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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世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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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到
　　如同猛然滚落深渊，身体随着惯性下坠，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与阴冷相伴，李玄挣扎着想睁开眼，从噩梦中醒来，可眼皮沉重的犹如数吨水泥，而四肢同样沉重如铁，酸痛僵硬，让他无法移动。不一会，灵魂就筋疲力尽，昏迷过去。
　　等李玄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虽然仍然感觉不适，眼睛却已经能睁开。他打量着眼前的事物，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朝代大周朝。
　　盯着屋顶，即便是最高处的屋脊也低矮的容不下他原来一米八的身高；霉烂的稻草看起来一碰就碎，不时落下一块块不大的泥巴，发出簌簌的声音；几条透着天光的裂缝像被长刀刀锋扫过，不大的室内灰尘正在天光里飞舞，带着颗粒状的质感。
　　他又四下看看，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四周是泥巴混着稻草、表面凸凹不平、看得到脆弱筋骨的墙壁，这样的建筑连五级风都撑不住，还是连地基都会被全部卷走的那种。当然，也挡不住暴雨洪水，绝壁会被冲刷的一根毛都留不住。
　　再看看室内的“资产”，东边靠墙放着张床，李玄正躺在上面。边上有个锁着的衣箱和一个半人高的衣柜。南墙上有个不大的窗户，已经打开，用个“丫”字型的木棍支撑着，天光从中透入，能让李玄勉强看清室内环境。窗下摆着一个放着笔墨纸砚及几本书的书桌并一张搭配的椅子。书桌上是个小小书架，上面约莫有八九十本书。可以说，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笔墨纸砚及书籍了。再看西墙，靠墙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土黄色陶缸，缸上是几只带着补丁的布口袋，不知装了些什么粮食。直径七八厘米的屋梁上吊着几根麻绳，麻绳下方栓着倒“T”字的树丫，其中一只下面挂着竹编的篮子，李玄从记忆里知道那里放着些咸菜窝头之类的“熟食”。
　　李玄再次认识到家里的穷困，脸色也越发不好看，心中大骂“穿越大神”，不知哪里得罪他了，把他丢到这个地方，连肚子都填不饱不说，还要完成原主中进士的“宏愿”。既然能穿越，为什么不能让他穿成侯爷、世子呢，起码衣食不缺。还有，既然要完成“原主”中进士的愿望，起码该给配个中文系或者历史系的穿越者吧，把他一个理工科的丢过来干什么呢？他越想越气。如果仅仅是贫困，他还不觉得太为难，难就难在他都四十多岁了，又要从头读古文、考科举，这不是折腾人吗？
　　正愤愤然，肚皮却发出“咕咕”的抗议声，他这才感到胃饿的火灼一般。
　　躺不住了，李玄挣扎着爬起来，下了床，先是把挂在房梁上的食篮拿下来看了看，里面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窝窝头，看起来是野菜的。他摸了摸，大概是野菜放的太多，还挺柔软。拿起放进嘴里，带着苦涩味道的窝窝头在唾液的湿润分解下一口口滑入食管，进入胃袋，缓解了全身的饥饿感。这味道，这大小，这是自欺欺人吧？既没有营养，又没有油水，吃再多对身体也没有好处，李玄叹了口气。他又走到放粮食的陶缸跟前，解开破布口袋，里面放着黄豆、红豆、花生，可惜加起来没有十斤。再打开陶缸，其中一只里是玉米面，十斤的样子。另一只放着大米，二十斤左右。
　　李玄看到大米，眼睛都亮了。他是南方人，可以说原来一天三顿都吃米。
　　伸手捞起大米，李玄才发现米粒发黄发霉，大小只有现代大米的三分之一，还混着没脱壳干净的稻粒及糠皮。顾不上这些，他取了些米，走出茅屋，来到院中的水缸前，从厨房取出些醋，混着水搓洗掉霉变，淘洗干净，倒入厨房内的地锅里烧了起来。这厨房也就一间草棚，摇摇欲坠，好在里面油盐酱醋不缺。
　　灶火里的木头烧的正旺，李玄跑到院中的菜园里摘了几条油菜心——此时的油菜正是出苔的时候，鲜嫩无比。
　　将地锅边的陶泥炉引燃，放上陶锅，挖了块猪油，烧热，倒入菜心翻炒，盛出，李玄动作一气呵成，顺畅无比，如同做过百次千次。
　　菜心炒好后，他又将食篮里仅有的一块骨头用柴刀劈成几块，用开水淖过，加入姜片、春笋放入陶罐里熬煮。
　　盯着灶上的火，李玄这才有睱四处打量：半亩的院子围着一人高的篱笆。西面是片竹林，东南面是菜园，东北面是厨房及柴火棚。大门是竹片钉成的，每扇约莫两三平方米大小。院子里收拾的很是整洁，看得出原主是个勤快的人。
　　原身是个秀才，父母双亡，今年才十六岁，几天前刚将母孝守完，一时感伤，在坟前淋了雨，得了伤寒，谁知道一觉醒来魂就换了。
　　不一会，阵阵米香混杂着猪油香、猪骨汤香迎面扑来，李玄越发饿了。他拿出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浇上猪骨汤，就着菜心吃了起来。一连吃了三大碗饭，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碗筷。
　　看看日头，时辰已近午时。他洗好碗筷，走进房间，在床边的书桌边坐下，拿起书本，磨了磨墨，铺好纸张，回忆着学过的知识及读过的书，并将它们一一书写下来，这是一个系统梳理脑中记忆的过程，也是将知识夯实、继续科举的基础。
　　熟悉着诗文及毛笔字，沉浸在古文学习中的李玄丝毫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等到他将《大学》、《论语》过了一遍后，才发现红日西斜，室内已变得昏暗。
　　伸了个懒腰，李玄站起身来，走到院中，菜园边那棵玉兰满树都是皎洁的白色花朵，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来回走了几圈，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李玄重又走进茅屋，正想打开书本，一阵倦意袭来，习惯了早起早睡的他索性爬上床休息。
　　一沾到枕头，李玄就睡了过去，灵魂的疲惫似乎还没有休息过来。
　　这夜月圆，皎洁的乳白色月光从小小的窗户透入，照在书桌上，将笔墨纸砚书洒满牛奶般的柔和月色。
　　院中墙角不时发出一声虫鸣，微风掠过的声音在树梢响起，寂静的夜笼罩着这处小院。
　　夜越来越深，洒在书桌上的月光也越来越少，直至不见。
　　茅草房内除了道气息悠长的呼吸声，满室宁静。
　　“沙沙，沙沙沙……”不远处西边竹林里有什么爬过，或许是早早结束冬眠醒来的蛇，又或是哪家出逃的鸡鸭。
　　“咻——”的一声从竹林里传出，紧接着“噗——”的一声，夜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银盘般的月亮早已消失在天边，而太阳还未开始一天的工作，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这黑暗给了隐藏竹林里秘密的机会，等它再次显露人前，就不知是何时何日了。
　　翌日，李玄睁开眼睛，神情惺忪，看看天色，似乎不到卯时，还是一片漆黑。
　　睡饱了的他爬起身，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要开始晨练。这具少年的身体过于单薄，不足一米七的身高最多九十斤，与他理想的一米八身高、一百三四十斤体重的标准身材还相去甚远。
　　慢跑两刻钟后在院中竹林边打了遍太极拳及八段锦，这是他在原时空每日的习惯。那会，太极及八段锦是本城体育局大力推广的传统健身项目，很受喜欢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及中老年人推崇。当然，热爱民俗及各地美食的李玄也不例外。
　　两套拳打下来，身体发热，四肢各个关节似乎都活动开了，血液在血管里轻快流淌，身体内肉眼看不见的毒素杂质随着汗液排出。李玄额头挂着汗滴，身上早就汗湿。他索性烧了锅热水，在院中凉风中冲了起来。冲好澡，瓦罐里的粥也熬好了，就着雪菜，他一口气吃了两碗。
　　视线扫过茅屋的裂缝，李玄才想到手里只有不足十两银子。
　　往年是李母的绣品支付束脩及笔墨纸砚，除了秀才名下每年三十亩地免税外，守孝的三年他的收入主要来源于抄书，而那仅够维持温饱。因着守孝，没有社交，也省了一笔。
　　现在出了孝，形势就不同了。首要的问题就是要好好调养身体。没有好身体是坚持不下来春寒料峭时长达九天的会试的。再说，他也不想保持一副面黄肌瘦发育不良的模样，那就需要大量进补，同样需要钱财。
　　其次，修建新房需要钱财。总不能一直睡在这摇摇欲坠、不能经受风雨的茅草房里吧。
　　此外，出门交游访友需要钱财，购买书籍、笔墨纸砚需要钱财，考举人、进士更是需要准备大笔钱财。就算是考中进士留在京城任职或外放同样需要钱财，相信没有哪个读书人以为贪官为职业目标吧？
　　所以，当务之急，重中之重，还是要想办法赚些银两。
　　天色早已大明，李玄一边温习功课，一边寻思着生活的一二三短期、长期目标。
2、有宝
　　手里摩挲着砚台，李玄爱不释手。
　　这是一方成人手掌大小的土褐色砚台，砚池被雕成一片荷叶形状，荷叶边上趴着一只小巧的翠绿青蛙及几粒滚动的水珠。雕工精美生动，不管是荷叶、水珠还是青蛙，都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原主平时不写字的时候最喜欢把玩，换了李玄也不例外。此时，李玄正坐在书桌前把玩砚台，阳光照着荷叶上的水珠，似乎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照在真正的水珠上。而随着光线的强弱，荷叶上的脉络或隐或现，就是青蛙背上的斑点也在变色，真真奇妙无比。
　　李玄十分不解这样的宝贝怎么到了原主的手里。仔细翻了翻记忆才知道这砚台似乎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唯一物件了，应该颇有些年头。
　　李玄身体前倾，正要放下砚台，拿着砚台的右臂手肘却不小心撞到桌角，手臂一振，砚台从手中飞脱出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这声音如同砸在李玄心上，他顿觉心痛难忍。用腿推开椅子，他恨不得扑将上去。弯着腰，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砚台，很怕它裂开甚至碎掉。
　　仔细检查了一下，心痛地是砚台的确有了几条裂纹，幸运地是没有碎掉。李玄摩挲着砚台底部的裂纹，又是悔痛又是庆幸，滋味难言。就在这时，他发现最大的一条裂缝里有什么透了出来。仔细一看，似乎是蚕丝。用指甲轻轻将其从裂缝中拉出，是铜钱大小薄如绡纱的一片丝织品。
　　李玄惊讶极了，这似乎是有意隐藏的东西，难道是藏宝图？那就发财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东西展开，居然变成了一张A3大小、薄如蝉翼的丝帛，而上面画着一副山居图：云雾环绕的仙山上有白墙黛瓦的宅院掩映在一片古松竹海里，仅露出一角屋檐及半面白墙。一条羊肠小路从山顶蜿蜒而下至山脚。山半腰峭壁上一个古朴的亭子似乎是为上下山的人休憩而特别建造，亭子里石桌上一个小小的茶杯显示里面正有人在休息，尽管看不到人影。顺着山路向下，山脚处一株古松下一个童子在打拳一个童子在舞剑。
　　整个画面写意凝炼，笔触细腻，透着笔者的洒脱不羁，很有逍遥自在的意味。
　　李玄越品越妙，痴迷沉醉不已，连晚饭都差点忘了吃。
　　匆匆用了晚饭，原本早早上床的李玄忍不住点着油灯，再次欣赏起那副帛画，这样的痴迷只在李玄当年玩剑三游戏的时候有过。
　　小小的茅屋里一灯如豆，李玄俯首书桌，沉迷地看着画，不时手指轻轻划过，似乎在临摹学习。就在他沉醉的时候，劈柴时磨伤的手指渗出缕缕血丝随着摩挲画面的动作渗入丝帛，丝帛似乎有种魔力，吸取的血越来越多，伤口的血就越流越多，而李玄对此毫无所觉。
　　微风吹拂，油灯灯芯一晃，蓦然惊醒的李玄才发现已近子时，头脑有些发昏，想必身体疲了，要上床休息。他刚想将帛画收起，眼里的余光却扫到画面上的童子，童子的眼睛灵活异常，眼神闪烁，吓的李玄后退了一大步，差点将椅子带倒。
　　“或许我看错了。”李玄拍拍胸口，自我安慰道。不敢再看，他利索地收起丝帛，将它放在枕头下面，脱掉衣服，睡了起来。
　　然而这一夜李玄睡的一点都不好，总有什么在梦中发生，可他却记不起。
　　早上起来，头脑昏沉，李玄挣扎着去晨练。如往常一般打了套太极及八段锦。就在打八段锦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却又无法描述是什么发生了，带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不过，打完拳，头脑不再昏沉，反而变得神清气爽。
　　这一天，李玄如同昨日，除了上午读书，下午及晚上还是沉迷帛画而不自知，而他手指上的伤口也没有好。尽管只要观赏帛画，第二天早上一定会头昏脑涨，李玄也没有放弃。他发现只要早锻炼打拳的时候多打几遍八段锦，就能消除这个debuff，也就不在意了。
　　时间就在他早起打拳、读书练字、欣赏帛画、休息这般规律的宁静生活中过了一个月，沉迷帛画的李玄完全忘记了要挣钱的事。
　　这一晚，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子时，观赏完帛画的李玄早就枕着帛画呼呼大睡。
　　迷迷糊糊中，李玄发现自己又穿越了，他正站在一条羊肠小道上。小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身后一片迷雾，只能顺着小道向上攀爬。他脑子迷迷瞪瞪，只本能知道要往上爬，却不知道为什么。机械地迈着双腿，一走就是五六个时辰，直到远远的一棵大松树下才看见了人烟。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快步走过去，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就见两人合抱粗细的古松下一个身穿天蓝袍子的垂髫童子在打拳。只见他上下来去腾挪跳跃，拳影片片，呼呼有声，让人眼花缭乱。李玄正迷茫着，就听耳边有人轻叱道：蠢物，还不明白！这轻叱声似乎惊醒了李玄的灵魂，盯着童子的动作，他才发现这拳法与每天练习的八段锦有不少动作相似。这让他很吃惊，于是集中精神，试图找出两者的差别。就这样，李玄盯着童子的动作，不知不觉跟着一遍遍打起拳来。等李玄学会这套拳法，正洋洋得意间，就被童子一脚踢下悬崖。
　　李玄吓得“啊”地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
　　算算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他想到梦中的拳法，赶紧爬起来，顾不上洗漱，就站在院中打起来，深恐忘掉。好在记忆十分深刻，每个动作都像刻在灵魂里，第一遍还有些生疏，第二遍就已经很流畅，等到第三遍就十分熟悉了。打完拳，李玄顿觉头脑清明，灵台通透。
　　他欣喜地洗漱好，吃完早饭，继续埋首书桌前。今日似乎不同以往，家里的四书五经每看一遍都记忆深刻，说过目不忘毫不夸张，李玄大呼神奇，知道是梦里那套完整版的八段锦带来的奇效。
　　想到八段锦，李玄回忆起这拳法在原时空的起源，其最早流传于宋朝，传闻是出自八仙里的汉钟离或者岳飞。但是，早在出土的西汉马王堆导引术中就有若干个动作与八段锦里的动作相似，可见其历史之悠久。据说先秦时有练气士的存在，导引术就是他们修习的基本功法，那可是修真的。李玄对修真武侠可是钦慕已久！越想越兴奋，李玄一时静不下心，只好铺开宣纸，练起毛笔字来。
　　很快，中午到了，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李玄只好放下笔去做饭。走到米缸前他才发现米面都已经见底，拍拍额头，他不由失笑，现实生活的压力被直白地甩到了脸上。
　　见底的米缸，身上破旧的衣衫以及漏风漏雨的茅屋，衣食住行只有行没有赤裸裸地暴露出他的穷酸，经济问题已经到了不能不解决的时候。
　　原主还有个恩师，就是一直教他读书的师父。师父是李母的表兄，发妻早逝，没有子女，一直将原主当儿子养，孤身住在县城。想到县城前不久爆发瘟疫，一度封城，且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他一直没见到师父，顿时不安起来，这算起来是原主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了。于是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启程探望师父，顺便采买。
　　这一天，李玄没有研究帛画，而是早早上了床。刚一睡着，李玄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棵古松下。他正呆呆看着那童子打拳，就发现舞剑童子劈头一剑。这把他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用拳法回击。拳来剑往，这场比斗整整打了一个时辰，由慢到快，李玄鬓发散乱，额头全是汗珠，就连衣服也湿透了。不过，经过这场比斗，他对拳法的理解又加深了不少。
　　比斗停下后，口干舌燥的他正发愁去哪里找点水喝，眼前就出现一个茶杯。他接过茶杯，见里面的液体碧绿如同翡翠，晶莹剔透，就知道此物不凡，于是仰头一饮而尽。那液体滑入体内，李玄就如同吃了人参果，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如一道热流般顺着经脉流转，热烘烘、暖洋洋，他舒服的差点哼出来。
　　这时，舞剑童子跃起，手指轻点他的眉心，一套剑法就出现在李玄识海里，耳边有人严厉的说：“速速将剑法练至大成。”李玄忙连连点头。而后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没亮，李玄就醒了过来。还没睁开眼睛，就闻到一股股臭味。想到梦里喝过的那杯翠色玉液，他猜测是某种洗经伐髓的天材地宝，于是爬起来，在厨房烧了一大锅水，连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随后，他又将被褥、衣服拆洗一番。
　　直至天色不早，他才随便吃了点早饭，摘了些豌豆尖、菜心，又挖了点笋，将菜蔬放在竹篓里背上，带上银子，急急出了门，往师父白乐天家跑去。
3、探师
　　阳春三月，和风送暖，柔和地吹拂着行人，路边向阳的油菜已经开满了黄花，远远望去，金灿灿地，如同铺了一块巨毯。
　　李玄背着竹篓，穿行在金色海洋里，脚下小路如丝带一般绵延。
　　他此时身体劲瘦，四肢有力，早就不是刚来时全身软绵绵的单薄模样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无比确定得了奇遇，那套拳法不一般，那张帛画就更不一般，相必还有很多玄妙之处没有发掘出来。这让他无法遏止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前世今生看过无数寻宝得宝奇遇连连气运滔天的故事，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这颗四十几岁的老心脏也一时有些HOLD不住了。死死牵住差点咧到耳根的嘴角，李玄强行压抑内心的狂喜，帛画这样的宝贝还是偷偷收藏，就不要喜形于色，一脸“我得了宝”的四处嘚瑟了。
　　望亭村离县城要一个时辰的路程，距离不算近。早年年幼的时候李玄住在师父白乐天家中，由师父启蒙，母亲负责家务。后来年岁渐长，不知因为什么，母子二人搬回了乡下老家，读书变成汇总疑难杂项每周一次到师父这里答疑，平时自学为主。李玄仔细回忆了下，好似幼年的时候原主一直把师父当父亲来着。
　　抬头看看日头，已近午时，城门也近在眼前，这是李玄第一次见原汁原味的古代城门。其实，这城门远不是后世那些影视基地建造的那般高大、富贵。眼前的这个吧，高不过两丈，门洞并排也就两辆马车并排，青砖混着泥巴建造而成，灰扑扑地，透着股子穷酸气。当然，穷酸是李玄认为的，负责征收入城费的守门兵可不这么认为。瞧瞧，这几个人正满脸轻视地看着进城的人，仿佛城门里是什么神仙世界。
　　李玄跟着交了两文钱的入城费，就奔着师父家跑去。他想先看看师父家的情况，再去帮着添置些家用物什。
　　师父住在一个叫玄妙观的道观边上，与道观前殿一墙之隔。转过几条弄堂，来到南城的王洗马巷，玄妙观就在这条巷子口。穿过玄妙观前殿，就能走个捷径——跳墙——到隔壁的师父家。
　　李玄三转两转，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进了玄妙观。
　　玄妙观不大，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前殿、正殿及后院。进了门就是前殿，殿前有一个一人高的大大铜炉，常燃着香。殿堂都是青瓦房，唯一特别的就是正殿三清塑像后的壁画，上面画满了水波纹、海浪纹、一些看不清形象的抽象海兽海怪。后院是四五间房子，为道士居所、招待香客处及库房。
　　道观一边是巷子，另一边靠前方是师父家，靠后方是家扇铺，专销各种团扇、折扇，甚至一些比较时髦的赛璐璐扇。本地的才子佳人都喜欢到这家店里选购扇子。主人家生意做的大，每年将大量扇子运往都城及南粤等地，很受各地的文人雅士、红粉佳人的推崇与喜爱。
　　道观院里十分幽静，又不是休沐，再加上瘟疫，根本没有香客，李玄一直到了正殿都没见到一个人。挑挑眉，李玄轻轻一跳，翻过院墙到了师父家。
　　“师父，我来了。”李玄进了院子，就大喊了一声。
　　师父家的院子很小巧，长度只有道观的一半，宽度相当，不过一进，三间青砖正房，三间厢房，半亩大小。当然，这些足够师父住。
　　李玄打量了下院子，左面花园里大红色茶花已经半残，越发让人不忍直视美人垂暮的落寞。前院正门墙边几块山石，几株芭蕉，一丛翠竹，一颗玉兰错落有致。挨着道观这边的墙边几株腊梅早就过了花期，只有四季常绿的桂花，刚发了嫩绿的新叶。葡萄架上的葡萄藤还没有发芽，干枯虬扎，边上的蔷薇花架却早就爬满了花骨朵。
　　李玄看到花架下的石桌石凳布满了灰尘，心里有些慌张，不由大喊了一声：“师父？”
　　侧耳倾听，房内没有回音。李玄心里一惊，唯恐师父发生不测，一瞬间，上辈子看过的新闻不住在眼前呈现，什么“八旬老太家中昏迷，子女毫无所知”，什么“六旬老人突发脑溢血，家中昏迷数日”，更甚者“老人家中猝死数日”或者“老人家中遇害”云云，更吓坏了李玄。
　　他三步两步走到正屋门前，才发现大门没锁，里面却没有人。家具物什井井有条，不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于是，他又到厨房看了看，米粮还有不少，碗里还有剩饭，看起来是昨天的，还算新鲜。这让他心里安定下来，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师父回家。
　　这一等就等到日头正午，师父还没有回来，他想不如先去买好东西，再来帮师父拾掇拾掇。
　　站起身，李玄拿好碎银子，直奔肉铺。到了肉铺，看到案板上不多的几条肉及一些零碎，他才意识到犯了常识错误，这时代买菜买肉可与现代不同，卖菜的农户早就归家，这肉也就是没卖完剩下的，没看到屠户已经要收摊了嘛。李玄连忙让屠户称了条肉，几块猪骨，两个猪蹄。付好钱，他又冲到杂货店，买了些酱料油醋八角花椒。八角花椒桂皮这些早就不是像那些穿越小说里写得，只能在中药铺子才能买到了，多数杂货店都有售。不仅如此，还有些晒干的海货，虾米、海带这种，和现代菜场边的铺子相差不多。
　　回到师父家，李玄就忙着烧饭，猪肉切片，炒了春笋。豌豆尖清炒，又炖了猪脚黄豆。等李玄烧好饭，师父还没有回家。李玄接着将师父的被褥拆洗干净，室内室外打扫的一尘不染。正当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留着胡须，清俊疏朗，双目湛然的四十岁男子走了进来。
　　李玄抬头一看，师父总算回来了，忙站直身，喜道：“师父，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他不着痕迹地瞧了瞧师父的气色，虽然没有红光满面，却也看着健健康康，心这才放下一半，他又道：“师父，瘟疫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你过的好吗？前段时间我受了风寒，到今天才来看你，真不孝。”
　　师父白乐天看到小徒弟嘴巴不停，满腔关怀，呵呵笑道：“我这南城没受太大影响，受灾最严重的是北城。”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受风寒了？是不是淋雨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知我？”
　　李玄点头道：“可不是嘛。昏迷了一阵，还好没像父亲那样一病不起。”
　　白乐天拍拍李玄的头，说道：“你也不小了，自己要当心。以后，要多锻炼身体，考科举没有好身体是不行的，会试可要在早春连考九天，身体不好，是受不住的。”
　　李玄忙赞同：“师父说的对，我已经加强身体的锻炼了，每天早上跑步、打拳。”
　　跟着白乐天，李玄进了正堂。
　　“师父，你吃午饭了吗？我已经烧好了。”李玄道。
　　白乐天惊道：“你烧的？！”
　　李玄苦着脸道：“师父，你不会说“君子远庖厨”，嫌弃我吧？”
　　白乐天笑骂道：“你师父是那等古板的酸儒吗？我只是吃惊才多久不见，你就声称会烧饭了，我这难道不该吃惊吗？”
　　李玄忙道：“对，对，师父说什么都是对的。如果不对，那么请参考那些对的。”
　　白乐天轻弹了李玄脑门一下：“怎么几天不见，嘴巴变得这么油滑？是不是猪油吃多了？”
　　李玄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样：“是，是，是。”
　　白乐天见他一副无赖样，无奈的摇摇头，伸出食指点点他：“你这个小滑头。”几个月没见，白乐天还真地很想念小徒儿，担心他在乡下过得不好，会不会被人欺负。不过想想起码有了个秀才名头，被人欺负的可能性也不太大，就脱开手去。
　　李玄乐颠颠的拉好桌子，盛好饭菜，端上来，招呼白乐天吃饭。
　　白乐天看他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摇摇头，挽起袖子，在院中的水盆里洗好手，才回到桌边坐下，准备开动。拿起筷子，抬头一看，李玄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眼巴巴的盯着他，等他发动第一筷呢。
　　这次来，小徒弟越发会耍宝了，白乐天想。
　　“你饿了，就先吃好了。”白乐天道。
　　李玄做了个惊恐状：“天啊，对面坐的是我师父吗？不会是什么人易容改扮的吧？师父虽然不古板，可基本的礼仪也一定会让我遵守的。尊敬长辈，就不能在长辈前先动筷子，我可不敢挑战这条规矩。”
　　白乐天看李玄耍宝，笑骂一声，道：“吃饭！”不再和他纠缠。
　　李玄偷偷看着白乐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给他夹了块猪蹄，师父最喜欢吃这个了，不过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吃，因为不太雅观。白乐天的这个爱好只有不多的几个人知道，李玄就是其中之一。白乐天还特别爱吃河鲜，像蚌肉、田螺、河虾、鲜鱼，他全都来者不拒。
　　“食不言”，两人默默吃完午餐，李玄将碗筷厨房收拾一新，就被白乐天叫到书房。
　　李玄知道师父是要检查他这段时间的学习进度，他对此很有信心。果不其然，考校的结果白乐天很满意。他捋着胡须道：“照目前的进度，明年后的省试还是有几成把握的。你要继续戒骄戒躁，持之以恒。现在，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李玄忙在书桌上铺好宣纸，磨好墨，静静心，写了一首曹操的《短歌行》。因着他临摹颜体颇有一段时间，再加上每日练拳，臂力增加，进步不小。
　　“不错，风骨初现。继续保持。”白乐天满意的点点头。
　　两人闲聊了一会，白乐天又布置了作业，
4、公孙
　　一夜酣睡，啁啾连绵的鸟鸣声吵醒了李玄，天色刚露出一线天光。
　　李玄轻轻下了床，打开门，门外春雨绵绵，细密如丝网，正笼罩着这小小村落。他三下两下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踩着草鞋，出了大门。此时正是“谷雨”时分，雨生百谷，这几日，农人都在田里忙碌。
　　李玄家里只有八亩水田，早就租了出去，这些水田里的农活与他关系不大。
　　每天早上李玄必定要打上几遍拳，在外面走走，不然就全身不适，坐卧不安，无所适从。
　　从帛画的沉迷中回过神来后，李玄就一直盘算着怎么挣点钱。他所在的村落位于江南，农人种桑养蚕纺纱一直很发达，一年两季种植水稻，还会在溪流、湖边种植茭白、鸡头米、菱角、莲藕，尤其是后三种作物淀粉含量高，饥荒年间更能大量活人性命，故而温饱很容易维持。因着经济发达，百姓相对富裕，也舍得投入钱财让子孙读书，跳出农门，进入官绅阶层从来就不是空想，故而江南文风鼎盛，才子频出。对知识与书籍的尊重与热爱刻在每一个江南人士的血脉里。抄书，拿着一两百文一本的收入是李玄最容易挣到的快钱，其他一时还真想不到。
　　踩着泥泞，李玄向着村落西面的山走去。南方的山不高，没有什么稀奇的人参灵芝等贵重药材，更没有财狼虎豹，就是野猪也少见，最多的野物便是野鸡、野兔、野鸭了。这山虽然不高，却绵延百里，还有个别致的名字叫“留仙山”，山里很多是竹林或者一些四季常绿的乔木，像樟树等。
　　李玄淋着细雨，背着竹篓不时在树林间穿梭，平时寂静无人的山里更是只有丝丝雨声及树叶的沙沙声。李玄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跑上山，心底却有个声音不停催促他往深山里走。感觉不到危机，李玄就顺着心意越过一条条溪流，翻过一个个山头，直到来到一片银杏树林才停了下来。此时银杏树才刚刚长出毛茸茸的叶子，不过指甲盖大小，站在树林边，能看到树枝梢头一个个鸟窝高耸，有大有小，却看不到里面有没有鸟。李玄走到最粗的一棵银杏树下，这是一棵五人合抱粗细的巨树，足有千百年的树龄。李玄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树皮，神情呆愣，不知道再想些什么。他呆呆地站了几分钟，又呆呆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还从一根枝杈上取下两米长、鸡蛋粗细的树枝，这才离开。而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颗蛋从银杏树上一个鸟窝里跌了下来，正巧落在李玄怀里。这时，李玄似乎才清醒过来，眼神恢复了灵动。他双手捧着鸟蛋，一脸苦笑：他，被碰瓷了。
　　李玄曾经生长在红旗下，学的是唯物论，通晓的是物质与意识的辩证关系，哪怕穿越也从来没有动摇科学唯物观，只当自己的到来是因为时空的折叠或者扭曲导致脑波的残留，仅仅是个意外。然而，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的三观碎裂。他从不知道植物真得可以产生意识，能与人类交流！不错，这颗银杏树实际已经一千八百年了，机缘巧合开了灵智，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公孙白，因为银杏树又叫白果树、公孙树。公孙白今天把李玄引过来，是想他帮忙除虫，没错，就是除虫！树根深处的白蚁越来猖獗，啃断了公孙白不少根须，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而能与他交流的，这些年，他只找到了李玄一个人。当然，除虫也不会让李玄做白工，除了一粒富含生命精华的白果果实，公孙白还许诺了白蚁窝里的金银。
　　这就是李玄呆愣、一度面容痴呆的原因。
　　“李兄——”
　　公孙白热情的称呼吓得刚恢复神志的李玄连连摆手哭丧着脸道：“还是叫我李玄吧，我可不敢在一千八百岁的您老面前称兄。”
　　“西西——”公孙白一阵窃笑，“其实我的年龄按照你们人类来算，还只是个宝宝，没成年呢。”
　　“对，对，鄙人明白。”李玄赶忙说，“公孙兄，我要先回家拿工具，才能帮你除虫，你就再忍一天可以吗？”
　　“可是真的又痛又痒，很难忍的，唉。”公孙白委屈道。
　　“你不是也坚持了很长时间了吗？再多忍一天吧。”李玄劝道。忽而想到什么，李玄好奇的问：“公孙兄，你能使什么术法吗？或者挪个窝，这样不就解决蚁患了吗？”
　　公孙白道：“唉，此地天道弱小，修炼功法残缺。这么些年，我也就开了灵智而言，仅能自保，攻击能力不是很强啊。”
　　李玄听了，放下心来。看来这个时空成精成妖的动植物也就相当于末世文里觉醒的动植物，而非洪荒文、《西游记》里那般凶残，就不知道存不存在其他鬼怪，会不会像聊斋里树姥姥那样吃人。李玄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又觉得想多了，遂丢到脑后。这让他日后十分后悔。
　　在李玄的印象里，像公孙白这样的妖精，不应该对白蚁束手无策。随便抽出几根树根，招来一阵狂风暴雨，就能轻轻松松捣毁蚁窝，这才是妖怪的正确打开方式。现在，居然要借助他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还是个没有修为的陌生人。
　　尽管如此，李玄还是答应了公孙白。毕竟，干完这一票，想来能得到不少金银，也能给李母减少经济上的压力。尤其是房子，太小太破，必须要重新建造。
　　急匆匆出了银杏林，他才发现“十里不同天”的山中气候在这里也适用，银杏林里明明晴空朗朗，银杏林外却淫雨霏霏。李玄重又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往家走。然而，四下里瞧瞧，野草杂乱，虬藤飞舞，乱石林立，根本没有路，就是方向，他也无法辨别。就在他急出一头汗的时候，脑中响起公孙白的声音，在这声音的指引下，他才走出了深山。
　　脚下不停地走了一个时辰，李玄才看到了雨中若隐若现的茅草屋。他随手挖了几条春笋，摘了些马兰头、荠菜就背着背篓往家走，时辰已经不早。
　　刚到山脚，就遇到村长，这是李玄打交道最多的村民。
　　远远地，村长就招呼他。作为十二岁就中秀才的“少年英才”，村长一直很照顾原主，尤其是李母的丧事及出孝，他出了大力。村长对“李玄”抱有厚望，希望他能早日中举人、中进士，庇佑村里。
　　“李玄，去山上了？没有遇到蛇虫吧？”村长关心地说。
　　“没有。就摘点野菜。”李玄回道。
　　村长忙道：“怎么？没菜吃？那你去我家拿几个白萝卜吧？挺清甜的。”
　　李玄忙推脱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上次修缮房屋还要多谢您帮忙呢。”
　　没错，李玄的草屋已经修缮好了，短期内不会再漏风漏雨。
　　村长道：“那都是小事。你只要好好读书，等中了举人、进士，发达了照顾照顾下村里就好了。”
　　李玄只好点点头，心里两行面条泪默默流淌：我是理工科，是四十几岁的老男人，然而我的目标是中进士……
　　不过，现在的李玄早就不是吴下阿蒙了。随着梦里学到的八段锦拳法的熟练，他发觉身体越来越棒不说，记忆力也越来越好，就连前世一目十行看过的那些书的内容也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前世有段时间社会上刮起“国学”热时，他附庸风雅的跟着买了一些《古文观止》、《文心雕龙》等书，更是每天看一集《百家讲坛》，现在这些内容作弊般清清楚楚地印在脑中，让他对省试、会试的信心也多了几分。
　　村长难得和李玄八卦了几句村里的闲事，比如住的不远处的王婆婆家中的桃树被雷劈了，不晓得今年还能不能吃到她家的水蜜桃。又比如去年搬去县城的赵太平升了官做了捕头，吝啬的赵父也不想请乡邻吃吃酒庆祝一下。
　　李玄难得听到这些。在他的记忆里，村长是个性格爽朗，为人大气，很有胸怀的人，从来不多说别人一句不是。
　　于是李玄说：“村长叔，我中秀才的时候家里也没请酒呢。”
　　村长听了，意识到有些失言，讪讪道：“你要是中举、中进士，家里就请酒了。村里有三四个秀才呢，想来你是不想小题大做。”
　　李玄回说：“估计赵太平家里也这么想吧，毕竟衙役不算官。”
　　村长尬笑，点点头，两人就将话题丢开，随后告辞分开。
　　回到家中，李玄在书桌边坐了下来。视线在砚台上一扫，果然，雨天的时候荷叶上的水珠会变大一圈，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
　　想起那颗碰瓷的蛋，李玄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将它放在一个垫了些破布棉絮的浅筐里。把浅框安置在窗台下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李玄觉得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能要求他像母鸡一样趴在上面孵蛋吧，他身上可没有羽毛。打心眼里他怀疑这颗蛋能否孵化出来。
　　拿起师父布置的策论题目，李玄铺开纸张，蘸蘸笔，俯首案前写了起来。时间总在投入的做事时过的飞快，等李玄写好两篇文章，细雨已经停了下来，天空飘着几块灰色的乌云，阳光不时从云彩缝隙里穿透出来，一扫阴沉。微风拂过面颊，温柔的如同情人的手，一道阳光穿过窗台，照在浅框里的蛋上。蛋滚了滚，又安静下来。
5、除蚁
　　凌晨五点，李玄又被院中鸟雀的喳喳声吵醒。透过窗户，天色已亮，他也就不再磨蹭，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到院中。
　　皎洁的玉兰已经过了花期，凋零残败，化作春泥，呵护着根须，等待着明年的再次绽放。李玄站在树下，上身挺立，腰部一拧，四肢摆动，一板一眼地打着拳。他全身气血充盈，泊泊有力地在血管脉络中游动，一股气息流经奇经八脉，最后汇集于丹田之中，如百川入海。不一会，李玄头皮上方一片雾气蒸腾。空气中的拳影及破空声显示着他的拳术已经小成。
　　缓缓停下动作，他结束了早上的锻炼。洗了把脸，李玄将昨晚留好的饭团塞进背篓里，拎着铁锹，向留仙山走去。他答应了公孙白的请求，当然会信守承诺。
　　晴天，晨光穿过竹林的叶片从缝隙里洒出来，照在山路上，忽强忽弱。李玄刚走进山，脑中就有个正太音和他问好。
　　“李玄，李玄，你今天真的来帮我除虫吗？”公孙白压抑着喜悦问。
　　李玄回道：“嗯。”
　　公孙白嚷道：“太好了，太好了。李玄，你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大好人。你来我请你吃好吃的野果子。”
　　李玄脚下不停：“好。”
　　公孙白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野果子？甜的？酸甜的？水当当的？沙沙的？还是面面的？”
　　李玄脚下一顿：“都好。”
　　公孙白又喊道：“我就喜欢吃甜的，最讨厌吃面面的。我给你准备甜的吧，我有一片草莓，你来了，我摘给你吃。”
　　李玄一愣，原时空草莓最早是在民国的时候由俄罗斯人传入东北，没想到这个时空现在就有了。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公孙白看他知道草莓是种什么东西，就说：“这个草莓是我在山里发现的，很多食草动物喜欢吃，我就移植了一片种在我的花园里。”
　　李玄不知道怎么应付公孙白，这宝宝的话也太多了。
　　公孙白看李玄沉默不语，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水果？其实我还种了不少药材，都是你们人类喜欢的，可以送给你的。”
　　李玄只好回答说：“没有，我也喜欢水果。你很能干啊，还会栽培草药水果。”
　　公孙白兴奋的说：“当然，从我开了灵智，日子就过的很慢，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我不光栽培草药果树，还养过鹿啊、兔子啊这些野物呢。”
　　李玄听到这里，有了兴趣：“鹿？这座山上还有鹿？”
　　公孙白高兴的说：“当然，还有麝啊，野猪啊。其实留仙山里宝贝很多的。翻过银杏林东边第一座山头，那里有片温泉，冬天的时候，那周边的植物都是绿的呢。附近的溪流里长着一种银鱼，味道很鲜美的。银杏林西边那个山谷里张着一种红色的灵果，听说百年才能成熟，能让人增长修为呢。”
　　听着公孙白的唠叨，李玄一刻不停地跑到了银杏林。
　　或许是李玄是能和公孙白交流的唯一一个人类，憋了一千多年的他不停说话，吵得李玄脑昏昏。李玄庆幸公孙白的声音还带着奶音，这大大减轻了物理伤害。
　　站在伞盖一样的银杏树下，李玄按照公孙白的提示开始挖洞。顺着南面的树根一直挖了七八米深，李玄才看到两个一米多高、半米宽的蚁穴。白嫩的蚂蚁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不停蠕动，看得李玄面色发麻，全身不适。如果养只穿山甲就好了，他暗想。强忍着不适，他将这些白蚁及蚁卵连着泥土铲进布袋里、扎进。在清理干净，与公孙白确认没有漏网之鱼的时候，李玄才开始回填泥土，中间还回填了不少腐殖土，也算给公孙白添加营养了。反正，公孙白很满意。
　　没有挖出金银，李玄心里很失落，却也没有太过纠结。
　　将公孙白安顿好，天色已近黄昏，顾不上饮食的李玄就要告辞。这时，公孙白递给他一个看起来又脏又旧的荷包，让李玄吃惊的是这居然是一个储物袋。它看起来就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劣等荷包，连基本的装饰都没有，远不如平时所用的绣着松竹兰梅云纹的精致荷包。
　　据公孙白说，这储物袋是一千多年前它无意中得到的，因着他自带空间，又还未化形，一直没用上，就送给他了。
　　李玄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接过储物袋，按照公孙白的指示试着烙上自己的神识。他的神识还不能外放，只好将储物袋贴在双眉之间，再慢慢将注意力投入其上。似乎穿透一层膜，眼前就出现一个一百平米大小的空间，里面堆着一些金银元宝、枯草石头金属杂物及几本书，靠边上是个装满草莓、杏子、樱桃的竹筐。他拿出元宝一看，上面刻的铭记还是前前朝的，几百年了。这笔金银加在一起足值上万两白银，算彻底解决了他的经济压力了。
　　可惜不是个能种植的空间，李玄有些贪心的叹了口气。
　　他随手拿出一本书，书名《九州杂俎》，快速翻了翻，里面记录了各地药草分布、奇珍异兽、美食美景及奇闻轶事，图文并茂，引人入胜。李玄越看越沉迷，对这个时空充满了好奇。放下《九州杂俎》，李玄又翻了翻其他书籍，除了一本介绍农桑种植、一本介绍机关术，其他几本都是医书，详细记录了这块大陆的医学体系及一些偏方验方。李玄打算把医术抄给村里的大夫秦大夫，把机关术抄给沉迷木艺的林木匠，再把农桑抄给村长。至于那堆杂物，李玄也不懂是什么，那些矿石玉石估计是炼器的材料。
　　公孙白看他喜欢自己送的礼物，也很开心。两人约好有空再聊，李玄就离开了银杏林。
　　回到山腰，被野草灌木覆盖的小路渐渐露了出来，草丛里不时窜出一只鸟雀或者野兔野鸡。李玄嗖嗖弹出几颗石子，只射中一只兔子，放进背篓里。一路走过有不少野菜，看了看，只有马齿苋还正鲜嫩，能做窝窝头，李玄就随手采了点。继续往山下走，一块石头后面居然藏着一丛枸杞，长的还不错，应该有些年头了。李玄喜出望外，要知道在前世好的枸杞多长在宁夏等西北地区，现在这个留仙山脉可是在南方。枸杞据说全身是宝，枸杞子做药材能滋补肝肾、益精明目、润肺祛风，可以治疗肝血不足、肾阴亏虚引起的视物昏化和夜盲症。此外，它还可以做营养滋补品，不光很多菜式里会放，像老火汤等汤品一般也会放。枸杞嫩叶略带苦味，回味微甜，很爽口，清火明目，可以做汤、凉拌，也可和豆干调和，比起香干马兰头是别有风味。关于枸杞对人体的好处，还有一个传说，盛唐时代的某天，丝绸之路来了一帮西域商贾，傍晚在客栈住宿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殴打一个老人，在场的人行商在外，不好得罪本地人，都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个商人挺身而出，责问妇人：“你为何这般苛待一个老人？”妇人回答：“我打自己的孙子，与你何干。”在场的人都是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妇人已经两百多岁了，其孙子这个老人也九十多岁了。他受责打是因为不肯按照族规服用草药，弄的自己年纪“轻轻”就两眼昏花衰老至此。商人惊诧之余就请教妇人高寿的秘诀，女寿星看到他一片至诚，又是个善心之人，就告诉他自己四季都服用枸杞。后来枸杞随着商人传入中东和西方，被那里的人誉为“东方神草”。想到这个小故事，李玄笑笑，摘了点嫩叶，打算回去做汤。
　　等走进家门，已经是华灯初上。
　　想到已经不缺银钱，很有必要改善生活品质，比如盖上几间青瓦房。于是，接下来的一周，完成每天的功课后，李玄就忙着联系砖瓦、石材、木料。他已经搬到不远的王婆婆家，家里的房子也已经推倒，正在打地基，铺设水管。新房要一个月才能完工，再加上干燥，要到七月中才能入住，不过，这完全低挡不住他内心的期待。
　　转眼到了七月，房子造好了，完全按照李玄的设想，有正房，有厢房，正房与厢房用抄手游廊连接，不怕淋雨。院中铺了青石板，不见泥泞。前院更是修了花园、莲池。花园按照季节栽种着梅树、桃树、石榴、枇杷、芭蕉、玉兰、桂花。莲池里更是种了些菱角、莼菜、茭白、菖蒲。
　　李玄还在后院种了棵银杏，那是公孙白的分身，这样，就方便两人交流了。遗憾地是公孙白不能化形，其实，李玄还挺想养个正太呢。
　　有了新住处的公孙白十分兴奋，对房里的摆设、物件、书籍都很感兴趣。来了兴致的李玄就将他当做开蒙的蒙童，每天教他读三字经、千字文，还让他用树枝按照笔画写写画画，而公孙白也是兴致勃勃，每天都斗志昂扬、精神饱满的学习。除了这个，每天晚上李玄还会给他讲一个睡前故事，
6、温居
　　李玄两天前就搬入了新居，正计划今日温居，故而一早就到了镇上采买。
　　他先是到肉铺订肉，又去杂货店买了些干贝、黄鱼干、带鱼、海带、海米等海货，再去买了些调料，还到县里老店里取了些南方人爱吃的糕团、糖果，这才叫了辆牛车，将采买的东西拉回家。
　　到了家里，时间还不到午初，不过村长已经请了几位手艺好的街坊拾掇起饭菜来，一些当季的蔬果都从街坊家里购买，毕竟，家家都有菜园。随着李玄带来的大量食材的到来，厨房更是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李玄知道以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是不好到灶上帮忙的，也没有逞能，只是交代了几句，比如海货要怎么用。
　　厨师轻拍了一下李玄的手臂，嗔怪道：“快去外面陪你师父吧，这些食材我知道怎么处理，你不要把我们看得太孤陋寡闻。”
　　李玄颇有些讪讪地走进前院待客的地方。他是真得没想到此时的江南饮食已经如此发达，完全将海货看得很平常。怪只怪他从未在记忆里看到过，不晓得街坊也懂得如何烹制海货。他又仔细翻了翻记忆，发现江南水网湖泊众多，当地人爱吃淡水鱼虾，海货太过腥气，并不是很受欢迎。原来如此，他这才恍然大悟，还好，他还让住在湖边的渔人送了些螃蟹及鱼虾，想来不会讲宴席搞砸。
　　一边想着，脚下不停，走进前院。只见一溜七八张能坐十几人的圆桌被摆在那里，随着烧菜的大厨将一盘盘的菜肴摆上圆桌，在座的街坊纷纷放下矜持，抄起筷子大开大合地吃起来，就连村长说了几句祝词都没人回应。村长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大家狼吞虎咽，将菜一盘一盘地扫空。
　　李玄早就将师父白乐天请了来。白乐天这桌坐的都是村里比较有名望的，有村长孟广盛，大夫秦枫，三个秀才，地主胡不归，捕头赵太平的父亲赵青山，还有一个擅长根雕的木匠林之顺。李玄心里奇怪赵青山居然也来了，他不记得两家有什么交往。实际上，因为李母年轻守寡，除了村长家，甚少与村人来往。加之白乐天本身就是进士，李玄学习也不需要延请老师，故而家里与别家的交往少之又少。这也是李玄暖居的原因，毕竟他现在出孝了，哪怕年岁还小，已经能顶门立户，少不了日后与村里多打些交道。
　　在座的李玄年龄小辈分低，就负责斟酒。李玄斟酒斟到赵青山跟前的时候，就听他说：“李玄啊，刚听说你中秀才，我和你太平大哥就想来看看你的，一直没脱开身。十二岁的秀才就是在咱们整个吴郡也是了不起的。好好用功，争取早日考中举人、进士，能见到皇帝他老人家。”说完，还朝北拜了拜。李玄看他脸涨的通红，双眼迷离，知道他喝多了，也就不再劝酒。又唯恐他言多必失，得罪其他三位秀才，就夹了些菜、盛了碗汤给他，试图堵上他的嘴。
　　好在，赵青山虽然喝的有点多，理智多少还在，倒没讲让其他三个已经不年轻的秀才不快的话来。
　　等斟酒斟到秦大夫跟前，李玄郑重道谢。他还是后来知晓，刚来的那天，就是秦枫的一帖药，把他救了回来。这会李玄早就不再拒绝成为“李玄”了，而是认为这两世都是自己，只不过是前世今生的区别而已。秦大夫同样留着时下文人流行的胡子，就是翁美玲版《射雕英雄传》里黄药师留的那种胡须。或许是精通医术，懂得养生，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大叔。反正，在李玄看来，比前世的他吸引人多了，有几分黄药师的感觉，很符合“形相清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的描述。若是知道李玄对秦枫评价如此之高，师父肯定会很酸，李玄心里暗想。
　　秦枫朝他挥挥手，表示自己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应有之意，让他不要客气。还道他爱吃银鱼、白虾、莼菜，要真得想谢，就送点到他家里吧。这让李玄哭笑不得。
　　木匠林之顺擅长根雕，李玄也是在到他家里定做家具的时候和他相熟的。他不光定制了成套的家具将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填满，还特意购买了一个根雕做成的茶台，足有两三个平米那么大，配上四只木凳，很是精巧。白乐天十分欣赏他的手艺，还将他的根雕推荐给县里的熟人。
　　至于地主胡不归，据传他本人来自岭南，已在望亭村生活了三年有余，为人比较热心，李玄也是第一次见。他是村长邀请来做客的，两人关系应该很亲近。
　　至于其他三位秀才，最年轻的也已经三十岁了，李玄与他们实在没有话题，只敬了敬酒，打个照面，认识一下，至少要避免在大街上看到认不出面孔。看着那三位秀才的眼神，想来就是“羡慕嫉妒恨”吧，毕竟李玄不仅是个年仅十二岁的秀才，还有一位将他视如己出的进士师父，不知道省了多少精力、财力。
　　敬了一圈酒，李玄就在师父的示意下坐下吃起菜来，菜色比平时家里的好太多了，看起来十分丰盛。加上这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都很矜持，顾面子，故而菜肴没有像村人那样一扫而空。
　　这会李玄也饿了，快速夹了几筷子菜，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一碗老鸭扁尖汤，才听他们闲谈。大家并不熟悉，谈论的话题无非是庄稼的收成，哪里的奇闻异事，村里的八卦等，不一会，李玄就失去了兴趣。
　　不到半个时辰，宴席就结束了，桌上也没什么剩菜，街坊们每家拿着用棉布手帕包起来的两条猪油糕并几粒松子糖告辞离去，那是给的暖居回礼。有热心的人家帮着刷洗杯碟碗筷收拾桌椅，等晚点送还给租赁的人家。
　　等到下午申初的时候，酒席残局就都收拾好了，温居的人也都散了，只剩李玄二人。李玄忙招呼师父与去休息，他也不推脱，就回了房间。
　　等李玄将桌椅碗筷杯碟送还回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西边的晚霞只剩一块鱼鳞般的云层。夏季天色暗的晚，他估计了下时间，现在应该是酉正的样子。于是匆匆推开厨房的门，熬了些绿豆粥，又将黄瓜切丝、凉拌，清炒了苋菜，再将苦瓜炒蛋，这才将师父叫醒。
　　吃完晚饭，李玄收拾好，才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师父正站在前院的走廊里欣赏白墙掩映的几株叶片肥厚的芭蕉。李玄立时想起幼年时师父教的对子，“雨打芭蕉滴滴滚，风吹落叶点点愁”。他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向院子里的落叶上，可惜，这个季节还真没多少。
　　“玄儿……”
　　李玄正发呆，就听到白乐天叫他。他连忙小跑到白乐天跟前，眼睛带着询问看着师父。白乐天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头，道：“你秀才的功名有了，出孝了，家里的房子修好了，好似也不缺银两，那就去县里书院读书吧。”
　　李玄忙问道：“师父你不肯教我了吗？”
　　白乐天嗔道：“怎么？你出师了，不肯让我教了？”
　　李玄奇道：“那师父为什么让我去书院读书呢？书院里没几个是进士呢。我怎么放着大佛不拜偏拜和尚呢？”
　　白乐天道：“学问上的事，你随时都可以问师父。只是一个人成长，光有学问是不够的，还要与人相处，体味人生百味。在书院能结交一二好友知己，收获宝贵的友情。不是有句话叫风物长宜放眼量，这也是师父希望你去书院的原因，那里学子众多，有比你有天分的，有比你家境优越的，有比你勤奋的，师父希望你能从不同的人身上学到不同的东西，增长知识，开阔眼界，学会不卑不亢，坚忍不拔，做一个自强自立，自信豁达的人。”
　　李玄顿觉心口一股暖流流向全身，这类似的话只有前世的父亲和他讲过，没想到到了这里，师父这样引导他。师父，亦师亦父，古人诚不我欺！
　　他连连点头，道：“好的，师父，我都听您的。我是秋季入学吗？”
　　白乐天道：“不错，我和溪山书院的山长吴亚子有旧，已经和他说过了，你过了中秋就去拜访他。”
　　李玄忙道：“那中秋要给他送节礼吗？”
　　白乐天道：“不用。你拜访他的时候带一坛我酿的梅花酿过去，再做一些熏鱼、虾籽鲞鱼，他就爱这一口。”
　　李玄忙连忙点头。
　　白乐天又道：“我明天回县里，你去送我。”
　　李玄急道：“怎么了师父？你在这里住不惯吗？我特意修了你住的屋子，布置的和你县里的卧室一模一样，是要给您养老的。”
　　白乐天微笑道：“傻徒儿，你师父才不过不惑，离养老的日子还早得很，我当然要回家住了。再说，在县里，你师父我还有几个彼此应和的朋友，哪能呆在这里无所事事啊。”说着，轻叹一声。
　　李玄无奈，只好同意第二天一早送师父回县里。
　　两人坐在游廊下，吹着习习凉风，闻着月季的清香，一直聊到月影西斜，才去休息。
7、国师
　　李玄因着请秦大夫帮师父调养身体，故而自暖居以来，就与他来往密切。
　　说来，还是李玄秉着前世的生活哲学，总觉得要与大夫处好，以备不时之需。你想谁家能没有个头痛脑热？加上秦枫形象实在像他的偶像——心目中的黄药师，一度猜测秦大夫是个不世出的奇人，故而与他交往的时候，很会顺杆爬，也乐于亲近。他可是个十六岁有丰富想象力的少年！
　　重阳节近在眼前，李玄就做了些糕团送到几家平素交好的人家，像王婆婆家，村长家，秦大夫家，林之顺家，当然还有恩师家。糕团他根据现代的方子，除了传统的猪油糕、豆沙糕、桂花糕，还做了百果蜜糕、玫瑰松糕、薄荷糕，端地花样繁多。
　　这天傍晚，他拎着糕团给几家送去。刚从秦大夫家出来，就看到王婆婆站在门口，远远喊他道：“阿玄，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啊。我家不知道怎么闹耗子了，夜里叫的吓死人，桃夭又病了。”
　　“是吗？那你带我去看看。”李玄一边回答，一边心里寻思，这闹耗子又不是大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到了院子里，就看到桃树根部不知道怎么多出个大洞，被雷劈过的桃树本来已经在恢复元气，这下又有叶子凋零。
　　李玄左右看看这个洞，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要不，用烟熏熏试试？”李玄回头问王婆婆。
　　这时，随着一声声咳嗽声，桃夭扶着墙慢慢走到院中，他道：“阿玄，要不我下去看看，毕竟这个洞有井口宽，下面不知道怎么样，说不定是鼠窝，肯定危险吧。”
　　“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怎么下去？”李玄有些为难，“还是我下去吧。”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转头想了想，他又道：“我要先回家准备点东西。”于是快步回家，拿了花重金打造的军工铲、麻绳，又拿了点吃的和水放在储物袋里，这才准备下去鼠洞。
　　要说打造军工铲，还是他帮公孙白挖坑除蚁的时候想到的。当时，因为工具不好，可把他累的不轻，于是有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想法。这军工铲模仿现代样式打造，能挖能劈能砍能钻，自拿回家里，还没派过大用场。
　　李玄之所以痛快答应，除了觉得远亲不如近邻该帮就帮外，还是因为浓重的好奇心。他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鼠洞，联想老鼠的大小让人不寒而栗。而作为一个会功夫的大侠，他需勇于面对这样的邪恶势力，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再次回到王婆婆家，李玄将绳子一端栓在桃树下的石磨上，一端系在腰里，踩在鼠洞的四壁，慢慢下滑，过了半刻钟，才到了洞底。他于是一手火把，一手兵工铲，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查看。
　　鼠洞底部道路四通八达，如果不是有神识作弊，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
　　顺着一条形似主干道的路走了约莫一炷香后，李玄来到了一座城池跟前，城门上面写着“大陶安国”四个字，用的是秦篆。
　　城门口行人来来往往。走进城门，靠右边有个集市，卖果蔬、河鲜、鞋袜等什么的都有，百姓熙熙攘攘，不时响起讨价还价声，看起来很是热闹。
　　李玄不禁有些茫然，怎么回事？鼠洞呢？老鼠呢？难道又穿越了？他正呆呆的站着，通往内城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锣声，随后就有官差大声喊道：“有请贵客李公子至宫中饮宴！”
　　中央一条大道上跑出来两排身穿深色官服、配着腰刀的侍卫，最前头是一个穿绯红官袍手拿拂尘的官员。
　　那绯袍官员快步走到李玄跟前，弯腰打了个千，亲热地说道：“我家陛下请李公子至宫中饮宴，还请李公子不要推辞。”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有些无措，莫非认错人了？他心中荒谬的想。好在他内里并非真正十六岁少年，于是定定心朝绯袍官员回了个礼，道：“请。”
　　随着那官员一步步走进内城，一直走到一座华丽的宫殿前，他被引着走进宫殿里。进了大殿，只见上首坐着一个留着络腮胡微胖身形的中年面黑男子。
　　男子看到他，远远招呼道：“李卿快快上座。”
　　李玄愣愣地看了看，略微沉了沉心，走上前去，先行了个礼，按中年男人的要求坐到他下首，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得知我要登门？”
　　国王微笑道：“是国师道今日有贵客登门，会给我国国运带来大造化。李卿来意我已知晓，不必放在心上。”
　　“不知国师还说了什么？”李玄奇道。
　　国王但笑不语，只是招呼宫婢斟酒上菜。
　　席间李玄多次打探口风，没有任何收获。无奈，他只好跟着频频举杯。
　　待在座君臣面红耳酣时，国王才拉着李玄的手垂泪道：“我大陶安国建国两百余载，吏治清明，海晏河清，人人安居乐业，可覆国之祸旦夕至焉，还请李卿助我等一臂之力啊。”
　　在座大臣听到国王的话，也纷纷起身，拜倒在地，齐声道：“还请李公子相助。”有的人居然还拿衣袍抹泪。
　　李玄心里一阵纳闷，可面上却不显，问道：“不知需要我做什么？但在在下能力范围内，必将全力以赴。”
　　国王刚要开口，就听大殿外一声巨响，有人高声喊道：“龙君来了，快逃啊。”
　　大殿君臣一阵恐慌，纷纷喊道：“请李公子鼎力相助！”
　　李玄没有办法，被赶鸭子上架，只好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去。
　　刚走到殿门口，就见一头长三十余丈、井口粗细、长着脸盆大小竖瞳的绿色怪兽狰狞着扑向大殿外的侍卫宫婢，连吞了几十个人。似乎这些人还填不饱肚子，又要往殿里扑。
　　李玄不禁怒了，想也不想，抄起工兵铲挥向怪兽，给了它一下子。
　　说起来很慢，实际也就是须臾。
　　怪兽被阻了一下，呆了呆。看到李玄，头也不回的就要溜。
　　李玄也愣了，这怪兽也太胆小了吧？不过不能让它溜，不然下次不知道祸害哪里呢。他于是一溜小跑，撵上怪兽。
　　怪兽看到李玄追来，左躲右闪，就是甩不掉李玄，反倒被他拿工兵铲砸了两下，只好尾巴一甩，跳到李玄身上一滚，变成了个绿油油的手环套在了他腕上，还拿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我勒了个C，这是宠物啊。”李玄彻底无语了。
　　原想着这次勇斗怪兽按照QD套路肯定是大战三百回合大展神威灭了丫的，按照JJ套路说不定要相爱相杀了，按照SJ套路要成为霸道总裁的垫脚石被炮灰捐躯了，哪能想到现实是怪兽投怀送抱主动认主，真真是虎头蛇尾至极。这会，他狂跳的心才缓了下来。
　　这时，国王等君臣也走出了大殿，一齐高呼向李玄道谢。
　　李玄提出告辞后，国王还让人取来一个木盒，说是谢礼，请李玄务必收下。
　　李玄再三推辞，最后还是收了下来。
　　众人与他依依惜别，洒泪相送，一直送到内城门口。
　　李玄心里有些无语，怎么才见一面，情谊就如此深厚？略有些想不通。不过，他不再多想，就走出城池，顺着来时的路走回鼠洞。只是越想越不对，好像忘了查看老鼠的事。于是他忍不住又回到城池边，举目再看，原来是个迷你小城。他站在城门口，好似个巨人。我去，这些人都是老鼠吧？对吧？对吧？
　　大陶安国，可不是大桃安国吗，上面是桃树，下面是鼠洞。但是想到此次来的目的好似还没解决，只好站在城门口大喊三声：“请大王保一方平安。”意思是你丫不要糟蹋我们村的东西，也不要糟蹋上面几百年的桃树。
　　很快有小黄门赶来，回说大王已经知晓李玄来意，席上已经许诺会满足李公子的要求。
　　李玄这才满意而归。
　　慢慢爬出鼠洞，来到院子里，李玄告诉王婆婆问题已经解决了，帮着拖来几车肥料并腐殖土，把桃树下的鼠洞填上，又给桃树浇了些水，桃树肉眼可见地健康起来，叶子的绿色变得深幽，还开了几朵花，好似元气一下子恢复了。
　　过了几天，桃夭的病也好了，还专门到李玄家里谢了又谢。
　　这一次勇探鼠洞，收了条刚开智的青蛇，取名“子衿”，所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李玄可是《诗经》粉。至于鼠王给的谢礼则被他随手仍进了储物袋，没有查看，想来不会是什么次品，毕竟他可是救了一个王国。
　　想想他和一群老鼠吃吃喝喝，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席上喝的那酒倒是味道不错，应该是一种果酒，带着桃子的清香，不会是桃子酿的吧？他很怀疑。
　　只是不知道这鼠国里的老鼠是都开了灵智，还是只有一只开了灵智，其他都是幻像。不过，李玄也没有深想，只要动植物不祸害良民，他才不去多管，他信奉万物平等，开了灵智的动植物就不应该随意打杀。
　　只是国师究竟是哪一个呢？莫非真有人能预测未来？
8、中秋
　　片片稻田金黄灿烂，微风吹过，稻穗随风起伏，看来今年秋天能有个丰收的好年景。村长孟广盛扯扯嘴角的胡子，努力遮盖翘起的嘴角。
　　稻田里已经有几家在排水捞鱼。自前朝太-祖在全国推广稻花鱼与小龙虾后，江南鱼米之乡对这两种水产十分吹捧，家家爱吃，常常供不应求，毕竟前朝太-祖可曾在国宴上拿它们招待各国来使。听说如果加了前朝太-祖发明的“十三香”，味道更妙不可言。只是，因着皇子争斗，生生气死了前朝太-祖，很多没来得及交代，这名为“十三香”的调料就莫名失了传。市面上卖的大多是替代品，据说味道远远不如。
　　村长砸吧砸吧嘴，一想到麻辣小龙虾的味道，就忍不住舌底生津，涎水横流。这市面上的“十三香”已经很美味了，如果用上原汁原味的真不知道会好吃到什么程度。村长一边想象一边巡守着自己的地盘，整个望亭村。
　　望亭村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子不大不小，是个杂姓村，不存在影响力过大的宗族、族老，这对于孟广盛来说，既是好事又不是好事。说是好事，是指在村里他这个村长的确能做到一手遮天，说什么是什么，十分权威。说不是好事，是指没有根基深厚的宗族，村里人心很散，容易被临近的村子或者县里衙役欺辱。如果村里的秀才都能中进士、在朝为官就好了，就能庇护望亭村。想到这里，孟广盛的眉头皱了起来，忙完秋收，不知道县里会不会征发徭役修河堤，唉。修河堤从来都是苦差事，还容易受伤，一般男丁都吃不了这苦。他也怕村里男丁折损，这可会影响整个村子的力量。
　　“老头子，你在看什么，还不赶紧回家吃饭！”村长老伴站在自己大门前，高声喊道。
　　村子忙回答道：“来了，来了。”也不胡思乱想了，脚下走地飞快，迎着自家老伴而去。
　　走到大门口，老太太就上前帮村长整了整衣衫，说道：“今天是中秋，做了你喜欢吃的松鼠鳜鱼还有酒酿圆子，待会多吃点。”
　　村长喜道：“还是娘子最疼我，对我最好。”说着，右手紧紧握住老伴的左手，拉着她回到院中。
　　村长老伴嗔道：“不疼你还疼谁，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村长委屈道：“上次你疼我还是儿子出生前。生了儿子你就疼儿子，儿子长大娶妻，你就疼孙子，哪里还把我老头子看在眼里啊。”
　　老太太“噗嗤”一笑，道：“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这个想法放在心里放了几十年了吧？”说完，瞟了瞟村长。
　　村长立马警觉起来：“也没多少年吧。不过，你承不承认我不是你最疼的人？”说完，立马振振有词起来。
　　老太太眯起眼睛笑弯了腰，原来老伴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上一次村长露出孩子气还是大儿子出生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长变得沉稳、寡言，她一直觉得很有安全感，却没想过村长承受了多少压力才蜕变成功。想到这里，老太太一阵心疼，轻轻拉住村长的手，轻拍了两下，柔声道：“以后只疼你一个人。”
　　村长这下高兴了，开心地笑着，像个孩子。尽管知道娘子说的话带有安慰性质，可只要她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就很好了。多少人白头到老，多少人battle到老，总归是不同的。
　　两位老人笑眯眯的拉着彼此的手，走进房，在餐桌前坐下，儿孙正等着开饭，今天可是中秋节，一家团聚的日子。
　　老太太道：“大郎媳妇，你去把灶上蒸的大闸蟹端来。二郎媳妇，你去把调好的葱姜蘸料拿来。三郎媳妇，你去把黄酒温好拿来。”
　　老太太稳稳坐在主座上，发出一道道指令。儿媳们清脆地应答着，快手快脚地地忙着自己的事，希望早点坐下，今天的菜色可是很丰富呢，也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有。
　　等到酒足饭饱以后，老太太又让大孙子将糕点水果摆上，一起赏月。
　　她招呼着孙子孙女道：“都过来尝尝月饼。”说着，拿起一块，一掰两半，将其中一半塞给村长道：“这月饼是李秀才送来的，你尝尝，和店里买的不一样。”
　　村长接过月饼，漫不经心地道：“李秀才？哪个李秀才？咱们村的吗？”
　　老太太道：“就是住村北的李玄。”
　　村长恍然大悟，道：“说得那小子啊。他早就是个秀才了，要不是他娘突然去世，三年前那会肯定会好好喜庆喜庆，唉，真是不巧。”
　　老太太道：“可不是，那可是十二岁的秀才，多稀罕呢。”说着，又叹了口气道，“那刑娘子也是个没福气的，儿子刚中秀才，人就没了。”
　　村长咳了声，道：“别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以后李玄说不定能中举人、中进士，到京城做官呢，莫欺少年贫。”
　　老太太怪道：“谁欺他贫了，这不是说到他那没福气的娘吗？吃月饼，吃月饼。”
　　村长咬了一口手里的半块月饼，是蛋黄馅的，味道不错。他不由赞道：“还真没见人做过这样的月饼，心思可真巧。”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就是有些浪费，只吃咸蛋黄，那咸蛋白怎么办？”
　　老太太轻拍了他一下，道：“肯定不会丢掉，还能混着鸡蛋炒黄瓜、番茄、丝瓜呢，尽瞎操心，操不完的闲心。”
　　村长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空中的月亮越升越高，明亮圆满，将月下的人照的清清楚楚，比蜡烛还好。那月中的阴影若隐若现，似乎能看到月宫中伐桂的吴刚，抱着玉兔、身着纱衣、寂寞冷清的嫦娥。
　　李玄抬首望着月亮，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这月亮是否与原来时空的月亮是同一颗，也是太阳的卫星，而上面还有建好的太空站。
　　他一边想，一边往嘴里塞葡萄。水果里，如果不是葡萄不容易洗，会跃为最受他欢迎的水果。
　　今年这个中秋节，他计划接了师父白乐天来家里过节，却被拒绝了，因为师父称要与太初道长一起在玄妙观里过中秋。
　　李玄失望极了，慢慢一桌子菜也不能拯救他的心情，师父居然抛弃他这个唯一的弟子，真让人伤心。
　　空荡荡的院中静悄悄的，耳边不时传来邻里家中热闹的笑语声，这一刻，李玄觉得自己寂寞了，或许他该给自己找个伴。只是，他目前对成亲没兴趣。
　　“李玄，你在干什么？”有正太音在脑海响起。原来是公孙白回来了。
　　李玄听到声音，高兴极了，立刻回答，道：“小白宝贝，你回来了？”
　　公孙白道：“是啊，我将成熟的水果、草药收了收，又玩耍了一会，就回来了。你在干什么呢？”
　　李玄喜道：“回来好啊，你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无聊死了。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呢，那会可能我就去书院读书了，不能给你讲故事了。”
　　公孙白惊道：“什么？你要去读书了？离开这里？那我怎么办？”
　　李玄道：“要不，你还是给我一个小的分身，我种在花盆里，随时带着，这样，我去哪里，你就能跟到哪里，那就完美了。”李玄出主意道。
　　公孙白迟疑了一下，道：“这样行吗？”
　　李玄道：“为什么不行？你不想离开山里吗？我们过年过节会回来的。”
　　公孙白被说服了，同意了李玄的建议。于是，两人忙碌起来，李玄从库房里找了个巴掌大小的青瓷杯，填入泥土，就将公孙白的一个细小分身栽在里面。只见那分身枝条柔嫩纤细，小拇指指甲大小的叶片毛茸茸地，翠绿玲珑，可爱至极，让李玄爱不释手。
　　“小白宝贝，你可真可爱。”李玄边看面前小小的银杏盆栽边说。
　　公孙白傲娇地道：“那当然，没有比我更完美的银杏树了。不过，你可不要爱上我，我和你种族不同，没有结果的。”说着，盆栽里的主干枝梢上扬，似乎能看到他正骄傲地抬着下巴。
　　本来还想再夸夸他造型的李玄顿时被噎了一下，怒道：“我只是在夸你的造型优美，你想太多了，我这里没有给你的爱情。”
　　公孙白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还是宝宝不知道，你们人类就是喜欢口是心非，明明喜欢我到不行，总是叫我宝贝，还否认。你知道你们人类有个词可以形容你吗？对，就叫懦夫。”
　　李玄被堵地翻了翻白眼，道：“要是真遇到心动的人，我会行动的，肯定不做懦夫。不过我要解释一下，我可是把你当儿子看的，从来没当过爱人，我可不恋童那么变态。”
　　公孙白道：“儿子？那怎么行，辈分小了一辈，不妥不妥。”
　　李玄分辩道：“是你说的，以你的年龄来算，才是个人类中的婴儿，我可是已经成人，能成亲生子了，当你爸爸一点也不过分。”
　　公孙白疑惑道：“真得吗？”
　　李玄回道：“当然，你可以在村里打听打听，我可没有骗你。”
　　公孙白于是半信半疑道：“好吧，那就叫你爸爸吧，不过你要好好照顾我，还要给我好多好多营养。”
　　李玄想到公孙白需要的营养，不由有些挠头，他不会复合肥的配方啊，总不能施一些粪肥？那太不雅了，味道想来也不好。他看着眼前小巧精致的银杏盆栽想，要不，还是给山里的那株本体施粪肥吧。唉，如果有个带灵泉的修真空间就好了，那样就能给公孙白补充灵液、让他按照修真功法早日修炼有成、成功化形了。
　　李玄无法，只好转移话题道：“小白，你可知道今天是中秋节，是一家团圆的日子。”
　　果然，公孙白不再纠缠营养的事，好奇地问道；“中秋节？我知道，听说是你们人族的一个大美人嫦娥，抛弃丈夫，自己偷吃了仙药，成了神仙，飞升到月亮里去了。你们人族可真可怕，连伴侣都欺骗背叛。”
　　李玄：……
　　公孙白又道：“可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月圆日，如果能遇到帝流浆，那才是好运呢。”
　　李玄问：“帝流浆？”他可是在不少杂书上看到过这个词，没有详细解释，只知道对非人物种开启灵窍、修炼大有好处。
　　公孙白道：“对啊。虽然有种说法认为帝流浆六十年就有一次，可实际上地点、时间都是随机的，这就需要莫大的机缘。我活了一千八百多年，只遇到过两次，这也让我很满足了。”
　　李玄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公孙白道：“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传承了。用你的话说，就是随着修炼基因信息会反馈给人体，让我们知道怎么做对自身最有利，怎么做避免那些对自身有害的。”
　　李玄点点头表示明了。
　　两人聊啊聊，一直聊到月色黯淡，李玄才匆匆入睡，而迷你银杏盆栽还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9、院长
　　中秋过去，稻花鱼和小龙虾卖光了，田里的水稻也收干净了，只等温度再降低些种上小麦、油菜、甜菜、萝卜、白菜等农作物。
　　因着和师父说好，过了中秋节要去溪山书院拜访院长吴亚子，李玄天蒙蒙亮就起来准备礼物。
　　他先将昨天集市上买的三条三尺多长的草鱼去骨去皮斩成段，再倒入酱油、糖、黄酒、盐混合调料揉搓，等鱼肉入味，起油锅烧至七成热，倒入腌好的鱼肉炸熟，放在陶盆里晾凉。
　　将昨天浸泡洗净晾干的鲞鱼下油锅两面煎黄，铺上虾籽，加上糖、黄酒、姜丝上笼蒸一炷香，出锅晾凉装罐就是“虾籽鲞鱼”了。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奇快，等他将熏鱼、鲞鱼全部装罐密封好的时候已经到了巳正、现代时间的十点钟。他快速洗了澡，用澡豆将油烟味洗净，换上一身天蓝细棉布袍；用内力烘干头发，系上绣着云纹的同色发带；再套上深蓝色布靴，将巴掌大的储物袋塞到袖袋里，才提着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
　　秋风送爽，天气已经不像盛夏时那么酷热，往县城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每一张脸上都挂着丰收的喜悦。李玄脚下飞快，不到两刻钟就到了师父家。拎着师父早就备好的梅花酿并早上做的熏鱼、鲞鱼，他就去了北城的溪山书院。
　　溪山书院占地约三十亩大小，有四个门，书院的夫子多数居于北门附近。吴亚子家就住在靠近北门不足半里的六宅头，门口有五棵百年老樟树。
　　李玄一路走一路问，很顺利的就到了山长家里，吴亚子正在院中赏菊。“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菊花此时还是“花中四君子”之一，备受文人墨客喜爱。
　　听到李玄自报家门说是白乐天的徒弟，吴亚子先是狠狠考校了他一番，四书五经没有考住他，又提到一些生僻、晦涩的知识点，搞得李玄紧张不已，还在揣测吴亚子是否如师父所说是好友而不是仇人。
　　考校完毕，吴亚子示意他坐下，一边打量他一边道：“你师父太不见外了，入学的事都不亲自带你来找我，这师父当得也太不合格了。”他沉吟了一下道，“不如这样吧，你拜我为师。”
　　李玄一直微低着头，听到这句，惊的猛然抬起头，他一直以为吴亚子故意为难他，才出些生僻的题目，从来没想到对自己青睐有佳。
　　吴亚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圆圆的脸上一双不大的眼睛因为笑容挤成一条细线，李玄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吴亚子的妻子吴夫人走了进来，嗔道：“你个老顽童，什么都和白师弟抢，看人家徒弟不错，你就想截胡。”又对李玄道，“你别听你们吴山长胡说，他就是气你师父。你师父几天前不是去临县访友去了吗，他没时间，不能一起去，嫌你师父丢下他自己逍遥去了，正不高兴呢。”
　　李玄忙站起身来，给吴夫人行礼。
　　吴夫人连连摆手道：“不要这么客气了，都不是外人。以前就知道你师父收了个有灵气的徒儿，被他偷偷藏着，一直无缘得见，今天总算见到了。”
　　吴亚子插嘴道：“白乐天那厮惯会如此，好东西总是藏着掖着，真真小家子气。”说完，还轻哼了一声表示鄙夷。
　　吴夫人反驳道：“他要不藏着掖着，还不都落你手里？我记得他的《松溪论画图》、《玉洞仙源图》、《蕉阴击球图》都在你那儿？”
　　吴亚子支支吾吾了一会，羞恼道：“我就是拿来品鉴品鉴，放在那里没人欣赏那不是暴殄天物嘛。哼，你就会偏心白师弟，总是替他说话。”
　　吴夫人白了他一眼：“白师弟可是我从七岁看大的，你说呢？”
　　吴亚子只好转头对李玄说：“你带了什么过来？”
　　李玄忙回道：“熏鱼、虾籽鲞鱼，还有一坛梅花酿。”
　　吴亚子喜道：“还是白师弟懂我，知道我就爱这一口。”不过，随后他脸色臭臭地道，“为什么不加一坛菊花酿？”说着，转头对吴夫人道，“师弟今年又偷懒了，没酿菊花酿，回头你要说说他。他要是还是不肯，你就说他小徒儿可在我手底下呢，让他看着办。”说完，洋洋得意起来。
　　吴夫人没好气地道：“你比白师弟大十五六岁，就不能不和他一争高下吗？你们都不是一代人了。再说，白师弟出门前不是给你送了几坛桂花酿了吗？”说完，摇摇头，将李玄带来的礼物收好。
　　李玄静静坐着，恨不得自己隐身。
　　过了好一会，吴亚子好像才想起他似的，道：“你九月一日再来书院上课，这几天收拾收拾搬到你师父家好好复习功课，要通过考校才能安排你去合适的班级。”
　　李玄忙道：“好。”
　　吴亚子又问道：“明年有乡试，你打算下场吗？”
　　李玄忙坐直身体，道：“学生还不知道学问如何，想先入学看看，能不能下场到时再说。”
　　吴亚子点点头：“等你师父来了，我再和他商量。今天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说完，端起茶碗。
　　李玄忙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礼，就要离去。
　　这时，吴夫人过来交代他过几天同白乐天一起再来做客。
　　李玄连忙点头。
　　出了吴亚子家，已近午时，太阳很是热烈，刚走几步，就有种汗流浃背的感觉，“秋老虎”发威，路人很狼狈，个个满头汗。好在李玄很快调整了体内的内气运转，将体内环境适度调节，很快就一副“清凉无汗”的模样。
　　此时的李玄已经与刚醒来时大不相同，身高短短不到半年猛增了数寸，已经有现代社会的一米七五了，肌肉更是流畅，看起来不再是风一吹就会倒，真真是“脱衣有肉穿衣有料”。不管谁都会认为眼前这个少年已经褪去了不少稚气，变成一个俊朗阳光、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的青年。
　　看看日头，已是午膳时分，李玄没有犹豫，踏入了本郡最有名的苏帮菜馆松鹤楼。
　　松鹤楼据说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是个三层砖木结构的楼阁，黑底白字的招牌上用小篆写着“松鹤楼”三个字。走入正门，就能看到一幅尺寸颇大的松鹤图：古松下几只丹顶鹤飞翔起舞、仰天长歌，松树只露出下半部，枝干虬结，看不到树顶，但能看到有云雾围绕，扑面而来满满的仙风道骨、去凡脱俗之感。
　　李玄瞟了两眼，没有细看，就见跑堂热情地招呼道：“客官，几位？”
　　李玄四处看看，发现大堂已经坐满了，嘴上回答：“一位。”
　　跑堂约莫十六七岁，十分伶俐，将他引入一扇屏风后，那里有张双人桌。李玄坐下，跑堂就一边沏茶一边报菜名，口齿清楚、声音清脆悦耳。李玄边听边点头，随口叫了几个招牌菜，就丢给跑堂一锭十两的银子，道：“除了饭钱，剩下的算你的。”
　　跑堂大喜，忙连声道谢，除了饭钱，怎么也能剩三四两呢。
　　菜上的很快，不过盏茶功夫，他点得四个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八宝鸭、莼菜汤并一盘葱油拌面就上齐了。伸出筷子夹住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酸甜适度，带着淡淡的梅子清香，想来是用青梅酱替代了现代的番茄酱。吴郡乡间家家都会种几株青梅树，既能观花又能食果，比如将青梅加工成青梅酱、青梅酒、盐津梅、甘草梅等。烧酸甜口的菜色用酸梅酱点缀要比单纯用醋和糖口感层次丰富，李玄认为比现代的番茄酱还好。
　　将桌上的菜色一一放入嘴中品尝，李玄眉头微蹙，神情十分认真投入。
　　“噗嗤”一声轻笑传来，惊地李玄抬起了头。他将视线从桌上的盘子里移到笑声来处，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正坐在他对面。青年身穿绣着云纹的银色锦袍，头戴镶嵌红宝石的小巧玉冠，眉眼清俊，眼珠灼灼生辉。此时，他正拿着一把如意头翻棱漆骨的折扇把玩，看到李玄看过去，用右手里扇子上的如意头敲敲左手手心，笑得一副风光霁月。
　　“咳”，青年干咳了一声，拱手道，“在下白鹤笙，这位公子有礼了。”
　　李玄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坐到面前的，看看四周，已经没有空座，想来这人也是不得已才拼桌。只是他不明白这姓白的笑什么，难道他吃相很难看？心里有些不高兴，李玄淡淡道：“公子客气了。”说完，低头继续吃菜。
　　白鹤笙见李玄全身弥漫着拒绝交流的气息，知道刚才的笑惹怒了这位看起来心眼不太大的书生，不好多做解释，只好讪讪地闭了嘴。而对面的李玄对他熟视无睹，淡然地将四盘菜和一盘面吃得精光，连油花都没剩，才拿出块手帕，抹了抹嘴，然后冲他点点头，起身慢悠悠出了松鹤楼。
　　这时还坐着的白鹤笙耳边有人嘲笑道：“二哥，你不是向来认为自己魅力无边，所向披靡吗？怎么，今天这书生似乎没有感受到？哈哈哈。”
　　又有一道清脆的声音道：“说不定那人心里还在腹诽二哥无理呢，也不知道二哥刚才笑什么。既然决定去搭讪了，不是应该引起人家的好奇跟好感吗？惹怒对方似乎大错特错吧？嘻嘻嘻。”
　　白鹤笙一手托着腮，一手用折扇挠挠额头，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正连连吐槽：“我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怪胎，以往这么搭讪都是所向披靡啊。”
　　跑堂见李玄的桌子空了，忙上前收拾碗筷杯碟，全然没有看到座位上还有一个公子。而很快白鹤笙闪了闪，消失不见。
10、离魂
　　自从去岁四月中在阊门外“轧神仙”庙会见了钱家阿宝，林森就觉得自己的心丢了，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读书，那个曼妙的身影总会面带笑靥、双眼含情地凝望着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鲜活地刻在他骨髓、灵魂里。
　　阿宝很少出门，可每次出门都是在初一或十五，或去西园寺上香，或去神仙庙求签。这也给了林森机会，让他在这几天里寻找时机拉近与心上人之间的距离。
　　今天又是一个初一，林森很开心，一大早就从家里出来，等在钱家宅院前。钱家边上的巷子里有个亭子，亭子下是眼水井，叫做“福寿井”，周边不少人家都到这里来汲水或者淘洗，而此时，林森就躲在这亭子里，偷窥着钱宅的大门，等着阿宝出门。
　　等啊等，等到阳光一路北移，从天井西滑到西北，等到来井边汲水的人来来去去，等到巷子里人声鼎沸，等到孩童奔跑嬉戏，就在林森等得心焦的时候，“吱呀”一声，黑漆大门从里面打开来，一辆清油牛车从里面驶了出来，靠近一些，还能听见车厢里有少女娇俏软糯的低语声。林森听到那说话的声音，一脸陶醉，待到牛车“哒哒”的远走，还失魂落魄地痴痴望着背影。
　　怎么不去追？耳边似有低语。
　　林森如梦方醒，急急踏出一步，朝着牛车的方向奔去。
　　此时天色已不早，路上早有不少行人，更有一些出行的马车、牛车、骡车。林森放眼望去，有几辆都是清油牛车。他看看这辆，又看看那辆，一时有些迷惑，脚下随之一顿。
　　一阵风吹过，一缕幽香从其中一辆的车厢里飘来，是淡淡的栀子花香。林森精神一振，紧跟上这辆车。此时，他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好，神清气爽不说，身体还十分轻盈，颇有种飘飘欲飞的感觉。一路跑一路跟紧前面的牛车，他知道，牛车里就是钱掌柜的女儿阿宝。
　　对林森来说，这一天是幸福的，他随着阿宝在西园寺里厮混了一天：陪着阿宝喂食放生池里的锦鲤、老鼋，一起吃了寺里的素斋，甚至还陪她小睡了一会。
　　傍晚的时候阿宝回了家，林森想到和心上人又要分别半个月，心里不禁一阵苦涩，茫然中林森毫无所觉，一路跟着阿宝回了钱家。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一早，正坐在阿宝的房间里，看阿宝对着琉璃镜梳妆。
　　阿宝梳洗好，拿起坚果逗着屋檐下挂着的八哥，八哥叫道：“早上好，大美人。大美人，早上好。”直逗的阿宝咯咯笑。
　　林森羡慕地看着八哥，想着自己要是八哥该多好，那样，阿宝就能将他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宠在手里。他于是站起身走过去，朝着阿宝行了个礼，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感到一阵吸力，身体似乎旋转了几下，又重重落下，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嘴里机械地喊着“大美人，大美人，要坚果，要坚果。”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是林森梦想的，他变成了那只八哥，每天都和阿宝一起度过，陪她看书，刺绣，弹琴。阿宝也把自己的一些心事、苦恼说给林森听，尽管林森无法给予回应。
　　这样的日子既快又慢，两年过去了，中秋节来临。这天，阿宝带着侍女去灯会，舍不得林森，就让家丁也带上它。
　　天上明月高悬，牛奶般的月光静静的挥洒着，出来观灯的人们面带笑容，一边欣赏着花灯，一边品尝路边的各色小吃。孩子们嘁嘁喳喳个不停，情绪兴奋，小胖手点点这个灯，又指指那个灯，争辩哪个最好。
　　灯会上流光溢彩，火树银花，不少商家还搭起了两层高的灯楼。
　　阿宝带着林森缓缓走到一座灯楼下，这座灯楼挂着刘海戏金蟾、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等传统题材的花灯，灯上描绘的人物个个栩栩如生，在烛光的照耀下，好似活了，随时能从灯里走下来。刘海戏金蟾里的金蟾跃在半空，眼里对金钱必得的狡黠让人一目了然。而奔月里的嫦娥衣袂翻飞，似乎随时会飞回月宫。一双眼珠好似白水银里嵌着两丸黑水银，明亮多情，十分传神。至于八仙里张果老的小毛炉四蹄腾空，前右方的蹄子微抬，像踩在祥云里，真真仙气十足。
　　人越来越多，灯楼被挤的吱吱作响，不知谁喊了声“快跑，灯楼要塌了！”
　　这下不得了了，台下的人群挤得更厉害了。不知谁被踩倒在地，发出惨厉的痛呼声。拥挤的人群更紧张了，挤得更用力更凶，一时哭叫声、呼喊声、谩骂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灯楼实在不堪挤压，终于倒了下去，火舌从花灯里窜出来，放肆地舔着灯楼上一切可燃烧的东西。
　　林森回头看，就见阿宝要被一根柱子砸到，不禁一阵焦急，猛的冲过去，展开双翅，想推开柱子，挡在阿宝前面，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阿宝险险地避过柱子，在家仆的保护下，狼狈的回了府，到了府上，才发现林森丢了。她想到那汹汹大火，想到八哥凶多吉少，心底一阵黯然。只不过，伤感是短暂的，钱掌柜看女儿丢了八哥闷闷不乐，就又给她找来一只雪白皮毛、蓝色眼睛的波斯猫。阿宝爱得不行，就将八哥丢到脑后去了。
　　“秦大夫，我们家阿森什么时候能醒呢？快要两个月了，他娘头发都愁白了。唉。”林之顺苦恼的挠挠头，额头的皱纹更深了，满脸的风霜。
　　“他的身体没问题，要不你去找人叫叫魂吧。“秦大夫也没好办法。
　　“上次找了孙仙姑，没用，还花了十两银子。”林木匠磕磕手里的烟袋闷声说。
　　“你去镇上问问老赵，他儿子不是捕快吗，认识的人肯定多，让他帮你找找。“秦大夫出了个主意。
　　“只能这样了，唉。“林木匠愁眉苦脸的应着。
　　几天之后，村里来了个道士，居然是玄妙观的太初道人，说是来找林木匠。恰巧遇上李玄，便由李玄带着来到林木匠家。听到林木匠的儿子林森生病昏迷的事，李玄还很奇怪，明明昏迷那天早上他看到林森出门。
　　太初到了林森房间，看了看，对林木匠说：“你儿子这是生魂离体了。”
　　林木匠连忙接过话说：“邻村的孙仙姑也这么说，可叫魂叫不回来，还请道长救命！”说完，就要跪下。
　　太初阻止了，道：“这样吧，我给他贴张符。”
　　李玄很是好奇，凝神看了看，似有印象，但转念想了想，又想不到在哪里见过。符贴到林森额上，太初捏了个诀，嘴里默念着什么，带着韵律，念完后，再看林森，居然醒了。
　　太初确实是高人，林木匠一家感激涕零，安排了饭食，还给了个大红包，足有二十两。
　　太初问林森还记得自己去了哪里，林森含含糊糊的说不记得了。
　　李玄对太初念的经很有兴趣，就问他是什么，能否外传。太初也很诧异，没想到他有兴趣，并不藏私，就将这定魂经传给了李玄。李玄大喜，连谢了好几回，还摘了一篮水果送给他。
　　这日，李玄给秦大夫送从山中采来的药材，谈起中秋节镇上的大火，都庆幸没带家人去观灯。秦大夫神神秘秘的说：“你知道林森生魂离体的事吧？”
　　“嗯，那个请来的道士还是我带进他家的，的确是个高人。”李玄回道。
　　“他刚和我聊，你晓得他去哪里了吗？去追心上人了。”秦大夫好似解开了千古之谜，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哦？谁啊？”李玄疑惑地问。
　　“钱掌柜家的阿宝。据林森说他一直跟着阿宝，一块生活了两年呢。”秦大夫咋舌道。
　　“这可不能胡说啊，影响人家姑娘的名节。”李玄一本正经地说。
　　“咳，你小孩子家还挺讲究。听说林森是变八哥和人家生活两年。不过算算他从昏倒到醒来两个月，可变成八哥却是两年，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秦大夫感叹道。
　　“真变八哥？”李玄奇道。
　　“据他说是，还说的很详细，什么阿宝爱谈的曲子，爱吃的食物，爱看的书，头头是道的。”
　　“哪是不是要去钱家提亲？”李玄道。
　　“要等到阿森中了秀才吧，不然门不当户不对，估计难。”秦大夫低声道。他顿了一下，又叹道，“林森也是个痴人啊。”
　　李玄没有回应。他想这样的青年也只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才会有吧。如果在现代，谈恋爱就像开车，出了事情，新司机只会打电话找人哭，老司机换上备胎就继续上路了，绝不会出现痴情到魂儿都丢了的地步。这两种对待感情的方式还真说不上哪个更好，只不过，他想自己是不可能做到像林森一样的。林森这样为爱痴狂、不管不顾的人，李玄一向敬谢不敏。想到林之顺斑驳的白发、刀刻般的皱纹，李玄对林森油然产生一丝不喜。
　　“庄生梦蝶啊。”秦大夫一声长叹将李玄的注意力拉回。
　　“可不是嘛，活生生的庄生梦蝶。”李玄也道。
　　秦大夫神往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去不同世界游览一番。”
　　李玄低声道：“谁晓得呢。”
　　在大周朝的他是蝴蝶还是庄子呢？
11、入学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九月。李玄将家中收拾好、锁好，带上贴身常用的东西就到了白乐天家。师徒两人早就说好，今日送他去书院。
　　见李玄被褥衣物文房四宝都带了，白乐天就招呼他出门。他知道小徒儿惯会收拾，并不太担心他漏掉什么。哪怕是书院的住宿生活，他也不担心，始终相信徒儿能很好的融入。办好入学手续后去见见师兄吴亚子吴山长及师姐吴夫人戚微才是他的打算。
　　因为白乐天家离书院不过一刻钟的距离，两人就没叫马车，步行前往。于是就能看到路上一前一后走着貌似父子的两人，父在前，背着手；子在后，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如蜗牛一样，慢慢走着。
　　李玄小声嘀咕道：“唉，师父都不疼我了。让我背着这么大的包袱，还不让叫车。”说完，还皱皱眉头。
　　白乐天背着手，优哉游哉地道：“你师父还没耳背。练了功夫，拿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吧？这可是一次检验你功力的好时机。”
　　李玄翻翻白眼，小声道：“检验可以不用背包袱啊，可以换成跳墙、翻跟头啊。背着这么大包东西，跟乌龟似的，太影响形象了，容易让未来的同窗取笑。”
　　白乐天道：“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不知道君子端方吗？”
　　李玄惊叫：“师父，你好厉害，不转身，都能知道我的表情，不会后脑勺头发里长了眼睛吧，嘿嘿。”
　　白乐天道：“我后脑勺是没长眼睛，不过我心里可是长了眼睛，还能猜不到你的想法？别磨蹭了，早到早安置，我们还要去你吴师伯家拜访。”
　　李玄道：“今天吴山长一定很忙，你可真不会挑日子。”
　　白乐天哼了一声，道：“我是去见戚师姐的，好不容易挑了个吴亚子不在的时间。”
　　李玄恍然大悟，道：“师父，你可真狡猾，说拜访吴山长，原来是醉翁之意啊。不过，你和吴山长关系不好吗？”
　　白乐天道：“我和吴亚子关系不是不好，是不如我和戚师姐关系好。年幼的时候，你戚师伯对我可是照顾有加。”
　　李玄用手托托背后的包袱，道：“上次去吴山长家，听戚师伯提起过。她说是看着你长大的。”
　　白乐天叹道：“时光不留人啊，我第一次去你戚师伯家，还是垂髫之年，你戚师伯还未及笄，这转眼半个甲子过去了。”
　　李玄回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白乐天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句子不是你作的吧？”
　　李玄嘿嘿一笑。
　　白乐天又咂摸了一会，摸摸胡须道：“有没有完整的诗篇，背来听听。”
　　李玄低头沉思了一会，才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
　　白乐天听完，良久才道：“此诗人有大才。”
　　李玄心想，这可是诗仙李太白的作品，能不好吗？
　　两人不再说话，越靠近书院的巷子，学子模样的青年就越多，想来都是今天入学的人。
　　很快，“溪山书院”四个大字出现在眼前，那是刻在一面石碑上的黑色隶书大字。过了这个石碑，就算进入了溪山书院的范围。
　　师徒二人往里走了数十步，就见穿着书院统一衣袍的学子迎了上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学子接过李玄背上的包袱，热情地道：“这位师弟是秋季入学吧？跟我来。”
　　这场景让李玄想起大学入学的时候。
　　他先是向师兄道谢，这才问起书院的设置。
　　师兄道：“书院不收启蒙班，只分秀才班、举人班及进士班，顾名思义，就是为了院试、省试及会试。进士班人数最少，只有一个班。举人班两个班，秀才班最多，六个班。每个班都有三十人。今天入学的学子还会有一个测试，会按照成绩编入不同的班，比如甲一、甲二，已一、已二等。”
　　李玄忙道谢。
　　这时，一行三人到了一座青瓦房边，引路的师兄道：“李师弟，还请到里面参加测试。”
　　李玄诧异的道：“现在吗？好像人还没到齐吧？”
　　师兄道：“测试的目的不是名次，是看你适合哪个班，好安排班级及寝室，随到随考，不用等候。”
　　李玄点头表示明白，就走进那座青瓦房。
　　刚到门前，就有夫子拦住他问他有无功名，未来参加什么考试。李玄一一答了，就收到一份试卷。他道过谢，就进入安排的房间答题。
　　一个时辰过去，李玄交卷出来，将夫子安排的寝室号给白乐天看。随后，两人就去了寝室，这是个四人间。
　　李玄挑了张靠窗的，将铺盖整理好，就和白乐天一起去吴山长家。
　　吴山长果然不在家里，想来还在安排学子入学的事宜。
　　吴夫人见是白乐天，很高兴，笑道：“上次阿玄来的时候我还叮嘱他一定要你来家里坐坐，可好你今天来了。午膳就在这里吃，早上我买了好多菜。”
　　白乐天也笑道：“到了戚师姐家，肯定要吃了你的拿手菜才走。”
　　两人说说笑笑，讲了一会古，吴夫人就起身去厨房忙碌。李玄跟上去想帮忙，却被以“君子远庖厨”的名义轰了出来。他只好回到厅堂，跟白乐天面面相觑。
　　白乐天见他坐立不安、无所适从的样子，就问他刚才考了什么内容。
　　李玄想了一想，道：“三分之一是经义，三分之二是策论。”
　　白乐天又问：“策论是什么题目？”
　　李玄道：“一道是“君子党而不群”，一道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白乐天问：“你怎么写的？”
　　李玄道：“第一道我引申了现在朝中的党争，第二道以汉末宦官专权为例分析了本朝特务机构的弊端及优势。”
　　白乐天道：“你倒大胆。这样的性格怎么能做好官？”说完，摇摇头。
　　李玄道：“师父，我可没打算做大官。等中了进士，我就考庶吉士，多读些宫里的藏书，再考虑以后的路。科举只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一个短期目标。”
　　白乐天道：“你心里有数即可。”
　　两人又聊了一会，就见吴亚子一路小跑，回了家。
　　看见白乐天两人，吴亚子一翻白眼，也没招呼他们，就往厨房跑。等他再回转的时候，是端着菜出来的。
　　瞪了白乐天一眼，吴亚子道：“白师弟，蹭饭就要有蹭饭的自觉，还不赶紧帮你师姐端菜端饭？”
　　李玄早就跑去厨房帮忙了，远离炮火可是保存小命的必要条件。
　　白乐天没有搭理吴亚子，而是将饭桌收拾好。气的吴亚子唇上的胡子直翘。
　　这时候，吴夫人走了过来，见他们不对付的样子，笑道：“你们两个老不修，还以为是三十年前啊，赶紧洗手过来吃饭。”
　　李玄偷偷一看，自从戚师伯发了话，那两人不再怄气，同时坐在饭桌前，同时拿起筷子，同时端起酒杯，很有默契的样子。他默默扭开头。
　　吴夫人笑道：“看你们现在的模样，还真像刚跟我父亲读书那会。”说着，眼带怀念。
　　白乐天与吴亚子也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在戚府读书的时候，一个是垂髫童子，一个是翩翩少年，吴夫人戚微更是豆蔻年华。
　　三人不约而同地提起了戚父，那个名闻江南的大儒。
　　饭后，李玄先告辞回寝室。
　　来到寝室，室友们都到了。一个叫王卿之的小胖子，才十三四岁，是家中幼子，刚考取了秀才，算得上年少有为。一个叫顾浅君，十八岁，明年参加省试。还有一个朱景行，二十五六岁，家中行商，同样计划参加明年的省试。
　　四人各自做了自我介绍，熟悉了些，就相约晚膳一起吃。
　　总之，入学这天，一切像计划的那样顺利。晚上，哪怕换了地方，李玄也睡得喷香。
　　第二天一早，李玄还是按照惯常的作息，寅正就悄悄起床，去食堂不远处的竹林打拳。
　　他早就对地形了然于胸，更是早早踩好了点，就是为了保持原来良好的作息。
　　打完拳，去食堂吃了早饭，是包子加白粥，味道很不错。吃好来到学堂，还没有人。他也不着急，慢慢读起书来，边读边摇头晃脑。这动作有助于防止颈椎、肩周僵硬，是读书时必不可少的运动，绝不是为了炫耀读书人的身份而故意为之。这是李玄原来没想到的。记得一些古装片上总是用这样的动作来形容读书人的穷酸做作，这还真是冤枉。
　　看了看课表，四书五经都有不同的夫子重新讲解，这也算是温故知新了。
12、水画1
　　时间“嗖”然而逝，不知不觉已到初夏。
　　这天李玄上完课，就按照约好的时间去了师父家。
　　推开大门，李玄就看到蔷薇架下的白乐天。花架上开满了酒盅大小的粉白、浅红蔷薇，整个小院沐浴在淡淡的香气中，而白乐天就半倚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书读着，边上的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并一盘粉红的早樱桃。
　　李玄嘴角微翘，知道白乐天日子过的不错。四十岁，在这普遍寿命在六十岁的古代已经不年轻了，李玄一度担心白乐天生活的不好，毕竟他不能天天来照顾。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白乐天像是没看见李玄一样，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放在脑后，一只手拿着本书，嘴里吟道。如果不是时不时偷瞟一下李玄的话，李玄还真以为师父沉浸在《诗经》里。
　　他忍不住抽抽嘴角，也不做声，一边眼里含笑看着白乐天搞怪，一边走到躺椅边的石凳上坐下，将茶杯倒满。
　　“咳，咳。”白乐天作势咳了两声。
　　李玄顺手将倒满的茶杯递到他嘴边。白乐天轻哼了下，一饮而尽。
　　李玄一边服侍白乐天，一边也喝尽自己杯子里的茶水。茶水清冽，入口略苦，待咽下茶水，舌底生津，回味甘甜，居然带着青竹的清香，“好茶。”他道。
　　白乐天听到徒弟的赞扬，洋洋得意的很，乐道：“当然是好茶。那水可是去岁落在竹叶上的雪，太初好不容易收集了两坛，就给了我一坛。你师父的人缘那是没说的。”说完，还捋了捋唇上的短髭。
　　李玄笑道：“那可是，我师父是谁啊，那可是京都四大才俊之首。说您不受欢迎、人缘不好，莫非京都人士都是瞎的不成？非也，非也。”
　　白乐天手指轻点李玄，笑骂道：“不孝徒，就会调侃你师父，没大没小。”
　　李玄做了个摇扇的动作，脖子也跟着摇了摇：“非也，非也，我是敬师父，爱师父，喜欢和师父亲近才会如此。你是谁？莫要冒充我师父，我师父白乐天是何许人也，岂会是古板迂腐拘泥于世俗的人啊。不可能，不可能！”说完，还坚定的点点头。其实他最想用的词不是“不可能”而是noway，然而，此时没人都理解他。
　　白乐天被他逗乐了，伸手拿起脚上的鞋子，丢过去，道：“臭小子，说你一句，有十句等着我，我看你是欠收拾。”
　　李玄看到扑面而来的布鞋，双手做了个足球守门员拦球的动作，将鞋子抄到手里，这才慢吞吞走到躺椅边，一把拉过白乐天没穿鞋的那只脚，给他穿上。
　　两人一阵静默，白乐天故作随意的在躺椅上扭了扭腰，用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的湿痕，才道：“功课如何了？可有什么难处？”
　　李玄顺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装作没看见师父的感动，说道：“其实还好，就是有几个类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问题。”
　　“哦？”白乐天疑道。
　　李玄忙坐直身体，解释道：“就是断句的问题，究竟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白乐天瞪了他一眼，道：“最后一种是你的新想法吧？”
　　李玄挤挤眼，道：“师父，其实还有一种断句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白乐天无奈的说：“徒儿，你经常说有的人“脑洞”大，我看这种人绝跑不了你。你想法多勤于思考是好事，但是你要明确重点。我知道你考科举不是为了研究学问，不是为了做官，就是为了考进士而考进士。那么，应试取得好名次才是你的目标。既然这样，我这里收集的历年名次靠前的策论及一些大儒对四书五经的注释你就好好阅读临摹练习吧。”
　　“啊——”李玄一声惨叫。他可知道师父的藏书虽然不能用“汗牛充栋”来描述，却也有整整三千余本。可以想象未来的数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将耗在这些书上，最关键的是，这些书统统是古文，古文啊。噢，myladygaga，李玄抓抓头发，拒绝面对理科生的悲惨古文研究之旅。他很想双眼一翻，晕过去。不过还没等他做出这个动作，就被白乐天塞进嘴里一颗樱桃。呃，酸酸甜甜，挺美味的，他砸吧砸吧嘴，将古文学习抛去脑海，开始专心致志的对付那盘樱桃。
　　白乐天看他吃得头抬不起来，摇摇头，平时稳重的很，其实内里还是个孩子。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蔷薇花架下，不再言语。一阵风吹过，指甲盖大小的蔷薇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将人染香。
　　李玄将最后一颗樱桃塞进白乐天的嘴里，问道：“师父，你今天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乐天点点头：“师父知道你对奇人异事感兴趣，今天就带你去见一位奇人。”
　　李玄好奇地问：“奇人？哪一种奇人？”
　　白乐天神秘地笑笑，摇摇头，不肯多说。这反倒让李玄更感兴趣。
　　看看天色，白乐天从躺椅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甩甩袖子，背着手，下巴轻抬，示意李玄跟着他，朝隔壁的玄妙观走去。
　　李玄忙帮白乐天拉拉衣袍，也整理了下头上的发带，这才跟上白乐天。白乐天正动作灵活的爬上墙，就要跳进玄妙观，动作全然不像四十岁的读书人。
　　看着白乐天的背影，李玄想到他学到的那套八段锦拳法，或许可以传给师父，让他多练练，也能让自己多孝顺他几年。
　　李玄从骨子里喜欢白乐天这个师父。白乐天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博学乐观，会自得其乐，有文人的浪漫与清高，但不过分。其实他还认为白乐天是个很幽默的人，只不过在古代如果说某个士大夫幽默或者诙谐，会让人觉得不敬，是个负面的评价。只是李玄从来认为人活着幽默感不可或缺。
　　“快点！”白乐天招招手，四处看了看，正好没人，忙示意李玄跟上。李玄不觉好笑，想着师父是怕认识的人看到他爬墙，会觉得有失体统吧。他只好放下脑里的胡思乱想，灵活的一跃，跳上丈余高的墙，轻轻落在白乐天边上。
　　白乐天惊奇地看着他，道：“小子，不错，是不是学了轻功？”
　　李玄一直知道白乐天脑洞被自己讲的《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等武侠小说熏陶的不是一般的大，却并没有隐瞒，回道：“对，轻功。师父你要不要学？练了我的这套功夫能长命百岁。”
　　白乐天白了他一眼，说：“还长命百岁呢，你怎么不说能长生不死啊。如果长生，我就跟你学。”
　　李玄知道他不相信，也不便多说，不过再次坚定了他要将八段锦传给白乐天的决心。
　　看看墙下，李玄道：“师父，你先别跳，我下去接你。”说着，轻轻一跳，如同一片羽毛般落到地面。
　　这下，白乐天更好奇了，看来，徒弟练的功夫不错，就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一苇渡江”或者“踏雪无痕”的程度，想了想，不觉有些痴了。
　　“嘘——嘘——师父！”李玄看到白乐天蹲在墙头发起呆了，连忙喊道，“师父，你往下跳，我接着你，快。”
　　白乐天四周看看，没有人，就道：“我自己来，你走一边去。”
　　李玄没办法，只好让了让，让白乐天自己往下跳，嘴里叮嘱着：“小心些，别崴了脚。要不，还是我给你找个梯子吧。”
　　白乐天在墙头上站起身来，摆摆手，一言未发就跳了下来。李玄忙上前拉住他，看看他的腿脚，发现没受什么伤，嘴里还不放心地说道：“你走两步，活动下脚踝。”
　　白乐天听话地来回走了几步，才道：“没问题，现在放心了吧。走吧，时候不早了，那位奇人肯定已经等着了。”说完，大步流星的往玄妙观正殿走去。
　　两人的目的地并不是正殿，而是正殿后的道士日常居所，一个连房子带院子约莫半亩地大小的后院。此时，靠近东墙一棵松树下，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一丈大小，一尺深浅的小池子，而在池子边放着各色颜料及笔墨，一个中等身高的黝黑汉子正跪坐在池边。只见他眉头紧皱，牙齿轻启，抬手将毛笔笔尖放进嘴里，用牙齿轻咬，随后一动不动地跪坐着，上身挺立得笔直。
　　很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就在围观的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那汉子突然将毛笔蘸满颜料，膝行至池边，手腕挥动，在小池水面上纵笔挥毫，不知道画了什么，一刻不停。
13、水画2
　　这时，有好事者道：“看到那池子了吧，那可是有讲究的。”
　　有人问道：“有什么讲究？说来听听。”
　　好事者洋洋得意地道：“这池子挖了约莫一个月了，每天都要在池壁上涂抹麻灰，干透后，将水注满。如果池壁渗水，就抽干水，再涂抹麻灰，再放水，再涂抹麻灰，反复为之，直至池壁不再渗漏，这样才能在池中水面作画。”
　　有人问道：“这是个什么缘故？”
　　好事者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却被不停追问，最后恼羞成怒道：“当然有缘故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说完，甩了甩袖子，然而并没有离开。
　　旁人看他真恼了，就不再追问，而是看向作画的汉子。
　　这时，汉子已经停下了动作，将毛笔搁置，正要站起身来。大家忙看向小池，只见里面池水一片浑浊，和作画前的清澈真个相差甚远。
　　有人指着池水道：“这就是水画？画的究竟是什么？你知道吗？”说着，扭头问旁边站着的一个夫子模样的人。
　　夫子模样的人死死盯着池水，听到有人问他，心里没底又怕人笑话的他一时不慎，手上用力过度，扯下了几根胡须。他故作沉吟，缓声道：“夫水画者，顾名思义，就是在水中作画，此乃奇巧淫技也。”
　　旁边的人这才发现这夫子模样的人是出了名的酸秀才胡有才，惯会装腔作势，转移话题，是个自负奇才不得志的有名腐儒酸丁，就不再理会。
　　这时作画的汉子对同样站在小池边的玄妙观主太初道人道：“待两日后，取十匹素帛，我再给你看画的内容，今日就请各位先回去吧。”说着，视线扫过围着的人群。
　　太初道人打了个千，甩了下手里的拂尘，道：“无量寿佛，就请各位先回去吧，如果想知道画的内容，就请两日后的此时再来吧，老道就不送各位施主了。”
　　众人见没有什么好看的，纷纷拱手道别。
　　李玄跟着白乐天，看他没有回家的打算，就静静站在边上。
　　不一会，围观的人走的差不多了，白乐天走上前，对太初道人道：“太初老杂毛，还不介绍赵范阳给我徒弟认识，就知道摆臭架子。”
　　太初道人正低头跟小道士清风低声说着什么，被白乐天的一声吼吓的哆嗦了一下。丢了面子的观主于是怒怼道：“好你个白乐天，真真不当人子，吓了道爷一大跳。你又不是不认识赵范阳，还要劳烦道爷我介绍？”说完，拂袖而去，清风赶紧背着手跟上，一只手还不忘朝李玄摆摆，表示打了招呼。
　　李玄笑笑点点头，也不知道清风看没看见。
　　赵范阳洗好手，在院子一棵梅树下坐下，双眉紧蹙，微抬着头，看着枝头鹌鹑蛋大小绿油油的梅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范阳，这是我徒儿李玄，最喜欢结交你这样的能人异士。”白乐天几步走到赵范阳跟前坐下，说道。接着又对李玄说：“徒儿，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一直想让你认识的奇人赵范阳。”
　　李玄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赵先生，在下李玄，幸会。”
　　赵范阳是个身体精瘦、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古铜色皮肤，四方脸上两道浓眉，短而略略掉梢，一双眼精光四射，像是练过功夫。他并不像文人，李玄却发现他双手骨节粗大，右手握笔的手指长着厚厚的茧子。真不知道这人从事什么职业。
　　赵范阳点点头，示意李玄免礼，问道：“别听你师父的，我的这手水画只是取巧而已。”说着，转头问白乐天：“上次你说用梅花上的雪酿了几坛青梅酒，有梅花香又有梅子香，妙不可言，今天可没法再推脱了吧。”说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白乐天，唯恐他逃走。
　　白乐天干笑几声，道：“这个嘛……好吧，好吧，今天就让太初杂毛整治一桌拿手菜，再让我徒儿将酒搬来两坛，让你喝个够。”
　　赵范阳摇头道：“白乐天，不是我说你，越来越吝啬了，全然没有当年京都俊才的风度了，可叹啊可叹。”
　　白乐天哼了一声道：“你还不是一样。谁要是能看出你是京都四大俊才里的赵璞初公子，我名字倒着写。”
　　李玄听到两人的对话，好奇的看看两人，原来二人是旧识。
　　赵范阳继续摇头说：“我早就与过去割裂开了，你也知道我这个行当要了却凡俗的。”
　　白乐天道：“反正你父母早就去世，你又没有妻儿，了断不了断的也就说说。”
　　赵范阳没有反驳，道：“我是一心寻求大道才不成亲，也不知道你又是为了什么。”
　　白乐天笑笑没有说什么。
　　赵范阳又道：“早年你酿酒的手艺就很精妙，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会到什么精妙程度。”
　　白乐天微微一笑，尽显成竹在胸的自信，道：“我这就让徒儿去把酒拿来，让你品鉴品鉴。”说着，转头对李玄说：“徒儿，你去将师父埋在梅树下的酒拿来两坛，今儿咱们爷俩就在这里用膳。”
　　李玄忙点头，回去隔壁师父家里拿酒。
　　看着李玄的背影，赵范阳对白乐天道：“你行啊，徒儿这么孝顺听话，不怕孤独终老了。”
　　白乐天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担心养老啊？听说你这个行当修行有成，起码活到一百五十岁，你还有一百多年好活呢，瞎担心。”
　　赵范阳叹了口气，道：“你也说修行有成能活150岁，我这不是还没到有成的地步吗？说来，我也十几年没回过京都了，你有熟识之人的近况吗？”
　　白乐天摇摇头，快速扇了几下手里的折扇，没有说话。
　　赵范阳道：“你还是老样子，上了年纪，比以前更倔了。”说完，摇摇头。
　　白乐天烦躁地道：“我不是倔，是坚持底线和原则，不同流合污。”
　　赵范阳没有出声。
　　一时两人相对，却没了话题，空气里有些凝滞。
　　“好你个白乐天，你和赵范阳是旧识，居然还瞒着我，口口声声说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耍我有趣是吧？”两人被太初道人的怒吼惊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抬头就看到太初道人斑白的胡须顺着怒吼时的气流颤动，而他的双眼正瞪的圆溜溜的，怒视着他们。白乐天看到太初这个模样，一下想到俗语“吹胡子瞪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太初看到挚友一幅不知悔改的样子，气极了，嚷嚷道：“好你个白乐天，亏我把你当挚友，你就这个样子耍着我玩，一点都不把我当回事，我要和你绝交，老死不相往来。赶明儿我就让泥瓦匠将院墙砌高，我让你再爬墙！”说完，还恨恨地呸了一声。
　　白乐天知道老友真上火了，忙道：“好了，好了，你可是我最亲近的挚友，别说气话了。赵范阳我的确认识，可那是二十年前在京都的时候，他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会俊朗白皙的模样可是天差地别，我还真没认出来。这不是刚想起来嘛，好了，好了，别瞪眼睛了，赶紧整治你的拿手好菜，咱们一起用膳，我让徒儿去拿新酿的青梅酒了，待会你多喝两杯，行吧？”
　　听了前几句太初面色好转，哪知道听到后面拿酒反倒让他更生气。只听太初说：“好嘛，我就说怎么舍得拿出来青梅酒，感情一是为了哄我做菜，一是为了款待少年时的好友哇。真是新人不如旧人。”说完，还酸酸地瞪了赵范阳两眼。
　　赵范阳摸摸鼻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说白乐天和太初什么关系啊？一个大大的问号在他头顶飘来飘去。
　　白乐天被太初搞得有些无语，他道：“你都想什么呢？赵范阳可是你的贵客，又与我相识，我还想让徒儿好好见识一下他的秘技呢，招待两坛酒不过分，你可真是……”
　　太初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却又不肯放下面子，于是哼了声别扭的道：“我去烧菜。”说完转身去厨房了。
　　等李玄拿着青梅酒回来的时候，放在室外松树下的饭桌上已经放了好几盘菜，有红烧肉、酱排骨、腌笃鲜、烧烤麸、竹荪汤、清炒蕨菜、香干马兰头、清炒蚕豆，当然了，里面的肉都是豆腐做的。他忙将自己在功德林买来的素鸡、素鸭、素火腿也摆了上来，一时菜色丰富不少。
　　四人团团坐下，李玄将酒杯一一斟满，就听白乐天道：“还愣着看什么，来，举杯共饮！”
　　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玄轻轻啜了口青梅酒：清冽，辛辣带着微甘，有梅香在口腔缭绕，这会他是真切意识到师父一手酿酒功夫的不凡了。再看看赵范阳与太初，两人一人把着一坛酒，生怕别人多喝一口，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
　　白乐天看看少年时的好友，再看看住在隔壁的挚友，张了张嘴，没有劝说，摇了摇头，对李玄说：“徒儿，别管他们，你多吃点菜。饭毕，再让赵范阳给你讲讲他的水画。”
　　李玄忙点头道：“师父，你也吃。”说着，夹了一筷子素火腿给了白乐天，怕他也无节制的饮酒，就劝诫道：“饮酒还是要适量。”
　　白乐天用筷子虚点了点他，两人就用起了膳食。
　　等饭后，李玄想请教赵范阳他的秘技水画的时候，醉醺醺的赵范阳道：“两天后再过来，看了水画之后，你才能有的放矢，知道问什么问题。今儿个，就早点回去吧。”
　　李玄只好悻悻地回了书院。
14、水画3
　　两天后，刚下了孟夫子的《易经》课，李玄就收拾好书箱，来不及送到寝室，就匆匆往书院外走去，离赵范阳水画的揭秘时刻不到两刻钟了，刚好够他从书院走到那里。才走出不到百步，就被从后面赶上来的王卿之喊住。
　　王卿之不解地问道：“李玄，你怎么走的这么快？下了课，一眨眼的功夫你就跑的没影了，我叫都叫不住。”说着，从腰间摘下一条汗巾，擦了擦额角。
　　李玄在王卿之看不见的地方抽了抽嘴角。王卿之家境优越，生活极是讲究，偏他从来没意识到，以为人人都和他一般，常常说一些让人无语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炫耀显摆。好在他性格随和、心地善良、为人热情，同窗们对他无心的言语之失颇多包容，倒是在为人处世上进步很快，不是刚入书院那会的“空心大少”了。因着与他同桌的李玄内里是个成年人，平时表现的比较稳重，给人一种可信赖感，就被王卿之缠上了。一来二去的，两人相处的不错，王卿之更把他当做好友知己，李玄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他总不能说把王卿之当儿子养了吧。
　　李玄脚下不停，回道：“嗯，我去师父家附近有些事，今天不住书院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卿之轻喘道：“哦，我要去玄妙观看水画，你不是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感兴趣嘛，我就想叫你一起去。”
　　李玄心底一阵感动，小胖子王卿之真是什么好事都想着他，倒让他有些愧疚，于是他转头笑眯眯地说：“那好啊，我们一起去。我师父家就住在玄妙观隔壁，也是他交代我去看水画的。抱歉，因为时间赶得有些急，我就没和你说。”
　　王卿之听了，没有不快，反倒大大咧咧地说：“那有什么，你知道我对画啊，琴啊的不感兴趣的，我就是想带你去，你一直对奇人异事好奇嘛。”
　　这让李玄更愧疚了，觉得自己这个好友的身份远没有王卿之付出的多，暗暗下定决心，要对他更好一点，绝对，绝对，要把他当亲亲的自家崽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书院，往玄妙观方向快步走去。
　　一刻钟以后，靠着刷脸，李玄带着王卿之踏进了玄妙观后院松树下的小池边。令人奇怪的是，今天来围观的还没有两天前的多。看来就是看热闹也需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同样适用啊。
　　“时间到了吗？”有人高声问道。
　　“和两天前差不多时辰了，应该到了。”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李玄看到白乐天一边赵范阳一边太初“C”位走了过来，李玄忙抬手挥了一下打个招呼，换回来白乐天一个白眼。
　　围观的人看到赵范阳出来了，忙分开一条道，让他施展。
　　赵范阳看了太初一眼，太初扭头对边上站着的清风低声说了什么，清风快步跑进一间屋子，很快抱了几块撕好的、比小池面积大一倍的素帛出来。
　　赵范阳拿起一块，展开，轻而疾地往小池水面一拓。这时，李玄才发现他居然忘了看池水。伸手拍了下额头，他才将注意力转向已经被池水浸湿的素帛。
　　只见赵范阳轻巧地揭起湿透的素帛，又拓上第二块。随后，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就在他想从清风手里拿第六块素帛再次拓印的时候，手腕被白乐天抓住，白乐天朝他微微摇摇头，他才停止了拓印。
　　拓印好的素帛被挂在麻绳上晾晒。初时，素帛上只有一团团被晕染的颜色，看不清是什么画面。随着帛面逐渐干燥，一幅幅峰峦叠嶂的江山图显现出来：在那云雾缭绕的群山峻岭里，有古树苍翠，怪石林立，溪流湍急，又有房屋俨然，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奇妙的是，这五幅素帛上的画面内容相似，却绝不相同。有的垂髫童子在古树下玩乐，有的在怪石后躲藏，还有的在溪边戏水。就是老人也不相同，有的在溪边垂钓，有的在树林捡柴，有的在登高而望。更不要说，那些山峰、溪流、古树、怪石了。
　　众人看着挂着的素帛——不，现在不能叫素帛了，应该是山水图，全都睁大嘴巴，眼睛瞪圆，空气里只有抽气声不时响起。
　　“嘻，技亦灵怪矣哉！”一句话惊醒了沉醉在山水画里的围观群众，大家扭头一看，可不是酸秀才胡有才。
　　尽管大家对他颇有些看不上，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句评价一语中的。
　　李玄看到这些画，心里痒痒，跑到清风跟前，死磨硬缠地讨了两三张素帛，趁着大伙都在围观山水画的时候，学着赵范阳的动作，将素帛一幅幅拓上再揭开。最后一幅还毫不吝啬内力在揭开来的那一瞬就将之烘干。不到一刻钟，他的手上多了三幅山水画。
　　正当他悄悄地离开，跳墙到隔壁师父家的时候，就看到白乐天正站在蔷薇花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头皮发麻，脑中急速回想了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疏漏，可一时也想不出，只好讪讪地笑着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比我动作还快？”还没等白乐天开口，他又道：“师父，你看，我又拓了三张画，拿过来孝敬您。”说着，将手里卷好的帛画展开来，边展画边偷看白乐天的脸色。
　　白乐天想到徒弟可能并没看到他阻止赵范阳拓第六幅画，心里的怒火消了大半，走到蔷薇架下的石桌边坐下，示意李玄道：“我刚才阻止赵范阳拓第六幅画，你转眼却又拓了三幅，让人知道，恐有事端。”
　　李玄道：“师父莫非想着“物以稀为贵”，想让赵师叔多得些利？”
　　白乐天点头道：“不错。本来你赵师叔打算拓十幅的，是我阻止了他。你将拓好的三幅收好，不要给别人看，免得你赵师叔吃亏。”
　　李玄忙道：“原来师父是生气我做了多余的事，我知道错了，这些画我全都留给自己，绝不拿出去，您放心吧。”
　　白乐天道：“真不知道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让人操心的徒弟。”
　　李玄嘿嘿两声。
　　“咦？”正观赏三幅拓画的李玄忽道，“师父，你看，我拓的居然不一样了。”
　　白乐天接过李玄递来的一幅，仔细一看，就发现画面不是江山图了，而变成了雪中垂钓图：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留着胡须的清瘦男子正坐在一叶扁舟上垂钓，水面开阔，岸边的远山顶着皑皑白雪，周围鸟兽人迹全无。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白乐天与李玄几乎是同时吟出这首诗。随后，两人面面相觑，又同时喊道：“妙，绝妙。”
　　再看第二幅、第三幅，则与赵范阳拓出的画差别不大。
　　白乐天于是问道：“这幅为什么不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李玄眉头紧皱，左思右想，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第三幅是他拓印后用内力烘干的，或许墨团没来得及晕染开来？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对白乐天说了。
　　白乐天怪叫道：“好嘛，内力，哼哼。”一副拒绝深入交流的样子。
　　李玄这才想到一直没来得及和师父讲他的奇遇，于是拥着白乐天的肩道：“师父，抱歉了，我一直忘了和你说一件很玄妙的事，这事我从没和人说过。”说着，就将他如何不小心摔了砚台，发现藏在里面的丝帛画，又如何在家里修养的时候开始练习上面的拳法，使得体质改善，有了内力的事说了一遍。
　　白乐天边听边沉思，等李玄说完，才道：“你父亲祖上据说出了仙人，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大家都当成传说，现在看来即使那人不是仙人，也一定不平凡。能让松树下的童子在画上自己打拳，这绝非凡人手段。”
　　李玄倒是不以为意，道：“师父，我现在将这套拳法交给你，你闲来多练练，包你活到一百五十岁，不用羡慕赵师叔。”说完，集中精神，右手食指及中指并拢，轻点白乐天神府，随即离开。而白乐天此时正闭着眼睛，他脑海里一个指头长的小人正打着拳，画面清晰，动作流畅。过了半刻钟，白乐天才睁开眼睛。
　　没有说什么，白乐天走到一块宽敞的地方，闭着眼睛打起拳里，动作由慢到快，由生疏到熟练，直打了两个时辰。待他再度睁开眼睛，才发现明月高挂，一两个星子若隐若现，而徒儿李玄正紧张地站在边上。
　　看到白乐天收了拳，李玄忙上前问道：“怎么？师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个方法。”
　　白乐天哈哈一笑，道：“果然神仙手段，我脑海里的小人动作清晰，不怕学不会。要是我也能将脑里的学问这么传给你就好了，那样你就可以明年中举人，后年中进士了，十八岁能完成科举。”
　　李玄嗔道：“师父，你净会说笑。”说着，递给白乐天一杯茶，又道，“师父，赶紧喝点水，再去泡个热水澡。你瞧瞧，衣服都湿透了。打这么长时间的拳，明天肯定全身酸痛，你以后可要悠着点。”
　　白乐天一边喝茶，一边嗯嗯嗯不停，他这个徒儿呀，孝顺是孝顺，就是有时候有些啰嗦，真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回到书院，同桌王卿之已经坐在课桌上了，李玄才想到昨天没有和他告别就跑去师父家了，完全抛弃了好友。
　　看到王卿之肥嘟嘟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在生气，你知道为什么”，李玄摸摸鼻子，张张嘴，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自己可真得将王卿之完完全全忘掉了。
　　王卿之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看到李玄也不来道歉，倒是有些急了。
　　李玄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更软了，用手肘碰碰他道：“对不起啊，卿之，昨天我急着去师父家，见你看画那么投入，就没有打扰你，同你告别。你父亲也在，我就没有多想，你原谅我吧，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他一边说一边反思，怎么这保证这么有渣男的气质啊。
　　王卿之是个气得快、消气也快的快乐大男孩，见李玄很认真地道歉，就表示原谅他了，不过以后不许再随随便便抛弃他，要履行好友的责任。
　　李玄连连点头，签下了许多不平等协议。
　　王卿之这才提到昨天的山水帛画，道：“你知道吗，这个月中旬，观主要在玄妙观开个拍卖会拍卖这五幅画，邀请我爹去呢。”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道：“不知道一幅画底价是多少，太低可就浪费了。”
　　王卿之道：“好像是五千两。”
　　李玄惊讶道：“这么多？”他还以为最多五百两呢。
　　王卿之道：“还可以吧，毕竟咱们江南这块文风鼎盛，爱好书画的财主才子都多。这水画不仅画面精妙，又有噱头，肯定好卖，不会流拍，说不定能上两万两一幅呢，毕竟只有五幅，物以稀为贵。”
　　李玄暗道：“乖乖，如果每幅两万两，我可就有六万两的身家了。”
15、求助
　　周围是排列的如同士兵般的云杉，株株都有合抱粗细，笔直挺拔，高耸入云。林中唯一的合欢花树下有张三尺长一尺宽的条凳，木制表面光滑如玉，似涂着层层桐油，将道道纹理装饰的鲜明无比。李玄坐在条凳上，将手里的玉兰头留青玉竹扇“唰”一下收了起来，仰头望望头顶那郁郁葱葱的苍翠枝叶，试图从枝叶缝隙泄露下来的寥寥天光里判断自身所处的位置。林中树下没有野草闲花，只有棕黄的干枯细枝落叶将地面厚厚覆盖。左右前后看看，没有线索能用来辨别方向。
　　微风拂过，有玫红色毛茸茸的合欢花落下，更有翠绿狭长如同羽毛的云杉叶片飘来凑热闹，一时，盈袖满怀。嗅着云杉木散发的松香及合欢花淡到若有若无的清香，撇开身处野地这一不知有无危机的陌生环境，李玄不得不承认这里确能放松身心。
　　侧耳倾听，有松涛声随风而来，由远及近，此起彼伏。
　　或许是环境祥和，气氛轻松，李玄竟然不觉得着急。他悠哉悠哉的将手里的折扇翻来覆去的折腾，一会握住扇尾，将扇子左右甩甩；一会用左手捏捏玉兰头扇头，在掌中轻拍数下。瞧，他又加了新动作，正背着手用扇子敲着后背。
　　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他有些无聊了。不管是谁将他引来，必有目的，对方一直不露面，说明事情还不够紧迫急切，那他就更不着急，只当作一次远足好了。
　　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扭扭脖颈，拉伸拉伸手臂，李玄觉得身体的僵硬好了许多。山里风野，吹在身上凉凉的，绉纱袍子贴着皮肤，好似没穿。一阵疾风吹过，李玄打了个寒颤。他挽起袖子，搓了搓手臂，将爬满的鸡皮疙瘩揉掉。
　　这云杉林看起来连绵起伏，覆盖了整座山，不过好像布了结界，李玄只能在这挨着合欢树，不足一亩的空间里徘徊。他来回走了数回，估摸着有半个时辰，算上坐着的时间，白天过去了六分之一，可天光还是那天光，没多也没少，没更亮也没更暗。
　　镜像空间？李玄若有所思地盯着上空左右看看。
　　走累了，李玄又再次坐下，无聊的打着哈欠，他爬到木条凳上躺下，枕着手臂，打算眯一会。
　　刚阖上眼，风中似有轻笑传来：“客人都等急了，还不快去迎接……”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团团云雾像是被掀起的层层纱帐，越变越薄，待到李玄能看见薄雾里婥约娉婷的身影，就知晓正主来了。
　　他面色平静，毫无惊色，更不意外。
　　梳着灵蛇髻，身穿绯色纱裙，臂搭粉白披帛的女子额间一抹火焰状的法印，十八九岁模样，手里拿着一根长箫。她身后另一名女子年纪尚幼，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头梳双环髻，身穿翠绿纱裙，臂搭浅绿披帛，额间是一抹花瓣状法印，手持一根短笛。
　　不见二人脚步移动，只见她们身上的披帛、长袖、裙角飞扬，好似开了鼓风机。寻思间，二女停在了他面前。
　　绯衣女子屈膝行了个礼，对李玄道：“冒昧请道君前来，还请见谅。本该早点来见您，只因为客居于此，不熟悉路径，所以来迟了，还请接受我等的道歉。”
　　面对颜值高的人，李玄原谅起来完全没想象的困难。他略矜持地道：“罢了。不知您是？”
　　绯衣女子这才道：“我是来自方诸山的娟娥。”又指着绿衣女道，“她是我妹妹婵娥。”
　　李玄问：“是那个仙人之国的方诸吗？”
　　娟娥抚了下鬓角，微笑着道：“不如我们坐下再说？”
　　李玄就发现那合欢树下的条凳已经消失，地上铺了一层毯子，毯子上摆着两张案几并三个蒲团，他于是点点头。
　　三人相偕走到案几前，分别坐下。
　　就见玉色长毛厚毯上摆设的玄色案几漆面光滑，上面用金粉描画着略显抽象的青鸟及花草，像是西汉风格。案几所用木材必定是某种奇特树种，散发着丝丝香气，非檀非麝，却让人头脑清明。案几上的透明高脚水晶盘里是各色鲜果，多是民间不常见、不易运输的稀奇品种，比如荔枝、芒果、榴莲、菠萝蜜等热带水果，都已经去皮去核，倒是方便食用。
　　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就听娟娥曼声道：““方诸国，仙人之所居也，正四方，故谓之方诸。一面一千三百里，四面合五千三百里。上高九千丈，有长明太山，夜月高丘，各周回四百里，小小山川如此间耳。方诸东西面，又各有小方诸，去大方诸三千里，小方诸亦方，面各三百里，周回一千二百里，亦各别有青君宫室。”如果道君所指方诸是这个，那么，不错，正是这个。”清越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李玄抿抿嘴，微微点头。
　　娟娥又道：“想来道君一定在想我们找您有什么事吧？”
　　李玄没有说话，眼神却不言而喻。
　　就见娟娥长叹一声道：“我兄长重尔因为犯错，被贬作操持贱役的人，要被役使百年才能获得宽恕。现在，他就在道君家乡受苦。今日我姐妹二人冒昧将您请来，就是希望您能帮助家兄。我等不胜感激。”
　　李玄暗想：“这是什么惩罚？该不会被人设计了吧？”略一寻思，有些犹豫。他的修为还低，没有什么靠山，如果贸然卷入派系斗争，怎么炮灰的都搞不明白。更何况，就算有两个美人来找他谈判，他也不能“色胆包天”，搞不清楚对方是好是歹以及事情的严重程度，就贸然答应下来吧？再说，他一介凡人之身，要怎么帮助这些“神仙中人”呢？他可不是盲目自信的夜郎国王。寻思见，脸上就有些显露出来。
　　这时绿衣女婵娥急道：“道君，我哥哥是个正直勇敢、好打抱不平的好人，坏人就是利用他的性格缺点故意设了圈套让他犯错被罚，他一个高傲无比的人，现在居然要去乞讨、做短工，还常常被人责骂，求求你，帮帮他吧，他真得不是坏人。”
　　虽然李玄不想卷入纷争，却也不想得罪面前的姐妹二人，于是婉转推脱道：“我只是一个略有修为的凡人，怎么帮助你兄长这个曾经的仙人呢？还是莫要说笑了。”
　　婵娥听到李玄的拒绝，更着急了，道：“道君，你不要担心那些坏人会害你，我父亲已经斡旋好了，只要你肯收留哥哥，事情就成了。”说着，拉扯娟娥的衣袖，大声道，“姐姐，你快同道君说，我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妄言。”
　　娟娥被她催促，只好笑着劝说：“道君，小妹所言非虚。只要道君收留兄长，把他当作随从使唤，就能帮他洗清罪罚，无需多费心。”话语间神色颇有些苦楚，声音带着乞求。
　　李玄知道帮忙不会有后遗症，忙道：“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我并不认识他，怎样才能找到他、分辨确认他呢？此外，不知你兄长会不会乐意受我的管束及使唤呢？”
　　娟娥忙递给他一颗石头，道：“你将这石头给找到的人，如果是兄长，就会发生异变。反之，则没有变化。兄长知道能在您的庇护之下，一定很高兴，不会不服从的，还请道君放心。”
　　李玄点头表示知晓了，接过石头看了看，那石头不过鸡蛋大小，浑圆如珠，乌黑油亮，润泽犹如羊脂，十分可怜可爱，很让人爱不释手。他用指腹摸了摸，果然如同想象的一般，入手温凉，滑腻如玉。
　　恋恋不舍地将黑石放入储物袋里，李玄就开口问说怎么才能回家。不知道两边的时间流速是否一致，不要搞的他回去，家里变成荒坟野地，师父也老朽不堪。
　　还没等娟娥回答，婵娥就脆声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姐妹二人将你请来，除了求你帮忙，还因为今天这王屋山来了很多修行中人，会召开万宝大会，能见识到不少奇花异卉，天材地宝。你既然没兴趣，那就早点回去吧。”说着丢给他一个香囊，正砸到他脸上，李玄眼睛一闭，惊呼一声，差点从床上滚落下来。
　　灵魂复体，他才发现正躺在望亭村的家中，晨光从洞开的窗户照进床头落在枕上，一室宁静，空气里还有艾草燃尽的袅袅余烟。
　　西墙外的竹林沙沙作响，有鸟雀争鸣。
　　“嗖嗖嗖”数声，正引吭高歌的麻雀应声而倒，“啪啪啪”落到地上，一只肮脏乌黑几乎看不清肤色的纤长手指将它们一只只捡起，丢到背后竹篓里，随后这人朝着不远处的山溪而去，只留下一个戴着斗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的单薄背影在晨曦中越走越远。
　　感受到危机消失的竹林再次活了过来，不时有鸟雀飞来，停在竹枝上。一条嫩绿的细蛇正隐藏在竹叶下，静静等待，间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掉站在不远处的鸟雀。
　　李玄轻抚额头，昨夜梦的每一个细节仍能清晰无比的回想起来。他还找到了婵娥丢给他的香囊，那其实是个储物袋，比公孙白给他的还大，样式也更华美，打开里面的东西一看，都是一些奇物。
　　比如生长在东极之东的紫麻，只小米粒大小，紫色，拿它榨油，色清如水，将油涂在眼皮上，能看到鬼魂。
　　比如五星精，是娟娥家乡方诸的特产，服用它，再默念《归藏经》里的法诀，就能飞行。
　　只是很遗憾，号称“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的《归藏经》，李玄只听说过传说，从没有亲见过。
　　李玄坐在床头，长叹一声，遗憾地想，如果不急着回家，跟着去见识见识万宝大会就好了。当然，如果有幸学到《归藏经》就更妙了。
16、却鬼
　　“徒儿，快快起来，太初正给一些书生讲解却鬼的法子，你也去听听。”白乐天风风火火地推开李玄卧室的门，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李玄慢吞吞坐起来，倚着墙打了个呵欠，伸手揉揉眼睛，暗想：师父自从学了功夫，越活越年轻，好奇心也越发炽热强烈了，现在比他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毛躁。
　　“快啊，徒儿，师父还真对鬼神没了解。”白乐天催促。
　　这让李玄很惊奇，他说：“师父，你不是和太初真人是好友吗？道士难道不是要抓鬼降妖除魔吗？”
　　白乐天撇撇嘴，道：“你以为太初杂毛真得是“真人”啊，那就是一个贪杯好酒、贪图口腹之欲的假道士，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他抓过鬼，更别提降妖除魔了。不过，子不语怪力乱神，以前你师父我可是堂堂儒门门生，从来不信有鬼神。”
　　李玄好奇的问道：“那师父现在相信了？”
　　白乐天叹道：“师父也曾经在一些志怪笔记上看到有关鬼神、剑仙的传说，只当是文人幻想、杜撰所成，并不相信确有其事。年轻的时候，为师性格颇为执拗，对师父而言，秉承孔圣人的子不语才能正心明性，做好学问。或许是因为这个性格，身边的亲友并没提过这样那样的鬼怪神异之事，我又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直到前段时间你提到那“砚中神画”，我才幡然醒悟，这个世界确有许多孔圣人也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仙人真得存在。”说完，白乐天眼神狂热，一副神仙粉的痴狂模样。
　　这可把李玄吓坏了，他可不想师父从“唯物”一下彻底转变为“唯心”，更是为了寻仙问道抛却凡尘，拍拍屁股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为去求什么“莫须有”的仙缘。
　　他忙道：“师父，与其说那是仙神，不如说那是一种生物层次的跃迁。那些仙人或许是像我们一样的人通过某种方式开启身体的潜能锁，逐步成为与人类不同能量体系、更强大、更完美的生物。”见师父有些困惑，他又解释道，“这么说吧，比如先秦的练气士，本来是与我们一样的人，通过修炼某种功法，就能翻江倒海、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变成与人类不同的高层次生物，这时他们与人类已然是不同物种。那些仙神，我觉得或许就是人类通过修炼、修真有成变成的，应该不会全部是天生天养、生而有之。”
　　白乐天边听边点头，高兴地道：“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们好好修炼，也能成就大神通，成为仙神？”
　　李玄见师父死死盯着自己，一副脑残粉、狂热分子的样子，全身一寒，委婉地说道：“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师父你也知道，凡事都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就连道家都提到要修炼有成离不开“法侣财地”，所以能不能修成仙神还要看我们的努力及运气。”
　　白乐天挥挥手，道：“我明白，我明白，以后我会将时间都花在修炼上，你读书有问题最好先问书院的夫子。”意思是少打扰他修炼。
　　李玄忙点头，只要师父别东奔西走的跑到深山老林就行。
　　白乐天想到隔壁的清谈，道：“怎么还不赶紧去洗漱？隔壁太初的早课要下了，书生都已经等着了，你还在磨蹭什么？”说完，甩甩袖子，背着手，走了出去，嘴里还哼着“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响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李玄听到这里，“噗”地笑出声，好似看到师父一身女装打扮、袅袅婷婷地在春日里逛园子。
　　不再拖延，三下两下收拾好，吃了几个香菇小菜包，又喝了一碗白粥，李玄赶紧来到墙边，提气一纵，轻飘飘落在墙头上，又向下一跳，落在隔壁玄妙观一块湖石后。这个落脚点是经过他与师父反复挑选的，那湖石足有两丈多高，丈余宽，在背后藏两三个人一点都看不出，这样每次来玄妙观，师徒二人就不用担心跳墙的时候被人看到有辱斯文的一面了。
　　李玄转过湖石，顺着墙边翠竹边的青石小路，一溜烟到了正殿前。
　　正殿前的空地上摆放了数十个蒲团，十几个穿着书院院服的书生正盘坐在上面等待。李玄数了数，不仅有来自吴郡的数个书院还有来自金陵的。莫非玄妙观还声名在外？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袍，一身常服，今天没穿溪山书院的院服，不知道组织接不接受。他忙找了个靠边的蒲团坐下，那一排坐着的有两三个穿着溪山书院的院服。瞅了瞅，都面生的很，他只好悻悻地自己呆着。
　　等了不一会，就见太初穿着绣着白鹤云纹的袍子，头戴莲花冠，脚踏云鞋，手里拿着麈尘，从正殿走了出来。
　　李玄手搭凉棚看看日头，已到辰时了。
　　太初瞄了他一眼，甩了下拂尘，盘腿坐在蒲团上，与学子们面面相对，咳了两声，就开始讲如何却鬼。
　　李玄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既然离魂真得存在，也就不好否认鬼魂的存在不是吗？他集中注意力，神色认真，听太初道人徐徐道来。
　　“在北方癸地，有一座罗鄷山，山高二千六百里，方圆三万里。这山下面有洞天，位于四周一万五千里的地方。洞天上下都有鬼神的宫殿及居所，一共有六宫，高二千六百里，周长一万里，被称为六天。”
　　蒲团上的李玄耳朵支着，听到“六天”，就想到了剑三里的“九天”，这两者可完全不同。
　　“六天，一是纣绝阴天宫，二是泰煞谅事宫，三是明辰耐犯宫，四是恬照罪气宫，五是宗灵七非宫，六是敢司连苑宫。人死之后，都会来到这六宫。这洞天是由五帝的属下三阴来掌管的，其中耐犯宫掌管生，纣绝宫掌管死。掌管福祸续命的，是由恬照罪气宫的鬼官北斗君掌管，北斗君即七辰北斗的考校官员。”
　　李玄忙出声问道：“这北斗君就是天上的北斗星君吗？”
　　太初解释道：“鬼官的北斗君又称“北君”、“北帝”、“黑帝”，与道家的北斗星君并非一一样，他是主管死亡的最高神。”
　　有人高声问道：“那怎么才能却鬼，让鬼敬而远之？”
　　“对呀，怎么才能让鬼怕我，好让人免受其害呢？”
　　太初甩了下拂尘，缓声道：“却鬼的法子有几种。有人在睡前向着北方小声祷告三遍，“吾是太上弟子，下统六天，六天之宫，是吾所部，不但所部，乃天上之所主。吾之六天之官名，故得长生。敢有犯者，太上当斩汝形。””
　　李玄听了，心下暗笑，这不是却鬼，这是精神胜利法吧？默念这些话，是给自己下强烈暗示，催眠潜意识，祛除内心的恐惧，完全是心理疗法。
　　此时，在座的书生已经有人念念有词，嘈杂声一片。
　　李玄有些意外，读书的学子不该信奉孔子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吗？怎么到这里来了解如何“辟诸鬼邪”？
　　这时，太初又道：“还可以诵读鬼中圣人项梁城《酆都宫颂》中有关六天的部分，那就是：“纣绝标帝晨，谅事构重阿。炎如霄汉烟，勃如景耀华。武阳带神锋，恬照吞清河。阊阖临丹井，云门郁嵯峨。北非通奇灵，连苑亦敷魔。六天横北道，此是鬼神家。””
　　有人问道：“这项梁城又是何人？”
　　有回道：“鬼中圣人。”
　　又有人问：“鬼也可以成为圣人？”
　　太初听到他们的讨论，回道：“不错，背负罪孽的灵魂会不断沉沦，而善良有功德在身的灵魂不仅会投胎到富贵人家，一生安康长寿，还有可能去世后就被招为阴官，甚至成仙成圣。”
　　下面一片哗然，不过显然大家不会把这种说法当真，相比科考中举人、中进士这踏踏实实的福禄，死后做鬼圣鬼仙显然过于虚无缥缈。
　　太初见学子们并不相信，只笑笑，并没有多说，太平盛世的时候，魑魅魍魉很难祸害人间，见得少了，人们自然会把它们当成传说，不认为是真实存在。反倒每每战乱频发的时候，像南北朝、五代十国，十室九空、白骨遍野，人间怨气凝结，鬼魅容易作乱。
　　道观寺庙烟火少，反倒能说明天下太平、吏治清明，老百姓活得轻松富足。即便“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佛教兴盛，相信就是和尚也不能说那个乱世是美好的。
　　等这群书生议论了一会，太初接着说道：“民间其实也有不少却鬼的法子，比如清明时节在手上戴细柳圈，平时佩戴削制的桃木刀、桃木锏，服食却鬼丸等等。”
　　“还有道观里求的平安符。”有人补充道。
　　太初微微笑道：“不错，还有道观里的平安符。”
　　李玄微一转头，就见白乐天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在了后排的一个蒲团上，不知周边的学子在议论什么，他一边听，一边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17、仙术
　　李玄伏在书案温书，白乐天坐在不远处的案几边欣赏一幅画。
　　不一会，一声长叹响起，李玄看看白乐天。
　　白乐天一手抚着画，一手捋着胡子自言自语道：“真得有仙人能“抚我顶”“受长生”吗？”
　　李玄抬头一看，那幅画是《遇仙图》，是樵夫误入深山遇仙人授法的画面。他虽然不响，心里却觉得师父有些误入迷障了。
　　扭过头，李玄道：“师父，你有些误入迷障了。不管有没有仙人，只要我们一天过得比一天好，修行一天比一天强不就行了吗？毕竟，遇到仙人的记载只有从志异书籍里找，没有人亲身经历过。话说，你的八段锦练到第几层了？”
　　白乐天支支吾吾了一会，才小声道：“我不就是没有养成每天练拳的习惯嘛，如果是修仙的功法就不会偷懒了。”
　　李玄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白乐天跟前，双手搭在他肩上，劝道：“师父，欲速则不达，你不是一直这么教育我吗？你看，这八段锦的功法还是很不错的，最起码能让你无病无痛，练得好了，还能身轻如燕，说不定练到满级，能成就金丹，成为陆地神仙，起码有五百岁寿命。目前，我们还是先定个小目标，活它个两百年，再想成仙成神的事好吗？”
　　白乐天轻哼了一声，似乎对徒弟教育自己不满。
　　李玄又柔声道：“那师父是不是应该每天坚持将八段锦好好练几遍？”
　　白乐天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口气，道：“乖徒儿，你说得不错，师父魔障了，鬼迷心窍一样只想寻仙，却忘了即使寻到，也无法分辨，更不能保证对方一定怀有善意，肯传授仙法。还是要脚踏实地，好好练习你给我的功法。我竟然忘了刚学到这八段锦时的激动，真是惭愧。”说着，站起身来，轻抚李玄的头道，“徒儿，你可不要学为师得陇望蜀贪心不足，凡事要脚踏实地。”
　　李玄轻轻点头。他的确希望师父能走出迷障，否则，继续修炼会产生心魔。
　　过了一会李玄又道：“师父，你修炼的时候不用过于急切，时间尚足，只要到第三层，就有一百二十岁的寿命，我现在已经第四层，才不过花了二三年。”
　　白乐天微微颔首，收好《遇仙图》，转身走出书房，打拳去了。
　　李玄看看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师父越来越跳脱了，这或许就是修炼八段锦的一个副作用。李玄猜测第一二层小于十六岁的年轻人修炼能固本培元，夯实基础。成年人尤其是像师父这种已经年届不惑的人修炼，能有效补充身体流失的元气，有返老还童之妙。前段时间，李玄还将公孙白送他的那颗白果给师父服用了，原来鬓角染霜的师父乌发再生，皮肤也变得红润光滑，剃掉胡子，能年轻十多岁。或许因为那颗生命精华，又或许因为八段锦功法，师父心性有所改变，活泼跳脱了许多，李玄只好当养了个弟弟。
　　晚上的时候，隔壁玄妙观的清风来请师徒二人，说他师父整治了一桌素斋，正等着呢。
　　李玄忙道谢，拉着师父就往墙边走。
　　白乐天眯着眼睛嚷嚷道：“这个太初，肯定有阴谋。主动做菜请我们吃，越想越像陷阱，他肯定所图甚大，徒儿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李玄忙劝道：“师父，太初真人可是你几十年的挚友，就算是有所求，差不多的就满足他好了，不能满足的也没有办法，拒绝就是。”
　　看李玄师徒二人一路商量着怎么对付太初，好像清风听不见一样，搞得他很无奈。他能说师父太初早就发现白乐天“返老还童”、私底下羡慕不已吗？虽然自己也很孝顺，却没法和李玄比。低低叹了口气，清风无精打采地在前面带路，率先跳过墙头，回到玄妙观中。
　　李玄和白乐天紧随其后，也跳过墙头，很快走到太初他们居住的后院。
　　太初早就在松树下铺了席子，摆上了案几，上面全是他的拿手好菜：加了香菇、黄花菜、黑木耳混烧的烤麸，素鸡，素鸭，素火腿，菌菇吊汤的文思豆腐，烫干丝，松子菱角鸡头米素炒，酸辣藕尖，塞了糯米的桂花糖藕，腐竹白果甜汤，莼菜汤以及豆腐皮包子。那酸辣藕尖、桂花糖藕明显是为李玄特意做的，这下李玄也心下忐忑了。这，这太初真如师父所说，“所图甚大”啊，平时就是对白乐天都是随手烧点菜打发，更别提李玄这个晚辈了，能上桌有的吃就很给面子了，哪像今天这样诚意满满呢。
　　李玄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还没开口，太初就满脸堆笑，热情无比地扯着白乐天的袖子道：“来，来，老友，快坐下，瞧瞧我这一头汗，都是为了给你们师徒烧菜热的呀。”
　　白乐天故意冷着脸，费力抽出袖子，低头理了理，沉声道：“说吧，太初，你有什么阴谋。”
　　太初见白乐天这样的反应，笑得更欢了，道：“我哪有什么阴谋，只不过烧几个小菜，与相交二十载的挚友、知己、良朋聚聚而已。”
　　白乐天轻飘飘地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太初轻咳一声，道：“然后，然后当然是讨论讨论怎么能长命百岁，长生不老了。”
　　白乐天看了李玄一眼，转头对太初道：“老杂毛，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太初嘿嘿干笑了几声，招呼李玄道：“小玄儿，快尝尝师伯专门给你烧的酸辣藕尖和桂花糖藕。那藕尖我可是专门从放生池里摘的，糖藕更是一早起来就将糯米填进藕段里闷烧，花了不少功夫呢。平时就是清风想吃，我也不给他烧的。”
　　李玄只好站起身来弯腰道谢。
　　这下白乐天不高兴了，拉着李玄让他坐下，对太初道：“你有什么图谋直接说，别打我徒弟主意。”
　　太初瞟瞟白乐天的脸色，见他真得很不高兴，忙道：“先吃饭，先吃饭。”
　　三人于是吃起饭来，李玄直觉得这顿饭吃的胃疼。
　　太初见气氛有些紧张，道：“不如我使个戏法，请乐师和舞娘来。”说着，让清风拿来剪刀和一张纸。
　　此时已到了戌时，是夜无月，星子满天闪烁。
　　太玄接过清风手里的剪刀与纸张，快速剪了几个小人，又吹了口气，就见那些小人慢慢变大，直至成人大小。随后，他们团坐在案几一边的席子上，开始奏乐，有吹笛的、有吹笙的、有弹琴的、有弹琵琶的，乐声清越优美，回荡在院子里，真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之感。
　　这会，白乐天也来了兴趣，对太初道：“不知道你还留了这么一手，真让人刮目相看。”
　　太初干笑数声，道：“有乐，不如再表演个舞蹈。”说着，拿起一根筷子，往空中一抛。那筷子坠落途中变成一个仙女从天而降，只见她发髻高昂，螓首蛾眉，肤如凝脂，腰如束素，蓝色华衣裹身，外罩碧水薄烟纱，身披彩带，仙袂飘飘。随着乐声婉转，仙女摆动衣袖，舞动彩带，不时扭腰、旋转、伏低，间或在半空飞翔，端地让人大开眼界。
　　直过了一个时辰，这场舞乐才结束，而乐师与仙女又重新变为纸人及筷子。
　　小露了一手，太初颇有些自得。
　　白乐天看他满脸得意，有些不爽。任谁发现相交二十年的好友还有完全陌生的另一面，都会失落不快吧。
　　太初见白乐天满脸不高兴，知道好友心理有些落差，解释道：“以前不是没和你提过求仙问道的事，你从来没放在心上。还是近来见你入了道，我才如此作为。俗世红尘与修真求道完全是两个世界呀。”
　　白乐天心里明白，但总不是滋味。他于是问太初：“你今年多少岁了？”
　　太初哈哈一笑，道：“老道今年一百三十八岁。”
　　白乐天道：“好嘛，以前你说自己五十八岁，原来是敷衍我的。”
　　太初道：“是你说我五十八岁，我从未承认过呀。”
　　白乐天一哽，确实如此。
　　太初见他心虚，忙直入主题道：“其实是我发现你最近不仅入道了，还返老还童了，就想和你交流交流经验。”
　　白乐天看了看他，道：“不错，我刚跟高人学了套养身的拳法，修习以后受益匪浅。”
　　太初期期艾艾道：“不知这功法能否传给我呢？”
　　白乐天道：“如果功法是我的，我肯定能传给你，只这功法不是我的，我要问问高人是否能传给你。不是有句话叫“法不轻传”吗？想来不能随意传法的吧？你不一样没有传给我什么功法？”
　　太初讪讪地笑了笑，解释道：“我那功法是上一任观主传下来的，指明了非玄妙观的道士不能传，所以……你明白的。”
　　白乐天道：“明白。那么你们道观真得有祖师举霞飞升、成为仙人了？”
　　太初道：“据观史记载，有三位祖师成就仙人，不过最后一位成仙离现在也有八百多年了。”
　　白乐天道：“原来真有仙人。他们真得能翻江倒海、呼风唤雨、填海移山吗？”
　　太初道：“有这样的仙人，但很少。”
　　白乐天似想到了什么，问太初：“如果高人同意传功法给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太初挠挠头皮，道：“那就允许你们师徒二人到我玄妙观的密地一次，如何？”
　　白乐天问道：“有什么好处？”
　　太初道：“能提高修者的心境，增强神识。”
　　李玄忙拉拉白乐天的袖子，暗示他一定要进入玄妙观的密地，这明显就是修真小说里的秘境、小世界嘛，说不定有奇遇，不管如何，进去再说。
　　白乐天不理睬李玄，对太初道：“最迟三天后给你回信。”
　　太初大喜，忙点头不已。
　　夜已经很晚了，白乐天站起身来，与太初道别，带着李玄跳墙回了家，洗漱过后，就休息了。
18、秘境
　　随后的三天里，太初殷勤不已，每天都让清风送些拿手吃食过来讨好白乐天。
　　三天还没过完，太初就跳墙过来抓着白乐天，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地围着他打转，求他传法。
　　白乐天已与李玄商量过，决意传给他。只不过想看看太初上蹿下跳，殷勤献媚的样子罢了。这几天太初很是让他笑了几次。
　　白乐天见老友对功法如此看重，有些惭愧。想到数天前，他一直入魔般地想求仙法，草草练习八段锦，就忍不住脸红。
　　这功法明显适合修道之人，不过花了三天，太玄就学会了，还很高兴地演示给李玄看。
　　白乐天见太初显摆，泼冷水道：“我一个时辰就学会了，你这三天也太慢了。”
　　太初只咧着嘴笑，并不反驳。东西都大方送给他了，他当然不会对主人无礼了，哪怕这主人是挚友也不行。
　　白乐天见李玄有空，就问太初道：“什么时候让我们去你玄妙观的密地？”
　　太初道：“满月之时就可以，不如就今晚吧。”
　　白乐天道：“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太初想了想，摇头道：“没什么好准备的。”
　　白乐天问：“里面究竟有什么？你进去过几次？”
　　太初摇摇头，表示不便透露。
　　白乐天“哼”了一声，这观不大，名气不显，倒是规矩挺多。
　　时间飞逝，转眼满月高挂。
　　太初领着白乐天、李玄来到正殿，此时三清后的壁画被月光照得纤毫毕现，上面的水纹、云纹、飞鸟、海兽在月光下如同活过来一般。
　　太初不知道怎么做的，将大片月光收拢凝聚于壁画中央一点，那一点又缓缓膨胀扩张，变成一个井口大的黑洞。
　　太初转身对李玄师徒道：“现在就送你们进去。快不过一个时辰，慢不过三个时辰，要么自己出来，要么被密地自动驱赶出来，不过不会伤到你们。”
　　李玄师徒点点头，却不知怎么才能走上壁画进入那黑洞。
　　只见太初轻抬右臂，后退一步，甩了下手里的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眼前一黑，不知怎么就进了那黑洞，李玄师徒两人忙闭上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出现一片大海。海上正吹着龙卷风，将海浪掀起几丈高。海浪里有马车大小的海鱼、海兽翻滚，却无力反抗，随着暴风雨辗转反侧。
　　乌云如墨，如同一口大锅罩着大地，连天际线的弧形都能看到。
　　白乐天咂舌道：“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
　　李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何以想到“浑天说”。
　　白乐天摇摇头，他这徒儿完全是个应考高手，没一点文学想象力，扭头懒得理。
　　李玄拉着白乐天跑到海边一块巨岩下，想找个躲避风暴的地方。
　　走近才发现巨岩下有个隐藏极好的洞穴，内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李玄从储物袋里拿出火折子，点燃，走在前，白乐天在后，两人一刻不停往里走去。
　　约莫走了三百多步，有光闪烁。又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洞里原来有一片屋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李玄回头道：“师父，这片房屋应该就是玄妙观的密地所在，刚才那片海或许只是幻境，用来迷惑误入此间的人。”
　　白乐天不高兴地道：“太初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万一我们找不到这里呢。”
　　李玄笑笑，回答道：“那就说明我们与此地无缘，只能早点回去。”
　　白乐天“哦”了一声，疑惑道：“还有这种说法？”
　　李玄摸摸鼻子，道：“我也是看话本上这么写的。”
　　白乐天瞪了他一眼，道：“马上乡试了，你还有时间看话本，看来每日功课还是太少了。”说完，不满地甩甩袖子，很用力。
　　李玄忙解释道：“总不能一直看书吧，偶尔也要轻松一下养养神。”
　　白乐天绷着脸道：“我看养不了神，反倒会勾的你心思繁杂，不能专心。”
　　李玄忙发誓道：“我保证中进士前都不再看这类书了，师父你莫要生气。”
　　白乐天这才勉强道：“翰林院有不少民间没有的珍本、孤本，你喜欢看这类书，就争取考中进士、庶吉士坐馆，那样不就有大把时间看了吗？”
　　李玄一想，不错，宫里一定有很多民间看不到的书籍，说不定有隐藏的功法、秘藏之类，的确是未来数年修炼的好地方。反正有大把时间，如果中了进士，就在京城寓居几年，做几年官，也能添些阅历。他于是点点头。
　　白乐天见徒弟被晃点，很开心，姜还是老得辣啊。
　　李玄见师父得意，眼中隐隐带笑，即便知道师父是晃点他，只要对他有利，那又如何？
　　他低声道：“师父，不如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看那片房子里都有什么吧。”
　　白乐天点点头，两人就顺着一条鹅卵石路往前走，很快没入云雾中。
　　而在李玄师徒眼中则是面前云雾退散，如同掀起遮掩的白纱，露出内里的风景。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十数间房屋，风格并不华丽，也没有仙草灵药，引得李玄一阵失望。
　　两人走进一间房间，里面是些道藏，什么《洞真三天秘讳》、《大还丹照鉴》等等汗牛充栋。李玄想，我又不是黄裳，看了这些道藏能编一本《九阴真经》，心底兴趣索然。
　　两人就这么一间间的看下来，也没找到感兴趣的东西。
　　白乐天疑惑地道：“这就是密地？不就是一些道家典籍，没有仙丹妙药，没有仙法，也没有仙人。太初不是说有祖师成仙了吗？怎么没有仙家气象啊。”说着扭头四处看看。
　　李玄道：“师父，到中间那间正房去看看，应该是玄妙观历代观主的灵牌。我们去上个香。”
　　白乐天道：“这里不能上香，到处都是书籍，一旦走水，后果不堪设想，太初会骂死你。”
　　李玄道：“那就供一些鲜果。不过，如果这个密地连明火都没法防范，那也没什么玄妙。怎么也该设个禁制或者结界来保护吧？”
　　白乐天奇道：“你这是哪来的想法？什么时候见过？”
　　李玄干笑两声。还不是以前看过的修真小说里写的，那里的主角不仅能从凡人界到修真界、仙灵界，还能到宇宙之外的宇宙，成为万界之王、界主、域主什么的，牛大发了。这让李玄觉得目前所处的世界最多是个中千世界，还很可能就是个小千世界。
　　两人手快脚快，将储物袋里的鲜果摆在供桌上，又行了礼，随后坐在室内仅有的两个蒲团上。
　　哪晓得李玄一坐下去，眼皮就像被胶水粘住了，脑中出现一片片的景象。先是盘古开天，又到洪荒，再到巫妖争霸，人族诞生，再到莫名冲击下，世界破碎成数片，成为一个个小千世界甚至是时空碎片。
　　等他猛然睁开眼睛，似乎耳边还能听到世界破碎时万物的哀嚎。
　　李玄不明所以，这莫非就是这个世界的由来？只不过是大世界破碎后形成的一个小千世界？
　　难怪那些志怪的话本上对仙人的描写如此贫乏，最多会飞，有鲜果、仙丹，能呼风唤雨，极少翻江倒海的描写。比修真界差得远了，更没法同仙神界相比。
　　莫非这个小千世界里的举霞飞升实际不过是修真者的金丹期？李玄很困惑。那目前他所修炼八段锦至第四层相当于修真界的什么水平呢？筑基？金丹？
　　李玄摇摇头，没有参照，无法确定。
　　这个世界究竟还藏着哪些秘密呢？李玄思绪飘远。
　　“呼噜噜——”耳边有香甜的呼噜声传来，李玄这才发现师父睡得正香。
　　他笑了笑，没有打扰，站起身，走到室外，打起八段锦来。
　　奇怪的是，这八段锦不知吸收了什么能量，在经脉中运转的越加迅速，不停凝缩淬炼，一点点增加并储存在丹田处。不知不觉间突破了第四层，到了第五层，此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寿命的延长。不错，他已有五百岁的寿数。
　　对此，没有狂喜，只是觉得欣慰，毕竟处在这一层颇有段时间，卡在瓶颈多时，这或许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不知这个空间里吸收的是什么能量，似乎不同于以前的灵气、紫气、月华、日精。
　　莫非是空间之力？
　　他灵机一动，毕竟这密地极有可能是世界的一个小小碎片。或许自大千世界破碎后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游弋在宇宙中，只不过多数化为尘埃消失，极少数保留了下来。玄妙观历史上出过大能，许是找到这块小小碎片的幸运儿，并将这碎片开辟成了本派的密地。
　　想到这里，他很兴奋，如果足够幸运，说不定有机会获得一个无主的碎片，那不就是随身空间了吗？就不知道有没有那种能炼化世界碎片，把它变成随身空间的大能。如果能找到这样的功法，就幸运了。
　　等意识再度附体的时候，李玄才发现师徒二人已经回到了玄妙观的正殿，正站在原来的地方，似乎从没有离开过。
　　太初问道：“收获如何？”
　　师徒二人异口同声道：“全是道藏，不爱看！”
　　太初还没开口，师徒二人又齐声道：“睡得香甜极了！”当然，李玄是说师父白乐天，而白乐天却是说自己。
　　太初神情颇有些无奈，摇摇头，不再问，领着两人往后院去了。
　　机缘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无形无色，无迹可寻，无兆可料的。
19、剑客
　　土丘方圆十里，最高不足四丈，生长着各种杂树野花，修竹绿蕉。其上石径蜿蜒盘旋，漫步其中，有山中寻幽之妙。土丘坡上绿萝森森，荆棘满布。偶有一处不同，磨盘大小的棕黄石块堆砌成一丈高的石坡，罗汉松扎根在石缝里，斜斜支着身子，凌空而立。一步之外是座伞状的木质亭子，亭子底部围着中央的支撑杆有一圈木板以供旅人休憩。亭子里铺着石板，不怕泥泞。倒是石缝里不时有蚂蚁爬来爬去，个头很大，足有马蜂大小。也不怕人，有时会顺着亭子里的座位爬到休憩的人身上。
　　李玄站在亭子里，举目远眺，一条玉带般的河流绕着土丘流动，那就是吴郡府城的护城河。这河流经吴郡七八个城门，离李玄最近的就是葑门，那里每日早上都有船娘渔夫兜售各种应季农产品，春天的茭白，莼菜，夏天的鸡头米，秋天的菱角，冬天的芽菜。更有银鱼白虾大闸蟹等湖鲜。
　　飞虫不停扑向李玄，他很后悔今天郊游穿了姜黄色的衣袍，这颜色对虫子而言可是十分刺激。他唰展开手里的燕尾镂雕青竹扇，用力扇了几下，似乎这样就能让蛇虫鼠蚁远离。
　　随从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拿出一个香囊挂在他腰间，是他嫌女气出门时拒绝挂的。
　　他眼珠转转，装作若无其事。
　　正想张嘴说什么，就听不远处的松林里有铮铮声传来。李玄望望天色，乌云不知何时罩住了整个苍穹，一股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在蔓延，下方护城河里的小船已经消失无踪，路上更没有了行人。
　　又是一道铮铮声传来，李玄忙极目远眺，就见一个英气逼人身材魁梧的二十多岁黑衣男子盘腿坐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松树下，他膝上放着一把宝剑，那宝剑用鳞皮包裹着剑柄，剑柄上端与剑身连接处的两旁，亦即剑鼻上点缀着金星，宝剑不时发出鸣吼声，将头顶的松针震的纷落如雨。
　　李玄见是一位奇人，正想走过去结识，就被随从拉住了，随从耳语道：“稍等。”
　　李玄不知要等什么，却知道随从不会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从那黑衣男子对面的松树上跳下来一个人。那松树高有七八丈，人跳下来如同雪花落在水里，轻的连个涟漪也没有。这人不凡，至少李玄二人是做不到的。
　　跳下来的人身着紫红衣袍，头发用金冠束着，手里拿着佩剑，已然出鞘，长身玉立，如同仙人。只是诡异的是他身周不是清气却是黑气环绕，那黑气浓密地如同云雾，似乎能把人濡湿。
　　李玄轻咦了一声，目不转睛盯着那两人，猜不到事态会如何发展。
　　黑衣男子十分镇定，好似完全没看见紫袍人，动也不动坐在那里。
　　紫袍人很被动，只好主动开口，语气毫不掩饰傲气：“我是天界的人，知道先生有把神异的剑，希望借给我瞧瞧。”他手指抓着佩剑的剑柄，有些泛白。
　　黑衣男子回答道：“这不过是把普通的剑罢了，不值得你赏玩。天界难道还在乎这种剑吗？你还是不要说笑了！”
　　紫袍男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的拒绝，脸涨得通红，眼中不掩羞恼。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并没有发作。
　　他又请求道：“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这剑的奇异，并不会据为己有，还请先生允许。”
　　黑衣男子摇摇头，并不说话。
　　紫袍男软磨硬泡了一阵，黑衣男子只不同意，到了最后，就理也不理他了。
　　奇怪的是紫袍男并不放弃，没完没了的央求，连李玄这个旁观者都不耐烦了。
　　就在李玄眨眼的时候，黑衣男突然暴起，一剑砍向紫袍男，眼见宝剑的剑锋就要落在他头上，紫袍男突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团黑气落在地上。
　　随后，黑袍男从身后拿出一个葫芦，将黑气收了起来
　　李玄大奇，走过去，拱手行礼，道：“这位兄台，在下吴郡李玄，这厢有礼了。”
　　那黑衣人面色冷淡，道：“在下荥阳郑云馗。”
　　李玄好似没看到他的冷脸，问道：“郑兄，那紫袍人真的是天人那？”
　　郑云馗道：“或许。”
　　李玄又问：“那人全身环绕的黑气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对人有害处？”
　　郑云馗道：“那是阴邪之气。紫袍人可能是受阴邪气所伤的天人，也可能是堕仙，还可能本身就是修炼淫邪之气的邪修。”
　　李玄忙问道：“莫非修行界也有正邪之争。”
　　郑云馗道：“那是当然。你以后就知道了。”
　　李玄瞅瞅郑云馗手里的宝剑，想判断它的神异之处，却看不出什么。
　　郑云馗见他很感兴趣，将宝剑递给了他，道：“你可以拿着看看。”
　　李玄大喜过望，双手接过，轻轻摩挲剑身，剑身颤抖着，发出嗡嗡的轻鸣声，似乎在和他交流。
　　李玄惊奇不已，问道：“莫非这宝剑已经有灵？”
　　郑云馗笑笑，没有说话。
　　剑锋冰凉如水，李玄摸了又摸，终究不舍的还了回去。
　　李玄想到那葫芦里的黑气，问道：“郑兄，那黑气怎么处理才好？”
　　郑云馗道：“过个几天，太阳一晒，就自散了，不用理会。”
　　李玄一向钦慕这样的奇人异士，好奇他们不同于一般人的世界。在他的想象中，那些世界是奇幻多彩的，充满热血与激情、勇气与渴望，有爱情、友情、亲情，有对世界与自我的探索。总之，那是每一个年轻人的梦想。
　　于是，李玄热情地邀请郑云馗到家里做客，还再三表示只是想结交他这个新朋友。
　　他厚着脸皮说：“都说倾盖如故，白首如新，我虽然不才，却对郑兄一见如故，还请郑兄千万莫要再推拒。”全然不顾随从的暗示，充分发挥了他为达目的不惜甜言蜜语、不顾廉耻的处世哲学。
　　郑云馗少言寡语，看起来是个酷男，其实心肠软，最见不得别人对他的热情，就点头同意了。
　　这把李玄高兴坏了，他就说，自个一向有好人缘吧，没见刚才郑云馗都把最宝贝的宝剑拿给他了吗，请他去赴宴再回家住个两天自然不在话下。
　　三人从土丘上下来，顺着护城河边的石板路到了一处码头，上了艘小船。
　　李玄对船娘道：“麻烦这位娘娘送我们到松鹤楼。”
　　船娘利索地答应了。
　　李玄这才对郑云馗道：“先带你去吃本帮菜，再带你回家。”
　　郑云馗点点头，没有客气。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再扭捏。
　　三人坐在船头，迎着风，穿过三四座桥，从城外的护城河转入内城的青河，顺着河道一路摇啊摇，又转过几个弯，停在了太监弄的码头。
　　从这个码头上岸，再步行盏茶工夫，就能到目的地松鹤楼。
　　李玄笑着，与郑云馗把臂同行，看得后面跟着的随从别扭不已。
　　才一走进松鹤楼的大门，见到那巨大的古松丹鹤屏风，郑云馗就停了下来，手里的宝剑正铮铮地鸣叫。
　　他轻轻摩挲着剑身，似乎是在安抚剑灵，鸣叫停止了。郑云馗开始全神贯注地端详那画面，久久不动。
　　李玄来过多次，也胡乱看过这松鹤图，却从没发现过异常，一时有些莫名。于是再次察看，只这次用上了神识。
　　其中一只丹顶鹤正面朝着观众，它白色羽衣如玉如雪，头顶一抹朱红鲜艳夺目，优雅地伸着颀长的脖颈，双眸看着画外，里面似有星光闪烁。那模样，那神情，越看越像人。
　　李玄敢发誓，那只丹顶鹤刚刚冲他眨了眨右眼。那副欠扁的表情总让他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又将神识转移到其他几只鹤上，除了两只娇小的，红日之下的地方空了一大片。他模糊记得那里有过一只腾空飞翔的鹤，也是只成年鹤。
　　这时，郑云馗动了，他跟着伙计走到一张四人桌坐下，李玄赶紧跟了上去，随从紧随其后。
　　等菜的时候，李玄问郑云馗道：“郑兄莫非从那幅松鹤图上看出什么了？”
　　郑云馗笑笑：“道中有万物，万物皆有道，亦可入道，无有差别，此乃天道之道也。”
　　李玄听得一头雾水，让他解释一下，他只摇摇头。
　　李玄深恨自己悟性不高，有些沮丧。
　　郑云馗于是安慰他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玄更萎靡了，大概是小时候母亲总要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二者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很快他又给自己打气，毕竟很多道理长大后还真的懂了！
　　饭毕，伙计送了一大盘水果，说是主人家特地交代的。里面有不少南方水果，像荔枝、芒果、山竹。
　　郑云馗啧啧称奇，作为一个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呆在中原之中原的荥阳的他没见过这些南方热带水果。
　　倒是李玄道过谢，好奇地问：“你们主人家是谁？我们好像都不认识。多谢款待了。”
　　伙计奇怪地说：“怎么会？刚刚我家公子还说和你一见如故，让我们好好招待你呢。”
　　李玄惊讶：“那是谁？”心里将认识的人扒拉了一遍，也没想到是谁。
　　他问伙计：“你们公子叫什么？”
　　伙计道：“他叫白鹤笙。”
　　“那是谁？”李玄迷茫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鹤笙都要气炸了。
　　他愤愤地道：“这个李玄，转生一回，居然把我全忘了。就算没有前世记忆，今世不也见过面吗？居然想不起来我是谁！”
20、寻桃
　　李玄正坐在窗前读书，就见白乐天急匆匆地走进屋来，满脸忧色。
　　李玄忙问道：“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乐天点点头，又摇摇头，过了一会，才长叹道：“太初遇到麻烦了，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顺利过关。”
　　李玄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白乐天发愁地道：“今早巡检司的太监魏明来了玄妙观，他说在京城就听说过太初，现在有幸来吴郡公干，一定要拜访他，顺便游览一下道观。”
　　李玄奇怪的问：“这没有什么异常吧？”
　　白乐天叹气道：“如果只是看看，当然没什么问题。坏就坏在太初这老小子居然偷偷藏了两颗桃子在经案下，还被魏明顺着香味给找到了。偏偏太初起初不承认有桃子，实在隐藏不了，才不情不愿的给了魏明，这不就得罪他了嘛。”
　　李玄微皱眉头道：“这太监因为身体残缺，心里一向自卑，又为了掩饰，故意表现的傲慢自大，心胸往往狭窄不堪，最见不得别人不给脸面，哪怕明面上谄媚、背地里痛骂都无所谓。像太初师伯这样明着拒绝他的，还真是不多，相必得罪魏明大发了。”
　　白乐天道：“是啊，不过两颗桃子，太初着了魔似的不肯拿出来，还是魏明顺着香味一间房一间房的搜出来的，你说怪不怪。”
　　听到这里，李玄若有所思，沉吟道：“莫非这桃子有神异之处？”
　　白乐天烦躁地背着手来回走了几个回合，才道：“就是有神异才麻烦。那魏明吃了两颗桃子，就饱了，偏偏还要强人所难，要太初再拿些出来。太初坚持说只有两颗，还是别人供奉来的。那魏明就命他将供奉的人找来。这本就是太初的推托之词，到哪里找人去？”
　　李玄评论道：“想糊弄那宫里出来奸猾似鬼的太监绝无可能。”
　　白乐天“啪”拍了下手掌，道：“可不是如此吗？太初没有办法，只好实话实说，低头致歉，承认打了诳语，说桃子是他前几日游历到一座山的时候得到的，只是那里路途遥远，道路危险，不容易到达。”
　　李玄道：“莫非魏明坚持前往？”
　　白乐天道：“对，那魏明说他要前去亲手采摘桃子献给陛下，让太初带路。太初不能推辞，只好答应。我不放心他，正打算回来收拾一下，和他一起去。”
　　李玄更不放心白乐天了，就道：“师父，我陪你们一起去，好有个照应。”
　　白乐天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李玄于是风一阵跑了出去，采买了不少糕饼肉干才回转。除了储物袋里的炊具食物调料米粮碗筷衣服，他还装模作样打了个颇大的包袱。
　　师徒二人很快换上了登山的短打。登山的木屐被李玄塞到包袱里，待到爬山的时候再换。这时没有现代科技制作的防滑鞋底，没有防水登山鞋，也没有保护脚踝的登山靴，聪明的匠人就制作了带齿防滑的木屐。木屐底部由一整块厚木所制，只是分成前后两段，上山时就去掉前齿、后跟伸长，下山时去掉后齿、前掌伸长，能走山路如同平地。这样的鞋子相比皮质底、毡质底、布质千层底、草鞋底，防水性、耐磨性及抓地性都十分优秀。可以想见劳动人民的智慧，反正，李玄只有叹服。
　　两人背着包袱，急匆匆到了玄妙观大门口，魏明已经不耐烦地等在那里了。
　　太初也是一身短打，腿上还缠着绷带，只脚上是双云鞋。
　　他让清风看守道观，就带着三人离去。魏明或许是担心别人抢功，并没有通知其他属下。
　　四人乘马车一直往西走了数十里，就见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山。
　　太初让马车停下，扭头对魏明道：“从这里上山，都是羊肠小道，骡马不能通行，还是让马车先回去吧。”
　　魏明拒绝道：“让马车等着，还要载我等跟桃子回城。”说着，抖抖手里的布袋，那是他打算用来装桃子的。
　　太初看他动作，眼皮挑了跳，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从这里到桃林还要走数个时辰，今天无法回转，还是让马车明天再来接我们吧。”
　　魏明这才打发马车离去。
　　李玄师徒换上登山的木屐，就低着头跟着太初往山上爬。
　　魏明是京城来客，不明所以，以为这座山就是吴郡普通的山。但是李玄师徒都明白，吴郡地处江南，根本没有海拔这么高的山。
　　两人也不出声，只是亦步亦趋跟着太初。
　　看得出这条山路是自然形成的，约莫是附近居民上山砍柴、捕猎、采集走出来的。山路两边悬崖陡立，不时有灌木荆棘成片。耳边只有清越的鸟鸣及“呼呼”的风声，不闻人声。
　　四人走了两个时辰，就见这山路越来越狭窄，消失在一片密林中。
　　太初并没有停下，而是走入密林，顺着北面背阴植物稀疏的方向走，一路披荆斩棘，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就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李玄举目远眺，一条波光粼粼、犹如玉带、三四丈宽的河流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四人走到河边，就见魏明胸口起伏不定，不停大声喘息，微胖的脸上布满汗珠，双腿更是不停抖动，显见是累得狠了。
　　太初犹豫道：“魏大人，不如歇息歇息再走。”
　　魏明从袖口抽出一条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不用，咱们快去快回。”
　　太初看看眼前的这条河，道：“魏大人，你可能无法渡过这条河。”
　　魏明喘了一阵，气息略平，不悦道：“你可以，我当然也行。”
　　太初无法，就脱掉外衣鞋子，仅穿着亵裤，将衣服顶在头上，游了过去。
　　李玄本来可以用轻功轻松地渡河，可此时显然不便显露，就和白乐天一起，游了过去。等到了对岸，回头看，魏明正脱掉了上衣，露出如同五月孕肚的腹部。他倒是不磨蹭，顶着衣服，也顺利过了河，游到了对岸。
　　四人穿好衣服，腹中都有些饥饿，顾不上吃喝，就跟着太玄一路向西北方走去。
　　这中间又游过了两条差不多宽的河流，翻过了三四座山头，才来到一处景色秀丽的地方。
　　这里山泉淙淙，捧起饮下，甘洌清甜。周边怪石嶙峋，犬牙差互，却又为紫竹环绕。绕过几丛紫竹，是一片如云霞般灿烂的桃花林，香气馥郁，有“嗡嗡”的蜂群飞来飞去。
　　魏明傻眼了，问道：“怎么还没有结果？”
　　话音未落，眼前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瞬间凋谢，花落如雨，层层叠叠，不一会就覆满了地面。枝头挂满一个个小指头大小的青色桃子，在桃花雨中颤颤巍巍。
　　桃树高两三尺，随着枝头桃子的不断膨胀、成熟沉甸甸地垂落到地上，让来不及惊呼出声的三人再度震惊地瞪大眼睛。此时，只有太初淡定地站在一颗桃树下。
　　随着果实的陆续成熟，有异香扑鼻，就算李玄没有尝过，也能断定与平时吃的不同。也难怪太初不舍，魏明贪心了。
　　魏明见桃子成熟了，一马当先，摘了一颗，在衣服上蹭蹭，就吃了起来。
　　倒是李玄师徒还处在震惊的呆愣中。太初急道：“白乐天，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啊，这桃子只能呆一刻钟，不摘就会消失。”
　　李玄忙推推白乐天，两人各找了一棵树，开始行动。
　　摘了一颗白中带粉的两个拳头大小的桃子，李玄擦了擦，刚咬破果皮，就发现果肉如同蜜水流了出来。他吮吸起来，不过两三口，桃子就只剩下一个鸡蛋大小的桃核及一层皮。意犹未尽的他又摘了一个。才吃了两个桃子，腹中已经全无饥饿的感觉，饱胀不已。李玄大叹神奇。
　　他忙采摘起桃子，遮遮掩掩地放入储物袋中。就见魏明不仅装满了布袋，还正要脱下袍子，用袍子多包些带走。
　　这时候，太初走了过去，对魏明道：“这里可能是仙境，只能吃，不能多拿。我曾听说，以前也有人到过这里，怀里只揣了五六个桃子离去，就在山里迷了路，出不了山。”
　　魏明半信半疑，却也不再多摘。这时，一阵风吹过，桃树上的桃子全都不见了，时间刚好一刻钟。
　　李玄几人面面相觑，就各自拿着摘的桃子，盘坐在桃树下休息，此时天色已晚，只待翌日再行回返。
　　李玄又吃了一个桃子，发现除了口感好、容易饱腹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神奇的地方，完全没法同《西游记》里的蟠桃比。他也听到了太初警告魏明的话，却不知道储物袋里的桃子算不算数。
　　见太初正在打坐，李玄才明白为何他出门不带包袱。有了桃子，不怕饿肚子，就不用备干粮，不用带锅碗瓢盆。而桃林里温暖如春，没有蚊虫，地上是层层叠叠如同毯子一样的桃花瓣，哪怕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都完全没有问题。
　　抬头望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畅怀，足以极视听之娱。（王羲之语。）
　　这桃花林似乎能将虎豹豺狼等猛兽隔绝在外，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当第一抹晨光照进桃林的时候，四人就看到桃树正在抽芽，嫩绿的叶芽在枝头微颤。
　　各自又吃了一个桃子，就往来时的路走去。等快到山脚的时候，太初再三叮嘱魏明，千万不要把桃子的事情透露给别人，魏明答应了。
　　正如太初警告的话，魏明最终从山上带下来的桃子只有两个，其他要么吃掉了，要么莫名消失了。
　　李玄知道这山中想必有修为高深的人，不敢放肆，将储物袋装作香囊，没有使用神识查看里面的桃子有没有消失。
　　后来，魏明返京后，又再次来吴郡，还专门找过太初，想再去摘桃子，太初以远游的名义避开了。
21、重尔
　　将寻找娟娥二人兄长“重尔”的事放在心上后，李玄就托乡邻打听有没有在望亭村附近见过乞丐或者做帮工的年轻男子，一时之间没有收获。
　　李玄并不着急，既然重尔确定在吴郡一带，又有仙人老子、妹妹暗中照料，就算被敌人盯着，也必定有机可乘，会如愿与他会合。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走，转眼月余。
　　这日午时，李玄在书院与交好的学子一起去吃午膳。刚坐下，就见邻桌的学生带着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走过来，介绍道：“诸位，这是我表兄权同修秀才，要来书院进修，还请多加照顾。”
　　那权秀才拱手行礼，与在座的人一一见过，两桌于是并作一桌。学子们并没有遵循“食不言”的礼节，而是边吃饭边谈古论今，个个意气风发。
　　午饭过后，在座的人谈兴正浓，就提议说下午既然没有课，不如相约到书院的茶室“同坐轩”继续清谈。一波人于是又转移到“同坐轩”。
　　往来谈论的话题由史书传记变得天马横空，连奇人异事也涉及到。
　　这时，权秀才长叹一声，道：“说到奇人异事，为兄痴长几岁，还真得遇到过。”
　　在座诸人不管是从志怪小说还是从传奇话本中都读过不少这类的故事，但没有人真得经历过，现在有人现身说法，不由得都精神大振，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权秀才。
　　权秀才见大家都很好奇，也不饶圈子，忙叙述道：“大概四年前，我考举人落第，心情郁郁，为了散心，去了湖州一带游历。在游历到一处偏僻村庄的时候，因为喜欢那里的景色，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晚，贪凉，不幸染了风寒，卧病不起，钱财也花了个精光，一时贫病交加，心灰意冷。”
　　这时，他表弟孙平责怪道：“湖州离吴郡并不远，交通也方便，表兄为什么不托人捎信来？”
　　权同修微笑道：“那年落榜后，猜想一切不顺都是命运使然，心态消极惫懒，就是病的下不了床，也没有多少求生欲望，只是觉得对不起爹娘祖宗。”
　　众人默默点头，都在想像万一自己落榜会如何行事。
　　权同修继续道：“当时我在村中雇了一个帮工来照顾我的日常生活，到了我生病的那会，已经一年多了。有一天，从昏睡中醒来的我忽然想喝母亲煮的甜豆汤。记得小时候，读书疲累时母亲就会给我煮一锅赤豆汤，并加甘草调味。”说着，权同修的语气变得轻柔，眼神柔和地望着远方。
　　众人也很感动，俱都回忆起生活中父母给与的温情，茶室内有温馨柔软的情感脉脉流淌。
　　权同修道：“我于是吩咐那帮工给我煮一碗甜豆汤，最要紧记得加甘草。帮工答应了，只是烧火煮水，却并不去取甘草、赤豆。我以为他见我没钱付工钱所以懒得再伺候我，心里不由又是愤怒又是酸涩。一时间，这倒激起了我的求生欲。”
　　端起桌上的茶杯，权同修喝了一口，润了润口。
　　旁边坐着的王卿之赶紧帮他倒满，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权同修，等着后续。
　　权同修被他逗乐了，拳头虚握，举到嘴前，咳了一声，说道：“胸中怒火激荡，我就死死盯着帮工，试图给他施加压力，尽管也知道徒劳无功。那帮工好像没看到我的气愤一样，只是微笑着出了门，不一会，手里拿着一把折来的树枝返回。他不停揉搓手里的树枝，反复揉了盏茶工夫，就将它放到灶上火上微微烘烤，只一下，树枝就变成了甘草。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将愤怒完全忘在了脑后。”
　　“这么神奇？”
　　“真乃奇人也。”
　　听故事的诸位不停惊叹，有人却疑惑道：“莫非是障眼法？”
　　有人肯定道：“幻术，一定是习自西方的幻术。我在京城还见过将人截成几段又重新拼凑完整的呢。”
　　有人问权同修：“权秀才，你是当事人，你怎么看？”
　　权同修微微一笑，继续讲道：“当时我非常吃惊，认为那帮工是个有修行的人。帮工准备好甘草，又出去捧了几捧粗砂，同样又搓又揉，将粗砂变成了赤豆。他于是将甘草、赤豆同煮，不一会，室内就弥漫着甜豆汤的香甜。帮我盛了一大碗，我接过喝下，味道同母亲煮得一模一样。”
　　众人啧啧称奇。
　　权同修道：“遇到这样神奇的事，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发现人生有太多可能，一时也没了求死之心，反倒振奋起来。病也在帮工的照料下，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因着那场大病，身上的银子花了个精光，只能再行筹措。想到包袱里还有一件锦缎的外袍，平时会友才穿，尚有八分新，就拜托帮工当掉，买些酒食，宴请村里有余财的士绅地主，借些银两，好返回家乡。”
　　权同修停了下来，起身去如厕。
　　有人跟了出去，想他早点透露以下故事情节，比如性急的王卿之同学。还有人真得尿急，就一起，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更有人不动如山，死死坐着，静待说书大家归来，如李玄等人。
　　在座仅剩的三两人还在猜测权同修后来又遇到了什么，那帮工又如何帮了他，还有那甘豆汤究竟是障眼法还是神仙法术。
　　“真希望我能认识一位这样的奇人。”王卿之欣羡的语气都要突破天际了。李玄抬头一看，见他正像小尾巴一样紧跟着权同修返回。
　　李玄将手里的马牙头留青竹扇横展在胸前扇了扇，又收拢，再打开，再收拢，烦躁的心情溢于言表，这心里莫名涌出的失落感是怎么回事？不就是小尾巴丢了一天吗？
　　权同修再次坐下，待众人回返，才又开口道：“那帮工并没有接受我的衣袍，只是说当了也不够置办酒席，还是让他来想办法吧。”
　　“权兄，快讲，快讲，那奇人是如何解决的？”王卿之急道。
　　在座的各位都比王卿之大几岁甚至十几岁，见他着急的模样，都忍俊不禁。
　　权同修笑道：“就讲，就讲。”他啜了口茶，继续道，“那帮工就出去砍了一棵枯死的桑树回来，将它劈成几筐木片，用碗盘盛好，随后喷了一口水，木片就变成了大块大块的牛肉。又打来几坛水，将水变成美酒。随后，就请士绅地主来用饭，受邀而来的人人都酒足饭饱，还大方地送了我三百两银子，足够我回转家乡。”
　　这会，在座诸位倒没说什么，李玄猜想大概被那喷了一口水变成的牛肉恶心到了。
　　权同修说：“得到那么一笔银子，让我很惭愧，这全都拜那帮工所赐。如果我请来的帮工不是他，可能就病逝、埋骨他乡了。于是我羞愧地向他道歉，承认原来的自己幼稚傲慢，那么久都没认出他是高人，还把他当仆从，喝喝呼呼，一点都不尊重。”
　　“没错，正常人都会心里不安吧。”有人评论道。
　　“确是如此。”有人赞同。
　　权同修笑了一下，神色怪异：“那帮工说，他确实不是普通人，但因为犯了小人，被罚操持贱役，合该为我这个秀才役使。如果时限不够，还必须被其他人役使，直到完成惩罚。他请求我像以前一样使唤他，不要客气，以免误事。”
　　有在座的书生叹道：“这就为难权兄了。”
　　有人回：“不错，明明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必然心胸宽大才能一如既往。”
　　权同修点点头道：“的确如此。虽然我答应对他一如既往，但是每次使唤他的时候，总是觉得局促不安，别扭不已，除了他是有道行的人，还因为我将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众人皆点头不已。
　　权同修道：“没多久，那帮工就向我告辞，还说我果然误了他的事。”
　　李玄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八成就是他一直寻找的“重尔。”他于是问道：“权兄，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他的样子，能不能画下来？有故人托我寻他，已经月余，一直没有音讯。”
　　权同修很惊奇，却也同意了。
　　李玄从茶室掌柜那里拿来纸笔，递给权同修。
　　权同修略一沉思，手腕轻挥，一副小像一挥而就。
　　在座诸位都很好奇这人长什么模样，纷纷探过头来察看。
　　只见那画中人眉眼平和，不过中人之姿，十分平凡。
　　大家心底均暗想，难怪权同修与他相处了一年有余都没发现他的奇异，实在是这人太没有高人的气质。
　　李玄看了画像，颇为苦恼，难怪娟娥给的相认之物不是画像而是其他物品，这样的相貌或许根本不是重尔本来的面目，或许重尔的面目可以变换？
　　叹了口气，李玄就要将小像收起。反倒权同修低声同他道：“我看李兄很失望，莫非你从没见过他？”
　　李玄沉吟了一下，不知该不该透露，良久才回答：“我只见过那人的亲戚，并未见过他本人。亲戚相貌极好，故而有些吃惊这人的普通。”
　　权同修了然一笑，耳语道：“其实那人还给我留了几句话，他说世间万物没有不能化解的，只两物除外，那就是淤泥中的红漆筷子及头发，任何药力都无效。”其实，权同修没透露的是重尔还告知他的寿数及今后的仕途命运，只这不便告知外人。
22、李重
　　总算有了重尔的消息，李玄心里略安。
　　又过了数日，书院休沐，正逢端午，一早他就回了望亭村，打算将家里收拾收拾，年久不住人的房屋总是腐朽的极快，要不时养护。
　　正收拾间，就见孟村长带着个乞丐来找他。
　　李玄忙仔细分辨，想判断他是不是重尔。只是乞丐全身肮脏，辨不清面目，只一双眸子晶亮，他眼神温和，不见一丝戾气。
　　李玄暗暗称奇，虽说现在没有丐帮，但凡能在乞丐群里活下来、活得好，没有点武力值、不见点血腥是不可能的。乞丐还互抢互殴呢。这人眼神如此温和清澈，如果不是做戏，必然极为难得。
　　孟村长道：“前段时间你不是在找人吗？我一直有留意。昨天我小儿子的粮店里发生了意外，还对亏了这小哥。”
　　孟村长的小儿子孟凡和在镇上开了家粮店，他性格豪爽，又十分圆滑，生意一直不错，有些余财，应了他名字中和气生财的“和”字。
　　听到铺子里发生了意外，李玄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村长指指旁边的乞丐说：“昨天清晨，粮店一开门，这个小哥就找到我儿子，对我儿子说：中午有个卖面的背着口袋来买粮，他随身带着两千多枚铜钱，这人并不是故意不用银子，而是因为他平时收到的多是铜钱。看见他，不要做他生意，哪怕破口大骂也不要理睬，而应该将铺子关上，全家躲到不远处的护城河边。这样也就只损失三千四百文并一天的生意。如果不听劝告，做了这单生意，你就会大祸临头。”
　　李玄听到这里，转头看了看乞丐，心里寻思莫非这里面有什么算计不成？
　　乞丐见他看过去，盈盈一笑，似乎并没看出他的怀疑。
　　李玄忙招呼二人进屋坐，孟村长也不推脱，来到官帽椅上坐下。李玄打量了一眼乞丐，发现他同样很端庄的坐着，一点也不拘束，心里奇怪不已。
　　孟村长抽了口烟袋，继续讲道：“我儿子起初不相信，却被儿媳劝住了，毕竟这事就怕“万一”，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就这样，夫妻二人将粮店关了，坐在后院里等着。到了中午，还真像这小哥说的，有个像他形容的卖面人来买粮。那人见粮店关着，就敲门大声喊买粮，我儿子媳妇躲在房里，没出声。那人见没人回应，很生气，就用力踹门，见仍然没有回音，又破口大骂起来。不一会，门口就聚集了数十成百人。”
　　李玄看了乞丐一眼，道：“这样无理的人还真是不多见。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别的粮店？我记得因为镇上靠近护城河，往来粜粮方便，有好几家粮店。”
　　孟村长也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道：“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呢。”
　　李玄于是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孟村长道：“我儿子媳妇听到铺子外面人声嘈杂，知道有不少人聚在外面，很是担心，怕官府追究，全家就从后门离开躲出去了。还按照这小哥讲的，跑到了护城河边。”
　　李玄问道：“那卖面的离开了吗？”
　　孟村长一拍大腿，道：“粮店一直没开门，那卖面的就背着口袋怒冲冲地离开了，可才走了几百步远，就倒在地上死了！那会刚好是午时。”
　　李玄闻言，眉头微皱：“这下麻烦了。”
　　孟村长叹道：“可不是嘛。有认识那卖面的人给他妻子捎了信，他妻子闻讯赶到，围观的人详细地将她丈夫所做的事告诉了她，她一脸悲痛欲绝，不赶快操办后事，却哭着来到我儿粮店门口，非说她丈夫的死与粮店有关，你说气不气人。”说着气愤不已。
　　李玄微微点头，道：“好在，孟三哥粮店一直没开门，不然，非让那妇人讹上不可，破财还是小事，搞不好还会受刑坐牢。”
　　孟村长后怕地抖着嘴唇道：“就是，就是。”又想到事情已经解决，语气轻松，道，“那妇人不依不饶，围观看热闹的人描述了我儿一家出门躲避的事，官府的人来了没法评判。最后，还是人群中有见识的人建议让我儿破财消灾，帮忙办理后事。我儿同意了，那人妻子也只得同意。买好棺材、雇车将人送回家，总共花了三千四百文，正像这小哥说的一样。”孟村长语气不掩惊奇。
　　李玄点点头，道：“所以孟叔认为这小哥可能是我要找的人？”
　　孟村长挠挠头，道：“阿玄孟叔我一直认为你不是普通人，想来你结交的朋友也必定有特别之处，我就……”
　　李玄忙谢道：“多谢孟叔将我的事放在心上，阿玄都明白的。”他于是将视线移到乞丐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拱手道：“我叫重儿。”
　　“重儿？”李玄低头寻思，还是“重尔”？
　　乞丐点头道：“母亲尚在的时候，常唤我“重儿”。”
　　李玄不再多想，还是让那颗黑石来判断吧，他于是拿出黑石，递给乞丐道：“你将它拿在手里。”
　　乞丐好奇地看着黑石球，双手接过，就见那黑球在他手心里弹跳了一下，就不再动作。
　　李玄郁闷不已，这是有异状还是无异状？这人究竟是不是“重尔”呢？
　　想狠狠挠头，李玄苦恼地皱着眉头，只好决定先留下他。
　　孟村长在旁边看了一会，问道：“阿玄，这小哥是你找的人吗？”
　　李玄只好回到：“可能是。孟叔，就让他留下吧，平时我不在家，帮我看看房子也比行乞好。”
　　孟村长很高兴能帮到李玄，笑着告辞了。
　　李玄将村长送出大门，回头对乞丐道：“你姓什么？今年多大？”
　　乞丐低头思索片刻，最终困惑地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李玄只好说：“那你以后就叫李重。我给你找几件衣服，浴房有热水，现在你先去好好洗个澡，记得用草药包泡泡。晚点我们再聊。”
　　李重重重点头，拿着李玄给他的衣服与药包去了浴房。
　　快速将家里打扫一新，刚坐下，泡了杯香茶，李玄就见李重洗好澡换好衣服从浴房走了出来。这会，李玄有些明白为什么李重满脸腌臜，不露肤色了。只见他两条剑眉，桃花眼眼尾微翘，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满满得钟灵毓秀，不过二十岁。
　　见他手里拿着洗好的旧衣服，就是他来时穿的那套，就建议道：“这旧衣不如就送给你以前的伙伴吧，家里以后会给你做新衣的。”
　　李重忙点头，将衣服晾好。
　　两人相对而坐，李玄问道：“你是不是识字？”
　　李重羞涩道：“跟着一个老秀才学了三年。”
　　李玄奇道：“哦？”
　　李重解释道：“那老秀才无妻无子，经常卧病，我照顾他，他教我读书。后来，他去世了，房子也被族里收走了。”语气有些黯然。
　　李玄沉默，想来李重是流浪过很长一段时间，吃过不少苦的。
　　不会安慰人的李玄只好干巴巴地道：“以后你跟着我就好了，我会照顾你的。”不管你是不是“重尔”。
　　有人说，我们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往往在见到对方的三秒内决定，李玄认为这话不假，他就挺喜欢李重的。
　　安排李重在他房间旁边的耳房住下，李玄交代他道：“我平时都在溪山书院念书，只有休沐的时候才回来。下一个月你就在家照看这房子，我会给你留足银两，你将平时缺的四季衣物鞋袜备齐，不用节省。哦，对了，有事找村长帮忙。”
　　站起身，李玄想了想，又道：“既然你行乞为生，想来没什么亲人了？”
　　李重眼神迷茫：“应该没有。”
　　李玄又问：“那你有没有交好的伙伴？”
　　李重摇摇头。
　　这下，李玄倒楞了，一个人怎么维生的呢？
　　或许是看到他的疑惑，李重面红耳赤，道：“我力气很大，能打三两个壮汉，不怕人欺负。”说着，又想到什么，语气黯然道，“我在码头扛过货，因为力气大，差点被贩卖掉，从那以后就不敢将这个能力显露出来了。”
　　李玄点点头，“怀璧其罪”，还不算笨。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孟三有祸事而跑去预警的？”
　　李重认真地道：“孟三郎会将一些发霉生虫的米粮便宜卖给甚至送给一些穷人及乞丐，我就拿到过。那卖面的焦二脾气暴躁，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动不动就出手打人，他曾经在孟家粮店买粮时受过慢待，就一直记恨在心。焦二的妻子性格懦弱，却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我只是听焦二夸口要在那天去孟家店里捣鬼，却不知道他怎么做，只好让孟三一家先避开。”
　　李玄奇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要破财三千四百文的？”
　　这个问题李重并没有回答，而是神秘地笑笑，那双桃花眼瞬间流彩四溢，带着丝丝狡黠。
　　李玄也笑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扇子展开，露出了琵琶圆头贴青竹扇的扇面，那是一副雪景山水画，上面还题了首酸诗：“雪溪破夜放轻船，危坐寒蓬耸两肩。应是前湾寻句去，小鬟磨墨待题笺。”
23、炫月
　　清风徐徐吹来，若无形无色的轻绸软缎兜头罩下，给裸露的皮肤带来柔滑沉甸甸的质感。
　　头顶老松针落如雨，落在李玄头颈，刺痒不已。
　　远处有笛音隐隐传来，又被风声、松涛声、松针坠落声依次掩盖。
　　松下的李玄神情愉悦慵懒，斜斜倚着树干，侧耳倾听，欣赏这自然之乐。
　　手里的玉竹梅花头留青折扇徐徐展开，露出一副芭蕉掩月图，分明是师父白乐天的手迹。
　　一只蜜蜂大小的大头蚂蚁爬到他膝盖上，被他一弹指，直直飞了出去，许久才落下。那蚂蚁完好无恙，在地上打了个滚，就爬走了。
　　有时，李玄就会想，在那些修行有成或天人、仙人的眼中，凡人是否就如同这蚂蚁，不管如何努力，只要体内的力量体系不能升级，生物进化规则不能提升，就弱小的不值一哂，吹口气就能轻易打发掉，完全没有认真对待的必要。它生也好，死也好，苦也好，乐也好，没必要理会。这或许就是更高生物层次的仙人对民间天灾人祸置若罔闻、熟视无睹的原因吧。
　　人之于仙人或许就如蝼蚁之于人，蜉蝣之于人。
　　摆脱蝼蚁、蜉蝣一般的命运，不正是李玄日思夜想、辗转难眠、上下求索的目标吗？
　　捻起衣袍上的松针，一一折断，针尖刺着指腹，微痛。
　　李玄决定停止“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去哪儿”的哲学三问，想想实际点的东西，比如晚上吃什么？
　　看看天色，已经酉时，李重正在厨房里忙碌。据说，他今天晚上要做几个大菜，小露一手。
　　自从李玄将基本的烧菜手法及调料种类一一教给李重后，李重就掌握了厨房的大权。还别说，在花了不少时间练习后，李重的厨艺突飞猛进，一跃成为家中第一高手。现在李玄很少进厨房，白乐天则是与厨房绝缘了。
　　今晚的晚膳还邀请了太初和清风，是白乐天发起的聚餐。这会，白乐天正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连最后一丝彩霞也隐匿不见。饭菜已经端上桌了，正摆在蔷薇花架下。那曾经如火如荼的蔷薇早就褪去年华，只剩枝头一簇簇花生米大小的果实，尽管这果实没有任何用途。
　　两条黑影从院墙上飘然而下，正是太初师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鸡鸣狗盗之徒。
　　李玄赶紧请太初入座，清风与李重也找了位置坐下了，就缺白乐天一个人。
　　太初奇怪的道：“白乐天呢？他在磨蹭什么？做主人的这会忸怩什么呢？”
　　李玄知道师父与太初关系很好，但并不意味着两人不拌嘴。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吵嘴比馋嘴还有滋有味，必须是他们二人世界的最佳调味品……怎么觉得这么暧昧呢？李玄发誓，师父与太初真没男男关系，莫非他是“腐眼看人基”？
　　李玄正要站起身来，去看看白乐天在玩什么神秘，就见他背着手，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也不坐下，而是看看夜色，挥挥右手对李玄说：“徒儿，把灯灭了，师父有更好的照明方法。
　　李玄“嗯”了一声，就去熄灯。又问道，“全熄灭吗？”
　　白乐天点头道：“不错。”
　　李重和清风也赶紧站起身来帮忙。
　　院子里挂了四五盏眀角灯，现在要全部熄灭。
　　很快，灯全灭了，院子里一片黑暗，耳边只有蝈蝈的鸣叫声与蚊子的嗡嗡声。
　　这时，就听白乐天道：“今儿晚上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仙术。”
　　李玄莫名其妙，但是必须支持师父啊，他于是鼓掌，“啪……”
　　其他人都奇怪的看看他。
　　李玄摸了摸鼻子，垂下眼皮，嗯，习惯了现代式的鼓励，一时有些出戏。
　　白乐天背着手，微抬着下巴，眼望苍穹，深沉地道：“玉蟾隐匿，星辰潜藏，夜色如墨，就让我为大家取一片月光吧。”
　　说着，抬起右臂，轻轻一招手，好似从空中将什么东西召了下来，随后对李玄道：“徒儿，来，将这下弦月挂在墙上。”
　　李玄答应着接过一个弯弯如钩的下弦月，并将它挂在白色院墙上。
　　那下弦月薄如白纸，没有背胶，墙上也没有钩子，不知道怎么就挂住了。
　　白乐天走到下弦月跟前，嘴里念念有词：“今夕有客，请赐光明”。
　　刚念完，那下弦月突然光明大作，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可比眀角灯亮多了。
　　白乐天走回饭桌，面有得色，问太初道：“元初师兄，如何？”
　　太初赞赏的点点头，道：“不错，确有天分。”
　　李玄这才知道，这法术是太初师伯教给师父的。也对，能将筷子变仙女跳舞，怎么不能变月亮照明呢？
　　“师伯，不如也将这个法术教给我吧？出门在外游历太方便了！”李玄羡慕地道。
　　太初缓缓点头：“就让你师父教给你吧。”
　　李玄问道：“这月光能亮多久？整夜吗？”
　　太初答道：“时间长短是根据你功力多少、修为深浅来决定的。我嘛，可以召唤满月照亮整夜，你师父嘛，这下弦月最多一个时辰。”
　　白乐天羞恼道：“一个时辰怎么了？刚好吃个晚饭！再说了，这法咒我就练了一个下午，可见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啦！”
　　太初忙肯定道：“对，对，对，白师弟天赋异禀，将来成就一定远胜于我。”
　　李玄这才知道师父整个下午在书房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了，原来是在练习咒语。
　　他也赶紧夸赞道：“师父真是厉害，不过一个下午，就能娴熟地召唤出月亮了，这可比九成九的修士厉害啊，真让人佩服地五体投地！我要是有师傅这样的资质就好了。”
　　“行了，行了，”白乐天摇摇头打断他道，“你这夸赞太浮夸了，饭后我就将咒语教给你。”
　　李玄嘻嘻一笑，更狗腿了，笑道：“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嘻嘻嘻。”
　　李重暗暗白了他一眼，动不动就撒娇真的好吗？心底却十分羡慕他二人情如父子的亲密关系。
　　李玄见李重满眼羡慕，以为他也想学，就道：“李重也能学，对吧，师伯？”
　　太初无奈，点点头。
　　几人就着月光，酒足饭饱，到了亥正，才各自散去。
　　翌日，李玄起个大早，那召唤月光的咒语一天拿不到，他就一天坐立不安。站在白乐天房门前，他徘徊不去。
　　直到李重买了早点回来，才被告知师父白乐天一早跟着太初去西园寺听法去了。
　　李玄：……我难道不是师父生活的重心吗？
　　白乐天：冷漠脸。jpg，从来不是，我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才不是全职带娃的奶妈呢。
　　李玄：……
　　李重安慰他道：“不如去看书吧，省试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见书房里有白叔留给你的几本书，还有往年的考试题目和策论优秀范文。”
　　李玄顿时头大不已，原来题海战术不仅仅是现代人发明的，古来有之！他抹抹嘴，悻悻地去了书房，还不忘拿走一个卷了酱肉的粢饭团，那可是他最爱的早餐！摸摸微鼓的腹部，他知道早饭已经饱了，却还是舍不得美味的饭团。
　　李重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不知是不是读书需要消耗大量脑力，再加上八段锦功法对能量的转化，李玄最近总是饿，好像一下回到十一二岁长身高发育的时候。
　　好在李重很细心，总是准备好高热量的肉食及点心，让他随时进食。显然，李重已经找到了投喂他的乐趣。
　　看了一会书，李玄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槭枫，满树的五角形叶片，像公鸡走过的脚印，片片嫩绿，在阳光下玲珑剔透，泛着青黄光芒。然而，这不是它美丽的全部。到了深秋，经过霜的洗礼，它还会如火焰般绽放，燃烧成热情的红色。
　　听说这种树最早来源于泰西，在遥远的海的另一面，还是前朝太祖让人带回来的。随同而来的，还有一种从这种树上提取的糖，太祖爱吃，称之为“枫糖”，在民间很受吹捧。
　　李玄想到这儿，就笑了。
　　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位前朝太祖一定来自于和他一样的时空，且有可能是位有留学北美经历的海归。
　　用绿色调节了一会疲惫的眼睛，李玄就继续埋头故纸堆，体味国学之妙。
　　李重敲敲门，小声道：“点心来了。”
　　李玄这才发觉肚子正咕咕叫，辰正了，难怪李重来送点心。
　　他让李重进来，想到师父，问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李重回答：“三天后。”
　　李玄正往嘴里塞肉粽，一听这回答，呛了一下，道：“什么？要三天？怎么这么久？师父都没和我提过？”
　　李重道：“太初师伯说西园寺这次召开的法会有佛道论辩，还会交流修行心得，五年一次呢。对初修炼的人来说，机会难得。白叔很高兴地跟去了……”
　　李玄皱眉道：“修行者也不都是好人。好在有太初师伯，他功力深厚，能护着师父。”
　　李重点点头。
　　李玄问他：“你的功法练到第几层了？”
　　李重惭愧地道：“才第二层。”
　　李玄道：“看来八段锦功法不适合你的体质，以后再找合适的吧。”
　　李重犹豫了一下道：“我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的好像学了一套什么功法，进展很快。可是梦醒了，什么都想不起。”
　　李玄并没有奇怪，李重可是有跟脚的，哪怕他现在大多时候没有记忆。于是他说：“或许你与什么人有缘，梦中教授，别着急，总有记起来的时候。”
　　李重点点头。
24、魂游
　　一进院子，李玄就见白乐天仰躺在蔷薇花架下的摇椅上双眼无神地瞪着半空，表情忽喜忽忧。
　　他高兴地喊道：“师父，你回来了，法会有收获吗？”
　　白乐天苦着脸道：“还活着。不多。”
　　李玄奇道：“太初师伯不是说很难得吗？怎么会没有收获？”
　　白乐天道：“他说的修行是对理论的修行，又不是对法术招式的修行。都快把我念成佛了。”
　　李玄道：“那不就相当于宣讲自己的学说吗？”
　　白乐天道：“差不多吧，无聊透顶。不过那西园寺饭后的甜点竟然是白糖拌菠萝，真是奢侈。”
　　李玄也惊讶：“布施的富人这么多吗？资财颇丰嘛。”
　　白乐天道：“是啊，那里的主持慧行比太初会经营。”
　　李玄见白乐天眼睛布满血丝，就问道：“师父，你没睡好？”
　　白乐天迟疑了一下，才道：“我……”说着，扭头看了李玄一眼。
　　李玄心里一动，忙问：“师父，莫非遇上了难事？”
　　白乐天这才道：“说来有些奇怪。昨天晚上是我在西园寺呆的第三晚，因为我对那些经卷道理没有兴趣，就早早上床休息了。
　　迷迷糊糊间，有个穿红袍、戴平顶头巾的人将我叫起来，领着我往东走。我心里纳闷，并不认识他，怎么会愿意跟他走呢？可是当时好像身体无法控制一样。
　　我怕迷了路，回不来，就四下张望，想记住路径。哪知道两边都是云雾，只有一条羊肠小路一直延伸到远方，好像处在一个山谷里。就这样，我们顺着小路一直往东走，直到出了山谷。
　　山谷外有条河，从东流向西，同寻常的河流一样。只是奇怪的是好多人站在河里一动不动，呆呆看着什么，河里很拥挤，站不下的人一直排到河岸上。我完全看不出这些人在做什么。
　　不过，我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东走，方向没变，直到经过一条黄金珠玉装饰的白玉桥，才转向往北走，走了很久就到了一座高大的城池。
　　进了城，红衣人带着我去了官署，里面熙熙攘攘，官员和百姓都很多。很意外的，我竟然在百姓中看到了一个故人，那是我在京城做官时的同僚沈尔平。他正和一个人争论《忧危竑议》是不是樊玉恒所写。
　　我想过去和他打招呼，谁知一看，他对面的人明明就是我。不，准确地说，是在京城为官时的我，那个还年轻、热血的我。
　　我大吃一惊，心里惶恐，才意识到跟着红衣人的年长的我只是个灵魂。
　　想到因为《忧危竑议》引起的党争以及后来樊玉恒因此被斩首，我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吓得趁人不备就跑了，想躲藏起来，唯恐把小命丢了，剩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说着，白乐天看了李玄一眼。
　　李玄忙递给他茶碗。
　　白乐天接过喝了一口，咳了一声，继续讲道：“人生地不熟，我一顿瞎跑，竟然跑到了一个死胡同，那两边的墙壁是用黑石砌成的，有四五丈高，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有呵斥的声音，像是在审案。我感觉不妙，正想离开，带我来的红衣人又出现了，还把我带到了黑石砌墙的院子里。
　　一进院子，就有小吏通报：司命过堂了。
　　我猜是审查我的那件案子。果然，走进去又看见了沈尔平，他仍是固执己见，坚信《忧危竑议》是樊玉恒所写，还跑去举报他，并且诬赖是我干的。
　　年轻的我十分生气，却没有证据证明是诬陷。
　　就在我们争执不休的时候，头顶出现一面直径丈余的大镜子，高悬在半空，从里面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姓沈的举报樊玉恒并诬陷我的过程。比当年我亲身经历的一切还清楚明了。”
　　李玄想，镜子明显是上帝视角，怎么能同你的经历一样呢？
　　白乐天继续讲道：“面对事实，沈尔平不得不认罪了，尽管心有不甘。他不停磕头，祈求宽恕。
　　随后，红衣人带着我离开，到了官署里的一个院子。一个头戴紫霞冠、身披褐色披肩、仿若神像的人呵斥我，说：“你为什么恶作剧把赵朴初价值百金的象牙扇藏起来？在集市上弄翻了王氏的脂粉箱为什么没有赔钱就匆匆离去？为什么引诱江大偷偷杀掉家里的牛只为满足你的口腹之欲？”
　　我听了，尽管吃惊，却也知道都是事实，很惭愧，就上前认错。
　　之后，红衣人带着我出了官署，问我说：“你愿意随我一起游览太清仙境吗？”
　　我很茫然，不知道太清仙境在哪，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反倒是红衣人叹气说：“算了，一起吧。”他抓着我的手臂，飞上一座山，山下有河，水流湍急，激流直下，水花翻腾，成千上万的人随着水流前行，我也不知不觉跟着他们顺着河流向下漂移。
　　这条河让我想起山谷外的那条河，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
　　在河里漂了很长时间，我才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了下来。那石头圆如磨盘，却有黑白两条弯弯如鱼儿的路，都模模糊糊、如隐若现。我一下子想到了道家的阴阳鱼，很是好奇它们是如何形成的。
　　带我来的红衣人突然又出现在眼前，只是变成了两个，一个在前面引路，一个在后面催促，我只好跟着他走了白色的路，哪想到白色的路并不是贴着地面的，而是一条陡峭近乎垂直、向上攀登至石崖上的山路。我战战兢兢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完全不敢向下看，仿佛这样就能忘了环境的危险。就这样，一路爬到石崖上，这里既平坦又干净，让我大大松了口气。
　　刚想歇息一会，红衣人就不停催促，我只好起身随着他前行。
　　我们顺着山崖上的路一直往前走了数里，路边有种像鸢尾的植物，只是叶片像竹叶，开着紫色、粉色的花，朵朵海碗大小。还有一种草，贴地生长，却开着合欢一样粉色、毛茸茸的花，花瓣飘飘洒洒在空中飞舞，像飞翔的蝴蝶一样美丽。更有一种像磨盘一样巨大的莲花，只是不长在水中。这些花花草草我从没见过，想来是生长在仙境的奇花异卉。
　　过了这里，来到一片熊熊大火前，火势如山，横亘天际，把我的头发胡子都烤焦了。我们只好停下，一直等到火焰熄灭了才继续前行。红衣人对我说这座火山到了时间就会自动熄灭，次日一早还会重新燃起。
　　过了这火，又是一片沙漠，无边无际，炎热不堪，金黄的风沙铺头盖脸的扑将过来，让人睁不开眼。等风沙停了下来，沙漠里出现一片绿洲，我们这才穿过沙漠。
　　筋疲力尽的我跟着红衣人终于到了一座更加高大的城池面前，城楼高数丈，全都用白玉琉璃建造。街道两边种植着成排的仙果，中央则是奇花异草，异香扑鼻，引得蝴蝶纷飞。
　　路上有姿态美妙的仙女载歌载舞，也有峨冠博带、衣袂翻飞的仙人奏乐，仙乐飘飘直入云霄。
　　我们一路穿过了三重城门，每一重城门都有红光笼罩、金光闪烁，所有建筑的墙壁、地面都光洁如新，亮如明镜。
　　我正看得如痴如醉，红衣人就扯着我的袖子，到了一处官署。进去一看，才知道这里有个司专门记载凡人每日的功过是非，每六十年登记一次，根据善恶增减人的寿命。
　　随后，那红衣人就送我原路返回了，并对我说，顺着这条路不要回头，就能到家了。
　　我记着他的话，走的很急，不小心跌倒，一惊之下，醒了过来，才发现还躺在西园寺的客舍里。”
　　李玄见师父面色愁苦，奇怪的问：“师父，你不高兴吗？这样的梦是一场机缘，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见到的。”
　　白乐天叹道：“我又不是有什么跟脚的修者，为什么会让我去游览一番不是很奇怪吗？你怎么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玄故意微抬着下巴，傲然道：“因为你是李太玄的师父！”
　　白乐天轻拍了他脑袋一下，斥道：“别胡说八道，小心神灵怪罪。”
　　李玄搀着他的胳膊道：“我又没说什么，你真得是我的师父啊。”
　　白乐天道：“你架子摆的太大，好像天帝就是你一般。”
　　李玄呵呵笑道：“天帝有什么好，要管那么多人和事，还是做个地仙逍遥。”
　　白乐天笑他：“说得好像摆在眼前让你选一样。”
　　李玄哈哈一笑，又道：“师父，你无须杞人忧天，不管发生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修行，增强实力。”
　　白乐天点点头：“为师还不如你想得开，有些偏执了。不过这个梦有个好处就是知道了仙境的样子，的确不同凡俗。”
　　李玄道：“嗯，应该是个较大的秘境或者小世界吧。”
　　白乐天问道：“你是说同玄妙观的那个秘境一样的存在？”
　　李玄点点头：“我猜测是，但也不肯定。谁知道这世界掩藏了什么秘密呢？总归是一般世俗之人无法知道的。”
　　白乐天也同意：“这样看来，世俗世界里修行之人也是不少的，可惜以前我没有留意过。”
　　李玄想，你少年时的好友赵范阳、中年时的好友太初都是修行之人，你作为与其相交十数年的挚友居然不知道人家是修行者，也够可以的。当然，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腹诽，是打死也说不出来的，太伤师父自尊了。
25、乡试
　　时间到了七月，再炎热的天气也阻挡不了学子们应试的热情。李玄也参加今年的乡试，白乐天早早把他打发去了金陵，还请托一位故人帮忙定了离考试地点贡院极近的客房。王卿之年龄尚幼，自觉学问火候不到，并未报名此次乡试，李玄与朱景行、顾浅君一同去往金陵。吴郡到金陵从水路走不过两三日，走陆路一周也能到达，江南人极少不通水性、怕坐船的，故而李玄三人搭了商船前往考试。
　　这一天正是七月五日，因着路上下了一场暴雨，水面暴涨，李玄三人比计划迟了整整两天才到金陵码头。
　　三人刚下了船，就见路边几个八九岁的小童围了上来，也不说话，每人手里塞了把扇子，扇子是竹骨团扇，扇面是白色纱布，上面写着字。
　　李玄等人不明所以，不过此时正是盛夏，天气正热，有把多余的扇子并不令人讨厌，就拿着扇子走出码头。
　　等他们租好去客栈的车，才发现从码头出来的人十之八九都拿着把扇子，有团扇，有芭蕉扇，还有蒲扇，三人面面相觑，这金陵人也太热情了吧。
　　三人坐上车，才觉得疲倦不堪，倚靠着车厢都没有说话。李玄看朱景行、顾浅君都在闭目休息，体力不错的他不好开口，随手拿起团扇一看，倒是发现了桩妙事。你道为何？那团扇中央画着个背着书箱的学子，一张扇面上正下着大雨，将学子淋得狼狈不堪；另一张扇面上确是暴晒在炎炎烈日之下，学子头上全是汗珠。扇面右边写着：“亲眼证明每匹布面所贴之金印晴雨商标牌子。”右边写着：“炎日暴晒不退色经久皂洗不退。”扇面底部还有一句话的小字：穿瑞福祥使您无惧四季天气变幻。
　　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这可不就是广告扇吗？他心里暗笑，愉悦之色溢于言表。正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顾浅君睁开眼睛，看到他满脸喜色，好奇地问道：“李兄，有什么事如此开心？”
　　李玄笑道：“那倒没有，只是发现一件趣事。”说着，握拳放到嘴边咳了一声，才将手里的团扇递给顾浅君，并示意他看扇面上的内容。
　　顾浅君接过扇子，拿起一看，也笑了起来。想到自己手上也有一个，就拿起看了起来。他的扇面中央画着一处屋苑，右边写着：“京城金陵吴郡临安，四处均有联号。如得互相照料，服务尤其周到。”左边则是：“房金特别优待，不信可以互相比较。”
　　看完这些，顾浅君也笑了起来，并将扇子递给了李玄。李玄接过一看，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的笑声吵醒了半梦半醒的朱景行，朱景行看他们笑作一团，忙问道：“怎么？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顾浅君与他相处较多，于是将两把码头得来的团扇递给他，让他看。
　　朱景行看了后，也笑了起来，道：“照理说，吴郡比金陵更繁荣，商业也更兴盛，我倒没有在吴郡看到。”
　　李玄道：“吴郡也未必没有，只是咱们很少去码头，即使有这样“广而告之”的扇子，咱们也不知道。”
　　顾浅君道：“李兄说的有理。回了书院，咱们可以去离书院最近的葑门码头瞧瞧。”
　　朱景行道：“葑门口、娄门头，都是本地乡人卖货所在，鱼腥虾蟹居多，因为那里靠近阳澄湖、金鸡湖、黄天荡、独墅湖，还常有卖莲藕、水红菱、荸荠、鸡头米等水蔬的菜农。要论行商，还是要去阊门码头，那可是本朝疆域内罕见的四条运输水道的交汇处，十分繁华，全国各地的小商小贩都会吸引过来摆摊卖货，货品是天南地北应有尽有，包括那些卖拳头卖狗皮膏药的、卖小玩艺小杂件都喜欢往那里汇集。”
　　李玄叹道：“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从来不知道这些码头的区别。”
　　顾浅君也道：“的确是我等孤陋寡闻了，还要多谢朱兄告之。”
　　朱景行道：“我祖父行商，故而了解的多一些。”说着又叹道，“前不久，我听闻仇大家要仿照前朝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重新画一幅吴郡的《清明上河图》，已经去金阊那里取景，据说阊门码头是重中之重。”
　　李玄道：“是吴郡四才子中的仇大家吗？”
　　朱景行道：“对，就是他。能与吴郡四才子处于同一时代，真是幸运又大不幸啊。”说完，快速扇了几下手里的团扇。
　　顾浅君也点头不已。
　　李玄就无所谓了，不管什么时候他猜测自己的君子六艺估计只有一个“数”勉强有一战之力，其他礼乐射御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比不上这些古人的。不过如果能混到几张仇大家的山水画就妙了，回去一定要去问问师父与他熟不熟！
　　三人闲聊了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随后车夫招呼他们下车。三人拿好行礼下了车，就见眼前一座三层楼高的客栈。客栈名很俗，但一定很受学子的欢迎，叫“状元阁”。仨人看了看招牌，均轻咳一声，倒是李玄多了一句嘴：“状元要去京城考，本省最高只有举人，莫非这客栈还是全国连锁？”
　　旁边“噗嗤”一声轻笑，将广告扇摇得“呼嗤呼嗤”响的顾浅君被李玄的“全国连锁客栈”论给逗乐了。他于是勾着嘴角道：“李兄啊李兄，你还真得没有猜错，这状元阁的确在好几个城市有分店，京城是最大的，且离皇城不远。”
　　朱景行也抚掌道：“李兄的连锁二字用的极好，连而锁之，既突出了分店与总店是一体，又说明分店就像一个个链条，妙啊，真是妙。”
　　李玄嘿嘿两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能说这个说法是英吉利人发明的吗？摊手。
　　虽然离考试尚有月余，但是此时来应试的学子已经大部分到达，离贡院近的地方不管是客栈还是民居早就被租借一空。这会，朱景行、顾浅君二人也是庆幸跟着李玄，受了他师父白乐天的荫泽。
　　三人在状元阁订好的小院放下行李，就跑去察看考试地点了。其实这会贡院是不开的，三人兴冲冲跑过去，又灰溜溜的回转。想到做下的这等无脑蠢事，三人相视大笑，惊得路人侧目。李玄与这两人交往不如王卿之密切，倒是这一场大笑将三人间的疏离减少许多。
　　李玄问道：“我先回客栈梳洗休息去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朱景行摇摇头，道：“我没安排什么，也打算好好休息。一路行船虽然时间不长，睡得却很不好，耳边全是流水的声音。”
　　李玄点点头，又转向顾浅君。
　　顾浅君浅笑道：“我要去拜访一位世伯，就不同你们一路了。”
　　李玄看看顾浅君，见他一贯地衣饰光鲜、光彩照人，一点都不像在船上被蹂躏四五天的样子，于是道：“那你小心些，将钱袋藏好，也不知这里治安如何。”盖因他在古装电视剧中总是看到主角被小偷刻意一撞就丢失了钱袋，弄得自己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顾浅君笑笑，点了点头，三人就拱手暂别。
　　回到客栈，李玄叫了热水，在浴桶里泡了一刻钟，直到热水都凉了，才从里面爬出来。慢吞吞换上套干净的白色绉纱袍，才拿着把玉竹镂雕翻棱折扇慢悠悠出了门。
　　来到客栈大堂，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气，他才发觉胃部正被饥火灼烤。叫来伙计，李玄要了碗金陵名小吃鸭血粉丝，想简单垫垫肚子，再去酒楼吃些好的。金陵菜属于淮扬菜系，李玄早就对蟹粉狮子头、煮干丝慕名已久。
　　不一会，一碗鸭血粉丝端到了他桌上：细白如丝的粉条晶莹剔透，浸在乳白色的鸭架汤里，上面铺着一层软糯弹跳的绛红色鸭血块，每个血块不过黄豆大小，被均匀地切成正方体。在这绛红之上，点缀着一撮翠绿的香葱，葱圈不过赤豆大小。即便现在还是盛夏，李玄都能看到粉丝汤碗上方冒着的热气，而香味正随着这热气渗透进周围的空气，再通过呼吸将无形无色的气味因子吸入鼻孔，再传入神经及大脑。不过一瞬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在大堂里响起，还没吃过的毫不犹豫地点了一碗，而吃过的恨不得再点一碗。
　　李玄看看众人的反应，猜测味道应该很不错。他拿起筷子，先是将上面的香葱挑到一边，再搅了搅，让鸭血浸入鸭汤里，这才吃起粉丝。粉丝比米粉略细，据老板说是绿豆粉所制，不过李玄也没有吃出不同，倒是鸭血鲜嫩无比。喝一口鸭汤，鲜咸香醇，唇齿留香，顺着食道滑入胃袋，连同滚烫的感觉一起传递到每一个神经末梢，就算吃的满头大汗，却也畅快淋漓。当然，李玄有内力作弊，虽未流汗，却也觉得畅快之极。
　　埋首将一大海碗鸭血粉丝汤吃光，李玄竟然觉得饱了。想到还要准备一些考试用的笔墨纸砚、考篮、干粮，他就打算好歹去逛逛。
　　在集市坊市转了转，将考试用品备齐，李玄就缩在租借的小院里备考，并不出去参加文会、结交文友，他可是指望能一次就过，中个举人。就像是读高三，有谁希望多来一次呢？早点中了举人、进士，就能早点了却原主的残念，完全拥有这具肉身，这对自身的修炼也很有必要。他不知道随着自己的修炼，会不会有如同修真小说里写得要经过心魔的考验才能凝结金丹，不过为了消除这可能存在的心魔，还是要圆满完成原主的心愿，消除残留的执念。在那之后，就随便自己浪了。
　　想到一步步靠近树立的目标并逐一完成它们，李玄很有些意气风发，学习起来更加勤奋，连平时埋首故纸堆也不再难以忍耐。
　　时间一晃而过，就在李玄还沉浸在读书的愉快中的时候，八月九日的乡试到了。
　　来到贡院，李玄随着人流走了进去，经过检查，等了许久才来到自己的考号前。
　　身心投入考试的时间过得飞快，等上交完最后一张稿纸，李玄才恍惚间意识到这乡试就这样结束了，只是进场好像就在昨天。
　　完成了目标，一下子放松下来的李玄顿觉疲惫之感一下子充满了身体每一个细胞，让他昏昏欲睡，眼皮都不想睁开。往贡院外走的时候，双腿犹如灌铅，迈不开步，只能慢慢挪动身体。好在李重早就备了马车，一见到他，就将他抱到车上，盖上薄毯。他很快坠入黑甜梦，连呼噜都比平时响。
26、琢月
　　乡试结束，疲惫的李玄三人回到客栈，顾不上梳洗，倒头就睡。李重早就请来大夫，逐一给三人把了脉，被告知无甚大碍，只给开了养身育神的方子。李重按照方子抓了药，熬好，再给三人送上大碗鸡汤面后，又各灌了一碗汤药，只撑得三人哼哼才放任他们睡去。
　　这酣梦香甜，直到了第二天下午三人才陆续醒转。
　　李玄醒来的时候，才刚过午时。李重早就准备好了热水。一顿搓洗，直换了四五通水，李玄才觉得全身轻松，没有异味。怪只怪他运气差，在仍然炎热的秋闱被排了个臭号。这过去的几天，他每日都浸泡在旱厕一般的臭味里，即便准备了鼻塞，也不能完全隔绝那气味，每每让他有作呕的冲动。回想起那味道，李玄脸色扭曲神色狰狞，差点吓到李重。
　　穿上干净衣服走出净房，李玄还忍不住举起手臂，嗅嗅身上的味道。好在李重机灵，知道他不喜将衣服熏香，就给挂了个银香囊，青竹香清淡隽永，很合他心意。
　　刚在桌边坐下，一碗鸡汤馄饨就摆在了他跟前。随后，李重又将小笼包并一碟蓑衣黄瓜一碟渍姜芽端了上来。李重越来越会办事了，埋首吃着大馄饨，李玄满意地想。
　　还没吃完，朱景行就趿拉着鞋子从房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呵欠，似乎还没有睡饱。
　　李玄道：“朱兄，你不洗漱一下吗？”
　　朱景行一边张大嘴打着呵欠一边用右手虚虚捂着道：“我家朱文去给我买朝元楼的肘花去了，等他回来我再洗。”说着，一点都不见外的在李玄桌边坐下，还伸手摸摸眼角打呵欠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李玄眉头微皱，好在朱景行身上只有些汗馊味，想来他考试的位置不错。
　　夹了一块淡黄色嫩姜芽放进嘴里，微辣中带着丝丝清甜，清脆可口，如果配白粥就更妙了。又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破外面的面皮，将汁液吮吸干净，再细细咀嚼，咸香鲜甜，有浓郁的蟹黄味，原来李重给他准备了蟹黄小笼包。李玄很激动，恨不得紧紧拥抱李重这个大兄弟，太了解他的喜好太会照顾他了，他敢说李重比他自个还了解自个，对他比他自个还用心。
　　他何其有幸，有这样的人为仆啊，此处省略千字赞扬。
　　朱景行在一边呆呆坐着，双眼茫然，一副还在梦中，犹未醒来的模样。看他困得厉害，李玄一边咽下嘴里的包子，一边问道：“朱兄，你还没睡饱，为何不继续睡？莫非有事要出门？”
　　朱景行没有说话，还是在发呆。
　　李玄看他那傻样，也不想多说了，认真吃起饭来，将“食不言”狠狠贯彻起来。
　　李玄吃饭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就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李重将杯盘撤掉，送上一杯清茶。满足地打了个嗝，李玄端起茶，小啜了口。
　　一时间，小院里只有微风徐徐，送来阵阵桂花香，定睛一看，原来小院中的两株桂花已经开了。这客栈既然叫“状元阁”，做得是文人生意，自然会按照文人情趣装扮了。这院中不仅种了桂子，还摆了一座文星阁，大堂更会提供纸张笔墨，以供学子留下墨宝。乡试中举又称桂榜留名，桂子自是受文人喜爱了。
　　李玄抬头一看，就见朱景行正不停点头，见他困得厉害，只好让李重将他扶入房间床上，盖上薄毯。
　　饱腹之余，李玄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权做消食。正一边把玩玉竹镂雕翻棱折扇，一边慢慢踱着，就见顾浅君从房中走了出来。
　　顾浅君全身焕然一新，看得出好好梳洗了一番，只是他向来形象光鲜亮丽，不是很熟悉他的人看不出中间的差别。
　　看见李玄，顾浅君浅笑道：“李兄，早啊。”
　　李玄笑眯眯地回道：“不早啦，顾兄。”说完，还用手里的折扇指指太阳。
　　顾浅君道：“啊，我是说李兄起来的早啊。”
　　李玄道：“是比两位略早。顾兄还没用膳吧？”
　　顾浅君道：“已经用过了。李兄，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李玄道：“晚上去如意阁去吃淮扬菜如何？听闻城郊有座紫金山，不如明天去登高？”
　　顾浅君颔首赞同道：“那就如李兄所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直至黄昏时分朱景行收拾妥当，才一同去了如意阁。
　　次日一早，朱景行另外有事，李玄同顾浅君就一同前往紫金山，李重留守。
　　紫金山方圆八百里，这山并非名山，也不曾听闻有仙，却是金陵最大的山。
　　两人说说笑笑，顺着小路向山顶走，直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听着耳边顾浅君呼哧呼哧地喘气声，看看日头，李玄见时间还早，就要招呼顾浅君休息休息，一阵狂风吹来，他们瞬间被一片浓雾笼罩，连天上的太阳也被遮住。两人在雾里走了一刻钟，就发现山路已经不见，只好扯开藤萝荆棘，根据植物分布的疏密，朝向阳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一阵潺潺的流水声响起，李玄大喜，想着是不是能顺着流水走出山。两人于是顺着山涧走了一段，仍没发现出路。
　　顾浅君实在走不动了，顾不上溪边石头是否干净，一屁股坐了上去。李玄四周望望，发现全是森天的古树，树下有藤萝攀爬，苔藓遍布。偶尔一阵蝉叫一声鸟鸣，更衬得这里幽深僻静。
　　李玄自负有功夫在身，倒是没有太过担心，只当寻幽探秘。他扭头看到顾浅君紧绷的脸，试图让他放松，故作轻松地道：“顾兄，你看那云雾溪水，再听那蝉叫鸟鸣，是不是有感“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蝉躁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说完，还兴奋地翻了个跟头。
　　顾浅君见李玄翻跟头，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这可不是文人做派。
　　李玄难得见他一脸呆滞，哈哈大笑拍着胸口道：“顾兄莫担心，你只当此行为寻幽探秘，我保证平平安安带你出去。”一时间，鸟不鸣了蝉不叫了，只有一声声哈哈大笑声在四周回响。
　　顾浅君见李玄调皮的样子，摇摇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两口，坐在石头上大声喘气。
　　两人休息了一阵，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还是未见到路。这会，李玄也有些着急了，因为顾浅君已经走不动了。
　　一阵呼噜声响起，两人连忙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果然，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噜声从一丛灌木后传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奇怪，难道有人睡在这荒郊野外？不过，李玄还是大胆地扒开灌木丛，试图弄个明白。
　　灌木丛后面有块青石，上面一个男子枕着一个小包袱睡得正香，就是他在打鼾。李玄见那人一身洁白的布衣纤尘不染，很是吃惊，要知道他与顾浅君的衣服上早就染上了树汁草液、泥浆灰尘了。于是，他试图将这人唤醒，轻声道：“兄台？这位兄台请醒一醒？我们迷路了，您知道最近的大路在哪吗？”连着几声，才看到这人睁开眼睛，翻了翻眼皮，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没有起身，也不说话，又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李玄见这人面容白皙，双眸晶亮，尽管面无表情，却并不带怒气，忙得寸进尺地提高声音道：“兄台，不知您从何处来？能否给小弟指下出山的路，小弟感激不尽。”
　　那人继续睡着，一动不动。顾浅君急了，也跟着上前一步，再三喊那人。
　　那人或许烦不胜烦，猛地从石头上坐起，对他们道：“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走近两步，问那人从何处来，能否给他们指路。那人道：“你们知道月亮是由七宝合成的吗？月亮的形状是个球形，上面的阴影是日光照射它表面凸起的地方而形成的。平常有八万二千人修凿月亮，我就是其中之一。”说着解开包袱，里面有斧头、锤子、凿子等工具，还有两团乳白色的东西，不知是什么东西。
　　相较顾浅君，李玄更加吃惊，有点常识的现代人都知道月亮是地球唯一的卫星，直径是地球的十一分之三，体积只有地球的四十九分之一，质量更是只有地球的八十一分之一。月球表面如果处于日光之下，最高温度能达到127度，最低零下183度，这远远不是人类肉体能承受的。于是他问道：“月亮既然是七宝合成的，那么是谁合成的？那么大的球体，怎么做到的呢？为什么要凿月制造阴影？阴影有什么用处？如何去月亮上呢？”
　　那人见李玄连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也不回答，笑笑。转而对顾浅君道：“这里有两团玉屑饭，你们二人拿去吃吧。虽然不能长生不老，却也能让你们无病无痛到老。”说着，将包袱里那两团乳白色的东西递给二人。
　　顾浅君忙接过来，拱手道谢。李玄还在思考刚才的问题，一时还在失神。
　　那人说完站起身来，随手一指，道：“你们出山的路在那里，顺着小路走，就能走到山脚官道。”说完就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都惊得瞪圆了眼睛。过了一会，两人才从震惊中醒来，忙走到那块青石边上，左右看看，又围着青石转了几圈，并没有什么发现。
　　李玄看顾浅君摸了摸青石，道：“这青石或许不是普通的青石，可惜我们搬不动。不如我们现在就赶紧出山吧，别误了时辰。”
　　顾浅君也点头称是，却又道：“李兄，不如我们把这玉屑饭吃了吧。”
　　李玄一想若是将这东西拿出去，还不知道会不会变质，就点头同意了，缓缓将手里的玉屑饭团放入嘴里，这名字取得这样仙气飘飘，他很期待味道是如何美妙。然而，怎么说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像蒸馏水，这玉屑饭团入口即化，变成液体，很快滑入腹中。
　　李玄惊讶地将目光投向顾浅君，问道：“顾兄，你觉得味道如何？”
　　顾浅君迟疑了一下，才道：“好似没什么味道。”
　　李玄点点头，认真道：“同感。”
　　说完，两人好似暴殄天物，相视大笑起来，直震得头顶树叶颤动不已。
　　两人边笑边走向下山的小道，顺着小道，很快到了山脚，尚不足一炷香功夫。
　　两人又是一阵惊叹。
27、中举
　　等了几日，就到了放榜的日子，李玄情绪并没有太过起伏，毕竟尽力了，如果不中，只能来年再战。
　　这会，李重已经去看榜了。
　　李玄在小院中一株桂花树下站住，嗅着香甜的桂花香，心绪已经飘到了榜单上。朱景行、顾浅君也没有亲自去看榜，都使唤了随从。这会，朱景行正大力地扇着扇子，天气还有些炎热，身宽体胖的他额头挂着汗滴，正焦急地等着榜单的公布。倒是顾浅君，一副清凉无汗的仙人模样，只不过有些魂不守舍。
　　三人各据小院一角，都无心闲谈，个个翘首以盼。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重回了来，一进小院，就高声喊道：“老板，老板，你中了，第四名，第四名！”
　　李玄听到自己中了，高兴的大叫一声，还连翻了两个跟头。
　　朱景行忙走到李重跟前，问道：“我呢？我呢？”
　　顾浅君也走过去，道：“还有我，还有我。”
　　李重忙回道：“朱公子是二十四名，顾公子是解元，第一名。”
　　这下，三人欢笑一团。
　　就在这时候，有敲锣的声音传来，想来是报喜的人来了，李玄忙对朱顾二人道：“你们赶紧让人把准备的喜钱拿出来，这锣声肯定是为顾兄报喜的，马上到了，快准备准备。”
　　一向有些清冷的顾浅君急忙道：“对，对，报喜的喜钱，还有荷包。”一边嘴里喊着，一边团团转。
　　李玄实在看不过眼，说：“你六神无主的，让你的随从安排。”
　　这时，顾浅君的随从也从外面回来了，一跑进院子，就高兴地喊：“公子，公子，你中头名了，是解元，是头名解元！”
　　顾浅君高兴极了，笑着说：“对，是解元。你快将准备的喜钱拿出来，我已经听到报喜的锣声了。”随从忙去安排了。
　　一声响亮的敲锣声在院门口响起，报喜的衙役高声喊道：“吴郡顾浅君顾公子高中解元！”直喊了三声，顾浅君连忙走到门前，谢过报喜的人，又将备好的喜钱塞给他。这报喜的人还没走呢，又有锣声响起，有人高喊道：“吴郡李玄李公子高中举人第四名！”李玄忙上前谢过，给了喜钱。又和顾浅君一起，给同客栈贺喜的学子道谢。
　　人群里有人说：“桂院，他们住的是桂院，难怪三人中了两个。明年我要试试住在这里。”
　　有人嘲笑道：“照你的说法，只要住这里的都会中喽？那就不用用功读书了？”
　　还有人说：“住这里或许能加持运气吧。我辈读书不能死读书，还要有运气啊。如果碰巧遇到喜欢你文风的主考官，分数肯定比不喜欢的评分高，中举的可能性也高啊。”
　　“就是，就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有人附和道。
　　“Duang——”又是敲锣的声音响起，报喜声由远及近，道：“吴郡朱景行朱公子高中举人第二十四名！”
　　朱景行连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同样道了谢，给了喜钱，才笑容满面地接受别人的贺喜。
　　今年的举人只录取了三十名，就是能成为孙山，也是不少人求之不得的，更何况他是第二十四名呢。
　　这会客栈的掌柜也挤了过来，表示住宿费不用付了，算是客栈的贺礼，三人推辞不过，只好同意，相信下次科举这个桂院的租金会大幅度提高。
　　掌柜笑容可掬的道：“三位公子明年不知去不去京城参加会试？如果去，还请继续住我“状元阁”，跨马游街后，回转休息很方便。”
　　三人忙谦虚了几句，却也并没过于推辞。毕竟，明年的事还要到时候再说。
　　三人被贺喜的人围成一团，一直闹到午时，三人才带着同客栈的学子去了如意阁坐席。三人更被狠狠灌了一番酒，回客栈的时候都已经醉的走不成路，好在都有随从跟着，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不日，三人一同参加了鹿鸣宴，席间安排魁星舞，还颂唱诗经中的《鹿鸣》。他们也跟着一起唱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李玄在宴会上既没发生被主考官单独留下、欲收他为弟子的事，也没有被设计失礼或者与莫名其妙的女人滚过一团的事，这让他有些小失望，就说嘛，那样的情节也只有发生在网上古早时期的女频言情小说里吧。
　　对于李玄来说，阶段性目标完成了一个，只剩最后一个“进士”考试了，他很期待明年三月的到来。
　　三人又逗留了几天，采买的采买，会友的会友，访亲的访亲，才在八月下旬坐船返回了吴郡。
　　三人下船的地方在阊门码头，那里果然如朱景行所说，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商贩、商船，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让赴考前无心观赏的三人一顿好瞧。
　　中举的喜悦还挂在三人的脸色，全都一副意气风发、春风满面、喜气洋洋的模样。
　　朱景行见李玄到处张望，忙扯扯他的袖子道：“李兄，你是吴郡本地人，怎么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莫非你没到这个码头来过？”
　　李玄道：“朱兄，说来惭愧，我还真没去过外地，也就因为应考刚去了金陵。朱兄可是交游甚广？”
　　朱景行道：“我今年二十五岁，十八岁中了秀才后，倒是跟着家里人去游学了几个月，去过几个地方，像九江郡的白鹿书院，临安郡的西湖书院，长沙郡岳麓书院，新郑郡的嵩阳书院，及南京府的应天书院我都去过。”
　　顾浅君听到这里，惊呼道：“这些书院可都是全国书院里的翘楚啊，能前去交流交流，一定受益匪浅。”
　　朱景行耳尖通红，小声道：“惭愧，惭愧，当时刚考中秀才，学问见识有限，并没有感觉收获太多，应该是自己层次不够。不过，这些书院的风景都很不错，各有特色。”
　　李玄问道：“只有风景不错？”
　　朱景行笑道：“当然还有学子了，各地学子均有不同性格。比如岳麓书院的学子，可能跟他们常吃辣有关系，脾气相较其他学院来得耿直、暴躁、火辣。与咱们吴郡溪山书院的学子的脾气可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再比如白鹿书院，那里的学子个头普遍不如嵩阳书院的高。”
　　顾浅君点点头。
　　李玄听到岳麓书院的人爱吃辣，就问道：“爱吃辣，是吃茱萸吗？”
　　顾浅君轻笑道：“李兄，当然是吃辣椒了。茱萸那可是很古老的辣味调料品了，现在很少用了。自从前朝太祖从海外带回了辣椒、玉米、番薯、土豆、西红柿、咖啡、可可豆等新鲜作物，民间百姓吃食品种越来越多，你没发现就连菜系都分成九大类了吗？”
　　李玄忙问道：“九大菜系？都是哪些？”
　　朱景行道：“这个我知道，鲁川苏粤闽浙徽湘西。”
　　李玄略一寻思，这不是和原时空一样的八大菜系加上“西”吗？这“西”莫非是指西方菜色？他于是问道：“西，莫非是指泰西的菜色？”
　　朱景行道：“不错，据说也是前朝太祖从海外带回的菜谱，主要就是一些油炸类的食物、汉堡、热狗一类，炸鱼、炸鸡、炸苹果、炸土豆。”顿了一下，他又道，“这些都是价廉的菜色，也有比较贵的，像牛排、千层面、披萨饼等。”
　　李玄忙点点头，又问道：“我怎么没见吴郡有这样的店？”
　　顾浅君道：“咱们吴郡人好东西吃的多了，这西式菜色不受本地老饕欢迎，生意一直不如吴帮菜。不过如果你仔细看阊门这个码头附近，就能见到好几家。这也是为了方便来往吴郡的行商，毕竟，吴帮菜略甜，有北方来客吃不习惯。”
　　李玄点点头，这和原来的世界差不多，那里的苏帮菜勾芡放糖，很多北方人吃不惯。
　　三人说着说着，从码头走到了一条长街，那里多是些商铺、酒楼，来往吆喝不断，喧闹不已。
　　停下脚步，三人拱手告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约定书院再见。
　　李玄带着李重，身后跟着一车在金陵买的特产，其中就包括几匹云锦，十几盏各种造型的明角灯。这明角灯又叫羊角灯，非常有趣，是将羊角熬煎成胶，加入颜料，挤压成各色薄片，再将这些薄片连缀成灯。这种灯坚固耐用，透光性好，不脆裂，最重要的是没有火患。金陵街道两边的酒楼都会在晚上挂上这种明角灯，一条街足有数千盏，将街道照耀的明亮如同白昼。晚上出行，根本不用怕黑，更不用自带灯笼。
　　李玄最喜欢其中一套走马灯，那灯上透明如琉璃般的胶片上画着山海经里的动植物。一套灯十二盏，画出的动植物有近百种，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让李玄爱不释手。
　　也给师父准备了一盏灯，颇大，有半人高，上面描绘的是“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画面，相信他一定喜欢。
　　随着牛车“轱辘轱辘”的移动声，转过几条巷子，李玄来到了白乐天家门口。他轻轻扣了大门三下，就见白乐天风一样开了门，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放开李玄，白乐天乐道：“第四名，马马虎虎，继续努力。”
　　李玄也咧开了嘴，高兴地不住点头。
　　这边，李重将牛车上的东西一一搬到库房，付了钱就打发了牛车。
28、社交
　　作为一名全新出炉的十七岁举人，李玄受到了乡邻的热烈欢迎。一走进望亭村口，就被团团围住，村长孟广盛并乡邻得知他今天回乡早就等在那里了。
　　一看到李玄，孟广盛远远就高声喊道：“咱们村新举人回来了！”随后，乡邻一阵喧哗，都是道喜的声音。
　　李玄并没有因为中举就倨傲起来，而是如同以前一般向道喜的人群拱手行礼。乡邻对他的举动显然很满意，纷纷夸赞起来。
　　一个人说：“李家小子不错，一点也没有因为中了举就瞧不起人。”
　　有人回道：“可不是嘛，不像镇上那姓胡的，三十岁了才中个秀才，就拿鼻孔看人。”
　　还有人乱入：“没错，还有严举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大爷样，也不瞧瞧他的岁数，都五十了。”
　　“严举人？是不是玉山镇的？听说他五十二了，还要进京考进士呢。”
　　“可不就是他，孙子都能娶媳妇了。”
　　“咳，听说他一直自诩满腹经纶，有大学问呢。”
　　“有大学问还五十才考中举人？听说还是最后一名。”
　　李玄听着他们讨论，发现楼越来越歪，就咳了两声，请孟村长一起往家里走。
　　孟村长拉着李玄的手，热情如火：“李小子，你家里很长时间没人住，还要收拾，还是先去我家吃饭吧，你娘娘已经烧好菜，正等着呢。”
　　李玄推脱不过，家也没回，就跟着孟村长到了他家。果然如孟村长所说，家里已经准备好，满桌的鸡鸭鱼肉，丰盛之极。孟村长还请了村里几位颇有名望的人，除了上次温居见过的胡不归、三个秀才、林之顺、秦枫、赵青山，还有几位村里年岁最长的老爷子及与李玄关系亲近的王婆婆，只是王婆婆与村长家女眷坐在一起。
　　李玄忙一一弯腰行礼，对方又忙回礼，于是大家乱作一团。
　　直到李玄走了一圈，村长才重新招呼大家坐下。
　　席上酒酣耳热时，大伙对李玄一阵吹嘘，说得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千古第一才子”，彩虹屁吹到最后，搞得他面红耳赤，以为说的是别人呢。
　　大家笑闹了一场，就放李玄回家。
　　回到家中，房间内并没有落满灰尘。他忙寻找那茶杯银杏，就发现公孙白回了老家，并不在家。因着前段日子他一心备考，身心俱全情投入学习，没有时间与公孙白嬉戏胡闹，公孙白就不愿意去城里白乐天家，反倒留在了望亭村。家里卧室、书房没落下什么灰尘，还多亏公孙白帮忙。
　　没有见到公孙白，李玄有些失落，开始安排李重将回村时采买的食材交给负责傍晚流水宴的厨师，安排村里人坐席，这些都不能少。
　　李重手脚麻利的去忙了。
　　大家都在忙，前院及厨房里人来人往，挤做一团，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李玄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道：举人老爷别在这里添乱了，赶紧一边待着去。
　　李玄只好缩回后院。
　　正拿着本书这里站站，那里转转，闲的发指的时候，客堂正门外有人高声喊道：“太玄兄，我来也。”
　　李玄听到这喊声，赶紧迎了出去，就见王卿之正咧着嘴扑过来，他猝不及防被扑个正着，身体受冲击噔噔噔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被王卿之抱了个满怀，更是被紧紧搂住，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卿之嚷嚷道：“恭喜李兄，啊，不对，是太玄兄高中举人第四名。整个书院都传遍了，今次去参加考试的三个人全都中了，夫子院长都高兴得不得了呢。对了，李兄，你怎么取了个太玄的字？我还以为你会取又玄呢，毕竟，玄之又玄嘛，嘿嘿嘿。”
　　李玄轻轻拍了他一下，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次考试的总结？调侃我一点也不打折扣。”
　　王卿之吐了下舌头，忙扯过旁边的青年，转移话题道：“李玄，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哥王卿文，在进士科甲一班，明年去京城参加会试，要是你也去，正好做伴。”
　　李玄抬头一看，青年长着卿之一样的杏眼，脸庞比卿之的婴儿肥肉嘟嘟圆脸瘦削许多，身姿也更挺拔。他看过去的时候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锋利甚至带着审视。
　　王卿之拉拉王卿文的袖子，道：“大哥，这就是我在书院认识的好友李玄，和你说过很多次的。”
　　王卿文回望小弟，眼神瞬间变得温和，带着宠溺道：“不错，我听你说过，他送了你一副《西山行旅图》，对不对？”
　　王卿之大叫一声：“大哥，你记性可真好。不过李兄还送了我好多好东西呢，爷爷喜欢的那套根雕茶台就是他送的。”话语间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洋洋得意。
　　王卿文听到这里，看了李玄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厉色。
　　李玄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不怀好意或者另有所图的钻营之人，却不好解释。天地良心，他只把卿之当儿子宠，真没想要从王家得到什么，遂只好摸摸鼻子尴尬地笑笑。
　　王卿之见他二人间的气氛微妙，小声埋怨王卿文道：“大哥，你老毛病又犯了，总把别人当坏人，老是觉得别人有所图谋，难怪你交不到好朋友，哼。”说话间，拉着李玄走进会客的厅堂。
　　李玄招呼卿之坐下，亲自给他泡了杯香甜的奶茶，加了他喜欢的珍珠。又在他跟前桌上摆了一盘点心，有马蹄糕，山药糕，泡芙，桂花糕，都是他爱吃的。
　　李玄见他高兴地吃得停不住嘴，说道：“晚点就吃饭了，就没多上，你稍微甜甜嘴，免得吃饭的时候吃不下。”说着，拿手帕给王卿之擦掉嘴上的奶沫。
　　眼睛余光无意间扫到王卿文，见他面色铁青，眼含怒火地正瞪着他。李玄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王卿之。良久，后知后觉的他才想到王卿文生气的原因，谁让他手贱帮卿之擦嘴呢。拍了下头，李玄觉得王大哥想的可真多呀。莫非这就是那些心机深沉之辈能狡诈如狐的原因？
　　李玄摇摇头，不想理会。
　　王卿文压抑住心里的怒火，再三告诫自己，回去要好好和小弟谈谈，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亏。目前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杯弓蛇影，万一小弟与李玄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呢？只会吓到小弟。一瞬间，思绪万千，在脑中转了数遍。最后，僵硬地扯出一抹笑，王卿文对李玄道：“在下王卿文，是卿之的大哥。这两年蒙你照顾小弟了，在下不胜感激。”说完，郑重行了个礼。
　　李玄被王卿文这变脸速度惊到了，却并未形于色，而是正色道：“王兄客气了，我将卿之当挚友、幼弟，平时有所提点毋庸置疑，但却也在情理之中。谢来谢去就见外了。”
　　王卿文暗想：就是要见外啊，你可不能将小弟当成自己人啊。
　　不想，王卿之抹抹嘴插道：“本来我和李玄就不分你我，大哥真是会瞎客气。”
　　王卿文恨不得抓住他的双肩狠狠晃醒他，鬼才客气啊，我说得全是心里话啊，就是挚友也该保持适当距离才对。
　　无奈，王卿文只好将暗示李玄与卿之保持距离的话咽下。
　　第二个来的是朱景行，他还带了不少贺礼，吃穿住行用上的都有。一进门，他就哈哈笑着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太玄家中，你可要好好招待，让我宾至如归啊。”
　　经过科举的考验，二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铁瓷，李玄不等他说完，就笑道：“争取让朱兄满意，快，快，进来上座。”
　　王卿之不满李玄喜新厌旧，撇了撇嘴。
　　余光看到他的表情，李玄轻笑了一声，介绍道：“朱兄，这位是卿之大哥王卿文。”又给王卿文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一同参加考试的朱景行朱兄，他中了第二十四名。”
　　这二人又各自起身行礼寒暄不提。
　　期间还有世绅商人来道贺，只是李玄都不认识。他们只是来混个脸熟，略坐片刻就告辞离去。
　　等顾浅君到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还没落座，就道歉道：“太玄，我来迟了，真是对不住。昨天我外公迷了痰，我们这些晚辈生怕有变，守了一夜。今朝迟到，希望太玄不要见怪。”
　　李玄忙道：“不会，不会。不知老人家可清醒了？”
　　顾浅君回道：“还算走运，已大好了，今早吃了两个肉馒头，一碗白粥，一碟青菜。”
　　李玄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顾浅君明年要参加会试，万一老爷子有个不测，必定会影响他是否赴京应试。
　　顾浅君是此届解元，在座众人都知道他，互相介绍后就熟稔的聊了起来，当然也少不了一波商业互吹。弄得好似吴郡俊才只有在座的各位。吹过彩虹屁，大家才有些讪讪，看来修行还不够，脸皮太薄。
　　招待完友人及乡邻后，李玄将祖坟修葺一新，祭了祖，就回了师父家继续苦读。此时离明年三月的会试也不过五月有余。
29、遇险
　　午后暴雨骤降。
　　先是铜钱大的雨滴砸下来，一声重过一声地敲打着世间万物，噼啪砰嗙响个不停。还没等人慌慌张张收起屋外晾晒的衣物，天空就像被撕破了个大洞般将雨水倾倒下来。顺着瓦檐流下的雨水如同小指粗细的白色细绳急急垂下，刚落在地面就顺着冲出来的沟渠匆匆流走。半空白茫茫一片，纵使裹着蓑衣、戴着斗笠，也转瞬被雨水淋透，露天里的人如同浸泡在水里。这下人们更加匆忙了，莫不加快了脚步，试图寻找一个躲雨的空间。
　　此时的李玄正急匆匆从书院往石湖赶。因着明天是难得的休沐日，师父又去了临县探访友人，他就受顾浅君之约到他家石湖的庄子拜访。
　　从湖里摘了张磨盘大的荷叶，支在头顶，李玄正发愁暴雨什么时候停，就见顾浅君从一辆马车上探出头来，招手让他过去。
　　他心中一喜，万万没想到顾浅君会来接他。快走两步，正要爬上车子，忽然狂风大作，将车厢掀倒在地。李玄这才发现那车厢是竹编的，专门为了夏季制作，比木质车厢轻便许多，也难怪会被狂风卷走。再看顾浅君，他正呆呆地淋着雨仰头看着半空发愣，毕竟太意外了。
　　李玄这下也不着急了，将头顶的荷叶罩在顾浅君头上，就拉扯着马车找避雨的地方。可惜这附近没有人家，只好将马牵到湖边一棵大柳树下，二人连着车夫蹲在马车下避雨。
　　“轰隆隆——”一阵炸雷响起，突得从湖里跳出个银色光圈，罩住顾浅君，将他扯下去，连个水花也没有，就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瞬间。
　　李玄大惊，忙站起身，跑到湖边。这时，风住雨歇，天空瓦蓝一片。
　　湖面如同一面镜子，微风吹皱水面，影子在圈圈涟漪中变得浮夸、扭曲。
　　水里倒映着荷花，那蓓蕾如同火焰，在涟漪泛起的时候跳跃颤抖，说不尽的雀跃与激动。
　　李玄看着水里的倒影，有些犹豫，不知是立刻跳进去、试着将顾浅君救回，还是等待救援？
　　想到顾浅君愉悦时冷清脸上露出笑容的桃花面，共赴金陵赶考时漫长却兴味十足的旅途，偶尔的抵足大被同眠，谈古说今时的臭味相投，寻幽探秘时的情投意合，他再也无法迟疑。尤其是，顾浅君是为了来接他才遭遇这不测，如果不想法找回顾浅君，李玄无法面对自己。
　　他于是扭头吩咐顾家车夫回家报信，自己则三下五除二脱掉衣袍鞋袜，放入储物袋中，仅着内衣，翻身跃入湖中。
　　水里并不是看起来的那般透亮，反倒阴森少光。
　　李玄摆动双腿，恨不得变身为鱼。游动间，眼前越来越暗，很快漆黑一片。李玄一时有些茫然，四周同样黑如墨团，该往哪里去呢？
　　在不知道的地方，正有人透过一面镜子看着黑暗里的他。那镜子里不仅有他，还有顾浅君位置所在，并各种隐藏在黑暗里的生物。
　　有神识传言：“怎么不试试那拳法？”
　　李玄精神一振，全速运转八段锦。当体内的玄力运转到眼睛周围的经脉时，似乎戴上了特制的隐形眼镜，将眼前墨水里的墨过滤一清，视野变得清晰，隐藏的动植物都纤毫毕现。然而下一秒，他就吓了一跳，他正停在一只张着嘴巴露出雪亮利齿的巨鱼跟前。那牙齿颗颗有他两个高，只要再前进一步，半个身子就会进入大嘴中切成两半，吞入鱼腹，被胃酸腐蚀，消化吸收，最后变成粪便排出。
　　李玄赶忙后仰，调转身体，用脚重重一蹬巨鱼下颌，冲着相反的方向折去。
　　那大鱼似乎对眼前蜉蝣一般大小的他不感兴趣，动也不动，静静微张着嘴，浮在那里，等着猎物的到来。
　　足足游了两刻钟，李玄才远离了那大鱼。这会，惊魂未定的他还能想到那鱼狰狞雪亮的牙齿。
　　身体里的能量越用越少，却又能从水中补充，这八段锦功法着实不凡，它似乎能将数种能量一一转化，储存在身体里。
　　据说，上古练气士修炼的能量是灵力，后世的武士修炼储存的能量是内气或内力，鬼魂修炼的能量是阴气。可见，这些修炼方法使用的能量都很单一。
　　然而李玄修炼的能量有日精，有月华，有雷电，有灵力，有紫气，还有星辰之力，尽管十分庞杂，但全部可以淬炼后重新凝聚，再纳入体内，显然是种更高层次、更高质量的能量。李玄将之称为“玄力”，既是认为这种能量玄之又玄，又因为他叫李玄。
　　这功法还有不少妙用，比如在水底，只要运转它，呼吸系统就从口鼻转化为皮肤，根本不用担心氧气问题。再比如在黑暗中，运转它，就能视物如同在白昼下。
　　深水静流，李玄不知道顺着水流的方向游了多久，只看到边上的鱼眼睛越来越小，体型越来越大，植物越来越密。
　　他有些疑惑，明明跳入的是一个淡水湖，怎么现在周边的环境像是在海底？
　　如果不是在八段锦的运转下能隐隐感觉到顾浅君的方向，他都怀疑迷了路。
　　抓顾浅君的究竟是什么怪物，抓他又是为了什么？肯定不会是吃人吧？如果仅仅为了吃肉，随便抓个附近的村民不就解决了？然而周边没有怪物吃人的传说，官府也没有类似的记录。
　　寻思间，黑暗如同阴影褪去，眼前出现一层结界。结界内外犹如两个世界，一边黑暗，一边光明。
　　李玄停在结界前，伸出手，轻轻走过去，如同穿过一层薄膜，有紧绷感。
　　结界内是个水的世界，但并不会弄湿全身，让他想起龙宫的环境。他赶紧弄干身上的衣服，四下看看，没有人，就从储物袋里拿出衣袍鞋袜穿上。
　　往前走了几步，他微微一笑，对顾浅君的感应又强了几分。
　　他一路走一路四下看，周边都是些珊瑚、海草、海鱼之类，色彩鲜艳，多彩多姿，让他更加确信到了海底，想来那湖是连着海眼的。
　　没有什么人或妖过来搭理他，李玄想找人问路都找不到。就这样靠着对顾浅君的感应，他来到一处宅院。
　　这宅院墙有两丈高，墙面光滑如镜，似是玳瑁镶嵌拼接而成。大门朱色，如红珊瑚，此时大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照壁。那照壁上画着一副画，分明是民间流行甚广的瑶姬。据说她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还与楚怀王私会，留给后人一个浮想联翩的成语“巫山云雨”。只是传说瑶姬的道场要么在巫山要么在姑摇山，还从没有过海里。
　　李玄跨入大门，门就无声的关上了。李玄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转过照壁，后面是一处楼阁亭台，点缀着奇花异草，空气中香气馥郁，让人熏熏欲睡。
　　李玄忙运转八段锦，行气一周天，头脑就清醒过来。他猜那香味是防止敌人闯入的迷药。又往里走了数百步，一处拐角的花园里，顾浅君正捻着一朵粉芍药浅笑着看着他。
　　李玄乍见他，心里十分高兴，看他精神尚好，不见受苦，就放下心来。凌空几个跨越，就到了他跟前。
　　“顾兄，见到你还好，还好。”李玄叹道。
　　顾浅君微微一笑，道：“多谢李兄前来，浅君感激不尽。”说着，弯腰郑重道谢。
　　李玄忙闪开半个身子，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多说。不知是何人将顾兄带到此处的？”
　　顾浅君刚要开口，就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顾君是受我所邀，前来做客的。”
　　李玄定睛一看，一个剑眉星目、英气挺拔的青年背着一只手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银白锦袍，头戴金冠，腰缠玉带，脚蹬云靴，让李玄一下子想到了小白龙。
　　李玄听到他的话，很不高兴，怒道：“你所谓的邀请，就是化成光圈将顾兄卷入湖底，再骗到这里？那可真是客气！”
　　锦袍青年听到李玄暗含讥讽的话，再三道歉：“都是舍妹无状，才让顾君受惊。”
　　顾浅君显然心里也不满，没有说话。
　　李玄问道：“不知你找顾兄前来有何贵干？”
　　顾浅君低声道：“说是知道我中了解元，学问一定不错，就让我来帮他们写话本解闷。”
　　李玄怒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谁还没有事忙，专门给他们解闷？”
　　这时，锦袍青年道：“在下姬无忧，还请问这位公子贵姓？”
　　李玄道：“在下李玄，字太玄，号元微。”
　　姬无忧听到他的名号，脸色一变再变，良久才道：“失礼了，还请先让我赔礼道歉，再送两位离开。”
　　顾浅君一听可以离开，很高兴，忙道：“不用，不如现在就送我们回去吧，也免得亲友担心。”
　　李玄也坚持马上离开。
　　姬无忧无奈，就招了个仆人过来，送了两个巴掌大的袋子给他们赔罪。
　　顾浅君接过口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珊瑚、珍珠、玳瑁、贝壳，足有数升，价值万金。袋子上没有缝，颜色像藕丝，在光下没有影子。
　　李玄知道这袋子是储物袋，与他的相比，差别只是大小，并不在意。
　　两人与姬无忧道别，出了大门，就转到一条花木扶苏的小路。
　　姬无忧道：“走这条捷径能很快到家。”
　　两人点点头，顺着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就见眼前一道石阶。
　　李玄在前，顾浅君在后，两人踏上石阶，走到上面一看，才发现正站在青云桥头。这青云桥正位于溪山书院后门处，离顾浅君家不过两条巷子。
　　回头再看看刚刚走上来的石阶，那里明明通往青河。这青河是护城河的支流，如脉络般绕着内城的大街小巷，常有小舟行于水上往来运货、售物。这些台阶是为了方便周边的居民到青河里洗刷而砌出来的，常能见到蹲在上面洗衣服、涮拖把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寻思这青河莫非也与石湖及海底相通？
　　李玄不放心顾浅君，将他送回了顾宅。见到顾父顾母，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七天，他们正惶惶不安地等待仆人在石湖打捞的消息。
30、奇画
　　王卿之兴匆匆地来望亭村找李玄，一进大门，就大声嚷嚷道：“太玄，快看，我刚得到一副奇画，来找你一同品鉴品鉴。”
　　李玄一瞧，果然，他手里一个圆筒，正宝贝的双手捧着。而他身后跟着的顾浅君，也拿着一个圆筒。
　　见李玄看过去，顾浅君扬了扬手里的圆筒道，“还有我。”
　　李玄忙将他们请进书房，并吩咐李重上茶。
　　王卿之顾不上喝茶，一进书房，就冲到书案边，将画从画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李玄与顾浅君对视一笑，走过去，微微弯腰，看着那幅画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王卿之抹了把额上的汗，扭头笑道：“这是一幅会弈图，里面有些玄妙，你们能不能找出来？”
　　李玄看他笑的神秘，好奇心大盛，就低头认真察看：
　　画面中央是两人相坐对弈，两人并排坐着观棋。右边有个婢女伺立在旁，靠墙榻上放着食盒。左边放案桌，上有投壶，里面已经射中几支，桌上还躺着两支。
　　观棋二人身后放着一个很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一个躺在床上的男子，边上有妻妾服侍。
　　卧床男子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幅江山图，那江山图是横幅长卷，几乎有一面墙宽那么长。
　　“这是画得三重空间？”李玄道。
　　王卿之道：“不错。还有呢？”
　　李玄看他促狭的样子，挑挑眉毛，“还有什么玄妙不成？”又将目光转向顾浅君，眼带疑问。
　　顾浅君只微笑不语。
　　王卿之道：“太玄兄，你再仔细看看。”
　　李玄又看了看，道：“莫非还有时间的变化？你瞧，下棋是现在，左边的投壶是过去，右面的食盒是未来。那屏风里的男子现在睡觉，过去在读书，未来是梦中？”
　　“啪啪啪！”王卿之拍手叫好，道：“我就知道难不倒太玄兄！”
　　顾浅君也微笑颔首。
　　李玄顺随手抄起边上的玉兰头镂雕青竹折扇，轻轻敲了王卿之一下，道：“原来在考我啊。”
　　王卿之捂着头道：“不敢不敢。一得到这画，我就邀顾兄来找你了，这样的画多稀奇啊。”说着，还拉顾浅君作证。
　　顾浅君道：“不错，王师弟知道你爱画，就想拿来给你欣赏。其实这画据说画得是前朝太-祖及其三个兄弟。你看，这个南面挟册正坐的，即是前朝太-祖；并榻坐稍偏左向的，是晋王景遂；二人别榻隅坐对弈的，是齐王景达、江王景逿。”
　　李玄奇怪地问道：“为什么太-祖与晋王并榻而坐？似乎不合尊卑之礼。”
　　顾浅君道：“前朝建立的时候，晋王手掌军权，有很大势力，太-祖不仅封他为并肩王，还下了兄终弟及的遗诏。这就是太宗不是太-祖儿子而是兄弟的缘故。”
　　李玄点头，不就是原时空北宋的赵匡胤与赵光胤吗？
　　王卿之拍手道：“其实这画还有个地方有人有不同理解。你瞧，这棋盘上的黑白子一边是北斗星，一边是独子，都被包围。就有人认为这是杀机迸发的暗示，毕竟北斗隐指破军、杀伐。不少人推断太宗也就是晋王是杀了太-祖登上皇位的。那时太-祖不过刚过不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会猝死呢？尤其晋王登基没几年，太-祖的成年儿子接二连三的亡故，说没有猫腻谁信！”
　　三人又是一阵嗟叹。
　　李玄看向顾浅君，问道：“顾师弟拿来的又是什么画？”
　　王卿之忙道：“对啊，顾兄，快拿出你的画来，让我们一饱眼福。”
　　顾浅君并不推诿，取出画来，同样展开来，摊在书案上。
　　他道：“这幅画被称为骷髅幻戏图。”
　　李玄两人走上前去，低着头，微弯着腰，目光炯炯地看着那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衣冠整齐的成年男子骷髅蹲坐在塞着草席、雨伞等生活用品的担子边，拉扯手里的丝线控制一个幼儿骷髅。右边一个看护婴孩的妇人正伸开手臂，似乎要阻止那婴孩去逗弄幼儿骷髅。妇人较小，或许是表达她年龄小或者距离远。
　　男子骷髅身后偏左同样有个簪花妇人，正给怀里的婴儿喂奶。
　　王卿之道：“这也是前朝的画吧？据说前朝十分流行傀儡戏，那小骷髅分明是大骷髅控制的傀儡。莫非男子骷髅是傀儡戏艺人？”
　　李玄道：“边上还有字：没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傀儡儿还将丝线抽。弄一个小样子把冤家逗。识破也羞那不羞。呆你兀自五里已单堠。”
　　顾浅君道：“这不是画家题的字，是某一任收藏者题的，不能将其作为画家作画的涵义。”
　　李玄道：“以骷髅入画古往今来少之又少。”就是现代也不多啊。
　　顾浅君点头道：“骷髅，常常隐喻虚幻、无常、幻灭。这样主题的画作少，就是诗文也少。”
　　李玄赞同道：“不错，只有佛教劝人向佛的壁画最常见骷髅这种题材。”
　　王卿之道：“这画是什么意思？傀儡戏不该是骷髅戏吧？”
　　李玄道：“莫非想表达被人操纵的傀儡是行尸走肉？”
　　顾浅君道：“这操纵傀儡的似乎并不仅仅指流浪艺人，也可能指被天道、被世俗、被皇权操纵的芸芸众生。”
　　王卿之瞪大眼睛道：“顾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看就是流浪艺人带着妻儿家当表演傀儡戏谋生。”
　　“那怎么解释骷髅呢？”顾浅君问。
　　“生活的傀儡？行尸走肉？”王卿之道。
　　李玄道：“你看那哺乳妇人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流浪艺人的妻子，倒像是出身富贵。还有男子骷髅的衣冠，像是流浪艺人那样穷困的打扮吗？”
　　顾浅君与王卿之又看了看，齐齐摇头。
　　“所以，这画有隐喻藏着。”李玄道。
　　两人齐声问：“什么隐喻？”
　　李玄摇头晃脑道：“大骷髅操纵小骷髅，也可以指官场中大官操纵小官。不过不管哪个品级的官员，政治不清明的时候，都是骷髅般的行尸走肉。”
　　两人“喔”了一声，叹道：“太玄兄想得也很深入啊。”
　　李玄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理解，千人千面，这才是这幅画吸引一代代人收藏的原因吧。”
　　顾浅君道：“不错。或许不同年龄段的理解也不同，我父亲就和我想得不同。他和太玄兄的理解有相似之处。”
　　李玄笑笑，道：“我师父也收藏了一幅画，是本朝太-祖九皇子所作的瑞鹤图，上面画了百余只飞翔的鹤，全都姿态各异，没有一只相同。哪天有暇，我拿给你们鉴赏。”
　　顾浅君道：“原来是那位的作品。”
　　王卿之疑惑的道：“哪位？”
　　李玄与顾浅君齐声道：“诸事能为，独不能为君耳！”
　　王卿之道：“是他？不过幸好他生了个好儿子，才让本朝延续至今。”
　　顾浅君点头道：“不错，算得上力挽狂澜。”
　　李玄想，这人与宋徽宗赵佶的最大差别就是儿子给力。
　　这时，顾浅君道：“我发现太玄兄特别喜欢鹤。”
　　王卿之好奇地问道：“是因为鹤代表长寿、福瑞吗？”
　　李玄道：“没有原因吧，就是喜欢。看见鹤的形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或许上辈子我就是一只鹤吧。不过顾师弟怎么看出我喜欢鹤的？平时我似乎并没有显露过。”
　　王卿之也道：“就是，我都没有发现呢。我们相处的时间可比你们多多了。”
　　顾浅君道：“书院莲池边上有两只鹤，我经常看到太玄去逗弄，还时不时投喂，想来是很喜欢吧。”
　　王卿之道：“太玄这么喜欢鹤，说不定将来能用到鹤形的补子，做到一品官呢。”
　　顾浅君点头道：“不错，这个预兆好。”
　　李玄摇摇头道：“莫要打趣我了，我可没有在仕途搏杀的野心。”他又道，“莲池里有野鸭，你们知道吗？其实我不是每次都看鹤，更多的时候是想抓只野鸭炖汤。扁尖野鸭煲，十分美味。”
　　王卿之听到他这么说，哈哈笑道：“太玄，你可真会煞风景。”
　　李玄用折扇支着下巴，故作沉思状，语气深沉道：“或许我喜欢鹤是因为它肤白貌美还有一双大长腿？”
　　话音刚落，顾浅君就“噗嗤”笑出声来，他可是很难被逗笑的。更不要提王卿之了，他已经笑得前张后仰，幅度极是夸张。
　　李玄看他笑得这么夸张，无奈地叹口气，道：“我知道自己很幽默，却不知道能逗你笑成这个样子。卿之啊，你笑点真是太低了。”
　　王卿之一边“呼嗤呼嗤”大喘气，一边道：“你讲的太好笑了，我忍不住，不信，你问顾兄。”
　　顾浅君连连点头。
　　李玄伸伸懒腰道：“好吧，看来不能经常给你们讲笑话，免得透不过气。”
　　看看外面的日头，三人才发现已近未时，好在李重已经准备好了午膳，正叫他们去厅堂用餐。
　　李玄帮着两人将画收好，才一起离开书房去用膳。
31、病鹤
　　从吴郡到京城，水路最为便捷。
　　北方冬季严寒，到了十一月河道就会冰封，来年二月才能解冻。
　　为了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李玄同顾浅君商议九月底就进京，早些抵京，也好早些安顿，早日备考。
　　白乐天自从辞官离京就将那里的财产处理了，仅剩东城一处一进的小宅，刚好给应考的李玄住。有李重跟着照顾，他很放心。
　　刚过了九月上旬，白乐天就催促李玄做出行准备。冬天的衣服被褥鞋袜，干果糕点调料，出行船只，路引考试凭证资格证明，都要一一备好。
　　李玄带着李重连着忙了几天，才做好准备。
　　这回出行，储物袋的优势发挥无疑。
　　等到上船的日子，李玄才惊觉时间到了月底。
　　拜别师父及孟村长，李玄与顾浅君一道离开了吴郡，向着京城进发。
　　顾浅君见李玄带着一个藕色的袋子，会心一笑，拍拍自己的腰部。
　　李玄微笑颔首，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尽管多数行李装在了储物袋里，两人都各自带了个包袱做样子。
　　天气温度适宜，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行，坐在船头，微风拂面，十分舒适。
　　李玄多数时间都呆在舱外，饱览两岸景色。
　　旅程时间宽裕，李玄一早与顾浅君商量好要好好了解两岸各个郡县的风物世情，施政水平及民风。
　　航程平稳轻快，不到五日就到了登瀛。
　　登瀛原来是片滩涂，形成了有数千年，因为靠海，被历代朝廷作为晒盐煮盐之所，居民多为入罪被罚的盐户，人口不多。前朝太祖时迁临安府、吴郡的失地流民到此定居，才设立了盐城。又因为传说仙人从这处入海口返回仙山瀛洲，民间又称登瀛。
　　下了船，走出码头百来步，李玄忽然听到草丛后有人呻吟。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确实是人的呻吟声。
　　挡在顾浅君身前，让李重断后，李玄一步一步走到半人高的蓬草前。
　　伸手扯开草丛，一片荆棘后面的地上趴伏着一只丹顶鹤。
　　那鹤低着头，双翅垂地，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李玄仔细一看，鹤右翅关节生疮溃烂、无法移动，毛也脱光了，看得出这让它痛苦不堪。
　　他正想蹲下身体，帮丹顶鹤上药，就见一个穿着素衣、头缠襥头、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对李玄说：“书生也可怜这只病鹤吗？”
　　李玄点点头。
　　老人于是道：“只有用人血涂在这鹤关节处的伤口，才能愈合。”
　　李玄觉得奇怪，却也打算试试，就卷起衣袖，准备弄破手臂滴血救鹤。
　　老人忙阻止道：“需要三世为人的血才有效，您上辈子恐怕不是人。”
　　李玄瞬间懵逼了，他上辈子明明是生长在红旗下的优秀少先队员，怎么不是人了？鬼话连篇吧？他心下犹疑不喜。
　　老人还以为他在为不能救助丹顶鹤而自责。
　　顾浅君走上前道：“我的血行吗？”
　　李重也高声道：“还有我！”
　　老人很欣慰，摇头道：“不行，你们都不是三世为人的人。”
　　李玄问道：“那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
　　老人捋捋胡子道：“吴郡松陵镇白鹤笙的血能用。”
　　李玄道：“白鹤笙？同松鹤楼的白鹤笙是一个人吗？”
　　老人只是说：“去松陵镇上白府看看吧。”
　　李玄点头，与顾浅君相约船上见，就折回吴郡去了。他一路运转功法，到白府不过四个时辰，尚不到星子闪耀的时候。
　　敲响白府的大门，门房报备后，引着他进了客堂，一个头戴镶红宝石玉冠、身穿银白锦袍、脚蹬步云靴的二十几岁青年正等在那里。
　　李玄越看越面熟，迟疑地道：“您就是白鹤笙？我们是不是见过？”
　　白鹤笙心里气坏了，阴阳怪气地道：“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李太玄，就是见过我这种小人物，不也记不起吗？”
　　李玄暗想：这人倒是自来熟，脸皮之厚不逊于我啊。
　　白鹤笙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懒得跟他计较，就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你找我什么事？”
　　李玄就赶快和他说了一遍。
　　白鹤笙听完，尽管脸色奇怪不已，最后还是道：“你等着。”说完，进了内室。
　　李玄等在那里，口渴不已，见桌上有茶具，拿起茶壶倒满茶杯，连喝了好几杯。那茶水入口甘甜，舌底生津，将他一身疲劳涤荡一清。
　　等白鹤笙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盒，道：“你将盒子给那老人，他知道怎么做。”
　　李玄很高兴，起身告辞，明早还要继续乘船赴京，不能耽搁。
　　白鹤笙知道他着急，让仆人给他准备了夹着酱肉的饭团并两个拳头大的西瓜，就打发他离开了。他实在不想看李玄那张不停道谢的蠢脸。
　　李玄顾不上吃东西，一路驰行，返回登瀛的时候已经到了丑时。顾浅君与李重正等着他，并没有返回船上休息。
　　他将木盒交给老人，并将白鹤笙的话转告给他。
　　老人打开盒子，内有一指头大的小瓷瓶。他将瓷瓶拿出，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病鹤的患处。效果立竿见影，不过瞬间，伤口就愈合了，还长出不少绒毛。
　　丹顶鹤叫了两声，声音十分愉悦。
　　老人高兴地说：“多谢书生相助。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到寒舍一坐，好让小老儿一表谢意。”
　　李玄看看顾浅君及李重，两人都很好奇。他于是同意了。
　　跟着老人，走了一会，约莫一刻钟，就到了一处竹篱小院。院子里杂草丛生，看得出没怎么打理。
　　老人将他们带入房中，陈设十分简单。
　　李玄连着跑了数个时辰，又累又饿又渴，就要水喝。
　　老人指着房屋一角道：“那里有个石龛，里面有些石乳，你们三人分着喝掉吧。”
　　李玄走过去，果然，那石龛顶部有个杏核形状拳头大的石头正往下滴着乳白色的液体。底下的石坑里已经积了数捧。
　　他找到一个瓷碗，满满盛上，递给顾浅君及李重，让他们先喝。
　　二人不肯，非让李玄先饮，说他忙了一天，最辛苦。
　　李玄推脱不过，就端起来一饮而尽。
　　石乳味道如同杏仁露，还很解渴饱腹。
　　顾浅君问：“如何？”
　　李玄又盛一碗，笑着递给他。
　　顾浅君细细品了品，也将其饮尽。随后站起身来去洗了洗碗，才又盛了一碗递给李重。
　　李重同样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三人相视而笑。
　　老人双手搭在拐杖龙头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道：“虽然这石乳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却可以让人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三人连忙道谢。
　　天色已经亮了，晨曦洒满小院。三人还要赶去乘船，不好多坐，就要告辞。
　　老人将他们送出院子，从几近拖地的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他将信封递给李玄道：“听说赵范阳前段时间回京城了，我知道你和他认识，就麻烦将这封信捎给他吧，我是他的老朋友了。”
　　李玄接过信，收好，就挥手道别了。
　　三人回到船上，尽管一夜没睡，却并不困倦，都猜测是石乳的作用。
　　李玄拿出那封信，颠来倒去看了又看，很想拆开瞧瞧里面的内容。
　　顾浅君很不赞同，李重表示他保持中立。
　　李玄嘿嘿一笑，正要拆开信封，就见信封四个角突然变成四条伸着红红信子的毒蛇。李玄吓了一跳，又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拆开信封，只好放弃了。
　　白鹤笙左手支着腮，想到贺之郢自作聪明的做法，忍不住大怒。
　　既然不服管束，脱离了松鹤楼，跑去大丰建立势力，就不要指望会得到帮助。这李玄还是一副爱管闲事的烂好心样子，真是换了皮囊都改不了。
　　说什么需要三世为人的血，却指定要他的，要说没有企图谁信？
　　不管怎么样，给了姓贺的一些紫蜜，也算对得起他往年的贡献了，希望他以后好自为之，少惹些麻烦吧。
　　只是利用李玄，逼着他不得不答应相救还真是让人非常不爽，还得找个法子给个教训，好让他明白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当傻子耍，白白利用的。
　　希望李玄这次没有白忙，能得些好处。
　　脑中思绪万千，最后归于一点，到底让谁去教训一下贺之郢呢？他右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桌面，翘着二郎腿想。
　　贺之郢送走了李玄三人，站在篱笆院里，仰头哈哈大笑：
　　“任你白鹤笙奸猾似鬼，不也让我达到了目的？”
　　想到这数百年的岁月里，总算赢了白鹤笙一回，他心花怒放，得意不已。
　　看看茅屋竹篱，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里不能住了。利用了白鹤笙的老姘头，他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要出门躲躲。”说着，就抱着那病鹤匆匆离去。
　　贺之郢刚走不过盏茶工夫，就见一个一身白色短打，梳着高高马尾，英气逼人的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见没人在家，就等了一天，仍不见人，就知道人跑了。
　　英气女子道：“哼，好你个贺之郢，想从我手里逃脱就是做梦，等着瞧。”
　　说着狠狠握了握拳，跃起朝着半空挥了几下，破空声传来，而底下的茅屋竹篱被产生的气浪掀翻在地，变得一片狼藉。
　　女子伸了伸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32、入京
　　船一路北上，尽管中间也停过数次，像淮安，彭城，临清，德州，沧州，直沽，并没有再发生什么怪异的事。
　　这日，呆在甲板上的李玄远远看见一个塔影，就猜通州到了。
　　他将手里的宝瓶头留青玉竹扇“唰”的合拢，指着塔扭头对顾浅君道：“看来通州马上到了。瞧，那塔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燃灯塔了。难怪有诗云，一支塔影认通州，可不正是如此？”
　　顾浅君含笑点头，扯扯衣袍上的褶子，道：“不错，到了码头，就算到了京城的地界了。”
　　两人一直站在船头，看着船慢慢入港。
　　那码头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处处是两三层楼高的货船，嘈杂声里不时响起操着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
　　李玄感叹道：“这里的市井气息同吴郡码头一样啊。”
　　顾浅君点点头：“商业比吴郡更发达。”
　　李玄道：“毕竟是京城，一国的政治经济中心。”
　　这边，李重和顾浅君的随从收拾好行礼，正等他们一起下船。
　　两人不再多说，随着人流往外走去，直过了半个时辰才离开码头，乘上进京的马车。
　　上了马车，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量着对方，随后一同放声大笑。原来两人不光挤得衣衫不整，就连发髻也歪歪扭扭，滑稽得很。
　　李重拿出梳子，将李玄头发解开，三下两下梳好盘上。
　　顾浅君揶揄道：“李重，你这么能干，真不知道太玄离开你日子该怎么过。”
　　李玄笑道：“那就一直在一起好了。”
　　顾浅君道：“就是你不娶妻，难道李重不娶？”
　　李重插嘴道：“公子不娶，我就不娶。”
　　顾浅君看了李重一眼，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通州到京城的官路宽敞平坦，坐马车还算舒适，即便傍晚才到白乐天的小宅，几人也不觉得疲累。
　　这小宅留了一对老仆财伯夫妇看守，知道主家要来，早早收拾妥当，处处窗明几净。
　　几人不累，可还是早早睡下了。
　　翌日。
　　李玄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从房间里走出来，天色才到卯初，最多过了一刻，比平时起床时间稍晚。
　　洗漱好，换好衣服，他兴冲冲参观起宅子来。
　　这宅子就一进，不过有前后院，一亩大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并不算太小，尤其离内城很近，就算日后留京任职也不需要另外置办，显见白乐天还是有成算的。
　　之所以说白乐天做事没成算，是因为他日子过得并不好，哪怕当初离京时颇有些钱财傍身。
　　李玄入了书院后，时不时跑去盯着他、照顾他，再加上不缺钱财，白乐天生活质量才得到大幅度提高。李玄更不时塞给他一些零花钱，让他能随意出门会友，买些喜爱的书画笔墨，退休生活显见过得比原来好多了，从气色上就看得出，原来虽然白皙却带着丝蜡黄，远远比不得现在红光满面。
　　来到后院，那里只有一株三人合抱粗细的梧桐树。这树生的与一般梧桐不同，不过两丈高，却枝繁叶茂，垂落至地，很像南方的榕树。巴掌大的卵圆形叶片下有簇簇形如胡桃大小的褐色果实。有风吹动，果荚发出哗哗的响声，如同音乐。
　　李玄记得这种树在仲春时会开紫色漏斗状的花，且那花是一簇簇生长，看起来十分艳丽。只这花会分泌不少花蜜，常吸引飞虫蜂蝶嗡嗡嗡地飞来飞去采食，让很多人不喜。
　　李玄看了看树下，决定放把躺椅并一套石桌石凳。夏天在此乘凉，应该能物尽其用。
　　他满意地转过身，往厨房走去，寻思不知早饭是财婶准备的还是李重准备的。还没到前院，就听到李重的声音，他正和顾浅君的随从说早饭的事，问顾浅君是在房里吃还是去饭厅吃。
　　随从回说顾浅君还没醒，等他起床了再问。
　　李玄笑笑，转过院门，走进饭厅，就见李重给他煮了满满一大碗卤肉面。雪白的面条上红棕色的肉块肥瘦相间，旁边还搭配着一撮细细的黄瓜丝，并半个露出金色蛋黄的卤鸡蛋。
　　麦粉香伴着卤肉香黄瓜香丝丝缕缕的飘入李玄鼻孔，让他舌底生津，涎水直流，不由自主地咽下口水，喉结一阵滑动。
　　旁边李重盯着李玄滚动的喉结，手掌猛地收紧，握成拳，随之快速低下头，仿若刚才心情剧烈起伏的不是他。
　　毫无所觉的李玄拉开椅子坐下，操起筷子大口朵颐起来。直到碗里面干汤净，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李重看他满脸馋样，道：“不够我再给你下一碗。”
　　李玄摇摇头：“吃东西就要意犹未尽，不能十分餍足，同做人一样，要留有余地。”顿了一下，他又道，“再找个南方厨子及洗衣缝补的人吧，不用担心钱财。”
　　李重点点头，表示同意，道：“晚点我去采买，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李玄摇头道：“你忙你的，我的不急。”
　　李重点头，出去了。
　　这会，顾浅君收拾好了，过来吃早饭。
　　李玄招呼财婶将早饭端上来，是京城的炸酱面。
　　李玄道：“来，顾兄，尝尝京城的特色炸酱面。”
　　顾浅君回道：“好。”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面放入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道：“味道不错。”说着，将一碗面吃光。
　　李玄看他吃面的速度并不慢，却很优雅，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两人来到茶室坐下，李玄问道：“顾兄，今天要去逛逛京城吗？”
　　顾浅君建议道：“不如一起去书店看看有没有什么应试的书籍？再买些文房四宝。这以后就呆在家里温习吧。”
　　李玄同意了，两人相携出了门。
　　李玄这才发现自家宅子边上就有一条弄堂全是笔墨铺及书铺。
　　这下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两人一家家直逛到红日西斜才大包小包的回了住处。
　　幸好晚饭已经备好，午膳没吃的两人才没继续饿肚子。
　　李玄大口吃着饭，顾不上“食不言”，道：“顾兄，考完试我们一定要好好逛逛京城，光笔墨铺子就有这么多物美价廉的东西，就不提其他了，一定要好好选。”
　　顾浅君尽管没有开口，却不住点头，他同样意犹未尽，没逛够。
　　这以后的日子就在备考中度过，直到有一日朱景行上门拜访。
　　“我上京是来送礼的。”朱景行毫不讳言。他又道：“你们都知道我家行商，我原以为有个举人功名在身能多多少少对家里生意有所庇护。哪知道把我家当肥肉盯着的不是一家两家。这次就是家里派我来找寻靠山的。”朱景行摇着扇子苦笑道。
　　李玄与顾浅君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些安慰之语在沉重的现实面前脆弱的犹如一层薄纸。
　　反倒是朱景行故作轻松地道：“我就指望你们二位中进士、做大官，将来做我的靠山了。”
　　二人笑笑。
　　顾浅君道：“到了京城，才发现才子遍地，有才华的人数不胜数。”
　　李玄也道：“可不是嘛，除了江浙，山东、直隶都不缺才子。”
　　朱景行长叹一口气，道：“吴郡虽然读书人多，与全国才子汇集的京城还是不能比的。就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每届要选拔出多少学问好有才华的读书人呢。”
　　李玄轻轻摇动手里的燕尾青竹扇，忽然想到什么，低头一笑，幽幽地道：“关于才华有种说法很有意思。它说人在白天的时候如果忙忙碌碌，性灵往往就会淹没在那些琐屑的事情中。只有到了晚上睡着的时候，没有一丝杂念，人的精气神才会明朗清澈，平时学到的书里每一个字都会吐露光芒，从百窍透出。那光芒隐约模糊，却灿烂如同锦绣。学识如郑玄，文章如宋玉司马相如的人，光芒万丈，直入云霄，能同日月争辉。其次的人光芒有数丈，还有的有数尺，哪怕最次的也有微光闪烁，照亮门窗。只是这光芒只有鬼神能看到罢了。”
　　顾浅君微笑道：“这个说法让我想到那句谚语，腹有诗书气自华。”
　　李玄哈哈大笑道：“不错，那光芒就是文人的才气吧。”笑过，又疑惑道：“我身上的字不会冒黑烟，漆黑如墨吧？。”
　　朱顾二人也呵呵一笑，对他这个冷的不能再冷的笑话给予礼貌的恭维。
　　李玄见此，也一笑。
　　室外秋风已冷，不时拍打着门窗。有弯月如钩，斜斜挂在半空。
　　李玄看了看透入房内的月光，随口道：“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霉苔半壁青。”
　　顾浅君笑道：“这描述太夸张了，该是写荒园的诗句，用在这里不妥。”
　　朱景行也摇摇头道：“确实不妥。”
　　李玄无奈地道：“何必如此认真，不过是感叹一下西风冷月罢了。”
　　三人一时无语，只有堂前明烛高照，那火焰不时跳动、闪跃，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摇摆。
　　“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有打更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已经是酉正了。
　　朱景行道：“不如今晚我们三人彻夜长谈，抵足而眠吧？”
　　不等他说完，就遭到了李玄、顾浅君两人的齐声反对。
　　李玄道：“散了，各自休息吧。”说着，一溜烟跑回房间，似乎生怕被朱景行留住。
　　顾浅君也打了个哈哈，脚下疾走，回了房间。
　　只剩朱景行望着两人的背影，面带惆怅。
33、送礼
　　朱景行兴奋地道道：“这粉盒全称为“金掐丝嵌宝海棠形五福捧寿粉盒”，大量使用了炸珠工艺。这种工艺源于泰西，在汉朝时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并被能工巧匠发扬光大，在汉唐两朝均大放异彩，是八大金艺之一。
　　炸珠作为唐代黄金制品重要的镶嵌装饰手法，很形象地被唐人称为“金粟”。虽名金粟，但这些金珠比粟米要小得多，通常直径是其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甚至更小。”
　　顾浅君问：“这么小？那炸珠是怎么制作的？”
　　朱景行一听，滔滔不绝道：“炸珠的制作方法一般是把黄金溶液滴入温水中，以形成大小不等的金珠；也可将等距的纯金细剪成小线，均洒于木炭上，以火烧熔凝结成圆珠状，再筛拣大颗粒，密布于金属胚上烧焊接合，成为器物表面的装饰纹理，又称“联珠纹”或“鱼卵纹”。”
　　李玄插嘴道：“炸珠为何需要置于木炭上烧熔？别的不行吗？”
　　朱景行道：“道理其实很直白，稍微想象一下就能得出结论。这样能用炭灰垫底，撑起凝结的金珠，形成完美的圆球状。高纯度的金烧熔不致产生氧化现象，因此纯金可以不需要依靠焊药，便可直接将两端熔解接触而接合。这种熔解又不致于产生氧化层的现象称之为“走水”，炸珠就是运用这样的金属特性而产生的。
　　其实除高成色的纯金或纯银可以制作炸珠，其它如铜、铁、锡等金属，因为烧熔后表面即产生氧化层包裹，金属特性不利于走水而熔解凝结成珠，是无法采用这种工艺的。
　　流传至今数百年，炸珠工艺越发精湛，有不少鬼斧神工、巧夺造化的精品出现，看看这个“金掐丝嵌宝海棠形五福捧寿粉盒”，再看看这个“鸿雁衔枝纹金质梳背”，是不是精妙绝伦？”说着，他爱抚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仿佛在抚摸情人裸露的肌肤。
　　看到这一幕，李玄打了个寒颤，脑中油然想起“恋物癖”几个字。
　　唉，不能不感叹，朱景行热爱制作金饰远胜于考科举中进士，或许他老爹的愿望“景行行止”会让他在制金行业上达成。
　　顾浅君见朱景行对制金工艺如数家珍，就明了了他的痴迷，也总算能理解他为何放弃科举，转而全力经营家里的金铺了。不管是谁，能痴迷某个行当并致力于将它发扬光大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做并能做到的。
　　把玩了一会粉盒及梳背，朱景行恋恋不舍地将她们收入包装盒中，这是他送给郑贵妃的寿礼，万不可出错。
　　“这两件金饰都是我亲手设计、制作的，实在花了不少心思。”朱景行低声道。
　　李玄见他爱不释手、肉痛不舍的样子，忙问：“你打算送这两件东西给郑贵妃？”
　　朱景行这才正色道：“郑贵妃专宠十数年，又有儿子傍身，作为金铺的东家找不到比她更好的靠山了。”
　　顾浅君抿了口茶润润喉，道：“是通过内侍呈上去的吗？哪一个？”
　　朱景行迟疑了下，道：“陈炬。”
　　顾浅君端着茶碗，尖声道：“是他？你可知道数年前就因为他献给郑贵妃一本《闺范图说》，引起后来的一场党争，搞得不少人去官夺职？”
　　朱景行点头道：“不错。但陈炬献书与后来的党争相差了近十年，不是陈炬的错。最关键的是陈炬与太子及郑贵妃关系都不错。”
　　李玄摇头道：“那他是两头下注？更糟了。”
　　朱景行忙摇头道：“不是，他现在是东厂都督。”
　　顾浅君沉吟道：“看来朱兄下了大血本，陈炬可不好接近。你家惹上谁了？问题似乎挺严重。”
　　朱景行摇摇头，不肯说。
　　气氛一时有些紧绷，大家对当前的局势很担忧，不知会不会影响此次科举录取。但尽管如此，也帮不上什么忙，更不知道朝中的隐秘。
　　朱景行又道：“太玄，明天一大早我就搬出去住，房子已经找中人办妥。”
　　李玄很意外，忙道：“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出去？可是我哪里有慢待？朱兄不妨直说，好叫我明白。”
　　朱景行连忙摆手道：“太玄，你莫要小题大做。住在这里一切都好，只是一旦我同东厂、贵妃走得太近，定会被人察觉，对你和顾师弟的名声不好，莫要影响了科举。”
　　李玄转念一想，确是如此，还没考中进士，就先跳进势力圈子，不是明智之举，就看了看顾浅君。
　　顾浅君沉吟道：“朱兄住在你这里确实不太方便，有个隐秘的住处对他上京的目的有好处，阿玄，我们就按照朱兄的打算来安排吧。”说着，又转头对朱景行道，“朱兄，一旦发生什么事情，还请不要客气，与我二人联系。即便没有能力解决，帮你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朱景行哈哈一笑，道：“顾师弟莫要说见外的话，有需要，我自会来寻你们。同样，如果你二位有什么不方便亲自走动的，也莫要与我客气，直接让人告知即可。”
　　李玄顾浅君忙不迭地点头。
　　朱景行随后告辞回房，说要安排些事情。
　　看着他的背影，李玄道：“没想到朱兄竟然上京来打点，吏治已经糜烂腐败至斯？”
　　顾浅君道：“你莫以为朱兄家只有一个金铺，其实朱家在吴郡财富虽然不及玉山镇的沈家，却也在经商人家里排在第三，还是长洲镇的首富，阊门处的码头有近半是他家的。”
　　李玄听了这些，才吃惊地道：“原来如此，难怪被高官盯上了。”
　　顾浅君微微点头道：“朱家的一位靠山前不久倒了，这才是朱兄急匆匆来京的原因。”
　　李旭惊道：“顾兄，你不会“家有大只佬”吧？”
　　顾浅君道：“我外祖家有人在朝，不过外放了，并不在京。他叮嘱我要去拜访几位友人，我已经安排人送了礼物并拜帖，尚未得到回音。不过，也就这几日吧。”
　　李玄道：“那再好不过，恩师也安排我去拜访几位旧友，今天才接到回帖。”说完，突然拍了下头，嚷道，“哎呀，那个让我捎信的老人你还记得吗？我完全忘了信的事，这个还要跑一趟。”
　　顾浅君也奇怪地道：“我也忘了，似乎你不说，就没有经历过一样。”
　　李玄想了想，才道：“或许是一种让人失去记忆的法术。不过，这法术想必没有施放在我身上，我的确是忘了送信的事。”
　　顾浅君想到李玄每次要拆信，信封四角就变成吐信子的蛇，就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那老人应该有些道行吧。”
　　李玄点点头，只不知那人究竟什么来路。
　　说来不可思议，看过不少修真小说的他可是知道许多修行中人为了天材地宝会杀人夺宝，连对方灵魂都湮灭的，真不知道当时胆子怎么会那么大，没有一点戒心，相信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简直不合情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老者居然给他们饮用了石乳，如果所猜不错，那可能就是修真至宝灵乳，只不知是多少年份的。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惊，这确实不合那些小说里写的情节，莫非这只是诱饵，事情还没完结？又或者是陷阱？可，为的什么？明明他们三人都得到了好处，没有人受损。
　　不对，有一个人受损了，就是那白鹤笙！这莫非是套路白鹤笙的？肯定如此了。
　　李玄心惊不已，现在回头再想整件事，很多地方不合情理。
　　比如，那老者是偶遇他们还是一直在等着他们？再比如，老者如何确定他能让白鹤笙给予救治病鹤的东西？老者要求的一定要三世为人者的血真得只能是白鹤笙的血吗，或者仅仅是个借口？还有白鹤笙最后给的小瓶，里面真得是他的血吗？
　　脑中电闪雷鸣，一个个想法冲击着李玄，让他心绪起伏不已。
　　白鹤笙似乎与原身相熟，故而总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让李玄心虚不已。当初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得到原身全部的记忆，都是些碎片化的场景，而里面并没有白鹤笙，这让李玄无法确定两人的关系。
　　如果李玄与白鹤笙交往过密，不可能没有一点记忆留存啊。可如果不是他们交往甚笃，白鹤笙怎么会对他予取予求呢？血这玩意谁会给一个不熟的人呢？哪怕有救治病患的幌子，至少亲眼看到才有可能给予吧？还有那酱肉饭团，明明是他两辈子都爱吃的食物，就连口味都一模一样，这难道不诡异吗？不过上辈子，他不记得认识白鹤笙这样的人啊。难道白鹤笙曾经穿越到过以前的时空？呵，李玄被这个想法惊到了。
　　越想越纠结，他抓抓脑袋，又拍拍前额，暗想，“随他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脑中想法虽多，耗费的时间也不过瞬间，李玄抬起头来才发现顾浅君正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他问。
　　顾浅君道：“我刚刚喊了你几声，你一直在神游。”
　　李玄干笑两声，道：“哈，哈，我在想遇到的那个老者，他出现的有些诡异，我们居然没有一点防范，就跟着他回家了。好在不是歹徒，哈。”
　　这下顾浅君的眼神更奇怪了，他道：“李太玄，你……你现在这样想不是太迟了吗？”
　　李玄又“哈，哈”两声干笑，忍不住拉拉耳垂，“拜托不要再发烧了可好？”
34、局势
　　李玄只好转移话题道：“顾兄，相必你舅父同你提起过朝中局势？”
　　顾浅君微微皱眉道：“不错。朝中党争十分严酷，落败之人动辄抄家灭族，甚至有挖出鞭尸的。”
　　李玄微微点头，白乐天同他说过，当今陛下刚登基之时，就把他任太子时的某位阁老挖出鞭尸，那阁老家里也给抄了，可见本朝没开什么好头。
　　顾浅君接着道：“大周朝每一代都遵循“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国本，只陛下这里有些问题。”
　　李玄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顾浅君道：“陛下年轻的时候偶然宠幸了太后身边的宫女王氏，事后并没有给证物，没想到就一次那王氏就怀孕生下了皇长子，亦即太子常洛。”
　　李玄道：“不错，太子确是已逝恭妃王氏之子。”
　　顾浅君点点头，接着道：“问题是陛下当初是私下宠幸王氏，且王氏有孕后，陛下不肯承认。如果不是“起居注”有记录，皇长子不会诞生。”
　　李玄道：“那这皇长子岂不是证明陛下“私德有亏”的明晃晃证据？也难怪他不喜恭妃母子。”
　　顾浅君赞同道：“正是如此。如果不是当初陛下膝下空虚，王氏又得到太后的庇佑，皇长子未必能出生。尤其是次年郑贵妃入宫，专宠二十载，更是于入宫次年诞下皇次子常洵。”
　　李玄道：“想必陛下一直想立心爱之人与自己生的儿子为太子，而不是立证明私德有亏的长子为太子。”
　　顾浅君道：“作为男人，有这个想法很正常。可作为陛下，这个想法显然动摇了国本，毕竟大周朝自太祖始都是嫡子或庶长子继位。皇后没有子嗣，陛下就采取拖延战术，想等皇后薨逝后，封郑贵妃为后，这样将皇次子常洵转为嫡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立为太子。”
　　李玄笑道：“可惜天不遂人愿，皇后至今还活着，还很健康。”
　　顾浅君点头道：“正是如此，但皇后仍然没有子嗣。这就是一直拖到皇长子年近二十才立太子的缘故。”
　　李玄问道：“既然陛下不肯立太子，又怎么立了太子呢？”
　　顾浅君道：“这就关系到十年前的一封“妖书”了。”
　　李玄道：“不错，确实是“妖书”，那写《忧危竑议》的“朱东吉”至今没人知道是谁。”
　　顾浅君道：“陛下想等皇后薨逝后立郑贵妃为后，好名正言顺地立常洵为太子，这样的想法瞒不过同床共枕、专宠的郑贵妃。郑贵妃在这件事上无疑很聪明，为了配合陛下，她试图制造舆论，以取得支持。这就涉及到朱兄的新靠山陈炬了。陈炬将大儒吕坤写的《闺范图说》献给了郑贵妃，而郑贵妃就将这本选录历史上贤妇烈女事迹的书重新编排，将前朝由妃晋后的一位马贵妃并她在内的十二位女子收录其中，并大量发行。”
　　李玄叹道：“难怪郑贵妃专宠十余年，这份机智聪明由此可见。”
　　顾浅君颔首道：“不错。这书初一发行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坏就坏在八年后调任刑部的吕坤为了请陛下节省开支、减少横征暴敛以安天下上了名为“忧危疏”的折子后，却被吏部给事中戴世衡以郑贵妃版本的《闺范图录》为由，弹劾他与郑贵妃私下串联，密谋立次子常洵为太子，动摇国本。”
　　李玄道：“这戴世衡不知是谁授意的。”
　　顾浅君道：“吕坤震惊不已，上折自辩后，因涉及郑贵妃，被陛下按下。哪知这事并没有完。有自称“武东吉”——意思是大周朝的太子武常洛一定大吉——的人给《闺范图录》写了篇后来被称为《忧危竑议》的跋文，并以传单的形式在京城分发。
　　吕坤在《忧危疏》中并没有提到立太子之事，这篇跋文就在此基础上扩展开来，以问答的形式议论历代嫡庶废立，影射国本。
　　此外，还指责吕坤之所以在《忧危疏》中不提立太子，是为了讨好郑贵妃，而郑贵妃重刊此书，就是为儿子夺取太子之位埋下伏笔，因为重刊后的《闺范图说》中前朝马皇后就是以贵人晋中宫之位的，这分明是为郑贵妃摇旗呐喊，为皇次子常洵立太子提供舆论支持。
　　文中还指出吕坤与外戚郑氏并山西巡抚、户部侍郎结党谋立武常洵为太子。”
　　李玄撇嘴道：“这跋文一定程度上揭破了前朝后宫包括陛下在内许多人的隐秘心思。”
　　顾浅君道：“的确。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大怒的原因吧。”
　　李玄道：“是啊，遮羞布被揭开，怎么能不惹怒一朝天子呢。”
　　顾浅君道：“所以，陛下一边让人隐秘查找发传单的人，一边不得不传旨承认是他赐给郑贵妃的《闺范图录》，以期望结束朝中纷争。郑贵妃的伯父郑承恩见自己被点名，也十分害怕，告发是戴世衡、樊玉衡所写，因为在戴世衡弹劾吕坤之前，椒陵知县樊玉衡曾上折请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还叱责郑贵妃。陛下于是下令逮捕戴樊二人，严刑拷打，并以结党之名分别嫡戍广东廉州与雷州。”
　　李玄道：“不知吕坤后来如何了？”
　　顾浅君道：“《忧危竑议》被传遍后，引起轩然大波，民间不明真相，纷纷指责吕坤。吕坤蒙受不白之冤，惊惧担忧不已，借病致仕。”
　　李玄道：“他肯定意识到党争只能越来越炽，不得不辞官放权。”
　　顾浅君也道：“不错。”
　　李玄道：“陛下一定十分厌恶戴世衡，连着两次大赦都没有赦免他。”
　　顾浅君道：“戴世衡曾经弹劾过不少人，甚至陛下都被其弹劾多次。这或许就是郑承恩敢向陛下告发他的原因，其实是不是他并无证据。他与吕坤分属不同朋党，这件事明为国本，其实不过是党争所致。”
　　李玄点头道：“光这一次事件陛下就贬斥了二十几位官员，显见朝中党争的激烈。”
　　顾浅君叹道：“唉，希望将来我们不要卷入其中。”
　　李玄心想到时未必能摆脱，成为别人的棋子还是踏脚石都有可能，朝中老狐狸可是个个老奸巨猾。
　　不过，他并不想打击顾浅君，转移话题道：“还是先温习功课，考中进士再说吧。”
　　顾浅君笑笑：“不错，想这些为时尚早。”
　　两人又坐了一会，就各自回房看书了。
　　次日一早，顾浅君与李玄都各自出门拜访自家长辈的故旧知交，一来打听明年可能的主考官及考题范围，二来了解朝中动态。毕竟，邸报的内容过于简单，让人无法推断出详情及隐秘所在。
　　二人连着忙了三四天，才将接到回帖的人家拜访一遍。
　　因为与赵范阳关系最近，李玄将他放在最后一位拜访。拿着信到赵范阳住处的时候他已经用过了午膳，正在房中打坐。
　　李玄见他眯着眼睛，坐在蒲团上，没有打扰他。随手翻了翻放在桌上的书，原来是《推背图》。他这才想到赵范阳的职业，寻龙点穴、占卜算卦都在其职业规划里。换句话说，赵范阳是一位神棍。
　　李玄不知道他算得灵不灵，不过也听说他为了修行在父母去世后斩断尘俗，与家族断了联系，所以，哪怕来京城，也只在这白鹿观借住。
　　正胡思乱想间，赵范阳缓缓睁开眼睛，道：“来了？”
　　李玄点忙站起来行礼道：“赵师叔好。”
　　赵范阳挥挥手，示意他坐下，道：“何事？”
　　李玄道：“在登瀛遇到了一位你的旧友，托我带来一封信。”说着，将信拿出来递给他。
　　奇怪的是，赵范阳接过信拆开的时候，信封四角再没有吐信子的毒蛇了，他很容易地拿出里面的信纸，读了起来。
　　那信不长，赵范阳很快读完，问道：“你是不是试过很多次偷看？”
　　李玄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承认道：“那老者不知是什么人，我深怕那信上有什么玄机，不要莫名害了你，就想搞明白。现在看你无事，倒是我多虑了。”说完，一副惭愧的样子。
　　赵范阳看了看他的神色，道：“你有心了。那人确实是我的一位故友，叫贺之郢。他将你如何帮助他的事在信里告知了我，还说你心善。”
　　李玄被他看得莫名，问道：“是不是我多事了？”
　　赵范阳沉吟了一会，道：“按说我不应该背后诋毁友人，只是我与你师父曾经十分亲密，看在他的面子上还须照顾你。记住，以后贺之郢的事你不要掺和，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应该看出他是个修行者了吧？”
　　李玄点点头。
　　赵范阳接着道：“他那样接近你们，一定另有所图。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所求的东西。他说请你们饮了些石乳，那是好东西，不过是两百年的，虽然与他无用，却对你们身体极好。这么说来，他不再欠你们人情，你好自为之。”
　　李玄反驳道：“我没想过让他欠我人情。我要救得是那只病鹤，与他没什么关系，谁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范阳笑道：“那病鹤是他家子侄，怎么会与他没关系呢？”
　　李玄这才吃惊地道：“贺之郢也是鹤吗？”
　　赵范阳点头道：“不错，他已经有六百岁了。”
　　李玄得知这个消息十分高兴，问道：“赵师叔，这么说像贺之郢这样的妖修有功法修炼成人？”
　　赵范阳道：“不错。不过不是所有妖修都需要寻找功法，有的妖修可以通过血脉觉醒获得传承功法。”
　　李玄喃喃道：“那不是和修真小说里写得一样了？”这会，他想到了公孙白，想到了子衿。于是，他又问道：“那植物的功法呢？”
　　赵范阳道：“我也不清楚，毕竟他们与人类修士不同，且数目较少。我会留意帮你打听打听。”
　　李玄忙不迭地点头。
　　赵范阳读完信后，打了个手诀，那信封竟然变成了一个袋子，里面是些玉屑饭及一瓶石乳。
　　李玄先是大奇后又气愤不已，莫非我就如此不堪信任？
　　赵范阳看他气鼓鼓地样子，道：“并非不信任你，这些东西如果不这么储存，就会腐败变质。”说完，递给他一个玉屑饭团。
　　上次吃过一次这种食物，只没能尝出味道。他接过来，塞进嘴里，一时酸甜苦辣咸在味蕾上炸开，喜怒哀乐怨齐齐涌上心头，前世今生历历在目，心中复杂至极。
　　闭着眼睛，回味良久，他才再度睁开湿润的眼睛，神色莫名地看着赵范阳。这次玉屑饭的味道与上次大不同！那会即使没仔细咀嚼，却也知道其味寡淡，没有丰富如斯。
　　正想问赵范阳，就听他淡淡道：“如何？是不是尽尝人生滋味？”
　　李玄沉默着点点头。
　　赵范阳道：“人生是一场修行，一场历练，你心境如何，决定了你修为能达到的极限，好好体味吧。”
　　说完，不再理他，打发他回家了。
35、进士
　　整个十一月至次年二月，李玄顾浅君两人都在埋头苦读，就连春节也没放松。京城的书店既有邸报抄本，又有历届一甲进士的优秀范文，更有主考官的诗文、书籍出售，端的是丰富。这也增加了李玄的刷题量，让他备受折磨。
　　好在，转眼到了三月。此时春寒料峭，只有柳树发出鹅黄嫩芽，一些背阴的地方甚至还有梅花绽放。不管温习的如何，会试总算到了。
　　九日，李玄早早到了贡院，尽管他有功力护体，还是随众披着毛皮大氅，拎着考篮入场。这日是个晴天，红日当空，让人的心情也随之明朗开阔。
　　李重将李玄顾浅君二人送入贡院，就回了住处，等九日后再接他们出来。
　　不管考场内的应试学子如何，京城的人们照样过着日子，除了家有考生的人家，还真没太多人关注。
　　九天一晃而过，考完试的学子个个面如土色，相偕鱼贯而出，更有不少学子一头栽倒在地，不时有人低呼大叫。
　　李玄走出来的时候全身乏力，四肢酸软，整个人都被掏空。
　　李重难得见他这副无力的模样，赶紧把他扶到马车里，拉回家。
　　家里已经备好热水、吃食，甚至大夫也请了一位。
　　李玄挣扎着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衫，又吃了碗热汤面，才回房休息。大夫把了把脉，告知李重只是有些劳累，没有大碍，睡饱就没事了。
　　这会，顾浅君才在随从的搀扶下回了房。
　　李重赶紧让大夫给他把脉，情况没李玄好，受了些风寒。
　　两人连睡了两日，才缓过劲来。
　　没有出门，两人摊在躺椅上，盖着毯子晒太阳。这日阳光明媚，毫不吝啬地挥洒着热情。
　　李玄懒洋洋地道：“顾兄，我们找一日出去踏春吧，相必桃花、樱花都该开了。”
　　顾浅君慢吞吞道：“这北方春天来得晚。要是在吴郡，梅花、桃花、樱花、玉兰次第开放，不知有多美。”
　　李玄道：“北方还有杏花，南方很少见的。”
　　顾浅君眼神飘远，低声道：“耦园的鸢尾、月季、蔷薇也正值花期呢。”
　　李玄看了顾浅君一眼，打趣道：“顾兄这是思乡了？哎，你这个样子若是外放做官该如何是好？”
　　顾浅君白了他一眼，道：“我不信你不想你师父。说不定夜深人静的时候趴在枕上偷偷抹眼泪呢？”
　　李玄佯怒道：“我又不是奶娃娃，怎么会偷偷抹眼泪呢？”
　　顾浅君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就听李玄接着说，“我肯定放声大哭。你瞧我那房间的屋顶，是不是有块瓦片没了？那是我的哭声振飞的。”
　　顾浅君看了屋顶一眼，还真有地方缺了块瓦片，正想说什么，又恼火道：“你逗我呢。”
　　李玄扇子指着顾浅君哈哈大笑，一边笑，一只手还不停揉肚子，嘴里断断续续道：“顾兄啊顾兄，你太可爱了，我这么说你居然相信？哈哈哈，哈哈哈。”
　　顾浅君耳根通红，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发火，突然眼珠一转，淡然地道：“啊，只不过想博君一笑，看来所料不错，太玄就喜欢看我发火的样子，这才总是试图惹火我。”
　　话音未落，李玄的大笑声嘎的一声停顿。
　　顾浅君看他瞪大眼盯着自己的样子，忍俊不禁，也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总算明白太玄为什么老是故意惹怒我了，果然有趣至极。”
　　李玄幽怨地看着顾浅君，道：“所以你“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顾浅君但笑不语，只是快速扇了几下手里的扇子。
　　李玄忽然道：“顾兄，你没发现自己越来越促狭了吗？以前你可是冷淡的很。”
　　顾浅君一愣，还真是，自从与李玄结交，他的性子的确不再是以前那般古板。于是道：“还不是阿玄的功劳？为兄要感谢你。”嗯，自从与李玄结交，还经历了不少惊奇异事呢，比如那凿月客、玉饭团，又比如救治病鹤的老者及他给的石乳，都是延年益寿、祛病养身的好物什，什么都不用做，他肯定自己能妥妥地活到百岁。
　　“阿玄是我的福星。”他突然长叹一声，说道。
　　李玄被这么一句话砸的眼冒金花，颇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顾浅君。
　　顾浅君看他一眼，知道他不明白，却也不想点破。
　　就在这时，有报喜声传来，
　　“吴郡顾浅君，高中会试第一名，DuangDuangDuang——”
　　“吴郡李玄，高中会试第六名，DuangDuangDuang——”
　　两人从躺椅上猛然坐起，面面相觑，齐声道：“今天好像不是张榜日？”
　　对啊，如果是张榜日，他们二人绝对不会如此放松地躺在后院晒太阳。
　　两人忙站起身来，往前院走去，瞧瞧报喜的是什么人。
　　李重及顾浅君的仆从并不在家，只有财伯将报喜人引至厅堂招待。见李玄走了过来，财伯忙上前迎了一步，高兴地道：“公子，您中进士了。”看到李玄边上的顾浅君，又忙道，“恭喜顾公子，您高中第一名！”
　　李玄二人心下惊讶，却只能点点头。李玄将视线转向厅堂里坐着的报喜人，乍一看去，与中举时的报喜人差不多的穿着打扮，只是身架颇小。两个报喜人背对着他们，面朝中堂而坐，似没听见他的到来。
　　李玄让财伯下去，上前拱手行了个礼，客气地道：“不知二位姓谁名何，为何偏偏捉弄我与顾兄？今日尚不是张榜之日。”
　　有句话说的好，先礼后兵。这样恶劣的玩笑一旦传扬出去，非把他与顾浅君的名声破坏的一文不值不可。这可是京城，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假传会试喜报，这可是大罪。
　　就听一道清脆的声音高声道：“谁说是假传喜报，你等着便是。”
　　李玄见这二人迟迟不肯露出面貌，只好再次上前一步，道：“不知二位可是我等故交？”
　　另一个报喜人这才扭过头来，道：“你可识得我？”
　　李玄抬头一看，只觉那人面目一片糊涂，唯余一双眸子闪亮如星。他不由摇了摇头，道：“不识得。”
　　刚才说话的那人也扭头过来，抱怨道：“我就说他早就不认识我们了，你还非要来。”
　　李玄放眼望去，嘿，这人同样面目糊涂一片。或许是用了术法掩饰了容貌，他心想。只是他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故交。
　　长着星眸的人叹道：“许久不见太玄君，想不到再见已是物是全非。”
　　李玄心里暗骂，你谁啊，能不能报个名号，到底来这里是善意还是恶意，多少给个话。
　　他只好又拱了拱道：“还请指教尊姓大名。”
　　“以后你就知道了。”两道声音异口同声道。
　　呵呵，以后就知道了，你们现在来做什么？面貌不给看，名字不给说，过来做什么，凭白乱了他心绪，李玄很不爽，面上不由露了出来。
　　长着星眸的人道：“太玄君还是经不起逗弄，我们就不多呆了，再见。”说完，两人化作一团雾，消失不见。
　　一直没出声的顾浅君这才道：“太玄，你到哪里认识这么多奇人啊？”
　　李玄苦笑一声，道：“鬼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根本不认识。”
　　顾浅君疑惑地道：“可他们说是你的故交啊。”
　　李玄的确想不起来，就是白鹤笙与他什么关系他都不知道，更何况这么两个？
　　他只有苦笑。
　　顾浅君见他也满头雾水，转移话题道：“这两位可真大胆，居然开这样的玩笑。”
　　李玄苦笑道：“可不是嘛。”又道，“顾兄莫要担心，这两位既然非常人，想来会有办法不让外人知道，我们只等张榜好了。”
　　顾浅君反倒苦笑了一声，低声喃喃道：“不知道他们的报喜能不能成真。”
　　李玄听到了，却不好回答，究竟能不能中呢？
　　二人果然中了，还如那两位异人报喜的一样，顾浅君会试第一名，李玄第六名。
　　张榜之日，两人得到喜报的时候尽管面带喜色却一点也不激动，让邻里啧啧称奇，因为自从异人来过，两人一直寝食难安，直至今日。
　　淡定地发了喜钱，随后按部就班地准备殿试，通过殿试，最终顾浅君以一甲探花郎的身份任翰林院编修留在翰林院，而李玄则是以二甲第四名选馆成功，以庶吉士的身份留在了翰林院，只要经过三年的学习，通过散馆时的考核，就能留馆，正式成为翰林。
　　到了这时，李玄才算松了一口气，这人生的第一个目标算是完成了。琼林宴，打马游街，留在翰林院，可以说超额完成。
　　回乡祭拜李母时，李玄感觉全身一松，精气神与肉身融为一体，再无隔阂。他知道原主彻底消失了，连着执念一起。他偷偷地在李母墓边立了个衣冠冢，那是给原主的，此后的祭扫总不会缺了他的。
　　师父白乐天也自感老怀安慰，李玄的名次还算对得起他这个师父的教导，尽管与当年他的状元有差距。他知道李玄最看重的还是修行，也就不在意了，因为李玄告知他自己已经有五百年的寿命，这可是把他震惊了一把，对修行更认真了。
36、寓居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朗朗的读书声从隔壁传来，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李玄正背着手赏玩墙边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尚未融化的冰雪镶嵌在红梅枝头，红白相映，剔透玲珑却又艳光缭绕，端地美丽，让一向对仅具观赏功能的花花草草不太感兴趣的李玄也沉醉不已。
　　李玄站了一会，迈步向前院走去。这所宅院是很普通的青砖黛瓦的宅子，房子带着明显的江南马头墙风格，正是师父白乐天留给他的小宅。
　　穿过一道中门，是距离隔壁林府族学最近的前院，读书声清晰响亮，如同近在耳边。
　　李玄在翰林院已经呆了半年，对朝廷中事也多了很多直观的认识。一直以来，他都想置办个小庄子并一个铺子，也好有个明面的收入应付日常花费。可惜，在这官员遍地、读书人满满的京城，哪怕翰林院官员出了名的清贵，却也意味着清贫，没有实权的日子并不好过。
　　与明朝中后期类似，朝中宦官专权、朋党之争严酷，政治斗争失败动辄抄家灭族，连保住性命都十分困难。民间不管经商还是种田，没有高官后台，备受盘剥不说，还容易被夺家产，因为秘方秘法家破人亡的惨案比比皆是。
　　海外贸易已然十分兴盛，民间不时有新鲜事物出现。按理说，这应该是民风宽松、政治清明的时代，事实恰恰相反。从事海贸的巨贾多是沿海豪强或朝中居于高位的官员，尽管获利颇丰，也与朝廷无关。皇帝简朴，日子还没有那些豪商日子好过，这不能不说很讽刺。
　　有些海商甚至与海盗合谋，彼此竞争倾轧激烈，甚至将这种争斗延伸至朝堂，这也是党争激烈的原因之一。
　　此外，民间土地兼并已经达到了临界点，没有举人、进士的身份种田的收入连税收都交不起，更别提保住土地。
　　就李玄来看，整个国家——哦，不，此时的民众还没有“国家”这一整体的认识——整个朝廷正站在亟待喷发的火山口，也许一个引火线就会被炸的粉碎。
　　大周朝如同耄耋老人，透着一股暮色，蹒跚着前行，从骨髓里散发出股股腐朽气息。
　　这样的形势与生活氛围无法让李玄全心信赖朝廷，并将人生孤注一掷地投入其中。他需要一条后路。入了翰林院后，李玄才腾出时间打探各种消息，寻找桃花源的所在。
　　“老板！”就在李玄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李重来了。
　　李玄点头示意他跟上，脚下不停走进花园中的茶亭：“打探到什么了吗？”
　　他拿起茶壶，正要给自己倒上一杯，就被李重抢了过去。
　　李重先是将热水倒入茶杯，又用手背试了下温度，才递给李玄。
　　李玄接过去，送到嘴边，啜了一口。
　　“我按照老板的吩咐去了史家庄，听村长的小儿子说史云清刚从海外归来，就送上了拜帖。不过门房说史云清去了岳丈家，要过三两日才回。”
　　“哦，哦？”李玄先是点头，又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此时，他脑中还在思索史家的反应。他与史云清并不认识，只是通过一个师兄通过两次信。据史云清透露，海外还有一个汉民建立的政权叫华国，这个国家并不大，却占领了十几个海岛，还包括南方沿海的几个省份。史云清的生意就做到了那几个省份，只是他常年不在家，李玄又忙于科考，两人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李玄在听到“华国”两个字时就很激动。如果猜测无误，那里极有可能是同胞所建立，想来环境应该比大周强。他无疑很有必要走一遭，甚至定居在那里。
　　转眼五天，史云清仍然没有消息，李玄有些心急，却又不便再次派人去史家庄。想到古代糟糕的交通通讯条件，他稍稍按捺住内心的焦虑。
　　“阿玄——”清朗的男子声音让李玄回过神来，他抬头一看，顾浅君正微笑着踏入厅堂。
　　“你怎么来了？”李玄奇道，“你今日不是去赴宴了吗？”
　　顾浅君搓搓手，觉得全身暖了过来，才招呼随从将大氅脱下，挂在一边的衣架上。
　　他没有回答李玄的问题，而是道：“阿玄，我真后悔去岁没有跟你一起将宅子整改，看你这里，改了火墙，冬日还能温暖如春。”
　　李玄笑眯眯道：“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一个冬天了。我也不想对你讲“早就告诉你”云云，免得你沮丧。”
　　顾浅君笑道：“我不会嫌弃你唠叨的，不过今年说什么我都要将宅子早早改好，哪怕中间隔着夏天。”
　　李玄给他倒了杯热的杏仁露，笑道：“你又不缺钱财，光是那次龙君赔礼的珍珠珊瑚都够我们用一世了，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日子过得舒适点。”
　　顾浅君道：“这都是沿袭我父亲的规矩。从五岁启蒙到十二岁入书院，家父管教十分严格，杜绝生活中哪怕一点的舒适。他认为贫寒的生活才能专心读书，不会分心。说起来你莫要笑，中举之前我从没吃过甜食，没穿过丝绸，尽管家里颇有资财。”
　　李玄啧啧道：“没想到顾伯父如此迂腐，嘿，我可不是不尊重他。学习这件事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不是所有的学子都沉迷舒适的生活不能投入的读书呀。”
　　顾浅君喝了口杏仁露，道：“我父亲的确迂腐，不过……”
　　李玄接道：“不过他那个做法的确给顾家培养了不少人才，你兄弟三人可都是进士。”
　　顾浅君轻笑道：“不错。我还有两位堂兄中了举人，三位堂弟中了秀才。”
　　李玄赞叹道：“或许读书就要先苦后甜？我都有些怀疑你父亲做的对了。”
　　顾浅君哈哈笑道：“阿玄你总是这么可爱。”
　　李玄道：“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杏仁露不错。”顾浅君赞道。
　　李玄道：“喜欢就多喝一碗，你吃早饭了吗？边上的点心你也吃几块垫垫肚子。”
　　顾浅君点点头，他急着过来，还真没吃早饭。反正早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无所谓客气。
　　“咦，这是加了草原来的奶糕？没有腥膻味，怎么做的？”顾浅君吃了块山药糕问道。
　　李玄翘起拇指，道：“顾兄果然一吃便知，不错，里面确是加了奶糕。去腥膻是因为加了杏仁。”
　　顾浅君恍然大悟：“这杏仁露里也有奶糕吧？不错。”
　　李玄笑笑，道：“你喜欢吃，多吃点。走得时候让李重包点给你带回去。”
　　顾浅君点点头。
　　以两人的交情，实在没必要客气，客气就是见外了。
　　李玄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就问道：“对了，你还没说怎么没去赴宴，反倒来找我呢？是不是除了什么事？”
　　顾浅君压低声音，道：“京城只怕又要出大事了？”
　　李玄忙低下头，将耳朵凑过去：“何事？”
　　顾浅君低声道：“太子……”
　　两人一直说了半个时辰，才商量好该如何见机行事。
　　李玄叹道：“这一波波的党争何时是个头？朝廷要完了，顾兄，还是早做打算。”
　　顾浅君也道：“相信朝野不少人都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这末日来临要多久，二十年？五十年？”他沉默了一会，又道：“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真希望大周还有救。”
　　李玄道：“那你就期望有个手腕强硬，能强势革除弊病的掌权者吧。太子……”说着，李玄摇摇头。
　　顾浅君也沉默起来，太子因为出身及陛下的不喜，在宫中生存艰辛，性格懦弱，无疑不是合格的掌权者。
　　“希望他登基之后能强硬起来，力挽狂澜。”顾浅君最后道。
　　李玄只是摇摇头，太子还真看不出有这样的气魄及能力。也是，如果不是他没什么势力，朝中大臣也不会再三坚持离他为太子，懦弱无能的皇帝才更好操控，不是吗？
　　朝中大臣想得是争权夺利，有什么人会为百姓小民考虑？也难怪吏治糜烂至斯。
　　李玄叹了口气，似乎自从入了翰林院，叹气的时候增多了不少，他困惑于该不该为百姓做点什么，哪怕这是个陌生的封建时代。
　　顾浅君见李玄陷入沉思，没有打扰他，他知道李玄在想什么，那也是他一直困惑思考的，究竟该不该为百姓做点什么，还是明哲保身。
　　两人都陷入沉思，厅堂一直静默，只有窗棂上的窗纸在寒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
　　李玄低着头，究竟该不该改变对朝政的消极态度，还是说应该放下，专心投入修行。他不是早就想好了等宫里的书看完，就辞职全身心修行吗？成就地仙多活几百年才是他应该实现的人生目标呀。黎民百姓是苦，可封建王朝数千年，一代代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哪怕建立新朝，过个两三百年还会如此，去改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他不由念出声来。对于时光来说，这一个个人如蝼蚁，如蜉蝣，短暂、弱小，他应该做的是努力修行，早日挣脱生命之无常，所谓太上忘情是也。
　　心里豁然开朗，心境也提高很多，救助百姓或许能积攒功德，却不是必须要做的，无论何时何地，修行是第一位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不过为百姓服务是顺便而为罢了。
　　想清楚这些，李玄顿觉神清气爽，再没有一丝困惑。
　　顾浅君见他一会困惑，一会明悟，脸上表情变化不停，直到重新淡定下来，才好奇地问他刚才在想什么。
　　李玄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着手里的镶螺钿燕尾红木扇道：“嗯，只是理清了以后要走的路而已。”
　　顾浅君轻摇手里的宝瓶头镂雕玉竹扇，眼神晶亮的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玄低笑一声，道：“这个嘛，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切。”顾浅君发出一声嗤笑，快速摇了几下手里的扇子，“故弄玄虚，还真不愧你太玄之名。”
　　李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37、赏梅
　　这一日，李玄应王卿文邀请，前往城郊“香雪海”赏梅。
　　王卿文与他及顾浅君同科，中了二甲第二十六名，同样以庶吉士身份留馆翰林院，是李玄抵京后除顾浅君交往最多的同科了。
　　披着玄色大氅，内着宝蓝梅枝织锦棉袍，脚踩高底厚毡靴，手里把玩着一个鸭蛋大小的喜鹊闹梅银香囊，李玄慢悠悠出了大门，马车正等在那里。拉开车帘，李玄提气一纵，如同一片落叶落在马车上，车身纹丝不动。身后提着食盒并出行杂物的李重知晓老板功夫又有了精进，惊叹之余也跟着上了马车。
　　说是马车，不如说是骡车。边疆一直缺少战马，导致民间用马数量稀缺，价格不菲。此外，民间用马还需向朝廷纳税，这就导致非豪门大户用不起马。反倒是身形同样高大的马骡得到大量繁衍，在民间使用较多。
　　银香囊里燃着梅花香饼，散发出幽幽的冷香，李玄闭着眼睛慵懒地斜靠着一只墨色山形的靠垫，全身好像抽掉了骨头一样。车厢里静悄悄的，耳边是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吱吱”声及车轮碾压雪地的辚辚滚动声。路边树上不时有麻雀叽喳一声，又受惊似的展开翅膀“呼”一声飞走。
　　马车向着城郊越走越远，路边的建筑也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因着昨晚的一场雪，路面湿滑，马车走得极慢，平时半个时辰的路走了一个时辰才走了大半。
　　“看来晚上要在王卿文的庄子上住一晚了”，李玄低声对李重道。
　　又转过一个路口，树木变得稀疏，视野疏朗开阔，茫茫然有种“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寂寥感。无聊的李玄放下车帘，叫停马车，从车上下来，吩咐车夫折回家中，他则步行前往香雪海。李重拎着东西沉默地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车夫吆喝一声“吁……”，指挥骡子调转方向。
　　“老大，你看雪地上。”一声低呼道。
　　“没有脚印？！看不出这人一副斯文秀气的书生样，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另一道声音惊呼。
　　“看起来比主子身边的甲一功夫还高。”声音道。
　　“踏雪无痕，我一直以为是传说中的境界，没想到今天有幸见识到。”老大低道。随后他又说，“如果不是有急事在身，我倒想去认识认识。”
　　“老大说的对，就不知道这人的师门渊源，江湖上没有耳闻。”
　　“不管我们的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老大传音。
　　一阵旋风卷过，地上的积雪随着风飞高，打着旋飘舞，又再度落地化成水，融进漆黑的泥泞中，让人想象不到曾经的高洁。
　　不耐烦走路，李玄带着李重运起轻功向着“香雪海”飞驰而去。
　　一会跃上枝头，一会踏过河上冰面，他穿过块块农田、条条河流、片片树林，笔直地奔着香雪海的方向。两点之间，直线从来最短，不到一刻钟，李玄就到了香雪海。
　　站在梅林边缘，李玄调息好，等了一会，李重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老板，你速度太快了，我跟不上。”李重小声抱怨。
　　“没关系，慢慢来，等你修行多些时日就能赶上我甚至超过我了。”李玄道。
　　“可我的资质未必跟老板一样啊，天赋异禀、骨骼清奇说的就是你了，我可比不上。”李重分辨说。
　　一听到“天赋异禀”、“骨骼清奇”这两个词，李玄就想到五块钱一本的“如来神掌”，不由笑骂了李重一句，撇开了话题。李重的资质当然不错，只不过修行时日尚短，但在平常人里也算不错。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着梅林深处走去。这大片的梅树都已经初绽芳华，朵朵粉白的梅花半开未开，远远望去，真如一片雪海，只这雪海却带着梅花的清冽清香。或许此时，才会让人纠结到底是雪美还是梅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古人的文思才情雅趣真不是他这个在现代社会活得庸庸碌碌的俗人可比的，李玄感叹。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梅林中央，在几丛娇黄的腊梅与火红的朱砂梅掩映之下，有一处亭子。亭子是砖木结构，足有二三十平米，周边已经围上了毡毯。
　　王卿文家的庄子离得近，他已经在亭子里等待。
　　走进亭子，火炉烧的正旺，温暖如春，王卿文正懒洋洋地靠在条凳上打呵欠。看到李玄进来，他忙捂住嘴，站起身来，眉眼含笑：“昨晚的雪下得大，想来路不好走，还以为要等你到午时呢。”
　　两人笑着行了礼，又各自落坐。
　　“你来的正巧，我刚让人去取梅花上的落雪，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一会一起尝尝。”王卿文边说，边示意李玄凑到炉边烤火取暖。
　　李玄闻言，点头表示赞同。那边李重已将带来的红泥小火炉生了火，酒菜及酒具也摆到了中间的桌子上。
　　王卿文看到李重拿出黄酒放到热水里烫，哈哈大笑道：“太玄，我正想念你亲手酿的黄酒呢。每每想起在吴郡尝过的那滋味就忍不住流涎水，真是惭愧惭愧。”
　　李玄微微一笑：“这的确是我亲手酿的黄酒，到现在才两年多，你就凑合喝吧。”
　　王卿文摇摇头道：“太玄太谦逊了也让人无奈啊。”说着，将李重递过来温好的黄酒一饮而尽，闭上眼，过了几息才回神道，“太玄，你这酒真是妙极。一口吞入喉中，犹如吞了朵火焰，顺着喉管蜿蜒而下，直至胃中，再顺着经络向四肢流动，再冷的身子一口都能暖过来。真真妙极，妙极！”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吟了几句酸诗，什么“唯有饮者留其名”云云。
　　李玄看他酸溜溜的样子，摇摇头，也饮下一杯，看着眼前的火炉及亭外的冰雪梅花，不由低声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卿文听到这首诗，抚掌道：“妙啊，妙！”他站起身来，搓着手在亭中来回走了几圈，回味道，“太玄常说自己不善诗文，却原来一直是藏拙啊，该罚。”说着，走到桌前，拿起一杯，再度一饮而尽。
　　李玄看他不停给自己找借口，就为了多喝点黄酒，忙劝道：“不知今日赏梅王兄还请了谁，可不要客未到齐你就酩酊大醉。”
　　王卿文回道：“太玄这可猜错了，今日就请了太玄前来。”
　　“哦？”李玄一愣。
　　虽则与王卿文见过几次，但多数时候都有王卿之在场。再加上，弟控的王卿文一直因他与王卿之关系亲密看他不顺眼，哪怕同样留任翰林院，平时交往还真不多，就不知今天单请他来是何用意。
　　王卿文所在的王氏家族据称为东晋琅琊王氏后裔。因着五代十国由吴结束分裂割据、完成统一，并非李玄原生时空辽、宋、大理、吐蕃、西夏并存，故后来的朝代兴替完全不同。尽管琅琊王氏早就消失在历史中，但本朝松陵王氏仍是颇有名望的大家族，尤其王卿文的堂伯王凤山仍在朝，时任大理寺卿，是为数不多的二品官之一。据李玄所知，这位堂伯朝中风评还算不错。
　　王卿文的父亲不善科考，仅以秀才立身，负责家族的庶务，在整个家族中既不是最受重用的也不是最受忽视的，如果不是堂兄是二品官，很难让人注意，平时也仿若透明人。反倒是王卿文少年老成，是家族最受重视的后辈之一。
　　脑中思绪飞转，也不过瞬间，他于是试探地问道：“不知王兄有何指教？”
　　王卿文沉默了一会，问道：“太玄如何看朝中形势？”
　　李玄脑中转了几转，道：“王兄说笑了，我只是翰林院里的一个小小庶吉士，在朝中无甚根基，实在不清楚形势如何。”
　　王卿文哈哈一笑：“太玄总是过谦。”又道，“听闻太玄对海外十分好奇，为兄正有不少新鲜物什与君共赏。来来来，先饮酒，我可一直知道太玄家的卤味配自酿黄酒是最完美的搭配。”
　　李玄听了，微笑道：“原来在王兄的眼里我家酒菜如此难得，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说笑间，二人将酒菜一扫而空。
　　饭毕，李玄烧了王家仆从送来的梅花雪，沏了一壶冻顶乌龙，倒上两杯，道：“这是从琉球来的高山乌龙茶，回甘味醇，你来尝尝。”
　　王卿文道：“我平时喝瓜片较多。族里在六安有个不大的茶园，茶一向自给自足。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二两。”
　　李玄谢过他，看着亭外的积雪，想到一种耐寒的热饮，多嘴道：“其实冬天喝热可可最好，味道香浓，热量又高，十分御寒。”
　　王卿文问道：“可可？是不是南洋特产？家里好像有，只是不懂如何吃。”
　　李玄道：“将可可豆烘焙碾成粉末，再开水冲泡即可。”
　　王卿文道：“哦？那我吩咐下人做些，你走的时候带点回家。”
　　李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却知不能拒绝，就打算回家后送些黄酒过来回礼。
　　茶毕，王卿文向李玄展示了他收集的舶来品，有音乐盒、挂钟、怀表等，不过李玄没有看到火铳、望远镜，不知是没有还是不便展示。
　　一直玩乐到申时，两人才拱手告别。
　　晚上，王凤山下了朝，刚换好居家服，下人就报王卿文来了。他于是带着王卿文到了书房。
　　两人隔着茶台相对坐下，王凤山正要沏茶，就听王卿文道：“不如试一下今天刚做的一种新式饮品。”说着，拿出一罐棕褐色的粉末，往瓷杯里挖了两汤匙，倒入滚水，搅了搅。随之一阵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勾着身体里的馋虫，让它蠢蠢欲动。
　　王凤山惊奇地问：“这是不是海外的舶来品？南洋似乎有个国家就产这种果实，有朝供的使者献过这东西给陛下。”
　　王卿文点点头：“应该是一种东西。这是李玄教给仆人的做法。”
　　王凤山道：“你见过李玄了？他是什么态度？”
　　王卿文苦笑道：“或许是以前我对他不够友好，他似乎有所顾虑，并没有透露真实想法。这也说明他心防较重。”
　　王凤山道：“这才正常。就朝廷这个形势，没有警惕性早就被发配流放了，哪里还有官做。这更证明了此人不凡。”王凤山捋着胡子又沉吟道，“我听说他与钦天监的刘太史及祖沛关系不错。”
　　王卿文疑惑道：“钦天监？”
　　王凤山点点头道：“只有少数人知道陛下极信任刘太史，可以说无所不从。也幸好刘太史痴迷玄术，没有在朝里搞风搅雨的心机。”
　　王卿文惊道：“那不就是说李玄完全能影响到陛下？”
　　王凤山颔首道：“不错，只要他想。”
　　王卿文倒吸了一口气，神色不掩震惊。
38、飞人1
　　后院有一棵梧桐树，三人合抱粗细，两丈多高。枝繁叶茂的季节，枝条总会垂落到地面。春天的时候会开许多紫色的漏斗状钟形花朵。那花朵挨挨挤挤，一簇蔟生长，花蕊里泛着甜香，总有些蜜蜂飞虫嗡嗡地采食。
　　这日李玄闲来无事，坐在梧桐树下的摇椅上看书，就听到有阵阵吟唱声从头顶传来。他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桐花次第开放了。发出类似吟唱声音的却是一群奇异的生物，他们比蜜蜂稍长，却四肢俱全，与人一样，只是多了一寸来长的翅膀。
　　李玄很惊奇，以为这个时空也有西幻中的精灵存在。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看看，并未有何动作，毕竟，自从来了大周朝，遇到的怪事奇人多了去了，就不再理会，埋头看书。
　　一阵疾风吹过，空中落下雨滴，滴滴都有指甲盖大小，砸在树叶上、花朵上，还有树下李玄额头上、手背上及手里的书本上，这也唤回了沉浸在书海中的李玄的注意力。他举目望望天色，半边日出半边晴，头顶恰好一片乌云飘过，想来是它带来的急雨，只是不好判断现在的时辰。就在这时，家里的西洋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侧耳倾听，十二下，原来已经正午了，时间都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一滴雨滴从眼前坠落，里面分明包裹着什么，如同一颗透明的琥珀。他连忙伸出手，又用内力吸入掌中，原来是一个小飞人。
　　小飞人头戴书生巾，身穿道袍式的常服，脚蹬皂鞋，面容俊朗，除了背后有小翅膀，与人类无异。此时的他全身湿透，躺在李玄手心一滩水渍里，一缕头发粘在脸上，衣衫凌乱，还不时张开嘴打个喷嚏，看着颇为狼狈。
　　李玄微微运转玄力，想帮他蒸干衣物，却又怕掌握不好分寸，伤害到小人，只好作罢。
　　这会他好奇心发作，想近距离观察这种生物，又怕小飞人生病，就将他放到一个纱笼里，防风防雨防虫。想到这种生物喜欢吃桐花，还摘了两朵放在他边上。
　　李玄试图与他沟通，可惜从来没有回应，他猜测对方不懂人语，就放弃了。
　　一整天下来，这小飞人都是愁眉苦脸地蜷缩在纱笼一角，还不时发出轻微地叹息声，精神萎靡不振，连俊朗的面容也变得没有生气了。
　　李玄看着有些不忍，犹豫着要不要放飞他，毕竟无故约束了别人的自由只为了满足好奇心，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不道德。他于是决定次日一早就放小飞人自由。
　　晚上李玄做了个梦，梦到他也变成了小飞人，不仅被巨大的生物禁锢了，还被那生物吞入腹中，痛苦不堪的他不停翻滚，直到掉下床的时候，才得以从梦中惊醒。这个怪异的梦更坚定了他放飞小飞人的决心。
　　次日一早，没吃早饭，他就冲到纱笼边，将上面罩着的纱掀开一半，笼门打开，提着挂到了梧桐树枝上，只要小飞人想出去，随时都可以。
　　看到笼子门打开了，小飞人似乎放下心来，连着精神都好多了，李玄也跟着放下心来，匆匆吃完早饭，去翰林院当值。
　　为了应付每月上交的考核，李玄一进翰林院，就跑去查资料。在翻到一本野史的时候，读到个有趣的记载，其中主人翁的经历有些像“烂柯人”的经历：
　　贝丘西边有座山叫玉女山，相传山里有仙女。
　　晋朝泰始年间，有个叫蓬球的北海人进山砍柴。砍着砍着，忽然闻到奇异的香气，他于是顺着风向寻找香气的源头，就这么到了玉女山里。
　　那里山势开阔，宫殿纡深壮美，楼台宽敞华丽，蓬球先是大惊，复又大喜，猜想遇到仙人洞府了。他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只要能跟着仙人学些仙术或者得到几件宝贝，此生无忧。
　　他蹑手蹑脚地踏入宫殿大门偷窥，就看到五株玉树亭亭而立。再往里走，又有四位女子在殿堂前玩弹棋，个个长得端庄美丽稀世难寻。女子看见蓬球，吃惊地站起身来，问他：“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蓬球回道：“顺着香气找来的。”她们于是不再理会，继续坐下玩棋，其中一位年轻的女子更是去了楼上弹琴。其他三人还喊道：“元晖，你怎么跑到楼上去了？”
　　蓬球看到没人理他，有些讪讪，手脚无措，心里惊惶不已。
　　“咕噜”一声腹响，他才发觉肚子饿的厉害。左右看看，没有发现可以吃的东西，并没有传说中的仙果仙酿，他只好跑到玉树边，舔食玉叶上的露珠。奇妙的是当他吞咽了几口露珠后，就不觉得饿了。不仅不饿，全身的酸痛疲累也消失不见，全身有力，神清气爽。
　　就在蓬球沉浸在美妙的感受中不想醒来的时候，从西面飞过来一只白鹤，上面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看到蓬球，对玩棋的人怒道：“玉华，你们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凡人？王母就要派王方平巡视各处仙室了。”
　　蓬球听到这里，心里十分害怕，忙跑出大门，再回头一看，宫殿、仙女全不见了，眼前只有云雾。
　　他在刚才宫殿出现的地方来回搜寻数次，都没有找到再次进入的道路，只好沮丧的回了家。等他回到家，发现竟然已是建平年间，六十年过去了，他的故居和左邻右舍全变成废墟和墓地了。
　　如果这个故事记载的事情是真实的话，那蓬球遇到的极可能是个处于时空裂缝的洞府。
　　尽管里面的仙女提到王母，也很难判断她是否是李玄在原时空了解到的西王母。
　　如果在原时空，李玄肯定会认为蓬球的故事只是个故事，但在这个大周期，鹤能修炼成人，有储物袋的存在，想来秘境、洞府、小世界、空间、时空裂缝都是存在的，说不定连随身洞府也存在呢。
　　等他下了值，回到家中，天色还未暗。满脑沉浸在时空裂缝的他完全没想起小飞人的事。
　　就这样过了数日，又是休沐，李玄才想起挂在梧桐树枝上纱笼里的小飞人。他想，不会那小飞人没有离开，死在笼中吧？毕竟梧桐树不光是飞虫飞人的地盘，还有可能引来鸟雀蛇虫，那可都是小飞人的天敌。
　　想到这里，李玄坐不住了，赶紧跑到后院梧桐树下，搜索小飞人的踪迹。
　　原来那书生小飞人并没有离开纱笼，而是盘腿坐在一角读书。那书还是竹简模样的，小巧至极。
　　就在李玄偷偷打量并思量那书简从何而来的时候，又飞过来几只小飞人，他们隔着纱笼，与里面的小飞人对话，好像在安慰他。
　　见小飞人安之若素地呆在纱笼里，李玄放下心来，无论如何细小，他还是把小飞人当成智慧生物，并不想见他死亡，尤其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这一夜，李玄枕着紫色桐花的甜香睡得极好。
　　等李玄将这个月的考核文章交上去的时候，都快到月底了。
　　一身轻松的李玄懒洋洋地躺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双眼好奇地看着头顶的梧桐树，这是他最近发现的极有趣的事。
　　原来今天有百来只小飞人到来，他们大小都差不多，有乘马车的，有骑马的，有骑鹤的，还有骑异兽的，纷纷聚在纱笼外，和里面的小飞人低声细语谈论，也不怕人。
　　李玄闭上眼睛，装作睡着，其实在偷听他们讲话。
　　就听一个小飞人说：“空昇翁那天为你占卜，是下下卦，很不吉利，你还记得吗？”
　　有人说：“你的名字已经从死籍上勾销了，怕什么怕，真没出息！”
　　有的说：“叱叱，我与青桐君下棋，他输给我十张琅玕纸，你出来后可以写礼星子词，我会为你安排好的。”
　　说得显然是纱笼里小飞人的事。
　　李玄听得津津有味，这个叫“叱叱”的小飞人毫无疑问就是纱笼里的那个，他显然有特殊的身份与地位，而且交游甚广。可叹他还一直以为对方不通人语呢。可惜他对叱叱感兴趣，叱叱却没有兴趣搭理他。
　　李玄惋惜不已，很想和叱叱交流交流。将叱叱放在纱笼里之前，怎么说他还是先将叱叱从雨滴里救出来的嘛。
　　过了一整天，那几百只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交流的小飞人才全部飞走。
　　晚饭过后，李玄再次来到梧桐树下，见叱叱并没有跟着飞走，就轻声道：“叱叱，你怎么不和友人一起离开？我都把纱笼打开好多天了。”
　　叱叱没有搭理他。
　　李玄又问：“叱叱，你想吃什么，我拿给你，好吗？”
　　叱叱沉默。
　　李玄继续努力道：“叱叱，你还吃桐花吗？我摘给你。”说着放了两朵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桐花，带着新鲜的甜香。
　　叱叱……叱叱沉默。
　　李玄又道：“叱叱你吃荤吗？我可以做鸡鸭鱼肉给你吃，你能说说话吗？我知道你会说话，你和你的朋友们聊了很久。”
　　叱叱默然。
45、刺青
　　一下值，李玄半点也不拖延，就往家跑。
　　现在已是酷暑，哪怕傍晚时分从宫里到家不过两三刻钟，也能让人汗流浃背。
　　天气闷热，苍穹笼罩着大地，如同包着蛋黄的蛋壳，也难怪在望远镜发明之前，地球人都秉承“地心说”，就像张衡这样的古代科学家也认为“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
　　才出了宫，刚到正阳门，就见锦衣卫与东厂的人鱼贯而出，冲着外城而去，中间不乏身着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的高位之人。
　　李玄这才想到皇帝让查“妖书”的作者，还没有查出来。尽管已经将钱梦皋及郭正域下狱，但目前尚未定案。不过，李玄认为钱梦皋死定了，谁让他是马前卒，成为党争的导火索呢。
　　李玄一边沉思，一边翻身上马，这些天太热，他早就不坐马车，改骑马了。
　　马蹄“得得”地响起，衬得四周一片寂静。
　　自从“妖书”案爆发，京里被锦衣卫、东厂、五城巡捕衙门翻了个底朝天，各个街道都被犁了数遍，那些官老爷没少祸害百姓，搞得百姓都缩在家里，除非必要，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整个京城的生意显见地冷淡下来。
　　有锦衣卫看了看李玄，认出他腰间出入宫门的腰牌，没有拦他，却也多看了他几眼，似乎这样就能记住他的面孔。
　　李玄默默前行，手里的缰绳松松垮垮地握着，却不时踢踢马腹，让马儿加速。
　　就在李玄觉得嗓子要冒烟的时候，有东厂的人喊道：“抓住那小子，是嫌疑人！”
　　就听“呯里嗙啷”的一阵响声，一个穿玄色短打的青年从他跟前一晃而过，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李玄“咦”一声，这个人功夫不错，那些搜查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对手。没想到京城还有一个不逊于他的年轻高手，果然不愧“藏龙卧虎”的都城。
　　一个宦官模样的人一路小跑追了过去，嘴里还喊道：“逃走的那人手臂上有刺青！”
　　听到刺青，李玄更吃惊了。
　　本朝太宗十分厌恶纹身之人，曾经下旨民间有刺青之人一旦发现就发配边疆。却也屡禁不止，底层总有流氓混混跑去刺青。
　　刺青的历史如同人类文明的历史一样源远流长。
　　部落时期，巫及勇士纹身以期获得图腾的力量。从秦朝开始，虽说有一种“黥刑”，即给罪犯或逃奴面上刺字以免其逃跑，但与纹身是两码事。对于南越之人来说，善于泅水的他们喜欢在身上纹一些蛟龙图样的刺青，以期得到它们在水中的力量，这也是图腾崇拜的一种。
　　唐朝，是纹身最兴盛的时期。唐中后期，军阀割据，一些当地的地痞流氓依仗军阀的力量欺压民众，常搞得怨声载道，很影响治安。这些人往往剃光头，还喜欢纹身。
　　这会刺青的内容，有沿袭历史，期冀从刺青图案里获得力量的。比如，有个在官宦人家做车夫的路神通，力气很大，能拖动六百斤的东西，他背上就纹的黄巾力士，自称神力源于此。每逢初一十五，还会露出后背，焚香上供，让妻女跪拜供奉，很是认真。
　　不过，刺青的内容也发生了极大变化。有个叫王力奴的，花了大价钱请纹身师在他胸脯、后背、手臂刺上山岭、庭院、池塘、草木、鸟兽等图案，内容应有尽有，十分精妙。可以说，纹身师是在他皮肤上作画，这就将刺青从图腾崇拜发展到了以美观为目的的艺术作品。
　　在身上刺诗句、文字、天王、菩萨、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不一而足，刺青的目的也变得复杂。
　　有个叫赵高的蜀人，出身不高，喜欢打架，经常被拘到官衙，关进监狱。当时的人都信仰佛教，他有些小聪明，就在背上刺了天王。这样，每当衙役要杖责他的时候，就不敢下手了，这让他数次逃脱了刑罚。凭着这天王刺青，他居然混成了城里的一大祸害。后来，镇守此地的李唐宗室李夷简知道了，大怒，就让人将他捉到官衙里，喝令左右按住他杖击，还喊着要将他背上的天王全部打烂。哪知道，就消停了十天，赵高居然裸着背，挨家挨户地跑到城里的百姓家“化缘”，讨要修复天王刺青的功德钱。
　　以上这些喜欢刺青的都出身底层，有个叫韦少卿的则不然。他是个蜀地的武将，出身士族，有堂弟在中央做官。这人年轻时不喜欢读书，却嗜好刺青。他曾经在胸前刺了一棵树，树梢围着数十只鸟，树下挂着一面镜子，镜鼻系在一根绳子上，绳子另一端牵在站在树旁的人手里。
　　韦少卿的叔父不明白这刺青的含义，就问他何解。
　　结果韦少卿得意地道：“叔父没读过张燕公的诗吗？“挽镜寒鸦集”呀。”
　　张燕公，即张说，大唐玄宗时曾任中书令、封燕国公，在《岳州晚景》这首诗里写过：“晚景寒鸦集，秋风旅燕归。”
　　这韦少卿果然是个不喜读书的，大概听人诵读“晚景寒鸦集”，就误把“晚景”当成“挽镜”，惹出一个大笑话来。
　　葛清，是做街卒的，也十分喜爱刺青。他将头颈以下全身刺满了白居易的诗，总共有三十多首，体无完肤。这些字根据刺青的诗句交织出相关图案，比如有一句“不是此花偏爱菊”，就能看到一个人端着酒杯面对菊花丛，技艺十分精湛。
　　有个出身凌霄阁二十四功臣段志玄家的仆从，路过一处弃尸的天葬坑，捡到几片头盖骨，当时的人认为这样的人骨能入药，其中一片上面有“逃奴”的字样，只是很模糊，像是淡墨写上去的，在此之前没人想到黥刑的痕迹能印到骨头里。当晚，这个仆从就梦到一个人，遮着脸向他索要头骨，并对他说：“希望您把我的头骨好好埋葬，我会给你福佑的。”
　　仆人从梦中惊醒，毛骨悚然，赶紧把头骨埋了。后来，他遇到过许多难事，都按照梦里鬼魂的指点一一解决了，而且获利颇丰，直至猝然去世。想来猝死时那鬼魂已经还清他埋葬头骨的恩情了。
　　唐时的人热爱刺青，就刺激了刺青技艺的发展。有个刺青师傅十分聪明，他发明了一种刺青印，印上密布许多细针并排列成各种形状，如五毒、飞禽、走兽等等，想要刺什么，就将相关的印压在皮肤上，再涂上颜料。伤口愈合之后，皮肤上刺青图案线条比印上的要细微，不如刺出来的清晰。不过李玄认为这种用印来刺青的办法并不很好，面积越大，压强约小，刺青印要刺破皮肤，必然需要大力压迫，而相比细微的针尖，印面带给人的痛苦显然剧烈得多。
　　李玄边寻思着古书上记载的关于刺青的故事，一边走入大门。
　　财伯连忙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将马儿牵到马厩。这会马儿身上已是一片汗湿，财伯拌了草料给它，又准备了一盆绿豆汤。
　　李玄见马儿被照顾的一如既往的好，就回了房间洗澡，并换上宽大的白色丝麻质地的常服。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背上，如同一袭薄毯，在这炎炎夏日，滋味奇妙。就这到肩胛骨的长度，已经是他修剪过的。这会，他无比怀念前世的日子，空调、冷风机、电风扇、电蚊香、冰箱，甚至板寸。
　　想到寸头，他摸了摸头皮，不知道南方的华国是不是留着前世一样的发型。短发虽然少了些飘飘若仙的感觉，却方便干净舒服啊。
　　不爱洗头的书生有不少长了虱子，这还是他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知道的，简直把他吓死。说来，不是每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子都有仙气，多数都透着穷困。因为营养跟不上，头发就会发黄干枯，犹如柴草，顶着这样的头发，哪里会有翩翩风采？
　　闷热的天气让人没有食欲，简单吃过晚饭，李玄摇着扇子来到后院梧桐下乘凉。
　　树上蒲扇大的梧桐叶片比比皆是，错落有致，透着旺盛的生命力，在微风吹拂的时候，活泼的摇动。
　　再过两三百年，若是有机缘，这梧桐说不定能开智修行。刚想到这里，就有一声细微碎响，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
　　李玄微微抬头，望着天空，这莫不是讨封？
　　所谓讨封，就是妖物在化形为人的时候，让人承认其为人，从而获得天地的认可。有个白猿在化形前遇到一个老妇人，想向她讨封，就帮老妇人提水。老妇人很高兴，逢人就说它有灵性，“像人一样”，于是讨封成功，获得机缘，化为人形。
　　他承认梧桐能开智修行，被天地认可，就促成了这一事实。
　　再看梧桐树，浓郁生机大作，溢出树枝叶片，逸入边上的花园里，惹得里面的花草膨胀生发，有铺天盖地之感。鼻尖空气清新，透着草木清香。足足过了两刻钟，梧桐树才恢复原状。
　　这是李玄距离此方世界天道最近的时候。
　　周围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后院很快陷入一片黑暗。
　　贪凉的李玄迟迟不想回房，躺在凉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试图透过浓密的梧桐叶看到天空的星子。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树前，骤雨晚来疾，打在李玄手臂上，噼啪作响。惊醒过神来的他忙站起身，拖着凉椅三步两步跑入房间，而这会暴雨倾盆，雨幕已将所有的房屋建筑罩住，雨声更是淹没了其他的声响，也让不请自来的人得以躲在屋檐下的房梁上，隐在黑暗里，就连李玄也没发觉。
　　室内的灯光透过窗缝幽幽地照着屋檐，昏黄闪跳的光线落在一个黛青色蛇头上面，那蛇正吐着信子。雷声轰隆，蛇纹丝不动，不为其扰。原来那正是刺青，只所刺图案栩栩如生罢了。
39、飞人2
　　李玄见他一直沉默，无奈地道：“叱叱，你是怪我将你放在纱笼里吗？”
　　可惜叱叱还是不搭理他。
　　李玄只好道：“好吧，我承认侮辱了你，无视了你的尊严，可当时不是在下雨吗，所以才将你放在纱笼里，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叱叱仿若未闻。
　　李玄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都已经改正错误，将纱笼门打开，还将你放到梧桐树枝头，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地呀。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补偿你才好？”
　　直到这会，李玄才听到一声如若游丝的轻笑：“怎样都可以吗？”
　　李玄大喜，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只要不违反道德，怎么都可以。”
　　叱叱从纱笼一角站起身来，拿着书简走到纱笼中间，抬头看着李玄道：“那好，你要无条件满足我三个要求，我就原谅你。”
　　李玄高兴坏了，不由大声道：“好，好，好。你说？”
　　就见叱叱捂着耳朵，侧身怒道：“你干嘛这么大声，吵死了。”
　　李玄忙捂住嘴。他一时激动，忘了叱叱受不住这么大的声音了。
　　叱叱见他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才微微点头，算原谅了他的鲁莽。
　　李玄还不放心，问道：“叱叱，你快说，哪三个条件？”
　　叱叱轻笑道：“我还没有想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玄不由有些失望，怎么和赵敏一样这么狡猾呢，不过也只有无奈答应了。
　　随后，他跳上梧桐树，躺在枝干上，将头靠着纱笼，打算同叱叱夜谈。
　　叱叱也在纱笼中央坐下，那里摆放好了几案、地毯，都是来看他的朋友送来的，毕竟，他还要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李玄看着天边细如眉毛的弯月，不由想起地球那个故乡，心里涌起一阵惆怅，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唉，乡愁已经不是一张船票了。他于是扭头轻声道：“叱叱，你的家离这里远吗？”
　　叱叱看着他，眼睛里的清辉如同月色般清凉明亮，“我是出来游历的，这里离我家很远，不过我没有你这般的乡愁。”
　　李玄“哈”一声尬笑，低声喃喃道：“这么明显吗？”
　　叱叱道：“对，都在你脸上。”
　　李玄无奈道：“叱叱，你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太犀利了。”
　　叱叱道：“你不喜欢这个风格？”
　　李玄道：“也不是不喜欢，直面真相容易让人不舒服。”
　　叱叱沉默了一会，才道：“或许真相总是让人受伤吧。”
　　李玄不由想起地球上西方的一句谚语：thetruthhurt。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想来不管何种人种，情感人性都是相似的。他不由看了叱叱一眼，小飞人们也一样啊，就像爱读书爱说实话自尊心强的叱叱一样。被他捉到纱笼里关起来对叱叱而言绝对是莫大的羞辱，了解了叱叱的性格以后，李玄再三庆幸叱叱没有像周瑜一样气死。
　　夜凉如水，李玄问叱叱：“你冷吗，叱叱？”
　　叱叱道：“不冷。我们飞人族耐热耐冷，比你们人类还强。”
　　这让李玄想起蚂蚁昆虫，尽管它们躯体很小，却很适应环境的变化，也就放下心来。
　　叱叱道：“李玄，你为什么叫玄呢？”
　　李玄神秘笑笑，轻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予以观其妙；常有，予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叱叱忽道：“所以是众妙之门吗？”
　　李玄笑笑，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呢？他的思绪飘阿飘，一直飘回到地球。对啊，小时候为什么给自己取个“玄”字为名呢？还真是奇怪，毕竟名字里带玄字的尤其是单字的少之又少。额，他只想到一个刘玄德。
　　微风轻送，巴掌大的梧桐叶片哗哗作响，等李玄收回思绪的时候，就看到叱叱已经在纱笼一角的床上盖着被子睡着了。他这才发现，纱笼里已经堆放了许多家具，有衣柜衣箱，书柜书桌，床榻桌椅，都很小巧精致，而且很多是漆器，表面光滑明亮，色彩绚烂夺目。
　　这让李玄想起地球时代的游戏屋，那里面的人偶及家具也是仿真制作，却比叱叱的粗糙多了。
　　李玄知道叱叱估计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了，心里开心不已，想着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丝绸布匹给他。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翌日，李玄交代仆从没事不要到后院去，以免影响叱叱的生活。
　　李重前段时间离开了，只字未留，或许是发现了身体里重尔的存在。对此，李玄表示这两个人格都是一个人，等他们记忆融合后，还是会合二为一，故而并不打算插手。活泼开朗的李重，稳重儒雅的重尔，究竟哪一个会成为主人格呢，李玄表示走着看吧。
　　这日一下值，李玄就收拾书案，往家跑，就连王卿文带着几个同僚邀请他去吃酒听曲也拒绝了。
　　王卿文见他急惶惶的样子，很是难得，打趣道：“太玄，莫非你家中藏了什么佳人才每天急急回家？”
　　一个同僚跟着起哄道：“肯定如此。太玄已经这个样子月余，想来必有佳人等候。”
　　另一个同僚道：“太玄，一直有人要帮你做媒，你可是一直以命盘为由坚辞不受，现在有了如意佳人，还不快和大伙儿说说。”
　　又有人道：“不错，不错。也让我等看看是何等绝色，才让太玄就范，金屋藏娇。”
　　李玄无奈，知道接连拒绝他们去吃酒让这班同僚窝火了，不趁此机会发泄出来，对以后的交往不好，只能僵笑着让他们打趣，只是仍然不提去吃酒的事。
　　事实上，他对吃花酒、寻花问柳、眠花宿柳毫无兴趣，再漂亮的皮囊，不过红粉骷髅，百年过后，唯余一堆枯骨，所以，吃过一次花酒、进过一次妓院满足了好奇心就没有兴趣再去。他有些不能理解，这些邀请他前去的同僚有数人家境贫寒，真不知道为什么还如此热衷，有这些银两给妻儿老母添置些衣物首饰笔墨不好吗？封建社会的妻子是最值得同情的，不仅要生儿育女，还要管好丈夫的家用、侍妾、庶子庶女，简直是奉献终身。如戚继光的妻子王氏那般晚年休夫的女人真是少之又少。
　　被围着打趣了一番，众人见他始终不肯一同前往，只好放他回家。王卿文只站在旁边笑，并不多言。
　　等李玄匆匆回到家中，才发现比平时晚半个时辰。他无奈地笑笑，那些同僚可都曾经是各地的才子，才华显而易见，也难怪能打趣他那么久都不重样。想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人身上的光华都要数十丈高吧？李玄摇摇头。
　　后院静悄悄的，为了给叱叱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李玄特意种了几盆蛇灭门，以驱赶蛇虫。他很怕哪天一不当心，叱叱被鸟雀蛇虫给吞了，尽管叱叱表示有法术在身，并不怕这些生物。
　　叱叱喜欢吃番茄，酸甜可口，李玄于是在后院角落种了十棵。叱叱还喜欢樱桃，李玄同样种了两株。可惜，京城种不了枇杷、芒果、荔枝，李玄相信这些叱叱肯定也会爱吃。
　　他还想给叱叱玉屑饭，曾专门跑到白鹿观找赵范阳，可惜赵范阳也没有存货，只能放弃。他还想到石乳，几度想去登瀛找贺之郢，都被赵范阳劝住了。
　　总之，叱叱现在就是他的“小”宝贝，他恨不得将所有宝贵的东西给他。
　　这让叱叱既无奈又想笑，他也没想到李玄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他。只是分别的日子还是来临了。
　　李玄跑到梧桐树下，此时桐花已经过了花季，原来花冠的地方已经长成青绿色梧桐果，如同棉花桃荚一样，等成熟了，就会发出“哗哗”的声音。
　　李玄不关心梧桐子会如何，他将买来的一种稀有绉纱拿来给叱叱做衣服。这种绉纱十层还能看到内里的肌肤，轻、柔、薄，很适合小飞人的身高。
　　他兴奋地来到纱笼前，想告诉叱叱这绉纱如何适合他，可心情在见到空空如也的纱笼时跌到谷底，里面的叱叱全无踪迹。他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布置，如往常一般，除了少了一个叱叱。这不像是不辞而别，也不像被鸟雀蛇虫伤害，可叱叱就是消失了，如同一抹烟。
　　此后的几天，李玄心情沉重，一直盼着叱叱安全归来的念头逐渐消散，叱叱去了哪里，还平安与否？可惜没人给他答案。
　　“太玄，你最近怎么无精打采的？”钦天监的祖沛见李玄坐在藏书馆书桌前神思不属的样子，好奇的问。
　　李玄闷闷地道：“我的一个好友莫名失踪了。”
　　祖沛道：“你可以找我师父占卜。”
　　李玄心想，要是占卜管用，我还会找你师父？赵范阳可比你师父专业多了。不过，他还是感谢祖沛的好意，叹气道：“可惜我不知道好友的生辰，没法测算。哎，不知道他现在安不安全。”
　　祖沛见他情绪低落，劝道：“想来你已经试着打听过他的踪迹了。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只能等时机了。天无绝人之路，你且放宽心，如果有缘，还会再见的。”
　　李玄点点头。自从叱叱不见了以后，那些小飞人都不再来了，他想找个人打听都找不到，只能一个人担忧郁闷。
　　就像来得时候一样，叱叱消失的十分突兀。每次李玄看到梧桐树枝挂着的纱笼的时候，就惆怅不已。那情绪如同灯盏熄灭后的余烟，缠缠绕绕，若有若无，虚虚实实，撩拨着人的心绪与情感。
40、再现
　　自从留任京城后，顾浅君在西城边买了个宅子，离李玄的住处步行约两刻钟，算不得远，两人往来颇为密切。
　　这段时间李玄忙着叱叱的事，倒是与顾浅君少了许多来往，而顾浅君也没有来找他，不知道再忙些什么，两人在翰林院甚至都没有打过照面。这日在翰林院李玄难得见到他，就拉着他问最近忙什么。
　　顾浅君颇为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李玄就让他休沐的时候到家里一趟，到时再商议。哪晓得还未到休沐，朝中就出了件大事。
　　内阁大学士朱赓在家门口发现一张《续忧危竑议》的揭帖，署名为“郑福成”——郑贵妃之子福王常洵当成，上面说：当今陛下立常洛为太子实为不得已而为之，他日必更易；还说用朱赓为大学士，实际是因“赓”同“更”，寓更易之意。这份揭帖只有三百多字，内容却如同炸弹，一夜之间，上至宫门，下至街巷，以传单的形式，在京城广为流传，掀起了轩然大波。时人以其“词极诡妄”，称之为“妖书”。
　　皇帝震怒，下令东厂、锦衣卫、五城巡捕衙门立即搜捕，“务得造书主名”，第二次“妖书案”由此而起。
　　《续忧危竑议》指名道姓攻击了内阁大学士朱赓及首辅沈一贯，说这二人是郑贵妃的帮凶。二人大惊失色，除了上折自辩外，为了避嫌，不得不戴罪在家。
　　因为顾浅君时任翰林院编修，有接触皇帝的机会，李玄很担心他无意间触犯暴怒的皇帝，被当成泻火筒，还没等他找顾浅君叮嘱他谨慎，就听闻顾浅君因“殿前失仪”被叱责。这让他不由恼火，这皇帝无疑在发泄转移情绪。这让他再次意识到封建社会的君权为上。
　　当晚，李玄就等着顾浅君，邀他一同返回宅院。
　　顾浅君并没有李玄想象的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而是与往常无异，这让李玄不知该不该说些安慰之语。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地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很快到了家。
　　草草吃完饭，李玄引着顾浅君到了书房，两人就着高烛相对而坐。
　　李玄手下不停，抑制住内心的焦急，将茶沏好，放在顾浅君面前，等着他把今天的事情详细说说。
　　哪知顾浅君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先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啜了口茶，才慢吞吞道：“其实今天并没有什么异常。”
　　李玄急道：“那陛下为什么叱责你？你可知道经过这件事，同僚会如何看你？你就不怕他们排挤你？”
　　顾浅君轻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现在没有排挤呢？”
　　李玄道：“现在？怎么，已经有人孤立你了？”
　　顾浅君点点头，道：“不错。”
　　李玄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嗤笑一声：“没想到党争从上至下，谁也逃不脱，也难怪吏治糜烂了。”
　　顾浅君道：“你没有发现吗，朝堂里的大臣多数时候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只因对方属于不同朋党。这样下去，如何治国，如何为百姓谋利？”
　　李玄脸上一片漠然，只微微点头。看，党争同样是封建社会的一个循环，如同历朝历代一样，代代产生，无可救药，哪怕到了现代社会同样无解。
　　顾浅君道：“太玄，你一直对朝政漠视，我却不认为你没有报国之心。”
　　李玄轻轻摇头：“有又如何？遍览历朝历代，现在产生的问题早就产生过了，至今仍然无解。就拿腐败来讲，本朝太祖将贪污之人剥皮填草，够残酷够冷血吧？仍然不能杜绝。你有没有发现每个朝代开始的时候，因为战乱饥荒人口稀少，民间有大量土地分配给农民。随着朝代发展到中后期，土地兼并越演越烈，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或成为流民或成为隐户，国家税收变少，财政吃紧。到朝代末期，吃不饱、养不了家、活不下去的农民揭竿而起，推翻朝廷，再建立新朝。新朝重新走过前朝的路，直至被推翻。这个过程周而复始，你不觉得这是个循环吗？看透了这一点，让人无法产生报国救国的热情。”
　　顾浅君沉思片刻，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然而我认为还是要“知其不可而为之”。洪水过后，河岸上搁浅了无数的鱼，有个小孩将鱼一条条扔进河里。有人建议他放弃，毕竟河岸上有太多的鱼，且都很微小，他注定无法拯救全部，实在无需如此。可小孩却道：对我没有意义，但对每一条鱼却很有必要。”
　　李玄眼神闪了闪：“所以你要做那个小孩？”
　　顾浅君认真地点点头：“不错，我要做那个小孩，哪怕只能救一条鱼。”
　　这一刹那，李玄心潮澎湃。这个鸡汤故事他在前世读过数次，却没想到在这个封建朝代有个古人有同样的追求，而且认真地去执行。这让他汗颜的同时，也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有了动摇，是不是他也应该在这个大周期留下点什么，才不枉多年的寒窗苦读，才不枉穿越一场。一瞬间，脑海里无数穿越封建社会推动资本主义发展、促进君主立宪制建立的小说呼啸而过，似乎他不在大周期这么干一次无能至极。
　　然而打了鸡血，洒了狗血以后，李玄还是原来的李玄，他仍然无法将权势作为第一人生目标，修行、长生的诱惑显然更大。热血澎湃再久还是会冷下来，理性的他、深藏内心的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于是他对顾浅君郑重的道：“顾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要对百姓有利。”
　　顾浅君知道李玄已经做出了决定，未来自己将成为其政治、官场上的代表，也会获得其全力的支持。这让他很高兴，毕竟他早就知道李玄的不凡。
　　他兴奋地伸出手掌，李玄也伸出手掌，“啪”一声脆响，两人击掌为誓，开始了数十年的合作。
　　“所以，陛下为什么会叱责你？”两人再度坐下后，李玄喝了口茶，将话题转到今晚见面的目的。
　　顾浅君叹道：“陛下……陛下毕竟不是昏君，他担心今早那事会引发再一次激烈的党争，不想让我陷入其中，这才故意叱责我，以保全我。”
　　李玄笑道：“难怪你今天会想那么多。想来是对陛下感恩，大有肝脑涂地以报之的想法吧？”
　　顾浅君浅笑道：“不错。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目前还不用死。”
　　李玄道：“如果想为百姓多做些事，三年期满你就要考虑外放了。”
　　顾浅君道：“我计划外放到东南沿海。”
　　李玄听了这话，心里一动，道：“你知道沿海有个国家华国吧？”
　　顾浅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玄问：“你对华国了解多少？”
　　顾浅君道：“正是因为不了解，才想去那里看看。听说那里的百姓过得普遍比大周好，或许能跟他们学习一下如何施政。”
　　李玄道：“那你要努力。据我了解，华国与大周施行了很多不同的政策，那里有五年义务教育，不管贫民士绅，孩子满了六岁，不管男女，都需要送进学堂。就这一点就比大周强得多。”
　　顾浅君道：“不错。听说华国的农具也比大周先进，只是很难运到这边。”
　　李玄点点头：“不光农具，就是纺织机也比大周先进。听说还有运用水力的大型机械纺织机，比大周纺织最发达的华亭县都要先进。更了不起的是那里男女同工同酬，女人走出家门工作，收入并不比男人少。”
　　顾浅君叹道：“这是大周远远不及的。”
　　李玄问道：“顾兄，你该不会也认为男人生来就比女人强、女人只能成为男人的附属品吧？”
　　顾浅君忙否认道：“怎么会？家母的才学就不逊于家父，却只能困于后宅，我早就惋惜不已了。想来如果家母生在华国，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大儒呢。”
　　李玄道：“没错。华国不仅在学问上有女性大儒，还有做夫子的，甚至做官的呢。”
　　说着，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手中的扇子猛地拍了下手心，道：“顾兄，我一定要去华国见识见识。或许散馆的时候我也应该谋求外放，就到大周与华国的边境为官吧。”
　　顾浅君道：“好，说好了，我们一同去南方做官。”
　　李玄道：“我没问题。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在权势上野心不足，动力缺乏，就看你的了。”
　　顾浅君笑笑，端起茶杯，敬了敬李玄。李玄也拿起茶杯，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尽杯中的茶水，随后一同哈哈大笑起来。这会，朝中什么“郑福成”，什么续忧危竑议，什么党争，统统让他们抛诸脑后，两人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似乎看到了未来并肩而战，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为治理好属地呕心沥血励精图治的场面。
　　这是个神奇的晚上，多年后二人每每想起，都不禁放声大笑。
41、脉望
　　李玄来到翰林院，发现气氛尽管比平时严肃，却没有那种紧绷的压力，想来“妖书”那件事的影响尚未扩散至这里。也对，党争，下场掰腕子的向来都是吏部、户部、刑部、都察院那些实权部门，翰林院还真可能没大佬理会，毕竟小卒子也起码得掌管一县，翰林院里的还指望不上。这反倒让李玄稍稍放了心，他可不想被同僚以莫须有的罪名告到锦衣卫，那可是要吃皮肉之苦的。尽管他不怕，却也不想自身的异常暴露于人前。
　　与迎面走来的两三同僚打了招呼，李玄就回到办公桌前，看今日有没有需要紧急办理的事宜。果然，上官徐然布置了一篇历年自然灾害受害区域与财政损失及如何防御治理的文章。这自然灾害自然是包括地龙翻身、洪灾、旱灾甚至是蝗灾。要他说，东南沿海的台风也该算上，只是恐怕朝中没多少人重视吧？
　　他寻思这文章写出来不难，写得有新意且有可执行性比较难。不过，首先还是要去书库翻阅查找相关的记录与数据。想到这里，他就向徐然请示去书库查资料，徐然允了。
　　这庶吉士的工作说来不算困难，多为帮助上官收集整理资料，撰写各类公文，协助编书，就是一个再学习的过程。
　　各地的县志、朝廷邸报都会有有关灾害的记载，却远不如书库里相关的编年体汇编翔实，这便是李玄要到书库的原因。
　　整个上午李玄都沉浸在阅读中，脑中盛满了各种数据，直至肚子“咕噜噜”叫得欢快，他才清醒过来，出了书库，找同僚们吃饭。
　　一个同僚道：“太玄，你在忙什么，整个上午都没见你。”
　　另一个同僚道：“是不是徐学士又给你开小灶了？”
　　徐然，翰林院学士，白乐天的故友，虽说未必给李玄开小灶，却也不会让他吃亏。
　　李玄忙道：“怎么会？只是在收集历朝历代的灾害记录。”
　　又有人插嘴道：“那你去书库丙字第三号，本朝的记录都在那里了。”
　　李玄忙拱手道谢。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偏瘦，面色微黄，他不记得翰林院有这人。
　　坐在他旁边的同僚见他面露疑惑，开口道：“这是吏部的何沣，今年才从翰林院调任的。虽说翰林院汇集了全国最有才华的读书人，如果论谁读书最多，非何沣莫属。”
　　旁边几人都颔首赞同，李玄见他们神色间毫不勉强，就知道这何沣定当名副其实，确是饱读诗书之人。
　　同僚的话音刚落，就听何沣苦笑道：“诸位莫要夸赞我了。往日我也自认饱读诗书，且记忆强大，然而数天前发生的事让我不敢这么想了。”
　　同僚皆“咦”了一声，问道：“莫非遇到比你读书多的人让你遭受打击了？”
　　何沣还是一脸苦笑，摇摇头道：“那到没有。只是我所经历的事让我悔痛不已。”说完，饮了一大杯浓茶。
　　因为下午还要当值，午膳便以茶代酒。
　　同僚这下好奇心更强了，都问：“究竟怎么回事？”
　　何沣这才道出一件奇事。
　　他道：“诸位有没有人读过《归藏经》？”
　　众人皆摇摇头，倒是李玄心中一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了。
　　何沣低下头，抓了抓发髻，烦躁地道：“一位道长告诉我《归藏经》里记载了一种奇妙的生物脉望。这脉望形如发卷，周长约四寸，环形，没有接头。”
　　有同僚问：“这脉望莫非有什么特殊用途不成？”
　　这下刺痛了何沣，就见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尖声道：“不错！夜里子时时分，用脉望映照夜空正中的星星，能引来星使下凡，这个时候只要你向他求取还丹，和水服食，就能脱去凡胎，羽化登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也是，在座的有几位认为世上真有神仙。
　　何沣见他们忍笑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就知道你们不相信，真是孤陋寡闻。”说完，摇了摇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这时，有个平时喜欢胡闹的同僚嬉皮笑脸地问：“怎么何沣，你还真得见过神仙？是仙女吗？”
　　另一个同僚挤眉弄眼道：“想来那仙女定是美妙无双，才迷得何兄迟迟不肯娶妻。”
　　其他人听到这些，也都哄笑起来。
　　何沣面皮涨得通红，辩解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哎，哎，真真“夏虫不可以语冰”。”说完，仰头长叹一声。
　　李玄还想听他继续讲故事呢，可不想惹恼他，忙道：“何兄，这脉望似乎与你并无关系，你何以如此悔痛呢？”
　　这时，有同僚也回过神来，也道：“对啊，何兄，莫非你真得见到了脉望不成？”
　　何沣仰头又长叹一声道：“你道脉望是什么生物？那其实就是蠹鱼所变。”
　　李玄忙道：“今日开箧看，蠹鱼损文字”中的蠹鱼？”
　　何沣点点头道：“确是同一种东西。”
　　有人问：“那蠹鱼莫非有什么法子变成脉望？我听着脉望与蠹鱼该不是同一种东西。”
　　何沣叹道：“确实不是同一种东西。大家都知道蠹鱼以书为食，却没有想过只要它啃食书中“神仙”二字三次就会变成脉望，而脉望却有让人成仙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不管这种说法是真是假，总归又涨了一点见识。
　　“那我要回家翻翻书房里的书了，说不定明年我就成仙了呢。”有人开玩笑地说。
　　有人就问他：“为何要明年成仙，今年不行吗？”
　　另外有人回答：“你不知道他下月成亲吗？听说是位颇为美丽的女子。”
　　众人恍然大悟，皆“嘘”了一声。
　　那人却道：“非是因为娶亲，实在是家里的书多，要翻很久啊。”
　　众人嗤笑一声，知道他只是说些玩笑话。
　　这时，何沣撇撇嘴道：“你们以为那脉望是容易找到的吗？我那本找到脉望的书是黄麻纸的古籍，不知道有几百年了，每一页纸上都浸泡着岁月的光华，不可能是平凡之物。”
　　众人正要嘲笑他，就听他接着道：“唉，可惜当初看到那发卷状的脉望太好奇，直接将其掰成两段，那两端居然一直滴水，直滴了足有两升。我见它太怪异，就放入火中烧，没想到那东西还真得散发出烧头发的气味。当时我心底惶恐不安，唯恐招来祸事，哪晓得不是凡物呢。”说完，他脸色扭曲片刻，想来是悔痛得狠了。
　　在座众人都当异事听听，只有李玄留了意。
　　李玄问道：“何兄莫非没有再次翻阅那本古书，说不定有另一只脉望？”
　　何沣瞪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没翻吗？哎，也是在翻书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书中真得有好几处带“神仙”字眼的地方被啃食了，那道长确实没有骗我。他还说我的确是个凡夫俗子，成仙的机会就在眼前都抓不住。唉。”
　　李玄见他脸色黯淡，就猜想他下半辈子不会就沉浸在买古书找脉望的日子里吧？还真有可能，瞧他面色微黄，人又瘦弱，想来身体有亏，没有比成仙更能吸引一个身体不好的人了。
　　李玄又问道：“不知那位道士是哪个道观的？何兄能否引见一下？”
　　何沣抬眼盯着他，语气略带惊喜地道：“莫非太玄相信世间真得有仙？”
　　李玄不知怎么回答他，尬笑道：“想来是有的吧，毕竟那么多记载不会都是胡编乱造的吧？”
　　何沣激动地道：“不错，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有仙缘而言。我读过许多书，有不少记载了遇到仙人洞府的凡夫俗子。我其实并不贪心，只想有个健康的身体，能无病无灾地活到耄耋之年。”
　　李玄只能点点头。在这个年代，无病无灾活到耄耋绝对不比成为三品大员容易。
　　何沣好像突然想到李玄刚才的问题，就道：“那道士是白鹿观的，我不知他的道号，据说是挂单的。不过他长得并不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倒像是农夫，皮肤黝黑，个子不高。”
　　李玄眼神一闪，莫非是赵范阳？
　　李玄忙点头，道：“改天有暇，就去白鹿观看看。”
　　何沣热情道：“好，到时记得约我。”
　　李玄点点头。其他诸位同僚也起哄道：“还有我！”
　　“我！”
　　“我！我！”
　　于是大家约好哪日休沐晴好一同去白鹿观，就当郊游了。
　　这时，李玄又问何沣道：“何兄，那道士既然提到《归藏经》，你又没读过，难道你就没想借过来读一读？”
　　何沣叹气道：“你当我不想吗？只是那道长说书不在身边，无法借给我看。”
　　李玄道：“那何兄知道“归藏”的含义吧？”
　　何沣幽幽道：“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也。”叹了口气，他又惆怅地道，“想来这《归藏经》定然不凡。我记得段柯古曾在《酉阳杂俎》里提到方诸国的仙人读《归藏经》服食五星精就能飞行。”
　　李玄吓了一跳，忙问道：“何兄，那什么《酉阳杂俎》你可有收藏这本书？能否借我一观？”
　　何沣惋惜地道：“唉，太玄，我也想再读读这本书，可惜那是我少年时期在外游学时读到的，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说完，又叹道，“我记得那本书也是黄麻纸的古籍，说不定当初里面也有脉望呢？唉。”说着说着，就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将周边的人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李玄看他这幅模样，知道这人已经沉迷寻仙而不可拔了。他突然很怕自己有朝一日像何沣一样，痴狂执迷而不自知。
42、空间
　　这日李玄又读到一个记载时空裂缝的故事：
　　齐州章丘县东南三十里有山叫长白，据说是古代的肃然山，这座山的南面常有钟声鸣响。南燕的时候，有个叫释惠宵的和尚，从广固来到这里，听到了钟声，他不识得道路，却知道那钟声出自寺庙，于是，就顺着钟声往前走，走了很远一段距离，忽然看见一座寺院。寺庙山门屋宇高大华美。惠宵腹中饥饿，就走进寺中，求取饱腹的食物。一个沙弥摘了个桃子给他，看他吃完，又给了一个，并且对他说：“你来的时间不短了，快回去吧。”惠宵没有再逗留，走出寺门，哪知回头一看，整座寺庙都不见了。他回到广固，见到弟子，弟子说他失踪已经两年了。惠宵这才想到两个桃子的意思就是两年。
　　这则野史让李玄再度猜测这个世界定然有随身空间的存在。
　　他手指摩挲着曾藏在砚台里的帛画，双眼放空。自从学会了八段锦及无名剑法，除了每日例行的修炼，他一直忙着科举，再没琢磨过帛画的神奇之处。而留京任职这大半年，他一边欣喜于解脱了书山题海的科考，一边忙着适应官场，像是野马脱了缰绳，整日忙忙碌碌，又不停遇到奇人异事，居然把来到这里的第一号金手指给抛在脑后了，想想实在不该。
　　手中的这幅帛画越看越像随身空间，还应该是个世界碎片炼化而成的随身空间，李玄越想越兴奋，不知是什么样的大能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将帛画铺在书桌上，又一次查看起来，同时用上了神识。
　　眼前一晃，李玄发现他来到了帛画里的山脚处。毫不迟疑，迈开双腿，他顺着羊肠小道往山上走，这次显然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轻松。不错，直到刚才，他才记起曾经每晚都来到这里，跟古松下的童子学拳练剑。
　　等李玄走到古松下的时候，那两位童子却不见了。他四周找了找，没有找到，只好继续往上上走。
　　山路崎岖不平，两边是峭壁悬崖，头顶只有一线天光泻下，他知道前面会有一个建在悬崖边的亭子，且那里面石桌上有茶。抱着这个念头，哪怕汗流浃背，湿透外衫，口干舌燥，手脚酸痛，他也没有放弃，而是尽可能地转移注意力，机械地迈开双腿，一步步向山上移动。
　　走啊走，时间空间似乎不再存在，李玄“呼嗤呼嗤”地喘着气，手臂摆动幅度越来越小，步子也越来越小，哪怕持续不断地运转体内的八段锦玄力也无法再支撑身体。走一步晃三晃，他似乎随时就会跌倒。
　　越往上，山路越崎岖，脚下山石犬牙差互，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只好手脚并用，一路爬行。这反倒让打晃的身体有了着力点。
　　不能放弃，前面有水，李玄不停暗示自己，似乎这样就能忘却全身的不适。如果不是山路过于坎坷，他甚至想闭着眼睛前行。
　　“呼嗤呼嗤”李玄张大嘴巴，口鼻并用，奋力呼吸，空气带着松柏的清香，还有丝丝湿润，让他倍感口渴。
　　就在李玄麻木地爬行，怀疑是否能坚持到亭子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视野变得开阔，一个木质结构的八角亭建在一块大石头上，那石头凌空而立，险险地挂在峭壁上。
　　李玄直起身来，深呼吸，体内的八段锦玄力正蠢蠢欲动，运转速度更快了，让他的经脉有些胀痛。他站了一会，缓过劲里，才慢慢走向八角亭，却丝毫不担心安危，想来这也是个考验？
　　坐在亭子里，眼前有云雾缭绕，鼻尖是清甜的空气，李玄这才发现石桌上不仅有茶杯一只，还有一个茶壶，可惜并没有人。
　　仰头将茶杯里的玉色液体一饮而尽，全身就沉浸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他早猜测这东西不凡，却不知道何等不凡。还记得同舞剑童子比剑后饮过一种翠绿液体，有洗经伐髓之效，不知道这玉色液体有什么效用。
　　他放下杯子，坐着继续运转八段锦，正如预测的一样，他又突破了，现在已经是第六层。让他尤为惊喜的是这玉液原来可以增强神识，如果说原来的神识能覆盖方圆三里，现在几乎十里！知道了这玉液的妙用，他忙又倒上一杯，一饮而尽，神识又增长了，但具体多少受空间限制无法准确判断。他高兴极了，这可比修炼快多了。随后就将一壶玉液给喝光了。等他发现壶里空空如也的时候，才有些惶惶，这……这太过分了，居然不留一丝余地。
　　果然，耳边有人低叱道：“贪心不足！”一阵疾风吹来，将李玄卷起，抛下悬崖，李玄吓得“啊——”的一声，山间到处是他的回音。
　　“啊！”惊醒的李玄睁开眼睛，就发现已经回到了身体内。
　　他苦笑数声，唉，好像每次都被驱赶出来。自己这个后辈看来很不得那些前辈欢喜，就不知将来要如何回报，想来不是容易办到的事。唉，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他长叹一声，躺倒在窗边的榻上，放松身体，放空精神，体味着八段锦升级后的妙处。
　　这一次清醒地入了帛画空间，让李玄再次肯定那就是个随身空间，只是那空间不属于他，无权使用。
　　想到那古松下不见的童子，他猛然坐起身来，再次展开帛画查看。果然，帛画上的童子也不见了。他不由一阵惆怅，那两位可是他的师父，不知道他们是消失了还是本来就是一缕神识，不知将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再看山腰处的八角亭，亭子还在，只是里面石桌上原来放置的茶杯不见了，这想必意味着那玉液没有了。下次再进入其中的时候，就没有解渴的东西了。咳咳，怎么会想到解渴，不应该惋惜没有增长神识的天材地宝、修炼秘宝吗？
　　视线顺着山路从八角亭往山顶走，那山路宛如一条细线，能想象未来登顶的艰难。就不知道山顶白墙黛瓦的宅子中都有些什么？李玄看着那松柏翠竹掩映下的屋宇沉思着。
　　将帛画折好，放入储物袋里收好，并将储物袋变成荷包大小，他把玩着荷包重又躺倒在塌上。这个储物袋还是重尔的妹子娟娥给的。至今，他一共得到过三个储物袋，除了这一个，公孙白给了他一个，让他送给了师父白乐天。还有一个是那个自称姬无忧的男子给的，里面放了些珍珠珊瑚，都是姬无忧的赔礼。这款藕丝颜色的储物袋同顾浅君的一样，不需要用神识、只要滴血认主就可以使用。不过，自从他发现了神识的妙用，两只储物袋都让他打上了神识，这样遗失了也能轻易找到。
　　或许在帛画空间里太过疲累，他很快睡着了，直至月上柳梢，才醒了过来。
　　跑到厨房，炒了一大碗蛋炒饭，又烧了一锅番茄蛋汤，全部吃光，李玄才填饱肚子。
　　想到李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吃不到他烧的菜，李玄摸了摸肚子有些惆怅。唉，最近一段时间，惆怅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莫非自己也像贾宝玉，喜聚不喜散？呵呵。
　　他走出厨房，来到后院梧桐树下，正值酷暑，有知了一阵阵声嘶力竭地鸣叫。在他的神识覆盖下，有蝉趴在树干上吮吸着树汁。李玄摇摇头，这知了明显没有蝉聪明，人家就知道“闷声发财”，不像它，整日大声宣告自身的存在，还吵得人类不喜。
　　古书上说蝉餐风饮露，是高洁之士，更有修道者以蝉为榜样，期冀辟谷，以风露为食，却不知道它的食物只有树汁。露水更是其大敌，意味着冷日的来临，宣告其末日。让它饮露简直太违反本性了，绝对称得上“勉强”二字。
　　眼睛的余光扫过梧桐树枝上的纱笼，哎，不知道叱叱一切可好。
　　飞人们全都消失了。不知道往年他们有没有来过，明年是否还会再来？李玄背着手，叹了口气。
　　熏风吹过梧桐叶片，叶片上的绒毛隔离了声音的传播，只有暗哑的回响。
　　李玄站了一会，就打算回房看会书。
　　“嘭嘭嘭——”突然大门口有人在激烈地拍击门板，李玄放出神识，是顾浅君。现在已经戌正了，他突然跑来，想必有急事。一边寻思，一边脚下疾行，向前院走去。
　　当他到了前院，顾浅君正同财伯寒暄。一看到李玄，顾浅君就严肃地道：“出事了！”
　　李玄微微点头，带着顾浅君到了书房，倒上茶，李玄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切？”
　　顾浅君垂着头，胸口起伏不定。良久，他才抬头道：“吏部给事中钱梦皋上疏，称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及另一位内阁大学士沈鲤与妖书案有关。”
　　李玄喝了一口茶道：“郭正域不是已经被罢官要离京了吗？钱梦皋好像是首辅沈一贯的人。莫非戴罪在家的沈一贯想化主动为被动出招了？还真是老谋深算。”
　　顾浅君点头道：“郭正域之前同沈一贯因楚太子狱一案闹得很不愉快。同知胡化告发训导阮明卿“造作妖书”，而阮明卿就是钱梦皋的女婿。钱梦皋为了给女婿脱罪，需要找替罪羊，而郭正域既是沈鲤的门生，又是胡化的同乡，再加上郭正域已经被罢官，即将离京，很有发泄私愤的嫌疑，这也是他被盯上的原因。至于沈鲤，其一直与沈一贯不和。内阁三人有两人戴罪在家，沈鲤是唯一在朝主持政务的人，也很容易让人怀疑。”
　　李玄道：“这沈一贯果然不愧为首辅，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必现在郭正域已经被捕了。”
　　顾浅君道：“不错。问题是郭正域曾经当过太子的讲官。有内侍透露太子听到郭被捕的消息，说了一句“何为欲杀我好讲官？””
　　李玄沉默半响，道：“这与你干系不大吧？”
　　顾浅君道：“刑部尚书萧大亨为了讨好沈一贯极可能屈打成招。你忘了王卿之伯父王凤山是大理寺卿？”
　　李玄道：“屈打成招？你怕是忘了锦衣卫的诏狱了。上层的博弈我们无能为力，还是再看看形势，随机应变吧。”
　　顾浅君沮丧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妖书案扩大，朝野将来不知有多少人卷入，却无力阻止。党争已经变成朝廷的毒瘤了。”
　　李玄沉默。
43、经香
　　六月二十二日是上官翰林院学士徐然的六十二岁寿辰，李玄早早出门拜寿。因为不是整寿，徐然并没有大办，只有几个在京的学生留了饭，其中就有李玄。
　　饭毕，李玄等人围着徐然，听他讲年轻时候遇到的事。
　　徐然双眼直视前方，目光恍惚，仿佛在回忆当年。
　　他缓声道：“我是泰安人。年轻时喜欢寻幽探秘，有一次在泰山迷了路，莫名走到一处山壁前，就听到石壁里有说话声传出：“哪里来的经书香，莫非有转世之人至此？”
　　话音刚落，地面就一阵震颤，石壁从中间裂开，有宫阙楼阁涌立山顶。
　　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儒者顶冠束带从上面下来迎接我。
　　我很惊恐害怕，以为遇见山精鬼怪，唯恐性命不保，就强装镇定，问他是什么地方。
　　老者很热情，告诉我是经香阁。
　　我就问什么是经香？
　　他却笑着邀请我道：“说来话长，不如慢慢谈。”挥手间，就将我带离地面，来到百丈高的山顶楼阁处。
　　丛丛叠叠的楼阁隐在云霞间，云雾缭绕，恍如仙境。然而这些并不能让我放心，因为我一直记得那句古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招呼我在一处周围遍植香草芝兰的亭子里坐下，还拿出鲜果香茗款待我。
　　尽管如此，我心底仍然惴惴不安。连什么是“经香”也想不起来问了。好在，那老者侃侃而谈，不等我问起，就讲起了经香阁的来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孔圣人删定经书，可谓垂教万年，大义微言，递相授受。
　　汉代的儒者，去古未远，主要做阐释注解的工作，基本上还能够窥见先圣之心。且当时人心尚淳朴安分，还没有培植党羽争名夺利的习气，惟各传师说，笃溯渊源。
　　到了唐朝，这种良好的风气也没有变。
　　北宋时期，确定了注疏十三部，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左传》、《公羊传》、《周礼》、《礼仪》、《论语》、《孝经》、《尔雅》、《孟子》、《榖梁传》。这为先圣所嘉许。
　　大儒们担心新学说日日兴盛，儒家经典学说将渐渐失传，就建立了这个经阁来收藏它。”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捋着胡须，款款走到一排排屋宇前，我不由自主地跟上他。
　　他指着屋宇一一介绍道：
　　“中间那里放着的是初刻本，用五色玉做匣子，以尊圣教。配上历代官刻的本子，用白玉做匣子，以诏帝王表章之功，放在南面。左右则是各家私刻的本子。每一本刻好，就会取初印精好的按时代次序收入阁中，用青玉做匣子，以奖励专研古籍的勤劳，全都放在东西面。那里还配着珊瑚书签，黄金锁匙。
　　东西两边廊屋，用沉檀做几，锦绣做垫，各位大儒的神灵每年来巡视一次，若一起前来，就会依次坐在这阁里。
　　后面三排屋子，则收藏唐以前诸儒解释经书义理之书，逐套编列，收入一库。
　　此外，虽著述等身，声华盖代，全部听其自贮名山，不得入此门一步，这也是先圣们的决定。”
　　我听他介绍，望着那丛丛屋宇，不住点头，颇有些眼花缭乱之感。
　　他转身看我一眼，微笑道：“这些典籍，每到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发浓香，所以题名为经香。因为一元旋转，二气交融，阴气起于午时的正中，阳气生于子时的夜半，圣人之心与天地相通，大儒们阐发圣人的义理，其精奥也与天地相通，所以交互感应。但必须是能传承儒学的人才能闻到，他人则不能。”
　　我点头表示明白。
　　那老者似叹息似自语，道：“后世儒者对这十三部经书，有的夜以继日，钻研敬仰终身；有的审视苛刻，百般抨击，是因为各自根器不同罢了。”
　　此时我终于平静下来，也生出了好奇心，疑惑道：“为什么我身上会有经香？”
　　老者微微笑道：“你四世之前是刻字工，曾亲手刻印了半部周礼，故而身上有残留的经香在，我才能知道你来，带你参观这里，并以茶果款待。”
　　我连连称奇，又问：“莫非你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前世根脚？”
　　老者摇摇头：“只能看到传承儒学的人。”
　　我就这样跟着老者参观了整个经香阁，真是好大一片楼阁廊屋。
　　离开的时候，老者殷切地道：“希望你日后善自珍重，这个地方不容易来的。”
　　我连连点头，惊慌惶恐消除，一时竟唯余不舍。
　　老者挥了挥衣袖，又带我回到了来时的那处石壁。
　　我迈出一步，回头再看，只有万峰耸立直插云霄，四周幽深寂静，哪里还有楼阁人迹呢？”
　　在座的诸位都惊叹不已。
　　李玄暗想，莫非徐学士就是沾染了半部周礼的经香才做了翰林院学士，成为大儒？想完，又觉得好笑，那岂不是否定了个人努力？于是摇摇头。
　　回到家中，李玄如常般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古人写的笔记读了起来。这笔记是他新近在翰墨巷淘来的，记载了不少鬼狐的故事，有的颇为有趣。就比如李玄刚读到的这则就很有意思：
　　徽州有个叫曹梅虚的书生去扬州，路过友人的家，就去拜访。友人请他到书房坐。时值盛夏，书房宽阔高爽，十分舒适。他于是要求晚上睡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是友人面有难色。曹梅虚就问原因。结果友人结结巴巴，良久才道：“这里有鬼魅，夜晚不能住。”
　　曹梅虚是个固执的人，仍然坚持住书房。友人没有办法，就在书房里设了卧榻，让他睡。
　　到了半夜，门缝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曹梅虚定睛一看，有薄纸从门缝里蠕动着爬入书房，到了房内，那薄纸展开竟然变成了成人，还是一个女人。
　　曹梅虚见了，并不害怕。那女人披散着长发，舌头伸长，就像吊死鬼一样吓唬他。
　　曹梅虚笑道：“还是头发，只是稍乱；还是舌头，只是稍长。有什么好怕的呢？”
　　女人于是摘下头颅放在桌上。
　　曹梅虚嗤笑道：“有头尚且吓不到我，何况无头？”
　　鬼的伎俩用尽就消失了。
　　等到从扬州返回的时候，曹梅虚又住在这书房里。
　　半夜，又有东西从门缝里往室内爬，刚露头，就被曹梅虚吐了口水，“又是这个让人扫兴的东西吗？”
　　那东西一僵，没有再进来，就消失了。
　　正如“虎不吃醉酒的人，因为他不知道怕”。大概怕就心乱，心乱神就涣散，神涣散，鬼就得以乘虚而入。反之，不怕就心定，心定就神全，神全，妖邪之气就不能侵犯。
　　所以儒家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或许还真有些道理。
　　李玄正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就听到房门上有“哔剥”声响起，就像有人用长而尖的指甲划门一样。
　　他心底好笑，是不是因为看了手里这本笔记里的鬼怪故事，反倒吸引了鬼怪来此戏弄他？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他了解，即便有鬼怪，也很弱。更何况没有呢？他于是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前，原来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一个身穿黄衫，仅三尺多高的女子，其象无双，其美无极。
　　李玄一时猜不透这人的来意，就打开门，让她进入房间。
　　女子神情大方，脚下好像踩着风，并不沾地，飘进了书房。
　　李玄看了看灯下的影子，可以判断女子不是鬼魅。
　　他于是问道：“不知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女子笑道：“怎么有客至不奉茶吗？”
　　李玄于是泡了壶瓜片，并给女子斟满。
　　女子抬手掠了掠耳边的鬓发，漫不经心地道：“据说你是个不错的人类，没想到这么高傲。”说着，眼睛四处打量房间里的布置。
　　看到书桌上半合着的古人笔记，她轻轻挥了挥手，书就像有吸力一样被她吸到了手里。
　　“哦？女鬼的故事？”她看了看夹着书签的书页上的内容，嗤笑一声，转头问李玄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书生总是做梦有个美艳的女鬼或者狐女陪伴呢？真是不知死活。”
　　李玄幽幽道：“或许我们这样的书生往往过得穷酸，现实生活中没有余财红袖添香，只能做梦找个主动的女鬼或者狐女了，最好她们还能送些钱财给我们。”
　　女子这才认真地看了看李玄，道：“嗯，你倒有几分诙谐。”
　　李玄摸了摸鼻子道：“我更愿意你说我幽默。要知道说人诙谐，往往有瞧不起的意味。”
　　女子轻笑一声，道：“你们人类真是花花肠子多。”
　　李玄……李玄沉默。
　　女子这才道：“我是叱叱的朋友，他托我来向你致谢。”
　　李玄听到“叱叱”两个字，很高兴，问道：“他还好吗？当初不辞而别，让我很担心。”
　　女子道：“呃，他很好。过了死劫，修行再无瓶颈了。这还要多谢你才对。”
　　李玄心想，你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来道谢的啊。
　　他点头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死劫？他没有提过。”
　　女子道：“他的死劫就是你将他捉起来的时候。如果捉他的是个恶人，必死无疑。所幸，捉他的是你，这就让他逃脱了命数。以后的修行就是一片坦途了。”语气带着羡慕。
　　李玄这才想到有一次的确听到叱叱的一个朋友说有人卜卦算出来他有个死劫要渡。
　　李玄很为叱叱高兴，就问道：“叱叱还会回来吗？”
　　女子道：“或许吧。”说完，就消失不见。
　　“哎——”李玄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刚想到这里，就听空气里传来一句：“记住，我叫娜娜。”
44、化蝶
　　李玄收到何沣的邀请，同去他朋友南廉家做客。这让李玄颇有些受宠若惊，他自认两人只有数面之缘，算不得熟。不过何沣却很坦白，道是李玄不将他寻脉望求仙问丹的事当笑话看，这让他很有好感。
　　何沣的朋友南廉，也是京城的一个奇人。
　　他虽然是个文人，却十分喜欢下厨，更爱美食。尽管有人以“君子远庖厨”来讽刺他，他毫不在意。
　　他会的菜式很多，最拿手的却是做鱼脍，即生鱼片，刀工尤其精妙。
　　每当他做这道菜的时候，先拿出青色磨刀石，在石面上洒点水，将刀刃放置在石面上用力上下摩擦。等到磨刀石流下大量青灰的乳液，刀刃雪亮时，就用指腹刮擦刀刃，感觉锋利无比才算准备妥当。
　　常用的刀是他偶然得来的，约莫一尺来长，三指宽，刀身乌黑如墨，不见锋芒，刀柄用某种鱼皮包裹，平时收在同样质地的刀鞘中。
　　当挥刀开始片鱼，刀锋滑过鱼肉的声音响亮轻捷，如同音乐一般。而他的动作娴熟又轻盈，技术精湛地近乎于道。
　　片好的鱼片摆在白瓷盘里，像绉纱一样轻薄美丽，轻盈得吹弹得破，却又因鱼肉的肌理看起来丝丝缕缕，似断非段，似连非连。
　　京城文人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至少许多人都知道南廉，也知道他有一手精湛的片鱼片技术。
　　登门做客，不好两手空空，两人带了些青梅酒，正好与生鱼片相佐。
　　南廉家住东城，等李玄二人从西城穿过整个京城到了南家的时候，已近午时。
　　仆从引着二人走进宴客的花园，李玄这才发现客人有些多，足有二三十人。
　　花园开阔的地方铺着竹席，客人全都席地而坐，三三两两，围成一团。
　　席上案几不高，盘坐刚好高过肘部，上面摆着果盘。整个宴会布置地颇有魏晋遗风。
　　李玄与何沣也来到指定的席子上脱掉鞋子，围着案几盘腿坐下。
　　客人们都穿着布袜坐在席子上，李玄不由得有些担心，在座的诸位不知有没有脚臭？
　　此时虽然已经立秋，但秋老虎还很厉害，常让人汗流浃背，那总穿着布鞋、布靴的体面文人出门做客脚上不可能清凉无汗如洛神吧？不臭似乎不太可能。好在大家就坐的地方有树木遮阳，不远处的荷花池里荷叶如云莲香不断，对遮盖脚臭有些作用。
　　正出神间，坐在旁边的何沣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快尝尝这个“越王头”，以前只在描写物产分布的书上读到过，新鲜的还是头次见。”
　　李玄一愣：“什么“越王头”？”
　　何沣指指面前案几上一个乳白色的圆形果实，道：“呶，就是那个。”
　　李玄盯着看了看，越看越像去了壳的椰青。
　　何沣又指着上面一个钻好的孔，热心地建议道：“李兄，你顺着这个孔就能将里面的汁水倒入杯中，快尝尝。”
　　李玄一看，不错，确有个小拇指粗细的孔。他将里面的汁水倒出来，拿起喝了一口，这确实是椰子汁。
　　何沣见他沉默地喝着椰子汁，问道：“味道不错吧？我尚是第一次喝。”
　　李玄想，我原来喝得都是加工过的，比这天然的甜得多了。忍不住问道：“这不就是产在琼州的椰子吗？怎么叫“越王头”？”
　　何沣哈哈一笑，道：“这个果子对于中原地区的人来说，比较稀奇罕见，估计就编了故事，穿凿附会吧。”
　　李玄好奇：“什么故事？”
　　何沣接着道：“传说是这么说的：昔日南方的林邑王与越王有仇怨，就派刺客去刺杀他。那刺客功夫了得，杀死了越王，还割了他的头，并将头挂在树上。哪知道，那头刚挂上去就变成了椰子，所以又叫“越王头”。”
　　何沣讲完故事，喝了一大口椰汁，才道：“书上说椰子果实有西瓜那么大，喝了里面的椰汁，容易醉倒。我倒要试试，会不会像喝酒一样醉倒。”
　　李玄惊讶地笑笑，古代交通不便，琼州一直是野蛮的流放之地，即便有物产能运到中原，也会十不存一，尤其是不耐储存的水果。见得少了，就发挥想象，将故事当成事实。相信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不过李玄可是知道这椰汁是不醉人的，糖分低，不含酒精啊。
　　李玄看了看果盘，除了椰子，其他都是北方容易见到的水果，黄杏、桃子之类。
　　“来了，南廉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客人们随之一片喧哗，就像名伶登台一般。
　　李玄定睛一看，两个仆人正抬着一个案桌走了过来，停到了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案桌上是座冰山，上面摆放着几条刚宰杀洗净的鱼，条条都有三尺多长。
　　南廉头缠幞头，一身玄色短打，手提一把薄刃跟着走到案桌边，那薄刃想来正是他片鱼片的刀。
　　放下刀，南廉拱手围着中央的案桌朝着四面围坐的客人团团作揖，口中道：“在座诸位都是我的友人，大多听说过我最善于片鱼片。今天，我专门设宴邀请诸位前来，就是让诸位一饱眼福，也一饱口福。”
　　话音未落，人群一阵哄笑。
　　有人道：“不错，既饱眼福，又饱口福，南兄真我等之知己良朋也！”
　　“然也，然也，当浮一大白！”
　　南廉微笑致敬，又道：“那我不多说了，就先片鱼片，以飨诸位！”
　　李玄与何沣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今天的宴会原来是南廉用来显摆他片鱼片的技术，都不由失笑。
　　南廉这样的行为显然有悖时下文人奉为圭皋的“谦逊”、“虚怀如谷”等处世之道，这张扬自信的举止难怪会被不少人质疑、诟病。
　　这边李玄还在沉思，那边南廉已经开始做鱼脍了。
　　他先是将鱼头斩掉，片下鱼皮，抽掉鱼脊，再将鱼身两侧靠近鱼鳍的鱼骨切掉，得到一整块鱼肉。将鱼肉放入冰水里浸泡一下，拿出沥水，放在案板上，南廉手里的薄刃如分花拂柳，发出“嗤嗤”的声音，那是刀锋与鱼肉肌理的对抗。不过弹指，片片薄如蝉翼、白中透粉的鱼片一字排开，被摆放在旁边的碟子里，鱼片边上还有佐餐的青梅酱及一小撮萝卜丝。
　　南廉对自己精湛的技术得意不已，看到另外两条鱼，眉头一皱，招手叫来管家小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管家指挥着仆人抬来一个一人高的架子，架子中上部、三分之二的地方是个十字型支架，各有固定支点。南廉将一条鱼固定在上面，正要开始切割，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聚顶，眼看着暴雨就要降下。在座的诸位慌忙站起身来，穿上鞋子，如同无头苍蝇，乱转着寻找避雨之处。
　　南廉只好放下刀。就在这时，一连串炸雷在他头顶响起，那片好的鱼片好似也受到了雷震，从碟子里震了出来，恰好一阵风吹过，那鱼片竟然化成蝴蝶随风飞走了。他再看另外两条鱼，不知何时，居然也消失不见了。
　　感到眼前一切清晰无比，南廉抬起头，望望天空，才发现风停了，云不见了，雷也消失了，天空一片清朗。
　　来参加宴会的人这会镇定下来了，都跑过来帮着收拾被风吹倒的案几，翻倒在地的果盘。见南廉正呆呆地站在鲙鱼的案桌边，忙招呼他。
　　然而，想到鱼片化蝶飞走及头顶打雷的怪事，南廉大惊失色，惶恐不安，站在案桌边不停颤抖。
　　李玄这桌已经收拾好，见南廉一副魂不守舍、害怕不安的样子，就推了推何沣道：“段兄，你看南兄，好像有些不对。”
　　何沣抬眼一看，也见南廉神色异常，就走上前去，问道：“南兄，你脸色不对，被雷惊到了吗？要不早点散了吧，相信今天来的各位能体谅。”
　　南廉见是何沣，死死抓着他的手臂，道：“你看见了吗？”
　　何沣奇怪地问：“什么？”
　　南廉：“蝴蝶啊！”
　　何沣：：“什么蝴蝶？哪里有蝴蝶？”说着，他四处望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南廉如同发狂，扯着头发道：“好多蝴蝶！鱼片变的蝴蝶！好多好多，全都飞走了！”
　　何沣奇怪地看着南廉，心里却在想老南也不过才近不惑，怎么就眼睛昏花至此？
　　南廉见何沣一脸怀疑的样子，烦躁不已，一边团团转，一边喃喃低语：“鱼是龙族的子民，莫非因为我杀鱼太甚，引来龙王的警告了？风雨雷电总是常伴着龙出现而出现啊。”
　　这时，李玄走了过来，看向何沣，眼含疑问。
　　何沣小声将“化蝶”的事说了，问道：“李兄，你相信吗？”
　　李玄笑笑，并没有回答。
　　突然，南廉大喊一声：“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龙王给我的警告，让我以后少杀他的子民，更不要让他的子民遭受千刀万剐之刑。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封刀，再不做鱼脍了，想来这样就能减少我的罪孽。”说着，不再害怕，仰天大笑了几声。
　　这时，其他的客人也走上前去，围着南廉，问发生什么事了。
　　南廉低声说了，众人惊呼不已，有相信报应的，有不信以为他眼花的，不过都对南廉封刀惋惜不已。
　　至于李玄有没有看清“化蝶”，你猜？
41、脉望
　　李玄来到翰林院，发现气氛尽管比平时严肃，却没有那种紧绷的压力，想来“妖书”那件事的影响尚未扩散至这里。也对，党争，下场掰腕子的向来都是吏部、户部、刑部、都察院那些实权部门，翰林院还真可能没大佬理会，毕竟小卒子也起码得掌管一县，翰林院里的还指望不上。这反倒让李玄稍稍放了心，他可不想被同僚以莫须有的罪名告到锦衣卫，那可是要吃皮肉之苦的。尽管他不怕，却也不想自身的异常暴露于人前。
　　与迎面走来的两三同僚打了招呼，李玄就回到办公桌前，看今日有没有需要紧急办理的事宜。果然，上官徐然布置了一篇历年自然灾害受害区域与财政损失及如何防御治理的文章。这自然灾害自然是包括地龙翻身、洪灾、旱灾甚至是蝗灾。要他说，东南沿海的台风也该算上，只是恐怕朝中没多少人重视吧？
　　他寻思这文章写出来不难，写得有新意且有可执行性比较难。不过，首先还是要去书库翻阅查找相关的记录与数据。想到这里，他就向徐然请示去书库查资料，徐然允了。
　　这庶吉士的工作说来不算困难，多为帮助上官收集整理资料，撰写各类公文，协助编书，就是一个再学习的过程。
　　各地的县志、朝廷邸报都会有有关灾害的记载，却远不如书库里相关的编年体汇编翔实，这便是李玄要到书库的原因。
　　整个上午李玄都沉浸在阅读中，脑中盛满了各种数据，直至肚子“咕噜噜”叫得欢快，他才清醒过来，出了书库，找同僚们吃饭。
　　一个同僚道：“太玄，你在忙什么，整个上午都没见你。”
　　另一个同僚道：“是不是徐学士又给你开小灶了？”
　　徐然，翰林院学士，白乐天的故友，虽说未必给李玄开小灶，却也不会让他吃亏。
　　李玄忙道：“怎么会？只是在收集历朝历代的灾害记录。”
　　又有人插嘴道：“那你去书库丙字第三号，本朝的记录都在那里了。”
　　李玄忙拱手道谢。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偏瘦，面色微黄，他不记得翰林院有这人。
　　坐在他旁边的同僚见他面露疑惑，开口道：“这是吏部的何沣，今年才从翰林院调任的。虽说翰林院汇集了全国最有才华的读书人，如果论谁读书最多，非何沣莫属。”
　　旁边几人都颔首赞同，李玄见他们神色间毫不勉强，就知道这何沣定当名副其实，确是饱读诗书之人。
　　同僚的话音刚落，就听何沣苦笑道：“诸位莫要夸赞我了。往日我也自认饱读诗书，且记忆强大，然而数天前发生的事让我不敢这么想了。”
　　同僚皆“咦”了一声，问道：“莫非遇到比你读书多的人让你遭受打击了？”
　　何沣还是一脸苦笑，摇摇头道：“那到没有。只是我所经历的事让我悔痛不已。”说完，饮了一大杯浓茶。
　　因为下午还要当值，午膳便以茶代酒。
　　同僚这下好奇心更强了，都问：“究竟怎么回事？”
　　何沣这才道出一件奇事。
　　他道：“诸位有没有人读过《归藏经》？”
　　众人皆摇摇头，倒是李玄心中一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了。
　　何沣低下头，抓了抓发髻，烦躁地道：“一位道长告诉我《归藏经》里记载了一种奇妙的生物脉望。这脉望形如发卷，周长约四寸，环形，没有接头。”
　　有同僚问：“这脉望莫非有什么特殊用途不成？”
　　这下刺痛了何沣，就见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尖声道：“不错！夜里子时时分，用脉望映照夜空正中的星星，能引来星使下凡，这个时候只要你向他求取还丹，和水服食，就能脱去凡胎，羽化登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也是，在座的有几位认为世上真有神仙。
　　何沣见他们忍笑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就知道你们不相信，真是孤陋寡闻。”说完，摇了摇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这时，有个平时喜欢胡闹的同僚嬉皮笑脸地问：“怎么何沣，你还真得见过神仙？是仙女吗？”
　　另一个同僚挤眉弄眼道：“想来那仙女定是美妙无双，才迷得何兄迟迟不肯娶妻。”
　　其他人听到这些，也都哄笑起来。
　　何沣面皮涨得通红，辩解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哎，哎，真真“夏虫不可以语冰”。”说完，仰头长叹一声。
　　李玄还想听他继续讲故事呢，可不想惹恼他，忙道：“何兄，这脉望似乎与你并无关系，你何以如此悔痛呢？”
　　这时，有同僚也回过神来，也道：“对啊，何兄，莫非你真得见到了脉望不成？”
　　何沣仰头又长叹一声道：“你道脉望是什么生物？那其实就是蠹鱼所变。”
　　李玄忙道：“今日开箧看，蠹鱼损文字”中的蠹鱼？”
　　何沣点点头道：“确是同一种东西。”
　　有人问：“那蠹鱼莫非有什么法子变成脉望？我听着脉望与蠹鱼该不是同一种东西。”
　　何沣叹道：“确实不是同一种东西。大家都知道蠹鱼以书为食，却没有想过只要它啃食书中“神仙”二字三次就会变成脉望，而脉望却有让人成仙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不管这种说法是真是假，总归又涨了一点见识。
　　“那我要回家翻翻书房里的书了，说不定明年我就成仙了呢。”有人开玩笑地说。
　　有人就问他：“为何要明年成仙，今年不行吗？”
　　另外有人回答：“你不知道他下月成亲吗？听说是位颇为美丽的女子。”
　　众人恍然大悟，皆“嘘”了一声。
　　那人却道：“非是因为娶亲，实在是家里的书多，要翻很久啊。”
　　众人嗤笑一声，知道他只是说些玩笑话。
　　这时，何沣撇撇嘴道：“你们以为那脉望是容易找到的吗？我那本找到脉望的书是黄麻纸的古籍，不知道有几百年了，每一页纸上都浸泡着岁月的光华，不可能是平凡之物。”
　　众人正要嘲笑他，就听他接着道：“唉，可惜当初看到那发卷状的脉望太好奇，直接将其掰成两段，那两端居然一直滴水，直滴了足有两升。我见它太怪异，就放入火中烧，没想到那东西还真得散发出烧头发的气味。当时我心底惶恐不安，唯恐招来祸事，哪晓得不是凡物呢。”说完，他脸色扭曲片刻，想来是悔痛得狠了。
　　在座众人都当异事听听，只有李玄留了意。
　　李玄问道：“何兄莫非没有再次翻阅那本古书，说不定有另一只脉望？”
　　何沣瞪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没翻吗？哎，也是在翻书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书中真得有好几处带“神仙”字眼的地方被啃食了，那道长确实没有骗我。他还说我的确是个凡夫俗子，成仙的机会就在眼前都抓不住。唉。”
　　李玄见他脸色黯淡，就猜想他下半辈子不会就沉浸在买古书找脉望的日子里吧？还真有可能，瞧他面色微黄，人又瘦弱，想来身体有亏，没有比成仙更能吸引一个身体不好的人了。
　　李玄又问道：“不知那位道士是哪个道观的？何兄能否引见一下？”
　　何沣抬眼盯着他，语气略带惊喜地道：“莫非太玄相信世间真得有仙？”
　　李玄不知怎么回答他，尬笑道：“想来是有的吧，毕竟那么多记载不会都是胡编乱造的吧？”
　　何沣激动地道：“不错，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有仙缘而言。我读过许多书，有不少记载了遇到仙人洞府的凡夫俗子。我其实并不贪心，只想有个健康的身体，能无病无灾地活到耄耋之年。”
　　李玄只能点点头。在这个年代，无病无灾活到耄耋绝对不比成为三品大员容易。
　　何沣好像突然想到李玄刚才的问题，就道：“那道士是白鹿观的，我不知他的道号，据说是挂单的。不过他长得并不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倒像是农夫，皮肤黝黑，个子不高。”
　　李玄眼神一闪，莫非是赵范阳？
　　李玄忙点头，道：“改天有暇，就去白鹿观看看。”
　　何沣热情道：“好，到时记得约我。”
　　李玄点点头。其他诸位同僚也起哄道：“还有我！”
　　“我！”
　　“我！我！”
　　于是大家约好哪日休沐晴好一同去白鹿观，就当郊游了。
　　这时，李玄又问何沣道：“何兄，那道士既然提到《归藏经》，你又没读过，难道你就没想借过来读一读？”
　　何沣叹气道：“你当我不想吗？只是那道长说书不在身边，无法借给我看。”
　　李玄道：“那何兄知道“归藏”的含义吧？”
　　何沣幽幽道：“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也。”叹了口气，他又惆怅地道，“想来这《归藏经》定然不凡。我记得段柯古曾在《酉阳杂俎》里提到方诸国的仙人读《归藏经》服食五星精就能飞行。”
　　李玄吓了一跳，忙问道：“何兄，那什么《酉阳杂俎》你可有收藏这本书？能否借我一观？”
　　何沣惋惜地道：“唉，太玄，我也想再读读这本书，可惜那是我少年时期在外游学时读到的，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说完，又叹道，“我记得那本书也是黄麻纸的古籍，说不定当初里面也有脉望呢？唉。”说着说着，就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将周边的人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李玄看他这幅模样，知道这人已经沉迷寻仙而不可拔了。他突然很怕自己有朝一日像何沣一样，痴狂执迷而不自知。
42、空间
　　这日李玄又读到一个记载时空裂缝的故事：
　　齐州章丘县东南三十里有山叫长白，据说是古代的肃然山，这座山的南面常有钟声鸣响。南燕的时候，有个叫释惠宵的和尚，从广固来到这里，听到了钟声，他不识得道路，却知道那钟声出自寺庙，于是，就顺着钟声往前走，走了很远一段距离，忽然看见一座寺院。寺庙山门屋宇高大华美。惠宵腹中饥饿，就走进寺中，求取饱腹的食物。一个沙弥摘了个桃子给他，看他吃完，又给了一个，并且对他说：“你来的时间不短了，快回去吧。”惠宵没有再逗留，走出寺门，哪知回头一看，整座寺庙都不见了。他回到广固，见到弟子，弟子说他失踪已经两年了。惠宵这才想到两个桃子的意思就是两年。
　　这则野史让李玄再度猜测这个世界定然有随身空间的存在。
　　他手指摩挲着曾藏在砚台里的帛画，双眼放空。自从学会了八段锦及无名剑法，除了每日例行的修炼，他一直忙着科举，再没琢磨过帛画的神奇之处。而留京任职这大半年，他一边欣喜于解脱了书山题海的科考，一边忙着适应官场，像是野马脱了缰绳，整日忙忙碌碌，又不停遇到奇人异事，居然把来到这里的第一号金手指给抛在脑后了，想想实在不该。
　　手中的这幅帛画越看越像随身空间，还应该是个世界碎片炼化而成的随身空间，李玄越想越兴奋，不知是什么样的大能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将帛画铺在书桌上，又一次查看起来，同时用上了神识。
　　眼前一晃，李玄发现他来到了帛画里的山脚处。毫不迟疑，迈开双腿，他顺着羊肠小道往山上走，这次显然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轻松。不错，直到刚才，他才记起曾经每晚都来到这里，跟古松下的童子学拳练剑。
　　等李玄走到古松下的时候，那两位童子却不见了。他四周找了找，没有找到，只好继续往上上走。
　　山路崎岖不平，两边是峭壁悬崖，头顶只有一线天光泻下，他知道前面会有一个建在悬崖边的亭子，且那里面石桌上有茶。抱着这个念头，哪怕汗流浃背，湿透外衫，口干舌燥，手脚酸痛，他也没有放弃，而是尽可能地转移注意力，机械地迈开双腿，一步步向山上移动。
　　走啊走，时间空间似乎不再存在，李玄“呼嗤呼嗤”地喘着气，手臂摆动幅度越来越小，步子也越来越小，哪怕持续不断地运转体内的八段锦玄力也无法再支撑身体。走一步晃三晃，他似乎随时就会跌倒。
　　越往上，山路越崎岖，脚下山石犬牙差互，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只好手脚并用，一路爬行。这反倒让打晃的身体有了着力点。
　　不能放弃，前面有水，李玄不停暗示自己，似乎这样就能忘却全身的不适。如果不是山路过于坎坷，他甚至想闭着眼睛前行。
　　“呼嗤呼嗤”李玄张大嘴巴，口鼻并用，奋力呼吸，空气带着松柏的清香，还有丝丝湿润，让他倍感口渴。
　　就在李玄麻木地爬行，怀疑是否能坚持到亭子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视野变得开阔，一个木质结构的八角亭建在一块大石头上，那石头凌空而立，险险地挂在峭壁上。
　　李玄直起身来，深呼吸，体内的八段锦玄力正蠢蠢欲动，运转速度更快了，让他的经脉有些胀痛。他站了一会，缓过劲里，才慢慢走向八角亭，却丝毫不担心安危，想来这也是个考验？
　　坐在亭子里，眼前有云雾缭绕，鼻尖是清甜的空气，李玄这才发现石桌上不仅有茶杯一只，还有一个茶壶，可惜并没有人。
　　仰头将茶杯里的玉色液体一饮而尽，全身就沉浸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他早猜测这东西不凡，却不知道何等不凡。还记得同舞剑童子比剑后饮过一种翠绿液体，有洗经伐髓之效，不知道这玉色液体有什么效用。
　　他放下杯子，坐着继续运转八段锦，正如预测的一样，他又突破了，现在已经是第六层。让他尤为惊喜的是这玉液原来可以增强神识，如果说原来的神识能覆盖方圆三里，现在几乎十里！知道了这玉液的妙用，他忙又倒上一杯，一饮而尽，神识又增长了，但具体多少受空间限制无法准确判断。他高兴极了，这可比修炼快多了。随后就将一壶玉液给喝光了。等他发现壶里空空如也的时候，才有些惶惶，这……这太过分了，居然不留一丝余地。
　　果然，耳边有人低叱道：“贪心不足！”一阵疾风吹来，将李玄卷起，抛下悬崖，李玄吓得“啊——”的一声，山间到处是他的回音。
　　“啊！”惊醒的李玄睁开眼睛，就发现已经回到了身体内。
　　他苦笑数声，唉，好像每次都被驱赶出来。自己这个后辈看来很不得那些前辈欢喜，就不知将来要如何回报，想来不是容易办到的事。唉，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他长叹一声，躺倒在窗边的榻上，放松身体，放空精神，体味着八段锦升级后的妙处。
　　这一次清醒地入了帛画空间，让李玄再次肯定那就是个随身空间，只是那空间不属于他，无权使用。
　　想到那古松下不见的童子，他猛然坐起身来，再次展开帛画查看。果然，帛画上的童子也不见了。他不由一阵惆怅，那两位可是他的师父，不知道他们是消失了还是本来就是一缕神识，不知将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再看山腰处的八角亭，亭子还在，只是里面石桌上原来放置的茶杯不见了，这想必意味着那玉液没有了。下次再进入其中的时候，就没有解渴的东西了。咳咳，怎么会想到解渴，不应该惋惜没有增长神识的天材地宝、修炼秘宝吗？
　　视线顺着山路从八角亭往山顶走，那山路宛如一条细线，能想象未来登顶的艰难。就不知道山顶白墙黛瓦的宅子中都有些什么？李玄看着那松柏翠竹掩映下的屋宇沉思着。
　　将帛画折好，放入储物袋里收好，并将储物袋变成荷包大小，他把玩着荷包重又躺倒在塌上。这个储物袋还是重尔的妹子娟娥给的。至今，他一共得到过三个储物袋，除了这一个，公孙白给了他一个，让他送给了师父白乐天。还有一个是那个自称姬无忧的男子给的，里面放了些珍珠珊瑚，都是姬无忧的赔礼。这款藕丝颜色的储物袋同顾浅君的一样，不需要用神识、只要滴血认主就可以使用。不过，自从他发现了神识的妙用，两只储物袋都让他打上了神识，这样遗失了也能轻易找到。
　　或许在帛画空间里太过疲累，他很快睡着了，直至月上柳梢，才醒了过来。
　　跑到厨房，炒了一大碗蛋炒饭，又烧了一锅番茄蛋汤，全部吃光，李玄才填饱肚子。
　　想到李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吃不到他烧的菜，李玄摸了摸肚子有些惆怅。唉，最近一段时间，惆怅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莫非自己也像贾宝玉，喜聚不喜散？呵呵。
　　他走出厨房，来到后院梧桐树下，正值酷暑，有知了一阵阵声嘶力竭地鸣叫。在他的神识覆盖下，有蝉趴在树干上吮吸着树汁。李玄摇摇头，这知了明显没有蝉聪明，人家就知道“闷声发财”，不像它，整日大声宣告自身的存在，还吵得人类不喜。
　　古书上说蝉餐风饮露，是高洁之士，更有修道者以蝉为榜样，期冀辟谷，以风露为食，却不知道它的食物只有树汁。露水更是其大敌，意味着冷日的来临，宣告其末日。让它饮露简直太违反本性了，绝对称得上“勉强”二字。
　　眼睛的余光扫过梧桐树枝上的纱笼，哎，不知道叱叱一切可好。
　　飞人们全都消失了。不知道往年他们有没有来过，明年是否还会再来？李玄背着手，叹了口气。
　　熏风吹过梧桐叶片，叶片上的绒毛隔离了声音的传播，只有暗哑的回响。
　　李玄站了一会，就打算回房看会书。
　　“嘭嘭嘭——”突然大门口有人在激烈地拍击门板，李玄放出神识，是顾浅君。现在已经戌正了，他突然跑来，想必有急事。一边寻思，一边脚下疾行，向前院走去。
　　当他到了前院，顾浅君正同财伯寒暄。一看到李玄，顾浅君就严肃地道：“出事了！”
　　李玄微微点头，带着顾浅君到了书房，倒上茶，李玄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切？”
　　顾浅君垂着头，胸口起伏不定。良久，他才抬头道：“吏部给事中钱梦皋上疏，称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及另一位内阁大学士沈鲤与妖书案有关。”
　　李玄喝了一口茶道：“郭正域不是已经被罢官要离京了吗？钱梦皋好像是首辅沈一贯的人。莫非戴罪在家的沈一贯想化主动为被动出招了？还真是老谋深算。”
　　顾浅君点头道：“郭正域之前同沈一贯因楚太子狱一案闹得很不愉快。同知胡化告发训导阮明卿“造作妖书”，而阮明卿就是钱梦皋的女婿。钱梦皋为了给女婿脱罪，需要找替罪羊，而郭正域既是沈鲤的门生，又是胡化的同乡，再加上郭正域已经被罢官，即将离京，很有发泄私愤的嫌疑，这也是他被盯上的原因。至于沈鲤，其一直与沈一贯不和。内阁三人有两人戴罪在家，沈鲤是唯一在朝主持政务的人，也很容易让人怀疑。”
　　李玄道：“这沈一贯果然不愧为首辅，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必现在郭正域已经被捕了。”
　　顾浅君道：“不错。问题是郭正域曾经当过太子的讲官。有内侍透露太子听到郭被捕的消息，说了一句“何为欲杀我好讲官？””
　　李玄沉默半响，道：“这与你干系不大吧？”
　　顾浅君道：“刑部尚书萧大亨为了讨好沈一贯极可能屈打成招。你忘了王卿之伯父王凤山是大理寺卿？”
　　李玄道：“屈打成招？你怕是忘了锦衣卫的诏狱了。上层的博弈我们无能为力，还是再看看形势，随机应变吧。”
　　顾浅君沮丧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妖书案扩大，朝野将来不知有多少人卷入，却无力阻止。党争已经变成朝廷的毒瘤了。”
　　李玄沉默。
43、经香
　　六月二十二日是上官翰林院学士徐然的六十二岁寿辰，李玄早早出门拜寿。因为不是整寿，徐然并没有大办，只有几个在京的学生留了饭，其中就有李玄。
　　饭毕，李玄等人围着徐然，听他讲年轻时候遇到的事。
　　徐然双眼直视前方，目光恍惚，仿佛在回忆当年。
　　他缓声道：“我是泰安人。年轻时喜欢寻幽探秘，有一次在泰山迷了路，莫名走到一处山壁前，就听到石壁里有说话声传出：“哪里来的经书香，莫非有转世之人至此？”
　　话音刚落，地面就一阵震颤，石壁从中间裂开，有宫阙楼阁涌立山顶。
　　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儒者顶冠束带从上面下来迎接我。
　　我很惊恐害怕，以为遇见山精鬼怪，唯恐性命不保，就强装镇定，问他是什么地方。
　　老者很热情，告诉我是经香阁。
　　我就问什么是经香？
　　他却笑着邀请我道：“说来话长，不如慢慢谈。”挥手间，就将我带离地面，来到百丈高的山顶楼阁处。
　　丛丛叠叠的楼阁隐在云霞间，云雾缭绕，恍如仙境。然而这些并不能让我放心，因为我一直记得那句古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招呼我在一处周围遍植香草芝兰的亭子里坐下，还拿出鲜果香茗款待我。
　　尽管如此，我心底仍然惴惴不安。连什么是“经香”也想不起来问了。好在，那老者侃侃而谈，不等我问起，就讲起了经香阁的来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孔圣人删定经书，可谓垂教万年，大义微言，递相授受。
　　汉代的儒者，去古未远，主要做阐释注解的工作，基本上还能够窥见先圣之心。且当时人心尚淳朴安分，还没有培植党羽争名夺利的习气，惟各传师说，笃溯渊源。
　　到了唐朝，这种良好的风气也没有变。
　　北宋时期，确定了注疏十三部，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左传》、《公羊传》、《周礼》、《礼仪》、《论语》、《孝经》、《尔雅》、《孟子》、《榖梁传》。这为先圣所嘉许。
　　大儒们担心新学说日日兴盛，儒家经典学说将渐渐失传，就建立了这个经阁来收藏它。”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捋着胡须，款款走到一排排屋宇前，我不由自主地跟上他。
　　他指着屋宇一一介绍道：
　　“中间那里放着的是初刻本，用五色玉做匣子，以尊圣教。配上历代官刻的本子，用白玉做匣子，以诏帝王表章之功，放在南面。左右则是各家私刻的本子。每一本刻好，就会取初印精好的按时代次序收入阁中，用青玉做匣子，以奖励专研古籍的勤劳，全都放在东西面。那里还配着珊瑚书签，黄金锁匙。
　　东西两边廊屋，用沉檀做几，锦绣做垫，各位大儒的神灵每年来巡视一次，若一起前来，就会依次坐在这阁里。
　　后面三排屋子，则收藏唐以前诸儒解释经书义理之书，逐套编列，收入一库。
　　此外，虽著述等身，声华盖代，全部听其自贮名山，不得入此门一步，这也是先圣们的决定。”
　　我听他介绍，望着那丛丛屋宇，不住点头，颇有些眼花缭乱之感。
　　他转身看我一眼，微笑道：“这些典籍，每到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发浓香，所以题名为经香。因为一元旋转，二气交融，阴气起于午时的正中，阳气生于子时的夜半，圣人之心与天地相通，大儒们阐发圣人的义理，其精奥也与天地相通，所以交互感应。但必须是能传承儒学的人才能闻到，他人则不能。”
　　我点头表示明白。
　　那老者似叹息似自语，道：“后世儒者对这十三部经书，有的夜以继日，钻研敬仰终身；有的审视苛刻，百般抨击，是因为各自根器不同罢了。”
　　此时我终于平静下来，也生出了好奇心，疑惑道：“为什么我身上会有经香？”
　　老者微微笑道：“你四世之前是刻字工，曾亲手刻印了半部周礼，故而身上有残留的经香在，我才能知道你来，带你参观这里，并以茶果款待。”
　　我连连称奇，又问：“莫非你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前世根脚？”
　　老者摇摇头：“只能看到传承儒学的人。”
　　我就这样跟着老者参观了整个经香阁，真是好大一片楼阁廊屋。
　　离开的时候，老者殷切地道：“希望你日后善自珍重，这个地方不容易来的。”
　　我连连点头，惊慌惶恐消除，一时竟唯余不舍。
　　老者挥了挥衣袖，又带我回到了来时的那处石壁。
　　我迈出一步，回头再看，只有万峰耸立直插云霄，四周幽深寂静，哪里还有楼阁人迹呢？”
　　在座的诸位都惊叹不已。
　　李玄暗想，莫非徐学士就是沾染了半部周礼的经香才做了翰林院学士，成为大儒？想完，又觉得好笑，那岂不是否定了个人努力？于是摇摇头。
　　回到家中，李玄如常般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古人写的笔记读了起来。这笔记是他新近在翰墨巷淘来的，记载了不少鬼狐的故事，有的颇为有趣。就比如李玄刚读到的这则就很有意思：
　　徽州有个叫曹梅虚的书生去扬州，路过友人的家，就去拜访。友人请他到书房坐。时值盛夏，书房宽阔高爽，十分舒适。他于是要求晚上睡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是友人面有难色。曹梅虚就问原因，友人结结巴巴，良久才道：“这里有鬼魅，夜晚不能住。”
　　曹梅虚是个固执的人，仍然坚持住书房。友人没有办法，就在书房里设了卧榻，让他住下。
　　到了半夜，门缝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曹梅虚定睛一看，有薄纸片从门缝里蠕动着爬入书房，到了房内，那薄纸展开竟然变成了成人大小，还是一个女人。
　　曹梅虚见了，并不害怕。那女人披散着长发，舌头伸长，就像吊死鬼一样吓唬他。
　　曹梅虚笑道：“还是头发，只是稍乱；还是舌头，只是稍长。有什么好怕的呢？”
　　女人于是摘下头颅放在桌上。
　　曹梅虚嗤笑道：“有头尚且吓不到我，何况无头？”
　　鬼的伎俩用尽就消失了。
　　等到从扬州返回的时候，曹梅虚又住在这书房里。
　　半夜，又有东西从门缝里往室内爬，刚露头，就被曹梅虚吐了口水，“又是这个让人扫兴的东西吗？”
　　那东西一僵，没有再进来，就消失了。
　　正如“虎不吃醉酒的人，因为他不知道怕”。大概怕就心乱，心乱神就涣散，神涣散，鬼就得以乘虚而入。反之，不怕就心定，心定就神全，神全，妖邪之气就不能侵犯。
　　所以儒家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或许还真有些道理。
　　李玄正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就听到房门上有“哔剥”声响起，就像有人用长而尖的指甲划门一样。
　　他心底好笑，是不是因为看了手里这本笔记里的鬼怪故事，反倒吸引了鬼怪来此戏弄他？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他了解，即便有鬼怪，也很弱。更何况没有呢？他于是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前，原来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一个身穿黄衫，仅三尺多高的女子，其象无双，其美无极。
　　李玄一时猜不透这人的来意，就打开门，让她进入房间。
　　女子神情大方，脚下好像踩着风，并不沾地，飘进了书房。
　　李玄看了看灯下的影子，可以判断女子不是鬼魅。
　　他于是问道：“不知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女子笑道：“怎么，有客至不奉茶吗？”
　　李玄于是泡了壶瓜片，并给女子斟满。
　　女子抬手掠了掠耳边的鬓发，漫不经心地道：“据说你是个不错的人类，没想到这么高傲。”说着，眼睛四处打量房间里的布置。
　　看到书桌上半合着的古人笔记，她轻轻挥了挥手，书就像有吸力一样被她吸到了手里。
　　“哦？女鬼的故事？”她看了看夹着书签的书页上的内容，嗤笑一声，转头问李玄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书生总是做梦有个美艳的女鬼或者狐女陪伴呢？真是不知死活。”
　　李玄幽幽道：“或许我们这样的书生往往过得穷酸，现实生活中没有余财红袖添香，只能做梦找个主动的女鬼或者狐女了，最好她们还能送些钱财给我们。”
　　女子这才认真地看了看李玄，道：“嗯，你倒有几分诙谐。”
　　李玄摸了摸鼻子道：“我更愿意你说我幽默。要知道说人诙谐，往往有瞧不起的意味。”
　　女子轻笑一声，道：“你们人类真是花花肠子多。”
　　李玄……李玄沉默。
　　女子这才道：“我是叱叱的朋友，他托我来向你致谢。”
　　李玄听到“叱叱”两个字，很高兴，问道：“他还好吗？当初不辞而别，让我很担心。”
　　女子道：“呃，他很好。过了死劫，修行再无瓶颈了。这还要多谢你才对。”
　　李玄心想，你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来道谢的啊。
　　他点头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死劫？他没有提过。”
　　女子道：“他的死劫就是你将他捉起来的时候。如果捉他的是个恶人，必死无疑。所幸，捉他的是你，这就让他逃脱了命数。以后的修行就是一片坦途了。”语气带着羡慕。
　　李玄这才想到有一次的确听到叱叱的一个朋友说有人卜卦算出来他有个死劫要渡。
　　李玄很为叱叱高兴，就问道：“叱叱还会回来吗？”
　　女子道：“或许吧。”说完，就消失不见。
　　“哎——”李玄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刚想到这里，就听空气里传来一句：“记住，我叫娜娜。”
40、再现
　　自从留任京城后，顾浅君在西城边买了个宅子，离李玄的住处步行约两刻钟，算不得远，两人往来颇为密切。
　　这段时间李玄忙着叱叱的事，倒是与顾浅君少了许多来往，而顾浅君也没有来找他，不知道再忙些什么，两人在翰林院甚至都没有打过照面。这日在翰林院李玄难得见到他，就拉着他问最近忙什么。
　　顾浅君颇为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李玄就让他休沐的时候到家里一趟，到时再商议。哪晓得还未到休沐，朝中就出了件大事。
　　内阁大学士朱赓在家门口发现一张《续忧危竑议》的揭帖，署名为“郑福成”——郑贵妃之子福王常洵当成，上面说：当今陛下立常洛为太子实为不得已而为之，他日必更易；还说用朱赓为大学士，实际是因“赓”同“更”，寓更易之意。这份揭帖只有三百多字，内容却如同炸弹，一夜之间，上至宫门，下至街巷，以传单的形式，在京城广为流传，掀起了轩然大波。时人以其“词极诡妄”，称之为“妖书”。
　　皇帝震怒，下令东厂、锦衣卫、五城巡捕衙门立即搜捕，“务得造书主名”，第二次“妖书案”由此而起。
　　《续忧危竑议》指名道姓攻击了内阁大学士朱赓及首辅沈一贯，说这二人是郑贵妃的帮凶。二人大惊失色，除了上折自辩外，为了避嫌，不得不戴罪在家。
　　因为顾浅君时任翰林院编修，有接触皇帝的机会，李玄很担心他无意间触犯暴怒的皇帝，被当成泻火筒，还没等他找顾浅君叮嘱他谨慎，就听闻顾浅君因“殿前失仪”被叱责。这让他不由恼火，这皇帝无疑在发泄转移情绪。这让他再次意识到封建社会的君权为上。
　　当晚，李玄就等着顾浅君，邀他一同返回宅院。
　　顾浅君并没有李玄想象的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而是与往常无异，这让李玄不知该不该说些安慰之语。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地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很快到了家。
　　草草吃完饭，李玄引着顾浅君到了书房，两人就着高烛相对而坐。
　　李玄手下不停，抑制住内心的焦急，将茶沏好，放在顾浅君面前，等着他把今天的事情详细说说。
　　哪知顾浅君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先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啜了口茶，才慢吞吞道：“其实今天并没有什么异常。”
　　李玄急道：“那陛下为什么叱责你？你可知道经过这件事，同僚会如何看你？你就不怕他们排挤你？”
　　顾浅君轻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现在没有排挤呢？”
　　李玄道：“现在？怎么，已经有人孤立你了？”
　　顾浅君点点头，道：“不错。”
　　李玄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嗤笑一声：“没想到党争从上至下，谁也逃不脱，也难怪吏治糜烂了。”
　　顾浅君道：“你没有发现吗，朝堂里的大臣多数时候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只因对方属于不同朋党。这样下去，如何治国，如何为百姓谋利？”
　　李玄脸上一片漠然，只微微点头。看，党争同样是封建社会的一个循环，如同历朝历代一样，代代产生，无可救药，哪怕到了现代社会同样无解。
　　顾浅君道：“太玄，你一直对朝政漠视，我却不认为你没有报国之心。”
　　李玄轻轻摇头：“有又如何？遍览历朝历代，现在产生的问题早就产生过了，至今仍然无解。就拿腐败来讲，本朝太祖将贪污之人剥皮填草，够残酷够冷血吧？仍然不能杜绝。你有没有发现每个朝代开始的时候，因为战乱饥荒人口稀少，民间有大量土地分配给农民。随着朝代发展到中后期，土地兼并越演越烈，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或成为流民或成为隐户，国家税收变少，财政吃紧。到朝代末期，吃不饱、养不了家、活不下去的农民揭竿而起，推翻朝廷，再建立新朝。新朝重新走过前朝的路，直至被推翻。这个过程周而复始，你不觉得这是个循环吗？看透了这一点，让人无法产生报国救国的热情。”
　　顾浅君沉思片刻，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然而我认为还是要“知其不可而为之”。洪水过后，河岸上搁浅了无数的鱼，有个小孩将鱼一条条扔进河里。有人建议他放弃，毕竟河岸上有太多的鱼，且都很微小，他注定无法拯救全部，实在无需如此。可小孩却道：对我没有意义，但对每一条鱼却很有必要。”
　　李玄眼神闪了闪：“所以你要做那个小孩？”
　　顾浅君认真地点点头：“不错，我要做那个小孩，哪怕只能救一条鱼。”
　　这一刹那，李玄心潮澎湃。这个鸡汤故事他在前世读过数次，却没想到在这个封建朝代有个古人有同样的追求，而且认真地去执行。这让他汗颜的同时，也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有了动摇，是不是他也应该在这个大周期留下点什么，才不枉多年的寒窗苦读，才不枉穿越一场。一瞬间，脑海里无数穿越封建社会推动资本主义发展、促进君主立宪制建立的小说呼啸而过，似乎他不在大周期这么干一次无能至极。
　　然而打了鸡血，洒了狗血以后，李玄还是原来的李玄，他仍然无法将权势作为第一人生目标，修行、长生的诱惑显然更大。热血澎湃再久还是会冷下来，理性的他、深藏内心的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于是他对顾浅君郑重的道：“顾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要对百姓有利。”
　　顾浅君知道李玄已经做出了决定，未来自己将成为其政治、官场上的代表，也会获得其全力的支持。这让他很高兴，毕竟他早就知道李玄的不凡。
　　他兴奋地伸出手掌，李玄也伸出手掌，“啪”一声脆响，两人击掌为誓，开始了数十年的合作。
　　“所以，陛下为什么会叱责你？”两人再度坐下后，李玄喝了口茶，将话题转到今晚见面的目的。
　　顾浅君叹道：“陛下……陛下毕竟不是昏君，他担心今早那事会引发再一次激烈的党争，不想让我陷入其中，这才故意叱责我，以保全我。”
　　李玄笑道：“难怪你今天会想那么多。想来是对陛下感恩，大有肝脑涂地以报之的想法吧？”
　　顾浅君浅笑道：“不错。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目前还不用死。”
　　李玄道：“如果想为百姓多做些事，三年期满你就要考虑外放了。”
　　顾浅君道：“我计划外放到东南沿海。”
　　李玄听了这话，心里一动，道：“你知道沿海有个国家华国吧？”
　　顾浅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玄问：“你对华国了解多少？”
　　顾浅君道：“正是因为不了解，才想去那里看看。听说那里的百姓过得普遍比大周好，或许能跟他们学习一下如何施政。”
　　李玄道：“那你要努力。据我了解，华国与大周施行了很多不同的政策，那里有五年义务教育，不管贫民士绅，孩子满了六岁，不管男女，都需要送进学堂。就这一点就比大周强得多。”
　　顾浅君道：“不错。听说华国的农具也比大周先进，只是很难运到这边。”
　　李玄点点头：“不光农具，就是纺织机也比大周先进。听说还有运用水力的大型机械纺织机，比大周纺织最发达的华亭县都要先进。更了不起的是那里男女同工同酬，女人走出家门工作，收入并不比男人少。”
　　顾浅君叹道：“这是大周远远不及的。”
　　李玄问道：“顾兄，你该不会也认为男人生来就比女人强、女人只能成为男人的附属品吧？”
　　顾浅君忙否认道：“怎么会？家母的才学就不逊于家父，却只能困于后宅，我早就惋惜不已了。想来如果家母生在华国，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大儒呢。”
　　李玄道：“没错。华国不仅在学问上有女性大儒，还有做夫子的，甚至做官的呢。”
　　说着，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手中的扇子猛地拍了下手心，道：“顾兄，我一定要去华国见识见识。或许散馆的时候我也应该谋求外放，就到大周与华国的边境为官吧。”
　　顾浅君道：“好，说好了，我们一同去南方做官。”
　　李玄道：“我没问题。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在权势上野心不足，动力缺乏，就看你的了。”
　　顾浅君笑笑，端起茶杯，敬了敬李玄。李玄也拿起茶杯，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尽杯中的茶水，随后一同哈哈大笑起来。这会，朝中什么“郑福成”，什么续忧危竑议，什么党争，统统让他们抛诸脑后，两人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似乎看到了未来并肩而战，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为治理好属地呕心沥血励精图治的场面。
　　这是个神奇的晚上，多年后二人每每想起，都不禁放声大笑。
44、化蝶
　　李玄收到何沣的邀请，同去他朋友南廉家做客。这让李玄颇有些受宠若惊，他自认两人只有数面之缘，算不得熟。不过何沣却很坦白，道是李玄不将他寻脉望求仙问丹的事当笑话看，这让他很有好感。
　　何沣的朋友南廉，也是京城的一个奇人。
　　他虽然是个文人，却十分喜欢下厨，更爱美食。尽管有人以“君子远庖厨”来讽刺他，他毫不在意。
　　他会的菜式很多，最拿手的却是做鱼脍，即生鱼片，刀工尤其精妙。
　　每当他做这道菜的时候，先拿出青色磨刀石，在石面上洒点水，将刀刃放置在石面上用力上下摩擦。等到磨刀石流下大量青灰的乳液，刀刃雪亮时，就用指腹刮擦刀刃，感觉锋利无比才算准备妥当。
　　常用的刀是他偶然得来的，约莫一尺来长，三指宽，刀身乌黑如墨，不见锋芒，刀柄用某种鱼皮包裹，平时收在同样质地的刀鞘中。
　　当挥刀开始片鱼，刀锋滑过鱼肉的声音响亮轻捷，如同音乐一般。而他的动作娴熟又轻盈，技术精湛地近乎于道。
　　片好的鱼片摆在白瓷盘里，像绉纱一样轻薄美丽，轻盈得吹弹得破，却又因鱼肉的肌理看起来丝丝缕缕，似断非段，似连非连。
　　京城文人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至少许多人都知道南廉，也知道他有一手精湛的片鱼片技术。
　　登门做客，不好两手空空，两人带了些青梅酒，正好与生鱼片相佐。
　　南廉家住东城，等李玄二人从西城穿过整个京城到了南家的时候，已近午时。
　　仆从引着二人走进宴客的花园，李玄这才发现客人有些多，足有二三十人。
　　花园开阔的地方铺着竹席，客人全都席地而坐，三三两两，围成一团。
　　席上案几不高，盘坐刚好高过肘部，上面摆着果盘。整个宴会布置地颇有魏晋遗风。
　　李玄与何沣也来到指定的席子上脱掉鞋子，围着案几盘腿坐下。
　　客人们都穿着布袜坐在席子上，李玄不由得有些担心，在座的诸位不知有没有脚臭？
　　此时虽然已经立秋，但秋老虎还很厉害，常让人汗流浃背，那总穿着布鞋、布靴的体面文人出门做客脚上不可能清凉无汗如洛神吧？不臭似乎不太可能。好在大家就坐的地方有树木遮阳，不远处的荷花池里荷叶如云莲香不断，对遮盖脚臭有些作用。
　　正出神间，坐在旁边的何沣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快尝尝这个“越王头”，以前只在描写物产分布的书上读到过，新鲜的还是头次见。”
　　李玄一愣：“什么“越王头”？”
　　何沣指指面前案几上一个乳白色的圆形果实，道：“呶，就是那个。”
　　李玄盯着看了看，越看越像去了壳的椰青。
　　何沣又指着上面一个钻好的孔，热心地建议道：“李兄，你顺着这个孔就能将里面的汁水倒入杯中，快尝尝。”
　　李玄一看，不错，确有个小拇指粗细的孔。他将里面的汁水倒出来，拿起喝了一口，这确实是椰子汁。
　　何沣见他沉默地喝着椰子汁，问道：“味道不错吧？我尚是第一次喝。”
　　李玄想，我原来喝得都是加工过的，比这天然的甜得多了。忍不住问道：“这不就是产在琼州的椰子吗？怎么叫“越王头”？”
　　何沣哈哈一笑，道：“这个果子对于中原地区的人来说，比较稀奇罕见，估计就编了故事，穿凿附会吧。”
　　李玄好奇：“什么故事？”
　　何沣接着道：“传说是这么说的：昔日南方的林邑王与越王有仇怨，就派刺客去刺杀他。那刺客功夫了得，杀死了越王，还割了他的头，并将头挂在树上。哪知道，那头刚挂上去就变成了椰子，所以又叫“越王头”。”
　　何沣讲完故事，喝了一大口椰汁，才道：“书上说椰子果实有西瓜那么大，喝了里面的椰汁，容易醉倒。我倒要试试，会不会像喝酒一样醉倒。”
　　李玄惊讶地笑笑，古代交通不便，琼州一直是野蛮的流放之地，即便有物产能运到中原，也会十不存一，尤其是不耐储存的水果。见得少了，就发挥想象，将故事当成事实。相信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不过李玄可是知道这椰汁是不醉人的，糖分低，不含酒精啊。
　　李玄看了看果盘，除了椰子，其他都是北方容易见到的水果，黄杏、桃子之类。
　　“来了，南廉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客人们随之一片喧哗，就像名伶登台一般。
　　李玄定睛一看，两个仆人正抬着一个案桌走了过来，停到了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案桌上是座冰山，上面摆放着几条刚宰杀洗净的鱼，条条都有三尺多长。
　　南廉头缠幞头，一身玄色短打，手提一把薄刃跟着走到案桌边，那薄刃想来正是他片鱼片的刀。
　　放下刀，南廉拱手围着中央的案桌朝着四面围坐的客人团团作揖，口中道：“在座诸位都是我的友人，大多听说过我最善于片鱼片。今天，我专门设宴邀请诸位前来，就是让诸位一饱眼福，也一饱口福。”
　　话音未落，人群一阵哄笑。
　　有人道：“不错，既饱眼福，又饱口福，南兄真我等之知己良朋也！”
　　“然也，然也，当浮一大白！”
　　南廉微笑致敬，又道：“那我不多说了，就先片鱼片，以飨诸位！”
　　李玄与何沣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今天的宴会原来是南廉用来显摆他片鱼片的技术，都不由失笑。
　　南廉这样的行为显然有悖时下文人奉为圭皋的“谦逊”、“虚怀如谷”等处世之道，这张扬自信的举止难怪会被不少人质疑、诟病。
　　这边李玄还在沉思，那边南廉已经开始做鱼脍了。
　　他先是将鱼头斩掉，片下鱼皮，抽掉鱼脊，再将鱼身两侧靠近鱼鳍的鱼骨切掉，得到一整块鱼肉。将鱼肉放入冰水里浸泡一下，拿出沥水，放在案板上，南廉手里的薄刃如分花拂柳，发出“嗤嗤”的声音，那是刀锋与鱼肉肌理的对抗。不过弹指，片片薄如蝉翼、白中透粉的鱼片一字排开，被摆放在旁边的碟子里，鱼片边上还有佐餐的青梅酱及一小撮萝卜丝。
　　南廉对自己精湛的技术得意不已，看到另外两条鱼，眉头一皱，招手叫来管家小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管家指挥着仆人抬来一个一人高的架子，架子中上部、三分之二的地方是个十字型支架，各有固定支点。南廉将一条鱼固定在上面，正要开始切割，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聚顶，眼看着暴雨就要降下。在座的诸位慌忙站起身来，穿上鞋子，如同无头苍蝇，乱转着寻找避雨之处。
　　南廉只好放下刀。就在这时，一连串炸雷在他头顶响起，那片好的鱼片好似也受到了雷震，从碟子里震了出来，恰好一阵风吹过，那鱼片竟然化成蝴蝶随风飞走了。他再看另外两条鱼，不知何时，居然也消失不见了。
　　感到眼前一切清晰无比，南廉抬起头，望望天空，才发现风停了，云不见了，雷也消失了，天空一片清朗。
　　来参加宴会的人这会镇定下来了，都跑过来帮着收拾被风吹倒的案几，翻倒在地的果盘。见南廉正呆呆地站在鲙鱼的案桌边，忙招呼他。
　　然而，想到鱼片化蝶飞走及头顶打雷的怪事，南廉大惊失色，惶恐不安，站在案桌边不停颤抖。
　　李玄这桌已经收拾好，见南廉一副魂不守舍、害怕不安的样子，就推了推何沣道：“段兄，你看南兄，好像有些不对。”
　　何沣抬眼一看，也见南廉神色异常，就走上前去，问道：“南兄，你脸色不对，被雷惊到了吗？要不早点散了吧，相信今天来的各位能体谅。”
　　南廉见是何沣，死死抓着他的手臂，道：“你看见了吗？”
　　何沣奇怪地问：“什么？”
　　南廉：“蝴蝶啊！”
　　何沣：：“什么蝴蝶？哪里有蝴蝶？”说着，他四处望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南廉如同发狂，扯着头发道：“好多蝴蝶！鱼片变的蝴蝶！好多好多，全都飞走了！”
　　何沣奇怪地看着南廉，心里却在想老南也不过才近不惑，怎么就眼睛昏花至此？
　　南廉见何沣一脸怀疑的样子，烦躁不已，一边团团转，一边喃喃低语：“鱼是龙族的子民，莫非因为我杀鱼太甚，引来龙王的警告了？风雨雷电总是常伴着龙出现而出现啊。”
　　这时，李玄走了过来，看向何沣，眼含疑问。
　　何沣小声将“化蝶”的事说了，问道：“李兄，你相信吗？”
　　李玄笑笑，并没有回答。
　　突然，南廉大喊一声：“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龙王给我的警告，让我以后少杀他的子民，更不要让他的子民遭受千刀万剐之刑。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封刀，再不做鱼脍了，想来这样就能减少我的罪孽。”说着，不再害怕，仰天大笑了几声。
　　这时，其他的客人也走上前去，围着南廉，问发生什么事了。
　　南廉低声说了，众人惊呼不已，有相信报应的，有不信以为他眼花的，不过都对南廉封刀惋惜不已。
　　至于李玄有没有看清“化蝶”，你猜？
45、刺青
　　一下值，李玄半点也不拖延，就往家跑。
　　现在已是酷暑，哪怕傍晚时分从宫里到家不过两三刻钟，也能让人汗流浃背。
　　天气闷热，苍穹笼罩着大地，如同包着蛋黄的蛋壳，也难怪在望远镜发明之前，地球人都秉承“地心说”，就像张衡这样的古代科学家也认为“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
　　才出了宫，刚到正阳门，就见锦衣卫与东厂的人鱼贯而出，冲着外城而去，中间不乏身着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的高位之人。
　　李玄这才想到皇帝让查“妖书”的作者，还没有查出来。尽管已经将钱梦皋及郭正域下狱，但目前尚未定案。不过，李玄认为钱梦皋死定了，谁让他是马前卒，成为党争的导火索呢。
　　李玄一边沉思，一边翻身上马，这些天太热，他早就不坐马车，改骑马了。
　　马蹄“得得”地响起，衬得四周一片寂静。
　　自从“妖书”案爆发，京里被锦衣卫、东厂、五城巡捕衙门翻了个底朝天，各个街道都被犁了数遍，那些官老爷没少祸害百姓，搞得百姓都缩在家里，除非必要，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整个京城的生意显见地冷淡下来。
　　有锦衣卫看了看李玄，认出他腰间出入宫门的腰牌，没有拦他，却也多看了他几眼，似乎这样就能记住他的面孔。
　　李玄默默前行，手里的缰绳松松垮垮地握着，却不时踢踢马腹，让马儿加速。
　　就在李玄觉得嗓子要冒烟的时候，有东厂的人喊道：“抓住那人，是嫌疑犯！”
　　就听“呯里嗙啷”的一阵响声后，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从他跟前一晃而过，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李玄“咦”一声，这个人功夫不错，那些搜查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对手。没想到京城还有一个不逊于他的年轻高手，果然不愧“藏龙卧虎”的都城。
　　一个宦官模样的人一路小跑追了过去，嘴里还喊道：“逃走的那人手臂上有刺青！”
　　听到刺青，李玄更吃惊了。
　　本朝太宗十分厌恶纹身之人，曾经下旨民间有刺青之人一旦发现就发配边疆。却也屡禁不止，底层总有流氓混混跑去刺青。
　　刺青的历史如同人类文明的历史一样源远流长。
　　部落时期，巫及勇士纹身以期获得图腾的力量。从秦朝开始，虽说有一种“黥刑”，即给罪犯或逃奴面上刺字以免其逃跑，但与纹身是两码事。对于南越之人来说，善于泅水的他们喜欢在身上纹一些蛟龙图样的刺青，以期得到它们在水中的力量，这也是图腾崇拜的一种。
　　唐朝，是纹身最兴盛的时期。唐中后期，军阀割据，一些当地的地痞流氓依仗军阀的力量欺压民众，常搞得怨声载道，很影响治安。这些人往往剃光头，还喜欢纹身。
　　这会刺青的内容，有沿袭历史，期冀从刺青图案里获得力量的。比如，有个在官宦人家做车夫的路神通，力气很大，能拖动六百斤的东西，他背上就纹的黄巾力士，自称神力源于此。每逢初一十五，还会露出后背，焚香上供，让妻女跪拜供奉，很是认真。
　　不过，刺青的内容也发生了极大变化。有个叫王力奴的，花了大价钱请纹身师在他胸脯、后背、手臂刺上山岭、庭院、池塘、草木、鸟兽等图案，内容应有尽有，十分精妙。可以说，纹身师是在他皮肤上作画，这就将刺青从图腾崇拜发展到了以美观为目的的艺术作品。
　　在身上刺诗句、文字、天王、菩萨、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不一而足，刺青的目的也变得复杂。
　　有个叫赵高的蜀人，出身不高，喜欢打架，经常被拘到官衙，关进监狱。当时的人都信仰佛教，他有些小聪明，就在背上刺了天王。这样，每当衙役要杖责他的时候，就不敢下手了，这让他数次逃脱了刑罚。凭着这天王刺青，他居然混成了城里的一大祸害。后来，镇守此地的李唐宗室李夷简知道了，大怒，就让人将他捉到官衙里，喝令左右按住他杖击，还喊着要将他背上的天王全部打烂。哪知道，就消停了十天，赵高居然裸着背，挨家挨户地跑到城里的百姓家“化缘”，讨要修复天王刺青的功德钱。
　　以上这些喜欢刺青的都出身底层，有个叫韦少卿的则不然。他是个蜀地的武将，出身士族，有堂弟在中央做官。这人年轻时不喜欢读书，却嗜好刺青。他曾经在胸前刺了一棵树，树梢围着数十只鸟，树下挂着一面镜子，镜鼻系在一根绳子上，绳子另一端牵在站在树旁的人手里。
　　韦少卿的叔父不明白这刺青的含义，就问他何解。
　　结果韦少卿得意地道：“叔父没读过张燕公的诗吗？“挽镜寒鸦集”呀。”
　　张燕公，即张说，大唐玄宗时曾任中书令、封燕国公，在《岳州晚景》这首诗里写过：“晚景寒鸦集，秋风旅燕归。”
　　这韦少卿果然是个不喜读书的，大概听人诵读“晚景寒鸦集”，就误把“晚景”当成“挽镜”，惹出一个大笑话来。
　　葛清，是做街卒的，也十分喜爱刺青。他将头颈以下全身刺满了白居易的诗，总共有三十多首，体无完肤。这些字根据刺青的诗句交织出相关图案，比如有一句“不是此花偏爱菊”，就能看到一个人端着酒杯面对菊花丛，技艺十分精湛。
　　有个出身凌霄阁二十四功臣段志玄家的仆从，路过一处弃尸的天葬坑，捡到几片头盖骨，当时的人认为这样的人骨能入药，其中一片上面有“逃奴”的字样，只是很模糊，像是淡墨写上去的，在此之前没人想到黥刑的痕迹能印到骨头里。当晚，这个仆从就梦到一个人，遮着脸向他索要头骨，并对他说：“希望您把我的头骨好好埋葬，我会给你福佑的。”
　　仆人从梦中惊醒，毛骨悚然，赶紧把头骨埋了。后来，他遇到过许多难事，都按照梦里鬼魂的指点一一解决了，而且获利颇丰，直至猝然去世。想来猝死时那鬼魂已经还清他埋葬头骨的恩情了。
　　唐时的人热爱刺青，就刺激了刺青技艺的发展。有个刺青师傅十分聪明，他发明了一种刺青印，印上密布许多细针并排列成各种形状，如五毒、飞禽、走兽等等，想要刺什么，就将相关的印压在皮肤上，再涂上颜料。伤口愈合之后，皮肤上刺青图案线条比印上的要细微，不如刺出来的清晰。不过李玄认为这种用印来刺青的办法并不很好，面积越大，压强约小，刺青印要刺破皮肤，必然需要大力压迫，而相比细微的针尖，印面带给人的痛苦显然剧烈得多。
　　李玄边寻思着古书上记载的关于刺青的故事，一边走入大门。
　　财伯连忙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将马儿牵到马厩。这会马儿身上已是一片汗湿，财伯拌了草料给它，又准备了一盆绿豆汤。
　　李玄见马儿被照顾的一如既往的好，就回了房间洗澡，并换上宽大的白色丝麻质地的常服。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背上，如同一袭薄毯，在这炎炎夏日，滋味奇妙。就这到肩胛骨的长度，已经是他修剪过的。这会，他无比怀念前世的日子，空调、冷风机、电风扇、电蚊香、冰箱，甚至板寸。
　　想到寸头，他摸了摸头皮，不知道南方的华国是不是留着前世一样的发型。短发虽然少了些飘飘若仙的感觉，却方便干净舒服啊。
　　不爱洗头的书生有不少长了虱子，这还是他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知道的，简直把他吓死。说来，不是每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子都有仙气，多数都透着穷困。因为营养跟不上，头发就会发黄干枯，犹如柴草，顶着这样的头发，哪里会有翩翩风采？
　　闷热的天气让人没有食欲，简单吃过晚饭，李玄摇着扇子来到后院梧桐下乘凉。
　　树上蒲扇大的梧桐叶片比比皆是，错落有致，透着旺盛的生命力，在微风吹拂的时候，活泼的摇动。
　　再过两三百年，若是有机缘，这梧桐说不定能开智修行。刚想到这里，就有一声细微碎响，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
　　李玄微微抬头，望着天空，这莫不是讨封？
　　所谓讨封，就是妖物在化形为人的时候，让人承认其为人，从而获得天地的认可。有个白猿在化形前遇到一个老妇人，想向她讨封，就帮老妇人提水。老妇人很高兴，逢人就说它有灵性，“像人一样”，于是讨封成功，获得机缘，化为人形。
　　他承认梧桐能开智修行，被天地认可，就促成了这一事实。
　　再看梧桐树，浓郁生机大作，溢出树枝叶片，逸入边上的花园里，惹得里面的花草膨胀生发，有铺天盖地之感。鼻尖空气清新，透着草木清香。足足过了两刻钟，梧桐树才恢复原状。
　　这是李玄距离此方世界天道最近的时候。
　　周围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后院很快陷入一片黑暗。
　　贪凉的李玄迟迟不想回房，躺在凉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试图透过浓密的梧桐叶看到天空的星子。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树前，骤雨晚来疾，打在李玄手臂上，噼啪作响。惊醒过神来的他忙站起身，拖着凉椅三步两步跑入房间，而这会暴雨倾盆，雨幕已将所有的房屋建筑罩住，雨声更是淹没了其他的声响，也让不请自来的人得以躲在屋檐下的房梁上，隐在黑暗里，就连李玄也没发觉。
　　室内的灯光透过窗缝幽幽地照着屋檐，昏黄闪跳的光线落在一个黛青色蛇头上面，那蛇正吐着信子。雷声轰隆，蛇纹丝不动，不为其扰。原来那正是刺青，只所刺图案栩栩如生罢了。
39、飞人2
　　李玄见他一直沉默，无奈地道：“叱叱，你是怪我将你放在纱笼里吗？”
　　可惜叱叱还是不搭理他。
　　李玄只好道：“好吧，我承认侮辱了你，无视了你的尊严，可当时不是在下雨吗，所以才将你放在纱笼里，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叱叱仿若未闻。
　　李玄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都已经改正错误，将纱笼门打开，还将你放到梧桐树枝头，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地呀。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补偿你才好？”
　　直到这会，李玄才听到一声如若游丝的轻笑：“怎样都可以吗？”
　　李玄大喜，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只要不违反道德，怎么都可以。”
　　叱叱从纱笼一角站起身来，拿着书简走到纱笼中间，抬头看着李玄道：“那好，你要无条件满足我三个要求，我就原谅你。”
　　李玄高兴坏了，不由大声道：“好，好，好。你说？”
　　就见叱叱捂着耳朵，侧身怒道：“你干嘛这么大声，吵死了。”
　　李玄忙捂住嘴。他一时激动，忘了叱叱受不住这么大的声音了。
　　叱叱见他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才微微点头，算原谅了他的鲁莽。
　　李玄还不放心，问道：“叱叱，你快说，哪三个条件？”
　　叱叱轻笑道：“我还没有想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玄不由有些失望，怎么和赵敏一样这么狡猾呢，不过也只有无奈答应了。
　　随后，他跳上梧桐树，躺在枝干上，将头靠着纱笼，打算同叱叱夜谈。
　　叱叱也在纱笼中央坐下，那里摆放好了几案、地毯，都是来看他的朋友送来的，毕竟，他还要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李玄看着天边细如眉毛的弯月，不由想起地球那个故乡，心里涌起一阵惆怅，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唉，乡愁已经不是一张船票了。他于是扭头轻声道：“叱叱，你的家离这里远吗？”
　　叱叱看着他，眼睛里的清辉如同月色般清凉明亮，“我是出来游历的，这里离我家很远，不过我没有你这般的乡愁。”
　　李玄“哈”一声尬笑，低声喃喃道：“这么明显吗？”
　　叱叱道：“对，都在你脸上。”
　　李玄无奈道：“叱叱，你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太犀利了。”
　　叱叱道：“你不喜欢这个风格？”
　　李玄道：“也不是不喜欢，直面真相容易让人不舒服。”
　　叱叱沉默了一会，才道：“或许真相总是让人受伤吧。”
　　李玄不由想起地球上西方的一句谚语：thetruthhurt。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想来不管何种人种，情感人性都是相似的。他不由看了叱叱一眼，小飞人们也一样啊，就像爱读书爱说实话自尊心强的叱叱一样。被他捉到纱笼里关起来对叱叱而言绝对是莫大的羞辱，了解了叱叱的性格以后，李玄再三庆幸叱叱没有像周瑜一样气死。
　　夜凉如水，李玄问叱叱：“你冷吗，叱叱？”
　　叱叱道：“不冷。我们飞人族耐热耐冷，比你们人类还强。”
　　这让李玄想起蚂蚁昆虫，尽管它们躯体很小，却很适应环境的变化，也就放下心来。
　　叱叱道：“李玄，你为什么叫玄呢？”
　　李玄神秘笑笑，轻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予以观其妙；常有，予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叱叱忽道：“所以是众妙之门吗？”
　　李玄笑笑，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呢？他的思绪飘阿飘，一直飘回到地球。对啊，小时候为什么给自己取个“玄”字为名呢？还真是奇怪，毕竟名字里带玄字的尤其是单字的少之又少。额，他只想到一个刘玄德。
　　微风轻送，巴掌大的梧桐叶片哗哗作响，等李玄收回思绪的时候，就看到叱叱已经在纱笼一角的床上盖着被子睡着了。他这才发现，纱笼里已经堆放了许多家具，有衣柜衣箱，书柜书桌，床榻桌椅，都很小巧精致，而且很多是漆器，表面光滑明亮，色彩绚烂夺目。
　　这让李玄想起地球时代的游戏屋，那里面的人偶及家具也是仿真制作，却比叱叱的粗糙多了。
　　李玄知道叱叱估计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了，心里开心不已，想着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丝绸布匹给他。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翌日，李玄交代仆从没事不要到后院去，以免影响叱叱的生活。
　　李重前段时间离开了，只字未留，或许是发现了身体里重尔的存在。对此，李玄表示这两个人格都是一个人，等他们记忆融合后，还是会合二为一，故而并不打算插手。活泼开朗的李重，稳重儒雅的重尔，究竟哪一个会成为主人格呢，李玄表示走着看吧。
　　这日一下值，李玄就收拾书案，往家跑，就连王卿文带着几个同僚邀请他去吃酒听曲也拒绝了。
　　王卿文见他急惶惶的样子，很是难得，打趣道：“太玄，莫非你家中藏了什么佳人才每天急急回家？”
　　一个同僚跟着起哄道：“肯定如此。太玄已经这个样子月余，想来必有佳人等候。”
　　另一个同僚道：“太玄，一直有人要帮你做媒，你可是一直以命盘为由坚辞不受，现在有了如意佳人，还不快和大伙儿说说。”
　　又有人道：“不错，不错。也让我等看看是何等绝色，才让太玄就范，金屋藏娇。”
　　李玄无奈，知道接连拒绝他们去吃酒让这班同僚窝火了，不趁此机会发泄出来，对以后的交往不好，只能僵笑着让他们打趣，只是仍然不提去吃酒的事。
　　事实上，他对吃花酒、寻花问柳、眠花宿柳毫无兴趣，再漂亮的皮囊，不过红粉骷髅，百年过后，唯余一堆枯骨，所以，吃过一次花酒、进过一次妓院满足了好奇心就没有兴趣再去。他有些不能理解，这些邀请他前去的同僚有数人家境贫寒，真不知道为什么还如此热衷，有这些银两给妻儿老母添置些衣物首饰笔墨不好吗？封建社会的妻子是最值得同情的，不仅要生儿育女，还要管好丈夫的家用、侍妾、庶子庶女，简直是奉献终身。如戚继光的妻子王氏那般晚年休夫的女人真是少之又少。
　　被围着打趣了一番，众人见他始终不肯一同前往，只好放他回家。王卿文只站在旁边笑，并不多言。
　　等李玄匆匆回到家中，才发现比平时晚半个时辰。他无奈地笑笑，那些同僚可都曾经是各地的才子，才华显而易见，也难怪能打趣他那么久都不重样。想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人身上的光华都要数十丈高吧？李玄摇摇头。
　　后院静悄悄的，为了给叱叱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李玄特意种了几盆蛇灭门，以驱赶蛇虫。他很怕哪天一不当心，叱叱被鸟雀蛇虫给吞了，尽管叱叱表示有法术在身，并不怕这些生物。
　　叱叱喜欢吃番茄，酸甜可口，李玄于是在后院角落种了十棵。叱叱还喜欢樱桃，李玄同样种了两株。可惜，京城种不了枇杷、芒果、荔枝，李玄相信这些叱叱肯定也会爱吃。
　　他还想给叱叱玉屑饭，曾专门跑到白鹿观找赵范阳，可惜赵范阳也没有存货，只能放弃。他还想到石乳，几度想去登瀛找贺之郢，都被赵范阳劝住了。
　　总之，叱叱现在就是他的“小”宝贝，他恨不得将所有宝贵的东西给他。
　　这让叱叱既无奈又想笑，他也没想到李玄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他。只是分别的日子还是来临了。
　　李玄跑到梧桐树下，此时桐花已经过了花季，原来花冠的地方已经长成青绿色梧桐果，如同棉花桃荚一样，等成熟了，就会发出“哗哗”的声音。
　　李玄不关心梧桐子会如何，他将买来的一种稀有绉纱拿来给叱叱做衣服。这种绉纱十层还能看到内里的肌肤，轻、柔、薄，很适合小飞人的身高。
　　他兴奋地来到纱笼前，想告诉叱叱这绉纱如何适合他，可心情在见到空空如也的纱笼时跌到谷底，里面的叱叱全无踪迹。他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布置，如往常一般，除了少了一个叱叱。这不像是不辞而别，也不像被鸟雀蛇虫伤害，可叱叱就是消失了，如同一抹烟。
　　此后的几天，李玄心情沉重，一直盼着叱叱安全归来的念头逐渐消散，叱叱去了哪里，还平安与否？可惜没人给他答案。
　　“太玄，你最近怎么无精打采的？”钦天监的祖沛见李玄坐在藏书馆书桌前神思不属的样子，好奇的问。
　　李玄闷闷地道：“我的一个好友莫名失踪了。”
　　祖沛道：“你可以找我师父占卜。”
李玄心想，要是占卜管用，我还会找你师父？赵范阳可比你师父专业多了。不过，他还是感谢祖沛的好意，叹气道：“可惜我不知道好友的生辰，没法测算。哎，不知道他现在安不安全。”
　　祖沛见他情绪低落，劝道：“想来你已经试着打听过他的踪迹了。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只能等时机了。天无绝人之路，你且放宽心，如果有缘，还会再见的。”
　　李玄点点头。自从叱叱不见了以后，那些小飞人都不再来了，他想找个人打听都找不到，只能一个人担忧郁闷。
　　就像来得时候一样，叱叱消失的十分突兀。每次李玄看到梧桐树枝挂着的纱笼的时候，就惆怅不已。那情绪如同灯盏熄灭后的余烟，缠缠绕绕，若有若无，虚虚实实，撩拨着人的心绪与情感。
38、飞人1
　　后院有一棵梧桐树，三人合抱粗细，两丈多高。枝繁叶茂的季节，枝条总会垂落到地面。春天的时候会开许多紫色的漏斗状钟形花朵。那花朵挨挨挤挤，一簇蔟生长，花蕊里泛着甜香，总有些蜜蜂飞虫嗡嗡地采食。
　　这日李玄闲来无事，坐在梧桐树下的摇椅上看书，就听到有阵阵吟唱声从头顶传来。他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桐花次第开放了。发出类似吟唱声音的却是一群奇异的生物，他们比蜜蜂稍长，却四肢俱全，与人一样，只是多了一寸来长的翅膀。
　　李玄很惊奇，以为这个时空也有西幻中的精灵存在。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看看，并未有何动作，毕竟，自从来了大周朝，遇到的怪事奇人多了去了，就不再理会，埋头看书。
　　一阵疾风吹过，空中落下雨滴，滴滴都有指甲盖大小，砸在树叶上、花朵上，还有树下李玄额头上、手背上及手里的书本上，这也唤回了沉浸在书海中的李玄的注意力。他举目望望天色，半边日出半边晴，头顶恰好一片乌云飘过，想来是它带来的急雨，只是不好判断现在的时辰。就在这时，家里的西洋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侧耳倾听，十二下，原来已经正午了，时间都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一滴雨滴从眼前坠落，里面分明包裹着什么，如同一颗透明的琥珀。他连忙伸出手，又用内力吸入掌中，原来是一个小飞人。
　　小飞人头戴书生巾，身穿道袍式的常服，脚蹬皂鞋，面容俊朗，除了背后有小翅膀，与人类无异。此时的他全身湿透，躺在李玄手心一滩水渍里，一缕头发粘在脸上，衣衫凌乱，还不时张开嘴打个喷嚏，看着颇为狼狈。
　　李玄微微运转玄力，想帮他蒸干衣物，却又怕掌握不好分寸，伤害到小人，只好作罢。
　　这会他好奇心发作，想近距离观察这种生物，又怕小飞人生病，就将他放到一个纱笼里，防风防雨防虫。想到这种生物喜欢吃桐花，还摘了两朵放在他边上。
　　李玄试图与他沟通，可惜从来没有回应，他猜测对方不懂人语，就放弃了。
　　一整天下来，这小飞人都是愁眉苦脸地蜷缩在纱笼一角，还不时发出轻微地叹息声，精神萎靡不振，连俊朗的面容也变得没有生气了。
　　李玄看着有些不忍，犹豫着要不要放飞他，毕竟无故约束了别人的自由只为了满足好奇心，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不道德。他于是决定次日一早就放小飞人自由。
　　晚上李玄做了个梦，梦到他也变成了小飞人，不仅被巨大的生物禁锢了，还被那生物吞入腹中，痛苦不堪的他不停翻滚，直到掉下床的时候，才得以从梦中惊醒。这个怪异的梦更坚定了他放飞小飞人的决心。
　　次日一早，没吃早饭，他就冲到纱笼边，将上面罩着的纱掀开一半，笼门打开，提着挂到了梧桐树枝上，只要小飞人想出去，随时都可以。
　　看到笼子门打开了，小飞人似乎放下心来，连着精神都好多了，李玄也跟着放下心来，匆匆吃完早饭，去翰林院当值。
　　为了应付每月上交的考核，李玄一进翰林院，就跑去查资料。在翻到一本野史的时候，读到个有趣的记载，其中主人翁的经历有些像“烂柯人”的经历：
　　贝丘西边有座山叫玉女山，相传山里有仙女。
　　晋朝泰始年间，有个叫蓬球的北海人进山砍柴。砍着砍着，忽然闻到奇异的香气，他于是顺着风向寻找香气的源头，就这么到了玉女山里。
　　那里山势开阔，宫殿纡深壮美，楼台宽敞华丽，蓬球先是大惊，复又大喜，猜想遇到仙人洞府了。他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只要能跟着仙人学些仙术或者得到几件宝贝，此生无忧。
　　他蹑手蹑脚地踏入宫殿大门偷窥，就看到五株玉树亭亭而立。再往里走，又有四位女子在殿堂前玩弹棋，个个长得端庄美丽稀世难寻。女子看见蓬球，吃惊地站起身来，问他：“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蓬球回道：“顺着香气找来的。”她们于是不再理会，继续坐下玩棋，其中一位年轻的女子更是去了楼上弹琴。其他三人还喊道：“元晖，你怎么跑到楼上去了？”
　　蓬球看到没人理他，有些讪讪，手脚无措，心里惊惶不已。
　　“咕噜”一声腹响，他才发觉肚子饿的厉害。左右看看，没有发现可以吃的东西，并没有传说中的仙果仙酿，他只好跑到玉树边，舔食玉叶上的露珠。奇妙的是当他吞咽了几口露珠后，就不觉得饿了。不仅不饿，全身的酸痛疲累也消失不见，全身有力，神清气爽。
　　就在蓬球沉浸在美妙的感受中不想醒来的时候，从西面飞过来一只白鹤，上面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看到蓬球，对玩棋的人怒道：“玉华，你们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凡人？王母就要派王方平巡视各处仙室了。”
　　蓬球听到这里，心里十分害怕，忙跑出大门，再回头一看，宫殿、仙女全不见了，眼前只有云雾。
　　他在刚才宫殿出现的地方来回搜寻数次，都没有找到再次进入的道路，只好沮丧的回了家。等他回到家，发现竟然已是建平年间，六十年过去了，他的故居和左邻右舍全变成废墟和墓地了。
　　如果这个故事记载的事情是真实的话，那蓬球遇到的极可能是个处于时空裂缝的洞府。
　　尽管里面的仙女提到王母，也很难判断她是否是李玄在原时空了解到的西王母。
　　如果在原时空，李玄肯定会认为蓬球的故事只是个故事，但在这个大周期，鹤能修炼成人，有储物袋的存在，想来秘境、洞府、小世界、空间、时空裂缝都是存在的，说不定连随身洞府也存在呢。
　　等他下了值，回到家中，天色还未暗。满脑沉浸在时空裂缝的他完全没想起小飞人的事。
　　就这样过了数日，又是休沐，李玄才想起挂在梧桐树枝上纱笼里的小飞人。他想，不会那小飞人没有离开，死在笼中吧？毕竟梧桐树不光是飞虫飞人的地盘，还有可能引来鸟雀蛇虫，那可都是小飞人的天敌。
　　想到这里，李玄坐不住了，赶紧跑到后院梧桐树下，搜索小飞人的踪迹。
　　原来那书生小飞人并没有离开纱笼，而是盘腿坐在一角读书。那书还是竹简模样的，小巧至极。
　　就在李玄偷偷打量并思量那书简从何而来的时候，又飞过来几只小飞人，他们隔着纱笼，与里面的小飞人对话，好像在安慰他。
　　见小飞人安之若素地呆在纱笼里，李玄放下心来，无论如何细小，他还是把小飞人当成智慧生物，并不想见他死亡，尤其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这一夜，李玄枕着紫色桐花的甜香睡得极好。
　　等李玄将这个月的考核文章交上去的时候，都快到月底了。
　　一身轻松的李玄懒洋洋地躺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双眼好奇地看着头顶的梧桐树，这是他最近发现的极有趣的事。
　　原来今天有百来只小飞人到来，他们大小都差不多，有乘马车的，有骑马的，有骑鹤的，还有骑异兽的，纷纷聚在纱笼外，和里面的小飞人低声细语谈论，也不怕人。
　　李玄闭上眼睛，装作睡着，其实在偷听他们讲话。
　　就听一个小飞人说：“空昇翁那天为你占卜，是下下卦，很不吉利，你还记得吗？”
　　有人说：“你的名字已经从死籍上勾销了，怕什么怕，真没出息！”
　　有的说：“叱叱，我与青桐君下棋，他输给我十张琅玕纸，你出来后可以写礼星子词，我会为你安排好的。”
　　说得显然是纱笼里小飞人的事。
　　李玄听得津津有味，这个叫“叱叱”的小飞人毫无疑问就是纱笼里的那个，他显然有特殊的身份与地位，而且交游甚广。可叹他还一直以为对方不通人语呢。可惜他对叱叱感兴趣，叱叱却没有兴趣搭理他。
　　李玄惋惜不已，很想和叱叱交流交流。将叱叱放在纱笼里之前，怎么说他还是先将叱叱从雨滴里救出来的嘛。
　　过了一整天，那几百只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交流的小飞人才全部飞走。
　　晚饭过后，李玄再次来到梧桐树下，见叱叱并没有跟着飞走，就轻声道：“叱叱，你怎么不和友人一起离开？我都把纱笼打开好多天了。”
　　叱叱没有搭理他。
　　李玄又问：“叱叱，你想吃什么，我拿给你，好吗？”
　　叱叱沉默。
　　李玄继续努力道：“叱叱，你还吃桐花吗？我摘给你。”说着放了两朵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桐花，带着新鲜的甜香。
　　叱叱……叱叱沉默。
　　李玄又道：“叱叱你吃荤吗？我可以做鸡鸭鱼肉给你吃，你能说说话吗？我知道你会说话，你和你的朋友们聊了很久。”
　　叱叱默然。
37、赏梅
　　这一日，李玄应王卿文邀请，前往城郊“香雪海”赏梅。
　　王卿文与他及顾浅君同科，中了二甲第二十六名，同样以庶吉士身份留馆翰林院，是李玄抵京后除顾浅君交往最多的同科了。
　　披着玄色大氅，内着宝蓝梅枝织锦棉袍，脚踩高底厚毡靴，手里把玩着一个鸭蛋大小的喜鹊闹梅银香囊，李玄慢悠悠出了大门，马车正等在那里。拉开车帘，李玄提气一纵，如同一片落叶落在马车上，车身纹丝不动。身后提着食盒并出行杂物的李重知晓老板功夫又有了精进，惊叹之余也跟着上了马车。
　　说是马车，不如说是骡车。边疆一直缺少战马，导致民间用马数量稀缺，价格不菲。此外，民间用马还需向朝廷纳税，这就导致非豪门大户用不起马。反倒是身形同样高大的马骡得到大量繁衍，在民间使用较多。
　　银香囊里燃着梅花香饼，散发出幽幽的冷香，李玄闭着眼睛慵懒地斜靠着一只墨色山形的靠垫，全身好像抽掉了骨头一样。车厢里静悄悄的，耳边是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吱吱”声及车轮碾压雪地的辚辚滚动声。路边树上不时有麻雀叽喳一声，又受惊似的展开翅膀“呼”一声飞走。
　　马车向着城郊越走越远，路边的建筑也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因着昨晚的一场雪，路面湿滑，马车走得极慢，平时半个时辰的路走了一个时辰才走了大半。
　　“看来晚上要在王卿文的庄子上住一晚了”，李玄低声对李重道。
　　又转过一个路口，树木变得稀疏，视野疏朗开阔，茫茫然有种“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寂寥感。无聊的李玄放下车帘，叫停马车，从车上下来，吩咐车夫折回家中，他则步行前往香雪海。李重拎着东西沉默地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车夫吆喝一声“吁……”，指挥骡子调转方向。
　　“老大，你看雪地上。”一声低呼道。
　　“没有脚印？！看不出这人一副斯文秀气的书生样，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另一道声音惊呼。
　　“看起来比主子身边的甲一功夫还高。”声音道。
　　“踏雪无痕，我一直以为是传说中的境界，没想到今天有幸见识到。”老大低道。随后他又说，“如果不是有急事在身，我倒想去认识认识。”
　　“老大说的对，就不知道这人的师门渊源，江湖上没有耳闻。”
　　“不管我们的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老大传音。
　　一阵旋风卷过，地上的积雪随着风飞高，打着旋飘舞，又再度落地化成水，融进漆黑的泥泞中，让人想象不到曾经的高洁。
　　不耐烦走路，李玄带着李重运起轻功向着“香雪海”飞驰而去。
　　一会跃上枝头，一会踏过河上冰面，他穿过块块农田、条条河流、片片树林，笔直地奔着香雪海的方向。两点之间，直线从来最短，不到一刻钟，李玄就到了香雪海。
　　站在梅林边缘，李玄调息好，等了一会，李重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老板，你速度太快了，我跟不上。”李重小声抱怨。
　　“没关系，慢慢来，等你修行多些时日就能赶上我甚至超过我了。”李玄道。
　　“可我的资质未必跟老板一样啊，天赋异禀、骨骼清奇说的就是你了，我可比不上。”李重分辨说。
　　一听到“天赋异禀”、“骨骼清奇”这两个词，李玄就想到五块钱一本的“如来神掌”，不由笑骂了李重一句，撇开了话题。李重的资质当然不错，只不过修行时日尚短，但在平常人里也算不错。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着梅林深处走去。这大片的梅树都已经初绽芳华，朵朵粉白的梅花半开未开，远远望去，真如一片雪海，只这雪海却带着梅花的清冽清香。或许此时，才会让人纠结到底是雪美还是梅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古人的文思才情雅趣真不是他这个在现代社会活得庸庸碌碌的俗人可比的，李玄感叹。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梅林中央，在几丛娇黄的腊梅与火红的朱砂梅掩映之下，有一处亭子。亭子是砖木结构，足有二三十平米，周边已经围上了毡毯。
　　王卿文家的庄子离得近，他已经在亭子里等待。
　　走进亭子，火炉烧的正旺，温暖如春，王卿文正懒洋洋地靠在条凳上打呵欠。看到李玄进来，他忙捂住嘴，站起身来，眉眼含笑：“昨晚的雪下得大，想来路不好走，还以为要等你到午时呢。”
　　两人笑着行了礼，又各自落坐。
　　“你来的正巧，我刚让人去取梅花上的落雪，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一会一起尝尝。”王卿文边说，边示意李玄凑到炉边烤火取暖。
　　李玄闻言，点头表示赞同。那边李重已将带来的红泥小火炉生了火，酒菜及酒具也摆到了中间的桌子上。
　　王卿文看到李重拿出黄酒放到热水里烫，哈哈大笑道：“太玄，我正想念你亲手酿的黄酒呢。每每想起在吴郡尝过的那滋味就忍不住流涎水，真是惭愧惭愧。”
　　李玄微微一笑：“这的确是我亲手酿的黄酒，到现在才两年多，你就凑合喝吧。”
　　王卿文摇摇头道：“太玄太谦逊了也让人无奈啊。”说着，将李重递过来温好的黄酒一饮而尽，闭上眼，过了几息才回神道，“太玄，你这酒真是妙极。一口吞入喉中，犹如吞了朵火焰，顺着喉管蜿蜒而下，直至胃中，再顺着经络向四肢流动，再冷的身子一口都能暖过来。真真妙极，妙极！”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吟了几句酸诗，什么“唯有饮者留其名”云云。
　　李玄看他酸溜溜的样子，摇摇头，也饮下一杯，看着眼前的火炉及亭外的冰雪梅花，不由低声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卿文听到这首诗，抚掌道：“妙啊，妙！”他站起身来，搓着手在亭中来回走了几圈，回味道，“太玄常说自己不善诗文，却原来一直是藏拙啊，该罚。”说着，走到桌前，拿起一杯，再度一饮而尽。
　　李玄看他不停给自己找借口，就为了多喝点黄酒，忙劝道：“不知今日赏梅王兄还请了谁，可不要客未到齐你就酩酊大醉。”
　　王卿文回道：“太玄这可猜错了，今日就请了太玄前来。”
　　“哦？”李玄一愣。
　　虽则与王卿文见过几次，但多数时候都有王卿之在场。再加上，弟控的王卿文一直因他与王卿之关系亲密看他不顺眼，哪怕同样留任翰林院，平时交往还真不多，就不知今天单请他来是何用意。
　　王卿文所在的王氏家族据称为东晋琅琊王氏后裔。因着五代十国由吴结束分裂割据、完成统一，并非李玄原生时空辽、宋、大理、吐蕃、西夏并存，故后来的朝代兴替完全不同。尽管琅琊王氏早就消失在历史中，但本朝松陵王氏仍是颇有名望的大家族，尤其王卿文的堂伯王凤山仍在朝，时任大理寺卿，是为数不多的二品官之一。据李玄所知，这位堂伯朝中风评还算不错。
　　王卿文的父亲不善科考，仅以秀才立身，负责家族的庶务，在整个家族中既不是最受重用的也不是最受忽视的，如果不是堂兄是二品官，很难让人注意，平时也仿若透明人。反倒是王卿文少年老成，是家族最受重视的后辈之一。
　　脑中思绪飞转，也不过瞬间，他于是试探地问道：“不知王兄有何指教？”
　　王卿文沉默了一会，问道：“太玄如何看朝中形势？”
　　李玄脑中转了几转，道：“王兄说笑了，我只是翰林院里的一个小小庶吉士，在朝中无甚根基，实在不清楚形势如何。”
　　王卿文哈哈一笑：“太玄总是过谦。”又道，“听闻太玄对海外十分好奇，为兄正有不少新鲜物什与君共赏。来来来，先饮酒，我可一直知道太玄家的卤味配自酿黄酒是最完美的搭配。”
　　李玄听了，微笑道：“原来在王兄的眼里我家酒菜如此难得，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说笑间，二人将酒菜一扫而空。
　　饭毕，李玄烧了王家仆从送来的梅花雪，沏了一壶冻顶乌龙，倒上两杯，道：“这是从琉球来的高山乌龙茶，回甘味醇，你来尝尝。”
　　王卿文道：“我平时喝瓜片较多。族里在六安有个不大的茶园，茶一向自给自足。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二两。”
　　李玄谢过他，看着亭外的积雪，想到一种耐寒的热饮，多嘴道：“其实冬天喝热可可最好，味道香浓，热量又高，十分御寒。”
　　王卿文问道：“可可？是不是南洋特产？家里好像有，只是不懂如何吃。”
　　李玄道：“将可可豆烘焙碾成粉末，再开水冲泡即可。”
　　王卿文道：“哦？那我吩咐下人做些，你走的时候带点回家。”
　　李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却知不能拒绝，就打算回家后送些黄酒过来回礼。
　　茶毕，王卿文向李玄展示了他收集的舶来品，有音乐盒、挂钟、怀表等，不过李玄没有看到火铳、望远镜，不知是没有还是不便展示。
　　一直玩乐到申时，两人才拱手告别。
　　晚上，王凤山下了朝，刚换好居家服，下人就报王卿文来了。他于是带着王卿文到了书房。
　　两人隔着茶台相对坐下，王凤山正要沏茶，就听王卿文道：“不如试一下今天刚做的一种新式饮品。”说着，拿出一罐棕褐色的粉末，往瓷杯里挖了两汤匙，倒入滚水，搅了搅。随之一阵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勾着身体里的馋虫，让它蠢蠢欲动。
　　王凤山惊奇地问：“这是不是海外的舶来品？南洋似乎有个国家就产这种果实，有朝供的使者献过这东西给陛下。”
　　王卿文点点头：“应该是一种东西。这是李玄教给仆人的做法。”
　　王凤山道：“你见过李玄了？他是什么态度？”
　　王卿文苦笑道：“或许是以前我对他不够友好，他似乎有所顾虑，并没有透露真实想法。这也说明他心防较重。”
　　王凤山道：“这才正常。就朝廷这个形势，没有警惕性早就被发配流放了，哪里还有官做。这更证明了此人不凡。”王凤山捋着胡子又沉吟道，“我听说他与钦天监的刘太史及祖沛关系不错。”
　　王卿文疑惑道：“钦天监？”
　　王凤山点点头道：“只有少数人知道陛下极信任刘太史，可以说无所不从。也幸好刘太史痴迷玄术，没有在朝里搞风搅雨的心机。”
　　王卿文惊道：“那不就是说李玄完全能影响到陛下？”
　　王凤山颔首道：“不错，只要他想。”
　　王卿文倒吸了一口气，神色不掩震惊。
36、寓居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朗朗的读书声从隔壁传来，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李玄正背着手赏玩墙边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尚未融化的冰雪镶嵌在红梅枝头，红白相映，剔透玲珑却又艳光缭绕，端地美丽，让一向对仅具观赏功能的花花草草不太感兴趣的李玄也沉醉不已。
　　李玄站了一会，迈步向前院走去。这所宅院是很普通的青砖黛瓦的宅子，房子带着明显的江南马头墙风格，正是师父白乐天留给他的小宅。
　　穿过一道中门，是距离隔壁林府族学最近的前院，读书声清晰响亮，如同近在耳边。
　　李玄在翰林院已经呆了半年，对朝廷中事也多了很多直观的认识。一直以来，他都想置办个小庄子并一个铺子，也好有个明面的收入应付日常花费。可惜，在这官员遍地、读书人满满的京城，哪怕翰林院官员出了名的清贵，却也意味着清贫，没有实权的日子并不好过。
　　与明朝中后期类似，朝中宦官专权、朋党之争严酷，政治斗争失败动辄抄家灭族，连保住性命都十分困难。民间不管经商还是种田，没有高官后台，备受盘剥不说，还容易被夺家产，因为秘方秘法家破人亡的惨案比比皆是。
　　海外贸易已然十分兴盛，民间不时有新鲜事物出现。按理说，这应该是民风宽松、政治清明的时代，事实恰恰相反。从事海贸的巨贾多是沿海豪强或朝中居于高位的官员，尽管获利颇丰，也与朝廷无关。皇帝简朴，日子还没有那些豪商日子好过，这不能不说很讽刺。
　　有些海商甚至与海盗合谋，彼此竞争倾轧激烈，甚至将这种争斗延伸至朝堂，这也是党争激烈的原因之一。
　　此外，民间土地兼并已经达到了临界点，没有举人、进士的身份种田的收入连税收都交不起，更别提保住土地。
　　就李玄来看，整个国家——哦，不，此时的民众还没有“国家”这一整体的认识——整个朝廷正站在亟待喷发的火山口，也许一个引火线就会被炸的粉碎。
　　大周朝如同耄耋老人，透着一股暮色，蹒跚着前行，从骨髓里散发出股股腐朽气息。
　　这样的形势与生活氛围无法让李玄全心信赖朝廷，并将人生孤注一掷地投入其中。他需要一条后路。入了翰林院后，李玄才腾出时间打探各种消息，寻找桃花源的所在。
　　“老板！”就在李玄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李重来了。
　　李玄点头示意他跟上，脚下不停走进花园中的茶亭：“打探到什么了吗？”
　　他拿起茶壶，正要给自己倒上一杯，就被李重抢了过去。
　　李重先是将热水倒入茶杯，又用手背试了下温度，才递给李玄。
　　李玄接过去，送到嘴边，啜了一口。
　　“我按照老板的吩咐去了史家庄，听村长的小儿子说史云清刚从海外归来，就送上了拜帖。不过门房说史云清去了岳丈家，要过三两日才回。”
　　“哦，哦？”李玄先是点头，又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此时，他脑中还在思索史家的反应。他与史云清并不认识，只是通过一个师兄通过两次信。据史云清透露，海外还有一个汉民建立的政权叫华国，这个国家并不大，却占领了十几个海岛，还包括南方沿海的几个省份。史云清的生意就做到了那几个省份，只是他常年不在家，李玄又忙于科考，两人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李玄在听到“华国”两个字时就很激动。如果猜测无误，那里极有可能是同胞所建立，想来环境应该比大周强。他无疑很有必要走一遭，甚至定居在那里。
　　转眼五天，史云清仍然没有消息，李玄有些心急，却又不便再次派人去史家庄。想到古代糟糕的交通通讯条件，他稍稍按捺住内心的焦虑。
　　“阿玄——”清朗的男子声音让李玄回过神来，他抬头一看，顾浅君正微笑着踏入厅堂。
　　“你怎么来了？”李玄奇道，“你今日不是去赴宴了吗？”
　　顾浅君搓搓手，觉得全身暖了过来，才招呼随从将大氅脱下，挂在一边的衣架上。
　　他没有回答李玄的问题，而是道：“阿玄，我真后悔去岁没有跟你一起将宅子整改，看你这里，改了火墙，冬日还能温暖如春。”
　　李玄笑眯眯道：“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一个冬天了。我也不想对你讲“早就告诉你”云云，免得你沮丧。”
　　顾浅君笑道：“我不会嫌弃你唠叨的，不过今年说什么我都要将宅子早早改好，哪怕中间隔着夏天。”
　　李玄给他倒了杯热的杏仁露，笑道：“你又不缺钱财，光是那次龙君赔礼的珍珠珊瑚都够我们用一世了，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日子过得舒适点。”
　　顾浅君道：“这都是沿袭我父亲的规矩。从五岁启蒙到十二岁入书院，家父管教十分严格，杜绝生活中哪怕一点的舒适。他认为贫寒的生活才能专心读书，不会分心。说起来你莫要笑，中举之前我从没吃过甜食，没穿过丝绸，尽管家里颇有资财。”
　　李玄啧啧道：“没想到顾伯父如此迂腐，嘿，我可不是不尊重他。学习这件事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不是所有的学子都沉迷舒适的生活不能投入的读书呀。”
　　顾浅君喝了口杏仁露，道：“我父亲的确迂腐，不过……”
　　李玄接道：“不过他那个做法的确给顾家培养了不少人才，你兄弟三人可都是进士。”
　　顾浅君轻笑道：“不错。我还有两位堂兄中了举人，三位堂弟中了秀才。”
　　李玄赞叹道：“或许读书就要先苦后甜？我都有些怀疑你父亲做的对了。”
　　顾浅君哈哈笑道：“阿玄你总是这么可爱。”
　　李玄道：“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杏仁露不错。”顾浅君赞道。
　　李玄道：“喜欢就多喝一碗，你吃早饭了吗？边上的点心你也吃几块垫垫肚子。”
　　顾浅君点点头，他急着过来，还真没吃早饭。反正早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无所谓客气。
　　“咦，这是加了草原来的奶糕？没有腥膻味，怎么做的？”顾浅君吃了块山药糕问道。
　　李玄翘起拇指，道：“顾兄果然一吃便知，不错，里面确是加了奶糕。去腥膻是因为加了杏仁。”
　　顾浅君恍然大悟：“这杏仁露里也有奶糕吧？不错。”
　　李玄笑笑，道：“你喜欢吃，多吃点。走得时候让李重包点给你带回去。”
　　顾浅君点点头。
　　以两人的交情，实在没必要客气，客气就是见外了。
　　李玄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就问道：“对了，你还没说怎么没去赴宴，反倒来找我呢？是不是除了什么事？”
　　顾浅君压低声音，道：“京城只怕又要出大事了？”
　　李玄忙低下头，将耳朵凑过去：“何事？”
　　顾浅君低声道：“太子……”
　　两人一直说了半个时辰，才商量好该如何见机行事。
　　李玄叹道：“这一波波的党争何时是个头？朝廷要完了，顾兄，还是早做打算。”
　　顾浅君也道：“相信朝野不少人都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这末日来临要多久，二十年？五十年？”他沉默了一会，又道：“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真希望大周还有救。”
　　李玄道：“那你就期望有个手腕强硬，能强势革除弊病的掌权者吧。太子……”说着，李玄摇摇头。
　　顾浅君也沉默起来，太子因为出身及陛下的不喜，在宫中生存艰辛，性格懦弱，无疑不是合格的掌权者。
　　“希望他登基之后能强硬起来，力挽狂澜。”顾浅君最后道。
　　李玄只是摇摇头，太子还真看不出有这样的气魄及能力。也是，如果不是他没什么势力，朝中大臣也不会再三坚持离他为太子，懦弱无能的皇帝才更好操控，不是吗？
　　朝中大臣想得是争权夺利，有什么人会为百姓小民考虑？也难怪吏治糜烂至斯。
　　李玄叹了口气，似乎自从入了翰林院，叹气的时候增多了不少，他困惑于该不该为百姓做点什么，哪怕这是个陌生的封建时代。
　　顾浅君见李玄陷入沉思，没有打扰他，他知道李玄在想什么，那也是他一直困惑思考的，究竟该不该为百姓做点什么，还是明哲保身。
　　两人都陷入沉思，厅堂一直静默，只有窗棂上的窗纸在寒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
　　李玄低着头，究竟该不该改变对朝政的消极态度，还是说应该放下，专心投入修行。他不是早就想好了等宫里的书看完，就辞职全身心修行吗？成就地仙多活几百年才是他应该实现的人生目标呀。黎民百姓是苦，可封建王朝数千年，一代代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哪怕建立新朝，过个两三百年还会如此，去改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他不由念出声来。对于时光来说，这一个个人如蝼蚁，如蜉蝣，短暂、弱小，他应该做的是努力修行，早日挣脱生命之无常，所谓太上忘情是也。
　　心里豁然开朗，心境也提高很多，救助百姓或许能积攒功德，却不是必须要做的，无论何时何地，修行是第一位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不过为百姓服务是顺便而为罢了。
　　想清楚这些，李玄顿觉神清气爽，再没有一丝困惑。
　　顾浅君见他一会困惑，一会明悟，脸上表情变化不停，直到重新淡定下来，才好奇地问他刚才在想什么。
　　李玄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着手里的镶螺钿燕尾红木扇道：“嗯，只是理清了以后要走的路而已。”
　　顾浅君轻摇手里的宝瓶头镂雕玉竹扇，眼神晶亮的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玄低笑一声，道：“这个嘛，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切。”顾浅君发出一声嗤笑，快速摇了几下手里的扇子，“故弄玄虚，还真不愧你太玄之名。”
　　李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46、贼踪
　　一夜好眠。
　　昨夜的暴雨将整个世界洗涤一新，空气中的尘土味被清新的草木香取代，就连燥热都被这雨浇熄，温度降低不少。
　　李玄打开房门，神了个懒腰，眼角的余光从廊檐上的木梁一闪而过，一个泥脚印明晃晃的暴露在那里，似乎在讥讽他。
　　自从他将八段锦练至第六层，自诩非超级高手不能敌，内心十分自负。再加上唯一能规劝他的白乐天不在身边，更让他傲气直冲云霄。好在平时与人交往，他掩饰的工夫比较到家，这才没有搞得人憎狗厌，但是认识他的朋友、同僚都知道他是个傲气的人，也愿意原谅这个不到二十就中了进士的少年英才。然而，现实啪啪打脸，有不明人士潜藏在自家房梁，自诩高高手的他却全无发觉。
　　揉揉眼角的眼屎，他冷着脸、眯着眼睛将脚印的尺寸、纹路牢牢记在心里，心底发誓，一定要捉住这个“梁上君子”。对，梁上君子，他猛然想到什么，高喊道：“财伯财婶，你们看看有没有少什么，昨晚家里可能进贼了。”
　　财伯听到他的吩咐，忙同财婶一一检查库房、厨房，良久，才来回报说没有东西遗失。
　　李玄猜测这不速之客或许只是借个地方停留，毕竟昨夜暴雨十分激烈。他于是摆摆手，让财婶财伯去忙了，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去翰林院的路上还是能看到日夜不息四处查抄的锦衣卫及东厂宦官的身影，这案子不知何时能结案。听说，又有人因私愤诬告揭发同僚了，不知风暴会不会扩散到民间。若是民间百姓也相互诬告揭发，那就更可怕了，不知多少人会受刑获罪。
　　这样的设想让人尤其不快，李玄拉紧缰绳，口里“驾驾”不停，双腿夹紧马腹，向着翰林院疾驰。
　　翰林院气氛紧张，李玄问了一个同僚，才知道有人昨夜被锦衣卫带走，至今未归。那人李玄并不熟悉，是上一届的进士，平时虽然喜欢高谈阔论，却不是个心机深沉的小人。就不知道锦衣卫为何带走他。
　　李玄心里很沉重，这个同僚会不会是风暴席卷翰林院的前兆？他由衷期望翰林院与自己的师友能置身事外。
　　正坐在桌边沉思，就有小吏前来通知徐然找他。
　　他忙站起身，整整衣袍，拿着最近忙着研究的有关自然灾害防治课题的文章走向徐然的书房。徐然见他进来，让他稍等，这一等就等了一刻钟。徐然处理完手里的事，让他将文章拿出来。
　　两人就文章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及相关治理经验讨论了一会，徐然还列出一张书单让李玄参考。等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午膳时分。徐然又交代了他几句，让他平时与同僚交往的时候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发表宏言大论，更不要轻易批评朝政。
　　李玄若有所悟，风暴果然已经来到家门口，就看掌院他们能不能挡得住妖风了。
　　他连连点头，并向徐然道谢。只有关心你的人才会再三叮嘱，容忍你的不耐。
　　回到办公桌，李玄将文章中出现的问题一一列出，以备修改，就打算去吃午膳。
　　最近同僚们不再相约到外面的餐馆聚餐，晚上更不会一起去吃晚饭、喝花酒，都早早回家，这京里的妻妾或许要感谢锦衣卫及东厂了。治安也好了不少，地痞、混混、小偷更是绝迹，一度让李玄想到现代的“严打”。
　　来到翰林院不远的一家面店，叫了碗炸酱面，面上码着的黄瓜丝透着凉气，是在井里湃过的。滋味寻常，李玄草草吃完。
　　走出面馆，迎面撞上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留着络腮胡，眼神闪烁，长长的袖子掩住双手，乍一看毫不起眼，只是当李玄看到他的步伐时，心底生疑。
　　男子脚步轻盈，与他圆胖的身材不符。在撞向李玄的时候，明显蓄意为之，力度并不大，完美控制了强弱，这种能把握细微之处的撞击，与一般两人因惯性相撞时不留余地完全不同。李玄猜测此人应该身负内力，且十分高超。
　　所以，本来能躲开的李玄就收敛内息，斜斜撞了上去，他很想搞清楚这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往后踉跄两步，李玄扮演了一个被撞到的文弱书生。
　　戏幕已经拉开，配角完美演绎，就等着主角上台了。
　　中年男子见李玄后退，忙上前一步拱手致歉，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撞到您，我这厢赔礼了。”
　　李玄视线扫过他被袖子笼着的双手，微微点头，道：“大家都没当心，还须小心才是。”说完，就要离开。
　　男子连忙张开手臂拦住他，口中嚷嚷道：“公子，公子，还是让老祝到福临门给您赔礼道歉吧。”
　　李玄推迟：“不用了，我并没受伤，况且，我也有错，无须赔礼。”
　　姓祝男子拒绝道：“那怎么行？您可是读书人，瞧您的打扮，是翰林院的博学之士吧？您千万千万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我一个认识您的机会。我祖上可是从没出过文人啊，您说什么都要让我见识见识。”
　　见他歪缠，本来就想知道他目的的李玄半推半就地跟着他来到了不远处的福临门酒楼。
　　这福临门酒楼是处中上层次的酒楼，往常，翰林院的同僚最爱来这里吃酒。
　　老祝将李玄引进一间包房，殷勤地斟茶倒水，让李玄更加确认对方别有目的。
　　老祝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还要叫酒，被李玄阻止了，“下午还要当值。”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老祝时间不等人，还是要早点将目的透露。他于是举起茶杯，诚恳地道：“先以茶代酒，再次道个歉。”说着将茶水一饮而尽。
　　李玄也端起茶杯道：“祝兄太多礼了，我也有错，咱们的责任相当，也给你道个歉。”说着也是一饮而尽。
　　老祝摆手道：“其实是老哥我……我就托大一声，叫哥了，嗯，老哥我一向钦慕读书人，刚巧撞到了你，这可不正是天赐的缘分？就想认识老弟你。”
　　李玄笑笑道：“鄙人李玄字太玄，现在翰林院任职。还没请教祝兄大名？”
　　老祝赶紧道：“我叫祝由，经商之人，家里有几间铺子，不值一提。”
　　李玄微微一笑，想来这人生意定然做的极大，瞧他嘴上说着不值一提，眼角眉梢却都是得意。想来经商是他的自信之源，也是他自傲之处。只不知碰瓷有什么目的，是专门碰瓷“翰林院官员”还是碰瓷“李玄”这个人。
　　李玄于是问道：“祝兄想认识翰林院的读书人莫非有什么缘由？”
　　祝由面带惭色道：“让太玄瞧出来我碰瓷了，真是对不住。”说着，站起身来，弯腰深深行了一礼。
　　李玄忙推开椅子，闪开身，受了半礼，道：“祝兄不妨直说，能帮忙的我必不推辞。”但也不要勉强我。
　　祝由这才娓娓道来：“我家在东华门开书铺已有三代。前不久，东厂的人来查案子，说前不久的“妖书”怀疑是在我店里印制的，就抓了掌柜和一个伙计。这几天我一直在打听，昨天才透了信，让拿三千两银子去赎人。我这不是想找个人，走走关系，少交些银子吗？本来这块地方翰林院的人来吃饭的不少，可惜自从出了那案子，等闲见不到人。好在，今天碰到了你。”
　　李玄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这事很奇怪，寻常来讲，生意人都有靠山，生意的大小依据靠山的大小而定，这祝由的书铺既然已经经营了三代，早该有靠山，哪怕靠山倒了，也该有备胎，哪会像现在这样在街上乱撞呢？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哪知祝由听了，脸皱成一团，良久才吭哧吭哧地道：“原来的靠山倒了！”
　　李玄忙问道：“是哪一位？”
　　祝由叹了口气，只好道：“钱梦皋大人的内侄女婿。”
　　这下李玄明白了。只是这个活不好接啊，一不小心就能牵扯上妖书案，被当成钱梦皋的同党。
　　他语带歉意道：“祝兄，这个忙恐怕在下帮不了。不如你还是拿三千两赎人吧，这样没有后患。”
　　祝由满脸失望，叹气道：“其实我也知道，和钱梦皋扯上关系，凶多吉少。这间铺子没被没收，还能花钱赎人和铺子，已经是万幸。只是我这个人特别爱银子，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送给宦官，就心疼难忍。我的书铺哪里会印“妖书”？不过是个敛财的借口罢了，唉。”
　　李玄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可惜也无可奈何，朝廷上下，就是这个风气。只好安慰道：“祝兄就当破财消灾了。不是有句俗话叫“财去人安乐”吗？”
　　祝由蹙着眉头，不置可否。
　　李玄想莫非他真得只是个守财奴？拦住自己的目的就像他所说的？不可能吧？他满心疑惑，却也无法进一步作出判断。
　　举起杯子，李玄道：“祝兄，还要多谢你的款待，可惜我帮不上忙，是我的不是了。”
　　祝由似乎从要失去大笔银子的打击中清醒过来，也端起杯子。
　　两人杯子相碰，都一饮而尽。
　　随后，李玄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未时了。他于是告辞道：“下晌还要当值，祝兄，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
　　祝由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好，就不耽误你了。我家铺子在东华门外叫“状元坊”，一定要来找我啊。”
　　李玄点点头，两人告别，在酒楼门口分手。
　　望着李玄远去的背影，祝由跺着脚低声嘟囔：“亏了，这一餐饭要五两银子，亏大发了。”
　　说着，他扯了扯袖子，露出了右手背的刺青，那是一个吐着信子的蛇首，蛇身从手腕延伸至衣袖里，看不见全貌。
　　这蛇首正是昨夜暴雨时躲在廊檐下的蛇首。可惜信心满满的李玄万万没想到昨晚被他称之为“贼人”且发誓要捉住的“不速之客”正是刚刚与他面对面谈笑的胖子。
　　生活总是不经意间狠狠给你一下子，让你免于无限膨胀及嘚瑟，如果李玄拥有上帝视角，他一定会这么认为。
47、卷入
　　“何沣被锦衣卫带走了。”
　　李玄刚进翰林院，就被顾浅君拦住了，并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李玄忙问道：“说因为什么了吗？”
　　顾浅君烦躁地道：“左不过因为“妖书”。”
　　李玄脸色严肃，低声道：“我们晚上回家在说。我先去找徐学士问问。”
　　顾浅君道：“何沣现在吏部任职，徐学士未必知道原因。”
　　李玄轻声道：“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人揭发诬告。这案子眼见着扩大化了。”
　　顾浅君轻轻点头，道：“我也找人问问。”
　　两人分头打探。
　　徐然见李玄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道：“是为了何沣的事吧？”
　　李玄点点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不知道找谁，只能来问问大人。”李玄正襟危坐。
　　徐然摆摆手，让他放松，轻声道：“他这是糟了无妄之灾。给事中钱梦皋正是他的上司，就有人告发他与钱同谋。”
　　李玄嗤笑一声，道：“就何沣兄那脾气，钱梦皋怎么可能看上他，在密谋的时候拉上他呢。熟悉的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徐然点头。
　　李玄又道：“认识何兄的人都知道他这段时间痴迷古书，指望着买到的古书里有脉望，好以此向星使求取灵丹，不说成仙，起码恢复身体健康。他哪有心思耍阴谋呢。”
　　徐然道：“你先不要着急，现在还没有新消息传过来。”
　　李玄点头，面带忧色，道：“大人，这“妖书”案不会将我们翰林院卷入吧？”
　　徐然正端着茶碗，吹着水面的茶叶，闻言面冷如霜，厉声道：“我绝不允许有人施展诡计，将我翰林院也拖入泥潭。”
　　说着，重重放下茶碗。
　　李玄这下放了心，只要主官强硬，那些魑魅魍魉就不容易作乱，就能保持一方净土。
　　徐然吩咐李玄道：“你先出去做事，何沣的事我心里有数。”
　　李玄连忙起身，弯腰道谢，随后回到办公桌。
　　此时，因为听到何沣被捕，几个往日与其交好的同僚都惶惶不安，不知道他因什么获罪，会不会受牵连，气氛很紧张。
　　两日后，李玄被告知何沣回了家中，他忙告了半天假，同顾浅君一起去何家看望。
　　到了何家，何父正在当值，何母招待了他们，并让仆人带他们去何沣院里。
　　何沣听说李玄来看他，很高兴，脚上踩着不同颜色的鞋子就跑出门迎接他。
　　与李玄想象到的何沣不同，他并没有遍体鳞伤，受到严刑拷打，倒是面色红润，比原先还好。
　　李玄暗想，莫非何沣得了什么奇遇不成？
　　不怪乎他这么想，不仅他自己，身边的友人也不时有奇遇，更不要提总能听到获得奇遇的人的消息，这还不算野史笔记上提到的。这是个机遇遍地的时代，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势头。或许这些获得奇遇的人都是为大世的到来所做的准备。
　　看到何沣脚上的鞋子，李玄笑道：“何兄，见你没事我等就放心了。”
　　何沣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是在诏狱里听到拷打声及凄嚎声有些怕而已。”说着，面色一僵，身体抖了一下。
　　李玄忙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安慰道：“你没受刑太好了。”
　　何沣抓着李玄的手，笑道：“太玄，我真得得到脉望了，还引来了星使，已经求了丹药服下，你看我，现在身体非常好。”说着，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转了几圈，还上下蹦跳了几下，“瞧，全都好了。”
　　李玄还没说什么，边上的顾浅君就惊道：“真得引来了星使？”
　　何沣好似这会才看到顾浅君，忙招呼道：“浅君，快坐，我让人沏你最喜欢的大红袍。”说着吩咐仆人上茶。
　　三人围坐在榻上，何沣一点也不掩饰好心情，道：“那天见锦衣卫来抓我，我吓坏了。我要去的可是诏狱，就这副小身板能活着出来就算命大了。不瞒二位，我差点尿裤子。手脚无措下，顺手拿了本新买的书塞到了袖子里，根本没看内容，哪顾得上？”
　　顾浅君问：“莫非就是在这本书里找到了脉望？”
　　何沣摇摇头，道：“那倒不是。
　　那天我两腿发软，被两个锦衣卫一路拖回到诏狱，正担惊受怕，哪知并没有人来审问我，甚至没人理睬我。我又庆幸又忐忑，不知能否逃过一劫。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有个宦官问我上月二十九日酉时去钱如皋家做什么。
　　我实话实说道：“听说钱家藏书甚多，我去借书。”其实我是想能不能在那些藏书里找到一只脉望。只是这话不能直言，万一找到了，算我的还是钱家的？所以招供的时候就有些心虚。这让他们抓到把柄了，非让我从实招来。”说到这里，何沣扯扯头发，一副无奈的样子，又道，“可我招的就是实话啊，还怎么招？”
　　李玄急忙道：“他们没上刑吧？”说着拉起何沣的袖子，想看个究竟。
　　何沣忙回答：“他们是要给我上刑，结果……唉，有点丢人。”他嗫嚅道。
　　李玄顾浅君同时道：“怎么？”
　　何沣扭捏着道：“我一听他们要上刑，吓得放声大哭，涕泪交加。反正很丢人就是了。”
　　顾浅君安慰道：“那可是诏狱，你不是第一个放声大哭的，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何沣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那个地方的人简直不是人，他们可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李玄问道：“后来呢？”
　　何沣回答：“我没办法，只好把脉望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了，反倒让他们嘲笑一番。不过也免了上刑之苦。”
　　李玄点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本来脉望的事情只是传说，从实说就好了。”
　　何沣忙不迭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都没有命重要，要是上了刑，我可能连诏狱都出不来了，我们家可就我一根独苗。”
　　顾浅君也笑：“不错。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何沣接着道：“我见他们不再审问我，放了心，就靠着墙胡思乱想。牢房里到处灰沉沉的，不想点什么，肯定要被吓死。”
　　李玄眼睛含笑，看着何沣。
　　何沣颇为不好意思：“我胆子一向很小。”
　　顾浅君道：“到了诏狱，胆子大的想来不多。”
　　李玄也点点头：“那后来何兄怎么得到脉望的呢？”
　　何沣道：“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袖子里的书掉了出来，我拿出一看，那居然是本《神仙传》。我闲着，就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了书，没想到看到了数只蠹鱼在啃食书页。我灵机一动，就用草茎将一只蠹鱼推到“神仙”字眼处，希望它能啃三次。”
　　李玄好奇地道：“莫非这个法子有用？”
　　顾浅君则摇摇头，道：“估计没什么用，道法自然而已。”
　　何沣点头道：“不错，如果这个法子有用，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能养殖收获脉望了。一直忙活到半夜，却没用，我很失望，就靠着墙睡着了。次日一早，吃着干瘪的馒头，我又查看了那本书，无意间发现扉页的夹层里居然有一个脉望，只是形状娇小，与我前次发现的大小不同。我乐坏了。这时，又传来放我出狱的命令，我于是乐颠颠的回了家。好好洗掉晦气，昨晚我连觉也没睡，一直等到深夜，才用脉望映照正空的星星，希望引来星使。”
　　李玄道：“我见何兄脸色极好，莫非真的引来了星使？换得了灵药？”
　　顾浅君也道：“星使长得什么模样？是头戴玉冠，身披银甲吗？”
　　何沣摇摇头：“我将脉望放在一个玉碟里，跪坐在蒲团上祷告，祈求能让我身轻体健的灵药，足足一刻钟后，就见一团星光从天而降，笼罩着玉碟，须臾后，里面的脉望不见了，却多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绿色药丸。”
　　李玄道：“你果然吃了丹药。
　　何沣道：“我当时激动坏了，拿起来就丢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变成液体流入身体，一时也没有什么变化。倒是今天早上，身上被腥臭的黑褐色脏污覆盖，连冲了数桶水才洗干净。”
　　顾浅君惊讶道：“莫非是传说中的“洗经伐髓”？何兄运气不错。”
　　何沣朗笑道：“不错，洗好澡我就发现身体轻如羽毛，心脏砰砰跳动，十分康健。照照镜子，连脸色都变得红润。想来我的身体全好了。”
　　李玄本来还想见识一下那灵丹呢，没想到连药渣都没有。
　　他拉过何沣的手腕，把了把脉，脉搏强劲有力，确实康健。他于是点头道：“何兄身体十分健康。准确地说，就像十岁的少年一样年轻。”
　　何沣大笑道：“哈哈，我再也不用担心早逝了，娘肯定开始帮我挑亲事了。”话音一转，他又道，“据说那丹药能成仙，我这算什么？地仙吗？嘻嘻，我果然还是有仙缘的，错过一次，还有第二次。”
　　李玄与顾浅君均相视而笑，这样的奇事不多见啊。
48、昝老
　　难得这个休沐日没有琐事要忙，为了庆祝何沣顺利脱身，且因祸得福、重获新生，李玄约了顾浅君、王卿文、何沣、钦天监祖沛一起去城郊的小蓬莱游湖。这小蓬莱是个方圆十里的淡水湖，也是京郊最大的湖，里面遍植莲藕、菱角，两边堤岸更是栽满了桃李樱杏。湖边除了权势人家的别院，还有许多酒楼客栈。湖面上更是停靠了十余艘两三层高的楼船，上面都插满了艳丽的旗帜，迎风招摇，多数都是做酒楼生意的，也算此地的特色之一。除了冬季，从初春到深秋这里的生意一向很好。
　　这湖一度让李玄几人想起家乡吴郡的太湖及石湖。偶尔思乡的时候，他们就会结伴同来，要么赏月赏荷，要么尝尝从湖中打捞的新鲜鱼虾，是他们在京城最爱去的地方之一了。
　　掀开车帘，远远看到如镜面一样的湖面，就知道离湖不远了。几人纷纷下了马车，步行而往。今天去的地方是湖西，不是往常去得最多的湖东。
　　几人顺着小路往湖边走，中间要穿过一片小树林。这小树林看起来郁郁葱葱，面积却不是很大，能看出穿行的小路经常有人行走。几人说说笑笑，正走着，突然有数只嫩黄的蝴蝶飞了过来，只只都有拳头大小，翅膀上有黑色如同眼睛的斑纹。
　　李玄见这种蝴蝶十分少见，玩笑道：“这莫非是梁山伯祝英台的后裔？”
　　何沣问道：“什么梁山伯祝英台？”
　　李玄于是简单讲了下恋爱不成同死化蝶的故事。
　　众人听了，颇为唏嘘，却并没有太大感触，因为没有人比他们这些曾在书院读书数载的更清楚“女扮男装、同男同学同居一室数年从未被发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说，故事只能是故事。
　　倒是祖沛插了一句，道：“说不定这蝴蝶有一只是庄子呢。”
　　众人哈哈大笑，齐声道：“莫非我们五人中还有人是只蝴蝶？”
　　这调侃的就是“庄子梦蝶”的典故了。
　　几人在树林里穿行，越往里走天色越暗，想来是树木枝繁叶茂的缘故吧。有趣的是，那几只蝴蝶一路跟着他们，并不怕人，在几人头顶翩翩起舞，忽远忽近，更有胆大的调皮地落在李玄胳膊上、头上。
　　王卿文笑道：“没想到太玄平时不好颜色，却这么招蜂引蝶。”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传得很远，似有回声。
　　李玄被大伙打趣却也不恼，想到过去遇到的公孙白、子衿、叱叱，他的确比较吸引开了灵智的非人类，就不知这些蝴蝶有没有开智了。
　　于是摇摇手里的松枝圆头留青玉竹扇，他道：“其实鄙人偶尔还会“拈花惹草”的，去过我家的都知道我家前院里的粉芍药一向是我的最爱。”
　　众人见他大言不惭，均捧腹不已。
　　就在众人大笑的时候，李玄发现树林里有雾升起，先是如同薄纱，不过须臾，就如纱帐，更有越来越浓的迹象。他连忙扯住边上的友人，却抓了个空，顾浅君四人居然变成雾气消失了。他心底一沉，知道又遇到奇事了。
　　微微抬起头，看看头顶的天光，朦朦胧胧，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在雾里前行。就在这时，那群蝴蝶又出现在眼前，不时飞到他跟前，引着他往前。李玄心里一喜，莫非这些生物真得有灵？并没有过多犹豫，他跟着蝴蝶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直至来到一株三人合抱粗细的大树下。这大树的树叶是五角形的样子，枝头垂下一串串绿色的花朵，朵朵如同小指甲大小的莲花，十分美丽。那些蝴蝶穿过大树的树枝停在树干上，示意李玄跟上。李玄走上前去，站在树干下，就见那群蝴蝶一头扎进树底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李玄惊讶极了，这竟然不是真得蝴蝶！
　　他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拿出铲子，朝着蝴蝶消失的地方挖了起来，足足挖了五米深，才找到一个盒子。那盒子非铁非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有首饰盒大小。他试着打开，发现这盒子是用神识密封的，只神识的主人似乎已经陨落。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卷泛黄的书。他没有拿出来阅读，而是重新收好，放入储物袋中，转身寻找走散的伙伴。
　　说来也怪，等收起那木盒，空中的浓雾竟然消散无踪，他很容易地找到了在树林里打转的伙伴。
　　见他衣摆上有泥，何沣笑道：“太玄，你莫非跌倒了？快快抖抖衣袍上的泥。”
　　李玄看了一眼衣袍，那泥定是挖坑的时候沾上的，就笑道：“对啊，刚才突然出现一阵浓雾，我转身就看不到你们了，四处寻找，不小心被树根绊倒了。”
　　祖沛吃惊道：“有浓雾？什么时候？我们没有看到啊。”说着，还扭头问旁边的顾浅君。
　　顾浅君也很意外，道：“不错。刚才见你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你去方便了，就停在这里等你。”
　　就连王卿文也点头道：“不错。我刚刚看了看怀表上的时间，从发现你不见到你回来，不过西洋记时的五分钟，也即大周的一炷香工夫。”
　　李玄心底惊诧，面上只好故作淡然地道：“原来我只离开这么一小会啊？还好还好，不耽误大家游湖。”将话题模糊了过去。
　　只有顾浅君担心地看看他。他给了顾浅君一个“放心”的眼神。
　　就这样，五人很快出了林子。
　　林子外一条青石板路绵延向前，尽头是一个位于湖边的小村庄。几人打算在村庄里买些鸡鸭菜蔬，好整治午膳，李玄则是打算带着他们在湖边开阔处烧烤。
　　还没走到村里，就见路边一棵白桦树下躺着一个人，边上还围着几人。
　　走近一看，那躺着的人全身肿胀高约一尺，肤色紫红，头发全部脱落，像是具溺水泡发的尸体。
　　王卿文捂着鼻子问旁边站着的村人道：“这莫非是疫病？”
　　祖沛他们听到“疫病”二字也忙后退几步。
　　有村人见他们全都文人打扮，尽管不悦，还是回答道：“不是疫病，不是疫病！这人叫王大，被毒蛇咬的。”
　　这时，另一个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的汉子嚷嚷道：“我爹还没有死。钱二，麻烦你去请昝老。他要是在这里，根本不用担心。”
　　旁边叫钱二的忙道：“我就去请昝老，昝老一定有办法。”
　　李玄几人十分好奇，这王大看起来已经没有呼吸了，难道这姓昝的老人还有起死回生之术不成？就没有离开，而是同村人一起等着那叫昝老的人。
　　不一会，钱二带着一个人回来了。那人皮肤暗沉，四肢修长，有七尺高，手臂生的尤其怪异，长度能够到自己的膝盖。再看他的五官，眼睑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厚实，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这下几人都惊了，原来这“昝老”并不是老人啊。
　　就见那昝老指挥王大的儿子点燃一堆干草，并将得来的草灰围住躺在地上的王大，还在四个方向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门。
　　昝老对王大的儿子道：“我会召唤那条咬伤你爹的毒蛇过来，要是它从放脚的方向爬进来，你爹就没救了。”
　　李玄看了看王大的脚的方向，是西方。
　　再看昝老，正踏着奇异而有规律的步子，握紧拳头，不停低声吟唱什么。
　　李玄见他将拇指弯曲到其余四指之下，牢牢握紧拳头，不知是不是道教里修炼的那种叫“握固”的手势。
　　静静地等了一会，并没有蛇爬到草灰圈里。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不时有人嘀咕道：“完了，这下王大死定了，昝老也没办法了。”
　　这似乎让昝老很不高兴。
　　他交代王大的儿子道：“你回家用糯米煮三升饭拿过来。”
　　王大的儿子忙不迭答应了，飞快地跑回了家。
　　李玄看看同来的伙伴，见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并没有离开的样子，就决定看个明白。
　　过了两刻钟，王大的儿子端着一个陶盆飞快地跑了回来。大家都猜到那陶盆里肯定是煮熟的糯米饭。
　　昝老见糯米饭来了，也不犹豫，用木棍将饭捣烂，并不怕烫，将饭捏成一条长蛇的形状，并将其放在草灰圈里。紧接着，昝老指着饭蛇不停诅咒，直到饭蛇蠕动着从留出的一个门爬出草灰圈，越爬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好在这次没等多久，那饭蛇很快引着一条成人手腕粗细、六七尺长的黑蛇从王大头部方向的门爬进草灰圈。黑蛇似乎被控制住了一样，低头咬在王大的伤口上，并吮吸里面的毒液。
　　王大身体上的肿胀随着黑蛇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少，直至恢复成原样。再看黑蛇，似乎它也无法承受吸入的蛇毒，全身不停起泡，又不停破碎，“噗噗”作响，不一会，就蜷缩成一团，全身溃烂而死。而就在黑蛇死去的瞬间，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的王大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神奇地很，王大真得活过来了。
　　李玄几人啧啧称奇，都对昝老的神技赞叹不已。就连祖沛都想与他结交。可惜的是，昝老似乎对他们没有兴趣，救活王大后，就回了村子。
　　祖沛问围观的村人，道：“昝老是你们村的村民吗？他年龄不是很大，你们为什么称他为“老”呢？”
　　有村人笑道：“昝老的父亲生了六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他是第七个。为了能留住这孩子，免于夭折，他父亲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昝老”，希望他长寿。”
　　李玄好奇地问道：“他是不是学过法术？诅咒那条蛇好像是巫术的一种吧？”
　　村人道：“这个我们不了解。我们只知道如果被蛇咬伤，找他肯定没错，基本上被咬不超过一个时辰的人都能救回来。”
　　王卿文叹道：“莫非他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村人笑道：“昝老说被毒蛇咬伤，有一个“假死”的过程，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解毒，就能救活；如果错过，就必死无疑。他并不承认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在场听到这话的人都点点头。
　　李玄用肩碰碰祖沛，低声问：“你师父刘太史能不能驱动饭蛇爬行？”
　　祖沛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玄喃喃道：“我是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的。”
　　祖沛佯装没有听到。
49、异人
　　村人将恢复呼吸的王大抬回了家，就一哄而散。
　　李玄五人跟着进了村，向一家靠湖最近的村民借了地方，又买了柴米菜蔬鸡鸭鱼虾。
　　午膳是李玄整治的，有老鸭煲、白灼虾、油爆虾、红烧鱼、水煮鱼、葱油鸡、辣子鸡、蒜蓉空心菜、干煸眉豆、茄子煲、韭菜炒蛋、黄瓜炒蛋，总之，五人吃的畅快淋漓，全然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迂腐想法。
　　茶足饭饱后，几人团坐闲聊。
　　何沣道：“像昝老这样的奇人我也有听人讲过。”
　　祖沛忙道：“快说来听听。”
　　其余众人也支着耳朵，等他讲。
　　何沣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语气深沉地道：“这个故事是我在驿馆的时候听到的。”
　　众人实在受不了他卖关子，就催道：“快讲吧。”
　　何沣这才挺直上身道：“有个登瀛的脚力张俨要去陕州送信，到了宋州路边休憩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也是往陕州去的，就邀请他结伴同行。
　　那人道：“我脚程快，要到郑州才会停留。如果你速度跟不上，我们就不能同行了。”
　　张俨很吃惊，因为他自诩脚程快，能日行八十里，而宋州到郑州有四百五十里，怎么算一日也无法到达，就问他怎么会速度那么快。
　　那人并没有回答，只是对他说：“如果你愿意，我有办法能让你像我一样疾行几百里。”
　　张俨大喜，就请他帮忙。
　　那人同意了。他先是挖了两个五六寸深的小坑，让张俨背对着坑站立，两脚站在坑边。然后取出针刺张俨的双脚，张俨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那人又顺着张俨的膝盖到小腿，反反复复往下捋，就有黑血从针刺出来的伤口流出，居然流满了那两个小坑。
　　等再次出发，张俨觉得腿脚轻快了许多，才到中午就到了汴州，要知道宋州到汴州有三百余里，远远超过他平时的速度。这让他很是高兴，却又有些惶恐担忧，总觉得不正常。
　　那人又邀他一起到陕州再住宿，张俨不肯，要知道，从汴州到陕州约有六百二十里远。就推脱说脚力不够，想要休息。
　　结果那人反过来劝他道：“你不妨卸下膝盖骨，一点痛苦都不会有，而且一天可以疾行八百里。”
　　张俨听到这些很害怕，就借口推辞了。
　　那人也不勉强，笑笑道：“我有急事，必须傍晚到达陕州，告辞了。”说完，疾行如飞，转眼工夫就不见了。”
　　李玄四人听完故事，一阵沉默。
　　良久，平时比较高冷的顾浅君幽幽地道：“我怎么觉得膝盖发凉还隐隐作痛？”
　　话音未落，其他三人就同时高声道：“我有同感！”
　　接着，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卸下膝盖骨、以提升脚力的做法实在让人惊恐，就连李玄都忍不住歪嘴抽气。
　　讲故事的何沣“嘿嘿”干笑两声道：“日行八百里，可以相比不停换马的“八百里急报”的速度了。”
　　“八百里”急报的速度可是封建社会陆路最快的速度了。
　　祖沛撇撇嘴道：“那个怪人不知道用得什么邪术呢。从来没听说卸掉膝盖骨反倒能让人走得更快的。”
　　李玄忍不住也点点头，现代骨科医学可是证明了，若真是膝盖骨卸了，人必定瘫痪，不良于行，哪里会成为“飞毛腿”呢。
　　王卿文抽气道：“这个办法就是能行也不能去做，想想就痛苦至极。”
　　何沣反驳道：“不是说了不会有痛苦嘛。”
　　祖沛摇头道：“针刺流出黑血这个还有可能是真得，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五脏六腑血管经脉中总会有一些废物残留，这些脏污的东西很难排出，除非洗髓伐精。只是这个怪人或许用了刺激人体潜能的方法帮助那脚夫提速，说不定后患无穷，以后身体会早早衰败。那卸掉膝盖骨的做法就更不堪了，想想战国时的孙子孙膑。”
　　众人都不迭点头。
　　李玄突然问道：“怎么，现在民间送信没有专门的机构吗？还需要雇人步行前往，连马都没得骑？我以为有驿站的。”
　　王卿文道：“本朝驿邮有三大机构，急递铺、水马驿及递运所，均由中央直接管理，但递送的都是官方公文信件，不对民间开放。”
　　李玄“哦”了一声，道：“难怪都是托人捎信，原来这么不便。朝廷实在应该开放民间邮递服务。”
　　众人皆“呵呵”冷笑数声。
　　李玄也猛然闭口不再多言。
　　倒是何沣又道：“据说前朝曾经设立了金字牌急递铺，传递速度可以达到一天五百里，只是主要用来递转皇帝下达的紧急军务。”
　　王卿文道：“本朝也有。驿邮的出现就是为了满足军事及朝廷管理地方的需求。做官的人书信多，往往都是蹭了递送公文的官邮。”
　　众人从邮政讲到信件往来，又讲到友人在信上提到的各地新鲜的事情，越扯越远。
　　直到祖沛道：“我也来讲一个故事。”
　　啜了口茶，他道：“本朝有个在洛阳白云寺出家的和尚叫释难陀，他年轻的时候到关外游历，竟然和三个尼姑同行。
　　一路上他醉酒狂歌，放浪行迹，往关外而去。
　　到了边关，当地的驻军试图阻止他们出关。
　　释难陀道：“我精通幻术。”又指了指三个尼姑，“她们精通歌舞。”
　　驻军的首领于是挽留他们，还设宴招待，想一睹其妙。
　　晚上酒席上，和尚借来女人衣物钗环粉黛，将三个小尼姑打扮成歌伎。
　　这三个尼姑坐在席上，与那些军将打情骂俏，推杯换盏。尼姑们眼波流转，姿态狐媚，世见少有。
　　酒宴快结束的时候，和尚对尼姑道：“现在为军将们舞一曲吧。”
　　三个尼姑听令轻移莲步，翩翩起舞，长袖翻转，纤腰扭动，俯仰生姿，舞技堪称一绝。
　　等一曲终了，那三个尼姑还是舞个不停。
　　和尚大喊道：“这些女人疯了！”说完，突然起身夺过旁边坐着的军将的佩刀。
　　在座的军将们吓坏了，以为和尚发酒疯，吓得四处逃散。
　　哪知和尚拔出刀朝着尼姑就砍，三个小尼姑全都被砍倒在地，血流了好几丈。
　　首领大惊，喝令手下将和尚捆起来。
　　哪知和尚反倒笑着道：“别慌里慌张的。”说着慢慢举起尼姑，竟然是三支竹杖，地上的血也只是酒而已，哪有什么妙尼？”
　　何沣道：“这故事距今已有百余年了吧？”
　　祖沛颔首道：“不错，应该是一百五十六年前。”
　　顾浅君低头沉思片刻，猛然抬起头，看着祖沛，神色犹疑。而祖沛看着他点点头。
　　李玄将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不由思索这“一五六”莫非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这时，王卿文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道：“这释难陀是不是用得幻术？听起来挺高超的。”
　　李玄忍不住道：“那和尚开始就说他精通幻术了。王兄莫非困了？”
　　王卿文叹道：“可惜在座的都不通和尚的技艺，不然也能变几个美人跳舞奏乐。”
　　何沣“嗤”笑一声，颇为不屑。
　　王卿文并不在意，凑到何沣耳边轻笑道：“美酒美人美景美食，皆我所欲也。段兄再怎么嗤笑，我也不会放弃追求的，那才是人生至乐。”
　　何沣轻哼一声，微侧身体，将脸转向右边的顾浅君。
　　李玄轻笑一声，漫声道：“我这里有个故事既讲到了幻术，也讲到了美人。”
　　王卿文眼睛一亮，忙坐直身体，道：“太玄，快讲来听听。”
　　何沣也将眼神投射过来，尽管面上还是带着一丝不屑。
　　李玄知道他的傲娇与口嫌体，并不在意，而是笑着讲道：
　　“宁波有个吴生，最喜欢寻花问柳，经常逛青楼。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狐女，美艳非常，通情识趣，两人经常幽会。但这仍没有阻止他逛青楼。
　　有一天，狐女就对他说：“我能变幻容貌，凡是你思恋的女子，我只要见过一次，就能变成她的模样，一丝都不会差。你只要一想念，我就能变成她的样子出现在你眼前，不比花银两买笑更好吗？”
　　吴生先是好奇，就让她变一个求而不得的花魁试试。
　　一试之下，果然分毫不差，就像那花魁亲来一样，只是对他更加温柔多情。
　　两人耳鬓厮磨，你侬我侬，忒煞多情，很是美好。这让他颇为沉醉。
　　从这以后，他就不再流连青楼，而是与狐女厮守。
　　然而时间一长，吴生就不满足了。有一天，他叹道：“这样眠花宿柳虽然也不错，可惜都是幻术所变，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够真切。”
　　狐女于是笑着道：“不能这么说。声色犬马本来就如电光石火，岂但我像花魁是幻化，就是花魁也是幻化；岂但花魁是幻化，就是我也是幻化；就是千百年来的名媛淑女也是幻化啊。
　　白杨绿草，黄土青山，哪一处不是古来的歌舞场所？男女欢合同埋香葬玉，赋别鹤离鸾之曲，不过是像手臂屈伸的工夫一样短暂罢了。
　　这中间两人相遇，或用时刻计算，或用日计算，或用月计算，或用年计算，终有诀别的时候。等到那时，几十年而散，同短暂的相遇而散，同样是悬崖撒手，转眼成空。倚翠偎红，亲热呢侬，不都好像春梦吗？
　　即便往日的情谊很深，能终身相守，但是青春的容颜不能长留，白发不断生出，身材不再是过去婀娜的样子。那么年轻时候的黛眉粉腮，也可以说它是幻化了。
　　为什么以独独我像你思恋的那些女子才是幻化呢？”
　　吴生如遭雷击，幡然醒悟。
　　几年以后，狐女告辞而去，吴生竟再不踏足青楼。”
50、疑惑
　　李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诸位，这故事如何？”
　　王卿文听完，手搓搓下巴，道：“那若按太玄的意思，美女都是红粉骷髅，男女之情如朝露般短暂，就不值得认真执著咯？”
　　李玄忙摆手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讲个故事而已。”
　　祖沛道：“难怪修行之人会了断凡尘，凡人寿命及情感都太过短暂。”
　　何沣道：“你应该说难怪有那么多皇帝服食丹药妄求长生。”
　　顾浅君遇到过修行中人，知道确实有人寿命比凡人绵长，比如那个自称姬无忧的男子。
　　王卿文叹气道：“如果我能遇到一个像狐女一样的女子多好？我必与其“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如此妙人居然看上吴生那样的浪荡子，真不可思议。”
　　李玄笑道：“或许吴生是柳三变那样的才子呢。”
　　何沣认真地问道：“他是吗？”
　　李玄摊手道：“我亦不知，不过是古人笔记中记载的一个故事罢了。”
　　何沣闷声道：“如果我遇到狐女，定要与她结为夫妻，长相厮守。”
　　王卿文道：“哈哈，没想到何兄也动心了。唉，这狐女颇有见识，可惜对于她来说，吴生的生命短暂地如我们眼中的蜉蝣一般，也只能仅仅偷欢几日罢了。说什么长相厮守，你肯她还不肯呢，她最后不也抛弃吴生了吗？”说着，摇摇头。
　　主动抛弃男子的女子在封建社会少之又少，也难怪他们心里不适。
　　李玄道：“其实狐女对男女之情的看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哪一句话？”几人齐声问道。
　　李玄眼神迷离地望着廖阔的湖面，幽幽道：“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
　　“切~”众人嘘声一片。
　　李玄笑道：“怎么？你们难道不赞同吗？”
　　这会连顾浅君也忍不住出声了，他道：“可惜狐女的观点不代表大周女子的观点。要是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相信没有人愿意嫁给你。你只好像吴生一样眠花宿柳了。”
　　李玄哼了一声道：“反正我没打算成亲。”说着，手里的扇子指指王卿文道，“王兄，我记得你成亲有好几年了吧？还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切。”
　　王卿文道：“太玄你这就不明白了，现实与梦想本来就不相同，偶尔幻想一下还是可以的。不信你问在座的其他人。”
　　祖沛大喊道：“莫要问我，我还没定亲。”
　　何沣耳根通红，小声道：“同我议亲的是舅家表妹，我当她妹妹亲近。”
　　顾浅君倒是大大方方：“母亲正帮我相看，尚未确定。”
　　王卿文拍了下手心，道：“原来都是童男，看来要找机会带各位去青楼走走，好开开荤，经经人事。”
　　李玄大喊道：“莫要找我，我还不想将第一次交给青楼女子。”唉，两辈子的单身狗也是有坚持的。
　　众人听到李玄提起“第一次”齐声哄笑。
　　李玄道：“怎么？女人的第一次宝贵，男人的第一次就是耻辱了？不带这么看的，这可不公平。”他一点也不怕羞。
　　听了这话，除了王卿文这个已婚男笑得前仰后合，其他众人均低头闷笑。
　　李玄见他们嘲笑自己，眼珠一转，转移话题道：“祖沛，你刚才说释难陀的故事发生在一百五十六年前，那年发生什么大事来着？”
　　顾浅君叹了口气，揭晓谜底，道：““土木之变”啊。”
　　其余三人齐齐倒吸一口气，想到那个声称被内侍害了的可怜英宗。
　　对，周英宗在内侍王振的怂恿下御驾亲征草原瓦剌，反被俘虏，一年后才被救回中原，可惜那会大周已经另立了其弟代宗为帝。可怜的英宗只好做了太上皇闲居南宫，直至三年后抑郁而逝。不过他并不冤枉，要知道当初同他一起御驾亲征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右督御史、英国公等六十余名大臣并二十余万大军全军覆没。真真是惨到极点，很难想象两国交兵，本朝居然能死那么多正二品大员。可以说，空了大半个朝廷，多少文武精英役于此战。这在历史上除了国灭还从未有过。由此可见英宗的无能。
　　这与原时空的明英宗朱祁镇的经历十分相似，明英宗在回朝七年后弄死了明代宗，自己又做了七年皇帝。而在这个时空，周英宗回朝三年后就病死，明代宗连着做了十余年皇帝，故而支持另立代宗的朝臣并没有像于谦于少保那样不得善终。
　　祖沛道：““土木之变”发生在六月，而释难陀是在四月出关的。”
　　李玄喜欢阴谋论，听到这里，不由道：“莫非释难陀是瓦剌的间人？”
　　王卿文道：“席间和尚装疯卖傻，拿刀乱砍说不定是为了刺杀驻军首领，也可能是配合同伙盗取军事机密。”
　　顾浅君点点头，也道：“不错，当时应该禁止他出关。”
　　何沣疑惑地道：“释难陀不是中原人吗，为什么要背叛朝廷？”
　　祖沛道：“这有什么奇怪。就拿英宗来说，他曾经很宠信王振和另一位公公喜乐。土木之变时，王振被杀，喜乐跟他一起被瓦剌掳回草原。哪知道在草原的时候，欺辱英宗最甚的不是瓦剌人，反倒是这个喜乐。这喜乐直到迎英宗回朝的时候才被斩杀。英宗难道当初对喜乐不好吗？这只能归结于人性的丑恶与扭曲。”
　　王卿文道：“难怪当初“土木”之变如此惨烈，如果有细作早就探明，就不足为奇了。”
　　顾浅君叹道：“可惜我大周朝从那时起，武力再也震慑不住草原。虽然我是文官，却不能不承认文官集团过于冗余，国家武力衰微，难以抵挡外侮。”
　　众人陷入沉思。
　　良久，何沣道：“释难陀的故事我也曾听说过。据传他精通幻术，能入水火、穿金石而不损伤身体。有一次在宴会上，他让人砍掉自己的脑袋，并钉住耳朵挂在柱子上，奇怪的是头颈创口并没有流血。他身体坐在酒席上，酒端上来，就将酒水倒进脖子的创口处以做饮酒。随着酒倒得越来越多，他也似乎越来越醉，挂着的头跟着面红耳赤，好似还长在身体上。就这个样子，他口中还能不停唱歌，双手更是就着曲调打拍子，尽管两者并不在一处。宴会结束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柱子边，将脑袋拿下，提着它安放在脖子上，全然看不出砍过的痕迹，这也算一桩奇事。”
　　王卿文惊叹道：“这幻术确实高超，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祖沛道：“僧一行曾经说，使用药物能让人感到各种色相，这些色相的产生就构成了幻术。”
　　李玄点点头，现代化学证明了这一点，就是中医也有让人致幻的方子。现代的毒品能致幻，古代的五石散服多了，也能制幻。可见，幻术并不是无本之木。
　　祖沛又道：“据说蜀地有人十分崇信释难陀，听说他能预言吉凶兴衰，就将他供奉在家里。可惜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才过了几天，释难陀就不愿意留在他家了。
　　那家的主人关上大门，希望能挽留他。和尚就走到墙角，主人忙扯住他的衣袍，和尚却慢慢地没入了墙里，只剩袈裟的一点衣角，但很快，那点衣角也不见了。
　　第二天，主人发现和尚消失的墙壁上出现一幅和尚的画像，栩栩如生，像真人一样。
　　画像的颜色一天天的暗淡下去，满了七天，就只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到了第八天，黑色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了。
　　据说此时那和尚都到了彭州了。而两地相差约有百里。”
　　顾浅君听了这个故事，叹道：“如果这故事是真得，这释难陀或许真的是个高人，而不是个间人？”
　　李玄道：“认为他是个细作也只是我们的猜测，怪就怪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所作所为就更为离奇了。”
　　何沣道：“首先要承担责任的应该是当地的守军吧？怎么能明知道和尚懂得幻术，却一听他带的尼姑精通歌舞就放松警惕，还邀请他们到营寨里，并且设宴款待他们呢？一点警醒与防备心都没有。如果有草原上的蛮族或者海上的倭寇扮作出家人，是不是也能轻易地进入营帐，杀了军将首领，烧了粮草辎重，放了战马？那还打什么仗呢？”
　　李玄吃惊道：“不会如此吧？如果军营管理如此松懈，那战力肯定也不堪一击，很容易被敌军袭营，全军覆没都不是不可能，毕竟有这样的先例。”
　　祖沛道：“边关的危机不仅在此，还有不少吃空饷的，名册上百人，实际不足十人，一旦打起仗来，结果可想而知。”
　　王卿文道：“不仅边关，沿海倭寇海盗也很猖獗。好在先帝时难得出了个将才戚将军，才扫清了这癣疥之疾。”
　　李玄摇头道：“非也非也，王兄，那倭寇可不是癣疥之疾。要我说，那是心腹大患才对。”
　　王卿文反驳道：“那些倭人数量并不多。”
　　朝中民间持王卿文这样观点的人不少，李玄不理他，继续道：“他们勾结海盗以及沿海的官民，一登陆就烧杀劫掠，有时候连屠数个村庄，残忍至极。于公于私都应该扫除这祸害。我听说，南方的华国已经大力清除以海岛为据点的倭寇、海盗了，他们很多残部流窜到我大周境内，这可不是好事。”
　　王卿文忙问道：“你对华国了解的多吗？听说他们的火枪很厉害。”
　　李玄道：“我认识一个商人，他曾经去过华国经商。听说那里家家的孩子都要入学读书，不论男女。此外，男女同工同酬。除了火枪，他们还有火炮，海船，橡胶车轮的马车，自行车，更是修建了无数的水泥路。那水泥路平坦如镜，不怕水淹，十分干净，哪怕下雨天也不泥泞。对了，他们那里照明是用一种叫“沼气”的气体，生火做饭也烧沼气，有专门的炉灶，不像大周烧柴烧煤。”
　　祖沛眼睛亮了亮：“听说他们还有望远镜，能观察星辰运转；还有显微镜，能观察肉眼看不到的细小微尘。”
　　王卿文点头道：“他们还有放大镜，老花镜，报时钟，怀表，确实比大周先进。”
51、心魔
　　时间过得飞快，这是亲友极少、挂碍不多的李玄的感觉。然而对那些家族庞大，根基雄厚的京城官宦人家则不然。
　　“妖书”案的大肆查访，越来越多的人被告发，虽有确有其事的，但多数都是被诬告陷害的，整个京城牵扯进案子的百里有一。
　　眼看着事情到了不可控制的局面，不光大臣们着急，就连皇帝也急了。
　　皇帝给锦衣卫、东厂及五城巡捕衙门连下三道圣旨，要求尽快结案。
　　锦衣卫只好再次拷问胡化，胡化承认自己诬告阮明卿，却不肯承认受郭正域指示。
　　郭正域曾为太子常洛的讲官，太子特意派人带话给已在东厂任提督的陈炬以营救老师。就连太子也亲自下场，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牵涉到的势力已经不仅仅是某两个党派。
　　之后，针对郭正域的审讯一连进行了五天，始终不能定案，皇帝大怒，下诏责问会审众官，众官惶惶不安。
　　东厂、锦衣卫、五城巡防衙门压力都十分大，京城人人自危。如此一来，必须要尽快找到一只替罪羊以尽快结案，结束这场“滚雪球”般声势越来越浩大的党争。
　　十日后，东厂捕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皦生彩，他揭发兄长皦生光与“妖书”有关。
　　皦生光是名落魄秀才，声名不佳，曾设套敲诈过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郑贵妃的兄弟郑国泰。
　　皦生光的事迹查实后，锦衣卫如获至宝，将其逮捕，屈打成招。
　　这个时候，刑部尚书萧亨节外生枝，为了讨好沈一贯，试图让皦生光往郭正域身上引，连他的妻妾、十岁的儿子都被上刑拷打。然而，皦生光并没有让他如愿，反倒表现了相当的骨气，没有牵连他人。
　　《续忧危竑议》很明显是对朝政娴熟之人所做，皦生光这样一个落魄的底层文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水平。然而，朝廷上下急需一个替罪羊，尽管连急于结案的沈一贯、朱赓都知道皦生光是冤枉的，仍将他凌迟处死，家属发配边疆充军。
　　至此，第二次“妖书案”不了了之，自始至终，没人知道“妖书”的真正作者是谁。
　　等李玄等翰林院官员了解到“妖书”案结案时，已经是皦生光被判凌迟行刑的时候。没错，为了快刀斩乱麻，控制朝中的局势，结案的诏书是与行刑同一天完成的，尽管这并不符合大周律，然而，朝廷上下所有官员都视而不见。
　　从这日开始，笼罩在京城人头上的阴影似乎瞬间消散了，连小巷里走街串巷的货郎的吆喝声都透着一股欢快。朝廷上下更是一片清明，连作妖的也少了，人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工作。就连皇帝都感叹说：“想海晏河清就要大肆削减文官的数量啊。”
　　这次因“妖书”案被罢黜流放的官员有百余人，在中央任职的就有二十余人，也难怪皇帝要这么想了。
　　不过，当内阁的大臣从内侍嘴里听到这句话作何感想，就不为人知了。
　　翰林院的气氛也不再紧绷，同僚开始相约出去用午膳，晚上偶尔还去喝喝花酒，又恢复了往日才子风流的行径。当然，这与李玄关系不大。
　　这些天，他持续修炼八段锦及无名剑法，但或许是心境有瑕，陷入了瓶颈，这让修炼至今一直顺风顺水的李玄十分烦躁。他不停思虑，猜测以前修行顺利想来是与前世经历有关，而现在，前世的经验已经不再有所助益，脚踏实地，彻底融入，把自己当成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才有可能突破心障。
　　这个道理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李玄无疑有努力融入，却改不了心态上的高高在上，不仅自傲于现代接受的科学教育，还自傲于修习的功法，潜意识里更是把自己当成位面之子。这种自负、自大虽然被打击了一次，让他有所警醒，但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好久没有去见赵范阳了，李玄决定去拜访他，与他聊聊，或许有所收获。
　　才刚走进白鹿观赵范阳寄居的院子，就闻到扑鼻的中药味、金属燃烧味及炭火的焦味。直呛得他涕泪直流，大有转身离去的冲动。
　　用袖子掩住鼻子，李玄往房间里张望，果然，赵范阳在炼丹。
　　“嘭——”一声，丹炉盖被炉中的气体喷了出去，“当啷”落在李玄脚下，又跳了几跳，才安静地躺在地上。
　　弯腰将炉盖捡起，哪知炉盖滚烫，他只好将其抛到空中，又用玄力包裹住手，才将其拿在手中。
　　见赵范阳一动不动地盘坐在三寸高的丹炉前，李玄望望炉内，里面没有成丹，尽是些灰黑药渣。
　　他好奇地问道：“赵师叔，你炼的是什么丹？”
　　赵范阳黑着脸，爱答不理。
　　李玄猜测他正沉浸在失败的苦涩中，忍不住刺激他道：“师叔，你这是第几次失败了？我刚看到墙根的老松奄奄一息，快被你的丹渣毒死了。”
　　赵范阳脸色更黑了。
　　李玄一点也不在意，笑着问：“师叔，你现在修为是什么境界？肯定比我师父强吧？都是靠服用丹药升级的吗？”
　　赵范阳脸色已经像丹渣了，一片黑灰。
　　良久，他才哑声道：“你师父在信上讲，他已经要达抱丹之境了。”
　　李玄好奇地问道：“那你呢？已经结成金丹了吧？”
　　赵范阳瓮声道：“只是抱丹，尚未结丹。要不是见白乐天这老小子都同我一样的境界了，我哪会不停炼丹！”
　　李玄这才“哦”了一声，很为师父白乐天的修行进步高兴。看来离开他的监督，师父并没有偷懒。
　　赵范阳忽然道：“你师父过段时间要来京城，你准备一下。”
　　李玄“啊”了一声，道：“昨天我还接到他的信，并没有告诉我要来啊？真是不像话。”
　　赵范阳不理他，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要开炉炼丹，需要个心神沉静、定力好的人帮我看一夜炉火。”
　　李玄道：“我都可以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赵范阳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他，道：“你先去准备些吃的，今晚帮我看炉火。记住，无论是谁同你讲话，都不许回应。如果你回应了，炼丹就会失败。”
　　李玄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不过丹炼成了，是不是能分我一两颗？”
　　赵范阳道：“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玄笑道：“那就好。就算丹药我用不上，我师父不是还可以用吗？我朋友也可以用啊。”
　　赵范阳不理他，让他自去准备。
　　到了傍晚，李玄按照赵范阳要求守在丹炉边。丹炉下方火石熊熊燃烧。这是一种提炼自熔岩的石头，不易得到，修行之人常用来炼丹。
　　他盘坐在蒲团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炉火，脑中不停胡思乱想。
　　丹炉房很安静，赵范阳早交代了不许人打扰。
　　就这样，一直到了子时，都没有发生异常，李玄无聊地盯着炉火，很是昏昏欲睡。他忍不住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等睁开眼睛，发现一队配着刀枪的士兵正围着他。刀枪剑戟刃面雪亮，瞧着十分锋利。
　　他疑惑地眨眨眼，左右看看，见自己正处在一处断崖边。
　　又穿越了？他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
　　那队士兵中为首一个什长模样的高喊道：“李玄，你真得是细作吗？我不相信自己的兄弟会背叛咱们燕国。只要你否认，我就去求将军。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旁边另一个同样什长模样的粗声粗气地道：“和他啰嗦什么，我早就说了，他行为诡异，根本不是咱们认识的李玄，你还相信他做什么。”
　　李玄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是底层士兵的衣甲。尽管想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是牢记赵范阳不能回应的叮嘱。
　　什长继续劝道：“李玄，你快开口啊，只要你说出理由，将军不会怪你的。”
　　李玄低着头，一动不动。
　　什长又苦苦劝道：“你要想想你儿子大宝，他可才两岁。今天你只要不肯否认，就会连累妻儿，你忍心让大宝小小年纪就受你拖累吗？”
　　李玄还是不应。
　　如此三番，另一个什长不耐烦了，挥手道：“把他抓住。”话音刚落，围着的士兵就冲了过去，要将李玄拿住捆绑起来。
　　李玄这会不知道怎么办了，难道要跳崖？还是和他们打斗一番？
　　还没想明白，就见冲到眼前的十余名士兵不约而同地拔出刀，冲着他劈头砍下。眼前雪刃闪烁，刀光如同一个笼子罩住了李玄。
　　李玄闭上眼睛，忍住呼吸，死死闭着嘴巴。
　　就在刀光落在他头上的时候，眼前又是一闪。
　　只见一个长着师父白乐天模样的男子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以肉身挡住那些雪刃，护着李玄，身上白色的衣袍绽开朵朵血花，直看得李玄惊怒交加。
　　就在他差点忍不住吼出声来反抗的时候，周围的人消失了，耳边有“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至近。
　　他这才发现所处的地方已经不是断崖，而变成一处官道。
　　马蹄声很快到了眼前，是一队穿着锃亮盔甲的骑兵，看得出是军中精锐。
　　李玄见骑兵冲了过来，忍不住挪动脚步，试图避开他们。
　　可突然想到赵范阳的话，忍住本能，盘膝坐下，像钉子一样扎在官道路口。
　　骑兵边飞驰而来，边吼着让他闪开，他闭着眼睛，置若罔闻，眼见着被踩踏在马蹄之下。
　　李玄这时突然若有所悟，这些应该是幻境，或许赵范阳所炼制的丹药实在不同凡响，才有这种考验。
　　这让他定了心，哪怕骑兵消失，又来了摆着威严仪仗的当今陛下，并因触怒他被推出午门斩首也能若无其事。
52、道心
　　很快，被斩首的李玄投生到了上辈子地球的家。
　　父母还是那对父母，只是与原来不同的是，这次父母能力十分强，而且恩爱非常，家中不仅富贵，感情还特别融洽。作为家中独子，李玄日子过得自然十分逍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李玄记得前世，有个“不能开口说话”的执念。尽管他不清楚为什么不能开口说话，却知道一旦开口就会造成某种不可原谅不可弥补的错误。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大成人的李玄在父母的张罗下认识了妻子，并很快结了婚，还连着生了三个儿子。
　　儿子们从小聪明伶俐，玉雪可爱，让李玄喜爱不已。
　　父母欣慰孙子不像儿子是哑巴，也放心将来儿子有人照顾，自然十分欢喜。李玄的日子仍然十分好过，尽管不能开口说话。
　　时光飞逝，转眼父母老去，而儿子们也长大成人。
　　家里的事业早早交到儿子们手里，且被发扬光大，父子兄弟间没有争产夺权的事发生，彼此感情很亲密，李玄仍旧过着富足而又幸福的生活，没有一点波折、坎坷。
　　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感情一向甚好而又温柔贤惠美丽大方的妻子早早张罗着给他过这个整寿，并将儿孙都叫回了家中，同父母一起为他庆祝。
　　哪知道这天发生了一个人间惨剧。
　　那天，妻子将安眠药放入饭菜，将李父李母并儿孙十余人迷倒，并将他们一一捆好。
　　叫醒昏迷的李玄，妻子满眼柔情地望着他道：“和你结婚几十年，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话？我一直想听听你的声音。如果你再不和我说话，我就把你的亲人一一杀死。”说着晃了晃手里雪亮的菜刀。
　　那是一把西式菜刀，一把尖刀。
　　李玄也被绑着，无力阻止妻子，他不住摇头，但没有开口说话。
　　妻子甜甜地笑道：“说话吧，我知道你能说话，只是你为什么不说呢？我们可都是你最亲的亲人，你怎么能不同我们说话呢？”说完，还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眼神缱绻多情。
　　李玄只能拼命摇头。
　　妻子见他不肯开口，狠狠地将刀捅入李玄父亲心口。
　　本来昏着的李父连哼都没哼就断了气。
　　李玄十分震惊，想开口劝说，却又闭了嘴，心里焦急不已。想着要怎么做，能把儿子们叫醒，来阻止这场危机就好了。
　　才想到这里，还没有动作，转眼间，面色平静的妻子又杀了李母。
　　妻子平静的模样让人很难相信她杀的是平时亲如母女的婆婆。
　　李玄惊惧不已，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身体不停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伤心。
　　妻子又将雪亮的尖刀捅入大儿子的身体。
　　大儿子连挣扎都没有，就生生断了气，血顺着他的白衬衫流了一身，又顺着身体流了一地，而李父流出的血已经有些干涸发暗。
　　妻子见他不开口，又去杀二儿子。
　　就这样，李玄一直没有开口，而妻子杀掉儿子，又开始杀孙子，直至家中血流成河。
　　望着眼前的人家炼狱，李玄一边无声流泪，一边悲痛忏悔，心里痛苦非常。然而，尽管心碎悲泣，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并不后悔没有开口。
　　直到妻子将刀捅入他的腹中，又割断自己的动脉，李玄都未发一声。
　　脸上的泪水犹如雨下，冰凉苦涩，止不住、忍不了，李玄闭上眼睛，一时透不过气来。等再次睁开眼，发现他仍然坐在丹炉边，而有芬芳馥郁的丹香从炉中飘出。
　　他伸出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心里满含痛苦悲伤，刚才幻境中的绝望悲痛仍然在心中徘徊，无法纾解。
　　就在这时，赵范阳来到丹炉边，打完收丹诀，掀开炉盖，就见六颗雪白滚圆、鹌鹑蛋大小的丹丸静静躺在炉底。
　　如果是平时，李玄定然会好奇心大作，缠着赵范阳盘问，可此时此地的他心中郁结难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赵范阳将丹丸收到六只瓷瓶里一一放好，才转头对他道：“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丹炼成了，可见你守的很好很成功。”
　　李玄垂着头“嗯”了一声，脑中一会是父母的慈爱面孔，一会是儿子们的欢笑声，一会是孙子们高喊“爷爷”的呼唤声，更有妻子裹着毒药般甜蜜的说话声。想到妻子杀人时甜笑的面孔、冷静的心理、狠辣的手段，李玄打了个寒颤。他猜想自己不可能娶妻了，这辈子、下辈子、只要有记忆永远也不可能娶妻了。
　　尽管已经知道父母儿孙都是幻境，投入的感情却实实在在是真得，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很想问问赵范阳，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经历这样的幻境，却又忍住了。他并不想将前世的事情告诉别人。
　　就这样，李玄没有告辞，就魂不守舍地离开了白鹿观。或许回到家里，那个熟悉的地方，才能让他心情好受一些吧。
　　赵范阳望着李玄失魂落魄般的背影，摇摇头，轻轻叹道：“唉，还是个年轻人呢！”看到六个装着丹药的瓷瓶，喜道，“居然忘了问我要丹药，真是运气，还是我收着吧。”说完喜滋滋地将瓷瓶藏了起来。
　　恹恹地回到家中，李玄脱掉鞋子，衣服没换，就躺在窗边的榻上发呆。
　　透过八角形花窗，几株芭蕉正伸展着肥厚的叶片，随风轻摆。
　　这几株芭蕉是李玄从江南老家带来的。其实，北方的京城并不适合这种植物生长，李玄花了不少功夫才让它活了下来。
　　芭蕉旁边是几株低矮的佛肚竹，不是李玄喜欢的品种，他最喜欢毛竹，高大、笔直、亭亭玉立，却不适合家养。
　　不能停下，对，要一直观察这些郁郁葱葱的植物，这样才能转移注意力，将他从刚刚历经的悲惨人生里吸引出来。
　　可是仔细一想，在幻境里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就是他心底最真实最诚恳的想法，隐藏在日常之下的潜意识？
　　师父白乐天是目前他最重视的人，所以在看到白乐天因为保护他受伤的时候，他才差点忘记需要坚守的东西。
　　同样，皇权，在这个封建社会，无疑是至高无上的，而他偏偏在发现了幻境的真相的时候毫不在意，无所畏惧。这究竟是他内心缺少对皇权的敬畏，还是因为明了发生在幻境里的事不需要重视？
　　至于最后一个幻境，太逼真了，逼真地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过了这么一生，在六十岁之前如同泡在甜香的蜜罐里，幸福、快乐、充满安全感，就连亲情友情爱情事业都获得了圆满。
　　对了，在那个人生里，尽管李玄不能说话，他的听力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他成了著名的作曲家的原因。
　　只是因为什么，他会执着于闭口不言，哪怕父母儿孙妻子甚至自身都失去性命而在所不辞呢？
　　或许潜意识里，他认为自己不会真得丧命？
　　又或者，潜意识里，他知道哪怕失去那么多亲人，得到的却会更多？
　　他心底必是怀着赵范阳所炼制的丹药不凡的信念，这信念就影响了他在环境中的行动。
　　只有坚守某种规则，这里是“不能开口说话”，才能收获奇迹，亦即某种功效的灵丹妙药。
　　所以，对李玄而言，什么都比不上修行，比不上成仙，比不上长生。
　　这一刻，李玄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以后的人生需要怎样度过，更再一次坚定了人生的目标及修行的信念。
　　似乎在坚定了修行的道心后，因幻境人生产生的遗憾、悲痛、无奈等情感也消散了许多，父母子孙妻子的面容变得一片模糊，如同被雨水淋去的水墨画。
　　李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全身放松地摊在榻上。
　　运行一周天八段锦，他感到修炼的瓶颈有所松动，未来哪怕结丹，心魔也无所畏惧。这一次历经三次幻境，夯实了因修炼过快造成的根基不稳，实在是收获不小。
　　“对了，那丹药！”李玄猛地拍了脑袋一下，发出一声惨叫，“怎么忘了问是哪一种灵丹妙药呢？更离谱的是，我居然忘了要两颗！就是自己不服丹药，也可以送给别人服用啊，唉，亏大了。”
　　过了一会，他又自言自语道：“瞧瞧丹房墙根的药渣，赵师叔不知道炼了多少次都没成功，想来一定是守炉的这一夜极为难熬，他必定没有通过幻境的考验。这样想来，丹药能炼成，还多亏了我？”语气疑惑。
　　片刻后，他又喃喃道：“不行，一定要抽时间去白鹿观一趟，那丹药起码要分给我一半才合情合理。只是那丹药到底是能起死回生还是洗经伐髓还是成仙成神呢？不管怎样，必然不凡。修真小说里只说如果丹药很高级，会产生丹劫，却没有写过成丹的时候还会产生心魔幻境呢。看来，尽信书不如无书啊。”说完，他重重拍了一下竹榻的扶手，似乎这样，才能表达内心的震撼及思考的收获。
　　趟了一会，李玄下了竹榻，这会他有心情洗澡换衣了，生活似乎又充满了生机及希望，而他的心情再次恢复。
53、药引
　　“如何？”李玄停下把玩折扇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急急问道。
　　李重洗了洗手，用干布巾边擦边缓缓说道：“没有法子。”
　　“什么？连你也没有法子了吗？”李玄惊叫。
　　李重嘟嘴道：“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办法呢？你可是知道我才刚跟赵师伯学医，工夫还浅的很。”
　　还不因为你曾经是方诸的战神，精通医术，连天人衰老都能延缓？李玄暗道。
　　难到要等哪天重尔出现的时候再让他诊断一下？
　　李重指着躺着昏迷的何沣道：“老板，你和他很熟吗？”
　　“见过几次，很谈得来。”李玄眼睛看着何沣，轻声道。
　　李重看着他，眼神怪异：“老板，莫非你有龙阳之好？你看何公子的眼神好奇怪。”说着，嘟嘟嘴，还抖了抖肩。
　　李重也不知道自己是好龙阳还是好女人，他从没喜欢过人。于是抱着钻研精神问：“什么样的眼神？”
　　李重鼓了鼓腮，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就是那种不知道是长辈看晚辈还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
　　李玄举起手里的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李重的头，瞪他一眼道：“那可是两种不同的情感，你可真逗。”
　　李重低声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情感，我都没见过。”
　　李玄装作没听到，交代李重道：“让何公子睡一会，等他醒了再去书房叫我。”
　　李重忙点头。
　　李玄走出客房，往左首的书房走去。
　　书房靠墙的三面书架上摆满了或抄写或印刷的书籍，有他从宫里抄来的，有他从书铺里搜集来的，还有友人之间相互借阅时抄下来的，丰富了他的收藏。每当走进书房，看到上面满满当当的书的时候，他就倍感充实，心里充满满足感。
　　南窗下是一张半丈长三尺宽的书桌，上面摆着红木笔架、砚台、笔洗、镇纸、墨盒、纸张，收拾的整整齐齐。就连火盆里每次练完字不满意的作品投入焚烧时的灰烬都被清理干净。这就是李重在家时的好处了，他从来能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并妥善处理。
　　在这样心细如发之人体贴入微的照顾下，意志难保不被一点点腐蚀，难怪他会越来越懒惰了。日常需要什么，想到什么，就不由自主地喊声“李重”，真是一刻也离不了。
　　好在，如无意外李重会与他相伴百年，这多少让他有些安慰。
　　往砚池里加了水，他拿起墨条磨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摊开宣纸铺平。等墨磨好，拿起狼毫，饱满地蘸满墨汁，手腕摆动，一挥而就。
　　为了防止袖子沾上墨汁，每次写字，他都会戴上从财婶那定做的套袖。
　　一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李玄脸上，绒毛清晰可见，显示着主人的稚气，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意识到李玄还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
　　李重站在窗外，透过花窗定定地看着李玄，眼神忽冷忽热，忽而明澈忽而深沉，捉摸不定。
　　写完数张纸，李玄才发现李重正站在窗外观察他，他早就习惯了李重最近性格的多变，猜测其两个人格或许是在融合中。他于是喊道：“怎么了，李重？可是有什么事？”
　　李重好像从梦中醒过来，冷冷道：“没什么。”说完，居然转身离开了。
　　李玄好笑又好气的摇摇头，垂着头继续写字。
　　“你为什么摇头？”李重鬼魅般不声不响的站到书案边，把李玄吓了一跳，手底的字也花了。
　　白了李重一眼，李玄擦手道：“你没发现自己很不对劲吗？”
　　李重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哪知李玄站定身子，眼神迷惘地看着窗外绿蕉，并不开口。
　　李重也不催，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
　　忽然，李玄好像下定了决心，转身道：“你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叫李重，一个叫重尔。此时此刻的你应该是重尔吧，方诸国的战神阁下。”
　　李重站着一动不动，眼神越来越冷，脸色越来越僵：“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玄笑笑，没有回答，双手抱臂，倚着书架，淡定地盯着李重，道：“说吧，你什么时候恢复全部记忆的？”
　　李重听到这话，好像卸下了面具，挑挑眉道：“既然你知道了，就不用扮小白兔了。”说着，大剌剌的走到官帽椅边，抖抖衣袍，坐了下去，还翘起了二郎腿。
　　李玄低笑一声，道：“呵，你果然融合成功了，李重消失了是吗？”
　　重尔哈哈一笑，眨了眨右眼，道：“你猜？”
　　李玄无语的看着他。
　　重尔仰天长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居然分裂了一个纯善的小白兔人格，或许是我曾经的性格吧。我知道你最喜欢他。”
　　李玄低着头，隐藏住内心的伤感，低声道：“也没怎么宠，都是他照顾我。”
　　重尔嗤笑一声：“照顾你的从来只有我。就他整天丢三落四，做个菜能忘记放盐，煮个饭能成粥，也能照顾你？”
　　李玄此时倒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每次夸赞李重厨艺好的时候，他都不好意思。想来他是知道自己厨艺不咋得，反倒会受表扬，也只能是一直对他不错的李玄才会这么做了。况且，李玄从没把他当仆人，他心里一直困惑，虽从没有问过缘由，却也猜测是因为失去的那段记忆。
　　尽管知道希望不大，李玄还是目含希望的望着重尔问：“李重还会出现吗？”
　　重尔低低笑了一声，似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你喜欢的从来只有他。也是，谁会喜欢一个心肠狠辣、双手沾满人命的屠夫呢。”
　　他声音极轻，每一个字都好似有半截吞在咽喉，就连李玄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叹了口气，重尔道：“如果你想见他，当然还是能见到的。”只要做好伪装就能出现。
　　李玄摇摇头，叹气道；“算了，我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你们已经融为一体，那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你是他，他也是你。”
　　重尔道：“你这么想很好。”最好将多余的关注倾泻到我身上。
　　李玄想到躺在客房里的何沣，忙问：“刚才你给何沣把了脉，他还有救吗？”
　　重尔正色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何沣不对劲的？民间任何一位医生都会认为他气血雄厚，身体康健，就是脸色也好。”
　　李玄道：“我能感到何沣身上的生机在流逝，却不知道为什么。就猜测脉望能让人成仙的传说绝不可能换取仙丹这么简单。”
　　重尔点点头：“不错，世间哪有那么多奇遇，大多都是愚弄人的罢了。”
　　李玄心想，那可未必，他就遇到许多奇事，当然也有奇遇。
　　重尔接着道：“脉望这个东西，其实是一味药引。修炼星辰之力的修士如果阴寒属性能量吸收过量，就会失之阴阳平衡。要解决这种问题，就要服用一种阳属性的丹药赤阳丹，这丹药需要一味药引，即是脉望。”
　　李玄问道：“脉望莫不是阳属性的生物？”
　　重尔摇摇头道：“脉望很不容易生成，只有在凡间才有，它是无属性的，但妙在身上有时间之力，这样就能缓和修士服用赤阳丹时体内冷热相激产生的痛苦。”
　　李玄点点头，又问：“传说蠹鱼啃食书页上“神仙”字眼三次就能变成脉望是真得吗？”
　　重尔讥笑道：“这种说法滑稽至极。”
　　李玄心想，这可是赵范阳说的。赵范阳应该算是世俗界修炼有成的修士了吧？忙问道：“怎么说？”
　　重尔不屑地道：“蠹鱼吃书出于本能，可笑读书人却以其为榜样，还写了类似“我本生蠹鱼，自爱纸中裕”、“胡为学蠹鱼，梦入扁简香”、“不如寻蠹鱼，简编阅兴衰”等的诗句来赞扬它。莫非他们不知道蠹鱼不光吃麦粉、馒头、丝绸、毛发、虫尸，连自己蜕的皮也会吃吗？”
　　李玄听到这里，脸上忍不住皱成一团。他还真不知道。
　　重尔见他脸色糟糕，笑笑道：“好吧，还是说脉望吧，脉望本身不能算生物，它本质上是一种凝聚了时光之力的结晶。”
　　李玄高呼：“什么？它不是生物？”
　　重尔好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不可能吗？”
　　李玄忙道：“可何沣将它掰断的时候，为什么会流出水，烧掉的时候还有毛发燃烧的味道呢？”毛发燃烧的味道可是蛋白质燃烧的味道，非生物能生成蛋白质吗？除非它长在生物上！
　　重尔莞尔一笑，道：“既然脉望含有时间之力，自然能容纳万物了，只是水是最易得的。”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道：“虽说脉望生成的说法与事实有出入，但对它形状的描述还是对的。也难怪何沣能找到不止一个了。他真得很幸运。”
　　重尔道：“是不是幸运，还要看他能不能活下来再说。”
　　李玄忙靠近重尔，问道：“对呀，何沣身上生机流逝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重尔道：“何沣并不是生机流逝，而是时间在他身上流逝过快。我猜测他有时间灵根，只这灵根忽隐忽现，他又没有学会修行，才面临这样的困境。”
　　“那我该怎么做？”何沣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李玄招呼他坐下，重尔也向他点点头。
　　两人早就发现何沣走过来了，要不然，也不会贸然讨论修行的事。
　　李玄也盯着重尔，他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还太少。
　　重尔只好道：“你是李玄的好友，我就教你基本的修行法门，只是我并没有适合时间灵根的功法，你还要自己寻找。”
　　何沣很激动，忙不迭的点头：“那是不是我修行了以后，就不用早死了？”
　　重尔笑道：“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目前你身上的时间流逝过快，并不意味着它一直维持这样快的速度，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它会比常人慢数倍，所以无法判断你会早死还是会长寿，要你修行后才能判断。”
　　何沣这才放下心来，不用早死，还能修炼，他高兴坏了。
　　李玄叹道：“难怪何兄能幸运的找到两个脉望，他就是脉望之母啊。”话音未落，就掩住嘴巴，惊觉失言，巴巴地望着重尔。
　　如果有时间灵根就能制造脉望，那何沣不就危险了？
　　重尔轻轻摇头，道：“无事，天人是无法来世俗界的，这里承受不住他们的力量。”
　　李玄这才放心，恍然大悟道：“难怪用脉望引来的星使只是一团光球，原来是无法亲来。”
　　随后，重尔站起身来，中指食指并拢，轻点何沣的灵台，将功法传给了他，并嘱咐道：“记得每天都要运行九个周天。”
　　何沣忙点头，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
54、定情
　　送走了乐颠颠的何沣，李玄拉住重尔，想从他口中了解这个世界隐藏的有关修行者的真相，比如传说中的仙人之国方诸真得都是翻江倒海、移山推岭的仙人组成的国度吗？那里是否有如同大周一样的社会体制？
　　重尔笑笑，简单说了几句。
　　正如李玄推测的，方诸不过是一个小世界，如同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这小世界与世俗界一样，都是某一个大千世界的碎片。
　　不知多少万年前，这方大世界受到外力冲击，破碎成数片，这些碎片有的形成了修行界、亦即世俗界向往的仙界，有的形成了洞府，有的形成了世俗界、如大周期所在的世界，更有的被大能炼化成秘境。
　　随后大千世界陷入自我修复中，无力保护这些脱离的小碎片，只好任由它们在时空中游走，产生涟漪，造成一些时空裂缝，这才有大把野史记载的类似“烂柯人”的故事。可以断定，那些野史并非全是传说，不乏真实存在。
　　一想到寄居在一块世界碎片上，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李玄忍不住扭动身体，似乎椅子下面的地面脆弱得如同蛋壳。
　　重尔道：“莫怕，世俗界是较大的一块碎片，能吸引周边小的碎片，并与之融合，目前无须担心。”
　　“目前？你的意思是将来有可能出现危机？所以我并不是杞人忧天？”李玄忙问。
　　重尔微微点头：“当然。如果与另一块较大的碎片争夺融合的主导权，就可能在边界产生时空风暴，那确是危险的。”
　　李玄忍不住想像龙卷风一样却强数万倍的时空风暴，不禁打了个寒颤。修炼，只有努力修炼，才能在遇到这样的危机时找到一线生机，对，就是修炼。想到这些，原本对修炼有些懈怠的李玄如同打了鸡血，内心嘶吼着要增加每日修行的时间，坚决不能再像进京后的这段时间只顾口腹之欲，全无追求。
　　李玄又问道：“如果我们这个世界碎片与另一个面积差不多的世界碎片融合，会天翻地覆，变成末日吗？毕竟产生的时空风暴很危险。”他还真怕大周期被毁灭。
　　重尔摇头：“应该不会，融合边界会被世界意识保护起来。只是两个世界的居民或许会产生战争，不过那也是融合后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了。”
　　李玄惊道：“原来真得有天道存在，连世界碎片都有吗？”
　　重尔点点头。
　　“那世界融合后天道也会彼此融合？”
　　“或许吧。并不是每一块世界碎片都有幸产生意识，成为天道，也需要机缘。”
　　“那方诸呢？也与别的碎片融合过吗？”
　　重尔摇摇头：“方诸比世俗界大数十万、几十万倍，这是它能支持修行并承受修行之人力量的根本，其本身就强悍异常。从有记载至今，尚未有融合过其他碎片的记载，当然，方诸本身十分辽阔，有细小的碎片被融合却无人发觉也未可知，这种融合显然对方诸不产生任何影响，这或许就是会被忽视的原因吧。”
　　李玄疑惑地问：“所以方诸并不是“一面一千三百里，四面合五千三百里。上高九千丈，有长明太山，夜月高丘，各周回四百里，小小山川如此间耳。方诸东西面，又各有小方诸，去大方诸三千里，小方诸亦方，面各三百里，周回一千二百里，亦各别有青君宫室”？”
　　重尔道：“有这种说法，只是方诸国的“里”与大周期的“里”不是相同的计量单位，要广阔的多。”
　　李玄不由神往道：“破碎前的大千世界该有多宏大？而打碎它的又是什么力量？简直不可思议，完全超出了想象。”
　　重尔点点头，叹道：“宇宙中何其危险，或许真得有大能“手可摘星辰”，挥袖就能灭掉一个世界、一个宇宙。”
　　李玄脑中不由闪过前世看过的修真小说，什么“吞噬星空”、“莽荒纪”等等等等，那里面的主角可不是一直修炼到随手毁灭一个宇宙甚至无数个宇宙的层次？
　　一时之间，李玄被自己的想象震撼到了，脑中全是有关对大千世界的猜想，忘了许多本想问重尔的问题。
　　倒是重尔颇有耐心，等着傻傻沉浸在幻想中的李玄清醒。
　　他静静坐在官帽椅上，拿起案几上水果盘里的樱桃，用随身带着的一把小巧银刀将果核一一挖出，放在李玄边上的瓷碗里，而李玄则机械的不停拿起去了核的樱桃塞进嘴里。
　　“啊！”一声呼叫，李玄回过神来，舌尖的疼痛证明了走神所付出的代价，他微张着嘴，将舌尖伸出，似乎微凉的空气能将它治愈。
　　重尔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
　　伸出右手，虚虚捏着李玄的下巴，微微抬起，重尔仔细看了看他的舌尖，赤如丹朱，湿润柔滑，带着樱桃清香。
　　这一刻，重尔希望时间就此停住，一万年，十万年，能这样陪着李玄，与他相依相伴。胸口中的情感翻腾不息，再也承受不住多一次的压抑，似乎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喷薄而出，将他淹没，将内心赤裸裸完整整地暴露出来。
　　李玄见重尔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舌尖，不明所以，口齿模糊地问道：“是不是留血了？好痛。”
　　重尔没有回应。他喉结滚动数下，定定地站了一会，目光从犹疑到坚定，似乎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哑声道：“如果涂上口水会好得很快。”说完，低下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俯身噙住李玄的嘴唇，又用舌头勾住李玄的舌尖，轻柔的吮吸、舔舐。
　　而李玄完全傻了，不知道作何反应，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会，他脑中一片空白，前世看过的一个笑话油然出现：“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上我。”
　　不过，感觉好像还不坏，他莫名想。
　　随后，他又数了数重尔的优点，厨艺好，长相英俊，博学多知，能修炼，最关键的是很会照顾他，要是一起生活，绝对不吃亏，赚了。
　　嗯，对，就是赚了。这样的想法在脑中转了几转，他突然热情起来，站起身来，一把搂住重尔的脖子，激动地回应起来。这下，倒是让重尔吃了一惊，这样的反应绝对是意外之喜。
　　两人紧紧相拥，吻得天昏地暗，直到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见两人唇间还挂着银丝，李玄随手扯出一块手帕擦掉，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感觉这么色气呢，还不到这个地步吧？尽管这么想，却无法制止脑中不停播放的小黄片，这让他一时有些出神。
　　“你在想什么？”重尔揉揉他的发顶问道。
　　李玄讪讪地笑笑：“在胡思乱想。”
　　重尔追问道：“想什么？”
　　李玄不好意思说出口，抬起脚尖，嘴巴凑近重尔的耳鬓，低低说了几句。
　　重尔听到他的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的欢快与愉悦无不说明他的好心情。他没想到李玄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如果是李重，还有可能，但现在这意料之外的收获让他倍感欣喜，胸口的喜悦已经汹涌而出，流出的却是粘稠浓郁、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李玄看着重尔喜悦的模样，哪怕心底有丝遗憾，却没想过反悔。如果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有重尔相伴，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毕竟，他的寿命已经有七八百年，很难寻找到合适的伴侣，更何况他根本不想成亲。
　　重尔总算停下笑声，眼神柔和望着李玄道：“你问我在我眼里你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何沣的，那么我就告诉你……”
　　李玄忙摇头道：“我和何兄可没有什么不正当男男关系，你不要乱想啊。”
　　重尔柔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就算有龙阳之好，也是因为我。”
　　李玄被他肉麻的目光搞得全身不自在，仿佛有虱子在爬一样，坐立不安。
　　重尔见他不自在，道：“你不舒服吗？”
　　李玄摇摇头：“我只是不习惯你的变化。平时的你很沉默，也很少说笑，总是默默做事。就是李重，却也是性格跳脱。好像两个与你都不相同。”
　　重尔道：“既然今天同你定情，当然向你袒露最真实的我，自然有所不同。”说着，手指舞动，一条宝蓝色的链子出现在掌中。
　　拉开李玄上身的交领，露出脖颈，重尔将链子挂在他锁骨上，宝蓝衬着白皙柔滑的肌肤，别有美感。
　　重尔忍不住，用指肚顺着链子抚摸着李玄的锁骨，轻柔缱绻。
　　李玄实在忍不住了，握住重尔作怪的手，将领子合上，红着脸道：“好了，好了，我会时时带着你给得定情信物的，你就放心吧。”
　　重尔反手握住李玄的手腕，将他轻轻拉到榻边坐下，并让李玄坐在他腿上。
　　李玄微微挣扎了下，没有挣动，心底暗叹一声，重尔这是老房子着火啊。这一副恨不得吞了他的样子，让他很不自在。莫非守了两辈子的贞操今天要丢了？
　　重尔揽着李玄的腰，下巴放在他肩窝，不时蹭一下李玄的脖子，动作很轻柔。
　　良久，他才道：“唉，自负有些才气的我居然无法描述此时的心情，还是借用一首长短句吧。”
　　李玄好奇道：“哪首长短句？”
　　重尔抚摸着他的手腕，轻声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正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李玄一听，脸一下子更红了，红布一样，重尔念得这个后半句也太污了，简直不能忍。
　　重尔嘴唇贴着李玄的耳根，柔声道：“这首长短句你喜欢吗？”李玄哪里还能想到什么长短句，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神思不属。
　　重尔舌尖轻舔吮吸李玄的耳垂，轻喘着，声音若有如无：“还有一首，想听吗？”
　　李玄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如处风头浪尖，机械地问：“哪一首？”
　　重尔顺着李玄的耳垂轻吮舔舐，一路下滑，从脖子到锁骨，直亲的李玄全身酥软、不住张嘴喘息，才道：“这一首你肯定喜欢。”
　　“啊？”李玄双眼迷离。
　　就听重尔道：“你弄我弄，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与我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李玄迷迷糊糊地道：“是“你侬我侬”，不是“你弄我弄”吧？”
　　哪知重尔低低一笑，将他扑倒在榻上，道：“要不我们试试“你弄我弄”，看谁说的对？”
　　李玄恍然大悟，恼羞成怒道：“你怎么这么污？”说着就要从榻上起来。
　　哪知重尔死死压着他，不停啄着他的面孔，哄道：“你不是也意会了吗，怎么只说我污呢？啊？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啊。”
　　李玄翻了个白眼。
55、热恋
　　这是个阴天的早上，天色阴沉沉的，除了几声鸟鸣不时传来，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雨滴打在叶子上，传来一声闷响。
　　李玄睁开眼睛，先是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记忆瞬间回流，他记得昨天与重尔两人一直在书房的榻上厮混到晚膳时分，草草吃了饭，重尔还不放过他，直接把日常用品搬到了他的卧室，还并排放了两个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枕头，可把他气坏了。
　　重尔柔情蜜意得哄他，说了不少甜言蜜语，齁地他不要不要的，但是内心却充满愉悦，心情美妙之极。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重尔恢复了原貌，就像稚嫩的李重张开了一般，剑眉朗目，鼻梁高挺，唇若刀削，英姿勃勃，正是他最爱的模样。重尔穿着麻纱亵衣，能看到全身起伏的肌肉线条，让他偷偷咽了几次口水，不知道有没有被发觉。
　　两人挨挨蹭蹭，不时抚摸轻吻，一直到了亥时，才意犹未尽的睡去。
　　想到这里，李玄摸摸腰腹，摸摸屁股，又扭扭腰，心里哀叹，今天是他作为处男的第一万五千六百九十九天，难道要与处男之身相伴“久久”吗？
　　无精打采地从床上爬起来，心里有些埋怨重尔，明明他都准备好献身了，结果重尔啥也没干，就像一拳打空，让人倍感失落。
　　洗漱好，换了身淡绿的薄衫，将头发松松绑了个马尾，李玄挑了把如意头玉竹扇慢悠悠向着厨房走去，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早饭。
　　才出了卧室，还没走出正房，迎面瞧见了重尔。他正端着早饭走过来，看见李玄，眉眼含笑，要多宠溺有多宠溺，让李玄一阵牙酸。
　　唉，谈个恋爱让重尔变得超级不正常了，李玄内心再次哀叹。
　　“饿了吧？昨晚那么晚才睡，是不是又累又饿？”重尔柔声道。
　　李玄抖了抖肩，若无其事地道：“还真饿了。我们一起吃吧。”
　　重尔点头道：“当然。以后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一起好吗？”
　　李玄心里大喊：不要啊，给我一点自由空间。但嘴上还是同意道：“当然好了。”
　　唉，没有人能忍心打击陷入热恋的恋人，尽管李玄也没谈过恋爱，他看的电影、电视、“动作片”、小黄片多啊，就像《等待戈多》那样的片子他都看了很多，嗯，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男女主角脱光了在一间空旷的大房间里变着花样的滚，再次刷新了他对法国片的认知。
　　才想到这里，面前的瓷盘里放入了一个粢饭团，里面裹着肉松雪菜咸蛋黄，他惊喜地抬起头，正对上重尔满含笑意的双眼。
　　他拿起饭团，双手抱着，啃了一口，咸鲜香糯，真好吃，就像回到了家乡一样。他口齿不清地道：“亲爱的，谢谢你。”
　　重尔没有说话，而是盛了一碗酒酿圆子放在他面前。这下，李玄恨不得欢呼雀跃，叫出声来。果然，重尔很懂他，没有比口腹之欲更能打动他的了。
　　此时此刻，他感觉对重尔的感情又深了一点。
　　李玄三口两口吃完粢饭团，嘴顾不上檫，就亲了重尔一口，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带着油光的口唇印。
　　拿起调羹，李玄乐颠颠地挖了一勺酒酿圆子，先是递到重尔嘴边，看着他吃掉，自己才吃起来。
　　哼，那些从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永远不知道其中的乐趣。
　　饭后，李玄屁颠颠地洗了碗，并没有“恃宠而骄”，什么都不做。
　　后院，是李玄的禁地，平时财伯财婶是不来的，除了他也就李重有过踏足，平日里他一个人呆着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这会，重尔牵着他的手来到后院的梧桐树下，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长榻。
　　李玄赶紧扯扯看到床榻就要飞远的思绪，问道：“你现在的样子同李重像是兄弟，就不怕财伯财婶奇怪吗？”
　　重尔拉着他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他的手指慢悠悠道：“我用了幻术，过个十天半月再撤掉，那时财伯他们肯定以为我长开了，就不会放在心上。”
　　李玄点头道：“这样就好，我可不想有人把你当怪物。”
　　重尔道：“你的那些朋友一样。”
　　李玄道：“家里除了顾浅君来的多，没什么客人的，你放心地“长大”就好了。”
　　重尔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现在已经很“大”了，不信，你摸摸？”说着，拉着他的手放在某处不可言说的部位。
　　李玄脸“腾”地红了，如同在燃烧，火辣辣的。唉，哪怕活了两辈子四十余年，他还是个腼腆爱害羞的处男。
　　李玄吭哧吭哧的说不出话来，很想摸一摸，还想捏一捏，看它是否如花国的房地产表现的那般坚挺。
　　重尔又轻道：“怎么？不喜欢吗？这可关系到你的“性”福。”
　　李玄想，原来用词巧妙、意有所指、巧用隐喻古人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差，说不定还强上数倍。
　　这时，重尔捏了捏他的屁股，嗔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怎么每次都能走神？你对我究竟有多不满意？”
　　李玄忙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书上说了，这种情况，要是承认，将来可是要被惩罚的，说不定还要多次被作为罪状宣告，那可不行。
　　重尔的手滑入他衣服里，上下抚摸。
　　李玄被他摸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拉了出来，怕他再作怪，就霸道地将他推倒在榻上。
　　倒在榻上的重尔四肢摊开，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让李玄好气又好笑。他可以肯定，重尔现在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真真是……和他一样。
　　从昨天开始，只要清醒着，毫不讳言，李玄脑中一刻不停地播放着男男黄片，各种场景的都有。
　　他仰头长叹一声，只想屈从于处男的欲望与本能，其他都靠边站吧。
　　重尔双手放在脑后，兴趣盎然地看着李玄。
　　（唉，作者是新手，不知道有要求只能描写脖子以上的部位，此处只能删除千字，并将三章合成一章。现在有些明白好莱坞大片总要加几场床戏了，绝对是为了情节发展呀，以前我太浅薄了，只看到污。）
　　相拥着，依偎着，这一刻体内迸发出的热情像是要将两人燃烧成灰烬，天翻地覆也阻止不了。
　　当然，此后并没有天翻地覆。
　　等李玄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觉双腿发软，腰腹酸痛，略一翻身，身体真得如同灰烬，只是这灰烬明显掺杂在火炭里，还浸了水。
　　闭着眼睛，运转八段锦，尽管不报希望，却也希冀其能缓解身体的不适。好在八段锦一如既往，从未让他失望，不过三五个大周天运转下来，身体的不适就全部消除。他很高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刚掀开帐子，就见重尔两眼发绿的看着他道：“你这功法不错，很不错。”
　　李玄知道他意有所指，瞪了他一眼，走进盥洗室，打算洗个澡。
　　李玄走进书房，见重尔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一丛青竹。定睛一看，竹叶上一只翠绿的螳螂正举起“刀斧”砍杀一条青虫。
　　李玄想到儿时看过的动画片《黑猫警长》，叹道：“螳螂是种很神奇的生物，母螳螂总是在新婚之夜杀死吃掉公螳螂，真是又变态又甜蜜。”
　　重尔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何解？”
　　李玄见他有些兴趣，就解释道：“我是说如果母螳螂是开了灵智的生物，那它对如何与爱人融为一体很有发言权。”
　　重尔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把恋人杀死吃掉？”
　　李玄正喝着茶，听到重尔的话，立时喷了出来：“我不是想吃你的肉。我是说母螳螂杀死配偶有可能不是因为仇恨、厌恶，也有可能是因为浓烈的爱及强烈的占有欲。”
　　重尔眼神犹如深潭般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你这个想法很不对你知道吗？像你讲过的变态杀人狂魔，你可不要误导别人。”
　　李玄一想，也对，这么说还真像杀人狂魔的想法，莫非体内有变态基因？他忙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抛开。再说了，刚跟恋人定情，还处在蜜月期，就讲这样的故事给恋人听，这不叫变态叫什么？难怪重尔用那样怪异的眼神看他。
　　李玄忙打了个哈哈，试图转移话题。
　　他道：“你今天没有事情要忙吗？上次还听你说要去帮人捉鬼，真得有鬼？”
　　重尔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斜斜倚着一个山形的弹墨靠垫，深沉地道：“有怪为什么不能有鬼？”
　　李玄也觉得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没话找话，眼睛骨碌一转，问道：“那你都抓什么鬼？”
　　重尔懒懒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扯扯袖子，低笑一声，道：“阿玄，你知不知道自己没话找话的样子有多可爱？”
　　李玄顿觉脸红耳热。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动辄脸红耳热，跟初恋少女似的，他应该没长着一颗“少女心”吧？另外，他也不娘啊，怎么老给人一副娘娘腔的做派？不行，他决定强化自身的男子气，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丈夫。
　　想到这里，他粗着嗓子夸张地道：“可爱？你应该说我英气逼人，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风流倜傥，就是不能说我可爱。你不知道可爱就是“可怜没人爱”吗？”说着，做了个捋胡须的动作。
　　突然，他想到一个让人一看就会被认为大丈夫的办法，他可以把脸涂黑，留起短髭嘛。现代的时候有专门的美黑产品，相信他可以找赵范阳要方子啊。想到这里，他拍了下掌，对重尔道：“亲爱的，你说我把自己装扮地更男人一点如何？”
　　重尔早就见他胡思乱想，问道：“如何装扮？”
　　李玄腾地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瞧，走路像这样。”做了个京剧里武生走路的样子。随后又道，“还要把脸涂暗，再留起短髭。”
　　重尔一把拖过他，眼含笑意道：“你这样就很好。”
　　李玄疑惑地问：“真得？”
　　重尔重重点头：“当然真得！”
　　李玄捏捏手臂，道：“可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英气，会不会太娘了？”
　　重尔道：“这样就很好，等你过了二十就会张开了，过了三十就大变样了。”
　　李玄回头一想，不错，在现代的时候三十多的确很男人，就放弃了想法。
　　重尔抹了一把冷汗，他还真怕李玄瞎折腾，再吓着人。
56、坦白
　　最近李玄晚上十分忙碌，开了荤的他和重尔整夜整夜“操”劳，如果不是修炼的功法奇妙，完全应付不了千年老处男，更会耽误工作。
　　这天，李玄想到师父白乐天就要抵京，交代重尔：“师父要到了，你记得从明天开始都去城门迎接，如果休沐，我会同你一起。”说完，瞪了他一眼，又道，“师父来了以后，你记得收敛一点，别太放肆，我担心他老人家看不顺眼，心有不喜。”
　　重尔心里不舒服：“我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吗？如此担心你师父的态度。”
　　李玄忙亲他一下，安慰道：“他来了，我肯定向他坦白咱们的关系的。作为修行中人，实在无须像凡夫俗子般成亲生子，相信师父会理解的。我只是让你晚上的时候别叫得那么大声，刺激到他老人家，毕竟对他们这个年龄的读书人而言，咱们的行为过于大胆出格，或许会被认为有伤风化。你想呢，儒家可是连“白日宣淫”都批判了数百千余年啊。”
　　重尔听了，难得扭捏道：“以后我会打个静音的结界，无须担心。”
　　李玄瞠目结舌，他们交流的重点是这个吗？
　　他心底摇头，口中却道：“还有房间，原来的主卧我一直留着，你帮着收拾一下吧，看看床单、凉席、枕头是不是全换成新的？还要帮师父准备些夏衣秋衣，连着你我、财伯财婶的一起做了吧。”说着，又想到了什么，道，“哦，对了，赵范阳赵师叔，也帮他做几套合适的道袍。”
　　重尔点头，他们家就是这个样子，他主内，李玄主外，呵呵。
　　说到赵范阳，重尔问：“赵范阳这个师叔，我还从没见过，你说他也是修行中人？”
　　李玄点头，道：“不错，他会占卜，还精通炼丹。”说着将第一次见赵范阳的经过说了一遍，还献宝一样拿出收藏的几幅水画给重尔看。
　　重尔见了那画，只说了一句：“技艺精湛。”让李玄有些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高兴起来，就将上次帮赵范阳守炉的事情说了，还感叹道：“那幻境真是太真实了，如今想来，犹让我心有余悸。”说着，忍不住抚了抚胸口。
　　哪知重尔面沉如水，并不回应。
　　李玄刚想问他怎么了，突然住了嘴，原来重尔不高兴最艰难的考验都与他无关，那不是说明在李玄的心里，他尚不是排在前三重要的人或事吗？
　　这让李玄一阵心虚。他以前虽然喜欢李重，却是当后辈看待，同情爱无关。此外，他并不想否认，当时他最看重的人及事确实不包括李重。更何况，当时李重跑了个没影，连句话都没留，害得他偷偷找了好久，只能帮忙掩饰，对认识的人说让其回乡办事了。
　　想到这里，他挺直腰，觉得完全没有心虚的必要，当做没看到重尔的黑脸。
　　重尔见他这样，更生气了，闷头坐着，一声不吭。
　　李玄见了好笑，恋爱果然能改变一个人啊，不光他自己，就连重尔也变了好多。
　　李玄对重尔的黑脸熟视无睹，面色淡然，手里摇着把琴式方头玉竹扇，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呼呼的扇声。
　　重尔枯坐了一会，见李玄没有妥协的意思，只好自我调节，略带委屈地问道：“如果再发生幻境，是不是其中一个考验会与我有关？”
　　李玄想逗逗他，故意摇头：“这我哪知道？想来幻境也不是随便产生的。”
　　重尔刚刚好转的脸色又暗淡下去。
　　内心憋笑的李玄总算还有所剩不多的良心，就安慰他道：“不过，如果问我心中排前三位重要的人或事肯定你居其一。”
　　听了这话，重尔顿时眉开眼笑，如同百花盛开，刺激地李玄心跳如雷，还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口水。
　　李玄颤声道：“你……你以后记得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笑成这样……，只能笑给我看。”
　　重尔为自个对李玄所造成的吸引力而自得，又是嫣然一笑，色如春花初绽，清如秋月当空，眼波流转间，丝丝媚意横生，让李玄一下子回想起每晚的厮混，不由气血上涌，鼻孔流出血来。
　　重尔见他流血，吓了一跳，嗔怪道：“赶快运转功法，你至于吗？”
　　李玄苦笑一声，全力运转体内的玄力，止住鼻血。唉，他现在对重尔是越来越没抵抗力了，泥足深陷啊。
　　忽然耳边有重尔的嗤笑声响起：“泥足深陷？你是这么看的？”
　　他这才发现居然将心里话不知不觉说了出来。于是忙否认道：“我意思是说在情海越陷越深，对你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唉，简直不敢想象失去你的日子。”一开始是煽情，说着说着他倒真得难受起来。
　　重尔这才满意，拥着他，不时轻吻他的鬓角、额头、鼻尖。
　　两人沉浸在脉脉温情里，一片温馨。
　　就这样，李玄当值，重尔就每天去城门等候白乐天，一连过了数日。
　　这天刚下值，李玄与顾浅君就说笑着出了宫，两人一路走着，直到离李玄家附近的口才分手。
　　若是往常，李玄必定会邀请顾浅君到家里一起晚饭，毕竟两人都没成家。但是，自从与重尔定情后，他就不再主动邀请友人到家中做客了，颇有种“金屋藏娇”的隐秘心理，不想将重尔暴露于人前。就像偷偷藏了个宝贝，心里激动归激动，却也怕被别人知道，将宝贝偷走。
　　一抬头，就见家门口重尔正微笑着等他，这是来接他？李玄乐颠颠地下了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牵着重尔的手，进了大门。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前院有人“咳咳”咳了两声，声音低沉，隐隐带着股怒火，他忙放眼望去，是师父白乐天。
　　他激动坏了，将手里的缰绳丢给重尔，撒开腿，就扑过去，将白乐天紧紧抱住，嘴里还惊喜地道：“师父，你总算到了，我等得急死了，唯恐你路上发生什么意外。重尔每天都去城门等你，都等了半月有余了。”
　　白乐天脸色稍缓，拍了拍李玄的背道：“傻徒儿，师父许久没出远门了，每到一个地方，就游玩几天，再会会当地的友人，一时忘了时间，这才拖延至今日抵京。”
　　李玄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旅游见笔友去了，真是潮。
　　他忙上下打量一番，见白乐天面色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浅了不少，就道：“师父你没有偷懒，每天都练习八段锦吧？”不等白乐天回答，就自顾自得道，“瞧你气色很好，脸上皱纹变浅，我就猜到你没有偷懒。现在有没有到第四层了？”
　　白乐天本来想向徒弟炫耀下功法突破了呢，却被揭破，只好怏怏地道：“是啊，第四层了，只是最近进展不大。”
　　李玄劝道：“这已经很快了，有两三百年的寿命呢，不要灰心，再接再厉，有徒弟我陪着你。”说着，拍拍白乐天的肩膀。
　　白乐天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别和师父嬉皮笑脸、勾肩搭背的，不像话，《礼记》都忘了是吧？”
　　李玄忙收敛神色，正经起来。
　　见重尔失落地跟在后面，李玄将他拉到白乐天跟前，认真道：“师父，这是重尔，以前同你提过的，他现在是我的道侣。”尽管他面色平静，心里却忐忑不安，深恐师父反应激烈。
　　白乐天“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进了厅堂。
　　李玄疑惑地看看重尔，低声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是反对还是同意了？”
　　重尔还处在震惊当中，他没想到李玄就这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地向白乐天坦白，一时犹如身处梦中，脚下轻飘飘的，连李玄喊他都没反应过来。
　　李玄见他呆呆的模样，竟然有些萌，不由轻笑一声。他一早打算早点向师父坦白，免得夜长梦多，勇气散光。至于白乐天会不会反对？他早就说过未来一心修行，不会成亲。现在既然能找到道侣，不用孤独一人，白乐天欣慰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反对。至于传宗接代，李玄在现代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就没有这样的观念了，不过，未来或许会收养个孩子，给原主留个后人。
　　拉着发呆的重尔，李玄跟着进了厅堂。
　　亲手帮白乐天沏了茶，李玄热情地问：“师父，你是什么时辰到家的？有没有休息一下？”
　　白乐天坐着，品了口茶，缓声道：“茶不错。”放下茶碗，又道，“未时到的，重尔知道。”
　　李玄忙推推重尔，重尔缓过神来，忙道：“不错，我每天都去城门迎接，就怕错过师父，今天总算接到了。”
　　白乐天脸臭臭的，家里的白菜被拱了，不开心。不过，鲜花总要插在牛粪上，李玄这堆牛粪能让重尔这样的鲜花青睐，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于是白乐天从储物袋里掏出两个鸡血印章，瓮声道：“这算是给你们的贺礼，以后要互相扶持，相依相守。”
　　李玄忙拉着重尔跪下，连磕了三个头，才接过印章。
　　下午的时候白乐天已经休息过了，这会神采奕奕，就拉着李玄讲分别后的事情。
　　师徒二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秉烛彻夜长谈的架势。
　　重尔忍住内心的不耐，劝道：“阿玄明天还要当值，还是早点睡吧，现在已经亥正了。”
　　师徒二人这才停下话题，分头睡下。
　　至于李玄，又过了一个极其激烈的不眠之夜，重尔狠狠收拾了他，谁让他自从见了白乐天就忽视了自个呢？
56、坦白
　　最近李玄晚上一直很忙，开了荤的他和重尔整夜整夜“操”劳，如果不是他修炼的八段锦功法奇妙，完全应付不了重尔这个千年老处男，更会耽误工作。
　　这天，李玄想到师父白乐天要抵达京城了，就对重尔道：“我师父要来了，你记得从明天开始都去城门接他，如果休沐，我会同你一起去。”说完，瞪了他一眼，又道，“师父来了以后，你记得收敛一点，别露了马脚。”
　　重尔有些不高兴：“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连你师父都瞒着。”
　　李玄忙亲他一下，安慰道：“他来了，我肯定向他坦白的。我们修行中人，可不会像一般凡夫俗子还要成亲，师父会理解的。我只是让你晚上的时候别叫得那么大声，刺激师父他老人家。”
　　重尔听了，难得扭捏道：“以后我会打个静音的结界，不用担心。”
　　李玄连连点头，这样就不用怕喊声太淫荡了，唉，早该如此，搞得他每次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能放开胸怀。
　　李玄又道：“还有房间，原来的主卧我一直留着，你帮着收拾一下吧，看看床单、凉席、枕头是不是全换成新的？还要帮师父准备些夏衣秋衣，连着你我、财伯财婶的一起做了吧。”说着，又沉思了片刻，道：“哦，对了，赵范阳赵师叔，你也帮他做几套料子好的道袍。”
　　重尔点头，他们家就是这个样子，他主内，李玄主外，呵呵。
　　说到赵范阳，重尔问：“赵范阳这个师叔，我还从没见过，你说他也是修行中人？”
　　李玄点点头，道：“不错，他会占卜，还精通炼丹。”说着将第一次见赵范阳的经过说了一遍，还献宝一样拿出收藏的几幅水画给重尔看。
　　重尔见了那画，只说了一句：“技艺精湛。”让李玄有些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高兴起来，就将上次帮赵范阳守炉的事情说了，还感叹道：“那幻境真是太逼真了，如今想来，还让我心有余悸。”说着，还抚了抚胸口。
　　哪知重尔沉着脸，并不回应。
　　李玄刚想问他怎么了，突然住了嘴，原来重尔不高兴最艰难的考验都与他无关，那不是说明在李玄的心里，他尚不是排在前三重要的人或事？
　　这让李玄一阵心虚，他以前虽然喜欢李重，却是当后辈看待，同情爱无关。此外，他并不想否认，当时他最重要的人及事确实不包括李重。更何况，当时李重跑了个没影，连句话都没留，害得他偷偷找了好久，只好对认识的人说让他回乡办事了。
　　想到这里，他挺挺腰，觉得不应该心虚，当做没看到重尔的黑脸。
　　重尔见他这样，更生气了，闷头坐着，一声不吭。
　　李玄见了好笑，恋爱果然能改变一个人啊，不光他自己，就连重尔也变了好多。
　　李玄对重尔的黑脸熟视无睹，面色淡然，手里摇着把琴式方头玉竹扇，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呼呼的扇声。
　　重尔枯坐了一会，见李玄没有妥协的意图，只好自我安慰，略带委屈地问道：“如果再发生幻境，是不是其中一个考验会与我有关？”
　　李玄想逗逗他，故意摇头：“这我哪知道？想来幻境也不是随便产生的。”
　　重尔刚刚好转的脸色又暗淡下去。
　　内心憋笑的李玄总算还有所剩不多的良心，就安慰他道：“不过，如果问我心中排前三位重要的人或事肯定你居其一。”
　　听了这话，重尔瞬间眉开眼笑，如同百花盛开，刺激地李玄心跳如雷，还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口水。
　　李玄颤声道：“你……你以后记得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笑成这样，只能给我看。”
　　重尔为自己对李玄所造成的吸引力而自得，又是嫣然一笑，色如春花，眼波流转，带着丝丝媚意，让李玄一下子回想到每晚的厮混，气血上涌，鼻孔不由流出血来。
　　重尔见他流血，吓了一跳，嗔怪道：“赶快运转功法，你至于吗？”
　　李玄苦笑一声，全力运转体内的玄力，止住鼻血。唉，他现在对重尔是越来越没抵抗力了，泥足深陷啊。
　　忽听到重尔不高兴地道：“泥足深陷？你就这么看的？”
　　他这才发现居然将心里的话不知不觉说了出来。于是忙否认道：“我是说越陷越深，对你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唉，简直不敢想象失去你的日子。”一开始是煽情，说着说着他倒真得难受起来。
　　重尔这才满意，抱着他，不时轻吻他的鬓角、额头、鼻尖。
　　两人沉浸在温情脉脉里，一片温馨。
　　就这样，李玄当值，重尔就每天去城门等候白乐天，一直过了三天。
　　这天刚下值，李玄与顾浅君就说笑着出了宫，两人一路走着，直到离李玄家一条巷子的地方才分手。
　　若是往常，李玄必定会邀请顾浅君到家里一起晚饭，毕竟两人都没成家。但是，自从与重尔定情后，他就不再主动邀请友人到家中做客了，颇有种“金屋藏娇”的隐秘心理，不想将重尔暴露于人前。就像偷偷藏了个宝贝，心里激动归激动，却也怕被别人知道，将宝贝偷走。
　　一抬头，就见家门口重尔正微笑着等着他，这是要接他？李玄乐颠颠地下了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牵着重尔的手，进了大门。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前院有人“咳咳”咳了两声，声音低沉，隐隐带着股怒火，他忙放眼望去，是师父白乐天。
　　他激动坏了，将手里的缰绳丢给重尔，撒开腿，就冲白乐天扑去，将他紧紧抱住，嘴里还惊喜地道：“师父，你总算到了，我等得急死了，唯恐你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我每天都让李重去城门等你，都等了半月有余了。”
　　白乐天脸色稍缓，捋着胡须道：“很久没出远门了，每到一个地方，就游玩几天，再会会当地的友人，忘了时间，这才到今天才抵达的。”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见笔友去了，真是潮。
　　他忙上下打量一番，见白乐天面色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浅了不少，就道：“师父你没有偷懒，每天都练习八段锦吧？”不等白乐天回答，就自顾自得到，“见你气色很好，脸上皱纹变浅，我就猜到你没有偷懒。现在有没有到第四层了？”
　　白乐天本来想向徒弟炫耀下功法突破了呢，却被揭破，只好怏怏地道：“是啊，第四层了，只是最近进展不大。”
　　李玄劝道：“这已经很快了，有两三百年的寿命呢，不要灰心，再接再厉，有徒弟我陪着你。”说着，拍拍白乐天的肩膀。
　　白乐天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别和师父嬉皮笑脸、勾肩搭背的，不像话，《礼记》都忘了是吧？”
　　李玄忙收敛神色，正经起来。
　　见重尔失落地跟在后面，李玄将他拉到白乐天跟前，认真道：“师父，这是重尔，以前同你提过的，他现在是我的道侣。”尽管他面色平静，心里却忐忑不安，深恐师父反应激烈。
　　白乐天“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进了厅堂。
　　李玄疑惑地看看重尔，低声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是反对还是同意了？”
　　重尔还处在震惊当中，他没想到李玄就这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地向白乐天坦白，一时犹如处于梦中，脚下轻飘飘的，连李玄喊他都没反应过来。
　　李玄见他呆呆的模样，竟然有些萌，不由轻笑一声。他一早打算早点向师父坦白，免得夜长梦多，勇气散光。至于白乐天会不会反对？他早就说过未来一心修行，不会成亲。现在既然能找到道侣，不用孤独一人，白乐天欣慰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反对。至于传宗接代，李玄在现代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就没有这样的观念了，不过，未来或许会收养个孩子，给原主留个后人。
　　拉着发呆的重尔，李玄也进了厅堂。
　　亲手帮白乐天沏了茶，李玄热情地问：“师父你是什么时辰到家的？有没有休息一下？”
　　白乐天坐着，品了口茶，缓声道：“茶不错。”放下茶碗，又道，“未时到的，重尔知道。”
　　李玄忙推推重尔，重尔缓过神来，忙道：“不错，我每天都去城门口转，就怕错过师父，今天总算接到了他。”
　　白乐天脸臭臭的，家里的白菜被拱了，不开心。不过，鲜花总要插在牛粪上，李玄这堆牛粪能让重尔这样的鲜花青睐，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于是白乐天从随身带的储物袋里拿出两个鸡血石的印章，瓮声道：“这算是给你们的贺礼，以后要互相扶持，相依相守。”
　　李玄忙拉着重尔跪下，连磕了三个头，才接过印章。
　　下午的时候白乐天已经休息过了，这会神采奕奕，就拉着李玄讲分别后的事情。
　　师徒二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秉烛彻夜长谈的架势。
　　重尔忍住内心的不耐，劝道：“阿玄明天还要当值，还是早点睡吧，现在已经亥正了。”
　　师徒二人这才停下话题，分头睡下。
　　至于李玄，又过了一个极其激烈的不眠之夜，重尔狠狠惩罚了他，谁让他自从见了白乐天就忽视了重尔呢？
57、奇花
　　清晨，第一万次地庆幸八段锦的强大，李玄运转着体内的玄力缓解腰酸背痛腿软这些纵欲后遗症。
　　他长叹一声，不能再这么过日子了，长此以往，非精尽人亡不可。
　　今天休沐，一定要出去走走，不能再呆在家中，他心底发誓。
　　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套上一身短衣短裤，李玄跑到后院梧桐树下打拳练剑。这是例行修炼，每天都会完成。
　　看到头顶浓密的梧桐树叶下居然又开了数串紫色的桐花，李玄吃惊不已，这可不是桐花的花季。桐花又让他想起了叱叱，不知道他现在哪里历练，过得好不好。李玄已经许久没有想过叱叱了。再好的朋友许久不联络，感情也会变淡，最后失去消息吧，李玄惆怅地叹了口气。
　　修炼完毕，出了一身大汗的李玄跑到盥洗室，冲了个澡，才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纱袍来到前院，去给师父白乐天请安。
　　至于重尔，他在厨房忙碌。
　　爱人在身边，亲人也在身边，李玄心情愉悦度瞬间飚满，哼着小曲慢悠悠走着，心中从未有过的充实、温暖。他满脸笑容的样子明朗英俊，让人一见倾心。
　　重尔看到了，跟着一笑，心里暖洋洋的。白乐天看到了，摇摇头：“就知道傻乐。”却不知他眼睛里同样满含笑意。
　　这是一个愉快的夏日早晨，有清风徐来，有花香萦绕，还有草木清香荡漾。
　　早膳过后，李玄号召道：“听说国色天香园里的一棵老桩牡丹开花了，不如我们去看看吧，这个季节很难得的。”
　　白乐天点头道：“不错，牡丹一般四五月开花，现在都七月下旬了，确实少见，那就去看看吧。”
　　见两人都同意赏花，重尔也只好点头。要他说，看什么牡丹花，再美的花也没法同方诸比，他最想做的，就是时时刻刻同李玄腻在床上，还要将李玄剥得一丝不挂。想到李玄不可言说的样子，他一幅荡漾的神情。
　　李玄忍不住踩了一下他的脚，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发情，怎么像泰迪似的？李玄怀疑地望着重尔，他不会真得是狗精修成人的吧？貌似他从来没问过重尔的种族。
　　重尔回过神来，顶着白乐天不悦的眼神及李玄怀疑谴责的眼神，慌忙道：“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白乐天站起身来，摇了摇头，去准备了。
　　李玄也站起身来，手脚利落地将碗筷厨房收拾好，就去换衣服。
　　国色天香园在城郊，骑马两刻钟，乘马车要半个时辰。
　　为了照顾白乐天，李玄还是决定乘马车。倒是白乐天不服气，对徒弟道：“徒儿，你不能把我当成普通的年过不惑男子，你师父我修炼后现在的体力胜过青壮。”
　　李玄一想也对，不能再将师父当成长辈爱护，而应该当成同辈对待，于是爽快答应了骑马前往。
　　家中只有两匹马，遂又去靠近西门的骡马市租了一匹。一行三骑，“得得得”地出了西门，顺着官道往郊外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骑行了一刻钟，三人远远看到一大片荷塘。
　　这荷塘与在湖里或者深度挖掘出的池塘里种植莲藕不同，其水面轻浅，深度如同稻田，但这并不影响田田荷叶铺天盖地。接天莲叶透着无穷青碧，间或点缀着与红日相映的粉白莲花，看一眼，心旷神怡，能将心口的郁结涤荡一空。
　　白乐天介绍道：“这片荷塘种的都是旱藕，早年间是片滩涂，长了不少野生莲藕。后来被聚集于此的流民种满了莲藕菱角马蹄，并以此为生，那会成祖还没有继位迁都呢，周边很是荒僻。百余年下来，周围方圆数十里都变成了藕塘，足足养活了数代几百口人，虽说大多是流民的后人，但是迁都后，官府也设了里、乡、村来管理。这芙蓉镇的莲藕在北方是出了名的粗壮美味，一向很受追捧。”
　　李玄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就说莲藕在北方的生长环境比南方恶劣，产量也低得多，怎么还会专门种上这么一大片呢。”
　　白乐天感慨道：“开国初期，北方因为战乱民生凋敝，处处荒田野地，人烟稀少。不过短短百余年，人口就增长了数倍，田地更是都开发了出来。这期间，不知有多少人家消失，又有多少人家出现，真是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任谁也对抗不了时光的侵蚀啊。”
　　李玄听了，默然无语。
　　三人骑着马，很快走近藕塘。
　　就见数十人围着一个三十多岁长着络腮胡的健硕男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知说些什么，堵住了来往的道路。
　　三人只好下马，试图挤过人群。
　　李玄见这些人神色奇怪，有羡慕的，有鄙夷的，还有嗤笑的，更多的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由来了兴趣，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支着耳朵听了起来。
　　原来镇上有个叫张大的，以助人挖藕挖荸荠采莲子马蹄为生，这一回他在藕塘一处偏僻的地方发现一株旱藕花开如斗、异香扑鼻，他由此断定地下的莲藕必然壮硕，就挖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才刚刚挖了一会，露出的藕茎就有成人手臂粗细。他觉得此藕必定不凡，就想把它全部挖出来。哪知一直往下挖，越挖越深，那藕居然也越来越粗。等挖到两丈多深的时候，藕竟然有合抱粗了。他又惊又喜，觉得自己果然遇到宝了，可惜受人力所限，没法再往下挖了，只好不舍得将其折断，哪晓得，藕节里竟然发现了一柄剑，有两尺长，淡青色，没有刃。
　　李玄三人到来的时候，张大正吆喝着卖剑，开价一百两银子，只可惜看热闹的多，却没有人肯花高价买下来。
　　李玄凑上前去，就问张大：“可以让我看看这把剑吗？”
　　张大上上下下打量了他，知道是贵人，就道：“公子尽管看。这不是凡物，想来贵人能够判断。”说着爽快地将剑递给李玄。
　　李玄小心翼翼地接过剑，就见剑身薄如纸、青如玉、明如镜，用手弹弹，声如磬，透着股玲珑剔透，让他瞬间爱不释手。
　　重尔见他喜欢，掏出一百两面值的银票递给张大，道：“这把剑我们要了。”
　　张大欣喜地接过银票，口中赞道：“还是公子识货，这可是天生天养的奇物，极难得的。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李玄乐滋滋地拿着剑，还不时比划一下。
　　重尔拉住他，小声道：“好了，赶快收起来。”
　　李玄奇怪地看看重尔，重尔朝他眨了眨眼。李玄恍然大悟，赶紧将剑收到塞进袖筒，实际是放入储物袋里。
　　三人挤过人群，上了马，很快离去。
　　他们刚走不过一刻钟，就有个圆滚滚长得像汤圆的人来到这里，拉住人群中的张大，高声问道：“那剑呢？在哪里？我出一千两！”
　　张大先是一喜，随后惋惜道：“可惜已经被人买走了，要是你早来一会，我就能拿到一千两了，唉！”
　　汤圆忙问道：“什么样的人买走的？往哪里去了？”
　　张大想了想，只觉脑中一片模糊，抓抓脑袋讪讪地道：“我想不起来了，要不你问问别人。”
　　汤圆又抓住几个围观的人问了问，同样想不起来。
　　这会，汤圆才恍然大悟，想来人家用了障眼法。失去一个机缘让汤圆很惋惜，不再停留，转身离去了。
　　三人一路飞驰，等来到国色天香园的时候，时间是辰时，并不算晚，此时正是那老桩牡丹清晨的开放之时。没错，据说这牡丹从清晨到傍晚花色会变化，从玉白，到浅粉，到肉粉，到粉紫，到深紫，到蓝紫，最后变成黑色，十分神奇。
　　对于这种能变色的花，李玄只知道绣球。同一株绣球花朵可以是粉白，天蓝，粉红，变化的原因是土壤的酸碱含量，碱多了会变蓝，酸多了会变红，很有意思。就不知道这牡丹是什么原因导致变色了。
　　三人将马匹寄存好，就进了院子。
　　这处牡丹园约有五亩大小，因不是花季，植株全都披着或深或浅的绿油油叶子。为了取水方便，有挖好的沟渠在牡丹园里绵延，同赏花的鹅卵石路一样在绿色海洋里若隐若现。
　　三人没有停留，而是朝着那株至今还在开花的牡丹而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就见到一株高达三丈的牡丹。其枝条绵延数丈，绿色如海洋的丛丛叶片里点缀着数千朵花，朵朵都有海碗大小。花瓣丛丛叠叠，简直美到爆炸。
　　李玄张大嘴巴，很是惊艳。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花海，而这些花全来自于同一株。
　　他忍不住喃喃道：“好美好壮观。”
　　日头越升越高，周边有小商小贩吆喝着售卖冰镇绿豆汤、冰糕。
　　这会，数千朵碗口大、玉白的牡丹花似乎喝醉了，酒劲上头，渐渐变了颜色，白里透着粉，变成了粉白色，之后又变成肉粉，大红，深红，酒红，粉紫，蓝色，深紫，直到傍晚变成黑色。
　　不光李玄，在座所有赏花的人都看得如痴如醉，直到人群散去，还在讨论牡丹为何变色。
　　白乐天叹道：“莫非这牡丹成了精不成？国色天香，真真名不虚传。”
　　李玄也不停点头，赞道：“如果咱们家有这样一株牡丹就好了，我就可以天天观赏。啊，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愉悦。”
　　重尔听到前半句，还真想找一株不逊于这株牡丹的佳卉种在后院，但听到后半句就放弃了这个打算，白乐天已经占据了李玄不少时间，他可不想再找个情敌。
　　李玄见重尔闷着头，并不发表意见，以为有白乐天在场，他腼腆不好意思，很想让他也融入进来，就道：“你不喜欢这牡丹吗？”
　　重尔看了李玄一眼，笃定只要他说不喜欢，今晚就上不了床，还会被李玄记在黑本本上，忙道：“当然喜欢了，美好的东西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吧？我只是还沉浸在对牡丹花多变的震撼里。”
　　话音刚落，就听到白乐天一声“嗤”。李玄看不出，可不代表白乐天看不出重尔的言不由衷。这么没有原则，白乐天服了，对徒儿满分的“驯妻”能力表示满意。
　　重尔好像没听到白乐天的讽刺一笑一样，一本正经地赞道：“牡丹变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兼气势惊人，真是百年难遇的美景。如果明年还开放，我一定再陪你来赏花。”说完，冲着李玄甜甜一笑，直晃得李玄头晕眼花心悸不已。
　　稳了稳心神，李玄才满意地点点头，借着宽大的衣袖，拉住重尔的手，在他手心轻轻挠了挠。
　　重尔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用指腹来回摩擦，暧昧至极。还忙里偷闲不忘洋洋得意地瞥了白乐天一眼，心道：单身狗是不会明白的，永远都不会明白，偶尔的妥协正是为了更好的进“攻”，今晚一定会是个餍足的晚上。他砸吧砸吧嘴，美滋滋地想着，越想越乐，竟然笑出了声。
　　李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不知道在幻想什么场景，翻了个白眼。
　　重尔谄媚地笑笑。
　　白乐天受不了这两人见缝插针不顾场合地腻着，直气得哼了一声，连上唇的胡子都跟着翘了翘，倔强地不肯垂落。
　　三人出了院子，骑上马，就着月色，向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58、梃击
　　或许师父受不了他们的甜腻，只在京城呆了一周，就辞别继续访友去了，很是让李玄不舍。好在帮白乐天准备了不少四季衣物、吃食并盘缠，想来他即便单身出关，有武力有财力问题也不会太大。
　　此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快乐的二人世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李玄除了忙完每次上司徐然布置的任务，就准时上下班，从不拖延，也很少应酬，更不会夜不归宿，这样的工作、生活态度让同僚啧啧称奇，瞧着他全然没有少年得志的狂放张扬，让有意拉拢他的一时无从下手。
　　傍晚快下值的时候，李玄堪堪将手头的工作忙完。
　　他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想到茶还是早上沏的。忙忙碌碌的一天不仅没顾得上午膳，就连茶水都没喝，这么努力的样子实在应该让上司徐然看到。想到这些，他扭扭僵硬的脖子，抖抖双肩，伸伸懒腰，习惯性地放出神识观察宫里的情况。
　　自从八段锦连连突破，李玄的神识从覆盖方圆三寸到百余里。在宫中当值的时候，只要不忙，他都会放出来留意宫里的动向，以防因党争遭遇池鱼之殃。
　　要知道，朝中党争一向激烈，有锡党、浙党、昆党、齐党、楚党、宣党等多个派别，浙党尤为势大，曾出过几任首辅。锡党支持太子，而浙党与郑贵妃关系密切。
　　立太子之争，亦即所谓的国本之争，本质上是锡党掀起的相权与皇权、锡党与他党影响力之争，并不是为了支持常洛为太子，而是支持无嫡子的情况下立皇长子为太子这一制度。锡党并不关心谁做太子，而是要限制皇权，让皇帝不可随心所欲，尤其是在立太子这样的大事上。这也是皇帝迟迟不肯立常洛的原因之一，立了常洛，就意味着皇帝向朝臣妥协，皇权就会进一步受限。常洛作为双方博弈的筹码，活得十分可悲，他目前住的东宫为慈庆宫，尽管比较大，却年久失修，侍卫少，且宫人、内侍多是些老弱病残，远远比不上郑贵妃之子常洵的待遇。
　　神识一路扫过，李玄看到久不上朝的皇帝又在郑贵妃宫中。此时，郑贵妃正在撒泼，原来皇帝曾经亲口向郑贵妃许诺一定会立常洵为太子，还写了诏书，然而这个承诺落空了，郑贵妃自然不依不饶，一边怒骂一边劈头盖脸的打他，差点抓破皇帝的脸，还能看到皇帝脖子上的抓痕。皇帝也不生气，耐心地哄她。
　　看了这一幕，李玄不由叹气，难怪郑贵妃能数十年独宠，她完全把皇帝当成了平常百姓家的丈夫，并不敬畏疏远他。这或许让皇帝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及宫中少有的温情吧。不过，李玄倒是听说一个花边新闻，讲郑贵妃入宫前，皇帝曾与数个俊秀少年厮混，就不知道真假了。皇帝夫妻是如何耍花腔的让李玄忍俊不禁，却也无需过多关注，他将神识移向东宫。
　　这会神识里出现一个手拿棍子的魁梧汉子，他正在一个老太监的带领下过了厚载门，看方向是冲着慈庆宫去的，毕竟那一片宫宇还是很显眼的。
　　这人从东华门入宫，怎么这么短时间就能直愣愣地到了深宫内院？莫非意在太子？李玄有些疑惑，一直留意着这个人。
　　果然不出所料，汉子一路进了慈庆宫，打伤了守门的老太监，还往里闯。
　　看到这个情形，李玄不由冷笑，东宫守门的居然是两个老太监，而没有侍卫甚至年轻力壮的内侍，真是要多谢皇帝的薄情。
　　汉子一边挥舞棍子，一边飞奔着冲着正殿而去，不巧太子正在正殿。
　　莫非这人是个刺客？可哪有这样的刺客？李玄更困惑了，就见汉子已奔到正殿，劈头打了几个内侍，不过这几个内侍是照顾太子长大的亲信之人，正值壮年，虽然被打着了，却并不影响行动。几人不顾身上的伤势，接连高呼：“刺客！有刺客！”而汉子左躲右闪，直奔身穿明黄衣袍的太子而去，甚至已经朝着他高高扬起了手里的棍子。
　　随着内侍的呼救声传出，总算有几个侍卫远远跑来，进了慈庆宫。而这时，太子身边的内侍韩永带着其他几人已将汉子扑倒在地。可惜，他手里的棍子已经被甩出，眼见就要砸在太子脸上。一旦着力，太子极有可能眼睛受伤，甚至瞎掉。李玄无法，只好用神识生生将棍子改了个方向，最终重重落在太子身边的柱子上。
　　再看太子，他正双腿抖个不停，额上更是布满汗珠，眼里、面上的恐惧显露无疑。
　　李玄不由摇摇头，今年太子已过而立，最大的儿子都有十几岁了，不要说刺客就一个人，就算兵临城下，作为下一任国家最高领导人不指望他指挥若定，但起码要临危不惧吧？可瞧他眼前的样子，显见是吓得狠了。唉，李玄又叹了口气，或许正因为太子软弱怯懦，朝臣才会大力支持他吧？毕竟比性格强硬自主意识强且无所畏惧的有为之君容易控制摆布得多。
　　旁边办公桌的同僚好奇地问道：“太玄可是有什么难事，怎么唉声叹气的？”
　　李玄无奈地道：“不知今天能不能准时下值。”
　　同僚好奇道：“怎么？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吗？”
　　李玄支吾着糊弄过去了。
　　不过，他这会脑袋正隐隐作痛呢。自从有了神识，多用来观察，还从来没用做攻击，刚才击飞棍子，用力做度，他头疼得厉害。
　　再想看看慈庆宫的后续，已经不能放出神识了。不过，这貌似平常的一天，发生的这件闯宫事件无疑会震惊朝野。
　　李玄还在沉思，同僚道：“下值了！你还在发什么楞？平时动作不是最快吗？”
　　李玄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同僚笑笑，快手快脚收拾好东西，出了宫。
　　刚出宫门，就见重尔已经驾着马车等着了。
　　他忙冲重尔咧嘴笑笑，与同僚道了别，就爬上马车，随后顾不上同重尔多说，就闭上眼睛，倚着靠垫昏睡过去，而体内的玄力自动运转起来，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神识。
　　等醒来的时候，已近亥时，他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边上坐着重尔。
　　见他睁开眼，重尔忙担忧地问道：“今天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李玄微微点头，道：“不用担心，我无事，只是神识受损，修炼半个月就能恢复。”
　　重尔忙道：“这还叫“无事”？神识受损严重会影响神魂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李玄忙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道：“别急，事情是这样的……”说着，把黄昏快下值时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随后，他疑惑地道：“如果说那汉子是刺客，拿刀剑匕首短刃比棍子更符合身份吧？那汉子从东华门一路进宫直达深宫内院的慈庆宫，居然没有找错地方，这也太诡异了吧？就算有太监领路，也只到了厚载门，他可从来没有进过宫！还有，宫里居然没有高手？一个陌生人就能这么容易地跑进搞刺杀？太子可是一个国家的下一任最高领导人！”
　　重尔笑笑：“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背后有哪些推手，就要看明天皇帝知道后如何处置了。不过，这明显是内外勾结，至于目的，现在还未可知。”
　　李玄道：“莫非是郑贵妃？”
　　重尔道：“这只是猜测。你也别想了，总归这些事情都有各个党派的影子，就看最后是哪个党派受益了。”
　　李玄道：“唉，就怕最后整个事件失去控制，搞得像“妖书”案一样扩大化，弄得老百姓风声鹤唳。”
　　重尔道：“世俗界就是如此，争权夺利自古惨烈，不过短短百年时光，哪比的上修行有成？世人愚昧。”说着摇摇头。
　　李玄道：“你甫一出生就是世俗界凡人眼里的“仙人”了，怎么能理解这些人的所思所想呢？再说，修行也要有机缘有资质，不是谁都能像方诸人，出生就能修行。”
　　重尔托着腮，寻思片刻，才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不能想当然，想来在朝廷勾心斗角，也能锤炼心境。”
　　李玄捏捏他的耳垂，笑咪咪道：“对呀，心境的提升是没有上限的，任何事都能看成是一场修行，为官当然不会例外，智力的较量更能让人心境突破才对。”
　　重尔又沉思片刻，道：“有道理，是我浅薄了，还要谢谢你让我有所感悟，有机会在修行上更上一层。”
　　李玄高兴地道：“不用客气，乐意至极。”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李玄摸摸空荡荡的肚子，才想到两顿没吃了，就要下床去宵夜。
　　这时，重尔站起身来，将放在南窗下长榻上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拿出，嘴里道：“过来这边吃吧，都是你喜欢的菜。”
　　李玄高兴地跳下床，连翻了两个跟头，才盘腿坐在榻上，看重尔将菜一一摆在几案上。果然都是他爱吃的，有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辣炒海兔、鱼羹及一碗米饭。
　　他忍不住扭过头，在重尔脸上亲了一口，家有“贤妻”是个宝呀。
　　饭后，两人躺在梧桐树下乘凉兼看星星。
　　重尔看着空中稀疏的星子，突然道：“明天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出，朝野必定轰动，有好戏看了，一定非常精彩，你可要好好观察，回来说个我听。”
　　李玄点头：“我回来一定讲给你听。”
59、疑点
　　果然不出所料，次日李玄甫一来到翰林院，就见同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太子遇刺的事，好事之人更是悄悄交换消息，大家纷纷猜测幕后指使之人会是谁。当然，心照不宣的都认为是郑贵妃无疑，因为自立太子后，郑贵妃一派十分不甘，策划了不少次行动，比如年前利用巫蛊诅咒太子。如果太子身亡，郑贵妃之子常洵必定会被封为太子，从而继位，郑贵妃是既有动机，又有前科。
　　尽管太子于深宫遇刺让人震惊，朝臣上下都在讨论这件刺杀案，诡异的是并没有人心惶惶，这很是让李玄讶异。
　　李玄一时没什么急事，就试探着放出神识，探察皇帝及诸位大臣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好在经过一夜的修养，又有重尔的帮助，伤势好了十之七八，头痛倒也能忍受。
　　皇帝并没有上朝，就像过去的二十余年一样，他是在寝宫接见内阁诸位大臣的。
　　不过，显然在这些大臣来拜见皇帝之前，太子已经让人禀告了昨天黄昏遇刺的事情。皇帝当然也十分震惊，要知道他同样住在深宫内院，有陌生人能从容进出东宫，是不是也能从容进出他的寝宫？自己家里进了心怀不轨的贼子让皇帝安全感大减，他连忙召见巡城御史刘廷元问话。
　　据刘廷元称，经过审讯，昨日的刺客名为张差，蓟州人氏，其说话颠三倒四，疑似疯魔，老是提什么吃斋、讨封，莫名其妙。再三审讯，都没有结果，就转到了刑部。
　　刑部郎中胡士相等再次审讯他，张差似乎清醒了些，招供说他被邻居欺负，就进京告状，到了京城，从东门进了城，不认识路，遇到两个男子，给了他一根棍子，并告诉他一路往西走，见到穿黄袍的年轻人，打死他就能伸冤，他于是糊里糊涂地到了深宫内院，打伤了守门人，最后被捉住了。这种说法显然没什么卵用，胡士相等见没审出什么，仍然将他定为疯癫。
　　反倒是提牢官王之采分发饭菜的时候发觉张差不像疯癫，就诱供之。张差先是不敢说，最后在王的威逼下，说出了一段话：他本名张五儿，父亲已逝，亲近之人只有马三舅、李外父等人，他们让他跟着一个不知名姓的老公公，只要按照其交代的去做，完事后就给他三十亩地。他于是就跟着老公公来了京城，在一处大宅子里住下了。后来，又来了另一个老公公，并交代他如何冲进宫、如何见一个打杀一个，还说目标是个穿明黄衣袍的年轻男子。另外，还授意他杀人无妨，自会安排人手救他。
　　到了这会，皇帝也知道另有隐情啦，就命员外郎陆梦龙再次提审张差。陆梦龙领命而去。
　　看到这里，李玄也是一头雾水，究竟这次刺杀是件偶然事件，还是预谋已久？不过正如重尔所说，还真是一桩大戏。
　　太子早在禀告皇帝时，就态度坚决地要求严查，当然，皇帝也同意了，就是不知道随着事态的发展，还会不会这么坚决。
　　李玄看了一会，见内情还要等张差再次审问后才能了解，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就起身邀请同僚一起去用饭。可巧，刚出大门，就碰到了何沣。
　　何沣满面笑容，对李玄道：“刚要去寻你，不想正巧碰上。”说着，就要搭上李玄的肩膀，样子十分亲密。
　　李玄忙闪开身，面带嫌弃地道：“可别，这大热天的。”
　　何沣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快速扇了几下手里的扇子，邀请道：“一起去状元坊？”
　　李玄脑中身影一闪，疑惑道：“状元坊？我们不是去吃午膳吗，怎么还要去书坊？”
　　旁边的同僚段成硕哈哈笑道：“谁告诉你状元坊是书铺的？那明明是家酒楼，以自酿的“状元红”为特色，很受京城人吹捧。太玄，你这在京城定居也有两三年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还是要多出来应酬应酬啊。”
　　何沣也吃惊道：“你居然连“状元红”都不知道吗？这可是有两百多年历史的酿酒世家酿制的佳酿，一贯供不应求。”
　　段成硕也不停点头道：“不错。据说“状元红”要每年秋季用新收米粮经过发酵蒸馏，九蒸九酿才得以制成，味道醇厚，口感绵软，是其他酒水比不上的。”
　　何沣道：““状元红”陈酿一向受老饕吹捧，一经面世，就被抢购一空，就连陛下也很喜欢，还要作为御酒进贡呢，不过被内阁给驳了。”说着，他声音降低，面带惆怅，叹道，“陛下的意见总是被内阁驳斥，就是平常富家翁还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反倒是富有天下的陛下没有这等随心所欲的权利，当皇帝也不怎么逍遥。”说完，摇摇头。
　　李玄笑道：“从古至今，勤政的皇帝想留名青史的皇帝无不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要操心百姓操心朝中大事，怎么可能逍遥任性呢？”
　　何沣道：“皇帝的日子也不如神仙呀。”
　　段成硕笑道：“神仙只是人们的幻想，哪有这样的存在啊，还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做事吧。”
　　何沣反驳道：“我见段兄也看过《神仙传》，怎么还认为神仙不存在呢？我倒认为神仙一定存在，只不过大多数人肉体凡胎，见了神仙也不认识罢了。”
　　段成硕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道：“何兄说得未尝没有道理，想来我没有仙缘吧。”
　　何沣面有得色，他可是有仙缘的人，张张嘴正要说什么，被李玄扯住了袖子。
　　李玄换了个话题，道：“那就奇怪了，数天前，我遇到一个中年人，长得颇为富态，他告诉我他是“状元坊”书铺的东家，还邀我去他家铺子买文房四宝，难道那人是鬼不成？”
　　何沣想了想，仍是摇头道：“莫非真有叫这个名字的书铺？我真的从未听闻。”
　　段成硕也摇摇头：“我是土生土长的老京城人，从未听过，想来要么此人是骗你的，要么这店藏在深巷规模太小不为人知。”
　　李玄想想自己也未有什么损失，就抛到一边不再想了。
　　这时，状元坊酒楼也到了，居然离翰林院不远，只是藏在一家杂货铺后面，故而李玄从没来过这块区域。
　　李玄想到自己的神识真得白练了，平时难道不应该像卫星一样覆盖整个京城吗？哪里的大街小巷、隐秘之所不应该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吗？居然没有物尽其用，真是让人痛心。
　　三人在店小二的招呼下进了状元坊，并被引入一个包间之中，等点好招牌菜，又叫了“状元红”。
　　李玄忽然问道：“我在金陵考举人的时候，住在一家“状元阁”的客栈中，那家的掌柜曾说在各地都开了分店，不知道和这家状元坊有无关系。”
　　段成硕听了，笑道：“这个我知道。大概二三十年前，状元坊老东家的二弟分家后建了这专做学子生意的状元阁，听说生意颇好。”
　　何沣也连连点头：“这个我也听说过，京城人都称赞这家家教好，兄弟没有为了争夺家产反目成仇，反倒兄友弟恭，另外发展了一番事业。”
　　李玄看着何沣的模样，不由感叹，何兄自从身体好了之后，性格居然大变，不再像过去寡言沉默一副书痴模样了，居然学会交友了。
　　何沣要是知道他这么想，肯定会反驳。京城出身书香世家的男子再怎么没出息，也受了家庭多年的良好教养，人情往来自有一套，只是过去他一直认为自己命不长，不想花精力去应付而已，试问有什么比书痴更能成为保护色？
　　何沣将李玄、段成硕面前的酒杯斟满，并对李玄道：“太玄，快尝尝这“状元红”，你听都没听过肯定也没喝过。快试试，相较你酿的青梅酒、菊花酒、桂花酒如何。”
　　李玄端起酒杯做了个“请”的姿势，就仰起头来一饮而尽。酒水滑入喉管，果然醇厚，妙的是还带着丝丝灵气，这可不多见，对常人身体大有裨益，难怪如此受欢迎。他不由赞道：“果然好酒，名不虚传。”
　　何沣也嘻嘻一笑，一饮而尽后，再次将两人酒杯斟满。
　　段成硕倒是不急不躁，一口酒一口菜，吃得热闹。
　　李玄忙推推何沣，小声道：“你不是最喜欢吃红烧肉吗？再不吃，可就被段兄吃光了。”
　　何沣忙看看桌上的菜，红烧肉果然只剩下几块了，他操起筷子，先给李玄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给自己夹了块三成瘦七成肥的，很快吃得满嘴流油，看得李玄都馋了。
　　段成硕见何沣给李玄夹菜，面色微惊，又不好开口相询，顿觉尴尬，觉得不该跟着二人一起来酒楼。
　　起初李玄没有在意，直至饭吃到八成饱的时候，才发现一向洒脱的段成硕有些拘谨，再看到其看他与何沣的眼神，有些发笑，就解释道：“段兄可是觉得我与何沣是一对？”
　　段成硕正酒足饭饱喝着茶，听到这话，不由喷出一口水，还接连咳了好几声，搞得李玄忍不住帮他拍拍后背。
　　何沣听了这话，诧异地看着段成硕道：“段兄，不会吧，你居然认为李玄是我傍家？你没搞错吧，他家里的那位可是个醋坛子，我可不想被打。”
　　李玄瞪了何沣一眼才扭头对段成硕道：“何兄是外子的师弟，平时关系亲近，倒是让段兄见笑了。”
　　段成硕知道自己乌龙了，不过却也为李玄坦坦荡荡承认他有龙阳之好所惊叹，不知李玄的情人是何等出尘之人，能让他如此。他叹道，“想来太玄的爱人必当不凡。”
　　李玄微微一笑，神色不掩骄傲。
　　段成硕更惊讶了，有个能以你为荣的爱人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显然李玄是一个很称职的爱人。
　　何沣插嘴道：“那人的确不俗。”神色很是尊敬。
　　李玄笑笑道：“时辰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回翰林院吧？不知太子遇刺案今天会不会审出结果。”
　　其余二人听了，神色都是一肃，不再多说，就喊了小二结账离去。
60、炼体
　　晚上李玄回到家中就同重尔讲起酒楼的事。
　　重尔听了，问他：“那男子什么时候与你有过来往的？”
　　李玄佯怒道：“当然是你不告而别跑得没影的时候。”说着又抓抓脑袋，沉思了一会，然后猛地仰头，大喊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人叫祝由，家里有个“状元斋”的书铺在东华门外。”说着，他双眼骨碌一转，就要放出神识查找。
　　反倒是重尔阻止道：“你莫不是想用神识去查探？趁早歇了这个心思，今天你一定用神识偷看内宫里的事情了，这样下去，伤势什么时候能全好？”
　　李玄见他面冷如霜，忙讨好道：“昨天好了十之八九了，明天就能全好，放心吧，我绝不拿自己的神魂开玩笑。”
　　重尔这才道：“那你现在就闭上眼睛躺下运功，早点恢复才能早点用。”
　　李玄见重尔严肃的样子，知道不能靠插科打诨混过去了，只好乖乖躺着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重尔见他听话，安慰不少，脸色也好转起来。只不过脑中还在想着要查查这个“祝由”，这人出现的这么刻意，不知道是否别有目的。
　　重尔神识同样强大，只不过他不喜欢放出四处查看，因为无差别覆盖某个区域总会看到一些不忍卒睹的事，有的甚至不堪入目。他猜测李玄同样有这个问题，所以才没有养成使用神识的习惯。
　　从浓情蜜意的热恋期，两人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老夫老妻的阶段，有时候李玄都有些怀疑，他们两人怎么会从认识到定情再到现在这个状态只经历了三年而不是数十年百余年？偶尔心下也会惶恐，觉得能同重尔永远在一起吗？修行之人可不像世俗之人短短百年，可能数百年数千年，到那时候不会相看两厌甚至反目成仇相爱相杀吧？不过，他毕竟心大，不想杞人忧天，转头将这样的想法抛开来了。就算到时候有问题，现在的他也没法改变未来，不如就过好当下吧。
　　重尔见闭着眼睛的李玄眼皮下的眼珠滚来滚去，知道他没有专心练功，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道：“你怎么不专心练功？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玄于是睁开眼睛，双眼含笑道：“我刚记起还没和你说皇帝怎么处理太子遇刺的事呢。”说着把他今日用神识观察到的说了一遍。又道，“那汉子张差究竟是不是疯癫之人啊，还是说刺杀只是一场乌龙？”
　　重尔侧躺在李玄旁边，手里把玩着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道：“反正太子又没死，为了政局稳定，皇帝肯定会轻轻放下，不管幕后之人是郑贵妃还是锡党。朝臣不会受牵连，毕竟刚刚经过“妖书”案，已经罢黜了不少官员了，皇帝怎么容许党争再来一次？”
　　李玄瞪大眼睛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怀疑是锡党人见太子地位不稳使的苦肉计？”
　　重尔捏捏他的脸，低笑道：“你可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还怕我知道？”
　　李玄忙面色一整，严肃地道：“这个样子呢？”
　　重尔忍笑道：“嗯，这个样子让人看不出，有些“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意思。”
　　李玄见他憋笑，白了他一眼，道：“是“喜怒不形于色”好吧。”说完，气鼓鼓地翻了个身，背朝着重尔。
　　重尔也躺下，右手环着李玄，这会李玄倒是不嫌热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亥正时分就睡了，而李玄更是在睡着后不知不觉滚到了重尔的怀里。如果他清醒着，一定会大呼惯性如此，非是他主动也。
　　次日，按照惯例来到翰林院，李玄直接去了藏书库消磨时间。
　　刚翻开一本记载地理的水经注看了一会，钦天监的祖沛来了。
　　祖沛小跑到李玄跟前，悄悄道：“你最近忙什么呢，也不找我出去郊游。”
　　李玄瞥了他一眼道：“天气这么热，你想去哪里？不如在家呢。哦，对了，这个休沐你没事的话，到我住处来，我打算成亲了，让你们几个见见我家那位。”
　　祖沛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指着他颤声道：“莫非太玄找了个红袖添香的女鬼？”见李玄摇头，又道，“狐女？”
　　李玄白了他一眼，道：“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啊，当然是人了。”
　　祖沛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动作太夸张，就正色道：“从来没听说你有婚约，又不见人给你说亲，你不是说这辈子专注修行，不会成家吗？我还以为你像笔记小说里写得一样找了个异怪呢？”
　　李玄笑眯眯道：“当然不是。你不要把幻想同现实混为一谈，不过我家那位你见了就明白了。就这么说定了啊，不见不散。”
　　祖沛斜着眼道：“去你家好吧，还说什么不见不散？不过，我也许久没出门了，都要入秋了，天还这么热。”
　　李玄笑眯眯，心情极好地应付他。
　　其实他一直有将爱人介绍给几个亲近友人的想法，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天气太热，就想推迟到秋凉时分。但是昨天同段成硕、何沣出去吃饭的时候既然提到了，就想提前将事情办了，尤其是顾浅君，不知道一直再忙什么，已经数月没有相聚了，更不知道他找了道侣。
　　祖沛找了会书，就离开了，而李玄一直待到下值的时候。
　　午膳时分他专门找到顾浅君、何沣，将休沐那天聚会的事情给通知了，这才算了了心里一桩大事。
　　李玄乖乖遵守承诺，按照重尔要求的，一整天都没有再用神识察看太子遇刺案的后续。再过一晚，他的神识就能蕴养过来，完全恢复健康，到时，他发誓一定瞧个清楚明白，洞察到这个案子的玄机。
　　傍晚到家的时候，很少见的，重尔居然不在家。李玄十分不惯，前院后院屋里屋外团团打转，总觉得少了很多。最后还是财伯看不下去，告诉他重尔去了城郊一处荒废的庄子，想看看要不要买下来。
　　李玄很奇怪，尽管他一直想添个庄子并铺子，好掩饰平时的收入，却也没有非买不可的必要。毕竟认识的人都知道他开销不大，房子是自家师父所赠，衣物多为棉、纱，更是极少出门以应酬为名花天酒地。
　　好在，不到戌时，重尔就回来了。刚进家门，李玄就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走入房内，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还帮他盛了一大碗冒着凉气的酸梅汤，很是殷勤。
　　重尔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怎么了？是不是做亏心事了？说来听听，能原谅你的我都没问题。”
　　李玄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是你，总是做亏心事，不辞而别什么的。”
　　重尔只好苦笑一声，不辞而别虽然是融合前的家伙干的，他作为分身无从否认。
　　好在，李玄并没有多做纠缠，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庄子？据我所知，城郊的庄子一向抢手，怎么会有废弃的呢？”
　　重尔将酸梅汤一饮而尽，道：“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稍等片刻，我一会细说。”
　　李玄忙道：“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重尔惊讶地道：“怎么？你要下厨帮我煮东西吃？”
　　李玄微微仰头傲然道：“我可以煮面给你吃，你洗完澡就能见到了。”说着撒腿往厨房跑。
　　重尔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柔和地像是能溢出蜜，甜、腻。
　　到了厨房，李玄烧了个番茄蛋面，红红的番茄，黄黄的蛋，雪白的面，配上翠绿的葱圈，不管味道如何，卖相极佳，倒真把重尔惊了一下。
　　重尔埋头将这碗“爱之味”的面吃得干干净净，才开口称赞李玄，夸他贤惠体贴，入得厨房出得厅堂上得卧房。
　　嗯，尽管这样的夸赞李玄真得不在乎，却也美滋滋。
　　饭毕，两人坐在窗边的竹榻上，吹着凉风，听着窗外芭蕉树下的虫鸣，不时调笑两句。
　　重尔道：“这个庄子有窝狐狸，附近的人都说是狐狸精，不敢打扰，就荒废了。不大，不过五十来亩。”
　　李玄好奇地问道：“是能化形的狐狸精吗？”
　　重尔失笑道：“当然不是，不过是开了灵智。世俗界从动物草木修炼成人极其少见，这数百年不知道是不是天道规则改了还是怎样，居然不时有开智的生灵，更有修炼成人的。你见过的贺之郢就是一个。”
　　李玄“啊”了一声，道：“那个老人家！我一直觉得他对我别有所图，不，准确地说是对白鹤笙别有所图。”
　　重尔点点头。
　　李玄瞧了瞧重尔的脸色，好奇地道：“好像我与白鹤笙有些不知道的渊源，你居然不吃醋？我记得何沣搭搭我的肩你都不高兴呢。”
　　重尔看他一眼，有些好笑地道：“莫非你希望我是醋精转世？”
　　李玄瞪大眼睛：“当然……”
　　就见重尔面色有变。
　　他拉长声音继续道：“……不是。”重尔的脸色瞬间转好。
　　不过，李玄又继续道：“你是柠檬精。”
　　这下，重尔的脸色黑了。
　　见重尔的脸色难得如此变幻多样，李玄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挺不直腰，肚子隐隐作痛。
　　重尔见他笑个不停，忙端来酸梅汤，怕他笑出个好歹。
　　李玄接过喝了一碗，沁凉冰爽，酸甜可口，还带着淡淡桂花香。
　　重尔忽道：“你不如炼体吧，我有一套炼体的功法，炼成以后刀枪不入。”
　　李玄正喝着酸梅汤，听到这句话，一口喷了出来，好似没听清楚一般，指着自己讶异地道：“你说什么？让我炼体？我没听错吧。”
　　重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错。炼体以后你就不会笑得肚子疼了，更不会晚上支持不住，早上晚起了。”
　　李玄简直不可置信，眼睛溜圆地瞪着重尔。
　　重尔则是淡然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怕炼体，常说起看过的话本里体修的自虐。
　　李玄眼神疑惑，默默地又喝了一碗酸梅汤，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却不知道，重尔内心不住狂笑。
61、秘闻
自太子遇刺已过三日，朝廷仍然没有定案。
据李玄偷看到的，太子最初态度十分坚决，情绪激烈，要求一定彻查，皇帝答应了。然而，这几天过去，这父子二人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这让李玄摸不着头绪，莫非这几晚发生了什么不成？
尽管如此，李玄也没在意，总归这个案子不会牵扯过甚就对了。
然而，李玄还是放心得太早，负责终审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共十三个司局近二十名官员一起公审案犯得出的结论让人不寒而栗。 
据张差交待，在蓟州认识的不知名老公公后查实为太监庞保，而跟着庞保来到京城后见到的另一个老公公实为太监刘成。张差在朝阳门外刘成家的大宅院里被这两人养了三年，送了他金壶、银壶各一只，并让他打上宫门，打了小爷即太子便有吃有穿。而庞保、刘成均为郑贵妃宫中的太监。此外，据查证，张差的马三舅、李外父等亲戚均为白莲教教众。
如果再查下去，证实贵妃伙同外戚谋害太子，不管皇帝再宠爱贵妃，都不好偏袒。此时，最害怕真相的是皇帝。这个真相一旦大白于天下，案子牵扯到太子、贵妃和皇帝，将太子和皇帝、贵妃的矛盾摆到天下人面前，将带来极大的政治危机，朝廷可能会分崩离析。以此时文臣党派林立、攻讦为常的习气来看，不知有多少人会利用这个案子兴风作浪，朝廷从此将永无宁日。
皇帝已经在位数十年，来日无多，他并不想在混乱中交班。可具体办案的一些官员只想索真相、求公道，尤其是言官，毕竟这可是他们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
皇帝无法，只好用“拖”字诀，因次日就是休沐日，他宣告休沐后再议。
李玄看到这些，不由唏嘘，当皇帝可真不容易。尽管法理上皇权至高无上，但有相权的内阁却实权在握，皇权与相权总是处在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拉锯之中，也难怪原世界清朝雍正帝改制，重新设立了军机处，好让皇权名副其实。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贵妃谋杀太子，李玄将神识投射到郑贵妃的翊坤宫中。此时郑贵妃神色憔悴，满脸忧虑。显然，她已经得知审判的结果了，而这个结果不能让她愉快。她挥挥手让宫人退下，不停撕扯着手里的帕子，嘴里咬牙切齿地诅咒太子，恨不得太子立刻暴毙。而忍怒驱走朝臣的皇帝正乘着銮驾一路到了郑贵妃宫门口，他显然需要宠妃的温柔慰藉，以消除心底面对朝臣时的无奈，面对朝政时的无力。在过去的数十年间，饱读诗书、被精心栽培的皇帝显然没有表现出符合他身份地位的坚强意志与自信心，面对庞大帝国的朝政，如同坐在脱缰的野马上，满腔无力，充满颓废与消极。
皇帝从銮驾上下来，在内侍的搀扶下进了郑贵妃的翊坤宫，心情不渝的郑贵妃尽管没有心情迎接他，却不得不收敛神色，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模样，朝着皇帝哭泣痛诉。
62、定论
　　皇帝只是不语，或许太子遇刺的幕后指使他一直都明白？
　　郑贵妃见他不语，抹抹脸，变了脸色道：“我还收着你立常洵为太子的诏书，难道它已经不作数了吗？”
　　皇帝这才抬头看了看她，面色冷淡，仍然不语。
　　郑贵妃心下愤然，转身从内室中捧出一个锦盒，佯装黯然道：“陛下，这锦盒里就是常洵满月之时你亲手书写的立太子诏书，莫非真得不能算数了吗？”说着，手指轻轻抚摸锦盒。
　　皇帝默然良久，才伸手接过锦盒，轻轻打开，将里面的诏书展开，确实是他私底下写的诏书。不过，看了内容后，他惊呼一声。
　　郑贵妃忙上前查看，只见那诏书里写着立“常洵”为太子的“常洵”二字已经被蠹鱼啃食，变成一片空白。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皇帝连忙扶住她。
　　两人相对而坐，目中俱是无奈。
　　良久，皇帝轻叹道：“这莫非就是天意？”
　　郑贵妃面色一片惨然，僵坐良久。
　　后来，皇帝又道：“你要想办法求得太子的谅解，我才能设法将这件刺杀案结案。”
　　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郑贵妃神色一阵扭曲。
　　李玄看到这里，心里一惊，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也是，皇帝心中的太子一直都是常洵，他一向不喜欢常洛，如果不是太后支持，常洛也不可能立为太子。
　　据说，当初太后问皇帝为什么不肯立常洛为太子时，皇帝失口说其母出身宫人，身份低贱，不堪为储君。不想却被太后一顿训斥，因为太后也是宫人出身。这之后，常洵就被立为太子，或许是皇帝在朝臣的压力下对老母亲的妥协？
　　傍晚回到家中，李玄照旧将今天看到的宫廷伦理悲剧一一讲给重尔听，中间还手舞足蹈、惊叹连连，让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重尔好一番称赞。当然，称赞的是李玄的表演，活灵活现，恍若亲历。
　　良久，李玄才拍了下额头，扭头亲了亲重尔的脸，高兴地道：“对了，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我请了几个好友家来，向他们正式宣告我李太玄有了相守终身的伴侣重尔。明早我们一起去多采买些蔬果食材，多烧几个菜，让那帮单身汉羡慕羡慕。”
　　重尔听了，很高兴，这样的聚会也是他宣示所有权的好时机呀，忙连连点头，心底却在想要做哪些特殊的菜品。
　　次日才到寅正，李玄就兴冲冲地拉着重尔去了东中市，那里有从水路运来的各地特产，包括各种海产品。两人挑了些干贝、瑶柱、海参、海菜、花胶、黄花鱼，又选了些海底椰，这是种与琼州所产诨名“越王头”的椰子不同的品种，是煲汤的好材料。
　　寻到隐蔽处，将买来的大包小包收入储物袋，两人又去了西中市，买了些鸡鸭鹅鱼五花肉并茄子番茄青椒空心菜之类的新鲜食材。至于水果，李玄买了几只寒瓜，亦即现代的西瓜。
　　回到家中，时间才刚过辰时。
　　两人好一番宰杀清洗，还难得用了法术将干制的海产品泡发。
　　李玄按照现代的菜谱做了佛跳墙、老鸭笋尖汤，并放在灶上煲着。
　　重尔则是烧了红烧五花肉、板栗炖鸡、盐水鹅，清蒸鱼，素菜则等着顾浅君几人来到之后现炒。
　　李玄更是从墙角的梅树下挖了青梅酒并樱桃酒各一坛，均是去年酿制的，相信顾浅君他们会喜欢。
63、喜宴
　　午时刚到，顾浅君第一个到达。他穿着件绣着云纹的浅蓝纱袍，脚踩天蓝色浅口布鞋，头上别着根如意头蓝色琉璃簪，手里扇子的宫锦扇面也是淡蓝色的。看着他，在这炎热的天气，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清凉。
　　财伯将他引到厅堂稍坐，上了碧螺春，就去通知李玄。
　　李玄正忙着蒸点心。他做了些薄荷糕，正盯着火呢。重尔则开始蒸鱼、素炒。
　　大伙来得很及时，午正就入席了，餐桌上摆满了佳肴佳酿。大家也不客气，一顿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好在李玄还准备了些主食，像酒酿圆子、雪菜面，总归大家都很满意。
　　见吃的差不多了，财婶收拾好碗筷，上了茶，李玄就拉着重尔的手，笑眯眯地介绍道：“各位，这位是我的伴侣重尔，我打算同他共度余生，还请诸位见证。”
　　在座的诸位有了然的，有吃惊的，还有钦佩的，不过，好在没有鄙夷的。
　　顾浅君则是了然，他老早就发现李重对李玄不同，那会还颇为担心。没想到李重长开后，倒是不同，变得更有担当了。
　　吃惊的则是王卿文，他曾经以为李玄对自家弟弟王卿之有心呢，后来才知是误会，哪知道李玄还真是断袖。他心里一阵紧张一阵放松一阵庆幸又一阵惋惜，真是复杂难言。
　　其余的何沣、段成硕则是一早就知道了。
　　只有祖沛瞪圆眼睛看着他，语带钦佩：“太玄，原来他就是你要成亲的人啊，尽管不是女鬼、狐女，也让人大吃一惊呀。”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重尔看了祖沛一眼。
　　李玄拉了拉重尔的手，也笑道：“他可不比女鬼狐女差呀，强得多了。”
　　祖沛凑近李玄的耳边，低声道：“你们谁上谁下？”
　　李玄也低声道：“当然我上啊。挺好，就是太累。”说着还叹了口气。
　　顾浅君耳朵灵敏，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觉得好笑，笑着摇摇头。
　　王卿文见顾浅君摇头，笑问：“浅君，你母亲还没给你订下妻子吗？”
　　顾浅君神色略羞涩，点头道：“已经定了，今秋九月成亲。”
　　众人忙拱手道贺，顾浅君一一还礼。
　　王卿文又问何沣：“你呢？莫非真想找个狐女？”众人只是笑。
　　何沣道：“唉，等表妹明年出孝才能成亲，不奢望找个狐女了。”
　　祖沛见众人又将视线投向他，忙大喊：“我才十七，还不想成亲。”
　　段成硕倒是帮他解了围，笑说：“现在定亲，明年成亲，时间刚刚好。我有一个表妹，生的姿容美妙、亭亭玉立，女工尤其精妙，可以帮你做媒啊。”
　　祖沛忙连连摆手道：“我要修行，现在还不能破身，免了免了。”
　　众人听了，皆哄笑一团。
　　下午的时候，众人就散了，并没有议论朝中的事。
　　晚上，点上重尔准备好的大红喜烛，铺上鸳鸯戏水的大红床单床套枕套，换上喜服，还真有成亲的仪式感。两辈子总算结了一次婚，陷入浓浓情欲前的李玄暗想。
64、结案
　　一入宫，李玄就将神识全部放出，太子遇刺案今天就要结案了。
　　今天的皇帝大不相同，他带着贵妃、太子、内阁并大臣来到太庙，还让内阁方从哲以及其他文武百官站在旁边做见证。
　　皇帝拉着太子的手道：“常洛很孝顺，朕很喜欢，只是为了让他成长，一直装作不喜以期望能磨砺他，让他成长为合格的储君。朕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宣誓：朕从来只有这一个太子，未来也不会改立。外臣心怀何意，动辄用流言离间朕父子？！”
　　说完，他招了招手，示意太子生养的三个孙子到跟前，让各位大臣看，然后说：“朕的孙子都这么大了，储君之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随后又对太子道，“对这桩刺杀案，你有什么意见，当着群臣的面说出来。”
　　皇帝这样明着暗示太子，太子心领神会，明白表态说，那个疯疯癫癫的案犯要马上处决，不能再拖了。并对众大臣讲，孤父子十分亲爱，外臣议论纷纷，只能使你们成为无君之臣，使我成为不孝之子。
　　太子作为受害人都表态不予深挖追究了，这案子哪还有继续追查下去的必要？
　　皇帝于是快刀斩乱麻，谕示刑部，明确给案子的处理定调，说张差是个疯疯癫癫的奸徒，闯入东宫伤人，罪在不赦，立即处决。太监庞保、刘成严加提审，明确定罪，不许牵连他人。
　　就这样，太子遇刺案就这么虎头蛇尾，让皇帝利用皇权强行平息下来。
　　李玄见结果同重尔预测的完全一样，不由叹服。
　　坐在书库里的书桌边，李玄托着腮，想重尔现在在忙什么。
　　重尔此时正在东华门外的“状元斋”。
　　他站在书架边，看似查看上面摆放的书籍，实际却是在用神识找寻李玄讲到的“祝由”。这个人出现地很是突兀，让重尔不能放心，担心他对李玄别有所图。
　　他站了一会，随手拿了本游记，就转到了摆放砚台的架子边。一个雕刻着《老子骑牛出关图》的砚台吸引了他的注意：须发全白的老子骑着一头雄健的青牛，边上跟着一个背着包袱的童子，两人一牛正走在一边是悬崖一边是葱郁松柏的崎岖山路上。砚台留白处还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字。人物肖像活灵活现，青牛肌理线条流畅，其眼里发出的光带着灵性，仿佛早已开了灵智。单就雕工就十分不俗。
　　重尔知道李玄一直喜欢收集砚台，想他一定喜欢这上面的雕刻，就拿在手里，准备买下送给李玄当礼物。
　　就在他准备付账的时候，一个圆滚滚、肉嘟嘟的中年男子从后院走进铺子，来到他跟前，弯腰行了礼，恭敬地道：“不知贵客前来，可否到后院一叙？”
　　重尔猜想他想必就是“祝由”了，微微点头，跟着胖子来到了后院。
　　祝由引着重尔进了厅堂，请他坐下，并上了茶，问道：“贵人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
65、根底
　　重尔不知道他是否看出自己是修行之人，就问：“你说的“贵人”贵在何处？”
　　祝由神秘地眨眨眼，笑道：“命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可对？”
　　重尔不置可否，祝由并非生灵化形，只或许有过机缘，学到了些修行的皮毛。
　　见他并没有伤害李玄的能力，重尔也没有说出来意，寒暄了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祝由并不勉强，站起身来送行，口中还道：“不知贵人名姓，还望不吝告知。”他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也是，别人找上门，肯定对他多有了解。
　　重尔这才道：“翰林院李玄是我道侣。”
　　祝由恍然大悟，忙解释道：“在下并无恶意，因有一晚暴雨，潜入宅中避雨，才发现是贵府。这才设法与李翰林相识，当面道谢。”
　　见重尔面黑如漆，祝由忙又解释道：“当日避雨是在廊檐下的梁柱上，并未进房。”
　　重尔脸色这才转好，微微点头，表示揭过这事，就离开了。
　　祝由站在两人分开之处，看着重尔的背影，轻叹道：“唉，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贵人一样的修为呢？”
　　当晚回到家中，李玄被重尔狠狠操练了一晚，并被告知祝由就是他一直寻找的“梁上君子”，只不过不是偷东西而是避雨。自诩高手的李玄居然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完全没有发现真相，真是打脸。
　　李玄听了以后，脸黑黑臭臭的，亏他一直自负得很呢，人家故意与他相撞，借此结识他，他却完全没发觉对方的企图。幸好对方没有恶意，如果是敌人呢？结果不可想象。
　　他臭着脸对重尔道：“你会阵法吗？有没有结界、禁制一类的术法能教给我，好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重尔沉吟了一会才道：“世俗界灵力不多，很多术法无法支持，你如果想学，我就教给你一些基础吧。”
　　李玄点头称好，又求道：“有没有什么炼丹基础、阵法基础、炼器基础、符箓基础之类的玉简，统统给我一份。”
　　重尔讶异地看看他：“你知道的不少嘛？从哪里知道的？”
　　李玄得意地笑笑：“说来你肯定不信，是从话本上看来的。是不是真得有？”
　　重尔点点头：“叫法或许不一，原理类似。”说着，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取出几个青色如同竹简般的玉简，递给李玄，道，“你用神识读取里面的内容，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我喜欢炼器，却练得不好，反倒是炼丹炼药，水平还可以。至于阵法、符箓，只懂皮毛。不过教你也绰绰有余。”
　　李玄忙接过玉简，立时读了起来。
　　重尔见他态度认真，心下满意，就托着腮打量李玄，不知不觉露出痴汉一般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吸引人，这话不假，此时的李玄双目低垂，长长的睫毛微翘，不时忽闪一下，搞得重尔心里像被那毛茸茸的睫毛不时刷了一下一样发痒。
66、守贞
　　心里痒的厉害，重尔决定不再忍耐，他一步上前，将李玄紧紧搂住，将他抱到卧房床上。
　　李玄从沉思中惊醒，脑中还在思考设置防御阵的步骤，瞪大着眼睛，一时有些呆滞。
　　重尔见他呆萌呆萌的，微微一笑，将他扑倒在床上，指背轻轻滑过他的面颊，眼神灼热。
　　突然，重尔道：“那天去郊外荒弃的庄子，远远望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同一位头发花白的六七十老妇走在一起，两人亲昵无比，我十分惊讶。”
　　这会，李玄已经清醒过来，好奇地道：“莫非两人是情人？老妻少夫？真稀奇。”
　　重尔捏捏他的鼻子：“你怎么一听就知道他们那是情人？不能是母子吗？”
　　李玄白了他一眼道：“如果是母子，你不会当故事说给我听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母子的？”
　　重尔微微一笑：“那二人一路走着，旁若无人，不时轻吻彼此的面颊，这怎么会是母子呢？当然是情人了。”
　　李玄“喔”了一声道：“下面呢？”
　　重尔一把扯掉他的衣服道：“下面？下面没有了！”
　　李玄推了他一下，怒道：“太监了？！你故意逗我的是吧？”
　　重尔道：“我检查过了，哪里有太监？根本没有。你看，小巧玲珑，玉雪可爱。”说着，口唇动了动。
　　李玄红着脸道：“哪里小巧玲珑了，那是正常尺寸好不好？”
　　重尔并不回应，口唇不停运动，不一会，室内就只有啧啧的吮吸声及李玄的哼哼声。
　　良久，李玄如同被抛入天际，脑中一片空白，全身颤抖。
　　这时，重尔才慢悠悠地道：“小巧玲珑当然是和我比了，你见过的。”
　　李玄迷迷糊糊中回想重尔的尺寸，确实是自己不能比的。
　　两人相拥，李玄咬着重尔的耳朵一边喘息一边问：“那故事就讲完了？”
　　重尔微微摇头：“当然没有了。那两人都是鬼，少年早夭，他的妻子守寡一辈子，死后两人合葬，才在一起。这也是妻子看起来苍老的原因。”
　　李玄疑惑地问：“少年怎么不去投胎？妻子抱着牌位守孝一生真得值得钦佩吗？人一辈子才不过短短数十年。”
　　重尔微微摇头：“不知道。”
　　李玄想到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封建社会女性处于被盘剥的弱势地位时才能发生，现代社会哪怕不是女权主义者也没人推崇，这绝对是对人性的摧残。可人性究竟是个什么性，它是社会性的还是自然性的？是该宣扬还是该压抑？还真没有统一的标准，更没有一个能量化的“度”。
　　要是推崇这样的事情，还不如推崇老妇进门就自杀，留着青春的容颜做鬼，早数十年与少年相聚呢。所以说，这样的情形并不应该欣羡赞美，以免误导世人。
　　李玄这么想，也这么对重尔说了自己的想法，居然让重尔目瞪口呆。
　　见到这样情形的人不该推崇赞美老妇的坚贞忠诚专一吗，怎么会想着怂恿撺掇着人家年纪轻轻地自杀呀。不过，死亡之前，没有几个人能肯定有鬼吧？更不能肯定能与亡夫相伴吧？李玄的解决方法还真是清奇。
67、见鬼
　　这几天阴雨绵绵，气候闷热，屋角墙根阴暗处生出片片青苔，让李玄有回到梅雨季节时的家乡之感。
　　每年五月底六月初，吴郡都会迎来梅雨季节，除了闷热多雨，还会潮湿发霉，整个时节都是湿漉漉的。想到发霉，李玄不自觉抚摸了下裤腿。江南梅雨季节，衣物摸在手里总有滑腻之感，那是表面的霉菌给人的触感。如果你闻一闻手掌，能闻到极淡的霉味。就不提墙面、衣物、家具散发的霉味了。对此，吴郡人也有办法，那就是樟木箱、樟木球及樟脑丸。这也是每家都要种上几棵樟树的原因。
　　“你要跟我去庄子瞧瞧吗？”正胡思乱想的李玄被重尔一句话拉回了神智。
　　他抬头一看，见重尔正站在廊檐下冲他笑，衬着天光，全身仿若在发光。此时的他早就不是数年前初见时那个长着剑眉、桃花眼的羞涩少年模样，而是朗若明月令人忘俗的美好青年。
　　“去吗？”重尔见不到他的呆样，又问了一声。
　　“现在？”李玄看了看瓦檐不停滴落的雨水。
　　重尔道：“雨已经停了。”
　　李玄瞧瞧他，又瞧瞧外面，带着“你驴我”的表情。
　　重尔微笑道：“真得已经停了。不信，你出来看看。”
　　李玄半信半疑走到廊檐下，雨果然已经停了，西面天空一轮七彩虹桥高悬，衬着丝丝白云，恍若仙桥，美丽非常。李玄有些恍惚，他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彩虹了？儿时见过，长大后环境污染却导致了它的消失。
　　重尔见李玄贪婪地看着彩虹，不由失笑，他就知道李玄会喜欢。
　　拉着李玄，两人并肩坐在庭院里，十指交握，面朝彩虹的方向。
　　良久，李玄才感叹道：“我上辈子就没见过几次彩虹，这辈子也还是第一次。”
　　重尔举起牵着的手，轻轻咬了下手背，轻笑道：“我很幸运能拥有你的第一次。”
　　李玄瞪了他一眼，佯怒道：“你怎么这么污呢？原来不是这样的啊。”
　　重尔笑道：“我说什么了吗？哦，是说第一次看彩虹吗？哪里有污？你想太多了吧？”
　　李玄哽了一下，奋力扯出自己的手，站起身来，就往房内跑。
　　重尔赶紧站起来跟上。
　　李玄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会，室内李玄带着怒火的声音传出：“你干什么，起开，我要换衣服。”
　　“我帮你换。”
　　“不要。你快起开。唔唔唔……”
　　随后，喘息声，床摇晃时发出的咯吱声，甚至还有李玄低低的嗔怪声从窗户、门缝透了出来。
　　良久，才听到李玄略带暗哑的声音传出：“不是去庄子吗？还去吗？”
　　带着愉悦慵懒的声音答道：“你想去，我们就去。”
　　“那我们快点吧，到了庄子再吃午膳。”
　　“随你。”
　　“起开，我去洗个澡，你也赶紧起来。”
　　“那一起洗。”
　　“不要。和你一起洗，水都不够了。”
　　“你不是做了“太阳能”了吗？”
　　“我是说水塔里的水可能不够。”
　　“不用担心，我换了新的“聚水符”，这次是用灵玉刻的，能用很长时间。”
　　“嗯，最近还多雨。那你再刻些“聚火符”，方便我们在野外用。”
　　“你可以用玄力啊，怎么还要刻符？”
　　“我还没做够普通人，行不行？”
　　“行，当然行，亲亲你说什么都行。”
　　等两人骑马到了庄子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因着家里是李玄主外重尔主内，自从购买了这个一度荒废的庄子，都是重尔在打理，李玄还是第一次来。
　　进入庄子的范围，要穿过一片花椒林，这是为了防范贼人，毕竟庄子里的租户都是普通人。往里走是片五亩大小的荷塘，里面种了些莲藕、荸荠，养了些鱼虾，也吸引来了不少野鸭、野鸟。这荷塘除了收获莲藕、莲子、荷叶，也做蓄水而用。荷塘岸边更是种了不少果木，像桃、李、杏、樱桃、苹果、柿子。再往里就是块块农作物，水稻、玉米、花生、豆类、芝麻、土豆、红薯，种类多，量却不大。这片庄子只有五十亩，可以说很小，要知道作为进士的李玄免税田亩最低也到三百亩。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这些，还有一个花圃，种了不少芍药、牡丹、梅花、兰花、菊花、君子兰等一些能在北地生长的花卉。
　　之所以开辟这个花圃，是因为重尔知道李玄最爱花草，尤爱粉芍药、粉牡丹。再加上丹皮也是一种药材，才种了十亩。
　　庄子中央则是一处三进院子，楼台亭阁，很是精致，全是江南风格，是重尔为了减少李玄的思乡之情特意建造的。里面的书房与卧室与李玄吴郡家中的摆设一模一样，这让李玄感动不已，还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做这一切。
　　参观完整个庄子，两人来到荷塘边，莲花开得正好，白莲、粉莲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李玄正盯着一个莲蓬，想着要不要让重尔帮忙摘下，就见庄子里一个姓刘的庄户半裸着上身披头散发手拿一把头挥舞，遇到河渠、田地也不闪避，手下不停，像是在追打什么。身后一个掩面哭泣的妇人并一个少年一路跟着，想必是他的妻子与儿子。
　　妇人一边擦泪一边嘴里喊道：“当家的，你怎么好好地疯了？留下我和儿子可怎么办呀。明天我就去找神婆给你叫叫魂。”说着，又哭几声，嘴里喃喃道，“莫非被鬼迷了？听说这里原来是鬼庄啊。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说着，又是大哭几声。
　　李玄看了顿觉奇怪，就运用神识观察刘庄户，不由啧啧称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刘庄户跑了回来，对妻子说：“我没疯，也没被鬼迷，更不用叫神婆。我刚才打鬼呢，还打落了一个鬼头，埋在那边田里。”说着，用手指着一处。
　　妻子看着他认真的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腿脚大哭起来，想着自己怎么如此命苦，好不容易养大孩子，丈夫又疯癫了。
　　刘庄户见妻子不相信，摸了摸脑袋，神情很是讪讪。他小声道：“不相信，可以跟我过来看看啊。”
　　这会，庄子里其他的农户也过来了，他们知道这两天老刘每天都要疯几个时辰，早就对他们家里的事了如指掌。更有不怀好意的人怂恿道：“那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鬼头。”
　　老刘引着众人去了那处，妻子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跟着，生怕老实巴交的丈夫吃亏。
　　等一众人等到了老刘所说的鬼头埋葬的地方，挖开泥土，还真得见到了一颗骷颅头，只与一般骷颅不同的是这颗头上居然有十数根红色毛发。
　　众人又惊又怕，纷纷低声道：“这处庄子真得是鬼庄吗？”
　　“想必传言是真得了？”
　　“什么传言？”
　　“听说这个庄子一度荒废了数十年，是东家今年刚买下整理出来的。”
　　“看起来不像啊。这里规划的这么好，你瞧瞧这青石板路，咱们庄户住的青砖瓦房，瞧着就很结实。要是不在这里做租户，我可住不上这么好的地方。”
　　“可不是嘛。东家还只收两成租子，要是能存下银两，就能送我孙子去读书了，我才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就是就是。莫怕莫怕。”
　　听到这里，李玄就看看重尔，想问他怎么处理。
　　重尔笑道：“可能是附近哪家瞧着我把庄子整理出来没出事，恶作剧吧。”
　　李玄奇道：“哪一家？应该不是使坏吧？这可只是五十亩地的庄子，不是五顷，应该不值得高门大户出手才对。”
　　重尔神秘地眨眨眼。
　　李玄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又不肯说，怒瞪了他一眼。再看那些庄户，眼见要散了。
　　李玄问道：“不用去安抚一下他们吗？”
　　重尔道：“我已经吩咐管事了。”
　　李玄好奇：“他打算怎么做？”
　　重尔道：“当然是请和尚做一场法事了。”
　　李玄大喊一声：“什么？和尚？不行不行，你莫非忘了在白鹿观挂单的赵范阳赵师伯？请他来好了。”
　　重尔疑惑地问道：“赵范阳究竟是师伯还是师叔，你怎么每次称呼都不同？”
　　李玄“哎呀”一声：“想到什么就叫什么。师伯是尊称，师叔是昵称，有什么不好吗？”
　　重尔微微摇头道：“都说儒家是狡辩的祖宗，你果然不愧为进士。”
　　李玄眼睛一瞪：“什么意思啊？你道家瞧不上我们儒家啊。”
　　重尔摇摇头，不肯再说。
　　两人耍了一会花腔，又黏黏糊糊地在莲池中的八角亭里观赏起莲花来。
　　李玄忽又想到了什么，扭身问：“那个刘庄户你怎么处理？”
　　重尔道：“赏他五两银子。”
　　李玄吃惊道：“为什么？他又不能真得打鬼。你不是说他是内奸吗？同外面的人一起搞这个恶作剧。”
　　重尔道：“这也是安抚租户的方法之一。即便庄子里有鬼，不是有能打鬼的吗？”
　　李玄撇撇嘴道：“那这不是“饮鸩止渴”吗？要是把刘庄户一家赶走，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重尔道：“你手段太过激烈耿直，要圆滑一些，“君子当随圆就方”。”
　　李玄闷声道：“我不是君子，只读了几本有关“君子”的书。”
　　重尔：……
　　重尔有时很难明白李玄整日里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自然想不到李玄原生世界现代生活中电影电视网文小说里那无比巨大的脑洞及无垠的想象。所以说，人和人之间都是有代沟的，只不过这代沟有浅有深，有多有少。
68、竞技
　　“傍晚同我一起去隔壁染庄，他们有请。”说着，重尔扬扬手里的请帖。
　　李玄接过请帖，看了一眼，疑惑地问：“染庄，是做染布生意的还是姓冉？”
　　重尔好奇地问：“你怎么猜对方姓冉？冉同染明明不相干。”
　　李玄“呃”了一声，迟疑道：“思维发散？脑洞大开？那这上面的“染庄”真得主人姓冉了？”
　　重尔点点头：“不错，正是恶作剧的那家。”
　　李玄疑惑：“为什么？你与他们以前打过交道，是旧相识？”
　　重尔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算是吧。”
　　李玄道：“没听你讲过。”
　　重尔想，以前的经历那么多，有的人只有见到才会再度回想起，哪里会刻意记起呢。
　　李玄又道：“不如说说和他们什么关系？”说着，坐在椅子上，一副横刀立马的样子。
　　重尔道：“……你想多了，并没有什么特别关系。认真说来，应该是见过两面。”
　　李玄好奇地问：“在方诸吗？”
　　其实，尽管李重恢复了记忆，成了重尔，李玄却并没有听他讲过全部的经历，所知寥寥。
　　重尔摇摇头头：“是在招摇山的“万宝大会”上。”
　　李玄听到这里，并不吃惊，而是语带遗憾地道：“我曾经也有机会去一次“万宝大会”，却错过了。”
　　重尔很吃惊：“怎么会？你这样的修为不可能到达万宝大会的。”
　　李玄道：“魂游，魂游当然可以。”
　　重尔不高兴地道：“魂游这么危险怎么可以？一旦神魂受损，哪怕转生数次补全，你还是你吗？”
　　李玄心道：人如果灵魂不死，随着年月渐长，也会改变啊。世间万物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变化本身吧。
　　他嗤笑一声道：“就是神魂不受损，百年后的我、千年后的我也与今天的我不同啊，那我还是我吗？”
　　重尔更不高兴了，他最不喜欢李玄的一点就是李玄的诡辩，李玄还特别喜欢用反问回答他的问题。
　　见重尔板着的脸，冷如冰块，李玄心下打鼓：“这就“痒”了？“七月之痒”吗？”他不由心虚，拉着重尔的手晃了晃，小声道：“怎么了吗？我错了好不好？其实那次是去王屋山的万宝大会，还有两位高手陪同，更何况我不是没去成吗？”
　　重尔见他低声下气地讨好自己，只好道：“你不要总说一些让关心你的人受伤的话，也不要总是做出不屑冷情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感觉你离我很遥远，哪怕我们面对面。”
　　李玄讪讪地笑笑，上辈子他就一直凭本事单身，生活算不得豪富吧，也衣食无忧，却一直抗拒结婚生子，觉得那是人生的负担，可谓极自私的人生。家里人更是管不了，好在大哥早早结婚生子，让父母有孙子抱。没有来得及成为孤寡老人就到了大周，让他无法体味孤独终老那种经历。不过他一直认为，真成了孤寡老人，想来那会AI也发展数十年了，买个保姆型机器人应该问题不大，这样，还要什么老婆孩子呢？完全没必要。哪怕现在，他同样这么想。不过，幸运的是到了大周，居然有意外之喜，与重尔结为伴侣。
　　重尔在数千年的人生中见过不少生灵，李玄这样看似热实质冰的不是没有，可惜他偏偏爱上了李玄。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只想这么同李玄走下去。
　　两人重归于好，溜溜达达地出了门，往染庄而去。
　　染庄是离重庄最近的庄子，只隔着一条五六丈宽的河。只是这河并不是寻常的河，而是一条阴河。这也是周边荒弃的原因。以前重庄被称为鬼庄并非诳语。自从重尔购买了鬼庄，并将之改成重庄，阴河就消失了，或许是改道了，当然这离不开重尔对庄子的规划。
　　李玄听重尔徐徐道来，将怎么规划庄子的风水格局等细节一一细说，不由钦佩道：“原来如此，你太棒了，真了不起。”话音未落，就见重尔耳尖微红，眼神灼热地看了他一眼。
　　李玄有些懵，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才发现“太棒了”这话他常说，只是全都在床榻间。这下他也不好意思了，真不是刻意撩他啊，只好干咳一声，眼神飘忽，还不时摸一下鼻梁。
　　或许是在原生现代社会看了太多AVGV，虽然刚与重尔结合时他也很羞涩，但心态进化飞速，现在已经脸皮厚如城墙了。反倒是重尔，数千年的老处男，常常被他撩拨地面露羞涩，这反倒让他更加蠢蠢欲动。秀色可餐可不就这么来的？
　　两人长袍长袖，手拉着手也没人发觉，就这么一路娇羞地到了染庄。
　　刚进庄子，就听一声朗笑，有人高声道：“贵客临门，小冉，你面子不小啊。”
　　李玄二人看过去，就见一行四人迎了出来。
　　其中一位拱手道：“在下冉从我，两位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宁采，画师，也是我的伴侣。这是柳成，读书人。这是郭轩，医师。”
　　冉从文约莫二十八九岁，身材健硕，颇似“梁家仁”版的乔峰，尽管面目寻常，却颇有魅力。再看宁采，二十四五岁，生的斯文俊秀，挺拔如松，英气勃发，很是一枚大好男儿。李玄又将视线转向另外两位，叫柳成的下巴时时微抬，眼神桀骜，看得出很有傲气。至于郭轩，则平和有礼，见李玄看过去，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冉从我又介绍他们二人道：“这位是重尔，贵人。这位是他的伴侣李玄。至于他是谁？”冉从我微微一笑，轻声道，“他字太玄，号元微。”
　　“元微？是那个元微吗？”柳成傲气全失，失态地问道。
　　冉从我笼着袖口，微微点头。
　　柳成围着李玄转了好几圈，看了又看，最后叹道：“可惜啊可惜，忘了归途。”
　　李玄一听这番对话，就有些不高兴，难道原主前世是什么大能不成？可他究竟去了哪里？地府？另外的世界？
　　宁采见李玄面露不悦，忙岔开话题道：“外子前几天同贵庄开了个玩笑，让不少庄户受惊，我这里替他考虑不周赔罪了，还请两位莫要放在心上。”
　　重尔仿佛没有听到刚才他们那番关于李玄的议论，微微点头，表示揭过。
　　对于他来讲，李玄不管前世是谁，这一世都是他的，想太多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抓住现在就可以了。他就是这么务实。
　　在冉从我夫夫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一丛芦苇荡，眼前逐渐开阔起来，变成一片水泊，水泊边停着一艘三层高的画船。
　　李玄眼带疑惑地看了重尔一眼，重尔传音道：“染庄外布了幻阵。染庄名为庄，实际是片方圆数百里的水泊。”
　　众人上了船，酒宴过后，冉从我揽着宁采的肩膀高兴地对众人道：“阿采画技精湛，又完成了一副《竹林会》。”
　　李玄尽管不明所以，也看得出冉从我流露出的对爱人的钦佩及赞美，当然还有以其为荣的自豪感。反倒是宁采，轻轻拍了下冉从我的手，嗔道：“画技精湛尚算不得，熟练而已。”
　　不等众人反应，冉从我就握住爱人的手认真道：“阿采莫要谦虚，如果你的画都只能称为熟练，那就没有技艺精湛的画师了。你总是如此谦逊该如何是好？”说完还长叹一声。
　　李玄看了这一幕，眼中含笑，这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夫。刚想到这，就感觉手上一沉，重尔正握紧他的手。他对着重尔湛然一笑，直笑得重尔心肝乱颤。
　　就在席上两对夫夫眉来眼去的时候，单身狗柳成忍不住道：“不如拿出来让大家一同品鉴品鉴？”
　　宁采还没说什么，冉从我就兴奋地站起，从一个大木箱里拿出一卷画。他乐颠颠地展开，挂在屏风上，大家举目看去，画上七人或坐或卧或站，个个神色不同，却将阮籍的肆意、嵇康的从容、山涛的彬彬有礼、刘伦的放荡不羁、向秀的俊逸、阮咸的旷放、王戎的通达表现地酣畅淋漓。
　　众人忍不住赞叹连连，这确实是一副好画。
　　偏偏柳成与众不同，他道：“这幅画布局还成，就是缺乏意趣，不如让我来略施小计，不用动笔修改一下，如何？”
　　李玄不由瞠目结舌，这柳成还真是出人意表。
　　宁采好奇地问：“真得不用动笔就能修改？”
　　柳成傲然道：“不错。不仅不用动笔，还不用动色彩。”
　　宁采面色微红，道：“不知道柳兄技艺如此精湛，让我很惭愧。”
　　柳成笑笑，并不多言。
　　冉从我有些不高兴，反问道：“不动笔、不动色彩，不可能吧，没这样的道理。”
　　一直坐着不声不响的郭轩也插嘴道：“柳兄多年不见还是老样子，总要表现地与众不同，这……这也算一种病症了。”话音越说越低。
　　李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忙用拳头堵住嘴。
　　柳成毫不介意，高声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五百两银子如何？”
　　冉从我道：“好，赌了。就瞧瞧你怎么改！”
　　郭轩道：“我来做保。”
　　三人击掌为誓。
　　随后，柳成大摇大摆地走到画前，身体一晃，失去踪迹。
　　郭轩忙站起身来，来回抚摸观察画面，并没有发现。
　　李玄也跟着凑热闹，就放出神识寻找，却在画上阮籍身边看见了他。不由吃惊地睁大眼睛，柳成似乎正同画中的阮籍讨论什么，不知是不是戳中了阮籍的心事，惹得阮籍仰头长啸。
　　就在这时，柳成的声音传来，喊道：“冉兄，我是不是没有动笔动色彩？”
　　冉从我无奈，道：“是。可你没说进入画中改啊。”
　　又过了一会，柳成从画里出来，抹着额角的汗道：“唉，工夫不到家，只改了改阮籍。”
　　众人举目望去，就见原来低头弹琴的阮籍正仰天长啸，神色悲愤。
　　宁采叹道：“确实与我画的风格大异。”
　　柳成沾沾自喜地走到冉从我跟前，手一摊，道：“五百两，只收现银。”
　　冉从我皱了皱眉头，从另一间仓房里拿出个布袋，丢给柳成，道：“收好。”
　　柳成乐滋滋地接过，将布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69、“小狗”
　　回城途中，李玄问：“为何冉从我道歉，我们还要主动去他们庄子？不应该他们登门吗？”
　　重尔道：“嗯，只是找个机会带你去逛逛，顺便认识一下。你也太宅了，现在连顾浅君都来得少了。”
　　李玄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你，我同浅君稍微亲近一点，你就乱吃醋。实话告诉你，我同顾浅君、王卿之都同床共枕过。”
　　重尔无语，在书院时候的同床共枕可与同他同床共枕能一样吗？把他想得也太那什么了吧。
　　想到王卿之，李玄轻声道：“不知道卿之小宝贝今年乡试顺利吗？”话音刚落，就见重尔面黑如漆。
　　“咳，咳。”李玄干咳两声，装着没看见，道：“要送封信过去问问。”随后，他又想到公孙白，就问重尔道，“我有没有同你讲过，我还有个朋友叫公孙白？”
　　重尔僵着脸道：“你是指那棵银杏吗？我在白师父家见过他的分身。”
　　李玄道：“可惜他不能远行，如果能来京城就好了，我一直想带他到处看看。”
　　重尔道：“他修行不够，还不能化形，将本体纳入体内。”
　　李玄忙问道：“你的意思是只有化形成人有了丹田后，才能随意离开母地？”
　　重尔拍拍他的脑袋：“聪明。”
　　李玄沮丧地道：“这还要多久啊？”
　　重尔迟疑了一下，又道：“如果有随身小世界也可以，只是太难得了。又或者他能获得莫大机缘。”
　　李玄不由想得那幅帛画，却也知道自己修为还不足以将之炼化。
　　黄昏时分，晚霞犹如片片鱼鳞，还镶着金边，两人骑着马穿过一片树林，就听到一阵婴儿的哭泣声。
　　“吁——”李玄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来，看了重尔一眼，道，“好像是个灵物。”
　　重尔点点头，翻身下马，并将马儿拴在一棵杨树下。李玄也跟着下了马，将马儿拴在一片嫩草处。
　　两人运转功力，朝着哭泣声而去。看起来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两人竟然走了半个时辰。李玄猜测这或许又是一处时空裂缝或者折叠空间。
　　一座木屋前，读书人打扮的一个青年正举着木棒追打一个“小狗”，“小狗”周身明亮，如同火焰。
　　见对面来了两个陌生人，青年停了下来，问道：“二位是迷了路吗？”
　　李玄顿感奇怪，问道：“怎么，很多人在这里迷路吗？这里是哪里？”
　　青年回道：“这里是梁山，我叫梁文，在这里读书已经一年有余，常在傍晚时分遇到迷路的人。”
　　重尔问道：“你刚才在追打什么？”
　　梁文道：“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猜测是什么山精妖怪，就想赶走他。毕竟老祖宗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时，“小狗”突然开口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你既然不欢迎我，为什么接受我送来的柴火、食物？”
　　梁文冷笑道：“当然是为了迷惑你。如果不假装接受，你也不会露面，就少了除去你的机会。”
　　听到这里，李玄忍不住问：“你莫非听说这“小狗”害过什么人？”
70、熊熊
　　李玄顿感奇怪，问道：“怎么很多人在这里迷路吗？这里是哪里？”
　　青年回道：“这里是梁山，我叫梁文，在这里读书已经一年有余，常在傍晚地时候遇到迷路的人。”
　　重尔问道：“你刚才在追打什么？”
　　梁文道：“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猜测是什么山精妖怪，就想赶走他。毕竟老祖宗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时，“小狗”突然开口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你既然不欢迎我，为什么接受我送来的柴火、食物？”
　　梁文冷笑道：“当然是为了迷惑你。如果不假装接受，你也不会露面，就少了除去你的机会。”
　　听到这里，李玄忍不住问：“你莫非听说这“小狗”害过什么人？”
　　梁文摇摇头。
　　李玄又问：“他除了送东西给你，并没害过你吧？”
　　梁文摇摇头。
　　李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原来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他于是对“小狗”道，“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家？”
　　“小狗”绕着他飞了一圈，停在面前，点点头。
　　李玄对梁文道：“万物皆有灵，有灵就有善有恶，不能一概而论。”
　　梁文指着“小狗”反驳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问它跑来做什么？”
　　“小狗”怒道：“我修行刚有小成，对人类很好奇，见你一个人在山上读书，衣衫单薄、饮食不周，就想帮帮你，哪知道你竟然想杀死我。”
　　梁文并不认为自己做错，辩解道：“谁知道你是好心还是恶意？既然撕破脸皮，你莫要再来了，就当我们从未认识。”
　　这时，重尔双手托起“小狗”对李玄道：“阿玄，天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家吧。”
　　李玄点点头。
　　两人同梁文道别，就带着“小狗”往回走。
　　重尔问道：“你有名字吗？”
　　“小狗”道：“没有。”
　　李玄插嘴道：“既然你是火灵，不如叫“熊熊”。”
　　重尔莞尔。
　　“小狗”感觉不妙，忙问道：“什么意思？”
　　李玄悠悠道：“你不知道人类只要描写火焰，总会用到“熊熊大火”吗？”
　　“小狗”疑惑地问重尔：“真得？”
　　重尔点点头。
　　“小狗”很高兴，喊道：“好，从今天起，我就叫“熊熊”了。”
　　李玄哈哈一笑，又问道：“如果刚才我们没有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熊熊气道：“当然是把那里烧成灰，却也不会伤害梁文，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可惜不喜欢我。”
　　李玄心里一动，问道：“你是跟他学的说话吗？”
　　熊熊黯然道：“是的。起初我一直躲着听他念书，等会说话了的时候，想到他算得上我的师父，才给他送了柴火野果野味，没想到他把我当敌人。”
　　李玄也觉得如果是自己，或许比熊熊更愤怒，安慰它道：“到了我家就没事了。你只能变成小狗吗？”
　　熊熊道：“我还能变成其他生灵，草木鸟兽昆虫都可以，只要见过的。”
　　李玄点点头。
　　一路上，重尔默默听着一人一灵的交谈，没有发表意见。与熊熊契约的是他，不用说话就能心意相通。
71、梦会
　　等两人回到拴马的树林骑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亥时，近半夜了。两人没有惊动财伯夫妇，悄悄进了门，稍稍洗漱就休息了。倒是熊熊兴奋不已，在院中打转，重尔也没拘着他，只是让他小心不要烧着东西。
　　枕着重尔的胳膊，李玄想着过去几年遇到的奇人异事、山精海怪，问重尔道：“我曾经遇到一个剑客，将一个自称天人的男子杀死。不是说天人不能来到这个世俗界吗？”随后，就将遇到郑云馗的事说了一遍。
　　重尔沉思片刻，道：“许是某天人的分身，或许并不是来自方诸。”
　　良久，李玄才疑惑地道：“莫非这个世俗界是数个世界碎片交叠的空间？不然怎么会如此多的异类异事？不是说连天道规则都有所改变吗？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啊。难道我是来拯救世界的？拿的是救世主的剧本？”后面一句声音含糊，重尔并没听清。
　　重尔听了，诧异道：“还真有这种可能。或许是数个世界在缓慢融合？不过即便如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你还是闭上眼睛休息吧，明天要去翰林院。”
　　李玄点点头，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刚觉得困了，就看见许久不见的公孙白出现在眼前，他看起来五六岁、可爱的正太模样。见到李玄，公孙白高兴地喊道：“阿玄，终于见到你了。我刚学了个“入梦”的法术，以后就能常找你聊天了，不怕距离太远。”
　　李玄也很高兴，与公孙白分别快两年了，还是很想念的，可惜公孙白只能用神识交流，又不喜欢认字，距离远了，很难沟通。有了这个法术，倒是可以多多聊天。他同公孙白聊了聊近况，又问道：“隔壁太初真人没有人拌嘴了吧？我师父可是外出访友了。”
　　公孙白抱怨道：“没有啊。他们两个天天拌嘴，日子过得很热闹。可惜两人都不能与我交流。你师父只把我当你送给他的盆景，虽然宝贝地很，却弄不清楚我的需求，常常给我浇水，差点把根烂掉。”
　　李玄轻笑道：“我给师父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纸，他都保存得极好，更不要说可怜可爱的掌上盆景了。他一定特别喜欢你，你看墙角的玉兰，师父从没想起过浇水。”
　　公孙白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气道：“可惜你师父一直想念你，总是冲我唠叨你的事，还说你越大越不关心他了，只想着自己的爱人。爱人是什么啊，阿玄？”
　　李玄不由有些愧疚，前段时间师父来了没几天，就去蓟州访友了，至今未归，原来回了吴郡了吗？这行程有些奇怪。他忙问公孙白：“师父回吴郡多久了？”
　　公孙白支支吾吾道：“十天？十五天？……你知道，我不太识数。”
　　李玄叹道：“我记得教过你九章算术，你当时学得还不错的。”
　　公孙白理直气壮地道：“可后来用不上就全忘了。不过，你也不要生气，这些知识我会记在传承里代代传下去的。”
　　李玄无奈道：“行。反正离你化形还有很久。你要好好修炼，早日成人，就能离开母地，跟我一起到处游历了。”
　　公孙白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总是让我修炼修炼，我已经很努力了。”
　　李玄苦笑。他总不能说怕自己须发皆白老朽不堪的时候也见不到公孙白化形吧？对于银杏这种寿命长的物种，是无法理解李玄心情的急切的。
　　这时，公孙白急急忙忙地道：“今天就聊到这里，我的功力不够了，再会啊。”随后消失不见。
　　李玄猛然睁开眼，见室内昏暗，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看了看旁边的重尔，重尔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
72、还魂1
　　李玄朝重尔靠了靠，低声将梦境与公孙白相会之事说了一遍。重尔倒不觉得稀奇，毕竟方诸国之人如果不愿散去或封印修为来世俗界，就只能用“入梦”的法子。那种修行有成，炼出分身的大能少之又少，至少以他在方诸了解到的不足三人。
　　李玄低声喃喃道：“如果我也能使用这种法术就好了，就不用给亲友捎信了。”
　　重尔想了想才道：“这种法术源于神魂的力量，神魂弱小的修者是没有办法学会并使用的。我不建议你用这个，还是捎信比较安全。”
　　李玄只好点头。
　　最近，他一直有感重尔对他有些保护过度，稍微有些隐患危机的法术都不教，很是无趣。
　　没有同重尔结为道侣之时，他还不是一个人修行，还教师父白乐天呢。那不早就说明他的潜质极佳了吗？
　　只不过这些话他无法说出口，想来没有恋爱经历的重尔在如何同恋人相处这种问题上一切从零学起吧？正如他也是一样。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转了转，内心的郁气也随之消散，李玄不由想我可真是个大度的恋人，抬眼看到重尔乌黑却又明亮的双眸，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
　　重尔温顺地承受着他的热情，在意犹未尽的时候反被动为主动，化身为狼，将李玄吃了数遍。
　　唉，恋爱中的人总是经不起撩拨，更何况又是清晨。
　　早上起床的时候李玄并没有不适，再次感叹八段锦功法的奇妙，莫名猜测：这功法的创始人不会也有个同性道侣且为“受”吧？
　　来不及多想，就被重尔硬灌了碗小米粥并两个大肉包，打发出门上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翰林院的同僚一行七八人聚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就提到了“借尸还魂”的事。
　　一人道：“前段时间我家有个庄户的妻子不小心落了水，捞上来的时候就没气了，哪知道抬回家正打算办丧事，妇人又醒了过来。只是她不肯承认是庄户的妻子，还说自己家住南城，姓孙，家里开脂粉铺。”
　　有人问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刚才的人回答：“庄户于是让人去打听，还真有孙姓妇人在南城开了脂粉铺，只是数天前突然晕厥死去了，丧事都办完了。巧合的是，孙姓妇人死亡的时辰同庄户妻子一样。”
　　又有人问：“或许是庄户娘子去过脂粉铺买东西？”
　　刚才那人摇头道：“你当没想到吗？妇人还真亲手调制了一款胭脂，同脂粉铺里一样。庄户娘子可没这手艺。”
　　李玄也忍不住插嘴道：“莫非她真得是孙姓妇人？”原来死而复生并不是自己一个啊。
　　刚才那人点头道：“是啊，庄户同儿子都觉得活过来的妇人同原来不像一个人，说话腔调、生活习惯都不同。”
　　众人正欲发表议论，就有人扬声道：“其实这类“借尸还魂”的事书上有不少记载。”
　　大家一看，怎么吏部的何沣又凑过来了？前段时间他不是被锦衣卫抓走了吗，怎么看起来气色比没抓前还好？诏狱变成疗养地了吗？
73、还魂2
　　就在众人满头雾水的时候，坐在李玄边上的何沣扇了几下扇子，又饮了杯店家送的酸梅汤，款款而谈：“大唐开元末年蔡州上蔡县南李村有个叫李简的病亡，三百里外的汝州有个叫张弘义也病死了。这两人素不相识，也从未到过对方所在地。有意思的是张弘义死后一天又醒转过来，只是说自己不是张弘义，而叫李简，父亲叫李亮。他不认父母妻儿，哭闹着要会蔡州。家里的人没有办法，只好随他。”
　　有人问道：“不管他是不是李简，这样对待张弘义的家人也太无礼了吧？”
　　有人也说：“是啊，就算“借尸还魂”是真得，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可用了别人的皮囊也该帮对方照顾父母妻儿吧？”
　　何沣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讲道：“李简回到了南李村的家，告诉父亲李亮他就是李简，李亮不肯相信。
　　李简就道：“病重躺在床上的时候，两个拿着公文的小黄门将我带走，到了一处城池，等着审理我的案子。等了几天，开始审理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信息都对不上，一个官员于是宣告抓错人了，需将我速速送回。哪知道下面的人回报说我的肉身已经腐烂，回不去了。我不依不饶，想念家人，不想在别的地方投生。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回报有个张弘义的肉身还能用，不如就借尸还魂吧。我稀里糊涂地就被两个小黄门扶着一路到了张家，等头脑清醒的时候，发现周边围着的都是陌生人，原来是肉身张弘义的家人。我有些惊慌，根本不想呆在张家，就告诉他们我叫李简。他们起初也不相信，我会竹编，就劈了竹篾，编了竹器给他们看。他们最后只好放我回来了。”
　　李亮听到这里仍然半信半疑，就问他一些亲友的名字及生平，他都能说得很清楚。又让他编制竹器，果然也会，一举一动都像李简。
　　李亮就将他留下了，没有让他再返回张家。”
　　有同僚道：“其实早在战国就有类似的记载，”
　　众人一看，原来是张翰林，他已经四十余岁，清瘦有须，最喜欢读各类野史笔记，还喜欢同年轻翰林讲古，一般大家都不喜欢听他说教，倒是李玄一直对他很礼貌。他可以说是一只大蠹鱼了。
　　李玄忙接话道：“还请张翰林多多指教。”又帮他加了杯香茗。
　　张翰林也不拿乔，捋着稀疏的胡须道：“大家都读过“扁鹊见蔡桓公”，相必知道扁鹊是一名神医。《列子汤问》里有记载类似李简的事。鲁公扈、赵齐婴两人都生了病，就请扁鹊诊治。扁鹊认为鲁公扈天生“志强而气弱”，赵齐婴天生“志弱而气强”，就建议他们交换心脏，并以此来治疗。”
　　张翰林说到这，喝了口香茗，视线环视在座的年轻翰林，道：“如果是你们，有勇气接受这样的治疗吗？”
　　有的人摇摇头，有的人沉默不语。但看得出，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样冒险的方法。
74、还魂3
　　张翰林说到这，喝了口香茗，视线环视在座的年轻翰林，道：“如果是你们，有勇气接受这样的治疗吗？”
　　有的人摇摇头，有的人沉默不语。但看得出，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样冒险的方法。
　　张翰林摇摇头，语气钦佩地道：“鲁公扈、赵齐婴就敢，真大丈夫也。”他抒发了一会感慨，继续讲道，“既然鲁公扈、赵齐婴接受了他的治疗方案，扁鹊就端出特制的药酒让两人喝，两人也不犹豫一饮而尽，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不会退缩。就这样，扁鹊利用他们假死昏迷的三天对换了他们的心脏，并用上良药。等再次醒来病好的时候，鲁公扈不由自主回了赵齐婴家，而赵齐婴同样回了鲁公扈家，尽管家人不承认。后来，还是扁鹊出面平息了争端。”
　　这时，有人嘀咕道：“据说扁鹊那会根本没有“蔡桓公”这么个公侯，倒是有个“蔡桓侯”，只是蔡桓侯死的时候距扁鹊出生还有两三百年呢。”
　　这时有人答说：“或许是指“齐桓公田午”吧，当时蔡国已亡，齐国的都城就在蔡国都城上蔡。另外，扁鹊逃到秦国没多久，齐桓公的确很快死了。”
　　还有人道：“扁鹊并不是指“秦缓”这一个人，是当时神医的统称。扁鹊是传说中上古黄帝的神医。”
　　李玄感叹道：“秦缓如果不是九十七岁时被李醯刺杀不知道能活多少岁呢。”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的确，秦缓在人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的春秋战国时代算得上是位“老神仙”了。
　　有人叹道：“他一定有养身的好法子。”
　　也有人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有人颔首赞同道：“历史上留名的神医如果没有遭遇意外，都很长寿，说明他们对人体的研究已经入化。”
　　众人都点头称是。
　　看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众人于是回翰林院继续闷头古书。
　　从午膳时同僚间的交流来看，翰林院不愧为翰林院，人人都浸泡在故纸堆里，绝没有名不副实的翰林。想到这里，李玄背上不由爬上一层细密冷汗，他可不想坏了翰林院的名声。看来，从明日起，阅读的范围不能再局限于徐然布置的课题跟自己的爱好了。不过，他并不担心，神识的强大他已经领略到了，相信读书的时候马力全开，能记得又快又好，过目不忘技能必然能开启。
　　心里一动，想到下午没有什么急事要办，那不如去藏书库试试神识的妙用？李玄略略有些兴奋。
　　回到办公室所在，并没有徐然另行交代的公务待办，李玄屁颠颠地去了书库，从甲字一号库开始看起，大半个下午，居然看了半库的书，有数千本，哪怕很多并不厚实。搞得当值的小吏以为他找资料呢，完全没想过每一本都让李玄记了下来。
　　不过，此时李玄并不好受，脑中乱糟糟的，因为很多书的内容包括注解自相矛盾，彼此攻伐。他仍然需要将这些内容好好梳理一遍，才能化为自身的学问。
75、渡魂
　　接下来一个多月，李玄就在宫内的藏书库里，称得上“废寝忘食”，白天读书，晚上梳理，再整合进自身的知识体系，日日夜夜忙忙碌碌，连同重尔亲热的兴趣都没有了。这让重尔颇为不满。
　　这天下值回来，李玄如过去月余的每一天，匆匆填饱肚子，就往书房跑。他每日必会将读过的书一一默写出来，收入自家书库，书房三面墙的书架堆满了，就另辟一间房，一间房堆满了，就再换一间。眼看没处放了，好在重尔的封印有所松动，就从往年收藏中取出了一个随身洞府送给了李玄，专门用来藏书。随身洞府自带药园果园、炼丹房、炼器房及修炼室，其余空间却全被李玄改成藏书阁了。
　　重尔还是第一次见他全情投入疯魔的样子，尽管心里不高兴，却也不会拖后腿，而是默默做着后勤，将经常忘了吃饭忘了洗澡忘了换衣的李玄照顾得无微不至。
　　好在，李玄总算忙完了。这会，他默完最后一本书，揉揉僵硬的手腕，闭着眼睛养了一会神，就站起身来，往卧室去。
　　卧室内一灯如豆，重尔正倚着床头吹笛。笛声在他唇边响起，清越悠扬，带着辗转反侧寐寤思之求而不得的渴望、惆怅。此时的他面色清冷，在跳跃地灯火下显得尤为落寞，如同失去伴侣的孤鸿。
　　许是因为美色，许是因为气氛，亦许是因为心动，李玄觉得心脏拧巴得厉害，甚至隐隐作痛。他拒绝这种心痛，放纵自己，足下轻点，玄力全开，往床上的重尔扑去，死死搂住他的脖颈，迫不及待得啃上他的双唇，恨不得将全身的血肉同他融为一体。
　　重尔不会拒绝，这是他渴求许久的，更热烈地回应李玄。室内再也没有笛声响起，只有喘息声、哼哼声传来。
　　一道掌风挥来，灯灭了。夜，更深了，也更静了，只有墙角几只蝈蝈的鸣叫声偶尔传出。
　　次日一早，李玄依偎着重尔，笑得心满意足。而重尔半揽着他的腰，神色愉悦。两人默默体味内心的幸福喜悦，一时忘了说话。
　　良久，李玄才眉眼含笑地对重尔道：“亲爱的，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顾，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如同入了魔一般，不将那些书看完记住整理好就无法停止，还从来没有这么“痴迷”过呢。”就是当年科举时也没达到这种程度。
　　重尔轻抚着他的腰侧微微一笑：“这也没什么，不过月余，还能忍受，如果是一年、两年，可就难忍了。”说完，还长叹一声。
　　李玄好奇地问：“在方诸，道侣修行闭关难道不是更久吗？”
　　重尔低笑道：“小傻瓜，那时候别人的道侣闭关与我有什么关系？”
　　李玄想想也是，这还真是单身狗的想法。
　　两人又腻了许久，重尔催他道：“快起来洗漱吧，今天可不是休沐。”
　　李玄动也不肯动，懒懒地道：“马上散馆了，我打算谋取外放。就是任职县官，也好过现在吧。你觉得呢？”
　　重尔回道：“你怎么都好，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过如果你想外放，打算去哪里？”
　　这下，李玄兴奋起来。他从床上坐起来，道：“我打算去南方边境，与华国接壤的地方任职。那里出现了不少新奇的物事，我想去见识见识。”
　　重尔道：“那好，我们就去那里。你打算选哪个县？”
　　李玄道：“明天我去打听一下再定。”
　　重尔道：“那你赶紧起来吧，我去给你弄早饭。”
　　李玄也待不住了，起身冲澡，换了身重尔早就备好的秋装，就往厨房跑。
　　看到花园里已经有些凋零的菊花，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中秋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可恨他完全无知无觉。
　　到了厨房，重尔已经煮好了两大碗卤肉面，一碗就放在他面前。
　　李玄迟疑地道：“亲爱的，中秋节我们有给亲友送节礼了吗？我居然没有意识到中秋节的到来。”
　　重尔笑道：“等你回过神来，就到今天了。节礼当然都打点过了，就是师父的也送了，不过他跟着太初外出游历了，听说去了南方。”
　　李玄高声道：“什么？师父外出游历居然没有给我捎信？”
　　重尔轻叹道：“有啊，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看。你赶快吃面，下值了就看到了。你这段时间的确错过很多，顾浅君成亲了你知道吗？”
　　李玄惊道：“什么？什么时候？我没去啊。”
　　重尔叹道：“你当然去了，只是当时你没有入心而已。”
　　李玄惭愧道：“唉，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简直不像我了。”想着，心下一惊，急急问道，“你确信是我吗？不会是被别的魂魄夺舍了吧？”
　　重尔惊讶道：“你怎么这么想？如果被附体或者夺舍，我不会不知道的，放心吧。”
　　然而，他这么说，并没有让李玄有丝毫放松，他在猜测体内原来的“李玄”是不是从没有离开？从冉从我夫夫、柳成等人口中得知“李玄”前生似乎很不凡，甚至同白鹤笙交好，就连姬无忧对他都有所忌惮。这绝不是出身现代社会平平无奇的自己所能比的。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道侣重尔了，他不由忧愁地瞧瞧重尔，想着是不是将现代的经历讲给重尔知道。
　　重尔见他眉眼挂着愁绪，还以为他担心白乐天，就劝道：“白师父既然同太初一起，还有清风跟着，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他自己也有修为，你无需担心过甚。”
　　李玄只好胡乱点点头，埋头吃完面，才匆匆骑马去了翰林院。
　　重尔站在家门口，望着李玄骑马的背影，若有所思。
　　其实他也觉得前段时间投入的李玄有些陌生。在他的了解中，李玄向来不喜欢读书，尤其是儒学的各类书籍，只喜欢读一些野史、地理、旅游笔记，甚至是话本。但他却默出了宫中大部分的经史子集，这确实不太像李玄的行为。重尔摇摇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李玄许是为了增加藏书量、以备后用吧。
　　李玄心情忐忑地在翰林院呆了一天，中间有好几个同僚打趣他怎么不去书库。他也只好笑笑，并不能说除了皇帝的内库书已经看完了。
　　傍晚心情七上八下回到家中，他才想起忘了同徐然商议散馆后谋求外放的事。许是想到原身未死，一直隐藏在体内给他的惊吓太大，李玄万分担忧，毕竟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地球啊，如果不能回去，难道做鬼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好几天，李玄实在忍不住了，就在这天晚上同重尔坦白了。
　　重尔吃惊道：“什么？你说你是来自另外一个小千世界的灵魂？那是个点亮科技树的国家？”
　　李玄重重点点头。
　　重尔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我的确没发现你体内有另外的魂体。如果真得有，而连我也没能发现，那只有修为比我高许多的大能才能做到了。但是这样的大能插手的目的是什么呢？”
　　李玄忽然道：“听师父说，据说“李玄”祖上出过神仙。”一瞬间，换命、改命、祭品等等想法在他脑中呼啸而过，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重尔听他脱口而出的这几个字眼，面色有些冷凝，并非没有可能。莫非有什么厉害的大能隐在背后布局？可为了什么？
　　李玄又忽然道：“亲爱的，你说如果我的魂魄从地球来到这里，会不会染上时空之力，从而与众不同？”修真小说里不这么写过嘛。
　　重尔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是需要沾染时空之力的魂魄有什么用呢？我需要查查古籍。尽管确实有人穿越时空，到达异世界，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他顿了一下，又道，“那你感觉这方世界排斥你吗？”
　　李玄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就好像我从出生就在这里一样。”然后，他又想到后院的梧桐，道，“前段时间你不在，我在后院梧桐树下纳凉，无意中想到梧桐树或许能开智修行，居然感觉到天道，并没有排斥我啊。”
　　重尔摸摸李玄的发顶，安慰道：“莫怕，既然如此，说明这方世界已经承认了你，无需担心。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总归有我陪着你。更何况，我们还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幕后之人，就更无法判断幕后之人的目的了。首要的任务还是好好修行，才能在危机来临时，从容应付。”
　　李玄点点头，自家伴侣真得很靠得住，安全感爆棚。
　　李玄又道：“亲爱的，你知道吗，前朝太-祖很有可能也是来自我的家乡。他从泰西找到的玉米、红薯、花生、土豆、可可，在我的家乡也有。”
　　重尔微微一笑：“如果真得有人刻意引渡一些灵魂到此，你必定不会是唯一。或许前朝太-祖真得是，在他之前兴许也有，只不过没有留下历史痕迹或者痕迹被掩盖。”
　　李玄同意。他又道：“你知道南方边境与大周接壤的“华国”吗，以前同你谈起过，我原来世界所在的国家就叫“华国”。我猜测有同胞穿越到那里，建立了这个国家。所以，一直想去看看，却一直没有时间。”
　　重尔吸气道：“是吗？既然如此，不如我去华国一趟打探打探，回来再说给你听。”他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莫非这就是你一直找史云清的原因？我记得他在南方经商，好像还去过华国。”
　　李玄点点头：“是啊。可惜到底没有见到史云清，谁能想到他家的海船遇到风暴呢，他更是在海上失了踪。”
　　重尔眼珠微转，低声道：“或许是“金蝉脱壳”，说不定全家都搬去了华国。”
　　李玄“啊”了一声，惊道：“还真有可能。史云清可不是简单的商人。”
　　重尔道：“是，海商、豪商，必然不是一般人。”
　　两人面面相觑，都打算次日去史家庄打听打听。
　　打听的结果一如所料，史云清的亲友尽皆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在过去的数年搬离了家乡，不知去向。
　　知道史云清搬去华国后，李玄兴趣大增，更加坚定了去南方边境做官的决心。重尔自然是支持他的。
76、外放
　　到了翰林院，李玄直接找到徐然，表示想谋取外放。
　　徐然见他竟然想去岭南烟瘴之地，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劝道：“虽然你年轻，但是岭南多烟瘴湿热，我中原之人极易水土不服，兼因当地医疗不善，很容易感染疫病，损坏身体，你须仔细考虑。”
　　李玄忙谢道：“多谢徐大人，只是这些我都已经考虑在内了，还请帮忙。”
　　徐然无奈地看着他道：“看来你是铁了心地要到岭南去了？”
　　李玄坚定地道：“是，让徐大人担心了。”
　　徐然又问：“你同白乐天商量过了？”
　　李玄迟疑道：“师父去南方游历了，没联系到他。”
　　徐然轻叹道：“你师父辞官之后反倒更洒脱了。”他沉吟道，“那好吧，我会帮你运作，就去粤州吧，知府是我的学生。”
　　李玄听了很高兴，上辈子他就去过粤州多次，颇为喜欢那里的饮食。
　　想到那里的美食及大量的热带水果、海鲜，他口水都流出来了。别人怕瘴气溽热，他有修为在身，完全不会有问题。更何况，还有私人大夫在侧呢。
　　下了值，李玄兴冲冲地对重尔道：“我见香山县尚有空缺，就打算去那里，求了徐大人帮忙运作。”
　　重尔想了想香山的位置，微笑道：“如果是番禺说不得有人同你抢，香山就免了。我记得它大部分陆地都是大海淤积而成？”
　　李玄重重点头，道：“是吧。我在《太平寰宇志》里看到，讲它“隔海三百里，地多神仙花卉，故曰香山”。此外，我早同顾浅君约好了，他也会谋取外放到粤州，最好是去番禺。”
　　现在的粤州还是蛮荒之地，可惜朝廷禁海，生生毁了它的优势，让天然优良的海港白白荒弃。不过，对面的华国可是早已拿下了交趾及广西南部大部分地区，并且继续往北方蚕食。有趣地是，朝廷熟视无睹。
　　李玄忍不住拿出舆图看起来。大周朝的疆域同曾经的明朝相似却不同，就是一些历史人物也是同样情况，让李玄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个不同世界还是平行空间。
　　比如李白，这个时空居然没有。比如宋朝，历史上不存在，然像柳永、唐宋八大家等人却有，人生经历不同，但作品差不多相同。
　　大周各地的地名更像是大杂烩，有的地名同唐朝的相同，有的同宋朝的相同，有的甚至同清朝的相同，就如同从历朝的地图上撕下一块胡乱拼凑成一副。这让李玄有种玩游戏搜集地图碎片并将之拼成一副的感觉。
　　他看了看香山县的范围，这个县可以说与内陆没有陆路相连，全靠船只往来。这也是他选这里的原因之一，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理念来规划发展。相较别人到外地做官担忧当地人宗族过大、势力太强的情况，武力高超修为在身的他会怕吗？
　　他猜测，在香山应该有人偷偷同华国甚至洋商进行海贸活动，毕竟它也不算小，包括了原时空的中山、珠江、澳门。
　　正沉思间，重尔用神识叫他：“顾浅君来了，你快来厅堂。”
　　李玄回神，想来顾浅君是同他商量外放的事。他于是一手拿着舆图一手拿着扇子到了厅堂。
　　“阿玄，你已经决定了去粤州的香山县了吗？”顾浅君见到他，就上前一步，顾不上重尔吃不吃醋，拉住李玄的手。
　　李玄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坐下，点头道：“已经定了，想来那块地方应该没人同我抢。”
　　顾浅君嫣然一笑：“不毛之地啊，到了那里，想来第一要务就是建堤筑坝了吧？”
　　李玄也笑：“确实如此。你呢，决定去番禺了？这个县是粤州府最富裕的县了，尽管不能同中原地区比。”
　　顾浅君点点头，道：“你忘了，我有个长辈在粤州做官，布政使。”
　　李玄想了想，好似有这么回事。他高兴地道：“这下好了，我们有人罩，做官就容易多了。”
　　顾浅君也是灿然一笑。他可知道粤州并非同僚以为的那么落后。只要能适应当地的气候，杜绝水土不服，想来有一番作为不会太难。
　　两人高高兴兴地讨论了一会，又吃了一顿重尔做的大餐，就雄心壮志地分手了，都憧憬着如何治理好属地，好像县令的职位已经到手一样。
　　次日，何沣急急忙忙跑来，拉着李玄的袖子急切地道：“太玄，你怎么会想去岭南的？那里不是个做官的好地方，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流放之人死在那里。你明明有大好前程，为什么选那里呢？”
　　李玄请他坐下，上了茶，才道：“就是因为在海边，我才去的，那里有吃不完的海鲜、水果，除了气候潮湿闷热，还是很不错的。”
　　何沣无奈的看着他，道：“潮湿闷热容易霉变，衣物都会潮湿、长霉，这还叫好？”
　　李玄嘿嘿笑笑，并不在意。
　　何沣只好道：“那你千万保重身体。”
　　李玄拍拍他的肩膀，道：“何兄，放心好了，我身体一直不错，又有修行的底子，不会发生病亡的惨剧。”
　　何沣对他的口不择言很不高兴，皱眉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太不注意了。以后做了官，千万莫要如此，免得无意间得罪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宽广的心胸的。”
　　李玄忙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又问：“怎么，外放的事吏部莫非已经批了不成？”
　　何沣摇摇头：“报上去了，不会这么快批示，再等几天吧。应该不会有变故。”
　　李玄又问：“顾浅君的外放请求你见到了吗？他也去粤州，不过是番禺。”
　　何沣道：“他更没问题了。据说粤州布政使是他长辈。无需着急，并不是什么抢手的县。”
　　李玄点头。
　　又到了午膳的时候，这次同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吃饭的居然有个兵部的吏员蒋古。大伙酒足饭饱只好，终免不了吹水。
　　带蒋古吃饭的是一位姓邓的翰林，他就问道：“前段时间你大病了一场，可是全好了？”
　　众人见蒋古看起来确实面色不好，精神有些萎靡的样子。
　　哪知道蒋古讲了自己的经历，让众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蒋古当时道：“快中秋的一天，我正躺在书房的榻上看书，突然心口疼痛不已，一口气没有上来。恍惚间，被两个官吏带走了，走了颇长一段时间，到了一处官署。在官署里竟然见到了我以前的上官邓俨。我十分惊恐，满头大汗。”
　　有人不解：“为什么见到邓俨会如此害怕？”
　　蒋古叹气道：“邓俨是我曾经的上官，我曾在他手下做书吏，不过那已经是多年前了，他去世都九年了。”
　　众人恍然大悟。
　　有人道：“莫非你到了阴间？”
　　蒋古道：“当时我正是如此想的。邓大人见到我很高兴，还对我说“我任务繁重、工作太多，把你请来帮我抄些公文。”我抬头一看，案上放得，墙角堆的，全都是黑纸红字的公文，足有数千张。”
　　有人急急问道：“你帮忙了吗？”
　　蒋古叹气道：“唉，不知道当时我怎么想的，或许是不满他把我叫到阴间，或许是不再把他当上官，心里很不高兴，就欺骗他说右手手臂受伤，没法提笔写字，无法帮忙。”
　　有人问：“然后呢？他发火了吗？”
　　蒋古摇摇头：“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对邓大人说：“既然不能写字，就让他回去吧。”我随后又被来时的两个官吏押着放回了。谁知道回来的路上走路不小心，跌入了一条河沟，将右手臂摔伤了。这一摔让我从梦中惊醒，心底很是惶恐不安，就病了一场，才刚好，回来当值。”
　　有人奇怪地问：“你又活过来了，有什么不满意的？”
　　蒋古满目愁绪地道：“病好后，我发现右手不如以前灵活了，就像真得摔伤过一样。”
　　众人啧啧称奇。
　　有人道：“莫非邓俨他们知道你撒谎骗人，才让你跌倒受伤，以惩罚你？”
　　还有人道：“哎，如果是我，好好地帮忙，说不定有重谢呢。”
　　另外有人道：“重谢？留你在阴间做书吏吗？那你可是要死了。”
　　又有人说：“未必啊，说不定忙完了就放回阳世了呢。”
　　这个说法好几个人都不同意：“将蒋古召去，是因为邓俨用熟了他，怎么会放他返阳呢？不可能的。”
　　有人疑惑道：“难道阴间的官员能随意处置增减我们活人的阳寿？这也太吓人了吧？”
　　有人答道：“或许能用福禄子孙相抵？不可能没有章法，最多与阳世相通吧。”
　　李玄见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就道：“或许根本就是蒋大人的一场梦呢？右手不灵活或许就是梦里不小心压着了呢？”
　　众人皆啧啧道：“李太玄啊李太玄，你还太年轻。以后，随着你年龄的增长，就会发现我们周边的世界并不是书上写得那般简单，有太多隐藏的神秘事物。”
　　李玄好奇的问道：“是哪些？你们都遇到过吗？”
　　有个姓王的翰林张口道：“确实有。”
　　众人起哄道：“快说来听听。”
　　王翰林喝了口茶，轻声细语地道：“我有个远亲在扬州海陵县，他的兄长年幼时做过和尚，后来还了俗。临死的时候他嘱咐我那个远亲，等他死后，一定要帮他剃须剃发、做和尚打扮入殓。远亲很伤心，答应了。他死后一天，居然又活了。众人都很害怕，只有我那个远亲不怕，就问他怎么回事。”
　　有人跟着问：“是假死吗？”
　　王翰林笑笑道：“和尚是这么给我那个远亲说的：“有两个黄门官吏将我捕到阴司，有个冥王模样的问我的户籍，我如实回答了。哪知道冥王怒斥黄门，说海陵县没有僧人今天死亡，怎么能把我当成僧人抓去？就命令他们送我回来，换身俗家打扮再去，我只好回来了。”随后，他脱下袈裟，换了身俗世衣服，就咽气了。”
　　李玄有些失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地府无疑十分需要实现网络化办公，最好还有DNA技术。
77、求助1
　　就在李玄以为马上就能外放的时候，皇帝驾崩了。随后就是丧礼及太子常洛登基。
　　常洛自幼不得其父喜爱，十三岁才出阁读书，又长期辍读，经历坎坷。即位前的几十年中，他孤僻、压抑，沉湎酒色，恣情纵欲，身体并不多健康。即位后，颇具心计的郑贵妃为保全自己，取悦新帝，挑选了八名能弹会唱的美人进献给他。郑贵妃还竭力笼络其宠妃李选侍，二人合谋，欲以美人计为己请封皇太后和皇后之号。新帝贪色，纳了八美后，本已虚弱的身体，不几日更是“圣容顿减”，“病体由是大剧”。
　　此时，司礼监秉笔、掌管御药房的原郑贵妃宫中的内医崔文升入诊帝疾，他本应用培元固本之药，却反用去热通利之药，使皇帝腹泻不止，委顿不堪。崔文升的进药引起朝臣的惊诧。舆论认为崔文升进药是受郑贵妃指使，欲置皇帝于死地。此后钦天监李可灼又自称有仙丹妙药可治帝疾，大臣们多不主张皇帝服用。新帝怕死，坚持服用。初服一丸，四肢和暖，思进饮食，再进一丸，于次日凌晨即亡。此药为红色，称“红丸”，以铅为主，参茸为副，两丸服下，本已元气大伤的新帝元气提出，成为脱症。
　　大臣们联想到梃击案以来的风波，不禁疑窦丛生，所谓“张差之棍不灵，则投以丽色之钊；崔文升之泄不逮，则促以李可灼之丸”，这一系列事件岂非正是有目的地陷害皇帝吗！继常洛继位的其长子迫于舆论压力，罢免未力阻李可灼进药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将崔文升发配南京，李可灼充军，草草结案。
　　短短一月，皇帝换了三个，可想此时局势的微妙。李玄在翰林院着实看了一场大戏，却更坚定了他尽早外放的决心。
　　他不是没有法子救常洛，可他为什么要救呢？让一个性格懦弱的废物做皇帝，还要对他三拜九叩，让李玄十分不舒服。不作不死，常洛就是作死的，换一个皇帝而已。李玄漠然地想。
　　又过了月余，朝中局势堪堪稳定下来。这日，祖沛愁眉苦脸地跑来家中找他，开口就说：
　　“太玄，这一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师父啊。”
　　李玄想了想，没听说他有什么问题，遂奇怪地问：“刘太史？他怎么了？”
　　祖沛怒道：“李可灼的事不知道怎么牵扯到我师父身上，新帝不信任我师父，要罢黜他。”
　　李玄道：“……你师父有七十多岁了吧？罢黜就罢黜吧，回家养老。我没觉得刘太史是官迷啊。”
　　祖沛恼火道：“我师父是守护大周江山，这是他刘家同本朝开国皇帝的约定。除非刘家无人，否则武家不能随意罢黜太史。”
　　李玄道：“所以每一代钦天监任职的刘家人都叫刘太史？”
　　祖沛点头道：“一般从幼年就会选出继任者，加以培养。”
　　李玄又问：“我还真不知道刘太史负责什么呢。”
78、求助2
　　李玄又问：“我还真不知道刘太史负责什么呢。”
　　祖沛道：“当然是预测天灾、瘟疫，遴选良辰吉日。”
　　李玄无聊地摸摸下巴道：“好吧。”
　　祖沛又道：“我知道你能帮我师父。”
　　李玄道：“可是怎么帮呢？新帝连我是谁都不会知道，朝中又没有根基。”
　　祖沛道：“你能否想办法弄一回神迹？”
　　李玄惊道：“怎么弄？那不是愚弄人吗？”
　　祖沛道：“也不算吧。”
　　李玄皱眉道：“你让我考虑考虑。我觉得这样不合适。你师父岂不成了神棍？”
　　祖沛连忙道：“我肯定不会告诉他的，就让他以为是天意吧。”
　　李玄疑惑：“你师父有修为啊，随便什么展示一下，不就可以了吗？皇帝难道不信？”
　　祖沛叹气道：“皇帝虽说有十七八岁了，但是他性格与他爹类似，“红丸”的事把他吓坏了，对我师父十分抗拒。整个钦天监被姓李的坑惨了。”
　　不过不管祖沛如何请求，李玄都没有答应下来，只说考虑考虑。
　　祖沛走的时候闷闷不乐，害得李玄以为两人要绝交。
　　在书房刚写完一副大字，就见顾浅君来了，神色疲惫。
　　李玄忙递给他一杯温茶，等他喝完才问道：“发生什么了，别急，慢点说。”
　　顾浅君急急道：“还不是朱兄？他被牵涉到“红丸案”了。”
　　李玄问道：“朱景行？莫非郑贵妃要挟他做了什么？”
　　顾浅君道：“听说先帝用的摆设有朱兄奉上的。”
　　李玄沉默，或许先帝的死中间真有他的手笔？女频宫斗文里不是总说做过特殊处理的香料、衣物、首饰都能诱发各种病症吗？
　　过了一会，李玄问道：“朱兄莫非已经被捕了？他家里人去你家求助了？”
　　顾浅君奇道：“莫非没来你家？”
　　李玄摇摇头。他与朱景行说来交往并不密切，至少从没去过朱家。
　　也是，朱家可是豪商，哪怕与李玄有同窗之谊，他再是少年英才，朝中却无根基，只有个辞官数十年的师父，确实不值得多花精力维系。现实就是如此实际。不过，朱景行人不错，如果能帮还是要帮一帮。
　　李玄脑中闪过一条条想法，问顾浅君：“新帝不是判了主犯吗，怎么死灰复燃？”
　　顾浅君叹道：“新帝或许无法惩治郑贵妃，就拿依附她的势力开刀吧。”
　　李玄道：“朱家没有去求王卿文家吗？”
　　顾浅君道：“唉，我去过王兄家了。你知道他家在锡山，那是锡党的地盘，锡党是支持先帝的，根本同郑贵妃分属敌对阵营。”
　　李玄道：“所以，没有法子了？如果被判刑，最坏什么结果？”
　　顾浅君道：“朱兄杀头，其余抄家流放。”
　　李玄沉默不语。
　　顾浅君幽幽道：“朱兄为人一向不错，我不忍心见他身死。”哪怕知道他可能在先帝死亡上插了一手。
　　许久，他又道：“就是用寻常手段无效，才想请太玄帮忙，我也知道勉强阿玄了，只是不全力一试，心中总是不安。”
79、求助3
　　许久，他又道：“就是用寻常手段无效，才想请太玄帮忙，我也知道勉强阿玄了，只是不全力一试，心中总是不安。”
　　李玄点点头，表示明白，不会在意，看着顾浅君红彤彤的眼睛劝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奔波许久了吧？让我考虑考虑如何做，想来这案子不会很快结案，还有些时间。”
　　顾浅君知道事情不好办，只能黯然回家。他的确需要休息。起初他到处寻人帮忙，多数是任布政使的长辈的友人，一直没找李玄，是知道李玄在朝中没有根基。忙了三天，实在没有法子，才想到李玄的不凡，过来试试，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玄就将白天祖沛、顾浅君求助的事说了说。
　　重尔见他面有愁色，笑道：“不是什么难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李玄问：“你打算怎么做？”
　　重尔神秘一笑：“你会知道的。”
　　李玄忙道：“马上要外放了，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重尔轻轻摇头：“不会。放心。”
　　次日一早，刚到翰林院，就见顾浅君黑着眼圈找来。
　　见到他就气愤地道：“昨夜朱兄家十岁小儿被捕并被拷打，不知道有没有屈打成招。我实在坐不住了。这真真是岂有此理。”
　　李玄听了，脸色一沉，道：“顾兄别急，已经有法子了，静待数日便可。”
　　当晚返回家中，李玄来到书房，铺开宣纸，拿起狼毫，挥毫泼墨，一直写字至深夜，心口的激愤都无法平息。
　　返回卧室休息时，重尔有些担心，就拉着他的手表示已经想好了法子，明天就去办，让他不要给自己压力。
　　次日李玄告了假，一早就对重尔道：“我同你一起去北城。”
　　重尔点头：“好。”
　　两人草草吃过早饭，就从北门出了城，一直往郊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条名为七星巷的弄堂停了下来。
　　七星巷人烟稀少，其中一座荒宅是四十年前前户部尚书赵可怀所有，后因赵被判抄家流放，这宅子就败落了。
　　赵宅边上有一处荒园，占地甚广，平时不见人迹。重尔带着李玄就到了这处荒园，只见残垣断壁间离离荒草随风摆动，不时有野兔窜出草丛，鸟雀展翅滑翔。
　　荒园周边有院墙围着，只是残破不堪，高低不等，最高不过三尺，最低已与地面持平。斑驳的墙面上有墙灰簌簌而下，白色早就变成土黄，墙根更是有数个大洞，野狗从洞中来去，见到人也不怕，高吠一声，见没有危险，就摇着尾巴跑开。
　　重尔轻轻跃进墙里，顺着一条铺着青砖的小路向中央走去。
　　青砖路已被半人高的荒草淹没，只有风吹过、蒿草弯腰时才显露出来。
　　萋萋芳草郁郁葱葱，犹如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荒园，上面点缀着各色大小不一的花朵。
　　一阵风吹过，有紫色喇叭状的桐花从头顶飘落，绕过眼前这几株梧桐树，仅剩残壁的屋宇前丛丛绿竹挨挨挤挤，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似要将屋宇淹没。鸟儿在竹枝跳来跳去，嘴里还不停鸣叫。
80、摘星
　　重尔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长廊，来到荒园的中央，那是个池塘，半亩大小。天气已入深秋，这里池塘里却开满莲花，似乎正值花季，连空气都带着荷香。
　　重尔朝李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藏起来。
　　李玄于是跳到池塘边一株高大的桂花树上，将身影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下，并将重尔给他的用于隐藏气息的“敛息符”佩戴好。
　　感觉到李玄的气息消失，重尔就在池塘边布了一个困阵，静静等待着今日目标的到来。
　　荒园里有草虫鸣叫，偶尔吹起一阵风，将树叶摇得哗哗响。日头从正午一路西移，直等到黄昏时分晚霞满天，才从大门口一路奔来几只披着金光的猪。
　　李玄躲在树上，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七只，他心里很惊讶，不知重尔怎么知道会有七只的。
　　领头一只全身乌黑，只有眼睛上眉毛位置是白色。紧跟着它的一只全身雪白，只有额头及四只蹄子是黑色。后面几只都是黑白花色，乍一看，十分形似，很不好分辨。但不管哪一只，都很丰腴浑圆，做成红烧肉一定好吃，李玄流着口水想。
　　这些猪自走进荒园，四蹄好似不着地一般，速度不慢，却看起来十分慵懒，停下来左啃一朵花，右啃一根嫩草，不时发出愉悦的“哼哼”声。尽管如此，它们并没有停很久，似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们，冲着那个方向直直而去。或许是想进池塘洗洗、冲冲澡？
　　李玄还真不知道这些猪是否有主，如果无主，不如统统捉来做成红烧肉。
　　“哧溜”一声，重尔发誓他听到了李玄咽口水的声音。
　　重尔忍俊不禁，传音给李玄道：“就是这些猪，等它们进入我设好的困阵，你就出来，帮我一起抓住它们。一共七只，一只都不能少，切记切记。”
　　李玄忙重重点头。
　　再怎么懒散休闲，这些猪还是来到了莲池边。
　　李玄仔细看了看每一头猪，发现每只都有三百斤重，同平时见到的猪不一样，这些猪看起来十分干净，不见泥浆灰尘，好像刚刚刷洗过一样。此外，这些猪眼珠晶亮，似乎能从眼神中看出情绪，他一时不能判断这些猪是否真有智慧。这也让他提起心来，如果是捉一群有智慧的猪，无疑要困难的多。
　　正沉思间，一阵猪叫连绵不绝的响了起来，他定睛一看，就发现这些猪都进了重尔设置好的困阵。他连忙跳下树，快步走到跟前。此时重尔已经将“带头大哥”那只黑猪抓住并塞进了一个布袋。那布袋不过平时装米的袋子大小，却被塞进了一头看起来三百斤的猪，还要继续塞进六头差不多大小的猪，就知其不凡了。
　　李玄顾不得吃惊，连忙走进困阵，轻轻跃起，骑在一头猪背上。那猪左奔右突，差点把他甩下来，他双手忙抓住猪头上的毛，直扯地猪“嗷嗷”尖叫。
　　重尔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道：“让你抓猪，不是让你骑猪。你看我怎么捉。”
　　李玄忙从猪身上跳下来，一时不察，被另一头猪撞了个正着。他“啊”的大叫一声，被重重撞倒在地，小腿一阵疼痛。这时，其他的猪也都冲着他跑过来，似乎要把这个实力弱小的敌人先消灭。眼看要被群猪踩踏，李玄就地一滚，躲过了猪蹄，却用力过猛，滚进了池塘。
　　“噗通”一声落水声响起，重尔就看见李玄全身湿透，满头满脸淤泥地站在水里。
　　重尔摇摇头，手上加快，不到盏茶功夫就将七只猪都抓进了布袋里。这时，他才有余暇关照李玄，问道：“你刚才受伤了？”
　　这会，李玄已经一瘸一拐地从莲池里爬上了岸，还将淤泥洗掉了，只是浑身都在滴水。
　　李玄听到问话，忙道：“好像小腿腿骨受伤了。”
　　重尔道：“你稍等，我来看看。”说着嘴里默念什么，那装猪的布袋就缩小至钱袋大小，被他塞进袖袋。
　　李玄在桂花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挽起裤腿，就见一片青紫。用手按按，疼痛难忍。
　　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将他的小腿拉直，上下捏了捏，其主人道：“没什么大碍，没伤到骨头，你将这颗药丸服下，明天就会好。”重尔说着，拿出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白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李玄嚼了嚼，清凉微苦，味道不错。咽下药丸，他忍不住砸吧砸吧嘴。这倒让重尔失笑，他家爱人真是个神奇的存在，总会无意识地将他逗笑。
　　起身将困阵拆除，重尔就带着李玄回了家，此时太阳早就滑入地平线下，没有月亮，整个荒园融入夜色的黑，寂静一片，偶尔枯树上传来一声鸦叫。
　　李玄抖了抖，这才对嘛，没有乌鸦叫怎么能像是荒僻的园子呢？他嘴里嘀咕着什么，趴在重尔宽厚的背上，两人离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风中有声音轻诉：“姥姥，他们还会再来吗？”
　　被称为姥姥的人回道：“有缘自会相见。”
　　回到家中，重尔将准备好的一只土瓮搬到后院中央，用阵法设好，解开布袋，将七只猪逐一放入瓮中，盖上盖子，用六一泥封好，最后拿出符笔在封口及瓮体上画了数十个符，这才洗漱用饭。
　　李玄完全弄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将猪杀了，现在是做什么呢？”
　　重尔笑笑，并没有回答他。
　　次日一早，李玄照旧来到翰林院。午膳时分，祖沛来找李玄，随口道：“师父昨晚观察到北斗七星不见了，正恐慌呢，不知报给陛下，陛下会不会发怒。”
　　李玄道：“或许北斗消失是一种警告呢。”
　　到了下午的时候，祖沛的师父刘太史来寻李玄，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诉说北斗消失的事。
　　刘太史道：“我刚才拜见了陛下，给他报告了北斗七星消失的事。我劝他说荧惑历史上有消失不见的记载，北斗七星不见却自古以来从没有过，这一定是上天对陛下的警示。如果枉顾百姓，不顾其生死，使得他们无法安身立命，就会发生霜冻、洪水、瘟疫、干旱等天灾，还可能发生叛乱那样的人祸。只有用慈悲之心、大恩大德去安抚、消除天地间凝聚的怨气、戾气才能使这些灾祸消失。现在能做到这些的无非是大赦天下。”
　　李玄忙问道：“那陛下同意了吗？”
　　刘太史笑着道：“好在陛下还听得进我的话，已经答应大赦天下了，圣旨晚些就会颁布。这样以来，北斗七星想必就会回到天上吧？”说完，看了李玄一眼。
　　李玄很高兴，道：“那是，那是，大赦天下这样的恩德一定能让北斗七星回到天上，下官谢谢刘太史的进言了，想来不管民间还是朝廷都会有不少人感激大人。”说完，很郑重地弯腰行了个礼，神色认真。
　　刘太史见李玄郑重的样子，哈哈笑道：“既然北斗七星消失以警示陛下，职责所在，本官怎能置若罔闻？太玄言重了。”
　　话虽如此，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忧虑，只见他沉吟道：“不知今晚是不是阴天，能否看到北斗七星？”
　　李玄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当天晚上，天气晴朗，李玄看着重尔将瓮打开，拎出一只猪递给边上的他，就赶紧封上瓮口。
　　李玄故意道：“今晚开始杀猪吗？你看这猪又漂亮又干净，还特别丰腴，肉质一定很好，做成扣肉一定很美味。”他手上的那只猪听见他这么说，身体一僵，不敢再挣扎，老老实实地呆着。
　　重尔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他手里拿起猪，双手捧起，那猪欢叫一声，甫一脱离，就变成一个光球，缓缓升起，直升到半空，光芒大作，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足足有一刻钟，才在空中消失不见。
　　重尔背着手站在后院里，宽大的袖子迎风飘起，发丝凌乱飞舞，在星光下，纤毫毕现，神圣高洁，如同星辰上的仙人。
　　李玄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他只知道爱人厉害，却从来不知道爱人如斯厉害。
　　此后六日，每晚都有一颗星子升天，很快，北斗七星在夜空齐聚。刘太史也放下了心，还专门来找李玄，用言语试探。只是李玄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
深意，毕竟有本事的并不是他呀。
　　刘太史无奈，只好黯然离去。倒是祖沛偷偷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他仍然装作不明白。
　　朱景行也被放了出来，只是家产被抄，从豪富之家变成了庶民，李玄去送了五百两银子，见到了朱景行。他看起来还好，但是毕竟受了重刑，不能快步走路，神色很是黯然颓废，与数年前同去金陵乡试时如同换了一个人，让李玄唏嘘不已。
　　后来，顾浅君就邀请他往番禺，经商、定居都好，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前往。
81、离京
　　转眼坐馆满三年了，散馆之后，李玄拿到了外放的公文，不日就可启程离京。这已是仲春时节。
　　顾浅君亦然，他果然是去番禺做县令。两人商量着一起前往粤州，路经吴郡时略停两日好与亲友道别。
　　赴了几次告别宴后，两人就收拾好东西乘船一路南下。有作弊的储物袋，两人只留不多的布料、书籍、家具随船，就这样还装了整整一船，让李玄忍不住大呼小叫。其实，如果不是重尔送给他一个随身洞府，就他从宫中藏书库里抄来的书就无处可放，更别提他离京前大肆购买的北方特产，像皮草、布料、花草果蔬的种子根茎、文房四宝、家具文玩、焦炭煤炭等等，还有许多平时不舍得买或者购买了会造成不良影响的物件。
　　看着通州码头的塔影越行越远，李玄有些唏嘘，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三四年过去了。又看看身边的重尔，那会他还以仆人自居，两人关系还没有如此亲密。
　　重尔见李玄看了看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得到的第一份对修行有利的天材地宝就是托李玄的福，在贺之郢那里得来的石乳，尽管那会懵懵懂懂。
　　顾浅君并不与他们同船，成了亲的他整日与妻子亲亲我我，浑身充斥着恋爱的酸臭味，哪还顾得上他这个好友？李玄有些愤愤地想。
　　唉，谁能想到，顾浅君成亲后就像变了个人，一点也不高冷冷情了，动不动就咧嘴一笑，傻乎乎地实在与形象有损。
　　船行了七八天，一直闷在船舱，实在无趣。这天天气不错，李玄于是出了舱，打算在甲板上走走。
　　“怎么了？不高兴？”重尔见他神色郁郁，问道。
　　李玄闷闷地道：“船上的日子过于无趣了。”
　　重尔想了想，道：“不如我们用神识钓鱼？”
　　李玄摇摇头：“没意思。”
　　重尔又道：“或者瞧瞧水底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李玄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还不知道神识能查看深水呢。”
　　重尔笑笑：“既然能穿墙越壁，当然也能透水了。”
　　李玄嘿嘿一笑，拉着重尔就往甲板上跑。
　　重尔轻声道：“莫急，莫急。其实你躺在床上，一样可以外放神识查看水底。”
　　李玄不由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你怎么不早说。”也是，躺着比坐着舒服。甲板上有不少船工，他又是官老爷，形象还是要保持的。
　　重尔笑道：“反正今天天气好，就出来晒晒太阳吧。”
　　两人尽说些没营养的话，来到了甲板上。
　　也没让人拿桌椅，而是放了蒲团，盘腿而坐，还放了些水果茶点。
　　李玄惊道：“这么多人你怎么能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出来？”
　　重尔淡淡一笑：“我用了幻术，没人能发现的。”
　　李玄觉得他太不小心了，不高兴地道：“如果修为比你高深的呢？你莫非认为自己在世俗界已无敌手？”
　　重尔轻轻帮他抹掉嘴角的点心渣，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傲然道：“或许有比我修为高的，但是幻术比我精妙的不多。”
　　李玄也不想知道他幻术究竟有多精妙，而是喝了一杯茶，双眼微阖，面朝水面。
　　重尔知道他肯定已经放出神识到了水底。
　　“唔……啊？啊……喔——”李玄嘴里不停发出象声词，让重尔听地心痒难耐。他忍不住问道：“看到什么了？”
　　李玄乐滋滋道：“先是些小鱼小虾，还有一些水蛇。再往深处去，鱼就变大了，不过鱼眼变小了。”
　　重尔不出声，这不是废话嘛。
　　李玄继续道：“还有水草，乘客不小心掉落的杯盘碗壶等物。”
　　重尔晒着太阳，懒洋洋道：“或许你能看到沉船、骷髅、兵器、首饰银两呢。”
　　李玄点头表示同意。
　　此后数天，李玄就一直玩寻宝游戏，期望在河底发现什么有趣的玩意，可惜，倒是寻了些金银首饰、残兵断刃，却没有让他觉得好玩的东西。当然，骷髅倒是见了一些。
　　这日，就快到扬子县时，李玄又将神识放入水底。
　　黑漆漆的河底，有东西一闪一闪，吸引了李玄的注意。他试着用神识收起，洗干净之后，露出的是一颗白如羊脂的浑圆卵石。这让他心里一动，从储物袋角落里翻出一颗黑色的石头，拿出来比较，发现两颗如同孪生，大小一样，只颜色不同。
　　重尔惊讶地道：“你还留着？”
　　李玄点点头，将黑石递给重尔。这颗石头还是娟娥给他寻找重尔判定身份时的依据。
　　重尔接过黑石，就见其如同婴孩见了父母，兴奋地跳上跳下，围着他飞着转圈。
　　重尔微笑道：“这颗石头是我的伴生石。”
　　李玄好奇地问：“有什么用吗？”
　　重尔道：“每一个方诸人出生时都会有一颗伴生石，结为道侣时交换伴生石是最高层次的誓约。”
　　李玄“哦”了一声，不再理会，反正他没有，也没法交换。
　　将白石收起，李玄挥手道：“既然是你的伴生石，你就自己收着吧。”
　　重尔也没有推迟。
　　李玄整理着储物袋，发现里面有许多需要“断舍离”的物件，他打算送人的送人、丢掉的丢掉，不能白占空间。
　　这日傍晚，船总算到了阊门码头，同顾浅君道了别，李玄就同重尔一起回了望亭村的家。
　　尽管数年没有回家，房子因托村长照顾，并没有败落的迹象。
　　见到李玄回来，乡邻很高兴，帮着收拾、整理，直从中午忙到下午才散。
　　李玄同村长说将去南方做官，路途遥远，在任上的时间无法返回，还要村长多多照料房屋。村长很高兴，连连答应。
　　匆匆吃过饭，李玄又去上坟，随后才带着重尔到了山里的银杏林，同公孙见面。
　　公孙早就知道李玄归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他。还将在山里修炼的青蛇子衿及多年仍未孵出那颗不知什么品种的鸟蛋的近况说给李玄听。
　　其实如果不是公孙偶尔提起，李玄都要将这两位给全忘了。他想到刚来这里的时候在陶安国还曾经收过谢礼，只不过他日子一直过得平顺，并没有放在心上，尚不知是什么，或许要找个时间看看。
　　子衿见到李玄，很不高兴。它难道不知道李玄早就忘了它们了吗？只是李玄一向不喜欢蛇，它无法接近，也很无奈。
　　李玄只好安慰道：“我很快又要去南方任职，你们要跟我去吗？”
　　那颗蛋在他手心里跳来跳去，很热情，让李玄心里一软，觉得自己太不尽责了。如果在得到这颗蛋的时候就每天输入一些修为给它，是不是现在已经孵化了呢？见它并不抱怨，还是要跟着他，他心口一热，就决定带这颗蛋去南方。
　　至于子衿，它体型向来能小能大，为“蛇”也很能屈能伸，当然要跟着，却不再把希望放在李玄身上。此时正缠着重尔，希望重尔能接受它，带它一起去南方。好在重尔答应了。它化作手镯套在了重尔手腕。
　　南方靠海，或许有它成龙的机缘呢。
　　临近分别，公孙白十分不舍，可惜李玄没有能装下他的随身空间，无法带他离开。
　　李玄见他难舍难分地样子，忍不住又劝道：“多修炼，能早点化形，就能来南方找我。”
　　公孙白听了，脸一黑，他还是个宝宝，怎么能每天修行修行呢？”
　　倒是重尔提醒李玄，他送的随身洞府尽管不是级别很高，却也能将公孙白随身携带。
　　李玄同公孙白二人于是从“洒泪而别”的难舍难分迅速进化成互怼吵嘴，可见二人心情有多好。
　　离开前，李玄让重尔多布置了一套幻阵，将银杏林隐藏起来，以免有心怀叵测的人搞破坏。
　　次日李玄又去拜访了书院的吴山长夫妇。
　　可惜此次回吴没有见到王卿之，他去年没有考中举人，今年游学去了。索性他家中已经有数人在朝为官，他压力不大，加上年龄尚小，倒是不急着再次科举。
　　忙忙碌碌三天，重尔又大肆采买了些本地的特产，丝绸、扇子、湖鲜、水果等物，这才登船继续南下。
　　未来数年，李玄想他是不会回来了。
　　至于师父白乐天，刚收到他托人带到玄妙观的乌龙茶，原来他跟着太初到了武夷山，一路上遇到不少有趣的人和事，日子比在吴郡的时候精彩多了。
　　隔壁顾浅君的船也已经启航了，顾浅君难得没有同妻子腻在一起，而是像李玄一样背着手，望着远去的码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古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但是顾浅君想，他又要离开父母了，这一去就是数年，心底不由愧疚。或许该庆幸家中有兄弟照料，父母身体还算康健，不会发生“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事，忠孝确实难以两全。正惆怅着，妻子抓住他的手，温柔一笑，让那颗空落落的心再次落在实处。不久的未来，他或许就会迎来一位新成员，只不知是调皮的儿子还是娇软的女儿。
　　顾浅君回给妻子一个浅笑，反握住妻子的手，两人悄悄进了船舱。
　　这让偷偷观察好友的李玄有些不爽，莫非此去粤州数千里，老顾每日就同妻子腻味，不来陪陪他了？唉，伴侣果然是好友的大敌。
82、旅途
　　“怎么了？”重尔剥了一个枇杷塞进李玄嘴里。
　　李玄眼睛圆睁，咽下口中的果实，喜道：“好甜，莫非是白沙枇杷？”
　　重尔微微点头。
　　李玄眼珠转了转，道：“这该是杨梅上市的季节了吧？”
　　重尔拉拉他的耳朵，道：“当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杨梅吗？”
　　李玄故意嗲声嗲气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杨梅？那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水果你知道吗？”
　　重尔毫不犹豫地道：“你最喜欢吃苹果、樱桃、西瓜。”
　　李玄很高兴，搂着重尔的腰，在他脸颊狠狠亲了一口，道：“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重尔低低一笑，声音低沉浑厚，犹如大提琴拉响。李玄不由露出痴迷的表情，一脸荡漾。
　　重尔轻轻弹了弹他额头，无奈道：“有这么好听吗？”
　　李玄连连点头，犹如磕头虫。
　　过去的漫长人生中，重尔吸引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可只有李玄能让他无意识发笑，甚至对对方的情绪感同身受。这种极度无私、严重影响他判断的情感一度让他恐惧、退缩，甚至想摈弃，然而当他决定放开心胸接纳的时候，才知道其美妙难以言喻。
　　李玄拉拉他的脸，问：“想什么呢？”
　　重尔笑：“你。”
　　李玄指着自己道：“我就在你眼前啊。”
　　重尔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转换话题道：“晚膳想吃什么？”
　　在船上做饭不便，他们一直一日两餐。其实，储物袋里有不少食物，不烧也是可以的，但是重尔每天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为他烧一餐饭。
　　哎，李玄常常感慨，难怪他在现代不想娶老婆，像重尔这样英俊、博学、多金、无所不能、对你无比宠溺，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得卧房，还能常伴身边的完美伴侣哪能那么容易遇到？他不知道积了多少辈子的福才能与他结为伴侣。莫非，他真得拯救过世界？
　　重尔见他走神，问道：“这次是想到什么了？”对他经常走神的毛病，作为伴侣的重尔清楚无比。
　　李玄嘿嘿一笑，道：“我在想我肯定在某一世拯救过世界才能有你这样的完美伴侣。”
　　被爱人如此夸赞，重尔不会无动于衷，他将李玄抱在怀里，好一阵揉捏。
　　许久，船舱里才有暗哑的声音传出，分明是李玄哑着嗓子道：“哎呀，师父的信我还没看完。快让让，我拿出来瞧瞧他遇到什么奇人异事了，居然玩得这么开心，将我丢到脑后。”
　　重尔摸摸他的嘴角，轻笑道：“这样才好。”不会影响我们的二人世界。
　　李玄白他一眼，扯过一块薄毯盖住赤裸的身体，从储物袋拿出信展开，正要读，就见手背上一个暗青色的唇印。他伸手拧了拧重尔的腰，手滑过的时候还偷偷摸了摸对方的腹肌，遗憾自己没有。
　　重尔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随他动作，闭目养神，装作没发现。
　　李玄再次展信，信上写了一个人的经历，真人真事。
83、来信
　　李玄再次展信，信上写了一个人的经历，真人真事。
　　有个姓路的举人在莆田做小官。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从小爱吃鱼的他就让仆人去买，既能待客，也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仆人腿脚很快，不一会就买了鱼返回，并将鱼整治好，客人同他吃得都很满意。酒足饭饱后，路举人有些困，就在书房里趴着桌子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自由自在地游在海里。海里有许多海草海鱼，有的海草居然也会开花，还有的海鱼在漆黑的环境下发光，以此引诱猎物。海底鱼类兽类各种生物大大小小，不下数千种。这让他大开眼界，看得啧啧称奇。不想，来了一场暴风雨，将他从海里卷入空中，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落入了一条河里。这条河救了他一命，从此他就在河里定居。这天，他游水游得正高兴，一不留神到了水浅的地方，没想到这里有渔民在撒网捕鱼，他被兜头网住，拉出水面，丢到了水桶里，水桶上面还盖了芦苇防止他逃脱。
　　这个时候，有个仆人打扮的来买鱼，他认出那人是家中先前吩咐去买鱼的仆人。这让他很吃惊。
　　仆人付了钱，渔夫将他从水桶里抠着鱼鳃拎出水面，并用一根草绳穿进去拴好递给仆人。草绳穿腮的时候疼痛无比，离了水面更是让他无法呼吸，但无能为力的他只能徒劳挣扎。
　　回到家中，他挨个认出了妻儿、客人及仆从。他奋力挣扎，希望这些亲友中的任何一人能救他，可惜，没人理会。
　　仆人将他拎到后厨，稍微冲洗，就放在砧板上准备刮鳞。他吓坏了，全力一跳，试图逃脱，掉在了地上。哪知，仆人拎起他放平，用刀背狠狠拍了几下，直让他头晕眼花、痛到窒息，这下他再也无力挣扎。随后，仆人就刮起鱼鳞，那种疼就如同剥掉皮肤一样，痛不可忍。后来，仆人斩掉鱼头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清醒后，路举人许久没有回神。
　　客人问他怎么了，他如实说了一遍。客人也很吃惊，就让他喊来买鱼的仆人，让仆人带着他们去找卖鱼人。
　　到了那里一看，果然一切同梦中的一模一样，连渔夫唇边长的痦子都相同。
　　这个人从此就喜欢上了读佛经，儿子成亲后，他就去抵园寺出家做了和尚。
　　看到这里，李玄笑笑，这好像蛮符合佛家的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说法，或许是真得吧。与“黄粱一梦”的故事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入了佛，一个入了道。想来能让高人用幻梦点醒的人也不会是一般人吧，起码要有些灵性或者慧根。
　　“很有意思？我能看看吗？”重尔见他满脸叹服的样子，问道。
　　李玄将信递给他。
　　重尔接过一看，前半部分就是各种关心、叮嘱，颇有些肉麻。李玄说来已经二十一二了，不是奶娃娃了，白乐天似乎总是忘了这一点。他接着往下看，见是一个小故事。
84、佛缘
　　仆人将他拎到后厨，稍微冲洗，就放在砧板上准备刮鳞。他吓坏了，全力一跳，试图逃脱，掉在了地上。哪知，仆人拎起他放平，用刀背狠狠拍了几下，直让他头晕眼花、痛到窒息，这下他再也无力挣扎。随后，仆人就刮起鱼鳞，那种疼就如同剥掉皮肤一样，痛不可忍。后来，仆人斩掉鱼头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清醒后，路举人许久没有回神。
　　客人问他怎么了，他如实说了一遍。客人也很吃惊，就让他喊来买鱼的仆人，让仆人带着他们去找卖鱼人。
　　到了那里一看，果然一切同梦中的一模一样，连渔夫唇边长的痦子都相同。
　　这个人从此就喜欢上了读佛经，儿子成亲后，他就去抵园寺出家做了和尚。
　　看到这里，李玄笑笑，这好像蛮符合佛家的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说法，或许是真得吧。与“黄粱一梦”的故事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入了佛，一个入了道。想来能让高人用幻梦点醒的人也不会是一般人吧，起码要有些灵性或者慧根。
　　“很有意思？我能看看吗？”重尔见他满脸叹服的样子，问道。
　　李玄将信递给他。
　　重尔接过一看，前半部分就是各种关心、叮嘱，颇有些肉麻。李玄说来已经二十一二了，不是奶娃娃了，白乐天似乎总是忘了这一点。他接着往下看，见是一个小故事。
　　等他看完，李玄好奇地道：“你说这个路举人前世是不是什么大能或者有功德的人，要不怎么会有人专门点醒他呢？”
　　重尔笑笑：“或许他本来就不凡呢。每种生物都有灵性，只是有多有少，或许路举人只是灵性比一般好，悟性又极佳呢。”
　　李玄凑近他的脸庞，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也就是说他真得有修行的潜力喽？”
　　重尔点点头：“资质应该不错，可惜早早泄了元阳，错过了最佳修行期。”
　　李玄问道：“那我呢？不早吗？”
　　重尔抓住他的手，轻轻咬了咬，道：“你修行已经过了需要紧锁元阳的阶段，不然，我也不会如此放纵。我怎么会不将你的修行放在心上呢，傻瓜。”
　　李玄一想也是，都怪自己太努力太优秀了，没了伴侣的发挥之地。他于是换了个话题道：“不如你也讲个真人真事来听听？”
　　重尔微笑：“你想听什么样的？”
　　李玄捏了捏他的手指，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随便你讲，哪一样的都好。”
　　重尔想了想，道：“你知道我曾经被一个老秀才收留了三年，那我就讲一个那会遇到的事吧。”
　　李玄忙点头。
　　重尔捏捏他的鼻子，漫不经心地道：“那会我还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少年，被秀才收留之后，就将他作为亲人照顾。秀才虽然没有考中举人，但他并非像多数秀才那般清贫，至少当时他家里有百亩良田，还有一座足有五六亩的宅子，尽管大部分都是花园草木。”
85、风神
　　李玄依偎着重尔，手伸进重尔亵裤内，脸上一本正经地道：“你还没讲故事呢。”
　　重尔盖住他的手，哑声道：“就讲。”
　　李玄冲着他的下巴重重咬了一口，道：“快啊，不要停。”
　　重尔舔舔下唇，声音暗哑：“有一回，我跟着秀才出门访友，过了近半年才返回家中。哪知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大半人高。家中没有仆人，我们就草草收拾了东苑的几间房子住下。当晚，安顿好秀才，我见西苑荒草连天，就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法子整理一下。”
　　李玄手指收缩，声音带着诱惑的意味道：“什么法子？”
　　重尔揉捏着李玄的屁股，轻喘道：“当时月上中天，我一个人在西苑里逛得有些疲累，就走到亭子里坐下休息。
　　不一会，一个青衣人走过来道：“您在这里呢。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上东门表姨家做客，路过这里有些累，能来歇歇脚吗？”我虽然不知道这位自来熟的人是谁，还是同意了。过了一会，青衣人同十几个女子一起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穿葱绿衣衫的介绍自己姓杨，还介绍另外一位雪白衣衫的姓李，一位桃红衣衫的姓陶，一位大红衣衫的姓石。姓石的年纪尚幼，不过豆蔻年华，叫阿措。”
　　李玄酸溜溜地道：“阿措……记得还真是深刻。”
　　重尔低笑一声道：“还是叫“阿醋”为好。”
　　李玄羞恼，手上速度加快。
　　重尔被刺激的差点破堤而出。
　　李玄恨恨道：“看你还想不想阿措。”随后又道，“莫要停啊。”
　　重尔尽管鼻尖冒汗，也只好在李玄催促中继续将故事讲下去：“阿措他们都带着侍女，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我同她们一一相见，就问她们天色已晚要去哪里。她们回说去封十八姨那里。还说封十八姨一直说要来看她们，却迟迟不来，她们只好主动前往探视。就在这时候，有人通报说封十八姨来了。众人很惊喜，忙站起身来去迎接。杨氏介绍我说，家里园子清静，主人为人不错，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我于是同封十八姨见礼，见她言词泠泠，颇有闲雅飘逸之风。随后，众人相互揖让入座，只觉得在座众女色皆殊绝，满座芬芳，馥馥袭人。她们让人摆酒，还作词来唱以助兴。我还记得其中一两首。”
　　李玄手上不停，口中却道：“说来听听。”
　　重尔额头鼻尖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颤声道：“有个红衣女向白衣女敬酒的时候唱的是“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青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荣华暗消歇”，而白衣女回敬时唱的是“绛衣披拂录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李玄哼了一声酸道：“也不咋样。”
　　重尔翻身将李玄压倒，吞吞吐吐良久，才道：“到了封十八姨的时候，她举止有些轻佻，打翻了酒杯弄污了阿措的衣服。本来是一件小事，哪知阿措翻脸道：“大家都奉承你巴结你，我不求你也不怕你。”说着，居然拂袖而去。封十八姨很大度地笑笑，轻说“小女孩撒酒疯呢。”随后就告辞了。大家忙起身送她，见她朝南而去，而那些女子也散了，去了西苑。”
　　李玄脸色红彤彤地，颤声道：“这群芳会怎么有些虎头蛇尾呢？”
　　重尔重重用力，吐出一口气，才道：“第二晚这些人又来了，还说要到封十八姨那里去。阿措生气地道：“难道我们只能去巴结那个老妇吗？就不能求主人家帮帮忙吗？”众女勉强同意了。只不过我对这些还真是不明所以。就见阿措对我道：“我们姐妹住在西苑，常受恶风摧残，托庇于封十八姨。现在得罪了她，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们会有所报。””
　　李玄抓着重尔的背，半梦半醒间居然问了一句很清醒的话：“你当时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她们怎么会求你呢？莫非知道你跟脚不凡？”
　　重尔腰腹用力，继续道：“当时我也这么说，毕竟一个凡夫俗子，怎么庇护她们呢？阿措就道：“请您每年元旦日做一面红色旗幡并画上日月五星立在东苑即可。不过今年已经过了，还请在二十一日东风将起的时候立好，就能免灾。”我答应了。她们道过谢，就辞别了，纷纷消失在西苑的草木丛林中。”
　　李玄双腿环住重尔的腰，眯着眼睛问道：“下面呢？”
　　重尔呼出一口气，动作不停，继续道：“后来我就在二十一日那天树立了一个画着日月五星的朱幡。当日东风大作，吹折了不少花木，只有西苑的完好无损。那时候我才知道杨氏其实是杨树，李氏是梨花，陶氏是桃花，而阿措不过是石榴而已。”
　　李玄迷迷糊糊地道：“封十八姨就是风神吧？”
　　一滴汗水从重尔额头滑下，落到李玄身上，犹如火炙。重尔一边用力，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或许吧。过了几天，晚上的时候她们又来见我，送了我一些香花道谢，还说希望我服食这些能延年益寿的花好一直庇护她们。我拿了一些给秀才，他却不肯服用，可惜了。”
　　摸着重尔汗湿的背，李玄糊里糊涂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船舱里没有声音传出，却不知结界里的两人正在低吼、翻滚。
　　恢复神志的李玄颇有些心虚，就用神识瞧了瞧船队有无异常，好在没有意外发生。不过，他却在水底发现了一个受伤的人。
　　他推推身上的重尔，小声道：“水里好像有个受伤的人，还没死，要不要救？”
　　重尔咬了他鼻尖一下，道：“如果不想救，你肯定不会对我说了。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李玄讪讪地摸摸鼻子，他倒是不困，就是身体好像卡车碾过一样，酸胀地很。听到重尔的嘱咐，他乖乖闭上眼睛，运转功法，试图恢复精气神。
　　船上不方便洗澡，重尔打了个清水诀冲干净身体，就穿上衣服去了甲板。
　　南下李玄与顾浅君乘坐的船都是官船，还跟了一些蹭“过路费”的商船，足有十余艘，都靠岸静静停泊着，等明早启航。
　　此时已近子时，水面浮起薄纱般的水雾，没有月亮，视野不是很好。四周十分寂静，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又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草丛里不时有数声虫鸣传出，夹杂着一声声蛙叫。
　　重尔放出神识，果然，船底飘着一具“尸体”。“尸体”随水流动，已经到了船头。
　　重尔不想打草惊蛇，就点了“尸体”的昏睡穴，并从水里提起他，回到船舱。
　　他与李玄有两间舱，他那间从来没有用过，正好用来安置这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重尔将“尸体”的衣物蒸干，草草处理了胸口的伤处，又塞了颗疗伤药，就回了李玄那里。
　　李玄见他进来，问道：“是个男人吧？长得怎么样？”
　　重尔不由白了他一眼。他一早发现了，李玄是典型的“颜狗”，对有颜的男女老少都很好说话，却最讨厌长相猥琐油滑之人。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李玄伸了伸舌头，决定装作从没问过这个愚蠢的问题。
　　重尔见他不说话，主动道：“明早伤势就会大好。你不担心他是什么水匪强盗吗？”
　　李玄道：“你别蒙我了。一个单身受伤的人会是水匪？我倒是担心他身份特殊，比如被人追杀，再牵扯进什么政治事件里。”
　　不过啥叫“一语成谶”来着？
　　次日一早，李玄就将昨晚受伤的人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这人叫甲一，原来居然是新帝他爷爷、郑贵妃她丈夫、庙号周神宗的先先帝的暗卫头头。李玄并不认识甲一，甲一却知道他。至于甲一为什么受伤，却原来神宗的死还有些蹊跷，不过李玄并不想知道细节。
　　他肃着脸问：“你有什么打算？不如马上离开？”整只船队的人的性命可都有可能受牵连。
　　甲一皱着眉头，良久道：“甲一已经死了，秘密随之长埋于地。我希望以后可以跟着你去岭南，做个仆从就好。”
　　李玄不想收他，却又不能放任他，就看看重尔，让他出个主意。
　　重尔道：“那就留下吧。不过你可以摘下面具了，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
　　甲一点点头，摘下面具，却发现面皮如同庄聚贤一样满是伤痕，还瞎了一只眼。
　　重尔见他的眼睛只是受伤，眼珠并没有坏死，就将一颗药丸弹到甲一嘴里，交代道：“你以后叫“李福”，三十二岁，是李府管家，负责各类杂事。十个时辰过后，你面部及眼睛的伤势都会全好。”
　　李福忙弯腰作揖，很是感激。
　　重尔又道：“你今天就在舱房休息，我们会给你送饭，明天康复后再露面，到时我有事情交代你半。”说完，就带着李玄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上。
　　这时，碧水长空，万里无云，红日正跃出地平线，而船上白帆已升起，正顺风航行，随水流前行，浩浩荡荡奔着粤州而去。
86、诱生1
　　这日，船行至宁波港，停下补给。李玄兴冲冲拉着重尔下船，要去吃海鲜。
　　此时的宁波还只是一个小渔村。因着倭寇肆虐，朝廷一度禁海，而这里地少人多，台风肆虐，又无法发挥海港的优势，故而这里的百姓日子极是辛苦。瞧着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带土色，李玄心里颇不是滋味。
　　就是现代社会人人都能吃饱穿暖，老百姓还有这样那样的压力呢，更何况这样的封建社会末期？想到残酷的社会现实，本来兴冲冲的李玄顿觉索然无味。
　　重尔见他闷闷不乐，就宽慰道：“不如我们买些海鲜，我做给你吃。”
　　或许是不想面对现实的残酷，李玄回了船上，并没有按照计划去城中逛逛。他也知道这有些类似“掩耳盗铃”，不过相较“熟视无睹”，他觉得自己更能接受“无知无觉”。
　　重尔将海鲜清洗好，就在甲板一侧燃起火炉用黄酒、葱姜料理。李玄则盘腿支腮坐在一边等吃，这里靠近船尾，并没什么人。哪知等着等着他竟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的他不过十二三岁，长相清丽，是当地书院的优秀学子。父亲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哪知不晓得是学问不佳还是考运不好，一直到不惑之年都还只是一个秀才。好在母亲出身商户，嫁妆较多，家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隔壁邻居姓宋，年已而立，在县里任小吏，因与主簿交好，颇有些权势，平素最善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自称“东乡太岁”。
　　这一日休沐，半旬未回家的李玄难得在家门口遇到了姓宋的。两人打招呼的时候，姓宋的眼神下流神色暧昧，让李玄很不舒服。这当然是李玄的感觉，对于别人来说，姓宋的最多眼神闪烁，也算一表人才。
　　不想，傍晚的时候，姓宋的让人给他送了一首诗，写的是女子与情人约会，这让李玄作呕。如果他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或许并不明白，但是李玄，却很清楚这姓宋的没安好心。他十分气愤，却又暂时拿姓宋的没有办法，只好放在心上，待找到机会再收拾他。
　　李玄的父亲为人有些迂腐，却并非不懂变通。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考中举人，替他扬眉吐气一回，故而对李玄的学业寄予莫大的希望。李玄也不负所望，尽管年龄尚幼，却已经中了秀才。
　　休沐结束，李玄大包小包地回了书院。不知因为什么，梦里的李玄似乎并不记得前世，没有在大周的记忆，也没有在现代的记忆，所幸还记得八段锦，并且练得颇为娴熟。
　　回书院的第一天傍晚，姓宋的又让人给李玄送来一首诗，夹在一本话本里。李玄翻了翻，是一本描写男子相恋的话本，用词精妙，情趣颇高，并不是粗俗的地摊货。夹在话本里的情诗更是写的云山雾罩，描写的是一个男子对暗恋之人的暧昧情感，用词还算不俗。李玄冷笑数声，并不理会，还将书信烧了。
87、诱生2
　　哪晓得次日又有人给李玄送东西，这次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却没有信。李玄拒绝，送来的人却放下就跑。李玄只好暂且收下，却并不理会姓宋的。
　　随后的半旬，又送来墨条、宣纸、砚台、印章、书籍，甚至香囊、汗巾、吃食，都被李玄收在一起。
　　转眼，又到了休沐日，李玄按照以前同样的时辰回家，果然又在家门口碰到了姓宋的。想来姓宋的一早等在这里了，他故作不知，如常的同他打招呼。
　　姓宋的故意装作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试图抓住李玄的手，被李玄嫌弃的避开了。
　　姓宋的于是拦着他，不让他走。
　　李玄停下来，看着姓宋的，想听听他怎么说。
　　就在姓宋的正要开口的时候，李玄的父亲开门走了出来，见到李玄同姓宋的在门口很吃惊，就让李玄家去了。
　　回到家中，李父交代李玄道：“那姓宋的不是好人，你莫理他。要专心读书，两年后我打算让你下场，你要心中有数。”
　　李玄重重点头。
　　回到书院一连数天，姓宋的再没有送东西过来，李玄还以为他放弃了，就不再理会。哪知又一个休沐日，李玄故意早了一个时辰到家，仍然让姓宋的堵住了。
　　这次他不再扮演多情痴情之人，而是恶狠狠地威胁他，如果不就范，就会想法子对付李父。
　　李玄见事情不能善了，也起了杀心。坊间对姓宋的评价十分不好，他试图引诱的或许不止李玄一个。李玄于是告诉他要考虑考虑，下次休沐的时候会告诉他答案。
　　李玄并未将这件事告诉李父，他认为李父必然无计可施。
　　次日回到书院，李玄又收到了姓宋的送来的一盒物件，居然是整套象牙雕刻的龙阳秘戏玩偶。食指大小的玩偶上装有机括，能自行动作，排除送礼之人猥琐让人生厌外，确是一套不错的玩偶。
　　既然决定彻底解决姓宋的，李玄也不在意这玩偶是否有侮辱意味还是引诱意味。
　　傍晚，有个小乞丐跑来告诉他姓宋的陪着主簿去了妓院，李玄收到消息后并不着急，而是在学堂读书至戌正才回了寝室。舍友尚未休息，李玄乘其不备，点了其昏睡穴后，才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服，偷偷出了书院，躲在了姓宋的回家的路口。
　　直等到亥初，才见到姓宋的醉醺醺的在家仆的搀扶下走出来，同主簿并其他客人分手。家仆将他扶到巷口路边，转身去赶马车。
　　忽然一阵风吹过，巷口的灯笼灭了。这夜无月，巷口一片黑暗，醉醺醺的姓宋的被凉风一激，就要趴下呕吐。
　　这时，一道劲风弹过，他突然觉得脑中一寒，随即一疼，昏了过去，整张脸都泡在了呕吐物中。
　　李玄四下看看，没有人。他蒙着头脸，轻轻走过来，检查了姓宋的脉搏后，就如一道烟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寝室，室友睡得正香。李玄清理掉痕迹，换过衣衫，也躺在了床上，这时打更声传来，已经亥正了。他笃定，最迟休沐日就能收到好消息。
88、诱生3
　　李玄四下看看，没有人。他蒙着头脸，轻轻走过来，检查了姓宋的脉搏后，就如一道烟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寝室，室友睡得正香。李玄清理掉痕迹，换过衣衫，也躺在了床上，这时打更声传来，已经亥正了。他笃定，最迟休沐日就能收到好消息。
　　随后几天，李玄一如平常，认真读书。
　　转眼到了休沐，这次家门口再没有那恶心的油腻中年男子堵他，李玄心情愉悦地进了门。
　　刚坐下，就听李父道：“隔壁老宋跟着主簿喝花酒，没想到喝多了，现在中风瘫了，日日躺在家中，日子很不好过。这才几天，每日都能听到他妻子的喝骂声，真是不幸。”
　　李玄笑笑，语气轻松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报应呢？”
　　就要他摊在床上活受罪才好，可不能轻易地死掉。
　　当晚，李玄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全身惊出一场大汗。
　　在梦里，他似乎看到了“李玄”的一生。他并不像李玄这般坚定，而是被姓宋的引诱成功，却被李父发现，被逼自尽。做了鬼之后，他将姓宋的告到冥王那里，姓宋的被抓之后仍不肯认错，推卸责任说他并未强迫“李玄”。这让冥王大怒，呵斥他道：“幼子无知才陷入你的圈套，就如同用鱼饵钓鱼做菜，怎么能怪鱼呢？”
　　尽管被冥王审判，姓宋的却罪不至死，只能放他返回阳间。
　　不久，姓宋的因为主簿受贿被牵连，福祸难料，他以为是报应来了，很怕丢掉性命。哪晓得最后只被判四年徒刑。姓宋的很高兴，觉得这样的报应也不算什么。刑满后归家，他却发现妻子早就背叛了他，而之所以背叛，就是因为李父花重金让人引诱了宋妻，为被侮辱的儿子报仇。
　　姓宋的这才知道什么叫“报应不爽”，十分羞愧，又怕人知道他被戴了绿帽，郁郁而亡。
　　再次看到李父，李玄心绪复杂难言，既为他逼迫儿子自尽的迂腐而痛心，又为他为儿子复仇的决心而心酸。
　　之后的人生虽有起伏，却都还算平顺，李玄顺利地中举人、中进士、做官，一直做到大理寺卿才退休，而他的家族也成了当地有名的望族。只不过，这时的“李玄”却是原主了。
　　“阿玄？阿玄？”被轻唤数声，李玄才发现火炉上的鱼羹刚刚做好。梦中的人生虽然不短，在这里还不到一刻钟。他愣愣地看着炉火，许久回不过神来。
　　重尔见他神色迷离，握住他的手紧张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玄愣愣看了重尔一眼，没有出声。
　　重尔见他双眼中没有一丝情谊，心里一沉，凝视着李玄的眼睛，唯恐错过什么。
　　火炉上鱼羹“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水蒸气一片朦胧，李玄呆愣地看看四周，总算清醒过来，知道这是大周朝，正是南下粤州的船上。
　　他揉揉眼睛，见重尔面带忧色，莞尔一笑，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太真实了，吓死我了。”
　　见重尔疑惑地看着他，李玄却没有多说，只是嚷嚷自己饿了。
　　重尔顾不上再考虑他的梦，将做好的皮皮虾、生蚝、海参、海胆、贝壳、螃蟹、鱼羹一一摆开，惹得李玄大口朵颐。
89、饮食
　　阴雨连绵了一周，午时太阳总算露出了头，尽管仍时不时被厚重的云彩遮住。一行十余只船的船队正顺着运河向着粤州的方向行进。李玄站在甲板上，手搭凉棚，望着水汽蒸腾的河面，皱眉对边上的顾浅君道：“太阳再不出来，船舱里的东西都要发霉了。”
　　顾浅君点点头，担忧地道：“越往南气候越是闷热濡湿，不知道会不会习惯，希望不会水土不服。”
　　李玄语气笃定地道：“不会。我已备了药丸药材，有预防的，有治疗的，更是带了大夫。你如果有需要，立即告诉我。”
　　顾浅君道：“我也带了一名大夫。”
　　这时，李福走过来道：“少爷，午膳备好了。”
　　李玄点点头，转头对顾浅君道：“过来试试重尔做的宋嫂鱼羹，味道不错。”
　　顾浅君瞧着他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有些无语，摇摇头回道：“自从坐了船，这一路吃得最多的就是鱼，我是怕了。”
　　李玄道：“挺好吃啊。吴郡之人最好湖鲜，鱼虾都是淡水类，我们每天从运河里打捞出的与之相似，你怎么会吃厌了呢？”
　　顾浅君张张嘴，欲言又止。
　　李玄见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就问道：“有什么问题不能直说吗？”
　　顾浅君忍无可忍才道：“你没发现船上每日的便溺都是直接倒入河中吗？”
　　李玄疑惑地看了李福一样。李福点头道：“确实如此。”
　　这下李玄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心底发誓再不吃从运河里捞出的鱼了。
　　两人坐在饭桌前，看着盘中的鱼虾，无法下箸。
　　重尔见了，觉得奇怪，平时哪天李玄对他做好的饭菜不是风卷残云，今天居然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就开口询问。
　　不等李玄回答，旁边的李福就将顾浅君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重尔听了，忍俊不禁，笑道：“你们可以放心，我料理过的食材不会如此腌臜，你二人想得太多。”说着，剥掉虾皮，将里面的虾仁一一摆到李玄面前的盘子里。
　　听到重尔的保证，李玄眉开眼笑，大口朵颐起来。这也让顾浅君长出一口气，他能说他发现了鱼虾的生活环境数日，却一直在妻子面前强撑吗？可怜妻子知道他一贯爱吃鱼虾，总是省给他吃，自己只吃些咸菜腌菜。
　　连吃掉三碗鱼羹，顾浅君还意犹未尽，想到孕中的妻子，不由道：“味道甚美，可惜贱内吃不到。”
　　重尔微笑道：“刚做好我就让李福送了些过去。”
　　顾浅君诧异地看看重尔，他可从不知道重尔对李玄之外的人热心啊。
　　李玄表功道：“是我让他送的。你几天前不是说嫂夫人有孕了吗？月份不大就跟你奔波，我就让重尔在饮食上照顾一些，反正就是多添两碗水而已。”
　　顾浅君心底感激，这当然不是多添几碗水的缘故，李玄这样说完全是让他不要在意，免得心有负担。他不由站起来对重尔深深一揖，重尔摆摆手，却也没有避开。送去的食物里可有不少好东西，绝对能让顾浅君生一个聪明伶俐白白胖胖的儿子。
　　饭后，顾浅君回了自己的船，走的时候还带着些点心糕点，都是重尔出发前做的，放在储物袋里，还很新鲜。
90、玉戒
　　“子衿在你那里可还好？”李玄难得的问了一句。
　　重尔道：“没有什么不好，要晋级了。”
　　李玄随后就不再多问，而是如常拿起那颗蛋，输入玄力。这些天一直在船上，水边灵气、草木之气颇多，若是哪天天晴，晨间紫气更是丰沛，这些都让他体内的玄力团不断增大。拿出一些喂喂这颗蛋，尚有许多留存。倒是随着玄力越输越多，蛋的活性也越来越强，或许不日就能出壳也未可知。
　　此时，手里的“蛋仔”吃饱了，在他手心滚了滚，就懒懒地不再动弹。李玄于是将其收在重尔给的洞府中。里面有个药圃，公孙白暂且栖身其中，蛋仔的窝就在他本体上。
　　这次南下，他拖家带口，将能带的都带着了。
　　李玄看着沏茶的重尔感慨道：“如果没有你给的随身洞府，公孙白就没法跟着我们南下了，真要多谢你。”
　　重尔莞尔一下，戏谑地道：“那是给你的聘礼，不需要谢。”
　　李玄也不在意他的调侃，正色道：“我还没有给你回礼呢，要想想回给你个什么才好。”
　　重尔笑道：“你已经回给我世上最好最宝贵的东西了，其他不过身外之物。”
　　李玄摇头道：“那也不能将就，我还是要送件东西给你。”说着，他挠挠头，想着要送什么。
　　重尔见他陷入沉思，知道他在考虑，不由一笑，既然爱人非要送礼物给他，他也不好解决不是吗？
　　随后的几天，李玄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还躲着重尔，不知道偷偷摸摸做什么。
　　重尔故作不知，其实只要用神识一扫，就能知道，但那有什么趣味呢。
　　这天，晚上休息的时候，李玄神神秘秘地递给重尔一个包着细纱的木盒。
　　重尔知道这必定是李玄准备的礼物。他有心看看是什么，就在李玄期待的眼神里打开：一个如羊脂玉般雪白柔腻的玉环躺在朱缎底的盒中，分明是只玉戒。
　　李玄拿起来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到：“这是一对中的一只，在我的家乡，只有伴侣才会同戴一对戒指。这是我用刚学到的炼器法将星辰砂同月光石熔炼而成，能使人神清气爽、头脑清明，对现在的你还算有用。”
　　重尔拉起他的左手，问道：“你的戒指呢？我给你带上。”
　　李玄乐滋滋地从储物袋里拿出另一只戒指，努嘴道：“呶。”
　　重尔很认真地给李玄带好，李玄美滋滋地左看右看。
　　重尔道：“我们的名字在对方的戒指指环内。”
　　李玄重重点头，道：“对啊。”
　　其实除了两人钟鼎文的名字，还有英文花体字的“theone””，这要让李玄现代的友人知道，肯定会说他拾人牙慧，可他却觉得那个字是描述他心情的最佳字眼。
　　两人傻乎乎地将带着戒指的手放在一起，不时看两眼，再相视一笑，狗粮满满，能让单身狗窒息而亡。
　　不知是不是连老天也看不过去，空中一个炸雷，暴雨倾盆而下。
91、鬼女
　　暴雨声里不时传来船工的呼喊声：“雨太大了，要靠岸停船，等雨停了再走。”
　　不一会，船靠着岸边停了下来，而船工也躲进了舱内，甲板上不见人影，只有雨点重重敲击船板的声音。
　　李玄见天色暗得厉害，怕有意外，只好放出神识。这运河之上谁知道会不会有水盗河匪呢？虽说是官船，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呢？
　　这暴雨一直下了两个时辰才停。雨停的时候都已经是戌正了，也没法行船，只好就地停歇。这时月朗风清，凉风习习，坐在甲板上，颇有心旷神怡之感。
　　眼睛余光中黑沉沉的河面似有东西飘来，李玄放出神识，见有个男子正朝着船游来。他不声不响地盯着水中的人，连晚饭也吃得心猿意马。
　　饭毕，水中的人总算游到船头，还偷偷上了船，更是摸到船舱里，东翻西翻。不过奇怪的是他对那些贵重物品并不感兴趣，直到进了厨房。原来他是找吃得，李玄若有所思地想。
　　来人吃饱之后，躲在储藏室，靠着舱壁盘腿而坐，合上双眼，似是在闭目养神。
　　这时，重尔忽道：“你不记得他是谁了吗？”
　　李玄一愣：“谁？”
　　重尔道：“郑云馗。”
　　李玄惊道：“是他？”他随之定睛一看，还真是郑云馗，只不过同数年前见面时的模样不同，他现在是一脸络腮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午马”版的燕赤霞呢。
　　故人许久未见，李玄很是高兴，就传音道：“郑兄，许久不见，不如到甲板一聚？”
　　郑云馗身体一僵，睁开眼睛，四处看看，最终还是出了船舱，到了甲板。
　　李玄一看见他，就笑道：“郑兄，还记得我吗？吴郡李太玄。”
　　郑云馗也是一笑，道：“当然记得。李兄这是做了官？”
　　李玄揶揄道：“郑兄知道这是官船，还敢偷偷上来？”
　　郑云馗洒然一笑：“这一带可只有你们的船队停靠。”
　　李玄问道：“郑兄这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郑云馗道：“正是前往泉州，或许出海也未可知。”
　　李玄好奇道：“郑兄怎么只有一人，没有乘船吗？”
　　郑云馗道：“这说来话长。”
　　重尔默默拿出一坛酒，给二人斟上。
　　郑云馗瞧了重尔一眼道：“这位是？”
　　李玄忙道：“这是我爱人重尔，我们已经互许终身。”
　　郑云馗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端起碗道：“那在下祝两位白头偕老、此生不渝。”
　　李玄忙回敬道：“多谢。”
　　等郑云馗喝过酒，就讲道：“太玄知道我是修行之人，大约两年前，我游历到扬子县，在一处水边弹琴的时候遇到一位女鬼。”
　　听到这里，李玄不由睁大眼睛，掩饰不住内心的八卦同好奇，这莫非是大周版的“人鬼情未了”？
　　郑云馗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并不计较他的好奇，而是继续讲道：“这女鬼自称姓郑名琼罗，丹徒人士，父母双亡，跟着寡嫂长到十五岁，寡嫂病逝后就到扬子县投亲。哪知住店的时候遇到扬子县市吏的儿子王惟举，仗着喝醉要侮辱她。郑琼罗不肯就范，就自缢身亡。”
92、后续
　　李玄好奇道：“她找你是想复仇吗？”
　　郑云馗无奈道：“你莫要心急，听我慢慢道来。”
　　李玄只好按捺住好奇心，听他慢慢讲。
　　郑云馗又喝了一碗酒，才道：“郑琼罗死后，当晚就跑去扬子县县令石义留那里托梦，将自己的冤屈告知，想请他做主。”
　　李玄暗暗摇头，不是所有做官的都像民间传说中的包青天。
　　果然，郑云馗道：“哪知石县令却故作不知，并不帮她伸冤。郑琼罗一口怨气无法消散，不平之气浮在水面，居然被石县令当成祥瑞，画图题字献给皇帝，还升官了。就这样，郑琼罗被王惟举埋在岸边鱼市下的臭渠，抱恨四十年，迟迟无法投胎。可惜常人无法看到她，也帮不了她。”
　　李玄问道：“她找你是？”
　　郑云馗道：“我见她说得可怜，就去打听了一下。果然，附近有个年近花甲、叫王惟举的人，日子过得很是不错，儿子也做了官，似乎并没有人知道他多年前害死过人，还是一个外地来的女人。我懒得再调查，就偷偷绑了他，逼迫他招认过去做过哪些亏心事，没想到他害了不止一个人。”
　　李玄微微点头。底线一旦突破，的确很难再守住。
　　郑云馗继续讲道：“我随后就放任郑琼罗有仇报仇，又带她去找石义留。就这样花费了两年工夫，最近才得知姓石的多年前就因党争被凌迟而死，家眷也被流放岭南。”
　　李玄吃惊道：“你不会去岭南寻石义留的后人报仇吧？”
　　郑云馗摇摇头：“当然不是。郑琼罗已经去投胎了。”
　　李玄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流落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郑云馗面无表情道：“暴风雨太大，我不小心掉入水中，船没有等我，走得无影无踪。”
　　李玄想你糊弄我能不能找个靠谱的理由？却也猜测郑云馗不想透露，只好不再过问。
　　郑云馗在船上呆了三日，就在最近的补给点下船了，还是不辞而别，多少让李玄有些愤愤，却也只能无奈叹息。
　　船又行了数日，这日傍晚，终于到了粤州港。港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繁华不逊于吴郡及通州，甚至有黝黑皮肤棕色眼睛的南洋人及雪肤碧眼的西洋人夹杂其中。李玄还看到留着寸头或者平头的男子，他们的衣着打扮颇类原时空现代的打扮，这让他很激动，想必这些人是从华国来的。华国居然没被朝廷拒于国门之外，这倒是意外之喜。
　　到了粤州，还要乘船辗转前往属地，不过李玄还是打算停留两日，看看当地的民俗民生，毕竟他了解的粤州是数百年后的广州，这中间无疑是有差异的。
　　这时，顾浅君来道别，他下船直奔番禺，并不远。李玄也没啰嗦，约定日后再聚。
　　随后，李玄同重尔在码头逛起来，有不少海外及各地的货商在兜售货物，看到物美价廉的物产，李玄毫不吝啬，很是买了一些，像可可豆、未加工的宝石、珍稀木材、香料等。他更是看到了透明的玻璃制品，价格颇为昂贵，堪比珍珠。这让他如同所有的穿越者一样，想着是不是也搞一个玻璃作坊。
93、抵达
　　李玄同重尔又在粤州城盘桓了数日，才租了艘小船前往香山。
　　此时的香山约有三分之二的陆地由淤积而成，不过七八个镇，与其他地区尚未有陆路可通，只能乘坐小舟往来，交通不便。再加上近海，不时有海盗倭寇登陆补给淡水，百姓无力抵抗，生活艰辛可想而知。没有足够人口，没有税收，还要面临海盗倭寇暴风雨及回涌的水患，可想这不是个受人欢迎的属地，也只有贬嫡的官员才会来此吧。
　　不过，这些却正合李玄心意。这样贫困的县，本地没有太大的宗族，想来会易于管理。
　　一路南下的这些天，李玄早就将土水泥的方子弄好了，就不知道香山能不能实现自产了。
　　香山县衙内房屋破败，李玄一度怀疑这里还能不能住人。
　　事实上，香山县县令已经空缺近一年。据悉，上任县令是告病辞官的，走得很是利索。这也难怪后院杂草丛生、蛛网交织了。好在李福早数天抵达，简单整理了下，他这一家子才算是有了落脚之处。
　　李玄到达之后，并没有亲自处理政务，而是一切如常，让本地出身的县丞、主簿等官吏照旧办公，自己却在翻阅过户籍、县志之后跑去各处勘查。这让县衙里的人略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位县令是第一个主动要求来此任职的京官，谁知道会不会烧个几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按照李玄的计划，要购处庄子，一来可以做试验田，二来有个休闲的所在。只是符合要求的极少，最终还是重尔拍板选了处新冲淤而成的土地。
　　这些天，李福让李玄派去粤州府办事，重尔则将九成精力放在了新买的冲淤土地上。因为这块土地靠近江口，尽管价格低、面积广，但容易江水倒灌，引发水灾，要将其完全开发出来，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比如，首要任务就是要筑堤防水吧，这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好在，重尔不是普通人，省了不少工夫。
　　一连数月，大部分时间外出勘查地理、物产、民情的李玄总算回了县衙，香山县的情况他已经了然于心。
　　一回到县衙，李玄就将各镇的舆图画出来，盘算着如何规划，哪些地方要铺路，哪些地方要搭桥，哪些地方要建坝，哪些地方可以晒盐，那些地方可以整理成农田，哪些地方可以植树造林。当然，还要考虑如何预防台风。
　　将这些细节一一规划好，他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下自鸣钟，这才发现已近子时，而重尔居然没有提醒他休息，这让他有些奇怪。
　　抑制住内心的疑惑，李玄快速冲了凉，换上睡衣回到卧房，就看见重尔难得地陷入酣睡，甚至打起了小呼噜。他很诧异，重尔不知做了什么居然如此疲惫。他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靠着重尔，不一会也陷入酣梦。
　　半梦半醒间，李玄发现自己好似来到一处陌生所在。
　　他迅速看了看周围，荒郊野地，不远处甚至有几座荒坟，顶着矮小的土包，其中一座甚至能看到露出的未腐烂的棺材一角。
94、再梦
　　天色阴沉沉地，正下着雪粒，落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雪粒落到地上，很快融化成水，将李玄眼前弯曲的羊肠小道打湿。
　　此刻，他是一身道士的打扮，身上挎着一个绣着阴阳鱼的包，摸摸头发，是道髻，却也不好判断所处的时代。他连忙运了下气，发觉武力值等同大周时，要知道八段锦他已经突破第五层“神汇”，并到达第六层“神往”。说到底，修炼八段锦对神识的增强远胜于武力，好在有无名剑法作为补充。又检查了下一直藏在神魂中的飞剑，那柄从旱藕中得来的剑，果然还在。他不由松了口气，至少有武力可恃。随后，他打开挎包，意外的惊喜，这居然是个储物袋，只不过并不大，只有十平方米大小，里面是一些符箓、食水、银两、衣物等。或许是制作储物袋的人法术不够高超，或许是材料略次，这只挎包如同普通布袋，有一两尺长，并不能缩小至香囊大小。
　　盘点了自身的实力及装备，李玄才考虑如何面对当前的形势。
　　他又望望那几座坟，有些犹疑，却并未上前查看，而是顺着羊肠小道往前走，希望找到村庄或者村人打听情况。
　　这小路只能走一个人，看得出是行人日积月累踩踏出来的，并没有专门修筑。两边都是一人高的荆棘、野草，不时有虫子跳来跳去，看起来就是一条寻常的偏僻乡间小路。李玄刚走十几步，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如死亡笼罩般，除了他踩在路上“踏踏”的脚步回响声，连虫鸣、风声都消失不见。
　　李玄数着脚步抑制住转身的冲动，加快速度，双腿机械地跑着，后背一片森冷，似有阴冷的气息正侵蚀着他。他屏住呼吸，将速度提到最快，在羊肠小路上飞奔。这小路不一般的长，他跑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到尽头。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上，圆盘般的日头苍白地挂在空中，却没有一丝温度。地上，李玄正抹着额头的汗，背上已经湿透，正口干舌燥。
　　这会如果说李玄还没有发现不对，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莫非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抑或是“迷阵”？李玄眯着眼前后左右看看，试图分辨周边的植物，却发现相差无几。
　　放弃思考的李玄决定重回坟地，或许那里有走出这个地图的线索。他摸摸挎包，里面有干粮和水，刚要庆幸，又想到，既然需要带着干粮，那么就有可能被困数天，刚扯起嘴角微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喝了几口水，略歇了歇，李玄回头走向荒坟。这一路走得很顺，不一会就到了柳树下的坟边。他找了根棍子，戳戳坟边的野草丛，还真找到了件东西，只是这东西并不能让他愉快，那是一颗被不知什么动物啃得乱七八糟的脑袋。从头皮上缠绕交织的干枯发丝里挂着的一根精致发钗判断，这是个女子。莫非这发钗就是线索？
　　李玄将发钗取下，用一片大树叶包住，再装到挎包里的一个木盒里，小心收起来。随后，他挖了个坑，将那具残骸埋葬，盘腿坐在坟前念了几遍度人经，才起身离开。
　　这次离开，他很顺利地走出了这片荒山。所以，这发钗是个任务物品？
95、山魈1（入V当日万字更！！）
　　翻过一个山头，刚走下山坡，李玄就看到边上有间茶铺，大大的茶字旗随风招展。这地方不大，却也有五六间房子，边上有条山溪，哗哗流着，水质看起来十分清冽。李玄心中大喜，就要上前休憩。这时候有个头戴黄花的翠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进茶铺。店家很是热情，忙让儿子送上热茶热饼，店家娘子更是殷勤地上前搭话。
　　李玄感觉有些违和，却并没有多加理睬。毕竟，在他的观念里，十七八岁的女性单身出门在现代社会并不算少。他一脚迈进茶铺，找了张桌子坐下，扬声道：“店家，有什么吃的，尽管送上来。”说完，丢了一角银子。
　　店家约莫三四十岁，却满脸皱纹，见他如此大方，忙热情地拿了个大瓷碗，倒入热汤。
　　李玄一看，瓷碗是带釉面的棕黄粗瓷碗，热汤是加了茶沫、姜、盐的混合液体，他知道现代喝的清茶是在宋之后才发扬光大，却也为这荒郊野岭的客舍有茶沫而惊奇。或许这山上也能采到些野茶吧。
　　李玄打量这处客栈，决定住下，好好洗漱，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不多时，店家将一大碗炖肉端了上来，并送上两个个大如铜锣的炊饼。
　　李玄忙道谢，闻着这炖肉的香味，腹中饥火愈炽。他抄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炖肉里加了葱姜，倒是没有腥味。肉质还算鲜嫩，应该是鸡肉。李玄一口饼一口肉一口汤吃的畅快淋漓，白天的疲乏似乎全部消除。
　　饭毕，他问店家要了间房，又要了热水，好好洗漱了一番，并将腌臜衣物在客房边的小溪处用皂角洗干净，拿到房中晾上。此时，他十分怀念洗衣机与洗衣粉。
　　在古代，想过的舒服，一个人起码要配备八至十人才有可能，比如衣物要有人做，有人洗吧？饭要有人做，菜要有人采买吧？住处要收拾打扫吧？这会可没有电话、手机，传个话也要有人跑腿吧？出门要有人会赶车吧？总之，衣食住行都要有人打点。哪像现代社会，衣服可以全部网购，一日三餐全部可以叫外卖，就算是想自己烧饭，也可以用手机戳啊戳地在各种生鲜APP上定购，而且享受一小时内送达的服务。至于行，出门工具各式各样，飞机、高铁、汽车、自驾车、公交、地铁，方便快捷。即使需要住宿，也有民宿、青年旅社、快捷酒店、豪华酒店各种档次的住处可以选择。不管哪种档次的住宿条件，热水供应都是必备的。吃？那就更多了，不提各类面包糕点，就是饭馆也是各式各样，档次多多。
　　李玄一边回想现代的便利，一边将手上的湿衣服用玄力蒸干。如果说比现代有什么优越性的话，李玄认为是能修炼且有所小成。当然，原始自然风光及各类野味也让他赞不绝口。
　　衣物很快干燥，看了几天的山野风光，他此时只想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96、山魈2（入V当日万字更）
　　床铺上没有被褥，只铺了张竹席，席子上是块皮草，连枕头都是木质的，简陋到令人发指。他心底哀叹一声，穿着衣服，从包里拿出大氅裹上，躺在竹席上，闭目休息。
　　从店主的口中，他已经得知现在是大唐开元年间，最近的城市是蒲州城，只不过是不是正史还未可知，毕竟仅从存在储物袋这种现代都没有的黑科技，就疑云密布。毕竟谁能确定正史上的大唐究竟有没有这种黑科技？
　　这个时候棉花还没有普及，老百姓冬季取暖多是依靠木棉、毛皮、柴火，这对现代人来讲简直不可思议。而且在这样的季节，有时候官府还要征发徭役、兵役，人员伤亡之大可想而知。
　　历史的车轮就是在这累累尸骨之上缓缓前行，多少人消弭于尘烟而无声无息，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个朝代两个朝代，而是上下五千年。
　　李玄越发感到时光长河的无情与残酷，更加渴望修行有成，离长生更进一步。其实，在唐朝，还是有不少飞升及剑仙的传说的，比如吕纯阳、韩湘子、聂隐娘等等。不知不觉中，他陷入了沉睡。多日旅途早就让他疲惫不堪，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很自然放下了戒备。
　　店家的妻子正在后厨忙碌，看到店家，忙道：“夫君，难得遇到一个与大郎年貌相仿的小娘子，你看，是不是留下她给大郎当浑家？”
　　店家问：“你问过那娘子的家世了吗？”
　　妻子回道：“说是父母双亡，去蒲州投奔姨母。”
　　店家皱眉道：“我看着不太像，没有戴孝。”又道，“万一是大户人家的逃妾或者逃奴就麻烦了。”
　　妻子听了，不由打了个哆嗦，如果真是私逃出来的，可不能沾边，搞不好会家破人亡。遂放下心中的念头。
　　这时，儿子声音传来：“爷，娘，刚才那个穿绿衣服的小娘子要住店，我把她安排在我房间隔壁了。”
　　店家娘子忙问：“你和人家小娘子说话了？”
　　大郎忙道：“没，没有，就是带她到了房间。”边说边偷偷打量他娘的脸色，耳尖通红，带着羞涩。
　　店家娘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对人家小娘子动心了？大郎已经二十有三，因着地处偏僻，没有好女子匹配，蹉跎至今。难得遇到一个心动的女子，如果错过，似乎有些可惜。再瞧瞧那小娘子，衣着打扮颇为不俗，至少身上的首饰就挺值钱，更不要说她随身带的包裹。如果大郎能娶她进门，能保衣食无忧。她坐在灶前，忽喜忽忧，想得入神。
　　第二天一早，本打算继续赶路的李玄起来洗漱时才发现天正下着瓢泼大雨，根本没法出行。他看看头顶低垂的乌云，银线般不停落下的雨水，只好改变计划，在这客栈再多停留两日。吃过早饭，他就回到房中打坐。山间空气流通快，草木清新，灵气也多，不一会，他就沉醉在灵气的包围中无法自拔。等再次回神，天色已经接近傍晚，这会，大雨已经停了，店家正在河边洗菜。看到李玄走出房门，店家娘子热情地邀请他参加儿子傍晚的喜宴。原来大郎今晚将与昨天借宿的翠衣小娘子成亲。李玄此时才感觉那小娘子颇有几分古怪，就那样娇滴滴怯生生的模样居然敢孤身去蒲州投亲？要知道，这段路要经过好几个山头，这说来十分蹊跷。只是事不关己，他就没有多关注，这也是现代人的冷漠吧。
97、山魈3（入V当日万字更！！！）
　　李玄此时才感觉那小娘子颇有几分古怪，就那样娇滴滴怯生生的模样居然敢孤身去蒲州投亲？要知道，这段路要经过好几个山头，这说来十分蹊跷。只是事不关己，他就没有多关注，这也是现代人的冷漠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喜宴准备就绪，参加的人并不多，也就住宿的三五人及店主一家。尽管如此，喜堂上也点了红烛、贴了双喜，大郎更是与那小娘子拜了堂，还早早送入洞房。
　　天色已黑，正在打坐的李玄猛地听到一声高昂的惨叫，紧接着是狗叫声，店主大力敲门声，以及店主妻子的哭泣声。他感觉不对，就推开房门，几个跳跃来到店主跟前。原来店主听到儿子的惨叫，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房内大郎的惨叫声连连发出，清晰无比，店主竭尽全力却仍然无法打开门。李玄不耐烦了，飞起一脚，将门踹开，率先走入房内。只见红烛高照，灯影里大郎全身是血倒在婚床上，嘴里的惨叫也变成了呻吟，而新娘子却正长着大嘴，露出的狰狞牙齿沾满了鲜血。此时，她再不是妙龄小娘子的模样，而是全身惨绿，目如铜铃，面目丑陋的怪物。
　　李玄见这不知哪来的精怪，顿时大吼一声“去！”一柄飞剑划过空间，直射怪物。怪物躲避不及，被削下一条臂膀，然并不见流血，只有绿色的汁液滴落在地。怪物与飞剑斗了几个回合，一直无法摆脱攻击，心里胆怯，转身欲从窗户逃离。
　　李玄看它要逃，不由心急，猛力输出玄力，飞剑气势顿时大涨，一道剑光闪过，怪物的脑袋被劈成两半。此时怪物再也无力逃跑，软倒在地。
　　这种生物李玄从来没有见过，他小心地走近检查，发现那绿色怪物犹如一段树木，那种表面长满了绿苔又在湖水里浸泡经年的树木。
　　这时躺在床上连声呼痛的大郎唤回了李玄的注意力，店主夫妇早就急匆匆上前查看，在看到满身鲜血的儿子时放声痛哭。两人互相埋怨，后悔不该给大郎娶个不知来历的女人。
　　李玄看大郎只是皮肉伤流了些血，就拿出止血散给店主夫妇，交代他们涂在伤口，数日就能痊愈。随后便收起怪物的尸体，出了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拿着那段类似树桩的怪物尸体，怀疑极可能是传说中的山魈。山魈食人在这个时代时有传说，这还是李玄第一次亲见。这种生物在现代是不存在的，大周也未见过，李玄还颇为好奇。只不知道这山魈的尸体能不能用来炼器，毕竟也是草木生灵，该有些神异吧。可惜他没有这方面的书籍或知识。叹息了一声，他将山魈尸体胡乱收入布包，不再多想。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李玄告辞继续赶路。店主对他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一再拒收房费，李玄却之不恭，给店主留下了一道布包里原有的符箓用来镇宅就告辞离去。
　　店主一家感激涕零，如果不是李玄，昨晚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可能被山魈吃光，尸骨无存。
98、金钗
迎着朝阳，吸收着日精，缓缓运转功法，李玄慢悠悠走在山路上。来到这个时空，他的八 段锦似乎运转速度更快了，更是突破了第六层中阶，或许是这个时空灵气较多的缘故。
傍晚时分，李玄停在了一株大树下。这大树不止百年树龄，有双人合抱粗细，但在这个时 代并不罕见。在不远处的山溪洗漱一番，又打了两只野兔，料理干净，撒上调料，生火炙烤， 这就是晚餐了。
等填饱肚子，月亮正缓缓升起，他于是盘坐在大树下的青石上迎着月光，吸收起月华来。 常听人说能使妖物修为大进的帝流浆就来自于月华，只是六十年才有一次机缘，极为难得，就 不知他够不够幸运。
李玄静静入定，很快物我两忘。似醒非醒间，天地间忽然为之一亮，仿若雷电闪过，他下 意识睁大了眼睛，天边有一流星正不断逼近，转瞬就到了眼前，随后眼前一黑，意识全无。等 李玄再度清醒，只听到耳边鸟儿啁啾，清风拂面，阳光普照。他缓缓睁开眼睛，活动僵硬的身 体，才发现艳阳高挂，已近午时。对于昨晚突然失去意识，他后怕不已，这荒郊野外，不知多 少虎豹财狼，精怪山魈，彻夜不知人事实在危险至极。站起身来，李玄走到溪边，洗漱一番， 胡乱吃了些干粮，就继续前行。想来不过两三日就能达到蒲州。
此后的路程十分顺利，不过两日，李玄就入了蒲州城。
蒲州地处河中府，距离国都长安不远，人口众多，十分繁荣。
一进蒲州城，李玄就发现此地居民正准备中秋，他十分好奇，自来到这个朝代，他一直在 人烟罕至的山里打转，还没见识过唐人如何过节。不过，要先解决掉手头上的事。于是，他往 最大的首饰铺子聚宝斋走去。
聚宝斋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区，是个三层楼的建筑，装饰地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一走进铺子，就有穿青衣长衫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招呼道：“不知道长想看些什么？”
李玄视线扫视了一圈，缓声道：“先看看金钗，再看看玉簪及玉佩。”
伙计连忙道：“请跟我来。”说着，将他带到二楼一处雅间。
随后，伙计一连给他看了十几只花样的金钗，都没让他满意。李玄于是从包里拿出金钗， 推到他面前道：“你看，这样的款式你们有吗？”
金钗已经被李玄清理干净，伙计拿出一个镶着水晶片的放大镜看了又看，道：“请道长稍 等，我请掌柜过来，您先喝口茶。”
李玄点点头，目送伙计出去。
很快，伙计同一位身着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回转。那中年掌柜仔细看了看发钗道：“客人 可是说笑来了，这发钗分明是珠光宝气阁今年的新款，就是定做也要去长安总店，蒲州是没有 的。”
李玄忙问道：“蒲州当真没有？”
掌柜肯定的摇摇头道：“当真没有。”
李玄谢了掌柜，又挑选了两根羊脂玉的发簪及玉佩，花了两百两银子，才离开。
从聚宝斋里出来，就是大街。街上行人神色轻松，即使衣衫褴褛，也收拾的很干净。尽管 唐朝是历史上最强盛的时期，百姓的生活却并未见多好，仅能保持温饱。
此时所处冷兵器时代，战争都是拿人命来填。底层民众既要承担兵役，还要承担徭役、田 税，可以说十分辛苦。说命如草芥，毫不为过。贪赃枉法、弄权专横十分普遍。其实这点很容 易理解，就是现代社会都无法避免，更何况是几千年前的封建时代。总之，李玄对封建社会多 一些了解，就对社会现实多一点绝望。这也难怪修仙问道盛行，不能不说成仙既是对现实的反 抗也是对现实的妥协。
唐朝自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政权变更都是伴随着流血。李世民杀了李承乾、李元吉他们， 武则天更是大肆屠戮李唐宗室，唐中宗被韦后毒死，李隆基与太平公主杀掉韦后，两人反目后 又互相争权，李隆基更是杀掉太平公主成了皇帝。安史之乱后，李隆基又被儿子软禁夺权。整 个大唐史就是一部血腥的夺权史，还都是血脉亲缘之人间的争夺、屠杀。大唐史充满着铁与血
李玄租了间小院，打算过完中秋再继续西行，前往长安。
此时的西安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骡马市、甜水井是否已经存在？李玄对现代的西安一向抱 有好感，还曾在那里小住过一段时间，对此时的长安很是向往，那可是曾经雄踞全球之首的大 都市，而同一时期的欧美还处在野人穿树叶住泥巴屋随地大小便的时代。
中秋晚上，李玄独自在院中饮酒赏月，及至亥时，就见天空圆月突然大放光芒，又向着西 边坠落，落地时更是亮如白昼。
李玄觉得神异至极，就朝着光明坠落之处飞驰，去得及时，或许能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天材 地宝。但如果说是月亮坠落，他是不信的。不过如果好运，说不定能得到一块陨石。李玄不断 在树梢、屋顶顿足轻点跳跃飞纵，等出了城，才发现刚才光亮坠落熄灭的地方是一片小树林。 他没有停顿，收敛气息，继续飞入树林，不一会，树林外传来嘈杂声，是附近的居民来查看究 竟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李玄耳尖抖动，轻轻跃到坠落处，那里并没有什么奇怪，更没有他想 象的灼烧痕迹，只草丛中一只银色的蟾蜍静静卧着。这蟾蜍全身银色，镶着一道金边，他只看 出这种颜色的蟾蜍稀少，却不知道还是不是普通品种。就在这时，有声音大喊道：“月蟾，是 月蟾啊！”李玄这时才恍然大悟，月蟾可不就是月亮的别名。或许可做一味良药？李玄正待收 起，那月蟾突然发出一道刺眼的银色亮光，炫目之极，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时 ，月蟾早就消失不见。
莫非是灵兽？李玄很疑惑。
他看看周围，才发现附近居民正将他团团围住。他于是行了个礼，问月蟾究竟是什么有什 么用。这附近的人七嘴八舌的，有说是月亮化身，有人说是月宫中的灵兽，还有人说吃了可以 延年益寿、病邪不侵。李玄连连点头，与他们告别，回了租住的小院。他也想知道这月蟾真的 是月亮化身吗。
小院里饭菜已冷，他也没了兴致，于是回房歇息。
一周很快过去，这一日，李玄正要出门采买西进的物质，房东钱舅郎上门求助，说想请他 做个见证。钱舅郎经商很是成功，为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人生还算平顺。只有一桩，家里 的独女鼻孔里各长了条息肉，碰也不能碰，一碰就疼痛难忍，哭号不止。钱舅郎花掉大半身家 ，请了无数有名的郎中都无法治好。哪知今天有个和尚主动上门，要帮钱女治疗，还说不收钱 。钱舅郎不太放心，怕是遇到骗子或是什么目的不纯之人，知道李玄是位有修行的道长，就想 请他来做个见证。
李玄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出了门，转过街口，很快回到了钱舅郎家。
一进门，李玄就看出这和尚修为不低。两人见礼后，和尚就要求立即诊治。钱舅郎让人请 女儿出来，和尚面带急色，从袖袋里拿出一种黄色粉末，吹进钱女鼻内。钱女打了个喷嚏，就 将两条息肉喷了出来，和尚随后动作灵活地将息肉收到了一个瓷瓶里。整个治病过程轻松的令 人难以置信。和尚将瓷瓶贴身收好，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随后就匆匆告辞了，并未要钱舅郎 的谢礼。
在场的人啧啧称奇，就连李玄也在猜想那两条息肉难道还有什么妙用不成？
事情了结，李玄也起身告辞，钱舅郎就送李玄到大门口。就在这时，街道上一匹白马飞驰 而来，神骏异常，堪堪停在钱舅郎家门口。此时众人才看清楚马上坐着个十六七岁，面容俊美 、如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少年从白马上跳下来，对着钱舅郎拱手道：“贵府是不是有位女郎鼻 孔长有息肉？ ”钱舅郎看男子衣饰非凡，气质超然，恭敬地回道：“家中确有一女生有这种怪 病……”
少年没等他说完，脚下不停，就进了门，一边往院中走，一边还说：“这种病我能治，快 请令女出来一见。”
钱舅郎一时有些愣怔，正要上前解释，却发现男子已经走进厅堂之中。
李玄见来人无所顾忌、如入无人之境，很是奇怪，怕有危险，也跟着回到厅堂。
钱舅郎听到男子的话，面容忽喜忽悲，想他耗尽大半家财，托了不知多少亲朋好友寻找神 医，就为了给女儿治这怪病，可十几年过去，一直没有治好。就在灰心丧气准备放弃的时候， 却在同一天来了两位神医，真是让人叹息。他赶紧为少年奉上香茶，恭敬地解释说：“多谢这 位郎君，小女的病已经让一位高僧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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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乐神
少年惊道：“什么？有个和尚给治好了？什么时候？”
“郎君到来前刚走。”
少年听到回话，右手握拳在左掌上捶了一下，惋惜道：“又迟了一步，真是可气！ ”说着 ，站起身来。
李玄于是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与那位大师相识？”
少年看了看李玄道：“你也算修道之人，应该看出那大和尚修行有成吧？”李玄点点头。
少年继续说：“我本是天帝座下的天将。前段时间天帝召开酒宴，却发现乐神不见了，就 急忙命人寻找。我刚得到消息知道乐神藏在了钱氏女郎鼻孔中，就下来擒拿他们，没想到让那 和尚领先一步。”说完，男子晃了晃，三两步走出房门，骑上白马，转眼就不见了，总不过两 三息的时间。
李玄见钱舅郎神情恍惚，一副如坠梦中的样子，就拍拍他，示意他回神，安慰他不管怎么 说，病的问题解决了就是一件好事。
钱舅郎这才长叹了一声，向李玄道谢。
李玄摆摆手，告辞离去。
李玄在杂货铺里买了几百斤柿饼并几十坛桑落酒，这些都是蒲州特产，到了长安兴许能换 些银两。又到布店将定做的几套四季道袍，尤其是仿照现代款式的内衣裤拿回。再去糕点店买 了些糕点并乳制品，当然还少不了去铁匠铺拿定制的小型烧烤架、铁锅、火炉并工兵铲。此外 ，他还给自己准备了羽绒被、鸭绒睡袋，可供双人避雨的桐油布帐篷。
等准备好这些出行的东西，将他们收入随身的布袋——其实是个十平米的储物袋，李玄就 退了房子，向长安城进发。
这一日，李玄正顺着官道前往长安，不巧前方因着大雨冲毁了桥梁，无法通行，他于是绕 道，打算走山路。此时的山路一向难走，多有虎豹狼虫，远不是现代野生动物濒临灭绝成为保 护动物可比，猛兽吃人更是屡见不鲜，是以能走官道，极少有人走山路。
李玄修炼也算小成，一身功夫能轻松对付十数个壮汉，只是骨子里还是生长在和平年代里 的顺民，没有太强的危机意识，也很少有杀心。为了磨炼心性，锻炼自己的应激机制，李玄决 定走山路，也算是一种历练。于是仗着艺高人胆大，他不愿等待雨停，而是选择了上山。如果 顺利，走山路要比官道节省一周到半个月的时间。
李玄一边嘴里哼着歌一边搬运玄力，并将玄力注入双脚。只见他足尖轻点，在山石翠柏间 若隐若现，速度极快。只不过山路才走了不到一半他就发觉脚上的云鞋鞋底已经磨透，只好在 路边折了些茅草，编草鞋穿。这会现代的优越性就越发体现出来，登山鞋可是花样繁多，品质 极佳，绝不会爬个山走个小路就会磨损殆尽的。他一边感叹，一边欣赏山中的景色。此时已近 九月，山中已经颇有些寒凉，浓绿的山松翠柏迎风招展，不时有松鼠跳来跳去。绿茵毯上零星 开着朵朵黄花，更有云雾在山尖缭绕，犹如仙境。这山里除了偶尔有个打柴的樵夫，就只有李 玄了。开始的几天，李玄倒是悬着心，生怕遇到精怪那些不科学存在，不过在打死几只野猪后 ，也就放松下来。
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在九月中旬踏入了长安。
交了城门费，一踏入城门，他就寻了位中人，租下一处客居的小院，好好洗漱一番后才出 了门，打算逛逛万国来朝的国际大都市长安城。
他一边走一边观望，先是去酒楼吃了馕饼、羊汤，才慢悠悠朝着珠光宝气阁在长安的总店 而去。总店位于长乐坊，是一处十分繁华的所在，五层高的建筑除了大雁塔、小雁塔，已经是 长安城最高的建筑。店里不仅出售珠宝首饰，还出售丝绸锦缎及从西域运来的带有异域特色的 织物香料宝石，比如地毯、没药、琉璃。
一走进店里，整个一楼摆满了各色衣料，有来自江南道、山南道的各色丝绸锦缎，有来自 西域的地毯、毛料，甚至有来自高丽的丝绸。此外，皮草与香料也在一楼出售。
二楼出售的就是珠宝首饰了。在这里你可以买店里已经制作好的款式，也可以定制。比如 ，专为婚嫁、祝寿等不同场合打造的不同风格、款式的首饰。
三楼出售的多为精妙物件，像随身把玩的玉牌，金属香囊，香炉，手炉，镶金嵌玉的摆件 ，玉石印章等。李玄甚至看到了单筒望远镜，当然，这镜片并不是透明玻璃的，而是无色水晶 打磨而成，价格十分昂贵。只是在李玄看来，倍数并不甚高，还不值得他一掷千金。他倒是看 中了一个葡萄花鸟纹的银质香囊。这香囊通体镂空，由两个半球组成，球心设两层同心圆机环
，里面是一个盛香料的香盂，外壳、机环、香盂中间用铆钉铆接，可以自由旋转。不管怎样旋 转，香盂始终向上，不会打翻里面的香料，随身携带这香囊根本不用担心弄脏衣物。
李玄越是把玩越是精妙，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了一只。
这只香囊绝对是一项集科技、艺术与文化为一体的大唐黑科技，要比欧美早几百年。只是 遗憾的是，大唐人将陀螺仪原理应用于日常生活，欧美人却用在了航海上。
四楼、五楼可能是给贵客的雅间，李玄没有上去，他急着找人鉴定手里的金钗。
回到二楼，随手招来一名伙计，李玄问能不能帮忙定做同样样式的首饰。伙计表示可以， 并将他带入一间雅室。李玄拿出金钗，放在桌上。伙计用棉布擦擦手，拿起金钗，用一个放大 镜看了一会，才道：“我去请金银师傅过来，客人请稍等。”
李玄点点头，跪坐在案几边，耐着性子等待。
很快，一位双鬓带霜的五十岁男子跟着伙计来到李玄身边，先是见了礼，随后就拿起放大 镜仔细查看金钗，直过了盏茶功夫，才客气的道：“客人，您这只金钗恐怕不能打造一模一样
的。”
李玄忙问为何。
男人道：“这是寿安公主的金钗，应该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不能制作。”
李玄忙问道：“你确定是寿安公主的吗？”
男人微笑道：“不错，寿安公主小字虫娘，你看，这发钗可不正是牡丹花上趴了只瓢虫？ 你再看瓢虫翅膀上的字，是不是‘虫娘’二字？ ”说着，拿起放大镜，指给李玄看。
李玄透过镜面一看，的确，金箔制作的重瓣牡丹层层叠叠，在靠近花心的一片花瓣上趴着 一只黄豆大小的七星瓢虫。那瓢虫是羊脂白玉的，背上的斑点、眼睛用银丝镶嵌了芝麻大小的 蓝宝石。瓢虫翅膀两边各刻了一个‘虫’一个‘娘’，字是小篆，不仔细看，还因为是纹路。 工艺真真巧夺天工。
自在荒郊收起这只金钗，李玄一直没仔细看过，唯恐唤醒不良记忆，直到此刻，才认清这 只钗工艺的精巧、别致。
男人见他目不转睛，又道：“这钗还是公主下嫁驸马苏发之时打造的，已经有十几年了。 也不知道公主现在身在何处。”
李玄听他这么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毕竟他也无法确定荒郊外的那颗头颅是不是就是 寿安公主的。
寿安公主是唐玄宗李隆基与出自昭武九姓的曹野那姬之女，因为诞生时不足月，再加上生 着一双与汉人迥异的蓝色双眼，一直不得玄宗喜爱，被当做女冠养大。一直到安史之乱后，为 了安抚武将，才被李隆基的孙子代宗李豫封为公主，下嫁给武将苏发。此后，更是音信全无， 不知道是被磋磨还是染病而死、凋零于后宅。
知道金钗的主人是谁，让他颇为吃惊。他唯恐莫名卷入李唐皇室之事，不敢耽搁，起身告 辞离去。
“李大人，要让人盯着他吗？ ”望着李玄的背影，一个护院打扮的健壮男子问。
“为什么要盯着？这已经不是开元年间，更不是太-宗在朝的时候，就是皇室之人都有不 少流落民间、零落成泥，更不用说那些不知多少的皇家物品了。罢了，罢了。”说完，李姓男 子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到此为止。
健壮男子忙解释道：“或许此人是寿安公主的后人也未可知。”
李姓男子苦笑道：“如果他是虫娘的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金钗是虫娘的东西呢？虫娘 自从下嫁给苏发，消息踪迹全无，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日子，早就身亡也未可知。我李唐皇室早 就羸弱不堪，哪怕是公主也未必受人重视啊。王权式微，军阀割据，一场如同魏晋南北朝、绵 延数百年的天下大乱即在眼前。”说完，叹了口气。
健壮男人沉默地看着忧心忡忡的李姓男子不知该如何应对。
此时的李玄绝想不到自己险些与李唐皇室的人打了交道。不过，即便知道，他也不在意。 现代人对皇权的至高无上认识远远不够，缺乏必要的畏惧心。从这一点上，无畏无惧的国人还 真要感谢文化大革命，正是大革命粉碎了在历史上存在了几千年的一切阶层，又塑造了几个来 自最底层的阶层，将被清朝豢养了几百年的奴性清洗一新。
走出珠光宝气阁，李玄心底一松，来到大唐转眼大半年了，多数时间都在旅途中，这让他 有些疲惫，很是需要好好调节，这也是他决定在长安住个一年半载的原因。
此时已经快到宵禁时分，李玄加快脚步，回转到了住处。草草吃了晚饭，又泡了个热水澡
，就躺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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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审案1
次日一早，李玄睁开眼睛，却再度发现自己躺在香山县衙的后院，而重尔正满面忧色的坐 在床前，握着他的一只手。
见李玄睁开眼睛，重尔大喜，忙问道：“你感觉如何？”
李玄从床上爬起，伸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并未有任何不适，就道：“睡得好极了， 你怎么今天没出门？”
重尔担忧地道：“你确定没有不适？”
李玄点点头，一脸莫名其妙。
重尔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两日？这期间，你的神魂也消失了两 日，我根本无法找到。”
李玄惊道：“什么？我昏迷了两日？”
重尔重重点头：“准确地说是三夜两天。”
李玄“啊” 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略一沉思，他就猜到这必然是梦里梦外时间流速不 同造成的。这让他很是担忧，毕竟他是个县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的，怎么能三天两天的昏迷 呢？还没有在仕途发力，就面临这样的阴影，让李玄心里很不好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入梦 ，过着别人的人生，却无法可解。
他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同重尔讲，是一五一十地告知他，还是以后再向他解释。
这时，重尔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凝视着他的双眼道：“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李玄见重尔双眼深邃，犹如星空，却满含深情，忍不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入梦的事情说了 出来，从成为被邻居中年男子骚扰的少年到大唐斩妖除魔的道士。他忧心忡忡地道：“第一个 梦从开头到结尾在梦里是一年，在大周不足一刻钟；可这次在大唐半年，这里却是两天三夜。 不知道我不停入梦的原因是什么，唉。”
重尔凝神一想，难怪数天前在南下的船上他见李玄看他时毫无情谊，与平时大不相同，原 来是梦境所致，好在很快李玄就恢复正常。可这也让重尔心中生了一根刺，他生怕真有一日李 玄会那样对他。
两人都很忧心，尤其是重尔，第一次他并未发现李玄的神魂是否离体，可这一次却是真真 切切感受到李玄神魂消失无踪，他不知道下一次会如何，但神魂离体的危害可想而知，万一回 不来他到哪里去寻？
尽管如此，毫无头绪的两人也只能暂且放下，忙起手边的事，重尔继续建设自家的农庄， 李玄则是按照规划好的图纸开始基建。
这些天摸底下来，县衙的官吏还算可用，尽管少不了贪污，却也没有过分鱼肉乡里的事发 生，或许是这个地方太穷了，即使死命压榨也没多少油水。
李玄来到衙门，让负责行政的县丞马文良通知所有官吏开会。
官吏均满头雾水，这样的形式从未见过，莫非是京城流行的？
县衙人员聚于一堂，李玄并没有啰嗦，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直奔主题。他拿出规划图 ,对着二十余名官吏道：“这是香山县未来的规划图，我计划三到六年将之实现，这需要各位 的支持，希望诸位同我齐心协力，将香山建设成岭南的一颗璀璨明珠。”
众人这才发现规划图上的香山美仑美奂，犹如世外桃源。这也让众人心底存疑，这样美好 的规划必然需要大笔的银两，县衙可还欠着朝廷的税银，能实现吗？众人不由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谁都不肯出声。
李玄只是给他们一个前景，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指着规划图道：“未来我会在本县建 设果园、农庄、水泥厂、罐头厂、码头、茶园、茶厂，并将各乡镇用陆路勾联，这是持续性的 大规模基础建设，会为百姓提供大量劳作机会，钱主簿，你负责招收贫困乡民，先建设城郊的 水泥厂。等水泥生产出来，就需要大量劳工铺路搭桥。司县尉你负责将积压的案子中影响甚大 却迟迟无法侦破的列出来，待我处理。卫典史，你需将所有衙役尤其是捕快重新操练，务必提 升自身武力。当然，县里日常行政事宜仍然由马县丞负责，无法处理的需要及时上报给我。有 没有问题？”
说完，李玄看了看点到的几个人。几人忙摇头，表示会按照要求尽职尽责。
李玄这才让众人散了。他并不想被整日拘在县衙里，就只能压迫下属提升自身能力来为他 分忧了。
伸了个懒腰，李玄懒懒地靠着椅背。这时，钱主簿进来了，面有忧色。
李玄这才想到他并没有将自己会负责水泥厂的建设资金的事告诉他。
钱主簿行了个礼，忧心忡忡地道：“大人，县衙账上还欠着朝廷的税银，恐怕没钱建你说 的水泥厂。”
李玄心里有数，却问道：“不知主簿可有办法筹集资金？这个水泥厂我是有大用的。”
钱主簿三十五岁，已经做了祖父，听到上官这么问，心里一惊，想着这究竟是摸他的底看 他的能力如何呢还是想找个借口撸了他的官？前几日，他见大人同本地李家的一个秀才有说有 笑的，不知是什么交情。他可是知道李秀才一直想进县衙任职却苦无空缺呢。这让他一阵心慌 ，可实在又没有好方法。这一为难，脸上不免带了几分。
李玄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钱鑫只好硬着头皮期期艾艾地道：“大人，不是我不肯出力，而是本地百姓太过贫困。连 经商豪富之家都没有，很难惠及相邻，实在无法可想呀。”
李玄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有豪富商家，莫非你要让他们认捐不成？”
钱主簿嘿嘿一笑道：“未尝不可，大不了按照纳银多少将名单刻在石碑上，再将之录入县
志。”
李玄笑道：“你倒是明白商户的心理。既然你没办法解决，就交给我吧，你先去招人建厂 ，我会让管家李福协助你，钱粮让他负责。”
钱主簿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卑职一定将水泥厂建好，不耽误大人的大
事。”
李玄挥挥手，钱主簿这才退下。
李福此时并未在香山。
一抵达香山县，李玄就安排他去了离粤州港码头不远的潮头村买了块地，建了家玻璃厂， 专门生产各种玻璃制品，茶壶、茶杯、屏风、花瓶等等，并将这些东西运至粤州港口贩卖。在 李玄忙着调研的时候，潮头村玻璃厂的生意已经十分兴隆，简直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按照 李玄的计划，香山县的前期基础建设资金就来源于此。
香山地界直面南海，常有台风突袭，即便是科技发达的现代人也拿台风没办法，李玄只能 多储备些米粮。好在，家里的庄子建好了，除了房屋，果木、水稻、蔬菜都种下了，李玄就拜 托重尔跑了一趟原来的占城、现在的华国，购置了大量米粮，存入储物袋，以防天灾突袭。可 以说，现在的李玄有钱有粮，唯一担心的就是做工的人不够。不过，目前尚无需担心，香山县 人口如果不够，他会安排人到其他县招工，相信会有不少青壮在农闲时前来。
他指结微曲，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眯着眼睛将手头需要忙的事情一件件过了过，见没有遗 漏，这才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往后衙走去。
就在这时，衙门口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及孩子的呻吟声，李玄放出神识一看，不由火起，一 个二十余岁的妇人正拿着菜刀对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施暴，要剖开他的肚腹。孩子裸露的肚腹 之上血迹斑斑，孩子更是疼的不住呻吟，却连哭出来的声音都无力发出，显见得这伤不是一时 半刻了。
李玄连忙出了衙门，正好碰到衙役来寻他，这妇人是来告状的。
李玄来不及问详细情况，就冲到孩子面前，抱起孩子，在他身上轻点几下，止了血，又拿 出药膏将伤口涂好，这才抱着孩子回到县衙后院，将昏睡的孩子放在榻上，盖上薄毯，又设了 个禁制，才换上官袍，重新回到县衙大堂升堂问案。
“升堂——”
随着衙役的杀威声，李玄坐在堂上，传令让告状的妇人上堂。
妇人一到大堂，就死命磕头，边磕边喊着冤枉。
亲眼目睹这个女人伤害一个四五岁孩童，尤其孩童还是其亲子，李玄打从心里厌恶这个女 人。这时，衙役将状纸呈了上来，李玄快速看了一遍。他拍了下惊堂木，喝道：“堂下何人， 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袁氏这才抬起头来泣道：“小妇人是榕树村孙庆的妻子，要状告本村孙大户孙达草菅人命 ，谋害我夫，还要状告孙达之妻王氏污蔑小妇人偷窃，还请县官大老爷给草民做主。”说着， 又磕了一个头。
原来这个妇人姓袁，是南城外榕树村孙大户家的佃农，昨天雷雨时分，其丈夫孙庆被雷击 死，她忙着操办后事，哪晓得今天一早孙大户的妻子王氏找上门说她偷了对方家里的鹅，要将 她母子二人赶走。袁氏当然不认，认为王氏冤枉她，想逼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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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审案2
两人遂打了起来，乡邻只好将两人拉开。哪晓得袁氏居然爆出丈夫并不是死于雷击，而是 孙大户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霸占她。王氏一听就更不依不饶了，不住诅咒痛骂袁氏。袁氏也 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要切开儿子孙大宝的肚子，向乡邻证明自己并没有偷鹅吃，还要到县衙 这里投案喊冤，这才有了衙门前的一幕。
李玄十分不悦，其一，哪怕没有偷吃鹅，袁氏怎么不剖开自己的肚腹反倒剖开小儿的肚腹 呢？虎毒真得不食子吗？其二，袁氏剖腹的时候居然无人阻止？其三，孙大户也并非什么“南 霸天”，袁氏究竟说的是否属实？
他又看了看袁氏，小家碧玉模样，只是皮肤较白，略微丰腴，在黑瘦居多的本地人中算得 上略有姿色，如果说孙大户想霸占她还真有几分可能。不过，无论真相如何，孙家村还是要走 一趟，查一查孙庆的死因。
李玄让衙役将袁氏先押下去，又让人去抓孙达及王氏，他自己则跟着前往榕树村查探孙庆 的死因。离开前，他将孙大宝托付给了重尔。
榕树村离县城很近，尽管路上还有积水，李玄带着卫典史卫汉到村里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不过此时已近申时，日头西斜，不少村人正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乘凉。
见一行衙役到来，村长急忙上前询问，李玄这才发现大部分村民因为酷暑都有午休的习惯 ，这也难怪袁氏同王氏针锋相对的时候劝阻的人这么少，更是无人阻止袁氏行凶。
李玄脚下不停，在村长的带领下，朝着袁氏家中走去。
远远的就见一座木屋矗立在河边，而屋顶茅草翻卷，带着灰黑色雷击过的痕迹。木屋的院 子是半人高的木栅栏圈起来的，几只鸡鸭跑来跑去觅食。
李玄观察了下木屋的四周环境，发现是建立在一片乱石滩上的，这也难怪周边没有邻居。 他走进院子，见木屋底部有处地方覆盖着一层新土。他走上前去，用手捏着土壤，放在鼻尖闻 了闻，就交代跟着的卫典史道：“你让人将这个地方挖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卫典史连忙应了，挥手让跟着的两个捕快挖坑。
李玄这才走进木屋，四下里看看。
昨日孙庆已经埋葬，但室内还是一片乱糟糟，袁氏或许还没来得及收拾，就遇上了王氏找 茬。屋顶的茅草有新有旧，想来昨日已经在村人的帮助下重新苫上了，不过，墙壁上灰黑的痕 迹让李玄多看了一眼。
这时，卫汉走了过来，他凑近低声道：“大人，昨日孙庆确实是被雷击中而死的，有好几 家村人亲眼目睹。”
李玄问道：“是那几家？”
卫汉道：“距离孙庆家最近的赵大家，牛二家及孙财家，不过他们也与孙庆家隔着一条路 ，在榕树村村边最南边。”
李玄看了卫典史一眼，又问道：“让人去这几个地点朝孙庆家看看，核实一下他们是不是 说得实话。再找人打听下，孙庆、袁氏、孙达及王氏的风评，”
卫汉忙道：“好的，大人。”心里却在想，大人难道发现有人说谎？可大人都没见过这几 家的人啊。抑制住内心的疑惑，卫典史将两个刚刚挖好坑的捕快又打发去核实情况了。
李玄又仔细看了看墙上雷击留下的灰黑痕迹，这才走出门，来到让人挖坑的地方。他蹲下 身去，又捏了一撮土，到鼻下闻闻，果然如他所料，一股硫磺的味道。
他转头对跟着的卫汉道：“卫典史，你让人去查一下，村里有没有会做鞭炮或者有火铳的 ，再让人去查一下最近有谁买了大量硫磺、木炭物，核实一下与孙达有没有关系。”
卫汉忙答应了，看来连他也要跑腿了。
李玄随后在村长的陪同下在村里转了转，并透露农闲时会有大量务工机会，让村长留意衙 门的招工通知。村长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私下威胁村民不许透露村里阴司的凶 恶模样。不过，李玄也只是将招工消息散播出去，只要村长违反刑法，他是不会留手的。当然 ，或许村长这样的底层管理者才是常态，毕竟千把年过去，直至网络时代还不时有村长作为村 霸而为全国人民所知，成为网红。
次日，李玄重新升堂审理。
他先让人将孙达夫妇提来。
“孙达，你利用炸药害死孙庆的事还不从实招来？ ”李玄一拍惊堂木，喊道。
孙达先是一惊，随后磕头道：“草民冤枉，不知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李玄道：“你为何指示孙财购买大量硫磺、木炭？”
孙达暗道要遭，口中却仍然狡辩道：“大人，您想必知道香山县一度有海盗偷偷登陆，烧 杀劫掠，无恶不作。为了抵抗，有不少村人都私下从华国购买火铳，草民也是这种情况，因此 家中不时购买配置火药的材料，还请大人明察。”
李玄喝道：“狡辩。难道不是你用炸药轰了孙庆，借口天雷，意图霸占袁氏吗？”
孙达忙磕头分辩道：“大人，草民冤枉啊，袁氏就是个疯子，她的话不能信啊。她恨草民 ，想诬陷我。”
李玄问道：“为何？”
孙达忙答道：“大人想必知道孙庆租了草民家的田地已经有七八年，但是从去年开始就没 有交过租子。草民几次三番上门催租都被他们搪塞，偏袁氏自认有几分姿色，以为草民有意于 她，告诉了孙庆，孙庆威胁了草民数次。草民怕坏了名声，不敢再上门。大人你想呢，袁氏如 果不是脑子有病，会想剖开亲生儿子的肚子吗？别说什么自证清白，没几个当娘的会这么干吧 ?这可是夫家留下的独苗。”
李玄想，这孙达难怪是个大户，就这故意混淆模糊论点的辩才也不多见，是个人才。他一 拍惊堂木，反问：“这么说你认为袁氏告你就是因为租子了？”
孙达忙道：“是的，大人。不是草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一旦孙庆家不交租子我就放任， 其他的佃户容易有样学样，这个口子不能开啊，大人。”
李玄不想再掰扯田租的事，又问道：“孙庆是在两日前的午时被雷所击，当时你在哪里？
”
孙达道：“在河滩钓鱼。”似乎怕李玄不信，又道，“当时牛二的大孙子在放牛，应该看 到我了。”
李玄喝道：“胡说八道！你明明在与孙财喝醉酒后说要报仇弄死孙庆的。你难道不知道埋 火药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孙达一味道：“大人，孙庆未必是被害啊大人，他明明是被天雷击死的。”
李玄想，又在混淆重点。他怒道：“墙壁上的痕迹分明是炸药爆炸造成的，你还狡辩？是 不是想大刑伺候？！ ”
孙达忙道：“可就算是炸药爆炸造成，也未必是在下啊。”
李玄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带孙财、袁氏上堂。”
很快，二人被带上堂。
李玄问道：“孙财，为什么孙达指示你买硫磺木炭？”
孙财应答如流：“大人，孙达说要轰了孙庆，好出出恶气，免得佃户有样学样，不交租子
”
〇
袁氏一听，哭喊道：“大人要给民妇夫君报仇啊大人。”
李玄连着拍了几下惊堂木，怒道：“肃静，肃静！ ”袁氏这才住了嘴。
“王氏，你为何认为袁氏偷了鹅，从实招来。”李玄又问。
王氏忙道：“大人，袁氏没偷鹅，我……我只是借口把她赶出村。”
李玄道：“哦，为何？”
王氏看了看袁氏，又瞥了瞥旁边的孙达，狠了狠心道：“大人，都怪民妇善妒，民妇听说 夫君要纳袁氏为妾，还要收养孙大宝，就想将她母子二人赶走。”
李玄问道：“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王氏低头道：“孙财。”
李玄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孙达指示孙财购买原料炮制火药杀害孙庆？”
王氏慌里慌张地看了孙达一眼，又看了孙财一眼，低声道：“民妇听孙财说过。”
李玄奇道：“你倒是对孙财很是信任嘛。”
这时，孙达突然道：“大人，我怀疑孙财与王氏合谋谋害草民夺财。”
李玄问道：“哦，为何这么说？”
孙达道：“王氏同孙财是姑表亲，两人青梅竹马，一度议亲，如果不是我母亲出的聘礼多 ，也不会嫁给我。”
案情越来越有趣了，这一个村里关系就如此复杂，李玄想。
“大人，我夫君孙庆曾说，他无意间听到王氏对孙财说她儿子不是孙达的而是孙财的。” 袁氏突然插嘴道。
大堂一阵抽气声传来，李玄并下面站着的衙役都很吃惊。
王氏羞恼道：“你胡说。”
袁氏咄咄逼人道：“我胡不胡说你心里有数。还骂我水性杨花、招蜂引蝶，是狐狸精，你 才真的是。像你这种人，就该浸猪笼。”
人群里围观审案的榕树村村长孙平安皱着眉头，不住叹息，榕树村的名声这下坏透了。 □作者闲话：对我的支持，么么哒！想知道更多精彩内容，请在连城 读书上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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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结案
这时，孙达突然道：“大人，我要求同王氏所生之子孙旺当堂滴血认亲。”随后，他又道
，“大人，定是孙财利用炸药杀了孙庆灭口并嫁祸我，好与王氏双宿双飞，借此谋夺我家家资
”
〇
孙达的确是个人才。李玄看了看堂下的孙达，这人最多二十七八，个头在岭南算高的，换 成现代的算法，约有一米七二，双眼透着精明，是本县为数不多读过书的人，尽管没有功名在 身。据查，他膝下仅有一子孙旺，如果孙旺不是他的血脉，那么偌大家产就没有后继之人了。 要知道，岭南地区对子嗣的要求向来奇高，多子多福、重男轻女绝对是代表想法。
眼看着案情越来越复杂，李玄只好押下案子次日再审。
究竟是谁埋了火药轰了孙庆，一时还真无法判断。
李玄皱着眉头回到后衙，重尔正给孙大宝洗澡，他肚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连点伤疤也没 留下，只有一条浅粉色的条纹。
孙大宝或许受了刺激，居然将父母亲人全都忘掉了，只一味缠着重尔，口中“爹，爹”喊 个不停，让李玄又是唏嘘又是叹息。
见到李玄，坐在浴桶里的孙大宝高兴地喊道：“叔叔，你是大老爷吗？”
李玄一愣：“啊？什么大老爷？”
孙大宝拍手道：“就是捕快大叔说的县官大老爷啊，大家都要听你的呢。坏人都怕大老爷 抓他呢，咯咯咯咯。”
李玄听了，眉毛一扬，朝重尔挤挤眼睛：“孩子他爹，咱家大宝说的对吗？”
重尔忍俊不禁：“孩子他爸，大宝说得没错。”
两人相视而笑。
重尔又问：“刚才见你退堂后就皱着眉，是不是案子又有新的变化？”
李玄看了玩水的孙大宝一眼，传音道：“不错。本来雷击意外致死的孙庆被证实是死于炸 药爆炸，原以为孙达受惑于美色所为，现在倒是演变成孙达妻子王氏与孙财合谋栽赃嫁祸以谋 夺家财了。王氏也已经承认指控袁氏偷窃纯属子虚乌有，只可怜大宝被亲生母亲剖了一刀。” 重尔回道：“偷窃的事刚才我用神识看到了，倒是后面的没看。”
李玄又传音道：“嗯，孙达认为儿子孙旺非自己所出，要滴血认亲呢。对了，你打算收养 孙大宝？”
重尔看看李玄的脸色，道：“你觉得呢？大宝现在失忆了，只和我亲，如果轻率地送回榕 树村，对他肯定不好。”他顿了下，又道，“我觉得同他颇有缘分，你看呢？”
李玄见重尔乐意收养大宝，只好道：“如果你乐意，那就收养他好了。我会同榕树村村长 说，想来袁氏不久就会再嫁。”
重尔道：“袁氏或许脑子真得有病。”
李玄道：“偏执症。”
重尔疑惑道：“什么？”
李玄笑笑，不再多说。
下午案子再度呈堂，孙旺也被带到大堂，战战兢兢地低声抽泣。
李玄见他一身体面的细棉儒衫，知道八岁的他已经跟着夫子读书了。唉，不管他的生父是 谁，孩子受的伤害是最大的。如果证实孙旺是孙财之子，一个“奸生子”的名声就绝了他的科 举之路。李玄又看看孙达，不知道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要当堂验血。如果是有意，这心 思可就深了，心肠也是狠硬。
李玄让衙役准备好验血的东西，又将涉事之人各取了一滴血，让仵作检验。
很快，仵作上前回到：“大人，检验结果显示孙旺既不是孙达之子，也不是孙财之子。” 孙达还没有说什么，孙财却如遭雷击，失声道：“什么？他，他不是我儿子？！ ”
孙财的妻子一连给他生了四个女儿，这或许才是他将孙旺视为亲子的很大原因。
“贱人，好你个王桂香，你居然骗我！ ”孙财扭头就唾了王氏一口，大骂道。
王氏也懵了，愣愣地不知所措，嘴里却低声喃喃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明明是财哥 的啊，怎么会不是？”
边上孙达嘴角勾起，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带着嘲弄、鄙夷。
李玄坐在堂上，看得有滋有味，看来这案情还没完啊。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审清孙庆的死
“大胆孙财，还不将你是如何谋害孙庆的事如实招来，莫要让本大人大刑伺候！”李玄拍 了下惊堂木，呵斥道。
这会，孙财正满腹怒火，一时忍不住，如潮水一样冲垮了内心的防备。他招认道：“大人 ，草民冤枉啊，都是王桂香巧言令色，欺骗与我。她骗草民孙旺是我的儿子，让我帮她谋夺家 产，事成之后分我一半。草民一时财迷心窍，就答应了她。哪知道被孙庆偷偷听到，孙庆居然 以此要挟，要我二人送银两给他。还声称如果不给，就告诉孙达。我二人怕孙达报复，只好满 足孙庆一再的讹诈。”
李玄问道：“所以你二人就想除去孙庆？”
孙财道：“哪知道这么巧，孙达让我去购买原料好炮制炸药，我就偷偷留了一些，正好那 日暴雨，就炸死了孙庆。”
李玄道：“所以村里孙庆做了亏心事被雷击死的谣言是你传的？”
孙财低头道：“是。”他似乎又想到自己或许不会有好结果，很是不忿，猛然抬起头来， 怒视着王桂香道，“还有王桂香，她也传了谣言。孙达想霸占袁氏也是她传出来的。”
再看看王氏，她正失魂落魄，全然没有将周边情况放在心上，嘴里仍然喃喃道：“不可能 ，怎么可能阿旺不是财哥的孩子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时，孙达高声道：“大人，王氏不守妇道，还请当堂判我二人和离。”
李玄看了他一眼，道：“现在案情已明，孙财、王氏合谋杀死村民孙庆并嫁祸栽赃给孙达 ，罪名成立，押入大牢，秋后处斩。孙达与王氏桂香当堂和离，释放归家。孙庆之妻袁氏为夫 伸冤，情缘已尽，择日改嫁。退堂！”
这是，已是傍晚时分，重尔正等着李玄吃晚饭。下午重尔没什么事，一直用神识看着案子 的审判情况。这会见到李玄，忙端出腊肉煲仔饭、莲藕汤、炒时蔬、清蒸鱼。
李玄见大宝不在，问道：“大宝睡了？”
重尔摇摇头：“我让他跟着榕树村村长回去了。”
李玄奇道：“不是收养他吗？”
重尔道：“直接收养不成，我担心有人弹劾你‘欺良夺子’，不如让大宝认我做师父，这 样的名分也不差。”
李玄点点头：“随你。”
就这样，孙大宝改名孙勉，成了重尔的徒弟。
重尔又问道：“孙旺看来并不是王氏生的啊。”
李玄也同意：“或许是‘李代桃僵’调了包，不过，孙达一定知道真相。”
重尔也赞同：“孙达心计非凡，是个人才。”
李玄点头：“我想把他招到手下，县里人才稀缺啊。”
尽管天色已晚，当堂证实清白的孙达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塞给牢头一块不小的银子，要 见见目U妻。
牢头晈了咬银子，知道是真得，就放了行。心底却在想，这孙大户果然有大户风度，出手 就是大块碎银。
孙达来到前妻所在的女牢，隔着牢门，看着里面发丝凌乱、双眼无神的女人。
谁能想到看起来泼辣毫无心机的前妻会想要了他的命呢，怪只怪他同孙庆是堂兄弟，前妻 怀疑他从醉酒的孙庆嘴里知道了儿子不是亲生。
王桂香看到孙达，扑到牢门边，抓着牢门，苦苦哀求道：“相公，我知道对不起你，能不 能让我死个明白，孙旺究竟是不是我生的？”
孙达见王氏哀求的目光，心里郁郁，很不想告诉她真相，让她死不瞑目。可一想到乖巧懂 事的孙旺，决定告诉王氏真相。
他开口道：“你还记得生产的时候是从娘家回家的路上吧？”
王氏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天有流言说海盗登陆，她一急之下早产，之后又难产，等生完孩 子，就累得昏死过去，等醒来已经是次日中午了。
孙达道：“你那时候难产，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已经窒息而死，正巧有个流民在附近难产而 亡，我就将孩子抱了过来。难道你没发现旺儿既不像我也不像你吗？”
王氏想，我那时以为像孙财。
孙达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讽刺道：“你以为旺儿像孙财吗？可真是瞎了眼。”
王氏不由低下头，掩饰内心的羞愧。
孙达看了看王氏，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并没有报复的快感，不再多说，站起身来，走了出
去。
王氏握着牢门，死死盯着孙达的背影，希望他回头再看自己一眼，可惜，孙达并没有回头
王氏捂住嘴巴，无声的哭泣，泪水犹如泉涌。如果不是她听说孙达要纳袁氏为妾，收养孙 大宝，两人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对啊，究竟是谁告诉她孙达要纳妾收养侄子的来着？她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迟迟想不到
答案。
李玄和重尔无疑也用神识看到了这一幕，两人正在下棋。
重尔落了一子，笑道：“有趣，真真有趣。”
李玄捻着棋子边沉思边道：“是啊，不管是谁在背后布局，都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这个 案子里除了大宝还真没几人是无辜，就算孙庆，似乎也死有余辜。”叹了口气，他又道，“唉 ，娶个王氏这样的老婆还真是要命。”
重尔轻笑道：“可不要命嘛，孙达可是差点被判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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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筑堤
水泥厂最终确定的厂址是榕树村，李玄让孙达做了厂长。这是孙达没有想到的，毕竟，不 管如何清白，他也进过衙门了，这是不少人忌讳的。
对于县太爷的重用，要说肝脑涂地有些夸张，却也感激涕零。至少因着县太爷的重用，儿 子孙旺在确认了养子而非奸生子的身份后，负面影响降至最低，即便养母为罪人也远比生母为 罪人的影响小得多。这也是孙达不怕揭破孙旺身份的原因之一。
“厂长，新一批的水泥已经运到红螺滩了，县太爷让再送十车。”一个运货的工人擦着额 头的汗，冲着孙达跑过来。
孙达认得他，是负责运货的一个小头头。他朝着对方点点头，拿起手里的出货明细单看了 看，最近一个月生产的水泥大多都让李大人运到出海口红螺滩筑建堤坝去了，也不知道工程什 么时候能结束。
想到这里，他不由吁了口气，李大人可是干劲十足，声称要将淡江冲淤出来的土地全部改 造成良田呢。他也看过李大人的规划图，如果能成真，香山可一点不逊于番禺啊，那可是粤州 府的府城！想到这些，孙达也如同打了鸡血，想来，像他一样受李大人影响的百姓不在少数。
孙达扯下一张条子，签上字，又盖了印，递给送货工人，道：“大人的事可不能耽误，你 赶紧去装货吧。”
工人接过条子，一溜小跑，到了骡车边，口里“驾驾”地招呼着，与工友一起，朝着负责 发货的仓库走去。到了仓库门口，就见运货的车马川流不息，除了像他运水泥筑坝的，还有一 些修路的。本来往出海口的路都是泥巴路，为了方便筑堤运送石头、水泥，县太爷先是修了一 条容纳六辆马车并排行驶的“马路”，当初老百姓还不信水泥这么好用呢。
运货小头目一边想着，一边将手里的条子递给仓库发货员，发货员仔细检查好上面的签字 印章，才让他们装货。
水泥厂的运作流程是县太爷制定的，管理起来省时省力，效率高，责任明晰。据说，正在 建设的罐头厂也是一样的流程呢。仓库保管员王大石边想边出货。他一个表兄就被罐头厂召去 了，也是负责出货。说来还要感谢他，呵呵。听表兄说，罐头厂建好后，先是生产海鱼罐头， 像他们本地人不怎么吃的沙丁鱼、带鱼都会做成罐头，这可都是刺多肉少的品种。可县太爷说 了，很多内陆的省份，别说吃了，就是见也没见过这些他们不要的海鱼，完全可以运过去售卖 ，实在不行，走海运到码头批发也能赚钱。除了海鱼，县太爷还教了如何晒盐、养殖晾晒海草 海菜、海鱼、虾仁、瑶柱，还有制作鱼胶。尤其是鱼胶，那可是不逊于燕窝的珍贵滋补品，一 向珍稀。老百姓都期望着过上好日子呢。
王大石尽管越想越多，却一点都不耽误发货。再过半个月堤坝就建好了，不知道会是什么 模样，他一直没时间去看看呢。
运货小头目马三很快装满一车水泥，吆喝着骡车，向着堤顼的方向驶去。他们一行七八人 ，都是临县过来做工的，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从县太爷开始建水泥路开始，就成了“合作伙 伴”，呵呵，县太爷对自家这种升斗小民也很尊重，这让他们一行人很是受宠若惊。从前，在 别的地方做工，经常受本地人排挤，唯恐他们抢了饭碗，哪像在香山啊。县太爷还欢迎他们到 香山县定居，他们一行人还真得很心动呢。他也听本地老百姓说了县太爷的规划，这个规划是 个啥子，他也不太懂，但确实是香山县的热门话题呢，人人都在谈论，上到七十下到七岁，都 盼着实现呢。
马三脚步不急不忙，赶着骡车在宽阔的水泥路上行驶。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就到了红螺滩 。只见人头攒动，一阵阵的号子声传来，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李玄看着已经成型的堤坝，犹如一条长龙蜿蜒在淡江水岸，修堤坝的工人就像长龙之上的 蚂蚁，虽然微小却潜力无穷。再过一个月，这条堤坝就会建成，到时候岸边会种上芒果树、桃 树、柳树，想来会成为百姓休闲的所在。
不过，最近这三四年，本地百姓花在休闲上的时间不会很多，整个香山县的基础建设可都 在等着逐一上马呢。
如果不是重尔测算出最近四个月不会有台风暴雨，李玄也不会先筑堤坝，毕竟，筑坝可不 是小工程，总不能都使用法术吧。规划这么多工程，还不是为了给百姓找个饭碗，这可是他从 现代政府身上学来的。
百姓有了钱，才会有更高的精神追求，管子不是说了嘛，“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 荣辱”。等基建搞到七七八八，他还会在各乡镇建设乡学，提高识字率，也算教化万民了。
想着想着，李玄不知不觉走到了堤坝边。这些堤坝全是水泥石头建造，很是结实，不会愧 对他桥梁工程师的身份。
看着堤坝一点一点的成型，李玄很是激动，这可是缺少现代各种工程车的封建社会，他没 想到进展会这么快。
除了几处人力实在无法达成的地段他用了法术解决，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地段都 是本土百姓完成的，可以想见百姓的潜力之大。
见李玄视察堤坝，做工的劳力更加卖力，更有负责的官吏跑来迎接。李玄顺着堤坝走了一 圈，完成了例行的激励，才回了县衙。不错，他今天巡视，就是为了鼓舞士气，如果只是看工 程情况，神识足已，根本无需到现场。
他的做法很成功，筑坝上工人员从上到下都很受鼓舞，尤其是工人更加卖力的劳作。看得 李玄都不忍心了，只好吩咐每天午餐多加一个红烧肉，早餐多加两个鸡蛋，绿豆汤更是不能少 。反正现在搞基建的钱都是从他的钱袋出。
巡视完堤坝，李玄并没有回衙门，而是到了在建的罐头厂。这个罐头厂离香山码头不远， 位于城东入海口，方便收购海鱼及其他乡镇走水路运送来的水果，这是他盘活香山经济的一个 重要项目。香山县下面有个留仙镇，盛产龙眼、荔枝、芒果，这些热带水果不耐储存，很难换 成收益。他计划统统做成罐头，销往内地。毕竟当地并不缺少甘蔗，只是没有将榨出的红糖进 一步加工成白糖罢了。然而这对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罐头厂已经完工，现在正在建造院墙，估计用不了一周，就能投入生产了。玻璃厂可是已 经生产了大量罐头瓶待用呢。
就在李玄考虑哪天开工的时候，听到有人道：“张三，在这里做工，你怕不怕海盗打过来
啊？”
张三道：“不怕，县太爷既然把厂建在这里，一定考虑过这个问题了，连你都能想到，比 你聪明百倍的县太爷会想不到吗？再说，听我一个发小说，这几年海盗少了，也不敢来了。” 那人奇道：“为什么？”
张三道：“发小在华国定居了，说海盗之所以越来越少，不敢来大周，就是因为华国的‘ 无敌舰队’。”
听到“无敌舰队”几个字，李玄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再次确定华国有个有权有势的穿越老
乡。
刚才那人又问：“无敌舰队？是不是它将海盗打垮了？”
张三赞叹道：“可不是，听说将海盗和和寇都打得落花流水呢。对了，和寇的国家大和国 前段时间也被华国打下来了。听说那里盛产白银，富庶着呢。”
李玄心中一动，没想到老乡这么厉害，居然将日本给占了。这么说，他早晚会挥师北上啊 ，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应该不用十年吧？他可就打算做十年的官！
那人听到大和被华国占领的消息也很吃惊，就问道：“和寇那么凶恶，不知道华国会不会 杀掉大和人。”
张三道：“应该不会，不过听说大和人必须要会说会写华国话华国文才能获得‘公民’待 遇。”
那人好奇问道：“啥是公民？”
张三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做了公民，家里的小孩可以免 费读五年书。哎呀，王贵，你莫非想去华国？问得这么详细。”
王贵答道：“要是李大人不来香山，我可能就跟着族叔逃去华国了，毕竟以前填不饱肚子 ，养不了家。”
张三赞同道：“可不是嘛，如果按照李大人的规划，将来根本不愁没活干。我们村子田地 少，都是山，李大人就教我们种茶叶。明年春天，大人还要教我们做乌龙茶、花茶呢。”
王贵道：“那不错。我们村田地更少，只有水洼、滩涂，李大人已经考察过了，让我们因 地制宜，种植莲藕，再将莲子晒干，莲藕加工成藕粉，好运往北方售卖呢。”
张三赞叹道：“李大人真是文曲星下凡，怎么这么博学多才呢？”
王贵也赞道：“可不是嘛，我们日日对着那些，居然都没有想到这么多挣钱的法子，反倒 是李大人灵机一动，冒出一个个发财的法子。读书人可真了不起啊。”
张三反驳道：“也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像李大人这么有才。咱们香山县又不是没来过做官 的读书人，不一样没让我们日子好过吗。”
王贵想了想，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我想当然了。”
李玄听这二人将自己夸了又夸，颇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他在百姓中的威望还真越来越高
其实，关于海盗问题，李玄早就考虑过了。一来，他所做的规划是按照阵法来设计的，有 防御、迷惑效果；二来，重尔去华国买粮的时候就摸透了海上的信息，知道有华国靖边，海盗 极难像数十年前一样北上从香山海岸线登陆。如果不能解决安全问题，他根本不可能大规模地 搞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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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台风
转眼两年过去了，又是一年初夏，香山县除了建成了数百丈的大坝，还在各个乡镇的主干 道修建了水泥路，更让百姓感恩戴德的是李玄亲自带人修建的数十座大大小小的桥梁。这些桥 梁将各个乡镇联通起来，让百姓能从陆路前往各处，而不是仅靠以前的小舟走水路。当然，这 些乡镇也有陆路与县城相通。不管是到各处行商还是游玩，外出再也不用担心道路泥泞颠簸了
此外，据说县太爷最喜欢微服私访，经常到下面的村庄乡镇溜达，一旦遇到什么不公，处 理起来毫不留情，这也让一些村霸、乡霸偃旗息鼓。可以说，短短两年，香山县的百姓精神面 貌焕然一新，都觉得生活有奔头，就连孩童降生也多了不少。
香山自古就是海盐产地，李玄更不会削弱这一优势，而是大力推广晒盐，改良提纯技术。 现在香山盐闻名遐迩，以价廉洁白如雪闻名。他还指导百姓在五桂山大量扦插野茶，炒制乌龙 茶、烘焙花茶，并将茶叶卖给泰西来的海商。就连藕粉、桂圆干、芒果干、木瓜条也让他捣鼓 出来，教给了村民。现在香山可是有众多驰名全国特产的县。
这天，李玄刚在衙门处理完政务，就见乌云密布，狂风怒吼。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似乎是 台风来袭的征兆。在过去的两年，香山县好似有神明庇佑，没有一场大规模的台风，李玄一度 认为是重尔的加持。不过，眼前这场就要到来的台风似乎不同，不知道会不会给百姓造成重大 损失，现在可正是果树挂果的时期。
想到本地百姓对台风多有了解，他也做过相关的宣传，就交代衙门里的官吏早点回家，预 防台风来袭，保重自身安全。很快，县衙空无一人。
李玄放出神识看了看由远而近的风暴眼，心里有些焦急，这似乎不是一般的台风啊。不过 即便现代人对台风也只能预防，他同样束手无策，能做的只能是台风过境后的救灾工作了。就 这样，李玄坐立不安地等着台风来袭。
重尔此时不在县衙。
去年的时候，李玄在五桂山脚下建了所香山书院，邀请了白乐天做院长，用来传道受业解 惑。白乐天倒是难得爽快的接受了，让李玄一度认为师父是不是在游历中又有所感悟。
白乐天不置可否，他其实是想帮帮忙得团团转的徒弟。毕竟，香山这块穷乡僻壤读书人实 在太少了。后来，他又邀请了数个略有薄名的朋友，才算将书院的架子撑起来。今年，书院居 然有五六人中了童生，这教育效果可真是立竿见影。
尽管习惯性担心白乐天，可想到重尔也在书院，李玄也就放心了。这世上也惟有重尔能让 他全心信任与依靠。他却不敢离开县衙，台风过境后容易产生水灾瘟疫，作为县令，需要呆在 这里居中调控。
狂风呼啸而过，将房屋吹得吱嘎作响，各处的树木更是东倒西歪，不少已经被拔出地面， 看得李玄一阵心疼。这可是他过去两年花了不少精力种活的啊。
他放出神识，看了看大坝，还好还好，尽管阴风怒吼，浊浪排空，卷起千堆雪，但大坝还 牢牢挡着汹涌的波涛。水泥的效果还是不错的，李玄暗暗得意。
他又将神识投向罐头厂、水泥厂、茶园、果园，除了不少正挂果的果树被吹落不少果子外 ，预防措施还算都比较到位。
再看看农田，可惜了大片大片稻田，大部分都被吹倒在地，趴伏在水面。
尽管台风凶猛，好在没有太多伤亡。
李玄又看了看海面，担心有渔民未归，那必然是船毁人亡的结局了，除非够幸运躲在暴风
眼。
这场台风整整刮了三天。整个县衙，或者说整个县城都被泡在了水里。这低劣的排水系统 让李玄决定来年重新建造香山县城，将香山县城向北平移一百米，避过地下暗河。
雨停后，他顾不上家里，就带着四五个衙役去巡视各个乡镇，查看各处的受灾情况了。
为了预防瘟疫，离开前他贡献了方子，让马县丞负责分发下去，有病治病，无病防预。好 在，此次风灾，并没有瘟疫发生，想来也是死亡率高的天灾人祸才会引发瘟疫吧。
期间他匆匆去香山书院看了白乐天一回，就忙着灾后的安排。好在各处的基础建设比往年 结实太多，除了一些新栽的树木损失惨重，其他的完好无损。连轴转了五六天，才堪堪巡视完 整个县。不管是李玄，还是官吏衙役都累得不轻，他决定这个月要多发些奖金、津贴给大伙儿 。他这一吩咐下去，衙门里的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干啥啥有劲，吃嘛嘛香，倒是让李玄这 个县太爷忍俊不禁。
休沐这天，李玄决定多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这让衙门的人很高兴。
重尔也很高兴，自从来了香山县，李玄整日忙个不停，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他在翰林院任职 时少多了，这让重尔不是很开心。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支持李玄发挥所长，多为百姓做些事 ，这无疑是积累功德的好方法，对李玄的修行应该很有禆益。重尔还发现，或许是他与李玄关 系密切，两人生命线交缠不清，他很容易察觉自己同样受益匪浅，哪怕功德比李玄的少，也还 是有，这或许就是主次问题了。
两人手牵手步行前往香山别院。这香山别院是重尔特意为李玄所建，在一座小岛之上，规 模并不大，只是种了不少银杏树。没错，公孙白多数时间都呆在这座玄岛上，而子衿与他为伴 。这座小岛一度隐匿在海上，还是重尔整理自家庄子的时候发现的。岛上灵气充沛，犹如秘境
这还是李玄第一次上岛，谁让他是家里最忙的人呢？
李玄看着片片银杏林，笑着对重尔道：“公孙搬到这座岛不过半年吧，没想到子女就这么 多了，哈哈。”
重尔不由莞尔。
这时，耳边传来公孙咆哮的正太音：“好你个李玄，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一来就这样调侃 我，你可真是个大坏蛋。”
哎，公孙再也不是初识时纯白如纸的纯真正太了，他对人类社会了解的越来越多，连调侃 都懂了，李玄不由想。
重尔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捏了捏他的手，笑道：“公孙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懂得害羞了， 你可不要再逗他了。”
李玄点点头传音道：“阿白，你修炼的怎么样了？何时能化形？”
公孙白一听，就不肯理他了。
重尔笑道：“公孙已经很努力了，你莫要再催。如果顺利，五十年后他应该就可以化形。 当然，如果有幸得到化形草炼制成化形丹，随时都可以。”
李玄叹道：“就是不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化形草。真希望有机会去参加万宝大会，那里应该 有各种灵草吧。”
重尔听了，默然无语。世俗界的人想参加万宝大会机会实在渺茫，盖因穿越空间的时候不 管身体还是灵魂都过于脆弱，承受不住空间乱流。当然，如果有法宝相助，就不会成为问题。 他在想：要不要带李玄去一次，他似乎一直念念不忘。
这时，公孙白嚷道：“要是你们去万宝大会，一定要带着我。”
李玄点头，他左右看看，没见到子衿，奇怪地问道：“子衿呢？好久没见它了，莫非又去 蜕皮了？”
公孙白回道：“是啊，这座岛是子衿的福地，它的修炼速度越来越快，来到香山县两年多 ，都褪了三次皮了。”
李玄很惊讶：“修行这么快？不会根基不稳吧？”
公孙白道：“不会，它身上有丝神龙血脉，如果能激发成功，修行就会突飞猛进。”
李玄疑惑：“莫非来到南海，它的血脉就激发成功了？”
公孙白没有回答，他对此也不明白。
倒是重尔道：“呃，我给了它一颗龙珠。”
李玄忙道：“龙珠是不是就是龙的内丹？”
重尔点头：“不错。”
李玄问：“方诸还有神龙？”
重尔摇头：“不是神龙内丹，是一只蛟龙内丹。神龙早就消失。”
李玄失望地“哦”了一声，“原来神龙真得存在，只是灭绝了啊。”
重尔看了李玄一眼道：“神龙当然存在。就是洪荒也该是存在的，只不过世界破碎了而已 。这或许才是不同世界传说不同的原因。”
李玄道：“还有平行世界。我相信在五维甚至更高维度有无数平行世界，这些平行世界都 是那些碎片世界发展而来。”
重尔微微皱眉，并没有出声。
公孙白也没说话，他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两位再说什么，听了一会，不耐烦地道：“李玄 ，你在说什么世界？还是去看看我的灵草园吧。”
李玄道：“是从随身洞府里移植出来的吗？”
公孙白道：“不错，还要多谢你老攻。”
李玄道：“那就去看看吧。不过灵草会不会吸收太多灵气，这个岛供养不上啊？”
重尔摇头道：“不会。正如树木吸收动物呼出的废气释放清气一样，这些灵药也会释放灵 /= ”
1〇
李玄这才放下心来，可持续发展的能量才应该大手笔开发利用，不可再生的能源最好搁置 ，能不用就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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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玄岛
玄岛并不大，方圆不过十里，因为灵气充沛，有各种奇花异卉，灵木妙果。公孙白移居在 此后，稍加整理，建了一个灵草园，里面种了一些常用灵药及味道不错的灵果。
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并非不能吃灵果，也不会像一些话本里描写的那样误食后会因充足的能 量爆炸。只不过普通人吸收能量的能力较弱，或许只吃一小块就会充满饱腹感，无法再食用。 这样无疑会造成不少浪费。相较灵果的稀有，很容易让人扼腕叹息，很少有人会赞同这种浪费 行为。
小岛最初被一座天然迷阵隐匿，如果不是重尔精通阵法，也不会发现，更不会作为定情三 周年的礼物送给李玄。小岛命名为玄岛，其中寓意可想而知。
李玄牵着重尔的手，五指交叉相握，不时飞给对方一个甜腻腻地眼神，脚下更是磨磨蹭蹭 ，走了大半天，还没走到灵草园，让公孙白催了又催。
公孙白气道：“阿玄，你再不来灵草园，就不要来了，我要将入口锁死。”公孙白原本想 向李玄炫耀一下自己的私产及本领，没想到李玄就知道同老攻腻味，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李玄听到公孙白的气话，忙道：“我们马上就到，别急嘛，我们可以在这座岛上呆三天呢 ，还怕没时间看你的灵草？”
重尔低低一笑，也道：“公孙，莫非你想将私产统统展示给阿玄看？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
公孙白：“……”
李玄轻声对重尔道：“你知道阿白为什么姓公孙吗？”
重尔道：“为何？”
李玄道：“银杏树又名白果树，是一种生长期漫长、木质坚硬的树种。民间有言：阿公栽 树，孙子用材。所以公孙白才姓公孙名白。对不对，阿白？”
公孙白扬声道：“哼，算你聪明。”
李玄又道：“你不是没有字吗？不如我帮你取一个？”
公孙白好奇道：“什么字？”
李玄摇头晃脑道：“公孙白，字太白，大周吴郡留仙山人氏……”
公孙白还没听他说完，就打断道：“切，还以为是什么不负你进士之才的字呢，弄了半天 和你的‘太玄’是一个味道。”
李玄摇：“错错错，你是我兄弟，字‘太白’显示我们二人关系亲近。再一个，我家乡有 个叫李白字太白的诗仙，留下了大量了不起的诗词，像‘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 顶，结发受长生’，‘千里杀一人，十步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夫天地者， 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哎，太多太多了。”
重尔突然道：“确实配得上‘诗仙’之名。”
李玄道：“史书上说李太白喝醉酒在采石矶落水而亡，我看不见得。他应该是修行去了。
”
重尔道：“何以见得？”
李玄道：“从他的诗中，你应该看出他是一个剑客对吧？其实他是个剑修，幼年的时候他 生在西域的碎叶城，后来到了中原，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位修行中人。这位修行者见他骨 骼清奇，就传授了剑修法门给他。哪知道年轻时的李白狂放不羁，还放不下世俗中的功名利禄 ，并没有全身心修炼，而是去了当时的都城长安城寻找做官机会。在长安城他收获了不菲的名 声，曾经让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为他脱靴，可想当时的春风得意。哪晓得，尽管他诗词写得 好，却并没有被授予官职，仕途极其不顺。接连碰壁之后，他走遍南北，甚至去了蜀中，写了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难道他是去旅游？非也非也，他是试图寻找像他师父一样的 修行者，好离开世俗界。就这样找了十数年，最后他才在采石矶找到出口。这出口藏在水面之 下，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露出来，这也是他此后销声匿迹的原因。”
重尔见李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些莞尔。倒是公孙白听得聚精会神，意犹未尽。
公孙白道：“那李太白不仅是诗仙还是剑仙啊。我决定了，字就叫太白了，哈哈。”
李玄拍了下手道：“要得要得，太白，来，来，来，敬一个灵果吃吃。”
公孙白这才发现李玄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的灵草园，正如同进了米缸的耗子，乐此不疲地 采摘成熟的灵果呢。
见李玄一点不心疼的采了又采，公孙白忍不住劝阻道：“够了，够了，给我留一些。”
李玄这才停下手，好奇地问：“太白，莫非你也吃灵果？可……可你没有嘴呀。”
公孙白羞恼道：“我可以吸收里面的灵气！”
李玄道：“这也太浪费了，要知道灵果有酸有甜有糯有脆，口感多样，层次多多。”说着 ,摇摇头，咬了一口翠云果，“咔嚓”一声脆响，响在三人耳边。
李玄又道：“真甜，真脆，还有丝清香。翠云果不愧其名啊。”说着，他用胳膊碰碰重尔 道，“当家的，再去摘点，我送些给师父吃。”
公孙白好奇地问：“口感真得很好吗？”
李玄叹道：“阿白，我啥子时候骗过你撒？让你修炼，早日化形，你还嫌我烦，我也是想 通你分享世俗界的美食啊。”
公孙白不说话了。
李玄其实很能理解他。想当初他中学的时候家里人一提考大学要努力他就不高兴，这和他 劝说公孙白可不是异曲同工嘛。
再次想到化形，李玄扭头问重尔道：“你的随身空间里有不少灵草种子，就没有化形草吗 ?化形草在方诸也很少见？”
重尔摇摇头：“方诸没有草木灵兽化形的修行者。”
李玄吃惊道：“什么？居然没有？和话本里写的仙人之国差别也太大了。”
重尔问道：“话本里怎么写的？”
李玄道：“当然是人鬼魔妖仙神了。万物皆可入道，哪怕一根筷子一棵小草也有成灵化形 的机会。其实，这样的世界才是公平的，不应该只是人才能修行。”
重尔沉默不语。
李玄又道：“我现在更加确定你的家乡方诸最多是个大点的世界碎片，说不定天道都是不 完整的。”
重尔在来到世俗界之前，从没意识到家乡方诸有诸多问题，更想不到所谓的“仙人之国” 不过是自欺欺人。被发配到世俗界或许是他修行中最幸运的一次历练，不仅使他的心境连连突 破，还让他对所修行的道重新锤炼演化，更不要说他还收获了一位时时给他灵感的道侣。
正想着，就听到李玄叹道：“哎呀，不知道这些世界碎片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是点亮科技 树的科学世界，是修行魔法斗气的西幻世界，是修道寻真的修真世界，是殖民星际的未来世界 ?不会是融合世界吧？呵呵。”
自己脑洞再怎么大，也大不过QD男频大神，李玄暗想，
一阵风吹过，灵草园深处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
李玄好奇地望望，问道：“是什么，这么香？”
重尔笑笑，刚想开口就被公孙白打断了。
公孙白傲娇道：“那是我送你的礼物？”
李玄受宠若惊道：“给我的？是什么？”
公孙白道：“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李玄拉着重尔的手，向着香味来处走去。这个方向的灵草都是水属性的，散发出浓郁的水 灵气。李玄忍不住将这些水灵气吸收，融入玄力之中，经脉一阵凉爽酥麻，让他舒服地打了个 颤。唔，舒服程度不次于大话西游里吴孟达的寒颤。
两人穿过一片长满冰莲的池塘，又走过一片只有花没有叶的黄化天，这才来到散发香味的 地方。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株半人高的粉芍药，枝叶繁茂，顶着数十朵深浅不一的粉色花朵。这 ，这似乎没有什么出奇之处，李玄暗想。
他瞅瞅重尔，重尔只是笑，并没有给他什么提示。他再望望公孙白。“这……这是芍药吧 ? ”李玄又仔仔细细看了看这一树粉芍药，犹豫地问。
公孙白拍手道：“你不是最喜欢粉芍药吗，这一株就是我精心栽培，送给你的礼物。” 李玄疑惑道：“谢谢，我很喜欢。”
公孙白急道：“你没看出它的特别吗？”
李玄看了又看，还是没有发现神异的地方，只好摇了摇头。
公孙白叹道：“咳，你瞧我的。”说着，用树枝戳了戳芍药的枝干。
哪晓得芍药立马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就像少女一样。
这下，李玄有些傻眼了，难道有含羞草的基因？
公孙白指挥李玄道：“快啊，你也挠挠，很好玩的。它会笑一会哭一会。笑得时候肯定是 晴天……”
“哭的时候是雨天吗？ ”李玄问道，“莫非这芍药可以预测天气？”
公孙白有些迟疑：“我没试过，你可以试试。不过的确能预测晴雨天。”
李玄点点头：“不错，我喜欢，等香山县新城建好，我就将它种到县衙。”
公孙白献宝道：“还没完呢。这芍药一旦遇到攻击，还会散发让人产生幻觉和昏迷的香味 呢。”
李玄这下吃惊了 ：	“这么神奇？你是怎么培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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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悠闲
重尔笑道：“我看这粉芍一定是变异而成，应该不是培育出来的。”
公孙白也承认道：“是的，这是一株异种，是我用大量的灵气催生出来的。它有很强的防 御及攻击性哦，不要轻视。它是水属性的植物，如果是雨天，还会用水攻击敌人。”
李玄道：“太棒了，攻防一体，还能预测天气，真是奇妙。”
公孙白道：“我送的礼物你满意吗？”
李玄道：“太满意了，宝贝，你真是我的心肝宝贝。”
公孙白羞羞道：“重尔，管管你老攻，尽说些肉麻的话，真是羞死人了。”
重尔莞尔。他知道李玄将公孙白当弟弟、当儿子，再说还没化形，就不酸了。
三人又观赏了一会芍药，才回别院里。这别院的格局同京城寓居的宅子一模一样，只是更 大更精致。青玉砖，琉璃瓦，香木檐，地上更是铺着云石，赤脚踩上去温温凉凉，还真像踩在 云朵上。墙上镶嵌着董石，明亮犹如白炽灯。李玄没见过夜明珠，不知道比之室石如何，但萤 石的光线绝对不亚于现代节能灯发出的光。
李玄一间一间将房子看了又看，里面的摆设也相似，就连前院月亮门外的粉墙下那丛芭蕉 也同样是三棵均一人多高。芭蕉绿油油的肥硕叶片衬着白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京 都。时空的交错，似乎就在一瞬。
要说这宅子唯一的不同，就是后院梧桐树下多了个温泉池子。池子雾气蒸腾，看得出是个 泡汤的美妙所在。
李玄兴奋道：“这个池子不错，以后可以让师父经常泡泡。”
重尔听到前半句正高兴呢，就被后半句泼了冷水，一时心情跌到谷底，有些郁郁。
李玄看了看他，忙解释道：“毕竟我们不会天天来，让师父带着书院那帮先生来游玩，也 算是一种福利。”
然而，重尔更不高兴了，他决定再另外建个招待客人的院子，将这一处用阵法隐藏起来。 李玄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浪费了重尔的心血，有些抱歉。唉，都怪他这两年一直盘算着物尽 其用，连自己的私产也不放过。他轻轻拉了拉重尔的手，眼神带着歉意。
重尔见爱人认错，也不想得寸进尺，就轻轻摇头道：“没事。我会另建一所客院，莫急。
”
李玄这才喜滋滋地拉着重尔的手跑到温泉池子边，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跳进里面，靠着 白玉池壁缩在水面下，嘴里还啰嗦不停：“哇，还真舒服啊。”让他回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泡温 泉的经历，在海南泡汤的时候人超多，像是茶壶里的饺子一样，挤得不行，也就将将弄湿皮肤 。倒是在日本泡汤非常舒服，服务美食都很棒，很有特色。
看着对面靠着池壁埋在水下只露出一双笑眼的重尔，李玄此时此刻特别想带他回现代，和 爱人分享一切有趣的经历，一切的美食美景。曾几何时，他不是很相信世上真的有让一个人为 另一个人付出全部的感情，不过，现在他相信了。重尔，是他拿什么都不会交换的宝贝。
这样想着，李玄就脱口而出。
这样直白的告白让重尔窃喜不已。李玄总是有办法让他内心的柔情沉淀得更加浓郁、更加 粘稠，犹如陈年美酒，让他目眩神迷，沉醉不问归路。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时有些痴了。
良久，就听到公孙白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们可以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味。快 来做午膳吧，准备了不少海菜、海鲜呢。”
李玄忙回应一声，真不知公孙急什么，又不能吃东西。
温泉不能久泡，两人很快出了池子，换上干净衣衫，走回前院。
李玄道：“今天我来做饭，你等着吃吧。”家里的家务都是重尔在做，哪怕他忙着收拾庄 子也没误了李玄一餐饭，这样的“贤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一旦时间允许，李玄还是想 表现表现，表达一下内心的感激。
重尔也不推脱，道：“我帮你洗菜。”
两人边说边来到了厨房。
李玄看到许多新鲜的海鲜，惊叹道：“哇，这大龙虾有一丈长吧？哦豁，这个鲍鱼超级大 ，八头的吧。这个海螺是鹦鹉螺吧？我还从来没吃过呢。这个是蓝枪鱼？太棒了，正好做鱼脍 。这个绿色的海菜是裙带菜？做个凉搬吧。”他一边说一边想着怎么炮制。
重尔见他高兴，也很满意，他的确很有先见之明，早早备好了海鲜。
等两人烧好吃好整理好，时间都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李玄摸着饱胀的肚皮，叹道：“哎，要是有个会做饭清理的傀儡或者机器人就好了，这也 太耽误时间了，只能偶然为之啊。”
重尔道：“我倒是有几只打杂的傀儡，却不会烧菜，只会酿酒，你需要吗？”
李玄道：“是用灵石驱动吗？”
重尔摇摇头：“是日光石。”
李玄疑惑道：“是吸收日光再将之转换成驱动的能量石？”
重尔点点头：“不错，这种日光石一旦用完内里的能量就会从白色变成透明。不过，如果 你在日光下将之暴晒数日，就又会变成白色。白色越深，日光能源就越足。”
李玄叹道：“这可是能循环利用的清洁能源啊，是方诸的特产吗？世俗界好像并没有这种 石头。”
重尔道：“方诸是个四方之国，这些石头多产于边界。”
李玄道：“你的存货还多吗？在大周能不能用你试过吗？”
重尔点头道：“可以使用。不仅可以驱使傀儡，还能放在特制的灶上烧饭。日光石的用途 在方诸很广。”
李玄奇道：“方诸的修行者也会做饭吃饭吗？我还以为他们都会辟谷呢。”
重尔道：“有的辟谷，有的贪图口舌之欲，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
李玄点头表示明白，这修行者同世俗之人类似，各有选择，并会因为选择的不同走上不同 的人生。
这时，公孙白突然道：“可是方诸为什么没有妖修呢？是不是那方世界的规则不允许。” 李玄道：“应该是。反倒是大周给了妖修一线生机，化形成功的妖修我们也有认识的啊。
”
重尔道：“但是你没发现化形成功的都是仙鹤吗？其他的妖修仅仅是开了灵智，并没有化 形的。”
李玄略一沉思，还真是如此：“怪哉。”
重尔道：“或许有什么渊源吧。”
李玄也道：“说不定是此地天道开的后门。”
重尔问道：“阿玄，你家乡有修行者吗？有妖修吗？”
李玄想了想，才苦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我接触的层次是没有的，但也许只是 因为我是普通人。真希望有回去的一天，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家乡。”
重尔微笑道：“你努力修行，我们会有去你家乡的一天，也有去方诸的一天。不过，我在 方诸的生活比较枯燥，除了修炼就是东征西战，现在回首往事，实在乏善可陈。”
李玄笑道：“放心吧，同我在一起，保你以后的人生精彩多姿。”
重尔也笑。
公孙白嚷嚷道：“不管以后你们去哪里，一定要带着我。我会努力修炼，早日化形的。” 李玄忙鼓励道：“好样的。如果以后真的能回我的家乡，你一定要修成人形。我们那里有 各种儿童游乐场、美食城，一定让你玩得高兴、吃的愉快。你还可以玩各种电脑游戏，不过如 果不能化形一切都是枉然。”
公孙白听到这里，有些神往，忙道：“你们聊吧，我去修炼了。”说着，摇摇枝丫，一阵 风地跑了。
李玄看着公孙临时抱佛脚的样子忍俊不禁，呵呵笑出声来。
两人懒散地靠在一起，重尔把玩着李玄的手指，望着庭院里的花草，四周一片寂静，连虫 鸣的声音都消失无踪。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嗅着清新的空气，李玄叹道。
重尔下颌抵在李玄头顶，微微点头。
李玄又道：“哎，凡事总是不能完美。我家乡有许多机器能解决家务问题，但是空气却差 得很。这里倒是不错，却又缺少家务机器。”
重尔微笑不语。
李玄拉了拉重尔的耳垂，问道：“传说中说‘天衣无缝’，方诸国的人穿的法衣是不是就 是这种无缝衣呢？”
重尔捉住他作怪的手，低声道：“法衣属于炼器一流，确是没有缝的，还不需要洗呢。”
李玄道：“不知法衣能不能在大周也发挥作用。”
重尔道：“为什么不能？”
李玄这才道：“我是想着不同世界肯定天道、规则各不相同。比如方诸用灵力，或许有的 世界不能用呢？三千世界不可能完全相同。”
重尔想了想道：“你是对的。”
李玄又问道：“你受罚做贱役一定要满百年吗？”
重尔微微点头：“惩罚如此。不过我乐意为你操持百年千年家务。”
李玄心头一热，道：“百年就好。期满以后我们可以用傀儡替代。”随后，他又道，“你 这个惩罚也真奇怪。”
重尔冷笑道：“惩罚的轻重与否要看受罚之人的具体情况。或许他们以为我是个骄傲的人 ,放不下架子为人操持贱役吧。将我的性格同弱点全都算计其中，也算是有心了。”
李玄暗想，重尔可是方诸国的战神，居然用这种法子折辱他，还真是用心良苦。尤其前期 重尔没有记忆，等同凡人，那段时间的经历很容易让清醒后的重尔羞愤继而产生心结，境界突 破时心魔丛生，断了修行之路。
重尔又道：“幸好我遇到了阿玄，体味到人生百态，收获良多，想来那些人不会料到这些 吧。”
李玄道：“祸兮福之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重尔很是赞同：“确实如此。”
两人随后将之抛诸脑后，不再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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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故人
天气随着大暑的到来，更加闷热难当。手里的扇子哪怕一刻不停，也让人汗流浃背。这些 天户外修路的劳工不时有人中暑，连整桶整桶的绿豆汤都无法挽救，李玄只好让工程停了下来 ，将工作时间调整成卯时至已时、申时至酉时两个时段。
思索着秋收后新城的建设计划，李玄摇着扇子坐在厅堂官帽椅上，一身豪迈打扮：短裤圆 领套头短袖衫。这是重尔按照他的要求缝制的，哪怕是百分百蚕丝，还是热。再看他脚上，居 然是人字拖，鞋底是木质底，鞋面是粗布条。如果不是一头长发，还以为回到了现代呢。
这时，李福匆匆跑进厅堂，向李玄稟告道：“大人，县衙外有个声称是你故人的年轻男人 求见。”
李玄有些吃惊，来到香山近四年，还从未有故人来访。酷暑难当，他摇着手里的扇子，问 道：“有没有说是哪里人，叫什么？”
李福拍了下额头，忙回道：“啊，对了，他说他叫史云清，祖籍京城城郊史家庄。”
李玄这下更吃惊了，这史云清举族偷偷迁入华国都好几年了，现在突然来拜访他，难道是 来策反的？想到这里，有些好笑，嘴里却吩咐道：“快请他进来。”这史云清他其实从未见过 ，只通过数次书信，史家搬迁后，连书信也断了。不过重尔曾到史家庄送过帖子，或许能认识 跟着的人。
李玄放出神识，让花园里正忙着修剪花木的重尔到正厅来，一起听听史云清的来意。
再看前院，史云清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目寻常，身高有一米八，十分健硕，肤色偏黑，身 穿深蓝丝质轻袍，头戴如意头木簪，手里拿着把象牙扇，正“呼嗤呼嗤”地大力扇着。他身后 还跟着个捧着红木盒子的小厮，两人正随着李福从侧门进来。从侧门到后院无需经过衙门，重 尔他们出入一般都走此门。
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李玄匆匆跑到卧室换了身待客的衣衫。
李福带着史云清两人很快到了正厅，李玄站起身略迎了迎，拱手对走进来的史云清微笑道 :“史兄，没想到你我二人到了今日才有缘相见，快，坐下谈。”又让李福上茶，并将史云清 的小厮带下去招待。
史云清满脸笑容，行了个大礼后才道：“李大人，还没恭贺你高升呢。”
李玄摆摆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个县官罢了，不值一提。喝茶，喝茶。”
史云清端起茶碗，喝了一盏，赞道：“这茶叶莫非就是香山特产‘香片’？确是好茶。” 李玄哈哈一笑，道：“正是，史兄好眼力。”
史云清也笑道：“自李大人就任香山，这县里可是出了不少名声在外的特产，香山县也从 穷乡僻壤变成了鱼米之乡、罐头之乡，这可都是大人的功劳啊。”
李玄谦虚道：“既然做了父母官，就要为这方百姓谋福利，我做得还不够。”
史云清忙道：“大人过于谦虚了。谁不知道香山县是除了番禺外粤州府最富裕的县？老百 姓从食不果腹到家家青砖瓦房、米粮满仓，可都是大人的功劳。我听说，香山县家家都有识字 的孩童，每年考中秀才的也从原来的两三人到今天的十数人，这可是以往没有过的。”
李玄微微一笑，心里却在想，史云清似乎对香山所知甚多啊。他问道：“不知史兄此时前 来，可是有要事？”
史云清不再啰嗦，而是直截了当道：“大人对华国如何看？”
李玄正要开口，重尔到了。他向史云清介绍道：“史兄，这是我契兄重尔。重尔，这位是 史云清史兄，曾住京郊史家庄，你去过的。”
重尔微微点头，拱手行礼道：“史兄，在下重尔，久仰大名，一直缘悭一面，小弟这厢有 礼了。”
史云清也忙回礼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在下也没想到在京城没有机会相见，反倒是在这 千里之外的岭南相会。”
李玄微笑道：“人生总有意外之喜嘛。来，史兄，坐，坐，坐，莫要多礼。”
三人就座后，重尔问道：“史兄来寻外子，可是有事？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史云清微微尴尬，清了清喉咙，才道：“两位想必已经知道我史氏一族尽皆南迁，在下已 在政府商部任职，这次来探访李兄，确有所求。”
李玄道：“哦，不知何事，不妨直言相告。”他垂下眼睛，略微沉思，觉得目前香山的东 西华国应该都有。
史云清道：“在下想购买贵县的水泥配方。”
李兄迟疑道：“史兄，就我所知，水泥在华国并不罕见，怎么还会需要配方？”
史云清解释道：“贵县的水泥更为坚固，成本也更低廉，性能优于华国。”
李兄与重尔对视了一眼，华国在香山的耳目一定不少，连水泥的成本都知道。想来挥师北 上一直在计划之中，就是不晓得何时了。
重尔道：“不知史兄出价几何？”
史云清道：“八千两如何？”
重尔看了看李玄，李玄轻眨了眨眼表示同意。重尔这才道：“可。”说着，站起身来，“ 我去书房将方子写出来，还请史兄略等。”
史云清忙额首。
将视线从重尔的背影收回，李玄这才问道：“史兄，华国是何时建国的，这一任国王年岁 几何？”
史云清道：“华国建国尚不足十年，当今国主已近不惑，膝下有四子两女，均为一母同胞 。哦，对了，华国施行一夫一妻制，不允许纳妾收通房，也不允许家中蓄奴，人人生而平等， 只要年满十六岁就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国民等级不再分‘士农工商’，而是唯才是举，只要 从政府兴办的三年制大学毕业，就有资格在中央任职。”
李玄问道：“学制是如何分等的？”
史云清介绍道：“学制分三等，低等为四年制，只要年满六岁，不论男女都需入学，不收 学费，为义务教育。学习较好、家有余财的可以升入中等学校，学制三年。只要从中等学校毕 业，就有资格报考公务员，在各级政府任职。不过，如果想在中央任职，一般都需要接受高等 教育，谓之‘大学’，学制两年，实习一年。”
李玄边听边点头，这样的学制已经类似现代教育体制了，老乡无疑，就是不知道这老乡是 不是国王了。
李玄玩笑道：“我瞧你对香山的情况十分熟稔，贵国是不是要北上啊？”
史云清不由心惊，没想到李玄如此警觉，忙否认道：“这个短时期不会吧？这种机密，我 还真得无权得知。”
李玄笑笑，不置可否。
史云清忙转换话题，道：“贵县罐头厂想必需要大量白糖，如果你愿意，我这里可以大量 廉价供应。”
李玄“哦”了一声，忙问道：“价位如何？”
史云清道：“五文一两如何？”
李玄道：“不如三文？”
史云清叹气道：“大人爽快地将配方售与我，我就答应大人的价格了。”
李玄道：“这个价格确实不贵，贵国的百姓想必都吃得起。可是本地的甘蔗园所出？。” 史云清道：“想必大人不会透露出去，我就实话实说。我国的食糖都来源于澳洲，那里有 许多甘蔗园、香蕉园、荔枝园、农场、牧场。”
李玄失声道：“澳洲？”
史云清点点头，道：“不错，正是澳洲。国主之所以称之为澳洲是因为‘奥’为宏大广阔 ，为大海所围，就在‘奥’边上加上水，是为‘澳’。洲同样如此，在‘州’边上加水。” 李玄点头，口中急急问道：“莫非贵国已经将整个澳洲划入版图了？”
史云清点头道：“不错，澳洲已于两年前并入我国版图，目前为二王子历练地。”
李玄不知该高兴还是郁闷，这样的外交事件哪怕在翰林院他都未听说过，可见大周闭关锁 国造成的耳目闭塞至何种地步。唉，他轻叹一声，最多三十年，大周将不复存在，必为华国吞 并。当然，这对百姓来说不是坏事。
听到李玄叹息，史云清有些莫名，疑惑地看着李玄。
李玄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在想需要几年华国会完全并吞大周。”
史云清几次三番被李玄的惊人之语搞得心惊肉跳，却只能跟着尬笑。
李玄不在意他的态度，又问：“想来大和国就是贵国三王子的历练地了？”
史云清又一惊，随后镇定道：“大人猜对了，大和国已经更名为‘和洲’，确实是三王子 的历练所在。三王子刚刚十七岁，和洲面积较小，正适合他。”
李玄奇道：“哦？确实不大。大王子、二王子年岁几何？”
史云清道：“二王子与大王子为孪生，都已经二十三岁了。”
李玄心算了算，吃惊道：“贵国国王莫非十五六岁就生了儿子？”
史云清颔首道：“不错，国主今年怡怡三十九岁，只不过王后比国主大三岁。”
李玄想，这国主的年龄倒和他现代的年龄相差不多。他叹道，“这样算来，华国的国土已 经不比大周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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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秘方
史云清道：“略大些。”语气十分自豪。
李玄笑笑，想来史云清在华国商部一定如鱼得水，不过三四年，就能让移民产生如此强烈 的归属感与自豪感，华国思想教育一定做得极好。
穿越老乡想必在原生世界也非常人，说不得是习大大那样的政府首脑呢，不是他这样的工 程师可比。
两人正聊着，重尔拿着方子回来了。他递给史云清道：“史兄，请过目。”
史云清接过，将上面的内容默记片刻，才道：“有劳了。”
重尔又将契约递给他：“这是契约，请过目。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了吧。”
史云清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写下名字，又盖了私印，才将自己的一份收起，放入随身 带的一个皮包。随后，他对李玄道：“等确认了白糖的数量，我会命人将其运至香山码头，那 里离罐头厂很近，方便你安排。”
李玄点头，私下却将来龙去脉传音给重尔知晓。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史云清就起身告辞。李玄也不多留，将他送到大门外，才就此别过。 二人回到后院，在凉亭坐下，李福送来酸梅汤，道：“大人，史家送了一盒子南珠，有五 十余粒，个个都有鹌鹑蛋大，礼很厚啊。”
李玄吃惊道：“这么重？你回礼安排的是什么？”
重尔插话道：“我让他回的是一个制作疗伤止血散剂的方子，所用的药材都很平常，成本 低、效果好，没让他吃亏。”
李玄笑道：“你的方子一定差不了。”又对李福道，“珍珠你自己留五颗，其他变卖掉， 计入总账，秋收后重建新城少不了花钱。”其实珍珠珊瑚之类他不缺，姬无忧送了不少，除了 一部分换了银两，其他都收在储物袋里呢。
李福领命离去。
李玄喝了口冰爽的酸梅汤，咽下口中的汤汁，才轻声道：“或许不用五年，华国就会吞并 整个粤州府。就一个小小的香山县，就渗透如此，可想华国的信心、决心之足之大。和洲、澳 洲的并入，使得华国既不缺少银两、铁矿，更不缺少粮草肉类，人口数量不足想来应该是其唯 一的短板。如果让人探查，我猜鲁州、豫州、秦州人口流失必然十分严重。”
重尔笑笑，道：“你是说这些人口都被运去华国了？这还真是解决人口不足的好法子，对 内陆流民也是一条活路。”
李玄叹道：“是啊。这几个州历来是人口稠密土地兼并激烈的区域，向来是农民造反的多 发区。如果移民到了华国，也是好事。”
重尔点头道：“你不是说华国国王有可能是你老乡吗？如果他能改变现有的格局及社会体 制，想必能收获大量功德。”
李玄道：“那是必然。就不知道他有没有修行。”
重尔道：“哪有那么容易获得修行的机缘，不说他了，你提到的白糖采购的事还是打算交 给李福吗？”
李玄沉吟道：“华国与大周目前立场敌对，以防万一，还是你来吧。不过，糖既然多了， 就可以在罐头厂里增加一个专门制作糖果的车间。”
重尔点头道：“明天我去罐头厂看看怎么实行。”
李玄道：“嗯，都交给你了。”
“大人，有百姓送了些新鲜莲藕过来。”李福提着一个装满莲藕、莲蓬、荷花的竹篮走了
过来。
李玄道：“我不是说不收百姓的东西吗？你付钱给对方了吗？”
李福忙道：“大人，我省得的，银子她不肯要，我给她装了一篮水蜜桃。”
李玄这才点点头，道：“做得好。以后还这么安排。”
李福高兴地答应一声。
这水蜜桃还是从玄岛外围摘来的，含了些微灵气，对凡人的身体大有好处。
李玄看了看竹篮，里面的荷花都是蓓蕾，含苞待放。他忙找了花瓶插好，摆了好几个地方 ，散发着阵阵清香的花朵看着很是美丽。对于一个男子来说，他小心翼翼地将酷爱花卉的小秘 密隐藏起来，唯恐被人认为太娘。可惜，他不知道这个小秘密身边的人都知道。
再看看莲蓬，个个碗口大小，莲子饱满无比。闲来无事，他拉着重尔剥起莲子，不时将剥
好的莲米塞进嘴里，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重尔，忙得不亦乐乎。
他美滋滋地道：“看来我在老百姓心里还是个好官，有些威望，对得起我的付出。”
重尔见他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不由莞尔道：“你确实是个好官，百中无一。”
这样的称赞反倒让李玄叹息，他道：“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什么时候像我 这样的官比比皆是，离天下大同就不远了。”
重尔并不回答，心底却想世间能有多少官员像李玄似的拿出大笔银两用于基建，不求名， 不求利，不求权，而只是单纯想为百姓做点事，让他们吃饱穿暖受教育。圣人也不过如此了。 他不由展眉一笑，为自己的爱人发自肺腑地自豪。
这一笑让他平时略显冷淡的脸生动起来，如同流动的画。此时，他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柔情 ，闪耀犹如星子。这样“艳光四射”的重尔让李玄看得痴了，一时走了神，迷了心。
重尔心下暗笑，口中却揶揄道：“快擦擦嘴角的口水，要滴到脖子上了。”
李玄赶紧抬起手，用手背抹抹嘴角。“哪里有口水？尽胡说。”李玄看着干燥的手臂，羞 恼道。
重尔朗声长笑：“哈哈哈哈——”
李玄看重尔放声大笑的样子，也跟着嘿嘿地笑了，一副痴汉样。
等重尔收声，李玄才道：“你知道史云清是怎么发家的吗？”
重尔道：“不是做海商走私吗？”
李玄道：“不全是。准确地来说是他带着族人中的少壮跑去澳洲建了香蕉园、甘蔗园，还 把香蕉与白糖运到了欧罗巴，卖给了泰西的洋人。据说五文一两的蔗糖卖到泰西可以卖到五百 文，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对于泰西人而言，糖既是一种药品，也是一种生活奢侈品，只有皇室 及贵族才用得起。闲睱时如果能吃一颗糖或者喝杯加了糖的甜品、饮料是贵族中最值得推崇的 生活方式。”说着，李玄摇摇头，难怪西方人嗜食甜品，原来是历史使然。
重尔不以为然。他在方诸的时候辟谷后只偶尔吃点灵果，口腹之欲淡至于无。
李玄好奇地问：“你在方诸的时候爱吃什么？”
重尔毫不犹豫地道：“辟谷后偶尔吃点灵果，喝点灵茶。”
李玄不由睁大眼睛：“我的天呢，你的生活想必乏味至极。”
重尔想了想，道：“那会除了修炼就是征战，好像还真得没有其他。”
李玄问：“方诸的人会婚嫁吗？你有没有什么未婚妻、青梅竹马之类？”
重尔摇摇头：“有过提亲，都被我拒绝了，那时修炼的时间都不够，怎么能用来成亲这么 浪费？”
李玄暗呼“侥幸”。再一想，又不能不为重尔的“直男癌”叹息。他庆幸地道：“还好你 来到大周是被封了记忆，这才学到不少生存技巧。要不然，还不知道你会是颓废不堪还是怨念 满满呢。”
重尔点头道：“如果记忆完整，心里落差极大确实会影响心境。”
李玄叹道：“想来如果方诸的亲友见了现在的你，未必敢相信是你呢。”
重尔低低一笑，捏了捏李玄的鼻梁：“便宜你了。”
李玄嘿嘿笑道：“我的确占大便宜了。或许上上辈子我拯救了世界。”
重尔莞尔：“不知你的上上辈子有没有与我相识。”
李玄笑：“或许一直敌对呢。”他眼珠一转，又道，“也可能你一直暗恋我，我却不知道
你呢。”
重尔拉拉他的耳垂：“对，我暗恋你，对你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两人哈哈一笑。
重尔道：“老白在香山书院呆得还挺开心。”
李玄点头：“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有雄心壮志，想着做出一番事业的，可惜倒霉卷入了第一 次妖书案，受了牵连，这才断了仕途。自诩德才兼备的他当时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这家书院 一开始就考虑到他，掺杂了我的小小私心。自从修炼后，师父越活越年轻了，想来书院的发展 会越来越好，未来说不定能成为‘岭南大学’呢。”李玄突发奇想，若是有一天香山被并入华 国，这“岭南大学”未必不会设在香山书院内，毕竟杂学课包括了初级数理化，与华国的课本 内容类似。
重尔道：“还好你教了老白修行，这样短期内就不用考虑为他养老的事了，呵呵。” 李玄哈哈一笑：“师父已经有两百年寿命了，想养老暂时不用想了。”他眼神从莲子上扫
过，想到就说，“待会将新剥的莲子同红枣、银耳同炖，好了给师父送一壶，我同你一起去。 除了去了此玄岛，好久没和你一起郊游了。”
重尔抑制住内心的喜悦，神色淡淡，矜持地道：“只要你想，我随时奉陪。”
李玄见他这个样子，顿觉可爱至极，忍不住俯身在他脸上“啾” 了一下，心里又满又胀， 热腾腾火辣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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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酷暑
“大暑蒸，小暑煮”，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悄然降临，让人猝不及防。按照往年的经验，这 样的高温天气起码持续半个月到二十天，而三伏天却会在四十天左右。也就是说，即便过了立 秋，老天也会时不时下火，秋老虎也是不容小觑。
天气酷热，李玄在考虑要不要给衙门放几天高温假。
香山县这几年犯罪率很低，除非懒惰成性的极个别人，多数百姓都忙着赚钱，就业机会良 多，只要肯做，大富没有，小康还是很容易达到的。这样哪怕呆在室外一刻钟也会中暑的天气 恶性犯罪案件更不会多，都躲起来乘凉呢。想想现代热搜上层出不穷的恶性犯罪案件，封建时 代的百姓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相较之真真都是顺民，极少出现故意伤害他人性命的事。此外 ，除了死人外，像偷盗、通奸等有违风化的事，村长、里长很少报到衙门，往往私下处理，这 也是衙门记录在案的犯罪率低的一个原因。
在京城的时候，每到高温季节，朝廷会给各级官员发放冰票。到了香山，往年李玄都是发 些银两作为高温补贴，不过今年的气温远高于往年，他打算让重尔做几个凝冰阵，多冻些冰， 作为福利发给乡镇、乡学、工厂、衙门及书院的工作人员，一些有名望的乡老或者长寿的老人 也会送些，算是小小地收买一下人心吧。
这个年代不少人都知道用硝制冰，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一来用硝制来的冰不能食用， 二来朝廷为了控制火药在民间的扩散，将硫磺、硝石作为战略物质加以掌控，老百姓即便有钱 ，也无法购得大量廉价的硝，更不用提用它制作冰来使用或者销售了。故而，不少穿越小说里 写到主角为了摆脱贫困的家境，会购买硝石制冰销售以获得大量银钱不甚合理。不懂火药的朝 代不会大量开采硝石，那么想购买到大量的硝石很困难，且价格昂贵，得不偿失；而懂火药的 朝代，无权大量购买。
“咦，马县丞今天没来上班啊？”李玄来到县衙，见一向勤勉的马县丞的位子空荡荡的， 问旁边的小吏。
小吏忙解释道：“马县丞家中两个女儿双双突发疾病，他被家里人叫走了，只来得及交代 向您告假半日。”
李玄点头示意知道了。他平时不在衙门的时候较多，日常行政事务都是马县丞在处理，是 个能吏，李玄用得比较放心。其实，李玄并不担心衙门里的几个头头耍花招，只要他想，神识 一放，可以说什么都瞒不过他，在这点上，李玄颇有些有恃无恐。
在衙门转了一圈，并无太多亟待处理的事，李玄就吩咐下去，明天过来领冰，从后天起放 一周的高温假，不过放假前务必安排好值班表，大家轮流值班。
衙门里立时欢声一片。此时衙门里的事并不多，都是些例常工作，无需急于一时。
李玄溜溜达达地回了后院，重尔正在水井边忙着用凝冰阵制冰，毕竟李玄需要的量可不少
“有多少了？”李玄凑近问。
重尔随手递给他一个储物袋，李玄打开一看，已经不下十吨了，这凝冰阵效果还真不错， 又快又好。
李玄懊恼道：“往年就该做一些冰，可惜我们有修为在身，完全可以调控体温，根本没想 到冰的妙用。”
重尔笑笑，他不是没发现冰的妙用，而是做冰品的时候用冰量少，不值当大动干戈。心里 有想法，并不耽误他手底的工作。
李玄见他将一桶水放在日光石摆设的阵法内，开启阵眼，日光石很快由浅白逐渐加深，而 水也变成了冰。想来是日光石吸收了热量，使得水温下降，直至成冰。一桶水变成冰不过瞬间 ，确实极快。他也上前帮忙，到了傍晚红日西斜的时候，两人已经制了数十吨冰。
见冰已经堆满了储物袋，李玄忙喊重尔停下，他笑说：“如果将这些冰拿去卖，能卖不少 银子呢，今年可是比往年炎热地多，冰一定会供不应求。”
重尔问：“怎么，又缺银子了？”
李玄摇摇头：“秋收过后要建新城，总归要多备些银两。”
重尔道：“那就让李福去卖一些好了。”
李玄忙制止道：“现在商贩售卖的冰多数都是冬天存下来的，还是不要冲击他们的生意了 ，人家辛苦一年的收入可全靠夏天呢。”
重尔听了，摇摇头道：“说卖是你，说不卖也是你。”
李玄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觉得百姓挣钱不容易，都是辛苦钱，就不要去添乱了。”
重尔笑道：“世人都认为商贩是蛀虫，不事生产却能牟取暴利，所谓‘士农工商’，在社 会上地位最低，你倒是持不同观点，把他们也当成辛苦劳作的大众一员。你这样的想法如果让 商人知道，说不得要抱着你的大腿痛哭以发泄心中的委屈呢。”
李玄嘿嘿笑道：“世间流行的观念未必就是正确的，也未必是符合当下社会发展的。或许 在社会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候，比如某个朝代开国初期，战乱导致土地大量荒芜、劳动力缺乏， 朝廷必然限制商业的发展，全力投入农业的发展，重农抑商此时肯定是有积极作用的。但是到 了发展的中后期，人口经过百余年繁衍数量众多，土地又被官僚地主大量兼并，这个时候就要 适当放松对商业的控制，否则养不活失业的农民，活不下去的农民一旦为了温饱造反，极易造 成社会动荡。这个时候如果还持有‘抑商’的政策，无疑是不符合社会发展需要的，简直是杜 绝了失业农民的活路。将商人的地位贬低至此，不过是政治需要罢了，根本目的就是将农民死 死绑在土地上，减少甚至杜绝人员流动。这算得上历代朝廷的一项国策，一举数得，既控制了 农民，又将人力资源投入到农业，还搞定了因人员流动导致的社会治安问题。”
重尔低低一笑，他就是喜欢李玄这样，别人会认为李玄总有一堆大道理，还总是讲得头头 是道让人接受他的观点，他却觉得认真讲道理的李玄可爱无比。
呃，如果重尔在现代生活过，他就会了解到李玄除了可能参加过大专辩论赛外，还极可能 是个“砖家”或“键盘侠”。
李玄见重尔笑出声，奇怪不已，问道：“怎么？我讲得没有道理吗？很好笑？”
重尔忙否认：“怎么会？很有道理，对掌权者来说，商贩确实是国家发展中起补充作用的 灵活调节手段，或许这也是其地位最低的原因之一。”
李玄赞同地点点头，哪怕是现代的八九十年代，花国还秉承“无农不稳，无商不活”的政 策指导呢，更遑论封建社会。
李玄心底暗笑，他似乎过于较真了，这些东西重尔未必不理解，他只是故意让自己发表言 论罢了。男人之间聊天很难不谈论政治、经济、社会、军事问题，这是沉淀在雄性基因中的征 服因子使然。
重尔道：“晚上想吃什么？”
李玄想了想道：“想吃蜀味回锅肉。”对，天气炎热也不能阻止他吃肉。
重尔点点头：“我给你做。”
李玄高兴道：“你真好，亲爱滴。”说着，啾了重尔一下，翻了个跟头，还唱了几句。
重尔笑眯眯地看着李玄耍宝，淡定地进了厨房。不一会，呛人的辣味从厨房窗口传出，伴 着豆豉的酱香、猪油的浓香、胡萝卜的甜香、洋葱及青椒的清香。不过转瞬，虾肉的甜香又取 得了前者扑面而来，李玄知道一定是盐水虾，一道很符合夏季的菜。不过很快，黄瓜的清香再 次传来，这一定是用来蘸酱的素菜了。
李玄趴在窗口不时往厨房里张望，谁让重尔不然他进厨房呢。
“来吃饭吧。”很快，重尔端着一个硕大的木盘走入凉亭，将饭菜一一摆好。
李玄忙小跑过去，笑嘻嘻地从盘子里拈起一块黄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嚷嚷道：“这 黄瓜好嫩。”
重尔也不阻止，笑道：“都是顶着黄花的嫩瓜。”
这种顶着黄花的鲜嫩黄瓜完全同现代那种催熟剂催生的能顶着黄花两周不败、被化学品荼 毒的黄瓜截然不同，清香味儿更加浓郁，口感也更加脆嫩，更关键的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 品。此时可是连农药也没有呢。
李玄平时用餐并不会如此不拘小节，只是他曾在无数影视作品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一直 想亲身尝试，果然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包容这种缺少礼仪的做法。不过，食物似乎更美味了。
“哇，好多肉，太棒了。”李玄看到蒸笼里米饭上盖着的泛着油光的香肠及腊味五花肉片 ，恨不得再翻一个跟头表达内心的喜悦。
重尔直白道：“都是你爱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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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冰敬
重尔直白道：“都是你爱吃的菜。”
李玄忙不迭点头。
香肠其实就是广式腊肠。这个年代，腊肠在粤州府还没有普及，因为养猪的少，原料匮乏 。李玄到了香山后，引导百姓养猪，将传统的黑毛猪进行阉割，这种阉割过的猪生长快速，肉 质细嫩，没有骚味，长成后能达两百余斤，膘肥臀满，极受欢迎。骟猪的大量饲养丰富了老百 姓的餐桌，大大增加了其营养及油脂的吸收，改善了体质。屠宰后的骟猪还可以加工成类似现 代的广式腊肠，因这种腊肠是香山县的特产，故谓之“香肠”。香肠较之鲜肉、咸肉耐储存、 味道好、易烹饪，很难不受行商欢迎，被大量收购，一向供不应求。如果不是兽医缺乏，担心 规模大的养猪场一旦发生瘟疫损失惨重，李玄或许还会将金华火腿搞出来，变成香山火腿，更 别提什么宣威火腿、云腿了。
除了香肠，李玄还鼓励百姓养鸭养鹅养鸡，并将烧鹅、盐水鸭、盐煱鸡、白切鸡的大致做 法传授给他们，毕竟这些吃食在现代已经十分成熟。皮蛋、咸蛋的做法他也不吝啬，同样传了 出去，这些都极大丰富了本地的饮食。
在现代的时候，李玄就特别爱吃广式甜味香肠，用它下饭，能吃半斤白米饭。看着渗透出 猪油的肠衣，李玄口水直流，香肠就要肥多瘦少才好吃。
“你也吃。”他夹起一根香肠放入重尔的碗中。不知是不是因为重尔不习惯吃饭，李玄很 难发现他究竟爱吃什么，似乎他对什么菜肴都淡淡的，既没有表现出热爱，也没表现出不喜， 让李玄有些无奈，总不能次次都问他爱吃什么吧。
重尔点点头，将香肠放入口中，油脂的咸香混着点鲜甜，轻轻一咬，油汪汪香喷喷，确实 口感不错。他咽下口中的肉，赞道：“味道不错，就是拿到方诸，也一定受欢迎。”
李玄顿时眉开眼笑，这香肠可是按照百度上搜来的方子料理的。猪是粮食喂养的土猪，同 现代加了各种增肥添加剂的饲料猪完全不同，味道好是必然的。
美滋滋地吃了晚饭，李玄就邀重尔一起去香山书院送冰。重尔当然不会拒绝。
现在，整个香山县都知道县太爷李大人有个契兄，且感情极佳。
岭南地区结契的男子不少，民间习以为常，并不会像是在京城或者中原地区一样被围观被 指指点点甚至被以“有伤风化”为由弹劾抨击。故而，只要有闲睱，李玄就爱牵着重尔的手在 县里溜达，既是体察民情，也是秀恩爱，宣示所有权。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两人偶尔还会遮掩，用个幻阵或者保持适当距离，可在香山，两人彻 彻底底放开了，县里谁人不知李大人同其契兄恩爱无比？！
两人牵着手从北门出了城，顺着一条五丈宽的水泥路继续往北。这水泥路中间一丈宽的地 方是绿化带，种着月季、绣球、玉簪、石蒜等花，两边栽着的绿化树是芒果。芒果已经过了果 季，只有稀疏的叶子挂在枝头。
天气炎热，水泥路面经过一天的暴晒，滚烫无比，或许磕个鸡蛋在上面都能烙熟。这也难 怪种田的百姓收了粮食在水泥路上晾晒呢，确实有优势。
芒果树才栽了三年，树型不高，尚未形成连片的树荫，行人稀少，更不会有乘凉的。
重尔捏着李玄的手腕，不时用指肚摩挲一下，逗得李玄不时失笑，他很怕痒，而皮肤带来 的生理上的痒又牵动了心理上的痒，让这种感觉从心底深处生发，怒火燎原般扑将过来，将他 团团包裹住，无处可逃，很想挠一挠抓一抓，却无从下手。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李玄反手握住重尔作怪的手，将他拉入怀中，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两人额头轻蹭，鼻 尖气息交汇，融为一体。李玄更不时用鼻尖轻碰对方鼻尖，犹如蜻蜓点水，气氛一时充满了暖 昧。两人靠在一株芒果树下良久，稀疏的枝叶不时震颤，完全藏不住两人紧抱的身影。好在行 人稀少，并没有本县百姓看到县太爷的骚动。
重尔声音暗哑，低声在李玄耳边问：“怎么停下了？”
李玄哼声道：“明知故问。”
重尔听罢笑出声来，胸口震动不已。
两人又在芒果树下站了一会，才重新迈上往书院的路。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了五桂山下的香山书院。
香山书院占地十余亩，只开发了第一期，有校舍、用以练习骑射的武场、鼓励创新发明的 工坊及夫子的家属院等数个部分。
两人步速很快，没有叫门，直接从围墙跳入白乐天的宅院中。夫子们的家属院叫银杏苑，
家家都是一进的宅院，不过三间正房为二层小楼，另配两间厢房，空间还是很宽裕的。
白乐天正在自斟自饮，见到李玄来访，很是意外。他忙问道：“衙门里不忙吗？怎么有空 来看我？”
李玄行了礼，直起身道：“这不是天气炎热嘛，我给书院送些冰，算是今年的冰敬。”他 朝重尔眨眨眼，又道，“冰放在厢房。师父，让人去通知夫子们来领吧？”
白乐天很吃惊，前两年他见徒儿忙得团团转，就没有建议发放寒冰，毕竟高温补贴也可以 买到。没想到今年李玄倒是有心，他可是听说因为今年持续多日高温，冰价颇为高昂，高温补 贴能购买到的冰尚不足往年的一半。
白乐天让他的常随白礼去通知，白礼一溜小跑地出门了。
重尔去了厢房，他要把冰块从储物袋里转移出来，以便于发放。
白乐天看着重尔的背影，问李玄：“你们吃过晚饭来的？”
李玄点头道：“是啊。师父，你饮酒要适当，不要过量。”
白乐天摆摆手：“都是果酒，没什么大碍的。”
李玄又问：“最近书院一切都好吧，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白乐天捻着胡子想了想，道：“还真有一件。书院要不要开办一个女学班？有夫子的女儿 姊妹也想入学。”
李玄毫不犹豫地道：“当然要。只不过师资力量不够啊，缺少女夫子。”
白乐天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有不少夫子的夫人同样饱读诗书，完全可以胜任。”
李玄建议道：“有没有守寡或者和离而又博学多知德才兼备的女子？也可以招来做夫子。
”
白乐天沉吟道：“这个我来想办法。那就明年春季开始招收女学？”
李玄点头道：“师父，你拿主意，我付钱。只是课程设置中有关女四书的讲解夫子要反复 甄选，学习的目的是让学生学会利用其中的漏洞，而不是刻板的遵守，故而夫子不能是那种迂 腐的人。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个夫子，对孩子的教育至关重要，能影响孩子的一生，对女子的教 育一定要慎之又慎。”
正说着，有夫子带着家人、随从陆陆续续地前来领冰。
白乐天忙招呼他们去了厢房。此时厢房里摆满了冰山，块块有青砖大小，透明清澈，泛着
重尔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发放着冰块，李玄则帮忙记录。两个时辰后，冰山消失，领了冰的 夫子们乐呵呵地回家享受冰的凉意，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无数人发出相同的心声。
送走夫子们，白乐天就回了正房，他美滋滋地喝着加了冰的葡萄酒，口感冰爽，沁人心脾 ，十分舒服。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喝多了，他眯着眼睛，靠在竹榻上，不一会就酒意上头， 熏熏然轻飘飘地，忘了身处何方。
这时，李玄同重尔也将领冰的明细整理好、收了尾，来到正房才发现白乐天醉醺醺地睡着 了。
李玄摇摇头，在白乐天肚子上搭了条薄毯，又在盆里放了一大块冰，这才悄悄关上门，同 重尔离去。明天，他还有些事要在高温假放假前处理掉，不能在书院过夜。
他对着白礼招了招手，白礼忙跑过来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玄道：“好好照顾我师父，有事要及时通知我，不要担心师父会不同意。”
白礼忙点头称是。
李玄又道：“我师父平时胃口可还好？”
白礼回道：“自从大人请了个江南的厨子，白先生的胃口一直不错。他还越来越喜欢酿酒 ，说南方水果的品类多，可以多试试。现在酒窖里就有他酿的青梅酒、荔枝酒、香蕉酒、葡萄 酒。”
李玄微微点头：“不错。好了，你也拿个冰盆去休息吧，记得关好门。”
白礼点头，将李玄二人送出门才关紧大门，上床休息。
此时已经到了亥时，温度比白天低了些，周遭只有虫鸣蛙叫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此起彼伏地 响起。夜风吹过，将这声音带走，飘向遥远的远方。
李玄抬头望了望天，一轮扁月正挂在头顶，身畔几颗星子眨着眼睛，如水的月色笼着人间 ，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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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食色
翌日，县衙。
李玄冲着衙门里的官吏挥挥手，高声道：“明天开始放一周的高温假，但是今天还有许多 工作要做。首先，要按照乡镇给各级官吏、乡学夫子、高寿之人及积善之家按照统计过的明细 发放过暑的冰；其次，放假期间的值班表每人发一份，另在衙门口公示，以备查询。最后，今 日下衙记得领取自己例份的冰，高温补贴会同这个月的薪水一齐发放。”他环视了一圈，又问 道，“有没有问题？”
官吏们均摇摇头。
李玄道：“那么现在分头通知相关人员来领冰，争取今天尽早完成。”
“是！”官吏高声回答，随后四散而去。
李玄冲马县丞摆手道：“冰放在后衙东厢房内，发放的时候记得登记好明细，并让领冰的 人签字画押。”
马县丞忙道：“是，大人。”
说完政事，李玄又关心道：“昨日听闻令爱突发疾病，今日可是已经好了？”
马县丞连忙感激道：“谢谢大人关心，不过小女尚未康复，大夫道可能是中邪。等明日放 假，卑职欲往东园寺请玄真大师前来驱邪。”
李玄吃惊道：“中邪？确定吗？”
马县丞点点头：“秦大夫是这么说的，他可不是常人。”
李玄问：“秦大夫？可是曾任太医令的秦松？”
马县丞回道；“正是他。”
李玄只好安慰他道：“如果明日无事，我会到你家拜访，先去忙吧。”
马县丞心里感激，嘴上道：“大人身负官气正气阳刚之气，有大人坐镇，邪祟会逃离也未 可知，卑职敬请大人光临寒舍。”
尽管知道马县丞这么说恭维与真心各有几分未知，李玄却也听得舒服。他矜持地点点头， 道：“快去忙吧，今天发冰的任务并不轻松，让衙役来帮你。”
马县丞心想，这是肯定的，不过口中却满含感激地道：“是，大人，卑职会听从您的吩咐 ，调衙役过来帮忙的。”
李玄颔首。
名单上享受今年冰敬且住在县城的人不少，通知起来快，来领冰也快，从已正开始，衙门 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到来。领完冰后，这些人一个个感恩戴德，非要给李玄行大礼。李玄推辞不 过，只好受了，又再三叮嘱他们预防中暑，最好少在户外活动。实在急切，可以避开午时最热 的时分，调至清晨太阳初升前。不过是一句交代，相信这些比李玄有着更多丰富经验的土著心 中都有数。
就这样迎来送往、忙忙碌碌地过了一天，直到酉正，才按照计划完成了发冰的任务。剩下 的冰李玄让衙门上下分了，他们自用或者送给亲友都无碍，毕竟份例较多。等衙门里的人下衙 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正，连残月都已经挂在半空了。有住的不远的同僚相偕离去，边走边调笑一 二，心情很是愉快。
李玄看着神识里走散的下属，一时有些感慨。这些人中要找个纯粹正直善良的还真未必能 找到，只不过多数人心有底线，还保留着一丝善意。过去的几年，他们小恶不断、大恶没有， 私下里也不是没做过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事，有人的亲属甚至放高利贷开赌场，这让李玄十分 憎恶，狠狠发作了一番，打得那人屁股开花。之后，李玄明明白白宣告香山县不许开赌场，一 旦发现，必将严惩不贷，谁的面子也不给。这让衙门里因近年快速发展而膨胀起来的官吏一下 清醒过来，无不沉下多余的心思认真做事。看来，适当的敲打确实是管理中必需的手段。
“忙完了，就快点来吃饭吧。”重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醒了沉思的李玄。
李玄忙站起身来，顺手拉了拉衣袖，锁好门，才摇着宝瓶头玉竹扇往后院走去。他看得清 清楚楚，花园凉亭的石桌上摆着白切鸡、清蒸鳜鱼、烤鳗、皮蛋豆腐及一道蒜蓉四季豆，主食 是凉拌河粉，全都是他爱吃的，也全都是适合盛夏的饮食。他才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重 尔就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壶放了碎冰的酸梅汤，还给他斟满放在跟前。随后，重尔又拿出一盘 切成小块的蜜瓜，连吃的时候用的竹质小叉也准备好了。
李玄不由双眼微热，活了两辈子的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细致温柔地相待，他不觉得自己 缺爱缺关心，但重尔这样的做法却如一颗子弹一样狠狠击中了他柔软的心房。
“咳咳”，李玄掩饰地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道，“明天随我去马文良家，他女儿据说中 了邪，要请和尚驱邪。”
重尔微微一笑，李玄向来对这类奇人异事兴趣多多，好奇心一贯旺盛。他夹了一块烤鳗放 在李玄跟前的玉色碟子里，道：“尝尝这道鳗鱼，按照你的说法，在表皮刷了蜂蜜。”
李玄咽下口中鲜嫩的白切鸡块，无睱开口，唔唔两声，就夹起鳗鱼放进嘴里。鱼肉甫一入 口，他双眼就瞪得溜圆，连连竖起左手的大拇指。
“唔，太好吃了，恨不得把舌头吞掉。”咽下口中的食物，他才长叹一声，开口赞道，“ 这个白切鸡也好嫩，一点都不柴，你是怎么做到的？”
受了夸赞，重尔愉快笑道：“当然是按照你说的，煮熟后用冰水多次浸泡。这道菜关键之 处在于蘸酱的调制。”
李玄感慨道：“你在厨艺上的天赋不逊于修行啊。我以前看话本，讲有人以厨入道，修炼 到极致，成为食神，料理过的食物能助人疗伤、消除心魔、突破瓶颈，神奇得不得了。”
重尔笑道：“你看过的话本还真是千奇百怪。不过大道三千，也未必不行。你那些奇奇怪 怪地想法还真是新奇，至少给了我不少启发。”
李玄嘿嘿笑道：“我都是胡说八道来的理论，让我去操作就难了，就像烧菜一样。”随后 ，他又感叹道，“我真得很幸运能找到你做伴侣，我想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如你这般待我。” 重尔故作不解：“哦？如何待你？是珍之，重之，宠之，爱之，如珠如宝，如心肝，如宝 贝吗？”
李玄心底感慨，看来不管哪一个男人，在爱人面前都会自动点亮甜言蜜语的技能，就连寡 言的重尔都会如此。尽管说这话的人没什么，他这个听的倒有些脸色发烫，耳根发红了。
他掩饰地端起冰凉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眼珠乱转。
重尔轻笑一声，道：“只要你喜欢吃的，我都会做给你，哪怕百年之约期满，也不会改变
”
〇
李玄点头，他其实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担心是无用的，他拥有的未来是一个漫长无比的人 生，任谁都无法预测自己会被时光雕刻成什么模样，能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每一年。
看着面前光光的碗碟，李玄沮丧道：“又吃多了，晚点我要多修炼一个时辰。再这样下去 ，我一定会没到中年就变成个油腻的胖子。那可就辣眼睛了。”想像一下那样的画面，他忍不 住打了个哆嗦，恶寒不已。
重尔笑说：“多运动运动就好了，我会帮你的。”
李玄：“……我还是个孩子。”
重尔仰头哈哈大笑，挺直的欣长脖颈优美犹如天鹅，胸口震颤，只有李玄知道衣衫下的肌 肤如何滑腻富有弹性，他忍不住咽了口 口水。
李玄故作轻松道：“后天带着师父一起去玄岛避暑吧，那里很凉爽。”
重尔微微点头。
李玄又道：“不知道明天和尚是怎么样驱邪的。”
重尔又点点头，他就是想看看李玄没话找话能坚持多久。
李玄：“……算了，我去洗碗。”他站起身来，收拾好桌子，将碗碟拿到厨房，很快清洗 好。随后，他去了卧室，翻出换洗衣服，在盥洗室冲了个澡，披着湿漉漉地头发，就进了书房 。书房南窗前有个竹榻，他甩掉鞋子，斜靠在榻上，脑袋放空，难得安静若处子。
重尔笑了笑，也从凉亭回了房，同样洗漱换衣，随后也到了书房竹榻边。
清晨，一道嘶哑的蝉鸣划过，李玄从酣睡中惊醒，自鸣钟显示卯初。昨晚二人运动过量， 他现在还腰酸背痛呢。竹榻太硬，硌得很，他怀疑背上有淤青。眯着眼睛，李玄运转玄力，让 其在经脉中按照八段锦的路线流转，三十六个周天过后，活活，又是一条好汉。
重尔已经在厨房忙碌，李玄用神识一看，原来是虾饺、鱼片粥及豆腐脑。他不由有些失笑 ，好像每次两人胡闹过分的时候，重尔都会加倍给他做好吃的，尤其是那些程序复杂需要花费 大量工夫平时不太做的食物，他这算“出卖肉体”吗？从榻上一跃而起，他快速冲了个澡，换 上衣服，就去觅食。昨晚的运动量果然不小，他腹中正饥饿难忍。
见到李玄，重尔展眉一笑，眼神放肆，带着火辣辣地热情，害得李玄不敢同他对视，忙将 眼神转移到早膳上。
“太好了，有虾饺。”这时还没有澄粉，虾饺很难做到如现代那般的透明剔透，不过这对 重尔不成问题。
这日早上，李玄在美美享受了一晚美色后，又美美享受了一餐美食。人生极致是享受美食 美景美人，他已三占其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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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三眼
这天一早，从粤州府回来的李福详细地将收集整理出来的粤州府上上下下官员的消息一一 报给李玄，并将玻璃厂的经营情况简要说了一下。
李福建议道：“大人，玻璃厂的产量虽然提高了，但是有不少华国来的产品给我们造成了 不小的冲击。您看我们是不是将基本款降价？”
李玄道：“这个玻璃厂建立最初的目的就是给香山县基建提供初始资金，几年下来，重要 性已经下降不少。不过既然生产效率提高了，那就按照你的意思降价吧，其实如果能把量冲上 去，利润也不会低，薄利多销也是条路子。对了，华国走私来的商品官府没管吗？”
李福摇头道：“不仅是玻璃制品，其他的布匹、粮食走私也很多，官府好像被买通了，没 人在意。华国的玻璃制品八成是与我们的基本款类似的物件，两成是针对豪富高官价格高昂的 限量款。这后一种做工精细、题材新颖，尽管价值不菲，但购买的人都认为十分值得，很受欢 迎。”
李玄问道：“是什么样的物件？摆件吗？”
李福点头道：“类似马到功成、文昌塔、佛像、三清等题材的透明玻璃工艺品，此外，还 有尺寸各异镂雕的花瓶花樽。”
李玄微微点头，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托着手肘，自言自语道：“难道我们也要开发些新产 品与华国竞争不成？”
他来回踱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扭头对李福道：“我们有将万花筒、放大镜及望远镜做 出来了吗？”
李福道：“望远镜还没有，万花筒与放大镜已经在销售了，万花筒卖得尤其好。”
李玄很高兴：“那不错。你觉得我们目前需要开发新产品吗？”
李福道：“我正让工匠开发透明水晶及彩色花瓶花樽。”
李玄点头道：“既然你有计划，就按照你说得来办吧。”
李福答应道：“好的，大人。大人，玻璃厂被不少番禺本地权势人家盯上，还多亏了顾大 人及季大人的看顾，中秋的节礼务必要加厚几成。”
李玄道：“我晓得了，你记得增加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粤州府知府衙门上下官吏的八卦，谁家又娶了两房小妾，谁家长子与小 妾偷情暴露，谁家夫人是妒妇不许丈夫纳妾而对其进行肉体摧残，谁家嫡女落水被纨绔所救等 等，不过说来说去并没有听出华国的渗透是否到了香山这种程度。要不是知道走私这么猖獗， 还真发现不了端倪。
李玄有些疑惑，他问李福道：“府城那里华国人不多吗？”
李福想了想，才摇头道：“或许隐藏的深，并不多，并不是所有的华国人都会留标志性的
短发。”
李玄想了想，华国渗透程度深浅如何其实与自己关系并不大，他只想让更多百姓吃饱穿暖 受教育，遂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想到马文良提到的东园寺的玄真大师，李玄好奇地问李福道：“东园寺的玄真和尚你知道 吗？”
李福道：“如雷贯耳，这和尚在粤州府十分有名。”
李玄问：“是因为佛法修为高深吗？”
李福笑笑道：“并非完全如此。玄真法师最有名的轶事是他自从四十岁修行有成后，每晚 睡着的时候都会打鼾，与一般人不同，他的鼾声犹如吹笙。据说有爱好音乐的人根据他睡着时 发出的鼾声记成乐谱，并用琴来弹奏，曲调很是符合古音，精妙无比，世间少有。现在法师已 经六十余岁了，在过去的二十余年，他每晚都这样打鼾。”
李玄笑道：“莫非他前世是乐师不成？”
李福微微摇头道：“可惜法师醒来的时候完全记不得所发出的乐声，也不记得有无做梦， 更记不得前世。”
李玄道：“这虽然稀奇，也不能因此就名声大作吧？”
李福摇头道：“怎么会？玄真法师还能驱邪祛阴。往年岭南地区因为贫穷，养不活太多孩 子，很多女婴一生下来就被丢进马桶淹死，因此生成了许多怨灵。十年前，海盗在潮头村登陆 ，整整屠了相邻五个村，血流成河，这些死去之人的怨魂饱含冤屈，不肯离去，流连人间。机 缘巧合下，同鬼婴怨灵融合成阿曼童，到处寻找替身，一度成了灾祸，还是玄真法师去超度解
决的。这事本地人都知道。”
李玄忽道：“潮头村？我记得玻璃厂就坐落在潮头村？”
李福解释道：“可不是嘛。那会买地建厂的时候我还奇怪那么好的地理位置怎么那么便宜 呢，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
李玄：“……”
李福又庆幸道：“好在没遇到什么怪事，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李玄双目闪亮，期待地道：“马县丞女儿中邪，今天去请玄真大师，待会我就去他家拜访 ，亲眼看看如何驱邪。”
李福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么严重？据我所知，一旦寻玄真和尚，邪祟必定厉害无比
”
〇
李玄白了他一眼道：“你活到现在见过几个邪祟？”
李福想了想才道：“我倒是遇到过奇事，是不是邪物还真不好说。”
李玄“哦” 了一声：“快说来听听。来来来，坐下喝口水再说。”
李福忙抱拳：“谢谢大人。”
李玄挥手：“无需多礼。”
李福喝了口茶，道：“大人一定知道先皇十岁登基，当时的楚王是他堂叔父，在荆楚之地 有封地。楚王那时刚过而立，封地有私兵，而且兵强马壮，朝中不少人都担心他谋反。一直到 先皇继位二十年后，楚王一系都是锦衣卫的重点监视对象。”
李玄奇道：“可楚王到死也没有谋反啊。”
李福道：“这就是我要讲得一件事。大概十年前，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查清楚王的病情 是真是假，因为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是楚王知道其为先皇所忌，就故意装作病入膏盲来迷惑先皇 ,其实是知道太子软弱，意欲在太子登基时谋反，以夺取皇位。”
李玄道：“居然有这样的事？”
李福点头：“朝中许多事背后都有不同的推手同影子，最后的结果都是众势力合力所致。 我到了荆楚，扮成行商，在晴川渡口等船，那里是枝江的支流，而枝江会汇入扬子江，继而入 海。等船的时候，码头有不少孩童玩耍，这时，有个瓶子顺着河流漂了过来，搁浅在岸边。那 群玩耍的顽童争先恐后地去抢那只瓶子，争来抢去的，一不小心摔在砂石上，碎成一片片，我 这才看清是个琉璃瓶。瓶子碎了以后，一个小人从瓶子里跳了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围着他，转 身就跑。可惜啊，这小人太小，腿短步子短，不一会就被那群顽童追上了。顽童你扯扯他的胳 膊，我扯扯他的头发，再拉拉他的腿，差点将其五马分尸。就在这群孩子因争论是要先将小人 的脑袋扯下，还是将小人的胳膊扯下而大打出手时，小人顾不得疼痛，趁孩童不备，从人缝里 钻了出来，冲着河岸跑去。因为没有阻挡，他很快到了水边，就要跳入水中。哪知对面有只船 划过来，船夫不小心用船桨将小人击落水中，也不知道死了没有。那小人不过一寸，满头红发 ，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很是奇怪。”
李玄道：“你听说过杨戬吗？二郎神？”
李福问：“那是谁？”
李玄这才想到大周没有杨戬的传说。他不再多说，换了个话题，“孩童天真的残忍还真是 可怕。”
李福也同意：“如果是虫子还没什么，但如果对着一个人形的小人施展各种残忍手段，哪 怕他没有灵智，也不可取，更何况那小人不像没有灵智呢。那些顽童的行为让我很是不喜。” 连受过各种黑暗训练曾身为暗卫一员的李福都不喜，李玄就更不用讲了。
李玄道：“这就是你要讲的异事？”
李福道：“还没完……”
他正要继续讲，重尔走了过来，对李玄道：“你不是要去马文良家吗？现在已近午初，还 不出发吗？”
李玄忙看看自鸣钟，的确还差一刻钟就是午初了，马文良曾说全家都在城郊的庄子避暑， 现在过去，还需要两刻钟呢。
他忙站起身来，道：“现在就走？李福也跟着吧？”
李福忙道：“我来驾车。”
李玄拒绝：“不用，就走过去吧，天气太热，走起路来更快一点。”
李福一直知道自家大人及夫人功夫不俗，就没再坚持驾车。
李玄又道：“李福，你装些果子，带给马文良。”
李福正要去准备，重尔道：“我已经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三人于是打着伞出了门，往马文良的大丰庄走去。
李玄推推头上的伞，扭头对李福道：“继续讲刚才的故事。”
李福忙开口道：“是，大人。”他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打着伞，讲道，“属下到了楚王府 所在的府城，就寻了间民房住下。数天后，锦衣卫再次递信说楚王已经备好了玉玺龙袍，就藏 在书房下的地下室里。我当然需要去查探一番，好汇报给先皇了。”
李玄点头：“莫非你真发现了龙袍玉玺？”
李福微微摇头道：“这天天气阴沉沉地，我见楚王府的人一早出了门，往城外而去，就向 邻居打听他们的行踪，才知道他们去了庄子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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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炼形
李玄道：“这不正好方便你行动吗？”
李福道：“不错，他们要在庄子过几晚，的确有利于我的行动。当晚，我换上夜行衣，蒙 上面巾，包住头发，在子时偷偷溜进了楚王府。”
重尔忽道：“如果楚王真有造反的计划，你的出入就不会如此容易。”
李福道：“夫人说得是。要进入楚王的书房，需要从前院进出，因为书房建在池塘中央， 四面环水，没有捷径。”
李玄疑道：“在池塘之中？那怎么修地下室？这也太奇怪了吧？”
李福摇摇头：“属下到今天还满头雾水，尚有许多谜团未解。”
李玄道：“继续讲。”
李福：“好在前院守卫并不严密，但是书房周围足足有二三十人，我好不容易避开巡逻的 路线，进入书房，却又不小心碰到了一根拴着铃铛的丝线，惊动了守卫。来不及查看，我丢出 随身带着的花猫，总算有惊无险，逃了出来，但这一晚我注定无功而返。”
李玄微微点头。
李福又道：“次日，我又进了书房，不过是等到了丑正的时候。”
李玄默默换算了下，丑正相当于凌晨两点，是人一天中最困的时候，果然选的好时机。 李福继续道：“这次我很小心，避开了暗处的铃铛。这时候我才发现整个书房四四方方的 空间全部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机关密室，我很是吃惊。”
李玄暗想我也很吃惊。
李福道：“我用脚跺跺地面，怀疑下面就是锦衣卫所讲的地下室。果然有一处有空旷的声 音传来，我于是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撬起数块地砖，找到入口，下到地下室里。地下室唯一的东 西就是位于正中的圆台，圆台上摆着一个长条状丈余的石函，我猜测玉玺龙袍就在里面，就冲 过去，打开了它。”
李玄吃惊道：“你是不是太大胆了？万一石函里有机关能发射毒箭毒药呢？”
李福苦笑道：“我当时如同鬼上身，心里只想着要打开石函，根本忘了谨慎。这与平时的 我好像不是一个人。”
重尔听了，若有所思。
李福道：“好在这次我够幸运，石函很轻松地打开了，但是在打开的瞬间，有东西从中飞 出，差点扑到我脸上，吓了我一跳。等我举着夜光石看清楚是什么的时候，更是大吃一惊。” 李玄忙问：“是什么？”
李福似乎心有余悸，骇道：“飞出来的是蒲丝一样的东西，而里面是一个人，那人的头发 是银白色的，似乎很长。”
李玄听了，跟着“啊”的惊叫出来。重尔忙轻轻上下抚摸他的手臂，似乎这样才能让他脱 离惊吓。
李福继续讲道：“我打量那人的时候，那人也猛地睁开眼睛，目露寒光，我全身瞬间冰冷 如处数九严冬，僵在那里。”
尽管知道李福没有遭受什么意外，李玄还是忍不住道：“他伤害你了吗？”
李福摇摇头：“那人看了我一眼，从石函里坐起身来，身子一晃，飘出石函，抖了抖身上 的纱衣，披着丈余长、垂到脚跟的银发，走出地下室的门，转眼就消失了。”
李玄道：“莫非是传说中的‘太阴炼形’？ ”
李福问：“那是什么？”
重尔道：“就是修行中人尸解后将尸体埋于地下经过修炼以实现重生并成仙。”
李玄道：“有诗云：太阴炼身形，胜服九转丹。形容端且严，面色合灵云。而能登太极， 金阙为真人。”
李福疑惑道：“所以那个银发人是修行有成死而复生的仙人？”
重尔点头道：“如果道家典籍记载无误的话，那确实是个死而复生的人。据道家修炼太阴 炼形的书讲，到了一定时间，就会有人主动将太阴炼形有成的人挖出来。你在当时身不由己或 许就是因为如此。”
李玄脑中思绪飞转：“或许这才是楚王一直没有造反的原因，他想修炼成仙。就不知道你 见到的那人究竟是谁，会不会是出身大周皇室的某一个王爷。”
李福又困惑地问道：“可是那个银发人并没有埋在地下啊。”
李玄道：“或许那处地下室有特别之处，比如是九阴绝地之类。”
重尔解释道：“用了阵法或者按照风水格局布置过也未可知。而且，楚王同银发人的关系 也是秘密，说不定银发人是楚王从别的地方挖出来后再供奉在地下室的呢。”
李玄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楚地历史上就比较神秘，读读屈原的《九歌》、《离骚》 ，里面有不少描述巫术神怪的内容。此外，还有什么巫山神女、东瑶山，神话传说一箩筐。” 他打量了一眼李福，问道，“你见银发人离去，就傻呆呆地僵在那里，没想着跟着离开？说不 定有机缘拜师跟着修行呢。”
李福苦笑着摇头道：“以前没见过这种修行之人，只顾着惊吓了，哪里想到危机中蕴含着 机缘呢？不过，我离开时再三检查了那个石函，怎么也想不明白它如何容得下一个成年人的身
体。”
李玄道：“空间扩展术，道家的袖里乾坤就是这类法术。”
重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说着说着，三人到了马文良家的大丰庄。
管家正等在门口，一见三人，就行礼道：“李大人，我家老爷正在榕院等着您呢。” 李玄微微点头，问道：“玄真大师已经到了吗？”
管家道：“玄真大师正在用午膳，不知大人可要用些饭？”
李玄摆摆手，他只是来看新奇的。
李福将手里的果篮递给管家，管家招呼仆人拿走，这才引着三人往榕院去。
榕院建在庄子里一处荷塘边上，是处三进宅子，因院中有棵十人合抱粗细的大榕树而得名 。进了庄子，入目就是处荷塘，约有五亩大小，边上有青石路延伸至宅院，青石路两边种着桑 树桃树，看得出庄子里的农户也养蚕。
李玄神识扫过养着莲藕马蹄的荷塘，见里面有一只额头长着黄毛的老鼋。老鼋寿命应该不 短，足有磨盘大小，缩在稠密的荷叶下，不知是在乘凉还是在躲藏。
三人在管家的引领下不一会到了榕院。榕院果然名副其实，大榕树郁郁苍苍，枝繁叶茂， 覆盖面积足有方圆数十丈，真是一处绝佳的乘凉所在。
榕树是岭南的特色树种，尽管不是良材，种植却甚为广泛，盖因其生长快速且遮阳效果极 佳。
管家给三人上了茶，请他们稍坐，就去禀告陪着玄真用饭的马文良。
很快，马文良带着两个和尚走了过来。和尚一看就是师徒二人，年长的看起来六十余岁， 须发皆白，不过面如童子，应该是修行有成的玄真大师；年轻的只有二十岁，长得色如春花， 更诱人地是眉间长着一颗赤红圆润的胭脂痣。
李玄不由看了好几眼，直到腰间传出阵痛。他忙扭头望望，才发现重尔正怒视着他。他只 好讪讪地摸摸鼻子，偷偷揉了揉腰部。
马文良上前一步，朗声介绍道：“大师，这位是本县县太爷进士李玄李大人及其契兄重尔 先生。”玄真师徒行了个稽首礼，道了声阿弥陀佛。
马文良又给李玄介绍道：“大人，这就是东园寺的玄真大师及他的徒弟圆空法师。”李玄 双手合什，行礼道：“两位师傅有礼。”
几人见了礼，就要去后院驱邪。
马文良忙阻止，口中惭愧道：“大师先不忙，听我将事情一一道来。”说着，讲出了一段 颇为离奇的事情来。
马文良的母亲信奉佛祖，家里就在榕园里建了处佛堂，好方便她念经祷祝。马母从此就留 在庄子养老，不愿再回城里居住。为了照顾老人，马文良就让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儿轮流来陪伴 祖母，以代他尽孝。
前年秋天，庄子里的农户在五桂山挖到一根长丈余碗口粗细的根茎，皮像茯苓，形如山药 。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因其带有异香，就认为它是像黄精、白术一类的药材。农户知 道马家老太太信佛，就将这根茎送来，想换些银两。马母一向虔诚，供奉佛祖四时鲜花鲜果不 断，更舍得花钱购买一些珍稀的东西供奉，知道的人不少。果然不出所料，马母爽快购买了根 茎，并将它供到了佛前。
此时，狂热信徒马母的佛堂已经有十几尊佛像了。
平时佛堂的打理都是大女儿负责，毕竟如果用佣人，心不够诚，马母唯恐佛祖怪罪，而她 自己因为年龄老迈，力不从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女儿就见到一位穿白衣的俊朗男子经常步履轻盈地出入佛堂，其 人不过二十余岁，生的俊眉朗目，风度翩翩。
大女儿情窦初开，偷偷喜欢上了白公子，而且她发现，庄子里似乎只有她发现了白公子的 存在。大女儿难得见到外男，现在见了这样一位优秀的男子怎能不心动，不行动呢？她偷偷跑 去告白，经常纠缠白公子，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大女儿竟然还有了身孕。
有一次，马文良的妻子来庄子处理庶务，留饭的时候厨房殷勤地上了道清蒸鱼，哪知道， 一同用饭的大女儿呕吐不止，马妻大惊失色，断定女儿有了身孕。她再三盘问大女儿，大女儿 才说了实话，告知了白公子的存在。
妻子又将这怪事告诉了马文良，夫妻二人都很震惊。
此后，马文良让家丁偷偷在佛堂守了数日，但并没有人见到白公子。
这让马文良心下忐忑，他想来想去找不到异常，就想到了那条奇异的根茎。他于是去了佛 堂，想将根茎烧毁。哪知根茎好像知道来者不善，不等他拿起，就化作白鸽飞走了，往日散发 异香生机勃勃顶着芽苞的根茎也变得腐朽。这之后，白公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十月孕满，大女儿产下了三节小型的根茎，同原来的那根相似，他惊骇不已，就烧 掉了，灰烬洒在了荷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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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袁郎
你以为马家的奇事就完了吗？想得太简单了。
大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让夫妻二人很是担心，唯恐传出去，坏了名声，就此将她禁足在城 里的家中，不再让她到庄子来。
发生这样的事，马文良夫妇当然不敢让马母知道，就换了小女儿来陪祖母。
想比文静的大女儿，小女儿活泼好动。有一次，她在庄子外的河边见到村人卖河鲜，其中 一头磨盘大小的鼋奄奄一息，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买了下来，放在庄子里的荷塘里放养。 随后更是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
春天的时候，全家到庄子踏春，晚上家里人聚在一起在灯下数钱玩，忽然从灯影里伸出一 双手，道：“给我一两银子。”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害怕。
那手又发声道：“不要害怕，我是你家小女婿袁郎，借一两银子做生意，好早点来迎亲。
”
此时，小女儿十四岁，尚未定亲。众人一听更害怕了。
不过，小女儿胆子大，就丢了一两银子过去。那只手拿了银子之后就消失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一周后的晚上，大家正在榕树下闲聊，树影里又传出袁郎的声音：“ 泰山泰水，我借的一两银子已经赚了两百两，现在把借来的还给你，再给娘子一百两，好买些 胭脂水粉。”说着，几锭白银被丟到跟前。
众人数了数，怡是一百零一两。
小女儿将一百两银子收了起来。
后来，家里人晚上不管是打牌也好，投壶也好，总有自称小女婿的袁郎凑趣，家里人不再 害怕。袁郎还经常在家里人玩闹时插嘴，更是在他们吵嘴时温言相劝，众人慢慢习惯了他的存 在，袁郎更是时不时送些银两给小女儿，让她买针线、布匹、首饰，很是殷勤。只有马文良心 下发慌，唯恐又是一个白公子一样的怪物。
马文良私下问小女儿，有没有见过袁郎，小女儿失口否认。但前不久，小女儿突然晕倒， 请秦大夫诊断后，被告知中邪。马文良夫妻反倒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像大女儿怀孕那样不堪。
知晓了病因，马文良才决定请玄真大师前来驱邪。
在座几人听了马文良的话，不由面面相觑。
李玄暗想，如果袁郎就是那只老鼋，马家是不是风水不好，才招了这么多怪物？
从前，李玄一度认为大周只有白鹤能化形，别的生物不行，哪晓得连不知什么品种的根茎 都能幻化成人。至于老鼋，不管他能不能化形，最起码他会说话，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要知道 ，公孙白与子衿都不能与没有修行的普通人交流。
李玄还疑惑马文良为什么不在袁郎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请人驱邪，非要等到女儿受害呢。
重尔倒是很清楚，他传音道：“或许是见对方没有恶意，更是给了不少银两的缘故吧。”
听完事情的经过，玄真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就示意马文良前去小女儿养病的地方。
马文良忙答应了，面色掩不住的惭愧懊悔。
几人穿过中院，顺着抄手游廊到了后院小女儿住的静园，小女儿正躺在一张榻上，昏昏沉 沉地不省人事。
玄真大师走进，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才道：“确实是中了妖气。”
马文良失声道：“妖气？不是邪气？”
玄真大师并没有解释，而是盘腿而坐，数着右手握着的念珠，念起经来。他徒弟圆空也跟 着坐下念。
这看得李玄一头雾水，不是应该画下法阵念咒做法吗？
随着念经声此起彼伏，昏着的小女儿突然挣扎起来，口中不停发出“嗬嗬”之声，额头更 是布满汗珠，面色惊恐不安。
见她反应剧烈，玄真师徒的念经声更大了，但是不管小女儿如何挣扎恐惧，她的双眼始终 没有睁开，而整个人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了起来。
李玄看了一会，有些失望，与想象的火光直冒大杀四方的斗法完全不同，不由打了个呵欠
这时，耳边重尔传音道：“用神识看。”
李玄忙放开神识，这一看，可精彩多了。原来小女儿身上真得被绳索所捆，只这绳索是金
黄色的，由念经产生的金色声波汇聚而成，并随其强度变化尺寸。随着金色声波进入小女儿眉 间神府，有丝丝青色的气体不断逸出，最后汇集成一团，落在小女儿腰间一个荷包内。
李玄偷偷给重尔传音道：“青气是妖气，黑气是邪气？她腰间荷包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会是妖丹吧？”
重尔道：“袁郎就是莲池里的那只老鼋吧。就不知道他是有备而来还是意外为小女儿所救 以身相许的报恩。”
李玄道：“那要捉住了才知道。要帮忙吗？”
重尔道：“再看看。”
说话间，小女儿身上再没有青气逸出，神情逐渐平和下来，只是仍然未醒。
这是，玄真睁开眼睛，站起身，许是精气神耗费过多，他脚下一个踉跄，好在圆空也站了 起来，一把扶住了他，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马文良忙让人送上一盅不知炖的什么补品，许是人参，玄真一饮而尽。随后，他闭着眼睛
，默默调息，良久，才睁开眼睛对马文良道：“将令爱腰间的荷包解下，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
〇
马文良的妻子忙上前，将荷包取下，拉开松紧口上的带子，才发现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似 木非木，似石非石。
马妻忙将钥匙呈给玄真。玄真看了看，念了声“阿弥陀佛”，才道：“还请到令爱房中查 找是否有相应的箱子或者盒子。”
马母忙去了女儿的房中，一阵翻箱倒柜，最后捧着一个首饰盒大小的木箱返回。她对着玄 真恭敬地道：“大师，是这个箱子。”
玄真道：“打开看看。”
马母也不犹豫，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木箱上挂着的铜锁开了 。马妻将锁头取下，掀开木箱，发现里面都是银两，“这……这莫非是袁郎送给小女的银两？
”她惊慌地道。
玄真大师站起身来，走到木箱前，对徒弟圆空道：“圆空，你将银两一一捡出。”
圆空恭敬地应道：“是，师父。”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囊袋中取出一个银盘放在箱子边， 又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这才将银子一块块捡出，放入银盘中。
说来也怪，也不知道那银盘是是什么材质，银子居然如同冰块一样融化了，只是并不是化 为水，而是云雾状絮状的东西，颜色也由银白变成了青色。这数团絮状的东西慢慢相融，渐成 一体，又不断向内收缩挤压，最终变为一个鹌鹑蛋大小的黛青色圆球，看着颇类实体。
李玄看得眼睛眨也不眨，还不时用神识扫描，但最终也没法子判断那究竟是不是妖丹。
“是妖丹吗？”他偷偷传音问重尔。
重尔微微摇头：“我亦不知。从未见过。”
也不知道两人的传音玄真师徒能否听见，倒是圆空看了李玄几眼。
这几眼就让李玄心跳如鼓，悸动不已。
圆空长的真是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 朱则太赤”的好看，而是不管你如何看他，从哪个角度看他，只会觉得好看，却又无从描述是 哪一种好看、是怎样的好看，语言文字此时是匮乏无力的。
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口干舌燥之余李玄突然有些心虚，他忙偷偷瞟了眼重尔，就见重尔 正面无表情目露寒光地盯着他。他不由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然而，眼神闪烁间余光里圆 空正双眼含笑地望着他。
这下，李玄有些懵了，尽管自认为明朗英俊、洒脱不俗，却也有自知之名。就长相而言， 他若有八分，重尔就有九分半，而圆空足有十二分，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对方对他有好感
摸了摸鼻子，李玄继续将眼神盯着玄真。
此时，玄真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纸质小鸟，嘴唇翕动，小鸟随之飞了起来，啄起银盘里的圆 球就往室外飞去。
玄真高声道：“跟上它。”
众人忙不迭地奔出门外。
只见纸鸟稳稳飞在半空，直直朝着前院而去。出了前院，又飞向荷塘，直到停在一片荷叶
之上。
玄真双足轻点，轻飘飘停在旁边一片荷叶上，口中道：“阿弥陀佛，就在这里了。”
李玄站在荷塘岸边，放出神识，果然，那纸鸟所站的荷叶下正躲着那只老鼋。老鼋此时将 身体埋在水中，只露出头，双眼如豆，正滴溜溜地转着。
马文良见玄真能在荷叶上站立，更加确信他修行有成，忙问道：“大师，什么在那里？” 玄真道：“当然是祸头子了。”说着，冲着水面拍了一掌，水面溅起，一只磨盘大的老鼋 被牢牢束在半空。
就听有少年的呼救声传来：“泰山大人，我是你小女婿袁郎啊，快让这老和尚放了我。” 马文良见老鼋开口，目瞪口呆，良久，才问玄真：“大师，这……这老鼋莫非就是……？
”
玄真点头道：“不错。这老鼋灵智已开，有了修为，不知什么原因到了你家。”说着，几 个跨步，从荷塘来到了岸边的凉亭里，老鼋无法挣脱，也只好呆在亭子里。
马文良看着老鼋，恨恨地道：“我女儿救了你，免了你被煮食烹饪，你为什么要害她？” 老鼋听了，喊冤道：“泰山大人，我怎么会想害娘子呢，我爱她还来不及呢，你莫要冤枉 于我。”
马文良羞恼道：“谁是你泰山？我可不知道袁郎不是人。”
老鼋喊道：“可你也不确定袁郎是人啊，我以为彼此心照不宣，是有默契的，毕竟你见过 我不少神异之处。”
马文良不由哑然，他的确有所猜测，并不能否认。
这时，玄真道：“你为什么来大丰庄，从实招来。你修行不易，需珍惜。”
老鼋沉默良久，才叹道：“既然我修为不如你，就实话实说了。我来此是因为预感此处有 我一大机缘。”
李玄“啊” 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什么机缘？”
老鼋豆粒大的双眼转了转，低声道：“当然是娶妻的机缘。”
话音未落，玄真就怒吼道：“莫要狡辩，速速从实招来。”
老鼋缩了缩脖子，才道：“大丰庄有仙草，食之能洗经伐髓、脱凡去俗，成就仙人。” 李玄猜这仙草或许就是马母买来供奉在佛前的那根茎。
众人一时无语，老鼋继续说道：“哪知我来了之后，只找到被烧成灰烬的仙药余渣，尽管 效用不够，也聊胜于无。”
玄真问道：“是什么仙药？”
老鼋洋洋得意道：“这仙草叫‘渡人草’，等长满一万年，就可以幻化成男子在人间行走 ，如果机缘巧合，得以成亲生子，就会帮助岳家至少富贵三代，以报答其种族延续的恩情，因 为渡人草要想留下后代十分困难，只能同万物之灵的人类结合。不过，一旦生下渡人草的子嗣 ，会被天道标记，祸福难料。”
众人不由倒吸一 口气。
此时，马文良心里的悔恨惋惜难以言叙，面上忽喜忽悲，扭曲不已。
玄真忽道：“所以你是故意接近二小姐，想让她把你买下，带到庄子里了？”
老鼋支支吾吾良久，才沉痛道：“不错，我见二小姐聪明伶俐又善良可爱，却有道生死劫 数，就想帮帮她。”
玄真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劫数有可能是你带来的吗？”
老鼋听了很吃惊，也很沮丧，耷拉着脑袋，迟迟不语。
玄真又道：“你与二小姐有缘无分，人妖殊途，就跟着我回东园寺修行吧。”
哪知老鼋一听回寺，口里嚷嚷道：“我不要做和尚，我要吃肉。”
玄真并不理踩，而是掐了个诀，将老鼋缩小，放入水桶，这才向马文良告辞：“令爱已无 事，修养数日即好，老衲就此别过。”
马文良再三挽留，玄真都不肯，只好让人送他们回寺，还打算多捐些香油钱。
李玄见没有热闹可看，也同重尔、李福告辞而去。
三人往家中走去，一路上李福默然不语。这一天他受到的冲击想必不小，不止他，就是李 玄也没想到真得有动物修行有成，开口说话。
直到快到家的时候，李福才犹如从梦中醒来一般，感慨道：“原来世间真得有妖，那平时 老百姓常说的狐狸精、蛇仙、黄大仙是不是也有？”
李玄想到看过的志怪小说，里面狐女的出现比例是全书里的大半以上，是不是狐狸精修炼
离不开人类男子的献身呢？莫非属于采补双修一道？不过他并没有见过，无法予以置评。
就这样，哪怕此时已近傍晚，酷暑带来的高温仍将人死死拘束在阴凉的地方，树荫下或池 塘里或河水中，路上偶有行人，也都戴着草帽或顶着布巾。
红日即将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李玄早就将伞收拢，递给跟着的李福保管，三人不再谈 论妖物精怪，各自陷入沉思，不知都在想着什么。
连续数日的高温，蒸发了不少水分，池塘河道里的水少了三分之一，就连井水都有所下降 ，李玄很担心会造成干旱，毕竟连绿化带里种着的绣球都蔫哒哒的，看着就要枯死的模样。他 仰头看了看天，碧空万里，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他叹了口气，莫非在台风暴雨抗洪之后，衙 门还要阻止抗旱不成？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蹙起眉头，面部浮上一层担忧。
重尔见他面有忧色，问道：“可是想到什么难处？”
李玄微微点头，拧着眉头道：“这高温天气已经持续十天，河水蒸腾大半，我担心会造成 旱灾，影响田里的收成。”
重尔听了，手指微动，很快道：“无需担心，最迟后日深夜，将有一场暴雨。”
李玄见他占卜，忙道：“这不算泄露天机吧？”
重尔微微摇头：“不过是测算天气而已，无碍。”
李玄这才放下心，他可不希望重尔以燃烧生命力为代价占卜，太得不偿失了。
李福这时忽然道：“大人，明天无事，不如去东园寺拜访玄真大师吧。”
李玄奇道：“今天不刚见过了吗，过段时间再说吧。”
李福忙道：“别啊，大人。你可能没听说，东园寺建在淡江边，那里总有奇闻异事传出， 我就听说一则。”
李玄这下来了兴趣，好奇道：“说来听听。”
李福忙提高嗓音，道：“淡江边上有很多渔民撒网捕鱼，也有很多人闲睱时钓鱼为乐。有 个叫赵贵的渔民在江里捕鱼，收网的时候感觉很沉重，以为大有收获，为此兴奋不已。哪晓得 ，将网拉到岸上后，发现网里只有拳头大的一块石头，圆润犹如鹅卵。赵贵用手摸了摸石头， 发现石头传出心跳般的‘噗通噗通’声，这让他又惊又怕，就将石头送到了江边的东园寺里。 东园寺的和尚没发现异常，就将石头供到了佛前。哪晓得一天天过去，石头一天天长大，现在 已经有四十余斤重了，不少人都亲眼见过。”
重尔听了，突然插话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这块石头应该是土精，放在土地之中，会 如同息壤一样不断扩张。”
李玄听了，一点也没有即将得宝的喜悦，反倒愁眉苦脸。
重尔很奇怪，问道：“有得宝的机缘，你怎么还不高兴？”
李玄烦躁地道：“你没发现我的奇遇太多了吗？像赵范阳师叔修行已经二十余年、太初道 长修行百余年，他们从来没有太多的机遇，修行进展也不快。在看看我，修行不过六七年，已 经远远超过他们，这反倒让我感觉不妙。”
重尔沉吟道；“你是担心自己是天命之子，将来或许要为这个世界牺牲？”
李玄点头：“得到的越多就意味着将来付出的越多，说不定连命也保不住。”
重尔低着头，眼睛低垂，轻声道：“那这个世界会面临什么样的重大危机呢？危机源于何 处？会在哪一年显露？需要做什么才能度过难关呢？”
李玄摇摇头，他咬了晈唇，恶狠狠地道：“反正我不要去死！”
重尔伸手摸了摸李玄的头发，柔声道：“我不会让你去死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 一起面对。”
李玄重重点头，握住重尔的手腕。
后面抱着伞跟着的李福有些傻眼，这……这都说的什么呀，完全听不懂。他傻乎乎地看看 李玄，又看看重尔，唯恐落下自己：“带上我，我也能尽一份力。”
李玄朝着他笑笑，不置可否。他问李福道：“你想让我去东园寺可是有什么目的？”
李福赧然道：“大人不愧为大人，一眼及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李玄摆手道：“别贫了，是什么事？”
李福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道：“这不是遇到了妖了吗，我怕再碰到，被它给害了，既然东园 寺的大师能抓妖，是不是也出售符箓法器一类的护身符呢？就想去购买一些保平安。”
李玄道：“你自己去买就可以了，何必扯上我？”
李福忙道：“可您是县太爷啊，东园寺一定会好好招待您，您如果买护身符，品质一定好
，价钱却不会太贵。”
李玄上下打量了李福一眼，道：“原来是借我这张虎皮啊。去也可以，不过不会最近，等 忙完新城的建设再去吧，现在没心情。”
李福失望地点点头。
李玄又道：“如果你实在担心，就自己去找玄真，如果玄真不行，找圆空也可以啊。”
李福一想，不错，圆空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就说是奉大人之命拜访，带上些夫人摘来的珍 果鲜果，至少不会被人拒而不见。他美滋滋地盘算着，想着要求多少平安符才好。
这时，三人已经到了香山书院白乐天家中，李玄决定带师父一同前往玄岛避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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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夏夜
到了白乐天家中，他正在吃冰粥。这冰粥是用赤豆、鹰嘴豆、绿豆煮熟后去皮混在一起， 加冰加红糖食用，如果想加些寒瓜、芒果、荔枝肉或者桂圆肉当然也可以。其实，这个季节山 竹与火龙果也正当季，可惜李玄并没有在本地找到这两种果树，或许此时山竹还在马来、火龙 果还在中美或者南美吧。
想到这个世界很大，他实在想游历一番，看一看不同的风景，尝一尝不同的美食。然而， 事实上，他连大周都没有走遍，就更不提大周之外的疆域了。
白乐天见到徒儿夫夫，忙指挥重尔去盛些冰粥降暑，他则转头对李玄道：“你衙门的事忙 完了？是从今天开始放高温假吗？”
李玄一边脱掉外面的长衫长裤，一边回答：“是啊，刚才去马县丞家去了，他家出了怪事 。好在已经解决。”
白乐天点点头，并不好奇。
李玄此时已经是套头衫加短裤人字拖的造型，头发更是盘成一团，顶在头顶。
白乐天瞥了他一眼，动了动嘴，本来想训他衣衫不整，开口却道：“这样穿想必很风凉。
”
李玄偷偷看了他几眼，见没有发火的迹象，就答道：“是啊，很舒服，师父，你也可以试
试。”
白乐天摇摇头：“这么穿太有辱斯文了，不可，不可。”
李玄嘿嘿一笑，并不多劝，他能理解古人的思维，却无法接受。
这时，重尔端着冰品走了回来，雨过天青色薄瓷碗里是覆着芒果丁、荔枝肉的冰粥，李玄 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勺，急切地放入嘴里，凉爽清甜，犹如甘泉般顺着嘴巴流入 喉管，太好吃了，他忍不住眯着眼睛体味舌尖味蕾的次第绽放。
重尔见他陶醉的样子，不由莞尔：“有那么好吃吗？”
李玄忙不迭地点头，顾不上说话。
重尔见白乐天像馋嘴的孩子一般盯着李玄手里的冰碗，忙手忙脚快地从食盒里拿出一碗， 递给他，道：“师父，这是您的。”
白乐天忙将手里的空碗放下，接过重尔递过来的。打眼一看，与李玄的并不相同，里面只 有鲜果丁，并没有放冰，他疑惑地看看重尔。
重尔解释道：“您已经吃过冰了，多吃对肠胃不好，就用些凉爽的鲜果吧。”
白乐天点点头，吃了起来，心里却在嘀咕，难怪能被玄儿看上，这人的确心思细腻又体贴 入微，很会照顾人，徒儿眼光不错，自己这颗老父亲的心可以彻底放下了。
李玄并没有发现师父同重尔的眉眼官司，三下五除二吃完冰碗后，他又连用了两碗冰粥， 哪知刚用完腹部隐隐作痛，他蹙着眉头忍了忍，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太多冰冷的食物所导致的受 寒。
重尔见他靠着椅子僵坐着，面色不好，忙问道：“阿玄可是不舒服？”
李玄抿了抿嘴，小声道：“我可以吃太多冰冷的东西了，肚子有些痛。”说着，偷偷瞟瞟 重尔的脸色。
果然不出所料，重尔的脸色立马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而是 站起身来，道：“我去给你煮完姜糖茶，你喝了就没事了。”
李玄忙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他还以为重尔要训他呢，因为重尔多次叮嘱他不要用冰过
量。
白乐天看了看这两人，发现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只交代了李玄一句：“徒儿，你不是小孩 子了，自己的饮食都不上心，就算是重尔能无时无刻地照顾你，难道不会有不耐烦的一天吗？ 两人相处，要彼此付出，相互包容，师父实话实说，重尔对你的好可比你对他的好重多了，你 要懂得珍惜。”
白乐天难得同李玄多讲几句感情的事，李玄忙正色道：“师父，你的提醒我放在心上了， 其实我对重尔也不错的，并不会辜负他的付出，放心吧，我们两个会一直好好的。”
白乐天见他态度认真，只道：“你心里有数即可，我也不过是多嘴一句。”
李玄忙表明态度，拍着胸口道：“我知道师父是关心我们，爱护我们，唯恐我们走错路， 放心，不会的，能有重尔相伴是我的幸运。”
白乐天点点头，不再多说。
李玄问道：“师父你吃了冰没有不舒服吧？千万不要像我，没有节制。”
白乐天白了他一眼道：“养生我比你做得好，不会吃到腹痛不止。”
李玄嘿嘿两声，没话找话道：“师父，书院也放七天高温假吗？”
白乐天道；“我放了一个月，等到八月下旬再开学。”
李玄忙道：“和往年不一样啊，我记得前几年都只放一周。”
白乐天翻了个白眼道：“今年比往年热太多，而且我发现这个时候并不是读书的好时候， 不如让学生在家温习。”
李玄暗想，现代社会暑假可都放一两个月呢。
两人闲聊间，重尔端着红糖姜茶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示意李玄将满满一海碗的红糖 姜茶喝光。
李玄看了看小盆一样的海碗，咽了口口水，又偷偷瞟了瞟重尔的脸色，视死如归一般接过 ，扬起脖子，一饮而尽。里面的姜放得一定不少，李玄砸吧着嘴，辛辣的味道布满口腔，红糖 的甜味根本无法掩饰。
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肚子立马变得热烘烘，不再隐隐作痛，他不由朝着重尔灿然一 笑，眉目清俊，笑容明朗，犹如暗无天日里阳光洒落。
重尔喉结上下滑动，身体僵了僵，才回了李玄一个微笑。
身体恢复后，李玄也活泼起来，他颠颠地白乐天道：“师父，你还没去过玄岛呢，明天我 们一起去那里避暑，你一定会喜欢的。”
白乐天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喝茶，听道这话，好奇地道：“玄岛？在哪里？好像从来没听人 说过，是在香山境内吗？”
李玄忙摇摇头：“不是，在海里，是一个类似瀛洲、蓬莱的小岛，平时被幻境所藏，还是 重尔发现地呢。”
白乐天惊道：“机缘这么好？”
李玄傲娇道：“可不是嘛。”
白乐天又问：“不知这玄岛同传说中的海外仙山想比如何？”
李玄不高兴地撇撇嘴：“海外仙山谁见过呀，都只是传说。无非长满了香草灵花，珍禽异 兽，也没什么大不了。”
白乐天摇摇头：“还有可能有仙人在仙山上修行啊。”
李玄摇头：“玄岛上没有仙人，连个修行者都没有，只是灵气比较浓郁而已。”
白乐天失望地“哦”了一声。
李玄想好几年过去了，原来师父还没有放下“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 发受长生”的执念呢。
他不由摇摇头，师父追求“成为仙人”的结果，而他则更注重“成为仙人”的修行过程。 只要一直向着目标努力，突破一个个境界，就能修行有成，这是他对道的理解。他想，他与师 父的道已然迥异。
炎热的天气，大家都没有胃口吃晚饭，重尔就简单做了道盐水鸭，煮了锅莲子百合绿豆粥 ,毕竟夏日炎炎，要适当补充盐分，盐水鸭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吃完饭，白乐天师徒就在院子里榕树下乘凉。
李玄昏昏欲睡，却强打精神，陪师父聊天，倒让白乐天不忍心了。他道：“你白天做什么 了，怎么会这么困倦？”
李玄揉揉眼睛，擦掉打呵欠时流出的眼泪，无精打采地道：“也没做什么，就是去看了个 热闹，和你说过的。”
白乐天忍不住道：“看热闹也不会这么困，你……你不会有了吧？”
李玄正大张着嘴打呵欠，听到白乐天的话，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而旁边坐着的 重尔正喝茶，听了这话，一口水喷了出去。
白乐天见这两人惊骇的样子，也觉得作为师父，这么调侃似乎有些过分，只好讪讪地道：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我倒是想要个你们亲生的徒孙，可惜你们两个都生不出来。” 李玄的瞌睡虫就这样被白乐天的笑话给吓得跑了个无影无踪。
白乐天虽然向来不拘小节，但还从未如此跳脱，刚刚一番话让李玄二人额头“冷汗”直流 ，差点以为他被夺舍。
白乐天开了这样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玩笑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伸了个额懒腰，嘴上
故意道：“呵，天也不早了，该好好休息休息了。”说着，还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眼神更是飘 啊飘地打量李玄二人，脚下生风一般，往卧室走去。
李玄：呵呵。师父，你高兴就好。不过还没见过这么不走心的借口，你是认真地吗，师父 ?就算说了个有损形象的冷笑话也不需要这样掩饰吧？
可惜，白乐天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溜烟地回了房了，李玄瞧了瞧天边的残月，已近子 时，确实该休息了。他又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拉着重尔的手，也回了房。
快速冲好澡，李玄将头发烘干，用掌风将头发剪短，留存至刚刚可以在头顶挽成发髻的长 度，这才走出浴房，回到卧室。
此时，重尔正摊在床上竹席上，玉色的肌肤映衬着淡青色竹席，美好无比，让他再三想到 那句“瞻彼淇奧，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一阵凉风吹过，掀起了门口的竹帘，将凉意送入室内，抚慰着人们燥热的心。或许这就是 大自然的妙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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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孝子
“大人，郭巨求见！”李福稟告道。
李玄想了想，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就扭头问重尔：“你知道郭巨吗？凡打过交道的我一般 都有印象啊。”
重尔也摇了摇头。
李玄于是将目光转向李福。李福忙道：“大人，这个郭巨在大人刚上任时送过贺礼，上门 拜访尚属首次。”
李玄恍然大悟，扯了扯衣袖，开口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有没有说所求何事。” 李福道：“左不过同香山新城的建造有关。”
李玄“哦” 了一声，问道：“他莫非是经商之人，想做供料商？这人口碑名声如何？” 李福想了想，才道：“大人，这个郭巨名声甚好，但人缘并不好。”
李玄听到这话，眼神闪烁，猛地提高声音道：“何故？ ”语音里的好奇都要突破天际了。 重尔正对着一个粉青釉纸槌瓶，想着待会出门去折几支荷花莲叶插瓶，听到李玄微微高昂 的声线，有些好笑，想必自家爱人又被激起了好奇心。他不由多看了李福两眼，真不知道这个 管家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有办法迎合李玄的喜好。好在这人并无恶意，不然他可容不下这样一 个能轻易把握李玄喜好的下属。
李福被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全身一寒，随后一僵，硬着头皮故作不知。他家大人的契兄 总是对他散发敌意，可苍天在上，他可从来没有插足或者争宠的念头啊，他只是想好好为大人 办事，当然，偶尔迎合大人的喜好这不是做下属的应该做的吗？他可从来没想着给大人献上男 宠啊。唉，李福心下叹气，不由为忠心耿耿的自己暗暗喊冤，却也知道不能直白地告状，毕竟 ，什么风都吹不过枕头风啊。
“李福？”李玄疑惑地喊了一声，自家管家怎么一副神不守舍地样子。
李福忙收回飘远的心神，定了定心，开口道：“大人，是这样的，您也知道，在您上任之 前，香山就是一处穷乡僻壤，老百姓不仅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困苦，还要面对海盗的凶残掠夺 。郭巨的母亲是郭父的原配，在他三四岁的时候就病死了，随后又续弦，娶了郭巨的继母吴氏 。吴氏进门之后，连生了两个儿子，家里一下增加了几张嘴，原来贫困的家里更加穷的揭不开 锅。吴氏就怂恿郭父卖掉郭巨，此时，郭巨不过九岁。”
李玄叹道：“莫非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郭父同意卖掉郭巨了？”
李福点头道：“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小儿子，总不能一家都饿死，郭父就去找人牙子，打算 卖掉郭巨。哪知郭巨人小鬼大，对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认识的十分清醒，他原指望亲爹，那晓得 亲爹并不在意他，就偷偷地跑了，此后十数年都未归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继母亲爹人财 两失，互相埋怨，感情反倒不如之前好了。再加上乡邻亲友都对他们指指点点，说他们虐待继 子亲儿，心狠手辣，会有报应。”
李玄心中一动，道：“莫非郭巨有了出息回来家乡了？”
李福道：“可不是嘛，几年前，已经二十五六岁的郭巨带着妻子回了家，还很孝顺地将父 母接回家中照顾。此时，郭父已经生病卧床数年了。郭巨夫妻二人都很能干，也舍得花钱为父 母看病调养，知道的没有不夸郭巨孝顺的。不过，许是郭父病的太久，不过数月，人就死了。 邻里都说他享不了福，是个受罪的命。”
李玄展开手里的燕尾玉竹扇，又“哗”地合上，轻笑道：“有趣。”
李福附和道：“可不是嘛，肯定是报应。”
李玄只嘿嘿一笑，并不应和。
李福继续讲道：“亲爹过世，作为长子，郭巨将家里的财产一分为二，全都给了两个异母 兄弟，一文钱也没留，这种做法更是让人夸赞不已，谁不知道当初继母苛责虐待他啊，都没想 到郭巨如此大度，毫不怨恨。”
李玄道：“他的名声想必更好了。”
李福道：“可不是嘛，人人都道他是个孝子。分家后，继母想跟亲生儿子过活，郭巨死活 不同意，还说自己早就视继母为亲母，相信继母也把他当成了亲子，母子感情如此深厚，怎么 能不跟着长子养老呢？继母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
李玄呵呵直笑。
李福又道：“此时郭巨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家里的日子很贫困，他就将家里的食物 都给继母吃，儿子反倒饿的奄奄一息。”
李玄心道：“莫非我判断错误，这郭巨只不过是个愚孝的人不成？”
李福继续讲道：“继母见孙子太饿，心底还是存了一丝善意，就将食物拿给孙子吃。哪知
道被郭巨知道后，他却说：‘家里实在困难，儿子和母亲只能养活一个，就把儿子埋了吧。’
”
李玄呵呵冷笑数声。
李福继续讲道：“妻子哭泣反对也没能阻止他，只好眼睁睁看着郭巨将儿子抱走。哪晓得 郭巨在挖坑活埋儿子的时候挖出来数块金子，发了财。村人邻居都很羡慕，说郭巨‘孝感动天 ’，好人有好报，这下不用担心养不活继母儿子了。郭巨就用这些金子做本，做起了买卖，改 善了家境，日子还越过越好，现在已经有三个儿子了。”
李玄用奇怪的语气问道：“他继母呢？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李福点头，道：“据说是听说郭巨为了她要活埋自己的儿子，觉得羞愧，上吊自杀了。” 说着，还叹气道，“唉，如果她多坚持一会，说不得就能等到郭巨挖出金子的消息，就不用死 了，还能安度晚年。”
听了李福的话，坐在一边的重尔忍不住道：“亏你还曾经是暗卫首领，这样明显的事居然 看不出，我看你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李玄也微笑点头。
李福满头雾水道：“何解？”
重尔道：“让你家大人解释给你听。”
李玄“刷”展开手里的折扇道：“你可千万别把郭巨当孝子看，凡是认为他是孝子的都被 骗了。，，
李福困惑地挠挠头：“求解。”
李玄扇了几下扇子，慢吞吞道：“首先，郭巨必定十分憎恨亲爹继母，却乐颠颠地要求照 顾他们，为了什么？当然是名声。如果彻查，说不定能查出来郭父是被毒死，吴氏是被勒死， 却被人伪造成病死、自尽的假象。”
李福惊道：“大人，你是说郭巨为了报复杀了他们？”
李玄肯定地点点头。
李福不解地问：“可为什么要绕一大圈呢？”
李玄用扇子敲了敲李福的头：“当然是有‘利’了，收获了孝子的名声，还将仇人弄死， 又愚弄了民众，他心里必定十分快意。”喝了口茶，他又道，“我猜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郭 巨从外面回来，本身带着不菲的财产，但是他却不能大大咧咧地使用，因为‘孝’字当头，只 有彻底摆脱了偏心无赖地亲爹继母才能有好日子过。可要摆脱这两人，他作为儿子身份处于劣 势，只能另寻它法。于是他就伪装为孝子，将另外两个兄弟不想照顾的郭父带回家中，更是将 吴氏一同接回。吴氏为了亲儿子的名声，只能忍气吞声跟着瘫痪的郭父。随后，郭巨弄死了郭 父，还将财产一文不留的分给两个兄弟，这更扩大了他的名声。再说，本来郭家就没什么钱财 ，想来郭巨也不在乎。有了这样的好名声，哪怕继母和别人说郭巨的不是，也没人相信，反倒 会认为继母贪心不足。”
李福恍然大悟道：“所以随后他又利用孝子的名头，将继母留在家中，又利用小儿让人认 为继母不慈而他却为了孝顺恶毒的继母，只好牺牲幼小的亲儿子，这势必引起公愤。随后，他 再将继母杀死，并宣称她羞愧自尽，免了官府的问责，还让看热闹的人认为继母死有余辜。更 妙的是将钱财化暗为明，给了合理的出处。”
李玄用扇子拍拍掌心，笑道：“不错，正是如此。这郭巨还真是个人才。”
李福又问：“那别人为什么对他又敬又怕？”
重尔插话道：“看不清他真面目的觉得他愚孝，觉得与自家不是一路人，只能敬而远之； 看得清他真面目的猜他弑父杀母，瞧不起他人品，却又怕他的狠辣无情，更不愿结交。”
李玄点头：“不错，正是如此。李福，郭巨识字吗？”
李福不确定地道：“应该识字吧？毕竟心里这么多弯弯曲曲能不识字吗？大人要不要见他
?，，
李玄挥手道：“让他入秋之后再来。”
李福忙点头，出去回了郭巨。
已经等了盏茶功夫的郭巨正坐在待客室，他三十出头，个头不高，憨厚的脸上挂着微笑， 看起来毫不谄媚，也并不因拜访县太爷而坐立不安。
李福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放下茶碗。
“郭掌柜，大人今日无睱，你不如入秋后再来拜访？ ”李福并没有糊弄他，而是直言相告 ，眼前这人可是个狠人。
郭巨忙站起身来，道谢道：“多谢李管家。”说着，将手里的银两不着痕迹地塞给李福。 李福并无推辞，而是提点道：“你若想做供料商，需要写一份书面的计划书给大人，我给 你一份样本，你好好准备。”
郭巨忙不迭地道谢，嘴里感激的话说个不停，语气十分诚恳真挚。
送走郭巨，李福又回到书房，向李玄报告说：“不知是不是听了大人的推测，我现在见了 郭巨，总觉得他不同寻常。”
李玄哈哈一笑，他刚才用神识查看过郭巨了，无疑，这人绝不是普通的小商人这么简单， 没见他在待客室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安坐如山吗？ 一般的老百姓早就心惊胆战，心神不宁了。 李玄见重尔还在摆弄那只粉青釉纸槌瓶，问道：“你不是要摘莲花插瓶吗？什么时候出发
?，，
重尔道：“我刚刚看到有一缸莲花开了，就不用去荷塘了。”
李玄忙道：“记得花枝不要太大，毕竟是点缀书房的，与放在堂中的不同。”
重尔道：“折宜瘦巧，不宜繁杂，宜一种，多则两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支天生二色 ，方美。"
李玄忙道：“对，对，对，正是如此。”
重尔白了他一眼，去摘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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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情变
等李玄交代完李福近期要做的事后，就发现重尔已经摘了白莲粉莲并荷叶若干。白莲已然 绽放，粉莲尚是蓓蕾，这样插瓶时就会产生高低参差，有了鲜明的对比，美感也会放大。
重尔解释道：“瓶要口小而足厚，取其安稳而不泄气也。瓶宁瘦毋过壮，宁小毋过大，极 高者不可过一尺，得六七寸四五寸瓶插贮佳，若太小则养花不能久。”
李玄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用于书斋的瓶花插花技巧。其实，插花的瓶器大小、材质、尺 寸及花枝的大小是要根据放置瓶花的环境而定的。如果放在书斋、书房，器要短小，花枝体量 也要小，还要讲究高低疏密起仰变化。要是放在厅堂，就要器沉且稳，花枝相比要更加繁杂， 折花时要选大支，或上茸下瘦，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铺盖瓶口 ，好让花枝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这样的话体量肯定大的多。再者，一般厅堂都要 见客，多数是“对外”，那就要讲究体面，与书斋中只要考虑自己的喜好截然不同。
事实上，瓶花是古代文人士大夫寄托林泉之思的案头清供之一，讲究清雅，尚简忌繁，喜 瓷铜恶金银，往往蕴含了个人的雅致品味及美学思想。这种瓶花插花艺术在李玄的原生世界被 霓虹国发扬光大，以“花道”扬名世界，然而，却在李玄的祖国形成了文化断层，不可不说是 一种遗憾。
李玄本人是没这种素养的，他也就是看着好看，大道理也懂得讲一些，但是究竟瓶花的美 美在哪里，怎么才能让这瓶花变得美，其实一筹莫展。此时见重尔插话，兴趣也来了，嚷嚷着 也要插花，跑了出去寻花瓶。
重尔见他如此，只是微笑。讲真，李玄本人并不是毫无艺术修养的，比如他就很会鉴赏书 画，尤其喜欢那些暗含深意的画，说白了，就是那种与“一千个人看哈姆雷特，心中有一千个 哈姆雷特”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画，比如王卿之顾浅君他们收藏的《会弈图》、《骷髅幻戏图》 。但是……但是他本人真得不具有高水准的美学修养，条条框框的各种理性思维似乎限制了他 的想象力，就拿他画的画来说，技巧很熟练，但是毫无灵性。故而，重尔不对他的插花水平抱 有过高期望。
李玄很快拿着几只瓶器跑了回来，并将其放在一张桌案上。
重尔瞟了一眼，见瓶器中有一只陶罐，数个瓷瓶。瓷瓶有葫芦瓶，鹅颈瓶，青花瓶，龙泉 瓶。他暗想，李玄这是将家里所有的瓷瓶都搜刮来了吧？
这时，李玄兴高采烈地道：“水已经贮满了，我现在就去剪些花。”不等重尔回答，他就 拿着翻找出的剪刀冲向了花园。重尔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这边刚将荷花荷叶插好，调整好高低疏密，那边李玄提着一只竹篮回转了来。
将竹篮同样放在案桌上，李玄兴冲冲拿起一支粉色月季，三下两下剪掉几片叶子，就插入 一尺高的葫芦瓶里。他左看右看就是不得劲，花似乎放的少了。随后，他又咔嚓咔嚓修剪了几 支月季插入瓶中，效果似乎好些了，但是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合适，花束似乎有些偏大了，于 是他抽出一支花，再度调整花型，卩可，勉勉强强过关。看了又看，反反复复来回折腾，他总觉 得有些别扭，却找不到原因，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败兴。
随后，他将目光放到青花瓶上。这只青花瓶有一尺二寸高，是只颇大的瓶子，他瞅瞅竹篮 里的花，似乎只有绣球能相配。就这样，李玄一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将拿来的瓶器插满鲜 花。
完工后，李玄兴奋地朝重尔招手：“快来，瞧瞧我插的花。”
重尔听到他的召唤，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抖抖衣袍下摆，缓缓走到李玄已然完工的 插花前。
来回走了几步，从不同角度查看，重尔并未作出评论。
这下李玄有些急躁了，扯着重尔的袖子道：“如何？”
重尔回头轻声道：“你觉得呢？”
没有得到重尔正面的评价，李玄心里没底，心虚道：“马马虎虎吧。”
重尔听了，轻笑一声后，指着他第一个作品道：“那把你插花的时候如何考虑花型与瓶器 间的关系说说吧？就从这个葫芦瓶说起。”
李玄挠了挠头：“这个……”他好像并没想这么多啊。再次挠了挠头，他脑中一转，开口 道：“这个葫芦瓶有一尺，其实不是太适合插花做清供，最佳的尺寸应该是高不过八寸。”说 着，他偷偷看了看重尔。
重尔点头道：“不错，除非是用于厅堂的，瓶器最好不超过八寸。继续说。”
李玄心里有些得意，信心也足了些，微微提高声音道：“所以我用了粉色的月季，你看， 这月季最高的一支也没超过八寸，最低的不少于五寸。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燕闲清赏笺
》里曾经提到‘小瓶插花，令花出瓶，须较瓶身短少二寸，如八寸长瓶，花只六七寸为妙。’
”
重尔瞟了他一眼：“所以一尺的瓶，花枝就要最高不过八寸？行吧。”
李玄见他似乎不赞同，就道：“你别不服气啊，不服来辩啊。”
重尔见他不依不饶，就调侃道：“怎么？你以为自己在翰林院读的书多，要拿出来晒晒啊
?，，
这下，李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似乎过于认真了，心底有些小羞愧。就在这时，重尔话音 一转，道：“《瓶花谱》还讲‘大率插花须要花与瓶齐称，令花稍高于瓶。假如瓶高一尺，花 出瓶口一尺三四寸，瓶高六七寸，花出瓶口八九寸乃佳，忌太高，太高瓶易仆，忌太低，太低 雅趣失。’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李玄不由睁大眼睛望着重尔，心底的惭愧一扫而空，变成羞恼，脸也涨的通红。从认识以 来，重尔还从没这么直接打过他的脸，以往哪怕他说得没道理，重尔也只会委婉点醒提示他。 一时之间，心口从炽热变得拔凉拔凉。
重尔背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瓶花，似乎并没发现李玄情绪的变化，指着插花 道：“其实葫芦瓶、鹅颈瓶、青花瓶都是插花挑选瓶器的大忌，按照你的说法，就是《长物志 》里提到‘余如安暗花、青花、茄袋、葫芦、细口、扁肚、瘦足药坛及新铸铜瓶、建窑等瓶， 俱不如瓶供，尤不可用者，鹅颈、壁瓶也……大都瓶宁瘦，无过壮，宁大，无过小，高可一尺 五寸，低不过一尺，乃佳。’”
“噗”李玄又受了一记暴击，心口从拔凉变得冰冷，不光是因为插花，还有重尔的态度， 那个对他呵护备至、温柔体贴的爱人似乎正在远去，他眼神迷离，似乎看到了夕阳下广阔无垠 的草原上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爱人远去的背影。他不自觉地回想，回想最近有什么地方与重尔 有所争执或者意见相左。可是想来想去，大的分歧仍然找不到，倒是小的摩擦还能想起。难道 是那天他想吃米饭，重尔做了面条？还是那天他非要穿短裤短袖，重尔嫌弃暴露？又或者那天 他偷偷摘了重尔辛苦培养的“莲瓣兰”？可……可就算有这些摩擦，恋人之间也不是大事吧？ 再说，君子“和而不同”，按照重尔的性格，不该放在心上啊。
李玄反复推测猜想，实实在在找不到重尔今天突然正面打脸的原因，他一时有些心慌，忍 不住挠了挠左手的手背。心里想着事，手上一时用力过度，将手背挠出了数道血痕，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猫狗利爪抓出来的。
神情恍惚的李玄呆呆地站着，双眼无神，视线从桌案上的插花转到重尔身上，无意识地随 着重尔的动作而转移。
重尔甩了甩衣袖，仍然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道：“……从刚才引用的插花技巧来说，你选 得这些瓶器，只有龙泉瓶和陶罐勉强可用。如果你用绣球配陶罐，算得上及格，但是你偏去搭 青花瓶。”说着，他摇摇头，又指着龙泉瓶道，“这是一只花囊，当然并不是装香料的囊袋， 一般多为瓷质，器有大小，平面盘口，收颈，扁腹，圈足，顶面有三孔或者多孔用于插花。还 有一类器为撤口，扁腹，圈足，肩有三圆系，腹下部突出菊瓣纹。这只是平面盘口，高仅八寸 ，你用木棉花算得上匠心独具。”
可惜，这句为数不多称赞的话李玄似乎并没有入耳，仍旧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重尔的话忽远忽近：“……要是花瓶高瘦，最好一高一低双支，或屈曲斜袅，比瓶身短数 寸，最忌花瘦于瓶，又忌繁杂。如缚成把，殊无雅趣……”
可惜，重尔的这番插花妙论并没有入了李玄的心，他正纠结于爱情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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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点醒
许久，李玄都未出声。
重尔品鉴完插花，没管他是如何的一脸郁色，溜溜达达回了窗边的竹榻，顺手拿起刚才放 下的书，又看了起来。
李玄见他面色平常，嘴里有些苦涩，怎么看起来重尔一点也不觉得打了他的脸呢？就重尔 的性子，不该想不到自个会受打击呀。他盯着重尔看了一会，可惜重尔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一 直低头垂眸看着手里的书。
李玄愣愣地走了过去，在竹榻上坐下，还是盯着重尔，大有重尔不理他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可惜，即便如此，重尔也没有抬头看他，更没有放下书本安慰他。这让他心头由冰冷变得悲 伤，鼻头酸涩，双眼模糊，颇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滚烫的眼泪啪啪啪地滴落，纷乱如雨，让 五感敏锐的重尔忍不住叹了口气。听到重尔的叹气声，李玄心头的悲伤又被委屈染遍，再也止 不住那股大哭的冲动，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哇哇哭了起来，哭声颇有些撕心裂肺、震感动天
这下，本来想给李玄个教训的重尔也憋不住了，叹了口气，一只手拉住李玄的胳膊，一只 手拿出手帕帮他擦泪。而李玄感到了重尔态度的变化，扑到重尔怀中，抱住他，不顾鼻涕眼泪 ，哭地更大声了。
重尔扯了扯他，发现李玄抱他抱地死紧，根本扯不动，只好放任，手却轻轻拍打李玄的背 部以示安慰。就这样，李玄哭了好大一会才缓过神来。
重尔见哭声渐歇，知道他情绪平稳了下来，轻轻拉开他，就见李玄满脸泪水，鼻子还吹了 一个鼻涕泡，这可让重尔忍俊不禁，不由笑出声来。不过他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擦干李玄脸上 的泪水，嘴里道：“瞧你这个样子，比花猫还可爱。”
听他这么说，李玄才放下心来，原来重尔还是在乎他的。
重尔又道：“哎，我肩膀湿了半边，怎么这么委屈呢。”讲真，重尔还从未见李玄哭过， 尤其还是放声大哭，他也吓了一跳呢。
李玄有些不好意思，却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如此对我，我还以为你厌了我。”
重尔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太多了，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是发现出京以 来你诸事皆顺，有些轻浮了，本想点醒你，哪知你如此委屈。”
李玄懵了一下，我轻浮了？是说我飘了？他仔细想了想，的确如此，尤其是香山县税务人 口大幅度提高以来，他颇有种傲视天下的感觉，自认为能力极强，待人接物总有种说不出的轻 视及傲慢，哪怕他自以为藏的好，却瞒不过枕边人。
重尔又道：“你呀，还自以为读书多、记性好，总想让人承认博学多知，在香山书院考校 学子的时候态度有些过了。”
重尔的这番话让他想到那次在香山书院发生的事。当时，师父白乐天在他的建议下开了个 类似前世大学的讲座，有一期就邀请他讲讲政务处理及一些时政，好给学子们的策论考试提供 些参考，结果他说了一大通政治腐败吏治糜烂的事。现在看来，在外人眼中这颇有些“大放厥 词”了，说不定早就有有心人上报给了上官。这不能不说他的态度发生了问题，丢失了以往的 谦虚谨慎沉稳，变得轻浮傲慢，尾巴翘得太高。另外，考校学子的时候，自诩读得书多，寻的 一些生僻学问不比那些爱出截搭题的考官强，这难道不是他自大的另一个表现吗？想着想着， 李玄的脸红了，心虚不已。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因人性中存在的这种那种缺陷而表现出不堪的一面呢？有人因一点成绩 就沾沾自喜，傲慢无礼，也有人却对其满怀羡慕嫉妒甚至恨，更不堪者陷害嫁祸，损人而不利 己。李玄想尽管目前香山县发展的还不错，相信仍有不少人对他心怀不满，甚至憎恨，而之所 以如此，只因为嫉妒。不招人妒非英才，这句老话想来不会有错，而他又变得张扬，说不定嫉 妒的人正暗搓搓地罗织罪名，好把他轰下县太爷的位子呢。李玄想到这里，砸吧砸吧嘴，有些 感慨，“妻”贤夫少祸，古人诚不我欺，真要多谢重尔点醒了他，让他从沾沾自喜、志得意满 中清醒过来，免于自负自大而不自知。想到这里，他眉开眼笑，傻乎乎地看着重尔。
重尔见他想开了，也松了一口气。今天他这么直白、毫不婉转地打自家伴侣的脸，心里也 不好受，毕竟他从未如此粗暴过，很是不符合他的性格。可太过婉转，又未必能点醒正处于得 意中的伴侣，今天的这种做法虽够狠够痛，可无疑能让他的记忆更加深刻。吐出胸口一口浊气 ，重尔捏捏李玄的耳垂，为他能想通而欣慰，毕竟如果今天的做法不能让李玄清醒，他还须用 更残酷的方法，那效果恐怕就不止一场大哭了。回想着准备好的几个他认为极其残酷的方法，
重尔看了看眼前傻乎乎的李玄，心虚不已，好似那些法子已经用到了爱人身上一样，心头也浮 起阵阵绵延不断针扎似的疼痛。他忍不住轻轻抚了抚李玄的脸颊，以减轻心口的疼痛，似乎只 有如此才能抚平那股无形的心疼。
重尔满眼心疼地看着李玄，而李玄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两人目光相接，溢出的柔情蜜意 能将人淹死，好在周边没有外人得见。
“哗啦——”雷雨骤降，雨声极大，吞没了世间万物之声，也吞没了竹榻的“咯吱咯吱” 声。
不知过了几时，有细如蚊蝇的沙哑男声道：“我肚子好饿。”
另一道清朗男声马上回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去做饭。你想吃点清淡的还是味道浓郁 的？”
沙哑男声想了想道：“清淡的吧，不过要快。”
清朗男声道：“好，不会让你饿太久，最多一刻钟，稍等。”
沙哑男声似乎边点头边回道：“嗯，嗯，嗯。”
随后，有床榻的咯吱声响起，似乎有人从上面下来，再之后就是轻如飘萍的脚步声逐渐远
去。
李玄运转体内玄力数个大周天，就从榻上爬了起来。他下了榻，穿上鞋，伸伸懒腰，几步 走进不远处的盥洗室，快速冲完澡，换了身轻薄的短裤短袖，趿拉着拖鞋就走了出来。如果不 是披散着长发，手上若是多拿一把棕榈叶做的蒲扇，还以为是哪个胡同里的老大爷呢。
三步两步走到书桌边，他拿起先前重尔看的书，那书页之上明晃晃的《瓶花谱》三个隶字 ，再看书页的折痕处，可不正是品鉴他插花技术时说的那番话！他不由失笑，今天可真真被重 尔教训了一番，沉重且猛烈，正面暴击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真难以想象如果是重尔真得如此 冷淡相待，他会伤心至什么模样。脑中思绪飞转，想象着当时自个儿吹着鼻涕泡放声大哭的形 象，李玄忍不住抖了抖肩，一阵恶寒，有些怀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莫非当时被夺舍了，亦或 是第二人格出现了？反正，他就是不想承认那就是自己。对，肯定不是，那会身体是被十二岁 以前的幼年李玄给穿越了，只不过哭完的时候现在的李玄又将幼年的李玄赶了回去。他再度抖 了抖肩，还大力摇了摇头，似乎这样才能把脑中想象出来的哭泣的形象甩出脑外，将脑中的痕 迹一点不漏的删除干净，如同用了能改变时间改变过去改变历史的“月光宝盒”。
就这样，一手握着那本《瓶花谱》，一手握着拳头，嘴里咬牙切齿，脑中悔恨羞恼难言， 李玄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脸色颇有些纠结扭曲。
重尔回到书房，就看到李玄变换不停的面部表情，知晓他在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也有些莞 尔，毕竟，吹着鼻涕泡放声大哭的李玄他还是第一次见，估计此后若无特殊情况，也不会有机 会再见。心里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重尔将手里装满膳食的食盒轻轻放在李玄边上的案桌一 角，又将上面摆着的几瓶插花拿到书房一角，这才将膳食拿出摆开。
李玄看到那几瓶花插，闷闷不乐道：“把那几只不适合的瓶器丢了吧？”
重尔轻轻一笑，柔声道：“怎么能丢了呢？这可是你第一次的作品，就留下当个纪念吧。
”
李玄小声嘟囔道：“什么纪念品？难道要纪念被你第一次教训？还是纪念我在清供瓶器的 选择上的烂水平？或是纪念这些插花展示出来的我稀烂的审美情趣？”
重尔装作没听到，只是微笑不语。他端起一碗猪肺汤递给李玄，轻声道：“来，先喝碗汤 润润肺再吃饭。你大哭的时候肺部肯定不好受，就当以形补形吧。”
李玄忍不住抬头怒瞪了重尔一眼，手上却不含糊，接过碗，将里面的汤一饮而尽，随后砸 吧砸吧嘴，嗯，汤水温温的，热度刚好。
□作者闲话： 117、118这两章有关插花、瓶器的言论多来自《瓶花谱》、《长物志》
、《燕闲清赏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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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立秋
终于到了立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温度就会立竿见影地降下来，更不会清凉舒爽。俗话说 “秋后一伏，汗死老牛”，这个时候正是三伏天的中伏，乃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要知道一年 中三伏最热，而三伏中最热却是中伏。要想天气完全风凉，还要到了处暑之后，也就是半个月 之后。在岭南地区，人们将立秋至秋分前这段日子称之为“长夏”，显而易见，天气还要炎热 下去。不过不管怎样，秋高气爽的日子越来越近，李玄此时正眼巴巴地盯着日历上的节气，很 想练成传说中的“时空穿越大法”。
重尔皱着眉头看了看室外空中飘着的厚厚乌云，有雷光在云层闪过，不时放出一道光亮， 雷阵雨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来。
这时，李玄也将目光从日历上移了过来，投向室外的云层，见雷光闪烁，声势浩大，他张 口就道：“莫非是哪位道友在渡劫不成？”
重尔听了，哑然失笑。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口望着云层。不一会，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重重击打着地面 ，就连落在水里的雨滴都倍感沉重，发出PIAPIA的声音。
从房檐落下的雨水已经连成一条手指粗细的银色水柱，重重落在地上，随后顺着沟渠流走 ,并没有太多积水残留。李玄瞧了瞧地面，这才放下心来，他可不想再见一次水漫香山，像上 次台风过境一样。
重尔低声问：“今天可是立秋？”
李玄点点头，回道：“对呀。”看着雨水，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大喊一声道，“啊，据
说立秋这天如果不下雨，就意味着未来二十四天同样炎热，因为每一天都是一只‘秋老虎’。
”
重尔好奇道：“哦？那如果下雨呢，就像今天？”
李玄回道：“如果下雨，就叫‘顺秋’，此后的天气就会越来越凉爽适宜，因为‘一场秋 雨一场寒’。”
重尔恍然大悟，笑道：“这些民俗倒是有趣。”
李玄：呵呵，忘了人家来自不同世界的方诸。他这算不算给外星人介绍本国风土人情？
想到民俗，李玄突然有些兴奋，问重尔道：“你知道立秋的来历吗？”
重尔看着他微笑不语。
李玄手舞足蹈道：“秋是指暑去凉来，从立秋这天开始，梧桐树就要开始落叶了。 ‘一叶 落而天下知秋’中的‘叶’就是指的梧桐叶。到了立秋，凉风就来了。在古文中西方凄清之风 曰凉风，温变而凉气始肃也。秋这个字是由禾同火组成，禾指此时禾谷成熟，火按照《周语》 可以解释为‘火见而清风戒寒是也’，可见此时的气候并不会很冷，反倒可能会像火烤一样炎 热。这可不正合今天的气候嘛。”
重尔边听边点头。
李玄见他听得投入，兴致更高了，继续道：“据记载，宋朝的时候立秋这天皇宫里还有为 这一节气举行的特别仪式。这天要将种在盆里的梧桐树移到特定的宫殿，等立秋的时辰一到， 太史官便会高声唱奏‘秋来了！’等唱奏声毕，梧桐会应声落下一两片叶子，以寓报秋之意。 是不是很有趣？”
重尔疑惑道：“宋朝？大周之前有宋朝吗？”
李玄一惊，忙掩饰道：“哦，哦，或许是我记错朝代了，不晓得是哪本杂书野史上谈到的
”
〇
重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李玄在重尔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伸了伸舌头。
重尔见他不再开口，就引他说话，问道：“还有什么关于立秋的有趣典故或者故事吗？” 李玄忙道：“有啊，有啊。古人会在秋社这日祭祀土地神，而秋社就在立秋后的第五个戊 日，此时收获已毕，官府与民间都会在这日祭神答谢，民间有食糕、饮酒、妇女归宁的风俗。 唐朝韩偃就写过有关秋社的诗句，‘此身愿做君家燕，秋社归时也不归’，以表达内心的浓厚 情感。”说着，李玄又感慨道，“古人真得很会表达，韩惺写得这句诗可不比‘山无棱，江水 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差啊。”说着，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 嘴里喃喃道，“哎，一个婉转多情，一个决绝刚烈，还真是差在风格上啊。”
重尔见他如此模样，有些好笑，不过，这或许就是文字的魅力吧。
两人聊了一会，才发现室外雷阵雨已经停了，天再度放晴，除了东面几条丝带状的白云， 碧空如洗，完全想象不到不久前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样子。
李玄嘻嘻道：“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这七月的天也不差啊。”
重尔听了，觉得好，不过是这句俗语讲得好。瞧瞧，大智慧也可以隐藏在最简单最世俗的 大白话里，只是需要你具备一双慧眼，而且无须看透虚妄那般高级。
那边重尔低头沉思，这边李玄吟道：“也不多时便立秋，寄声残暑速拘收。瘦蝉有得许多 气，吟落斜阳未肯休。”
重尔听了，也有些技痒，就吟道：“始惊三伏尽，又遇立秋时。露彩朝还冷，云峰晚更奇 。垄香禾半熟，原迥草微衰。幸好清光里，安仁谩起悲。”想了想，他又道，“葛衣沾汗功虽 健，纸扇摇风力甚卑。苦热恨无行脚处，微凉喜到立秋时。竹轩静看蜘蛛挂，莎径闲听蟋蟀移 。天外有山归即是，岂同游子暮何之。”
李玄听了，叹道：“齐已或许就是个修行有成的大和尚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重尔 念到的两首写立秋的诗都是唐后期齐已和尚的作品。不难从诗中看出，齐已是个清心寡欲却又 不失生活情趣的人，哪怕他入了空门。
两人这么用诗句一唱一和，别有些“蓝”袖添香的意思，这可是古代文人士大夫的爱好之 一。就这样，两人做了一天的古代文艺青年，这也是以前两人生活中没有过的。或许在恋人之 间，偶尔改善一下一成不变的生活也是一种提升亲密度的好法子，至少李玄觉得两人的关系更 亲密了，这与床榻间的亲密不同，而是精神上的契合。
就这样耳鬓厮磨了大半天，两人感情突飞猛进，似乎突破了停滞许久的平台期。傍晚的时 候，李玄还嘻嘻哈哈地在厨房里给重尔捣乱，而重尔则是甜甜蜜蜜地给李玄做了一道甜甜蜜蜜 的红豆沙做饭后甜点。唔，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甜蜜的立秋。
晚上，躺在床榻上，李玄怀念地对躺在边上的重尔道：“唉，也不知道京城宅子的那棵梧 桐树是不是也落了叶子。”
重尔知道他在想念京都的友人，却只用梧桐树指代，于是柔声道：“喔，北方天气冷转地 比这岭南快，想必梧桐叶是必然飘落的。这会是初候，到了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的时候， 他们或许正忙着过中秋、重阳，相约一同赏月赏菊登高呢。”
何沣、祖沛等几人的面容在眼前闪过，想到在京城时的悠闲日子，李玄有些怀念，有些惆 怅，闷声道：“哎，不知何时能再见他们一面。”
当初他坚持离京外放的时候，几个友人都不是太支持，毕竟岭南是蛮荒流放之地，很怕他 折在这里。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尊重李玄的决定及坚持。来了香山后，哪怕平时有书信往来， 却也比不上在京城时隔三差五的相约会面。
叹了口气，李玄双手交叉，枕在脑下，平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看着架子床的上方，留恋 着京都的清闲日子。话说，到了香山，他很久没有轻松了，整日介忙忙碌碌地搞基建，都成了 “基建狂魔”了。想完友人，他的思绪又转到梧桐树，又从梧桐树转到小飞人叱叱，哎，不知 道斯文秀气的叱叱又去了哪里游历，还在不在这一方世界？不知道两人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有的友人，分别之后就是永别，不再有再会的一天。一时之间，心头涌起一阵惆怅，如烟火的 余味，若有若无，缠缠绕绕。
“哎……”李玄长叹一口气，决定将这些小情绪压下，想一些充满希望、阳光明朗、积极 乐观的事儿，比如秋收后香山新城的建设。他早就做完了规划，连步行街的绿化带要种桂花及 木棉这样的植物都想好了。相信等完工之后，夏天有大片火焰般燃烧的赤红木棉开放，秋天有 金灿灿释放着浓郁香气的金桂绽放，那一定会成为本县的一大盛景。想象着，想象着，李玄咧 开嘴笑了起来，好似成功就在眼前。
这时，重尔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一眼傻乎乎笑着的李玄，无奈地摇摇头，想来自家爱 人又在胡思乱想，却不知这一次想到的是什么。他并不以为意，毕竟知道爱人一贯如此，总有 无数新奇巧妙的想法与突破天际的想象力，而这些无疑都源于爱人那颗神奇的脑袋。脑洞大、 妙思多，心胸宽广，性格疏朗，好奇心重，爱琢磨“理”，这就是他在世俗界寻到的宝贝，还 是无物能换的宝贝。想到这里，重尔内心一片柔软，连看李玄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若是有 外人见了，必然吃不下这满满的狗粮，受不了这冲天的恋爱酸臭味。
□作者闲话：	里面的诗句均来自名家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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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K失窃
说台风，台风就到。立秋才过了两天，一场小型的台风就从香山过境了，来得时候声势不 小，狂风暴雨。要让李玄说，如果按照现代的算法，当时的阵风最高能达十二级，降水超过十 公分，气温更是骤降，足有十度。
这场台风因着县里有灾害预警的宣传，没有造成人口伤亡，受灾最为严重的却是辛苦了整 年的果农。狂风吹落了不少马上就要成熟的水果，给果农造成了经济损失。看着马上就要成熟 亟待采摘的果子躺在烂泥污水里，李玄心疼地直抽抽，毫不逊色于果农的心痛。好在，他让果 农将较大的果子送往罐头厂，多多少少能挽回些损失。
在忙忙碌碌处理完风灾后，他才发现县城的积水已经排掉大半，香山县衙就这样又熬过一 次天灾，这也让李玄卷起袖子，下定决心早早把新城建好免除后患。
刚忙完台风后的受灾安置，李玄就接到师父白乐天的小廝带来的消息，说有要事与他商量 ，让他带着重尔去一趟香山书院。
李玄还从未见白乐天如此郑重，想必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大事。他顾不上休息，就带着重尔 快马加鞭地往香山书院赶。所幸次日是休沐，他出门的时候又交代了马县丞，缺个一两日也不 碍事。毕竟，他不知道白乐天所遇到的难题是什么样的，能不能顺利地一天解决。
二人很快到了书院，并被告知白乐天不在家里，而是在山长室。李玄于是扯着重尔又跑去 山长室。他一边脚下不停，一边唠叨道：“也不知道师父遇到什么难事了，这么着急？ ”不等 重尔回答，他又道，“难道有刑案发生？ ”随后又满脸严肃的摇摇头，“不对啊，如果是除了 刑事案件，师父肯定让我带着衙役了。”
重尔见他不停自言自语地猜测白乐天的目的，觉得好笑，插话道：“到了不就知道了，瞎 猜什么呢？”
李玄似乎这才从沉思里惊醒过来，握住重尔的手腕道：“没错，还是卿卿你想得对。”随 后，他又叹气道，“哎，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几年官，我的想法再也不如以前直白率真，凡事总 要想个三四五六，恨不得参透所有的阴谋诡计，即便没有，也要试图看透以掌控把握整个事态 。”接着，他顿了一下，又用仅仅重尔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是不是就是做官的后遗症 ?也难怪身居高位的人有数副肚肠数张嘴脸了。”
重尔听了，知道他只是发牢骚，就一笑了之，嘴上却打趣道：“不是说‘牢骚满腹防肠断 ，风物长宜放眼量’吗？你还是少点抱怨，多点行动吧？”
李玄撇撇嘴道：“什么行动？我这不一直在行动？安抚百姓，为百姓做主，为百姓谋划， 还要为上官同僚出谋划策，够可以了吧？”
重尔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相邻的海珠县、佛手县的县令再三拜访他寻求基建上的 帮助。对方盛情难却，又都是青壮县令，李玄就卖了个人情给他们，这才有香山县源源不断的 水泥运往那里，并用于县城建设中。当然，与番禺的合作因着县令是顾浅君，可是从一入职就 开始了，这也是番禺发展飞速的原因之一。
两人说着话，就来到了白乐天的山长室。
白乐天正坐在书桌边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李玄，忙拉着他的手急声道 :“你来了，快跟我来。”说着，拉着李玄就往外跑。这让李玄满头雾水。尽管心中迷惑，他 也不迟疑，给了重尔一个眼神，就跟着往外跑。
三人就这样又从山长室跑到了书院的膳房。
白乐天指着膳房的厨房低声道：“五天前，花大厨稟告我说肉食被偷了，想让我去查查。 我查了，可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在膳房做工的人都没有嫌疑。可是诡异的是不管肉食藏得多好 ，每日都会少十几斤。莫得法子，我只好整夜整夜地蹲点，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肉食还是 照常丢失。”
李玄看了看厨房，问白乐天道：“你说的肉食是做好的熟食？”
白乐天点头道：“可不嘛。这天太热，我就让厨房卤了熟肉、盐水鹅、盐水鸭给学生，即 补充营养，又补充盐分，毕竟这天流的汗可不少。当然了，这样还不容易坏。”
李玄点点头。这香山书院是他花大笔银子办的，在吃食上当然不会吝啬，肉蛋很寻常。他 对白乐天道：“师父，你莫急，不管是什么小贼，我和重尔一定捉住。瞧你眼睛通红，是不是 这一周都没睡好？”
白乐天摇摇头：“不会，不会。晚上我来蹲点，白天还是可以打个盹的、”
李玄看着他略微樵悴的脸色，布满血丝的双眼，双手压住他的肩膀，语气生硬地道：“好
了，师父，你现在就去家里休息，好好睡一觉。有了消息，我会叫你的。立刻，马上，回去休 息，听话！”
白乐天张张嘴想反驳，但是在看到李玄严肃的表情的时候蔫了，不过嘴里还是小声嘀咕： “不过几日没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担心偷盗的小贼嘛……”
李玄认真道：“师父，我知道你的担心。你不是吝啬每日少掉的十几斤肉，而是怕有心之 人在你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伤害书院的学子。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会调查清楚的，你就去休 息吧，等你睡醒就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听话，快去吧。”
李玄这一番话让白乐天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可不是有心之人能肆无忌惮地伤害学子而他 却无可奈何吗？不过既然徒儿来了，他也放心了，“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他还是很相信李 玄的能力的。就这样，白乐天让李玄轰去睡觉了。
这个时候，学子们已经吃完饭，且都离开了膳房。
据花大厨讲，厨房每天卯正，也就是现代的五点开始卤肉，做盐水鹅、盐水鸭，这些肉食 会一直在厨房灶上煮，以备午膳所用。书院连学生带先生约有三百人，他们厨房每天做五十斤 卤肉，三十只盐水鹅，三十只盐水鸭，准备的刚刚好。这也是为什么少了十几斤肉能发觉的原
因。
听了花大厨的介绍，李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那生肉、鸡鸭是早上送来还是晚 上送来？”
花大厨道：“都是每天清晨寅正的时候送来。”
李玄示意知道了，让花大厨他们放工回家了。
重尔问他道：“你打算守一夜？没必要，咱们凌晨过来。”
李玄摇摇头：“当然是明日过来。我怀疑不是常人偷的。”
重尔微微颔首：“要么是有点修为的人，要么是灵怪异兽。”
李玄不同意：“我觉得修为不会低，毕竟师父修为比一般人强多了。这偷儿若是人，必定 修为比师父高明。”
重尔笑笑道：“总是把你师父当常人，我的疏忽。”
李玄听了，乐道：“难得你也有疏忽的时候。”
重尔也一笑。
李玄忽然道：“我还是打算在这里守一晚。”还没等重尔问为什么，他就道，“我们不知 道那偷儿何时到。究竟是夜里，还是白日。当然了，通常都会在夜里，便于隐藏。”
重尔沉吟道：“听你的。”
时间过得很快，夜空数颗星子像宝石一样忽闪忽闪，若不是那一弯望月，还以为是蓝丝绒 上镶嵌的钻石。
“梆梆梆”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李玄才知道已经到了次日寅时。他精神一振，过去整夜都 未有异常，或许那偷儿正在前来的路上。
重尔将手里剥了皮的山竹果肉塞到李玄的嘴里，李玄像仓鼠一样鼓着腮咀嚼着。没错，这 过去的一夜，两人就是吃吃水果、喝喝酸梅汤这样度过的。
两人隐在房梁的阴暗处，又贴了敛息符，还真得很难让人发觉。
又过了一会，厨房响起了脚步声，原来已经开始上工的厨师们正忙着将当日清晨送达的猪 肉、鸭鹅洗煮烧制。
两人仍旧淡定地呆在房梁上，纹丝不动。李玄放出神识，仔细观察着周围，唯恐有一丝遗
漏。
就这样，一直到了已正，也即十点钟，肉食已经做好，浓郁的香味布满整个空间，让人止 不住涎水直流。
李玄手肘碰了碰重尔，又示意他看看做好的肉食，意思是难怪被偷，花大厨手艺可真不错
重尔扯扯嘴角，暗想：莫非我的厨艺差的很远？
两人的思维此时显然不在同一直线上。
“琳——”一声细如蚊蝇的轻响惊动了二人，李玄忙看了过去，神识里一只肥的如同圆球 般的橘猫正蹑手蹑脚的走到放置熟食的陶盆边，将里面的肉食吸入嘴中。不过瞬间，两三只盐 水鸭鹅并数斤卤肉就进入了橘猫的腹中。
李玄吃惊地瞪大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奇怪地是此时厨房里的大厨及帮工似乎全无所觉，橘猫在他们眼中如同隐形。就见吃饱了 的橘猫抬起前爪舔了舔，随后伸了个懒腰，才往半空一纵，很快跑出厨房，往着后面的五桂山 而去。
李玄当然不会放着不管，拉着重尔，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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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虎仔
橘猫的动作很快，爪底似乎有空气旋绕，将它托起，不一会就深入了五桂山。
当然，后面跟着的李玄与重尔动作更快，并没有被它甩开。
前后两拨人，或者说生物，谁也没惊动谁，就这样悄悄跑进了五桂山深处。
五桂山离海边三百里，方圆九百里，群山绵延，层峦叠翠，有飞瀑流泉，奇岩怪石，珍禽 异鸟。这里有数种珍稀兰花、沉香木，更不缺少桂花。李玄就职后，还在山脚、山腰扦插了许 多茶苗，炒制发酵后成为香山的特产之一。不过尽管如此，李玄还从未到过五桂山深处。
二人跟着橘猫穿过一片片树林、一道道溪涧、一片片石林，光线由明到暗，又由暗到明， 再复暗，走了两个时辰后，眼前景色忽变，橘猫消失在一处断崖。
李玄跟了上去，仔细查看这处灰色断崖，发现除了跳下去，似乎无路可走。正犹豫间，重 尔传音道：“莫怕，是幻阵，牵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跳下去。”
李玄手上一紧，知道是重尔抓着他，忙点点头。两人往下一跃，并未感觉到失重，反倒像 朵蒲公英在风中漂浮，轻飘飘地到了地上。
眼前出现一片草地，绿草如茵，中间有条银色溪流哗哗流向远方。两人顺着河流往前走了 约一里，就看到一处云雾缭绕的山壁。壁立千仞，仅一条狭长的小路能够穿行，如同整块巨岩 被天刀砍成的一道裂缝。顺着这小路往里走，穿过石壁，是一片山谷，里面植物郁郁葱葱，生 机盎然。顺着植物中的鹅卵石小径走，先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是片花园，遍植奇花异草，香 气扑鼻，有蜜蜂蝴蝶飞来飞去。再往前，小路两边栽着果木，有櫻桃、枇杷、荔枝、桃子、菠 萝蜜、芒果、山竹、榴莲、椰子等等，南北方四季水果都有，且看起来都已成熟，果实累累的 挂满枝头，等待采撷。这些果木每种不过两三株，品种却很丰富，主人无疑很会享受。再往里 走是大片药田，有的像人参灵芝之类李玄认识，还有很多不认识。
重尔传音道：“灵草园。”
李玄微微点头，看来主人是修行者无疑了，就不知道修为有多高。
脚下不停，耳边渐渐听到流水飞瀑的轰鸣声。举目望去，药田尽头是一个飞瀑直下的深潭 ，深潭水面上盖满了绿色荷叶，间或点缀着各色莲花，而一栋竹屋就建在潭中，以四道九曲桥 勾连四方。
李玄看了看重尔，重尔微微点头，高声道：“有人吗？有人在吗？意外来此，还请道友相 见。”两人一边拿话试探，一边缓缓走向竹屋。
奇怪的是竹屋中并没有人。一楼似乎就是普通的待客厅，桌椅摆设齐全，桌上茶碗里甚至 有微温的茶水，好似客人刚走。二楼是卧室、书房，卧室因为是私密的地方没有查看，只看了 书房。书房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好多书架，可书架也是空的，片纸未留，好似主人搬走多时。 三楼则是处藏宝室，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字画箱口大开的摆在那里，就像故意让人知道里面的东 西有多珍稀宝贵。
神识看到的东西让李玄有些困惑，他传音给重尔道：“这是什么情况？莫非在此隐居的道 友搬走了不成？还有那只肥猫呢？”
就在这时，刚才那只肥肥的橘猫从一片磨盘大的荷叶下伸出脑袋，嘴里还叼着一条全身银 白近乎透明的鱼，那鱼有三尺来长，正摇头摆尾，死命挣扎。
见到有两个外人来此，橘猫似乎很吃惊，呆呆地叼着鱼一脚踩在一片荷叶上，一脚浮在水 面上，头上还挂着数片绿萍。
李玄见它这个样子，猜想它已经开智，就柔声问道：“小家伙，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这时，橘猫似乎惊醒了过来，飞快地从潭水中跳出，几个飞跃，到了李玄跟前，围着他转 了几圈。
就在这时，有个清朗的男子声传来：“两位道友有礼了，还请到寒舍一坐。”
李玄忙拉着重尔进了竹楼，只见原来空空的客厅里有个二十八九岁模样的俊朗男子正坐在 主座上喝茶。
见李玄二人进来，他先是纹丝不动，在看到重尔的时候，却又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个礼， 扬声道：“不知方诸的战神阁下前来，有失远迎。”态度说不上恭敬，却也并不傲慢，是那种 礼貌中带着疏远的态度。
重尔听了，扬了扬眉毛，也拱手道：“这位道友客气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青年道：“在下郑思远，不知这一位是？ ”说着，将眼神移到李玄身上。
重尔介绍道：“这是我道侣李玄李太玄。”
郑思远吃惊地道：“太玄？ ”随后，他也不理两人，闭着眼睛，伸出手指不停掐算。良久 ，他突然呕出一口血，这才睁开眼，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这时他看向李玄的眼神就有些微 妙了，其中的情绪十分复杂，但是李玄不明白是什么。
重尔忙上前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郑思远微微摇头：“不可说。”随后，他请两人坐下，问道，“不知两位如何来此的？” 两人互相看看，就将抓偷儿抓到橘猫头上的事讲了讲。
听了这事，郑思远放声大笑：“罪过罪过。它呀，可顽皮地很，没想到偷偷出山去偷吃了 ，估计是嫌弃我不会做肉。不过，它可不是猫，而是一只虎仔。”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毕竟前世他只在动物园见过成年的老虎，还真分不清，毕竟橘猫成年 后体型也不小。
事情搞清楚以后，李玄放下心来，三人又交流了一番修行的体会，才恋恋不舍的分手。
郑思远将一只木盒递给李玄道：“听太玄还在做官，送你一块虎威。如果有空，还请再来 寒舍喝杯水酒。”
李玄忙伸手接过，并再三致谢。
回到书院白乐天家中，已经到了下午申时，睡饱了的白乐天已经起来，正焦急地等着他们
“如何？，，李玄刚进门，还没开口，就被白乐天一把抓住。
李玄微笑道：“幸不辱命。”
白乐天道：“先坐下喝点酸梅汤歇歇再说。”
李玄点头，接过白乐天递过来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嗯，里面放了细小的冰粒，果然爽快。 他连忙示意重尔也喝。
重尔笑笑，也喝了一碗，全然不顾白乐天的白眼。
缓过来后，李玄才慢慢将今天的经历讲了一遍，随后道：“师父，那只虎仔可能还会来吃 ，就麻烦花大厨多做点吧，银子郑思远给我我没要。”
白乐天捋着乌黑的胡须道：“这没问题，只要虎仔不捣乱就行。”
李玄道：“银子我会多拨点过来，咱不缺钱。”
白乐天点头，徒儿的银子就是他的，他客气啥啊。
“哦，对了，郑思远送了我块虎威。”李玄想到分手时的礼物，突然说道。
白乐天疑惑道：“虎威？老虎身上的威骨？”
李玄点头道：“应该是。相信郑思远不会搞错的。”
白乐天惊讶地道：“原来威骨真得存在，我还以为是传说呢。”
李玄好奇地道：“怎么说？ ”重尔也侧耳倾听。
白乐天问道：“对于虎威你有多少了解？”
李玄低头想了想，道：“我记得野史上讲做官如果佩戴虎威就会仕途顺利，不过若是白身 佩戴就会招祸，容易被人嫉恨。”
白乐天微微点头：“有这种说法。据说虎威就是老虎的威骨，在肋骨两旁，像乙字形，长 约一寸，须破肉取之。老虎的尾部也有，不过不如肋骨旁的效果好。《本草》上还提到虎威能 治疗小儿惊厥，是一味难得的良药。”
李玄惊讶道：“原来如此，不知还有这样的说法呢。”
白乐天也不是很肯定地说：“这种说法我也不知道是传说还是有事实可据，也是第一次亲
见。”
李玄点头，毕竟在这个科技落后的年代，打死老虎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容易，也不会数 千年只有一个景阳冈打虎的武松了，而武松打虎还只出自话本。
只是，李玄突然想到看过的一篇短文，他笑着道：“我记得有篇短文讲了一个有关老虎的 趣味故事，就是不知道真假。”
重尔轻声道：“说来听听。”
李玄清了清嗓子，道：“据说夜晚的时候，老虎两只眼睛中的一只能发出光芒，而另一只 则用来视物。猎人一旦遇到虎眼放出的光芒就会尝试放箭射杀它，如果真得射死老虎，虎眼放 出的光芒会没入地面，变成一块白色的石头。”
重尔轻哼了一声。
白乐天也摇头道：“谬论。”
李玄解释道：“或许是变异的灵虎，绝非一般的老虎。”
这种说法重尔与白乐天能接受。不过，重尔还是道：“灵虎却不是普通猎虎能对付的。” 白乐天则道：“如果是一般的老虎，肯定是猎虎巧合之下遇到了一块白石，而不是光芒所 变。”这种说法无疑重尔也同意。倒是李玄有些犹疑，毕竟没有人亲眼见到。他以为，大自然 中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凡事都与可能，也许你以为最不可能的就是事实，人要抱有怀疑 精神才好。当然，他并不想透露这种想法，毕竟怀疑一切也未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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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鱼服
三伏天过去以后，天气很快变得凉爽，李玄觉得自己胃口都变得好了。
这天一下衙，他就拖着重尔去了城里一处酒馆，这家做的烤羊腿、烤乳猪都特别好味，更 不要提自酿的米酒了。作为一位江南人士，李玄喜爱吃酒酿，而酒酿渗出的液体就是米酒，如 果多次蒸馏米酒还能收获黄酒。当然，这种酒只是数种酿造黄酒的一种。
岭南人很少吃羊肉，盖因此地潮热，而羊肉本身又是热性，多食容易燥热，不利于养生。 这家酒馆是难得将羊肉做的好吃的店家之一。
两人点了条烤羊腿并荷叶饼，又点了一坛约两斤左右的米酒，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等着 上菜。
这家店是家苍蝇店，规模很小，没有包间，只能摆下四五张桌子，也就李玄这样不讲究的 县太爷才会来店里堂食，一般大户都会让仆从买回家食用。
李玄倚着墙，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店里其他的食客，其中一个年纪约莫十八九、读书人模 样的青年吸引了他的注意。青年似乎刚刚吃好羊肉，正拿着荷叶饼擦手。从他的衣着打扮，看 得出其人出身不俗，毕竟不是谁都能穿得起八百两一匹的云绡，把玩地起扇面是前朝名家刘松 年《清溪濯足图》的象牙扇，挂的起精工雕琢的盘螭羊脂玉佩。
尽管青年吸引了他的注意，李玄面上仍然不动声色，香山还没来过这样高层次的皇子皇孙 呢，就不知道这人是哪一位藩王家的。
青年用荷叶饼擦了擦手，似乎正要丟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瞟了一眼身边跟着的三十岁 中年文士，手腕一转，将那擦手的荷叶饼放进嘴里几口吃掉了，只是面色略有些挣扎。
李玄神识一直在关注青年，见他如此，又看了看边上的中年文士。中年文士清瘦儒雅，在 看到青年吃掉了擦手的荷叶饼时下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中透露的神色似乎十分满意。这 让李玄惊了惊，莫非这个青年是当今皇帝周光宗武常洛的大儿子武由校不成？毕竟，如果是藩 王家的儿子丢个面饼没人上纲上线，但如果是太子那可就是重大的政治危机了，说不定还会被 喷成奢靡浪费、穷奢极侈，不懂民生多艰，不会体察民情。毕竟，对大臣尤其是言官来说，就 是要无限放大皇帝、太子的缺点，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这也是为嘛恨不得要求皇帝太子箪食 瓢饮、麻服布衣，自个却锦衣玉食，连纳数房小妾红袖添香。所以啊，大周朝的皇帝不易做， 太子也不易做。
店家当然认识县太爷了，这不，李玄还没观察完所有的食客，自家点的单就上来了，店家 还特意多送了两碗甜酒酿水铺蛋。
李玄道了谢，店家很是受宠若惊，连连弯腰推辞，还不停摆手道：“大人折煞小的了，大 人能到小店里就餐，是小店的荣幸。自从您来了店里啊，生意可是好了许多，小的应该感谢大 人才对。您快请，快请。”
李玄见他忐忑不安的样子，只好点点头接受了。这家店开了五六年了，也就最近两年生意 好了起来，毕竟现在香山的百姓手里的余钱多了，尤其在听说连县太爷小李大人都经常来光顾 ，来的人就更多了，不少人还想偶遇县太爷呢，毕竟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不过，尽管生意好 了许多，店家并没有扩大规模，顶多就在室外再添几张桌子，食物酒水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 好，这也是李玄爱来的原因。
这会李玄才注意到店里其他两张桌子坐的无疑全是青年的护卫，不过，他并不在意，而是 拿起筷子，招呼重尔开动。
重尔将酒酿水铺蛋轻轻推到李玄面前，轻声道：“先吃这个养养胃。”
李玄很乖顺，拿起调羹将酒酿吃光后，才操起筷子，打算夹块片好的羊腿肉。
不过，重尔阻止了。原来，他早就拿起了荷叶饼，并将片好的羊腿肉、黄瓜丝、甜面酱一 起用荷叶饼卷好，一一放在李玄面前的瓷盘里，方便他取食。于是，李玄放下筷子，美滋滋地 抱着卷饼吃了起来。
旁边的青年看着他们的动作往来，眼神带着好奇、意兴盎然，唯独没有鄙视，这让偷偷观 察他的李玄很有好感。
毕竟吧，像李玄二人在外人面前也总是这么亲呢的契兄弟，哪怕在岭南也不多见。
倒是跟着青年的那位中年文士眼带不屑，看得出这位主儿肯定不是本地人，没有经过本地 乡俗的洗礼。
就这样，喝着米酒，吃着卷着羊肉的荷叶饼，李玄二人悠哉悠哉地用了饭。
差不多酒足饭饱，就听到店外大街上传来一阵女人的干嚎声。
李玄听了一会，就叫店小二道：“你去衙门找卫典史，让他把外面这个大哭的女人抓起来 ，好好审一审，问她犯了什么罪。”
他这话音一落，不光店小二惊呆了，就连旁边坐着的青年及中年文士甚至几个护卫也抬头 愕然地望着他。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道：“这位大人官威不小啊。”
李玄并不理踩，再三催促店小二去找衙门里的卫典史。店小二只好快步跑了出去。
倒是店家毫不奇怪，跑过来殷勤道：“大人可还要来碗酒酿？”
李玄丢给他一块碎银子，摇头道：“饱了，下次再来。你去忙吧，我们这就告辞了。”说 着站起身，牵着重尔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出了酒馆。
店家将两人送出门，望着两人的背影，走了好远，还在喊：“小李大人再来啊。”
李玄摆摆手。
店家回到酒馆里，就被青年招呼了过去。
青年好奇地问：“这个小李大人就是贵县的县令吧？”
店家一脸自豪地道：“可不是嘛。我们香山县自从来了小李大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 瞧瞧我们这里的书院、马路、特产，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的。我们大人说了，秋收之后就会开始 建造新城，有老城四个大，我的新酒馆要比这个旧的大三四倍呢。新城里会建图书馆、公园， 人人都可以进，不花钱。”
中年文士冷哼道：“劳民伤财。”
这下店家不高兴了，他冷着脸反驳道：“这位先生说得可不对。我们这香山啊，离海近， 每年都有台风过境。每次台风来得时候，暴雨大啊，这老城就泡在积水里，连口干净水都喝不 上。以前县里穷，欠了不少朝廷的税，没钱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忍一日是一日。 现在不一样了，大伙儿日子好过了，县里也富了，小李大人这才决定要建新城，彻底解决积水 问题。小李大人说了，这叫一劳永逸。”说着，脸上又带着些骄傲的神色。
青年故意道：“一劳永逸？店家还读过书不成？”
店家忙不好意思道：“小的还真没读过书，不过小李大人是这么说的，咱就记住了。我虽 然没读书，可我的三个孩子可都在学堂读书呢，您是外地来客，可能不知道，香山讲究个义务 教育，小孩子读书不光不花钱，还包一餐午膳呢。”
青年点点头：“看来，你们这位县太爷很受老百姓爱戴啊。”
店家微微抬起下巴，傲娇道：“那当然。大道理咱不懂，不过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 就是好官，就受老百姓爱戴。”
青年听了，并未表态，而是话音一转，用手里的扇子指着店外道：“可这样的好官为什么 容不得外面那个妇人的哭泣呢？”
中年文士面带憎恶道：“就因为那妇人哭泣的声音过于吵闹，就要让典史抓起来，还没见 过如此霸道的官员。”
店家愣了愣，却道：“小李大人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才要抓她，肯定有别的原因，我相信小 李大人。”
中年文士面带讽刺地笑笑，又摇了摇头，随后看向青年。
青年一听店家的话，笑了，还从未见过如此的百姓，如此受爱戴的官员，及如此和谐的官 民关系。
青年用扇子一拍手，高声道：“好，我这就去看看店家你口中的小李大人是不是公报私仇 。”说着，他站起身来，往店外走去，中年文士快步跟上。而他的随从中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 丢给店家一块银子，带着护卫也急急跟上。一行人就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李玄从神识里看了这一幕，心底有些感动，没想到自己治下的百姓对他如此认同，又如此 信任，这让他不免热血沸腾，恨不得再多为百姓做些实事，跟打了鸡血似的。
重尔对他的情绪波动一向敏感，见他兴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问他又遇到什么值得兴 奋的事。
他笑着讲了店家的话，道：“老百姓真得是很容易满足，我决定再接再厉，多为他们做些 事，好回报百姓的信赖。哎，以前说官员要做‘父母官’，我有些理解了。”
重尔笑笑，并不多话，一路听着李玄的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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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8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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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杀夫
两人走得很慢，等回到县衙，卫典史已经将刚才在大街上哭泣的妇人抓了回来，并且审了 —回。
在县衙门口等到李玄，卫汉有些尴尬，尽管知道自家县令有些能力，但是在查案上是不是 同样高水准，他还真没信心。毕竟，今天这妇人他什么都没审出来，人家只是丈夫突发恶疾而 死，心里悲痛，哪晓得就莫名被抓了。
李玄看到卫汉脸上的神色，就道：“是不是什么都没审出来？”
卫汉挠挠头，吭哧吭哧地道：“是的，大人，这妇人不能因为哭声吵闹就抓起来吧。”他 话音才落，就听到有人插嘴道，“不错，哪能胡乱抓人，真是无法无天。”
李玄抬头一看，是刚才酒馆里邻桌的中年文士。他旁边是疑似白龙鱼服的当朝太子，那位 衣饰非凡的青年。
李玄笑笑，心想自己的属下还不如治下的百姓对他有信心，真不知道是失败还是失败呢。 卫汉被人插话，似乎更加尴尬，轻声问李玄道：“大人，你看，是不是将那妇人给放了？
”
李玄轻笑一声，道：“那妇人有罪，怎么能如此轻易的释放？”
卫汉愕然，莫非那位妇人做了什么得罪了大人，才会让大人如此坚持？可大人也有些过了 ，毕竟有外人在此，私底下整治那妇人不更好吗？
中年文士似乎怒了，瞪着眼睛，指着李玄道：“狗官，真是岂有此理，你莫要以为天高皇 帝远，想一手遮天。”
李玄听了，觉得很好笑，却并不解释，而是对卫汉道：“卫典史，你将那妇人带到她家， 我也过去查个水落石出，让过往的百姓瞧瞧我是不是一手遮天。”
卫典史忙道：“好的，大人。”
李玄又道：“带着仵作一起。”
众人就往妇人家走去，更有不少看热闹的好事者跟着。
好在妇人家并不远，不一会，众人就到了妇人家中，当然少不了中年文士及青年。
妇人丈夫的尸体此时正躺在堂前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白麻布。
妇人跪在堂前，哭得梨花带雨，不停磕头喊冤。
妇人哭哭啼啼地道：“大人，民妇从小到大，连一根针一根线都没偷过，真不知犯了什么 罪，您要给我做主啊。”
众人见这妇人约莫二十八九，皮肤微黑，个子不高，但是顾盼之间一双眼睛活灵活现，生 生添了三分姿色。
李玄不理她的喊冤，而是微笑问道：“你真得不打算认罪吗？莫要心存侥幸，如果你认罪 ，大人我会考虑轻判。”
妇人听了，身体僵了僵，不过并未开口，只是呜呜呜地哭泣。
这时，李玄示意仵作去检查尸体。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仵作对着李玄道：“大人，并无异
常〇 ”
妇人听了，哭声更大了，好似自己是窦娥。
这时，中年文士似乎抓到了把柄，斥责李玄道：“真真不知所谓，莫要公报私仇！” 李玄听到他说“公报私仇”，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难道真得会因为哭泣声太过吵闹就将 人关了？也太想当然了吧？
这时，一只绿头大苍蝇嗡嗡地飞了过来，停在死尸的头部，李玄指了指那里，对仵作道： “检查死者的发髻。”
仵作忙跑过去解开死者的发髻，就发现了已没入死者脑部的整根铁钉，不由冷汗直冒。
围观的众人见仵作取出的两寸长铁钉，均倒吸一口气，还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妇人见罪行暴露，身体软倒在地。
李玄回身对跟着的卫汉道：“卫典史，你去将她的奸夫抓来。”
卫汉迷惑地道：“奸夫？在哪？”
李玄叹了口气，怎么以前没觉得卫典史这么迟钝呢？他只好提醒道，“让这妇人招供。” 卫汉忙满脸愧色的去审问妇人了。
这时围观的百姓都兴奋地叽叽喳喳地纷纷议论：“我就知道小李大人不会冤枉好人，这钱 贵还真是倒霉，居然娶了这么个婆娘。”
有人答道：“是啊，钱贵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娶了这么一个恶婆娘，真是祖上无德啊。” 又有人道：“这婆娘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我听说钱贵做账房一个月有二十两银子 啊，眼见着大儿子就要快说亲了，唉。”
还有人语气猥琐地道：“就是不知道那奸夫是什么样的人？想必要比钱贵强得多吧？莫非 是这钱贵不行？嘿嘿。”
有人答道：“还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你瞧这婆娘定是个内里骚浪的，就钱贵那柔弱的小 身板能行？”
几人嘿嘿几声贱笑，又低声嘀咕了一通，不时淫笑两声。
妇人家周边的邻居也在现场，听说有奸夫，一个婆婆指着妇人皱眉骂道：“丧了良心啊， 你一直埋怨钱贵身体不够强壮，还不是因为你。当年你父母半袋粮食卖了你给钱贵当童养媳， 要不是你公婆人好，哪里会要你，还害得钱贵不够吃，伤了身。”
有知道内情的也道：“可不是。没想到这香桂居然成亲后还去认了亲生父母，这些年不知 道补贴了多少，不知道图什么。”
有邻居道：“可不是犯贱嘛。可惜了钱贵这么好的人。”
众人纷纷议论。
中年文士似乎没想到情势翻转，这妇人还真得犯了大罪，有些尴尬，僵硬地站在一旁，不 再出声。倒是青年摇着扇子，好奇地问李玄：“你是怎么知道的？就凭哭声？”
李玄笑笑，道：“一般家里有亲人去世，哭声要么带着悲伤、无奈、绝望，却从来不会带 着恐惧、兴奋，这妇人正是如此。”
青年恍然大悟，朝着李玄伸出大拇指。
半个时辰后，卫典史带着两名衙役将奸夫带了回来。
围观的人群看了那人，纷纷吐口水。
有认识的街坊愤愤地道：“原来是香桂的表兄，还真是一家子白眼狼。钱贵帮了他家多少 忙，居然被这样的奸夫淫妇给害了，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有人回道：“可不是嘛。还好大人明察秋毫，才没让坏人逍遥法外。”青年看了说话的人 一眼，见是个穿着香山书院学子服的少年。
听说今年香山的秀才又多了好几个呢，青年暗暗回忆搜集来的信息，这李玄还真是百闻不 如一见呢，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收为己用。他漫不经心地瞟了李玄一样，手里不停展开合上、合 上展开手里的象牙扇。
奸夫见已经查出钱贵的死因，倒是没有啰嗦，一五一十地把犯罪过程交代了，无外乎内外 勾结，图谋钱贵的家财。毕竟，最近几年，都知道香山人富了，只要不偷懒，家家都有余粮， 也就极少数像表兄一样的混混才没钱花。
有人叹道：“唉，真不知道这香桂图什么，自家勤快的孩子爹不要，偏去勾搭个偷鸡摸狗 地无赖混混，真是好日子过腻了。”
话毕，就有人用若有所悟的声音道：“你瞧瞧那表兄，长得孔武有力，大高个，估计这才 是让香桂死心塌地的原因吧。”
又有个男人用淫荡的声音道：“女人嘛，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兄弟，你明白的。”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偶尔还发出暖昧的笑声。
表兄最后将所有的罪行都承担了，坚称香桂受其所迫，本身无罪，还请李玄轻判。这倒是 让李玄刮目相看，承认他是一条汉子。
就这样，案情大白，李玄将表兄判了死刑，收入牢中，秋后处斩。妇人因为通奸，杖八十 后释放。
青年带着中年文士一干人等在案情明了之后就悄悄离去了，李玄也未理会，只做不知。若 是其有所图谋，肯定会再次前来，目前还是看看再说吧。
重尔随着李玄回了家，看了李玄两眼。
李玄见此笑道：“你可是问我明知道是妇人亲手杀死丈夫，却又为何让奸夫背负罪名？” 重尔困惑道：“像妇人这种对丈夫不忠不贞、最后还杀死丈夫之人难道不该判死刑吗？” 李玄叹了口气才道：“首先，奸夫愿意负全责，扛下了所有的罪名。其次，钱贵有两子一 女，最小的儿子不过五岁，最长的也才十三，还需要她打理家事。”说完，又轻笑道，“你以 为死才是结束吗？错了，生不如死才是折磨。她受了八十杖，能不能完全恢复还未可知。即使 完全恢复，也不会有机会出门，人人都知道她的坏名声，光舆论压力就很难承受。只是苦了那
三个孩子，将来婚嫁可就难了。”
重尔疑惑道：“如果妇人受刑过重导致瘫痪不是同被判死刑一样无法照顾孩子吗？若是瘫 痪了，孩子还要反过来照顾她。”
李玄微微一笑道：“衙役手底有数，最多行动不便，还是能做家里的活的。”
重尔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受杖刑的只要家里塞了银子就不痛不痒呢。
李玄见他若有所思，就道：“你莫要以为就我这香山衙门如此行事，就是宫里同样如此， 杖责宫人太监的时候行刑之人对力度的掌控不比你差，哈哈。”
重尔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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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避役
凌晨的时候李玄居然冻醒了，这气温下降的未免也太快了吧？似乎还未到中秋呢。
一到衙门，就见钱主簿上前道喜：“大人，恭喜了！”
李玄一头雾水，就道：“这……喜从何来啊？”
钱主簿搓着手道：“大人就不要隐瞒了，整个衙门都知道了。”
李玄还是满脸困惑。这下，钱主簿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他凑上来就是想沾点光，没想到大 人居然不承认，这就尴尬了。
钱主簿看着李玄脸上的疑惑，壮了壮胆子，小声道：“大人，昨天大人契兄的徒儿孙勉不 是送过来一只虫儿吗？”
李玄想了想，点点头，道：“不错，放在竹笼里带过来的，徒儿说是送给我契兄把玩的， 好像是一只守宫。”
听到李玄承认，钱主簿一脸喜色，原来大人并不知道这虫儿是什么啊。他赶紧解释道：“ 大人，这虫儿并非守宫。守宫民间称之为壁虎，还是很常见的，倒是这虫儿难得一见，谓之避 役，有守宫大小，却形似蜥蜴，脚长，青色，背上还长着赤色的肉鬣。最奇妙地是它的头部会 根据十二时辰的变化变为相应的动物头。”
李玄惊讶道：“你是说这种动物子时头部变成鼠头，丑时变成牛头，寅时变成虎头……？
”
钱主簿点头道：“可不是咋地。故而，这避役又称为十二辰虫。”
李玄愕然，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钱主簿又道：“这种动物要么不出现，要出现就在夏天出现，多藏于篱壁之间，与人却是 无害的，岭南民间认为见到这种虫儿就会有称心如意的事发生，是个吉兆。”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不管他信不信，想来衙门里的人都是信的，于是他道：“既然如此， 中午的时候我让人将避役拿到衙门口，大家都看看，看是不是真得能有称心如意的事发生。” 话说，昨天他根本没仔细看那只小动物，还觉得孙勉小孩子心性，否则怎么想到送只虫儿给重 尔一个大人呢。
钱主簿得了准话，忙跑出去告诉衙门上下，让大家做好安排，中午都见见避役，寻个好兆
头。
李玄见大家都很兴奋，不由摇摇头，他是不信的，事情的顺利与否怎么会让一只虫儿来判
定？荒谬。
整个上午，衙门里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做事做得又快又好，效率极高，让李玄忍俊不 禁。不到午初，李玄就传音给后院的重尔，让他将昨天孙勉带来的虫儿拿到前面衙门口，好让 大伙都见见，甚至是路过衙门的百姓都可以看看，相当于展出了。
重尔此时正在检查孙勉的功课，这孩子已经七岁了，文已经学会了三百千，武更是学到了 两套健身的拳法，长得又高又壮，如同别家八九岁的孩子。
平时孙勉都是重尔照顾，不住家里的时候，重尔会去榕树村见他，两人情同父子。只不过 不知道重尔怎么想得，总是刻意隔开李玄同孙勉的距离，或许是他占有欲太强了吧。
接到李玄的传音，重尔就摸摸孙勉的头道：“阿勉，昨天你带来的虫儿是避役，对吗？” 孙勉点点头，挺直胸膛大声道：“对呀，师父，你看了它就会万事如意，一切顺利。” 重尔满面笑容，又摸了摸孙勉的头，道：“那师父谢谢你。”
孙勉摸着头，嘿嘿直笑，他也很高兴能让师父高兴。
重尔拉着他的小手道：“走，咱们拿着避役去衙门口，你小师父说既然避役是吉兆，就让 大家都瞧瞧。”
孙勉重重点头：“嗯，听师父的。”
两人提了装着避役的竹笼，从后院往衙门口走。
等李玄忙完手里的工作，走到衙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装着避役的竹笼此时被放在一个一人高的花架上，周边围着不少人，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庙会呢。
李玄还真没想到避役的魅力如此之大。见这样浩大的声势，李玄忙招呼卫典史，让他同衙 役注意不要发生意外，以免产生踩踏。卫汉立马去行动了，毕竟衙门里的人都看过了。
排出了潜在危险后，李玄才放出神识观察避役。原来避役就是变色龙的一种，它的肤色确 实会根据时辰及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倒是头部，似乎也没有能变成十二生肖头部那么夸张。微
微摇头，他离开了衙门，往后院走去，重尔带着孙勉已经准备好午膳，正等他吃饭呢。
原以为上午围观的人就不少了，哪晓得下午的时候又有不少人围过来，居然是城郊村庄的 人赶过来的。这些人过来，也不全是想有个称心如意的兆头，很多就是来看热闹的。李玄也不 好驱赶，既然展示了，就连着展三天吧。他这一吩咐下去，老百姓纷纷鼓掌，都摩拳擦掌地要 通知亲友，让李玄倍感好笑。他还从来没发现百姓有如此可爱的一面。或许，该建个博物馆、 海洋馆，好增加老百姓的常识及娱乐休闲时间？抑或应该办个庙会或者将秋社恢复？李玄不由 把这个想法放到了待办事宜列表里。不过，即便要做，也要等明年了。
就这样，这只小小的避役在县衙门口连着展出了三天，吸引了数个乡镇的百姓，连小摊小 贩都有不少候在县衙门口专做他们的生意，一时热闹地如同庙会。
这样热闹的大规模聚会让李玄坚定了明年办庙会的想法。想想啊，吴郡有轧神仙，越郡有 社戏，香山一样可以办起有本地特色的民俗活动啊。他于是让钱主簿将本县历史悠久名声良好 的道观、寺庙及本地民俗中特有的节日一一列出来，好选择一个搞活动。
钱主簿不知道李玄要做什么，却还是老老实实交给了一个做事认真的书吏去办。此时，他 也很忙，忙着合计秋收后新城建设所需的钱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新城还未开工前， 就要将所需的水泥、砂石、砖瓦、管道都要备好，这可不是小事。
钱主簿抹抹头上的汗，又掏出一个玻璃小瓶，倒出一滴绿色液体，涂在太阳穴附近，唔， 果然清凉多了，大人给的这薄荷味的清凉油还真是好用，不怕蚊虫叮咬，还能刺激昏沉的头脑 ,是办公居家之良品啊。钱主簿抽抽鼻子，清凉的薄荷味弥漫在身周，似乎将同僚们身上散发 出的汗臭隔离开来。
这清凉油可不是谁都有的，也就是他做事认真卖力，又忠诚于大人，这才受到大人的奖励 。大人说了，只要跟着他好好干，等新城建成，自己还会被奖励一套三进的大宅子，位于文教 区的稀缺地段，未来的价值不可估计，翻个几番都属寻常。钱主簿已经决定要将这套新宅当成 祖宅，作为发家的起点。还有啊，家里的孙子孙女一定要送去公学，好支持大人的义务教育， 说不定孙子长大了能进士及第，见到皇帝呢，最差也能像他一样，中个秀才吧？钱主簿一边呲 牙，一边想。前途光明，子孙争气，可不正是每一代当家人梦寐以求的嘛，跟着大人做事，这 个目标必能达成！钱主簿越想信心越足，毕竟大人的能力在过去几年一再被证明，就连香山这 个小县也是大变样，这可是前无古人啊。大人有大才！
钱主簿摸摸手里的新城建设预算表，不由再次发出赞叹。看，这表格，易学易做，各种明 细一目了然，用了多少，缺了多少，清清楚楚，根本不怕人做假账。尽管少了不少油水，但是 大人给的奖金、福利也多啊，而且奖金、福利都是合理合法的，比私下偷偷做假账扣个仨瓜俩 専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能让人放心花用，还不用担心因贪污行贿被撸掉。
钱主簿内心戏十分多，此时都想象到新城建成，自己备受大人重视，升职加薪，更进一步 了呢。
旁边的同僚见他一脸荡潇，推了推他的手肘，问道：“想什么好事呢，表情这么荡漾？”
钱主簿嘿嘿几声，只道：“好事，当然是好事了，这新城不是马上要开建了吗，我还想早 点住进去呢。”
同僚也笑道：“是啊，我家也盼着呢，大人可是说了，咱们衙门上下都能分到一处宅子， 都在文教区，离新衙门不远，方便上下衙。这样，我老娘再也不会嫌弃我经常不着家了。”
钱主簿也笑道：“你老娘让你每天回家，是为了约束你，谁让你小子最好吃喝嫖赌？”
同僚急声反驳道：“钱老大，你可千万莫要如此说了。自从大人禁赌，我可早就戒了，现 在只是偶尔才去喝喝小酒，每天早早回家，我老娘可说了，要是我还去嫖赌，就要来衙门找小 李大人，让小李大人打我板子。你说说，究竟我还是不是她老人家的儿子？我都怀疑我是抱养 的，咱家大人才是她亲儿子。”
钱主簿笑道：“像你老娘一样态度的，咱们香山县可不少呢。”
同僚点头道：“可不是嘛。大人可真是备受爱戴啊。”
钱主簿抚须道：“这是因为大人能为民做主。”
两人闲聊了几句，就又开始埋头工作，一时室内无语，只有拨打算盘的“噼啪”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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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玉马
这个休沐日，李玄与重尔到了番禺来看望许久不见的顾浅君，哪晓得顾浅君带着妻儿去了 舅家，二人只好留下了信物。
走在番禺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李玄叹道：“番禺毕竟是府城，还是要比香 山这样的小县繁华啊^ ”
重尔并不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此时，两人都是宽袍大袖，哪怕手牵着手，也看不大出
李玄想采买些笔墨宣纸，就打算去逛逛东市，那里多是玉器摆件、书画古董、文房四宝及 书籍铺子，很适合文人士大夫的需要。
东市离顾浅君的宅院并不远，两人慢慢走了过去，李玄眼里的余光还不时打量路边的商贩 及行人，试图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
一刻钟之后，二人来到了东市，在一家常来的铺子买了所需要的笔墨宣纸，就开始逛书铺 ，李玄想买些笔记、话本、地理、杂记类的书籍。
才逛到一家古董店门口，就听到有人高声道：“荣老爷，你可不实诚啊，瞧瞧你这玉马， 白玉马身上满是血沁，看着就不祥，你还拿到我这里来，这不是害我嘛。”
一个声音苍老的男子道：“玉有沁色从来都是稀罕物，也只有你会讲不祥，老高，你这样 可不是诚心做生意啊。你要是真得不想要，我也不勉强。”
老高忙道：“别啊，这不是你出价，我还价嘛，咱们再商量商量。来，快把玉马放在这个 桌子上，让我再看看。”
荣老爷将手里的玉马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底座上，轻抚着玉马道：“这个紫檀木的底座还是 当初我得到这玉马的时候特意做的，哎。”
老高不理踩他的感慨，而是拿起一面放大镜，很仔细的查看玉马，从头到尾，从马背到马
腹。
李玄起初并不在意，拉着重尔就要走过这家古董铺，手上却一沉，重尔捏捏他的手道：“ 走，进去看看。”
李玄猜测重尔又有什么发现，就随着他走进了古董铺。一走进铺子，李玄眼神就被一匹玉 马迷得睁不开眼，正是荣老爷拿来出售的玉马。
这玉马颇为古旧，约莫五六寸高，前方马蹄半跪，似乎要跃起奔腾，马头高高昂着，马嘴 微张，像是正仰天嘶鸣，背上的马鬃松松垂着，肌肉线条流畅，除了玉质纹理不甚洁白外，是 匹不错的玉马摆件。
荣老爷似乎并未注意是否有人来，嘴上道：“这匹玉马是我的心爱之物，如果不是家里有 变故，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拿来出售的。老高啊老高，你以为只要出高价就能让我卖掉吗，我告 诉你不行，我还要给我的马儿找一个好主人。你呀，就不要故意挑刺了，认识这么多年，你是 怎么做生意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说着，摇摇头，似乎对老高试图压价行为的不屑。
老高听了，手上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道：“好，就给你个痛快，两千两成交，如 何？”
荣老爷面色如旧，微微摇头，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还要给马儿找个好的新主人，你 找到买主了吗？”
李玄还在盯着玉马，刚才他看到玉马的一条腿从紫檀木的底座伸了出来，差点以为自己眼 花了。眨了眨眼睛，果然，那条马腿又缩了回去。他顿时来了兴趣。
这会，听到荣老爷要找新买主，他就笑道：“我看着玉马不错，如果一千八百两我就买了
”
〇
荣老爷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沉吟道：“如果你能好好对待这 玉马，一千九百两我卖给你。”
李玄刚要开口，就被古董店老板老高打断了。老高急道：“荣老爷，你不厚道啊，卖给我 要两千，还要找个好买主，怎么见到这个年轻人，就便宜一百两了呢？”
荣老爷解释道：“当然是这位年轻人生的不俗，能给我的马儿提供一个安稳所在啊。”说 着，又对李玄道，“年轻人，如果你能保证好好保存这马儿，我一千八百五十两卖给你如何？ 另外，你我两家再各给老高五十两银子算作补偿，如何？”
这时，重尔制止李玄道：“别忙，让我先看看这玉马。”
李玄点点头，看重尔走上前去，站在紫檀木底座边，拿起玉马，看了又看，随后，重尔朝
李玄点点头。
李玄于是对荣老爷道：“好，就按照荣老爷说得价好了。”
三人交割了银两，李玄就拿起装着玉马及底座的木盒同重尔走出店门。倒是荣老爷难舍难 分，跟着他们两人走了数十步，看起来很是舍不得玉马。
这时已近午时，李玄二人打算去吃午膳，见荣老爷如此，就邀请他同行。
荣老爷原本沮丧的样子顿时精神抖擞，三人到了酒楼，点了数道招牌菜，还要了几坛酒。 或许是心情不好，大部分酒水都让荣老爷喝了，不一会，醉意上头，荣老爷就开始喋喋不 休地讲起了他为何要卖玉马。
原来这玉马是荣老爷以前在陵川做官的时候得到的，尽管玉质不太好，他却爱不释手，是 因为自从得了这马，他的仕途一直顺利。不久前，他无意间发现玉马的腿不时伸出紫檀木底座 ，怀疑玉马成精，心里很是惶恐。他的幕僚还告诉他，这样的物件要成妖，往往会吸收主人家 不知多少的精气，最好还是将它毁了。他一边想毁掉玉马，一边又舍不得，却又怕玉马真得成 精，会祸害他家，祸害其他人，就想找个修行中人接手。哪知不管和尚还是道人，都不愿意花 大价钱买这匹玉马，他只好到老高的古董店碰运气。毕竟玉马陪伴了他三十余年，他很不想毁 掉它，尤其是这玉马本身就是一匹古玉马。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他忍不住打开木盒，将玉马拿出来，仔细查看。
果然，玉马的眼睛灵动，确实像是活的。
就李玄了解到的，古物成精除了吸收不知多少年的月华日精外，人类的精气神都是它的补 品，荣老爷害怕实属正常。很多时候，物件上寄托了数代主人的喜爱、珍惜等诸多情感情绪， 数千数百年过去，古物就开了智，成了精。这样的精怪未必会主动吸收人类的精气，但无疑， 精气会促进它的成长。不过，万物平等，一旦物件开了智，就有生存成长的权力，李玄决定好 好收藏。
当天晚上，李玄做了一个神奇的梦。
一匹洁白无瑕长着双翅的马飞到他跟前，用正太音向他道谢。白马还告诉他，这已经不是 它第一次生出灵智。此前两次，它都是前主人的心爱之物。可惜，即便如此，在怀疑它成精的 时候，主人不是将它摔碎，就是将它投入火炉煅烧。尤其那次煅烧，直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断 送了它所有的生机。幸运的是，它保留了微小的玉心。此后，又过了数百年，才又长成今天的 模样，它差点以为又要前功尽弃。毕竟，对于玉马族来讲，一生只有三次成长的机会，渡过了 这个劫难，才能获得天道的认可，成为生灵，否则就会消失。
李玄恍然大悟，这天地间果然有大秘密，瞧瞧，就他，已经遇到了数个种族的生灵。大周 期所在的小世界莫非还有什么特殊性不成？莫非是起源之地？源境？
不过，这种想法也就在脑中一闪，随后就被他抛诸脑后。
次日，李玄起晚了。回想到梦中的事，他对重尔道：“你听说过玉马族吗？”
重尔点点头道：“方诸就有玉马族。玉马族人丁稀少，却能无视一切禁制，随意出入各种 秘境，很多天人都想拥有一匹，可惜，玉马族生性谨慎，又能穿越时空，故而用强硬手段从来 无法成功。”
李玄道：“昨天你是不是看出那匹玉马的不凡了？是不是怀疑它是玉马族？”
重尔点头：“不错，有这个怀疑，却无法确定，就算碰个运气吧。”
李玄兴奋道：“运气不错，那是个玉马族的小正太，我决定帮它渡过马生大劫，说不定以 后还有机会回到现代的家乡。”
重尔听了，很是替李玄高兴。他早就发现李玄的机缘不错，他既担心又庆幸，总觉得李玄 运气太好，怀疑他是所谓的“位面之子”、“气运之子”，将来是要付出代价的，或许还有生 命。不过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阻止，只能努力修炼，顺势而为。
李玄忽然又道：“你晚上有没有听到‘呦呦’的马叫声？”
重尔摇摇头。
李玄笑道：“你知道吗，昨天的那只玉马入了我的梦，哦，对了，他叫白玉骢，相当于人 类孩童的四岁。”说着，他起身凑到放在床头柜上的玉马跟前，手掌贴着马背，输了几道玄力 给它，这可以促进白玉骢的成长。
李玄边输出玄力边对重尔道：“记得提醒我每天都要输玄力啊。”
重尔皱着眉头道：“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颗蛋还未孵出？”
李玄惊道：“什么蛋？”
重尔道：“就是从吴郡带回的那颗啊，都已经六七年了，还未孵出，原来你全忘了。”
李玄心虚地摸摸鼻子道：“我好像放到你给的随身洞府里了。能不能请你帮我照顾它，我 实在太忙了。”
重尔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吧。子衿、公孙白，现在又是蛋，你全都托付给我 ，是不是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李玄赶忙抓着重尔的手臂晃了晃，道：“我只对你负责，只对你专一，只对你忠诚。” 听到这些，重尔不抱怨了，高兴地眉开眼笑。
李玄暗暗擦掉额头的冷汗，抖了抖身体，这话真得肉麻，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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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新城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秋收结束。整个香山县像一个快速运转的巨大工场，开始建造新城。
因为旧城饱受暴雨洪水带来的积水之苦，李玄花了大力气设计地下排水系统，铺设地下管 道更是重中之重。管道全部用水泥管道，比陶管结实耐用，比铜管价廉易得。
按照李玄的规划，新城包括文教区、商业区、工业区、居民区四个大区。南方多雨，水资 源丰富，故而尽量利用水动力，比如磨坊、冶炼等多用水车。沼气是李玄计划取代柴火的燃气 资源。因为毗邻华国，密封性能良好的橡胶制品不难获得，因此沼气灯、沼气灶做起来并不困 难，推广良好。此时，香山县已经有不少百姓在使用沼气灶烧饭烧水了，毕竟，规划基础设施 的时候沼气池也包含在内。
整个新城的建设投入了五万人，要知道本地百姓全部人口也才不过十万余人。这个数字当 然还包括吸引来的外地劳工，他们约占总人数的五分之二，可以想见规模了。
李玄很忙，衙门很忙，香山百姓也很忙，大伙都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看着新城一点一点 显露出来，最终成型。
好在南方不像北方，冬日雨雪冰冻，无法开工，除了春节时放了一周假，新城的建设几乎 没有停顿，即便春耕也是轮流放假。就这样，经过十六七个月的建设，香山新城终于投入了使 用。
为了庆祝新城的建成，李玄还将开办庙会的计划拿了出来，与建在海边不远的南海神庙合 办，在农历二月十一日至十三日这几天开办“海神诞”庙会，以期来年海不扬波、出入平安、 五谷丰登。
选择海神庙也是李玄综合了多方因素、考虑良久才决定的，毕竟对于沿海的小城来说，台 风的威胁、海上风浪的威胁居于生存威胁的首位，如果真得有海神能保佑出海平安、五谷丰登 ，相信百姓是乐意诚心祭拜的。
二月十三日是正诞日。这天，重尔一手牵着李玄，一手牵着孙勉逛庙会。倒是李玄有些三 心二意，一直想着师父白乐天。于是，最后，百姓看到的就是李玄牵着白乐天，重尔牵着孙勉 一起逛庙会的样子。
庙会路边挤满了商贩。衙门有规定，庙会期间小商小贩是不需要交税的，家家都可以去摆 摊，故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商品出售。当然，吃食也多。最受欢迎的是用纸糊成的“波罗鸡 ”，精致的可以用各色彩纸，简陋的可以用暗黄麻纸，丰简随意。但不管哪种，都昂首挺胸， 雄俊非常。
孙勉偷偷瞟了瞟重尔黑沉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师父，逛了这么久，我们要不要找 个地方休息一下？等一等小师父？ ”自从小师父跟师祖走开后，师父一直这副怨夫模样。不要 问他才七岁为何知道什么是怨夫，因为他经常见。
重尔正因为李玄甩开他，跟着白乐天不高兴呢，又不想在白乐天面前放下架子，刚好徒弟 孙勉这句话给了台阶，他点头道：“不错，走，我们找你小师父去。”说着，拉着孙勉的手就 要去找李玄。
李玄正给白乐天讲新城建设中遇到的各种困难及他是如何快刀斩乱麻一一解决的，一时有 些感慨，就算是钱粮不缺，也未必能成事，还要看领导者的执行力及下属的配合，“做了”与 “做得好”差别何止十万八千里。这么大的工程现在回头想想，存在的风险可并不小，好在他 成功了。
白乐天背着手称赞道：“不错，你能想到这么多，说明你成长了。”
李玄笑笑，搞工程他的经验绝对比古人丰富。
人群中一个手拿陶埙的男子飘过，犹如一抹青烟。其人一袭海蓝轻袍，头戴珠冠，生的剑 眉星目、英气挺拔，不过二十七八岁模样。他速度极快，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掠而过，像烟又像 风，而人群似乎看不见他，全无所知。
重尔看了他一眼，并未在意，又一个修行中人罢了。
这时，海中灯塔传来“当当当——”的钟声，意味着海神诞辰的到来。周围的百姓随着钟 声欢呼起来，有烟花绽放，映亮大片夜空。
拿陶埙的男子看到这一幕，低声轻笑出来，海浪似乎随着这笑声变得轻柔，缓缓拍打着沙 滩，大海宁静而温柔，博大而包容。
李玄与白乐天并排而立，面朝大海，大半人高的堤坝将海潮抵住，沙滩上俱是银白砂砾， 不见海贝。
白乐天笑道：“你这大坝一建，老百姓可就没法拾海了。”
李玄哑然，戏谑道：“跨过大坝不就可以了？这堤坝防潮不防人啊。”
白乐天失笑。
两人吹着海风，听着远远传来的人群欢呼声，那声音若隐若现，忽高忽低，听不大清，但 是声音里蕴含的喜悦却清晰无比。
李玄忽然开口道：“师父，任满我想辞官。”
白乐天吃惊道：“为何？根据你的评级，还是有很大可能升职的。”
李玄叹气道：“仕途从来不是我的第一追求，近来我的修行陷入瓶颈，感觉做官已经不能 提升心境了，必须换种法子。”
白乐天默然。
天地一片寂静，偶然传出海潮的涨落声，及海风呜呜的呼啸声。
白乐天看着新城方向明亮的灯光，开口道：“你不怕香山县的努力前功尽弃？”
李玄沉默。
白乐天叹气道：“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再好好想想吧，相信你不想抛弃这一方支持你信任 你的百姓。”
李玄微微点头，皱眉道：“师父，如果我把香山县托付给华国，你会认为我不忠不孝吗？
”
白乐天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对华国了解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对华国有莫名的好
感。”
李玄低声道：“或许是因为华国的百姓活得更有尊严？”
这一点，白乐天无法反驳，但是他仍然道：“徒儿，你说我去华国考察半年如何？”
李玄吃惊地看着白乐天，良久才道：“我支持你师父，不过你不担心大周朝廷及士林的攻 击吗？”
白乐天嗤笑一声，道：“我只是不想坐井观天罢了，想亲眼看看华国如何让人活得更有尊 严，这可是你一直推崇的。”
李玄道：“既然如此，徒儿支持你。那你计划何时出发？”
白乐天斩钉截铁道：“明日。”
李玄惊道：“这么急？”
白乐天点头：“计划许久了。我走之后，山长由周夫子代任。”
李玄呼出一口气道：“你决定就好。”
白乐天突然意气风发地道：“好了，现在回去休息吧，明早不用送我了。”
李玄忙问：“你与谁同行？”
白乐天哈哈笑道：“赵范阳，太初。”
李玄惊讶道：“他们什么时候来香山的？师父居然没有通知我。”
白乐天白了他一眼道：“你一直忙着新城的建设，哪有时间关注这些小事？无需理会他们
”
〇
李玄道：“还是跟你前去打个招呼吧，否认折的也是师父你的面子啊。”
白乐天大手一挥：“不必，他们未必想见你。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你家那口子肯定 着急了。”
李玄道：“难怪师父今晚非要和我一起逛庙会，原来是要远行了。”
白乐天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我徒儿。好了，明早无需送别，我走了。”说着，挥了挥 手，离去了。
李玄看着白乐天远去的背影，有些难舍难分。
这时，肩上一沉，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重尔。
李玄问道：“孙勉呢？”
重尔闷声道：“让他回去休息了。”
李玄点点头，仍然望着白乐天消失的方向。
重尔也不催他，静静站在一边，牵着他的手腕。
直到晨曝将至，李玄才拉着重尔的手道：“我们也回吧。这会师父肯定已经离开大周了。
”
重尔也不出声，跟着他默默转身离开。
头顶的启明星在碧蓝的夜空时不时地闪一下，预示着新的一日来临。
李玄张着嘴，打了个呵欠，双眼干涩，有些困倦。他拉拉重尔的手小声道：“你要不要陪 我睡一觉？”
重尔默默点头，双眼放光，看得出内心狂喜。原来白乐天离开大周出去游历了，这绝对是 个好消息！自家爱人再也不会总是师父长师父短的了，想来不管下衙还是休沐时间肯定都会花 在自己身上了。
两人牵着手回到了位于新城的家。这是一处比旧城大两倍的宅院，同样离衙门很近，两人 没有子女，故而并不需要太大的宅子，只花园大了数倍，重尔已经将他的花园移了过来，还多 栽了一棵榕树、一棵梧桐。
梧桐树生长快，尽管木质不好，却可以斫琴，发出的声音清越悠扬。在历史上留下鼎鼎大 名的名琴都是用梧桐木做成，像焦尾。重尔想着是不是也尝试着为李玄做一把琴。这会他完全 忘了李玄是个乐盲，根本不懂乐器。或许在重尔的眼中，自家伴侣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完美 的如同天人？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
重尔看着才栽下去没几天不过半人高的梧桐树苗想像着将来要砍掉哪段来斫琴，却不知梧 桐树正吓得瑟瑟发抖。
到了今日，香山县这个长线任务可以说超额完成。
新城搬迁后，李玄似乎到了倦怠期，做什么都懒洋洋地，没有动力。衙门里的人有同样问 题，李玄见此，索性分批给他们放假，每人一个月。顿时，衙门上下一片欢呼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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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虫娘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和风温煦轻柔。阳光温柔似水，洒在躺着的李玄身上。他眯着眼睛看 着天空，那里瓦蓝瓦蓝的，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很快，困意上涌，四肢酸软，连扯开毯子盖在 身上的力气都没有的李玄陷入了沉睡。
这是一个黑甜梦，觉睡得酣畅淋漓，李玄醒来后灵魂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缓缓睁开眼睛， 内心的愉悦溢于言表，想喊重尔，将此时的心情与他分享，然而，眼前一切都变了，似乎换了 个世界，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而四周并没有人。
心下一惊，他猛然坐起身，又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才辨认出这是一间简朴的禅房，而肉 身不过十二三岁，身上穿着的道袍尽管破旧却十分干净。闭上眼睛搜肠刮肚，他试图读取身体 的记忆，可惜一无所获，不知身处何时何地。随后，他又赶紧运转体内的玄力，发现只有三层 的功力，勉强能够自保。
心慌慌地下了床，李玄拉开房门，发现所处之地为一处道观。这道观规模颇小而且偏僻， 似乎在一处海拔颇高的险峻山顶，有山门、正殿及后殿，麻雀虽小，然五脏俱全，建筑俱是青 砖黛瓦，比身上的道袍新得多了。这些建筑的高低参差似乎颇有规律，要想进入山门，需从山 脚顺着一条羊肠小道爬到山腰。而要从山门到正殿、正殿到后殿、后殿到后山，同样要爬颇长 一段陡峭的山路。山路开凿在峭壁上，陡峭、狭窄，看起来十分危险。此时似乎是冬季，后院 山头上还残留着皑皑白雪，正发出刺眼的白光，晃得李玄眼睛流泪。
看看明显少年特征的双手，李玄有些挠头，这究竟是哪里啊。不过，相比前两次离魂，这 一次他并不慌张，而是淡定地四处闲逛，以期收集多些信息。
就在他站在道观正殿门口，朝往山下的羊肠小道张望时，有人喊道：“元微，你醒了，快 过来丹房，师父又要开炉炼丹了。”
李玄忙抬头望去，见一个年龄比他大三四岁的少年道士正朝他招手。
他忙答应一声，跑了过去，那是西厢房的一个房间。
李玄跑进房间，看到一个半人高的丹炉，却并没有别人，他只好问：“师父并不在这儿啊
?，，
少年道士冷脸道：“元微，你睡糊涂了吗，师父正在接待李唐皇室的贵人，要炼的丹也是 给贵人的啊，快别偷懒了，赶紧准备。”
李玄忙道：“可是我肚子好饿。”
少年道士白了他一眼道：“案几上不是给你留了吗？今天有炙鹿肉，是贵人的侍卫猎的。
”
李玄拍了下额头，道：“哎，可能睡得太多了，头脑昏沉沉的，记性都不好了。”
少年道士一边整理炼丹所需的药材，一边道：“你不会连我是谁也不记得了吧？”
李玄故意用玩笑的口吻道：“对呀，你是哪一位啊，师父又是哪一位啊。”
少年道士回头看了李玄一眼，神色认真地道：“我是元清，你是元微，师父是太一真人， 咱们这里是位于秦岭终南山的元妙观。”
李玄见他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元清发现他不对了，只好闷头准备木炭等烧火的 材料。
元清见他手脚还算麻利，满意地点点头，道：“元微，你现在手脚还挺利索，不错，比以 前大有进步。”
李玄道：“……谢谢？”
元清漫不经心地道：“你也不容易，出身李唐宗室，小时候必定有不少仆人服侍。”
李玄心里一动道：“我还是王爷？”
元清道：“不是说你这一支宗室都被杀的差不多了吗？要不是师父心善，还不会将你带过 来呢。”
李玄听了，脑中嗡一下。他又问道：“现在是哪一年了？”
元清奇怪地看他一眼，却还是认真回答他的问题：“现在是天宝十年啊。”
李玄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武皇杀的，莫非是李显的后人？不过管他呢，现在都出家当道 士了。他又问元清道，“今天来的贵人莫非是李三郎的子女？”
元清诧异道：“你居然还知道陛下是李三郎，不错，不错，大有进步。贵人是他的女儿， 小字虫娘的。”
李玄听他的口吻，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在听到后面一句的时候惊呼出声：“虫娘？！ ”
元清莫名其妙道：“你知道她？”
李玄忙摇头：“只是听说她是曹野那姬所出，不是也做了女冠吗？”
元清想了想道：“不错，她的确是女冠打扮。”
这边，李玄心底惊讶溢于言表，上次离魂，就与虫娘有关，这次又是她，究竟是为什么呢 。李玄有些头疼。
虫娘因为出生不足月，又遗传了其母的蓝色双眸，一直不得玄宗喜欢，还被下旨做了女冠 ，想来日子不会好过。不管如何，李玄决定找机会见见她，看能否触发什么记忆。
傍晚的时候，虫娘的侍者到疱房拿晚膳，此时的人们还是一天两餐。
李玄借此机会，跟着去见了虫娘。
虫娘除了一双蓝眸，仍然是黑发，只是肤色雪白。此时的她不过六七岁，一身浅蓝道袍， 手里拿着根小巧的白色拂尘，眉间一点红痣，颇有些宝相庄严之感。
虫娘在看到李玄的时候，让服侍的人退下，问他：“你是不是李玄？”
李玄惊讶不已，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虫娘兴奋道：“你不要怕，我是你的粉丝，没想到真得能在这里见到你。”
李玄更加惊讶了，吃惊地望着她。
虫娘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满头雾水对吧？其实你是一本书里的人物。你现在 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来告诉你吧。其实，你是李显之子李重俊的孙子，还要叫我一声皇姑 姑呢。”
李玄回想了下李重俊的历史事迹，好像这人同吴王李恪的长子李千里宫变失败，被追到终 南山后为侍卫所杀，曾一度被封为太子，后来更是被追封太子。纵观整个李唐史，就是李唐宗 室同武皇家族的大乱斗大内斗大屠杀。宫变、政变之多之密是所有朝代不及的，也不知道是不 是因为李世民开了一个坏头。
虫娘又兴奋道：“你想知道以后的人生吗，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李玄听了，很是无奈，摇摇头，就要离开。
虫娘拦着他道：“别走啊，我告诉你还不行吗？”还不等她开口，李玄就问道：“你不是 真正的虫娘吧，莫非是‘借尸还魂’？你究竟是什么人？”
虫娘眼珠一转，支支吾吾地道：“你管不着，反正我以后会被封为寿安公主。”
李玄见她不肯过多透露，就要转身离去。
虫娘喊道：“你要是想知道以后的命运，就过来找我哦，我还要再呆一周。”
李玄不理她，转身走了出去。
元清见李玄冷着脸，就问道：“怎么了？是贵人不好伺候吗？”
李玄微微摇头，端起一碗粟米饭，就着烧肉吃了起来。想到碗里的肉，李玄问道：“出家 当道士还能吃肉？”
元清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口上却回答道：“我们这种可以吃荤。”
不一会，李玄吃好饭，元清又道：“你和我一起去摘葡萄吧。”
李玄奇道：“我们这里还种了葡萄？ ”又望望外面的天，“现在不是冬天吗？”
元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并未多言。
随后，两人各背着一只背篓穿过后殿往后山里走。后殿有个隐蔽的门，能通往后山，外人 并不知道。两人顺着密道约莫走了一刻钟，就看到一棵巨大无比的葡萄树。葡萄藤高达数仞， 浓荫遮地，方圆足有十丈。站在下面，抬头望天，犹如帷盖。葡萄藤上挂满串串葡萄，浓紫果 实粒粒饱满，晶莹欲滴，很是让人惊叹。
元清傲然道：“怎样？以前没见过吧？这叫‘草龙珠帐’，一般人是没有机缘见到的。” 李玄看看周围，这一片似乎就没有其他植物，只有这一株巨大无比的葡萄树，霸道的还真
像龙。
元清催促道：“快点，多摘些，我们好多酿些葡萄酒。”
李玄忙点点头，手下不停地摘葡萄。
元清边摘边抱怨道：“咱们元妙观地处偏僻，师父又不会经营，全靠卖掉每年酿制的葡萄 酒支持花用，也不知道那个叫虫娘的贵人会不会多给些香油钱。”
李玄不知怎么回答，一直沉默着，只手上不停，快速地摘着葡萄。
元清也不管他回不回应，继续道：“听说贝丘西南的山里有处葡萄谷，里面铺天盖地的全 是葡萄，美味多汁，被人称为王母葡萄，不知比咱们的这草龙珠帐如何？还真想尝尝。”
李玄疑惑地道：“我还以为葡萄只有西域有呢，没想到在大唐这么多地方都有种植。” 元清嗤笑道：“这些可不是种植的，都是野生。就说王母葡萄吧，听说那个地方很神奇， 你可以进去吃，但是绝对带不出。若是贪心想带出葡萄谷，就会在山中迷路，回不了家。要不 怎么说叫王母葡萄呢，大概怀疑那是王母的果园子，不是凡人可以拥有的。”
李玄听了，只是笑笑。事实如何，谁知道呢？
元清又道：“现在四味木的果实也要成熟了，明天带你去摘。”
李玄奇道：“四味木？”
元清点点头，道：“果实像枣子，用竹刀刨开是甜的，用铁刀刨是苦的，用木刀是酸的， 用芦刀是辛辣的，这种果实特别适合行旅之人，吃一颗，可保三天不会饥渴。”
李玄愕然，惊呼道：“这不会是灵果吧？”
元清丟给他一个称赞的眼神：“算你有点见识。可惜这四味木种不活，要不然，真想多种
—些。”
李玄想了想问道：“师兄，我们这终南山里是不是有很多灵果灵草啊？在这里修行，能成 仙吗？”
元清听了，难得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反正，我从小就是师父捡来的，元 妙观就是我的家，跟着师父修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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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禁地
两人回到道观，刚将葡萄酿好，就被太一叫了去。
李玄见到太一，心头直跳，这太一长得跟白乐天一模一样，只是要苍老的多，须发皆白。 这让李玄倍感诡异，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处于一个全息游戏中，而自己不过是个提供剧情的 NPC，无论如何行动都是程序设定好的，而那个刚遇到的虫娘，无疑就是个游戏玩家。
两人行了礼，元清就问道：“师父，您找我们可是有何吩咐？”
太一微微点头，道：“你二人待会直接去后山禁地将所有四味木果子摘了，我有用。”说 着，又对李玄道，“元微，你私下莫要接触虫娘，这个人有些诡异。”
李玄心肝一颤，道：“好的，师父。”
太一见他听话，又交代道：“你莫要因为年龄就轻视她，这个虫娘一体双魂，未来命数不 可预测，祸福难料，你二人都不要往她跟前凑。”
元清与李玄对视一眼，难以掩饰眼中的惊色，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太一顿了顿，又道：“好在她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你们避开就好。”
两人点头。
太一弹弹身上的衣褶，似乎想到了什么，道：“等送走这个虫娘，我会封山，未来十年不 会再出山，你二人要心里有数。”
两人忙点头。
太一挥挥手道：“好了，你们赶紧去后山吧。”
一走出太一的房间，李玄就问元清道：“咱们道观其他人呢？”
元清奇怪地道：“哪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三人啊。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李玄忙道：“刚才听说那个虫娘一体双魂，我就有些怕，这不故意试探你嘛。”
元清瞥了他一眼，玩笑道：“我怎么感觉你才是一体双魂呢，快说你究竟是谁，来我们这 元妙观有何目的？”
李玄笑骂道：“当然是为了寻仙求道了，难道还是为了你吗？”
元清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两人说说笑笑并没有回房，而是直奔后山而去。
穿过昨天的葡萄园，两人又走了近半刻钟，来到一片方圆数丈的黄泥地。黄泥地光秃秃的 ，看起来颇为干燥，但是中央却立着一棵一人高、看起来干巴巴、瘦弱的树苗。树没有叶子， 枝干上长满倒刺，上面却挂满了鸡蛋大小的果子，果子的形状、颜色都与枣类似。
李玄见此情形，猜测这就是四味木了。
这时，元清扔给他一根细长柔韧的藤条，道：“用这个编筐，好存放果子。”
李玄点点头，筐他还是会编的，尽管手艺算不得极好。
元清走近四味木，轻轻摘着上面的果实，口中却道：“这四味木果实是土属性的，极为少 见，能卖个好价钱。”
李玄奇道：“莫非灵果也是按照五行属性划分的？”
元清叹了口气道：“大道不全，规则混乱，有五行属性很平常，就是明暗属性也不是没有 。”这话一出口，他似乎意识到多嘴了，就不再开口。
李玄听了这话，心里的诧异更甚，这个时空莫非并不是历史上的李唐？
将成熟的四味木果子摘好，元清带着李玄又往里走了一刻钟，穿过一道山谷，眼前的景色 为之一变，直惊得李玄大张着嘴。
这是一处无垠的灰黑色空间，一道道环形的火山口犹如大地肌肤上的伤疤，狰狞丑陋。大 片大片的黑色火山灰与凝固的火山岩浆一望无际，没有绿色，没有鸟鸣，更没有人声，像是没 有任何生命迹象，死寂一片。火山岩浆凝固后形成了形状各异的岩洞，身处其中，如同处于外 星表面，让人油然而生一腔孤寂绝望，与整个空间呈现出的死灰色调遥遥共鸣。
李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将眼神移到元清身上。
元清并不看他，而是继续穿行。
炽热的空气炙烤着两人，李玄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元清。元清似 乎很轻松，脚步轻盈，步速很快。一直走到最大的一处火山口时，元清才道：“总算到了。” 说着，从火山口一跃而下，惊得李玄差点失声大叫。
还没等他回神，就听元清的催促声响起：“快点，赶紧跳下来。”
李玄硬着头皮从火山口一跃而下，并没有感觉到失重，却如同踩着云朵一样缓缓落到底部
火山底部和他的想象全然不同，并没有翻滚的火红熔岩及火焰，而是大片长着草莓状藤蔓 植物的园子。靠着园子有排房屋，角落里是棵长着乌黑枝干的参天巨木，上面挂着数个树屋。 元清的声音从一座树屋里传来：“快进来，这树屋就是我们的住处。”
李玄爬进屋，就听元清道：“这次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将采来的四味木果子炼成辟谷丹。” 李玄问道：“你来炼吗？”
元清奇道：“你不是一直想学吗？我教给你。”
李玄高兴地道：“这感情好。不过，我们在树屋里怎么生火？”
元清叹气道：“师弟，你怎么越来越傻了？这里是本派禁地，那里有成排的炼丹房，到处 都是地火，当然不用烧火啊。”
李玄忙哦哦点头。
两人烧了一锅香菇炖野鸡，就着炊饼美美吃了一顿，稍事休息后，就来到炼丹室。
走进一间炼丹室，靠墙一排排的百子柜，里面装满了药材。丹房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丹炉 ，炉下是地火，边上有阵法可以开启关闭、调节火势强弱。丹炉边还有两个蒲团，想必是给炼 丹师用的。
元清清理好丹炉，丢给李玄一块玉简，道：“你先看看炼丹基础。完了，就按照上面的要 求去百子柜那里拿药材去隔壁丹房练习，记得节约一点，别大手大脚啊。”
李玄忙点头。炼丹基础他从重尔那里已经学到了一些，只是一直忙于政务，又缺少灵草， 就没有上手炼丹。没想到，到了这里，有学习的机会。他将玉简里的知识点牢记，就取了炼制 辟谷丹的药草，拿了一筐四味木，进了隔壁丹房，开始上手操作。
或许是神识强大，操作入微，他炼丹的水平突飞猛进，才第三炉就炼成了辟谷丹。这不免 让他有些沾沾自喜。放出神识，李玄很想偷偷瞧瞧元清的水平，可惜这丹房好像可以隔绝神识 ，只能在丹房内使用，却不可以穿透墙壁。
将所有的四味木果子全部炼成辟谷丹，时间也才过去三个时辰。李玄伸了伸懒腰，站起身 来，来到了外面的花园里，想瞧瞧这类似草莓的果子可不可以吃。
正想弯腰摘莓果，元清的声音阻止道：“师弟，不可！ ”话音未落，李玄的手臂就被莓果 的藤蔓缠绑起来。那藤蔓蛇一样灵活有力，瞬间爬满李玄全身，直勒的他气息不畅。
元清走出丹房，见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空旷的空间回荡着他的笑声，让人鸡皮疙瘩 直竖。
李玄无奈道：“师兄，怎样才能让它放开？”
元清这才直起腰，清了清喉咙道：“小莓，快放了你二师兄。”话音刚落，李玄就感觉全 身一松。
元清介绍道：“这是赤火莓，守着这里已经千余年了，刚开了灵智，比较调皮。你若要摘 莓果，须征得它同意才可。”
李玄只好苦笑着点点头。
元清又道：“赤火莓果能除阴寒，民间女子若是宫寒，服食一粒即可痊愈。平时，师父用 它来炼制赤阳丹，用以祛除阴邪寒毒。”说着，又丢给李玄一块玉简，道，“哦，丹方忘了给 你了。”
李玄忙用神识读取里面的丹方，见里面罗列了四五十种丹药的炼制方法，大喜，疾声道： “师兄，我先去研究这些丹方的炼制了，多谢你。”
元清问道：“辟谷丹你都炼好了吗？”
李玄忙点头：“好了，都好了。”
这速度倒是让元清吃惊，却并不在意，他当初并不比李玄慢。
见李玄急不可耐的样子，就放他去炼丹了。
连着数天，李玄都在丹房练习，直到将玉简里列出来的丹方全部融会贯通，才回过神来。 中间元清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并没有打扰他，只是时不时地消失。可惜，这些李玄并没有注意
这天，李玄草草用完饭，刚想往丹房跑，就被元清阻止了。元清看着他道：“师父让我们 出关呢，今天我们就离开这了，你收拾一下。”
李玄道：“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有炼好的丹药算吗？”
元清笑笑，道:“那好，我们出去吧。”
两人来到花园一角，那里有出入火山口的云梯。两人站在上面，云梯就缓缓升起，一直停 到火山口。二人出来后，面前又是大片的灰黑及死寂。流动的空气里似乎还有些微的硫磺气味 ，刺激着鼻翼，李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四周望望，有种处于月球表面的诡异感。他不由问 元清道：“师兄，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奇怪？有种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感觉。”
元清神秘的笑笑：“你的感觉未必有错啊。”
李玄愕然：“什么？你说真的？”
元清双手一摊：“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李玄忙道：“这里既然是门派的禁地，不是该不让我们来吗？”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禁地当然是对门派之外的人而言，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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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天命
李玄不好意思地摸头，他还真是一头雾水。面上如此，心底却在叹息这一路不知露出多少 马脚，估计不止太一，就是元清也知道他换了芯子。这让李玄有些无措，有些防备，又有些无 奈。毕竟，他仍然没有找到魂游异世的原因，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清楚幕后有没有 大BOSS—手操纵，这似乎并不是话本里写的穿越重生，而他也没有系统。
想到这些，李玄心底有些焦躁。
这时，元清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去见见师父。”
李玄忙道：“我也去吧。”又道，“不知贵人走了没有。”
元清没有说话，只轻哼了一声。
李玄只好沉默不语。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去了太一的禅房。
太一并不在禅房。他此时正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虫娘，道：“贵人此来可是为了元微？他去 闭关了，要半年才会出关。”
虫娘咯咯笑道：“道长真是有趣，既然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为何还要百般阻挠？你可知道 ，你的行为纯粹是逆天而为？李玄注定要承担他的天命。”
太一微微一笑，神秘道：“我相信元微并不是唯一的选择，毕竟贵人可是计划良久，相信 备胎不少，不如就放过元微吧，他已经失去记忆，不记得过往了。”
虫娘叹气道：“道长，你这护短的做法虽然让我钦佩，但是你要记得一个人与天下千万人 孰重孰轻。”
太一沉默良久，问道：“你确定要找的人是元微无疑？”
虫娘重重点头道：“只要他叫李玄。”
太一听此，叹气道：“好吧，你说服了我，见机行事吧。”
虫娘道：“当然。”随后，虫娘离开了禅房。
太一看着虫娘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元微，师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时，李玄也看到了虫娘小小的背影，就对元清道：“贵人怎么还在这里？我们闭关有七 八个月了吧？”
元清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李玄见他如此，也不再开口。两人很快到 了太一禅房门口，李玄扬声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太一闻声，精神一振，道：“进来。”
两人鱼贯而入，恭敬地行了礼，就将闭关的情况简单说了下，又问了几个修行、炼丹时遇 到的问题，这才要告辞离去。
不过，太一留下了李玄。
李玄疑惑地看着太一，问道：“师父，虫娘怎么还没有走？你不是说她呆一周就走吗？” 太一捋了将胡须，见有些凌乱，就从袖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玉梳轻轻梳了几下，直至胡须 光滑柔顺，才满意地收起梳子。
李玄见他忙着照顾自己一把美髯，也不打扰，静静等着他。
等太一收拾好胡须，才有精神对李玄道：“元微啊，师父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是还是 无法改变你的命数，好在‘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只要你能抓住‘遁去的一’，命数带来的 未必就是绝境，师父希望你乐观对待。”
李玄听了这番话，愕然地看着太一，一时不明白这番话是何意。
太一见他懵懂的眼神，叹了口气，道：“师父给你一件宝贝护身，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 ”说着，拿出一个乌亮的荷包递给他。
李玄正糊涂着，却也恭敬地双手接过荷包。
太一见徒儿还是听不明白，却也不好再多说，颓丧地挥挥手，道：“好了，快回去休息吧
”
〇
李玄于是行了个礼，拿着荷包回了住处。
一回到住处，李玄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荷包，听师父的话音，这里面的东西还是件宝贝，不 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又是如何使用的。
他掏啊掏，掏出一个画卷，将之展开，才瞟了一眼，就惊呼出声。这是一副山居图，一条 羊肠小道自山脚古松下蜿蜒至山顶，山腰悬崖处悬挂着一处亭子，山顶却是掩映在苍松翠柏下 的半面白墙。这无疑与李玄在大周从砚台里寻到的那张薄如蝉翼的帛画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李玄忍不住摸了摸画的表面，又用手指捻了捻画的厚度，原来尽管内容相同，载体却并不
相同。他又仔细看了看古松下的童子及山腰亭子内的茶杯，发现都还在，不由有些困惑。随后 ，他放出神识，将标记烙在上面，原来这幅画似乎就是一个有防御功能的观想图，观想它可以 增长神识，此外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童子没有功法传给他，茶杯里也没有增长神识的修炼圣 品。这让他有些失望，却又更加困惑。究竟这内容相同的两幅画是不是同一个呢？还是说，一 个只不过是另一个的镜像？而师父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李玄皱着眉头，双眼望着面前的 画，思索着。
“李玄，你在吗？ ”门外有萝莉的声音响起，是虫娘。
李玄定了定神，将画收起，站起身来，打开房门。
虫娘看见他，很惊喜，道：“我猜你闭关结束了，果然不出所料。我正找你有事呢。” 李玄见她如此，反倒不好冷脸拒绝，只好将她引入房中，奉了茶，问：“找我有何事？” 虫娘盯着他的脸良久，直盯得他尴尬不适，才幽幽道：“你说若是一个人知道历史如何发 展，该不该努力去改变？”
李玄尴尬地笑笑。
虫娘又认真地道：“你说若是有一个人能成为救世主，我该不该向他求助？”
李玄不自在地扯扯嘴角。
虫娘见他不回答，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想想五胡乱华，想想两脚羊，想想汉人十不存 一，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做点什么？”
李玄这下脸僵硬地连嘴角也扯不动了。
虫娘见他如此，只好道：“我后日就离开了，如果你考虑清楚了，就和我一同吧。”说着 ，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她的随从赶紧给她披上披风，随着她离去。
李玄头疼脑涨，一片片撕裂的记忆不时冒出，前世今生，三生三世，人生幻境经历不停变 幻，让他一时不知处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他抱着头在床上翻滚，直至暮色四合，才睁开眼睛，定定地盯着屋顶。
“元微，你不吃晚膳了吗？ ”“嘭嘭嘭”地敲门声将李玄惊醒。他忙回答：“来了，来了 ，别敲了，门板都要塌了。”一边回答，一边下了床，伸了个懒腰，拉开门，元清气鼓鼓地瞪 着他：“怎么回事？晚膳今天可是你轮值！”
李玄讪讪地笑笑，他还以为元清来喊他吃饭呢，原来是让他做饭。他只好道：“下午有些 不舒服，你想吃什么，我马上烧。”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我想吃什么，你都能烧吗？那我要牡丹燕菜。”
李玄摸了摸头，迟疑道：“这个……”这个他去洛阳旅游的时候吃过一次，可是并不会烧
啊。
元清嘲笑道：“就知道你不行，还是随便烧烧吧。疱房有菘菜，你看着办吧。”
李玄只好点头。
元清又道：“我整理丹房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去休息一会，饭好了记得叫我。”
李玄忙道：“好的，师兄。”
元清也不看他，挥了挥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玄快步走近疱房，里面只有些冬笋、香菇、菘菜，一点肉类都没有，只好仰天长叹一声 ,快速洗剥切好冬笋片，用油爆炒，加入山茱萸，烧熟盛出。又手脚麻利地炒了个醋溜菘菜， 这才将米蒸上。
等米蒸好，他先将师父的一份送到禅房，同样送了一份到元清房中，并没有让他到疱房吃 ，算是赔罪。
至于虫娘，她同随从有单独的疱房及厨师，并不用他多事。
草草吃完晚膳，李玄就回了房，忍不住又拿出山居图来看，这或许是他同大周的唯一联系 了，想到这个，心底不免有些黯然，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想来重尔必定十分焦急，正想法 子唤醒他吧。想着想着，李玄脸上的愁绪越来越厚，堆满了整个眉头，刻成一个深深地“川”
字。
次日一早，太一就唤他与元清，说今日要下山办事，让二人好好准备行礼，需要数日才能 回观。
出门的决定来到紧迫，李玄只匆匆做了数个饭团，就换了身没有补丁的道袍跟着太一下了 山。
元清皱着眉头问道：“师父，我们下山了，就贵人留在观里好吗？”
太一道：“莫去管她，到时自走。”
元清又问：“往常下山办事师父你都要提前准备两三天，这一次怎么这么着急？好多东西 都来不及准备。”
太一回道：“好了，管家公，这次出门正像你想的一样，事情太过紧迫，顾不上那么多了
”
〇
李玄插嘴道：“那师父我们现在去哪？”
太一道：“邙山。”
元清惊呼：“邙山？”
太一点点头：“那里出了一头巨蟒，能口吐人言，扬言要修行之士超度它，否则就水淹洛
阳。”
‘‘啊？，，
“什么？”
李玄与元清同时惊道。
太一也不再多说，运起缩步成寸，一手拎着一个徒儿飞快地朝邙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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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妖蛇
一踏入邙山地界，就见身穿或道袍或纳衣的道士及和尚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朝着一座山 峰而去。
太一将李玄二人放下，低声吩咐两人跟着，甩了甩长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尤其是 胡须，这才拿出一根拂尘拎在手中，慢慢走向山峰。
李玄无需放出神识，就知道来到此地的人都是修行中人，佛门与道门人数相差无几，看来 哪怕武皇用佛门打压道门数十年，也无法压制这本土宗教的发展。
李玄不知道为何大家都朝着那座山峰而去，却知道一场较量就在眼前。
跟着师父，三人默默无语，越走越快，直到看清楚山峰。李玄这时才发现哪有什么山峰， 那无疑是个巨大的蛇头。
见到这么多修行中人应邀前来，大蛇非但并不害怕，还有些兴奋，淡定地餐风饮露，口中 雾气吞吐，云气缭绕，蛇头更是在云雾中忽隐忽现。
一连数日，直到邙山不再有来客，大蛇才不紧不慢地对到场的修行者道：“我前身造下恶 业，被罚报蛇身，不知在座诸位可有法子超度于我，好让我解脱？我有重宝相谢。”
李玄听它的话，心中一动，低声对元清道：“听这大蛇的话音，似乎前世是佛教徒啊。” 元清摇头，道：“恶业、报应，道教也有类似说法。”
李玄倒有些吃惊。
这时，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精瘦的和尚站起身来，对大蛇道：“阿弥陀佛，行善积德才能 洗清恶业，再投胎时才有机会变成人，没有捷径可走。”
元清听了，嘿嘿一笑，对李玄道：“这不知是哪家寺庙的和尚，不知是不是念经念坏了脑 袋，居然敢对大蛇这么说，真是好笑。”
李玄道：“他这番话并没有错。”
元清笑道：“道理是道理，大蛇难道不知？只这道理并不是大蛇需要的道理，你看吧，这 和尚要倒霉了。”
李玄哑然。
这时，一道犹如实质的气剑突然自大蛇迸发，直直刺入和尚的头部，和尚哼也没哼一声， 就重重倒地，只余“师父！ ”、“师弟！ ”的呼喊声响起。
李玄见大蛇伤人如此轻易，不由皱起眉头，低声道：“这大蛇实力很强，却也太嚣张，道 理听不进耳，何必伤人？”
元清轻嗤一声道：“立威而已。”
李玄恍然大悟。
这时，大蛇又道：“莫要给老子讲什么大道理，老子就想知道怎么才能变成人，脱离苦海 。我这重谢可包括不少天材地宝，延寿丹、破障丹、空天石老子都有。”
话音未落，人群一阵哗然，将呼喊死去和尚的悲声掩盖。
元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李玄道：“这大蛇还真有几件宝贝，延寿丹有延寿十年、三 十年、五十年及百年的，破障丹就更妙了，能让人无视心境突破一个大境界，好宝贝啊。” 李玄望望拥挤的人群，里面除了僧道儒，就是身穿胡服的外邦人，道：“难怪今天来了这 么多的修行者，想必大蛇特意将消息传了出去。莫非大唐及周边国家内的修士都来了？”
元清冷笑一声：“可不是嘛。可笑的是人人都以为自己的消息是秘密的，真是人为财死鸟 为食亡，被人算计而不自知。你瞧着吧，这次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李玄...少年，你究竟有多么愤世嫉俗、恨铁不成钢才这样不是冷笑就是冷哼？莫非步
入中二期了？李玄看看师兄的脸，差点忍不住告诉他生活的真相。然而，在看到师兄唇边毛茸 茸的绒毛时住了嘴。
这时，又一个和尚重重敲了一下木鱼，同时道了声“阿弥陀佛”，人群中的喧哗声顿时安
静下来。李玄揉了揉被大和尚的獅子吼振得发麻的耳朵，低声对元清道：“这大和尚功力了得
”
〇
元清放下捂耳朵的双手，往大和尚那里望了望，才回道：“那是洛阳白马寺的不空大师， 自然实力了得。”说完，还看了师父太一一眼。
李玄觉得奇怪，也看了看太一，见太一正揣着手，闭着眼睛盘坐在一块青石上，似乎对周 边无知无觉，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忍不住凑近元清的耳边，放低声音，声如蚊虫道： “师父比之如何？”
元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回答。李玄光顾着好奇了，完全没看到他这问题一出， 太一眉毛一跳。
李玄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就听不空大师双手合十，对着大蛇高声道：“既然你不满身处苦 海，不如受我佛门戒，好知晓何谓空，何谓苦。相信你知道了这两者，就能超脱。”
大蛇似乎对不空大师的说法有了兴趣，就道：“哦，那不如不空大师来讲讲何谓空与苦？
”
李玄扯扯元清的袖子，低声道：“这大蛇对天下的修士很了解啊，居然也认识不空大师。
”
元清挣脱他的拉扯，低声哼道：“如果不知道，怎么会将消息散得人尽皆知？你可不要小 看它。”
李玄点点头。
不空大师沉吟片刻，就再次开口讲法：“苦，恶缘恶境逼恼身心。空，万物各有因缘而无 实体，一切皆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蛇听了，不为所动，冷声嗤笑道：“自从变成蛇身，我身怀怨恨，常常恨不得激荡黄河 之水将洛阳城淹没，好大快我心，发泄心中的郁累，不如你给我想个法子，好让我心中痛快。 ”这声音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
在场的人中不乏有从洛阳而来的修者，更有一些跟着看热闹的普通洛阳人，闻言顿时惊恐 不已，心中俱想：难怪黄河水经常泛滥，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天灾，想必还有这大蛇的手笔！ 不空大师听了，并不恼怒，而是低垂着头，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大蛇斗大的双眼远远盯着不空，嘲讽道：“莫非闻名遐迩的白马寺高僧不空大师也没有法 子超度我？还真是名不副实。”
这时，人群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因为这讽刺声发出暄哗之音。
李玄皱眉道：“师兄，看来不空大师声名在外啊。”
元清冷笑一声道：“武皇那位最有名的面首可是出身白马寺，也不过才过去数十年而已。
”
李玄恍然大悟。想必那些年白马寺得到的资源非但远胜其他道观，更是远胜其他寺庙。武 皇，多情的薄情人啊。
李玄看了看师父，太一还是一副万物不萦于心闭目打坐的样子。李玄忍不住问元清道：“ 师父怎么一副不上心的样子？我们不会是来看热闹的吧？”
元清拍掉他拉扯袖子的手，不耐地道：“师弟，你可长点心吧，师父的想法我们只要跟着 执行就行，莫要多想，反正你想了也不起作用。”
李玄听了，顿时满头黑线。
这时，太一突然传音道：“莫急，看现在这个样子，估计还要过个十来天各方势力才会亮 出底牌，耐心等待。”
李玄只好点头，也学着太一的样子，拿出蒲团，盘坐在上。
元清扭头问道：“师父，这大蛇的身子莫非就盘在下面的湖里不成？可邙山自古是王侯公 卿的埋葬之所，哪来的湖啊？”
李玄一听，忍不住想放出神识，看看大蛇的全身，却被太一叱道：“莫要轻易放出神识， 遇到修为比你高的，一旦感觉受到冒犯，你很容易变成白痴。”
李玄听了，只好放弃打探的想法。再望望远处的蛇头，完全看不见底下的环境，只有云山
雾海。
这时，太一才道：“元微，你的观察力可远远比不得元清啊。没错，大蛇自以为聪明，其 实你看到的高大犹如山峰的蛇头不过是个幻象。你们都知道‘小孔成像’的原理吧？这大蛇狡 猾就狡猾在这里啊，它此时还在数里之外，真身也没有如此巨大。”
元清恍然大悟，道：“那师父我们不应该出发去找大蛇的真身吗，还在这里等什么？”
太一笑笑：“你怎么知道除了我们没人看穿？你瞧见那边有几个奇装异服的人悄悄离去了 吗？ ”说着，指了指一个方向。
李玄二人忙顺着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离去的除了几个异邦人，还有和尚尼姑道士。
李玄好奇道：“师父，聪明人这么多？”
太一听了，哈哈大笑，捋着柔顺及胸的美髯道：“徒儿，可千万莫要小看天下人。” 元清白了李玄一样，低声道：“笨蛋。”
李玄摸摸头，不知说什么，难道说自己并没有小看天下人？
反倒是太一，笑着劝道：“你师弟元微可不是笨蛋，他只不过是个性率直，不是那种心窍 玲珑之人罢了，你莫要笑话他了。”
李玄听了，很是无语，原来自己给人的感觉就是憨直啊，好在没生的一副壮汉或者金刚芭 比模样，不然可就辣眼睛了。对此，他也只好无奈地咧了咧嘴，形象一朝坍塌，就再难恢复， 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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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突破
师徒三人远离众人，正是在一处青石叠嶂之处，却也是个极佳的观测点，将下面人群的动 静一目了然。李玄对此十分敬佩，师父果然不同凡人也。
师徒三人又悄声聊了一会，就见人群又出现了波动。原来，大蛇似乎对不空大师的空苦说 不满意，又用气剑攻击，却被不空阻止了，大和尚占了上风，让大蛇恼羞成怒，迁怒到了其他 人，反正又死了几个。
空气中的血腥气远远传来，让李玄很是不适，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太一听到喷嚏声，抬头遥望高空的日头，此时已近初夏，太阳发出惨白的光芒，照在这云 雾遍布的邙山，并没有带来暑气，反倒有些阴寒。
望着大片的坟茕荒草，太一不由感慨，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将相都化为一捧黄土，只有修 行者勉强能同时间对抗，可惜这种对抗也是螳臂当车，长生只是一个梦罢了，或许并不荒诞， 留有些许理性，但仍然还是个梦啊。想到这里，他不由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下面那些修行者 ，今日来此，难道真是为了帮助大蛇超度？不过是为了它手里的修炼资源罢了。而自己何尝不 是如此？捡漏才是自己的想法吧？但这真得能提升自身的修行吗？太一有些茫然，今年他已经 二百一十九岁，离大限尚不足三十年，如果不能再上一层楼，岁月无多！但是，相较庶民四十 岁的平均寿命，二百一十九岁也算得上是神仙了，就是帝王将相也活不到这个岁数。对长生的 渴望已经成了修行的执念、心魔，似乎误入歧途了，想到这里，太一额头冷汗直冒。可一想到 活到如今，已经比不少人幸运，又想通了，似乎无需如此执着。想着想着，太一陷入顿悟，李 玄同元清忙打开防御阵，好帮助他突破。
三日后，太一缓缓睁开眼睛，见两个徒儿正眼巴巴的守着自己，顿时放声大笑。
元清惊喜道：“师父，你醒了！”
李玄也喜道：“师父，你是不是突破了？”
太一低头看看皮肤上覆盖的一层污渍，喜道：“不错，正是突破了，不虚此行啊。”
元清掩着鼻子道：“师父，你赶紧洗洗吧，这次突破又一次洗经伐髓，你看起来年轻了几 十岁！”
李玄也点头道：“师父现在看起来是中年人模样，四十岁的样子。”
太一随手打了个清尘诀，道：“师父的寿命又增长了百余年，确实是年轻不少，哈哈哈。
”
李玄忙从储物袋里拿出浴桶，注满热水，放入清新的药草包，道：“师父快来洗洗。”
太一答道：“好，好，好。”说着，捋了捋胡子，卩可，白胡子变成黑胡子了，看起来不是 很搭。想来头发也变黑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将须发染成白色。
一边洗澡，太一一边同隔离阵外的两个徒儿商量：“徒儿，我瞧着须发变黑很影响我的形 象，丢失了仙风道骨的气质，没了仙气。”
元清翻了个白眼，瓮声道：“师父莫非想保持突破前的形象？”
太一急切地道：“可以吗，徒儿？”
李玄听了，捂着嘴偷笑。
元清白了他一眼，对太一道：“可以，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做能染成白发的染发剂，保证 防水天然无害持久不脱色。”
李玄听了，不由暗笑。
太一听了，忙道：“对，对，对，这个好，徒儿辛苦了。哎，我徒儿就是炼丹炼药天赋好 ，谁家的也比不了。”随后，似乎又怕李玄介意，忙又道，“元微，你的资质也不差，好好向 你师兄学习，以前落下的可要努力赶上啊。”
李玄忙答应一声。
这边，元清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丹炉，引燃火石，随手拿出数种草药，一一放入 丹炉里，不一会，药草的清香飘出。只见他手指翻飞，不停打着丹诀，很快，药草香味消失， 似乎聚拢于丹炉之内，片刻后，元清打了收丹诀。打开丹炉盖，里面是透明如水的液体。元清 道：“师父，你洗好了吗？染发剂做好了，你要现在就用吗？”
太一忙道：“马上。”
元清将染发剂送入隔离阵中，道：“已经放入阵中，你看一下。”
太一忙不迭道：“好徒儿，师父已经拿到了，辛苦了。”
元清翻翻眼睛，师父就知道甜言蜜语，也不给个实物奖励。
一刻钟之后，焕然一新的太一从隔离阵里出来，一身崭新的道袍，面色红润犹如孩童，须 发皆白，端端地是一位游戏人间的陆地神仙啊。
李玄逗趣道：“看了师父这个模样，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鹤发童颜’啊，古人诚不欺
我。”
闻言，太一双手掐腰，仰天长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硬生生让他的仙风道骨下调八十点 ,好在周围无人，只能任小人得意。
太一掐腰的模样重重击碎了李玄脑中师父原有的形象，让他大跌眼镜，刺激地他手脚无措 ，只能慌乱地看着元清。
元清翻了个白眼，对他道：“不用在意。师父每次突破都会来这么一回，习惯就好。” 李玄赶紧点头：“大师兄果然不同凡响，就是稳得住。”
元清淡定地点点头，不置可否，一副从容模样。
这时，太一笑也笑完了，回头问道：“过去几日了？那群人可有什么进展？”
元清淡淡道：“三日。又死了十几个，离去了二十几个。”
太一遥遥望了望，摇头道：“不空这次恐怕是失算了，跟他一起来的只有一个小沙弥还活
着。”
李玄好奇地问道：“师父，大蛇将人引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没等太一回答，元清就插嘴道：“笨蛋，它不是说了嘛，自从化为蛇身，常心怀愤恨，总 想祸害人类，发泄心中的郁累。”
李玄想了想，不错，大蛇起初就是如此说的。
元清又道：“我猜测它还想得到修炼化人的功法，当然，如果有传说中的化形草就更好了
”
〇
李玄惊呼道：“化形草！”
元清翻了个白眼，道：“对呀，据说上古时期，只要有化形草就能让开智的妖物化形，其 修炼就能突飞猛进，既有妖修的悠长寿命，又有人类的天生道体，优势可想而知。或许正是如 此，才导致化形草绝迹，这或许就是天道的平衡之术了。”
李玄不由点头，他也赞同这样的观点。想到化形草，他不由道：“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化 形草出现。”
这时，太一道：“据说白马寺就有一株化形草，相传是武皇赐下的。”
李玄惊呼道：“难怪大蛇一直盯着不空大师。”
太一道：“或许他们私下有交易，只是计划出了变故。”
这时，大蛇犹如山峰的蛇头突然发狂一般甩来甩去，连周边萦绕的雾气也不断消散，很快 消逝无踪，露出云雾后的真相。众人见原以为蛇身栖息地的大湖只不过是一片荒野，顿时惊呼 起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大蛇的去向。
这时，有人高呼：“蛇头，蛇头也不见了！”
果然，那原来高高耸立犹如山峰的蛇头居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过是瞬间的功夫，这让 众人惊骇不已。有胆小的，顾不上什么修炼的天材地宝，偷偷地溜了；有看热闹的，更是胆战 心惊，腿软地走不动道，只好呆愣在一边；偶有几个胆大的，跑到荒地上，再三查看大湖是不 是被隐藏起来，结果当然是失望而返。
就在大家沮丧不已，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数里外传来犹如移山倒海的轰鸣声，人群中有 惊讶不已的，有若有所思的，有心照不宣的，有大喜过望的，各种脸色俱有。
李玄望着人群，叹道：“看了这些人，才知道原来人的表情如此复杂多样。”
元清哼声道：“你的感慨可真多，赶紧收拾起来，咱们要去捡漏了。”
李玄忙将眼神望向太一：“师父？”
太一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道：“对，都听你师兄的。”说着，一只手背着，一只手甩着 拂尘慢悠悠往青石后的一条小道走去。
李玄吃惊不已：“这条小道一直有吗？还是我记错了？”
元清道：“一直有，只不过让师父设了个迷幻阵。”
李玄奇道：“一直有？你的意思是说师父经常到这里来？”
元清解释道：“也不是很经常，三年一次吧。这里通到落星湖，我猜测刚才大蛇的那个湖 就是落星湖的影子。”
李玄心中奇怪不已，怎么感觉事情同猜测的不一样？莫非大蛇认识师父？
手下不停，将蒲团、案几等这几日来的生活用品收好，李玄随着元清快步跟上太一，没入 青石后的小道内。
太一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路口啃着一个拳头大的桃子，见两个徒儿走来，随手丢了两个 给他们。
李玄接过桃子，也啃了起来，这桃子并不是水蜜桃，倒是有些像地球的黄桃，甜中带酸， 果肉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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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捡漏
李玄问道：“师父，这莫非是黄桃？”
太一道：“黄桃？这是玄黄果，能强身健体，如果你要炼体，最好多吃这个。”
李玄...炼体。
这时，元清不耐烦地催促道：“师父，快些走吧，再晚人都散了，就无漏可捡了。”
太一无奈地点点头，用手虚虚点了点他，道：“是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没大没小。 好了，莫要催了，现在就走。”说着，一手拎着一个徒儿，又运起缩地成寸的法门，飞驰而去
捂住口鼻抵御呼啸的风，李玄大声对元清喊道：“师兄，师父没有飞行法器吗？难道每次 都要这样出门？”
元清翻了个白眼，也高声答道：“哪来的飞行法器？师父是个穷鬼，你不知道吗？他连飞 剑都没有。”
这时，太一反驳道：“你师父我又不是剑修，要什么飞剑？这个法术很好用啊，一点也不 浪费资源，你们要是嫌弃，可以自己步行，我一点都不介意。”
李玄...
元清：..
太一见两个能言善辩的徒儿俱都无语反驳，不由放声大笑，直震的周边荒草树枝簌簌发颤
李玄看着这样的太一，不由想到师父白乐天，这两人还真有不少相像之处，莫非太一是师 父的前世？这还真是个谜。
三人很快走到小路的尽头，那里正是一汪碧青湖水，方圆足有两三百里。此处静谧，偶有 几声鸟啼虫鸣。
李玄轻声问道：“师父，怎么没有人来？”
对啊，应该有不少修行者偷偷潜过来找大蛇麻烦啊，怎么一点人声都没有？不会这么没用 ，都被大蛇灭了吧？可空气中也没有血腥气啊。尽管这种想法并不靠谱，太一还是轻手轻脚的 仔细查看周边的环境。
就在这时，湖水中央发出一声巨响，犹如重物坠落入水，平静的湖面荡潇起圈圈涟漪，打 破了周遭寂静的环境，随后，好似打开了某个开关，嘈杂的人声、刀剑撞击声、法术释放时发 出的五彩光芒、利刃入体时发出的痛呼声乱成一团，直看得李玄目瞪口呆，这可比电视剧里的 五毛特效精彩多了。
手腕一痛，李玄回头就看到元清正怒瞪着他，他一时不知哪里惹到对方，只好递了个疑问 的眼神。
元清见师弟越来越呆，比以前只稍稍强点，不由无奈，只好道：“你怎么也不给自己打个 敛息诀防御罩？万一被那帮斗法的修士误伤了怎么办？”说着，将他扯到太一身后。
李玄见师兄如此关心自己，自己当然不能不领情，只好“嘿嘿”傻笑几声。哎，他觉得自 己憨直的人设是无法修正了，只能乖乖接受。
湖中央斗法的声音越来越响，无力抗衡而败落的修者只好灰溜溜地向着湖岸逃来，一个个 拼命地游着水，远没有功力满值时一苇渡江、踏雪飘萍时的潇洒。
李玄见这些人衣衫破碎、须发凌乱、伤痕累累的样子，不由眼中带了些同情。而元清则是 瞟了一眼这些人，轻嗤了声，并不在意。
太一见战斗一时无法结束，就掏出蒲团，盘坐在湖边，远远望着湖中的战场。
“阿——弥——P它——佛——” 一声佛门獅子吼从湖中传来，声波震颤着李玄的神魂，差 点让他晕过去。再看旁边的元清，他也是面色苍白，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这白马寺的不空和 尚还真是功力非凡，就是不知相较大蛇孰强孰弱，李玄抱着头胡思乱想着，体内玄力自动运转 起来，不断削弱着针对神魂攻击的声波。好在随着玄力的高速运转，神魂似乎逐渐强大柔韧起 来，犹如包了一层保护壳，将伤害完全抵御于外。
太一见徒弟难受，赶紧放出神识护住。这让两人情形大为好转。
湖中央的斗法现场不时传来修者受伤的惨叫声、落水声，杂以攻击大蛇躯体发出的撞击声 ,更有修者间的争斗声，好一个浮世绘。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刺激的李玄有些反胃，胃里酸水直冒。太一见他一副恶心欲呕 的样子，再看看元清脸色苍白的样子，心疼极了，忙在储物袋里掏了又掏，才掏出两个颜色雪
白、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子，递给两个徒儿，道：“赶紧吃了果子，吃了就不难受了。”又教训 李玄道，“元微，你也太过娇气，闻到血腥气就恶心，这怎么行呢？ ”说着，摇摇头，一副不 赞成的样子。
李玄有些讪讪地接过果子，递给元清一个，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才道：“师父，可能是 小时候见过太多血腥，一闻到这个铁锈味就想吐。”
太一转念一想，可不嘛，李玄从小到大肯定见过不少屠杀，毕竟谁不知道李唐皇室杀来杀 去、遍布血腥啊。唉，可怜这个乖徒儿差点也没了命，还好自己去的及时。记忆一旦触发，就 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来。捡到李玄的现场可是遍地死尸啊，就连地上的泥土都被鲜血浸成黑红， 一踩一个脚印，太狠了，李唐皇室的人都TM太狠了，完全不给敌人活路，一杀就是满门，完全 忘了大家都是一个祖宗。
想到这里，太一手下不由一个用力，生生扯掉几根胡须，可把他心疼坏了，赶紧拿出元清 炼制的生发水涂了涂下巴，又拿出柔顺剂顺了顺胡须，这才拿出玉梳，仔仔细细地梳好，将胡 须装在一个雪蚕丝袋里。
元清啃了口果子，精神大振，见师父臭美的样子，脸色臭臭地道：“就知道臭美。那雪蚕 丝完全可以做个隐身的披风，居然被师父用来装胡须，真是大材小用，太浪费了。”
李玄好奇道：“雪蚕丝有隐身功能？”
元清道：“可不是嘛。那雪蚕还是你在禁地雨桑地饲养的，只活了三对，五年才收了一两 丝，就让师父用在臭美上了。”说完，摇摇头，又低头啃了口果子。
李玄又问道：“师兄，这个雪白的果子是什么果？似乎能增强神识修复受伤的神魂，这可 是很珍贵的。”
元清点头赞赏的看着他，道：“师弟的眼光大有长进，这个果子叫雪魂果，就是用来修复 神魂增强神识的。据说它长在极北地区的雪山之中，有雪灵守护，得之不易，不知道师父从哪 里得来的。”说完，又愤愤道，“白马寺的和尚欺人太甚，贸然攻击神魂居然不分敌我，难怪 师父看不惯他们。”
李玄疑惑地道：“师父与不空不睦？那肯定是不空不好。”
元清给了他一个赞同的眼神，道：“师父除了偶尔有些不靠谱，为人还是很光明磊落的， 哪像白马寺，明明靠着给武皇做面首得利，还遮遮掩掩，自以为高风亮节，真是当了那啥，还 非要立那啥。”说着，摇摇头。
李玄听了，只好笑笑，话说他身体里多多少少还留着武皇微薄的血脉，真不好多嘴。元清 显然也忘了这一点，这才毫不忌讳的说出口。
这时，太一忽道：“别闲聊了，差不多该我们登场了。”
李玄戏谑道：“师父，要不要给你个特写。”说着发出一股微风，将太一的衣衫吹拂起来 。嗯，李玄灵台有一个灵根就是风灵根，勉强可充作鼓风机。
太一轻弹他的额头，宠溺地道：“调皮！”
李玄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旁边元清冷着脸，翻了个白眼，低声道：“笨蛋！”
偷偷将神识投放到湖中央，果然，争斗的修士只有十之一二了，有几个还是外邦打扮，看 起来像是来自高句丽和突厥。这时的突厥还是很强大的，尤其骑兵更是强悍无比，驱赶昭武九 姓的部落国家如狼群驱赶羊群。这也难怪他们会给大唐献上美女财宝以求庇护，虫娘的生母曹 野那姬可不就是他们献上来的吗？曹是指当时的曹国，野那在粟特语里是指“最喜欢的人”， 可见其出身不低。可就是这样能歌善舞、仪态万方的贵族女子因为女儿出生时只有九个月、不 足十月，更是生在月食或日食这样的日子，就被视为不祥，被李三郎厌恶，连嫁人都不允许， 只让她呆在道观，可见其冷血。要不是安史之乱后要安抚武将，估计虫娘也不会被封为寿安公 主下嫁给武将苏发。李玄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长着一双蓝眸的萝莉虫娘，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 子到了元妙观。
今年离安史之乱已不足三年，其实，不管虫娘如何想改变，都已经无力回天。想到未来数 十年乱成一锅粥的大唐，李玄有些头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战乱年间，百姓沦为两脚 羊，被当做备用粮食驱赶，太TM惨了。一想想，李玄就有些不寒而栗，而这样的局面就在眼前 。越想李玄的心头就越沉重，话本里写修真之人要断绝世俗亲缘，或许是只有如此才能心无挂 碍，全身心投入修行吧。为什么他到达的时空总是面临战乱呢？李玄不由一口郁气堵在心口， 上上不来，下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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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8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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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寻宝
李玄正满怀愁绪呢，头顶就被重重拍打了一下，他忙回过神，见是元清，开口问道：“怎 么了，师兄？”
元清佯怒道：“喊你好几声也不见你回答？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发愁什么。快跟上，师父已经往湖中央去了。”
李玄忙举目望望，果然，太一好似飘在水面，正飞速往湖中央而去，犹如踏着滑板。他转 头问元清：“师兄，我们是跟过去，还是躲起来？那里好像不太安全。”
元清似乎不忍直视他的愚蠢，教训道：“当然要过去，现在可是捡漏的好时机，我猜大蛇 和那些修者已经两败俱伤，还怕个球啊。”说着，不再理他，掐了个漂浮术，稳稳当当立在水 面上，向着中央漂流而去。
李玄忙毛毛躁躁地跟上。这些基本的法术他早就烂熟于心，只是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难 免有些手忙脚乱。
元清见李玄尽管笨手笨脚却也跟得上他，就将催动的灵力加大，加快了速度，两人不一会 就到了湖中央。
因着这湖十分辽阔，李玄一直因为就是一片水泊，到了中央才发现水面之下居然有一处小 岛，岛上无疑是有建筑的，可这岛屿竟然是飘在水里的，而且会随着水流晃动，犹如水流中的 荇草。岛屿一旦晃动，上面的建筑也随之摇动，可无论如何摇动却不会坍塌，也真真是件奇事
两人没入水中游了一会，试图爬上浮岛。湖水冰冷刺骨，寒意似乎能穿透骨髓，李玄忍不 住打了个寒颤。
一爬上浮岛，李玄就发现这里温暖如春，而这岛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样是晃动的。踩着坚 实的地面，李玄忍不住有些迷惑，他困惑地问元清：“这岛很结实啊，一点也不晃。”
元清轻嗤一声：“大笨蛋，这明显是阵法的作用。只有在特定时间才能找到并安全进入浮 岛，要不然，那么多修者都是白痴吗？”
李玄一想，可不是嘛，他不久前不还看到那么多修者在水面上打来打去，要是他们发现水 下有浮岛，想必早就上来了。
一边观察浮岛上的环境，李玄一边无意识地跟着前面的元清。元清似乎对这里一点也不陌 生，顺着条瓷白小道三转两转居然转入到一处灵草园，里面有炼制洗髓丹的焕元草，炼制筑基 丹的荨源花，炼制破障丹的碧华草等等，都是一些修行界珍稀的灵草灵花。难怪大蛇能拿出丹 药，或许都是从这里搞到手的吧？可大蛇应该不会炼丹。
想法一闪而过，他就被元清拉着走入药园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原来这里是丹房。丹房内摆 着数个类似百子柜一样的灵草存储空间，还有一排三个大大小小的丹炉，看起来非金非木，不 知是什么材质。更有一排架子上摆着数个存放丹药的葫芦，巴掌大小，很是可爱。
“愣着干什么？赶紧都收起来啊。”元清催促道。
李玄忙将这些东西收到储物袋里，嘴上却问道：“师兄，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啊。” 元清道：“当然，师父不是带我们来过吗？那会这里还是师伯的洞府，可惜后来被他的不 孝徒弟丢了，被大蛇占据。我怀疑大蛇手里的丹药都是咱们那位倒霉的师伯弟子炼制的。” 李玄惊讶不已，却也不敢再多问了，唯恐漏馅。
两人收完灵草及丹房里的东西，就匆匆离开了。
李玄多嘴道：“师兄，我们现在去哪里？是同师父汇合吗？”
元清道：“不用，我们去师伯的库房，那里有阵法，大蛇肯定没法子进去。”
李玄忍不住道：“那我们要不要去把那位师伯的倒霉弟子救出来？”
元清道：“唉，那位师兄早就成白骨了，到哪里去找？别啰嗦了，赶紧跟我去库房。” 两人又转过两个迷阵，才来到一处坟地。就见元清一掌打在墓碑上，还不等李玄惊呼出声 ，那坟墓就裂开了。元清招呼道：“来，跟我走。”说着跳入坟冢。
李玄自嘲的笑笑，心中却想，没想到自己做了一回祝英台，可惜不会化蝶。
坟冢里面并不暗，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不大的空间照的亮亮堂堂。元清对着墓中的一具 棺材接连打了数个法诀，棺材盖犹如开启了机关，无声无息地平移到了一边。随之，元清将棺 中的法器收拾一空，又打了法诀将其恢复原状，这才拉着李玄离开。
李玄无意道：“师伯为什么将库房建成坟冢？这不是分分钟钟引起他人的怀疑吗？” 元清道：“并不是所有修行中人都没有为自己设立坟冢的习惯的，你还是太孤陋寡闻。”
李玄道：“也对。好多话本里还写一些邪修利用坟墓搞什么复生之术，用藏宝的消息吸引 修者前来，以利用其献祭。”
元清白了李玄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看的这样的话本？你还别说，还真有这样的，前朝末 帝亲封的国师就搞过这么一回，听师父说，当时搞得民间朝堂乌烟瘴气，要不是他，前朝的气 运不会这么短。”
李玄奇道：“前朝末帝？隋炀帝吗？”
元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时看着四周。
两人顺着一条赤红小道走着，一路并没有遇到其他人。
李玄问道：“怎么没有其他人？还有这个道路颜色为什么不同？”
元清解释道：“当然是为了阵法需要。这里外人进不来的，只有咱们元妙观的弟子才能通 行。”
李玄叹道：“没想到咱们元妙观还有这么多的秘密。”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再多的秘密也是对外人而已，你不是都知道吗？”
李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话说师兄除了爱翻白眼，对自己还是蛮照顾的。至于师兄老是骂 自己是笨蛋，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身体的记忆，他还真觉得自己脑子不如在大周时灵光。不仅 如此，师兄确实比他能干，比他聪明。瞧瞧，同样是炼丹，师兄花的工夫可是少多了，不服不 行。如果在现代，师兄一定会是个学神，而他充其量是个学霸而已。至于学渣，那不能够，即 便不够聪明，他也自信不会堕落至此。
两人将岛上可能藏着法宝灵草等修炼资源的地方扫荡一空后，就暗搓搓地要离开浮岛，毕 竟他们两人的实力还不够，太一一早交代他们收拾完就赶紧回到湖岸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已经同大蛇杠上了。”李玄忧心忡忡地道。
元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为什么要正面杠？不能怀柔吗？”
李玄...
“莫非师父找到了让大蛇解脱的办法？”李玄脑中灵光一闪，好奇地问道。
元清双手一摊：“我哪晓得师父怎么做？不过师父确实是有备而来。”说完，元清洋洋得 意地微抬了下下巴。
“喚，噢，噢。”李玄表示明白。
哪知元清翻了翻白眼，鼻尖轻嗤一声：“笨蛋。”
此时，李玄真得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不在线了。莫非自己真是个笨蛋不成？可在大周还算 伶俐啊？此时，他十分困惑。
两人才走到浮岛边缘，眼看着就要重新入水，回到湖面，就听太一的声音传来：“跟我来
”
〇
两人忙望过去，见太一背着一只手，正招呼他们。
两人忙飞驰过去，随后就又被太一一手拎着一个离开了浮岛。刚离开不到一刻钟，湖中心 忽然狂风大作，直将水浪扯到高空，又直泻而下。一时浊浪排空，数道水龙冲着湖的外围扑将 过去。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击打着水面，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随后又是瓢泼大雨 倾盆而下，将整个湖面吞没。
这场疾风骤雨一连过了三日才停，生生将湖面上升了一寸，好在周边的居民离湖岸尚远， 并未造成灾害。
太一带着两个徒儿一直躲在湖岸边的一棵百年大柳树的树洞里，三天的大雨并未给他们带
来多少不适。
李玄将手里的饭团递给太一，道：“师父，听师兄说你不会与大蛇正面杠，那你是怎么做 的呢？大蛇现在还活着吗？”
太一捋着胡须回忆三天前的情形。没错，他并没有与大蛇正面斗法，而是试图“以理服人 ，嗯，他拿了一颗化形丹给大蛇。化形丹的效果并不如化形草，尽管两者的说法类似、功能相 近，却全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化形丹是用灵草炼制的替代化形草的丹药。因为自然之道，开了灵智的生物如果有机缘获 得天生天养的化形草则说明它有化形为人的机缘，为天道认可。然而化形丹却是类似于偷渡， 即便侥幸化为人形，每次突破天道降下的雷劫也更严格。同样的境界，如果服用化形草的雷劫 是四九雷劫，服食化形丹的会是八九雷劫，难度倍增。这也是化形草对于非人生物极为珍贵的 原因。
化形草除了能让生物化为人形，可以说没有其他任何作用，对于人类更是可有可无。所以 说，天生道体的人类真真是夺了天地造化之功，修行大道机缘远胜其他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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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失忆
“师父你的化形丹哪里来的？大蛇愿意接受化形丹吗？化形丹可是弊病良多。”李玄问道
元清轻哼了一声道：“笨蛋。大蛇肯定没有选择，只能接受化形丹。”
李玄又问道：“不是说不空大师有化形草吗？”
太一笑道：“白马寺有化形草这种说法已经有数十年了，究竟有没有？有的话是否已经用 掉？这些外人都无法了解。”
元清摇头道：“我认为白马寺有化形草。要不然，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跑来找大蛇，两者 应该是约定交换，但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打了起来，破坏了这个约定。”
太一听了，不由道：“还是我大徒儿心思缜密，你不说，我还真想不到。你猜不到吧，不 空这个老秃驴被大蛇打得口吐鲜血，他的首徒更是受伤昏迷，至今未醒，也不知想从大蛇那里 拿到什么东西，居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元清听了，一愣：“他的首徒？圆空吗？”
太一点点头。
元清见此，反倒皱起了眉头，他再三思虑过后，开口道：“如果是圆空，还真是让人意外 。据说圆空是转世重修的佛门大能，生而知之，最是聪慧，更是生的一副宝象庄严的模样，让
人无法亵渎。”
李玄低头思索，总觉得“圆空”这个法号在哪里听过。可在哪里呢？他皱着眉想啊想，突 然，脑中灵光一闪，“啊，大周岭南东园寺玄真大师的徒弟不就是法号圆空吗？ ”鬼使神差地 ，他莫名问道：“圆空长的什么样子？”
元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道：“据说他生的面如春花，眉间一颗胭脂痣，颇有宝 象庄严神圣之感。”
李玄听了，心头砰砰直跳，想起了在马文良家遇到的玄真大师的徒弟圆空，那一位也是如 此，生的貌美如花，莫非这两人也是前世今生的关系？不会，怎么可能这么多巧合呢？他从来 不相信巧合，只相信有人背后操纵。可，在大周的时候为了避免重尔吃醋，他并未有与圆空有 任何私交，两人算不得熟悉。想到这里，他的眉头更皱了。
这时，肩上一沉，元清看着他，皱眉道：“在想什么呢？我刚才问你为什么对圆空这么感 兴趣，你还没说呢。”
李玄忙道：“哦，哦，你不是说他长得特别好看吗？还说有颗胭脂痣，我就是想胭脂痣就 是女孩也很少，更何况是个男子。”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圆空也不过十六七岁，自幼生长在白马寺，外面见到他真人的并不
多。”
太一接道：“还好他生的晚了数年，现在李唐公主没以前嚣张。要是往前数十年，他不是 被高阳抢，就是会被太平与武皇抢。”
李玄突然道：“嗯，也可能被韦后及安乐抢。”
或许突然想到李玄也有李唐皇室的血脉，三人一时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可是李唐皇室 的淫乱也是事实啊。
太一轻轻咳了一声慢吞吞道：“嗯，元微还是好孩子。”
李玄道：“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就是逃避，逃避就是欺骗，欺 骗就是流言，流言就是确有其事。”
太一...
元清：..
三人在尴尬的气氛中一阵静默。李玄只好干笑数声，试图缓和气氛：“对了，师父，你用 化形丹交换了大蛇的什么东西？”
太一一听这个问题，精神一振，高兴地道：“是补魂丹，专门给你准备的。”
李玄吃惊道：“补魂丹？修补神魂的吗？”
太一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你这隔个一年半载的就失忆还不是魂魄缺失造成的？莫要 担心，师父好不容易将你养大，喂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现在就不傻了 。你问问你师兄，你现在是不是比失忆前聪明多了？”
李玄听了，心中惊骇不已。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占了这具肉身，类似于夺舍，原来是神魂融 合了，可若是以后自己离开，这具肉身是不是会死呢？才想到这里，就听元清道：“是比失忆
前聪明多了，连炼丹进步都飞快。师父，你不知道吧，师弟现在都会套话了，总是问我失忆前 的事情，可惜我也不傻，不怕他套路。”
太一笑道：“那你还不把他失忆前做过的傻事说给他听吗？”
元清也笑道：“你说他冬天的时候总是会抱着个娃娃喊‘重儿’吗？也是，小小年纪，就 想当爹。”
“重尔”两字一入耳，李玄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直觉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然而，脑中 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又突然想到圆空，还有脑中浮现的“大周岭南东园寺”，莫名跳出 的名字“马文良”，可那又是哪里以及什么人呢？李玄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笨蛋！”
李玄肩上一沉，抬头见师父与师兄正瞪着他，他忙回神道：“怎么了？”
元清冷冷道：“我发现你失忆后老是皱眉思索，真不知道你都想些什么。如果有问题，你 可以直接问我们，我们可是你最亲近的人，若是对我们都防备，可就太伤师父的心了。”
李玄愕然地看着太一及元清，无措道：“怎么会？我就是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怕你们发现 ，就不认我了……”
倒是太一温言安慰他道：“莫急莫急，这都是神魂修复后带来的副作用，过个三年五载你 的记忆就会恢复了，不影响你修行及生活的。”说着，对扭头元清道，“徒儿，你说你师弟是 不是傻，居然怕我们不要他。”
元清冷笑道：“我倒是不想要呢，可是丟给谁呢，也没人收。”说着冷着脸去收拾了。
太一讪讪道：“你师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知道他一直担心你就好了，莫要放在心上。 对了，你最近修行有没有什么困难？”
李玄忙问了几个疑问，太一详细地讲了讲，师徒两人一个讲一个听，气氛很是和乐。
最后，太一将补魂丹给了李玄，交代他马上服用。李玄忙盘坐在蒲团上，服用炼化丹药。 直至次日凌晨，李玄才苏醒过来。此时，他感觉头脑清明多了，连想问题都快速很多，如果原 来的大脑是386，那么现在就是586了。
想到师父不遗余力地为他寻找天材地宝，好治好他的神魂缺失，李玄很是感动。原来在过 去的十余年，他一直是师兄元清照顾长大，从一个只会流口水不会说话的智障儿到恢复正常， 不知道师兄付出了多少努力，毕竟师兄年纪也不过比他大两三岁。尽管事实如此，李玄仍觉得 哪里有些不对，比如为什么他怕血腥呢？再比如他脑中时不时冒出的人命、地名，那又是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杞人忧天，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所有。
“对了师父，大蛇现在如何了？ ”还没问完，鼻尖就有恶臭传来，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 ，可低头一看，并不是自己。
这时，太一叹道：“看来大蛇服用化形丹并没有成功化成人形，反倒丢了性命。想必是它 前世罪孽太过，没有功德加身，过不了天道的考验。”
李玄忙放出神识，就见一条数十丈长、三丈多粗的大蛇下身飘在湖里，头部搭在湖岸，巨 大的躯体一动不动，闻到鼻尖的阵阵恶臭，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大蛇已经死了。
元清道：“师父，还是将大蛇焚烧了吧，要不然，它一身臭肉肯定会将湖水污染，说不得 还会引发瘟疫。”
李玄也点头赞同。
太一见此，就将大蛇尸体捞出，丢了几十个烈火诀，讲大蛇烧的干干净净，并将灰烬埋在 大柳树下。
完了后，太一还感慨道：“尘归尘，土归土，希望它下辈子多修功德，好再次转生为人吧
”
〇
元清撇了撇嘴，不屑道：“它前世不修，这世又不修，下辈子肯定也做不了人，说不定连 蛇也做不了，只能当当蚊虫苍蝇。”
李玄听了，十分赞同。尽管不知道大蛇前世造了什么孽，可无疑十分严重。这一世能从蛇 修成妖蛇已是不易，偏偏它钻了牛角尖，不想着做好事积累功德，还动不动搅乱黄河水，报复 人类，发泄心中的不满，这岂不是罪孽加倍？那猴年马月才能在世为人呢？想来也不是所有的 蛇都能修成妖蛇，可惜了，天道留给它的一线生机被白白浪费。至于下辈子，还真有很大可能 转世为蚊虫苍蝇，正如元清所说。功德是好东西，无论何时都不嫌多，李玄无比清醒地认识到 这一点。
“师父，我们现在就回道观吗？ ”收拾好这几日的生活用品，李玄问道。
太一看看李玄，又看看元清，迟疑道：“你们说呢？要不，我们出去游历游历。”
元清道：“那观里的护山大阵你开了吗？”
太一迟疑道：“贵人一离开，大阵就会自动开启，应该没什么问题。”
元清听了，手一挥道：“那好了，我们就去游历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游历过呢。”
李玄听了，脑中又是一片糊涂：“今年是天宝十一年，安史之乱是天宝十四年……对了， 安史之乱又是什么？”他抓了抓脑袋，很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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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东都
邙山处于洛阳城北部，黄河南岸。三人离开此地界之后，李玄就问道：“既然是去游历， 我是不是要进洛阳城看看？我还从来没去过东都呢。”
元清翻了个白眼：“说得你好像去过其他地方一样。”
李玄一听，有些讪讪，好像此前他同元清一直呆在终南山的元妙观，还真没体会过大城市 的繁华。
太一见两个徒儿都想进城，也觉得该让久离人烟的他们感受一下人间的十丈软红，就带着 他们进了洛阳城。
此时正值盛夏的午后，暑气正旺，炙烤的人懒散不已，街道上鲜有人迹。三人匆匆寻了一 处客舍，就叫了水，打算去去暑气。随后又招呼店小二点了几个菜，叫了主食，三人才好好吃 了一顿，连店家赠送的绿豆汤都喝了几大碗。
“师父，天气这么热，洛阳还真不是避暑之地，或许我们该回观里，那里一定凉快。”李 玄抹着头上的汗水小声抱怨道。
太一连忙甩锅：“是你们要来洛阳的，我可没想来。”
元清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天热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洛阳的莲藕要比我们山里长得
好。”
李玄低声嘟囔道：“那可未必，我们那里灵气多足？可不是这人气杂乱的地方可以相比的
”
〇
元清道：“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李玄...
太一遗憾道：“可惜我们来晚了几个月，若是三四月份，牡丹盛开，整个东都简直美如仙 境，家家都以养牡丹为荣，更是有牡丹花会，要评比出头名状元呢。我记得上一次评出来的那 株牡丹还被陛下封为‘曹国夫人’，很是不凡呢。”
元清冷笑道：“陛下老了，一味奢靡贪图安逸，已经不是开元年间的那位中兴明君了。” 太一忙阻止道：“不谈政事，不谈政事，你小小儿郎做什么忧国忧民的样子？好好吃饭， 平安长大，顺利修行，就是人生的目标了。”
元清垂着头，对太一的话不置可否。
李玄好奇地问道：“师兄，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太一抢答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李玄做了个鬼脸，执着的看着元清，期待他的回答。
元清毫不迟疑地道：“当然是为百姓多做些事，积累功德。”
李玄问：“那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积累功德呢？”
元清嗤笑他道：“这两者并不矛盾啊。哦，我忘了，你反应慢，怕是做不到两者兼顾的。
”
李玄...师兄，你老是打击我真得好吗？
太一听了元清的回答，眉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命运真得不可逆转，自己这两个徒 儿能否度过人生的劫难，还未可知。想到这里，他神情有些沉重。根据他的推算，这两个徒儿 是他一生仅有的师徒缘分，希望已经出现的变数是对他们二人有益的。想着想着，太一忍不住 长叹了 口气。
“师父，你怎么了？可是口渴了？”李玄见太一脸色不好，生怕他中暑，忙问道。
太一摆摆手：“没什么。咱们修行中人除非遇到破功或者境界跌落，一般的疾病是无须在 意的。”
李玄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小二端着膳食走了进来，还按照太一的要求拿了一桶凉开水。
李玄好奇地问道：“师父，你要这么多凉水做什么？”刚刚大家都洗过了。
太一神秘的笑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出储物袋，在里面掏啊掏，掏了半天，才掏 出一个巴掌大的类似枣核的东西。
李玄忙问：“师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元清淡淡道：“那是青田核，据说长在乌孙国，没人知道树及果实的形状。果实烂掉以后 ，将里面的核一分为二，注满凉水，就能化水为酒。最大的青田核据说能装六七升水，这种方 法得来的酒市面上称之为青田酒，据说酒味浓郁，十分醉人，故而，也有人将青田核称之为青
田壶。只是这种酒不能存放，需要即注即喝，否则酒水会变苦，难以入口。”
李玄“哦” 了一声，恍然大悟。
太一见元清已经揭秘，也不再故作神秘，而是将得来的酒水倒了两杯给李玄二人。李玄很 好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口中有些桃香，有些木香，还有微微的苦味，同啤酒的味道 相仿。不过，啤酒是什么酒？他有些困惑。
“味道如何？ ”太一笑问。
元清撇撇嘴：“哪有酒味浓郁？这怕不是好酒之人以讹传讹的白话。”
太一道：“当然不能同我们元妙观里的佳酿相比了，怎么说徒儿你的酿酒手艺都是出类拔 萃的，这东都鲜少有人能比。”
李玄好奇道：“师兄精于酿酒吗？”
太一自豪道：“那当然。咱们元妙观最有名的就是你师兄酿制的葡萄酒，那滋味真是…… ”说着，还砸吧砸吧嘴，神情陶醉，似乎还沉醉在酒香里。
元清见太一馋酒的样子，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对太一管的太严格了，或许应该多给他留几 坛酒，瞧把人给馋的。
李玄忙将面前的杯子注满，酒水虽然不好，却也可以当做解渴的饮料。
这时，元清又道：“酷暑之时，有人用荷叶盛放酒水，拿簪子刺破叶面，使得酒水顺着荷 叶柄顺流而下，这样得来的酒水据说有莲香，清冽之味，胜过泉水。当地的人还起了个雅名叫 碧筒杯。”
太一摸着胡须点头道：“确是清雅。”
三人正闲聊着，室外突然传来阵阵铜锣的响声，原来是玄宗薨逝，寿王李瑁继位，大赦天 下。李玄听了这个消息，只觉得怪异，可如何怪异却无法描述。他忍不住从窗户伸出头看着大 街，此时已是申时，大街上人来人往，纷纷恭贺新帝继位。听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喧哗声， 李玄有些出神。他运起玄力，将之注入双耳，听着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有人道：“先帝驾崩，那受宠的杨贵妃呢？”
有人回答：“总不会再去做陛下的妃子吧？”
有人嘿嘿一笑：“怎么不会？怎么说也是原配呢，嘿嘿嘿。”
这时，似乎有人知道内情：“杨贵妃殉葬了，据说新帝让她生生世世陪伴先帝呢。不仅如 此，杨国忠一家三族之内也殉葬了呢。”
众人很是吃惊，却也都理解：“陛下不容易啊，先帝的行为确实有违伦常。”
有人嗤笑道：“伦常？李唐皇室可没有这个。就说武皇还不是侍奉了太宗高宗父子两代？ 好了，大家赶紧噤声吧，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出一个‘来俊辰’？ ”
大家一想，这话也对，纷纷散了。
李玄这时脑中似乎又浮现出一些信息，唐玄宗之后的皇帝不是肃宗李亨吗，怎么现在会是 这个寿王李瑁啊。他心中再度充满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认为呢？
“徒儿，吃完了，就让小二收拾一下吧。我要去休息了，你们自便。”太一背着手回了自 己的房间。
元清见李玄呆愣楞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不管如何呆愣，这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啊 。他于是问道：“你下面有什么安排没有？要不要去逛夜市？”
李玄摇摇头道：“我今晚想早点睡，师兄呢？”
元清道：“我也不打算出门了。要是累，就早点睡吧。”
李玄呆呆地点点头。
这一晚李玄睡得并不好，他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中似乎同一个男子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可惜无论如何努力，他总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就这样，天亮时，他满怀惆怅地醒了过来，梦 中的片段偶有记忆，却无法全部想起。难道我疯了吗？他用力抓抓头发，有些无措。
“嘭嘭嘭”的敲门声响起，元清的声音随之传来：“元微，你醒了吗？赶紧起来，师父要 带我们去东市看杂耍。”
李玄回了一声，从床上爬起，胡乱穿上衣服，匆匆洗漱一新，出了房门。
元清正等着他。看着李玄的黑眼圈，元清问道：“昨晚睡得不好？”
李玄闷闷地道：“做了一夜梦，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梦。”
元清听了，无奈安慰他道：“今晚和我一个房间睡吧。”
李玄忙点头，随后他四处瞧瞧，不见太一，忙问道：“师父人呢？”
元清点点他的头：“在客舍大堂吃早膳呢，等着你呢。”
李玄忙捂住额头，不住点头：“明天我会早起的。”
元清这才放过他。两人很快到了大堂，太一正盘腿坐在一角，案几上摆放着早膳，是槐叶 冷淘，色泽碧绿，看起来很是可口。
李玄跪坐着，将自己的那份早膳扒进口中，清香微涩，凉爽软弹，味道还可以。见他吃的 开心，元清又给他叫了一碗，直到喂饱他，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吃饱之后，李玄闲闲地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的住客，见有不少是胡人打扮，甚至有人蓝眸雪 肤金发，看来东都也有不少来大唐经商的粟特人、大食人啊。东都作为大唐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繁华无比，就不知比之长安相差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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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逃离
一连在东都逗留半月，将整个城市好好逛了逛，更是吃了不少美食，师徒三人就打算次日 离开。
没想到三人刚回客栈，客栈就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真不知他们刚才躲在那里。掌柜见他们 进来，一脸惊喜，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冲过来拉着太一道：“道长，你可回来了，有贵人 来寻你，已经等候多时了。”说着，就要为三人引路。
一听到“贵人”二字，本来满面笑容的太一脸色立时冷了下来。随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带着李玄两人随着掌柜到了一处小院。等进了小院，李玄就看到一个七八岁模样一身道袍的 萝莉，其道袍上用金银丝线绣着云纹、鹤纹，很是华丽，不是一般出家人能比。萝莉见他进来 ，眼神闪烁，面带一丝喜色。
李玄见她似乎与自己相识，稀里糊涂地顺着视线朝她点了个头。这时，元清突道：“这是 先帝之女小字虫娘的，前段时间在元妙观住过大半年，当时咱们去闭关了。”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她认识自己呢。
元清瞧了他一眼，也叹了一口气，心头郁郁，师弟这两天又糊涂了，也不知道师父有没有
法子。
三人朝着虫娘行了礼，就听她道：“不必多礼。”随后，挥了挥手让仆从退出房门，就朝 李玄道：“李玄，你和我一起做些大事吧，好不枉我们来大唐一遭。”
李玄瞧她眼里透着野心勃勃的光，更有大展宏图的振奋，不由有些茫然：“那做什么呢？
”
虫娘似乎并不忌讳太一同元清在场，兴奋地道：“上次在山上我让你和我一同搞事，你死 活不愿。瞧，现在玄宗让我同李瑁搞死了，杨玉环、杨国忠也被我们搞死了。你还不知道吧， 安禄山那个野蛮人一家还有史思明全都让我们给杀了，这样安史之乱明年就不会发生了。只要 李瑁以后兢兢业业，按照我给他的那些国策和规划发展，就能逐步消除地方割据，让庶民安居 乐业，那以后的五胡乱华就不会再次发生。你和我一起努力，好吗？”
李玄见虫娘兴奋的小脸上不时浮现兴奋、憎恨、厌恶、野望多种神情，犹如看了一场精彩 的变脸，可是他脑中空荡荡、雾蒙蒙，灵台犹如覆着一层白雾，极力思考，也还是毫无所得， 只好咧着嘴傻笑。
虫娘喋喋不休地说着她拯救大唐的计划，什么玻璃、水泥、土豆、玉米、红薯、海贸，说 着说着还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口气说了近两刻钟直至口干舌燥才停了下来。将案几上的水一 饮而尽，虫娘这才发现李玄一直咧嘴傻笑，并没有给予应有的反应。这让她又惊又怕又喜又怒 ,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太一同元清一直做着背景板，这时太一才道：“元微从小就有痴病，至今未好，可能帮不 了公主殿下。”
虫娘自从李瑁登基已经被封为“寿安公主”，并传至天下。
虫娘听了太一的回答，惊呼出声：“怎么会？上次在元妙观见他，明明……”
话音未落，就被元清打断道：“明明什么？不痴傻？你看错了，师弟的脑子一会清醒一会 糊涂，就是因为魂魄不全，这一点公主可以打听打听。”
虫娘听了，似乎很是吃惊，低头喃喃道：“不可能啊，明明李玄穿越的时间是在天宝十年 啊，那应该就是上次我去的时候。怎么不对呢？难道是蝴蝶效应？还是说我过来以后主角光环 落在我身上了？ ”说着，心中困惑、焦虑、恐慌、兴奋，五味杂陈，在房内不停转圈。
“可是这样不成啊？我并没有工作经验啊，我还是个读中学的宝宝啊。要是李玄不保护我 ，李瑁会不会干掉我呀？哎呀，这才惨了。”虫娘死命地抓抓头发，苦恼地道。
太一这时忽然道：“公主，你做得很好，未必不是‘天命之子’。”
虫娘听了，皱着的眉毛也散开了，难得沉稳地道：“你说的对。”心中却在想，若我才是 “天命之子”，也难怪K0掉玄宗的班底这么顺利，主角光环嘛。这样一想，底气就足了许多， 又想，难怪李玄现在还痴傻着，想来是错过了穿越的时间，毕竟时空缝隙不可能常有，且还都 能被李玄遇到。这样一想，心里更是安稳不少。如果这样，李玄也没什么用了，就让他们离开 吧，既然下了决心，虫娘就不耐烦应付了，挥挥手道：“你们告退吧。”
元清听了，眼睛闪了闪，拉着李玄，跟着太一快步离去。
一回到客舍的房间，太一急道：“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晚了就来不及了。”
三人匆匆出了城，太一就运起缩地成寸，拎着两个徒弟，一口气跑了四五个时辰，直将体
内的灵气用尽，才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
一处破庙里，太一有气无力地摊在榻上，还不忘指挥道：“元清，你赶快去打些野味，洗 剥干净拿来炖炖。元微，别傻着了，为了你的小命，你师父都快跑死了，赶快烧水，给师父冲 些你做得油茶吃吃，师父我快饿死了。”
李玄傻乎乎地摸了摸头，又咧嘴傻笑。
太一嫌弃地道：“快去，快去。”嘴里还不停呻吟着，“哎，我的老腰，哎。”
元清见师父真累了，不忍心约束，拿出一坛酒，道：“师父，酒我先给你，我这就去打猎
”
〇
太一看见酒坛，眼珠一转，忙道；“快去，快去。”等徒弟都走了，可不就是偷喝的好时 辰？
元清于是同李玄一起走出破庙，往不远处的野地走去。行了约莫盏茶工夫，他指着不远处 的一条小河道：“师弟，去那里打水，记得在上游啊。”李玄点点头。他这才运气冲入野地， 不一会便捉回三只兔子、两只野鸡，在溪水边洗剥干净。
打好水，李玄双眼茫然地看着野外，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惜大脑不知道怎么的，略一多想 ，就头疼不已。心大的他于是不再思考，而是拿着水回到破庙。
三人吃完饭，天色已经全黑了，躺在榻上，不一会，李玄就打起呼噜。
半夜时分，有些尿急的李玄醒了过来，就听师父正同师兄谈论自己。
元清低声道：“师父，师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以前痴傻，你说他魂魄不全。可前段时间 ，他明明好了，现在怎么又有些傻了？莫非那回来的魂魄又离体了不成？ ”语气间很是担忧。
太一怅然道：“元微身世坎坷，若不是他痴傻，当初他爹宫变的时候就不可能留下小命， 更不可能等到被我所救。我为他卜算过，若是他能过了十八岁生死劫，就会一切顺利；若是渡 不过，那也没什么法子。”
元清又问：“那要等几年后的元日才能知晓？难道我们什么也不做吗？”
太一摇摇头道：“能做的我都已经都做了。”
元清黯然道：“师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不希望师弟夭折。”
太一长叹道：“唉，我也不希望啊，我命里可就你们这两个徒儿，尽管有一个是个痴儿， 我也舍不得啊。”
良久，元清还是疑惑地再一次道出内心的困惑：“师弟前段时间明显变得伶俐聪明，可他 为什么又糊涂了呢？”
太一也很困惑，无奈地道：“按照卦象，他已经全好了，怎么又傻了？我同样百思不得其 解。”
师徒二人皆是困惑不已，却找不到答案。
这时，元清又问：“师父，公主提到师弟的‘天命’又是什么？”
太一听了，不由屏住呼吸，一时满室寂静。
元清急切道：“师父，不能说吗？”
许久，太一才叹道：“唉，虫娘曾透露元微是挽救大唐免于战乱的救世主。我不知道她为 什么这么说，但是当时我卜到的卦象与此不谋而合。”
空气凝滞了一下，似乎被太一的话惊到，随后就听元清道：“那现在呢？师父你又卜算了 吗？”
太一赞赏地看了元清一眼，道：“徒儿反应就是快，不错，刚刚师父又卜算了一下，你猜 如何？”
元清忙问：“如何？ ”李玄也不由出声道：“如何？
太一打趣道：“元微，你醒了多时，是不是在憋尿，赶紧去！”
李玄忙羞红着脸冲出破庙，寻了处灌木丛放水。
等他回到破庙，重新躺在榻上时，太一才继续刚才的谈话，语气喜忧参半：“没错，卦象 确实变了，十八岁劫数出现了一丝变数，但救世的天命仍没有变化。”
元清忙道：“可听虫娘所言，似乎大唐的乱世之根已经被铲除了。”
太一听了摇头道：“师父也不明白究竟为何。”
李玄问道：“什么是救世？”
元清心道：这傻师弟连救世是什么都不知道，将来该如何救世呢？只好叹了口气，解释道 :“就是救助百姓，使其免于水火、免于战乱吧，这是字面上的意思。”
李玄听了，乖乖点了点头。
元清见此，心里的担忧更甚。他还是喜欢前段时间那个精明的师弟，尽管不太适应，但那 会的元微知道套话，知道学习炼丹，更是将炼丹学得炉火纯青，修行也是突飞猛进。那样的师 弟尽管陌生，但是至少让他能少操些心。想来师父的想法同他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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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破庙
次日一早，元清从榻上爬起来，熬了些野菜粥，就招呼太一用早膳。这时，李玄才洗漱好 回到破庙。
元清问道：“师父，你知道现在我们在什么地界吗？我们要去哪里呢？”
太一喝完粥，抹了抹嘴，才掐了掐手指，很快就惊呼道：“我们现在居然在南蛮之地！” 说着，站起身来，急得团团转，嘴里还小声喃喃道，“完了，完了，怕是入了老对头的地盘了 。”说着，手下一个不注意，居然扯掉一根胡子。“哎呀！ ”下巴的疼痛唤醒了他慌里慌张的 神魂，啾瞅手里的胡须，他心疼道，“哎呀，我的宝贝胡子哎。”说完，忙拿出玉梳，轻轻地 梳了又梳，再三抚摸，满脸的怜爱。
元清早就对师父这一腔爱“须”如命的习惯习以为常，随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无色透明 的须套丢给他，冷着脸道：“既然是爱须之人，为何不好好收着自己的须套？”
太一忙将丢过来的须套小心翼翼地套在胡子上，完了才嬉笑着道：“昨晚不知丢到哪里去 了，莫怪莫怪。”
元清气呼呼道：“师父不知道丢了多少须套，我看你也不是真正的爱须之人，抢什么‘美 髯公’之名啊，抢得过人家吗？”说着，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太一听了徒儿的抱怨，也不恼怒，嘿嘿直笑，嘴里还调侃道：“哎呀呀，究竟我是师父， 还是你是师父啊，一点尊敬也无。太一啊太一，你真可怜啊。”说着，双手握成拳，做出抹泪 的样子。
李玄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声道：“师父还真是个戏精。”
太一伸手敲了他脑门一下，佯怒道：“好你个不孝徒儿，居然敢调侃师父。”
李玄嘿嘿笑着跑开了，他要去再打点水，以备路上所用。
等三人收拾好，也不过辰初，因还是夏天，又是南方湿热之地，空气很是潮湿闷热。
手搭凉棚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元清面无表情道：“不会要下雨吧？”
太一挥了挥手，自信地道：“无需担心，师父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今天是个大晴天，出发！ ”说着，一步迈出破庙。哪知话音刚落，头顶一个响雷炸开，“轰隆隆——”，雷声在耳边响
起。
这突兀的炸雷声把三人吓了一跳，太一抱着头转身重又冲入破庙，更不提还没出门的元清 及李玄了。
元清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师父，你没事吧？ ”李玄更是冲到太一跟前，上下检查太一的
伤势。
太一拍了拍心脏狂跳的胸口，长出一口气道：“无量寿佛，这老天在搞什么？ ”说着，又 掐了掐手指，“没错啊，是大晴天啊。”说着，又望了望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边，李玄和元清也发现师父并没有被雷击中。
刚才以为天色太早太阳未出而造成的灰蒙蒙的天此时越发灰暗了，犹如乌云笼罩。太一心 下不安，皱着眉头道：“看来今天走不了了，奇怪啊。”
元清向来对师父的卜卦测算有信心，可今天这样的情况实属罕见，他也皱着眉头随着太一 走回破庙里。
李玄似乎觉得被雷劈很有趣，试探着走出破庙，站在庙门前的空地上，抬头望着天，可并 没有雷落下。他又上蹿下跳地在空地上来回跑了数圈，仍然没有雷声响起。感到无趣的他这才 溜溜达达地回了破庙里。
太一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仍然皱着眉头不停掐算。
元清见此，也没有打扰，就从储物袋里重新拿出榻并几案，好让太一休息。这时，满脸兴 奋的李玄扑过来，冲着他道：“师兄，师兄，我刚刚跑出去，没有落下雷！ ”说着，扯着元清 的袖子就要往庙门外走。
元清见他执意如此，只好跟着他到了庙门处，还不等他一脚迈出庙门，空中就响起“轰隆 隆——”的雷声。他收回脚，雷声就停了下来。可一旦他伸出脚，雷声又会再度响起。
“还真是奇怪啊！”李玄蹲在庙门外的空地上，托着下巴好奇地道。
元清见果然没有雷落在李玄头顶，也是纳罕不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雷留客，莫非 有什么危机不成？”元清心里突兀升起一阵不安。他忧心忡忡地回到破庙里，希冀师父太一能 测算出缘由。
“师父，是凶还是吉？ ”一回到太一跟前，元清就忍不住问道。
太一放下手，微微摇头：“怪哉，凶中有吉，吉中有凶，这是什么卦象？”事情似乎有些 诡异，看了看两个年幼的徒儿，太一想自个还未到坐化的时候啊。
这时，李玄冲了进来，兴奋道：“师父，你看我，捡了个什么！”
抬眼一看，太一同元清同时倒吸一口气，那分明是个食铁兽，只是尚且幼小，不过两个巴 掌大小。
李玄兴奋地道：“国宝啊，是国宝。”
元清想到成年食铁兽强大的咬合力，嘴角不由抽动了一下。本想劝阻师弟，可见他十分欢 喜，想到师弟修行小有所成，张了张嘴，劝阻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太一同样如此，难得见到痴傻的小徒弟如此喜爱一个小动物，不妨就随他去吧。
李玄还沉浸在兴奋中，围着食铁兽团团转，嘴里不住道：“要准备很多竹子才行啊。不知 道它还吃不吃其他东西。”说着，冲出破庙，不知干什么去了。
元清忙喊道：哎，师弟——”见他已经跑得没影，只好转头盯着食铁兽。
食铁兽似乎感到对方的敌意，缩成一团，趴在地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元清。它表情 如此可爱，连一向心肠冷硬的元清也有些心软。其实如果元清在现代生活过，他一定能想到一 个形容词，萌。
元清只好任由食铁兽趴在那里，转身问太一道：“师父，不要再算了，一天三卦，今天的 额度已经用完了。”
太一听了，果然不再测算，而是若有所思的盘坐在榻上，打起棋谱来。
元清忙烧水沏茶。一时间，破庙里茶香袅袅，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玄才回转。他抹着头上的汗，手里拎着一头半大的野猪，野猪已经 洗剥干净。
一走进破庙，他就嚷嚷道：“师兄，中午做红烧肉吧，我搜集竹枝的时候刚巧遇到一只野 猪，年龄还不大，肉一定鲜嫩。”
元清点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这时，太一放下手里的棋子，故意道：“你们两个居然在 庙里吃肉，真是……”说着摇摇头。
还不等元清开口，李玄就傻乎乎地问：“师父，昨天我们也吃了兔子和野鸡，你不比我吃 的少啊。难道中午你不想吃红烧肉了吗？可是我记得你最喜欢的一道菜就是红烧肉啊，还总是 夸师兄烧的好，不逊于长安城美味斋的大师傅。”
太一听了，一口气生生憋在胸口，许久才愤愤地道：“这个徒儿不傻了以后，我反倒会被 气死。”
元清听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道：“师父，这里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野神 ，我看并不是菩萨佛祖，你就不要多想了。”说着，他拿出一把匕首，将野猪肉切块，加了葱 姜蒜爆炒，再小火慢炖。
闻着越来越浓郁的红烧肉味，三人围坐在榻上闲聊着。
李玄好奇道：“师父，长安城是不是比东都还要热闹？是不会有很多好吃的？”
太一摸了摸胡须，才道：“长安啊，那可是皇亲国戚、高官贵族云集的地方，可以说大唐 的顶级权势人物都生活在那里，能不繁华吗？”
元清难得没有冷着脸，他微微一笑道：“正该如此。”
太一一脸若有所思，过了好长一会，才笑道：“说到长安，我就讲一件趣事给你们听听。 大概五十年前吧，我同一位驸马交好。这位驸马出身落魄贵族，因为科举入仕，颇有几分才名 。他也是爱酒之人，算是我的同好。有一年，我难得到了长安城，就受他的邀请到他家中做客 ，他设了宴席款待我。当时喝了许多酒，我醉醺醺地去了盥洗室，发现马桶边的台子上放着几 粒红枣，还是上等的阿胶枣，不由有些奇怪，就问服侍的侍女这些枣子的用途，答案让我颇为 吃惊。你们猜这红枣是做什么用的？”
李玄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吃的，只是为什么在盥洗室？难道是不小心遗落在那里的？
”
太一不置可否，只是摇头否认：“再猜。”
元清摇摇头道：“既然师父特意提出，想来不会是吃的，只是做什么的，我还需再想想。
”片刻后，元清又猜测道，“难道是充作香料使用，以冲调盥洗室的晦气？”
李玄听了，点头赞同道：“对啊，说不定是搭配其他香料一起使用呢，毕竟盥洗室里的气 味不好，尤其是招待贵客，更需要谨慎。”
太一听了，不由好笑，摸了摸李玄的头道：“我的二徒儿也知道谨慎了，好，好，好。” 李玄见他如此，摸着头，傻乎乎地咧嘴笑了。
元清扯了扯他的脸颊，嫌弃地道：“以后不要这么笑，知道吗？ 一这么笑就像个大傻子一
样。”
李玄忙闭上嘴。
元清道：“对，就是这样，冷着脸，尽量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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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养魂
两人嬉笑打闹一番，太一才又问道：“是不是猜不到红枣的用途？”
李玄拉住太一的手臂晃了晃，撒娇道：“师父，不猜了，头疼，你快揭晓谜底吧。” 太一将视线转向元清，元清也表示不猜了。这时，太一才叹了口气道：“原来这红枣是塞 住鼻孔的。”
元清与李玄皆满脸惊讶。
李玄惊呼：“居然如此！塞住鼻孔可不就闻不到如厕时的臭味了？！还真有巧思。”
元清叹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阿胶枣因为可以入药，可不便宜，就 是现在也要五十个大钱一两。”
李玄听了，吃惊道：“师兄，我记得上次买羊肉一斤也是五十个大钱。”
太一也叹道：“据说我这个驸马朋友因为家境败落，刚成亲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这红枣的用 途，被公主府的下人鄙视。唉，齐大非偶啊。”
元清冷声道：“这很正常。师父的朋友好歹也是出身贵族呢，要是寒门想来分歧更多。” 李玄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说了一句：“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太一元清二人不由同时看了他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这时，炖了两个时辰的红烧肉也好了，元清下了榻，拿出海碗，盛了满满三碗，又将馕放 在碗上，招呼李玄端碗。李玄不等招呼，就将海碗一一端到榻上的案几上，三人顾不上说话， 就开始大口朵颐。
—时间，饭桌上只有碗筷相撞的叮叮声、咀嚼声、吞咽声，直到一刻钟过后，才听到太一 满足的放下碗筷，叹息道：“哎，真是人间至味啊，不油不腻，不肥不柴，咸鲜微甜，满口余 香。徒儿啊，你的这道菜技艺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元清也放下碗，皱眉道：“师父，你说的“青”我知道是自己，这‘蓝’是指哪一位？” 太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然是为师了！”
元清却道：“可我记得师父没教过我烧这道菜，还是在美味斋的时候见华大厨烧过一次才 摸索着学的。”
太一...不孝徒，就知道揭我老底，太一羞恼地想。
李玄见师父有些讪讪，忙安慰道：“师父，没关系，你虽然没教师兄烧这道菜，可是你也 教了师兄其他的啊，我们一样尊敬您。”
可惜太一并没有被安慰到，胸口又被噎了一下。太一翻着白眼，气呼呼地指着徒儿，又恨 恨甩了甩长袖。
元清迟疑道：“师父，莫非我记错了？这才惹得你不高兴？”
太一……太一听了更生气了，不想再理这两个傻徒儿，闷闷地又打起了棋谱。
李玄与元清大眼瞪小眼，随后就去洗刷锅碗，将这一遭翻篇了。唉，师父爱吹牛，干嘛要 认真呢，还真是自个作为徒弟的不是，两人反复思索，都在心底认了错，决定以后再也不将师 父吹牛的事认真对待，只要他高兴，吹就吹呗，反正不要纳税、无需花钱。
这一天尽管室外乌云笼罩，可到低没有大雨倾盆，就连小雨也没落下一滴，让三人心中很 是不安。这样的天气一连三日，直至三人忍无可忍。
元清忍不住道：“师父，莫非这是个结界不成？我们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吧？ ”说着，他 重新打量了一圈破庙的室内空间。他们是靠着东面收拾的，而原来坐北朝南处供奉的塑像早就 化为一堆稻草烂泥，连一点色彩也没留下，早看不出供奉的是什么神佛。供桌更是早就垌塌在 地，断成三两截。哪怕不知道有没有蛇虫鼠蚁寄居在破庙里，也能发现这里早就不闻人声。可 奇怪的是，这破庙的屋顶并没有露天，这让元清有些怀疑。他仰头望着屋顶一寸一寸来回查看 ，可惜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李玄见师兄看着屋顶，也觉得好玩，不过他并没有用眼睛查看，而是放出神识，将整个屋 顶笼罩。整个覆盖区域一片平静，只有一处微微放出寸芒。李玄忙将神识注于这一点，可随着 他神识的加强，那寸芒越来越长，直至化为一个流星重重冲入他的识海，并在其中扎了根。
李玄吓得大喊一声：“师父、师兄，有个星星冲进我识海里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说完，痛苦的抱着头，不住哀嚎。
元清忙扶住他，让太一检查，可惜一无所获。
直至一个时辰过后，李玄才平静下来，疲倦地睡了过去。
元清担忧不已：“师父，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会不会夺舍师弟呢？”
太一沉思道：“应该不会，这也许就是那个吉凶相伴的变数。”
就在这时，一道雷光猛然落下，整个破庙的屋顶顿时化为灰烬，就连四面的墙壁也化成一 堆尘土，而诡异的是，室内的太一师徒却毫发未损，就连李玄此时躺着的榻也完好。
元清一脸麻木地望望太一，而太一忍不住又掐起手指，师徒二人默契地没有开口。
等李玄清醒的时候，就看见面前的两张脸，一张鹤发童颜，一张清俊稚气。他忍不住呼出 一口气，高兴地喊道：“师父、师兄，我不傻了，我全好了，原来我真得是缺少魂魄啊。” 元清忙抓住他的手，焦急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太一也是神色殷殷地望着他。
李玄忙回道：“是这样的，刚才躲入我识海里的是一枚珠子，上面寄居着一缕残魂，这残 魂实际是这破庙的灵识，他想夺舍我，却被我给抹杀了。”
元清不高兴地道：“莫非我们都是诱饵？只有引诱出这缕灵识，天雷才能灭了这个破庙？
”
李玄点头道：“差不多吧。因为我好像不怕天雷，这缕残魂就想躲在我身上，而天雷却以 为我是最佳诱饵，没想到算来算去，让我白得了一枚珠子，好像是养魂用的，可惜我现在没有 能力炼化，也拿不出来。”
太一听了，连连点头：“那感情好，我和你师兄就不用担心你再丢失魂魄，变傻了。” 元清也很高兴，问道：“那你现在以前的记忆都想起来了吗？”
李玄笑道：“想起来了。原来我三岁的时候就被师父丢给师兄养了。以前师兄说一把屎一 把尿的带大我，原来都是真的。谢谢师兄，你就像是我爹。”
元清似乎有些羞恼，没好气地道：“谁是你爹。”
李玄听了，知道他不好意思，冲着元清咧嘴直笑。
太一叹气道：“现在元微也不痴傻了，记得要好好修行，只有实力强大了，才能从容面对 以后的挑战同劫难。”
李玄认真地点点头，道：“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努力修行，绝对不给你和师兄丢脸。” 元清冷脸道：“我不怕什么丢脸，你只要尽力就可以了，不用有压力。”
李玄忙点头。
太一听了，不住点头，两个徒儿的关系仍旧亲近，这让他很满意。
“对了，破庙怎么有了灵识，又怎么会被天道盯上，你知道吗？ ”元清问道。
李玄忙答道：“不全知道，不过残魂里的记忆有提到一点。”
元清难得好奇地问：“为什么？想来像物什产生灵识是极为罕见的吧？这寺庙原来定然极 有机缘才取得天道的认可才得以开智。”
李玄听了，也惋惜不已，轻声讲了一个故事。
这寺庙原来并不是寺庙，而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别庄。大概三百年前，这家有个外嫁的姑奶 奶年轻守寡，回了娘家后，为了家族名声，搬到这处别庄居住。这姑奶奶闲睱无事，喜欢读道 经，经常在院中花架下诵读。或许是悟性使然，姑奶奶居然入了道，被一位道士收为徒弟。随 后，这处宅院就改为了道观。道士师父似乎不是凡人，在道观周边设下了重重阵法，使其免于 战乱，还借阵法救了许多难民，让他们在周边生活。或许是因为功德，或许是因为道士的不凡 ，亦或许是因为偶然，总之这宅院开了灵智，只是仍然懵懵懂懂。此后两百年，沧海桑田，白 云苍狗，因为道士的陨落，阵法渐渐失效，又因为战乱，道观暴露于人前，渐渐变得荒僻，竟 然成了一帮酒肉和尚的寄居之地。这帮和尚将道观胡乱改成寺庙，还大肆劫掠来往的客商，拘 禁妇女，逐渐变成了一处魔窟。宅院尽管有丝灵智，可并没有人教它善恶，无形中受了酒肉和 尚的影响，用自带的迷幻属性掩藏了这处所在，是以官府百般寻找，花了大力气，出动了许多 人，仍无法将恶徒绳之于法。受了折磨的苦主满腹怨恨，咒骂诅咒，怨气戾气冲天，惊动了修 行中人。修行中人于是铲除了这颗恶瘤，这处宅院更是遭到雷击，仅留一丝残魂。哪知为了养 魂，它竟然学着吞噬别人的魂魄，搞得周边荒凉一片，人迹全无。直至今日，残魂才彻底消失 在天地之间。
太一听了后，叹道：“原来天道并未远去。”
元清听了，低头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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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回忆
因着危机消失，再加上三人并没有确定的行程，离开破庙所在的地界后，三人就往清源郡 而去。根据太一的掐算，此处距离莆田步行不过十日的路程，无须运用术法。
元清听了，不由翻了个白眼，不过既然是逃到这里，确实不好太招摇，术法什么的还是少 用为妙，想来岭南地界也少不了修行者。
至于李玄，尽管魂魄已经被养魂珠稳定下来，但似乎并没有想起前世记忆，他脑中最为清 晰的就是在大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以及偶尔闪现的在地球上的记忆碎片。不过，值得庆幸 的是，他再也不会一思考就头疼不已，甚至觉得灵台蒙尘了，头脑清醒犀利许多。这或许就是 魂魄齐全的优势。一边一刻不停地运转功法，一边将脑中的记忆细细捋过，李玄对师兄元清的 感激更是成倍增长，原来师兄那么小就开始照顾自己，还对自己那么体贴！
记忆犹如一帧帧的胶片将往事一一呈现，李玄看到手忙脚乱的师兄给三岁的他炖蛋吃，而 他却含着蛋泪流满面的样子。
“没想到我年幼的时候这么难缠，痴儿不应该乖顺吗？”李玄忍不住摇摇头。
小元清用手帕轻轻拭去小元微腮上的泪水，口中轻轻哄道：“喔，喔，元微乖宝宝，最乖 啦，吃完蛋，再吃糖好不好？先吃糖，可就吃不下蛋了，那样就长不成师兄一样的大个子喽， 也就不能跟师兄出去玩啦。”
小元微抽抽搭搭地道：“要和师兄一起出去玩，要和师兄一起出去玩！”
小元清忙答应道：“好啊，只要你先吃完这碗蛋羹，师兄就带你去后山摘果子，好不好？ 那里有好多好多蒲桃（即葡萄）哦，比糖还甜呢。”
小元微这才听话地点点头，像等待喂食的雏鸟一样张开小嘴。
小元清用木勺挖了一块蛋羹放进他嘴里，等他咽下，再喂一口，直到整碗蛋羹全都入了小 元微的肚子。
吃饱的小元微拍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兴奋地道：“师兄，你看我的肚子像不像寒瓜？ 我好想吃寒瓜啊。”
小元清柔声道：“现在是秋天了，寒瓜只有夏天有，明年师兄给你种好多好多寒瓜，好不
好？”
小元微高兴地拍手道：“好，师兄是天下最好的师兄！”
小元清听了，噗嗤笑道：“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天下，什么是最好啊。”
小元微傻乎乎咧嘴直笑。
小元清捏了捏他的脸，小声问：“是不是听师父说过这些话？”
小元微忙不迭地点头：“是啊，师父的师兄来的时候，我听到师父这么说的。”
小元清听了，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呢。不过你个小屁孩也不傻嘛，师父还说 你缺了一魂一魄，是个痴儿呢。”
小元微好奇地问：“师兄，什么是痴儿？”
小元清支支吾吾一会，才转移话题道：“明天师兄给你烧肉粥吃，喜不喜欢？”
小元微立马忘了自己的问题，高兴地拍着小手道：“吃肉，吃肉！”
小元清帮他擦了擦嘴，也高兴地道：“好。”
两人又鸡同鸭讲地聊了几句，小元微看着桌上空空的碗，那是刚才盛蛋羹的碗，好奇地问 :“师兄，你怎么不吃蛋羹啊？”
小元清柔声道：“师兄是大孩子了，吃粥就可以了，蛋羹就留给小元微好不好？”
小元微听了，咯咯笑道：“好啊，师兄最聪明，都听师兄的。”
李玄看到这段回忆，不由出声道：“这……我这小时候也不傻啊，痴儿难道不是全身脏兮 兮，嘴里留着涎水、一直滴在胸脯上的样子吗？ ”心里不由暗赞自己，就是个痴儿也与众不同 ，瞧瞧，不光爱干净，还懂得抱大腿，拍师兄的马屁，且这拍马的功夫已入化境，毫不留痕。 还有，师兄小时候还真是个小暖男，和现在动不动就冷脸、翻白眼的高冷形象全然不同。
李玄兴趣盎然地继续查看脑中的记忆，犹如看一部部电影。
很快，小元微长到八岁了，这中间耗费了元清多少精力、心血暂且不提，此时的小元微反 倒比小时候痴傻，完全没有小时候的灵动。
这天，小元清忧心忡忡地跑去太一禅房问道：“师父，师弟怎么不如小时候灵动了？总是 丢三落四，还记不住我教给他的功课。”
此时的太一居然没有留胡须，下巴光秃秃地，看着很是年轻，不过三四十岁模样。
太一叹道：“这就是魂魄不全的弊端，且这种弊端会越来越严重。”
小元清惊呼道：“师父，你是说他的记性会越来越差？那会不会不认得我们是谁？”
太一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小元清疑惑地问：“小时候他也魂魄不全啊，可那时候他的记忆力还很不错。”
太一沉思了一会，才道：“或许是小时候记忆还少，大脑就像个容器，还盛得下。然而， 随着年龄的增加、记忆的增多，容器容不下越来越多的内容，那就势必需要不断清空已有的记 忆，好为新鲜的记忆腾地方。”
小元清惊道：“那要是师弟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过个几年，岂不就会全忘了我们？那可 太糟糕了！千万不可如此，我一定要看好师弟。”
太一安慰道：“这倒不用太担心，毕竟我们一直在终南山的观里，想必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人会想拐走一个痴儿。”
小元清听了，似乎很不高兴，觉得自己的师弟本来就是个宝，怎么会没有识宝之人，万一 拐走小元微呢？想着想着，就不高兴地嘟着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话音透着对师父想法的不
满。
太一明了小元清的想法，听了也只是哈哈一笑：“好了，师父说错话了，以后我们就封山 闭观，想来这么大的地方够小元微撒野了，还丟不了，这样你就满意了吧？”
小元清听了，很高兴，不过却嘴硬道：“哼，师父以为我不知道你好不容易才把师伯哄走 ，这才闭观躲他的吗？”
太一听了，惊喜于徒弟的机灵，却又羞于借口被揭穿，作势要打小元清的头，道：“就你 鬼机灵！”
这时，躲在床下的小元微正困得直点头，刚才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来着？小元微一边想，一 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和师兄捉迷藏呢。师兄一定猜不到我躲在师父床底下。唉，这个 胡床好低，躲在下面好不舒服。”胡思乱想着，小元微一个不留神，重重碰到床板，发出“砰 ”的一声响。他忍不住痛呼出声，“这下完了，肯定被师兄逮住了，可怜的小鸡要被老鹰吃掉 了！”
这时，太一也发现了床下的小元微，忙和小元清一起将他拉出来，就见小元微满头满脸都 是蜘蛛网，倒没有灰尘。
太一看着小元微狼狈地样子，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快看，元妙观有只蜘蛛精！”
小元微一听，本来正因为捉迷藏被发现不高兴呢，这下心里的委屈更憋不住了，放声大哭 起来。见他满脸泪水，太一更觉得有趣了，笑得更大声了，还打趣道：“呦，呦，呦，快看啊 ，水漫终南了，发大水了。”
好嘛，听了这话，小元微哭地更厉害了，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小元清已将小元微满头满脸的蜘蛛网撕扯干净了，他没好气地对太一道：“师父， 你就别逗他了，你看他哭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太一这才收敛了笑脸，掐了个诀道：“不哭了啊，不哭了，师父给你报仇，将床底下的蜘 蛛统统赶走，好不好？”
嗯，这楼够歪的。
太一又道：“可惜清尘符只能清尘，解决不了蜘蛛蚊虫。”
这时，小元清也将小元微脸上的泪水擦干了，还哄得他停下了大哭，只余低低的抽噎。听 到太一如此说，他翻了个白眼，道：“你就不能用驱虫符吗？或者移栽几颗天葵草也行啊，它 能克制所有的蛇虫鼠蚁。”
太一听了，抚掌道：“对呀，这是个好法子，《百草录》没白读，那么，这个艰巨的任务 就交给你了，记得整个观里都要栽上啊。”说完，背着手出了禅房。
小元微这会也不哭了，拉着小元清的手，大睁着湿润的双眼，问道：“师兄，师父要去哪 里？”
小元清道：“可能去后山了吧？”
小元微听了，精神一振，问道：“是不是去摘果子？”
小元清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是不是又想吃果子了？”
小元微忙不迭地点头。
小元清道：“先跟师兄到厨房准备午膳。现在是冬天，后山的果子也不多，等吃完午膳， 师兄带你去瞧瞧莓果有没有成熟的，好不好？”
小元微高兴地点头。
师兄弟二人手牵着手去了疱房，那里的案板上放着一头新鲜的狍子。两人见了，都很高兴
小元清道：“师兄给你做爆炒狍子肉，再给你蒸大馒头，都是你爱吃的，好不好？” 小元微高兴地大声道：“好！”
见师弟这么高兴，小元清也很高兴，嘴里不由低声喃喃道，师父特意打了只狍子，不知道 是不是为了弥补捉弄小元微的劣行，哼。
师兄弟两人高高兴兴地做起了饭。
李玄看到这里，脸上不由露出一个傻笑。
边上的元清见此翻了个白眼道：“笨蛋，傻笑什么呢，不记得答应过我尽量少咧嘴傻笑吗 ?你想二傻子的形象相伴终身？”
李玄听了，连忙收敛笑容，扮成高冷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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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落脚
师徒三人一入清源郡治所，就被当地方言难住了，原来此地语言与官话相去甚远，几如处 乎外邦。这强烈的陌生感让三人心下揣揣，此前数日，他们多行走于荒郊野外，并未遇到多少 土著，更没有与他们打过交道，也难怪到了城里才意识到自身的另类。想来，若是要定居于此 ，方言是必须跨越的第一个障碍，乡俗也须多多了解，免得与本地人产生误会，造成摩擦。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太一望着人流忍不住低呼了声“无量寿佛”，他此时想得是：是不 是到了此地，虫娘那个死丫头就会放过自家二徒儿？他还真得怕金吾卫追杀过来呢，忒麻烦了 ，而尤其讨厌麻烦。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马上的差吏高喊着“报——新皇登基了——”，一路往府 衙奔去。
李玄见此，皱眉道：“新皇登基的旨意怎么到现在才到？”
太一抚摸着下巴，瞧着议论纷纷的百姓，兴趣盎然：“现在也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不算慢 了。”
元清挑了挑眉毛，轻声道：“岭南这个中原之人口中的‘蛮夷之地’ 一向与中原交通不便 ，一个月确实也不算久啊，就是不知道新皇会不会大赦天下。”
太一摇摇头：“未必。”
这时，李玄凑过来问道：“师父，咱们不是说好去莆田抵园寺拜访你的老友吗，现在还去 吗？”
太一笑骂道：“傻小子，着什么急，先在福州城好好逛逛，你没来过，就不想瞧瞧新鲜？
”
元清摇头道：“这整个清源郡也不过两万多户，还不足二十万人，比长安、东都可要差的 多了，估计也没什么可瞧得。”
太一道摇头不赞同：“此地还是有许多中原之人毕生都未有机会见过的物产的，单说鲜果 鲜花，就品种繁多，更兼有大大小小的茶园，炒制、发酵的茶叶品类同样不少，就连食物也别 有趣味。你们呀，心性还是过于浮躁了。”
元清听了，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元清忽然问道：“师父，我听说这里的庶民为了逃避沉重的税赋，往往逃入山 中，被称之为‘山民’，不知道是不是真得。”
太一点头道：“此事不假，山民与官府治下的百姓有时候连言语也不通，说来也是有趣。
”
李玄听了这些，不由感慨，这会的岭南除了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外，还 真是“藏在深闺人未识”，除了作为流放地不作他想。
各种传说为岭南披上了一层神秘奇异的面纱，除了亲至此地，可怕无人能真切全面地描述
它。
三人在街头走走停停，看着各种新鲜的景物，却不知道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一直走到一处牙行，三人就寻了一个会说官话的中人，在城南靠近城墙处租到了一处一进 的小宅，不过三四间房，好在院中有一口水井，还有一株遮天蔽日、三四人合抱粗细的榕树， 看起来颇为清幽，正合他们所用。尤其一月不过五百文的房租，更是让“管家公”元清喜出望
外。
元清打发房主及中人离去，才发现李玄跑去采买粮油果蔬去了。尽管旅途中每日都有野味 裹腹，饮食好过大多数缺少脂肪蛋白的百姓，晚上却并不能休息好，三人还真得需要一段时间
修整修整。
元清一边掐了几个清尘诀，一边对盘坐在塌上的太一道：“师父，我想咱们终南山了，尤 其想咱们元妙观。不知道后山的四味木又结果了没有？莓果一定又成熟了。哎，今年的葡萄没 有机会酿成酒了。”
听到葡萄酒，太一忍不住舔舔嘴唇，前几年的陈酿都被元清收在随身的储物袋里，一般情 况下，他不给太一喝，管束地很严格，让太一郁闷不已。
元清又低声道：“就这么放师弟一个人出去采买，不知道行不行啊。”说着，皱眉看向门 外，时不时地瞟一眼。
他们所租住的小宅离南市很近，步行不过一刻钟，出脚很是方便，但即便如此，元清还是 不太放心。
太一见元清操心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元清啊，你要学会放手。元微或许生活经验不足 ，但并不傻，你要给他成长的机会，不要总是将他护在羽翼之下。记住，你有你的人生，你的 生活。若是有一天元微嫁了人或者娶了亲，师父可不想看到你成为‘空巢老人’。”说到这里 ，太一语带调侃地摇摇头。
元清听了这话，心头微动：“元微会嫁人？师父你开玩笑的吧？他是个男儿啊。”
太一神秘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元清半信半疑，正要再问，就听李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师兄！师父！我回来啦！快看 ，我刚好遇到卖鱼的，一口气买了好几条大鱼！”
元清举目望去，就见李玄提着三四条手臂长的大鱼跑了进来，大鱼不时甩着尾巴挣扎几下 ，看起来很有活力，新鲜无比。
将手里的储物袋递给元清，李玄自告奋勇地道：“今天我做水煮鱼表示一下我的孝心，谁 都不能同我抢。”说着，就提着鱼去了疱房。
元清见他活力四射的样子，就随他了，自己则是开始收拾屋子，铺上竹席，放上凉枕，摆 好桌椅床榻之类的家具。
等收拾好，李玄也将水煮鱼做好了，好大一盆，主食是米饭。三人正在大口朵颐，室外清 朗的天突然变得阴暗，几声雷声过后，风雨更是大作。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直将整个府城泡在 雾蒙蒙的雨水里。
三人见天气不好，也就歇了出门的打算，纷纷回到房间休憩。这一睡就是三四个时辰，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正点亮这十丈软红的人间尘世。
李玄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一点也不想动弹。尽管午膳已经消化殆尽，胃中正发出“咕咕” 的乞食声，他还是不想起来。
眯着眼睛盯着房顶，四肢大张，躺了一会，似乎不舒服，就开始翻来覆去地翻身，似乎正 试图寻求最舒适的角度躺着。
侧耳倾听，师兄及师父的房间没有声响，他于是放出神识，发现师兄及师父早就起身，此 时正坐在厅堂处的竹榻上对弈。
这下他坐不住了，赶紧爬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胡乱绑成一个马尾，就跑了过去。
“师兄，我饿了！ ”李玄一见到元清，就嚷嚷道。
元清翻了个白眼，道：“你去疱房看看不就知道了？给你留饭了。”
李玄听了，很开心，就跑去疱房了。
这时，隔壁邻居家里忽然传来清朗的年轻男子声：“就在这里了，好好搜搜！”
抱着一海碗蛋炒饭吃得正香的李玄不由好奇心大作，遂放出神识偷窥，发现说话的男子不 过二十六七岁，头戴银冠，一身白衫，手持马琴头镶螺钿红木扇，正满脸怒气地指挥两个仆从 模样的中年男子翻箱倒柜地搜查什么。这银冠公子气质高雅，不似常人。
仆从从室内搜到室外，一路“乒乒乓乓”，看得李玄很不耐烦，要不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想 找什么，早就不去理踩了。
直到李玄吃完蛋炒饭，喝了两大碗莲藕排骨汤，又将厨房清理干净，拿出寒瓜切好，奉给 师父师兄，那三人还没有找到所寻之物。李玄想，这所寻之外莫非是什么宝贝不成？想着想着 ，心底不由兴奋起来，寻宝呀，他最喜欢了。
就这样意兴盎然地又盯了一会，谜底还是没有揭开，这下李玄有些不耐烦了。就在李玄想 放弃的时候，一个仆从盯着茉莉花下的一段荆棘道：“公子，找到了，在这里！”
其余两人忙跑了过去，银冠公子更是抖了抖扇子，冷笑道：“呵呵，怎么不躲了？”
李玄忙将神识投放在那段荆棘上，乍一看似乎就是一段长满了刺、不知什么时候被折断的 荆棘，没什么不同，可颜色却越变越浅，直至透明，隐去了行迹。这让李玄有些好奇，这荆棘 似乎是什么生物。
银冠公子手指飞舞，不知道做了什么，那隐去的荆棘又慢慢露出身形。公子恶狠狠地道：
“你今天别想再逃脱！瞧瞧你闯下的大祸，你可知道南海数岛接连落下十数天暴雨，更有飓风 来袭？造成的损失数不胜数！等捉你回去，看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你再怎么到处喃
瑟。”
随着公子厉声呵斥，地上那段荆棘似乎受到打击，居然缩小膨胀、膨胀缩小，似乎维持不 了身形。
李玄满眼困惑，摸了摸头想，这究竟是什么虫子，从来没有见过，连《异虫谱》上都没有
记载。
这时，一个仆从劝说银冠公子道：“公子，暂时还是不要处罚它了，现在是早稻收割季节 ,若是它又作妖，万一风雨大作，恐怕会连累百姓欠收，有损功德。”
公子怒道：“刚刚不是下过一场暴雨了吗？恐怕已经造成天灾了。”
仆人忙道：“只城内如此，城外还是晴天，不耽误收割。”
公子听了这话，神情才放松下来，轻道：“还好，还好。”
这时，一个愤怒地娃娃音突然道：“好什么好，要是你不奴役我，让我不停呼风唤雨，我 也不会逃跑。我们本来就是签订地平等契约，凭什么要忍受你的压榨？你这个狡诈的人类，我 真后悔上了你的当，同你结了契。”
银冠公子听了，冷笑道：“哼，你还说我，我还后悔呢。你吃了我多少灵草、灵果、灵丹 ，花了我多少灵石，我又花了多少工夫给你烧各式美味的菜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不就是让 你在干旱地区应时的下下雨嘛？难道我收到的功德没有你的份吗？可笑我一心为我们两人的前 途着想，没想到你却认为我把你当奴隶。哼，既然这样，咱们就解开契约，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分道扬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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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灵虫
娃娃音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学着银冠公子的语气，也冷笑道：“哼，你吓唬谁呢，现在谁
不知道你云远公子能呼风唤雨，救百姓于水火？没了我，不知道你怎么继续装神弄鬼，嘿嘿。
”
银冠公子听了，气的乐了，用扇子指着地上的荆棘道：“呵，认识你之前，我就跟师父入 了道，本来就有修为，你以为全是因为你啊？师父留给我不少春风化雨符、聚水符、风雷符， 哪张不比你的法术强？要不是我提供的修炼资源，你能连连突破？做人做妖都要讲良心！” 娃娃音听了，似乎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我虽然花用了你的资源，可也付 出了劳动……”
银冠公子冷笑道：“什么劳动？说来听听。”
娃娃音争辩道：“仙游县的旱灾是不是我救的？龙溪的旱灾是不是我出力的？还有南安、 安溪、永春……多了。”
银冠公子再次冷笑：“难道这些地方都是你的功劳？我师父、师伯，抵园寺、东园寺、清 凉寺的大师就没有？”
娃娃音听了，不再分辨，反倒是没了声音。可是很快，它又道：“可你还说要将我扒皮抽 筋，你这么残暴，明明就是不对。”
银冠公子云远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这不是还没扒皮抽筋呢嘛，你有什么不满的
?，，
娃娃音羞恼道：“你明知道人家不是应龙那样的神兽，居然还用扒皮抽筋吓唬我！” 银冠公子似乎对它的脑回路很诧异，惊讶地道：“所以你气愤不已是以为我讽刺你，把你 一只灵虫当做应龙那样的神兽？所以，你这是自卑了吗？”
娃娃音“哼” 了一声，不再回应。
银冠公子满脸惊讶地看着地上的荆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仆从道：“公子，我们是不是该先带它离开再说？”
银冠公子点点头，从腰间拿出一只半透明的精致草笼，大小如同装蛐蛐的笼子，将地上的 荆棘收入其中后，就招呼仆从离去了。
离开的时候，银冠公子朝李玄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发现他在偷看。李玄吓得差点惊呼出 声，随之心虚地捂住嘴巴。
等银冠公子三人离去，李玄才发现隔壁的宅院竟然是一处荒宅，这可让他很是吃惊，毕竟 从外面看，建筑有八成新呢。
李玄随后将刚看到的一幕说给了元清太一听。元清听完，若有所思地道：“难怪这处宅院 租金这么低，莫非隔壁是鬼宅不成？”
“鬼宅”二字一出，李玄忍不住兴奋起来，世上真得有鬼吗？不过既然有能开口说话的妖 物，鬼也该有吧？毕竟鬼就是人的灵魂，残魂能存在，鬼怎么能少了呢？
不过，李玄还是问道：“师父，那个荆棘一样的生物是灵虫吧？这么低级的生物居然也能 修炼成妖，开口说话，还真得了不起。”
可不是嘛，虫类相比哺乳动物生物层次上就低了许多，这就像一级文明的生物体相较六七 级文明的生物体一样，有天堑一般巨大的差距，毕竟没人会认为草履虫与人类是同一层次的生
物。
太一道：“听二者的对话，这灵虫似乎能促使风雨大作，想来呼风唤雨是它的本能，这样 的神兽及仙人在传说中有不少，可是如果是灵虫的话，还真是罕见。”
元清忽然道：“或许这里的‘虫’并不是虫蚁的‘虫’，而是大虫的‘虫’呢。”
李玄道：“大虫？老虎！长虫？蛇！还真得有可能。”
太一听了，摇摇头道：“应该就是虫蚁的虫。不过这种虫或许并不是此界的生物，来自中 天大世界也未可知。”
李玄好奇地问道：“中天大世界？难道我们这里是小天大世界？哈哈哈。”
太一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嗔道：“傻笑什么？不错，确实有小千世界。”
元清道：“师父，你好像从没有同我们讲过世界的构成。”
太一笑道：“你不是在一些野史里读到过吗？三千世界，有大中小各千。”
李玄恍然大悟道：“原来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那洪荒世界、封神世界、西游世界也真得 有吗？”
元清嗔道：“什么乱七八糟地，从哪里看来的？”
李玄想了想，满眼茫然，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只好对着元清摇摇头。
太一同元清对视一眼，遂又道：“二徒儿，你要好好修行，赶快稳定神魂，我给你的山居 图记得多多观想，那对你有好处，切不可懈怠。”
李玄听了，抓抓脑袋，他早将那幅画丢到储物袋一角了，哪里会想起来观想啊。不过，得 了师傅的再次叮嘱，他就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努力。
元清倒是难得吐槽道：“师父，没想到我们所处的这方世界有如此多的奇闻异事，不出门 还真得没机会知道。”
太一点头表示赞同：“不错，这就是游历的好处，能让人心胸开阔，博闻强识，想修行有 成是万万缺不了的。”
李玄听了，小声嘟囔道：“那你以前还不让我们下山？”
太一瞪了他一眼，道：“以前你几岁？现在你的年龄也不大，要不是事出有因，也不会带 你出门。”
这时，元清问李玄道：“对了，你的食铁兽呢？怎么没见你带着？”
李玄一听，沮丧道：“我把它放到一处竹林里了，那里有一对成年食铁兽，可能是它的父
母。”
元清奇道：“我以为你要养着它呢。”
李玄摇摇头：“我没有灵兽袋，怎么养啊？再说，我也不忍心让它小小年纪就同父母分离
”
〇
元清听了，轻轻抚了抚李玄的发顶，柔声道：“你这种想法不错，作为万物之灵，我们要 学会尊重别的生命，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就随意摆弄它的一生。”
李玄苦恼地道：“可是我经常打野味，还杀掉它们吃掉，那不是不尊重它们了？”
太一听了，哈哈大笑道：“元清，看你怎么解释。”
元清白了太一一眼才道：“那不一样，为了生存对付别的生物同因为喜好摆弄它们不是一 回事，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
李玄忙认真道：“尊重生命，我记住了。师兄，你懂得真多。”说着，两眼晶晶亮地望着 元清。
元清见了，忍不住又摸摸李玄的头顶，道：“嗯，以后有什么问题记得问师兄。”
李玄忙点头，猫儿一样乖顺。
想到隔壁是荒园，李玄又道：“师兄，我们也去隔壁瞧瞧吧？说不定有藏宝。”
元清微微一笑：“好啊。”既然师弟有玩乐的想法，就陪他胡闹一番吧。不过，他可不相 信隔壁真得有藏宝。
两人悄悄跳过墙头，到了隔壁的院子。这日晚上正是十五月圆之夜，银色的月光将整个荒 园照得清清楚楚。原来这处约莫三四亩大小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长着许多翠竹，除了一处凉亭 ，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这让两人很吃惊。毕竟多数人家的院子里哪怕养个几株青竹也只是点 缀，更多的是养花弄草，甚至挖成荷塘，整理成菜地。
元清道：“这宅院的原主人也过于追求风雅了。瞧瞧这些竹子，一吹起风来，摇摇晃晃， 影影绰绰，还真得怪吓人的，说不定真坐实了‘鬼宅’的说法。”
李玄不解道：“师兄，你害怕了吗？”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我们是修行中人，自是与普通人不同了。”
这时，有数人小声嬉笑谈论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把两人惊了一下。
元清在自己及李玄身上各贴了张隐身符并敛息符，就拉着他往后院走。这后院不知因为什 么，居然无法透入神识，还真得不同凡响，他兴许真该对“藏宝”抱有期望，找一找能隔绝神 识的材料。
两人无声无息地到了后院，就见一个十八九岁的书生正死死拉着一个道士的袖子，嘴里哀 求着什么。那道士面色冷淡，约莫四十余岁，身上的道袍半新不旧，正试图甩开书生的纠缠。 边上还有五六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正嬉笑打闹，不知都是些什么人。
李玄传音给元清道：“莫非是人贩子？”
元清摇摇头表示不知，同时示意他看下去。
就听书生苦苦哀求道：“真人，小的与您无仇无怨，不过是误入其中，还请放我归家，此 处距离长安万里之遥，真人既然能用法术来此，想必就能送我回去。”
道士甩开衣袖，冷冷地看着书生。
书生有些恼怒，似乎对道士的态度很是不满却又无计可施，愤然道：“当初是你将我弄到 此地，我可从来没招惹过你们。”
道士不理他，拂袖而去，似乎进了一处房内。
书生又急又怕，神色愤愤，随后不知想到什么，面容变得惨淡。这时，一个刚才嬉闹的红 衣女子走过来对他说：“你求他也没有用，我等随他已经数年，从来没有机会回乡。”
书生不安道：“明明我寄居在长安近郊一处荒园内静读，怎么会到了这里？莫非他真得是 妖人，会妖术不成？”
红衣女皱眉道：“也许是幻术吧？你不是他弄来的第一个书生，以前的来此不过一周就会 消失不见。”
书生惊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红衣女摇摇头：“不知。”
书生心下恐慌，唯恐被道士杀死，面容一片惶然。
红衣女见他如此，用手帕遮住勾起的嘴角，也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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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妖道
书生惴惴不安，低声问道：“这妖道抓书生来此做什么？难道吃肉吗？”
那女子神色奇异，看着书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柔声道：“真人抓来的书生个个 生的俊朗清雅，还都是十七八岁，最大的不超过二十。据说啊，这些书生都是才子呢，晚上睡 着的时候，身上的才气光华都有丈许高呢。”
书生听了，困惑不已，满眼不解地望着女子。
女子见他不明所以，捂着嘴轻笑几声，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在想真人为什么要抓才子
?，，
书生重重点头。
女子摸了摸头上的灵蛇髻，语带嘲讽：“那当然是因为真人喜爱才子了。”
书生茫然道：“喜爱？”
女子瞧他傻乎乎的，还是不明所以，轻声道：“对呀，可不就是喜爱嘛，尤其是还未丢失 元阳的书生，那可是上佳的炉鼎。”
“炉鼎？ ”书生身体一颤。
李玄同元清也同时惊呼出声。
女子没有想到有外人在场，垂下眼眸，弹了弹艳红的指甲，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对啊， 就是炉鼎。”
书生不知是不是吓得，颤声道：“可……可道士修炼所用的炉鼎不该是女子吗？怎么会要 男子？还要是书生？”
女子听了，咯咯咯笑道：“对啊，就要是男子，还要是书生，因为要得是阳性炉鼎呀。还 有，你没听说过断袖、龙阳吗？亏你还是读书人。”
书生一听，脸皱成一团，又问道：“那……那以前的书生是不是都被妖道双修的时候弄死 了？”
女子摇摇头：“这个，倒不是很清楚。毕竟我们没有亲见。”
书生受了惊吓，整个身体不住颤抖。
女子似乎还有话说，只不过还未开口，就听到道士喊道：“紫薇，将那书生带到我房间里 来！”
女子忙恭敬地答道：“好的，尊主。”
书生听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空气中传来一股便溺的气味。
紫薇见书生如此，不悦地训斥道：“真是没用，还要我伺候你清洗，哼，误了尊主的大事 可别怪我不客气。”
她朝着那群女子喊道：“碧芙，你带着青萍赶紧去给他洗洗，龌龊的来——”
一浅绿、一碧青，两位女子快步走了过来，齐声道了声“是”，就架着瘫软的书生去了一 侧的厢房。
李玄微抬下巴，丢给元清一个眼神，就去了厢房，这是打算去救那个倒霉的书生。
元清见李玄迫不及待的样子，没有阻止，而是冲着道士的房间而去。
等他进了道士所在的房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床，上面挂着薄纱，能影影绰绰 地看到里面的人影。看得出，道士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只不过身上只披着件玄色纱衣。
“什么人？”道士猛然睁大眼睛，喝道。
元清忙又贴上一张敛息符，这道士不知道是什么修为，他看不透。想到可能打不过这妖道 ，元清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有些后悔自己过于莽撞，连对手的底子都没摸清，就敢上前。
道士从床上下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盘坐在床上。
元清屏住呼吸，尽量放缓心跳，唯恐让道士发现。他皱着眉头，一时不敢动作。就这样僵 持了一刻钟，室外传来紫薇的稟报声，道书生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马上送进来。
元清惊讶的挑挑眉毛，师弟虽然有些傻，可对付两个女子应该绰绰有余，怎么会没有救下 书生？这一下，他心里有些急躁了，再一次懊悔今晚的鲁莽。焦急中，他眼珠一转，脑中灵感 闪现，从储物袋里悄悄拿出一颗赤色丹丸，弹入床底，就静静等待。
床上的道士对此一无所知，而是命室外的紫薇将书生带进房内。
门“吱呀”一声开了，刚走进房门一步的紫薇蓦地软倒在地，她身后并没有本该进来的书 生。道士见此，神色大变，刚想从床上跃起，却发现手脚无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了数息，元清才显出身形，一步步走向大床。他三下两下撕下床上挂着的白纱，揉成一
团，丢到墙角，床上的道士在夜明珠幽光的照耀下，清晰无比地显露在床上。
元清并未走近，而是先拿出一个阵盘，调整好困阵、杀阵，才招呼李玄进来。
李玄这时才嘻嘻嘻地露出身形，兴奋地道：“师兄，我刚才问过那几个女的了，她们都是 这妖道从中原带来的，原来都是良家子，现在是道士的侍妾。”
元清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床上摊着的道士。
李玄好奇道：“师兄，这妖道怎么了？”
元清只好解释道：“我看不透他的修为，唯恐有失，就下了毒。再过一刻钟，他就会经脉 尽断，修为尽毁，想他也逃不出我设的阵法，再等等就好。”
李玄高兴地点头道：“师兄，你这个法子好，不战而胜。”
元清点头：“单凭战力，或许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如他。”
倒是李玄不屑地道：“那也未必。师兄，你不要看他年长我们许多，可他的修为都是靠双 修得来的，一点都不扎实。尤其他掳来这么多人，坏事做尽，劫雷不把他劈的魂飞魄散、灰飞 烟灭才怪。”
元清却摇摇头，道：“修为等级突破到金丹才会有雷劫，这么高修为的修者毕竟少之又少
”
〇
李玄问道：“这妖道是什么修为？筑基后期？”
元清微微点头：“比我们高两个小等级吧。”
两人拉拉杂杂，说了许多闲话。就在两人放松警惕的时候，道士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冲 向门外，转眼就逃入院中。
两人顾不上惊讶，立即追了出去，就见道士七窍流血地倒在一丛竹子下，显然已经命陨。 李玄走到跟前，摸了摸道士脖子处的脉搏，回头对元清道：“死了。”
元清皱眉道：“可是我的毒丹并不能让人致死啊。”
李玄刚要张开说话，就见一道阴影从道士额头冒出，冲着他面门直射而来。
元清惊呼道：“夺舍！”
李玄来不及反应，被黑影扑入识海。
平静的识海内猛然间波涛汹涌，风雨大作，道士恶狠狠的声音响彻云霄：“年轻的皮囊， 资质还上佳，不亏不亏，哈哈哈。”
李玄听了，心情奇异的平静，不闪不躲，任由道士魂魄缠上自己。还不等道士感叹完，就 听一声惨叫，“滋滋滋滋”的声音响起，正是道士魂魄的消融声。
片刻后，将道士魂魄所化魂液吸收完毕后，李玄徐徐张开眼睛，就见元清正紧张地为他护 法。他微笑道：“师兄辛苦了。这妖道的确不是好人，不过却给了我们一个机缘。”
元清顾不得什么机缘，忙问道：“你可是无事？魂魄没有受伤吧？”
李玄微笑道：“我无事。反倒吸收了他的魂体，也算因果报应了。”
元清这才放下心来，不解道：“不知这妖道怎么会逃出阵法的？那阵法合该金丹都能困住 的。”
李玄解释道：“从妖道的记忆里看，这个妖道是个阵法天才，他能将魂体分裂，利用傀儡 转移本体，这应该是他的保命之法。”
元清这才恍然大悟。也是，这人修为不低，应该有些底牌。想到这里，又有些不放心，问 李玄道：“刚才的夺舍不会有后遗症吧？”
李玄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你忘记了我脑中还有颗魂珠？就算我的神魂没有妖道强大 ，也不怕他。”
元清这才放下心来。
李玄站起身来，丢了个烈火符，将道士的尸体焚烧殆尽，转头对元清道：“走，师兄，看 着妖道都有什么好东西。”元清点点头，两人重又回到道士的房间。
将房间中央的大床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拆开，李玄从一处凹陷内扯出两三个荷包，惊喜道 ：“师兄，快看，都是储物袋，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元清正在检查为何这处建筑神识无法透入，还没搞明白，就被李玄的惊喜声惊醒。漫不经 心地点点头，元清将神识覆盖在墙面上、地面上、屋顶上，可惜一无所获。就在这时，墙角的 夜明珠再次映入他的视线内。对于修行者来说，夜明珠并不罕见，可这颗珠子似乎不同，光线 呈乳白色，亮如白昼。元清几步走进夜明珠，在上面打下标识，心里却想，如果这珠子能小点 就好了。哪知这想法才刚刚冒出，手里的夜明珠就缩小了，直至成最合心意的大小。大大大…
…小小小……试了数次大小缩放，元清才再次确定这珠子的不凡，不如就叫“如意”吧，他想
等收了珠子，他再次使用神识，就发现能隔绝神识的东西不见了，卩可，原来是珠子的作用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李玄将储物袋粗粗看了看，里面都是些灵草炼材，还有几部看似并不如何高明的功法，顿 时兴趣大失，随手丢给了元清。
元清挑挑眉，没说什么，将储物袋收起。
李玄想到那几个女子，就问道：“师兄，那几个女子和那个书生怎么办？”
元清道：“将他们送到府衙好了。”
李玄点点头。
两人很快扫完尾，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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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邪风
眼见入秋，元清带着李玄去采买布匹好做秋装冬装。往绸缎铺的路上，就听街道上的行人 议论纷纷：“你们听说了吗？王刺史家的宝马死了。”
有不了解情况地道：“什么宝马啊？”
有知道的卖弄道：“汗血宝马，听说是从草原上运来的，据说王刺史爱若至宝，伺候的很
精心呢。”
有人好奇道：“不就是马嘛，同滇马相比如何？”
有懂马的解释道：“滇马，多用于爬山越岭，故而腿较短，身形不大。汗血宝马就不同了 ，它生于辽阔的大草原，体型健硕，身躯优美，速度飞快，可比滇马优良的多了。”
有人不以为然道：“就是汗血宝马到了咱们岭南多山的地界也快不了啊，也就贵族大老爷 才会养，忒不实惠了。要我说，不如养头毛驴呢。”
有人对他的目光短浅很是不屑：“汗血宝马可是战场上的王者，有了他，逃命可是一流。 马重要还是命重要？当然是能让人保留一命的马重要了。”
这时，有听八卦地不高兴地说：“你们光说马好不好了，还没说王刺史的宝马怎么死的？
”
有了解事情的神神秘秘道：“这可是一件怪事。”
有人马上追问：“是什么怪事？又怪在何处？”
这人还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昨日一早，王刺史去城外驿站接人，哪知 刚出驿站，迎面遇到一阵怪风。这风成漏斗状，不停旋转，就是不离王刺史身边，直将他的官 帽吹落在地，更是将他的头发、衣衫撕扯地乱七八糟。”
有人听了，若有所思：“官帽掉了？”
有人“嘘”示意他噤声。
刚才那人继续讲道：“王刺史这下恼怒不已，抽出马鞭，甩向旋风，可惜啊，并不能抽中 ，还把他累得气喘吁吁。这旋风不停旋转，越转越快，竟然罩在了马头上。宝马惊吓嘶吼，项 上的马髻更是根根迎风直立。王刺史慌忙下了马，发现马髻竟然比平时高了数尺。他仔细一看 ，发现一根红色的细绳似从马项而出，另一端立在半空，隐藏在树立的马鬓中。宝马不时抬起 前蹄，直立嘶吼，看起来惊慌不已。王刺史大怒，抽出腰间的佩刀，朝旋风砍去，马鞭甩不散 的旋风居然在碰到刀刃的时候散了，而且很快消失不见，只不过马头也被王刺史砍掉了。好好 一匹汗血宝马就这样完了，哎，暴殄天物啊。”
有人听了，不解道：“这有什么奇怪？不就是旋风吗？”
讲故事的人道：“你着什么急，我这不是还没讲完嘛。”
众人听了，精神一振：“哦，还有？”
那人面色得意地道：“对啊。宝马死了以后，王刺史剖开马尸，马腹内空空如也，内脏竟 然消失不见。”
有人忙问道：“这马不是王刺史一直骑着的吗？怎么会少了内脏？”
有人猜测道：“莫非是那旋风作怪？”
有人肯定道：“必定是那怪风了，就不知旋风本身就是怪物，还是有怪物乘着这怪风而来
”
〇
还有人道：“就是刺史，损失了一匹汗血宝马也肯定肉疼不已吧？我们这些庶民还是要小 心些，别被迁怒，当成泻火筒^ ”
众人听了，不敢再谈，纷纷散了。
元清两人听了个全程。元清皱皱眉，没说什么，拉着李玄买了几匹布，又买了些食材，就 匆匆回了住处。
一跨入厅堂，元清就喊道：“师父，有发现！”
太一正在摆弄自己的胡须，听此，也不在意，随口道：“是什么？”
元清将听来的怪风之事讲了一遍，道：“是不是它？”
太一将胡须装入须袋，正色道：“你猜呢？”
元清皱眉道：“喜食内脏，出现伴有旋风，这样的妖物不少，不过最可能的就是混沌的伥 兽了。但是该怎么确认究竟是不是它，一旦确认，又要如何才能抓捕它呢？”
李玄迷茫地看着太一和元清，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这样一无所知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好像自己不是其中一员。想到最亲近的两人将自己排除在知情人范围之外，李玄心头止不住
地涌起阵阵委屈，不知不觉竟然潸然泪下。
正冥思苦想的元清眉头紧皱，脑中不停思考混沌兽的描述，试图找到它的弱点，可惜只有 不多的文献中用寥寥数语描述过它，说它“其状如犬，长毛，四足，有目而不见，有两耳而不 闻，有腹无五脏，生于虚空，游弋于星辰间，以星石为食，凶恶无比，出行伴有伥兽，有翅，
善风。”
太一不停掐着手指，试图测算出结果，可惜直至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珠也无所得，想要 测算的东西似乎被迷雾笼罩，看不清未来。
听到李玄抽抽搭搭地哭泣声，元清同太一才回过神来。元清惊讶地看着李玄，问道：“怎 么了，这是？”
李玄不好意思地笑笑。
太一见此，嘿嘿一笑，道：“觉得我们有事情瞒着他，不高兴了，心里委屈。小二，你想 知道，就开口问啊，哭唧唧地像什么样子，还当自己是奶娃娃吗？”
李玄忙否认道：“不是，我当然不是奶娃娃了，只是有些情不自禁而已，以后不会如此了
”
〇
元清解释道：“从前你身体不好，有事都是我同师父商量，一时倒是没有改了这个习惯。 放心吧，以后有事你也有知情权。”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以前痴傻的原因造成的习惯，并不是师父、师兄故意忽视 自己。这下，他心里舒服了，心结消失了。想到师父师兄讨论的事，忙问道：“那你们提到的 凶兽是什么？妖物吗？”
元清解释道：“不是，是混沌兽的伥兽。”说着解释了一遍什么是伥兽。原来同“为虎作 伥”中为虎做伥鬼的伥鬼类似，伥兽是混沌兽的伴生兽，依附混沌而生，善风、能隐身、喜食 动物内脏及血液，好在并不吃人。
李玄点点头：“我们为什么要抓混沌？”
元清看了太一一眼，见太一点头示意他说出来，就道：“混沌身具时空之力，能快速孕育 神魂，是增强神魂的大补之物。”
李玄闷闷道：“原来又是为了我。”他垂下头，怏怏不乐，随后又道，“我已经有了修补 神魂的魂珠，无需抓捕混沌了。这混沌既然能在虚空行走，显然不是金丹修为的修者能对付的 ，或许化神也不行，以卵击石，太不智了。我会努力修炼，增长修为，师父、师兄你们就不要 担心了。”
太一叹气道：“此事暂且搁置，等我拜访几位老友，再做打算。”
元清急道：“师父，混沌稀世难求，更极少出现在我们这一界，错过了或许又要数百年。
”
太一听了，沉思不语。
李玄忙道：“可也不能以卵击石啊，我们的修为不可能斗得过的，还是不要冒险了。” 太一看着元清坚持的模样，好笑道：“你啊，区区一个筑基期，野心倒挺大，还是你师弟 有自知之明。莫要担心了，元微有元微的机缘，你有你的机缘。”说着，又摇摇头。
见师父师弟都反对自己的计划，元清只好放下打算，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将伥兽除去， 以免给百姓造成恐慌？”
太一道：“相信岭南的修者已经行动了，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若是有人邀请，也可一同
前往。”
有人邀请吗？当然没有。岭南的修者似乎并不知道有中原的修者到达这个地界，无人来拜 访太一，也无人驱赶他们。这倒让三人越发地将自己当做世俗之人，安安稳稳地在福州城住了 下来。
这一住就是半月，除去中间又下了一场雨，天气还算不错，只是气温下降不少，这不，早 上起床的李玄已经闻到鼻端萦绕的桂花香。他记得自己一向喜欢这香味，似乎还在家中栽过数 棵。每当八月桂花开放的时候，郁郁葱葱的叶片下总能露出簇蔟星星点点的五瓣小花，有金色 的，有银色的，还有浅红色的。不过不管哪种，香味一般馥郁。若说有什么地方美中不足，那 就是桂花花期较短，从开花到落尽，也不过一周，颇让人难舍难分。李玄脑中模模糊糊有个青 年的影子，他最善莳花弄草，家中常常装饰着插满鲜花的瓶花。只是，青年的脸总是空白一片 ，看不清楚。可尽管看不清楚，他却油然有种心安，似乎青年是自己最亲密的人。每当这个时 候，李玄就觉得自己有些愧对师兄、师父，明明他们两人才是他相依为命的人，应该最亲密才
对。然而，翻来覆去的，他还是无法想明白为何对一个看不清脸的青年有信赖感、安全感。既 然想不明白，就将之搁置，不去想吧。心大的李玄全然不知缺失的记忆对此后的人生有多大的 影响。
跃上隔壁邻居家种在墙角的高大桂花树上，李玄鬼鬼祟祟折了数枝桂花，又悄悄回到自家 院中，将花枝插入一个十二寸高的大肚白瓷花瓶里，放在正堂条案上。卩可，这一下，满室尽是 桂花香，连太一都多看了两眼，元清更是勾起了嘴角。瞧，鲜花总能让人身心愉悦，李玄美滋
滋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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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灭门
“快来人啊，救命啊——”
“不好了，不好了，王刺史家被人灭门了——”
一大早，准备去买菜的李玄才刚走进大街就听到一声声惨叫。他忙放出神识往王刺史府看 去，就见刺史府后院每隔几丈就有死尸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血流满地，显见是不能活了。他 继续一寸寸查看，就见主院的书房里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趴伏在书桌上，脸朝内，双眼圆睁 ，瞪着白墙。他唇色黑紫，七窍流血，嘴角微微勾起，似是狰狞，似是欢喜，很是诡异。李玄 猜测这位可能就是王刺史了。他草草扫过书房，又继续看下去。等将后院看了一遍，他再次判 断已经没有活人。除了王刺史貌似中毒而死，其他人身上并无异常，如同走着走着就昏睡过去 一般，而且个个神色安详，似是睡得极其香甜，如坠黑甜梦中。李玄越看越觉得怪异，却也知 道这种情况只能让官府来处理，只好闷闷地去了菜市，胡乱买了些应季的果蔬，又买了几条鱼 并半扇排骨，才提着篮子回了家中。
元清见李玄神色异样，没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就被他拉着进了疱房。李玄一边整理食材 ，一边将福州城的这起灭门惨案讲给了元清听，还皱眉道：“师兄，你说是什么人作的这起案 子？”不等元清回答，又自言自语道，“这福州城也不安全啊，连刺史这样三四品的官员也会 被人灭了满门。这里可不是上任途中的荒郊野外啊。”
元清见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有些心疼，道：“应该是仇杀吧。我平素就见这刺史府守卫 格外森严，没想到还是没防备地了仇家，还真是不作不死。”
李玄听了，惊讶道：“师兄，你是说这家人活该如此下场？可我听说王刺史风评不差啊。
”
元清嗤笑道：“那是你没有看清楚，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这王刺史也只在这福州城风评尚 可，下面郡县的百姓可不这么看。你知道他的外号吗？”
李玄困惑道：“王青天啊，青天不是指清官吗？”
元清听了，鄙视一笑，道：“所以你才认为他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李玄点点头。
元清又嘲讽一笑：“你可知别人都说他的辖区青天都比别处高三尺？”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王刺史刮地皮刮地此地比别处深三尺，这才衬得此处 青天比别处高三尺啊。”
元清冷笑道：“可不如此嘛，这样的人有几个仇家再正常不过。只是稚子何辜，我记得王 刺史最大的孙子才不过一两岁，也不知道有没有逃过一劫。”
李玄刚想调侃师兄为嘛每次笑都能带着不同意味，就被这个惊到了 ：	“孙子？我看王刺史
似乎也就三十七八，就已经做了祖父了？”
元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不是很正常吗？要知道男子的平均年龄也不过知天命的 五十，王刺史有孙子何奇之有。”
李玄不知怎么地脑中思绪一闪：我比王刺史大，还没生儿子呢。只是这莫名的思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不等他多思多想，就如同流星般没入思维之海，连水花都未溅起就消失无踪。回 想了下刚才看过的犯罪现场，李玄不由道：“现场好像没有婴孩。”
元清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师弟是个热心肠，早上肯定查看过现场了。他问道：“有没有发 现什么线索？”
李玄嘿嘿一笑，道：“我还以为师兄不关心呢。”他可是知道师兄对外人向来冷漠，或许 是因为是弃婴的原因，对生人总抱有疏离感和戒心。他仔细想了想，才道，“的确没有线索， 就是王刺史的表情很诡异。”详细地描述了一番才接着道，“像是中毒。”
元清摇摇头：“七窍流血未必都是中毒，也有可能被高手用内力震碎内脏。”
李玄惊讶道：“你是说江湖中人？”
元清寻思道：“江湖？相濡以沬，不如相忘于江湖……江湖中人？这个说法有意思。对， 就是江湖中人。”
李玄摸了摸头，满头雾水的他没理会这个细节，又问道：“莫非杀人的是功力高深的游侠 儿？那这样就更可能是仇杀了。”
元清道：“杀人无非是权色利，说白了要么是为钱，要么是为情，要么杀人者是变态，万 变不离其宗。只要做过就必然留有痕迹，这案子想破也不难，难就难在有没有人想破。”
李玄不确定地道：“莫非三四品官员被灭满门这样恶劣的大案还不能打动朝廷全力侦破？
元清笑道：“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王刺史可是玄宗的官员，现在是李瑁这个新帝当政。 我看啊，要不是新皇刚登基，早就换刺史了，说不定王刺史还不会被人灭了满门呢。”
李玄听了，不由倒吸一口气：“师兄，这不会是新皇掌握的密探下手吧？毕竟，刺史可是 握着地方的行政、财政大权，若是与人勾结造反，问题就严重了。”
元清想了想道：“若是王刺史有造反的企图，或许真有这种可能。”随后又道，“看来新 皇的动作挺快啊，就不知道朝中是不是已经稳定了。”
李玄忧愁道：“朝中稳定了，寿安是不是又会盯上我们啊？唉，真是个大麻烦。”
元清安慰道：“无需管她，我们是修行中人，寿命肯定比她长，大不了未来几十年我们不 回元妙观。”
李玄想想，也对啊，和他耗，寿安肯定不成，不过虫娘肯定不会再嫁给苏发了吧？对了， 苏发又是谁？脑中糊涂一片，怎么理也理不清，李玄索性不再去想，转眼丟到脑后。
这天，整个福州城都处于紧张的氛围中，但却无法阻止老百姓私下悄悄议论这起让人不寒 而栗的灭门惨案，死的可不是升斗小民。
晚上又是一个无月之夜，李玄无意中用神识扫了隔壁荒宅一眼，发现竟然有人借宿。借宿 的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蓝衫，头戴褐色顶巾，容貌平凡，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书生。这倒让 李玄有些奇怪，毕竟初入福州城的外来人不是谁都能知道这处荒宅，更是能找到这荒宅借宿的 。这让李玄生出了一丝好奇心。不过这丝好奇心在元清招呼他吃炖了整天的佛跳墙的时候油然 而散。
次日一早，李玄刚做完早课，就被隔壁吵醒了。他打了个呵欠，放出神识，见衙役正寻昨 晚宿在荒宅的书生，似乎要将他抓走，而那位书生正在反抗。仔细一听，这书生似乎与刺史灭 n案有关。
走到疱房，早饭已经备好。李玄拿起包子往嘴里塞，心里还琢磨：“莫非要抓这个书生做 替罪羊？可即便要找替罪羊，似乎也太急了些吧？从案发到现在才不过十二三个时辰。”
元清见李玄心不在焉地样子，知道他在关心隔壁，端起面碗，就听李玄道：“师兄，你觉 不觉得奇怪，刺史死了，现在是谁负责查案呢？”
元清翻了个白眼道：“当然是按察使。你别胡思乱想了，想必案情有新变化了。你要是想 见识一下审案，就去府衙瞧瞧。”
李玄嘟囔道：“这效率也没谁了。”想到自己还真没见过官员升堂审案，他不好意思地挠 挠头，谁让自己长在终南山的山窝窝里呢。这时，神识里隔壁的书生还是被衙役抓走了。李玄 于是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神识随着衙役到了府衙。书生并未直接带到大堂，而是被关到了 大牢里。大约一个时辰过后，有差人进了大牢审讯，这时一直喊冤的书生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正恹恹地躺在一堆茅草上。
差人问道：“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书生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叫孟不疑，从衢州来此访友。”心里却在腹诽，路引上不都写 着吗？
差人问道：“友人姓谁名谁？”
书生回道：“白鹿书院王亦山。”
差人听了，神色一肃。不等他再次发问，孟不疑就反问道：“不知道为何将我抓来？访友 并不犯法吧？何时能将我释放？”
差人道：“你为何不去白鹿书院寻人却来到这里？”
孟不疑道：“我去过白鹿书院了，山长说他回家了，让我来福州寻找。”
差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告知道：“如果你的友人是王刺史的幼子王亦山，那么他全家于前 夜被灭门了，死者包括他。此外，有人告发你就是凶手之一。”
孟不疑听了，半信半疑道：“王二是刺史之子？他从未说过。你确定吗？他父亲是不是叫 王明英？”
差人见他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还是点头确认了。
孟不疑听了，有些傻了，哭笑不得道：“可……可我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怎么杀他 满门啊？”
这时，差人似乎也相信了他的话，还是透露道：“有人在驿站见到你与王刺史有过争执。
孟不疑惊讶道：“什么时候？我呆得上一个驿站距现在都已经有三四天了，起争执的会是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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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不矢是
差人见他一副懵懂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下却也相信他是无辜的了。
孟不疑低头沉思片刻才道：“莫非是那位官员？”
差人忙道：“将经过详细讲来。”
孟不疑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只是语气有些奇怪。
五天前骚站
孟不疑是个举人，自觉进士无望，遂放弃了继续问学，可惜因为人脉浅薄，根基不深，一 直无人推荐他为官。无奈之下，他想到了在白鹿书院读书的友人王亦山，这位他游学时认识的 好友。好友再三邀请他到泉州府来，还说会想办法推荐他出仕。这让他很是心动，不顾父母的 阻止，孤身一人来了泉州府。
抬头望望天色，日头正烈，孟不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起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又渴又 饿又乏又累，恨不得伏地就睡。不过，想想再走三两天，就能到泉州府的州府福州城了，孟不 疑很激动。他寻思着，该送什么礼物给王亦山呢？
赶了一天路，孟不疑满身风尘，全身酸胀疲乏不已。好在驿站不缺热水，他在浴桶里好好 泡了澡，又要了个木盆，盛满热水，打算泡泡脚去去乏，夜里也能好好歇一歇。
坐到凳子上，刚要将双脚放入热水中浸泡，孟不疑就听到不大的驿站外传来吆喝声。侧耳 一听，原来有位刺史外出巡查，今晚要宿在这里。这让孟不疑心脏砰砰疾跳，或许自己该毛遂 自荐，万一入了贵人的眼，有了前程呢？想到这里，他急忙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就去拜见 这位刺史。
竭力抑制住快步疾走的冲动，孟不疑迈着四方步径直走到刺史所住的房间外，他说明来意 道：“在下衢州举人孟不疑，听闻刺史在此，特来拜见。”
候在门外的是刺史的仆从，他婉转拒绝道：“我家大人忙了一天，十分疲累，又喝了酒， 已经睡下了。”
哪知他话音刚落，房间里就传出吩咐声：“王福，让驿吏赶紧送吃食过来！”
王福忙高声回：“是，大人！ ”这让孟不疑很是尴尬。
见仆从如此高傲，他也歇了再次拜访刺史的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不疑越想越气，很是被王福的傲慢嘴脸刺激了一下，想自己好歹也是 个饱读诗书的举人士子，居然混得不如刺史的仆从，不由有些沮丧，难道这就是“宰相门前七 品官”不成？
再次坐下泡脚，盆里的水却已经凉了，孟不疑一阵无名火从胸腔升起，一脚踢翻了水盆。 水盆撞在地上，发出“嘭”的声音。这时，有声音骂道：“叱那，搞什么鬼呢，不好好睡！”
这声音似骂醒了孟不疑，却消不去他胸口的郁闷。他不由开了门，走出房间，忍不住躲在 一边，偷窥刺史。
在刺史及王福的再三催促下，驿吏急急忙忙端着吃食送到房间，却被刺史揣了一脚。孟不 疑看着驿吏一瘸一拐地走出刺史的房门，心里对刺史更加的厌恶。只是，刚刚驿吏端着吃食送 进房门的时候，影子里是不是有其他东西？他似乎看到有什么一闪，莫非是因为烛光在闪烁？ 孟不疑心下疑惑，却无法确定。他决定留下继续偷偷观察。
这时，驿吏端着第二盘东西再次送往刺史的房间，房间的门大开着。孟不疑眼睛眨也不眨 ，死死盯着盘子下的阴影，似乎有种张牙舞爪看似狰狞的黑乎乎东西躲在里面，跟着移动，且 进了房间后，更是躲进了灯影里。
就这样，驿吏来来回回送了好几次吃食、热水，可不管刺史还是王福似乎都没有发现异常
孟不疑心怀恐惧，怀疑是什么怪物，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榻。只可惜不知是不是 因为害怕，睡意全无。他索性将头缩到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团。
夜里十分寂静，孟不疑尽管满头大汗却还是不敢露出头呼吸被子外的空气，耳边是“沙沙 ”的风声、虫鸣声，隔壁刺史更是鼾声如雷，一切都很寻常。
就这样，一直到了子时，孟不疑才开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就在他半梦半醒间，耳边突 然传来“呼呼嘭嘭”的声音。
“莫非有贼？ ”孟不疑怀疑那是打斗声。他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透过开着的窗户往发出声 音的房间望去，那里正好是刺史的房间。
只见刺史正同一个黑衣人搏斗，两人打斗了一阵，将房间内的家具都击打成了木屑。孟不
疑不通拳脚，帮不上什么忙。他刚想喊有贼，就见一道寒光向他射来，他吓得立马抱住头，伏 低身体，死死抿上嘴，不敢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槌米的声音，孟不疑偷偷抬起头，见刺史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捶打声是从东偏房里传来的。他蹲在地上，抓耳挠腮，想过去瞧瞧，又怕不安全，丢了小命。 想了又想，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警惕性，他还是决定去东偏房看看。偷偷摸摸地到了东偏房对面 的一棵大树下，他瞧见刺史还在同黑衣人搏斗，原来那捶打声是两人互相击打在对方身上发出 的声音。拳劲的破空声不时“波波”传来，夹杂着闷哼声、捶打声，惊得孟不疑一身冷汗。一 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腿软身软。
心脏砰砰直跳，孟不疑双眼四周胡乱扫了扫，没有发现驿吏同王福，更是没有其他住宿的 人听到声响出来查看，似乎围观的就他一个人。这让他更加害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时，刺史披头散发光着膀子从东偏房走了出来，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一会，房 内再次发出如雷声般的响亮鼾声。
孟不疑心下疑惑，抹了把额头的汗，也悄悄回了房间。这会，困倦压倒了恐惧，他很快酣 睡过去。
五更时分，孟不疑从梦中惊醒，尽管记不清梦里的内容，却仍然心有余悸。他正看着窗外 怔怔发呆，室外传来敲门声。他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打开房门，见是刺史，心底一惊，神色不 由露出一丝。
刺史见他如此，客气道：“昨天喝醉了，家仆无理，让孟举人见笑了。”
孟不疑忙连连致意表示不用在意。
这时，王福端着早膳走了过来，刺史邀请孟不疑一起吃。孟不疑推托不过，只好将他让进 房中，同他一同用膳。两人并未恪守“食不言”的规矩，反倒说说笑笑，谈话竟然颇为投机。
酒足饭饱后，刺史低声嘱咐道：“昨晚的事让你见笑了，还请不要声张。”孟不疑惊疑不 定，只能点头。
刺史又道：“我要赶路，必须一早出发，你先行一步。”
孟不疑见他催促自己离去，忙拱手告辞。
刺史见他爽快，似是颇为欣慰，又从靴筒里拿出一锭金子扔给他，道：“不成敬意，昨晚 的事还请千万保密。”
孟不疑连连推托，不肯接受，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哪知刺史见他不受，立马沉下脸来 ，面带凶色，颇有些狰狞。
孟不疑见此，很是害怕，不敢再推托，只好接过金子，更是草草收拾好行李，立即动身上 路，好远离这是非之地。
就这样，他又疾行了两三天，才于昨晚进城，更是找到一处荒宅借宿。哪能想到今天一早 就被衙役找上门了呢？
差人听了孟不疑的话，问道：“刺史长什么样？”
孟不疑详细描述了一下刺史的长相，更是将王福的长相也描述了一番。
差人低头垂眸沉思良久才道：“你先在牢里呆着，或许一两天就能放你出来。”说着，站 起身来，走出大牢。
孟不疑望着差人的背影，双手扶着牢门，脸皱成一团，似乎无奈至极。
等差人走远了，孟不疑才垂下眼眸，转身走回牢中，盘腿坐在茅草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这案子怎么查，没有得用的线索。”差人刚走出大牢，迎面一个愁眉苦脸的衙役 走过来低声道。
差人喝道：“收声！我们此时说不定就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还是小心为妙。”
衙役忙挺直腰背，道：“是。下面该怎么做？”
差人微微点头：“派两个人，跟我去最近的驿站。”
衙役道：“孟不疑住过的那个驿站？”
差人点头。
不一会，一行三骑冲出府衙，穿过大街，出了城门，身后扬起阵阵尘土，渐渐遮掩了三骑 的身影，直至不见。
等差人带着衙役到了驿站，却发现驿站正被数个衙役围着，走近一看，竟然是该县县衙的 人。还不等询问驿吏，就见驿吏面色愁苦地走了过来。差人忙上前一步，将腰牌出示给他证明
身份后，就问发生了什么。原来刺史所住的房间内席子下发现了一堆白骨，上面没有一丝血肉 ，地上也没有一点血迹，只有一只靴子倒在白骨堆边上，很是奇怪。
驿吏苦着脸道：“这几天驿站没有客人，我就想整理打扫一下，哪晓得在这间房里发现骸 骨？上一个住这间房的是泉州府的王刺史，他明明那天一早就带着仆从离开了，并没有听他说 缺了什么人呀！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差人问道：“那天你亲眼看见王刺史带着仆从离开的吗？你确定是王刺史吗？”
驿吏肯定地点点头道：“我亲自伺候王刺史用晚膳的，因为他要求膳食十分急切，我还被 他踹了一脚，怎么会认不清吗？而且王刺史离开的时候是骑着马离开的，那匹马是汗血宝马， 泉州府有谁不知道有谁不认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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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游侠
差人又问道：“他带了多少仆从？你确定全部随他离去了？”
驿吏忙道：“他带了一个马夫一个随从两个衙役，安排了两间房，确确实实一同离去了。
”
差人又问道：“王刺史住宿的那天夜里，你们有没有人起夜？夜里发生了什么有人知道吗
?，，
驿吏疑惑地摇摇头：“我们这处驿馆规模小，只有两名驿吏。那名同僚刚好休假，只我一 人当值，那天我又忙又累，夜里睡得很沉，并未起夜，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差人又问道：“那夜除了王刺史一行人，还有什么人住宿？”
驿吏毫不犹豫地答道：“还有一名外地来的举人，一名游侠儿。”
差人眼睛一亮，道：“仔细说说那个游侠儿。”
驿吏忙道：“游侠儿名郑云馗，是中原来的，一身黑衣，约莫二十多岁，生的英气逼人， 身材魁梧，手里拿着一柄宝剑。那宝剑用鳞皮包裹着剑柄，剑鼻上点缀着金星，看起来很是不 凡。不过，他次日不到五更就离开了。”
差人忙问：“有说去哪里了吗？”
驿吏摇头道：“那人冷漠疏离，并未透露。”
差人无奈，就示意道：“说说那名举人。”
驿吏想了想道：“那孟姓举人好似同王刺史认识，一起用了早膳才分手各自离去。”
差人点点头，驿吏叙述的情况同孟不疑提到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孟不疑夜里看到一 场打斗，但是打斗的人何时离去的他并不清楚。莫非这具尸骨就是同王刺史打斗的人？他是王 刺史打死的还是另有死因？差人皱着眉头思索。
随后，他又想，真得有人同王刺史打斗吗？毕竟孟不疑也是一家之言。想到孟不疑提到打 斗过于激烈，连家具都打成了木屑，他抬起头，问驿吏道：“王刺史离去之后，你有检查他房 间内的家具吗？”
驿吏忙点头：“这是当然。客人离去后，客房都需清洁整理以待来客。王刺史房间内并无 异常。”
差人问道：“既然没有异常，那席子下的白骨从何而来？”
驿吏一听，愁苦道：“当天我真得没有发现一丝异常。若是有人死了，也不会一丝血腥味 没有吧？更何况，席子底下若是有死尸白骨，必然会鼓出一团，应该很容易发现啊。可事实是 ，我全然没有看到，我并不是瞎子啊，大人。”
差人对此也十分疑惑。他又问道：“你确定刺史借宿的夜里没有听到任何异动？”
驿吏摇头道：“我为王刺史送好热水就下去休息了，是刺史的管家王福服侍。回到房间后 ，我很快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五更了，孟书生正急着离去呢。”
差人又问道：“孟书生也骑马的吗？”
驿吏摇头道：“是毛驴。”
差人又问：“那那个游侠儿郑云馗呢？”
驿吏道：“游侠儿骑了一匹马，那马也是宝马，全身乌亮，只有四蹄雪白，好像叫‘踏雪 ’，那游侠儿爱的不行，喂了不少黑豆呢。”
差人一边思考，一边问道：“黑豆是从你这里买的吧？”
驿吏面带笑容，点头称是。
差人见没有新的线索，就道：“如果想到什么，记得告诉衙役。”
驿吏忙点头称是。
这时，一个同来的府城衙役低声对差人道：“裴大人，你看这案子会不会同灭门案有关？
”
原来差人名裴朗，是新任刺史，接替王刺史之人，可惜，刚到泉州府，还没来得及交接， 就直面了这宗恶性案件。于公于私，他都需要将其侦破，哪怕明知道王刺史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裴朗年不过三十，出身闻喜裴氏，博闻强记，年富力强，是新皇心腹，有能力有背景，正 是要大显身手、大展鸿途之际，故而哪怕遇到这桩处处诡异的案子也毫无畏惧退缩之心。
一边回忆孟不疑的口供，裴朗一边将案情回顾。他走到孟不疑曾住的房间，透过窗户望向 王刺史的房间，又走到王刺史房间对面的大树下回望，不管哪个角度都符合孟不疑的描述，似
乎证明了他并未说谎。
那么，那天夜里究竟有没有打斗？若是有，为何打斗时没有惊醒除孟不疑之外的人呢？还 有，被打成木屑的家具为何完好无损？
按照常理，孟不疑不通武艺，不是应该游侠儿郑云馗先被打斗惊醒吗？
裴朗百思不得其解。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具光滑的白骨，难道真是鬼魅作祟不成？子不语怪 力乱神，似乎不应该如此想。裴朗敲了敲额头，转身离去。他记得孟不疑曾经提到王刺史从靴 筒里拿出金锭，只不是是左脚还是右脚？那具白骨边的靴子是左脚。这靴子究竟是不是同一双 呢？这岭南地区潮热不堪，现在还不到九月，怎么会穿靴子出门呢？莫非去了哪处山上？去山 上又是为何？难道养了私兵？裴朗越想越多，脑中一个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层出不穷却又瞬息即 逝。
大脑高速运行，裴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顺时针地转动起来，越转越 快。藏在灯影里的黑影是因为灯光闪烁造成的错觉，还是真的是怪物？裴朗不由想到。对，究 竟是油灯，还是蜡烛？想到这里，裴朗再次回到王刺史所住的房间，观察放在角落里的灯盏。 这灯具有半人多高，灯罩是黄麻纸糊成的，很是寻常。没有发现异样的东西，裴朗将灯罩摘下 ，见里面还剩半寸长的蜡烛。他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打算回去检验。
等大致检查完毕，红日已经西斜，驿吏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迟迟不肯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裴朗见此，问他：“可是有什么事要稟告？”
驿吏这才问道：“大人，您今晚要宿在这里吗？”
裴朗沉吟道：“宿在这里，给我安排孟举人住过的房间，再将我的人安排在郑云馗住过的 那间房间。”
驿吏忙点头去安排了。
元清放下一颗白子，生生将太一的黑子吃了一片，棋局形势立马明了，再下十几子，太一 就会不得不落荒而逃，再吃败局。
见又没下过徒儿，太一气得不住哼哼，下巴上的胡须几欲竖起。
李玄见师父下了十几局还不肯认输，就笑道：“师父，你还是同抵园寺的弘则大师下去吧 ，他的棋艺同你的一样臭，你们正好旗鼓相当，那下起来才能有滋有味。师兄的棋艺高过太多 ，还是别难为师兄了。”说着，朝元清眨了眨眼，继续道，“师兄已经努力输子了，若是师兄 认真，早在二十子之前就胜了。”
太一一听，佯怒道：“你师父我的棋艺高超无比，会不如你师兄？我的占卜测算如此灵验 ，可想而知计算能力之强，能被这小小围棋难住不成，笑话。弘则那个臭棋篓子如何能同我相 提并论？”说着，翻了个白眼。
见师父如此，李玄捂嘴笑了，他总算知道师兄为何总是翻白眼，感情这是师门秘技啊，这 传承可不能丢，或许他也应该练练。
元清见李玄窃笑，弹了弹他的额头，道：“没大没小，别和师父一般见识，他就是个老顽 童。”
李玄听了，噗嗤笑出声来，他明白师兄的意思，“大”指的是他，反倒是师父才是“小” 。不过，师父似乎并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深意，还在为大徒弟给他打抱不平洋洋得意呢。果然， 首徒就是不同，大师兄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太一捋着胡子，望着元清，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得 意，谁说他不会调教徒弟来着？
元清不打算打破师父的幻想，就转换话题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弘则大师？” 太一微微阖着眼皮，手指快速掐算，不一会就道：“弘则最近不在寺里，无须管他，安心 住在福州城就是。”
元清同李玄忙称是。
太一见此，又道：“你们的功课都按时完成了吧？说说你们的《紫微星经》修炼到第几层 了？”
元清认真道：“我已经修到第七层炼虚合道的第一节神铸。”
李玄也忙道：“我是第五层炼神返虚的第二节神往。”
太一点头赞许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你们修行的速度还算过 得去，继续努力吧。”
李玄忙问道：“师父，咱们这个《紫微星经》怎么不是按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 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来分等级呢？”
太一笑道：“这是咱们这一脉修炼的特殊决定的，主要用于测算占卜，离不了星辰之光， 对神识的要求极高。一旦入了我们这一脉，神识远比练气士的强大。”
元清听了，若有所思。
反倒李玄又问道：“可是神识强大，不代表身体强大啊。若是肉体不够强横，不是打不过 那些练气士吗？不知道师门有没有炼体的功法，齐头并进，不是更好吗？”
太一听了，哈哈大笑道：“元微徒儿也会思考了，好，好，好。”说着，食指朝着李玄灵 台隔空一点，“好好练练这部锻体的功法吧。”
李玄闭上眼睛，灵台之上一个缩小的太一正演练一套功法，他忙跟着比划，直至完全学会 。等他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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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是他？
见李玄跑进膳房，元清朝他笑笑，递给他一大碗米粉，上面有两片厚厚泛着油光的卤肉， 还有几根鸡毛菜。米粉香味扑鼻，李玄顾不得礼仪，就在膳房里大口朵颐起来。
一直吃了三大碗米粉，又喝了两碗鸡汤，李玄才觉得有饱腹感。
填饱肚子，李玄精力充沛，同师兄闲聊。他摸着肚子，一脸餍足地对元清道：“师兄，你 学师父教的那套锻体术了吗？”
元清微微一笑：“我同你体质不同，故而师父传授的功法也不同。”
李玄恍然大悟。
元清又道：“你这套功夫可是学了三天，想来必定不凡。”
李玄嘿嘿直笑：“我也不知道，要练过才知。不过，已经过了三天了吗？”
元清点头。
李玄想到那桩案子，问道：“刺史灭门案有进展了吗？”
元清再点头：“新刺史已经上任了，案情似乎即将大白于天下。”
李玄惊讶道：“是吗？看来新刺史很有能力啊。”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先管管你自己吧，还不赶紧去洗个澡，你身上的臭味能熏死蚊蝇。
”
李玄这才抬起手臂闻了闻：“哇，好浓的男人味。”一边喊着，一边往浴室跑去，还运转 了功法，速度不可谓不快。
元清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嘴角却弯了弯，元微似乎全好了，没有一点魂魄缺失的模样
李玄冲入浴室，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衫，将脏衣服放在盆中，用皂角搓洗。 一边洗衣服，他一边将神识投射到刺史府。刺史府里曾经满地的血迹及尸体早就消失不见，正 中主院住了新主人，此时，里面并没有人。他又瞧了瞧衙门，果然看见一个三十岁男子正埋首 办公。似乎感觉到有人窥视，男子猛然抬起头，四周望了望。李玄这才看清他的脸，原来就是 那位扮作差人的“大人”。
李玄见他似乎发觉，立马收回神识，开始认真洗衣服。
将衣物洗好晾好，李玄又跑到元清跟前，跑前跑后。元清正在院子里种菜，不知道种了什 么。见李玄团团转，只好问他：“有什么想问的？赶紧。”
李玄故作不知：“没什么啊，想帮你种菜。”
元清见他不说，就闭上了嘴。
直到晚膳时分，李玄才从太一口中知道了灭门案的后续。
三天前驿站
裴朗累了一天，草草吃完晚膳就倒在席子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身体轻若鸿毛 ，轻飘飘地。这时窗外似乎有人在喊：“裴大人——裴大人——”他爬起身来，穿上衣服，往 门外走去。等出了门，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正等在门口。不等他询问对方是何人，男子 就深深一恭道：“裴大人，在下王明英，今日有幸见到大人，还请大人安排我的尸骨与家人合 葬。”说完，人就不见了。
这时，迷迷糊糊的裴朗才彻底清醒过来，他顿时感觉背部冷汗直冒，“王明英”可不就是 王刺史吗？只是王刺史不是在家中被杀的，何以魂魄流连在此？裴朗忍不住想或许那具白骨才 是王刺史吧？至于是什么人扮作他回了家，莫不是游侠儿郑云馗？他倒吸一口气，心里忐忑不 已。若是郑云馗，岂不是也死在灭门惨案中？可惜王明英的鬼魂走得太快，并未告知案发时的 详细情况，裴朗惋惜不已。
次日一早，裴朗找了个布袋，将白骨装入其中，打算带回福州城同王刺史家眷一同下葬。 王刺史并未提及复仇或者伸冤，是不是说明他对这样的下场早有预料？裴朗不再多想，与衙役 一起骑着马回了福州城。
到了衙门，裴朗带着仵作再次查看尸体，尤其是王刺史的尸体，发现那尸体过了这些天竟 然没有一丝腐败的迹象，远不同其他尸体。裴朗因为怀疑这具尸体是游侠郑云馗的，就让仵作 再三检视尸体的面部，可惜，这副面孔与王刺史一模一样。
然而想到那堆白骨，裴朗又怀疑这不是王刺史，可哪个是真呢？他皱着眉头，有些担心无 法完成王刺史鬼魂的嘱托。
就在裴朗走神的时候，仵作突然惊呼道：“大人，王刺史的尸体居然没有骨头！”
裴朗忙回过神来，捂着鼻子，上前查看：果不其然，整个尸骸看似完整，其实只是一堆皮 肉！裴朗也很吃惊，就问仵作：“案发次日验尸的时候也没有骨骼吗？”
仵作不住摇头：“那天是有的！绝不可能有错！”
裴朗点点头，这让他想到白骨上不翼而飞的皮肉血液。他又问道：“其他可有异常？”
仵作摇头：“其他没有。死因并非中毒，应是内伤过重导致的内脏碎裂、七窍流血，死前 应该与人激斗，被人击成重伤而死。”
如果是这样，倒是同孟不疑叙述的不谋而合，裴朗想。
那么，那晚与王刺史激斗的究竟是不是游侠儿郑云馗呢？裴朗拧着眉头思索。
衙役王捕头小声道：“大人，是不是要将郑云馗画像好在周边搜寻？”
裴朗点点头，王捕头赶紧去忙了。
下午申时，城门处有人来报，说有位叫郑云馗的中原人进了福州城，是个游侠儿，似乎正 是大人所寻之人。
一收到这个消息，衙门上下均欣喜不已，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王捕头立马前去索拿郑云 馗，其行动如此急切，以至于裴朗吩咐他小心都来不及。
郑云馗一入城，就直奔李玄宅院隔壁的荒园。哪怕发现有人盯梢，他还是毫不在意。将马 拴好，喂好马料，他才开始想法子填饱自己的肚子。
此时的荒园早就不是竹林遍布，而是被李玄同元清开辟成果园及菜地，甚至种了一些花草 药材。郑云馗见菜园里有南瓜，就摘了一个，打算煮来吃。
李玄懒散地躺在榻上，无聊之下就放出神识察看他在荒园种的果蔬。他可是知道隔壁荒园 偶有外来客会寄居在那里，故而，当他看到郑云馗的时候并不奇怪，反倒觉得或许自个见识了 一位真正的大唐剑客。见郑云馗在烤肉，他嘴里不由流出涎水。
快速地从榻上爬起来，从厨房取了些米粮调料，李玄跳入了隔壁荒园，打算结识对方。 一进入荒园，李玄就冲郑云馗灿烂一笑：“嗨！”
郑云馗见是个小少年，初时不以为意，冷着脸微微点头。但奇怪地是，随后，他盯着李玄 数息，神情很是莫名。
李玄见惯了师兄元清的冷脸，知道这类人就是如此淡漠疏离，不过这种态度多数是对外人 ，一旦他将你划入自己人范围，就会将你护在羽翼之下，保护得密密实实。于是，李玄热情地 道：“我是隔壁的，见你新来，还没来得及买粮油，就给你送一些过来。”不等郑云馗回答， 他又盯着郑云馗的面孔道，“你的面容好熟悉，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郑云馗微微一笑，没有开口。
李玄看着郑云馗的面孔，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见过你，哪怕不是这世，也会是前世！” 郑云馗听了，神秘一笑：“也许是下一世呢。”
李玄听了，眼神困惑：“啊？下一世？”
郑云馗但笑不语，伸手接过李玄递过来的粮油，毫不客气。
等郑云馗用完饭，李玄仍未告辞，而是坐在他边上，皱着眉头，似乎在深深思索什么，间 或不时打量一眼郑云馗：“你给我的感觉好亲切，我在哪里见过你来着？”声音越压越低，直 至消失无声。
见他如此执着，郑云馗很是无奈。他将手里的宝剑递给李玄，道：“你曾经很喜爱我的这 把剑，双手握住它，看看是否能想起一些东西。”
李玄毫不犹豫地接过宝剑，宝剑发出“铮铮”的声音，他闭上双眼，试图与剑灵交流。不 一会，脑中似乎出现一幅画面，身穿黄衫手持折扇的他看到了盘坐在一株古松下的郑云馗，之 后便是同郑云馗交战的紫袍男子。紫袍男子似乎发现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想对他不利 。可惜，很快被郑云馗一剑斩落，只余几缕黑烟。可是，那黄衫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要年长几 岁啊，而且对方一看就是位书生，而现在的自己明明是个小道士。
这时，师兄元清的声音传来：“元微，天不早了，你该做晚课了。”这一声呼唤，唤回了 李玄的神魂，睁开眼睛他回到了现实中。
郑云馗微笑道：“如何？可是想起什么？”
李玄略有些激动：“古松，紫袍天人，吴郡！”
郑云馗微微点头：“那么，祝你一切顺利。”语音一顿，他又道，“我明日一早就会离去 ，有缘再见，不知是称呼你为元微好还是李玄好还是太玄好呢。”说完，他长笑一声，好像想 到什么可笑的事。
李玄听了，也跟着一笑，尽管不明所以。
笑声初歇，李玄才道：“那明早不送你了，云馗兄！ ”说着，抱了个拳，不知为何，他却 并没有行道家之礼。
郑云馗点头。
这时，元清催促的声音再度传来，李玄只好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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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真相
只不过，郑云馗并没有在翌日顺利离去，而是在当晚就被带回府衙问话。
裴朗见郑云馗相貌堂堂，衣饰尽管简单却透着奢华，不由将他同一般游侠儿分开。在他印 象里，游侠儿都是些仗着些许武力四处流浪的男子，行事随心所欲、亦正亦邪，即便在某地停 留定居，也往往是当地豪强士族的附庸，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这类人犹如跳蚤，危害 或许比不上造反，却也对治安不利，让各地官吏颇为头痛。此外，游侠儿往往没什么稳定收入 ，经济状况不会太好，为了生活偶尔“劫富济贫”，给自己找钱花，就更是不稳定因素了。但 是郑云馗显然打破了这一常规，他身上穿的是云锦，腰上挂的是羊脂玉，更不要提吹毛断发的 宝剑及日行千里的宝马都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瞧瞧那云锦上的暗纹银线，羊脂玉闪烁的 油润光彩，宝剑上镶嵌的金星，宝马光滑的皮毛，比多数落魄贵族都强多了。
轻轻转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裴朗请郑云馗坐下，想到对方武艺高强，形貌不凡，让他 多了些尊重及耐心。
郑云馗拱手道：“不知大人请我来所为何事？ ”话里透露的情绪很是稳定，似乎被请来一 点也不意外。
裴朗微微颔首道：“几天前本州刺史王明英满门被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郑云馗摇头：“不曾。”
裴朗又问：“你可识得王刺史？”
郑云馗依旧摇头：“不识。”
裴朗语气一滞，才接着问：“不知你从中原何处来此？要到哪里去？又是为何来此？” 郑云馗沉声道：“荥阳，琼州，会友。”
裴朗被他简洁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决定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四天前你 是否在鹿筋驿留宿？”
郑云馗点点头。
裴朗又问：“你可记得当时都有哪些人留宿？”
郑云馗道：“一个书生孤身一人，一个官员带着两名仆从两名手下。”似想到什么，他又 道，“我与他们并不相识，也未有拜访结交。”
裴朗问：“当晚你可有发现异动？比如打斗？”
郑云馗点头道：“确有打斗，却又不是打斗。”
裴朗惊讶：“为何？”
郑云馗解释道：“官员夜里魂魄离体与阴魂争斗，书生在旁偷窥。”
裴朗半信半疑道：“有人看到官员，即前几天被灭门的王刺史同黑衣人打斗，而你穿着一 身黑衣。”
郑云馗听了，微微一笑，并不辩解，只是道：“黑衣人应该是阴魂。”
裴朗心道，打斗结束后从偏房里走出来披头散发的未必就是王刺史，说不定是黑衣人，毕 竟头发挡住了头脸。但若黑衣人是阴魂，那走出来的就是王刺史了。但自己明明在驿站梦到了 王刺史的鬼魂，说明他就死在驿馆啊，这讲不通。想到这里，裴朗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郑云馗一听，道：“来岭南之前我曾听说过鹿筋驿，说若是住在那里，往往会化为一堆白 骨，血肉无存，让人恐惧。”
裴朗一听，惊道：“你听说过？”
郑云馗点头道：“不错。我游历前读过前人的杂记。”
裴朗忙道：“你可知在你离去后，王刺史所住房间内的席子下发现了一堆白骨，同样血肉 无存？”
郑云馗并不回答，而是道：“或许有人认为是邪祟，其实并非如此。”
不等他说完，裴朗插嘴道：“那你怎么会说同王刺史打斗的是阴魂呢？阴魂不该是那堆白 骨的主人吗？不该就是邪祟吗？”
郑云馗摆手道：“这是两回事。其一，导致血肉无存的应该是一种蚊子，这种蚊子是异虫 ，往往整群大片出现，危害较大，一旦发现猎物，就会吞噬对方的血肉唯余白骨。不过弱点也 明显，怕烟熏火烧。如果那里有白骨，我猜是这种异蚊作祟。仵作有查出白骨形成的时间吗？ 确定是几天前而不是几月几年前？其二，那所谓的黑衣人只是一道黑影，应该是找王刺史报仇 的阴魂，这也是我没有理会的原因，王刺史显然不是良善之辈。倒是那个书生，有几分灵性， 竟然能看到，还跑去偷窥，真是颇有胆色。”
裴朗听了，心头微动道：“郑兄莫非是修行之人？”
郑云馗点头道：“然也。”
裴朗惊讶道：“我以为郑兄是剑客？”
郑云馗道：“亦然也。”
裴朗道：“王刺史一家被灭门，王刺史死时七窍流血嘴唇青紫内脏破碎，其余人等犹如睡 梦中逝去，不知郑兄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形？”
郑云馗沉吟道：“若是神魂被拘，有这种可能。”
裴朗忙道：“不知郑兄可否帮忙去看一看？”
郑云馗道：“可。”
裴朗忙高声呼喊衙役，要马上去查看尸体。
衙役听了，顾不上休息，就带着他们去了停尸房。
几人打着灯笼来到了停尸房，将房间内的蜡烛一一点亮，黑暗被光明驱散，露出草席上的 一具具尸体。
郑云馗走上前去，一具具看过，直到王刺史的尸体前才停了下来。他就着灯笼，打量良久 ，似乎对这具没有骨头的人形皮肉很感兴趣。
裴朗等人不敢打扰，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房间内一片死寂，在这阴冷的秋夜让人不寒而栗
“呜呜——”一阵阴风吹过，烛焰摇摇晃晃，影子随之摇曳不定，让人忍不住想到孟不疑 提到的躲在灯影里的狰狞怪物。这让一向自诩正气的裴朗也有些无措，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人 间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一刻钟后，郑云馗才示意离开。
裴朗道：“郑兄可看出什么？”
郑云馗低声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白骨是他，皮肉是他，托梦是他，行凶还是他。
”
裴朗不明所以道：“郑兄？”
郑云馗微微一笑：“我已经想明白了，且听我一一道来。”
裴朗拉着他盘腿而坐，又让人送上茶水点心。若是有瓜，他一定会边听边吃瓜了。
郑云馗道：“王刺史文人出身，却有一身好武艺，这点以前没人知道吧？”
裴朗摇头：“不知。”
郑云馗道：“我猜王明英想用献祭的方法试图挽回自身运势，可惜施法失败被反噬。” 裴朗点头道：“新皇的确已经将他调离，由我接替。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狠毒会用献祭这种 巫术。”
郑云馗道：“他应该是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种邪术，为了掩盖行迹，故意去了鹿筋驿，我 猜他肯定听过邪祟的传说。”
裴朗有些急不可待；“你说的‘都是他’是何意？”
郑云馗这才解释道：“王明英死在驿馆，身体里有蛊虫将他的皮肉一路撑回家，可惜他神 魂不知自己已死，于是作法献祭，中间又被蛰伏的寻仇阴魂打断，最终反噬而死。”
裴朗听了似乎不是很信服，问道：“作为刺史，即便献祭也无须用家人家仆吧，大可以购 买奴隶，在隐秘之所行动。”
郑云馗道：“或许时间来不及吧。”
这个说法勉强接受，毕竟新皇刚登基，他必然没想到接替他的刺史已经到任，并且还在辖 区微服私访。慌乱之下，勉强施行也有可能。裴朗想到了这里，喃喃道，“莫非这样就结案了 ?，，
郑云馗站起身来：“我要离去了，告辞。”
裴朗也不好多留，拱手道：“多谢郑兄，祝君一路顺风。”
郑云馗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裴朗将他送出大门，才回了住处。住处一片黑暗，他的家眷还在来福州城的路上呢。想到 这桩灭门案就这样真相大白，裴朗有些不踏实，没想到真得有邪术邪法，这让人颇为无奈，原 来世界并不是自己以为的，尚有很多凭借智慧无法可解之处。
裴朗草草洗漱好，正要入睡，又想到大牢里的孟不疑，决定次日就将其放出。既然郑云馗 说他有些灵性，自己刚到此地为官，正好缺人手，孟不疑或许可用。想到这里，裴朗就陷入沉
睡。
孟不疑被关在牢中三天了。
他愁眉苦脸地抬起头，透过不大的窗口望着巴掌大的天空。屋顶传来阵阵乌鸦的“嘎嘎一 ”声，这是丧钟在响吗？乌鸦从来不是报喜鸟，莫非自己要成为灭门案的替罪羔羊不成？唉， 苍天啊，他可是连王刺史是哪位都不知道啊，若是就此殒命，也过于冤枉！没想到官没求成， 小命就要丟了，真是人间惨事。想着想着，孟不疑不由落下泪来，家中的父母妻子还等着他的 喜报。唉，苍天不公啊！孟不疑越想越凄惨，从无声落泪变成放声哭号，满脸鼻涕眼泪，狼狈 不堪。就在这时，有苍老的声音道：“书生莫哭，你马上就要发达了！”
孟不疑起初并未入耳，以为隔壁牢房的犯人在安慰他。可当他抬起头来，才发现隔壁没有 人。他很是一惊，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见是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心下惶恐，他 不由问道：“是对我说吗？”
乌鸦尖尖地喙一张一合：“不错，书生啊书生，喜从天降，你要做官了！”
这下孟不疑整个傻了，呆呆地望着乌鸦。乌鸦见他如此，不再搭理，展翅飞了起来，从窗 口掠出牢房，转眼成为一个黑点消失无踪。
次日一早，孟不疑果然被放出了大牢，还被裴朗留用，先是做七品录事，后来更是做了司 马，足有五品，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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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寻仙
重阳节这天，李玄同元清跟着师父太一到城郊的蓬鹊山登高。
三人带着菊花酒、重阳糕早早出门，算得上是城门开放后的第一波了。没有骑马，也没有 坐车，三人不快不慢匀速走在路上，身边不时有骑马的或者马车路过，随之扬起阵阵尘土。
“呸胚——”李玄吐掉扑入口舌的灰尘，又抹了把脸，嫌弃道，“师父，我们是不是也该 坐车呢，这灰尘真得让人很难忍啊。”
元清听了，嘴角勾起。
太一甩了甩手里的拂尘悠然道：“为什么不用内气罩呢？自己傻，怨的了谁呢？”
李玄一想，可不是嘛，既然修炼小成，撑起个内气罩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什么自己想不 到？！真是一点修行中人的自觉都没有，真是愧对师父，愧对祖师啊。眼见一辆马车疾速驶来 ，带着滚滚尘烟，顾不得再羞愧，他立刻撑起内气罩，将灰尘挡在了外面。
元清见烟尘不断，奇怪道：“师父，好像不对啊，怎么这么多车马路过，速度还这么快？ 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了吧？”
太一一听有热闹看，一甩拂尘，急声道：“快，咱们也去看看是什么事。”说着，运转功 法，疾驰而去。
李玄同元清了解太一的性子，忙赶紧跟上，生怕被师父甩掉。
三人你追我赶，不一会冲到了车队前头。这车队都是城内准备去蓬鹊山登高的大户人家， 重阳节可是大唐人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到了前头，三人才发现是某家的主妇带着儿女仆从用牛车拉着一个受伤的人哭着返回城内 ，可不就同出城的人流冲撞了嘛。这受伤的人气息微弱，身上裹着银丝，看起来很是奇怪。尽 管觉得怪异，师徒三人也没太在意。
一直疾行了一个时辰，三人才登上蓬鹊山一座峰顶处的平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围着丛丛 或黄或白或紫的菊花观赏，更有不少书生模样的男子或在吟诗作对，或在饮酒作画，看起来颇
为逍遥。
李玄偷偷听了听，见没有自己喜欢的诗句，就不再关注。反倒是向阳一处亭子内一位约莫 五十余岁、须发斑白的老年男子讲得八卦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年男子姓谢，被称为谢老丈，同坐的两位少年似乎并不是他的子侄。
谢老丈抚了抚胡须，不知怎么提到了上山前遇到的那行哭泣返城的一家。他道：“哦，你 们问那一家啊？躺在牛车上的叫苏湛，妇人是他妻子余氏，哭泣的是他的儿女奴婢。”
蓝衣少年问道：“老丈，你同他们一家可是相熟？”
谢老丈微微一笑道：“苏湛的事我确实知道一点。他呀，最喜欢寻幽探秘，总是带着干粮 仆从，去攀登一些名山大川。”
另一位黄衣少年奇道：“莫非他对地脉山川感兴趣，想写一部《山海经》？ ”
谢老丈哈哈一笑：“他呀，是想寻到洞天福地，找到仙人，学习仙法，好长生不老。”
“什么？ ”两名少年同时惊呼出声。
蓝衣少年急道：“那他寻到了吗？”
黄衣少年不屑道：“肯定没寻到，你没看见他奄奄一息躺在牛车上？”
谢老丈叹了口气道：“我们这座蓬鹊山确实有仙人的传说。据说，苏湛花了好几年的时间 带着干粮、仆从将整座山翻了一遍。他很虔诚，在山中钻木取火，攀援跋涉，到了不少一般人 到不了的地方，却从不觉得辛苦。”
蓝衣少年忙道：“不是说‘心诚则灵’吗，或许他会碰到仙缘也不一定。”
谢老丈摇头叹息道：“可惜他没有遇到……”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说，黄衣少年也摇头道：“没听过‘法不轻传’吗？就算真得有仙人， 他也未必是有缘人。看他也年近不惑了，怎么还这么异想天开呢？”
谢老丈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却在听了黄衣少年的话后闭了嘴。
蓝衣少年见此，忙道：“老丈可是有话要说？”
谢老丈这才道：“唉，你道苏湛为何会躺在牛车上奄奄一息？他前天回到家中，就对妻儿 说：‘我在山里走，见到一处倒立的悬崖发出白色光芒，明亮犹如镜子，那里一定是仙境的入 口，我要去仙境了，今天回来同你们诀别。’ ”
两名少年听了，吃惊地张着嘴，能塞下一颗鸡蛋。
谢老丈继续道：“他的妻儿痛哭流涕想留住他，他却毫不在意。昨日一早，用过早膳，他
就往山上来了。他的妻儿不放心，就带着仆从奴隶一路遥遥跟着他。这不，他们一路走来数十 里，还真得看到远远一处山岩明如圆镜，据说直径有一丈多宽。”
黄衣少年难得不确定地道：“难道真是仙境入口不成？”
蓝衣少年圆瞪着双眼，双手握拳，神色激动。
谢老丈接着道：“苏湛看到圆镜，很是兴奋，快跑过去，才刚刚走近，就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更是被拖入圆镜中。”
两名少年齐声惊呼道：“怪物！”
谢老丈点头道：“可不是嘛。苏湛的妻儿仆从忙上前去救，就发现他全身裹满蛛丝，如同 蚕苗，更有很多黑色蜘蛛从圆镜处爬出来，个个都有两个拳头大，聚集在山岩下。他妻子命仆 从点火，又命仆从用快刀斩断蛛丝才堪堪将蜘蛛驱散并将苏湛救出。你们也看见了，苏湛现在 还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一命。”
蓝衣少年听了，不由有些沮丧：“莫非世间真得没有仙人吗？”
黄衣少年劝道：“阿城，你还是少看些《神仙传》、《搜神记》这样的书吧，不如多读读 儒家经典，不考科举也能明理。”
蓝衣少年道：“人生短暂，七十就‘古来稀’了，我尽管年纪不大，却也想修行，若是能 遇到仙缘就好了。”
黄衣少年到：“可世间并没有仙人啊。”
蓝衣少年分辨道：“那吕纯阳呢？韩湘呢？难道都不是得道成仙的真人吗？还有活了七八 百岁的彭祖？我不相信。”
黄衣少年无奈，只好道：“那你千万莫要学苏湛，寻仙寻仙，差点把命丢了。”
蓝衣少年低头喃喃道：“莫非只能到寺庙寻访那些有修为的人不成？”
谢老丈听了两位少年的对话，抚着胡须，但笑不语。
“这苏湛还真是倒霉。”元清凑近李玄的耳边难得评论道，“世间修行之人不多却也不少 ，他殚精竭虑，竟然从未遇到，还真是无缘。”
李玄忙回道：“师兄，不如我们去将那群蜘蛛灭了吧，否则将来必会酿成大祸。”
元清翻了个白眼道：“你知道在哪吗？”
李玄挠挠头道：“刚刚听谢老丈讲得时候我就用神识搜过了，好在不算太远，又有火烧的 痕迹，已经找到了。”
元清点头道：“那好，同师父说一声，我们现在就过去。”
李玄忙跑到正跟人下棋的太一跟前，凑近低声说了几句，就见太一不在意地挥挥手，让他 们随意。他自个还沉浸在棋局里呢，瞧瞧，连拂尘倒在地上都没发现。
李玄很快回到元清跟前，两人又往山顶走了一阵，之后转入山峰背阴处的一条仅供一人走 的羊肠小道，这小道无疑是樵夫进山砍柴走出来的。
元清问道：“从这里能直接到吗？”
李玄答：“还要翻一座山，过两条河。如果直走，约莫半个时辰。”
元清点点头。
两人一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攀援藤蔓，踏过荒草枯木，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果然远远 看到一处白如圆镜的山岩。
“就在那里！ ”李玄指着山岩道，“啊，原来山岩后没有山洞啊，我还以为圆镜是蛛丝， 蛛丝后是山洞呢。”
元清道：“山洞在山岩侧面，被一丛荆棘挡住了。”
李玄这才点点头道：“这才合理，毕竟外面没法遮风挡雨，不是蜘蛛巢穴的首选。”
两人还没走到跟前，劫后余生的蜘蛛又“簌簌簌簌”地爬了出来，更有一条手腕粗细的白 色蛛丝朝着两人迎头罩来。
李玄道：“看来里面有个蜘蛛王。”
元清喝道：“小心些！”
李玄顾不得回答，抛出一个“赤炎术”，一团蓝色火焰将那群蜘蛛并蛛网点燃，发出“哔 哔啵啵”的燃烧声。两人一路往前，一路丟火球，一直走到巢穴里面。巢穴足有一亩大小，半 空布满蛛丝，上面还密密麻麻挂着乒乓球大小的蛛卵，让李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元清道：“快收取蛛卵，好东西。”
李玄只好硬着头皮收取，却被一只卡车大小的蜘蛛惊到了 ：	“蜘蛛王！ ”快速丢出一串火
球，又丢了一个“风雷术”，还不等蜘蛛王弹出蛛网，就被烧的吱挂直叫，不一会就化成一堆
炭灰。
元清嘱咐道：“留着蛛丝，能快速治愈外伤。”两人收了蛛丝，才看清楚巢穴里有不少白 骨，有人有兽，甚至有孩童的骸骨。
寻了处风水不错的地方将人骨埋葬，两人清理好巢穴，见没有遗漏，就打算离开。蓬鹊山 的蜘蛛就这么被灭了，相信以后进山失踪的人会少许多。
李玄奇怪地道：“师兄，这蜘蛛王应该没有开智吧？怎么这么弱，比那条妖蛇弱太多了。
”
元清微微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两人返回太一跟前的时候，棋局还没散。两人站在边上观棋，直至腹中轰鸣，才拿出点 心茶水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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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妒妇
重阳之后，秋高气爽，郊外野花遍地，偶有山脉划过天际，高低起伏如同舞动的曲线，却 也衬得天高地阔。不同于中原此时草木凋零，为白露霜华侵染，这岭南到处是青翠植物烂漫山 花，连山色也染成黛青苍绿，宛若处在中原的仲春时节。
“大不类同，大不类同！ ”一身青色道袍的太一一边甩着拂尘，一边看着秋景感慨道，“ 在咱们元妙观，后山这会都降雪了。”这天，随性的太一突然带着两个徒儿离开福州城前往莆 田拜访老友，此时，一行三人可不正走在野外小路上。
元清翻了个白眼道：“师父，后山终年积雪好吧？”
李玄惋惜道：“现在冰晶花已经到花季了，可惜果子吃不上了。”
元清敲了一下他的头道：“我看，未来十年都没机会了。”
李玄庆幸道：“好在冰晶果能生长六十年，总归少不了我的。”
太一哈哈一笑：“这个小馋猫。岭南还能少了你的果子？品种可比中原丰富，荔枝、蜜柚 、龙眼、菠萝、黄皮、柿子……你爱吃甜食，这里还有甘蔗榨糖。我看啊，在这里多住几年， 你都会乐不思蜀，再想不起回观。”
元清听了，嘴角弯弯。
李玄挠挠头，才憨憨一笑，就被元清一把捂住脸：“可别再这么笑了。好在你长得不是虎 头虎脑，身材魁梧，要不然就是个傻小子形象了，太丢元妙观的脸了。咱们门中哪个不是仙气 飘飘，出尘脱俗的模样？你要像师父学习，瞧瞧师父，是不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李玄忍不住争辩：“可是你不是说师父一副神棍样子吗？还让我不要学他。”
太一听了，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荒野远远传出，将树上的鸟雀惊得一哄而散，从枝头 飞向长空，很快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无踪。
元清被李玄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白了他一眼，一个人生起闷气来，可惜迟钝的李玄毫无所 觉！
数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一处渡口，河岸平坦，偶有数颗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横七竖八地躺着 ，一条十余丈宽的大河将其东西分割，往南浩浩荡荡地流去。
三人见渡口等待过河的人足有数十，其中妇人占小半，却个个蓬头垢面，衣饰纷乱。
李玄觉得很奇怪，就低声告诉元清。元清一早就看见了，心头同样困惑，扭头问旁边的汉 子道：“大哥，这附近莫非有什么习俗，为何妇人这般打扮？”
汉子不好意思地道：“算不得习俗，却也是习俗。”
李玄插嘴道：“何解？”
汉子解释道：“这大河叫‘神女河’，只要想过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妇人都是这 般打扮。”
这时，旁边一个青年书生道：“还是我来告诉客人吧。这‘神女河’又名‘明光河’，据 说晋朝的时候有个叫刘伯玉的人，他的妻子余氏小字明光十分善妒。有一次，刘伯玉在读到《 洛神赋》的时候对边上的妻子感慨道：‘我若是能娶到洛神这般美好的女子该多好啊，定是心 满意足，此生无憾。’哪知道余明光却说：‘郎君怎么能因为水神貌美而看轻我呢，我若是死 了，不愁成不了水神。’当晚就投水死了。死后第七日，她托梦给刘伯玉称：‘郎君希望有个 水神做妻子，我现在就是水神了。’刘伯玉从梦中惊醒，终生都不再渡河。此后，这河就被人 称为‘神女河’或者‘明光河’。后来有妇人渡河，发现貌美的总会引起风浪大作，为了安全 过河，只好将衣饰妆容弄丑。众人还发现，貌丑的哪怕精心妆饰也会平安过河，这是因为容貌 引不起水神‘明光’的嫉妒。时间久了，凡是过河没有引起风浪的妇人都疑心自己貌丑，丑妇 更为了掩饰，学着貌美之人将衣饰妆容弄乱，以免让人笑话。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今天的习俗 。这里有句俗话叫‘欲求好妇，立在津口。妇立水旁，好丑自彰’，说得就是这个道理。”书 生边说还边示意李玄他们看等候渡船妇人们的衣饰。
元清轻笑了一声：“这‘妒妇’的故事还真是有趣。”
书生点头赞同道：“确实有趣。”
元清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首先，刘伯玉读《洛神赋》夸赞洛神之美 是不是故意讽刺妻子，嫌弃她的容貌不够美？会不会是刘伯玉压制不了岳家反抗不了妻子却又 熟知妻子性格才故意刺激妻子，好让她自寻死路？其次，余明光说的那句‘若我死了未必不能 成河神’是确信如此还是玩笑话呢？我想玩笑话的可能性更大吧。会不会是刘伯玉故意用这话 掩饰余明光溺死的真相呢？或许她被逼投河？最后，余明光真得是投河而死？有没有找到尸体
?会不会根本就是被刘伯玉害死的呢？当然，这害死可能是被丢入河中溺死，也可能下毒，后 宅之中的龌龊从来不少。尤其刘伯玉自明光死后终生不再渡河，那会不会是心虚呢？”
旁边的汉子听的目瞪口呆，最终半信半疑道：“那为何妇人过河会风浪大作呢？”
李玄撇撇嘴道：“或许那时刚好刮大风，又有人从中引导流言，以讹传讹，才造成现在的 局面。”
元清点点头。
书生汗颜道：“小生还从未想的如此深刻，看来也是犯了‘人云亦云’的错误。”
元清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以为整个事件就是一场阴谋。刘伯玉或许嫌弃妻子不合心意 ，不够美貌，或性格不合口味，却又受岳家压制不敢纳妾，但是背地里说不得有外室或者继室 人选，知道妻子性情，就故意刺激她，这才导致余明光说了几句气话。哪晓得刘伯玉利用这几 句气话，害死了余明光，又放出妻子投水而死成为水神托梦的流言，彻底将自己及家族摘了出 去，让岳家无计可施，还让余明光‘妒妇’恶名远扬，承担了全部责任，而他却毫发无损，甚 至名声因‘终生不再渡河’而让人觉得有情有义。卩可，好一个‘伪君子’！ ”
这下书生也听得目瞪口呆了，迟迟不发一言。
李玄倒是边听边点头，嘴里还分析道：“对啊，说不定刘伯玉外室早就生子，或者同继室 人选早早勾搭成奸呢。又或者同岳家分属不同势力，立场不同，这才想弄死余明光，割裂两家 的联合，而余明光的死不过是投名状。还可能害死余明光的是刘伯玉的母亲，毕竟婆媳问题由 来已久，连刘兰芝那样美好被丈夫喜爱的女子都逃脱不了‘自挂东南枝’的命运，更何况是丈 夫不喜的余明光？还有，如果刘伯玉不透露夫妻见的谈话以及妻子头七给他托梦，别人怎么可 能知道？那流言的来处就有些微妙了。说来说去，都是刘伯玉的一面之词。”
这时，李玄与元清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周边已经围了不少候船的人，全都目光炯炯地 望着他们，神情奇特。
李玄见此，吓了一跳，扯扯元清的袖子，小声道：“师兄，他们……他们不会是想群殴我 们吧？”
元清扯回袖子，白了他一眼，道：“你胆子未免太小，脑洞却又太大了。他们只是被我们 的猜测震撼了，三观有些碎裂而已。”
李玄这才眼睛一转，乖乖道：“哦。”
这时，渡船到岸了，上面下来十几位乘客，其中一位十分貌美，衣饰简洁并没有刻意扮丑 。李玄看了一眼，小声道：“这渡船过河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引起风浪呀。”
围观的人听了他的话，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那位貌美的妇人，齐齐摇头：“确实没有 引起风浪。”
元清轻笑道：“或许此后这一习俗就此消失也未可知。”
这时，刚才讲述典故的书生反倒说：“可也未必。妇人故意扮丑说不得是因为防备附近的 水匪山贼，只是怡巧被人利用，毕竟晋朝过去数百年了，当年很多事已不可考。”
李玄点头，对着书生竖起大拇指，对他活学活用懂得举一反三的机智点赞。被认可赞扬的 书生见此也很高兴，嘴角弯起，双眼发亮。
随着太一师徒三人，书生走上渡船，似乎很想亲近他们。
李玄见他如此，并未刻意疏远，而是让他一同盘腿坐在甲板上。此时正是未时，日头已经 开始西斜，河面上水波轻摆，凉风习习，有游鱼不时跳出水面，又“啪” 一声落入水中，溅起 一朵朵链漪。
过了这条河，再走半个时辰，就会进入莆田地界，李玄想到师父的故人有些好奇，毕竟他 从来没见过。
书生正与太一清谈，听太一讲到要去莆田寻访故人，很是热心。他道：“不知道长欲寻访 何人？小生是土生土长的莆田人，县里很是熟悉，或许可以引路？”
太一微笑道：“小施主是否有所求？但讲无妨。”
书生这才羞涩道：“道长所料不错，在下确有所求。”说着，将自己的经历讲了出来，直 听得师徒三人不住叹息，很是为他鞠了一把泪。这世间有幸运之人，却也有更多的不幸之人， 这书生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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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夜叉情人
书生名黄梁，而立之年，数年前已经考取秀才，准备考举人。他家境平平，有天夜里，正 埋头读书，就见一个满头蓬发的小鬼从窗口飞了进来，不知他头发上粘着什么东西，发出星星 点点的莹光，看起来一点也不恐怖，倒有些好笑。他见此并未理会，而是继续伏首书案之上， 就着灯火，专心攻读。
这小鬼不过一尺多高，在空中飘来飘去，并不能看清面孔。他似乎对黄梁的书桌很好奇， 一会摸摸砚台，一会摸摸烛台，一会翻翻书简，一会又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毛笔。黄梁见他像 个调皮的孩子，再加上老是苦读很是枯燥，就随他去了。哪知这小鬼得寸进尺，居然爬到黄梁 的头上，一会揪揪他头上的顶巾，一会扯扯他的耳朵头发，甚至跳到书案上要捏他的鼻子。这 让黄梁哭笑不得，只好放下书卷，挺直腰背，看小鬼要做什么。
小鬼的脸黑乎乎的，看不清口鼻，只有一双眸子晶晶亮，衬着发出星星点点莹光的蓬发很 是滑稽。他一尺的身体瘦削单薄，看起来像是缺乏营养导致的发育不良。这让黄梁动了恻隐之 心，他道：“你可是饿了？”
黑小鬼也不吭声，双手合拢，站在书案上，静静望着他。
黄梁伸出一根手指，作势推他，还轻笑道：“还不会说话吗？”
黑小鬼不动不言。
黄梁摸了下鼻子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呢？若是能帮忙，我不会吝啬的。”
黑小鬼听了，似是很高兴，一跳一跳地十分活泼。
黄梁见他高兴，正要开口，忽然一阵阴风“呜呜呜”地从窗棂吹入房内，将油灯扑灭，房 间内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黄梁见此，只好住了口。他站起身，摸索着找到火石，点亮油灯，就发现黑小鬼不见了， 一个俊朗斯文的华衣青年正站在书案边，含笑望着他。其人气质高华，形容不凡。
他大吃一惊，后退一步，颤声道：“你……你是何人？”尽管不认为对方是江洋大盗，却 也猜测对方或许是鬼魅精怪，而鬼魅精怪无疑善恶难辨。
华衣青年上前一步，伸出手，想牵他的手，黄梁连连后退，直退到墙边：“你……你想干 什么？我……我要喊人了！”
华衣青年噗嗤一笑，柔声道：“黄郎，你我有数年情缘，我是来接你离开的。”
黄梁听了，羞怒道：“你胡说什么，我要科举，不会随便结契的。”
华衣青年嘴角弯弯：“不会随便结契？那还是可能结契的喽。来，跟我走吧。”说着，身 体一晃，来到黄梁跟前，揽着他的腰，飞出房间，升到半空，如同腾云驾雾般，耳边只有呼呼 的风声。
黄梁经不起惊吓，早在升到半空的时候就昏厥过去。等他意识再度清醒，已是次日清晨。 就着晨曦，他发现自己似乎处于一座古塔之中。这古塔有十几层，他所处的是最上面一层，站 在窗口往下望，人小的如同蜂蚁。他又惊又怕，整个人坐立不安，无所适从。这最上面一层除 了高，与平常的房间格局无异，有书房、卧室、厨房、客厅，装饰清雅，品味不俗，就连瓶花 也插着奇花异舟。
黄梁一边担心父母，一边发愁如何才能回家。这地方虽然不错，可并不是自己的家啊。他 将整个空间寻了一遍，都没有看见华服青年，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失落，滋味难言。他暗想，这 青年总不会将自己劫来金屋藏娇吧？自己可是个硬邦邦的大男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中午，他腹中饥饿，就去厨房寻找食物，却一无所获。就在他饥 火难耐地时候，华服青年又出现了，还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足有四五层，每一层都装满了佳 肴美味。
华服青年微笑道：“吾名宝贤，想必你也饿了，快吃些热食吧。”
黄梁见他神色和善，似乎并无恶意，就接过吃食，打算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饭毕，宝贤仍然是斯文和气的样子，一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千中蜜意万种柔情般望着黄 梁，让黄梁很是坐立不安。
宝贤见他不适，就和他谈起了经义，说起来头头是道，渐渐黄梁忘了两人才初相识，不知 不觉放下了戒备，还觉得两人十分契合。随后，宝贤又拿出一些书画给黄梁欣赏，让他大开眼 界。两人一直谈论至傍晚，一同用过晚膳后宝贤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次日，宝贤早早到来，两人谈古论今又是一天，宝贤还赠给黄梁数卷名家字帖，让他临摹 ,更是请他到书房读书，那里有许多标着大儒注解的孤本典籍，很是让黄梁喜出望外。除了不
放他离开，两人相处的颇为愉快。渐渐地，黄梁也就随遇而安，在古塔顶住了下来。
两人感情越来越好，宝贤偶尔抓抓黄梁的手腕、脸庞，抚摸他的背脊、腿根，捏捏他的耳 垂、鼻尖、下巴，渐渐让黄梁习惯了这些亲呢的小动作。大约半年之后，盂兰盆节这天，宝贤 带了一坛名为“神仙醉”的酒来看黄梁，两人对饮至深夜，黄梁更是喝得面红耳赤，醉醺醺轻 飘飘，头脑昏沉。看他这个模样，还清醒着的宝贤深情款款地道：“黄郎，还记得吗，我曾同 你说过我们两人有数年情缘，并不是骗你的。你从了我，可好？”边说，边又给黄梁倒了一杯 酒。
黄梁意识早就不清醒了，就调笑道：“我可不是已经从了你，被你关在这里快一年了吧， 我又不是陈阿娇！”
宝贤听了，神情愉悦，柔声道：“那陈阿娇可同我没什么缘分，哪里比得上我的梁宝。”
黄梁听了，脸庞发烫，羞恼道：“我可不是你什么宝，你还是叫我阿梁吧。”原来，两人 感情日渐亲密，宝贤逗弄他的时候总会叫他梁宝。
宝贤听了，只是一味柔声道：“好好好，都听你的。”说着，站起身来，抱起黄梁去了卧 房。
或许是真得喝醉了无法抵抗，也或许是酒壮怂人胆，这晚宝贤没有离去，两人颠鸾倒凤地 直至次日午时。
事后，黄梁连着躲了宝贤数天，似乎觉得没有面目见人。不过，显然宝贤很有耐心，见他 躲闪并不逼迫，而是给他时间调整心情。就这样，在宝贤的软磨硬泡下，两人就做成了 “夫夫 ”，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此后，宝贤晚上就不再外出，而是留宿塔顶。
不过，每天宝贤都会在固定时间出塔两次，或是去集市购买果蔬布匹，或是购买酒菜。他 嘱咐黄梁道：“我离去的时候你不要看。”黄梁随口答应了，并未放在心上。
这一天到了宝贤返回的时辰，他却迟迟未归，黄梁有些担心，就站在窗口往外望，却看到 一个满头火红头发、蓝色皮肤、竖着两只驴耳的怪物远远飞来。他惊吓不已，浑身冷汗直冒， 赶紧离开窗口躲到隐蔽的书房里，不一会，宝贤回来了。宝贤以为他在看书，就笑道：“好好 在这里苦读几年，你一定能考中进士的，我搜集的书十分齐全。”
黄梁回忆刚才看见的怪物，心有余悸，张口想告诉宝贤，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两人温存了一会，就又到了宝贤再次离去的时间。只见他跃出窗口，在半空腾飞，却不知 道黄梁正偷偷地站在窗口望着他的背影，这时的宝贤正是火红头发、蓝色皮肤、竖着驴耳的模 样。只见他在空中一个滑翔，在着地的瞬间化为华衣男子的模样，看不出一点怪物的痕迹。
黄梁见此，忧心忡忡，再也看不进书，临不了字帖。
晚上，当宝贤想再次亲热的时候，发现黄梁动作躲闪，身体僵硬，觉察不对，猜测黄梁发 现了他的原型，就叹气道：“我早就告诉你，莫要偷看我。其实我是夜叉族人，和你确实有数 年缘分，绝不会伤害你，你莫要担心。”
黄梁看着眼前宝贤英俊的面孔，心中的恐惧似乎也消散了几分，胡乱答道：“你不会害我 ，我对你也没有恶意，可是你既然能腾云驾雾，应该颇有神通，为什么不能住在人间呢？若是 住在人间，我就能经常探望父母亲友了。”
宝贤叹道：“我们夜叉族若是与人类混居，容易引发瘟疫，既然你看过我的原形，那就看 吧。看来我们的缘分将尽。”
黄梁听了，有些惴惴，不知道该说什么，分辨不清心里的滋味。
从这天开始，宝贤来去的时候不再遮遮掩掩。黄梁发现宝贤只有飞行的时候需要化为原形 ，落在地面才能化为人形，同人杂处。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宝贤突然泪流满面，悲伤不舍地望着黄梁道：“我们的缘分已尽， 等有风雨的时候我就送你回去，希望你莫要忘了我。”
黄梁见他如此，情绪跟着低落下来，却也知道两人种族不同，早晚会有一遭分离。
接着，宝贤递给他一枚鸡蛋大小的青石，嘱咐道：“回去以后将这枚青石研磨成粉和水服 下，能祛除你体内的毒素，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黄梁接了过来。想到宝贤除了掳他过来外，一直对他很好，也有些恋恋不舍。
三天后的夜晚风雷大作，宝贤牵着黄梁的手道：“梁宝，今天就要送你回家了，希望你一 直记得世上有一个一直恋慕你的我。”话音刚落，两人就到了黄梁家，降落在庭院里。松开黄 梁的手，宝贤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从这天以后，黄梁果 然再没见过宝贤，这让他每每想起，就惆怅不已。
没过几天，黄梁忽然病倒，这才想起青石。黄梁就求着母亲将之研磨成粉，他就着清水服 下后，腹痛不止，排便数次，又沐浴数遍，才排尽身体内的毒素。此后，他就感觉身轻如燕， 体魄强健，再也没有生过病。
等黄梁讲完自己的经历，元清好奇地问：“你找师父帮忙，莫非是为了寻找宝贤的下落？
”
黄梁羞涩地点点头：“我已经考中进士，完成了父母的遗愿。以后的人生，我希望能和喜 欢的人共同度过，做一些想做的事。这位道长看起来如同仙人，想必修为深厚、见识广博，不 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夜叉族，能不能帮我找到宝贤？”
太一听了，不置可否，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李玄忙道：“我们要去抵园寺，你若是有心，跟着我们一起吧。夜叉族想来没有人比和尚 更了解的了，可以去问问弘则大师，看他知不知道。”
黄梁忙望向太一，太一不理。
李玄于是道：“你跟紧了，莫要同我们走散。”
黄梁连忙小跑几步，紧紧跟上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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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孕夫
很快，渡船到了对岸。四人依次下了船，随着人流走上河岸。这边的河岸同对面全然不同 ，而是布满犬牙交错的礁石，更有波浪重重拍打着礁石，激起雪堆般的浪花。
靠近河岸不远有座石屋，似乎是渡船的主人家，不远处有孩童嬉戏打闹，似乎一点也不担 心安全。风势渐渐变大，吹皱了河面，将河水扯起，头顶乌云飘来，遮住了阳光，天色渐渐变 得阴暗，似乎有场阵雨袭来。
见天气有变，渡船的众人急忙快走起来，生怕淋了雨。李玄四人同样如此。出了渡口，只 有一条沙土路绵延向远方，旅人们正顺着它匆匆赶路。此时已近酉初，再不快走，很有可能露 宿野外。可惜，黄梁这个拖后腿的实在走不快，李玄师徒为了照顾他，只好放慢步速。渡口有 马车来接的坐在上面神情悠闲，看得黄梁很是羡慕。
四人顺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总算看到了袅袅升起的炊烟，知道村庄已经不远了，都很高 兴，黄梁尤其激动。
看他激动的样子，李玄不由奇怪地问道：“你不是很熟悉莆田嘛，这里已经到了莆田地界 ，你看起来也不熟啊。前面是什么村庄你知道吗？”
黄梁不好意思道：“我大多时候都在县城，最远到城郊，这个方向的村庄还是第一次路过
”
〇
李玄又问：“还没问你是从哪里回来的呢？”
黄梁小声道：“我去了云雾山，听说那里有人长了驴耳朵，我想看看是不是宝贤的族人。
”
李玄一听，不由为他不平，那宝贤也真是的，既然知道不是同族，不能长相厮守，干嘛还 来招惹黄梁呢。瞧瞧黄梁现在一副“为伊消得人樵悴”的模样，还真是让不懂情的人扼腕叹息
两人边走边聊，总算到了村子里。这处村子很小，不过十余户，多数都是茅草屋、土坯房 ，只有一处是砖石房。众人在太一的带领下，并没有去石头房，而是去了它旁边的土坯房。这 户人家房间较多，有三间正房，东西方各两间厢房。听到敲门声，一个老妪走了出来，听到道 长想借宿一晚，很客气地将他们引入了院子。
老妪道：“我家人少，只有儿子媳妇，儿子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好在媳妇能干。”说着， 就要去给他们另外做晚膳。
元清见了，连忙阻止，道：“婆婆，我们借灶房一用，不用您老帮忙。”说着，拉着李玄 去了灶房，并从储物袋里拿出米粮菜蔬整治起来。李玄则是将路上打来的两只野兔洗剥清理干 净，打算炖了。
老妪对太一很客气，听到他讲起云游时帮人治病，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黄梁见她拘谨，就引着她说了几句笑言，才让她放松下来。
太一捋着胡子道：“施主有话直说罢。”
老妪这才落泪道：“刚才听道长说懂得医术，不知能不能给我儿瞧瞧？我儿卧床不起已经 三年多了，从前可是个健壮的汉子。”
太一也不推脱，站起身来，道：“前面带路。”
老妪忙引着去了儿子的房间。这房间不大，却收拾的很整洁，就是躺在床上的汉子衣衫被 褥也很干净，看得出照顾的人十分精心。汉子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不大，却面色蜡黄，瘦削 单薄，不时粗喘一声。
见母亲进来，汉子强笑道：“母亲今日过得可好？”
老妪见儿子如此，辛酸不已，赶紧回道：“好，都好，有吃有穿，能不好吗？家里家外都 托你浑家的福。不说这个了，这位道长医术高明，我请他来给你看看。等开了药，服了，你就 会好起来的。”老妪边说边帮儿子扯了扯被子。
现在已近十月，哪怕是岭南这种温暖的南方，天气也已经很凉爽了，汉子却盖着一层单布 ，额发湿透，好似极热。尤其让众人奇怪的是汉子的腹部高高鼓起，让人怀疑内里是不是有颗 肿瘤。
太一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张开嘴巴，伸出舌头。”汉子按照他说得做了，太一仔细 看了看。又道，“伸出手，我要把把脉。”汉子听话地伸出手。太一将右手按在他脉搏上，发 现有两个搏动。他起初以为把错，再三确认后，才发现确实是两个搏动。随后，他掀起单布， 用手摸了摸汉子鼓起的肚腹。
老妪见太一迟迟没有开口，急道：“道长，我儿身体如何？ ”眼神盛满期待。
太一沉吟道：“有治。”说着，走出房间。
老妪连忙跟上，就是汉子听了这话也是双眼微微睁大。
到了客厅，李玄二人已经备好晚膳，正准备喊师父用膳。
太一捏了个清水诀，洗了洗手，就要坐下用膳。
老妪在一旁也不敢打扰。
等几人吃完后，老妪忙帮着收拾。太一招呼两个徒儿到汉子房间：“你们二人也来把一把 他的脉搏。”
元清两人一一把过，都是再三确认后才得出离奇的结论。
太一问道：“你是结契吧？”
汉子微笑道：“原来家贫，结契了一位契兄弟。他现在不在，去帮人杀猪了。”
太一微微点头：“这就对了。你其实不是病，而是怀有身孕。”
汉子听了，吃惊地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时，老妪也走了进来，悲喜交加地道：“我也能抱孙子了？ ”显见是也听到太一的话了 。随后，她又道，“可我儿子是男人，怎么会怀孕呢？”
汉子也道：“我身体不好，已经有三年了，什么样的孩子要在体内孕育三年呢？莫不是怪 物？”
几人正说着，汉子的浑家回来了。浑家虽然是屠户，却没想到长得娇小玲珑，颇为秀气， 这让人很意外。
屠户刚进门，听到汉子怀孕了，似乎并不吃惊，而是柔声道：“今日可感觉好一些？晚上 吃的什么？”
汉子听了，咧嘴一笑道：“肉粥。你可是累了？今天为何回来这样晚？路上没有遇到危险 吧？”
屠户神色柔和：“没有，就是遇到我也不怕，我力气大，你知道的。”说着，坐在汉子床 头，抿了抿他的头发。两人对望着，深情脉脉，将周遭的人忘了个精光。
太一见此，倒有些不好意思，就招呼徒弟出去了。他吩咐李玄道：“元微，你拿三粒元露 丹给那屠户，让他一天喂给汉子一粒，连吃三天，保他们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李玄抑制住内心的好奇，答应了一声，就将元露丹装入瓷瓶，打算晚点送给屠户。
老妪将四人带到客房，让他们休息，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儿子有了后，就不怕对不起 列祖列宗了。
等老妪离去，李玄就迫不及待地道：“师父，怎么男儿也可以怀孕生子吗？”
太一微微点头：“有这种说法，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有典籍记录男子服用生子丹或者孕 子果都可怀孕，这家的汉子不是误食了孕子果就是服用过生子丹。”
李玄疑惑道：“但是看汉子似乎一无所知啊。”
元清白了他一眼道：“你管呢。主人家只是求师父帮忙治病，又没有求师父调节家庭纠纷
”
〇
黄梁心有余悸地道：“男子怀孕太可怕了，汉子那么大的个子瘦成骷髅了，肚大如箩，脸 色蜡黄，太虚弱了。”
太一道：“毕竟是男子，付出的代价怎么可能少？这可是逆天而行。”
李玄问道：“师父，不知这胎儿为何要三年？”
太一道：“或许是营养不足，发育不良吧。什么时候胎儿成熟，什么时候才会生产，与女 子十月怀胎不同。”
李玄这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岭南这里结契的多，若是都想要个亲生的孩子，生子丹 肯定好卖。师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丹方？我还真想研究一下。”
太一摇头道：“这个丹方我却是不知的。等到了抵园寺，问问弘则，他们不是有送子观音 吗，想必知道生子丹怎么炼。”
李玄被太一这神来一笔惊呆了，送子观音是给信女送子的吧，莫非还兼做男子买卖？若是 如此，有生子丹的加持，抵园寺在结契兄弟中必然声名远扬，信众良多。若是男儿想亲自体验 孕子的特别，还可以找和尚借种嘛。
若是弘则知道李玄心里的想法，肯定要大骂太一乱教徒弟。
晚上除了黄梁睡了，太一师徒三人打坐了整晚。等第一声鸡鸣响起，他们才起身洗漱。草
草用了早膳，李玄找到屠户，将元露丹给了他，并嘱咐给汉子服用。屠户很是感激，再三要求 送他们去莆田。几人推脱不过，只好坐上了屠户的牛车，一路到了莆田县城城门才挥手道别。
抵园寺在蒲田县城的东南方，而李玄他们却是自西北方而来。等进了城，穿过整个县城， 几人也没停留，就直奔抵园寺而去。县城到抵园寺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为了照顾黄梁，四人 雇了辆马车。吃着干粮，四人团坐在车厢里，没人说话，除了车夫不停的‘驾驾——吁吁—— ’的吆喝声，很是安静。不一会，还有呼噜声传出，原来是累极了的黄梁睡着了。
李玄小声道：“黄梁毕竟没有修行，身体差也情有可原。哎，修行可真是一件妙事，至少 体魄强健，身轻如燕，还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说着，作势摸了摸脸，被元清瞪了他一眼 后，又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嗯，真是个活泼的少年郎。
太一微笑着看着两个徒弟，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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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旧友相见
一个多时辰过后，马车到了抵园寺的山门外。四人下了马车，付了钱，打发车夫离去。 抵园寺建在东崖山山腰，海拔并不太高，是莆田香火最旺的寺庙。弘则大和尚因为佛法精 深，很是受信众欢迎，最喜欢在佛诞日或者盂兰盆会时听他宣讲佛法故事，比如割肉饲鹰啊， 九色鹿啊什么的，尤其是修今生多攒功德能庇佑后代，或者死后升入西方极乐世、尽享福报等
等。
因着香火鼎盛，抵园寺财大气粗，有数百倾良田收租，这些都是信徒供奉之物，与元妙观 的穷酸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进了山门，知客僧见是拜访弘则的，很客气的要将他们往客院请。太一看着一个个白白嫩 嫩体态丰腴的和尚，乐道：“瞧瞧这些和尚，个个肥头大耳，脑肥肠满，早就将修行丟到脑后 了。等见了弘则，我一定要嘲笑嘲笑他。自从武皇支持佛教之后，道家就备受打击，我倒要看 看岭南佛教是不是同东都一样鼎盛。”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洪亮的“阿弥陀佛”，李玄抬头一看，见是位长着长长眉毛、胡须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尽管他的眉毛胡须雪白，脸色却红润饱满，没有一丝皱纹，犹如婴儿。 这……这也太高明了吧，肯定修行高深啊。
太一道：“弘则，算你聪明，知道来迎接我，吾心甚慰。这是我两个徒儿元清元微，那一 位是书生黄梁，这次来就托你照顾了。不过你不静修，俗务又多，想来问题不大。”说着，又
朝着和尚微微抬起下巴，对两个徒弟说，“这是抵园寺的主持弘则大和尚，你们喊师伯就行了
”
〇
李玄三人忙上前行礼。
太一见此，洋洋得意道：“看，还是我徒儿懂事吧？你收徒了吗？上次我们见面是二十五 年前还是三十五年前？记得那会你被玄奘法师请到白马寺翻译经文。”说着，又仔细端详弘则 的脸，惋惜道，“哎，哪怕修为高深也免不了你容貌的平凡，若是你生的美，说不定像辩机一 样或者冯小宝一样获得贵人的青睐呢。”
弘则听了，并不生气，而是翻了个白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还是这么不讨人喜 欢，你该庆幸你师父收了你，若是在俗世，你连妻子也娶不到的，这副臭嘴还不得把所有的亲 友都得罪了啊。”
两人你损我我损你，似乎没有一点多年未见的疏离与陌生。
“唉，没想到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是浮生若梦啊。”弘则道。
太一点头：“可不是嘛。人的一生或许比蜉蝣漫长，可要是想长生却也是不可能的。总要 被时间侵蚀，变得老朽不堪。”
弘则道：“说到长生，道家的炼阴化形，不会就是将人炼成僵尸以达到目的吧？前段时间 我被请去做法事，就有一家的祖宗变成了飞僵，已经同常人无异了。”
太一惊讶道：“哦？莫非他的阴宅正处于阴穴之上变成了养尸地不成？”
弘则道：“夏季下大雨，冲毁了山梁，引发了泥石流，导致地形大变，风水格局让阴宅变 阴穴了。”
太一道：“那可真是倒霉。可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僵尸吧？定是另有缘故。”
弘则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谈到对僵尸的了解，还是要道士。”
太一不领情，道：“我可不捉僵尸，这种低等的活还是让茅山派的人来干吧。”
众人随着两位高人说说笑笑到了半山处的正殿。这里建筑成群，有天王殿、正殿、罗汉堂 、观音殿，很是齐全。尤其这观音殿，是武皇登基后才新建的，算是最新的一处。
弘则道：“先去安顿，晚上我亲手做素斋款待你们。”
太一忙道：“那再好不过，我想你的素斋想了几十年了，哈哈。”
弘则哈哈一笑，告辞离去。
李玄四人泡了热水澡，又小憩了一会，才起身去弘则的院子。
院中栽了几株高大的腊梅，此时绿叶还很葱翠。
用完素斋，太一让几个小辈回房休息，他则同弘则一起。
弘则道：“在观里宅了数十年，你现在出来是不是有事？”
太一点头：“不愧为老友。我小徒元微十八岁有一道生死劫，想找人帮忙化解。你修行高 深，佛法精妙，有没有什么法子？”
弘则道：“就猜你此行另有目的。”
太一苦笑道：“我这辈子就有两个徒弟的缘分，总不能不管不问，两个剩一个。”
弘则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有遁去的一。若是化解了，付出的代价不会小，更不 能伤天害理，你确信要化解？再说了，若是化解只是暂时的，劫难再次发作的时候，破坏力只 有更大。倒不如直接面对，说不得另有机缘呢？毕竟福祸相倚。”
太一道：“你当我没想过吗？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总要为他做些什么。实在不行， 就只能顺其自然，还有五年，总归能想到办法的。”
弘则道：“你真能操心。”
太一不置可否，转换了话题道：“你对夜叉族了解多少？”
弘则道：“也不是很多。”
太一道：“夜叉这个说法难道不是源于佛家吗？你怎么可能了解不多呢？”
弘则道：“夜叉生活在另一界，不能同人杂处，否则会有祸事。”
太一：“什么祸事？”
弘则道：“瘟疫算不算？”
太一：“我同来的书生曾同夜叉族的男子生活了数年，他希望能找到夜叉族的爱人，你有 没有法子？”
弘则想了想道：“不同种族很难一直相守。他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太一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想，怎么做呢？”
弘则这才道：“那等他来找我，我再问问详情吧。”说着，看着窗外道，“今天这阵风怎 么这么大？金风送爽，看了庄稼收成不会差了。”
太一吃惊道：“你作为主持还管这个？我记得应该有个专门负责俗务流通的管事的。” 弘则道：“我这寺庙有三百多名僧众，还不算挂单之人。这些人的吃喝拉撒我可是都要管 ，偶尔还要出去赚点外快，做个法事、驱驱邪、收收鬼之类的，能不忙吗。你可是要学着点， 我看啊，要不是你大徒弟，元妙观都要败落了。你也太不懂庶务了，这怎么行呢。”
太一笑骂道：“好你个秃驴，若是你的信众看到你这副样子，肯定会自戳双眼。咱们修行 中人，能有温饱就行，那么讲究做什么。”
弘则听了，立马伸手要夺过他手里的紫砂壶，道：“你不是不讲究吗，赶紧把我的紫砂壶 放下，这可是千山叟的佳作，茶叶更是上等的大红袍。这茶长在云雾山山顶，餐风饮露，沐浴 紫霞，灵气盎然，难得我给你泡了。我看啊，还是给自己留着吧，毕竟你是个‘不讲究’的杂 毛道士。”
太一忙阻止道：“别啊，有好东西谁不愿意要啊。只能说能者多劳了。抵园寺被你经营成 现在这个样子，你也对得起你死去的师父了，以后还是全力修行吧。不要等我四百岁的时候， 你寿元都没了。”
弘则沉思道：“我正在考虑选哪个弟子做主持。等人选定了，担子交出去，就轻松了。或 许还要坚持几年吧。”
太一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们寺里有生子丹的丹方吗？”
弘则听了，盯着太一上上下下地瞧了又瞧，好奇道：“怎么，莫非老友你想要养个老来子 不成？”
太一白了他一眼道：“我徒儿感兴趣，说岭南地区结契地多，有的赚。”
弘则笑道：“你徒儿的想法倒是灵活。寺里确实有，却不知道放到哪里了，我找找吧。” 太一好奇道：“信众里求子的肯定少不了，怎么会将这个方子搁置了呢？”
弘则道：“我记得需要一味特殊的草药，那草药十分稀少，很难炼成。生子丹就成了鸡肋 。再说，用生子丹的多为结契之人，愿意以男儿之身孕育产子的毕竟少之又少，不如过继宗亲 ，毕竟结契的往往都是家贫之人。”
太一这才点头表示明白。望了望室外的天色，不知是夜已深还是因为天气不好，很黑，伸 手不见五指。
弘则道：“今晚有雨，会比白天冷，你就不要看了。晚上同我下棋好了。”
太一一听大喜：“那感情好，只有同你下棋，才有成就感。”
这时，有小沙弥走了进来，稟告道：“主持，要不要点亮蜡烛？”
太一道：“点上，油灯太暗了。”
弘则点点头：“听老道的。”
小沙弥忙跑去点燃蜡烛。
太一道：“你徒弟吗，这么机灵。”
弘则道：“关门弟子。”
太一道：“唉，转眼你我都要一百余岁了，我还记得跟着师父来这里，参加你的剃度仪式 时的情形，真是历历在目。”
弘则有些伤感，道：“师父坐化都有五十年了。”
太一拍拍弘则的肩膀，道：“我们一定要好好修行，争取多活数百年，看看这个世界是不 是像测出来的那样一成不变。”
弘则摇头道：“怎么会不变，早就天地大变了吧？世界融合到关键时期了，就是不知道我
们还能不能等到天道完整的那天。想来到那时候，我们的修行才能突破合体，飞升到上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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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剑修传承
李玄一早随着抵园寺的和尚做起了早课，而这时才卯初。晨光透过薄雾已经照亮整个抵园 寺，有晨钟徐徐响起，整个世界从睡梦中清醒起来，开始了新的一天。
抵园寺的后山高有百丈，陡峭的山壁上有片如刀削般的数丈平面，一个鲜红的“杀”字刻 在上面，杀气腾腾，戾气冲天，让远远看到的李玄很意外。这里毕竟是寺庙，怎么会有这样的 东西呢？与寺庙的祥和慈悲相距甚远。用早膳的时候，李玄轻声问了太一这个字的缘由。太一 听了，放下手里的筷子，念了句“无量寿佛”，才慢吞吞道：“这个‘杀’字据说是两千年前 一位修行有成的剑仙留下的，历史远比抵园寺悠久。据说，有缘之人见了这个字，能从中悟出 不俗的剑法，是那位剑仙前辈留给后人的机缘与道统。元微，吃完饭你再去瞧瞧，看看能不能 让你的剑法突破瓶颈。”嘱咐过李玄，又嘱咐元清，“虽然你修行的不是剑术，也可以去试试 ，权做参考。”
元清点点头。
三人就着木瓜丝、橄榄角这样的小菜吃了白粥，就各忙各的去了。
倒是李玄问了一句：“黄梁呢？”
元清道：“去找弘则大师了。就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线索。”
太一道：“就是找到了又如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许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那夜 叉才偷偷将黄梁掳走，困在高塔之上来达到目的吧。”
李玄疑惑道：“他为何要选择黄梁？黄梁不是女子，不能生育。他不该是为了后代才找人 类的吗？毕竟传闻夜叉族人数稀少，他或许找不到夜叉族的女子为偶才找人类？”
元清托着下巴，无所谓地道：“或许他就喜爱人类男子呢？”
李玄道：“听黄梁的说法，那夜叉对他极好。”
元清道：“不好能骗得黄梁乖乖屈服同他做了夫夫？就是钓鱼还要下香饵呢。”
李玄不确定地道：“不会是另有目的吧？如果是刻意接近黄梁，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那心机也太可怕了。”说着，还摇摇头，不肯相信是骗局，“莫非黄梁身上有不凡的东西不成 ? ”他于是问太一，“师父，你从黄梁的面相上有没有看出什么？不是早夭庸庸碌碌的一生吧 ?听了他的经历，我不相信你没有偷偷地卜一卦。”
太一听了，身体一僵，强作镇定道：“你……你怎么猜到的？”
元清翻了个白眼：“师父你不会撒谎。一旦撒谎，眼珠转动的速度是你偷喝酒时的两倍。
”
太一心虚却又故作镇定地道：“胡说，我从来不会眼珠乱转，又不是黄鼠狼狐狸。”
李玄却道：“师父，师兄说的对，一般情况下，你不会眼珠乱转，但是偷喝酒的时候每次 都乱转。”
太一一听，急道：“那不是每次我偷酒喝都被你们发现了？”
元清同李玄不约而同地齐齐点头：“是呀。”
太一听了，脸有些红，却又强撑住已经滑到下巴的面皮强硬地转移话题道：“哦，就不多 说黄梁的事了，你们赶紧去后山，看能不能成为有缘人。”
李玄点头道：“我们马上去，不过，师父，你年轻的时候去看过吗？”
太一点头：“当然去看过。抵园寺从来不将人挡在外面，毕竟，那位剑仙前辈并不是和尚 。只要你能来到岭南抵园寺，不管男女老幼，皆有到山壁前参悟的机会。但是，你是否会得到 机缘就没人知道了。好了好了，我要去找弘则了，你们赶快去吧，有问题晚上再说。”说着， 摆摆手，示意两个徒儿赶快退散。
元清两人见此，不再啰嗦，就朝后山山壁走去。
两人从居住的客院出门，顺着一条鹅卵石路走到尽头，就是一道月亮门。穿过月亮门，是 一片湖石堆就的假山。穿过假山，是一片池塘，里面养着锦鲤、荷花，据说还有两只老鼋，这 个池塘就是放生池了。从池塘上的九曲桥走到对面，又是一道月亮门。跨过月亮门，是片树林 ，有数棵高大的银杏树已经挂满了白果。走过这片树林，一直往南，就是“杀”字所在的山壁 了。此时山壁前的空地上已经有数百人盘坐在地，个个双眼大睁凝视着鲜红的“杀”字。
李玄两人见最靠前的地方已经坐满了人，只好换了个较远的位置，拿出蒲团，盘腿而坐， 并试着放出神识，用神识试探那个“杀”字。若是上面有剑法，是剑仙一缕神识所留最有可能
李玄神识刚刚触动字体，就全身一颤，随后一僵，整个人陷入一片空茫。在这片空茫天地
里一个簪发男子背着一只手挥舞手里的长剑，速度快如迅雷，剑锋锐不可当，剑气更是不时发 出“嗤嗤”的破空声。哪怕凝神调动每一丝神识，李玄还是感觉跟不上长剑舞动的轨迹，可惜 ，持剑男子并不会因为他看不清、记不住就照顾他，放慢速度。等男子舞完剑法，回头道：“ 可记住了？”
李玄咽了咽口水，傻傻摇头。男子见此，又舞了一遍，完毕后就化为星点消失不见。
李玄顾不上思考男子为何消失，而是试图记起剑法，并一次次地模仿挥剑的轨迹。就这样 ，一式式地练成，也不过只记了十之三四。他一边惋惜没有学全，又一边告诫自己切不可贪得 无厌。
等耳边再次听到鸟雀的啁啾声时，李玄睁开眼睛，发现红日已经落山，东边一轮冰盘正徐 徐升起。再看看四周仍旧盘腿而坐双眼凝视山壁期盼获取传承的人，李玄不由松了一口气。若 是被人知道他学到了剑法，以后日子可就不平静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打歪主意。
见他醒来，元清忙阻止他开口道：“先回去用膳。”
李玄见此，不再开口，两人步伐极快地回到了所住的客院。
此时，太一已经用完膳，正用玉梳梳着自己的胡须。见他们回来，难得放下玉梳，关心道 :“如何？可有收获？”
两人均点点头。
太一见此，很高兴，忙道：“一个一个地慢慢道来。”
元清道：“我没有获得剑法，却听剑仙讲了讲他对‘道’的感悟，所获匪浅，短暂陷入了 顿悟。倒是师弟，或许是心性单纯，顿悟了一天，想必收获不少。”
李玄忙道：“正是正是。我被剑仙拉到一个空茫的天地，在那里学到了一套剑法，这套剑 法不过是剑仙剑法中的十之三四，却最契合我目前的境界。我练了又练，似乎快要突破了。” 太一很高兴，胡须也顾不上套上须袋，就抚掌道：“好，好，好。我徒儿果然天资不凡， 悟性极高，当浮一大白。来来来，元清，赶紧拿坛玉露白出来，咱们庆祝庆祝。”
元清见太一真得高兴，刚想劝阻，却又住了嘴，从储物袋里拿了一斤的小坛出来，递给太
反倒是李玄不合时宜地嘟嘴道：“师父，你不会是趁此机会过过酒瘾吧？要庆祝，明天多 备点酒菜也不迟啊。”
太一一哽，瞪了李玄一眼，打开酒坛，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嘴里嗞嗞作响，眼睛随着酒 液入喉眯了起来，似是十分陶醉。
元清轻点李玄额头：“看破不说破，你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李玄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元清又道：“来，赶紧用膳吧。寺里不能吃荤，就用点素鸡、素火腿吧。”说着，将几道 豆腐菜一一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就着白饭吃了起来。
李玄又盛了两碗汤，递给元清一碗道：“师兄，是菌菇汤，里面有竹荪，八珍之一呢，鲜 得不得了，快尝尝。”
元清接过一看，果然里面飘着网状的竹荪。这东西同猴头一样极为难得，没想到弘则大师 舍得拿出来待客。看来，弘则大师同师父太一关系不是一般的亲近。他眯着眼睛喝着汤，心里 寻思着。
两人用完晚膳，就回了房。在这客院里，师父独自一间房，师兄弟两人一间房，很宽裕。 至于黄梁，去了弘则的院中，也算是难得的待遇了。
到了房里，李玄问道：“师兄，从后山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有话要问？”
元清一边弯腰收拾床铺，一边低声道：“我是担心你鲁莽，没有防备心地说出自己获得了 剑法传承的事。这要是让其他坐了数天还一无所得的人听见，必然对你羡慕嫉妒恨，说不得想 方设囚禁你逼迫你好获得剑法呢，毕竟‘怀璧其罪’。即使你挡住了一个人，难道还能挡住所 有人吗？”
李玄听了，重重点头，感动地道：“谢谢师兄，从小到大，你总是为我操不完的心，以后 就由我来爱护师兄、保护师兄吧。”说着，将胸口拍得“咚咚咚”作响。
元清听了，揉了揉李玄的发顶，欣慰道：“傻小子也长大了。”
李玄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如同骄阳。
温暖的情谊在两人间流转，一时都没有说话。
等两人睡下，躺在床上，李玄好奇道：“师兄，今天获得传承的人多吗？我那会有没有发
出什么异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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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执迷不悟
元清双手枕在头下，笑话他道：“你以为传承像大白菜？至于异状，除非感悟时突破，否 则还真看不出哪些人获得了机缘。这也是剑仙前辈对后辈的保护吧。”
李玄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语气钦慕：“剑仙前辈真了不起，你不知道他的剑法有多快， 我根本看不清大部分动作里长剑的轨迹，剑仙前辈必然资质出众，悟性极佳。”
元清安慰他道：“你也不差。要知道，据说已有数百年没有人获得剑法传承，可见剑仙前 辈从不将就。”
李玄这才高兴起来，脑中一边回忆着剑招，一边兴奋地用手指比划。
元清见他这个样子，只好劝道：“现在闭上眼睛睡觉，明天才有精力早起练剑。”
李玄听了，果然听话，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发出如雷的鼾声。
元清见了，无奈地轻轻摇头，知道白天李玄神识使用过度才如此疲累。他虽然比李玄好些 ，却也不轻松，闭上眼，不一会也陷入了沉睡。
等两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已时了，和尚们的早课都结束多时了。
黄梁乐颠颠地跑来找李玄，一见面就道：“弘则大师果然知道夜叉族。”
李玄随口问道：“在哪里？”
黄梁有些沮丧道：“海外。”
李玄：……“那你也去不了啊。”
黄梁似乎没有入耳，嘴里喃喃道：“夜叉国里貌美的称之为罗刹，貌丑的称之为夜叉。难 道宝贤那样的就是貌丑之人？ ”似乎想到了宝贤的原型，黄梁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很不想接受 ，却又不得不接受，毕竞爱人即便不完美，自己也要无奈包容。
随后，黄梁又似被什么赶着，急得兔子一般，往弘则大师的禅房跑去，连同李玄告辞都没 顾上。
李玄很是困惑，不知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整个人游魂一般，只关注自己的世界，只能无 奈摇摇头。
元清忽然道：“你知道宝贤从黄梁身上获得的是什么吗？”
李玄听了，精神一振：“什么？”
元清肯定地道：“文气，是书生的文气。”
李玄这才吃惊地道：“可黄梁考中进士了啊，若是文气被盗走，他应该在科举上一无所成 才对。”
元清摇摇头：“若是黄梁没有遇到宝贤，可能现在已经步入仕途，做了官。根据面相，黄 梁会在中书令的官职上致仕，将家族振兴，成为颇有彩响力的贵族。但是，宝贤的出现，显然 让他的命运发生了重大变化，未来已经被迷雾遮住，再看不清楚。”
李玄忙问道：“夜叉要人类的文气做什么？修炼吗？”
元清道：“或许是学习人类的文才？文气毕竟是人类智慧的具现之一。或者文气还是夜叉 化为人形的关键？比如文气储存的越多，夜叉就变得越美，也更像人类？”
李玄道：“可那也是偷盗行径啊，被盗之人全无所知。”
元清道：“知道了可未必愿意交出文气！没有人想从天才变成庸人。”
李玄不确定地道：“或许宝贤并没有欺骗黄梁，他最后不是给了一颗能强身健体的青石给 黄梁吗？你瞧瞧黄梁都要而立之年了，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
元清叹气道：“只是想想宝贤为了达到目的，刻意接近黄梁，又用柔情蜜意囚禁他，还做 出一副情深不悔的样子，想想就让人心有余悸。这个宝贤心机太过深沉，做事目的性又太强， 你以后千万莫要学黄梁，让人骗了身心还毫无所知。”
李玄道：“或许宝贤是真得爱黄梁呢？他只是无法面对被自己欺骗过的人，尤其这个人还 深爱着他。说来奇怪，听黄梁的叙述，他们当初分别的时候黄梁似乎并没有表现得特别爱宝贤 啊〇 ’，
元清道：“许是距离产生美。在分开后的数年里，黄梁不断美化记忆中的宝贤，只记得他 的好，全忘了初初看到他原型时的恐惧、不安，这也是一种幻想吧，尤其后来黄梁也没有遇到 更体贴契合的爱人，就更加放大了宝贤的优点。”
李玄边听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过对于黄梁的这点小执念，李玄并没有放在心里，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想开，别人 或许能规劝一二，却是做不得主的。他随后就将这事抛到脑后，跑去院子里练剑去了。或许对 于此时的他来说，新学来的剑法可比情情爱爱有趣多了。
站在空旷的院中，李玄一边回忆着新学到的剑法，一边用手里的竹剑比划着，脚下步法乱 中有序，尽管动作不时凝滞，却也是“一回生两回熟”。只不过，他演练的剑法完全看不出有
s»i5jie〇
黄梁再次跑到弘则的禅房，刚要敲门，就听弘则温和的声音传来：“进来。”
黄梁忙推开门，走进禅房，恭敬地行了礼后，就道：“大师，学生有疑问。”
本来半阖着眼睛的弘则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叹气，这黄梁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再想 想，夜叉可不就是鬼？唉，莫非是因为颜值？还好这个宝贤只是夜叉，若是罗刹，这黄梁非形 销骨立不可。这黄梁一个人类同一夜叉同居数年、交合多次居然没有丢了性命，看来宝贤对他 也并非无情。想到这里，弘则睁开眼睛道：“有何疑问，直讲无妨。”
黄梁呐呐道：“宝贤是不是骗我的？”
弘则道："阿弥陀佛，施主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黄梁咬了咬牙：“大师，夜叉族真得是鬼吗？可是为什么宝贤是有温度有影子的，还和人 类一样要用膳睡觉？”
弘则沉默不语。
黄梁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而是继续自说自话：“我除了读了几本书，本身并没有什么 神异之处，他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光在古塔上生活的几年，我就读了大置的孤本，单凭我 家的力量，是搜集不了那么多书画字帖的。我……”
弘则眼含慈悲地看着黄梁。
黄梁本来想说“我感激他”的，在仓促看到弘则怜惜的眼神，猛地扭转头，神情狼狈，眼 睛一红，里面更是泛起了泪花。
弘则也不出声，而是默默递给他一块帕子。
黄梁接过帕子，大声摒了擤鼻涕，又擦干眼里的泪，头却垂下，肩膀还不时抖动，看起来 伤心至极。过了良久，他才平静下来。
就在弘则以为他要放弃寻找宝贤的时候，黄梁突然再次坚定了信心道：“不管如何，我一 定要找到宝贤，就算是他骗我，也要当面说清楚。或许他有苦衷呢？我始终相信，他还是同我 有深厚情谊的，对，他一定有苦衷。”
弘则静静看着情绪恢复平静的黄梁，心里默默吐槽：你高兴就好。好言难救要死的鬼，既 然你心里都想好了，能不能离开我的禅房呢？我偷偷藏的红薯干一定又糯又甜，正等待我的品
vo
终于，黄梁站起身来，弯腰告辞，临走前还道：“谢谢大师为我解惑，大师不愧为修行有 成的离人。”
弘则：……我能说我根本没表态，一切都是你自说自话吗？不过，看着黄梁从失魂落魄重 新变成激情迸发，弘则还真不好开口打击他。万一……万一人家两情相悦破除层层障碍长相廝 守呢？话本里不都写着这样套路的故事吗？大团圆的甜文大家都爱看。唉，还是希望黄梁能在 寻找的过程中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心，找到人生的意义。毕竟，生活中不单单只有爱情，更不 单单只有一个夜叉族的宝贤，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个更美貌的罗刹族二宝呢？弘则一时也胡思乱 想起来。不行，这种想法绝对不是我作为高僧的念头，定然是杂毛道士太一的想法，唉，才来 几天，我就被他带坏了。看来还是要找人耵着太一 •免得给抵园寺带来坏影响。弘则一边寻思
边站起身来，走出禅房。不知道太一在做什么啊？
弘则一手♦着念珠，一手垂在腿边，慢吞吞走在院中。这时，平时伺候他的小沙弥走了过 来道：“师父，刚才太一道长过来请你去松鹤园下棋，说你若是有空，就赶紧过去，他正技痒 ，要好好杀你几盘呢。”
弘则一听，怒道："哼，不知道谁杀谁几盘呢，就他那臭棋艺，还想跟我比试？真真不自 量力。走，跟我去松鹤园，非把他杀个片甲不留不可。”说着，挥了挥手，示意小沙弥跟上， 冲着松鹤园快步走去。
小沙弥吐了吐舌头，师父现在这个活泼的样子可比太一法师没来前好多了，更有鲜活气息 了，不像原来跟泥胎木塑一般完美地不真实，处处端着高僧的架势。他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的 师父。胡思乱想着，小沙弥见差点跟不上弘则的脚步，忙运转内气，将内气调至下身的经脉中 流转，这下，速度快了起来。
弘则见他机灵，称赞道：“不错，懂得活学活用，好好保持。等你长大，想来抵园寺又会 多一个离手。”
小沙弥听了表扬，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瞧那傻样，跟李玄咧嘴笑时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 妙，果然傻里傻气都很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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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出家
“王老爷又来添香油钱了！ ”小沙弥慧心悄悄在弘则耳边轻轻说道。
弘则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手合掌，一手数着念珠，嘴唇翕动，做着当天的早课。没有理 会，而是继续念完经才张开眼睛，他眼神清亮，完全不像百岁之人。
慧心才七岁，很多事情还懵懵懂懂，对他来说，香客的香油钱比每天的早晚课更有吸引力 ，因为他知道，香油钱若是多，负责俗物流通的师兄就会眉开眼笑，膳房里的素斋油水就足， 偶尔还能吃到猴头、雪耳、竹荪这样的山珍。
望着眼神晶晶亮的小徒儿，弘则有些头疼。对于徒弟他向来一视同仁，同样方法调教，哪 晓得个个性情不同。就说慧心吧，整个一吃货，同佛祖"戒口腹之欲”的规矩还真是相距甚远 。因着慧心年龄尚幼，他一直没有严格要求，徒儿就这么长歪了。他看了慧心一眼，慧心见师 父瞪他，知道自己又犯错了，不应该把内心的想法明晃晃的显露在脸上，就伸了伸舌头，毫不 犹豫道：“师父我错了。”。
弘则知道他一向勇于承认错误，却从来不改，不是无心改，而是习惯成自然。这一次次的 犯错，一次次的纠错，让弘则也没了脾气，只能指望慧心长大后自律吧。他拿着佛珠，问道： “是你慧远师兄接待的？”
慧心重重点头，眼睛却偷偷瞧着案上一盘青翠如碧玉的果子。不时瞟上一眼，还时不时地 抿抿嘴唇，唇角似乎有透明的液体闪闪发亮。
弘则见他这么馋，端起果盘递给他道：“吃吧。”
慧心忙笑着接过：“谢谢师父。”说着，先是拿起一个果子塞到弘则嘴里，随后才自己吃 了起来。
弘则笑骂道：“小皮猴子，还挺有眼色。”
慧心嘿嘿一笑，眼神慧黠。
一连吃了两个，慧心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果盘，好奇地问道：“师父，这是什么果子？味道 酸甜可口，没有果渣，入口即化，好似有一条热线在身体里流淌。”
弘则道：“小猴崽子还挺有眼光。这是翠云果，能温养经脉，是低级灵果的一种，没有修 行的人也可以服用。”
慧心听了，语气肯定地道：“是太一师叔送来的吧？我听说元妙观后山有一大片灵果林， 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听说有臭豆腐口味的、辛辣口味的，还有让人放臭屁的、打嗝的。”说 着，眼神悠远，不自觉地吸了吸口水，好似企盼某天能一一尝过。
弘则笑骂道：“你这口味可真重。若是真想一一尝过，那就跟你太一师伯回元妙观。他那 里的果子种类还真不少，多数都是灵果，有的十年熟，有的二十年熟，有的五十年熟，成熟期 可比咱们这里的长。你有这个耐心吗？”
慧心眼睛一亮，随后又一暗，沮丧道："难道没有一年熟的吗？”
还不等弘则回答，太一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当然有了。其实不少品种的果子挂果一 年就可以摘，只不过年数多了，灵气就多而已。你若是想吃•让你元清师兄给你一些，最起码 四味木结的果子还有不少。”
慧心高兴地道：“是吃一颗可以三天不饿的四味木果吗？太好了，我一直想尝尝。我师兄 慧远说是酸的，慧清说是苦的，我想知道究竞是什么味。”
太一点头道：“不错，凡事不可人云亦云，自己要有主见，亲身体会后再下结论，是个聪 明的孩子。”
弘则听了也很离兴，这说明他会调教徒弟啊。
这时，慧远来了这里，行礼后无奈地道："师父，王老爷求见•您要不要见见他？这次， 他又添了三千贯的香油钱，还供奉了十顷地，我劝也不听。”
弘则微微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慧远忙出门去，将王老爷请进禅房。
王老爷年纪并不太大，不过四十余岁，却满面皱纹，须发斑白，像是六七十岁的模样。这 就有些奇怪了，毕竟富责人家容貌往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一看到弘则，王老爷“噗通”一声跪在他跟前，高声道：“大师，请收我为徒，给我剃度 吧〇 ”
弘则听了，也不奇怪，毕竟王老爷每月都来这么一遭，已经两三年了，早就见怪不怪。
太一仔细看了看王老爷的面相，忍不住掐起了手指，当然是藏在长袖下。
弘则知道他在测算，问道：“如何？”
太一放下手，微微摇头，没有开口。
这时王老爷忙又给太一行了一个大礼，急道：“真人，还请劝劝大师收下我，待我修行有 成，定会为佛祖重塑金身。”
太一听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能不能成为师徒要看你们之间有无缘分。”
王老爷忙大声道：“有缘，有缘！”
太一随口问道：“你为何想出家？”
王老爷道：“出家才能修行，修行才能得道，得道才能长生，长生就会无病无灾，逍遥世 间〇 ”
太一听了，惊讶地望着他。弘则则是双眼微阖不停数着手里的佛珠，而慧远却垂着眼眸，
似乎这番话全然没有入耳。
太一道：“这说法倒新鲜，那我问你•你怎么有了这个想法？”
王老爷叹道：“三年前我生了一场急病，差点去了地府。病好后就决定寻求修行之法。这 人生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一来一去而已。更不用说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不修 行，人生也不过是一场大梦，到老更是一场空。”
太一道：“你倒是有悟性。”
王老爷一听，很离兴，道：“多谢道长。若是能拜弘则大师做师父，在下余生无憾了。” 说着，朝弘则深深叩了一礼。
这时，弘则睁开眼睛，道：“你先回去吧，我会考虑收徒之事。”
王老爷一听，忙离高兴兴地告辞了，这样的话弘则以前可从没说过。
望着王老爷兴冲冲的背影，太一戏滤道：“我猜他回去就会给儿子分家，说不得还会准备 大笔香油钱同供奉。”
弘则听了，眉头微皱：“这王老爷就是这个臭毛病，总以为什么都能用钱买到，他以为自 己能用钱换来修行吗？荒谬。”
太一笑笑道：“或许他以为有钱能买到修行的法门，按照修行的法门很容易就能入门，入 门之后自己就变成了修行中人，那就离长生不远了。这么想，钱当然能买到修行了。”
弘则皱了皱眉头：“他太精明了，什么都要算计，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做和尚？若不是一 场急病吓怕了他，我怀疑他终身都不会来寺庙。”
太一哈哈笑道：“他这才是‘临时抱佛脚’呢。”笑声停顿，他又道，“不过这王老爷也 算有慧根，竞然知道‘人生犹似西山曰，富贵终如草上霜’的道理，多少人看不透呢。”
弘则点头表示赞同：“这话一旦传开，不知又有多少人踏上修行之路呢。”
太一问道：“那你打算收下他了吗？”
弘则摇头：“让他在家做个居士好了，最多传给他些吐纳的法门，能延年益寿，邪病不侵 。他同抵园寺的缘分也就这么些了。”
太一嗤笑道：“王老爷要是知道自己捐了大笔香油钱同供奉只得到强身健体的法门，一定 会后悔。”
弘则道：“这些供奉是他坚持给的，寺里本不想要。毕竟，王老爷尽管富责，却为富不仁 ，他的银子不是好用的，我还怕寺里担上因果呢。”话毕，对已经送王老爷回来的慧远道，“ 从今天开始，在城里除了原定的施粥外，再让人准备棉被、棉衣布施。还有，让医堂的每半旬 义诊三天，免费施药，好多积些功德。”
慧远忙点头表示立即去办，就转身离开了。
太一道：“你这个徒儿似乎已经走弯路了。”语气颇为惋惜。毕竟，能被弘则收为徒弟的 ，资质、悟性、根骨想必极好。哪晓得，现在居然沉迷打理俗务。
弘则委婉否认道：“同世俗打交道也是一种修行，殊途同归而已。”
太一摊摊手：“你总是能讲出一堆道理，是俗讲说佛习惯了吧？”
弘则笑笑道：“现在有专门的俗讲僧来说佛了。”
太一点头称赞道：“这倒是个好法子。识字的百姓毕竟不多，这俗讲僧口才一定了得。” 弘则肯定道：“那是当然。口才好了才能将佛家经义典籍中的故事说得雅俗共赏，让更多 人接受里面的道理，用在平日生活中。”接着，他又道，“你不知道吗？道家的天师道也有俗 讲了？”
太一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这一脉的修行同其他道家流派不同，更因我们人少，光一 个元妙观就不知道被多少人觊覦，我同他们打得交道也少，消息自然就不会太灵通。”
弘则道：“想修行有成光光参合世俗的事远远不够，我看啊，不少道家流派已经不是修行 大派了，反倒成了皇家控制百姓的手段了。”
太一嗤笑一声：“我就不相信你抵园寺没有这样的作用。瞧瞧那些信男善女，多少人将家 业全都捐出来了？寺庙还不纳税，又宣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多少恶人隐藏在里面，我 瞧着，哪天听说‘灭佛’的圣旨传来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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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再见宝贤
太一嗤笑一声：“我就不相信你抵园寺没有这样的作用。瞧瞧那些信男善女，多少人将家 业全都捐出来了？寺庙还不纳税，又宣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多少恶人隐藏在里面，我 瞧着，哪天听说‘灭佛’的圣旨传来也不奇怪。”
弘则叹道：“凡事过犹不及，就是真要‘灭佛’，也要百年之后吧？”
太一摇摇头：“佛家声势过大，必然让朝廷世家不满，等腾出手来，必然要出手整治。” 弘则道：“从这点上我很佩服你们元妙观，只要关上护山大阵，谁也进不去。人少影响力 却不小，避免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却又让人放松了警惕，减轻了敌意。”
太一道：“凡事都是一体两面，有好有坏，要视时机而定。”
想到前途凶险，弘则心里难得烦躁，就换了个话题，问太一道：你们师徒打算在岭南呆 多久？”
太一捋了捋胡须道：“十年？十五年？不确定，我还打算带着他们去崖州、南海甚至海外 诸岛转转，毕竞难得来南方一次。”
弘则怀疑地道：“你来南方真的是为了元微的生死大劫？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啊。”
太一笑笑道：“这是最主要的目的。不过，既然来了，总要好好看看，游历游历，好多些 收获，多些感悟。光呆在元妙观闭门造车，修行怎么能突破瓶颈呢？毕竟你我都知道心境的重 要性。”
弘则听了，微微点头道：“好，你说服了我，我就不再追着你问真实的原因了。不过，前 几天，新皇的龙牙卫派了人来。”说到这里，弘则语气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双眼紧盯 着太一的脸色。
太一听了，心下诧异，脸上却不动声色，道：“莫非是因为前泉州刺史灭门一案？据我所 知，这案子已经被接替的新刺史破了，说起来还是那王刺史自作自受。”
弘则见他如此说，放下了心底的疑惑，点头道：“这案子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代新 皇巡视各地，监督政令的施行。毕竟，各地的士族影响力过大，不利于皇室中央集权。”
太一道：“只要收回地方官员的兵权就能解决大半问题。若是继续放任地方势力掌握军权 、财权，早晚产生藩镇割据的恶果，那么整个大唐无疑会分崩离析，乱世也会再次降临。”
弘则听了，微微叹息。他们修行中人毕竞不是真的神仙，总会希望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居 乐业。
太一又笑道：“虽说‘富贵犹如草上霜’，但老百姓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大富大贵， 享尽人间福乐，最好家族能代代富责，人人都出人头地。”
弘则道："毕竞有慧根、有悟性的少之又少，这不足为奇。”语气一顿，他又道，“你的 徒弟呢？”
太一摇头道：“只早膳的时候见了，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弘则笑道：“他们感情倒是很好。”
太一点头赞道：“师兄弟嘛，当然亲密。”
然而此时感情亲密的元清同李玄正在争执。
元清道：“你不好好练剑，怂恿黄梁做什么？他现在满脑子夜叉族。”
李玄解释道："既然黄梁下定决心要找到宝贤，我就想帮帮他，好让他没有遗憾。”
元清不满道：“不管有没有遗撼都是他的人生，你跟着瞎出什么主意呢？若是宝贤真得别 有目的地接近他，若是他找到了对方，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受不了打击疯掉呢？那你 可要承担因果了，不如现在就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后果？”
李玄听了，不由垂下头，他以为宝贤肯定对黄梁怀有热爱，却没想过这样的推断带着强烈 的主观色彩，就是当事人黄梁自己也不敢肯定宝贤真得爱他吧？不讨厌，未必是真爱啊。或许 在友人的感情世界里，自己最好只做个倾听者？这一想，李玄有些不确定建议黄梁做什么不做 什么了。
元清见他垂眸思考，不再多说，而是在边上打坐，将山壁上获得的修行感悟整理消化，好 与自己的修行理念融为一体。
晚上无风也无月，李玄在盘腿修行。晚课时间早就过了，寺庙里一片寂静，只有秋虫的吟 唱忽高忽低地传来，若有若无地飘荡在耳边。
识海里的魂珠正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将李玄的神魂一丝一缕地修补，尽管从大周穿越 而来的神魂远比大唐原本的痴傻神魂苗壮柔韧，但或许是因为作为外来入侵者被天道标记打压 ，两者尽管相融，却极为艰难，速度更是缓慢。这也导致李玄逐渐遗忘了以前的记忆。不过， 等两者完成融合，李玄就会忆起所有。
包围在金光中的神魂犹如泡在温泉中，让李玄舒服地想打颤，这是一种能让人上瘧的感觉 ，沉迷的李玄恨不得修炼个三天三夜。可惜，这样的效果每天就只能维持一刻钟，时间长了， 魂珠就好似能置耗尽，光芒消失，只有次日才会再次释放金光。究竟是什么道理，连师父太一 也说不清。
一刻钟后，李玄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看了看室外的天空，无月的夜空挂满了一闪一闪的星 子，时辰不早，似乎是亥正了。扯开被子，刚想躺下，窗外传来“呲卩此——”的声音，他忙举 目望去，见黄梁正鬼鬼祟祟地站在窗口，朝他招手。
李玄起身走了过去，问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有什么事不能明天早上再说？”
哪知黄梁兴奋地道：“我找到宝贤了！”
李玄看着星光下黄梁黑乎乎模糊的脸，觉得很是诡异，嘴里却配合着道：“哦，在哪里？
黄梁激动地道：“在‘杀’字崖的山壁之后，那里有一个通往夜叉族的入口。”
李玄觉得很奇怪，心底觉得不该如此，嘴上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可是听寺庙里的和 尚说起的？”
黄梁摇摇头：“是宝贤告诉我的。”说着，就要拉李玄的手，“你不是答应帮我一起找宝 贤吗，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夜叉族吧。”
李玄竭力睁大眼睛，却仍然看不清黄梁的面目，心里有些不安，委婉劝阻道：“我觉得还 是白天去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未必能看得清路。”
可惜，黄梁不肯，而是死死痛住李玄的手腕，犹如铁爪，让修行已有小成的李玄都挣不脱 。黄梁摇头道：“现在出发，只要穿过入口，走一炷香的工夫就是夜叉族的鬼市了，宝贤说他 在一家古籍店里等我呢。”
李玄见摆脱不了他，只好跟着他往后山山壁走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后山的路被云雾遮掩，四周看不清楚，眼前如同被白纱罩住，李玄跟着 黄梁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到了“杀”字岩跟前。此时，在星光的照耀下“杀”字最下面的竖 钩处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阴寒之气正从中溢出。
黄梁看见洞口，兴奋不己，指着道：“就是这里，宝贤果然没有骗我，我们出发吧。”说 着一脚迈入洞口，李玄也被拉着走了进去。
洞口里是一条并排三人行走宽度的狭长甬道，路上并非漆黑一片，也不是亮如白昼，而是 昏黄、浸着雾的晕黄。
两人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如同来到了一处集市 ，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更是有南腔北调地讨价还价声，还有围观杂耍等百戏的欢呼声， 让李玄有回到东都闹市的感觉。
黄梁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拉着李玄的手往前走，边走边喃喃道：“古箱店，古箱店，撑着 一把纸伞的古籍店。”
李玄见他全神贯注地寻找书店，只好跟紧他的步伐，以免被挤散。这时，头顶有风吹来， 将李玄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乱糟糟的。李玄这才发现因着要睡觉，发髻早就解开了，只用根 发带松松绑着，这被风一吹，可不就乱了。他抬起下巴，甩甩头发，就见头顶数个蓝皮肤、火 红头发、驴耳朵的夜叉族人正在空中滑翔，又在落地的瞬间化为人形，个个容貌不俗。他正打 量着这些夜叉族，手上一沉，就听黄梁激动地道："是这里了！”
他忙抬头望去，果然，这家古籍店屋檐下挂着把撺开的纸伞，伞上画着座古塔，而古塔边 是两个手牵着手男子的背影，是哪两位不言而喻。
黄梁放开李玄的手，一迈进古籍店，就听一个轻柔男声激动地道：“你来了，梁宝！”
黄梁冲过去，抱住那位男子，高兴地道：“我来了，宝贤，你可好？”
李玄抬头一看，那是位看起来清风皓月般明朗的育年，英俊斯文，卓尔不凡，也难怪黄梁 泥足深陷、念念不忘了。他并没有出声，而是看着两人。这两人的目光如同粘在对方身上一般 ，舍不得分出哪怕一丝眼神给旁边他这个单身狗。这狗粮发出的甜腻味同恋爱的酸臭味差点把 他熏到昏厥。
咽了口口水，默默后退一步，拍拍胸口，李玄决定远离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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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鬼市
等黄梁有余暇想起李玄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书店，跑去集市闲逛了。
尽管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昏黄，奇异地是行走其中的人彼此间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集市上除了一些离两三层的各种店铺，最多的就是席地而坐、在路边摆摊的摊贩，他们出售的 东西或许没有店铺中的来得精致昂贵，却稀奇古怪，品类繁多。有些物品即使老板自己也不知 道是什么东西，当然，这不妨碍他们穿凿附会，编织些美丽动人的传说及故事来增加它的附加 值，哄抬售价。
李玄一个个小摊逛下来，发现问价的多，真得购买的却并不多，大部分人都只是围观，不 知道是没发现感兴趣的东西，还是老板喊价过高。
等李玄转了两条街下来，无意间发现某个摊子摆放着些杂草、矿石，在一堆灰扑扑的物品 中有个漆黑如墨油亮光滑的菱形立方体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蹲下身问道：“这堆东西怎么卖？”
老板看了他一眼，无精打采地道：“十块元石全部拿走。”
李玄听到“元石”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哪怕要半个元石，他也买不走。悻悻地站起身， 他回过头望着古箱店的方向，考虑着要不要找黄梁的姘头宝善举债购买。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边上来了一位身材离大的男子。男子身穿银色锦缎长袍，腰束玉 带，玉带上别着一根玉笛，挂着一个荷包大小的藕色储物袋，脸上更是带着银质的面具，让人 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星眸深沉似海。他见李玄望过去，冲李玄点点头，随手丢给老板十块元 石，不徐不疾地道：“买了。”声音低沉浑厚，犹如琴弦的低诉。
老板喜道：“好嘞！ ”说着，将物件一裹，反手递给面具男，“您拿好了，钱货两讫！” 面具男点点头，看也没看就接了过来。老板东西卖完，拿着元石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李玄羡慕地看了面具男一眼，又盯着那包东西看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去，就听面具男道： “与君有缘在此相会，这些东西就送给你吧。”
李玄望过去，就见身前一只如玉的手掌托着个鸡蛋大小藕色的荷包，修长的无名指上还戴 着一枚羊脂玉戒。
李玄如同受了蛊惑，毫不迟疑地抓起荷包，还没等开口道谢，面具男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 人群中。若不是手里的储物袋还在，李玄都要以为那面具男的出现是一场幻梦了。可惜，彼此 都没有留下姓名呢，就是再次见面也未必能认出对方了。李玄惋惜地摇摇头，心底的失落溢于 自表。
面具男必然是个多金豪爽的美男子，做他的爱人一定很幸福，李玄心头莫名浮现出这个想 法，让他有些惊讶。
随着时间过去，昏黄的空间慢慢变得暗黄，集市上的人群也开始散去，时不时有人升空， 在半空化为火红头发、蓝色皮肤、驴耳的夜叉。
不时抬头瞧一眼半空飞翔的夜叉族人，李玄起初因小惊吓变得快速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稳下 来，连好奇心也消失无踪，这大概就是常说的“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吧。
等一圈逛下来，李玄才捏着荷包回古籍店。他不知道黄梁还会不会一起离开，毕竞与宝贤 久别重逢，肯定远胜新婚，舍不得分离也是情理之中。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惦着手里的荷包，李玄神思不属地走在集市上。回去的路似乎特别 短，才想着如何同黄梁夫夫道别，眼前就出现了画面内容奇特的纸伞，可不就是黄梁夫夫见面 的暗号？
一踏进书店，就听到黄梁大呼小叫的声音：“元微，你去哪了？我刚才去集市找你都没有 找到，宝贤说要谢谢你陪我过来呢。”
李玄抬头一看，黄梁正紧紧搂着宝贤的腰，满脸笑容，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李玄嘴角抽了抽，道：“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过是顺势而为。不过，你还打算 回去吗？”
黄梁听了，脸上的笑容一滞，无奈道：“还是要回去的。”说着，白了旁边宝贤一眼。 宝贤见他如此，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李玄并不想知道详情，而是问道：“我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吗？”
宝贤插话道：“不如在这里留一晚，明日再走？”
李玄摇头：“来这里没有同师父师兄说，我怕他们担心。”
黄梁听了也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边上宝贤眼含祈求，似乎希望他能留下来。黄梁起初不理，最后还是败在对方的眼神里， 含蓄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可以来找我。”
两人就这样出了古籍店，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一会就到了团团雾气中。走着走着，李 玄突然一脚踏空，从悬崖上跌了下去，犹如坠下万丈深渊。大惊失色的李玄不由大喊一声，睁 开眼睛才发现，原来自己正睡在抵园寺的客房里，旁边床榻上沉睡的师兄元清已被他的大喊惊 醒，正要披衣起床过来看他。
元清睡眼朦胧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
李玄忙道：“我没事，师兄你赶紧接着再睡一会吧，天还早着呢。”
元清听了，不再坚持，看了看窗外黎明前漆黑的夜色道：“你也再睡一会吧，有什么事明 早再说。"
李玄忙点头，重新躺好后，不一会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次日醒来，若不是手里抓着的储物袋李玄都要以为昨夜发生的事是一场梦。他捏了捏手里 的储物袋，烙上神识，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原来除了小摊上的那些东西，还多了一千元 石。这让李玄很是惊诧，毕竟同面具男只是萍水相逢！这人莫非是个土豪？！希望再次遇到对 方，李玄满眼羡慕嫉妒地想。
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胡乱洗漱好，李玄就朝黄梁房间跑去，连元清喊他一起去吃早膳都没 理会。
黄梁正痴痴坐在床上，双眼发直。李玄见此，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还好吧？” 黄梁似哭似笑地道：“昨夜我找到宝贤了，他对我有情。”
李玄见他如此，只好点点头。拉着黄梁洗漱好，匆匆吃了早膳，两人就直奔后山的杀字岩 。到了那里，还有上百人正坐着试图感悟剑法传承，岩石上更是不见昨夜出入的洞口。两人对 视一眼，失落地离开。
黄梁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李玄点点头。他猜测黄梁的心绪此时应该+分复杂，究竟该拿什么态度面对宝贤他似乎还 没有决定。
回到客院，李玄继续练习剑法，这一练就是整天。
傍晚的时候，太一让李玄元清同他一起用膳，两人来到师父房间，李玄就将从夜叉鬼市得 到的储物袋递给了太一，让太一瞧瞧都是什么东西，毕竟大多数他都不认识。
太一看了看，拿出一根针状的草道：“这是化形草，除了白马寺流传有一棵，据说已经绝 迹了〇 ”
李玄忙扑过去，♦起那棵草，看了又看，失望地道：“原来这就是化形草啊？我还以为是 人形的呢，毕竞要化成人形嘛。”
元清听了，勾了勾嘴角，真是个蠢师弟，哎，只能宠着了。
太一不理李玄，继续一一查看，♦起那枚瞾色菱形立方体道：“这是个好物，应该是水精 。据说，将之埋在地脉之中，哪怕是沙漢，也能生出泉水。若是在灵气充沛的地方，还能生成 灵泉。”
李玄不解地道：“这明明是墨色，若是水精不该是透明或者蓝色吗？”
元清看不得他犯蠢，忍不住道：“蓝色过深就会色若墨黑。”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钦佩地道：“师兄，你可真了不起，什么都难不倒。”
元清听了，胸脯不由挺直。看来，哪怕师兄高冷傲娇，也抵御不了彩虹屁的糖衣炮弹。
太一疑惑地问道：“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李玄一听，拍了下脑门，就将昨夜的事讲了一遍。
元清蓍惕地道：“面具男为什么要帮你付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长点心吧，师弟 。”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太一听了，不由凝神看了看李玄的眉眼，怎么会有红鸾星动的样子？他拢上长袖，又掐算 了一会，直把每天三卦的次数用尽，还是同样的结果。这让太一很是困惑，这小徒儿才十四五 岁，红鸾星动得也过早了吧？可这卦象也不像算错啊。
这时，知客僧送来了晚膳。饥肠辘辘的李玄闻到饭香高兴道："哇，油焖茄子，红烧素鸡 ，豆腐羹，紫菜汤，不错不错，很香。”说着将饭一一盛好，嘴里还嘟嚷着，“哎，可惜没有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
三人放下刚才的话题，用起膳来。
晚上李玄早早睡了。元清见他睡得香甜，没有打扰，而是悄悄来到了太一的房间。
太一似乎知道他要来，就道：“又担心你师弟？”
元清忧心忡忡道：“那面具男不是好人，还有师弟他们是怎么去的鬼市？魂游吗？可东西 是怎么带过来的？”
太一见不得元清焦虑不安的样子，安慰道：“元微神魂已经在融合了，以后不会再度痴傻 ，你要试着相信他，让他自己面对人生的考验。这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你的修行、心境都有好处 。你可以试着放手，不要再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而是试着接受元微的改变。说不得未来 某天他还能保护你呢。”
元清听了，神情稍稍放松，不好意思地道：“我有些偏执了。”
太一微笑道：“你只是习惯了关心他，放心吧，他成长得很快的。”
元清这才放松下来，这一放松，就发觉修行的瓶颈突破了。他赶紧盘坐在地，运转功法， 开始升级。
太一忙设好阵法，守在一旁。
这一突破就是三天三夜，等元清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到了“炼神返虚”的第九层，能用缩 地成寸这类的术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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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杂谈
黄梁这些天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天见到宝善后，他终于知道自己身上丢了什么， 是自己的文气、文采。虽然自从遇到宝贤后，他就绝了在仕途奋发的心思，但是“能不能”同 “行不行”间的差距还是犹如天堑。一想到宝贤是发现了自己身上镑痛闪亮的文气才刻意接近 ，而不是对自己情有独钟，黄梁止不住地失望与沮丧，莫非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就不该在考中 进士后放弃仕途？
一想到为一个不值得的骗子放弃了大好前程，黄梁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他苦笑一声，手里 无意识地扯着地上的茅草，盘坐在地，双眼无神地望着山壁，远远山壁上那血红的“杀”字变 成了视野中最为起眼的东西，并且越来越近，狰狩着扑入他的识海，似乎要将他灵魂扯碎。黄 梁身体一僵，抱元守一，将灵魂缩成一团，狠狠反击“杀”字的进攻，挣扎着抗争，最终将“ 杀”字的锐气一点点磨去并征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恢复意识，发现旁边守着的是元清。
见他醒来，元清道：“僧人见你晕倒在后山，就将你搬到了我们院中。一直都是元微照顾 你，他现在去拿膳食了，想必三天没吃东西，你一定饿了。”
黄梁的肚子适时发出一阵轰鸣，似乎表示赞同元清的说法。黄梁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没有 开口。
元清又道：“你入道了，算是修行中人了，以后好自为之吧。”
黄梁这才知道自己得到了剑仙前辈的全部传承，是两千年来的第二位。他神色忽喜忽忧， 不停变幻。这下倒让元清看不懂了，多少人想获得修行法门而投报无门呢，这黄梁忧愁什么呀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毕竟两人也不太熟。
“你醒了！” 一道喜出望外的声音传来，正是去♦膳食回来的李玄。
见李玄面带惊喜的神色，黄梁也不由一乐，道：“嗯，我醒了，这几天多谢你照顾我了， 元微。”
李玄笑道：“客气什么，应该的，我们是朋友呀。”
黄梁听了，重重点头：“对，我们是朋友。”
李玄道：“你赶紧养好身体，好好修行，入道后你的人生就与世俗不同了，要有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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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梁苦笑道：“我父母已经离世，家也分了，我又没有成亲生子，如此逍遥一生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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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点头道：“你能想通就好。很多人入道之后发现与俗世亲人越行越远的时候往往倍感 孤独，慢慢就变得抑郁，希望你不会如此。”
黄梁听了，不明觉历，赶紧点点头。
李玄又道：“我们已经在抵园寺住了一个月了，不久后师父就要带我们离开了，你要多保 重〇 ”
黄梁一听，怔怔道：“要分开了？你们要去哪里？”
李玄不确定地道：“继续向南游历，先去广州，再去崖州吧，听说那里海鲜水果很多。” 黄梁听了，闷闷不乐，好不容易交了一个朋友，分别又在眼前。
这会，他满脑子想得都是分离、修行，倒是把宝贤全都忘到脑后了，看来相思也是因为太 过空闲啊。
见黄梁已无大碍，李玄就同元清告辞了。
两人回到客院，发现师父不再，就问小和尚慧心。
慧心道："师伯同师父出门了。’’
李玄吃惊地道：“去了什么地方？”
慧心道：“有人家中出了邪祟，师父同师伯被请去了。”
李玄一听，很是好奇，问道：“什么邪祟，说来听听。”
慧心似乎早就习惯了，就道：“有个姓马的书生出去会友，喝多了酒，回到家中就躺在床 上醉死过去。”
李玄道：“这很平常啊。”
慧心不高兴地道：“你还要不要听？我还没讲完呢。”
李玄狠狠揉了揉慧心光滑的小脑袋，笑道：好，听。”
慧心扯开他的手，揉了揉额头，皱着脸继续讲道：“他家里人知道他喝醉了，就没有打扰 他。哪晓得半梦半醒间，床底下伸出一只巨手，扯住他垂下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拖到了地上。这 还不止，竞然将他拉扯到了地下，直拉得他半个身子都没入土中。马生感觉到身体的挤压和窒 息才彻底清醒。他吓坏了，忙大喊大叫，将妻子儿女都喊了过来。他家人过来一看，发现他只 有一颗头颅还在地上，赶紧挖起地来，试图将他救出。”
李玄怀疑地撇撇嘴：“光剩一颗头也活不成啊，根本无法喘气，憋也憋死了。慧心小师弟 ，你这个故事讲得一点也不精彩。”
慧心听了，很不离兴，跺跺脚道：“哼，我还没讲完呢。”
李玄故意逗他：“那下面是不是要精彩得多？”
慧心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
李玄逗他道：“那快点讲。是不是这马生挖出来身体已经变成了骷髅了？还是人还活着， 只不过身体上的肉都没了，只有一颗红彤彤砰砰乱跳的心在胸腔里？”
慧心听了，身体不由一抖，这……这元微师兄讲得怎么比自己讲得还可怕？
李玄见他害怕，有些好笑，就道.■“怎么？还讲吗？”
慧心挺了挺胸口 ： “师父说要有始有终，我当然要将故事讲完。”
李玄点头：好，我听着呢。”
慧心轻轻咳了一声，道：“不等家里人把地挖开，马生连头也没入了地下，转眼就没有踪 彩了。家里人不甘心，一直挖地，挖啊挖啊，一直挖了三丈深，只发现一堆枯骨……”
李玄道：“你可别说这枯骨是马生的，还不如我讲得好呢。”
慧心忙道：“这具枯骨据说有几百年了，不是马生的。马生还不知道被什么怪物抓走了呢
李玄好奇道：“这故事是弘则大师给你讲的？”
慧心犹豫了下才道：“有些地方是我想象的。”
李玄听了，哈哈一笑。元清也不由莞尔。
见李玄笑他，慧心不高兴地道：“那你也讲一个听听。”
李玄笑道：“好啊。”清了清喉咙，他道，“长安城有个马侍中家里珍藏了一个宝贝，是 只玉精碗。只要将这只玉碗盛满水，周边就没有蚊蝇。并且，这水能放一个月，既不变味也不 减少。若是有人身体不舒服，喝一口水就会病痛全消，全身舒适，比灵丹妙药还灵验。”
慧心听了，忍不住羡慕道：“真是个宝贝。我要是有只这样的碗，一定每天都用它盛水， 再用这水给师父泡茶。师父一定喜欢。”
元清微笑赞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李玄继续讲道：“马侍郎将这宝贝装在匣子里藏在卧室之中，很怕丢失。家里有个七八岁 的小奴，活泼好动，家里人都颇为喜欢他，哪知却害了他。”
慧心疑惑地道：“怎么害的他？”
李玄道：“这小奴偷偷拿了玉碗玩耍，竞然不小心打碎了。当时马侍中不在家，家里的奴 婢都很害怕，唯恐被打死发卖，个个又惊又怕。哪知道这小奴知道自己闯了祸，不知道跑去哪 里了，竟然也不见了。等马侍中回到家中，看到破碎的玉碗，勃然大怒，将家里的奴仆打了数 百下，更是喊着要杀了那个闯祸的小奴。哪晓得一连三天，都找不到小奴。等到第四天早上， 一个婢女打扫房间，发现床下有一根紫色衣带。她扯了扯，发现是那个小奴，此时他正手脚着 地背撑着床，都过去三天三夜了，他不吃不喝气力竞然还没有衰竭。马侍中见了，很是大吃一 惊，说：‘和他这副奇怪的样子相比，打碎玉碗都是小错了。’随后，就让人将小奴打死了。
慧心困惑地道：为什么要打死小奴？三天不吃不喝还有力气不好吗？”
元清摸了摸他的头，解释道：“这是因为世俗之人都害怕与众不同的人，所以啊，以后你 若是去了尘世，千万记得不要让自己同别人不同。否则，必将大祸临头。”
慧心困惑地点点头，既然不明白，就记在心中，等长大些就知道了。
李玄道：“师兄，你说这玉碗真得是小奴打碎的吗？我怎么感觉是个阴谋。”
元清嘴角弯了弯：“哦？又是阴谋论？”
李玄嘿嘿一笑道：“首先，人人都知道马侍中有一只玉精碗，是个宝贝。有没有人试图夺 走呢？我想肯定有吧？甚至有权势很大，马侍中抗拒不了的人也觊觎着这只碗。”
元清点点头：“继续。”
李玄继续道：“既然藏在卧室里，一个小奴怎么可能轻易找到？就是找到了，匣子能轻易 打开？这里又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玉碗被掉包了，另一个就是碗本来就碎了，小奴及家中的 奴婢都是替罪羊，马侍中鞭打他们不过是想宣扬出去自己的玉碗碎了而已。可惜那个小家伙了 ，白白丢了命。”
元清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玉精碗成精了 •碎了之后附在小奴身上，这才导致小 奴身体发生异变。可惜，小奴还是被弄死了，无法确认。”
李玄道：“有这种可能。”
慧心听他们两个说了许多他不明白的东西，困惑地抓抓头皮。随后，眼睛却是一亮，可以 把刚刚听到的讲给师父听啊，师父肯定能明白的。困惑的地方若是自己发问，元微师兄会笑话 自己，师父却会解释给自己听。就是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到这里，他踮起脚尖，往 门外望了望。见仍是没有人影，不由怅然地叹了口气：“哎”。
李玄见他人小鬼大的样子，逗他道：“你在发什么愁啊？莫非是想你师父了？不会还没断 奶吧？ ”说着，故意吸着鼻子在空中嗅了嗅，还凑近慧心道•“天啊，居然真得有奶味！” 慧心见他如此，后退一步，羞恼道：“有奶味怎么了？师父说多喝奶才能长得像慧远师兄 一样高大。”
李玄听了，更觉得慧心有趣了，见他羞恼，故意一本正经地道：“多喝牛奶身体好，确实 能长高，弘则大师讲得很有道理。”
慧心听了，以为在故意调侃他，双眼圆睁怒视着李玄。
李玄见他气鼓鼓地样子，好笑极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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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天香果1
重尔悄无声息地落在天香秘境的入口处，各宗门的弟子及零星散修正依次排列等待开放进 入，这些人就是此次取得资格能进入秘境的三百人。随着时间流逝，秘境入口不时闪现的零星 光芒逐渐变得强烈炫目，意味着开启时间即将到来。重尔静静看着入口，与周边宗门弟子们的 紧张兴奋所不同的是他神色平静，心跳平稳，似乎完全无法体味到巨大风险与丰硕收获就在眼 前这种能引起低级修士心绪波动起伏的刺激。周边尽管有不少人，却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存 在，如同无色无味的空气般，或许只有音波的冲击才能让他产生涟漪，不管是在情绪上的还是 在空间上的。
“开了，秘境开了一”一声声激动的呼喊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重尔举目望去，果然，入 口处的炫目光芒突然大盛，直将人的双目刺痛，而一道如同天刀斩过的裂缝缓缓张开。各门派 今次负责开启秘境的长老纷纷出列，将功力加持在开启阵法之上，而裂缝渐渐变成一处能容一 人进入的不规则椭圆洞口。等洞口稳定下来，护送门下弟子前来的修为较高的师兄师姐们忙让 参加此时历练的弟子们进入。弟子们鱼贯而入，不过数息，入口处就只剩下寥寥数人。再看入 口，已经缓缓合拢。重尔如同隐形，在洞口闭合的最后一刻一闪而入，而不管这些门派里修为 高的长老还是脚底的历练弟子，无人发现他的存在。
距上次来天香秘境已经足有九百年，还是偷偷护送小妹婵娥来此。想到古灵精怪的婵娥， 重尔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浅笑，让他皱着的眉头松了松。不过那一丝浅笑很快消散，眉间 再次被忧色满覆，李玄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难道只能用天香果保住肉身等他归来吗？他很不 喜欢这种消极的做法，可又无计可施。
天香秘境有种蕴含生机的天香果，三千年才能成熟，这次秘境开启应该刚好成熟，正好取 来给李玄用。进入秘境的入口只有一个，但是落脚点并不会在同一处，而是分散在秘境四处。
周围空无一人，重尔皱皱眉，四下张望，周围绿树彩花，一条一丈宽的小河潺潺流动，延 伸至远方。
皱皱眉，重尔有些想不起天香果的位置了，毕竞九百年前他并没有进到秘境里面。
周边十分安静，除了流水声不见一点声音，哪怕是鸟虫鸣叫声也不见。重尔展开神识，向 着远方看去，却发现神识只能看到三五米远的地方。他飞到半空，才想到空中禁飞，只好悻悻 然落了下来。他只好顺着河流的方向往前走，速度并不慢，尽管感受不到危险。
重尔边走边试着从记忆深处发掘出秘境的地图以及第一次来的时候的路线，并将之同手中 的地图比较。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秘境有变化，他走了一会，仍然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重尔揉揉眉头，将地图放入储物袋，只好改变计划，此行目标天香果不知会在哪个方位出 现，并不能急。要知道，根据记载，天香树的出现是随机的，并不在固定的地方，遇到它需要 幸运与机缘。如果采到天香果，能将其炼制成最多可延寿五百年的延寿丹及提高突破金丹成就 元婴三成机率的破境丹。由此可见天香果的抢手与珍贵。
重尔顺着河流走了两个多时辰，却发现周围一如既往，变化甚微，甚至连一株离阶灵草都 没有出现。他不由停住脚步，向河面看去，小河水面如镜，除了流水声，不见一丝变化，这让 重尔生疑，就算是深水静流也不可能河面平静地如同镜子连一个涟漪也没有吧，他于是挥手击 打河面，而河面纹丝不动。幻境，原来是幻境，重尔恍然大悟，加大灵力输出，再次击打河面
在重尔全力击打下，河面如同镜子一样破裂，露出一个洞口，隐隐透着霞光，却难辨吉凶 。重尔并未犹豫，投身其中，向着深处走去。
脚下是一条雨道，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颗月光石，将本该漆黑的洞穴照的一片明亮，似 乎没有一丝危机。走在泛着柔和光线的甬道里，重尔眼神逐渐迷离。走出百丈远后，雨道上方 逐渐出现矿石，都是些珍稀的炼器材料，重尔不时敲下一块，收入储物袋。就这样，越往里走 ，重尔动作越发显得机械，双眼也越发茫然。
等走到底部，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柔和的月光石如同关闭了光源，整个空间变得 一团黑暗，重尔就这样消失其中。
等再次清醒，重尔才发现自己躺在河边。他用神识将全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 不妥，只不过修为一下子从金丹初到了金丹后期。试着回忆，只记得找到了不少珍贵的炼器材 料，他摇摇头，向着不远处一片竹林而去，打算停下修炼一下。尽管莫名其妙的突破了，重尔 还要将虚浮的灵力凝萃，夯实修为。而那片竹林，如果他没认错的话，是一片佛肚竹，能使修 士凝神静气，抵御心魔，降低走火入魔的几率。只不知是多少年的佛肚竹，如果是千年的，对 金丹有效，如果是万年的，即便是对化神也十分有效。他寻思着，脚下不伴，不一会就走入竹 林。
竹林不时传来簌簌的声音，重尔猜想是守护兽弄出的声响。他放出神识，只在一片浅紫色 的叶片上看到一只巴掌大的螳螂，莫非那就是守护兽？
他继续往竹林里走，却发现竹林周边设置了一个禁制。花了半个时辰，解开禁制后，重尔 没有惊动守护兽，继续在云蚕斗篷的掩护下走入竹林深处，原来越往里走，佛肚竹的年限越久 。外圈多是十年、百年，往里走就是三百年、五百年、千年、五千年等等。此时，他已经走到 万年的佛肚竹边上了。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重尔挖了几株扔进储物袋里，就设下阵盘，打算在 这里修炼。浓郁的木灵气加上佛肚竹散发的凝神清香让重尔很快陷入修炼不可自拔。他一圈圈 的压缩灵气，将丹田中云雾状的灵气吸入金丹，并旋转压缩，使其融为一体，变得坚不可摧。
就这样，重尔在竹林里修炼了三个月，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不少竹子结了竹米，这可是 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不仅能凝神补气，还能祛除体内杂质，洗髓伐骨，即便是元婴修士，也能 起作用。这些对李玄都有用，送给他，他一定会乐坏。重尔忙摘取竹米，放入玉盒里，再收入 储物袋。
离开竹林，重尔一连找了月余，都没有发现天香树的彩子，而距离秘境关闭的半年期限只 有两个月了，这让他心情有些急躁。
这天，重尔刚刚走入一处树林，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迷雾。迷雾形如丝带，环绕着树林中的 大片草木。最高大的一棵树有五六丈高，黑褐色的枝干虬结如龙，没有哪怕一片叶子，枝头却 悬挂着如串串豆荚的果实。果实呈金色，似乎还闪着光。重尔默默数了数，一共有九个豆荚， 只是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只有一粒果实。豆荚还未成熟，却已经开始散发出股股香气，闻起来 沁人心脾，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似乎能拂去人的一切阴暗负面情绪。重尔精神一振，这应该 是九蔻，能炼制成克制心魔的清魔珠。
随着香味一阵浓过一阵，周边围着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个个全身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夺取 成熟的果实。
重尔发现有元婴初修士，不由头皮发麻，压力倍增。
紧张的气氛似乎冻结了空间，却任由时间飞逝。随着时间流逝，果实的颜色逐渐从浅金到 金黄，似乎能听到豆荚的裂开声，周边围着的俱是耳目聪明五感发达的修士，这“噼啪”的裂 开声如同一根钢丝，紧紧拎着他们的神经，越拎越高，越拎越紧，挑战着他们的极限。终于， 果实彻底成熟，在豆荚迸开的一瞬间内里的果实如同灵智已开，向四面八方闪电般射去。可惜 即便它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这围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修士。果实的飞啸声带着如同婴孩的 “哇哇”哭啼声，让人动作一缓，却又瞬间扑将过去，对天才地宝的贪欲压下了内心所有的想 法。
四周修士你阻我挡，有幸运的刚将果实收取，还未来得及放入储物袋，就被其他修士的法 宝击中，口吐鲜血，两人也大打出手起来。整个空间法宝乱飞，你来我往，不时在空中相撞迸 发出各种颜色的火花，修士们为了九蔻果打成一团，九蔻果更是在不同修士手中流转，地上不 时有死去修士的“嘭嘭”落地声。不到半个时辰，地上已经有不少低阶修士的尸体。
重尔并没有去抢九蔻，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天香果。秘境里的修士对灵草灵植的大肆搜刮， 让重尔很是不喜。如果秘境不是三百年一开，要不了几次就会变得连低阶灵草也剩不下。
可惜和他一样不打九蔻主意的实在少，瞧，果子抢完了，已经有数个修士为了果树大打出 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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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天香果2
重尔不由苦笑，看看四周激烈交战的修士，一个飞纵，就要离开。刚转过一片竹林，一个 物体冲着头部飞驰而来，他用神识一看，居然是一颗九蔻。天予弗取必受其，他赶紧收了起来 飞快离开。这九蔻算是此行的意外之軎了。
就在重尔离开的时候，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每一点雨滴都透着锐利的 寒意，从外至内透入骨髓。天色早就不是云雾缭绕，乌麻麻的天遮掩了视野，重尔刚放出神识 ，就发出一声惨叫，原来大雨能吞噬神识。重尔正为自己的不慎损失大片神识而冷汗直流，就 发现半空中正雷电交加。那一个个雷电劈头劈在一个个修士身上，被雷电击中的修士要么瞬间 变成飞灰，要么变成焦炭落在地面，要么惨叫连连身体受创。重尔大吃一惊，这样的情景似乎 从没有在有关天香秘境的记录中出现过，秘境莫非发生了剧变？他还没找到天香果！越想越不 安，心头惊惧悸动，这无不催促着重尔快点离开。
一连飞驰了数个时辰，重尔才伴了下来，他心头焦躁不安，若是这次找不到天香果，李玄 的肉身或许就会完全败坏，就是魂魄回来了，也找不到容器了。此外，秘境若是有变，会不会 消失也无法判断。
数道剑气齐齐刺向重尔的丹田心口，让走神的重尔立刻振作起来。他几个腾挪将攻击化解 ，才发现是几个金丹末期的修士，他们衣着各异，似乎是临时组队想黑吃黑。
重尔心下正担忧不安呢，遇到不开眼的不由迁怒起来。他并未发动法术或者法宝，而是直 接将神识凝成利刃，将修士的识海齐齐搅碎。若要论修为，他因为要层层解除封印，并不比这 些修士高，但是神识无疑要强太多了。可怜这几个打劫的修士，天材地宝没得到，反倒瞬间丢 了性命，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自从同李玄一起后，重尔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戾气横生、杀气腾腾了，生活悠闲的世俗界里 有相知相守的知心爱人，这让重尔远离了曾经的血腥、杀戮、征战，几乎让他忘了曾经身为“ 战神”的那个嗜杀的自己。
将死尸上的储物袋吸入手中，重尔并没有查看，随手丢入储物戒中，又弹出几颗火星。火 星瞬间将死尸吞没，将其焚成灰烬。一阵风吹过，灰烬随风散去，那几个黑吃黑的修士就这样 消失在天地之间，尘归尘土归土了。
熊熊一冒出头，就高兴地道：“老大，难得你将我召唤出来，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说 着，一下化成花草，一下化成小动物，看得出+分高兴。不等重尔回答，它又惊呼道，"天哪 ，老大，这里的灵气好足啊，我觉得在这里呆上半个月就能升到地级了。”
重尔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呆在外面吧。”
熊熊高兴地围着重尔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人一火向前走了一会，熊熊突然小声道：老大，我听说若是能找到赤火晶给我吞噬， 升级会很容易。”
重尔难得好奇地问道：“你听谁说的？”
熊熊回道：“白玉骢啊，它什么都懂，毕竟活得久了〇 ”
重尔道：“它大部分都呆在世俗界，怎么也会知道这些呢？据我所知，玉马族是器物生灵 ，并不能靠血脉传承，所以，这些修真知识它哪里学来的？”
熊熊也很困惑，连火焰都变得飘忽不定了，不过很快它又道：“或许是吹牛，也或许它遇 到过其他修士。”
重尔点点头道：“赤火晶的确有助于火焰升级，只不过你已有了灵智，不知道还对你有没 有用，试试吧。”说着，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赤火晶丢给它。
熊熊赶紧张大身体，用整个火焰将赤火晶团团包住，不过两三个呼吸，橘黄的颜色就变成 了橘红，而赤火晶也被消化殆尽。
随后，熊熊兴奋地道：“哈哈，我升级了，我升级了。”
重尔见它高兴，难得地勾起嘴角。
熊熊又道：“不用等半个月我就升级到地级了，真是太棒了，不虚此行。老大，你一定要 多帮我找一些升级用的各色火晶。”
重尔点点头：“没想到赤火晶这种最次的晶石对你升级也有用。能让火焰升级的晶石分为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级，我记得好像有一块青火晶，原来担心你受不住，回去后索性给你守着吧 。我对火灵的升级还真是不多，毕竟火灵的出现可一点都不容易，绝对算稀世之宝了。”
熊熊听到重尔称自己为“稀世之宝”高兴极了，火焰笔直向上，十分有精神。
离秘境关闭已经不足一周，重尔仍然在闷头寻找天香果的下落。
这天傍晚，他来到了秘境中心的云梦泽。云梦泽是一处沼泽，看起来白雾氤氲，美如仙境 ，却是最凶险的地方之一。一旦一不小心陷入沼泽，就会被泥水里的毒虫毒蛇咬死，更严重者 被蟒蛇吞入腹中。此外，还有能顺着伤口钻入修士血管，顺着血管钻入心脏、丹田，小如跳蚤 的吸血蛭，能撕碎金丹期修士肉身的云鳄。就是植物也不能小看，水底长着一种嗜血藤，能轻 易将修士吸成人干。
云梦泽中央有一处小岛，这是地图上没有的。重尔小心翼翼地穿过沼泽，尽量不惊醒里面 的灵怪。他有种直觉，天香果就在这小岛上。
在强横神识的帮助下，重尔很快就到了小岛。他调息片刻，才运转灵气，将挂在裤腿上的 吸血蛭一一弹掉，再用灵火焚尽。踩在小岛坚实的地面上，他松了口气，心也跟着踏实起来。
环视小岛，他才发现岛上只有一颗伞状的参天大树，生的郁郁葱葱，树顶直入云m，似乎 没有尽头。再看上面的树叶，片片犹如人面，五官清晰，双眼在雾气中忽而开张，忽而闭合， 如有生命。重尔见了很是大吃一惊，他自问博学强记，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植物。站在树下 ，微微仰头就能看见表情神色各异的各色面孔，颇让人有些心惊胆战，阴森之感倍增。
“不知道这是什么树？ ”重尔暗想。一阵风吹过，叶片交错拍击，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哗 哗”声，却是各种类人声，有的惊呼，有的嬉笑，有的恐惧，有的怒喝，却无一不带着强烈的 情绪情感，很是让人不寒而栗。
这些声音让重尔头皮发麻，头发直竖，饶是见惯了各种死尸的他也有些心悸。就在他犹豫 是否离去间，岛上又来了人，三三两两的，都开始观察这颗少见的树。
有个修士喝道：“光看也看不出什么，着！ ”说完，就祭出一道水龙，冲着树枝一处攻去 。水龙甫一击中树叶，树叶就发出一声惨叫，同时水龙逆转，回射攻击的修士，修士闪身躲避 ，却被水龙顺着法力的走向逆行返回丹田。那修士随后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被吸干，从身强 体壮变成一副挂着干痛人皮的骷髅，一丝血肉也没剩下，想来金丹也早就化为乌有。
围观的众人大惊，纷纷退后，唯恐自己也被吸成人干。
不止此处，还有的人在攻击树干时，被击中的树叶发出笑声、哭声、呵斥声，俱都不同， 但无一例外发动攻击的修士都被吸成人干。可惜，众人再三回想议论，均没有发现究竟是什么 将人吸成人干。
重尔垂眸思索，他发现只要不主动攻击，大树就会视而不见，并不理睬树下的修士是彼此 争斗杀人夺宝还是彼此友好和睦组团。
众人在树下一呆就是一天一夜，有不耐的修士已经离去，却也有认为大树不凡的修士想追 根究底试图发现其究竞有何妙用。重尔同样没有离开，心头的预感让他坚定地留了下来。
次日正午，一道雷光从云霄深处直直劈下，将整颗大树笼罩其中，雷电犹如银蛇给大树罩 上一层银光。“轰轰烈烈”，这雷持续了一个时辰才停。
鼻尖泛着微微焦味，重尔运转功法，发现灵气中含着雷电之力，而这丝丝雷电里却蕴含着 浓郁的生机。他刚想盘腿坐下，设好防御阵，多吸收些生机，就发现面前的大树上那片片如人 面的叶子不翼而飞，笔直的主干上只有一颗拳头大透明的果子颤颤巍巍地挂在那里，似乎一碰 就掉。重尔左右看看，发现围观的人所剩不多，似乎并没有人发觉。他敛息屏气，将心跳调至 最低，又默念法诀，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轻轻一跃，将透明无味的果子摘下，快速放入玉 盒收起。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果子一经摘下，整颗大树瞬间消失不见，整个岛光秃秃的，呈现 出岩石的深灰色。
这下，围观的修士不高兴了，纷纷怒骂，大家也猜到定是有什么发生了，可惜自家眼睁睁 盯着却什么都没发现，这不能不说缺少机缘。众人大骂了一通，找不出异常，只好各自散去， 而此时重尔已经离开小岛，回到了入口不远处。
他想着那颗透明的果子，不由会心一笑。若是没弄错，那定然就是天香果了，有了它，李 玄的肉身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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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定魂丹
重尔匆匆从天香秘境回到玄岛，就直奔灵池而去。
方圆三丈的灵池中央一株青莲正在花期。直径一人离的碧绿莲叶贴着池面生长，犹如裴翠 刻成。圆盘大的莲蓬垂着头，似乎不胜莲子的重置。两者之间是一朵巨型莲花，花瓣层层叠叠 ，将花芯处的嫌黄莲蓬包裹。
见重尔到来，莲花似有灵智，将闭合的花瓣一一展开，露出里面躺着的李玄。他此时双手 交叉放在腹部，静静躺在莲台之上，闭着双眼，脸颊粉红，双唇如朱，犹如喝醉了酒沉沉睡去 —般〇
重尔手指轻轻划过李玄的眉眼，又滑落至脸颊，最后至嘴唇，低叹道：“阿玄，你何时才 会回来？已经四个月了，我等你等得好辛苦。”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透明的果子，一手 捏住李玄的下巴，一手将果子放入李玄口中。果子入口即化，化为一道生机在李玄经脉流转， 经久不衰。
盘腿坐在莲叶上，看着静静躺着的李玄，重尔拿出短笛，漫不经心地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曲调浑厚大气却透着乏味平淡；随后高音轻转，变得欢快活泼；再之后是由高音滑向低音的婉 转轻诉，分明是柔情款款佳期如梦的甜蜜；最后却又变为低音，盛满思念悲伤。整首曲子婉转 悠扬，穿透夜色，远远传去。
“唉，曲子是好曲子，就是透着心酸。重尔又在想念李玄了。李玄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真是让人操心。”公孙白晃了晃树枝，发愁道。
白玉聰遗憾道："可惜我修为不够，若是小成，就能带着重尔去寻李玄了。唉，鸳鸯失偶 ，确实心酸。重尔心里悲苦，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公孙白道：“他吹的笛音有让人大哭的冲动，可想而知他内心的难受了，可让我安慰他我 也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 口气。
白玉骢道；“李玄服了天香果身体就会一直保有生机，这是好事。好在重尔有办法，要不 然，等李玄回来，只能做鬼了。”
公孙白道：“有个重尔这样的老攻，李玄还真是运气好。”
白玉骢反道：“可有个李玄这样的老攻，重尔就未必运气好了。”
公孙白不高兴地道：“我相信李玄这样也不是他想的，他应该没有办法控制这种魂游。你 是不是感觉到他魂穿异世了？”
白玉骑迟疑了一下，才点头道：“他身体里有时空之力，只是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 公孙白鄙视道：“亏你们域马族有穿越时空的本能呢，啧，你还真是个半吊子。”
白玉聰有些心虚，反驳道：“我还年幼，像人类中的婴儿，等我修行再进一步就能做到了
”
O
公孙白嗤了一声。
两人望着沉浸在内心世界的重尔那透着孤寂落寞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同时住了口，呆在一 旁默默陪伴。
—曲吹尽，重尔缓缓睁开眼睛，又摸了摸李玄的脸庞，这才站起身来，离开了莲池。
他对公孙白与白玉骢道：“刚刚收到道友的消息，贏洲会在+后召开万宝大会，据说有定 魂丹出售，我现在就出发，你们两个帮我好好守着李玄。”
公孙白同白玉聰忙答应了。
重尔这才将手中的玉笛放大，身体腾空而起，落在玉笛中间。催动玉笛，重尔在空中化为 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天边。
看着消失的流光，公孙白长叹一口气道：“定魂丹会有用吗？李玄身体里现在根本没有魂 魄啊〇 ”
白玉骢听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并不知道定魂丹的用途，却大致能猜到。
有玉笛上的防御阵保护，李玄穿过东海边的空间裂缝，很快就到了濂洲。一踏入贏洲地界 ，就有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像他行礼道：“是重尔先生吗？我家主人一早让在下等在这里多时 了，还请随我来。”
重尔道：“你家主人是？”
中年管家微笑道：“冲寂元君就是我家主子。”
重尔眉头微皱：“冲寂元君？可是麻氏琼仙？”
中年管家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〇 ”
重尔不解道：“我不记得与她有过往来，她寻我可是有事？”
管家忙劝道：“还请先生随我来，好让我家主子尽一尽地主之谊。”见重尔仍是满脸不愿 ，管家又道，“我家主子知晓先生欲求购定魂丹，刚好手中就有一颗，还请先生面谈。”
重尔听了，无法再推脱，就点点头道：“那好，若是出售给我必有重谢，交换其他灵材灵 药也可0，，
管家微笑道：“先生请随我来。”
说着拿起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玉色海螺放在唇边鼓气一吹，空气中并没有声音响起，但是片 刻后•有锡鼓箫管的音乐声与人马嘶鸣声由远而近。举目一看，不远处停着一队人马：最前方 是仪仗队，举着旌旗；然后是五色蛟龙拉着的装饰着羽毛的车子；车后是骑着獻麟模样海兽的
锣鼓箫管的奏乐队。不管是仪仗队、车子，还是奏乐队，全都在半空悬浮着，里面的侍从个个 峨冠博带，衣袂飘飘。这迎接的声势颇为浩大。
管家引着重尔来到羽车旁，打开车门，请他上车。重尔也没有推迟，上次这般规模的出行 他都要想不起来是多久之前了，上百年？数百年？
一行人行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海边。这里烟波浩渺，海天犹如一体，海水之上一幢透明 犹如琉璃的建筑腾空而起，浮在海面之上，闪烁着七彩霞光。脚下粉色的沙滩水清沙幼，一条 闪烁着莹光的狭长通道从这里一直延伸至琉璃建筑的大门口。
重尔在沙滩下了车，在管家的引领下，踏着柔软的光路走向建筑。他每踏出一步，脚下就 升起一朵粉色芍药，而这粉苟在他收回脚时却又消失无踪。甩甩衣袖，似乎有花苞从身上飘落 ，同脚下的花朵一起消失。
重尔似乎对这些习以为常，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身侧，脸色沉静，很快来到了建筑里 面。除了第一进的主楼高三层外，里面的建筑均被云霞遮掩，看不清楚共有几进，甚至是多大 规模。但这并不妨碍访客判断其宏伟广阔。
重尔被请到贵客所在的庆云阁暂坐，管家就去请冲寂元君。
重尔喝下一盅灵气充沛的香茶，见边上的点心是茯苓糕、松子糕，不由有些出神。他不由 自主的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仔细尝了尝，舌尖的味蕾清晰地判断出了糕点里的 配料，他不由一喜，想着回去后就按照这个方子做给李玄吃，李玄必定十分开心。想着李玄吃 的伴不了嘴的样子，重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放下手里的糕点，搓了搓指间，似乎指间还残 留着来时抚摸李玄的触感。想到李玄找不到去处的魂魄，他心底再次泛起阵阵愁绪，眉目间浮 上一抹忧郁，让人不忍卒视。
这时，中年管家麻福走了进来，致歉道：“去接先生的时候，我家主子接到蓬莱那边的急 信，需要亲自过去处理，不过很快就能回来，还请先生再稍等一会。”
重尔点点头，并没有催促。既然冲寂手中有定魂丹，这次来潇洲哪怕不参加万宝大会也无 所谓，或许还可以去看看能不能遇到方诸的故人，向他们打听打听李玄这种情况是否有法子解 决。
抬头看着正堂上挂着的云海图，重尔难得静下心来欣赏。只见那画上风起云涌，海面震荡 ，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岸边，一浪高过一浪，重重击打着岸边的確石，溅起串串雪花似的浪花， 更是生成片片毫无生气的白色泡沫，如同大片落雪。浪花带来的咸腥与潮湿似乎就在赏画人的 鼻翼、皮肤上蔓延，汹涌的海水更是一副要将赏画人吞噬的凶残模样。
重尔看着画，突然轻笑一声道：“有趣。”
“什么有趣？ ” 一声娇滴滴犹如春莺宛转的女声问道。
重尔抬头望去，来人看起来十七八岁，头顶松松盘着发髻，用丝绦束着，其余的长发披散 着，垂在腰间，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身上的衣服却七彩斑網，光彩夺目，如同锦锻。若是仔 细察看，就会发现衣裙上并没有衣缝。
女子见重尔望向她，矮身行了个礼，笑道：“多年未见先生，先生倒是越发威严了。” 重尔微微额首：“你是麻家琼仙？确实多年未见了。"
琼仙笑道：“究竟多少年我不记得，只知道蓬莱东面的沧海变成桑田、山陵了，上次见先 生，还是在方诸的群仙会上呢。”
重尔想了想才道：“你那时还在垂髫之年。我记得你梳着双环髻，两边各挂着一颗明珠。 现在长大了，反倒不爱首饰了。”
琼仙听了，噗嗤一笑，捂着嘴笑说：“哎呀，先生，你不要想当年了，这样一说，好似我 现在老大不小了似的。”
重尔笑笑，并未言语。
琼仙招呼仆从摆上金盏玉杯、琼果仙酿，道：“听说先生再打听定魂丹，我刚好有一颗， 就冒昧请先生前来，还请先生莫要怪罪。”说着，给重尔斟上一杯仙酿。
重尔端起仙酿，抿了一口，道："怎么会？小千秘境崩渍已经使得定魂花灭绝数千年了， 这也是定魂丹如此稀少的原因，能知道你这里有一颗，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琼仙点头同意道：“我这颗是在东海的苏迷卢秘境里得到的，想来有些年数了，但是药效 还在〇，，
重尔问道：“你需要什么？我同你交换。”
琼仙听了，莞尔一笑道：“我现在不需要，你若是同意，就给我一个承诺吧。”说着，取 出一个玉瓶，抛给了重尔。
重尔沉吟道：“嗯，作为你的长辈，给你一个承诺没有问题，但是不能有违大道人伦。” 琼仙听了，高兴道：“当然。”说着，举起玉杯，将里面的仙酿一饮而尽。
连喝了几杯酒，两人就无话可谈了。重尔放下酒杯道：“那我就告辞了，有缘再见。” 琼仙道：你留给传音石给我，好让我找你。”
重尔取出给她，又道：“凡俗界灵气低微，大部分时间传音石无法使用，你可以用传音符 联系我。”
琼仙忙点头。
两人就此分别。
重尔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好在万宝大会次日就要开始了，他索性找了一处荒野，设好防
御隐匿阵法，打算打坐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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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恨天蛛
夜半时分，重尔突然睁开眼睛，全身肌肉紧绷：阵外有陌生气息渐渐逼近，且对方修为不 逊于他。
重尔不想节外生枝，再次加固阵法，又贴上几张隐匿符，更是尽量放缓气息、心跳。若是 有人来到这处，只会看到长在砂砾之上的枯黄野草，而这片荒野之上连座土堆都没有。
“王道友，你莫非是弄错了？这里不像有大能洞府遗迹。”一个略低沉的男子声音低声问
0
姓王的语气也变得不确定：“应该不会吧？我手里的这张地图标识的目的地就在这处荒园 ，不信你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姓王的正同其他人一起查看手里的地图。
这时，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道：“王道友的地图上标识的地形的确就在这处，我们还是仔 细搜索一番吧，或许有幻阵将洞府隐匿了。”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道：“还是请庞道友出手，我们这一行人阵法造诣可都离不过你。
，，
姓庞的修士似乎颇为矜持，一字一顿地道：“好，若是有阵法或者禁制，我会告知各位。 各位也请四处看看，究竟有没有阵法或者是不是天然阵法都未可知。”
众人皆点头称是，并四散而去。
躲在阵法里的重尔见此眉头皱起，看样子这波人一时三刻不会离去了，若是自己冒冒失失 地收起阵法离去，说不得他们还以为自己取了大能遗迹里的秘宝，说不得要围攻自己；可要是 不离去，就要错过万宝大会的开幕了。万宝大会只持续半月，瞧这些寻宝人来势汹汹的样子， 可不像找半月就要离去的。
想到这莫名招惹的麻烦，重尔很不高兴。原以为运气不错，早早得了颗定魂丹，没想到麻 烦在这里等着呢，莫非老天也觉得自己太顺利了，要加些磨折不可？
还不等他深思，一道道神识从他身上扫过，正是寻宝的这波修士似乎有人发现了阵法的痕 迹。只不知为什么，那些人没有一个揭破，不知是各有打算还是私下合谋围攻他。
这时，重尔才发现这波人共四男一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年人，一个十八九岁的清秀白晳 男子庞某，一个二十八九岁武者打扮的青年王某，一个四+岁道士打扮的中年人，一个二十出 头体态丰腴的红衣女子。
那老年人一看就是寿元将尽，也难怪就他最卖力。
“孙道友，不如放出你的寻宝鼠，说不得比我们早有所获。”王某突然道。
孙姓女子微微点头，心底却暗想：“我的寻宝鼠早就四处寻宝了，难道还要早早告诉你吗 ? ”而王某却暗想：“莫非孙某以为我没发现她的寻宝鼠早就有所收获了吗？太小看我王某人 T〇 "
这时，庞某慢慢走到重尔的防御阵跟前，停了颇长一段时间，不知是在破阵还是在干嘛。 重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两人一个在阵内一个在阵外，犹如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就不知 道庞某的阵法水平够不够高到看清里面的重尔了。
“庞道友，可是有什么发现？ ”老者问。
庞某微微摇头又点点头：“钱道友，你瞧，这里的草丛似乎比别处茂盛，不知是什么原因
，不过我仔细看了看，似乎并没有阵法。不如再让赵道友看看，他是木系灵根，说不得有发现 ”
〇
钱某传音给赵某，赵某很快返回，原来就是那道士打扮的中年人。
赵某运转木灵气，试探那片略微清翠的野草，良久才道：“似乎并未有什么异常。”
这时，那名武士打扮的王某道：“看不出什么，不妨攻击一下试试？ ”也不等众人表态， 他就伸出手臂，运转内劲，冲着那处青草重重挥出一拳。草地立时被气劲重重掀起，草茎、泥 土随着气劲的迸发四射，又在其消失的那一刻纷落如雨，坠落在地。再看那处育草地，已经变 成一个数丈深的泥坑。
孙姓女子挥了挥手，将半空中的尘土挥散，皱眉道：“并无异常。”这意味着众人寻宝的 方向不对，莫非白费力气不成？
其他人看了，也都跟着皱眉，谁都不想做无用功。
重尔在防御阵里也看到了那个泥坑，若是他没记错，那片育草还是因为他设阵时无意泄露 的灵气造成的。
孙姓女子突然道：“我的寻宝鼠刚刚发现了一处异常。”说着，一个飞纵，朝着远处飞去
〇
其他人见此，毫不犹豫，纷纷跟着飞去。
重尔并未松懈，仍静静呆在阵法里，如同萆木土石，不露一点气息。
大约一刻钟过后，那波寻宝人果然回转了来，还在土坑周边大肆搜索，几次差点发现防御 阵。不过，一无所获后又再次离开。重尔同样没有松懈，更没有收起阵法。就这样，几次三番 试探后，直到寻宝人第四次离开，重尔才收起阵法，在隐匿符将要失效前再次贴上新符，淡定 从容地就要离开。
他看了看天色，淡蓝的天空之下，同海面相接之处的地平线迸发出一丝天光，这丝天光越 来越亮，拉开了海天接壤处的天幕，新的一天苏醒了，万宝大会就要开幕了。
只不过此时他却遇到了大麻烦。
那五人不知怎么搞得，正朝着这处奔来，只不过个个形容狼狈，衣饰褪楼，神色惊惧，不 知遇到了什么麻烦，而不巧的是他们的路线同重尔离去的方向不谋而合。
落在最后面的是那位寿元将近的钱老，只听他惨叫一声•躯体上冒出股股白烟，空气中立 马多了一丝腥臭。
重尔嗅了嗅，这么重的气味，毒性想必极大。
这时，顾不上被发现，重尔探出神识，将五人周围详细察看一番，但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兽 或者异植发动攻击。这下有些棘手了。
钱老受伤后并没有立刻身亡，他痛极了，却仍然没有放慢脚步，冲着一块并未长草的砂岩 撞去，似乎这样就能减轻身体的痛苦。
这些风化的砂岩呈土黄色，似乎并不结实，在钱某的撞击下，却并没有化为齑粉，竟然纹 丝不动地矗立在那里。
王某见此，大喊一声：“就在此处！”
其余四人也明白过来，纷纷飞到这处寸萆不生、遍布砂岩的不毛之地。说来也巧，几人到 了这处，原来追着他们攻击的古怪东西似乎受了威慑，不再攻击，这让几人心下一喜。
受伤最重的钱某盘腿而坐，从储物袋掏出疗伤药，整整吞了一大瓶，又设下防御阵，这才 放心地疗伤〇
庞某调息过后，站起身，开始打量砂岩。砂岩最大的足有十丈高，最小的也有一丈高，层 层叠叠，犬牙差互，方圆有数丈。按理说，这么大片的砂岩，一进入荒原就应该能发现，可惜 几人回想却全无印象，这里存在阵法必定无疑了。
重尔并没有离去，而是悄悄跟着他们，他也想知道这里究竟有没有遗迹。
“如何？ ”调息好的王某跟上庞某，低声问道。
赵某本来就没有受伤，此时也跟过来，耳朵支起。
庞某指着一块三丈高椭圆的砂岩道：“若是我推测的没错，那块岩石就是阵眼。”
王某急道：“是不是将其打碎就能开启阵法？”
庞某点头道：“不错，不过这砂岩似乎并非普通的岩石，说不定是炼制过的，不会容易被 击碎的。”
王某点头同意道：“这位万年前的大能据说本人就是炼器高手，他的洞府想来与炼器一道 密切相关。”
这一点众人都同意。
这时，除了受伤最重的钱某，其余四人纷纷攻击那块椭圆砂岩。一时之间，七彩光芒犹如 烟花，一个个的在砂岩上炸开，空气中各种属性的灵气激荡，搞得尘烟滚滚。几人不停攻击， 直将体内的灵气耗尽，一边吞着补灵丹，一边继续攻击，很是锲而不舍。
终于，在下午的时候，椭圆砂岩化为砂研，阵眼被破，整个隐匿大阵消失•藏匿的洞府显 露了出来。
“哈哈——”破阵的四人纷纷放声大笑。这时，孙姓老者疗伤已毕，跟着四人轻巧地进入 到了洞府中。
重尔悄悄来到阵前，看了看阵法，嘴角勾了勾，庞某不老实啊。不过，管他什么事呢？他 又往身上拍了两张隐匿符，进了遗迹。
只不过这大能是炼器一道，让重尔颇为失望，他猜测这里最多有些炼器的功法、技法及炼 材吧，想来不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进了阵法之后，眼前是一片石屋，约莫七八间，有大有小，呈沙黄色，同设阵的砂岩想来 是同一批炼材。重尔不想撞到那五个寻宝人，直接进了最偏僻的一处石屋，这里看起来不像是 主人常用之地，墙根还有干枯的苔藓及车前子。
一踏入石屋，熊熊突然激动起来，重尔就将它放了出来。就见熊熊气势汹汹地扑向屋角处 几块黑乎乎的矿石，将矿石团团包住，一副不容他人插手的架势。
重尔拿起一块最小的，再三查看，也没看出是什么。问熊熊，熊熊得意洋洋地道：“我也 不知是什么，只感觉能让我升级。”
重尔听了，并未见多高兴，心里却有些担忧，这天地似乎正处于一种大变之中，而且看起 来是有计划的大变。世间还多了许多以前未存在或者说未发现的物种，只不知这是福是祸。他 又想起李玄，李玄无疑也是世界大变中一个变数，只不过对李玄是福是祸就不知道了。
实力，他需要更强的实力。学识，他需要更广博的学识。以前的博学多知似乎已经有些过 时了，知识库亟待更新，以应对这天地轮转间无从拒绝的大变。重尔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意识 到自己的人生步入了新阶段，寻到了新目标。应时而变不只是嘴上说说，还要做很多准备。他 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望了望头顶碧蓝的天空，似乎那上面正有一双眼漠然地望着他，冷然旁观 他的决定与选择。
石屋里除了能让熊熊升级的矿石，并没有其他的收获。在熊熊的催促下，重尔无声无息地 将整片石屋扫视一遍，见庞某收获了几块有关阵法的玉简，其余众人都是矿石炼材及灵器，并 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想了想，将玉笛化为一柄匕首，从炼器台上削下几块石板收了起来， 或许将来有用。
寻宝五人组收获不菲，正要离去，就听钱姓老者突然大喊一声，猛然掏出晶亮的匕首，冲 着胸脯刺去。
其余四人大惊，纷纷闪开，隐隐将钱老围在中央。钱老用匕首刺入身体不算，手下匕首翻 飞，快的唯见残影，削掉片片血肉。那一片片血肉掉落在地，瞬间化为一个个黄豆大小、乳白 色的蜘蛛，并向其余四人身上扑去。
其余四人见此，惊叫起来，庞某更是发出一道灵火，试图将刚ss化的蜘蛛焚成灰烬。可惜 随着钱某血肉不停削下，孵化的蜘蛛也越来越多，远远不是其余四人能对付的。
这时，赵某，那位做道士打扮的人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钱道友，大家得罪了。”说 着，掐了个诀，一道藤驀腾空而起，将钱某死死捆住。
其余三人无疑也明白了赵某的意图，不停攻击钱某。钱某十分不甘心，顾不上体内的蜘蛛 卵，运转灵力，全力抵抗。可惜，他越是快速运转灵力，体内的蝴蛛卵就越快的孵化，带着浓 郁灵气的血肉更是提供了孵化的温床。就见钱某原来光滑润泽的皮肤下一个个黄豆大小的小包 此起彼伏，让人看了，油然生起阵阵鸡皮疮疼。
见此情形，其余四人的攻击更猛烈了。其中孙姓女子似乎同钱姓老者关系最好，她劝道： “你现在的情形九死一生，不如放弃抵抗，我会保住你的金丹，寻一具资质良好的肉身给你， 还不比你寿元将近无法再次突破来的好？”
钱姓老者一听，动作一顿，口中却道：“你四人要以天道立誓。”
其余四人纷纷立誓，老者不再抵抗。很快，他的肉身被焚，唯余一颗金丹浮在半空。
孙姓女子按照约定，正要将金丹收起，就见一个芝麻大小的透明蜘蛛朝金丹扑了过去•金 丹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被吸干。这突兀发生的事只在瞬息，其余四人还没做出反应，钱某的金 丹就消失了。
躲在暗处的重尔见那只蜘蛛吸收了金丹后体型似乎变得更小了，颜色也更透明了，猛然想 到一种上古奇虫，这奇虫名为“恨天蛛”，以灵气为食，刚孵化时黄豆大小、乳白色，可随着 不断成长，就会越变越小、越来越透明。据说，初生的恨天蛛分泌的蛛丝就能毒死金丹期修者 ，高等级的恨天蛛甚至能毒死仙人，更不要说什么大乘、合体、元婴了。可惜这种蜘蛛不知是 不是因为毒性太强遭了天忌，哪怕修为再高，开了灵智，即便用了化形草也化不了形，这也是 它名“恨天”的原因。
像眼前这只芝麻大小的恨天蛛，修为定然有修士的元婴级别，远不是这五人能对付的。这 下，重尔也紧张了，除了神识，他也是无法对付的。
想到正吸收矿石升级的熊熊，重尔忙传音问道：“熊熊，你能否对付得了那只恨天蛛？”
熊熊从升级的沉醉中被唤醒，很不高兴，可看到恨天蛛，却怂了，小声道：“我吸收了这 些矿石才能对付，现在实力还不够。”
重尔道：“那你赶快吸收，破局就靠你了。”
熊熊忙去升级了。
重尔见那四人体力不支的样子，只好设置困阵，将这大片的恨天蛛封锁起来。随着又一声 惨叫，孙姓女子也被恨天蛛吸干了，骨骸直接化为飞灰，要知道金丹期的骨骼坚固可比钢铁。
这时，庞某突然大喊一声：“这位道友，还不现身相助吗？”
其余两人心底一惊，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位修士，是想做黄雀不成？不过，此时就是有黄雀 ，众人也无力应对了。
重尔见剩下的三人更加无力支撑了，只好现出身形，连着甩了几张爆裂符，刚孵化的恨天 蛛顿时被炸成灰烬，就是那只修为最高的也被炸掉两条腿。它见来者不善，身形一闪，就要逃 走，却被重尔设置的困阵死死拘在里面，无处可逃。
重尔看着所剩不多的符箓有些担心。这些符箓并不是他现在所书，而是在方诸的时候画下 的，本就所剩不多。
庞某三人见恨天蛛被挡下，忙盘腿打坐，各自吞下补灵丹以恢复修为，还不时防备地观察 重尔。
重尔并未理会三人，而是盯着困阵中的恨天蛛。这恨天蛛似乎通晓阵法，它不停吸收灵气 ，竞然差点将设阵的灵石吸干。要知道灵石所在的地方就是困阵的阵眼所在，这恨天蛛直奔灵 石而去，除了对灵气敏锐外，只能因为通晓阵法了。
重尔突然往困阵一角抛入几块灵石，灵石外包裹着隔绝灵气的隔绝阵。恨天蛛似乎听到了 响声，弹出一根又一根蛛丝，试图寻找落在阵中的东西。忙了一会，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带隔绝 阵的灵石。
重尔见此，将困阵的阵眼变了变，并换上用隔绝阵包裹的灵石。再次观察困阵中的恨天蛛 ，芝麻大的透明小虫居然直奔新的阵眼而去，还不停用蛛丝上的毒液溶解阵眼。这下重尔可以 确定恨天蛛是天生的阵法师了，而且还是水平极高的阵法师。这对修士而言可不是件好事。
天地大变，连上古奇虫都出现了，修士的生存危机大增，重尔再次变换阵眼，无奈地想。
连着换了数次阵眼，无一例外地都被恨天蛛找到。重尔没有法子，只好设上重重困阵，再 不停变换阵眼，好拖些时间。
转眼金乌西斜，天色变暗，到了傍晚时分。庞某三人伤势似乎已经恢复，遥遥望着重尔及 困阵中的恨天蛛。
庞某看了困阵，不由兴起，研究起来，嘴里不停喃喃道：“原来如此，妙啊。”又道，“ 真是高啊，就是这样。”对困阵的精妙叹息不止，完全忘了还处在危机之中。
这时，赵某上前拱手行了个礼，对重尔道：这位道友有礼了，不知能不能请你将这蜘蛛
消灭？”
重尔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这时，王某与赵某对视一眼，王某猛然喊道：“你这厮好没道理，你的爆裂符完全可以杀 死这蜘蛛，还要观望到什么时候？莫非是想我等陨落后捡漏不成？”
重尔并未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王某一眼。
王某顿感如刀剑入体的锋利寒意，不由微微缩了缩脖子，随后似乎觉察到自己过于怯懦， 又微微挺了挺胸脯，却也不敢再多开口了。
赵某见此，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困阵里的蜘蛛，意有所指地道：“这蝴蛛可是什么异虫？ 我们上午误入的地方莫非是它的巢穴不成？”
王某听了，回想上午的遭遇，不由打了个寒颤，似乎那一洞里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球全部化 为蜘蛛在他身上爬上爬下，还钻入皮肤之下血肉骨髓之中吞噬着他。
重尔早就断定他们误闯了恨天蛛的老巢，这处大能的洞府似乎对恨天蛛有克制作用，但是 因为众人寻宝后不知收取了什么或者破坏了什么，导致克制恨天蛛的东西消失，这才导致钱某 身体内的蛛卵孵化，更是引来了那只芝麻大的高等级恨天蛛。
这时，熊熊已经将奇石吸收，整个火焰变成黄中带白，温度明显大大提高。重尔并未问它 升到了几级，但是高于天级无疑。
一将熊熊放入困阵中，恨天蛛就如同受了莫大惊吓，不停躲闪隐藏，就是不敢靠近熊熊。 熊熊见此，不停变幻形象，一会变成尖嘴鸟，一会变成长蛇，一会变成剌猬，恐吓恨天蛛。它 其实并不知道恨天蛛的天敌是什么，以为恨天蛛同普通蜘蛛一样呢。
重尔见天色不早，就催促熊熊快点解决。熊熊于是化为一张大嘴，将芝麻大的恨天蛛一口 吞下。恨天蛛在火焰中不停挣扎，直过了一刻钟，才化为灰烬，倒是留下一团蛛丝。重尔见上 面的毒素已经被熊熊清除，淡定的收了起来，打算在这次的万宝大会上再寻些灵材，好给李玄 做一件可隐形的防御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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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相思如我
见困阵里的蜘蛛被消灭，除了还在沉迷研究困阵的庞某，赵某同王某同时松了口气，就想 开口道别。
哪知重尔阻止道：“还要烦请两位带我到蜘蛛的巢穴瞧瞧，若是不斩草除根，只怕将来必 有大患。”
赵某两人很不情愿，却又没有办法反抗，只好引着重尔走了一个时辰，回到恨天蛛的老巢 所在。
重尔用神识观察了一下，巢穴的入口在一丛蓬草下，直径约两三尺，并不大，却深数百丈 。见赵某两人不情不愿地站在一边，浑身写满了拒绝，重尔也不在意，挥手道：“你二人可以 离去了。”
赵某两人连道别也没有，就急匆匆的走了，身后好似有修为高深的无形大敌在追杀一般。
重尔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彩，将熊熊召唤出来，道：“那丛雪白蓬草下就是恨天蛛的老 巢，修为最高的已经被你消灭了，你把其余的也灭了吧。”
熊熊一听，高兴地晃了晃火焰，如同弹丸一样冲入了蛛巢。恨天蛛固然对修士有害多于有 利，但却富含灵气，是熊熊的大补之物。
要将恨天蛛全部消灭起码要三四个时辰，正好是次日清晨，重尔看了看天色，设好防御阵 ，拿出蒲团，盘腿坐下，吞了颗辟谷丹，就闭目调息养神。
一时之间，辽阔的荒原之上只有枯黄野草草叶与秋风的摩擦声，夹杂几声蛐蚰的叫声。
这日是月初，新月弯弯细细，犹如姝女的秀眉，边上是一颗闪亮的星子在默默相伴。
银色的月光洒满整个荒原，连夜色也变得清浅起来。
重尔眯着眼睛，望着天幕之上高高挂着的星月，想着它们的相依相伴相守，不由有些痴了 ，他此时有些明白“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感伤，“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 期望，“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无奈酸涩了。想到不知魂在何处的爱人，他忍 不住吟道：“去年紫陌育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僬悴，只消几个黄昏”，叹了口气又道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随后，重尔忍不住从储物袋里拿出酒盏，自斟自饮了一杯，低声道：“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想着这个样子的自己似乎过于没自信了，又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念完这一句，又长叹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吟罢，却又摇头轻笑，
“天不老，情难绝”，“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曰相思罗带缓。宝奁如月不欺人，明日归来君试 看”。吟罢，又轻笑一声，笑声划过辽阔的荒原，久久未绝。
这轻笑声里有自怜自嘲，有坚定坚守，更有斩不断的甜蜜惆怅相思，让人听了忍不住鼻头 酸涩，却又浸着淡淡的柔情蜜意。
一缕紫气伴着第一道晨光穿透天际线，洒向万物。已经开智的物种同修士一样自发吸收， 将这大道的恩賜纳入体内，好改善自身的资质，増加修为。
重尔的丹田犹如黑洞，将周身的紫气吸纳一空，周围的空气有一瞬间变得剔透，随后周围 的紫气纷纷涌来，犹如百川入海，被丹田吞噬。远远望去，重尔犹如包裹着紫光的蚕茧。直到 金乌升起，紫气消失，重尔才现出身形。
没想到在这处荒原修炼更有助于紫气的吸收，这倒是意外之喜，毕竟今日吸收的紫气是往 日的数十倍。
这时，身形变得圆滚滚的熊熊晃晃悠悠如同喝醉了一般从蛛巢里飘了上来，扑到重尔跟前 ，餍足地道：“下面好多好多蛛卵，灵气充沛，真是美味至极呀，我都吃撑了。”说着，化出 一只手拍了拍身体，还打了个嗝。
重尔见此，笑了笑，道：今天你出力最多，不错。”
熊熊难得被夸，高兴地绕着重尔一连跑了数圈。随后，它停下道：“我收了很多蛛丝，全 都给你吧。”说着，吐出一团脸盆大的蛛丝。
重尔点点头，掏出一瓶极品天灵丹丢给它：“你收着吧，现在应该消化不了。”天灵丹是 补灵丹的升级版，主要用于元婴以上级别的修士补充灵力，是重尔为数不多的存货之一，当然 也是往日方诸的存货。
熊熊收好天灵丹，自发回了重尔的丹田，休眠起来，毕竞那么多的灵气需要消化吸收。
重尔收好蒲团、阵盘，就将玉笛放大，驾着玉笛，往万宝大会而去。
“冲寂元君，好久不见，不知在等谁？” 一位身穿绯色轻纱的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对麻琼仙 道。
琼仙见是妙媳真人，随意道：“有位故人可能来此，却也无法确定，我稍微等等。”
妙媳调侃道：“莫非是琼仙的心上人？不知是哪位真君？想必实力强悍却又俊美无双吧？
哪知琼仙并没在意她的调侃，反倒惆怅地道：“唉，这位故人可不是一般仙人，出身极是 不凡。只不知有谁能让他放在心上，又是何等妙人能被他放在心上？”
妙嫦见琼仙认真的样子，不敢再说笑，却好奇地问道：“是哪一位？”
琼仙微微一笑：“方诸的战神重尔先生。”
妙媳不解的道：“战神不该是武夫吗？为何又被称为先生？”
琼仙长叹一声道：这位先生自幼博学多才，一身修为更是出神入化，难得的是他对所有
的修者一视同仁，并不以修为高低轻视鄙薄，时人赞他‘若清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皎 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妙嫦道：“莫非如《诗经》所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琼仙微笑颔首：“然也。”
妙嫦听了，不由单手支着腮，想象起来。方诸的天人本身就很貌美，若是有人被如此多美 好的词形容，那容色更是不知如何美丽了，或许只能用“其象无双”来形容了吧？
这时，麻福走了进来，禀告道：“元君，重尔先生似乎刚到万宝大会，只是我们的人没有 找到他。”
琼仙先是离兴，听到没有寻到，不免有些失望，挥手道：“算了，以他们的修为很难找到 先生，就是我也不行，算了，莫要再找了，以防打扰先生。”
麻福听了，忙称诺离去了。
妙媒见琼仙失落的模样，不由好奇心更胜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平时冷若冰霜的冲 寂元君如此形容大变，她还真想知道。
重尔换了副模样，扮成一个容貌寻常的中年汉子，来到了万宝大会。
万宝大会设在一艘画舫之上，停在惠洲岛西面的深海之中。画舫看起来不大，内部却巧妙 的运用了空间折叠及扩充，能装数万人。参加万宝大会的人可以乘坐传送阵直达，也可以驾驶 飞舟或者其他飞行器到画舫甲板上停靠。
重尔将玉笛变成一个葫芦，坐在上面，驾着葫芦到了停靠的甲板之上，并在侍者的引领下 到了会场之中。除了几个处于画舫顶层七层的拍卖行外，其他区域从六层到一层分布着规模从 大到小的各种店铺，底层则是随便用块破布摆着各种植物、矿石、玉简、毛皮甚至法器、席地 而坐的小商小贩，这种被称为包袱斋。
往日里重尔从来都是在拍卖行出没，甚至有时需要什么，自有人送上门。自从与李玄在一 起后，他对逛街购物有了不一样的体味。此时，重尔正在拥挤的包袱斋中穿行。
想来若是麻琼仙见了，也不敢认重尔了吧？
一连逛了上百个包袱斋，重尔也没有任何收获，或许“捡漏”并没有李玄想得那么容易？ 想到李玄，重尔忍不住嘴角弯了弯。爱人一直想来万宝大会，自己每每以他神魂脆弱为由不肯 带他来，惹得他不高兴，还闹了几天别扭。若是李玄魂魄回返，自己再不会拒绝他任何要求。 想到这里，重尔长长叹了口气。哎，自从李玄魂魄走失后，他叹息的次数似乎成倍增长。
往曰李玄在的时候，两人也不是时时粘在一起，都是各忙各的，那会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现在每每去做什么，身边总是少了一道身影，心底更是多了一个黑洞，这种残缺感更是让人情 绪低落，心绪不安。他从来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将无法再回到过去单身一人的状态 ，他热切地思念着李玄，渴望着李玄，每时每刻，每曰每夜。
内心翻滚的情感酝酿再酝酿，煎熬再煎熬，变得越来越粘稠，越来越厚重，颇有种让重尔 透不过气来的甜蜜伤感，而他却不知这伤感是为了什么。然而，不管这伤感是为了什么，他却 无比肯定生命中无法缺少那位让他忽喜忽忧、忽怒忽羞名为李玄的爱人，无法缺少那一声声" 亲爱的”、“卿卿"，无法缺少调香弄琴插花品茶时爱捣乱的那一抹身彩，无法缺少蔷薇花下 芍药丛中书房闲庭中的耳鬓廝磨，无法缺少夜半私语时耳畔的阵阵轻喘，无法缺少造成床榻吱 嘎作响的那生命中的另一半。
滚烫的心嘭嘭跳个不停，远方的爱人，你可知有人正热切地思念着你，盼着你早日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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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回梦仙游1
大唐-抵园寺
元微胸口猛然泛起一阵心痛，这疼痛并非刀枪剑戟刺入皮肉的疼痛，却是那种细密绵延的 神经痛。他不由抚着胸口，双眼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却不知想看到什么。
“师弟，你怎么了？”元清见他如此，忙问道。
元微茫然道：“突然胸口好疼，像是被撕裂一般。”
元清见他说得认真，一时有些无措。
太一见此，又在袖子里掐指测算，越算眉头皱得越紧，为何前方一片迷茫，没有一丝预兆 ?倒是小徒弟眉眼间的红鸾星更清晰了，这是？莫非早就绑定了天命之人？可小徒弟长这么大 也没见过多少人，熟悉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莫非是元清？太一忍不住看了看元清的眉眼，然 而，那里一片空白，并没有红鸾星动的迹象。会是谁呢？太一摸着胡须寻思。
元清突然道：“莫非是夜叉鬼市遇到的银面人？”
太一抬眼一看，原来刚才他寻思元微的命定之人时不知不觉说了出来，这才让元清不情不 愿地提了个醒。
两人低声谈论，元微内心却仍旧一片迷茫，根本没有入耳。他只觉得内心一片荒芜，犹如 寸草不生的荒漠，又像是破了个大洞，即使填满师父的疼爱、师兄的宠溺仍然无法补齐。有人 在远方思念我，我要回家，对，回家。元微双眼闪烁，难得有一瞬的清明，却很快又再度陷入 迷茫。
当天晚上，元微做了一个春梦。梦里与他面目仿佛的男子同一位身材高大的育年耳鬓廝磨 ，唇齿交融，赤裸的身体交叠辗转，两人间是数不尽的腾旎春光、柔情蜜意。梦里如此美好， 以至于他清晨初醒时顾不得湿漉漉的亵裤，静静躺着回味那梦里的情绪。这丝残留的情绪似乎 正是治疗他内心空洞的良药。想起梦里的高大育年，元微忍不住嘴角带笑。他想，那位青年必 然是他前世的爱人，正等着他团聚。
元清悄悄来到太一的院子，对太一道：“师父，就让师弟这样沉迷下去吗？我们修道之人 不是该清心寡欲吗？”
太一摇头道：“元清啊，你着相了，咱们元妙观本来就无需遵守清规戒律，清心寡欲就更 说不上了，师父也希望你能找到相伴终身的道侣。”
元清心头一动，问道：“师父，你的意思是说师弟已经找到道侣了？”
太一捋着胡须道：“然也。你师弟红鸾星动，命定之人已经绑定了。”
元清难得困惑道：“难道真是那银面人？”
太一道：“没见过，无从判断呀。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这未来徒婿。”
元清见师父不以为然的样子，再次断定师弟马上就要成为“泼出去的水”了，自己似乎也 无需过于保护他了。想到以后师弟会同另一人相知相守、共度一生，反倒要同自己分离，元清 不由心底泛酸，颇有种嫁女的感觉。他决定，以后再不养孩子，免得要一个个丢下他。
大周-玄岛
这天傍晚，重尔从万宝大会回来，草草梳洗，就来到保存李玄身体的灵池边。直到将莲台 上躺着的李玄全身检查一遍，并无发现异常，重尔才略略放下心来。他十分担心天香果的功效 不是传说中的那般，支持不了肉身长期的生机。好在天香果并没有让他失望。
从离去到返回已经过去半个月，重尔十指轮转，不停掐诀，灵池边现出一个温泉模样的池 子。他将李玄从莲台上榜起，轻轻剥掉肉身上的衣物，将肉身轻轻放入温泉池子。李玄的黑色 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池水中沉沉浮浮，衬着如玉的肌肤越发的白晳通透，赤裸的李玄如同白玉雕 就。
重尔挥手脱掉身上的衣服，沉入温泉池水中，左手臂揽着李玄的肩部，右手拿着块柔顺洁 白的丝巾轻轻擦拭着李玄的身体。
尽管魂魄不在，却没有妨碍肉身的新陈代谢，想到有半个月没给李玄洗澡了，重尔有些懊 恼。
此时，或许是温泉池水冒出的热气，李玄的额头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重尔轻轻将其拭去 ,又擦掉他鼻尖、鬂角的细汗。除了唇色嫣红、腮部粉红，李玄就是个玉人。手下划过爱人美 好的躯体，重尔下身坚硬如铁却无法可解。
等艰难地帮李玄洗好澡，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而此时的重尔却两眼青黑，一副欲求不满 的样子。
莲台上的李玄此时身穿宽大的丝袍，正是重尔用恨天蛛丝刚刚炼成的。这件丝袍可以变换 款式、颜色，具有防御、隐形、反弹攻击的妙用，只要有灵气，本身还带自洁功能。或许这可 以减少给爱人洗澡的次数？重尔无奈地笑笑。
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欲望，似乎以往数千年清心寡欲的日子都是白过的一样。
这天，重尔没有回房休息，而是与李玄并排躺在莲台之上，相拥而眠。
朦胧间，重尔似乎看到李玄正冲他笑，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拉住他，却被引入一片白雾迷 漫的所在。
两人笑望彼此，似乎所有的寐寤思服、辗转反侧，所有的相思期盼都浓缩在这一笑中。两 人紧紧相拥，热烈地亲吻，一时之间难舍难分。
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亲吻再无法满足内心满溢情愫的倾泻，只有融为一体才能真切地感
受彼此的情意，两人不知不觉间衣衫尽褪，赤裸的身体摩擦顶弄，耳边尽是轻喘呻吟。在熔化 为一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喟叹，这喟叹似乎是灵魂交融的赞歌，跨越了时空星海，前 世今生，过去未来。此后，是全身战栗的高-潮迭起，是在峰头浪尖的起起伏伏，直至全身汗 湿，两人才再度紧贴彼此，如同木楔榫接在一起。
这一夜既漫长又短暂，等重尔醒来，天色己经大亮。他侧躺着，静静望着怀里的李玄，手 指轻轻摩挲李玄嫣红欲滴的嘴唇。他无比清晰的记得昨夜梦里同李玄的交合，但是怀里的这具 肉身分明没有痕迹，他能肯定自己并没有亵渎这具没有爱人魂魄的肉身。
对于神识强大的重尔来说，入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尽管满心疑惑，他此时仍无法判断这 春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同他交合的真得是李玄的灵魂吗？他回忆着那人带给他的熟悉感觉， 很想毫不迟疑的肯定。还有那水乳交融的美好更让他心颤。但是，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达 成这种交合呢？这分明是跨越时空的。
传说有梦貘食梦，莫非这梦中交合之事是梦貘作崇？想到这里，他脸色一沉，日有所思夜 有所梦，莫非是因为他给李玄肉身洗澡时欲望迸发造成的？
可惜，想得再多，也全无头绪。
这一天整个玄岛都处于低气压之下，连平时活泼话多的公孙白与白玉骢都躲了起来。
大唐-抵园寺
望着西下的夕阳，元微嘴角含笑，双唇含着右手食指指肚，恨不得夜晚马上到来，好早点 入梦去，他很是想念梦中的爱人，那位身材高大、看不清面目的青年。
时光不负所望，才吃了晚饭，天色就全部暗了下来。顾不上收拾，元微一推碗筷，就匆匆 回了房间，草草洗漱好，他披上一件宽松的长袍，就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眼，试图早点入梦去 〇
元清同太一两人端着碗，呆呆地望着行色匆匆的元微，对视了一眼，同时摇摇头。
元清更是道：“师父，这情爱之事果然如此美妙？”
太一放下碗，扯了扯胡须，摇头道：“不知。”
元清好奇地问：“师父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过心动之人？不会吧，怎么也有一两百年吧？
99
太一微微仰头满脸傲娇：“你师父我凭本事单身。”
元清怀疑道：“难道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没有女子追求不成？”
太一傲然道：“你知道什么，你师父我一心只求大道，哪会对这情情爱爱之事动心？只有 俗人才会有这情爱之念。”
元清难得迷惘：“难道师弟这样的就修不成道？想大道有成就要断情绝恋？”
太一道：这也未必，适合你师父我的大道修行未必适合你与元微，只要找到自己的大道 ，并为之付出努力就行了。”
元清听了，若与所思。
师徒二人一时无话，满室除了碗筷杯盘的轻轻撞击声，就只有吞咽声了，今晚可是弘则大 师亲手做得素火腿及杂菌汤，美味无比，也就元微心不在焉，错过了这餐美味。
大周-玄岛
玄岛之上，重尔坐在莲台上，抽出玉笛，又吹了起来。这此曲子没有了酸涩悲伤，却又添 上了几丝困惑迷茫，还有若有若无的期待。
或许重尔也是期待在梦中与李玄相会的，只是理性让他怀疑防备，不敢放松。
—曲吹完，月亮已经升起，+几天过去，新月早就变成满月，如同银盘般挂在高空，旁边 那颗守护星子的光芒完全隐在了圆月的清辉之中，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发现。
重尔不知想到了什么，怅然地叹了口气，随后收起玉笛，慢慢躺在莲台上李玄身边。甫一 闭眼，他似乎又飘飘荡荡来到了一处神秘所在，这次不再是白雾缭绕，而是满眼碧水，脚下似 乎是一片银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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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回梦仙游2
重尔举目望去，清澈的海水中李玄正朝他挥手。
李玄此时身着夏日最爱穿的白色绉纱袍，已经被水浸湿，几缕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胸 口，却每每在随水波漂浮时将胸口的两点嫣红暴露无遗，与他双唇的娇艳欲滴交相呼应，透着 无声的诱惑。
重尔见此，喉结滑动，双眼犹如含着两朵火焰。
李玄见他发呆，又挥了挥手，邀请他下海。
重尔犹豫了一下，李玄见此，微微皱起了眉头。重尔见爱人不高兴，顾不得许多，翻身跃 入海水中游了过去。
李玄似乎迫不及待，迎向他。两人在海水中紧紧相拥，恨不得将彼此的血肉揉为一体。李 玄手掌抚摸着重尔的胸膛，向下滑动到腰腹，一路向下。
重尔热切地迎合他，完全将白天的犹豫忧虑抛诸脑后，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身体的热情同欲 望。
两人在海中如同游鱼一样嬉戏胡闹，褪下的衣衫一半丢在沙滩，一半浸在海水之中，随着 波浪起伏飘荡。
这世界是水的世界，温柔、宽容、博大，呵护着沉醉在情欲中的两人。
这一夜又是漫长且短暂。
大唐-抵园寺
次日一早，元微从梦中醒来，一道金黄的阳光透过窗缝照在他脸上，让他忍不住用手背遮 住眼睛。
昨晚梦里的青年原来是重尔，他记起来了，那是他一同生活了数年的伴侣，又是相约白首 的道侣。谁是元微？大周吴郡李玄是也！大唐时空的元微不过是李玄一道分魂的转世，也难怪 元微有痴症了。
是的，元微记起了有关重尔与李玄的一切，哪怕大周时的记忆并不完整，此时，他有很多 话要说给重尔听。
大周-玄岛
又是一天清晨，重尔轻轻吻了吻李玄的眼睛，开始了新的一天。
梦里的一幕幕清晰无比，如同一张张画卷，连细微之处都让他铭刻于心。梦里魂魄同这躺 着的李玄容貌并不相同，只有九成相似，而那一成就是他感觉陌生的地方。
这梦境似乎有种魔力，只要入梦，就会无限放大内心的渴望与欲念，做一个人最想做的事 。难道自己最想做的不该是拉着李玄的手互诉别情吗？怎么会是变着花样的翻云覆雨呢？重尔 不由扶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或许他该回房休息，而不是每天在这莲台之上，对着只着寸缕 的爱人苦苦煎熬。
定魂丹已经给李玄服下。
重尔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难道这梦的产生都是定魂丹的作用？
一个人的肉身与灵魂无疑是很难彻底分离的，会不会是定魂丹的固魂作用让肉身感应到了 遥远的魂魄？肉身是魂魄的锚点，而自己紧贴锚点，再加上两人多年的水乳交融气息相合，所 以才造成了春梦连连？那么魂魄为何无法返回肉身呢？难道还有未知的陣碍？莫非真的如同测 算结果显示的一样，两人重聚需要特定时机、特定机缘？
想到这些，重尔不由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凡事“欲速则不达”啊。分离固然苦涩，若是可 以在梦中相会倒也比现状要好，倒勉强可以一解相思之苦。
夜空如同镶嵌了无数细碎水晶的墨蓝丝绒，天际最后一丝日光也沉入了这暗夜之中。深秋 的夜晚寒意入骨，有霜露打湿屋脊蓬草，再听不到虫鸣。
元微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到并肩而立的重尔，笑道：“你也在这里吗？”
重尔对眼前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见到李玄的魂魄，也点头笑说：“你也在这里吗？”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的如同从未分开过。一时间，脉脉温情在两人之间流转。
重尔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在脑中想着：若是有地毯矮榻美酒佳酿酒好了。念头一转，面前 果然出现了这些东西。
重尔拉着李玄的手，来到地毯上腿挨着腿席地而坐。
李玄看着眼前的一切很是新奇，他望着重尔那张俊美无双的脸，脑中一抽，想道：“若是 重尔此时全身不着寸缕躺在地毯上该是什么模样？ ”念头升起，就见重尔果然如同想象的，全 身不着寸缕，只是并没有躺在地毯上，而是捏着酒盏正低头轻笑看着他，而此时的他正躺在地 毯上，仅着一件宽大的丝袍。
重尔的眼神带着了然的笑意，李玄耳尖不由泛红，往脖颈、脸庞蔓延。
此时，重尔才觉得眼前的李玄是他熟悉的李玄。毫不在意全身赤裸，重尔側躺在李玄旁边 ，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却又俯下身体，将酒水哺给李玄。
酒水辛辣，李玄呛的轻咳几声，刚刚消散的潮红再次爬上他的脸庞。
见李玄平静下来，重尔又往嘴里倒满酒水，再次哺给李玄。几次三番，直将一坛仙酿喝光
儀
弯起指节轻轻拭去李玄唇边的酒液，重尔又捏捏他的耳垂，柔声问道：“你过得还好吗？
李玄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好，很好，有师父师兄照顾。”
重尔眉头微皱，继续问道：“哦？”
李玄觉得头有些昏，酒量这么浅？听到重尔问询，就毫不保留地道：“那里是大唐天宝年 间，我道号元微，只有十四五岁，是个痴傻儿，由师兄元清一手带大，是元妙观的道士。正在 跟着师父太一在岭南游历，现居抵园寺。”
重尔嗔怪道：“你就从来没有想念过我吗？”
李玄醉醺醺地道：“可我不记得你了，我不记得大周的一切，连元微小时候的记忆也没有 ，脑中空空，只有去了大唐之后的记忆。”
重尔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你在现代的生活也不记得了吗？”
李玄眯着眼睛道：“现代？那是哪里？”
重尔捏捏他的脸，有些恼怒道：“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李玄强撑着眼皮道：“我不知道啊，我是做了春梦后记起你的。我还记得在梦里和你干柴 烈火、翻云覆雨，嘿嘿。一开始看不清你的脸，没想到交合几次过后就看清了，真真神奇，这 是不是就是道家讲得‘双修’的妙处啊，嘻嘻嘻嘻。”
重尔眯着眼睛看着醉猫般的李玄，一时不知该♦他怎么办。见李玄似乎要睡过去，重尔捏 住他的鼻子，窒息的李玄甩了甩头，试图挣脱重尔的手。
重尔又问他道：“你现在是不是跟着太一修行？大唐有修士吗？”
李玄一听，精神一阵，BLABLA将遇到过的各种奇人异事都说了一通，最后还感叹道：“ 没想到大唐的修士比大周还多呢，就是灵草灵木也多很多呢，我可长了见识了。”说着，似乎 想到了什么，反问重尔道，“你呢？过的可好？是不是天天想我呢，嘿嘿。”说完，还伸手欲 捏重尔的脸。
重尔点头认真道：“确实很想你。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李玄听了，呵呵傻笑。他此时脑子迟钝，反应更不可能快了。只见他挣扎着爬起身，扑到 重尔身上，主动献吻。没想到献吻不成，牙齿磕到了重尔的下巴，发出一声闷响，重尔更是闷 哼一声，显见是碰疼了。
重尔见李玄还在挣扎着往他身上爬，有些后悔蓄意灌醉李玄了，想来若是直截了当的问， 李玄也不会有隐瞒。只能说这是他自作自受了。
重尔见李玄还不肯放弃，只好平躺下，又将李玄扯到身上，让他肌在自己身上，双手还搂 住他，以防掉下身。就这样，李玄才满意。
就见李玄搂着重尔的脖子，不时低头轻啄一下他的脸、鼻子、眼睛、额头、嘴唇，还轻轻 啃噬他的脖子、喉结，嘴里还问道：“没有我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你想我都想我什么了？” 重尔忍住内心的麻痒，深吸了口气才一字一顿地道：“你在大周昏迷四个多月了，我只好 帮你辞官，并将香山县的政事扫尾。为了保住你肉身的生机，移居到了玄岛。现在我们就以玄 岛为家了。”
李玄脑中难得有一瞬清明：“卿卿，辛苦你了。我也不想的，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家。 ”说完这句，又有些心虚，他还不想离开师父师兄呢。
或许看到李玄脸上露出的不舍，重尔尽管心里不高兴，却也无话可说，毕竟两人都没有找 到李玄魂穿异世的原因及规律。
这时，李玄又道：亲爱的，你不能来大唐找我吗？这里挺有意思的，有很多湮灭在时光 中的故事、书籍，灵气比大周还足，我很想介绍你认识我师父师兄。”
重尔见他这个样子，不高兴地道：“那你莫非忘了白乐天、顾浅君他们了？”
李玄皱皱眉头：‘‘你一说，倒是想了起来。”
重尔见了，若有所思道：“你说•元微’痴傻是因为魂魄残缺，这下我相信了。你已经服 下天香果同定魂丹了，相信你回去大唐后不久所有的记忆就会全部恢复。”
李玄点头道：“想来就是如此。”
重尔又道：“前段时间我去了赢洲的万宝大会，寻了不少灵物给白玉骢，等它升级后，说 不得我就能来大唐找你了。”
李玄这会酒意似乎消散了，惊喜道：“那太好了！万宝大会？可惜我总是少了机缘，还从 没参加过一次呢。”说完，又不安道，“元微的肉身才十四五岁，太幼齿了，你来了，我们也 不能双修啊。”
重尔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曲起手指轻敲李玄的额头道：“你怎么会认为我去寻你就是为 了云雨之事呢？傻瓜。”
李玄听了，瞪大眼睛道：“那……那你今晚不要碰我。”
重尔听了，微笑道：“好。不过你也不要碰我。”
李玄：……好气哦。
片刻后，重尔又郑重道：“这入梦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可以，若是以后不可，你也莫要 慌张，记住：我们总有团聚的一天。”
李玄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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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在路上
又在抵园寺住了半月，太一才催促两个徒弟收拾行李，好早些启程南下。尽管要去广州， 却也不必直奔广州府，师徒三人打算走到哪就游历到哪，并没有规划固定的路线。
广州是与南越接壤之地，风土人情想必同泉州大不相同，就是方言也该大相径庭，就是不 知饮食风物如何了。不过李玄怀疑师父或许在饮食上要有不便，毕竟南方面食较少，多食用大 米〇
辞别弘则、黄梁、慧心，三人在一个薄雾蒙蒙的早上离开了抵园寺，离开了莆田。接连往 南赶了一个月的路，这日傍晚，三人来到一处山脚下。这山是普通的矮山，山脚下松柏翠竹掩 映下有一处粉墙黛瓦的宅院，不是有人家隐居于此就是富贵人家的别院。
“怎么不会是别院？没有田地？那你想必弄错了。瞧这座山，尽管不高，却绿植遍地。若 我没看错，那应该是茶树，这里应该是一片茶园。说不得，还有人种些水果。”李玄这些天随 着时间的过去，脑中的记忆逐渐恢复，见识自然多了。从梦中与重尔最后一次相会至今，时间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已经能将大周时的记忆都想起来，茶园就更不陌生了，自然也记得起白 乐天了。说来他也很诧异，太一同白乐天长相居然十分肖似，尤其他还记得太一在邙山突破时 乌发童颜的样子，简直同白乐天一模一样。这世界还真是奇怪。
元清道：“不可能有人种水果。道路这么差，就是果子甜美也运不出去，运不出去就卖不 掉，卖不掉就挣不到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反倒不如种些五谷呢。”
太一听两个徒儿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浑不在意，嗯，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李玄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去借宿一晚吧。”
元清道：“我也同意。就是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愿不愿意接纳我们。”
宅院的大门傑着黑色油漆，高大结实，两边门板上各有一个兽首的铜质门环。李玄快走两 步，用兽首含着的铜环叩击大门，空旷的野外顿时传来清脆的金属击打声。
三人等了一会，就听里面有声音传来：“来了一”
果然，不过几息后，大门被打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从门缝里露出上身。他留着胡须， 面目寻常，身穿青色道袍。
再看见三人道士打扮后，男人很是吃惊，神色间又不掩好奇，拱手行礼问道：“道友可是 要借宿？”
太一忙道：“正是。在下终南山元妙观太一真人，我师徒三人游历至此间，见天色已晚， 怡巧看到这里的宅院，就过来相询，不知道友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三人借宿一晚。”
中年男人听了，挑了挑眉毛，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拒绝。这时，院内一道女子的招呼声传 来，热情而不过分：‘‘还请道友随外子入内。”
三人抬眼望去，见是一位女冠打扮的中年女子。她同中年男子年龄相仿，却形容端庄温婉 ，看着很是和气。
男子见妻子发话，忙让出道来，请三人入内。
李玄进去后才发现这处宅院小巧而精致，只有两进，却是亭台庭轩均有，再加上一些奇花 异卉，看得出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中年男人将三人引到客厅，奉了茶，才道：“在下刘纲，同妻樊氏隐居于此，没想到有缘 与终南山的真人相会。”
还不等太一回话，樊氏走了进来。
刘纲忙介绍道："这是我妻樊氏。”
太一三人忙行礼。
樊氏举止落落大方，同三人见完礼，就去厨房忙碌，说给三人备些热食。
三人见她如此热情，就没有阻止。
四人对坐，谈论起人生过往及修道之事。
刘纲怅然道：“年轻的时候我曾做过县令，我妻樊氏十分聪慧，帮了我很多忙。只是后来 我们二人一心修道，就遍访名山大川，想求取一卷真经，哪知蹉跎至今、毫无所获呢？”
太一见此，就同他谈论道经经义，发现他果然熟读经书，只可惜机缘未到，并没有寻到修 行的法门。
太一手指在长袖下又是一番掐算，发现与刘纲夫妇有半师之缘，就明白了为何卦象指引他 到了此处了。
很快，樊氏请三人去用晚膳。晚膳准备的是老鸭酸笋汤、炒时蔬、清蒸鱼、白米饭，让许 久没有坐在室内用膳的三人颇为唏嘘。
饭后，三人洗漱后，就早早写下了。
太一躺在床上，辗转反側，迟迟无法入睡。他想到师兄那一脉的传承已断，一时有些心绪 不宁。
"师父，你怎么了？ ”元清问道。
太一道：“我在想你师伯。”
元清道：“师伯？他不是已经在数年前陨落了吗？就连他的徒弟不也败在妖蛇之手了吗？
太一 “唔” 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说我若是代你师伯收刘纲夫妇为徒如何？”
元清恍然大悟道.•“哦，难怪师父你一直要往这个方向走，莫非是测算的卦象指引？”
太一点点头。
元清迟疑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刘纲夫妻二人的品德如何啊。‘法不轻传’，若是有人 学了道法作恶那可要沾上不少因果的。”
太一奇怪道：“你难道没有看出这夫妻二人的命相？他们都是有德之人，樊氏更甚。” 元清含糊道：“师父，你知道我对相面兴趣不大。”
太一不高兴道：“你啊你。技多不压身，学学你师弟，他是什么都要学。”
元清道：“我学的已经够多了，除了相面，其他卜算、炼丹、炼器、符箓我可样样不差。
太一道：“那你为什么不好好研究相面之术？”
元清撇嘴道：“我只是觉得人脸上己身命运一目了然，看多了有些乏味。难道命运真得无 法更改，天命也不可违背吗？然而我等修士不就是逆天而行吗？这太矛盾了。”
太一捋着胡须道：“我想命运就如自然之道，大势无法更改，小处却是可以变化的。比如 这稻子，它不会结小麦，不会变成面粉，但却可以变成大米，而大米却可以做成米粉。你若想 要面条，寻不到面粉，难道就不能用米粉了吗？这面粉与米粉真得完全不同吗？也未必吧。中 原大地多吃麦粉做的面条，而这岭南之地却是米粉，米粉难道不是大米做的面条吗？道家所云 ‘天衍五十，遁去的一’，就说明万事万物总有一线变数，能利用这一线变数改变大势也有可 能的啊。”
元清道：“师父，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带着我同师弟到南方来游历的原因吗？我就猜李唐皇 室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太一摇头道：“你以为皇室就没有修士？那怎么可能。不仅皇室有修士，他们还有很多供 奉，实力怎么可能差呢。你莫要小看人。”
这时，李玄也醒了。他疑惑道：“不是说皇室之人因为身怀龙气，同国运关系紧密，皇朝 兴旺时修行快，反之就弱吗？还有，做皇帝不是无法修行的吗？毕竞长寿太影响皇朝统治。” 太一道：“是有这种说法。不过，若是舍弃龙气来修炼，就同普通修士一般了。”
李玄听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元清见话题越说越远，就道：“那师父要先考验考刘纲夫妇再将他们收入门墙吗？”
太一点头道：“这样，明天你将炼心阵摆上。若是他们夫妇肯入阵试炼，就说明与我派有 缘，通过就可以入我宗门。反之，就与我等无缘。好了，现在都休息吧。”
一夜好眠，早上用过早膳，太一就对刘纲夫妇道：“我元妙观有一阵法名为炼心阵，可测 试欲修行之人道心是否坚定，不知你夫妇可愿一测？”
刘纲听了，半信半疑。毕竞在过去的十余年间，他夫妇二人为了入道见过不少骗局。倒是 樊氏，毫不迟疑地道：“可，有劳真人。”
太一赞赏地看了樊氏一眼，转头示意元清设阵。
元清将炼心阵设在前院空地，就退到了太一身后。
樊氏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入阵内。刘纲见妻子如此，也跟着走了进去。这炼心阵就此被激发 开启〇
太一师徒三人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阵中的夫妇二人，等待测试结果。
李玄疑惑地问道："师父，我刚才看刘纲很怀疑咱们的炼心阵，为何樊氏一点都不怀疑？ 若是我们是骗子呢？”
太一听了，但笑不语。
李玄继续问：“师父？ ”
太一笑着对元清道：“你同你师弟解释解释。”
元清道：“这说明樊氏的识人之能远离于刘纲。”
李玄：……我的师父和师兄有远胜常人的自信。
他又道：“听刘纲讲的，为了修道，他夫赛二人几近散尽家财，更是遇到不少骗子，对我 们抱有防备也是可以理解的。若是我，我不会如此轻易的就走进炼心阵的，这不是把小命送到 不了解的人手中吗？”
元清道：“这说明你的识人之能最多同刘纲一样，比樊氏差得太多。”
太一听了，只是笑。
一直等到日正午时，刘纲夫妻两人才出了炼心阵，两人脸色变幻莫测，有后怕、坚定、欣 喜，也有释怀、解脱、轻松，不知都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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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代兄收徒
午膳之后，太一将刘纲夫赛叫住，道：“我欲代师兄道一真人收你二人为徒，不知你二人 可愿意？”
刘纲夫妻大喜，忙跪下叩头。
太一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大礼，随后就将《太白星经》传给了他们，道：“我元妙观传承至 今已是第十九代，以占卜为主，兼习丹器符箓医毒。这部《太白星经》可修至大乘，你二人好 好修行。若有什么不懂，乘我在此期间，可前来问询，我会在此逗留一月。”
刘纲二人喜形于色。
之后的一月，夫妻二人废寝忘食地投入修行，几乎忘了周边的一切。
这天吃过午饭，太一喊住了要去修炼的刘纲夫妇，遒：“不知你二人修为如何了，不如就 演练演练看是什么水平吧？”
两人并不推辞，就走到院中施展法术。
院中正好有两棵桃树，刘纲与赛子各操纵一棵，将其幻变成男女童子，相互攻击。
两童子你来我往，破空声“嗤嗤”作响，风雷阵阵，地面更是枝叶纷乱，战况很是激烈。 最终，刘纲稍逊一筹，他操纵的桃树竞然被逼迫地逃到了院子一角。
刘纲不服，往院中泼了一杯水，水落地化为一条鲤鱼，活蹦乱跳。樊氏也泼出一杯水，哪 知却化成水獺，几步走到鲤鱼跟前，将鲤鱼吃了。
李玄见有趣也去凑热闹。他丢出一个酒盅掐了个诀。酒盅落地化为一头斑镧猛虎，足有_ 人离。老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时低吼一声，摇头晃尾，很是威武。若有人见此，就会对" 虎虎生威”这一词心神领会了。
刘纲忙道：“看我的。”说着，对着老虎施了个法术，老虎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趴在地 上一动不动。
李玄师徒微微一笑，知道这是“搬山术”。
刘纲站起身来，故意从被压住的老虎身边走过，哪知老虎竞然挣脱了压制，站起身对着他 张开大嘴，作势要吃他。
其余众人见此，均忍俊不禁。
这时，樊氏也站起身来，同样对着猛虎施了个法术，更是在老虎身边走来走去。哪晓得老 虎非但不敢耀武扬威，还趴伏在地，不敢抬头看她。
太一师徒三人见了不由荛尔，刘纲的天賦不如其赛啊。
刘纲仍是不服，心底还有丝羞恼，道：“再来。”说着，弹出一个火球，这火球瞬间将柴 房烧着，似乎很快就能将其焚成灰烬。
樊氏嗔道：“暴殄天物，浪费造物。”说着，施了个法诀，那间燃烧的柴房如同被罩在玻 璃罩子里，一点火星也没有溅出来。之后，又是一阵细雨从天而降，生生将火焰浇灭。
几人玩闹了一阵，就各自散去休息了。
次日一早，太一师徒三人早起就要告别，哪知刘纲夫妇拉着太一的袖子劝阻道：“师叔还 请在此地多逗留数日，也好让我夫妻有机会尽孝。”
太一拒绝道：“传授你们修行的功法是看在你们诚心修道的份上，再加上你二人有悟性， 品性好，又有恒心，这才满足了你们的心愿，这也是你们的机缘。”
樊氏不舍道：“不管如何，师叔既然传授给了我们真经，就如我们的师父一般。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我们夫妻二人定会好好侍奉您老人家，还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太一无奈，只好答应留下，却事先说好，只能再ff留三天。刘纲夫妻忙离兴地应了。哪知 道三天以后，还是没有走成，只好又逗留了七曰。
好在樊氏有一手精妙的厨艺，多多少少让师徒三人有了停留的借口。
这曰，太一将修行界的一些常识讲给刘纲夫妻二人听后，就问道：“以前你们夫妻是如何 修道的？除了吟诵道经，还做了什么？”
刘纲道：“我们食用白术、茯苓、柏根，这些都是一些道家书籍上记载的。”
樊氏补充道：“有的书籍上还提到炼制丹药服食，我二人钱财不多，心有余而力不足，没 有炅药，也不会炼丹。师父，不知两位师兄是否会炼丹？”
元清点点头道：“我二人能炼制一些简单的辟谷丹、补灵丹。”说着又将灵丹的用途说了 一遴〇
刘纲夫赛听了很是羡慕。
元清见他们如此，道：“你二人没有火灵根，想要炼丹就需要地火，不容易找到，所以不 适合炼丹。将来若是你二人需要什么丹药，可以寻来灵草找我炼制。”
多留了十日，刘纲夫赛的修为突破到练气三层，算是颇有天赋了。
太一师徒三人离开的这日正是碧空万里，红日高照，兆头甚好。
刘纲夫赛恋恋不舍的将三人送了数里远，大有跟着离开的架势，这可把太一吓坏了，忙带 着元清二人运转缩地成寸，一不小心到了数百里外的海边。
此时，天际只剩残阳如血，西边的云彩更是被日光染成胭脂，端地娇丽无双。
站在海滩之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碧万顷，辽阔无比。只有那如同一道弧线的天 际线将海水紧紧箍住，界定出海域，让人不那么绝望。
海面平静，波澜不惊，偶有飞鱼跃出水面，更有喷泉从海面升起。
“那是什么？”元清指着一处喷泉惊讶道。
李玄道：“可能是鲸鱼吧。”
元清不可置信：“你居然知道？”
李玄笑道：“师兄，我渐渐记起了好多事，其中就包括海洋的知识。”
元清并没有追问他都记起了什么，而是看着辽阔的海面，叹道：“大海如此辽阔，真是难 以想象。”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我这下可明白其中的含义了。 你瞧，那海面之上正跳跃的飞鱼可不大如木嘛。”
李玄远远望去，发现是一只海豚，不由笑了笑。从前他都是在海洋馆里才能见到，没想到 还能在海上看到。想来这些野生海膝不会因为被驯养、被强制表演而抑郁自杀了吧？
元清又道：“遨游于这大千世界，以山川为图画，以天地做行窝；栖宿岩居，以风为伴， 烟霞为侣，岂不美哉，岂不壮哉？ ’’
太一道：“游历也是一种修行，瞧瞧你们，是不是对大道又有所感悟？”
元清同李玄同时点点头。
元清道：“修行不仅仅是求长生的野望，也能丰富精神、博大胸怀，让人找到人生的目标
”
〇
李玄却道：“人生浮世，犹如轻尘栖弱草，又似薄霜落明瓦，脆弱轻浮，不堪挽留。只有 修行了，才能在世间留下多一些痕迹。我欲长生，就能在人间多体味一些情感，多观赏一些美 景，多品尝一些美食，多见识一些事物。”
太一听了，点点头，不置可否。不管修行是为了什么，只要找到自己的道，并为之努力， 就算不虚此生了。若是修道有成，那也是意外之喜。对于太一来讲，长生只不过是一种信念， 却并不是目的，毕竞人谁无死？就是天人，还有天人五衰呢。或许只有圣人能与天地同寿，可 圣人今何在？为何连传说都隐逸了呢？
元清忽然问道：“师父，《逍遥游》里提到的那种大不知其几万里的親鹏是不是真得存在 ?以往读的时候总觉得是传说，可是今天见了这大海，却觉得还是莫须有的。”
太一听了，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李玄听了，满脸困惑，也不能确定有还是没有。
“涨潮了，涨潮了一”沙滩上有人在呼喊。
李玄远远望去，见是附近的渔民在招呼拾海的孩子回家。
拾海？对啊，现在正好可以拾海啊。这下，李玄兴奋起来，他弯下腰，一寸一寸搜索脚下 的沙滩，试图找到藏在泥沙之下的螃蟹、虾、蛤、蚝、海参、海胆这类的海产品。
见他一直弯着腰，全然不顾汹涌而来的海浪，元清抓着李玄的肩膀，道：“你在找什么？
李玄兴奋地道：“当然是找新鲜的海产品了。等抓好，我给你们烧一桌海鲜让你们见识见 识。终南山可是吃不到海鲜的，就是长安的皇帝也吃不到新鲜的。其实，我很怀疑皇帝根本没 有见过几种海产品。”
元清没理他，而是看着他竹篓里面难得好奇道：“这些贝売还能吃？看起来没什么肉嘛。
李玄遗憾道：“可惜现在不能下海，海里有大黄鱼、蓝枪鱼、金枪鱼、三文鱼、龙虾、霸 王蟹，个儿都比较大，肉也比较多，可比我找到的这些好。”
元清看了看浊浪翻滚的海面，道：“刚才还很平静，这才不过一刻钟，海面就变成这样了 ,大海还真是变化莫测、阴晴不定啊。”
李玄道：“这也没什么。大海早晚各有一次涨落潮，相隔六个时辰，据说是地球同月亮之 间引力变化造成的。”
元清道：“何解？”
李玄道：“有种说法是地球、月亮围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在不断运动过程中，相 互吸引的地球与月亮之间的引力会产生变化，从而产生潮汛，潮起潮落就是其中的一种表现了
VI
〇
元清道：“地球可是指脚下的大地？”
李玄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眼睛始终望着脚下的泥沙。
可惜，元清并未放过他：“既然称之为”地球”，莫非大地是圆球状不成？然世人皆曰” 天圆地方”，这又做何解？”
李玄：……突然不想同化身学霸与哲学家的师兄说话。
元清喋喋不休地引经据典，驳斥李玄的“地球说”。
就在李玄忍不住爆发的时候，岸边的太一解救了他。
太一挥着手臂喊道：“赶紧回来吧，浪太大了，明天再来赶海吧。”
李玄立马拎起竹蒌，恋恋不舍地地望了望不远处的海面、沙滩，甚至脚下的礁石，撇开元 清就跑。
元清看着如同被撵的兔子般的李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玄故作不知，此时此刻他已经封闭了听觉，对，就是封闭。
当天晚上，师徒三人在海边渔村住了下来，李玄更是厨艺爆发，做了香辣蟹、扇贝粉丝、 生蚝、海胆、爆炒蛤蜊、葱爆海参、海鲜粥，配上元清酿制的元妙观特产葡萄酒，三人吃得很
是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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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海天盛宴
在李玄的强烈要求下，太一挥手宣布在渔村停留半个月。
李玄就像老鼠掉进米缸，天天下海検鱼捞虾抓螃蟹，顿顿海鲜都不够。
一连半个月，天天如此，太一不满意了，非要吃肉不可。好在储物袋里存货不少，不光有 羊肉，还有鹿肉、猪肉。
这天，李玄决定捞一些海白菜、海带，这些素菜清清肠胃总是可以的吧？想必吃腻海鲜的 师父师兄会愿意再多逗留月余？他还没吃够海鲜呢。
一个猛子扎到海底，李玄不时捡起一些海菜、龙虾、贝壳、海螺放在储物袋里。对他来说 ，海鲜还真是百吃不厌，这会的海鲜可全是野生、全天然、绿色食品。
等他摘够缓缓浮出海面，就见十数丈开外的海水中似乎有东西一浮一沉。
李玄拿出一个装满海鲜的竹篓做掩饰，并将神识探了过去，可惜看不清楚。他只好游了过 去，就见一个人肌在海水里随着波浪起伏，看不清面目。他身上一袭深蓝丝袍，腰缠玉色腰带 ，长发披散着，在水中如海藻一样漂浮。这些倒也寻常，唯一不寻常的是这人身边一群游鱼正 托着他，缓缓往海边移动。
见李玄到来，鱼群一哄而散，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乌龟伏在这人头边。
李玄忙上前双手抱起这人，原来是个青年公子。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头微皱。 李玄赶紧将他抱上岸。小乌龟紧紧咬着青年的袖子，跟着也上了岸。
一路将育年抱回家，李玄依次施了清洁符、干燥符，草草将青年身体打理好，就叫来元清 ,让元清帮忙换掉衣服，同时检查青年身体是否有伤。
元清见到育年，奇怪地道：“这是从哪里捡来的？莫非海鲜捡腻了，开始捡人了不成？” 李玄顾不上打嘴仗，道：“师兄，你来看看他身体上是不是有伤。”
元清奇怪道：“你怎么不给他检查？”
李玄不好意思地道：“男男授受不亲。”
元清听了，并未大惊小怪，而是认真地问他：“师弟，你决定找个男人当道侣了？”
李玄面色红红地道：“师兄，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我都决定同他结为道侣了。”
元清叹了口气道：“可是你还小啊，一辈子长着呢，尤其我们这些修士，以后的岁月更是 漫长，你不如再多想想，等长大之后再做决定。”
李玄语气坚定道：“师兄，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我都想好了，其实在梦里我都和他一起 近十年，我自问已经很了解他了。”
元清气恼道：所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哪怕师父和我反对也不会放弃，对吗？”
李玄听了这话，很是不安地援了搓手。
元清见他低着头不肯回答，长叹了口气，就开始给捡来的青年换衣服。室内顿时一片安静 。这安静却让李玄很不安，他不时看元清一眼。
元清道：“你不是说”男男授受不亲”吗，还不赶快出去。”
李玄哦一声，赶紧出了门，来到了厅里。
太一正低着头拿着玉梳梳胡须，并未理会李玄。
李玄闲下来，很是无趣，就凑过去对太一道："师父，让我来伺候你，帮你梳胡须吧。” 太一不理，手下不停，道：“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可是犯了什么错？”
李玄低着头道：“师兄不喜欢我早早定了道侣。”
太一笑道：“不要理他。他现在有一种那个什么心理来着，对，”空巢等以后他找了 道侣就好了。”
李玄听了，稍稍安慰。
这时，元清走了出来，对李玄道：“你在哪里捡来的这个男人？他来历想必不凡。” 李玄道：“就在海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船被风浪卷走了，我只找到他一个，没有其他东西
”
O
元清转而对太一道：“师父，那人里面的亵衣是鲛绡的。”
太一惊讶道：“海族？”
元清摇头道：“不清楚。不过海族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太一捻着胡须道：“应该隐藏起来了，倒未必是消失了。”
李玄道：“难道是鲛人？”
元清摇头：“应该不是。”
李玄问：“他是受伤吗？”
元清摇头：“身上无伤，昏迷原因不明。不如师父你再去看看？”
太一听了，摇头道：“你医术不亚于我，你若是没有办法，我也不行。”
李玄道：“师父，你见多识广，还是看看吧。”说着，晃起太一的胳膊。
太一无奈，道：“好吧，好吧，别晃了，我人都要让你晃散了。"
说着，站起身来，走向内室。
青年此时一身松松垮挎的布袍平躺在床上，脸色仍然苍白如纸，呼吸更是若有若无，似乎 随时就会断气。
太一把了把脉，又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转身对元清道：“应该是法力用尽脱力所致，好 在经脉还有救，并没有断裂。”说着，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丹药，不舍地塞进育年的嘴
里，口中道，“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九转断续丸啊。”
丹药服下去不一会，青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脉搏也有力多了。太一松开把脉的手道 :“应该没问题了，再养个两三天就会醒来。”眼睹瞟过放在旁边的衣袍，他又道，“他应该 是海族中位高权重之人，你们看那条腰带，除了珊瑚外，正中那颗明珠应该是龙珠。”
李玄抢答道：“龙珠？莫非是龙族吗？”
太一也不确定：“或许是。”
李玄又道：“那他一定姓敖。”
太一同元清同时抬头问道：“为何？”
李玄抓了抓头皮，嘿嘿直笑，却没有回答。
两日后，姬无颜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简陋的摆设，眼中尽是嫌弃。
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慢吞吞爬到他耳边，小声道：“大人，你还好吗？”
姬无颜傲娇道：“当然是还活着。”
乌龟欢呼道：“阿寿就知道大人不会让小人得逞。”
姬无颜嗤笑一声：“可不是，差点经脉尽断。”
阿寿道：“是一个少年救了你，他师父、师兄还有他都是修行中人•给你服了接续经脉的 丹药〇，，
姬无颜鼻子哼了一声道：“真多余。”
阿寿劝道：“大人不可如此无礼。救命之恩不可轻视。”
姬无颜不悦道：“莫非还要你家大人以身相许不成？他们可受得起？我可是帝鸿氏姬轩辕 的嫡支。”
阿寿摇着小脑袋道：“不是不是。大人千万不要随便利用美色，这……万一又引起混战就 不好了。”
姬无颜冷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阿寿见他如此，长叹了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飢在枕头上。
元清见育年醒来，问道：“你有没有辟谷？要不要用些膳食？”
姬无颜听到清朗的少年声音，睁开眼睛，道：“嗯，这穷乡僻壤想来也没什么美味佳肴， 随便来点什么吧。”话刚说着，鼻子冲着空中使劲嗅了嗅，又道，“在做什么？如此香？就来 三份这个吧。”
元清听了冷笑一声道：“既然醒了，就自己起来吃吧，莫要赖在床上了。”说着，转身走 出房间。
姬无颜难得见人对他如此冷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暗想，莫非这次受伤容色受损严重， 已经吸引不了人了不成？想到这个，他赶紧召出数面水镜，正面侧面上面下面，照了又照，口 中还轻声道，“仍然貌美无双啊，那为何魅力下降如此之多，连个少年都吸引不了？”
皱了皱眉，姬无颜问小乌龟，“阿寿，你瞧瞧我的脸，可是变丑了？ ”说着，又举起面大 大的水镜，左右照了照。
阿寿睁开黄豆大小的双眼，眼神惺忪，瞄了一眼后，打了个呵欠才道：“不会啊，还是貌 美无双啊。”
姬无颜自言自语道：“那为何连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也吸引不了？他看到我的美貌，不该是 羞涩自卑吗？怎么会如此冷淡，仿若未见？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说着说着，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靠在床头，摸着下巴，他道：“很好，少年，你吸引了我的注意！”
阿寿黄豆大的眼睛都要翻上天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大人有时候抽风抽得真是别具一格。 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连阿寿都忍不住道：“哇，他们在做什么好吃的？如此之香， 比宫里都不差，真让人忍不住涎水直流。我好想吃啊大人。”
姬无颜听了，赶紧下了床，顾不上换衣服，随便掐了个清洁的法术，将阿寿放在肩头，就 冲着香味跑了过去。
他刚迈出房间，就见李玄端着几个硕大的盘子放在了饭桌上，有红烧肉、菠萝咕咤肉、锅 包肉、糖醋排骨、葱爆羊肉、鹿肉小炒、椒盐大邮、香辣蟹、老鸭扁尖汤、凉袢海白菜、拍黄 瓜、醋溜白菜。因为连吃了数天海鲜，师父师兄再三要求要吃肉，这才有了今天这几道菜。
姬无颜见李玄三人都坐下了，忙拱手行礼，草草打了声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元清身边， 抄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这红烧肉是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加了黄酒闷烧而成，肥而不腻 ，咬一口，香甜松软，入口即化，简直香的能把舌头咽下。就看姬无颜这一副“神挡杀神，佛 挡杀佛”的抢食模样，就可见它有多受欢迎。
将一盘子红烧肉吃光，姬无颜似乎还不解兴，又吃了排骨、咕喏肉、大虾、蟹，直吃的满 嘴流油。
肩膀阿寿早就在姬无颜吃红烧肉的时候扯了他的头发，这会也正对着红烧肉奋斗呢，没想 到小小的身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胃口。
李玄看着饭桌上的盘子，尤其是红烧肉的，连汤都袢了米饭，这可是一头猪身上所有的五 花肉啊，大家的胃口还真是好。
吃完菜，姬无颜又盛了碗老鸭汤，顿时觉得自己一直没喝汤简直错过了整个世界。见他狼 吞虎咽、风卷残云却又不失优雅，李玄师徒很是佩服。就是饭桶，那也是只镌刻着优雅纹饰的
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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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无颜
酒足饭饱后，姬无颜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摸着腹部，满脸餍足放松。 阿寿跳在姬无颜头顶，同样惬意地眯着眼睛，黄豆大的双眼顿时变成麦芒粗细的一条缝。 这主仆二人毫不见外的样子让刚清理完碗碟的元清有些不满。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李玄扯了扯袖子。
李玄轻声劝道：“他是客人，忍忍吧。”
元清只好憋着气狠狠瞪了姬无颜一眼。
姬无颜见此，下巴微抬，给了他一个傲娇的表情。这让元清更气了。
倒也不是元清非要姬无颜动手，就是见他一副“你伺候了大爷我是莫大的荣耀”、“给个 你伺候本大爷的机会”这种态度，真真让人牙根发痒。
太一同样眯着眼，惬意的表情溢于言表。吃饭的时候，元清给了他一坛菊花酿，喝了以后 有些微醺，全身也暧洋洋的，真是舒坦。
李玄同元清见众人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也放松下来，靠着太一盘腿坐在榻上，倚着墙 壁。
室内有数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室慵懒餍足的气息险些将房顶冲破。
姬无颜微仰着头望着屋顶，脑中正胡思乱想：这师徒三人真真有趣，救了一个陌生人竞然 不开口问对方的身份，难道就不怕对方是恶人吗？还是说有信心对付自己这个生人？
他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道：“在下姬无颜。不知三位如何称呼？还没谢过诸位的救命 之恩。”
元清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讨厌，瞧瞧他话里的语气，似乎师弟的施 救很是多余。可惜了师父的续脉丹，还不如喂狗子呢。
李玄听了并不以为意，毕竞施恩不望报，更何况对方似乎不需自己救呢。看来自己是多事 了。只不过再来一次，还是会救，毕竟不救也不知道此人的本事啊。
倒是太一满不在乎地答道：“老道太一，这是我徒儿元清同元微。想来公子无需小徒搭救 也会转危为安。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你服食了一粒九转续脉丹，不如就请公子还给在下 吧。”
李玄二人见此，心里暗爽，师父果然最护短，同样看姬无颜不爽，这才难得怼人吧？ 姬无颜听了太一的话，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这才发现挂着的储物袋不见了。再看手上， 储物戒也不见了。这下，他的脸慢慢热了起来，红晕更是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续脉丹是很寻常的丹药，不值多少元石，他一直没看在眼里，这一下拿不出来，颇为尴尬
O
太一故作不见，眯着眼睛慢吞吞道：“没有丹药，给元石也成。”
这话让姬无颜更加无地自容了。
元清突然插嘴道：“师弟将你从海里拂起的时候，你身上就没有饰品，只有那只乌龟跟着
VI
〇
姬无颜听了，心里爐尬不已。他并无对方没了他的储物袋、储物戒的意思，但被这么一强 调，倒透着这个意思。
李玄心里暗笑，知道师父师兄对姬无颜的傲慢态度不满，帮他出气呢。故而他只是嘴角含 笑，也不说话。
就这样，室内一时无语，并没有人帮姬无颜搭台化解这僵硬的情形。
阿寿实在看不过去了，用神识传音给姬无颜道：“大人，你赶紧道歉啊。我听说人族很看 重脸面的。刚才你那么说，不就是嫌弃救你的人多事嘛，我猜他们肯定心里正腹诽你是白眼狼 呢0 ”
姬无颜听了，很想仰天长叹，但是最终还是低头认错道：“是在下失礼了，还请三位勿怪
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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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歉也太不走心了，诚意寥寥，元清暗哼一声，眼睛忍不住眯起来盯着姬无颜。
姬无颜正面朝太一行礼，忽然感觉背部一寒，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就见一双亮如星子的眼 眸里满是冷嘲。
见此，他呼吸一滞，却条件反射般挺了挺胸，随后又觉得这动作很莫名。
元清见姬无颜这般模样，又是冷哂一笑：“银样锹枪头。”
姬无颜傻傻道：“银样獵枪头？什么意思？”
李玄正盯着姬无颜发冠上的小乌龟阿寿瞧呢，听到这句，差点将嘴里的热茶喷出去。 太一见姬无颜傻乎乎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还以为多么狂霸拽呢 ，感情是个憨货。这倒不好同他计较了。
太一放低声音道：“你来自何处？缘何受伤跌落海里？”
姬无颜松了口气，回道：“我来在南海瞄月岛，在外游历时遇到一处时空裂缝，为呈风所 伤，不知怎么莫名流落至此。”
李玄问道：“你可知此处是哪里？”
姬无颜略一沉思，就道：“此处应该是潮州地界。”
李玄惊讶道："潮州？ ”是的，他想起来了，在地球的时候，潮州同样是华国的一个典型 文化区域。潮州人有不少成功商人，在东南亚一带很有影响力。
姬无颜自然不知道李玄惊讶什么，他点头道：“对，潮州，潮之州，大海在其南，取潮水 往复之意。”
元清也惊讶道：这么说我们马上就到南海了？不知此地离广州、崖州多远。”
姬无颜听了，好奇道：“你们要去广州、崖州？我家离崖州不远，若是有什么想打听的， 可以说来听听。”
李玄转头问太一：“对呀，师父，你说要去广州、崖州，我们除了游历，还有什么目的吗
? ’，
元清同太一对视了一眼，见太一微微点头，就道：“师父一直担心你的十八岁命劫，听说 海族藏有万劫木可解，又听说海族在这两州露过行迹，这才要去那里。”
李玄听罢一愣。他想过很多可能，却从没想到游历的最大目的是为了自己。明白师兄、师 父担心自己的小命，就故作轻松道："师父，师兄，你们莫要太紧张，我觉得自己不会这么短 命，长命百岁都是小意思，我可是修士啊。若是真得命中注定，那未免太过无趣，我想天道不 会无懈可击，总有一丝变数，只要我抓住这一丝变数，劫数就能度过。”当然，必定要付出不 小的代价吧。
姬无颜听了这师徒三人的谈话，一边为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感动羡慕，一边又觉得他们太 过大意，毕竟自己这个外人还在，谈论这么私密的问题真得好吗？好在自己不是别有所图的人 。只不过，海族？这就是中原人称呼自己这一族的叫法？
姬无颜插嘴道：“海族？这是哪一族？莫非不是人族？”
太一道：“据说泣泪成珠的鲛人就属于海族。中原有关海族的记载很少，只知道三百年前 他们就消失了，想来不是隐世就是离开此界了。”
姬无颜不由道：“那你要寻的万劫木岂不是很难找到了？”
太一听了，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阿寿传音给姬无颜道：“大人，你的内衣是鲛绡做的，这三个人族好狡猾，定是怀疑你是 海族，故意试探你呢。”语气颇为愤愤然。
不知道它这么讨厌人族，是不是受过人族的欺负。
姬无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当着自己的面讲徒弟的劫数命理，原来是故意的。
太一见姬无颜没有说话，以为他不想透露身份，就道：“若是有人能引荐我们到海族，或 是肯交换或售卖一段万劫木给我徒儿渡劫，老道必有厚报。”
姬无颜突然问：“你能回报什么？”
太一一听暗喜：“好嘛，有门。”他忙道，"就看对方需要什么了，总归要赴汤蹈火•竭 尽所能。”说完，眼含期待。
不仅是他，就连元清同一向没把劫数放在心上的李玄都忍不住看着姬无颜，好似姬无颜随 身携带着万劫木一样。
姬无颜见太一师徒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不由有些讪讪，抬手想摸摸头，又忍住，手指不自 觉地划着衣樣。唉，他刚刚想起来自己的储物袋储物戒都丢了，里面的天材地宝自然也没了， 更别说他原本就没有万劫木。
太一见姬无颜双肩微微塌着，就知道他没有万劫木，或许受伤之时丢了，亦或许根本没有 。这让他很是失望，小徒弟的命劫真得无法更改不成？就连元清也沮丧不已。倒是李玄这个当 事者仍然笑盈盈，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姬无颜见太一及元清满脸失望，忍不住道：“哎呀，你们不要失望，虽然我现在没有万劫 木，但是我知道哪里有万劫木啊。”
太一一听，高兴道：“你知道哪里有？”
元清同时道：“哪里有？”
姬无颜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地看着这师徒二人，压低声音道：“想来你们已经猜到我同 海族有关系吧？”
太一点点头。
姬无颜又道：“幼时我父亲带我去过淡浮院，曾在那里见过一株万劫木。只不过这株万劫 木已经开智，不是它喜欢的人根本找不到它。”
元清急忙问道：淡浮院是什么地方？”
姬无颜解释道：“淡浮院是佛教禅宗所在地，这一派人数不多，但是弟子无一不是资质优 异、天陚异禀之人，与中原佛教颇为不同。”
李玄听了，很是奇怪。
根据他脑中浮现的有关禅宗的信息，禅宗慧能大师在离宗在位时期就已经为弘忍大师所认 可，更是偷偷以心法、衣钵相托，只是后来为其他弟子追杀，曾经隐姓埋名十五年，莫非这淡 浮院就是他那十五年间创建的不成？
历史上确实有记载慧能大师在岭南隐居，毕竞他父亲被贬嫡至新州才生的他，算是岭南人
170、淡浮院1
李玄按耐不住狂跳的心脏故作平静地问道：“淡浮院的主持是何许人也？”
姬无颜摇头道：“主持很神秘，不为人所知。平时打理都靠主持的弟子。”
太一突然问道：“淡浮院的理念为何？”
姬无颜想了想才道：“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太一听了，若有所思。
元清更是皱着眉头思索。
倒是李玄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记得最清楚的有关六祖慧能的事有两件：
其一，在弘忍大师考察徒弟佛性的时候，神秀称“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 ，莫使惹尘埃”，而慧能则更胜一筹：“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这更高明的佛性论将神秀压得死死的，弘忍大师更是偷偷以心法、衣钵相托，还让他早点 回岭南。这就导致神秀一直派人追杀他，足足追杀了十余年。
其二，时有风吹幡动，二僧辩论，一说风动，一说幡动。慧能大师则论道：“不是风动， 不是幡动，仁者心动。”闻者骇然。
所以说，慧能大师作为生长于社会底层的一名樵夫，成为五祖弘忍的衣鉢传人，更是将禅 宗发扬光大，真得牛-逼得不行。
姬无颜见李玄满脸钦佩，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李玄就将刚刚想到的两件事说了出来。
姬无颜惊疑道：“说不定淡浮院还真是慧能大师所创。”
李玄又疑惑道：“这也不确定。毕竟有记载称慧能大师为了躲避追杀，曾隐藏于猎人之间 数年，想必是在山林中。淡浮院是在山林之中吗？”
姬无颜惊呼道：“还真是！淡浮院地处潮州砚峰山麓，有幻阵隐藏。从外面只能看到重重 云雾。”
太一听李玄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对慧能十分了解的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元清更是眉头紧皱地看着李玄，神色有些莫测。
李玄又问姬无颜道：“那若是去淡浮院，我们能进去吗？”
姬无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上次去还是跟着父亲，那是三百多年前了。”
李玄惊呼道：“什么？你已经三百多岁了？”
元清也抬头好奇地看着姬无颜，眼神从他眼角滑到脸颊，又滑到下巴，甚至还滑到他双手 、腿间。
这让姬无颜感觉犹如虫子爬过。他忍不住抖了抖，更是偷偷看了看元清的表情。
李玄上下打量，口中还道："瞧你看着如同青年，莫非你已经元婴了？”
姬无颜不由洋洋得意道：“算你聪明。我的修为相当于人族元婴后期吧，算得上年少有为 、天赋异禀。”
李玄神色古怪地望着他，追问道：“你也是鲛人吗？”
姬无颜听了，傲然道：“怎么可能。鲛人不过是我家的织工罢了。”
元清嘴巴撇了撇低声道：“你还不如说天上的织女是你家绣娘呢。”
姬无颜也听到了他的嘟囔声，扬了扬眉毛，得意洋洋地道：“我家的绣娘手艺可未必比织
女差。”说着扯了扯身上的衣袍道，“你瞧瞧上面的绣纹，没见过吧，这就是我家绣娘给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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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仔细一看，果然，上面的海浪纹似乎是金银丝线缀着黑白两色米珠、无色水晶，在曰 光下，璀璨无比。海浪纹更是如同汹涌而来波涛，似乎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带着吞天灭敌的 气势。
李玄不懂制衣，不清楚这衣袍上是不是绣着法纹或者符文，但看得出颇为不凡。
他点头赞道：“确实技艺高超，难怪捡到你的时候你没有外伤。”
姬无颜听了，轻咳了声才道：“阿寿一直看着我呢。”
李玄好奇地看了他发冠上一直默默呆着的小乌龟一眼才道：“就是这只小乌龟？龟虽寿吗
?，，
姬无颜点头赞道：“不错。”
元清见他二人歪楼歪的厉害，就不耐烦地问姬无颜道：“所以如何才能去淡浮院你也不知 道？”
姬无颜抬高声音好掩饰心虚道：“反正我是去过的。”
李玄忽然道：“不对啊，你三百年前去过淡浮院，可是慧能大师生于贞观年间，怎么也没 有三百年啊。”
姬无颜听了，不由大声道：“你说什么？贞观年间？”
猛然间，他重重拍了下额头，仰天哈哈大笑道：“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
元清奇怪地看着姬无颜，李玄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倒是太一不为所动，捋着胡子，微微一笑。
姬无颜的笑声洪亮无比，似乎屋顶的灰尘都被震得纷纷扬扬，笑声中带着恍然大悟的了然
与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太一师徒三人静静看着姬无颜笑完，很想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原因。
阿寿传音给姬无颜道：“大人，你是不是想到老爷在哪里了？你看那三个人族正等着你解 释呢。
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可不要透露有 关我们海族的信息。
人族又贪婪又狡猾，你千万不要放下戒心啊，大人。”
姬无颜奇怪地道：“阿寿，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人族？你忘了，我姓姬，帝鸿氏姬轩辕可是 人皇，那是我家老祖宗。”
阿寿撇嘴道：“你血脉里同样留着海族的血，哪怕你生出来就是人形也改变不了。”
姬无颜奇怪地问道：“谁和你说过我不承认自己血脉里海族的那一半？我老娘知道了，一 定会雷霆震怒。”
阿寿支支吾吾道：“也没谁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太亲近人族，吃了亏吗？反正，人族最狡 猾最贪婪最坏。”
姬无颜见它如此，只好道：“你啊，凡事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要用自己的心去体会。既 然你这么讨厌人族，为什么吃人族做的菜时那么肆无忌俾？不怕被毒到吗？哈哈。”
阿寿羞恼道：“那是我看到你们都吃了，肯定没毒才吃的。”
姬无颜赞道：“那是，我家阿寿最会审时度势了，都是我调教的好。”语气不掩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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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寿见他如此，不置可否，却立马闭上了嘴。
姬无颜回过神，见李玄师徒还在看着自己，等着后续，就笑笑道：“我是从确定淡浮院的 主持是慧能大师想到的，淡浮院应该建在秘境里。秘境里时间的流速同大唐不同，只有这样才 能解释为何三百年前我会去了那里。”
元清皱眉道：“可淡浮院主持未必是慧能大师啊？ ”说着，看向太一道，“师父，你觉得 呢？”
太一回想道：“刚才姬无颜谈到淡浮院的理念的确不是中原的学说。”
李玄插话道：“那理念确实是慧能大师所秉承的，没错，我可以肯定。”
元清知道师弟魂魄融合前分魂有奇遇，对他能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就点头道：“若是如此 ，那砚峰山麓想必就是秘境所在了。”回头一想，又道，“即便知道有秘境，也未必就能进去 。不知道需不需要传送牌。”
李玄也道：“不知道秘境是不是只厲于淡浮院，或是淡浮院同其他势力分管。”
太一一直静静听着几人的讨论，这会才道：这个地方若是有秘境，还不为人所知，想必 十分隐秘。今天若不是姬无颜道友在此，我们也不可能知道。毕竟，抵园寺在岭南势力不小， 不也是从未听说吗？”
元清额首道：“不错。抵园寺就没有秘境。”
李玄道：“但是抵园寺有剑修传承，这也是稀缺资源。”
元清摇头道：“抵园寺的这份传承可是向全天下公开的，算不得独有资源。”
这时，姬无颜才插得进话：“还是要谢谢元微道友，若不是他对慧能大师的平生经历了解 的如此详细，我也不可能想到，要多谢他。”说着，又对李玄拱手道，“元微，你可真是我的 贵人，让我解决了一个苦思无解数年的问题。”
李玄微微摇摇头：“无需谢我，这都是你的机缘。”
太一也道：“不错。你会飘到这里的海上，被元微所捡，算得上是有缘之人。能从时间的 差异想到秘境的存在却是你的机缘，无需在意。”
姬无颜听了，不好再多说，就问道：“不知你们可愿意同我一同前往现峰山麓？”
元清点头道："当然，这样甚好。”
李玄道：“多谢姬道友相助。”
姬无颜笑道："渐愧，我还真是有其他事需要前往砚峰山一遭。”
李玄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在说知道你不好意思就不多说了。
姬无颜尬笑，却在用神识同阿寿交流。
阿寿道：大人，你可是想到老爷可能是在砚峰山失踪的？”
姬无颜道：“是啊。那年明明父亲让我在现峰山山脚等他，可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就此失 踪。他的魂牌没碎，说明他还好好活着。现峰山那里有时空裂缝，父亲可能无意误入其中出不 来，更甚至通过裂缝去了另外的地方，说不定都不在此界了〇 ”
阿寿道：“老爷不在此界，莫非去了更高层次的仙灵界不成？”
姬无颜道：“就看你家老爷的运气了，说不定去了另一个世俗界也未可知啊。”
阿寿怀疑道：“不会吧？老爷的运气会这么差？”
姬无颜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这时，身在某界的某人正在挠头，莫名到了这个时空，可要怎么才能回家呢？
作者闲话： 慧能大师是我男神。
172、石湖之底
既然决定离开这里前往淡浮院，李玄同元清忙准备出行的食物，这当然少不了各种海鲜料 理。
只不过储物袋只能减缓时间的流速，却并不能冻结，所以也无须准备太多。
翌日
一大早收拾好，太一一手抓着一个徒弟，正要运转缩地成寸赶路，却不想被姬无颜看见这 尴尬的样子。
姬无颜忍了又忍，还是道：“莫非现在的修者都没有飞行法宝出行不成？”
暗地里他却用神识同阿寿继续吐槽：“这人族的修士也太不讲究了，一点排场没有，真是 不合我的高责身份。”
太一问他：“你身体应该已经全部恢复，不知你打算怎么去？”
姬无颜无奈道：“好吧，都跟着我吧。”说着，从丹田召出一面圆镜，并慢慢放大至小舟 大小。
他运转内息，一马当先，跃上镜台，又招呼太一师徒上去。
李玄很好奇。
自从记忆慢慢恢复，他已经发现大唐的修行环境比大周强，空气里的灵气含量也高，但从 没见过飞行法器，这还是首次。
元清同样好奇，却虽不像李玄表现的那么明显，但是熠熠生辉的双眼却透露出他的兴趣与 好奇，更不用说他还偷偷用神识观察了。
太一倒是淡然，扯着徒弟上了镜台。
姬无颜见元清好奇却又偷偷摸摸的样子，就道：“这镜子是我的本命法器，可以用神识驾 驭，也可以用法力驾驭，可防御可攻击，还是我父亲的一位炼器师友人所造。”
元清被人看破心思，颇为不好意思，就胡乱点了点头，随后盘腿坐在镜面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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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颜容貌太美，他已经尽置压制心跳了，可每次看到对方含笑的眼睛，还是会有片刻失 神。或许姬无颜没发现，但是师父太一想必知道。
顾不上看太一的反应，元清闭上眼睛，运转清心诀，好平静翻滚的情绪。
姬无颜操作着法器慢慢升空，随后就全力催动它，速度极快。
身边是层层叠叠的云山雾海，若是没有防护罩，氤氳的水气定然会将衣袍漫透。
姬无颜对太一道：“道长，半个时辰后就能到砚峰山。”
太一微微点点头。
姬无颜见大家都没有开口的雅兴，也不再出声。
阿寿传言给他道：“大人，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去啊？没有你他们根本进不去淡浮院吧 ?说不定连路也找不到。我听说砚峰山麓方圆极是广阔。”
姬无颜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进，毕竟过去太多年了。从一个幼童成长成一位元后修士 ，淡浮院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把我当成威胁。”
阿寿道：“或许会。淡浮院不就是佛修吗，肯定害怕打打杀杀。”
姬无颜道：“呃，或许？上次去的时候我还年幼，看不透他们的修为。三百年过去•就更 无法判断了。”
阿寿道：“淡浮院在秘境里还是淡浮院就是秘境呢？ ’’
姬无颜道：“不知道，只能到了再看吧。”
一路风平浪静，似乎无人发觉头顶空中有一众行人从云间飞过。
李玄用神识看着镜台，惊奇不已，这本命法宝也太好用了，自己一定要在成就龙虎金丹之 后好好寻一个，折扇就不错，在大周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折扇。
或许请人炼制一把山河扇？在扇面上布下阵法，比如幻阵、杀阵、困阵，好集防御、攻击 为一体。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越飘越远。
到砚峰山的时候，时间比预测的还要早。
这砚峰山麓中央有处平地，如同一块现池，周边是一座座数千丈的山峰耸立，其上乱石嶙 峋，险峻无比。更有杂草荆棘藤蔓丛生，不辨道路。
“就是这里了！”姬无颜在平地处落下，指着脚下的一处危崖对李玄师徒道，“上次来的 时候，我父亲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李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一处_壁。
这峭壁如同被一把剑劈成两半，截面光滑笔直，寸草不生。
崖底似乎还冒着热气，这热气蒸腾，犹如云海不停翻滚。
太一上前，手指掐算了一会，就对两个徒弟说：“跟着我，一步也不要错。”说着，猛然 跃入云海。
惊呼还没出口，李玄就见元清也跳了下去。
他放出神识，发现云海里有一层层蒲团大的白色浮台，只要顺着这些浮台往下，就能到达 崖底。
或许是浮台如同块块白云，仓促之下才难以发现，这才让人以为崖底无路可达。
下到一半的时候，云海似乎更深了，里面不知是什么生物，有的形如水母，直径十余丈；
有的形如蝠鲼，张开双翼足有数十丈。
若不是周边是云雾，李玄都要怀疑身处深海之中了。
好在目前这些生物并没有攻击他们。
李玄正庆幸间，一阵风吹了过来，差点将几人吹下浮台。随后又是一股吸力，生生将几人 扯到了浮台边缘。
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只看不清多大体积的生物，一呼一吸间，鼻孔犹如黑洞。
这生物似乎瞧他们几个不速之客有趣，故意将呼吸加大力气，产生的气流将浮台上的几人 吹得踉踉跄跄、东倒西歪。
玩了好一会，它似乎觉得几人无趣，就游走了。
也不知道淡浮院是不是同这些生物有协议，浮台之上的乘客不可攻击，但毫无疑问，允许 调戏。
李玄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苦笑不已，尽管看不到云海里的怪兽，可必然体型庞大，或许有 鲸鱼大也未可知。
三人跌跌撞撞地到了崖底，才发现姬无颜已经等在那里了。
崖底是一片明黄色的院落，想来就是淡浮院了。
李玄疑惑道：“这里会是秘境吗？这下来也太容易了吧？连罡风都没有。”
几人半是疑惑半是犹豫，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看着姬无颜。
姬无颜望了望明黄建筑，不确定地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走的这条路。”
三人见此，也不再指望他能带路，只好试探着往前走。
明黄院落看起来很近，哪知道越走越远。
眼前的空间更不知何时出现了涟漪，一圈圈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姬无颜莫名来到了一处湖底。
不知为何他好像被困在了下面，出不去，离不开，只好在水底先建了处院子暂居。
好在这里好似是个大湖，一时半会还有事做，不愁打发时间。
大湖种着很多莲藕，各种鱼类也是不少。
在他将家安下的数年，无趣的他常用神识观察外面的情况。
刚到此处的时候，他的神识似乎受到限制，只能看到方圆两三丈的东西。慢慢地，就能看 到几十丈、数百丈甚至数百里。
原来他所在的大湖是石湖，而这里的朝代也不是大唐了，而是大周，却又是同武皇不同的 大周。
他虽然有些吃惊，却也不意外，毕竞一早知道砚峰山有时空裂缝。来到此处，合情合理。
既然离不开，他就将过往的一些经历刻在了住处的院墙上，这都是他用湖底的泥沙湖石用 法术炼成的。
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壁上画着姑摇山的瑶姬，那是他老娘。
这块石壁更被做成了院子的照壁，挡住了大门口。
曰子一过数百年。
这一年，无聊的他将养了数十年的一条红鲤鱼点化了，这红鲤鱼开智之后跟着他练习海族 的水系功法，化成了人身。
不知道它怎么想得，竟然化为了豆蔻少女的模样。或许是听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红鲤不 再满足他讲的故事，而是跑去书坊买书。
也许是因为红鲤是石湖原有的水族、本界的生物，行动并未像他一样受到限制，这让姬无 颜又惊又喜。
红鲤化人后，常常跑去人多热闹的坊市，买东西，听书，满脑子都是才子佳人。
这一听就是数十年。
这一天，姬无颜听了红鲤讲的城里大户人家后宅的各种八卦之后，叹道：“太无趣了，若 是找个读书人专门写一些故事就好了。才子精心编写的故事肯定要比市面上的话本及你讲的八 卦要精彩刺激，可惜这样的才子往往投身科举，都想着中举人、中进士，进翰林院，将来入阁 为相。这些凡俗之人真是有趣，短短百年，蝇营狗苟，追求几十年的富责，难道不知道这样的 s责犹如草上之霜吗？哪有修行、长生来的痛快。”说着摇摇头，手里还把玩着一颗鸽卵大的 明珠。
红鲤听了他的话，不是很明白，困惑地看着姬无颜。
姬无颜拍了拍她脑袋，轻笑了声，没有解释。
红鲤不知是因为资质所限，悟性不高，想要修行更进一步已经不可能。
或许是这方世界天道残缺，生灵开智受限，若不是他修为深厚，又是来自异世，红鲤很难 化为人形。
至于阿寿，虽然也跟了来，却一直昏迷不醒，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很担心，却无计可施。
若是阿寿，就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姬无颜下意识地摇摇头，将手里的明珠抛上抛下，这样无趣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什么时 候才能有转机寻到回去的路？
百无聊赖地他将手里的明珠放在案几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开得正热闹的牡丹园。
“大人，好久不见。”阿寿带点奶音的正太音响起，给了姬无颜一个惊喜。
他高兴地道：“阿寿，你醒了？可是穿越时空时受了伤？你知道吗，时间已经过去了五百 年〇 ”
阿寿倒吸一口冷气道：“现在是大唐的未来吗？大人，我并没有受伤，只是这方世界似乎 对非人智慧生物不友好，所以我才昏迷。
现在我隐约感觉天道有变，似乎大变之年即将到来，这才能够醒来。
我猜以后这方世界会逐渐出现开智并且能修行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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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白鹤笙是谁
姬无颜惊讶道：“你是说这方世界在进化？”
阿寿晃了晃小脑袋道：“差不多。我有预感，这方小世界在向着大千世界跃迁，就是不知 道会不会成功。若是成功，一切都好。若是失败，就会分崩离析，世界毁灭。”
姬无颜摇头道：“世界进化不是这么容易的吧？也要有机缘。”
阿寿道：“准确的说，是世界碎片在同世界心核融合。”
姬无颜点点头，似乎并不感兴趣。
“咦，为什么你会在一个淡水湖底建造类似海底的景色？是思乡心切吗？”阿寿逛了一圈 湖底后，好奇地问姬无颜，“我记得你在南海的时候似乎并不軎欢海族的生活啊，整天宅在曦 月岛都不出门的。”
姬无颜一脸麻木地靠在靠垫上道：这不是呆着太过无趣，给自己找点事做嘛。其他地方 的建筑我也不熟啊。”
阿寿“咦”了声道：“你没找到修为受限的原因吗？”
姬无颜道：“我没说吗？我怀疑是天道的原因，或者说世界意识对我的防备，唯恐我造成 无法弥补的破坏。”
阿寿道：“是什么样的限制？”
姬无颜道：“似乎有无形的禁制将我罩在了湖底，以我的修为也无法突破。若是强行出去 ，神魂就如同被雷击一般，痛楚难当。你说我敢出去吗？ ”说着，苦笑一声，“唉，你瞧我的 皮肤，早就不是小麦色了，都是在水底捂得，缺少日光浴啊。完了，颜值一定下降不少，魅力 值一定变少了。”
阿寿安慰他道：“不是你的魅力小了，是你见到的活人少了。等去了人多的地方，你一样 会让人惊艳，说不得还要像在海族那会引起争斗呢。这个我可以保证，并不是安慰你。至于小 麦色，我好像从未见你有过。”
姬无颜撇了撇嘴：“我只是比较夸张。”
阿寿不想再同他谈男人的颜值，就问道：“那你来了此地后，也没有发现老爷的踪迹吗？
姬无颜道：“没有，一点也没有。我想他一定在别的地方快活，现在我倒是不再惦记他了 。目前唯一惦记的就是他是自己无意走失还是被人偷袭才落入时空裂缝的。”最后一句话中透 着阴寒。
阿寿道：“那海族的事你还管吗？”
姬无颜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这时，红鲤回来了。
她兴奋地道：大人，我听说府城今年出了个解元，就偷偷跑去见他，果然生的十分俊俏 ，还斯文有礼，带着书卷气，我很是喜欢。”说着，还学着闺阁女子一般羞答答地扯了扯手里 的绣帕。
姬无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红鲤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继续道：“所以，有才的解元一定能写出好看的话本，你同意吗 ，大人？”
姬无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应该如此。”
红鲤更高兴了： “嗯嗯，故而解元经过咱们家的时候，我将他请了回来做客，将他安置在 了芍药院，还准备了上好的纸笔，让他写话本呢。想来过几天，我就有精彩的故事可以看了。 哎呀，不知道同茶馆里说书人的故事相比会不会更精彩。”
不等姬无颜有什么反应，红鲤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又道：“那些酸秀才写的穷酸读书人总是 有女鬼、狐女送财上门，更是主动红袖添香的故事我真是看腻了。真不知她们是不是傻？！反 正我就不会，还不如自己留着买新衣服，买美味佳肴呢。世间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玩赏，可 为什么都需要钱呢？唉。”说完，还长叹了口气。
姬无颜难得回了一句：“你现在情窦未开，当然不知道情之一字的威力了。”
红鲤顾不上回答，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又跑了。
阿寿道：“你没听到她带了个解元回来吗？”
姬无颜无所谓地道：“可能又是个贪恋美色的伪君子。既然愿意来，我们又何必多管。” 阿寿：..
姬无颜又道：“阿寿你要帮我找找回去的路。’’
阿寿点头：“知道了大人。说不定湖底有隐藏的水道能通往海眼，我会仔细查找的。”
姬无颜道：“在这方面你们玄龟一族别有所长，是其他种族不能比的。能否离开此界，就 看阿寿你的了。”
阿寿再次点点头，就划着水离开了。
姬无颜顿时全身无力地摊在了榻上：这日子还真是无趣啊，难道我也要每天数蚂蚁玩？
"师父，你还好吗？ ’’元清试探着喊了走在他前面的太一一声。
周边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太一的道袍被风一吹，飘逸之极，很是仙气+足。
“太一”回过头来，元清才看到这道士根本不是师父，却更加仙风道骨，比太一容貌还要 胜上几分，且没有胡须
“你在找你师父？你师父就是太一？ ”道士问。
元清警惕地看着对方，没有回答。
道士甩了甩手里的拂尘，笑着道：“还记得前尘，这是好事啊。”说着，瞬移到元清跟前 ，用食指轻点元清眉心。
元清顿时昏了过去。
元清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座阁楼上。
他放出神识，发现这阁楼共三层，最顶部的一层挂着隶书的“松鹤楼”三字招牌。
正想弄清楚处境，就有个伙计打扮的少年跑过来问他：“老大，我们真的在这里开餐馆吗
?，，
元清不明所以，但还是道：“你说呢？”
伙计道：“那就开吧。不过老大你已经付过全款买下这处房产了吗？”
元清这才发现手里捏着几张契书。
他拿起来一看，见上面是酒楼的转让书，还有酒水、家禽、蔬果等的供货契书。再看签名 的地方，签字的人叫白鹤笙。
元清不由疑惑：“白鹤笙？”
伙计忙道：“怎么了老大？你不是軎欢这个给自己取的名字吗？还说我们鹤族本是开智的 仙族，流落至此方小世界是为了避难。”
元清听了，刚要开口，就看到对面一扇落地红木大屏风上镶嵌着一副画：当空红日之下是 古松仙鹤，古松郁郁葱葱，仙鹤却有四只，一只正振翅高飞，一只单腿直立却低着头，一只仰 天伸着脖子长啸，还有一只正扭着脖子用喙梳理翅膀，形态各异。
伙计见元清看着屏风，羡慕道：“我们就是屏风上这幅画卷保护来此的，不知是法宝还是 灵宝。”
元清又不动声色地同伙计扯了几句，才道：“你先去忙吧，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尽管他没开过菜馆，却也知道有关庶务的事情大体相同，只要细心就好。只是不知此地是 何处，师父师弟又去了哪里。更为关键的是昏迷前的那个道士是什么人，不知有没有恶意，为 何将自己弄到此地？
此时的元清还没发现他的容貌已然完全不同。
试着运转体内的功法，元清发觉气息凝滞，脉络搬运内气路线根本不对。
再低头看看身上衣服，摸摸头顶，就更不对了。绣云纹的锦袍，镶嵌红宝石的玉冠，还有 如意头翻棱漆骨的折扇，根本不是他一身青色道袍、一把木剑的样子好吗。
忍住内心的惊吓，元清将门关好，盘腿而坐，试图读取脑海里的记忆。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神色复杂。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大周吴郡，而他根本不是人，而是流 落于此的鹤族人。
鹤族曾经奉凤風为王，但是龙凤大劫后，就分散开来。再后来，洪荒大世界破碎，变成数 块。他们一族就流落到了这个地方避难。
族人除了松陵镇，登濂也有一些。
只是此界灵气稀少，长辈渐渐寿尽而亡，而新出生的幼鹤要么无法开智，要么无法化形， 能化为人形的只有寥寥数人。这或许是此方世界天道的限制。
即便能化形，法力也做不到移山填海，最多能在小范围内呼风唤雨罢了。当然，在战力和 寿元上还是远胜普通人类的。
既然换了时空，元清也不想再像大唐时整日呆在终南山那样，决定好好体验世俗界的生活 ，同时在烟火人间好好修行。
他还希望师父同师弟不要为自己担心。
“也不知道我原来的身体哪去了，难道我是在现峰山死亡后才来的此地吗？ ”元清困惑地 想。
正午时分。
楼下的食客颇有一些，就听到有人议论道：今年吴郡又出了数名举人。我吴郡果然是文 风鼎盛的书香之地啊。”
有人回道：“可不是嘛，今年的解元就是吴郡之人，姓顾名浅君。”
有人恍然大悟：“喔，原来是胥门顾家，他们可是官宦人家，族里做官的不少呢。”
还有人道：“顾家六子已经出了两个进士，三个举人，一个秀才了。顾老爷真是好本事。
有人惋惜道：“可惜顾老爷不收学生啊，我倒是想请他教教我儿子呢，哎。”
有人就出主意道：“那你可以试着将儿子送到顾氏族学。只要资质好，寒门也是能入学的
VI
〇
有人回道：“这倒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了。有教无类才是教育的真谛嘛。”
众人一阵哄笑。
这只能是那些品德离尚的耆儒才能做到的吧？不管怎么说，教育资源还是很稀缺的，寒门 学子少且不易出头，古来有之。
不过尽管如此，吴郡的读书人还是多过其他不少地方。
这时又有人说：“据说第四名也是吴郡人。”
有人问："哪里的？”
有人回道：“白乐天白居士的徒儿，还未及冠呢。”
“名师出高徒啊。”
“可不就是嘛。哎，我一定要给家里的小崽子请个高明的师父，哪怕束脩高一些也无妨。
“好好启蒙，岁数大一些就去溪山书院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倒是。吃酒吃酒，来来来。”
“您请〇，，
"您也请0"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碗筷的碰击声，清脆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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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万劫木
李玄走出迷雾，眼前出现的是一条青色琉璃小道。
这小道每隔一丈就是一块直径三尺的圆形青色琉璃。
青色琉璃光滑平坦，与地面齐平，块块尺寸相同，犹如复制黏贴。
从离空看下去，琉璃聚点成线组成一条小路，延伸至远方。
回过头，李玄看了看刚刚走出的那大片迷雾，却发现迷雾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山壁，上面 爬满翠色藤驀、杂草、荆棘。他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的白色、淡黄、粉白野花。
站在山壁前，李玄仰头望着峰顶，那里被厚如棉絮的白云团团遮掩，日光所有的温度都被 过滤，只剩下光亮。
转过身，他抬脚迈上青色琉璃小道。
每踏出一步，脚下就发出一声“嚓”的声音，似乎远不如石板厚实，让人升起不小心就会 踩碎的担忧。
即便如此，李玄也没有停留，而是一步一步顺着小道往前走去。
他一边东张西望，寻找师父他们的下落，一边想着怎么才能找到淡浮院的人。
一不小心，他一脚踏空，身体不由自主地跌落。
这时，李玄才发现脚下的地面并不是实地，而是云海一般，只有踩在育色琉璃上才能平安 行走。
他使劲扒住琉璃侧面，手臂用力支撑起身体，慢慢爬回了琉璃中间。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李玄松了口气。
站在青色琉璃上重新出发，李玄不敢再分心。
“嚓嚓嚓”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眼前只有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青色琉璃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李玄无法判断具体时间，只知道数数数到了四百——眼前出现了亭 台楼阁。
这些建筑在大片草木的掩映下若隐若现，耳边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松涛声，夹杂着若有若无 的诵经声、木鱼声，让人浮躁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青色琉璃路的尽头矗立着两个经幢。
走过经幢，一片草地便显露出来。
四周没有别的出入口，李玄只好走到草地上，往最近的一个露出半面琉璃瓦屋脊明黄墙壁 的建筑走去。
“为何没有人？”李玄想，“对，有诵经声必然就会有人。"
他一时倒是忘了这会的寺院同现代不同，没有录音放送。
草地上每隔一段路就是一丛彼岸花，红艳艳如同烈火燃烧。
转过眼前这一丛，建筑便一目了然了，原来是天王殿。
李玄走入其中，见天王塑像与后世相差无几，面目或是狰狩或是威严。
他四周看看，仍然没发现人，只好又继续往里走。
穿过天王殿，面前是条莲花盛开的小河，一座拱桥架在上面。
莲花荷叶之下有锦鲤乌龟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到来人•并没有受惊，很是自如。这河想 必就是放生池了。
李玄跨过放生池上的拱桥，眼前是正殿。
正殿门口矗立的是半人离的铜炉，直径足有一丈，里面还燃着香。
檀香及烟熏火燎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连衣衫上都沾满了。
李玄见里面的香还有几寸长，落下的香灰也不多，就猜到点燃檀香的人刚离开不久。
他很想开口呼唤，却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默默走进正殿。
正殿是佛祖的过去、现在、未来三尊法相，含笑垂眸似乎在望着跪拜的信徒。
尽管不是佛修，李玄还是弯腰行了个礼。
随后他便穿过正殿，来到了最里面的院落。
院落里有一棵紫藤，正开着串串紫花，绵延足有三+丈，更有嗡嗡地蜂蝶在飞舞。
紫藤花架下，一位容貌端庄神态祥和的中年和尚正盘腿而坐，嘴角含笑垂眸数着手里的佛 珠，似乎并没有发现陌生人的到来。
微风吹过，紫藤花辦纷落如雨，将和尚的头上、肩上染上花香。
李玄静静站着，出现在这里十分突兀，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和尚终于发现了他一般，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深邃幽深，李玄却觉得那里面隐藏着大智慧
0
和尚看了看纳衣上的花瓣，微微一笑，轻声道：“小道友。”
李玄忙端正站直身体，弯腰行礼，道：“小道元妙观元微见过慧能大师。”
慧能微笑道：“虽然我不想问你为什么认出我，但是我想你能来到这里，同我相见就是缘 分使然〇，，
李玄再次行礼：小道钦慕大师久矣，今日有缘得见，是小道的福分。”
慧能微笑道：“元妙观传承久远，可是有所求？”
李玄并不否认，将为何而来说了出来，还道：“大师，不知万劫木是否一如传说？”
慧能听了，眉头微皱：“万劫木己经开智，且修为不弱，你若想得到，还需要得到它本人
的许可。我并不是它的主人，而是平等相交的道友。”
李玄忙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不知可否让我与其见上一面？好让我当面相求。”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和尚匆匆走来，对慧能轻声道："师父，又来了数位求取万劫木的， 是从海外而来。”
慧能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叹气道：“你将小道友先送到青园，半个时辰后再将这些海 外人带到育H边上的赤炎道，让他们在那里等待。”
青年和尚赞同道：“还是师父想得周到，若是那些海外人能順利通过赤炎道，想来就是得 到万劫树的认可了。”说完，看了李玄一眼道，“元微道友，小憎法信，请跟我来。”
李玄忙同慧能告辞。
慧能对他微微一笑道："小道友是有大气运之人，命劫之说另有玄机。”
李玄不明所以，跟着法信离开，心里还在琢磨慧能大师的话。
尽管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早死，但是魂魄离体还不停穿越时空的事让他很苦恼，这种生活中 的不可控制因素很让修行小成的他不甘不愿。
修士就没有控制欲弱的，这种控制欲源于对个人肉身精神元神的精妙把控。若是想大道有 成，做不到从微观控制自身，显然是不会成功的。
若是能控制穿越，李玄无疑会愿意的。但是，显然还不能。
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穿越的事，李玄跟着法信，脚下一刻不停地走进一片菩提树林，来到 了一棵金色菩提树前。
李玄打置着这棵树，除颜色外，其外形犹如两三年树龄的菩提树，还只结了九颗菩提子， 并无太多奇特之处。
法信对着菩提树行了个礼，恭敬道：“道友，这位是来求取万劫木的道士，来自终南山元 妙观〇 ”
金色菩提树晃了晃树枝，紧接着一颗金色菩提子如同暗器般飞快地射向李玄。
李玄很意外，手忙脚乱地接过，并道谢。
脑海中一道略带暗哑的声音响起：“没想到今日有缘见到元一的后人，真是白云苍狗、沧 海桑田啊。”
李玄很是吃惊，元一是元妙观创始人，距今千多年了。
他忙回答：“老祖离开此界多年了。”
声音叹道：“不错，此界天遒残缺，许多道友已离开另寻机缘，不知道有没有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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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同法信静静站着并没有打断对方的感慨。
声音又道：“你求万劫木用来炼器吗？”
李玄忙回答：‘‘是化劫，恳请前辈相助。”
暗哑声音放声大笑道：“哈哈，我可不是万劫。不过，既然相求，总不会让元一的后人空 手而归。”说着，突然一阵旋风刮来，将李玄卷了起来，很快升到空中。
李玄这才发现空中炽热无比，太阳犹如烈火般似乎要将人融化。
旋风速度很快，李玄的头发还是被烤的弯曲。他似乎能闻到蛋白质燃烧发出的焦糊味。 一盏茶功夫后，温度猛然降低，空气重新变得舒适，旋风如同有意识，将李玄重重抛到地 上就消失了。
李玄并没有受伤，而是落入一片泥浆之中。
泥浆全是黄泥浆，十分粘稠，看起来很干净，方圆有数丈，周遭并没有什么草木鸟兽。 李玄挣扎着站起身来，顾不上身上的黄泥，四处张望：“这都是什么地方？难道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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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天空突然落下冰刃、火焰，泥浆里更是爬出一个三丈高的泥人。
李玄吃惊地看着泥人，就见泥人举着一个狼牙棒状的武器冲着他挥了过来。
李玄忍不住咒道：“我去，这是什么鬼东西？ ”忙运转功法，一边清理身上的黄泥浆，一 边躲闪泥人的攻击及天上掉下的冰刃及火焰。
半空中，大片冰芒正同火龙相斗，势不可挡。好在周边空阔，倒是处不错的战场。
三心二意之下，李玄没有躲开泥人的一记攻击，狼牙棒重重击打在他的左手臂上。
左手臂发出脆响，李玄明白这是骨折了。他忍住痛，一边躲避攻击，一边从储物袋里拿出 壮骨丹吞下，好修复伤势。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把木剑，正是平时练习用的剑。
他将灵力输入木剑之上，脚尖点地，跃至半空，冲着泥人的头颅重重劈下。泥人笨重，躲 闪不及，顿时化为一地黄土，没入泥浆之中。
李玄知道必然是有人操纵泥人来攻击他，但是此时顾不了许多，因为耳边传来了一个老妪 的苍老声音：“小子，你是来寻我的？"
李玄用神识传音道："若您是万劫道友，那就是来寻你的。”
万劫哈哈笑道：“你想要万劫木渡劫？”
李玄道：“不错。”
万劫兴趣盎然道：“你如何知道万劫木能助人渡劫？”
李玄不确定地道：“有典箱记载。”
万劫又问：“现在世上有关我的记载还是很多吗？”
李玄道：“不是很多，极少才对。或许曾经有很多，但是都湮灭在时间里了。” 本书由连城读书独家发表，请勿转载！公众号搜索连城读书，赠会员，领福利：）
175、渡劫了？
万劫若有所思道："哦，莫非是有人刻意毀去了？也可能吧。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自言自语了一番，突然对李玄道：“草木有灵少之又少，我却可以在过去的数万年间存 活至今，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李玄顿感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为什么？”
万劫哈哈一笑：“因为太多修士为了渡劫来向我求取万劫木。既然是求，当然要付出代价 了。”
李玄忙问道：“什么代价？”
万劫并没回答，而是问他：“你想拿什么交换？”
李玄头皮发麻，回问：“你要什么？”
万劫道：“跟我来。”
眼前景色变幻，李玄就到了一处五彩湖边。
水光如黛，浮映山谷。色彩绚烂，层层叠叠。
万劫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情丝如何？”
李玄向着万劫的声音望去，见湖边的山崖上正站着一位满头银发却面如童子的女人，其人 生的平平凡凡，全无一丝吸引人的地方。若是不注意，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李玄实在看不出她的年龄，忙躬身行礼道：“万劫前辈，小道元微这厢有礼了。”
万劫并不在意，仍然兴趣盎然地追问道：“我问你拿情丝来交换万劫木可好，你怎么不回 答？”
李玄苦笑道：“不是小道不肯回答，是小道不知道何为情丝，又怎么知道能不能交换呢？
万劫疑惑地看着他的神情道：“你真不知？”
李玄摇摇头。
万劫低声道：“这世间修行莫非已经衰落至此？”
她神色忽悲忽喜，让李玄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最后，万劫摇了摇头，才道：“情丝一抽，你就会断情绝爱。这也不是没有好处，修行会 进展飞快。”
李玄忙摇头道：“若是断情绝爱，那岂不是形同草木土石？就是修为再高、活得再久也没 有意义。我不会换的。”
万劫好笑道：“那你就不怕渡劫失败？”
李玄笑笑，没有回答。
想到会空手而回，李玄有些担心师父、师兄的反应，就问道："前辈，不知你有没有见到 另外两个道士，一个中年模样是我师父，一个比我大三四岁是我师兄。”
万劫笑了笑，道：“无需担心，既然能来到此地，就是与此地有缘。”
李玄见她不知是不想透露还是根本不知道，只好苦笑一声。
万劫道：“看你的样子，同师父师兄感情一定极好。”
李玄毫不迟疑道：“当然。若不是师父算到我十八岁人生有一大劫数，还不会来此求助呢
”
O
万劫听了，兴致勃勃地道：“我在此地生活日久，还真是枯燥，不如你将师父师兄的事讲 来听听？”
李玄道：“前辈说笑了。既然晚辈没有前辈看得上的东西交换，晚辈就告辞了。”说着， 就要离去。
万劫见李玄态度果决，目含满意，但却眼珠一转，指着一步外的山崖道：“那崖下百丈处 的峭壁上有一颗桃树，你若是能帮我采来几颗，说不得我就会给你一段万劫木助你渡劫。”
李玄一听，很是高兴，兴冲冲地跑到崖边，低头一看，下面_壁之上果然有一棵桃树。 桃树树根扎在_壁上，或许是缺少土壤营养，细痩羸弱，枝头零星挂着几颗鸡蛋大的毛桃 。他见_壁上并没有藤蔓等着力之处，桃子很难采摘，就对万劫道：“大姐，你真的要吃那桃 子吗？好像还不熟，不如你吃我的？”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几颗巴掌大的水蜜桃，比崖下那棵 好了不知凡几。
万劫不同意，摇头道：“我要的就是那棵树上的。它餐霞饮露，你的远远不如。”
李玄没有办法，只好拿出在蓬鹊山清除蝴蛛洞后得来的蛛丝做成的绳子，一头系在一块笋 状的岩石上，一头系在腰间，抓着绳子，慢慢往山崖下滑去。
小心翼翼地滑到桃树前，李玄将木剑钉入山崖作为支点，开始采桃尖发红的桃子。桃子采 完，他又拉着绳子，踩着山壁，慢慢爬回峰顶。
被山间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背部的衣服已经汗湿。
为何如此辛苦，不用术法？是因为到了此处后，李玄就发现一切术法都被限制到最低，只 能依靠肉身原有的力量同不多的神识。
从储物袋里拿出手帕，将桃子上的绒毛一一擦干净，李玄才递给万劫。
万劫见他如此，颇为满意，接过桃子，咬了一口，叹道：上次帮我摘桃子的还是数百年 前来此的。”说完，竟然不见了。
李玄看着手中唯余的一棵桃子，见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段指节大小灰色如同竹管的木头， 散发着淡淡却又悠长的清香，正是万劫木。
李玄大喜，冲着空中大喊道：“多谢万劫前辈。”
万劫的声音远远传来：“赶紧滚吧，小子！”
李玄顿时被重重击下五彩湖，没入水中，不见踪影。
空气中还有万劫的余音：“这下你不欠我的因果了。”
等李玄再次清醒的时候，正躺在一片山溪的向阳之处。
他不辨方向，更是找不到来时的路，只好顺着向阳的地方走。
等走出砚峰山，来到山脚，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五年。
他又在山脚等了整整半年，都没有等到太一同元清，姬无颜更是不见踪影。
算算年龄，他已经十八岁半，师父测出的人生大劫就这样莫名地渡过了，有些大惊小怪， 还带点荒唐。
万劫木能助人渡劫莫非就是指它所在的时空裂缝中时间乱流能混淆人的命运线从而打破命 数？这还真让人想不到。
“唉，若是师父师兄在此，定然十分高兴。”李玄想。
太一看着眼前的金菩提不高兴地道：“你知道李玄的命运线会乱？”
金菩提道：“当然。一切都在命运之河中显露无疑。”
太一反问道：“所以劫难并没有消失，只是隐藏起来了？”
金菩提道：“当然，除非成为圣人，否则谁的命运之河都无法改变。李玄是圣人吗？”
太一默然无语。
金菩提道：“你的引导任务已经完成，还是尽早同主魂融合吧。”
金菩提见太一不说话，劝道：“怎么？莫非舍不得你的两个徒儿？将来总有见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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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道：“那要到数年之后了。”
金菩提道：“你在数个时空有多个分身，还是早做准备吧，只有融合后才能完整，世界也 才会成功进化，马虎不得。”
太一默默点头。
静默几秒，他又道：“既然要走了，还是留个信吧，免得他们寻我。”
金菩提道：“这个可以有。”
太一将要说的话存在留言符里，发给了两个徒弟。随后，在时空裂缝的不稳定地带轻轻一 划，一道空间门凭空出现，他一脚迈入，门就消失无踪。
李玄收到太一的留言很吃惊：“什么叫被师父的师父接去另一界了？难道师公不是坐化了 吗？什么？师兄也去了异界，另有机缘？还说让自己好好修行，争取早日再见。这都什么嘛。
李玄气呼呼的，很不高兴。为什么师公带着师父同师兄离开，却不带自己？
不过既然这么说，他倒可以不用担心了。
他检查了一下师父师兄的魂牌，全都完整无缺，知道师父没有说谎，这下彻底放心了 盘算着日后的行程，李玄有些茫然。
离开砚峰山，李玄走在山路间，难得一人，倍感孤寂。
谁能想到，进了山一次，他就长大成人了呢。
一时之间，李玄失去了人生目标及游历的目标，不知该做什么。
既然不知怎么做，李玄觉得应该找个生活便利的地方停下来，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仔细想 想以后的修行。
想到师父原定计划是带着自己同师兄去广州、崖州，那不如就前往广州吧。
有了目的地，李玄的脚步也不再迟疑，而是顺着官道一路南行。
他没有地图，又不会掐算，只好找人问路。但是他又不懂当地偶语，只好比划著交流，闹 了不少笑话。
这天，李玄来到一处路口，见路边是一处打尖的茶铺，就跑了过去。
这茶铺只有两间竹棚，一间灶房，一间待客，摆满了桌椅。
“店家，有什么吃的？”不等李玄开口，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壮汉也走进棚子，高声问道
O
店家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人，见有客人，忙招呼坐下，端了几个粗瓷海碗过来，笑道：“客 人先用些擂茶。米饭，时蔬、炖鸡马上就来。”
李玄看着眼前颜色奇异的液体，尝试着喝了一口，仔细品过，发现有茶叶末、芝麻、绿豆 面、黄豆面、油、盐等多种成分。
这种混合饮品似乎是此地的特产。
至少李玄看见茶棚里其他客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喝着，似乎十分满意。
李玄不想表现地特立独行，这饮品味道虽然有些怪异，也不是不能入口。
在这个时代，有盐有油有茶叶就能保证大多数人接受与欢迎，且并不廉价。
唐人流行斗茶，茶叶流入民间的置少之又少，更何况是这种路口的简易茶铺。
或许很大原因是因为本地茶山较多且四季可采吧。
至于油，李玄也不知道此时有没有榨油法。
同样，盐也不知道有没有廉价的晒盐法。
平时他使用的油盐是用法术炼制提取的。
难怪人人都想做神仙，自己这种修士还没成为神仙呢，生活就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百姓 日子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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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袋口捆扎的绳结不同，他很不高兴地道：“你这人怎么不守信用？让你不要打开你偏要 打开。”
王清连忙道歉。
皮袋主人坚持不受，还道：“虽然我要搭乘你的车走个几里路，可你不经主人的允许就动 别人的东西，这种行为同偷窃无异，是为不义。你答应我的事没有遵守，是为不忠。你这样不 忠不义的人实在不该活在这世上。”
王清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李玄也很尴尬，他可是推手。
李玄硬着头皮对皮袋主人道：“这位施主，王兄打开口袋是因为我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 我们唯恐你是拍花子的恶人，真是多有得罪了。”
皮袋主人这才缓和了口气。他叹气道：“我是阴司的差人，要收录附近各州五百人。这里 的人身上多长着虫，现在因为你们的扰乱才收了二十五人，人数远远不够，是要受罚的。看来 我只好去北面几个州凑足人数了。”
李玄惊讶地道：“阴司？是指地府吗？”
王清也道：“你不是人？是阴差？”
皮袋主人不肯再说。
李玄又问道：“人身上多虫，是藏在人肠道内的虫吗？ ”此时人身生有蛔虫的说法似乎还 没有传播开来。
皮袋主人摇摇头，还是不肯再开口。
马车上一时无语，王清赶着马车，一路想入非非。
等走了两三里路，皮袋主人要下车。
告辞的时候，他忽然道：“我说的虫是赤疮，生虫就是长赤疮。你还有寿元，不要担心。 ”说着，背起皮囊，就消失了。
李玄同王清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惊容。
两人定了定神，才又催动马车前行。
王清看着前面漫长的官道，突然道：“这样的奇事我曾经也遇到过。”
李玄一听，忙坐正身体，道：“哦？”
王清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双眼迷离，似乎在回忆：“你道我是为何开始经商的？”
李玄不敢打扰，静静地等着他讲自己的经历。
“大概十几年前，我还是个父亲早亡、守着寡母过日子的少年。祖产在父亲去世后就被族 人给占了，家里十分贫困。
有一年冬天，眼看要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十分忧愁，就跑去做短工挣了几文钱。虽然不多 ，却够我买下村口的一棵大枯树。我打算将这棵树劈成木材，挑到城里售卖，好换些米粮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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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示意他继续。
王清接着道：“哪知隔壁王二竞然当晚偷偷跑去砍树。他家同样贫困，还有几个年幼的孩 子，平时偷鸡摸狗，是个无赖。我没有办法阻止他。所幸他并没有砍掉主干，我就将剩下的砍 了下来。挖树根的时候，挖出两个坛子，里面装满了散钱。我就用这些散钱做本钱开始做买卖 ，一点一点的积累，更是去了长安行商，这才发了家。”
李玄听了，心里疑惑，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
王清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又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不解，这其中似乎并没有什 么奇事。其实遇到奇事的不是我，而是王二这个邻居。”
李玄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据王二后来说，他跑去偷树，在砍到树干的时候，一条黑蛇从树干里爬了出来，还骂他 说：”我是王清的本钱，不是你的不义之财，你赶紧滚开吧。”王二差点吓死。第二天，我果 然挖到了做生意的本钱。”
李玄不相信地道：“会不会是王二看错了？”
王清笑笑，并没表态。
李玄道：“这确实奇怪呀。如果每一件东西都认得它的主人，这世间就不会有偷盗这种行 为了〇，，
王清也点头道：“确实如此。小偷大盗消失了，就会真正实现民不拾遗、夜不闭户吧。” 李玄笑道：“想来若是如此，民风要好不知多少，官府也就没有那么多案子要处理了。” 王清赞同道：“那是当然。犯罪率肯定会一降再降。唉，可惜这样理想的世界只能想象一 下了，巧取豪夺的事还是数不胜数。”
李玄点点头，巧取豪夺即便在现代社会也不少，更何况现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呢。 木质的车轮滚动向前，每经过一段坎坷的路面就颠荡不已，激起路面的尘土。这可是没有 橡胶、没有水泥的时代。
坐在车上走了足有一天的路，直到次日午时，李玄才跟着王清来到了家中，位于广州城郊 的潮尾村。
他全身酸硬，屁股更是格得生疼，远不如太一的缩地成寸，更不如姬无颜的宝镜。
看来，以后出行，还是不要同没有修行的凡人同路了，这明摆着自寻苦路、自尝苦头。 至于王清？他或许是习惯了这种赶路的方式，早就铜皮铁骨般不收恶劣路况的影响了，正
招呼仆人将货物运送至仓库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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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双魂诡事
王清让人将李玄引到客房洗漱，又让他空出整个下午休整，还道晚上要接风洗尘。这让李 玄很不好意思，觉得太过相扰。
其实，大唐人最爱夜宴，尤其饱食终日的贵族，总是想方设法的寻找借口摆宴。
这种风气在上层流传，又为下层百姓所学，李玄倒是有些少见多怪了。
晚上的时候，王清果然大摆筵席，还请来了县丞、族老、里长作陪。
可见，王清的生意做得大，在当地也颇有些影响力。
酒过三巡，大家唱得有些醉了，不知怎么就讲起了自己遇到或者听到过的奇人怪事。
县丞最关心的是官员，讲的也是官员的故事。
当时，他眯着眼睛，盯着烛火道：‘‘
有个在和县曾做参军的刘录事丢官后一直郁郁不乐。
他个子不高，也不强壮，但是食量很大，尤其爱吃鱼，曾宣称从来没吃饱过鱼。
刘录事刚愎自用，性情傲慢，做官的时候树敌不少，其中一家的小儿子王小因为得罪他曾 经被他打断过腿。王小受伤后悔恨交加，再三赔礼道歉，请他原谅，表现得很没骨气，不少人 背后偷偷笑他是个怂货。
这一天，有渔夫在河里捕获了一百多斤鱼，条条都有十斤重。
王小想到刘录事爱吃鱼，就花了大价钱统统买了下来•还说要在城东的一处园子摆宴，请 刘录事吃鱼。
刘录事丢官后一直心情不好，没想到王小竟然对他一如既往地尊重，心里颇为感动，欣然 赴宴。
赴宴的陪客有几个都是王小的狐朋狗友，尽管刘录事不屑与之为伍，可是想到自己已经不 是官身，就忍了忍没有发作。
摆宴的这天已经入秋，天气凉爽，鲜鱼肥美，微风中还带着菊香，刘录事很满意。
别人闲谈八卦，饮酒嬉闹，刘录事也不理会，只埋头吃鱼。
这一百多斤鱼有的做鱼脍生吃，有的煎炸蒸炖熟吃，配着清淡的酒水，刘录事吃得抬不起 头，也就没看见王小同友人间的眉来眼去。
这时，有个青年猛然拍了下桌子，骂道：”那老匹夫真是不识抬举，还以为现在是官身呢 ! ”刘录事一向对他们不屑，根本不理会，却也被这突变惊了一下，吃鱼的时候不小心被鱼剌 卡到。
他不停吞咽，试图吞下鱼刺，却没有成功。只好咳了又咳，直咳的嗓子流出血丝才吐出一 个黄豆大的骨球。
这骨球如同鱼眼珠，在座的人都没看到，刘录事也没在意，就随手丢到了边上的茶杯里。
其余人等还在离谈阔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个个义愤填膺。
刘录事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匹夫”的行为，更不会为他们的言语所动。
他刚想喝口茶，手边的茶杯不知怎么倒了。抬眼一看，骨球已经从鱼眼大小变成几寸大小
O
骨球见风就长，随着时间过去，渐渐成人，且面目依稀与刘录事相仿。
其余众人这时才发现，个个神色惊恐，却又压抑着好奇与兴奋，你拉着我我扯着你，围成 一团，远远望着眼前的两个刘录事。
一阵风吹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一个刘录事正揪着另一个刘录事的头发，将他按在地 上暴打。
被打的人口中”嗷嗷”做响，疼痛难忍，使劲挣扎。
打人的刘录事却用膝盖顶着他的腰部，让他无法使力，更无法反抗。
围观的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人衣衫、发型、体型一模一样，根本无法认出究竞哪一 个才是他们认识的刘录事。
就这样，直到被打的刘录事满口流血，其余人等也没有上前阻止。
被暴打一顿后，刘录事如同一滩烂泥摊在地上。打人的刘录事也好像打累了，席地而坐， 喘着粗气休息。
众人还是不敢向前，远远围观。
过了一会，两个刘录事突然一起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绕着园子里的走 廊跑了起来，最后重新回到亭子里，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刘录事，瘫坐在椅子上。
众人悄悄走近，将刘录事松松围了起来。
再看刘录事，头发、衣服整齐，脸上没有一点裔紫，完全看不出被打的痕迹，只是他闭着 眼睛，似乎神智不清。
等众人叫醒他，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刘录事满脸疑惑，毫无印象。
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这也就成了一桩怪事流传。”
里长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听完这个故事，若有所思地道：“莫非是生魂离体？”
王清则道：“莫非是王小让人假扮报复？”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都很笃定。
县丞双手一摊，笑道：“谁知道呢？”
众人一阵哄笑。
王清道：“不如我也来讲一个吧。”
他沉思片刻，就悠悠地道：“长安城晚上会宵禁，只有下衙的官员同更夫走动。
这天晚上，有个官员下了衙，正坐着轿子往家里赶，却被人撞了个正着。
官员正眯着眼睛靠着轿子小睡，这一惊之下不由大怒，掀起轿帘就要看发生了什么。 原来住在宣平坊附近的卖油郎张帽正牵着毛驴驮着两桶油路过。不知因为什么，没有避道 ，惊扰了他。
随从见张帽如此不敬，打了他一鞭子，竟然将他的脑袋打掉了，正惊恐不已。
掉了脑袋的张帽似乎毫无所觉，仍然赶着驴子往前走。
随从心下惊恐，愣在那里。
官员并不知道张糴没了头，就让随从去抓住张糴。
张帽并不搭理，而是扬长而去，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官员很是愤怒。
官员更气了，怒道：”那人是谁？”
随从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小声道：”好像是个卖油郎，叫张帽的。”
官员不高兴地道：”怎么？从何时起一个小小的卖油郎都敢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了？”
随从唯恐被迁怒，又不敢告之他将张帽打掉了脑袋，低着头屏息不语。
官员道：”跟着他，看他往何处去。宵禁时分他想干什么？会不会是细作？”
随从暗想，就算不是细作，张帽也免不了吃官司，只不过没头的张帽等不等得到吃官司的 那天？
他不敢迟疑，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上去。
没头的张帽赶着驴子一路直行，一直消失在一户人家的黑漆大门前。
随从暗自奇怪，就汇报给了官员。
官员乘着轿子到了黑漆大门前，下了轿，又让随从叫门。
随从咚咚地敲响大门，不一会，这家主人就将他们让进院子。
随从将造访的原因说了一遍。
主人家很吃惊，连连否认家中收留了卖油郎。
官员不理睬，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宅院。
突然指着一棵大槐树道：”挖。”
主人忙让人挖树根。挖了约莫两丈深，就发现槐树根已经枯死了，边上有个盘子大小的蛤 蟆，带着两支笔套，笔套里是槐树的树汁。旁边还有一个掉了菌盖的白蘑菇，足有几寸高。
众人见了，很是奇怪。
这时，随从才支支吾吾地将自己打掉了张帽脑袋的事情说了出来。
官员一听，略一沉思，道：”我猜测这蘑菇就是张帽，蛤蟆是驴子，笔套是油桶，树汁是 油〇 ”
主人家一听，忍不住弯腰呕吐。
原来，因为张轜的油比别家便宜许多，他们宣平坊附近的居民都买他的油吃，哪晓得真相 如此呢。”
众人听了这个故事，都微笑不语，想来都不太信。
李玄想，若是蘑菇都能开智，且幻变成人，已经不是基因突变这么简单了，简直就是突破 了层层基因锁，获得了生命层次的大跃迁。
蘑菇这种孢子类生物，也就比单细胞的草履虫强一些吧？
不过再一寻思，《博物志》里有提到车马芝。若其也是孢子类生物，这蘼菇还真有可能成 精啊。
众人面红耳赤地扯了一通闲话，见夜已深，纷纷告辞离去。
王清不再多留，再三交代家仆要将众人送回家，不得有误。
李玄瞒跚着回了房间，顾不上梳洗，倒在床上随手扯了被子胡乱盖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王清将众人送走，就回了卧室。
其妻白氏忙服侍他换衣、洗漱，很是体贴。
王清见此，很满意。说来他已经离家一年有余，哪怕在长安也学人蓄妓纳妾，但还真得颇 为想念家乡的妻子。
白氏一边帮他梳头，一边疑惑地问：“大郎，为何要请小道长来家？我看他年纪轻轻，恐 怕不足为友。”
王清低声斥责道：“你知道什么。他可是终南山元妙观里的道士。
早在长安的时候，我就听说当今陛下亲封的寿安公主就曾在元妙观休养。能接待皇家的道 观，门下的弟子怎会简单？
你莫要因为年纪小就轻视他，要知道有志不在年高，说不得什么时候他就会帮我们一把。 在长安城里，若是没有个靠山，我这生意也不会做得如此大。
唉，没有靠山，不光要受盘剥，还有可能无故丢掉性命。商人的地位低下啊。”
白氏迟疑道：“可元妙观会做我们的靠山吗？”
王清解释道：“目前关系还疏远。若是相处多了，就会产生感情，一旦有事发生就不会袖 手旁观。人与人的关系是可以拉近的，相互间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妇 道人家，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王清摇头。
白氏嗔道：“当然不如郎君见多识广，这城里谁不羡慕我嫁得了如意郎君。”
王清哈哈大笑。不过，很快他又皱眉道：“你莫要学那些三姑六婆长舌多嘴、胡搅蛮缠， 多盯着大郎、二郎的功课。唉，我算是明白了，生意做得再大，那也只是贵族士族眼里的一盘 肥肉，孩子还是要进学，考进士做官。”
白氏见丈夫神色严肃，不敢多说，静静听着。
王清又道：“你可知道长安有许多胡商？他们生意做得极大，也极为富裕。我朝陛下让他 们以胡使的身份来此经商、定居，但若是想要离开，只能只身回转，连在大唐娶的妻子、生的 孩子、赚的钱都不能带走。”
白氏不解，问道：“这不是很好吗，胡人毕竞不是我大唐人，能留下他们的财富对我大唐 有益啊。”
王清见妻子不解，解释道：“胡商地位如此高，还会被贵族、士族盘剥，就更不要提我等 小商人了。这些只说明商户地位的低下与卑微。”
白氏似懂非懂。
王清见妻子无法理解，就闭口不再多言。
对他来说，眼前的富贵犹如沙上之城，根本经不起风浪。他在长安看多了比他实力强大数 倍的豪商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危机感时时鞭挞着他，让他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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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宫瑛之
清晨，透过从窗帘照入室内的光线，李玄满眼都是陌生。
愣怔满脸，让他看起来有些稚气。
说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照过镜子，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了。
莫非断袖的他实际还是直男思维，这才毫不在意外形打扮？
又想念重尔了。在大周，衣食住行从来都是“内人”重尔收拾打理，他只要好好工作就好 。偶尔出去游玩，也是重尔安排行程，安排节目，他从来都是坐享其成。
哎，怎能不想他？
平躺在床上，李玄双手交叉放在后脑，眼神怔怔望着头顶床帐。
约莫辰正时分，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道长，您起身了吗？”
李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扬声道：“起了，就来。”
三下两下穿好衣服，给自己打了个“净身术”——此净身可不是公公的“净身”——就跳 下床，穿上鞋，走去开门。
门外女仆拿着洗漱用具，是来服侍他的。
他伸手硬生生夺过水盆，问道：你家主人可起身了？”
女仆见他不让服侍，只好道：“起了，己经去铺子里了。老爷交代让奴婢好好伺候道长。
李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将早膳拿来吧。洗漱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女仆忙行礼告退。
李玄洗漱好，早膳也端上来了，是白粥、肠粉、鸡脚、鱼丸等吃食。他微微点头，心里还 在想，莫非此时的口味已经同地球现代时差不多了吗？
拿起筷子逐一尝过，味道确实同现代极其接近，但是或许是调料没有现代丰富，稍有不如
0
吃过早膳，李玄让服侍的人转告王清，自己要出去转转。
出了门，随着人流，李玄来到了广州最大的码头。
码头上人头攒动，热闹的嘈杂声中夹杂着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除了大唐人，还有倭人 、波斯人及胡商聚集在这里，能看到异于本土人的皮肤锄黑、雪白的不同人种。同现代时的广 州，还真有几分相似。
站在码头，看着熙熙攘攘来去匆忙形形色色的人群，李玄不由想，哪怕过去几千年，同样 的广州码头同样的挤满人，只是挤着的人却不知换了多少茬。
时光是如此残酷而无情，如同幽深的长河，将一代代人湮没其中，甚至不留一点痕迹。
能史上留名的人是逝去之人的几亿分之一甚至+几、数十亿分之一，人类的生命何其短暂 而微小，也难怪诗仙会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了。
一时之间，李玄满怀感慨，油然而生“我欲长生”的信念，且这一信念从未有过的坚定。
心境随着信念的变化在这一刻再次突破，李玄似乎能听到修行瓶颈的破碎声。
一直逛到宵禁，李玄才回到了王清家中。他没有惊醒王清，而是悄悄回了自己住的客院。
南方盛产油蜡，蜡烛比中原便宜，王清家中多用蜡烛照明，比油灯好用。
就着烛光，李玄伏在案上写信。
他曾同重尔相约，最少要三天写一封信给对方，哪怕这信并没有法子寄给对方，两人一时 半会也无法相见。这天正是第三天，李玄咬着毛笔笔杆，想着要写些什么给他。
难道写遇到“瘟神”的事？这个可以写。唰唰唰，才写了一张就写完了。
李玄皱眉，重尔要求每次写信都要写满五张，多了不限，这……这可比写网文还不容易啊 ，毕竞现在用的文言文可是十分简洁精炼的。不过嘛，毛笔字总比打出的字字体大，这是个优 势。
还写什么？李玄挠挠头。对呀，十八岁命劫莫名其妙地渡过了，这是件喜事，要同重尔说 说。还有一路遇到的人，比如王清，也要写写。
想到这里，李玄提起笔，再次埋头写了起来。
一时之间，室内只有唰唰唰的写字声响起。
就在李玄投入其中的时候，有个个子不高的少年走到书案前，吐槽道："道长，你是来这 里做客的客人吧？竞然没有一个人伺候。”
李玄低着头写字，十分专心，并没有发现房内多了一个人。
少年见李玄不理他，不离兴地嘟嚷：“你这人真没礼貌，难怪主人家没有让人好好伺候你 。”说着，屈指弹了弹烛焰，还故意打翻砚台，书案上墨汁流了一滩。
李玄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并不害怕，反倒好奇道：“你是谁？怎么 来此的？”
少年见李玄总算搭理他了，很是高兴，笑道：“我是这家的邻居，见他家来了个同我年岁 相仿的客人，就好奇心起，过来瞧瞧。”
李玄知道这人有些奇怪，却并不在意。他兴致勃勃地道：“哦，那么现在我满足了你的好 奇心了吗？”
少年一脸满不在乎：“马马虎虎吧。原来道士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嘛。”
李玄疑惑道：“道士？你是因为我是道士才好奇的？为什么？”
少年理直气壮：“因为道士一般都是修士啊。”
李玄反问道：“是吗？ ’’
少年也学着他反问：“不是吗？”
这少年最多十一二岁，要比李玄年纪小多了•不过他长得虎头虎脑，看着有些老成。
李玄听他这么说，就："嗯……’’
少年问：“还有和尚，据说很多都是修士。”
李玄想了想还真是，就道：“嗯，你说得有些道理。莫非你还认识其他的修士不成？”
少年点头：“有一些。”
李玄笑道：“那说明你也是修士喽？”
少年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厉害。”
李玄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没有人一修行就厉害，都是越修行越厉害，你努力就可以！
少年听了，双眼放光，道："真得吗？我真得也可以变得很厉害？ ’’
李玄笑着开解他道：“那当然，不过你不能做坏事，因为坏事会消耗你的功徳同气运•对 修行不利。”
少年听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他才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我叫俊郎。你呢
李玄看了看他的面目，微笑道：“确实很英俊，是个大好男儿。我嘛，我叫李玄，道号元 微。”
少年好奇道：“是不是我也可以有名有姓有道号？”
李玄想到大唐还有很多奴隶存在，而他们往往是没有姓名的，以为少年也是其中之一，就 道：“你当然可以给自己取姓名，如果修道了，还可以取个道号。”
少年又弹了弹烛焰，还走到书架边胡乱翻了翻书，寻思了好一会•才回头道："嗯，既然 如此，我就姓宫好了。宫俊郎？ ”他摇摇头，“不好听。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少年抬眼对李 玄道。
李玄吃了一惊，指着自己道：“我吗？ ”
少年翻了个白眼：“当然啊，我以为说的很清楚了。”
李玄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来他还从未给人取过名字呢，前世今生都没有，这让他有些受宠 若惊。
想了想，他才道：“你姓宫，有没有排行？”
少年道：“十七。”
李玄道：“那不如叫宫瑛之，小名俊郎。”
少年疑惑道：“有什么寓意吗？”
李玄解释道：“嗯，我们一般说某人长相”英俊”，可见”英”同”俊”意思相近。”瑛 ”呢，同”英"同音，是指宝玉，很美好的石头。所以大名就取了”宫瑛之”。”
少年听了，很满意，高兴地道：“不错，李玄你懂得真多。”
李玄也不谦虚，笑道：“是懂得一点。”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见夜已经深了，李玄就道：“俊郎，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家里 该担心了，明天你再来找我好了。”
少年道：“好，那我明天还来找你。”
李玄点头：“明天白天晚上我都在。不过我是借住在这里，过个几天，可能就会搬走。不 过，也不用过早考虑，到时候再说吧。”
少年点点头道：“那我走了，晚安。”
李玄将他送到门口，道：“晚安。”
少年迈出门，朝着院墙的方向走去。
院墙边有一块一人多高的观赏石，少年很快转到大石后面，消失在黑暗中。
见已看不到少年的背彩，李玄关上门重新在书案前坐下。他的信还没写完呢。
剪了剪烛花，李玄埋头将信写完。等写好之后一看，呵，他不由失笑，刚好五张纸。 摇摇头，将信纸放在信封里封好，再放到储物袋里，李玄才脱掉衣服，爬上床，放下床帐 ，闭目休息。
这一晚或许又是个无梦的夜晚，李玄哀叹。
掰着手指数一数，他已经同重尔三年多没有梦中相会了。
或许砚峰山的时空裂缝又一次影响了他的神魂，大周的肉身即使服了定魂丹才无法再次定 位他，也才再入不了梦。
他猜测，自己的神魂之中必然侵染了大量的时空之力，只是不知道究竞有没有功法可以吸 收这些能置。若是能，他就能掌控穿越，就不用担心再次离魂了。
想到这些，李玄心里怏怏不乐，重尔一定会担心他。唉，也不知道以后神魂还会不会再次 穿越，真是头疼。
谁能告诉我这究竞是怎么回事呢？李玄忍不住抓抓头皮，可惜，脑细胞不足以让他想出解 决的办法，还真是无奈。
想着想着，心大的李玄不知不觉陷入了酣睡之中。尽管没有如雷的鼾声，从均匀的呼吸声
中也可以判断他这一觉十分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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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泽天九转
次曰，李玄果然如同告诉宫瑛之的并未出门，而王清又忙着将从长安运来的货物早日售出 ，并没有时间相陪，就叮嘱李玄想去哪里让仆人带路，李玄答应了。
设好防御阵，盘腿坐在客院的花园里，李玄闭着眼睛运转功法。
昨日他心境突破，修行又有进展，已经达到炼神返虚的境界。
等将修为巩固，己经到了傍晚，李玄突然想到师父太一送的观想图《山居图》。他惊喜地 发现这图果然对神识的增长凝练有很大助益。早知如此，他就不三心二意，必定每天观想，不 像现在，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想到记忆恢复后，藏在神魂里的那幅从砚台里得到的山居图也可以使用了，李玄将两幅图 同时取出放在书案上，想仔细观察两图的不同之处。
哪知两张图一靠近，就如同磁铁遇到磁石一样，逐渐靠拢，同时光芒大放，“嗖”地合二 为一。光芒直过了一刻钟才渐渐消散。
李玄先是吃惊，后又淡然，这两幅图实际是一个大能做造吧？
山居空间比储物袋面积大，他早就将从大陶安国国主、京郊小蓬莱、夜叉鬼市等得来的自 己认识不认识的东西，一股脑全放了进去，现在不知道这些东西还在吗，有没有被冲击成粉末 0
想到这里，李玄赶紧检查。
这一检查不打紧，让他惊喜不已。
原来当初仅仅有储物功能的山居图内的时间似乎流动了起来，画面上的一切，比如古松， 竞然活了。
诧异的他更是顺着山路一直向上，顺利地到达了山顶被树木掩映的宅院之中。只不过可惜 的是，那宅院尽管已经对他开放，却仍然无法进入到书房里去。这让他很是扼腕叹息。
想来书房才是这个山居空间的核心所在吧？
他不知道这一变化是否同那些他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有关，但是宅院里莫名出现了一口 灵泉，他却无比肯定是因为在夜叉鬼市得来的水精。
就这么着，这山居空间从一个保存了几道传承神识的储物空间变成了一个可种植的生命空 间，让李玄軎出望外。
毕竞，对于毎一个浏览了大量网文的读者来说，谁不想有一个种植空间呢？
将山居空间炼化后，李玄才知道这个空间确实如同推测的那样，是世界的一个微小碎片， 被大能炼化而成。
至于大能去了何方，他并没有得到相关信息，想来已经离开此界了吧？
最高兴的是他得到了大能的一部传承功法，这传承只有具有时空灵根的人才可继承，而他 就是其中之一。
功法名为《泽天九转》，通过吸收炼化时空之力，提高自身修为，同时反哺所在的世界， 能促成世界的提升。
这与一般修士秉承的逆“天”而行，从世界中夺取灵气、本源以供给自身修行的理念截然 相反，很是让李玄惊艳。
功法修行有成后，可以穿越时空。至于穿越到什么时空，则有赖于修为的深厚及目标时空 天道的完善程度。若是天道残缺，则容易穿越。反之，则困难。
这功法让他想到何沣，他断定其定然是最适合何沣的功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大周， 将功法传给何沣。
至于自己，若是修炼有成，想必就能解决目前不可控的神魂穿越问题，还真是及时雨，也 算求仁得仁。
得到这部泽天九转让他稍稍放了心。
李玄匆匆交代了仆人几句，就设下防御阵闭关修炼了。
晚上的时候，宫瑛之又来到了李玄所在的客房，却无法进去，这让他很气愤。明明李玄说 可以来找他的，为什么要将他挡在门外？说话不算数，李玄定然不是书中提到的那种“一诺千 金”的君子，果然只是个臭道士。
宫瑛之一直在门口徘徊到深夜才怏怏不乐地回去。
此后的数日，宫瑛之每晚都来，可惜在闭关的李玄并不知道。
半月后，客房的门开了，李玄满面笑容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交代仆人道：“送些热水、膳 食过来。”
是的，他已经顺利完成了泽天九转一转两转的修炼，突破到了三转，远比想象地要顺利多 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多次穿越，还是因为功法先易后难。总之，回到大周去找重尔及师父白 乐的日子已经不久了，这怎能不让他高兴呢。
好好泡了一个热水澡，又美美吃了一顿热腾腾的膳食，李玄无比满足。他闭关的时候只吃 了两粒辟谷丹。
王清已将大部分的货物出售，心情很不错，听说李玄出关了，就来看他。
一看到李玄，他就吃惊地道：“道长，你张开了！”
李玄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哦？看起来二十余岁吗？”
王清想点头，却又摇摇头，左看右看，越看越迷惑，根本无法断定具体的年岁。
许久，他才道：“哎，不知怎么回事，越看越无法判断你究竟几岁。”
李玄听了，哈哈一笑。
他当然知道一般人无法判断他的岁数，这就是泽天九转的表现之一，你想自己几岁的外貌 ，完全可以自我调整。
李玄也不多解释，就问他：“想来王兄已将长安来的货物出售了吧？”
王清连连点头：“此次所获颇丰，还要多谢道长。”
李玄摇头：“无需谢我，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王清却摇头道：“都是道长的功劳，知道哪里需要什么货、能以什么底价出售。”
原来李玄当日到了码头，不自觉地用神识覆盖，被动搜集了不少买卖消息。经过过滤，他 将有用的透露给了王清，这才让王清高效地卖出，也难怪要谢他了。
两人聊了一会，李玄就拱手道：“王兄，明日我就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王清吃惊地道：“道长，可是在下慢待了？ ”说着，就目光凶狠地看了看周边站着的仆从 。仆从顿时吓得跪倒在地。
李玄忙阻止道：“不是，王兄，与他们无关。小道已在贵府住了半个多月，要继续游历去 了，与府上无关，莫要错怪他们。”
王清这才调整了表情，对跪着的仆从道：“既然小道长为你们求情，这次就算了，都下去 吧〇 ”
仆从忙退下了。
王清转头对李玄道：“既然道长要继续游历，就不好耽误你的修行。我会让内子准备好盘 缠、衣物、干粮。”
李玄忙阻止道：“就准备些干粮吧，其他实在不必。”
王清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
次日，李玄早早起来，将随身衣物收到储物袋中，吃过早膳，就来到前院，同王清告辞。 王清知道今日李玄离开，早早等在前院。他让人将准备好的银两、衣物、干粮奉给李玄， 李玄见推辞不过，就接受了。
一行人走到郊外，李玄对王清道：“王兄，送到这里就请止步吧。”说着，拿出一个木牌 递给他，道，“这木牌可保王兄三次命劫，还请收好。”
王清忙接过木牌，拱手道：“小道长，一路平安。”
李玄挥挥手，顺着官道离开了广州城。此时正是初冬时节，枯草上还顶着白花花的冷霜， 太阳更是不知降了多少温度。
一直走了两个时辰，李玄才在一处荒山停下。神识覆盖之处有个山洞，李玄就进了洞。他 离开的原因显然是在城中王清家中不方便修行。
自从得到了泽天九转，他已经没有游历的心思了，只想好好修炼，早日突破到第六转。毕 竞到了第六转，他就能借着时空裂缝回到大周。
将山洞收拾干净，还不等他设下防御阵，一个身影突然冲入洞中。
李玄全身一僵，立刻做好战斗准备，唯恐是不速之客。
“李玄，你太不够意思了，明明说让我随时拜访的，现在居然离开都不告诉我一声，是不 是不把我当朋友？！ ”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怒斥道。
李玄这才发现来人是宫瑛之，不知他为何跟了过来。
他只好道歉道："原来是宫小兄弟，真抱歉，前段时间我突然有所感悟，就闭门修炼了半 个月，这才将你挡在门外，实在对不住了，还请原谅则个。”
宫瑛之气鼓鼓道："那你离开怎么也不同我告别？”
李玄歉意道：“实在是我并不知道如何联系你。”
宫瑛之这才怒气稍消：“我不是说了住在王家隔壁吗？”
李玄道：“可是我并没有在隔壁发现你，他们也不姓宫。”
宫瑛之听了这话，怒气全消，嘴里支支吾吾地，小声嘟囔："原来如此，我就说李玄不会 不将我当做朋友。”
听他如此说，李玄只能笑笑，想来宫瑛之就是个缺少朋友的小少年吧。
对衣饰没有研究，李玄只能大致判断别人的出生阶层、身份地位，却并不能精确了解，毕 竟他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所以无从判断宫瑛之的身份。在隔壁没有找到他，还以为他为了面子 故意撒谎，毕竞十岁出头的少年正是将面子看得比天大的时候。
宫瑛之离兴地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平时家里人都不让我出门，我快闷死了。”说着 ，他又四处看看李玄找到的山洞，继续道，“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是要闭关吗？”
李玄笑着点点头道：“在城里不方便修炼。”
宫瑛之道：“不如你跟我回家？我家很大，家中长辈也在修行，能同你切磋，共同进步。
李玄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算了，太麻烦了，还是这里吧，清净。”
宫瑛之皱了皱眉，也不勉强。
李玄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他做的零食，像什么桂花糕、海苔、小鱼干、肉干、鱼丸等等， 递给宫瑛之道：“你试试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看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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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十年
宫瑛之好奇地看了看，就往嘴里塞，边吃边翘起大拇指：“呜呜，真好吃，李玄你太棒了
! ’，
李玄微笑：……我一向如此之棒。
让宫瑛之坐在一边吃东西，李玄开始收拾山洞。
他先将山洞固化、干燥，再拿出夜明珠照明，放好竹榻、蒲团，当然也少不了火炉、厨具 、餐具。
宫瑛之一边吃，一边眼珠骨碌碌转，盯着李玄的一举一动。
嘴巴没有空闲，他用神识传音道：“李玄，你难道想在这里住几年不成？准备的好齐全。
99
李玄微笑道：“是有这个打算。今天你在这里做客，我烧几个好菜给你吃。明天你不要来 了，我会闭关修炼。”
宫瑛之只好不高兴地撇撇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努力的修炼？又闷又枯燥。”
李玄听了，就知道这是个厌学儿童。
不好笑他，想了想，李玄婉转道：“刚才那些零食你軎欢吃吧？”
宫瑛之点头。
李玄道：“你要这么想：修炼越努力，修为越高，就活得越久，那肯定吃到的好东西也多 ，对不对？”
宫瑛之点头。
李玄继续劝道：“所以想吃到越多的美味，玩到越多好玩的东西，遇到越多有趣的人，就 越要努力修行，增强修为，好活得久一些。”
宫瑛之想了想，确实如此。看来，以后他也要努力修炼了。
晚上的时候，李玄大显身手，不光烧了很多海鲜，还备了几个肉菜，吃得宫瑛之满嘴流油 ，美得不行。
他离开的时候，李玄还送了不少糕点零食给他，两人相约李玄出关后再联系。
就这样，李玄从送走宫瑛之就开始闭关，等他再出关的时候已经十年过去，而泽天九转也 到了第六转。
伸了个懒腰，李玄从蒲团上站起身，收起防御阵，慢吞吞走出洞口，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 ,给他穿上了件金色的罩袍。
拿手掌挡住射入眼中的阳光，李玄深深吸了口气，草木清香在鼻尖萦绕，沁人心脾。这时 似乎是秋季，不远处的讽林如同火烧，处处是被霜染红的秋叶，鸟儿欢快的啁啾声不时传来。 看着眼前美好的秋色，李玄心情极好，忍不住想长啸出声。
就在这时，几个老妪你推我我推你的走了过来，不等李玄开口，就一起怒骂道：“好你个 臭道士，不讲道理，竟然把俊郎打伤，真是岂有此理。”
李玄吃惊地道：“俊郎？是个少年吗？”
一个头上裹着蓝色头巾的老妪愤然道："你还装作不认识吗？明明都是你的责任。”
李玄顾不上行礼，忙问：“若我们认识的俊郎是一个人的话，我已经数年未见了，今曰刚 出关。”
老妪们齐齐上前，推搡李玄道：“你！跟我们回去接受惩罚。”
李玄不明所以，又见她们已是耄耋之年，恐辨扯不清，只好道：“你们不要推我，且等我 将东西收拾好，就跟你们去见俊郎，如此可好？ ”实在是这些老妪个个看起来都满头白发、满 脸皱纹，他可不敢得罪呀。
老妪们见他识相，就放他去收拾。
李玄只好返回山洞，将里面的家具等收回储物袋。
哎，闭关+年一直靠辟谷丹过活，出关后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做一餐美味佳肴呢。
李玄一边叹气，一边收起洞壁上的夜明珠，而洞外老妪们正大呼小叫地喊他快点出去呢。 收好夜明珠，他甩了几个净身诀给自己，草草打理了一下身体、头发，才精神奕奕地走出 山洞。
见他器宇轩昂的样子，一个老妪用嘲讽的口气道：“哼，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没想到为人 这么恶劣，连小宝贝俊郎都要伤害，真是天理难容。”
又一个赞同道：“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呀，非要他受到惩罚不可，谁让他伤害了我们的 小心肝，哼、”
还有一个道：“那是，谁伤害我们的小可爱谁就是我们的仇人，非要报复过来不可。” 李玄听了她们的谈话，很是不解，这都什么啊，这个“俊郎”难道真得是宫瑛之吗？ 他扭头对推着他走的一个头上别着黄花的老妪道：“你们的这个”俊郎”大名可是宫瑛之
?"
老妪们异口同声：“俊郎就是俊郎！”
这下李玄只能挠头了。
跟着这群个头只有成年男子一半身高的老妪们，李玄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了一片院落。 这片院落掩映在一片树林里，不知道是什么树种，不足三丈高，哪怕深秋也生得郁郁葱葱 ，李玄并不认识。
进了红漆大门，李玄一直走到正院的正厅里，见主座坐了个相貌堂堂、极为威武的中年男 人，同传说中的城隍一般的打扮，两边则是拿着刀的衙役。
李玄不由有些惊讶，莫非真有城陲的存在？
中年男人喝问道：“你可是伤害了俊郎的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李玄无奈至极，为何都说他伤害了那什么“俊郎”呢，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 位。
他只好道：“我实在不知你们提到的”俊郎”是哪一位。我倒是有位小友乳名叫”俊郎” ，大名”宫瑛之”的，你们却说不是一人，那我就不明白了。”
那几个老妪们也不确定了，围成一圈窃窃私语道：“你们说”宫瑛之”究竞是不是我们的 俊郎啊。他究竟是被这人打伤的吗？”
城陸打扮的中年男子喝道：“速速招来，莫要等我大刑伺候！ ”说着，还瞪了瞪眼睛。
李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感情还想屈打成招啊。
他索性背着手观察室内的装饰，瞧瞧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见他不理，怒道：“给我押上来重打八十大板！ ”说着，还扔下一块牌子。
李玄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他怎么感觉像闹剧呢？
不等他想完，两边站着的衙役纷纷抽出雪亮腰刀，冲他跑了过来，似乎只要他想逃，就会 被砍成碎肉。
李玄见刀刃似乎很锋利，只好用巧劲将其一一击落，不离兴地道：“既然”俊郎”只是受 伤并没有死，为何不将他带来当面对峙？也好让我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内堂突然传来一声惊軎的喊声："李玄，是你吗？你出关了？”
李玄抬眼望去，可不是宫瑛之嘛，只不过他看起来长了几岁，约莫十七八岁了，不再是十 一二岁的少年模样。
李玄笑道：“瑛之，你可一直都好？”
宫瑛之惊喜道：“好，一切都好，就盼着你出关呢。”
李玄见他走路一瘸一拐，忙上前搀扶他，问道：“你这是腿受伤了吗？谁伤的你？”
宫瑛之撇撇嘴道：“是屁股受伤了，我的……断了。”
后面的一个字被他吞到嘴里，李玄没有听清楚。
李玄四处看看，见并没有床榻之类可以趴着的家具，只好从储物袋里拿出竹榻，又用软垫 垫好，让宫瑛之用。
宫瑛之毫不客气地肌在了上面，嘴里还道：“你怎么没给我传信啊。”
李玄无奈道：“我一出关，就被这几位婆婆给围攻了，之后，就来到了这里，根本没来得 及联系你啊。”
宫瑛之恶狠狠地对老妪们道：“快说，你们又闯了什么祸？是不是还要我给你们善后！”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妪立马变得唯唯诺诺，道：“小宝贝，我们只是看你受伤了， 想去帮你报仇〇 ”
其余几个异口同声道："是啊，是啊。”
宫瑛之猛然呼出一口气，道：“那你们一定找错人了。这一位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大名” 宫瑛之”就是他给取的。”
老妪们齐声道：“你叫宫瑛之啊！ ”说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溜烟跑了。
李玄忍不住笑了。他再抬头看城隍打扮的中年男人及衙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宫瑛之见他笑了，知道今天让他看了一出戏，只好不好意思地道：“那是我几个奶奶。她 们年龄不小了，性情却同小孩一样，平时最疼我，我也宠着她们，偶尔胡闹也是我善后。那位 中年男人是我老爹，平时最慈祥了。今天这误会让您见笑了。”
李玄点点头，毫不在意，毕竞他们并不能伤害到他。
瞅了瞅宫瑛之的屁股，李玄好奇道：“究竟是谁伤了你？可要报仇？”
宫瑛之忙摇头道：“免了，免了。”
李玄道：“莫非是你的错？”
宫瑛之不好意思地道：“咳，就是我路过的时候，见到一个青年跟前摆了很多点心，他只 盯着不吃，我好奇之下想讨来吃吃，不想就惹恼他了，然后莫名其妙地就被打了。”
李玄奇道：“还有这样的怪人？看来打得并不重。”
宫瑛之道：“呵呵，还好还好。主要吧，那些吃的和你上次送给我的看起来一样，我才忍 不住嘴馋的。”
李玄猛然捏了宫瑛之一把，失态道：“你说什么？ 一样？是花样还是种类？”
宫瑛之撇嘴道：“一模一样啦。”
李玄听了，忍不住抬起右手，啃起大拇指上的指甲来。
他记得因为自己要闭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将储存的所有零食点心给了宫瑛之，其中就 有抹茶味的提拉米苏及甜甜圈。他敢肯定这样的点心大唐不会有。即便有，也只可能是身处公 主府的寿安有，不会到岭南这中原人眼中的蛮夷之地。
他想了想，伸手招出一面水镜，将重尔的模样显示出来，问宫瑛之道：“那人可是长得这 个模样？”
宫瑛之正想着那一桌美味点心呢，就被李玄推了一把。他回过神来，看了看水镜上的人像
，吃惊道：“你……你是不是认识那人？”
李玄听了，满脸惊喜，原来重尔也来了大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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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欢喜 重尔来了！
李玄喜形于色，恨不得立刻飞过去〇
他扭头问宫瑛之：“你在何处见到这位青年的？他是我道侣！”
宫瑛之吃惊地道：“你……你这么年轻就有道侣了？”
李玄高兴地道：“对啊，我们良缘天定！”
宫瑛之撇撇嘴，反正他不想找道侣，单身多好，自由、潇洒，想干嘛就干嘛。
李玄见他不说话，不高兴地推推他的手臂：“快说在哪里见到他的？”
宫瑛之道：“就是十里坡的红讽林。我还是听你说槭树产糖，才去那里找的。”
李玄无语：“槭树同讽树不是一个品种啊，老弟。”
宫瑛之不在意地道：“我只是去找找试试，万一找到了呢？人不能被自己限定住。”
李玄只好道：“好吧，你是对的。”又道，“你是多久前见到他的？”
宫瑛之撇嘴：“昨天黄昏0 ”
李玄高兴道：“那我先告辞了，要先去看看我道侣离开了没有。晚点再来看你啊，我道侣 厨艺比我好数倍，你有口福了，等着啊。”说完，冲出房门，跃至半空，冲着红树林飞去。
红枫林距离李玄闭关的山洞不足十丈，明明刚出关的时候他还站在洞口莫名朝那里望了望 。若是用神识查看，当时一定能看到重尔。
唉，错过了，想想就有些透不过气来。
不算梦里，两人已经分离十五年有余了吧？比在大周相伴的年月还长！
想着待会见到重尔该如何做，是扑入他的怀里，还是狠狠抱着他的腰。咦，似乎并不矛盾 啊。
他一边展开神识，一边飞入红讽林。
一入林，李玄就听到如泣如诉的笛声。
放眼望去，就见一株五人合抱粗细的讽树犹如燃烧的火把，艳丽热烈，美的让人窒息。 一片火红的枫叶中，二+七八岁模样的俊朗育年正躺在一根枝丫上，红艳艳的枫叶将他的 脸半遮半掩，若是不用神识，定然看不清容貌。
“重尔！ ”李玄在讽树下站定，双手合拢，放在嘴边，放声喊道。
树上的人正投入的吹着笛子，猛然被这道呼声打断，似乎有些吃惊，笛声戛然而止。
“重尔，是我，李玄！”李玄忍不住又喊道。
这时，重尔也发现了树下站着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其人眉目同李玄有八九分相似，神 情更是一模一样，只是声音略有暗哑，同原来李玄清朗的声音不同。
他直起身体，从枝丫上轻轻统下，来到李玄跟前，伸手捏着李玄的下巴，微微抬起，眯着 眼睛仔细打量。
良久，重尔才道：“阿玄，这就是你现在的模样吗？”
李玄伸手拍掉他手，高兴地道："是啊。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重尔见他满脸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开双臂，柔声道：“过来。”
李玄听了，咧着嘴，猛然冲入重尔怀里，手臂死死搂住他的后背，双腿更是夹住重尔腰部 ，恨不得粘在重尔身上。
两人紧紧地搂着彼此，四周只有微风吹动枫叶的声音，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粘稠的甜腻味。 许久，李玄才再度站直身体，微抬着头，与重尔四目相对。
两人的眸子里盛满了思念、深情，还有难舍难分。
李玄双手捏了捏重尔的屁股，嘴上却抱怨道：“你还没说有没有想我呢。”
重尔见他一脸一本正经地模样，全然看不出手上正在耍流氓，轻笑道："想，很想，非常 想。恨不得同你揉为一体。”
李玄笑道：“我也是，想死你了。唉，见不到你，我吃不好睡不下。”
重尔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也没瘦呀。”
李玄眼神狡黠：“那是这具身体的体质问题呀。”
两人温存了一会，重尔就道：“你大周的身体在我空间里放着呢。”
李玄忙设好防御阵，扭头对重尔道：“我另有机缘，学会了泽天九转，以后就不怕魂魄莫 名走失了。你将那具肉身拿出来，我好与现在的这具相融。”
重尔轻轻将大周的肉身放在地上，李玄上前一步，盘腿而坐，对着肉身不停掐诀，更是快 速运转功法。
不一会，大周肉身变成片片银色的光点，慢慢融入大唐的肉身之中。
李玄功法运转不停，周身卷起气浪，将他的衣袍掀起。
直到两个时辰过后，红日西斜，李玄周边的气浪才消失不见。
再看李玄，容貌又有所不同。若是有人见过地球上的李玄，必然会认出来。
李玄睁开眼睛，挥手召出一面水镜，端详自己现在的模样。哈，真是个肤如凝脂、眼如星 子、清朗如风、俊美无双的美男子，跟地球时的自己眉眼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会是草稿，现在 是定稿。
“还认得出我吗？ ”李玄故意问重尔。
重尔仔细端详，良久才道：“这莫非是你在地球时的容貌？”
李玄吃惊道：“你怎么会猜到？”
重尔笑笑：“希望以后你的身体不会再换了。”
李玄点头道：“是啊，换了肉身还要重头修行，太麻烦了。”
重尔点头，认真道：“若是肉身换了，我还需要重新寻找你的敏感点，太浪费时间了。” 李玄听了，哈哈大笑。
重尔微微皱了皱眉头，就道：“有可能你以后还会穿越，如果你愿意，我们结个魂契吧。
“魂契？”
”对。结契后就是同生共死，不管我们如何分离，总能通过魂契找到对方。”
李玄有些犹豫，没有回答，毕竟他不知道自己的天命究竟是什么，“补天”究竞是什么意 思，师父太一并没有告知他详情。
重尔见他犹豫，就握着他的手问道：“为何不愿意？可是有什么忧虑，不如说来让我参详 参详？”
李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师父告知他的“补天”天命说了一下。
重尔道：“你是担心连累我？”
李玄点头。
重尔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道：“你是我的道侣，是我共度余生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两人最终还是将魂契结下了。
李玄兴奋地道：“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彼此了，真是太好了。”
重尔也看着他的眉眼笑。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軎形于色。
李玄道：“感觉又成了一次亲，哈哈。”
重尔只是轻笑。不过，随后他就道：“既然今天再次成亲，那肯定要入洞房了。”说着， 手臂挥舞，一个方圆数丈的防御迷幻阵在红讽林上空升起，原来遍布火红落叶的地面上突兀出 现一张挂着轻纱的大床。
李玄惊呼道：“哇，亲爱的，你的修为是不是恢复七八成了？好厉害！”
重尔道：“差不多吧。你莫要转移话题，今天是我们重聚之日，要好好度过。”说着，抱 起李玄，飞入大床的纱帐中。
半个月后，红枫林
“不要了……我不要了……”一道嘶哑的男声哼哼道。
“好吧，就放过你这次了。”另一道带着磁性的男声轻笑着道。
不过，很快，红执林中的大床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撕哑男声怒道：“你不是说放过我这次吗？”
磁性男声疑惑道：“有吗？何时？”
“好你个重尔，说话不算数！”
“怎么会？我说几次只会多不会少，说一次多长时间也只会多不会少。很是守诺啊。”
“你！”
“我，对，就是我！”
“啊——我太累了，也饿了。”
“呃……这个有些麻烦，不如你先吃一颗辟谷丹顶一顶。半个月后我们出去，我做你最喜 欢吃的菜和点心。”
“什么？还要半个月？！救命啊~~~”
“哈哈，你这个模样，简直可爱极了，真是个宝。”
光阴如流水，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大床的纱帐总算露出了李玄的身影。
他蹒跚着下了床，双腿颤抖：“我的腿软得像面条！”
重尔也下了床，看起来一如既往：“那我烧你最爱吃的卤肉面如何？”
李玄轻哼了声：“为什么你的腿不软？明明我们付出的一样多。”
重尔轻笑道：“这个嘛，可能还是我更强吧。”
李玄撇嘴：“你是很强，简直要将人榨干。我要好好补补，快点去做饭。我敢肯定，自己 一定瘦了。”
重尔又是轻笑出声，不再多说，从储物袋里拿出厨具，做起饭来。
李玄见他兢兢业业地又是烧菜，又是做点心，还炖着汤，心里稍微安慰。
转身拿出浴桶，注入热水，又倒了些草木精油进去，他就跳到里面泡起澡来。
一边泡澡，李玄一边闭着眼睛道：“卿卿，告诉你个喜事，我的山居空间变成种植空间了 ，有了灵泉，能种灵草了。”
重尔听了，也不意外：“你的运气一直好，不知这是不是为了将来完成你的”天命”做准 备〇 ”
李玄撇撇嘴，不以为然：“哦，对了，你还记得我同你提过的虫娘吗？我刚来大唐的时候 ，她竞然说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还说想知道就去找她。”
重尔拿着锅伊的手一顿：“那不如我们去找她问个清楚？”
李玄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手里还玩着水：“反正也没什么事，既然你也来了，我们就好好
在大唐游历游历吧，找找那些在历史中湮灭的书籍啊、字画啊、技术啊什么的。当然，顺便去 找虫娘，看她究竟知道多少。”
重尔道："那过几天我们就去长安吧。”
李玄摇头道：“当然不。既然都来到岭南了，当然是走一遍了。接下来我们去香山吧，看 看同大周有何不同。对了，现在还不知道香山还有没有呢。还有崖州，是原定的行程，我也想 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海族的鲛人。”
重尔道：“你找鲛人做什么？”
"买些較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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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守宫族
“鲛人？”
“怎么？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重尔迟疑道：“呃，方诸确实没有这个种族，倒是有海族。”
李玄解释道：“有关鲛人的传说最多的就是讲鲛人居于南海，”水居如鱼，其眼能泣珠， 不废织绩，所出蛟绡纱，其白如霜，入水不濡”。”
重尔摇头道：“在大周时亦没有听闻。”
李玄叹道：“大周没有鲛人。其实大唐也只有零星的鲛人传说。要我说鲛人肯定隐匿了。 你瞧瞧《史记》里是怎么写秦始皇陵墓的？”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异物志》称 ”今帝王用漆灯冢中，则火不灭。”要我是海族，怎么会不藏起来呢？人类太过凶残贪婪，鲛 人可是智慧种族。”
重尔沉吟道：“呃……这可能跟人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统治理 念有关。帝王以天下为家，必然认为四海之物都为他所有，那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单单 鲛人如此，难道历朝历代的百姓不也如此吗？你单单看到鲛人的凄凉，就没想过五胡乱华时百 姓很多被当做”两脚羊”、”储备粮”吗？历史本就为鲜血浸透，都或多或少准守着’’丛林法 贝『〇，，
李玄点头：“我明白。所有的争斗都源于”资源”的相争，弱就是原罪。”
重尔道：这么说没错。就拿修士来说I难道相互间不争夺资源吗？灵气、本源、道韵、 法则，都是争斗的目标。”
李玄听了，闷闷不乐。他不是个野心家，对争斗从来消极懈怠，但是争斗毫无疑问无法避 免。
见他一脸不开心，重尔拉过他，在他额头亲了亲，道：“总归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李玄紧紧搂住重尔的背，头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糯糯道：“嗯。我也会护着你。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固然能让人好受些，但却如掩耳盗铃。一个人凡事若看得太透彻，就失 去了生活的趣味。
“好了，不要想了，汤也好了，赶紧吃饭吧。”重尔轻轻拍了拍他屁股道。
李玄：“哦。”
重尔很快将两丈多长的案桌摆满了各种菜肴、点心、水果、汤羹，浓郁的香味扑鼻，李玄 的心情很快好转。
拉着重尔坐下，两人你喂我我喂你，气氛很是旖旎。空气中再度有粘稠的甜腻味散发。
“李玄一李玄一你在吗？”红枫林外传来少年的大呼小叫声。
李玄放下筷子，哎了一声，宫瑛之还真是扫兴啊。
“李玄一李玄一答应你就回一声！”
“在一在一”李玄忙回答。随后，就扭头对重尔道，“是我刚认识的一个小友，你放 他进来吧，我介绍你们认识。”
重尔酸溜溜地道：“小友？你还真是交游广阔。”
李玄忙捧住他的脸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 “但是谁也比不上你！”
重尔这才弯了弯嘴角。
他手指舞动，红枫林上空的防御阵顿时显露出一个入口，“进来吧！”
很快，宫瑛之矫健的身彩便出现在入口，朝两人跑来。
李玄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道：“慢点跑，别急。”
宫瑛之并不理睬。等坐下的时候，他大口喘着气，如同风箱一般。
李玄给他倒了杯水果茶，叹气道：“你这身体也太差了吧？你可还是个少年，正该朝气蓬 勃地时候。”
宫瑛之顾不上回答，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自己倒了两杯，依次喝光。
等他气息平稳下来，双眼就被案桌上的美食勾引去了，甚至舍不得转动眼珠。
李玄见了，好笑，就递给他一副碗筷：“吃吧，别看了。”
宫瑛之接过筷子，埋头大吃。
好在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餐，重尔准备得很多，倒是不怕有个吃白食的。
重尔有些不快，能吃到他做的菜的人可不多。
李玄见他脸上不渝，就拉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重尔的脸色才好转。
有时候，重尔很讨厌李玄的这些狐朋狗友，恨不得李玄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然而 ，这是不可能的，毕竟李玄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等宫瑛之酒足饭饱，李玄才笑眯眯地介绍道：“这一位就是我的亲亲道侣重尔了，你见过 的〇 ”
宫瑛之抬头一看，就望见了一双满是冷意的双眼，呵，可不就是将他的尾巴打断的那个家 伙吗？
重尔道：“是你？”
宫瑛之暗想，你不给我吃，我现在不同样吃到了？哼，只要抱好李玄的大腿，以后的美食 肯定少不了。他于是狗腿地对李玄道：“阿玄，你道侣的手艺可真是一绝啊，不知道以后我还
有没有这个荣幸再来蹭吃呢？”
李玄见他眼珠骨碌碌转，就知道他不知在打什么小心思，就道：“你想吃就要看重尔愿不 愿做了。”并没有拍着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毕竟，自家爱人不心疼，难道要心疼一个吃白食 的不成？
见李玄这个态度，重尔双眼含笑。
宫瑛之撇嘴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李玄，原来是个”夫管严”，软脚蟹。”
李玄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不错，我确实是个”夫管严”。我是夫管严我骄 傲。”说着，还示威似的故作小鸟依人状靠在重尔胸口。
宫瑛之还是个少年，又与人交往不多，见此，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连嘴巴都微张着，可见他的惊讶了。
李玄见他这个样子很好笑，顿时哈哈地笑出声来。
宫瑛之不明白怎么自己成了被笑的对象呢，不由瘪瘪嘴。
李玄笑声停歇，就对重尔道：“这就是我与你提起的宫瑛之小朋友。”
重尔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宫瑛之唯恐自己不被接受，忙道：“上次我就是见到你做的点心同李玄给我吃的一模一样 才冒昧同你搭话的，没想到你这么冷漢，不理我不说，还把我打了一顿，……都断了。”说着 ，不自觉地摸了摸屁股。
李玄不解，扭头问重尔：“你打伤他屁股了？”
重尔欲言又止。哎，若是当时与主动示好的宫瑛之交谈，无疑可以早一天见到李玄，他或 许在这件事上还真是做错了。
李玄又扭头看看宫瑛之，这两人是怎么打斗的，竟然伤在屁股上。
重尔最终还是拱手道：“宫小友，是在下鲁莽了，对不住。”
宫瑛之见重尔给他道歉，颇有些受宠若惊，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也是嫌我多事。” 重尔抛给他一个东西，道：“这是我炼制的九华丹，能助你突破瓶颈，还请收下。”
宫瑛之离兴坏了，忙不迭地收了起来。没想到李玄的道侣还是个土豪，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
一直廝混到傍晚，塞满点心零食，宫瑛之才恋恋不舍的离去，走之前还道：“阿玄，明天 我一早就过来，你可不要偷偷跑掉哦。”
李玄笑眯眯地点点头，才把他哄走。
重尔突然道：“这个宫瑛之一点眼色都没有。”
李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他才道：“他应该不是人类吧。”所以不知道什么是眼色喽。
重尔点头赞同："是只小守宫。”
李玄恍然大悟："喔，难怪他给自己取个”宫”姓。”
两人收拾好，早早上床歇下。
一连数日，宫瑛之早到晚归，比上学堂还准时，把重尔给烦透了。
这天直至午时，宫瑛之也没有踪影，李玄有些担心地道：“琪之怎么还没到？不会发生什 么意外了吧？”
重尔不以为然：“他修为再差，也比普通人强许多，你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怎么跟他道 别。我猜测，他说不定还要缠着你一起游历呢。”
李玄不确定地道：“不会吧？”
重尔道：“怎么不会？他现在可是把你当亲兄弟。就是他的亲兄弟，估计也没有同你亲近 。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面，你不许带着他，听到了没？”
李玄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
重尔只好扯了扯他的耳朵，道：“听到我的话没有？”
李玄忙正色道：“听到了，游历不许带着瑛之，要好好过”二人世界”。”
重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手指从扯着李玄的耳朵变成摩挲他的耳垂。
李玄见他眼中悄悄燃起两丛火焰，忙打掉他的手，闪身远离了重尔。
他早就发现了，重尔欲望很强，一点就着，他可不想一连数日下不了床。
—直到了寅初，宫瑛之才到了红执林。他看起来怏怏不乐。
李玄忙问道：你怎么了？ ”说着，还将重尔准备的点心零食摆在他跟前。
宫瑛之脸皱成一团：“哎，我老爹今早出发回族地了，那里的时空裂缝更大了，修为高的 人都被召回。你说不会用命封印裂缝吧？”
不等李玄回答，他又继续道：“唉，我现在是族长了，却没有老爹那样的能力，以后该怎 么办呢？愁死了。”
李玄好奇道：“怎么？时空裂缝霑要封印吗？”
宫瑛之也好奇：“不需要吗？”
李玄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从来没见过封印的。”
这时，重尔插嘴道；“看是哪一类时空裂缝。若是两个世界相融造成的，就无需封印。若 是传说中的域外天魔造成的入侵裂缝，必然需要封印。”
李玄问宫瑛之：“难道你们守宫族的族地是后一种？ ’’
宫瑛之摇摇头：“我还没成年，从来没听过。老爹也没交代什么。”
李玄道：“那等你搞明白再想怎么办吧。对了，我们要离开广州了，提前同你告别。”
宫瑛之吃惊地道：“你也要走了？在这里不是过的很快活吗？为什么要离开呢？我舍不得 你。”
李玄笑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聚散苦匆匆，你明白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的，只不 过离开的日子来临了而已。”
宫瑛之愁眉苦脸地道：“老爹走了，你又要走，唉，人为什么要分离呢？”
李玄只是微笑，这话还真是小孩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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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人在旅途
“带你来大唐的白玉骢醒了吗？ ”李玄问。
重尔摇头：“它吸收了太多时空之力，正在消化。有事？”
李玄道：“没，只不过突然想起他而已。”不等重尔回应，又道，“唉，不知师兄去了哪 里，现在还安全吗？”
重尔沉默。
李玄继续啰嗦：“以前总是师兄照顾我，不等我照顾他，我们就分开了，真是人算不如天 算。”叹了口气后，继续道，“储物袋里还有好多师兄师父的日常用品。瞧，这把玉梳、这个 须袋，都是师父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丢三落四的性子能不能改，现在可没人跟着他收拾了。 ”一边整理手里的储物袋，李玄一边唠叨，“这个是什么？哦，原来是师兄的发簪。”
重尔听到“发簪” 一机灵：“什么？发簪？他的发簪怎么在你这里？他送你的吗？ ”数个 问题连珠般问了出来。
发簪可是男子间定情的物件，不能随随便便送人的。
李玄还未意识到重尔的敏感：“哦，可能是师兄放在哪里，我随手收起来的吧。”
重尔见他一脸如常，偷偷放下了心。
若是李玄知道他在担心师兄与自己的奸情，非笑坏肚子不可。
重尔托着下巴，见李玄仍然是一身玄色道袍，就道：“你要一直穿道袍吗？”
李玄低头扯扯衣摆，道：“不好看吗？”
重尔道：“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你身上这件是棉麻质地，不适合在外游历穿，洗起来不 方便。”说着，拿出一件袍子，道，“你试试这件，用恨天蛛丝炼制的法袍，能自由变换款式 、颜色，有防御、反弹、自洁的功能。”
李玄忙接过来，脱掉身上的衣物，将袍子披在身上。等神识认主后，款式颜色果然能随着 脑中的变化而变化。
试着变了件西装，他笑道：“可惜没有裤子，领带。”
重尔目光果然在李玄光裸的大腿上流连。
李玄又道：“还是要穿内裤的。”说着，脑中一变，袍子变成了一条子弹头的内裤。他做 了个大力士的动作，又模仿沉思者，不时笑出声。
重尔轻笑道：“这是你们地球的装扮？”
李玄点点头。随后，又变换成卫衣、中山装、长袍马褂、丁恤、衬衫、毛衣，一一秀给重 尔看，玩得不亦乐乎。
重尔托着腮欣赏，还不时点评一下。
最后，李玄将法袍变成一件外罩轻纱的玄色道袍，衬着他如玉的脸庞、灵气的眉眼，仙气 飘飘，犹如天人。
重尔左右看了看，又配了双法靴，还有一柄折扇：“知道你喜欢折扇，就炼制了这把，平 时可化成拂尘或者宝剑。”
李玄欣喜不已。自从修行后，他还没正经打斗过呢，有了这些装备，想必如鱼得水。
两人一夜没睡，就着星光打坐到了凌晨，才收起防御阵，离开了红択林，向着崖州而去。
两人并没有施展法术，而是一路步行。
有了耐磨舒适的法靴，李玄一点也不觉得累，反倒觉得犹如脱笼之鸟般轻快。
两人走了半月有余，这日正遇到一支商队。
或许是见李玄两人面善，还都配着刀剑，商队首领邀请两人一同前往下一处府城梧州，两 人答应了。
此时的岭南犹为荒僻，除了如广州一样有港口的府城，其他各地人烟稀少，山林密布，瘅 气肆虐，道路坎坷，彼此间信息不通。
就拿官路来说，地面凸凹不平，年久失修，远不是广州郊外并排四辆马车通行的宽阔道路 可比。至于往各县城甚至镇，那就更加简陋了，多是泥巴路。这种靠着经年月累脚踩马踏出来 的土路只有天气晴好的时候才能出行。若是遇到阴雨连绵的季节，路况之糟糕可想而知。
随着商队在路上艰苦的跋涉是李玄难得的体验，也让他更加了解这个时代百姓生活的艰辛
O
“你在想什么？ ”重尔传音给他。
李玄叹道：“唉，若是不懂修行，日子肯定艰苦。你瞧瞧周边的草木树林，难得见到人烟
重尔道：“唔，岭南地界人口稀少，朝廷经营不够，用中原统治者的话来说，就是”教化 ”不足。”
李玄想到地球上也是到了清朝雍正年间才利用“改土归流”的政策实现了融合及开发，对 现在而言还为时尚早。这让他很好奇，为什么过去数千年这些不同文化不同民俗的地方没有独 立呢？若是个个独立，岂不与中世纪的欧罗巴一样？或者是明为一体私底下也是独立的？那不 就成了另一个美利坚合众国了？李玄摇摇头，将这些想法甩到脑后。
商队慢慢走进一处山谷。山谷两边是蛸壁山崖，陡峭挣狩，看起来很凶险。若是按电视剧 的套路，此处必有山贼剪径劫道之人。李玄倒是想见识一下，可惜，神识告诉他并没有。连只 猴子都不曾有。
平静地走了两刻钟，眼见商队就要穿过山谷，一股狂风突然吹了过来，其势汹汹，似乎要 把人卷到半空。
商队首领三+余岁，是读过书的，见到这狂风，突然喊道：“当心，注意安全，石尤风来 了！”
商队其他或赶车或推车的脚夫、护卫听到这呼喊，竟全都紧张起来，团团围住装满货物的 车子，彼此紧紧靠拢，脚下却不敢停留。
众人低头缩肩顶着狂风缓缓前行，不足一里的距离竟然走了一个时辰，其中艰难不足道也
0
一走出山谷，众人就欢呼起来，首领更是招呼众人停到路边休息。
李玄好奇，问首领道：“不知何谓”石尤风” ？为何众人皆闻风色变？”
首领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拿着干粮，正要进食，听到李玄相问，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解释道 :“石尤风源于一个传说。”
李玄好奇道：“哦？”
首领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低声道：“传说有个姓石的女郎嫁给了尤姓儿郎，两人 感情很好。为了生计，尤郎想随亲友外出行商，石氏认为行商风险太大，不仅受贵族世家官府 盘剥，万一遇到天灾或中途染病，甚至遇到山贼土匪，还可能丢掉性命，就再三阻止。哪知尤 郎不顾妻子的劝阻，非要跟着外出，梦想着衣锦还乡，就偷偷地离开了。可惜，他似乎不是个 幸运之人，离开之后，_直没有归来。石氏日复一日的担忧，渐渐抑郁成病，最后更是病死了 。死前她诅咒道：”我平生最大的恨事就是没有成功阻止尤郎出行。等我死后定要化为狂风， 阻止商旅外出的脚步。”后来，外出经商的人遇到狂风，就戏称它”石尤风”，是石氏所化。 久而久之，这叫法就流传开来了。”
李玄也喝了口水，微笑颔首。这故事比较有趣，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女性的另一种成功。 毕竞，商旅无疑对石氏是敬佩的，不管是不是因为石氏化作狂风的威吓。要不这风怎么会叫“ 石尤风”而不叫“尤石风”呢。
歇息了一刻钟后，商队再次进发。
李玄见商队进退有度，就知道在这个时代行商、尤其是跨州府行商的多为世家大族，平民 是没有这个能力的。运送的车骡，押运的脚夫，武力不弱的护卫，以及似乎是大户人家管事身 份的商队首领，这些承担不同责任而又分工明确的队伍绝不可能是乌合之众。
社会地位不高的平民或许能在镇上开个杂货铺，甚至在县里开个铺子，却绝没有能力将触 手伸到外地〇
人类在这华夏大地上如同跳蚤，一茬又一茬，绵延数千年，却仍一波胜过一波的争抢着。 代代皇朝都视自己为这大地的主人，称自己为“万岁’’，却百岁都活不过，难道不可笑吗？
随着一步一步踏遍这山河大地，李玄越来越多地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莫名穿越的意义， 以及哪些可为哪些不可为。是的，他数次同情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百姓，觉得他们在短暂的一 生中还要追求那些短暂易逝的东西，过着艰辛的日子而不自觉。现在想来却有些浅薄了，人与 人是不同的，只要各安其事、各展所长就是大善。
走着走着，李玄顿悟了，周身陷入一种无言的道韵之中。
重尔忙做好防护，将他同商队的人隔离开来，小心翼翼的盯着。
李玄脚步不停，机械地踏出一步又一步，太上忘情是不是就是让所有的生灵各安其事，在 这世上找到自身的位置？太上忘情不是无情也不是斩情，而是让世间一切按照一定的规则公正 公平地运行，不被人为干涉。这一刻，李玄有领悟，有疑惑，也有了探究的欲望，明白了为何 世间会出现那些为穷究天理而皓首穷经牺牲终身的求“道”者、殉道者。或许今日以后，又多 了一个他。
等他从那片浩渺犹如星空的思海里回过神来，已经走了三个时辰。商队中间停了一次，埋 锅做饭，填饱肚皮，而他全然不知，只一味埋头前行，神智不清。重尔一路跟着，若是别人， 定当他发了癔症。
这也难怪他回过神来，看到的是商队奇怪的眼神。首领更是对重尔赞不绝口，还对他说有 个重尔这样的兄弟实在是幸运之极的事，让他好好珍惜。
李玄听了，不由哑然失笑。
重尔见他修为又有所精进，很是高兴。对他来说，只有修为提升，才能拥有更强的实力， 也才能更好的面对未知的“天命”，在那一天到来之时有更多的选择及更大的余地。
李玄并未因这小小进步沾沾自喜，命运未来将把他抛到何处尚不可知，实力永远都不嫌更 强，修为也永不嫌更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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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长安行
梧州的鸳鸯江边，一行身披黑亮盔甲、戴银色面罩的铁骑拦住了商队的去路。
首领惊吓不已，硬着头皮冲着队长模样的骑兵拱手行礼道：“军爷，不知可是在下商队挡 住了去路？这些银两是给军爷赔礼的茶钱，还请莫要推脱。”说着双手捧着一个钱袋递过去。
往日遇到这种情况，留下买路钱基本就能安全离去，可今日不知这铁骑怎么回事，竟然拿 出一张人物肖像，与车队里的人一一对照。再看到李玄时，眼神闪烁，似乎发现了目标。
重尔早就在神识里发现了这只铁骑，只是李玄一直处在顿悟中，为了避免打断这难得的机 缘，才一直没有避让。不过现在看来，这队铁骑显然是为了李玄而来。
铁骑首领见已发现目标，猛然一挥右手。
铁骑立马冲向车队，显见得不怀好意，想来是要杀人灭口。
李玄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给重尔丢了一个眼色。
重尔手一挥，眼前出现一阵狂风，直将人刮得睁不开眼。尤其坐在马上的骑兵，个个东倒 西歪，有人的头盔更是被吹倒，整齐的队伍立时变得混乱。等风过去，眼前又是迷雾，早将铁 骑困在其中。这是重尔设的迷阵困阵启动了。
李玄转头对商队首领道：“首领，我二人就此告别。不用担心这队铁骑，等雾散了，就会 离去。不过今日的事，还请各位保密。”
首领知道遇到高人了，连忙行礼。李玄还了礼，就送商队离开了。其实他并不在乎他们是 否会透露，只因过了今天，遇到的这些事就会如同梦境一样遗忘。
李玄清楚，商队的这桩祸事是自己惹来的。他没有想到十余年过去久居长安的寿安还会想 着抓捕他。
作为皇室，难道没有途径知道大唐还有比皇室地位更高的修士吗？皇家难道没有供奉吗？ 李玄有些不解。
重尔见李玄皱着眉头，就道：“他们是来寻你的。”
李玄点点头：“是寿安，也就是虫娘的人。”
重尔道：“这个寿安不是已经改变了历史，换了皇帝了吗？她为什么又来找你？想来必有 所求，不如我们跟着到长安瞧瞧？”
李玄无奈道：“那就去吧，可惜去不了南海了。我倒是不怕她抓我，我是担心因为我徒增 杀孽。”
重尔沉思道：“那就去瞧瞧这个寿安究竟知道哪些有关你的”天命”吧。”
李玄皱眉：“我担心她不肯说。当年我问她都没有透露，那会还是个孩子呢。”
重尔不屑：“一体双魂的孩子？”
李玄：“那我们自己去，还是跟着铁甲军去？”
重尔道：“当然自己去，我可不想再步行赶路。”
李玄莞尔：“好吧。知道你是为了我。”
重尔只是道：“你又不是需要苦修的僧人，真不必如此。”
李玄惊讶：“那你不早说？”
“还不是怕坏了你的兴致？”
“好吧。看来不止我是”夫管严”，你也是啊。”
重尔挑挑眉，不说话了。
两人先是饱餐一顿，才将阵法撤掉。
迷雾随着阵法关闭消失不见，铁骑的视线里再次出现两个育年。
队长压抑住内心的惊慌，用刀指着李玄道：“你可是元妙观元微道长，俗名李玄的？” 既然想通了去见寿安，李玄也不再遮遮掩掩，还想从骑兵这里多得些长安的消息呢。
他道：“我是。可是寿安让你来的？她寻我何事？”
队长已经知道不可力敌，只好实话实：“公主请您回朝匡扶社稷。”
不等他说完，李玄就打断道：“若是你不说实话，我就离去了。”
队长急道：“公主就是这么交代的。她还说，你所有的疑问只要回去见她就都能得到答案 。若是你不回，永远不知道真相。”
李玄低头沉思了会："她现在住长安还是东都？ 一定是长安吧？”
队长道：“长安宣平坊寿安公主府。”
李玄道：“我先行一步回长安，你无须跟着我。”
队长急道：“还是小人跟着吧，否则会受罚的。”
李玄皱眉：“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你叫什么？”
队长道：“安平。”
李玄道：“你现在带着骑兵回长安最快要半个月，我明日就可抵达。”
安平似乎并不相信，张嘴想说什么，就被李玄阻止道："你慢慢赶路，记得莫要扰民•我 先行一步。”说着，同重尔一起跳上飞舟，升至半空，往北方飞去。
安平大惊失色，只能仰头望着飞舟一瞬间就失去踪影。
“这只飞舟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重尔道。
李玄笑：“怎么？莫非这里的灵气不足以驱动吗？比大周灵气多啊。”
对于李玄来说，灵气的生成似乎同人类的发展成反比。越到现代，草木分布面积越小，灵
气越少，显然是人类的生存空间挤压了灵气生成的源头空间。
重尔微笑。
李玄笑出声道：“莫非刚才用飞舟是为了威慑那队铁甲军？”
重尔点头：“想来他们回去会跟自己的主子如实禀告，免得将你当做软柿子，想捏就捏。 要我说，你们元妙观还是太低调了，皇室只是把你们当做一般道观看待。”
李玄笑道：“那他们也太蠢了吧？不过也未必•你知道终南山有多少道观吗？大大小小上
百座〇，，
重尔挑眉：“难怪视而不见。”
李玄突然道：“不如我们先回元妙观一趙，将成熟的灵果灵草收一收？”
重尔轻笑道："看来你真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竟然带我去你们禁地。”
李玄叹了口气道："师父师兄都不在这里，只能我做主了。反正外人是进不去护山大阵的 ，也不用多操心。”
重尔道：“那好啊。等将元妙观好好收拾一番再去见能未卜先知的寿安，说不定以后没有 机会再回元妙观呢。”
李玄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他是真得同师父师兄有深厚的情谊，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他很怕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亲情、友情、爱情都只是梦，一戳就破，醒来身边空荡荡。 两人在路过宁波的时候又买了大量海鲜，这才回到了元妙观。
元妙观一切如昨。后山禁地的雪似乎从未化过，将黛青色的山峰包裹，育松翠柏上挂着雪 条冰凌，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偶尔有小鸟啁啾，山猴松鼠吱吱，透着浓浓生机。
两人进入禁地穿行至灰色火山岩空间，李玄道：“这样的世界你曾见过吗？”
重尔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圈圈凝固的岩浆，灰黑中透着死寂，轻声道：“没见过。这里 毫无生机，想来是已经死亡的世界。看来元妙观的老祖也是一方大能，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当秘 境〇 ”
李玄道：“我怀疑这里根本不是地球上。”想着自己这个说法有些歧义，他又道，“你知 道吗，这个世界就像我在现代地球时看到的月球表面，那里也是密布环形山，同样都是灰黑色 ,不知道是不是死火山。。”
重尔沉思道；”说不定是同一个地方也未可知。毕竟秘境也是时空裂缝，没有人知道会穿 越到哪里，能利用的毕竞是少数。”
李玄赞同。
两人朝传送阵的方向而去，李玄想去收些莓果。
站在传送阵里，还没等启动阵法，两人眼前一晃，如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李玄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极度震惊，紧紧抓着重尔的手。
重尔也很吃惊，伸手揽住李玄的腰部，身体却做出防御的姿势。
面前是一片辽阔的空间，布满环形山，无数白衣人指挥着一个个金属状的机器在开凿这些 山，并从中运出一车车的矿石。
这些人全身被白衣包裹，头上更是罩着头套，全身不露一丝肌肤。有的人还用锤子、凿子 一样的工具不时敲打开凿出来的矿石，还不时讨论并记录着什么，
这些人来来去去，却似乎并不能看到他们。
李玄之所以吃惊，是这些人的衣着十分像现代时的宇航服。重尔吃惊是因为想到李玄同顾 浅君在紫金山遇到的“凿月”白衣人。
若白衣人为同一组织，他对世界的猜测就又产生了更多的疑惑，“凿月”的目的究竞为何 呢？
李玄捏了捏重尔的手腕轻声道：“你看见这些白衣人了吗？”
不等重尔回答，他继续道，“在现代的时候，人类已经能登上月球了。那时宇航员身上穿 的宇航服就如同他们。”说着，指了一下眼前的白衣人。
重尔回握住李玄的手，同样轻声道：“你是说这些人都来自于现代？”
李玄点头又摇头：“看见那些机器人了吗？应该是采矿工。在我那个时代，人类还没有能 力大规模开采月球上的矿藏，绝不可能像现在一样。”
重尔听了，心头一动：“要不我们抓个人来问问。”
李玄点头。他也想知道这些白衣人来自北极熊帝国，白头鹰帝国，亦或者是花国。
重尔放开李玄的手，一个瞬移，来到一个白衣人身边。白衣人毫无所觉，与重尔面对面走 过，看着很是诡异。
重尔伸手一点对方的额头，就皱起眉来。
不一会，他回到李玄身边，不解地道：“这些人不存在，似乎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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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琢月疑云
“影子？ ”李玄吃惊地道。
•‘对 〇 ”
“彩子？"李玄不由思绪飘远，难道是全息影像？
他闪身来到一个白衣人面前，轻点对方的额头，果然，毫无质感，就像是一道投影。
“这究竞是怎么回事？”李玄不解。
重尔道：“会不会是某一个时空的投影？”
李玄恍然大悟：“应该是。只是并不好判断具体时空。”
两人见这些白衣人并不能察觉他们的存在，就逐一检查对方的机器、基地，凡是有用的资 料都一一记录下来。只不过来到这处诡异空间的时间是有限定的，不等他们查看一遍，就又回 到了元妙观禁地外。
“果然是一个新的时空。”李玄自言自语道，“世界怎么了？漏洞越来越多，不知道会不 会造成什么危机。”
他转头对重尔道：“你说另一个时空会不会也有一个我？他会不会已经娶妻生子？” 重尔捏捏他的手腕道：“你来大唐的时候大周的身体里是没有灵魂的，所以并不能判断究 竞有没有同样一个你在另外的时空。”
李玄道：“所以说平行空间的理论同我的穿越实践是相悖的喽？”
重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两人回到炼丹房，将手里的灵草灵药炼制成各色丹药，采摘了成熟的灵果，又让重尔将护 山大阵升级，这才离开终南山，往长安城寿安公主府而去。
离开的时候，李玄有种直觉，或许短期内他不会再回来了。
公主府占地颇广，看得出寿安在朝中应该很有权势。
两人稍作掩饰，很快落在公主府后花园中。
神识里寿安已经是个及笄的待嫁女子，却仍然一身女冠打扮，眉宇间已经不再有多年前的 犹豫、柔和，满满都是坚毅与戾气。李玄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戾气让她原来九分的容貌生生 下降了两个层次。政治斗争应该很激烈吧，毕竞李唐皇室每一代帝王上位都或多或少沾染了同 脉亲人的鲜血。
十年前李勖等基的时候寿安才六七岁，多智近妖，想来很受忌惮，也难怪这些年日子不好 过。不过李玄还是很佩服她的，古人可不是玛丽苏、杰克苏、龙傲天一类的网文里写得那么好 对付，要不然王莽这个穿越者就不会败给土著气运之子刘秀了。
寿安此时正半躺在花园亭子里的榻上，边上燃着香，一个侍女正弹琴给她听。周围看不见 的地方有数十护卫在暗中保护她。
李玄笑道：“没想到府里这么不安全，竟然安排这么多暗卫。”
重尔道：“若是安全，就不会安这么多明暗护卫了，还真是里三层外三层〇 ”
“我们去吧，早点问完，早做打算。”
“好〇 ”
两人并没有啰嗦，直接抛了个困阵将整个公主府罩住，又单独甩了个迷幻阵给寿安，将她 知道的有关李玄的一切都套了个干净。
李玄越听脸色越差。
两人离开的时候，直接给寿安打了个遗忘咒，将有关李玄的记忆全部抹掉。李玄并没有让 她忘记前尘，毕竞带着记忆来此是她的机缘，若是对百姓有利就更好了，也是积累功德的好事 〇
越想刚得到的那些信息，李玄越是难受，整个人变得很是颓丧。
重尔见他如此，就道：“既然这里你不好过，不如我们回大周见见你的一些友人？”
李玄听了，心情稍好，赞同道："那就回大周吧。我们先找个时空裂缝，好方便穿越。” 重尔摇头道：“不用。白玉骢已经醒了，可以直接带我们回到玄岛。”
李玄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再度陷入沉思，寿安所说的一切简直像一本星际文。
“真相是这样的，难以想像。”李玄突然道，“我真得存在吗？”
重尔在他额头重重亲了一下道：“说不存在你信吗？若你不存在，我是什么？你的师友又 是什么？”
李玄很想说是NPC、是运行的一段程序，但是自己并不肯相信。
重尔又道：“若是现在想不开，就不要再想了，以免钻牛角尖。”
李玄点点他。
“好了，我让白玉骢出来了。”重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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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玄，好久不见！，，白玉骢一见李玄，就兴奋地喊道。
李玄抬头一看，见白玉骢虽然还没化成人形，却已经与原来的玉马大不相同，它额头生了 一支角，背生双翅，全身雪白，长长的睫毛覆盖在晶亮的双眼上，一口带着奶味的正太音，真 是可爱到爆。
双手捧着巴掌大的白玉骢，李玄心情直线好转，轻轻抚摸着他的背部道：“白玉骢，你是 不是修为大进啊？都能穿越时空了，真是个宝贝。”
白玉骢感觉身体莫名一寒，回头望望重尔，见他面无表情，以为自己是错觉。他点头回道
:“为了能来大唐找你，我不停不停地修炼，重尔也找了许多灵物给我升级，其他人都没有哦 ”
儀
想到家里几个小的，公孙白、子衿……他真得是收一个丢一个，都是重尔在照顾。
重尔似乎也想到了这些小家伙，就道：“你的那颗蛋也SB化了，原来是只金雕，有一丝大 鹏血脉，同其他几个留守玄岛。”
李玄点点头，修为都有进步就好了。
李玄一拍脑门，突然道：“天，想起来了，我曾经去过夜叉鬼市，得了一株化形草。”想 到这化形草还是别人所贈，不由有些心虚地望望重尔。
重尔疑惑地看看他：怎么？”
李玄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最终却没有交代。
“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大周吧。”白玉骢道。
李玄问：“你能带我们两个人一起吗？”
白玉骢点点头：没问题。”
李玄点头：“那出发吧。”
白玉骢道：“回家喽。”
李玄嗔道：“你傻乐什么？没发现大唐的灵气比大周多吗？”
重尔解释道：“这你就错了。白玉骢修炼需要最多的是时空之力，穿越的次数越多，修为 就越高，成长地当然就越快。”
李玄若与所思的点点头：“越用越熟，熟能生巧，最后就近乎”道” 了。”
白玉骢赞赏地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吧。”
这对李玄修炼泽天九转很有启发，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用这个法子修炼最后三转呢？他皱眉 思考。
“走了一”白玉骢喊道。
眼前空间开始微微颤抖，如同镜子般破碎开来，每一个碎片都微小如尘埃，露出了一条看 不见尽头的黑色通道。
这通道犹如实质，李玄却知道并不是，那只是虚空而已。
白玉骢扇了扇翅膀，一股无形的空气将李玄同重尔包裹，如同气泡。随后，白玉聰张嘴叼 起气泡扬起四蹄奔向通道，转眼消失不见，而通道也在他们离开聚拢，连一道缝也没留下。
通道里风雷不断，有雪亮光线不时闪烁，但这些并不能影响到白玉骢。它的双翅不停挥动 ，头顶的尖角如同避雷针，吸收着无形的时空之力，闪闪发光，如同闪电一般。
气泡里的李玄两人神态悠闲地看着这时空通道，都有些乏味，实在没有什么风景好看，完 全不像一些网文里写得那般，如同魔方翻滚，每一次就滚出一个新世界那么神奇。
见李玄满脸无趣，重尔就道：你不如坐下修炼，多吸收一些时空之力。”
李玄道：“坐在里面吸收会不会影响气泡？万一炸了，我们说不定会流落到未知时空，甚 至迷失在黑洞里。”
白玉骢眨了眨眼道：“阿玄你不用担心，我会时不时用角上的时空之力加持的。”
李玄这才放下心来，闭目运转泽天九转。他目前是第六转。
沉浸在修行中的李玄对外界渐渐毫无所觉，周身的时空之力犹如银丝，将他裹成一个蚕茧 ，闪着光芒。
等李玄突破第七转、第八转的时候，已经到了大周的玄岛之上。果然，在时空通道里修炼 事半功倍。白玉骢还真是特别的种族，若是大能开辟通道，有人却在通道里用时空之力修行， 一定会破坏通道的定位与完整吧，但是域马族明显没有这样的缺点，还真是让人羡慕。
不知泽天九转修炼圆满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李玄还真好奇。会不会同前辈一样离开这 方小世界呢？
公孙白一看见李玄，就挥着枝丫哇哇地冲了过来。他一边冲一边喊道：“阿玄，你一走就 这么多年，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好友了？”
李玄忙安慰道：“这么会？我时常想起你呢。不过你现在修炼的怎么样？以后能不能跟我 们四处游历？”
公孙白忙道：“当然没问题，可惜还是不能化形。”
李玄道：“你还小，修行不够，还要努力，慢慢来就好。”
公孙白奇怪地道：“咦，你以前总要催着我修炼，现在怎么对我没有要求了？”
李玄勾起嘴角，远道归来，哪能像以前一样招人厌呢，对不对？更何况，他手里已经有一 根化形草了，最适合公孙白用，毕竟唯有它是不能自由移动的植物。
公孙白道：“哎呀，忘了告诉你们了，子衿离开了。”
重尔道：“离开？ ’’
公孙白点头：“对啊，他在南海遇到了流落到此的老祖，被带回去了，金雕跟着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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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李玄若有所思地道：“看来各界之间往来通道也不是没有。”
重尔道：“你有没有发现各界间的联系越来也多，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凡俗界很脆弱 ，真怕他们乱来。”
“应该不会吧？毕竟凡俗界是一切世界的根基，若是受创，其他必然会受影响，而且这影 响还不会小。”
“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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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念去去
回到故里的日子是舒适的，时间消磨在访亲会友之中。
先至华国，师父白乐天已经在其都城定居十余载，见到李玄，喜出望外，却也很是嫌弃， 催着他早点离去。
李玄有预感，可能很快就要离去，此后再回到这大周或许已经沧海桑田，故人老去无踪。
看望过师父，同重尔又到了京都。
此时的顾浅君，已经官至三品，官威甚重。好在同李玄并没有过于疏远，只是两人却再没 有太多共同言语，所谈所论都是往事故人，谈完了又相对无语，很让人唏嘘。
告辞后，李玄心情不由低落。这就像你成年后在外地打拼，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曾经的故乡 、好友，可见面之后才发现这思乡的情感只是个符号•故乡故人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物 是人非事事休。
再去拜访何沣，何沣倒是同当年变化不大，还是喜欢读书，更喜欢读道经，或许同他的经 历有关。此时他的幼子都已经十岁了，据说学问不错。见到李玄他很是喜出望外，再三询问当 年的意外。李玄含糊地讲了讲，就将泽天九转传给了他，还嘱咐他保密，以免“怀璧其罪”。 何沣很高兴，就不知道未来修行能否有成。
将京都同望亭村的住处用阵法隐去，李玄心头微动，直觉让他前往吴郡的石湖。
两人一路疾行，来到了石湖边。此时是阳春三月，湖边水田间大置的农户在种植水稻、莲 藕、茭白、马蹄、鸡头、菱角，空气里甚至有农家肥的味道。
李玄笑笑，这味道真是朴实无华，接地气极了。
乘着飞船变幻的一叶扁舟来到石湖中间，李玄突然发现体内的泽天九转高速运转，速度快 得有些失控。忍着不停翻腾的内息，他急忙盘腿坐好，试着将其平抑。
重尔见此，忙在湖心的一处荒岛靠岸，并将飞舟移至岛中央，静静守候。
此时李玄体内如同沸腾的岩浆，玄力犹如被堤岸挡住的海潮，在经脉中肆虐，冲击着脉壁 ，欲冲破一切阻碍。
李玄猛然吐出一口血，内息混乱，濒临崩溃。
他挣扎着睁开眼，对重尔道：“我要突破了，若有意外，你要保重。”说完，缓缓放开对 玄力的控制。玄力运转的速度一圈快过一圈，周身生出阵阵气浪，翻滚不休，掀起土石草木并 将其碾成粉尘。
天空不知何时出现电闪雷鸣，一道一道重重击打着李玄，似要将他的肉身湮灭。然而，全 身衣物却没有一丝破损，连周边的一草一石都没有被击中。
雷电从皮肤毛孔没入体内，破坏着细胞经脉，将其一一搜碎，而体内的玄力、时空之力、 灵力又不停修复，生生灭灭，灭灭生生，周而复始。不知过了多久，生之力最终战胜了湮灭之 力，李玄的肉体得以重塑恢复，而他也渡劫成功，成了凡人眼中的“地仙”，这是“炼神返虚 ”的境界。
雷电渐渐平息，天空仍然一片晴朗，若不是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及闪烁的电光，都要以为 刚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场幻觉。
空中没有灵雨降落，没有飞升通道开启，没有仙鹤彩霞飞舞回旋相迎，也没有仙乐飘飘龙 凤齐鸣，这让李玄很失望，怀疑自己渡了个假劫，成了个假仙。
他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身，知道所修泽天九转已然圆满。
“怎么突然就渡劫了？”重尔走上前来，伸出手，将盘腿而坐的李玄拉起。此时的李玄衣 衫如故，身体如玉，发丝顺滑，如果不是一双眸子幽深晶亮，存在感比从前还要无声无息，不 为人留意。这或许是功法圆满气息内敛收缩至极致的表现。
李玄接着这股拉力一跃而起，笑道：“湖底有个时空通道，不知是通往哪个时空，就是它 给了我预感，让我前来。哪想到，一到了这里，突然涌出的大置时空之力让功法失控。这绝对 是毫无准备渡劫的罪魁祸首，呵呵，差点失败。”说完，对重尔歉意一笑。
想到以前看过的网文中渡劫总会被雷电将修士身上的法衣、毛发焚毁，身体被击伤，李玄 有些失笑。渡劫引发的天劫主要考验修士的神魂及对道的理解，那些用法器、阵法甚至是避雷 针来渡劫的BUG根本无用，至少在他呆的的这个时空无用。
当然，这个时空的修士根本做不了移山填海，最多呼风唤雨，唯一比凡人强的或许就是神 魂极为强大，修炼至极致，就可以舍弃肉身而存在。一旦神魂脱离肉身，就可以达到无所不知 无所不在的状态，且神魂永存不灭。这有点像寡姐的超脑，突破到了四维空间，而我们的世界 却只是三维，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生命体了。
当然，目前李玄还没有舍弃肉身的觉悟，自然就达不到无所不知无所不在了。
重尔点点头：“既然此间事了，不如我们下去看看。”
李玄道：“也好。既然”补天”就是促成空间融合，遇到空间裂缝的时候就顺便查查哪些 是正在融合的边际吧。”
重尔："一起。”
不再迟疑，两人服下避水丹跃入湖中。
湖底一片昏暗，不时有小鱼小邮在身边游过，偶尔視过几片水草，并没有凶悍的大鱼或者 水兽，这或许就是淡水湖同海洋的差别。
李玄运转泽天九转，同重尔顺着时空之力的气息慢慢往源头游去。
一路上很顺利，两人很快到了终点，即时空通道的入口。叫此处为时空通道并不准确，它 应该是在特定时刻开启的空间传送阵。显然，今天就是这个特定时刻。
手拉着手设好防御罩，两人站在了传送阵上，阵法周围空间一道道涟漪向两边荡溱，预示 着传送阵已经开启。眼前是黑暗死寂，时空的变化造成的身体晃动导致李玄头脑发昏，几欲呕 吐。重尔见他不舒服，忙紧紧搂住他。
眼睛一闭一合间，又或者天荒地老那么长久，李玄二人出现在一片山林中。
看着四周高大粗壮的树木，李玄困惑地道："这是哪里？”
旁边的重尔并没有回答，而是快速抛出一个阵盘，盘腿坐下，运转功法。
李玄见他难得如此急切，只好旁边守着，等他醒来。
时间过得很快，半个时辰过后，重尔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着李玄。
“怎么了？ ”李玄问道？
重尔道：“我们回方诸了。”
“方诸？”
“是，我的家乡，传说中的”天人之国”。”
“难怪空气中灵气浓郁。”李玄恍然大悟道。
重尔盯着李玄的脸，眼神莫测。
李玄这才注意到重尔的异常，故意眨了眨眼睛，道：“怎么了？莫非我到了方诸模样又变 了不成？”
重尔道：“我的封印完全解开了，修为尽复。”
李玄道：“哦，那不是很好？最起码你应该对为何被罚一清二楚了吧？”
重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
李玄好奇道：“怎么？不能说吗？”
重尔又露出奇怪的表情道：“被罚竟然同我的”天命”有关。”
李玄神色一动：“天命？又是天命？这是怎么回事？”他开玩笑道，“莫非我们都是大型 全息游戏中的NPC，每个人的任务都是早就设定好的？”
重尔听了，身体僵了僵。
李玄又问：“那我们回你家吗？我记得你有两个妹妹。”
重尔点点头：“先不回去。我们要先去找空蝉。”
“空蝉？什么东西？”
重尔道：“空蝉诞生于虚空风暴，以吸收死去世界的星核为食，此时会保持幼卵状态。若 吸收时空之力饱和就会孵化，而孵化之日就是成虫，它的売能让小世界升级。故而，不少修士 都希望找到它好炼制能升级的生命空间。”
李玄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它的蝉蜕能促进空间进化？”
重尔点头：“不错。只要最大的世界碎片进化了，就能将其他小世界轻易融合，那些细微 之处的时空裂缝就会慢慢愈合。”
李玄翻白眼道：“那你知道最主要的世界是哪个吗？”
重尔笑道：“当然知道。”
李玄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重尔道：“这就要说到我受罚的原因。如果将方诸看做”国家”，那么它其实是由长老会 联合执政。当初我就是在征战中意外获得一枚空蝉又没有上交，才让人陷害，封印后意外到了 大周。”
李玄并不奇怪：“那你是怀璧其罪了？我以为修行界强者为尊，天材地宝有实力者得之， 你当初实力并不弱吧？”
此时的李玄以为方诸就像网文里提到的仙灵界，修士个个实力高强，动不动就一刀削掉半 个山脉，抽掉整条灵脉。当然了，秘境更是不时出世，为了天材地宝，到处是杀伐呢。要他说 ，这样的修仙界哪是“仙”啊，分明是草菅人命、没有一丝正义的野蛮社会，个个派别就是黑 社会团体。
重尔道：“若是围攻呢？好在我家族势力还算雄厚，这才没有被人打得神魂俱灭，而只是 被封印流放。”
李玄道：“莫非你将空蝉藏到了空间裂缝里了？”
重尔笑笑没有回答，而是另起一个话题道：‘‘这么说吧，大大小小的世界，如同一棵树上 的片片叶子，只要主干没有损坏，就能够慢慢发展。这些世界可以说是树干世界的不同发展方 向……”
李玄插嘴道：“但是我们要融合的世界可能并不一样，不是世界的现在同未来的关系，而 是世界的主体与次体的关系，你的逻辑说不通。”
重尔难得急道：“怎么这么心急，我还没有说完。”
李玄故意侧耳道："嗯嗯，你继续说，让我瞧瞧你怎么自圆其说，反正我持不同观点。” 重尔羞恼道："算了，不说了。你跟着我去取空蝉吧，在万丈冰原。”
说着，召出飞舟，将李玄拉了上去，就全力催动，向着冰原飞去。
李玄坐在飞舟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周围的风景，觉得除了大、空旷、空气好•这方诸并不 比现代强多少，最多方诸使用的是无污染的清洁能源，而现代不是。
现代社会虽然已经大力发展核能，但核能的污染也是影响最大的，甚至会彩响几代人，这 的确不能同方诸的灵石、元石、火石等相比。比如做饭吧，一颗火石能用一月，这在现代社会 是不可想象的。
李玄对重尔道：“拿到空蝉我们就去做升级任务吗？”
重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当然。你以为呢？ ’’
李玄突然感觉烦躁不已，还带些心慌意乱。他不知道是不是直觉在提醒他什么，一时之间 坐立不安、无所适从，在飞舟上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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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万丈冰原
两人站在飞舟上，看了一路的风景。
重尔道：“方诸本身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陆，犹如长方体。方诸人以方正为美，建筑、家 具等都能看出这个特点。你看下面的城池，是不是方方正正？”
李玄顺着重尔的手指往地上的城市望去，果然，这座城的格局正是方正：最里面是田字的 内城，外面是回字的外城，里里外外共三层。
李玄脑中一道思绪闪过：“莫非方诸这个大陆外形一如魔方？”
“你再看城郊那些园林、道路、村庄？ ”重尔又指着不远处的郊外道。
李玄再次看过去，果然，就是大路两边的绿化带也修剪成整整齐齐地方正状。
“村庄？”李玄问，“莫非不是所有的方诸人都能成为天人？”
重尔轻笑道：“当然。能修行的才能成为天人啊。其实，要我说，这方诸同大周大唐相似 ，只不过国主不是某个家族而是长老会，能修行的人比例较高。”
李玄道：“嗯，你说过是以长老院为首的中央集权制。”
重尔点头：“对，长老院由九名德高望重的一品天人组成，有关方诸的大事由长老院表决 决定〇 ”
李玄惊叹道：‘‘这其实挺先进，有些现代民主国家的特点。”
重尔道：“长老任职不是终身制，而是两百年一届，最多任职三届，毕竟一品天人寿元可 达五千年。”
李玄道：“现代国家的首脑一般任职两届，每届四至五年，最长寿命百年。”
李玄又看了看地面上的村庄，这些村庄彼此间并不相邻，距离很远。平时交通多依赖飞舟 或者飞车，为天人所炼制。
重尔又介绍道：“不能修行的凡人寿命两百，多负贵种植、商贸，或在天人家中做仆从、 杂役。也有一些不能修行，但在某一方面有天赋的凡人从事医药、设计等行业。天人修为达到 七品之上者就不能生育，故而天人多出自凡人家族，凡人的地位并不低。”
李玄想到看过的网文里曾经提到修为越高的人越想飞升到更高一级的世界，时间多用来修 行，根本不会花时间当管理者，就将这样的想法告诉了重尔，还问他为何一品天人愿意做长老
重尔笑着解释道：“方诸没有飞升的说法，即便修行也像是你提到的大学一样，能继续升 级的就如同继续进学一般，若是不能就会停下修行，去从事其他职业。你再看下面的霓裳城， 就是一位撞长制衣的一品天人创建的城市，全城以纺织、制衣为生，聚集了方诸最有天陚的制 衣师，只要你能想到的衣物，不管是法衣还是普通衣物，都能找到满意的。
我记得千幻节的时候，有位三品天女想寻一件如星辰般流光溢彩的碎星袍，就是在这里订 做的。”
李玄开玩笑地道：“不会还有鞋子、包、香水及化妆品配售吧？”
重尔咦道：“确实有。不过香水这里叫香。香不仅包括液体状的香水，还包括各种香饼、 香球'香珠〇，，
李玄哈哈一笑："是不是还要认准品牌？”
“当然。”重尔回答的斩钉截铁，“一般来说，流光阁的锦袍、天一阁的合香都是最好的
”
O
李玄听了，又一笑。
重尔又道：“对了，如果冰原此行顺利，我们再回霓裳城参加千幻节。这是十年一次的节 曰，可以随意打扮，再稀奇古怪也没人笑你。此外，还要给你购置一些衣物、配饰。”
李玄微微摇头道：“我是个道士。”
重尔轻笑：“那也是个火居道士。偶尔穿穿道袍，还是以常服为主。”
李玄这才同意。
一直飞了十天，两人才来到万丈冰原。
万丈冰原名为“万丈”，其实大不知凡几。若非要李玄估量，他觉得有地球的半个面积大 ，而且这个空间是方方正正的长方形，一如方诸。
从离空往下看，冰原上布满沟壑渠道，如同细细的线条，彼此交织成各种不同的图案，有 的像花草，有的像鸟兽，有的像几何图形，还有的不知像什么，就如一个技艺精湛的雕刻师在 白色的木板上雕刻而成的一样。
只不过若是你以为能在空中就能将这冰原上的图案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又是不可 能的。
方诸的天人分九品，一品最强，九品最次，这倍大冰原上的线条即使一品的天人也理不清 楚，看久了头昏眼花，神魂疲累。据记载，试图解读这些线条，坚持最久的是一位一品天人， 他看了九天才受不了狼狈地离去。
至于为何要来看这些线条，则是有人发现适当的观想这些线条，能促使神魂増长，这对没 有功法强增神识的方诸人来说，不啻为一场人人可得的大造化。
故而，冰原周边有不少门派、家族的驻地，每天都有门下弟子前来观想。
不是没有人试图进入冰原里，可惜那些看上去毫无威胁的沟渠却组成座座迷宫，进去后就 出不来，最后耗死在里面。偶尔有出来的，也没见他获得什么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功法心得
，反倒丢失了在迷宫里的记忆，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修为尽毁。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冒险进 入冰原了。可以说，方诸国对万丈冰原所知甚少。
“照你这么说，这万丈冰原着实蹊跷得很啊。”李玄好奇地对重尔道。
重尔点头：“确实。这块空间究竞如何形成的根本没人知道，据说方诸存在的时候它就已 经存在〇，，
李玄笑：“说的冰原不在方诸之上似的。”
重尔道：“曾经我以为冰原只不过是方诸的一个不毛之地，现在去了那么多时空，反倒不 确定了。谁又能肯定这冰原不是某个大能用来调教弟子的历练场呢。”
李玄：“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在方诸这样的地方应该不多吧？”
重尔道：“南边有十万大山，东边有无尽海，西边有名为火焰山的沙漠，冰原则在北方。
李玄撇嘴：“中央难道就没有吗？”
重尔皱眉想了想：“中央只有一处神秘地带，常造成人口失踪。只是这处神秘地带很小， 方圆不足五丈，名为风谷，常年刮着暴风。”
李玄抽抽嘴角，他其实只是猜测，没想到还真得有。
这方诸说不定真是大能为人类建设的避难所，是一处“诺亚方舟”。
想到此行的目的，李玄问：“我们要去冰原里面？”
重尔点头：“不错，我把空蜂藏到了一个迷宫里面。”
此时的李玄并不知道只有极少数人能从迷宫中出来，但也会修为尽毁。
他问道：“你还能记住里面的路线吗？”
重尔指了指头笑笑：“我有地图。”
两人下了飞舟，没有回家族驻地，直接冲进了迷宫。
“这两人不要命了？竟然进到迷宫里面去了。”
“估计是哪个偏僻乡下来的吧？”
“我猜是散修，而且来自荒蛮地带。”
“就是荒蛮地带，只要大的门派或家族也知道迷宫不能随便进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愣头青，竟然不晓得先打听打听。”
“年轻人就是呆，白白送了小命。”
“唉，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要是哪个家族培养的精英可要掩面而泣了。”
“咳，现在不少门派只是让年轻一代闷头修炼，对世事人情毫无历练，也难怪会发生这样 的情况。”
“我看他们的衣着不像是荒蛮地带来的。”
“嗯，有个穿道袍的，莫非是哪个道派的？”
“上清？元清？太清？”
“算了，别多管闲事了，还是继续观想增强实力吧。”
“你来这里有五年了吧，进步如何？”
“比之六品的神识强一倍，所获匪浅。”
“恭喜更进一步。”
“同喜同喜。你呢？进展如何？”
“嗯，我明年就期满离开驻地回门派了。前段时间我收到消息有位三品前辈要收炼丹的徒 弟，我年龄修为都在条件许可之内，要去试试。”
“你们门派还挺透明的，看起来很公平公正。”
“嗯，我们门派门风确实不错，不负”清风”派之名。”
“原来是清风派啊，难怪。”
“是啊，清风派可是有八位一品天人，实力方诸第一。”
“可不是嘛。自从数年前有战神之称的重尔先生失踪后，清风派虽然有过一番动荡，但还 是稳居第一。”
“听说重尔先生失踪别有内情。”
“怎么？你有内部消息不成？快说来听听。”
“听说重尔先生因为身怀重宝被陷害围攻，尽管最后平息下来，却也被罚流放了。”
“流放？流放到哪里？十万大山？无尽海？火焰山？总不会是冰原这里。”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从那以后就没有重尔先生的消息了，也不知如何了。”
“怎么，丁情，你莫非欠重尔先生的人情不成？”
“哎，救命提携之恩，无以为报。”
“原来如此。”
这些各派的驻地弟子无事时闲谈切磋，交流一些自己知道又能透露的各派消息，彼此间颇 为友好。他们往往是领了为期五年、+年甚至二十年的门派任务来此的，一边做任务，一边观 想冰渠修炼神识，两不耽误，算得上美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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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补天
跟着重尔走入两三人高的冰雪沟渠里，李玄试着漂浮起来却没有成功。
重尔笑道：“里面是禁飞的，浮空术不能用。”
李玄轻哼道：“书上说方诸人服食紫芝，默念归藏经就能飞翔，是真得吗？”
重尔哈哈一笑：你也说是书上说了。我记得有句话叫”尽信书不如无书”，或许你可以 参考下？”
李玄故作恼怒地拍了他手臂一下，还翻了个白眼。现在重尔越来越喜欢调戏他了。
两人完全没有面对未知的恐惧。
李玄是不知道迷宫有多可怕，相信重尔不会害自己。重尔则是知道为何自己会成为唯一神 智清醒走出迷宫的天人，尽管修行也险些毁掉。
带着功能类似滑雪镜的护目镜，明亮的雪光并未给两人的双眼造成不适。
顺着眼前的雪道走了半个时辰，两人面前出现三条支路。重尔拉着李玄的手进了左面的一 条，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又出现六条支路，重尔这次依然选了左边的支路，只不过是左二。 随后走了约两刻钟，眼前出现一个冰湖。
李玄拉了拉重尔的手道：“这么容易还叫迷宫？”
重尔身体紧绷，抿着双唇，紧紧握着李玄的手腕，慢慢靠近冰湖。在走上冰面之后，他传 音道：“你默数至九九八十一就停下，不要管周边发生了什么。”
李玄见他紧张，忙点点头。
八十一数完，李玄停了下来，随后就发现冰湖化为熔浆，正翻滚着扑过来，更是要将重尔 覆盖。
李玄差点惊叫出声。
手上一紧，重尔突然道：“就是现在，跳！”
就着这股拉力，李玄跳了起来。
“翻！ ”重尔又捏了捏他的手腕。李玄机械地跟着命令动作。
“跳！ ”“翻！” “直前一！ ” “退右三！ ” “左进五！ ” “直前二！ ” “右进四！ ” “ 翻！ ” “跳！ ” “直前三！”
李玄闭着眼睛感觉重尔的力度，在这力度与话语的引导下连着做了十数个动作。
“睁眼！ ”
李玄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一片梧桐树林，中央一株开着紫色花朵的梧桐树+分高大，接天 蔽日，人在下面，如同蚂蚁。
和风徐徐，温柔地抚着人的肌肤。草木清香幽幽，抚平人紧张的情绪。
重尔道：“就是这里。”说着，松开拉着李玄的手，几步跃到中央那棵最高大的梧桐树前 ，行了个礼，高喊道：“在下重尔，赴约前来，还请青桐君出来一见。”
李玄被他弄得满头雾水，只好静静等待。
不一会，有柔和的少年声音无奈地回道："重尔，你来早了啊。”
重尔不解道：“早？”
少年道：“对啊，现在是上古纪年七九八年呀。”
李玄向着少年的声音望去，才发现梧桐树硕大的叶片下是座座小巧精致华丽的屋宇，楼台 亭阁一个不少。
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正站在一座大殿门口回话。他生的眉清目朗，鼻梁高挺，身姿挺拔 ，全身透着一股天人般的脱俗之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长不足三尺。
重尔听到纪年，不由惊道：“七九八？我来到了五千年前？”
青桐君笑了笑道：“不过，你既然来了，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归。”说着长袖一挥，重尔手 里多了个玉盒。
青桐君继续道：“此时拿走空蝉，会对这片空间造成一定损害，你可确定能承担一切因果
?，’
重尔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青桐君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说着，又挥了挥手。
李玄两人转眼就到了一处陌生地带。
李玄扭头对重尔道：“玉盒里可是空蝉？我们现在就去做任务吧？”
重尔迷茫地看着李玄，道：“你……你是谁？”
李玄惊讶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道侣李玄，元微真人。”
可惜重尔并没开口，而是双手抱着头昏了过去。
李玄叹气道：“莫非这就是需要承担的因果？”
将重尔放在飞舟之上，李玄催动飞舟，打上隐匿阵，慢慢飞着，一边飞，一边用神识查看 所在的地域。
这片地域在一处山中，似乎也存在着时空裂缝，但并无危机。
李玄运转体内的泽天九转，感应着时空之力，发现修为并未受损。想到还从未见过空蝉， 就将玉盒拿了过来，轻轻打开。
才一打开，眼前一闪，空蝉就消失无踪，这下李玄傻眼了，呆呆地望着手里空空的玉盒。 完了，“补天”任务肯定失败了，他心底一片冰寒。
愣愣地站得腿酸，李玄才回过神来。
想到白玉骢接受的域马族传承中应该有很多关于时空的知识，他停下飞舟，将呆在山居空 间里的白玉骢叫了出来。
一出来，白玉骢就高兴地道：“哇，这里有时空裂缝，你是叫我出来修炼的吗，阿玄？” 李玄焦急地道：“是这样的，小白，我刚刚丢失了一枚空蝉，你能试着帮我找找吗？”
白玉骢道：“咦，你竞然有空蝉？那可是难得一见地宝贝啊。”
李玄急道：“是重尔不知怎么得到的。可是刚刚我打开看的时候，它突然从玉盒里消失了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的。”
白玉骢笑道：“应该不是活的，是蝉蜕吧。别急，让我看看。”说着，它头上的银角慢慢 发出一丝丝的银光，银光很快溶于空气中，消失无踪。
过了一会，它对李玄道：“这里的时空裂缝吸收了那枚空蝉蜕，找不回来了。”
李玄大惊：“拿不回来了？完了！ ”他失望地一屁股坐在船炫上。
白玉骢道：‘‘怎么会？你应该知道世界正处于不停融合升级中吧？”
李玄提起最后一丝精神点点头。
白玉骢继续说道：“其实世界从开始融合到大周朝已经过去三万年了。”
李玄惊道：“什么？三万年？你怎么知道的？三万年前就有域马族了？”
白玉骢点点头：“当然。你不要因为见到我的时候我的形象是玉雕的马就以为所有的域马 族就是以雕刻的马形存在。在人类没有产生之前，我们都是从玉精里产生的。”
李玄这才恍然大悟。
白玉骢又道：“你身上的气运显示你能来大周朝并不是偶然的，至于因为什么，可能同你 能修炼泽天九转有关。”
李玄道：“我的天命据说是补天，就是修补时空裂缝，促成世界融合升级。”
白玉骢“喔” 了一声：“那你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对啊。刚才的那枚空蝉已经被吸收了，这是促成升级的最后一个条件，即提供足够的能 量。之后，就让世界慢慢恢复就行了，那些细微的时空裂缝也会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愈合。” 李玄惊軎地道：“你确定吗？ ”满脸的不可置信。
白玉骢肯定地点点头：“我又升级了，对这一点无比确定。”
李玄心情跌宕起伏，情绪从谷底親升到峰顶，一时颇有些悲軎交加。尽管不情愿，他似乎 真得完成了了不起的任务，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能想到世界升级成功的临界点竟然是这样突破的？
他一脸复杂。
白玉骢挥动双翅，飞到李玄前方，微微扭着头道：“怎么了？是不是高兴傻了？”
李玄沉默了一会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还真是如此，仍然有那么一些不敢相信。”
白玉骢笑道：“是啊。你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成了救世主吧？”
李玄嗤笑一声道：“什么救世主？我可不是救世主，这就叫无巧不成书•还叫意料之外。 ”又静了一会，他又不确定地问，“白玉聰，你是不是能找到所有的时空裂缝？”
白玉聰扇动双翅道：“当然。”
李玄道：“我还是不踏实。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去寻找所有的时空裂缝，再用泽天九转的 功法修补融合吧，总觉得什么都没做。”
白玉骢想了想道：“当然可以。以后我就不进空间了，和你们一起吧。”
李玄点点头。
白玉骢看到船板上躺着的重尔道：“他……重尔是怎么回事？”
李玄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道：“我也不知道育桐君是什么人？早到了又是什么意思
ff
白玉骢想了想，道：“我怀疑时空混乱会造成重尔记忆混淆。他并不是你，能修炼泽天九 转。看他醒了之后还能不能认识你，我觉得不能。”
李玄苦笑道：“唉，我在大唐的时候，他等了我很多年。现在正好相反，我也要耐下性子 等他恢复了。”
白玉骢缓缓落在甲板上，认真道：“或许我们可以在寻找时空裂缝的时候找一找时空果。 只要吃了时空果，就能理顺因时空混乱造成的混乱的命运线，恢复全部的记忆。”
李玄听了，很高兴：“是不是时空果只长在时空裂缝？”
白玉骢点头：“时空果成熟需要大量的时空之力，只能长在时空裂缝或者黑洞边缘。”
李玄一听，有些头疼：“那肯定很稀少吧。”
白玉骢道：“只对你和我这种需要时空之力的修士及种族有关。若是其他的人，时空之力 一旦入体，要么承受不住命运线的混乱疯狂，要么死掉。重尔应该不会疯吧？”
李玄也不确定地道：“不会吧？他修为比我高，难道也受不了命运之河的冲击？”
白玉骢大大的圆眼里满是迷惘：“我也不确定呀。”
李玄望着眼前还昏迷着的重尔眉头皱得更紧了，重尔，重尔不会变成孩童智商吧？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重尔的额头，不冰不烫，毫无异常。
忍着内心的忧虑，双手握紧重尔的手，李玄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希望他早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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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宛若初恋
重尔醒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
李玄看着他睁开紧闭的眼睛，双手紧张地握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那双眼睛先是盛满迷惘，如同迷雾笼罩的深渊，但却再看到李玄的时候，神色一点一点地 变得清冷，微抿的嘴唇显示着他的不安。
李玄见此情景，心里咯噔一声，看这样子，必然遗忘了不少记忆，说不定连他自己是谁李 玄是谁也记不得了。
“你是谁？我是谁？这里是哪里？”重尔问，语气严厉。
果然，李玄不知该放心还是该更加担心。但如同楼上掉落的第二只靴子，他只能收拾心情 ，应对这一个不知何种性情的重尔。
李玄柔声道：“你是重尔，我是李玄，你的道侣。这里是我们的飞舟之上。你突然昏迷， 我们才暂时停留在这里。”
重尔边揉着眉头边起身靠在床头，李玄忙在他身后垫上抱枕。
重尔好奇地看了一眼抱枕，又环视周边的环境，满眼惊奇。
李玄也看了看周边，见到处是重尔在他的建议下制作的各种家具、软装、摆件，很多都带 着现代风格。
看了一圈周围，重尔又看了看李玄身上的衣服，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有些羞涩 道：“你……你怎么衣衫不整？还有，我……我这穿的是什么衣服？太暴露了。”耳朵尖居然 红了。
李玄惊讶地看着重尔。他身上穿的是宽大的家居服，做成T恤、沙滩裤的样子，是他一贯 的居家装扮，重尔亦然。
李玄没想到骨子里重尔居然这么保守，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个心思，阻 止他穿。当然，早就习惯了这打扮的他可不觉得暴露，相信任何一个从现代来此的都不会认为 是保守，而认为简洁、方便吧？
重尔微侧着脸，没有看李玄的眼睛。见迟迟没有回应，他才抬头看了李玄一眼，又马上垂 下。耳朵也从耳尖红到耳廓，又蔓延至脸颊。
这样的重尔李玄从来没有见过，他心中忧虑与惊喜此起彼伏。从前都是重尔照顾他、他依 赖重尔，现在两人的情况可能要翻转了。此后重尔就在他的呵护羽翼之下了。
想到这里，李玄上前抓住重尔的手，紧紧握住，轻声道：“你想换掉吗？我去给你拿。” 屁股却动也不动地坐在床前的凳子上。
重尔一惊，很想抽出自己的手，可再看到李玄的神情的时候，放弃了这个打算。李玄给他 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熟稳，身体本能让他无法反抗。想必两人的关系真如对方所言，是彼此的 道侣。垂下头，他默默寻思。
李玄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想着换件不“暴露”的衣服，就松开两人握着的手，起身走到 边上的衣柜前，从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亵衣。
关上衣柜，李玄重新来到床边，抖了抖手里的亵衣，对重尔道：“这样的款式行吗？ ”他 记得手上的这套是重尔最喜欢穿的一套。
重尔抬眼看了看，胡乱点点头，更是再一次判断对面的俊郎青年就是自己的道侣。要不然 ，谁会对他的衣物这么熟悉？
一时之间，他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形。不知怎么回事，他记忆里并没有两人 结成道侣的大典，更没有相识的记忆，只记得去无尽海历练，被海兽打落海里。莫非自己被对 方所救，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 了？摇摇头，这样的风格明显不是自己，自己最大 可能是给对方一些天材地宝做补偿。
机械地伸手接过亵衣，重尔就要更换亵衣，但见到李玄一动不动地仍在原地看着他，不由 羞恼道：“你能出去吗？我想一个人待会。”
话音刚落，就见李玄满脸震惊，转瞬就变成失落。
重尔见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能看着李玄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看 着他碰倒了门边上的矮柜，看着他没有收拾矮柜就踉跄着走出门。
不知怎么回事，见李玄这个样子，他心口泛起一阵连绵不绝的细密疼痛。
李玄当然不会真得失魂落魄，毕竟一早猜测到重尔会失忆。但是看到重尔对他犹如陌生人 般的态度，还是让他很受伤。失落却是真真正正地失落，这种久久未尝的情愫让他满心苦涩。
第一天就是在这种尴尬疏离的氛围里度过的，连白玉骢都感受到了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神色如常的李玄完全看不出一夜未眠。
一早起来，他快手快脚的准备好早饭，就去房间叫重尔出来用膳。
一走进房间，李玄就看到重尔站在衣柜前，身上穿着的仍然是短款的家居服，并没有换昨 天他找出的亵衣。这让他微微一愣。
“你想穿什么衣服，我给你找。”李玄快步走到衣柜前，同重尔并立。
重尔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轻声道：“就平常出门的衣服吧。”
李玄点点头，打开衣柜下方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大大小小数个荷包。从藕色的一个里 面取出一件丝袍递给重尔，他道：“你用神识认主，想穿什么款式可以自己调整。”
这件可不就是重尔为他特意炼制的恨天蛛丝法袍？！
重尔没有迟疑，接过丝袍往身上一套，神识速转，变成广袖博带的玄色长袍。
见他头发披散，李玄又取出一顶玉冠帮他束好。
好在重尔对他并没有表现出抗拒，乖乖地任他打扮。
李玄见此，又帮他束好腰带，并在上面挂上一个玉色荷包，道：“这是你的储物袋，你看 看是否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备好。”
重尔右手捏了捏荷包，微微点头。
去无尽海之前，家中妹妹曾经提过家里希望他找个道侣，把日子过得热闹些，他当时冷着 脸称道侣太麻烦，不如单身自在，没想到莫名就有了个道侣，且这人看起来还颇为合心意。
李玄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但并不以为意，更炽热的目光重尔都有过。
“好了。”李玄拍了拍手道，“你要看看吗？ ”说着召了面一人多高的水镜。
重尔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面两名青年齐肩并立，一个斯文一个英俊，俱都挺拔俊郎。一看 就很般配，他忍不住想。看到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有一尺，远了些，他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脚掌， 却是向李玄的身边靠过去。
李玄见此，双眼含笑，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他是银色长袍打扮，头上戴嵌红珊瑚的银冠，腰缠玉带，挂银色绣兰草扇套，脚蹬踏 云靴。
两人的目光在镜面上交汇，又很快错在，都有些不自在，让李玄一下想到了初恋的生涩。
想到两人也算老夫老妻了，李玄又将目光看向镜子里的重尔。
重尔或许是感到了目光的炽热，抬眼望去，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第二次交汇的目光犹 如粘液，死死粘着重尔的眼光，让他无法挣脱。
李玄的目光充满侵略性，似乎要将他扑倒、撕裂，再一口口地吞掉。
重尔想到这些，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喉结滑动。
李玄的目光游移到喉结的位置，又往下，犹如实质。这让重尔浑身燥热。
他故意装作对着目光毫无所觉，问道：“早膳吃什么？”
李玄轻声道：“你想吃什么？”
重尔迟疑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辟谷许久了，怎么现在又要靠食物才能补足能量了吗？
李玄道：“还记得你最爱吃什么吗？”
重尔神色疑惑，他不记得自己有特别爱吃的或者特别不爱吃的东西，正如他的衣物都是一 个款式，只为了方便。自小他就没有特别强烈的爱憎，自家老祖曾说他是天生的天人。
李玄轻笑道：“我知道你最爱吃的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重尔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李玄踮起脚尖，在重尔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重尔登时面如红霞。
李玄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重尔，心里想笑，重尔现在变得好羞涩。
重尔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不敢对上李玄含笑的双眼。他被李玄刚才的那句话惊 到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人生想必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只是这变化如何来的 ，他还是弄不清楚。想到这里，他有些焦躁，为这一切不能控制的未知。
李玄见他满脸急色，忙握住他的一只手，安慰道：“别急，吃过早膳我就将事情的来龙去 脉好好同你讲一讲。”
从昨天醒来，重尔本应该对面前这个陌生的青年保持警惕、防备，但不知道为何，瞀惕心 一点也提不起来。仿佛只要看到他在眼前，凡事就无需担忧，有种莫名的平静同安全感，如同 拥有了全部世界。平素对人冷淡疏离的淡漠青年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对李玄全无敌意，更没 有堤防防备。
手指捻了捻，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李玄皮肤的滑fl或温热，重尔决定先随着自己的“道侣” 去用膳，不知道有哪些吃的，他有些好奇。
为了安抚重尔，李玄大显身手，一早就做了肠粉、虾饺、小笼包、海鲜粥及两道小菜，充 分显示了“贤夫”的一面。
好在用心并未被辜负，重尔对这些很满意，吃得停不下筷子。
作者闲话：	李玄在重尔耳边说：你最爱吃的一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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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淫祠
用过早膳，李玄就将两人如何相识，如何定情，如何分离，如何再聚，又做了什么导致目 前的形势及以后面临的麻烦一一细说给重尔听。
重尔脸色很平静，好似经历了这一切的不是他一样，李玄不由有些泄气，到底自家爱人信 不信自己呢？
重尔忽道：“那现在我们在哪里你其实并不知道？”
李玄听了，猛然拍了自己一下额头，还真是，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个就被重尔昏迷的事 给搅和了。
重尔又道：“目前的局势是不是可以认为主要任务已经完成，还要去将细微的一些时空裂 缝扫尾？”
李玄点点头。
重尔道：“那从今天开始吧？”
李玄道：“你不要再休养休养？”
重尔道：“我并没受什么伤，只是记忆缺失而已。”
李玄暗想，你这一失忆，我好多问题都没法问啊，比如青桐君是什么人？
重尔道：“如果要在凡俗界行动，我们还是换个打扮吧。”
李玄点头：“确实不宜露出行藏以免引起恐慌。不如做读书人或者道士打扮吧？”
重尔眉头微皱：“我记得道士需要度牒？”
李玄点头：“我有，元妙观里的。你做书生打扮，我做道士打扮吧。”
这时，白玉骢冒了出来：“我呢？”
李玄道：“不如你变成挂件挂在我腰上？”
重尔道：“还是挂在我腰上吧。”
三人商置好就决定出山寻找时空裂缝。换好装扮，三人就驾起飞舟飞到密林的边际。 白玉骢同李玄对时空裂缝的感知范围有限，这就需要他们先去寻找有关的文字记录，再一 一去查探。
收好飞舟，两人带着白玉骢从密林里走了出去。
神识覆盖范围内，李玄看到了不远处的山脚有个小村子，两人决定去找村长了解下所处的 年代。
这小村子并不S裕，只有村长家里是砖泥混建的房子，其他都是茅草房。
村长正坐在院子里修理锄头，远远看到一位书生一位道长走过来很惊讶，没想到这穷乡僻 壤还会有这样不俗的陌生访客到来。
李玄过去招呼村长道：这位乡亲，本道与友人登山迷路，不知最近的城镇是哪个？怎么 才能去？”
村长忙还礼道：“道长有礼。我们村叫鸡鸣寺，最近的一个镇子是桃园镇，顺着村口的大 路直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李玄又问道：“府城呢？可有从桃源镇出发直达的车马？”
村长摇头道：“要看商队的情况。若是商队去府城，就能捎带你们一段；要是没有，只能 自己步行前往〇 ”
李玄疑惑地道：“没有车马行吗？”
村长道：“县里有，镇上却是没有的。”
李玄见此，就要告辞。
村长见他要走，忍不住拉着他的袖子道：“道长可是高人？”
李玄猜到村长有求与人，就微笑道：“村长可是有事需小道相助？”
村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看得李玄着急。
好在村长终是把事情说了出来：
村里有个员外的妻子前不久过世，死后竟然化为僵尸，众人奈何不得，只好将之关了起来 。哪知这僵尸夜里竟然偷偷地跑了出去，吸食鸡鸭的血，弄死了不少牲畜，惹得整个村里人心 惶惶。他希望李玄能将僵尸灭掉。
李玄道：这倒不难。只是以村里的情况应该能将僵尸捉住火化，为何却仅仅将之关起来
村长皱眉道：“这僵尸会说话，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员外的原配，更是百般提起数年前大旱 时对村人有大恩，这才让村人不好动她。”
李玄明白地点点头：“这么说她除了杀掉一些鸡鸭吸血，并没有伤害过人丁了？”
村长不自在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毕竟她已经不是人，就该尘归尘土归土。” 李玄不再多问：“你现在就领我去吧。”
村长忙连声称好。
两人于是跟着村长往员外家走去。
员外家离村长家并不远，却隔着一条河，孤零零地占据了大片河岸，看起来是一处三进的 大宅，周边并没有人家。
村长指着大宅道：“幸好他家没有住在村里，大家都很担心僵尸会吸人血，怕她对村人不 利，尤其是孩童，无力反抗，别被她给霍霍了。”
李玄边听边寻思，这村长对僵尸的态度也太矛盾了吧？相信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僵尸，邻人 会做的肯定是杀死焚烧，绝不会留有余地。
他心头一动，转头又问村长道：“这员外妇人是死后成为僵尸还是受伤后成为僵尸？” 村长低着头，没有回答。
这下有些奇怪了，难道说是后者，而且受伤另有隐秘？
这时，重尔传音道：“我刚刚用神识看过这宅子了，里面没有僅尸，更没有人。员外一家 还能偷跑了不成？”
李玄也忙放出神识，查看了一遍，就问村长：“你确定员外一家还住在这宅子里吗？” 村长低着头毫不迟疑地道：“当然，没见过他们一家出门。”
说着说着，三人过了河，来到了员外家红漆大门外。
村长敲了几下将没人回应，手上用力一推，大门就敞开了。
村长一马当先跨过门槛，又招呼李玄两人进去。两人紧随其后。
穿过前院，走到主客堂，都没有人出来迎接。这下村长有些着急了，对李玄道：“道长先 坐，我去后面瞧瞧。”说着，不等李玄回答，就往后院去了。
李玄的神识一直跟着他。这个村长的行动似乎很奇怪。
李玄问重尔道：“这事你怎么看？”
重尔道：“好像是村长在搞怪，不知他什么目的。”
“咦”，李玄忍不住发出声音，“村长不见了？”
果然，重尔的神识范围内也看不到一个人。自从进了这宅子，如同被罩在结界里一样。只 不过，两人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难道是村长开启了阵法？”李玄同重尔异口同声地道。
自己这个修者还不如一个山村野夫不成？李玄不由惭愧。
站起身，拉着重尔的手，李玄开始检查这处宅子。
四周并没有血迹打斗痕迹，如同主人从容离去。当然，这宅子的主人究竟是不是村长提到 的员外一家也未可知，毕竞都是一面之词。
天色不知怎么就黑了，四周升起白雾，不一会就将整个宅院笼罩了起来。
“我感觉到一股冷冷的恶意看过来。”重尔突然道。
“哪里？我们一起过去。”李玄忙捏了捏重尔的手，暗示道。
唯恐这恶意正在观察他们，重尔顾不上害羞，回握住李玄的手。
空气中的雾更浓更湿了，透着刺骨的寒意。
李玄突然道：“现在是盛夏吧？”
重尔：？不明所以。
李玄笑笑。修行之后，冷热对他早就影响不大，让他一度忘了同普通人的差别。
自从雾气升起之后，神识就不能用了，一旦放出，就会被白雾侵蚀。尽管伤害不大，却很 麻烦，如同白雪洒上冷水，哪怕本质相同，形同却大相径庭。
防御罩将两人保护起来，这是符纸所做，同用神识所化截然不同，这才勉强能维持。
“这白雾似乎能吸收法力，但对物理攻击无效。”李玄道。
他手里的拂尘不时挥动一下，试探着前行。
两人一连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发现出路，也没有发现人迹。
“这样下去不行。”重尔道，“这里若是个阵法，必然有阵眼。”
李玄道：“别急。”说着，往空中扔出一个爆炸符。
爆炸符炸裂后灰蒙蒙地天如同镜子一样变得四分五裂，周边更是被爆炸发出的炫光映得雪 亮。
“结界破了！ ’’李玄道，"原来到了后院了。不知这人什么目的。”
重尔道：马上就知道了。”
后院很大，杂草横生，一座类似佛龛的木石建筑挺立在后院中院的空地上。这神龛只有一 人多高，用青砖砲成，不知拜得什么神。
重尔一指神龛道：“恶意来自这个东西。”
李玄检查完后院，同样发现了神龛的异常：“淫祠？”
这时，村长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他嘿嘿地笑着，一头跪倒在神龛前，指着李玄二人对道 :“大人，这就是我寻来的两个祭品，还请您慢慢享用。不知能不能再賜给我一粒长生丹？” 神龛毫无动静。
李玄手里的拂尘突然化为一柄飞剑，直直劈向神龛，剑气如雷光一样从高空倾泻下来，将 神龛兜头罩住。
神龛不停挣扎，左突右冲，几次差点冲破剑气的包裹，但最终败于剑气之手，被一点点磨 去力置，化为蓬蓬粉尘，飘洒在天地之间。
村长一直低着头跪拜神龛，全然不知道几息的功夫，他膜拜的神灵就化为裔粉了。
神龛消失之后，周边本就变得稀薄的雾气更是消失无踪，热烈的金色阳光从天泄下，将整 个院子照的亮亮堂堂。原来阴郁森冷的气氛一扫而空。
村长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空空荡荡，突然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的长生丹！我的 长生丹！”
再看他的面容，原先看着四十余岁，现在却像是生命力突然被榨掉数十年一样，须发皆白 ，如同耄耋老人，显见是活不长了。
李玄见他一副如丧考妣地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长生”岂是好求的？他是个修士，都不觉得能长生。
或许舍弃肉体精神能不生不灭，但修行到这种境界无疑是漫长而又艰辛的。
他忍不住又摇了摇头，村长的骨龄也才五十岁，本该能活到花甲之年，可惜今天的反噬会 要了他的命。
再次用神识覆盖整个村落，李玄才发现已经没什么活人，多数都是施了陣眼法的人偶。想 来活人多数都被村长骗去献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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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云梦泽
因有文字记载，洞庭湖是古云梦泽的一小部分，李玄怀疑这里存在时空裂缝，就拖家带口 地前往洞庭湖。
这日傍晚时分，两位气质出众的青年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一处浩渺的湖泊边，这似乎无边无 垠的湖泊正是盛名在外的洞庭湖。
洞庭湖号称方圆八百里，其实最大的时候有两千八百多平方公里。
或许是因为洞庭湖的辽阔，或者是因为洞庭湖的神秘，民间流传了不少有关的传说，像“ 柳毅传书”中柳毅遇到的龙女就称自己为洞庭湖龙王的三公主。
作为江南道的一处盛景，李玄对洞庭湖慕名已久。
此时，李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甩着拂尘，正面朝大湖，欣赏着景色。
湖岸花树扶疏，凉风簌簌。
湖泊浩渺，水面氰氳雾气蒸腾，与天际的流云连成一面，让人不由心胸大开，忍不住想长 啸出声，在这辽阔而又让人倍感寂寥的天地间彰显自身的存在与内心的无限欢喜。
夕阳西下，残阳将云霞照得一片通红，染红了半面的湖水。
很快，夕阳落入地平面，天上的流云也随风散去，浅蓝的天空突破了地平线的约束，同浅 育的湖水融为一体。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李玄忍不住高声吟诵。
“秋水共长天一色，孤鹜与落霞齐飞。”一道陌生的青年声音几乎同时吟道。
李玄抬头望去，见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书生。这人长得剑眉星目，英气勃勃，尤其右 眼角下的一枚黑痣，让人印象深刻。
见李玄望过去，青年很自然地拱手行了个礼，很快又将目光转到湖面之上。
李玄匆匆回了个礼，看到对方并没有结交的意思，就拉着重尔到了湖边的一处客栈太白居
0
这太白居很大，兼做酒楼生意，每逢夏日生意就非常好，约莫这里是避暑胜地，再加上学 子、剑客、出家人爱到这里游历吧。
李玄定下一处名为“菡萏”的小院，就带着家眷跟着伙计去安置了。
菡萏院名副其实，院中养着一缸缸的莲花，有红有白，有单瓣有复瓣，有睡莲有碗莲，品 种繁多，看得出店家花费了不少心思。
此时正值盛夏，莲花开得热烈，空气中满是荷香，清淡悠远，让人喜不自胜。
见李玄搓着手不时低头或者抬头欣赏满院错落有致的莲花，重尔突然道：“你喜欢莲花？
李玄一时有些犹豫，莲花他的确喜欢，但他也軎欢牡丹、芍药、兰花、桂花……约莫是因 为这些花各有优缺？
这话一说出口，重尔就瞪了他一眼："是不是人也各有优缺？”
李玄脑中念头转得飞快，忙道：人同花是不同的。我一向以为花可以喜爱很多种，但人 最好还是从一而终。”
重尔：“哦？”
李玄忙道：“我已经有你了，肯定不会像喜欢花一样，还軎欢别人，我们早就结契了不是 吗？”
重尔瞪大眼睛道：“魂契？你是不是后悔了？以后不能像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儿一样軎欢不 同风格的男子了？
李玄毫不迟疑地否认：“不会，绝对不会，有你就很幸运了。”
重尔见他态度郑重，这才放过了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玄偷偷摸了摸头上不存在的汗。
尽管从来没有背叛道侣的打算，他还是被吓到了，以前的重尔从来不会如此强势，更不会 逼迫他再三表明对道侣的心意，这些莫非就是从前重尔藏在潜意识里的想法？现在只不过全部 爆发出来了而已？
尽管这样的重尔有些咄咄逼人，让李玄有些不适应，但他却拍拍胸口，表示还可以相处， 能忍受。同样是失忆，他那会是与重尔分开的，彼此间的龌龊疏离自然就看不到。重尔失忆， 两人却是日日相伴，难免有摩擦难堪出现，并被对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过，李玄认为既然 结为道侣，两人不仅要互相成全，还需分享彼此的全部，不光包括喜乐，也少不了苦难坎坷。
一只嫩黄色的蝴蝶翩翩飞舞着来到一朵并蒂莲花跟前，不时用卷曲的触角碰触花蕊。
“它也采蜜？"重尔好奇道。
“有的蝴蝶确实是以花蜜为生。”李玄点头。
两人尽管离蝴蝶有颇远一段距离，但熠熠生辉的视线还是让蝴蝶很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 冰凉而又危险的东西威慑着它。
看了一会蝴蝶，伙计将晚饭送了过来，两人很快填饱肚子，坐在院中纳凉。
快到十五，天边的月亮即将圆满，银色月辉笼罩下的大地万物如同被洒了一层银粉，有萤 火虫飘了过来，一闪一闪，不时落下又飞起。
李玄的呼吸变轻了，生怕一口气将这些萤火虫吹走。
等月亮落下的时候，萤火虫聚集的更多了，绿莹莹的光点满院飞舞，偶有胆大的飞到李玄
跟前，停在他头发、鼻尖、肩膀、膝盖之上，将他妆点起来，这让霣尔忍俊不禁。
丑时，李玄两人才回房休息。此时，暑气似乎都被掠过湖面饱含水汽的风带走了。夜深人 静，除了湖边偶尔的虫鸣与蛙叫，整个大地陷入沉睡。
美美地休息了一晚，翌日一早，李玄就跑去湖边，向打鱼的渔夫购买湖鲜，鱼虾莲藕，他 样样都要。
找了一处偏僻的水边，李玄将鱼虾处理好，打算烧给重尔吃。
如果李玄不烧，重尔是不吃的，毕竟他自认为辟谷多年，像凡俗之人一样每日吃吃喝喝的 日子自己从来没有过过。
至于让他烧菜？不可能的，他从来没烧过，吃的也不多。记忆里，忙着修炼的他辟谷前从 来都是吃辟谷丹，而辟谷后则是用点灵果、灵酒，似乎从来不曾正正经经吃饭。
尽管重尔失忆没多久，李玄却已经对他此时的性格了解的七七八八，自然不会指望他像从 前一样照顾两人的衣食住行。
休整了两天，两人就开始外出寻找时空裂缝。
有白玉骢的帮忙，在第三天的下午，两人找到湖中央的一处滩涂，而这里正是时空裂缝所 在。
这处滩涂荒芜一片，似乎并不为人所知。
两人踏入滩涂里面，就发现周边的景色变化了。原来尽是荒草泥沙的烂泥地变成了一处奇 花异卉满地、珍奇异兽遍布的异空间。只不过，不管是花草树木还是虫鱼鸟兽都生活在一片无 边无际的水泽里，为白雾笼罩。
“这里莫非就是真正的云梦泽？ ”李玄不解，重尔沉默。
两人只好驾起飞舟，贴着水面行进。
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到处是啁啾的鸟儿，低飞的水鸟，偶有奇形怪状的鱼跃出水面 n
如果忽视掉鸟鸣声神魂的颤抖与隐隐作痛，忽视掉怪鱼狰狞雪亮的利齿，忽视掉水生植物 不时舒展枝条将怪鸟怪鱼绞杀吸成肉干并拖入水底，这里的确景色美丽的犹如仙境。
两人全身警惕，默默催动飞舟，避开这些凶残的生物，朝着时空之力最为浓郁的地方飞去 。让两人意外的是，这居然是一处洞穴。
洞穴只有碗口大，不停喷出银白色犹如实质的气流，清凉如水，质地却如同果冻般的胶质 。一棵苗蕉状的植物在气流里摇曳，它仅有一片叶子，在叶子同茎之间的上腋处长着一朵火红 的花朵，有些像美人蕉的花朵。
随着银白气流的不断涌出，花朵犹如呼吸一般，开开合合不停，最后花瓣落下，花蕊成长 成一根小米蕉般的果子，同样是银白色，透明，犹如胶质。
“时空果！ ”不知何时从重尔腰间脱离，从挂件变成半人高，漂浮在两人头顶的白玉骢嚷 嚷道，“重尔，你还真是好运。”白玉骢羡慕地看了重尔一眼。
李玄两人屏住呼吸，生怕将时空果惊落。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银白色的时空之力尽皆浇灌到了时空果中，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几让人神魂离体。
“小心！”李玄轻声嘱咐，“这时空果果然非比寻常。平常的人闻到就能神魂离体，也只 有修炼了时空法术或者具有时空属性的种族不为所动。你神魂本来就受到过冲击，现在直面时 空之力很容易再次受损。”
重尔只好点点头，尽置忽视被李玄抓得紧紧的手腕及环着他腰部的有力手臂。
自从重尔失忆，两人很久没这般亲近了，这让李玄止不住地心头泛痒，很想不顾形势吃吃 豆腐。可惜这样的想法只能是想想。
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小米蕉状的时空果马上就要成熟了，李玄精神聚拢成一点，全力 放在它身上。
这时，一只拳头大、长着蜜蜂般嘴巴的飞鸟扑了过去，嘴上尖尖的喙突然张大，变得如同 脸盆大小，就要吞下时空果。
见到这一幕，李玄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什么鸟？嘴巴大的不正常，太不符合生物结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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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着，他手下却并没有放松，而是准备随时抢夺。
不过瞬间，飞鸟整个头部都被时空之力穿透，没有碰到时空果就变成齑粉消失了，而鸟的 身体还保持着双翅展开、双脚收缩后證的飞翔姿势。不过也就一瞬，鸟身也消失在空气中了， 如同幻觉。
白玉骢叹道：“可惜了，这种釜首鸟据说味道鲜美，用来烹制猪肉，是人间至味。”
李玄倒是来了兴趣。可惜，直到离开，也没有第二只飞来。
“比剥”一声脆响，时空果从树上脱落，芭蕉状的时空树顿时干枯蒌缩，在时空之力中化 为乌有。
不过，想来此时没有人在意这棵时空树的去向，大家都在紧盯着时空果。
果子落下的瞬间，运转泽天九转的李玄就借助体内炼化的时空之力将其取走了。毕竟，他 的气息同时空之力同源，并不会被排斥。
一拿到时空果，李玄就将大半个果子塞到重尔嘴里，又将剩下的小半个给了白玉骢。
白玉骢高兴极了，完全没想到这唯一的时空果还有他的份，赶紧吸收起来。
重尔吃了果子，盘腿而坐，运转体内的功法，梳理起被时空之力冲击的七零八碎的记忆。 此时洞穴己经不再喷发，只有不多的银白色气体萦绕漂浮。
李玄一遍遍运转泽天九转，将体内的力量释放，再吸收这里的时空之力，将这两股力量不 断循环往复，修复黏连着这处裂缝。
十天后，洞穴内的时空之力消失。重尔回忆恢复，而白玉骢又升级了。
时空裂缝修复好之后，云梦泽会逐渐显露于人前，变成此方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 像过去那样，犹如一个气泡般附着在世界的边缘。
或许百年之后，洞庭湖的名字终将被云梦泽取代，而这片号称八百里的湖泊会变成数万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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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说"鬼”
重尔恢复记忆让李玄很高兴，至少重尔不会像他一失忆就十几年、数十年，这是桩好事。
或许在以后寻到的时空裂缝里还能得到时空果呢？
尽管不知道吃多了时空果会不会消化不良，李玄还是想试试。
回到太白居，当了道士后不怎么喝酒的李玄问掌柜要了甜白酒，他觉得微醮的醉意才最配 得上此时内心的軎悦。
重尔见他难得如此，就陪着他小酌。
夜幕降临的时候，李玄还在喝着小酒，脸上仍不见一丝醉意。
夜色悄悄将世界染上颜色，酒店里食客不时来去，像李玄一样小酌或者聚餐的人多是游历 的学子、书生。
这些人一旦聚在一起就免不了伤春悲秋、夸夸其谈，更免不了谈古论今、非议时政。
谈论的主题不会仅有一个，而是天马横空，有点像网友上网发帖灌水时歪楼，毫不出奇。
瞧，现在他们居然说起神异鬼怪的事来。
一个身着浅绿衣衫的书生尖着嗓子道：“狐女我是没有见过，但是我见过龙君。”
“哦？”其余参与讨论的书生原本互不相识，分坐不同的桌子，且早就用过晚膳，都在与 同伴小酌，此时，纷纷站起身，七手八脚地将几张桌子拼成一张，又拿起凳子团团围坐在一起 %；.
“店家，将三根蜡烛中最粗的那根吹熄！” 一个玄色衣衫的书生对掌柜喊道。
不等掌柜动作，伙计忙答应着跑去吹熄一根最亮的蜡烛，随后就抄着手倚着柜台远远望着 围坐在一起的书生们。
李玄抬头看去，见这群书生约莫十三四个，年龄最小的十七八，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八九， 均是青壮。
他又看了一眼让吹熄蜡烛的玄衣书生，呵，还是个熟人，正是初到时在湖边见到的那位眼 角下生着黑色小痣的那位二+七八的英气青年。
又瞟了一眼眉飞色舞讲故事的绿衫人，李玄端起重尔倒好的酒杯一饮而尽。
热辣辣的液体从喉管滑入胃袋，那种热烫滑落的感觉犹如实质，他不由想到人体剖面图， 脸色很微妙。
此时，绿衫书生讲的故事似乎正到了高潮。
只听他一拍手里的折扇高声道：“这女子的父亲想把和离的她再嫁给我，我怎么能同意呢 ，岂不成了挟恩求报？非君子所为也，我再三推辞。”
“然，柳兄真君子也，帮女子往娘家传信是为仁，帮了她被许以婚事却拒绝是为义，柳兄 仁义双全。来，共饮。”
"我看呀，未必如此。柳兄不是怕自己娶了那女子，一旦夫妻失和，会被对方的二叔灭门 吧？哈哈哈。”
“对呀，女子的前夫一家可不就是被女子的二叔灭了满门吗？”
“不错。这女子自称被婆家虐待，不还好好活着吗？不就是让她去放了几天羊吗？真真小 题大做。要我说，谁家娶了这样的婆娘才是倒霉。”
“不对。像女子前夫这样的豪强怎么可能需要当家主母亲自放羊？刻意樓磨无疑。”
“柳兄精明。这女子家中虽说有钱有势，但若是娶了却也无比凶险。纳妾是不可能的了， 于子嗣有碍，不妥不妥。”
“对啊，要我说，不如收了对方的谢礼，好好经营，也比娶个麻烦多多的妻子好。”
“没错。柳兄当时还是童男吧？确实不宜娶个这样和离的女子。更何况这女子娘家给的谢 礼必然不薄。”
‘‘为什么不娶？若是我，肯定答应这门婚事。女子的前夫一家只要好好对待她，其二叔不 管脾气如何暴躁总不会莫名其妙打上门吧？夫妻相敬如宾，我自信还是能做到的，根本不会给 人灭门的机会。要我说，其前夫也太没用，连后院都摆不平，”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 ”
“我也同意前面这位仁兄的说法。伺候翁姑本就是做媳妇的该做的，但若刻意槎磨就太过 了。君不见”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与刘兰芝乎？呜呼哀哉！”
“好了，听柳兄的吧。”
绿衫书生听了众人的议论，脸色数变，连着喝了三四杯酒。
其他人忙喊道：“柳兄，还没讲完呢，继续继续。”
绿衫书生推迟不过，犹豫良久，才继续讲道：“收了谢礼告辞之后，我回了家乡，没想到 后来再次遇到了那女子，最终还是同她结缠做了夫妻。”
众人唏嘘一片。
这时，那位眼角有黑痣的青年笑着开口，也讲了一个故事，不过他的故事是有关“鬼”的 故事。
青年语气平和，缓缓道：
“数年前我去长安赴考，因为家资菲薄，住不起客找，只好寻了一处在城郊的荒僻庄子借 读。
这庄子已然荒废，处处荒草野藤，从前似乎是大户人家的祭田，只剩数间房屋孤零零地立 在那里。
每天只要走出房间，就能望见荒草里一个个矮小的坟丘并歪倒在地横七竖八的石碑，让人 倍感荒凉。
那会我自认为年轻力壮，只埋头苦读，从不将怪力乱神之说看在眼里。
从集市购买了粮食、铺盖，我就住了下来，安心备考。
我有一只玉璜，是羊脂玉雕刻而成，上面带着暗红的血沁，是一只古物，我自来爱不释手 ，就将它当做镇纸使用。
一天晚上，就着油灯，我正苦思冥想，构思一篇文章，不经意间看到一只犹如春葱的柔嫩 玉手从窗户伸到书桌上，拿走了玉璜。
我此时并无害怕，以为遇到了能红袖添香的狐女或者女鬼。”
说着，黑痣育年停了下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其他听客赶紧帮他斟满酒杯，示意他再讲下去。
青年将众人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低头轻笑一声，继续道：
“天气寒冷，我没有出门，而是捅破窗户纸从孔里往外看了看，你们猜我看到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应，他又道，“目力所及之处一青面獠牙的厉鬼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似乎要从 孔洞里杀过来，猛然受惊的我大喊一声，往后猛退，一时不备，仰倒在地，头磕上墙角，昏厥 过去。”
“王兄，你是吓晕了吧？”
“不错，定然如此，哈哈。”
“不知青面獠牙的厉鬼是男鬼还是女鬼？”
“这位仁兄，有区别吗？”
“当然有，女鬼说不得同你顽笑，男鬼一定会要了你的命，那你当替身。”
“还有这种说法？”
“不是说淹死的水鬼就是用这个法子寻找替身，重新投胎吗？”
“有这种说法，还有给替身服食水莽草的。”
“似乎只有水鬼寻替身，其他的没有吧？”
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
青年看着众人，微微一笑，又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似乎注意到李玄在看他，举起手里 的酒杯遥遥示意，李玄微微点头回应。
重尔见此，捏了捏桌子下李玄的大腿，力度不轻。
李玄脸朝墙面，做龇牙咧嘴状。
“行了，我说诸位，王兄还没有讲完呢，你们不想知道后续吗？”
“当然想，还请王兄不要同我等一般见识，快快讲讲后续吧。”
“大家都住嘴，听王兄讲。”
过了一会，众人果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青年见此，脸上露出微笑，目光闪动，开口道：
“次曰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都冻僵了，不过我顾不上这个，而是打开门，往窗外跑去。昨晚 那厉鬼分明留着鲜血，我要查看一下。到了窗下的位置，我弯下腰，看了又看，找了又找，都 没有找到血迹，地上仍然是一片枯草。
科考的时间不多了，我随后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转眼春天来临。
一天傍晚，看书看累了的我走出房门，望着绿意盎然的春色，满心喜悦。
这时，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远远走了过来，自称也是借住的赴考书生。
我们聊了一会，很是投机。
在提到借住的这处庄子时，我因为心爱之物玉璜的丢失就抱怨道：”这地方是好地方，就 是有鬼，让人憎恶。”
书生摇头道：”鬼也分雅俗良善。”
我问：”怎么说？”
书生就道：”我从前游华山，遇到一个书生，同他谈论诗词歌赋，其人见解精辟，常有妙 论。
他当时吟诵自己的诗请我鉴赏，我至今记忆犹新，比如”深山迟见日，古寺早生秋”，再 比如”钟声散墟落，灯火见人家”等等，很是精妙清新。
我同他谈论了很久，犹不尽兴，就想问他住在哪里，好去拜访。
哪知道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驼铃阵阵响起，这个人就不见了。
这样的鬼想必没有人讨厌吧？”
书生洒脱的性格我很喜欢，就想备些酒菜留他共饮，哪知这位书生整整衣衫笑道：”你不 讨厌我，我就很庆幸了，哪还能白吃白喝你的东西呢？ ”笑声未落，他就不见了。
我这时才明白过来，这说鬼的书生也是一只鬼，只不过是他口中的雅鬼善鬼罢了。”
话音一落，酒铺里突然寂静无声，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再看讲完故事的青年，他正右手捏着酒杯把玩，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在座的众人，嘴角还
带着一抹玩味的笑。
李玄一直关注着这些人，见气氛紧张，有些莫名其妙。
青年见众人不说话，全没有刚才议论的热闹，就开玩笑道：“像故事里那个书生遇到的事 还真是闻所未闻啊，可见这世上的变化，幻中生幻，变幻无穷啊。
你说，你怎么知道这说鬼的人自己就不是鬼呢？”
众人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已经總掉一只蜡烛的光线更暗淡了，火焰晃动间，剩下的两根蜡烛 中的一支也熄灭了，那些刚才还在唱酒高谈阔论热烈议论的人身体由实化虚，如同滴在水里的 墨，不一会就化作薄雾轻烟，消散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李玄诧异地看着空荡荡的酒馆，一时有些呆滞。
他扭头看向掌柜同伙计，莫名觉得他们的脸也模糊起来，不知是烛光的原因，还是事实如 此。
作者闲话：	《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一则故事，略改。电彩《风声》窃以为用了这个
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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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瓜穴
翌曰已时，李玄还没有起床。
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他双眼微微眯着，回想刚过去的一个混乱夜晚。
若是他没搞错，昨晚那些团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谈古论今的书生都是鬼魂。
唯一的一个人或许就是那个眼角生着一颗小米粒大小黑痣的育年。
看来，就连这太白居的掌柜与伙计都有些离深莫测啊。
昨天重尔恢复记忆，两人胡闹了一晚，他根本没心思去想这鬼魂的事，这会才有闲暇。 “在想什么？ ”重尔捏着他的下巴问。
重尔也没有起床，侧躺看着他的表情。
两人颇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愉悦。
李玄微微扭动头部，道：“想昨晚喝酒的那些鬼魂。我完全没看出来他们的异样，你呢？
，，
重尔道：“或许是因为这片空间的特殊所致。”
“你的意思是时空裂缝容易聚集鬼魂？”
“我的意思是时空之力弥漫的地方容易造成人类生命线的混乱，那些鬼魂说不定就是没有 归处的可怜虫。”
李玄想了想，按照民间说法，正常情况下人死后会下黄泉入轮回。或许的确因为时空之力 造成了地府的疏忽，无法引导这些魂魄到地府。
不过，此地的时空裂缝已经修复，不久的将来，想来地府人员就有大量延误的工作要及时 处理了。
这些都与自家不相干，李玄就抛诸脑后了。
“明天我们就去下一处吧。”李玄道。
“有目的地了？ ”重尔问。
李玄点点头：“卫县。”
这一处时空裂缝的信息还是他在翰林院的时候读到的。
卫县西南方的山里有个洞穴，深幽狭窄，冬夏常有流水从中流出，远远望去，如同一匹白 练。
偶尔随着水流会漂出巴掌大的瓜及零星的瓜蔓、瓜叶，这里的人觉得神奇，就称之为瓜穴
0
瓜穴漂出的瓜尽管个头不大，但却汁水甘美，很受欢迎，售价可观。
住在附近的人常常来捡瓜，希望碰个好运气，借此发财。
有心机的人还偷偷留下瓜籽，希望大置种植这样的瓜。
哪晓得收集到的种子要么不发芽，偶尔发芽的几株结出的瓜又小又苦涩，完全不能与瓜穴 里的相提并论。
众人都很眼馋瓜穴里的瓜，猜测里面一定有许多瓜田，许多甘美的瓜。
有胆子大的，顺着瓜穴口往洞里走，可走不出百步，就会迷路般转回洞口，不能走到底。 尽管如此，总有人尝试。
前秦时期，有个叫李班的人，略通道术。
他猜测洞里一定是被人设置了迷阵，而这难不倒他。
做好入洞的准备后，李班就顺着瓜穴往里走，不到百步的地方一如所料，是个小型的迷阵 。他很轻松的破解了，随后继续往里走。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李班点燃火把，又往里走了三百余步后，眼前豁然开朗，洞里有屋宇俨然，床榻上还放着 经书，只是看不到人。
他心下窃喜，断定这是处洞府，一如猜测，更关键的是这一切很快就是自己的了，说不定 有更高级别的修行法门，能让他成仙、长生不老。
他越想越高兴，就大着胆子逛起来。
等走到一处花木扶疏的院子时，他才看见两个须发斑白如霜的人相对而坐。
仔细观察两人的面色，全都红润滑腻犹如婴儿。
这两人必然是世外得道高人！想到这里，李班急急下跪，请求拜师，想留下修行。
哪知膝盖还没着地，就被无形的力置托起，耳边更有个冷冷的声音呵斥道：“你最好速速 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李班顿时被这声音透出的无形威压压得透不过气来，体内五脏六腑如同被碾碎一样疼痛难 忍。
尽管很想留下，但在这威慑下李班根本无法可想，只能不甘地离去。
等磨磨蹭蹭走到洞口的时候，李班发现脚边有几个瓜，浑圆丰满。
他心里一动，弯下腰，想将瓜摘下拿走，也算不虚此行。
然而手指刚碰到那些瓜，瓜就全变成了石头。
李班沮丧极了，空着手顺着来时的旧路回了家。
辗转到家后，父母妻子竟然己经过世，而原来不足十岁的儿子已经做了祖父。
儿子说他这一来一回已经过去了四+年。
李玄将“瓜穴”的记载说给了重尔听。
重尔边听边点头，不置可否。
李玄道：“要我说，里面的两位修士说不定寿元将近。”
重尔道：“或许两人并不是友人，而是敌人，正在斗法。”
李玄：“若是如此，让李班离去的人是一片好意。毕竞修士斗法，很容易殃及无辜之人。
重尔：“李班并不无辜。他本来就是抱着寻觅洞府的想法才前往瓜穴的。想收获就要付出 ，若是陨落其中也是命数。”
李玄笑笑。尽管修行也算小成，他还从没有经历过修行界残酷的一面。很多时候，他都忘 了自己是个修士。
两人商置好行程，就起身洗漱，好去酒楼吃午膳。
手拉着手来到酒楼的时候，已经快未初了。
李玄早腾只胡乱吃了些点心，这会正饿。
他啪啪啪将酒楼里的招牌菜点了一遍，还叫了一壶甜白酒。
甜白酒是这太白居的招牌，度数不高，李玄当饮料喝。
或许是盛夏，店家会放些冰粒，入口微辣清甜，有淡而悠远的荷香，李玄十分軎欢。
不止他喜欢，据说诗仙李太白也喜欢，这太白居三个字据说还是诗仙在饮足甜白酒后，微 鼸的状态下一挥而就写成的，就不知真假了。
此时用膳的人少，李玄两人就坐在大堂等着上菜。
李玄眼睛扫过，见靠窗的位子有个育年在用膳，却是昨晚那个据说后来娶了和离女子的柳 书生。李玄还记得昨晚他穿着淡绿衣衫，人长得很清俊。
重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是一个俊美青年，脸不由拉了下来。
李玄见此，又好笑又好气，只好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
重尔这才面色转好。
李玄很想说，自己远没有重尔以为的那般美好，会被人争抢，更不会到处留情。
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让爱人不要紧张自己？这就有些过了。哎，随他吧
儀
这时，伙计将二人点的菜一一上齐，李玄也顾不得安慰占有欲强的道侣，就招呼他一起用 膳。
一口酒一口菜吃着，旁边还有爱人剥虾去客，李玄觉得偃意无比。
偶尔，他也会夹一筷子重尔爱吃的塞到对方嘴里。
若是有人留意，必然能看得出这两人之间黏黏糊糊的龙阳之恋。
两人吃得正美，一个长相清丽的年轻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梳着妇人的灵蛇髻，只佩戴着两朵珠花，米珠镶嵌而成。一袭碧水纱袍，腰束白练，脚 穿绣花鞋。鞋尖镶嵌的明珠有鹌鹑蛋大小，价格不菲。
李玄见此，不由啧喷道：“瞧瞧人家，这才是低调的奢华。”
像妇人脚上那般大小的明珠，一颗都值数百两银子，而人家只穿在脚上，罩在裙子下。 重尔瞟了一眼，见是个女子，就不在意了。
李玄有些想笑，重尔凭什么认为他不会喜欢女子呢？他也不是一直就是弯的呀。
重尔将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麻利地拆了一只螃蟹，将蟹肉、蟹黄分开放在李玄面前的 碟子里，很是殷勤。
李玄刚想说什么，就听窗边传来“哗啦一”一声巨响。
抬头望去，见坐在那里的柳生正捂着额头，鲜血从他指缝里留了出来，却不能浇息柳生的 愤怒。
他指着门口，冲女子吼道：“你走一我再也不回去了！”
女子手忙脚乱的用手帕捂住柳生的伤口，拉着他坐下，柔声道："郎君，二叔只是脾气有 些暴躁，并不是故意打伤你的，你原谅则个。”
柳生怒道："是不是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了？你说！”
女子轻叹了口气，柔柔道："郎君I二叔也是疼我担心我再受递磨。”
柳生更生气了： 你从入了我家门，何时受过委屈？我父母已经离世多年，家中连个长辈 都没有，我真想不通你二叔为何会认为你受了委屈？他是瞎的吗？”
女子沉默不语，将柳生的伤口处理好，给他盛汤夹菜，服侍的好不体贴。
可惜柳生怒气未消，口中还喃喃道：“当初我拒绝你父亲的提亲，怕就怕你那个暴躁不堪 、一点就着的二叔。呵呵，我是不是该庆幸，父母过身早，不怕你二叔灭我满门？”
女子听了这话，神色难堪，忍了忍，还是道：“郎君莫要再提从前了。我们回去后，我就 同二叔说说，让他不要动不动就出手打你，毕竟你没有他的体质强。”
柳生这才稍稍满意，口中道：“你二叔这个脾气谁能受得了，也幸亏他没有成亲，要不然 ，岳丈家肯定会被他杀光。”
女子轻轻拧了拧柳生腰部，嗔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二叔杀人的事了？他不会胡乱杀人 的〇，，
柳生嗤笑道："嗯嗯嗯，只有得罪他的才杀，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的做法不一定就
全对呀，还不许别人看不惯指出来吗？你们这样纵容他，早晚让他闯出大祸。他是钱塘江那里 的，对吧？”
女子点头。或许是将自家郎君的话听进了心，她眉头微蹙，似是想着怎么劝说二叔。
夫妻两人看来是和好了。
李玄撇撇嘴，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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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二叔
拿筷子敲了敲重尔，李玄道：“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柳生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他不是一直 坐着用膳吗？”
重尔轻点了他鼻尖一下：“调皮！”
李玄翻了个白眼。
重尔轻笑道：“哦，他原来头上就有伤啊。昨晚就有。”
李玄点点头。
“柳毅，是男子汉大丈夫，你就给我出来——’’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太白居上空响起。 李玄撇嘴：“二叔来了。”
重尔哈哈一笑：“你真可爱。”
李玄翻白眼，这有毛的可爱啊。
重尔忍不住在他嘴角轻琢一下，速度极快。
大堂里用膳的客人都被暴喝声吸引了过去，无人注意这散发着甜腻的夫夫俩。
李玄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腹塞到重尔嘴里，堵住对方的嘴。
重尔一边咽下鱼肉，一边轻笑，决定不再作弄李玄。
端起酒杯，李玄又饮了一杯，双眼一转不转的望着柳毅夫妻。
这下面的大戏会如何演呢，他很好奇。
往往大堂，看来好奇的不止他一个嘛。
柳毅似乎被刚才的暴喝声惊道了，呆怔良久，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扭头看着妻子，惊呼：“二叔？是二叔来了！”
女子满脸通红，垂着眼睑，小声道：“是二叔。”
柳毅猛然抖了抖，颤声道：“他……他是不是又来打我了？我……我哪里又得罪他了？” 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让李玄看得有些失笑。
“这柳生还真怂。”李玄摇头对重尔道。
大堂里摇头的不止他一个。
柳毅不敢出门，钉子一样死死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地对妻子道：“我不会出去的，我一 定不会出去的。”
妻子只好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好，好，咱们不出去。”
过了一会，外面没有呼喊声再出来，柳毅自嘲地道：“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个热 血男儿。只因为听你说被婆家虐待，千里迢迢地帮你送信给娘家，为你搬救兵。哪想到，我现 在胆怯懦弱如斯？”
女子似乎有些渐愧，就道：“哎，都是二叔，他太紧张我了。让你受委屈了，夫君。”说 着，抓住柳毅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柳毅又长叹了一口气，道：“唉，或许你二叔从没把我当一家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入 赘的无用书生吧？既没有武力帮着岳父守护洞庭湖，又不善谋划，真真百无一用。”
女子柔声安慰道：“可在我心里，夫君一直都是那个解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勇士，谁都比不 了。这也是当初你拒绝婚事时，我求父亲送我到你家附近，好与你相处的原因。”
柳毅惊讶道：“原来夫人那么早心中就己经有我了？”
女子脸红道：“嗯。夫君救了我。”
柳毅听了，高兴道：“原来我也不是一无所处。”
女子柔声道：夫君从来不是一无所处。”
夫妻两人紧握着彼此的双手，双目对视，很是和谐。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他一身白衫，留着短髭，看起来四十余岁。 见他直奔柳毅的桌子而去，李玄用手肘碰碰重尔道：“二叔来了。看不出是个暴躁的人啊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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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尔看了一眼，就回头继续帮李玄拆蟹。
中年男人走到柳毅桌边，不等招呼，就坐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帮我叫些酒菜呀！”他朝柳毅一瞪眼道。
柳毅磕磕绊绊地道：“好……好……。”说着，勉强提起勇气，对站在柜台边的伙计一招 手〇
伙计忙小跑到跟前，谄笑着道："客人，想要点什么？”
柳毅颤声道：“要……要十坛甜白酒，再重新整一桌招牌菜。”
伙计点头，一边朝掌柜的喊了声“十坛甜白酒”，一边跑去后厨准备了。
掌柜一直站在柜台后观察着这一切，等伙计喊道“+坛甜白酒”时，就一手拎着三只酒坛 ，到了柳毅桌边。
一坛甜白酒两斤重，掌柜的看起来轻轻松松。
“掌柜的果然不是凡人。”李玄叹道。
“你又知道？ ”重尔笑。
李玄：“哼哼。”
重尔：“谁家的小香猪？”
李玄翻白眼，给了他一对卫生球。
重尔笑。
“钱塘君能到鄙店，真是蓬荜生辉啊。”掌柜将酒坛放在桌上，揭开其中一坛，将酒水倒 入中年文士跟前的大海碗里。
钱塘君将酒水一饮而尽，才抬起眼皮看了看掌柜：“是你？你怎么来这里做掌柜了？” 掌柜道：“也没什么不好，每日都很逍遥。”
钱塘君不再多说，又喝光掌柜再度斟满的酒水。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斟酒，一个喝酒，一直连十坛酒都喝光。
等喝完酒，钱塘君离声道：今天就看着掌柜的面子放过你。”说着转身出门走了。 柳毅同妻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掌柜。
站起身来，像掌柜行了个大礼后，柳毅才道：“掌柜，多谢您了。只是我不明白钱塘君为 何要对我不利啊？我似乎并未得罪他。”
掌柜哈哈笑道："钱塘君一贯会虚张声势，你莫要怕他，他现在相必己经会钱塘江去了。
柳毅一听，又惊又喜道：“这太好了，这太好了。”说着，竞然喜极而泣。
李玄看了这一场戏，摇着蒲扇道：“瞧瞧，看到了吗。门不当户不对要不了啊。离门嫁女 低门娶妇，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啊。岳家一定不能找势力与自家相距太大的。差距太大， 就生生把自己活成柳毅这样，太痛苦了。”
重尔笑道：“放心，你没这个担心。”
李玄故作未闻。
看了一场大戏，两人的午膳也吃好了，就付了账，回了房，准备小憩一下。
“还睡？不如我们再去湖上玩玩？毕竟下次来都不知要什么时候了。”李玄道。
重尔皱眉：“不过是一片水泊，有什么好看的？”
李玄瞪眼：“你怎么一点审美也没有？那飞翔的鹭鸟、摇曳的芦苹、田田莲叶及萋萋芳草 哪一处不美？”
重尔扑倒李玄，在他耳边轻声道：“哪有你美。”
李玄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并没有阻止。
不一会，床摇动产生的吱嘎声响起。
这是个宁静的夏日午后，却有人在激烈战斗。
傍晚时分，李玄二人坐在院子里欣赏着荷花。
李玄忽然一拍额头，道：“你说晚上我们还能不能看到那群有趣的鬼？都是书生，不知道 怎么会聚在这里。”
重尔道：“你不是说洞庭湖是文人骚客必到的地方吗？死后有执念的才不甘消失，化为鬼 魂，而作为读书人的鬼魂，想来洞庭湖的必然不少。”
李玄点头道："不知道他们今晚还讲不讲鬼故事了。”
重尔不以为意：“谁知道呢。”
夜色已深的时候，李玄两人又到了酒楼。
李玄是想再满足“见鬼”的好奇心，而重尔无疑是陪他过来。
在大堂一角，寻了个视野辽阔的桌子坐下，李玄又点了几个小菜，并一坛酒。
抬眼一看，眼角长着米粒大小的黑痣的育年也来了大堂，正叫了壶酒，自斟自饮。
不一会，酒楼就热闹起来，书生打扮的育少年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
李玄一一看过去，见果然有几个是昨晚的书生，顿时精神一振。
他特意看了看这些人的影子，奇怪的是，影子都在。
再看他们的举止谈吐，衣着打扮，完全看不出是鬼魂。这也太奇怪了。
李玄很好奇，不知道他们身体有没有质感，有没有温度。
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生走到黑痣育年跟前，坐下来，道：“兄台，你昨晚讲得故事十 分有趣，今天我们又来了。”
青年道：“我叫钟景之，叫我钟兄吧。”
少年书生拱手道：“钟兄。”
钟景之微微点头，道：“其实昨天那个故事并没有讲完。”
少年人“哦” 了一声，正襟危坐，静待下文。
这时，又有人走了过来，将钟景之围成一团。
李玄也侧耳倾听。
钟景之将一壶酒喝完，才慢悠悠地道：“昨晚我曾讲到在借住的荒僻庄子里，丢失了心爱 的玉璜，是被厉鬼偷走的。”
众人点头。
钟景之道：“其实不然。”
“哦？”
“我就说嘛，做鬼的要玉璜有什么用？”
“对呀，对鬼确实没用，还不如香烛。”
众人议论纷纷。
钟景之听他们议论，也不出声，只是微笑。
等这些人停下，他才道："数年后，我在一家古董店里重又看到了那枚丢失的玉璜。我当 时很奇怪，就找了老板，寻根究底。原来，这玉璜是一个混混卖给他的。我又问了混混的形貌 ，才发现这个混混正是我借住庄子附近的人。”
“他倒是聪明，知道扮鬼盗窃。”
“可不是嘛，一来被盗的人怕鬼不敢追究，二来知道鬼偷走了就无法追回，又不能报官。
钟景之点头道：“确实如此。尤其他长着一双嫩滑如玉的手，让人怎么也想不到是个大男 人，还是个行藏鬼崇、衣衫龌龊的地痞混混。”
众人均点头赞同，同时惋惜玉手不是长在女人身上，没有红袖添香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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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再闻时空裂缝
钟景之同那群疑似鬼的书生又聊了整晚，中间还说了数个有关鬼怪的故事，听得在座的书 生个个瞠目结舌，全都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子时时分，一群人谈兴仍浓，钟景之见众人仍然不肯散去，还抓着他听故事，只好道： “诸位，钟某明天就要离去，咱们有缘后会有期。”说着，还站起身来，向围坐的人团团 拱手以示辞别。
不过，这样的决定无疑让其他人很意外。
“钟兄，你来此已经半年有余，平素所讲见闻让我们这些孤陋寡闻之人大开眼界，不想你 却要离去了。唉呀，此后，吾等的日子又会再复无趣无聊了。”
“对呀，钟兄，不知你家中可还有亲眷，为何不搬到这里来与我等作伴？洞庭湖气候温和 ，又是鱼米之乡，更兼文风鼎盛，难道不是一处绝佳的隐居之地吗？”
“对，对。钟兄，你也无须担心，我等同此地官吏颇有交情，必不会让你受盘剥欺压。”
“钟兄这样博学练达之人即便为一地主官也能胜任，不如来此地做官？若你愿意，我等可 代为斡旋。”
“是啊，钟兄这样的有趣之人还真让我等不舍。”
钟景之听了这番议论，微微一笑，拱手道：“各位兄长，在下何徳何能备受诸位看重，只 是我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告辞离去。唉，若是有缘，景之定会回此地定居，与诸位为邻。” “不知钟兄是何要事，可要我等帮忙？不如说来听听，让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哎呀，你这就不对了。想必这要事有关钟兄隐私，还是不要强人所难。”
“钟兄，这两位小兄弟年龄尚幼，人情一道所知甚少，更兼离不开此处，于人际上略有不 足，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钟景之听了，摇头道：“怎会冒犯？两位小兄弟也是关心在下，在下怎能不知好歹心有不 悦？ ”他略一伴顿，才接着道，“不知诸位对所处世界了解多少？”
“世界？钟兄是指佛家所云的”三千世界”吗？”
钟景之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不错，我们所处的世界只不过是一方大千世界的碎片， 故而己经不可能修行至飞升。但是，数千年前有大能预测出这方小世界将在近年完成与其他小 世界的关键融合，此后，我辈修行中人极可能有进入更高层次中千世界的机缘。”
“钟兄所言可确定？”
“钟兄可是从祖辈留下的遗泽中得知此事？”
“若是真得能飞升，那就太好了，想必我辈就能离开此方世界了。”
“钟兄，还请告知详情。若有机缘离开，要多谢你了。”
钟景之摇摇头道：“我得到的信息也不多，其中不乏错乱之语。只是我祖辈留下遗命，让 我到各处时空裂缝帮助修护，好争得一丝功德之力。”
“原来要功德之力吗？”
“功德之力加身想必飞升的机会就大吧？”
“不知钟兄都知道哪些时空裂缝？”
钟景之毫不迟疑，将几处可能存在时空裂缝的地方一一道来。最后，他叹道：“诸位可知 这洞庭湖就有一处，不过前几天我找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消失了。想必此地不久就会发生大变化 ，诸位在此地已定居百余年，还须多多留意，以防不测。”
“什么意思？难道此地有域外天魔试图潜入不成？ ”有人惊恐。
“难怪会有龙君驻守此地。”
“龙君？不会吧？”
“怎么不会。柳毅你想必认识，他岳父就是洞庭龙君啊。”
“对呀，还有那个二叔钱塘君可不就是驻守钱塘江的龙君嘛。”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讲过？”
“有什么可讲，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身份更是天壌之别。”
“哇，没想到柳毅这廝运气这么好，居然入赘到龙君家中。”
“怎么？你羡慕不成？洞庭君固然有权有势有钱，可钱塘君可不是好相与的。”
“对了，钱塘君为何三天两头就要暴打柳毅一顿？也太欺负人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有内情的。”
“什么内情？”
“据说龙女在嫁给柳毅前曾嫁与泾阳君之子为妻，两家为通家之好已逾数代。没想到龙女 嫁过去后备受欺辱，并被送到偏僻之地牧羊，无人敢代为传书娘家。后，巧遇柳毅。柳毅放弃 科考，为其传书，洞庭君才知。却不想洞庭君并不想出头，唯恐坏了数代交好之情谊。”
这时，有人插话道：“没想到洞庭君堂堂一介龙君竞然连女儿受到夫家欺辱，为其出头都 做不到，也真真愧为人父。”
“洞庭君想息事宁人，没想到让其二弟钱塘君知晓。钱塘君性格暴躁，知晓后大怒，将泾 阳君一家屠戮殆尽，带回了侄女。”
“呵，这也难怪柳毅会如此害怕了。这样的亲家谁家不怕？”
“或许是因为看到侄女遇人不淑，自此以后，钱塘君就一直盯着柳毅了，唯恐他给龙女气
受。”
“哈哈，难怪有一天我听到柳毅在同人讲他最初不肯接受这粧婚事呢。要是我我也不敢接
受〇 ”
“那为何这两人最后成了眷属呢？”
“听说是龙女追到了柳毅家乡，柳毅感动不已，两人才结成父妻。”
“要我说，柳毅肯定是不敢再推辞了。据说当日是洞庭君带着龙女去柳毅家乡的。”
“原来如此。”
“哦。，’
“呵呵。”
“也算有缘人终成眷属了。”
“呵呵。”
“怎么，何兄，你有不同见解？”
“要我说，龙女被婆家磋磨，说不定是苦肉计，为的就是灭掉泾阳君一系的势力。”
“何兄莫非知道内有隐情？”
“我也是猜测。说泾阳君诸位或许不知，可要说泾河龙王诸位一定知晓。”
“泾河龙王？”
“那位被魏征梦中斩首的泾河龙王？”
“不错，正是他。不过娶龙女的是他第十子。据说十太子十分风流，一直不肯同龙女圆房 ，对龙女十分冷淡。”
“可龙女颜色很好，似乎也很贤惠。对十太子如何我等不知，可对柳毅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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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貌美贤惠。”
“呵呵。你们莫要被表面现象迷惑。若是龙女是嫁入泾阳君一系的间人呢？你们可知泾阳 君所辖之地可是我朝国都内的泾河，非位高权重者才会执掌此地，远不是洞庭湖、钱塘江可比 。这就免不了争权夺势。哪有那么巧，泾阳君被斩之后，钱塘君就怒而屠杀泾阳君一系？我劝 你们好好想想。”
“原来如此。想必泾阳君的死也是有心人的谋算。”
“没想到钱塘君是这样落井下石的小人。”
“是啊，原因为他不过是脾气暴躁些，为人却很仗义，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说诸位，何兄也不过是推测，你们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或许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为侄女 出气的小事呢。”
"呵呵，和离也就算了，还要将亲家上下屠戮一空吗？这样的做派非仇寇不可。”
“必定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才会如此吧？或许再加上政敌？也可能是上面交代的？”
“哎，太复杂了，谁又知道究竟真相如何？”
“难怪龙女会再嫁给柳毅，想来是知道被家族利用了，心中不平，反倒不如再嫁从己，选 柳毅这位为她抱打不平不惜放弃科举这种攸关人生的单纯书生。”
李玄听到他们议论至此时，不由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个”找个老实人嫁了”系列文中 的柳毅传书篇。”说完，又觉得很好笑，不由勾起嘴角。
重尔道：“刚才那位钟景之提到的几个可能存在空间裂缝的地方你都记下了吧？”
李玄点头，此时他确有过目不忘听耳不漏的能力。
重尔又道：“那就一一前往吧。”
李玄嘴角抽抽，突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不知什么书上写到的，说生活中大部分的口头交流都 是在说废话，比如寒暄，比如刚才重尔同他讲的几句话。但是，哪怕废话，却仍是交流中的润 滑剂，无可或缺。
重尔见他又一副神游的模样，不由好笑，走神这个特点李玄看来是不会改了，只好无奈的 摇摇头。
这时，在座的书生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喧哗起来，惊醒了走神的李玄。
他朝声音来处望过去，见那些书生全都站起身来，正同钟景之一一拱手道别•不舍之情溢 于言表。
李玄不由碰了碰重尔的手臂，扭头道：“没想到钟景之人缘这么好。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去 过云梦泽了？这里想来没有另一处时空裂缝了吧？”
重尔无奈道：“你自己运转功法感觉一下不就知道了。或者让白玉聰再同你确认一遍也可 。”心里却暗暗摇头，这莫非就是老夫老夫的感觉？李玄似乎越来越啰嗦了！
"钟兄既然明日要早起离去，我等就不送别了，还请钟兄莫要怪罪。”
“怎么会？有缘与诸君在此相识，景之已经有幸，希望有缘再见。”
"钟兄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〇，，
不一会，室内的人就散了。
除了钟景之外，其余诸人走出酒楼大门的那一刻就如同一股烟，随风散去，转眼不见。 李玄看着这群消失的人，不由道：“他们是鬼？我还是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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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八卦
次曰卯时，李玄二人同掌柜告辞的时候，意料中的遇到了钟景之。
钟景之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李玄不由撇撇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并没有交谈。
李玄自问不是人见人爱，可这样被人无视甚至漠视的时候还真没有，不由有些好奇。
重尔似乎知道他很关注钟景之，不过只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哼，对方不过土鸡瓦狗，哪怕一时吸引了李玄的注意，既没颜色，又似无趣，不足虑也。
李玄若是知道他这么想，定会觉得好笑，谁要以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必定极度 自恋；可若是觉得人人都来抢自家爱人，那必定是将其看得过重了。有趣的是这两者情形从不 少见。
两人离开太白居之后，原该直奔瓜穴所在地，但从钟景之那里听到位于八公山似乎也有一 处，就打算先去八公山，再往瓜穴。
八公山位于淮南，传闻是淮南王刘安的八个门客升仙前的洞府所在地，两人也对此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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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修仙有成飞升的，但是古书上记载从秦开始就一直有仙人的传说。
什么是仙人？
一种说法是仙人即是天人，有成语“天衣无缝"，讲天人的衣服没有衣缝。李玄猜测，这 样的衣服应该不是缝制的，而是炼制的法宝。
还有一种说法讲凡人即是世俗界的人，通过仙缘求得仙法，从而修行成仙。这里特别强调 仙缘的珍稀，若是有人得之，无不宝之重之。道家讲究“法不轻传”，这也难怪仙缘难求了。 像李太白，就写过“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样的诗句。就不 知道他在采石肌落水后是意外而亡呢还是真得成为“诗仙”，去了另一界了呢。
当然了，凡人成仙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比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白日飞升”等等。
神仙的传说由来已久，葛洪更是写了《神仙传》。不过，或许是因为两晋南北朝时，战乱 太多，白骨遍野，乱世之人不如狗的悲惨，身处乱世中的人渴望摆脱现状，就幻想神仙能够拯 救自己。这或许就是宗教的力量，逃避现实的温床。现代人为何有宗教信仰的少了，或许是游 戏、网文多了？
这些本质上都是满足人的精神所求，想来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李玄与重尔肩并肩站在飞舟船头，背着手望着眼前呼啸而过的云雾，胡思乱想着。
不要小看这胡思乱想，多少创意、顿悟都是有感而发，李玄相信这样的行为是必要的，灵 感说不定就会时不时闪现，若是激发顿悟，修行能再进一层呢。
重尔眯着眼，也望着眼前的云雾。
云层里全是湿气，远不是看起来的如棉花般的质感同颜色。
两边的流云飞速退走，风声似乎在耳边呼啸，但这并不妨碍两人，重尔早就给启动了防护 罩。
高空之中生物全无，让李玄有坐飞机的感觉，不同的是飞机的视野完全无法同飞舟相比， 飞舟可是三百六十度全景无遮。
从洞庭湖到八公山不到一个时辰，这还是将飞舟的速度调低的结果。
八公山山脉并不巍峨，亦不甚绵延，更是无法同秦岭、长白这种山脉相比，但也景色秀丽 ，有山泉清淙，鸟儿啁啾，野花灼灼，让李玄精神不由自主的放松。
或许这时全国人口最多时也不过七八千万人，对大自然造成的影响还过于微小，荒僻的原 始山林比比皆是，猛兽野物数不胜数，野性更不是现代那些已经成为保护动物的同类物种可比 。至少对普通庶民而言，打猎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这不，一到八公山，才在半山腰下了飞舟，李玄两人就看到一个猎户缩在一棵三人合抱粗 细的大树之上，而下面是三头昂首盯着他的野猪。
野猪体型离大，最大的一只看起来足有四五百斤，两根獠牙锋利犹如刀戈，身体被厚厚的 松脂泥浆包裹着，如同身着盔甲。露出的不多毛发根根竖起，如同支支钢钉亟待发射。
粗壮有力犹如石柱的右前肢正一下下地划着地面，嘴里发出冷冷地“哼”叫，似乎正蓄力 冲撞大树。
树上的猎户全身紧绷，死死盯着下面的野猪。若是眼光有杀伤力，野猪早就变成一滩烂肉 ，可惜，没有。
李玄见对方无力对抗，挥了挥手，三头野猪就倒毙树下。
猎户见野猪突然倒下，脸上满是惊讶，但是无法判断其是否真得己经死亡，只能扒着树枝 往下看。
李玄正想找本地人问问山里是否有奇怪的地方，比如能让人迷路或者走不进去的地方，好 判断时空裂缝的具体所在。
他于是扬声道：“野猪已经死了，小兄弟可以下来了，不用怕。”
猎户听到这话，微微犹豫，可还是慢吞吞从树上下了来。
李玄见他站定，拱手道：“这位小兄弟你不经常来打猎吧？”
猎户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尽管看着有把力气，但是明显不是专业的猎户。
他摇头道：“让这位先生见笑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山。原想打几只兔子野鸡孝敬家中长
辈，没想到遇到了大牲口。多谢相救。”
李玄摆摆手道：“既然第一次进山，怎么也该找个同伴吧？单身未免太危险了，连个救助 的人都没有。”
小猎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实在是家里长辈身子不好，想找点荤腥给补补，没想到 差点没命。”
李玄又问道：“小兄弟可听说山里哪处有奇怪的地方？”
小猎户道：“奇怪的地方？”
李玄答道：“对呀，容易迷路、走不进去、或者进去一天出来一年这样奇怪的地方。” 小猎户想了想才摇头道："好像没有听说过。”
李玄不死心：“家中长辈也没说过？”
小猎户摇摇头。他还真想帮帮这两个异乡人，可惜真得没听说。
李玄很失望。一进入八公山范围他就运转泽天九转，试探空气中是否存在时空之力，好找 到时空裂缝，然而，毫无所获，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寻找。
小猎户将没帮到救命恩人，很不好意思，道：“恩人，要不你跟我回家，再问问我家长辈 ?我爷爷已经七+岁了，想必他知道的比我的多。”
李玄摇头：“算了，我们慢慢找吧。对了，你下山喊人，让他们来帮你将这些野猪搬回家 去吧。”
小猎户双手直摇：“那怎么行呢，都是恩人打死的，我不能要的。”
李玄笑道：“我们无法带走，就留给小兄弟吧，我们也算有缘。”
尽管小猎户再三推辞，李玄还是将野猪留给了他。
小猎户见此，摘下背上的竹蒌，从中间拿出一颗兰草模样的植物道：“恩人，这棵留仙草 就送给您了，可以治愈外伤。你们既然要进山，还是准备些草药吧。”
李玄原不想要，不过若是不要小猎户定然不肯，就伸手接过了草药：“多谢你小兄弟。你 赶快下山来搬野猪，早去早回。”
小猎户点点头，往山下飞奔。
重尔伸手接过留仙草，仔细看了看，道：“你运气还不错，这留仙草能健壮筋骨、止血消 炎，是一味炼制壮骨丹必不可少的灵草，可惜只有十年份。若是能等到结果，一身精华俱化为 一颗果实，就是金丹修士也有用。”
李玄笑道：“白玉骢没告诉你这棵草上有时空之力吗？我就是感觉到上面残留不多的时空 之力才收下它的，它对我们可没有对小猎户用处大。”
重尔一脸了然：“白玉骢在云梦泽吸收太多时空之力，还在消化之中，并没有醒来。” 李玄听了，一笑道：“来，我们顺着这不多的残留慢慢找吧。这草也证明了八公山确实存 在时空裂缝，也算不虚此行了。”
重尔点点头，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两人足下犹如不沾地般，在山林里穿梭，犹如蝴蝶穿行花丛。
一抹宝蓝，一抹碧青，在深深浅浅地绿色中若隐若现。
八公山并不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来到一棵老藤跟前。
“怪哉，看起来平平常常啊，为何到了这里就没有时空之力的残留了呢？ ”李玄奇道。 重尔也抬头望着眼前这棵遮天蔽日般的藤蔓。
神识覆盖里显示这片藤蔓蔓延足有百里，且都生发于一株。
“莫不是己经开启灵智了不成？”除了大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李玄喃喃道。
话音刚落，藤蔓的主干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风。
“莫非真得开智了？ ”眼中余光瞧见这一动作的李玄又道。
可惜，主干不再动作。
“你怎么看？ ”李玄疑惑的看着重尔。
重尔道：“很简单，若是它不告知时空裂缝就把它砍掉。”
藤蔓听了这话，又是一抖。
“看来，真的开智了。这是好事。”
“好事？那也要看它有没有吃人。”
“不会吧？”
“不知。”
“我有办法了。”李玄灵机一动，开始挠痒痒一样抓着藤蔓主干。藤蔓在李玄的骚扰下瑟 瑟抖动，莫非它也怕痒？
李玄不住挠，直挠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听到耳边一声暴喝：“不要再挠了，我现在就放你 们进去。”
李玄这才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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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破庙雷车
屏障般的墨绿枝条向两边分开，犹如摩西分海，很快露出一条两指宽的黑色狭长裂缝，有 闪烁光芒从内透出，让虚无变得可见。
“这里情况不妙，怎么会这么长？ ”李玄不解。
他将神识探入裂缝中试图看清那些发出光芒的究竟是什么。
缕缕无形的神识犹如细丝般飘入，一碰到黑色裂缝，就被扯碎吞噬，李玄顿时头疼如炸。 重尔忙上前扶住他道：“太鲁莽了。若是遇到吞噬神识的噬神虫，你可就废了。”
李玄机械地点点头，皱着眉，迅速拿出蒲团，盘腿坐下，修复神识。
直将功法运转三+六个周天，才将头疼欲呕的感觉压下。
他不敢停，继续运转，很快物我两忘。
重尔默默守在一边，这一守就是两天。
等李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受损的神识已然修复。
看着眼前一袭宝蓝衣衫不染凡尘的重尔，李玄高兴地扑过去抱住对方，喊道：
“我又突破了。”
重尔眼中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明月在天，清辉满身，正是月圆之夜。
两人相拥，静静听着耳边的虫鸣，偶尔插入一声狼啸兽吼，有清风拂面，花香染衣。 天亮后，李玄发现那道狭长裂缝已经只剩一指宽。
他惊讶地看向重尔。
重尔道：“你再看看那藤蔓。”
李玄举目望去，见藤蔓颜色己经从墨绿变成银绿，如同绿色上涂了一层银粉，干净、华丽 又带着浓郁的生机。
“怎么会这样？ ”他惊讶道。
重尔微笑道：“这是你功法突破时天地与之相和时暴涌出的精粹时空能量所致。”
李玄这才明白过来。
平素时空裂缝里溢出的时空之力过于暴烈，极难直接吸收，需要剔除罡风、雷电、暗等多 种能量的杂质，或者用无上功法将这些杂质转化成自身所需能量，只可惜，这种强大的功法极 其稀少，往往不为人知。好在李玄够幸运，有泽天九转。
“这棵藤蔓想必也不是凡品，若是一般植物怎么可能长在时空裂缝边？早就被罡风雷暴摧 毁了或被虚无黑洞吞噬了吧？”李玄疑惑道。
重尔点点头：“不错。这棵藤蔓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吞天，少数能修补时空裂缝的生物。用 其炼制成法衣，可抗呈风雷电，于时空裂缝中自由行走，这也是吞天瀕临灭绝的原因。即便没 有修为，若你穿上这样的法衣，能无视跨越世界时所受到的压力，可以跟我去万宝大会了。” 语气中满是惋惜，‘‘这样的天材地宝早就绝迹。我猜是大能前辈早早种下的，就是为了防止裂 缝扩大而特意准备的。”
李玄眼睛一亮：“吞天？好霸气的名字，难怪能修补时空裂缝。有它的帮助，这条裂缝想 必不用一月就能愈合。”
重尔点点头。
李玄脑中一闪，突然道：“奇怪，既然这棵吞天如此宝贵，为何大能前辈不设好阵法，将 其隐藏呢？”
重尔稍一寻思，就道：“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阵法早已随山河地势的变化失效了吧。” 李玄道：“那一定数千、上万年时光了。就不知是哪位大能前辈如此用心，真奇人也。” 说着说着，他双眼放光，钦慕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不错啊。”重尔闷闷地道。
自从来到此界，重尔发现自身的大部分修为重新处于封印状态，这可能就是世界间可承受 力量高低不同所造成的必然结果吧。
毕竟，若是个体力量过大，可太容易“捅破天”，给小世界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了。
李玄戏壚道：“当然，重尔先生也是不错的，也是我的大能前辈呢。”
尽管知道这话不过是李玄的戏言，重尔同样喜欢听，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就这样，在八公山又待了一月有余•待时空裂缝完全消失•取了稍稍吞天炼制了两件法衣 ，又用阵法将其隐藏起来，两人才离开，往瓜穴而去。
一连在山里窝了这么久，前往瓜穴，李玄就不肯再乘飞舟，而是想去热闹的城市沾沾人气 ，毕竟人是社会的人，太久离群索居他有些受不了。
这天，两人来到一处破庙过夜。
破庙只剩下一间房还没有倒，院子虽大却满是荒草。
李玄看着重尔将炊具一一拿出，又拿出米粮油盐，开始烧菜煮饭，不由满眼识热的看着对 方，几欲将人熔化。
重尔尽管感觉到两束炽热的视线，手上却完全不受影响，仍然淡定从容地做着晚饭。
李玄猛然站起身来，道：“院子荒草横生•说不定有野兔筑穴，我去看看。若是有野鸡， 就更妙了。”说着，走出房门。
这破庙规模颇大，有前院后院，俱都五六亩大小，还真如李玄猜测的，有野兔野鸡筑穴其
间。李玄自诩修行有成，哪怕地面有犹如张牙舞爪鬼影的阴影，他也当荒园中枯树干枝的投影 ，不曾被吓到。毕竞，不是每一座破庙都叫兰若寺，每一棵妖树都叫姥姥。
拎着两只清理好的野鸡野兔回到破庙里，灶上的米饭还未熟，李玄重又坐在灶边，与重尔 闲闲聊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子时，李玄两人已经收拾好，并肩躺下了。
窗棂上传来噼啪的声音，李玄望过去，见外面起风了，而风拍打着窗棂，将上面破裂的窗 纸吹起，在风里瑟瑟发抖，不时发出凄厉的尖啸。
重尔疑惑道：“你怎么突然想住破庙了？”
李玄托着头，怀念道：“以前同师父师兄游历的时候，不时要住破庙。尽管条件艰苦，我 们师徒却过得很温馨快乐。为什么想住破庙？或许是我想师父师兄了吧。”说完，他轻叹一声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们。”
重尔默然无语。
李玄又道："既然提到破庙，不如我给你讲个人鬼情未了的故事？”
重尔嘴角抽了抽，伸手臂半揽着他，道：“你讲。”
李玄道：“唉，我这个故事有些悲惨，你可不要太过伤情。”
重尔笑笑，不语。
李玄咳了一声，道：
“王婆婆据说能看到鬼。
有一天，她对一起闲聊的妇人感叹道：”唉，李氏为何要在热孝里改嫁啊。她没走的时候 ，每次路过孙家，我都能看到她前夫孙二站在屋檐下，面色愁苦，眼巴巴地望着她。应该很不 舍吧0 ”
妇人道：”就是啊，李氏太没主见了，连女儿也不要，就听哥嫂的安排急慌慌地再嫁出去 了。以前孙二对她那么好，尸骨还未凉，就抛下这个家，也太凉薄了吧。”
王婆婆叹气道：”她再嫁那天我去了，还看到孙二盯着坐在婚床上的李氏，面色凶狠，想 来是恨得不行，唉。”
妇人道：”要是我，我也恨。白眼狼，白对她好了。”
王婆婆又道：”有一次，我路过孙二家，见他大嫂正在打骂他女儿，孙二的鬼魂就站在他 大嫂边上，一会往他大嫂脸上吐口水，一会撕扯他大嫂，神色挣狩。哎，没爹没娘的孩子，谁 会疼她呀，可怜。”
妇人也叹气道：”孙二活着的时候对自家大哥大嫂多好，要是我没记错孙大的两个儿子读 书都是孙二出的束脩，哪想到他才死，女儿就活得像个奴婢，受尽虐待打骂。”
两人又一起叹气良久才散。”
重尔右手抚摸着李玄的脸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李玄的鬼故事。
李玄怒道：“你究竟有没有听我在讲什么？”
重尔道：“当然听了，你不就是讲了个死不瞑目的鬼吗？”
李玄：“呃，这样说也没错。”
重尔张嘴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窗外光芒大作。不一会，后院子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敲 打声。
“怎么回事？ ”李玄惊讶道。说着，他放出神识。
前院中不知从哪里来了三四个人，个个工匠打扮，正围在一起不知讨论什么。
重尔道：“有趣，他们居然在打造雷车。”
"雷车？”
“据说能放雷的车状法宝。”
"放雷？发射雷电？这么强？ ”李玄满眼惊讶。
••你瞧中间那人，他手里拿着的就是雷车的锻造图。有了这张图，造出来应该就不难了。
“莫非这几人是炼器师？”李玄好奇道。
重尔道：“或许。”
李玄道：“我偷偷看看，瞧瞧他们的水平比你如何。”
重尔笑笑。对方怎么可能达到他的水平呢。
不知是不是那几位炼器师用了什么法宝的缘故，院子里明亮犹如白昼。
一人道：“你这里错了，应该要再宽半指。”
"善，不过这侧面却要再减一寸。”
“还有这里，去掉半寸应该就能楦在一起，严实合缝。”
“半寸太少，还要在半寸之上再减四分之一。”
“不可能，我已经算了数次了。”
“那你定然算错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昨天你还说车轮半径没算错呢，结果如何了？哼。”
“别吵了，大家一起来试试再说。”
"不算精确就试，白白浪费炼材，你们可真有意思。哼，我算明白了，你们都是大户，下
次再有这样的事，莫要再叫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众人争吵起来，久久不绝，声音更是一个比一个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声音大才代表有道理
李玄一脸不可置信：“这是在商量炼器？怎么感觉连基本的算术都搞不定？”
重尔笑笑。
李玄鼻尖莫名发痒，不由扭头打了个喷嚏。
喷嚏响起过后，他再看院子里，奇了，那几个人竞然不见了，当然了，院子里也暗了下来 ，被如墨的夜色笼罩，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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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熊出没
次曰，李玄二人离开破庙，才走了不过数里，就看见一丛荆棘下藏着一个锁着的衣箱。
在这荒郊野外竞然能看到一个衣箱，这无疑很奇怪。
他探出神识，见里面躺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少女，姿色不俗。
他对重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里面的小娘子想必是被什么不良匪徒藏在这里的 ，顺手帮个忙吧。”
重尔也看清了箱子里的少女，屈指弹出一道内劲，外面挂着的铜锁“啪嗒”一声开了。他 又挥了一掌，掌风将箱盖掀了起来。
两人随后后退数丈。
李玄又随手弹出两道内劲，分别将少女眼睛上蒙着的布条及手上绑着的绳子斩断。
见箱内的少女还昏迷着，李玄又往她嘴里弹进一颗丹丸。
片刻后，少女醒了过来。
见到两个翩翩公子远远站着，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见眼前的一 切并不是虚幻，就放声大哭起来。
少女哭了一会，直至嗓子沙哑才停了下来。不过即便哭声停了下来，却还不停抽泣，看得 出很悲伤。
李玄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男女授受不亲，两人不可能太过接近。
等少女情绪平静下来，李玄就问道：
“你是何方人士？家里可还有什么人？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少女哑着嗓子道：“奴姓莫，家住南塘镇。父亲辞官后，同叔伯隐居在此。昨天家中来了 几个强人，其中两个是和尚。他们将我灌了药，绑起来锁在了箱子里。箱子走走停停，过了很 长时间，药效上来，我渐渐昏睡过去，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更不知道家中长辈可还安好。” 说着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
见她又哭了起来，李玄直皱眉，感觉救了个麻烦。
他只好道：“娘子莫要担心，我二人可以安排人把你送回家，想来那些强盗都是图财，你 家中亲人应该无碍的。”
莫氏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不过，哭泣总算停了下来。
李玄道：“你现在可以站起身，从箱子里走出来吗？”
他刚才塞的丹丸能补充体力，莫氏女应该无事了。
不过，见莫氏女弱质纤纤、弱不禁风的模样，他还是从旁边的树上折断一根树枝，削成手 杖递给了她。
莫氏女很吃惊李玄的细心，满含感激地接了过去，一双水眸满是情谊。
李玄故作不知，扭头对重尔道：“你呆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办点事。”
重尔疑惑地看着他。
李玄挑挑眉，没有说出来。
重尔只好微微点点头。
李玄这才挤挤眼，飞快往一处浓密的树林奔去。
重尔并不同莫氏女交谈，转身跃上山路旁的一块紫金石，面朝红日盘腿而坐，眯着眼睛， 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氏女张张嘴，想打听一下李玄的情况，但见重尔一脸冷淡，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好 闭上嘴巴。
站了一会，莫氏女似乎有些累了，弯腰将木箱关上，款款坐在木箱之上，静静望着李玄消 失的方向，神色迷离。
两人都不说话，耳边只有风声鸟鸣流水声，及风吹动树叶草叶的声音。
所幸两人并没有等太久，不过一盏茶工夫，李玄就回来了，只不过手中竟然托着一头熊。
尽管熊昏迷着，仍能看到它雪亮的利齿、强劲有力的肢体，能想象出，它一旦醒来，凶性 会如何狰狞。说它能一巴掌将成年男子扇飞并且扇断对方的骨头毫不夸张。
李玄选的这头熊体型并不是最大的，不过刚好能放在衣箱里。
将李玄托着熊向她走过来，莫氏女忙站起身来，双手紧张地揉搓着衣襟，一双眸子满是不 解。
李玄道：“你走开，我要将这头熊放在箱子里。”
听到这话，莫氏女才恍然大悟，忙帮着打开衣箱的盖子。
李玄微微一笑，将昏迷的熊放在箱子里，重新锁上。
这时，重尔传音道：“有两个和尚过来了，大概百丈的距离。”
李玄忙对莫氏女道：“有两个和尚过来了，我们先藏起来，你看看是不是将你劫来的那两 个。不过，想必就是那两个了。”
莫氏女点点头，全身紧绷，满脸紧张恐惧。
李玄安慰道：“不要怕，他们奈何不了我们的。”
莫氏女赶紧点点头。若是初见时她还担心两位公子太过文弱，无法同两个健壮的青年和尚 抗衡，那么再看到李玄托着一头数百斤的熊还毫不吃力以后，就放心了。
三人走到另外一处灌木丛后，等着两个和尚的到来。
和尚似乎懂些浅薄的吐纳之法，很快到了衣箱那里。
两人并没有打开衣箱，而是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将衣箱抬起，往山下走去。
李玄问莫氏女道：“想必就是昨晚将你劫来的贼和尚了。”
莫氏女连连点头，道：“昨天他们一行人大白天就闯入了我家，到处翻找财物。”
李玄轻声道：“这么猖狂？难道是与官府中人勾结？”
莫氏女也是一脸困惑。
李玄又道：“你父亲不是曾经做官吗？怎么同本地官府没有交情吗？”
莫氏女摇头道：“父亲从未同我说起起这些，我所知不多。”
李玄点点头，不再说话。
三人远远跟在这两人身后，一路进了淮南城。
进城之后，和尚花了一大笔钱租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说借来做法事。
看到这一幕的李玄偷偷一笑，这法事就不知是不是为他们自己做的了。
莫氏女体弱，只从山上下来，就累得气喘吁吁，腿软腰酸，李玄只好带着她到了一处客栈 ,打算休息一晚，明日再送她回家。
重尔尽管脸黑如铁，却并不会阻止。
将莫氏女安顿好，李玄就拉着重尔来到了坊市闲逛。
不过，他的神识一直关注着那两个贼和尚。
闲逛了一圈，只买了些本地并不如何精致的糕点。
现代的时候，淮南以煤炭资源为名，此时不知有没有开始开采用于民用。
来到一处酒楼，两人叫了壶酒，又叫了几个小菜，就在大堂里听别人交谈。
才坐了一会，就听到一个刚走进来的人大声道：“天啊，熊出没，吃人了！”
或许这人是酒楼的熟客，掌柜亲自迎了出来，道：“里面坐，里面坐。是经常进山的猎人 被熊吃了吗？”
那人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道：“不是，城南一家被租给和尚做法事的院子里不知从哪里跑 来一头熊，这熊竞然将两个和尚给吃的尽余白骨了。”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道：“还不是那家的邻居。据邻居家的小童说他听到”哔哔剥剥”的咀嚼声，还有人 的痛呼声。”
“你见那熊从院子里出来了？”
“怎么会？要是熊跑出来，他肯定不会再来酒楼偷闲，肯定回到家中躲起来。”
“哈哈，也对。”
李玄早就在那人喊“熊吃人”的时候将收回的神识重新投射在熊身上。
神识覆盖的那处和尚租的小院里，此时一片血肉模糊，只在墙角剩下几根白骨，想来和尚 是想跳墙逃走，却没有成功，被追过去的熊杀死啃食了。
李玄用神识将熊的大脑搅碎，熊立刻倒毙在地。
若是熊只打死两个和尚而没有吃人，李玄还打算将其放归山林。但是，一旦野兽吃过人， 就不能轻易放走了，极可能激发其吃人的恶性，对山下的村民不利。
这样的局面唯一的麻烦就是小院的主人了，毕竞死过人，将来可能不好再度出租，不过想 来收的大笔房租能补偿他的损失了。
次曰一早，退了房，李玄带着已经戴上幕笠的莫氏女出了淮南城，坐上马车，往南塘镇赶 去。
两地并不远，中午时就到了莫氏女家中。
莫氏女心情志忑，唯恐家中有人被杀，尤其是其父亲。
才到莫府所在的胡同，莫氏女就提着裙子急急地下了马车。
她飞奔到自家大门前，见上面没有挂起白幡，就知道家中无人去世，很是大大松了口气。 拿起门环，用力敲击，不一会，大门开了，门子的脸露了出来。
“娘子回来了！ ”声音很是惊喜。
莫氏女道：“我回来了。我爹还好吧？我娘呢？我叔伯呢？”
门子忙回道：“都好，除了担心娘子，家里无人受伤。”说着，又对李玄二人道，“两位 客人稍等，我去告知管家来迎。”说着，往正院跑去。
奠氏女这才放下心来，笑盈盈地招呼李玄二人进府。
两人才跨进前院，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娘子，真得是你回来了！ ”管家惊喜地说。
“莫叔，我回来了。这两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李秀才、重尔先生。’’
对，最近李玄并没有做道士打扮，而是穿了读书人的儒衫，看起来就是个斯文的秀才。 莫管家忙拱手道谢：“多谢两位对我家小姐伸出援助之手，我莫家必有所报。两位，里面 请〇 ”
李玄忙拱手还礼道：“举手之劳，无需客气。”
若不是过门不入实在不礼貌，李玄根本不想进府。
几人一边寒暄一边走入大堂，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年男子正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
顾不上客人，莫寒山对女儿道：“秋娘，你还好吧？”
莫氏女道：“爹，我都好。”说着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莫寒山一边听，一边请李玄二人坐下，又让人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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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星图现
“祖宗有灵，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莫寒山老泪纵横。
莫秋娘见父亲流泪，难忍心中情绪的激荡，也跟着哭起来。
一时之间，厅内都是父女俩的哭声，好不可怜。
李玄二人只好垂头品茶。
好一会，父女两人才平静下来。
莫寒山道：“秋娘，先去见见你娘吧，她也很担心你。”
莫秋娘这才向三人行礼，去了内室。
莫寒山拱手致谢道：“吾家小女此次要多谢两位的见义勇为，不知公子可曾婚配？”
李玄暗想，怎么这么老套？就开口婉拒道：“在下在终南元妙观出家做道士，而我这位好 友已有心爱之人相伴终身。”对，就是我。
莫寒山见两人气质高雅，言谈不俗，很想顺水推舟将已经坏了名声的女儿许配给对方之中 的一人，哪怕做妾也好，毕竟嫁与救命思人也算一桩美谈，能挽救族里其他女孩的名声。可惜 ，无疑这样的想法落空了。他心中的失望溢于言表。
李玄见气氛一下冷了下来有些不悦，本就不想上门的，这下去意更浓，就开口道：“老丈 ，在下同友人还另有要事前去关中，就此告别了。”说完，站起身来，拱手道辞。
莫寒山还在寻思怎么把女儿被掳这事圆满地解决，没想到李玄两人起身告辞，不由大惊， 忙站起身来挽留道：“可是小老儿慢待了？唉，实在是小老儿满心担忧，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事 。毕竞秋娘坏了名声，亲事恐有波折。此外，也不知道那伙强人有没有伏诛，会不会留有后患
VI
〇
李玄见此，就将两个和尚已经身死的事讲了出来。
莫寒山顿时放下心来，不过，很快又皱眉道：“其他的强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现在又 藏在哪里，尽管我府上已经报官，可惜官员昏聩，尚未有好消息传来。”
李玄皱眉，难道这人想让自己两人去追查不成？
莫寒山见李玄不开口，重尔更是冷着一张脸，顿时老脸微红，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是 为了消除后患，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开口求助：“小老儿实在惭愧，家中没有有 力子弟为官，更没有能力报仇。我听说劫掳的这帮强人，并不只是在一处作案，而是在多个府 城连续作案，所害延绵。两位年少有为，又武艺高强，小老儿忝着脸想求两位恩人为我乡里除 祸，小老儿与相邻感激不尽。”说着深深一礼。
李玄忙扶起对方，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道：“这事我接下了。不过事不宜迟，我二人马上 出发缉拿盗匪。若是有所收获，会令人报信给你。告辞了。”
说着，同重尔两人脚不沾地几个闪身出了莫府。
莫寒山见此，目瞪口呆，感情这两人不仅仅是懂拳脚、有武艺，说不定还是修行有成的世 外离人！心中大悔，惋惜错过。
出了莫府，重尔见李玄有些不高兴，就安慰道：“虽然有些麻烦，却也不难。”
李玄只是叹息人心不古，觉得自己两人巴巴地送上门让人利用。早知如此，就将莫氏女放 在莫府门口就离去了。
重尔见李玄满脸后悔，就安慰道：“既然那帮匪徒如此倒行逆施，就顺手除了吧，也算一 桩功徳。”
李玄闻言，惊讶地道：“我以为你看世俗之人如同蚂蚁。”
重尔道：“大道无情，太上忘情，世间自有其运转之规则，何必破坏。”
李玄若有所思，嘴上道：“和尚的气息我已经记下了，想来那帮同伙身上必然染上了，早 点把这事了了，我们好启程去卫县。”
重尔点点头。
两人贴上隐匿符，驾驶着飞舟顺着气息传出的方向飞去。
没想到匪徒并没有离开淮南，竟然藏身在唐巷的一家大户人家之中。
这大户人家是本地有名的积善之家，平时铺路搭桥，灾荒之年更是开仓放粮，没人能想到 他与贼寇有牵连。
两人将所涉匪徒全部擒获，丢到了府城衙门口，就离开了。
倒是此后有报应的说法流传。
傍晚的时候，两人来到了卫县西南的瓜穴所在地。
此时刚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残雪浸在从瓜穴流出的水中，水面氤氳的水汽蒸腾，如同热 气。
李玄知道此地并没有温泉，对这种寒冬不冻的情况也很意外。
他想着冬天这里肯定不会有西瓜与瓜蔓流出，没想到，同样意料之外的是尽管不多，却也 有。翠绿的瓜蔓浸在透明的溪水中，映衬着皑皑白雪，犹如翡翠般美好。
李玄在一根带着巴掌大西瓜的藤蔓前俯下身，伸手拾起，轻轻用力一捏，瓜皮裂开，露出 里面红色的瓜親，瓜甎上还缀着黑黑白白的西瓜子。
他拿起放在鼻尖闻了闻，清新的西瓜味很是美好。放在嘴里啃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香 甜如蜜，确实好味。
他将另一半递给旁边的重尔：“你也尝尝。”
重尔微微点头：“有淡淡地灵气。”
李玄皱眉道：“但是这里我并没有感觉到时空之力。”他丢掉手里的瓜皮瓜蔓，站起身来 ，拉着重尔足不点地地逆流而上，往瓜穴里面走去。
“瓜穴的记载你也知道，你觉得李班遇到的两个人是什么人？ ”李玄问。
重尔道：“修行者无疑，只是具体修为尚不可知。”
“那你说那两人是友是敌？ ”李玄又问。
重尔道：“我猜是敌。修士一般都是离群索居，单身修行。即便不是，要么同家族一起， 要么同徒弟一起，两个势均力敌的极少吧？莫非他们也是道侣？”
“按照常理，李班的实力不足以突破他们设置的阵法，走到最里面去，但偏偏李班成功了 。故而，我猜测两人正在斗法的紧要时刻，这才仅仅把李班赶走，却没有害他性命。”李玄如 此说。
重尔轻笑一声：“还真是个谜。”
李玄也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这个记载距今已经一两百年了，说不定里面的修士 早就寿尽而亡了。毕竟李班见到的两人全都须发皆白，而修士的外貌可是由修行层次与寿元而 定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脚下不停，往里走去。
百里后，果然见到阵法残留的痕迹，只不过年深日久，显然已经不起作用。
根据浅薄的阵法知识，李玄判定这阵法只是一个简单的迷阵，连困阵也没有嵌套。显然， 其主人并没有害人之意。
两人继续往里，在萤石的照耀下，所见之处都是参差的石笋，有的还在往下滴水。
穿过一片浅水池，顺着小道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个广场，却并未看到宫室屋 宇。
李玄疑惑：“难道李班看到的只是幻阵不成？”
重尔听了，皱皱眉。他发现神识似乎被限定了，只能看到周边三丈范围内的东西。
两人继续前行，走到广场边。
脚踩上广场的一瞬，两人如同踏入了另一片空间。
这广场全部用白石铺就，两人站在上面，从上空往下看，如同两只蚂蚁。
李玄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宽阔的广场，从外面看，广场远没有身处其中感受到的辽阔。
见四周没有收获，李玄抬起头，才惊讶地发现广场上空竟然是一片星图。星图上众多星辰 交辉闪耀，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一条红色细线点缀其中，正是航道。
重尔也发现了，他眯着眼睛试图将星图记在识海之中。冥冥中，他觉得这个对两人的未来 有大用。
李玄见此，赶紧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榻，铺上毯子，让重尔往上一躺，也好好好记住上面 的星图。
时间就在重尔记忆星图中流逝，耳边似乎有滴答滴答声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在倒计时。
李玄很不安，开始在广场上狂奔，试图找到其他线索，比如这里是不是另外一个空间？在 这里，他仍然没有感受到时空之力。这让一向所向披靡的泽天九转第一次受到挫败。
广场之上禁飞，但却可以使用神识，这让李玄怀疑广场内外天地法则的变化。
一般广场之上，或立着碑文讲述其建设始末，或树立着伟大人物的塑像以做纪念，但是李 玄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片白石铺就的地面。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是无效的，尽管耳边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却并不能作用在人身 上，这是李玄将储物袋里的食物拿出来测试后得到的结论，食物不腐不坏，温度也没有变化。
李玄来到广场中央的圆心处，愣愣地看着头上的星图，心里却在想李班遇到的须发斑白的 修者或许是存在的，他们也许在守护着这片特殊的空间，尽管他不知道为何要守护在这里。
同重尔两人能进入到这里，莫非意味着两人是继任的守护者不成？他皱皱眉，不自在地左 右走了走，“可，意义何在？难道还能走去另外一个宇宙不成？宇宙是不是就是三千世界？” 他越想脑中越迷惑，渐渐乱成一盆浆糊。科学与修真的不同知识体系不停碰撞，让他既无法停 止思考，又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
思维飞速运转，却又处处受阻，识海内风高浪急，有崩溃之势，李玄忍不住跪在白石地面 ，抱住脑袋，忍受着炸开般的痛苦。
重尔才将星图记下，就感受到李玄的气息忽强忽弱，忽隐忽现，顿时大急，他不知道李玄 想了什么，竟然有道心崩溃的危险。
伸手紧紧抱住李玄，重尔道：“冷静下来，不要钻牛角尖！”
“是啊，我为何非要解释清楚？以蝼蚁的眼界理解人的思想不就如同用自己的知识理解造 物主吗？或许不该去想象着理解，而应该不断脚踏实地地前行，等走到终点，再度回首，一切 才能明了。对，我钻了牛角尖呀，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想到这里，脑中一股清凉之意顿时 浇在岩浆般的识海之上，慢慢将识海里的惊涛骇浪恢ft平静，人也清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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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盗墓疑云
见李玄平静下来，重尔并没有放开揽着对方的手臂，仍然紧张地看着他。李玄究竞想了什 么，以至于道心差点奔溃？
扶着李玄坐在蒲团上，重尔还不放心，在储物袋里翻找了半天，找到一颗养神丹塞到他嘴 里。
“这里唯一的危险或许就来自于头顶浩瀚星图带给人的冲击，它让人油然升起对所求之道 的困惑怀疑，从而导致道心的垌塌，修为的颠覆。”李玄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气喘吁吁地道。
重尔皱了皱眉头，心中满是疑惑。
他刚刚调动全部神识用来记忆星图，却没有产生同李玄一样的负面影响，这让他开始思索 两人的不同之处。
除了体质，难道是功法的原因？他修行的功法是方诸烂大街的《归藏经》。
这功法前三级随意一个书店都有销售，四至六级各地书院、宗派、家族大多都有收藏，只 有七到九级收藏的少，倒不是因为它太过宝贵，而是级别越高能修成的越少。但又因为它中正 平和，能为修行的人打好修炼基础，故而方诸的人自启蒙开始，就将它作为基础功法修行，突 破三级后再转修其他功法。
至于李玄的《泽天九转》，自诩博览众多功法的他却从未听闻。
放开李玄，他在广场上四处走动，一边走一边沉思，莫非广场里设有阵法？只不过级别过 高，他并不能看出来？那要多么了不起的大能才能做到？
待李玄恢复，两人又四处查找，得出的结论仍然如出一辙，有价值的只有头顶的星图。
李玄气愤道：“看我的！ ”说着，召出飞剑，对着一块白石就撬了起来，可惜，白费力气 ,并未能撬下哪怕一片石屑。
重尔好笑道：“这是云石，其坚甚于陨石，这里法力受限，你是撬不下来的。还是想想该 怎么离去吧。”
李玄一屁股坐在地上，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早说？让我白费了一番力气。”
重尔：“额……我刚刚在思考。”
“想什么？”
“星图上的星路通往哪里？彼岸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吧？”
“好〇 ”
话音刚落，脚下的云石大地如同一块翻板，似乎被开启了开关，竟然旋转起来，只不过身 处其上的李玄两人似乎全无所觉。
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云石广场渐渐只剩下残影，残影又化为一道光芒，竟然消失，不知所 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万年，云石广场再次出现在某个时空•而广场上的 李玄两人却不见踪影。
“这里是哪里？ ”重尔看着眼前的荒坟枯树野草皱眉道。
李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十步外是片墓地，荒坟边上都有柳树歪歪扭扭，枝条随着风吹 过，在地上落下张牙舞爪的阴影。树上有乌鸦不时“嗶——” 一声叫，増添了几分诡异与恐怖 n
李玄越看越熟悉，这里怎么像是他第一次到大唐的地方？他记得在不远处的荒坟边看到一 个骷髅头，未完全腐烂的枯发上还插着一根金钗，上面竟刻着“虫娘”的小字。
他往墓地走去，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掩埋那颗骷髅头的坟墓。
一步，两步，三步……他一步步走进墓地，走过歪脖子的柳树，来到西北角最边上的一个 荒坟跟前，木片刻成的墓碑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淋下已近腐朽，似乎一戳就碎。
然而，上面一个金钗模样的黑色纹路证实了这正是李玄为那位无名氏所立。
李玄有些茫然，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困惑。
“你来过这里？ ”重尔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低声问道。
李玄提了提精神，在脸上生硬地挤出一抹微笑，道：“来过，第一次昏迷那次，我就是来 了此处。”说着，一指金钗纹路，“人是我埋起来的，墓碑是我立的。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人， 就留了那个纹路。”
重尔沉思道：“云石广场或许是一个时空点。与时空裂缝不同，它很稳定，我们应该是它 丢过来的。”
李玄惊讶：“难道云石广场已经孕育出灵智？”
重尔：“这不稀奇。说不定它存在于人类出现之前。”
两人好一阵沉默。
“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里？ ”李玄困惑。
重尔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只是因为这个空间对它来讲最雀力。”
李玄点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顺着唯一一条小路往前走。
此时弯月如钩，山林显露出黑乎乎的轮廓，地面上的枯草粘着一层冷霜般的月辉。
四周静寂无声，两人足不点地，犹如飘浮，只在衣衫偶尔拂过荆棘时，发出微弱的刺啦声
"鬼，真得有鬼。”柴达哆哆嗦嗦地对杨一天道。刚刚轮到他休整，就去了不远处的蓬草 边小便，没想到看到两个轻飘飘的鬼影飞过。
"哼，柴达你是不是不想发财？怕就不要跟来，跟来就不要再啰嗦。”杨一天还没开口， 就被一同来的武平呵斥道。
"真得，我刚才去方便，真得看到两个鬼彩在山林里飘来飘去，谁要骗你，谁是孙子！” 柴达唯恐同伙不信，赌咒发誓。
杨一天手里的纪子不停，同另一同伙严丑弯着腰，不停掏挖着墓土。
“柴达，你闭嘴！滚到一边去！ ’’武平见柴达没完没了，唯恐他打击士气，毫不留情地骂 道。
柴达不敢再开口，心里还在嘀咕：“我明明没说慌，你们不信就算了。”同时又发誓，以 后再也不跟着发这种绝户财了。
眼前的坟墓已经挖开了能容一人出入的盗洞，盗洞尽头是一扇铁水浇灌的墓门。
杨一天按照长辈交代的，将随身携带的金水浇在上面，铁门很快被腐蚀出一个洞口。
其余几人正要上前破门而入，就听杨一天道：“退后，全都退后！”
话音未落，铁门倒地的瞬间无数利箭从墓里射了出来。
“啊一”一声痛呼，原来是首次下墓的柴达被射中胸口。
利箭一刻不停，连着射了上千支才停了下来。
除了还在痛呼的柴达，其余几人全都一动不动贴地趴着。
又过了一会，杨一天贴着地面，伸长手臂，捡起一块挖出的石块，往铁门内掷去，石块落 下的瞬间，再次激发了投射利箭的机关，无数利箭带着呼啸声射出。几人紧紧肌在地面，身体 伏得更低了，恨不得全身只留一层薄薄的皮。
等到利箭停止，杨一天再度投掷石块，以激发机关。
这样两次三番，直到石块再也无法激发出利箭，他才站起身来，引着众人往里面走。
柴达疼得满头汗，还是杨一天交代道：“你就等在这里吧，里面不要进去了。等出来再带 你去治伤。”
柴达无奈只有同意，他哆哆嗦嗦地靠在一角安全的地方，很怕突然有个恶鬼跳出来将他撕 碎、嚼烂、吞下。
杨一天轻手轻脚地走在前面，面前突然出现一股青烟，带着非兰非麝的香味。
“不好，有毒！ ”他喊道。
众人纷纷拿出一个头套戴在头上。
头套眼睛部位镶着水晶片，口 II处塞满了木炭，紧紧地套在脖子上，能过遽大部分有毒气 体，是他们花了许多工夫制成的。
众人退出铁门，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再次进入。
走到飘起青烟的地方杨一天看见一个石盒摆在那里。他将石盒打开，见里面是只木雕白鹅 ，白鹅面前有块黑色的圆石，光滑犹如墨玉。
两者如同司南的两端。脚大力踏步时引起的震动会被白鹅感知。一旦感知震动，白鹅就会 伸展双翅拨动圆石，地下就会升起青烟。
杨一天几人见此，以为下面有宝贝，就往下挖了一丈深，发现育烟升起的地方有处窑状的 物件，不知是什么做成的，青烟就像是烧窑冒出的烟。
几人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物件又很笨重，根本无法搬离，只好失望地继续往 墓里前进。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二道门，这次是描金的黒漆门，很容易就打开了，似乎并没有机关阻拦
O
几人心情轻松地踏入门内，还不等松口气，就见面前站着数十个等人高的木质傀儡，个个 手里拿着双兵，利刃在长明灯的照耀下闪着雪亮的光。
几人想避开傀儡，可惜必经之路被傀儡堵得严严实实。
众人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向前。
待走到傀偶一丈处时，傀儡动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双兵，砍向众人。
众人只好还击。
好在傀儡没有智慧，只要打掉它们手里的兵器就会停下来。
不过，尽管如此，众人哪怕有经验丰富的杨一天带领，还是多多少少地挂了伤。
闯过傀偈墓室，就走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很宽阔，只有一口涂抹着金粉的黑色棺材悬空而挂，下面堆积着金银珠宝，在长明 灯的照耀下发出七彩光芒。
众人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将这些财宝带走。
慢慢靠近悬着的棺木，众人刚想弯腰捡起地上的珠宝，却不想眼前情景一变，两个斯文清 俊的中年人正就着灯光对弈，边上还站着配着腰刀的雄健侍卫，众人顿时傻了。
其中一个中年人看了看他们，不悦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放肆！”
众人被这声呵斥吓得立马跪下，垂着脑袋不停磕头，尽管不知道为何如此，但求生的本能 让他们如此。
另一个中年人道：“李兄，算了，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何况你我乎？还是高抬贵手，让 他们赶紧离开吧。”说着，他转头对杨一天道，“你们受惊了，喝杯酒压压惊，早点离去吧。
随手示意边上的侍卫端起酒壶给杨一天几人。
杨一天三人这才战战妓妓地站起身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賜酒的中年人又道：“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这几条玉带你们带出去吧。” 话音才落，几条玉带落在杨一天三人面前。
三人拿起来，见条条都是羊脂玉切割打磨制成，十分精美，触手温润，都是极品。忙躬身 感谢对方。
呵斥他们的人见他们还在磨蹯，就挥了挥衣袖，怒道："既拿了东西，还不赶紧离开，是 想留在此处吗？”
三人大惊，那人的衣袖抽在身上犹胜鞭子，似乎能把五脏六腑、三魂七魄抽成粉屑。 失声痛呼出声，等三人平静下来，才发现正站在第一道铁门外，眼前是被金水腐蚀地满是 大大小小孔洞的铁门，而柴达正缩着肩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杨一天连忙招呼众人爬出盗洞，众人还不舍地抱着玉带。
来到墓外，天色已明，众人忙将玉带拿起，打算缠在腰间藏好，待时机良好再行售卖。 哪知柴达惊惧大喊道：“蛇！毒蛇！”
杨一天再看手里的玉带，竞是两丈多长的毒蛇，正吐着信子懒懒地看着他。其余三人亦同
儀
拿着玉带的几人惨叫一声，纷纷将手里的蛇丢开。
随着太阳升起，光线越来越亮，杨一天发现喝酒的众人嘴唇青紫，好像中了剧毒。
他顿感不妙，连滚带爬地往医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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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吞吐奇术
李玄二人来到城中酒楼，才坐下，就被坐在大堂中间的一个年轻男子吸引了注意。
男子二十多岁一身短打，手里拿着一个三尺宽的铜盘。
他一边曲着指头敲了敲，一边道：“瞧见了吗，这个铜盘就是高人送给我的。”
围着他的有七八人，都说看不出铜盘有什么稀奇。
“许昌，你究竞遇到什么样的高人了？不如说来听听。”
“就是，你说离人就是离人？我还说那铜盘是城北老杜打造的呢。”
“谁说不是呢，你看着铜盘，上面也没有什么精致的花纹，更没有了不起的功能，除了摆 放摆放东西，没什么用处。”
“是啊，除了颜色光亮以外，同一般铜盘无二。许昌，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能獅子大 开口地开价？让我等没法同主家交代啊。”
许昌听了这几位掌柜的话，并不着急，而是端起酒唱了一杯，才慢条斯理地拍拍身上的衣 服，轻笑道："想必贵主子都听过我是如何得到这个铜盘的吧？倒不是我开价太离，而是它确 实不凡。你若是不信，就听我再讲一讲它的来历吧。”说着，抖了抖衣摆，给重新斟满酒杯， 坐了下来。
其余人等见此，也不再多说，都想听听许昌的说法。
许昌看了看在座的各家掌柜、管家，又往大堂四周看了看，才笑道：
“有认识我的都知道我家里养了不少白鹅。
自从王羲之养鹅的美名传出去后，不少文人墨客迁客骚人都以养鹅为雅趣，有的为了省时 省力更是直接买成年白鹅。”
他这么一说，大堂里坐着的其他食客也来了精神，各自停下交谈，想听听许昌有什么妙论
许昌见众人都竖起耳朵，听他讲故事，精神一振，站起身来，走到中央，道：
“一天早上，我挑着两只鹅去给某个进士家里送去，走到郊外时遇到一个秀才。
秀才长得斯斯文文，就是有点弱不禁风。
他拦住我，请求道：”小生走了太多路，脚掌长泡了，疼痛难忍，不知能不能请你帮忙带 我一程？”
我当时很意外，因为我也没有用车马牛驴运鹅，怎么带他呢？”
“对啊，莫非让你一边挑着鹅，一边挑着他不成？哈哈哈哈。”
“不错，难道没有路过的马车、牛车？”
许昌只是笑，继续讲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呀。总不会让我挑着他吧？我的鹅笼虽然不小 ，可也容不下一个成年男人啊。”
众人点头称是。
许昌狡黠一笑：“没想到秀才就是要坐在我的鹅笼里！他见我不反对带一程，走到鹅笼边 ，微微晃了晃肩，猛然变得如同白鹅大小，一个人坐在鹅笼里还很宽敞呢。”
众人惊呼，全都不相信。
许昌道：“这你们就不相信了？还有更离奇地呢，听我慢慢道来。”
李玄轻轻捏了捏重尔的手，小声道：“据说武林人物中有人从小修习缩骨功，也不知道是 不是同一种。”
重尔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也许是巫术、法术呢。”
那边许昌洋洋得意地道：“就这样，我一边挑着两只大白鹅，一边挑着书生赶路，直走了 一个多时辰，才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停下休息。
书生见我满头大汗，很是不忍，就道：”现在也是用膳时分了，不如我请你吃一餐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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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你吃得什么好的啊？ ”有食客忍不住问。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山珍海味肯定少不了吧？ ”有人用艳羡的口吻道。
许昌嘿嘿一笑：“你们就不问连个包袱都没拿的书生从哪里拿出来好吃的款待我吗？” “可这秀才身无长物，能从哪里拿出来呢？”
“莫非他会”袖里乾坤”的法术不成？”
“若是会用”袖里乾坤”，那必然是位修行有成的离人了，还会怕赶路吗？不会”缩地成 寸”？ ”
"嗨，看你说的，就是会用”缩地成寸”，也有功力用尽、力有不逮的时候吧？又不是活 神仙！”
许昌见大家热烈激烈地讨论，对造成这样的局面很离兴，就道：“我见他是真心谢我，就 没有再推辞。
只见秀才走出鹅笼，站直身体，突然张开嘴，低头一吐，吐出一个直径三尺的铜盘，上面 摆满了山珍海味，大部分都是我不曾见过吃过的东西。”
众人听了，啧啧称奇，无不承认秀才是高人。
只有李玄皱眉，这样得来的山珍海味能吃得下吗？不恶心吗？
“都是什么山珍海味？说出来让大伙儿见识见识？ ”有人笑道。
“对，既然是高人，必然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这人很羡慕。
“究竞如何美味，许昌，你说来听听。”还有人心有不服。
许昌见众人非要他描述一下食物如何美味，不禁接头道：“诸位，诸位，在下孤陋寡闻， 又不通文墨，你让我讲我只能说味道很香很鲜美，至于其他的文才辞藻我确是说不出来的。” “唉，暴殄天物呀。”有人惋惜。
“若是我能吃上这样一餐，说不得能做出一篇绝妙好辞！ ”这是本地的一个老饕。
许昌不管旁人的议论，继续道：“等同我一起用过膳，秀才多饮了几杯酒，有些醉了，要 小憩一会，就说要叫个侍女出来伺候。
只见他秀口又一吐，吐出来一位十五六岁的美丽小娘子〇 ”
众人一阵哗然。
“许昌，你亲眼所见吗？”
“对，不会是幻术吧？”
“幻术？还真有可能。我朝明皇陛下可是一直对幻术情有独钟。”
李玄则戏墟道："秀才不会有个能装活物的随身空间吧？这也太了不起了。只有炼成体内 空间的大能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重尔回：“这样的大能会怕脚痛？”
李玄：“或许是从其他世界意外来此，受伤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悟。
许昌继续道：
“秀才靠着大树闭着眼睛很快陷入沉睡，侍女在旁边打扇。
不过才一会，秀才就睡得死死的。
侍女见此，就同我闲聊。
我见她长得很美丽，不敢和她多说话，唯恐冒犯对方。
哪知对方扯着我的袖子问东问西。”
“难怪你许昌至今还未娶亲，是太过腼腆了吧？”
“大丈夫怎么能因为女子生的美就不敢面对了呢？”
“要是我，一定缠着秀才将侍女送与我为妻，嘿嘿。”
许昌笑笑，又道：“侍女似乎对世俗中的事一无所知，缠着我问了不少话，像现在是什么 朝代啊，皇帝陛下是哪位啊，有没有战乱啊等等。
我只好一一回答。
末了，我好奇地问他们从哪里来，还再三惊叹秀才是个高人。
哪晓得，小女子似乎不服气，道：”这有什么稀奇，我也随身带着一个男子呢。”说着， 也张嘴吐出一个青年。
青年生得聪明伶俐，英俊不凡。”
许昌的话音才落，食客们就一阵哗然。
“这样的侍女也太过大胆了吧？”
“对，竟然背着主人偷偷藏男人，真是无法无天。”
“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看秀才也太过放纵这个侍女了。”
“也不知这样的法术是侍女偷偷学会的，还是秀才教给她的，太放肆了。乱家之根本啊。
众人纷纷称侍女不该学这样的法术。
许昌道：“我就邀请青年一起饮酒。
青年见多识广，酒席上讲了许多我没听过没见过的奇人异事，甚至还讲了一些神仙天人的 事迹，让我大饱耳福。”
“都讲了哪些，说来听听。”
“对啊，真得有神仙吗？不会是《神仙传》里的那些吧？”
“说不定是《搜神记》里的呢？”
“许昌没读过书，想来没法判断。”
“我只想知道秀才知不知道他的侍女偷偷藏了一个青年男子。”
“对呀，简直匪夷所思。”
许昌见众人议论纷纷•只好轻声咳了一下•道：“大概一刻钟过后，秀才似乎酒醒了，身 体动了动。
侍女见此，忙张口吐出一个绣帐，将秀才围了起来，又忙把育年一口吞下，随后就静静地 跪坐在铜盘前，等候秀才醒来。”
“原来这个贱人真得是背着主子偷偷藏了个男人！”
“背主的贱婢！”
食客们一阵痛骂。
许昌继续道：“等秀才醒来，他对我道：
”小睡休整了一会，身体的疲乏消解不少，多谢你相助。
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吧？就此别过。”说着，将女子吞下。
在看到装食物的铜盘时，他又道：”没有什么能感谢你帮助我的心意，这个铜盘就留给你 做个纪念吧。或许你会因它发一笔小财，此生无忧。”
“哦，原来就是你手上的这个铜盘啊。”
“那要好好看看，瞧瞧哪里有不凡之处。”
众人说着，纷纷站起身来，走到许昌的桌子跟前，要看他拿来的铜盘。
李玄笑道：“若是许昌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卖这个铜盘，那他也太精明了。”
重尔点头：“确实。任何东西一旦附加某个传奇故事，身价都会大増。”
见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许昌暗暗得意，嘴里却扬声道：“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依次排队，人人都能上手，不用挤，不用挤！
还有啊，这个铜盘今天要在此拍卖，若是你有心收藏，请不要离开！
这样的东西从来都很稀少，相信你们都明白的。”
李玄抬头看了看酒楼掌柜。掌柜正笑眯眯地看着人头攒动食客，毫不生气，想来同许昌早 就商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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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星空司南
有掌柜的配合，大堂很快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拍卖场。
或许是因为大唐皇室自称老子为其祖先，道教、成仙的传说大有市场，铜盘的拍卖很热烈 ，不少人感兴趣。
李玄两人兴致勃勃地看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形势的拍卖会。
就在场上拍卖一波猛过一波的时候，两人耳边突然响起白玉骢急切的声音：
“快，拍下它！”
李玄有些惊讶。
倒是重尔很有决断，举起手，高喊道：“十万贯！”
报价一出，现场一阵安静，再没人比这价格还离了，也没有人争抢了。
许昌见价格远比他预想的多得多，高兴地合不拢嘴，猛地一敲手里的锣，大喊道：“还有 没有人加价？还有没有人加价？”
环视四周，原来鼎沸的人声如同浸在了冰水里，无人开口。
许昌见此，指着重尔大喊道：‘‘好，没人加价了，那么这个铜盘现在是那位老爷的了！” 又敲了一下费，表示拍卖结束。
随后，他一阵小跑，双手捧着铜盘送到了李玄二人的跟前，并按照示意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您的了，这位老爷。”
重尔微微点头，并没有看铜盘，而是从桌子底下拖出个沉甸甸地口袋，拎起放在桌面上： “你点一点。”
许昌拎起口袋掂了掂，笑容灿烂：“这位老爷一看就是责人，怎么会少我的钱呢，不用看 了，不会少的！”
李玄笑笑：“你倒是嘴巧。”
许昌嘿嘿一笑：“钱货两讫，我可拿走了。你们再好好看看铜盘，我绝对没有撒谎，刚才 讲过的所有经历都是真的！”
重尔点头道：“好说。”
许昌不再停留，背起口袋，飞快地出了酒楼，三转两转没了踪影。
李玄也忙喊小二结了账，同重尔匆匆离开了酒楼。
两人径直出了城，在一处人迹稀少的树林边停下，设置好套着隐匿阵的迷阵，就呼唤白玉 骢。
“小白，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李玄疑惑道。
白玉骢洋洋得意道：“你们运气真不错。这是个星空司南的方向盘，可惜没有指针。有了 这个东西，在宇宙中不会迷失方向，能顺利找到星路。”
李玄恍然大悟。
重尔皱眉道：“应该还少一个指针，一个固定的锚点。”
白玉骢惋惜道：‘‘这样的宝贝可不多见，可惜不完整。”
李玄拿起铜盘，看了又看，直觉该注入时空之力。
想到就做，他将体内的玄力注入其中。
随着玄力越输越多，铜盘光芒大作。
位于丹田内的山居空间被光芒所摄，从体内飞了出来，更有一支寸长的小剑不知从哪里飞 了过来，同铜盘合为一体。
李玄不敢放松，运转功法，继续输入玄力。
一盏茶后，光芒消失，再看铜盘，上面多了指针同锚点。
李玄满脸讶异：“指针原来是那支刻着”虫娘”小字的金钗，而锚点竞然是山居图内的空 间！真真不可思议！”
重尔也很吃惊：“简直匪夷所思。”
白玉骢高兴道：“这下好了，重尔有星图，现在又有了星空司南，顺着星图行走，就没有 迷失的危险了。让我们出发前往新宇宙吧。”
李玄道：“首先要找到星路的起点吧？不知在不在这个时空。”
重尔微微一笑，道：“我们不是有星空司南吗，你再次输入时空之力，想必就能找到。” 白玉骢欢呼道：“快，阿玄，快点。”
李玄无奈道：“不急在一时。”
白玉骢急道：“你不来，我来。”说着，飞到半空，微微垂下脑袋，头上的角开始发出一 圈圈涟漪般的时空之力。
无形的时空之力在铜盘上的纹路里流转，最后汇成一点，再次发出银色的光芒，落在大唐 西北方位。
“西北方？ ”李玄疑惑道，“我还以为会在赤道或者两极呢。”他小声嘟囔道。
重尔道：“现在就出发吧。”说着召出飞舟，一把将白玉聰放在肩膀，又扯着李玄跳上飞 舟，朝星空司南标识的方位飞去。
不过一炷香功夫，两人来到了标注的地点。
降下飞舟，望了望四周的地形，李玄惊讶道：
“这里不是终南山元妙观的地址吗？”
他四处找了又找，竞然没有发现这里建有道观，更别提元妙观了。
此时，李玄更加清晰明了，这是个同有师父师兄存在世界完全不同的时空。
按照记忆里元妙观后山的方位走去，穿过一道峡谷，面前出现的竟是一片火山。
火红的岩浆在火山口吞吞吐吐，似乎能将落入其中的万物培化。
李玄指着岩浆道：“你看，在前一个大唐时空，这里虽然也是火山口，但，是死火山，只 剩凝固的灰色岩洞及火山灰。”
重尔道：“出口在岩浆下面不成？”
李玄道：“不如下去看看？下面应该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重尔点头同意。
两人设好防御阵、防火罩，驾着飞舟没入火山口处的岩浆中。
周身火热，似乎能把人烘干变成灰烬。但这样的热度并不能给李玄二人造成损伤。
飞舟调整成梭型，往熔浆深处钻去。
重尔的灵火“熊熊”也冒了出来，贪婪当地吸收着地脉之火，边吸收边喊道：“又可以升 级了！又可以升级了！”
熊熊身形变大，包住飞梭，继续向下。
有了熊熊的相助，两人更加不怕岩浆的伤害了。
就这样一直往下，飞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才来到最底下。
最底部似乎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隔成两个不同世界。
玻璃罩里面水汽氤氲，处处是郁郁葱葱的绿树杂草，只是这些植物似乎同大唐的完全不同 ，高大粗壮了数十数百倍，犹如侏罗纪时的蕨类植物，更有体型如同恐龙的野兽在植物中穿行 、捕猎，不时露出狰狩雪亮的利齿同利爪，将猎物撕碎。
“看起来要比我们这里凶险数倍啊。”李玄忧心忡忡地道，心里还在寻思究竞要不要冒险 前往新世界。
“像是太古时期。”重尔仔细观察里面的凶兽，若有所思地道。
“不知我们的武力能不能抗衡。”李玄小声道。
重尔没有说话，这样的情形他同样无从判断。
这时，白玉骢飞了回来，喊道：“这里好像只是投影，并不是真实存在。”
“彩子？ ”李玄两人异口同声道。
白玉骢点头：“应该是太古时期遗留的幻影，就像是海市赝楼一样。”
李玄不由道：“这影子还真宏大！”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站在玻璃罩前，两人一灵又看了一会，才继续探查。
“好了，我们继续寻找出口吧。”重尔道。
玻璃罩如同有弹性的薄膜，两人很轻松的穿了过去。
眼前的景色一变，再不是刚才看到的样子，而变成了一圈圈的灰色环形山•犹如月球的表 面。
“难道星路的起点在月球上？ ”李玄自言自语道。
重尔沉吟道：“还真有可能。也只有这样才能说明琢月的存在意义。”
李玄道：“说不定就是因为小世界里天道残缺，为了修行更进一步，大能们就建设了月球 基地，并以此为踏板，顺着星路，前往新的宇宙。”
重尔微微点头。这样的猜测颠覆了他曾经以方诸为世界尽头的想法•还真是天外有天人外 有人。
两人顺着环形山一圈圈地往星球内部走去。
到了最里面，果然有一处宫室，只是里面并不见人影。
两人走进宫室，见墙上又是一副星图，与重尔记下的大同小异。
看了良久，重尔才望着李玄的眼睛认真道：“这里应该就是星路的起点，也是第一个补给 点。”
李玄顿时觉得晕乎乎，真得要前往新宇宙吗？他突然不肯定起来。
见他神色有些犹豫，重尔道：“后悔了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从星图上看，这条星路只 能出去，不能回来，你可要想好了。”
一瞬间，李玄想了很多。
他想到在现代的日子，在大周的生活，在大唐的经历。
这些一幕幕如同影像在眼前闪过，心里也涌上了阵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亲友的留恋， 有对熟悉世界的不舍，更有对未知的恐惧、不安•还少不了兴奋、好奇。
最终，他还是坚定地道：你去哪儿，我都会随你一起。”说着，伸手抓住重尔的手腕。 重尔听到这话，哈哈一笑，反握住李玄的手掌，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两人在宫室中央的传送阵里站定，同时输入玄力、灵力。
传送阵上的节点一点点地亮起，在全部点亮后，飞速旋转，快得只留残影。到了最后，连 残影也消失了，只余一道闪电般的光亮。
等这道光亮消失，黑洞出现，李玄二人消失在黑洞里，传送阵内也变得空荡荡。
黑洞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李玄同重尔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挑战，会不会找到大能前辈留
下的星路，到达全新的宇宙，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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