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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放
　　作者：Sand_TU
　　文案
　　多年以前，玩心十足的Lalwen姑姑曾怂恿小Findekano去偷铜脑袋堂兄的马。
　　以írimë Lalwendë、Fingon与Fingolfin的亲情向为中心，辅梅熊及大梅芬熊友情向的原著背景、无CP粮食文。


第1章 上
　　“你想骑马吗，Findo？”
　　Írimë突然开口，朝俯身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的精灵问道。
　　她正小心地偏转身体的重心，尝试着依靠左腿站起来。她刚刚不慎踩进了冰原上的裂隙中，尖锐的断层划开了她的小腿，伤口深可见骨。唯一幸运的是冰隙十分窄小，多半是新近断裂，没有宽阔到足以使精灵坠落，但也使得大雪很容易就覆盖了它，女精灵的鲜血也在片刻间没了痕迹。
　　“您需要的是担架，Lalwendë，以及更好的医护，我的包扎只能暂时止血。”
　　Findekáno伸出手去搀扶她，以自己的肩膀分担她伤腿上的压力，他朝身旁另一位精灵点点头，以便通知他在队伍前方的父亲。
　　“而且，我们需要想出办法，警示后面的精灵。”他忧心忡忡的视线仍在她包扎好的伤口，与那道再次隐去行踪的陷阱间徘徊。
　　“你该叫我Lalwen姑姑，Findo。”Írimë屈指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打断了他。她的面容因失血与寒冷而苍白，但眼神却平静温和，“别皱着眉，让你看上去和你那可怜的老父亲几乎一个模样。”
　　刚说完这句话，Lalwendë就轻声笑了起来，仿若回溯的记忆正在她眼前伸展，明亮又欢欣，使得她对身处的风暴全不在意。
　　“冰隙增加代表这段旅途将走向终点了。”女精灵几乎没有撑在他身上，只是虚扶着他的小臂，自顾自向摇晃着前走了两步。她原本洁白的裙摆落在雪地上显得异常灰暗，却让他突然想起了卡拉奇尔雅的深谷。那似乎已是久远回忆中的光之裂隙背朝双树，面迎星光，浪涛的歌声顺流而上，纯净的水花奔涌而下，绽放在温暖的风中。
　　Lalwendë回头看向他，唇角带着属于少女的明快笑意，碎冰被风裹挟着擦过她的面庞，但那双灰眼睛里有过去的狡黠，双树的光仍然活在那。
　　“现在告诉我，Findo，你想骑马吗？”
　　“当然！”小精灵跳起来，睁着圆亮的眼睛倾前身，冲着身边的精灵嚷嚷，然后又突然泄了气，屁股砸回草地上。“但Lalwë，Atto总是说我还太小了。”
　　“是Lalwen，你该叫我Lalwen姑姑。”年轻的女精灵蹲在男孩面前，一本正经的纠正，“而且……”
　　她突然噤声，警觉地朝后看了一眼，稍稍挺起腰背，亮绿色的灌木丛后头冒出一个黑发的头顶，像朵云的影子踩着叶尖跳过去。
　　“那么我明日一早便将余下的文书带给您。”红发的精灵率先走出书房，站在门边稍停的空档里回身说道。他的面容还未完全脱去少年模样，但身量已显得极为高大，眉眼间尽是灼人的骄傲，姿态却又是全然的真诚与温和。
　　“铜脑袋堂……！”Írimë在Findekáno喊出声前伸出手，虚盖住他的下半张脸，小幅地快速摇头。近旁树干里打着瞌睡的仓鸮睁开一只黑色的眼睛，脑袋转过半圈，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到梦乡里。
　　“无须如此繁琐，剩余事项直接由您的父亲签字确认，便可交付执行。”另一位精灵走到他身旁，抬起手臂示意方向。他的额上已配有代表王室的银冠，沉静的气质亦确然使他显得更为沉稳，但在外貌上，他却并不比红铜发色的精灵年长多少。提里安的子民都能认出他与王肖似的面容，而宫廷内说得更多的已然是他步履间渐露的威严。
　　这是近日来王庭内常见的景象，芬威的长孙与次子一道走过饰满浮雕与油彩的拱廊下，身形如新木般明锐而挺拔。
　　“父亲昨日离开了提里安，计划穿越维丽的田野，向更南方探索，我的母亲与幼弟Turkafinwë与他同行。”Nelyafinwë坦诚道。
　　Nolofinwë点头，并不显得惊讶。他的兄长行事向来不以按部就班闻名，何况Curufinwë早在成年前便已离家，此后也少有在一处久居的时候。
　　“如是也好，毕竟自您上次来访，Findekáno就一直期待着您能邀他外出游猎。”然而，与这淡然态度和轻松的话语并不相符的是，芬威的次子忽然用上了一种诚挚却疏离的语调，这让他几乎像是在宣读曼威·苏利牟的请帖。
　　“殿下，我无意质疑您长子的英勇，”Nelyafinwë却毫无不悦的神色，反而挑起眉毛，以同样高深莫测的口气回答道。“但维拉在上，他甚至还没有马膝盖高。”
　　“正是如此。”
　　两位精灵看着对方眼中的兴味，一齐笑出声来。
　　Findekáno的脸颊鼓起来，像幼鸽柔软的腹部。
　　“你必须承认你的父亲与堂长兄并没有说错。”Lalwendë咯咯笑着，侧坐在了草地上，伸出一只手去揉乱了侄子的黑头发。那些发丝支愣着，乌木似漆黑，新叶似鲜亮，在男孩脑后松松地绾了结。过不了多久，他就得学着给自己系发辫了，而他的父亲会教会他，就像教会他长成一位高贵而骄傲的王子那样。
　　心性却不是任何学来的东西。她这位年幼的侄子在热衷于四处冒险上哪怕比起Curufinwë的孩子也丝毫不差，仿若天生便不知道何谓恐惧。换句话说则是，自Nolofinwë的长子学会走路后，他给他的父亲带来的麻烦，大抵比Arafinwë的整个童年时期加起来还要多。
　　“Lalwë姑姑！”
　　“但是，”她赶在男孩开始高声抗议前开口说，“我们还是可以给你的铜脑袋堂兄一个小小的报复，比如说偷走他骑来的马。”
　　而显然，一个与Nolofinwë年龄相仿却仍玩心十足的姐妹，对管住他不到二十岁的儿子一点帮助也没有。
　　Findekáno的灰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他盘起腿坐在女精灵面前，倾前上身仰起头，刚开口像是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又猛地跳起身，差点没撞上Írimë的额头，肩膀也朝后缩，像株突然蹿直了的赤杨木。
　　女精灵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以为你现在应当在上诗文课，Lalwendë，”Nolofinwë沉静的声音出现在她头顶时，她朝满脸紧张的侄子扮了个鬼脸，“昨天Ingoldo还要求去旁听的，不是吗？”
　　“我前几日便结课了，以免接下来数月的行程过于紧张。”Írimë轻快地站起来转过身去，朝她无奈的兄长眨了眨眼睛，声线清亮又快乐，半点不像是被孩子的父亲撞见恶作剧策划现场的模样。
　　“而我们年幼的兄弟正变得越来越无趣，”她反而沉下口气，摆出一副Nolofinwë会有的俨然，却全然没去掩饰眼底的趣味，“不出十年，他就能比Findis姐姐更高深，比您更严肃了。”
　　“Írimë的情况怎么样？”高大的精灵站在帐篷的布帘边，脊背紧绷，低声询问正要离开的医官。他刚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将风雪抖落在门外，只是黑发与额冠间仍夹着冰粒，剑眉上也满是霜白。
　　“殿下……”医官迟疑了片刻，将怀里的药箱换了一只手环抱住，开口准备回答。
　　“是Nolvo吗，”一道声音从室内传出来，打断了门边的对话，“我在里面。”
　　那清亮的女声并未显出多少异样，Nolofinwë却仍旧皱起眉，无声地示意他面前的精灵继续说下去，但带着笑意的催促声再度传出来。
　　“不要为难你的医官了，快进来。”
　　Nolofinwë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重叠的布幔隔挡了视线，只能看见炭炉内明灭的微弱橘色影子，内里散出的温度让他发间的冰霜开始融化，闪露出零星透亮的光点，他回过身朝医官点头。
　　“感谢您的照料。”芬威的次子诚挚地低下头去，出言道谢。
　　“殿下，”医官朝他深深行礼，而后直起身看着他，“我们会竭尽所能。”
　　Nolofinwë走进内室时，Írimë已经在床铺上坐起身，仰头与身旁的女伴交谈。
　　“请拿一块热毛巾给我的兄长，然后让我们说说话吧。”
　　“请您务必注意保持伤处透气。”站在床边的精灵嘱咐道，几乎像是忍不住叹息的口吻，她朝Nolofinwë行礼后收拾起散于身侧的药物，走到了一边，而刚进门的精灵走上前，小心地查看Írimë的伤口——刚刚更换的绷带洁白得如同新雪，而裸露出的皮肤毫无乐观的迹象。他接过递上前的毛巾，但只是握在手里，点头致谢时神色也并未松懈，反是愈发像盘结的云层，阴沉地堆积在一处。
　　“快坐下，Nolvo,”Lalwendë目送女伴掀开布幔走了出去，而后倾身去盖好了毛毯，将医官的嘱咐推到了一边，她双眼对上兄长未撤下的忧虑视线，也只是笑着拍了拍床沿。“总抬着头看你们让我脖子都酸了。”
　　“Turukáno的传令官刚刚来过，我们应当还会在这里多驻留几日。”Nolofinwë坐下来，肩膀缓慢地沉下，仿佛他正费力使自己放松下来，而后伸出一只手叠起过于厚实的毛毯，为她将伤处重新垫好。“前方的苔原延绵数十里格，他担心会有大量难以察觉的沼泽。”
　　Írimë安静地看着他动作，没有出言阻拦，反是将手指扣握住收回到身前，拇指摩挲着指节，而后开口道：“不要因我拖慢行程。”
　　“我们并未放慢行程。”Nolofinwë摇头，将手放在了Lalwendë的手背上，她的体温烫得惊人，面色却几乎像绷带一般苍白。“你知道不是那样。”
　　“现在不是驻扎的时候，”但她没有在意兄长的解释，只是继续说，“再往前，许多补给都会容易不少。”
　　“我们尚且不清楚现在的气候条件会给前进带来什么样的危险。”Nolofinwë握住她的手。
　　“但你们必须尽快抵达对岸。”Írimë指出。
　　“队伍需要休整，Lalwen，我们没有那么急。”Nolofinwë加重了语调，话语背后的焦灼几乎要撞开压制，像是终于无法承受的阴云层正断裂开，雷鸣将要自其后倾泻而下，那块方巾在他手中挤压变形，但Nolofinwë立刻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
　　“医官正在尝试一种新的伤药，我应该立刻让他拿给你。”他说着便准备站起身。
　　“Nolvo，别犯傻！”但Írimë压低声音，紧握住兄长的手，不让他走开，“我们都知道药品很早以前就不够用了。”
　　Nolofinwë顿在了原地，而Lalwendë只是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床边，她从他的手里将毛巾拿过来，将他面上几乎要融尽的雪水擦去了。
　　“千万别让Findo看见你这样，”她打趣道，再度弯起眼角，“他会觉得自己毛躁也是有道理的了。”
　　“后天Findekáno的前锋将回到营地，”Nolofinwë将手掌攥握起置于腿面，肩背仍旧僵直，自Írimë受伤后，他几乎每天都以同样的姿态坐在这里，至今已有月余。“在那之前，我们不会讨论接下来的行程。”
　　“Nolvo,”而伤者的神色始终平静又温和，无论他表现得像是一位沉着果决的领主，还是一个束手无措的兄长，她都并不在意。“你知道，我总是能看出来你什么时候是在逞强。”
　　“我会竭尽一切让你好起来。”Nolofinwë说出这句话时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离他们不远处的铜质炉中发出细小的声响，内里的泥炭将要燃尽。
　　“而我毫不怀疑。”Írimë轻声回应道，她将发凉的毛巾放到一边，而后抬起头来看着兄长，双眼突然显出灼人的明亮。她将手放在Nolofinwë腰侧的佩剑上——新铸的剑柄上布满繁复纹路，这与持剑精灵的习惯并不相符。Lalwendë用手掌盖住那柄双手剑上镶嵌的白宝石。
　　“所以无论如何，”她坚定地看着Nolofinwë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与父亲肖似的面容。
　　“Aracáno，不要绝望。”
　　她一字一顿地说，仿若恳求。


第2章 中上
　　“父亲昨天问我，是不是不喜欢文法课。”Findekáno朝他的小姑开口说。
　　Írimë正握着笔坐在书桌前，十数卷书页散乱地摊开在手边，她笔尖下的崭新纸张上则只有两行尚未干涸的墨迹。原本埋首于工作的女精灵听见声音便抬起头，看向书房的另一边，置于露台旁的案几上倒还不至于堆满书卷，只是其中为数不少的纸面上有着鲜红的批注。说话的男孩这时就坐在桌旁，低头去看眼前写了大半的纸页。
　　Lalwendë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眼神温和地等待侄子继续说下去。
　　她了解自己的兄长，Nolofinwë不会仅因长子的一次课业拖欠，而做出任何草率的判断。就像她知道，当芬威的次子扮出惩罚的姿态，将礼单事务移交给她的时候，必然不只是因为他昨日才得知她提前结课、还得出空闲带着侄子玩闹，而也是因着长兄出城，才放松了平日的过分谨慎。于是即便与她所惯常的相比，Findekáno此时的口气显得太过沉涩，几乎像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也不认为这是由于他父亲的责备。
　　况且，Írimë多少能够猜到她的兄弟的做法。
　　“他说，‘如若确实如此，我会与老师讨论，为你重新考虑更为合适的课程安排。’”
　　Nolofinwë年幼的长子重新把笔握进掌心里，一字不差地复述起父亲的话，他把肩背挺得笔直，连郑重的语气也学了十足，双眼却垂下去，追着在他鼻尖下晃动的笔端坠饰看。他说完便抿住了嘴角，显出少有的安静模样。
　　此时劳瑞林的光芒尚未抵达最盛的时刻，但清晨的凉意已然散尽，正好是提里安的街道最为热闹的时候。车轮与马蹄在洁白的石砖上错杂，工匠们跟循着歌声与笑语的间隙，传递烧得橙红透亮的玻璃。王庭内却正因忙碌而显得格外寂静，只有红松鼠在树梢间奔跑，擦响繁茂的枝叶。
　　很多年前，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年幼的Lalwendë努力地将鼻尖探出桌面，看见另一个男孩坐在廊柱边的桌前。他也握着笔，拿出面对维拉的肃然态度，盯着眼前写满了笔录的纸页。
　　芬威的次女记得那一年，许多提里安的精灵们也都还记得。
　　“Findo，我知道你从小听惯的，便是你父亲年少时是如何沉稳又出色。”她口吻一如惯常般轻快，让人几乎意识不到她此时措辞的谨慎。
　　那一年，Nolofinwë刚满四十岁，第一次跟随诺多至高王出席辩论，便立于宫廷之上，直陈庆典流程疏漏及其时的人员流动管理问题。年轻精灵的眼神明亮又锐利，仿佛白钻与银的全数力量聚拢在内里，此刻则从容不迫踱步而出。当时的笔记官一字不差地录下了他的话，洋洋洒洒整整四大卷羊皮，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毫无所失，漂亮得生生将那一次宫廷议会逼成了形式。王次子的方案仅在一周之后便贴了出去，执行多年，直至后来的至高王传令官，也就是Nolofinwë本人，再度提出新的修订策略。
　　而他为那场陈词花费了多少心血，Lalwendë却是再清楚不过。那本该是需要长年极为细致的考察与大量的经验积累的工作，年少的Aracáno却以山石般的顽固独力完成了全部。
　　于是Lalwendë开始意识到，那个年纪的孩子们总是憋着一口气。
　　更多的精灵记得四十岁的Fëanáro。那一年，红发工匠玛哈坦建在图纳外、紧闭多日的独立工坊里冲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人。他像风那样一路朝着提里安奔跑，却又生生在城外的缓坡边刹住脚步，像柄砸入大地的铁矿镐。他站在那里，举起了紧攥成拳的手掌，就那么带着满眼熬出的血丝，将手臂笔直地支在半空里。他面上那毫无顾忌的笑容近乎傲慢，也因而如明登塔一般荣耀。
　　很多孩子看到了那一幕，他们说：“看啊，妈妈，王子的手里抓着一团光！”
　　就在那一年，费诺提灯的雏形使绿丘上的白宝石惊叹不已。
　　“但是，Findo，”女精灵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Findekáno并不记得这一切。芬威的次子在长子出生的那一年，卸下了至高王传令官的职务，正式开始以Nolofinwë Finwion的名义独自经手政令。而年少的费诺甚至于Lalwendë而言，也只停留在父兄的只言片语里。
　　可是当心怀着鲜活记忆与模糊絮语的Írimë开口时，她温和的语调始终笃定无疑。
　　“你不需要担心自己无法掌握所有的知识，只为了能够成为你的父亲。”
　　少年人总会跟着父母兄姐的脚步往前走，无论是否自知或出于自愿，尤其是当那些印记过于深刻，以至于恢弘之时，后来者便不再能轻易看清前路了，可一旦过于年幼的双脚不可避免地滑进那些足印里，又难免不会崴伤脚踝。
　　“你要知道，即便Nolofinwë会在工坊里废寝忘食，也绝非是只为与Fëanáro殿下比肩。”Lalwendë直视着侄子的眼睛，神情里带上了作为教师的严肃。
　　提里安的意见或许不尽相同，只不过，无论暗地里有多少精灵会因女精灵的笃定而扬起眉毛，Nolofinwë的长子都注定不会是其中之一。
　　Findekáno自然是不服气的。他的姑姑说出第一句话，而男孩瞪着眼睛，在大人给出他们自以为是的劝告时皱起鼻尖，委屈烧红他的颧骨。孩童的怒气总是像焰火一般，爆发时一瞬便炸得漫天透亮，但眨眼的功夫里，又只剩下脸颊上带着硫磺气味的泪痕。
　　可是Findekáno并没有哭。
　　事实上，在Lalwendë来得及捧出她准备好的安抚以前，那执拗的不服气已经停顿住，显露出其后的某种安静的困惑来。
　　“可Lalwë，我没想过要和父亲一样。”
　　女精灵愣了愣。
　　“我当然想要像他一样好！”男孩一时将Írimë面上的惊讶误认作责怪，他急忙地纠正。“因为父亲是，父亲。”
　　男孩有些费劲地比划着，像每一个不知该如何去描述那些辉煌印迹的子女，而后，他以一种不属于他的年纪、也不属于旁人眼中的Findekáno的冷静，看向他父亲的姐妹。
　　“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Findekáno并不是第二个Nolofinwë。”
　　Írimë大睁着眼睛，而后很突然地，她微笑了。
　　整个提里安都在谈论Findekáno那父亲的长相与母亲的性情，但Lalwendë知道，哪怕这孩子确实躲过了父辈那刻在骨血里的顽固，她也只在一个人那里见到过这份近乎独断的清醒。
　　“但这绝对不是说我不想和他一样好。虽然我没想过要变成他，可我也确实是真的很想像他一样好。”男孩有些丧气地和自己较着劲。
　　在他的视线之外，女精灵的神情如此柔软。
　　“我永远都不可能像他那样好，”当青年最终说出那句话时，那话语背后奇迹一般的没有任何自怜，反而是安静、却几乎要将人烫伤的骄傲。“不过，哪怕有任何一种手段能使我接近他，那也绝不会是成为他。”
　　“哦，Findo”Lalwendë轻快地说道，“就凭你这句话，我也能断言你长大后一定会比你父亲更好。”
　　曾有一位精灵以骄傲与才华换来了平静，他用近乎冷酷的清醒去说服自己，去收紧视线，抛开旁人的言语，专注于自身所能做到的一切，却从未赢得坦诚与释然。Nolofinwë必须把每一步都走得竭尽全力。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也确实那样做了，无论代价为何。
　　Findekáno的身上从未出现那份Lalwendë幼时曾见过太多次的疼痛与焦灼，而他的父亲或许一生都再无法卸下那份紧绷。她面前这个男孩双眼清澈且璀璨，来自家庭的保护与爱让他的心维持在了完满的模样，于是Írimë托付出她全部的祈愿与祝福，期望日后的年月永远不能改变他。
　　“你要知道，现在的你可比他小时候强多了。”女精灵抛下手边的文件，走到Findekáno身边，俯下身平视着他。
　　男孩拥有足够的敏锐与宽容，他并没有真的把这句话当作长辈的搪塞，但他依旧有些怀疑地看着姑姑，Írimë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有一天我会的。”他认真地对她说。“你已经是了，”Lalwendë回应道，但男孩摇了摇头，他还没有说完。
　　“所以我不想要父亲特地去为我安排什么，我不希望，”他又低下头去，摆弄着蘸水笔上的坠饰，“我不希望他认为他需要特地去为我安排什么。”
　　是的，这才是问题所在。只因他们都清楚，当男孩的父亲坐在他面前，因课业拖欠问起他的想法时，那提议里并不含半点属于家长装腔作势的暗示——Nolofinwë确然是真诚地准备回应长子的所有期望。
　　可他的孩子，骄傲又善良的Findekáno，他怎么会愿意让父亲感到半点失望。
　　Írimë一把将手掌按在了男孩头顶。
　　“你的父亲只是太紧张了。”她揉着男孩的黑头发，毫不客气地说着自家兄长的坏话，“Nolvo就是这样，总爱小题大做。”
　　“如果你问我，我会告诉你，他在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曾跑得全城都找不见影，把整个提里安搅得不得安宁。”女精灵轻快地添了一句，好像她不是正在向侄子透露他的父亲，那位Nolofinwë的什么童年恶作剧一样。
　　Findekáno自然不会被简单糊弄过去。上一秒还在Lalwendë的手掌下挣扎的男孩瞬时抬起了头，圆润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去哪了？”
　　女精灵狡黠地朝侄子眨了眨眼。
　　“答应你的Lalwen姑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劳瑞林已过了光芒最盛的时刻，这时投入王宫庭院内的金色并不浓烈，反是透出懒洋洋的暖意。
　　一名年少的精灵站在偏庭朱红色的大门口，他身上的猎装整洁笔挺，只可惜那些半长不短的黑头发在他的肩上翘作乱糟糟的一团，让他少了点本应有的气势，但这男孩依旧成功在叩响黄铜门环之前，摆出了他最郑重其事的神情。
　　“请进。”
　　那天稍晚，诺多的王次子和次女站在王庭一旁，最后一次核对礼单。Findis长女的生日宴近在眼前，行程的准备也到了尾声。事实上，Anairë早已在前日出发，带着诺多王室献给维拉的礼物，及准备给梵雅王室的矿产，毕竟Findis一家久居维利玛近郊，与维拉之主可称多有来往，更不要提同样定居维利玛的英格威王，因此，即便这并非一次正式拜访，王室成员出行的礼节依旧可称繁琐。
　　事实上，早在数月前，孩子的母亲便表达了，不希望女儿的受孕日过于喧闹铺张的诚挚愿望，而提里安王室集体出访维利玛显然是低调的反义词。Findis为此向至高王夫妇承诺了一场后日的拜访，好安抚二人无法出席长孙女生日会的遗憾，从而至少将这次出行限制在了她的弟妹们的家庭范围之内。
　　这也直接导致，诺多王长女在近一个月内寄给她最年长的弟弟的十数封书信里，至少有六封是这样开头的：
　　“我亲爱的Aracáno：
　　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歉意，为将您卷进这一整场行程安排的噩梦，但我们都记得我的女儿第一个受孕日时的场景……”
　　所幸Nolofinwë的妻子对于提前出发并无不满，毕竟跟随她出城的车队里只有三分之二是献礼，其余则装满了测量工具与书卷，作为历法学者的Anairë多半等不及要与维拉之后探讨群星了。
　　“那么，那封我们都知道的请帖，您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Nelyafinwë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Lalwendë扬起眉梢。
　　“Nolvo，你要知道，你的那一整套‘假装自己比实际的岁数大十倍，然后开始答非所问’的把戏在我这里早就没用了。”
　　“当然，所以我并没有答非所问。”
　　“这次没有。”
　　Írimë过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而她的兄长只是微笑着整理好手中的羊皮纸。暖金色的光芒穿过葱郁的荫蔽，在精灵们的眼前舒展向整个王庭。一只红翅茶隼等在一缕光芒中，用喙轻轻敲击着脚下的高脚石质盆雕，直到精灵将封好的铜管递给它。两位诺多看着它啜了一小口清水，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启程往西。
　　眼下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兄妹二人的话题又绕回到清晨的小插曲上。
　　“我或许太过溺爱他了。”Nolofinwë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可真是了不起的自知之明。”Lalwendë睁大眼睛，扮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如果您乐意为了长子的一次不那么理想的作业，就改掉他的整个课程，那是不是也该慷慨地分一些同情，给他那课业繁重的可怜老师呢。”
　　“阻止孩子被贪玩的老师带坏是父亲的权利。”Nolofinwë好笑地看着妹妹。他就知道Írimë早上答应得那么痛快只是因为Findekáno，她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擅自增加老师的工作量可不是行使权利，何况礼单事务和教学显然毫无关系。”女精灵威胁式地竖起食指，“您这是假公济私。”
　　芬威的次子为这惊人的指控眨了眨眼，还没等他想出什么更聪明的回应，Lalwendë已经扑哧地笑出了声。Nolofinwë只有在审视自己的行为时才会语塞，于是她立刻便知道，他居然几乎要把她的玩笑话当了真。
　　她总喜欢取笑他，好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无奈的兄长，甚或是有些无措的新任父亲，而不是芬威的次子，那个诺多王室的Nolofinwë。
　　Nolofinwë总是冷静从容且滴水不漏，仿佛从不犯错，但Nolvo会心惊胆颤地跟在刚学会走路的长子身后，结果自己反而踩到长袍的边缘，险些摔倒。
　　“而且您好像忘了，您也不是没做过同样的事。”Lalwend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她确实没打算放过他。
　　早些时候。
　　王庭的另一边，红铜发色的高大青年正低下头去，面上带着礼貌但又有些忍俊不禁的神色，看着面前年幼的精灵。
　　“您说，您理解我公事繁忙，但您也确实还是想骑马，对吗?”
　　“那么那次怎么说。你失踪了整整一天，把母亲都吓得带着半个宫廷出城找你。”
　　“母亲那边是我疏忽了。”
　　Írimë转转眼睛，干脆地把怀疑都写上了脸。
　　“你真该庆幸父亲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父亲从未真的在意我在做些什么。”Nolofinwë好脾气地朝妹妹笑了笑。
　　Írimë几无痕迹地抿了抿嘴唇，很快便高高扬起眉毛。
　　“那难道不是因为，某位诺多王子自顾自便挨家挨户登门致歉，在谁都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把事情平息得一干二净，还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制作完成的矿脉图纸堵了至高王的嘴吗？”
　　“我总得为自己犯下的过失负责任。”
　　“您那一年二十四岁，Nolvo，二十四。”Lalwendë叹气，面上几乎是深受其害的神色。
　　“年纪从来不是借口。”
　　“啊，这可提醒我了，Nolvo，我们最开始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Nolofinwë猛地皱起眉头，她几乎能听见他脑袋里的警告在刺耳地尖叫。
　　“Lalwendë，这和溺爱与否没有关系，我绝不希望Findo认为自己需要”
　　所以她没有等他说完。
　　“Aracáno。”
　　Írimë平静地看着兄长，她面上玩笑式的咄咄逼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女精灵的神色变得温和且诚挚，甚至带上了些微属于教师的严肃，以至于显露出某种遥远的悲伤来。
　　“您的长子真诚且善良，自由又快乐，承自母亲的热烈与父亲的敏锐都爱着他，他会很好的。”
　　那一刻她看上去与她的同胞兄长如此相像，在茵迪斯的四个子女中，他们是继承了父系一族的标志性样貌的那两位，同样漆黑的头发，与同样的灰蓝色眼睛。
　　“有时你该回头看一看，我的兄长，因时间分明还没有在你的肩上堆积起来，而你总是对自己过于苛求了。”
　　或许整个提里安都早已忘记，而他本人甚至从来就没有记得过，但Lalwendë知道，那个Nolofinwë也曾经是个男孩。
　　“所以不，您这毫无疑问就是溺爱。”
　　下一刻，她再度狡黠地笑起来，朝兄长眨了眨眼睛，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不过至少，”Írimë轻巧地挥挥手指，“您和Anaire夫人用不着担心，他会在四十岁的时候卯足了劲，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了。”
　　“但我很喜欢您，铜脑袋堂兄，”另一边，那站得笔直的男孩坦荡荡地开口，“我不想偷偷摸摸地骑走您的马，所以我决定来问您，请问您愿意将她借给我吗？”
　　“Aracáno！快拦住他！”
　　还没等Nolofinwë对妹妹的话语作出任何反应，那声大喊已然穿过整个王庭，打断了两个精灵的对话。芬威的次子迅速回过头去，为熟悉声线里的慌乱大感讶异，但随后，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远处，他不到二十岁的长子，正骑在一匹高大得令人惊异的骏马上，抓着鲜亮的红棕色鬃毛，越过庭院，笔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父亲！Lalwë！”男孩大笑着，甚至还腾出手来朝着他们挥舞。
　　“维拉啊！”
　　在场所有的成年精灵都惊叫出声，向来以冷静镇定闻名的Nolofinwë径直便越过花坛冲了出去，甚至把蘸水笔都摔在了地上。
　　它透亮的坠饰落在雪白的大理石阶梯上，清脆作响。
　　但这次Írimë失算了。因为数十年后，四十岁的Findekáno将自佩罗瑞南部的山巅一跃而下，在成功救助意外坠出巢穴的巨鹰幼雏的同时，一并惊呆了所有同行的旅伴。
　　Nolofinwë的长子自此被冠以英勇之名。
　　日后，这个名号将成为他最为欢欣的骄傲，也将背负他最为深重的悲伤。


第3章 中下
　　Nolofinwë的队伍在大光升起后的第二个月抵达了米斯林湖畔，他们在北岸的西侧驻扎下来，与费诺的人马隔河相对。但两岸的所有精灵都清楚，隔开他们的东西与这条河毫无关联，而东侧的那片驻地，也已不再属于芬威的长子Curufinwë Fëanáro。
　　火焰的魂魄死了，尸体被他的名号烧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留下。
　　消息传来的一周以前，他们将Argon埋葬在面海的林地中。那时精灵长靴下的泥泞尚未干涸。
　　“Curufinwë死于一场与炎魔的遭遇战。”
　　Nolofinwë陈述。他抬起手，将钢钉标记扎入近乎一人半高的羊皮纸，落点于埃瑞德威斯林山脉中北部的西侧。北贝烈瑞安德的地图正以小时为单位迅速细化，哪怕是会议正在进行的当下，也有两名测绘师在营帐的另一头忙碌。
　　Írissë皱起眉毛。
　　“Atar，您的手怎么了？”
　　Findekáno闻声看向父亲的手背，并随之露出同样的疑忧神色——年长者的指根关节上有一大块新鲜的伤痕，擦裂的皮肤甚至还未完全止血。
　　“多半是前些天扎营的时候擦伤了。”Nolofinwë答道。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块显然未经任何处理的伤口，只是简单地垂下手，让外袍挡住了手背。
　　Findekáno能看见Írissë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我去将医官请过来。”Turukáno起身，往营帐外走去。
　　“坐下！”
　　营内的空气如精灵的脚步一般僵硬地凝固住，如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Findekáno几乎都要被弟弟脸上轻微的错愕给逗笑了。
　　测绘师们抬起头，朝议事中的王室看过来。
　　Nolofinwë并没有真的提高音量，但他声音中的某些东西太过接近于一句生硬的命令，以至于使得在场的精灵们都不安起来。他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我没事，Turvo。”第二家族的家长放缓语气，“不过是小伤，会议结束后再处理也无伤大雅。”
　　Turukáno无言地坐回位置中，但他显然没有被说服，而Findekáno甚至不需要去确认Írissë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我们先谈东北部的防线。”
　　Nolofinwë回到地图前。
　　昨夜十分安静。
　　在月余的忙乱之后，越过坚冰海峡的队伍终于扎下了他们的第一片营地。Findekáno耗费了将近一周，与军需官核对剩余的物资。希斯露姆的气候并不似维林诺般温和，但远胜过严酷的赫尔卡拉赫，补给会比想象中容易，只要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
　　Findekáno不确定这能否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当他最终整理出勉强恰当的说辞，准备向Nolofinwë传达的时候，却发现主帐内空无一人，护卫早在拉娜航入伊尔门以前便被遣离。当他向守卫长道谢时，被派往黯影山脉北部的测绘师恰巧匆匆赶回，与他擦肩而过。
　　昨夜无论如何都有些太过安静了。
　　Findekáno回想着，他在沉寂的深夜里翻身下马，靴底轻巧地落在柔软的松针上。
　　“……你怎么敢？！”
　　树木断裂的哀嚎向他猛扑过来。
　　“Findo，Findekáno。”
　　是Nolofinwë的声音。
　　“你提议了这场会议，”他的父亲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在过去的数月间已然令他们都十分熟悉，“何不分享一下你的想法。”
　　那是严丝合缝的一片空白。
　　自队伍抵达米斯林湖畔的初日后，Nolofinwë便不曾再踏足东侧的驻地，与费诺诸子更是毫无交流。Findaráto对此不置可否，他一向同他的父亲一般倾向于置身事外，他的弟妹们针对河对岸的态度则只会更加苛烈。
　　Findekáno知道，他其实可以去和Angaráto谈谈。他知道他应该去和他们谈谈。
　　河流对岸的营地此刻与日前的他们同样忙碌，有传闻称Kanafinwë—他如今称自己作Maglor—准备将他的人带往南岸，而他的兄弟们怕是对这一举动并不热心。而Findekáno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一旦费诺的次子彻底拔营退去，双方已然少得可怜的联络将不复存在。
　　他们没有精力顾及南方。在过去的月余间，Nolofinwë将几乎所有的斥候和绘图师派向黯影山脉的东面，及阿德嘉兰平原以北——派到安格班的大门前。
　　“兄长。”
　　Turukáno伸手敲了敲他身前的桌面，Írissë抱着手臂。他的家人们都看着他，等待着，期望他做出选择，或者至少是说点什么。
　　于是他开口。
　　“我能和您单独谈谈吗，父亲？”
　　他将一个恳求的眼神投向Írissë，险险拦下胞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抗议，白公主无言地起身，往营帐外走去。他的弟弟也站起来，向测绘师与守卫们示意。
　　“我们在外面等你。”他在离开前向Findekáno低声补充。那听上去不像一句保证，更像是要求。
　　Nolofinwë没有阻拦任何人，事实上，他连神色都不曾改变，直到最后一名守卫放下营帘。Findekáno走近他时，他的双眼依旧看着轻微晃动的厚重皮料，与那些越过缝隙渗透进来的日光，其灼烈的热度依旧使精灵感到陌生。
　　“我当时不该轻易后撤。”Nolofinwë将手中剩下的钢钉丢回桌面。
　　“……父亲。”
　　“大光是我们最好的优势，拖延的每一刻都是在空耗时机。北方的渣滓不会等我们太久。”
　　Findekáno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无声地提醒自己。
　　“诺多的确需要采取行动，但是队伍还没有准备好，父亲。一两场对峙或许不是问题，然而当下我们无法承受行军造成的补给压力。何况，我们甚至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重骑兵。”
　　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句‘而我们已经知道奥克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危险’。
　　“阵地战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强项。”Nolofinwë挥手在地图上指出一道过分利落的弧线，“只要推进速度足够快，你所说的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Findekáno绷紧肩背，Nolofinwë必定清楚他的提议有多么的冷酷与荒谬，回到数月以前，他根本不可能提出任何哪怕只是近似的构想，然而此刻，Findekáno知道，对方随时可能将这场进攻付诸实施。
　　“您在多尔戴歹洛斯时并不是这么说的。”他必须警醒他的父亲。
　　“我在多尔戴歹洛斯时错了。”
　　沮丧与恼火扼住了Findekáno的喉咙，让他只想要用一场大喊大叫来迫使Nolofinwë多少找回一丝清明理智。可当他用力地抬起头，只看见父亲压在桌面上的手掌。精灵的掌心下是桑戈洛锥姆的丑恶峰峦，手背上，则是皴裂渗血的伤口。
　　第二家族的长子轻声开口：
　　“在拉莫斯，是您说服了陷于仇恨的我们，冒进只会导向无谓的死亡，活着的亲族需要真正的休憩。”
　　Nolofinwë没有回应。
　　“在阿德嘉兰，是您意识到了魔苟斯必然有所准备，桑戈洛锥姆之下的洞窟不会轻易归于沉寂，而届时，我们将在四面开阔的平原之上任人宰割。
　　“如果您没有将斥候送往希斯路姆南部，从而得到消息，选择西撤，我们很可能已经在色瑞赫全军覆没，甚至来不及找到逃进多松尼安的路。”
　　Findekáno再度深吸了一口气：
　　“而在我们得知对方有人质的时候，”
　　Nolofinwë打断了他：“没有人知道Nelyafinwë是不是还活着，而费诺里安甚至放弃了尝试。”
　　Findekáno压制住涌上喉间的苦涩与忧虑。
　　“那不代表我们同样应该放弃希望。”
　　“我们没有，这正是为何我们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
　　“休整绝非坐以待毙，何况急行军的风险依旧太高了。”Findekáno竭力忽视了Nolofinwë的措辞，继续试图争辩，“至少我们不能把费诺里安丢在一边，孤立无援地去进攻安格班。”
　　Nolofinwë陷入了沉默。Findekáno在不安中缓下心神，他期望父亲起码将补充战力纳入考量，好使湖岸间的对峙情绪有所松动，他也能够与南边的人马取得更多的联系。无论其余的费诺里安态度为何，他都需要知道Kanafinwë的打算，他们必须找到缓和事态的方法。他闭上眼睛，坚定地将红发精灵的身影推向脑海深处，不作细想。即便不是为了Maitimo，他告诉自己，即便只是为了脱离这场困局。
　　他没有预想到Nolofinwë接下来的这句话。
　　“你担心他们的偷袭吗？”
　　Findekáno震惊地看向父亲。
　　“维拉啊，当然不是！为什么您会这样想？”
　　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在了脑后，他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诺多的敌人在北方，我们需要所有诺多的支援。这难道不是我们跨过冰峡的原因吗？”
　　最后的音节还未来得及落地时，他已知道自己选错了语句，阴霾爬上了芬国昐的双眼。他们的父亲已然将严丝合缝的冷静维持了太久，以至于此刻裸露出的愤恨几乎使Findekáno脊背生寒。即便Nolofinwë迅速移开了视线，Findekáno依旧在那一刻为他迄今不愿正视的一切所笼罩。
　　第二家族的长子无力地垂下双手。
　　“我会考虑的，Findo。”Nolofinwë最终坐回椅内，低声嘱咐，“让斥候进来，你去休息吧。”
　　他的肩膀显得如此疲惫。
　　流言早在队伍抵达米斯林前便已传开。退回到湖畔的路途并不比向前推进时更凶险，只是因着伫立在他们前方的必然而沉默。精灵们在短暂休整时也并不真正地与彼此交谈，一切曾被酷寒所暂且搁置的阴影，再度爬回到诺多族的中间。
　　当他们抵达西瑞安东侧时，无言已然彻底化作一片死寂，少数为他们引路的精灵无不神色躲闪，助长了本就顽劣的怀疑，队列中的人们纷纷暗暗咬紧牙关，甚或是扭过头去，不去看许久未见、本应同为亲族的精灵。Findekáno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以面对无论何种难堪，直到Kanafinwë站出来的那一刻。
　　传言的真切便如是砸向他，砸向横跨了冰峡与冻土，尚不曾获得片刻平静用以哀悼的每一位精灵：Fëanáro死在了圆月升起前的群星之下，Nelyafinwë则落入北方大敌之手，生死未卜。
　　费诺的次子道了欢迎。
　　没有人想听到那句欢迎。
　　怨怼在疲倦与悲伤的煽动下烧得又急又快，骚动自布满冻伤与灼痕的队伍中升起来，远比死寂更令精灵无所适从的困惑与愤恨开始蔓延，直至Nolofinwë开口。
　　起初，他的声音并不高。
　　“Fëanáro的儿子，你们的身体里难道不也流着他的疯狂。”
　　那是芬威的次子当天唯二出口的两句话。
　　“当你们在专吉斯特举起火把，有没有想过它最终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为芬国昐的指责所震慑，惊愕与恐惧开始出现在诺多们的脸上，仿佛宝贵的原石在那一刻被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后立刻被肆意宣泄的怒火所掩盖。
　　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Findekáno只是看着这一切。
　　他听见Morifinwë愤怒地反驳，而Turcafinwë的声音甚至比他的弟弟更刺耳，Írissë警告般地抬起手，但Angaráto走到众人之前，高声宣称他们绝不应当再听任何‘来自懦夫的傲慢言辞’，因他们承受的伤害已然足够，Ambaráto则与他的兄弟站在一起。指控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如流火般摔落，化作弓箭与矛枪，穿透喉咙与手掌，每一个精灵都在惊惶中将责任推搡到另一方人马的头上。
　　而Findekáno张开口，发不出一丝声响。
　　Findaráto终于出言劝阻他的兄弟，但即便是他也没有多看Turcafinwë一眼，而Artanis紧缩眉头。Turukáno始终无言地站在他身侧，赫尔卡拉赫的险恶笼罩在他眼中。或许双胞胎中的一个本也打算说些什么，只是被他的同胞兄弟拦了下来。
　　“够了！”Maglor大吼。
　　混乱的人群坠回至死寂，米斯林湖畔的每一个诺多都站在原地。
　　Nolofinwë冷漠地看着侄子。
　　“任何歉意都远远无法弥补加诸于彼此亲族之上的损失，费诺里安理当承受您的任何指责，叔父。”Kanafinwë攥紧拳头，而Findekáno意识到，那或许也是掩饰颤抖。“然而此刻它于事无补。”
　　“肇事之人又有何资格轻言补救。”
　　他仅剩的那个弟弟终究开口，嗓音低沉，几不可闻。曾脚踩坚冰的每一位精灵，都依旧能从中听见Idirl的惨叫。
　　Findekáno对那一日最后的记忆来自小Curufinwë。一向悠然自得的Atarinkë即便在那天的众人当中都显得尤为反常，愕然与恐惧在他的眼睛里吐息，口中则不住地喃喃低语。可他竟也是当天在场中最为诚恳的那一位，因他足够明智地表露出所有精灵的真实情状：
　　他看上去吓坏了。
　　“……就是为了这种结局吗，为了将自己轻率地害死，为了把你的儿子们丢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手足无措？”
　　“但是殿下！”
　　“我是她的哥哥，”Nolofinwë再度低声请求，“请让我进去看看她。”
　　伤患的女伴们在他们身旁忙碌不止，传递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似乎无暇顾及堵在营帐前的精灵。医官依旧抱着她的药箱，尽管他们都知道现如今里面除了小刀和旧纱布也不剩下什么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试图拦下芬威次子，然而甚至骤至的落冰都没能阻止Nolofinwë站在门口，‘王室和他们顽固的血脉’，她摇头，终究无法拒绝来自兄长的恳求。
　　他刚走进去的时候，Írimë并没有醒过来。
　　女官们前阵子在病床上架起了布幔，防止病人看到伤处。Lalwendë不停地抱怨这是多此一举，还要来炭笔，往帘布上写她的同胞兄弟们小时候干过的傻事，惹得小辈们全都瞒着第二家族的家长跑来看热闹，叫医官大伤脑筋，直到Írissë和Artanis光明正大地誊去了一份。
　　而Lalwendë也停了笔。
　　Nolofinwë在女精灵的枕边坐下，看着女伴们忙碌的影子投在空荡的帘布上。躺在床铺里的精灵双眼紧闭，呼吸却十分急促，她的眉心紧皱，脸颊滚烫泛红，被冷汗濡湿的黑发落在枕面上。他倾前身，将妹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还记得你以前总想拉着我跳的硬鞋舞吗？”他轻声说着，没有让屋内正忙碌着的任何一名精灵听见。
　　“你一直不喜欢偏厅的礼堂，觉得它的吊顶太高，装潢设计过于不近人情，而且‘到处都是石头’。”
　　“我们总有大理石之外的东西可以用一用吧，Nolvo。”
　　Nolofinwë因回忆而微笑。
　　“等你醒过来，Lalwen，等你好起来，而我们抵达中洲之后，”他小声地描绘着，“我们可以一起建那座宴会厅，舞台的材质全由你做主。它的一切都必定柔韧又响亮，我会让整座建筑在银露水落地的刹那便闪烁起灯火辉煌。”
　　“那我可要将Curufinwë本人都拉过来为您鼓掌。”
　　他抬起头，正对上女精灵艰难地睁开因高热而昏沉的双眼，她依旧朝他回以微笑，就如同旧日回忆中那般。
　　下一刻，她在床铺上挣扎起来。
　　“Curufinwë，他在哪里？”
　　她朝虚空质问，嗓音因脱水而干涩沙哑。
　　“我们应该、我们会，”她裂开的嘴唇开合着。
　　“Lalwendë。”Nolofinwë扶住妹妹的肩膀，但Írimë抓住了他。
　　“你也在那里。”她通红昏聩的眼神聚焦在他的身上，连日高烧的女精灵突然抓住她的兄弟的手臂，她抓得那么紧，指尖都陷进了皮肉里，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本该为父亲拔剑，我的兄长，我本该为你拔剑……！”
　　而Nolofinwë站起身，只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那样，他抱住她的肩膀，手臂纹丝未动，坚定地支撑着胞妹滚烫的脊背。
　　“Lalwen，”他轻声地叫她的名字，“伤口会裂开的，妹妹。先躺下来，好吗？”
　　“为我们拔剑吧。”她看着自己的兄弟，额角布满冰凉的汗珠，嘴唇不住地颤抖，却不愿意停下。“为了我们，
　　“Nolofinwë。”
　　“我会的，我当然会的。”他毫无迟疑地回应她。
　　然而下一刻，Írimë Lalwendë对着他的回答骤然睁大了眼睛。
　　“维拉啊。”她的面容是如此的苍白而羸弱，双眼却亮得骇人。她垂下头呢喃，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
　　“不。”
　　恍然与无措在精灵的面庞上错杂不清，在那一刻几乎使得她的容貌都变得模糊，恐惧不知何时渗入了她的声音里。那因过度施力而僵硬发颤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跌在床铺上，就在刚换下的绷带旁，凝固的血渍漆黑一片。Írimë向着远离炉火的方向瑟缩起身体，不住地摇头。她的兄长试图扶住她，却被躲开了。
　　“对不起，Nolvo，”她绝望地看着他的手臂，新的伤口已经开始渗出血，“对不起。”
　　他们抵达米斯林之后，月船又艰难地升起了数次，它日益迟缓，仿佛即便是伊熙尔都正陷于阴郁，只愿施舍给精灵们些许昏暗的棕黄微光。Írissë在他们的营帐内点燃了一支蜡烛。
　　“在拉莫斯，当Arakáno死在我们眼前，每一个人都如此绝望。”
　　她总能第一个选择去谈论那些他们都畏于触碰的话题。
　　“而后大光升起，灼烧行军的队伍，将所有的悲痛点燃成焚毁一切的愤怒。我们如此疯狂地翻越群山与迷雾，将泥沼踩在脚下，寻求仇恨的出口。如果当时Turvo没有拦着我，诺多的Írissë将会是第一个闯入黑门之后的精灵。
　　“可Nolofinwë只是握住他的号角。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保持冷静与理智。他的儿子死了，而他还在说着什么撤退和休养生息。我几乎为此感到怨恨。
　　“但我同时又是如此安心。
　　“因为他依旧在那里。父亲依旧在那里。他将平息怒火与怨怼，他将理清任何一触即发的事态。因Nolofinwë不会动摇，Nolofinwë不会倒下。无论那道路有多么痛苦，甚至无论那道路是否正确，他依旧站在我们身前，他依旧前进。
　　“那时我不害怕。
　　她沉默地看向燃烧的烛火，她的兄长们也没有说话。
　　精灵不愿诉诸于口的怀疑与不安孤悬在半空里。
　　“……我们忘记了Arakáno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们忘记了Arakáno走上冰峡这件事本身已然让他如此自责，我们甚至忘记了，”
　　她突兀地深深呼吸，仿佛那些无法出口的词句已然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而如今费雅纳罗死了。”Nolofinwë之女开口，语调坚硬得近乎冷酷。
　　“兄长。”他走出父亲的帐篷时，他的弟妹们依言等在营帐之外。Turukáno叫住了他。
　　他的弟弟笔直地站在小妹身边，面上是一贯的沉稳。他的兄弟们都比他要来的高大些，也比他更像他们的父亲。
　　“你也在曼威的宴席上，Turvo，”Findekáno站在原地问道。“当佛米诺斯的使者带着噩耗抵达塔尼魁提尔时，你是否看见了Fëanáro的神情?”
　　他想起那位同样偏爱银白衣裙的女精灵，她总爱拿这事打趣，说‘Aracáno养大了一片小松林’。
　　“再清楚不过。”Turukáno点头，他的动作已经不再因肩胛撕裂与脱臼而僵直，他的伤口愈合了。
　　而Findekáno是如此感激。
　　“Findo。”Írissë也开口喊他。
　　但第二家族的长子走开了，再没有回头。
　　“我们忘记了与他一同哀悼。”
　　仿若为诺多的挣扎与蹉跎所惊扰，北方的群山终究自疑惧中醒来，且在了然中发出露骨的嘲笑。崖壁之下的重重机械轰然运作起来，激起浓烟，气势汹汹地逼向埃瑞德威斯林，但Nolofinwë的长子将不会听到斥候传回的消息了。
　　当晚，Findekáno离开米斯林地区。他一路向北，而后下马往东，翻越过黯影与松林密布的山脊，徒步进入了铁山脉。


第4章 下
　　“茵迪丝的孩子这次去哪了？”
　　精灵们漫步过图纳的西北面，泉水晶莹的雾气在他们耳侧低吟，众塔跟随着步履的节奏投下浓栗色的间影。不远处，于林木与视线的尽头，崖谷骤然坠落，在劳瑞林欢愉的号角声中裸露出星点金属的光泽，那是诺多在蒙福之地满怀热情地投入劳作与心血的第一批矿崖。西侧，一条笔直且宽阔的栈道向着维利玛的万千群钟延伸，通往奥力的宏伟厅堂。
　　此处是诺多至高王芬威的长子、Curufinwë Fëanáro一家的住地，它的主人不久前才刚到家。
　　大工匠一家的这次短途旅行可谓颇具戏剧性。启程后的第三天，Curufinwë便与妻子Nerdanel，因某种新近发现的矿材的处理手法起了争执。于是二人毫无留恋地抛下南部探索的计划，将幼子托给狩猎之神的迈雅，折返向北，将这场争论一路带到了工艺与锻造之维拉的住所。两人在原定日期的整整一周之后才归返，并带回了此前完全不曾存在于构想内的新作品。
　　也就是说，一场典型的费雅纳罗式家庭出游。
　　Curufinwë又多花费了几天整理近期的成果，才总算挤出空暇，同长子确认家庭事务与提里安城内的近况。Nelyafinwë首先将欧罗米的来信交给了父亲，从而至少确保了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家族最小的成员此时身处何处，而后才开始谈及王庭内正在推进的各项议程、初夏的宫廷宴会，以及，继祖母的儿女们。
　　年轻精灵不动声色地停顿了片刻，而后回答道。
　　“叔父一家前日携小姑Írimë与小叔Arafinwë前往维利玛的城郊，拜访Findis姑母。”
　　Fëanáro沉着脸色。迷瑞尔之子对他的父亲再婚的态度，在提里安城内早已是旧闻，但即便如此，他与芬威长女的早年交恶仍是绿丘的一大谈资。当年两人的关系，甚至一度不如现在的他与Nolofinwë。虽说在Findis搬离提里安后有所缓和，但至今仍交往淡薄也是事实。Nelyafinwë顾虑着这一点，并不多说。
　　父子二人在沉默中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王长孙也并未急于转移话题，仅是等待着父亲的时常是尖锐的评论或质疑。但最终，Curufinwë只是不甚关心地摆手，将其归类为无需费神的琐事，正如Nolofinwë曾向长侄无声示意过的那般。
　　Nelyafinwë诞生在先驱者与创造者的家庭。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所熟知的一切，都围绕着追逐与前行，围绕着片刻不歇的探求与攫获。工匠的步履不知疲倦，他们踏上无数旅途与唯一的道路，穿越群山与原野，直至投身于外环海的深暗寒冷之中，只为在灵感的火光燃亮未知的那一瞬，赋予其形体与魂灵。如果要列举出一件他的父母们所不擅长的事，那便是低下头，思索当下，以看顾周身。
　　也正因如此，有一件事，他已经犹豫得太久了。
　　红铜发色的精灵收起手中的纪录书卷。
　　“父亲，我希望能进入宫廷一段时间。”Nelyafinwë直视着Curufinwë的双眼。他的身量已经比父亲还要高大了。
　　Curufinwë顿住脚步。午后的虫鸣交错絮语，鸟鸣渐息，维林诺的盛夏正拉开帷幕，新叶的阴影落在迷瑞尔之子的肩膀与手臂上。
　　“你是我的长子，Maitimo。”Fëanáro开口。“那么你最应该清楚一件事。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那便毫无踟蹰地去贯彻它。”
　　那是费诺里安的骄傲，是费诺里安的一生。
　　那一年，双树的光芒尚且鲜亮。
　　Nelyafinwë睁开眼睛。
　　“Nolofinwë殿下在哪里？”
　　营帐之内一片死寂。
　　“Maitimo，你在说什么？”Findekáno脱口而出，面上的震愕毫无掩饰。
　　“Nelyafinwë，陛下。”Nolofinwë开口。
　　“请允许我与您单独谈谈。”
　　他的长子几乎要出言抗议，但Nolofinwë只是朝他摇头。
　　“替我先行回到北岸的驻地去吧，Findo，Turukano也需要休息了。”
　　距巨鹰降落在米斯林湖畔，将伤痕累累的两名精灵带回到诺多的亲族之间，已有月余。一个多月之前，Findekáno在幢幢松林之间消失了踪迹，他的离开仓促且鲁莽，甚至没有留下一封告别的信笺。他的父亲为此几乎不惜翻遍整座黯影山脉，所幸精灵的马匹及时回到了营地，而他的弟妹们则也多少能猜出兄长的去向。
　　那便是北岸再度与费诺的儿子们取得联系的时刻。安格班正在苏醒，剧毒的尘雾每日涌入谷地，绝非善意的眼睛则在林地间窥视。米斯林湖畔的驻地迫切地需要将魔苟斯的视线引向自身，同时祈祷Findekáno能躲过阴影中埋伏着的所有耳目，带着他的朋友安然归返。
　　那是一段煎熬的日与夜。
　　Nelyafinwë归来之后接连数日高烧不止，从未见过这一情况的家族治疗师束手无策。所幸Nolofinwë带来了在冰峡上随行的医官，她们表现出了对症状的惊人熟悉，并很快全面接手了治疗。
　　Nelyafinwë第一次真正地苏醒过来，是在三周之后。这些天里，Kanafinwë多次与他长谈，将米斯林湖畔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十分感激您的慷慨提议。”
　　营帐中最终只剩下了两名精灵。Nolofinwë并没有走上前去，而是依旧站在原处，离床铺数臂之距。他平静地继续说道：
　　“但请恕我必须拒”
　　Nelyafinwë却没有等他说完。
　　“我知道我对您要求太多。”他急切地开口，但声线依旧平稳，“而这一提议本身既已无疑会被视作越界。
　　“但是殿下，您必须相信这绝非只为平息怨怼的一时之举，更是我遵循法理的深思熟虑。”费诺之子的双眼坚定而稳固。
　　“我绝无意以一顶王冠，便将亲族所蒙受的惨痛一笔勾销。我之所以提议将王位交付于您，是因为我以我的心与理智，相信您的智慧，足以统领贝尔兰之地的诺多全族。”
　　Nolofinwë伫立在原地：
　　“您或许相信我的智慧，但后世却不当如是言说。因真正足具智慧之人，又怎会将他的亲族带入险恶与苦恨之中。”
　　Nelyafinwë摇头：“那么，那真正足具智慧之人，将使我的兄弟陷于腹背受敌的险境，而我落入敌手，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生死无门。”
　　“Nelyafinwë，我没有拯救你和你的兄弟。”
　　“但是，Nolofinwë，”Nelyafinwë看向他的叔父。“没有人能比您更清楚，群鹰之王为何拦下那支羽箭。
　　“殿下，您心知肚明。”他说得很慢，因为哪怕再快一分，他的声音都将开始颤抖。“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做对。
　　“因这正是为何我身在此处。”
　　他抽出掩于被褥之下数日的右手手臂，断肢横亘在二人面前。Nelyafinwë高声开口：
　　“这正是您的长子将我救回来的原因！”
　　站在营帐中央的精灵终于转过身，看向床铺中的长侄。
　　“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
　　“因为Nolofinwë阴险至此，他会任由自己的孩子不顾自身，只为一个权力的筹码；因为Nolofinwë贪婪至此，他会用自己的孩子豁出性命的举动，来换一个王位。这就是您的意思吗，Nelyafinwë陛下。”
　　“还是说，你认为Findekáno”
　　他戛然而止。
　　极少有人曾见到过芬威次子的愤怒。这个男人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指着鼻子叱骂、乃至于拔剑相向，也依旧面色如常。即便是此刻，他也远不能称得上是失态。他并不曾移开视线，他的声线毫无颤抖，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他是如此愤怒。
　　话语如剑刃与坚冰碎裂一地，断口尖锐又锋利。
　　但在那样的怒火前，Nelyafinwë毫无惧色，甚至是视线也没有移开半分。
　　“不，殿下。”
　　第一家族的长子只是举起了他仅有的完好手掌。
　　“因这，是我当用生命去偿还的信任与友谊。”
　　他面上的神情几乎是柔和的。
　　Nolofinwë审视着他的面容，而另一人平静地回望向他。精灵在无言中对视良久，直至Nolofinwë最终深深地呼吸。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并非不能理解您的考量，但这远非万全之举。”
　　他走向侄子，坐在了对方的床铺边。
　　“我为我在米斯林湖畔的不当言行致歉。”他向长侄低下头去。
　　“殿下。”Nelyafinwë出声劝阻，但Nolofinwë没有说完。
　　“发生在阿拉曼之事，”他的肩背紧绷着，手掌用力地握住膝盖，指节发白。“是怨毒与傲慢的丑恶终局，也是开端。
　　“它并非任何一方的独力所造就，远非如此。
　　“火光曾割裂专吉斯特峡湾之上的云层，使苦恨充斥我的双眼，压过一切清明理智。但我不应当放任它接手我的判断，将无谓的愤怒倾泻到你和你的兄弟身上。
　　“我向您与您的家族致歉，Nelyafinwë Maitimo，并请求您的原谅。”
　　“Kano说您已经向他致以歉意，而他也接受了。”Nelyafinwë看着他。“Nelyafinwë在此同样接受您的歉意，尽管他与他的家族远无法拥有释出谅解的立场。
　　“我也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Nolofinwë Finwion，为亲族所蒙受的一切损失与冤屈，并希望您能考虑我衷心的提议：接下此地诺多全族至高王的王位，因它理当归属于您。”
　　Nolofinwë沉默无言。帐外寒风凛冽，迫使旌旗在漆黑的深夜中发出啸响，营帐中央，炭火在铜炉内熊熊燃烧。
　　“这不仅仅是关乎你我，”终于，Nolofinwë再度开口，他向年轻人指出，“Findaráto不应当在此事上完全沉默，你的兄弟们也同样。可以想见，他们的意见将远比我的孩子们激烈。
　　“自你们回来以后，骑兵为了防范北方的追兵昼夜巡视，你的伤势也需要时间。我们甚至不曾有机会召开一场无人缺席的会议。
　　“而即便在那之前，我也希望能至少向您明确这一点。”他看向长侄的眼睛：
　　“陛下，您不是必须要这么做。”
　　Nelyafinwë朝他微笑了。
　　“Aracáno。”他不再称他为殿下，甚至没有用父名。
　　他用对方托付给幺子的名号称呼他。
　　因远在Nolofinwë的幼子诞生之前，诺多的王长孙就已经与这个名字的主人熟识多年。
　　“您还记得我第一次进议会厅的时候吗？
　　“父亲本就对工会以外的政务毫无兴趣，当时又正有一种矿石的提纯到了关键的时刻。但信函已经在前厅堆成了山，是母亲疲于应付，又见我一直在翻看那些函件，才把我打发过去。此前我甚至从未独自一人去过王庭，当天差点迟到不说，最后还是跟着祖父的内侍才找到路。”
　　“我匆匆忙忙地跨进门，而您走过来，微笑着向我致礼。”
　　“您开口叫我：”
　　“Nelyafinwë殿下。”
　　“您是第一个将我视作Nelyafinwë的人。
　　“不是Maitimo，不是Nelyo，也不是‘那个铜头发的高个子’，而是第一家族的Nelyafinwë Feanorian。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宫廷，一个对成家都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而您用一个称呼告诉我，您相信我就是我的整个家族。”
　　多年以前，性情相近、志向相合的两位精灵曾以母名相称。芬威的长孙与次子曾在有着白色墙垣的城市内并肩而行。他们走过饰满浮雕与油彩的拱廊下，身形如新木般明锐而挺拔。
　　“我知道您最初是出于避嫌的考量，但这依旧没有改变你当时的举动，与其中包含的诚挚。”
　　红头发的精灵在回忆中微笑，而Nolofinwe看着他，他看着他年轻的朋友。
　　“除去刚成年的那段时期，你几乎再也不曾在宫廷中久留。”他轻声地接上话，“却从未有半点生疏。
　　“你会是一位伟大的至高王，Maitimo。”
　　那些年月并不比昨日更久远。只是阴霾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卷起泥尘覆上回忆。
　　没有人心甘于此。
　　“Aracáno，你信任过我。”
　　芬国昐看着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它们仍旧燃烧着。
　　“现在我需要你，再一次，将那份信任交给我。”
　　他看起来像他的父亲。他们看起来都像他们的父亲。
　　“我，Nelyafinwë Maitimo Feanorian，在此，放弃贝烈安德瑞之地诺多全族的统治王权，并将诺多至高王位及权柄，交予第二家族的Nolofinwë Aracáno Finwion，因我信任这位精灵的威望与智慧。这是我的决定，也是第一家族的决定。”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我的兄弟们是我的责任，他们将会遵从我的选择，这是最好的选择。”红铜发色的精灵双眼灼灼如白刃，“殿下。”
　　Nolofinwë闭上了双眼。
　　于是那狂热的、不顾一切的仇恨终究垂下了锋刃，悲伤自层叠的余烬中裸露出来，而后落下去，砸落在精灵的肩膀上。
　　年长者轻声开口：“你的父亲。”
　　“他死了。”另一人回答。
　　黯影山脉以东，松林的深处有一片焦土。艾尔达中最伟大的灵魂于其上举起手，他留下了他的遗言，那是三次诅咒。
　　不，别抱歉。这里没有谁应当，也没有谁能够说抱歉。
　　铜炉内的炭火块倒塌下来，火星蹿腾而起。
　　精灵们不再交谈，这沉默属于哀悼的未亡者。
　　“休息吧，Matimo。”Nolofinwë最终站起身。“今夜的争论足够多了。”
　　“感激不尽，”Nelyafinwë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将肩膀沉入绒毯，脊背却仍旧僵直。“陛下。”
　　他知道Nolofinwë会因那个称呼顿住脚步。但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因而回头。不再会了。
　　他合上了双眼。
　　这一夜，没有精灵会无辜丧命。
　　他们曾走过盛放如光芒本身的年月。鲜花与欢笑落入泉水中流淌无尽，每一片草叶都向澄澈的空中跃去，裙摆躺在乐曲的怀抱里，去拥抱日益丰满的羽翼。不朽的生灵托起清晨的露水，聚拢鲜活的雾气，它们化作宝石腾空而起，闪耀如星。
　　精灵一度每夜采摘熟透的果实，而后自梦中苏醒，紧握的手掌里是掺血的碎冰。
　　“我想念Aro，父亲。”他脱口而出。
　　米斯林湖畔，浓重的深夜侵蚀精灵的身形。滞涩的尘霾依旧徘徊于林木之间，以其黯影吞没山林与原野，直逼诺多的帐前。
　　精灵们就站在那里，在埃瑞德威斯林投下的阴影边缘，铁山脉仿佛近在咫尺。
　　“他那时身量已经比您还高大了，但我有时候会忘记。我那时总要回头看，您也知道Írissë每次都会帮忙捂住Turvo的嘴，”Findekáno转过头去，好似想要看看父亲。他用手随意地比划着，面上几乎要带起些笑容，只是一瞬间便逝去了。精灵的声音再度变得模糊起来。
　　“所以我总会回头看，我以为我会看到Lal……我会看到她把他举起来。他们要拆乱我刚束好的发辫。”他深吸一口气，嘴唇在夜风里颤抖。他本该继续说些什么，但词句堵塞在鼓动的胸腔里，使他无法言语。
　　风越过湖畔谷地，义无反顾地向南岸涌去，也像是仓皇逃离。
　　“是我让你别无选择。”另一个精灵开口，声音沙哑且苦涩。
　　那苦涩几乎要刺伤他。
　　“不是这样的！父亲。”淌着血的疼痛使得Findekáno如同喊叫一般反驳出声。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高声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声音立刻坠了下去，几近突兀，却依旧执拗。
　　他很轻地重复：“不是这样的。”
　　“我杀了人。”
　　Findekáno低声说。
　　他将手掌在眼前摊开，“这双手曾在澳阔隆迪夺去精灵的生命，也在冰峡上送走精灵的生命。”视线则笔直地穿过黯影山脉层叠的松林，攥住桑戈洛锥姆之上镣铐的声响。心脏的震颤传至他横在半空中的每一根手指。
　　“是的，必须是由我去救他，”他的声音变得急迫，然后生生顿住，靴尖踩在断崖外，碎石滚落。“可我也必须去救他。”
　　他的嗓音依旧美好。提里安第二家族的Findekáno曾在光芒柔和的绿丘上唱起歌谣，手中拨动着里拉的琴弦。这个精灵的嗓音与那一位Findekáno别无二致，而词句粗砺如山石。
　　“就在我松开弓弦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已经杀了他。”
　　他垂下了手臂。指尖坠落下去，如同断裂的羽箭坠下悬崖。他的视线缓慢地沉入浸泡于浓雾中的阴影，如同陷入泥沼。漆黑的愧疚化作梦魇，一口一口地吞咽他的言语、呼吸、视线。
　　直至精灵的声音如同鹰的翅膀：
　　“你从未憎恨任何人，Findo。”
　　Nolofinwë将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前，将他与埃瑞德威斯林投下的深影隔开了。芬威次子的眉际沾染着水雾，而双眼在月光下显出某种浓重却柔和的灰色。Findekáno直到Nolofinwë开口那个瞬间，才突然意识到：这是自他们来到中洲以后，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父亲的面容。
　　顿悟如铅锤，而他的喉咙因哽咽而疼痛：他们如此相像。
　　Nolofinwë没有挪开双手，他的动作很轻，却握得很紧，掌心的温度传向Findekáno的肩背，仿佛要将他包裹。精灵的声音依旧滞涩，却不因缓慢而缺损分毫的坚毅。他的言语中没有动摇，仿若山峦屹立，无可撼动。
　　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有无数的年月沉重地压在内里。
　　“而那救了Matimo，救了我们所有人。”
　　在罪责与拯救一道出口的那一刻，精灵浓灰色的双眼与王庭中的微笑相重叠。
　　“肯定有什么能够救她。沼泽深处还有我们没有找过的地方，就让我再去一次吧，父亲，我发誓这会是最后一次。”
　　精灵的双手因鲜血而潮湿粘腻。他徒劳地扯动嘴唇，但芬国昐伸出手，阻止了他开口。
　　“可是Findo，答应你的父亲，”
　　他的父亲的双臂环绕住他的肩膀，几乎使他向前踉跄了半步，但另一副肩膀支撑住了他。精灵的手掌护在他的脑后。
　　“永远、永远都不要再那么做了。”
　　那些手指在颤抖。
　　“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精灵王拥抱了他。
　　在那个瞬间，他感觉到同样的庞大如山峦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上，但也只是那一瞬间。他的双眼如此干涩。
　　“一定有什么能够救她！”
　　“对不起。”而后，他将面庞埋进父亲的肩窝里，在那个拥抱中松开了全部的紧绷，“对不起，爸爸。”
　　所有的颤抖都停下了。
　　精灵的体温真切地向他传来，炭火、金属与油墨的气息将他完全地包裹住。提里安王庭的午后在那一刻回到了他的记忆里，劳瑞林柔和的金色光芒铺洒在乳白色的石阶上，温暖的手指梳理过他的发辫，握住他持弓的手。这是他的父亲。
　　他想起那些坐在饭桌前等到厌烦的傍晚，直到楼梯上传来响动。他想起无奈又好笑的眼神，指节敲击着实木的扶手：“有些诺多宁愿喝墨水，也不打算下来吃一碗沙拉吗？”
　　那是他的母亲，在每一个晴朗的星夜里摆弄仪器。她会为了不让他碰坏她刚调好的仰角而把他抱起来，在璀璨无垠的繁星下一圈一圈地旋转。
　　他想起银白色的裙摆、和泉水一般的笑。
　　“没事了，Findo，会没事的。”
　　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全然的安全无虞。
　　在逐渐寒冷的深夜里，在银月与群星的微光下，诺多的精灵们点燃了火焰。篝火环绕着驻营地，连成一道暖橘色的弧形防线。精灵送走了当晚的最后一批守卫。他的长子此刻正在他身后的营帐内熟睡。
　　“我知道如果你在这里，你会说些什么。”
　　“你会责怪我，‘现在，你这傻瓜又开始钻牛角尖了’。你会说一些愤愤不平的俏皮话。然后，你会让事情听上去比实际上更好一些。”
　　“而Findekáno会听进去你说的话，他们向来都愿意听你的。Findo、Turvo，甚至是Írissë和，”
　　他的语句变得破碎。
　　“但我不希望你在这里。”
　　“我不希望你在那里。维拉啊，我如此地希望你不在那里。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
　　呼吸被敲碎，精灵最后的话语清晰得近乎刺骨。
　　“这是我的过错。”
　　驻守着回声山脉的夜幕之上，伊熙尔的风帆鼓起最为饱满的弧度，希斯隆已然历经三百次艰难的日升星降。但在这一晚，自北方肆虐而下的毒雾与烟尘，终于在迈雅灿银的箭镞下退却，阴沉的云层亦四散溃逃，米斯林寂静的湖面上得以再度洒落月光。
　　“堆积起来的早已远不止时间了，Lalwendë。”
　　“回来，Findo！”
　　Írimë一把拽住了半个身子探向车外的侄子，将他拉进了车厢里。
　　“但Lalwë……！”男孩试图挣扎。
　　“没有什么‘但Lalwë’，”他的姑姑一点不留情地举起手指，“你得和我一起坐在马车里。”
　　“我分明已经练习了好几天了，马术老师也说我骑得很好。”Findekáno皱起小小的眉毛。“而且，如果不能排上用场的话，父亲费心准备的马具不就白费了。”
　　Írimë摇头：“你的父亲为你打造护具，是便于你能够提早练习骑术，而非立刻跨上马背，一路飞奔至维利玛。”
　　只可惜她的侄子还是撅着嘴，一点不像被说服了的模样。
　　“我向你的父母承诺过会照顾好你。”Lalwendë捏了捏男孩的鼻尖，“您以为我是为什么没有在外面？”
　　“可他们哪里有说什么不准骑马的话，”Findekáno气鼓鼓地分辨，“Amme先行出发的时候，他们明明在忙着和彼此吻别！”
　　“哦，Nolvo听到这话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女精灵大笑起来。
　　“我在向您说实话！”男孩在这如泉水欢涌般的笑声中奋力地拉平嘴角，脸颊与鼻尖红了一片。
　　“我当然知道，我们诚实又勇敢的Findekáno。可惜此刻它无法为您赢得一副马鞍。”Írimë朝侄子挤挤眼睛，而后一把将男孩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现在，为什么不和我一块看看车驾外？也许你铜脑袋的朋友正站在哪一座塔楼上目送我们出城呢。”
　　她拉开马车的窗帘，带着Findekáno往回望去。王室一行的车队才刚刚离开提里安城郊，沿图那的山腰栈道往下。此刻，浓绿的枝叶在车道的两旁延伸，歌唱着初夏的盎然生意，鲜活且明亮，抬头往上，沐浴在圣树光芒之下的精灵之城洁白闪耀，聚起众塔，看顾着精灵的旅途。
　　Findekáno蓦地安静了下来，只睁着清澈的双眼，无言地回应大守卫塔的视线。Írimë摸了摸侄子的头发，动作轻巧，小心地没有打乱男孩的编发。Nolofinwë今早特地在长子的要求下为他束起了头发，此刻男孩乌黑的发丝在耳侧用金线结成细编，而后在脑后高绾作一束，发间则缀着蓝宝石和青金石，作为Nolofinwion家族的标识。
　　“我知道Russandol已经搬到了侧殿里，他现在是爷爷的传令官了。”
　　男孩再度开口时也没有回头，Írimë几乎没能听清他的话。
　　“母亲说，卡拉奇尔雅的铃兰总在盛夏之前便绽放。”
　　他稚嫩的声音显得那么安静：
　　“我要如何才能追上它，如果我甚至都没法骑一匹马？”
　　“哦，Findo。”
　　女精灵将男孩抱在了怀里。
　　“那将会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事了。
　　“因日后，你将在广袤的土地上驰骋，荣誉在剑锋上闪耀光芒，歌声在山谷河流间回荡。
　　“即便此刻它显得如此遥远，当时机到来时，你依旧会因而惊异，甚至于猝不及防。”
　　Írimë微笑地低头看向他，浓灰色的眼睛如此鲜亮。
　　“您还记得，我曾经为了能骑走您的马而费尽心思吗，Maitimo？”看着来自Nelyafinwë的赠礼，Findekáno突然这么问。
　　诺多的队伍在米斯林南岸整装集结。Nelyafinwë预备带领第一家族剩余的人马，跨越西瑞安大河，途经多松尼安，进入东贝尔兰。除了Kanafinwë以外，他的其余兄弟们皆已遵循Nelyafinwë的安排，于日前出发。Turkafinwë已率先抵达希姆拉德地区，并与小Curufinwë一道，在阿格隆隘口建立起初步防线；据Morifinwë派回的斥候所说，他有意继续往东，在盖理安大河两岸建立驻地；双子则预备向南，探索南部的广袤绿林。Nelyafinwe二人的去处则早已决定，他们将进入北部辽阔的洛斯蓝平原，依托着寒风凛然的希姆凛山，筑起堡垒与哨塔，守卫广大的东贝烈瑞安德。
　　今日便是拔营远行之时。
　　“你将在广袤的土地上驰骋，荣誉在剑锋上闪耀光芒，歌声在山谷河流间回荡。”
　　“我记得。”Nelyafinwë回答。
　　女精灵轻声描绘着，被伤痛侵蚀数月的眼神再度显得遥远又清亮，而她苍白面容上的柔和笑意从未被消蚀。
　　“愿星辰指引您的旅途，Nelyafinwë殿下。”
　　好似他们从不曾犯下罪行或是遭受背叛，也尚未在黑暗与险恶中艰难前行，被星辰遗忘。
　　“星光将照耀你我前行的路，Findekáno殿下。”
　　仿佛她小腿处紧扎的纱布此刻没有淌血不止，一刻不停地带走她的生命，而暴风雪没有在他们耳边尖声啸鸣。
　　晨雾中的草叶上缀满露水，仿佛点滴色泽浅淡的细小蓝宝石，散落在广袤的原野各处。
　　“Findekáno，别为我悲伤。”
　　“直至我们重逢，我的朋友，我的血脉兄弟。”
　　当清晨的阳光，在乔木的新叶边缘，留下色彩斑斓的透明光晕，红襟鸟在树梢跳跃，迷雾渐渐褪散开去，露水绕过枝干，落入泥土中。
　　他看着他的父亲俯下身，亲吻精灵逐渐冰凉的双手与额头。
　　精灵的队伍朝着西方背过身去。
　　尘世的土地从未得以听闻Írimë Lalwendë的笑。
　　他们拥抱，道别，而后红发的精灵提缰转身，纵马驰向原野，至高王的长子则回过头去。
　　松林之中，焦土之上，诺多在中洲的第一座要塞即将拔地而起。
　　“您说我这算是成功了，还是食言了呢。
　　“Lalwë。”
　　“Findo，我们约好了，这次你可得真的把Nelyo的马偷到手。”
　　___END___


第5章 文后言
　　2015年年中，我第一次开始构思这样一个故事，因为我在恶补HoME的时候喜欢上了Lalwende。最开始我只是想要一篇很可爱的亲情向砂糖文，但是，你们都明白的，这是宝钻，当你喜欢上宝钻的角色，你不可避免地就会去更仔细地思考他们的死亡。
　　还是说只有我这样，对不起（。）
　　Lalwen的死事实上过分又强行。她的伤口由于未知的原因从未完全愈合，而当时的精灵们懂得如何包扎，却不懂得如何医治。它最终耗尽了她的生命。那个笑容如银色露水般美丽的女孩死在了圆月升起的前一夜，而精灵们再也不曾谈论起她。
　　我总是将她的死亡作为一个暗示来看待，永生不死且本应能够从任何伤病中恢复的精灵，却因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死去。星辰的纪元至此黯淡，属于他们的时代确实是结束了，精灵这个种族亦的确是将走向式微了，但却偏偏是星辰的纪元结束的那一刻，芬国昐吹响了号角。因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们也将无悔地举起旗帜。
　　所以说有些人真是和他哥半斤八两到无药可救（暴言）
　　至于Lalwen会不会在踏上冰峡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你们觉得呢233（喂）
　　其实在这篇故事里，我并没有让她的预言特质表露得过于明显，因为当神棍是她姐姐和弟弟的事（x）而Lalwende是更加鲜活，更加个人的。如果你仔细去看，她的悲剧可能甚至会更让人无法忍受。但她不希望那样，她向既定已知的命运而去，步履轻快，笑声洋溢。
　　Írimë Lalwendë始终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孩。
　　与此同时，离奇的死亡方式和预言性的阴影其实都不重要，因为她的死亡，到头来依旧只是冰峡之上无数场死亡的其中一个。冰峡上的死亡与其造成的悲痛是切实的，它所带来的后续影响亦不应当被忽视。因为这就是死亡，死亡是一件，会造成长久的恐惧、痛苦且煎熬的事，是无法摆脱的漫天阴云，一场死亡能在亲人心中撕开无数个黑洞，且无法被复原。
　　而这就导向了这篇故事的另外两个中心人物，小熊和芬熊。
　　（下）的小熊和芬熊的对话，基本是这篇故事里最早构想完成的片段，同时也是改动最大最多的片段。虽然我所有的文基本上都会经历无数遍的修改直到成形，但这大概是第一个我自认成形之后，还是大改了三四遍的文段。
　　盛放中经历了最多角色成长的，就是小熊了。在写维林诺时期部分的时候，我不断地在思考小熊的特质，以及如何将那些非常、非常、非常特别的特质写得再鲜明一些，再突出一些，再像小熊一些。我甚至不断地试图写出那个只有Findekáno才会做出的选择，包括他想像父辈一样好，却从不想成为芬熊；包括他没有去偷马恶作剧，却大大方方地向Maitimo提要求；包括他为救小鹰毫不犹豫地跃下山崖。一个真正勇敢、完满、善良且充满希望的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地，属于维林诺那段最美好的年月的孩子。
　　这样的一个孩子，在黑暗与悲痛之中看到的，是对广阔世界无限光明的渴望，这样的一个孩子，手上沾了血，这样的一个孩子，走上了冰峡。
　　我其实很少看到讨论过冰峡对小熊的影响的故事，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是什么，让当年那个渴望广阔领土的青年，在最终抵达中洲之后，从始至终寸步不曾离开父亲身边。
　　我有这么一个文坑，在那篇里，费费问了芬熊这么一个问题。
　　“告诉我，Nolofinwë，你的长子是什么时候收到了你的遗嘱？”
　　而我在这个故事里换了一个问题，或者说，只是换了一个问法：
　　“Findekáno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将成为下一任诺多至高王的？”
　　第一个问题：芬熊把多尔露明交给哈多的当晚。
　　第二个问题：在那个拥抱的瞬间。
　　所以我流原著向梅熊其实特别虐，大梅和小熊只在维林诺的时候有过一段差点要成为一对的双向暗恋期，那种全家人都开开心心地等着看小情侣热闹的双向暗恋期，然后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不起（顶锅盖）
　　在（下）的最后，如果他们还是当年的他们，小熊该是会说的，小熊会告诉大梅的。
　　“Maitimo，Lalwë死了。”
　　他会告诉他，而后，他们会一起哀悼。但小熊已经做不到了。
　　所以说，这篇故事分明叫盛放，所有人的感情线却都充满沉默、克制与秘而不宣。
　　17年的时候我对枫七说，盛放的剧情有三条线。现在来看，最初大纲里有的梅熊爱情线被我暴力强拆，Lalwendë的故事也写得七零八落，而最底端的那条线则只剩下了暗示，我不太确定有没有人猜到它，毕竟在这个故事里，它还没有走到最后的结局。
　　因为它指向的是芬熊的死。
　　你们应该感觉到了，这个故事里的芬熊，他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实在没办法，毕竟这就是我心里，芬熊那段时间的心理状态：他正在崩溃的边缘。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妹妹死了、他的孩子死了。现在，就连他妈的费雅纳罗都死了。
　　他离被仇恨和愤怒吞噬就差那么一步了。
　　所以当所有人都希望芬熊开口平息事态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Nolofinwe会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所有人的心里都隐约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要芬国昐开口了，我就闭上嘴，好听听他要说什么。”的时候。
　　这个本该站出来灭火的人把火药桶砸了。
　　你的老父亲疯了.jpg
　　当然我总是在想，我是不是把这篇故事里的芬熊写得太过了，无论是好的意义上，还是不好的意义上，都是不是过头了。但我同时也无法阻止自己去认为，所谓的长期和平对于芬熊来说有多么毫无意义。
　　你看，芬国昐这个人，他去中洲有三个理由1.对子民的职责2.为父亲报仇3.跟随费诺。上冰峡之前，他是想见到费诺的，因为他放弃了，他几乎要放弃了自己的领导权力，只给自己留下了责任，鲜血淋漓的责任。当然最好还能揍费诺一拳头。
　　然后，费诺死了。
　　现在，Alas，鲜血淋漓的责任，变成了鲜血淋漓的责任和权力。而且他还没法揍费诺一拳头了。
　　小熊的血在手心里，芬熊的血在肩膀上。
　　冰峡之上溅下的所有的血，都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在（中下）中，芬国昐的所有计划都变得极为激进，仇恨与悲痛冲垮了他所有的耐心，他画出了一条干脆利落的弧线，直指安格班的大门。
　　是小熊和大梅把他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小熊带回了Maitimo，告诉他“父亲，我们还可以坚持下去”，大梅把王冠压在了他头上，告诉他“Nolofinwë，你必须坚持下去”。于是安格班合围建立，贝尔兰四百年的长期和平拉开帷幕，人们得偿所愿，一切踏上正轨。
　　可是有人没有忘记那条弧线。
　　他没有忘记战争，也没有忘记复仇。
　　作为国王，Nolofinwë坚持了四百年。在这四百年间，他头上的这顶“被褫夺”而来的王冠随时都在提醒他，费诺的死，芬威的死，所有在冰峡上失去的生命，所有在遭遇战中失去的生命，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姐妹，他的孩子。
　　任何和平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假象。
　　于是，四百年之后，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这个失去孩子的父亲，这个悲痛的兄弟，这名愧疚的长辈，这位骄傲且偏执的诺多，他踏上了那条干脆漂亮的弧线，冲向了安格班的大门，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铁山脉前吹响号角。
　　这就是我如何最终说服了我自己，芬熊的结局是必然。
　　如果说费费的火焰是一瞬间的毫无阻碍的爆发，芬熊的火焰就是在层层冰封之下，坚定地缓慢地燃烧了数百年，烧穿了压制的外壳，也耗空了内里，最终以毁灭之势焚毁了一切。
　　单从结果来看，他们俩真是一点区别也没有。
　　（中下）里原本有一段描写，用来暗示这一糟糕透顶的半斤八两，不过出于行文的考虑删除了。在这里放出来吧：
　　可Findekáno知道那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那指责本身不值一提。因洛斯嘉的火焰根本不在Nolofinwë的眼睛里，他的父亲看着的是别的东西。而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他正背起长弓与里拉琴，那些焚毁的白帆也并不在他的脑海里。
　　那些火把不是芬国昐心中的背叛。
　　死亡才是。
　　有那么一刻，他们的父亲任由纯粹的怒火烧毁了眼底的一切，没有留下半点位置以流淌悲伤，就像他半血的兄弟那样。
　　他们都知道那火焰将永远存在，但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将息的余烬或是残存的火星，不，那是一整片不曾停止烧灼悲伤的荒原，那样的火焰不需要助力，只需要等待，等待有一天，压制最终被抛下。
　　而他们没有人愿意去想那一天。
　　曾有精灵注定要在火焰中丧命——因首生子女的灵魂里燃着火，那样的精灵不止一个。
　　是的，当然，两位长子都或多或少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在（中下）里，小熊的忧虑无可避免地愈演愈烈，因为他意识到了父亲的怒火正在摧毁一切，就如同曾经的费诺。而在（下）中，即便所有人都会被芬熊的愤怒所吓倒，大梅也没有。不仅仅因为大梅见过铁山脉的可怖，更重要的是，大梅了解芬熊。他了解那个曾经是Aracano的精灵，他知道那愤怒的原点是什么。不是仇恨，不是怨怼，而是悲伤。
　　所以他不害怕。
　　他知道芬熊的愤怒是身为父亲的后怕，他知道芬熊无法忍受长子豁出性命的举动被认作是政治交换，而如果Nelyafinwë连这都不能理解，他从一开始就不值得芬巩去救他。大梅也知道芬熊从一开始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知道，因为他们都在哀悼。
　　说实话，大梅和芬熊那段对话简直是写得我精疲力竭，构思之初的时候，它根本就没有那么长，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两个打官腔的精怎么就讲了这么一大堆（x）
　　而且其实吧，我一直在纠结是不是应该将让王位写得更灰色一些，让你钻这本来也就那样的所谓政治戏码更政治一点（喂）但这毕竟是16年那个温和派沙砸的上头集大成之作，只能很抱歉地拜托大家忍受我的天真。
　　顺便插播一条来自2016年的沙砸的信息：“如果我写完了这个故事，它不出意外应该是我发出来的所有故事里下手最狠的一篇。三条线，Lalwen的死，悲剧；MF爱情的无疾而终，悲剧；Fingolfin的死，悲剧。够凑一套餐具了，可以可以（喂！”
　　而2022年的沙砸表示：虽然因为这篇故事的结构定下来得太早，而我又真的拖拖拉拉地写了太久，以至于我都不知道它读起来是什么感觉了……但，你别说好像还真是这样！（喂！！
　　Anyway，感谢您的阅读（比心
　　只要您记住了Írimë Lalwendë这个爱笑的女孩，本文就成功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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