，之前他勉勉强强地教，学生稀里糊涂地学，现在换谁不是一样？
　　确实是不一样。
　　“我们重新开始学习。”
　　宋慈写在黑板上的英文优美流畅，她拿着细竹条，挨个点过去，“A——apple，an apple.”
　　女人咬字流利清晰，说不上来的好听。
　　学生们开口跟读，一面为自己那古怪发音怯恼着，一面不自觉地入了神。
　　窗沿扑满春光，莺雀在梁下呢喃，轻轻应和。
　　“好，可以了，”宋慈放下竹条，眺向教室里某个位置，“她读得最好，你们可以学学她。”
　　四目相对，沈裴秀双颊绯红，用手掌遮住了含羞的眼。
　　水镇日子过得慢，半烟半雨柳窈窕。
　　谁家娶了亲，哪户没了人，红白丧喜，一应都在几轮日月里传了又传。
　　“女人都能教书了吗？”
　　女人们坐在一处，借煤油灯的光亮绣花帕子，丫头们跟苦命的母亲一起过来，依偎在她们身边，同样早早学会这些工事添补家用。
　　李家嫂子莫名射出一声冷笑，嘴唇利索地上下翻飞，“我听周二麻子说，人家可是从城里来的凤凰，上过女子师范，喝过几年墨水呢！”
　　有人奚落她：“瞧你酸的那样。”
　　沈裴秀躺在里屋的床上，翻过一个身，支起耳朵偷听她们讲的话。
　　杨二婶搓搓粗笨的手指，那张风吹树皮似的老脸浮起更深的纹，“那她岂不是和谭三哥一样？都是外地学过几年书的人。”
　　王媳妇取笑她：“二婶，你还叫人谭三哥？该改口叫谭校长哩。”
　　杨二婶瞪圆眼珠子，“嘿！他小时候我给他把过尿，叫不得？”
　　王媳妇怕她这股泼辣劲，忙不迭赔笑：“叫得，叫得。”
　　裴云织挑拨一下灯芯，说了句公道话：“秀秀说那位女先生人很好，书也教得好。”
　　一个长着吊梢眼的婆娘刻薄道：“哪个正经女人成天在学堂和男娃娃男先生鬼混？”
　　“话不能这么说，”裴云织理了理耳边云鬓，言行大气婉约，“您瞧我们秀秀这也在学堂识字的，照您这骂法，我们秀秀算不算正经人家？”
　　裴云织连讽带刺，吊梢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人敢接这话茬。
　　沈裴秀爹娘乐善好施，平日里时常照拂贫苦人家，煤油灯说借就借，否则她们哪有机会在夜里揽活赚点零碎钱。
　　这三姑娘更是一家宝贝，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得罪。
　　心知犯了冲，吊梢眼掴自己几个嘴巴子，“您瞧我这张嘴。”
　　裴云织一哂。
　　便听沈裴秀喊她：“娘，你来一下。”
　　裴云织放下针线走进去，坐在床边月光下，“她们吵着你了？”
　　“娘，她们说先生的不好，她们坏！”沈裴秀枕在她大腿上，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咕哝：“她们嫉妒先生。”
　　裴云织拍了拍她背脊，“知道娘和你爹为什么送你去学堂了吗？不求你做文章，有多大出息，只求你识多几个字，多读几些书，读书使人明理，才不会和她们一样无知，暗地里嚼人舌根。”
　　她拢起眉心，忧虑地叹口气：“可是你不要只怪她们，女子和男子到底是不同，她们没有多少机会像男子一样读书的，这不读书，脑子迂了，自然只能整天说些闲话过日子。”
　　沈裴秀在说不清道不明的世故人情里，已经懂不少事了，她顺服地点头，“像我们学堂一样，女学生只有二十多个，谭校长求她们来，她们爹娘不准，说女孩子读书脑子要读坏的！”
　　她“骨碌”一下起来搂住裴云织的脖子，摇啊摇，“你和爹对我最好了，准我念书。”
　　裴云织哄她：“那你要多用功，不要我们失望。”
　　沈裴秀好得意，眼里显出几分神气来，“先生白天还夸我聪明，说我书读得多。”
　　她上进好学，又是为数不多的女学生，宋慈关注她定然比其余人多些。
　　“一天到晚先生长先生短，怎么不把她当你娘？”裴云织把她按入被里，“快睡。”
　　月影摇摇上树梢。
　　沈裴秀耷拉眼皮，心里惦记着，那些混账话，先生也知道吗？
　　这样想着念着，她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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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当娘，当娘子。”


第6章 贰·春思重
　　一觉梦醒，她便被宋慈留了堂。
　　屋外花影忽深忽浅，羞答答地藏在窗边。
　　宋慈着一身藏青色旗袍，坐在平时批改作业的书桌前，旁边站着那位过分灵秀聪敏的学生。
　　她说：“沈裴秀，你写英文单词的水平和写汉字的水平‘不相上下’。”
　　作业本在书桌上摊开，用毛笔抄写的英文长诗凌乱潦草，每个字母如丛生的野芥。
　　下方，赫然一个朱红色的“良”字。
　　沈裴秀的字不甚雅观，与本人完全是两个样子。宋慈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夸赞她作文有灵气，又在作业批语里劝勉她改进字迹，这是第一回 私底下找她。
　　听出宋慈的反语，沈裴秀揪了揪指尖，嗫嚅：“我尽力了。”
　　宋慈并不认同她的说法，她站起来，让出椅子，“你坐我这，写几个字给我看一看。”
　　沈裴秀受惊似的后退几步，“宋先生？”
　　宋慈总疑心她再多说一个字，这位学生转身就要逃入春光里。
　　她诧异地问：“不能写嚒？”
　　沈裴秀是民兴班里最出色的学生，宋慈对她青睐有加，期待她做得更好是情理之中。
　　沈裴秀摇头，“可以写。”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下，翻开作业本新的一页，“我该写什么？”
　　宋慈说：“先写汉字，把你前天交上来的小诗再写一遍。”
　　这段时间宋慈在教他们古今中外的诗歌，前天的国文作业是以“春日长宁”为主题，即兴创作一首小诗，不拘格律与形式，不限派别与字数。
　　大多数学生用的是白话，只有少数人用的是文言。
　　提笔、蘸墨、落纸，沈裴秀写道：
　　春日薄，春衫透。柳眠花醉，几许清梦深。长宁烟景当如旧。
　　临水镜，照月明。不赋闲愁，教人诗兴浓。应许少年纵意游。
　　等完成最后一个字，沈裴秀忐忑地望向宋慈，问：“可以吗？这样。”
　　宋慈心里已经有了眉目，细且长的指在桌上叩着，声是薄的，“昨天学的的英文诗选一句写吧。”
　　沈裴秀很轻地叹口气，写下第一个单词“The”时，她脸色泛白，顿了顿，她继续往后写“trumpet ”，运笔的右手被人用适当的力道握紧。
　　她猝然偏头，朝身侧垂颈近前的人看去。
　　宋慈回了一眼，没什么神色变化，提醒她：“指实，掌虚，腕稳，专心。”
　　她的口吻严肃认真，一如课堂教学时分，沈裴秀心脏砰砰乱跳，震得整个人小幅度颤抖。
　　宋慈一手撑住桌面，一手助她运笔，补齐了这句英文。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O Wind，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昨天的抄译作业，来自英国诗人Shelley。
　　沈裴秀正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腕部忽重，促使她更用力地握紧笔杆。
　　宋慈书写汉字的格式和他们不同，不是自上到下，而是从左往右。
　　“哦！西风，吹响预言的号角，冬天若来，春天会远吗？”
　　这是沈裴秀自己的翻译，她默记下来了。
　　笔尖最终停顿在问号的“点”上，宋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墨水在纸面上洇开。
　　沈裴秀出了一身虚汗，她牙关紧咬，脊梁伛偻，脑袋无力地垂落。
　　宋慈迟疑，“你的右腕和右臂受过伤嚒？”
　　沈裴秀说：“一年多前伤过一次。”
　　宋慈不言不语，抽出她手中的毛笔搁到笔山上。
　　掌心一空，沈裴秀也如被抽了魂似的，眼里涌动委屈的泪水，宋先生这是嫌弃她了吗？
　　“沈裴秀，”矜持自重的女先生半蹲下来，虚虚握住她的右手腕子，“伤得疼嚒？”
　　怪不得感觉她运笔使不上劲，上课时写字久了，半边身子都在颤抖，宋慈以为是她多心，原来真是累得疼了。
　　“疼，疼得要死了，”沈裴秀被烧红的钝刀子剜着心，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缓缓，“先生，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坏？”
　　宋慈问：“要和我讲讲嚒？”
　　女学生的眼泪霎时滚落下来，滴到她的手指上，烫得女人心尖发疼。
　　镜明学堂根据学生年龄，将学生分为启蒙班、进学班、民兴班，沈裴秀上进学班时的国文先生是柳审行柳先生。
　　柳先生不止一次痛斥自己的学生：“你们这些男学生竟然比不上沈裴秀一个女学生，丢不丢祖宗的颜面！”
　　男儿本色，自诩顶天立地真英雄的男学生，渐生嫌隙与龌蹉。
　　一年多前，同样灿烂春阳的时节，沈裴秀的闺友不慎将风筝挂在树枝上，沈裴秀爬到树头取风筝，一群同窗结伴经过，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提了议，他们合力摇动树干，围聚在树底恐吓她，沈裴秀意外跌落，砸伤半边身体，痛得当场晕厥。
　　苏醒是在两天后，镇上医馆的大夫说她的右腕和右臂伤势过重，哪怕新接重长都无法再正常使用，不说提物，写字都难。
　　沈裴秀的家人不死心，把她送入城里洋人开的医院治疗，一治一年，今年开春，她才带着右腕臂上狰狞的伤疤，回到长宁镇继续求学。
　　“先生，柳先生说‘你什么都好，可惜是个女子，乱了伦理纲常’。女子？女子？女子又怎么了！男人输给女人便是丢祖宗颜面，难道这天底下的祖宗只是男人的祖宗，女人是无祖无宗的孤魂野鬼吗？”她好伤心地哭，断断续续地倾诉这挥之不去的梦魇，“我娘我爹气疯了，请族中长辈做主，让他们在我家门口那条街上跪了整整一夜，他们一共赔了我五亩水田，十棵桑树，七百银元。”
　　沈裴秀扬一下唇，笑得苦涩，“我的腕与臂，值这么多钱。”
　　宋慈又怒又怜，“谁稀罕这钱！”
　　她十分懊悔起了这话头，勾出沈裴秀一段伤心事，有些慌神地去搽沈裴秀脸上的痛楚，怎么都搽不掉。
　　她说：“生为女子又做错了什么呢？什么话都叫男人说去了，什么事都让男人做去了，这是愚昧，这是无耻！”
　　沈裴秀啜泣，低头看她，“我也想写好字，好好写，好多人都夸过我字写得漂亮，我也想你看到那些漂亮的字，让先生夸一夸我。可是我没办法，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了……威廉医生说我需要继续用右手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哪怕不能完全恢复，也不至于彻底坏了废了。我练习了整整一年才能重新提笔写字……我没办法，没办法写好字了。”
　　“先生……”
　　宋慈突然抱住她，抱住伤心欲绝的学生，“不哭了，先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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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疼，宋先生夸一夸我就不疼了。”


第7章 叁·春雨足
　　学生哭得可怜。
　　宋慈听到耳边的泣声，沉默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沈裴秀渐渐平静下来，她慌里慌张地从宋慈怀里退开，拼命用手背去抹泪水，心里如同火烧似的，不敢去看宋慈的神色。
　　余光一瞥，宋慈已经站起来，转身离开屋子。
　　门被掩上了，留下沈裴秀一个人，羞愧自己的失态，她想，自己怎么能把眼泪滴到宋先生身上，太冒犯了。
　　她越是想越是失落，又不敢贸然离开，干坐在原位，双目失神，散在作业本的字迹上。
　　“沈裴秀，还在哭嚒？”
　　宋慈去而复返，手里拿了一条毛巾，“擦擦脸。”
　　沈裴秀眼底的惊诧太明显，她重复，“拿毛巾擦下脸。”
　　毛巾她用滚水烫过，还有热意。
　　“谢谢先生。”
　　沈裴秀擦干净泪痕，“给你添麻烦了。”
　　她还弄脏了宋慈的旗袍，也不知道对方气不气。
　　宋慈显然是不气的，还问她：“会写钢笔字嚒？”
　　沈裴秀一点都不迟疑，“会。”
　　镜明学堂里没几位学生有门路买城里卖的钢笔用，学生才会统一写毛笔字，这不代表她用不起。
　　宋慈打开书桌柜子，拿出一个长盒子，盒里装了一支款式时髦的钢笔。
　　她说：“这支钢笔送你了，墨水我明天拿给你。沈裴秀，以后用钢笔字交作业，像我今天教你写的那样，从左往右写。”
　　这样比写毛笔字轻松。
　　沈裴秀感激，却认真地拒绝，“这太贵重了，宋先生，我不能收。”
　　宋慈不知道想到什么，面露怀念，“不是什么新东西，我读书时经常用它来抄笔记，勤奋好学的学生值得先生的奖励。”
　　她又说：“收着吧，没关系。”
　　沈裴秀重新涌起泪，“谢谢先生。”
　　宋慈没见过哪个女子这么多泪，她叹息，“又要哭了？”
　　“没有哭了，”沈裴秀拿着盒子，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她一脸天真，问宋慈：“宋先生，城里的学生都是用钢笔写字吗？”
　　大城市的浮华世界，她见识过冰山一角之后依旧好奇，这份好奇心随着宋慈的到变得更加强烈。
　　她是外来的人，一切都是新的，未知的，藏了好多故事。
　　宋慈考虑一下，答得严谨：“青年学生、知识分子之间很流行，钢笔写字方便很多，”她犹豫了一下，说出后半句话，“也在一定程度上象征了进步思想。”
　　沈裴秀果然这样问：“什么是进步思想？文章里写的‘闹革命’算吗？”
　　这句话唤醒了宋慈的记忆，她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游行时讲演队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成排的警察对准人群开枪，一片慌乱之中被逮捕和牺牲的同学……又过了多久呢，记不清了，无数的校舍和平民百姓都在外国人飞机的轰炸下归于尘土。
　　人间炼狱。
　　她压住喉间的苦涩，唇色惨白，说：“千百年来，一直都觉得女子必须‘三从四德’，现在有了女子学校，秋瑾的《勉女权歌》，谋求妇女解放，男女平等的思潮，这些都是进步思想。进步思想是让女人是人，让民族独立强大，让国民平等自由，用好的代替坏的，新生的代替旧有的，在古木中燃起新火，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她们的关系是在那天下午开始真正走向亲近，很久以后沈裴秀才理解这场对话之于她、之于宋慈的意义，可惜太晚太迟，只能更加痛恨那玩弄人一生的命运。
　　收了宋慈的钢笔，这位学生便时常惦记着回先生一份礼物，然而贵重的宋先生不能收，便宜的又体现不出心意，她左右为难，一拖就是半个月。
　　朋友陈毓知道这件事，笑说她傻：“宋先生是外地人，你不如送她我们镇上好吃的特产，聊表心意。”
　　沈裴秀觉得这话在理，问她：“你陪我去买吗？”
　　陈毓笑着摇摇头，“我要回家帮我爹看医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沈裴秀一样是春莺，只需要快活地飞，自在地啼，不用考虑生计苦累的。
　　沈裴秀没有勉强她，放学后自己去镇上卖糕点的林记。
　　细雨缠缠绵绵，朦朦胧胧，点染长街和弯檐，沈裴秀在店铺门口收了伞，笑盈盈地往里走。
　　“裴秀来了，今天放学那么早？”林记的掌柜林三娘站在柜子后边，热络地招待沈裴秀。
　　“教代数的高先生请了假，我们就提前放学了，”沈裴秀站在柜子旁边，笑问：“三娘，雪片糕还有吗？给我称半斤雪片糕。”
　　“你赶巧，还有一些，再晚可就卖完了，”林三娘奇道：“自己家吃？半斤够吗？”
　　沈裴秀说：“不是我们家吃，学堂的宋先生是外地来的人，我想送她一份礼物，林记糕点可是长宁镇一绝，用来当礼物最合适不过。”
　　林三娘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宋先生是宋慈，她掩嘴笑：“嘴这么甜，三娘喜欢。”
　　她扬声：“小六，给裴秀称半斤雪片糕，好好包装，别丢了我林记的脸。”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阿城为难的声音，“姑娘，你还差四个铜板。”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提着一盒包装好的赤豆糕，满脸羞红地站在高大的伙计面前。
　　宋念记得自己是带够了钱才出的门，怎么偏偏弄丢了四个铜板？没有及时把糕点带回家，必定是要挨她娘一顿骂的，被发现少了分量，必定是要挨她娘一顿打的。
　　恐惧从心里生出，她鼓足勇气，讪讪道：“可不可以……”
　　“阿城哥，剩下的钱我来付吧。 ”
　　宋念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一位比她大一点的姐姐走过来。
　　沈裴秀把自己买雪片糕的钱，和宋念少的四个铜板摆到柜面上。
　　阿城收下钱，问：“秀秀，这你朋友？”
　　沈裴秀一笑，“刚才不是，现在是了。”
　　宋念怔怔地看着她，沈裴秀晃晃手里的糕点盒，拉起她往外走，“走啊。”
　　宋念直到死的那一天，都没有再遇到过笑得和沈裴秀一样好看的人。
　　“我怎么从来没有在镇上见过你？”沈裴秀撑着伞，和宋念走在雨中。
　　宋念细声细语：“我叫宋念，不久前才搬来长宁镇，谢谢你，那些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你叫什么？”
　　沈裴秀笑了笑，“我叫沈裴秀。”
　　灵光一现，她急切地问：“宋念，你姐姐是不是叫宋慈？”
　　最近才搬到镇上的宋姓人家只有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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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谁都值得这份奖励。”


第8章 肆·春恨切
　　宋念像只受惊的兔子，惶惶不安，“你如何知道？你认识我姐姐？”
　　果然是宋先生的妹妹，沈裴秀感到开心，她说：“我猜的，我是她的学生。宋念，你为何不来镜明学堂上学？我们校长肯定很高兴。”
　　宋念一点都不像宋慈，宋慈文秀大方，她却是怯弱的，什么都是怯弱的，声音也是怯弱的，“我娘说女人待在男人多的地方是家门的羞耻。”
　　烟雨的湿凉似渗入骨里，沈裴秀不适地皱眉，“这话说的未免难听。”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娘这样糟践自己的女儿？她感到匪夷所思，“目不识丁便不羞耻了吗？”
　　雨水飞溅，声也冷漠。
　　宋念被她问住，想了又想，才学着她娘的话说：“被媒婆知道了是嫁不到好夫家的。”
　　“荒唐！”沈裴秀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话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好没道理，她嘀咕：“我娘才不会这样想。”
　　宋念脸色黯淡，对沈裴秀生出几分艳羡。
　　沈裴秀又问：“宋先生可以读书，为何你不可以？”
　　宋念的话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姐姐有爱她的娘，我没有。”
　　沈裴秀再问：“那你不想读书识字吗？”
　　宋念声音大了点，“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我娘不会允许我和你们一样念书的。”
　　她们又不一样。
　　白天上学，宋慈批改作业时收到沈裴秀送的雪片糕。
　　这使她惊讶，“这是？”
　　沈裴秀不好意思道：“雪片糕，宋先生尝尝吗？”
　　宋慈笑了，“我晚点尝尝，谢谢。”
　　这话说完，沈裴秀还是没有离开，宋慈疑惑，“还有事嚒？”
　　听她这话，沈裴秀才说：“我昨天遇到了宋念。”
　　她把昨天的事大致讲了讲，宋慈安静地听着，表情有些猜不透。
　　“宋先生，”沈裴秀嗫嚅：“宋念不能和我们一样上学吗？她说她娘不允许她念书，那她爹呢？你呢？”
　　你也帮不到她吗？
　　宋慈对上她幽思的眼，长久无言。
　　当晚，她回了趟很久没回的宋家。
　　宋家本在外地经商，谈不上大富大贵之家，却多有积蓄。
　　一夕战乱，举家逃难，最后在宋慈母亲的故乡定居。
　　往常宋慈不在家里住，都住在学校宿舍里，上次回来是一个月前。
　　他们正在围桌吃饭。
　　张翠慧见到她，惊讶地快要握不住筷子，“大姐回来了。”
　　宋求松倒是高兴，“大姐快坐下，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宋念和宋想坐在旁边，怯生生地喊她：“姐姐。”
　　宋慈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饭就不吃了，爹，我去书房等你。”
　　“大姐的脾气……”她走后，张翠慧面露不忿。
　　宋求松打断她，冷眼呵斥，“少说几句。”
　　宋念和弟弟宋想相视一眼，把脑袋埋得更深。
　　没人有心情吃好饭，宋求松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便去书房找宋慈。
　　宋慈直接挑明此行目的，“爹，宋念到年纪上学了，送她去镜明学堂读书吧。”
　　她第一次主动和宋求松谈及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宋求松误以为她释怀了那桩心事，忙说：“爹听你的，明天送她去，宋念很仰慕你这位姐姐。”
　　宋慈抿唇不语，半天才应：“那我回学校了。”
　　正要走，她又回身补了几句：“女子教育乃救国之根本，我不是将她当成妹妹，是将她当成亟待解放思想的女同胞，才会和你提这件事，省得她再受她娘荼毒，成日里想的尽是封建婚姻之事。”
　　打开书房门，张翠慧和宋念便站在那，一样的脸色僵硬，都不知道把他们的对话听去多少。
　　宋慈早有预料，她笼了一身月，目光冷清，越过张翠慧看着宋念，“宋念，既然想读书，便好好学学沈裴秀。为为人女儿，为人妻子，为人母亲而读书，不如不读。”
　　宋念似懂非懂，想说“好”，被她娘大力地拧住胳膊，痛得含了满眼泪水。
　　张翠慧阴声怪气：“大姐，你爹偏疼你，你要什么没有？我们家宋念不同，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念了书谁看得上她？”
　　宋慈懒得和她多言，丢下两个字“迂腐”，拔腿就走，身后依稀传来几句咒骂声，也全然不在意。
　　镇上不比城里，电灯没有普及，仍是用灯笼照明，夜里也没有什么人，偶尔深巷里传来几声犬吠。
　　竹青色旗袍勾勒腰线，高跟鞋跟叩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显得寂寥。
　　宋慈想起了亡母。
　　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位大美人，平日里尤爱穿旗袍，像名门出身的贵小姐，古典斯文，可惜常年抱病在床，家中汤药不断。
　　这世间男子虚伪。
　　宋求松一面扮演对母亲的深情，一面养了外室与一双儿女。
　　万幸母亲爱诗文爱草木，唯独不爱宋求松。
　　直到她上了女子师范，母亲病危时正值省城战事打响，宋求松居然要带上外室一家逃难。
　　她挂心母亲的安危，放弃随校西迁，一路照顾，可惜母亲病逝在回到长宁镇的前夕。
　　“宋先生？”
　　拐过巷口，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站定，转身望去，看到一对水秀的眸。
　　沈裴秀站在月影里，把手背在身后，笑得俏皮：“你也在这里？好巧啊。”
　　她贪玩，从朋友家出来已是这个点，远远看到一道人影，猜是宋慈，原来真的是。
　　是好巧，宋慈形影伶仃，淡问：“怎么还在外面？沈裴秀，早点回家吧。”
　　沈裴秀的笑沉下去，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拉住宋慈的手臂，“宋先生，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心跳好快，害怕宋慈甩开她的手，然而并没有。
　　女人沉默同月色。
　　沈裴秀带她去了一家杂货铺。
　　“长岭哥，孔明灯有卖吗？要一只，还要一盒火柴。”
　　看店伙计长岭给她找，“有的。”
　　付完铜板，沈裴秀不敢再拉宋慈，杂货铺微弱的灯光照亮学生的脸，暴露她所有的紧张。
　　宋慈不理解，“还要去哪？”
　　对沈裴秀她有很多耐心，在这说不清是异乡还是故乡的地方，遇到说得上话的人是缘分，合心称意，这段师生缘，她珍惜。
　　沈裴秀眼睛亮亮的，好怕她拒绝，“还要去一个地方，宋先生，你陪我去，好吗？”
　　宋慈想说，这么晚了，回家吧。
　　学生爱娇，又喊她：“宋先生，只一会儿，好吗？”
　　宋慈不忍心，由她了。
　　--------------------
　　“学学沈裴秀。”


第9章 伍·春去也
　　上了一座古旧的高塔，她们站在过道俯瞰整个镇子，屋宇，灯火，人家，长宁不似人间，胜似仙境。
　　沈裴秀小声，“宋先生，你放过孔明灯吗？”
　　宋慈看着她，“放过。”
　　好任性的学生，叫她来是为了让她陪自己放孔明灯吗？
　　沈裴秀的话出乎她意料，“我娘说，难过时点一只孔明灯，它飞得越高，难过走得越远，这只孔明灯送你啦。”
　　心思过分玲珑的学生，脸烧得厉害，她递过怀里的孔明灯和火柴盒，真诚地说：“先生，不要难过，要开心。”
　　其实她什么都明白，宋慈心里没由来地发酸，“谢谢。”
　　孔明灯摇摇晃晃地飞上天去，宋慈盯着那一星光亮变得渺茫，心中积压的不快少了许多。
　　沈裴秀撑住过道护栏，问她自己一直以来想问的话：“先生喜欢长宁吗？”
　　寒月滴着水，宋慈说：“长宁像世外桃源。”
　　这乱世之中的一片净土，是易碎琉璃，不敢多想长或久。
　　沈裴秀心情低落，尽力扬起笑，“世外桃源留不住外人的，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觉得你是天边来的人，总有一天要回到天边去。长宁太小了，先生，你不属于这里，属于外边的世界。”
　　宋慈没有瞒她，“我迟早要走。”
　　她打定主意自己赚够求学的路费和生活费，过了秋立刻走，在镜明学堂教书不过权宜之计。
　　沈裴秀怔怔，“去哪？”
　　宋慈说：“学业未成，自然是回学校念书。”
　　夜又黑了黑，沉默了，安静了。
　　心里感伤，沈裴秀低低地“哦”一声，不愿去想既定的离别。
　　“沈裴秀，没有想过到外边去嚒？离开长宁到城里念书。”
　　在朦胧的烛光之间，宋慈也是朦胧的，说着朦胧的话。
　　马上想到什么骇人的事情，她眼里蒙了灰色，背绷成一条线，连声否决这个提议，“别去了，别去了，待在长宁好生活着。”
　　外边有什么好，是同室操戈，是朝不保夕，是洋人的枪杆子怼到老百姓脸上，政府官员还在溜须拍马，点头哈腰 。
　　她要为了“弦诵不绝”奔忙，沈裴秀凭什么舍了平安面对这些险难。
　　宋慈却不知，那时沈裴秀在想，倘若她要去，倘若她要去，宋慈会愿意带她去吗？
　　会吗？
　　这一夜过，春天步入尾声。
　　谭琮明组织学生们到野外郊游，大伙儿在学堂门口集合。
　　“宋先生今天没有穿旗袍。”
　　学生窃窃私语。
　　黑色洋裙，寸高跟凉鞋，宋慈人高挑，模样很漂亮。
　　好多男学生瞪直眼，可劲儿瞅她露在外边的肩头和手臂，女学生们也在偷眼打量她。
　　租界里多的是这样穿着的女士，谭琮明接受过新式教育，不觉得稀奇，客气夸赞，“摩登女郎。”
　　朝他微微一笑，宋慈说：“谭校长，走吧。”
　　几位带队先生，一群学生们，出发上山。
　　宋慈独身，谭琮明也独身，两人走在石阶最前面，多嘴的嚷嚷起宋先生和谭校长女貌郎才，也没个人阻止。
　　沈裴秀默着脸听后头的男学生乱嚼舌根。
　　陈毓挽住她，揣摩她心情，“秀秀，你不快乐？”
　　“我不快乐。”
　　沈裴秀说：“真奇怪，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别人便想到男婚女嫁，先生露个肩膀，却有人说她伤风败俗。大清王朝早亡了，他们和封建余孽有何区别？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在生什么气？气得脸色那么难看，没有人理解她。
　　陈毓打诨：“听听，瞧瞧，这就是宋先生的得意学生，过两年也要站上讲台给学生们讲课了。”
　　乐意听人将自己和宋慈提在一块，沈裴秀嘴上矜持，心情却甜，好不容易展了笑容。
　　宋念缀在她们身后，听到她们的笑声，也抿了唇笑。
　　走了好久，找到一条清溪，学生们到草地上短暂歇息。
　　“宋先生，来这坐。”
　　宋慈走去，和沈裴秀同一块长石坐着，她看景色，沈裴秀看人。
　　“同学们。”
　　谭琮明摘掉绅士帽，站到一个巨石上，示意全体学生看向他。
　　“同学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有学生高举手，“是五月四日。”
　　“对，五月四日。”
　　沈裴秀看到宋慈望向谭琮明的眼里，突然出现她从未见过的亮光，无关乎情爱的，她笃定。
　　谭琮明说：“同学们，五月四日，本来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是爱国的青年学生赋予了它全新的意义。明天就是立夏了，按照传统节气，今天也是春天的最后一天，校长在这里给大家念一段文章。”
　　掌声热情，他在日下高声，“‘青年锐进之子，尘尘刹刹，立于旋转簸扬循环无端之大洪流中，宜有江流不转之精神，屹然独立之气魄，冲荡其潮流，抵拒其势力’。”
　　……
　　“‘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加以努力，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
　　宋慈轻声诵读，回味自己同样拥有过的意气风发，没有留心到沈裴秀黯淡的脸色。
　　所有人都夸她读书多，其实都是哄她，她很多不懂，她很多不会。
　　学生问：“谭校长，这又是哪篇文章？”
　　谭琮明问宋慈，“宋先生，你知道吗？”
　　宋慈起来，“是李大钊先生发表在《新青年》上的《青春》。”
　　于是学生们都笑了。
　　“宋先生也说两句吧。”
　　换平常他们不敢拿宋慈打趣，唯独今天仿佛有了特权，胆子忒大。
　　宋慈面冷，心是热的，她笑，“让我想想。”
　　民兴班的学生成一个圈坐着，把她围在中间，一张张脸，都如朝之骄阳。
　　这一幕又好像回到女校读书时，大家结社撰文，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家国天下，民生疾苦。
　　宋慈眼眶湿润，哽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同学们，这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今天的民主自由来之不易，我们每一位国人都要捍卫这份来自不易的民主自由。”
　　沈裴秀入神地凝望她。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之前，她已经隐约知道，这女子根本不是梅上挂的冷霜，她的血是为着国家，为着民族热的。
　　“沈裴秀，你在想什么？”宋慈来到她面前晃了晃手，把人拉起来，“别坐着了，来跳舞。”
　　沈裴秀羞窘，“我不会。”
　　只见春天的日光透过椴树花，宋慈脸上闪着笑，难得这样畅快，“我教你。”
　　流行在青年学生之间的交际舞，宋慈手把手地教她跳，沈裴秀在她的指导下，学会了人生中的第一支舞。
　　倘若沈裴秀这时知道，已不再会有这样的青春，这一天她定要好好地，好好地将宋慈的每个样子记住，牢牢地记住她。
　　--------------------
　　“我想你开心。”


第10章 陆·夏犹清
　　玩得尽兴，沈裴秀很晚才到家，今天家里多了两个人，是她好久没回过家的大哥和二姐。
　　沈家三孩子，一对龙凤胎比小妹大八岁，沈静秀和沈文道十五岁离开家门投奔亲舅舅，之后一直在北平念书，毕业还是选择留在外地，时不时换个地方生活。
　　虽说他们这次回来的日子有些蹊跷，沈裴秀却只顾高兴这久违的团聚，没有深思缘由。
　　她挨沈静秀在桌边坐下，“大哥，二姐，你们回来了！”
　　她二姐成熟许多，剪着学生之间流行的及耳短发，英姿飒爽，身上有硝烟与尘土的味道。
　　沈静秀喜爱这位妹妹，笑问：“小妹上哪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正给爹倒酒的沈文道，在一旁打趣，“小妹大了，都不知道回家。”
　　沈裴秀感到不好意思，忙解释：“大哥，我是郊游去了。”
　　裴云织打断他们，笑说：“别忙着说话，快吃饭，奔波那么久了，也不嫌累。”
　　长子长女回家，沈润礼一时高兴，桌上喝了不少酒。
　　沈文道他们带来外边的消息，有的地方正在打仗，每天都死好多人，中国的领土让日本人鲸吞蚕食，国民政府陆续许了不少好处给列强……
　　脸烧得火一样红，沈润礼激愤道：“这群政府官员真是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卑鄙。”
　　他们祖上是地主出身，洋务运动之后转当民族资本家，沈家生意做得很大，留下沈润礼这一脉守祖业，个个是铮铮铁骨，抱一颗“实业救国”的心，怎么忍心看民不聊生。
　　沈文道长叹：“这个政府烂透了。”
　　烂到根里了。
　　晚上沈裴秀是和沈静秀一处睡的，姐妹俩抵肩说悄悄话。
　　沈静秀寄回的家书，从来不谈自己的工作，只谈生活，此刻透露出零星半点，已使沈裴秀胆战心惊。
　　这不由让她想起宋慈，她说：“二姐，我们学堂来了位女先生，和你一样读过女子师范，她是一位奇女子，若你不急着离开，我想带你见见她。”
　　正式见面是在次日傍晚，昨夜夜半下过雨，白天太阳洗晴，叫树木闷起暑意。
　　沈裴秀和宋慈打过招呼，带沈静秀上了教职工宿舍，“宋先生，这是我二姐。”
　　“你好，我叫宋慈。”
　　不必多言，宋慈已从沈静秀的装扮与神态中，寻找到那不曾忘却的信仰。
　　她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好，我是沈静秀。”
　　宋慈迎她们在床边坐下，她住单人宿舍，简单整洁，最珍贵最爱惜的只有桌上和床头堆放的书籍。
　　她问：“沈小姐从哪里来？”
　　沈静秀说：“湖南来。”
　　宋慈了然，“湖南人杰地灵，在校期间，我便十分景仰向警予女士。”
　　对她多出许多认可，沈静秀笑了，又问：“宋小姐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宋慈一一回答。
　　她们聊得酣畅，大方地评说当世人物，兴起了便痛骂“卖国贼”，偶尔夹杂几句俄文或英文。
　　沈裴秀专注地听她们的对话，目光定住，为宋慈脸上的微笑深深入迷。
　　临别前，沈静秀问：“宋小姐不想离开吗？”
　　“自然要走的。”
　　宋慈一面说，一面看沈裴秀，女学生对她露出一个藏羞的笑，脸莫名地红。
　　沈静秀站姿笔挺，又伸出手，“分流终有合汇一日，宋小姐，再会。”
　　宋慈握住，“正道不孤，殊途亦同归。沈小姐，一路平安。”
　　走出校舍，才发觉外边的雨下了好久，雷打得响，听起来骇人。
　　姐妹俩撑一把伞，顶着风雨回到家时，满身都湿透了。
　　家里来了客人，坐在厅里。
　　那人三十岁出头，穿着朴素，脸清瘦，眼神坚毅。
　　她在和沈润礼、裴云织谈正事，沈文道恭敬地站在她身后，看到沈静秀，那人立刻起身迎接，“沈静秀同志，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觉得“同志”这样的称呼新鲜，沈裴秀多打量了对方两眼，对方声音和蔼，“你是沈裴秀小姐？”
　　沈裴秀飞快点头，记住她英气的眉眼，觉得她像文人，又像军人。
　　不便留下，沈裴秀收拾好自己，吃了晚饭等沈静秀回屋睡。
　　沈静秀很晚才进屋，脸色凝沉，发现沈裴秀没睡在等她，万分惊讶，“小妹还不睡？”
　　沈裴秀牵她手，和小时候那样抱她，“二姐和大哥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静秀拍她背，哄孩子那般：“再晚些时日。”
　　后来几天，他们一家五口人，一起上省城的照相馆去，拍了几张全家照。
　　在此期间，沈润礼去了趟钱庄，取出寄存在那里的金子和银元。
　　沈文道和沈静秀是在一个深夜离开的长宁。
　　“爹，娘，我们走了。”
　　沈文道和沈静秀站在府门外边，向沈润礼和裴云织鞠躬。
　　他们手中拎着的皮箱里，装满沈润礼捐的金子与银元。
　　沈润礼摆出父亲的威严，“记住爹说过的话，沈家家训，‘不辱人格，不毁国格’，你们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沈静秀说：“女儿和大哥知道。”
　　看着长大成人的两个孩子，裴云织心酸又欣慰，她掩去眼角的泪，殷殷教诲：“静秀，文道，你们到独当一面的年纪了，遇事不要慌不要怕，在外头要相互扶持，少挂心家里，我们和你们小妹没事。”
　　这次她没有再和从前一样要他们记得寄家书回来，沈裴秀心里发慌，生出从未有过的伤心。
　　她懵懂地问：“大哥，二姐，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静秀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又似给了答案。
　　沈文道说：“小妹，我们留给你的书要用心读，等有一天战事稳定了，出来念书，国家需要人才。”
　　他们离开前，给沈裴秀留下许多书和几本剪报集，盼着小妹有一日学成。
　　接应他们的人在不远处望风，突然吹了两三声口哨，像杜鹃鸟的啼叫，急着催促他们快走。
　　“我们走了。”
　　这是一次寻常的离别，和千千万万户人家的离别没有两样。
　　沈裴秀站在爹娘身边，目送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夏夜里，月光撒在他们肩头，如落下一层寒霜。
　　--------------------
　　“杜鹃鸟，又名子规。”


第11章 柒·夏木繁
　　低沉了几天，沈裴秀重拾心情，上宋慈那处。
　　“宋先生，我二姐托我赠你这本书。”
　　沈静秀送的是一本英文版《双城记》。
　　“无功不受禄。”宋慈说。
　　沈裴秀急了，“二姐说一本书只有在懂它的人手中才有价值，她欣赏你。”
　　惺惺相惜是毋需要见外的，宋慈略一思索，决定接受这份别有意义的礼物。
　　她顺手翻开第一页，心中触动，“lt was the best of times，and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沈静秀在这行英文下做了标注：正如这个时代。
　　“宋先生？”沈裴秀眉心忧愁。
　　合起书放到床头，宋慈平复下复杂的心情，“沈裴秀，谢谢你二姐。”
　　“不客气，”沈裴秀低眉瞧她，握在手里的剪报集捂得发热，“宋先生，有些问题我不明白，想要请教你。”
　　“你问。”宋慈说。
　　她背光坐在床沿，日光歪歪斜斜，掉进窗格子里，人影一时显得朦胧。
　　沈裴秀进前一步，举起那剪报集，“我看这些报纸上的文章，只要是位男子，大多可以称之为‘先生’，某先生，某某先生，某某某先生。可若是女子便有诸多称呼，能够被称为‘先生’的女子，要名望身份不说，还要知识学问才行，这太不公。何况‘先生’在多数情况下特指男人，若是今天有女子有幸被称为‘先生’，后世提及她时亦称作‘先生’，旁的不熟识这女子生平和性别的人会如何想呢？”
　　学生的慧秀使宋慈无数次惊诧着，远胜她当年，她叹道：“他们会误以为这些名望身份、知识学问都是属于男人的，妇女的贡献和功绩都将被任意涂抹，直至面目全非。”
　　说着说着，她骨里生出冷气，有些齿寒，“从古至今向来如此，男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妇女要付出多得多的代价，婚姻自由、参政权利、求学读书……哪一样不是靠妇女流血牺牲换来？即使是这样男女仍是不平等，如你所说的‘先生’一词，有声望地位和知识学问的妇女被冠以男子常见的称呼，便是对她至高无上的赞誉。他们说这是进步，我觉得这是悲哀。”
　　宋慈冷眼，她又何尝喜欢被学生称作“先生”呢？仿佛她是一位“假男人”。
　　“若我不喜欢再唤你宋先生，可有其它称呼？”
　　沈裴秀是困惑的，看完剪报集，满心满眼里都是困惑。
　　这问题出格，亏得宋慈不是个迂腐的人，没有计较她的不合规矩，真去想了想。
　　“若你不喜欢喊我‘先生’，便叫我老师。”她说。
　　“宋老师？”
　　心脏处血液变得拥挤，压得沈裴秀有些飘飘然，她想，有人也会这样称呼宋慈吗？不会的，她是第一人，她肯定是第一人。
　　这使她胆子大了好多，她脸红得像抹开的胭脂，又吞吐着说：“还有一个问题……”
　　宋慈用眼神鼓励她继续。
　　沈裴秀翻开剪报集，将某一页送到她眼前，全身都在颤，几乎不能顺利地发出每个音节，“我看到一篇文章，它很特别。”
　　宋慈接过在看。
　　“它讲两个女子在外国人的舞会上认识，她们如梁山伯和祝英台，罗密欧与茱丽叶一般心意相通，家里人要她们分手，她们便私奔到巴黎，在异国他乡开始全新的生活。”
　　沈裴秀一面说，一面观察宋慈神色，“老师，女人也能爱女人吗？”
　　她不知道这篇惊世骇俗之作，发表之初引起各界多大的轰动，批评反对的声音纷至杳来，将其斥为“淫文”。
　　认真将整篇文章读完，宋慈把剪报集还给她。
　　“沈裴秀，你觉得女子和女子相爱无错吗？”
　　她语调平静。
　　不平静的是沈裴秀，她隐约明白宋慈为什么这样问，想了很久，才慎重地说：“虽我不曾见过这种感情，但若它真的存在，我不认为它是有错的。”
　　“老师，你认为呢？”
　　她太信任宋慈，把她当成那远去的亲姐，当成无所不知的师长，承载她无数的憧憬与向往，她有疑惑，便想要得到解答。
　　宋慈无法辜负这份信任，她站了起来，平视沈裴秀。
　　看不清她的神色，学生不由地后退几步。
　　不觉中，窗口那轮金日将沉西山。
　　“古时有‘断袖之癖’，‘好男风’，若男人会爱男人，那女人爱女人也会存在，我念书时，曾见过些同学之间的举止异于同窗之情。”
　　宋慈点到为止。
　　“沈裴秀，这世间凡事，既是无错，那便可为。”
　　她的“既”念得有些含糊，沈裴秀一时没听清楚，问她：“既是？即是？”
　　宋慈笑了笑：“既然没有错，那就可以做。这样没有错，那就可以做。两种解释都是我的答案。”
　　既是无错，那便可为。
　　即是无错，那便可为。
　　沈裴秀反刍这两句话，好几天魂不守舍。
　　“秀秀，别看了，宋先生走了。”
　　课间，陈毓扯沈裴秀的袖子，把人的目光从远去的宋慈身上撕下来。
　　沈裴秀脸又红了，搂住她：“怎么了？”
　　陈毓笑得勉强，拉她出教室，“走吧，我和你说说话。”
　　坐在长堤旁，沈裴秀还是高兴的，“陈毓，你也坐。”
　　“秀秀，我要走了。”
　　陈毓说。
　　“走？”
　　心里被剜了一刀，沈裴秀不敢置信地问：“不念书了吗？要去哪？”
　　陈毓眼神闪烁，“不念书了，我爹让我嫁人。”
　　她是医馆大夫的长女，家有薄产，未婚夫是城里人，两家家长自小定亲，去年春天，夫家已经派人催过一回，她一拖再拖，今年终于拖不住了，夫家派来的婆子住在她家里，聘礼全部搬来，定要逼她成这个亲，婚礼定在下个月底。
　　这个消息如响雷，沈裴秀受惊，不无痛心地说：“你才十六岁！这亲如何能结？包办婚姻是女人的坟墓，这亲要退，你不能嫁！”
　　“秀秀，我爹让我嫁，我不肯嫁。”
　　陈毓擦她脸上的泪，笑里带泪，“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求我娘帮助我逃走，她答应我了。两天后的夜里我就走，我要逃婚，像宋先生教我们的那样，和这万恶的封建婚姻制度抗争到底。”
　　宋慈不只教了她们学习，她还点燃了女学生们对生活的希望，对自由的追求，她现在也要勇敢地奔向自己的未来了。
　　总算有所安慰，沈裴秀苦涩，“去哪里？”
　　陈毓抱抱她，“云南，我有个远房亲戚嫁到那边，我娘都给我打点好了。”
　　“有娘好啊，还是有娘好。”
　　沈裴秀一边说话，一边掉眼泪。
　　陈毓和她年龄相仿，从小到大形影不离，若是分开，她真要做那孑然一身的可怜人。
　　听她哭得伤心，陈毓心里也不好受，还要哄人：“答应我，两天后，晚上九点，你一定要在南坊门口等我，我们见最后一面，不要让别人发现。”
　　沈裴秀重重地点头，“我一定来。”
　　--------------------
　　“宋老师，你告诉我……”


第12章 捌·夏深时
　　说到做到，沈裴秀瞒了所有人，亲自送陈毓离开。
　　一个月两场别离，雨不愁风不怨的人，都委实吃不消。
　　于是接连两日下课之后，沈裴秀不同往常般黏宋慈说话，垮起书包便跑，急着找地方藏这一片伤心。
　　这一藏险些出差池。
　　裴云织出现在镜明学堂的那个傍晚，宋慈正在校舍批改学生作业。
　　雨一声，如鼓一更，敲得屋顶几乎要裂开。
　　这个天，沈裴秀不在家，也不在学堂，问镇上的人，都没有见过她，急得家人到处找。
　　安抚好裴云织，宋慈提了伞，身影浸入雨中。
　　她终究是找到沈裴秀，在古塔高层，学生抱膝坐，神色显得迷离。
　　“沈裴秀，你在这。”
　　宋慈走向泪人。
　　“宋老师？”
　　没想过有人会来，沈裴秀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哭成这样了？”
　　蹲至她眼前，宋慈指尖掐了朵栀子花。
　　新开没多久，美得风流。
　　沈裴秀盯着她发愣。
　　腾手给她拭脸颊，宋慈解释：“见塔前一丛栀子花开得漂亮，于是折了一枝上来。”
　　“收下这花，便不要哭了。”
　　原先不知道这学生那么会哭，只当她爱笑。
　　塔外雨色苍苍，唯独眼前人可望可及，沈裴秀生出一阵冲动，死死地环抱住女人的颈。
　　宋慈差点摔了花。
　　耳边学生断断续续地哭：“老师，大哥走了，二姐走了，陈毓、陈毓也走了，走了，除去爹娘，再没人喊我一声秀秀。”
　　“再没人。”
　　衣上绣的玉兰被泪水打湿花瓣，宋慈拍她抖颤的背。
　　“秀秀。”
　　极淡一声，宋慈问：“这花，要吗？”
　　“要。”
　　这说着，沈裴秀坐回去，还在落泪，“老师也喊我秀秀。”
　　“秀秀。”
　　宋慈又喊。
　　她扯开攥住自己衣角的那双手，将半湿的栀子花放上。
　　“拿好它，别摔了。”
　　从前有同窗与义结金兰的姐妹闹矛盾，同窗特意上山摘了茶花求和，全校都传这事是“罗曼蒂克”。
　　为着沈裴秀的笑，她讨巧，学做一回儿折花赠人的雅事。
　　宋慈再叹：“秀秀，心里好些了嚒？”
　　再要哭，她便真没法子了。
　　止住哭，把泪水擦干了，沈裴秀挨过去，一手拿着栀子花，一手勾了她的尾指，“老师，我能再抱抱你吗？”
　　满镇都是雨，密密层层，如思绪，令人疯长出别样的心意。
　　宋慈心中一颤，向墙身靠了靠，没有推开抱过来的人。
　　半个时辰之后，沈府。
　　看到安然无恙的小女儿，裴云织赶紧将人拉入门内。
　　怀中要护的人没有了，宋慈撑伞往后退了两步，一时身影飘渺。
　　“娘。”
　　沈裴秀喊。
　　裴云织忍泪，“没出事就好。”
　　她看向宋慈，“宋先生，谢谢你，进来喝杯茶，等雨停了再走。”
　　隔了门，隔了她，宋慈望着沈裴秀 ，“不必麻烦，我回学堂。”
　　那不成，沈裴秀嗫嚅：“老师……”
　　她无意间被裴云织打断，“宋先生，还有件事，我娘家姐妹来信，要我带秀秀去住两天，学堂那边劳你和谭校长请个假。”
　　宋慈一愣，往前进了两步，诧道：“走这么急？”
　　怎么这样突然？
　　心急火燎的，沈裴秀比她还惊，“娘，我们去哪里？去多久？”
　　前几天定下的安排，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裴云织趁这时机，一并说给她听，沈裴秀默然以对。
　　也罢，宋慈看着她说：“秀秀，你和裴夫人，一路平安。”
　　女人抬起伞沿，那双眼，和雨一样潮湿。
　　老师，我在广州。
　　街边树上的凤凰花开了，如火如荼，很美……
　　台灯亮着，沈裴秀伏案写信，一笔一划，尽力做到字迹工整。
　　我娘说，下个月初九我们再回。
　　老师，长宁的栀子花，尚好吗？
　　想见见她。
　　此城虽美，非我故乡。
　　……
　　郑重地签下落款，沈裴秀将信纸折叠装进信封，烧了火漆封好口放到行李箱里，行李箱里已经装了一大沓信封。
　　抵达广州之后，她每天都会给宋慈写一封信，并不打算寄回长宁，她打算将这些信攒起来，攒起重重叠叠的思念，亲手交给宋慈。
　　归程路途漫长，也无风雨也无晴，沈裴秀好不容易到了家，歇不过半日，提上礼物直奔学堂。
　　“沈裴秀，你回来了。”
　　同学满眼好奇地瞧她。
　　“回来了，老……宋先生呢？今天没课吗？”
　　她私心里不愿让外人知道那个称呼，只想独占它。
　　同学说：“宋先生不在学堂任职了，听我爹说，她定亲了，要嫁人才不教书的。”
　　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沈裴秀抓住对方的手臂，浸泡在冷水里一般，发着抖，“你说胡话唬我。”
　　同学吓到了，战战兢兢，“我没有唬你，不信你去问校长！”
　　人飞快地跑走，留下满地狼藉。
　　“校长，宋先生真不教书了吗？”
　　沈裴秀问。
　　答案令她灰心，谭琮明不假思索，“是，她辞了这份工作。”
　　这不可能。
　　沈裴秀神色难堪，“她没告诉您原因吗？还是和同学们说得那样，她要嫁人了才不教书？”
　　谭琮明面露难色，“沈裴秀同学，想知道什么不妨去问问她，我并不清楚。”
　　“好，好，我去问问她，问问她。”
　　是宋念给她开的门，小姑娘憔悴许多，“裴秀姐姐，你回长宁了。”
　　沈裴秀说：“才回，宋先生在家吗？”
　　宋念让出身子，“在，你进来吧。”
　　“谢谢你。”
　　沈裴秀心里乱，没有细思她眼中挥之不去的哀愁，究竟意味什么。
　　别院草木葱茏，窗子敞开，清楚可见坐在屋里桌前读书的宋慈。
　　“老师。”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幻听，读书读魔怔了，眉头都没抬一下。
　　直到沈裴秀站在窗前，含了苦笑，问她：“老师。”
　　秀秀来了。
　　宋慈起身时绊倒了桌上的墨瓶，她无暇顾及，快步走到窗边。
　　浓荫下，立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我去学堂找你，四处找不着，他们都说你不教书了，是吗？”
　　没由来地感到喉咙刺痛，宋慈点头，“对，我不教了。”
　　她说得干脆，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
　　沈裴秀僵在原地，扯动嘴角，笑得牵强：“那他们说你定了亲，要嫁人，是不是真的？”
　　她隐约带了哭调：“是不是真的！”
　　“是，是真的。”
　　似乎听见什么可怖的事情，宋慈脸色近乎苍白，似哭似笑，“秀秀，你走吧。”
　　不愿再搭理眼前这人般，她抱住双臂，声音打着颤，一个劲儿劝，“走吧，走吧！”
　　这不是她认识的宋慈，这不是。
　　沈裴秀不肯信，苦苦追问：“老师，你有苦衷的，对吗？”
　　“沈裴秀。”
　　宋慈正色。
　　不，不要说。
　　沈裴秀似有所感，想要扑过去捂住她的嘴，使她不要说出恩断义绝的话，可是来不及了。
　　宋慈一面关窗，一面说：“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
　　“老师！”
　　学生的疾呼被她关在窗外。
　　“你给我个理由，老师，老师，你骗我的，是不是……”
　　窗边的哭声一阵短一阵长，宋慈紧靠窗子，双手捧面，如一只被割喉的飞鸟，带血的呜咽，久久地压抑着。
　　--------------------
　　“长宁的故人，尚好吗？”


第13章 玖·秋梦里
　　这世道乱，赚钱的门路不好找。宋求松在长宁安顿下来之后，四处打点，最终谈成一笔生意。
　　水上运货最忌讳两件事，一是天公不作美，二是行舟遇水匪。
　　一队客商途中遭劫，管事的前往当地警察局报案。人家只回复一个“等”字，之后便再无下文。
　　这年头，官与匪有什么区别？
　　被劫货的消息第一个传入宋求松的合伙人耳中，他连夜收拾家当跑路。
　　次日，宋求松醒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批货物数额惊人，当初合伙人拍着胸口和他担保，只要不出意外，出货成功肯定能一本万利。
　　宋求松脑子一热，不仅抵押房契，还借高利贷筹集资金，每天做梦都是大赚一笔。
　　结果倒好，折了货物，还搭了两条人命。合伙人跑了，出面签字是他，经手货物的也是他，所有赔偿全部算在宋家头上。
　　那日，宋慈正在校舍里批改作业。
　　一个学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叫着喊着：“宋先生，不好了，你家里出事了。”
　　宋慈向来不过问宋家的事，本不欲理会。
　　传话的人又说：“要出人命了！”
　　她到底是狠不下心，跟学生走了一趟。
　　原来是放高利贷的上门讨债，既要收走宋家的宅子，还要抓走宋念卖入窑子。
　　宋慈赶到时，正好撞见后娘哭天抢地，亲爹唯唯诺诺的一幕。
　　她的出现，短暂地打断这折戏，又被动成为主角之一。
　　后娘连滚带爬，跪在她脚边直磕头，青石砖“咚咚咚”地响，敲得人心烦意乱。
　　“大姐，你救救你小妹、救救她！”
　　宋家门口，镇上的人围在周围，窃窃私语。
　　宋慈惊悚，冷言冷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与我何干？”
　　后娘见劝不动她，神态疯癫地扯过宋念。她搂紧无辜的小女儿，朝讨债的人啐一口：“我们家姑娘便是死了，也不会做妓做娼。”
　　宋慈率先意识到她的打算，厉喝：“住手！”
　　下一秒，正准备抱着女儿撞墙的妇人被两个彪形大汉拦住。她披头散发，犹如索命的冤魂：“宋念，娘怎么教你的？女儿家清白最重要！”
　　宋念双眼噙泪，脸色煞白。
　　一直畏缩不前的男人，此刻也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小妹，你娘说的对，是爹对不起你……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真到了这一步，不如死了算了。
　　“宋求松，你糊涂！”宋慈怒斥，“你们要逼死她。”
　　“姐姐，”宋念颤抖双唇，心如死灰。她凄然而笑，“父债女偿，一样是天经地义。”
　　她的眼神如同宋慈幼年在市集偶遇的羊羔般温顺，宋慈不由得想起那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学生。
　　若是秀秀在，定然会反抗到底，不会这般懦弱地赴死。
　　若是秀秀在，发现自己袖手旁观，会不会对她很失望……
　　宋慈心口钝钝得痛，她抓紧宋念的胳膊，咬牙：“好好活着。”
　　她把人护到身后，问讨债的主事人：“宋求松欠你们多少钱？”
　　主事的认出她是镜明学堂的教书先生，对她态度还算客气：“房契抵押三万，仍欠十万。东家限期五日内把债结清，否则，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十万？宋慈蹙眉：“五日后，我们一定把欠款还清。你们走吧。”
　　主事的稍作迟疑，终是罢了手：“行，我婆娘说，您是读书人，讲信誉。五日后，我们再上门结账。”
　　劝走这帮人，又把一家大小带回去，宋慈拴紧门，将众人非议挡在外边，便头也不回地往主厅走去。
　　身后，她那不成器的爹，着急地喊：“五日之内，怎么凑够十万！”
　　聘金，二十万，随礼若干。
　　主厅的茶换了几盏，媒婆带来的礼品单子还未念完。
　　准新娘坐在旁边，漠然以对。
　　昌隆布庄的独子，体弱多病。父母爱子心切，四处求神拜佛。几年前，得一位高僧指点，此子必须娶一名与自己的生辰八字相同的女子冲喜，方可消除祟气。
　　宋慈，就是那个人。
　　男方数次上门提亲，宋求松有意促成这门婚事，均被她严词拒绝，如今却是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了。
　　“聘金二十万，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手。”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宋慈打断媒婆的介绍。
　　媒婆眯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宋姑娘，你家欠钱的事早就传开了。男方知道你娘家有难，特意让我今天带婚契过来，剩下的债由夫家还。你签字画押，即可。”
　　她招手，唤带来的人呈上婚契、笔墨与红泥。
　　“宋姑娘，你命好，夫家都是厚道人，沈少爷是几代单传的独苗，若你能生个一儿半女，这昌隆布庄，以后不还是你说了算？”
　　宋慈提笔写下自己姓名。
　　耳畔声音来来往往，恍惚中响起读师范时，老师同她们说的话：婚契即女子的卖身契，婚姻是一桩不平等的交易。
　　她的许多同窗，也是旧社会婚姻的受害者，很多人逃婚，勤工俭学，现在她却违背一贯的原则，走入吃人的坟墓。
　　“好了。”宋慈抬起大拇指。
　　眼前，鲜红的指纹印，似渗出纸张的血迹。
　　债还清了，不久，婚期也定下了。这书，宋慈便不教了。
　　她无颜面对自己的学生。一边教学生“民主”、“自由” 一边戴上旧社会的镣铐，她为自己不耻。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想起远在广州的沈裴秀，那团惆怅，如渐浓的秋色，悄无声息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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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秀秀在，便好了。


第14章 拾·秋露微
　　秀秀病了。
　　一天到晚枕在床上，没日没夜地发高烧。医馆大夫看了好几回，总不见好。
　　大人们吓坏了，带她去城里看西医。再回来，人便瘦了好几斤。
　　“裴秀不上学了吗？”谭琮明拜访沈府，只为这一件事。
　　“不上了。”沈裴秀答。
　　裴云织瞧小女儿几眼，叹息：“谭先生，随她去吧。”
　　旁边的沈裴秀魂不守舍，哀哀地想：宋慈不在，她在家读书也是一样。
　　不一样的。
　　没有人偷偷捎来政府的“禁书”，清冷如霜的嗓，念出烈焰般的句子，恍若要藉此焚烧这枯败的旧社会，换得新生。有时候读到煽情处，便振臂高呼，浑不似寻常模样。
　　沈裴秀一边想着昔日，一边翻动手中的书卷。纸面上还留着宋慈的批注，以及她歪七扭八的笔记。
　　那时她常往校舍跑，宋慈也不嫌烦。许是寂寞，抑或投缘，两个人谈家国，亦聊风月。她有不懂的，宋慈总耐心教。
　　现在没人教她了。
　　“啪嗒”几声，眼泪滚滚滴下。沈裴秀慌神，连忙抬起袖子拭，越擦越多。纸上的字都花了，似乎在嘲弄她可怜。
　　连从广州带回的礼物，都要托宋念转交。那一藤箱的信，沈裴秀再不敢送出手。
　　宋慈不肯理她。
　　长宁不大，十天半个月，她们总有偶尔碰上的时候。
　　若是远远瞧见，其中一方就主动避开。若是面对面见，沈裴秀嗫嚅半天，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宋慈端着神色，当她陌路人般，寒暄都省得。
　　沈裴秀不是没有怨过她狠心。宋慈要成亲，成便是，却将师生情谊一并抛开，不愿再和她有瓜葛，这是为何？
　　春事缠绕，沈裴秀解不开。那段无头无尾的过往，成了镜花水月一场梦。
　　人心沉浮，秋意渐浓。某个草木萧瑟的夜晚，宋念只身离开长宁。
　　船家是宋慈找的，先走水路，再换陆路，一路护送她向云南去。日后，宋念可以拿着引荐信，投奔她的同窗挚友。
　　宋慈说：“宋念，若你有主见也罢了，却一心愚孝，尽听爹娘吩咐。不如趁年轻，出去见见世面。等脱离爹娘的掌控了，你便知道这世间天宽地广，自由多么重要。”
　　“去或不去，你自己选择。”
　　那是宋慈唯一一次以长姐的身份和她交谈。
　　宋念敬重她，更有愧于她。即使害怕，还是鼓起勇气，一应听从宋慈的安排，带着她给的钱远走高飞。
　　宋念失踪几天之后，宋家人才知道这是宋慈的手笔。
　　是夜，后娘堵到宋慈门前，阴阳怪气：“有些人就是见不得自家弟弟妹妹好，眼下局势这么乱，非要把妹妹推入火坑。”
　　宋求松脸色阴沉，更是直接：“宋慈，从前我纵容你胡闹，是念在你母亲的份上。如今还撺掇宋念去外头，你害惨了她！”
　　外头和这里有什么区别？战火、礼教，一样是吃人。
　　宋慈冷笑：“富贵是你们一家子享的，债是我还的，人是我救的。倘若不满，你们将钱一分不少地给我，我保证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日后要嫁女儿受人作践，还是让儿子卖苦力维持生计，我一概不管。”
　　本也不归她管。
　　她说得决绝，震慑住了眼前二人。他们悻悻然，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婚期将近，娘家妹子出走总不是件好事。宋求松不敢声张，对外便称小女儿去远房亲戚家住一段日子。
　　闹这一出，宋慈被看得更紧，去哪儿都有男方派来的下人陪同。或许是明白，逃不走了。宋慈安分地过着、等着。
　　自古嫁娶曰“喜”，喜便是，即使不高兴，也要笑。
　　喜轿里的新娘穿着中式婚服，金造头饰插入乌黑的发。扮相是美的，没有糟蹋这月貌花容。
　　镇上的人围在两边，迎亲的队伍好长一条，竹竿挂起红鞭炮，“噼里啪啦”好热闹。
　　过了门，病殃殃的新郎官和新娘子手持牵红，遵循旧礼，听司仪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两姓联姻，男方财大气粗，又是独子娶亲，设的是流水席。待客的桌子从院内摆到门外，全镇有头有脸的、无名无姓的都请了遍。
　　里里外外都是人。
　　行过礼，夫婿携新妇向长辈们敬酒。
　　新郎官姓沈，和沈裴秀是本家。按辈分，还要唤她一声“表姑”。
　　琥珀酒斟满一杯，沈裴秀抬手饮尽，转而对上新娘清凌凌的眼，笑一笑：“从前在学堂，我唤你一声先生，如今该叫侄媳妇了。”
　　周围的长辈视她孩子心性，拿新娘打趣，也不当回事儿，说笑几句：“往后都是一家人。”
　　秀秀。无数次，这个称呼到嘴边又咽回。宋慈眨动酸胀的眼，心口被鞭子抽打几下，刺辣辣得疼。
　　她瞧着沈裴秀大方站起，朝她拜了又拜。
　　新娘子陪了几桌，便被下人送入婚房，只等新郎官陪完客人，再行鱼水之欢。守在门口的小厮梦了好几回黄粱，才等来脚步虚浮的少东家。
　　他连忙爬起来，搀住对方：“少爷，夫人在里面。”
　　新郎官不耐地推开他，打个酒嗝：“伺候的丫头呢？”
　　小厮忙说：“夫人宽厚，让她们下去休息了。”
　　新郎官不置可否，将门往里用力一推：“夫人，我……”
　　紧跟着，这位新郎官惊悚地瞪直眼睛。
　　红绸缎、金鸳鸯，宋慈合起双目，安静地躺在喜被上。她右手攥着半截被磕烂的瓷碗，撩起衣袖的左手臂泡在血水里。贴在窗上的“囍”字簌簌作响，红色蜡烛滴下血色的泪。
　　所有人都猜错了，宋慈是最刚烈的姑娘。救人是仁，嫁人是信。
　　若无自由，毋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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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裴多菲（匈牙利）
　　此处只引字意，不引本意。


第15章 拾壹·秋风误
　　宋慈生死未卜。
　　夫家不敢耽搁，连夜送她到镇上医馆。老大夫吃了他家的席，当下酒也醒了，哆嗦着喊伙计起床帮手救人。
　　不消天亮，新娘子自杀的消息传个遍。
　　有人悄声，是女方心有所属，不肯嫁呢。
　　大家奇道，男方是谁？
　　那人指了指某个方位，又说，除了学堂那位先生，还是谁？
　　学堂里这么多位先生，到底是谁？
　　啊！是他！一个人喊出来。
　　周围人问，谁？
　　她摇头，矜持地不答，只用眼神暗示着。好事的突然开窍，彼此点一点头，逐一举着例证。
　　“以往我就觉得他们不对劲，哪里有姑娘家在男人面前这样笑。”
　　“听说那位不常回家住，平日里住校舍，说不准夜里他们还幽会呢！”
　　“都说读书人斯文，竟不如乡野村妇懂事。”
　　……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入沈裴秀耳中。她去寻人，被小厮拦在门外。
　　她急了：“我就见一面，就一面。”
　　一面都不行。小厮不敢放人，和她在门口僵持。
　　沈裴秀咬牙，气得发抖：“那你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宋慈从鬼门关里抢回一条命，百年参汤吊着一口生气，人活着，却不肯醒来。
　　心存死志的人是救不回的。
　　沈裴秀没法子了，求到爹娘处。
　　大人出面都不好使。
　　婚礼上最忌讳“见血”，冲喜的新娘吓得病虚的独子患了癔症，大红嫁衣险变丧服，这不是打昌隆布庄脸吗？
　　保她不死，已是生意人最后一份体面。放她离开，休想！
　　“娘，老师不能留在那儿，会死的。”沈裴秀央着裴云织，“求您了，救救她。”
　　婚契既定，婚礼已成。怎么救？
　　昌隆布庄张口要三十万。
　　这钱，宋求松是断然不会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慈此举，他嫌丢人。况且宋家尽数变卖，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到了沈裴秀家，这笔钱同样不是小数，临时凑凑，却也勉强。然而，虽说小女儿与宋慈有旧，但她们一非亲，二非媒，何必出头得罪本家亲戚。
　　可惜有个不省心的，软下连祖宗都不跪的膝盖，日夜哀求。 求到情急处，失言：“当年爹顾全颜面，听从族中叔伯安排，不再追究我受伤一事，我不敢多言。如今又要考虑亲戚情分，眼睁睁看着宋老师受人折辱吗？”
　　“倘若大哥、二姐在，他们定不会袖手旁观。”
　　“够了！”沈润礼大手一拍，震得桌上物件碎得满地。
　　他手指跪在面前的女儿，满眼痛惜：“这就是我沈家的好儿女。”
　　沈裴秀一吓，觉出几分不详来。
　　裴云织按下丈夫的手臂，帮他拍抚胸口顺气：“好了，好了，别吓着秀秀。”
　　好半天，沈润礼止住咳，发话：“秀秀，你回去吧。宋先生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
　　沈裴秀得到承诺，忽略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高高兴兴地走了。她没有机会发现母亲眼底涨满的苦泪，还有父亲鬓角骤生的几撮白发。
　　前几日，城里捎来一封电报。
　　“二妹已许国，望家中珍重。”
　　寥寥数字，已是阴阳两隔。
　　这就是沈家的好儿女。
　　不知大人们达成什么协议。没过多久，昏睡不醒的宋慈并一封夫家休书，被送入沈裴秀家中，由她亲自照顾。
　　每日三次药，天不亮便要煲起来。沈裴秀搬了小凳，坐在后厨亲自煎熬，染得衣袖上都是草药苦香。再捧了碗，一小匙一小匙喂宋慈，时常半碗未完，衣裳已被汗湿透了。
　　入了夜，又打盆热水，擦洗宋慈的身体，替她更换干净的里衬和外衣。不过正经事，沈裴秀总羞得脸色比手中的毛巾烫。
　　她似长大了，不喊难，也不叫累，将惶惶的等待嚼碎了，同对宋慈的怜惜一齐咽下。
　　这些日子大多数是寂寞的，沈裴秀坐得无聊了，便翻起宋慈借她的书，逐字逐句地读，细声细语地念。
　　宛若这天地间，独她们相伴。
　　宋慈苏醒的那个午后。沈裴秀与平日般，喂她些好消化的流食。
　　“哐当”——
　　白瓷碗摔翻在地上，沈裴秀盯着抓住她衣袖的手指，怔怔然。
　　宋慈心口刺痛，一时竟分不清，眼前是奈何桥畔的梦，还是偷的岁月。
　　“秀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近来可好？”
　　这句话，她想问很久了。久在沈裴秀尚在广州时，久在每一个夜不能寐的光阴里。
　　有断线的泪珠子，滴到脸颊上，止不住，溅开来，好凉。又似乎是热的，火一般。
　　“不好，”学生委屈地哭，眼泪可怜地掉，“你不在，我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宋慈合下眼，很疲惫的样子。
　　她叹：“是我不对，害你伤心。”
　　赴死时不曾有过片刻的迟疑，而今故人在前，才惜起薄命，贪恋人间了。
　　秀秀在，还是活着好。
　　当初下手太狠，存着必死的决心，伤到根本。宋慈醒了几日，还是病着。
　　学校去不成，家不知哪处，沈裴秀爹娘厚道，做主将她留下。并不叫她白吃白住，只道是小女荒废学业，请她好好教导。宋慈推脱不过，答应下来。
　　大抵是走了一遭黄泉路，心境有所变化，宋慈待学生，比决裂之前更为亲昵。这亲昵中，又有些许不同。
　　沈裴秀年纪小，品不出个中滋味。宋慈城府深，先一步明白某些难以言明的心事，仔细地藏起，不让人瞧出端倪。
　　毕竟是借住的客人，常用的缺了少了，总不能全用新的。宋慈决定回趟宋家，收拾些衣服、书籍带过来。沈裴秀自是陪同。


第16章 拾贰·冬十月
　　许久不住人，她们推开门，灰尘随风飘起。上次来，沈裴秀连门都进不得。这次，她有幸观察宋慈的闺房。
　　布置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出自同个工匠手艺的书桌和书架，还有两把椅子。
　　宋慈耐不住脏，打算简单清扫一遍。沈裴秀从旁帮忙。
　　她们用铜盆装了温水，洗干净两条白布，一个擦柜子，一个擦书架。
　　衣服全部拿出来，暂时放到床上，书本也是。
　　宋慈有好多书，一大半是外文小说，都是英文或俄文。沈裴秀数着数量，好生羡慕她的博学多识。
　　忽地，沈裴秀抽书的动作停滞。她定神，看着藏在几本书后边的铁盒子。
　　好眼熟，沈裴秀心脏砰砰地跳。她又拿下两本书，把那个铁盒子取出来。
　　偷偷回头，宋慈背对她，正在擦衣柜里面。
　　沈裴秀稍微安心。她端详手中的铁盒子。两个巴掌大小，乳白色外壳，上面印着绚丽多彩的异国风景。
　　这是她去广州，拜访一个远嫁的表姨，表姨送她的。听说这是外国人生产的糖果，非常珍贵。
　　贪嘴的小姑娘一颗都舍不得吃，一心带回长宁送给宋慈。后来两人决裂，沈裴秀心有不甘，拜托宋念转交。
　　宋慈收到了，还藏起来。
　　沈裴秀不解。为什么藏起来？
　　铁盒子似乎空了，没有什么重量。她怀着疑问，打开了盒盖。
　　没有糖，只有糖纸。淡黄色的糖纸分成两沓，整整齐齐地压着，上面还有折叠的褶皱，鼻端是淡淡的水果糖甜味。
　　沈裴秀拿起第一张。即刻，她眼神发怔，浑身颤起抖来。
　　稍微光滑的那一面上，出现十几个蝇头小字：糖太甜了，甜得心里好苦啊。秀秀，对不起。
　　沈裴秀迫不及待地翻出第二张、第三张……
　　不想嫁人。我一步步走入坟墓里，一步步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深夜惊醒，翻了几页书，耳边似有幻听。仿若仍在学堂，你唤我“老师”。
　　也许因为太久不曾见你。今天街头重逢，好似过了百年光景。
　　沈裴秀，教我如何不挂念你？想必你恨我罢，恨我也好，恨我也好！……
　　糖纸越来越少，沈裴秀越看越慢。
　　“傻站着做什么？”宋慈擦完衣柜，发觉不对，走过来拍沈裴秀肩膀。
　　沈裴秀背对她，连忙抬起袖子拭泪。
　　哭了？宋慈按着她转身。正要出声，目光一瞥，瞧见被她遗忘的铁盒子，脸色唰地变白。
　　她颤声：“你、你都看了？”
　　沈裴秀满脸泪痕，扬笑：“都看了。”
　　她看的最后一张糖纸上，写满了字。内容只有一个重复的名字——沈裴秀。
　　那是宋慈出嫁前一夜写的，那时她以为这是人生中最后一颗糖。
　　她们缄默相对，回避铁盒里的秘密。收拾完房间，各自拎着两个藤箱，准备离开宋府。
　　宋求松在门口拦下她们。他对宋慈道：“你这是做什么？好歹在家里吃完饭再走。”
　　宋慈冷眼：“不必。”
　　这吃人的坟墓，以后她不必再回来了。
　　回途中，天色骤阴。寒冬苦雨，滴化在脸上，渗人得凉。两人没有伞，一路疾走，还是湿透衣裳。
　　端详她们的狼狈相，裴云织吓坏了。连忙吩咐丫头烧热水，厨房熬姜汤。
　　沈裴秀洗完澡，姜汤一路烫入肚子里，浑身都舒服了。可是这心里头，仍为下午那桩事难受着。
　　雨点细密，一声声敲窗。沈裴秀辗转反侧，左右睡不着。她披衣而起，举起烛台去寻宋慈。
　　自从宋慈醒来，沈裴秀又搬回自己屋里睡了。不过两个人住得很近，沈裴秀不用打伞，穿过一个回廊，敲了敲门。
　　“谁？”门上摹着窈窕人影。
　　烛火跳跃，沈裴秀的心同样摇摆，她踌躇：“老师，你睡了吗？”
　　脚步声渐起，临近门口，人影停下来。
　　门内人压声：“何事？”
　　门外人咬唇：“我有话和你说。”
　　沈裴秀的胆子因着宋慈的退让，变得无限大：“你不曾告诉我，糖纸上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倘若不是看见那些，她不知道，宋慈这么在乎她，这么喜欢她。
　　旋即，宋慈开门。她散了发，面容皎洁。屋子光线晕开，淡了女子眉眼的冷清。
　　沈裴秀对上她漆黑的瞳眸，一时哑了。
　　宋慈似无奈，叹息：“进来。”
　　屋子里有淡香。沈裴秀坐在椅子上，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膝头。宋慈坐在床边，几乎与她齐高。
　　相对无言好一阵。宋慈徐徐道：“想问什么？”
　　沈裴秀嗫嚅：“那些话……”
　　宋慈下颏一扬：“我写的。”
　　她眼里有什么烧着，沈裴秀被烫了下。沉默片刻，她鼓起勇气：“你为什么写那些？”
　　再愚钝的人儿，看见那些糖纸，都要多想一想，何况沈裴秀这样聪慧的姑娘。
　　宋慈定定地注视她，神色纵容又伤感：“那段日子，太苦了。我欢喜你，只有吃你送的糖，写有关你的事，才能甜一甜。”
　　她表达感情向来含蓄，少有这般直白的时候。沈裴秀腮颊绯红，不敢正眼瞧她：“你欢喜我？”
　　“你想问，这份欢喜，是出自老师对学生的欢喜，还是别的心思么？”宋慈口吻平常，好似当初解答她的疑难。
　　“嗯。”沈裴秀绞紧手指。
　　“秀秀。”宋慈唤她。
　　沈裴秀抬头，眼睛湿漉漉得瞧她。
　　宋慈说：“你听好。”
　　“我对你，是同心之喜，白首之欢。”“你……”沈裴秀话未说完，泪先掉了一地。
　　“怕了吗？”宋慈慌神，伸手帮她搽泪。
　　那段生不如死的年岁里，宋慈想明白了很多事。这份感情，非世俗所容。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藏起来，带入棺材里，直到历经生死，方知珍惜眼前人。
　　沈裴秀抽噎：“不怕。我也、也十分欢喜你。”
　　不然何故赌气不上学堂，何故为搭救宋慈奔走，何故消得人憔悴。
　　这句话好似某种许可，宋慈忽然涌生一种冲动。她搂过沈裴秀的腰，如燕衔月，咬住她的唇，细细啄吻。
　　沈裴秀，你告诉我，要怎样忍，才不算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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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忍，恣意贪。”


第17章 拾叁·冬有雪
　　“啪”，脚边砸开脆响。沈裴秀朝旁边一跳。前方几个男孩哄笑，一溜烟跑没影儿。临近除夕，街上不少人玩掼炮，调皮的男孩们喜欢往路人身边摔。
　　沈裴秀张了张嘴，没能喊停他们。
　　雪下得愈发紧，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照亮石街。她看着路，专挑没有积雪的地方走。
　　今天她堂姐过生辰，邀请她到府上做客。沈裴秀想带宋慈去的，宋慈说有事，便没有陪同。宴会结束已是很晚了，堂姐留沈裴秀过夜，她不肯，执意回家。
　　“有人等我的。”
　　沈裴秀想起那句说词，翕动冻红的鼻子，浅浅地弯起眼睛。
　　蓦然，她傻傻愣住。
　　一片琉璃世界，宋慈穿着黑色大衣，手拿一把长柄雨伞，于雪色与月光中走来。
　　沈裴秀不顾寒风，飞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哈着白气。雪化了，潮湿眉睫。
　　宋慈伸手一搂，将人兜入伞下。
　　遮住这交加风雪，她声很淡，唇角却上提：“接你。”
　　沈裴秀哎呀一声，笑得连吸好几口冬风。冰冷的风灌入口鼻，呛得她打了两个喷嚏。她羞得偷眼打量宋慈。
　　宋慈觉察到了，笑了声：“等会儿。”
　　她们停在一棵古木下，宋慈收伞。老树常青，枝头系着的祈福带有旧有新，两个人相对而立。
　　宋慈脱下保暖手套：“伸手。”
　　沈裴秀将冻红的手指藏到身后，忸怩：“你自己戴着。”
　　宋慈哄着她：“秀秀，听话。你不心疼，我心疼。”
　　霎时间，万籁俱寂，只有这一人，这一声。
　　沈裴秀心头一热，她乖乖抬腕，由着宋慈给她戴上手套。很暖和，是宋慈的体温。
　　“走了。”宋慈撑伞。
　　影子斜斜移过去，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我原先准备留下过夜的。”沈裴秀偎着宋慈说话。
　　宋慈不言语，神态认真地听。
　　“可是我想着你定是很想我，舍不得见不到我。”小姑娘说得有板有眼，一点不害臊。
　　宋慈默片刻，忽地问：“你可知白居易的一首诗？”
　　她娓娓道来：“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沈裴秀不假思索：“知道。”
　　“最后一句是我国诗歌中常见的‘对写法’，又称主客移位。”宋慈徐徐问，“这意思，你晓得吗？”
　　沈裴秀听得入神，忙道：“晓得。”
　　宋慈语带笑音：“想必沈家小娘子，与乐天是同一番心情。”
　　何人望眼欲穿，将思念千回百转。
　　沈裴秀一点就透，又听她念着床笫厮磨间的爱称，两颊冒热气，应不出话。
　　宋慈的目光，比雪还轻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也柔：“是我想你，想得太紧，巴巴地来接你。”
　　好直白的话。
　　沈裴秀拧开脖子，略有些羞涩，笑着另择话头：“你白天去做什么？”
　　宋慈也笑了：“去找李裁缝定制开春的新衣。”
　　“旗袍吗？”沈裴秀问。
　　想到宋慈穿旗袍的模样，她大着胆子说：“喜欢你穿旗袍。”
　　可惜前段日子宋慈有伤在身，后来天气越发冷，为了不落下病根，她没有再穿过旗袍。
　　宋慈眼神莫名，静了半晌，尽是纵容神色：“回去穿给你看。”
　　这句话让沈裴秀不由得加紧脚步，归心似箭。
　　都说旗袍衬人好身段，说到宋慈，却是她衬衣裳。一件又一件旗袍上身，她转出屏风，忽而是女子师范的学生，淡如行云眸似水，忽而是大城市的千金小姐，婀娜柳腰芙蓉面。
　　美人同屋，沈裴秀口干舌燥，一晚上喝了好几壶热茶。
　　大半个时辰过后，宋慈哄她上床：“再没有了。你盖好被子，我收衣服。”
　　沈裴秀被她迷得不见三魂六魄，听话地脱掉鞋袜，搂紧被子躺下。
　　自从心意相通，她夜里都在宋慈屋里歇下。裴云织几次抓个正着，由于母亲天性，察觉爱女和宋慈过分亲密。她几番试探，都被沈裴秀搪塞过去。
　　屋里突然暗了，宋慈吹熄蜡烛。沈裴秀侧过身，听着脚步声靠近。她主动掀开被子，好让宋慈进来。
　　光溜溜的身体钻入她怀里，触手生温。沈裴秀唔一声，震惊地不敢动弹。宋慈即刻拥过来，细致地亲吻她。
　　衣襟扣子被解开，微凉的发丝滑过脸颊。看不清人，每一寸肌肤都发烫。沈裴秀咬唇，止不住喘息。
　　宋慈白日行事最是体面，夜间却荒唐，一遍遍的，总不肯停。
　　半夜，沈裴秀累迷糊了，睡得半梦半醒，还往宋慈怀里钻，抱着她取暖。
　　宋慈担心她着凉，穿好衣服，出门打热水洗毛巾。擦干净沈裴秀的身子，她也躺下：“秀秀睡了吗？”
　　沈裴秀背对她，哼唧几声:“秀秀不在，秀秀睡着了。”
　　宋慈低笑：“前几日，我收到一封信。”
　　沈裴秀睁了睁眼，转过来，找个舒服的姿势枕着她，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许多老师和同窗随学校安顿下来，不断来信劝我去云南。”
　　沈裴秀转醒，怅然若失：“你会去吗?”
　　宋慈摇头：“暂时不去了。国内大小战事不断，政府派系林立，日本人沿途设关，外边不太平。我一个人不怕，你呢？纵然我能护你周全，你爹娘也舍不得你离开。”
　　沈裴秀不是宋念，非走不可，何必和她一路颠簸。况且沈裴秀的家人亲朋俱在长宁，不如等局势平稳些再做打算。
　　“那你呢？”沈裴秀闷闷不快。
　　宋慈摸她的脑袋：“嗯？”
　　沈裴秀一个字比一个字轻：“宋慈，这片天地太小了，你不该留下。”
　　宋慈伸长手臂，摸索着替她掖好被角：“我既然和你好了，虽不能学寻常夫妻那般生活，但如今我认为相濡以沫，远比形单影只强。”
　　不幸生逢乱世，一别生死。她是死过一回的人，深知世事难料，断不能让沈裴秀陪她冒险。
　　不知沈裴秀听没听见，反正小姑娘没再应她。
　　宋慈闭上眼睛，轻叹：“睡吧。”
　　这些事，等过完年再打算。
　　从前她和同学们结社，常把一句口号挂在嘴边：国将不国，何以家为？近来却想，或许留在长宁，也有家国两全的法子。
　　她从未有过这样天真，也是唯一一次这样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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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牵挂，便不舍离开。”


第18章 拾肆·春山叠
　　这个年过得比想象中快。
　　元宵当天，谭琮明亲自登门拜访，恳请宋慈继续担任镜明学堂的先生，教授高年级的外语兼国文。
　　宋慈早有意向，爽快地应下此事。不过如此一来，她便没有理由暂住沈家。沈裴秀由此重返学堂念书，与宋慈每天见面，以慰相思之苦。
　　然而两个人正是如胶似漆，又是头一回体会情爱，骤然分居，如何经得住相思苦。
　　起初沈裴秀还矜持些，虽说下了课赖在办公室和校舍不肯走，但到放学时分，好歹知道回家。
　　后来是宋慈忍不住，天色晚了，不如和她吃个饭再走，多添双碗筷的事。外头雨下得太密，一路回去恐怕淋湿衣裳，干脆住宿她处，天晴再归……
　　她总有让人挑不出错的借口，让沈裴秀理所当然地留下。
　　这日，沈裴秀吃完早饭，抓起装书本的布挎包就要跑。
　　裴云织在她后边喊：“秀秀，今晚请宋先生来家里吃饭。”
　　沈裴秀回头，满脸慌乱：“怎么了？”
　　裴云织绕下手中的帕子，哭笑不得：“请来了便是。”
　　沈家人有请，即便是鸿门宴，宋慈也应该赴约。令她奇怪的是，沈润礼没有出席，只有裴云织和沈裴秀在场。
　　一桌子江南名菜，还备了一壶美酒。宋慈原是不喝酒的，却被裴云织几句笑言说动。
　　“长宁盛产美酒，秀秀满月那日，外子精挑细选一批好酒藏入地窖，这来自其中一坛，宋先生不要嫌弃。”
　　“娘！”裴云织话还未说完，沈裴秀又羞又躁地喊。
　　这分明是送女儿出嫁时，宴请宾客的女儿红。她和宋慈私相授受，裴云织此番行为，不似试探，已近揭发。
　　她惊出一身冷汗，生恐宋慈不明白，打岔道：“这酒还没到日子，怎么就开封了？”
　　裴云织话里有话：“你还舍不得请你宋先生喝了？”
　　沈裴秀不吭声，拼命用眼神暗示宋慈。
　　宋慈从坐上桌那一刻便有了心理准备，大多数做女儿的，什么事瞒得住娘？或早或晚，都有事发的那天。
　　她揣摩裴云织的态度，客气地说：“谢谢裴夫人，这酒价值千金，今夜我有口福了。”
　　可不就是千金之酒。
　　裴云织神色无甚不妥，她含着笑，声音温婉：“说起这酒，我倒想起一件事，元宵过后，不少媒人上门说亲。她们说，我们三姑娘长大了，可以当新娘子。”
　　宋慈安静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娘，这事你怎么不和我说？”沈裴秀没宋慈的顾虑，不满地嘟囔，“谁要嫁人，我才不嫁。”
　　裴云织没接她的话，不紧不慢地继续：“宋先生，你是读书人，外边的世面见得比我们多。你也知道这世道……独自一人，尤其是女人，活得有多艰险。为人父母，又能护得了子女几时。你说是不是？”
　　“是。”宋慈下意识点头，薄唇褪尽血色。
　　她大概是明白裴云织的言外之意了，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准备给沈裴秀许配一个好夫家，那个人可以替秀秀遮风挡雨，不像她，这条命都是秀秀捡回来的。
　　宋慈喉咙苦涩，失魂落魄地举杯，酒一路烧入心里，她有些恍惚。
　　见状，裴云织默了默，用眼神示意沈裴秀不许出声。
　　她也喝了小半杯酒，这次话是对沈裴秀说的：“秀秀，你还记得小时候，过年常来我们家做客的絮和姑姑吗？”
　　沈絮和，留过洋的高知分子，沈裴秀的堂亲，早几年外嫁上海，听说和丈夫情深意浓。
　　沈裴秀以为裴云织要劝她学沈絮和，找个情投意合的夫婿结婚，闷闷不乐地应了声：“记得。”
　　裴云织语出惊人：“她上个月死了。她丈夫得罪了外国人，被欺负到家门口，那个男人为了讨好债主，把自己的妻子灌了药，送到债主床上……你絮和姑姑受不了屈辱，回家放了把火，和那个男人一起葬身火海。”
　　沈裴秀不寒而栗：“这么坏。”
　　裴云织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连骨肉至亲都不可信，何况是夫妻。寄希望于旁人，又有什么用？”
　　宋慈霍然抬眸，她看向裴云织，察觉出峰回路转的苗头。
　　“我和外子舍不得秀秀吃苦，更舍不得她的命运受人拿捏。什么夫家啊，父家啊，全部都不如她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重要。嫁与不嫁，又有什么关系？”
　　裴云织适时停下，给宋慈消化的时间。很多话，女人和女人之间才听得懂。
　　“裴夫人，”宋慈忽然起身，重新倒酒，行了个晚辈礼，“宋慈这条命，是秀秀救的，你和沈先生保下来的。如果她长命百岁，我便常伴左右，如果她时逢不幸，我也绝不独活。”
　　裴云织自始至终都不是要拆散她和沈裴秀，不过是明里暗里敲打她，不要辜负沈裴秀，是她先入为主想岔了。
　　得到她的承诺，裴云织悬起的那块心石才落地，她咳两声，眼底泛起波澜：“宋先生一诺千金，我们信任你。”
　　“我和外子商量了，洋人和日本人狼子野心，哪里有满足的一天？今天割地赔款，明天干涉内政，建立租界，后天恐怕就要我们中国人都沦为亡国奴了。倘若有一天，这仗彻底打起来，沿海失守，我们又何去何从？”
　　哀鸿怨地草木孤，几家干戈几家和。
　　宋慈忧心忡忡：“裴夫人和沈先生有什么打算？”
　　沈裴秀插不上话，心中隐约不适。
　　“我们决定举家搬迁，可惜兹事体大，外子一时不能抽身。我们希望你带秀秀先行离开，去一个安全点的地方生活。”
　　“娘，你们不和我们走吗？”沈裴秀红了眼睛。
　　裴云织摇头，牵住她的手：“我和你爹要把这边安排妥当了再走。”
　　她支吾其词：“秀秀，还记得你大哥二姐回来那晚见过的那名同志吗？他们的组织可以派人沿途护送你们。”
　　这份特殊的照顾，是组织对牺牲烈士的家属进行的补偿，是她的好女儿沈静秀拿命换回来的。
　　“等春天过了，你们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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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忌惮是人心。


第19章 终·春日薄
　　南方多雨，春始生，又有倒春寒。
　　长廊回回折折，淌水的油纸伞一溜儿搁着。桐油均匀涂抹伞面，桃花色、天青色、月白色……或绘飞禽走兽，或画花草。
　　江南养的伞多精巧文秀，入了春夏时节，街巷、桥头与廊下，堪称水墨一景。
　　沈裴秀找了个空位放伞，走入课室。
　　好多同学手卷一捧书，站着背诵英语课文，各人口音不一。
　　规模大点的正规中学已经有条件开设法语、德语等外语课，镜明学堂也算十里八乡知名的学校，这方面师资却始终薄弱。
　　教育部没有统一的英文教材，谭琮明四处托关系收集其他学校的授课资料，请人重新编纂了一套英文课本。
　　去年聘请宋慈不久，他就委托宋慈主持，几位外文老师协助，对这套课本加以改良。课余时间，宋慈一心扑在这件事上，沈裴秀他们就是第一批试用新教材的学生。
　　宋慈教学严谨，每周布置了背诵和阅读任务。今天又到了检查的日子，所有人如临大敌，希望赶在她进来之前多记几句。
　　沈裴秀天生是学习的料，兼有宋慈耳提面命，这点课文不在话下。她坐下来，没有看书，伸长脖子往窗外望。
　　春丝织成烟，宋慈穿过柳绿花红，走入连廊，手腕上下抖动，将半湿不干的伞靠到墙角。
　　她进门第一件事，先往沈裴秀身上含蓄地瞥一眼，仿佛落下一个不为人知的吻。
　　沈裴秀抿唇偷笑。
　　帘外雨水淅沥，宋慈授课的嗓音浸了冷意。然而不久，她的课堂被一行不速之客打断。
　　军靴踢踏长廊，留下一连串潮湿的湿痕，每间课室外守着一个身穿军装，背挎长枪的青年士兵。
　　学生们发出仓皇不安的喊声，宋慈浑身胆寒，怔怔不语。
　　“宋先生。”有人担心地喊她。
　　她撞入一双双茫然无措的眼，眉目笼上死灰似的郁色。
　　轰隆，窗外春雷惊蛰。
　　听说镇外驻扎了一个营的国军，奉国民政府的令前来抓某党分子。如果有人瞒报不举，抓到一个，枪毙全家。
　　传闻不胫而走，惹得人心惶惶。
　　最先被抓走的人是镜明学堂的校长谭琮明，罪名是“通匪”，士兵从他的住所里搜查出不少“反动派”发行的报刊。
　　镜明学堂全面停课，任教先生被逐一带走盘查，宋慈赫然在列。
　　月亮像浮在薄荷酒中的冰块，融化清凉月光，两道身影先后走出戒备森严的办事处大门。
　　“李少校，就送到这吧。”
　　宋慈面前站着一位青年军官，肩章军衔是少校，此人正是本次抓捕行动的负责人。
　　李印清了清嗓子，目光中流露出男人对女人的不舍：“你不用和我这么生分，我再送送你。”
　　宋慈摇头，退后几步，声音客气而疏远：“还请您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国家教育不能中断。”
　　她请求的是复课一事，李印面有难色：“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还要和长官打报告。”
　　宋慈还要问：“谭校长……”
　　李印抬手阻止她，严肃地摇了摇头：“宋慈，我是为你好，这件事不听不问，也不要管。”
　　宋慈脸色唰地变白，她苦笑，不顾李印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走。
　　走了一小会儿，宋慈在拐角处遇见等了她一天的人。
　　沈裴秀眼圈红红的，扯着她的袖子来回看一遍：“那些人为难你了吗？”
　　宋慈神色疲惫又温柔，拿出手帕擦她的眼泪：“没有，只是问了我一些事。”
　　她拉起沈裴秀，慢慢地走。
　　“负责审讯的军官是我同窗好友的大哥，以前我去同学家学习时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认出我了，看在妹妹的份上没有太刁难我。”
　　宋慈没有说，李印委托长辈向宋家提亲，当时崇尚自由婚恋的新思潮，她对李印也无半点私情，干脆地回绝了。
　　幸好有这层关系，沈裴秀蓦然想到什么，心里沉甸甸的：“他们这几天抓了好多人。”
　　国军入驻长宁之后，镇子的人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几家大族要匀屋子供他们居住，捐赠一笔不菲的“爱国费”。持枪士兵整天上街巡查，对知识分子打，对乡绅商户抓。
　　沈裴秀听爹娘说，不交巨额保释金，他们就不肯放人，简直是胡闹。
　　可是老百姓有什么办法？
　　这些是代表政府的军方，枪杆子对内不对外。扣一顶叛国通敌的帽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完了。
　　“嘘。”
　　宋慈警觉地向后张望，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早关张，没人夜里做生意了。
　　确认没有多余的动静，她轻叹气，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秀秀，万事小心。”
　　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列强，是国人啊。
　　李印派兵闯入沈裴秀家中当晚，正是宋慈的生日。
　　“收到知情人举报，沈先生和沈夫人的长子和二女儿参与秘密组织活动，现在充分怀疑你们一家知情不报，请你们回去协助调查。”
　　那碗长寿面宋慈甚至来不及尝尝味道，去年冬天私下找裁缝定制的新旗袍，比红嫁衣更漂亮，她还没有让沈裴秀亲眼看见。
　　宋慈跪下膝盖，将额头都磕碎了，哀求李印放过不知情的沈裴秀。
　　李印狠心说了一句“军令如山”，押送一行人匆忙离开。
　　身后，是女人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李印，你要抓把我一起抓走，不如杀了我，杀了我。”
　　每天都有大批的人不顾性命，跪在办事处门口替他们求情，当地的大家族也联名上书，力证沈裴秀一家人的清白。
　　然而铁证如山，往来的家书成为致命的屠刀，平时几句无心的抱怨，对国家未来的忧虑，全部是通敌的标志。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上峰一句简短的电报，将受刑半个月的囚徒送上死路。
　　日薄西山，刑场设在长宁镇那座古老的石门前方，士兵们围成一个大圈，却挡不住全镇人的怒意。
　　直到李印下令让士兵朝天空放了几声枪，百姓疯狂的咒骂声才有了片刻的停歇。
　　地上跪了一排的人，有老有少，其中有人破口大骂，“你们的血性只敢对我们中国人，对洋人就是他们手底下的一条狗。”
　　李印神色冷峻，用力抬起手：“政府有令，枪毙叛国通敌者，一个不留。”
　　子弹上膛，士兵们端起长枪，瞄准了目标对象。
　　“秀秀！”
　　宋慈推开人群，扑向倒在血泊中的学生。
　　砰——
　　又是一声枪响，群山俱寂。
　　秀秀。
　　春天这样短，春日这样薄。
　　我们来不及相爱到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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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你们的完结评论。


第20章 附录
　　【春意闹】
　　《玉楼春·春景》 宋代 · 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春思重】
　　《更漏子·柳丝长》宋代·晏几道
　　柳丝长，桃叶小。深院断无人到。红日淡，绿烟晴。流莺三两声。
　　雪香浓，檀晕少。枕上卧枝花好。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
　　【春雨足】
　　《谒金门·春雨足》唐代·韦庄
　　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柳外飞来双羽玉，弄晴相对浴。
　　楼外翠帘高轴，倚遍阑干几曲。云淡水平烟树簇，寸心千里目。
　　【春恨切】
　　《更漏子·春夜阑》五代·毛文锡
　　春夜阑，春恨切，花外子规啼月。人不见，梦难凭，红纱一点灯。
　　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结。宵雾散，晓霞晖，梁间双燕飞。
　　【春去也】
　　《忆江南·春去也》唐代·刘禹锡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
　　春去也，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惟待见青天。
　　【夏犹清】
　　《晚晴》 唐代 · 李商隐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
　　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
　　【夏木繁】
　　《池上早夏》唐代 · 白居易
　　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
　　舟船如野渡，篱落似江村。
　　静拂琴床席，香开酒库门。
　　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
　　【夏深时】
　　《和吕山人夏日集岭园遇高生韵》明代 · 杨巍
　　绿树阴浓覆短篱，相逢正是夏深时。
　　种瓜不负青门约，对酒仍歌白苧词。
　　燕掠纷纷来近渚，蝉鸣个个向高枝。
　　天边忽报夕阳尽，为遇渔樵归去迟。
　　【秋梦里】
　　《清江引·秋怀》元代 · 张可久
　　西风信来家万里，问我归期未？
　　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
　　【秋露微】
　　《秋夜曲》唐代 · 王维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秋风误】
　　《踏莎行·杨柳回塘》宋代·贺铸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冬十月】
　　《步出夏门行·冬十月》两汉·曹操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鵾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钱镈停置，农收积场，逆旅整设，以通贾商。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冬有雪】
　　《颂平常心是道》宋代·无门慧开禅师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春山叠】
　　《满江红·点火樱桃》宋代 · 辛弃疾
　　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春正好，见龙孙穿破，紫苔苍壁。乳燕引雏飞力弱，流莺唤友娇声怯。问春归、不肯带愁归，肠千结。
　　层楼望，春山叠；家何在？烟波隔。把古今遗恨，向他谁说？蝴蝶不传千里梦，子规叫断三更月。听声声、枕上劝人归，归难得。
　　【春日薄】
　　《春日薄》近现代·沈裴秀
　　春日薄，春衫透。柳眠花醉，几许清梦深。长宁烟景当如旧。
　　临水镜，照月明。不赋闲愁，教人诗兴浓。应许少年纵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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