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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小时》
　　作者：打字机
　　文案：
　　爱情始于见色起意
　　-
　　秦峥后来从网上看到很久以前的一则有关“留下几件你觉得这一生一定要完成的事”的话题
　　沈苫的小号当时留在评论区的回答是：
　　去冰岛看极光
　　去无人区结束生命
　　去吻秦峥
　　I'll race you to the finish line.
　　我会追逐你直到终点。
　　——《伦敦战场》
　　/
　　秦峥x沈苫(shān)
　　二世祖x浪子，年下
　　二少爷和他一心要死的制琴师老婆，受是长发
　　极夜降临前，抵达我的身边。
　　—
　　酒神·PartC·三日情
　　微博@AKB49-打字机
　　作品标签：原创 - 现代 - 综合 - 公路文 - 年下 - HE


第一卷 游魂、途中、蓝色多瑙河 
第1章 Ch1 鲸唱
　　#
　　你通常会在备忘录里记什么？
　　晨六点一刻。
　　落地窗外的天空依旧被暗色笼罩，安检完毕的沈苫坐在灯光如昼的候机厅里，单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在手机里敲下两句话：
　　/清晨的机场是这个世界上第二拥挤的角落
　　/女、先生，请摘掉口罩和帽子，目视镜头
　　他最近在学着写诗，回国前在华人街的酒吧里还请教了一位自称新月派代表的诗人。
　　对方告诉他要多留意身边，而后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为沈苫点了一杯百利甜，紧接着建议他将这件小事用修辞化作美妙诗句留在自己的备忘录里。
　　沈苫当时对他笑了一下，天杀的美貌教人一瞬间晃神，看不出他眼底实则没什么温度，而沈苫只是将小费垫在方口杯底，走之前漫不经心地建议对方，不妨先把刚才的画面记在月亮上。
　　他在国外长大，不大清楚新月派并非只写月亮的存在，但随口说出的那只短句的确有了诗化的影子。
　　可当真的动笔，沈苫却只会白开水一样无味地记些流水账。
　　人头攒动的早间机场。
　　被他长发迷惑的海关。
　　沈苫略微有一点苦恼。他本来想给秦峥写首诗的，但看样子是很难实现了。
　　落地窗外细雨霏霏，乌云倾盖，望穿了眼也望不见天边的朝阳初升。
　　登机口的标牌终于更新，但却是提示前站延误的信息。
　　沈苫终于放弃了备忘录。
　　切换原相机定格眼前风景，简单欣赏构图后，他随手将其归档到了名为“生前”的相册。
　　#
　　“我上飞机啦。”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秦峥正坐在麓鸣金融中心79层的会议室里听CFO进行投资风险评估报告，他坐主位，下面浩浩荡荡还有十数号人。
　　房间里气氛很凝重，他开会之前将手机设置了静音，并且屏幕向下倒扣在桌面上，可惜这条不合时宜的来信还是令这款时下最新的max机型在桌上惊天动地地震了两下。
　　CFO瞬间噤声，众人面面相觑，而秦峥挑了挑眉，看都没看那充作始作俑者的手机一眼，依旧不动如山地靠在座位上，将手中的万宝龙钢笔抵在桌上，暗示不耐地敲了敲。
　　会议继续。
　　江城的初春并不算十分宜人，至少比起秦峥长大的燕城，这座地理位置更南的城市显得与冬天更加难舍难分。
　　会议结束时已近傍晚，秦峥在众人离席中途拿起手机，意外地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然宣告电量用尽。
　　难怪后半段那么安静。
　　像是急于离开这间压迫感十足的会议室，隔音空间之内很快便只剩下寡言少语但极其擅长一句话堵死人出路的老板一人。秦峥起身离开时手中仍然握着那只钢笔，像是什么习惯似的在指间微转。
　　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秘书快步上前送上外套，语调程式化地平静叙述接下来的日程安排：“江逸的宋总约您吃晚餐，订在悦江华庭。”
　　秦峥垂着眼皮将亟待充电的手机递给她，走神似的问道：“宋一还是宋三？”
　　秘书：“是宋家大少爷。”
　　秦峥“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方才在会议上汇报的就是与江逸宋氏的合作方案，从CFO到小职员，这整间公司近日都在不遗余力地撮合青禾与江逸的合作，只有上个月才被董事长打发到江城来的公子爷秦峥始终对此持有保留意见。
　　“您去吗？”迟疑之后，秘书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峥的眼神毫无停留地漠然滑过她掌中的手机。
　　那里之前有一条信息汇入，他这个号码私密程度很高，能与之联系的人屈指可数。
　　“去。”但他说。
　　#
　　“我下飞机啦。”
　　上一条信息也没有得到回复，沈苫不大在意地又编辑了一条发送。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个非常简单的旅行包，但男人身高腿长，比例极好，简单的黑色系打扮看起来便像可以随时登上国际秀场。最令人咋舌的还是那头垂到脊骨中段的柔软长发，其上扣一顶简单的黑色鸭舌帽，一次性白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徒留一双轮廓极为精致的狐狸眼暴露在空气中。
　　在这种未出阁少女般遮得严严实实的情况下，沈苫在从燕城到江城来的路上拒绝了不下十个人的搭讪邀请，男女皆有。
　　以往倒凡是入了眼便来者不拒，但既然这次来访的目标无比明确，沈苫认为自己或多或少应该专一一点——尽管秦峥并不会知道。
　　也许这就是慎独吧，他自娱自乐地想。
　　遗憾地拒绝了又一位混血帅哥的晚饭邀约，沈苫拿起手机，再一次确认自己仍然没有获得任何回复。
　　若是再往上翻一翻，便可以发现他与秦峥的对话着实乏善可陈，毫无内容可言：绿色的对话框字数相对更多，诸如“上飞机了”“下飞机了”“吃了吗”“Ritz酒店2031”此类，白色的框更简单，诸如“嗯”“好”“吃了”“路上”云云。
　　沈苫在机场出口站了一会儿，有点儿意外四月里江城的郊外竟如此凉爽。
　　他忽然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原路返回，再买一张离开这里的机票。沈苫回国、先到燕城、再来江城，完全只是为了来见秦峥一面，如果见不到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
　　他想了下，随手把电话拨了过去。
　　若非亲密社交，比起即时通话，沈苫平日里更中意既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文字交流，但这大约是最后一次联系对方了，破个例倒也无妨。
　　对面一直无人接听。
　　沈苫神思飘忽，又开始假想如果秦峥真的接通电话，自己应该和他聊些什么。这二十年间沈苫游走花丛，曼妙的情话脱口便能编书，莫说新月派，便是银河系宇宙派也驾驭得了，但沈苫却没有具体与情人聊天的经验。
　　他与秦峥的相识起于自己的撩拨，承于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吻，三年间每次见面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做爱，这次也是一样。
　　但如果秦峥接通了电话，自己是不是可以约他先去吃个晚餐？刚才那位混血向沈苫介绍，鹭江边上有一家悦江华庭，名字取得夸张，但东西做得很精致，也许那刁舌的家伙可以……
　　“喂，您好。”
　　一道女声接通，将沈苫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神，毫无波澜地自我介绍起来意。
　　——很抱歉，沈先生，秦总今晚有约。
　　——知道了。
　　效率极高地结束通话，沈苫盯着手机屏幕上只有27秒的记录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好奇秦峥给自己的备注是什么。
　　“沈苫”还是“沈”，总不可能真是“沈先生”，猜不出，但一定都挺无聊的。
　　离开还是留下，to be or not to be。
　　沈苫走到路边等候多时的宝马车边，与驾驶座上那位正眨眼向他促狭微笑的混血青年对视了一会儿，懒洋洋问道：“开到市区多少钱，小师傅？”
　　#
　　晚餐最终没有去到悦江华庭，秦峥以自己最近胃口不好会扰了宋总用餐为由，只简单地出现在了餐后甜品时段。
　　青禾与江逸的合作箭在弦上，并非秦峥可以一力阻拦之事，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想阻拦。
　　二十分钟内重新拟定了核心条款，二人起身握手时，那位十几岁便成为江逸真正掌权人的宋锡元赞道：“您的父亲实在太过低估了他的儿子。”
　　秦峥微微颔首，侍者刚好送上已被打包好的布丁礼盒，他在宋大少探究的目光中礼貌地宣布告辞。
　　“你不会真是来吃甜品的吧？”宋锡元英俊冰冷的面孔终于溢泻出一丝充满兴味的笑意。
　　秦峥垂眸也笑了一下，并未答话。
　　自成年以后，秦家的二少爷变得越发话少。
　　这个时代，对于高位者来说，比起孤僻，“话少”更可能作为“神秘”的代名词使得他们接受众人更加大胆的窥视。
　　由此还引出几桩趣闻，最近的一桩便是半个月前的某天上午，秦峥在公司接到发小冀晨的电话，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慢声问了对方一句“你有病？”便走出电梯，而在他离开之后，整座轿厢的员工都沉浸在老板儿子原来不是因为哑巴不会说话才被赶到江城的震撼之中，难以自拔地被再次封闭的电梯一起打包送回到了一楼。
　　——但事实上，秦峥也只是个因为傍晚在办公室里补觉错过用餐时段、胃部便在此刻隐隐作痛的活人罢了。
　　地下车库安静空旷，秦峥上车打开手机，没什么反应地阅读了唯一一条未读消息：秘书小姐在半小时前提醒他，明天记得参加程家的晚宴。
　　除此之外，下午打断会议的信息不见了，也不知道同时被删除得干干净净的还有其他什么——他那位父亲给一个秘书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象征着父爱的手机被随手丢到副驾座上，引擎启动，秦峥转动方向盘向市中心开去。他在江城没有房产，现在住的那间两百平的高级公寓是公司配的，但秦峥不喜与人同住，便自己把同楼层剩下的一间也租了下来。
　　“家”不是家，但是他回国后唯一能获得真正平静的地方，便是秘书也不会在他下班后轻易打扰。
　　当在保安那里得知家中有访客的时候，秦峥鸟羽般的睫毛垂落，好似没有听清，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
　　这处公寓安保系数很高，每层电梯都有独立密码，只有该楼层的住户方能抵达，而便是侥幸上了楼，还有第二道指纹锁等着自己。换而言之，除非见鬼，这个时间秦峥家里不该有任何人。
　　但他的确还认识除了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不像人的人。
　　在访客登记表上看到“沈苫”两个字的签名时，秦峥意外地察觉到自己绷了一整日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下来。
　　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有这口气的存在。
　　沈苫像一只游魂。
　　在电梯里看着数字缓缓跳动的时候，秦峥揣着西裤裤兜靠在轿厢壁上想。
　　他太好看了。
　　有多好看呢。
　　像你孤身走过无边旷野，看过苍翠山峰、孤绝大漠、最深的海沟与最高的天光云影，你在暗夜的密林里仰头望见干枯的树枝缝隙里有月光倾泻，银河在世界的尽头化成一道墨蓝色的夜幕瀑布，你走到那里，然后忽然发现，这一切景致都比不过一个并不在此处的沈苫。
　　可他的好看离人太远了。
　　秦峥得不到他，更触不到他，他更像是秦峥想象中的存在，只有在两个人肌肤相亲骨血交融的瞬间，秦峥才会在自己怀中真实感受到沈苫的呼吸。
　　为了验证自己是否真的精神出现了错乱，秦峥每一次都会对他非常粗暴，而沈苫那异于常人的引诱与配合则是诱惑水手沉沦于情欲之海的最后一支塞壬之歌。
　　但偶尔的时候，他和那个人也会有一些安静的时刻。
　　上一个在阿根廷的假期，南美洲沉睡的夜里，沈苫突然提出想要看一部纪录片。
　　具体内容不太记得了，但大约有关深海和鲸鱼。
　　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老旧的电视机音响里传来遥远的鲸歌，蓝色的光影投映在男人表情很淡的脸上，意外得将那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轮廓勾勒得非常柔和。
　　柔和到……让秦峥无声默许了沈苫在纪录片后半段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举动。
　　微渺的星光从走廊的落地窗外跳进来，秦峥在门外沉默地立了一会儿，像一尊雕像般，许久之后方才抬起手臂录入指纹。
　　门开了，偌大的空旷客厅没有开灯，也没有电视，有人在占据整面墙的幕布上投了一部影片，墨蓝色的光尘散布在寂静的空气中。
　　秦峥想起来了，那部纪录片讲的是座头鲸的歌声。
　　1968年，罗杰·佩恩在百慕大海域发现的座头鲸之歌带动了全球范围的环保运动，而十年之后，作为地球人传递给外星人的讯息，曾把鲸歌从海洋传到陆地的人类通过空间探测器再次将录有座头鲸歌声的唱片送往了宇宙。
　　听说那只旅行者金唱片能在宇宙中保存十亿年以上，那么有朝一日，是否真的会有另一个维度的生命通过它，读懂数亿年前一颗蔚蓝星球上的远古鲸唱？
　　在那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沉默夜晚，当滚过长长的片尾，蔚蓝色的片头重新出现在了屏幕上，而沈苫就在那时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睛，仰起头，无声地看向一旁也在看着他的人。
　　秦峥提着布丁走到了沙发边。
　　有人正在客厅里熟睡。
　　两条长腿搭在沙发上，睡裤被蹭得上移，赤裸的小腿线条极为优美流畅，但再往下看，美人的上半身则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毯上。
　　长发在他静谧的睡颜周边散开，幽蓝色的光芒将整座房间拉入海底，沈苫像一朵被丢进其中渐渐溺毙的睡莲，眼尾的那粒痣便是唯一证明他尚未完全消亡的蕊心。
　　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同样的画面，当时觉得还有温情，此刻却只能掀起无边的情欲。
　　布丁被随手放在一边，秦峥松了松领带走过去，揪着沈苫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垂首直接吻了上去。
　　装睡的人不由地贴着他的嘴角咬了一下，随即便张开唇舌，坦然顺从地任人随意入侵。
　　“轻点，宝贝儿。”
　　他宛如叹息般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先看全文置顶评论。
　　酒神PartC·三日情
　　公路文+炮友变情人，不是总裁文（震声），秦峥下章就失业了。
　　无纠结误会狗血炮灰，就是两个总体上比较成熟的成年人一个想死一个不想让他死并在这个彼此探索的过程中顺便谈了段我个人觉得挺浪漫的恋爱的简单故事，不虐，HE。
　　以及，从《执啄》开始二少爷的名字好像总是被大家打错，所以在这里正式纠正一下：秦峥的峥是山争峥，老婆叫沈苫(shān)，他的名字里有老婆。另外，在《执啄》里秦峥直到退场前十分钟都是个叛逆期招人烦的小屁孩，没看过的可以不看。


第2章 Ch2 私奔日
　　#
　　连续数个失眠夜后，秦峥终于在与枕边人重逢的当晚久违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条蜿蜒至天际线尽头的公路，落日余晖将视野所及的天地都染成了橙粉色，他似乎身处在一片无人区，而秦峥潜意识里大约知道，等到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这片荒原会被深海彻底笼罩，他会看见数不清的史前生物闪烁着亿万年前的星光恢弘地从车窗外游过。
　　他不可以开窗，否则他便会坠入那片往生的魂海，成为远古祖先中的一员。
　　——这很合理，依据能量守恒定律，我们甚至可能来自于大爆炸的星尘。
　　——如果有来生……
　　耳边好像有人在喃喃自语，秦峥听不清，在尝试看向身侧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人从睡梦中彻底走出需要的时间不一，或许是太久没有做过梦了，秦峥这次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段其实是他和沈苫一起看的某部动画短片里的镜头。
　　在片尾的时候，沈苫下巴颏搭在膝盖上，自言自语道：如果有来生，他想做一条鱼。
　　夜半醒来最易彻底失眠，胃现在不痛了，但难忍的感觉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在意识到戒烟小半年后突然再次犯了烟瘾时，秦峥动作很轻地转了个身。
　　昨晚被索求得有些过度，这一次面对着自己的那张陷在枕被里的睡颜安静得毫无注水成分。
　　沈苫很漂亮，漂亮到用任何词语来形容都会不小心落入艳俗。
　　长而不卷的睫毛网下阴影，随着极轻的呼吸很久才会微微翕动一次，这让他看起来非常像一只被冻透在冬日清晨的濒死蝴蝶。
　　他好像又瘦了。
　　秦峥总觉得，沈苫仿佛有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羽化期限。每次见面，他总会变得更加透明一些，不知何时人间的烟火气就将再也束不住他，可与此同时，沈苫眼中的光采也越来越亮，其中的沉沦与热情几乎到了让人心惊到一沉的地步，秦峥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可那被点燃的眸光不过只是刹那的幻象，那是沈苫自己生命的油绳，明亮之时尚可惑人，一旦闭上眼睛，他便会立刻变得灰暗，几乎要融进这夜色。
　　秦峥无声起身，拉开床头柜取出了最后一只烟盒。
　　卧室的阳台望得见城市的夜景，室外温度不高，他只随便披了件衬衫，腹肌的轮廓完全暴露在春夜里，被衣衫遮挡的脊背则爬满了暧昧的挠痕。
　　微渺的火星点燃空气，烟草的味道顷刻间便描摹出风的形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卧室——沈苫在被睡的时候张牙舞爪，但真正睡着的时候却异常乖巧，不仔细看的话都瞧不出那里卧着个人。
　　秦峥眯了眯眼，忽然记起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好像也是这么个画面，区别只是那次是在西海岸公路一侧灯光靡艳的汽车旅馆里。
　　而就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他才刚刚认识沈苫。
　　三年前的秦峥刚二十岁出头，正处在继续学业和回国继承家业的艰难抉择之间，虽然他本人觉得没什么好抉择的，但为了显出他有抉择的过程，秦峥接受同学的邀请，驱车驾离洛杉矶，与国内失联了十几天。
　　66号公路是美国人的“母亲之路”，穿越八州三时区，纵然如今早已不复昔日辉煌，一年到头仍然会有不少勇敢的自驾者前来朝圣——前面这几句与秦峥无关，他就只是在那十几天后回洛杉矶的路上爆了车胎，如果不是要打拖车的电话，他压根不会注意到自己身处何方。
　　记忆中的夕阳像一颗咸蛋黄，广阔黄土上零星散布着仙人掌，很久也不见一辆车经过。事实证明，西部题材电影一旦少了bgm，再意气风发的牛仔也会瞬间拥有身姿佝偻的中年危机。
　　当发小打来国际长途时，与世隔绝了半个月的秦峥正无聊地坐在车前盖上等待那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晃了晃神方才反应过来冀晨刚才说了些什么。
　　“你哪天订婚？”
　　“我上个月就给你发了请柬！”
　　冀晨抱怨了一句，还是再次重复道：“四天后，燕城仙季酒店，诚邀少爷莅临指导。”
　　仙季，好耳熟。秦峥模糊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帮许啄在他小叔面前打过掩护，借口就是在仙季过夜。
　　“所以你哪天回来啊？我给你接风。”
　　手机快没电了，秦峥看着荒芜视野中唯一的一间闪烁着霓虹灯光的汽车旅馆，心不在焉地回答：“三天后。”
　　冀晨有些无语：“西海岸有什么国家大事在等着你处理……”
　　语音戛然而止，手机自动关机。
　　年轻男人的眸中倒映着那黑白logo逐渐寂灭的全过程，直到手机屏幕上只剩下秦峥自己的面孔，他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哥们儿，借个火？”
　　轻盈的男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笑意打断了他才刚刚开始的思路。
　　秦峥掀起眼皮——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苫，时隔三年，直至今日，秦峥仍然可以将当时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中重播。
　　他记得那天傍晚夕阳落下来，余晖洒满了通往洛城的车道，几步开外的男人身量与自己相仿，简单的白衬衫勾勒出希腊少年雕塑般美丽的躯干。
　　他还记得沈苫的头发好像一直都那么长，眼睛最好看，天生藏着笑意一样，眼尾上翘，水光潋滟，又艳又漂亮。
　　沈苫像一朵花。
　　比喻完之后，秦峥才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他今天好像总是在比喻沈苫。
　　这很不妙，只有诗人才会如此。
　　但沈苫的确像一朵花。在洛杉矶初见时是他开得最盛的时刻，自那以后，每一次见面，沈苫总在以一种无法被捉摸的姿态渐渐凋败。
　　只是他凋败的过程异于常人，哪怕病态得显而易见，仍然非常、非常的美。
　　秦峥还记得“如果有来生”的下一句是沈苫转过头问自己：你呢，宝贝儿？
　　他没有回答，对方便笑着说：要不你做一只猫吧，我被从海里打捞上来之后，可以允许你吃掉我。
　　沈苫好像非常擅长将天马行空的想法用乱七八糟的文法拼贴在一起，或许在制作小提琴的同时，他也可以考虑一下诗人的前程。
　　烟身自顾自地燃掉了半截，秦峥随手掐掉，转身回到卧室。
　　背对着自己的人仍在床上熟睡，他走过去拿起被随手放在柜子上的手机。
　　秦峥公寓的门锁里存着从未到过江城的沈苫的指纹，但沈苫的六位手机密码对他来说却是未知的天文数字。
　　不是生日。
　　不是手机尾号。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秦峥自暴自弃地将手指贴上身后锁屏键的边缘，屏幕亮了起来。
　　在成功解锁的一刻，他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这只手机的主人从不整理短信栏，各种账单信息里夹杂着陌生人暧昧的开场白，英文、中文、法文，已读、未读都有，秦峥跳过这些，直接点进备注为“沙皇”的对话框，确认了自己手机里下午被删除的是什么内容。
　　他有些意外，两人竟然还有一段通话记录，他们认识这么久，这是沈苫第二次给他打电话，而且第一次还是个意外。
　　秦峥给他打过几次电话？
　　秦峥零次。沈苫之前还笑眯眯地调侃过要不要把零换给陛下您做呀，秦峥当时没有说话，但他抬手扣上沈苫的后颈，很快就让人知道了乱说话的下场。
　　秦峥比沈苫更讨厌讲电话，但每一次，沈苫发的每一条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信息，秦峥总会回复。就连这一次他也下意识地打字回了一个“好”，但在发出去的一刻秦峥才意识到，他拿的是沈苫自己的手机。
　　亡羊补牢的家伙平静地将短信删除，回到主页锁屏。
　　在手机被放回到床头柜时，屏幕重新亮起，消息栏顶端推送了一条国际航班的出票信息。
　　#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身边的枕被早已失去温度。
　　沈苫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躯在床上又歇了一会儿，半天过去方才光脚踩在地上，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更衣。
　　他从来不在乎睁眼之后是否只有自己，这或许是秦峥能与他保持这么久关系的原因之一。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相当充足的时间，足够他将自己重新收拾出一副人样，但当推开卧室房门，在昨晚被秦峥拽起来的沙发前，沈苫却看见了一桌非常精致的外卖。
　　说是外卖可能也不太恰当，毕竟我们二少爷领地意识强得惊人，若非被他垂着眼皮默许可以踏入沙皇的国度，外人连瞧见城墙轮廓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些东西大约也是在被送到楼下后，由秦峥自己拎上来的，身价倍增。
　　说到这个，沈苫其实也有些意外。
　　电梯密码和银行卡一样倒很好猜，但门口的指纹……若是他没有记错，他们两个唯一一次交换指纹这么私密的东西，是在某一次事后无聊，沈苫忽然兴起，捏着秦峥弹钢琴的修长手指观察了好一会儿，最终才选定促狭意味更浓的中指按在了自己的手机背面。
　　他心血来潮，想把来自沙皇的蔑视留存保藏，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但没想到，秦峥当时虽然垂着眼皮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可就在沈苫大功告成欢天喜地地准备起床告辞之时，二少爷却忽然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回来跌在床上，而后便叼着烟，有样学样、甚至青出于蓝地捏着沈苫制琴的宝贝手指，将那些比寻常人更淡的纹路一个一个全部录入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沈苫当时笑得不行，没力气地躺在秦峥怀里任人施为，顺便还从人家嘴边接过快要燃断的烟身，抬手在床头的水晶缸里弹了弹烟灰，又递回到自己唇边咬着吸入最后一口尼古丁。
　　或许是壁灯太暖——彼时沈苫看着秦峥因为专注微颤的睫毛想——一定是因为壁灯太暖，他才被这凉薄鬼莫名其妙的幼稚搞得心软，以至于在某一瞬间生出了心动的错觉。
　　客厅的桌上没有任何包装袋，只有印着餐厅字样的古朴食盒。
　　悦江华庭。
　　沈苫没忍住笑了一下。
　　有一说一，这位比他还小三岁的沙皇陛下其实相当会疼人。
　　为了报答他的青睐，用餐后，宠妃沈苫十分贤惠地在嬷嬷到来之前将被自己弄乱的客厅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在确定一切物归原位后，他又开始整理昨天带来的轻便行李。
　　东西很少，除了必要的证件，只有一本书，单反和一件外套，他背上包，走到玄关换鞋，离开之前，沈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自己第一次造访的漂亮房子。
　　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他心情不错地将掌心扶上门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苫的手机设置了隐私保护。
　　密码输错一次后便会悄悄用前置摄像头为试图解锁的人留影，不得不说，哪怕是那种夜色下的死亡视角，沙皇陛下仍然非常英俊。
　　但幸好他没有看太多东西。
　　在这只手机的浏览器里，搜索记录最近的一条是冰岛旅行攻略，下一条便是世界自杀圣地。
　　当然，美丽的冰岛与那十大圣地毫无关系，沈苫看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遵循心愿，在离开之前去看一次极光。
　　每年八月到来年四月是观赏极光最好的日子，那些灿烂美丽的光辉就快没了，和自己一样，沈苫得跑快点才是。
　　对了，秦峥今天上午还后知后觉地在沈苫昨天发给他的短信后回复了个“好”。
　　像个笨蛋一样。
　　但因为他长得太帅，姑且算个让人有些不舍的笨蛋吧。
　　幸好……幸好他们没什么关系。
　　走之前，沈苫还是把自己备忘录里的那半阙诗用便利贴留在了秦峥的冰箱门上。
　　他第一次写的诗，送给唯一一个被允许吻过自己的人。
　　尽管这两个“第一”与“唯一”，对方永远都不会知道。
　　生活中的仪式感不过如此。
　　暖洋洋的春天，做过爱的身体，在去往冰岛的路上，一个叫沈苫的男人决定去死。
　　今日春风和暖，江城的天气意外得非常好，沈苫背着行李包走下出租车，耳机里是一首《梦特别娇》。他懒散地眯了眯眼，心里为接下来的旅途雀跃不已，但就在下一秒，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在几步之远的前方，有个身着黑色套头卫衣的熟人正倚在越野车头，看起来与杀伐果断的集团少爷毫无关系，倒更像是个桀骜不驯的稚嫩高中生——校草级别的那种。
　　而此刻，校草没什么表情地垂首叼着未点燃的烟，似是察觉到某人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缓缓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沈苫身上，失焦的眸光瞬间锐利地定住。
　　一如66号公路初见。
　　但这一次，不再漫无目的的秦峥站在路的尽头，是在等他。


第3章 Ch3 问答
　　#
　　布达佩斯的华人多聚集在位于铁路、街道、破旧仓库和工厂之间的四虎市场，这里像是一个时空错位的义乌小商品集散地，弧形的铁皮棚下，到处都是来自中国的东方面孔和廉价手工艺品。
　　沈苫在穿行于拥挤喧闹的人流中时就意识到自己大约是在做梦——上个世纪，数不清的东方快车曾载着无数华人对未来的向往穿越西伯利亚来到匈牙利扎根、发芽，四散到欧洲各处开花，但几乎可以算作这场西行“淘金”发源地的四虎市场却早在沈苫离家之前就日益衰败，最终被匈牙利国家铁路局清空回收。
　　眼前陌生的一切熙攘风景，完全来自于书中的描述和沈苫听过的人们对于过往的回忆。
　　哦，对，这个时候他还不叫沈苫。
　　沈家在国内门楣兴盛，论到他这一辈，是行“嘉”字——除此之外，十八岁前的沈嘉映对沈家几乎一无所知。直到他成年离家，即将去到挪威学习制琴之时，将他一手带大的外婆沈玉汝才告诉外孙，他们的家乡在位于中国北方的燕城，虽然遥远无比，但若是他想，或是他需要，回家的时候，总有人能帮助到他。
　　沈家家教严，但物极必反，每隔几代便会出一个反骨。而往前数几十年，年轻的沈玉汝就是家里最叛逆的那个小女儿，为了自由将自己放逐到连她自己出发前都不曾想象过的中欧，多年来情人不断，却从不与人轻易缔结婚约。而沈玉汝独自抚养的女儿长大后青出于蓝，十七岁就与人私奔，五年后抱着一岁不到的孩子回来，逗留半日便转身离开，在母亲抱着哭泣不休的小儿子立于二楼窗前的注视之下，再也没有回来。
　　四虎市场的摊位上像堆废品一样摆满了来自景德镇的瓷器，沈苫在摊主的吆喝下迟疑驻足，捡起一只精致小巧的碟子便开始把玩观赏。
　　他在梦中驻留太久，渐渐失了清醒，已经默默接受了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学生标识，整个人都沉浸在旷课乱逛的兴致之中，心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回家后该怎么继续找借口逃掉外婆按老师要求布置给他的钢琴练习。
　　“沈嘉映。”
　　沈苫在这声呼唤中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是夜晚，向下看只能瞧见零星的灯火斑斓，他们好像乘坐在一艘船上，脚下是云雾，眼前是迷雾，沈苫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虽然距离匈牙利越来越近了，但就算是在最近的垂直高空，他和沈玉汝也隔着十万八千里远，老人家根本无法在他耳边这样一字一顿憋着怒火地呼唤他的曾用名。
　　真是意外。
　　沈苫阖目按了按太阳穴，哑口无言地意识到：他大约、应该、竟然……是在想家。
　　家不完全指名字漂亮的布达佩斯，更与那只匆匆路过一次便离开的燕城无关，沈苫此刻想的“家”，具体指代的是布达老城里，那个他和外婆跻身其中、阳光能在午后掉进来一半的小小楼阁。
　　临出发前，沈苫对自己的这次旅行充满了终途的信心。
　　这个过一天算一天的人甚至还想过要买上个把保险，并将受益人全都填成那位在梦里都不给他好脸色的沈玉汝女士。但想一想，他设想过的若干种死法里，大约没有一种能够让外婆合法地获得来自外孙的孝道，只得最终遗憾作罢。
　　从沈苫成年离家后，他们有七八年没见过面了，不过仍然保持联系，一个月少说要视频一次。岁月并没有给沈玉汝留下太多的雕琢痕迹，又或者是因为他们联系得太频繁，沈苫无法及时发现时间小偷对他美丽外婆做的手脚。
　　算一算，等到达目的地后他也该再联系一次沈玉汝了，沈苫并不计划告诉她自己的打算，但沈玉汝太聪明，估计还是能察觉得出蛛丝马迹，等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沈苫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航线图。
　　他们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行程，他无法分清自己现在到了哪个时区，沈苫只是在心里想，也许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在飞机上看到黎明。这样很好，大多数人都应该继续好好活着，特别是某位。
　　沈苫侧过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前方——秦峥所在的座位。
　　二少爷约莫是在睡觉，头上戴着大大的耳机，限于视角关系，沈苫只能瞧见他搭在扶手上撑着自己额头的手臂，没记错的话，若是拉起卫衣的袖子，那上面应该还有自己昨晚用指甲留下的痕迹。
　　原本以为，昨天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因为这个原因，他昨天的状态尤其好，挠人咬人的时候都比平时用力些，恶作剧般想在秦峥身上将自己的痕迹留得更久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没想到……秦峥竟然会出现在机场，现在又和自己坐在同一架飞机上。
　　这很难理解。
　　说实话，沈苫实在是有些困惑，他不明白秦峥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因为这份困惑，他几次醒来都觉得自己仍然深陷梦中，要盯着二少爷的衣角研究半天才能皱着眉头认清对方的确是在江城跟着他一起上了飞机的事实。
　　在中转航班的哥本哈根凯斯楚普机场，秦峥在人声喧嚣的餐厅给他们两个买了汉堡。他少年时早早出国留学，少爷架子收放自如，端着盘子过来时甚至还熟练地把一杯插好了吸管的雪碧一同递给沈苫。
　　像是察觉出对方的疑惑，秦峥还难得好心地提议：“要交换问答吗？”
　　他在飞机上补觉补得很好，下了飞机精神十足，不像沈苫只恨不能趴倒在桌上。
　　餐厅人太多，二人只找到偏僻的角落，沈苫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帅气“服务生”，大脑飞速运转，面上依旧平静：“都要回答？都说实话？”
　　有人抱着背包从他们身边快跑过去，秦峥下意识伸手护了护眼前人，但沈苫反应比他更快，一句“watch out（当心）”，那有贼心没贼胆的亚裔小贼就在男人盈盈的笑意中涨红着脸跑掉了。
　　这种时候都不忘了撩人。
　　秦峥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淡淡道：“可以有所保留。都说实话。”
　　“成交，”沈苫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先开始。”
　　机场的大屏幕不停推送着国际航班的最新信息，电子时钟精确到秒地为全世界乘客提供便利，但秦峥仍然只相信自己腕上的时刻。
　　沈苫叼着吸管歪过头，与落坐在他身边的秦峥一起看向二少爷举起的手腕——镂空腕表，自动上链，精钢带钻。
　　非常好，不是自己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那一块。
　　“几点了？”沈苫问道。他总是看不懂这些机械手表古老又花哨的显示方法。
　　从江城出发后的一路上都没和他正眼相对过的秦峥终于掀起眼皮，似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懒洋洋回答：“北京时间，02:50……”
　　“这不算我的问题！”沈苫终于反应过来，飞速制止。
　　但已经晚了，秦峥还附赠了他一个答案：“还有三小时十四分钟登机。”
　　真有他的。沈苫扯了扯嘴角：“让你一次。”
　　秦峥向后靠住椅背，顺水推舟地问道：“你为什么学制琴？”
　　意料之外的问题。
　　吧台那边有人起了冲突，秦峥问了问题似乎也不太期待答案，转头看向喧闹源，只留给沈苫一张侧脸。
　　很好看，不算非常精致的那一挂，但所有的棱角和凹陷都恰好陷进沈苫的审美中心。
　　不好意思地说，沈苫总会因此对秦峥格外耐心。
　　“我告诉过你了，我外婆就是制琴师，我从小耳濡目染。”
　　秦峥回过头，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布达佩斯，或者去专业最好的意大利上学？”
　　为什么？
　　沈苫晃了晃神，想起他从前也曾问过外婆类似的问题。
　　当时他才七八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每日上蹿下跳，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就趴在沈玉汝的工作台前，一边玩着小刻刀，一边没大没小地喊他外婆的大名。
　　——沈玉汝，布达佩斯有什么好？你为什么不去维也纳？那里有金色大厅、舒伯特、李斯特……
　　——李斯特就是匈牙利人。
　　沈玉汝捏着他的手腕把刻刀拿回来，又用刻了近百把琴身的手指力道十足地点了点小鬼头空空如也的脑袋，言简意赅地回答外孙的问题：你管我去哪里。
　　谁也别管谁——沈玉汝的人生态度也贯穿了她教育后代的过程。
　　女儿不告而别多年，回来丢给她一个孩子，她不说什么。
　　外孙人小鬼大，在她未婚夫的被窝里放了一窝鸟蛋，她不说什么。
　　后来沈苫选了和她一样的专业，却出人意料地决定去更北的远方，她也同样不说什么。
　　说来也神奇，沈苫和他母亲长得并不很像，但却和外婆有着同样多情又薄情的眼睛与嘴唇。可除了这些长大后才慢慢显现出来的外貌特征，真正让这对婆孙不曾怀疑过对方是否是自己亲生家人的原因，大约还是他们那太过相似的性格。
　　哪怕沈玉汝比沈苫更加毒舌，沈苫比沈玉汝更爱笑更不正经，但他们两个骨子里的固执、傲慢、不安定性的确是骨肉相传，沈苫从来没有怀疑过，若是性别交换，他们两个只怕会比对方如今活得更加肆意无畏。
　　一山不容二虎，为了避免两虎相伤，沈苫在申请学校时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一个和他长大的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
　　可奥斯陆实在太冷了，不像是沈苫这样花团锦簇的家伙呆得住的地方，而事实上他确实也没太呆得住，一年中除了必须要在学校上课的日子，沈苫几乎抓住了所有机会南下法罗群岛度假。
　　为什么当时选的是挪威？为什么现在选的是冰岛？秦峥大约想问这些问题很久了。
　　但沈苫却笑了起来：“It should be my turn.（应该轮到我了。）”
　　秦峥微微颔首，绅士地示意沈先生随意提问。
　　不过沈苫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妈妈就是被意大利人骗走的，我对那些满嘴甜言蜜语的家伙不抱好感。”
　　意料之外的答案。
　　秦峥轻轻挑眉，锐利的目光从沈苫俊秀的眉峰一路向下，滑过他深邃的眼窝，沿鼻骨掉到唇珠，带着似有若无的暧昧漫不经心地停留片刻，最后又对上了那双满含笑意的黑色眼眸。
　　纵然沈苫的五官比大多数东方人都要更加浓丽，但他毋庸置疑是个半丝水分不掺的亚裔。
　　沈苫依旧在笑：“我听你的，没有说谎。”
　　他妈妈的确是跟着一个满口谎言的意大利小提琴家走的，可她也的确是和一个黑头发的中国人生下了沈苫。不过这些事情的真相也就到此为止了，沈嘉映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沈玉汝也不知道她的女儿至今到底是死是活，他们这也算得上是自由不羁的一家人了。
　　大学毕业后，沈苫就改了名字周游世界，其间只于巴黎停留稍久。说他掌握八门外语略有夸张，但依凭这人的社交天赋，沈苫每到一个地方都可以在一周内混得和当地人自在沟通。
　　他天生就是一个漂泊者，天赋卓绝，无法、也不该受到任何束缚。
　　而秦峥也没想过要束缚他……好吧，极其偶尔的时候，当沈苫在床上张牙舞爪得太过分、秦峥在被床伴咬着喉结调笑得极其恼火的时候，很偶尔时，他也曾动过干脆把身下人绑起来关一辈子的念头。
　　但那也就是千万分之一的偶尔罢了。
　　秦峥很早就学会了，拿不到的东西，干脆就不要再多看一眼。
　　终于轮到沈苫提问了。
　　男人摘下鸭舌帽向后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在周围人不由自主投来的目光中，他毫不在意地悠悠问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知道吗？”
　　可以保留，但不要说谎。
　　于是秦峥没有回答。


第4章 Ch4 一起走
　　#
　　一场不知算不算作不和的沉默被秦峥的手机来电打断。
　　通话邀请来自他此刻远在燕城的父亲，桌上屏幕亮起时秦峥先看向的是沈苫，但对方尊重他人隐私的意识强得令人赞叹，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刻，沈苫就啜着冰雪碧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了远处的机场人群。
　　餐厅的背景音乐来自科幻电影《彗星来的那一夜》的片尾曲，秦峥从桌上捡起手机，接通后毫无波澜地放在了自己的耳边。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知道吗？
　　秦峥当然知道。
　　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从程家的晚宴走出来，由代驾送回家，在威士忌的助眠下沉沉睡去，又或者因为晚餐的不合口味再一次被胃痛催醒。但事实却是他在昨晚便有所预感，到家之前便找了青禾江城的二把手代替自己在今晚出席。
　　在此之前，秦父为小儿子在江城的这次正式亮相大费周章，可秦峥却连招呼都不打便人间蒸发，让他所有的努力换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父城府深沉，一向端高姿态，爱好钝刀磨人，便是小儿子又一次跟他对着干也不至于立刻发作，这个时间在国内是凌晨，他大半夜不睡觉都要把这通电话打来，估计是终于从哪里听说秦峥已经踏上了再次出国的旅途，着实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于是老头子便彻底压制不住怒火，此刻专程打越洋电话过来骂他。
　　秦峥中学时成绩不好，高考之前就被父母送出国留学，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兄长，不过秦远比他还孽障，暂且不提也罢。而也正是因为兄长过于孽障，某一天，父亲在终于意识到长子是真的废了之后，突然将关注的目光放到了一直不被重视的小儿子身上。
　　秦峥在洛杉矶念了几年商科，成绩意外的还算不错，甚至都拿过奖学金，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从父母那里获得过任何形式的夸赞。就算父亲的来电次数从0有了跃升，接到耳边的也只是一次又一次更加严厉的训斥。对此，秦峥懒得听，但也习惯支着下巴让那些训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他还在看沈苫。
　　飞机上的餐点不合口味，这人大约是有些饿了，比起在包装纸外又用餐巾纸将汉堡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半丝油水都不外漏的秦峥，平民出身的沈苫要显得更加的恣意随便，一只手臂断了似的搭在椅背之后，不爱吃面包皮，便用手指直接捏出新奥尔良鸡肉块仰头塞进嘴里。
　　真见鬼，这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显得粗俗的动作到了沈苫这里竟然显得自然又可爱，特别是他用拇指刮掉唇边的酱汁顺手含进口中、滚着喉结垂眸舐净时，秦峥发誓，他听见坐在他们身后那一桌的欧洲男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电话那边的长辈到底还是没有留给秦峥任何辩驳的机会，通话最终结束在勒令他即刻回国的命令中。
　　挂了电话，秦峥稍微拿开手机，仰头闭目，试图休整劳损的脖颈与耳部肌肉。
　　“没关系吗？”像是并不在意自己刚才的提问被打断后仍未获得答案，沈苫好奇地问道。
　　秦峥和他父亲的关系很不好，沈苫早就知道。虽然二少爷极少将此表现出来，但也有那么一两次，沈苫在睡得不沉时，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过秦峥与他父亲的通话。
　　沈苫是被外婆带大的。
　　沈玉汝约会过的对象不少，但真正被允许走进沈家和他认识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遗憾的是那个人也并没有陪伴他们太久，在沈苫的成长经历中，所谓“优秀的成年男性长辈”，也就只存在了那短暂的两年半而已。那家伙不是中国人，沈苫也没有更多的参照对象，依理本没有发言权，可包括今天在内，为数不多的几次被他撞见的秦峥父子之间的通话，总是对面说很多，秦峥很久才淡淡地回复一个“嗯”，这样应该并不正常。
　　当然，以沈苫的身份，似乎也没有立场关心更多。
　　他这个情人当得太好，多余的事一件不做，多余的话一字不说，而也恰恰因为这样，才显得他刚才的那句问话如此突兀。
　　但沈苫总是那么会为自己打圆场，察觉到秦峥似乎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便又立刻面色不改地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好像听见电话里提到了‘程家’？没记错的话，我外婆早些年给那家的小孩做过一把小提琴。”
　　大约小孩很喜欢长辈送给他的礼物，作为这份喜欢的额外报答，程家当家的那位先生在不久之后便为沈玉汝直接打通了当时受限的顶尖木材进货渠道。不过那人霸道得很，虽然派来的下属传话时尽力和缓了语气，但那希望沈玉汝以后不要再做第二把相似提琴的态度着实还是令他本人如君主临下，让人摸不清头脑。
　　程先生希望给家里的小孩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沈玉汝个性强，本不爱受任何威胁，但这次对方实在行了太大的便宜，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一件小事而已，沈苫能一直记得，是因为把人送走后，沈玉汝转过头就告诉外孙和她的未婚夫，程先生还真是个外行笨蛋，让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钻契约的空子。可尽管如此，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沈玉汝后来果真没有再用当时的材料和工艺做过任何一把小提琴。
　　直白地说，她没再做过小提琴了。
　　程家很厉害，厉害到秦家都不可小觑的地步。就算沈苫常年身居国外，也大概了解程家在江城是怎样的存在，而秦峥的父亲为了和程家搭上线，在此之前又会付出多少努力。
　　秦峥叛逆，但永远不会做有损大局利益的事，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周到细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任性捅青禾一刀，但他却将他父亲苦心经营为他铺好的云梯毫不在意地随手化为烟散，又何尝不是在背后捅了这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一刀。
　　可他回答沈苫“没关系”时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也不知道高中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请家长的时候，秦峥是不是也是这样信口雌黄的。
　　沈苫弯起了唇角。
　　“我知道了。”他说。
　　我们二少爷跑出来，是为了跟他的父亲作斗争，这是一场幼稚但伟大的、儿子与山一样的父辈之间的战争。这很美国，也很中国，很好，还好，还好不是因为……我。
　　忐忑不安了一程的那口气终于得以松开，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摇摇欲坠，绽开的却好像是更深的无奈。
　　沈苫笑着轻声叹息：“What a capricious little boy.（多任性的小男孩。）”
　　秦峥：“Not yet as good as you.（尚不及你。）”
　　“……”
　　从没发现过他还能这么快接话。沈苫无奈地歪了歪头。
　　他终于发现了，秦峥似乎是在生气。
　　这可真难得。
　　竟然跟个小孩子一样。
　　一直以来，在他们两人之间，年龄的高低似乎很少以具体的相处模式体现出来。
　　沈苫恶趣味，但极少仗着“哥哥”的身份欺负秦峥，而二少爷自立惯了，真正照顾人的时候也体贴得从不像个“弟弟”。细数起来，相识的这三年中，真正占了年龄便宜的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沈苫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秦峥在此之前似乎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幼稚过。
　　明明说话依旧是客气的，语调依旧是自持的，眼皮也总是和平时一样恹恹地耷拉着，但整个人骨子里就好像是憋着一股子邪火似的。
　　秦峥像猫科动物。
　　很多次，在秦峥先他一步熟睡或是自己先一步醒来时，沈苫总会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枕边人，安静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让自己初见时便心生浓烈兴致的英俊五官。
　　秦峥是一只年轻的黑豹，总是喜欢卧在暗处，像影子一样活着。但小豹子体内的能量大得惊人，沈苫在还是陌生人的时候就一眼看得出来，不要轻易招惹这个人。
　　因为懒于理睬的缘故，秦峥在大多数时候甚至都可以算作脾气好，可一旦惹怒了他，就算现在以秦峥那堪称强大的自制力压着不发作，但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如火山喷薄灭顶，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生谁的气？
　　沈苫一向擅长推脱责任，最有可能的正确答案只在脑中闪过零点零一秒，他便立刻将矛头指向了秦峥那与自己素未谋面的控制欲变态的父亲。
　　小朋友受委屈了啊。
　　沈苫看向秦峥的目光渐渐都有些变化了。
　　他的眼睛里很少出现这样柔和的光芒，但秦峥被这光芒笼罩着，第一反应竟然是挑了挑眉，从眼中转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苫也不在意，顿了顿，突然毫无征兆地换了另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想去维也纳吗？”
　　这次连秦峥都有些意外，眨眼反问：“……什么？”
　　沈苫歪过头看向二少爷那近年来在时尚圈颇为流行的“高级”单褶眼皮，笑意深达眼底：“我很小就想去维也纳，但从来没有机会去过，你想去吗？”
　　秦峥没说话，这个永远没有时间观念的家伙却突然来了兴致似的，歪了歪身子，抬头看向远处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伸手指向最上面的一行小字，像开了哪门子的窍一样滔滔不绝起来：“转到冰岛的飞机在两小时五十二分钟后起飞，开往维也纳的最近一趟航班在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奥地利和冰岛一样属于申根国家，签证通用，我没有带行李箱，现在买票，一切都来得及。”
　　这太荒唐，天马行空，但在沈苫确信无疑的叙述中，又好像真的完全可行。
　　秦峥像被钉在了座位上，仍然平静——甚至有丝固执地看着对方：“我带了行李箱。”
　　沈苫几乎要笑出来：“我知道！”
　　这是最古怪的地方。一心远走他方的家伙只随身携带一个连生活必需品都没装全的背包，而完全没有计划的人却提前窥破意外造访者的行程，在出发时带足了一切他们可能需要的物品。
　　像是意识到让对方把托运的行李干脆放弃掉、孑然一身地跟自己走太过分，沈苫竟主动为他支起招来：“打给航空公司，让他们在雷克雅未克机场帮我们寄存。我们只是拐个弯……或者拐几个弯，最终还是会在冰岛和你的行李团聚的。”
　　说这些话时，沈苫一直是笑着的。男人狐狸眼下的那颗泪痣似是被施了惑人的魔法，教人一不留神瞧见便再也移不开注目。
　　秦峥眯了眯眼睛。
　　沈苫对他的接纳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让人忍不住怀疑这过分甜蜜的笑语中是不是藏着什么能将他迷晕在此处再打包送回国内的陷阱迷药。
　　但沈苫可顾不及这么多。他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思点燃了体内的某根灯丝，一刻也坐不下，捏着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给秦峥展示完他刚刚买好的两张机票便拎着背包站了起来，自顾自主动向外走去。
　　那背影太潇洒，连发丝尾端都扬着雀跃和对未知的期待。
　　秦峥不止一次地见到过他这样的背影。
　　他总是没有预兆地到来，又毫无依恋地离开。
　　一次，一次，又一次。
　　但这一次，在察觉到秦峥没有跟上来后，沈苫却竟然第一次回头看了过来，笑着问道：“不走吗，陛下？”
　　沈苫太狡猾。
　　他看似善心地丢给秦峥一个选择，但他们都知道，这漂亮的邀请虽然诱人，但裹的却是杀人的蜜糖，百分之一千一一定是陷阱，可除了陷阱之外，秦峥似乎也只剩下在此时此地便与他永远诀别这一个选项。
　　那么，究竟、到底，沈苫自己心底又希望秦峥怎么选呢？
　　秦峥坐在原地，背倚着座椅，双腿向前，微微扬起头，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是说，和你一起走？”
　　他从沈苫那里得到的答案也是同样认真的一字一顿：“我是说，和我一起走。”
　　秦峥依旧在看着他。
　　但也许连二少爷自己都不知道，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某个人时，他的睫毛根部总会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虽然沈苫知道不可能，但这点颤动总让秦峥显得很紧张似的，也让他显得很……
　　很可爱。
　　正经不过两秒，沈苫很快又泄掉了眼中那份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认真，清澈散去，他回归摸不透的笑意，耸了耸肩，随意道：“怎样都好，无所谓的吧。”
　　秦峥终于站了起来。
　　年轻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过去，俯在沈苫耳边，轻声念了一句奥地利的通用德语。这句话翻译过来很简单，也很不客气：“你可最好是无所谓。”
　　“……”
　　沈苫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秦峥随手捞过自己的背包搭在肩上、揣着卫衣连兜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开。诧异地倒了半天气，男人才一边无声嘟囔着“臭小鬼”，一边背过手，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嗨，外婆。
　　维也纳有金色大厅，有舒伯特，有匈牙利的李斯特。
　　很快，也会有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程家的小孩就是《倒春刺》的阿回


第5章 Ch5 知雪
　　#
　　“你觉得多瑙河是蓝色的吗？”戴着蓝色渔夫帽的高个男人问道。
　　展厅空旷，四四方方的空间在白日里没有打任何灯光，全靠一面墙上通透的带状高窗与展厅大门将自然光引入室内，为零零散散的游客照亮他们当下驻足的艺术品。
　　方才被询问的矮胖身材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同伴头顶的颜色，把目光又转了回去，很有个性地冷酷道：“当你决定问出这个问题时，就该知道我的答案了。”
　　站在电影中的同款绿桥向下看，穿行的车辆与多瑙河交叉出奇妙的角度，但就算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河水似乎也与蓝色关系不大。
　　渔夫帽哀叹了一声：“真失望！来之前我一直以为维也纳的多瑙河和布达佩斯真的不是一个颜色的。”
　　欧洲太小，发生在维也纳的故事实在太多。
　　《爱在黎明破晓前》上映于1995年，美国青年与巴黎女学生的邂逅浪漫美好，沈苫敢打赌，在这之后的几十年中，有不下上万人曾从巴黎出发过来打卡过男女主曾经走过的路线。
　　但他此刻却避过了所有热门景点，站在《沃莉肖像》前，听两个陌生人用他再熟悉不过的匈牙利语小声嘀咕小约翰·施特劳斯的世纪诈骗。
　　一旁的秦峥听不懂这门复杂难学的外语，但沈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默默地抿住微笑，实在可疑。
　　“他们在说什么？”秦峥问。
　　沈苫歪头靠近身边人，轻声反问：“你听过《蓝色多瑙河》吗？”
　　秦峥挑了挑眉，抬起食指在空中转了个圈，示意这正萦绕在房间里的悠扬乐曲难道不就是“奥地利的第二国歌”。
　　沈苫狡猾地对他眨眨眼：“那你知道多瑙河在什么时候才是蓝色的吗？”
　　多瑙河，世界上干流流经国家最多的河流。据统计，其河水在一年中要变换8种颜色：棕、浊黄、浊绿、鲜绿、草绿、铁青、宝石绿、深绿色，时间不等，复杂多变，并非这首享誉世界上百年的圆舞曲题名那般是纯粹的蓝色。
　　但沈苫永远不可能问出这么正经八百的问题。
　　秦峥了然地回答：“在喝多的时候。”
　　沈苫打了个不怎么响的响指，鼓励小孩一样对他做出微笑的口型：“Bingo！”
　　每当去到一个新地方，博物馆总能帮助你快速了解本地深藏的历史文化底蕴。作为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沈苫深谙这个道理。
　　在他那没有落到纸上的旅行清单中，与自己职业息息相关的金色大厅和国家歌剧院排名极其靠后，几乎差一点就到了可去可不去的范畴之内，而利奥波德博物馆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奥地利现代艺术收藏之一则高居榜首，成为了他一大清早——好吧，他邻近中午睡醒后去敲醒秦峥房门的动力之源。
　　“您好。”有人用拗口的德语在一旁试图打招呼。
　　在发现同时转过来看向自己的两人明显拥有两副亚洲面孔时，红发碧眼的年轻女孩抱着笔记本局促地咽了口唾沫。
　　一如既往地，在面对生人时，秦峥顷刻败兴噤声，而沈苫则负责施加善意，笑眯眯地为小姑娘舒缓情绪：“你可以说英语。”
　　女孩惊喜地睁大眼睛，再开口时显见地轻松了许多：“我是社科学院的学生，正在为课程作业做一份社会调查，可以打扰一下问您几个问题吗？”
　　沈苫欣然应允：“当然。”
　　在埃贡·席勒为自己17岁时的情人沃莉小姐绘作的肖像之前，女学生摊开了印有维也纳大学校徽的笔记本，握着水笔，腼腆地在轻盈的钢琴声中小声开口：“请问，您认同性取向是流动的吗？”
　　新潮但也不算那么新潮的问题。
　　原本还在研究沃莉被刻意放大的蓝眼睛的秦峥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身边人一眼，但这人约莫是被人看惯了，竟然浑然无感。
　　作为一个只和男人约会过的花花公子，受访者沈苫回想了一圈自己过往经历过的、看到过的故事，没什么迟疑地点了点头：“认同。”
　　沈苫侧头看了一眼在一旁事不关己模样的秦峥，笑着为女孩又增加了一个调研数据：“他应该也认同。”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荒芜的66号公路边，沈苫向秦峥借了一只打火机。第二次见面是在当晚，在午夜的吧台边，沈苫落座在了独自喝酒的年轻人身边。
　　细细回想一下，秦峥好像从那时开始——或者更久以前就唯独只钟情于威士忌，而虽然他当时在沈苫的撩拨之下，信誓旦旦地对这一再而三主动搭讪的滥情家伙说“我不干男的”，但半个小时后，他就锁着沈苫的两只手腕，将人推到汽车旅馆的房门上，顺畅地剥下了男人的衣衫。
　　沈郎腰瘦这个成语，秦峥以前不知道知不知道，但那天之后他大约是知道了。只不过这家伙当时是真的压根不知道“怜惜”二字怎么写，那天被门锁硌在腰间的痛楚，沈苫至今历历在目，不过当时情致正好，倒也不计较这些，权当助兴了。
　　嗯，五分钟后，他就伸手在秦峥和自己伤处差不多的位置上撩了一把火，并为此付出了十分惨重但万分痛快的代价——二少爷的敏感点还真是……啧。
　　女学生的社会调研主题是LGBT相关，她倒也聪明，估摸着来艺术博物馆——特别是结伴来艺术博物馆看裸体画像的男人多半与LGBT脱不开干系，于是对着整个展厅内唯一两对男性（另一对是纠结多瑙河颜色的那对男士）做出选择后便主动出击，并且幸运地一击就命中了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的沈苫。
　　问题问到最后，两人几乎聊了起来，女学生来自马耳他，像是意识到欧洲国家的面积与知名度之间的未知不成比关系，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知道这个国家吗？”
　　沈苫弯着笑眼点头：“当然，你来自地中海的心脏。”
　　默数不到三个数，抱胸倚在一边墙上的秦峥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脸红了。
　　地中海的心脏。
　　秦峥在心里默念过这六个字，心不在焉地想，他中学地理学过，地中海气候区盛行西风，夏季炎热干燥，少降雨，没什么意思。
　　“秦峥。”
　　席勒也没什么意思。
　　维也纳分离派从施特劳斯代表的传统文化中分离出来成立先锋派联盟，但施特劳斯的去世却还是带走了维也纳人几乎一半的灵魂。
　　“秦峥？”
　　好不容易送走依依不舍的女学生，沈苫转过头就发现二少爷正靠在席勒的自画像边上出神，姿势与那位不安定但才华出众的艺术家如出一辙。
　　“陛下。”
　　第三声含笑的呼唤，终于将秦峥从不知云游到何方的神思中拉了回来。
　　“你知道吗，德语里有一个词，”沈苫一本正经、咬字认真地念出发音，“Ewiggestrigen.”
　　秦峥懒洋洋抬眸与他对视：“永远活在过去的人。”
　　沈苫挤着眼睛促狭地对他点了点头：“嗯哼。”
　　秦峥装傻一流，立刻祸水东引：“但你不是这种人。”
　　沈苫撇了下嘴：“当然，怀旧是你们布尔乔亚（资产阶级）的老爷们才会做的事，我们布尔什维克（苏联共产党）只看当下。”
　　他们中午才在人头攒动的中央咖啡馆用过餐，列宁和托洛茨基曾在那里密谋俄国革命，而沈苫此刻显然还未出戏，张口闭口都是阶级斗争。
　　秦峥又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那谁去看未来？”
　　这倒是个好问题，回答起来也简单，东拐西拐，正确答案能有一箩筐，但沈苫想了想，最后还是答非所问：“只看当下不好吗？”
　　他说：“昨日的世界固然美好，未来的世界固然神秘，但那都与此刻的我毫无干系。”
　　如果茨威格在自杀之前预知到了若干年后《昨日的世界》会被某个后生这样胡乱引用，不知会不会气得认为自己的死实在太不值当，活下来，看看维也纳今日的和平辉煌。
　　在“那过去的我们也与你无关吗”和“你是真的不怕死吗”两个问题之间斟酌片刻，秦峥最后选了第三种回应：“诡辩。”
　　沈苫耸了耸肩，笑着接受了这份批驳。
　　利奥波德博物馆有世界上最完整的席勒收藏，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发表一些艺术见解。
　　对于那位英年早逝的张狂画家，沈苫和秦峥就像是维也纳分离派与保守派的两位当代代表人士，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愿意向谁低头。
　　沈苫的中文词汇量不比秦峥，说到某个词的时候卡了壳，想用匈牙利语但对方听不懂，德语和英文更是翻译不出本意，憋了半天，最后忽然释然。
　　“你就是想和我作对。”他肯定道。
　　席勒和梵高一样，在生命最后十年疯狂燃烧自己，创造出一批惊世骇俗的作品，但他又远比梵高幸运，在活着时便已足够知名。席勒很叛逆，秦峥也很叛逆，两个骨子里相似的叛逆灵魂相撞在一起，就算有不和，也该有惺惺相惜，总之不会像秦峥刚才那样，把席勒批判得几乎一文不值。
　　他就是又闹小孩脾气了。走上屋顶时，沈苫再一次肯定地想。
　　博物馆的屋顶在前些年扩建了一座Mq Libelle观景台，不举办艺术文化活动的时候，参观者也可以透过玻璃幕墙眺望维也纳的市中心。
　　秦峥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总扯洋文，我教你一个中文的成语。”
　　沈苫笑了笑：“少爷赐教。”
　　秦峥像他刚才说“Ewiggestrigen”时一样认真咬字：“蝉不知雪。”
　　知了夏天生，秋天死，看不到雪。
　　沈苫想了片刻便懂了：“你说我见闻不广？”
　　秦峥轻轻摇头，在远处的霍夫堡皇宫剪影中转过头与沈苫对视，深色的眼眸光很平静。
　　“我希望你能看到雪。”他说。
　　沈苫迟缓地眨了下眼，忽然语塞了。
　　他想起了昨晚。
　　他们两个在哥本哈根转机，临时订下各种行程，酒店的位置不易寻找，出租车载着他们兜兜转转，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去后，将他们送到了最初被忽略掉的不起眼角落。秦峥意外的绅士，在请示过沈苫的意见后，有史以来第一次为他们两个订了不同的两间客房，并且把可以看到多瑙河的那一间让给了沈苫。
　　陌生又新奇——当和秦峥背对背站在走廊上、即将用房卡刷开门锁却被人叫住时，沈苫就是这么感觉的。
　　——沈苫。
　　——什么？
　　——晚安。
　　竟然只是晚安。
　　好在，只是晚安。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吗？”沈苫回过神来，笑着问秦峥。
　　嘉映嘉映，每个字都是好寓意。
　　而苫，是指用茅草编成的覆盖物，草帘子，草垫子，得来容易，无人怜惜。
　　但他不是这个意思。
　　沈苫在玻璃上用指尖写下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将手收回到身后，转头看向秦峥，弯了弯眼睛：“我希望能少吃一半苦。”
　　“我希望”的后面，常常跟着各种美好的祝愿，但今天却被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用来打哑谜。
　　几句话的交锋，不带任何刀剑，雪和茅草，一个能倾轧山峰，一个野火烧不尽，二者从未被放在任何舞台相争，方才也只是短暂地相会，而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场辩题不清的论会，谁也劝服不了谁。
　　可意外的是，这次竟然是秦峥先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我希望你能允许我等会儿在普拉特游乐场请你吃一根棉花糖。”
　　二少爷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向他委婉竖起了自己暂时投降的小白旗。
　　沈苫没忍住笑了出来：“With pleasure, your majesty.”
　　一不小心又扯洋文了。
　　沈苫贴近秦峥耳畔，用他们共同的母语重新回答了一遍：“我是说，荣幸之至，我的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利奥波德博物馆的观景台现在似乎还没有建好，但在沈苫他们这个时候是已经建好的啦。


第6章 Ch6 胆小鬼
　　#
　　你玩过枪吗？
　　我是说，路边街头的那种，通过击破气球的个数换取对应玩具的游戏。
　　秦峥小时候玩过几次，但出国留学之后，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我不玩了。”
　　满头小辫子的女孩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站在她旁边高了人家少说有七十公分的秦峥扶着枪柄缓缓转过了头，平静道：“为什么？”
　　非裔小女孩仰起头来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回答：“我该回家吃饭了。”
　　秦峥看了一眼腕表，不客气地指出对方的谎言：“早就过了晚饭时间。”
　　小女孩不高兴地噘起嘴巴：“我家的时间还没到。”
　　“好的，小鬼，祝你用餐愉快。”被两位神枪手在短短十分钟内差点祸害到倾家荡产的摊主迫不及待地从架子上取了两只泰迪熊玩偶塞到女孩怀里，并且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看起来应该更加成熟的成年男性。
　　但客人似乎压根没接收他的信号。秦峥没什么表情地和小女孩对视了一会儿，抿住唇，又重新开口。
　　“再玩一会儿。”他用命令的语气说着恳求的话。
　　小女孩/摊主：“……”
　　“Time to go home~”
　　身后有人笑盈盈地打断了眼前的僵局。
　　句尾语调上扬，非常像欧美劣质恐怖片开头中过路人的善意提醒，不过等到接近片尾的时候，观众便会（没什么）惊讶地和主角一起发现，原来摘掉头套的屠戮“小丑”就是最开始出现的那位路人本人。
　　是沈苫。
　　秦峥在回头用目光检查他胳膊腿齐全的同时一手握枪，一手精准地拎住了身旁掉头要跑的小女孩的衣领。
　　“放开我！小心我去警察局举报你诱拐未成年少女！”
　　“去吧，顺便聊聊你偷拿我钱包的事。”
　　小女孩停止挣扎。
　　沈苫已经走到了几人身边，秦峥松开女孩的衣领，两人一同看着小鬼垂头丧气地将两只小熊牢牢抱紧，极为不舍但无可奈何地将空出的那只小手塞进兜里，犹豫片刻，抽出皮夹，乖乖上交。
　　证件、钱、信用卡都在，秦峥从里面抽出几张下午才换好的纸币，顺手塞到小女孩早已准备好举起的手中。
　　“拿去吃晚餐吧。”他放弃了一切说教之词。
　　女孩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峥从摊主那里换来一只比自己怀里的小熊加起来又大了整整一圈的泰迪熊布偶，咬字清晰地问道：“你不该把你的奖品也送给我吗？”
　　“为什么要给你？”秦峥扬着下巴反问。
　　女孩不假思索：“因为我是小孩。无家可归的、可怜的小女孩。”
　　秦峥耸了耸肩：“又不是我生的。”
　　“……”
　　目送着小女孩做了个鬼脸跑开，收拾东西的摊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经常混迹在这一带，无恶不作的小滑头，你的善心并不会换来任何结果。”
　　奖品不送给陌生坏小孩，但可以送给他认识的大人。
　　沈苫接过秦峥递来的泰迪熊举起来看了看，笑着又看向摊主：“那希望你的善心可以。”
　　容忍一个满口谎言的小滑头一再而三地出现在自己的摊位附近扒窃，怕她被人捉住打骂，一次又一次地假装看不见，并在她溜走后为游客的损失主动买单……一般人大约很难做到如此。
　　摊主一时语塞，而这两个在他眼中本是笨蛋无疑的亚洲游客已经相伴着并肩离开。
　　沈苫和秦峥并没有去普拉特游乐场。
　　明明在博物馆的天台上才答应了秦峥的邀约，但沈苫却在走出博物馆的一刻便突然后悔，并且相当恶劣地搬出了极其敷衍人的借口：“想一想，总觉得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场好像太肉麻了。”
　　他出尔反尔不是一两次，秦峥似乎对此早已习惯，压根就没提沈苫在离开天台之前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模样，二少爷只是在自行思索后，表态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毕竟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他补充道。
　　哪种关系？
　　秦峥靠近眼睛一眨一眨的沈苫，耐着性子解释：“两个男人之间能够拥有的可以一起去游乐场的关系，一种是父子，还有一种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答案就在嘴边，但实在说不出口。沈苫打着哈哈将这反客为主的家伙推到一边，并在下个街区的小集市上将通用欧元递到摊主面前，笑着反将了秦峥一军：“给我儿子先来二十发子弹。”
　　秦峥在他领着自己目标明确地走过去时就意识到沈苫是在有意支开自己了，但他们两个足够的有默契，从头到尾，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在秦峥和小鬼头比赛射击的那二十分钟里，沈苫到底去做什么了。
　　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街上明明暗暗的路灯将整座城市渲染成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们昨晚抵达维也纳时也已经入夜，两人坐在的士后排，由于司机的迷糊在目的地周围多徘徊了半个多钟头。
　　沈苫疲惫地裹住大衣，斜倚着自己那边的车窗打瞌睡，姿势一看就不舒服。但秦峥也没理会他的刻意回避，只是借着沈苫那边明显明亮些的路灯看了看街景便收回目光，直到司机最后终于找到地方猛踩刹车之时，他才早有准备似的抬手扶了一下同伴即将撞上车座的脑门。
　　说实话，他们两个很少共同度过这么长久、平静的时间。
　　从在公寓相遇到机场重逢，跨国航班、中转、转机再经历跨国飞行，在这场茫然不知目的的旅途中，他们正没有选择地被迫正式面对床榻之下日常社交场合中的彼此。
　　这感觉太陌生，甚至不能说是介于朋友与情人之间的暧昧，反倒就像是临时决定搭伙出行的旅伴，明明之前是两个没有那么熟的独行客，但此刻在异国他乡却必须朝夕相对，互相磨合、依靠。
　　在博物馆和摊位边有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还好，一旦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二人的相处模式便立刻转向地狱级难度的别扭模式。
　　但意外的是，尽管维也纳的空气中始终流动着缠夹不清的模糊气息，但无论是秦峥还是沈苫，竟然没有一个人为这场由他们共同铸就的偶然旅途叫停。
　　他们就像是……
　　他们就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赛，秦峥想。
　　但比的到底是什么呢？
　　#
　　维也纳不出所料的遍地都是演奏家，两人跟着人流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刚好遇到一位大胡子的欧洲音乐人在拉大提琴。
　　听曲调，竟然还是《贝加尔湖畔》。
　　熟悉的乡音吸引了不止他们两个中国人驻足欣赏，沈苫职业病发作，盯着演奏家的琴身看了一会儿便像在博物馆里时一样，靠近秦峥说起小话：“他的琴年纪比他要大。”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秦峥看着那被擦得油亮的琴身，垂首也靠沈苫更近，微微侧头：“怎么看出来的？”
　　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倒少见，沈苫笑着转过脸，恰对上秦峥抬起的深色眸光。
　　一米八七的个子也许还是太高了。
　　沈苫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到自己的安全距离，但周围人太多，他寸步难行。
　　一米八七太高，太压迫。
　　沈苫有些懊恼自己忽然之间不受控制的血脉汩动——秦峥只是因为想听清他说话才靠近，而自己竟然会像个行为冒失的小男孩，心跳错拍。
　　“他的琴身尺寸太大。”
　　沈苫平静地丢出了一个最简明扼要、说了也约等于没说的专业答案。
　　他突然冷淡下来，秦峥不辨原因，侧头看向沈苫，但收获的却只是这人连日来的第一次冷漠回眸。
　　但很快，上车之后，沈苫便又重新回复了正常。
　　维也纳的地铁座位是平行于车辆行进方向的双人座位，人不算多，他们随便找了地方落座后，便摊开了下午在广场书店花费足足二十欧购买的维也纳电车地图。
　　沈苫的语调已经完全听不出先前情绪的影子，连懊恼都掺起笑意：“我怀疑我们被宰了。这比我想得更劣质，这条线路和这个街区根本没有这么近。”
　　这可是二十欧，要知道，展览着全球最完整席勒画作收藏的博物馆票价也只需要14欧。
　　秦峥垂眼看向他指的那条波折的线路：“你说你没来过维也纳。”
　　沈苫“嗯”了一声：“但这并不妨碍我认识维也纳人，对吗？”
　　无法反驳，秦峥点了点头。
　　这张二十欧的地图精确度有限，但配色和审美倒是还算上品，单纯作为旅行纪念品也不算可惜。沈苫的指尖在那些曲折的电车线路上滑了滑，在进一步染上墨味之前，及时收了回去。
　　“我在奥斯陆上学的时候，有个作业是合组完成，我当时的搭档就来自维也纳。那个人很寡言，长达半个月的过程中基本只是埋头工作，很少与我说话。”
　　沈苫擅长交际，但并不是非交际不可，如果对方喜欢清静，他也十分乐意成全。但在作业即将收尾的时刻，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在琴身上刻了‘李斯特’的变体花字，我接过去的时候刚好认出，就多嘴问了一句。”
　　——你是为什么记得李斯特？为匈牙利，《浮士德》，还是维也纳？
　　“然后？”
　　“然后，他就向我敞开了他的心扉。”
　　那天下了大雪，他们两个人被困在制琴的小木屋里，对着将将能加载出来的部分谷歌地图，一栋房子一栋房子、一条街一条街地向彼此介绍了他们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沈苫眯了眯眼：“现在回想一下，好像还挺浪漫的？”
　　秦峥倚在窗边，淡淡地侧目看了他一会儿，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寓意似乎还挺不言而喻的。
　　“……拜托，”沈苫几乎有些无奈了，“我没有睡他。”
　　秦峥不作回应。
　　一个人的不作回应通常情况下有很多种解读，二少爷尤其复杂些，沈苫以前为了避免麻烦……或者避免一些太过了解后可能由之催生而出的其他麻烦，总是十分自然地将他的“不作回应”视做可以忽略之物，但突然间，莫名地，沈苫这一次却忽然感觉他好像摸到了一星半点秦峥近日情绪怪奇原因的蛛丝马迹。
　　他看了一会儿身边人总是恹恹垂下的长睫毛，嗓子晦涩发紧地试探道：“你想看看我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问出来却太艰难，多一个字就会让高度紧张的神经彻底崩断。
　　沈苫喜欢和陌生人聊天，随意袒露心扉，因为他确定今夜之后他将再也不会和这些人有任何交集。
　　但秦峥不一样。
　　也许初次相见时他们两个都以为这只会是一场露水情缘，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就这样默契地将这段关系延续了三年。
　　三年，就算他们每次相见的目的都简单地只为满足肉欲，也不可能至今仍然对彼此的生活毫无了解。沈苫有时甚至会觉得，秦峥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他有些时候几乎会感到畏手畏脚。但那些社交平台上的动态与从其他渠道得来的道听途说仍然只能算是最表层的了解，他们两个从未对彼此袒露过自己的家庭与成长经历。
　　你想看看我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吗？
　　这句话问出来，对沈苫来说，几乎快等同于是在剖心了。这很不妙，堪称糟糕，他在问出口的一刻已经后悔，但秦峥抬眼注视自己的目光很明显将刚才那句话听得分明，并不会因为沈苫的语调渐轻就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别回答。别回答。沈苫在心里讪讪地使用妖术，甚至暗暗期待秦峥可以真的吃点维也纳同学的邪醋，昂起少爷高贵的头颅，千万别答应和人家做一样的幼稚……
　　“好啊。”秦峥回答他。
　　“我手机没电了。”沈苫飞速应对。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屏幕便极具戏剧性地出现了电量告罄的动画logo。
　　沈苫倏地在心里松了口气，眼睛弯起来，对着秦峥晃了晃熄灭的手机屏幕，一时之间甚至忘了他们两个可不止有一部可以联网谷歌的手机。
　　他很少这样，像个小孩一样，情绪外露。
　　或者说，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这样。
　　但他们两个又不是经常会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坦白说，秦峥对沈苫的了解有限，所以这种神情在秦峥看不到的地方可能也不能算是很少——眼睛弯弯的，深色的瞳仁闪出盈盈的波光，比平时让人爱恨交加的游刃有余多了些率真、也多了丝撒娇的亲近。
　　其实只是占了丁点儿的便宜，就让他高兴成这样，丢了距离感的伪装，洋洋得意得连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而一如既往地，秦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配合他，就像在从前那些暖色灯光映照下的夜里，他故意让着沈苫让对方得以撩到自己的敏感点后又嘻嘻笑着全身而退。
　　其实秦峥总有办法制住他，只是他对这种笑容实在……怎么说呢？
　　怜惜？
　　列车到站，秦峥先一步揣兜起身，手掌顺势在沈苫被毛线帽盖住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并且丢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胆子噶朽（胆小）”。
　　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在北方长大，念着江南女儿家的地道方言，倒是……也不违和。
　　沈苫无奈地抱着泰迪熊跟在他身后走出车厢，慢悠悠道：“我外婆和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明明两个都是燕城人，却时隔数年学舌出了一样的江城话。
　　秦峥：“哦，你做了什么被笑话？”
　　沈苫摇头：“不是我。”
　　“是我……”他顿了顿，重新开口，“是本来要做我外公的人。”
　　明明在秦峥的默许和纵容下绕开了“小时候的上学路”，却又被自己再一次重新绕回了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一再而三刻意回避的话，未免显得矫情了。
　　沈苫坦然开口：“我家阁楼飞进来一只蝙蝠，我外婆叫他去收拾，他表面上答应得很好，但其实胆小不敢碰，又怕蝙蝠饿急眼乱扑腾惊着女主人，左思右想，最后竟然端着好吃好水伺候了那蝙蝠一周。”
　　被沈玉汝发现时，那家伙还搬出家乡根本不存在的神话习俗做借口，让未婚妻好气又好笑地嘲弄了一番，亲自打开窗户，提着大扫帚把尊贵的吸血鬼阁下从陋舍赶了出去。
　　——胆子噶朽。
　　——ga……嘉映，你外婆在说什么？
　　沈嘉映打着哈欠从手工积木堆中抬起了暗藏狡黠的乏味目光。
　　——她说了她的择偶标准。
　　男人对于昨天才一起去打过棒球当了朋友的男孩丝毫不作怀疑，冰蓝色的眸中噌地漫上兴致，一贯儒雅的气质都沾上了孩子味。
　　——哦？所以是什么？
　　沈玉汝用手指抚过欧洲男人优越高挺的鼻骨，眼底漫上温柔的笑意。
　　——嗯，我就喜欢胆小鬼。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当时的画面却依旧在沈苫的心里鲜艳如初。
　　也不知是否有记忆美化的可能，明明那时他们两个人都已经不算年轻了，但在沈苫为数不多的回忆片段中，那些眼角眉梢的纹路与褶皱都分毫没有遮掩他们年轻时的荣光。
　　是很好看、很相配的两个人。
　　“后来？”
　　“他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得太突然，沈苫从回忆中醒来时，眼中的波光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他带着一丝似乎早已练习拿捏好细节的惋惜回答：“在去给客人送小提琴回来的路上，他偶遇了一场暴力袭击，在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中枪身亡时，他手里还握着要送给爱人的桔梗花。从那以后，我外婆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街区。”
　　“他叫什么名字？”秦峥问得很轻。
　　“Edwin.”
　　沈苫笑了起来：“Edwin Heinrich.”
　　秦峥点了点头。
　　但沈苫仍然在看着他，像在等些什么。
　　秦峥又微微歪了下头：“嗯？”
　　沈苫谨慎地收敛了些许笑意：“你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
　　比如一些更加细节的东西，沈家了不起的外婆、在沈苫叙述中隐形的父母，以及Edwin去世后相依为命的祖孙两人。
　　你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
　　“没有，”秦峥回答，“现在这个故事完整了。”
　　Edwin Heinrich，沈玉汝，沈嘉映。本该成为一家人的人们。
　　作者有话要说：
　　桔梗花语献给Heinrich先生


第7章 Ch7 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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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的长发大概是从十二三岁的时候开始留的。
　　具体起因不记得了，大概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就只是某一天突然从镜子里发现，他的头发竟然已经长得可以在脑后扎个小辫，于是少年卷着发尾歪头研究了一会儿，忽然决定干脆就继续留下去吧，看看到底能留多长。
　　沈苫的发色乌黑漆亮，还带点自来卷，和沈玉汝（及他基本没见过面的妈妈）那一头天生细软、颜色浅些的发质不大一样，而这也是沈苫身上为数不多的一看便属于他（那更没见过面的）爸爸的遗传特征。
　　沈苫自小便长得漂亮，是那种不分国籍审美都能为之赞叹一声的东方骨相，配上一头长发，他没少被错认成女孩过。
　　一般情况下，“亚裔”、“男生女相”两个词加起来便能在西方校园里招来不止一场恶劣至极的霸凌，沈苫也不例外，只不过他遇到的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霸凌，最后竟是由他差点坐上“霸凌者”的位置。
　　据沈玉汝事后回忆，当天她接到校长电话匆匆赶到学校，在校方办公室回看监控录像时，心态是前所未有的崩溃。
　　视频中的画面来自校园餐厅，某个身材壮实的男孩路过沈嘉映和朋友的桌前嘻嘻笑着说了句什么，下一秒，明显瘦弱了他不止一圈的沈嘉映便起身把桌上的餐盘扣到了对方脸上，并且一个膝击将男孩击倒在地。
　　那动作太迅疾精准，需要慢动作放到0.25倍速方能看清全过程，而在画面最后，当时已经长发垂至锁骨的沈嘉映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的方向，竟然还弯唇笑了一下。
　　沈玉汝后来告诉外孙，她当时心里当即冒出一行大字：完了，又教育出来一个反社会分子。但事实上，她随后便在了解完具体情况并答应予以赔偿之后，看着诸位义正言辞的校方代表与“受害人”家长，慢条斯理地反问：“他的长发此前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但你们为什么要先伤害他呢？”
　　护短至极、堪称不讲道理的问句，却在沈玉汝柔婉的语调中问哑了所有人，并最终让懒洋洋坐在办公室外数着窗外的鸟儿等候开除通知的沈嘉映免去了“清扫游泳池一周”之外的所有处分。
　　门边的铃声响起，象征戒尺的办公室大门打开，沈嘉映在沈玉汝羊皮鞋尖迈出来的第一刻便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顺势拎起不知道今天之后还有没有用的书包，老老实实地跟在外婆身后离开了校舍。
　　但沈玉汝却没有向他问起任何有关这场“校园霸凌”的问题。
　　学校的石子路，笔直的街道，弯曲小巷，面包店，报刊亭，最后是街角的花店。沈玉汝一句话也没有同他说。
　　直到女人最后抱着一束桔梗从花店走出来时，整整一天都在脸上挂着无谓笑意的沈嘉映终于坚持不住，红着眼眶，狠狠咬住了后槽牙。
　　——我一直在想。
　　沈玉汝终于缓缓开口。
　　——如果今天是Edwin来的话，他会不会处理得比我更好，毕竟他一向与你更有共同语言。
　　在男孩仓皇无措的仰视中，沈玉汝站在台阶之上，垂下眸，抱花的姿态却好像比他还要落败。
　　可她却仍然在笑。
　　可沈玉汝却说：但是嘉映，我想不出来了。
　　那样的画面会是怎样的，她想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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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想起来了。
　　沈苫没有再将头发剪短，是因为自从Edwin来到他们家之后，小孩子的头发就一直是由他负责修理，他不在，自然也就没有人管了。
　　而Edwin在的那两年半中，沈嘉映的发型一直都是接近寸头的清爽长度，精致五官被迫完整展露在阳光之下——小男孩之前还对此颇有微词，但男人当时却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按住小孩猕猴桃一样的脑袋，大笑着回答：“多晒太阳，这样才有利于长高，嘉映！”
　　#
　　沈苫在洗手池前抬起了头。
　　音乐之都就连卫生间都高雅无比，此刻萦绕在耳边的不再是那街头艺人演奏的《贝加尔湖畔》，但却又换做了经典到不能更加经典的《杰奎琳之泪》。
　　倒也还算写实。不过镜中的自己刚刚用水扑过脸颊，此刻除了眼底还有淡淡的泛红，好像也没什么瑕疵了。
　　沈苫双手撑在台上，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拨开耳边不小心沾上水的长发——先前被挡住的右耳垂那里红艳艳的，不仅如此，还多了一颗黑色的宝石耳钉。
　　可真gay啊。沈苫笑了一下。
　　Gay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打耳洞，因为怕痛最后还只打了一边，说出去可真是不好意思——嗯啊，这就是他方才甩掉秦峥去做的好事。
　　维也纳同学的口述地址还算精确，更妙的是那家连打耳洞都需要预约的小店竟然这么多年也没有倒闭。
　　沈苫试着用指尖摸了一下明显红肿起来的耳垂，立刻疼得“嘶”了一声。
　　以后这地方不会更敏感吧？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想到一些不必要的细节，并且为他竟然到这种时候仍然能第一时间想起这种不必要的细节好笑地咧了下嘴。
　　嗯嗯，这些肮脏的想法，还是和耳洞一起作为秘密掩埋，不要告诉秦峥了吧。
　　不过……等他出去的时候，秦峥还会在吗？
　　《杰奎琳之泪》演奏到了高潮，沈苫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
　　洗手台上，原本熄灭的手机在无线充电设备的供电下应景至极地重新亮了起来。
　　来电铃声同时响起。
　　#
　　秦峥坐在地铁站台的长凳上再一次挂断了来自国内的通话申请。
　　老爷子这两天打不通秦峥的电话，于是便又换了怀柔政策，喊来儿子的发小冀晨帮忙。但冀晨也好，父亲也罢，任何人都一样，秦峥不想同他们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
　　除了“你为什么突然出国”“你为什么还不回国”和“你什么时候回国”，他们似乎也就没有别的问题可以问他了，但这些问题的答案，秦峥自己难道又真的每个都清清楚楚吗？
　　——你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
　　没有了。
　　秦峥不需要别人问他，他也从来不去多问别人。
　　他不需要沈苫把过去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罗列到两人面前，仅靠那些已有的片段，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沈苫的过去了。
　　小小的沈嘉映跟在美丽聪慧的外婆身边长大，外婆的爱人人格魅力十足，虽然令人扼腕地没能陪伴他们太久时光，但也留给了那婆孙俩足够动人的回忆。沈苫的身世不算十分圆满，但他的的确确是一直在被爱中长大的，这样很好，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秦峥由衷地为沈苫松了口气。
　　这样很好，和沈苫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他并没有吃过太多的苦头。
　　除了亲人的意外逝世，沈苫的生活几乎一帆风顺，顺到了他开始感到乏味四处寻觅新鲜刺激的地步。而沈苫与秦峥的相识也许也正基于此——基于好奇，基于兴致，他主动要来了秦峥的打火机，并且用它换来了一场难以忘怀的one night stand（一夜情）。
　　秦峥是沈苫无聊人生中的一味调剂品，虽然口味极重，但并不是什么救赎或者毒品之类的平替，想得起来的时候逗着玩一玩，不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甩开。
　　事实上，这点沈苫差一点就做到了。
　　也许不该说那句话的，秦峥双臂撑在膝上、十指交叉着想。
　　——你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
　　——没有，现在这个故事完整了。
　　这段问答对别人来说，也许平平无奇到甚至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对沈苫却并不是如此。
　　那人在秦峥作出回答之后便突然停住脚步，丢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匆匆转身，而秦峥所能做的却也只有立在原地，目送沈苫头也不回地离开。
　　像他早已习惯的那样。
　　其实自己不该还等在这里的，秦峥清楚得很。
　　明明他从很小就养成了好习惯，得不到的东西，干脆就不要再多看一眼。
　　而一直以来，沈苫本也隶属于这一范畴之中。
　　精度令人惋惜的维也纳电车地图从夹克口袋里露出了一半。
　　地铁进站第三次。
　　沈苫仍然没有回来。
　　#
　　“你在哪？”
　　地铁站的另一头，主动打来的沈玉汝在电话中问道。
　　“在公用洗手间，亲爱的外婆。”
　　沈苫耐心回答，并特别咬重了“公用”两个字。
　　通话那边能听见杯盏碰撞声，他听得仔细，甚至夸张些可以说有点贪婪，似是像借耳朵通感，在眼前的镜中描摹出外婆坐在落地灯边喝茶的模样。
　　“打开视频。”女人慢声慢气地命令他。
　　沈苫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样不好吧？您是想看看夜店的环境有多糜烂？”
　　他故意让语气戏谑讨打，但沈玉汝可完全不吃这套：“什么夜店竟然会放奥芬巴赫，品味不错，让我看看。”
　　沈苫有些无奈。
　　女人的语调并不急切，悠悠哉哉，但态度强硬十足，就像她今晚意外打来的这通电话一样，她此刻也许也只是突然想确定些什么。
　　——事实上，她总能成功做到，因为沈苫永远拿她没有办法。
　　“你哭了？”
　　隔着八百里网线，沈玉汝仍然那么敏锐。都怪这手机镜头该死的1.08亿高清像素。
　　这个时候回答她“是的由于我炮友刚才说了一句不算煽情但被我过度解读的话我突然想起你早死的未婚夫并且情不自禁开始为那些我们逝去的日子伤感”明显不合时宜，沈苫只是把手机放回到墙边，又打开水龙头接水抹了一把眼底已经看不出来的泪痕，用不大在意的语气回答：“对，被人亲得。”
　　“……沈、嘉、映。”
　　沈玉汝终于开始咬牙了。
　　恶作剧得逞，沈苫笑得东倒西歪，捡起挂在一边衣钩上的帽子，低头开始整理头发。
　　平静下来，他又想起了秦峥刚才的模样。
　　这么多年，沈苫不是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但就算对方教养再好，望向自己的眸中也总会流转着无言的怜悯与关怀……总之不会像秦峥这般，平静地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几千年前古人的故事。
　　沈苫忍不住有些失望，但意想不到的是，他好像在心里额外松了另一口气。
　　原来我一直在等的是这样的回应，沈苫想。
　　洗手间外面好像又进来了什么人，没听见近一步的脚步声，也许是又一个被沈苫长发迷惑住抬头检查门口男女标识的倒霉蛋。
　　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开腔的沈玉汝语调沾了些莫名的古怪。
　　“是被你……身后的那个人？”
　　什么？
　　沈苫心不在焉地抬起头……错愕到迷茫地在镜中看见了秦峥的身影。
　　该死的，他怎么竟然还在靠近。
　　一步，两步。
　　秦峥走到了沈苫的身边，垂下头，靠近那几乎快被对面女士捏碎的镜头，礼貌地弯起唇角——甚至还记得计算一下维也纳与布达佩斯同样位于东一区的毫无时差。
　　“晚上好，外婆。”


第8章 Ch8 夜航船
　　#
　　维也纳春日里的夜空蓝得惊人，在水天一色的遥相辉映之下，今夜的多瑙河终于变成了施特劳斯梦中的蓝色，静静流淌。
　　今晚气温低，敢乘坐游船并且勇于走到室外的人并不多，沈苫沿船梯走上三层甲板时刚好看到远处运河对面灯光如昼的联合国城。
　　勤劳智慧的维也纳人在曲折蜿蜒的多瑙河段上治理出了笔直宽阔的运河，游船不分昼夜地在其上穿行，仅需几十欧元，便可在三个半小时内纵情享受维也纳的江上夜景。
　　奥地利夜晚的春风拂面冰凉，不似白日蛋挞般暖融融，沈苫害怕偏头痛，上来时又从背包里换了另外一顶更加保暖的帽子扣在头上，顺便还能箍住他的长发不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错了。”
　　揣着衣兜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的家伙用完全听不出“我错了”的口气说着“我错了”，也许是没怎么做过这种事，他道起歉来就像个耍无赖的小孩，混不吝，讨人嫌，毫无悔改的诚意。
　　见没有回应，秦峥再一次开口：“原谅我，沈嘉映。”
　　沈苫停住脚步，回头白了他一眼：“不许这么叫我。”
　　侍者刚才在二层给沈苫递了一杯红葡萄酒，他对此还算有点小研究，光靠淡淡的杏仁香味便判断出是当地盛产的黑皮诺。转过头时，沈苫顺便还认真打量了一下秦峥今日的穿搭——灰色连帽卫衣，黑色尼龙飞行员夹克——如果把葡萄酒泼到上面的话，送去干洗应该可以除得掉痕迹吧？
　　话说回来，他确实在生秦峥的气。
　　一般情况下，沈苫的脾气都好得很，他总是乐于让身边的人都感到舒适，有时拿捏不住尺度，甚至会让人感到心动。他很少生气，尤其不会像个傻瓜一样生闷气，但谁让秦峥太有本事，竟然能让沈苫真的送给他一记实打实的白眼。
　　不过沈苫其实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
　　毕竟非常幸运的，他在和外婆视频通话时戴了蓝牙耳机，秦峥在镜头前的胡言乱语大概率并没有传到沈玉汝的耳中，但人与人之间该有的界限与姿态，沈苫认为自己还是应该为没分寸的二少爷好好演绎一下。
　　“你还不懂吗，”沈苫煞有介事地皱了下眉头，“难道在你和你父亲打电话时，我也要跑过去喊声‘爸爸’吗？”
　　秦峥将自己的红酒杯拈在身后，微微抬起视线看向虚空，似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竟扯了下嘴角，又看了回来。
　　“也不是不可以。”
　　他是在笑吗？！
　　谢天谢地，要不是在公众场合有损社交礼仪，沈苫都想踹他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赖有多过分，也可能是连日的疲惫出行终于打破了秦峥了不起的免疫功能，河上的晚风趁虚而入，竟让二少爷低下头像个病号一样吸了吸鼻子，眯起眼睛，猫科动物一样耸着脊背在夹克拉链的掩护下打了个哈欠。
　　一般情况下，猫猫只会在觉得安全的地方伸懒腰，而这幅画面通常会吸引来众多的两脚动物驻足观看。
　　此刻也不例外。
　　打个哈欠而已，站在秦峥一旁的沈苫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立刻被转移了生气的注意力，另外换了一副完全新奇的目光注视人家。
　　一直到二少爷抬起眸、懒懒与他对视，沈苫方才兴致勃勃地向他分享自己的发现：“你知道，有的男性，虽然可以凭借静态五官勉强跻身于相貌端正之列，但当他们在饭桌上擤鼻涕时，总会立刻变身成为‘那个男的’，一会儿这边响，一会儿那边响，让人以为自己仿佛置身于野象谷中。”
　　尖刻而精妙的比喻，连“野象”本人听了也得乐得打个响鼻。
　　沈苫笑眯眯地靠近了秦峥一些，赞叹道：“但你竟然不会诶。”
　　秦峥挑了挑眉：“我该说谢谢吗？”
　　沈苫又离他远了些，点点头：“不客气。”
　　秦峥很好看，五官轮廓是棱角分明的冷俊，而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种极为特别的气质。
　　男人们永远都是那么幼稚，碰上五官端正些、穿戴打扮干净些的，长到二十三四仍然葆有少年感的家伙并不在少数。秦峥也有少年感，但也许是他的肩背足够宽厚，比起那些吊儿郎当的同级生，他显得足够的稳重，男人味十足。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苫总觉得，秦峥身上有的时候会出现一些似有若无的……忧郁。
　　对，忧郁。
　　凌冽的、懒淡的，像一把未经打磨但侵略性十足的利刃……简单说来，优越的家境和教育让秦峥得以在人海之中佼佼不群，但比起相同量级的富二代，秦峥身上多出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厌世感，让他看起来又更像是一个刚刚破产的富二代——可事实是秦家不仅没破产，现在事业还蒸蒸日上呢。
　　也许就是因为这不明来由的气质，才让他显得与他人格格不入，让父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而也正是得益于这艺术家们最钟情的忧郁，他才会在几年前让路过的沈苫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维也纳好玩吗？”秦峥忽然问道。
　　沈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不错，不愧是我从小一直向往的城市。”
　　秦峥似在思索：“但我们并没有去到太多景点。”
　　就连名声最响的金色大厅也只是路过匆匆一瞥罢了。
　　“游玩并不一定只能去景点吧，”沈苫无谓地看向远方，“所谓景点，不过只是被后来的人们定义‘价值’开辟出来的地方，其本身诞生的内涵源自这座城市本身，而这内涵在城市中的每一块砖石中都可见得。”
　　心不在焉地答完之后，沈苫才想起什么，转过头，无奈地问道：“这难道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行吗？”
　　不是。
　　相识的这三年多，他们在世界上那么多不同的城市碰过面，但都和今天一样，几乎没怎么像个正经游客那般特意拜访过某某景点。
　　但稍微细想一下，那些会面的目的好像本来也不是为了游玩……在这个问题上不具备参考价值。
　　沈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主动转移话题：“你最喜欢哪里？在我们去过的那些地方中。”
　　“赞比亚。”秦峥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这个答案似乎完全出乎沈苫的意料，他眨了眨眼，干巴巴问道：“你认真的？”
　　在所有他们相会过的场景之中，这是环境最糟糕、也是唯一一个完全出自意外的地点。
　　秦峥点了点头，没有给沈苫继续追问的机会。
　　“你呢？”他问。
　　“巴塞罗那。”沈苫的回答同样没什么犹豫。
　　西班牙第二大的都市，塞尔达梦想的完美实践，那里有好像永远晴朗灿烂的天空、阳光、海滩、教堂、梅西，焦糖山顶的仲夏夜之梦美得让人失去语言，仅仅是坐在海边什么也不干，沈苫便可以安安静静地呆够一整个日夜。
　　不过令人惋惜的是，上述文字都是他在秦峥到来之前自己经历的。
　　沈苫太喜欢巴塞罗那了，秦峥来迟一步，他本来是想拉着对方在这座城市中再重新走一遍的。但完全没有意外地，他们最终呆在海边的公寓里，整整三天都没有出过门。
　　或许是舒适的环境让沈苫的状态太过完美，秦峥几乎没有一分一秒真正舍得放开他走出过自己的视线，卧室、地板、沙发，房间里处处都是情愫迸发的味痕，沈苫被这不上朝的君王搞得无奈至极，很多次，他几乎快在对方沉沦的深邃眸色中失去定力，差一点就要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错觉。
　　糜烂至极的假日，直到最后一天，秦峥终于抱着沉睡不支的沈苫走上天台，并在日出之前吻醒了他的眼睛。
　　成群的海鸥从他们头顶鸣叫着盘旋飞过，海天一线的视野尽头在沈苫睁眼的一刻萌出金色的晨光，毫不吝啬地自天际线出生之时开始，平等地洒遍海滩上的每一棵棕榈树与沙，穿过巴塞罗那的老城区，最后落到他们身后美轮美奂的圣家族大教堂顶端。
　　摊开世界地图，七大洲、四大洋，巴塞罗那大约是这个地球上和沈苫漂泊无定的灵魂最佳契合的地方，几乎可以完美适配他那灿烂又病态的人生。
　　但秦峥这一次倒是没再继续追问沈苫那为什么不选巴塞罗那了，他像是回忆起了相同的画面，轻声附和：“那里的建筑……的确很有特色。”
　　高迪的圣家堂，秦峥十几岁的时候就去参观过，但那个清晨，日出与教堂震撼人心的共同辉映，仍然是驻守在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寸光辉。
　　“是吧！”沈苫开始掉书袋了，“有位了不起的建筑师说过一句话：建筑，是会聚在阳光下的形体间精巧、正确而卓越的游戏。”
　　这个知识点应该并不在秦峥的涉猎领域之中，但下一秒，二少爷却出人意料地紧接着报了个人名：“勒·柯布西耶？”
　　沈苫眨了眨眼：“……应该是的？”
　　上个月在魁北克，某个陌生富二代在咖啡馆与他搭讪，见沈苫一直看向落地窗外的建筑不搭理他，对方便主动扯起了有关“建筑与阳光”的话题，只不过沈苫当时敷衍得很，对方说了一大堆，他唯独记住这么一句话，偏偏秦峥竟然也知道。
　　这难道是什么全世界富二代家喻户晓的名言不成？
　　“我小时候想过要做建筑师。”秦峥主动为他解惑。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沈苫有些意外：“真的？”
　　秦峥：“假的。”
　　沈苫：“？”
　　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忽然涌上心头，沈苫坚持不懈地问道：“真的是假的？”
　　秦峥点了点头：“假的。”
　　什么跟什么啊。
　　沈苫失笑认输：“好啦，我以后都不反问你了。”
　　竟然胆敢质疑我们伟大的沙皇陛下，宠妃看样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沈苫还是感到意外。
　　我们二少爷竟然是真的想过要做建筑师。但为什么没有做呢，也不必问，联想一下让他成为“忧郁的破产富二代”的源头便能想出来了。
　　秦峥的未来似乎从来没有真的属于过他自己。
　　沈苫有点想要同情他，但想一想，不管自己说什么，好像最终都只会成为不痛不痒的局外话，又放弃了。
　　“还没想好吗？”秦峥打破沉默。
　　沈苫回过神来：“嗯？”
　　秦峥从船底的河水波纹上抬起目光，转头看向沈苫：“你不是在想怎么安慰我吗？”
　　“……谁说的？”
　　“哦，”秦峥慢悠悠地又移开了视线，“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怎么这么好玩。
　　沈苫眯起眼睛，在风中贴近秦峥的耳畔，暧暧笑道：“你想我怎么安慰你啊？”
　　他的语调比今夜的春风更加缠绵，眼底波纹荡荡，深不见底。
　　这幅神情秦峥很熟悉——沈苫在邀请他。
　　但被邀请了那么多次，这一次，秦峥却头回垂下眼皮，选择冷淡处理。
　　“不用了。”
　　他转了转自己杯中的红酒，毫无品酌之意地一口全部咽了进去。
　　水牛发疯。
　　沈苫拈着酒杯，撑着脑袋，懒洋洋倚在护栏边看完这幕二少爷变脸，又转过头，托着下巴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我从十几岁开始就学会和人调情了，我跟我外婆不一样，”沈苫强调道，“或者说，我不想和我外婆一样。”
　　沈玉汝能够遇到Edwin，那是他们作为千万分之一的幸运儿的缘分，即使最终没能两全，他们也远比世界上大多数匆匆寻人搭伙度过一生的人们要幸运许多。
　　沈苫并不认为自己会拥有相同的幸运，而且就算真的拥有，他也希望能把这份运气用在其他更有意义的地方。
　　“和同样一个人，永永远远、朝夕相对……对我来说，光是想想就足够恐怖了。”
　　独处的动人之处无需过多赘述，就算非要通过什么人与这世界产生更多羁绊，那数不清的夜里，和某人贪欢一晌的温存也足够让沈苫坚持再多活一会儿了。
　　“你不喜欢负责任。”比起指责，秦峥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苫想了想，一点不觉被冒犯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而且坦白地说，我并不认为‘独一无二的真爱’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或者每个人都可以遇到。”
　　抛开男女比例、性向加成，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相等的机会去与他人相爱，但你又要怎么确定那个人就一定是最正确的呢？
　　“人们只是随意留情，甚至即使是认真的感情，人们也会分手，然后忘记，就像换另一个牌子的麦片一样简单。”
　　出自《爱在日落黄昏时》。
　　一直以来，沈苫好像总是习惯借用他人的言论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就像他所说的，世界上永远不会存在百分之百相同契合的灵魂，那么人与人之间细微不同的表达习惯，也会让引用者最真实的情绪在引用中被有所掩埋。
　　如果对话的两个人一直都是这么交流的，那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再交流了。
　　好在秦峥比沈苫还乏味些，没那么爱看电影，并且更喜欢用自己的嘴巴来表达心情。
　　“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吗？我是说，在赞比亚的那一次。”
　　下了渡轮，秦峥在人声喧嚣的码头上问道。
　　这问题来得突然，沈苫点头回答：“当然记得。”
　　像之前说的，那完全是一场意外。
　　明明在66号公路分别之时，他们两个默契地都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但半个月后，他们却在援助野象的非洲自然公园再一次相遇了。
　　秦峥的目光依旧平静：“那并不完全是一场意外。”
　　沈苫：“……什么？”
　　“下次告诉你。”但这人却忽然卖起关子。
　　沈苫无奈地歪了歪头：“下次是什么时候？”
　　秦峥的答案模糊又具体：“今天之后。”
　　沈苫假装为难：“但我今晚就想和你道别诶。”
　　秦峥不在意地笑了笑。
　　“都可以。”他说。
　　秦峥很英俊。
　　沈苫不止一次地对这一点有过具体而鲜明的认知，单单这一晚，这个念头就在他脑海中出现了少说有明确的五次和模糊的不计其次。
　　刚才是第六次了吧。
　　“都可以”的话音漫不经心地轻飘飘落下，秦峥微微垂首，抬手拨开了沈苫垂在耳边的长发——这个动作几乎都快要被刻进沈苫的基因序列里了，每次秦峥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随之而来的总是汹涌的情潮倾盖——在男人的指尖轻轻划过沈苫的耳尖时，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出于生理反应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这次，秦峥却只是认真而专注地检查了一遍沈苫遮掩了一路的耳垂——那里已经红肿得有些过分了。
　　什么东西落到了沈苫的风衣口袋里。
　　秦峥的指尖离开了他的发梢。
　　“睡前抹一下，记得不要沾水。”
　　真是意外。
　　沈苫眨了眨眼。
　　明明秦峥就站在自己面前，但怎么会突然一下就好像变得很远了呢？
　　“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和药膏放在一起。”
　　也许是周围有太多杂音，秦峥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远了。
　　沈苫听话地将手揣进口袋，有些意外地发觉自己竟然摸到了两张不同的票。
　　他拿出来，更加意外地发现，这两张车票竟然一张通往巴黎，一张通往布达佩斯。
　　秦峥告诉他：“我只给自己买了一张票。”
　　这是他送给彼此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今夜之后，是同行、错过，抑或丢掉这两个目的地头也不回地前往另一个地点，都是属于沈苫的自由。
　　秦峥没有告诉沈苫他的车票通往哪里，而依靠他这两天的表现，沈苫竟然也一时拿捏不准秦峥接下来到底想要去往何方。
　　那么，假设他明天真的乖乖检掉这两张票中的其中一张，在小于等于二分之一的几率中，他还有机会再与秦峥相见吗？
　　接下来，他是不是就要真的和秦峥说最后一句话了。
　　沈苫看了一会儿这两张票，又抬起头看向秦峥，有些无奈似的，他歪过头，无声地对上秦峥同样被多瑙河畔的灯火映照得别样柔和的目光。
　　陛下可真是小心眼。
　　明明在江城时，沈苫便已经为他们两个的道别做足了所有的仪式感，但秦峥却不服输，竟然又追了上来，硬要在异国他乡重新导演另一幕别离。
　　“你在不舍吗？”秦峥问他。
　　沈苫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多瑙河畔的晚风令人眷恋，从第一刻走上这座城市，他便觉得自己完成了一幅世纪之间的穿越。除了如织的游人，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停在辉煌的中世纪，而在走上码头之前，秦峥都是让他得以自由穿梭在时域之中的钥匙。
　　现在，钥匙断了，他该从画卷之中走回现实了。
　　“一切都会好的，”秦峥的语调比医生更加柔和坚定，“我向你保证。”
　　“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沈苫问道。
　　“即使我不在你身边。”秦峥回答。
　　他的话语好像拥有魔力，在维也纳的河畔竟然也能让沈苫的记忆回溯到赞比亚的草原之上。
　　也许秦峥的声音里有一个磁场，沈苫想。
　　无眼无足的候鸟一生都在磁场的指引之下跟随季风迁徙，并最终在最最温暖的海水最蓝处，心甘情愿地失去气力，永远地归于春天的拥抱。
　　细细回想，上一次有这种感觉，似乎也就是在赞比亚，当意外重逢的crush于暖夜中与他相拥，沈苫茫然地睁大眼睛，只觉得晚风撞怀，万物复苏。
　　“秦峥。”
　　沈苫忽然睁开眼睛叫住了那个已经离开的背影。
　　秦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那个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出声挽留对方的笨蛋。
　　“嗯？”
　　要说再见了吗。
　　沈苫弯起了眼睛。
　　但他说的却是：“晚上好，秦峥。”
　　晚安，秦峥。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做个巴塞罗那的梦


第9章 Ch9 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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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欧洲板块的地图上，地处同一时区的维也纳与布达佩斯（甚至是两国边际线之间的最长）距离并不算十分长，可供选择的来往两地的交通方案极多，其中，最受游客欢迎的火车与巴士两种出行方式旅途全程仅相差十五分钟。
　　自上周临时决定从燕城坐早班飞机前往江城以来，沈苫久未这般早起，当他今晨拖着沉重的步伐将自己和背包一起对号砸进座位上时，只觉头痛欲裂，并且深深肯定秦峥一定是在故意捉弄他——明明Railjet高速列车才是两地间最快捷舒适的直达交通工具，他却偏偏为沈苫买了一张走走停停的地区列车车票。
　　当站在车站月台上、垂着脑袋感受余光里的灰蓝天色渐渐萌出橙金色的熹微晨光时，沈苫右眼皮跳个没完，几乎差一点就动了转身离开重新购买欧铁通票去到另外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的念头，但列车进站，走神之际，他已经被乘客们簇拥着裹到了老电影味十足的车厢里。
　　三月底，维也纳与整个欧洲都即将迎来旅游旺季，但这班列车出发时间太早，车厢里空位并不算少。
　　不过还是有人先一步占据了沈苫对面的座位。
　　那是一对年轻的东亚情侣，身处被白种人占领的异国他乡，当看到有亲切的亚裔同胞出现在自己面前，二人显见地精神抖擞了些，但沈苫坐下后眼睛闭得很快，帽檐压得更低，并没有留给对方任何可供搭讪的机会。
　　他太困了，此刻也没有什么心情与陌生人交谈。
　　早班列车上的乘客大多没有吃早餐，小情侣在低声交谈中拿出了装有饭团的便当盒，该说不说，泡菜味十足。
　　墙壁上的挂钟无声地滴滴答答，沈苫环抱双臂阖目养神，食指在手臂上随秒针默读打点。
　　他在尽可能地让自己从情感表达过于丰富的韩语语境中找回一点奥地利的帝国风韵，可惜成效甚小。静心之中，耳边忽然出现某人驻足的步声。
　　沈苫睫毛微颤，掀开眼皮，当在鸭舌帽檐下看到雪白色的连衣裙摆和明显属于女孩的纤细小腿后，那原本一瞬间快要升到嗓子眼的心跳又安静无声地、无限地、永远落了回去。
　　这车厢里空位明明很多，可对方却真的毫无转圜余地地落坐到了他身边。
　　沈苫重新闭上了眼睛。
　　秦峥不会来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凌晨退房，沈苫在走出客房时便注意到走廊对面的那只门把手上已经取下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而在下楼后，前台小姐果然告知他“您的同伴已经离开”。
　　秦峥没有上前往布达佩斯的这辆车，而去巴黎的那班列车更晚，但秦峥却走得更早。
　　也是，他从未用任何方式表示过他为自己买的车票会通往这两个地点中的任何一个。而且就算秦峥真的拥有沈苫的同款车票，他也仍然有极大可能在昨晚退房后便前往机场买下最近一班的回国机票。
　　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合法的契约关系，只要有一个人叫停，这段故事就会戛然而止。
　　至于结束的原因……也许秦峥终于抵抗不了父命，也可能，他也会感到疲惫。
　　该说不说，陛下还真是擅长反客为主。
　　许久没有被人这样操控过情绪的沈苫抬眸看向车窗外人迹寥寥的月台，轻啧一声，咬字不清地自言自语：“狡猾的家伙。”
　　“女……先……您、您好？”
　　耳边有小女孩的问好，声音轻得像一朵雪花。沈苫心不在焉，直到背景音中的韩语在这声中文问句下渐渐消声，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微微抬眉，转头看了过去。
　　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面皮白净清秀，但脸已经憋红了。
　　最擅长招各种男人和小女孩的沈苫见怪不怪地对她点了点头，端出绅士风度，耐心地看向她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游离向女孩身后的另一面车窗。
　　列车启动了。
　　这空荡荡的车厢只有不到十个人，一半都聚集在了他们这个角落，但这是什么情况？这辆车是按国籍分配座位的？
　　“我叫沈苫，中国人。”他好脾气地打破了女孩方才分不清他性别的尴尬。
　　“您好……”女孩开口艰难，很难想象她刚才竟然会主动向沈苫搭话。
　　“你叫什么？”沈苫主动引导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尝试起为三个多小时的乏味旅途增添活力。
　　“沈岁。”
　　“哦？本家啊。”沈苫提起点兴致。
　　“岁岁年年，还是碎碎念念？”
　　只有他才会不辨寓意地给自己取些让人引发歧义的古怪名字，果不其然，女孩腼腆回答：“岁岁年年。”
　　沈苫点了点头，似是认为差别不大。
　　沈岁捏着手里的宽檐帽，羞涩而主动地问道：“你的shan，是山脉的山？”
　　沈苫“嗯”了一声，信口开河：“我出生在山上。”
　　沈岁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傻乎乎的，真担心她会被骗。
　　哦，她已经被我骗了。
　　大骗子沈苫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寻找秦峥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可惜等待他的却只有车窗外流动于阳光之下的大片金色农田，以及他倒映在窗户上的错愕神情。
　　有没有搞错啊，秦峥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妖术。
　　韩国人吃完饭团开始指着窗外的风景说悄悄话了，沈苫心情凝重地回过头，重新端详了片刻沈岁的五官，正色些开口：“你一个人旅行？”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本来不是，现在……是的。”
　　沈苫很懂地放轻语调：“同伴丢下你跑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寻找一个同病相怜的伙伴，好帮助他弄明白自己当下情绪波动的来源，但沈岁却不好意思地回答：“是我把他甩掉了。”
　　“……”
　　沈苫眨眨眼，笑了出来：“你这么厉害呀。”
　　吉普赛女郎水晶球前的命运之位颠倒，原来这不是女沈苫，是女秦峥。
　　紧绷的心神被无形之手松开一半，沈苫背靠列车厢壁，脑袋歪在座位上，一副欲要耐心倾听的表情。
　　沈岁被他盯得心慌，抿着嘴脸更红了些，而就在沈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过于西化的社交方式似乎对这个小姑娘有些失礼之时，沈岁终于开口了。
　　“我喜欢他才跟着他的。”
　　女孩的嗓音柔软，还带着一点谁听了都会怜惜的委屈。
　　右眼皮仍然在不停歇地阵阵痉挛，也不知是生理反应还是心情波动所致，沈苫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
　　他谨慎而小心地放轻声音问道：“那你现在不喜欢他了吗？”
　　喜欢。
　　这个词语对沈苫来说太陌生了，就连不含任何意义地说出口，齿龈间都像含了砂砾，涩得人喉头发紧。
　　他好像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
　　即使是在和秦峥纠缠到灵魂都快要被人捏碎的时候，他也像被毒哑了喉咙似的，被折腾得骨头都要散了也不肯轻易说出一句最简单也最动人的情话。他们沈家人对喜爱的施予吝惜得很，估计Edwin也没怎么听过沈玉汝说爱他。
　　秦峥很好，沈苫喜欢同他相处，但沈苫喜欢他这个人吗？
　　他说不清。
　　这么多年过去，秦峥的的确确是花花公子心尖上最中意的那个人，可沈苫的心是一颗榴莲，尖太多了。
　　二少爷和他像也不像，本质上肯定要更好些。秦峥的内外在条件优越得让他从少年起就不缺少追求者，虽然沈苫从未主动问起过他过去的情史，但想想估计也不会次于自己太多，合该丰富得很。
　　骄傲如秦峥，从来都无需、也根本没必要追着沈苫这样一个不知“专一”与“永恒”为何物的人不放。
　　“喜欢的呀。”沈岁回答。
　　沈苫像是没有听清，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反应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刚才问了她一句什么问题。
　　“你离开了他……”沈苫一字一顿地试图理解她口中忽然变得艰深晦涩的中文。
　　“但你仍然喜欢他？”
　　沈岁点了点头，少女眸中光彩的宁和温柔使得原本羞涩的红晕此刻也显得清润了许多。
　　“那他也喜欢你吗？”沈苫问道。
　　“我想，也是喜欢的吧。”沈岁回答。
　　这一刻，她并不是女版秦峥，也不是女版沈苫了，她是脱离了他们这两个低级趣味者的真正懂得爱的智慧者。
　　沈苫若有所思地抬起指腹，按上了不知何时停下痉挛的眼皮。
　　沈岁可以坦然肯定地说出“喜欢”与“被喜欢”，沈苫做不到，所以他并不认为小姑娘的感情经历对自己有什么参考价值，但这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她的“喜欢”动人。
　　仔细数一数，虽然沈苫游走花丛这么多年，但正儿八经的恋爱……是一段都没有谈过的。
　　在某种与他擅长方向相反的领域，沈苫堪称纯情惊人。
　　真可惜，到了也没机会体验一下这种爱情独有的神秘强大的力量。
　　沈苫侧头看向窗外的田野风光，心神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人类对于美好结尾的迷恋太过疯狂，就连他这个本来将“爱情”一物置于可有可无之地的家伙，此刻竟然也不受控制地为自己注定疏淡孤独的结尾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惋惜之意。要知道，在此之间他可一直觉得这结尾超酷的好不好。
　　沈苫，好逸恶劳之人，和寡趣与懒惰共同消磨了愉快的一生；他没有做过什么善事，可在心灵上，却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套用篡改一下伟大的普希金，墓志铭就这么写怎么样？
　　“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time to get your tickets out.”
　　列车员来检票了。
　　韩国情侣依偎在一起，打着哈欠先从口袋里摸出车票递了过去。那列车员年纪不大，还没有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动作磨光意气，仍然能凭着天生幽默在千篇一律的工作中寻找到新鲜趣味，走到几人身边，见坐的全是亚洲人，他眼睛明显一亮，随后便把刚才那句话用外国人听来都不算标准的日语又说了一遍。
　　可惜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捧场。
　　在欧洲人眼中，不仅中日韩餐难以分辨，三国人同样一模一样。
　　而在亚洲人眼中，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察觉到自己闹了乌龙的列车员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将沈岁的车票还给她，又接过了沈苫递过去的票。
　　“……”
　　为车票打豁的机器久未按下，列车员抬眉看了看一脸漠然的沈苫，视线回转，落于沈苫对面头挨着头加密通话的韩国情侣，顿了顿，又转到沈岁茫然无辜的脸上，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重新对上沈苫八风不动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什么将他的兴致重新提起，列车员在车票上按下已检的标志，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把票还给沈苫，走了。
　　他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沈苫两指夹着自己的车票，面对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没能看出任何端倪。
　　“那个……”
　　沈苫应声回眸，意外地发现沈岁的脸竟然又红了。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抱歉，沈先生，你坐的其实是我的座位。你好像走错车厢了。”
　　像个回光返照的绝症病人一样，沈苫瘫软在车壁上的脊背猛地拉直。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大，把小姑娘与对面的情侣都吓了一跳。看着沈苫掌中瞬间被捏作一团废纸的车票，沈岁吓得连连摆手：“没、没关系的，你可以继续……”
　　沈苫拎起座位角落的背包，起身俯在沈岁耳边，短暂的深呼吸之后，他竟哆嗦着嘴笑了起来。
　　“不，用的。谢谢你，亲爱的。”
　　“亲爱的”被他三言两语撩拨得脸色红艳欲滴，沈岁害羞地把宽檐帽扣在头顶，双手抓住帽檐从座位上探出脑袋，对着沈苫不知为何有些趔趄的跌撞背影，她抬高了柔软的嗓音：“生在山上的沈先生，祝你一路顺风！”
　　“Isten áldjon meg（上天保佑你）!”回应她的是那长发男人消失之前摆手丢下的匈牙利语。
　　上天保佑你。
　　上天保佑我。
　　从6车厢到9车厢，沈苫沿着与列车行驶正相反的方向穿行。
　　车窗框起的郊野风光像是被加了倍速模糊不清，他只是走过一节车厢与另一节车厢，重复的画面便让沈苫神经麻木，失去了辨认时间的能力。
　　余光里快速变化的车窗景致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他无法从其中分辨出天空与原野的边际，陌生的面孔与语言在倍速播放中趋于静态无声，像是一幕幕被他路过的滑稽默剧。
　　可当视角转换，当车厢里的乘客们将或漠然或好奇的目光转向那唯一一个匆匆过客，观众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沈苫才是这场默剧的主角。
　　他饰演的也许是个哮喘病人，呼吸急促，在力量衰竭之前急于求生。他揪住衣领，扯下箍得人头痛欲裂的帽子，在8、9车厢的交界之处，沈苫站在紧闭的车厢门前，生平第一次，他竟然感觉到了畏缩。
　　嘿，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沈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抿住唇，睁开眼，他一把推开了面前象征着前途未卜的车门。
　　9车厢的人更少，只有方才在6车厢与沈岁相同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沈苫捏着自己已经彻底作废的车票和背包走了过去。
　　短短十几步，他一生都没有走得这样慢过。
　　沈苫停在了男人的面前。
　　灰色连帽卫衣，黑色尼龙飞行员夹克，熟悉的交叉手臂的防御姿势，与自己无关的镶钻腕表，以及他用唇瓣抚摸过每一寸角落、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手骨轮廓。
　　可他竟然还是不敢确认。
　　列车一声气鸣进站，沈苫抬手掀开了男人与自己同款的鸭舌帽。
　　乘客懒洋洋抬起头。
　　他撞上了秦峥兴味十足的目光。


第10章 Ch10 迷信者
　　#
　　沈苫仍然记得他和秦峥的第二次见面。
　　寒冷的春夜破晓时分，草原，绷带，对讲机，盘桓在头顶的秃鹫，被砍去头颅取牙的野象母亲，以及将他从生死关头拉回来的一双手臂。
　　时间线再向回追溯，从大学第一年夏天开始，沈苫就一直在资助位于非洲的一家大象孤儿院。资助的起因倒也简单，只是某次在学校散步时路过听了一场动物保护组织的讲座，会后他便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也走到台前拿了一张用色温柔生动的印有捐款方式的传单。
　　Elephant Nursery. 比起“大象孤儿院”，或许翻译成“大象托儿所”更为动听，可这第二个名字又会将它背后的悲剧色彩轻易抹灭。彼时的沈苫在一众待帮助名单里一眼被两个单词吸引住视线，而后便是坚持至今已长达八年的资助。
　　奥斯陆是个安静的极北之地，但沈苫所在的学校艺术氛围浓厚，思想也浪漫自由，在保护组织的积极宣传之下，校园里当时树起各种动物旗帜，很是刮了一阵珍爱生命的潮流风尚。只不过这热度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不久之后，布告板便又被丰富多彩的全新校园活动张贴覆盖。
　　人们总是沉浸在当下的快乐与悲伤之中，轻易便会忘了那些名单上从不曾停歇的悲鸣。一直到两年后，沈苫收到了从非洲远渡重洋寄来的祝贺他顺利毕业的明信片与小象木雕饰纪念品，他的同学们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个传说中到现在还在坚持做动物保护公益的同学就在自己身边。
　　“坚持”对于沈苫来说其实挺难，对于一切事物他总是保持三分钟热度，不是兴致缺缺便是没有毅力，与大象孤儿院的关联，大约算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成为惯性的事件。
　　大象孤儿院，如其名，是个十分悲伤的地方，但同样的，希望也在那里重启。
　　从独居挪威的穷学生到周游世界的职业制琴师，沈苫每个月去银行汇款的金额也从兼职打工时微不足道的一半工资渐渐有所提升，这些年中，他并不知道他汇款的账号之后到底是谁在运营这笔累积起来并不算小的金额，但他却认识大象孤儿院里的每一只象。
　　每隔一段时间，沈苫都会定期受到从远方寄来的明信片，正面印着某只象的照片或是画像，背面的文字或多或少，满篇都是对用他汇款帮助的这只野象近况的详细说明。除了毕业那次是个例外，此前此后的明信片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具体的感谢之言，但沉厚深切的感谢之意却凝进了所有的字里行间。
　　不得不说，这些明信片为沈苫的八年坚持立下了汗马功劳。
　　二十二岁，在比秦峥如今还小一岁的年纪，沈苫离开毕业后短暂定居的巴黎，开启了他的全球巡回制琴之旅。
　　说起制琴，比起要从事一生的热爱，对于沈苫来说，这其实更被他当做用来支撑自己旅费的吃饭手段。
　　沈苫比他外婆幸运，在巴黎的事业起步初期便遇到了一位不久之后于国际上声名蜚噪的小提琴演奏家。那年轻人性子实，多少还沾点迷信，先前摔断一把自小用到大的琴，遍寻名师修复不得之后便一蹶不振，某次无意中来到沈苫的小作坊，被这家伙懒洋洋的做派和工作时截然不同的专注情容吸引，犹豫之下留下一个订单，而后，他用沈苫为他制作的那把琴，在第二年的意大利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上毫无异议地赢得了唯一的桂冠与全场喝彩。
　　赛后采访，在全世界同僚与音乐爱好者的面前，演奏家热情而激动地举起手中一刻不离身边的乐器，主动提起了这把帮助他由低谷重振的新琴来自何处，打那之后，沈苫收到的订单便源源不断起来。
　　和以沈玉汝为代表的大半生都坐在熟悉的工作台前不断精进工艺的制琴师不同，沈苫的路子太野，离开巴黎以后，他便喜欢打一枪换一个阵地，木材基本都要去当地选，制完模具后他便转身飞往另一个地方寻觅最合适的羊肠琴弦，并赶在第二天重新加固轮廓弧形之前飞回来。
　　他踪迹不定，行为古怪，但偏有不少人就是吃这一套，甚至变着花样地想要邀请沈先生去到自己的城市尽展东道主之谊。不过在这一点上，沈苫倒是原则出众——他从不与客人有超过诉求沟通之外的任何交流。
　　沈苫的订单排得满，但他也十分擅长为自己放假，周游世界的第二年，在洛杉矶交付完新制鲁特琴的沈苫在阳光明媚的西海岸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短途度假，并在人烟罕至的66号公路上邂逅了秦峥。离开加州后，沈苫无所事事，本打算“回”到他从未去过的祖国大陆看看，但在机场找回差点丢失的小象雕饰时，沈苫却忽然改了主意，决定下一站前往非洲。
　　他当时想法天真，只是想去到那家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的大象孤儿院看看实景，一周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走，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连正常洗浴都成难题的条件恶劣之处留那么久，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和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人完成一场很难说有没有命运作祟的重逢。
　　原本只是一场日常巡逻，坐在越野车上穿梭于草原之中的只有作为志愿者的沈苫和他的向导，没想到两人却在路上碰见盗猎者的踪迹。
　　那地方离周边的同伴都有一定距离，经过短暂的抉择，他们在申请救援后铤而走险，带上了所有装备，决定孤身去救那只不知还等不等得到他们的狩猎对象。
　　而不出所料的是，他们和象都遇到了意外。
　　天气太冷了，沈苫仍然记得当时他在气温骤降的草原寒夜里冻得如何浑身发抖。向导去前方求援，沈苫裹着两人的外套听话地将自己瑟缩起来，试图在猎食者潜伏的冰冷眸中化身成一块毫无生命力的岩石，他感到又困又冷，可他更不敢阖目，因为那样满眼都会是野象母亲最后鲜血淋漓的模样。
　　在走马灯到为沈玉汝即将又一次获得亲人死讯叹息时，手中握了一路都没信号的无线电对讲机突然有了动静，更没想到的是，跟沈苫说话的竟然还是一个声线亲切的中国人。
　　他得救了。
　　死亡是寒冷的一间暗室，他走到门口，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几盏亮如白昼的射灯。
　　他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而起，暗室的门后是刺眼的天堂圣光，沈苫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象过会再度相遇的面孔。
　　“这么巧。”
　　当时他好像也是这样和秦峥说第一句话的。
　　那秦峥是怎么回答的呢？当时沈苫几乎失温昏厥，迷迷糊糊，记不大清了。
　　“如果你认为是巧的话。”
　　啊，想起来了，和今天在列车上一样，秦峥好像就是这么回答的。
　　明明语调比初见时还冰冷坚硬，但或许是自己当时真的昏了头，竟然还从那声音中听出了一丝焦急与慌张。
　　果然还是记错了吧。
　　在通往布达佩斯的地区列车上，将手中帽子还给它主人的沈苫再次坐回到窗边，看着秦峥抬手整理自己发型的散漫模样，若有所思。
　　一定是我记错了，他想。
　　秦峥当时肯定也是这副情态，游刃有余的从容，谁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原以为失散的旅伴重新回到身边，沈苫在小桌上单手撑起脑袋，歪着身子将这不过一晚没见便觉如隔三秋的帅哥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好几遍，直到习惯如秦峥也挑着眉毛疑惑地看过来，他才伸出空闲的左手，一本正经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沈苫，二十六岁，制琴师，业务主攻提琴，期待有人定制吉他中。”
　　“秦峥，”秦峥顿了顿，“自由职业者。”
　　当时在江城扯下领带走得潇洒，如今他倒是也把“无业游民”说得好听。
　　摇摇晃晃等待被握的制琴师的漂亮手指被完全忽略，沈苫毫不在意地收了回去，笑眯眯问道：“所以，为什么是布达佩斯呀？”
　　虽然另一个目的地巴黎听起来与他们这场最终通往北欧的旅途毫无干系，但从那里直飞冰岛仍然是二人最好的选择之一。秦峥的行李丢在雷克雅未克机场都好几天了，他一点也不着急的吗？
　　“我没去过。”秦峥搬出了一个听起来最像借口但也确为事实的理由。
　　沈苫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又摩挲着下巴看了回来：“那如果我不打算去布达佩斯怎么办，你要在当地找个地陪吗？”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欧洲人——特别是欧洲的大学生与有闲人们假期时总是喜欢在当地做导游兼职打工，挣钱是其次，他们更热衷于将自己热爱的家乡亲自介绍给全世界的感觉。只要你英文过关，在热门景点游玩时总能遇上地道细致的免费解说。
　　“你会去的。”
　　但秦峥的语气却笃定得让沈苫一时之间都有些无言。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虽然从没有说起过，但沈苫总是觉得，秦峥应该知晓他如今的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
　　沈苫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至极，并且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回到任何他眷恋的地方看一看，巴塞罗那、布达佩斯，全都在这名单之中。可明明今天早上他还在捏着那两张车票犹豫不决，但秦峥却在为他们买票——甚至是买票之前，就确定了沈苫这趟列车会选择的目的地。
　　他是不是真的从哪个吉普赛女人那里学来了一些妖术。
　　见秦峥不回答自己，沈苫立刻脑洞大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身边之人：“去巴黎的那张车票不会是你伪造的吧？假的，根本坐不了车？”
　　他还可以想得更离谱点。
　　秦峥置若罔闻地从夹克口袋里取出蓝牙耳机，无比自然地把左边的那一只递给了坐在他左边的沈苫。
　　两人肩并着肩，耳机对着耳机，他到底是有多不想听同伴喋喋不休。
　　对此略显不满的沈苫学着秦峥的模样环抱双臂，歪歪脑袋，看也不看对方，但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示意让二少爷纡尊降贵亲自帮他戴。
　　这种时候他又不讲距离和分寸了。
　　不得不说，沈苫这副明摆着被娇惯得有恃无恐的模样着实可恶，但也着实可爱。
　　秦峥捏着耳机停顿两秒，屈从了。
　　虽然身边人的左边耳垂光滑无痕，并没有和右耳一样因为打耳洞发炎，但他还是像昨晚那样小心地掀开对方的长发，动作轻柔至极地将耳机戳进了沈苫的耳蜗。
　　/逝去的亲爱的
　　/遗憾没法预见未来天色
　　/等每大一岁旧布景都倒退
　　/没记起你这个伴侣
　　（卫兰《退》）
　　随机播放到的粤语歌，沈苫完全听不懂，秦峥也半懂不懂，但仅凭个别词语的发音和婉婉曲调，他大概也能判断出这是一首不算甜美的情歌。
　　拿起手机，屏幕上刚好转动过“/每段情游走过错荡里的人/忘记你等于救赎我”的歌词。
　　列车况且况且地向前费力进发，沈苫正靠着车窗认真地辨别耳机里对他来说过于含混的女声发音，余光却忽然捕捉到秦峥扯起嘴角，似是笑了一声。
　　他好奇心发作地将脑袋猛地凑近，想要瞧瞧二少爷到底发现了什么别致笑话，但秦峥反应快得很，立刻把手机锁屏了。
　　“你相信谶语吗？”秦峥抬眸问他。
　　沈苫无辜地眨了眨眼。
　　“……”秦峥无奈地为他换了几个难度低一点的词语：“我是说，预言、征兆、各种迷信。”
　　沈苫想了一会儿，答道：“将信将疑吧。”
　　“嗯，”秦峥点了点头，“我不信。”
　　沈苫笑了起来：“为什么？你是唯物主义者？”
　　眼看他又要扯起资本主义与无产阶级对立的大旗，秦峥及时叫停：“不，我只是相信我自己。”
　　很狂妄，而且因为这狂妄过于平静，显得他简直狂妄至极。
　　但因为是秦峥，也只能是秦峥，即使是在沈苫阅尽了千帆的目光注视之下，这年轻气盛的狂妄也完全不会令人觉得好笑或者幼稚。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第一相信秦峥的是秦峥自己，那排第二名的一定就是沈苫了。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事实早就证明，他可是沈苫的救世主啊。
　　但救世主这种角色压力太大啦，做一次就好了。
　　“秦峥。”
　　同行者微微抬眉，转头看过来：“嗯？”
　　“你的药很管用。”
　　“嗯。”
　　“我的耳垂没有那么疼了。”
　　“嗯哼。”
　　“所以，你把右边那只耳机给我也可以。”
　　“……恐怕不行。”
　　“？”
　　秦峥面向他侧过了头——那边之前受视角所限挡着看不分明，现在沈苫才清晰地看到，秦峥的左耳垂上也多了一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宝石。
　　今天轮到陛下疼。
　　沈苫低下头，笑沉默了。
　　二少爷娇贵，红肿的耳垂看起来比沈苫昨日还吓人，而他为人家买的药今天也原样用到了自己身上。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沈苫歪过脑袋，一边在秦峥的耳垂上轻轻揉动指腹上的药膏，一边还不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笑话人：“你是学人精吗？”
　　耳机里换了一首歌，这次他们两个都听得懂了，是Guy Sebastian的《Before I Go》。
　　秦峥不理他，喉结却在那触觉黏腻的感知过程中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沈苫收回了手。
　　“秦峥。”
　　在渐起高昂的乐声背景中，沈苫又一次呼唤了他的名字。
　　“嗯？”秦峥答他。
　　沈苫弯起唇角：“没什么。”
　　只是，我那么、的确、非常，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第一卷【游魂、途中、蓝色多瑙河】完 


第二卷 布达佩斯之恋 
第11章 Ch11 贿赂
　　#
　　作为布达佩斯最大的教堂，圣伊什特万圣殿是游客们来到这座位于多瑙河最美河段的欧洲最美双子城之后的最美必达地点之一。
　　圣殿气势恢宏，建筑、雕刻与彩画的风格富丽堂皇，大殿内可容纳八九千人，即使是工作日，慕名来到此处参观的游人仍然络绎不绝。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在这个信仰极为复杂波动的物联网时代，人们来到圣殿的原因已经不再只是、甚至已经很久都不再是为了纪念国王的赤诚初衷了。
　　王国的历史已经成为史书上的遗迹，感兴趣的人伸手轻轻拂过厚重书页文尾的尘灰，匆匆路过的人则更喜欢和街边奥匈帝国大腹便便的警察铜像做鬼脸合照。
　　事实上，在附近的GELSATOROSA店前排队买玫瑰冰淇淋的游客都不会亚于前往圣殿瞻仰的人数。
　　文明的车轮一刻不停地在历史卷轴上碾过车辙，关于人类的精品文化究竟是在倒退还是前进的思辨从未停歇，在不小心听完两个十分像许知远和马东的人在教堂门前就此论题结束了一轮口舌之争后，懒得走远的沈苫和秦峥终于从过路的游客手里换完零钱，一人往捐款箱里丢了200福林，走进圣殿。
　　说起这个，沈苫还有些遗憾——他们今日来得不算巧，没有赶上周六的教堂弥撒，那天教会会为每位信徒都送上一枝银柳。
　　“你喜欢银柳？”秦峥随口问道。
　　“不，”沈苫撇了撇嘴，“我只是喜欢占便宜。”
　　看得出来，这就是一位典型的完全没有信仰也不在乎避讳的家伙。
　　欧洲的哥特教堂永远极华丽恢弘之能事，圣殿的建筑空间充满了华彩的元素，让人忍不住慨叹其奢靡精致与带给人的似曾相识之感——对于一个在欧洲逛了太多教堂的业外人士来说，这些世界闻名的教堂大多都长着一个模样。
　　“就个人观察而言，其实马加什教堂要比这里受欢迎。”
　　业外人士沈苫在圣伊什特万的地盘上一点不觉不礼貌地小声与秦峥搭话：“匈牙利的国王们很喜欢在那儿举办婚礼，茜茜公主也是在那里正式加冕成匈牙利王后的。当然，除了‘加冕教堂’的身份之外，更令它游客不断的原因也许是它离渔人堡很近，据说有人曾做过调查，布达佩斯的年轻人在那里进行初吻的比例最高。”
　　作为一个从来没有正式加入过城市讲解俱乐部的非专业地陪，沈苫对于他家乡的讲解十分到位，上至正史下至野史无一不通，便是毫无根据的艳史与都市传说，他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当然，如果他不是在把人家带到佩斯却开始讲多瑙河另一岸布达的景点的话，用户的体验评价也许会更好。
　　沈苫今天的话格外的多。
　　如果不是自他们从维也纳始发的列车上下来后，布达佩斯便始终阴雨缠绵，连他们外套上沾的雨水当下都还未干透，秦峥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此处的阳光有什么独特魔力，竟能令沈苫这株在巴塞罗那的灿烂千阳下仍然总是懒怠怠攀着铁艺栏杆发呆的花藤起死回生。
　　当二人路过一面烛光摇曳的古老墙壁时，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跑题太久的沈苫终于眨了眨眼，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那耀眼非凡的金色穹顶。
　　壁画与雕刻的结构完美无缺，正中央是圣父，天使和圣徒在下方一层一层地围绕着他。繁复、对称、华丽至极，令人眼花缭乱的美感，像万花筒中的绝世杰作。
　　沈苫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仰视的目光中意外地显出一些平静的悲悯。
　　“圣殿曾一度毁于战时，穹顶在和平年代的暴风雨中坍塌，而后人们花了五十四年的时间将教堂重建。”
　　五十四年，在历史上只是短短的几行小字，但春去秋来，自钟塔眺望可见的两千八百公里大河潮涨潮落，这其中又发生了多少物是人非。
　　建筑的历史比一个人的一生厚重太多了。
　　而今，圣殿的门楣上印着金色不朽的拉丁语短句，翻译过来意为“吾即道路、即真理、即生命”，出自约翰福音第14章耶稣所言，在完成自己的第一把琴时，沈苫将这句话刻在了侧壁。
　　秦峥的目光比他略矮一些，停在了镶金柱式下位于中央祭坛的国王雕像上。
　　布达佩斯的这场春雨也许在他们方才进殿避雨时便停了，明亮的天光从高窗投射而下，被印有神话传说的彩绘玻璃洗成了明艳神秘的斑驳，而他胸腔中的脏器此刻正在为了立于心脏一侧的人平稳跳动。
　　“对了，这里供奉着匈牙利第一代国王的木乃伊右手。”
　　沈苫从快让他看花眼的壁画上转移目光，歪头靠近秦峥，小声嗫嚅：“就在你右手边两点钟方向的神龛里，看到了吗，会发光的玻璃小盒子，小心点，不要直视，虽然看到了不会变成石头，但爱戴国王的匈牙利人会冲你丢石头的。”
　　两点钟方向什么都没有，除了爱戴国王的匈牙利解说员正在为外国游客热情自豪地介绍他们藏在地下礼拜堂里已供奉千年的“国王右手”。
　　秦峥没什么表情地回过头，对上沈苫狐狸眼中狡猾得逞写满“嗯我在骗你”的可恶笑意。
　　很低劣的幼稚笑话，赶在对方予以反击之前，沈苫慢吞吞发问：“说实话，当看着这些画、看得久了，你会有皈依天堂的想法吗？”
　　“不。”秦峥的回答斩钉截铁。
　　沈苫弯起嘴角，重新仰头端详起那少年时代曾被他看过无数次的壁画。
　　秦峥注视着他，微微挑眉：“你会？”
　　沈苫耸了耸肩，斜眼对他抛了个秋波：“Sometime（某时）？”
　　也许是因为在国外长大，而且从来没有在第一语言是英语的国度长期生活，沈苫的英文腔调很有特色，明明发音和俚语都是十分地道的日不落英式，但有些时候（特别是调情的时候），他的语调会更加偏向为英伦绅士们所诟病的美式轻佻。
　　刚才那句就是。
　　有的时候，在调情之外的时候，沈苫通常只会在糊弄人时下意识地拿出这种腔调。而在他刚才没说的部分，在most of the time（大多时候）中，沈苫的目光其实更多会被那些教堂壁画上描绘的地狱之景吸引。
　　真奇怪，明明他并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当下地狱的坏事，私以为性格也算正派开朗，但不知怎么，沈苫总是觉得自己极有可能会在一命呜呼后不小心被天使下错油锅。
　　原先这感觉还并不明显，但就在刚刚，故地重游的他却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潜意识的驱动下开始憧憬明亮的天堂了。
　　真是令人唏嘘。
　　原来不论求死意志如何强烈，人在死前果然会真的萌发出强烈的求生本能。
　　不知何时，沉浸在思虑中的沈苫渐渐消去了唇边的笑意。他的眸光专注地停留在穹顶的某一处，秦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却无法分清让这人眼神难得蒙上正经色彩的究竟是哪位虔诚的圣徒。
　　但秦峥也没有问他。
　　他只是同样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陷入沉思浑然不觉的沈苫，而后便仰起头，尝试着研究起那些他从来不曾感过兴趣的圣经故事。
　　如果这个时候沈苫率先回过神来看向身边人，他大约会惊讶地发现秦峥的神情此刻意外地像个孩童。
　　眼神清澈，干干净净的，专注地在试图理解一些远超小朋友年龄段理解能力的神秘事物。
　　而刚刚好就那么巧、真的在秦峥出神之际发现他这副情容的沈苫眨了眨眼，在感到新奇好玩的同时，心里生出更多的竟然还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呼吸略重一点便惊扰了这副罕见的宝贵景象。
　　中国有句古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放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稍微修改一下，也许可以说成是情人眼里出小孩。明明秦峥个子高高，黑色的衣物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禁欲非凡，但落在沈苫眼里，莫名他就等比例缩小变成了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酷小孩。
　　天，这个时候哄着他叫自己一声“哥哥”，是不是也可以实现？
　　无信仰主义者秦峥在这炽烈的目光中沉默地将仰得发酸的脑袋转了过来。
　　沈苫轻咳一声，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片刻后，他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秦峥，眯了眯眼。
　　秦峥：“？”
　　沈苫抬起食指对秦峥比划了两下，后者微微挑眉，倒也配合，垂首靠近他唇边。
　　在人们于内殿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沈苫含着气音问道：“你家做生意，你拜没拜过关公？”
　　唐人街的店铺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一尊关老爷，Edwin之前还好奇过为什么沈玉汝不在家里也放一尊红脸神像，被女主人好一番白眼伺候，而如今，这也成为了沈苫的刻板印象。
　　秦峥拜关公，这画面真是想象不得。沈苫花了好大气力才憋住笑，一本正经地盯着秦峥等他反驳——很多时候，他就是在故意逗弄对方，不管获得什么回应或者干脆没有获得任何回应，沈苫都能从中寻到乐趣。
　　“拜过。”但秦峥回答。
　　“……”沈苫眨了眨眼。
　　看着他这幅完全没有想到的神情，秦峥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
　　“中考拜文昌君，高考拜文殊菩萨，出国拜观世音，回国拜神女娘娘，上班就拜关公。”
　　沈苫微微张大了嘴巴——秦峥反客为主，等来了他的回应。
　　“我不是分得很清这些神明……”
　　沈苫难得纠结地拧了拧眉毛，试探道：“但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个神话体系的吧？”
　　“嗯，”秦峥点了点头，不大在意地在圣父塑像前再一次展示自己的信仰匮乏综合症，“我父母其实不大管我这些，每次都是家里一个做饭阿姨催着我出门拜神。”
　　但那个阿姨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对这些分不太清，秦峥更是懒得与她争执，叫拜谁就拜谁，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些倒都是第一次听说了，沈苫眨眨眼睛，笑着开口：“我还以为……”
　　“以为我家是暴发户、假讲究，荤素不忌，避讳不知。”
　　秦峥接过话头，言辞锋利得头回令巧舌如簧的沈苫都愣在原地，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似的，自顾自续道：“商人的确大多迷信，每年正月初一，我父亲都会花几百万去求神女庙里的第一炷香，我母亲更是一年三百多天不间断地在家中的小佛堂里为我兄长祈求平安。你可以认为我生在一个封建家庭。”
　　只不过是这个家庭的正式成员从来不曾为他封建迷信，只有毫无血缘关系的阿姨看不过眼才会催促他去做些傻瓜事。
　　难怪秦峥说自己不信这些。
　　这些自己曾猜测过但却从来没有直接从秦峥口中得知的往昔不打招呼地扑面袭来，沈苫近乎慌张地抿住嘴唇，捏着袖口紧急搜索自己的国内中小学生词库：“那你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憋半天，就憋出个这。
　　秦峥弯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倒也没有完全不染。”
　　他终于发了善心，暂时放过了这只可怜的野狐狸。
　　在沈苫无措的注视中，秦峥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一只精致的木制烟盒，而还未等他提醒对方此间不可吸烟，秦峥已经姿态随意至极地从其中摸出了个完全出乎沈苫意料的东西——一只平安符。
　　是二少爷回国初到江城时，在阿姨的催促下前往雁清山上得来的。
　　秦峥用指尖挂着红绳，递到沈苫的面前轻轻晃了晃。
　　他说：“至少求平安符的时候，我总是诚心的。”
　　平安符上有铃铛，被交付到沈苫掌心中时，在耶稣、国王与一众圣徒天使的见证下，他们两人都听到了清脆的一声叮铃。
　　“就当是我的贿赂，”秦峥垂下眼皮，靠近了沈苫的耳畔，“安慰我吧，沈嘉映。”
　　生平第一次，他如此坦承道。
　　“我需要你的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小说的歌单可以在网易云搜 二十五小时
　　是我自己写文、看文的时候听的，大约会缓慢更新到完结。
　　以及！可能因为我的确是把这个故事当做为他俩整理一本游记写的，牵扯的故事线与地域历史相对复杂，这篇文的更新一直不太固定，这也是我为之头痛但始终没能调整好的状态，再次和大家说声抱歉，也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第12章 Ch12 酷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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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慰，意为安顿抚慰，指用欢娱、希望、保证以及同情心减轻、安抚或鼓励。
　　沈苫从来不会安慰人。
　　但如果深究一下，细细回忆二十六年记忆中的边角旮旯，尽一切可能放宽搜索所需的限制条件，那么在做沈嘉映的时候，他的确还是曾经尝试过去安慰他人心灵的。
　　安慰的具体情境就发生在那次他因为“殴打”同学被请完家长的一周之后，婉拒掉所有同学帮助建议的沈嘉映结束了最后一天的泳池清扫工作，单肩挎着背包，一步三晃地跳着陡坡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并在家附近两栋楼房之间的狭窄长阶上发现了他外婆的背影。
　　沈玉汝在等他。
　　世人都知道，布达佩斯由多瑙河岸的布达与佩斯两座城池组成，其中佩斯地势平坦，布达却遍布丘陵，但其实布达又可以分成布达与更北边的老布达，而他们家就在那个古罗马时期便有驻兵的地势高峻的旧都老布达定居。
　　年少不懂事时，沈嘉映曾不止一次地问起过沈玉汝，她为什么会在离家万里、游历过大半欧洲后，最终选择这样一个连国王都曾放弃过的老城作为自己永久的落脚点。对于这个明显由缺少生活阅历的小孩子才能问出的问题，为人外婆的沈玉汝通常情况下表示懒得理他，但极其偶尔的时候，她也曾透露过那么一星半点因由。
　　作为写满匈牙利传奇的首都，布达佩斯引人入胜的魅力自然不必过多赘述，但究其为何它能令一个在古老东方国家出生长大的女孩最终选择定居于此，原因也很简单——她旅行到这里时没钱了。
　　无奈至极也现实至极的由头，而在驻留此地、尝试逃票前往下一站与联系国内家人求援三个选项之中，沈玉汝很容易便做出了选择——她可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做制琴师了，沈小姐是从刷盘子做起的。
　　这并不是一个听起来充满宿命感的答案，不怪沈玉汝极少提起，但它也足够的戏剧化，并且以此为起点，在未来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一代又一代的故事。
　　两栋楼间的台阶被建筑的阴影覆盖，凉爽非凡，而再往前走上十来步，就在他们被两侧的青砖石墙限定成长方的视野之中，热烈灿烂的阳光正毫无吝惜之意地铺洒在空气中飞舞的每一粒尘埃之上。
　　多年之后的某个清晨，长大后的沈嘉映在地球另一端的巴塞罗那意外地见到了相似的景象。
　　——你想他吗？
　　年轻的沈嘉映转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当然。从家里捧了一杯热茶出来的沈玉汝淡淡回答。
　　沈嘉映若有所思：死亡的终点是遗忘。
　　Edwin死了，但他还活着。沈嘉映表示这可真他妈酷。
　　沈玉汝失笑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就祝未来也有人可以记住你？
　　——没人也没关系。男孩咬着雪碧吸管勾起唇角。
　　——对于逝者来说，死了就是死了。
　　——哦？你不相信有灵魂存在？
　　——将信将疑？
　　沈嘉映抿住嘴巴，环视了一圈周围好像有点过于清凉的环境。
　　——说实话，如果Edwin的灵魂此刻真的在我们身边，你会觉得可怕吗？还是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沈玉汝像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微微抬了抬眉，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路边那盏还没来得及亮起的路灯身上。
　　很多次，在Edwin还没有追求到她再到他们相爱的那些时光里，男人时常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她。
　　——不做什么吧。
　　她最后说。
　　——就像现在这样，平凡地继续度过每一天。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那她希望Edwin可以尽早重新转世。生命很美妙，他不必因为这一世的短途羁绊浪费时间等待。
　　——嘿，外婆。
　　——嗯哼。
　　——你可真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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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真酷。
　　这就是沈嘉映式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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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安慰人。”
　　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沈苫无奈地将肩膀后移，在拉开两人距离的同时尽量让自己望向秦峥的眼神充满诚意。
　　或许人是真的可以被改变的，这一次沈苫不仅没有同秦峥计较他又叫自己“沈嘉映”的事，甚至沈苫都没有注意到，他竟然在秦峥方才软硬交加的围攻之下也只是背着双手向后歪了歪身子，而脚底则像被隐身的小仙子悄悄钉住了鞋跟一样，一动不动。
　　但天性狡猾如他，还是凭借本能反应轻松地将自己划离了秦峥的呼吸范围。
　　俯首即可倾近的对象灵敏地从唇齿之畔消失，空余发香淡淡萦绕在穹顶之下的空气当中。
　　秦峥缓慢地眨了下眼，不紧不慢地重新挺直脊背，平静地与已经在嘴角挂回优雅微笑的沈苫对视。
　　又是一局赛场仅在方寸之间的、胜负不分的角逐。
　　一号参赛者沈苫选手一贯爱好后发制人、静观其变的战术，而另一位二号选手的过往表现让他看起来性子更为浮躁不耐，但也许是在江城时短暂的身居高位多少磨炼了秦峥的意志，自重逢以来，他意外地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性与沉稳。
　　“有个秘密，我想告诉你。”秦峥慢悠悠地开口。
　　二少爷的秘密可不是能随意探听的东西，谁都不知道听了之后会为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赌棍沈苫早就没了底牌，从来无所谓输赢，此刻也只是无所畏惧地笑笑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秦峥：“我把你的钱包弄丢了。”
　　沈苫眨了下眼。
　　虽然一路上两人的背包都由他们各自保管，但刚才在教堂外面与陌生游客兑换货币时，沈苫在秦峥的建议下把自己的皮夹也一并交给了他……这真是个巨大的失误。
　　秦峥垂下眼皮，态度难得的谦卑：“这里有失物招领的地方吗？”
　　沈苫拧了拧眉毛：“你报复我？”
　　“怎么会，”秦峥小声问道，“这个钱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沈苫没好气地拖长音，又没忍住失笑，“一般吧，只是用惯了而已。”
　　他的笑容很好看，眼睛也是弯起的，只是目光有片刻犹疑，叫秦峥眼尖地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
　　“我确实在报复你。”
　　在沈苫没反应过来的迷茫注视中，秦峥又从他仿佛哆啦A梦口袋的夹克衣兜里摸出了那“失而复得”的奢侈品老款皮夹，在男人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敲。
　　“你不是很擅长捉小偷吗？差点被人摸走都不知道。”二少爷懒洋洋地出言讽刺道。
　　钱夹就在风衣口袋那里露出一半，叫小贼顺手便摸了去，好在有秦峥眼疾手快在几米外拎着那家伙的衣领又把东西拿了回来，而沈苫却甚至迟钝到了“秦峥走回来将皮夹放回他口袋再从身后拍拍他肩膀让他把钱包交给自己”时都对前文毫无所觉的地步。
　　“我什么时候擅长……”
　　呃，在哥本哈根机场的时候，他好像确实帮秦峥拦了个贼。
　　“好吧。”沈苫认栽地再一次接过自己的钱夹，顺手打开后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某样东西是否妥帖存在。
　　那样东西很明显，甚至可以说极度抢眼，便是没打算刻意探究的秦峥也不小心看见了。
　　沈苫的钱包里有一个女人的照片。
　　不是沈玉汝，但和沈玉汝与沈苫的眼睛都很像。
　　“美丽的女人是眼睛的天堂，却是灵魂的地狱。”
　　沈苫笑着对他晃了晃自己手里完璧归赵的皮夹：“更是……钱包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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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达佩斯的多瑙河之上有九座闻名于世的大桥，其中最有名的、和伦敦塔桥一样作为首都地标的便是历史最为古老悠久的塞切尼链桥。
　　沈苫和秦峥沿河岸走到桥上时，正值午后晴空最明时分，雨后的布达佩斯万里无云，在广阔的大河上织出了一圈又一圈蓝绿色的梦幻波光。桥上游人如织，两端盘踞了数百年的石狮子见证着布达佩斯的昨天与今天，挂在桥身上的那些寄托了无数美好心愿的同心锁年纪较它更轻些，但却也已经在风吹日晒下现出了时间不留情的痕迹。
　　布达佩斯很美。
　　它有着丰富、灿烂与黯淡的历史，明明全城的城堡、教堂乃至联通布达、佩斯的大桥几乎都是战后重建，但城市中的每个角落都不会令人觉出它与自己陈厚历史的脱节。
　　沈苫双臂扶在这座他少年时曾无数次穿行的大桥之上，摘下帽子，久违、眷恋地感受起这故乡春风拂面的潮湿清香。
　　一旁的秦峥一直很安静，直到沈苫从布达佩斯鸦*一样的风中勉勉强强睁开眼睛，才发现他好像已经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看了很久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苫瞧见秦峥原来是在盯着一些驻足岸边献花的人出神。
　　“那是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雕塑，”他眯着眼睛望向链桥与玛格丽特桥之间那些看不清的小点，尽量委婉地向秦峥介绍，“一共有60双不同的铁鞋子，小孩的、靴子、高跟鞋……用来纪念箭十字党发动政变时被掳掠到多瑙河岸枪杀的大批犹太人。”
　　小时候每次路过那里，沈玉汝都会牵着他去送一束鲜花。
　　布达佩斯很美。沈玉汝很美。沈玉汝的女儿也是。
　　有的时候，沈苫会觉得他的女性长辈们与布达佩斯的确很像。
　　鼻腔氤氲着河上潮湿的水汽，沈苫又拿出了方才在大教堂几经失而复得的钱夹，并以危险至极的姿态倚靠在桥边将其随意打开。
　　钱夹里的照片年份有些老了，但画面还很清晰。戴着粉色贝雷帽的年轻女孩拥有一头看起来营养不良的长卷发，纤纤细指懒洋洋地夹着烟，原本清透水灵的眼窝因为熬夜深陷，眉毛清淡，斜眼看向镜头时，从视线中的淡漠可以看得出，她应该是习惯于直视他人的那种女孩。
　　“这是我妈妈，她叫沈甯（nìng）。”沈苫介绍道。
　　秦峥的目光从他拿出钱包的一刻就由佩斯岸边收了回来。他很聪明，也很小心，倾听的姿态安静妥帖，不去打断沈苫稀有主动的故事分享。
　　“其实可以说我从来没见过她，但我对她还算熟悉，我在家时住的就是她的房间。”
　　沈甯在家里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最大的物件是一台旧电脑，里面剩下的信息不多，但回收站里还有部分文件没来得及粉碎。沈嘉映学会玩电脑是七八岁时候的事情，那装满废纸的垃圾桶图标他每次开机后都能在桌面上看到，但一直到十三岁，他才终于有勇气右键点击恢复数据。
　　那是沈甯小时候的录像，学芭蕾舞的、唱歌的，在生日派对上往沈玉汝的镜头上糊蛋糕的。
　　“可能是因为年纪小，她的声线很细，带点甜。是冷冷的那种甜。”
　　长大后，沈甯的叛逆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小小年纪便与对方私奔异乡，但在杳无音讯的几年后却怀着另一个人的孩子回来，并在这之后转身又奔向了下一个没有人知道未来的远方。
　　有的时候，沈苫会暗暗猜想，也许沈甯爱上的并不是一个个特定的人，而是那些被她具象化的与多瑙河截然不同的那不勒斯海湾的风、太阳的体温、黑夜里的彩虹、空气中飘荡的酒鬼的情歌……
　　他大约能理解，因为从前有很多时候，他也完全是出于这样的初衷去回应他人的邀约。
　　“你想念她吗？”
　　秦峥问出了多年前沈嘉映问过沈玉汝的问题。
　　“这很难回答，”沈苫好笑地垂下眼皮，“我和她并不认识，不具备‘想念’这个词需要的情感基础。但我时常想起她，这倒是真的。”
　　但他也只是会想起那些录像里小时候的沈甯罢了，沈苫从不会想他的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如果她在自己身边的话会发生什么。
　　沈苫是个欠缺浪漫思维的艺术家，很少思考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在他想起沈甯的那些时候，比起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妈妈，他倒更觉得沈甯就是个沉迷于装酷的小屁孩。
　　和秦峥差别并不大。
　　“所以你也经常想起我？”不鸣则已的秦峥又抓住了一个完全不必要的重点。
　　他的问题太突然，出人意料，一个不留神的手抖，沈苫真把自己的皮夹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多瑙河滚滚波涛之中。
　　沈苫：“……”
　　秦峥：“……”
　　两个成年人动作完全一致地趴在栏杆上，将脑袋向桥下伸了伸。
　　秦峥：“这是我的错吗？”
　　沈苫：“……”
　　秦峥：“照片，我，对不起，沈嘉……”
　　“没事。”沈苫轻笑着打断了秦峥几个字一蹦的无措道歉。
　　当他捋着长发抬起头时，秦峥意外地发现，比起伤感，出现在这人唇畔的无奈弧度更多的竟然还是发自真心的好笑。
　　“钱夹早该换了，照片是翻印的，原片在电脑上，还要谢谢你让我度过精彩的一天。而且……”
　　比欧洲所有地方的风都更加轻柔的布达佩斯春风柔情十足地吻过他的长发，沈苫转头看向链桥另一侧的布达，叹息一样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本来不想回去的……不过，既然都走到这里了。”
　　“走吧，”他向秦峥伸出手，“带你去我家看看。”
　　他的家在布达佩斯的北边，老布达的山丘上。走过青石砖路，和背包里装满鲜花的游人擦肩路过，他习惯性地在附近那家开了几十年的面包店里买了一只巨大的法式全麦长棍，交给戴上墨镜后尤其像个打手的秦峥充作武器随身。
　　笔直的街道，弯曲小巷，面包店，报刊亭后的街角花店。
　　在他曾于奥斯陆暴风雪的小木屋里与维也纳同学在谷歌地图上一步一步指过的归家路上，时隔多年，沈苫日渐模糊的记忆在最终踏上他曾与沈玉汝坐在一起谈天的阴影石阶上、看着眼前被他从巴塞罗那寻到过影踪的金色阳光时，一瞬间，海浪一般，全部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石阶之下十几步，左手边那栋建筑的第二扇红木店门上挂着一只很漂亮的门匾，那是许多年前，由一个中国女孩子在写了二十年花丛般优美的方块字后，用刚学的匈牙利文为自己此后跻身的小店亲手刻下的。
　　“我愿意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
　　是她最喜欢的诗人所作。
　　“嘿，酷小孩。”
　　在裴多菲的诗句之下，裹着披肩的沈玉汝早有预料一般，正歪着脑袋倚在门框边，向远方的归来客与他的友人微微举杯。
　　“回来了？”她问。
　　就站在那盏离女人几步远的灯下，沈苫弯起唇角，暌违已久地向她点点头，完全出自肌肉记忆地说出了从前他每次放学归家后都会同沈玉汝说的第一句话：“很想你，外婆。”


第13章 Ch13 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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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这条街上的大多数店家一样，沈家一共有三层。
　　一层作为售琴的店面与沈玉汝的工作间，二层有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三层的阁楼曾经用来堆放杂物，一个男人住进来之后将它改造成了一间花房，他走之后，女主人过于惫懒，于养花一事更是一窍不通，渐渐地，花房又变回了杂物间。
　　除了门匾上裴多菲的诗句末尾刻了几个《长亭外》的音符之外，沈玉汝的店面朴素，走进后，比起定制乐器的地方，倒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客厅。女主人的品味上佳，便是当年苦于窘迫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老家具，在时间的沉淀下也逐渐显现出其独有的穿越光阴的温醇雅致与故事感。
　　屋内采光极好，据卖房中介当时不负责任的夸介，这间屋子是这条街上采光最好的一间。一天中从太阳初升开始，阳光便会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依次留下自己的影踪——清晨从窗外带着窗框的影子来到沙发，中午腾挪至毛绒绒散落靠枕的地毯，午后近黄昏时又来到摇摇晃晃的藤编躺椅上。
　　从前家里有小孩也有男人的时候，Edwin曾送给沈嘉映一块有GPS精准定位的手表，而若将男孩一天之中从睡醒之后在屋内游荡、四处寻觅下一个梦游地，到伴着夕阳走出门外伸懒腰晒太阳的行踪进行可视化表达，便能惊奇发现，他这一整日的踪迹与阳光的造访轨迹几近重合。
　　下午四点的布达佩斯依旧天光明亮，此刻阳光刚刚走到拐角楼梯处，那里有张铺了碎花棉布的小方桌，上面摆着几只相框。其中一只特别一些，里面装的是少年沈嘉映的单人照。
　　而且，是短发的沈嘉映哦。
　　长发的沈苫在上楼之前把那只相框扣到了桌面上。
　　这栋房子沈玉汝在二十多岁时怀着身孕搬了进来，四十八年过去，翻新修缮过两次，家具物件增增减减，有很多早已结束了自己的使用寿命，而木制的楼梯也不可避免地开始在上下楼时吱呀作响——比沈苫上大学离家时要响得多。
　　在踩上第一级楼梯时，错愕一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短短一瞬，沈苫便又重新调整好状态，一步一步地踩着梯阶迈了上去。
　　屋子里另外的两个人心善，假装没有看见他扶上栏杆的小心翼翼，只在听见二楼的一声猫叫和沈苫破防的惊呼之时，沈玉汝才半回过头，对着那从楼上探下来的炯炯目光解释了一嘴：“你上学时常喂的那只野猫，离开这里之前把它的孩子丢到我们家门口了。”
　　“真是流氓行径。”
　　沈苫配合地谴责了一句，趴在栏杆上的身影紧接着消失。从猫之后的吱哇乱叫大约判断得出，这人玩猫玩得简直喜不自胜。
　　“他喜欢猫？”秦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虽说他们两人从前的确没有太多与猫一起相处的场合，但在店铺、街上偶遇猫咪时，沈苫好像也很少会表达出对这种生物的另眼相看。
　　沈玉汝“嗯”了一声，目光牢牢盯着自己手下操纵剪刀的动作，一丝不苟地抽空解释道：“一般情况下只看不摸。我懒得养其他活物，敷衍他我有哮喘，沈嘉映便也从没抱回来过。”
　　哮喘不是假的，但也没那么严重，只要注意饮食，随身携带特效药，沈玉汝甚至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把爱掉毛的猫咪抱进怀里——当然，她一般不这么做，她和猫比起主人与宠物，倒更像是一对室友，或者是房东太太与租客，一个提供食宿，一个提供……太太不一定总是买账的卖萌？
　　“对了，”沈玉汝眨眨眼，抬头看向镜中，“沈嘉映现在叫什么来着？”
　　秦峥坐在她叫他从工作间搬出来的那把椅子上，淡定回答：“沈苫，‘苦’字少一半的苫。”
　　“哦，他总有些古怪想法。”
　　“为什么这么说？”
　　“人生哪有不吃苦的，”沈玉汝的剪刀来到了秦峥的耳后，“‘苦’字少一半，‘命’字该少多少？”
　　她的语调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无意表达想法，但又好像早已洞察世事。
　　秦峥看着她，没再说话。
　　木质花纹包裹的落地镜前，年轻男子身前围着老旧但干净的衬布，安静端坐，年龄大些的女性长辈则立在他身后，正专心致志地……为秦峥理发。
　　你知道的，男孩的头发总是长得飞快，但在此之前，秦峥的发型都是由明星工作室的首席造型师专门打造，他很少、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看起来与“潮流”“前卫”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任由一个好像在过去几十年间都没拿她外孙练过几次手的老太太随意处理自己的头发。
　　说身后的女人是老太太，虽然是句缺少礼貌的实话，但其实也好像真的没那么符合沈玉汝的形象。
　　沈玉汝很漂亮。
　　看着镜中仪态优雅的女子，便是一向懒得关注他人样貌的秦峥也不能不承认，岁月好像对她格外温柔。
　　沈玉汝的漂亮不是他从小到大见惯的那种没有皱纹的、用医美手段逆转时光的漂亮，她很瘦，或者说苗条，而体脂不足带来的弊端就是皱纹横生。她的肤色不再胜雪，苹果肌也不如少女时饱满，从前光滑如青葱的指背渐渐变得干瘪甚至覆上斑点，额头、眼角、颈部、微笑时的唇畔，全都狡猾地爬上了时间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却又是那么的自然和亲切，同她仍然澄澈如秋水的瞳孔一起，在这间房子里安静地书写着岁月的童话。
　　不知他们沈家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有种缺乏真实的生命感——不这么抽象地形容的话，他们就像是摆放在博物馆里的一座座未曾向世人展示出所有秘密的艺术杰作，无论有没有人驻足观看，总是呈现出一副平和而安然的状态。
　　他们经历过、又或看起来经历过动乱而复杂的过去，他们与秦峥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仿佛自成一国，让人无法轻易揣测对方的想法。
　　沈玉汝是这样，沈苫很多时候也是。
　　“你在想什么？”沈玉汝问道。
　　秦峥的回答很诚实：“你有点像奥黛丽·赫本。”
　　沈玉汝眨了眨眼睛，垂眸轻轻失笑：“我就当你不是在奉承了。”
　　秦峥淡淡应声：“我没有奉承过人。”
　　“看得出来。”
　　沈玉汝咬字不紧不慢的，比起直来直去的燕城同乡，她倒更像那些爱好绵里藏针的江城人士。
　　她说：“我想你之前应该也没有遇到过想为他去奉承他人的家伙？”
　　阁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琴声。
　　大约是许久没有调音，兼之缺乏练习，这钢琴曲折磨了猫和人好一会儿，楼下的人们方才勉勉强强听出点《仙境》的曲调。
　　秦峥方才没有回答自己，但沈玉汝好像已经当他默认，此刻女人伴着钢琴（噪）音微微蹙起眉头，似是十分不解地再度开口问道：“他到底是哪点吸引了你？”
　　好端端的催眠曲被恼人的家伙演奏成了战争交响曲，伴着肥猫遁走不得的尖叫声，简直扰民，但沈玉汝却惊奇地从这个看起来十分不爱笑的小朋友唇边发现了一抹并不隐秘的弧度。
　　“他很可爱，不是吗？”秦峥反问道。
　　可爱，是值得喜爱的意思。他好像在答非所问，但又好像回答得非常诚恳。
　　“好吧。”沈玉汝接受了这个回答。
　　好吧。
　　沈玉汝从镜中收回长久注视对方的探究目光，重新研究起指下的发型，再一次，她善意至极地提醒道：“不要乱动。”


第14章 Ch14 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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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在楼上打了两个喷嚏。
　　一想二骂三感冒，多半是楼下那两个人在一起说他坏话。
　　自知久不练习技艺已疏的沈苫踩上左脚下方的柔音踏板，演奏过程中还不忘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趴伏在钢琴凳上的大肥白猫，无声地用眼神警告它不准再度尝试出逃。
　　他和这小（大）家伙的妈妈是老相识，从前每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沈嘉映都会把怀里刚买的面包掰下来一角，送给蜗踞在街角晒太阳的那只老猫，蹲在旁边看它自娱自乐一会儿再回去。
　　沈玉汝方才把话说得委婉，但沈苫可以听明白，那只猫大概率早就已经去世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它竟然会在临走之前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沈家门前，而沈玉汝也真的把这只小猫留了下来，并且喂得这么好。
　　从某种角度看，这只猫和它妈妈很像，一样的纯白花色，蓝眼睛，但也许是缺乏运动，多少肥胖了些。
　　“小白。”
　　虽然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沈苫随口便取了一个，并且十分自然地问道：“你多大了？掉毛严重吗？外婆可以抱你吗？她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你的存在？每次和我视频的时候，你就趴在她膝上吗？你和她一起骗我？外婆果然还是在记怪我不回来吗？”
　　这些问题太多，便是没有这么多，小白也一句都回答不上来。
　　曾短暂作为花房用途的阁楼如今又被杂物堆满了将近一半，沈苫的钢琴在他离家之后的过去八年里挪过一次位置，从前的墙角留下了较之周围色泽更深的压痕，而现在，钢琴被挪到了天窗的正下方，沈苫弹琴时，一抬头就能看见蔚蓝的天空与路过的飞鸟。
　　这个地方，以前是Edwin辟出来用来摆放花架的位置。沈苫刚才上来后转了一圈，花架不在了，以钢琴为界，一边堆放杂物，另一边空旷非常，从前的花盆排排坐地在墙边东一只西一只散落，里面也不再放满花泥或种子，取而代之的是补齐花盆底部孔洞后倒进去的一些色彩缤纷的颜料——沈玉汝最近在阁楼的墙上画壁画呢。
　　她好像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来丰富自己的人生，而且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并不需要告知或是展示给任何其他人。沈玉汝做所有事都是为了实现她内心的自洽，在这方面，沈苫也甘拜下风。
　　指下的钢琴曲由优雅的《仙境》自然过渡到了碧梨的《Wish You Were Gay》，沈苫在天窗自然的聚光灯下专注忘我地演奏着。
　　他唱歌时的音调比平时说话更加惫懒，少女被拒绝之后的伤心心事硬是被他轻轻哼唱成了在酒吧懒洋洋半敞衬衫尝试掰弯直男的斯文败类，讲究的是一个愿者上钩。
　　如果他当真在酒吧里演唱这首歌，那么哪怕沈苫打扮禁欲得将衬衫系到风纪扣，台下愿意上钩的男男女女应该也会不少，但尽管沈苫长着一副浪荡模样，与陌生人说话也爱好暧昧不清，可这么露骨的当众勾引发情，他倒是还从来没有做过。
　　便是此刻，他也尽量压低含糊了歌词，生怕沈玉汝听清后走上来，揪着他的耳朵，骂他当着客人的面不知廉耻。
　　设备自带的铃声响起，秦峥落在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沈苫对此置若罔闻，依旧在动情地轻轻哼着“If three′s a crowd and two was us/One slipped away（若三人成众两人便是你我彼此/终有一人将黯淡退场）”。
　　口袋里的来电铃声就像iOS系统优化后的系统背景音，如果专注乐声，便可以把它当做雨声、海洋、溪流、平衡噪声。
　　但沈苫不喜欢这个功能。
　　钢琴声休止，沈苫抱着猫从钢琴凳上起身，走到楼梯口，抬高语调：“陛……秦峥，你的电话响了！”
　　他心怀叵测，懒得下楼又想拆散那对讲他坏话他却一个都得罪不起的人，但秦峥不知在和沈玉汝忙什么，竟完全不吃这套。
　　“帮我接一下。”
　　他听到了秦峥的回应。
　　帮他接一下？少爷可真是架子大，上千万的项目都在等他处理，他却让小秘帮忙敷衍。
　　沈秘书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当真好奇地摸出秦峥仍旧振动不休的手机。屏幕上的汉字显示，这是一通“冀晨”打来的电话。
　　冀晨。
　　沈苫记得这个人名，是秦峥的发小，二少爷身边的朋友不多，从小玩到大的更是稀少得只有这一个，那么据他判断，这姑且算是一通比较重要的来电。
　　沈苫将电话接通放在耳边：“喂，您好，少爷在忙，稍后回电。”
　　他的语速不算快，但语调机械，多少还有点模仿秦峥之前那位真秘书的影子，并没有留给对方太多的反应与作答时间，力图以一句话结束此通来电，把压力交给对方，但在挂断之际，他却又听到一句犹豫不决的“等一下”。
　　沈苫眨了眨眼，看着趴在怀里依旧傻呆的肥猫，把听筒又放回了耳边。
　　“那个……你是沈苫吗？”冀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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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怕他接了之后乱说话？”
　　沈玉汝帮秦峥解下围布，轻轻一抖，又递给年轻人一块干净的海绵好叫他对着镜子处理掉脸上的碎发。
　　“没什么重要的。”秦峥回答，
　　便是他父亲的来电，秦峥也无所谓对方听到一个陌生男人替自己儿子接电话后会出现什么所思所想。更何况沈苫在该正式的场合从不胡闹，最擅长将他人以为的亲密关系一瞬间拉回陌生的礼貌，只有习惯了他向自己撒娇耍赖的沈玉汝才会下意识觉得沈苫不靠谱，秦峥并没有这个担心。
　　甚至，也许他潜意识里还在隐隐期待沈苫能替自己胡闹一番也说不准。
　　“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沈玉汝抱着叠好的围布站在秦峥身后，微微歪过头，笑着告诉他：“这个地方、这些工具，都是Edwin以前给嘉映理发的时候准备的，他比较擅长这个，我只拿猫练过手。”
　　拿猫练手是指用梳子梳毛，言下之意就是秦峥才是她练手的第一个人类对象。
　　“很好，”秦峥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您很有天赋。”
　　从见面认识以来，沈玉汝还没有对秦峥提过这家里曾经存在另一个人的事情，但她好像总有各种各样的默认：默认秦峥是沈苫意义不同的友人，默认秦峥是为沈苫奉承他的外婆，默认沈苫一定给他讲过那个差点成为自己外公的男人。
　　沈玉汝和沈苫相差四十八岁，相比秦峥还要更大，但两个人的对话却好像一直建立在平辈相交的基础上，秦峥的确很有礼貌，但他的礼貌更像在欣赏一株优雅的白芍，语气更是自然得仿佛已经与沈玉汝相识很久。
　　某种程度上，沈玉汝也许都可以夸赞他一句心机深沉——特别是在了解到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只是维持表面礼貌后。
　　“嘿，你们在做什么？”
　　从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吱呀吱呀的动静，沈苫抱着猫出现在两人面前。
　　“是你发小的电话，他挺热情，我们聊了……秦峥，你这是什么造型？”
　　好不容易见到女主人，原本萎靡不振的白猫立刻来了精神从沈苫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毯上一溜烟消失不见了，但沈苫的目光此刻完全被另一个人吸引，完全顾不上去角落里抓猫了。
　　“我做的造型，”沈玉汝走过来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就知道欺负小白。”
　　沈苫回头与她对视：“外婆，猫叫什么名字？”
　　沈玉汝：“小白。”
　　“……我们还真是一家人。”
　　沈苫笑得捂住眼睛，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对换了新造型的秦峥摆手：“走吧小秦，我带你再在附近转转。”
　　大门在身后关上，两人无声地并肩而行。
　　在走过无人的街角时，沈苫回过头，安静地注视了秦峥一会儿，忽然再次抿住唇，控制不住地彻底笑弯了腰。
　　他这样很不好，容易惹秦峥生气。二少爷的气点很低，对他尤其低，大约连睚眦都没有秦峥记仇，当日仇当日必报。
　　沈苫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一次秦峥在非常生气的时候还在同他接吻，而两人当时刚刚休战不久，沈苫半点力气也无，缺氧的窒息感很快涌上来。想把人推开缓口气，没想到秦峥却反而愈演愈烈，捉着情人的手腕吻得更凶，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沈苫喘得都开始怀疑他外婆的哮喘病是不是也隔代遗传给了自己。
　　——解气了？
　　他问。
　　——刚解一半。
　　秦峥又凑了近来。
　　哄二少爷解气可是真不容易，身心都需要为之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沈苫此刻却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点都不考虑后果，看着秦峥便毫不留情地取笑他：“你的发型怎么像高中生一样？”
　　“我高中才不是这种发型。”
　　短短的，稍微有点炸毛，很清爽干净的小男孩的头发。
　　就像照片里小时候的沈嘉映一样。
　　“哦，我知道。”
　　沈苫抬手捏起一绺秦峥的碎发，慢吞吞地咬字：“冀晨刚刚说了，你小时候非主流，一到假期就把头发挑染几缕暗红色。”
　　他的手被捉住了。
　　但被同时捉住的大约还有沈苫方才被冀晨那通来电搅成一锅乱汤的心神。
　　“你为什么这样？”沈苫突然发问。
　　他们都知道，他问的并不是秦峥捉住他的手这一件事。
　　还有更多的、其他的，最近的便是秦峥竟然会允许沈玉汝随便动他的头发——便是他提过的那位在家里和自己亲近的阿姨，秦峥会允许对方在自己头上动刀吗？他有必要，对沈苫和沈苫的家人这么客气容忍吗？
　　“你为什么这样？”秦峥反问。
　　情绪波动，反复无常。明明默许秦峥跟上来的是他，但在心里不停挣扎抗拒的也是他，即使上一刻还在对人家笑，下一秒便又能冷下脸似要将人即刻逐出视野之外。
　　当然了，沈苫人皮面具画得好，这种友善不足但真实度颇高的外露情绪极少出现，多数时候，他还是像自己最初预设的那样，温和、从容地做着秦峥的好“旅伴”。
　　在沈苫自己都已无奈承认他的确喜欢与秦峥同行的当下时刻，他仍然不肯相信秦峥对自己不动声色的所有好处全无目的。
　　其实有目的才让人安心。
　　沈苫的手段太幼稚，比起调情或是挑逗，他这一路上更像是在戏耍逗弄小孩子那样看着秦峥。
　　沈苫想看秦峥撕下一路以来披在身上的谨慎外皮，他迫不及待地期待秦峥暴露出只想跟自己上床的真相，得到他想要的，然后永远离开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顺从、甚至接近爱护地跟在自己身边，就像个……就像个真正的爱慕者那样，眼神炽烈得让他一时都迷失了心智，被人蛊惑得将他带到自己的家里。
　　沈苫从来不喜欢亲密关系，比起随之而来的期待与喜悦，他一直更怕这一切只是空花阳焰，一场虚构。
　　但他没想到自己现在更怕的是它不是虚构。
　　沈苫在风中摇曳的生命灯火只有一根脆弱灯芯，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秦峥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的沉重期待。
　　他或许不该在今天早上贪图那份从未有过的陌生心动，捏着车票逆行而上。
　　明明命运之神都帮他选过一次车厢了。
　　“冀晨刚才和你说什么了？”秦峥似是察觉出什么，语调放缓问道。
　　“没什么，”沈苫梗着脖子装无所谓，“你的一些糗事而已。”
　　秦峥笑了一声，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接道：“哦，这糗事包括我其实很喜欢你吗？”
　　“……”沈苫震惊地睁大眼睛看过来，但秦峥依旧是那副他昨晚在维也纳渡轮上便见识过的破罐破摔的无赖。
　　“这很让人意外吗？”秦峥垂下笑眼，似是不解沈苫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
　　“不、不意外。”沈苫几乎有些郁闷了。
　　他当然不意外，如果不是互相有好感，他们两个早就江湖不见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纠缠在布达佩斯的大街上。
　　“但是……”沈苫纠结地尝试措辞，“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喜欢’，和通俗来讲的‘喜欢’是不同的。”
　　他们之间的喜欢，刨除掉那些不容忽视的情欲，应当是基于欣赏而止于礼节的。在床榻之下，他们本来就只是陌生人，便是偶有一些情愫蔓生也意味不了什么。
　　沈苫愿意让秦峥暂时做自己的旅伴，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细想秦峥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行程太赶，给不了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峥仍然握着他的手腕，对沈苫关于“喜欢”的定义丝毫不感兴趣。
　　“我，”沈苫回避他的目光，胡乱寻找话题，“我没去过意大利，也不想去，是因为……”
　　秦峥耐心地帮他补全未尽的话语：“因为Edwin是意大利人。”
　　“……对，”沈苫苦涩地笑了笑，“但他其实更像德国人一些，我的德语也是他教的。”
　　包括那个他在博物馆里问秦峥的复杂单词。
　　但Edwin没有教过他遇到现在这种棘手的复杂情况应该怎么办。
　　秦峥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方才的压迫感一瞬间消失，秦峥屈起食指，像在扣人心门一样，轻轻地敲了下沈苫紧蹙的眉头。
　　“你可以当做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他的嗓音意外的柔和。
　　骄傲如秦峥，有天竟然也能在说出“喜欢”后又允许对方将心意退回。
　　沈苫放弃挣扎了。
　　他垂下眼皮，像是泄了气一般，难得地，竟然都表现出了一些认输的颓态：“我现在相信，如果我真的死掉，你会伤心了。”
　　秦峥想了想，淡声回答：“我大约会哭。”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这样坦诚地承认自己会哭。
　　沈苫睫毛震颤，视线依旧游离。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决定为自己这一路来的轻浮亡羊补牢做点什么：“如果你想，我可以……”
　　“约会。”秦峥打断他。
　　沈苫迷茫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秦峥俯在他耳边，将古朴端正的德语念得像是唔哝的情话：“不要太焦虑了，亲爱的。”
　　“和我约会，沈嘉映，就用这个当回礼。”


第15章 Ch15 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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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抵达沙发之前，秦峥做了一些梦。
　　他睡得不深，快要醒来，在逐渐复苏的主意识与潜意识抢夺控制权的过程中，大概也可以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于是相对的，对梦境的操控也更容易了一些。
　　在梦中，秦峥坐在午夜的吧台边，晃着方杯中的威士忌，正掀起眼皮，转头看向两分钟前落座在自己身边的长发男人——他依稀记得，在夕阳落下去之前，这个人在荒芜的车道边向自己借了一只zippo，而后揣进兜里，根本没有还给他的意思。
　　而这个名正言顺借他火不还的男人，此刻正在和英俊的白人酒保调情。
　　西海岸的汽车旅馆，靡艳的灯光。
　　在这里过夜的感觉想必非常糟糕。
　　秦峥想象力贫乏，于梦境的创造力一向不足，眼前的画面大约也是往日重现，只是梦的主人此刻比往昔明显更加具有主动权。
　　只需撑着下巴坐在梦境的主控台边按下慢放的开关，空气的密度便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杯中酒水缓慢晃动出丝绸质感，耳鬓厮磨的人们轻笑着用嘴唇寻找对方的呼吸，游离的眼底却在逐帧慢放中都未能显示出丝毫真实的情意。
　　秦峥已经不大记得最最开始的起初，第一次面对眼前这副景象时，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
　　是在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失礼古怪，还是想杯中酒水的品质低劣，或者，是在想今晚门外的风这样大，他却只穿一件衬衫，冷不冷。
　　这有点难以判断，因为秦峥大约可以意识到，他在梦境之外是认识这个人的——甚至有可能都已经认识很久了，十分容易被现实中的相处结果影响他此刻的抉择……
　　抉择？
　　好的，刚才突然从心头冒出来的“想捉住这个人的手腕拉他走出这个连按下钢琴键都像弹棉花一样的空间”的想法，绝对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在自己脑海中出现过的。
　　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孔重新转回到秦峥的方向。
　　眼前的家伙从慢放的封印中被放了出来。
　　秦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变魔术般拿出自己下午随手丢给他的zippo，噙着笑意打了个火，而后懒慢地对自己伸出一只手，指节纤长如玉。
　　“再借根烟？”
　　熟练切换回中文的男人歪了歪头，乌木般的长发垂落下来，微微鬈曲，是国内那些大家闺秀屡次花大价钱最想拥有的发质。
　　秦峥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烟盒放在吧台上，也没动弹。
　　他在心里无聊地倒数起五四三二一，数到二的时候，这人倾身拾起烟盒，侧首贴在了他的耳畔。
　　“可以的话，还想借个种。”男人笑着说。
　　经验老道的一夜情选手。
　　秦峥微微侧头，含着酒气的唇几乎贴在了另一人的唇边。
　　“我不干男的。”他说。
　　男人眨眨眼，礼貌道：“没关系，我可以干你。”
　　秦峥看了他一会儿，眯了下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容大约也与复刻的从前是不大一样的。
　　秦峥此刻的笑，少了些讥讽的戏谑，更多的好像是真的觉得眼前光景有些好玩，甚至都可以说，他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笨蛋因为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笑感到困惑，霎时间卸去情欲诱惑的外皮、一脸迷茫看向自己的呆样十分可爱。
　　如果果真能穿越时空回到最初，在另一个平行时空，这也许就会是他们的初次相逢吧。
　　不太一样的细节，相同划一的归宿。
　　“你叫什么？”
　　如过去一样，秦峥问他。
　　“沈苫。”对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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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
　　秦峥。
　　秦峥？
　　#
　　“秦峥。”
　　阳光从窗外落到眼皮上跳舞，但秦峥在睁开眼睛的一刻并未感到刺眼灼目，因为有人提前一步，主动将双手交叠，在他眼睛上挡了一把小小的“阳伞”。
　　秦峥平静地扇动眼皮，对上了沈苫歪过头从伞后露出的仿佛从梦中走来的笑容。
　　“醒了吗？”沈苫问道。
　　“你刚才好像在说梦话，但我没听清。”
　　长发的男人蹲在沙发边，潋滟的狐狸眼眨啊眨，一点也不觉自己当下举着两只手给人家遮太阳的动作像个傻瓜似的，煞有介事地稀罕道：“你梦见什么了？我看到你还笑了。”
　　楼上只有两间卧房，虽然沈玉汝那间摆的是双人床，但秦峥昨晚很自觉地在向主人申请后留宿在了楼下的布艺沙发上。
　　他个子高，就算身下铺了厚厚的毯子与靠枕，睡得仍然不算舒服。但当此刻和另外一个人姿势憋屈地窝在一楼的窗边角落，在布达佩斯裹着浓郁面包香气的早晨，秦峥却忽然觉出了一丝过往二十多年从未体验过的安宁。
　　“不记得了，”秦峥实话实说，“睁开眼睛就忘了。”
　　有科学研究表明，人只能记住快要醒来之前某十分钟里的梦境内容，而刚才那些片段很遗憾，未能有幸留在二少爷的记忆殿堂之中。
　　沈苫撇撇嘴，举累的手掌顺势落下来在秦峥的睫毛上轻轻拂了一下——本来是想拍下去的，但是这家伙睫毛太长，搞得人手心痒痒。
　　在察觉到沈苫要将手拿开的一刻，秦峥抬手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眼睛被人用掌心挡着，谁也瞧不见谁的眼底神情，但秦峥可以听出沈苫是笑着的。
　　“你干什么？”沈苫问道。
　　“太阳太晒。”秦峥搬出最初的理由。
　　“你是吸血鬼吗？”沈苫作势挣扎了两下配合自己的玩笑。
　　“是不是我把手一拿开，你就要灰飞烟灭了？”
　　“那倒不会，”秦峥平静地回答，“只是我的心会碎。”
　　“……”
　　他松开沈苫的手，看见男人无奈地抱着刺绣枕头歪斜在自己身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在一起，显得既困惑又好笑，还让人感到有点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这副表情，梦里吗？
　　“以前也没见你说过这种话，布达佩斯给你下咒了？”
　　秦峥翻过手腕，心不在焉地拨了拨沈苫垂到自己指边的长发，淡淡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沈苫猛地坐了起来：“差点忘了！我烤了面包，来叫你吃饭的！”
　　他动作太大，秦峥卷到手指上的发丝猝不及防地被扯，疼得他立刻又歪过脑袋哎唷哎唷。这可真是罪过，秦峥连忙也跟着从沙发上坐起来，认真地帮沈苫揭开缠成一团的头发。
　　实话实说，沈玉汝昨天给秦峥理的发型实在太像中学生了。
　　经过一夜与枕头的摩擦，忽然坐起时，这人的脑后、头顶全都乱七八糟的，特别是那两绺朝天的呆毛，衬得二少爷左耳上新出现不久的黑宝石耳钉都显得稚嫩了起来。
　　沈苫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秦峥这副难得一见的刚睡醒不久的少年一般的情容，心里也渐渐冒出一点奇妙的、冒泡泡一样的感觉。
　　“不过，怎么突然想到要特意烤面包？”秦峥挑了挑眉。
　　这种事此前都是由他来做或是直接叫外卖的吧。
　　沈苫有点磕巴：“你不是说……要约会吗？”
　　“……”
　　秦峥眨了眨眼。
　　真是意外，他竟忽然感觉，沈苫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有点局促。
　　也好像，真的完全没有正经约过会。
　　“这算约会吗？”
　　沈苫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以算。”
　　秦峥坐在沙发边，看向仰头望进他眼睛的沈苫，笑着垂首靠近对方补充：“如果你没有这么紧张的话。”


第16章 Ch16 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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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是真的在紧张。
　　他们两个同时意识到。
　　而且沈苫的紧张不是那种男孩第一次与初恋相处时手足无措的紧张，而是更加难以形容的、在做一些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人都做过的事时突遇的倏然迷茫。
　　“你仍然可以把这想象成一场旅行，沈嘉映。”
　　秦峥想了想，在餐桌上提出与昨天类似的解决方案：“这可以是我单方面的一场约会，你不需要有负担。”
　　沈苫歪过头打量他：“你是不是在道德绑架我？”
　　秦峥面色不改地微微扬眉：“被看出来了？”
　　沈苫笑了出来。
　　沈家的餐桌不算大，刚好能容纳下最多四个人围着几菜一汤面面相觑。
　　今天早上只有他们两个，除了沈苫喜欢的烤得焦一些的面包片，还有一盘炖牛肉，卖相不算很好，但味道上佳，是匈牙利的特色菜品，也是沈玉汝为数不多的拿手好菜。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苫小声解释，“只是我确实有些紧张。”
　　意外至极的，秦峥竟然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并无隐藏的赧色。
　　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沈苫抬起眼皮与秦峥对视，真诚到令人无言地坦白道：“只是想到‘要和你约会’这件事，我昨天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那种心情很难描述，有点像自闭症小朋友的春游前一天，紧张，忐忑，七上八下，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隐秘期待。
　　他还真是懂得怎么一句话便让人家心绪翻乱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秦峥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放下餐叉，看着沈苫那双清澈的眼睛，耐心地问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对于这场“约会”，你也有哪怕一分不算为难的情绪。
　　“你猜呢？”
　　沈苫笑眯眯的，又变回让人捉摸不透的沈苫了。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我今天的主业就是要哄你开心，对吗？”
　　“对，”秦峥夸奖地点了点头，“而且你做得很好。”
　　沈苫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赞赏：“谢谢，我会做得更好。尽量。”
　　秦峥：“劳您受累。”
　　沈苫：“我的荣幸。”
　　秦峥：“外婆呢？”
　　沈苫：“你现在才想起问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还有，为什么你也叫她外婆？”
　　秦峥：“那我应该叫什么？”
　　沈苫：“呃，老太婆？”
　　秦峥：“？”
　　沈苫：“当我没说。”
　　自从回了布达佩斯，可能连沈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起话来的节奏都活泼了许多，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回答了秦峥的问题：“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参加桥那边哪个写作协会的沙龙聚会，她忙着要去早一些和大家一起准备茶点，如果我们今天路过那附近，还可以去蹭点儿点心吃吃。”
　　无论是沈苫还是沈嘉映，他们都没有那么爱吃点心，说这么多，不过是想去看他外婆的借口罢了。
　　秦峥善意地没有戳穿他，一口炖牛肉下肚，另一勺已经自然至极地再次伸到盘中。
　　他接话道：“那我们今天去哪？”
　　沈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先听你的。”他选择眼皮都不眨把责任直接推出去。
　　“渔人堡。”秦峥的回答更为干脆利落，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是不是把沈苫昨日在教堂里为他顺嘴介绍的那句有关初吻的传闻记了整整一天。
　　不过我们二少爷英俊的脸庞上沿肌骨起伏整整齐齐地写着坦坦与荡荡，好端端一副毫不畏惧被他人如何打量揣测的架势。
　　“行，”沈苫点了点头，“那儿游客多，我们早点去。”
　　秦峥慢悠悠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
　　已经摆出一副吃饱情容的沈苫“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更为现代化的机器报时，在秦峥第五次想要伸勺舀沈玉汝的炖牛肉时，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欺负我？”秦峥放下勺子问道。
　　沈苫佯作惊讶：“被发现了？”
　　秦峥点了点头：“还挺明显的。”
　　沈苫笑得趴倒在了桌上。
　　哄他开心可真是容易。
　　秦峥捏着最后一口面包沾了沾汤汁塞进口中，喝完牛奶，一点儿也不摆少爷架子地端着杯盘站了起来。
　　沈苫歪着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峥一脸自若地在餐桌与厨房之间缓步来回、收拾饭桌残局。
　　在水龙头的哗哗声中，他看着秦峥在门边只露出一半宽阔脊背的侧影，心里暗暗稀奇：听这动静，二少爷竟然是真的会洗碗，而且好像还很熟练的样子，完全没有沈苫那种到处飞溅泡沫浪费水的笨拙。
　　不过这也很正常，秦峥高中还没毕业就出国自己生活了，他不喜欢与人同住，多半是自己租房，如果没有叫小时工的习惯，那秦峥能把自己养得这样好，掌握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很正常——事实上，像沈苫这样长到这么大还是不太会做家务的人也许才是少数。
　　二少爷并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像个少爷般养尊处优，这并不令人意外，如果非要说意外，那意外的应该是沈苫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件事才对。
　　“秦峥。”沈苫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算大，在水声中尤其容易被淹没，但秦峥还是耳聪目明，关上水龙头，从门边向后仰了仰身子，转头看向他。
　　大约就在这一刻，在空气中弥漫着的洗涤剂清新香气与尚未散尽的早餐饭香中，当沈苫支在桌子边看着秦峥时，他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每天早上迎接自己的都是这样的画面，那么活着也许也挺好的。
　　“冰箱里还有两个我昨晚吃夜宵的盘子。”沈苫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昨晚失眠，光脚下了一楼，绕开秦峥可以看见的路线，在厨房里做了半个小时的贼，酒足饭饱方才回去补觉。
　　但……
　　“知道。”秦峥回答。
　　做贼的人以为自己行径隐秘，殊不知在他下楼的时候，躺在月亮下面的人便枕着手臂睁开了眼睛，在冰箱灯光洒下一角延伸至客厅的光带背景中，和厨房的小老鼠一起，布达佩斯夜未眠。


第17章 Ch17 黄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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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说句实话吗？”
　　站在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之下，沈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在我短暂的二十六年生命里，我从未真正到过渔人堡参观旅游，对它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从朋友、邻居、路人那获得的道听途说，完全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样美丽动人。现在，趁着我们还没有迈上通往天国的阶梯，及时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在这个春风和暖的清晨，为了逃避意外得知的登顶渔人堡必须经过的长途跋涉（顺便逃脱同行者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谴责），沈苫一口气憋了整整一百个字。
　　但一小时前在自己家中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切听秦峥安排”“今天自己的任务就是要哄秦峥开心”的人，好像也是他来着。
　　对于沈苫的反应，刚为司机支付完车费的秦峥只是收回手机，对他平伸出了一只手。
　　沈苫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两秒钟后，他又歪了歪头。
　　秦峥像和小孩打招呼一样，翻过手心，模仿着不知什么怪物，对沈苫弯了弯自己骨节俊秀的五根手指。
　　沈苫仍然一脸不解。
　　秦峥又对他比了个手枪的姿势：“这都不明白，会不会约会？”
　　怎么会有这种人，连嘲讽都这么随和。
　　“不会，”沈苫故意挖苦他，“不像某人经验丰富。”
　　秦峥反应更快：“你怎么知道我是经验丰富而不是敏而好学一点就通？”
　　“……”
　　由于四字词语储备量不足，沈苫甘拜下风地把手伸出去，搭上了秦峥等待已久的掌心。
　　直到肌肤相触的零点零一秒之前，连上帝都仍然会选择相信，伸手的这两个人的心境都是无比的平和与坦然。
　　一个单纯只为提供帮助，一个纯粹只因不愿矫情，但在一人的指尖头一次这样自然地贴上另一人的掌心纹路时，相同正极的生物电流在空气中摩擦出看不见的火花，而后便以30万公里/秒的电场速度急速穿透二人的躯干，令人麻痹，惹人尴尬，更加让人反应能力迅速强化，一把反客为主捏住那僵硬欲逃的制琴师的手指，又再接再厉，实实在在地将他的掌心与自己的掌心虚虚相贴。
　　微凉的碰上温热的，慌不择路中，同样干燥的肌肤不约而同地开始分泌相似的荷尔蒙与汗液。
　　“你没有来过渔人堡？”
　　当走在梯阶上时，秦峥又问了沈苫一次。
　　“对。从不。”沈苫硬邦邦地回答。
　　秦峥弯了下唇角，停下脚步，牵着他回过身去，淡淡开口：“那我想你也没有见到过这个角度的家乡风景。”
　　沈苫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
　　在两侧建筑与崖壁间限制出来的狭窄缝隙框景中，他看到了延绵至天际的建筑群落。黄色、米色、橙色、青色、粉色、灰色……斑斓清新的色块在建筑的轮廓中铺陈开来，精致小巧的轿车像是他童年时摆了一地的玩具，一辆一辆整齐划一地排在路边。
　　视野尽头的天色接近白色，而越仰头，蓝得便越纯粹。
　　很好看，是让人瞬间洗刷掉所有疲惫的好看，但沈苫还是忍不住出声反驳纠正同伴的说法：“我家旁边就是这样的长阶小巷，我看了十几年。”
　　“真羡慕。”
　　“嗯哼。”
　　“但我没见过。”
　　沈苫一时哽住，头皮开始发麻，手指顺势从秦峥本就松松握着的掌心里逃脱，可明明脚底都下意识加快了步伐的节奏，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秦峥不紧不慢在他身后悠哉哉的轻声呼唤：“慢一点，沈嘉映，让我在看得见你的地方。”
　　把自己从前的名字告诉他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失误，但现在也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沈苫站在高处转过身来，扬着下巴，接近高傲地转移话题：“你知不知道，布达佩斯根本没有大饭店，那部电影的取景地实际上是德国的Görlitzer Warenhaus（格尔利茨百货商店）。”
　　他站得高，身高腿也长，松垮的仿古衬衫与身后鬈曲的长发让站在这座古老城市里的沈苫实实在在的就像位真正的中欧王子阁下本人。
　　秦峥在阶下看着他，虚心回答：“现在知道了。”
　　沈苫满意地勾起唇线，继续发问：“那你看过《布达佩斯之恋》吗？”
　　有关三人行、爱欲、战乱与时隔数十年的复仇，那首闻名世界的乐曲《Gloomy Sunday（忧郁星期天）》是这部影片的创作背景。
　　秦峥：“看过。”
　　而且不止一次。
　　沈苫：“有观后感吗？”
　　说话的工夫，秦峥已经走到了和他一样的高度。二少爷站在王子阁下身边，谦逊地回答：“我希望你不要和Ilona一样恃靓行凶。”
　　“恃……”沈苫学舌失败，坦白道：“我没听懂。”
　　跟外国人交流就是麻烦。
　　秦峥想了想，伸手摘下沈苫（早上从自己外衣兜里摸出来）的墨镜，在物归原主后，他看着沈苫的眼睛，用最简单朴实的语句为小偷解释：“你太好看了，我会被你骗得人财两空，甚至性命呜呼。我希望你不要。”
　　“我希望你不要”的意思，好像是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沈苫皱着眉头将目光放在了秦峥的嘴唇上——二少爷的唇形不像沈苫那样饱满、天然上翘，相反的它很薄，而且总是不开心地抿着，一旦张合，便会毫不留情面地说出一些让人挂不住笑的刻薄话。
　　但它现在又好像不是沈苫认知里的形状了。
　　那两片亲切又陌生的嘴唇在他的注视下动了动：“你在看什么？”
　　沈苫仍然眉头紧蹙：“在看你是不是出门前用我外婆的洋槐蜂蜜涂嘴巴了。”
　　不管涂是没涂，下一秒，秦峥蜂蜜味的嘴巴便在他的注目中恼人地弯了起来。
　　一直以来，喜欢沈苫的人太多，但事实上秦峥也从不缺少追求者。
　　年轻英俊、帅气多金、风度稳重、偶尔像个小孩、挑染过不止一次红发、喜欢什么极少会表现出来但喜欢在室外看夕阳……每一条，即使有很多条旁人未曾得幸窥见，但仅凭第二条一条，他的身后便会拥有前赴后继的狂蜂浪蝶。
　　可这些年，沈苫似乎从未听说秦峥有过哪怕一段值得说道的亲密关系。
　　明明像他这样的情人秦峥同时拥有甚至是不断更换地拥有十七八个都十分正常，但在他的手机里，却好像真的只有“沈苫”这一个存在。
　　对了，还不知道“沙皇”的手机通讯录里，为沈苫存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称呼。
　　眼前的长阶很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尽头。
　　当渔人堡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沈苫呼着气，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的困惑：“我听说有很多人声称曾和你一度春宵，好了，你不要瞪我，我知道他们是在吹牛。但你对那些人有什么想法，陛下？”
　　“我宽恕他们，”秦峥面无表情地配合人设回答，“妄想是自由的。”
　　沈苫扶着膝盖要笑得岔气了。
　　制琴师先生平时的爱好是周游世界，尽管他总是一副懒洋洋没精神的样子，但当真正徒步旅行时，他永远都不会是掉队的那一个。
　　只是再老练的猎人也有失足的时刻，当他差点因重心不稳向前跌倒时，猎犬秦峥动作很快地扶上他的掌心并托起了沈苫的手臂，嘴上还在不依不饶且温柔至极地说着些让人听起来感到怪怪的刻薄话：“当心些，石阶可没有床和我好跌。”
　　“……”
　　沈苫被他风度翩翩的胡诌惊讶得张大嘴巴，抬起头，出自真心地发问：“你是不是在哥本哈根被什么人掉包啦？”
　　秦峥微微挑眉：“也许，那你更喜欢掉包前后的哪一个？”
　　沈苫装模作样地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几秒便想通了似的舒展眉眼，大言不惭地回答：“小孩子才做选择，我是大人了。”
　　这才是沈苫最擅长把控的调情氛围，他说话暧昧只留半句，大人要做的到底是“全都要”还是“全都不要”，他不点明，要别人去猜。
　　但秦峥才不猜。
　　“你比我大在哪里？”他问。
　　这还用说，年龄，年龄……年龄。
　　沈苫狐疑地盯着秦峥平静的神色，脸都不红地问道：“你是不是开黄腔了？”
　　秦峥点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写他们两个的对话，感觉能写一百章。
　　“妄想是自由的”出自《语义错误》！还有谁没看！


第18章 Ch18 世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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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布达佩斯不得不去的景点，渔人堡的美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在布达的城堡山制高点上俯瞰多瑙河与对岸的佩斯，比昨天站在圣伊什特万圣殿观景台上的视野要好得多，但实际上，这里曾经只是中世纪时渔人们为了防御修建的堡垒，二战时几乎毁灭殆尽，而现在，经过豪华重建的它已经成为了布达佩斯乃至整个匈牙利的圣地。
　　当看着一旁的年轻人将鲜花赠与身边的佳人并收获一记热烈的香吻时，沈苫终于相信了他昨天随口为秦峥胡诌的那句传闻——布达佩斯的初吻，有一半都诞生在这条堡垒长廊上。
　　今日晴光明媚，人们大都在有遮盖的廊下遮阳眺望，皇帝的铜绿塑像前寥寥无人瞻仰，而比起周围依旧兴致勃勃的游人，抱胸立在石廊边上沉默观景的秦峥还是显得有些过于意兴阑珊了。
　　这还得了。
　　终于想起自己“哄他高兴”职责的沈苫精神抖擞了一些，道：“你看到路上那些鸟的雕塑了吗？”
　　沈苫尽职尽责地向同行者介绍起此处纷繁迷人的千年历史。
　　“那是特罗鸟，匈牙利人的祖先供奉的神鸟。马扎尔人原本是游牧民族，特罗鸟在这里放下它口中的神剑，布达佩斯便成为了他们的家乡。”
　　“很有趣。”秦峥回答。
　　“我也觉得，”沈苫点点头，“特别是昨晚刚从YouTube上学来的时候。”
　　秦峥侧过脸，在沈苫意料之中地笑了。
　　你很难想象一个失眠的人一晚上能做多少事，在搜完布达佩斯旅游攻略后，沈苫甚至还翻出抽屉里的平板电脑玩了一会儿音游。
　　“对了，你是不是也会弹钢琴？”他突然想起。
　　秦峥点了点头：“燕城每个有钱人家的小孩都会。”
　　这回轮到沈苫笑了出来。
　　他知道秦峥没有夸张，因为二少爷口中的“有钱”与一般人对“有钱”的定义确实不大相同。
　　“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的纨绔子弟。”
　　“谢谢。”
　　秦峥体面地接受了这份真诚的恭维，想了想，补充回答：“不过我并不是自己见过最好的那个。”
　　“哦？”沈苫有些意外，“什么样的人竟然会得到你的一眼高看？”
　　秦峥慢悠悠地和他一起走在高低起伏的堡垒长阶上，气息匀和地回答：“那是个外交官家的儿子，除了一般的美术、音乐、语言，连马术、击剑、棋技，他也无一不通。我不认识他，只在一次大人们的聚会上与他见过一次，他年纪小我一些，但谈吐极为得体，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对他父亲像是在培养王室继承人一样的教育接受得十分坦然，与我有大不同。”
　　沈苫听得有些入迷：“然后呢？”
　　“然后，他的父亲坐牢，母亲改嫁，他自己带着自闭症无法治愈的妹妹彻底滚出了‘燕城有钱人’的行列。”
　　沈苫眨了眨眼。
　　秦峥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发现自己讲故事的能力已经强到这样足以感染人心时，秦峥撇嘴笑了一下，声色淡淡地为听众释然：“不过我听说他现在正在我的母校上学，学习很好。”
　　他说的很简单，但是这短短两句话已经蕴含了太多故事。
　　这世界上落难的家伙很多，他们两个得幸一路走来皆是坦途，可事实上，无论整个社会、历史与文明如何演进，很多时候，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只敬衣衫不敬人的世界里。
　　但是尽管世界待人薄情，待那个男孩尤其，可他却依旧能够把十几岁时吃的远超凡人想象的苦化作塑造自己的外力与内生动力。
　　他由精致的艺术品被熔化成铁水，又将自己重新铸成简单却自蕴风骨的寻常之物，隐于四海，但又更加的久久长长。
　　“听起来是位良配。”沈苫附和。
　　秦峥的脚步顿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沈苫，眼底透着点故意露出来的隐忍：“他才十八岁。”
　　沈苫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了，但面上还端出一副困惑的神情：“那不是成年了吗？我就喜欢刚好合法的小朋友。”
　　他还是喜欢一些更容易过审的类型比较好。
　　变魔术一般，秦峥从身后取出一支冰棒，在人面前晃了晃：“小朋友可不会给你买冷饮。”
　　“这可难说，”沈苫笑着从台阶上跳下来，接过秦峥分给他的一半冰棒，“这位小朋友不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惊喜。”
　　巧克力与草莓味，巧克力给沈苫，草莓给秦峥。
　　走在下山的路上，沈苫咬着融化速度飞快的冰棒提到了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你知道那个写作协会为什么把沙龙选在今天吗？”
　　秦峥：“不知道。”
　　沈苫：“因为四月二十三日是国际读书日，但今天是四月一日。”
　　秦峥眨了眨眼，尽量保持平静地发出单音节：“嗯？”
　　沈苫笑得更开心了：“我是说，愚人节快乐，秦峥！”
　　“很快乐。”秦峥轻声附和。
　　游人三三两两与他们擦肩而过，秦峥自然地拉住沈苫的手，以免这个家伙因为不看路一头从城堡山上滚到多瑙河畔的小火车轨道上。
　　沈苫的适应力强悍，脸皮更加是铜墙铁壁，现在就算是秦峥当街拥抱他他也不会有半分羞赧，不仅如此，他也许还会趴在秦峥的肩上对注目而来的路人抛个飞吻。
　　这画面可真是糟糕至极，幸好秦峥点到即止，他们此刻也只是手牵着手，沿下坡缓步走向坐缆车的地方。
　　怎么说呢，就很一般情侣。
　　“我外婆学过世界语。”
　　在下山的缆车上，沈苫又为秦峥科普起冷知识。
　　世界语“Esperanto”的词汇源意为“希望者”，表达了对人类美好未来的憧憬。根据相关百科，1887年，波兰籍犹太人眼科医生柴门霍夫在印欧语系的基础上发明创立了这种人造语言，旨在帮助人们跨越语言、肤色、种族、地域等界限，用同一个身份——世界公民来平等、友好地相处。
　　但沈苫却说：“不过，我觉得手语才更世界吧。”
　　秦峥思索了一下，提出异议：“手语也有方言和国别的差异。”
　　“我知道，”沈苫弯起唇角，“但我的手语老师告诉我，他以前带聋人学生出国交流学习，当地学生和外国学生交流得十分顺畅，没什么障碍。是不是很奇妙？命运与意外让你失去了倾听他人声线的能力，但事实上你却获得了另一种与全世界交流的可能。”
　　“苫”字的重新解读，手语的世界意义，沈苫好像总会对这些已被人们定义好的事物进行全新的概念演绎。
　　秦峥没有问沈苫为什么好端端要去学手语，事实上这件事确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问的地方——手语也是一门语言，学习它，无非是为了和某个人或某些人交流，甚至是为了像沈苫说的那样，和世界交流。
　　或者、更有可能的，秦峥觉得，沈苫也许只是无聊地想拥有在看新闻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检查一下屏幕左下角的手语翻译是否正确的能力。
　　“你不问我为什么学手语吗？”
　　但沈苫问他。
　　秦峥配合地问道：“你为什么学手语？”
　　沈苫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一字不差地回答：“为了在看新闻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检查一下屏幕左下角的手语翻译是否正确。”
　　“……”
　　秦峥垂下眼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沈苫歪了歪头，“虽然我的本意就是为了逗你笑，但为什么我感觉你的笑不是因为我的玩笑？”
　　“你猜呢？”秦峥老神在在。
　　“我猜，”沈苫拖长音，淡定回答，“是因为你先一步猜出了我的玩笑是什么。”
　　缆车到站，在下车之前，秦峥躬身俯在沈苫耳边点头耳语：“你猜的不错。”
　　声音很好听，如果他不是故意在沈苫仍然充血敏感的右耳边说话，会更好听。
　　恼人的家伙。
　　沈苫腹诽着将手指搭上秦峥的掌心，跳下缆车，迎来两米外一声柔软惊呼。
　　好像有点耳熟。
　　沈苫和秦峥一起侧过头，意外地，他竟然在月台上看到了那个在昨日的列车上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沈岁仍然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扎绳的阳帽，正眉眼弯弯地对他举起手中的相机。
　　“是你呀！”
　　是我呀。
　　沈苫笑着用来自世界的语言向她打招呼：“Bonjour，chica.（你好，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很喜欢西语里对“女孩”的称呼。
　　以及，是的，秦峥提到的那个还在上学的落魄公子就是《心要野》的姜翟，这会儿他正念高二呢吧。有关他“重新熔铸”段落的思路，原句来自读者的评论，姜翟和我都很喜欢。


第19章 Ch19 合照
　　#
　　“说实话，如果换成别人同时用法语和西班牙语对说中文的我这样打招呼，我会觉得……”
　　“觉得他是个笨蛋？说‘茄子’，亲爱的。”
　　“也不能这么说……好吧，抱歉，你说的没错，我会觉得他是个笨蛋。茄子。”
　　女孩子的音调柔悦低婉，便是这样被“笨蛋”本人率先承认了的玩笑话，也被她说得满含真诚歉意——但说不准这样的小姑娘才更会骗人也不一定。
　　在布达佩斯的璀璨骄傲——国会大厦之前的广场上，沈苫在为与他同姓的友人沈岁小姐拍摄了一张游客照后，十分自然地将相机递给了在一旁抱胸做路人状许久的秦峥。
　　原以为要获得二少爷至少一句连讥带讽的“东西不要可以送给乞丐”，但没想到一路沉默的秦峥却只是平静地从沈苫手中接过“乞丐都不要的东西”，估摸着步伐精准走到沈苫方才为小姑娘拍照时取景的站位，毫无怨言地将相机举到了自己的眼前。
　　“……”
　　像在看什么外星人一样，沈苫新奇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秦峥终于不耐地轻啧一声将碍事的墨镜掀到头顶，出镜的他才笑着迈开步子走到小姑娘身边，老老实实将双手背在自己身后，迎着灿烂春日，面向摄影师咧开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游客照get。
　　沈岁道着谢跑过去从秦峥手中接回自己的相机，在用令人舒服的惊叹称赞完他的构图后，女孩又转头询问沈苫：“你要给我一个地址吗，沈先生？我洗好照片后寄给你。”
　　“不……”
　　下意识拒绝的句子绕到齿边顿了顿，又绕了回来，沈苫不知想到什么，改口同意了沈岁的建议：“好啊，不过我很快会离开布达佩斯，给你下一个地址。如果来得及……”
　　他也许还能收得到。
　　“你也在长途旅行？”不明所以的沈岁笑着问道。
　　沈苫点点头，走到两人身边，手上作怪地又摘下秦峥头顶的墨镜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两下，补充回答：“这现在是我的主业。”
　　“真羡慕。”无业者秦峥突然在旁悠悠冒出来一句。
　　沈苫忍着笑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二少爷请少拆两句台。
　　“真羡慕，”沈岁也附和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布达佩斯才只是我的第二站。”
　　其实差不多也可以算作是他们两个的第二站。
　　沈岁自然地将与自己初次见面的秦峥划为了沈苫重要的同伴，对此，二人谁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默契地容许了小姑娘不算误解的误解。
　　迄今为止，他们两个确实已经共同去过很多地方，初次相逢的洛杉矶、再次相遇的赞比亚、东京空中手扶梯上的夜景、日内瓦湖的天鹅、波尔图桥头的日落、巴塞罗那、纽约、布宜诺斯艾利斯、江城……但在沈苫单独一人的旅程中，他自己途径的城市和地区还要多得多。
　　坦白说，他也许已经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真正到了知天命年岁的人还要看过更加多的风景了，但要说遗憾……
　　“也还是有遗憾的吧，”沈苫眯了眯眼，“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沙漠。”
　　如果可以的话，沈苫希望他的旅途可以结束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北欧的黑山岩很好，但沙漠也许更好。
　　只是不知他还可不可以撑到下一个终点。
　　“我以前看过利马的一个公园设计，名字叫做‘在神话的海岸上’。在设计者的构想中，沙漠并不是一个广袤无垠的荒芜之地，它是一座神圣的纪念碑，被时间的灰尘和沙砾所覆盖着。在它的周围，富饶的海岸线就像一个薄薄的保护层。这么长的一条线围成了一个圆圈，在时间的冲刷下，宏大的记忆被塑造成未来。”
　　沈苫一字不差地念完这段停留于自己记忆之中的文字，轻笑着开口：“如果能消失在沙漠里，我想那会十分动人。”
　　哪怕为之动容的人仅仅只会是他自己。沈苫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只有他自己，他大约也仍然会欣慰于自己最终的得偿所愿。
　　古怪而充斥着陌生理想主义的梦想。
　　倾听的人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不过那都是后话啦。”
　　沈苫笑眯眯地打破被他一席话搞得高深莫测的沉默：“人总要为旅途创造一些可选项，不是吗？”
　　谁说“目的地”一定要最终到达才算意义完成？
　　达不到的终点，得不到的爱恋，也许才是这世间最最长久金身不破之物。
　　在察觉到自己又在不自觉地散播一些小众思想观念时，沈苫及时叫停，作为（不太）靠谱的当地导游，他率先向前走了两步，要为游客们介绍那距离此处尚有些距离的英雄广场上的千年纪念碑与人物群雕。
　　从天而降的大天使加百列。
　　阿尔帕德、埃勒德、胡鲍、陶什、孔德、翁德、泰泰尼。
　　伊斯特万一世，拉斯洛一世、卡尔曼国王、安德烈二世、贝拉四世……
　　他像在背什么顺口溜，越来越离谱，但因为另外两人完全听不懂他的匈牙利语发音，于匈牙利的历史更加一窍不通，所以也完全没有办法去验证他到底有没有趁机胡言乱语。
　　沈岁被逗得捂着嘴笑个不停，秦峥揣着衣兜悠哉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人张开版式松垮的袖口一边拥抱阳光一边东摇西晃的模样，也眯了眯眼，颊边渐渐攒出一颗酒窝。
　　他不认识匈牙利的部落首领，更对来到人间降福的大天使毫无兴趣。
　　但秦峥此刻很想牵住这个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听不懂的外文的家伙，捏着沈苫的脸或是其他什么合礼数的地方，一本正经地问他：沈嘉映，你是从几岁开始背这些东西的？背下来的目的是为了完成课堂检验，还是为了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像现在这样，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蹦出来，砸在我的心上跳来跳去？
　　在两张背靠背的长椅之前，说累了的沈苫终于坐了下来。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想再去拍拍照片。”沈岁说。
　　这会儿阳光正好，她想趁着晴空万里多多留下光影回忆。
　　沈苫对她笑着点点头，并在沈岁向自己举起相机的一刻，十分自然地将剪刀手伸到了刚刚背对着他们落座完全不知所以然的秦峥耳边。
　　茄子。
　　他无声地念出这句定格时间的咒语。
　　“去玩吧，”沈苫像在看着惯溺的孩子一般，“我们随缘等你，如果遇到某个英俊的男人，可以不用回头找我们。”
　　他倒是熟练掌握“艳遇”的一百零一种说法。
　　“应该不会啦。”沈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对自己非常了解，但艳遇这种事嘛……可还真的不太好说，她还是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死为好。
　　国会大厦很美。
　　当向前走过几步，沈岁忍不住再一次感叹。
　　虽然还未来得及走进去，但光是近看外景，便已经美得足够摄人心魂。
　　听沈先生说，入夜后从河对岸看过来，这栋建筑会像一座光辉璀璨的王冠镶嵌在多瑙河之岸。
　　但是，布达佩斯最美的其实从来都不只是这里的建筑。
　　走走停停拍了几张照后，沈岁又回过头，看向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来时方向。
　　她想起刚才沈先生走在前面，她和秦先生落后几步，而由于沈苫的背影太好看，她实在是没忍住举起了相机。
　　但在按下快门之前，她还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了秦先生是否许可。
　　他同意了。
　　——他的确很美。
　　秦峥说。
　　沈岁的大学老师曾经告诉过她，爱人之间，一生都要互相赞美。
　　明知道也许不该这样兀自揣测两人的关系，但她还是试探着多嘴询问了一句：要具体形容一下嘛？我是说，他的美。
　　这要怎么说。
　　这很难说。
　　但也不是完全说不出来。
　　秦峥若有所思。
　　——那是，可以让阿芙罗狄忒在泡沫中重生的美。
　　他最后说。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有“在神话的海岸上”这个设计。


第20章 Ch20 这一刻
　　#
　　“你对英俊，怎样定义？”
　　沈岁才走出去五米远，秦峥便仰头坐在长椅上发问，到底小姑娘遇到什么样的英俊男人，才可以放弃重新回到这里与沈苫继续同行。
　　这问题有点抽象，但不远处刚好有个看起来颇为英俊的陌生东方人，沈苫没忍住瞥了几眼，心不在焉道：“这很难定义吧，每个人的审美都是主观的。”
　　刚刚对“美”完成过一轮定义的秦峥“哦”了一声，不出声了。
　　察觉出他的兴致缺缺，沈苫笑了笑，回眸叫他：“秦峥。”
　　秦峥：“嗯。”
　　沈苫：“我刚才不是在叫你，秦峥。”
　　秦峥：“什么？”
　　沈苫轻咳一声，端出正经的腔调：“我是说，我刚才叫你，是在对我的‘英俊’进行定义。”
　　在沈苫这里，英俊秦峥。
　　你开心吗？
　　“你在真心假意地奉承我。”秦峥做出判断。
　　沈苫点了点头：“那你能听出我的真心和假意各占几分吗？”
　　秦峥抬起两只手，以湛蓝色的天空为背景，他将食指并拢又拉开，像斤斤计较的商人在与不知名的客人无声拉锯，半晌，表演结束，他得出结论：“说出口的一瞬是十比零，现在大约六比四了。沈嘉映，你左前方的那个男人是不是长得很合你心意？”
　　他可别最后是小气死的。
　　沈苫笑得低下头，想想又觉得秦峥后脑勺上大约都长了副眼睛，连他眼神往哪里瞟都知道，更觉好笑。
　　秦峥无奈地在他的闷笑声中回过头来，瞧见沈苫将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椅背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笑得姿态全无，更加没能注意到，那个“左前方的男人”正直直向他们两人走过来。
　　沈苫的鼻梁上方又被秦峥的墨镜占领了。
　　不过这回不是他从秦峥身上的各个角落摸出来的，是二少爷亲自给他戴上的。
　　“谢谢陛下赏赐。”
　　沈苫揉着笑出来的生理泪懒洋洋坐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近前好像多了个什么人。
　　一个五官深邃、黑色卷发、眼神懒郁、看起来与顶着沈玉汝牌高中生发型的秦峥年纪相仿的、英俊的男人。
　　比二少爷更像席勒的人出现了。
　　手掌还停在沈苫额边的秦峥冷漠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不得不说，他这个狼狗一样护食的模样确实还挺有震慑力的。
　　来人在他的AOE伤害圈外停下脚步，散漫而礼貌地向沙皇陛下举起投降的双手：“不要误会，我心所属，另有佳人。”
　　#
　　佳人应该正在研究国会大厦的哥特尖顶。
　　沈苫说：“他可是被甩的那个，再次见面，可能会有点结巴。”
　　他会说：沈、沈岁。
　　佳人定在原地。
　　他继续说：沈、沈小姐，我、我能为你拍张照吗？
　　背对着他的沈岁缓缓张大眼睛，在转头回眸看向那个男人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有点狗血。”
　　——秦峥对沈苫想象出来的偶像剧画面做出简单评价。
　　刚才那个男人看起来一副聪明得很内敛的样子，大约不会这么结巴。
　　“好吧，我也这么觉得。”
　　沈苫撇了撇嘴，又有些好奇：“你说她原谅他了吗？”
　　“不知。”秦峥又犯了困似的，眼皮耷拉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沈苫垂到他身边的长发。
　　对于自己与沈苫以外的人，他好像总是这样提不起兴致。但一开始，沈苫原本以为自己也在那不被提起兴致的列表之中，直到……他某次先秦峥一步起床，原计划捡起衣服便溜，没想到对方还没睡醒却仍然死死攥着他的头发不撒手——就像现在一样。
　　身边人不与自己一同八卦，沈苫无聊得只好自己八卦。
　　他其实有些意外，原来那个喜欢沈岁、沈岁也仍然喜欢的是这样的一个人。
　　有些神奇。
　　远远地，沈苫看着远处的喷泉，想象着脑海中某一幕宛如影片截图般的画面，惊讶地意识到，这个人竟然和他无意识猜想过的那个和沈甯一起生下他的人拥有相似的形貌。
　　怎么说呢，简单总结一下：一个忧郁又危险的家伙。
　　但这一次，沈岁大约会比沈甯幸运一些吧。
　　“小白兔也许比狐狸更会钓人。”
　　沈苫坐在长椅上，情不自禁地感叹。
　　坐在他身后的秦峥自然地将额头搭在沈苫的肩上，闭目养神：“你有没有想过，狐狸被骗，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掉入陷阱？”
　　这倒也是一个新思路。
　　沈苫眨了眨眼，也歪过脑袋，和秦峥头挨着头依偎在一起。
　　“虽然不太合时宜，也完全没有相似的可比性，但刚才有一瞬间，我把她代入成了我的母亲。”
　　你好，沈甯。
　　许久、几乎有我的一生这么久，我们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
　　不知你现在是否平安健康，是正在人间、天上，还是正在你于电脑隐藏文件夹里存了1GB照片的加州海岸悠闲度假。我不是非常想念你，也从来没有觉得你比我酷到哪里去，但在这一刻，我祝福你。
　　希望你也能和某一个人一起，像这样，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相拥，无论他是谁。
　　“你这么想很酷。”秦峥说。
　　他也学会了沈家人的夸奖方式。
　　沈苫失笑地垂下眼眸：“真的？”
　　“嗯哼。”
　　“那我就相信你了。”
　　“本该如此。”
　　这样宁静的时光可真是特别。
　　明明那颗璀璨的、震撼人心的、吸引着全世界游人的布达佩斯之明珠——国会大厦就在二人身后，但他们就这样窝在人们无暇顾及的角落，一点也没有和大家一起去凑凑热闹的想法。
　　而在这样独属于他们的春天的风里，沈苫忽然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包裹感。
　　好似波尔图的落日余晖重新拥吻他，好似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风从背后将他裹进臂弯。
　　嗯，这里用到了汉语文法中的指代，落日、晚风，都是指某人。
　　沈苫又想起刚才沈岁为他和秦峥拍的那张照片，一路走来，这好像也是他们两个的第一张合照，不知道构图如何，是否过曝，有没有把他们两个与布达佩斯的春日盛景完整地框于画中。
　　一切都是未知，而这未知，第一次让他心中生出些许期待，甚至突然地，让他在心里不禁悄悄许愿，想着要再多活上一段时日。
　　至少……要到看到那张照片为止吧。
　　你说呢，亲爱的加百列？
　　作者有话要说：
　　加百列：人类。


第21章 Ch21 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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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芹菜。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毫无预兆地突然就不喜欢吃了，直到今天，仍然是闻一下就想吐的地步。”
　　已经完全不记得话题是怎么被扯到了这里，但在从河对岸过来，离开布达山丘、走在佩斯花团锦簇的平坦街道上时，沈苫还是在为秦峥介绍完墙面上那些二战时留下来的枪洞之后，突然便提到了对他这一转变甚为无辜的“芹菜”身上。
　　“这很正常，”秦峥自然地将目光从建筑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移开，看向身边人，“无论是口味、审美还是爱好，人们总是在不断地变化。”
　　这种善变能让你探索更多的世界，也可能让你于世界都只是匆匆一瞥，而到底“善变”与“长情”究竟谁更难得，见仁见智。
　　很有道理。
　　沈苫想了想，顺口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曾经很喜欢但现在不喜欢的事物或人吗？”
　　总感觉他好像在套什么话，但我们制琴师先生提问时的目光纯洁，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聊到这里，好奇一问罢了。
　　“彼得·潘。”秦峥平静回复。
　　沈苫：“……是我也认识的那个彼得·潘吗？”
　　秦峥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嗯”了一声：“是他。”
　　二少爷可真狡猾，明明沈苫问的是人，他却回答童话里长不大的小男孩。
　　“为什么？”沈苫也笑了起来，“你有的时候很像他，你不觉得吗？”
　　就像沈苫在凯斯楚普机场调侃的那样，秦峥和彼得，他们都是任性的小男孩。
　　“小时候的确这样感觉。”秦峥回答。
　　童话里的Peter永远不懂得何为“爱”，他骄傲、任性，可爱的珍珠贝齿下是天真到残忍的笑容，总在伤害和遗忘着那些真正爱他的人。
　　但他又很可怜。
　　男孩在彻底变成仙子之前，曾因为贪玩离家出走很久，但他也曾因为想念母亲再次找回家中，可等待他的却是在窗外发现那个女人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新出生的小婴儿——这个“被遗忘取代”的剧情，在二少爷年幼的心里造就了一些至今仍然不可磨灭的伤害。
　　“你小时候也那么贪玩？”沈苫问道。
　　“大约，”秦峥眯起眼睛，“我可能更恶劣一些，叛逆期漫长，为了和父母对着干，做了很多差劲的事。”
　　而且在某些方面他可能还不如那个小鬼——至少有人真的爱过Peter。
　　“差劲的事……比如？”
　　秦峥顿了顿，谨慎回答：“暂时还是不告诉你了，我不希望你讨厌我。至少今天不要。”
　　两人上了电车，沈苫捉着铁质的扶手找到座位，向秦峥伸了伸手：“这么严重？你欺负同学了？”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对面坐着一位慈祥的本地老妇人，老太太大约觉得这两个养眼的小伙子正在聊什么健康的话题，善意地投来微笑，但她大约不会知道，秦峥在礼貌点头后说的却是：“对，我是问题儿童。”
　　虽然比起他那个在父母的溺爱与严厉双重极端下彻底扭曲的兄长要强上许多，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秦峥从前曾一度非常差劲，这是事实。
　　“虽然我欺负他，是因为我知道我并不会对那个人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和影响，但现在回想一下，果然还是感到非常丢人。”他坦白道。
　　有些意外。
　　明明至少今天之内都不打算把这些往事讲给沈苫听的，但三言两语的，好像也说得差不多了。
　　布达佩斯的公共交通发达，建造在地面上的有轨电车比那些由战时防空洞改造的地铁站更受欢迎。车窗外晃晃荡荡地现出一幕幕自铁幕时代便于布尔什维克主义笼罩之下萌发出资本主义之芽的割裂与和谐。秦峥看着这样的布达佩斯，平静的心里不算太过意外地蔓生出一丝名为“紧张”的情绪。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任何人提起从前的事，沈苫尤其。
　　这种感觉很难说，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他现在也许就像某个卸去所有妆容打扮后再次走上舞台的小丑，面对着观众席上自始至终唯一的那位客人，心里犹疑、忐忑，不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到底是厌恶、谅解，还是更加复杂的沉默。
　　“那个男孩、是男孩吗？嗯，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但意外的，沈苫的语气却依旧那么自然。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被秦峥欺侮过的不是他，而对于如今已沦为同伴的同床者的过往，沈苫大约也不会那样乐于共情。
　　秦峥淡淡回答：“算是，我们的父亲直到我快出国前都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我和他很小就认识，但出国后就没交集了。”
　　沈苫没再说话。
　　电车铃声和司机乘客的匈牙利语交错着织成这部《东欧游记之布达佩斯》的背景音乐，很久，不知过了多久，在秦峥凭感觉判断他们大约快要到站时，他终于回过头，略显惊讶地对上沈苫满含笑意的注视。
　　他就这样看了秦峥一路吗？
　　“他肯定觉得你很幼稚吧。”沈苫说。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秦峥还是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沈苫说的是那个总是用黑葡萄一样寂静的目光看向一切的男孩。
　　而明明眼前人与那个他过去极少回想的家伙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秦峥还是垂下眼皮，觉得自己不是很能在此刻与这样的沈苫完成对视。
　　“应该是吧。”他虚无缥缈地回答。
　　沈苫：“他叫什么名字？”
　　秦峥：“许啄，啄木鸟的啄。”
　　沈苫：“嗯哼，我不是许啄。”
　　“……”秦峥再次抬头看向他。
　　沈苫的笑容依旧迷人，而比起简单的迷人，秦峥忽然觉得，沈苫的眼中还多了一些其他更加柔和的东西。
　　“我无法代替任何人宽恕你，陛下。”
　　沈苫用最温和自然的语气念着莎翁剧中才会出现的独白。
　　“但无论上帝最终将对你做出何种审判，我将始终为您奴仆，效死至终。这样足够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秦峥点了点头。
　　“够了吧。”他弯起唇角。
　　电车到站，在和布达佩斯老妇人道别之后，沈苫脚步轻快地跳下车厢，笑着在春日晴光里回头看向秦峥。
　　“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在背《桃花源记》。”
　　“好像听说过，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中国人的乌托邦。一个武陵渔人，找到了一片远离现实的乐土，然而去而复返后，却再寻不见任何踪迹。
　　和彼得·潘一样，都是带着遗憾的故事。
　　“这么难讲嘛？”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没耐性的沈苫伸着懒腰又换了个问法：“你刚才为什么突然想起《桃花源记》了？”
　　这个确实更容易回答一些。
　　秦峥为他推开了街角那扇古朴大门的铁艺扶手杆，在见客的风铃声中，青年低声回答：“因为我与武陵渔人一样，在刚才那一刻，都寻到了故乡。”


第22章 Ch22 沈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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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庆祝愚蠢的人类陪伴地球又完成了一次环绕恒星的循环运动，沈玉汝所在的写作协会今天在佩斯老街区的一家老牌咖啡馆里组织了一场愚人节特别沙龙。
　　今早在厨房里烤面包片的时候，沈苫特意询问了出门前路过指导他厨艺的沈玉汝女士，参加这场沙龙是否需要一些特别的装扮，但他收到的回复只是沈玉汝一副“我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外孙”的惋惜表情和一句“离万圣节还有足足七个月，沈嘉映”。
　　怎么说呢，想想就还挺可恶的。
　　“嘿，你们好。”
　　年轻的女孩在门边用匈牙利语向他们打招呼。
　　“有邀请函吗，先生们？”
　　“Oh, fuck.”沈苫笑眯眯地骂完脏话，重回匈牙利语：“我忘记要了，美丽的小姐。”
　　扎马尾的女孩爽朗地笑了笑，也自然地切换成了英语：“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我这里有预订，你们是沈小姐的客人吗？”
　　沈小姐。沈苫好喜欢这个称呼，这是独属于沈玉汝自己、不附加任何亲属、年龄成分的称呼。
　　“是的。”他点点头。
　　于是对方便为他和秦峥递上了两枝精心制作的干花。
　　这时节正是开花的季节，布达佩斯地处温带大陆湿润性气候区，春花风景很美，但或许是为了响应“愚人”的主题，他们拿到的是非此季节的秋水仙。
　　也还行，虽然前天在大教堂错过了银柳，但今天还是收获了一枝……曾经是生命的生命。
　　不过水仙在古希腊神话里可不是什么太吉祥的植物，沈苫对着吊顶水晶灯观察了一会儿自己手中的花儿，想了想，小声询问秦峥：“这是什么花语？”
　　他可别太难为理科直男了。
　　好在我们这位理科直男是数码狂，一般问题也难不倒他——在入口处，秦峥对着沈苫手中的干花拍照识图，五秒后，他们得到了答案：秋水仙，被选来祭祀罗马时代被处极刑的正值青春少年时代的圣希阿金多斯，花语为无悔青春。
　　“酷。”沈苫吹了声口哨。
　　一旁观摩二人许久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好奇发问：“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因为我们更喜欢自己探索世界。”
　　沈苫笑着拉住秦峥的袖子向热闹的大厅内翩然走去。
　　眼前的景象和他来前想象的略有偏差。
　　沈苫原以为沈玉汝参加的是这地区的某女性写作协会，但没想到今日的客人里还有不少男性，两人混在其中也不算太过惹眼。
　　这会儿有一群人正围在钢琴边听讲台上的某先生读诗，沈苫也不急着从三三两两的人堆里找到自己的外婆，先在外围的甜品区晃了晃。
　　“看来沈小姐真的为我们准备了甜品，要不要猜猜哪个是她准备的？”
　　沈苫的手指在甜腻的红丝绒慕斯和更甜腻的马卡龙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正准备咬咬牙下定决心，忽然听到旁边一句“张嘴”。
　　陛下开了金口，他下意识照做，一口咬到秦峥递到他嘴边的草莓。
　　好的，不勉强了，这些甜品他根本就下不去口。
　　艺术家们大都思路跳跃，沈苫咬着草莓，忽然又想起了旁事：“人和水仙一样，大都有自恋的基因，欣赏某人时，很多也是因为觉得对方与自己有相似之处。你今天提到的那个外交官家的男孩，你们两个有什么相合点吗？”
　　他这问题秦峥从来没想过，沉思片刻后，青年将目光投向台上念诗者身旁的钢琴，有了点思路。
　　“好像确实有吧，”他说，“冀晨说他见过那个男孩用琴谱垫锅吃泡面。”
　　“……”
　　沈苫无奈地看着他，而还未等他对二少爷的凡尔赛做出回应，一旁等待机会已久的阿姨已经插话走到二人之间，拉着沈苫的手坐下，热情地邀请他看起自己写在本子上的诗歌。
　　“年轻人，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比我家那口子——就是正在台上大放厥词的那个家伙写得更好？”
　　咖啡馆的空间不大不小，容得下人们三五成群地交流分食，沈苫在为秦峥翻译完阿姨的请求后，两手攀在椅背上，垂下脑袋认真地读起妇人写的诗。大约是草莓的甜度合他心意，秦峥观察到，在这个过程中沈苫还不自觉孩子气十足地左右晃荡了一会儿身体。
　　“我不是很懂诗歌，”沈苫礼貌地笑笑，“但我想您的先生确实该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思维敏捷的妻子感到荣幸。”
　　他这两句话被秦峥用手机里自带的翻译器同声传译了一下，在送走欢天喜地的妇人之后，秦峥轻轻扯起嘴角：“感觉闻到了茶香。”
　　沈苫佯作惊讶地向他挑起眉稍：“你还会鉴茶？”
　　秦峥及时止损：“不会。”
　　沈苫假装听不到，继续追问：“我是什么茶？”
　　秦峥顿了顿，沉吟后，深呼吸回答：“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哈……”
　　不知方才诸位作家们进行了什么交流，偌大的空间突然静了几秒，衬得沈苫的莞尔非常突兀。
　　在沈玉汝自窗边投来的轻微警告眼神中，终于（以不太合适的方式发现外婆方位的）沈苫飞快抿住笑意，轻咳一声，压着气音自卖自夸：“我是雪碧，甜而不腻。”
　　“我其实刚才在脑中过了一下，”秦峥徐徐开口，“你喝过雷司令的珍藏级萨尔宫吗？”
　　沈苫摇头：“没有。”
　　秦峥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平和而认真：“我觉得我还没有非常了解你，不好意思下定论，但第一时间觉得和这个很像。”
　　在洛杉矶留学的时候，他的冰箱里时常缺少各种食材，但只有这种酒，他一直囤着一瓶。
　　“嗯……”沈苫没忍住又冒出一句匈牙利语，“听起来不错，下次尝尝。”
　　秦峥听不懂他的语言，这次也没来得及掏出翻译器，但他估摸着差不多也能蒙出个大概。
　　沈苫探着脑袋看清秦峥为他找出来的陈年照片，摸摸下巴，赞赏道：“看起来也不错，我为它命名为沈苫酒，别名——变弯水。”
　　直男二少爷，喝了就变弯。
　　秦峥笑了笑，收起手机。
　　“可以。”他回答。
　　秦峥今天——事实上，不止今天，他好像一直不停地在对沈苫说“可以”。仿佛对于沈苫的所有无理要求，秦峥都只会说好。
　　穿着端庄旗袍的沈玉汝终于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
　　“小秦也来啦，”她笑眯眯地看向这个在过去一日交往中十分欣赏的孩子，“借一下你身边这个家伙？”
　　秦峥点了点头。
　　“我是什么玩具吗？”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沈苫起身的动作可是半点也没含糊。
　　沈玉汝牵着沈苫配合举起的手走到通往二层的楼梯上——坐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一层的空间。
　　年轻帅小伙在女人堆里的欢迎度通常都很高。
　　秦峥，一个总是用长睫毛敛去眼底神色、永远看起来冷淡而不合群的家伙，这一次，在两人走后，当淹没于一大帮过分热情的阿姨与奶奶的簇拥之下，竟然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点的不虞。
　　沈苫甚至在秦峥的眼中发现了一种很干净的柔和，那种……让人甚至敢于相信、他此刻心里一定真的很温柔的柔和。
　　再一次，沈苫想到：只有拥有相似品质的人才能看到他人身上与自己重合的光环，秦峥和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男孩，在某些方面，大约真的很像。
　　“秦峥告诉了我你名字的寓意。”沈玉汝突然也提到了这个他正在想的人。
　　沈苫仍然托着下巴望向秦峥，没有回头与外婆对视。
　　沈玉汝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从小就不喜欢吃甜食，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也那么不喜欢吃苦。”
　　女人的声线很柔软，并没有任何谴责的意思，相对而言，她更像在看着一个挑食的孩子，无奈、惊讶、惋惜，但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他的选择。
　　她总是这样体贴。
　　即使沈苫从来没有计划告知过外婆自己的打算，他心里也清楚，无论自己最后想要做什么，沈玉汝总会谅解。
　　虽然这次他想做的事着实有些非同寻常，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苫都拿捏不准沈玉汝到底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但听刚才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表述，沈苫忽然察觉到，沈玉汝似乎已经做好了像当年她放沈甯永远离开时一样、目送孩子彻底远去的准备。
　　或者说，也许人的一生都是在为一场又一场的离别做着准备，而沈玉汝很早就参透了这点：到最后，我们都是一个人。
　　今日被布达佩斯的阳光暂时染上蜜色的回忆之池漾起层波涟漪，不知何时，沈苫冰冷固执的内心宝盒被再次冲到岸上搁浅。
　　他忽然忍不住也有些想要叹息。
　　为仍然一无所知的秦峥，也为深知犹豫无益的自己。
　　“你妈妈走之前，其实问过我一个问题。”沈玉汝再次开口。
　　“她问我，熬不下去的时候要怎么办。”
　　沈苫颤了颤眼皮，回头看去。
　　这很让人意外。
　　沈苫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沈甯也会问出这种不确定的问题。
　　在他注视中的沈玉汝依旧端庄地坐在楼梯上，眼神清明，语调平和，就和多年前她捧着茶杯坐在长阶上等待放学归来的沈嘉映一样，即使外孙如今已经长大成为了沈苫，懂得的人世界的悲欢离合不再比她少太多太多，她仍然还是在足够漫长的人生中积累了沉淀的智慧和通达，能够在告别之前再叮嘱孩子们哪怕一两句被他们忽视的事实。
　　“她问得有点突然，我一时没想好答案，于是便就着手边的工作告诉她，那就想象自己是在熬制琴弦吧。”
　　人生苦短，但至少音律悠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
　　意味深长地念完佛教的谶语，沈玉汝转头看向身边仍然年轻的孩子，轻声询问：“但你是不是有了不想离开的人了，嘉映？”


第23章 Ch23 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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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好不容易从女士们的包围圈中脱身而出，秦峥不大自然地抓了抓自己（在心理层面凌乱了不少）的头发，垂下眼皮询问身边刚回来不久的家伙。
　　方才，沈玉汝过来“借走了”沈苫，但两人应该没聊太久，秦峥只记得，几个回眸之后楼梯那里便只坐着一位笑着向他挥手的沈小姐了。
　　可沈苫明明向他走来，却又停在人堆之外，事不关己地瞧着秦峥应接不暇的模样，也不救他，就倚在桌边似笑非笑，直到二少爷眯着眼睛做出警告，这人才慢悠悠再度靠近，礼貌又浮夸地向各位“小姐”道过午安，三言两语便牵走了那位被围攻已久的他发誓要“效死至终”的陛下。
　　“不是什么大事。”沈苫敷衍他。
　　秦峥扫他一眼：“生活处处是大事。”
　　沈苫挑眉：“因为我们生活在生活里？”
　　秦峥点头。
　　沈苫笑了。
　　“我们刚才聊到了……我妈妈。”他选择性地坦白道。
　　沈苫从口袋里摸出沈玉汝刚才送他的旧怀表，打开以后，那里面有两张拼在一起的小小大头照——小时候的沈嘉映，与小时候的沈甯。
　　一个心理学现象：当人们一起大笑时，你总会第一时间看向自己最喜欢的人。而相应的，在一张合照里，你也总会下意识地让视线去追寻自己更在意的那个人。
　　直到沈苫的指尖落在陌生小女孩的脸上轻轻点了点，秦峥才将目光从那个咧开一口白牙笑得十分灿烂的小男孩脸上移开，转而看向与这张照片里的他年纪相仿的、他的妈妈。
　　沈甯很好看，这并不令人意外，相对于脸庞来说，沈甯的眼睛所占的比例很大，比起一般的孩子更加惹人注目，而比起她长大后的少女肖像，小时候的小沈小姐看起来则要更加天真一点，像位小天使。
　　但还是不爱笑。
　　“外婆发现我的钱夹掉了，她好像也知道我的钱夹里一直有沈甯的照片，所以就把这个给我了。这只表是Edwin以前送给她的，现在仍然走得很准。”
　　寄托了沈玉汝这一生最爱的人们的信物，现在交付到了沈苫的手里，意义重大，马虎不得，但看沈玉汝刚刚的态度，似乎也只是叫沈苫把它当做一样寻常摆件，拿着就好。
　　“我外婆以前和我说，人这一生对于亲近之人的排序，在她这里大概会被列为：自己，伴侣，孩子，父母。我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有所改变，但整体大致应该还是这样。”
　　人这一生孤孤单单来，最终也孤孤单单去——出于这个前提，沈玉汝对那些人常伦理总是看得异常通透，甚至在有些人眼中，她大约都有点冷漠。
　　但沈苫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有了不想离开的人了，嘉映？
　　沈玉汝方才问他。
　　而面对这样的问题，从来都主见鲜明的沈苫在沉默后抬起头，为难地看着她时，眼中却露出了些真实的迷茫。
　　——我不知道。外婆，我不知道。
　　沈玉汝轻轻失笑，摸了摸他的脸颊。
　　——说你是笨蛋，还真是笨蛋了。
　　——这没什么，嘉映，自由本就大都孤独。人类的大脑从诞生之初就是封闭的，这寓示着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段独立的宇宙旅程。
　　——真正爱你的人，会尊重你选择的航行方向。
　　哪怕你是要去变成星星，我也会在地球上时刻做好准备，等待在我余生中、你短暂到达我头顶天空的那十几分钟里，仰头与你交流。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沈苫眼尾荡开浅浅笑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刚刚才知道，沈小姐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帮我问过一个我还算感过兴趣的话题。”
　　“什么？”
　　“她问了沈甯，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得到的答案和我想的也差不多。”
　　沈甯当时正在窗边吸烟，在看到沈玉汝的身影时，她下意识将烟头往窗台上伸了伸，不过在发现妈妈并没有抱着自己的小孩过来时，她又无所谓地将刚才没来得及熄灭的香烟递回了唇边。
　　沈玉汝问她，是和一个怎样的人生下了嘉映。
　　问完，外婆又紧接着补充询问：叫他“嘉映”可以吗？是“好景”的意思。
　　沈甯回答：随便。
　　顿了顿，刚刚成为母亲不久的她又回答了方才刻意略过的第一个问题：坏人。
　　而也是作答之后，沈甯才终于想起一个此前几乎快要被她彻底忘记的问题。
　　女儿用纤长手指夹着烟身，懒洋洋抬眸看向倚在楼梯口的母亲：你又是和谁生下的我？
　　沈玉汝笑了笑，告诉她：陌生人。
　　简单的两个答案之下藏着复杂、暧昧、晦涩不清的人生片段，你很难想象这段迷蒙的记忆到底已经或即将在这两个女人的一生中造成如何深远的影响，而如果这天下午她们没有互相询问，那么这两个秘密也可能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知晓，就将这样作为宇宙的诸般事实之二，湮灭在光阴之中。
　　而也是在这样的坦白之后，这一对总是缺乏交流的母女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很多年来，头一次这样会心地对笑起来。
　　多年后，沈玉汝把这个问题原样又重新问了一遍沈甯和坏人生下的儿子：你无法彻底放下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可真是考验被提问者的词汇量与归纳能力，而沈苫当时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叹息一般地回答：恼人。
　　十几年前，沈玉汝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等待着放学后的沈嘉映，和他聊起死亡与爱。
　　十几年后，沈苫与沈玉汝坐在咖啡馆的楼梯上再次进行了一次对话，如果要将内容总结一下，那么大约可以归纳为四个字：情字恼人。
　　岂止是恼人，简直是让人无可奈何。
　　“有的时候，在去博物馆时，我偶尔会有一种抽离感。”沈苫突然说道。
　　“可以看得出来。”秦峥回答。
　　上次去纽约，他们订的酒店就在大都会博物馆附近，在午饭后/做爱前，两人难得地同时提起些旁的兴致，便决定更加难得地一起去做一些更加普通日常的事——比如，一起逛逛博物馆。
　　也是在那个时候，秦峥才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多么了解沈苫。就像他原本以为这人更有可能会站在蛋白石水晶项链或雷诺阿的画作前啧啧称赞，但没有想到沈苫最终却选择驻足在一批来自阿拉斯加洲缺乏游客吸引力的印第安部落文物之前。
　　特别是在看到那些被用特殊技术保留下来的图腾木柱时，沈苫异乎寻常的安静。
　　那时候秦峥没有询问沈苫到底是在看什么、想什么，而现在，沈苫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会儿，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困惑吧，”他说，“我以前见过一位非常传统的印第安人，他对于外来殖民者用暴力手段毁灭他们历史与语言的态度淡淡，但却向我表示，他很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将他们祖先留在丛林中的灵物搬进与之完全无关、被人造灯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冰箱里。要知道，这毫无意义。”
　　祖先们将容易腐朽的灵物立在土地里，就是为了让它们自然地腐朽，归于丛林，使那片地方变成永远的圣地。可这群新来的家伙对此却好像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双方无法理解彼此，也从来不愿尝试理解，暴力、冲突与战争由此而生。
　　“人们总在借由自己自认为强大的力量做一些自作多情的多余之事。”
　　沈苫语气淡淡，仿佛若有所指，也仿佛只是随口做出评价。
　　“赞同。”但拥有不少力量的秦峥这次却没有对他发表任何反驳意见。
　　沈苫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平静表态的二少爷，垂下眼皮，笑了。
　　对了，还记得吗，沈苫在二十分钟前刚刚发现了一条秦峥的使用守则——向他提要求吧，陛下永远不会对他说“不”。
　　于是沈苫便又向陛下提了一个请求：“我们走吧，偷偷溜走。”
　　还没到告别的时候，他不想现在就和沈玉汝说“再见”与“再也不见”。
　　“好。”秦峥答应他。
　　“接下来去哪？”沈苫问道。
　　“听你的。”
　　“那就去这座城市的中心吧，”沈苫狡黠地眨了眨眼，“至少是我心里的市中心。”


第24章 Ch24 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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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思卡尔顿酒店，欧洲最美的城市酒店之一，坐落于布达佩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典雅、奢华、现代感十足，站在客房18世纪的窗户旁，能看到圣伊什特万圣殿的尖顶与沈苫曾在今日午后热情推荐过的奥尔拜特英雄广场。
　　比起总在上山下坡的老布达，这里的视野更加开阔，也更适合养尊处优的客人入住。
　　事实上，在他们到达布达佩斯的第一天，沈苫就在火车上为秦峥预订好了这家酒店，但谁知二少爷却自甘堕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尊贵的身体搬到了老旧住宅一层窄破的布艺沙发上。
　　“这个送给你。”
　　坐在套房不算宽厚的阳台护石上，沈苫笑眯眯地拔掉萨尔宫的瓶塞，以危险的姿势动作娴熟地甄满了这里唯一的一只酒杯。
　　“是这个吧？沈苫酒。”
　　柑橘、菠萝、蜂蜜，加上淡淡的矿物香气。
　　比起跳到地面上主动拿起酒杯，沈苫选择将掌心继续扣在危险的石头护栏上，俯身靠近酒杯，轻轻翕动鼻翼。
　　萨尔宫的酒味甜蜜浓郁，只是稍许凑近，便仿佛被潘多拉盒中的烟雾缠绕，闭眼坠入身后不详名状的欢乐园。
　　沈苫猫儿一样伸舌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眯起一只眼，又快速眨动了几下另一只眼。
　　“我在你心里原来是这么甜美的存在？”
　　“More.”秦峥用不假思索的答案换来沈苫捧住他脸颊的轻轻一吻。
　　“现在几点了？”沈苫攀着他的肩膀问道。
　　“不知道。”秦峥揽着他的腰平静回答。
　　刚才进门时秦峥就把腕表脱下来毫不珍惜地丢到了一边，似是要与其彻底分道扬镳。
　　沈苫被他的自欺欺人逗笑，一点也不善良地提醒道：“布达佩斯的钟塔是会在午夜准点报时的。”
　　他们方才从泳池那边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就算蒙上眼睛不再关注时间的流逝，两人也心知肚明，十二点的钟声随时便会到来，他们的“约会”就要结束了。
　　真是遗憾，秦峥想。
　　他也许不该在沈苫的一时撩拨之下便答应一起去游泳。
　　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泳池位于楼顶室内，虽然装修靡丽，头顶便是看得见夜空的天窗，但和他们从前去过的那些直接位于天台楼顶或是别墅室外的露天泳池大为不同，宽敞与开阔程度都极为有限，且除了他们之外不时还有其他陌生旁人出入，于是便是二人湿身相对，竟也没惹出太多遐思。
　　在宝贵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们两个竟然真的就握着酒杯仰头一同欣赏完夕阳西落便趴在池边玩了许久的国际象棋。
　　真是遗憾，沈苫想。
　　原本是想捉住最后的机会和秦峥再做一次戏水鸳鸯的。
　　可惜他这回没有好好做足功课，作为第一次来到这家布达佩斯最负盛名酒店的本地人，竟将二少爷最后引到一处大澡堂。而且秦峥的眼神实在是太正派了，沈苫都不好意思勾引他。
　　今天的这场约会，乌龙有之，遗憾也不少，沈苫头回安排这许多事，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想要哄秦峥开心的目的，究竟最终达成了吗？
　　“你开心吗？”
　　既然自己想不通，沈苫便主动开口问道。但许是有些心虚，他的声音很轻，比起好奇，倒更显得像是讨好的告饶。
　　这可真是稀奇，秦峥忍不住有点想笑，想继续装模作样，但又觉得他这副情容实在有些可怜，就算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也的的确确触动到了秦峥的恻隐之心。
　　“很开心。”秦峥蹭了蹭沈苫的鼻尖，心甘情愿地掉进沈苫为他编织的陷阱。
　　可真是个傻瓜。
　　在秦峥看不见的角度，沈苫将下巴搭在二少爷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眼前却现出了他方才在楼顶仰头透过天窗望见的城市星河。
　　十二点的钟声还未响起，沈苫仍然被红尘的契约束在真实可见的人间，但他却忽然再一次被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包裹。
　　他想，生命总在运动，就连那些看起来亘古不变的恒星，事实上也始终存在于自己的旅程之中。
　　在我们穿袜子的短暂罅隙，看不见的星空里正有数十颗超高速恒星正在尝试逃逸出银河系，而再过成千数万年，就连北斗七星指引的方向也不再会是作为“永恒真理”存在的北极星。
　　人们的旅途也总是这样。
　　我们喜欢以月亮作比聚散离合，但事实上月亮上的每一座环形山，都已经、或必将比人类的历史更加悠久。
　　人类的一生，只是我们共享的那条生命之河里的一滴水滴罢了。
　　都一样渺小。
　　秦峥是傻瓜。
　　他是另一类。
　　遥远的钟塔敲起午夜的钟声，魔法倏然失效，被施加在二人身上的甜蜜咒语仿佛在宇宙中倏然湮灭的星环，在能量散尽之前，仍然以另一种星尘之河的姿态环绕在他们身边。
　　怕他坠下阳台的秦峥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将配合的沈苫公主抱入怀中，光着脚，转身走向卧房。
　　沈苫还算乖巧，只是回身伸长手臂捞住那只酒杯，便将目光落在夜空中晦暗的星辰之上，再没有过多挣扎。
　　“其实我一直有个困惑。”
　　当被小心地放在床边坐下时，沈苫的胸口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他眼神失焦地望着秦峥，眉头迷茫地微微蹙起：“我有一种感觉，你似乎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冰岛，对吗？”
　　秦峥耐心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沈苫艰涩地开口，“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仍然决定去冰岛，是因为目的并未发生改变，对吗？”
　　秦峥微微弓起脊背，蜻蜓般吻了吻沈苫如水的长发。
　　“对。”他说。
　　沈苫的睫毛轻颤：“你为什么从未试着阻止过我？”
　　秦峥像是在说一句古老的诫言：“当原因并未消失，则结果将永远跟进。”
　　他垂下头，靠近沈苫仰望他的面庞，轻声道：“覆水难收，我不想再搞错。”
　　呼吸太近了，让人不自禁地从指节末端生出涩麻的电流感，并且迅速麻痹了四肢百骸。
　　沈苫眼神迷醉地看着秦峥。
　　明明只喝了两滴酒，但千杯不倒的他便好像被泡在酒罐里用热水煮化了。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赞比亚的重逢，并不完全是一场意外。”秦峥问他。
　　沈苫点了点头：“记得。你要告诉我了吗？”
　　秦峥将手掌贴上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着，用近乎溺爱的语气回答：“对。”
　　三年以前，在66号公路上与露水情缘默契地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分道扬镳后，回国参加发小婚礼的秦峥没有意外地做了伴郎。
　　这只是一场露水情缘，也只会是一场露水情缘，但秦峥没有想到，这滴露水会在他的心上烫出那样一道不可消除的疤痕。
　　在分别后的短暂几日里，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
　　那时秦峥还没有戒烟。
　　在缺乏休息的情况下，人会渐渐失智，咖啡和茶能把智商保持在原来的百分之八十，烟却可以将它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倒也远远不至于成瘾的地步，一直以来，秦峥只是把它当做某个提神的工具。
　　那夜情事之后，秦峥裸着遍布斑痕的上身坐在窗台边，就那样咬着半截香烟，在橙红色的火星与棉纱窗帘外刺眼的车灯映照下，沉默地注视着几小时前与他还不过只是陌生人的家伙在枕被上铺开的海藻般的长发。
　　烟蒂、威士忌、打火机、领带、呻吟、男人的轻笑声。
　　在无数次的回忆中，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溺亡在了这段名为“沈苫”的火焰海中。
　　秦峥甚至在当时差点就动了为他拍一张照片的念头，好在香烟维护了他的理智，阻止了秦峥做出这样变态的举动。但命运何其狡猾，在冀晨缠着他从某条国际义工的推送里对貌如天仙的伴娘大说特说之时，秦峥却在长久冷漠后的一瞥中，微微失神，一把从新郎手中抽出手机，翻回那张刚才被随手滑过的合照，点开，放大。
　　其实只是一张堪堪能看出轮廓的侧影，但他却在婚礼还没结束之时，便为自己毫无计划地订了一张前往赞比亚的机票。
　　亲爱的，我和你的重逢，是我心血来潮的一场蓄谋与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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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不到的东西，干脆就不要再多看一眼？
　　嗯。
　　沈苫除外。
　　#
　　沈苫忽然也想起了昨天下午的那通来自冀晨的电话。
　　秦峥的发小对于“沈苫”这个他似乎早已知晓的名字表示出了令人意外的亲切与热情，除了表达问候，他一股脑儿地倒了不少二少爷小时候的趣事，最后，在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冀晨语意不明地告诉沈苫：“秦峥会按你希望的那样去做，所以不用特意教他。”
　　这句话沈苫其实听到过类似的语句，是沈玉汝今天刚刚告诉他的：爱你的人永远知道怎么爱你。
　　“我的行李还在雷克雅未克机场。”秦峥说。
　　“我有些内向。”秦峥好像在胡扯。
　　“你愿意陪我去取一下吗？”秦峥邀请他。
　　“一个人去当然也行，不过我觉得两个人一起会更好。”秦峥补充建议。
　　“可以吗？”秦峥最后问他。
　　今夜多云，落地窗外除了远处的城市灯火，还透进来了一点朦胧的月色，映照着沈苫眼底的潋滟波光。
　　热烈，沉沦。
　　今晚的沈苫，久违地又变成了这样的沈苫。
　　“可以。”他轻声回答。
　　这两个字大约是有魔力的。
　　在他吐出口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秦峥在缓慢抬头环顾四周后，又断线重连般徐徐回眸，重新与沈苫对视。
　　他像是在判别身边的一切到底是否为虚构，而在沈苫耐心等待陛下得到答案的过程中，他清晰地看见秦峥的喉结颤抖般地吞吐了几下，终于，终于，在最后情不自禁地轻轻吐出了一口不知憋了多久的气息，而他凝视沈苫的眼底也随之漫上了一层又一层、难以言喻的柔情。
　　“You made my day, my dearest.”
　　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像狗狗那样，秦峥低头蹭了蹭爱人的鼻尖。
　　可明明前一秒他的动作还轻柔得像示好的羽毛，下一秒他便用手掌扣住沈苫的后脑，指节微微合拢，揪住沈苫的长发，热切到接近贪婪地吻了上去。
　　一直以来，沈苫总爱引用别人的句子，秦峥从不。但这次他已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脑中唯独浮现出茨威格的《夜色朦胧》。
　　“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爱情的陶醉和战栗，占有的痉挛，探听不到秘密激起的怒火，全部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爱情带着忧伤甘美的滋味把他紧紧搂住，一种已经几乎没有任何渴望、可是无比强烈的爱情。”
　　窗外，布达佩斯轻轻摇晃。
    ------
    第二卷【布达佩斯之恋】完 
　　作者有话要说：
　　秦峥的那句情话没有标翻译，译法很多，感觉都不足以形容原句的心动，目前最喜欢的一种是“你点亮了我的一天”。
　　冰岛篇氛围会不大一样，大约相当于重新启程。


第三卷 极夜降临前抵达 
第25章 Ch25 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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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收拾公寓。
　　比起他去过的大多数城市，雷克雅未克算是其中非常小的。作为一座国家的首都，它与巴黎、伦敦、柏林毫无可比性，甚至就算是与欧洲的一些偏远小镇相比，它也显得有些格外的袖珍。从主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脚程快的话连二十分钟都用不了，国内随便一条花哨些的美食街就能将它甩远，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一个合适的住处也很难寻找。
　　在之前的计划里，沈苫实际上只是想来这里短暂地歇歇脚，撞撞运气看能不能碰上极光便起身奔赴下一个终点。但现在，因为一些不算明晰的原因，他的计划很明显地有所改变，这也迫使流浪者沈苫为了寻找一处心仪的房源，不得不就像个初来乍到想来此处落脚的异乡人那样，戴着眼镜，在网页和报纸上一行一行、投入与回报比极低地不断比对信息。
　　对此，听者可能会有两点疑问。
　　一、有关极光。沈苫曾在奥斯陆留学，挪威与冰岛同属于北欧五国，单从纬度上比较，挪威甚至比冰岛更接近北极，他或许不该对自己大概率早就见过的事物抱有这样的执着。
　　二、有关租房。沈苫看起来并不打算在冰岛定居（事实上他看起来并不打算在任何地方定居），离开巴黎以后，沈苫已经居无定所地漂泊很久了，比起寻找一处固定的居所，似乎在不同的酒店和民宿间穿行才更符合他的人设。
　　针对以上两点提问，沈苫的回答也很简单：真没看过。真的缺钱。
　　他大学期间在挪威生活了两年，感受过生活在北极圈附近的魅力与苦恼，那里的天气严峻，暴风雪在大自然里轻易便能剥夺生命，这些沈苫都体验过，但唯独极光，他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之错失。睡过头、在旅馆发烧、打夜班零工、在工作间赶作业、淋浴喷头故障，一切你能想到与想不到的事情都会成为阻挠他转过身、从窗外看到那种瑰丽至极的等离子体现象的原因。
　　至于租房……他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继续生活多久，其他选择的成本过高，对于已经半年没接过工作但仍然全世界到处乱晃的沈苫显然不太合适。
　　嗯哼，要想让浪子从良，只需要让他的银行卡余额少掉几个零就好了。
　　插句题外话，沈苫后来是从网页上寻找的租房信息。这倒不是因为报纸上信息少，而是因为雷克雅未克当地的报纸委实过于有趣，由于地方不大，可报道的内容不多，就连卖热狗的小哥喜欢唱歌都能登上新闻头条。有好几天，沈苫躺在酒店的椅子上一不留神就举着报纸和翻译软件看了一整个下午，等到看无可看之时，才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又虚度了好几个小时的光阴。
　　选网页，倒也不是因为无关信息会变少一些，事实上网络上的诱惑更多，他在搜索时总能根据相关索引被乱七八糟弹出来的博眼球标题吸引。但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人会戴着框架眼镜及时敲开他的房门，端着笔记本，无辜且无表情地表示：你这间房的WiFi好像会格外好用一些。
　　雷克雅未克的房源紧张，成年离家的本地年轻人、留学生、来到此处工作的外地人都在同时间一起争抢极其有限的资源，供小于求的市场让很多房东的面试要求甚至比招聘广告还要过分。
　　沈苫已经不记得自己这间半地下室是怎么在与那位生物学博士的竞争中得来的了，为了布置自己的住处和工作间，特别是为了把他从沈玉汝那搜刮来的制琴工具一一摆放齐整，沈苫这两天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一个人独居就是这点不好，就算累死在房间里，很有可能也得等到房东迟迟收不到房租来敲门时才会通过一些不太美妙的气味发现他的尸体——更可怕的是为了让自己比博士多一份竞争力，沈苫可是一口气交了半年的租金。
　　不过他租的这个住处沈苫自己如今十分满意，虽然只是半地下室，但地段优越，就匿身在市中心大教堂附近的彩色尖顶房子之中，家具大多可以继续使用，他入住后只需要添置一些零碎的碗盘物什即可。
　　房东是位和蔼的老太太，沈苫对这点尤为满意，毕竟因为沈玉汝，他对老太太们总有一些天然的好感。
　　至于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距离沈苫焦头烂额地开始寻找房子并终于赶在复活节搬家入住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月，他和秦峥只……
　　“叮咚。”
　　嗯，只在每天之中的某个时段短暂而默契地相聚一会儿。
　　有时是一顿酒店楼下的下午茶，有时是一起沿主街散步到夕阳落下，有时则是去托宁湖边喂鸭子，没有特别的主题，更加没有明确的邀约，只是自然而然地在路上碰到，并肩走一会儿，又在某一个街角自然地分开。
　　但有的时候也会有意外。
　　前天下午，当抱着怀里的工具箱站在酒店台阶上，看着秦峥往不知从哪租来的汽车后备箱里轻车熟路地塞自己的行李时，沈苫两眼放空，几乎忍不住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背着自己在这里提前定居了不短的时间。
　　今天……今天倒是有邀约的。
　　第一次有。
　　沈苫昨晚都没太睡好。
　　虽然一般而言，他的睡眠质量确实很差，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稍微有点光亮动静就会被吵醒，糟糕的情况只在睡在某个气场十足的家伙身边时才会有所好转，但昨晚他还是睡得尤其不大好。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搬到即将作为自己新家的地方睡觉，也许是因为今天会有客来访，沈苫昨夜陆续在凌晨四点、六点和七点分别醒来了一次（且令人无奈的是他昨晚翻来覆去，一点多才勉强睡着）。第一次醒来时他还很开心，认为终于熬过去一晚，哪想着这才只是另外漫漫半夜的开端。
　　好不容易挣扎到早上八点，再无睡意，沈苫起身铺床、烤面包、洗漱，在把家里（尽管没有非常细致到位但至少每个地方都糊弄过一遍地）打扫完后，沈苫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踱步到书架前，开始研究接下来该选房东留下来的哪本书打发时间。
　　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封面好看，但名字不大吉祥，他担心一会儿来客路过瞧见发作神经。星野道夫的游记沈苫在不同的旅途中翻看过不止一遍，每当合上书页都忍不住想象，那个日本人最后被棕熊扑倒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加缪，黑塞，冰岛诗集，《2001：太空漫游》……沈苫的指尖在书脊上跳着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勉勉强强选中一本没有看过的东野圭吾旧作。
　　高窗下的躺椅此刻刚好能晒到一点太阳，沈苫走过去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舒舒服服地展开书页，抿一口咖啡，悠闲至极地走进了无限推理的智慧殿堂。
　　多么从容，多么不迫，便是沈玉汝见了都要称赞他迎接尊驾到来时不卑不亢的本事。
　　但尽管如此从容，如此不迫，沈苫还是在听到门铃起身前去打开房门的一瞬方才忽然意识到，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却独独忘了把身上那套特意从布达佩斯老屋里带来的傻乎乎的青少年条纹睡衣换掉。
　　“我能重来一次吗？”
　　对着门外的雷克雅未克日光与客人秦峥，沈苫面无表情地说道。
　　四月中旬的冰岛春风依旧冷冽，从暖气充足的室内迎面对上冰冷空气的感觉就和从温暖潮湿的布达佩斯倏然降落北欧时一样，仿佛一瞬间从云端脚踏实地走上了真正的土地、呼吸起真实的空气。
　　而在这片冷亮无言的真实之中，沈苫却瞧见头戴毛线帽的年轻人勾起唇角，可恶地冲他眨眨眼睛。
　　“人生可没有彩排，先生。”秦峥对他说。


第26章 Ch26 修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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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峥在冰岛正午邻近四摄氏度的室外百无聊赖地等了十分钟后，眼前刷了橙色油漆的房门终于再度打开。
　　十分钟前，穿着可爱表情更可爱的屋主冷酷地丢下一句“但这里我说了算，先生”便在秦峥垂下眼皮的笑意中，当着他的面把门狠狠甩上。
　　十分钟后，门锁处传来声响，被再次打开的门后，可爱的屋主令人遗憾地换掉了年份久远但格外舒适的青少年睡衣，取而代之的是墨绿色的套头卫衣搭配松松垮垮的浅灰色薄款运动裤。怎么说，就是那种最普通最日常的装扮，在夏日午后的便利店与大街上，十个人有八个都可能是这种打扮。
　　但或许是因为沈苫上午才刚刚洗过长发，此刻披散在脊背上的发香柔软，或许是他肤白身高，便是宽垮的版型披在身上也能自成气质……总之，头回见到他这副素净模样的秦峥目不转睛，一时间竟然像第一次认识这家伙一样，移不开眼。
　　真没天理。
　　但也不只是他有这种想法。
　　通往半地下室的室外门前有几节台阶，秦峥刚才就一直坐在那里，沈苫方才一推开门就瞧见少爷双手环抱着一只酒瓶眼皮耷拉着发呆，比闹例夸张的长腿委屈地曲在狭小空间之内，就和睡在布达佩斯他家楼下的沙发上时一样，仿佛贵重的宫廷王冠被随手丢在喧嚷集市，格格不入。
　　但或许是这过于鲜明的对比反倒突出了一种真实，一种秦峥正年纪轻轻、活蹦乱跳的真实，比起从前那些个矜贵自持眼神暗含疏离冷淡的秦峥，沈苫第一次觉得，秦峥离自己这么近。
　　而且瞧瞧他穿的，毛线帽、夹克、牛仔裤，怎么看都和街上那些在复活节假期到处乱晃的高中生一个年岁。
　　秦峥身份证上的年纪不会是造假的吧，其实自己不止长他三岁，至少……有十岁？
　　造了孽了。
　　“想什么呢？”
　　秦峥小流氓一样对他响亮地弹了个舌。
　　沈苫的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像所有受不了聒噪青少年的家长一样，他轻啧一声，道：“想你不过也就是个小屁孩。”
　　而秦峥的回答也非常符合沈苫刚刚为他定下的人设：“嘁。”
　　今日二少爷（幼稚版）造访的因由很清楚，来自秦峥前天帮他搬家之后，沈苫令人意外的主动邀请：新居乔迁，来做做客吧。
　　作为乔迁之礼，秦峥抱着怀中那瓶扎了蝴蝶结的酒走了一路又在门外多坐了十分钟。沈苫在他进门时将酒接了过来，举起来看了一眼——不是萨尔宫，包装上印着自己还完全不认识的冰岛语。
　　“是房东推荐的。”秦峥解释道。
　　沈苫有点感兴趣：“是要热着喝，还是在冰箱里暂存？括号我的冰箱现在是坏的括号完。”
　　秦峥闻弦歌而知雅意：“热着喝吧，天气太冷。”
　　沈苫点头：“正合我意。”
　　在从春天一下跳回冬天的诸多不便里，穿脱过于厚实的冬装首当其冲。
　　虽然秦峥是个讲究时尚、（目前仍然）打死不穿厚重棉服的臭屁小鬼，但为了在冰岛的狂风中活下去还是得层层加码。看着他在玄关一层层脱去防风夹克、牛仔外套、毛衣外衫……沈苫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当秦峥终于开始解自己的马丁靴鞋带时，闲着无聊的主人装模作样地倚在墙边询问了一句：“对了，刚才在外面没冻着吧？”
　　也许是因为躬身，秦峥的声线自然压低：“还行。”
　　一般而言，绅士们都要学会如何解读女士们的弦外之意，比如，“行吧”就是“不满意”，“还行”就是“完全不行”。
　　而我们的这位沈先生不仅精通手语，尤其还擅长装聋作哑，一听到那句经典的“还行”，立刻做出完全没有领会到“秦小姐”欲语还休的装傻应对，在将刚倒了热水的杯子塞到秦峥冰凉的掌中之后便几步倒退溜远，一边眨眼，一边假笑：“那就好。”
　　并且继续假装没有听见秦峥的轻嗤。
　　“你有好多蜡烛。”
　　进了屋，秦峥一眼就被房间里遍布的元素吸引。
　　“冰岛人似乎大都热爱蜡烛。”沈苫漫不经心地回复。
　　秦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的窗台上也有很多，下次拿来和你交换。”
　　“好……”
　　“好”字说到一半，沈苫才反应过来他进了圈套，让这人进门几分钟就预订好了“下一次”。
　　优秀的大人一言九鼎，沈苫自认为做大人马马虎虎，立刻决定只是嘴上答应，下次再说下次的事，但没想到他这颗七巧琉璃心以超高速运算了不过两秒，就让一旁默默观察的家伙捕捉到了他的精明盘算。
　　“冰箱出了什么故障？”秦峥又转回刚才的话题。
　　“灯不亮了，好像也不制冷……”
　　看着似乎要往厨房方向走的秦峥，沈苫意外地往前跟了两步：“你还会修冰箱？”
　　“可以试试。”
　　秦峥把帽子摘下来放到一边，揉了揉自己头上自告别沈玉汝后又长长了些的短发，回头看向沈苫：“工具箱在哪儿？”
　　被提问者立刻回身去客厅的角落柜子里翻腾出目标物件。
　　像是害怕自己一错开眼房间就会爆炸，沈苫抱着工具箱快步跑到厨房，睁大眼睛，将秦峥拉开冰箱门单臂挂在其上、歪头观察、拨弄、捋起袖口在工具箱里翻动的全过程收入眼底，直到二少爷因为这过于火热的注视唇边抽动了一下时，沈苫才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给我修得彻底报废了怎么办！”
　　冰岛小国寡民，生活成本极高，他现在银行卡里的余额在交了房租后所剩无几，如果秦峥为了耍帅让他原本需要支付的克朗翻倍，沈苫在异国他乡把他打死都是轻的。
　　但秦峥倒是自信，拆冰箱后盖螺丝的时候都没工夫搭理沈苫一眼。
　　“与其担心这个，你还不如想想如果我让你省下巨额修理人工费，你要怎么报答我？”
　　他真有这么厉害？
　　沈苫将信将疑地观察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咬咬牙，强撑大方地问道：“你说，怎么报答？”
　　“下周四还邀请我来吃饭，”秦峥回答得很快，“并且和我交换蜡烛。”
　　非常确切的日子，要不是沈苫前天刚从房东太太那里听到一嘴，现在都弄不清他又在图谋什么——在冰岛，每年4月18日后的第一个星期四都被定为“夏天的第一天”，在冰岛旧历中，这天也被认为是一年中的第一天。虽然那时天气仍然恶劣、人们出行依旧困难，四月底冰岛各地出现降雪、冰雹或冰冻温度的情况更加不算少见，但许多年来，冰岛人都坚定地认为，初夏前夕的霜冻预示着即将迎来一个美好的夏天。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沈苫忍着笑点了点头。
　　“好。”
　　这回不光是口头答应了，他在心里也盖了戳。
　　秦峥的嘴角拉了一下，又抿平了。
　　“看来非得修好不可了。”
　　他终于掀起眼皮回头看向沈苫，眼神颇为严肃：“工程师作业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主人请先去准备茶点吧。”
　　说得倒好听，其实是偷偷上网搜索冰箱运作原理的时候不想被人打扰吧？
　　沈苫也不拆穿他，配合地点点头，立刻转身走了。
　　小几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那本《从前，我死去的家》才看到一半出头他就差不多猜出了结局，沈苫踩着毛绒绒的拖鞋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将当地购物节目的音量调到最大，踢掉拖鞋，踩上沙发，用宽大的卫衣罩住屈起的双腿，顺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再自己抱住自己。
　　在电视音响传来的听不懂的冰岛话和身后不知是否为装模作样的叮叮咚咚的声响中，沈苫眯起眼睛，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与他失散的睡意。
　　人一般会在什么时候重拾睡意？
　　“困到濒死的时刻”也许是一个答案，但他现在很明显还没有到这么夸张的程度，那也许……是在他开始感觉到安心的时刻吧。
　　你可非得修好不行，秦峥。
　　沈苫在把脑袋埋进膝间、闭上眼睛、坠入梦境之前，笑着心想。


第27章 Ch27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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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被邀请来沈苫家吃饭的那一刻、对着镜子刷牙的当晚和提前于闹钟醒来的清晨，包括抱着酒瓶穿越街巷的一路上，秦峥一直都很好奇，沈苫到底会邀请他吃些什么东西。
　　这人长到这么大，做过最重的活就是锯木材，其他无论什么时候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秦峥都没见过他用完全一手的食材做出过任何可供食用的东西。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可猜的了：冰箱里除了三瓶饮料外什么都没有，在刚才的修理过程中，秦峥大致把厨房也视察了一圈，很容易便发现沈苫甚至连锅都没有添置好，那么，迎接客人的很明显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外卖。
　　冰箱的暖光和冷气在再度通电后一次便恢复正常供应，秦峥关上冰箱门，十指交叉舒缓了一下劳作的疲惫后，拿起放在边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沈苫走出厨房到现在，大约过了四十分钟。
　　不长不短，刚好够外面那个家伙看着电视睡着。
　　秦峥走到客厅，自然地将被沈苫踢到地上的毛毯捡起来重新铺好，调低遥控器音量后又蹲下来，一寸一寸地为男人调整好耳下压着的枕头——这可是个难度不小的工作，沈苫的头发太长，稍不注意就会扯着人从梦中惊醒。好在他动作尽量很轻，沈苫睡得也很沉，直到秦峥帮他把同样掉到地上的书从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握着那无力下垂的手腕玩娃娃一样摆了摆，又以舒适的姿势重新放回到身上，沈苫都没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好像总是在秦峥面前睡成这个模样。
　　像是堕入了极深层的梦境之中，气息和脉搏虚弱得让人需要贴上他尚存一线的呼吸才能勉强确定这人仍然存活。
　　你很难不怀疑他的健康。
　　但怀疑只是怀疑，秦峥一直没有真正问过。从前是没有立场问，现在是不知道该不该问，而且想来就算真的问了，以沈苫的性格大约也只会打哈哈糊弄过去，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在这些事情上的边界感很强，一般的信任感毫无撼动之力。
　　但至少他现在仍然很健康……即使只是看起来健康。
　　秦峥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将他在路上捡的漂亮叶片夹到沈苫看到的章节书页里，声响接近于无地将书本放回到了沙发旁的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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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有声响地咕哝着，感觉牙床都睡得酸软。
　　他竟然睡得这么熟，沈苫很意外，而且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太多的不适，这得益于他身上的毛毯和……
　　猫儿一样懒洋洋舒展四肢的沈苫猛地坐了起来，顶着乱发和被他动静吓一跳抬起眼皮的秦峥对视。
　　沈苫动作僵硬地将目光挪到了电视墙上的挂钟。
　　四月的冰岛日落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但此刻，21:41，太阳已经落下，从上午十一时到晚上近二十二时，他足足睡了十个多钟头。
　　“我今天是邀请你来吃午饭的。”沈苫一字一顿。
　　“嗯哼。”秦峥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今天的冰岛报纸放到了一边。
　　沈苫：“……你吃午饭了吗？”
　　破天荒的，秦峥竟然从他的脸上解读出了“难为情”。
　　“吃了。”
　　秦峥站起身来，轻笑着给羞愧地捂住眼睛的沈苫又一道致命重击：“还给你留了一些。”
　　不、不是吧……
　　当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客人身后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保温罩下明显出自家常的两菜一汤，沈苫再度陷入了沉默。
　　“你会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了？”
　　问完之后，沈苫又有点凌乱：“……还是我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是前者，”秦峥回答，“我很厉害，会打中餐馆的外卖电话。”
　　沈苫哈哈一声：“谢谢你自吹自擂式的安慰。”
　　秦峥：“不客气，管用吗？”
　　沈苫：“非常。”
　　“……”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第一声，空气中的尴尬气氛随即烟消云散。
　　沈苫适应力极强地拉开椅子落座，一边拿起筷子握在掌中，一边看着秦峥去电饭煲前给他盛饭的侧影，好奇道：“你今天……我是说，在我睡觉的时候，你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二十四个小时中接近二分之一的光阴，秦峥就这样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他的房子里消磨掉了？
　　“看书，做饭，吃东西，收拾房间，时间过得很快。”
　　秦峥也坐回到他对面。
　　“本来你不醒的话我也该叫你起床了。”
　　咬着异国他乡的地道中国菜肴，沈苫顺口胡说八道：“因为你是公主必须十点之前到家？”
　　秦峥觑他一眼，懒洋洋向后一靠，磕巴都不打地回答：“因为你再不起床今晚大概率也同样会失眠。”
　　好善解人意又好没意思的答案。
　　可明明青年语调温和，眼神体贴，但不怎的，沈苫竟无端从这体贴与温和中捕捉到了一丝故意害他再度羞愧的“阴险”。
　　好吧，我又输了。
　　沈苫讪讪地吸了吸鼻子，耳边又传来一声“而且”。
　　秦峥说：“而且，我是公主必须十点之前到家。”
　　沈苫低下头，笑得不能自已了。
　　“你是什么公主？”
　　沈苫好像非常喜欢这个话题，简直揪着不放：“我对迪士尼公主如数家珍，你是哪一位？”
　　秦峥没有英文名，这在李姓人士大都自我介绍成“Lee”的浮华环境中很少见。
　　留学生的社交圈子复杂，出国年龄、教育背景、家境、志趣……无数因素穿插在一起织出了眼花缭乱的关系网。
　　秦峥高中没毕业就出了国，本科与研究生期间一直生活在洛杉矶，家境也好，便是在眼高于顶的诸位“社交皇帝/皇后”们眼中也是值得拉拢的角色，但他对同学们的派对聚会毫无兴趣，哪个圈子都不爱靠近，可越是这样，大家反而越爱靠近他。
　　而在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场合中，无论面对什么肤色的人，他的自我介绍永远都是：“我是秦峥。”
　　“那就琴筝公主好了，古琴的琴，古筝的筝，听起来比花木兰更具东方特色。”
　　沈苫摸着下巴对自己的取名能力大加赞赏：“还蛮不错的嘛！你觉得呢？”
　　“琴筝公主”：“我有别的选择？”
　　沈苫：“没有。”
　　秦峥：“好的，不错。”
　　沈苫：“你不勉强吧？”
　　秦峥：“完全出自自愿。”
　　秦峥把热水杯往对面推了推：“珊珊公主，你喜欢珊瑚的珊吗？”
　　沈苫呛得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那水杯出现得倒是及时，沈苫立刻拿起来喝了两口，但秦峥也不要故意得太明显了吧！
　　沈苫不高兴地剜他一眼：“我喜欢删除的删。”
　　“这是一个shan，”秦峥睁眼说瞎话，“珊瑚在古代是贵重的贡品，要用刀砍下来，‘删’字右边的部首就是刀的意思。”
　　“真的？”文盲再一次陷入将信将疑。
　　半真半假，整体是假的。
　　沈苫放弃思考了：“随便吧，我总说不过你。”
　　秦峥：“好冤枉。”
　　沈苫都要气笑了：“怎么又冤枉你了？”
　　秦峥单手撑着下巴，没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睛：“外婆说你说不过人的时候会撒娇，珊珊，你要对我撒个娇吗？”
　　沈苫在桌下恶狠狠踩着另一人的拖鞋，又在桌上腼腆地笑了笑：“我还是先给你撒个泼，怎么样？”
　　秦峥点了点头，笑了：“好啊。”


第28章 Ch28 路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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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个鬼。
　　沈苫翻了个白眼，继续咬着碗里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哝道：“我什么时候撒过娇了，沈小姐别是老年痴呆开始产生幻觉记忆了。”
　　秦峥：“用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沈苫：“最好不。”
　　秦峥向后靠住椅背，像是被拨下开关的播放器，声色板眼地念道：“五岁的夏天，你拒绝把摘来的樱桃分给邻居家的小孩，被教育，仍然固执，外婆懒得理你，你又着急，装成小狗叼着樱桃梗去咬她的手指。小学上学第二天，你见义勇为，作为小孩把欺负小孩的小孩眼睛揍青，并在老师的训责前言辞振振认为自己错的只是没有把拳头砸在衣服下面看不见的地方，被罚站一下午，放学后终于等来外婆接你，知道自己理亏，第一时间……”
　　沈苫：“适可而止。”
　　秦峥顿了顿，说完了最后两个字：“哭了。”
　　沈苫：“……”
　　秦峥侧过脸笑了一会儿，道：“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还会哭。”
　　在床上打架时的生理泪不算，秦峥从来没见过、甚至也完全没有想象过“沈苫”和“哭”加起来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在维也纳地铁车站的那次也不算，沈苫跑得太快，秦峥没见着。
　　“我又不是外星人，当然会哭。”沈苫不以为然。
　　秦峥又不赞同了：“外星人也有可能会哭。”
　　沈苫：“你相信有外星人？”
　　秦峥：“抱有一定希望。”
　　沈苫：“真是中二。”
　　秦峥：“或者说，真是乐观。我的希望建立在一定的科学研究基础上。”
　　沈苫：“听起来你很希望有。那你觉得外星人——我是说如果真的有的话——他们和我们到底谁才是更加高级的生命体？”
　　秦峥反问道：“你用什么来定义高级？”
　　沈苫语塞了。
　　秦峥没有继续追问他，想了想，还是对沈苫的问题作出回答：“人们——我是说那些相信有外星人的人们——似乎总会近乎极端地认为存在于外太空中的生命，要么就是连智慧都没有发展出来的细胞体，要么就是高阶到轻轻松松就能毁灭整个地球上亿年文明的接近于神的生物。我对这两种态度都持保留意见，而且我认为，无论哪一种，其实都是一种对于人类命运到底将命向何方的没有根据的傲慢。”
　　未来，人类到底是将继续统领地球乃至走向太空，还是即将被更加不可想象的文明彻底摧毁，人们都有自己的想法。
　　沈苫喝下最后一口蛋花汤，眨了眨眼睛：“你不傲慢吗？”
　　秦峥摇头：“我更傲慢。”
　　对他人宇宙观轻易做出评判的人，才是最傲慢的家伙。好在他只在这方面傲慢些，其他方面，特别是在对于生死的态度上，他有着无论他人做出何种选择都会尊重的美德。
　　在大多数时候。
　　沈苫放下汤碗，还是忍不住看着秦峥笑了：“我们最早是在说什么来着？”
　　秦峥微微扬眉，无奈地发现……他好像也记不大清了。
　　关键词似乎是“撒娇”和“哭”，不过现在就算再提起这两个词，也休想再从沈苫那蚌壳一样的嘴里撬出任何东西了。
　　秦峥看了一眼手表。
　　厨房没有窗户，看不到，但现在外面大概率已经天黑了。
　　“我回去了。”他说。
　　沈苫下意识脱口：“这么……”
　　好像也不早了。
　　“你走吧。”他干脆利落地改口。
　　秦峥重又扬起半边眉毛表达了一下对主人假模假样式好客的赞叹，起身时，他像被他家多嘴的阿姨灵魂附体，絮叨地告知了沈苫自己下午将新买的洗洁精和擦碗布放到了哪里，又叮嘱了几条冰箱等电器的爱护法则，以此换来沈苫一句又一句的“好”“好”“好”。
　　在沈苫仿佛急不可耐的送客姿态中，秦峥不紧不慢地走到玄关门边，绑好鞋带，把来时一件一件脱下来挂到衣钩上的外套取下来又一件一件穿回到身上，在最后把自己的毛线帽从沈苫手中接过戴好之后，他转身重新看向抱着胸口靠在墙边目送他的沈苫，似乎只是一个建议般、谦逊地、请求式地问道：“你想送送我吗？”
　　沈苫从墙边直起身来，眼底是早已了然的笑意。
　　意外的，从这促狭鬼口中竟然没有吐出任何让人脸红心跳（多半是因为恼怒而非心动）的话，沈苫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秦峥往边上让让，他也要换鞋。
　　玄关位置狭小，秦峥一米八七的个子几乎被人赶到了角落里贴着墙根罚站，但此刻他看着沈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比外星人更加令人惊奇的夸张事物——当沈苫取下厚实且毫无造型感的羽绒服裹到自己身上，一回头便对上秦峥这副幼儿园小孩第一天上学看见老师在黑板上画画的模样，没忍住又想笑了。
　　沈苫诚实道：“我想送送你，但我不认路。”
　　秦峥的音色放得很缓：“把我送到第一盏亮着的路灯下就可以。”
　　“你怕黑吗？”他们两个异口同声。
　　沉默片刻，又一起摇头：“不怕。”
　　黑夜也好，没人也罢，在比此处更缺少烟火气的奥斯陆苦寒之地，沈苫都曾不止一次戴着耳机行走在看不见太阳的极夜里，眼下当然也不会害怕甚至还有路灯的雷克雅未克。
　　而秦峥，从小就只有别人怕他的份，要让他怕个什么东西，那可真是难得得不得了。
　　对了，沈苫家门附近就有一盏路灯，只是听房东说那盏灯坏了有一阵了，最近复活节假期活动太多，市政部门还没来得及派人修理。而秦峥刚才特意提到了是送到“第一盏亮着的路灯下”，没有意外的话，那就是“这一盏的下一盏”的意思。
　　今晚的冰岛之夜是清冷的紫色，从街边的窗户里透出氛围不同的光亮。
　　冰岛人爱好独处，有人此刻正在房子里弹着吉他唱歌，而更多数人家很安静，在刚才路过的几处窗台上，秦峥都看见了沈苫口中“冰岛人都爱的蜡烛”。
　　难得的，萦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很静谧，也很和谐。
　　听人说，当两个人可以这样自然无声地并肩走在一起，那他们的关系一定很不寻常。
　　真是神奇，就在半个多月之前，当并肩走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大街上时，他们两个的喉头还都像哽着什么东西，一旦停止对话，立刻会一同感到别扭、困惑、无所适从，只得一句挨着一句，轮着做那喋喋不休的话痨，但与此同时，他们两个中却没有一个人能熟练地掌控住下一秒要从自己嘴巴里吐出什么尖刻或温和的字眼。
　　现在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将那些扭捏浮躁的情绪悉数按平、冰镇？
　　是雷克雅未克的风，还是沈苫刚刚被秦峥修好的冰箱？
　　无论是什么，他们想。
　　谢谢让这份平和诞生的一切。
　　“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被街上的冷空气吹得打了两个喷嚏，沈苫把衣服领口又向上拉了拉，随口问道。
　　“有啊，”秦峥悠悠回答，“我很害怕我的第六感。”
　　沈苫眨着眼睛转过头去：“什么？”
　　那盏出故障的路灯就在他们眼前，在二人即将走到路灯下时，秦峥向前先迈了一步，回过身来，看着被他弄得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的沈苫，背过手，慢吞吞解释道：“比如，尽管我那样不情愿，我还是有预感……”
　　他后退着走到了灯下。
　　话音未落，像是魔术、甚至是魔法一般，旁边的房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爵士，而与此同时，原本熄灭的灯光就像接触故障的萤火虫一样闪烁几下，忽然亮了起来。
　　亮得不能再亮了。
　　“……该在这里和你说再见。”
　　秦峥就那样站在灯下看着他，补充完自己的句子，无奈地歪了歪头：“晚安，沈苫，沈嘉映。”
　　“晚安，秦峥。”沈苫笑着在乐声中对他挤挤眼睛。
　　就到这里了吗。
　　秦峥站在原地，对他摆摆手，示意沈苫先回去就好，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再离开。
　　但沈苫却摇摇头，也对他摆了摆手，示意秦峥继续往前走。
　　走吧。
　　再走两步。
　　一步，两步，再走三步，很快就到。
　　沈玉汝告诉过他，走不出迷障的时候，再多走两步就好。
　　最后两步了。
　　一步。
　　两步。
　　在脚步声终于抵达的一刻，秦峥身旁的树丛忽然没有预兆地亮起了另外一盏灯光。
　　他睁大眼睛，发现自己看到了一颗蛋——准确地说，是一颗藏在灌木丛里的、画着斑斓图案的鸵鸟蛋形状的夜灯。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远处已经面孔模糊的沈苫。
　　电话响了。
　　秦峥接了起来，听见从那边风中传来的笑意：“复活节被遗忘的最后一颗彩蛋送给你，晚安，我们公主。”


第29章 Ch29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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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去当地报社小坐了一下午后，沈苫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了订单的电话。
　　冰岛人口很少，首都雷克雅未克作为其缩影，更是一座非常典型的熟人社会。一方面，这里对于外地人的排斥与歧视很小，但另一方面，找工作、租房、银行贷款这些“大事件”在雷克雅未克几乎全都需要动用人脉，这种人情困境对于初来乍到完全没有机会建立根基的外地人来说，在某些方面几乎可以成为灭顶之灾。
　　不过方法总比困难多，在磨磨蹭蹭又度过了几天摸鱼生活后，看完了房东书架里留存的所有报纸的沈苫在某个下午拿出自己提前一天熨好的衬衫与冰岛毛衣，裹上棉外套，按导航出门了两个小时，而第二天，他温和得体的笑容便出现在了占据抢眼地段的报纸版面上。
　　怎么说呢，确实是又花了一笔钱，让他的银行账户信用更加岌岌可危了一些，但作为一张代表小众职业的陌生面孔，沈苫确实还是在走进报社的半小时内，从无人问津到最后吸引了大半个办公室的人走过来听他用他们能或不能听懂的英文与同事对谈如流，真真正正凭脸与谈吐获得了为自己打广告的机会。
　　当然，这也再一次印证了当地是多么缺少真正的新闻……沈苫在走进报社对上众人炯炯有神的目光的一刻就意识到了，就算自己只是个灰头土脸的普通中年无业游民，这广告其实也还是能打上去的。
　　沈苫落户冰岛后的第一笔订单来自街对面的那栋绿色尖顶房子。
　　我们的冰岛客人比较谨慎，即使沈苫在自我介绍时再一次强调了自己正期待有人定制吉他，对方仍然只想为自己的小孙子定制一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提琴——这话沈玉汝好像也听到过。
　　当然了，所有最终寻上专业制琴师的客人其实都会提出这个要求，而这也正是全世界沈苫最擅长的事，他几乎是在当天就完成了设计手稿的第一步沟通工作。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也好像和沈苫最初想要来此的目的完全走上了两条不搭界的路途。
　　今年的冰岛差不多已经再也观测不到极光了，沈苫到底还是不够幸运，磨磨蹭蹭，再一次错过了人生中也许已经只此一次的极光季。
　　很遗憾。
　　不过令人意外地，一向注重仪式感的他除了感叹两句“遗憾”外，这回好像也没有再生出更多真实的遗憾。
　　沈苫开始清晰地察觉到一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微妙变化。
　　也许是第一次认真地决定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定居下来的缘故，沈苫的心境似乎也正变得比以往更加平和。
　　从前的他好像总是走在路上。
　　飞机、火车、渡轮、各种交通工具，世界上除了沙漠以外的大多数景致，他几乎都看过或感受过。有的时候沈苫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总在和时差对抗，有时上午还在阳光明媚的海边小屋睡觉，晚上便又到了一座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一天。
　　他的日子过得很灿烂，但也好像很模糊，仔细回想的话，沈苫甚至只能把那些片段简单地串起来，拼贴在自己原本便空白无一物的相册里。这种生活的确很精彩，但你要说他真的在某地经历了什么重要的人生时刻，他好像也只能第一时间想得起布达佩斯的往昔。
　　可是现在，在这样一个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彻底结束社交的地方，他必须要为自己一日三餐能吃上正常合口味的饭食做出各种包括购买调料、研究食谱、寻找赚钱机会乃至解决电磁炉接触不良故障的具体努力。
　　换句话说，就是他正在尝试着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
　　这句话说出来也许有些可笑，但事实的确正是如此，一个漂泊无定了半辈子的家伙，现在正在研究怎么脚踏实地地、具体地活着。
　　某种程度上，能把这件事做好，真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了。
　　好在他也并不完全是一个人在努力。
　　比如家里多出来的那些沈苫之前甚至都不认识的厨具和食材，便大多数都是秦峥第一次来的时候为他添置的。
　　在自己把客人抛到脑后睡到昏天黑地的那十个小时里，秦峥修理好了他家直到下个工作日才有可能预约到工人的冰箱、点了中国餐馆的外卖（后来证明他点的外卖内容更多的是食材本身从哪里购买的信息）、研究了沈苫厨房里缺少的物件、出门采购、回来做饭……总而言之，秦峥做了很多无论是从能力还是从情愿程度上听起来秦峥都完全不会做的事。
　　还有他带来的那瓶酒。
　　那天他们两个人都忘了加热它，最后也还是放回到冰箱存着，连包装的蝴蝶结至今都没有拆下来。沈苫后来对着瓶身识图搜索过，网页显示这是冰岛推出的第一支威士忌。
　　麦芽、辛香料、烘烤橡木、皮革、焦糖、香草。
　　让人看到后不由地惊叹于其口感的复杂与……二少爷对于威士忌的执着热爱。
　　沈苫记得，秦峥那天还告诉自己，这支酒是房东推荐给他的。
　　说到这里……沈苫到现在仍然不太清楚秦峥如今住在哪里——他甚至都不知道秦峥到底是什么时候搬进了他口中自己租住的公寓。
　　在沈苫离开酒店之前，秦峥似乎也一直住在他隔壁，而自己一退房搬家，二少爷便也火速拥有了他自己的“小家”。
　　秦父对儿子这场远洋旅行的态度着实谈不上任何程度的赞同，能够提供给秦峥的经济支持估计也早就全部切断了，而我们二少爷竟然依旧有钱生活在异国他乡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比沈苫更早找到了一份工作。
　　具体是什么沈苫不大清楚，但总应该不会是去餐馆后厨刷盘子。
　　住哪里不知道，找的什么工作也不知道，神秘兮兮，令人无语，但他可别指望着沈苫主动去问，毕竟制琴师先生可忙着呢。
　　半地下室的空间很大，相较于其他那些采光更好的房子，沈苫更喜欢这里，也是因为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安置他那些复杂的工具。
　　模具、刨刀、粘合工具胶、刮片、开琴刀……
　　他闭门工作接近一周，甚至都没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直到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在冰岛仍然没有日落的夜里，他一个人徒步沿大教堂走到海边放空思绪时，沈苫才突然想起，他好像忘记了和一个人的约定。
　　而仿佛冥冥之中心有灵犀一般，在沈苫恍然发现距离意义非凡的“夏天的第一天”已经过去好几天时，秦峥也同时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最近太忙，差点忘记换蜡烛的约定，沈先生，请不要借机假装过期失效。
　　和“彻底忘记”相比，还是“没有忘但故意装作忘记”听起来更有良心一点。虽然不知道秦峥是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他递个台阶下，但沈苫还是立刻配合他的步调，顺坡下驴，邀请二少爷本周末再次光临寒舍。
　　在春天，“太阳航海者”雕塑遥望的海岸那边会有非常美丽的夕阳景致，橙、粉、紫混合在一起，淡淡的，很温柔也很绚烂，在冰岛的旅游明信片上，这幅景观总会被拓印在上面，并最终传递到世界各地。
　　不过现在春天就快结束了，白昼越来越长，日落越来越晚，极光更是完全不见踪影，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笑话沈苫总在不合时宜地往返于不是他家的异乡。
　　但沈苫仍然觉得无所谓。
　　虽然嘴上说着要把“看极光”当做人生的最后一件事，但他的执念其实并没有那么深。事实上，沈苫的人生态度其实颇为摆烂，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放下得永远很快，从来不会难为自己。
　　那么，现在，系好工作围裙的沈苫坐在桌前，戴好耳机，调出自己新近喜欢的歌曲，刚刚握起刮刀准备进入工作状态，又忽然想起什么，平静地把物品归置，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工作间。
　　他差点忘了给我们尊贵的客人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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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峥在路上遇见了一场交通事故。
　　事故不大，就发生在他自己家和沈苫家之间的街道一侧，当事人是两个骑着（仍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的小朋友。
　　远远地，秦峥就看见这两个孩子以看起来相当不妙的方向和加速度向彼此冲去，好在这条街一下午也不一定会有一辆汽车经过，一般而言，这种小型事故除了孩子们的哭喊外也不会产生更加严重的结果。
　　对此，秦峥通常会装作没看见平静路过，但这次却出了点意外——那两个倒霉孩子的父母从屋里出来得太及时，而在他们询问儿子发生了什么事的过程中，其中一位小朋友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抽泣着把手指指向了街对面的秦峥。
　　这就是秦峥选择丁克的原因。
　　好在情况不算太糟，邻居家门口就有摄像头，简单调出来看一下就可以为他洗刷清白。
　　秦峥平静地接受了大人邀请他进屋小坐一下的建议，但也没真正进门，就站在玄关门口的换鞋处，戴着耳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沉默地等着他们随时宣告自己无罪释放。
　　这家人的男孩有着一张漂亮的亚裔面孔，及肩的中长发微鬈，很容易让人想起某个他正要去见的家伙。
　　也许有些荒谬，但在察觉到观察的视线、侧过头与那个冤枉自己的小家伙对视的一瞬间，秦峥确实想到了很多，主要是电影剧情，比如《蝴蝶效应》《星际穿越》《重返十七岁》，甚至是那部他只是听说过设定的《明日的我与昨日的你约会》。
　　嗯哼，这个总是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不说话的锯嘴小葫芦，不会是小时候的沈苫……不，是沈嘉映穿越时空过来找他、找他……姑且就当做是报复吧。
　　报复秦峥一次次突然出现打乱他的计划，又自顾自地和沈苫做出诸般约定纠缠不休。
　　自从来到雷克雅未克，近一个月来，他们两个见面的机会很少，不是秦峥主动，就是碰巧在街上遇到。可其实作为旅伴、同伴、在异国他乡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们能见面的理由太多，而以两人的关系，彼此邀请对方来到家中做客甚至都可以不需要什么理由。
　　但或许是冰岛冷冽的风让他们两个也变得足够地谨慎和内敛起来，除了偶尔约在外面一起转转，更多见面的机会可能还真得靠在这座小城里偶遇。
　　三天前，秦峥在海边见到了沈苫。
　　他就坐在那里，在雷克雅未克标志物的旁边，裹着自己的外套，安静无声地望着海岸的另一侧。
　　海风将沈苫的长发吹得肆意飞扬，但他却好像对此毫无所觉一样，只是入迷地注视着那座看起来遥不可及的雪山，或是雪山背后更多秦峥看不到的东西。
　　某一刻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眨眨眼睛，人也坐得端正了些。但久坐后的麻痹还是瞬间击垮了沈苫乍现一瞬的抖擞。秦峥在不远处叼着戒烟糖，看见他缓慢更换坐姿的笨拙模样，思索片刻，给沈苫发了一条短信。
　　都不用看对方拿起手机后的错愕与嘀咕，秦峥也知道，真正忘记二人约定的并不是自己。对于这个他早就做好准备的事实，秦峥几天来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平和心态，但在看见对方拿起手机思索拨弄了一会儿、自己揣在兜里的手机便在沈苫狡黠的笑容里迎来振动的瞬间，秦峥还是就像现在这样，一时没忍住，悄悄加快了心跳。
　　而现在，当秦峥面上平静地和这孩子对视时，他几乎差一点就想要开口询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好在一通电话及时打来阻止了他。
　　对着目光仍然保持警惕的孩子晃了晃掌中的手机，秦峥在耳边接通了来电。
　　他的思绪依旧被“大小沈苫”的乌龙牢牢钳住，没顾上看清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而也是在听到沈苫声音的一刻，秦峥才忽然恍神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正式接通沈苫清醒状态的来电。
　　对方大约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免提，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但使唤的语气无比自然：“怎么还没到？路上帮我买瓶黑胡椒。”
　　秦峥背靠墙壁和那孩子对视，嘴边噙起一抹笑意：“快了，我遇见了小时候的你，稍耽误一会儿。”
　　“……”
　　沈苫噎了噎，把手机拿起来放回耳边：“那你和他说话时小心点，沈嘉映很擅长笑着从背后踹你一脚。”
　　很明显，对方完全没有把秦峥的“胡话”放在心上，但还是配合着做出了善意的提醒，不得不说，他提醒得很周到，但并不及时。
　　十几分钟后，当沈苫慢吞吞地打开房门，连“hi”还没说出口，他的目光已经被秦峥裤腿上那道惹眼的小孩足印吸引了全部注意。
　　沈苫陷入了沉思。
　　“我被踹了一脚。从正面。”秦峥解释道。
　　“我看得出来。”沈苫皱起眉头，意外地看起来有点烦躁。
　　“这是哪家小孩踹的？好没礼貌。在哪个街区、哪栋房子，我要去讨个说法。”
　　自然界的猫科动物们对自己的领土和所有物好像都有很强的占有欲，如果领域范围内出现其他同类的气息，会让它们瞬间恼怒炸毛，且气息越相似，炸毛越严重。
　　秦峥没能忍住以动物纪录片导演的视角默默观察起沈苫。
　　他好像是真的有点生气，甚至都没顾上数落秦峥为什么要顶着这一拍就掉的鞋印一路走到他家卖惨。
　　但他气的是什么？是秦峥被欺负了，还是秦峥被“像自己”的小孩欺负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玩笑好像开得不大好。
　　秦峥及时止损，双手扶住沈苫的肩膀，动作温柔但不容抗拒地把他推进了自己早已半深度造访过一次的屋内。
　　“你觉得我会让自己吃亏？”秦峥安慰他。
　　“这倒好像也是，那你是怎……算了。”
　　沈苫叹了口气，好像有点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困惑和无奈。
　　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秦峥被陌生小孩踹了一脚，这不是个好笑的事吗？而且他还是被长得像自己的小孩踹的，这也太神奇了吧！
　　沈苫在心里嘀嘀咕咕，最后把自己情绪的起伏又全部推到了别人身上：“随便吧，我都不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又在忽悠我。”
　　也许根本就没有小孩，更没有“像自己的小孩”这一说，但沈苫刚才竟然像个笨蛋一样被别人不知道是不是谎言的玩笑牵动心绪，他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
　　秦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你厌烦我了？”
　　“不，不至于，我只是对自己有点厌烦。”沈苫站在橱柜前打开高于自己下巴的柜门，取出洗净的茶杯。
　　“我喜欢这个。”秦峥打断他，故作叛逆似的抬手从橱柜里又挑出另外一对唯一成对的杯子。
　　沈苫意外的好脾气，和少爷交换完手中的杯子后便又走到水槽前重新清洗，而秦峥在把被自己淘汰的茶杯塞到橱柜最里面之后，关上柜门，很快又重新回到了沈苫的身后。
　　秦峥：“你厌烦自己什么？你还没有说。”
　　沈苫擦干杯子的水迹，转过身，端着杯子的手差点撞上秦峥的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把障碍物推开了：“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少爷，恕我提醒你，你从刚才进门后就一直在不合形象地做我的跟屁虫，这让我不得不想起沈甯养的那条名为‘粘人精’的金毛寻回犬。”
　　秦峥老实地站在被沈苫扒拉开的原地，好奇问道：“你妈妈养过狗？外婆不是有哮喘。”
　　沈苫撇着嘴耸了耸肩：“谁知道，我胡扯的。现在你忘记刚才问我的问题是什么了吗？”
　　秦峥点头：“还有点印象，但我可以当做忘了。”
　　“很好，”沈苫又纠正了一下，“下次只用回答‘忘了’就好。”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转过身的工夫，沈苫已经将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抛到了脑后。
　　秦峥来早了，今天的工作还有一点没有收尾，沈苫一边往工作间走，一边随口问道：“你上次没有进我的工作间吗？”
　　秦峥摇头回答：“没有。”
　　二少爷自己的领土意识极强，最讨厌被他人入侵私人领域，自然也不会在造访他人家里时做些有悖于自己原则的失礼事件。
　　而对于沈苫来说，厨房、卧室、洗手间……这些其实都只是用名字来定义的功能区，唯独工作间，他才真的会在走进门的那一瞬间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当然，这些都只是秦峥自己之前的想象。
　　他还没有见过工作时的沈苫，今天是第一次。
　　当想象变成现实，秦峥倚在门边，看着伏在案前认真雕琢琴身的沈苫，忽然间，他觉得对方好像变得更陌生、也更亲近了一些。
　　沈苫停下动作，抬头看了过来：“怎么不进来？”
　　秦峥微微直了直身子，但整体依旧保持一种拘谨的姿势——他甚至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大人面前背过了双手。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他说。
　　沈苫扬起嘴角：“嗯哼，那张照片我还算满意。”
　　秦峥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暴露出了一点不知名的期待：“你之前说过，你主修提琴，但别的其实也行，对吗？”
　　沈苫点头：“是的。”
　　秦峥没有预兆地接话：“我要过生日了。”
　　沈苫似有所觉地眨了眨眼，与秦峥对视。而秦峥看着他，一字一顿，认真地咬字：“我想要把吉他，沈苫。”
　　沈苫没有回答，尊贵的沙皇陛下便又柔和了他那副总是冷漠失神的眉眼，歪过头，轻轻笑道：“我可以给你唱歌，沈嘉映。”


第30章 Ch30 小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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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把吉他，沈苫。
　　我可以给你唱歌，沈嘉映。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两句听起来便让人耳红的话连起来说得这么自然的。
　　半地下室最大的房间被用做了工具间，剩下的卧室空间不大，一张床、一只衣柜、一把桌椅便填得满满当当，不过床铺很软，躺在其中像是陷在云里，对于沈苫这几日高度集中工作后一上床就能够入睡提供了非常大的助益。
　　床头柜上摆着秦峥昨天来时和他交换的蜡烛，虽然屋内昏暗，但沈苫至今还没有在这间屋子里点过一次——他可承担不起将这栋百年老屋一把火点着的责任。
　　睡不着，沈苫张开四肢，像在雪地里画大字一样动作缓慢地伸展了几下。
　　这是一张双人床，他终于意识到。
　　但他意识到这个干什么？沈苫无奈地揉了揉微微发烫的眼皮，再一次想起了某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让他苦恼的家伙。
　　自从来到雷克雅未克，秦峥变得更加礼貌而克制。
　　虽然“说话的时候总会像条大狗狗一样跟在沈苫身后转来转去”这件事让习惯了沙皇独裁形象的沈苫稍微花了一段时间接受，但整体上秦峥仍然同他保持着似有若无的社交距离，而唯一一个不变的例外，就是这一路上，秦峥对他的名字好像始终都有一种特别的执着——他总是一边坚持叫着“沈苫”，一边还要固执地在“沈苫”后面再加一句“沈嘉映”。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吗？
　　沈苫用指尖转了转散在床上的长发，对着天花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对于自己来说，这两个名字的更迭只是他学生时代结束的标志，他怀着戏谑的态度走出象牙塔，希图拥有一段真正由自己选择的崭新人生。可新名字叫了八年，不但“沈嘉映”没有成为被完全抛弃的过去，“沈苫”也没有成为值得称道的未来，他的人生依旧被自己过得像是一团展不平理还乱的脏画布，此前与此后的时光都模糊不清。
　　可在秦峥眼里，事情的样貌却好像不是这般。
　　沈苫有的时候甚至都想换上秦峥的双目好好看看镜中的自己，在作为沈苫和沈嘉映的时候，他到底有什么不同？又或者这么多年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变过，这名字对秦峥来说也只是个简单的符号？
　　单以最近的那两句请求为例进行分析，当说到正常的句式和内容时，秦峥通常会叫他“沈苫”，而如果是另外一些听起来也许会让他冒火的句子，“沈嘉映”就又出现了。
　　沈、嘉、映。
　　这是一句三个字的咒语吗？有时用来故意让他腾起怒火，有时则用来提前让怒火熄灭无法升起，总体而言，它更大的用途好像是用来……撒娇的？
　　我可以给你唱歌，沈嘉映。
　　他会唱什么歌？
　　沈苫听过秦峥手机里的歌单，多数是英文歌，掺杂其他语种，什么风格的都有，听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喜好。
　　想想那天的闹剧，他该不会给自己唱儿歌吧？一闪一闪亮晶晶那种……
　　呃。
　　沈苫闭上眼睛，侧过身，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在暖气上蒸过的松软枕头里，试图和从躺下后就没有停歇过的胡思乱想好好决一死战。
　　但在此之前……沈苫再次睁开酸胀的眼睛，从嘴巴里取出体温计，眯起眼努力识别上面的刻度。
　　37度2，正常人发烧的临界值。头昏沉沉的，除了姗姗来迟的水土不服外，更有可能的致病因子大约还是他在这间不太见得到光的半地下室待了太久。
　　在床上挣扎了十分钟，沈苫终于鼓足勇气坐起来，痛下决心，决定抛弃泡面，出门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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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从名字听来，“冰岛”很像是一座与世隔绝、清清冷冷的雪白殿堂，但事实上这里的房屋色彩鲜艳，丰富得像是恨不能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用尽。从瞭望塔上俯瞰这座置身于北极圈附近的城市，你能感受到更多的竟然会是明媚与和谐。
　　雷克雅未克很小，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国际化。
　　城市的主街不长，可在这样一条街上，你能和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的游人擦肩而过。在此之前有很多次，甚至到了现在，沈苫仍然会时不时自然地将自己当做他们之中的一员，但很快，他便会想起自己已经拿到了当地的居住证明、目前隶属于雷克雅未克市政府管辖之中。
　　失笑的同时，他也拥有了一种“好像真正成家了”的奇妙感觉。
　　沈苫家离主街很近，搬来以后，几乎每次出门，他都是以家为起点走到市中心的大教堂，再以大教堂为第二次起点开始散步。
　　教堂位于山顶，每次走向它的时候都是上坡，天气好的话，教堂前的雕塑看起来会像踩在云里。
　　今天天气就还不错。
　　“在冰岛语中，‘雷克雅’指的是烟，‘未克’是港口，合起来就是‘冒烟的港口’。”
　　雕塑的身影才刚刚出现在视野中，他已经听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更加熟悉的声音。
　　在天气晴朗的冰岛夏日，沈苫立在原地，眨了眨眼，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烧糊涂了。
　　但那声音还没完。
　　“公元9世纪，斯堪的那维亚人乘船驶近冰岛，他们站在船头向岛上眺望，看到远处的海湾沿岸升起缕缕炊烟，以为前面一定有人居住，于是便把此地命名为‘雷克雅未克’。但事实上这里根本没有农舍炊烟，他们见到的，不过是岛上散布的不断喷出水柱的温泉和间歇泉。”
　　心跳一下加快了速率，沈苫深吸一口气，向前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这座教堂是雷克雅未克最高的建筑，为纪念神职人员与诗人哈尔格林姆斯得名，屹立在市中心的山丘上，以冰岛本土天生笔直的火山熔岩为设计灵感。”
　　沈苫手足无措地搓了几下发尾，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但因为没有掉头就跑，他还是很快就走完主街剩下的路段，并最终完全看清了那个穿着随意立在教堂雕塑前的男人。
　　还是那顶这人最近似乎格外钟情的黑色毛线帽，飞行员夹克，遮阳墨镜。
　　比起导览者，他更像来到此地度假的客人，年轻多金、头脑聪明、气质神秘而独特。
　　而比起那些真正年轻多金、头脑聪明、气质独特的客人们，他又更像是一位只要站在高地——便无论面向千万人抑或无人之境——都能做演讲的革命者。
　　“这座雕塑是美国送给冰岛建国1000周年的礼物，用来纪念冰岛独立之父雷弗尔·西格松。”
　　站在一众跟随他的讲解看向铜绿塑像的游人中心，秦峥在沈苫走上坡顶之前便一眼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他。
　　“雷克雅未克是全世界最接近北极圈的首都，相比之下，此地之外绝大多数有人烟的地方都能被大胆称作‘置身于世界中心’，对于岛外的人来说，冰岛无疑是世界的尽头，可是对于从前的冰岛人，去到岛外同样意味着要去到‘比死亡更加遥远的地方’。”
　　呼吸和心跳彻底归于平稳，在秦峥藏在墨镜之后的视线中，沈苫甚至还笑着向对方挥了挥手。
　　但他仍然有些意外，原来秦峥的那份工作竟然是导游。
　　天晓得沈苫过去一整年都没有听秦峥说过刚才这么多的话。
　　“只是兼职。”
　　游客拍照时间，秦峥走过来，把墨镜挂到沈苫正对阳光的鼻梁上，顺便纠正了对方的一些错误认知：“我的主业还是本职工作。”
　　金融、操盘什么的，那些沈苫不太懂的和数字相关的东西。
　　“哪个更赚钱？”
　　沈苫扶了扶镜框，认真地问了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傻问题。
　　不过秦峥也没有笑话他，只是同样认真地在明亮但不算炽烈的阳光下给他举例：“很多冰岛人都会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外再兼职导游，靠这份收入，能在一定程度上补贴他们的日常家用，但如果我真想长期住在这里，盯着美股，钱也许会来得更快。”
　　懂了，他只是闲来无事，白天找份工干。
　　沈苫歪了歪脑袋：“你打算长期住在这里？”
　　秦峥不置可否：“这取决你，不是吗？”
　　时隔一天，又是一记猝不及防的直球，不过这次沈苫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回避敷衍，只是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他：“但我也不知道会继续生活在这里多久。”
　　他现在的确正在努力地学习要怎么具体生动地完成每一天，但究竟能坚持多久，沈苫也说不好。而对于秦峥，即使分不清他的“取决于自己”到底是51%还是99%，沈苫也不会、更加没有权利阻止对方如今也选择在这里暂时歇脚。
　　沈苫有自己的想法，秦峥也有他的。冰岛这么大，便是秦峥完全是作为自己的追求者才留了下来，沈苫也没道理一句话就将少爷看风景的权利剥夺。
　　他只是希望在故事的最后，秦峥不要为留下来感到后悔。
　　“没关系。”
　　秦峥和他一起站在山丘上，抬眸看向海的那边几乎成为星星点点的北极燕鸥。
　　“我只负责让候鸟永远都有栖息地。”他说。
　　意味深长的句子。
　　沈苫也同样拖长音答复他：“Wow.”
　　两个人一起笑了。
　　“那些词你是从哪里背来的？”沈苫在周围的风声与人声中问道。
　　“很多地方，游记、纪录片、《世界地理之冰岛篇》，”秦峥顿了顿，“当然还有和你学的，YouTube。”
　　沈苫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你听起来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秦峥耸了耸肩：“这份工作的竞争难度不亚于申请常青藤高校。”
　　沈苫不了解本地的旅游业行情，分不清秦峥到底夸张了几分，但他还是觉得有趣至少占了十分。
　　难以想象，秦峥到底是怎么背诵那些导游词并在旅行社参加面试的。与之相比，他似乎更适合西装革履、身后拥护者无数地走在金碧辉煌的高级写字楼里。但我们二少爷似乎也有那种落地便能生根的天赋，当他刚刚一身名牌地站在人群中间晃动小旗时，沈苫除了有点想笑，甚至没有产生更多的违和感。
　　一个跑报社，一个跑旅行社，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倒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对了，那把吉他。”沈苫还是把话绕了回来。
　　昨天秦峥向他申请生日礼物太突然，沈苫没有准备，只是哼哼嗯嗯地糊弄了过去。
　　秦峥微微抬眉：“嗯？”
　　“其实我还没有做过吉他……”
　　沈苫抿了抿嘴，下定决心般转头看向秦峥，认真道：“你愿意来做我的助理吗？”
　　通常而言，制琴师的确需要助理，但沈家人却另类，他们很难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在琴身的方寸之地上共同工作，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沈玉汝只拥有过沈嘉映一个助理，而沈苫自己则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助理。
　　但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沈氏制琴师与沈苫共同的一大步前进。
　　“我需要做什么？”
　　短短几秒，秦峥已经飞快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沈苫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简单思考了一下，答道：“可以做的有很多，每一个步骤你都可以参与。”
　　“你不会是想把最后做不好的锅扣在我身上吧？”秦峥撇开的嘴唇洋溢出笑意。
　　戴着二少爷墨镜的沈苫张大嘴巴，佯作惊讶：“又被你发现啦？”
　　秦峥轻啧了一声，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揉一下沈苫的头发或是掐一下他的脸颊，但还没等碰上人家的头发丝，便被身后的游人没眼色地打断。
　　“嘿，向导先生！”大胡子的英国人在教堂门前叫他。
　　“你的工作结束了吗？”
　　秦峥点了点头，把代表旅游团的小旗收起来，对身后那些露出促狭笑容的游客朋友们晃了晃自己腕上的手表：“我不加班，明天上午见。”
　　“明天上午去哪……”
　　沈苫好奇的问话还没结束，秦峥已经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拥着将人裹挟下坡。
　　沈苫本来还没什么反应，但身后起哄的口哨声实在过于响亮，惹得他不得不挑起一边眉毛，转过头想和那几个意大利人好好聊聊，但“ciao（你好）”还没开口，秦峥已经捧住他的后脑把沈苫的鬼脸又转了回来。
　　“意大利人确实没谱。”
　　他还记得沈苫对于意大利的芥蒂，这会儿也跟着说些一听就是糊弄人的句子哄他。
　　“你们明天去哪？”沈苫再一次问道。
　　“冰河湖，你想来吗？”
　　沈苫装模作样：“我想想。”
　　秦峥放柔声线：“我想让你来。”
　　沈苫：“……那我就来吧。”
　　秦峥低下头，笑了。
　　沈苫皱起眉头，转过脸看他：“你笑什么？”
　　“笑你脾气好。”秦峥终于伸手捏上了沈苫的脸。
　　他好像还没有这么做过，只是为了捏脸而捏脸，而指尖的触觉也和想象中一样，很柔软，绵绵的。
　　让人终于觉得沈苫是个大活人了。
　　秦峥心情更好地又捏了两下。
　　沈苫不客气地把他的爪子拍掉了：“长幼尊卑，先生。”
　　秦峥眼皮都不眨一下：“给我玩会儿，哥哥。”
　　“……”
　　看着沈苫一脸见鬼的表情，秦峥站在路中间，忽然失笑地低下头，又弯下腰，蹲了下来。
　　“你不至于吧。”
　　沈苫去揪他的毛线帽，但秦峥却先一步抬起头，给沈苫递了一枝花。
　　沈苫愣住了，声音放大：“这是什么？”
　　秦峥站起来，看着自己手里晃晃悠悠的花身，似乎也在他的质问下不确定了似的答道：“小雏菊？”
　　“不是……”沈苫无奈地看着他，“这哪来的？”
　　秦峥指了下他们脚下的石板路缝隙：“刚才捡的。”
　　上次就在路上捡了片叶子夹沈苫书里，这回又捡了朵花，他可真能耐。
　　沈苫故意冷着脸：“我不喜欢小雏菊。”
　　“刚好，不知为何我也不喜欢。”秦峥随手扔掉了。
　　“哎！你有点素质！”
　　沈苫拦他的手被捉住，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指尖已经多了一枝原来没被丢掉的小雏菊。
　　“彩蛋的回礼，”秦峥在他耳边笑道，“愿你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秦峥不喜欢小雏菊的原因懂的都懂@贺执


第31章 Ch31 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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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清晨六点半的雷克雅未克已经天光大亮。
　　现在正是夏日旅游旺季，大巴车上的五十个座位满满当当。沈苫到得不算晚，但还是比不上那些正经来冰岛度假的游客积极主动，等他上车时，前排、靠窗……所有你能想到的受欢迎座位基本上都已经有人入座，他最后也只得从最前排缓步穿行于狭窄过道之中，一路走到中部偏后才寻到个不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学毕业以后，沈苫几乎没有再参加过这样一大帮人一起被一辆公共交通装起来、打包送往某处旅游观光的集体活动。
　　“集体活动”，一个听起来会让一群人兴奋的同时也会让另一群人崩溃的词语。
　　从小到大，沈苫人缘都不错，但也始终不算合群。
　　在沈玉汝的支持下，少年沈嘉映倒是基本没有缺席过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只是就算参加了，通常他也只会游离在各个分拨的小集体之外，有人邀请了就一起走走，没人靠近他就一个人弯腰立在路边研究昆虫，随时随地倒也都能做到怡然自得。
　　从五年级开始他在学校里终于有了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就是那位沈嘉映在上小学第一天便为对方出头打过架的小孩。他一直记着沈嘉映的好，新学期发现自己和人家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后终于鼓足勇气主动靠近，并在之后不久便发现这个特立独行的家伙其实意外的很好相处。
　　那家伙总是自诩为嘉映的小跟班，沈嘉映几次纠正不得也就随他去了，后来他去挪威上学，朋友留在布达佩斯本地，两人通过信件和邮件维持了一段时间友情，后来也渐渐不联系了。
　　非常正常也令人遗憾的结局，但沈苫很清楚，这段友情没能延续下去，除了对方始终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低的姿态，也是因为沈苫自己对于和另外一个人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很不在行。
　　即使是朋友也一样，沈苫喜欢有人陪伴，但多数时候，他好像更擅长独处。
　　就像此刻，虽然还没到反感周围人错杂呼吸的程度，但他还是不太适应车厢里的喧嚷人声与空气清新剂低廉气味混在一起生成的晕眩感。
　　在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臭毛病之后，沈苫几乎没有和秦峥以外的任何人一起旅行过，像是今天这样的团体出行更是压根就没被放在考虑范畴之内。
　　还是一个人最自在，想停就停，说走就走，也不用为了气氛和谐努力滑稽地没话找话。
　　……要不，他还是，溜了吧？
　　“口罩戴这么严实，等会儿不会上不来气？”
　　退堂鼓敲到一半被打断了。
　　沈苫抬起头，刚好看见突然出现的某人正把自己的包往大巴架子上丢，而在秦峥向自己伸手时，他已经动作快于意识地把怀里的背包也伸出去递给了对方。
　　……好吧，这回彻底跑不了了。
　　秦峥自然地坐到了沈苫身边同样不靠窗的位置上，在用手背掸了掸腿上看不见的灰尘后，他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到了沈苫面前。
　　“晕车药，今日往返全程共计十五个小时，提前吃会比较好。”
　　“我不晕车。”沈苫绷着脸仍在逞强。
　　秦峥“哦”了一声：“我怕你晕车。”
　　见沈苫无动于衷，他又放轻音调补充了一句：“我胆子小。”
　　“……行吧。”
　　沈苫“勉为其难”地摘下口罩，接过秦峥准备周到的药和水杯，吃之前还又板直腰板，狼心狗肺地宣布了一句：“我这可是为了你。”
　　秦峥点头附和：“太感谢了。”
　　早上气温低，秦峥给他的水是温的，沈苫仰头吞药，余光狐疑地瞥到坐在一旁的秦峥好像又在动手研究自己挂在耳朵上的口罩。
　　他是不是有多动症？吃完药，沈苫立刻将口罩摘下来，意外地发现上面多了个不算起眼的小物件。
　　“和晕车药一个作用，爆珠里的气味挥发可以让你的头脑清醒一些。”
　　秦峥先斩后奏：“你喜欢橙子味吗？”
　　还没来得及晕车，沈苫先被他这一系列操作晕得够呛，他把口罩戴回去，悻悻地对上秦峥关切的目光：“还准备什么了？全拿出来吧。”
　　“有点多，”秦峥婉拒了他的建议，“将在接下来十五个小时里分批发放。”
　　还挺会卖关子，沈苫撇了撇嘴。
　　插科打诨的工夫，他们周围已经陆续坐满了人。
　　今天的游客和昨天跟着秦峥的只有部分重合，虽然大都是新客，但也有熟面孔，有个顶着红色乱发的意大利人刚上车就认出了昨天的向导和向导的（男）朋友，立刻十分兴奋地对两人“你好”“早上好”地打了几句招呼。
　　年轻人的热情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便是嘴上对意大利骂骂咧咧的沈苫也不由地挥挥手，又在口罩下勾起唇角向对方说了句“hi”。
　　“我们沈先生真有礼貌。”秦峥小声揶揄他。
　　沈苫漂亮的眼睛瞥过来，哼哼道：“我可不会给意大利人留下嚼我口舌的机会。”
　　秦峥向旁边仰了仰身子，眉梢微微抬起，无声地用行动表达了他没说出口的“wow”。
　　哇什么哇，沈苫抬起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怼了秦峥一下，又转了转眼珠，好奇凑近道：“不是我地域歧视，但他们意大利人自己风流就算了，怎么不管见着谁走在一起，也都瞎吹口哨？”
　　这可真是冤枉意大利人了。
　　秦峥侧目看了一眼沈苫被长发挡住的右耳垂——那里有一颗黑色宝石，和自己左耳垂上的一样，瞎子才看不出来是一对的。
　　半天没等到回应，沈苫狐疑地转过头，刚巧看见秦峥摸着自己的耳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倒也不是傻子。
　　沈苫坐得端正了些，清了清嗓子，正想转移话题问二少爷怎么还不去导游该去的地方上岗，大巴前方的音响便忽然传来了一句英腔味十足的早安问候。
　　沈苫转过头看向单手拄脸发呆的秦峥，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发现：“你今天不是导游。”
　　秦峥“嗯”了一声：“我也第一次来，踩踩点先。”
　　他还只是实习导游，工资都只有正式员工们的一半。
　　沈苫吃惊感叹：“这么压榨。”
　　秦峥虚弱附和：“可不是吗。”
　　在正式导游关于今日旅程简介的广播背景音中，大巴缓缓启动。沈苫将脑袋凑得离秦峥又近了一些，而秦峥也默契地把耳朵凑了过来，听见对方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问他：“美股最近形势如何？”
　　喉结微微滚动，秦峥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配合地低声回答：“不容乐观。”
　　比起他大学赚最多的时候，现在的空闲时间有增无减，只是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其他事情上，投入的少了，回报自然也少。
　　但其实也还是挺多的。
　　但沈苫可不知道这些。
　　“那你还能吃饱饭吗？”
　　——善良的沈先生甚至还能蹙着眉头如此认真地询问秦峥，仿佛真的在关心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在强撑。
　　如果此刻告诉他自己当前的银行余额，沈苫不会气得立刻跳下车吧。
　　秦峥放柔了声线：“吃不饱的话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沈苫忧郁地看着他，真诚地提出解决策略，“那就每顿少吃点啊。”
　　秦峥低下头，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被看穿了。
　　但也在预料之中。
　　“我父亲真的切断了我绝大多数经济来源。”秦峥坦白道。
　　剩下那一部分是他读书时发展的副业，从前没认真做过，如今重拾起来，其实真的有些困难。
　　“大概可以猜得出来。”
　　沈苫把长发捋到耳后，散漫地掩唇打了个哈欠：“但你可是秦峥。”
　　无论在什么地方，秦峥总有办法让自己很好地生活下去，对吧？
　　“我相信你。”
　　“……”
　　秦峥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身边轻飘飘丢下四个重若千斤的字眼便转头研究起窗外风景的男人。
　　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但再想想，好像也没有太多必要。
　　“嗯。”他只是笑着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作为背景参考的书目和视频很多，主要是刘子超的《午夜降临前抵达》与嘉倩，是我很喜欢的两位作家，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32章 Ch32 大瀑布
　　#
　　冰岛一号公路于1974年建成，全长约1339公里，因为将整个冰岛都圈了起来，也被称作是“环形公路”。
　　通过这条环形公路，你可以抵达冰岛绝大多数可以一看的景点，被称作“水晶仙境”的杰古沙龙冰河湖只是其中之一。
　　断断续续地在橙子味的空气中睡了几觉，沈苫在导游的冰岛神话故事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正靠在某人的肩上，也不知靠了多久了。
　　今天天气不好（当然，这是冰岛的常态），昨日的短暂晴朗似乎没能得以延续，让人从出发之前就不由忧心到底能否在目的地看到钻石沙滩最美丽的景致。
　　窗外此刻阴云密布，风雪不止，只有温泉镇的蔬菜大棚还在广阔寂寥的天地间孤独地坚守着自己的一蓬暖光。
　　有点像是串进了某部末日电影的片场。
　　醒来的沈苫仍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车窗外，好像在思考些什么，但大概率应该仍然是在放空。
　　“醒了？”秦峥侧过头，小声问道。
　　明明都没有换姿势，但紧挨着的人还是从沈苫的呼吸变化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醒来。
　　沈苫沉默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慢慢坐直，闭上眼，又深深地吸了口橙子味已经十分稀薄的空气，这才神神叨叨地悠悠开口：“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贝尔·格里尔斯曾经说过：‘你以为现在冰岛的风雪已经很大了，等一会儿其实还能更大。’”
　　还以为他摆出这副姿态是准备发表什么重要演讲，结果……行吧，也算挺重要的。
　　毕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引用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说的话。
　　秦峥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心情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被恶劣天气影响到似的勾唇问道：“奥斯陆也是这样吗？”
　　沈苫摇了摇头：“某种程度上更糟吧。挪威可没有冰岛这么丰富的地热资源，取暖费昂贵得普通人家难以承受，绝大多数家庭只在最冷的时候才会开暖气。同样是北欧，那里的人们要想存活，大约还需要更能挨冻一些……不过这只是我一家之辞，你最好不要和挪威人谈论我的观点。”
　　听起来他好像对那片土地没有太多留恋。
　　沉吟片刻，秦峥再次开口：“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理解你选择去挪威留学的理由。”
　　“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了，”沈苫靠在座椅上转头看过来，“年轻的时候总会有很多心血来潮，但事后不久就会忘记当时冲动的由头。”
　　秦峥再次纠正：“你现在也很年轻。”
　　沈苫不以为然：“那要看和谁相比。”
　　秦峥挑眉：“和我？”
　　沈苫笑了：“那还要看和什么时候的你相比。”
　　很多时候秦峥总会表现出远超过他这年纪该有的成熟稳重，但也有很多时候、越来越多的时候，二少爷好像正在变得越来越幼稚。
　　“那你觉得幼稚点好还是成熟更好？”秦峥还没放过这个话题。
　　沈苫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指尖下移，本想在狭小的座位上伸展一下睡得发酸的身体，但苦于位置过于有限，他最后还是没能按上最不舒服的地方。
　　但秦峥却在这时自然地将手掌贴到了他后腰的某个位置上，力度适中地按了两下：“这里？”
　　青年人的掌心温热，自然地落在沈苫毛衣下与肌肤仅隔一层衬衫的地方，很熨帖，熨帖得竟能让不久前才和他在布达佩斯市中心酒店亲密无间过的沈苫不自然地僵了僵身形，半晌，又重新放松。
　　“是这里。”他安静地回答。
　　窗外风雪起舞不休，窗内导游歇声，游人却仍喋喋不休。
　　两人沉默地一同看向大玻璃窗外的景致，一时间，谁也没再继续刚才的年龄话题。
　　某一刻，沈苫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我看到雪了。”他说。
　　秦峥眨了眨眼。
　　沈苫回过头，见身边人反应平平，便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看到雪了。”
　　蝉不知雪。
　　你不是希望我能看到雪吗？我现在看到了。
　　“知道了。”秦峥轻声回答他。
　　蝉不知雪，是说蝉只能活一个夏天，看不到雪，但沈苫这只飞到北欧的蝉却在夏天提前看到了雪。
　　幸之？命之？
　　“嘿，朋友们！”
　　刚才去喝了口水的导游再次拿起话筒，语调中的兴奋显而易见地提高了八度：“我们的第一个景点到了，赛利亚兰瀑布欢迎您！”
　　大巴的两扇车门在气声中开启，被困在车厢里一早上的游客们在终于迎来的短暂解放中兴奋地交谈起来，冲锋衣和棉服的摩擦声与骤然变得真切的风雪混在一起，再次凸显出那种独属于北欧的冷冽的真实。
　　沈苫和秦峥跟在一个坚强地举着GoPro冲向严寒的小伙子身后下车，但即使事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们还是差点被这由贝爷肯定过的狂风双双刮出两个趔趄。
　　刚才下车之前，沈苫又从背包里取出了更加保暖的帽子换上，并且把自己的长发严严实实包裹在了外套里，这会儿他整个脑袋都被风吹得和棉服自带的防风帽紧紧贴在一起，只能勉强透过风雪看清正前方狭窄的视野。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紧紧握着沈苫的手臂扶着他向前行进。单依靠那下手力道的坚定程度，沈苫便能判断出现在到底是谁在拖着他往大瀑布的方向送死。
　　“秦峥！你疯了吗！”
　　沈苫放大音量试图和风声一较高下。
　　在零下的寒风中，旁边那个家伙的笑意似乎也变得更加可恶了一些：“哪个正常人来了冰岛不会疯？”
　　先生，这里可是世界的尽头！
　　疯子。疯子！
　　沈苫咬牙切齿地跺了下脚，忽然大力甩掉了秦峥箍住他的支撑。
　　疯就疯了！一般人还疯不过他呢。
　　沈苫双手扶住兜帽，跟在前方兴奋得吱哇乱叫的游客身后快步向瀑布走去。
　　路面结冰打滑，不留神摔倒的话很容易造成骨折，沈苫在挪威早有经验，此刻也习惯性地拿出了最稳健的步伐向目的地推进。
　　他疯劲上头，差点儿忘记自己还有个同伴，直到瀑布的水花像冰珠一样砸到自己的脸上，沈苫才终于从这莫名其妙的邪劲中醒过神来，回过头，想要提醒一下身后的秦峥不要摔倒。但明明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刚才的埋头前行中把人甩到了九霄云外，可在停下脚步的一刻，沈苫还是立刻被人先一步再次扶上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秦峥耐心地垂首问道。
　　原来他一直在自己身边，沈苫忽然意识到。
　　即使沈苫将自己的目之所及缩到小到不能更小，闷着头，不管不顾地奔向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方向，秦峥也始终无声坚定地跟在他的身边。
　　——秦峥会按你希望的那样去做，所以不用特意教他。
　　原来……自己希望的是这样吗？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达了大瀑布的背面，整个世界都被震耳欲聋的水声倾覆，冰凉的水滴砸到肌肤之上，冻得人又疼又爽。
　　“要许个愿吗？”秦峥贴在沈苫耳边喊道。
　　此刻，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相对立在瀑布背面时，方向相反的耳垂上正镜像般在同一侧闪烁着一样的光辉。
　　误打误撞，维也纳散落闪耀的那对黑色宝石到底还是在这一刻的冰岛归聚到了他们的耳侧。
　　“要过生日的又不是我。”沈苫为他突然间的孩子气感到些许无奈。
　　秦峥用手指抹去沈苫脸上的水珠，拇指停在男人眼下灼人的泪痣上，沉声许诺：“我把我的生日愿望送给你。”
　　明明生日还没到，愿望却成了紧俏的物资，不仅能预支，还能转送。
　　而且主人固执得很，仿佛只要沈苫不许愿，他就要拉着对方在这寒冷彻骨的瀑布之后待到地老天荒。
　　于是沈苫终于松口：“我许过了。”
　　秦峥攥住他的手松了松：“什么时候？”
　　沈苫狡黠地对他露出虎牙：“刚刚，在心里许的。”
　　这不是谎话，只是他的愿望总是没个正经，左不过是期望回程的路上风雪小一些，又或是明天能赶在粉红猪超市关门之前买到喜欢的酸奶。
　　瀑布的水声仍然很大，水帘之后，路过的人们也从未停止过对这里的赞美。
　　但这一刻，他们在被瀑布包裹的小小空间里，忽然觉得水声和人声都好像变得很远很远了。
　　也许他们已经提前抵达了世界的尽头。
　　“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吗？”秦峥低头问道。
　　“你一定能，”沈苫笑着回答完，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你能。”
　　秦峥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有些惊讶：“……真的？”
　　沈苫点了点头：“嗯。”
　　因为我许的愿望是：秦峥，祝你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他们在瀑布背面说的不是“我爱你”，但是520快乐啊大家。
　　祝所有人都有人可爱。


第33章 Ch33 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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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又一段漫长的车程之后，大巴车终于停下，为在车上蜷缩已久哈欠连天的客人们带来了为时四十分钟的午餐休息时间。
　　餐厅的地点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味道不知如何，但在这方圆几十公里内都人烟稀少的地界，他们倒也没有其他更多的选择。
　　下车之前，沈苫叫秦峥把自己的背包从架子上取了下来，他在里面装了很多面包、酸奶之类可以直接入口的食物。
　　冰岛生存环境恶劣，人们为了活下去连有毒的鲨鱼肉都会想方设法吞咽下肚，这种极端环境对于本就无所谓活得精致与否的沈苫倒是接受程度很高，但我们二少爷矜贵非凡，还是自己多辛苦一下，也别让他在面对餐厅菜单时陷入沉默饿肚子。
　　而自认为准备充足的沈苫还是在看到秦峥从自己包里拿出电磁炉的一刻沉默了。
　　“他们说我们会去到有电的地方吃饭。”秦峥平静地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带这样沉重的一个电器出门。
　　“这很便携。”他又一次强调。
　　沈苫笑得都要岔气了。
　　“好啦，这回我真的知道你会做饭了！”
　　但还是让我们放下沉重的行囊，做些旅行更该做的、轻松的事情吧。
　　停车场旁的餐厅很暖和，人也很多，不过因为现在风基本停了，也有许多人选择坐在餐厅外面的雪地里野餐。
　　凌晨站在厨房的单束暖色灯光下，举着锅铲研究到底要带什么出门时，秦峥还认为沈苫此刻会是坐在餐厅里享受舒适午餐的人们中的一员，但当他想象中好逸恶劳的家伙笑着站在寒冷的室外雪地上，劝他丢掉背包和自己一起去以天作幕、以地作席时，秦峥竟然也完全不觉得男人咧开一口白牙的开朗笑容违和。
　　你很难不跟着会这样笑的人走。
　　但说实话，这家伙真的有他此刻表现出来的这么享受旅途吗？
　　沈先生在自己家不好好睡觉，在路途颠簸的大巴车上倒是一觉连着一觉，期间不管是导游的冰岛神话还是景点介绍全都听得马马虎虎，就连现在他们到了什么地方都不太清楚。
　　夏日里的冰岛雪地不比冬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太阳出来后会将薄一些来不及厚积的雪层晒化，露出原本的大地肌理，而冰岛本来就是片火山活跃的孤绝岛屿，不能耕种的“黑土地”上遍布着经年沉积的火山灰。
　　远远看过去，他们就像是坐在一块被扭碎的奥利奥上。
　　咬着刚刚在餐厅加热过的自制三明治，沈苫百无聊赖地看着更远处的奥利奥发问：“一个瀑布，又一个瀑布。下一个景点是什么？还是瀑布？”
　　秦峥：“是冰河湖。”
　　沈苫配合地张大嘴巴：“哇哦，终于。”
　　有关杰古沙龙冰河湖，它是冰岛最著名和最大的冰川湖，位于瓦特纳冰原的南端，但事实上它于1934-1935年间才开始出现，并在1980年正式成为景点，算是一个很年轻但在外地人中声名远扬的胜地。
　　沈苫在来冰岛之前就了解过关于冰河湖的知识——在过去很多年间，冰川以每年100米的速度大量融化，不断拓宽着这片冰湖，而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影响下，未来百十年间，冰岛将最终失去冰川，而这片冰湖也将变得更加辽阔。
　　沧海桑田，这世间唯有变化是不变之物。
　　“你想聊聊吗？”秦峥忽然问道。
　　沈苫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又被少爷主动找话题的样子逗笑，反问道：“聊什么？”
　　秦峥咬着酸奶吸管，目视前方，尝试为沈苫打开思路：“什么都行，比如我早上上车之前，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好吧。”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答案被秦峥仿佛全能全知的眸光截断，沈苫叹了口气，认输道：“我想起一个朋友。”
　　察觉到空气中的沉默，沈苫转过头好笑地看向秦峥：“怎么，我不像会有朋友的样子？”
　　就连秦峥这么孤僻的家伙都有个发小冀晨追着少爷屁股从小跟到大，沈苫可要比他亲和太多了吧。
　　但说实话，从小到大，从沈嘉映到沈苫，他有同学、有邻居、有源源不断的爱慕者，就连坐在路边晒太阳都会有人主动搭讪，但沈苫好像也真的没有什么朋友。
　　“上学的时候，圣诞、感恩、复活节……每到节假日我总会写一些贺卡，内容都是根据送寄的那个人留给我的印象特别写的独一无二的一份。他们收到后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但事实上，如果没有对方先把贺卡塞到我的储物柜里好让我照抄名单，我根本想不出来要把贺卡送给谁。”
　　沈苫摸着下巴陷入回忆：“那个朋友是个例外，只是我最终还是没能和他继续做更加长久的朋友。”
　　从沈嘉映到沈苫，他拥有的贺卡从没有到很多张再到一张，又到很多张，最后终于回归了大约原本就该如此的零张。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从尘埃中来，也最终回到尘埃中去。
　　不过因为沈苫漂泊时将常用地址留在了布达佩斯，上次回家时，他倒是在沈玉汝特地整理出来的小箱子里翻出了很多客人们寄给他的卡片和手信。
　　沈苫很意外，也挺开心的，不过说实在话，就算一个礼物都没有，他仍然和现在不会有太多差别。
　　沈苫没有亲密无间的友人，对他人也就没有那样苛刻的期待，从这个角度看，其实也算挺好。
　　“我为此还读过一些书，”沈苫说，“有些人抗拒与他人缔结亲密关系——不只是爱情——追究原因可能反而是因为他们在心底里极度渴求这种关系，而他们也清楚，自己的感情过于饱满，如果付出的渴求与热情没能获得对等的回应，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更大、大到难以承受的失望。”
　　秦峥：“你是这样的吗？”
　　沈苫：“不知道，我没细想过。”
　　沈苫闭上眼睛反问：“你会这样吗？有段时间觉得非常了解自己，后来又发现不了解了，而且，最好还是别太了解比较好。”
　　人如果太了解自己，就很容易变得懦弱。
　　秦峥反应很快地接话：“像是在跑一场马拉松？如果你心底清楚，你的实力坚持不到终点，那也许你连一半都跑不完。”
　　沈苫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而且人活得勇敢点总是没错的，虽然勇气不会永远所向披靡，但一味怯懦绝对无济于事。
　　这可真不像个直到如今仍然一心要死的家伙能说出来的话。
　　“你觉得你勇敢吗？”秦峥轻声问道。
　　漫长到接近世纪末的沉默后，他听到了身边人的回答。
　　“我尽力了。”沈苫说。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之中浅到仿佛印证着什么模糊未来的纹路，缓声开口：“也许真实的我曾经比你们认为的每一个我都要更加热爱生活，虽然那种热爱的感觉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你可以相信，我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基于对自己的尊重，深思熟虑后获得的结果。”
　　第一次，他认真地试图向秦峥主动解释些什么。
　　虽然这解释因为原因不清依旧模糊，但至少沈苫终于愿意告诉对方，他并不是因为心血来潮或是“对生活突然失去希望”这种理由做出的轻率决定。
　　就算真的是因为失望，他也是在积累了足够庞大的失望后才突然在某一瞬间量变为质，彻底失去了主动感知世界的欲望。
　　但沈苫始终很清醒，也很慎重。既然选定了那条路，就算途中遇到再多插曲，也很难真正变更他的心态。
　　而秦峥也同样慎重地轻声答复他：“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走吧。”
　　秦峥站起来，回身向对自己露出松弛微笑的沈苫伸出手。
　　午餐时间已到，大巴再度启动，他们即将来到一号公路上最具魔力的路段。
　　冰岛国土的十分之一由冰川覆盖，而冰岛最大的瓦特纳冰川正是他们前行的方向。
　　令人意外至极的，糟糕的天气在他们靠近目的地的路段上便显而易见地变得越来越晴朗，当车上的人们看着窗外逐渐靠近的、一望无际的、水的世界，也全都从昏沉中醒来，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宇航者在太空中第一次回身看见地球时的惊叹。
　　杰古沙龙冰河湖，以及因为岸边冰块在阳光映照下会闪烁璀璨光芒而得名的钻石黑沙滩。
　　辽阔的水域望不到头。
　　巨大的冰山漂浮在泛着金光的翠蓝色湖面之上，得益于此刻绚烂的天色，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的冰山与它消融而成的冰块折射出了难以言喻的丰富色彩。而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加庞大的十分之九的体积正等待着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被时间慢慢销蚀。
　　这里好宁静。
　　没有建筑、没有灯牌、没有属于城市的任何喧嚣，只有海豹在冰面上旁若无人地懒洋洋晒着太阳。
　　北极燕鸥从人们头顶掠过，奔向湖面另一端的瓦特纳冰川，当你望着它时，你可能会不禁产生错觉与疑惑：我与冰川，究竟谁才是世界尽头？
　　其实在决定来冰岛之前，沈苫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看过这些画面了。
　　但在真的亲眼看到的一刻，他还是像被定住了神魄一样，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是不是全世界的蓝色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粒雪、一片羽毛，又或一枚阳光下的小美人鱼泡沫。
　　他转过身来与秦峥对视。
　　男人微鬈的长发在风中被吹拂得像一面柔软但色调鲜明的旗帜，他背着手，微微扬起下巴，周身轮廓因为逆光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很开心来到这里。”
　　“这里好美。”沈苫说。
　　秦峥点了点头，在心里想：你也是。
　　“你刚才在心里夸我吗？”沈苫笑着问道。
　　秦峥站在原地，衣角和碎发同样被风吹得微微飞扬，连声音也是：“你看出来了？”
　　“嗯，”沈苫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看起来像被我迷死了。”
　　倒也……差不太多。
　　秦峥没忍住弯起唇角，忽然没头脑道：“我去年生日没有许愿。”
　　沈苫歪了歪头：“嗯哼？”
　　秦峥：“所以我今年是不是能多许一个。”
　　沈苫张大嘴巴：“还能这样？那如果你之前每一年都没许过愿，岂不是还能一口气再许二十三个？”
　　“二十二个，”秦峥纠正道，“七岁那年许了，我当时非常想要一颗限量款的篮球。”
　　很多人不是每次都会一口气许好几个愿望吗？秦峥一年只要一个，也不算贪心吧。
　　“那你愿望实现了吗？”沈苫好奇道。
　　“算实现吧，”秦峥的语调很平静，“那年生日我爸出差，我哥得肺炎住院，我妈在医院陪他，我自己上网用零花钱买了。”
　　没人疼的小孩。
　　他怎么这么可怜。
　　沈苫眉头微微拧起，嘴角却又因为二少爷毫不在乎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上扬。
　　“不贪婪的人总会获得命运的回馈。”秦峥再一次为自己辩护。
　　沈苫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决定放弃继续争辩，无谓地耸了下肩：“那你准备许什么？”
　　秦峥有样学样：“一个只有你能实现的愿望。”
　　沈苫的愿望只能让秦峥实现，是因为他就是为秦峥许的愿望，而秦峥现在又是在……好吧，也许他们心有灵犀。
　　沈苫张了张嘴，又抿住，最后攒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好，你许吧。”他答应道。
　　你知道的。
　　沈苫从来不愿与他人产生过深的羁绊，更加不会愿意出现在任何人的“愿望清单”里。
　　但如果是秦峥、既然是秦峥的话，那也可以小小地例外一下吧。
　　湖边有穿着波西米亚风长裙的女孩在弯腰用桶打湖里的水，年轻的导游好心提醒她这水喝不得，但女孩却只是笑着回答：“我想借用它冰冻香槟①，等会儿再送回来。”
　　可真是浪漫。
　　沈苫也走到了冰湖边。
　　他蹲下来用合拢的掌心掬起一捧水，试探着用鼻尖靠近嗅了嗅，又把嘴巴埋进其中，舔了一下。
　　导游笑着问道：“你也是来尝尝这水到底是咸的还是纯净的？”
　　冰河湖和大海相通，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也许都会对此有所疑问。
　　沈苫笑着摇头，鼻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这让他看起来很像一只眼神湿润的小狗。
　　在送走掌中随指缝流逝的全部冰川水后，他抬起头，用新学习中的冰岛语尝试组成完整句子：“我不会写诗，于是我把可以组成诗的短句标点吃进肚子。”
　　以获得与诗人一样的胸腔共振。
　　沈苫学的冰岛语法还是不够他组织因果关系更长的句子，但只是这两句，某种程度上也已经足够了。
　　“哇哦，”英国人惊叹地张大嘴巴，“这听起来很像一首诗了。”
　　他笑着回头看向几步外明显与沈苫同路的同事：“你觉得呢，秦？你听懂他刚才在说什么了吗？”
　　秦峥绅士地伸手扶住沈苫潮湿的指尖，但经验丰富的沈先生这回脚下却不留神打了滑，在差点跌倒时，秦峥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与胸膛稳稳地接住了沈苫没压住意外的一声“哎哟”。
　　“没太听懂。”
　　秦峥抬眸看向促狭望过来的导游，坦白道：“不过好像也懂了。”
　　比如，此刻的我不会写诗，但我却把组成诗的全部拥进了怀里。
　　秦峥低下头，靠近沈苫的耳边说悄悄话：“我想许愿了。”
　　“还没许？”沈苫顺势靠在他肩上，懒洋洋问道。
　　秦峥将他搂紧在自己的臂弯中，一本正经地回答：“现在许，最灵验。”
　　“神神叨叨。”
　　沈苫一边笑话他，一边向后仰了仰身子，伸出双手捧住秦峥的脸颊，踮脚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给你分点运气，祝你愿望成真。”
　　“那我许了？”秦峥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哪位爱搞恶作剧的冰岛神明听见似的。
　　沈苫也配合地压低了笑意：“许吧。”
　　沈苫的眼睛很漂亮。
　　不笑的时候是长的，笑的时候是弯的，而无论笑不笑，总是像一双倒映在湖里摇曳的月亮一样。
　　秦峥看着他，在以冰岛风光为底色的母版上，一行行中英匈牙利语与冰岛语同步翻译的短句一句一句地浮现在了画面中。
　　这里好美。
　　你好美。
　　亲爱的，我多希望，你的人生也很美。
　　许完愿望的秦峥将唇瓣贴上沈苫刚刚碰过与自己相碰过的额头，轻声为这个愿望附上备注。
　　“一定成真。”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嘉倩的故事


第34章 Ch34 邀请函
　　#
　　从冰河湖回来后的第十天上午，沈苫穿戴整齐，带着他来到冰岛后完成制作的第一把小提琴，走到这条街区的第一栋绿色尖顶房子门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微笑着按下了客人家的门铃。
　　细数一下，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带着自己做的琴亲自送货上门。不过这倒也不是因为沈苫之前身价高，只需坐等，而是这本来就是定制店的正经行情——要么客人自取，要么打包邮寄。像是亲自送货这种事，他只在小时候和Edwin一起帮沈玉汝做过几次。
　　和那些举世闻名的大都市相比，布达佩斯不算非常大，但比起雷克雅未克还是大得有些离谱。沈苫现在同步进行的两个订单在地址上距离他都非常近，最远的步行不过十几分钟也能抵达，这栋绿房子他时常路过，只要走一走就能发现，送货路程其实会比想象中更短。
　　而且，这是他来到冰岛之后、时隔半年终于复工做的第一把琴，某种程度上意义非凡，亲自送一下货倒也不为过。
　　小提琴未来的主人是一个八岁的本地男孩，金发碧眼，性格腼腆，在上个月第一次造访沈苫的工作间时，孩子为即将给他制琴的先生送了一盒他奶奶特意为客人做的巧克力曲奇。
　　沈苫对他印象很好。
　　受温度和湿度的影响，异地购买的小提琴很容易在来到当地之后“水土不服”，便是从前满世界飞的沈苫也不会打破“北方琴不用南方木”的原则。而由于处在极北极寒之地，热爱音乐的冰岛本地人想要买一把真正合适自己的琴并不是件易事，毕竟这里本就人少，局限的市场养不活规模化的工厂，而专业制琴师更是屈指可数。
　　不管走到哪里，稀有人才总是宝贵的，作为当地稀缺的制琴师，沈苫的居留证申请并没有那么困难，就算现在的订单量与定价比起以前都少得可怜，但他每天都有工作，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至少保住自己吃穿不愁不是难事。
　　另外，也许很多人都没有想到，沈苫工作起来其实很认真。
　　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在到处乱晃浪费时间，但事实上他在每个工作阶段都会有一张条理清晰的工作进度表——他从来没有和自己失约过，通常情况下，沈苫甚至总会提前于约定的日期完成交接。
　　如果也学习一些点评网站上的评判方式对他的工作进行打分，那这位沈·制琴师·二代在专业能力上倒还真的是无可指摘。
　　门铃响起不久，雀跃的脚步声便从门后传来。
　　在听到动静后，差不多判断出即将由谁来为自己开门的沈苫稍微后退半步，倒数不过三秒，仍然挂着复活节花环的大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一双和阳光下的冰河湖一样泛着碧绿色的眼睛期待地出现望向了他。
　　是那个小男孩。
　　沈苫双手捧住装有小提琴的盒子，微笑着蹲下来和男孩平视，微微启唇，用反复练习后已经被邻居夸奖过口音标准的冰岛语和他的小客人打招呼：“先生，您的伙伴到了。”
　　男孩在身后祖父母含笑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琴盒，又紧张地把手揣回怀中，小声问道：“ta是男孩还是女孩？”
　　沈苫佯作高深：“你希望呢？”
　　男孩抿住嘴想了想：“女孩吧，去年圣诞节时，我本来要有一个妹妹的。”
　　在最初的电话订单中，沈苫听男孩的爷爷说起过，男孩的父母在去年冬天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暖和的地方休养。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没有大碍，但这家人确实也永远失去了他们本该很快迎来的第三条小生命的脉搏。
　　沈苫认真地回答他：“那她就是一个穿着云杉和枫木裙子的小女孩。今天是她的生日，你记住这个日子了吗？”
　　男孩咧开笑脸，用力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在从沈苫手中接过小提琴前，害羞的男孩主动拥抱了一下这位长发柔软的先生，而后他便抱着自己的“妹妹”转身奔向等待已久的祖父母，咯咯笑着向他们宣布：“Elsa回来了！爷爷奶奶！”
　　沈苫直到徒步走到家附近时，脑中仍然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Elsa回来了。
　　虽然这句话大约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才会真心相信（比如沈玉汝就从来没有动过要做把名为“Edwin”的琴的念头），但乍听见这么一句，还真的是……让沈苫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很有意义。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他甚至第一次动了要把这么一件小事分享给别人的想法——在打开与秦峥的聊天对话框并试图打字的一刻，沈苫忽然醒过神来，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他们两个人的上一段对话发生在昨天午后，秦峥给他发了当日新闻头条，睡醒午觉的沈苫拿起手机迷迷糊糊地回复“hh”。
　　再往上，是秦峥前天给他发自己做的晚饭，沈苫回复“/大拇指”。
　　再往上，是秦峥给他看停在他窗外的小鸟，沈苫回复“！”。
　　再往上，再往上，是他们从冰河湖一日游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在下车的地方分开，临别时秦峥嘱咐他到家了告诉自己，沈苫答应，并在散步回家后发了一句“到啦”，秦峥回复“好”。
　　再往前翻，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秦峥发个什么，沈苫简短回应，偶尔主动，也是一些具体的问话和答复。
　　但你还记得他们最初最初的对话页面是怎样的吗？
　　内容永远都是沈苫发送一个酒店的地址，秦峥在后面再回复一个“好”。
　　现在角色好像颠倒了，但颠倒后的二少爷又远远比从前的沈苫更加话痨。
　　他甚至还会给沈苫分享他在雪地里看到的小兔子。
　　一次、两次，起初还会诧异于他的消息，但日子久了就会习以为常，而就在刚才，沈苫竟然差点也给秦峥发了一个小男孩和Elsa的故事。
　　他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似的，沈苫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锁屏揣进了兜里。
　　但命运也许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
　　不知你是否看见过，电影里偶尔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在一条街上的不同地点或是不同时间的同一地点，男女主角以蒙太奇的拍摄手法与人聊天、走路、搭上电车，他们在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空气中仰头辨认同一阵风的形状，他们在错置的时空里穿着初见时的长裙与外套相对而立，人群在他们的身边掉帧成王家卫的虚影，他们看着彼此的方向，但事实上也许他们永远都无法真正看见彼此。
　　而后，有人在身后呼唤他们各自的名字，他们转过头，从此在人群中重逢，又或永远擦肩。
　　说实话，沈苫小时候确实还想过要不要也像沈甯留在回收站中的理想那样，去做个电影明星什么的。
　　今天天气很好，虽然北欧凛冽的风声依旧未止，但至少人们从窗户里看到的室外阳光灿烂，让人心情好得想要乘着风张开宽大的衣袖，像个热气球一样自由地飞起来。
　　而就在这样一个大风呼啸的晴天，在距离自己家不到十米的街道旁，沈苫握着兜里的手机，为自己刚才差点为之但得幸阻止成功的冲动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有骑单车的少年拨着铃铛从他身边经过，路边被人不小心丢弃的红色塑料袋在风中变成气球起飞。
　　沈苫的目光被那颜色抢眼的目标物吸引——这让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Edwin带他去广场上放的风筝。
　　他好像也只有那个时候才放过风筝，是什么形状的来着？
　　不知是谁的短信铃声用的是托宁湖的天鹅叫声。
　　是了，那只风筝就是天鹅的模样。
　　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声音来自被自己揣进兜中藏起来的手机时，沈苫却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身回过头，在一个他完全没有构想过的画面中，和街对面原本揣着衣兜低头发呆的秦峥，隔着一条街，相对而视。
　　这是梦吗？
　　大约不是。
　　电影的背景音乐渐渐变换，蒙太奇的剪辑方式告一段落。
　　在清朗的风中，尚不知晓自己正处于他人影片之中的秦峥正是沈苫天鹅短信提示音的始作俑者，在方才看到、或是在听到天鹅的叫声时，他也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看着来人，情不自禁地立正几分，举起手向沈苫晃了晃手里的信件。
　　“邮递员刚才正好路过，我帮你签收了几份邮件。”
　　“多谢……”
　　都不记得是怎么过的马路的了——这段记忆可能也被导演一刀剪没了。
　　沈苫晕晕乎乎地从秦峥手中接过那些邮件，走在前面用钥匙打开了半地下室的大门。
　　信封上的地址清晰明了，都是些从银行、报社和其他不同街区寄来的订单问询信息。沈苫随意翻动的动作停在了秦峥在身后关上房门的一刻，短暂停顿后，他目标明确地从邮件中抽出了最厚的那只信封。
　　是他在从维也纳到布达佩斯的火车上认识的小姑娘寄来的。
　　幸好她写的是英文的Shen Shan——毕竟由于某个坏心眼家伙的敷衍，沈岁到现在还以为沈苫的名字是“沈山”。
　　#
　　亲爱的沈山先生：
　　雷克雅未克的夏日还好吗？我在的里雅斯特的酒馆里给您写这封信。
　　来之前我恶补了历史与简·莫里斯的游记，知道这里是中欧铁幕的边界，是一座难以用语言描摹的集结了繁荣与衰败的“无名之地”。
　　您知道，我是一位文艺女青年，而的里雅斯特自古就是文人们的庇护所，所以不出意外地，我也很喜欢这里。
　　那日匆匆与您和秦先生告别后，我遇见了熟人，或者说，是我从前与现在的爱人。
　　悄悄和您说，虽然他现在正老老实实坐在我的对面，喝着咖啡，试图用余光瞥到我在给您写什么（这点让我觉得很可爱，也很想笑），但事实上，我可能仍然不能确切地向您介绍：他也会是我未来的爱人。
　　我察觉到我喜欢上的是一个世俗意义上不被看好的男人，他身上有太多不安定的因素，和他相处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畅往我们两人共同的未来，但坦白说，我从心底里可能并没有那么看好。
　　但我现在仍然决定拿出我的一切来爱他和接受他的一切。
　　这样听起来会像傻瓜吗？女孩子们好像总是容易做傻瓜，但我想，我总还是要尝试一下的吧。
　　你也要试试吗？
　　说实话，这放手一搏的感觉还不赖：）
　　祝您和秦先生在北极圈附近生活愉快！
　　Isten áldjon meg！上天保佑您。
　　沈岁
　　写在的里雅斯特五月灿烂的夏天
　　#
　　“她是在给我炫耀她的夏日阳光比较明媚吗？”
　　沈苫摸着下巴一脸思考状。
　　秦峥垂眸弯了下唇角：“个人的确建议你往这个思路想她。”
　　二少爷侧过脸，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厚度仍然不容小觑的信封：“剩下的是什么？”
　　“一些照片，”沈苫随意地回答，“你要看吗？”
　　秦峥：“我能看吗？”
　　沈苫好笑地抬眸看他：“当然。”
　　得到主人的允许，秦峥站在桌边，伸手倒出了信封里厚厚的相片。
　　大多数是风景照，有一些他们两个分别都有入镜，
　　可以看得出来沈岁的拍照技术或许有专门练习过，构图、光影效果都很讲究，相对而言，秦峥为她和沈苫拍的那张合照就显得随意了很多，两个人都取了全身，看起来似乎是相片的主角，但又和国会大厦的背景与周围的绿植、远处的游人融为一体。
　　还没来得及笑开颜的小女孩和懒洋洋笑着垂下一半眼皮的男人。
　　故事感倒是不缺的。
　　沏茶的工夫，沈苫再回过头，桌上已经多了几个装好的相框。
　　他看着秦峥一脸认真掰开相框后盖往里面塞照片的动作，一时没忍住想笑，视线又落在了二少爷刚刚放在桌上摆正的那张照片上。
　　他看得很专注。
　　那是沈岁为他们两个拍的唯一一张合照。
　　路边的长椅上，沈苫坐在秦峥的身后，剪刀手懒洋洋比在背对自己的男人头顶，歪着脑袋，眼睛弯弯的。
　　他原本以为……
　　“你在想什么？”秦峥打断了他的“以为”。
　　沈苫抬了抬眉：“很明显，在想一些事情。”
　　秦峥孜孜不倦：“我能知道吗？”
　　沈苫斩钉截铁：“不能。”
　　秦峥表示遗憾：“好吧。”
　　沈苫顿了顿补充：“暂时。”
　　秦峥笑了：“好的。”
　　看样子他是不太清楚自己笑起来有多可恶。
　　沈苫背过身去，一边端着自己的酸奶往工作间走，一边终于想起来问道：“你今天来做什么的？”
　　“做客。”秦峥又在说些屁话。
　　沈苫顿住脚步，回头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二少爷倒也老实，接过这一眼立刻背住手站直，轻咳一声，礼貌道：“我来邀请你参加我后天的生日派对。”
　　他是小学生吗。
　　沈苫笑着问道：“什么规模啊？”
　　秦峥：“只有一位客人的规模。”
　　沈苫也咳了一声：“这么短时间我可做不出一把吉他。”
　　“没关系，我不急着要。慢工出细活，你做得越久越好。”
　　秦峥从刚才被沈苫忽略掉的邮件堆里抽出藏在最下面的信封：“事实上，我今天是来做邮差的。”
　　信封是深褐色的，正面用金色水笔写着漂亮的字体：致沈苫。
　　但沈苫一时却没有动弹。
　　秦峥仍然保持着双手指尖轻轻托举邀请函的姿势，像个兵人玩具一样，除了睫毛下垂，他安静得就像个假人。
　　沈苫从他手中抽走了那纸信封。
　　男人研究着背面的火漆印，语气波澜不惊：“地点在哪？”
　　秦峥的嘴唇抿了抿，尽力压下笑意，谦卑地低声答复：“在我家，可以吗？”
　　沈苫的嘴角也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不服输地微微扬起下巴：“可以，但我要吃蛋糕。”
　　他又不爱吃甜食，喜欢的蛋糕更是屈指可数，这就是在变着花样地给人出难题，但秦峥脾气依旧好：“可以。”
　　可以。可以。可以。
　　沈苫都想不出来了，到底什么才能让他“不可以”？
　　“你脾气总是这样好吗？”沈苫好奇问道。
　　说实话，他仍然觉得自己不太了解秦峥。或许沈苫能清楚地知晓并能用指尖摸索出秦峥身上的每一个敏感点，但他完全不清楚这人平时是怎么处理事情的。
　　从前在赞比亚大象孤儿院共事的那短暂几天或许还有点认知，但他们在不同的工作小组，很快又分开了，再相聚，目的也都是为了苟且之事。偶尔听见秦峥和别人电话会议，通常也是对面说很多话，秦峥站在窗边，很久才做出一个回复，让人和他的同事一样摸不清秦先生的所思所想。
　　他们认识的时候，秦峥才刚刚读完本科的学业，后来又继续念了两年书，虽然过程中也有创业，但沈苫基本上就是在和一个大学生做炮友。对了，秦峥毕业的时候还邀请了沈苫作为亲友观礼，但当时他正忙着在墨西哥研究肉卷，婉言拒绝后，两人再没提过此事。
　　毕业后，秦峥在美国又蹉跎了一段时间才回的国，而即使叛逆如斯，他还是没能抗住压力，按照父亲的安排进入家族企业混资历，再然后，就是沈苫出现、秦峥不辞而别……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了。
　　秦峥懒洋洋掀起眼皮：“冀晨说我性格恶劣，你觉得呢？”
　　沈苫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又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夸他“脾气好”。
　　“人有很多面，”秦峥淡淡道，“我最恶劣的那面你没见过。”
　　沈苫啧了一声：“真吓人。”
　　高深莫测的气氛一下就被这声揶揄打破了。
　　秦峥没忍住笑了：“吓到你了？”
　　“没有，”沈苫拍了拍青年人的脑袋，又顺势揉了揉秦峥的耳朵，“我想不出来你要怎么才能吓到我。”
　　就像我想不出来怎么才能让你对我说“不”。
　　他们肩并肩走向沈苫的工作间。
　　“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我以为这是送礼物的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没送过，需要参考。”
　　“我也没收过，给不出参考。”
　　“真的假的！”
　　“如果我说是真的。”
　　“那我也不相信。”
　　秦峥耸了耸肩，表示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沈苫眯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没忍住侧过脸笑起来。
　　“你笑什么？”秦峥也笑了。
　　沈苫笑得更开心，摇了摇头，半天才匀出一口气回答：“只是觉得你这个二十四岁的生日周期好漫长。”
　　前前后后两个人一人许了一个愿望，秦峥预支了一把吉他作为礼物，而今天生日会邀请的贺卡刚刚送到，结果生日后天才到。
　　沈苫笑得都坐到椅子上了。
　　他斜倚着椅背，随意地将两条笔直长腿伸出去，胳膊没姿态地垂在身前，仰着脑袋望向秦峥，眼睛弯弯的，像是能挤出星河来。
　　真是让人很难忍住不吻他。
　　于是秦峥没忍，弯下腰，吻了上去。


第35章 Ch35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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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岛语中有个词语叫“窗户天气”，指的是在暖洋洋的房间里看到的窗外的天气。
　　当大风吹走乌云，阳光铺满空气，拉开窗帘后，透过一扇洁净清透的玻璃窗，位于温暖室内的人很容易迷失于明媚的假象之中，兴高采烈地从衣柜里翻出压箱底的短袖套头，满心欢喜地推开门，再被迎面而来的狂风讪讪地打回屋内。
　　“窗户天气”的蛊惑性太强，便是经验丰富的冰岛本地人也会时常掉入它的圈套，但沈苫通常就没有这种烦恼——半地下室只有高窗，他能看到的一般只是人们路过时脚上穿着的花样繁多的鞋子。
　　沈苫很喜欢观察那些鞋子。
　　他最近养成了午休的习惯。
　　每天午后吃完饭，洗完碗（是的，他终于学会洗碗了），沈苫会从书架上拿一本书，躺到窗下的躺椅或是沙发上，看上几页，等待倦意慢慢造访。
　　那个时候阳光正好，从他栖身的角落看得见路人们的脚步——球鞋、凉拖、高跟鞋、雪地靴……
　　完全不一的尺码、看起来天壤地别的季节、或匆忙或不紧不慢的步伐。
　　这些“窗户脚步”会让沈苫忍不住联想起多瑙河畔的那些纪念犹太人的鞋子雕塑，虽然时代迥异，“鞋子们”奔赴的人生也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每双不一样的鞋后都是一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当然，除了人类的脚步，偶尔也会有其他动物来造访。
　　上周的某个午后，沈苫意外地在自己的窗户角落看见了一只小巧精致的梅花掌印。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在窗台边放点吃喝，火腿肠、猫粮、水，虽然到现在都还是没能逮住那只（或者更多只）小家伙的踪影，但每次出门路过墙边时，总能看到自己放的东西少了些，这种发现总会带给沈苫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甚至会让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一点期待，让他盼着在某一天真的见到自己这位不知名的朋友，好让沈苫有机会和借口……给某人发些什么信息。
　　嗯啊。真是难得。
　　永远居无定所、自由漂泊、灵魂无依的沈苫，竟然在定居于孤绝冰岛上的第二个月，便变得和那些平凡普通的陌生人一样，将自己从前无拘无束的部分心情记挂在了藏在手机里的与某个联系人的对话中。
　　而且那家伙还不讲道理得很。
　　市中心的主街大路上刷了彩虹的图案，两侧都是纪念品商店，款式种类五花八门，有的店面在晴朗的白天都亮着暖色的灯光。
　　今天天气不错，街上的游人不算很少。
　　沈苫在某扇落地窗前停下了脚步。
　　隔着橱窗，温暖的店铺里摆着琳琅满目的纪念币、工艺品和印着“Iceland”的小羊公仔。
　　沈苫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微微拧起眉梢的五官刚好和小羊的笑脸重合。他想着某个正要去见的不讲道理的家伙，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但小羊却依旧不知该说痴傻还是高深地保持着看久了还显得有些神秘的微笑。
　　沈苫对着无辜的小羊做了个鬼脸。
　　所以说啊，到底为什么有人能不打招呼就下嘴亲人，而且在蜻蜓点水地亲完之后，就缓缓起身，若无其事地询问对方“喜欢什么味道的蛋糕”的。
　　真无语啊。
　　沈苫想：“他可真差劲！”
　　#
　　“他可真可爱。”
　　烤箱发出“叮”声，秦峥戴好手套，在蹲下来打开箱门、小心翼翼地取出蛋糕时，他忽然想道。
　　沈苫很可爱，他其实对此早有认知。但秦峥好像还从来没有像前天那样，因为被人家推推搡搡一言不发毫不留情地赶出门外——而觉得沈苫可爱过。
　　在此之前，秦峥没被人赶出到门外过。
　　也许沈苫也没有因为恼羞成怒把人赶出到门外过。
　　想到这个，秦峥又想笑了。
　　门铃声响了。
　　他租住的公寓在和沈苫的半地下室隔了两条街的路边，楼下是些小小的店面，从隐蔽狭窄的侧边楼梯上到二楼，秦峥家就在向阳那一边的走廊尽头。
　　“生日快乐，小学生。”
　　打开门，率先不打招呼闯入他视野的是一只做工勉强算作精巧的小羊公仔——准确地说，是握着公仔的那只肤色苍白、骨节分明的属于制琴师的手。
　　反正礼物已经被预定成了吉他，沈苫懒得动脑筋，但又觉得自己虽是受邀者，可上门拜访总不好太过敷衍，于是在纪念品商店里待了很久，挑挑选选，最后还是带走了第一眼就看到的小羊。
　　不过沈苫才不会告诉秦峥自己为这只羊消磨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
　　不仅如此，他还学习秦峥敷衍人：“路上捡的。”
　　“谢谢。”
　　之前“捡”到过不少东西的破烂大王秦峥礼貌地向后辈道谢，侧身放人进门。
　　只要你来冰岛一次就能发现，冰岛羊在冰岛人心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图腾。
　　在最初的最初，当维京人第一次登陆冰岛时，这里的土地远比现在更加贫瘠，人们几乎全靠着他们不远万里携带而来的羊才活了下去。
　　十年，百年，北欧海盗从斯堪第纳维亚和爱尔兰带来的羊在一千多年的独特环境中，孤独而坚韧地维系着自己独有的血统，并在此过程中形成了令人惊叹的耐寒能力。
　　而羊的主人们也靠着他们的羊，一代又一代地在这座孤岛上繁衍定居下来。
　　在冰岛旅行，走进每一个特产商店，不管大小，你总能在最显眼的位置发现那么几件带有传统图腾花样的冰岛毛衣。这是冰岛最受游客欢迎的旅行纪念品，而毛衣肩部那一圈复杂的彩色花纹装饰，设计灵感正来自于冰岛羊胸前的毛。
　　作为礼物，一件价格并不便宜的冰岛毛衣可以说非常拿得出手，但眼光挑剔的艺术家沈苫最终还是深呼吸着从色彩斑斓的毛衣堆里走出来，走到窗边，拿起了那只只比拳头大点不多的冰岛羊本羊。
　　真的是很小的一只小羊，让肩比太平洋还宽的秦峥双手举着它时都显得很……好吧，显得很可爱。
　　在玄关换鞋时，沈苫用余光瞥见二少爷垂下脑袋把鼻尖凑到小羊身上，似乎是嗅了嗅。
　　不知闻到的味道合他不合心意，但总之好像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气味，秦峥在闻到以后不由地向后仰了下脑袋，眨眨眼，又抬眸看向沈苫。
　　“你真会捡。”他真心地夸奖道。
　　背对着他走向屋内的沈苫无声地弯起唇角。
　　“今天的蛋糕是可可味的。”秦峥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沈苫终于开尊口回应了两句：“不错，我喜欢。你从哪买的？”
　　秦峥：“如果你问的是可可粉和面粉，那是从‘我最爱的粉红猪超市’。”
　　Bonus——当地最有名的连锁超市，店名logo中的“O”是一只显眼又可爱的粉色小猪仔。
　　在物价感人的冰岛土地上，这是公认最便宜也是最实惠的一家超市。虽然比起外地的大超市，商品种类算不得多么丰富，但绝对可以满足日常需求，不仅本地人热爱光顾，很多游客也会把这家超市视为有必要打卡的景点之一。遗憾的是超市的营业时间不够友好，基本只在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半之间开门，有时甚至要到十一二点之后才营业，而一旦你下午被事情绊住手脚，那么赶到后迎接自己的绝对只会是两扇紧闭的大门。
　　沈苫很喜欢Bonus的酸奶，三不五时就会光顾一次，而秦峥更是神经质一样隔一天就要去采购一次（“神经质”是沈苫这个自己不做饭的家伙强行加的形容词）。他们两个逛超市的时间差不多，基本上沈苫去五次，有三次都能碰上二少爷在货架前研究保质期，于是便有了“秦峥最爱的粉红猪超市”的戏称。
　　呃，所以。
　　沈苫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自己做的？”
　　秦峥“嗯”了一声，将从柜子上摸来的饮料塞到人家手里。
　　秦峥，自己给自己做生日蛋糕。
　　真有他的。
　　沈苫抿住嘴，低下头，又想笑了。
　　但鉴于他上一次当着秦峥的面笑出来的结果有些突然，沈苫这次笑得很防备。
　　“上次只是个意外。”秦峥解释道。
　　沈苫怀疑地把嘴抿得更深。
　　“好吧，”秦峥坦白道，“我无法保证意外不会重演。”
　　沈苫翻了个白眼。
　　“但你最好也不要这样。”
　　秦峥弯下腰，突然靠近沈苫。
　　靠得太近了，差点让沈苫的目光打结。
　　“能触发我耍流氓的契机实在有点多。”秦峥语气平平地威胁人。
　　沈苫张开五指覆到二少爷的五官上，将这张英俊到让人有些受不了的脸推远了些。
　　“那就和我保持距离。”
　　秦峥配合地点了点头，直起身子回答：“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但我做不到，秦峥想。
　　我也不想做。
　　但不管他想不想，沈苫已经将此题揭过，自顾自地在秦峥的房子里参观起来。


第36章 Ch36 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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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去在江城时抱着“最后一次见面碰碰运气”想法的那次，这是沈苫第一次正式造访秦峥的“家”。
　　事实上，他也很少造访别人的家。
　　即使是在从前几度落地西海岸后抵达秦峥所在的城市，沈苫也从没尝试提过要去对方的家中过夜。
　　“家”不是普通的场所，一个人几乎所有的生活都有可能发生在这个空间里，私密意义太强，即便邀请者自己对此都毫不在意，沈苫也很难忽视掉自己心中下意识的回避。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条做人准则好像从他们落地布达佩斯开始就对秦峥失效了，到现在，沈苫已经不止一次地邀请秦峥来到自己的家中做客，而当秦峥前两天邀请自己时，沈苫也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但仔细想想，也许秦峥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沈苫生命中的一个意外。在涉及到模糊原则的事情上，他对他的陛下总是很纵容，不怪沈玉汝第一眼便瞧出二人之间的关系非乎寻常。
　　秦峥的房间面积不大，但格局还不错，一室一卫一厨一厅。在路过房门大敞的卧室时，沈苫视若无睹地从门边经过，但又止步于卧室门边的过道，看着对面墙上的挂画，他咬着嘴里的饮料吸管，很认真地端详起来。
　　要不是前几天才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秦峥几乎要被他此刻专注的神情迷惑，以为他们现在还在温暖的维也纳博物馆里看席勒的画作。
　　但这幅风景画的确不属于冰岛——在画框右下角落款的位置，作者用小小的花体英文写了一句“in Paris”，在巴黎。
　　“我在巴黎的时候，走在街上，总能看到有人在路边画画。”沈苫悠悠开口。
　　台阶上、大桥边、花坛侧、路灯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浪漫之都的风都格外有艺术气息，所以才能在每个人的笔尖都催生出风格迥异且天马行空的画作。
　　“你画过吗？”秦峥问道。
　　他们两个人都不止一次地去到过巴黎，但却从来没有一起去过。沈苫说的那些画画的人秦峥也见到过，只是比起那些陌生人，他更愿意想象其中最特别的一张面孔。
　　“没有，”沈苫笑了笑，“不过有很多人画过我就是了。”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出去散步的。
　　有时去公园里走走，有时在桥上吹着风发呆，有时就只是坐在城市里某个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安静长椅上，用耳朵收集身边出现的所有声音——鸟叫、叶片拂动、风、礼貌的小狗、人类的喘息……
　　以及一声或热情或腼腆的“Bonjour（你好）”，和随之而来收到的一张主角是他自己的画。
　　秦峥和他一起倚在墙边，轻声询问：“那些画你都留着？”
　　沈苫点了点头：“我有个专门装这些的纸箱子。”
　　——在他放弃定居之前。
　　决定成为流浪者后，沈苫很明显做不到抱着个箱子满世界跑，于是就将它和其他不必要的行李一起，全部打包寄回了布达佩斯。
　　他的杂物不少，整理的时候虽然在大同小异的箱子上都事先贴了标签，但缺少条理和耐心的沈苫很快就会把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全部丢进完全不属于它们的分类空间。
　　二十多岁了还在给外婆找麻烦，沈苫不是没有为此不好意思过，但在先一步寄出那封大笔一挥写下“没有隐私，可以全部丢掉”的信件之后，他那为数不多的愧疚感也随之全部消散了。
　　但也是上次回家后沈苫才知道，原来沈玉汝当时不仅没有丢掉他的“垃圾们”，还一样一样拿出来为他分门别类全部整理了一遍，之后又完好妥当地收到了沈苫的房间和阁楼上。
　　虽然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沈苫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但外婆永远都会做好迎接他的准备。
　　秦峥放低了声线：“你外婆真好。”
　　瞧这酸溜溜的语气，真是做作。
　　沈苫本不想搭理他，但不知怎么又忽然改了念头，他转头看向秦峥的深色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想，她也可以对你很好。”
　　沈玉汝的好不是那种春风化雨无微不至的关怀，恰恰相反，沈苫几乎被她放养长大，成长路上有很多道理全靠自己摸索着学会，但每一次——他人生中每一次巨大的转变时期，沈玉汝总会恰到时机地出现，三言两语点拨外孙两句，在给他的小小世界带来深远震荡后，又静静微笑着转身退回到老宅的那面工作台之后。
　　在用爱和温情包裹着太多无奈磋磨的世俗家长中，她是一位很好的引导者；而在那些总是保有边界距离感的引导者中，沈玉汝又是一位时不时会让人感到窝心的、很好很好的家人。
　　沈苫很庆幸她是自己的外婆。
　　而他现在对秦峥说这句话，就算只是从字面意义上来辨析，似乎也是他可以、也愿意把外婆对自己的爱分给秦峥的意思。
　　依照世俗常理，这种话不能随便开口，必须是建立在二人拥有一定成文或不成文的具有一定契约束缚的社会关系时，才有可能向对方做出这种承诺。
　　但沈苫刚才的语气却足够的诚恳、平静，让秦峥没来得及生出任何旖旎期待便第一时间发觉，比起“分享”，沈苫更像在“托孤”。
　　但他想托付给另一个人照顾的到底是沈玉汝还是秦峥？
　　“你想吗？”沈苫再一次问道。
　　仿佛只要秦峥想，他就能立刻给沈玉汝打电话，让老太太去把二少爷的名字登记到他们家。
　　秦峥岔开了话题。
　　“你喜欢画画吗？”他问。
　　沈苫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的嘴唇轻颤着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般，重新展开笑颜，自然地回答秦峥的问题：“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习惯了吧。”
　　作为制琴师，琴身的轮廓与琴身上或繁复或简约的线条与花纹都需要制作者一笔一笔勾勒之后再一刀一刀雕刻在木材上，沈苫必须要会画画，而且他还要懂得鉴赏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各种主义，以便未来不知何时为自己所用。
　　沈苫取下绑缚长发的头绳，将脑袋向后仰靠在贴了布纹纸的墙上，若有所思：“我小时候总是见到外婆伏在案边，对着一些只有文字记录的书籍和五花八门的花纹原型，尝试在纸上复刻失传已久的乐器构造。比起其他小孩的儿童书籍，那些可能是我更早的启蒙读物，后来再大一些，有时候我也会试着和外婆做同样的事。”
　　沈玉汝念书时是专门学的提琴制作，但沈苫学的要更杂一些，除了提琴，他还花了很多工夫去研究其他样式的乐器，并且非常热爱复刻那些浸染着洛可可繁复装饰风格的古典拨弦乐器。
　　“不过也就是上学的时候才会做那些。”
　　中学时同龄人都在操场上踢球，沈嘉映却像个怪胎一样只想着快点跑回家里刻东西。在奥斯陆的时候也是，每次交作业，他总会因为花里胡哨的技艺得到满座惊叹。
　　可当真的将这份爱好作为工作之后，沈苫却好像突然失去了大部分的兴趣。
　　他仍然会去研究那些宗教古籍中的对称式符号，并且潜心钻研怎么将其修改复刻到立体的世界中，但那都只是因为甲方的要求。
　　“曾经有一位客人，他想让我把莫奈晚年画的睡莲搬到他的琴上。你能理解这是多么离谱的构想吧？”
　　莫奈是印象派大师，最重要的风格是改变了阴影和轮廓线的画法，在他的画作中既看不到非常明确的阴影，也看不到突显或平涂式的轮廓线，这位客人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
　　秦峥：“但是。”
　　沈苫：“嗯，但是我做到了。”
　　为了做到，他时常会去一些能寻到莫奈遗踪的地方。
　　巴黎及其周边有名的景点实在太多，作为画家故居的纪薇尼莫奈花园更是一年四季热闹非凡，但那段时间沈苫去的更多的还是橘园。
　　从卢浮宫出来，穿过杜乐丽花园走到头，紧挨着协和广场的就是橘园美术馆。
　　据说那里以前是真的种过橘子。而相较于卢浮宫、奥赛的人流涌动，同样位于市中心的橘园绝对是个闹中取静的场所。美术馆虽小，却因六幅巨型的莫奈睡莲作品闻名于世，一层的两个圆形展厅各放置三幅长方形画作，360度展出，同时利用特殊的设计使房间经自然光线照明。
　　当坐在展厅中央的长凳上对画静静发呆，时间会不知不觉过去得很快。
　　“多亏了那段时光，”沈苫怀念地眯了眯眼，“后来整个巴黎我最喜欢的地方，除了我家附近的一间小咖啡馆，就是橘园了。”
　　没有继续讲他到底是怎么把莫奈的睡莲搬到琴身上的，沈苫重又看向秦峥，眼神清明得让人无法再回避他的任何提问，而他果然也提了问：“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
　　秦峥礼貌地垂首靠近沈苫：“嗯？”
　　沈苫滚了滚喉结，犹豫不过须臾，便流畅地念出在自己心中滚磨过不止一次的句子：“我想知道，你在付出一些真心、或者和真心相近的感情时，是否会期待一些对等的回应。而如果这回应注定无望，你又会在什么时候终于感到疲惫？”
　　平静至极、也温和至极的问句，用词有礼得让人无法不去作答，但又在某种程度上露骨直白到让人无法作答。
　　而相较于他犹豫至今终于开口的提问，秦峥也予以了沈苫足够慎重的斟酌与思考。
　　“我从不会为付出的真心感到后悔，甚至我也不会认为辜负它的人是吃亏了又或怎样。”
　　秦峥认真地为他的提问做出定论式的解答，又抬眸与沈苫对视，同样平和地向他继续解释：“如果没能在某个时刻获得所谓对等的回应，那只能证明我和对方在那一阶段的步调不太一致，所以避免不了错过，但也许我们曾经一致过，又或会于未来再次走在一起，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像是没有想到他的答案，沈苫抿住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的感情观……”
　　他措了措辞，最后还是发自真心地感慨道：“很不错。”
　　很难想象秦峥是会愿意付出真心的人，但也许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真心才显得尤为珍贵。而秦峥刚才的说法，又让人……让人很羡慕他的达观。
　　“但是，有但是吗？”沈苫笑着问道。
　　秦峥看了他一会儿，神情轻松地将目光挪开：“当然会有。”
　　但是，但是无论是什么人，即使是秦峥，也总会在某一刻拥有不甘心的念头。即使做好了要放一个人走的打算，他也还是会在每天睁眼之后，情不自禁地去期待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尽管他知道，他大约是等不来这个结局的。
　　“事实上，刚才那些有关‘真心’的论断，在说出口的时候，我想起来的是我的父母。”
　　察觉到沈苫突然抬眸的惊讶，秦峥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是期待过他们的爱的。”
　　甚至秦峥还为之付出过爱。
　　而虽然现在事实很明显，他们并没有对秦峥过去的期待予以任何回馈，但秦峥也不会觉得曾经有所期待的自己就有多傻了。
　　“你这样很好，拿得起，放得下。”沈苫真心地予以夸奖。
　　秦峥抬手揉了揉沈苫的脑袋：“但是，有但是。”
　　但他没有说出“但是”的具体内容。
　　但沈苫差不多也能想象出他没说出口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就像秦峥是沈苫的意外一样，沈苫又何尝不是秦峥的意外。
　　沈苫歪过头，猫儿一样蹭了蹭秦峥的掌心，又笑着离开他的体温，从“in Paris”的对面站到了“in Paris”的旁边。
　　“总感觉我们的话题一不留神就会往哲学的方向发展。”他撇了撇嘴。
　　何谓哲学？对于他们这些非专业人士来说，玄乎乎、听不懂的内容，一概被打为哲学。
　　秦峥也耸了下肩：“抬举了，这非我本意。”
　　在过道上磨杀了太久时间，沈苫的饮料都喝完了，在把垃圾丢掉后，他们终于起身一起向屋内走去。
　　秦峥的客厅窗台上和沈苫家一样摆着很多手工蜡烛，除此之外，走进房间后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干净”。
　　非常干净。
　　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不存在任何多余无用的部件，秦峥的房间，整洁得压根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生会有的程度。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沙发上摆的某个颜色鲜艳的娃娃实在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看着秦峥把自己送给他的小羊安放在那只娃娃的旁边，沈苫忍不住问道：“你还喜欢仙人掌？”
　　仙人掌公仔和小羊公仔的体型差太大，秦峥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怎么把它们摆放和谐，背对着沈苫随意回答：“南加州的毕业礼物。”
　　沈苫脱口而出：“你们学校的吉祥物不是匹白马……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弱，而秦峥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在沈苫的强烈抗拒中，秦峥仍然如不可回放的慢动作一般转过身，掀起眼皮，悠悠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苫保持沉默。
　　其实可以想见的答案有很多。
　　秦峥毕业于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知名校友包括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登月第一人阿姆斯特朗和等等其他顶尖人士，学校在美国境内与世界上的排名都十分靠前，但凡感兴趣，搜一搜，或听某个恰好认识的校友聊上几句，都能知道。
　　但此刻，秦峥看着强作镇定的沈苫，却用似乎早已了然于心的语气坦然发问：“去年夏天，我的毕业典礼，你其实来了。对吗，沈嘉映？”


第37章 Ch37 白马
　　#
　　一年前收到秦峥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五月的夏日午后，当地的体感温度要比冰岛高上很多，但比起很多地方仍然是一处绝佳的避暑胜地。
　　作为墨西哥合众国的首都，群山环绕的墨西哥城不仅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都市区，也是西半球最古老的不夜城，集中了全国近一半的工业、商业和超过一半的服务业以及2/3的金融业。
　　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在击败当地印第安文明阿兹特克帝国后，于废墟上重建起这座城市，几百年过去，玛雅文明、印第安遗迹、欧洲教堂和现代摩天大楼共同织起了这座民族浓厚绚丽的文化色彩，而经济发展、人口膨胀、纵横交错的交通压力则更加使得这座现代化的都市洋溢着朝气蓬勃与过度拥挤的矛盾之美。
　　在离开极北之境奥斯陆之后，沈苫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对这种热烈到让人几近眩晕的景致很感兴趣。
　　墨西哥城离洛杉矶的直线距离约为2490公里，搭乘飞机航班平均耗时3.5小时。
　　在卖鸡肉卷的小摊边扶着宽檐遮阳帽接收到秦峥的消息弹窗提醒时，沈苫正在搜索上述一行内容。
　　当“沙皇”两个字弹出来，隔壁游客女孩手中的可乐被捏得摇晃倾洒，在清脆的惊呼和笑声中，沈苫怔立在原地，眨眨眼，恍惚中差点以为自己在这四季如春的墨城中了暑。
　　秦峥发来的是一封落款为“南加州大学”的毕业典礼邀请函，版面与措辞颇正式。
　　看起来是群发。
　　沈苫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可乐，咬上吸管，正准备装作没看见地将对话框划掉，页面更新，对面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不是群发，你来吗？”
　　本来可能是要来的，但被你这么一赋予意义——
　　沈苫没有犹豫地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将镜头自然对准摊主动作娴熟卷肉饼的画面，放大，咔嚓，发送，附言：赶不上了，遥祝快乐。
　　十分钟后，手上既没有拿可乐也没有拿肉卷的沈苫在离开广场时收到了秦峥的回复。
　　“好。”简约如常。
　　本来确实是赶不上的。
　　那天沈苫才刚从佛罗伦萨经中转落地墨西哥城不久，时差都没有倒过来，在路上碰见打着“一路开往旧金山”口号的租车广告便觉得这些人是乔装打扮要来索他财命的勾魂使者。更何况这次旅途是沈苫计划与期待已久的行程，住宿都是按照一周起步预订的，而秦峥的毕业典礼就在一天之后，无论如何都赶不及了。
　　可当接近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好好合眼的他在凌晨办完登机手续，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坐在候机室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时，连沈苫自己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瞬间清醒，错愕地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不断滚动的提示屏幕上最近的那趟国际航班，眨眨眼，出神片刻，又倏地松开脑中那根方才险些崩断的弦，混沌而迷茫地陷入思考。
　　当然，什么也没思考出来，他太困了，急着在飞机上久违地睡上一觉。
　　四个小时后，不知第多少次再次抵达洛杉矶的沈苫轻车熟路地找了家酒店入住，进门后连行李箱都没打开便一头栽到松软的床铺上，一梦不起。
　　酒店的窗帘不很遮光，当西海岸明媚的阳光跳到男人的睫毛上活泼地跳着舞催促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彻底失去时间感知能力的沈苫睁开眼睛，看着触手可及的白昼晴明，几乎以为自己睡了整整一个日夜。
　　但其实距离他在这张床上失去意识才刚刚过去了三个小时而已，当将那些瘫软到快不属于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收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从床上费力爬起来的沈苫终于迎来了迟到的空腹感。
　　当日天气预报是多云，但天使之城的多云也只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多了几朵云彩，阳光依旧灿烂得很。
　　当捏着刚买的热狗走出酒店附近的小店，沈苫的衣兜刚刚好传来声响与振动。在他睡梦中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的手机又在充足电量后自动开机了，但他对此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
　　站在洛杉矶“多云”的街头，沈苫戴着墨镜，慢悠悠地解决掉他抵达北美之后的第一顿正餐，沿尺度宜人的街道步行两分钟，找到垃圾桶，丢掉包装和擦手的湿巾——在完成上述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才终于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心无波澜地翻阅起在过去的混沌时光中被忽视掉的所有信息。
　　大多数是应用推送，部分来自陌生人，没有秦峥的消息，和预期没有差别。
　　在短暂地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之后，沈苫切换应用页面叫了辆车，目的地被定位为南加州大学中心校区。
　　“您也是去参加毕业典礼的？”司机在他上车后顺嘴搭话。
　　“嗯……差不多？”
　　忙着变道的司机没有听出沈苫回答中的迟疑，笑着接话：“您家人真厉害，南加大可是全美学子的梦校之一，难录取得很。”
　　家人。沈苫摸了摸下巴，没有顺着司机的奉承说下去，反倒问了一句：“毕业生们通常都是邀请家人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吗？”
　　奥斯陆地偏，他自己大学毕业的时候压根儿没想着还要邀请沈玉汝来亲自观礼，最后也只是拿着手机和外婆视频着完成了学位授予仪式……秦峥为什么会想到邀请他？
　　“当然……”
　　司机不假思索的回答在抬眼看到后视镜中乘客先生困惑的表情时卡了壳，他抿了下嘴，谨慎地重新措辞：“也有可能会邀请一些十分重要的人士吧，毕竟是那么重要的场合。”
　　这个答案更不可能。
　　沈苫笑了一下，没再与司机争辩下去。
　　算了，不多想了。顶多就是我们二少爷和家人关系生疏又无他人可邀，想来想去认识的似乎只有沈苫一个闲人大约恰好就在附近，于是顺嘴一问罢了。
　　“对了，您知道南加大的吉祥物是什么吗？”司机配合地转移了话题。
　　这个沈苫还真不知道。
　　“是一匹名叫Traveler的白马和它的特洛伊骑士。”
　　司机在后视镜里再次对沈苫笑了起来，比起刚刚，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的温和、智慧，像是突然被特洛伊骑士灵魂附体，男人狡黠地向沈苫说出一个隐喻：“南加大希望她的每一位学子都锐意进取、勇敢智慧、雄心勃勃，愿您要去见的那位毕业生也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罗马斗士。”
　　#
　　是，他当然是。
　　早在沈苫初初认识秦峥之时，他便已经是一位合格的沙皇陛下了。
　　#
　　南加大的中心校园被称为大学公园校园，位于洛杉矶市中心的艺术和教育走廊，历史悠久，环境优美，包括《阿甘正传》以内的多部电影都曾在这里取景。
　　即使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但当沈苫抱着南加大的吉祥物周边在校园里漫步，看着数不清的毕业生捧着花、在学士服下穿着漂亮的礼服、脸上洋溢着此生最幸福快乐的笑容之一，和亲人朋友们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奔跑、大笑、合影时，他还是在美西时间午后的灿烂阳光中摘下墨镜，被这氛围感染了似的微微勾起唇角，心中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或许可以名为“向往”的心情。
　　或许是奥斯陆太冷了，沈苫的毕业没有这样光合作用充足的明媚青草香，也或许是因为他没有与亲友合照这一环节，当时不觉得，事后偶尔也会感到遗憾……
　　总而言之，沈苫很高兴能够来到这里——此时此刻，洛杉矶的阳光一点也不比墨西哥城的热烈黯淡。
　　只是可惜他来的还是太晚了，全校毕业典礼在上午八点半便正式开始，沈苫不仅错过了某位奥运冠军的重磅主题演讲，还睡过了分学院的学位授予仪式。
　　真是遗憾。不过说实话，从决定来洛杉矶的那一刻开始，沈苫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告诉秦峥自己的到来。
　　就当是旅途的小插曲，回去的路上吃顿地道的美式菜肴，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他又会回到墨西哥参观他昨天还没来得及去的国家艺术宫。
　　就当是，旅途的，小插曲。
　　“Qin Zheng！”
　　身后忽然有人字正腔圆地喊出了某个沈苫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幻听、口误和重名的几率到底哪个更大？
　　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沈苫便在草坪上回过头，一眼在十几米外的建筑拱门阴影下认出了穿着相同学士服的人群之中唯一的那一个人。
　　没办法，秦峥确实生得太显眼了些。
　　英俊挺拔得一洗亚裔人必会淹没于美欧大高个中的刻板印象，且气质独特，即使是在这样一个连死对头都可以勾肩搭背相视一笑泯恩仇的场合，二少爷也仍然和他的缄默少言相伴，而他的受欢迎程度依然超乎想象。
　　也许南加大的每一位学生都想和这位发黑如墨、面相糅合了东方与希腊双重古典风格的大帅哥合照一张。
　　看着刚刚荣膺“南加大最新吉祥物”的秦峥神情柔和（也可能是在纯发呆）地和一波又一波认识与不认识的同学拍照留影，沈苫没忍住笑着举起手机镜头，也为他在另一个角度留下了一张影像记录。
　　被人群、鲜花与阳光簇拥着的皇帝陛下。
　　看陛下那个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许自己现在混到他身边拍张游客照都不会被发现——这幼稚的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秒，便因为过分幼稚被沈苫又丢回了回收站。
　　“嘿，美丽的小姐们。”
　　他叫住了身边路过的女孩子。
　　在南加州万里无云的阳光下，沈苫眨眨眼，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中的白马公仔：“是否有荣幸，劳您几位为我做个信差？”
　　#
　　“所以。”
　　一年之后，在距离洛杉矶夏令时相距七小时时差的零时区，在雷克雅未克乌云倾盖的夏日午后，在蓝色窗框旁摆着一排手工蜡烛的干净小房子里，那个在从女同学手中拿到Traveler的一刻便意识到“他走了”的秦峥，仍然能从记忆中清晰地调出沈苫当晚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墨西哥城宪法广场的夜景。
　　而一年后的今天，看着站在他眼前似乎再逃不掉的沈苫，秦峥终于轻启嘴唇，堪称笃定地发问：“你在那两天赶了几趟航班？”
　　沈苫笑了。
　　男人扬起下巴，目光半垂着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秦峥。
　　明明一开始沈苫才是说不出话的那个人，但此刻他却又游刃有余地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你还记得她们告诉你的话吗？”沈苫不答反问。
　　秦峥点了点头，目光一动不动的，专注得仿佛他此后余生都只能看见沈苫一个人。
　　他当然记得，毕业的那天对秦峥来说也算是个特别的日子，人们笑着跑过来揽着他的肩膀与他合照，祝福他的时候说的其实也并不只是“毕业快乐”。
　　秦峥那天的脾气异常的随和，由着大家打趣、拿自己当做校园标志物拍照，而当那几个陌生的女孩子抱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校园吉祥物向自己走来时，秦峥却忽然如同接受了什么天意一般，站在原地，被刹那间变为虚焦的人群簇拥着，平静地等待起一个知名不具的未来。
　　毕业快乐。
　　夏天快乐。
　　她们说。
　　时间的无形之线在秦峥眼前编织成一条蛛网通道，他遵从本心伸手一把扯开挡住前路的障碍，可当再次睁开眼，明明此刻的他们相对而立在北欧狭小的公寓套间里，但秦峥却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南加州长长的拱廊下。
　　阳光透过棕榈树的枝叶洒下来，他捏着白马公仔抬起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原本不在那里的沈苫，背着手，笑眯眯地向秦峥走来。
　　走到他的面前，捧起他的脸颊，踮起脚，用鼻尖蹭蹭他的额头，又将唇瓣印上他的眉间。
　　就像现在这样，沈苫没有再借任何人做传话筒，而是在南加州的树荫下，在雷克雅未克昏暗的房间里，亲口告诉他：“生日快乐，秦峥。”


第38章 Ch38 录像带
　　#
　　落在他眉间的触碰像是一片雪花瞬间消融，沈苫松开捧住秦峥脸颊的双手，蝴蝶振翅一样轻轻用指尖滑着他的下颌流线离开。
　　——并在即将逃离成功的那一刻，被秦峥攥着手腕拦在中途。
　　“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秦峥固执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发问。
　　从他们相识至今已是第四年。第一年初遇时秦峥的生日未到，第二年秦峥在晨昏颠倒的创业中度过了自己的22岁生日，但第三年，在秦峥的毕业典礼上沈苫却竟突然托人祝他生日快乐，可实际上，在第四年的半个月之前，秦峥才第一次正式告诉沈苫，自己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很难想吗？”
　　沈苫被人捉着手也不老实，指尖乱动，调皮地隔空点了点秦峥的颧骨。
　　“这可是互联网时代，亲爱的，人们的隐私无从遁迹。”
　　他有太多的渠道能知道秦峥的生日了，但秦峥更关心的其实并不是他是怎么知道的，而是他为什么要去知道、又为什么要记得，对吗？
　　就因为不想面对当下的局面，去年的沈苫才在收到邀请函之前便对自己是否要在第二天前往洛杉矶犹豫不决。
　　如果他对秦峥的心思全然清白，那么即使只是作为床伴，沈苫也能坦荡地在秦峥生日当天惊喜出现在他的窗外，挥着一束花，换来一场意料之中的欢愉。
　　但大约沈苫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每一次躺在床榻上醉意朦胧地望向秦峥时，他胸腔中鼓动加速的心跳也许便并不单单只来自于荷尔蒙在当下的作祟。
　　沈苫从秦峥的桎梏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没有询问自己送给他的那只Traveler去了哪里，这只仙人掌又是打哪来的奇葩礼物，沈苫漫不经心地背过手走到窗边，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从二楼房间能够看到的街景与天空，目光又自然垂落到摆在窗台上的那排蜡烛中间。
　　秦峥的公寓不像自己家是木结构装修风格的百年老屋，便是点了蜡烛也不用担心一把火把自己烧得倾家荡产，但看这样子，二少爷好像还是一支蜡烛都没有点过。
　　午后的冰岛窗外阴云晦暗，阳光破不开云层，连带着向阳的室内也透不出一点光。
　　恍惚中，眼前突然亮了一亮。
　　秦峥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边，大方地点燃了那支看起来最漂亮的橙紫色蜡烛。
　　他手里拿的打火机沈苫莫名很眼熟，而短暂思考不过几秒他就想到了眼熟的原因——如果二少爷果真念旧如此，那这也许就是三年前，自己在公路旁向他借火时，秦峥向沈苫丢来的Zippo。
　　“这支蜡烛很像艾斯雅山身后的日落。”沈苫点评道。
　　虽然今天肯定是看不到了，但如果在合适的季节、晴朗的日子前往海边，便能在日落时分看到那云蒸霞蔚的奇观。
　　“就是在给你看日落。”秦峥回答。
　　沈苫又眨了下眼：“嗯？”
　　秦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钟的时间，平静解释：“现在是下午15:27，正式日落时间在夜里22:48，一支蜡烛的燃烧时长大约为一到两个小时，你想知道我们今天能看多少次日落吗？”
　　沈苫笑了出来：“你是小王子吗？‘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他用法语念出了这句童话的原文，咬字缠绵，哄着人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揉了下沈苫的后脑（秦峥最近总是这样没大没小）。
　　青年将日落的蜡烛挪到窗台的正中间，自己先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又回头看向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等待他要说些什么的沈苫。
　　秦峥：“我的房间比小王子的星球稍大一些，从现在开始，大约只能看到四到五次日落。”
　　沈苫：“你不要缺斤短两，按自转周期为1.5小时计算，你一天总共能看到……二十四除以一点五……”
　　“十六次日落。”秦峥轻笑着接过了沈苫的心算题目。
　　小学生就是小学生，比大人更快算出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都要得意一下。
　　沈苫将刚才算数时无意识张开的十指收了回去，走到秦峥身边坐下，不情不愿地为这段幼稚的对话画上句号：“行，那你的房间确实会比小王子的行星大上……四十四除以十六……好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的房间确实比B-612大，具体大多少我不关心，不要再和我扯行星的半径、体积和自转周期运算公式，我对理科很不擅长。”
　　话都被他说完了。
　　秦峥配合地揭过此言，向沈苫晃了晃手中的遥控器：“你想看什么？”
　　小学生的生日派对比不上正牌二少爷的party热闹，内容更是乏善可陈：一只冰岛小羊，一排蜡烛，一桌零食，两盘水果，两杯水，几盒录像带，烤箱里等待拆封的可可蛋糕，这些便组成了全部。
　　特别是那几盘租来的录像带，听起来是多么的复古，可比起直接面对联网电视机里多到数不清的选择，这几盘复古录像带只是摊在桌面上待人选择，便能立刻在人眼前描摹出秦峥不久前站在拥挤店面里、弯下腰、一盘一盘辨认挑选的认真模样。
　　说实话，也许连秦峥自己都没有想到，沈苫会觉得这想象中的画面十分动人。
　　录像带、游戏机、旧篮球，男生们有时候总会有种土到掉渣的执着和幼稚，不理解的人会笑话他们的品味老道，但喜欢他们的人却会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眼中的那个他是如此的浪漫可爱。
　　沈苫垂首伏在茶几前，对着秦峥租来的那几盘录像带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把食指尖抵在一部野生动物纪录片前，抬眼与秦峥对视：“先看这个吧，可以吗？”
　　当然可以。
　　秦峥握着那盒录像带走到电视机前，小心地取出碟片放到堪称古董的影碟机里，简单操作后，画面便神奇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哇哦。”沈苫配合地赞叹了一声。
　　他在这方面和沈玉汝有的一拼，他们婆孙两个都对一切电子数码产品说明书报以最大程度的理解无能。
　　明明这两个人能将常人压根看不进去的专业书啃得头头是道，但只要家里的电器出现任何一丁点儿的故障，除了面面相觑后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由谁拨打维修电话，他们再也做不出更多的应对措施。
　　但尽管如此，秦峥刚才也只是按照正常操作让一部影片在电视机上显示了出来，沈苫的回应未免还是有些夸张了。
　　片头已现，秦峥将遥控器放到茶几上，走回沈苫身边，将男人身后的小羊公仔捞回到自己怀里，又将那只被沈苫正襟危坐恨不得一根绒毛都碰不上的仙人掌公仔抽起来，不容拒绝地垫到了沈苫的身后。
　　“这是和我一起创业的几个同学毕业时送我的礼物，一直丢在行李箱里，离开江城前时间太紧，我没太注意都取出和放进去了什么。那只Traveler我一直带在身边，这会儿正在我的衣柜里，如果你感兴趣，等会儿可以去看看。另外，这只手表是回国后家母所赠，在此之前我一直戴着你上个圣诞假期送我的那一只，后来没有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或者说你想不想让我戴——但我现在想通了，在今晚吹蜡烛之前，如果你不介意，我会换回那块表。”
　　是因为做了导游吗，他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在热带草原的象鸣声中，沈苫一动不动地和秦峥对视了能有半分钟，方才迟缓地侧转过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液晶屏幕，惜字如金地念出一个“好”。
　　秦峥刚才好像说了很多话，但总结一下，他似乎也只说了一句话：从头到尾，这里都只有你，没有别人。
　　而对此，沈苫能回复的仍然只是一个“好”。
　　不过对于“真心”有着别样通透理解的秦峥此刻似乎也并不在意沈苫的言简主义。
　　察觉到身边人终于缓缓松弛下神经，将身体倚靠到那只终于派了用场的仙人掌身上，秦峥不由自主地也将沈苫本人和这只压根没有尖刺只会张牙舞爪的植物联系在了一起。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而沈苫察觉到他的笑，也侧过脸，微扬起半边眉，着恼了似的对他皱了下鼻子。
　　秦峥轻咳一声，对着被他们两个忽略已久的纪录片抬了下眉，尽力语气平和地建议：“需要从头播放吗？”
　　“不……”但刚才确实没怎么注意看。
　　在看电影这件事上强迫症严重、必须从头到尾一秒钟都不能错过的沈苫抱起双臂，向身后的仙人掌破罐破摔一靠，扬起下巴：“从头吧，劳您辛苦。”
　　秦峥在拿起遥控器时顺便还拿了袋可可味的薯片递给沈苫。
　　“乐意为您效劳。”他说。
　　重新倒回片头。
　　一头眼神冷鸷的美洲狮从灌木中缓步走了出来，旁白在低沉的交响乐中介绍她的名字叫作“栖岩”，生活在南美洲南巴塔哥尼亚冰原的山麓中。
　　屏幕中的画面是与冰岛相似又不尽相似的阴云遮天、雪山、大湖、光秃秃的陆地和杳无人烟的生境，沈苫看得入迷，不知不觉便丢开薯片，抱着大小刚好的仙人掌将自己缩到了沙发角落。
　　其实他们很少会一起看些什么。
　　除了大都会博物馆的印第安图腾柱展览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部蓝鲸纪录片，其他节目基本都只会作为给他们助兴的背景音出现。
　　这部纪录片是秦峥昨天在店里第一眼便相中的，虽然后面也不输认真地甄选了其他类型的不同几部电影，但他自己还是最中意这一部，而事实证明，沈苫果然对野生动物情有独钟。
　　干净的房间里，除了自己，第一次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虽然秦峥只能瞧见对方环抱着仙人掌的那双漂亮的手，但这好像也是生平少有的，他和一个人坐在一起，只为了没有目的地共同看场电影。
　　也许他不该只做制琴师。
　　隔着那只第一次显得如此大型的仙人掌，秦峥托着自己的下巴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沈苫太自由了。
　　尽管这自由如今反倒成为了剥削沈苫生命力的罪魁，但在秦峥的眼中，他的自由仍然是无比动人的。
　　这自由不仅体现在沈苫的行动和表达中，沈苫这个人几乎就是由组成自由的全部成分组成的。任何具象的形容都不能描摹他眼中的色调，他像一阵从太古纪吹来的风，仿佛早早就勘破了宇宙最深层次的奥秘，认清了生命不过就是覆盖在这可观银河边际一颗渺小蔚蓝星球表面的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对于人类的历史与文明，他总能用平静悲悯的眼神出世地看待一切。
　　几乎从一开始，沈苫就从来不在乎任何其他人的眼光，他行事放肆，自己便是自己的准则，没有人能轻易撼动他的人生轨迹，因为对他来说，人又算是什么。
　　这世上没有让沈苫真正挂牵的东西，于是他便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擅长自由的自由者——沈苫似乎比所有人都最先意识到这一点，并在这之后毫无犹疑地立刻决意奔向属于自己的冒险。
　　人们似乎总是容易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在这一点上，秦峥确实很向往沈苫，而在无数次的思考之后，他最终也愿意成全沈苫。
　　但他不知道，向往有的时候也是双向的。
　　当屏幕中的美洲狮孤身行走在雪原之上，沈苫将脑袋倚向仙人掌，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转到了盘踞在沙发另一端的人身上。
　　很多时候，沈苫都会觉得秦峥像一头大型的猫科动物，神秘、强大、美丽，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在人生这条路上，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按照世俗划定的轨道大体平稳地行进一段时间，再在某一刻突然走到轨道断裂后的荒原之上，或迷茫或坚定地沿着某个方向继续走走停停。考试成绩再也不是决定你人生的评分准则，从今往后，路只能由自己走，没有人再能对你做出统一标准的评判，此前的一切已成过往，之后的你永远只能与从前的自己作比。你会搞砸很多事情，也会成就很多事情，坏消息是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而好消息也同样是这完全取决你自己——很多人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接受这一点，但秦峥却好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的茫然四顾无路可走，对他来说却是四面八方皆可走。
　　秦峥对数字敏感，在赞比亚做志愿者的时候专业，初次来到他从未造访过的北欧便能迅速了解了这里的所有风土人情。
　　他总是能做成一件又一件具体的事，沈苫自己就做不到这样。
　　这些年他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敢走夜路，人人都羡慕他的自由，但在某些时刻，沈苫其实出奇的软弱。
　　他习惯了用若即若离的外衣包裹自己，认定了只要没有条例固定的束缚便可以将自由与感情始终保鲜，这精彩的人生得益于沈苫的天赋与幸运，他坦然地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馈赠，但当漂亮的日子叠成厚厚的书脊，原来他也会在日复一日全新的风景中察觉到一步比一步更深的自我迷失。
　　当人生尽头的模样由模糊不清最终变成一片无谓的灰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再做什么了。
　　决定去死的那一刻，沈苫甚至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他曾在科幻小说中看到，参破过四维图景的人再一次回到三维坐标中时一定会患幽闭恐惧症，那么同理，在生死之前真正踟蹰过的沈苫也很难再为那些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自己早就通过实践获得过的真理与情感动容。
　　人活一世不易，我们能作为一条生命诞生在这世界上本来就是个奇迹，合该珍惜，可是，世界本身又真的存在意义吗？
　　在和秦峥一起回到布达佩斯之前，沈苫一直处在这种觉得“一切都已失去意义”的混沌状态之中，抽离、飘摇，四望迷茫，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神，只有死亡才是唯一轮廓明确的未来。
　　明明都已经决定了要走了。
　　但秦峥却非要拉他一把。
　　三年前在赞比亚的草原上是第一次，现在又来一次。
　　大约是在到达冰岛之前，沈苫身上那层糊弄人的糖衣便被秦峥的耐心融化得分崩离析。
　　沈苫仍然自由，而且他这一生都将属于自由。
　　但沈玉汝说得对，他有了牵挂和弱点了。
　　这场通往冰岛的旅途本是他将自己永恒放逐的最后一程，但仍然看不到未来的他却正让一个人将自己渐渐渡成凡人。
　　这可真是不妙。
　　这可真是美妙。
　　像是做了一场梦，他知道自己在不久后终将醒来，但却忍不住纵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暂时沉溺其中。
　　“你睡着了吗？”秦峥轻声问他。
　　沈苫睁开眼睛，静静地回答：“没有。”
　　秦峥似乎笑了一声，而沈苫弯起唇角，也笑了。
　　“有句话，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亲口和你说。”
　　窗台上的“夕阳”在阴云的背景中燃到了一半，秦峥的声线渐哑，但音调却始终不曾变低变弱。
　　不知何时，沈苫也从瘫软的沙发角落坐了起来。
　　仙人掌隔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将房间与屏幕上的雪原切分成左右两半，他们听着彼此的声音，像是听着源自另一个时空的来电。
　　秦峥捧着自己的冰岛小羊，咬字清晰地认真开口：“我很喜欢你，沈苫，你知道吗？”
　　我很喜欢你。
　　不是在布达佩斯初次告白时便被你下意识否定意义的喜欢，也不是那虚无缥缈的、随时都可以更换对象的浅薄好感。
　　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具体伊始也许可以追溯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用不耐与嗤笑掩饰一见钟情的心动，而后一次又一次的相遇、离别、沉沦，只是在不断加速、加深、加剧我跌入这片名为“沈苫”的咸海的程度。
　　我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的。”沈苫回答他。
　　一直一直，都知道的。
　　像是终于打开了某扇紧闭已久的窗户。
　　秦峥眉眼舒展，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那他就……
　　“就这样了吗？”沈苫打断他。
　　秦峥转过头，茫然地发现仙人掌不知何时竟然掉到了地上，而沈苫正在看着他，脸上挂着奇异地糅合了恬静与狡黠的笑容。
　　“我以为你会更贪心一点。”沈苫说。
　　“你可以更贪心一点的。”沈苫又说。
　　但秦峥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在幻听。
　　可真是个笨蛋。
　　在第一次落日燃到三分之二的房间里，沈苫越过仙人掌的国界线，代替冰岛的小羊，主动偎依在了秦峥的怀中。
　　“再从愿望银行里拿出一颗存款送给我吧。”
　　他贴在秦峥的耳边字句清晰地低语，以确保对方可以正确及时地理解自己的意思。
　　“我很喜欢你，秦峥。”沈苫轻声说。
　　“给个机会，我想要爱你。”


第39章 Ch39 梦否
　　#
　　秦峥在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的白日晴光中醒来。
　　在来冰岛之前他便了解过，这里的夏天很独特，但有时候也很难熬。
　　虽然从地理角度看，纬度尚未进入北极圈的雷克雅未克不该有极昼极夜现象，但受到大气的散射作用，在夏季的冰岛，不仅日落后的黄昏与日出前的黎明短暂相连，天空看起来也仍然总是亮的。
　　过长时间的日照会让身体感到困惑，分不清到底何时才该进入休眠状态，失眠是常有的事，而长期失眠给人带来的便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负担。为了尽力维持正常作息，几乎家家户户都需要安装厚厚的遮光窗帘——但尽管如此，只要天一放晴，凌晨两点的雷克雅未克也依旧总是热闹得就像是下午时分。
　　人们在凌晨出门，只为了在睡不着的时候开一个小时的车去海边看日出。
　　混乱、浪漫、古怪、疯狂、不知死活，且日常。
　　昨日的乌云不知在何时被大风吹散，公寓客厅的窗帘比不上卧室的遮光，明亮的阳光透过布帘缝隙掉到秦峥的指尖和眼皮上，他在楼下醉鬼提着酒瓶的高声哼唱中半眯着睁开眼睛，先看见没有关紧的窗前微微摇曳的帘，又看见帘后窗台上那整整一排已经燃尽的蜡烛。
　　它们熔化成了各种各样的姿态，形状千奇，色彩百怪。
　　秦峥躺在铺满了枕垫的地毯上，眨着眼睛试图辨认出这些蜡烛原本的模样，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脑海中破碎记忆片段的一一回归。
　　几个小时前，某人坐在窗边椅子上思绪天马行空的语句一段一段地在他耳边重现。
　　——“你喜欢看文艺片吗？有段时间我还挺喜欢的，那些电影中有一些会有非常多的旁白和台词，但更多的还是一言不发的主角。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那也只是换了一种话痨的方式而已。后来吗？有时候还会看吧，但后来我觉得人类的想法大都没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人类的大自然和宇宙更有趣些。”
　　——“前两天我家门口有剧组在拍电影，路过的人们兴致缺缺，甚至懒得看上一眼。出门时，我和一个觉得眼熟的路人擦肩而过，晚上想起来，搜索了一下，才发现他确实是从好莱坞来的某位名人。真神奇。在维也纳那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新鲜事件的城市，人们对于明星的到来表示稀松平常也就罢了，但在连当地游泳馆重新开业都能登上头条版面一周的雷克雅未克，人们好像对此也完全并不在意。这里的生活很闭塞，但其实也很开放。”
　　——“对了，你追过星吗？我还没有过。不过我有想过，如果沈甯成为明星的话，即使只是一个一生都郁郁不得志的小演员、小歌手，她应该也会在历史的某个片段里成为一面小小的旗帜。而且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如果她真的走上那条路，不论如何最后总会成为一个真真正正被无数人崇拜乃至膜拜的对象。也许我也会崇拜她也说不准。从这点来看，真庆幸她没有成为明星，也真可惜，她没有成为明星。”
　　——“我觉得，人类好像总在一刻不停地寻找真理。目光放高远点，去像个蚂蚁研究如何横渡海洋那样研究如何抵达宇宙也好，放小点，单单研究自己的人生之途和所思所想也好，甚至更小一点，只是研究怎么做可可蛋糕……作为一个理性人，我们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脑袋空空地生活在世界上——当然，我没有看轻可可蛋糕制作难度的意思，我认为你能做出来非常了不起。真的。”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有关人性的弱点。大意是说当一个人为一件事付出了太多，那他就会觉得这件事必须圆满、成功，而当他为一个人付出太多，他也会自然地觉得这个人必须要属于自己。我小时候就听过这个说法，之后便时常自勉，生怕自己掉入人性的圈套。但说实话，有的时候，这并不是懂得道理就能回避的事件。人们甚至不仅会在事情发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错误，很多时候，我是说甚至是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即使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知晓，自己是在赌博而且终将赌输，但人们还是会想在那一瞬做个一秒钟的赌棍，是吗？”
　　从秦峥24岁生日的当天下午四点钟不到到现在的凌晨四点多钟，一个对时过去，客厅的布局已经发生了几度大变革。
　　在说出那两句将秦峥钉在原地的表白或者谎言并迎来半分钟的沉默之后，或许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已悄然失去话语真实可信度的沈苫从秦峥僵硬的怀中缓缓抽身，若无其事地将掉到地上的仙人掌重新捡了起来。
　　两人不发一言地各自退回到沙发的两侧角落，安静无声地一起完整看完了纪录片接下来的漫漫时长，又自然地接续了下一部。
　　窗边的蜡烛熄灭了，像秦峥应允的那样，他又去点燃了第二根“夕阳”。
　　窗外下了雨。
　　公寓隔音效果尚可，但他们开着窗，除了雨声，还能听得见楼下有人在用英语笑着和同伴说，忘记带伞的他们即将成为冰岛最可怜的两只外地落汤鸡，而另一个人则用庆幸的语气回答他“这样很好，毕竟冰岛人更爱吃冰岛羊”。
　　秦峥在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地捂住了他的冰岛羊的耳朵。
　　屋子里更暗了。
　　屋内的两人没有开灯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零食和录像带被推到一边，秦峥亲手做的可可蛋糕终于出现在矮几的正中间。沈苫点燃了蜡烛，并在特意挑出来的bgm中表演了唱生日快乐歌的才艺——对了，因为他的语言天赋过于出众，在唱之前他还询问了秦峥想要听哪个语种的版本。秦峥点唱的是冰岛语，而沈苫在第一次卡壳之后，无比自然地建议道：不然还是母语吧？中文多好听。
　　蜡烛又灭了。
　　电视机屏幕还在播放着其他光碟的影像，但是这一切都全部再一次成为了他们的背景声。
　　秦峥从角落里搬出两把扶手椅放在窗前，蜡烛重新点燃，他们裹着毯子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沈苫双腿屈起、下巴搭在膝盖上，用毯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秦峥靠在椅背上、两腿自然向前伸展，毯子只象征性地在肩上搭了一搭。
　　他们一起坐在二楼的房间尽头喝热可可，看雨中偶尔热闹的街景、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变黑的晦暗天空、远处的大教堂和看不见的海边。
　　窗户仍然开着一半，鼻息间都是潮湿的味道，雨水有时候会打到他们的衣服与肌肤上，不过没有人在意。
　　他们好像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沈苫最开始说的那两句话。
　　沈苫突然变成了他口中“真正的话痨”，在扯完“赌棍”的话题后，他又随口建议秦峥下一次不如换一间地势更高的公寓，这样便可以看到整个雷克雅未克的景色。
　　秦峥没有告诉沈苫，自己是因为想离他近所以才选了这里，也没有说那样的房子其实并不好找，他只是在沈苫说出来后，便自然地将他说的话纳入到选项之中，留待之后陆续研究如何成真。
　　他们说了很多话。
　　大多数时候是沈苫一个人在说，偶尔听见接得上的话题，秦峥也会加入到讨论之中。
　　蜡烛明明灭灭。
　　秦峥从冰箱里取出了房东推荐的威士忌。
　　明明两人酒量都是海量，但秦峥却已经忘了他们是怎么从椅子上又喝回到地上，忘了是谁笑着打开衣柜，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找出被收纳起来的大衣、棉服、枕头、靠垫，在柔软的地毯上铺成一片，跌倒，力竭，头挨着头，闭上眼，在真正的夕阳到来之前坠入梦乡。
　　混乱、浪漫、古怪、疯狂、不知死活，且日常。
　　他想他现在已经开始在融入冰岛了。
　　但沈苫现在又消失了。
　　眼睛睁开、闭上，又再次睁开。
　　终于，在确定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秦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沈苫昨天坐在他右手边的这张沙发上，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我很喜欢你，秦峥。
　　——给个机会，我想要爱你。
　　这个世界上最美妙也最令人忐忑惶恐的一件事，或许是有一天你竟然发现，那个你以为一生就将这样错过、不知何时就将再也不产生任何交集联系的、无法靠近的、怎么抓都抓不住的人，他竟然会说他愿意爱上你，并且提出想要和你在一起。
　　但他真的说了那些话吗？不会是自己还在做梦吧。
　　是梦吗？
　　他不会已经去死了吧。
　　所以昨天算是什么？死前说两句好听话哄他？
　　秦峥披着衣服从铺满枕头的地毯上坐起来，垂着脑袋，脊背弓起，赤足没有力气地向前伸展，像是一只长途跋涉后终于精疲力竭的美洲狮。
　　“你醒了？”有人问他。
　　秦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或是听见了也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人又用相同的语气再次问了他一遍，秦峥才终于像个被丢进冰天雪地里冻木了的旅人，反应迟缓地抬起头，失焦的眸光恍惚聚拢，模模糊糊地辨认出的确是有个人影正倚在门边。
　　是沈苫。
　　他像是刚从厨房回来，而紧接着他便自己证实了秦峥的这个猜想。
　　“我刚才有些饿，起来又去吃了点蛋糕。你的手艺是真不错。”
　　他甚至还在笑。
　　秦峥垂着眼皮捏上额头。
　　他察觉到自己是在走神，秦峥眯起眼睛，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便被人靠近后用指腹真实地抚平。
　　“你感冒了？小猫咪。真是弱不禁风的小少爷。”
　　其实不加最后那一句也行的，但他却偏要加，仿佛故意要惹人着恼，好让秦峥……好让秦峥意识到此刻的真实。
　　没有解释自己昨晚与此刻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言语向他证明自己是否真诚，沈苫只是捧住秦峥紧闭着双眼满头冒冷汗的脸颊，叹息一般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搂着他的肩膀，将自己更加紧实、不容拒绝地重新纳入到秦峥失力的臂弯，任发丝交缠。
　　沈苫只是沉声向对方承诺：“我是活的，我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秦峥，你没在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被表白后我被吓发烧了#
　　#秦峥 丢人#


第40章 Ch40 受害者
　　#
　　小的时候，秦峥有过一个哥哥。
　　其实长大后也有，不过长大后基本没怎么见过，就当做没有吧。
　　而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在家里面，被爱的好像永远都是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
　　即使秦远混账、孽障、做尽了无法被原谅的混事，被迫滚到异国他乡缩着尾巴做人，但就因为是自幼体弱多病的头生子，母亲便永远无条件地爱他、包容他，父亲也只会在彻底意识到长子是真的养废了时，才终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沉默着与他们渐行渐远已久的小儿子。
　　所以他们生养他，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让秦峥做一个备胎吗？
　　真没意思。
　　但秦峥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切真没意思。
　　大约是在他初高中的时候，他那因为哮喘病永远比人气短一寸却还趾高气昂的兄长秦远在学校因为校园暴力逼同学自杀惹了大麻烦，连夜被父亲打包送出国。受害者家长是秦家最好的合作伙伴，两家互相掣肘，谁也动不了谁，心里怎么恨毒了彼此，当面见到仍然能笑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场校园暴力，加害者逃之夭夭，不负责任但却好像再也无法归来，国际长途打来的内容永远都是咒骂、怨怼、诅咒与沾满鳄鱼眼泪的求饶；受害者自杀未遂，本来就不稳定的精神再度遭受巨大创伤，大约一辈子都要蒙着阴翳反复思考到底要不要死和什么时候去死——但大人们却仍然能对坐着谈笑风生，甚至他们还能那么自然地叫秦峥去和受害者的哥哥继续做好同学、好朋友。
　　真有意思，秦峥偏不如他们的意。
　　但为了和大人对着干恶意“欺负”许啄的时候，秦峥也没觉得多有意思。
　　明明看不上秦远的也是自己，但他现在却好像在做着和秦远一样的事，以此来证明……证明什么呢？秦峥花了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他当时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但曾经有一次，他其实差一点就想通了来着。
　　契机是他妈妈毫无预兆的变化。
　　某天放学回家，迎接自己的突然不再是冷冰冰的房间和不敢说话的阿姨偷偷为他留下的冷掉的饭菜，秦峥打开门，怔忪地发现家里面干净明亮，桌上的菜肴精致，而他那日日以泪洗面的妈妈竟然换了得体的裙装，正坐在桌前，温柔地看着他。
　　“阿峥，你回来啦。”
　　秦峥当时立在原地，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敢确定，她说的是“阿峥”不是“阿远”。
　　记忆中，她好像从未这样叫过自己。
　　秦峥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眼神警惕而新奇地看着女人为他盛饭、添汤、夹菜，温声询问他今天在学校的情况。
　　突然间，她待他太好了。
　　或许对别人家来说，这只是寻常到甚至令人尴尬的客套，但对于秦峥来说，这待遇已经足够让他感到诚惶诚恐。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他想最大的可能也许是母亲想拿自己当做兄长的替身，有一个人去爱总能对精神更好一些——多可怕，他当时竟然觉得这个想法很美妙，他可以接受，如果他的妈妈一辈子不醒，他就装一辈子的好儿子。
　　生平第一次，秦峥甚至有点忘乎所以了。在绞尽脑汁地尝试着捡出一些正常的校园生活向母亲述说时，可能是他想得太认真了，秦峥都没有注意到，女人的眼神温柔而游离，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果然，美梦只做了二十分钟就破碎了。
　　当在沉默中意识到什么的秦峥抬起头、对上女人再也强撑不住的笑容时，他的心情甚至意外的平静。
　　——阿峥，你哥哥他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了。你从小在国外跟着你姑姑生活，适应能力强，你可不可以代替他……他犯的不是什么大的错处，对你的未来不会有影响的，只用几年就好，你爸爸一定能让你回来的。当然，如果你到时想留在国外继续发展肯定也是没有问题的。
　　——你什么都能做得好。
　　多好笑，秦峥第一次听见母亲夸奖自己，竟然是因为对方想让他替她的另一个儿子背黑锅远渡国外。
　　竟然有妈妈能对亲生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而且听她流畅的语调和自洽的逻辑，似乎已经在心里打了成千上万次的腹稿了。
　　秦峥拒绝了。
　　而拒绝后迎接他的便是女人更加语无伦次的请求和耐心告罄后与秦远一模一样充斥着怨怼的眼神。
　　——我只在国外过过几个假期。
　　心情重归平静的他从座位上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而且那也是因为每个假期你都只顾着带秦远去看病、体检、散心、疗养，长辈看我一个人可怜，捎带上我一起参加他们的家庭旅行而已。
　　女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差一点，她就永远安静了。
　　当秦峥在楼上对着电脑游戏发呆的时候，他的妈妈在楼下割了腕。
　　和许啄的弟弟是一个手法，只是那个小鬼自杀是为了放他自己自由，而秦峥的妈妈自杀，却好像是为了让秦峥成为罪人。
　　真有意思。
　　真没意思。
　　在急救室外，看着闻讯赶来的父亲，秦峥平静道：好啊，那就下一个换我去死啊。
　　日复一日的死寂、争吵、往复循环。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歇斯底里的喊骂和哭叫被关到门后，在某个晴朗的日子，少年秦峥一脚踹翻了桌子。
　　在由此换来的短暂宁静之后，他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却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一直到这一天过后的那么那么多年之后，他才在江城的一个春天，在买下前往冰岛的机票的那一刻，终于，真正决定放自己自由。


第41章 Ch41 坦白
　　#
　　秦峥睁开了眼睛。
　　说是醒了，不如说还有一大半意识留在梦中，他少年时代摔门而出的画面就在眼前，秦峥睁眼看见晦暗不清的天花板时，差点以为自己流落到了哪家桥洞之下。
　　这个想法略有些离谱，毕竟他家有钱，父亲自知亏待，直到秦峥此番真正开始忤逆他的意思才玩起冻结账户这一招。在此之前，秦峥从没缺钱花过，便是那次不太成熟的离家出走，他也只是在仙季酒店开了几天房，便若无其事地回去面对若无其事的家人，大家继续若无其事地凑活过活。
　　能让他联想到桥洞下……大约是因为冰岛荒芜冰冷的日子终于渗透进他的思维了吧。
　　是的，他现在正在冰岛，在他自己的卧室，躺在他舒适松软的床铺之上。
　　卧室的窗帘没有全部拉上，在床尾那端留下一小截光亮，有人正窝在角落的椅子里读书。
　　他读得很入迷，连床上的人挪动姿势的动静都没听见。
　　秦峥也没出声提醒，只是在对时间失去感知能力的状态下安静地看了沈苫很久，久到这人翻了几页书终于想起来抬头向病人看上一眼，他们才终于完成对视。
　　“你醒了？”
　　时隔五个小时，在上午八点半，沈苫再一次笑着向秦峥问出了这句话。
　　“可以再睡会儿，现在还没到工作时间。”
　　秦峥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不适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去，而这一切其实早就有迹可循——早在他生日前一晚，秦峥已经感觉到不大舒服，只是因为自认在掌控范围之内便只吃了几粒药敷衍了事，但没想到那药不管用不说，还和酒精犯了冲，再加上一些别的精神上的原因，他竟然一下就病倒了。
　　想解释几句，不过口渴得很，而沈苫放下书走过来的时候很贴心地为他端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凉白开。
　　从昨晚到现在，秦峥睡了不长也不短的时间，期间沈苫大约一直在旁边守着。
　　这杯水从烧开到放温估计不到二十分钟，便是算上巧合，应该也被不知他会何时醒来的人体贴耐心地换过好几次了——一般情况下，秦峥会避免这样自作多情，但沈苫昨晚断断续续留在他记忆中的那几句话在此刻忽然给了二少爷几分虚弱的底气。
　　他变得忐忑又大胆，心跳如擂鼓，想直接开口询问沈苫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怕这一切到头来仍然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嘴唇抿住玻璃杯迟疑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决定不如干脆闭嘴……
　　“昨晚说的所有话都仍然作数。”
　　但沈苫打断了他的自我质疑。
　　遮光窗帘被拉开，但后面还有一层天蓝色的薄布帘把天光洗得昏暗。
　　沈苫就坐在离秦峥很近的床边，身上穿着秦峥昨天为他翻出来的松松垮垮的破洞毛衫，两条长腿自然地向前伸直，手臂撑在一侧，语调平和地说完那句话后，他又转过头看向秦峥，认真道：“可能有些唐突，但的确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提议。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愿意好好考虑一下。”
　　有关喜欢、两情相悦，和下一步我们该做些什么。
　　真让人意外。
　　听他说了整整三年鬼话，真的没有想到，原来有一天沈苫也会这样真诚得让人说不出话。
　　说句实话，秦峥并没有想过这个场景。
　　再说句实话，由于感情经历少得可怜，虽然秦峥之前单方面咄咄逼人做得很熟练，但一旦获得回应，他便忽然间有些手足无措，完全不知到底怎么做、怎么说才是对的，只能下意识地凭着本能前进。
　　而本能告诉他少说少错。
　　看着二少爷不为所动甚至有些放空的表情，沈苫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仍然不相信我？好吧，我承认，我的信用额度看起来确实有点岌岌可危。要不然我再坦白点吧，关于我为什么想死这件事，虽然你从来没问过，但你一直很在意，对吗？”
　　秦峥没有回答，沈苫便探身将最后一层帘子也拉开。
　　卧室一下亮堂起来，习惯了居于暗处的秦峥不自觉地眯了眯眼，沈苫也是。不过他适应得很快，再次坐回到床边时，男人就将双手撑在身后，看着远处的教堂尖尖，坦荡地说出自己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过的因由。
　　“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因为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但既然这个提议涉及到了我们两个人，那还是告诉你才更加公平。其实很简单啊，我只是觉得，活着没什么太吸引我的地方了。
　　“我有时候会想，之前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提前把正常人的一生都度过了。你明白吗？就是那种忽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感觉。虽然每天都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但习惯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画面在我眼里区别也不大了。
　　“我这二十多年到现在，好像做了很多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上醒来，总会陷入到非常漫长的空虚之中。
　　“悔恨的执念、难酬的梦、真正放不下的人……我什么都没有。生活中好像没有任何能留住我的东西了。
　　“我很努力地试图改变过这个状态，甚至还去看过心理医生，但除了无关痛痒的建议，始终没能获得任何有用的结果。
　　“在这个时候，如果突然出现什么能直截了当宣判我死刑的东西，我反而能提起点劲，去试着做些不一样的事，并从中摸回点活着的感觉……你可以理解吗？”
　　他说了很多，听来荒唐、无病呻吟，但逻辑自洽，的的确确是他自己遇到的真实的烦恼。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去评判另一个人对于自己生死的抉择，秦峥也没有评判，他只是顺着沈苫的话问道：“不一样的事，包括去江城见我吗？”
　　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尽管方才喝了水，但他的嗓音仍然是哑的。
　　沈苫关切地怼着秦峥又喝了一口润喉，方才弯着笑眼回答：“在死之前我本来只准备做两件事的，去见你，然后去看极光。”
　　真是受宠若惊。
　　秦峥扯了扯嘴角，竟然也笑了出来：“有帮助吗？我是说，对你摸回活着的感觉这件事。”
　　沈苫点了点头，认真道：“很有。和你见面之后的这两个多月，每一天，我觉得都比我过去的很多年加起来还要更加真实。但是——”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
　　好半晌过去，沈苫终于从沉默中转过头，用一种难以言说的、掺杂了喜爱与无奈的表情看向秦峥：“刚才没说完，我去看完心理医生没用后，又顺便去做了个体检。”
　　本来只是抱着无谓又无聊的态度想要试试看，既然医生救不了自己，那会不会有什么能让他彻底放弃治疗的其他答案。
　　没想到还真的有。
　　沈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风轻云淡：“具体不细说了，只是这里多了个东西，需要手术处理掉，但治疗成功的概率极低，除了在手术台上当场死亡之外，更有可能的是我会彻底失明。直白说，这个结局比死亡更让我难以接受。”
　　他活得太骄傲了。
　　彻底失去光明，和直接与这个世界断联，对于沈苫来说不仅没有区别，甚至还会更加痛苦。
　　他无法想象什么都看不见的自己下半辈子要靠什么维生，除了沈玉汝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真的拉他一把，但沈苫一点也不想成为外婆自由人生里的阴霾——事实上，他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阴霾。
　　自己活着其实也没什么，人类的意志力强大，可以熬过生命中绝大多数的至暗时刻，但沈苫的求生本能似乎也比别人天生少上一半，仿佛只是因为始终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才仍然滞留在人间。而当从医生口中得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时，沈苫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看向窗外松了口气——终于，他可以提前结束这漫长乏味的日子了。
　　秦峥垂下了眼皮。
　　沈苫的答案并不让人意外。
　　秦峥之前便不受控制地猜想过很多种可能，比这更离谱更荒唐的也不在少数，而沈苫刚刚给出的答案太现实、也太真实，听起来似乎比别的非黑即白的理由更有转圜的余地。
　　但也因为过于现实和真实，反而让人觉得之前挥到虚空中的一拳忽然砸到了粗粝的墙壁上，而紧随其后的便是迟来感知到的血肉模糊的钝痛。
　　一直以来，秦峥总觉得自己不够了解沈苫，但其实他已经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更加了解对方了。
　　秦峥很清楚，也很明白，失去光明对于沈苫来说意味着怎样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当然可以劝说沈苫不要害怕，即使你看不见了，我也会一直守着你。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又能完全确信吗？沈苫本就习惯了孑然而立，生死自主，又怎么会将自己的未来轻易挂在同另一个人相处的不确定答案之上。
　　可他现在……却好像改变想法了，对吗。
　　秦峥听见沈苫又一次建议：“但我们还是试一试吧。我想对你好一点……”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坦然承认道：“也想对我自己好一点。”
　　秦峥动了动嘴唇，嗓音仍然很哑：“你觉得，试一试的内容，都包括什么？”
　　这道题沈苫早有准备，他歪过脑袋，笑眯眯地自信回答：“就是像所有的情侣那样，牵手、亲吻、拥抱，偶尔会吵架，但总会和好，互相尝试着去理解、包容，看看我们对彼此的不舍最终到底会不会变成什么都可以接纳的真爱，对吗？”
　　很完整，但也不是那么完整。
　　秦峥抬手帮沈苫将长发捋到耳后，轻声补充：“不同的人想要的不一样，在我这里，是你愿意真正让我走进你的全部生活，让我知道你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吃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也是你在早晨起来发现你的家具坏掉、窗户粉碎，甚至是出门后发现再也看不到太阳与任何人活着的踪迹之后，你都感到无所谓，因为你可以把这些全部分享给我，并放心交给我来处理——这是‘和秦峥试一试’的选项中包含的核心内容。”
　　青年的语气过于平静，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夸大其词吓唬人。而实际情况是，还有更夸张的秦峥还没有说出口，但只是刚刚的只言片语，已经暴露出了沙皇偏执、固执和强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的区区一隅。
　　沈苫始终安静地看着他。
　　秦峥在动摇，他意识到。
　　“我的病让你害怕了？”沈苫眯起眼睛微笑。
　　秦峥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那没什么。”明明是生死大事，但除去不舍与怜惜，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并不输于沈苫方才自述时的表现。
　　“我只是……突然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作为一个在不健康的环境里长大的小孩，是否真的可以做到给予他人健康的、能够托起那条生命之船的爱情。
　　但这也只是托辞罢了。
　　秦峥清楚地知道，这不确定只是短暂的。
　　如果他真的是那样畏首畏尾的人，从一开始便不会追上沈苫，而既然决定了要招惹对方，秦峥在心底深处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只是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纵然徐徐图之，他做好的也更多都是最终被忽视、被抛下的打算。而如果沈苫真的喜欢上他，甚至决定爱他……秦峥怕自己忍不住想要的更多、太多、非常多，最终让沈苫后悔对24岁的秦峥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你还想试吗？”
　　无法立刻坚定点头的我，和你想要试的那个看似拥有“明确未来”的对象，还是同一个人吗？
　　沈苫看了他很久——也许很久，也许没那么久——最终点了点头，眼中含着笑意回答：“想的啊。”
　　秦峥的喉结微微滚动：“试到什么时候？”
　　沈苫想了想：“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等到那把吉他做好，我们再决定下一步好吗？在此之前，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不对劲，都可以及时叫停——当然，我个人目前是非常不情愿叫停的。”
　　秦峥保持沉默。
　　像是察觉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沈苫笑了出来：“你还觉得我在哄你吗？我喜欢你这件事。”
　　沈苫凑近了用鼻尖蹭了蹭秦峥的下巴，软着嗓音哄他：“陛下，除了你，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喜欢。”
　　而且沈苫对秦峥已经不只是“喜欢”啦，是“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试试被你剥夺自由是什么滋味的程度。
　　秦峥捉住了他的手。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沈苫眨眨眼，眼中的新奇和忐忑不亚于要去开启一场此生最惊奇的冒险。
　　上一次见到他这样，好像还是在布达佩斯，他被秦峥哄骗着去“约会”，但除了一大早手忙脚乱地烤焦面包，这人完全不知道约会到底要做些什么。
　　秦峥将手覆到沈苫的脖颈之后，不带情欲但却温柔无限地揉了揉，又将男人轻轻推进自己的怀里。
　　“陪我睡一会儿吧。”
　　他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开了，而松开之后，疲惫再一次席卷了秦峥的身躯。
　　这回换做沈苫说“可以”。
　　两人一起躺下，沈苫配合地伸手，像昨天抱仙人掌那样环抱住秦峥的腰。
　　他还在说话：“但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亲爱的，受限于我自己的原因，我暂时还是不能给你一个承诺。我仔细思考过，我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很糟糕，如果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确定的话，也许我不该给你任何期望，直接干脆地了结大约才是更好的。我很喜欢你，我不想你因为最后不尽如意的结果难过，但也确实是因为我非常喜欢你，所以我才想和你试一试。我……”
　　“我困了。”秦峥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不困吗？你都说了一晚上了。”
　　沈苫无语地仰起脑袋：“你已经开始嫌弃我话多了？”
　　秦峥将头低下，埋进沈苫的颈窝，勾起唇角，用鼻尖暧昧地、轻轻地蹭了蹭：“我怕你口渴。”
　　就他常有理。
　　沈苫睁大眼睛看向窗外，像是哄他从未得幸真正养过的大狗狗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秦峥的头发：“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做吉他？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拖延工期。”
　　但秦峥完全忽视了他的问话：“我想和你睡一会儿觉。就现在。”
　　沈苫：“……好吧。”
　　因为秦峥说出口的第一个理由，沈苫拖延了计划中的工期。
　　但也没有关系吧。
　　现在，就让我们什么都不在乎地睡一会儿觉，不为任何人知地悄悄幸福一会儿吧，好吗？
　　好梦，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两位调情高手（×）恋爱白痴（√）即将开启摸索模式


第42章 Ch42 去他妈
　　#
　　恋爱的时候到底要做些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沈苫从一周、甚至是更早以前便开始思考，但直到刚刚确认恋爱关系的对象二十四岁满一周后的当下，他仍然没能获得一个比较明朗的答案。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拜托，他做浪子的时长可比工龄还要久得多。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那么离谱。
　　沈苫二十六岁了，很快又会迎来二十七岁的生日。这么个岁数，说出去不小也不大，但在全球人口老龄化的当下，听起来应当还是十分年轻的。在这样的年纪，有人已经结婚生子，有人仍然在为未来迷茫，而他不过也只是那数以亿计的迷茫人中的普通一员罢了。
　　他的恋爱对象是另一员。
　　还记得互相坦白的那天早上，秦峥嘴上说得吓人得很，叫沈苫遇上世界末日都只能想着和他一起逃命，可一旦真正谈起恋爱，我们二少爷竟然显得……
　　有些青涩。
　　在秦峥第四次主动上门但仍然只是选择和主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后，沈苫终于忍不住在电视节目广告的间隙时间撑着额头开口：“你这样会让我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一些动摇。”
　　端坐在沙发另一端的秦峥立刻警觉地皱起眉头，向他投来注目：“什么认知？”
　　沈苫揪着两人身上盖的同一床毯子凑过去，身子一软，顺势躺到秦峥的腿上，眨巴着眼睛问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原本以为他要说“我喜欢你的认知”，但没想到对方却把主语和宾语颠倒了个个。
　　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秦峥反应颇大地把眼睛睁大了些：“你为什么会怀疑这个？”
　　之前其实也不是没有躺着仰视过秦峥，但好像还没有这么亲密地直接躺在对方的腿上完成仰视的动作。
　　怎么说呢，这“男朋友”间特属的视角确实还挺特别的，要不是他们两个目前仍处于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阶段，沈苫是实在不愿意这么看着一个人并被他垂下眼皮俯视的。
　　“因为我也没有经验，所以就上网求助了一下……我警告你最好不要笑。”
　　沈苫抬手沿秦峥的下颌轮廓一路掐了下来，颇具兴味道：“我看到很多人说，人喜欢另一个人时的表征都是类似的，比如紧张、忐忑，但是止不住地想要找各种理由靠近、示好，通俗一点说就是像个傻瓜一样，可你看起来却像个……”
　　秦峥将手覆上他的长发，危险地眯起眼睛：“像个什么？”
　　在将自己主动置于相当危险的境地之后，沈苫仍然选择不怕死地扬起下巴，大笑着回答：“像个忧心忡忡的傻瓜！”
　　任何时候当面说人家是傻瓜，除了蔑视挑衅，剩下的便是撒娇调情。
　　在当前语境中，沈苫很明显属于第二种情形，而秦峥也配合地将手伸到了毛毯之下。
　　三秒钟后，浑身都是痒痒肉的沈苫便条件反射地抖了抖，哼哼唧唧地将自己在秦峥身边蜷缩成了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但他还是能忍，被逗成这样，也只是用摇头来象征性地表示反抗。秦峥将手心上移托起他的脸颊，只能看到沈苫沉默的笑意和眼角湿润的生理泪。
　　“我有些紧张。”
　　安静下来，秦峥忽然坦白道。
　　当日那句“那没什么”不是假的，沈苫的病并没有让秦峥对他的感情产生一丝动摇，他已在向沈苫问出“你还想试吗”的一刻便做出决定，即使沈苫的答案是否定，他也绝对不会再松手。
　　可那让沈苫最终决定去死的炸弹却也无时无刻不悬在二人的头顶。
　　有关病情，虽然沈苫没有告诉他更加详细的内容，但秦峥也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地知道他眼睛里多出来的那个东西越快处理掉越好，每多拖延一分便多一寸危机。
　　但他也深知，对于沈苫来说，一旦决定是否要正式面对治疗，也同时意味着他将对生死做出最终的抉择。
　　说愿意放他自由不是假的，但在沈苫愿意亲手给他们两人都创造一个机会的当下，秦峥寄更多希望于另一种可能的期望也是全然真实的。
　　他能让沈苫愿意活下来的机会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此一次，秦峥会害怕他走错任何一步。
　　想想还有些好笑，之前提出让沈苫为自己做一把吉他，实际上也是秦峥反复斟酌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为此他还特意提前上网搜索过：做一把纯手工的吉他需要多长时间？
　　曾获得1152个赞的答案当时倒也比较合他心意：如果是工业品，流水线制作，各模版做好，从组装到调试再到包装30钟可以了！如果是手工制作，吉他大师制作，而且有工具，有模版！速度的话几个小时的事！如果追求完美价值上万元的纯手工制作，选材，挑选调试，一而再在而三！那就不是三天两头的事了！！！很久很久哦！！
　　“很久很久”。
　　秦峥之前觉得这个词很妙，可如今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好像确实忽然对自己曾亲口提出来的吉他制作产生了一定的抵触心理——或者也不能直接说抵触，是一种很矛盾的情绪。
　　上一周，沈苫与他约定好等到吉他制作完成的那天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秦峥当时答应下来，后来却觉得，这其实就像在进行一场他们两人都不擅长的考试。
　　从小到大，对于不能确定结果的事情，秦峥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情况想，以此避免在它真正发生时产生过多的情绪波澜。
　　不得不说，这很有用，对于将他塑造成“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形象很有帮助。
　　但与沈苫的“试一试”却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那些情形。
　　秦峥多了得失的欲望。
　　说深情也好，卑劣也罢，总而言之，一夕之间，他突然就不那么情愿将怀中奄奄一息的雁鸟放生、任由他与自然互相选择了。
　　秦峥可以坦然接受所有的坏结果，除了和沈苫别离。
　　所以他——至少在当下——仍然不愿意面对那个象征着“结束”的日子。
　　当然，他也不希望把这个日子拖得太久，耽误沈苫治疗的最佳时期。好在那不怕死的家伙终于松口答应每周定期复查，尽量避免出现他当时没有说出口的“其他意外”的发生。
　　就这样，在“抗拒”和“理性告诉自己不能抗拒”的纠结中，秦峥这一周都像之前约定的那样，在工作的间余时间，作为沈苫的帮手，定期上门和他一起完成当日的工作量，再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单纯地、相互依偎着靠一会儿。
　　而另一边，为了哄好他，沈苫之前在制定工作计划表的时候简直操碎了心。
　　做一把手工吉他大约需要三个月，除了吉他，还有其他的订单需要同步完成，定金都收了，无论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沈苫都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时间久了秦峥皱眉头，时间短了秦峥装哑巴，沈苫在工作计划单上涂涂抹抹、圈圈叉叉，简化了一些步骤，又保留了一些流程，最后删删减减，还是将进度表的清单控制在了三个月之内。
　　像之前想的一样，跟一个人相处果真是麻烦，但……乐趣却也果真是无限。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秦峥最近推掉了雷克雅未克市内以外的工作机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鱼还都只打一些当日半天游的行程。
　　不过雷克雅未克说大不大，其实也有很多地方值得流连忘返。
　　高纬度地区的夕阳光辉灿烂，即使只在夜半时分短暂地出现便又将立刻迎来日出，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情景却也使得太阳变得更加迷人。
　　在前几天拿到沈苫提前几日便已特意做过的复查结果，并和医生反复确定了他如今暂时仍然可以活蹦乱跳地作死（当然，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最好不要作死）后，秦峥在和沈苫告别不过两个小时的凌晨时分再次出现在他家门口，并掏出手机给恋爱对象打了个电话。
　　一出门就发现秦峥正倚在一辆又不知从哪租来的汽车身旁，沈苫紧了紧自己听话戴好的围巾，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即将成为那些夜半时分失眠去海边看日出的疯人之一。
　　很想笑，但又觉得为什么不呢？
　　通往海边的公路上堵满了人们的汽车和欢笑，天光明亮，很难想象这是在半夜。
　　但一想到这是在半夜，精神反而变得更加兴奋。
　　在将两只手伸到天窗外自由地感受风的形状时，沈苫忽然想道，如果失明乃至死亡的风险没有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在秦峥的陪伴下，也许他还是会渐渐找回活着的乐趣并愿意尝试着继续活下去的。
　　但如果没有那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他其实大概率也不会回去找秦峥，更不会任由这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甚至像现在这样，由自己主动提出和他“试一试”。
　　所以，所有的“如果”都是悖论。
　　“这就是我之前不想告诉你的原因。”
　　沈苫抬手摸了摸秦峥的眉毛。
　　二少爷的眉形是偏野生的剑眉，眉头几根自然上翘，眉中和尾部曲线干净利落，乍看之下浓郁凌人，细细端详却有些精致秀气。很好看，就是此刻微微蹙起，显得有些无奈。
　　不过沈苫不知道，他自己的眉头此刻也蹙成了与秦峥一般的模样。
　　他说：“事实上，这几天我总会后悔之前是不是太过坦白，让你平白多出那些顾虑。但每当这个念头转出来，我又会觉得其实这样更好，如果你想离开我，我也完全能够理解和接……”
　　“我不会那么做。”秦峥笃定地打断他。
　　沈苫撇了下嘴，在冰岛语的电视节目背景音中开始尝试用冰岛语和人对话：“所以你看，我们都有各自的烦恼，但一旦忘记那个大前提，这些烦恼就都不存在了对吗？”
　　“哇哦，有用的提议。”秦峥扯起嘴角，又拿出他最熟练的仿佛暗藏讥诮的语气用冰岛语回复。
　　瞧他。
　　沈苫揉着头发坐了起来，但自觉撑不住躯干重量，又软若无骨地将头歪靠在了秦峥的肩上。
　　“好吧，我知道，忘掉很难。但我的经验稍微比你丰富一点，所以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也没那么难。”
　　人终有一死，无论你我。当你坦荡地接受这一点，并且理解人们终会有聚散，活着会忽然变得轻松很多。
　　当然，这的确很难，但我们不妨一试。
　　在沈苫看得见的地方，秦峥沉默地把毯子往他身上扯了扯。
　　而在沈苫看不见的地方，他察觉到秦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陛下又对自己的观点抱有不同的看法了，但或许是碍着沈苫这个将死之人的面子，他这回没有直接反驳。
　　装模作样。
　　沈苫没忍住推了他一下：“有什么高见，赶紧说。”
　　秦峥被他一胳膊肘怼得失言，眉头再次蹙起，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们在看也完全没在看的电视节目内容是一个作家去农场里体验生活，农场主是一位去年刚刚因病失去丈夫的妇人，精明能干，将偌大的农场打理得漂亮干净，同时还很好地养育着三个孩子。在学习和马儿相处的过程中，作家忍不住询问那位已经不再年轻但眼里仍然闪闪有光的女士，她是否仍然时时想念她的爱人。
　　对方没有觉得他的问题冒犯，也没有随意敷衍了事，只是回头看向这片她与丈夫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认真凝眉思考了很久，最后又重新看向记者，开口说道……
　　秦峥抬手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我一点也不想忘记你，也完全不想放下你。沈苫，我会健康地活七八十年，并且一直一直记着你。”
　　一个字也没提永远，但他斩钉截铁得却好像每个字都在说永远。
　　现在轮到沈苫失语。
　　“你是小孩子吗？”
　　好半天，他才终于努力憋出这么一句。
　　“虽然你撒娇我还挺爱看的，但七八十年那么长，你不用现在就……”
　　秦峥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沈苫都不会相信。
　　秦峥倒是恨不得此刻有台时光机能让他们一下穿越到几十年后，让他牵着沈苫的手亲自站在七八十岁的秦峥的窗外，亲眼证实二十四岁的秦峥是不是在吹牛撒谎，去看看在生命的尽头，他是不是仍然一直都在想念沈苫。
　　但人类的科学技术发展实在过于缓慢，有关时空跃迁的探索迟迟没有进展，也许等到他真正七八十岁的时候，时光机也只在科幻电影和网飞的电视剧里才能发明得出来。
　　秦峥很想证明，也急于证明，但仔细想一想，似乎慢慢证明也还来得及。
　　“你说得对，”他忽然道，“我们顺其自然吧。”
　　沈苫眨了眨眼，差点又被二少爷的反复无常弄晕。
　　“给你个机会。”秦峥说。
　　沈苫没反应过来：“什么机会？”
　　“你不是要爱我吗？”
　　秦峥侧过头与他对视，一边眉毛挑起，眼底满满都是笑意。
　　暗号接收完成。
　　沈苫的下巴歪在他的肩上，也弯起了笑眼，主动提议：“那我们去约会吧。”
　　正式的约会。
　　#
　　于是，在刚刚确认恋爱关系的对象二十四岁满一周后的当下，虽然仍然没能获得一个比较明朗的答案，但沈苫的心里忽然清明了很多。
　　他想：去他妈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里可是雷克雅未克。
　　在冰岛的夏天，日照以每天递增五分钟的速度延长，很快，天会一直亮着，而只要醒着，我们永远都能出发。


第43章 Ch43 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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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宁湖边的长椅上有雕塑。
　　冰天雪地的时候大街上少有人行走，好不容易看到有个人影，凑近了才发现是撑着脑袋思考的假人，这一点真是让人觉得既无力又好笑——凌晨时分，在距离雷克雅未克以东约80公里的史托克间歇泉所在地，沈苫听见英国人Jeff这样讲述。
　　Jeff是秦峥在旅行社的同事，也是上次他们冰河湖之行的导游，作为来自英国领土最北端的苏格兰人，他在十年前来到冰岛后幸运地于当地遇到真爱并顺利结婚，自此便在这异国他乡定居下来。
　　或许是接近北极圈的水质更佳，在来的路上，Jeff曾在汽车后排座位上摸着自己仍然健在的发际线，自我调侃说勇敢迈出家乡的他终于打破了大不列颠血统里有关秃头的神秘魔咒。
　　说来好笑，沈苫来到冰岛之后只离开过雷克雅未克两次，但两次旅途竟然都有这位先生作陪。
　　上次去冰河湖路途遥远些还好说，但这回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且他们为了避开高峰期还选在凌晨出发，可Jeff竟然还是和秦峥一起出现在了沈苫家门口等他，这倒让人禁不住有些意外。
　　上周，沈苫在自己家向秦峥主动提议“约会”，并且好心告知对方：“没关系，我在计划表里留了‘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只想放松一天’的余地。”
　　可那天秦峥要工作。
　　好吧……也可以！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而且小情侣们不总有那种互相探班的剧情吗？
　　沈苫愿意主动出门陪秦峥工作——交一份旅费也可以。正好上次他只是路过做了一名白嫖讲解的旅客，这回沈苫补给他们。
　　但他没想到秦峥却再一次拒绝了。
　　“还是那条线路，在大教堂集合，一路走到海边，最后沿托宁湖回到教堂，我们走过很多次。”
　　沈苫还想再据理力争一下：“同样的路线，在不同情境下总还是会有新的感触的吧。”
　　这回秦峥反问得更加直白：“你真的想去吗？”
　　沈苫眨眨眼。
　　秦峥看着这人被问住的模样，不怒反笑，抬手抚了抚沈苫的额角，语调温和，仿佛二十六岁的那个不是沈苫而是他自己：“即使是情侣也不必每天都腻在一起，你最近不是在赶那把小提琴的工期吗？我知道你工作的时候很投入，不必为了我特意挤出时间做你没那么想做的事。”
　　“……我不明白，”沈苫抱着自己的膝盖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网上说——”
　　网上说热恋期的情侣就是会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而且秦峥自己也说了，他想要知道沈苫每时每刻的动态。
　　他是不是叶公好龙？
　　沉默片刻，秦峥在犹豫后终于坦白：“我确实在学着压制，沈嘉映，我怕你会很快为我的期待感到疲倦。”
　　太坦白了，一时之间沈苫甚至都哑巴了。
　　事实上，在那日自己的告白没有立刻获得回应之时，沈苫就看出了秦峥迟疑的真正原因，而仔细思索后，他也做好了接纳和秦峥之间相处模式发生变化的可能。但他没想到……没想到秦峥不仅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在成为沈苫的男朋友后得寸进尺，竟然反倒正在努力学着“压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出发点其实都是一样的——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很喜欢、很喜欢沈苫，就像愿意为了他舍弃部分自由的沈苫一样，他也愿意为了沈苫一点点改变自己。
　　在感情一门上，沈苫从来都只是浅尝辄止。他从未真正尝试与另一人建立更加深入的关系，与之相关的技巧也实在生涩得紧。
　　而秦峥，他有时候觉得对方似乎天赋异禀，即使真正拿得出手的感情经历差不多和自己一样空白，却仍然能在教育自己时说得头头是道。
　　但细想想，秦峥似乎也总是因为（缺乏实践的）理论知识掌握得过于丰富，每当真正需要应试之时，他反而会因为差生文具太多，一时找不出到底应该拿出哪套公式，谨慎思索后，便只能决定退一步，小心行事。
　　他大约还是错过了谈恋爱最勇敢无畏的年纪，沈苫不无遗憾地想过。
　　他仍然年轻，但在心态上却不可避免地提前衰老了不短的进程，而且由于他太清楚人与人之间的那些暧昧流动，从一开始，沈苫就不觉得自己会在这段感情中获得太多有关“热恋”的快感高潮。
　　这么想想其实对秦峥挺不公平，毕竟我们二少爷也许正在可以大胆谈爱的年岁，但沈苫的病却让他如今禁不住地止步犹豫。
　　他们之间的这些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路任重而道远，不过两个人的相处磨合似乎也就是这样，麻烦得不得了，但只要彼此都有心继续下去，一切麻烦便都会转变为生活中让人忍俊不禁的小乐趣。
　　既然大家都是恋爱笨蛋，那就一起稳中求进、大胆尝试吧。
　　那天与沈苫在他家门口吻别之后，秦峥依依不舍地拥住男朋友的腰肢，作为明天不能陪伴对方的补偿，也作为他自己也想要同沈苫约会的欲望驱动产物，摘掉“霸总”光环已久的冰岛普通人秦峥努力装出强势地要求沈苫在一周后的周末凌晨务必空出时间，届时自己会带他去看黄金圈的风光。
　　人们总在夏天怀念冬天，又在冬天怀念夏天，但或许是冰岛的冬夏泾渭太过分明，在二十四个小时都是白日的夏天，大家总是过得匆匆忙忙，仿佛被太阳督促，不可混沌度日。
　　也说不上第一次来冰岛就赶上接近极昼的日子到底好是不好，如今正是冰岛一年四季中机票最贵的时段，旅行旺季的游客多得没谱，白天走上街道，哪里都是陌生的人流。
　　不过好运的话，沈苫将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极为完整的夏天。
　　对了，还记得吗，冰岛日历中的“夏天第一天”，每到这个节日，冰岛人都会送出“夏季礼物”，这个传统比送圣诞礼物早了至少几百年。而在今年冰岛的夏天第一天，沈苫忙着做他那把名为“Elsa”的小提琴，把和秦峥的约定完全抛在了脑后。
　　“遗憾吗？”秦峥问他。
　　“遗憾至极，”沈苫心虚地抿住了嘴，但看着远处融化的雪山顶，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可虽然我们没有一起度过夏天的第一天，但这整个夏天我们都在一起，不是吗？”
　　他的夏天并未因为在忙碌中缺席冰岛的夏季首日庆祝变得不完整，恰恰相反，秦峥，以及秦峥和他在雷克雅未克度过的具体的每一天，都是构成沈苫完整夏日的一部分。
　　极具哲理辨思的偷换概念，话音刚落便获得了Jeff坐在自家汽车后排的鼓掌喝彩。这位先生性格极好，幽默风趣，一路上插科打诨活跃气氛，虽然让这场“约会”变得和沈苫最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但不得不说，他也使得这场旅途变得乐趣丛生，叫沈苫很是喜欢。
　　他们现在就正在“黄金圈”上。
　　这是一条从雷克雅未克一直延伸至冰岛中部的旅游路线，其间遍布奇观异景，堪称冰岛游的精华，声名远扬的史托克间歇泉就位列于黄金圈三大景点之一。因为赶在夜里出发，凌晨抵达，他们三个在公路上看到了太阳短暂落下又升起的全过程，而到达之后，这“冰岛不得不去”的景点周围甚至都还没什么人在。
　　间歇泉是一个直径约20米的圆池，热水缓缓流淌其中，每隔几分钟，平静的池水便会气泡翻腾，发出类似开锅的咕噜声，随着声响越来越大，在某一刹那，一条水柱将从一个直径约3米的洞口冲天而起，旋即化作琼珠碎玉，在蔚蓝色的天幕上飘洒下滚热的细雨。
　　摄人心魂。
　　Jeff好情致，虽然作为专职导游外出的机会很多，但平时还是会经常携家带口地进行家庭短途旅行，后备箱里也囤放了不少野营野炊的工具。
　　在沈苫第一次因为间歇泉喷发的景观忍不住回头和同伴分享自己的惊叹时，他瞧见的却是那英国人见怪不怪在空地处成功支起小桌与三张椅子并已摆好许多应当作为下午茶出现的精致茶点的画面。
　　这简直比间歇泉的绝景更让人叹为观止。
　　秦峥小朋友到更远的地方研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去了，沈苫这个心宽的家长只随意望了望象征性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关心，便在Jeff笑眯眯的伸手召唤下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问出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夏天游客这么多，当地人会为此感到心烦意乱吗？”
　　他们为了避开人流选在凌晨出发，并且幸运地确实可以在此刻短暂独享这天地间的vip观赏权。那平时更多需要和世界各地的陌生人挤在一起分享这些胜景的时刻呢？冰岛人会忍不住产生傲慢的占有欲吗？
　　“这倒真的不会。”
　　和冰岛妻子打了十年交道的Jeff摇摇头，负责任地回答：“冰岛人对游客们抱有非常宽容的心态，毕竟夏天总是亮堂的，大自然也总是开放的，他们说：在冰岛，人们总有选择的权利。”
　　可真酷。
　　沈苫将一块泡芙送入口中，撑着下巴又看了两次间歇泉喷发，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周末吧，你不陪妻子吗？”
　　Jeff耸了耸肩：“她很乐意我出来打零工拯救她的睡眠质量。”
　　沈苫挑眉转头：“零工？”
　　Jeff也挑眉转头：“你不知道？”
　　沈苫歪头：“我该知道什么？”
　　Jeff也歪头：“秦竟然没告诉你？”
　　沈苫：“？”
　　Jeff：“？”
　　察觉到两人面面相觑无用对话了好几轮，Jeff及时抬手叫停，大笑着结束了自己的哑谜：“他邀请我在休假期间干私活——做你们的私人导游，酬劳丰厚。不过谈钱真伤感情，我好说歹说，最后才终于换成了让秦答应来我家吃饭的一次邀约。”
　　冰岛人、特别是雷克雅未克人对外人的好奇程度其实很低，他们更喜欢关注自己而非他人，礼貌得永远不会率先尝试开启社交，但即使是在此地生活到了第十年，Jeff仍然没能入乡随俗。
　　这位发量仍然保持茂密的先生永远年轻，永远对从远方而来的神秘陌生人抱有最大程度的兴趣。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还很好奇，他为什么会需要我做向导。明明面试的时候考他的题目就是黄金圈的景点，他表现得很好……现在我发现了。”
　　Jeff对沈苫眨眨眼睛：“他就是想让我来做电灯泡。”
　　沈苫笑了出来。
　　“你们约会多久了？”Jeff问道。
　　这年头可有点久远，三年刚过，但如果换一个时间节点的话……沈苫回答：“两周半。”
　　Jeff惊叹：“哇哦，那正在热恋期。”
　　他分寸感还不错，没有追问为什么上一次去冰河湖时他们两个都在世界的尽头于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了也仍然没被算作约会，Jeff只是乐呵呵地问道：“秦很害羞吗？竟然会需要一个话痨从旁支应。”
　　话痨。他对自己的定位倒还挺准确。
　　沈苫仍然在笑：“不……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
　　一直以来，很久很久，沈苫始终都没有什么朋友。
　　他的精神世界很饱满，足以支撑他独自行走在这世上的各个角落，但很多时候，这“饱满”又像是一只只是看起来璀璨闪耀的气泡，戳破之后便只剩盛大的空虚，让他自己也骤然变成美人鱼即将消失在海面上时才出现的泡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随着朝阳升起永远逝去踪迹。
　　秦峥大约是想，如果自己能往沈苫安静空旷的世界里多填充进去一些人声，那么也许那里就会变得真实和热闹很多，也能叫他多一些让沈苫愿意活下去的筹码。
　　非常可爱的想法。
　　而明明沈苫和秦峥谁都没有向外人表明过这种想法，Jeff却无师自通地找到了秦峥希望他做的事。
　　“你知道间歇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景观吗？”他问。
　　沈苫眯着眼睛试图从脑袋里扒拉出一些知识：“充足的地下水源、特别的地质构造、活火山熔岩加温、汽化、压强……什么什么，对吗？”
　　“天，”Jeff摆出震惊的姿态，“你们亚洲人可真是……了不得。”
　　不仅会在结账时口算加减法，竟然还懂压强。
　　没有解释自己并非土生土长的亚裔，在理科方面也着实是个容易头痛的笨蛋，刚才东拼西凑的几个学术词语更加全靠昨晚临时补课，沈苫只是谦逊道：“凑巧，凑巧。”
　　Jeff笑了笑，转折一点也不生硬地换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相信真爱吗？”
　　沈苫点头：“当然。”他始终都相信真爱的确存在于这世界上，至于自己到底会不会途经看见，那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相信真爱是永恒的吗？”
　　好刁钻的问题，要不是清楚秦峥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沈苫几乎会以为他是被二少爷派来探口风的。
　　不过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沈苫这会儿心情很好，哪怕是陌生人的提问也乐意认真回答。
　　“这很难说，毕竟人们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着发生变化。我想，即使只是上一周的我，与此刻的我的所思所想也有着天翻地覆的不同。”
　　Jeff做出若有所思的神态，很快又瘪着嘴笑起来：“很有道理，不过你好像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英国人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睛：“那么，仅仅只提问此刻的你：沈先生，你相信真爱是永恒的吗？”
　　沈苫弯起唇角。
　　他看向远处，秦峥正背对着他们蹲在那里研究由火山灰塑造而成的土壤。
　　之前曾提到过，秦峥从前想过要学建筑，而在没有说完的部分，年轻的小二少爷其实有过非常多的想法：生物工程、哲学、希腊语、中美文化与社会学研究……建筑只是其中看起来最靠谱的一个。而在那些天马行空的梦中，做个土壤学家其实是秦峥最初的设想。
　　但即使只是说说也好，秦峥仍然从未向沈苫以外的任何人表述过自己的这些设想。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设想”确实只是设想，还谈不到“梦想”的高度；另一方面，是因为回溯历史，看起来便长了一身反骨的秦峥其实并没有大家想的那样叛逆得彻头彻尾，而如果将那些五花八门的想法放在一起，总结一下，便会发现它们有着惊人的相似点：都是些他爸不会让他学的专业。
　　很长一段时间里，秦峥几乎在任由父母摆弄自己的人生。
　　这趟冰岛之行，沈苫是为了寻找终途的意义，秦峥又何尝不是在追寻有关自己人生的答案。
　　坐在这里休息得差不多，Jeff伸了个懒腰，起身向二十米开外的秦峥走去。
　　他或许和二少爷说了什么，沈苫视力极佳（竟然仍然视力极佳，本人也大为叹服）地瞧见秦峥似是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片刻后，又被Jeff勾肩搭背着抬眸看向沈苫的方向。
　　厚脸皮如沈苫，甚至自然地对他挥了挥双手。
　　青年学者放弃研究土壤走过来了。
　　沈苫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峥在间歇泉喷发的背景中一步一步踩着黑色土壤靠近，直到人家站到了自己面前，他才懒洋洋屈起食指，撑着脑袋与人对视：“Jeff和你说什么了吗？”
　　“嗯，”秦峥点头，语气平静，“他说你爱我。”
　　“……”
　　沈苫缓缓睁大眼睛，沉默之后，仍然还是呛了两下才慢吞吞开口：“英国人也这么没谱爱造谣的吗……”
　　秦峥扬起眉梢：“这是谣言？”
　　沈苫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坦诚道：“好吧，不完全是。”
　　有关“真爱是否永恒”，他刚才的回答点到为止，和他之前向秦峥求爱时表达的内涵一致。
　　但直接说出来还是会有些扫兴。
　　但沈苫还是决定扫兴一下，于是便把上面这四句话完整地告诉了秦峥。
　　但他没想到秦峥却还是笑了，而且笑得好像有点过于开心了。
　　沈苫：“你笑什么？”
　　秦峥：“你刚才说了什么？”
　　沈苫有些糊涂，重复道：“我说了什么？”
　　秦峥：“你说，你向我求爱。”
　　沈苫的眉头仍然迷茫微蹙，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秦峥伸手捏住男人触感极佳的两边脸颊，向外扯了扯：“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非常希望你是把自己伪装成在伪装中国人。”
　　语义好复杂的一句话。
　　沈苫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明白过来：“我用错词了？”
　　求爱，指在雌雄个体之间、交尾之前的所有预备行为。
　　求爱过程中所表现的行为称为求爱行为，但求爱行为所达到的生物学意义，是雌雄个体在一定的地方相会、两者间相互攻击和相互逃辟的克服、调节两者交尾的准备时间。作为求爱行为的一个环节，表现于求爱给饵和营巢求爱，以及气味信号的交换等许多方面。
　　——来自百科
　　“我确实用错了，”沈苫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某行字眼皱起眉头，“‘求爱’指的是‘雌雄个体’，那同性之间该用哪个词语？”
　　“……”
　　半晌没得到回复，沈苫抬起眼皮，意外地对上秦峥深沉的眸色。
　　好半晌过去，秦峥终于开口，但他说的却是：“我能吻你吗？”
　　沈苫挑眉：“你在问我？”
　　“没，”秦峥垂下头靠近他，“我在预告你。”
　　装模作样。
　　秦峥的眼睛很漂亮。
　　在这双点漆如墨的眼睛出现于近在咫尺之地时，沈苫第无数次想到。
　　然后他意识到秦峥真的吻了他。
　　和过往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的嘴唇紧紧相贴，但却好像仅仅只是相贴。沈苫可以察觉到秦峥的呼吸，总体匀长，但不知到底是因为他们脚下是活火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渐渐地，秦峥的呼吸似乎也开始有些难以掩饰的急促。
　　那一瞬间沈苫在冰岛凌晨的风中想到了很多。
　　他想起他们共度的那些混乱颠倒的晨昏夜晚。
　　秦峥总是执着于问他对哪一次相见更加印象深刻，沈苫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他钟情于巴塞罗那的灿烂，忘不掉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鲸声，与此同时，他也像秦峥一样，最后总会忍不住回想起在赞比亚简陋而温暖的居所里，他们于夜色四合下坦诚拥吻的模样。
　　在那之前，沈苫从未允许任何人吻过他的嘴唇，而那甚至只是他与秦峥的第二次见面。
　　而后，沈苫唔了一声。
　　或许是察觉到他竟然走神，秦峥这个狼崽子竟咬了他一下，青天白日的，他却胆大妄为地在间歇泉再一次厚积勃发之时，伸出两只手捧住沈苫的下颌连带后脑，强硬地用舌头撬开沈苫蚌壳一样紧闭的齿列。
　　两个人的牙齿相撞出窜到天灵盖的酸涩，情场上的老油条们，竟被冰岛的风一吹，变成了两个不知该怎么接吻的毛头小子。
　　沈苫在换气中途忍不住骂道：“你疯了？”
　　秦峥看着他，坦诚至极：“快了。”
　　沈苫侧过脸笑了，片刻后，他又温和地再度看向秦峥。
　　为了回应对方的坦诚，沈苫再一次面向秦峥作答了Jeff刚才的提问。
　　你相信真爱是永恒的吗？
　　“从来不信。从来直到你向我走来为止。”
　　这句话的意思并非是他已经相信了，而是他开始愿意试着相信了。
　　这是沈苫的一小步，也是沈苫与秦峥的一大步。
　　“你能理解吗？”沈苫忽然间竟还有点腼腆，“虽然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从无到有，我已经完成了……”
　　“历史性的跨越。”秦峥接道。
　　“我理解，”他笑着吻上沈苫的眼睛，“我爱你。”
　　夏日灿烂，间歇泉在他们身后喷发。
　　爱神降临黄金圈。
　　作者有话要说：
　　下篇文的文案开了，背景回到江城，是大帅哥（超帅）x小美人（超美），一些算计和真情，欢迎预收


第44章 Ch44 不公平
　　#
　　“我小的时候，性情很糟糕。”在托宁湖边，秦峥说道。
　　“现在不糟糕？”和身边翘起腿做思考状的雕塑呈镜像姿态的沈苫插话问道。
　　秦峥：“。”
　　“好吧，”沈苫举起双手投降，“在我这里，你的性情岂止不糟糕，简直迷死人。”
　　秦峥抿住笑意，将手里的面包屑一把全部撒进湖中，只留给沈苫一个迷人的侧影。
　　此刻是雷克雅未克的上午七点钟，因为天早早就亮了，街上游人并不算少，但估计从他们身边路过的大多数人都想象不到，这两个和游客打扮无异的家伙今日凌晨出发，从黄金圈路过，来回五个小时只为看一眼间歇泉的磅礴，便又在此刻回到了他们暂时定居的雷克雅未克。
　　睡意仍然没有袭来，几乎熬了通宵的沈苫眯着眼睛看向那些湖里的天鹅和湖边喂天鹅的人群，在清晨无雾的冰岛首都，晒着太阳，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平和愉悦。
　　“Jeff昨晚不止一次地向我表达他对你的欣赏，”沈苫笑眯眯地挤眼睛，“我们陛下魅力好大。”
　　对这等真假参半的恭维，秦峥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若只从表面现象看，秦峥的确“很受欢迎”，但事实却始终都是“想和他说话的人太多，想真正听他说话的人很少”。
　　“我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从大学时就一起创业的那几个同学，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只有冀晨，你也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秦峥坦白道：“我有时候挺羡慕他。”
　　燕城的二代不少，有像他自己之前说的那位家教优秀、成绩出色的，自然也有大把形象更加广为人知的酒囊饭袋。如果只将富家子们粗暴地分作这两个阵营，那秦峥和冀晨势必会被归于纨绔子弟那一拨，不过他们两个也不算那么纯粹的混蛋。
　　藏拙也好，叛逆也罢，秦峥每次考试吊车尾，有一大半原因的确是因为他只是挑着在答题。秦峥很聪明，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不过他更加清楚他的聪明在秦家并不是非常必要的物品——至少在秦远仍未被放弃之前，是很没什么必要的。
　　在出国之前，秦峥就是这样混着一路升学。除了每次都在重要考试刚好擦边过线，剩下的平时小考，他永远稳坐后排考场，答题到一半就转着笔杆懒洋洋向教室窗外望景。
　　相对而言，冀晨其实学习要更认真一些，只是那家伙的人生却似乎总是“差一点”。
　　中考时差七分上燕城重点信雅中学，在父母给学校重装了一栋楼的多媒体设备后跟在二少爷屁股后面颠颠入了学。高考时差三分和他最想去的学院擦肩而过，不过傻人也有傻福，那三分让他买醉一场，但开学后却让他在隔壁学院遇到了他后来的女朋友。对方书香门第出身，虽然家底赶不上他们这些经商的殷实，但人很优秀，头一回叫这家伙也收敛了性子决定上进一把，于是便在女友的鼓励下决定放弃父母安排的出国之路，头铁地撞一撞考研的独木桥。头悬梁，锥刺股，但最后还是差了四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冀晨给秦峥打越洋电话，开口第一句便是“少爷，我刚才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不过他也就只叹息了这一句而已，那通电话结束之前，冀晨笑嘻嘻地告诉秦峥，他决定过几天就去他爸的公司上班了，还是这种出路更适合自己，自立什么的，太傻了。
　　那段时间秦峥正忙着创业的事，隔着时差没有关心太多，只听说发小后来好像还是分手了，而再次通电话，便是在66号公路上，他的车在汽车旅馆边抛锚，冀晨邀请他回国参加自己的婚礼。
　　出身于他们这样的家庭，很多人对“爱情”的信念都很浅薄，大都是玩够了决定回归家庭，找个家境性情都比较匹配的就直接结婚，再不就是还没玩够但被催得紧，于是仍然选择找个家境性情都比较匹配的直接结婚，婚后继续玩。
　　冀晨结婚算早的，而还没等秦峥想明白他到底是这两个答案中的哪一个便惊讶发现，冀晨的结婚对象竟然就是那个半年前与他分手的女友。
　　这家伙，总是差一点，但总归在最后拥有了最想要的。
　　沈苫耐心地听完他的讲述，歪了歪头问道：“你羡慕他什么？”
　　因为没有面包屑，天鹅们都被另一边更加“富有”的游客吸引走了。秦峥揣着衣兜看向那群没良心的禽鸟，淡淡道：“很多。”
　　开明的家庭，爱钱但更爱他的父母，以及虽然有时候像个缺心眼但的确非常乐天的心态。
　　沈苫把“哦”拖长音：“我还以为你羡慕他有一位上进优秀的女朋……嗯，妻子。”
　　秦峥回眸深深地看他一眼，平和道：“这倒没什么可羡慕的。”
　　什么呀，他这是在说情话吗？
　　沈苫笑着弯了弯眼睛。
　　秦峥走回他身边，伸手接过沈苫的指尖，牵起他的手将人从长椅上拉起来，两人开始沿着湖边散步。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出生，或者说，其实我的出生的确就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意外。”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得足够久，秦峥确实已经长大看开了，即使是这样听着便惹人伤心的往事，他叙述的语气也平静得仿佛在讲某个道听途说来的别人的故事。
　　“我兄长比我大两岁，他自小体弱多病，母亲把所有的爱都投注在了他身上，本来没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说起来秦母其实也挺倒霉，怀大儿子的过程顺顺利利，但生下来却是个离不开人的病秧子。而在操心着大儿子时，又灾从天降地忽然来了另一个让她妊娠反应非常严重的小讨债鬼。
　　不远处有漂亮的欧洲小孩子对着在湖中打架的鸭子大惊小怪，他的母亲由着他在距离湖水近在咫尺的地方蹦蹦跳跳，但手却牢牢地攥住孩子身前身后的衣服，绝不留给托宁湖一丝半毫吃小孩的机会。
　　秦峥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后来有看到过一些说法。你知道吗，其实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天生的母性，或者说，即使‘母性’真的在上百万年间的进化中被刻进了女人的DNA，其实它也很有可能会在后天被慢慢抹灭。”
　　并不是所有的妈妈都会真的彻头彻尾、毫无怨言、全心全意地去爱自己的小孩，在一些女性眼中，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根本就是一个来剥削她生命力、和她抢占生机的玩意。
　　当然，从某种生物学意义上讲，事实也的确如此。
　　而且这种想法的产生其实也很正常。抛开人类共同演进的意义，女性的职责并非只是生育，可生育却能在漫长的过程中一步一步毁掉女性。所以如果她们能在先天或后天消除掉那些非必要存在的“母性”，实际上说不定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进化。
　　“我不太清楚她是怎么样的，到底有没有母性那个东西，也许对秦远她是有的，但是对我，她可能被激发出来的全是厌恶。”
　　察觉到掌中牵着的那只手正不自觉地将自己握紧，秦峥没忍住弯起唇角，牵起沈苫被自己稍许暖热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又握得更紧了些。
　　他说：“有点不公平，不过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短短几句，轻描淡写，说不尽秦家的过往，但那些过往确实具已成为往事。
　　“所以你想过自己不该存在？”
　　沈苫问得很平静，就和那似乎什么都能包容的、满含笑意的眼神一样，他的语气不掺任何怜悯，也不带过多的柔情，仿佛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进行发问，而意外的，秦峥竟然也很喜欢他这样置身事外的态度。
　　淡淡地，秦峥“嗯”了一声。
　　沈苫接着问他：“你难过吗？”
　　秦峥想了想，答道：“从前可能有过，后来还好。”
　　时间的确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很多当时看起来会让天塌地裂的事情，若干年后回头看去，其实也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而已。
　　“不被期待地自由长大，看起来就像是由我自己塑造了我的人生，”秦峥转头看向沈苫，微微仰首垂目，“这是我自己的作品，与他人无关。”
　　这话听起来有点狂妄，毕竟从外人的视角看来，秦峥似乎直到几个月前离开江城国际机场的那一刻才真正做到了去追寻“自由”。但一个人的内心是不是自由的，并非只能通过行动证明——至少对于他父亲那些操控人心的话术，秦峥从未真的放在心上，只是和始终没有找到“非死不可”理由的沈苫一样，他也缺少一个不顾一切的契机。
　　沈苫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秦峥歪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市政厅。
　　“在从维也纳到布达佩斯的火车上。”他说。
　　“哇哦……”沈苫意外地将眼睛睁大了些，“那还真是新鲜出炉的思考。”
　　那天在火车上、在沈苫发现自己走错车厢之前，制琴师先生经历了不小的一番思想震荡，但与此同时，秦峥似乎也没有停止思考。
　　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虽然秦峥似乎从一开始就笃定至极沈苫一定会选择回布达佩斯而非巴黎或其他地方，但当他坐在座位上始终没能等来那个人时，秦峥难道也真的未卜先知地预见了沈苫会看错车厢号吗。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而秦峥的回答让他意外，也没那么意外。
　　“我没有想到你在那趟车上，但我仍然相信我们会在布达佩斯重逢——”
　　秦峥垂下眼皮笑道：“我也很意外自己那时的笃定。”
　　睡过头、临时改主意、堵车、路上遇到需要帮忙的老太太……有太多理由可以阻挠沈苫在那时坐在他的身边。通常情况下秦峥不会做自作多情帮他人找借口的事，但当时他看着窗外快速变换的风景，却仍然还是不自觉地为沈苫搬出了无数可能。
　　而且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沈苫会真的放弃回布达佩斯的机会，即使连“临时改主意”这个可能都想到了，秦峥也仍然觉得沈苫还是会在最晚几天后便后悔返程，但没想到的是，沈苫竟然走错车厢了。
　　竟然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换位思考一下，在那趟穿越中欧的火车上，当被失落与仍然没有落空期待的希望包围时，压根没想到会在那一刻重逢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掀开他的帽子……对于秦峥来说，也许会是非常动人的一件事。
　　但沈苫却没有具体询问二少爷当时的所思所想，不仅如此，他还突然话锋一转，完全没有预兆道：“对了，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
　　秦峥抬了抬眉尾：“嗯哼。”
　　沈苫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喜欢过人。”
　　“……”
　　秦峥猛地刹住了车。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坦白局，包括大家好奇已久的秦峥对许啄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形状的。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仔细回应过，就像有关“双洁”我也一直没有怎么解释，但我想如果能看到这里，你们大约也能理解我说的“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是什么意思了？
　　还是很喜欢写他们两个的对话，希望你们也能喜欢看。祝阅读愉快！


第45章 Ch45 将爱
　　#
　　“我二十六岁了，”沈苫再一次强调，“下个月就二十七岁。”
　　秦峥管他现在几岁。
　　“你几岁喜欢的？”他问。
　　好一针见血的问题。
　　沈苫轻咳了一声：“八岁。”
　　秦峥笑了：“你不要告诉我那人是Edwin。”
　　“不，不，请你不要这么想我。”沈苫也笑得不行了。
　　“那是我邻居家的姐姐……好吧，我承认，我对她的感觉和对你是很不一样的，但我也没有对其他人有过对她的那种感觉，所以姑且还是算作喜欢吧。你还记得利奥波德博物馆的那个马耳他女学生吗？她问我们，是否认为性向是流动的，我当时回答是，的确是有缘由在的。但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对那个姐姐的感情。”
　　沈苫试着措辞：“我没有和她说过话，我只是经常坐在窗边看着她。我想，出于一些共性和吸引，我一直对她很感兴趣。而长久以来，我都很挂念她。”
　　小男孩和大姐姐，隔着老布达一条石板街的坐落于阁楼上的暗恋。
　　听起来很美好。
　　不过比起追问过去的细节，秦峥更在意眼下：“回到布达佩斯后，你有找她吗？”
　　沈苫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有，她都不认识我。”
　　那个姐姐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短暂的少女时代曾经有人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并在后来将她当做自己感情生涯起点的标志符号，始终不曾忘怀。和对秦峥、对其他所有人的感情都不一样，沈苫对姐姐的喜欢很单纯、很干净，即使秦峥很清楚这喜欢对于自己来说构不成任何危险，但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妒忌了。
　　而没心没肺如沈苫，却像是终于达成了最后的秘密分享指标，松了口气，笑嘻嘻道：“轮到你了，陛下。”
　　秦峥看过来：“什么？”
　　沈苫对他啧了一声：“不要装傻，我都坦白了，该你了。”
　　秦峥二十四岁了，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阅历交际也广，有更多机会看世界的人也总会有更多遇到真爱的机会。
　　但秦峥好像还真的没有。
　　真的假的？
　　秦峥：“真。”
　　沈苫：“厉害。”
　　沈苫在思索后给出了一个答案选项：“你性冷淡？”
　　秦峥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沈苫回忆了一下前几夜的某些场景片段，坦诚道：“我觉得我在说胡话。”
　　秦峥垂下眼皮，笑出声了。
　　沈苫不甘心道：“少年时的情窦初开总有的吧？呃，虽然可能比我晚一点，我那是儿童时的情窦初开……但大家的一生中都总还是要有个契机，让你开始对其他人感兴趣的吧！你可以放心说，我不会生气……好吧，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生气，不不，我是说我确实生气但可以装出我不生气的样子……”
　　秦峥：“你别说了。”
　　沈苫：“好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们两个牵着手一起笑弯了腰，简直乐不可支。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
　　笑过之后的眼底还没有褪去暖意，秦峥用空下来没有牵沈苫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看似随意地开口：“你还记得吗？我提到过的那个我高中时欺负的家伙。”
　　沈苫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我非常关注他，当时我敏感、尖锐、一点就着，但他却好像总有办法一句话把我逼得发疯。”
　　“哇哦，好厉害。”
　　秦峥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我想如果你认识他，大约会喜欢他的。”
　　同样是在扭曲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秦峥用叛逆和冲动应对一切，但许啄却那么小就深谙隐忍之道。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没出息，但不得不说，后来秦峥出国后遇到大多数事时的心平气和，有很多是和许啄学来的。
　　“这算什么没出息，”沈苫笑着接话，“我始终相信，是我们这一生认识的人塑造了我们的一部分。”
　　真有道理。
　　秦峥接过沈苫分给自己一半的耳机，听着其中温柔流淌的《I wish you love》，坦诚道：“我和许啄算是一起长大，对他的感情的确很复杂。”
　　同病相怜有之，同性相斥也有之，矛盾最突出时正是秦峥前二十多年对自己人生最为困惑的时段，而明明那个许啄有更多理由比自己烂得更加深沉，但他当时却扒拉到了一根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救命稻草，拽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出阴影，徒留下秦峥一人站在阴霾之中。
　　秦峥眯起眼睛，对自己的剖析毫不留情：“现在想想，那段时间我对他态度那样，也许很重要的原因是我本以为我们是殊途同归的同路人，但他却用实际行动告诉我，这只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他从未想过与我们所在的环境同流合污，对于与我同路也完全不感兴趣。”
　　以现在二十四岁的秦峥的眼光回头看去，这很正常，许啄在某些方面甚至令人钦佩，但可惜的是他当时才只有十七岁，正是什么都不明白、空余一腔愤懑的年岁，不知不觉间便做了很多错事。
　　对自己的内耗倒还是其次，秦峥的确伤害过别人。好在他到底还是有一些底线，而对方自始至终也并未真正在乎过秦峥那些和“小男孩为了招人注意刻意讨嫌”没有两样的幼稚行径。
　　是的，虽然秦峥曾经为许啄的忽视积累了很多的郁气，但他现在却非常感谢那人不记得自己。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太对。”沈苫插话说道。
　　秦峥回头看他：“哪句？”
　　沈苫仍然在笑：“关于‘如果我认识他也会喜欢他’的那句。”
　　见秦峥没反应过来，沈苫便自顾自向前迈了一步，又转身看过来：“你好像习惯了时常把我游离出我们的感情之外。我是说，我好像做得始终不够多，让你没那么有底气，确定我对你其实非常喜欢。”
　　隔着两臂长的距离，他们仍然牵着手。
　　沈苫说：“你喜欢过他，或者说，不算喜欢，但他曾经在你的生命中拥有很特别的地位。而我喜欢你——基于这个立场，我想我很难在一认识的时候就对这位小朋友抱有纯粹的好感。”
　　敌意是不至于的，毕竟他们从未真的有过什么。但……怎么说，总还是会有一些别的复杂情绪在。
　　他突然意识到了秦峥刚才听到“姐姐”的话题时到底都在神游些什么。
　　“这叫占有欲吗？”沈苫好奇问道。
　　明明是个最最滥情的家伙，可在真正谈及“喜欢”与“爱”时，他却总是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新学徒。
　　当然，这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令人心动。
　　秦峥看着他，很久。而后他忽然松了口气，又轻轻笑了。
　　绕托宁湖走了一整圈，思想家沈苫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思考：“我有时会想，我们读书、我们学习、我们写诗、我们……似乎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在幸运的时候被爱得更多。我不能打包票说我们沈家人跳出了这个怪圈，但我想自私的基因在我们的血统里的确占比更高，至少这个‘被爱’对我来说，很长一段时间是‘被自己爱’。”
　　只是沈苫的内心也许并没有沈玉汝那样强大，他对自己的爱还不足以支撑他有勇气面对完整的人生，他只能做到一半，所以他也只能吃一半的苦。
　　他不确定秦峥能不能给他另外一半。
　　目前看也许是可以的，但沈苫心中却仍然时不时地有些犹疑——他似乎对这一切的认知太过清醒了。
　　爱是可以用清晰的视力去看到刻度的吗？
　　如果可以，那那些像被火烧一样汹涌的爱潮是怎么回事？如果不可以，那当这爱潮短暂出现便又退去，剩下的爱还可以被称作是爱吗？
　　永恒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世上真的有人见过吗？
　　那些人都说“爱在将爱未爱时最美”，他和秦峥正在这个阶段吗？还是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他对这一切困惑看得太清，而越是如此，即使沈苫十分肯定自己很喜欢秦峥，他似乎也无法坦然地去自由享受爱恋带来的乐趣。
　　也许老天安排沈苫的眼睛出现问题是一个契机，如果看不见的话，他会少一些患得患失吗？
　　“你想试试吗？”
　　秦峥松开牵住沈苫的手，合拢五指举起来遮住了他自己的眼睛。
　　“试试看不见。”他说。
　　沈苫的笑意淡了些。
　　但秦峥放下手看向他时眼中却没有惊慌，相反，他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建议午餐的选择。
　　对视片刻，沈苫闭上了眼睛。
　　“可以。”他竟然允许。
　　沈苫察觉到秦峥站到了自己身后，当你看不见，其他的知觉会变得更加敏感。
　　秦峥的手从身后环绕着挡在了他的眼前，将隔着眼皮仍然透着暖光的世界又降低了几点亮度。
　　沈苫的心思忽然变得很乱。他觉得荒谬，想睁开眼睛，但不知受到什么的阻力，即使眉毛忍不住拧着，他仍然在阖目等待秦峥接下来到底要做些什么。
　　但这家伙却只是问他：“你相信雷克雅未克大教堂有一天会消失吗？”
　　“当然，”沈苫毫不犹疑地回答，“地球总会毁灭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其实不是沈苫第一次尝试做个“盲人”。
　　在此之前他还用过一个开发来专门帮助盲人的软件，叫做“Be My Eyes”，用户注册以后会被要求申请两种身份中的一种：盲人，或者志愿者，而后者的数目是前者的十几倍。
　　在下载之后，沈苫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册，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申请哪个身份。
　　但总之，他后来还是申请了作为志愿者用户继续使用。沈苫做足了心理准备，想要帮助某个人，可能是帮对方认清药瓶上的说明书，可能是帮他研究遥控器的按钮，也可能只是和那位沉浸在自己寂寞世界里良久的可怜人单纯地聊一聊天。但你猜怎么着，他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接到过一通电话。
　　这令沈苫的心情更复杂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待通过帮助他人知道盲人也能很好地生活，还是想通过接不到电话意识到盲人自己也可以好好生活。
　　分不清楚。
　　而那些记录用户数量的数字和开发工作室不定时群发的感谢邮件就像叠叠乐游戏中被抽走的一根根木块，谁也不知道到底抽到哪根的时候就会让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在意识到这点时，沈苫并没有删除应用，但他却自欺欺人地把消息推送关掉了。
　　沈苫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在笑，但眼底却也真的没剩下太多真实的笑意。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下次再试。”他说。
　　秦峥微微挑眉，语气有点意外：“还有下次？”
　　沈苫眼底的笑意多了点：“我尽量，好吗？”
　　秦峥抬手用指腹蹭了蹭沈苫的额头——他最近很喜欢这么做。
　　但或许是出于刚才的应激反应，沈苫这回在他靠近自己时不自觉地躲了一下，又在意识到这点时尴尬地停在原地。但秦峥只是装作没有发现，毫无停顿地将自己的指纹稳稳落在沈苫的肌肤之上，温声问他：“明天我还可以约你出来吗？”
　　沈苫装出为难的样子：“我要做琴。”
　　秦峥装出失落的样子：“哦……”
　　沈苫装不下去了，笑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那就只好为你预支下一次的休息时间了？”
　　秦峥勾起唇角摇了摇头：“我不习惯透支快乐。”
　　他俯身侧首凑近沈苫的耳边：“明天白天由你安排，但晚上可以和我一起去Jeff家做客吗？我社交恐惧。我会来接你。”
　　沈苫也侧首贴近他的唇畔，若即若离道：“你在撒娇吗？”
　　秦峥蹭了蹭他的鼻尖：“如果你认为是的话。”
　　沈苫耐着性子由他磨蹭了几秒，歪过头又离远了些。
　　“我认为不是，但我想看你撒娇，你撒一个我再决定。”
　　秦峥像个玩具被收走的小孩，蹙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重新垂下头，将脑袋埋在沈苫的肩窝，抬起手臂，深深地、用力地拥住了他的腰肢。
　　他们异口同声。
　　秦峥：“我好爱你。”
　　沈苫：“好的我去。”
　　沈苫弯着笑眼抬手揉了揉秦峥刚刚理过不久的利落短发。
　　其实你也不用做什么，他想。
　　真可怕，似乎我永远都会答应你。
　　真开心，至少我永远都会答应你。


第46章 日记（三则）
　　#
　　Dear Diary，
　　晚上好，这里是布达佩斯。下午时我在阁楼上翻出你，而鉴于扉页上被人用Edwin的笔迹写着“给嘉映”，那我就单方面认为这是我的物品了。
　　不得不说，老家伙送的东西确实质量不错，这么多年了，下笔落在纸上的感觉仍然非常顺滑。
　　除了小学老师要求的作业，我似乎还没有正经写过日记，不知这次能坚持多久，如果最后只写下这一篇，请你也不要为之遗憾，因为那些空白的页数正是沈苫本人的真实写照：空虚，无聊，没有耐性。
　　我失眠了。虽然这是常态，不过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把失眠的错处推到别人的头上。
　　Yep，下午时分，陛下在我家门外邀我明日与他约会。
　　天，真没想到把这件事写下来、而且是写在只给我自己看的日记本上，仍然会感到这么羞耻。
　　原来现在的年轻人也仍然喜欢把“约会”这么古老的词语挂在嘴边？
　　但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我好像确实还没有和人基于少爷暗示我的那种介于桃色与白色之间的未知前提，正经地“约会”过。
　　不过我倒是见过其他人约会。
　　下午蹲在阁楼边，从矮窗向楼下看，刚好还是能看见那栋橙色尖顶房子二层的窗——比起八岁，我长高了不少，但记忆中的画面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变的只是坐在那里写字的人消失了而已，连桌子都还是那个摆放的角度。
　　现在想想，我好像连她的名字都不太记得了。Zoé、Luca，还是Emma？
　　她的样子其实也很模糊了。而比起她长什么样，我记得的好像都是些其他不重要的事情。
　　她会在每个周四的下午在窗前树起一面小白旗，在双休日的早晨踩着拖鞋去游泳馆运动，因为偷偷在家里养宠物，抱着小猫被妈妈破口大骂赶出来三次……我还记得她的初吻（也许是初吻）也发生在她家楼下我能看到的那盏路灯下，Edwin以前常在那里等我外婆，而Zoé/Luca/Emma也在那里和她的小男朋友羞涩地拥吻。
　　好吧，这么一说，我好像个偷窥狂，而且随着年龄增长，这个毛病似乎不减反增。
　　我还记得秦峥在江城的那个家。
　　很大，很空，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桌椅床榻又真的是必要的吗？
　　对于人的生存来说也许不是必要的，但对于组成一个“家”的要素来说，应该算是必要的吧。
　　看样子我们陛下似乎也没打算在江城安家呀，kisfiú fedél nélkül（没有屋顶的小男孩）。
　　现在是凌晨三点钟，我刚刚吃完了一盒饼干（掉了半床碎渣，希望沈玉汝女士明天不要骂我）、看了几集布达佩斯旅游纪录片（相信我，这很正常，一般人在向他人介绍自己的家乡时都会突然词穷），天还没亮，我仍然有点饿，现在决定暂时搁笔，下楼找点吃的。
　　楼梯经年失修、吱吱呀呀，希望不要吵醒我们的小少爷。
　　晚安，日记本。
　　如果再见，我会告诉你有关约会的事情。
　　如果没有再见，那我应当也还过得大体不错，akár a mennyben, akár a földön（无论是在天堂抑或人间）。
　　#
　　Dear Diary，
　　又再见了。
　　我在飞机的颠簸中给你写这些字。
　　我还没有去过冰岛。
　　上学的时候有同学会在假期坐船从挪威过去，我也坐船，但我通常都是向南坐到法罗群岛。
　　我很喜欢坐船，特别是在接近极夜的时候，舷窗外只有望不穿的雾蓝色，偶尔有游鱼经过，看起来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时间在途中变成了一个最不重要的符号，我感觉我可以在那里获得永生或就此长眠的心安。
　　坐飞机的感觉很不一样，少了点漫无目的的漂泊感，多了些前往目的地的期待。
　　离开奥斯陆时，直奔花团锦簇之地的我大约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几年后便再次踏上前往孤绝北欧的路途，并且将其视为我最后的终点。
　　秦峥正在我身边睡觉。
　　我刚才观察了他很久，非常确定他现在一定没有装睡（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毕竟我观察经验丰富）。
　　本来是想用笔在他脸上画点什么的，但握着笔端详了陛下的五官太久，竟然感觉很不好意思破坏这完美的布局，只得遗憾作罢。
　　方才在他睡着之前，在我们看着窗外的云时，他忽然问我：你觉得云是自由的吗？
　　我说：是吧。
　　他便（又——又——又一次！）反驳我：我觉得不。
　　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想想还是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他说：看云自由的心才是自由的。
　　和这句话内涵类似的语句我也从外婆那里听到过，沈女士说：事不难人人自难。
　　一切事物本身都没有意义，一切的意义都是由人附加的。
　　似乎也有些道理。
　　对了，约会。嗯……我很喜欢这个约会。
　　认真的。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象过同一个人约会的画面，嘿，我从八岁蹲在阁楼窗边的时候就看着Zoé/Luca/Emma想象过了。我想我可能会和一个人并肩走在多瑙河畔，买棉花糖，吃路边小店的冰淇淋，被露宿街头的流浪者叫住献诗，在通往渔人堡的缆车上俯瞰整个布达佩斯，最后又坐回到我家门前的石阶上，在夏夜晚风与路灯的映照下，天马行空地说些我可能一转眼就会忘记的琐事与思考。
　　很多次，我这么想象过，但我始终不觉得我真的会拥有这样的回忆。
　　但就在昨天，这些想象中的画面和那个坐在我身边的面孔模糊不清的人，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具体起来。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畏涩逃离，但我却和我亲爱的陛下相拥到了凌晨。
　　一切事物都没有意义，but he made my day.
　　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艘船上。
　　我看不清窗外与眼前的风景，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平安抵达终途，抑或中途便会撞上暗礁，和碎裂的船体一起永远坠入海底，成为一个无名的殉难者。但至少此刻有人正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阻碍我写下真正的遗书。
　　那就再走走吧，我们。
　　秦峥，我想我是真的……
　　#
　　Dear Diary，
　　好久不见。
　　写上一篇日记时我还没有抵达雷克雅未克，但现在我已经在这里暂时地安了家，而且可能还会让你有些吃惊——我正和秦峥在一起，无论是从物理学意义还是哲学思想意义。
　　下午时我们在托宁湖边谈起死亡。
　　这很稀奇，我一般不与人谈论这样私密的话题，但现在的我却对秦峥与对我自己一样坦诚。
　　“我死了，但如果无人知道，我也没死。”
　　“我仍然可以在人们的口述中度过漫长的一生。”
　　我这样和他说道。
　　他不置可否，只是吻上我的额头。
　　我想他很清楚怎样做才会让我真正心软。
　　以及，虽然一直以来都觉得是非常私密的东西，但前几天我还是给秦峥看了手机里那个名为“生前”的相册。
　　相册的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些我先用眼睛再用镜头捕捉到的刹那光景。
　　魁北克的太阳雨，燕城机场的日出，从秦峥公寓落地窗向外望见的江城夜景，哥本哈根的汉堡王，维也纳的地砖，布达佩斯的阁楼，雷克雅未克的极昼……
　　换句话说，也就是从我在加拿大确诊动脉瘤后看到的沿途所有风景。
　　知道脑袋里有个定时炸弹的感觉有时其实挺糟的，我的医生告诉我，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知晓自己动脉上有个肿瘤就会因为动脉瘤突然破裂丧命在去医院的路上。
　　千分之一的不幸，我得了这个病。
　　万分之一的幸运，我提前知道了。
　　但我也没有勇气就这么直面生死。
　　或许我和秦峥说的那些高谈阔论也都是被美化过后的修辞？也许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害怕突然地死在路上，害怕无助地死在手术台上，更怕什么都看不见地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黑屋里。
　　但他说他爱我。
　　爱。
　　多曼妙的字眼。
　　上帝，佛祖，圣母玛利亚，请暂时忘记我吧。
　　你们忠实的信徒
　　沈苫


第47章 Ch46 野法子
　　#
　　Jeff家在雷克雅未克东部的居民区，距离沈苫和秦峥家所在的街区都有一定的距离，但鉴于整座雷克雅未克都并不算大，所以在受邀前往同事家做客的这一天，二人仍然选择徒步出行。
　　前夜才通宵去看了间歇泉，回到雷克雅未克后两人在城里闲晃到中午，找了家餐馆，吃完饭便就近去了秦峥家补觉。沈苫的工作地点在自己家，因为订单积压的缘故，最近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宅男，而直到昨天跟着秦峥轻车熟路走进他家家门，沈苫才恍然反应过来，这竟然才是他们到冰岛的这两个多月来，自己第二次到秦峥家做客……嗯，这次是做主人了。
　　上一次做客人的时候他还有礼貌地只同秦峥一起睡在客厅的地毯上，但这次却是洗完澡便被人直接拉进卧室。本来赤脚坐在床边等待的时候，他还以为秦峥背对着自己是在柜子边翻找安全套，但没想到当二少爷转过身，沈苫的视线向下一滑，却发现他手里拿的是一只吹风机。
　　——你想坐在地上、椅子上，还是继续坐在床上？
　　秦峥问他。
　　沈苫笑着反问：有什么区别？
　　秦峥告诉他：你个子太高，如果选择坐在椅子上或是床上，那我可能需要站着，但如果是坐在地上，那我就可以坐着。
　　沈苫眨眨眼：站着或坐着做什么？
　　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而秦峥的回答也很明了——他自作主张地坐到沈苫的身旁，将松软的床垫压下去一半，又打开插好电的老式吹风机，在鼓鼓的风声中，帮沈苫吹起了仍在滴水的长发。
　　——不是要站着吹吗？
　　在二少爷不甚熟悉操作、中途停下来辨识指间发丝是否吹干的安静空隙，沈苫顶着被这人小心翼翼揉搓但还是因为没有梳顺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小声地、干巴巴地问道。
　　——本来是要站着的。
　　明明刚刚还在以指作梳帮沈苫梳理纠缠打结的发丝，但秦峥很快就心猿意马，用指肚缓缓按过沈苫的后脑，并最终将掌心停在了某人脆弱的颈后，轻轻笑道：但这样更方便我做想做的事情。
　　在他的吻覆上来之前，沈苫顺从地闭上眼，心里想：是以安全套终有一用，或早或晚而已。
　　也不知这世上其他由床伴关系转启的情爱故事都是何种模样。
　　两个在爱恋萌生之前便已对对方身上每一寸肌肤与敏感点均熟稔于心的人，突然选择将心灵间的交融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尝试互相理解、包容，并且共同迸发出更热烈的激情抑或更长久的真情。别人是如何做的沈苫不知道，但他自觉做得很不熟练，困难程度比起小时候第一次在沈玉汝的注视下尝试握起刻刀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只是在床上，他和秦峥做很多事都比这世上的其他人要更加合拍，但那些合拍终归到底还是从他们床伴时期磨合而来的默契，一旦身份改变，沈苫总会在某一刻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就像每当推开半地下室的大门，走上台阶，瞧见秦峥就那样倚在路灯边或发呆或看手机或者就那样平静含笑地与他对视时，沈苫心中总会触发而生出一瞬之间的不真实。
　　他总会眨眨眼，下意识地攥紧手指，然后再勾起唇角，踩着石板路，在心跳漏拍中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与少爷并肩。
　　怎么说呢，当从未想象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真的出现时，有多少人是会立刻坦然接受一切的呢？
　　至少沈苫很多时候会觉得自己其实仍然身在梦中。
　　不知道沈玉汝从前每次推开店门瞧见Edwin就站在路灯边等待自己时，会不会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
　　也许没有，沈苫想。
　　毕竟他外婆虽然比只正经交往过一个人的自己多谈了好几段感情，看起来在情场上更富经验，但和沈苫的逢场作戏不同，沈玉汝每次都是在认真地拿出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与对方交往，即使那多少次的无疾而终最终换来的只是依次远走他乡离开她的陌生人、过客、女儿、未婚夫、外孙，但至少那些她从不后悔付出的喜欢与倾慕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沈苫就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他的游走花丛，当真只是游走，从未试图停留止步过。那些露水情缘在沈苫生命的小舟上点缀下一片又一片娇美饰物，又在他独自撑舟前往深深深处的路上寸寸凋落，连名字都没有在他的记忆中刻下哪怕丁点儿的痕迹。
　　沈苫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孑然一身的，但前不久，他刚刚迎了另一个同样孤身撑船但凑巧在途中与他相会的人上了自己的船。
　　而意外的是，原本沈苫以为自己的这只小船这么单薄，势必会在多一个乘客的情况下迟早打翻碎裂酿成惨祸，但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当秦峥从他那只结构精密风格现代的孤船甲板上义无反顾地跳到自己简洁到有些古朴的独木舟后，不仅船没翻，浪没起，少爷还握着他从自己船上带来的桨，以与之前近似到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的速度，和沈苫一起继续向深深深处进发。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身边多了一个意想不到又完全在意料之内的同路人。
　　“你在想什么？”同路人问他。
　　在小博物馆精美的橱窗前，沈苫眨眼回神，转头与秦峥对视，反问出一个他刚才完全没在想的问题：“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散落在雷克雅未克的博物馆有很多，其中大多数都是由居民自发设立的，规模大小不一，品种也千奇百怪，那座十分有名的收藏了包括精灵、人类、抹香鲸等两百多种生物生殖器的阴茎博物馆只是其中之一。而在从沈苫家到Jeff家路上的一个街角，刚刚好便有一家由当地某位老妇人开办的收藏了上千件中国瓷器的小小博物馆。
　　沈苫刚刚就是看着架子上一件山水衬底的青花瓷盘，陷入到了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
　　秦峥的反问比他还平静：“距离我第一次明确向你示爱已经过去多久了？”
　　沈苫被问得立在原地，虽然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思考的神情，实际上脑袋里已经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多久了，从什么时候算起，从秦峥过生日，还是从布达佩斯开始，在维也纳的游船上他好像也挺露骨的，但要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在江城的时候就……呃，到底秦小姐想要的正确答案是哪个？
　　无数个小沈苫正在浮于他记忆海里翻找答案的过程中咕嘟嘟溺水而亡。
　　但秦峥这个残忍的家伙，竟然还不放过那些可怜的小沈苫们，继续抛出问题：“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这题沈苫会！他清清嗓子，淡定道：“从你生日到现在，第二十天。”
　　秦峥“嗯”了一声：“二十天了，你到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沈苫：“……”
　　他的嘲讽还可以更不明显一点。
　　沈苫不甘心地反驳：“是我先同你告白的。”
　　世间情侣多喜在爱恋中博弈拉锯，仿佛只要占据了“被爱更多”的制高点，便成了这段感情中更具主动权的赢家。偏沈苫不在意这些，此刻竟然还与秦峥争执到底是谁先说的喜欢。
　　秦峥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一本正经地将话题延续下去：“那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沈苫在二十天前也连同秦峥已经问过他的“你认为如何才是恋爱”一起准备过答案，无非是一些“你长得十分合我心意看着便开心”“你性格与他人不尽契合但与我正般配”“我对所有人都没有了解的兴趣但唯独一再而三地认真倾听过你的诉说与沉默”……
　　人们喜欢另一个人的原因，是不是也就是这些呢？
　　沈苫想了一会儿，坦荡地重新看向秦峥：“当我没问吧，这问题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意义？”秦峥又一次与他持相反意见，“你是觉得，看起来没有异议的答案就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沈苫没忍住笑了：“你想说什么，别磨蹭。”
　　秦峥不理会他，仍然拐着弯开口：“你很好，你也知道自己很好、值得他人爱慕，但你就不想听听你在我眼中到底好在哪里吗？”
　　沈苫又被他问住了，若有所思的苗头还没来得及点燃，便悄然发现，秦峥眼底的浅浅星光正在波频很低地闪烁。
　　他说：“可我想听。”
　　我想听，你眼中的秦峥，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秦峥。
　　沈苫似是终于反应过来，恍然悟道：“你想听我夸你就直说。”
　　秦峥耸了耸肩，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沈苫送他的那块腕表上显示的时间。许是距离迟到还早，他看完表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自然地转过身欣赏起这地处异国他乡的来自家乡的瓷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就只是一段对话而已。
　　少爷就是矫情。
　　其实听出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就是故意装傻的沈苫也不着急，悠悠哉哉地也以和秦峥不同的观展速度慢吞吞继续看起展品。
　　他没在中国长大，但匈牙利和中国是友好国家，外婆更是个几十年也没被中欧同化的燕城大小姐，虽然沈苫出生时已经错过了四虎市场的盛景，未曾见过那样瓷器能论斤卖的神奇画面，但家里也摆着几件沈玉汝从不同地方淘来的精美器件（甚至还被他不小心砸过两个），不至于在此刻对这些物什感到全然的陌生与新奇。
　　但比起从小就在China文化中长大早已对此司空见惯的秦峥，沈苫应当还算是大半个外国人。
　　但——但秦峥竟然看得比他还慢！
　　兜兜转转在这间匿身于居民区中的小博物馆里逛了足足两圈，沈苫站在他们最开始进来的门边回头望去，发现秦峥竟然还保持着背对自己面向一件展品发呆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苫记得那个地方，架子上摆的应当是一只瓷枕，很漂亮，但枕在颈下一定很硌。
　　秦峥看着瓷枕，他看着秦峥，两个人都不着急。不知秦峥兴致如何，反正沈苫是觉得十分有趣，连门边又进来了新的游客也没分神侧目，直到耳边有老妇人的声音似在向他发问，沈苫才抿着笑意回答了那句他今天第二次听见的“你在想什么”。
　　“我喜欢的人在同我闹小别扭，我在想怎么哄他。”
　　冰岛语中的“他”和“她”发音读写不大相同，作为这上千件瓷器的主人，馆长夫人应当是听出来了，但她也不是十分在意。
　　“那你想出来了吗？”她又问道。
　　沈苫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秦峥身上收回来，转过头与这位看起来很和蔼的棕发妇人相对而立，礼貌站定后点头回答：“想了个野法子，等会儿姑且试试。”
　　馆长微微抬眉微笑，无声地向他表示自己的拭目以待。
　　某种程度上，这位夫人可以说与沈苫的外婆全无相似之处。东西方截然不同的五官轮廓自不必说，二位女士的穿戴风格和举止神情也很不一样。非要比较的话，秦峥以前说过沈玉汝像奥黛丽·赫本，那眼前的馆长便像极了穿着冰岛毛衣的布兰达·布莱斯，换一条围裙便能立刻走进简·奥斯汀的片场饰演苹果肌红润的班内特夫人。
　　“你们在聊什么，伊丽莎白？”秦峥走了过来。
　　沈苫噎了一噎，想起二少爷上周刚刚和他一起挤在沙发上看过《傲慢与偏见》的电影版，便也轻飘飘剜他一眼，道：“聊你丝毫不感兴趣的事情，达西先生。”
　　秦峥优雅地将单手背在身后向二人顿首：“那可真是遗憾，达西夫人。”
　　“班内特夫人”适时地在旁插话：“丽兹，不要忘记你刚才和我说的话。”
　　沈苫十分入戏地点头：“好的妈妈。”
　　在游客寥寥的居民区博物馆与满屋子中国瓷器的背景中，来自冰岛雷克雅未克的馆长夫人与来自匈牙利布达佩斯和中国燕城的两个男人共同演了一出源自英国十九世纪乡村生活的现代剧目。
　　而秦峥还没来得及接下句台词，便被孝顺的班内特家二女儿兼达西夫人沈·伊丽莎白·苫牵起双手，握在自己因常年制琴磨出薄茧的掌中，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又抬头与眸光沉静的他对视，笑眼弯弯，以一种低蘼的温柔回答了秦峥方才想听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对你一见钟情，达西先生。”


第48章 Ch47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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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就是你们迟到的理由？”
　　玄关处，Jeff对笑着看向他的沈苫眨眨眼，语调戏谑地问道：“你们绕了几条街凑齐这些礼物？”
　　给他妻子的鲜花，给他儿子的玩具，Jeff怀中的礼盒，秦峥刚刚放在柜子上的威士忌。
　　秦峥把威士忌又拿了起来：“不想要的话我可以带回……”
　　“想要至极。”
　　Jeff动作很快地从他手中接过厚礼，转头看向抱着自己小腿用好奇目光巴巴望向客人的小儿子：“Edwin，叫叔叔。”
　　秦峥/沈苫：“……”
　　冰岛人的取名方式复杂奇怪，一般没有家族沿用的姓，孩子的姓通常为父亲或母亲的名字加后缀dottir/son，意为某人的女儿或儿子，而名字则需要在国家指定的有限清单中严格挑选，为此，政府还特意设立了一个“命名委员会”监督（给冰岛马取名也有类似限制），女孩不能取男孩的名字，男孩不能取女孩的名字，不在男女清单中的名字必须符合冰岛传统、冰岛语语法发音规定并且上报审查，如果不合规被打回（通常都会被打回）但父母倔强不改，那当局就会处以其每天一千多克朗的处罚，直至他们改名字并获得委员会接纳为止。
　　不知Edwin这个名字最初在不在冰岛的国家清单里，但至少在沈苫听过的名字清单中，这个发音的寓意有些过于深重。在听到小朋友叫什么后，沈苫摸摸口袋，变魔术一样拿出几颗糖果，笑眯眯地递给了大眼睛小胆子的Edwin。
　　小朋友本来还害羞地往大人身后躲，但在妈妈的鼓励下他最终还是从陌生叔叔手里接过了这份附加的礼物。
　　“说来也稀奇，”沈苫侧首对秦峥挤挤眼睛，“明明这名字不算特别，但这竟然真的是我遇到的第二个Edwin。”
　　不过秦峥的关注点却完全落在了别处，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苫挂起来的外套上（看起来空空）的口袋，小声道：“那糖是不是本来是我的。”
　　“……”沈苫无奈地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对他做口型：“给你留了。”
　　秦峥嘴上没说话，但心里笑了。
　　除了取名方式，冰岛人的交际方式在沈苫看来也颇为拘泥古怪。
　　一桌三人同坐，只有一人与另外两人相熟，那么剩下两人决计不会直接对谈，即使面面相对，也只会向共同好友提问另一人的姓名。不过兴许是和英国丈夫结婚的年月长了，名字规规矩矩位列法定清单之中的Vigdís夫人倒是只在开门迎接两位客人时腼腆地笑了笑，随后便十分自然地招呼他们参观起自家房子。
　　客厅里，沈苫正十分自然地恭维女主人家温馨的装修风格，另外两人落后几步，Jeff在走进客厅前怼了怼秦峥的胳膊，小声道：“我怎么觉着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秦峥语调平平：“哦，是吗。”
　　Jeff语调升起：“是啊！”
　　打从进门起他就察觉出来了，虽然“十分高兴”的秦峥看起来依旧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死样子，但是他眉眼生得好，凝眉不虞时惹人畏惧，一旦舒展，立刻便让人觉出几分清朗倜傥来。
　　不过这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秦吗？
　　十分有自知之明清楚秦峥高兴的理由决计不会是被邀来做客的Jeff狐疑地看向正逗他儿子玩的沈苫，思索片刻便大步迈向眉眼含笑的妻子，从她怀中接过Edwin小朋友，高高举了一下托在自己肩膀上，扭头和Vigdís说话：“亲爱的，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见我的朋友们吗？”
　　Vigdís觑他一眼，没忍住笑着点点头：“记得，我和Birgitta在家里等你们买东西回来，你中间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她还和我抱怨你好像担心我被她欺负似的。”
　　沈苫和秦峥对看一眼。
　　沈苫：他俩是不是在打情骂俏？
　　秦峥：你以为呢？
　　两人的眉来眼去还没完毕，Jeff已经笑着看了过来：“上次我和他俩一起去黄金圈，中间单独和沈聊了一会儿天，秦就和我当初的反应一模一样。”
　　秦峥：“……”
　　察觉到二少爷不自然地摸着鼻尖将头侧了过去，沈苫没忍住弯了弯唇，佯作没看见地继续赞美起主人家的装设，只在走到秦峥身边时，悄悄地拉了拉他的手。
　　“你们家的橱柜真漂亮。”沈苫夸奖道。
　　Jeff很自豪：“可不，Vigdís眼光没得说。”
　　默默跟在后面的秦峥忽然插话：“我也想打一张橱柜。”
　　他租住的公寓设备齐全，便是换个不那么齐全的公寓，应当也少不了橱柜。沈苫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转过头来，瞧见Jeff正好心搭着同事肩膀为他出谋划策：“那可得好好定制，你俩个子都高，寻常橱柜怕是憋屈，做饭洗碗还得趁手好够才行。”
　　沈苫下意识开口：“那可千万别让我够到。”
　　秦峥接话更快：“那怕不是要打到天花板上。”
　　沈苫：“那正合我……你爱打哪打哪，我又不住你家。”
　　秦峥瞥他一眼，似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拖长音，“哦”了一声。
　　Jeff和Vigdís对看一眼。
　　Jeff：他俩是不是在打情骂俏？
　　Vigdís：你以为呢？
　　插科打诨，参观环节很快结束，Vigdís的晚餐早已准备妥当，几人把餐桌往阳台方向推去。
　　夏日渐深，北欧的极昼已至，晚上九点钟的天空依旧明亮得像是下午时分，他们将阳台门大敞，自在坐于房间中享受室外难得的晴日好天气。
　　Jeff家是各种意义上让人羡慕的和谐家庭。风趣幽默的丈夫，美丽善良的妻子，健康可爱的儿子，神出鬼没的黑猫，忠诚陪在小主人身边的拉布拉多，甚至他们的阳台上还有一只正在疯狂跑转轮的仓鼠。
　　狗和仓鼠姑且不论，沈苫盯那只猫很久了。
　　早在布达佩斯时，秦峥就见识过了沈苫对猫咪的喜爱，只是他的喜爱好像总是很克制，即使如今选择在冰岛定居，有了自己温暖的家，但沈苫仍然还是只会在窗边放些猫粮与火腿肠，从未想过如何才能拥有一只自己的猫。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馋别人家的猫。
　　在自己百般勾引无果但秦峥第三次一招手猫咪就凑过来时，沈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似是真的有些郁结，明明自己在街上招猫逗狗时秦峥应当还没家里的钢琴凳高，偏沈苫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换来的却依旧是猫狗爱答不理，而秦峥这个在人类社会中猫嫌狗憎的性子，一来到真的猫狗社会，嘿，反倒受欢迎得不行。
　　大消息：沈苫不高兴了。
　　但虽然他此刻眉间蹙起似乎对秦峥颇有微词，可这使小性一般的神态倒是也给这家伙无论何时都漫不经心微微笑着的人设添了点人间烟火气。
　　若换做从前，沈苫才不在意自己与他人的猫狗缘究竟谁更胜一筹。便是他们初到冰岛之时，就算当真好奇秦峥为什么一伸手就能招来小猫，沈苫看见了大约也只会笑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沈苫性格很好，人见人爱，但在某些方面，他比秦峥还要独。而这些，沈苫都从来不曾对任何人伪装过。
　　他的放诞率然是真，疏冷懒怠也是真，若是想哄谁高兴，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家飘飘然红云漫上天际，但当他只想一个人独处时，便是千万人流簇拥着沈苫向百老汇大道前行，他也只会在纳斯达克大屏上笑得心不在焉，丁点儿表面功夫都不多做。
　　秦峥以前看不透沈苫笑与不笑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现在也不能说做到全然看透，但若说从前的沈苫像是一团他握不住的雾，至少这雾如今已变成结晶的雪花，能够在他的衣袖上短暂停憩了。
　　好歹确实是养熟了些的。
　　秦峥没忍住柔和了眉眼，耐下性子正准备开口，一旁的Jeff却忽然大嗓门地又跟着问了一遍：“是啊，为什么？你俩不准说悄悄话！”
　　秦峥：“……”
　　沈苫郁闷地抬眸看向这不靠谱的苏格兰人：“哪个说悄悄话了？”
　　Vigdís笑着推搡了一下丈夫，善意接茬：“我也很好奇，Týra很怕陌生人的。”
　　Týra是黑猫的名字（给冰岛猫取名不需要上报委员会），沈苫默念了一下发音，也一齐看向被大家注视的秦峥。
　　少爷也大方，向众人传教了一些和猫咪打交道的动作技巧，有的竟然连对面二位真正的养猫人士都不知晓。
　　沈苫稀奇地看了他好几眼，秦峥才在说话间隙凑过来，善解人意地小声告诉他：“我小时候也很想养猫，研究了很多。”
　　同是纸上谈兵，秦峥怎么就追求人和逗猫都这么一上来就游刃有余的。
　　沈苫撇撇嘴，余光又瞥到对面这夫妻俩瞧见他们亲近说话便捂住嘴挤眉弄眼的八卦模样，忽然间，万年厚脸皮也觉出了一丝破天荒的不好意思。
　　沈苫用拳头抵着秦峥的肩膀将他推远了些，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们是怎么喜欢上彼此的？”
　　这话题转得生硬，但也不是完全天马行空，一切还得回到在瓷器博物馆里时他和秦峥的那段交谈。
　　沈苫问秦峥喜欢自己什么，秦峥不答反问，沈苫糊弄了一圈后半真半假地忽悠秦峥，自己对少爷是一见钟情。当然，说忽悠也不完全正确，若是沈苫第一眼便对秦峥没有兴趣，两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后面的那些故事，料想秦峥也应当如是。
　　但兴趣是怎么转换成喜欢，又在哪一刻具体变质成为更加可贵的感情的呢？
　　沈苫还答不出来。
　　而他自己纠结问题未果，这会儿便又来纠缠人家夫妻，不过因为他眼神清澈、眉目端丽，竟叫人恍惚错觉他仿佛真的只是纯然好奇。
　　Jeff和Vigdís面面相觑，又在沈苫的挑眉注视中一齐笑了出来。
　　冰岛女人指着自己的英国丈夫，笑着回答：“从小到大，唯独对他，我从未担心过会不会是亲上加亲。”
　　冰岛地广人稀，当地人大半都是维京人的后代，血缘关系亲密纠缠，就和血统纯粹的冰岛羊与冰岛马一样，在街上随便走走，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可能在国家数据库里显示成自己的什么姻亲。
　　很经典的冰岛笑话，但难道就因为这样，Vigdís就喜欢上Jeff了？
　　“这倒也没什么难讲的。”
　　Jeff侧头再一次看向Vigdís，夫妻俩相对一笑，眼中映着同样的温馨。
　　“无非是，天使射中凡人之心。”和爱讲老套笑话的妻子一样，Jeff也说了句老套但动人的情话。
　　沈苫和秦峥再次对看一眼。
　　沈苫：他俩是不是在打情骂俏？
　　秦峥笑着倾身吻上他的鼻尖，耳鬓厮磨，小声揶揄：“还纠结呢，天使。”
　　这促狭货。
　　沈苫在对面夫妻俩眉飞眼笑的起哄声中摸着被触碰过的地方剜了秦峥一眼，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故作高傲地唤道：“凡人。”
　　秦峥点头应和：“正是。”
　　他岂止是凡人，秦峥自认他简直是凡夫俗子，俗不可耐，奈何只想逗一人玩。
　　Jeff这回不再和妻子眉来眼去了，放声笑道：“我看出来了，你们就是在打情骂俏！”
　　四个成年人的酒局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沈苫来之前听说Vigdís是个温柔的，原本想着凭二少爷那个别人说三万字他三个字就能把人怼得无话可说的刻薄路数，晚餐必定全靠话痨Jeff和自己周全，但没想到秦峥今天却是超水平发挥，从最近暴涨的旺季游客数量到全球气温变暖冰岛还能再撑几年，他始终对答如流，都不需要沈苫多说什么话。
　　难道是当导游真能磨炼人的口才？
　　之前沈苫也见过秦导在工作岗位上尽职尽责的模样，问一答十、表达清晰是基本功，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的少爷在安排一众陌生人整整一日的行程时也驾轻就熟，处理意外情况时更是对各行各业各国各界的人都能做到应对自如。
　　但那是工作时候的秦峥。
　　沈苫眼睁睁看着从前那个一遇到社交场合便臊眉耷眼的锯嘴葫芦此刻竟在自己面前眉飞色舞（其实只是比从前表情稍微生动了一点）地侃侃而谈，怔愣好一会儿，终于趁着夫妻俩去厨房端提拉米苏取新酒的工夫，侧首贴在秦峥耳边问道：“你被谁附身啦？”
　　秦峥眼皮都不眨地答复：“伊丽莎白，你……”
　　还扯戏文呢。沈苫不轻不重地推他一把：“你这样会让我忍不住误会你从前是不是都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秦峥捉住他的手握在掌中，侧目懒道：“你也知道是误会？”
　　沈苫笑得无可奈何，眉头微微蹙起，想要说些什么，但Vigdís已经端着一大盘提拉米苏从厨房走了出来，不需沈苫提醒，秦峥已经利落地起身接过铁盘，并且嗓音十分柔和地向嫂嫂道谢。
　　在整个过程中，沈苫始终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笑容温静地看着秦峥。
　　像秦峥认识自己一样，沈苫也晓得秦峥性格中的劣根性。
　　“他们两个并肩坐在别人家的餐桌边等开饭”这件事，如果去掉主语中秦峥的存在，或许还可能在某些沈苫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发生，但一旦加上秦峥，立刻便显得极为难得起来。
　　这么多年，秦峥不是不擅长交际，只是他打心眼底懒得钻营如何与他人相处。同学、友人、长辈、合作伙伴，无论是否牵扯利益，秦峥永远一副疏离神情，叫人猜不出他所思所想，更加不敢去猜。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秦峥对待沈苫也是这样的。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在雷克雅未克不落日的夜里，室外的风从大敞的阳台门吹进室内，撩动窗纱，粉橙色的晚霞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出现在天边，但秦峥的脸上却是前二十四年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和煦笑容。
　　他好像不再是沈苫记忆中的那个眼底盛着冷漠讥嘲、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秦峥了，而他改变的原因，沈苫心知肚明——秦峥收敛了自己的一身芒刺，想拉着身边人一起走入真正的人间众生相。
　　但沈苫愿意吗？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沈苫喜欢秦峥什么？
　　如果说沈苫对秦峥的“一见钟情”是在杳无人烟处看中了他那被独特气质浸润到打眼非凡的非凡皮相，那多年来秦峥若即若离的配合态度大约便是让沈苫始终不曾真正与他失联的一大原因。
　　在沈苫的人生中，不辞而别的经历实在太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由他主动为之，但唯独对秦峥——对这个看起来最合适不辞而别结局不过的冷心冷肺的家伙，沈苫却始终觉得他们必须有一个体面而有仪式感的结局。
　　这是他去江城的理由，也是他们如今并肩坐在一起欢笑的由头。
　　秦峥问沈苫他喜欢自己什么，沈苫只能说出一些模糊、抽象、概括性极强的答案，
　　沈苫喜欢好看的家伙，秦峥很好看。沈苫怕麻烦，秦峥从来不给他找麻烦。沈苫热爱自由，秦峥直到今天仍然给予他最大程度的有关生死抉择的尊重。
　　他喜欢那个寡言少语、眼皮低垂、好似永远高居于凡尘之上、不需也不想关心任何事物的秦峥，那他也同样喜欢这个眉眼时而舒展如兄长时而凝蹙如小孩、会为银行卡余额和房租发愁、情绪一眼便能看穿、笨拙努力地想要把他拉进热闹人间的秦峥吗？
　　当记忆中那个不似凡人的清冷陛下逐渐褪去层层沉默安静的高贵装束表相，脱胎换骨，最后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普通凡人，他仍然是喜欢秦峥的吗？
　　或者说，他愿意也成为这样的凡人，守着那任何人都无法确保期效的虚无缥缈的情意，和另一个凡人共同度过平凡而漫长的一生吗？
　　记得在维也纳春天夜里的游船上，他还曾斩钉截铁地告诉秦峥：他不愿意，并且对这种可能性避之不及。
　　沈苫笑着向座椅后背靠了靠，侧过头，看向坐在柔软地毯上摆积木的Edwin小朋友。
　　在他身边，除了忠诚趴伏着守护小主人的大型犬类，地上还散落了旁的许多玩具，其中有个玩偶很眼熟，沈苫一眼便瞧出这正是秦峥的同学们打趣送给他的那只仙人掌公仔的缩小版。
　　听二少爷说，那些家伙送他的时候不怀好意，非说秦峥和这植物一个模样刻出来的，就算他不是上辈子一身刺，那下辈子也得在沙漠里栽。
　　来生啊。
　　虽然口口声声以布尔什维克自居，但沈苫并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有些时候，他也会漫无边际地思考，如果真的有来生，自己会想做些什么。
　　答案有很多。
　　他想过做一阵风、一片云、一朵打在礁石上的浪花……五花八门，浪漫非凡，唯一的共同点是尽是些转瞬即逝但自由自在的虚幻意象。
　　沈苫几乎没想过要再做一只活物。
　　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他就说漏过一次嘴，听着鲸声，自言自语地说他可以做一只被陛下吃掉的鱼。
　　那时他的“没原则”或许还能用“夜晚神智不清”的理由掩盖，但如今，在此时此地此景，在干净的白日里单纯只是看着秦峥的时刻，他却忽然再一次觉得，如果、也许——
　　他看着扬眉冷眼应对Jeff打趣嘴角却没忍住翘起来的秦峥，笑着在心里想：如果有来生，那做某人窗台上的一棵仙人掌，应当也不错。


第49章 Ch48 六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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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月之约”奔向中点的夏日，秦峥渐渐察觉出了发生在沈苫身上的一些变化。
　　这变化很微妙，若不是与从前相比，这段时间他与沈苫几乎可以算作朝夕相对，秦峥大约都很难察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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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之一，在“时间”已沦为一行与“日程安排”关联不大的数字的冰岛极昼期，沈苫的作息却正在变得越来越规律。
　　吃饭、睡觉、工作、去医院定期检查、偶尔约会，简单充实的生活按照沈苫为自己制定的进程表，正一格一格地随着日历流逝。
　　半地下室高窗外的热闹脚步成为了已被司空见惯的背景画面，只在沈苫午睡时，一些笑声才可能会成为安眠者的小小阻碍——自从黄金圈回来之后，即使是秦峥亲自带团出行，沈苫也再没有跟着少爷离开过雷克雅未克市区。
　　在冰岛一年中最为热闹的夏季，他过得却比很多本地人还要更加的寻常、单调、缺少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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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之二，习惯了独处的沈苫似乎已经飞快地适应了与另一个人同床共枕的“同居”生活。
　　说是“同居”也不太准确，毕竟秦峥和沈苫如今名义上都还各自租着相隔两条街的公寓与半地下室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只是他们各自独居的空间里现在都已经不可否认地沾满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打开衣柜，风格不一的毛衣、外套不分你我地挤在一起。
　　洗漱台上，同一只漱口杯里的两支牙刷交叉成和谐的“X”型。
　　玄关地毯，同款拖鞋并排摆放其上……说到这里，他们两个的生活小习惯倒也颇为互补——沈苫总是喜欢把鞋蹬得乱七八糟，但秦峥却好像有强迫症，无论何时总会把鞋架收拾得齐齐整整。
　　当然，他的这个强迫症也体现在了其他让人（特指沈苫）受益不匪的地方。
　　从前，当一天工作结束之后，沈苫的工作台上永远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与碎屑，根据日程安排，他往往要在当天下班之后或第二天上班之前额外匀出许多时间清理台面，否则就会在下一次作业过程中因为要在各种犄角旮旯翻找工具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但自打秦峥成为了他的兼职助理之后，沈苫在工作过程中再也不用离开自己的座位，甚至连头都不用多抬，只要一抬手、一呼唤，身边人就会准确地将指定工具送到他的手上——偶尔也有例外，但那仅限于秦峥判断沈苫该休息了、为他送上热饮的情况。
　　和看起来不大一样，二少爷好像在生活中格外地会照顾人。
　　虽然此前沈苫也不止一次地欣赏过秦峥做事的情商与分寸，但那时他们还只是床伴的关系，“温柔”、“熨帖”这种词语，最多只会在前戏的前五分钟与事后匆匆体现一下，形式极为单调，且因为来自于男人的索求与餍足而显得格外不可靠。
　　如今被人离于情欲而出于喜爱地变着花样体贴，沈苫初初还感到几分不自在，但很快，他就由俭入奢易地适应了。
　　沈苫没有问过秦峥是从哪里学来的照顾人的本事，一是因为他从前就发现，即使早早被父母放养在外，秦峥也始终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从未自甘堕落；二是因为人们都爱说，当你喜欢一个人时，总会无师自通要怎样对对方好（这一点沈苫表示自己正在虚心学习）；三是因为……他对最有可能让秦峥学会如何照顾他人的老师（即江城那位言语措辞周到至极但极其擅长阳奉阴违的秘书小姐），不能说心存芥蒂，但能说全无好感。
　　虽然就算当日没有那位小姐从中作梗、秦峥接通了沈苫的电话，他们大约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将见面地点约在某家酒店，而后一晌贪欢、秦峥发现沈苫的异样、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机场堵他；与秦峥没有接通电话，沈苫自己摸去少爷在江城的那个与酒店似乎无异的“家”，而后一晌贪欢、秦峥发现沈苫的异样、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机场堵他没有区别。
　　而且对于过去一切已经成为定局的往事，从小到大，沈苫始终都抱有一种非常宽容的“一切都是最好安排”的心态……
　　——即使上述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沈苫并不该也不会把秦峥的秘书放在心上，但事实却是：每当想起那位与自己仅有27秒通话记录联系的小姐，沈苫总会立刻生出十一分的不喜欢。
　　对此，他仔细思索了许久原因，始终未果。
　　而后，终于在某一天，当沈苫高高兴兴出门找男朋友约会，但却在主街意外瞧见秦峥正被某位游客（明摆着因为非正当理由）当街缠要联系方式、而自己心中竟更意外地生出一些异样情绪之时，他忽然得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和秦峥在国会大厦前对沈岁的男朋友横眉冷对一样，沈苫似乎也从一开始就在下意识地排斥所有出现在秦峥身边的似有“不轨”之意的家伙。
　　在此之前，沈苫一向认为他和秦峥两个人都超凡脱俗、互相信任、目标一致且思想深度上至生死哲学，根本不可能也无暇生出这种小家子气十足的酸牙情绪。
　　可事实证明……他早就酸倒牙了啊。
　　当意识到这点，沈苫大惊失色得甚至忽视了秦峥向自己使来的眼色，直到二少爷意识到这人全然靠不住，三言两语将游客敷衍离开，自己走过来，沈苫仍然眉头紧锁，好像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
　　而当秦峥扶上他的肩膀问发生了什么时，沈苫却抬头看向他，一本正经且令人啼笑皆非地回答：“我又多了一个‘喜欢你’的证据！”
　　岂止，他还附赠了另外一个证据——喜欢人让人变成笨蛋，他当下看着也不怎么精明。
　　总而言之，两人现如今已磨合出了一套新的相处方式。
　　前段时间，习惯了不用自行准备早餐的沈苫干脆把自家半地下室完全当做了工作室，每天工作一完成，他就出门去找同样下班的秦峥吃饭，散步消食后他们会并肩回到那间二层公寓，看电影、打游戏、洗澡、做爱或不做爱，而在十二点日落与三点日出之间，他一定会舒舒服服躺倒在他屡次扬言“只睡一晚”的柔软床榻上，一觉到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回去工作，周而复始。
　　如今正值旅游旺季，秦峥供职的旅行社忙得不可开交，就算他最早签的只是兼职的合同，如今也不得不成为朝九晚五甚至有时还需短途出差的上班族。他们两个工作时的作息很不一样，有时秦峥需要清晨出门，这种时候他通常不会吵醒沈苫，只在临出门时，穿戴整齐的秦峥才会忍不住回去吻一下那个还在熟睡中的没良心的家伙。
　　大约一两个小时之后，沈苫会从梦中醒来，这时屋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但桌上已经摆好了秦峥为他准备好的早餐（向哈尔格林姆斯发誓，沈苫绝对不是为了找个免费保姆才谈恋爱），不紧不慢用完餐、洗完碗（秦峥家的旧橱柜令人无言地适合他的身高），沈苫便披上自己的外套，一边系围巾一边向玄关走去，然后他就会发现那被仿佛刚从军营里放出来的二少爷摆放得齐齐整整的两双鞋。
　　通常情况下，沈苫会故意把换下来的拖鞋压在秦峥的鞋面之上，以示自己“已阅”，等待秦峥回来后把鞋重新摆好、他再乱摆，同样的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在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琐碎细节中，沈苫正慢慢地摸索出一些他从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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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之三，上周末，一向热爱工作的沈苫又往当地报社跑了一趟，第二天是周一，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沿街道将报纸送到一个个彩色邮筒里，在最近的新闻中，沈苫初到冰岛时花大价钱登刊在广告版面上的讯息被撤，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条“暂停接收订单，恢复时间待定”的公告。
　　距离三月之期只剩一半时间，沈苫手头上积累的包括吉他在内的两笔订单已经足够他这一个半月细细打磨。除了和世上大多数人的擦肩而过，沈苫做事一向有始有终，既然决定了在约定之日做出抉择，他就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达不成的其他承诺。
　　暂停接收订单很正常，他们甚至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继续好好相处，但当秦峥忽然发觉沈苫确实是在为那一天认真地做准备时，他还是没忍住捏着报纸恍惚了好一阵。
　　而与此同时，秦峥也意识到了有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存在于沈苫心中，反倒是那些具有麻痹效应的甜蜜变化将它短暂掩藏了起来，而一旦拥有契机，沈苫便会立刻变回秦峥最早认识的那个沈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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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冰岛拥有全年中十分宜人的天气和温度，当然，完整的晴天仍然是极为稀罕之物，但比起没有尽头的暴风雪之夜，日不落之境的阴天也显得可亲了许多。在路上，你甚至能同时看见穿短袖与穿羽绒服的人。
　　在沈苫最初的计划中，他从来没想过要在旅游旺季来到冰岛，但现在，就和大多数人一样，即使每天都埋首于工作之中，沈苫也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真正将夏日冰岛的美妙视为稀松平常之物。
　　虽然没能来得及看到极光，但雷克雅未克却将极昼作为礼物送给了他，这样的天时地利，不出门看看岂不可惜？只不过就是这段时间城里和一号公路上的游客实在太多，到了知名景点后更是人满为患，他不感兴趣罢了。
　　但这里可是冰岛。
　　还记得吗？冰岛人说过，当天亮着，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于是，在这样一个寻常到不能更加寻常的六月里的一天，当清晨醒来发现枕边无人的秦峥用完餐、洗完碗、走到玄关摆好被人故意摞放的拖鞋，推开门，戴着耳机和许多似乎通宵狂欢的游人擦肩而过，漫步到一条街后的橙色屋顶房子前，绕道后门，弯腰取出藏在猫粮盆中的钥匙，走下几级台阶打开半地下室的大门，似乎早有预感地走进无人的房间找到主人留下的便条时，沈苫已经开着租来的车，独自踏上了人烟稀少的越野公路。
　　/Time will make me into something
　　/Then time will turn me into nothing
　　/So I‘m leaving
　　/I’m leaving
　　/I‘m leaving
　　/I’m leaving
　　/So I‘m leaving（Low Roar《I’m Leaving》）
　　耳机里的日推音乐还在缓缓流淌。


第50章 Ch49 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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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死亡搁浅》吗？”沈苫在电话中问道。
　　“是小岛秀夫的游戏，我下载后一直没有点开过，但我看了一部分小说，当然，还有预告片。”
　　他笑了笑，终于言归正题：“我觉得我现在就像在游戏里。”
　　中央高原越野路线深入冰岛腹地，这里没有基建良好的铺装公路，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只有只可供四驱车通过的无数F级越野小径。在内陆高原无人区，沿途汇集了包括火山、冰川、熔岩、沙漠等在内的组成冰岛“异世界”部分的精华中的精华，这也使此处成为了无数越野爱好者的朝圣之地。
　　不过和那些千里迢迢拖着完备物资来探险的爱好者不同，沈苫就只是在看过游戏预告片中摄人心魂的自然景观并得知这些画面都是真实取自于冰岛之后，突然想溜出来转转罢了。
　　在雷克雅未克偏安月余，沈苫早已将这座城里的大小每一片土地用自己的足迹完整丈量过，离开首都市区，秦峥带他去看过大瀑布、冰河湖、间歇泉……在途中与目的地，沈苫也曾短暂地瞥到过这座地球上最年轻大陆的艳绝风光，但那些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沈苫很想知道，当亲自置身于那片能被末日废土取景的土地时，他的心中到底会生出一副怎样的光景。
　　而这次，他想自己去看看。
　　“我吓到你了吗？如果是，真的很抱歉，我也是夜里心血来潮。”
　　越野公路颠簸，沈苫的声线起起伏伏，他似是也觉得有趣，语调都比在市区时轻松许多，便是不视频，秦峥都能想到沈苫此刻笑眯眯的表情。
　　“而且，我这不是和你报备了嘛？”
　　兴许是太愉悦，秦峥可没听出他的话语中有太多真正的抱歉之意。
　　回想一个多月之前，秦峥曾经字斟句酌地“威胁”沈苫，如果想要和他好，那就做好被束缚的准备，沈苫也“乖乖”答应了。但如今事实却证明，“老实人”只是嘴上凶狠，而自由的人依旧自由，便是主动将翅膀摘下、叠好、双手向他人奉上，折翼的沈苫总也能在转过身后寻到新的方式将自己的灵魂放逐。
　　他又恢复了一个人上路的初始状态，不过，这次他好像也不是一个人——毕竟在此之前，沈苫可从来没有在独自穿行大陆的过程中，和另一个人始终保持通话。
　　“我刚才路过了一片苔原，覆盖在火山灰壤之上的那种，近看不觉得如何，但当我看到远方的山脉也是黑绿色——当然，是漂亮的抹茶绿——忽然就觉得自己来到了异型的老巢。”
　　今日天气不算晴朗，乌云倾盖，从土石小径向远方延伸目光，无人区的废土苔原像海浪般向天边的雪山奔涌，天际线的大团云彩压得很低，太阳不见踪影，只有微弱的光亮从云层缝隙透出，努力营造神域的曼丽。
　　越野路不宽，每当前方会车，总有一辆需要停下谦让，但路上的人都友好和善，即使过路不相识，也会隔着车窗向也许这一生都只有这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挥手祝好。
　　在为又一对夫妇减速让路之后，独自上路的沈苫没忍住笑了起来：“真奇怪，明明现在我离你很远，但我总觉得你此刻就坐在我旁边。”
　　坐在他旁边，对着从旅行社顺来的纸质地图一言不发地用记号笔描画路线，偶尔抬眸提醒沈苫关注前方路况，当沈苫为早已从网络上看过的景致震撼得张大嘴巴，秦峥就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耐心地告诉他：之所以阴天的冰岛拍起来也很好看，是因为分布密度不同的苔藓为土地创造了丰富的明度变化，所以即使没有阳光直射也非常有层次感。
　　“真奇怪。”
　　沈苫停下车，将目光投向远处黑山脉的雪顶，轻轻开口：“我好想你。”
　　明明那个因为仍然不习惯身边始终睡着一个固定的人寝夜难眠的是他，当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观察从窗帘外透过来的光时突发奇想即刻上路的是他，兴高采烈立刻合衣离开回家收拾东西的也是他……但当真的背上行囊、办好租车手续，走上这条一个人的探险之路，他却在这应该独属于自己的静谧一刻，突然开始思念那个只在凌晨蹑手蹑脚悄悄一吻便被自己转身留下的秦峥。
　　短暂的沉默之后，通话那端终于传来少爷今日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吃过早饭了吗？”秦峥轻声问道。
　　沈苫回头看向车载蓝牙显示屏上只属于那个人的“沙皇”备注，缓缓扯起嘴角，继而弯起眉眼，像仍然沉浸在这广袤大地带给他的撼动之中，更加轻柔地回复道：“吃过了，你呢？”
　　秦峥“嗯”了一声，话题一转，回答了沈苫最早的那个问题：“我玩过。我是说，《死亡搁浅》。”
　　游戏的内涵很丰富，简单说来，大概就是一个在地球第六次生物大灭绝来临之前，主角作为一个人的孤军远征队团结现存社会、拯救异空间人类的故事。和游戏的名字一样，小岛秀夫在其中置入了相当丰富且发人深省的有关生死、灵魂、宇宙、人与人之间联系的哲理辨思。
　　打游戏的那年，秦峥还在上高中，有关这些论题的思考不过初初萌芽，印象深刻的只有Cliff为了守护孩子悲剧色彩浓厚的结局。
　　“为爱搁浅”，这种事对于父不慈母不爱的秦峥来说遥远而难以想象，当下带来的触动与其说感动，不如说刺眼，但这么多年他却竟然一直记了下来，甚至当沈苫刚才三言两语向自己简单描述他看到的画面时，秦峥也能立刻调动出在记忆中埋没已久的，他当年在游戏里第一次正式踏上送货旅途、刚刚对苔原覆盖的遥远路程感到迷茫并产生一丝厌倦时，镜头悄无声息拉远，背景声音降低，寂寥舒远的歌曲毫无预兆地忽然在耳机里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心中骤然萌生出的难以形容的巨大动容。
　　多巧，在今早看到沈苫为自己留下的便签的那一刻，他耳机里意外开始播放的《I‘m Leaving》也是游戏的bgm之一。
　　“哇哦，”沈苫仍然在笑，“那你现在是不是也知道我正在看什么样的风景了？”
　　此刻，二十六岁的沈苫正在无人区的越野公路上颠簸过十六岁的秦峥曾经握着手柄在电脑屏幕里独自奔跑过的荒原风光，而在沈苫的叙述中，如今二十四岁的秦峥也坐在半地下室温暖的窠巢中，沿着时间之河缓慢溯流而上，坐回到那个眉眼隐含戾气的少年秦峥身边，安静地和他一起重建那个被毁灭却也被毁灭者不断尝试相连的世界。
　　这感觉很渺远，但并不空虚，让秦峥忍不住想起两年前他还在西海岸求学时的某一天，那一天很寻常，但他却在接到某个电话后的瞬间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已经长大”。
　　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多年前向心底空洞中投下的石子，终于向上传出了悠久弥长的回音。
　　“嘿！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为自己见闻惊喜的沈苫卖关子不过三秒便自问自答：“一头、两头、三头‘虎鲸’！”
　　秦峥弯起唇角，并不揭穿他的小把戏：“再走一走，还会有红丝绒奥利奥蛋糕。”
　　在冰岛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再不寻常的事物也会因为生在这里而显得如此自然，覆盖白雪的黑山脉犹如趴伏在陆地上搁浅的巨大鲸鱼，除了绿色的“异型巢穴”，还有暗红色熔岩盖顶的漆黑火山……这里是冰与火的国度，是世人公认的最不像地球的星际大陆，当一人一车置身于这片旷无边际的土地之上，除了渺小，还是渺小。
　　耳机里忽然传来很强烈的风声和衣物摩擦声，而后，秦峥听见了沈苫将车门关在身后的声音。
　　“我听说在一九六几年执行阿波罗登月任务之前，NASA曾在冰岛的沙漠中设立宇航员训练区，因为那里的荒芜程度与月球表面的临场感最接近。”
　　沈苫还没有穿越到更深的冰岛腹地，他曾提过的自己向往已久的沙漠尚远，甚至在这一次短途旅行中他都不会前往，但此刻出现在沈苫眼前的却是另外一片犹如陨石撞击地球后碎裂而生的雪地石林。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沈苫裹紧冲锋衣便在狂风中向那片犹如外星的地表艰难走去。
　　六月的冰岛各地仍然被大片的冰雪覆盖，风打在脸上凛冽得像刀子，丝毫不顾及情面，沈苫已经有好一段路途没有看到过路的车辆了，此刻，天地之间只有他和一个并不在此处的秦峥。
　　“你玩过《Lifeline》吗？”沈苫苦中作乐，思绪又飘到了别的游戏上。
　　生命线、救生索，一款系列解谜手游，游戏舞台从神话到生活再到科幻，覆盖极广。沈苫玩过的那款《静夜》设定在地外星球上，主人公泰勒的飞船坠毁，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展开一连串的惊奇冒险之旅，而玩家在其中扮演的就是泰勒通过通讯意外联系到的地球陌生人，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中为他排解忧惧，解决各种难题，远离危险。
　　游戏的逼真程度体现在通过文字形式进行实时通讯和相关交流，在短暂通讯之后，往往需要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才能再次获得那素昧平生的小朋友一句死里逃生的平安报信。
　　在跳到雪地中的一刻，沈苫开怀地笑起来，问通话那端的人：“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泰勒和玩家？”
　　他甚至不忌讳地想：那辆租来的丰田RAV4，就是泰勒坠毁的星舰瓦里法号。
　　不只是《死亡搁浅》，《星际穿越》等好莱坞电影也曾在冰岛取景，这里的地球环境连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都建立在科学研究而非想象基础上地承认接近于外星世界。
　　沈苫此刻一个人坐在这里，周围是倾盖的乌云、寂寥庞大的古老环山与脚下不知要经过几千万年方能形成的神奇地表，风在他耳边猎猎作响，甚至连秦峥的声音也变得很远了。
　　除了没有穿宇航服，沈苫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就和那部科幻片尾的安妮·海瑟薇一样，载着地球最后的种子与希望，期冀在广袤无际的宇宙中独自延续人类文明。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无意中通过通讯器联系到的人除了给予安慰与试探性的建议也无法真正帮助自己，所有的选择仍然需要他自己做，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并不是孤独的。
　　沈苫还记得那个游戏有不同的结局，有好有坏，而他第一次就玩到了最糟糕的泰勒冻死失联结局。
　　“确实很像，”秦峥打断了他危险的回忆，“泰勒也不是真的宇航员。”
　　恰恰相反，那倒霉的话痨小孩就是一个在抽签选拔中被意外选中的科学专业跳级生，学生手册上的内容只有关小白鼠实验，对太空知识一窍不通，充其量只是一个瓦里法号上的实习生。
　　他是不是在骂人？
　　沈苫狐疑地“呵呵”了一声，用游戏中泰勒每次断联后的显示句机械音回复道：“Shen is busy.”
　　明明风声很大，但不知怎的，沈苫却总觉得自己听见了秦峥的低笑声。这声音很轻，但也很愉悦，在这冰天雪地里仿佛秦峥贴着他的耳朵在笑似的，搞得人怪不自在。
　　沈苫揉了揉莫名发痒的耳廓，转移话题：“我记得阿姆斯特朗是你的校友对吗？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你说，他当时在月球表面回望地球时的感触，究竟美妙和孤独哪个更多？”
　　如果秦峥此刻真的在玩《Lifeline》，那么对话框中大概会弹出两个选项：
　　A.当然是美妙，他看到了地球生物上亿年来第一次看到的尘世之外的风景。
　　B.孤独吧……像你现在这样？
　　不同的选择会触发Shen不同的心理状态，对于之后的求生抉择和意志也会有相应的影响。若是从前，甚至就是不久之前，秦峥大约还会顾虑着埋藏在沈苫眼睑之下的炸弹，小心谨慎地措辞出一个既非A也非B的真实而不失希望的答案。
　　但此刻，或许是独自出行的沈苫也触动了秦峥的某根叛逆神经，他只感觉仰躺在沙发上的自己似乎也变成了伏在冰岛崎岖地貌上的一头搁浅的虎鲸，在千年、万年的风化中看穿了生命的短暂偶然与灭绝的不可抗拒，他坦诚道：“我相信那一瞬间他是感动的，不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转身看见地球的人，也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亲眼见证生命渺小至此的人。而后，我想他的余生可能都会陷入到生命重如泰山但也不值一提的矛盾之中，不知不觉老去。”
　　这次轮到沈苫沉默了。
　　他似是没有想到秦峥会这样回答，半晌才在无人的石头森林中轻轻出声：“那你呢？你也会陷入到这种矛盾之中吗？”
　　不知因为这句问话想到了什么，秦峥笑了一下：“大家都会吧，只是矛盾产生的时间、长度和程度不同而已。而我……有很长时间，我都更加偏向于不值一提那个答案。”
　　身处于他长大的那个环境，秦峥如今已经很难得地长成了很好的模样，就算这模样可能只是表象，但他心底里到底是正面积极情绪更多还是冷漠无谓态度更多，都不影响秦峥已经做出的“好好度过这一生，无论漫长与否”的决定。
　　即使没有登上月亮，只是仰望月亮，秦峥也在一刻不停地为生命价值困扰，但这很正常，只要人类的思考不止，烦恼与纠结就永远不会停息，而且就像沈苫和Jeff说的，所有人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
　　沈苫摊开了自己被冻得发僵的手。
　　他的掌纹和沈玉汝很像，生命线长而淡，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长寿之相，事业线倒是挺深，不过短得只有前者的一半，和他不务正业的人生态度极为符合，令人意外的是爱情线……由小指之下一路向上沿至食指根部，刻度深得像是死死握住一根荆棘藤蔓方能留下的痕迹。
　　爱情当真对他来说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沈苫侧了侧手心，果然，在阴天的光影变幻之下，这三根线的深浅程度也有了不同的改变——这次轮到生命线最深了。
　　或许此刻就是他觉得生命珍贵如斯的时刻？
　　沈苫无谓地笑了笑，掌心握紧成拳，放到唇边呼出一口热气取暖。
　　“几年前，有一天我在窗边吹头发——对，是在巴黎的时候，我当时住在一个和我家格局很像的地方。托我外婆的福，我总觉得制琴师必须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之中。”
　　所以即使相隔将近一千五百公里的远距离，他仍然下意识地在异乡努力寻找一个有阁楼的住处。
　　“刚才说到哪了？哦，我在吹头发。你知道，我的头发太长了，吹起来很慢，我不得不在这过程中找些别的事情来打发无聊。那是个傍晚，我当时坐在床边读书，偶尔抬起头就会发现窗外的天色总会有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先是天蓝色，而后渐渐暗下去，然后升起晚霞。街对面的房顶遮挡住了我视野之中的大片天空，我看见别人家的墙面在被我看不见的夕阳短暂映红后也渐渐失去了所有可以反光的光源。城市要睡下了。但当一切都暗下去之前，我再次抬起头，走到窗边，看见了比我印象中明亮数倍的灯与月亮。”
　　完全没有由头的回忆，细节琐碎的画面感，但秦峥却在沈苫没头没尾的讲述中忽然共情了他在游戏中听到Low Roar乐声那一刻的感动。
　　“我还记得那晚是上弦月，就和在手机输入法中敲出‘上弦月’时弹出来的emoji一模一样的形状。”
　　我还记得我花了54个小时通关游戏，课堂上老师的语调催眠，我低下头在习题册上勾勒冥滩的景象。那时的我对北欧全无兴趣，直到多年后我和你一起去到冰岛的黑沙滩，看到在海中屹立不倒的那几座礁石和在我梦中重现过无数次的火山石形状如出一辙时，我才忽然相信……
　　“你相信命运吗？”沈苫问他。
　　秦峥垂下眼皮，不答反问：“你知道在《死亡搁浅》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是什么吗？”
　　当沈苫在无人旷野上看着覆盖苔原的遥远黑色冰山，秦峥坐在半地下室的地毯上，握着手柄也重启了多年前的游戏。
　　耳机相连，在诞生于冰岛的歌声中，相隔数年与数百公里的他们，眼底正映着相同的风景。
　　秦峥说：“You are my bridges to the future.”
　　你是我通往未来的桥梁。


第51章 备忘录（部分）
　　#
　　·钥匙、钱包、ID卡、手机
　　·背单词
　　·去银行办理业务
　　·16:00的闹钟，前往粉红猪超市
　　·购买LYSI鱼油、复合维生素
　　·假装偶遇沈苫
　　——偶遇了，他来买酸奶，把鱼油和维生素分给了他（丢到他袋子里）。
　　#
　　·钥匙、钱包、ID卡、手机、简历
　　·新帽子
　　·旅行社面试（上午解决）
　　·下午帮沈苫搬家（☆）
　　——他约我后天来他新家吃饭（他明天要自己收拾，不让我来）。
　　#
　　·上网搜索：礼物选威士忌还是蜡烛？
　　·网友建议是威士忌
　　——还好我修过冰箱。
　　——复活节快乐，沈嘉映。
　　#
　　·搜索手工吉他的制作周期
　　·和Jeff换班
　　·给沈苫推荐冰岛电影《航向热带岛屿的冰山》（如果偶遇不到就发短信）
　　·提议去电影院（同上）
　　——同意了。
　　——吉他也同意了。
　　——明天去冰河湖。
　　#
　　·晕车药、晕车贴（橙子味）、保温杯（温水）、暖宝宝
　　·电磁炉（…）
　　·生日愿望
　　——原来冥滩是取景于冰岛的黑沙滩。
　　——你说得对，沈苫。
　　——我被你迷死了。
　　#
　　·薄荷的养殖方法
　　1、种植时间……
　　2、选择合适土壤……
　　3、注意事项：阳光和温度……在养殖薄荷时浇水也要格外注意……尽量不要选择浓肥和复合肥。
　　——希望冰岛薄荷的生命力能强一些。
　　——好歹撑到我送给某人。
　　——今天偶遇了本地一乐队主唱，沈苫喜欢的那个，帮他要了签名。
　　——他喜欢签名吗？
　　#
　　——喜欢的。
　　#
　　·蛋糕（可可味☆）、饮料（他喜欢的那个牌子）、水果、录像带，其他在超市酌情挑选
　　·这次送给他蜡烛（也许他会喜欢落日的那款）
　　#
　　——……
　　——动脉瘤可以发生于身体的任何部位；病变血管形成……患者往往没有症状，也可有疼痛；可以保守监测或者手术治疗。
　　——人啊。
　　#
　　——别怕，沈嘉映。
　　#
　　·04:45线上会议，和同事探讨美股相关事宜（沈苫执意这么称呼我的创业）
　　·08:00开始市内半日游领队：托宁湖（Tjornin）—哈尔格林姆斯教堂（Church of Hallgrímur）—珍珠楼（Perlan）—议会广场（Austurvöllur）—哈帕音乐厅（Harpa），下午前往蓝湖温泉（Blue Lagoon）（与我无关）
　　·和冀晨通话（他女儿安安满月了☆）
　　·告诉沈苫冀晨的女儿满月了
　　——薄荷叶子发黄打蔫。
　　——从沈苫那要（骗）来了外婆的联系方式，从外婆那要（骗）来了沈嘉映的满月照（谢谢冀槐安）。
　　——外婆说要想薄荷茂盛，需要多晒阳光，大胆掐掉枝叶。
　　#
　　·提前预约晚餐
　　·18:00和沈苫在市政厅前见
　　·带面包，他要喂鸭子（☆）
　　·给薄荷买补光灯
　　——Kjotsupa肉汤和Hangikjot熏羊肉不错，Hrutspungar（腌制公羊睾丸）无福消受。
　　——记下了餐厅的菜单，就当做背单词了。
　　——他逞强咬Hrutspungar的样子很可爱。
　　——明天海边有跳蚤市场。
　　#
　　·请Jeff做前往黄金圈的向导
　　·预约医生（☆☆☆☆☆☆）
　　——带他去吃了那家让克林顿shock到的热狗，没想到摊主竟然认识沈苫。
　　——谢谢他路上装是第一次来敷衍我。
　　#
　　·麦片（巧克力味）、新牙刷、水杯、拖鞋（还有什么是配套的？）
　　·美股崩了，同事在骂人，处理一下
　　·明天要出差，告诉他我很想他
　　#
　　·给Jeff一家三口的礼物
　　·提醒Vigdís沈苫的忌口（他好像都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吃与萝卜有关的东西）
　　——掐掉薄荷的确有利于它冒出更多的新芽，外婆。
　　——但外婆，“爱”到底是一种感受、意志，还是一种能力？
　　#
　　——为什么又要出差？
　　#
　　·蜂蜜柠檬片、风扇、创可贴、新的吹风机（带去半地下室）
　　·睡衣（同上，尽量不要被发现）
　　——被发现了。
　　#
　　——备忘录也被发现了。


第52章 Ch50 独木桥
　　#
　　下午的时候沈苫独自一人到达了露营地。
　　这趟出行沈苫实际上蓄谋已久（至少一周），但契机却纯粹源自他午夜的一场心血来潮，是以准备得并不充分，直到在水流湍急的河道边发现有不少因为无法顺利通行被迫滞留原地的常规越野车，沈苫才明白过来凌晨在租车合同上看见的那条“如果车辆因过河出现任何故障，需自费维修”具体指的是什么情形。
　　岸这边有穿着醒目服饰的救援者与拖车，沈苫刚到时，对方看了一眼他租的丰田，语调平板地表示这辆车有较大概率可以顺利通行，但建议是最好不要。
　　于是选择的决定权又被抛回了沈苫手中。
　　概率，概率，人生怎么有这么多的概率。
　　沈苫有心询问秦峥的建议，可惜手机电量已在漫长的旅途通话中彻底告罄，此刻与在魁北克时一样，沈苫又是一个人来面对概率了。
　　上次在医院，沈苫丢开医生给他的糟与更糟的概率，转身走向另一个更加不可靠的选择。
　　而这一次，在冰岛奇异的大自然环境之中，沈苫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将车停在了原地。
　　他变得更加怯懦了吗？
　　沈苫说不上来，只是比起刚出发时天不管地不顾的那种兴奋，方才突然和秦峥失去联系时他心头骤然涌生出的空落倒像是另外一棵长势凶猛的芽，转瞬之间便长成参天之树，摇摇晃晃地将他的兴致用枝叶扫得七零八落。
　　这里的景色依旧很妙，美好不似人间，连水面上漂浮的藻类都层叠晕染得丝毫不输于莫奈的印象派画作，但当沈苫坐在车头看着远方的山脉出神时，他心里忍不住想的却是：如果此刻身边有另外一个人就好了。
　　嘿……你应该可以想象，当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的那一刻，沈苫心中是如何的错愕。
　　他原以为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求己之路，但没想到求己只是表象，证伪才是答案——他的自由好像不再是绝对的了。
　　这似乎不是个好征兆。
　　若是从前，沈苫一定吓得立刻裹紧外套踩着独木桥过河，沿路牌指示的徒步路线大步离开头也不回。但这一次，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沈苫竟然只是静静地坐回到了车内。
　　丰田没有熄火，内置电源让手机充够了足以支撑重启的电量。
　　握紧手机等待开机动画结束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沈苫好笑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小鬼头一样，正在为了几条不知道会不会有的讯息紧张。
　　他们的通话结束在十几分钟前沈苫“哇哦，这里有一条大河挡在我面前”的惊叹中，依常理推断，沈苫下一步只有过河和不过河两种选择。以沈苫那个爱好冒险不怕死的性格，秦峥多半以为这人会选择过河，于是他就会很紧张，毕竟沈苫什么都没说就突然失联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秦峥大约还会回拨电话，然后他就能意识到沈苫的手机没电了，他应该会为此感到焦虑，会不停给沈苫发信息，会想办法……
　　“开机后联系我，玩得开心。”
　　看到重启后的锁屏弹出这样一条源自十几分钟前的信息，沈苫再次陷入沉默。
　　他轻轻蹙了下眉，在通过反复滑动屏幕最终确认的的确确只有这么一条消息之后，沈苫把手机丢回到了副驾座位上。
　　更莫名其妙的情绪出现了——他好像在不爽。
　　但他不爽什么？
　　是秦峥没像预期一样给他发五六七八条信息，还是秦峥压根不关心他到底过不过河，抑或二者兼而有之甚至还有更多其他能在犄角旮旯挖出来的琐碎烦扰？话说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啊，不是说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吗，沈苫现在可都离开他几百公里十几个小时了！
　　掰着指头想了好一会儿，沈苫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太对劲，他抬起头，与后视镜中瞠目结舌的自己面面相觑，两个沈苫都在震撼于自己此刻的强词夺理——对秦峥产生占有欲就罢了，那是他们感情变深的标志，可是一直以来被拘束在二人世界里、始终在心底深处渴求个人空间的人不也正是他自己吗？怎么现在真的如愿了，他反倒不开心了？
　　质疑的工夫，紧张与不爽不知不觉都已轻飘飘散去，徒留下一些余渣咕嘟嘟地滚着微末的气泡。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沈苫再度拿起手机，直接把此刻最困扰自己的问题编辑发送了出去：“感情当真是这世界上最无道理可讲的东西？好复杂，好可怕。”
　　简直无孔不入，和它一比动脉瘤都输了。
　　秦峥在五分钟后回复他：“是不是开始觉得自己变得婆婆妈妈？”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沈苫的外婆和妈妈才不会像他现在这般冒着奇奇怪怪的酸气泡（也许）。
　　懒得再理会秦峥，沈苫随手回了个“翻白眼”的emoji便又把手机丢了回去。
　　这次他是真的准备去爬独木桥过河了。
　　但五分钟后，沈苫又调转方向走了回来——来拿手机。
　　也没什么。
　　只是沈苫想了想，觉得万一自己走在路上看到什么风景想给……才不给他看。
　　万一自己走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想求生……求生可能也来不及了，但也许他会在那一刻后悔没有和秦峥好好说最后一句话。
　　Edwin那时候就是，那天大人出门的时候沈嘉映以为很快就会再见，所以没有好好告别，对此他一直非常后悔。
　　想到这里，沈苫那颗被冰岛狂风吹得坚硬无比的心又软了下来。
　　他决定大人不记小孩过，不和小少爷计较了，但没想到小少爷却先一步跑过来主动求和。
　　副驾座上，刚才被沈苫刻意丢下的手机此刻正振动不休，他拿起来，看到了秦峥发来的那迟到的五六七八条讯息。
　　“我也时常觉得复杂、可怕，但最近这可怕的症状轻了许多。”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因为你，沈嘉映。”
　　“因为我意识到你是真的很在乎我。”
　　在沈苫沉默的注视中，手机振动了最后两下：“我也很在乎你。你知道吗？”
　　屏幕是亮的，但很快又暗了下来，倒映出沈苫佯作冰冷的眼神中消融不去的笑意。
　　“啰嗦。”他回复完，把手机揣进了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在这场寻找答案的短途旅行中，当沈苫以为他已经对自己的自由成功证伪时，秦峥站出来修改了辅助条件，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唯一一个坐在教室正中的学生，告诉对方：你仍然是自由的。从前的自由是因为你不在乎所有人，但此刻的自由是因为我只在乎你。所以往前走就是了。
　　这一次，沈苫心无旁骛地勾起唇角走向那条架在湍急河道之上的独木桥。
　　作者有话要说：
　　快结局了，下笔构思反倒慢了很多，谢谢大家包涵哇


第53章 Ch51 拧巴
　　#
　　沈苫醒来时，天边呈现的仍然是他睡前看到的那种灰暗色调。
　　这种灰暗离人们通常认知中所了解的“天黑”相去甚远，毕竟即使太阳一直藏在云层之后，那落到人们眼膜之上的“微弱”光芒实际上也拥有将整片大地映得始终不曾真正陷入暗夜的宏大能量。
　　极昼让所有人都失去时差感，无论什么时候，这里的天永远都是亮的，而无论什么时候，总也有人正在荒原流浪。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多，距离他在力竭之前徒步归来才刚刚过去三个多小时，沈苫并没有睡太久。
　　把后排座位放下后可以在越野车里让出一个很大的空间，足够并肩躺下两个中等身量的成年男性，沈苫个子高，但好在行李不多也没有同行者，窝在睡袋里一觉醒来，除了因为比不上床榻舒适多少有些四肢酸软之外，别的倒没有更多的不适。
　　等待意识回笼并反应过来他此刻正独自一人身在何处又花去三五分钟，沈苫在这段时间里始终懒洋洋地将自己团在车厢中。
　　一直没有说，他其实有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本领的本领——每当没有真正睡醒时，沈苫总能进入一种类似于“灵魂出窍”的境地。在这种状态下，沈苫可以正常地行动、与他人说话，但在精神的另一层，他却像是个冷漠的看客在观察这具长着他模样的躯壳自主运行。
　　当然，这种状态也是近几年才有的，具体说来，大概就在沈苫日渐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时开始出现。来到冰岛后，他的心理开始逐渐出现微妙的改变，但进程实在太慢，至今也没有减缓太多，特别是最近，或许是因为某些想法过于纷杂的缘故，这状态反倒还有些愈演愈烈的态势。
　　好在这会儿正常许多。
　　迷顿地睁了好几次眼睛，沈苫终于在某一刻痛下决心坐起来，深呼吸，裹着毯子探身掀开越野车后盖，靴尖落地——继续没骨头地靠在车身上眺望远处的无人区风光。
　　如果天气再好一些，那这片空地上除了他这种自驾住车里的，还会有很多人选择扎帐篷，平时橙红黄蓝，好不热闹，只是今天风大，便显得冷清许多……这么说可能也不准确，毕竟这里还不似那些被开辟得人满为患的著名景点，便是赶上游人多的时候，数顶帐篷挤在一起在这天地之间也尽显渺小单薄。
　　秦峥之前和沈苫提起过，比起大瀑布和教堂，他其实更喜欢这种自然占比更大的景色，未来有机会的话，也更想参与到旅行社新规划的越野路线当中，沈苫这次也算是来为他提前趟路了。
　　想到这里，沈苫回过神，转身从包里把相机也取了出来。
　　露营地附近有天然温泉，因为地热，周围的土地都生着蓬勃的苔藓，生机盎然，与他在路上见到的那几处隔绝生命力的荒原雪石地完全不似身处同一大陆。
　　冰岛的露天温泉是旅游产品中的一大热门卖点，最有名的蓝湖温泉秦峥前段时间还作为领队带团出差过，只是沈苫懒得出门才没有跟去。今次遇到的这处温泉比蓝湖人少，环境也更天然，但沈苫来前并没有做好泡温泉的准备，于是徒步归来时便也只能拖着疲乏的身躯羡慕地向那水里白花花的几具肉体瞥上几眼便原路折回——这里比他的来途多了零星人烟，但也没有多出太多。
　　沈苫将相机取景框对准前方，除了活火山、苔原与流动着的云层，他瞧不见任何喧嚷生气。
　　好荒芜。
　　不过其实现下的荒芜对沈苫来说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稀罕之物。
　　耳边风声猎猎，沈苫将流淌着独立音乐的隔音耳机戳进耳朵，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久违地再度寻回了学生时代坐船从挪威到法罗群岛的路上一次次体悟过的那种超越时间限定的空旷感。
　　当然，也不只是在海上才会有这种感觉。
　　离开北欧之后，每当回首望向从前在挪威上学的那段时光，沈苫总感觉自己当时好像被抛到了一个低光速的黑域地带，任外面的世界斗转星移，他始终在自己小世界的轨道上以外人看来的“静默”状态独自冬眠下落。
　　奥斯陆太安静，他仿佛能在那里靠着壁炉一夜老去，又好像可以躺在雪地里长生不死。在北欧以北，“永恒”好像并不是一个太过抽象的概念。
　　后来沈苫离开了那片冰冷的大陆，一下子掉进法兰西共和国的首都，与之前生活的地方相比，巴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热闹，人群、鲜花、埃菲尔铁塔、街上五花八门的广告招贴画……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从寒冷的待机状态被激活重启了，但说实话，这种新奇也只持续了十五分钟就消退了。
　　环境当然可以造人，但即使后来甚至去到了热带大草原、在时代广场上跟着万千人一起跨年倒计时，沈苫好像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片遥远的冰天雪地。
　　布达佩斯是他的家吗？
　　从世俗意义上讲当然是的。沈苫在那里出生、长大，作为沈嘉映，他在布达佩斯接受了成年前所应接受的所有教育，而尽管他的家人在漫长岁月里几乎只有沈玉汝一人，但外婆教给他的也远远胜过绝大多数寻常家庭所能给予孩子的全部。
　　当然，如果还是从世俗的角度出发，沈玉汝绝对不会是那种人人称道的好母亲、好外婆——你甚至可以说她做得有些失败。
　　比起称职的大人与监护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倒更像是和沈嘉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邻居阿姊。
　　因为先前有过养女儿的经验，沈玉汝照顾小外孙时并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连换尿布、兑奶粉都要从头学起。可做得熟练与做得好却不是同一件事，兴许是与女儿的别离让沈玉汝终于意识到这两者的差别，即使已经到了为人外婆的年纪，沈玉汝仍然不能自信她教养得出孩子“成功”的一生——这份责任太过沉重啦，上一次她便做得不尽如意，于是这一次便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画出一个拥有边界的框，而后便是任由小孩在这框内自由成长。
　　当然了，这个框大多数时间都显得过于大、也过于漫无边际了。
　　小时候沈嘉映在落叶堆里打滚，沈玉汝就背过手站在旁边研究叶脉的纹路。沈嘉映不写作业、完不成钢琴练习被老师致电告状，沈玉汝在家里等回外孙，两人对视后，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想不想去山上玩？
　　沈嘉映说想，他们就真的丢下书包立刻去了。
　　很大程度上，沈苫这种说风就是雨的松弛性格也许就来自于从沈玉汝那获得的耳濡目染。
　　令人艳羡的教育风格，但弊端也很明显——和沈甯一样，沈嘉映很早熟，也很早就意识到了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那种“人从家庭中来最终也要归于家庭”的传统观念在他们家中几乎没有存在过的影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独自坐在多瑙河边发呆的沈嘉映就会思索一些远超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想法，而即使他与沈玉汝亲近如斯，也很少想过要把这些想法与外婆分享。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毋庸置疑，沈嘉映在这世上最爱自己的外婆，且沈玉汝对他的爱同样不减分毫，但与此同时，多年来他们相视的每一眼似乎也都看穿了对方心底与自己相同的认知，即是终有一日他们将会彻底分离。
　　这感觉甚至可能出现得更早——在年轻的沈玉汝于黎明破晓时分从护士怀中接过刚出生的瘦小女儿、初为人母的沈甯在日落黄昏时以相同的姿势接过小儿子、又在午夜降临前将他送到母亲的怀中时……在这三代人一次又一次的第一眼对视中，除了与血缘相伴的爱意，他们都默契地看到了与之伴生的不可抗拒的别离命运。
　　但这怪不了沈玉汝，毕竟沈家的小小姐也是这么从小长到大的，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其他的成人路径与家庭关系应当是何种模样。
　　在作为沈甯的母亲和沈嘉映的外婆之前，她首先是沈玉汝。人难两全，她既做好了沈玉汝自己，在做妈妈和外婆时，时常便会有些在外人看来的“力不从心”。
　　直到Edwin出现，那个来自意大利的男人才一下子填补了沈嘉映成长过程中始终丢失的男性长辈形象空缺。他和善、睿智、幽默，完全符合沈嘉映臆想中的完美大人形象，那个时候，沈嘉映好像的确也是和Edwin要更亲一些，但沈玉汝从来没有对此表达过任何不满，只是淡淡一笑后便退到房间角落，温柔地看着外孙和未婚夫一小一大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窗台旁的阳光下，争论羽毛球的羽毛到底来自哪种鸟禽。
　　那段时间里，她好像渐渐从沈嘉映的成长舞台上隐去了身影，又或者她其实从来也没有称职地走上过“监护人”的位置，Edwin离开之后，沈嘉映甚至笨拙地认为这个家接下来要靠他来扛了，但直到沈玉汝在校长办公室里坚定地站到他的身前，他才恍惚发现，不知何时，沈玉汝竟然悄悄地学会了怎么做好一个“大人”。
　　教养他、规训他，无数次地指引他，并在最后的最后仍然像最最开始时那样尊重他。
　　听说在离家之前，沈甯曾经平和地问过母亲为什么要生下自己，有没有想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沈玉汝当时的具体回答沈苫并不知晓，但他知道外婆在那天第一次认真地就此问题向女儿道了歉——如果为人父母者自己都不能证明人生是有意义的，那或许不应该单纯出于自己的意志便将一个孩子、一条生命带到世界上。
　　沈苫想，外婆现在应当是自证了的，她不再对不起沈甯了。那沈甯呢？他的妈妈，是否已经证明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呢？
　　而且说实话，这东西到底要怎么证明？
　　他们沈家人活得可真是有够拧巴。
　　拥有拧巴基因的沈嘉映后来变成了沈苫，认真地笃信贯彻着他们沈家人的“精致利己”生存法则游走在大千花花世界，最终把自己的心走成了一片只有风雪造访的荒原。
　　来看极光也许只是个借口。
　　沈苫闭上眼睛，想他最终还是未能脱俗，只是想将自己最后埋在一片与他内心故乡相近的地方。
　　但现在，但现在……
　　他却突然、突然，在最接近他为自己设定的终途的一刻，突然好思念雷克雅未克。
　　上一次产生这种思念之情，似乎还是在去往哥本哈根中转的飞机上，因为莫名其妙跟来的二少爷，沈苫在直奔冰岛的路上拐了好一个大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再次回到布达佩斯，但他却在万米高空之上突然开始思念他们家的阁楼。
　　从前当然也是思念过的，但那种思念的情绪很淡，不似那一刻，汹涌得他几乎落地便想和外婆通话。
　　现在想想，那时奔涌在沈苫心中的也许并不单单是他对外婆的思念，大约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求生意志。
　　外婆不知道，自己和布达佩斯在那时救了他一次，而现在又轮到雷克雅未克了。
　　具体说来，是沈苫那十几平方的拥挤工作间、他只能看得见路人脚步的半地下室高窗，秦峥的躺椅，秦峥的枕头，甚至是秦峥家的旧橱柜。
　　因为和一个人共同生活过的回忆，沈苫追寻了二十余年的那个模糊得只有“归宿”定义的地方，突然有了无数具体生动的名字。
　　所以啊外婆，你也是这样追寻到布达佩斯的意义的吗？
　　可是我……
　　沈苫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
　　“沈嘉映！”
　　歌曲尾声音乐暂歇的寂静空档，来自远方的一声呼唤忽然石破天惊地打破了他的沉思。
　　隔音耳机功效太好，沈苫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这声听起来尤为遥远的呼唤到底是不是幻觉，只是在对自己名字语调的敏感驱使下摘下耳机，立刻便又在风声中清晰地捕捉到第二声“沈嘉映”。
　　谁在叫他。
　　谁来找他。
　　从哪里来的，十八年前吗？
　　两声不够回魂，沈苫错愕地睁眼抬起头，又听见了第三声，以及来自陌生人满含笑意跟着喊的连语调都不准的第四、第五声。
　　然后他看见了秦峥。
　　耳边风声未止，眼前苔原辽阔，在天地无垠的背景之下，有个忽然在他眼中显出几分陌生的熟悉身影正提着不知什么东西从远方步伐稳重地向自己走来。
　　他是不是还在梦游。
　　沈苫不由自主地从倚坐着的车边站了起来，因为意识恍惚，头甚至还磕到了车厢盖……该死。
　　沈苫捂住脑袋，身上盖着的毯子又掉到了地上。
　　脑袋和毯子哪个更重要？
　　掉在地上超过三秒还能捡起来吗？
　　他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像个做错了事还没编好理由便被当场抓包的小孩子，傻呆呆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另一半耳机里是女声妖娆的“他是色彩斑斓的”复古电音，另一半却是冰岛十万年不止的强风，沈苫的长发被吹得拂面遮住视线，他眯着眼睛试图拨去眼前荆棘迷雾，看清那个单薄高挑的身影到底是不是梦境产物，幻觉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幻觉还是他熟悉的清冽柠檬沐浴露香气。
　　真是见鬼，怎么在这狂风四起的世界里还闻得见柠檬味？
　　“沈嘉映。”柠檬又唤了他一声。
　　耳机落地，天旋地转，一切具显为真实之相。
　　不过大半日不见，秦峥最爱的黑色飞行员防风夹克与那顶同色破洞毛线帽竟多出了如隔三秋的数倍亲近气息。沈苫两眼发直地顺着秦峥的动作看见他将手中提的形状熟悉但他怎么都想不出来是什么用途的大盒子放在自己的睡袋旁边，慢动作似的捋出自己送他的那只腕表看了看时间，像是确认自己赶上了什么行程一般，轻轻松出一口气。
　　而还没待他想出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沈苫忽然就听见秦峥说：“生日快乐。”
　　在沈苫二十六岁的最后几分钟，秦峥穿越无人区公路，向爱人奔赴而来。
　　沈苫茫然地睁大眼睛，终于抬头看向秦峥那张在梦中与梦后被自己望过与吻过千万次的脸，可拨去了荆棘的他这一次却仍然没有看清——当眼前出现一片陌生模糊的阻碍物时，沈苫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病发。
　　他仍在恍惚，只感觉到眼底一阵莫名酸涩，而后沈苫便模糊地看见秦峥俯下身，伸出指腹轻柔地抚上自己的眼下肌肤。在这被触摸掀起的奇妙温凉之意中，他听见秦峥问自己：“你哭什么？”


第54章 Ch52 应如是
　　#
　　沈苫哭了。
　　或许是下意识想要藏起这丢人的眼泪，沈苫立刻向后倒退，但身后是车厢笨重阻拦，险些害他栽倒，眼前是秦峥敏捷地攥紧他的手腕，又顺势得寸进尺揽住沈苫的腰，进退不得的家伙慌得不知所措，侧过头用力挤掉眼底的湿润，思绪乱七八糟地脱口而出：“是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
　　他的姿态抗拒莫名，语调没好气，说出来的句子更是没头没尾，但秦峥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沈苫心中那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委屈与混乱。
　　是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
　　你不用这么从几千公里外跑着过来，就只为了当面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从来没有人为了他做到这般，他刚刚也做好了连夜启程回去的准备，对于来之前犹豫与怀疑的一切，沈苫已经坦然接受事实，并不需要秦峥这样再三动摇他的信念……
　　秦峥将这只缠绵危楼之上的灵魂牢牢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掌心安抚地沿脊骨向下按压，是将他用力抱紧，也是将他快要爆炸的情绪按回平和之境。
　　秦峥低下头靠在沈苫的耳边，用这辈子最最温柔的语调耐心地哄他的爱人：“每个时刻都包含着另一个时刻。你二十七岁了，但其实二十三岁、十七岁、七岁的你也都住在你的身体里。生日就是生日，是庆祝你来到这个世上的日子，不意味着离别、逼迫，也不意味着别的你害怕的东西……只有祝福，沈嘉映，只有盼望你来年也有好事发生的祝福。”
　　“我不害怕生日，”沈苫认真地纠正他，“我才给你过完生日，我只是习惯了不过生日。”
　　“我知道，”秦峥似乎笑了，“你害怕别的，害怕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有种不要把话只说一半。
　　沈苫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向远方，上半身固执地一动不动，但神经细胞敏感的手指却在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间隙，悄悄地、认输了似的攥上了秦峥的衣角。
　　“盒子里是什么？”
　　沈苫将下巴搭在秦峥的肩上——他不愿意让人瞧见他泪水满面的狼狈模样，却没发现自己一向含笑散漫的语调此刻多出了多少没话找话的喑哑哽咽。
　　但秦峥也不拆穿他，只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抚着沈苫的后背，侧首吻一吻他的耳垂，揉一揉他的后颈，又恋恋不舍地松开沈苫宛若溺水者抱住浮木的依恋怀抱。
　　“你做什么？”沈苫茫然地睁大眼睛。
　　秦峥装作没有看见他眼尾的嫣红，拉着沈苫转过身，用自己的胸膛重新贴上他的脊背，引着沈苫自己去看那只被小心翼翼护了一路方才终于送到此处的盒子——秦峥是带生日蛋糕来的，而且，还真的是他清晨随口提到的红丝绒奥利奥蛋糕。
　　沈苫没忍住撇了撇嘴，失笑地闭上眼睛。
　　“我感觉我有一些幸福。”他忽然喃喃说道。
　　和之前那些捉不住、握不牢、偶尔让人在失眠时悄悄怀疑真实感的心动喜悦不同，这一次，是实实在在降落到他心间停机坪上的幸福。
　　秦峥停下动作，转过头定定地看了沈苫一会儿，轻声开口：“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是一个全世界物质文明前所未有高度发达的时代，但他们从小到大眼见的风景却在漫长岁月里几乎没有给予这两人任何意义上强大真实的未来希冀。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简单的“幸福”二字，他们或许不止一次地曾与之擦肩而过甚至短暂拥有过，但在拥有之际他们便已心怀惴惴，仿佛知晓这场幸福只是一次有限的美梦，而事实也不止一次地在最后向他们证明：的确如此，你们最好早点学会对“拥有”这件事，要始终保持缄默、始终保持怀疑。
　　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态，幸福只是虚无的假象，曾几何时，就算无数次为对方心动，他们都仍然不过只是把对方当做一颗暂时麻痹自己的止痛药，何曾像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得仿佛怕戳破一个梦，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亲口说出：“我感觉我有一些幸福。”
　　室外的风太大，为了点燃蜡烛，两人又再次回到了车内。原本沈苫一个人待着时还觉得宽敞的后车厢在加入另一个个头比他还高三公分的青年之后明显变得逼仄了起来，两个人插蜡烛的插蜡烛，翻打火机的翻打火机，在十二点将近生日魔法即将消失的紧张期待中，两人低着头挤在一起，不止一次地在转身翻找的过程中碰到头哎哟出声。
　　好狼狈啊。
　　刚刚比这还狼狈的沈苫擦掉眼泪就忘了自己的眼眶还在发红，没心没肺地闷笑出声。也被他感染了情绪似的，秦峥弯起唇角，垂下眼皮将蜡烛点燃，又将蛋糕端起举到了沈苫的面前。
　　窗外的天色依旧还是灰暗的，距离官方预报中的日落时间23:54刚刚过去六分钟，在摇曳的烛光中，他们两个静静地对视，或许是之前已经许过了太多次愿望，也或许是他们最想实现的愿望都已经在这一刻悄悄实现了，在沈苫赶在十二点闭眼吹灭蜡烛之前，两人什么都没有说。
　　但就在蜡烛熄灭的那一刻，秦峥将蛋糕丢在一边，毫无顾虑地起身扣住沈苫的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的寓意很复杂。
　　是祝福、是爱慕，也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之后的心潮澎湃。
　　而这一刻，沈苫对他的所有感知都心领神通。
　　但类似的朦胧感觉，沈苫其实在另一个与冰岛截然不同的地方也短暂拥有过。
　　在唇畔相离、鼻尖相抵的缠绵呼吸罅隙，他轻轻开口：“你还记得巴塞罗那吗？”
　　秦峥吻上他的长发：“当然。”
　　沈苫不止一次地表达过自己对那座城市的热爱，秦峥又何尝不是难以忘怀，可在沈苫接下来的叙述中，他才终于完整地拼合出了巴塞罗那对他们两个来说到底共同意味着什么。
　　两年前的夏天，他们相约在西班牙最著名的旅游胜地见面。
　　巴塞罗那素有“伊比利亚半岛明珠”之称，秦峥很早之前就去游玩过，对那里令人迷醉的天际线印象深刻。自相识以来，他和沈苫每次会面的目的都单一明确，但那次不知怎的，他竟在与沈苫约好地点的一刻动了别的也许不该有的心思。
　　文森之家、桂尔宫、圣家堂……秦峥对这些建筑如数家珍，甚至能想象出沈苫披着乌黑长发站在毕加索艳丽真迹之前的惊心动魄。在出发之前，秦峥甚至想过，也许他可以问一问沈苫，愿不愿意在夜晚真正降临之前，与他一起走在街上，看一看巴塞罗那的斑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因为航班延误及至取消的厌倦等待中，在目的地的港口城市，沈苫也与他一样，在沉吟后最终放下了承载着单薄聊天框的手机，打消了邀请对方共赴晚餐的念头。
　　那个时候的他们，仍然分不清情欲、好感与喜欢的区别，更加不知道“爱”并非只是一种状态、一个动词，更是一种人也许要花一生去学习的能力。
　　沈苫还记得自己到巴塞罗那的那天不知遇到什么节庆，黄昏，他在能看见海的街上想些遥远的事情，转眼之间却忽然回神发现，不知何时人们都已从房子里端着蜡烛走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在低声吟唱他听不懂的颂歌，很快，歌者越来越多，沈苫跟在衣着白衫的老人身后，踽踽独行于海海人流之中。那么多人与自己擦肩而过，沈苫被簇拥其中恍恍惚惚，忽然间既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也不知他又要被这浪潮推到哪里去，然后他忽然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只是一声名字而已，却把他自幻想中的遥远雪境唤醒。
　　沈苫抬起头，远远便瞧见在人群的那一端，另一道山坡之上，远道而来的秦峥正举起双臂，在夕阳的背景下，逆着人流像个投降的孩子一样向他挥手。
　　刹那心动，不过如此。
　　沈苫那样、那样喜欢巴塞罗那，也许不单单是因为那座城绚烂热诚，融化了他心底的雪原，更加因为自己在那里无意寻到了一种世间独一无二的斑澜色彩。只是那时他还是被抽掉情根的上帝使徒，尚不知情动为何物，而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当回忆中被封尘的痕迹终于与此刻的动人重合，沈苫才终于睁开眼睛，与始终温柔看向自己的秦峥对视，认真咬字：“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真正喜欢上你的，陛下。你也是的，对吗？”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对前文进行了从头到尾的大修特修，字数净增六千，算上修改应该超过一万字，感兴趣的话可以快速回看一下（9月9日之后的版本没有修改了）


第55章 Ch53 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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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他的是陛下落在他眼睛上的又一个吻。
　　后车盖再次打开，这次并肩坐在地上吹风看日落的人变成了两个人。
　　沈苫将脑袋仰靠在车尾，举起指尖上沾的红丝绒奥利奥蛋糕戳进嘴里，含着这隐含苦意的甜蜜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策划这场‘逃跑’吗？”
　　秦峥低下头一粒一粒拾着地上的小石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想验证一些事情。”
　　沈苫弯起唇角，对于秦峥对自己的了解丝毫不感意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某一天悄悄跑掉？”他问。
　　许是捡到了心仪的石头，秦峥公平地将他的“宝物”一人一枚分别塞进了自己与沈苫的衣兜，语调温和地回答：“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演技有多差劲。”
　　明明这段时间里他看起来对他们稳步增进的感情十分适应、十分积极，也十分喜欢秦峥，但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当沈苫面向窗外出神地摆弄着心中那只摇晃从未停歇的生死天平时，秦峥又何尝不在睁着眼睛面向天花板失神地数着冰岛羊的影踪。
　　沈苫眯起眼睛：“你的演技倒是不错。”
　　每天都在专心致志地陪伴沈苫演绎完美爱人的戏路，看着对方偶尔不小心露出的小心翼翼的情绪，沈苫还以为自己真的将秦峥骗了过去，忍不住时时暗中自责。
　　“我没有演，”秦峥眉眼舒展地捏了捏沈苫不满鼓起的脸颊，“我现在能是这副轻松的模样，也是今天早晨和你打电话时才突然想通的。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永远永远记着你。”
　　“记得，”沈苫戏谑地对他眨眨眼，“怎么，你现在反悔要和我殉情？所以破罐破摔，什么都不害怕了？”
　　秦峥摇了摇头，垂下的笑眼里有让沈苫开再多玩笑都无法轻视的坚定。
　　他说：“无论如何，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和你不停地拉锯，非要游说你去做手术不可。”
　　沈苫歪了歪头：“你不怕我死掉？”
　　他问得轻松，秦峥却霎时屏住了呼吸，仿佛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可能性就忍不住心悸，半晌，他轻而又轻地叹息了一声：“怕，太怕了，但我更怕你无声无息地死在某次我去见你的路上。”
　　不做手术必死无疑，炸弹迟早会炸，或早或晚而已，但上手术台却可以拼出一线生机。
　　秦峥希望沈苫活下去，和他一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和他仍然尊重沈苫并不违逆，只是这一次，秦峥想大胆地插手沈苫那原本不被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意的未来，并且能够成为其中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他想和沈苫一起承担这个人的生死。
　　“你就是自己想活着，舍不得死，也舍不得我，于是便非要拉着我一起在尘世间苟活，”沈苫悠悠地煞起风景，“这和我接触过的爱情故事很不一样，在那些故事里，出现的都是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擅长偷换概念，但秦峥意志坚定，是这诡辩大师唯一的克星。
　　“人生很美好，沈嘉映，我想你已经和我一样意识到了这点。如果我们能长相厮守、并肩作战，那不是比你我先后去做那不知道死后到底有没有来生的短命鬼要值得期待许多？殉情固然动人，但我更想与你一起求生。”
　　“那失明呢？”在秦峥的坚持下，沈苫吐出一口气，轻轻问道。
　　他们都知道，他到现在仍然没有做好再也看不见的准备。
　　说到关键处，秦峥的神情更端正了些，他像是已经进入了要和沈苫拉锯到最后的执着状态，认真说道：“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会最先去听你的声音，但我听的是你心底深处的真实声音，而不是别的什么敷衍伪装。不管你怎么嘴硬，我知道你现在想要活下来了，你只是还在犹豫，沈嘉映。”
　　是的，没错，便是在那些被爱意包裹的美好日子里，即使最开始是由沈苫最先提出来的试一试，但当试的结果似乎真的开始向他们最初预设的最好方向偏移时，沈苫却在这场与他强烈自我本性严重相斥的矛盾拉扯中，于心中隐隐冒出了一棵小小的犹疑之芽。
　　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对秦峥的喜欢当真有那么多、那么深？当真能够让他抛下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信念，彻底放弃来去只随己心的自在？当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当他引以为傲的自由不再纯粹，沈苫到底是不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像现在这样，备受自我怀疑的痛苦煎熬？
　　沈苫感佩于秦峥的豁达，也愿意相信秦峥的诺言，甚至在秦峥不断的、耐心的、毫不掩饰的真诚表达下真的开始相信永恒的真爱也会降临到他的头上，但沈苫却不相信他自己。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会将秦峥视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但他能接受秦峥将永远成为他做任何事时都需要放在首位最先考虑的存在吗？是否终有一日，他将厌倦这种自己曾经最害怕不过的亲密关系，让原本的爱侣被逼成为互相可憎的模样？这种可能性未免太过可怕。
　　即使在过独木桥之前，想通一切的秦峥已经正式给予了他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自由，但一觉醒来，情绪重归零点的沈苫却又再一次给自己画了个坐地为牢的框界。
　　他活得太拧巴了，比之沈甯与沈玉汝也丝毫不输。
　　在对人生逐渐丧失信念的日子里，沈苫与秦峥在荒芜的公路边初遇，又在赞比亚的生死线上重逢。当浪荡撞上冷漠，擦出的不是暧昧，而是铁器相争的火花。其后一次次的缠绵相约，抵着齿根的欲望在爱意的边境线上疏离游走，将他暂时留在人世间继续求索，但沈苫却始终不愿承认秦峥带给他的心动到底有多么重要的分量。
　　不过在那个时候，在沈苫的心中，比起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那对更为虚无的“自由”的追求的确要更胜一筹。直到后来被医生施舍了一道赦免证书，沈苫才没有顾虑地决定去见秦峥最后一面，为他人生中这唯一一段值得回忆的感情画上最好的句号。
　　可秦峥却出人意料地追了上来。沈苫对此犹豫、害怕，明明心底深处还在忍不住暗暗窃喜他们仍然没有别离，但与此同时，他却依旧在游移不定，为秦峥的真实想法而困惑，也为自己竟会因为在意秦峥的真实想法甚至为之生出动摇而畏惧。在这种几乎将他撕裂的矛盾中，沈苫一边像个寻找特效药的哮喘病人穿越车厢寻找秦峥，一边却又在忍不住带他回家之后懊恼丛生，生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从此为他们两个人染上除不尽的麻烦。
　　可他的确太喜欢秦峥了。对方只是试探着提出约会的申请，沈苫就鬼使神差地一口答应下来，将心防卸得一干二净，任由自己在布达佩斯摇晃着掉入情动的深海。
　　但那时的他还在找借口。
　　他说，我的旅途终点并未改变，此刻也只是在途中为心动暂时蛊惑，希望最终留给秦峥一个纵使短暂也足够美丽的回忆。
　　来到冰岛之后，他仍然是那种想法。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日子中，在秦峥的陪伴下，他终于忍不住承认自己其实早已生出了不舍之意。在与自我一刻不停的无声拉扯中，沈苫情不自禁地答应了秦峥一次又一次的请求，任由他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最终在他站到自己身边的一刻，出人意料地主动提出，要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机会。
　　在那场不曾言说的、与彼此也是与自我的激烈斗争中，沈苫一步步丢盔弃甲，最后在秦峥二十四岁第一天的清晨，将亟待解决的所有难题全部归于一场寒冷极昼中的安静相拥。
　　但秦峥说得对，若原因并未消除，则结果将永远跟进。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沈苫却在这陌生的美好中再度失去了辨认真伪的能力。他分不清眼前幸福的真实性，弄不懂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那该死的本性春风吹又生，在他的耳边一次又一次地不停问道：你真的能够接受这一切吗？接受你将和另外一个人漫长地生活在一起，永远失去你曾经最爱的自我。
　　从前那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束缚他心神的感觉仿佛毒品，多年间点滴渗透脉搏，让沈苫痛苦地失去想要继续生活下去的欲望，又在即将失去之际，戒断反应万分强烈地让他神志不清地开始对那种“自由”的感觉再度生出迷恋、不甘，游移不定，藕断丝连。
　　他怀疑，于是他出走，走到这条最早计划的寻死路上，试图辨识出情爱与自我的分量，并寻找出到底哪个才是最后的真理。
　　沈苫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出发就是“自我”占了上风，事实又一次向他证明了沈苫仍然是那个活该孤独到死的家伙，即使努力如斯，最后的结果仍然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牵住他的脚步。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当视野里出现第一座令人惊叹的山峰而自己第一反应便是遗憾秦峥不在身边时，沈苫就意识到，那些都是假的，即使最后他已经独自走到了这里，沈苫的“寻死之旅”也已经彻底失败了。
　　从今以后，即使秦峥愿意放他自由，沈苫也无法不再每时每刻都看着他、想着他、忘不掉他。
　　那个在秦峥口中偏执、固执、占有欲强烈的人从来都不是二少爷，而是沈苫自己。他为这件事实感到无奈，虽然谈不上沮丧，但终究还是迷茫的。
　　秦峥说得对，沈苫不害怕死亡，也不害怕离别，甚至连“害怕自己日后会为这段感情心生厌倦”都只是伪装的借口。
　　他只害怕承认一件事。
　　一直以来，就像他坚信自己并不是因为生病才决定去死，而是在走向坟墓的路上遇见了病症一样，即使真的下定决心愿意为了秦峥“试试对自己好一点”，沈苫也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开始追寻活着的意义。
　　他害怕承认在某一刻他将真的不再只属于他自己，害怕承认从今以后，他的人生意义是因为另一个人而完整。沈苫更加害怕承认，他将作为一个在这世间最最脆弱的人，把未来的人生托付在对另一个人虚无的牵挂之中。
　　多么幼稚而愚蠢。在自然界的所有历史画像之中，把自己的命脉主动交到另一条生命的手中予取予夺，是最不符合达尔文定律的悖科学逆进化论行为。
　　他原本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做出这种承诺。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矛盾拉扯的最后时刻，秦峥却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跟他说：“生日快乐。”
　　一瞬间，所有的纠结与痛苦都崩塌了。
　　沈苫和秦峥，他们两个那么相似，也那么不相似。
　　一个生在古旧缠绵的多瑙河边，一个长在败絮丛生的锦绣堆里。
　　一个在飘渺淡泊的关怀中长大，养成了爱笑却薄情的性子。
　　一个从来不曾体会过真正的爱，连最无瑕的少年时代都只晓得用尖牙回报一切。
　　他们就像是风与土壤在人间的两个化身，当自由无忌的瞬间撞上坚定沉稳的永恒，那些抽象的、具体的情思被裹作龙卷风无声呼啸，他们在唯一宁静的风眼处向彼此靠拢，无数次转瞬即逝的触碰，最终换来不断消散但也永不消亡的灵魂纠缠。
　　黑塞说，倘若有两个人，分别代表了两种原则，代表了两个始终相反的世界，那么这两个人一旦相遇，他们的命运就注定了：他们必定会互相吸引、互相迷恋，必定会互相征服、互相了解、互相促进，亦或是互相毁灭。
　　“沈嘉映。”像方才与从前的无数次那样，秦峥呼唤他。
　　“我外婆在极其愤怒的时候才会这么称呼我。”沈苫平淡说道。
　　“我在极其爱你的时候才会这么称呼你。”秦峥安静答道。
　　我想，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这一个人清楚地知道，如何才能让沈苫心软、投降、溃不成军。
　　指尖上移，沈苫终于还是在这似从异世谷底涌出的风中用力地拥抱住了秦峥。
　　“我仍然说不清‘爱’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沈苫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这曼妙、神奇、虚幻的字眼，他曾以为永远也不会与自己有关。
　　但……
　　沈苫抬起手臂揽住了秦峥的肩颈，以最古老的求爱方式，主动将自己的脉搏贴上秦峥的动脉。
　　“但我想，在你刚才走向我的那一刻，我是真的爱上了你。”他说。
　　在新的一岁，你是我崭新的生机。


第56章 Ch54 殖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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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苫的身上一共有五颗痣。
　　第一颗泪痣，长在左眼眼尾之下。
　　第二颗肩痣，长在颈尾右侧靠近蝴蝶骨的位置。
　　第三颗肋骨痣，长在传说中夏娃诞生的地方。
　　第四颗臀痣，长在大腿根侧靠内的狭角。
　　第五颗足痣，长在右脚拇指内侧。
　　皮肤是人体身上最大的器官，痣是人类最常见的良性皮肤肿瘤，数目可单一、数个甚至数十个，在不同的年纪也会有所变化，而二十七岁的沈苫身上的痣，是在无人区的山小屋里，被秦峥用拇指指腹抚摸着，一颗一颗数清的。
　　那日吹灭沈苫的生日蜡烛后，他们没有直接走上回程，而是仿佛突然抛开了一切一样，一路继续前行。
　　即使如今已经进入七月仲夏，冰岛的天气仍然如它的地貌一般残酷多变，这一路上，秦峥与沈苫不止一次地被狂风暴雨、复杂的路况与上升的河道水位阻挡，但他们也因此在日落雨停后见到了旷野之上迷人的午夜阳光，在渡河过后的幸存者相视中，感受到了秦峥口中“一同求生”的力量。
　　他们也曾因车胎深陷积雪不得不拨打求援电话，但在被拖出荒芜之地后，两人紧接着便又看到了生机连绵的绿色森林和一望无际的鲁冰花海。广袤大地之上的十二道彩虹清晰可见，沈苫坐在车顶指着远方的局部暴风雨惊叹不已，而秦峥在车下一声呼唤，他便回神笑着跳进少爷的怀里，为对方计划中的下一座雪山目的地连连点头，借献吻呈上最高诚意的忠心。
　　在雾气蒙蒙的山谷之间，追寻着那神秘的水声，他们在悬崖之畔看到了壮观程度丝毫不输于塞利亚兰的大瀑布从自己脚下倾泻而出、滔滔奔向远方。“跳下去”的召唤就在耳边震耳欲聋，但沈苫却在那始终不曾停歇的诱惑中勾起唇角，转过身，在这真真正正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世界里与秦峥用力拥抱。
　　在那片鲁冰花海，他们还偶遇了一场婚礼。
　　来往的宾客都坐在露天的长椅上，看大家兴致勃勃的模样，估计大多都是和沈苫和秦峥一样过路来为陌生爱侣送上真诚祝福的旅人。
　　下午两点，冰岛的天气难得不错，阳光明媚，夏风拂面清爽，新郎与新娘早已在花丛中就位，牧师却姗姗来迟，但很快，伴着一阵动静颇大的发动机声，在大家的面面相觑之下，一位身着皮衣的大胡子先生摘下墨镜从刚刚停稳的机车上走了过来。而更加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接下来便披上了属于牧师的白袍，站在两位新人之间开始唱念颂词。
　　这可太他妈酷了。
　　“我想起几句诗。”沈苫闭上眼睛在鲁冰花丛中说道。
　　“什么？”秦峥问他。
　　“We have no idea where we are going. You have no idea where I come from… ”
　　他的声音渐轻，秦峥却无比默契地接了下去：“But I will carry you. You will carry me.”
　　沈苫笑着睁开眼睛，看见了婚礼主角遥遥向众人举起的酒杯。在沈苫愈深的笑意中，那位他见过最酷的牧师先生也向他们走了过来。
　　“需要我再临时接一单，为你们也证一场婚礼吗？”对方问道。
　　哇哦。沈苫意外地转过头与同样惊讶的秦峥对视两秒，沉吟过后，他们牵起彼此的五指，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们早已天地为证。
　　牧师先生遗憾地扯下自己的白袍，忽然又大笑出声，捋了捋自己那头白金色调的飘逸发丝，促狭地冲两人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半秒，沈苫甚至觉得一年前那位在去秦峥毕业典礼的路上向他投以隐喻的司机又出现了。
　　但也许他们都是丘比特在人间的化身也说不定。
　　“有个比较冒犯的问题，但我好奇很久了。先生们，明明男人都是破坏欲十足的殖民者，但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平衡的？”
　　怎么平衡的？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们好像确实从一开始就坐上了天平的两端，力量与筹码此消彼长，即使偶尔为某人倾倒，最后还是又会回到那最微妙也最动人的平衡之中。
　　就像这次一样，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唯一的答案。
　　“我们互相殖民。”看着彼此笑眼中的自己，他们说道。
　　这是一场无人证婚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秦峥和沈苫坐在鲁冰花海中，眼中除了对方，再无旁人。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的那颗名为太阳的恒星正在绕着银河系中心旋转，而银河系、M31星系甚至是整个可见宇宙都在绕着更加宏大的存在旋转。这些曾令秦峥着迷的星辰与宇宙都正在持续不停地奔跑运动，但他们却好像成为了唯一静止的那两个存在。
　　仿佛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到天荒地老也是可以的，但在婚礼结束前，沈苫却像在布达佩斯的咖啡馆里和秦峥说“我们走吧”一样，有始有终地在他的陛下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他已看过自己想象中生命尽头该有的模样了，即使如今仍然只是浅浅窥到冰山一角，但沈苫已经不再心生遗憾。他在通往自由的路上沾了红尘三千，凡胎肉体在这原本被定义为“偶然存在”的土地上扎了根，重得飞不起来了。
　　可他却开始觉得这份笨拙无比美妙。
　　“好。”
　　和过去一样，秦峥牵着他的手轻轻吐息，沉稳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答应了沈苫的所有请求。
　　而在最后那个即将返程的夜里，在山小屋静谧的空气中，沈苫颤栗着、颤抖着，也一次又一次地寻回了他在66号公路、赞比亚、巴塞罗那、布宜诺斯艾利斯、江城、布达佩斯……及至在冰岛时的心动，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了秦峥。
　　“爱”。
　　学会了这个字眼的沈苫似乎突然间变得不一样了，但这变化很微妙，很难形容。在此之前，秦峥和沈苫之间的情欲总是来得浓烈而冷静，纵使两个人的眼底都沾染了醉色，彼此却都在缠绵之中心知肚明，这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但这次不一样。
　　通俗易懂地说，他们终于得到了彼此。
　　多奇妙，那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造访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热恋期竟然还是来到了。
　　“我倒是一直在热恋的。”秦峥轻飘飘表示。
　　沈苫轻咳一声，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下巴：“我慢热，在持续升温、持续升温……”
　　无需升温的人简简单单反客为主，沈苫一丝挣扎也无地笑着被人推倒在了云彩上，闭上眼睛，在这迟来的双向热恋之中，感觉自己在午夜阳光普照下看到了第十三道彩虹从自己的心底升起。
　　对了，在回到雷克雅未克后，沈苫还签收了除蛋糕外自己真正的生日礼物们——一盆在补光灯照耀下被秦峥精心呵护了两个月的冰岛薄荷，大象孤儿院定期送来的明信片，Jeff夫妇的太阳航海者迷你铜像，房东太太织的冰岛毛衣，以及沈玉汝远隔重洋递来的不知悄悄往里面塞了多少福林的厚厚信封。
　　但沈苫没有想到的是让那封信变得这样沉甸甸的并不是外婆给他悄悄塞了许多零花钱，而是因为信封里除了沈玉汝的信件，还有来自另外一位朋友的附信。
　　一位沈苫原本以为已经失去了很久的老朋友。
　　信上的内容他看了很久，眉目神情几度流转变化。上一次让沈苫这样认真的，还是新朋友沈岁给他寄来的那一封信。
　　“你为什么笑？”看不懂匈牙利语的秦峥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问道。
　　沈苫从信上笔迹回神，勾起唇角，笑眯眯地举了个很生动的例子：“如果你的发小冀晨在你出国后与你渐行渐远，甚至慢慢断了联系，你应该会和我一样为此感到惋惜，不过还是选择接受事实——但就在这样接受事实后的某一天，冀晨却突然托我向你问好，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并且其实还一直在默默祝福你，我相信你也会这样笑的。”
　　有点难以想象冀晨那个跟屁虫还能做出这种事，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代入不了。
　　秦峥若有所思地回过神来，语调平稳地问道：“然后呢？”
　　他才不相信这样简单的内容就能让沈苫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惊讶、震动、似有所觉，最后又归于坦然的柔和。
　　沈苫被少爷细致至此地步的观察逗得更加开心，他好笑地向秦峥扬起自己手中的信纸，眼神却是难以言喻的温柔：“我朋友的哥哥结婚了，新娘是他十几岁时的初恋，也是我八岁时的初恋——我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那个姐姐叫作Zora。”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秦峥趴在桌子上歪头打量他：“你看起来很高兴。”
　　“的确如此。但除了为她高兴，更多的还是为我高兴。”
　　这个答案有些超出听者的预想，看着秦峥迷茫的眼神，沈苫笑着低下头蹭了蹭陛下的鼻子。
　　很高兴，姐姐有了很好的归宿。
　　真高兴，此刻我身边有你，并且我能为此感到这样高兴——这是八岁的我就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非常、非常、非常高兴，二十七岁的我终于拥有并且坦然接受了这份高兴。
　　秦峥眨了眨眼，半晌，他就像自己养了许久的那盆薄荷一样，在爱意的照耀下，从眉梢开始，再到眼睫、瞳色、面肌纹理、唇畔——一步步温和地舒展开了自己的笑意。
　　原来当一个人在心里便想笑时，他连呼吸都是上扬的。
　　“你笑什么？”学着秦峥刚开始的样子，沈苫促狭地反问。
　　秦峥像是将笑意纹在了自己的眼底，想要伸手捏捏沈苫的脸颊，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先是敲了下鼻尖，又摸摸耳朵，双手捧上秦峥的脸颊，充满柔情地轻轻抚过青年的眉骨轮廓，而后指尖下滑，最后挂在了秦峥的衬衫领口上。
　　沈苫的指腹在那停于柔软布料的陈年痕迹之上蹭了蹭，似是有些不解，他忍不住轻轻笑问：“这是什么污渍？我们小少爷日子过得这么清贫，如今竟然连旧衣服都不肯丢啦？”
　　“就不丢。”秦峥难得幼稚地捂住自己的领口向后退了退，竟还显得宝贝得很。
　　沈苫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得有些受不住，捂住眼睛闷闷笑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纪念品。”秦峥认真说道。
　　沈苫：“纪念什么？”
　　秦峥：“很多。”
　　纪念一次失败，一次成长，以及……
　　“纪念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秦峥吻上了他的指尖。
　　#
　　沈苫第一次给秦峥打电话，是在两年前，秦峥还在洛杉矶上学的时候。
　　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他打来的，毕竟那其实并非沈苫的本意——至少，清醒状态的沈苫在那个时候是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但他喝醉了。
　　在里斯本的小酒馆，也许是那座欧洲山城的有轨小电车让沈苫想起了他的家乡布达佩斯，这个酒量深不可测的家伙竟然让特茹河的风在下午就把自己熏醉了。
　　而或许是他留给某人的备注太难以启齿，那在酒馆做侍应生的中国留学生在秦峥经短暂犹豫终于选择将电话接通时，磕巴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是沙先生吗？”
　　秦峥很少无语凝噎，那是印象很深刻的一次。
　　通话那端的对象以为沈苫有同伴且同伴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峥的理由是这位游客在失去意识前一直在骂骂咧咧，而侍应生走过来时他的手机还没来得及熄屏，画面就停在属于“沙皇”的通讯录那一页。
　　他在骂骂咧咧什么？
　　比起这个，沈苫竟然还会骂骂咧咧？
　　秦峥在电话里听着侍应生添油加醋地向他描述沈苫的醉态，意外地，他竟然没有选择挂掉这通除了浪费时间外带不来更多意义的无谓通话。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开始跟着想象沈苫当下的模样了。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认识一年有余，除了最初的两次“偶然”相遇，后来两人又约着在日内瓦、波尔图、秦峥所在的洛杉矶等地又见过几次面，上过几次床，身体上的合拍还没来得及深入到灵魂层面，纵使的确存在心动的感觉，也在那些最终无果的试探和自我至上的防御中无数次消弭于无声，并在分别之际，被他们蒙着眼睛不约而同地塞入更不可见的角落。
　　可那通电话却让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了。
　　在秦峥应允了丰厚报酬后，侍应生将沈苫平安地送到了最近的安全住处，并为手机插入充电线，将始终没有停止通话的设备放到沈苫枕边，悄悄离开了。
　　秦峥已经记不起自己那时在想什么了，也许就是在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说不定。沈苫的这通电话来得毫无预兆，真相却无厘头至极，让秦峥在接通之前看着他的备注在屏幕上闪动时于心中涌起的震动和期待最后全部化成了湖中的一场泡影。
　　对，他竟然在期待。
　　这期待的由来已久了，从决定去赞比亚开始，秦峥就意识到了自己对沈苫的那份情绪过于莫名与不安定，而沈苫这个存在本身便与“莫名”与“不安定”负负叠加，为安全起见，秦峥或许从一开始就应该忽视沈苫的蛊惑，但他却让这家伙的号码在自己的手机里存在了那么久，甚至在今夜得寸进尺地拨了过来。
　　在今夜之前，那份模糊不清的感情正在秦峥下意识的含糊之下被逐渐蒙上越来越厚的雾气，甚至连他自己都渐渐淡忘了最初的心动，只当他们的相见是一次次精神上的放松，拿那眼神戏谑永远都捉不住的家伙当作是……一只偶尔会停在他指尖的蝴蝶？
　　蝴蝶短寿，且总会飞走的。
　　从小到大，秦峥想要的东西总是得不到，他已经习惯了，纵使这一次面对沈苫他始终没有真正放手，秦峥也下意识地选择用最擅长的冷漠无情麻痹情思，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险些被骗了过去。
　　沈苫只是一只蝴蝶。
　　他不该为蝴蝶振翅的方向改变便自顾自在心上掀起飓风。
　　他该像之前一样，在短暂相会后，放蝴蝶自由。
　　那个夜晚，就在秦峥自我说服完毕，无趣地想要将这通早该结束的深夜来电挂断时，那边却再一次、完全没有预兆地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峥。”
　　沈苫含混不清的梦话内容，竟然是他的名字。
　　秦峥很意外，而意外之后，即使清楚对方听不见，但秦峥还是关上冰箱门，很柔和地对与自己时差八小时的沈苫“嗯”了一声。
　　在那之前，秦峥刚刚经历了平凡而琐碎的一天。
　　白天的时候他去参加团队好不容易才拿到机会的创业宣讲，但那天他出奇的背运，先是路遇车祸堵车到一塌糊涂不得不中途下车，再是匆匆跑了四个街区甚至被泼了一杯咖啡才勉强赶上预约的最后几分钟，而更加令人沉默的是其他同伴中也有几个在路上和他遇到了差不多的情况，且晚他一步到现在都没能赶来。
　　时机可不等人，秦峥只好和剩下的一个人一起赶在最后一分钟走进了那间偌大的办公室，在一桌眼神隐含傲慢的专业到冷酷的专业投资人面前开始讲述他们的事业图景。可很不幸，对方打断提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有关于没能准时到达这里的同伴的部分，就算秦峥对整个PPT的细节都谙熟于心，还是在涉及到更加细节的某个数字时，短暂沉默两秒，最终在同伴慌张期待的注视中，平静地向满桌人致歉，告诉他们自己忘记了。
　　一次失败的宣讲，但当走出那部人们行色匆匆的电梯，看到刚刚赶到大厅跑得西装领带拧成一团衬衫都翻起来的同伴，比起上前给对方一拳或者自责道歉，秦峥却只是走过去向大家歪了歪头，淡然地告诉各位：经验值+1，下次再战。
　　身上的衬衣还沾着污渍，回家路上的所有洗衣店都见鬼了一样全部是关着的，家里的洗衣液没有了，最近的超市因为停电而关门，秦峥便像个流浪汉一样徒步去到更远的商业街买回来。咖啡渍是十大顽固污渍中最难除的一种，便是送到最高档的干洗店花大价钱也未必能保证最后丝毫不留痕迹，而果不其然，秦峥回来后对着水龙头搓了四十分钟都没有洗干净，但他仍然把那件依旧沾着深色痕迹的衬衫拧干挂到了阳台上。
　　听来让人崩溃的一天，但秦峥的心情却出奇的平和，没有任何抱怨与烦躁，只是遇到了一件事，便想办法去解决那件事，即使这件事最后仍然没能解决成功，他也能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甚至中途还几度想笑。
　　想笑的原因嘛，是因为秦峥突然记起，小时候有一次同学不过是路过不小心把水洒在了他难得计划好好做一下的卷子上，秦峥便在大家惊恐的眼神中脾气颇大地踹了一脚桌子，而后一个人走到垃圾桶前，把卷子丢进去，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沈苫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那个混账长大了，他想。
　　而听着通话那端沈苫均匀的呼吸声，秦峥忍不住笑得更开颜了些。
　　很难不笑，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长大后，混账甚至还有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相互殖民”出自《爱在午夜降临前》


第57章 Ch55 备注
　　#
　　“那之后不久，混账和他的梦便将下次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命中注定的巴塞罗那。”
　　两年后，秦峥终于将这个故事讲给了故事中的另外一个人。
　　沈苫有些意外，片刻后，他又笑了出来。
　　“我都不知道这些……我只记得醒来后我发现我们有时长很久的通话记录，问你的时候，你还骗我是‘误拨’与‘夜里随手接起后睡着了忘记挂断’。”
　　但其实沈苫当时就应该发现这难得的长难句答复不过是个借口吧。
　　“能给我讲讲吗，你的过去，”沈苫向秦峥许愿一个故事，“我想听最详细的版本。”
　　秦峥很配合：“从哪里讲起？”
　　沈苫想了一下：“小时候的部分我都知道了，从你出国开始吧。”
　　“出国……”秦峥眯起眼睛，似乎也在回忆那仿佛已经过去一个世纪的往昔。
　　“其实本来计划晚一年再出的，但在我高二的冬天，恰赶上许家出事，我父亲当时一心钻研如何全身而退再捞上一笔，便决定先把麻烦和软肋送出去。”
　　秦峥中学时虽然成绩一般，但出国该做的准备一点都没有少，离开燕城后，他进入曼哈顿一所高级私立中学突击了一年，最终顺利申请到排名很不错的UCLA。大学毕业前夕，秦峥回国参加冀晨的婚礼，随即前往赞比亚，同年夏天，他在回到洛杉矶后入学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并且正式开始创业。
　　但这条路并不顺畅。
　　由于拒绝了父亲提出的大学毕业后直接回国的要求，虽然经济支持照旧，但秦峥已不再像本科时那样能获得多方助益。有的时候，那些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孔流露出的甚至是比面向旁人时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比起其他的富二代，被父亲亲手赠与更多阻碍的秦峥不得不“白手起家”，可比起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人，秦峥又的确隶属于富二代那个圈子没错，属于“另一个阶级”。
　　总之，他两头不占好，好不容易才凑齐几个真正的伙伴，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但也始终不温不火。从南加大毕业后，秦峥又在加州留了快一年时间，直到来年春天和沈苫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分开，他才收拾东西，启程回国。
　　“怎么突然决定回去了？”沈苫轻声问道。
　　在阿根廷的时候，沈苫正沉浸于自我挣扎之中，看待所有事物都有一种陌生的抽离感，而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在深海蓝中掉入沉默虚空的也许不止是自己。
　　秦峥笑了一下：“当时——也没什么，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在等着我。”
　　或者说，其实他很少有能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
　　秦峥当年出国，不是因为他对国外的教育环境感兴趣，是早就被安排好了一切。
　　秦峥后来回国，也不是因为他想家了，而是他没得选。
　　就在那之前不久，秦峥那位在国外也不老实的不争气兄长再度惹事扯上了大官司，而这次，他再也没有被送到别的地方含混过去的机会。
　　说实话，这并不令人意外，秦峥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们的父母嘴上不说，心里也应该是知道的。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就像压在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秦母的精神迅速垮了下来，而早就对大儿子失去期待的秦父更是丝毫不再掩饰他对于秦峥回国的逼迫。
　　这些年，秦峥的事业的确渐渐有了起色，他父亲的关系网纵能伸到大洋彼岸，但到底鞭长莫及，比起“父子相争”的经典情节，西海岸的金融客们更看重将才华变现的能力，便是商场沉浮难免，秦峥也能在那飘摇不定的未来中自己成为一根桅杆。
　　就像唯一不期望他回国的阿姨说的那样，就算从此以后秦峥不再姓秦，他也可以依靠自己获得意义丰沛的生活。
　　但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一半原因是他不确定穷途陌路的父亲到底能做出什么疯狂举动影响他和伙伴筑基了好几年的事业，剩下的，母亲迟来的和解与他对于自己人生自始至终持有的消极态度又各占了一半。
　　秦峥当然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加州，和父母正面冲突甚至是彻底断绝关系，但说实话，那欲望并不强烈。
　　少年时未果的叛逆像是已经燃尽了秦峥体内的反骨，留与不留，他只是选了一个看起来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更好的选择。
　　无所谓。
　　他想。
　　自己的一辈子也许就将这么过下去，无趣、寡淡、任人摆布。
　　无所谓。
　　但沈苫却出现了。
　　明明那人是去求死的，莫名其妙地却点燃了秦峥的生机。
　　在驱车前往江城机场的路上，窗外的风裹着潮湿泥土的清香，第一次那样生动地扑在自己的脸上。
　　秦峥想，就让他无所顾忌地出逃一次吧。
　　这一次，秦峥只为自己而活。
　　沈苫的眼神很温柔，他像是想起什么，笑着点了点秦峥的鼻尖。
　　“回国之前，你和伙伴‘决裂’了？”
　　秦峥垂下眼皮，似是也觉得好笑：“差不多。”
　　对于秦峥面向父权懦弱的“自我牺牲”式个人英雄主义，那几个成年后就离家自力更生的美国人不止一次地表达了一些包括但不止于掀桌子的态度。
　　走了就再别回来了，他们说。
　　“那你又是怎么回去的？”
　　“很简单。”
　　秦峥投了一封简历。
　　沈苫很惊讶：“就这么简单？”
　　秦峥点了点头：“就这么简单。”
　　对方招合伙人，于是他这个前合伙人便往那个熟悉到他连密码都知道的邮箱里投了一封简历，并在三天后收到了线上面试的通知。
　　光是想想秦峥独自一人坐在公寓里面对自己前同事们的画面就好笑，沈苫撑着脸，笑眯眯地问道：“你的面试问题是什么？”
　　“也很简单。”
　　——这回还走吗？
　　——不走了。
　　——欢迎加入。
　　对方面无表情地宣布完面试结果，坐在两边的人拿起彩花筒“嘭”地一声同时放了两个礼花，然后那几个笨蛋便顶着满头的彩带龃龉全无地大笑了出来：“欢迎回家，仙人掌！”
　　欢迎回家。
　　无论是沈苫还是秦峥，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不是一个人了。
　　秦峥忽然想到：“对了，他们一直嚷着要见见你。”
　　沈苫有些意外：“他们也知道我？”
　　秦峥：“你在我手机里的存在并不是个秘密。”
　　沈苫眯起了眼睛。
　　他一直都很好奇，在那部小小的手机里，万千数据中，自己作为通讯录中的某位联系人，在秦峥那里的备注到底是什么。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仅仅交换了姓名便默契地分道扬镳。而在赞比亚共度了最后一夜之后，沈苫仍然和上次一样在清晨率先离开，但和过往人生中所有相遇都不同的区别是，这一次，他竟然在走之前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压在了秦峥的床头。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会不会将那串数字输入自己的通讯录，甚至根本不确定秦峥醒来后会不会发现自己刻意藏得有些隐蔽的小纸条。但很快，就在沈苫坐在越野车前排穿越草原前往机场的路上，掌中紧握的手机便惊天动地一震，用一声“叮咚”送来了他与秦峥之间的第一条通信。
　　“一路顺风。”
　　从一开始，秦峥就在祝福他的旅途顺利。
　　草原的风在朝阳下是金色的，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一些闪闪发光的事物。
　　彼时，沈苫在颠簸途中咬着嘴唇将自己对秦峥的初印象编辑为最新备注，兴许是他嘴角的弧度上扬得太过分，引来向导好奇询问，这家伙便放下手机，挤着笑眼，促狭地向人家介绍起那源自“凯撒”的呼称。
　　但秦峥给他的备注又是什么？
　　是“沈苫”“沈嘉映”“沈”还是“沈先生”？
　　沈苫想象力寡淡，围绕自己的姓氏想了很久很久，最富创造力的想法便是秦峥根本没有给他的那串数字留下任何备注。
　　“有备注的，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秦峥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要猜猜吗？”
　　沈苫单手撑起下巴，歪过脑袋：“和我的姓有关吗？”
　　秦峥摇头。
　　沈苫的眉头困惑地微微挑起：“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炮友，情人，狐狸精，一见钟情赞比亚版？”
　　这都什么啊。
　　沈苫看着秦峥忍俊不禁侧过脸的神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总不会是‘宝贝’吧！”
　　秦峥没说话，沈苫便自顾自信以为真，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你、你这么轻浮啊。”
　　明明那个率先勾引的是他，如今先羞涩的竟然也是他。
　　“今天之后倒是可以改一下。”秦峥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会儿，重新看向沈苫，“但也不是这个。”
　　他可别把关子卖死。
　　沈苫作势要去直接抢手机，但秦峥却早有准备地高举起手臂让他扑了个空。山不就我我自就山，沈苫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划出“沙皇”的号码径自拨了过去。
　　秦峥也没阻拦，几秒后，他举在手中的屏幕便亮了起来。
　　沈苫得意地抬起头，又在看清那行汉字后慢慢抿住笑，失神片刻，轻轻吐息，最后宛如释然一般，温柔地松了口气。
　　“不要忘记他”
　　从最最伊始的起初，每一次，每一次毫无预兆地突然收到沈苫的讯息时，每一次在沉思之后终于将对话框中的信息发送出去时，每一次见到他，每一次送走他，每一次转身离开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面的日子里，秦峥想的都是：“不要忘记他。”
　　即使备注不是简洁明了的“宝贝”，但他好像确实从一开始就是秦峥埋藏在心底那片净土之上唯一的珍贵宝物了。
　　想说很多话，但好像一切也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你今天要回家吗？”沈苫最后问道。
　　秦峥眼底含笑：“你想我回家吗？”
　　沈苫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好心建议道：“要不不回了吧。”
　　他笑眯眯的：“我想看着你。”
　　“我太爱自己了，”沈苫说，“但我现在好像还要更爱你。”
　　太坦诚了，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而既然招架不住，那就不招架了，留下来吧。
　　留在我的未来里。


第58章 Ch56 俘获他
　　#
　　沈苫决定接受手术治疗了。
　　或者说，也许他很早就动了心思，只是始终缺少一个契机与即使失明也能活下去的底气，但现在秦峥两样都给了他，而最要紧的是，沈苫终于能够坦然接受这份底气的由来了。
　　不过手术也不能立刻就做，在此之前，出现在他面前的还有三件需要解决的交代。
　　首先是工作。
　　事实上，因为知道自己的状态未知，沈苫来到冰岛后接收的大多订单都是工期很短的那种，便是第一把他从木材就开始细细甄选的Elsa也只做了二十多天，唯一工期被拖得较长的只有秦峥的吉他和另一把大提琴。
　　而现在，无论是吉他还是大提琴，它们的工期都要接着无限期延长了，视沈苫的手术结果而定，也许永远都做不完了也说不定。
　　执业以来，这是沈苫第一次因为个人原因耽误订单。在请假之前他的心理压力颇大，生怕一个字不小心就掉入对客人进行道德绑架的陷阱，但没想到的是，对方却先一步将电话打了过来，笑着对他说没关系，并且祝他一切顺利。
　　“是你做的？”挂了电话，沈苫转头看向身边唯一有作案可能的人。
　　秦峥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桌案，催促沈苫继续手头的工作。
　　世间的事物大都是相通的，便是制琴这样的手艺与秦峥从前认真考虑过的建筑行业也能扯上那么一点点的关系——
　　就在这一天，沈苫将借来的微缩摄像机伸到了刚刚成型的吉他腔内，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他们两个挤在一起，对着窄小的电脑屏幕，就像他们之前蹲在一起看着泡芙在烤箱里成型的全过程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清了那宛如一间流形长廊的琴身内腔。
　　“神奇吗？”沈苫小声问道。
　　在乐声诞生的地方，的确有着一间间独一无二的音乐殿堂。
　　“非常。”秦峥的气音还要更小。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沈苫有点好奇。
　　“不知道啊。”秦峥还在呼气。
　　然后他们便笑着一起躺在了地上。
　　“歌还有吗？我希望你不要说‘等什么什么时候之后再唱给你听’。”
　　那种flag，每次他在影视剧里看到就会立刻换台。
　　让我们就活在当下吧，刻意制造遗憾是蠢蛋才会做的事。
　　秦峥坦然地笑了一下，大方道：“那就现在唱吧。”
　　他的嗓音突然低沉了些，但依旧动听：“下面请欣赏男声清唱，《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
　　沈苫笑着将头歪到秦峥的身边，闭上眼睛，额头贴在男生因清唱发声微振的肩侧，悄悄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腔。
　　他听得见，那里是真的有共鸣。
　　从很久以前就有，最近刚刚听清，而未来，也将永远成为沈苫这条波段的一部分，存在到宇宙湮灭前的最后一秒。
　　#
　　第二件是沈玉汝。
　　直至今日，沈苫仍然还没有和外婆坦白过自己的病情，他思考了很久，而思考到最后的结果，是他在从医院确定好手术日期回来的那天下午给沈玉汝打了个电话。
　　“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了，外婆。”他在电话中说道。
　　沈玉汝的声音依旧温柔，她没有追问是什么大事，只是仿佛早有预料般地问道：“这是最后一通电话吗？”
　　“不一定，”沈苫垂下笑眼，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不舍，“我希望不是，但如果是，大约也是因为我的手机掉到水里了。你不要急，等我修好就立刻打给你。”
　　“你当我还是三岁？”
　　“嗯……不是吗？”
　　臭小鬼。
　　沈玉汝笑着回答他：“去做吧，上帝保佑你，我等你。无论是沈苫还是沈嘉映。”
　　反正一辈子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沈嘉映缺少的那另一半勇气，外婆永远会为他双手奉上。
　　“外婆。”
　　“嗯？”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以前只是会想起妈妈。而如今，虽然谈不上想念，但我会时不时地开始想象了。最近想的尤其多。”
　　沈苫想，他已经去过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也许在某一次他其实已经与沈甯擦肩而过了也说不定。只是她不认识沈苫，沈苫也认不出来她长大后的模样，所以才错过了。
　　沈苫问道：“你期待再见到她吗？”
　　你的女儿，我的妈妈，将我们的血脉联系起来的那只小鸟。
　　“当然，”沈玉汝回答他，“就像我也在期待来世和Edwin重逢一样……怎么不说话了，很意外我并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
　　沈苫在电话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是有些意外……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在沈嘉映十二岁的时候，沈玉汝就告诉过他，爱情对于她来说是重要但并不那么必要的事物。而一直以来，沈玉汝似乎的确自洽得很好、很出色、很令人敬佩。就在不久之前，沈苫还在笨拙但努力地向外婆学习这份从容，当决意为了秦峥放下他们沈家人最重要的自我时，他甚至还在心里悄悄地向外婆忏悔过。
　　但原来……沈玉汝其实一直都是个和他一样的笨蛋吗？
　　沈玉汝笑了出来。
　　“我很爱他，嘉映，”她说，“这么多年，我始终在思念他，没有一分一秒真的放下过他。”
　　事实上，在过去的十六年中，每当沈玉汝从梦中醒来，她从做第一件事开始就会想象如果那个人正在自己身边，他会怎么说、怎么做。
　　每天皆是如此。
　　沈苫哑然道：“但我记得你说你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这也不是谎言。”沈玉汝仍然在笑。
　　“有的时候我能想象出来，但有的时候、特别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其实我越来越发现我在记忆中慢慢失去他。
　　“他在慢慢变成一个轮廓。
　　“但我仍然爱他。”
　　沈玉汝笃信爱情虚无，愿意祝福Edwin来生美丽，但这也并不妨碍她最终还是选择耽溺在这虚无的爱情之中，永远思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像个真正的笨蛋那样。
　　“要怪只能怪他的确俘获了我。”沈玉汝坦然道。
　　“你们聊了什么？”
　　挂掉电话，秦峥走了过来。
　　“没什么。”
　　沈苫将脑袋仰在沙发靠背上，垂下长睫，笑着接纳了秦峥俯身落在他唇上的爱意。
　　“You trapped me.（你俘获了我。）”他说。
　　#
　　最后一件是他的长发。
　　一般而言，动脉瘤介入栓塞术是微创手术，并不需要剃头，但是沈苫的头发还是太长了，鉴于这场手术的复杂性和必须纳入考虑的个别意外情况，他就算不剃光头，也势必要失去那一头如水的长发了。
　　而秦峥好像为此感到了比沈苫更甚的遗憾。
　　“不用遗憾。”
　　在手术前的晚上，沈苫安慰最后一次为他打湿长发的秦峥：“我那时开始留发，是因为我失去了一个人，而如今我剪去它，是因为我找到了我们。”
　　很动人的说法。
　　象征失去的剪刀和象征爱的吻一同到来。
　　医院的病房很大，透过大大的窗户能够看到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灿烂落日，在曼妙的黄昏下，沈苫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只他在家收拾行李时拿起的相框。
　　里面装着他和秦峥在布达佩斯的第一张合照。
　　在沈岁将信与照片一同寄来的那天，秦峥将这张照片塞进相框摆在了半地下室很显眼的位置。沈苫当时出神地看了很久，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我原本以为”，但接着却没有具体再说下去，而在今天，他终于可以坦然地告诉秦峥自己当时酸涩的想法。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国会大厦前背对而坐的两个年轻人。
　　沈苫笑着将剪刀手伸到还没来得及转过身的秦峥头顶，在眼中的留恋变得更深之前，眨眼催促戴草帽的小女孩快快将这分别前的一刻定格永远。
　　那是沈苫原本以为的，他们最后的结局。
　　有些遗憾，但也非常美好。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此刻竟然肩并肩地在一起看这张照片。
　　另一种永恒。
　　除了照片，窗台上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别的许多东西。
　　那只沈苫在背包上绑了很多年的小象挂坠、秦峥在圣伊什特万圣殿“贿赂”他的神女平安符、沈苫钱包里重新打印的沈甯的照片、沈玉汝的怀表、故友的来信、Zora姐姐婚礼的请柬、Jeff的铜像、薄荷、traveller、秦峥朋友们寄来的另一只小仙人掌公仔、不知道下载了什么电影的iPad……
　　“我好像在叠buff。”
　　试探着说了一句自己并不熟悉的出自于网络游戏的日常热语，沈苫又不确定地歪了歪头：“我说的对吗？”
　　他的头发现在和秦峥一样短了，乍看有些些不适应，但秦峥之前就在布达佩斯见过了老相片里短发的沈嘉映，有心理准备，即使心里再想，也不会像沈苫之前一样没谱地笑话对方是个高中生。
　　但秦峥会亲一亲沈苫的指尖，笑着换一种说法：“很对，你真不愧是高中生的男朋友。”
　　沈苫开心地咧出了自己的虎牙。
　　“iPad里有什么？”沈苫问道。
　　都最后一晚了，秦峥竟然还没有拿出来给他看。
　　“极光攻略。”对方回答。
　　沈苫好奇地歪歪头：“旅行社的新工作？”
　　秦峥摇头：“不，是我为你一个人特别制定的。”
　　沈苫眨了眨眼睛。
　　秦峥指向窗外的晚霞：“你不是想看极光吗？从八月底开始就是冰岛的极光季，我们虽然来迟一步，没有碰上上一个极光季尾巴的好运，但这一次，我们有足够长的时间可以去等一场极光了。还有你想去的沙漠，上次没有去到，回来以后我也专门研究了自驾路线，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地球上最接近月球表面的地方看极光。”
　　现在还不到八月初，距离沈苫与秦峥定下的“三月之期”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秦峥却已经在畅想更远以后的未来了。
　　沈苫拖长音：“如果手术结束我真的看不见了——”
　　秦峥接道：“那我就去学写诗，我会用这个世界上最生动形象的比喻为你讲述极光漫天波动的惊艳。”
　　沈苫笑着歪过头：“那如果，我死掉了？”
　　秦峥垂下长睫，坦然地弯起唇角：“我想，我还是会一年一年地为你看极光，为你写诗，然后等到某个我想你的时间超过你爱我的时刻，我就去找你，好吗？”
　　沈苫认真地思索起来：“那我还要在天堂门口等你啊……等等，我们信仰的好像不是一个宗教谱系，你们神女娘娘的信徒死后是去哪里？我到时和加百列商量一下，让他允许我转乘另一条路线。”
　　“这个……我也不知道。”秦峥似乎也有些被困扰住了，“我没研究过。”
　　“你行不行啊……”
　　两人纠结片刻，秦峥忽然想通了：“算了，没关系。不管你去到哪里，我总会找到你，你可以永远相信这一点。”
　　哇哦。
　　沈苫笑着闭上了眼睛：“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承诺。”
　　这一刻，死亡与失明仿佛都不再成为阻碍他们畅想未来的阻障。
　　爱让人心生妄念和贪欲。
　　但与此同时，爱也赐予人无畏一切的勇敢。
　　暮光消散，黎明重现，在曦日再一次升起时，护士轻轻敲了敲门，温声提醒病人去做术前准备。
　　秦峥祝福地将吻落在了沈苫的眼睛上。
　　“等会儿好好睡一觉。
　　“我在未来等你。
　　“宝贝。”
　　#
　　麻醉从脊柱打入，效应迅速蔓延至全身。
　　在意识也许即将最后一次朦胧时，沈苫看着渐渐变得模糊的灯光，忽然间微笑地接纳了一切。
　　不知何时，时间突然变得很慢，仿佛静止了，又开始回放。
　　艾斯雅山后的日落在这间手术室里循环重现了四十四次，沈苫站在鲁冰花海中轻轻抚过他已经失去的那头长发，回过头，看见在间歇泉喷发的背景中面向自己步步后退的面孔模糊的男人。
　　冰河湖在归为瓦特纳的一部分。
　　小雏菊重新掉到石板路的缝隙。
　　复活节最后的彩蛋熄灭。
　　布达佩斯与维也纳的晚风将江城机场入口的身影吹得低下注视他的目光。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鲸声中，沈苫在东京的圣诞摘下了眼前人腕上的手表。
　　纽约、洛杉矶与巴塞罗那在倒退的列车窗外一闪而过，终于，气鸣声响，沈苫扶着栏杆下车，却发现自己走进了里斯本的小酒馆。
　　“需要帮忙吗，先生？”
　　沈苫坐下来，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在麻醉剂抑或酒精的作用下，他打开看不清文字抬头的通讯录，低声啐骂了一句，跌下去，瘫软在了能够听见象鸣的草原上。
　　那里很冷，很冻，也很黑。
　　那间名为“死亡”的暗室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但在走到门边时，沈苫却突然回过头，又唤了那在旧约中为他分开海水的爱人一声：
　　“秦峥。”
　　记忆归于原位。
　　用仿佛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依恋和仿佛每一天都会见到他的平和，沈苫在进入手术室的清晨温柔地看着秦峥，轻声向他吐出那无数种结局最后通往的同一个答案:
　　“我从不后悔命运将我推向你的每一个瞬间。”
　　“我也是。”
　　#
　　不要忘记他。
　　我从未忘记。
　　一声门响，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身边。
　　沈苫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的未来。
    ----
    第三卷【极夜降临前抵达】完 
　　——酒神系列C·三日情·End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没有后记啦，下一章是梳理好的沈家三代人与秦沈的时间线，模糊不清的话可以看看。
　　大概率会有番外（极光、极夜、赞比亚什么什么的），此部分更新和后续开文通知都会发布在微博，两个新坑都开了预收，先更中短篇《野柚子》。
　　以及，所谓“三日情”，是从“一夜情”延伸而来的昨日、今日与明日。略老套，但我这次的确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写一部老套但美妙的爱情故事。
　　从去年到今日，四季又过去了，写了很久，再一次感谢大家的阅读与陪伴，祝秦峥和沈苫在地球的另一端幸福，祝你们在眼下的每一天快乐。
　　我们下次再见哇！


第59章 编年史·四人（完）
　　#
　　注：XX岁均为当年结束时角色的年龄
　　#沈玉汝
　　14岁 初恋
　　18岁 与家族割裂，离开燕城
　　18-23岁 就读于意大利克雷莫纳国际制琴学校，专攻小提琴制作
　　23-24岁 毕业，周游欧洲，到布达佩斯止步，花光旅费，从刷盘子做起，后成为助理制琴师
　　25岁 遇到“陌生人”，crush in love
　　26岁 怀孕，分手，搬家，正式拥有自己的店面，女儿出生
　　43岁 女儿离家
　　48岁 外孙出生
　　49岁 沈甯抱着孩子回来，为他取名沈嘉映
　　55岁前 很多“陌生人”，很多次心动，但都止于crush
　　55岁 在一场婚礼上遇到女方的异国宾客——来自沈玉汝大学求学地的Edwin
　　56岁 接受了为她驻足本地许久的Edwin长达一年的求爱，原话是“以后也一直留在布达佩斯吧”
　　56-58岁 与Edwin恋爱、订婚，直到对方去世，后独身终生
　　66岁 沈嘉映上大学
　　74岁 沈苫和秦峥回到布达佩斯，将Edwin当年求婚时赠予自己的怀表送给外孙
　　#沈甯
　　出生于布达佩斯
　　12岁 初恋
　　17岁 与来布达佩斯演出的意大利小提琴家私奔，一年后分手
　　21岁 遇到“坏人”，怀孕生子
　　22岁 抱着孩子回到布达佩斯，独自离开，后未知
　　#沈嘉映/沈苫
　　出生地点不明
　　1岁 被母亲送回布达佩斯，取名沈嘉映
　　5岁 第一次拿起刻刀
　　6岁 上学第一天为陌生小孩出头打架
　　8岁 暗恋街对面的姐姐，同年，Edwin作为第一个被允许走进沈家的男人出现
　　11岁 小学五年级，交到第一个朋友，即6岁时的那个小孩；同年，Edwin去世，沈嘉映开始蓄发
　　12岁 长发校园风波，一周泳池清扫后与沈玉汝在家门旁的台阶上谈心，不久后作为沈玉汝的助理正式开始学习提琴制作
　　13岁 第一次点开沈甯电脑里的回收站
　　14岁 中学入学，“浪子”形象逐渐深入人心
　　17岁 开始自学挪威语
　　18岁 收到奥斯陆国立艺术学院录取通知书，临行前，悄悄打印了电脑里的一张沈甯照片塞进钱夹带走（注：现实中该学校暂未拥有制琴专业，且学制一般为四年。本作中因沈嘉映自小跟在沈玉汝身边学习制琴，基本功扎实，申请时参加的是三年级的考试，故学制只有两年。）
　　19岁 开始资助大象孤儿院；和维也纳同学在暴风雪天气被困在小木屋；课余时间多在打工攒钱和去法罗群岛度假花光积蓄的循环之中
　　20岁 和沈玉汝视频着参加了毕业典礼，收到大象孤儿院的小象木雕吊坠毕业礼物；改名沈苫，前往巴黎
　　21岁 年轻的客人获得意大利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桂冠，沈苫随之扬名，后续订单包括一把“将莫奈搬到琴身上”的小提琴
　　22岁 离开巴黎，开始周游世界
　　24岁 在洛杉矶交付鲁特琴订单后，于66号公路初遇秦峥，并于半个月后在赞比亚重逢，留下电话号码
　　25岁 在里斯本的小酒馆里由侍应生打通了秦峥的电话，不久后相约于巴塞罗那，心动质变
　　26岁 从墨西哥城赶赴洛杉矶参加秦峥的毕业典礼，送出traveller
　　27岁 确诊动脉瘤，决意求死，未竟
　　#秦峥
　　出生于燕城
　　4岁 和许啄坐在一起玩积木，最后打了一架
　　7岁 生日许愿一颗限量版篮球，最后自己买了
　　14岁 秦远事发被送出国，母亲自杀未果，秦峥迎来叛逆鼎盛时期
　　17岁 在一次大人们的聚会上见到十二三岁的姜翟，印象颇深，后于高考前出国，入学曼哈顿高级私立中学
　　18岁 入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安德森商学院
　　21岁 毕业前独自旅行十几天，在回洛杉矶的路上汽车抛锚，偶遇沈苫；回国参加冀晨婚礼，在一条本意为介绍伴娘的推送中认出沈苫，前往赞比亚，非常偶然但仿佛命中注定般救下对方；同年，入学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正式开始创业
　　22岁 创业受挫，在里斯本的来电后意识到“长大”的到来，并与沈苫一同在巴塞罗那彻底动心
　　23岁 毕业，在父亲的压力下仍然留在加州做自己的事业
　　24岁 秦远再度出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现沈苫的异样，两人分开后不久，与伙伴“决裂”回国；一个月后，抛下一切，追上沈苫
　　#秦峥和沈苫
　　第一年 秦21岁沈24岁
　　四月初遇 洛杉矶66号公路
　　四天后回国参加婚礼，见到沈苫的照片
　　半个月后 赞比亚
　　五月 秦峥毕业
　　八月 秦峥入学
　　第二年 秦22岁沈25岁
　　前年五月至这年五月 相约于日内瓦、波尔图、洛杉矶等地
　　六月 来自里斯本的电话
　　七月 巴塞罗那
　　第三年 秦23岁沈26岁
　　五月 秦峥毕业+生日，沈苫墨西哥城—洛杉矶
　　九月 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参观
　　圣诞 沈苫在东京送给秦峥一块手表
　　第四年 秦24岁沈27岁
　　二月 布宜诺斯艾利斯
　　三月 沈苫在魁北克确诊，秦峥回国
　　三月底至四月初 燕城—江城—哥本哈根—维也纳—布达佩斯—雷克雅未克
　　4.17 复活节 秦峥旅行社面试，沈苫搬家
　　4.19 秦峥第一次作客半地下室，修冰箱；“复活节最后的彩蛋”
　　4.21 沈苫见报
　　4.22 接到订单
　　4.23 夏天的第一天 原定约会日，沈苫忘记
　　4.27 海边，通过短信重新约定
　　4.30 第二次约会 交换蜡烛，要把吉他
　　5.5 小雏菊，答应吉他
　　5.6 大瀑布、冰河湖
　　5.10 秦峥开始养薄荷
　　5.16 第一把小提琴Elsa交工；沈岁的信；生日邀请
　　5.18 秦峥生日，约定“三个月”
　　5.19 在一起
　　5.26 去他妈
　　6.5 间歇泉
　　6.6 Jeff家做客
　　7.2 沈苫生日
　　7.3-7.17 两人继续旅途
　　7.18 鲁冰花婚礼，返程
　　7.27 沈苫手术
　　8.18 后续番外见
　　新时间线开启，祝二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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