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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大佬他掉进了狗血世界》
作者：腰横秋水雁翎刀
文案：
这是个莫得感情的人间兵器，被生活的苦难毒打出情商和各种技能的故事……
1、攻受互宠，双向付出；
2、颜控切片攻(上得战场下得厨房，偶尔撒娇卖惨，茶艺无师自通)；
3、脑回路清奇大佬受(第一个世界可能冷了点/后面三个世界比较明显，但保证跟傻白甜仨字通通不沾边。只要符合他原则逻辑都能接受，不符合直接按死，被攻惹火会教育攻，总之是什么状况都不会被虐)；
4、本文1V1；
5、以甜为主~结局必然是HE；
6、双美人正剧向~简介蠢萌，但正文文笔要是有半点拉胯，可以来锤我；
7、标题带“狗血”俩字，但作者保证全文基本没有无脑人物，更没有无脑情节。
【世界一：被献给敌国的将军】——愿做你手中剑，也愿与你结一世的姻缘（已完结）
【世界二：被当作变态的学长】——这一次，保证不再丢下你(已完结)
【世界三：惨遭背叛的双★家主】——人生赢家无惧任何死局（已完结）
【世界四：急！如何攻略苏遍修真界的大佬？】——我爱你，不妨碍我逗你呀（已完结）
据我为数不多的几个天使读者反馈，后面的世界比较有趣，第一个世界略严肃了点，觉得无聊可以跳过~设定前几章有交代70%左右，
被献给敌国的将军
第1章-开始倒霉
　　陆晏贞醒来时，第一感觉是痛。

　　这痛楚酷烈且密，叫他错觉全身正被蛇虫啮咬，接着就有浓郁的血腥和腐臭灌入鼻腔，又直冲他眩晕的头脑，刺激得胃部一阵阵抽搐。

　　他禁不住蹙眉，闭上眼略缓了缓，才咬牙撑起身子。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打量了四周——

　　这是约莫一丈见方的牢房。四面为粗糙的大石所砌，正对的那面有门，门柱是手臂粗细的铁条，地面同样由大石铺成，其上遍布深黑的污渍。

　　他垂眸，只见身下垫的是薄薄一层干草。已经受潮，按着倒不扎手。地面的凉意正透过干草，浸入皮肤。

　　想到接连两世开局都这么不走运，他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

　　“主人，现在可以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吗？”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声音——是一直陪伴他的器灵的声音。

　　他将目光投落到左手的戒指。

　　那是颗美丽的青石，嵌在深蓝的指环上，个头不大，却是异星一样，在黑暗里幽幽地沁出光芒。

　　望着它，陆晏贞回忆起它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胸中疼痛乍起，却不得不勉强压下。

　　“开始吧…”

　　这个世界的原主，是被自己国家——南清，献给敌国以求和的将军。

　　原主是主战派，本就被朝堂上一半求和派不喜，后被自己信任的属下背叛，至于战败。

　　战后，南清元气大伤，彻底失去与北安一较长短的资本，老国君受此刺激，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多时便驾崩。

　　继位的新君则更加软弱无能，一经威胁就答应将原主和大批物资奉上。

　　而北安之所以要求南清交出原主，则是因为原主曾多次击退北安大军，也曾多次与北安的一名蒙面将领阵前相决，且次次将对方击败。

　　该将领被北安士兵称为“飞羽将军”，在原主升任一军统帅前可谓战无不胜，又据说身份特殊，所以很得北安国君看重。

　　北安国君的名字，便是陆晏贞第一世挚爱之人的名字——项元琦，而得到对方真心的一句表白，便是陆晏贞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在南清战败后，项元琦除了要求南清献上物资，还想将原主要来给他北安的飞羽将军折磨泄愤。

　　南清国王召回原主，以战败为由将他治罪关押。又在饭食里下药，把他药晕后用马车拉着随物资一同运往北安。

　　而直到被锁进北安国的牢狱，原主方才苏醒。

　　原主在战场上所受旧伤未愈，又因绝食，多次遭狱卒凌辱殴打。

　　一代名将，能带领千人冲破万人的合围，却躲不过来自身后的暗箭……终于敌国监狱内、于满心悲愤痛恨中，呕血而亡。

　　再醒来，便是换了他。

　　刚接收完便再次听到器灵传音：

　　“主人，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力不像上个世界那样薄弱，它不允许我快速修改您的身体！就是说您身上的伤口，还需一段时间才能痊愈……要辛苦您忍耐一下了……”

　　“没事。”陆晏贞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戒指，“倒是你说起上个世界——”

　　他原本平静的神情忽然多了一丝尴尬，“元琦为何会变成那样……我记得，他向来最是温柔守礼。”

　　上个世界他才睁眼，就见长得跟项元琦一模一样的男人推门而入，然后朝他逼近，手中竟还拿了个很是下流可怖的玩意儿。

　　他欲有所动作，却只听一阵清脆的锁链声响，这才察觉自己手腕脚腕皆被锁在床柱上。

　　“还在白费力气？…呵，你那主子，竟舍得派你这么个人来杀我……”

　　男人冷笑着盯住陆晏贞的脸，“生得这副模样，性子却又冷又傲……简直就是在勾引别人玩哭你——”

　　陆晏贞虽已设想过碎片与本体会有不同，闻言仍是深深震惊。

　　见他不言语，那人便伸手将狰狞的器具抵向他身下，“不求饶么？”那双本该清湛如水的眼睛里，竟闪动着明晃晃的恶念，“也好，我是越来越期待看到你崩溃的样子了……”

　　器灵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也彻底惊呆。

　　它自前主人也就是陆晏贞的母亲过世，就陪在十二岁的陆晏贞身边，一直到他二十四岁死在兽潮中，都从未见过有任何人敢对他不敬，更遑论用这样不堪的言辞羞辱他……

　　尽管它知道陆晏贞对自己重视的人向来是予取予求，无限宠爱，可那些被他重视的人也同样不敢，更不舍得这样对他。

　　器灵在一瞬间真的好怕自己那素来高高在上的主人，因盛怒而失去理智把碎片暴揍一顿。如果这样，回收就更加艰难了……

　　幸好陆晏贞并未如它所想地失控。

　　他只在被那震动着的下流玩意抵住时蹙了蹙眉，而后向器灵确认，“这是元琦？”

　　“是的是的！”

　　器灵连忙回答，马上又补充道：

　　“主人！经检测，本世界所有法则强度相当，都属九级。可使用异能种类为：全部种类。上限为：您原本能力的百分之十。身体修改、相关记忆修改，均在原主死亡时同步完成——”

　　“辛苦你了。”

　　陆晏贞一面与器灵交流，一面在那人震惊的目光中咔嚓、咔嚓直接挣断了锁链。

　　又见那人反应迅速地掏出了电撃戧，陆晏贞瞬间闪至那人身后，放出精神力将他击晕。

　　伸手接住男人倒下的身体，陆晏贞略一弯腰，横抱起对方，轻轻放至床上，然后按器灵所说调动起异能。

　　不过片刻。

　　昏迷的男人被操纵着睁眼，望向了那静立于床畔的身影。忽然，他梦呓似的问：

　　“…是…你么？”

　　顿了顿，那低沉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有些颤抖，“晏…贞…”

　　陆晏贞本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精神力，由于是第一次对自己重要的人使用这项异能，他不愿使对方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再者力量必须控制在百分之十内。他便只有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入侵，不料突然听见对方用熟悉的温柔语气呼唤他的名字。

　　他不由得停住。

　　目光一转，便对上一双痴痴凝望过来的黑润的眼睛。这瞬间有热流从他心底涌出，继而蔓延开的，却是一阵阵胀痛和酸楚——

　　项元琦……这个笨蛋…

　　只为再见他，竟不惜去找那疯子似的时空异能者，挖出自己的精神力之核作交换，请求对方打开时空通道……然后明知十死无生，还是踏进去了。

　　可已经在最后一战中身受重伤、又挖出了精神力之核以至失去全部异能的人，怎能在遍布暴烈的时空之力的通道内存活？或者——

　　[元琦他…本就为寻死么……]

　　陆晏贞合上双目，定了定心神。再睁开时，他眸内施展异能浮现的金芒已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明澈而瑰丽的红——是他原本的瞳色。

　　他将手撑在项元琦脸颊旁边，缓缓俯身，在对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元琦，等我。”

　　稍稍退开些，他直视了对方的眼睛，“之前你救我那么多次，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在原本的世界，陆晏贞曾多次受伤，每次都只能靠自己硬生生熬过去，直至遇见项元琦。只有项元琦……只有他的治愈异能，才对陆晏贞起作用。

　　不止如此，陆晏贞在十二岁那年，为实现弟弟陆景斯想过自由生活的愿望，主动接受精神力改造——

　　然而得到两倍战力的代价，是每月都得吃药稳固精神力，否则便会疯癫甚至死亡。

　　吃下去的药，会导致陆晏贞浑身剧痛，持续时间多则五天，少则三天。项元琦在那些时候，会整天整夜地使用治愈异能为他减轻痛苦，为此自己多次透支精神力以至昏迷。

　　忆起过往种种，陆晏贞双眸中疼惜之色愈甚，“所以这次交给我吧……换我来——”他那语气是少有的温柔，“找到你…保护你。”

　　项元琦怔怔地看着那双重新变作金色的眼睛，手像是被什么牵引住，抚上了陆晏贞原本被银箍齐整地束好，此刻却随他俯身，一缕缕从肩侧垂落的长发。

　　“不用…道谢…”

　　随着陆晏贞的精神力再次入侵，他眸中的迷蒙和挣扎却是逐渐褪去，“我相信你……我会…等着你……”

　　那双黑润的眼睛，映着陆晏贞眼睛的亮色，竟显出水月般的明净柔和。

　　被陆晏贞精神力所挟裹的一段信息已尽数进入他的脑海。而后，他忽然展开一个全然是爱恋和信任的笑容，唇齿开合间，已说出了回收碎片必须的、一句发自真心的表白——

　　有一道影子从那身体上脱出。在柔和的碧色光芒中，那影子凝聚为很小的一块碎玉。

　　陆晏贞将碎玉小心地收进戒指。凝望了片刻，他抬手，将戒指抵在额前，缓缓闭上双目，只觉那青石的温度竟已不似最初的冰凉入骨。

　　“走吧……”

　　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陆晏贞放下手，然后睁开了眼睛，“我们去下个世界。”

　　待他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已是身在这牢房之中。

　　【作者有话说：戒指和最初世界的一切，都会在后续章节逐步讲述清楚——

　　2021/9/13：

　　修分段。】
第2章-该吃饭的时候，别吵
　　器灵正解释着为何他的爱人会变成那样，顺便告知了他选择世界顺序的依据——

　　“先选择上个世界，是因为检测到上个世界您爱人的灵魂碎片最小，庇护之力也最弱。去晚了恐怕他会遭遇危险。而相应包含他自身性格的部分也是最少，原主的部分却是最多……”

　　“所以，差别确有可能很大很大。”

　　“原来如此…”

　　“主人，还有件事要跟您说——我的灵力大多用于修改身体，若再要篡改所有人的记忆，怕是不够了。我便改了几个对原主特别熟悉的，其余只模糊了一下……”

　　陆晏贞垂眸，“其实不修改身体也无妨——”

　　他投落到青石上的目光带着明显柔和，“直接用原主的，可以帮你省下一点灵力。”

　　“那怎么行？”

　　指环上的青石闪了闪，“若是进入不熟悉的身体，影响了主人发挥实力怎么办？您若是在某个世界死亡，那个世界的碎片就再不能回收！”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主人是否忘记您的那位有多么颜控？”

　　“颜控？”

　　“额…这个词是您的母亲、也就是我原本的主人，她在世时给我科普的……不对，重点不在这！”

　　它接着之前的话题：

　　“您的那位爱人，在各世界身份不同，甚至有可能是您的仇人——”

　　“这两个世界，说是仇人也不错。”

　　“对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始于颜值’？嗯，就是这句。总之他若不先被您的外表吸引，诚心诚意说出表白的难度便又要增加许多，而我翻看过他在的世界，且不说主人您只愿接替已死之人，就算那些世界的活人死人加起来，也难找到一个比您更好看——”

　　陆晏贞正欲回它，忽然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抬眸，只见两个狱卒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打头的那个狱卒一面走，一面在口中高声叫嚷：

　　“今儿，将军大人可想通了？若再闹绝食，可别怪我们强行灌了！”

　　陆晏贞又疼又饿，此刻被他大嗓门喊得生出一丝暴躁，“别吵，把东西放下就行。”

　　那俩狱卒见他这么嚣张，心里很不满。他们走近，一人拿过一条鞭子，正欲再度施暴，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这人……原是长这模样的？”

　　一名狱卒虽是向同伴问话，目光却只放在陆晏贞身上。他那眼里闪动着疑惑和一点兴味。

　　另一名狱卒跟着凑过来，仔细地端详了一会，道：

　　“我也记不清了……想是之前他一直低着头，没留意罢。”说着，便抬起执鞭的手，将鞭梢伸向陆晏贞下颏。

　　自那食物的气味窜进鼻端，陆晏贞只觉腹痛愈甚。倒不是忍不了，然而此刻他并不能调动体质操控系异能，如若一直不进食，恐怕这身体支撑不住。

　　他素来是除非必要，一切行动以达成目标为先。暂时忍下了对这些狱卒的不喜，他只蹙着眉略略一避，使那挑弄的鞭梢落了空。

　　“最后说一次。盒子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哟，还当真命令起我们啦？还以为你是南清那个威武风光的大将军呢！不瞧瞧自己都成了什么德行…”

　　那狱卒恼恨他躲闪，便直接伸手掐住他下颚，迫使他抬头：

　　“叫我说，王上下令留着你，怕不是因为看中了你这张脸，想拿去做个玩意儿发泄吧——”

　　“我看就是这样…”

　　另一名狱卒放下食盒，抬手拨弄囚犯红润的嘴唇，眼中同样满是恶意，“不过嘛，这许多天了，也没听王上传召过他，估计都把他给忘了。不如……”

　　一面说，他一面将手伸向对方染血的领口。

　　陆晏贞简直气笑了。

　　两名狱卒忽然看见这个笑，皆是愣住。陆晏贞生了张艳丽到近乎妖娆的脸，性情却刚硬非常，丝毫风情也不愿卖弄于人，笑也多是毫无温度。然而此刻便是这毫无温度的笑，也使他那面容骤然生动，显出一种冷刀般锋利肃杀的美。

　　尚未从惊艳中回神，狱卒们忽觉腕上一阵冰凉，接着便听见有骨骼碎裂声于静室中响起。

　　下一瞬，剧痛便如利刃刺入迟缓的大脑，两人不由得从口中发出惨叫。待陆晏贞松手，他们便纷纷握了腕子退后几步，抽搐着跌向地面哀嚎，哀嚎声中又夹杂怒骂。

　　“主人，他们这样冒犯您——”

　　器灵显然也被两名狱卒的行为激怒，本以为主人会直接下死手，不料竟只折了两人手腕，“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

　　“他们是元琦的人…”

　　陆晏贞起身，缓步走近那两名狱卒，“要杀，也该是由元琦下令。”

　　两名狱卒见他逼近，便慌乱地挣扎着爬起。然而身子还未站直，他们就感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重压，直将他们压迫得重新跌坐于地面。

　　他们惶急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猩红冰凉的眼睛。恐惧在这一瞬间攥住了他们的心脏，将骂声和嚎声皆尽堵在喉咙，使他们的嘴唇不住颤抖。

　　“不过——”

　　陆晏贞话音未落，两名狱卒的眼中却忽然失去了他的身影。尚未来得及反应，他们便被一击劈在额头，而后僵直地倒地。

　　“…他们的确太吵了。”

　　陆晏贞垂下手。感受到耳边骤然清静，他蹙起的双眉略松。接着便转身，不再看那两个昏迷的狱卒。

　　“主人，您怎么知道这个世界可以使用速度和力量系异能？”

　　器灵很是惊讶：

　　“的确！经检测，本世界仅有时空和力量法则相对薄弱，强度皆属于八级——”

　　“相应的，您只能够使用速度和力量系异能。上限为您原本能力的百分之二十……可这些信息，我分明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我当然不知。”

　　陆晏贞的目光落到那被狱卒放在地面的食盒上，“不过随手一试。”

　　他迈步走过去，蹲下身，揭开食盒——

　　简陋的竹盒内，摆着一碗黄白混杂的米饭，一碗浮着些许菜叶丝的汤，皆是毫无热气。

　　陆晏贞虽然来自末世，然而认识项元琦后，再没有于吃食上受过半点委屈。项元琦有一手好厨艺，能将变异兽的肉料理得美味异常，他只需要往家里拎食材便足够。

　　但现下并不是挑剔的时候——这身体要再不摄入能量，怕是会因为低血糖昏过去了。

　　陆晏贞坐在草垫上，端起碗，用筷子夹了点又冷又硬的米饭。垂眸看了片刻，他正要将米饭送入口中，却被一声尖细的惊叫打断。

　　“怎么回事？”

　　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是有别于那惊叫声的低沉：

　　“地上这两人……陆将军，还请您解释解释罢——”

　　陆晏贞缓缓放下筷子，抬眸打量了发问之人。

　　那人满脸的倨傲和敌意，身形倒高大挺拔，气势也威武，与战场上的武将别无二致，然而并未穿戴战甲，而是着一袭赤红的官袍，只在腰间佩着长剑。

　　此刻，那人正将目光直直地逼过来，与陆晏贞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陆晏贞忽地笑了，“你便是那飞羽将军养的狗么？”

　　他一双眼睛里浮出分明而冷冽的挑衅，“倒真是一条好狗…无需驱策，便懂得替主人咬杀他的仇敌……”

　　——若非得了高层的授意，两个狱卒何来的胆子那般折辱原主，甚至间接导致原主的死亡。

　　那人闻言，不禁瞪圆了双眼，顷刻间已是勃然大怒。

　　他大步行进至陆晏贞身前，手搭上腰间的佩剑。只听“嘎巴”一声清晰的暴响，他的手骨猛然发力，紧紧握了剑柄，接着便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

　　半截剑身反射了烛光，将陆晏贞冷硬如刚玉的眼眸映亮。

　　与此同时，那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常大人！且慢——”

　　拔剑的动作顿住。

　　“为何阻我？”那人仍是一脸怒容，转头看向那尖细声音的主人——一个身着蓝衫，体型纤细的小太监，恨声道：

　　“梁内侍，你瞧瞧他这嚣张的模样…不教训一番，他怎知我北安将士的尊严容不得他半点侵犯！”

　　那纤细的小太监急急上前，一面劝阻道：

　　“常大人，王上命咱家带这陆晏贞去洪光殿等候召见……咱家若是眼睁睁看着您将他重伤，如何向王上交代？”

　　那人经小太监这番提醒，不由得面色一滞，似是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扭头看向陆晏贞，眼神好似待发的利箭，右手依旧紧握剑柄，一动不动。

　　“你方才说…”被对方那般凶利的目光瞄准，陆晏贞却是神色自若，“要教训我？”

　　那人正待发话，忽觉一阵诡异巨力压上了身体。

　　【作者有话说：9/11修分段。】
第3章-怎会一样……
　　一瞬间，他竟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半步，在陆晏贞身旁单膝跪下。

　　他双目爆出血丝，想要抵抗这股巨力，然而终究是无法。

　　“你居高临下的样子…”陆晏贞平静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与此同时，他看到对方秀致的手抵上了自己的剑柄，“实在让我很不习惯——”

　　他素来自诩有拔山扛鼎之力，可那只手缓缓推进，竟把他的剑一寸一寸按回了剑鞘之中。

　　“你！……你这…莫非是白狼圣力！”

　　他回忆起跟随先王时曾见的画面，禁不住有些震悚：

　　“这是只有受到兽神眷顾的北安王族才可能觉醒的天赋之力，连王上都是刚觉醒不久……你何以会拥有！”

　　陆晏贞闻言倒是愣了下，然后暗自询问器灵：

　　“他说的这什么白狼圣力……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这个世界力量法则比较弱么？所以…若是一个世界的某些法则足够弱，那个世界的人，便也有可能觉醒相应的能力？”

　　“主人您猜得很正确！啊……对了——”

　　器灵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愧疚：

　　“主人，之前忘了告诉您，这个世界除了您刚才听到的北安王族所特有的‘白狼圣力’，还有与北安、南清成鼎立之势的西肃，西肃王室中也有人觉醒了同速度系异能差不多的能力。”

　　“这倒是个好消息。”

　　陆晏贞虽不惧被当作妖物，却也很愿意少些波折。并未理会那人的问话，他站起身，转而看向满脸惶然的小太监。

　　“梁内侍…对吧？”

　　“…是、是的……”

　　梁内侍骤然对上陆晏贞平静的目光，不消半刻便低下头。他似乎很觉得害怕，不愿再看陆晏贞的眼睛。

　　“不是说你们王上要见我？”陆晏贞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表现这种态度，“走吧。”

　　“不行！不能让他直接去见王上——”

　　那人仍维持着半跪的狼狈姿势，声音又急又夹杂恨意：

　　“他身具白狼圣力，若是在殿内袭击王上，我们都会被问罪！梁内侍，你将那缚灵锁取来，给他套上！”

　　陆晏贞蹙了蹙眉。

　　他想尽快见到自己惦念的那个人，除此之外便是想要进食。

　　进食被打断，已略有些发烦，又听那人说须得上个什么缚灵锁才能去见项元琦，他心下更添了几分不耐。

　　然而他来此界的最终目的，便是要获得项元琦真心的一句表白。若此刻在这狱里大闹，未免会使目的更加难以达到。

　　陆晏贞终究是忍住了。

　　“好、好的…我这就去……”

　　梁内侍一面回答，一面强压着害怕去看陆晏贞的脸。

　　见陆晏贞的神色先是有些不悦，而后又逐渐放缓，他心下才松了一松。

　　他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许是瞧见向来霸道的廷尉大人——便是那被他称作“常大人”的，都在陆晏贞面前长跪着毫无反抗之力，心中不免发寒，于是下意识地不敢冒犯陆晏贞。

　　即便对方此刻不过是北安牢狱中的一个囚犯。

　　缚灵锁虽然名字特别，实际跟普通的镣铐有九分相似，只不过镣链和手环都是一色的纯黑。是很奇异的黑色，在烛火下都不反射半点光泽。

　　待陆晏贞被套上了那缚灵锁，常廷尉终于感到一直压迫自己的巨力消失。他霍然起身，扬手就要抽上陆晏贞的脸，然而瞬间被抓住了手腕。

　　“想跟你的属下一样？”

　　他迎着陆晏贞的目光，就像是触上了两轮冰封的火，对方那分明已被上了铐环的手，此刻正凉凉地钳在他的手腕。

　　常廷尉是个不通风月的莽汉，却也觉得自己腕上那只手被黑铐铐住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然而便是这样好看的一只手，却似有万钧之力，竟能握得他丝毫动弹不得。

　　“常大人…”

　　梁内侍细弱的声音响起：

　　“还是别在陆将军脸上留下伤痕为好，咱们王上……您是知道的…”

　　“哼！”

　　常廷尉愤愤地抽回手，猛然一脚踹在食盒上，那竹制的食盒被踢得砸在墙上，瞬间散了架。

　　他却看也不看，转身就走出了囚室。

　　“呼……”

　　那梁内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陆晏贞，脸上满是恭敬的神色，“陆将军，请随我来。”

　　洪光殿。

　　“王上——”

　　梁内侍屈膝下拜，“按您吩咐，奴婢已将陆晏贞带至偏殿。”

　　“为何此时才将人带来？”

　　桌前的人未戴冕旒，仅以玉冠束发，身着月白的缎衣，外罩织锦长袍，腰间玄绶上坠着莹莹一枚白玉。

　　他手中翻着一册书，清俊如画的眉眼间是明显的不悦，“梁内侍，你可知本王已经等了多久——”

　　“王上恕罪！出了些意外，故而耽搁了时辰……”

　　梁内侍额角有冷汗滑落，面色愈发苍白，“陆晏贞似与常廷尉有些嫌隙……”

　　“嗯？常廷尉？”

　　项元琦放下书，蹙起两道修眉，想了想方道：

　　“说来…他还是父王从军中提拔的……怎么？他如何会与陆晏贞有嫌隙？”

　　“这……奴婢不知……”

　　“哦……本王想起来了——”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

　　项元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曾担任过景斯的护军…”

　　那双黑眸忽而放出锐利的光，直刺向跪在地面的梁内侍，“说！是不是那陆晏贞，对景斯…我们北安的飞羽将军出言不逊？”

　　梁内侍只觉王的怒气仿佛化为实质，星火般迸溅在他背上，然而背上渗出的汗水却是冰凉，“奴、奴婢——”

　　项元琦不待他回话，便冷冷地笑了一声，道：

　　“将他带过来。”

　　调转了目光，他又吩咐另一名内侍，“你，去请飞羽将军，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梁内侍如蒙大赦，应声行礼后便飞快地退下，去偏殿寻人。

　　待两名内侍离开，项元琦端坐在殿内，忽然没由来地一阵心神不宁。他胡乱翻着书，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竟越发焦躁，片晌像是几个时辰似的漫长。

　　终于，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将北安士兵多次打得弃甲丢盔的陆将军——

　　那人进门的时候没有低头，更没有下跪，只是直直地望向他，脸上无甚表情。

　　然而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对方那双剔透如红翡的眼睛却骤然浮现了漓漓的光辉。

　　项元琦在这一刻，竟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不合礼数的地方，只不由自主地震慑于那恍若神赐的美貌。

　　“…王上。”

　　似是因为久等不到他的反应，陆晏贞有些疑惑地轻声提醒。

　　“见了本王也不下跪，看来你的确不把我北安放在眼里——”

　　回过神，项元琦压下心中细微的动荡，转而忆起叫他来的目的，“陆晏贞！你身为阶下囚，却敢出言侮辱我北安的大将？”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竟显出来未曾见过的愤怒神情，陆晏贞不由得怔愣一瞬。

　　等反应过来那话的意思，他眼中温柔之色消失殆尽，转而浮出冰雪似的冷峭——

　　“怎么，你也要为那‘飞羽将军’出气？”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叫项元琦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感觉很陌生，却又仿佛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提醒着他，如果与这个人敌对，最终或许会酿出叫自己痛悔的结局。

　　原本顺理成章的答案忽然就说不出口。殿内一时寂静，随侍的太监和宫女，皆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正在此时，却听一道明晰清越的嗓音忽然响起：

　　“王上，您找我？”

　　殿内二人俱是转头，向着那发声之人望去。

　　只见那人缓缓步入殿内，而后拱手弯腰，于殿中行礼，举动间自有一种潇洒气度。

　　他身着一袭蓝白为底的重锦长袍，袖口和衣摆处皆以金银纹线为饰，腰悬深青色水苍玉。生得修皙端丽，更兼神采秀彻，恍然如仙人临凡。

　　陆晏贞却在看清此人样貌的一瞬间如遭雷殛。

　　他甚少有如此波动的精神力传入戒指之内——

　　“为何这飞羽将军与景斯生得一模一样！……莫非…景斯也进入了时空通道中？”

　　陆景斯，是最初那个世界，他亲生弟弟的名字。而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世界，见到跟自己弟弟如此相似的人物。

　　他也是有些惊惶了，此刻顾不上器灵并非全知全能，下意识就问了它——

　　陆晏贞手上这青石戒指乃是灵器，灵器有灵。

　　这灵器诞生于修真位面，现在陪伴他穿梭于各个世界，以寻找他挚爱之人灵魂碎片。

　　最初灵器倒并非这个形态，而是碧色的一条细绳。细绳原本拴了一对玉珏，连绳带珏，皆为他母亲所留。

　　母亲告诉他，可将其中一块珏，但也只能是一块，赠给他最重要的人，另一块则务必自己留下，好好地保管——

　　因为来自修真位面的她，有测算未来的术法。她知晓了她的长子，也就是陆晏贞，注定成日地挣扎于生与死的烈火中。

　　而迟早有一日——

　　“这东西会派上用场。”她说。

　　陆晏贞却没有听。

　　他将这宝贵的遗物，分赠给他那一世最重要的两个人——陆景斯和项元琦，前者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后者是他最爱的人。

　　绳子他以为无甚要紧，便自己留着了。此后他经常在念想到母亲时掏出来，放在手里，默默看上一会，又妥贴地收好。

　　但出于他意外，宝物中大部分灵力，竟是蕴含在他随身携带的这条并不起眼的细绳内，器灵也居于其中。

　　知道这个真相，则是在他为救弟弟陆景斯、也为守住人类的最后一道屏障，于兽潮中自爆，又被器灵护住灵魂沉眠着修复了很久，再次被唤醒的时候——

　　器灵唤醒他，而后焦急地告诉他，自从为保护他耗尽所有灵力之后，它便也同他一起陷入沉睡，直至前一刻才苏醒。

　　然而刚醒它就感受到一阵强烈且急迫的呼唤，竟是来自玉珏之一。那呼唤它的玉珏的主人，便是他的爱人——

　　项元琦，其肉体连同魂魄，皆早已被时空之力搅成碎片，此刻正散落在各个时空。

　　玉珏为了保护项元琦，也随之化为多个小块去往相应时空。

　　它为项元琦寻得那些时空的将死之人，将他的碎片投落，同时也庇护着他，使他不被那些世界的法则排斥。

　　然而玉珏的力量是无法得到补充的，排斥之力会越来越强，直到最后，法则甚至会直接出手将项元琦的碎片抹杀……这也是陆晏贞不能在前几个世界待太久的原因。

　　寄居于绳内的器灵，按说可以感受到玉珏碎片的存在。可是此刻，器灵回答的声音同样透露出震惊——

　　“主人，我完全探知不到本世界有另一块玉珏的碎片，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

　　“探知不到——”

　　陆晏贞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那碎片其实存在，却躲过了你的感知？”

　　“这…”停顿片刻，再响起时器灵的声音竟格外紧张，“…是、是有一种可能……”

　　“嗯？”陆晏贞心中忽然涌出不好的预感。

　　“就是那玉珏并非自主分成碎片去往各时空……而是在进入时空裂缝之前，就已经被外力打散……包括主人您弟弟的魂魄…恐怕也是先被人生生打散…再被时空之力绞入……”

　　“…被人…打散……”

　　陆晏贞仅是想到这种可能，便觉心脏好似被一支燃烧的利箭贯穿，先是剧痛，接着整个都被恨火烧成炙烫，“是那些…与母亲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么……那些被母亲称作‘修士’的……”

　　想到自己主人先是被告知了爱人的死讯，现在又不得不接受自己唯一的亲人可能死得更是惨烈万分，器灵可说是看着他长大，此刻简直心疼得要命：

　　“呜呜呜……对不起……主人…我太没用了…我查不到杀死您弟弟的凶手是谁……”

　　“莫哭，”陆晏贞竭力维持了面色的平静，“有什么法子确认这种可能么？”

　　“…呜、…主人你把戒指贴在他灵台…如果是…我就能感应出来……”

　　他们的交流全靠精神链接，一瞬间便完成，外界自是什么都听不到。

　　“裴将军不必多礼，”项元琦对着周围的侍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裴景斯直起身子，抬眸，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陆晏贞身上。然而在看清自己战场宿敌的刹那，他却同样恍惚了一瞬。

　　他分明此前已见过陆晏贞不知道多少回，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然而这次再见，竟忽然好似五脏六腑被攥紧一般，疼得莫名，不仅是疼痛，更有强烈的懊悔漫卷上心头。

　　明明是面对着导致自己国家牺牲了无数士兵的敌人……自己为何会如此？

　　裴景斯硬生生克制住了动荡的心绪。然而双腿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他不由得一步步向着陆晏贞走过去，直到停在了对方面前。

　　打量着那张令他都忍不住升起异样念头的脸，裴景斯发现对方此刻分明身为絷囚，生死只在敌人一念之间，却毫无紧张之色。那双琉璃似的红眸，只怔然望向自己，竟渐渐浮出一层动荡的水光。

　　“为何这样看我——”

　　裴景斯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否则也不至于要蒙面带兵征战，然而此刻却也有些受不住对方仿若诱惑的神态，“不过，我此前还真未领略过…陆将军如此……"

　　他勾起陆晏贞的下颚，“楚楚动人的模样——”

　　陆晏贞没有挣扎。他望着对方玩味中略带疑惑的神情，却丝毫生不出怒气，只觉像是此前得知爱人死讯那般，心里有种被割裂的剧痛。

　　被这痛楚刺激，他闭了闭眼，“…裴将军，”他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冒犯了——”

　　【作者有话说：9/11修分段。】
第4章-还想打我？
　　裴景斯只听一声锁链断裂的脆响，接着就感觉有异常冰凉的触感印上额心。他不由得愣了愣，然后迅速回过神，抓住了陆晏贞正欲收回的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

　　裴景斯清丽的脸上流露出羞恼之色。他瞪着陆晏贞，却见对方忽然别过头，垂下了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扑撒开，将眸中神情尽数遮掩。

　　他忽然感觉心中一阵难受，似是看不得对方露出这般神情。他缓缓放开了手，却倏而看见陆晏贞随着方才一阵动作而略微散开的领口内，竟有好几道深深的鞭痕。

　　那血红痕迹，落在对方光洁细腻的皮肤，赫赫然如火般刺目。

　　“你身上的伤——”

　　他面色彻底冷了下来，“是谁…竟敢违背王上的命令，擅自对你动刑？”

　　项元琦怔愣一瞬，回神后却并不计较他素来倚重的大将，竟为个囚犯言辞激烈以至失礼于君前。

　　他走近几步，便同样看见了从陆晏贞锁骨一直延伸到胸膛的鞭痕。

　　陌生的感觉再度从胸口涌上，使那些血痕落到他眼里，竟有了火似的温度，直烧得他眼底和心底都在作疼。

　　伴随这股疼痛，梁内侍的话也于此刻在他脑中响起。项元琦不由得蹙了眉，道：

　　“想是下面狱卒瞧着常星汉——”说到此处他蓦地顿住。

　　那双玄玉似的眸子里，倏然有利芒一闪而逝。

　　“本王记起来……前月，本王分明已经让常星汉传令下去，虽是关在一处，但不可将陆晏贞与其他囚犯一般对待，须等你伤愈，交由你亲手处置——”

　　一种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意和威严，从他周身凛凛升起，“好个狗胆包天的奴才！竟擅作主张！”

　　“…王上息怒。”

　　裴景斯拱手劝道。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向陆晏贞看了一眼。

　　接着他转回视线，面对了自己的王，将衣摆一撩，单膝跪地，郑重地行礼：

　　“王上，恕臣有个不情之请——”

　　动作间，他腰上的玉佩撞击在金銙，发出清脆的声响。

　　似是被这声响惊动，陆晏贞终于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跪着的人身上。项元琦发现，对方那张艳丽的面容上依旧是没有丝毫表情，然而看向裴景斯的眼神却明显温柔了许多。

　　那目光中，还隐约夹杂着别的什么，像是自责，又似乎是……悲伤？

　　按捺下心间的疑惑和隐隐的不悦，项元琦转身看向自己的爱将，“不必多礼。”

　　他轻轻一笑，抬手示意对方起身：

　　“景斯，你是我北安最优秀的将领，而你的父亲，是本王敬重的太傅。所以你跟本王，不必太过客气。”

　　裴景斯却并不动，“王上厚爱，臣感恩至深……那么，臣斗胆恳请王上，将陆晏贞交由臣处置罢。臣想将他带去臣的府邸——”

　　项元琦微微一怔，看向陆晏贞，却见对方仍旧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他们北安的飞羽将军。甚至，对方的眼神比之前更温柔了一点，简直近乎于纵容……他不由得越发疑惑。

　　他其实也注意到，自从陆晏贞用左手贴了贴裴景斯的额头，状态就开始很不对劲——

　　项元琦把目光投落到陆晏贞的左手，细细地扫量。在扫过食指的那一刻，他心中蓦地泛起了些微异样，然而他再怎么凝神去看，却又什么额外的东西都没能看到。

　　他于是将那感觉归因于自己天生的属性——

　　只要是看到好看的，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便会心生愉悦。

　　“王上？”

　　裴景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项元琦的注意。

　　年轻的王垂眸看向那仍旧跪在地面的臣子，道：

　　“这原就是本王对你的承诺，何须再作请求？只不过——”

　　想起自己之前对裴景斯说这件事时，对方那无甚兴趣的模样，现在竟忽然开口向自己要人……

　　项元琦本想嘲笑两句，然而目光一转，就见陆晏贞那似乎毫不介意自己会被裴景斯如何处置的模样，甚至于在他的唇边，竟有了极其温柔的一点笑容，而他的眼神，莫名地让项元琦想到自己那位早逝的兄长。

　　原来，他也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这样清浅却发自真心的笑，这样温柔的眼神……

　　然而……

　　这一切，却都是对着裴景斯——

　　[不，不对……]

　　项元琦一时茫然起来——

　　[怎么回事，我疯了吗……还有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片段是什么……]

　　[而我又在想什么？我…莫非……是在嫉妒景斯？]

　　[不、不可能——]

　　他闭了闭眼，不再看陆晏贞，心中的烦乱却并没有因此减少丝毫。

　　而望着自己那爱将此刻低眉敛目等待下文的模样，项元琦第一次觉得对方那张秀美的脸竟也会使他不愿再看。无心作更多应付了，他淡淡道：

　　“你的请求，本王允了。只不过，本王还有些事情要问他……便过几日交予你罢。”

　　“谢王上——”

　　见项元琦似是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裴景斯不敢多留。于是迅速起身，作揖告退。

　　洪光殿中静得生凉。

　　项元琦一转头，便瞧见陆晏贞直直凝视着自己臣子背影的模样。

　　“人都走了，陆将军还在看什么？”

　　他脸上神情不辨喜怒，眼睛里却含着讥诮的冷光，“虽说本王那爱将确实生得俊美不凡，但也不至于叫你见过一次他的真容，便连魂魄也被勾走罢？”

　　陆晏贞本就在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悲恸和自责，不叫那些情绪流露在脸上，不料忽然听见项元琦阴阳怪气的话，编排的还是自己惨死的弟弟和自己。

　　他一时又无奈又恼火，转身就要往外走，是个懒得理项元琦的样子。

　　项元琦登时大怒。他疾步走上前，一把拽住陆晏贞，抬手就想给对方一个耳光好叫他清醒清醒，竟敢这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然而挟裹劲风的手掌在即将碰到那张脸时不由得停住，转而掐起对方下颏：

　　“说话！”

　　陆晏贞其实脾气并不好，仅有的一点温柔也是给了他最重要的几个人。

　　在末世，在他成为最强兵器前，父母地位尊崇，根本没人敢对他不敬，之后更是。此刻本就心情不佳，又被项元琦掐得很疼，再想起这人竟然在挖出精神力之核后，明知必死还冲进时空通道，身体都被时空之力搅碎…

　　唯一庆幸的是玉珏没被人强行打碎，否则就落得跟景斯一样下场……

　　越想，心中越是又怒又痛。他抬手，握住项元琦的手腕一用力，迫使对方松开，“你这蠢材！竟还有脸冲我发火？”

　　手腕传来的痛楚，使项元琦更加火冒三丈。他另一只手眼看着就要扬起，却不料陆晏贞动作更快，扯了他那手腕用力一拽。

　　下一刻，项元琦只觉膝窝与手腕同时作痛。巨大的力道，以一个他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摧毁了他身体的平衡。他身不由己地摔向地面，视野顿时旋转，接着就感到背部一阵剧痛。

　　待他从晕眩中回神时，发现自己的双腕皆被陆晏贞牢牢按住，整个人正被对方压在身下。

　　“…还想打我？”

　　陆晏贞的声音响起，是使他心间一凛的危险语气。

　　然而此刻，对方那张美艳逼人的脸孔此刻距离他不到一寸，根根纤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对方温热的呼吸，混合着淡淡的佳楠香的香气扑在他脸上，叫他的身体也跟着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9/11修分段。】
第5章-竟然这么小吗？
　　心跳陡然快了。泵出的血液在血管中不可控制地奔流，使他的皮肤泛红，腹部也有热度阵阵涌起，带来身体更加异样的感受。

　　项元琦虽是个很懂欣赏美人的帝王，却只爱远观，并不好狎弄那些美人，无论男女。

　　于是此刻身体的陌生反应，使他很是尴尬难堪。

　　他不由得挣扎，然而只觉那按在他双腕的手，竟似有远超他想象的无穷力量。他自负气力，可哪怕是用上了才觉醒不久的白狼圣力，他也无法将那只因为过分精致，而叫人错觉有些脆弱的手撼动分毫。

　　为王的尊严在这种被彻底压制的情形下，似狠厉的鞭子，不断抽打着他，可被迫近距离直视对方那美到惊心动魄的脸，那沁着薄红的软玉一样的肌肤，还有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有着最冷硬的质地，现下却骄傲霸道地将主人内心所有炽烈的感情熊熊逼迸，于是他能清楚地看到，在那双眼睛里，有怒意和爱意似冰火共融。

　　脑海里这一刻再次闪过无数似幻觉似记忆的碎片。项元琦说不出心中所感，只觉一片混乱。震惊、挫败、羞愤、懊恼……然而在这等可以动摇神魂的美丽之下，所有抵抗的情绪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他这神情，落在陆晏贞的眼中，却使陆晏贞不由得回想起曾经——

　　那是末世的夜。

　　月悬在天上，是亮而雪白的一轮生铁，照着破碎的城市，光芒惨烈。

　　末世的夜风，不似曾经的软暖，更像是冷厉的刀锋。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正提着他自己随手从武器库捡出的一杆长枪。

　　有浓腥的血走在枪尖，同时有更多的血遍洒在他身上，大都是异兽的，也有他自己的。

　　十九岁的他，正式被投入战场不过一年，尚未在生与死的搏杀间觉醒后日那样多的异能，强度也远不及后日。在执行这次任务前，他旧伤尚未痊愈。现下又添了无数新伤。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这杆枪作为武器，也并非是因为他懂得什么绝世枪法。

　　其实末世的武器，对于达到一定等级的异能者来说，基本跟一个承载异能的小道具差不多——

　　战斗大多是以异能强度决胜负，辅以少量的战斗技巧，而再精妙的武器，若是连异兽的体表防御和精神防御都破不了，便与废铁没有区别。

　　他仅仅是听介绍武器的人说，这杆枪的材质足够特殊，可以多次附着冰系火系等各种能力而不至于断裂，便提着这杆枪来到了这里。

　　此次，C城高层交给他的任务是——

　　带领一百名中阶异能者、五百名低阶异能者，将W城中一个农业科学院内所有研究员救出。

　　这批身具重要价值的研究员，在异兽大规模爆发的时候，被国家高层安排着送去了W城。然而天意流转，不遂人愿，在异兽爆发初期汇聚了最多异能者的W城，后来竟不幸成了最先进化出高阶异兽的地方。

　　当距离W城最近的C城接到求援时，W城中阶以下战力，已近乎被异兽灭绝。

　　发信的W城高层说，他们可以与那些背城一战的异能者们同死，然而这批研究员，却是人类希望的一份火种，远比他们重要的多。

　　请C城至少派人将这批研究员救出，他们城里剩下的异能者会全力配合C城的行动。

　　在当时，异能者总数并不多，中阶异能者的数量更是稀少。一百名中阶异能者和五百名低阶异能者，已算得是C城战力的大半。

　　然而这一个城市大半的力量，在数十名高阶异兽，无数中阶、低阶异兽的围攻下，却显得那样不足——

　　一百名中阶异能者、五百名低阶异能者尽数牺牲于异兽的爪牙下，他也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在，终是将那批研究员救了出来。

　　带着那批研究员，他上了飞机。火光和烟尘冲天而起，热武器将全部低阶异兽和无人之城一起炸为了废墟。

　　机舱内。

　　他握着枪撑在机舱地板，缓慢地走向属于他的舱室。

　　并非是因为有多么喜爱这杆枪，怕别人夺取所以紧握不放，而是失去枪的支撑，他恐怕一步都走不了了。

　　动作间，有鲜血从愈合缓慢的伤口中渗出，染红了绷带。他对于疼痛差不多习惯，更何况，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有些麻木，痛感已并不明显。

　　然而此刻体温和力量也正随着血一起流逝，他觉得四肢越发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

　　治愈系异能对他无用。除了那些特殊药品——例如短暂激发人体潜力的药，普通药剂…包括退烧剂、凝血剂、麻醉剂这些，同样近乎无用。

　　医疗人员只能帮他取出伤口内的各种金属碎片和碎石，接着是消毒，最后再用绷带小心地包扎好。

　　视线终于彻底朦胧。他靠在舱壁，无法继续走了。

　　实在不愿惊动那些已累到睡去的医疗人员，他用力咬破下唇，疼痛刺激出了一丝清醒。将颤抖的手伸进衣袋，拿出一小瓶药片。也并不去看那瓶内还剩了多少，他只是一仰头尽数吞下。

　　脸颊全是伤口，嘴唇也在战斗间被四溅的玻璃碎片划破，此刻血腥味混合着药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通过神经传至了大脑的中枢系统。他是第一次吞下这个剂量，只觉苦得异常。

　　仅过了几分钟，他就感觉眼前渐渐清明，痛感迅速增强——

　　是神经末梢在药物刺激下战栗着苏醒。

　　虽然失血导致的无力迟滞仍旧沉沉地坠在四肢，可终于是能够看清地面了。

　　他直起身，拿过靠在舱壁的那杆枪，拄着它准备继续前进。

　　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你…需要帮助吗？”

　　声音陌生，然而十分的柔和清晰。

　　他转头，就看见不远处正立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那人生得颀长挺拔，容色很是俊丽。

　　那人走过来，停在他面前，而后视线一转，便落在他手中的空药瓶。

　　他看见那人忽然蹙起了双眉，接着便用一种关切的、略带不赞同的眼神看向他：

　　“你怎么吃这个……这种药，是能短暂地让人清醒，但同时会让伤口更加疼痛，也完全不能帮助伤口愈合。”

　　他其时已很没有力气多解释了，然而看着那人的眼睛——从父亲和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会用这样自然而温柔的眼神望向他。

　　他还是回答了，“因为其他的药，都没有用。”

　　“其他的药…都没有用？”

　　那人一双黑眸中有明显的惊诧之色闪动：

　　“……你，莫非就是我们市那唯一一个高阶异能者？……竟然…这么小吗……”
第6章-情之所钟
　　他看了看那人，只觉得也比他大不了多少，然而现下的状态，实在不适合跟对方纠缠这种问题。

　　于是没有答话，他转过身，撑着枪准备继续走。

　　刚一用力，他却发现机舱地毯上的图案骤然晃动起来，接着视野便黑下去。

　　意识在一瞬间仿佛被重重云絮裹住了，继而托起，徒留给身体一种被抽空的疲惫。握枪的手，也同时失了力气。

　　最后一丝清明让他偏转了身子，将受伤较轻的右手置于前方。

　　然而预期的疼痛却是没有降临。

　　下一刻，有极淡极淡的佩兰香气和热度同时从背后拥来——是那人揽住了他。

　　他不禁呆了一下。

　　枪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被这响声惊动，他回过神来，却并没有挣扎。背部靠在对方的胸膛，他只觉这似的温暖清馨的怀抱，实在已离他很遥远，上一次，该是在七年前了吧……

　　虽说心里留念，可他终究是不愿在别人怀里寻求更多的温存。

　　“谢谢。”

　　他腰腿发力想要将身子站直，“我现在好多了，已经可以了。”

　　说完等了一会儿，他却发现，那人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不如…让我试试吧？我也会治愈系的所有异能。我听说，研究员们并没弄清这类异能和普通药剂在你身上不起作用的原因……那没准，我的能对你起作用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感觉到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下一刻，浑身忽然被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意包裹，就连伤口处的疼痛也骤然减轻了许多……

　　竟然…真的——

　　简直有些难以置信了，他忍不住转身去看那个人。

　　异能作用时所生出的淡淡白芒，映照着那人明净如玉的脸，他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渐见了温柔皎洁的月光。

　　“…谢谢。”

　　他其实在那一瞬间，想说的远不止这两个干巴巴的字……毕竟，那样的神情，那样含着善意，毫不惧怕的、甚至带了一点儿好奇的，认真地向他望过来的眼神，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不客气，能帮到你这样勇敢又美丽的人，我很高兴。”

　　虽说满心的感激，他闻言，嘴角仍是禁不住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伤成什么样他会不知道么……勇敢…尚能当作一种可以理解的误读……然而…美丽…真亏对方说得出口……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那人笑了，“我是说，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是啊，颜色很美丽，而且——”

　　那人的目光中似乎更多了些什么：

　　“你，虽说是被高层，甚至是被许多根本没见过你的人，视作神兵一般的存在，可在我看来，越是强大的武器，越是要被迫承受最多的依赖，恐惧，以及血腥。然而这样的你，却意外地有一双宁静的，同时也很清澈的眼睛。”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因为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当面评论他的外表，无论褒贬。

　　那人见他不说话，也毫不介意，只继续为他治疗，然而眼神却使他更加感觉不自在。又过去半分钟，他实在招架不住了，终于别过视线，不再看那人的眼睛。

　　……

　　回忆的时间在现实不过是一瞬，陆晏贞望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项元琦。对方此刻的眼神，已与曾经很有几分相似。

　　“元琦…”

　　他心底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回到了漫长时光的另一端，有个声音正在对他说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项元琦为他治疗完伤口之后，他问了对方的名字，项元琦也就告诉了他。

　　那时的他不曾想过，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他毕生之爱的名字，更不曾想，对方情之所钟，纵黄泉碧落，犹然追随，竟是眷恋如此——

　　[所以，你如何能够伤他？他变成这般模样，究其根本，不还是因为你么？]

　　陆晏贞在心中自问。

　　“抱歉……”

　　他迅速松了力气，一撑地面，便从项元琦身上起来。

　　项元琦听他忽然道歉，虽有些惊疑，也立刻从地上站起。整了整袖袍，他感受着手腕和背部的隐痛，心中不禁又恼火又羞耻，然而看着对方那模样和神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打又打不过——

　　他蓦地想到了什么，面上逐渐露出惊疑之色。终于，他望着陆晏贞的眼睛，沉声问道：

　　“你，为何此前一直隐藏实力？”

　　陆晏贞摇了摇头，“在胜生败死的战场上隐藏实力？会有这样的蠢材？”

　　“那你怎么解释刚才的……我分明已用上了白狼圣力，却仍旧不敌…哪怕是已经被狱卒折磨过那么多天的你？”

　　“……”

　　见陆晏贞不回答，项元琦更是狐疑：

　　“本王大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在图谋什么，你都不会成功！所以你最好收起所有的心思，别逼本王出手，将你彻底废掉——”

　　“呵…”

　　虽被对方这般疾言厉色地对待，陆晏贞却仿佛并不生气。

　　项元琦看到他的身子忽而轻微地晃了晃，接着便见他抬手按在额角。那双红色的眼睛倏然一抬，直直看向他，其中含着跟之前看景斯时相似的神情，却又有些微不同。

　　“王上若要废了我，便趁现在。”

　　他的声音似乎比方才虚弱，然而唇边笑意却真切了些，“…等我醒来，凭王上的本事，可就不能够了……”

　　而后竟是失了力道地向前一倾。

　　项元琦心中一紧，竟觉这画面似曾相识，可翻遍记忆里所有片段，确乎是第一次见……身体比头脑更快，待回过神来，他已经冲上前去接住了对方。

　　项元琦看着怀中人那略显苍白的面容，心间更是兵荒马乱。他却来不及细想生出这股情绪的因由，只迅速传召了医官，令其为陆晏贞诊治。

　　宽袍的宫廷大夫轻手轻脚地把完了脉，转头对项元琦躬身道：

　　“王上，这位——”

　　他看着陆晏贞身上的囚服，又偷偷瞅了瞅帝王脸上那实在明显的紧张之色，着实为如何称呼他这位病人为难了一会。

　　“…这位…贵人…是久未进食，身体难以支撑，故而昏倒……”

　　项元琦神色骤然一松，而后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自己竟为一个敌国将领如此失态，却也庆幸那人并未被诊出什么险症。

　　最后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冲随侍的內监一挥手：

　　“通知膳房…今日的晚膳，便提前用罢。”
第7章-不许对别人……
　　六名司膳捧着绘有祥云图案的精美朱漆盒，缀在尚食主官身后，从膳房向洪光殿行进。又另有十数个小太监，抬了四张膳桌，一路跟随。

　　宫人们的步伐都是稳健又迅捷，不一会儿便进到殿中。膳桌摆好，食盒揭开，挂有银牌的碗碟一个个摆上了膳桌。

　　两桌摆菜肴，一桌摆米膳粥品，最后一桌则摆了果品和点心。

　　这么多食物，当然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故而平日里，项元琦会将所剩菜品，尤其是那些没动过的，皆尽赐给当天随侍的內监。

　　內监们摆完了膳食，纷纷退下。肴馔盛在瓷盘，正冒出热气和香气。

　　卧榻上。

　　陆晏贞才从昏迷中苏醒，一睁眼就见镂空雕花的床顶，接着又有各色食物香气窜入鼻端，不禁茫然一瞬。

　　帝王将他这模样看在了眼底，只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蒙着雾气，其中刀锋般的冰冷和锐利都因此模糊，反而更叫人注意到他堪称绝伦的美貌。

　　或许是对方此刻看起来实在柔软无害，亦或是对方此前对他全然信任的态度叫他打心底里热出来，项元琦蓦地生出一种想要亲近床上人的冲动。

　　念及陆晏贞现在本就算是北安的战利品，他便顺随心意而动了。

　　“陆将军——”

　　他将左手撑在床沿，俯身凑近陆晏贞，直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醒来了？本王这床，睡得可还舒服？”

　　看着面前这熟悉的属于自己爱人的脸，陆晏贞的眼神终于聚焦。

　　眨了眨眼睛，他转动视线，扫过四周，最后又将目光移回项元琦脸上，“王上御榻，自然比我此前待的那牢房好出太多。只我不曾料想……王上，竟愿意让我睡在这里？”

　　“哼…”

　　看着陆晏贞眼睛里若有若无的笑意，项元琦忽然觉得，自己所有心思都好似被对方知悉……

　　他心间倏地升起一股羞恼：

　　“不然呢？你那时，先是道歉，再又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本王，不就是想引起本王的怜惜……想是之前，你也没少仗恃美貌做这等事，所以才谙熟至此……”

　　年轻的王其时已很有了些自暴自弃之意——

　　眼前这人，他打又打不过，却也舍不得命令属下一拥而上地围攻……不知为何，光想一想陆晏贞被别人欺凌或是虐待的模样，他自己倒心疼得不行，隐隐地，甚至恨不能以身代之。

　　若非这似的想法只间或在心底一掠而过，并不能操控他现实中的行为，他都要怀疑陆晏贞对他用了什么妖术。

　　听完他一番控诉，陆晏贞却并不急着辩解。他只是有些疑惑地重复道：

　　“那种眼神？”

　　沉默地思索了片刻，他忽然轻轻一笑。

　　“少装傻！你——”

　　项元琦本来听他反问自己，心中更是忿忿，正要揭穿他，却不料见到他笑。

　　全然忘记了言语。一时间，他的眼睛里，脑海中，都只剩下眼前人的笑容。

　　陆晏贞这个笑大概很是发自真心，不仅唇角明显上扬，就连眉眼都略带了弧度，那锋锐的美貌骤然柔和，竟显出如此叫人心惊的艳色。

　　为这倏然降临的美而怔愣的同时，项元琦也自心底泛上一种莫名的熟悉。

　　“…没有。”

　　陆晏贞的声音使他骤然回神，可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他却不禁感到疑惑。

　　“什么没有？”项元琦问道。

　　“没有对其他人……”

　　陆晏贞的眼睛虽是毫不闪避地直视帝王，脸颊却逐渐透出粉红的血色，“只因为是你，所以会为弄疼你道歉…也只有你，即便是真心想要将我废掉，或者是做其他更过分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对你刀兵相向。”

　　说这话时，他似乎是感到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了，不仅面上泛起红晕，他的眼周都洇开了浅浅的红，于是越发显出他那眉目之艳，炤灼得叫人移不开眼。

　　项元琦不由得有些诧异，对方身为武将，而且从不蒙面上战场，皮肤竟还能这样细腻非常。此刻看去，竟仿佛是从羊脂玉中透出淡淡的霞光，美得叫人心神摇荡。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真地想如对方所说，做些更过分的事情，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时，心中却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从来不是孟浪的人，怎么能够对一个还未接触多久的人生出那般心思……更何况，对方是才从昏迷中苏醒。

　　心中有些傀怍，项元琦迅速直起了身子，目光却仍是停留在陆晏贞脸上：

　　“你以后不许这样……不，是不许这副模样，对别人说这些话。”

　　陆晏贞失笑，似是瞧见他又要恼，便迅速收敛了神情，正色道：

　　“谨遵王命。”

　　项元琦有些惊讶于对方竟如此驯服。他打量着陆晏贞的脸色，“自己能起来么？”

　　“当然。”一面回答，陆晏贞一面从榻上撑起了身子。

　　项元琦见状，点了点头。而后他整理好袖袍，转身，道：

　　“那便过来陪本王用膳。”

　　也没打算按规矩让陆晏贞立在一旁随侍，项元琦拉着他同坐桌前。挥退了想要过来伺候布菜的內监，项元琦一转脸，便瞧见陆晏贞眼中隐隐有愉悦之色，不由得笑问：

　　“陆将军似乎对膳食很满意？本王还道北安的饮食和南清不同，将军或许会吃不惯——”

　　陆晏贞却是摇了摇头，“王上有所不知，若非王上派人传召，我今日的饭食，就该是一碗糙米和一碗清汤……现在这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

　　项元琦不由得想起此前对他的态度，心中忽然就有些后悔，同时也有些尴尬。他抬手，示意內监将另一膳桌上的粥端过来几种：

　　“你久未进食，直接吃那些难克化的，未免伤及脾胃。便先喝些粥罢。”

　　面对帝王如此的关心，陆晏贞却并未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只一面道谢，一面接过了粥。然而他那神色，是明显变得更加柔和了，项元琦看在眼里，心间壅塞一下子竟减去许多。

　　“说起来，本王只知道将军生于南清，却不知具体是哪里人氏？”

　　陆晏贞放下瓷勺，先是将口中的粥尽数咽了，才抬眼望向项元琦，“溧川，武安县。”

　　“武安…”

　　项元琦想了想，“那是在南清边陲了。”
第8章-这一枪，替他还你了
　　见陆晏贞只是点点头不再说话，项元琦猜测他大概是不习惯在进食时交谈，便也拿起了筷子。一抬头，却见陆晏贞的眼神停留在一碗菜上。

　　他顺着陆晏贞的目光望去，发现他看的是一碗片好的炮牂——

　　庖人将片好的羊肉垫在白米饭上，做成红白相间的模样。又给肉片细细地抹了百里香、胡椒和孜然，最后撒了些切成碎末的葱姜。

　　那肥腴鲜美的羊肉盖在饭上，却闻不到半点羯膻，只不断散出肉香和辛香。

　　“今日可不能吃这个。”

　　项元琦笑道：

　　“陆将军若真喜欢这道菜，本王便安排下去，让他们明日再做。”

　　他示意內监将碗旁的白铜铭牌拿过来，“这个厨子，本王有些印象。除了烤羊，记得他还很善于做旋鲊和羊羹……”

　　“这样罢，传令后厨，明日多采买些羊肉，安排他将擅长的都做一道，午膳时呈上来。”放下记录厨师信息的牌子，他抬眸看着陆晏贞，下意识地补了一句：

　　“今日这菜里放了姜，明日嘱咐他，切莫再放——”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陆晏贞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对方目光中含着轻微的讶异，却只是启了启唇，并没有说话。

　　项元琦这才反应过来，“为何，我竟知道他讨厌姜的味道……”

　　看着陆晏贞，项元琦不由得在心中自问。

　　一时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人再开口，只有勺筷和碗碟偶尔撞击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项元琦心中存了事，一面看着陆晏贞，一面想事，颇有些食不知味，半个时辰不到已经用完。

　　他放下筷子，被內监伺候着漱完口，又净了手。过程中除非必要，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陆晏贞，好像自己与这个人实在很久未见，所以再次见面，便格外珍惜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从来不是任性的君主，往常用膳完毕便会回到书房处理政务，从不耽溺于丝竹歌舞之类。

　　然而此刻他坐在这里，心中预料到自己今日要因为处理政务而晚睡，却宁愿少睡一点，也想看着眼前人一勺一勺地把粥喝完……

　　就好像，他曾经这么做过无数次一般地自然而然。

　　半盏茶后。

　　项元琦示意內监们可以过来收拾了，这才从座上站起，整理了衣袍，转身欲走。

　　“王上且慢——”

　　方走出几步，却听陆晏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看看王上的伤。”

　　“本王的伤？”

　　“之前，摔疼你了……让我看看你的背，若真留了淤伤，我会些导引按跷的特殊技法，或许能比王宫里的医生更快让你复原。”

　　待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项元琦心中轰然一响，只觉全身的气血都开始奔涌。

　　说要看看他的背…岂不是…要自己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他霍然转身，试图用怒气掩盖真实情绪：

　　“你能懂什么技法，别胡闹！”

　　陆晏贞愣了愣，而后眼中忽然多了一点笑意。项元琦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再开口时，对方声音已带了戏谑，“王上不愿让我看您的…伤，那便罢了。”

　　“你！”

　　项元琦是受不得激的性子，即便他知道，对方已经看出了他是因为羞臊而拒绝，却不愿就此承认。

　　反进前一步，他将陆晏贞抵在了桌边，望着对方沉静的双眼，忽然就忆起了之前所见，那直至此刻仍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画面，于是怒道：

　　“本王看你果然在图谋着什么吧！此前…就勾引我北安的大将……现在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本王——”

　　“王上，”陆晏贞摇着头打断他，而后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我对景斯，是绝无可能生出王上所想的那种念头的。”

　　“哼，最好如此！”

　　一提起裴景斯，项元琦便不由得想到自己此前许下的承诺。几天后，便要将眼前人送到自己爱将的府邸……

　　他心中烦乱，一时也不想多说什么。望着陆晏贞，他只觉得对方那秋水平湖似的眼睛，那种坦坦荡荡又仿佛全然信任的态度，叫他在惊疑之余，竟是更不愿意就此将对方送给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爱将。

　　他默然地退了半步，转身，不再看陆晏贞，只吩咐內监去准备步辇——

　　“摆驾上书房。”

　　上书房内。

　　“西肃趁南清疲弱，举兵攻打，不过一日，便已占领南清边陲二郡一十三县……”

　　项元琦目光一凝，“……武安…那不是陆晏贞方才说的……”

　　沉吟间，忽有內监疾步而入，跪在桌前，“王上，司空将军求见。”

　　“司空将军？…司空望——”

　　提起这个名字，项元琦便想到这人自作主张的那一枪，之前还无甚感觉，现在心中却莫名有些不悦。

　　但他身为一国之君，绝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耽误军国大事。

　　“传。”

　　一身黑衣的将军步入房内，拱手弯腰向帝王行礼。

　　这人，便是那背叛陆晏贞、向北安出卖南清军情的人——

　　他私下传信给北安，愿以南清军情做交换，求北安武职中的高官。

　　项元琦最初不愿答应这等事，然而南清军队在陆晏贞的带领下竟是越战越勇，北安久攻不下，战场又与北安境内几处产粮大郡相距甚远，军队供给眼看着就要不足。

　　就此放弃，年轻的帝王却是不甘。再想到先王遗志，项元琦终究咬牙接受了这个交易，却从未有过让对方在战场上行偷袭之举的打算。

　　虽明白帝王之业注定充满血腥和肮脏，但项元琦素来习惯堂堂正正对敌。虽在战胜后掠夺各种战利品绝不手软，但决出胜负之前，他还是首次借助这样阴暗卑鄙的手段，故而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再者他觉得，都已知晓了南清的排兵布阵，实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然而这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两军交战最激烈的时候，竟是从背后捅了陆晏贞一枪。

　　“将军免礼。”

　　项元琦将目光投在对方身上，神情郑重：

　　“这个时辰求见…将军，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等了片刻，却没有听见任何回答。

　　项元琦蹙眉，正要开口，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却是那人猛地抬头，抽出藏在怀中的短刀，狠狠地刺了过来！ᶠᵃⁿᵍᴮᵃᵒʲⁱⁿqᵘ

　　迎着瞬息而至的刀锋，项元琦却丝毫不乱。迅速运转了体内圣力，他想对方既然明知自己的能力还敢来刺杀，未必没有更多的准备，便也不敢托大，将手伸向了挂在椅背的长剑。

　　果然，那人的身形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接着喉间一声低吼，他再次挺刀前冲，身体随刀光而动。

　　锋刃在前，那人和手中的刀好似一齐化为了离弦的利箭，瞬间便射到了帝王的面目之前。长剑迅速出鞘，项元琦反手一挡，剑锋与刀锋相撞，却并未听见金铁交击的鸣响，只有使他心间一凉的“咔嚓”声。

　　下一刻，项元琦手中长剑便被斩作了两段。刀锋顺势而下，刺进他的手臂，带起一簇血花。

　　“保护王上——”

　　侍立于外间的宫人终于听见了里面的响动，大喊着想要扑倒帝王身前，侍卫也纷纷按着刀柄疾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尖晃动，自己却拼了命也赶不上。

　　“给我死！”

　　那人咆哮着，刀尖再次扬起，下一刻就要刺入帝王的咽喉，却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那从自己胸膛透出的鲜血淋漓枪尖，而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冷冷地响起——

　　“这一枪，替他还你了。”
第9章-认清你的身份
　　无人看清那一枪的轨迹——

　　宛若毒龙咆哮而过，漆黑的枪身在空中只留下残影，待众人反应过来，长枪枪尖已洞穿了刺客的胸膛。

　　短暂的寂静后，宫人和侍卫纷纷惊呼出声。他们实在弄不明白，眼前这个身穿白色囚服、面容堪称绝艳的男子，是何时出现在上书房内，又是怎样掷出了那雷霆般迅烈而霸道的一枪，因为直至他那冷冽的声音传入耳畔，他们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帝王同样满脸惊诧：

　　“陆晏贞？你……你何以会出现在此处？”

　　“自然是——”陆晏贞闪身进前，抬手握住了枪身，“为了保护王上。”

　　在那人反射性的抽搐中，他将枪头缓缓拔出，“…先叛南清，以此为投名状取信于北安。而后，你便可以实现你的最终目的……刺杀北安帝君。”

　　陆晏贞接收原主记忆时，就对这个背叛者颇为留意。

　　原主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屡次不顾自己安危救下原主，然而这样的好意，却仿佛毫无根由，原主每每问起，都被他搪塞过去。

　　而最清楚的一次解释——

　　司空望说是因为原主长得像他在战场上死去的好兄弟，可在原主记忆里，每逢祭奠的节日，也并未见他有任何缅怀亡友的举动。

　　若这还可以当作是他性格深沉，不愿外露自己的情绪所致。

　　那么，这个人在每次受伤后，所流出的血隐隐都透着暗金色的光泽，且凝固速度几乎是其他人的三倍甚至四倍，便分明地昭示他一定拥有异于常人的体质——

　　无论是后天改造还是先天生成。

　　这一点，原主其实早就注意到，却并没有开口询问。至于原因，当另一名将领同样发现了司空望的异常，禀告给原主的时候，原主便解释了——

　　司空望不说，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而他不愿强迫恩人，哪怕一丝一毫。

　　原主心性至纯，长于征战却拙于谋算，只知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却不知道，笑脸背后可能是鬼面，恩纪之下也可能藏着斧钺弓刀。

　　再者，以原主对司空望的感激和倚重，且当时南清军队的势头丝毫不弱于北安，尽管司空望为了取信北安，伪造出不少受原主打压的迹象，但原主对司空望如何，司空望本人岂会不知？

　　北安虽然许给司空望高官，然而对待叛徒，任谁都会心存疑虑，怎知道，他下一次背叛的会不会是自己？明明跟着原主形势一片大好，司空望为何要卖主求荣？

　　最后一点，也是使陆晏贞几乎可以肯定司空望别有目的的一点，便是原主被长枪贯穿胸口时，曾回头看见司空望的目光。是那样沉重而复杂的目光，其中似乎隐隐地，还含着悲伤——

　　那不像是一个心中只有权财的无耻的背叛者的目光。

　　想必是有更深层的原因，驱使他不得不为。或许是与北安王室不共戴天的仇恨，也或许是某个家族代代相传的宿命。

　　司空望的身体随着枪头抽出缓缓软倒，同时右手无力地垂下。那柄带血的刀从他手里跌落，被陆晏贞用枪尖一挑，接在了手中。

　　他拿着刀仔细端详，与之相关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

　　“这，是冕铁吧……虽被叫作冕铁，却比铁更坚硬万倍，是这世间最稀有的金属，号称以其铸造的兵刃，皆是削铁无声。而唯一的冕铁矿，是在西肃的都城。何况这个质量的冕铁——”

　　他抬眸看向走近的帝王，刀柄朝外将刀递给了对方。

　　“王上，我那一枪并未触及司空望的心脏，虽因在枪上附着了少许震荡之力，可能将他的肺腑伤得有些重，以至于昏迷。但此人体质特殊，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项元琦接过刀，只迅速地扫了一眼，而后便将视线移到了昏迷的司空望身上。

　　冲侍卫们招了招手，他垂眸淡淡道：

　　“押下去，用药给他续一口气，若能问出身份，或者其他情报，自然更好，若他实在不愿说，便杀了吧……总归，本王已决意要发兵西肃。”

　　“发兵西肃？”

　　“是。眼下，西肃野望日益膨胀，方才接到情报，西肃已将南清边陲二郡一十三县——”

　　他望向陆晏贞，蓦地顿住。

　　陆晏贞瞬间了然，不由得蹙眉，“被侵占的南清国土，也包括了武安？”

　　项元琦叹出一口气，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有许多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在陆晏贞脑海中纷纷闪过。乡人们亲热和暖的笑脸与西肃士兵手中冷厉的战刀重叠，就在下一秒，他仿佛看见了无数带血的刀尖从人们胸膛涌现的画面。

　　双眉一直不曾展开，陆晏贞沉吟着，垂下了头，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来觉得，他来此界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寻回爱人的灵魂碎片。方才为原主报一枪之仇，还可说是为了救项元琦顺手而为，心中那看到司空望时隐隐的悲愤和失望，尚能被他强行忽略。

　　然而现下原主的家乡如何，实在与他来此界的目的并不相干，也与他本人不相干……可那些烙进脑海中的记忆，却不是一句“不相干”，便可以轻描淡写地抹去，心中这为此而生的痛苦和愤怒，更是无比清晰。

　　这便是…占了他人身体，所以不得不纠缠上的因果么？即便占据的是已死之人，也逃不掉吗？

　　他竟无论如何想去看一眼，即使理智在不断地对他说，已经太迟了。

　　他这样，算是过分任性了吗……

　　抬头，他看向帝王，发现对方脸上的神色，近乎与记忆里那张脸重合。

　　他想起项元琦也经常这样看着他，似是担心，又似乎是心疼。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项元琦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在他吃了稳固精神力的药后——

　　副作用爆发，他不愿让项元琦看见他那般狼狈失态的模样，便锁了房门，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中，等待药效过去。

　　待到出来的时候，项元琦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看了很久，项元琦才哑着声音对他说：

　　“我知道…晏贞你素性骄傲自持，习惯了一个人去承担所有事……但若是将来有一天，你一个人，实在扛得很累了……我希望你记得，我永远可以、也永远很乐意，把我的手递给你。我想那时候，你能相信我，能够…不要有任何顾虑地握住它……”

　　说话的时候，项元琦眼中是含着笑意，他却觉得对方眼中那笑意，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微红的眼眶涌出，泪似的滑落在脸上。

　　相信对方么……自然是信的，否则后来他也不会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对方眼底……那么，遇到了迷茫的事情，也可以问对方么……毕竟他对处理战斗以外的事情，都是那么不擅长……不然，元琦和景斯也不会……

　　心中一恸，陆晏贞收敛了思绪。他认真地望着项元琦的眼睛，“王上——”

　　“怎么？”

　　“我有一事请教……”

　　“哦？”

　　项元琦诧异：

　　“你竟还有什么事情要向我请教？好啊，那便说来听听。”

　　“如果一件事……”

　　陆晏贞斟酌着措辞，“它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也无法助你达成什么目的…甚至，你想要做这件事的动机，都可能是出于别人影响……这样的事，王上…会去做么？”

　　“你既知道是受了他人影响，却还是想做？……慢着，这人是谁？”

　　陆晏贞先是点头，看到对方忽然紧张的神色，又有些好笑，终于还是忍住了，“他已经不在人世。只是，即便不在人世了，他也与我有一段不可抹去的渊源……”

　　“既如此——”

　　项元琦放下心来，“这事，可于你自己有损？”

　　陆晏贞摇头。

　　“那，会伤害你在意的人？”

　　陆晏贞还是摇头。

　　“既然都没有，你想做，便去做——”

　　“可…若我走了……我担心其他人会保护不好王上。”

　　项元琦愣了愣，“你走？你要去哪里？”

　　“南清，溧川武安。”

　　“武安…”

　　项元琦转身走至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扣：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寻人。若寻不到活人……便安葬能寻到的死人。”

　　“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北安的战利品——”

　　项元琦敲击的手指停住：

　　“你觉得本王会答应？谁知道你会不会一去就再不回来？”

　　“王上顾虑的，竟只是这件事么……呵，陆晏贞少时入伍，凭军功一路升至大将军，确不过一介武夫，于章句义理所知甚浅。然而好处多少也有一点…”

　　他走至帝王身后，目光始终凝在对方峻拔的背影上，“便是这二十年间，从来言出必践——”他看见对方终于转身，神情喜怒难辨。

　　“王上，信不信我？”

　　【作者有话说：万！分！感！谢！所有支持我的小伙伴！】
第10章-倒有的玩了
　　南清边陲。

　　天色阴晦，太阳被铅灰的云遮掩，却有四起的火光，将地面映照得比往常更为明亮。

　　高坡上。

　　一名器貌英伟，身披重锦战袍的男子正在立马眺望。另有一名身着重铠的年轻将领陪在他身旁。

　　年轻将领在马背上垂首躬身：

　　“二王子…真的要传令下去么……这些地方加起来…可足足有五万人……”

　　西肃王子的面容冷漠得仿佛石像，“我们这一趟，本就是粮食不够，所以来问南清要点粮食。不曾想南清边陲这么些地方，全都穷成这样。最想要的得不到，若是其他的也不许，我们的士兵为什么要豁出性命跟我们上战场？”

　　他转头看向年轻将领，发辫上鸽蛋大的绿宝石随他动作闪烁着冷冷微光。

　　“塔里安，你是我西肃的大将，不要总先在心里想着敌国的人会怎样。你为何不想想我们自己的国家？西肃境内，已经饿死了多少我们的同胞？而这一战我们的军队又牺牲了多少将士？好不容易打了胜仗，让他们高兴一下也无妨。”

　　“可——”

　　王子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

　　“你总这样心软。跟了我也快十年，却始终没有半点长进！这些地方的女人和小孩都上不了战场，男人瘦弱得连我们的孩子也比不上，对我们来说，除了拿来玩，根本没有其他用处。”

　　垂眸望着下方的火光，王子的嘴角忽然流露出一点笑意：

　　“塔里安，你的感情，不值得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人身上。你只需要满怀期待地等着看，属于我族的……即将开始的辉煌！”

　　塔里安愣了一下，而后随王子的视线眺望，却只看见了下方虫蚁般四处逃窜的人影，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陆家村。

　　“姐姐、唔——”

　　陆乐童死死捂紧了妹妹的嘴巴，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正不断砸在他的手背上。

　　低头凑近妹妹的耳边，他听到自己嗓音低哑颤抖得好像即将渴死的旅人，“丹秋…不可以出声……你想让大姐的牺牲白费吗……”

　　虽是这样理智地阻止了妹妹，可当他抬头从草垛缝隙中望过去，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跳出去的冲动。

　　眼中一切，在这瞬间化作了烙进灵魂的狰狞而凄然的画面。大姐的领口被扯到了腰间，露出了胸前娇嫩雪白的肌肤。她的手筋脚筋皆被长刀切断了，再无法挣扎，两个西肃士兵正把脸埋在她的胸前。

　　她忽然对着草垛的方向转过头来。她的眼眶还在涌出泪水，可是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神采，脸上也没有表情，她看上去那么的安静，又是那么的绝望，只在张开的口唇中随西肃士兵的动作不住发出訷訡。

　　陆乐童瞪大眼睛看着姐姐的脸，眼眶几乎流出眦血。他只觉一股情绪在心口奔腾，像是灼烈的火，好像下一刻就要喷薄。

　　然而怀里妹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他极其缓慢而小心地吸进一口气，竭力想把那火压回去。

　　“丹秋，不要怕……”

　　陆乐童试图安慰妹妹，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无力。

　　小妹陆丹秋天生就看不见，但先前长姐的哭叫声那么大，此刻虽已低了下去，她也知道姐姐正在遭受着怎样残酷的凌虐。

　　陆丹秋瘦弱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秋叶。陆乐童抬起双手，想捂住妹妹的耳朵。

　　一双冰凉汗湿的手也在同时摸索着捂向了他的眼睛，兄妹俩都愣了一下。然后陆乐童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怀里的妹妹，陆丹秋也使劲地抱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用尽全身力气地抱在一起，听着外面的呻吟声渐渐弱了下去。

　　忽然，有轻微的“㒒|呲”声响起。接着女人低弱的哭泣彻底停止了。

　　陆乐童心脏剧烈地一抖，他鼓起勇气抬头，从干草的缝隙间看出去。下一刻，他浑身的血彻底凉透——

　　姐姐被提着头发，将纤弱的脖颈彻底暴露出来。今天姐姐是要带他们去看独自在村里生活的陆大娘，因为心中一些不能明说的感情，姐姐穿了最衬她的那件红色襦裙。

　　他们早就听说陆大娘的儿子去做了将军了，等战事稍缓便来把陆大娘接到国都去住。

　　不成想陆大娘没等来自己的儿子，等到的是西肃士兵的屠刀。

　　陆大娘是最先被西肃士兵杀死的。大娘说，她要是不留在屋子里，西肃士兵看着屋子里有人生活的痕迹，难免生疑，或许会将整个屋子连同院子更仔细地搜索一遍。

　　陆大娘不想让草垛里的他们被发现，就留在了屋子里，所以她成了最先被杀死的人。

　　接下来被杀的人，便是眼前所见的他自己的姐姐。

　　姐姐今天还特意整整齐齐地盘了头发，将脖颈全都露出。红色的衣领衬着修长雪白的脖子，美好得叫人心动。然而这样好看的颈项，此刻却被一柄长刀彻底贯穿。

　　身量格外高大的西肃士兵拔出刀，血光和刀光一齐闪过。下一刻，陆乐童看见姐姐的身体像一朵凋萎的朱槿花，坠落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

　　那高大的西肃士兵似乎是这一队中的领队。只见他摆了摆手，其他士兵就提着刀散开，在周围一寸一寸地搜索起来。

　　他们四散翻检了一会，最后围聚在领队身边，皆是一脸失望地摇着头。

　　领队蹙眉，招呼了士兵，便提着刀准备离开。然而刚迈出一步，他忽然转头看向院子里女人的尸体。

　　下一刻他倏地抬头，将狞猛的目光射向了兄妹俩所在的草垛！

　　视野被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陆乐童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却觉得对方那目光好似刀斧，冲自己横劈了过来。

　　那是怎样可怕的目光……只有刽子手…不，只有恶魔才会拥有那样的目光！仅仅被那目光扫了一记，就有种浑身血液都冻结的错觉！

　　陆乐童猛地别开脸，然后低头注视怀里的妹妹。看了一会儿，他攥紧自己的手，指尖几乎将掌心戳出血，终于强逼自己朝着草垛外继续看去。

　　高大的领队迈开脚步，缓缓逼近兄妹俩藏身的草垛。

　　对方那脚步声是与体格相符的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乐童的心口。陆乐童看着他手上那柄长刀正斜指地面，有鲜血走在铁色的刀锋，而后一滴滴坠落。

　　金属的撞击声离他们越来越近，那是铁甲在运动间发出的声音。

　　陆乐童和妹妹陆丹秋努力想要屏住呼吸，可再怎样努力都是徒劳，他们的呼吸随着逐渐逼近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是那样清晰。心脏彻底被一只漆黑冰冷的大手攥牢，陆乐童终于感觉不到它的跳动。

　　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低下头去贴妹妹的脸。

　　感受着被这一下用力，自眼睛里所挤出的泪水的冰凉，混合着妹妹脸颊上的温热，陆乐童忽然从心底生出来一股勇气。

　　他更用力地贴紧妹妹的脸，他怕妹妹脸上的热气也会散去，就像地上的长姐那般。整个草垛外面的世界都是凉的，他的血也是凉的，只有他怀里抱着的妹妹让他觉得温热…他很想一直在草垛里和妹妹缩在一起，靠紧紧地抱住妹妹来忘记那种恐惧。

　　但是他不能，他要趁那股勇气还在支撑自己的时候做一个兄长该做的事情——

　　陆乐童忽然放开了妹妹，接着把她搂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扯开。陆丹秋抬起头，愣了一瞬之后，便开始拼命地摇头。脸上是极度恐惧和绝望的神色，她再次用力地抱紧了哥哥。

　　然而陆乐童也再一次用力地，一点点地，掰开了妹妹的手。

　　“丹秋！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怕！相信哥哥…”

　　他轻声说：

　　“哥哥一定会保护你。”

　　下一刻，陆乐童甩开妹妹伸过来的想要牵住他衣袖的手，猛地转身跳出草垛——

　　而后落进了死地。

　　他看着那些高大的西肃士兵，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却再无丝毫颤抖。他握住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一把除草用的耨，握柄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西肃士兵们提着战刀缓缓地逼了过来，正要对着他面门劈下，却见领队的手一挥。

　　“有趣…”

　　领队并没看他手中的铁耨，只是满眼兴味地盯着他的脸。

　　陆乐童视野几乎被血色充斥，根本看不清对方怎么出手。他只知道自己忽然间就被对方整个儿提了起来，又被一把掼到地面。

　　对方冷酷中隐含戏谑的声音响起：

　　“给我压住这小子！倒有的玩了，一会儿叫他看着……”

　　士兵们围了上来，将他的肩膀和腿脚死死踩住。他努力地抬头，看见那领队似乎望了一眼陆丹秋藏身的草垛，然后阴冷地笑了两声，笑声像是浸过冰水的小刀刺进他的耳蜗。

　　“把那个也拖出来！”

　　陆乐童呆了一瞬，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妹妹终究被发现了！他心里寒透，继而生出来无尽的悲愤。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在这些魔鬼面前都像是笑话一样。然而自己又能怎么办？不冲出来也是被一刀劈死，出来也保护不了妹妹，说到底，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这么的弱小！

　　马嘶声传来，像是惊雷。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一匹黑色的健马仿佛御风，四蹄在空中展开，竟似从两丈高的院墙外直接跃入了院子当中。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马什么时候能跳这么高？

　　然而震惊也无用。黑马上还带着一个人，那人手持一杆长枪，正缓缓打量了院里的景象。

　　下一瞬，银光像是电光般闪过——

　　那是枪吗？那分明是死神的钐镰。无人可挡那杆枪的锋芒，每一掠，枪锋就割断了一个士兵的喉咙。
第11章-送那些急着死的人一程
　　“你跟你的妹妹先在此稍事歇息，我已为你们点了饭食，过后伙计会送来……晚上，自有人接你们去我的住处。”

　　少年脸上神情有些呆滞，但仍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晏贞垂眸看他，而后又看了看他怀中那个自他抱住后再没有放开过的女孩——少年说那是他的妹妹。

　　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怜惜。陆晏贞记得，他冲进院子将那伙士兵解决后，看到这个少年重获自由，站起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草垛里把妹妹小心翼翼地抱出。

　　少年渗血的手在颤抖，可动作却那么轻柔，仿佛是在捧出一只小小的娇嫩的雏鸟。

　　想是这少年的妹妹一直藏在那里。为了保护妹妹，他才跳出来独自面对那些西肃士兵。

　　[这孩子，倒算得是一个合格的兄长，而且还挺勇敢…]

　　打量着少年的脸，陆晏贞终究还是做了自己全不擅长的事情。他弯下腰，将两手撑在膝盖，直视了少年的眼睛：

　　“你很爱你的妹妹啊。想好好照顾她吧……那就努力打起精神来。”

　　少年与陆晏贞对视片刻，忽然像是被触发了开关的机械娃娃。他蓦地抬眼看向陆晏贞，目光好似带有热度：

　　“哥哥，能教我么？”

　　“嗯？”

　　“教教我——”

　　少年眼睛里的祈求和渴望越发真切：

　　“教教我怎样才能变得像你一样强！我再也不想遭遇这种事情！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在跟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事情！”

　　[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跟前……自己却无能为力…么……]

　　陆晏贞低头注视少年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光在跳动，那是他心中的怒与恨在燃烧。像是年幼的兽为了守护自己的珍宝，被欺侮出了一身鲜血淋漓的伤口，没有庇护的它只能自己舔伤，同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受这样的侮辱和创痛。

　　为保护重要的人而挥刀——

　　这个少年的意志是如此清晰和坚定，让陆晏贞并不怎样担心他会被刀锋伤到尚且稚嫩的心灵。再者值此乱世，兵戈不止，学习一些防身之术确有必要。

　　可是…自己的那些战斗技巧都得配合异能才会有很好的杀伤效果，实在不适合普通人……

　　陆晏贞沉吟了片刻，忽然想到，他自己教不好，不还有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元琦和景斯？若他们身份贵重，都无暇教这孩子，也还可以为这孩子找来名师……

　　“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陆晏贞看见少年眼睛里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只是我的那些东西，不适合普通人学。我会另给你请一位老师——他将是北安境内所能找到的最优秀的老师，教你武术。”

　　“…谢谢、谢谢……谢谢哥哥！”

　　虽然在听到对方不打算亲自教时，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立刻又升起了发自真心的感谢和激动。

　　顿了顿，少年忽然问：

　　“北安…？所以，哥哥你是北安人吗？可北安跟南清…之前不是还在打仗吗？”

　　陆晏贞摇摇头，“你们今天去的那家……我是那家的儿子。”

　　“你是陆大娘的儿子……”

　　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是陆将军？”

　　“嗯。”

　　陆晏贞没打算骗他。

　　“那…为何将军你……”

　　少年望着陆晏贞的脸，神色惊讶中也略带些疑惑：

　　“…一直不曾传信给陆大娘……而且…现在还住到了北安？”

　　“这些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陆晏贞转身，“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嗯…”

　　陆晏贞的手触上了门闩——

　　“去送那些急着死的人一程。”

　　北安国都，王宫。

　　上书房。

　　“王上不是要出兵西肃？可否准我同行，助王上一臂之力——”

　　“你？”

　　项元琦愣了愣，“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是…去过南清了？这才多久？你莫非……会腾云驾雾？”

　　陆晏贞忽然发现，这世界的项元琦，实在越来越像他末世的那个爱人了…神态是，说话的感觉也是……

　　“王上不要管那些，先说正事。”

　　“好吧。”项元琦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书桌上轻叩，“嗯…你的实力，无论是阵前对战，还是调兵遣将，都毋庸置疑……只一点……”

　　“什么？”

　　“…我已经把你许给景斯了。”

　　说这话的时候，项元琦移开了视线，眉眼一瞬间低垂下去：

　　“你能否随军出征，要看景斯怎么说……”

　　陆晏贞看着他，竟觉得他好似有些懊恼和…委屈？

　　笑着走近一步，陆晏贞语气近乎笃定，“景斯会同意的。”

　　“嗯？何以见得？”

　　“因为…”

　　想起那次碰到景斯额头之后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又想了想这个世界屡次为北安险兵出战，即便势穷力极，也跟麾下士兵同生共死的飞羽将军——

　　陆晏贞有些感慨，“在没有我这个哥哥的自以为是的保护下，景斯他，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得远超我想象的人了。”

　　“……”

　　项元琦起身走近，将手覆上眼前人的额头，“这是日夜兼程地赶路给累病了？摸起来也没有很烫啊……”

　　陆晏贞失笑，握住他手腕将那只手移开，“总之，王上你把裴将军召过来，或是找个侍人领我去裴将军府上。我对他说这事，你便知道结果了。”

　　项元琦神情一变，“你还想去他府上？不行，我好容易才借着战事将起把——”

　　说到一半他忽然止住，拂袖道：

　　“这事我跟景斯说。你不用去找他了！”

　　“……”

　　陆晏贞不由得问器灵，“元琦…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跟原来的他越发相似了？或者这不过是偶然？这个世界的元琦，本性就这样…率真？”

　　“主人！您的词汇量该扩充了哦！”器灵语气真诚，“您那位，准确说来，应该叫靠谱中透着一丝逗比，温柔的外壳下藏了颗动不动就要醋汪汪的心！”

　　被器灵的形容噎了一下，陆晏贞面上却毫无异样之色，“此次，王上是打算率军亲征？”

　　“对。”

　　说起正事，项元琦也很快恢复了认真的神情：

　　“今日得信，在攻占南清二郡之后，西肃竟然还派出了十万骑兵，堂而皇之犯我北安边境！呵，分兵两路，该说是自信还是愚蠢？那头虎王终于也老糊涂了么？……虽如此，我国军力稍逊于西肃，本王想随将士们同行以鼓舞士气。此去，只愿我北安大军能荡平西肃，扩我疆土，许百姓万载安宁！”

　　元庆六年八月初四，兖水之西的巴公原。

　　数十万披坚执锐的士兵立马于晨风中，另有十万匹驮马拉着辎重，黑底白狼的大旗正迎风招展。

　　这是北安的战旗。高层将领皆立马于旗下，嵌银的铠甲在朝阳下闪光，雪色的战衣曳风飞扬。他们的对面是一座高台，朱梁金面，有银箔被剪作云纹和白狼图腾，贴在了梁上。

　　身着襦铠的帝王走上高台，声音清朗而洪亮：

　　“此行，是为北安国祚，也是为你们每一个人的家乡征战。本王愿亲率诸君，荡平西肃，护我疆土，大胜归乡！”

　　立刻有近处的军士放声高呼，将帝王的誓词传递出去——

　　“王上祈愿，我军将士荡平西肃！护我疆土！大胜归乡！”

　　声震十里。接着，数十万大军放声齐呼——

　　“取我的剑来。”年轻的帝王从侍从手中接剑。他一手执鞘，一手拔出了长剑。

　　他高举起长剑，而后猛地直指西方。顿时三军振奋，皮鞭声和马嘶声里，一辆又一辆的大车缓缓开拔。所有的将士同样高举起长枪，在主君的带领下，一齐奔向那凶虎盘踞的战场。
第12章-没想到吧
　　元庆六年八月，西肃铁骑进犯北安边陲。年轻的狼王，北安国主项元琦亲领二十万大军顺水路突进，直取西肃王庭。另遣镇北大将军裴景斯率八万精锐开往边关，收复失地。

　　八月十一日，大风，嘉炀城下。

　　裴景斯长戟所指，雪色浪潮终于从漆黑的围墙中冲出一道缺口，却也抛下了数以万计的尸身。

　　仅有两万北安将士得以顺利突围。放眼望去，城下到处是染满了鲜血黄沙的黑底白狼旗和金底黑虎旗，每一面旗帜下都是黑白相藉的士兵的尸体。

　　北安将士集结在裴景斯的身后，重新编队向着北方撤离，欲与国境中部赶来的十万援军汇合。

　　战场上，还有力气挥动战枪的北安士兵已经为数不多，然而西肃一方也并无余力再做出实质性的追击——

　　他们原先驻扎在嘉炀城中的十万人马近乎全军覆没，后续赶来的，那用于围杀北安军队的七万人也仅剩了不到四万。

　　常星汉立马于裴景斯身旁，正转动着目光扫视队伍。忽然，他面色变了——

　　“将军！没有看到孙培源……他那一队还没有撤出来！”

　　“什么？”

　　裴景斯也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副将，“还没有撤出来？”

　　他迅速扫过领队诸将，发现确实少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于是回头，遥遥望向了那重新被黑色骑兵包围的嘉炀城楼。

　　此前，北安军以少胜多攻入了被敌军占领的嘉炀城，却不料西肃又调遣七万兵马至此，竟是全不在意后方空虚，打算先将裴景斯这支军队尽数吞下的架势。

　　投降自然不可能，于是将兵一心，决意背城一战，冒死突围——

　　裴景斯率主力居前冲锋，将西肃三王子带领的七万骑兵撕出一道缺口，而常星汉和孙培源各自带领千人的部队在后方列阵，抵住城内大王子残部的追击。

　　可即便是残部，西肃大王子手下也还剩了数万人，兵力差距如此悬殊，两支断后的部队皆是伤亡惨重。留在城中的孙培源，之前跟随主力一起撤出时被西肃三王子麾下骑兵所阻，现在已没有力量再次突围了。

　　“将军！求求将军……再给我两千人吧！我能杀回去！我能把孙培源他们救出来！”想着对方被困在城中的原因，常星汉双目通红，眼底几乎带泪。

　　“两千人？”裴景斯俊美异常的脸染满血污，发怒时恍若修罗，“再多十倍也没有用！救他出来？我看你是想去给他陪葬！”

　　“将军！”常星汉仍旧哀恳似的望着主将，“求您！我不能就这样放着他去死！他本可以出来的！是因为我——”

　　“知道是因为你？你却想要他的牺牲白费吗！”主将原本清越的声音此刻也彻底嘶哑，“常星汉！你的理智到哪里去了！”

　　常星汉甚少看见主将这般愤怒的模样。他双眼愈发血红，却终于低下头，不再出声。

　　孙培源，和他一样，是早在裴景斯还未成为飞羽将军，仅是骁骑将军麾下一个小小裨将的时候，便认识了裴景斯。

　　孙培源出生于一个没落贵族，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子，年少时帮家里经营茶货，虽经商有成却始终忘不了心中志向，于及冠后弃商从戎，正巧遇到了裴景斯所在军队招募兵士。

　　而他常星汉少时乖戾桀骜，终日击筑弹琴飞鹰走狗，很不得父亲喜爱，终于成年之后被父亲逐出家门，无其它谋生本事，却想混口饭吃，遂萌生了从军的念头。

　　不料他初入行伍，竟因为膂力过人被先王看重，分配到了裴景斯所在的军队。

　　那时候，他与裴景斯还是平级。后来裴景斯屡立战功，有了独掌一方兵马的权力，他们便主动去到他麾下，随他征战四方至今。

　　不知兽神怎样拨动凡人的命运，正巧将他们三个不被众人看好的家伙凑到了一起。孙培源跟他自不必说，连裴景斯那时也仅仅是一个太傅幼子，面容秀美更胜女子倒也罢，却是自出生身体就远比常人瘦弱。

　　裴景斯说要当武将的时候，众人都在心里感到荒谬可笑，只不过看在帝君对他很有些宠爱的份上未曾明说。

　　而这些不被看好的人一起上了战场，却是建立了远超众人想象的卓著功勋——

　　裴景斯不用再戴面具，他们也再不需要仗恃武力，仅凭手中权柄和辉煌的战绩，就足够让所有人再不敢对他们流露出丝毫鄙夷。

　　此时他想着自己那可以托付生死的好朋友为了给他争取撤退的时机，马上就要被西肃那些比魔鬼还残忍的东西虐杀于城内，不禁生出来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攥碎了的疼痛——

　　他什么也做不了啊…任凭他胸中痛恨再炽，手中枪锋再利！……他也无法灭掉西肃更甚于己方两倍的兵马。他只能颓然地带着被朋友以命换命换来的这条命，带着自己的残兵，跟随主将一起撤离……

　　裴景斯看着满脸颓然的副将，忽然开口道：

　　“你带着剩下的人走，我去。”

　　“将军？”

　　常星汉瞪大了眼睛：

　　“将军您是要……不行！您身为一军主帅，怎可以身涉险——”

　　裴景斯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

　　“你和孙培源，都是一路跟着我过来的，而我既带你们走上了战场，也就有义务把你们好好地带回去。可这是我身为被追随者的义务，却不是你的。”

　　他掉转马头：

　　“若是你能活着回去，替我禀告王上，‘裴景斯此生不忘王上知遇之恩，可惜不能亲眼看到王上君临宇内，愿兽神永远眷顾北安，永远赐福于我们的王上。’”

　　“将军不可！”常星汉带马前进几步，而后长枪一横，压在裴景斯的马头上。正欲再劝，余光却忽然看见城楼上多出了许多黑影。

　　裴景斯也随他的目光抬头去看。却见一面残破的黑底白狼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

　　“那是…”

　　是孙培源。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带着仅存的几十名士兵登上了洒满鲜血的城楼。

　　他们升起了北安的战旗。

　　嘉炀城西边的一座塔楼内，西肃三王子眯起了眼睛，冷冷笑了一声。

　　“拿我的弓来！”他喝道。

　　他身旁黑衣黑甲的将领立刻捧上一张错金银长弓，同时递过一壶箭。壶里有十二支羽箭，箭从箭羽到箭尖通体漆黑，长度比战场上通用的羽箭要多出将近一尺。

　　三王子接过那华丽的长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黑箭，然后搭箭上弦。

　　这样特殊的箭，却好似并没有附带什么特殊的效果。羽箭以正常的速度飞出塔楼，直射城上之人的胸口。孙培源欲挥刀挡箭，可是受伤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逼近。

　　忽然，一只手从旁伸出，将羽箭攥在了手中。

　　“是他——”裴景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塔楼内的三王子却是蹙着眉眯起了双眼，好像在细看城上那突兀现身之人的面目。

　　忽然他调转了目光，而后脱下黑色的大氅随手甩在地上。

　　旁边黑衣黑甲的将领伸出手，想扯住他的手臂阻止他行动，而三王子面容冷漠如石像，一抖手臂卸去了黑甲将领的拉扯，他拿起箭壶和长弓，鹰隼一样掠下了塔楼。

　　他将箭壶挎在腰间，右手金银错长弓斜指地面，脚下竟好似御风，是全不逊色马匹的速度。他刻意绕开了围着嘉炀城的西肃军队，而是独自朝北安军撤退集结的地方冲去。

　　黑衣黑甲的侍从塔里沁急匆匆地跑下塔楼，跳上一匹黑色战马，紧追三王子而去。

　　三王子蓦地加快了速度。身形几次疾闪，片刻间，他距离裴景斯的军队已不足百丈。

　　他从腰间壶中抽出两支黑箭，搭上弓弦，而后眯着眼瞄准了北安军中那一道雪色的身影。

　　“三王子！”

　　塔里沁追在他背后，压低声音喝道。

　　三王子理也不理，依旧张着弓，然而并不发射，只是彻底闭上了眼睛。

　　“三王子！”塔里沁急得要命，但仍旧不敢提高音量：

　　“您一个人出来，若是将敌将射杀，敌军在悲愤之下必定会拼死反击！到时我们仅剩的这些人，如何护您周全！王子千金之躯，为何急于一时，要与这帮北安蛮子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塔里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三王子睁开了眼睛！

　　只见他两只眼睛忽然爆发赫赫金光，诡异又有种慑人的明亮，而他手里的两支羽箭，瞬间竟好似化作两道漆黑的光芒，直射向裴景斯的后心——

　　孙培源在城楼上，目光正好捕捉到两支箭的残影。他简直不可置信，这世间竟存在这样快的箭？那每一支已经不再是羽箭，那根本就是一线无可闪避的死亡！

　　“将军！！”常星汉似有所感，他回头一看，却是目眦欲裂地大吼出声。

　　他竭尽全力地扑向了他的主将。根本什么也来不及做，所以他只能以自己为盾，替他的主将挡下这必杀的箭矢。

　　下一刻，变化徒生！常星汉摔在了地上，同时有一道乌金色的光芒闪过——

　　一支漆黑的羽箭在空中被金戟斩作两段，另一支却直接贯穿了裴景斯的右肩，顿时血流如注。

　　方才那一瞬，裴景斯先是推开了奋不顾身的副将，而后猛地挥戟断箭。箭来箭断只在瞬息之间，却成为见证之人毕生难忘的画面。

　　“将军快走啊——”常星汉从地上起身，声音都颤抖了，“此等箭术……根本无人可挡！”

　　裴景斯摇摇头，面上却并无惧色，“只怕是跑不过。”

　　“那……便让属下来接下一箭！”

　　常星汉爬上马背，而后他一夹马腹，挡在了主将的马前。

　　三王子再次冷笑一声，却是从箭囊中一次抽出了三支箭。而后他蓦地睁眼，依旧是慑人的灿灿金芒。

　　下一刻，三支箭矢呼啸而至，恍若三道漆黑的闪电——

　　裴景斯刚要发力，然而右肩一阵剧痛，让他根本提不起手中长戟。方才那箭身挟裹着超乎想象的力道，竟是彻底粉碎了筋骨！他只能用左手猛地一掌击在常星汉马上，“躲开！”

　　生死的瞬间，却有一支长刀从空中横射过来，强劲的力道将当先两支箭劈断。而后又射来一支与三王子手中一模一样的箭，将最后一箭也击飞。

　　孙培源震惊地看着远处，而后恍如见鬼一般看着身旁的士兵。这才注意到对方脸色已经很是苍白，却也丝毫无损那宝石一样华美而炫目的容貌。

　　说起来…这人……不是刚才追着那个杀神一样拥有不可思议速度的西肃大王子去了吗？现在他在这里，那么那个大王子……

　　三王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城楼的方向，而后双臂一张，错金银长弓再次拉满，五支黑楞楞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寒芒。却在这时，塔楼那边忽然响起了军士们惊恐的呼喊，声音被大风远远地送来，“三王子！三王子！大王子他——”

　　三王子心中轰然一响，猛地回头——

　　只见西肃大王子的尸体，已被一杆长枪，死死地钉在了塔楼最高的横梁上。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敲代码敲到吐血orz……可能有虫，改天仔细捉捉QAQ】
第13章-该吃药了
　　后世在谈论起当年嘉炀城下那场血战时，无不好奇西肃忽然撤兵的原因——

　　就算当时西肃的大王子已被一枪钉死在塔楼，但毕竟还剩下近四万军士，是北安一方的两倍之多，为何在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之后却是灰溜溜地撤回了西肃？

　　然而众人更感兴趣的，却是在那场战役中率八万人马胜西肃十七万大军的镇北大将军，还有他手下忽然崛起的一颗将星。

　　据见过的人说，那将领容貌身段之风流更甚镇北大将军许多，然而其首次领兵，就是以镇北大将军麾下诸将中排行前几的身份，更令人称奇的是，军中竟未听说有任何人不服。

　　若说那些普通小兵，还可能是慑于主将威严不敢不服，可那些跟随镇北大将军出生入死许多年的老将，竟也没有一个不服气。倒真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此刻，这个为后世创造了诸多谈助的人物，正随北安残余的两万将士在边城修整。

　　“将军…”

　　随军的大夫一脸苦相，“药已经热过三回了，您就把它喝了吧。”

　　裴景斯两道秀眉紧蹙，却竭力保持了语气的温和，“一点轻伤，包扎一下便足够，哪里就需要喝什么药。”

　　大夫求助似的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几位副将，却见他们都收回了瞄向这边的视线，装模作样地望着远处的柱柱炊烟。

　　正苦恼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寒却好听的声音，“这药，是必须在饭前吃么？”

　　“对啊！”

　　下意识地回答着，大夫转身看去，却不由得愣了一下。走来的人，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士兵服饰，然而衣甲上血迹却是较其他士兵都少许多，而且那张脸……

　　大夫之前一直被军队保护在中间，并未近距离看清战场的情形，是以此刻并没有认出陆晏贞。又见他五官精丽近乎妩媚，且身上血迹寥寥，便误以为他是无甚本领的贪生怕死之辈，心中有些鄙夷：

　　“这是将军的药！该什么时候吃，与你何干！”

　　被这样呵斥，陆晏贞却并不生气。

　　事实上，他是个很重纪律的人，虽然现在是修整的时候，并不是在令行禁止的战场，但若非受伤的是他最疼爱的亲弟弟，他也不会以一个小兵的身份去干涉主帅的任何事情。

　　然而他知道景斯从小就讨厌一切苦的东西，连巧克力那种苦都觉得难以忍受，更别说是吃药。他看见这个大夫已经走来走去好几次，每次等到药冷掉也不见裴景斯端起喝下。

　　若是在有着许多治愈系异能者的末世，倒也罢了。问题在这个世界，不但没有异能者，医疗水平都算不得先进，他很担心景斯的伤口留下后遗症，将来会吃苦头。

　　“将军。”

　　陆晏贞走到裴景斯身旁，却并未行正式的揖礼。他只将左手按上胸甲，略微低头示意。

　　弯下身子，他凑近裴景斯耳边，低声道：

　　“将军若是乖乖把药喝了，我便去城里找找……若有尚未被完全损毁的铺子，我给将军买些含桃糕和酥糖来，下次就不怕苦了。”

　　裴景斯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人，差点撞上对方的嘴唇，“你、你怎么知道——”

　　他从未对外人说起，他不喝药是因为怕苦，大家都只道他是想借此锻炼身体的自愈力。更除了母亲和从小伺候他的那些侍女外，无人知道他爱吃含桃做的点心。可这个人竟全都知晓。

　　他本该警惕，却无论如何对这个人生不起敌意，他想把这归结于对方前不久在战场上救过他的缘故，然而心底却清楚，他对陆晏贞的态度发生变化，是从对方第一次作为北安的阶下囚，和他一起被王上召见那天开始的……

　　他凝眸看定了陆晏贞，努力想要从那双红翡似的眼睛看进对方的心中去。

　　然而陆晏贞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甚至冲他浅浅地笑了笑。他在那双眼睛里，只看见了单纯的关怀，和近乎沉重的一股柔情。

　　“将军相信我么？”一面说，陆晏贞一面在军医震惊的眼神中接过了那碗药，“我不会害将军的。所以将军不要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倒不如趁药还温着，赶紧把药喝了。”

　　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已然逼到了眼前，裴景斯紧蹙双眉，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迅速端起药，憋着呼吸，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交给军医，他一面擦着嘴角，一面仍是盯住陆晏贞的脸，见对方神情自然，他面上的羞恼才逐渐平息。

　　上上下下扫量着对方，他忽然将目光停在眼前人微微蜷起的右手。

　　“你的手，是之前接箭的时候——”

　　他伸向陆晏贞的手腕，“果然那第一箭并不似看上去的普通…让我看看你的伤。”

　　陆晏贞并不躲，任他握住了，“我这个才真的是一点轻伤，将军不必挂心。”他动了动，似乎想收回手，“该去给将军找承诺好的东西了。”

　　看清了对方手掌有一道灼烧般的伤痕，裴景斯不由得有些心疼。他蹙眉望向陆晏贞：

　　“刚才就想问你，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圣力还未恢复？且就算恢复了，也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却见陆晏贞摆摆手打断了他。下一刻，他眼前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将军…”

　　他一转头，只见常星汉和孙培源，还有其他几个副将走了过来，却是一脸支吾，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怎么？我倒是今天才晓得，你们还能有这副模样——”

　　裴景斯秀眉微挑，“想说什么，这么吞吞吐吐的？你们是小鹿崽子吗？只有鹿崽子才会怕被老虎叼走所以不敢呦呦叫，还没听说有狼群头领不敢出声的。你们可是北安军士中的头狼，又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还会降罪于你们不成？”

　　常星汉和孙培源彼此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常星汉终于前进一步，咬咬牙开了口：

　　“我们是想说陆晏……陆将军的事情。”

　　裴景斯闻言心下了然，却笑得好似一无所知。

　　“陆将军？你们是说陆晏贞？”

　　“是…是的……”

　　“哦？他几时成了将军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之前不是还叫他‘窝囊废’么？不是还大晚上地不让他睡觉，把他赶去喂马么？”

　　常星汉的脸都憋红了，“我们之前…都以为他是贪生怕死所以投降北安，又因为想要混军功才随我们出征……谁知，这次要不是他，别说老孙，就连将军都……哎，是我们眼神不好…将军就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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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景斯不再逗自己的副将，“那你们要说什么事情呢？是想对陆晏贞道歉？还是道谢？”

　　常星汉挠挠后颈，道：

　　“都想……只是…不知道陆将军会不会接受……这不是看陆将军对您态度特别好，所以想让您帮忙试探试探……”

　　裴景斯却是笑着摇头，“你们直接对他说就好…”

　　说到一半他收敛笑容，换上了认真的神色，“陆晏贞虽然瞧着冷了点，却是难得的心思纯粹之人，且胸怀磊落，想必他不会与你们计较……”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裴景斯不由得愣住——

　　自己明明也不曾与陆晏贞深交，为何就敢如此断言…

　　且不论这帮汉子怎么剖白心意，总之在三日后，这支队伍是气氛融洽地踏上了从边城去与王师汇合的长路，预备迎接更严酷的战斗。却不曾料想，在他们这边以血换血拖住了西肃的两位王子以及十七万大军之时，帝王所率的滚滚雪涛已经冲刷了敌国过半的疆土。
第14章-因缘
　　元庆六年，八月十一，北安王率众渡洮，攻西肃于崤关，大破之，连拔七城。三日后，攻郜州，拔十一城，俘斩十余万。

　　此后更是连战连捷。北安兵锋所指，敌尽皆披靡，不过七日，便打得境内空虚的西肃丢失大小城池四十余座。

　　八月二十一日，夜。

　　北安驻地。王帐内。

　　“王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项元琦几乎维持不住自己脸上平静的神情。虽然才分开不过十几日，项元琦却觉得，他对陆晏贞的思念之心已然酿成了炽烈的酒，只消遇着一点火，便熊燃尽他的自制。

　　他转过头，意料之中地，见到了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

　　“你之前在宫里救了本王。方才听景斯说，你还在战场上救了他。”

　　一面说，他一面朝陆晏贞走近几步，“你虽不是我北安人，却有功于北安……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本王可以赏你。”

　　却见陆晏贞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项元琦看着他走到桌前，视线先是落在那被自己喝空了的白铜酒罐，接着又转到桌面铺着的那张地图。

　　地图上，西肃都城的位置插了一面小小的旗帜，是自己方才微醺时的杰作，插的自然是北安的战旗。

　　陆晏贞的目光停在那面旗帜，“王上今日很高兴，是因为愿望将要实现了吗？”

　　项元琦点了点头，“父王在世时就常说，南清虽地域不小，然而人口稀疏得过分。无法提供充足的兵源，纵能与我们相抗一时，士兵却是死一个就少一个……我们的心腹大患，终究还是西肃。如今我族世代的忧患，即将终结在本王手中，本王当然高兴。”

　　他想了想，又道：

　　“而且本王身为一国之主，即便没有先辈的嘱托，也想带领我北安兵士拓土开疆，将我北安的旗帜插在这片大陆的每一处地方。”

　　“既是王上的心愿，陆晏贞一定尽力助其实现。”

　　项元琦看着他转过身来，一面说一面直视了自己，眼睛依旧是清凌凌的不染尘埃。心中始终有个疑惑，项元琦此刻便顺势问了：

　　“陆晏贞，我其实不明白——”

　　“什么？”

　　迎着对方那沉静中略带一丝疑惑的目光，项元琦再度走近，将两人的距离拉至一臂。

　　“自从你被南清送到我北安，而后被关进了牢狱，再见你……就觉得你似乎…对害你至此的我，甚至对与你交手数次的景斯，并无多少仇恨，甚至还将我们从西肃人手中救下——”

　　越说越觉得疑惑，项元琦忍不住蹙起双眉：

　　“我起先还怀疑你是想降低我的戒心，伺机逃回南清……可你后来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看不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者，你其实是想先利用我北安灭掉西肃？为你家乡的亲人报仇么？”

　　被这样猜度，陆晏贞却似乎并不恼怒。项元琦看见他眼睛里隐约闪出了一点好奇的光芒，而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是从容不迫到叫自己牙痒痒：

　　“那王上以为，我报完仇之后呢？”

　　想着自己心里的答案，项元琦忽然觉得一阵难受，又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报完仇以后……自然是…找害你丢掉了所有权力功勋的我算账了——”

　　“王上神机颖悟，却唯独在这件事上想错了。”陆晏贞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正色道：“王上需要我立誓么？”

　　“立誓？”项元琦怔了怔，“你要立什么誓？”

　　“在宫中时，我便已对王上说过我的心意，可惜王上似乎并未相信。”

　　陆晏贞的神情，让项元琦想起了他提到的宫中的那次表白。现下这与曾经如出一辙的认真的美丽，使项元琦心中一跳。

　　却听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王上怎样可以安心？王上不妨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为王上实现……立誓也罢，现在去暗杀西肃王室剩余的那些人，也不是不可以——”

　　“你……究竟为何——”

　　项元琦想着自己虽说身份尊贵，模样也生得好，可也不至于让这么个堪称绝代的人物一见便钟情至此，难道真的是因为兽神特别宠爱自己么？他想着，便问了出来：

　　“为何对我…这么有心……”

　　“为何？”陆晏贞的眼睛看着他，却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别的画面，“那王上呢？王上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王上已经知道我有轻易夺走任何人性命的能力，却毫不惧怕我，反而会关心我这样一个——”

　　说到一半，陆晏贞忽然顿住。

　　项元琦看见他眼中隐隐浮出一缕萧然，而后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甚至，王上在我没有戴任何束具的时候，就敢主动亲近我……”

　　项元琦知道他说的是他晕倒那一次，自己把他抱到了殿中寝榻，后来还让他陪自己吃饭。

　　但若要说原因……是啊，为什么呢……那时候他明明随时可以杀掉自己，只要他想…何况自己对他而言，还是敌国的君王不是吗……自己为何就敢放任他，就敢那样的…相信他呢？

　　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晏贞却似乎并不打算逼他回答，见他这样，也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王上是除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外，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第一个……那其他人呢？你的朋友兄弟呢？”

　　陆晏贞摇了摇头，“没有朋友……至于我的弟弟，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与他分开，自那之后便很少见面。而且…他……与我有些误会……他从十四岁起，便不怎么与我亲近了。”

　　帐篷里灯烛荧然，斜斜地打来暖黄的光。项元琦看着陆晏贞站在自己身旁，眼睫毛低着，浓影歇落在面颊，神情则是平和到有些冷清的寂静。一时无人开口说话，只能听见外面夜风吹过的声音。

　　第一次觉得安静是如此让人难受的事情，他简直看不得对方脸上有这样的神情，即使很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伸手揽上陆晏贞的肩，项元琦将他身子转过来直视自己。

　　“你之前是不是说，只要是我的愿望，你都会为我实现？”

　　【作者有话说：古代世界很快就结束啦~我觉得写太多战斗啊征伐啊有违我开坑的初衷，但是我又有点管不住我的手……所以就尽量快点进现代的和平世界吧hhh】
第15章-一曲凉凉，送给勇士
　　

　　陆晏贞轻轻点了点头。

　　见对方这般全不设防的态度，项元琦忽然一笑。

　　“那这样呢——”

　　他抬起按在陆晏贞肩上的那只手，伸向对方腰间系着的衣带，“…也可以吗？”

　　手腕被攥住，他看到陆晏贞眼中先是凝聚起惊慌，在对上他的视线后，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怎么？言出必践的陆将军，这是打算食言了么？”

　　尽管这么说了，项元琦其实并不打算真的逼迫对方。毕竟战争还未结束，他不敢自负地说能一个人战胜西肃两位身具圣力的王子和极有可能更强的国王，指不定最后还是要陆晏贞出手相助，所以决不能伤到陆晏贞。

　　但…还真没看过这个人恼羞成怒方寸大乱的模样……

　　项元琦在脑中稍微想象一下，便觉得有一股热潮自心中涌起。

　　“…可以。”

　　陆晏贞的声音倏然响起，与此同时，项元琦感觉手腕上的桎梏也彻底松开。他脑内乱蝶扑花般绮丽纷飞的思绪一瞬间停住，待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他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实在出于他的意料。他提这样的要求，其实只为了让对方不要再想那些不好的过去，顺带也满足一下自己不可言说的坏心思。可他根本没想着对方会答应。

　　也不是没见过陆晏贞对着旁人的样子，不说高高在上，也是矜持得近乎严冷。想必很少有人能近他的身，或许压根是没有……却对自己说——

　　[可以。]

　　完全是听凭自己心意，予取予求的样子。

　　望着那双美丽的掣动着光芒的眼睛，项元琦尽管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放过对方，但手上的动作却有些舍不得立刻停止。

　　“就这么信任我？”

　　一面问，他一面扯开了陆晏贞的腰带。衣襟松散了些，他身量比陆晏贞稍高，是以此刻能从领口看见对方胸前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他心里一动，忍不住探手而入，覆上对方胸膛缓慢轻柔地游移。

　　项元琦只觉得掌下那触感是惊人的光滑细腻，好似抚摸着微凉的玉石。一边细细观察了对方的反应，他发现陆晏贞是真的不打算动手反抗。

　　但他同时注意到，在他真正做出逾矩的行为后，陆晏贞便垂下了眼帘，再不似之前那般直视他。他看不见对方眸底的神情，却能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在不住地轻轻颤抖。

　　这叫项元琦的心也跟着震颤一瞬——

　　他…分明是在不安吧……想也知道，他大概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谁敢这样对他呢？莫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然而即便是在不安，甚至是在害怕这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他却依旧纵容着自己的放肆……项元琦心中忽然就相信了他说的，他的确是对自己一片痴心。否则，他这样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愿意折腰的。

　　“你此前……”

　　尽管有所猜测，项元琦仍旧想向对方确认一下：

　　“应该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陆晏贞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在项元琦混合着震惊、失落和一丝愤怒的目光中，他犹豫片刻，还是不愿欺骗对方。

　　“…有。”

　　“是谁——”项元琦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过问对方的曾经，却控制不住心中强烈的酸涩和莫名的怒意：

　　“你们…到哪一步了……”

　　陆晏贞不说话了，只抬眸望着他。目光完全褪去平日里的强势，倒隐约有几分无辜。

　　这模样叫项元琦实在无法生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动，一阵一阵地泛起痒意。

　　他吻了一下陆晏贞的眉心，“这样？”

　　却见陆晏贞点了点头。

　　他不死心，将手覆在对方胸膛的一处，“…这样呢？”

　　陆晏贞僵硬一瞬，而后摇了摇头，“别再瞎猜了……”虽然脸颊已经泛出了明显的绯红，他却并未阻止项元琦作乱的手。

　　“…只到这样。”说着，他主动凑近项元琦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

　　项元琦回过神，只觉得之前喝下去的酒全烧了起来，把浑身的血都烧得沸腾。且不知是不是陆晏贞来的时候已经沐浴过，他嗅到了对方身上那浅淡清爽的气息，只觉异常地好闻，又有种莫名的熟悉。然而这份熟悉，更使他……

　　（省略……）

　　……

　　……

　　直到结束，项元琦还有些回不过神，只觉方才一切恍如梦境。虽然并未做到最后，但……那样一个人，竟肯让他……

　　之前他不知怎地，仿佛忽然被某个藏在意识深处的阴影控制，竟是做出了很过分的行为……

　　（省略……）

　　……

　　……

　　……

　　恢复清醒的他，看着对方光洁细腻的皮肤变成这般模样，再没有之前的满足和爽利，只觉得又心疼又懊恼，恨不能穿越到之前，把那个自己一巴掌扇晕。

　　然而，等到将陆晏贞抱进浴桶的时候，他再次与对方的身体完全接触，心中便又是分裂出了两个自己。一个叫嚣着放纵欲望，一个谴责着自己堪称“恩将仇报”的禽兽行径……

　　好不容易把两人都打理得干干净净，项元琦很快就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中睡了过去。他却不知道，他睡着以后，竟是说了能叫他以后更加更加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话。

　　“…本王不能……陆晏贞……对不起……”

　　“嗯？对不起什么？”陆晏贞转过头看他。虽然也很累，但想着自己爱人今天有些异常的状态，陆晏贞心中一时不能平静，所以还未睡去。

　　“…本王心悦……”

　　“…心悦？”

　　陆晏贞此刻已经知道他在说梦话，但听他似乎说心悦谁，不免有些好奇，便试探着问。

　　“…景斯……”

　　说完这两个字，项元琦便再没有出声，似是彻底睡熟了。

　　一时只能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和帐篷外秋虫的鸣叫，还有猎猎的风声。

　　定定凝视了枕边人许久，陆晏贞忽然转回头。帐篷顶上，有一只用银线绣成的白狼图腾，他默然地望着那图腾，直到天渐渐亮了起来。
第16章-战
　　项元琦一睁眼，就看见枕边人正仰面望着帐篷顶，静静地出神。

　　“在想什么？”他很自然地凑过去，想吻一下对方的侧脸。

　　陆晏贞却忽然转头，两眼直直地望了过来，“昨夜，你是因为不愿冒犯景斯，所以拿我当替代？”

　　“啊？”

　　项元琦本就才醒，脑子还有些不清楚，闻言更是茫然：

　　“你在说什么？什么替代？还有……昨夜…跟景斯有什么关系？”

　　“昨夜你睡中呓语…”陆晏贞一双眼睛凉如冰湖，语气也仿佛被冻住，丝毫情绪都不显露，只平静地诉说，“说你心悦景斯。还同我说对不起——”

　　“怎么可能！”

　　项元琦急急地打断：

　　“我虽然一直欣赏着景斯的才能姿质，但我可以发誓，从未对他有过那种念头！”

　　陆晏贞神情缓和一丝，“那昨晚，你梦见了什么？为何说那样的话？”

　　项元琦素来记不得自己梦中情形，也一直觉得他这样，任睡中有多少壮思绮念醒来便消散干净是以心无挂碍，倒是一桩好事情。可现在他却无比庆幸自己破天荒对昨晚的梦境有些微印象。

　　“那是因为我梦见裴景斯跟我要人！”

　　项元琦想着梦中情形，面上不由得怏怏，“我当然不愿把你给他！那句‘对不起’，才是给他的…”

　　他忽然顿了顿，想起自己说的另一句话，只觉脸颊发烫。

　　“我说‘心悦’…是因为我告诉他……我对你……”

　　他扭过头避开陆晏贞的视线，才继续道：

　　“…所以，我才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然而这话说完，却没听见陆晏贞再开口，只听见一阵衣物的摩擦声，项元琦心中惴惴，转头去看，发现陆晏贞已经从床上起来，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你……”

　　他一时语塞，好容易才找回声音：

　　“你……没有别的想问的？或者想说的？”

　　陆晏贞正在绑头发，闻言侧过头看他，“王上想要我说什么？”

　　“本王刚才说、说——”

　　他看着对方发丝撩起后，完全暴露出来的那张美艳脸孔，深吸一口气，道：

　　“本王心悦你……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我很高兴。”陆晏贞已经将一头长发打理完毕，此刻正拿着项元琦放在箱中的新的衣物走了过来，“所以，我会兑现我昨晚的承诺，好好地为王上准备一份聘礼。”

　　项元琦怔愣一瞬，忽然想起他昨晚所说的话，便立时明白了他所说的“聘礼”为何。心中一时又感动又喜悦，喜悦的却不是他说要帮助自己实现心愿，而是——

　　“你就这么信了我说的话？”

　　“是。”陆晏贞将衣物放在床头，然后抬眸望着他，“你说，我就信。”

　　项元琦心中激荡，竟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对视片刻，陆晏贞眨了眨眼，“王上是…昨晚累着了？但现下西肃士兵近半被王上打得投戈委甲，余者不免意颓，眼看成兵败如山之势，王上实应乘胜突进，莫要耽搁了时机。”

　　项元琦脸一下子红了，想到自己身为主君，竟在这情爱之事上远不如陆晏贞利落果决。于是飞快地起身打理完毕，他随着陆晏贞一起走出了帐篷。

　　被煌煌的日光晃了一下眼睛，项元琦眯着眼适应了会，而后环顾四周。只见将士们已经围锅而坐，正在用早饭，而陆晏贞早已没再管他，也去到所属的队里拿食物了。

　　项元琦走过去，让他们不用行礼继续吃饭，而后跟他们一样，拿了两个面饼和一块肉干，又端了碗粥，回到帐篷前坐下。

　　一面嚼着粗面饼子，项元琦一面望着远处的北安战旗。营地中，那面巨大的黑底白狼旗正在风里招展，宛若永不止息的一卷波涛。

　　元庆六年九月。西肃。

　　赤阳河。

　　这是西肃最后的防线，若今日被冲破，那北安大军将再无阻碍。这头穷兵黩武几十载，给他国百姓带来无数血腥乱离的暴虎，终将体会到面对更强者的无力，也终将在血腥里化作历史的尘埃。

　　最后一簇黑暗也被缓缓升起的朝阳驱散，然而在这大亮天光下，目之所及尽是遍染鲜血的戎尸。

　　尚且活着的兵士，即便只剩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将手中的战刀砍向对面的敌人。战场上，金铁交击的声音、士兵吼叫的声音，马嘶的声音，被风卷着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战斗进行到了这个程度，双方都全无退后的可能，即便是此前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此时也一样有赴死的决心。而且，他们的主将就冲在最前——

　　两个国家的王，相遇在这片注定被血染成红黑的土地上。先动手的却是年老的一方。大概是知道自己这边处在劣势，所以想要先发制人，毕竟若能将敌国的王斩于马下，必会大大鼓舞己方士气。

　　项元琦虽然天赋更高，然而毕竟觉醒圣力的时间不长，操控力不如对方。就在千钧一发之时，死神即将收割年轻帝王的性命，西肃的国主听见风声袭来，于是骤然回头，看见一道人影驱策战马宛若御风跃起，是他此前听儿子震悚着提及许多次的那个将领——

　　对方战甲上同样尽是鲜血，手中握着一杆漆黑的战枪。那将领连人带马掠来，长枪横扫，他身周的副将皆不能抵挡一招，赤红的战马宛若死神的坐骑，所过之处，腥浓的血从西肃士兵的脖腔中喷涌。

　　在这场战役开始之前，有不少未曾见过陆晏贞的西肃士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到了此刻，也已经不会再有人为这异常的能力而惊奇。

　　对方再强，也只是一个人，战场上的规则，与决斗场全然两样，除非主将尽数死亡，决定胜败的，将永远是所有人合在一起的力量。

　　也正因此西肃王专门针对他做了安排——

　　派遣王庭中九成的改造者去封住他那恐怖的杀伤。然而此刻，这九成的死士，终于是全数死在了对方战枪之下。

　　就是这个杀神般的将领，在刚才先是冲自己掷出长刀，打断了自己的攻势，随后手中战枪便是一记直刺。他看着这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看清了对方那一双猩红的眼睛，也看清了里面熊燃着的冰冷的火。

　　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战栗。西肃王带马后退，同时将刀迅速横在头顶，架住了战枪。但是巨大的压力瞬间袭来，刀几乎脱手，他猛一咬牙，调动起全部的圣力，想尽快逃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王上去帮景斯。”战场上容不得多说，错身而过的瞬间，项元琦听见对方沙哑的声音被风送入耳畔，“这个人请交给我。”

　　他转头望去，就见裴景斯和他的一位副将，正与西肃的两位王子斗在一处。西肃似乎有意针对他们这边做出了布局，竟派了两位王子去对付他北安目前地位最高的将领。

　　尽管三王子已经断了一条手臂，二王子并不具有任何特殊能力，可两人加在一起，也能堪堪将裴景斯他们压制。

　　他望了一眼陆晏贞离去的背影，想着对方刚才说那话的语气。一咬牙，他不再犹豫，按照对方所说带马奔向裴景斯那处。

　　而这边陆晏贞执枪御马，宛若一道血红的电光，朝西肃王奔逃的方向掠去。

　　枪上的血使陆晏贞必须用更大的力量才能握住战枪，浓腥黏腻的液体在他指缝间流淌，整只右手早已完全浸在鲜血中。

　　他此刻已全然无法将这世界当成一个短暂的旅行地——

　　仅仅是一个月，他却体会到了此前从未体会过的许多东西。这是此刻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带给他的。

　　在这个世界，异能被压制得只剩两种，且强度也被限制成不比常人强出太多，大家对他的能力虽然惊叹，然而却不至于过分畏惧，他们更多的是由此而生的信赖。被他救下，也多是感激和之后对他释放出更为强烈的善意。

　　他们会将自己家里寄来的吃食，选出最好的悄悄放到他帐篷，甚至，有一个手特别巧的笑容安静的小将，看见他的战衣有处破了，趁他出去偷偷给他缝上。

　　他自己本来没注意，倒是有次项元琦跑来找他偶然发现，抓着他问了半天，后来还以此为由跟他“算账”……他们会跟他一起喝酒说笑，喝醉后会毫无形象地起舞放歌，说起自己少时的事情，说自己以后，一定要成为像传说中初代狼王麾下那名叫公孙召的神将，同他一样立不世之功，成桓烈之名，守护北安百万户人家的幸福和太平。

　　然而就在一刻前，他刚从重重围困中突杀出来，竟远远地看见那个给他偷偷补过衣服的小将领，被一支森然的箭矢贯穿头颅，身子晃了晃便摔下马背。他立刻冲过去，却只看见对方被后面煞不住的战马踏成模糊的血肉。

　　他那时脑中一片空白，愤怒、悲伤，这些都还来不及升起，只是一片被震慑住的空白。

　　举目望去，地上那些尸体，竟有好些长着他熟悉的面孔，有很多却是连面孔也看不清，只能从那被血浸透的战衣，隐约看出是北安的士兵。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此前随他上战场的人，他虽然也会出于责任的保护，但他们恐惧的眼神叫他无法跟他们过多亲近……

　　脑海里忽然就被被血光充满了。

　　这一刻他不再想着主君的愿望，也不再想这个世界是否跟自己的灵魂实际并无牵连……沉浸于梦境中又如何？至少他们给他带来的感情，是以前从未体会，从未拥有过的，于他而言，这便是真实！

　　一个念头恍若雷殛，瞬间击穿了他脑海中的空白。

　　他什么都不再想，他只想给他们报仇——

　　【作者有话说：地名、战斗技能等等这些皆是我瞎编的……勿考究QAQ】
第17章-我何德何能……
　　这是三个世界以来第一次，他不再为了别人的愿望而挥动武器，强大的力量需要肉体为凭，然而只有心中之火，才能最大限度燃烧身体的力量。

　　于是此刻那长枪在他手中，竟焕出绝世神兵般的威力，枪锋所指，就算西肃的国王也不是一合之敌。

　　心中越发惊恐的国王狂运气力，将素来自负的神速拼命用在逃跑上，可那枪影竟一瞬间再次闪现在眼前，宛如死神之镰劈顶落下。那匹赤红的战马四蹄踩在虚空之中，它背上那人雪色的铠甲早被染成鲜红，一双红眸中燃烧着灼烈的火，恍若虚空中忽然化为真实的修罗——

　　下一刻，沛莫能御的力量直接切断了他手中的战刀。而后枪锋劈落，迸出巨大的一篷鲜血，将抛下兄弟匆匆赶来救援的二王子溅了满脸。

　　“父王！！”

　　二王子痛苦地大吼出声。

　　然而此刻由不得他花时间痛苦，那抹乌金色的寒光已如疾电般奔袭而至——

　　二王子不避反进，双目赤红地一扬马鞭，胯下黑马长嘶，向着陆晏贞对冲而去。

　　战马交错，电光石火。双方皆是全力催动战马，冲锋的力量全部被施加在武器上，一声金铁交鸣，却并不如何响亮。二王子手中长剑劈中枪杆，却感觉好似劈上了一匹轻柔的鲛绡，力道骤然走空，使他心中发寒。

　　果然就在下一刻，长枪借着二王子的攻势轻轻翻转。两人擦身而过时，那走着鲜血的枪锋，宛若金红的蝴蝶斜掠到二王子右臂，瞬间削下。

　　二王子一声惨叫。压下胳膊上的痛楚，他迅速掉转了马头，而后恨恨开口：

　　“你便是用这招伤了我弟弟的手么！”

　　陆晏贞不理他，同样带马回头，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朝二王子突进。二王子左手从马鞍的鸟翅环中抽出一把新的战刀，准备迎接他的下一击。

　　然而这次却与上一击完全不同，若说之前的攻击是灵蛇般诡异迅捷叫人无从闪躲，这一击，则是山岳劈顶砸下的势不可挡——

　　当枪锋击在战刀的那一刻，二王子只觉手肘处传来碎骨的剧痛。而后他手中那把战刀便只剩了半截，另外半截直直飞上了空中，枪锋则顺势而下，鲜血沿着枪劈落的轨迹喷涌。二王子僵硬一瞬，猛然从马背上栽落。

　　那边，仅剩的三王子根本挡不住项元琦和裴景斯两个人联手，很快步了他父兄的后尘。

　　日已至中天。

　　阳光将血腥气照得升腾，猎猎秋风吹过原野，将这气味卷入幸存者的鼻腔。项元琦带马在战场上缓缓行进，目之所及，无处不是尸首，甚至还有些头脚相枕地重叠。血渗透进泥土，大地黑红一片。

　　他垂眸，只见在他的右边，有一名士兵半跪在地上，面朝北方，胸口插了一把长刀。士兵的战甲，依稀可见是属于北安的白色，而他的头低垂，好似在向祖灵祝告……

　　年轻的帝王忽然心中一恸。胜利本该叫人喜悦，然而这血的代价太浓重，几乎将他整颗心浸得无力跳动。

　　忽然听见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他转头，就看见陆晏贞同样染满血污的脸，和对方手中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

　　望着对方略显疲惫的神情，项元琦心中更是涩痛难当。

　　良久，他终于嘶哑着嗓子开口：

　　“这些士兵…他们相信我能够带领他们战胜敌人，所以追随我出征……”

　　“然而…我却没能兑现我的诺言……有这么多人，不能再回到北安…”

　　“我……”他说不下去了。

　　陆晏贞在他身旁，随他的话向四周望去，也是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中长枪，枪尖一挑，将一杆大旗挑了起来。他握住那杆战旗，蓦地一振。

　　项元琦随他动作看去，北安的图腾便映在双瞳。一只银狼在黑旗舒卷中振振欲驰，宛若咆哮着要奔向天地的尽头。

　　“王上说错了。他们——”

　　陆晏贞将那面狂舞的大旗插进红黑的泥土，“不是已经在北安了么？”

　　元庆六年九月，西肃亡绝。其地尽定为北安郡。

　　北安军返程途中。

　　夜。王帐内。

　　“说起来，我一直在被你保护啊…无论在宫里还是在战场……”

　　项元琦拿过白铜酒罐，准备往杯子里倒，“你有没有在心底嫌弃我太弱…嫌弃我谁都打不过……甚至觉得我…不是个合格的王……”

　　陆晏贞夺过对方手中的酒，“军医说过了，王上的伤痊愈之前，不得饮酒。”见项元琦一脸讪讪地收回手，他忍不住笑了笑。

　　“王者的资质，本就在于用人。且王上弱冠之年，已能身先士卒，带领北安将士大败西肃，难道还不算是优秀的帝王？至于战斗，本就是我这般战士的职责。王上是握刀的人，为何要与刀比较谁更坚硬？也更不必担心别的——”

　　一面说，他一面往项元琦的空杯中斟了半杯药茶，而后抬眸看向对方，“…我在一日，必定护王上周全。”

　　项元琦真是受不了，这个人总能把真挚的承诺说得比情话还叫他招架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立誓般的认真，然而便是这样一份认真，却叫他心中奔腾如潮涌。

　　心念一动，他想着他大概是仗着对方宠爱，开始任性了。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做到过最后，他想将那个时刻留待更正式的未来。

　　其实，在第一次失控之后，他便渐渐地能克制心中暴虐的冲动，动作越发小心温柔，却不想这样反倒激出了陆晏贞全然不同的反应。

　　他逐渐对对方的身体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逐渐地看到，对方那笼罩在外的霸道气场彻底化去后，那美丽过分的脸，可以流露出怎样动人神魂的情致。总之他现在是越发热衷做这种事情。

　　……

　　……

　　……

　　项元琦拉过陆晏贞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交缠进他指间，对方温热的指尖搭在手背，给他心中带来一阵宁贴。

　　“你的…聘礼……我很满意。”

　　他手上力道紧了紧：

　　“所以，待回了建昌……我们举行正式的仪式…好么？”

　　他问这句话，是因为他想，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虽说他默认了“聘礼”的说法，甚至还在暗暗地为对方这种隐含宠溺的说法感到欢喜，虽说他自己心中对爱人万分倾慕爱重……可若是成亲，陆晏贞必然会被许多人当作他的王后，提起陆晏贞最先想到也会是这重身份，而非他在战场上以血立下的赫赫功勋。

　　陆晏贞……此前在南清执掌兵权，后来为北安毁锐冲坚，想必他心中很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大志向，自己这么做，是否会让他觉得不快……

　　正想着，项元琦却看见对方笑了，似乎是对他说的话毫不排斥，反而有些喜欢，“与王上成亲吗？北安的结亲仪式，是怎样的？”

　　“你我皆为男子，自然不用那些花轿、盖头之类……只一件……”

　　项元琦脑中浮出些画面，心下不由得一荡，“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你穿红衣的模样……”

　　他看着面前人艳丽的脸，虽在心底越发期待回朝的那一天，却仍有隐隐的不安。

　　“晏贞，你不介意么？”

　　“嗯？”

　　“以后，大家提到你，或许最先想到的不是你为北安立下的功绩，而是…我朝历史上第一位男性王后的这个身份——”

　　他仔细观察着陆晏贞的神情，“你…真的不介意么？”

　　“第一位？”陆晏贞愣了愣，垂眸思索片刻，“那么，我要问王上，是想跟我成亲，还是想跟我在世人面前成亲？”

　　“这有什么区别吗？”

　　“若王上心中所愿，只是想同我有个正式的仪式，那便仅有天地为证，仅有我们两人知道…”陆晏贞迎着帝王疑惑的目光，“若在世人面前，则天下皆知。既是前所未有，王上开创首例，不免要遭受舆论和谏臣的反对。”

　　“那又如何？”

　　项元琦松开陆晏贞的手，转而将他揽进怀中，“本王不惧这些。”

　　“可我却不想见到王上有丝毫为难。”回抱住年轻的帝王，陆晏贞轻轻顺着对方金色的长发，“此生所愿，唯王上宏图皆济，诸事顺心，一直快乐平安。”

　　项元琦登时只觉有馨香甜美的花在心间悄然绽放——

　　原来…陆晏贞在意的，竟也只是他的心情，而非自己将可能遭受的那些不公平的对待么……还真是…

　　“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

　　一语未完，陆晏贞以手掩住他的唇，“王上切莫再说这样的话。”

　　陆晏贞静静凝视着项元琦的眼睛，恍惚从遥远时空的这一端，见到了最初相遇的画面。

　　“自父亲和母亲去世后，王上是第一个对我伸出手的人，是王上让我知道，这世间尚有一个人，关心着我，牵挂着我，为我受伤而忧心，为我的痛苦而痛苦……王上于我，永远是特别的…我很觉得庆幸，此生能遇到王上。”

　　项元琦心中又胀满，又隐隐有些疼惜。

　　他心疼着陆晏贞的过往，更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对方的光彩被一个皇后的名头遮住。他要天下人说起陆晏贞的名字，就想到他一人一枪定局嘉炀城、想到他挥手间将西肃王斩于马下，而不是因为姿容颜色，成为一国王后的香艳逸闻。

　　他要给陆晏贞应得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修分段……对不起第一次写网文我错了，我对不起天使们的眼睛……】
第18章-绝色美女
　　

　　元庆六年秋，九月十八。

　　建昌城，太淳宫。

　　“王上，不可！”

　　玉墀下，老臣跪地叩首，花白的头发随他动作颤抖。

　　“有何不可？”年轻的帝王一身黑色朝袍，头戴白珠十二旒衮冕，面色微沉。

　　就在刚才，他提出要立陆晏贞为后，封镇安王、判内外兵马事。所享权力包括亲王爵该享有的一切，此外，见他可以不跪。最后将原西肃国的大半赐陆晏贞作为封地。

　　果不其然，遭到了三朝元老郭太师的反对。

　　“陆晏贞与王上同为男子——”

　　“那又如何？”

　　帝王提高了音量，语气近乎执拗：

　　“若不是他，本王早已经死了。且不说陆晏贞为此次西征出了多少力，单凭他救过本王，是本王心爱的人。立他为后，有什么不可以？郭太师无须再劝！”

　　此话一出，玉墀下群臣皆诧异——

　　实在是项元琦此前从未如此任性过……他们印象中的王，一直善于听取谏臣的意见，只要是有利于北安，且言之有理，帝王哪怕被说得当众失了颜面，也绝不发怒，甚至是对那些臣子愈益倚重。

　　可这次，竟是不等郭太师说完，便霸道地出言打断…

　　“我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王上是万民之主，若是开了这样的先河，引得民众一一效仿…”群臣中有个年轻人眼神一闪，而后拱手出列。

　　项元琦目光转动，发现说话的是朝中奉常贺玉泽。

　　此人是郭太师的学生，二十有五便凭借才德身居高位，且素性敏锐，是以此刻虽跟群臣一样被帝王打了个措手不及，也还想出一个法子助老师劝谏帝王：

　　“暂不论阴阳失调，有伤天和。王上曾说，无需史官对本朝之事有任何矫饰，那么后人所见，即为真实，他们将如何议论这件事？又会如何用轻薄的口吻谈起王上？王上可还记得本朝第九位君主孝惠王，史载其为政清肃，爱民如子，不过是将一男子接入宫中日夜相伴，如今民众谈起他来，可还记得他有哪些政绩么？竟只有这风流逸事为人所津津乐道。再者，便是臣之前提到的，所谓‘上行下效，淫俗将成’战后本就人口凋敝，王上此举，不利于北安国祚啊！”

　　“哦……”项元琦点点头，冷笑一声，“奉常不愧有‘矫懿’之名，这是要用天理和后世声名，以及本王素来最看重的北安国祚来压本王了？”

　　见帝王似是心意已决，郭太师近期本就因爱子早逝的噩耗心神受创，此刻想起先王嘱托，胸中骤然生出一股更近乎绝望的悲怆——

　　他膝行而前，紫色朝服在他动作间被地面蹭得凌乱：

　　“臣劝不住王上……唯愿王上能念及祖宗遗志，为北安国祚…三思而后行！”

　　“若本王——”帝王蹙了蹙眉，却仍是坚持，“决意如此呢？”

　　老臣浑身一颤，而后竟忽然朝北面太庙的方向跪下，“先王英灵！”

　　见他如此，项元琦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王上一意孤行…臣无法劝阻……臣愧对先王重托，残身无用，唯有以此谢先王——”

　　说着，他竟是冲向了殿柱！

　　陆晏贞本想看爱人究竟作何，即便与他们说好的不一样，他面色也不曾有丝毫变化。他永远只会站在对方身后去全力支持，却很少干涉对方的举动。然而此刻他却绝不能坐视这老臣撞死，否则史官笔下该怎么说项元琦？

　　于是他扯下腰间玉坠，轻轻一掷。只听扑通一声，那老臣已是晕倒在地。小小的玉坠砸在地上，顿时破碎。

　　众臣和阶上的帝王这才回神，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项元琦，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有一个冷静可靠又武艺超绝的爱人……

　　那位年轻的奉常也惊讶地看向陆晏贞，似是不料他会出手救下自己老师的性命。

　　此前贺玉泽一直跪在他后一排，也不好去偷看这个名震北安的大将军，且本朝多年来的惯例，文臣与武将总是相互轻视。

　　这下乍一看清对方的面目，贺玉泽忽然就在心里觉得，王上的举动，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了……这样绝色的人物，就算不能做什么，放在身边天天看，想必心情也会愉悦许多。

　　可老师已经晕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背叛老师的坚持。贺玉泽迤逦而前，而后一撩下摆行了个跪拜的大礼：

　　“王上身为一国主君，本不该行事仅凭心意…且此举，对陆将军也不利——”

　　项元琦倒有些好奇，“嗯？如何就对陆将军不利了？”

　　“陆将军本凭武功冠绝全军，威信安邦，是我朝桓烈之将，可一旦——”

　　贺玉泽下意识地往陆晏贞那边看了一眼，竟正好对上对方清寒的视线，其中却并无恶意。

　　他想起对方无论如何刚才是出手救下了老师。尽管这个举动想必多半为了王上，却也可见对方心中对北安、对王上的赤诚。

　　再开口时，他语气下意识便更真挚几分：

　　“成了王后…纵然此刻并非如此，可百年之后……众人恐怕只知王后，而再不知将军。”

　　项元琦惊讶这人倒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忽然就看他顺眼了许多，遂抬手虚扶，“卿起来吧。”

　　沉默片刻，他道：“那便依众卿所言，取消立后一事。”

　　见底下大臣似是松了一口气，站姿都不如之前紧绷，项元琦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保持愠怒之色，“只这王爵，还是要封的。他两次救本王性命，且于我北安有汗马之功。众卿，以为如何？”

　　武将那边，自是立刻纷纷跪下，山呼王上英明，而文臣们尚在犹豫。

　　才起身的贺玉泽，本还要说陆晏贞身为南清降将，手握重兵又辖有偌大封地，若是生出不臣之心恐怕无人能制得住他。

　　然而话到嘴边，看见帝王脸上怒色，又想了想陆晏贞方才举动，不知怎地那双明澈的红眸在脑海中一闪，他竟是再次下拜，同那些武将一般高呼王上英明。

　　其他文臣见状，也跟着下拜。

　　项元琦面上愠怒之色缓和，“那就这么定了。”待群臣起身，他扬声道：

　　“司天监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下了朝，项元琦走进书房，先是召见贺玉泽，问了问郭太师近日可是遭遇了什么异常之事，性情竟跟以往大相径庭。

　　问完之后，项元琦便有些急切地对内侍道：“去，去把镇安王请过来，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一炷香的功夫，陆晏贞已经到了。

　　他还未有府邸，方才正准备出宫去找更合适的宅院，好把住在一所小民宅里的陆乐童和他妹妹接过去。此前是时间来不及，所以才让兄妹俩暂时委屈。再者他承诺请人教对方武艺，便不能当作一句空话。

　　“王上。”陆晏贞走近几步，“是什么要事？这么急着找我？”他想了想，“可是南清有所异动？”

　　帝王摆摆手：

　　“不是。今天在殿上，多亏你出手……我不料郭太师竟这么容易激动…方才问了玉泽才知道，原是郭太师唯一的儿子因病辞世…我差一点就……”

　　他脸逐渐的红了，“先不提这个。我找你是想说另一件事……你此前答应…与我成亲……你想，在什么时候？”

　　陆晏贞怔愣一瞬，而后笑问：

　　“王上的意思呢？”

　　“我——”

　　项元琦很想说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如何？话到嘴边，理智阻止了他，“我让司天监选个吉日……姑且定在下月，毕竟还需要做些准备。尽管到时只有我们二人，我也绝不想有任何草率的地方…”

　　他满眼期待地看向陆晏贞，“你觉得怎样？”

　　“好…”陆晏贞抬手，为帝王正了正歪掉的冕旒。视线相触，他脸上笑容愈益柔和，“一切凭王上安排。”

　　然而，出乎项元琦意外的是，在他期盼的那个时间到来之前，又出了一桩使他恼火的事情——

　　那郭太师，说来项元琦就憋屈……对方是三朝老臣，且受他父王之命辅佐他，不能轻易治罪，更别提罢免，且项元琦念着对方也是一心为国，真要治罪也不忍心，于是只能憋一肚子气。

　　道那老臣如何？他竟是一次不成，转而又将注意力放到帝王子嗣，近几日早朝都请求帝王纳妃。项元琦自是坚定拒绝，却也被烦得露出了愠色。

　　这日一下朝，他刚在书房坐定，开始处理政务。却忽然听内侍禀告说，“镇安王求见——”

　　“快请。”又朝另一个内侍吩咐道：

　　“呈几样点心…不，将水煎羊肉饺、鸭油酥，还有蟹肉笋丁烧麦呈上来。”

　　项元琦现今已不会再想自己为何知道陆晏贞的诸多爱好，他想这大概是兽神都觉得他们般配，所以才让他生来便对陆晏贞了解至此，这样就能更促进他们感情的发展。

　　兽神已经为他们安排得如此尽心，他又怎么能辜负神的美意？自然是对陆晏贞加倍的好，无一处不周到。

　　然而陆晏贞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他望着项元琦略显憔悴的脸，无比心疼对方近日顶着偌大压力，“…眼眶下这么明显的青黑，想是王上之前就收到过这类奏折？”

　　项元琦诚实地点点头，然而眼睛却隐含期待地看过来，“晏贞不吃吗？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早就吩咐膳房备好，一直温着，本打算处理完政务再找你……”

　　陆晏贞最招架不住他这眼神，于是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羊肉饺，送入口中。

　　“谢谢王上，很好吃。”将食物咽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想过一会儿再仔细品尝它们。元琦，我找你，是有事要对你说。”F.B.J.Q

　　“嗯？”

　　“其实……”陆晏贞顿了顿，“纳妃…也无妨……”他想着曾经在末世，是全没有贞操观的，尽管他们两一直都只有彼此，可若是已经影响到对方身体……

　　项元琦气他竟对自己毫无占有欲，“你能接受我对别人亲近？！”

　　“…不。但见你为此事不能成眠，想必心中烦忧已甚。我觉得不能继续这般下去……于王上身体有损……王上，可还记得我说的话？”

　　项元琦愣了愣，忆起陆晏贞曾说他毕生心愿为何……便愈加不愿辜负对方这份情意。

　　忽然，他心中一动，道：

　　“这件事不必再说，我有办法了。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继承人。我曾说起，我的兄长早逝，却是留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不过十二，文武韬略已经很出色…天赋自是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秉性纯善，且一心为民。我若将他立为继承人，想必他们不会再这般坚持纳妃一事。”他握住陆晏贞指尖，“你竟以为我是因这事睡不着？你……我是在想……我们快要成亲，所以……”

　　他手上力道紧了紧，“晏贞……为何？你总这样，永远把我放在你自己之前，放在心头上，可我…又不是受不得一点苦的小孩子——”

　　[你的确不是小孩子……只不过在末世，你为我吃得苦已经够多……]

　　心中忽然一阵酸痛。陆晏贞回握住项元琦的手，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在意自己爱的人，竟还需要理由么？”

　　……

　　……

　　……

　　事后。

　　陆晏贞躺在书房的榻上，望着爱人的侧脸出神——

　　自己之前…虽是那么说了，可要真的见到元琦跟其他女子在一起，或许…并不能像之前说的那般坦然吧……

　　这个想法很快便得到证实——南清派遣使者至北安，送来了各种珍珠宝器和……一大批绝色美女。

　　【作者有话说：本世界…大概还有2-3章（？）然后，感谢各位资瓷QAQ！】
第19章-还看吗
　　元庆六年十月。

　　建昌城，两仪殿。

　　露天的宫殿中，数十名绝色舞姬手臂扬起，长袖犹如鹅黄的波浪翻飞起伏。使臣们则高冠宽袍，坐在帝王下首。他们的对面，坐着北安的高层官员。

　　“想不到这北安王竟如此年轻……”

　　南清使团有中一名身材瘦削的臣子，仗着自己坐在后排，在歌舞声中以袖掩口，与同伴窃窃私语：

　　“虽然在出使前就曾听闻北安王才及冠不满一年，今日当真见了，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是啊。”

　　另一人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而且这北安王的模样——”

　　他将目光遥遥投至玉阶上，“倒与北安人素来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竟是比南清许多世家大族的公子更俊秀许多。”

　　“你说起这个…”

　　先开口的那名瘦削臣子目光一转，看向帝王右侧下首的位置。

　　“北安也有此等人物……若非这次我们准备的那一位另有妙处，还真要担心北安王会看不上。你瞧殿上这些舞姬，也都算得世所罕见的美人了，也没见那北安王有什么反应……或许就是因为天天跟那人相对，所以压根不觉得她们美。”

　　同伴闻言，随他目光看去，也是恍惚片刻，继而叹道：

　　“的确。光论样貌，我们准备的那位不及此人远矣，如此说…北安王年轻气盛倒还真是一桩好事。毕竟越是年轻，越……”

　　他忽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看见瘦削臣子同样一脸了然地笑着点头以示赞同，这才继续道：“我观此人座次极尊…比一般亲王都靠近许多，想必很得北安王喜爱……就是…你觉不觉得他看着有点眼熟？”

　　瘦削臣子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后，他摆手道：“绝无可能，这样的容色，见过绝不会忘。除非——”

　　“除非什么？”同伴不由得一脸疑惑地望过来。

　　瘦削臣子捋着短须笑了，“除非你在梦里见过同他一样的人物……”

　　“少拿我打趣——”

　　“噤声！”

　　前排一个官员回头，怒目而斥。

　　他衣着与后方两人截然不同，一身暗紫色重锦长袍，头戴一顶黑色高冠，长袍和发冠上都缀有金线绣成的狮子图腾，显然是使团中身份较为贵重的人物。

　　两个臣子对他很有些畏惧，闻言皆低头喝酒，再不敢发一声议论。

　　高处，鎏金的御座上，正端坐着年轻的帝王。

　　项元琦先是还饶有兴致地欣赏歌舞，后来发现自己比起歌舞…可能还更喜欢看士兵操练。

　　他虽然生得画中人似的俊丽容貌，心中却并无多少风花雪月诗琴歌舞，平素书倒还看些，可也只爱看《群书政要》、《国朝通鉴纲目》这类讲述治国之道的书。

　　此刻便有些百无聊赖地转动目光，终于还是放在了最好看的那人身上——尽管对方此前已经多次跟项元琦提意见，不要在吃东西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

　　[若别人这样，倒不影响什么…只被你一直盯着，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吃了……]

　　说这话的时候，陆晏贞很难得地目光闪烁，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羞赧。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爱人如此柔艳的表情……项元琦顿时激动了。

　　然后对方那天晚上就没能继续吃饭。

　　回忆着那天的情形，项元琦心底不免发热，这热度自然也传递到了目光上。

　　陆晏贞早就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此刻只觉这视线更夸张了几分，于是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项元琦一双黑眸亮闪闪地盯着自己，压根不分给场中歌舞半分注意。

　　他摇着头笑笑。笑得无可奈何，却也有些隐隐的纵容，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转而看着场中的歌舞。

　　项元琦却只想南清献上的这劳什子歌舞赶紧结束，他急着要干点别的——

　　忽然，项元琦听见场下传来轻微的喧哗。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仿佛脚踏月光，从虚空之中缓缓降临。

　　来人身形荏弱而风流，一袭柔软的雪色长袍上流淌月光，光似水一样在下摆的皱褶汇聚。满头雪白长发用纯银莲冠高高束起，赤裸的双足好似白玉雕琢，在月色下莹然生晕。

　　他脸上遮着银络，只露出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络间还有几颗小小的蓝宝石像是异星那样闪耀，更显得他周身气质神秘动人。

　　项元琦看过去的时候，这神秘人已在半空中，项元琦便以为他是从庑殿的殿檐上飞身落下。他想着众臣之所以这般反应，大概是为这人容色所惊。

　　目睹了全过程的陆晏贞却蹙起双眉，“器灵，这个世界有精神异能者么？”

　　“没有！”器灵语气肯定，“这个人刚才让大家看不见他，靠的并不是异能，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咒术！效果远不及精神异能那般霸道，只要是心志坚定，而且没有什么邪念的人，就不会中招！”

　　陆晏贞抬眼，果然看见除了年轻的帝王之外，还有一小部分官员同样眼神清明，并不似其他人那般脸颊通红，甚至有些已经露出了痴态。

　　倏然有夜风起，自那半空中，渡来山间流水般清美的歌声。这声音随风一转三折，又有舞姬琴笛相和，叫人听在耳中，酥在心头。

　　项元琦起先冲着这绝对是精心准备，也堪称别致的出场方式很给面子地听了一会，发现听来听去都是春风扶柳般绵软的调子，实在也并不符合他的品味，便依旧是将目光转到陆晏贞身上。

　　却发现对方正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上——”

　　他心中正有些担忧，忽然听见陌生的声音叫他，便将略带不耐的视线投向那出声之人。猝不及防地，竟是对上了一双流转银芒的海蓝色眼睛。

　　是那蓝眸的神秘男子结束了歌唱，“王上似乎对洛烟的歌并不满意……恕洛烟失礼，洛烟想请问王上，平素都喜欢听些什么歌？”

　　项元琦却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双眼。

　　这眼睛……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异样，只觉得这似的光华流转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且又觉得，那双记忆中的眼睛，应该不是海一般深沉的蓝，似乎更为瑰丽…光芒也不该是银色……

　　项元琦这边是在思考，下首的陆晏贞问完了器灵，抬头却见爱人正看着那神秘男子出神。

　　陆晏贞心中恼怒。此前也就罢了，毕竟两人还未曾确定关系，更没有什么承诺和盟誓，现在都已经定下了婚约，他早已将对方看作是自己的人。若是迫于群臣压力纳妃，他或许勉强能忍，现在对个男人竟看得一脸痴相……

　　他随手拿起一粒瓜子，手指在桌下轻轻一弹。那附加了异能的瓜子便悄无声息地击中了项元琦的脚踝。

　　尽管隔了一层靴子，项元琦仍旧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惊得瞬间回神。他愣了愣，接着立刻反应过来，将目光转向陆晏贞。

　　却看见爱人那张美艳的面容已然凝满霜雪，一双红眸正直直地盯着他。

　　是了…该是这个颜色才对……

　　他心中忽然就升起了这个想法。自己也觉得莫名，便暂时没再管它，只当是最近自己因为即将成亲夜夜失眠，醒时难免精神恍惚，所以生出臆想。

　　“王上？”

　　洛烟的声音再次响起，引得项元琦和陆晏贞同时看向他。

　　“你想多了。”

　　项元琦神色淡淡，本来还想给南清几分面子，但此刻已经因为这个人阴错阳差地导致陆晏贞对他产生误会，他便不想给了。且他不为此迁怒对方，已经算是很宽宏很有涵养，“唱得不错…只不过，本王对歌舞并无兴趣。”

　　洛烟愣了一下，而后眼中竟隐隐地浮出水光，眼周也洇开了浅红，叫在场好些大臣看得心疼，恨不得把他搂在怀中好好怜爱一番。

　　然而他并不纠缠，只是朝帝王盈盈下拜，“那奴不再耽搁王上的时间……便先行告退了。南清的诸位大人还为王上准备了更精彩的节目，希望王上能喜欢。”

　　项元琦也懒得计较他堪称任性的失礼举动，挥挥手便示意允了。洛烟起身告退，行走间，他一双美丽的蓝眼睛中更是水光潋滟，好似要落下泪来。

　　陆晏贞手指在桌上轻扣。他本没有这个习惯，是跟这个世界的项元琦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染上。这时他忽然出言道：

　　“洛公子且慢。”

　　洛烟脚步一顿，转身望去，便看见了一张叫他都有些惊艳的脸。他此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北安王身上，且这人一直很安静，似乎是在他施术之前……都在低着头吃东西？

　　“您是？”

　　他有些疑惑，不知对方为何叫住他，也好奇对方为何敢在帝王已经对他表现出不喜的情况下，出言留他。

　　“他是我朝镇安王…陆晏贞。见他如见本王——”项元琦不顾这话给南清使团带来多大的震惊，只是惴惴地看向自己爱人，“晏贞，你要做什么？”

　　“有几句话想问洛公子…”

　　陆晏贞也只是最初气了一瞬，后来见项元琦态度良好，早就不再跟他计较，此刻便坦然道：“稍后借王上的荣清阁一用，王上可否恩准？”

　　【作者有话说：洛烟：既然他跟你一样，我换个目标成不？我觉得他比较温柔，还更美……

　　○○：gun、a——】
第20章-你又调皮
　　项元琦在心里千回百转地揣度，口中却是立刻作出了回答：

　　“这哪有什么不准的。”他对身后的内侍一招手，“领洛公子到荣清阁，奉上茶点。务必好生伺候。”

　　内侍领命，而后走到洛烟身前，俯身行礼。

　　“洛公子，请。”

　　洛烟点了点头，跟着走出几步，忽然顿住。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头，竟是将目光投向了陆晏贞。

　　不想陆晏贞此刻正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迎上对方专注的视线，心中蓦地一颤，连忙转回头继续走，脸颊却是渐渐烫起来。

　　玉阶上，项元琦目睹了全过程，心中更浮现出各种猜测。

　　这洛烟…说起来，也是南清人……莫非他与晏贞竟是旧相识？可他瞧着并不认识晏贞，想必不是远亲或者朋友……难道…他是晏贞暗中在意的人……

　　项元琦知道自己的爱人绝不会背叛自己，即便洛烟真的是他曾经在意的人，陆晏贞也绝不会对那洛烟旧情复燃。

　　可刚才看那洛烟的模样，显然是对自己爱人也有些意动…

　　他相信陆晏贞，可要是对方主动呢……自家爱人自己最清楚，对放在心上的人从来是有些纵容，虽不会真的发生什么，然而只要是想一想两人可能会有肢体接触，哪怕再短，他都不能忍。

　　得提前找那洛烟问问…顺便警告一下他……

　　这般想着，帝王一双黑眸又恢复了沉静。

　　歌舞告一段落。

　　“诸位来自南清，想是未曾尝过我北安的好酒。”

　　项元琦挥了挥手，身着锦裙的侍女们从各处涌出，向每桌都奉上一壶酒，浓烈的酒香自细长的壶嘴中飘散。

　　“王上盛情，真是叫人感激不尽。”那座次最前的使臣低低赞叹了一声，而后躬腰行礼。

　　“一些小小的款待，又怎么比得上诸位带来的心意？”

　　项元琦抬手示意对方起身，而后端起银质的酒杯，“宇内各族，本骨肉之无间……南清主动送出善意，欲与我北安交好，自此为和睦之邦，这是两国百姓的福祉。本王在此感谢贵国国主的决定。”

　　地位最尊的使臣举起了银杯，“王上用心，以苍生为念，天高听卑，必将永远赐福于王上，赐福于王上的子民。”

　　南清和北安的众臣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杯子。

　　陆晏贞嗅觉异于常人，在他这一桌的酒刚送上时就觉得有些异样，好像他这壶的香气并不似别桌那般浓郁。

　　此刻将酒倒在杯中，才发现颜色虽同别桌一般，都是碧绿的薄荷色，他这杯却隐隐有青榄果一样的甜香，闻着竟毫不醉人。喝下去一口，果然是只有极淡的酒味。

　　知道他不擅饮酒的，只有……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帝王，项元琦也正好看过来，此刻便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待众人将杯中美酒饮干，北安的武将倒还好，只那些文臣，以及南清的大部分使臣，皆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忽然涨得血红，好些人趴在桌上，不停地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北安这边的武将见状，不由放声大笑。

　　之前偷偷议论的那两个南清使臣，此刻皆是双手用力卡着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从嘴巴到胃里，都像是火在烧，那酒竟然像是要把喉咙食道连同内脏都烧穿一样，北安诸将的笑声令他们自心头生出一股怒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前排那头戴黑冠的使臣瞟了他俩一眼，不屑道：“也要学人一口喝干？北安王都称赞的好酒，又怎么是你们能够放开来喝的。”

　　“为南清的客人们送些水果。”随着帝王轻轻挥手，内侍涌出，捧着烤好的各色肉品和许多这个季节很难见到的新鲜水果。

　　待众人酒酣意浓，项元琦忽然笑了笑，将空杯放在了桌上。

　　“今日过于高兴，似是有些喝多了。”他将右手按在额角，“本王去偏殿更衣，暂且失陪…诸位只管尽兴。”

　　“是。”众臣拱手行礼。

　　待项元琦一走，那地位最尊的使臣犹豫着，终于还是向陆晏贞走了过来。

　　“不知镇安王祖籍在何处？”

　　陆晏贞喝了一口清酒，并不理他。

　　那使臣心中惴惴，“之所以冒昧打扰王爷，是因为我南清曾有一位与您同名同姓的将军，且他相貌也……”

　　说到此处，他忽然愣了愣，发现自己竟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那位陆将军生得什么模样，却只能硬着头皮胡诌，“…也与您很——”

　　陆晏贞将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被这响声所惊，使臣抬起头，便触上了对方清明的目光。

　　“大人不必再作试探。”

　　他的声音是同眼神一样的寒凉而清晰，“我们王上心系百姓，我便绝不会因为私怨挑起两国之间的征战。甚至，我可以代王上向大人承诺，只要贵国不违背今日立下的盟约，我北安铁骑，此后绝不会踏入南清国境一步。”

　　使臣愣了愣，而后蓦地回神。他将右手按上左胸，以南清的规制，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王爷深明大义……臣代我南清数十万百姓，多谢王爷——”

　　陆晏贞摆了摆手，“大人不必客气。”

　　使臣看他已经端起了酒杯，是个不想再多谈的意思，便也识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厢陆晏贞喝着杯中清酒，忽然将目光落到仍旧空着的御座，不由得蹙起双眉。

　　他知道自己爱人的酒量有多么好，所以不至于喝了一杯就醉过去，若是更衣，此刻也该结束了……

　　回忆着此前发生的事情，洛烟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倏然有了一个猜测。

　　荣清阁。

　　洛烟在阁中喝着茶吃着点心，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一会儿想那位容姿绝艳的镇安王到底要同他问些什么，一会儿又想着此次南清国主交给他的任务，怕是难以完成，一会儿又想着家乡病重的母亲……

　　点心吃完了，他转而出神地望着桌上一盏琉璃命灯。望着望着他忽然有了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知道未来的什么。

　　他伸手，轻轻拨转了那盏碧玉琉璃灯。此前他从未玩过这样贵重新奇的玩意。

　　幼年失怙，他很小就随一个怜他贫苦且天赋出众的江湖术士学习咒术。最开始他只能使人们看不见简单的小物件，以此卖艺赚钱，后来才渐渐学习得深入，有了今天这迷惑人心的本事。

　　本来生活已经渐好，谁知他那为抚养他辛苦了半辈子的老母，竟是意外感染重疾，他带着母亲各地求医，却终究无果。民间大夫都不行，那只能——

　　洛烟遂决定用他一身本事，去俘获南清最尊贵那人的心。

　　术士是方外之人，气洛烟如此自甘下贱，将他逐出师门，要他此生都别再来找自己。

　　洛烟心中痛苦，也知道他这样做，不止是为师傅，同样也为世人不耻。奈何老母病笃，不知还能坚持多少时候，若是能得到君王的爱宠，想必能有机会请宫中御医给母亲诊治，无价的良药更是只有宫里才有，如此……

　　或可为母亲争出一线生机。

　　他在师傅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晕倒，师傅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还是进出洒扫的仆从看见他，才将他送到医馆。此后，洛烟便用尽手段入了宫，又练就了一身讨好男人的本事。

　　却不料南清那老国王不多时就一命呜呼。新君身体极差，若要勉强行那风月之事，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所以洛烟一直离他远远的，生怕惹上了弑君的罪名。

　　随使团出发之前，新君也没对他委以什么重任，只叫他尽一切能力讨好北安王，务必要让对方满意。新君承诺，会给他母亲继续用最好的药材吊住性命，只要北安王欢欣之下，承诺永不对南清发兵。

　　然而洛烟此刻只觉得，这什么北安王，根本就是一块石头，丝毫不解风情，完全无法讨好。更不用说凭借他的喜欢叫他作出什么承诺。

　　再者南清那边，也根本无人能治好他母亲的病，连宫廷大夫都那么没用，用最好的药吊着？那又如何……他还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的生命力一天比一天流逝得更多……

　　灯飞快地旋转，十二面不同的谶语在他眼前闪过。谶语多是用丹砂所书，仅有两面用的是黑墨。最终停在了其中一面上。

　　他打眼看去，只见是漆黑的字体，心中便是一凉，再凝神细看，上作的却是——

　　“浮萍终归海，飞絮自随风。”

　　所言之物都不太好，然而整句的意境，却不失阔达逍遥。洛烟的心回暖一丝，可此刻仍是想不出有何出路。

　　心绪万端间，他听见门响了一下，抬头看去，不由得惊讶。竟是项元琦缓步而入。

　　他正疑惑为何门外的侍人未曾通报，却见项元琦挥了挥手，竟是让阁内的太监也尽数退下。最后出去的大太监犹豫片刻，轻轻把门带上了。

　　听见关门声，项元琦蹙眉，却并没有再特意叫住那太监。

　　洛烟心中忽然一跳。这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错过了恐怕就再没有了……

　　他垂眸飞快地思索。南清那边，已是无论如何寻不出救治之法，只有在北安试上一试。

　　他手中尚有一样东西，能够控制人的心神，然而那东西寄宿于人体之中，却是会吸食人的血肉，减损宿主的寿命。

　　他本不想用，毕竟他母亲和师父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教导他向善，且师父留给他这东西，本是为了让他在危急时刻保命，因此特意叮嘱过他许多次，甚至叫他发誓，绝不能用在其他地方。

　　当时他的确发了誓，然而……

　　他十多年来倒真的像飞絮一般毫无着落，却也不曾有任何风给他依凭。就连最初他那师傅能注意到他，还是他察觉到对方气质全然不同于常人，才故意两天不曾进食，又观察到对方那几天未时三刻都会准时去一家糕点铺子，他便算好时间引得其他小孩追打他，而后撞进了对方怀里，这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呵……他走到这一步，几乎从来都是靠着为人所不齿的算计……那么歧路又如何？既没有外力给他指一条明路，他只能堵上全部，自己争出一条——

　　项元琦正待开口，忽然闻到一阵柔腻的香气，只见一只漆黑的长虫，从洛烟白玉似的指尖猛地射出。

　　他根本连运转圣力都来不及，那只虫子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洛烟抬眸的瞬间，对方的目光到了，那只虫子也就到了！

　　一道寒光疾闪而过，“叮”的一声，匕首与那虫子相撞，竟是发出了金属交击的鸣响。

　　“王上，您太不小心了。”陆晏贞将破了一个小洞的阁门推开，提着剑迈步而入。

　　他上下打量了帝王，确认对方无事后，便转向了满脸惊惶的洛烟。

　　“洛公子——”

　　他凝视着洛烟，手中长剑斜指地面。从今晚宴席开始，直到此刻，他的语气才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你敢谋算北安的君主，可有胆量接他臣下的一剑么？”

　　【作者有话说：陆晏贞对谋害○○的人是不可能同情心过剩的……即便从洛烟的立场看，他也很可怜。然后陆晏贞这句话，既是想试探洛烟的能力，也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第21章-算来算去
　　“慢、且慢！”被那样冰冷的目光凝视，洛烟终究失去了平静，“王爷听奴一言——”

　　“接着。”

　　陆晏贞打断了他的话，将手中长剑向他抛去。接着又转向惊魂甫定的帝王，“王上，可否借剑一用？”

　　项元琦早就看出他来得匆忙，且不说从未看过他用剑作兵刃，就他手中那剑，分明是宫里侍卫的制式，想是赶来之前从谁那里随手抽了一把。

　　可自己今天带的是……

　　“晏贞，这把剑是戴作装饰的…”

　　项元琦从腰间抽出长度不到半米的玉具剑，“你要用这个？没问题么？”

　　“王上放心——”

　　接过项元琦手中玉剑，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洛烟，口中却是对着项元琦道：

　　“我保证，绝不会弄坏您这么漂亮的剑。”

　　项元琦无奈。他是在担心一把破剑么……

　　不过自己爱人的性子，自己倒已经清楚……晏贞…大概是在心底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很傻，居然认为他可能被洛烟伤到，又懒得多费口舌，才故意用这么一句话告诉自己，不要问那种小瞧他似的傻问题……

　　陆晏贞全然不知，身后那人又在心中对他好一阵念叨。他只把注意力放到了洛烟身上。

　　“进招吧，洛公子。”

　　话音甫落，洛烟只觉一种极其可怕的不祥之感忽然乌云似的笼罩了他。

　　眼前人尚未作出任何攻击的架势，他心中生出的错觉却随时间推移越发清晰——

　　像是被百步穿杨的弓箭手瞄准了眉心，像是死神的刀刃已然在他头上举起……全身的肌肉，渐渐地绷得铁硬，心脏也开始无法控制地越跳越快…越跳越猛……

　　直至高鸣如疾钟。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一面向内室退去，一面艰难地发出声音：“王爷……奴是有自己的苦衷——”

　　陆晏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在洛烟退出四丈左右，即将进入内室时，猛地踏前一步。

　　凭这一步的推力，他纵身而起，从空中直直突进，同时推出了手中玉剑。他并未调用异能，只将身体的力量尽数贯注到剑身中。这不是剑招，这是一记独属于枪的刺击——

　　无论是在末世还是在这个世界，陆晏贞都是以用枪居多。此刻用这么短的装饰剑使出长枪的招式，杀伤力必然极大地削减，他却没有动用异能的打算。

　　陆晏贞想试一下对方那咒术的极限在哪里。

　　只见洛烟眼中银芒骤然流转，倒的确比方才光亮不少，可仍旧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心下了然，想着对方那咒术大概也就只有这样的程度，手中剑势却不曾放缓丝毫。

　　洛烟其实在做这个决定前，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可尽管如此，一旦真的面对了这样远超出自己想象的恐怖存在，对方所带来的压迫感还是直接穿透了他艰难建设的重重信念，几乎使他无法视死如归。

　　长剑抬到半空，洛烟的手却快要失去握柄的力量。他心中满是后悔，却早已没有后悔的余地。

　　玉色的寒芒刺痛了他的眼睛。是怎样的速度和力量，才能使这样一柄用作装饰的剑，于剑尖凝聚出如此深邃的杀机。数丈的距离霎时就被拉近，剑尖已至胸前。

　　倏然，有急促的清鸣响过，随之是一团刺目的青金色光芒亮起。

　　攻势蓦地止住，玉剑静静地停在距洛烟胸口不到半寸的地方。洛烟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才清楚地感觉到一滴汗慢慢地从额角滚落。

　　陆晏贞手中那柄剑竟被缠住了——是自己的虫子救了自己。原本通体漆黑的长虫，此刻正浑身发出耀眼光芒，死死地缠在玉剑上。可洛烟依然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像是被什么刺伤了，剑的锐风？或是对方那与剑同时刺出的冷厉眼神。

　　“嗯？”

　　陆晏贞将目光投向剑上发光的虫子，语气有一丝惊讶，“已经离开了主人的身体，却还有这样大的能量么？”

　　将玉剑提近，他正要仔细观察，却听器灵的声音响起：

　　“主人，这个虫子身上，检测到有很微弱的「身体操控」系能力，现在已经检测出来的有「强化」和「飞行」……但具体是到了什么程度我检测不出，因为实在太弱，连低阶一级都差很多……”

　　洛烟却抓紧了这个时机，颤声道：

　　“王爷！我是因为母亲在南清国主手上！才不得已做这样的事情！我父亲很早就死了，而我的母亲辛苦半生将我养大，我自己是不怕死，但国主抓了我的母亲威胁我！王爷您也有自己的母亲，假如王爷您是我，您除了就范，还能如何？我本人根本对王上没有任何图谋，求求王爷，求您…”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已然红透，“我家中还有病重的母亲需要我…我母亲全靠药材吊着命，若是南清国主断了她的药……王爷！您放我一马吧！我、我不能死，否则我母亲——”

　　“洛公子。”

　　陆晏贞只在洛烟说「您也有自己的母亲」时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复归平静，再出声已是寒凉如初：

　　“你有你愿意为之赌上性命的人，我亦是。既然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不妨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他这一次却是用上了异能，连那剑带着虫子一起朝着洛烟掠去。洛烟哪里躲得过，瞬间便被那剑刺进了胸膛。

　　鲜血从胸前汩汩涌出，洛烟身子晃了晃，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项元琦从陆晏贞出现以后一颗心就全然放下，此刻也只是无所谓地对那些听见动静围过来，而后惊出满头大汗的宫人们挥挥手，“收拾一下尸体，然后把阁子彻底打扫一遍。”

　　“王上莫急。”

　　陆晏贞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洛烟，眼神倒不再似刚才那么冰冷。

　　他将剑抽出，鲜血瞬间涌流，剑上也全是血。可凝神细看，却不见了剑上那条长虫。

　　下一刻，洛烟原本沥着银光的长发，竟好似一瞬间枯萎，仍旧是白色，然而再不复丝毫光泽。眼角处的皮肤也泛起了极其细微的纹路。洛烟的伤口处，却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青光，血肉逐渐地再生，终于彻底愈合。

　　“这是……”项元琦自然也是瞧见了，惊得一时说不出话。这样非人的愈合能力，他在自己爱人身上都未曾见到。

　　洛烟茫茫然醒来，就对上陆晏贞的视线，而后目光落到他手中流淌鲜血的玉剑，瞳孔瞬间放大。“我已经接下了你的一剑！”

　　他近乎崩溃地喊了起来，“你难道还不能放过我？”

　　“洛公子方才提到你的母亲——”陆晏贞没有在意他仇恨不甘的眼神，“救她性命的方法，或许早已经在洛公子手中。”

　　“什么……”

　　洛烟浑身一震，更加瞪大了双眼，眼中神色却转变成惊疑，“救我母亲的方法……在我的手中？”他忽而怒道：“这如何可能！我不懂丝毫医术，王爷莫要耍我了！”

　　“你这条虫子，能够治愈你方才受到的致命伤，未必不能为你母亲续一段阳寿。”

　　陆晏贞既然决定告诉他，就不再隐瞒丝毫，“你若不信，不妨将它放进你母亲的身体中试一试。”

　　“虫子……”他愣愣地抚摸着胸前的伤口，只觉得那只虫子此刻正在胸膛中游走，好似散发淡淡温热，却另有一种身体被抽空的疲惫漫卷上来。

　　“可我的师傅告诉我，这虫子只会吸食宿主的生命力，并且控制宿主的心神……我从未听说它能救人……”

　　“「附身」么？那不过是「身体操控」的一种……至于吸取生命力，是施展这项能力的代价。”

　　陆晏贞抬手，用仍在滴血的玉剑指了指洛烟的长发，“可对于以血饲养他多年的真正主人，也就是你……它方才的确治愈了你的伤口，虽然也吸取了你的生命。”

　　洛烟捻起一缕头发，凝神观察，不由得大惊。

　　他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否则岂能走到今天这地步，此刻心念电转间，已对陆晏贞的话信了八分，“可我的母亲，既不是它的主人，又哪里还有多少生命力供它吸取……”

　　“洛公子，据我方才所见，你这只虫子，是先吸取了你的生命力，才对你身体的致命伤进行修复。”

　　陆晏贞眼中没有波澜，不带算计却也不含丝毫同情，“你可以试一试，在受到危及生命的伤害时，想办法保持意识清醒，待这虫子被你体内伤势刺激得吸取了你的生命力，再将它剖出，放进你母亲的身体。”

　　洛烟双眸忽然亮了。

　　“不过我要提醒洛公子，这种方法只是我根据曾经一些经历所做的臆测。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功，我无法向洛公子保证…”

　　顿了顿，他接着道：

　　“且不论洛公子，在伤势那么重的情况下能否坚持将虫剖出。即便这条虫子真能治好你母亲体内病变的部分，可洛公子自己的伤，也还需要它再吸取一份能量才能治愈……洛公子虽然年轻，也应三思而后行。”

　　洛烟的牙齿在下唇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沉思片刻，他脸上露出了决然的神情，竟是忽然朝陆晏贞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王爷赐教！王爷大恩大德，洛烟无以为报，待洛烟——”

　　“不必。”

　　陆晏贞打断了他，“你既接下我一剑，我便不会再对你出手。但我北安，也绝容不下一个行刺过我们主君的人……你尽快去南清救你的母亲吧。若成功了，也不要再来北安。”

　　见爱人放任对方离去，项元琦也不出声，直到洛烟离开才问道：

　　“晏贞心软了？这样便放他走，谁知道他是不是骗你的同情……你看他那样，想必没少说过谎……”

　　陆晏贞望着洛烟离去的方向，神情莫名有一丝复杂，“王上，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此去，他大概都活不了多久的。”

　　“为何？”

　　“方才来了这么多人，其中一定也有受了那些使臣好处，为他们传递些风声的人。”他忽然冷笑，“不然他们如何知道自己这出奇兵，产生了何种效果？洛烟行刺王上的事情，想必不日就将传到他们耳中。”

　　“你是说……”

　　“不错。”

　　陆晏贞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看向年轻的主君，“南清国主必定震怒，他如果真的有母亲在宫中，一定要赶在消息到达之前将母亲救出…这样急急去皇宫抢人，本就九死一生。若是假的……他意图行刺王上，北安容不得他，南清未必不想捕杀他将功补过，以平息王上的怒火。”

　　“所以你才说他活不了多久……”

　　项元琦却只觉得解恨，毕竟他刚才很可能就要被对方抹杀意识，成为对方的傀儡，说是你死我活的大仇都不为过。此刻便露出了释然的神情，“也好，他毕竟接下了你一剑，就让他自生自灭去。”

　　忽然有宫人来报，步履竟是少见的跌跌撞撞，“王、王上——”

　　“何事如此惊慌？”

　　“是裴将军……”小太监一咬牙，“将军他、他在宴席上忽然吐血昏迷，现在已被送去了常康阁，各位医官大人也正往那里赶去……”

　　【作者有话说：景斯最后一个世界会好的……我很爱他，一定会给他一个好结局（最终）。】
第22章-景斯
　　裴景斯做了一个梦。

　　梦里，裴景斯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正蹲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的地方。

　　那小小的人，头发很短，身上穿着他未曾见过的衣裳，就一直蹲在那不停地哭，哭得那样伤心，整张脸几乎皱成了他自己都难以辨认的模样。

　　他看着看着，久了，就觉得他的心也随着对方的哭声，逐渐泛起来一丝隐痛。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同样是很瘦小的身影，从前方靠近了那个哭泣的他。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念头刚刚升起，瞬间便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笼罩了他，而后视野中炸开刺目的亮光，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他发现他已经变成了那个小小的他自己。而之前那丝隐痛竟迅速扩大，瞬间便充斥了整个胸腔。这使他错觉有很重要的一部分，从心脏蓦地被剜去。

　　“景斯，不要再哭了。”

　　他听见声音便立刻仰头，发现那人整个都笼罩在淡而模糊的光晕中，依稀可见身形是比他高出一些。

　　那个人伸手想将他拉起，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温暖的手心。但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是他很重要的人。

　　他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而后就被对方轻轻抱进怀中。

　　几乎与他同样稚嫩的胸膛，却意外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心，这一刻间的恍惚，他想起了现实中他的父亲，甚至……比起那个有好些孩子的裴太傅，他竟觉得这个怀抱，更加地让他依恋，仿佛遭遇了任何事，都可以在这个人的怀里找到依靠。

　　倏而回神，裴景斯就觉得自己莫不是疯了——

　　这么小的身体，这么小的手，显然只属于十几岁的孩子，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感受，真是太过荒谬……怎么，难道灵魂进入了一个小孩子的身体，也就跟着变成了小孩子的灵魂么？

　　对方不知道裴景斯心中所想，只是拍着裴景斯的后背，安慰着他。可也只不过说了几句，之后就再不说话了，仅仅是沉默地抱着他。

　　裴景斯想，这个人其实并不善言辞，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做了最大的努力。这想法来得毫无根据，只倏忽地在脑海中一闪。

　　然而此刻他也说不出话，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话——心中那股悲伤挥之不去，即便不知道原因为何，仍旧多多少少影响了他的心情。

　　那个人忽然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床上稍等一会，而后就走出了那间奇怪的房子。

　　再次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那个人手里捧了一只精巧的木盒。他这时正呆呆地坐在床上，先是听见一声轻响，而后眼前忽然大亮。

　　他仰脸看去，只见雪白闪耀的一颗圆球，光便是自这圆球中射下。

　　“景斯，你看这个。”

　　他移回目光，只见那人单膝跪在床边，面向着他，有些小心地慢慢打开了盒子。一瞬间仿佛有碧绿的光从盒子里流溢出来，映得那人莹白的手指上都有绿意。

　　那是一对玉珏衬在漆黑的锦缎中，宛如两环凝结的水，好像遇热就会流淌开。

　　“这是……”

　　他被惊住了，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觉得这样漂亮的东西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枚玉珏。才看片刻，他忽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见珏中那满满一泓绿意竟是瞬间褪去，整枚珏其实是牛乳似的雪白，在光下莹然美丽得叫人惊叹。

　　再凝神去瞧，珏中却是有很小很小的一点得近乎深蓝的颜色，他不由得转动着玉珏反复看，却看见了更叫他惊异的情景——

　　玉珏中那抹蓝顿时好像有了生命，开始在珏中丝丝缕缕地四散流淌，逐渐地，竟是将整个珏染成了原本的碧绿。

　　望着这近乎神异的东西，他忽然从心中泛上了一股强烈的熟悉。

　　那人见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玉，似乎已全然忘记了哭泣，似乎是终于放松了一点。再开口时，裴景斯察觉对方的声音已不似最初那般僵硬。

　　“景斯记得吗，这是母亲…之前最爱的玉饰，我们不是经常瞧见她随身带着？那景斯可还记得父亲的话吗……他曾经对我们说，‘玉是有灵的，寄托着人的魂魄’。他还告诉我们，母亲常将这玉带在身边，就是在思念着她的父母。现在我们的母亲也不能再对我们说话，陪我们玩了……可你把她最爱的玉带在身边，就是跟她的魂魄仍旧在一起。”

　　“玉能寄托人的魂魄……我是听父亲这样说过，可…这是真的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看见这玉的时候，就会觉得母亲她还在身边。”

　　或许是真的很不擅长哄小孩，那人的声音中再次带上了一点紧张，“景斯，这里有一对玉珏，我们一人拿一个，今后我们也一起陪着她，好不好？”

　　他轻轻抚摩着玉珏，心中逐渐地漫上淡淡暖意，语气也轻快了点，“那说好了，我们一人一块，我们以后也一起陪着她——”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一个称呼，“…哥哥……”

　　心中轰然一响，蓦地有无数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中飞闪——

　　他觉得这两个字自己曾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喊过无数次，在醒时或者是在梦中。他看见有无数个他独自哭到睡着的夜里，朦朦胧胧再次醒来，床头却坐了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是那个人，是那个他叫作“哥哥”的人。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隐含心疼和歉疚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再后来，那个人怎么了……

　　眼前的场景忽然就变了，他在震耳的巨响中紧紧抓住那个人的手，可那个人的手上全是血，几乎要从他的手中滑出去。他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哭声，只感觉有冰凉的泪水沿着脸疯狂地往下流。

　　对方忽然用力一挣，那只带血的手瞬间从他掌心滑出，他拼命喊着对方，竭力地瞪大眼睛去看，却只看到充斥了整个视野的耀眼白光。

　　他忽然觉得他再一次回到了之前极小极小的时候。对方的身形比起他来根本高大不了多少，却紧紧抓住他的手将他从沁凉的地面拉起，然后抱着他安慰他。

　　现下他心里的痛楚比那次更甚……

　　却再没有一个人会抓住他的手，抱着他安慰他了。

　　他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人后来又努力地承担了本该属于他的那份责任，那个人想要将他渴望的自由给他，那个人一直在为了真正的共同的自由冲杀在对抗异兽的战场……

　　他晕了过去。

　　意识里最后的画面，是他的渴望终于实现——

　　他拉住了那个人的手，那只温暖的手。他们就在家门口那条熟悉的河边走着，漫步在一片温暖的光明之中，周围的一切都被光晕得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只是哥哥牵着他的手。

　　“湛湛春水…”

　　“远目千里…”

　　“魂兮归来——”

　　裴景斯想到真实世界……不，他忽然觉得梦中的这个世界亦是真实……那么便是这一世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的父亲，裴太傅曾教他这句辞，昏迷前，他的确看见了哥哥再次回到他身边，可心底那模糊的感应同时在一瞬间清晰……他知道哥哥的魂魄其实已经永远地离开。

　　他觉得一股浓重的甜腥味从心里一直涌了上来，从鼻腔和口中直喷了出去。剧痛席卷而来，裴景斯竟是从梦境中彻底清醒。

　　“景斯！”

　　裴景斯努力地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熟悉的俊秀的脸，“王…上……”

　　他说话已经很费劲，然而望着帝王那红透的眼眶，他还是竭力地说着：“…臣有罪……竟劳王上如此……”

　　“景斯，别说了……”项元琦眼底几乎带泪，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小陪自己一起长大的人，是随他无数次领兵征战，同他一起打下这万里河山的人……

　　此刻河山宛然，本该同他一起分享这份辉煌的人，却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看着裴景斯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年轻的主君终于失控，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宫医，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诸位大人医术冠绝当世，难道就不能再为景斯想想办法？”

　　众医官惶恐，无人敢应。

　　裴景斯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意外地显得很平静。他的目光越过项元琦，看见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陆晏贞再一次看着自己的弟弟死去，而这一次却不再像上次触碰弟弟额头那般，只能看见画面，这次是真真正正地身处当场……心中情状着实难以描绘。同时他脑中闪过无数猜测，是不是因为随景斯到这个世界的珏受过术法的攻击？还是因为景斯本身的魂魄是被特殊的功法打散？所以比起元琦来，景斯的魂魄更加不能维持稳定，才会导致他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要死去。

　　“哥哥…”

　　微弱的喊声响起，落在陆晏贞耳中，恍若雷声的轰鸣。

　　他顾不得温柔，拨开了床边的帝王，拉起裴景斯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你…刚刚叫我什么？”

　　裴景斯也是平生第一次看见自己哥哥这般失态的模样，想起他在那个世界跟自己告别时都近乎平静，只把自己衬托得像个幼稚的孩子，这会儿竟有点想笑。心里却忽然暖暖地胀痛起来。

　　他其实已经笑不出了，想抬手摸一摸哥哥的脸，也再没有力气做到。

　　他只能竭力地回握住陆晏贞的手，像他曾经对他所作的那样，“哥哥…不要难过……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吗？”

　　陆晏贞这一次可以肯定，刚才所听见的并非是自己的幻觉。他俯身凑近自己的弟弟，声调罕见地有些不稳，“景斯……你想起来了……你……”

　　裴景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过了两秒，又轻轻地眨动一下。

　　这是他们很小时候玩的一个卡牌游戏——父母尚在时，他们一家人经常坐在一起玩这个游戏，景斯老是输，一输就要哭。他一哭，两个大人却是抱着他笑，笑他输不起，他哪里懂这是父母在跟他闹着玩，只是哭得更厉害。

　　陆晏贞那时候也只是十岁不到的小孩，也不是很明白，只见自己父亲母亲越是笑，弟弟越是伤心，看着弟弟的眼泪，只觉得心疼极了。于是就在一次游戏结束后，悄悄与弟弟约好，以后用眨眼睛作为暗号——

　　望着对方眨眼，一秒快速眨动两下，是代表否定，是不要出卡的意思。眨一下，望住对方两秒，再眨一下，是代表肯定，是可以出卡的意思。

　　陆晏贞怔然地凝视了弟弟的眼睛。曾经的画面在脑海中连闪，两个时空的记忆…交错的，不交错的……二十年，竟是于此刻一瞬间望断。

　　“…哥哥……这一世…我出生时………”裴景斯只觉眼前渐渐地看不清了，像是梦中的那团白光扩散到了现实，“…手里握了一块碎玉…与母亲那个……就像是同一块做的……就挂在我的脖子上……”

　　陆晏贞心中一震，“碎玉？”

　　“是……”

　　裴景斯此刻忽然很后悔。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哥哥，他想说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一个只能依靠哥哥保护的小孩，他还想说他已经知道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正实现他的愿望，都是因为哥哥深爱着他…只是他明白的太晚，太晚太晚……他想跟哥哥说对不起。

　　但他已经说不了这么多了，他只想在最后，尽可能让哥哥不要为他的死而难过，“…玉……能寄托人的魂魄……哥哥拿着它…就像我在身边——”

　　陆晏贞正要说话，却发觉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松开了。

　　而年轻的帝王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见景斯苍白的脸颊上，忽然多了一点闪动的水光。

　　【作者有话说：太感谢你们了，你们每一位都是小天使。作者其实在生活中真的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就不说太多废话了。今后，作者会更努力地写书，更努力地爱每一个人物，更认真地对待他们，哪怕是配角，哪怕出场很少很少。再次感谢你们的支持。鞠躬.jpg】
第23章-一生之誓（上）
　　元庆六年十月，南清遣使团至北安，随使团同去的还有一名精通咒术的美丽男子，这名被看做是奇兵的存在，却因行刺北安主君，反倒给南清国主招来了夙夜的恐慌。终于十月二十五日，南清举国投降，南清国主自此以后，便只是北安的一名郡王。同年同月，北安的镇北大将军，随君西征归来因战功得封景王。然而在正式的册封仪式到来之前，年轻的将领已于常康阁中溘然长逝。帝深悼焉，谥曰忠武王。

　　在为北安痛失良将而伤感的同时，君临宇内的帝王，心中还隐隐有些意外。他清楚地记得，在景斯去世的那一天，自己的爱人分明比自己还要哀伤，可不成想，对方在拿到景斯所说的那块碎玉时，神色蓦地转变为震惊，良久之后，竟渐渐地转为一种隐含希望的平静。这段时间，反过来被安慰的，倒是最初没有对方那样伤心的他自己。

　　十一月二十八，夜。

　　怀安殿。

　　殿门没有关，冰凉的夜风从殿门灌入，吹得烛火不住轻颤。项元琦就在这晃动的光影里，再次端起了一杯浓香青碧的酒。

　　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样是一身黑色常服的陆晏贞从殿门走向年轻的主君，在他对面撩袍坐下。

　　“你总说我好酒，其实真正好酒的人是景斯才对……”项元琦的眼神带着一丝恍惚，“我记得在十四岁的时候，他就敢偷裴太傅地窖中贮藏的酒喝，那时我们比赛，谁能喝更多。结果实在出于我意料……别看景斯生得那样一副清秀面孔，酒量竟是远在我之上……”

　　“还有这样的事情？”陆晏贞在脑中回想着曾经一沾酒就要脸红的弟弟，不由得略感惊讶。而后便笑了，“王上输了什么给景斯？”

　　其时两人已推迟了婚期，但也就定在下个月的月初。然而陆晏贞既不像其他臣子那样称呼他为陛下，也很少在情动以外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只是一如既往地叫他“王上”。项元琦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就问他为什么——

　　“你不是告诉过我，众心所归者为王，泽被苍生者为上……我觉得很适合你。怎么，王上不喜欢我这样称呼？”

　　他当然是说没有，称呼而已，只要出自陆晏贞口中，哪怕是随便的玩笑似的叫法，他都觉得喜欢。更何况对方竟是将他想的这样好，他自然只有满满的感动，哪里能有丝毫不满。所以对方至今仍旧是这样叫，而他每次听都觉心中甜蜜。

　　这一次也是如此，他只觉如果不是爱人一直在身边陪着，他绝无可能这么快就从失去挚友的悲伤中平复。现除了寂静无人的夜，白日里他已再不会因此而影响处理政务的效率。

　　项元琦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酒液入口便化作燃烧的火，烧疼了喉咙也烧热了心。他眼眶蓦地有些微红，“我……输给了他一个承诺。”

　　“承诺？”陆晏贞目露思索，“嗯…景斯所求，绝非珍珠宝器这些东西……所以他最后向王上求了什么？是领兵出征的机会，还是直到……”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更放轻几分，“…他都没来得及找王上兑现这个承诺？”

　　项元琦放下酒杯，抬眸凝视着自己的爱人，“你猜得不错。”他一颗被酒烧得发麻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景斯向我要了一个裨将的职位……那时我从未想过，他会一直走到后来的地步。可我现在却也会想，是不是就因为连年地为我北安在沙场上征战，受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伤，景斯才会在这样的年纪，在兵戈终于止息的时候，竟是无法睁开眼睛再看看他一生为之战斗的这片山河……”

　　“即便如此，这也是景斯自己的决定。”说这话的时候，陆晏贞将目光投落到他置于桌面的左手上。项元琦发现他眼中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下一刻，项元琦感觉自己冰凉的指尖被握住，淡淡的暖意沿着手指流到心间，缓解了其中奔涌的悲伤，“王上相信么？”

　　“什么？”他有些怔愣地望着爱人的眼睛。

　　“假如景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相同的道路。”烛火映亮了陆晏贞深红色的眼睛，项元琦这次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神色确乎是一种隐含骄傲的笃定，就仿佛上一世对方确实认识裴景斯，甚至是非常了解裴景斯的亲近之人，同样也见证了他流星般炳烺却短暂的一生。

　　“是吗……”似乎是被这样的眼神触动，项元琦回想起第一次在战马上见到好友的情形。裴景斯对比其他军士仍显瘦弱的身体被包裹在雪白厚重的甲胄中，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极亮，就像是燃烧的炭。当他举起骑枪向部下发出呼喊的时候，自己也从阵列中冲出，纵马驰骋的样子恍若一位真正继承了圣狼之血的神将。

　　他忽然就从心底里赞同了爱人的话，“是啊……我想也是。”垂眸沉思片刻，他又道：“我十六岁时，曾经跟景斯在军营里谈起将来的志向，我说‘这世上谁不想成为初代狼王那样的英雄？即便母后极力反对我此次随军南征，可身为狼王的后裔，就不能当个怕死的人，我势必要建立千秋的功业，一统四方的山河。’景斯后来告诉我说，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在心中立下了终生追随我的誓愿。他还说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能点燃他的某些东西……你说他是不是很好笑，竟然这样轻易地就信了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酒后的疯话。”他虽然用着近乎嘲笑的语气，心中却只有无限的怀念和感激。

　　“王上……”良久，陆晏贞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项元琦一抬头，就迎上了爱人隐含担忧的目光。他倏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然后回握住了对方的手，“虽如此……我终于没有辜负景斯这番信赖。今后我必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放任自己沉湎于悲伤中。且不说要叫你担心，就是景斯在天上看见，也要偷偷地嘲笑我一番。”

　　“王上……有件事情——”

　　对方的话尚未完全出口，项元琦已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抵在他唇上，“你觉得不便解释的事情，都可以不用对我解释。”

　　项元琦看见爱人闻言似是愣了愣，接着眼中便有一点瑰丽的水光缓缓荡开。他本欲抽回手指，这时却是在酒精的催化下有些意动。婚期将近，他对陆晏贞迷恋与日俱增，几乎是瞧见对方的脸都会产生想法，更别提进一步的接触。然而景斯的离开，叫两人最近都无心做这样的事情，实际上他的身体已经憋了很久……

　　……

　　十二月初五，夜。

　　建昌城，长榆宫。

　　几十盏紫檀琉璃灯将殿中映得犹如白昼。侍立殿下的內监和宫女都以玄红为衣色。这种颜色，按五行的说法，是象征天的神圣的正色。所以大凡在北安稍有地位的人家，结亲时新人所穿的婚服都是黑中扬红的丝锦。

　　这场婚礼，既没有宾客，也没有司仪，按说不免显得冷清。然而两人都并不好热闹，在一起时，只把彼此都能舒心看得最为重要，再者这样一种情形下，他们的眼中也看不见对方以外的人，若真是宾客满堂，反倒要使他们觉得吵闹。

　　侍女捧上一只托盘，盘中垫了绛红的绸缎，上面放了一把嵌玉的金刀。项元琦走至爱人身前，微微低头凝视。陆晏贞比他此前料想的更适合穿红衣，这种略带深沉的红色，将他本就白净细腻的皮肤衬托得宛如初雪。不知是因为此前饮酒的缘故，还是他也有些紧张，项元琦看见他的耳尖和脸颊都略微泛红，玫瑰色的眼睛里甚至有水色隐隐晃动。

　　他将目光上移，就看见了对方头上那支麒麟发簪。两颗色泽极纯的红翡由细细的金络连着，一直接到簪首的麒麟口中。被灯光一映，就成了两滴掣动的麒麟血。项元琦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很有品味的男子，这支发簪是他选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当初三支龙、三支凤，只有一支麒麟的，便是此刻陆晏贞头上簪得这支。尚冠呈上来给他看时，他第一时间就定了它。现在看来倒选得不错，这两颗翡翠，跟陆晏贞一双同色的眼睛很有几分遥相呼应的意味。

　　然而再好看此刻也是要他亲手拆下的。

　　【作者有话说：提前撒花~~~顺便大家真的不要担心景斯！我保证最后他们都会好好的！我是绝对的甜党！！！信我信我QAQ】
第24章-一生之誓（下）+包养世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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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做变态的学长
第25章-你想干嘛
　　

　　陆晏贞已经把抗药性调到了最大。

　　若是在末世，不，哪怕是仅有末世一半的抗药性，别说这种催化慾望的药，就算见血封喉的剧毒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然而现在只有百分之十…可怜的百分之十……

　　一想到原主竟然吃这种药把自己吃死，陆晏贞心中就升起莫名的怒气。

　　在他最初生存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竭尽全力地想要从异兽口中活下来，哪怕被咬断了胳膊被撕碎了双腿，爬也要爬着活下来。

　　原主这样一个除了身体虚弱没什么缺陷的男人，竟然因为这种事情，葬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陆晏贞知道自己无权置喙别人的人生，然而理智归理智，感情若是说控制就能控制，那他跟接受指令的机器也没什么区别。

　　坐在地毯上，陆晏贞倚靠着床，闭上眼睛梳理着目前的状况——

　　除了通知项元琦今天的约定取消，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个月他姐姐的治疗费用给他。

　　原主在的公司福利还是挺好的，除却七位数的年薪，经常会给他们发很丰厚的项目奖金。原主才爬上这个位置一年多，已经有了近三百万的存款，而这笔钱拿去给项元琦的姐姐治病，哪怕是选择国内最好的北都第六医院，也够好几年了。

　　陆晏贞拿起原主的手机解锁，找到了项元琦的号码——

　　望着号码上“MyBoy，MyBeloved”的备注，他握住手机的手一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凸显出来。

　　把备注改成“元琦”，他拨通了号码，然而响了很久都没听对方接起，最后响起了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他连打了两次，依旧如此。

　　无奈之下，陆晏贞只能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看着床边沾满各种不明液体的衣裤，犹豫不到半秒，他就打定主意就算光着也不穿它们。

　　想了想，又给项元琦补了一条短信：

　　“劳烦你还是来一趟。帮我带一套衣服，型号照你的买，款式随便。”

　　把手机一扔，他快步走近浴室，打开莲蓬头，将水调到最冷，而后就站了进去。

　　冷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体内的燥热，陆晏贞想着实在不行就一直冲好了，反正说明书上写这药效最多持续五个小时。

　　项元琦踩着单车在路上赶，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停，又响，又停，片刻后终于以一声短信提示音结束。

　　他心中发烦，不用看都能猜到是陆晏贞在催他快点过去。

　　上次也是，一直催一直催，说什么要他打车，车费给他报销。

　　他听到这话只觉得作呕和愈加强烈的愤怒，就因为自己需要钱，所以要忍受对方从身体到精神的彻底羞辱吗？

　　然而事实是，如果失去了对方的供给，不但公司那边他赔不起，姐姐的医药费也全无着落。

　　他不得不忍。

　　[呵，那个变态催得倒急，可真上场却又不堪得跟个废物一样……]

　　两周前那个晚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项元琦至今不能忘记被那种东西溅在身上的黏腻恶心，还有那个人丑陋的……

　　蹙了蹙眉，项元琦心中短暂地掠过一丝怀疑，他总觉得陆晏贞的模样似乎不该是记忆中的样子。

　　忽然一辆汽车在后方按了按喇叭，将项元琦从沉思中惊醒。

　　这条道路没有设置非机动车道，项元琦虽然已经尽量靠右，但正值晚上八点的高峰期，道路挤满了汽车。

　　听着身后不断响起的喇叭声，项元琦心中无奈——

　　[再按有什么用，我这么小小一辆自行车，即便是直接从路上飞起，你也不可能从这么小的空隙里挤到前面来啊……]

　　越想越烦躁憋屈，项元琦毫无掏出手机的打算，双眉锁得死紧，就这么随着车流前进。

　　半小时后他到达了约定的酒店。

　　将车锁好，他乘电梯上到十六层，迈出电梯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房间号。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两条未读信息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老变态】：不用来了，我这边临时有事。”

　　“【老变态】：劳烦你还是来一趟。帮我带一套衣服…”

　　后面的字不点进去看不到。

　　项元琦低声骂了句“神经病”，全没有点开那条短信的意思，只是翻到下面去找房间号码。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向短信里说的那个房间快步走去。

　　这样急，并非是因为急于见到陆晏贞，只是在他心中，始终觉得自己跟陆晏贞见面，都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更别提他心知肚明这趟陆晏贞约他是为了做什么。

　　也不乏有总归躲不过，不如速战速决的念头。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按了按门铃。然而等了一分钟也没见有人来开门。他心中愈发不耐，想着对方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作弄他。

　　将那门铃连着按了好几下，与其说是按，不如说他是在砸。终于又过了半分钟，门在他眼前打开了。

　　“搞什么！怎么这么久才——”他暴躁地走进房间，随手关上了门。他刚要发泄心中的不满，话到嘴边，却被吓得说不出口。

　　陆晏贞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他本来正往浴室走，听见项元琦说话才转身，动作间，他手中刀刃在光芒下寒冽地一闪。

　　“你、你要干嘛……”

　　项元琦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刀上，想着陆晏贞终于疯了，上次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过分，所以才会导致他作出这样可怕的决定，这次他约自己出来，竟不是只为了做，他该是想对自己先杀后那什么。

　　项元琦猛地转身，想要趁门还没锁赶紧从这个变态的身边逃走。手刚触上门，却感觉一只沁凉的带着湿意的手，倏然覆在了他的手上。

　　冰雪般的触感让项元琦的手一颤。

　　不知怎地，他被这一冰，倒觉得心中沸腾的焦躁和恐惧倏然平息下去。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晏贞的身体是同手一样的冰凉，然而扑在他后颈的气息却灼热异常，“我并没有伤害你的打算，你想走，我也绝不会强留，但…”

　　听到这里，项元琦刚安稳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料陆晏贞再次开口，说的话却让他有些茫然：

　　“…我拜托你帮忙带的东西，你放在哪儿了？去把它拿给我。”

　　“东西？”

　　项元琦愣住，片刻后忽然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是他先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未读短信。

　　他转过身，陆晏贞顺势松开了他的手。

　　而看清了对方脸上略带尴尬的神情，陆晏贞心中不由得一窒。

　　他等着对方送来衣服，好去医院看看有没有法子能减轻身体的冲动。

　　刚刚冲了半天冷水，心中的烦躁是逐渐减轻，但某处的反应竟越发剧烈。被冷水一激，更是叫他难堪。

　　他想着等会儿项元琦就要来了，这里只有浴袍，能遮得住什么，他哪里忍得了自己在对方面前失态至此，于是打算先用疼痛缓解这股冲动，拿到衣服就赶紧去医院。

　　他握着刀，正准备划下，却听见门铃声响起。

　　庆幸着此刻这样的程度还勉强能遮住，他刀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匆忙去给对方开了门，只想尽快从这样的窘境中摆脱。

　　结果看项元琦这反应……

　　“你是没有看见我的信息？还是看见了不想帮我带？”

　　陆晏贞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叹道：

　　“现在说这个已没有用……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帮忙？”

　　项元琦近距离地望着他，不能自控地从心底升起惊艳和淡淡的疑惑。

　　这个人，此前可曾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这样避也不避地直视着自己，目光中全没有任何叫他恶心的欲念，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双宝石一样清湛的红眸中显露。

　　他看到其中有些微的焦躁，以及他只在姐姐眼中见到过的那种最纯粹的柔情，仔细看，却与姐姐的又有些不同……

　　说起来…姐姐那边，又在催着交钱了……

　　“元琦？”

　　陆晏贞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他抬眸扫过陆晏贞仍在滴水的头发，目光落到床边那堆皱巴巴的衣服。

　　“你这里不是有衣服吗？”

　　相似的画面，叫他想起陆晏贞之前在酒店的劣迹。他语气不耐烦起来：

　　“你既然不想做，就不要随便把我喊来，拿我寻开心呢？我晚上还有工作，没空陪你玩些无聊的游戏——”说完他便转身，准备开门出去。

　　“那些衣服沾了脏东西，不能再穿。”

　　陆晏贞知道他对原主的厌恶，所以并未怪他态度这样恶劣，“我也没有拿你寻开心。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去医院，我弟弟并不住在这个区，所以只能拜托你。”

　　“嗯？”

　　不知怎地，项元琦听见对方说身体不舒服，心中便是一揪。

　　停下了拉门的动作，他转身仔细打量起对方，“你哪儿不舒服？”
第26章-是报复吗
　　问完他就觉得自己莫不是中了邪，这变态病得越严重，不就越没工夫折腾他？他在这担心个什么劲儿？然而话已出口，想收也是收不回了。

　　陆晏贞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意料。在听到他的问题之后，他看见对方脸上似有羞窘之色一闪而过，而那双原本直视着他的红眸，也转而看向了他脚边空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语气仍旧沉静，项元琦分明注意到对方脸颊上浅浅的粉色加深了些，甚至眼周都隐约浮现一抹薄红。而当对方再移回目光时，那双水色摇荡的红眸骤然与他相视，几近迷离的艳光和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清冷气质，于此刻竟完美地糅合在眼前这一个人身上。即便是清楚陆晏贞内在有多么不堪的他，都有些恍惚了神魂。

　　“元琦。”陆晏贞的声音再度响起，使他驰荡的心绪一瞬间收拢，“等我从医院回来，便把最初承诺的那些钱一次都给你。这样…你可愿帮忙了么？”

　　“你说真的？”项元琦瞪大了眼睛，想了想，又有些狐疑，“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元琦，你回想一下…我几时骗过你？”

　　项元琦怔愣一瞬，不由得垂眸思索。虽然陆晏贞之前的做法堪称是趁人之危，倒也的确每次都按时将承诺的钱给了他，不然姐姐也不能在医院好好地住到今天……一桩一桩细细回想，他发现对方确实始终不曾欺骗过他。

　　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十五分钟…我来的时候看到一家服装店，就离这不到五公里。”

　　垂眸说着话，项元琦目光不自觉游移，忽然注意到那双赤裸着踩在深红地毯上的脚。

　　陆晏贞身材高挑挺秀，脚上也并没有什么肉，该突出的骨骼都非常清晰，隔着一层细腻的皮肤，项元琦可以分明地看见他脚背青色的血管，只有他的脚趾，倒一个个生得圆润，被周围红色的地毯衬着，更显出种内蕴玉光的洁白精致。

　　心间忽然腾起…………。项元琦强行压下，便不由得再次暗中咒骂，这么一个猥琐老变态，竟偏偏生了副迷惑人心的好壳子。

　　接着，不待满脸疑惑的陆晏贞开口催促，他就从门边抽了一张房卡，忿忿摔门而去。

　　一刻钟之后。

　　项元琦喘着气，在房门前刷了卡。门随着“嘀——”的一声打开，他推门进去，却并未看见意料中那个人的身影。

　　忽然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了事，项元琦在心中将这归结于还要靠对方救自己姐姐的缘故，他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他正要喊对方的名字，却隐隐听到一阵水声。

　　脑中无端闪过一些绮丽的画面，待他细想，却发现自己现实里压根未曾见过……难道是在自己的梦中？自己竟做过这样的梦？

　　一面思索着，项元琦一面自心底逐渐升起同出门前相似的……，……。他……并未呼唤陆晏贞的名字，而是慢慢走近了正在发出水声的浴室。

　　浴室的门没有锁，大概陆晏贞也没想到他会不敲门就进来。推开门，耳中水声一下子变大，里面却丝毫水汽也无。项元琦眼前一切清晰，浴室中的画面本该叫他觉得恶心，可看着陆晏贞那冷淡的眉眼此刻蕴含的痛苦，那双宝石似的明眸中无法遮掩的难堪和羞耻——“你说的不舒服，”他走近神色有些紧张的陆晏贞，“就是指这个？我原以为你只是……，却没想到……

　　……

　　一面靠近，项元琦一面牢牢盯住对方。他看见陆晏贞背过手去关上了水，……。

　　陆晏贞却似乎是被这样鄙薄的话语触怒。项元琦发现他的目光倏然冷厉，语气也显出前所未有的强硬，“你，把衣服放下，然后立刻出去。”

　　项元琦只觉得好笑，也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都这个样子了，还想命令我呢？”

　　若是平时，他还不至于敢对陆晏贞如此放肆，毕竟还需要陆晏贞供给他姐姐的医疗费。然而此刻对方以这样一种靡艳的姿态，说出那种命令的话来，简直就在一瞬间便激起了他心中潜藏已久的愤怒，以及强烈的报复冲动。

　　“你这个样子，去医院也没有办法的——”项元琦的手已经触上了对方冰凉细腻的皮肤，指尖忍不住游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感受着手腕处传来隐隐的痛楚，项元琦却一点不生气，只笑得更似挑衅，“现在不要我帮忙，一会儿求我，我可都不一定会答应了。”

　　“帮忙…”陆晏贞似乎是这才明白他举动的含义，怔愣间手上力度一松，项元琦趁此机会，迅速挣脱桎梏，而后不待陆晏贞反应，就反制住了他的双腕。将人压在浴室的墙上，他望着那双红眸中越发明烈的怒气和羞耻，不由自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利感受。然而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了他，（省略）……，

　　“真的，我没有骗你，你这个情况去医院医生也没有办法的，只会叫你自己……，或者跟伴侣……。我记得你说，你的伴侣只有我吧？所以…你是愿意自己，还是让我帮你？”

　　他看着陆晏贞的眼睛，竭力压下心中得意，转而摆出了真诚的神情。他知道陆晏贞一颗心全在他身上，他偶尔神色稍缓就能叫陆晏贞高兴得几乎失去理智，更不用说此时他刻意使出手段对付了。

　　果然，他看见陆晏贞眼睛里的怒意渐渐消退，仅有最后一丝怀疑，在竖起摇摇欲坠的屏障。

　　“可你答应救我姐姐了。你对我有恩，我没什么其它能报答你的——”项元琦随口胡诌着理由，虽然陆晏贞一直以来似乎就在工作以外的方面没什么脑子，但也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就是出于报复心和……

　　“何况我之前抗拒，是因为我受不了被……”项元琦顿了顿，故意蹙眉敛目，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他记得陆晏贞每次看见他这样子，哪怕自己已经很有冲动，都会忍住放他离开。不然两人也不会这么久才只一次……

　　“是这样吗？”陆晏贞似乎真的信了，手上挣扎的力道骤停。冷水已经关上，他大概正为再度升起的药力所苦，项元琦看见他一双红眸中漾溢着强势褪去的可怜。“是啊…所以如果只是帮你，我其实并不介意……”凑近陆晏贞的耳边，他回忆着刚进来时看见的画面，“而且……

　　他看见对方的耳尖刹那泛起了殷红血色，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听到对方开口说话。

　　“谢谢……”陆晏贞的声音明显带着羞惭，最初的怒意竟似完全消散，“…那、元琦……麻烦你……”

　　…………

　　项元琦心中蓦地掠过一丝疑惑，更多的却是惊喜——

　　……

　　……

　　……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陆晏贞靠在项元琦胸前，静静地思索。

　　此前元琦竟做出了那般全然在他意料之外的举动。若说是只为了报复原主，也不必……

　　说来他跟元琦也并非第一次接吻，却从未见过对方用这般像是发泄，又仿佛不安所以拼命想要确认什么的方式……

　　不同于第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项元琦在他到来之前已经跟原主有过一段纠缠，光凭原主的记忆，他也无法断定项元琦心中对原主是否就只有厌恶。尤其是，在发生了刚才那种事之后。

　　“主人，我倒觉得您不必想太多！”

　　器灵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陆晏贞不由得疑惑，“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是！主人还记得我最初告诉您的吗？我为您选择世界的顺序，是按照碎片含量由少到多排的，而碎片含量越多的世界，那位在您到来之后，相应地也会产生更大的改变。不过具体是怎样的改变，还得看那个世界的碎片，包含的是您那一位的哪些特质了……”

　　“这样吗？”陆晏贞回忆着上一个世界，那个受命于天的王者，眼中永远跃动着自祖宗之血继承下来的奋勇和锐意，莫说是在战争时期，即便是在天下已定两人成婚的前夕，他也不曾忘记自己身为主君的职责，一直在为臣民宵旰沥血。

　　莫非上个世界包含最多的，是元琦那为了心中抱负而生的战斗意志么？

　　那这个世界……望着灯光下爱人金缕般披散的头发，陆晏贞逐渐蹙起了双眉。

　　【作者有话说：我特别感谢那几个一直追到这里的朋友，真的，我后台都能看到你们的id。有个小天使从来不说话，名字两个字，复杂却非常好听的，我也记住了。有时回家很累，我打开电脑也像突然打了鸡血，我就想至少还有你们喜欢看我写的东西，那我写的就不是垃圾，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我就有力量把这个故事每天写、每天写，直到写完。

　　2021年7月31日更新：这章被锁，是因为含有暗示内什么的语句。如果觉得支离破碎，已经影响到阅读，可以进评论区置顶群找我。】
第27章-信错了人
　　车上。

　　项元琦听着耳机中熟悉的旋律，只觉得这首在往常能最快平复他心绪的歌，此刻听来竟没有丝毫作用。昨夜的场景不断在他脑中回放，才放纵过的身体竟是违背主人意愿地再次生出反应。

　　项元琦烦躁地将歌声调大，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直直瞪向身旁专心开车的人。

　　其实也不能怪自己吧……望着对方毫无瑕疵的侧脸，项元琦暗想——

　　以前大概是没开窍才会拒绝这么一个人的示爱。就算并非真心喜欢又怎样？就算是同性又怎样？这个人虽然生得一副极有攻击性的美貌，却纵容自己那样对他，不得不承认，昨晚自己确实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足……

　　且陆晏贞对他的好还不止这一点，他们公司这个级别的薪资他大概是知道的，陆晏贞可以说是毫不犹豫就把全部身家给了自己……

　　这样想着，项元琦心中忽然浮上一点疑惑，“陆晏贞，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陆晏贞其实知道他一直在盯着，但他做事的时候不太喜欢分心，吃饭是，开车也是，所以并不出声询问。然而此时项元琦主动开口，他也不愿冷落对方：

　　“你指什么？是指我答应一次付你全部的钱么？”

　　“嗯……”项元琦轻轻点头。

　　“我觉得之前那样对自己喜欢的人，是错误的，我现在想改了。”

　　项元琦本该觉得荒谬可笑，二十五岁的人，还搁这跟他装纯情？不懂得怎样对待喜欢的人？

　　然而陆晏贞的神情是那样严肃，项元琦可以看到他直视前方的目光，他心里有种感觉，那目光若对上自己，也一定是这样不闪不避地直截坦荡。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心情，陆晏贞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强迫你做那方面的事情，但之前的约定——就是你这个月要搬到我家来住，这件你必须遵守。”

　　“你——”

　　项元琦以为他是要玩以退为进的招数，让自己住到他家？不为了那事还能为了什么？正要怒斥，却被陆晏贞打断：

　　“你最近一天打了多少份工？你的脸色有多难看，你自己照过镜子吗？”

　　红灯亮起，陆晏贞踩下刹车，忽然转头直视了项元琦。正午利剑似的阳光从车窗投进，是以项元琦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那双深红的眼睛里，倏然流过一道灼亮的星火。

　　“我…”他想说什么，找回之前的气势，然而迎着这道与姐姐前些天说话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目光，竟是什么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元琦，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累垮了，你的姐姐，要怎么办呢？”

　　轻叹一声，陆晏贞神色缓和些许，“你曾跟我说过，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吧？除了你，还有谁能够照顾生病的她？”

　　“那也不必住到你家……我自己有住处——”

　　“你住的那个地方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你若是实在不愿住过来，我给你另找一套房子。”

　　红灯的时间只剩下十几秒，没等项元琦再次反驳，陆晏贞最后补充道：

　　“我做这些，绝没有半点羞辱你的意思。你心中要实在过不去，这些钱便算我借给你的，你以后赚钱了，再还给我。且最后的决定权，我仍旧交给你自己，我只希望……元琦，你不要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耽误了你和你的姐姐。”

　　项元琦愣了愣。车再开动时，惯性带动了身体，耳机几乎滑出耳道，他也没有再塞回去，只是沉默地思考。

　　半小时后，车到达了医院。

　　项元琦先下车。他绕到车另一边，抬手就帮陆晏贞拉开了车门。

　　车里陆晏贞正解着安全带，听见响动，便转头去看。两人的视线毫无阻隔的上下一撞，项元琦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你不是一直不愿意让我见你姐姐？”

　　陆晏贞犹豫两秒，还是从车上下来，然后顺手关上了车门。

　　“只要你不对她说我们的关系……”项元琦也在懊恼，自己的手脚就好像不听使唤一样，怎么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做这种讨好似的举动，是陆晏贞扒着自己才对，自己反倒讨好他，叫怎么回事？又不是他在追求陆晏贞。

　　将这归因于自己骗着他折腾了他一晚上，所以下意识有了点愧疚的缘故，项元琦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一直在帮助我们姐弟，之前我把你想得太坏，我道歉。你若还想见我姐姐，我不会再了……只是…不知道她今天状态如何，希望不要把你吓着。”

　　“这样严重么？”

　　陆晏贞蹙眉，脸上担心的神色全然不似作伪。

　　这样子倒叫项元琦真地因为之前把他想得太坏，而在心中生出愧疚，反倒安慰起他：

　　“也没有，大部分时间，姐姐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还能正常跟我交流。”

　　陆晏贞点点头，“那就好。带我去看看她吧。”

　　八楼，特需病房。

　　项元琦交了钱，推开病房的门，只见陆晏贞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平静中略带着思索。

　　他不由得有点疑惑，转而看向姐姐，发现姐姐今天状态有些奇怪，既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像前几天来的时候那样，他一推门就望着他微笑。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并没有望着任何人，而是投向墙壁，嘴中喃喃地，项元琦只模糊听得她好像在说“不可能”、“一伙儿的”…听见开门声，也丝毫没有转过头的意思。

　　他有些疑惑地上前，“姐姐？”

　　却见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抓住项元琦的手，“元琦！”

　　她的手宛如蒙着皮的一把骨骼，那被项元琦修剪整齐的指甲如今深深陷入他的皮肉，血痕登时浮现。

　　“这个人……”她将惊恐的目光投向陆晏贞，却不敢多停半秒，立刻又望回了弟弟的脸，“快把他赶走…求你…快——”

　　她松开弟弟的手，疯了似的捂住头尖叫，清丽的脸孔一瞬间扭曲，宛若遭受酷刑的囚徒，“快把他赶走！”

　　项元琦愣了愣，而后猛地转头。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定变得很狰狞，因为他看见，在他转身后的这一瞬，陆晏贞原本只略带惊讶的神色已经变成了明显的愕然。

　　“你对我的姐姐做了什么？”

　　他一把拽住陆晏贞的领口，若不是心中始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阻止，他简直想对陆晏贞动手，“你之前一直在装对吧？陆晏贞，你个混蛋……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望着陆晏贞的眼睛，项元琦不愿放过对方任何细微的神情。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是期待着陆晏贞的解释吗？姐姐与陆晏贞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此刻对他反应这样激烈，若不是陆晏贞做了什么，怎会如此？他是想……刺激得姐姐病情加重，需要更多的钱，好以此将自己永远绑在他身边吗？

　　“解释啊！”

　　他看着陆晏贞的眼神中确乎是升起一抹愧疚，不仅如此，他一直没有说话，任凭自己这样粗暴地质问，也不曾说话。简直……

　　就像是默认了一般。

　　项元琦忽然就觉得心好像被冰刀刺出一个大窟窿，有风雪从鲜血淋漓的伤口直往里灌。怒到极致，他反而有些失去了发怒的力气。

　　蓦地松开了攥住对方衣领的手，他指向门外，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沙哑：

　　“你给我滚。”

　　承受怒气的人没有再开口。陆晏贞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你姐姐造成的影响，我会负责。”

　　“滚！”

　　项元琦听到这直接了当的承认，一瞬间眼睛彻底红了，只觉得血突突往头上涌。

　　自己是傻子吗？竟然轻信这种人？一直以来的谨慎和戒备都去了哪里？不，他根本连傻子都算不上……他是畜生吧…被色相迷了眼睛，迷了心神，竟将自己唯一的亲人置身于这种变态的眼下，自己竟放心地让姐姐一个人——

　　他将一个果盘猛地砸向陆晏贞，里面是之前他为对方削好，而后细细切成片的梨子。陆晏贞今天醒来，嗓子有些哑了，他一直注意着，还打算一会儿顺便去楼下拿些护理咽喉的药……真是可笑得要死了！若非他突然改变主意，打算先过来看姐姐……陆晏贞看着自己还这样细致周到地像是讨好一样的对他，想必他一定也会在心里嘲笑，笑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白痴！

　　砸去的果盘被对方闪过，项元琦看见那个人最后看了自己一眼，而后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有几个医护人员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姐姐细微的啜泣声随即在身后响起，项元琦却不似曾经那般急着抱住她安慰。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息中带着明显的颤抖，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胸中堵住了一大片，异常的难受。
第28章-您的爱人，一定是个很美的人
　　“主人！您为什么不跟那一位说清楚呢！他、他刚刚……呜、他怎么可以那样……”

　　器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陆晏贞开着车，倒觉得有些诧异——

　　这是器灵陪伴他穿梭的第三个世界了，一直以来，除非他主动询问，或者是玉珏有了什么新状况，器灵一直都很安静，这次却控制不住似的，在他开车的时候出声说话。

　　将档位挂到低速，陆晏贞回忆着方才的情形，“那样？你是说元琦用东西砸我？还是说他叫我滚？”

　　“呜…对啊、他那样…您该多伤心……明明您没有对他姐姐做任何事情——”

　　“不，是我考虑不周。”

　　陆晏贞对器灵如此激烈的反应感到一点疑惑，“我为什么要伤心？我做错了事情，刺激到他的姐姐，使她发病。元琦因为这个冲我生气，难道不该么？”

　　说起项元琦的姐姐，他心中仍是隐隐有些愧疚。

　　[体质操控]中包含一项能力，就是调整超感官知觉，他之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灵视]开到最大，这能力，超越了眼睛正常运作时的视域范畴，使他看到现实中不存在的一些事物，譬如魂灵之类，也能感知到普通人正常情况下接收不到的能量亦或是情绪。

　　他在末世运用时，可以将敌人心中的画面或者异兽体内的能量流转看得一清二楚，这项能力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所以多被他用来预判决定生死的攻击。在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用——

　　没法做到像曾经那般看见对方脑中的一切，女人脑中记忆全是模糊的画面，只有情绪尚且可以辨认——是灰黑的一团，几乎看不到丝毫亮光。按元琦所说，他的姐姐是在被解雇后忽然这样，只是解雇，难道不可以再找到薪资差不多的工作了吗？怎么会在她的脑海中，盘踞着这样庞大的压力和恐惧？

　　他实在很感到疑惑，并未多做考虑，就直接询问了对方。

　　不料女人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看鬼似的瞪着他，然后立刻闪开了目光。她失神地望向墙壁，口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说起来——”陆晏贞将车在停车位上停好，“你有没有办法，将精神系那些能力的限制暂时解开？我想，只要能解开三分钟，就足够了。”

　　推开车门，他下了车，径直走向一家装潢精美的耳机店。

　　“有是有的……”器灵顿了顿，声音有些犹疑，“但需要很强的灵魂能量啊。这可是与世界法则对抗的事情……恐怕，把主人至今收集的所有碎片加起来都不够——”

　　“用碎片？怎么可能。”陆晏贞推开门，“当然是用我自己的。”

　　店里有人偶然将目光扫到他脸上，便再没能离开。他倒习惯了被各种目光包围的滋味，现在这样并不含着恐惧算计的，更不会叫他不自在。

　　“可碎片是不会痛的，难道您也不会？”器灵有些急了，“碎片在我这里温养着，能量很快就会恢复啊！”

　　“你说的是。论恢复速度，我的确要慢一些。然而元琦为了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我如何忍心再拿他做ᶠᵃⁿᵍᴮᵃᵒʲⁱⁿqᵘ这种事。”

　　他走向橱窗，那儿陈列着他在外边街道就一眼看中的一款耳机，“何况，我此前说，这次错全在我，那就该由我自己承担后果。”

　　“但那位的碎片也是靠着您才——”

　　戒指忽然亮了亮。感受着主人一如既往浩瀚平静的精神力，和从中无声伸出的安抚般温柔的丝缕，器灵的声音蓦然停住，再响起时已近乎无奈的叹息，“好吧，您总是这样的……我知道，我劝不动您……”

　　“先生，您好。”年轻的店员微红着一张俏脸，步姿轻捷地走近，“是对这款耳机感兴趣么？”

　　陆晏贞的注意力从器灵移到她身上，轻轻点头，“是的。我之前了解过，这种耳机对耳朵的损害比较小？”

　　“对！相比其他款式，骨传导耳机传递声音不用经过鼓膜，是直接通过振动头部的颞骨传递声音的，所以最大程度降低了对耳膜的刺激和伤害，又因为不用把耳机塞进耳朵、所以完全不会导致听久了歌耳朵胀痛……还有，这种耳机最大的好处，在于听歌同时可以听见周围的环境音，所以非常安全……”

　　店员格外热情地介绍了很久，陆晏贞没有打断，一直听到她说完，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款有金色的么？”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店员看，“就是这种金色。”

　　照片上，长长的金发散在雪白的枕面，宛若泼洒了一枕阳光。

　　“天——”店员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住了嘴。

　　她看向陆晏贞，又再次看了看照片，脸更红了，然而眼中这次却是浮现另一种神情，“您……是为您的爱人来挑耳机的么？她一定是个很美的人吧？毕竟，拥有着这么美丽的一头金发……”

　　陆晏贞笑了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您稍等…我这就去仓库里为您找一下！”

　　店员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快。她是放假来这边做兼职，经验不如老店员那么丰富。主要是…十九年了，她从未直面这样美丽的男人。这样笼统地说，是因为她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形容，美是毋庸置疑的，难得的是丝毫不带阴柔之气，对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就让她想到一柄铮然的名刀，或是锋利的古剑，然而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意外地温和有礼，甚至胜过她接待的好些客人。而且…他刚刚还很真诚地对自己笑——

　　“谢谢，劳烦了。”陆晏贞收回手机，心里对这个店员颇有些好感。他不很在意那些针对自己的声音，倒很喜欢听别人夸赞元琦，还有…景斯。

　　说来……这个世界，景斯终于又成为他的弟弟了。尽管并未流着相同的血，这个称呼已经使他非常高兴。

　　“元琦，你……”女人细弱的声音从床上响起，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青年，“你还是找个时间，跟你的朋友道个歉……”

　　“嗯？什么？”项元琦放下手中的书，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姐姐。

　　“你的书都拿反了……”女人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能见出五官的清丽，“他在你心中，应该算得是重要的人吧……刚才那个…”她脸上浮现出愧疚，却也隐隐带着一丝不安，“那个你带着来探望我的，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人。”

　　项元琦先是怔愣，待联系了她之前的话，心中便轰然一响，“跟陆晏贞道歉？”他声音忽然有些紧张，“姐姐，你……你是什么意思？”

　　“之前他问了我一件事。不知怎地，我听见的那会儿，忽然控制不了自己了，就发起病来……”女人不安之色愈重，眼神有些闪烁，“…总之，是我当时自己发病……元琦，没有什么的，他没有做什么。都怪我，害你得罪了你的朋友……能不能代姐姐，跟他说句对不起？”

　　项元琦怎可能在姐姐哀恳似的目光中说出拒绝的话，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但他心中还是有一些奇怪，“他问了姐姐什么事情——”

　　一语未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我先去开门。”给姐姐掩好被子，项元琦起身去开了门。

　　“是你？”他看见门外清秀娴静的女孩，有些惊讶，“今天下午没有课么？来得这么早？”

　　女孩白皙的脸上是运动后健康的浅红，鼻尖略微带着些汗水，“是没有课。但我没想到这么巧的，学长也来看姐姐啦。”

　　“姐姐？”项元琦失笑，“她几时倒成了你的姐姐了？”

　　接过女孩手里提着的保温桶，他将人让进房间，“来就来，还费心准备吃的做什么，别耽误了功课……说起来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我忙的时候，多亏你照顾我姐姐。”

　　女孩子摇摇头，笑起来时，一双眼睛明媚得像是揉碎了阳光的湖面，“要不是学长之前帮我，我早被那些女生打了。后来又那么耐心地辅导我读书……不过偶尔来看看姐姐，带些吃食罢了，学长你还跟我客气。”

　　她在床沿坐下，细细打量了床上苍白的女人，“项姐姐的脸色，怎么比我前几天来的时候，还差了点。”说着她蹙眉看向站在一旁的项元琦，“学长，我知道你忙，但是你也不能忽略了姐姐。我说啊……”她脸上是属于还未成人的少女那种略带天真的神气，“学长你还是收下——”

　　“羽桐。”项元琦的神色严肃起来，眼神也全不似方才的亲和，“我之前对你说过，不要再提这种事情。”

　　床上的女人伸出手，在有些讪讪的女孩手背上轻拍了拍，不赞同地看向自己弟弟，“羽桐今年年底才满十八，比你小了三岁多，哪懂你心里想的那些事呀，而且羽桐是一番好意，你别吓坏了人家。”

　　项元琦叹了口气，“羽桐，你一个没毕业的女孩子，赚钱更不容易。虽然我不清楚，你究竟从哪儿忽然弄到了那么些钱，但你说你没有做不好的事情，我信你。你不愿说，我也不会过问你的私事。可你想要把这些钱给我，我却是绝对不能够接受的。你以后，可再别提这种话了。”

　　女孩低着头，忽然飞快地抬头看他，朝他扮了个鬼脸，“哼，学长不要就不要吧！我自己留着买漂亮衣服去。”似乎陡然想起什么，女孩将背后背着的书包放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

　　“姐姐，这个是我从灵寅寺求来的一副手镯，据说由大师开过光的——”她将盒子打开，一只洁白的玉镯在灯下细腻腻地沁出光芒，“说是戴在手上，能辟邪，能安神，无论是什么病，都能让生病的人很快就恢复健康。”
第29章-好机会
　　似乎是怕病床上的人不肯收，女孩将手镯飞快地套进那只枯瘦的手腕。不顾对方脸上有些惊讶的神情，她紧紧握住那只被套上镯子的手，急道：

　　“姐姐可不能拒绝我！姐姐你不知道，上山的那条路又窄又陡，根本打不到车，我晒了好久太阳才爬上去，到那寺里特意给姐姐求的……姐姐你看，这儿还镌着你的名字——”

　　“傻姑娘…”

　　床上的人并未依言去看那镯子。从被单里伸出了另一只手，她有些心疼地抚摸女孩的脸，“难为你有这份心，但姐姐以后不想再看见你这样…都把自己累坏了。”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心中却暗自高兴——

　　她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是不会拒绝自己了。一双眼睛亮亮的，她像是期待夸奖的小孩，“看看这镯子！姐姐看看呀……我当初挑中它，不但图它的用处，也图它瞧着好看呢。”

　　床上的人放下手，捏起镯子细看，只见在玉镯内侧，确实镌着三个纂体小字——

　　项宛芙。

　　这是她的名字。她出生在八月，正是荷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芙蓉本作树，花叶两相宜”。父母希望她能像芙蓉一样，扎根于低贱的河泥，却生长出亭亭的姿态，保持着高洁的操行。

　　然而……

　　眼神忽然地黯淡了，项宛芙抚摸着手镯，噩梦般的画面在脑海中展开，她的心像是坠了沉重的铅块。

　　“羽桐，谢谢你。”尽管心中痛苦，她也不愿叫女孩子失望，“这手镯很漂亮，我很喜欢。”

　　送镯子的人没觉察，脸上笑容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姐姐喜欢就是最好不过啦，还说什么谢呀！”

　　然而站在一旁的项元琦却瞧出姐姐神色有些不对。他走上前，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

　　“羽桐，姐姐最近状况不太稳定，医生说要她多休息，这会儿该是她午睡的时间了。何况你也还有作业吧？走了，早点回去，我送你。”

　　女孩心中有些失望，但也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

　　从床边起身，她将书包背好，“我这么大一人了，哪还需要送？学长你还是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姐姐。”她走到门口，有些不舍地回头。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姐姐。”

　　“真的不用我送？”虽说是大白天，但项元琦对这个妹妹似的性子单纯的姑娘，总有些放心不下。

　　女孩子摆摆手，“真的不用，再见再见！”好像生怕对方坚持一样，她快步走到门口。

　　门一开一合的功夫，人影已经闪出去了。

　　“元琦…”

　　沉默一瞬，项宛芙仍旧说起了之前的话题，“你那个朋友，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不在乎贵贱，你带点他喜欢的东西去找他，给他赔个不是……这边有护士随时在呢，我不需要你守着。”

　　“姐姐？”项元琦没想到她这么坚持，竟再次提醒他这件事。

　　项宛芙侧过身，将被子拉高，“去做你的事。别吵姐姐，姐姐要睡了。”

　　“……”

　　不敢违抗姐姐的意思，项元琦收好桌上的陪护证，静静地离开了病房。

　　在街上一边走，项元琦一边心里想着姐姐的话。他此前从未留意过陆晏贞喜欢什么东西，他的眼里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身影，所以此刻想要投其所好，也是没有法子做到。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道要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去哪里——

　　之前姐姐发病，他已经请了半天的假，打算今天就陪着姐姐。却不料竟被姐姐赶出来。

　　路过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小店时，他蓦地顿住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商品，手机、iPad、蓝牙音箱……他望向橱窗里各式各样的商品，其中最吸引他的，是一副很漂亮的耳机。他知道那很贵，不是他现在能买得起。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看一看，不买，看看就好。

　　他走近货架，将自己看上的那副耳机拿起。是头戴式的耳机，线条流丽，颜色是晨曦般的浅金。他看了不过几秒，忽然有一个白胖的店员走过来，笑眯眯地招呼他，“帅哥，买耳机呀？”

　　项元琦把耳机放下，有些窘迫，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没…我不买……我就看看。”

　　店员脸上笑容淡了。

　　“你不买？那你还摸这么久？这款很贵的，本来是要挂‘请勿触摸’的牌，但我们老板太忙，一时忘记了。你说只看看，就别上手，不然给弄坏了，我们老板要找我茬的。”

　　她都这样说了，项元琦即使在心中想，那耳机都有一层保护膜贴着，哪有那么容易坏，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瞧清他脸色，那店员便晓得他要走了，顿时放下心来。她抢先一扭身，快步走回了柜台。

　　项元琦默默地走向店门。经过柜台时，他忽然听见柜台里传来女人们低低的嗤笑，随后就有说话声传进他的耳中。

　　“……穷酸…白瞎了张漂亮脸蛋…”

　　“…瞧他穿的就知道了，你还去问……”

　　“…买不起还摸……”

　　窃窃的低语声还在不断传来，项元琦已经走出了商店。站在店门口，午后温暖的阳光洒下来，他只觉得心里结满了冰，又是冷，又是疼。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浆洗得褪色、关节处褶皱都移位的牛仔裤，还有脚上破旧的球鞋。

　　自从姐姐生病以后，他就没有钱再添置新衣服了。陆晏贞想给他买，他也不能够要。现在身上穿的，已经是他能从柜子里找到的最干净齐整的衣物，他本想着自己起码穿的干净，然后在面对别人的目光时不要害怕，对任何事都保持热诚自信的态度，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他。

　　他偶然路过这里，不意听见了这许多话，可是无论多少话，其实还是只有“穷”这一个字。他觉得心里有一点委屈，委屈得让他想要哭，可是他不能够哭，且又有一口气堵在心里，堵得他哭不出来。

　　他想他确实是穷，心中有再多的骄傲和坚持，此刻看来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笑话。再者他已经二十一岁，是个成年的男人了。从姐姐病倒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要做一个真正的坚强的男人，绝不再软弱和流泪。

　　他想，不能这个样子再到医院找姐姐…那么，要回去那个冰冷阴湿的出租屋吗……

　　他失魂落魄地走，走了自己也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再回神时，他发现不知怎么地，他竟走到了陆晏贞的家门口……

　　或许…他心底是清楚的，除却这个地方，他再没别的地方能去了。

　　陆晏贞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主动找自己。下午买完耳机，陆晏贞接到公司的通知，被安排着出席了一个典礼。此刻听见项元琦的声音，他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匆匆去给对方开了门。

　　“元琦？你怎么突然过来这里？”

　　“之前你不是说让我搬来你家——”项元琦本来低着头，此刻忽然抬起，有些紧张地盯住陆晏贞的眼睛，“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当然。”

　　将人一把拉进屋子。陆晏贞关上门，上下打量了对方，“你的眼睛怎么了？发炎了吗？看起来红红的。”

　　项元琦摇摇头，“刚才来你家的路上，风把沙子吹进眼睛了。”

　　他以往都将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不知为何今日竟有些散了下来。此刻一摇头，那些发丝随他动作震荡，每一缕都在灯下沥着浅浅光芒，美丽得叫人心动。

　　陆晏贞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绕过项元琦走到沙发旁，他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个……你过来看看——”陆晏贞打开盒子，“怎样？”

　　盒子乍看并不大。项元琦走到陆晏贞身边，垂眸扫了扫，忽然愣住。

　　这款耳机当初他听室友说过，一套就要两万多。不过想着陆晏贞再多十倍百倍的钱也毫不犹豫地给他，他也不觉得惊讶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憋了几小时的委屈，好像要在这一刻要变成眼泪涌出来。

　　他立刻抬手遮住眼睛，然后用力揉了下，“我的睫毛掉进眼睛了。”

　　说完，他就在陆晏贞有些懵然的目光中匆匆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项元琦已是一脸平静。伸手拿出耳机，他仔细地端详，然而没多久，他就把那耳机放回了盒子里。

　　他抬眸看向陆晏贞，忽然问道：

　　“为什么……想送我这个？”

　　“下午抽奖抽的。”陆晏贞面不改色，“你不要么，不要我就扔掉了，我又不听歌。”

　　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项元琦不得不相信。可陆晏贞说什么？扔掉？项元琦是舍不得东西的人，因为一直以来，只要是买任何稍微贵点的东西，他都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你怎么这么浪费，你也是穷过的，你……”

　　陆晏贞本来还听着，然而听他已经说了将近一分钟，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陆晏贞以前从不知道自己爱人还有这种属性，或许是有的，只不过从未在他面前展露。他无奈地打断，“元琦，你找我什么事情。”

　　项元琦怔了怔，似乎是终于想到了自己来这一趟的目的。他接过陆晏贞手里的盒子，放到了旁边的桌上，然后犹豫着说：

　　“姐姐要我跟你道歉。”

　　“嗯？跟我道歉？她…是怎么对你说的？”

　　“她说是自己发病。”

　　项元琦蹙眉，“但你那时的神情告诉我，应该并不这么简单。我想听你亲口说，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已经知道，你姐姐不愿意把真相告诉你，却还是想问我当时的情形？”

　　“是。你觉得我不应该问？”

　　陆晏贞摇了摇头，“不，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最终能解开她的心结，这个人，只可能是你。”

　　“心结？”项元琦的神情更多了几分疑惑，“你跟她到底谈了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沉默一瞬，陆晏贞才继续说：

　　“我当时问她，在她的心中，是不是有一件带给她巨大的压力，或者很让她害怕的事情。”

　　“就这样？”

　　陆晏贞点头。

　　“让姐姐害怕的事情……”项元琦眉间折痕愈深，仔细回忆着以往与姐姐共度的时光，却根本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一时间，他只觉得毫无头绪。

　　“你现在在这儿想也是没有用的……但也不能强迫她说。否则刺激得她病情再加重，可就难办。”

　　陆晏贞将包的翻盖扣上，又让它回沙发角落规矩地立好，“明日再想吧。现在——”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了。你饿不饿？不如去你平日光顾的地方，先吃个饭？”

　　项元琦的目光先是跟着落到他的手表。下一刻便注意到他袖口的那枚袖扣，正在随他手臂的动作闪闪烁烁，是一滴流淌着的鸽子血。

　　“你今天……”

　　将右手负在身后，项元琦稍稍退开一步，缓慢而仔细地打量起陆晏贞。

　　在他进门时，项元琦只笼统地感觉对方好看，后来同他说话，注意力大都放在心里藏着的那些事情上，这会儿才把他周身每个细节瞧清楚了。

　　今天他穿一身黑色的西装，翻领处别着与袖扣配套的胸针。胸针也嵌了宝石，正在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华，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一端连着宝石，另一端牵到胸口袋处钉住了。外套他倒是解开了，可里面穿的衬衫依旧是扣得严严实实。

　　按说，过分端整的打扮不会很有吸引力，只这人各处都生得好，西装又是量身定制，妥贴地勾勒出那漂亮的腰线。几颗宝石并不大，却极其纯净明亮，项元琦看着看着，就觉得跟他那一双眼睛竟有几分相似。

　　“你今天刻意打扮了？”

　　忍不住上上下下又看了看，项元琦才将目光移回他的脸，“这是准备去见谁？”

　　然而他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傻话。陆晏贞的表现，无一处不说明他的整颗心都在自己身上。他细细回忆着刚才的情形，忽然地，他想到了之前陆晏贞在车上说的话。

　　“今天送我东西，虽然送的是你的奖品……但你现在又约我去吃饭。莫非这就是你说的，以前不懂追求人，现在改了？”

　　他觉得心中骤然泛起一丝甜意，“这些都是谁教你，还是你自己买了什么书看得？”

　　陆晏贞愣了愣，随即摇着头轻轻笑了。

　　再开口时，他那语气便带了点无奈，“哪里要向别人学些乱七八糟的伎俩……送耳机，只是我自己用不到，想着你似乎经常戴耳机听歌。刚才问你要不要吃饭，只是因为到饭点了而已。”

　　然而项元琦心中壅塞此刻去了大半，脑子忽然就灵光许多。他想着那耳机的颜色，心中已经不太相信陆晏贞的话，只那丝甜意，竟是渐渐地扩散到整颗心脏。

　　“但是，”陆晏贞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元琦你现在的样子，比最初进门时，要好上很多。这就好。我之前其实有些担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一人，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望着陆晏贞那清清洌洌的一双眼睛，首次觉得，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放在陆晏贞身上竟出奇的吸引人。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他想摸一下陆晏贞的眼睛，蓦地又回神，想着眼睛哪能用手摸，手指都没有消毒。他尴尬放下手，只将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藏在了自己的目光里。

　　没多久陆晏贞就把视线偏了一偏，“之前的话，你还没回答我。今天去哪里吃晚饭？”

　　“我经常吃路边摊……”没有思考，项元琦已经把下句话说出口，“可不能带你去吃那些东西。”

　　“嗯？”

　　“要是把你吃得拉肚子，你该找我麻烦——”项元琦说着，忽然想起陆晏贞曾经说过的话，心里便是一动。

　　他蓦地笑了，“你之前不是说，很想尝尝我的手艺？今天就满足你这个心愿。你家厨房在哪？冰箱还有菜吗？”

　　陆晏贞的家一共两层，一层从门口向里，依次是入户花园、客厅、餐厅。

　　餐厅旁边是厨房，两者隔了道门。

　　项元琦推开厨房门，向里一望，“这……”想起了自己平日里吃的东西，他不由得一手攥了拳，冲另一只手手心敲了敲，“…还真是奢侈。”

　　他回头，看向那奢侈的人，“你在餐厅等一会，我很快做出来。”望着陆晏贞，他又想了想，说：“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海鲜？猪肉？”

　　陆晏贞按他的话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正打量桌上那细脖子的洋酒瓶。听他问，才抬眼看他，“那些倒还好。只请你，少做一点蔬菜。”

　　“……”项元琦有些想笑。不过他硬是憋回去了。

　　看着陆晏贞一直盯着那酒瓶，他想起以前好几次看见他饭前喝酒。项元琦以前从不出言，这次破天荒地有些担心起对方空腹饮酒。

　　“桌上那酒，等会吃饭的时候再喝。”见陆晏贞点了头，他才安心地进厨房捣鼓起来。

　　说很快也的确很快。食材都有预处理过，不到半小时，项元琦就弄好了四份菜一份汤。他洗净手一转身，却正对上了陆晏贞专注的视线。

　　“你一直在看我？”

　　项元琦心里特别高兴，面上却只是微微地笑，“今天太晚，只能做便饭了——”

　　他用托盘托着菜和汤一样样端了出来，“有时间我可以给你做一顿大菜，我以前在后厨打工学的。记得有时人手不够，他们就叫我顶上，我起初不怎么敢，后来他们说客人那几次都没尝出来差别，我就经常帮忙，也可以多赚一些钱。”

　　“……”

　　“怎么不动筷子？在想什么？”一面问，项元琦一面拿了两只玻璃杯过来。

　　陆晏贞摇摇头。他忽然起身，主动接过杯子，将两只杯子都倒上酒。

　　他把一只少的递给了项元琦，“这酒度数不低。刚喝下去没什么，过后就觉得头晕……想必你之前很少喝酒，先尝一点试试吧。”

　　“你少看不起人——”项元琦从桌上拿起另一杯，猛地喝了一口，“我偏要喝多的这杯。”

　　陆晏贞笑了笑，没有再阻止。他只将手里的酒放到自己这边，然后拿起筷子去夹菜。

　　项元琦看他把那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接着垂下眼帘闭了嘴认认真真地咀嚼，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又见他脸色依旧是那么平静，便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还合你的口味？”

　　陆晏贞听项元琦问话，先是将口中的菜尽数咽下，才抬眼看向对方。看着看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忽然出现在他唇边，渐渐漾开，最终漫上了他的眉眼。

　　“很好吃。”

　　项元琦听他这句话，又瞧见他的笑，尚未饮酒，便从心里热了出来。站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汤，项元琦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发现陆晏贞吃饭的时候是很专注，不怎么讲话，项元琦自己也差不多，所以倒没觉得尴尬。

　　汤很热，喝得他额头都出了一点细小的汗珠。用餐巾擦了擦，项元琦又抬头看向陆晏贞，却见他额上鼻梁上竟毫无任何亮晶晶的地方，“你是没感觉到热？还是单纯地不怎么出汗？”

　　陆晏贞放好酒杯，慢条斯理地咽了口中的酒，“我还好。你大概是一直在忙的缘故——”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歉然一笑，“我刚才都没去帮帮你……”

　　“没事。”项元琦一摆手，“本来，这次姐姐叫我给你道歉，还让我准备礼物的。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有什么是你缺少的，而恰恰是我能买得起的……现在你喜欢我做的菜，我……”

　　他忽然觉得更热了，但还是把这句话说完，“我觉得很高兴。”

　　先是将要来帮忙的陆晏贞一把兜去了客厅的沙发，又很快地收拾完桌子，项元琦挂起门帘，推开了南向阳台的玻璃门。风柔柔凉凉地吹拂着，吸引人去亲近屋外的夜色。

　　正好觉得有些热，项元琦便迈步走到了阳台。吹了会儿风，他扭头一看，却见陆晏贞仍旧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不晓得在想什么。

　　有些担心他是喝醉了，项元琦走到他身边，凑近他的脸，一边打量着，一边开了口，“可别告诉我……你酒量忽然变这么小，喝半杯就醉了？”

　　陆晏贞并不看他，口中却作了回答：

　　“没有。我一会儿还得出去办事，怎么可能让自己喝醉。”

　　项元琦近距离凝视了一会他的脸，忽然觉得刚刚那些凉风简直白吹了。直起身，他抬手捂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办事？你这样子肯定不能开车……是公司的事么？安排谁接你过去？”

　　放下手又想了想，他感觉无论如何都不能够放心，“要不今天别去了，请假吧？早知道不该让你喝酒的……你这样子出去办事，我——”

　　“元琦。”陆晏贞忽然出声打断了他，“我很高兴，你这样在意我。”

　　项元琦心中一震。低下头，正对上了陆晏贞的目光。他这才发觉，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只有表面波动，底下却是一种透着审视的安静。

　　忽然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陆晏贞的态度逐渐变得越来越好，现在已是到了这样明显的地步。

　　关心则乱……倒叫陆晏贞看出来。不过这么明显，陆晏贞看不出来，才是脑子有问题…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昨天晚上么？应该也不是。自己昨晚那样对他，或许并不只出于报复？美本就是令人臣服的武器，他这么一个人，甘愿为自己付出一切，又留心自己的喜好，留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只想着叫自己高兴……

　　如此认真而坦荡地向自己展露全部的情意，容不得自己不动心。

　　项元琦承认，这种动心，绝不仅仅是占有欲，自己的确已经有些喜欢对方了。只是……

　　就这样轻易地失去主动权，还真有些不爽。

　　“我当然在意。你以前可是跟我说过——”项元琦走进一步，左手按住陆晏贞的肩膀，右手抬起了他的脸，“只要你有，我想要什么，你就会给我什么……”

　　虽然被这样居高临下地对待有些难受，陆晏贞却并不挣扎，只安静等候他的下文。

　　“这样说来，你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望着手上这张神赐般毫无瑕疵的面容，项元琦也不打算继续忍下去，反正都被看透了，“现在，我想行使一下我的权利——”指尖滑过喉结，落至胸前，挑动着那条银光闪闪的链子。

　　盯着那双终于彻底动荡的眼睛，他忽然暗示般的用力一拽，“…用用我的东西。”

　　“……”

　　项元琦有些疑惑对方为何会这样惊慌，就算他是真有打算，也不是没有……过。但他还是不想耽误对方的正事：

　　“逗你的，别说你还要办事…虽然我想你请假，但我更不想你被大老板责骂。再说现在知道了姐姐心中可能有着那么一件叫她无比煎熬的事情，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他叹了口气，“晚上了，我得再去看看姐姐。”

　　直起身项元琦却忽然感觉眼前一阵摇晃，“怎么回事…难道是那酒？”他想起陆晏贞之前说的话，“你还真没骗我……这后劲也太大了……”

　　陆晏贞一把扶住他，而后将他按在了沙发。

　　“你在这休息一下。把你的陪护证给我，我很快就能忙完，到时替你去看望你的姐姐。”

　　见项元琦眼神迷蒙中仍有些许清明，表情似乎不太放心，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保证，这次我什么也不会说了，就是看看她状态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第30章-勇气
　　

　　“唔……”

　　项元琦揉了揉额角，却只感觉眼前晃动得更加厉害。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递给陆晏贞，“给你。如果有什么情况，可得及时叫我……”

　　陆晏贞接过陪护证，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去忙吧…我、我先躺一会儿…”话音刚落，项元琦的上半身就沿着靠背开始侧滑，片刻间已经倒在了沙发。

　　陆晏贞看着眼前人酡红的双颊，轻轻笑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对方金色的头发，柔软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滑过，使他心中几乎升起一种近似爱怜的情绪。

　　他想起项元琦第一次醉酒的那个晚上，像只脱离了蛋壳的雏鸟，元琦把自己修长的身子紧紧蜷成一团，抓着他的手臂缩在他怀里怎么都不肯放开，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陆晏贞最初还觉得爱人这样子真是可爱又好笑——

　　向来温柔成熟的对方竟也有这样一面。

　　然而过了片刻陆晏贞才听清，他是在梦中求他的母亲不要离开。

　　心好像被一根绳子拉扯了一下。项元琦有些凌乱的金发在他锁骨处轻轻蹭过，他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像雏鸟柔软的翅羽绒绒地扫过他的皮肤。

　　这次，他做了与曾经相似的举动。凑近那金色的发丝，陆晏贞浅浅落下一个吻，接着他直起身，走到沙发的另一端，把放在那里的薄被抱了过来。

　　他将被子抖开，盖在项元琦的身上，而后收起那张陪护证，出了家门。

　　医院八楼，特需病房。卩火示╳

　　项宛芙又一次来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小巷，那黑暗潮湿的墙，她的脸被压在墙面上，看不到身后人的面容，只能感到一只粗粝滚烫的手在她背上肆意地抚摸，她已经没力气哭，只是胃里翻搅着，使她很想要呕吐。

　　手机的闪光灯在黑暗中亮起，墙上映出道道狰狞鬼影，鬼影们嬉笑着传递手机，看着屏幕里不堪的画面。他们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因为她已经不再挣扎，只是在被弄痛时才微微地抽搐一下。

　　女人身后的混混正要开始残忍的暴行。忽然，在窄小的巷口，响起了一道怒喝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混混们停下了动作，项宛芙听见冷冷的嗤笑声从身后传来。

　　“哟？这年头，还有不知死活爱多管闲事的傻比呢？”

　　说话的是之前按住她的那个混混，此刻他已经松了手上的力道。项宛芙感觉有冷风吹在自己赤裸的后背，似乎是之前紧紧围着她的人已经散开。

　　“我已经报警了。”

　　中年人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项宛芙已经听出来，那是她打工的那家店里男主人的声音。

　　“警察马上就会来，你们看着不像是未成年，不想进去，就赶快滚吧！”

　　混混们被激怒了。项宛芙听见他们离去的脚步，应该是冲着巷口的男人。果然就在下一刻，巷口处忽然有人骂了句：

　　“老东西，还想跑？”

　　是道阴冷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拳脚砸在肉体的闷响。

　　项宛芙侧过脸，恰好看见一个黑影抬起脚，狠而有力的踩在地上那人的小腿，发出令人心颤的一声沉响，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她看见地上的店老板抱着腿不住地翻滚，之前那声响让她知道他的腿骨已经折断。围着的人一气全都扑了上去，他们把男人拖到了巷子里。

　　之后每个人都尽了全力，腿脚劈头盖脸地踢踩下去，发疯一样，仿佛在踢踹一只肉球。被围攻的男人用双手努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在混混们脚下不断的打着滚，时不时从口中发出痛苦的哀鸣。

　　“往死里踹！看看这老东西还敢逞英雄？”

　　又是那个阴冷的声音。

　　那个人像是混混们的头目，却没有动手，只是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他冷笑着望向地面的中年男人，从眼睛里放出狠毒狞猛的光。她打了个哆嗦，那样的一对眼眸，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一种专食腐肉的鬣狗。

　　“妈的！吓唬我们？先收拾了你这老东西！”

　　“还报警！……报你妈的警！”

　　混混们你来我往地踹了一会儿，再次纷纷抬脚踩了下去，踩在店老板的背后和胸口。终于有人抓住机会，一脚踢开了店老板抱头的手，跟着一脚上去踩在了他的脸侧。那混混咬着牙用力，把男人的脑袋狠狠的踩定在地下。其他混混这才纷纷停下了，喘着气冷笑着打量地下的男人。

　　“哈哈哈！兄弟你踩狠一点，我在这个老东西脸上撒泡尿！”

　　有人一边说着一边解起了裤子。

　　“你小子哈哈哈，算你够狠！”

　　混混中爆发了一阵得意的笑声，接着每个都跟在那人后面解着裤带。

　　嘿嘿的嘲笑，解皮带扣的金属声，混杂着男人痛苦的闷哼声响起。项宛芙顺着墙滑下去，全身的力气已经在先前的挣扎中消耗干净，她想要大喊救命，喉咙里淌出来的声音却低哑如同垂死老妪的哀吟。

　　“……停下来…求求你们……停下……”

　　恐惧、恶心、痛恨、绝望…

　　无数负面情绪一时间奔涌在心中，使她视野阵阵旋转，几乎要昏厥。

　　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本就心脏不好，此刻已有了些发病的征兆。想要顺随这股眩晕索性逃避这噩梦般的情景，从这绝望中逃离，听着那店老板闷在喉间的呻吟，心中却始终有股力量在阻止，在告诉她，她不能就此放弃，不能晕过去……

　　她觉得心脏越来越痛，她想她恐怕再坚持睁着眼保持清醒也做不了什么。她没有强大的武器，没有超凡的力量，她只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瘦弱的有着心脏病的女人。

　　她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想要合上沉重的眼皮。这时候月色破云，大片银一样的光辉投了下来。

　　“站起来。”

　　忽如其来的亮光像是电一样，项宛芙猛地抬头，看见了身边的女人的脸，看见了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有那双眼睛，竟然是深邃的玫瑰色。此刻正沉凝着注视自己，静得像一片冰湖。项宛芙觉得自己忽然不能呼吸了，她忍不住张大了嘴，想要发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想问我是谁？”

　　女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项宛芙，你认不出我么？”

　　她望着月光下那个女人的眼睛，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那个她狼狈、虚弱，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忽然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了——

　　那个小小的影子忽然在红色的眼睛里放大，她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她自己的眼睛。一瞬间她的眼神跟对方的眼神好像重合到了一起——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眼神！

　　她看见其中沉凝着绝大的痛苦和愤怒，无数个夜晚积淀的仇恨在这瞬间从心底破出，她感觉自胸口传来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楚，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奔突，吼叫着要挣脱肉体的束缚。这时候女人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月亮转瞬又没进云里。

　　“站起来。”

　　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项宛芙忽然感觉有种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随之而来的是急速增加的气力。呼吸顿时顺畅，身体各处的痛苦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她想她真的可以站起来。

　　然而事实是，她能做到的，绝不仅仅是站起来而已——

　　项宛芙望着手中那个女人消失前，递给她的一根铁棒，她觉得自己有力量挥舞。这根有她三指粗细的铁棒，她并没有去想这是哪里来的，宛若那个女人的出现。

　　她根本无暇去想，现在她要做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实现这件事的念头是那样强烈，已经占满了她整个的思想。

　　犹豫只是一瞬，项宛芙猛地冲向了那帮杂碎围聚的地方。眼前的人正恨恨地发泄，丝毫没有防备，没有发现她的靠近，她一步踏前，将铁棒重重砸在那人的后脑，顿时那人就软软瘫倒在地。

　　另一个人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抬手朝她挥拳，她发现那人的动作像是忽然放慢了数倍。在那人出拳的刹那她一矮身，接着狠狠的一肘捅在了前面那人的小腹里。

　　那人一声惨叫，撞上了窄巷的围墙，她看不见那人的面容，然而听见那持续不断的哀嚎，她能猜到自己那一肘里凶狠的力量，她冲上前补了一脚，那人立刻虾米一样弓缩在墙角。

　　更多的人跟着冲了过来，她没有时间喘息，左腿在地面一蹬，她骤然跃起，铁棒挟裹着全身力量劈落。冲在最前的混混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一棒子砸晕了过去。

　　她喘息着落地，自己都吃了一惊。

　　“天啊！是那个女人！”

　　借着月光，混混们看清了她，从口中发出悚然地惊叫。他们不约而同的握紧拳头，纷纷缩到了头目身后。

　　“什么？”

　　之前靠在墙上的头目终于无法淡定，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项宛芙弓背一弹，猛然跃起，扑向了头目身后的一个混混。刚才还欢呼狂笑的混混们转瞬间就变得惊恐莫名，不由自主的闪身跳开。

　　可是他们犯了严重的错误——他们解开了自己腰带，裤子缠在了膝盖间。项宛芙撞进了一个混混的怀里，用力量最大的肘部击中对方的胸膛。

　　踩在哀嚎着倒地的混混身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挥动着手里的铁棒，将尚有力气站起的男人统统再次打倒在地。

　　头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忽然他回过神，大骂着冲向了项宛芙。

　　像是被身体中另一个存在彻底驾驭那般，项宛芙也跳了起来，在凌空而起的瞬间她直接撞在了头目的怀里。

　　她抓住混混头目的小臂，携着冲起的势头凌空半转，掰着他的胳膊掼向地下。混混头目无可选择的跟着她动，否则胳膊势必被拧成两截。

　　落地的时候，她双肘一齐磕在头目胸口。整个人的重量从她的小臂压到混混头目的身体里。一声痛极的哀嚎过后，那个混混头目满嘴吐着白沫，发出凄惨的呻吟。

　　“我靠——”

　　混混们已经完全吓怕了，他们纷纷转身，想要赶紧逃跑。忽然又一声惨叫在他们耳边响起。

　　他们惊恐地扭头，看见一个同伴正哀嚎着，拼命地想从女人脚下爬开。

　　刚才就是他当先一脚踩断了店老板的腿。此刻那条作为武器的强壮的腿，正软软地在地面拖曳，已经沾满了血和污泥。

　　能跑的混混一瞬间全都跑散。几个受伤不轻的混混扶着墙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像是死都不敢独自被留在这个煞星的身旁。

　　女人并不阻拦，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将手中的铁棒撑在地上，站得笔直，像是同样由铁铸成的一杆长枪。直到混混们在窄巷的尽头转过了一个弯，完全消失了，她才忽地颤了颤，缓缓地坐了下来。她蜷缩在那里双手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手心，张大了嘴抽着冷气，想要痛哭想要大喊却始终不发出一丝声音。

　　她其实已经知道这是自己的梦境，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有醒，心中那股深藏的恐惧和怨恨随着这场恣意的倾泻而消去了不少，然而又因为知道现实中她没有办法做到同样的事情，所以生出一种更深的无力和悲凉。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视野逐渐地黑下去。

　　而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再次于脑海中响起——

　　“其实没有那么可怕……这个世界上始终存在消灭黑暗的方法，若光照不到，哪怕以暴制暴也好。只有一点，就是你不能先畏惧它们……”

　　项宛芙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看见迷蒙的天光已经从窗外洒入，一缕晨曦已经升起。她回忆着梦中的情景，有些怅然若失地环顾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她心中有些惊疑，更多的却是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舒爽和流转在周身的气力。

　　蓦地，她将目光落到了腕上的白玉镯子。

　　伸手抚摸上那只玉镯，从心底生出的惊喜和感激，逐渐溢满了她整个心房。

　　【作者有话说：hhhh贞贞没有女装癖啦，那是宛芙心中的另一个自己。

　　9/10

　　这章不是水字数。最后宛芙的战斗技巧，在这次梦境通过精神力强行灌进她脑海之中。】
第31章-上不得台面
　　陆景斯戴着墨镜口罩，从车窗望出去。倏然他目光一动。

　　“许姐，停一下。”

　　驾驶位上的女人停了车，有些不解地看向这个年轻的天才歌手。

　　她是盛腾娱乐的经纪人，当初这个年仅二十尚在音乐学院研习的学生来试音，她们没一个看好，不料他竟有如此的天赋，短短三个月，陆景斯这个名字，宛若一道虹光照亮歌坛，稍微关注这个领域的，无人不知他歌声的美妙。

　　许蔓蔓隐约有种预感，这个年轻人未来一定能走到远超她们想象的地方，所以当她知道自己被安排为陆景斯的经纪人，她打从心底感到幸运。

　　然而就在前几天，许蔓蔓开始听到陆景斯抱怨，说他最近失眠，每天很晚才能睡着，都有些影响了他的学习和生活。

　　自那以后，许蔓蔓每天望着陆景斯眼下的青黑，比他本人更紧张。

　　所以趁今日没有什么活动，陆景斯上午也没有课，她就提议要带对方来医院看看。

　　只这种事不能被媒体拍到，想也能想像，假如被拍到他们会编出什么话来污蔑陆景斯。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景斯要在这里喊她停车？现在天色尚早，人还这么少，稍微往里开一点也不碍事，里面也有停车位……

　　然而年轻人已经下了车。

　　陆景斯走到一辆漆黑的车旁，敲了敲车窗。玻璃摇下来，露出车内人线条清晰的侧脸。

　　“有什么事情？”

　　哥哥熟悉的声音落在耳中，陆景斯却觉得相较往日，多了一些沉冷和干涩。

　　随即他注意到，即使在车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对方的脸和颈项也正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皮肤白，那唇色却是鲜明的红。陆景斯凝神细看，才发现上面有着一道深深的血痕，将原本浅淡的色泽点染得浓烈艳丽，像是他曾见过的一种弗拉门戈野罂粟。

　　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到对方嘴唇，陆景斯蹙起了眉。他将手伸向对方唇上的伤口，“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根本没有女朋友？”

　　听见他的声音，车内人蓦地转头，那双玫瑰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而后浮出和悦的神采。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陆景斯指尖碰到那仍在渗血的伤口，极其温暖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陆景斯心中一颤，他看见哥哥蹙了蹙眉，便晓得自己大概是弄痛了对方。然而陆晏贞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你怎么在这？景斯。”

　　他刚一开口，陆景斯就回过神来。立刻尴尬地缩回手指，陆景斯在心中唾弃着自己这是发什么疯，同时一直以来盘桓在他心中，那针对陆晏贞所产生的复杂情绪悄然再次涌现。

　　“对你说你也不懂。”

　　他心中烦躁，但想着对方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你来这里又是干什么？你不舒服么？”

　　陆晏贞摇摇头，“我是帮别人来看望他的姐姐。”

　　确定了对方没事，陆景斯就想要离开。再过一会儿人逐渐地多起来，他就更不方便了。

　　其实陆景斯还有些在意对方口中的“别人”到底是谁，是不是陆晏贞之前提过一次的，那个被他半强制弄到身边实习生。

　　陆景斯知道那件事后就在想，他哥哥这样对待一个同性，八成会被人家恨上，万一那人以后有了出息，说不定就要报复回来……

　　[陆晏贞…似乎一直都没什么朋友吧……难道真的是那人跟他的关系缓和了？]

　　陆景斯暗自猜测。

　　心中疑惑，但他想到自己前些日子给陆晏贞发了那样一条短信，此刻也不好太过问他的私事……那样对待他的自己，也没有资格去问。

　　陆景斯对这个哥哥的感情一直有些复杂。哥哥对他的好毋庸置疑，但哥哥总让他丢人也是事实。

　　不说多的，就说以前哥哥参加他的家长会，本来老师理解他的情况，即便无人来参加他的家长会，也根本没什么。但陆晏贞总是坚持去，每次去都穿得那么土气。

　　陆景斯长得美丽，成绩又好，在学校一直是受男男女女欢迎的人物，身处于无数艳羡的目光中，难免有几分心高气傲。

　　然而就因为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哥哥，他在家长会之后，遭到了一些嫉妒他的人持续几日的嘲笑。

　　他后来再也不允许哥哥涉及他的社交圈子，他想尽量让避免他的朋友，甚至是普通同学知道陆晏贞的存在。现在他又走上了这么一条满布聚光灯的路，就更不想了。

　　相隔大半个月，他再见到陆晏贞，徒然发现对方身上那股阴郁气息简直消散空了一般，也并不像以前那般低着头，总用余光偷偷地观察自己……

　　陆景斯觉得哥哥这次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倒也不是那种豪门公子的贵气。对方极致俊美的五官中隐隐透着森寒，不笑的时候宛然有金属般的质感，那种铮然的冶艳叫人心惊。

　　起码此刻，陆景斯看着自己的哥哥，再无法生出半点轻视，甚至有些迷惑于这样矛盾的气质，竟能完美地糅杂在一个人身上。

　　陆晏贞这时候已经打开了车门，好像是要下来跟他说话。他看着对方晨光下愈显苍白的皮肤，心无端地像是被丝线扯了一下。将对方按回了车里，他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半分：

　　“你想跟我说话？那就把副驾驶的门开一下。”

　　直到坐进了车里，陆景斯才闻到其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血腥。心中顿时揪紧，他低头就看见车载垃圾桶里被血浸红的纸巾。

　　他指着垃圾桶，不顾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清越嗓音变了调：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吃多了油炸的，上火而已。”

　　陆晏贞说这话的语气太过平静，叫他一时无法分辨真假。他忍不住蹙眉，将墨镜一把摘下，直直地看向对方，想要从对方的神情里找出些端倪。

　　“景斯，你觉得我不懂你的事，所以不愿跟我多说。这没关系。”

　　并未躲避他的眼神，陆晏贞以同样认真的目光回视，“但你之前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陆景斯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想着那天最后看见的哥哥的神情，他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转而望向了窗外。

　　那是在他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陆晏贞提议要为他庆祝。然而他当天已经跟几个圈内圈外的朋友约好在家里狂欢，所以直接在电话里拒绝了对方。

　　谁知陆晏贞竟提着在他看来连包装都简陋得丢人的礼物，还有他只在小时候才喜欢的那些甜点，于聚会进行到一半突兀地造访。他尴尬得不行，也并不搭理陆晏贞，只是冷着脸带自己的朋友们另寻了去处。

　　第二天他就给陆晏贞发短信：

　　“这几年欠你的钱，我马上就能还给你。以后你只当再没有我这个弟弟。”

　　那之后陆晏贞没有回复，他还以为是对方想明白了，没成想根本不是这样。

　　他为哥哥的迟钝感到恼怒：

　　“你不明白？你看看你这个样——”

　　他猛地扭头，撞进陆晏贞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叹了一声，陆景斯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在这里跟这个人纠缠一件他早就决定的事情，说到底……还是今天他自己发神经，竟然主动来关心陆晏贞。

　　“我说我会把钱还你，这句话是认真的。至于后面说‘你当没有我这个弟弟’…”

　　望着哥哥一瞬间黯淡的眼睛，他顿了顿，话再出口已经跟原本想的截然不同。

　　“…这句，不过是气话……你、你以后少在我朋友面前出现就好。我只是不想总看见你……我觉得你不能理解我，而且看见你……”

　　陆景斯的声音低下去，“…我就会觉得自己很没有用。明明……你也只比我大五岁而已……”

　　“好。”

　　“什么？”陆景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经常找你，你想要把钱还我，也都随你。但景斯，你也不要忘记你今天说的话——”

　　对方眼中的情绪一瞬间陆景斯再辨认不清。

　　他无端地想到秋日里沉凝的湖面，还有珠宝店见到的一种半透明的琉璃，底下暗光涌动，从外面看却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色彩。

　　正有些出神，他听到陆晏贞的声音在短暂地沉默后，再次于车中响起。

　　“…我始终是你的哥哥。如果真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希望你能第一个想到我。”

　　陆景斯说不出这一刻心中的滋味。他默默地低头，戴上了墨镜，“我走了，我今天是来办事的。”说完不待哥哥回答，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而陆晏贞没有挽留。

　　项元琦恍惚地睁眼，有阳光从窗外透进，他不适地抬手遮挡，忽然意识到此刻已经是早上。

　　他猛地起身，这一打量，就发现自己竟然睡在陌生的房间。他心中先是惊疑，待回忆起昨晚的情形，便隐隐有些猜到此刻他睡得是哪里。

　　他又倒回了床上，然后把脸埋进被子，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他嗅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熟悉的味道。

　　他记得昨天在陆晏贞身上闻到的就是这种香味，他当时还想着这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这么好闻，更难得的是丝毫不腻人，得找个机会问问陆晏贞。

　　说起来昨天晚上…难道是陆晏贞抱着他到床上的吗……

　　项元琦红着脸，正躲在被子里东想西想，却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第32章-少年，去学小提琴吧
　　满室光芒中，男人的脸显得有些虚幻。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肤色比以往更加莹白，或许是因为那种美丽本不该于这世上存在。项元琦一时移不开视线，只觉对方那烈焰般的瞳眸好像融进阳光，竟显得比往日更加柔和温暖。

　　可他看着看着，又发现那似乎不仅是因为光线带来的柔和的错觉，对方的眼睛里，确乎多了一点像是疲惫的神气。

　　项元琦刚想问，陆晏贞已经走过来，“你醒了？那换衣服，来吃早饭。”

　　项元琦才注意到他手中抱着一叠崭新的衣物。是自己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广告，偶然提过喜欢的款式，以前不对陆晏贞动心时不会留意，更不曾为这种事情感动，现在却觉得整个人每时每刻都浸在暖洋洋的水中，会为他每一次在意自己的行为而心弦颤动。

　　他接过衣服放在床边。下了床，正准备换，忽然又意识到什么，“昨晚……我的衣服是你帮我换的？”

　　陆晏贞点点头。

　　似乎是看出他有些不自在，陆晏贞解释道：

　　“你穿成那样睡觉，会难受。我回来见你睡得很沉，不想为这种事叫醒你，所以自作主张了。”项元琦抚摸着身上柔软的睡衣，心中猜测这是他提出要求自己搬过来之前就准备的，还是他自己的……毕竟两人身高差不多，睡衣又是这种宽松的款式。

　　他在床边站着神游。大概是见他半天不动，陆晏贞眼含试探地再次开口：

　　“你是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换衣服吗？”这么说着，他已经转身，“那我先出去了，在餐厅等你。”

　　陆晏贞早上没有像昨晚一样包得严严实实。或许是因为他刚才在准备早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此刻从项元琦的角度看过去，对方流畅美好的腰背线条一览无余，衬衫袖口挽起了半截，露出白皙的手臂。

　　项元琦望着心中一动，冲上前就拉住了对方。

　　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陆晏贞的身体处在全不设防的状态，瞬间失去了平衡。项元琦本就处在早上的兴奋状态，此刻抱着对方柔韧的身体，嗅到那股他很喜欢的淡淡的香气，一时更加意动。

　　“元琦？”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只是有些疑惑地叫着他的名字。

　　项元琦红着脸凑近，“你……”

　　忽然想起对方进门时的模样，他心中涌动的念头骤停。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带了几分担忧，“我看你似乎有点累。你是昨天很晚才忙完，所以没睡好吗？”

　　“……”沉默一瞬，陆晏贞笑了笑，“怎么会？昨晚我看过你的姐姐，到家才十点。洗漱一下就睡了。”

　　项元琦将头靠在他肩上，这时候就侧过脸去看他的眼睛。陆晏贞毫不闪避地与他对视，目光沉静一如往昔。

　　心下骤松，他先前压抑的那股念头便挣脱了束缚。

　　……

　　……

　　……

　　项元琦在桌旁坐下，发现自己先前真是想得太多。餐桌上这些一看就是店里买的，那装着薄皮鲜虾饺子的笼屉上还纹了店铺的字号。

　　不过，尽管不是陆晏贞亲手为他准备，但这家是姐姐生病前，他最喜欢去的一家店。离这里还挺远的，陆晏贞这个时间已经买回来，想必起来得很早。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那样放纵，折腾了对方好几回，还要对方说些很难以启齿的话……一时又想着最初在对方眼中看到的那点疲惫，大概并不是他的错觉。

　　“给你。”陆晏贞将金色的陪护证递还给他，“昨天我去的时候，你姐姐已经睡了。护士跟我说，你走以后，你的姐姐状态一直很稳定，没有再犯病。”

　　“我知道了……谢谢，昨天辛苦你了。”听到姐姐安好，项元琦心中更是松快几分，这时候闻着食物的鲜香，这自姐姐生病以后就再没尝过的美味引得他食指大动。

　　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饼，他三两口就吃个干干净净。这时候他才察觉，自从刚才说完姐姐的情况，陆晏贞就再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他抬眸，就见陆晏贞望着他，眼神却没有焦点，似乎是在脑中想着什么别的东西。

　　“你……”项元琦犹疑着，还是主动开了口，“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陆晏贞回神，却是又思考了一会，才忽然出声：

　　“元琦——”斟酌着措辞，陆晏贞说话的语速较往常慢上几分，“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不是指赚钱治好你姐姐的病这样的事，我是指……在你姐姐生病以前，你所期待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项元琦愣了愣。忽然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你还记得，最初我们在音乐社认识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

　　“当然。”陆晏贞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音乐室，将空气里浮动的轻尘照成温暖的金红，而少年说话的声音是那样清越而坚定，一瞬间将周遭所有慵懒的氛围击碎，他的视野中，只剩下少年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你说，你想成为小提琴首席。”

　　“嗯，后来……我也一直这样想。你知道的，我是从帝都音乐学院毕业。只因为学这个一时半会弄不到许多钱，我才很费了一番功夫钻研其他东西，来你们公司从实习生做起，说起来……也怪我学艺不精。总之事实就是当你们公司的实习生，也比我之前教小提琴挣得多……”

　　陆晏贞点点头，“那么今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当然是继续努力挣钱，照顾好姐姐，直到她的病痊愈。”

　　“假如……”陆晏贞移开了视线，看向桌上的一碟莲蓉包，“…你姐姐的病治好了，但是她以后再不记得你，也不需要你继续陪着她了……你，会怎么办？”

　　项元琦有些疑惑，又莫名地有些生气，他想着陆晏贞这算不算是在咒自己姐弟。然而此刻陆晏贞垂着眼帘，目光被长到过分的睫毛滤了大半，愈发显得晦涩难明，叫他猜不出对方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疯话——”他懒得猜了，只是单纯地烦躁起来，因为他一想到对方假设的那种情况，心里就有种被撕裂的痛楚，叫他再也不能保持理智和平静。

　　“姐姐怎么可能会忘记我！”项元琦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太大，然而他控制不住，“她永远都不会不需要我，就像我永远都需要她一样！”

　　“…永远？”陆晏贞抬起头，项元琦对上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那种冰湖似的沉静，反倒叫他生出惊慌甚至是恐惧的情绪。

　　“尽管你现在这么说，可是元琦，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所谓‘永远’根本是不可能的。无论三年，亦或是五年以后，你总归有你自己的路要走……而你的姐姐，也不能陪你一世。”

　　他瞪着陆晏贞，有很多的话想要冲对方发泄，然而到嘴边又统统说不出来。他只能气愤地一拍桌面，却不曾想此刻他们坐的已不是曾经那家奶茶店，桌子也不似以前那样是铁制的，随便他怎样拍都没事。他几乎用尽力气的这一下，直接把陆晏贞家这张玻璃桌子的桌面拍碎了。

　　蒸包点心纷纷掉在地面，粥汤更是撒得到处都是。

　　项元琦先愣了一会，而后反应过来，禁不住有些懊悔。不说自己打坏的是对方家里的东西，光是糟蹋了对方特意早早起床，给自己准备食物的这番心意，就叫他心中过意不去。

　　但叫他这时候道歉，他却又拉不下脸。

　　保持着生气的架势，他从桌边站起，霍然转身，“不吃了。我现在要去新公司入职，这些……等我晚上回来再收拾。”

　　“晚上回来？…那你晚上回来……还跟我一起吃饭吗？”

　　陆晏贞的语气叫他近乎以为，对方是在恳求。他心中蓦地一颤，忍不住转头，却只看见对方依然无波无澜的神情。

　　在心底嘲笑自己，他望着陆晏贞好像比先前更加苍白了一些的脸色，终于是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陆晏贞想了想，似乎意识到什么，“我以后不会再说这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

　　深吸一口气，项元琦叹道，“等晚上再说吧。”

　　陆晏贞坐在会议室里，他想着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本就受伤，从昨夜开始自身体深处泛着疼，还对这个世界的元琦不知怎地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他总错觉这个世界的爱人，像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对方脸上，时常带着那在末世时只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神色。他想到元琦有一次望着白皑皑的雪地，说那个疯女人最喜欢下雪，一下雪就跟雪兔似的在雪地里乱蹦乱跳，陆晏贞知道他说的是他的母亲，可他说那话的时候，他眼中的神情陆晏贞当时看不懂，因为跟他们兄弟想起自己母亲时的眼神又不一样。直到经历了上个世界，他在军营里的一个士兵脸上看到过相似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日更，日更~~~有事我会请假滴~~】
第33章-赚钱养家
　　那个士兵说他的母亲被父亲抛弃后，因为受不了打击投井死了，留下才七岁的他，他后来是靠着同情他的村民，每天喂几口剩饭活到这么大。

　　他说不出对自己的母亲是埋怨还是心疼，只偶尔还会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的夜晚，他把头缩在母亲怀里。女人的身体一样冰凉，却努力地将他抱紧，想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好叫他暖和一点。

　　回想这些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母亲最后为他做的一双小鞋子，却并不看那双鞋，只是直直地昂起头把目光望向火堆，好像要从火堆上那被热气扭曲的空间里寻出曾经的画面。

　　他还说，儿子和母亲生来就是一起的，因为他们是一起的，所以他是她的一切，她也是他的一切，这是从他出生就注定的事情。然而她却抛弃他了。

　　听的人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因为模糊了爱恨，只是有着感情，这种感情一生都无法斩断。

　　然而无法斩断又如何？说到底，被抛下的人在最后也只能握住这么一双已经根本穿不了的鞋子，这一点少得可怜的仅仅在回忆中才能拥有温存……所以在提起对方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种带着凄然的不甘和怨恨。

　　陆晏贞猜测着这个世界的项元琦，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原主以前问过他家里的事情，项元琦只是冷冷地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脸上满是反感和戒备的神情，以一种不容探究的决绝语气告诉原主：

　　“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问这些。我跟你说过的吧？尽管我本人跟你有着那种协议，但我家里的其他人，他们身上的任何事，都与你毫无关系。”

　　他都这样说了，已经两次经受他怒火的陆晏贞自然不敢再贸然询问。

　　说来这个世界的项元琦，真的很像一只愤怒的刺猬，他在全身竖满了尖刺，是想要保护他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同时也害怕失去了那些刺，看不起他的人会从他身上踩过去。

　　他这样子反倒让陆晏贞在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疼惜。想他在末世的时候，独自经历了多少，才会彻底压制下这种来自心灵深处的不安，和他性格中这种极富攻击性的敏感，变成初遇时那样一个坚毅而温柔的男人。

　　陆晏贞越发舍不得再让这个世界的对方多吃一点苦头。他昨晚去了元琦姐姐的病房，本想着这一次之后，元琦姐姐的病情很快就会好转，那么元琦心中最大的忧愁，也会随之消散。

　　然而他错了。

　　当时他并未参与对方梦境里的行动，但能看见对方在现实中的反应。女人躺在病床上捂着心口拼命喘息的样子，让他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已经猜到对方身上还有别的病，可治愈系的能力，他是半点儿也不会的。

　　所以他想了想，只能把精神系的[命运探知]用上。就看到那象征寿命的红线，只剩下了余烬般的一点，在黑暗中幽微地闪光。

　　这是半年？还是三个月？一个月？……看着那摇曳的红芒，陆晏贞心中骤然升起慌乱，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几个世界以来，他再一次意识到，他真的是在他那些超常的能力、还有爱人的保护下，养成了一种多么让人讨厌的自负性格。他自以为可以掌握一切，可以保护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然而事实却全不是如此。

　　他唯一的弟弟他最终也没能守护好，他最爱的人更是因他而死，不用说上个世界的那些士兵，有多少是死在了西征的战场……

　　他想他真是错得离谱，错得可笑。他太自大了，他的能力，就连身边的几个人都保护不好，他以前意识不到。所以才会在后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他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陆晏贞抬手抹了一把，借着窗外月光去看，湿漉漉的都是血。下一刻眼部才传来崩裂般的剧痛。他很想再多知道一些什么，譬如女人死去的原因。但灵魂力量只有这么多，再用，恐怕他自己先要死，更别提帮助他的爱人。

　　他想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转移元琦的注意力。

　　如同那个士兵将全部的思念和爱恨放到久远的记忆里，元琦一腔执念全在姐姐身上，那或许是他在世上仅存的一点温暖和希望。他拼了命想要抓住。若让他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下去，有朝一日失去了姐姐，陆晏贞怕他会承受不住。

　　元琦那边的问题尚未解决，又有了新的状况——

　　陆晏贞才刚到这个世界，能凭借原主的记忆解决工作上的各种事情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自己另辟蹊径去发展新的事业。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他在末世根本没有关心过任何生财之道。

　　上个世界还好，不用说战功带来的封赏，项元琦恨不得把帝王的私库都掏空给他……这次可是不行了。

　　昨天他去买完耳机，又去店里给项元琦买衣服。刷卡的时候，忽然被提示余额不足。天知道他当时是怎样保持着面色不变，放回去一套衣服的。

　　生活费、车贷、房贷这种现实的东西，他在末世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他还记得，当初他把自己的卡给项元琦时，对方只是笑，后来拿着刷了一次，再回来就瞪着他不说话。他当时不晓得对方为什么那种反应，就开口询问。

　　项元琦望了他好一会，忽然抱住他，抱得有些紧，但并未让他感觉到疼。而后他听到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好像有些生气，“得亏你遇到的是我……假如遇到别的心思不正的人…你可知你会变成什么东西？”

　　他至今仍没有很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已经隐约猜到对方口中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结局。

　　只他不曾预料，那些他当初只看做数字的东西，现在竟成了会让他头疼的问题。他想着可以开始研究怎么赚钱了，但这个月肯定还是不能辞职。他就仍来公司上班。尽管眼睛偶尔有些看不清东西，但处理原主的工作，对他来说还是没有问题。

　　只一点不巧。今天有个与他们一直合作的公司，新派了位负责人来谈事情，也没说原因，就只是要求他手下项目组全体人员都得参与。这本也没什么，然而当他们在会议室里听着专门负责介绍的人在投影前讲解，那个负责人的注意力却全没放在讲解上，只是盯着一旁年轻漂亮的记录员。

　　那个记录员也不是专门的记录员，是项目组里的文案设计。

　　忽然就听那个姓唐的负责人幽幽说道：

　　“这些文件上都写着的东西，不需要再照着念一遍了……我现在想了解一下你们项目组里，负责每个部分的，都是哪些人啊？我看这文件里，没写着有女员工的名字——”

　　他旁若无人地指了指会议室里唯一的女性，“这位也是你们项目组的成员？她是负责什么的？”

　　小姑娘并不是胆怯的性子，然而毕竟年轻，忽然在几十个人面前被这样指着，那个负责人的语气又是一种近乎鄙夷的质问，她一时涨红了脸，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她是组里的文案。名字当然写了，可能唐总没注意。”

　　陆晏贞语气平静，心里已经很厌烦。在末世，惹他烦到这个地步的，已经被他直接按死了，换成现在这个世界，却不能做这样的事。

　　“哦……负责文案的啊……”

　　姓唐的负责人微微一笑，倏而换了种语气，“想必文字功底很好呀，讲解的水平应该也不差。那份文件上我有许多地方没看明白，这照着念的倒是没必要继续了。我想能不能请这位负责文案的员工，来为我再详细讲一下那些我没明白的地方？”

　　小姑娘已经明显地不自在，除了脸憋得通红，眼睛里都带了点委屈的泪光。她又不是傻子，当然意识到对方视线里的不怀好意。

　　“文案只是参与了一个小部分而已。”陆晏贞在桌沿轻轻一推，椅子瞬间向后滑了半步的距离，将那道射向女孩子的目光彻底隔绝。

　　他转动座椅，直视着对面明显有些生气的唐总，“您想要了解什么？我是这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您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一定讲到您明白为止。”

　　唐总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这才又恢复了笑微微的模样，“呵呵……也对，毕竟是总监，自然懂得最多——”

　　他一双眼珠略朝上翻，声音里含着嘲弄，“我先前不过是不想劳烦你，毕竟操心整个项目，那得多辛苦是吧……可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麻烦你，给我好好讲一讲吧。”

　　……

　　下午六点。

　　那个一直挑着毛病的唐总，出乎众人意料地竟是逐渐地话越来越少了，此刻也不知想到什么，离得近的几个员工，都发现他盯着自己上级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纷纷在心中猜测，是不是就因为之前那点小事，这个唐总就记恨了陆晏贞。
第34章-宴无好宴
　　唐总忽然抬手看了看表，然后笑微微地提议，“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不如到饭桌上继续聊？”

　　唐总的助理听自家老板这么说，立刻上前，将桌上摊开的文件一一收拾好。唐总换了个放松的坐姿，脸上也没有半分之前的紧绷，“陆先生务必要来。今天辛苦了你这么久，我可得好好感谢你。”

　　陆晏贞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正要离开，不料竟会听到唐总指名邀请。他一时有些惊讶，毕竟这个唐总最初对他的态度实在算不得好。

　　想起之前元琦回复的短信，他还是摇摇头，“抱歉。我今天已经跟人有了约定。”

　　“那不妨就叫上陆先生的朋友一起？”唐总语气不变，笑容却更加温和，似乎是真心想要感谢对方。

　　“不用了，他——”，这时候震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骤然响起。陆晏贞拿出手机，发现竟恰好是他们正在说的那个人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元琦？”

　　“是我。之前给你回的信息，你看了吗？”电话那边的人语速很快，带着一丝焦躁，“抱歉啊，今天恐怕赶不回来了……我这边，羽桐刚刚打电话来，说是遇到了麻烦，我得过去看看……”

　　“好。”虽然有些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考虑到对方此刻应该没有心情解答，陆晏贞便没有问，“我知道了，你去吧。”

　　唐总离他很近，电话那边的人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是以此刻听得分明。

　　“看来陆先生的朋友今天有事啊——”唐总真诚地说，“那陆先生还是跟我们一起吧？关于刚才说的后期维护和支撑，我还想就这个点详细了解一下。”

　　似乎是看出什么别的借口，都不如直接拿工作说事更管用，唐总发现陆晏贞果然如他意料之中地犹豫了。他脸上笑意更诚恳几分，“如果真的满意，到二期实施时，我会在合约的基础上追加一部分资金。毕竟大家都辛苦了…”他凑近陆晏贞耳边，压低了声音，“贵公司的绩效核算制度，我是知道的……我想这能让陆先生和组里的大家，年底到手的奖金能丰厚一点……”

　　陆晏贞其实并不觉得对方这样说有什么问题。他从原主的记忆中看到，这个世界是有这种习惯，从商人到官员，大都喜欢在酒桌上聊事情，往往酒酣意浓，这事情多半也就成了。对方都说了这样主动示好的话，即便他自己是不可能年底还留在这家公司，但……

　　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员工，记忆中原主其实对他们的态度算得上苛刻，然而他们大多没有一句抱怨，除了维护组的组长似乎对原主有些怨言，其他人都是竭力将自己的工作做到最好。他想了想，觉得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总不能在饭菜里下毒毒死自己，根本没必要因为个人的好恶，损害这些员工或可得到的利益。

　　“那就多谢唐总了。”

　　望着对方脸上柔和过分的笑容，陆晏贞其实有点疑惑。这个唐总，自己先前那样不给他面子，他不该F.B.J.Q讨厌自己才对么？

　　唐总已经在商场上混了十多年，此刻仅看陆晏贞的神情就猜到了八九分他心中所想，“最开始是对陆先生有点偏见，后来发现陆先生是有真本事的人，又这样耐心给我解释，我自然不可能再像最初那样对待陆先生——”

　　从座位上站起，唐总挥手招呼其他人，“一起来，多些人也热闹。”

　　兰松酒店，二楼包厢。

　　陆晏贞放下空杯，感受着眼部逐渐灼烈的痛楚，他已经没有再饮的意思。

　　之前在饭桌上，唐总一直针对他似的劝酒。他虽然不太喜欢这样，但也从原主的记忆中知道，这个世界，劝酒反而是表达心中喜悦的一种方式。他看着唐总，从对方的眼睛里，他只看到满满的欣赏和热切。

　　也是，若说是怀恨在心，那何必要请自己吃饭……这样想着，他便没有拒绝，一会儿功夫已经喝下了两杯白酒。

　　“再干一杯吧？”唐总热切道。

　　陆晏贞蹙了蹙眉。

　　“最后一杯了——”唐总率先喝干杯中酒，“我知道，陆先生方才已经说了你酒量不好。然而只是区区三杯而已，陆先生就不愿赏脸么？”

　　“最后一杯？”陆晏贞没有犹豫多久，起身拿起酒瓶，就要往杯中倾倒。

　　唐总却忽然出言打断，“这一杯，陆先生喝啤酒就行……喝酒嘛，就是要大家都喝得高高兴兴才是，我可不愿让陆先生太过为难。”

　　闻言，陆晏贞愣了下，而后往放啤酒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注意到那边坐的几个同事，在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显出有些惊讶的神色，随即就听在他旁边坐着的，维护组的那个组长跟着起哄。

　　这位组长脸上带笑，眼中却露出了明显的嘲弄和一种近乎恶意的期待。陆晏贞回忆着原主和他的过往，因为原主根本不会巴结任何人，也并不跟同事打成一片，除了工作就是自己学习，全靠实力走到今天的地步，但这组长跟原主走的路完全不同，只要见了领导就凑上去讨好卖乖，此前也对原主用过同样的伎俩，原主却压根不吃他那一套。

　　陆晏贞想这人大概是对原主又妒又恨，所以期待着看他出丑。然而只是一杯酒而已，他怎么可能放在眼里，这人未免太可笑了。

　　唐总亲自为他斟满一杯，他也没打算拒绝，端起来就喝了下去。这时候只听身边传来一声轻笑，“啧，白酒啤酒混着喝，可最容易喝醉了。总监不愧是年轻啊，真敢喝，还是一口喝光。”

　　对方话一说完，陆晏贞就知道，他最初的感觉没有错，这个唐总的确是讨厌他，不然为什么要刻意整他。然而无论是在末世，还是在上个世界，像这种生活中涉及的细节，元琦大多为他照顾得妥妥帖帖，有很多东西，他根本都未曾了解，也没想过要去了解。

　　这次便是为这种依赖心理，他付出了代价。他忽然想起，早上他还说元琦过于依赖姐姐，现在看来，他自己不也是同样……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对元琦说教呢？不怪元琦那样对他，他真是自以为是得让人讨厌。

　　维护组的组长就坐在陆晏贞身边。他叫黄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作为下级，他嫉恨陆晏贞很久了。这次他想着对方就要倒霉，本怀了看好戏的心思，然而此刻盯着那张绝艳的脸，先是看到其上浮现出冷冷的嘲弄，他心中有鬼，以为对方是看透他的小心思所以嘲笑他，正要生气，接着就是看到对方有些苦涩的笑。他不知道陆晏贞是想起了谁，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心头动了动。

　　这时候却见陆晏贞起身，“抱歉，我失陪一下。”说着他向后挪动椅子，刚要转身，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黄昊想自己大概是喝多了，所以有点不正常，否则怎么会对同性有亲近的想法，还是自己一直以来敌视的人。然而事实上他的确做了不正常的行为，他看着陆晏贞快要摔倒的样子，也随之起身，手不由自主地就揽上了对方的腰。

　　下一刻，他就看见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凛冽。手上剧痛传来，他不禁惨叫出声。

　　“你做什么？”清冷的声音响起，若不是他能看见对方脸颊上明显的绯红，他要以为对方根本没有喝酒。

　　“我、我……”黄昊又气又慌，一边想着解释的话，一边努力地想要抽回手，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不开陆晏贞的桎梏。他瞪着陆晏贞，却见对方缓缓地转头，而后将目光对准了他。他在这瞬间生出一种错觉，他并非是在看谁的眼睛，而是看着一柄刀蓦地转过了锋芒。

　　心中不由得生寒，再开口时，黄昊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我是怕你摔倒到那边…”说着他连忙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的空位，“就想扶一把你而已！只是没料到你这么介意，都是男人，不至于吧你——”

　　“这样么…”陆晏贞神色缓和几分，而后松了手上的力道，“谢谢，但我并不需要。”

　　“好好好！真没想到你这么矫情…算我多管闲事了……”黄昊连忙收回手，嘴里仍在嘟嘟囔囔。而对面的唐总转动着眼睛看来看去，忽然叹了口气：

　　“怪我，都怪我！我也有段时间没沾酒了，你们瞧我自己这脸红的……一时没想起来，混着喝反倒容易醉，本来还打算让大家吃完喝完再一起去放松放松，可惜看陆先生这个样子，想必是去不成了。就是不知道陆先生住在哪里？可有配备司机？说起来这次都因为我，害的陆先生开不了车……”

　　他诚恳地望着陆晏贞，心中已经意识到这个气场慑人的青年其实对很多玩弄人的腌臜手段一无所知。看那样子，显然连酒都很少喝，估计也没去过什么风月场所，最有趣的是，这人有什么心思几乎都能从一双眼睛里看出来……一边思忖着这样的类型虽然从前根本没上手过，但稍微想一想都是意外的美味，唐总一边努力地维持着脸上神情，不愿叫陆晏贞看出半点破绽。
第35章-疼吗
　　

　　然而陆晏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忽然意识到，无论陆晏贞有没有猜出自己的心思，只要他失去了兴趣，随时可以不再陪自己玩下去。而自己先前说的那些问题，都已经问完了，此刻也没有其它借口可以强留对方。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陆晏贞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

　　“唐总不必担心，我自己可以叫车。”他看见陆晏贞似乎有些不适地蹙起双眉，顿了顿才继续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请恕我失陪。”

　　“没、没了……”唐总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愧疚的神情，“今天实在抱歉，我原本是想好好感谢陆先生，还有组里的各位，只没想到陆先生的酒量竟这样浅啊！都怪我一时激动昏了头，唉…陆先生这个样子叫车也不太方便吧？万一司机看你喝醉，故意绕路呢？还是我送你——”

　　“不。”

　　唐总本有些失望地看着陆晏贞转身，却见他刚走到门口，再次踉跄了半步，若非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面，就会摔倒在地上。

　　虽然不晓得是那混合酒后劲终于爆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此刻绝不愿意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之前也玩过漂亮的男孩子，然而多半还是偏好异性，本来他看上的也是对方组里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那是他一直喜欢的柔弱娇美的类型。却不料这个人自己撞上来。

　　之前，他考虑到对方毕竟属于合作公司的管理层，本不打算对这个人出手，然而看了一下午，心里那原本轻微的痒意就像种子破土，向里伸出根须也向外蔓出枝条，逐渐地缠满整颗心脏。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呢？经过一下午的接触，他几乎可以肯定，即便今天他真的做些什么，这个气质冷傲的青年也绝不会说出去。

　　他站起身，急匆匆走过去搀住了陆晏贞。在这个距离看，他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焦点。

　　[难道之前那些酒真的有这么大作用？还是…这人其实不是喝酒喝得少，是之前压根滴酒不沾？]

　　唐总很疑惑，但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还是叫他心底高兴。

　　这时候维护组的组长黄昊也瞧出了一点门道，“陆总监是住凤林区大通路十号，明珠花园那儿……上月我跟总监一起出差回来，因为还有些事没商量完，我俩就坐了同一辆车。我记得他在那里下的——”

　　唐总闻言，哎呀一声，冲黄昊笑了笑，“太巧了不是，我也住在那附近！”

　　而后他转回头，“陆先生不要勉强坚持了，我保证，一定好好地把你送回家。”

　　说完这话，他感觉陆晏贞大概已很有几分醉意。他见对方先是望着他眨了眨眼，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竟然微微地点头。

　　唐总心中窃喜，转头招呼着其他人，“大家吃好喝好，我送陆先生回家。”

　　几位员工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都流露出隐隐的担心，其中一人更是站了起来，“还是我来送总监吧？怎敢劳动唐总——”

　　“哎？怎么说这种话？”唐总作出生气的模样，“我本就顺路，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怎么，你害怕我给你们总监拐跑了不成？”

　　“不、不是的，哪儿能啊……”那员工讪讪地坐回去，被自己组长使了个眼色，也不敢再开口。

　　……

　　车里。

　　唐总刚一关上车门，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之前玩的那些跟这人一比简直都成了杂草，此刻瞧着对方冶逸的面容，他身体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也顾不得对方明天发现会怎样愤怒，他一把扯开那件碍事的衬衫，玉质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眼前。唐总不由得俯身凑近，在上面近乎贪婪地口肯口勿出痕迹。

　　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他正要往下，忽然颈部一痛，接着就是强烈的窒息感。

　　“找死么？”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唐总迷失的理智瞬间回到身体。

　　他呜呜地想要出声，却只感到喉间的手越收越紧，他几乎感觉自己要被掐死了。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那只手蓦地松了半分，“送我回去…如果你不想死在这辆车里。”

　　他当然不敢不允，大声指挥着同样紧张的司机，“快、快开到凤林区……大、大通路十号！明珠花园……”

　　项元琦做完工作，便去了医院。不料刚走近病房，他就见医生笑着推门出来，“项先生来了？正巧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天给你姐姐做了检查…”

　　医生晃了晃手中的测试报告和脑电图，“结果显示，你姐姐的恢复情况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如果能保持下去，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出院了……”

　　项元琦惊喜地走进病房，发现果然如医生所说，姐姐脸上的神采好了不少，眼神更是比以往显得清明，其中还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记忆中那个会在他被别的孩子欺负时挡在他面前的姐姐，终于又回到他身边。

　　项元琦的心不由颤了颤。这久违的安全感，这种以为要失去的东西重回身边的喜悦，使他一瞬红了眼眶。

　　然而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却十分轻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惊碎了什么，“姐姐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项宛芙笑了笑，“是啊，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刚刚还在想，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只有昨晚睡觉做了个梦——”

　　“梦？”项元琦走近床边，有些疑惑地望着姐姐。

　　“是啊。”

　　女人拉过项元琦的手，让他坐下，“从那个梦里醒来，我就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里似乎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说起这个，可得好好感谢羽桐才行…”

　　“羽桐？和她有什么关系？”

　　“呵呵，其实也是我乱想的……”项宛芙抬起手上的镯子给弟弟看，“就是戴了这镯子以后，我才做了一个跟之前全然不同的梦。鬼神之事，我本来是不怎么信，但现在却觉得或许真的有呢……”顿了顿，她又道：

　　“即便没有，我们也该感谢人家。羽桐她……是个好姑娘呢……”

　　项元琦赞同地点点头。

　　“元琦，姐姐忽然有种感觉……感觉自己很快就能好起来。”

　　望着自己俊秀的弟弟，项宛芙笑意愈发温柔，“到那时候，你也终于可以拥有你自己的生活……比如…去追求你喜欢的人，或者做其他想做的事情……”

　　“诶？姐姐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

　　“也？”

　　“嗯，今天早上还有一个……”项元琦顿了顿，“就是我那天带着来看姐姐的人，说了跟这差不多的话。”

　　“嗯？”项宛芙一时有些好奇了，“他怎么说的？”

　　项元琦正要回答，忽然特殊设置的铃声响起。

　　“是羽桐的。”

　　他接起电话，“喂？羽桐——”

　　“学长！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

　　“出什么事了？”项元琦慌忙问：“羽桐，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现在躲在卫生间……我在金悦KTV……这里有几个坏人，他们不让我走，逼我陪他们喝酒、呜呜……”

　　“你怎么去那个地方——”项元琦面色急变，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别急，也千万别出去，找借口能拖一会是一会……我马上过来！”

　　陆晏贞刚刚刷开了大门，就听见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他关上门，折腾了好一会，才将信息转成语音——

　　“……【光正银行】尊敬的客户……账户（尾号0519）于10月25日21时完成转出交易，金额为……余额为……”

　　陆晏贞忽然想起，元琦在电话里说要去为朋友解围，那现在……莫非是出了什么状况么？

　　一丝担忧自心中升起，他并未犹豫，就用语音指令拨了对方的号码。

　　“元琦——”

　　“有什么事？”电话那边的人有些不耐烦，声音比平时更冷，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怒气。

　　陆晏贞愣了愣，“没。只是想问问你那边……已经解决了么？”

　　“嗯，我朋友受了点惊吓，一会儿我送她回学校，今天太晚，就不去找你了，我租的房子在她学校附近，我今晚就睡在那边。”

　　“…好。”

　　项元琦在夜风里握着电话，忽然意识到，对方这次回答的时间有些久，但因为语气那样平静，所以他也没想太多。

　　毕竟……陆晏贞在他面前素来是那么强势又可靠的人，能有什么事，“今天你早点休息。我先安慰我朋友了。”

　　“好。”

　　这次对方的回答倒是快很多，项元琦心中一定，“那再见。”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这边陆晏贞放下手机，呆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坐到了沙发上。因为反正也看不见，他就没有开灯。酒精麻痹了一些疼痛，使他有余力去想些别的事情。

　　现在，在这个时候，他不过是只有一晚上想见对方而见不到，他就觉得心里隐隐有些难受。那曾经的那个世界，他死了以后，元琦…又会是怎样度过剩下的日子的呢？

　　在那时的对方看来，该是再无相见的可能了。所以……对方那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那之后又会是多少个日夜的带着绝望的相思？他真是蠢得可以……他当初怎么能够那样，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能够坚持？

　　陆晏贞心里质问着自己，越是这般想下去，他越是感觉到那股贯心的痛楚。酒精的效力逐渐无法压制，疲乏自身体深处蔓延而出。

　　他将身体倚在沙发靠背，而后缓缓地抬手，在黑暗中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我不会用笔造神。虽然我最爱的始终是陆晏贞，但我必须说，从设定上看，他其实有很多不完满的地方。】
第36章-傻弟弟
　　“所以你上个月打算给我的那些钱，是这么来得？”项元琦深吸一口气，只觉心中怒痛交织，又不能冲着眼前的女孩发泄。他侧身一拳砸在包厢的墙壁，手骨与墙壁间传出沉重的闷响，震得女孩子瞪大了眼睛。

　　贺羽桐一步上前，拉过对方那只受伤的手。看着鲜血沿着指缝沾湿了手掌，她眼中满是心疼，忽然抬头冲着项元琦大声哭喊：

　　“学长！你这是做什么！你生气，你心里怪我，那你就怪我好了啊！做什么要伤害自己——”

　　“我怪你？”项元琦无声地笑了起来，满是苦涩，“不，我有什么资格怪你。是我自己没有用，我不但没有照顾好像母亲一样拉扯我长大的姐姐，更没有保护好一直帮助我的你……说起来……你最初之所以决定来这里工作，也是想要赚钱给我的姐姐治病……”

　　“学长……”

　　项元琦抽回仍在渗血的右手，而后颓然地靠上了墙面，“我总是迟一步……我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迟一步……”

　　长久的愧恨和痛楚此时在他的胸膛里像是小刀般翻搅，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姐姐有了心结，作为她唯一的血亲，我却不能第一个发现……而你…今天若不是那个男人护着你……我只怕是打死了那群混蛋，也不能挽回你所受的伤害…”

　　望着自己喜欢的人这幅模样，贺羽桐感到心一抽一抽地疼，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泣音，“这不是学长的错啊……学长为了姐姐，已经做了那么多不是吗，我这一次，也是多亏学长才能得救——”

　　地毯上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贺羽桐停止了哭泣，有些惊讶地捡起了手机，“学长也听景斯的歌？”她擦擦泪水一看，“姐姐的电话，学长……”

　　见项元琦只是靠在墙上没有反应，她咬着下唇，虽然自己也很难受，但不想让姐姐忧心的念头终于占据上风。

　　她接起来电话，“喂，姐姐——”

　　“羽桐？”女人有些紧张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你那边的麻烦解决了吗？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但是姐姐…学长他刚才……”

　　她把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电话那端的人。而项宛芙先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羽桐，麻烦你，把电话给元琦……我有话要对他说。”

　　贺羽桐将手机递过去，“姐姐要你接电话。”没有得到回应，她还是执拗地举着手机，“学长——”

　　这时候电话那端的人已经明白了状况，“羽桐，把扬声器打开吧。”

　　贺羽桐依言而行，接着就听那道温柔的女声在寂静的包厢中响起：

　　“你现在连姐姐的电话也不要听了？”

　　“我……”

　　“…元琦，姐姐问你，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呢……姐姐知道你已经长大，是个可靠的男子汉了，也知道你有你自己选择的路要走。你是个好孩子，所以觉得事情都该你一个人担着，就像我们的父亲那样，所以为了我的病，你一个人打那么多份工，成日里奔波劳碌着，把自己累得不成样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也够好了……可姐姐今天却听说，原来你还是一直在心里责怪自己——”

　　项元琦想反驳，他想说自己做得根本还远远不够，然而话到嘴边，喉头却哽住似的胀痛，终于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而电话那边的女声同样带了一丝沙哑：

　　“元琦…我的弟弟，姐姐现在想告诉你……我们这种普通人，每一个活在世上都很不容易……不要把那么多责任都独自背着，我的弟弟也很苦啊……”

　　“……”

　　“…你现在，在羽桐面前伤害自己…姐姐知道你自责，可你有想过我们这些在意你的人看着，心里是怎么想——”

　　通话骤然断掉。手机屏幕浮出“电量过低”的标识，而后蓦地黑下去。

　　项元琦依旧维持着靠在墙面的姿势，眼睛却怔怔地看向贺羽桐握住的那部手机，他身侧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了，血沿着指尖点点滴落到地毯上。

　　贺羽桐眼中再度浮起泪光，“学长，你听到姐姐的话了吗？你知道我刚刚经历了那些可怕的事情，现在还要看着我喜欢的人这样虐待自己…”女孩子倏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却在剧烈地情绪下，顾不得害羞，只是继续大声地哭喊，“我心里有多难过吗——”

　　她喘息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沿着脸颊滚落，她却顾不得擦，“还是说…学长其实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惩罚我，让我记住这个教训？”

　　“不、不是……”项元琦摇摇头，“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并不是想要虐待自己，更不可能为了惩罚你……”

　　渐渐地，他的语气和眼神都恢复了冷静，“对不起，刚才的确是我太冲动，吓坏了你…”他想用完好的那只手拍拍女孩子的肩膀，忽然想起对方刚才的话。

　　手在半空中一顿，随即转了方向，项元琦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姐姐，所以才来这里做事。但这里真的不适合你这样未成年的女孩子……而且姐姐的病快要好了，今天医生已经跟我说——”

　　“姐姐的病快要好了？”

　　项元琦点点头，“是的，所以羽桐，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你若是想说姐姐治病的钱，我这边……已经足够了。”

　　“学长？”女孩子一双眼睛里浮现疑惑的神情，“学长的钱…又是从哪里来得？我记得，学长之前被公司开除了……难道学长仅凭打零工赚的那些，就够了？”说着，她忽然觉得项元琦是在骗她，一双纤秀的眉毛都紧紧地蹙了起来。

　　“我的钱…”被她这一提，项元琦蓦地想起之前收到的短信——

　　“【陆晏贞】：晚上了。”

　　他其实刚收到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却故意不回，想看看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对陆晏贞越来越有兴趣，不单单指那方面的兴趣，而是一种从外到内的想要彻底了解一个人的兴趣。

　　果然，只过了十分钟，就见他似乎是担心自己没明白他的暗示，发来第二条——

　　“【陆晏贞】：今天，还一起吃晚饭吗？”

　　他收到短信的一瞬间直接笑出了声，差点要回复对方：“吃什么晚饭，吃你吧。”

　　还好最后的理智阻止了他。他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

　　“当然，不过我得先去一趟医院。你想吃什么？我回来顺道去超市买些食材，晚上给你做。”

　　却不料在医院的时候，他接到了羽桐的求救电话。而当他急匆匆赶到金悦KTV，冲进这间包厢的时候，只见羽桐已经被人从卫生间里拖了出来，而一个男人正挡在她的身前。

　　男人虽然神情惊惶，却执着地张开双臂，他对面站着似乎是领头的一个眼神阴冷的大汉。

　　直到他开口，项元琦才知道他们竟是一伙的，因为那个男人叫对方“梁哥”。

　　项元琦也懒得去弄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羽桐衣衫凌乱的模样已经刺痛了他的眼睛。在他心里，一直将这个女孩子当作是妹妹似的存在。

　　怒恨中，他抄起桌上的酒瓶就抡了上去。

　　项元琦虽然生得斯文，其实力气很大，也曾加入过搏击社、剑道社之类的武术社团，学过基本的战斗技巧……虽然受了点伤，但终于是把混混们全都打跑了。说起来，那个保护羽桐的男人倒是没跟项元琦动手。他是自己跑掉的。

　　混混们跑了，当然就留下他来刷卡赔钱——刷的是陆晏贞的卡。之后接到对方的电话，他以为对方会问，结果却并没有。这边羽桐吓得脸色惨白，最初话都说不顺，连站起来都没有力气。他生怕羽桐在他来之前已经受了什么苦，也就没有跟陆晏贞多说，且当时余怒未消，自然语气算不上好，此刻一想起却是有些愧疚。

　　然而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羽桐这边不能不管……之前在电话里，陆晏贞也说他那边并没有什么事情……还是先将羽桐送回学校…再说已经这么晚，估计陆晏贞也睡下了……还是明天一早再去找他道歉……]

　　这一晚，项元琦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脑中一时响起姐姐的话，一时又浮现陆晏贞的脸，恍恍惚惚间又梦见了许多奇怪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心中有一股凄惶的痛楚久久不散，而后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往脸上一抹，发觉竟是流了满脸的泪。

　　第二天他强打着精神从床上起来，刚过七点就赶到了陆晏贞的家。他按了按门铃，半天却没有人来开门。

　　蓦地，项元琦心中升起一丝懊悔。他不该忽略昨天晚上心底那隐隐的不安，送完羽桐之后，哪怕再晚，他起码也该给陆晏贞回个电话——
第37章-我也是一样的
　　

　　再次按了按门铃。越是等待，项元琦心中越是焦躁，无数不好的猜想纷纷涌入脑海。他掏出手机，准备直接打陆晏贞的电话。

　　这时门忽然开了。

　　听见声音，项元琦拨号的指尖一顿，正要问陆晏贞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一抬眼却是先注意到对方脸上不正常的绯红。

　　“你怎么了？”他走近一步，将手探上陆晏贞的额头，“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手刚要抽回，却被对方猛地抓住。他早上赶得匆忙，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晨风吹得有些凉，而陆晏贞手心的温度热得异常，接触的瞬间，他错觉那热度从指尖直窜上心脏，竟是烫得他心间一颤。

　　不由得更是焦灼，他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几分命令的语气，“马上跟我去医院。”

　　“…不用。”

　　“嗯？”他有些疑惑地蹙眉。陆晏贞只是抓着他的手，沉默地看着他，手上力道却渐渐收紧了。

　　就在他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眼前人终于出声说话，声音却蓦地带了一丝喑哑：

　　“对不起…元琦。当初是我错了…”

　　“哈？”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你是不是发烧烧得太厉害，把脑子烧出问题了？突然间说什么呢？”越想他心中越是不安，“你还是赶紧去医院，我现在就叫车。”

　　他说着已经划开了锁屏，正要打开软件，却忽然被面前的人一把抱住。

　　对方身上那股他很喜欢的淡香混合着酒气瞬间扑入他的鼻腔，他眉间刻痕愈深，“你喝酒了。”

　　陆晏贞沉默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又喝酒？”项元琦下意识地回抱住对方，手上力道收紧，“是不是喝酒以后出了汗，又吹风所以发烧了？我不过是离开你一晚上，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怀里的人不说话，项元琦愈发生气，“你是气我昨晚上食言？”忽然想到了昨天电话里对方的反应，他琢磨一下，无端地气就消了点，“还是不高兴我去陪朋友，没有陪你？”

　　陆晏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元琦，我不想去医院。”

　　“为什么不想去医院？你是怕打针么？”其实很受用对方这个样子，项元琦想着他一贯在自己面前都是那么强硬，偶尔这样子抱着自己，像是撒娇似的说话，心中实在是痒痒的，若非考虑到对方是病人，他简直想要做点什么。

　　“因为去医院很麻烦……我讨厌麻烦。不过是发烧，在家吃点药就好。”依旧是闷闷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倦意。

　　项元琦对这样的陆晏贞是全没有办法的，拍了拍他的背，“走了，过道里凉。进去我把暖气开着，咱们再说别的。”

　　进屋后他先是问到了陆晏贞家里放药的地方。而后就是烧水。他冲了一杯退烧药，端过来，递到陆晏贞面前，“喝了。”

　　“…你的手……”似乎是才发现他手上的伤口，陆晏贞神情一下子变了，“元琦，昨晚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很心疼地望着那伤口，陆晏贞抬手，想要拉过来细看，手上却不敢用力。

　　项元琦却不由得疑惑，刚才他这只手是握着手机的，一直暴露在外面，伤口也那样明显，陆晏贞竟然没看见。又一想可能是对方发烧，神思有些恍惚所以没在意，他也没有深究。

　　他尽量将语气放得平静，“昨天打那些混混打的，小伤，没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我，先喝药。”他对这点伤本就不以为意，此刻看着陆晏贞紧张的样子，更是不愿叫对方担心。

　　“…嗯。”

　　陆晏贞小心地触上玻璃杯，尽可能避开了他的手。

　　这认真谨慎的模样却叫项元琦心中一动，恶趣味随之升起。他故意地捏紧了杯子，直送到对方唇边。

　　陆晏贞先是愣了愣，垂下视线看了看杯子，视线沿着他的手又移到他的脸，最后对上了他的眼睛，似乎是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犹豫片刻，陆晏贞还是低下头，张开嘴含住杯沿，任他慢慢地喂了。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清陆晏贞全部细微的反应。他发现对方莹白如玉的耳尖，正逐渐地泛起来绯红的血色。

　　心中蓦然一动，又看对方越喝越快，项元琦便带着笑意说：“一口一口地，别急，别呛住了。”

　　这种哄孩子似的语气，大概是让陆晏贞很觉得羞耻，甚至可能生出了一点恼意。那抹浅红从他的耳朵一直漫到了颈部，以至于那些没被衬衣遮住的皮肤，渐渐都透出粉红的颜色。

　　项元琦当然尽数看在了眼里，想着，这人真是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每一处都莫名地讨他喜欢，每一个举动，都让他禁不住想要细细地看。

　　除了姐姐，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耐心喂人喝药。可又跟对姐姐不一样，陆晏贞并没有失去行动力，反倒是他故意地想要作弄对方。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他明明都是很成熟沉稳的，一点不爱开玩笑，更别提这样使坏。唯独面对了陆晏贞，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好像自己怎么做，都不会被这个人讨厌。

　　千辛万苦地喝完了一杯药，项元琦看着对方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心中不由得好笑。

　　他将杯子放到桌上，一转头，就见陆晏贞正有些出神地看着他，本有些苍白的嘴唇被温水这般润了许久，变成艳丽的嫣红，他只觉有股冲动奔涌在心间，几乎克制不住。

　　直到手指快要触上去时，他才回过神，觉得自己莫不是中了邪——

　　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这样轻薄孟浪的家伙，何况还是对一个正在发烧的病人……

　　一边暗自反省，他一边迅速地收回手，“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陆晏贞摇头，“刚喝了药，现在不想吃东西。”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好端端地，怎么喝这么多酒，弄得自己发烧——”他坐到沙发上，这时候转过头去看陆晏贞。陆晏贞似乎是被暖气吹得有些热，这时候就解开了一颗扣子，他发现对方的锁骨下方，隐约有个微红的痕迹。

　　心中顿时像被火灼了一下，他指尖点在那个痕迹上，声音一瞬间拔高，“这是怎么回事？”

　　“……蚊子咬的吧。”陆晏贞愣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又把扣子扣好。

　　“你还对我说谎？”这种痕迹……他怎么可能没见过。之前好几次，他也曾在对方身体上留下相似的痕迹。他出离愤怒了，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这股怒火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沾染，还是气陆晏贞不知自爱，“之前那一次，你在浴室里……我果然没有冤枉你，你就是贱，就是欠——”

　　“够了。”陆晏贞蓦地转过头，眼睛里隐隐有被克制的怒火，“元琦，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对我说这样的话。”

　　咬咬牙，项元琦猛地深吸一口气，“那你解释啊，你身上的……到底是怎么弄得！”

　　“解释…”

　　陆晏贞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地点头，“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告诉你。是昨天晚上，我跟合作公司的负责人喝酒，不小心遭了对方的算计……可这是因为我自己太蠢，才会中计。告诉你除了让你生气，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且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并未像你一样受伤。我不想再让它影响到你的心情。”

　　项元琦一时又气又心疼，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倏然，姐姐的话在他脑海中闪过——

　　“为什么，你总把所有的一切都抗在自己身上……”

　　“可你有想过我们这些在意你的人看着，心里是怎么想……”

　　此刻他听着陆晏贞如同做逻辑题一样，因为没有受到真正伤害，就断定那是不足为重的事情，他蓦地体会到了姐姐当时的心情。

　　“昨天姐姐对我说了一些话…”项元琦坐近了些，一把将对方因为发烧而散出热度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我当时其实并不很懂，直到今天看见你这样……”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安静地任他抱着。

　　“陆晏贞，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会担心我一个人的时候，在我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你却丝毫不知。那我今天告诉你，我也是一样的……不要把什么都自己扛，偶尔也要想想那些在意你的人会不会心痛…哪怕是迟了也好，如果你觉得难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虽然如你所说告诉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至少——”

　　想起昨晚电话里，对方那一瞬间的迟疑，以及后来很快恢复平静的语气，正是那种平静，麻痹了他心中隐隐的不安，使他理所当然地把整个晚上都耗在了羽桐那边。

　　此刻他抱着怀中人滚烫的身体，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至少我能尽快赶到你身边……陪着你。所以就当是为了我好吗？以后不要再瞒我……”

　　他没有听到陆晏贞的回答，只感觉有一双手环上了自己的背，而后在自己背部轻轻拍了拍。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吗？”他心中已经明白，可就是想要听到对方亲口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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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半分钟，陆晏贞仍旧没有反应，他正要再次确认，忽然感觉有湿润温暖的东西贴上了自己颈部，又有轻盈细微的痒意扫在脸颊侧下处……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晏贞突然做这样的举动，他一时之间只想到先前所见的，对方那被水气蒸得嫣红的嘴唇，还有那看着就很柔软的睫毛，顿觉体内泛起一丝燥热。

　　项元琦在心中想着，就亲一下，保证不做别的，亲一下就好……想着想着，却忽然听见肩颈处传来对方绵长的呼吸声——

　　他简直惊呆了。陆晏贞、竟是这样快地，已经睡着了！

　　[可明明前一刻还在说着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就睡过去……是他昨晚没睡的缘故么？]

　　压下心中悄然升起的一丝隐忧。项元琦想或许只是因为对方正在发烧，加上最近太累，所以才会这样。
第38章-再一个月
　　

　　天已经黑透。

　　做好了晚餐，项元琦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卧室。

　　他打开一盏柔和的灯，发现床上的人依然睡得很沉。先前自己帮他换衣服，又抱着他到了床上，他都没有醒过来。而后便一直睡到了现在，足足十二个小时，他中途没有醒来过一次。

　　他想起以前曾有一夜，陆晏贞强迫他陪着睡在酒店。那时候对方一晚上起夜了四五回，他当时还在被吵醒的烦躁中暗暗骂对方肾虚。

　　[是退烧药的缘故么…记得以前，我自己吃过退烧药后也是困得不行……]

　　走到床边坐下，他一边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那精美的轮廓，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对方，如果从昨天夜里开始算，对方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他有些怕陆晏贞饿坏。

　　床上的人似有所感，睫毛忽然颤了颤，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项元琦发现那双眼睛的颜色比以往要暗了几分，有点像凝固后的血，是种没有生机的红。

　　这时他还想着是灯光的缘故，“你终于醒了。”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

　　直到陆晏贞转过脸看向他。正对上那双眼睛，项元琦终于觉出来一点异常——对方的视线好像没有焦点。

　　“你……”他刚要开口询问，而陆晏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倏然蹙起双眉，而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再睁开，那双眼睛竟恢复了些往日的光彩。

　　项元琦心中仍是不安，“你刚才——”他伸出手，悬停在陆晏贞眼睛上方。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看见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地发颤。

　　“嗯？”陆晏贞却突然抬手抓住了他，“怎么？”手被拉下的时候，项元琦发现之前那种涣散已经从对方眼睛里彻底褪去。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着或许陆晏贞刚醒就是那种状态，“没什么，只是担心你睡昏头而已……你知道你已经睡了多久吗……”

　　这边器灵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说陆晏贞错了倒也不是，可它仍旧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终于它还是忍不住出了声，“主人…您这样，简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只要视觉和听觉还在，别的影响不大。”自从知道不会因为之前的举动而折损寿命，陆晏贞就恢复了冷静，“你想，假如我突然看不见了……不说影响这个世界的行动，更是无法向元琦解释，难道跟他说实话？他估计以为我这次发烧，不但烧坏了眼睛，连脑子都烧坏了。这个世界长大的人，如何能够接受我们的存在？”

　　陆晏贞心中清楚，直到现在，他所遭遇的一切，都可说是最初他的莽撞以及前夜不计后果地用了预知能力导致。然而重来一次，他想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且不说他那句话是否真正导致元琦的姐姐病情恶化，就说元琦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由他的姐姐一直照顾着长大，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那样衰败在噩梦之中，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他没有追求过人，对那些追人的技巧可说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他爱元琦，他想看见对方高兴，想对方所有的心愿都实现。其实就算在上个世界，他也根本就是全凭这种念头在行动。他在所有其他事情面前，都是以达到目的为先，唯独这种对元琦才有的，近乎本能的一种反应，有时候会战胜他的理智。或许不救人反而有利于目标实现，但他看不得元琦伤心，哪怕后来知道自己做了也不过是让那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过得好一点，他也并不后悔。

　　“你身上还难受吗？”一面问，项元琦一面站起身走出卧室，再回来时他手里已经拿了支电子体温计。将体温计对准陆晏贞的额头，他按动了开关。

　　“滴——”的一声清响过后，他把体温计拿起来看，“…37.2℃…烧倒是退下去了。”

　　“果然……这次醒来，我的确是感觉好了许多。”陆晏贞接过那支体温计，扫了一眼便放在床头。

　　项元琦心中彻底松快，此刻便也有了玩笑的意思，“你闻一下，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晏贞眸光一动，注意到敞开的卧室门，瞬间便猜到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鼻子还有点儿堵，你不说，我差点没发现……元琦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项元琦没有答话，看着那双眼睛，他倏而有些出神。

　　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陆晏贞的眼睛。若从上扬的弧度来看，该算是凤眼，可从形状看又像桃花花瓣，一双瞳仁仿佛汪着水的红翡，情绪稍微起伏时，在眼周就会洇开极淡极淡的红晕。这么一双眼睛，按说该是妩媚风流得不行，可惜长在了陆晏贞身上……

　　也不是说他那张脸不配这么美的眼睛，只他从眼里射出的光总是过于沉冷，硬是将那层撩人的媚意削去了九分。这时候他或许是刚醒，又或许是因为对自己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看过来时项元琦只觉那眸光温柔如水，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不由自主地，他俯身亲了上去。

　　……

　　终于还是没有过分欺负生病的人，项元琦将仍有些缓不过来的陆晏贞直接抱去了桌边。显然陆晏贞很少……不，应该是从未醒着被这样对待，项元琦看他几次想要拉开自己的手，却因为怕蹭到自己的伤口不敢过于用力。

　　他将对方在餐桌前放下的时候，陆晏贞也只是无奈地笑着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恼怒。等到吃完饭他收拾了桌子，将碗碟扔进洗碗机，凑近沙发，就看陆晏贞在处理着他今天的工作。

　　他自己今天的工作倒是都做完了，此刻便没有去吵对方，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手机，忽然他扫到了一则关于陆景斯的负面消息。

　　心间一紧，他在搜索栏内输入了陆景斯的名字，靠前的搜索结果却都不怎么好，诸如“身材暴瘦，疑似精神状况出现问题”“初出茅庐就耍大牌迟到”“对工作人员不友好”……

　　忽然感觉到身边传来热度和熟悉的气息，他转头就见陆晏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同样蹙着眉紧盯屏幕，“怎么，你也喜欢景斯？”

　　“…嗯。”

　　看陆晏贞点头承认这种事时神情都那么严肃，项元琦心中好笑，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说起来，你们都姓陆啊——”

　　“嗯。”

　　陆晏贞仍旧蹙着眉，项元琦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对方跟他喜欢同一个歌手，还是为对方这么在意别的人而吃醋。

　　终于他还是安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的，这种……很多都是造谣。或许是有人蓄意抹黑他。”

　　“…那这些会影响到景斯的事业么？他也会看到这些吗？”

　　“一般来说，现在这种规模不大的，影响也相对很小。但他会不会看到……”项元琦想了想，也有些难受，“景斯之前有回复微博的习惯，应该会看到。”

　　沉默片刻，陆晏贞忽然问：“这些东西，没有办法杜绝吗？”他指了指一条新闻，“怎么才能让这些人停止造谣？”

　　项元琦摇摇头，“我也不很了解里面的门道……但我猜，除了退圈，大概就是能有一个极有钱或者有权的人，愿意为景斯保驾护航——”

　　说着他转头看向陆晏贞，“可我们怎么能请动这样的人呢？而据我所知，景斯……其实也是不会讨好人的性格……”

　　陆晏贞却没有再说话。项元琦看着他坐回了原处，也并不碰电脑，就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次日下午。

　　医院八楼，特需病房内。

　　“病人恢复得很快，今天的检查结果比上一次又要好许多……不出意外，等到下个月，病人就可以出院了……”

　　直到医生已经出去并带上了病房的门，项元琦还沉浸在喜悦中。上次还只是听说姐姐情况好转，但出院的日期，医生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他没想到今天来这里，能听到这么一个使他惊喜的数字……一个月……

　　竟然让他等到了这么一天。再有一个月，那个健康的、温柔美丽的姐姐，就将回到他的身边。

　　“元琦，你听见了吗？”项宛芙心中也十分高兴。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她眼眶蓦地有些微红，“…你终于不用再为姐姐的病，牺牲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项元琦看着姐姐这般神情，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其、其实我也没有牺牲什么——”

　　“辞掉那些零工吧…”项宛芙想到自己弟弟那双本该用作引商刻羽的手，为了她的病，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成夜地浸在污水之中，心脏便绞得生疼，“找个你喜欢的，也有前景的工作，一心一意好好干下去。你的人生确实还长，但精力最充沛的时段，也就这么短短几年而已……姐姐已经耽误了你很久，可不能再耽误了你一辈子……”

　　“我…”

　　听着姐姐柔和的声音，项元琦的脑海中却倏然浮现另一个人所说的话。明明音色和语气都截然不同，然而此刻回想起来竟是莫名地重合——

　　“元琦，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他蓦地回神，忽然生出了想要立刻见到那人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娱乐圈相关的一切请勿联系现实。没有内涵任何人，包括之后出现的人物、剧情，也是如此。】
第39章-不打工啦
　　深秋，傍晚六点，天就黑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项元琦是自己把门刷开的。早晨他去店里上班的时候，陆晏贞叫住他，然后把他的指纹信息录入了智能锁的数据库。

　　走进去他发现陆晏贞已经到家，正坐在沙发上，身边摆了高高的一摞书，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按对方平时的下班时间，算上车程，到家一般在八点之后。今天不知怎地竟回得这样早。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出声，然而盯着屏幕的人似乎是听见动静，蓦地抬头看了过来。

　　“元琦？”陆晏贞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不是说晚上直接去店里？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

　　望着对方的笑容，项元琦忽然就生出“想要每次进门都能看见”的想法。

　　“有些事……想听听你的意见。”脸颊一阵热，他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坐在了陆晏贞的身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下意识地在委屈或是迷茫的时候寻找陆晏贞，好像他能给他依靠和指引一样。

　　他心中嘲笑自己，自己是学艺术的，陆晏贞这种内里丝毫没有艺术细胞唯独壳子跟艺术还能沾点边的工作狂，又能有多理解自己的理想。然而理智告诉他是这样，他仍旧在此刻找到对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依赖从何而来，仿若是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本能一般。

　　“嗯？是什么？”陆晏贞合上了电脑。他发现对方的眼神是那样专注，忽然地就给他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倾诉的冲动。

　　[好像…只要这个人还站在自己身后，那么无论自己作出怎样的决定，都可以不必担忧……]

　　心中这样想着，开口也就不再犹豫，“下午我去医院，姐姐的主治医生告诉我，下个月她就能出院了……你还记得你曾经问我的问题吗？姐姐今天也说起同样的事……”

　　陆晏贞思索一瞬，便明白了他未尽之言，“所以呢？你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

　　“是。”他扯过一条椅子，在陆晏贞对面坐下，“我想继续学小提琴…”

　　“决定了？可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在国内还是国外？”

　　对方那种隐含赞同的语气，反倒使他有些疑惑，“我如果选择去学院学习，大概就不能有足够的时间陪你…之前定下的那个协议，自然也无法遵守……你难道不介意？”

　　“那个协议？你还记得协议啊…”陆晏贞眸中蓦地浮出几分笑意，“那你说说，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第三条是他当初印象深刻的一条，当时恶心无比，此刻想起却使他脸颊发烫，“你说，要我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就……”他说不下去了，除却第一次，后来每次行事时，几乎都是对方并没起反应，是他自己想，然后硬是把陆晏贞折腾得有反应，还在对方多次要求停止时，根本不听，仍旧欺负他。

　　“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不是介意你违反协议内容，你不觉得有些迟了？”陆晏贞忽然凑近，像是在欣赏他窘迫的模样。

　　想不到陆晏贞也有这样的一面，他以为对方永远是那么端着架子，不苟言笑……他只觉脸颊更烫，却并非都因为羞恼……对方此刻离得如此之近，他本就年轻气盛，眼前人生得一副美艳异常的脸，对他又纵容到了极点。

　　“我本来是想遵守协议的……”他心知自己是在颠倒黑白，却故意作出理直气壮的模样，“都怪你——”

　　陆晏贞愣了下，眼神略带茫然，“怪我？”

　　“是啊，你总这么看着我……一副很期待我做什么的样子，才会害得我每次都控制不住——”

　　比如现在……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顺从心间的那股冲动，将对方压在沙发上。然后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脸上些微的惊讶。

　　项元琦不禁暗自想着，这个人实在很缺乏自知，从某方面来说。他根本不晓得，生了那样过分的美貌，稍微流露一丝风情，便能勾引得旁人动摇了神魂，现在他所有的温柔可说是都给了自己，能招架得住的，那简直不是正常人。

　　……

　　再好好坐着说话时已是一小时后。项元琦已经意识到之前自己说了个傻问题，陆晏贞爱他到愿意为他做到方才那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可怀疑的。对方咬着唇任由他肆意妄为的模样，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叫他心间泛起柔情和更为强烈的放纵念头，甚至此刻再想起来，仍叫他心摇神荡。

　　“其实…我想去学小提琴，还有一个原因……”

　　“嗯？”

　　“之前姐姐病得突然，我才从学院毕业，一时根本找不到什么能赚钱的工作，每天焦躁得无法入睡。直到有个跟我在同一家店工作的女孩，给我推荐了几首歌，我晚上循环听着那些歌，听着那个歌手的声音，渐渐地我竟然可以睡着了……我很感激那个歌手，也很喜欢他的声音，我当时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能跟他同台……”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小心地观察着陆晏贞的神情，不知道自己是在小心些什么，或许是害怕对方吃醋？

　　“是景斯么？”虽是疑问的语气，陆晏贞已经猜到了答案。第一个世界还可说是巧合，那这个世界要怎么解释？记得在末世，爱人和弟弟的关系根本说不上融洽，到了后来，他甚至要刻意将两人隔开，以避免一些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争端……为何现在竟是这样？难道因为那是一对珏，所以也会互相吸引吗？

　　他问器灵，器灵却比他更迷惑，在他说出猜想之后，还反过来夸奖“不愧是我的主人，说得好有道理”。

　　“…你猜到了啊……”项元琦看见对方的神情很是平静，心下骤松。而后他才发现，对方那双玫瑰色的眼睛里，竟已隐隐带上一丝倦意。

　　项元琦有些奇怪，他记得陆晏贞之前尽管身子有些虚，做起这种事往往是越做越兴奋……难道是换了位置的原因？对方其实心底还是喜欢占据主动？

　　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如果你真能够成为国内某个大乐团的首席小提琴，这想法倒是不难实现。”

　　“嗯？”他回神，“…真的吗？你相信我能达到那个地步？”

　　陆晏贞点点头，“所以听你姐姐的话，把那些出卖体力和时间的工作辞了吧，你若是喜欢倒也罢，可并不是这样，继续下去只会耽误你实现你的理想。”

　　“……”项元琦沉默片刻。他本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一旦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就不会再去质疑对方的善意是否别有用心。譬如最初对羽桐，因为很信任对方，所以他忙不过来的时候，会直截了当地将姐姐拜托给对方照顾。

　　此刻面对陆晏贞更是如此。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跟对方的关系了，早已经不是协议上的那种交易，他忽然想着，如果陆晏贞提出把协议的时限再延长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久，恐怕自己也不一定会拒绝——

　　“元琦？”

　　“嗯…”他终于还是做了决定，“…今晚，我去跟老板打个招呼，顺便把我休息室里的一些私人物品收拾收拾……老板当初也没跟我签正式的合同，只说是要走提前三天对她说就可以，正巧快月底，我就做满这个月吧，也给她留出招人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三十。

　　这时候客人已经很少了，一般这种卖小吃和饮品的店，高峰期是夜间七点到十点，许多情侣或者是朋友逛街累了会进来休息聊天。

　　“你说他是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一男一女两个店员在窃窃私语，“你看他那衣服鞋子，这几天都换了牌子……”

　　男店员叫林谦，他来店里工作的第一天，就很喜欢现在这个同他说话漂亮姑娘，可惜对方当时一门心思扑在项元琦身上。

　　直到这个叫穆婷婷的姑娘被拒绝了好几次之后，大概是很引以为耻辱，她开始讨厌原本喜欢的人，转而对追求她的林谦假以辞色。

　　“或许是高仿吧？”穆婷婷想着那人原本就看不上自己，现在发达了恐怕就更看不上，心中发酸，语气也变得酸溜溜的，“唉，就是高仿，也得不少钱啊……咱们在这里一个月也就几千块，累死累活的……”

　　林谦不知该怎么接，只好换了个话题，“刚刚他跟老板说什么你听到吗？他说他不做了——”

　　“听到了……”穆婷婷愈发沮丧，几乎没了聊天的兴致。

　　“诶，诶，你怎么了？你难道还喜欢他？”林谦蹙眉，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说起来就前几周，我看见有个男的开车来接他，对他那态度很不对劲，就、那种你懂得吧……”

　　“啊？男的？我还说他是傍上什么富婆……”穆婷婷脸色变了，“天，这可真恶心——”

　　“嘘……小声点，他在换衣服，就在里面。”林谦捂上穆婷婷的嘴，指指更衣室。片刻后，他见更衣室里的人依旧没有出来，便又向着女孩耳边轻声说，“而且我隔着玻璃窗远远瞧见那男的了，又老又土，还很那什么……啧…总之我看他刚从店里出去，就被那人急着拉上了车——”

　　“诶！我说你们俩，明明是年轻的小伙小妹，怎么比那些长舌大妈还讨厌啊？事儿都做完了吗？啊？这桌子也没擦干净，就在这碎嘴乱说人家？”

　　【作者有话说：还有六章左右，本世界就能完结啦~~我尽量加快节奏。有三四个一直追书的朋友给我提了意见，我都看到了。再有十万字应该就能进最后一个世界（这段时间状态也比较差，近乎单机你懂得……但依旧保证完本！）】
第40章-都解决了
　　

　　女老板的声音突然在沙发后面响起，把两人都给吓了一跳。

　　“老、老板……”两人讪讪，赶紧起身。穆婷婷毕竟是女孩子，脸皮比林谦更薄些，此刻便先一步从休息室里逃走了。

　　林谦也打算出去，忽然一声轻响，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是换好衣服的项元琦走了出来。店里统一配备的制服被他捧在手中，而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的软呢外套，里面配着白色衬衫，下装是深黑九分小西裤，统统是极其合体的款式。外套领口是银色的细边，水晶的衣扣和袖口剔透闪亮，胸口处有用银线刺绣的图样，看起来有些像是中长款的夹克，可林谦没有见过剪裁那么精致的夹克。

　　他本就长着一张俊丽的脸，稍微打扮便堪称惊艳，此刻这样更是闪痛了林谦的眼。

　　心中着实气闷，林谦不阴不阳地冷笑一声，“长得漂亮就是好啊……不光咱们老板喜欢，还能讨得一身好衣服穿，哦……恐怕还不止衣服——”

　　被女老板一瞪，林谦才悻悻住口，也走了出去。

　　他刚出休息室的门，却发现穆婷婷站在柜台前有些愣神。

　　“怎么了吗？”问话的同时，林谦随着穆婷婷目光望去，就看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客人。

　　他面前摆了简单的一碟鲑鱼寿司和一杯牛奶，牛奶还冒着热气，大概是穆婷婷刚才送上桌的。但那人却没有动桌上的食物，似乎是有些疲惫，他右手支在额角，挡住了大半张脸，从林谦的角度看去，最先看到的是那人腕上银色嵌钻的手表，正在灯下折射出华丽的光泽。

　　而后就注意到对方身上那件黑色双排扣大衣，虽无任何纹绣，却能从面料和裁剪上看出价格一定不菲。林谦心间再次酸得冒泡，却与之前嫉妒项元琦的漂亮外表不同，这次是出于对同性财力的羡慕，“有什么好看——”

　　话未说完却蓦地止住。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而那个客人仿佛被什么惊动一般骤然抬头，手也随之放下。这时候他的面孔显露出来，林谦望着那张脸，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穆婷婷发怔的原因。

　　在这种街边小店里，坐着那样一个人，使林谦错觉这是件多么奇异的事情。这不单单指对方的穿着打扮，事实上若不是他最初用手遮挡，林谦根本不会去注意他穿了什么戴了什么，林谦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样貌可以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

　　那人露在外面的皮肤莹白到令他目眩，五官则美艳而张扬，瞳色更是种尤为瑰丽的深红，可周身的气质却又冷得异常，以至于店中明煦的灯光映在那双眼睛里，都显得有一丝冰凉。

　　“嗯？你怎么来了？”

　　项元琦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谦忽然意识到，刚刚惊动那客人的，或许正是自己同事的脚步。随后又觉自己好笑——怎么可能，那人难道还能记住一个人的脚步声？

　　然而下一刻他发现似乎真相就是如此。那个人，明明直视着他所在的方向，他却清楚地感觉到视线只是聚焦在自己身后，那双骤然柔和的红眸里，根本没有半点他林谦的影子。

　　“怎么这么突然，也不告诉我一声？”项元琦朝着那人走了过去，语气虽似埋怨，然而林谦看着他好似生风的脚步，就已明了他真实的心情。

　　“之前听你说要收拾私人物品，我担心东西太多，你一个人提着上车会有些不方便，就想直接来这儿接你…”观察着项元琦脸上的表情，那人再开口时竟多了一丝紧张，“怎么？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当然——”项元琦贴近那人耳边，在他略带愧疚的眼神中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而说话的声音太低，林谦站在柜台这听不分明，只依稀捕捉得“车上”、“清理”这两个零碎的词。

　　那客人的脸却蓦地红了，此前那层笼罩在外的冰冷气质，自从他见到项元琦，就消融殆尽再未出现，仿佛不过是林谦的错觉。

　　这时候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得依旧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边的穆婷婷。

　　“你好，”那人抬手示意，“可以结账了。”

　　“啊…”

　　穆婷婷这才回神，“好的…来了……”她拿着先前打印出的账单走了过去。

　　穆婷婷看着对方桌上动都未动的食物，声音就好像不受控制似的从她嘴里流出，“是牛奶和鲑鱼寿司不对您的口味吗？我看您都没吃什么……我们店里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寿司，您可以再——”

　　“不。”坐在桌前的人尚未开口，项元琦抢先一步打断，“他从来都不爱吃寿司，这是点给我吃的。”

　　说着他已经转向了女孩子，“婷婷，店里的打包盒还有吗？没有我就在这儿吃了。”

　　穆婷婷怔愣一瞬，而后忽然察觉到什么。她禁不住垂头避开了两人的视线，心中莫名就觉得有些惭怍，声音也低了下去：

　　“…有的，还有几个……我现在去拿……”

　　直到两人已经从店里离开，穆婷婷仍旧有些神思恍惚，林谦看不下去了，将手往她肩上一拍，“再有钱、再好看，那也不是你的……在这儿发痴，又有什么用，人走之前都看都没多看你一眼——”

　　穆婷婷一巴掌扇掉了他的手。此刻再看着这个人，穆婷婷只觉得之前自己是疯了才会接受他的追求。难道因为喜欢的人拒绝了自己，她就跟这种货色搅在一起，想以此报复他？这多可笑啊，项元琦根本不在意她的事，她这样做，糟蹋得还不是自己？

　　“以后别再随便碰我。”穆婷婷转身，向着休息室走去，准备也换回她自己的衣服。

　　“哈？你在说什么？你之前不是对我说，会考虑做我女朋友吗？”

　　“是啊，只是考虑——”女孩子脚步不停，声音冷淡而清楚，“现在我把考虑的结果告诉你。”

　　……

　　项元琦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在落地窗投入的阳光中睁开眼睛。他呼吸急促，全身都是冷汗，耳边是陆晏贞敲击键盘时发出的轻微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是那么悦耳，提醒他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最亲的姐姐，和他最爱的人都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他所在的，只是如此普通又如此平静的世间。

　　“元琦？”陆晏贞惊讶地转头，看清了爱人脸上的神情，“你这是做噩梦了？”

　　项元琦点点头，却不作声，心中是尤未散去的惊惶。

　　“让你去床上睡，你偏不要……”陆晏贞实在无奈，之前他几次催促对方不要睡沙发，担心对方睡不安稳，可项元琦硬是坚持陪他，怎么说都不管用，他也就随了对方，结果真是被他说中。

　　“今天下午，是要去接你姐姐出院吧？”陆晏贞合上电脑，抽出一张纸巾替身边人擦了擦额角细汗，“需要我帮忙吗？”

　　项元琦拉下那只手，紧紧地握住，只觉对方手上的温度顺着接触的部分流入身体，缓解了体内彻骨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些许，“不用，倒是要借你的车开一下。我已经给姐姐租好了新的房子，就等她出院接她过去。”

　　陆晏贞点点头，而后蓦地想到了什么，“元琦，为什么一直不让我给你买车？”他眼中流露出轻微的疑惑，“你上周不是已经答应，不再跟我讲客气了吗？”

　　“不、不是……”想着那个原因，项元琦有些羞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要跟你用同一辆车而已……”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蠢死了，侧过脸不敢再看陆晏贞的目光，“…我觉得你车里有种很好闻的味道。我很喜欢。”

　　“……”

　　陆晏贞换了个话题，“元琦，我理解你不愿把你姐姐接过来，毕竟我跟她非亲非故，若真住在一起，即便是楼上楼下，也不免有损她的名誉……可我之前对你说，给你姐姐找个安保系统尽量完善的小区，你有照做吗？”

　　“当然。”看着对方脸上的关切，项元琦心中满是暖意，若不是深爱自己，如何会这样再三叮嘱自己要留神姐姐的安全，“我找得那个小区，就离咱们这儿不远，安保也与咱们这儿差不多的……你大可以放心。她是我的亲姐姐诶，我怎么会让她住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

　　……

　　医院八楼，病房。

　　“羽桐？你怎么在这里？”项元琦推开门，有些惊讶地看着房里的人。

　　“今天是姐姐出院的日子啊，我当然要来。”她指了指床边的箱子，“姐姐的东西我已经全都收拾好了，就等你过来办完剩下的手续，然后接姐姐出院。”

　　项元琦笑着道谢，而后拿着带来的住院按金单和出院通知单，下到一楼收费处办理出院手续。

　　收好姐姐出院后仍需继续服用的那些药物，他再次回到楼上。手里提着有些沉重的行李箱，项元琦心中却只觉松快异常，“都解决了，咱们走吧。”
第41章-意外（上）
　　“学长你买车了吗？”

　　贺羽桐拉开车门，让项宛芙先坐进去，自己也跟着坐在了后排。

　　“没。这车不是我的…”

　　见她俩都已经坐好，项元琦一面系着安全带一面回答，忽然他从镜子里看见了女孩的目光，正有些羞涩又有些憧憬地盯着副驾驶的位置。

　　他眉心微蹙，蓦地回忆起女孩之前近似表白的话语，决定趁此时机干脆把自己的意思挑明。

　　其实之前他也并非是故意吊着贺羽桐，只是从辞工以后这一个多月，他就一直忙于练习已有些生疏的演奏技巧，同时还在补习更深层次的原理知识。

　　陆晏贞给他请了国内赫赫有名的小提琴老师李振华，这位大师十年来培养了许多优秀小提琴家，学生遍布天下，其中更是有许多成为了国内外著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

　　且李振华虽然目前是在国内的首都音乐学院执教，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留学经验——

　　十五年前他曾赴匈牙利，先后在巴托克音乐学院、李斯特音乐学院就读，师从众多享誉国际的音乐教授，最终在七年前回到自己的国家。

　　正是这段经验，让陆晏贞不惜花费高昂的代价请他来为项元琦授课。因为项元琦自己所期待的，便是与这类似的一条路——

　　已经从国内首都音乐学院完成了四年学习的他，想要在年底，申请去国外镘哈顿音乐学院继续深造。

　　他的外语成绩已经达到了申请标准，之前唯一发愁的就是每年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万的学费生活费。

　　听到陆晏贞表示能够为他负担这笔钱的时候，他是很有些惊讶的，但并不是惊讶对方愿意为他花钱。

　　他只在想陆晏贞从哪里去弄这么些钱——

　　陆晏贞之前的存款全在他手里，他想还可陆晏贞根本不收，说要他拿去买喜欢的东西，比如乐器，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跟陆晏贞发生争执；再者，他跟陆晏贞生活在一起，自然不可能看着对方受一丝委屈，这样一想，他也就没有坚持。

　　其实早在知道陆晏贞给他请了那样好的老师时，他就隐隐有些意外。若对方还是大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那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可他看到陆晏贞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从家里出去，成天在家抱着电脑和越摞越高的书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他心中担忧，忍不住就问了陆晏贞，这么大笔钱到底从哪里来——

　　“总之是合法的，你不用担心。”对方当时是这么回答。

　　他又问了工作的事情。因为他记得陆晏贞曾经说过，是费了许多功夫才爬到那个位置，如今竟说抛弃就抛弃……

　　然后他看见对方很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窘促，“那个…实难应付，也不想应付……索性不干了。”

　　再问陆晏贞就不愿意说了。

　　他只能自己瞎猜，既然合法那来钱这么快的途径只有几条：彩票、风险投资、还有最后一种也是最靠谱的一种，就是像福布斯汉国富豪榜那位排名第四的人物一样，从卖软件白手起家。

　　但即便天才如那人吧，写第一款软件也用了三个月，这一个月……怎么说也太夸张了点。自家爱人之前虽说也算有些天赋，可实在达不到这种程度，除非——

　　陆晏贞像某些爽文主角那样，一夜之间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

　　好吧……

　　他可能是学生时代看小说看太多，看得中毒了。

　　然而对方既说了让他不用担心，也保证并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那他就不会再追根问底。

　　现在他跟陆晏贞已经确定了关系，本准备等姐姐安顿下来后，再寻个时间坐下来正式地告诉她，可现在想着不如趁羽桐在的时候，一起说了，也正好绝了小姑娘心里的念头，免得继续耽误人家。

　　“学长？学长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这车不是你的……那难道是你某个朋友的？他对你还真好呀ᶠᵃⁿᵍᴮᵃᵒʲⁱⁿqᵘ！我都能看出这车应该很贵……”

　　“嗯，他的确对我很好，因为他是我的——”项元琦斟酌着措辞，“他大概是这世界上，除了姐姐以外，最爱我的人了……”

　　顿了片刻，再开口时项元琦语气更认真几分：

　　“当然，他也是我深爱的人。”

　　“什、什么……”

　　女孩子瞪大了眼睛。

　　待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她面色变得有些发白，声音也颤抖着，“学长…你、你已经有……”

　　“嗯。”

　　项元琦点点头，轻声地说了句“抱歉”。而女孩子没有再说话。

　　他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发动了轿车。

　　然而沉默也不过是片刻，过了一会女孩子低低的哭泣响起，同时姐姐温柔的声音也传到他耳畔。

　　他之所以没有多说，就是想着姐姐坐在后面，一定能好好地开导安慰羽桐，他说实话不太会安慰女孩，要是硬讲些什么，可能反倒使气氛更加尴尬。

　　尽管歉疚，可若是明知对方的心意还继续吊着对方，项元琦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开着车他不由得暗想，到现在为止，似乎所有的麻烦和问题都将要结束，崭新的令人期待的未来，终于要开始了，这么想着他心中又好受了一点。

　　意外却在回家的路上发生——

　　[已经是第四个路口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项元琦的目光倏然一闪，漆黑的眼睛盯住了后视镜。镜子里照出后面一辆并无特殊的出租车，使他警惕的是那辆车几次拐弯都跟在他们这辆车的后面。

　　直觉上，那辆车使他有些不安，他不知道是他过分敏感，还是对方真的别有用心。可他又实在想不起自己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他仍旧面色平静地开着车，身上的每一处肌肉却渐渐地紧绷，心中决定如果再十分钟那辆车还跟着，他就停下来找对方问个究竟。

　　在项元琦盯着后面那辆出租车的同时，出租车里的人也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这人名叫杨兴，之前在KTV里见到清纯秀美的贺羽桐就动了心，竟是生出想要正经追求她，然后好好跟她谈一场恋爱的意思，可没想到他的表哥梁幽也看上了这个女孩。

　　他一直跟着梁幽混，梁幽对他也还算照顾，若梁幽的心意与他相同，他也还能忍痛放弃，然而他了解自己的表哥。

　　这么多年折在梁幽手里的花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这次看他那粗暴的架势，八成也不过是想要亵玩一番就扔掉。杨兴当然要阻止，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看着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就像看见黎明时分落了第一缕晨曦的湖面，那样的不染纤尘，又那样的明亮安静。

　　所以当他发现最终英雄救美的不是自己，而是忽然杀出的另一个人时，他心间难以抑制地升起了强烈的屈辱和嫉恨。

　　他恨他不能保护自己倾心的女孩，他嫉妒那个杀出来的人远胜于他的力量和容貌，他还嫉妒贺羽桐看那个人的神情，那是一种心都被揪住的紧张，他最嫉妒的是那个人挡在贺羽桐身前时，女孩眼睛里闪动的光芒。

　　“一定要跟紧了——”

　　杨兴没想到，他今天来医院开各种镇定类药物，竟会恰好遇到致使他失眠的这两个人，说起来多亏那人生了如此明亮的发色，在光下简直要将他的眼睛刺痛，而女孩子脸上灿烂的笑意，更是刺着了他的心。

　　“你要是这一路都不跟丢，我付你三倍、不，五倍的车钱！”

　　他咬着牙冲司机承诺，果然看见司机的上身比之前更加紧绷，脸上也浮现出更加认真的神情。

　　在发现两人的第一时间，杨兴就决定要跟上去，他也不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要对女孩说出他的心意。之前那次他被项元琦身上凛凛的杀气吓得丢脸地跑掉，后来再去金悦KTV却得知女孩子已经辞工的消息。

　　他想这大概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恩赐，而这次他一定不会再逃跑。他要堂堂正正地告诉贺羽桐，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喜欢她，他也敢在表哥面前保护她。他想求她，给他一个追求心爱女子的机会。

　　“快，快跟着，他们拐弯了…”

　　杨兴一边想着事，一边盯着前面的车，根本不曾注意到周边的环境。直到这次拐弯，他发现这条巷子有些熟悉，才隐隐觉出一丝不对。

　　“他们到这里做什么？这里这么偏，又没有住人……再开下去就是很窄的死路了，我不好倒车啊——”

　　司机的声音响起，杨兴悚然一惊。心中那丝不妙的预感骤然强烈的同时，他看见前面那辆车猛地刹住。

　　那个他又妒又恨的青年从车上下来，然后走近敲响了他们的车窗。巷墙的阴影罩住了对方整个身体，就连那头金发都黯淡几分，却丝毫掩不住对方的目光，是一如他噩梦之中的凛冽凶悍，倒有几分像被触犯到禁忌的猛兽的目光。

　　“出来。”

　　沉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杨兴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想着对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自己又并未打算图谋不轨，根本不必害怕也不必心虚。

　　于是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提这个人时交代的几句话，可不是为了水字数啊……我记得有两位可爱的读者发现了hhhhღ(´･ᴗ･`)】
第42章-意外（下）
　　“是你？”

　　方才隔着车窗还看不得这般真切，现在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念在对方曾经保护过羽桐，他眼中戒备消去半分：

　　“为什么跟踪我们？难道是想索要之前那件事的报酬？”

　　“你、你少看不起人！”

　　杨兴本还有一丝心虚，然而项元琦这话就像火星一样点燃了他心中酝酿已久的敌意，竟敢把他勇气的源头，那无上的爱情，说成是俗气的金钱！

　　“谁稀罕你那点报酬，我是来找羽桐的，跟你没有关系！你让开，我要她下车来跟我说话！”

　　“羽桐？你想跟羽桐说什么？”

　　项元琦蹙眉，看着眼前人忽然躲闪的眼神，又联想到之前那件事中对方的表现，倏然他有了种猜测，“你……莫不是喜欢上了羽桐？因为弄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所以才来跟踪我们？”

　　“是又怎样！”

　　既然已被看穿，杨兴索性梗着脖子承认了。

　　“虽然我想对你说，以你现在的情况，实在配不上羽桐。但……”

　　项元琦想到，虽说自己相比这种混混之流还是要正经些，最初也不是没有因为一些现实条件的差距在陆晏贞面前感到怀疑和自卑，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于还是跟陆晏贞成了如今的关系。

　　想着两个人在一起到底合不合适，总该由当事人自己决定，沉吟片刻他终于还是点点头：

　　“好，就让你自己跟羽桐去说。”

　　杨兴却有些震惊了。

　　他以为这个护花使者似的小白脸是贺羽桐的男友，此刻忽然意识到真相并非如此，他一时不知道是该为此庆幸还是更感到憋屈，他喜欢的女人，喜欢另一个男人，然后那个男人却根本不重视这份喜欢，竟愿意给他接触的机会……

　　然而这么些念头在脑海中只是一闪，他飞快地答道：“好！”

　　就好像生怕项元琦反悔一般。

　　毕竟他心底清楚，若真动手，他是一定打不过对方的。

　　“那你把车门打开！”

　　他从车的后方望过去，依稀可以看见女孩子正歪着头，从座椅椅背的凹处探出脸来观察着他们两人，她的头发高高扎起，露出了瘦削的肩颈线条。杨兴一瞬间在心间升起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受这股冲动驱使，他再开口说话时也变得气力更足。

　　项元琦思忖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叫羽桐下车的意思。

　　“有什么话，你就隔着车窗说吧。”

　　杨兴虽觉有种不被信任的难堪，可也实在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谁知道下次再见又会是什么时候？

　　明明是十二月的初冬，他的汗水却在这短短几分钟浸湿了内衫和毛衣，也有些顺着额角滑落，他却顾不得狼狈，走到车窗前。而贺羽桐看到项元琦冲她微微点头示意，也将车窗摇下。

　　杨兴望着女孩子略带惊疑和戒备的眼睛，双拳不由得攥紧，“羽桐，我、我……”

　　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声音该如斩铁般坚定，洪亮到能震撼听者的心灵。

　　可真正出口时他在自己耳中听见，只觉卑微低怯得好似虫鸣，“…我…真的很喜欢你，请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贺羽桐愣了愣，随即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你是…哪位？”

　　这瞬间杨兴只觉寒风吹彻，身体流过一阵冰凉的颤栗。

　　虽是初冬，午后的阳光却仍带一丝暖意，然而洒在杨兴身上，反倒叫他颤抖得更加厉害。项元琦将他这模样收在眼底，想他毕竟是羽桐的恩人，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他提醒着车内的女孩子，“他，就是那天在金悦救你的那个……”

　　贺羽桐这才想起了，一时便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啊……那时你一直背对着我，我没怎么看见你的脸…”

　　“没、没，没什么。”

　　女孩子温柔的语气和她带着一丝羞赧的秀美的脸，让杨兴又从地狱重返人间，“那时候……我没能做更多…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贺羽桐笑了笑，“你能那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说起来那个人是你的老大吧，我记得从最开始你就在阻止他让他对我尊重一点，后来也是你在关键时候挡住了他，否则我真的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对了，他后来……打你了吗？”

　　杨兴摇着头，蓦地他意识到了什么——

　　[她在关心我……]

　　心脏好像被软绒绒的毯子包裹，酥酥的暖暖的。他脸颊忽然通红，“羽、羽桐，你真的不怪我么……你…你实在是太好了…我——”

　　然而女孩子下句话又使他的心脏重新沉入冰水，“虽然真的很感谢你，但你刚才的要求，我不能答应。我对你只有感激，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若是要其他的报答我都可以给你，唯独我不想欺骗你，玩弄你的感情。”

　　杨兴尽管看清了女孩眼底的坚决，仍旧想挣扎一下：

　　“不要…别这样对我……羽桐，你现在也并没有男朋友吧？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一见你我就喜欢你，我可以把命给你啊……”

　　贺羽桐有些无措了，显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此刻便把无助的目光投向了多次救自己于水火的学长。

　　“唉…”

　　项元琦忽然有些后悔给男人这个机会了，此刻看来，这个人显然并非那种被拒绝就会死心的类型，还真有些担心他今后纠缠羽桐。

　　心中有些烦躁，然而项元琦不得不为自己一时泛滥的同情心负责，“你别这样，羽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杨兴却听不进，扒着车窗，“羽桐，你给我一个机会……你下来，我、我请你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我有钱，我管整个帮会的钱，你点大餐我也能请得起，求你陪我吃顿饭，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啊……”

　　他这状似疯癫的模样叫贺羽桐愈发害怕，项元琦却忽然注意到男人缠满血丝的眼睛，和眼下的浓重的青黑。

　　隐约猜测这人是多日没睡导致了现在有些失常，然而正因如此，项元琦才更不放心羽桐真的跟他去吃饭，谁知道男人这种状态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扯住男人后领猛地一甩。而杨兴在这股力量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扒着车窗的手，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

　　“小杂种，你做什么！你刚刚不是答应让我跟羽桐说话——”

　　“可你现在不是说话，你是在发疯。”

　　项元琦居高临下地冷视着杨兴，“我看你需要冷静一下了。羽桐今天是不可能跟你走的，即便她本人同意，我也不会放她跟着这种状态的人去吃饭。”

　　说完项元琦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是载着男人过来的那出租车，大概看见他们动手，此刻就飞快地倒出小巷，片刻间已经看不见影子。

　　他转身准备上车，这时背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吼。是杨兴喘息着跳起来向着项元琦猛扑过去。

　　杨兴就要卡住项元琦脖子的瞬间，项元琦头也不回，反手一拳，准确地击打在杨兴的额头。

　　杨兴被拳上强劲的力量所震，晃了晃身子跌坐在巷墙边缘。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想再找麻烦也没有可能办到。

　　而项元琦看也不看他，拉开门坐入车中。然后轿车的发动声响起，车子载着几人从巷内绝尘而去。

　　……

　　“梁哥，我为帮会管账这七年，从没因为我自己的失误弄丢过一分钱，而且这七年间，我可曾对梁哥你说过一句谎？”

　　“嗯…”

　　“梁哥，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以去我家里搜一下……还有你看看我脸上这伤，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啊，我自己，能有这么大力气造成这样的伤吗？”

　　“可那个小杂种为什么要这样做？”眼神阴冷的大汉瞟了一眼自己表弟的脸，那个伤口的样子，叫他心里不由得信了五分，“只抢走你的钱，却放过了你本人？”

　　“…他说，是看在我当时没有帮着弄那个女人的份上……”

　　大汉忽而冷冷地一笑，“是啊，不说我倒忘了。你可真是我的好表弟，当时竟为了那么个女人，跟你的表哥我叫板——”

　　“梁哥，我错了！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我……”

　　“你，其实是想借刀杀人吧？”

　　大汉猛地转头，目光射向杨兴的瞬间，叫杨兴错觉是看着一只凶狞的豺狗，“我的好表弟……你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要我废了那小子，你好把那女人弄上手——”

　　“不，不是！我……”

　　“我可以帮你这次。”大汉打断了他，“但那个女孩…”说到一半，大汉忽然蹙了蹙眉：

　　“虽然上个月，我们去金悦只带了十几个兄弟，但我看那小杂种也还有余力……”

　　“我懂梁哥的意思。”

　　杨兴阴阴一笑，“我有个办法，不但能叫那个小杂种跪地求饶，还能让他事后都不敢找警察报案给我们找麻烦……那个被我们拍了裸照的女人梁哥还记得吗？”

　　大汉略一思索便想起他说的是谁，“怎么？跟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那个女人，她是小杂种的姐姐！我隐约听见，小杂种接那个女人的时候管她这么叫……说起来那个女人似乎是精神出了问题，大概是被咱们吓破了胆子？我瞧见她是从第六医院出来……”

　　“这还真是很巧啊。”

　　大汉此时都不免惊讶，然而想到那天所见的金发青年俊秀的脸，忽然又觉得，对方有这样姿色的姐姐和女朋友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也笑了，“那事情就简单很多了……你要多少兄弟？我可以给你，但那女孩，我要先上手…”

　　杨兴闻言眸色骤沉。心念百转间，一时闪过女孩子柔美的笑靥，一时闪过金发青年冷厉的眼神，终于定格在自己挨打之前，女孩从车窗中露出的惊恐中带着抗拒的脸。

　　他咬了咬牙，然后重重地点头。

　　“都听梁哥的。”
第43章-有心算无心…当初就该打傻了
　　

　　“它妈的，这破小区安防也太严了！每个住户都要登记身份录虹膜，进大门得核对……咱们又根本不认识这里的住户，想冒充他们亲戚都难。”

　　染着红发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恨恨道，“杨哥，这可咋整？”

　　“我们进不去，还可以让她们自己出来…”杨兴冷笑一声，“我已经有法子了。你呢，就依在这儿看好了！那小子每天几点出去几点回，甭管有没有规律，都给我一一记录下来。”

　　一面交代着，之前跟梁幽对话的场景在他脑海中浮出——

　　“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如果你没有撒谎，那么钱的确是丢在你手里，便由你负责找回来。”

　　“当然、当然……只求梁哥把之前弟兄们拍的照片再传我一份，我之前接收的不小心给删除了。”

　　梁幽知道“不小心”肯定是扯淡，可他并不去追究表弟删除照片的原因。总归他了解自己的表弟，晓得杨兴常常是一边跟着他们做混事，一边又在事后暗地谴责自己，他一直感觉自己这个表弟精神有些问题。说他虚伪，他内疚时抽打自己又次次都用老大的力气，不把自己抽得鼻血横流绝不停手，可当自己提出要他离开帮会，他又抱着自己的脚怎么踹都不肯撒手，哭着求着要留下来跟大家在一起。

　　所以梁幽此刻只是轻笑一声，然后点了点头。他继续说：

　　“你想用照片威胁那小杂种就范，我懂。但你怎么保证他事后都不敢报案给我们找麻烦？”

　　“咱们手中可是有他姐姐的照片，如果计划顺利，又多了一个他还算重视的女人……他事后报警，咱们就散布照片！我可以好心地提醒他，假如他敢报案咱们最惨也不过是以侮辱罪定罪，然后被拘几个月而已，而他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呵呵……更不要说他的姐姐，是才从咱们国内最有名的精神病医院出来……”

　　“呵……这么说，倒也是…”梁哥神色舒缓，眼中竟略有一丝赞赏，“你这次竟这样舍得？被羞辱了一次所以狠心了么？那我就不管了，等你成功的好消息……”

　　“羽桐，我等了你好久了！你终于出来了！”

　　“啊！”贺羽桐被斜刺里突然冲出的人吓得惊叫。校门口这时候人来人往，许多道目光一时都投向了两人，看清后，又大都由诧异转为怀疑地看向杨兴。

　　杨兴窘得不行，本想长篇大论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现在却只想赶紧完成任务从众人的视线中逃离，“羽桐，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

　　贺羽桐蹙眉打断了他，“你之前跟踪我们的车，现在又到校门口堵…你为什么尽做这样的事情？你知道这是不好的吗？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读书的地方？”

　　“我、我问了金悦的老板…我给他钱，他就告诉我了……”沉默片刻，杨兴没有回答她前两个问题，转而解释跟车的事情，“之前是我不好…我看见你，太激动所以就跟了上去……后来跟你说话，吓到了你，也是因为我那会已经很久没有睡觉——”

　　“没事，没什么的。”

　　“慢着，你别急着走啊…”

　　再次被拦下，女孩子脸上隐隐显出一点怒色，排贝似的上牙咬了咬嘴唇，“你如果只是想道歉，我已经接受了。你要是想我报答你什么东西，也可以直说……可为什么你要在学校门口拦住我说呢？你不觉得，像这样被大家看着会让我很尴尬吗？”

　　杨兴望着女孩生气时别有一番明艳生动的脸，微张开嘴有些出神，待贺羽桐脸上怒色欲甚，他才猛地回神，“羽、羽桐…对不起……可我急着找你，是真有正事要说…”

　　他凑近贺羽桐，然后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小、不是…关于你朋友的姐姐——”

　　“姐姐？姐姐……难道你说的是项姐姐？”女孩子有些迟疑，“什么事呀，怎么会扯到姐姐身上？”

　　杨兴再度凑近，四下一顾发现无人注意这边，他飞快地划开锁屏，将手机调好的画面冲着女孩一亮，“看这个——”

　　“啊！”贺羽桐差点要惊叫出声，接连而至的就是直冲心头的愤怒，“你们、你们不是人……你们怎么能对姐姐做这种事情——”

　　“你小点声，你想让更多人看见这些吗！”杨兴发现之前旁观的人中已经有几个走近，似乎是想要询问这边发生的事情，他心中有些慌乱，“你先跟我去别的地方，咱们再说吧…而且这照片也不是我拍的，这是前些日子老大带着其他兄弟堵了这个女人，拍的这些照片……”

　　“你们、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不是好东西？当初是谁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了你？是那个小杂种吗？啊？”杨兴此刻已经带了七分真情，他的嫉妒他的怨愤，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无反悔的可能，不然梁哥废掉的，就会是他的手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又压低声音，“我当初为了你，敢对抗我们老大，我对你的心，你该最清楚不过……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这次来找你，只是想把这个事情告诉你，具体要如何你自己决定。话我已经带到，我们老大说了，如果你不跟我去见他，这些照片就将散布在网络上，这个女人的余生，将永远活在很多男人的意淫中……”

　　“你们这是违法的！你不怕我报警吗！”

　　“呵，你尽管报警，实话告诉你，今天你不跟我过去，梁哥发话立刻就把这些照片发出去，网、警、清理的速度再快，总也需要反应时间，之前也不是没有类似的案子……你现在还可以查到……”

　　他忽然嘲讽似的冷笑一声，“那个空姐的事情你知道吗？为了报复她而散布她照片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她的前男友，后来是被刑拘四个月，可她的那些照片，不是依旧能在许多地方找到吗？而她现在的状况你仍旧可以在网上查到，说是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了，而你这位朋友的姐姐，呵呵……假如我那天没看错，是才从第六医院出来，你觉得她还能受一次这种刺激？”

　　女孩子有些无措。此前她只在网上偶尔看见，在现实中还从未接触过这些，更不曾想到有一天这样可怕的事情会降临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我跟你走……你能保证，你大哥不会食言……”

　　“我大哥这么多年从来说话算话，而且我可以发誓，我会保护你！最多就是陪我大哥喝几杯酒而已，他说因为那天你在金悦不愿意喝，他觉得你很不给他面子，就想多罚你两杯，你喝了他就会把这些照片删除…若是他打算再对你做别的，我一定会像之前那样挡住他……他想伤害你，得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

　　见贺羽桐已经有些犹豫了，杨兴连忙补充，“如果我刚才说的有半句假话，老天看着听着呢！让我明天就被车撞!”

　　他根本不信这些，却知道这个女孩很可能信。因为那天在金悦KTV女孩子的衣服被扯开，他看见了她胸口佩戴着红线穿成一串的五帝钱。

　　犹豫了很久，贺羽桐最后还是点点头，“希望你和你那个大哥，说到做到…”她声音低下去，“姐姐她……真的不可以再承受一次这样的事情了……”

　　……

　　……

　　“元琦，我想吃桂花糯米藕。”

　　“嗯？好啊…”项元琦擦去面板和弦上的松香，一边放松弓毛，一边笑着回应了姐姐，“真难得，你好久都没主动要求说想吃什么了……今天李教授说身体不适，就没有安排课，不如我给姐姐做吧。”

　　收好乐器，他转身走进厨房，然后拉开了冰箱，“莲藕、桂花蜜、糯米……还缺枣和红糖，我现在叫外送——”

　　“叫什么外送呀？你啊你啊，成天的坐在家里拉琴，偶尔也该出去走走…”项宛芙打断他，语气像是嗔怪，眼中却含着笑意，“不许偷懒在小区买。而且，我总觉着咱们小区里卖的枣子不怎么甜。”

　　项元琦走出厨房看着姐姐的脸，犹豫片刻，他望了望窗外。

　　天空是瓦蓝的一色，流云在其上悠悠地漂浮。他想着不过是去附近超市买个食材，这里安保也没有什么疏漏，况且之前每日去老师家里上课，都从未出过任何事……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晏贞一再要求让老师到他家里来授课，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晏贞那么紧张地要他守着姐姐，但他看老师那么大年纪，总还是不忍心叫对方劳累。

　　[想是最近因为申请学校的事过度紧张，导致睡眠不足，白天也疑神疑鬼的……这个时间，姐姐在家又能出什么事情……]

　　他走出小区的下一刻，杨兴的电话响起——

　　“喂，杨哥，那小杂种下楼了！我看着他出的小区！按之前的规律，这个时间他出去一般两小时后才回，咱们赶紧……”
第44章-弱者
　　“羽桐，你要不要主动告诉我，哪个是那女人的号码……这样，我保你能少吃点苦头——”

　　“滚……”

　　衣裙破碎的女孩猛地抬头，长发甩开，露出一双犹带泪光却明烈如刀的眼眸。她声音低哑而微颤，每个字砸在杨兴耳中，却是无比地清楚，“…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也绝不会出卖我的亲人！”

　　她对这个人曾保留了最后一丝信任。

　　她信他当初能在他大哥面前保护她，起码内心还是存着一点善念，然而此刻这信任已被彻底地击碎。

　　贺羽桐望着他手机里仍在播放的视频，女人无助的哀求和男人被打痛时的闷哼不断传出，而混混们则笑得更加开心。

　　听着视频里他们的笑声，贺羽桐的目光扫过他们此刻带着相似笑意的脸，她的内心，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愤怒。她意识到对这帮混蛋恐惧和哭求是没有用的，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和兴致，她不想再叫他们看见想看的，不想再叫他们得意地品鉴另一个女人的绝望。

　　而周围看见她的眼神的混混都愣住了。

　　“之前在KTV里，不是这样的啊，被欺负了就只会呜呜呜…这个女人对她真的这么重要？也不是亲姐姐诶……咱们不过给她看了那天的视频，就让她愤怒成这样…”

　　一个混混凑在杨兴耳边悄声嘀咕，“你别说，这小丫头生起气来，还真是——”

　　杨兴没有接话，只微微张着嘴看得出了神。即便女孩子脸上沾满了灰尘，也掩不住那股盛怒中别样的妩媚和明艳。

　　“呵呵…我的傻女孩，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有办法知道？”好半天杨兴终于回过神来。他阴恻恻一笑，放下了播放视频的手机，转而拿起贺羽桐的手机。

　　然后他用力拽起女孩子的右手，试着将她拇指按上了手机指纹识别区。

　　屏锁竟然直接解开了，杨兴更是感觉今天幸运之神都站在他身边，“让我来看看羽桐有哪些联系人……”

　　“嗯…姐姐…姐姐……只有俩是带了‘姐’这个字的……啊——”

　　杨兴忽然笑了，“这个‘项姐姐’，对吧？”

　　他掐起女孩子的下颚，满意地欣赏着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愤怒，“羽桐想不想知道，我怎么猜出来的？”

　　另一只手晃了晃手机，杨兴脸上的笑容加深，“搜她们两个的姓氏，我发现还有一个备注是‘项学长’的联系人…羽桐你给人起备注还真是规规矩矩啊，可爱极了……随便一找就叫我找到——”

　　蓦地他面色急变，一瞬间从笑转为狰狞的怒容，“这就是那个小杂种吧？”

　　见女孩子咬着唇不回答，只是狠狠地瞪着他，杨兴手指力道骤增，将女孩的脸掐出了红痕，“今天，我就叫你好好地看着，看他怎么被我们玩、到、死！

　　……

　　“喂？羽桐？”

　　项宛芙有些惊讶，怎么羽桐会突然给自己打来视频通话？之前无论是跟其他人还是跟羽桐，都是语音，接电话时她还猜想，难道羽桐是有什么好东西或者景色拍给自己分享？她不由得感到一点期待和高兴。

　　然后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心一下从半空坠入沉冷的湖水中。她恍惚间以为自己重回了那个噩梦。

　　屏幕显示的画面是在一辆车里，那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女孩，此时手脚都被胶带牢牢困住，原本齐整的衣裙被撕扯得完全不能蔽体，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额发和脸颊，从屏幕里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有几滴汗正顺着她上身姣好的曲线滚落到座椅。

　　“下来！出小区然后右转四百米，黑色面包车！不然，我们马上搞这女人——”

　　这个声音！

　　她瞳孔忽然放大了，只觉浑身的血液正在冷却，从指尖开始，都冷得像是要结冰一样。

　　“…是你们——”

　　“三分钟。”

　　“你、你们…”

　　“180、

　　179、

　　178——”

　　“你们！你们…做这样的事情……就不怕报应吗！”

　　“切…”杨兴一声冷哧，“蠢女人……好了，你还有175秒。嗯，174、173……”

　　“…别伤害她！我马上出来！”

　　项宛芙再不敢犹豫，几乎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下楼。这边面包车里，杨兴抽出了在贺羽桐嘴里搅弄的手。

　　女孩子嘴边溢出一丝鲜血，然而她顾不得嘴里伤口的疼痛，想着项宛芙，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睛里涌出。

　　她恨不得将目光化作刀斧劈死眼前的男人，“姐姐心脏不好！不能跑这么快的……你们…你们这帮魔鬼，是想要逼死她吗！”

　　杨兴甩了甩手上的唾液和鲜血，把剩下的抹在女孩脸上，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宝贝，你还有功夫担心别人吗？不如想想，一会怎么讨好我跟梁哥，好叫我们下手轻一点，给那小杂种留条狗命……”

　　项宛芙到车边的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初冬的下午，气温也不过十几度，她身上的冷汗，却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刚要敲窗，就见车门猛地打开。随后男人的手粗暴地袭来，将她拽进车里。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竭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同时感到胸口处传来逐渐加剧的疼痛。

　　杨兴看着她，首次在光明处近距离地看见这个女人清丽的脸，同时也看清了女人眼中刻骨的恨意。

　　他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眼神却愈发阴冷，“跟两位美女玩个游戏而已，不用紧张。”

　　……

　　两名混混各扯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拖拽来到梁幽的面前，鞋尖踢在她们的后膝，女人就跪在了水泥地面。她们身上的衣衫都有些凌乱，披散的长遮住了脸庞，脸颊和手腕上清晰可见粗暴动作造成的淤伤。

　　梁幽猛一挥手，“扒干净…”

　　他顿了顿，忽然调转目光看着身旁的表弟，“那个小的，交给你去弄，记得把照片拍清楚好看一点。”

　　杨兴没有说话。明明已经到了计划快要成功的时候，他却并不觉得丝毫高兴和满足，像是失去了某种原本就很微小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失去了以后，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他走近贺羽桐，目光再不复丝毫温度。而女孩子这时候也已经认清了现实，知道反抗是绝无可能成功，但——

　　“该死！！你想做什么！”杨兴狠狠地朝女孩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贺羽桐倒在地上，血从她的嘴角汩汩涌出，“你们…一定会遭报应……”她舌头伤得很重，说话有些含糊，即便如此，杨兴也被她彻底激怒。

　　他提起女孩子，直接卸掉了对方的下巴，然后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起，“你想死？你宁愿死也不要被我碰是吗？”他手上越发用力，“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住手！你要掐死她吗？”

　　本来一直沉默的项宛芙扑过去扯住杨兴的裤子，见对方好像沉浸在某种疯癫的状态中，她只能爬到梁幽的脚边，“你之前不是说，想要我主动帮你…那个……你让他放开羽桐，我做，多少回我都做……”

　　梁幽垂眼俯视着这个曾经敢咬伤他的女人，看着她此刻像最卑微的奴婢一样跪在自己脚下，求着要那般服侍自己，以图换另一个女孩活命，一滴滴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顺着她脸颊滑落，砸在水泥地上。

　　她低着头，梁幽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那白净的后颈，已经粘了好几缕湿透的头发。

　　“杨兴，停下吧。”

　　杨兴依旧死死掐着女孩的脖子，像是压根没听到他说话。

　　梁幽知道自己这个表弟又发了疯，他只好大步踏上前，仅仅两步就走到了杨兴的身后，攥住那只手腕猛地用力。杨兴吃痛松了手，女孩子摔在地上。刚刚那样可怖的力道带来强烈的窒息感，使贺羽桐几乎昏厥。

　　“好了，该兑现你刚刚说的话了…”

　　在梁幽山一样高壮身体的压迫下，项宛芙似乎微微地颤抖起来。

　　“你……是他们的大哥吧？”

　　项宛芙垂着头，眼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的水泥地面。

　　她越发压低了声音，“…你的命，不知道能不能换我们……”

　　“嗯？”梁幽停下了解裤子的动作，微微俯身凑近女人，“你在说什么？”

　　女人沉默着，目光终于停在了某一处。

　　身躯的颤抖也随之止住。

　　“我说——”

　　在梁幽狐疑的目光中，女人猛地抬头，长发随之扬起，那双黑色的瞳孔像是藏着针一般，倏然有利光闪过。

　　“你们根本就是一帮废物，只有胆子欺辱弱者的废物！”

　　这样匪夷所思的话语和这样的眼神，即便是久经风浪的梁幽也愣住了一瞬。

　　项宛芙需要的就是这个瞬间。精神深处被强行灌入的那些战斗技巧已然浮现于脑海之中，她忍住心口的剧痛，从地上忽地弹起，整个人倒翻，她的皮靴还未被杨兴扒下，此刻硬实靴尖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弧形，踢向梁幽的下巴。她毕竟是个女子，力量上有巨大的弱势，此刻却是以整个身体为武器，做了这次险快到极致的袭击——

　　“啊！”

　　梁幽根本没有防备，他哪里能想到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反击的力量？

　　他后悔松开了女人的手脚，然而此刻后悔已经没有用处。下巴传来碎裂般的痛楚，梁幽捂着下巴向后栽去，口中发出凄惨的哀嚎。

　　而女人借着倒翻的力量退后了两步，她心口很痛，想要喘息可是没有时间。趁着混混们尚在不可思议的惊愣中，项宛芙捡起早就注意到的那块边缘锋利的水泥碎块，然后猛地旋身踢在一个终于回神冲来的混混胸前，仿佛她这个动作练习过千百遍。

　　沉闷的响声过后，混混应声倒地，项宛芙已经冲到梁幽的旁边。梁幽还没能爬起来，忽然就被锋利的碎块抵在了喉间。

　　【作者有话说：之前梦境那章大家还记得？hhh那不单单是毫无现实意义的梦境啊……那是陆晏贞牺牲了一双眼睛换的，怎么说也该有点用处(灬ꈍꈍ灬)】
第45章-早就该死！
　　“你、你……”杨兴瞪大了双目，仿佛见鬼一般，“你怎么……”

　　“给我们准备一辆车！”项宛芙手略略用力，尖锐的碎块在梁幽喉间刺出一点血痕，“然后把羽桐扶上去……不然，就杀了你们的好大哥！”

　　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其它混混中地位如何，是不是真的能够换她们两人的安全。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个晚上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这帮人渣猖獗，只是等待别人的救助，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救自己的店主跟自己一样被欺/辱。

　　“没听见她说的吗！还不快去！”在死亡的威胁前，即便是梁幽这样的恶徒也有些乱了方寸，“就用弄她俩过来的那辆面包车…把地上那个女人放进去！”

　　杨兴却没有动，他直直地盯着那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从眸中的光像是冰冷的毒箭一样，“你不怕自己的照片被放到网上，供大家欣赏么？”

　　“呵……”

　　项宛芙的脸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黑瞳里的光还是锐烈逼人，“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害怕那些吗？你们也只能靠那种卑劣恶心的手段毁掉我了，尽管去做吧……只有一点，我绝不会再看着你们伤害无辜的人…我绝不会…再一次地，眼睁睁看着你们伤害无辜的人！”

　　大概是情绪起伏超过了限度，加上方才一阵剧烈运动，项宛芙感到心口传来窒息般的痛楚，手上的力道一松，那块锋利的水泥片几乎滑落。她看见了梁幽的神情，瞬间意识到对方已经发现了她状态的不对。

　　她想要退后，可以已经退不开了。身体忽然失去了平衡，是梁幽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项宛芙摔倒在地，然后被缓过气起身的梁幽抓住了腰肢，那双有力的大手握得她的腰间剧痛。

　　梁幽高举女人过头顶，把她狠狠地再次砸在地上。项宛芙觉得自己全身的骨骼都被震碎了似的，碎块几乎脱手而出。可她压住了胸口的痛楚，在男人俯身掐向她颈部的瞬间，她扬起左手向着面前的那张脸狠狠打出一记耳光。

　　而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攥紧了唯一的武器，将它割向对手的喉咙。

　　碎片锋利的边缘，距离梁幽的喉咙只有一寸，项宛芙的手被对方的大手紧紧握住。梁幽粗粝的大手猛地合拢，项宛芙听见自己指骨和掌骨断裂的可怕声音。

　　“贱/人，你以为你还能伤到我？”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怨毒，而更多的，是被冒犯之后的狂怒。

　　“反正是活不成了，我起码要用最后的力气搏一次——”项宛芙忍住疼痛狠狠地一口啐向他的脸，“你们这些恶心的渣滓，只会对女人出手的废物…你们……最后绝对逃不脱法律的惩处！”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梁幽本就血红的眼睛瞪得更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他猛地站起，抓住项宛芙的双腿把她举向半空，凶暴强横的姿势竟像是要把这个女人整个地撕为两半。而项宛芙力量已经耗尽，在左胸剧烈的痛楚中几乎昏厥过去，此刻她像是被捕获的羔羊那样无力，被托举在男人手中。

　　梁幽的动作却忽然停下了。

　　“什么声音？”他望向门口，神情有些诧异。

　　又是一道巨响过后，地下室的门被砸开，一众混混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金发的青年正提着四指粗的铁棒站在门口。

　　当项元琦买好食材走近家门的时候，发现大门竟是敞开的。他心中登时一突，然后就看见姐姐的拖鞋凌乱地甩在门口。

　　姐姐从来是将东西摆放规整的人，若非很急迫，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使她急成这样？

　　他第一反应是拨打姐姐的电话，然而提示音响起，竟是已经关机。

　　蓦地他有了一种猜想，他在小说和影视作品中看过无数类似的桥段，人忽然不见踪影，手机又关机……有没有可能是被人骗下去然后又被强行掳走？他跑去查监控，就见监控中，姐姐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仓皇神情，急急忙忙地冲下楼，直奔小区门口。

　　他又赶忙请安保人员调了小区门口的监控，发现姐姐是在一辆面包车被拉上车，随后车子就开走了，车里的人因为距离监控设备太远，项元琦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若绑架姐姐是为了钱，倒还暂时不必担心姐姐有生命危险，可若是绑匪是为了卩火示╳别的什么呢？姐姐才从医院康复，也根本经不起刺激……项元琦心下焦急，不知道要不要报警，他怕报警被绑匪知道了，会对姐姐更加不利。

　　这时候那种本能似的念头再度占了上风，他连报警都要想东想西，却不自觉地认为那个人可以帮助他，其实但凡他冷静一点都会觉得自己可笑，然而这时候痛苦焦灼的心情加上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依赖感驱使了他，他给陆晏贞打了电话。

　　“他们没有离开凤林区……彩灯街159号，新鸿嘉园十一栋一单元，负一层的地下室。”

　　当他说完了现状，陆晏贞没有立刻开口，然而也只不过几十秒过后，对方竟然给了一个这样精确的地址，他一瞬间都要怀疑这是陆晏贞跟姐姐联合起来跟他开的玩笑，然而陆晏贞下句话使他无暇再想旁的，只觉一颗心落入了冰火相煎之中。

　　“你的姐姐，和你的那个朋友，现在状况很不好……他们想要拍摄两个姑娘的照片——”

　　没等陆晏贞说完，他已经猛地冲至马路边，然后挥手拦车，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陆晏贞所说的地方。

　　“元琦，先别急…”他正要说我怎么可能不急，那是我的姐姐，你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

　　忽然就像是幻梦一样，陆晏贞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要抽自己一个耳光用痛楚验证真实性，然而手被对方拽住，下一刻已经到了新鸿嘉园内部。

　　奇怪的是，这里距离地下室还有一段距离，不长不短的几百米，他疑惑陆晏贞既然这样的能力都有，为什么不直接到地下室内部？其实他更疑惑的，是对方到底是不是人？如果不是人，那又是什么东西？

　　“你……”

　　“有什么想问的…一会儿全都告诉你，先去救人……”

　　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晏贞右手提着那样粗那样适合当武器的一根铁棒，却不见他向前走，也没有看自己，只是将铁棒递给自己。

　　“你去吧。”

　　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项元琦知道有再多讶异和疑惑此刻也不便多说，是真是假等会砸开门便知，再者，姐姐和陆晏贞都不是随便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性子。

　　他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到地下室门口然后砸向了大门，不过第二下，那门就已经报废。

　　里面的情况映入眼眶，项元琦只觉血管砰砰跳动，里面的血好像在沸腾奔涌。

　　梁幽手一抖，项宛芙被摔在了地面。看着金发的青年一步一步走近，像是被对方眸中的凶虎般的光芒震慑，梁幽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退后，直到靠在灰扑扑的墙壁上。

　　“…是你…我记得你…在金悦的时候，你打输了，所以恨上我？”项元琦低声说，“今天你派人带走姐姐和羽桐，是想引我出来？现在你有机会了，这里很安静，我们可以再打一场。”

　　“你、你居然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来……”梁幽心中惶急，他之前就被对方打得满地找牙，此刻因为不曾预料项元琦会这么快找来，他在这地下室中根本没做什么准备，而对方却带了武器。

　　他猛地扑向摔在地上的项宛芙，想要按照原本计划的那样，用这个女人威胁对方，使对方不敢动手。

　　他已经很快，只是对方冲击的速度更快。

　　项元琦先一步闪到了姐姐身前，粗重的铁棒朝着梁幽肩头劈落，梁幽只得侧身避开，这一下要是硬接，那他肩膀就废了。根本没等他站稳，项元琦猛地跃起，飞起一脚踹在了梁幽的脸上。这一记用足了全力的踢击命中了，梁幽控制不住平衡而后仰，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快、还有一个女——”他挥舞着手臂大吼，转头却只见自己周围所有的小弟都已经倒下，一个人背对着他这边，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见那个人给地上昏迷的女孩裹了一件外套，然后将她抱了起来。

　　梁幽惊骇得瞪大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

　　下一刻他就再顾不得惊骇，项元琦已经再次冲到了他的面前，铁棒挟裹利风，砸向梁幽的头顶。梁幽在这雷霆万钧的一记重击下无可退避，只能把双手护在头顶，勉强地挡住致命部位。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梁幽从口中发出惨烈的哀嚎。

　　“疼吗？啊？你们也会疼吗？你们这些早该去死的畜牲！你们早就该——死——死——死！”

　　项元琦连续砸下手中的铁棒，每一个“死”字都伴以铁器击中人体骨骼的碎裂声，还有男人间或发出的惨叫。

　　“元琦！可以了。”这时候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前一后的响起，项元琦蓦地从那种异常的状态中回神，他庆幸身边人还记得要叫救护车…

　　“…姐姐、姐姐……姐姐！”

　　他扑到女人身边，颤抖着双手将她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各位啊，不看前面章节的明示暗示，也要看预警啊……】
第46章-小朋友
　　

　　白天判决结果已经下来，在庭上项元琦就几乎失控——梁幽等人属于qiangjianzui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这一大类，按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的规则被判处无期。然而杨兴却因为家属出具的精神病证明，根据“辨认和控制能力仍存在障碍，承担部分刑shi责任”这一规则，只判处拘禁十五年，另外对受害者家属作出赔偿。

　　凌晨一点。北都市看/守所。

　　看/守所门前的灯亮着，门前一片空旷，许久之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左手上拿着什么东西。青黑色的铁门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默然而坚实地阻挡着门外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手无意识地推了推大门。门确实锁得很紧，他推不动。他抬起门上的锁，看了看，放下，接着伸进口袋握住早就准备好的工具。

　　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了良久，他最后却没有掏出来。

　　转了身，那个人低头一步一步走开。

　　夜风倏然而起，他左手里拿的东西垂下来。那是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洁白的牛奶棉线在夜风里荡来荡去，不仅是只织好一半，就连完成的部分都有许多漏针的地方，仔细瞧去会觉得那围巾简直像是镂空的一样。

　　街道两边的路灯照着他，他就那样默默走，抓着那么多小洞的一条围巾，叫人见着就知道是初学者的作品。这拙劣的半成品，跟他俊丽冷肃的脸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笑。

　　凌晨两点。

　　栾宝街，是凤林区里最繁华的地段。KTV、Club和酒店牌匾的各色灯光彻夜不息，却照不到旁边幽深的巷子里。只有车辆经过马路时，示廓灯和近光灯才能短暂地照进巷子。

　　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脖子上围着一条没有织完的围巾，任凭过去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睛。

　　他刚刚在店里问了老板娘，说是便利店的老板今天要在家里看小孩，得两点才来换班。老板娘只认得他的姐姐，却不认识他，却也出言留他在店里等。项元琦摇着头拒绝了，他不想这个状态坐在人家店里，他觉得这个样子叫来的客人看见了，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终于他等的人来了。店老板从车里下来，老板娘急急地迎上去，“咱闺女烧退了吗？”

　　“退了退了…”店老板大概是刚从暖气离开，双手搓个不停，“咱快进去了…这天，也太冷了都冻死我了…”

　　“说起来你这个死/鬼，今天闺女病着你还出庭作证，你搅和啥啊你…之前白挨顿打还不记教训？还上赶着管人家的闲事？那姑娘都没了，你还指着谁报答你吗？再说还有几个判得轻的，你不怕他们出来再找你麻烦……”

　　“唉，别说了……我也是看剩下的那个孩子可怜……”

　　“啥孩子啊，我听说她弟弟都二十多了…得了得了，总之以后别跟这些人这些事搅在一起，咱们普通老百姓，哪惹得起这些……”

　　老板搂着妻子的肩膀，两个一起快步走进店中，话声随风而散。冬夜的风很冷，虽然此刻并不算猛烈，却让人无端地感到一种萧然的孤单，它漫无目的地扫过整条街道，吹在店旁那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也吹在站着的人的身上，而人影一动不动。

　　“你是来找店主道谢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项元琦呆了一下，以为是幻觉，可是那只手搭在自己肩上的感觉又是那么温暖和真实。

　　倏然之前那违背常理的一幕幕涌上心头，这瞬间他想到了什么——

　　“你可以做到的吧…”项元琦猛地转头，迅速站起身来。像是溺水快要窒息的人忽然看见一根绳索，他攥住陆晏贞的手，力道大得使陆晏贞禁不住蹙了下眉。

　　但陆晏贞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爱人微微泛红的眼睛，“你想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的能力，应该是不能够救活姐姐，我知道……如果能做你绝不会看着姐姐走掉……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那些渣滓，你能做到的……对吧？”

　　陆晏贞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

　　见对方这种反应，项元琦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逐渐变得黯淡，他似乎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又沉默了片刻，他低低地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这是我自己的仇……我不该勉强你…”他并不是说气话，他是真的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失去理智了才会提出那种要求…根本是在无理取闹……陆晏贞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有这种能力，他尚且不清楚，但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对方绝非跟自己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说到底陆晏贞能看上自己已经使他迷惑和不可思议，他凭什么认为对方会一直无条件的帮助自己？

　　自嘲似的摇摇头，然后他收敛了脑中纷乱的思绪，手上力道也松了些“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

　　陆晏贞睡到一半醒来，发现身边竟然是冰凉的，他生怕爱人想不开出了事，项元琦的手机放在枕边，没有带出去，他还想要不要干脆报警，或者再用一次能力。

　　陆晏贞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爱人，相信他不会一个字都不留下就去做傻事。

　　偌大一个凤林区，他已经在无数的大街小巷里找了很久，他去过项元琦原本租住的那个老旧的楼房，去过项元琦跟他姐姐后来住的新的小区，甚至去了他姐姐曾经住院的地方，可是哪里都没有项元琦，他只能继续沿着对方曾经活动过的区域找，后来连他姐姐生活过工作过的地方他也一个个去找，终于在这家店旁找到了他的爱人。

　　他没有说那些，只是反问对方：

　　“你觉得呢？现在是冬夜的凌晨两点钟，我这时候出来，难道是为了看夜景？”

　　其实刚出口时项元琦就意识到自己问了傻话。好像从今天判/决结果下来他就失去了理智一样，从白天到现在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道在干嘛，游游荡荡也不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就是觉得心口憋着什么似的，总想做点什么发泄出来，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刚才他对陆晏贞的态度那么不好，其实是在迁怒对方吧……因为恨自己无能所以迁怒……可陆晏贞却一点没有生气，这么冷这么晚还出来找自己。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这里……]

　　他呆呆地看着陆晏贞。忽然他意识到这世上毕竟还有一个人会在这样寒冷的深夜里到处寻找他，然而也只剩下这一个人，还会担心着他在某个夜晚就那么永远地走丢了。

　　他不能失去他，他只有他了。虽然他不知道，陆晏贞此刻究竟还有没有能力做到他要求的事情，但他后悔刚才自己的莽撞。陆晏贞片刻的迟疑，已经说明即便他有能力做，也必然要付出极为可怕的代价。

　　“今天抱歉了。让你担心……刚才我说的那些——”

　　“我答应你，”陆晏贞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可是需要再等一些时间……我保证三天之后，你想的那些都会实现。”

　　“…你……”项元琦这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其实有好多想说的，但是嗓子就像堵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另一种使他觉得丢脸的东西倒是猛地涌出。

　　“嗯？怎么了？”

　　望着对方的眼泪，陆晏贞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三天，你还是觉得太长，觉得等不及么？”

　　“不、不是……”项元琦摇着头，他揉了揉眼睛，“那你会不会怎样啊……做这样的事，不需要付出代价吗？我很害怕啊……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我现在只有你了……”

　　“一点点而已。”陆晏贞隐约觉出了对方哭泣的原因，心中又是疼惜又觉得他有点傻，是很可爱的那种傻。

　　“走了，冷不冷啊？在这里站这么久…“

　　“……”

　　“别哭…怎么又哭了？”

　　“……”

　　“这是大街上…虽然很晚，可也还有人在来往……元琦你现在简直跟个小朋友一样……”

　　“你觉得我丢脸了是吧？那你就先走，不要管我好了，我一会儿自己回家——”项元琦有些委屈，他觉得自己都没有哭出声音，已经忍得很不容易了，还要被爱人嫌弃。

　　陆晏贞实在没辙，他看着自己爱人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忽地抬起手，把他轻轻抱住。

　　这拥抱来得突然。项元琦身量稍高一点，可他被抱住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对方身上的气息整个包裹了，爱人身上的热度把他笼罩起来，隔绝了周围的夜风。他觉得对方的身体是那么温暖，温暖得可以融化他心里深切沉重的寒凉。

　　他伸出双手，却是很用力地回抱住对方，那股让他窒息的痛楚再不能被压住，一下子全都冲了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爱人，像个真真正正无助的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而陆晏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将手贴在爱人的背上，将对方搂紧了。

　　【作者有话说：我刚刚…看了看后台订阅数……怎么办我也想哭hhhhhhhh】
第46章-还有一个小朋友
　　伴随打了马/赛/克的画面，与新闻连线的场外记者开始讲解：

　　“……涉案人员在移交jianyu后突然出现异常行为，于今日凌晨，用牙齿、手脚……导致咽喉、肛/肠等多处受伤……截止上午十点已有两人死亡，其余仍在指定医院……”

　　“所以你说等三天，是因为在宣判之前——”项元琦说到一半，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抽两张纸巾擦了擦鼻子，“他们是同/案/犯，在看/守/所被分别关押，现在判决生效后交由监狱执行，他们才能到一处……”

　　陆晏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承认了这种说法，“没必要将其他犯人牵扯进来，可让他们自己折腾自己，又未必能达到预计的结果…现在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项元琦望着爱人那双瑰丽深红的眼睛，之前因为许多别的更紧迫的事，比如姐姐的后事还有关于这些罪/犯的审判，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静下心好好地说话，这时那个疑惑浮上心头。“你……你到底是……鬼神？还是…什么东西修成了妖精吗？”

　　“……”

　　“哈哈哈哈…主人，他、他说你是妖精…哈哈哈——”器灵忽然发出了爆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波动将陆晏贞炸得头痛。

　　“不…”陆晏贞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他想这些难道不是正常人都会生出的猜测？他面上神情不变，“我跟你一样是人，只不过有些特殊的能力而已。”

　　“…哦。”项元琦坐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

　　陆晏贞看对方竟然轻易接受，而且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对自己的态度都与从前无二，“你相信我说的？你不害怕？万一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接近你是想害你呢？”

　　“那你害吧…”陆晏贞感觉到腰间的手紧了紧，然后爱人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不过你要怎么害我？是要吸我的阳气？还是要把我整个都吃掉？”

　　“……”

　　“反正姐姐已经离开我了…无论你是什么，我都只有你…你要把我怎么样，也都随你……”

　　陆晏贞想了想，“的确是有一件事，想让你做。”

　　“嗯？什么？”

　　“拉一首曲子给我听吧。”

　　项元琦忽然意识到，自己学琴这么久，竟然从未单独拉给陆晏贞听，最初是想着他不懂音乐，后来是想着再练习的好一点再拉给对方听，总之几次他动过念头，次次又放弃。

　　却不料对方主动这样要求，“当然没问题啊，不过……怎么你之前从未说起，今天突然想到了？”

　　“你不是马上要出国…”在听到项元琦的决定时，陆晏贞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没想到，对方会在他问起申请时依然决定按照原来的计划，毕竟是同母亲一般的姐姐骤然离世，于对方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就算在国内调整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项元琦这样回答了——

　　“我答应过姐姐…就在那一天，在医院里…我向她做了保证。我说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我会好好地活下去……我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说到就要做到，我不能让姐姐在那边看着我感到失望和担心……”

　　“你不陪我一起去吗？是你的话，在哪个国家都一样吧？”

　　他回神，“不，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如果顺利，过几个月我会去找你。”这么说的时候，陆晏贞心中升起一丝遗憾。

　　在末世，无论是元琦还是景斯，都没有空像这样去学习音乐。他也从未听过这两人拉琴或者唱歌。现在好容易有了机会，本想以后多多欣赏，却因为一连串的事情不能够办到。

　　按这种速度，他是等不了元琦所憧憬的、那场跟景斯同台的演出，他想趁现在听一下，即便是分开的也好。

　　……

　　一月五日，小寒。

　　“许姐，我今天实在不舒服，能不能推掉这个节目？”

　　“不舒服？”许蔓蔓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走运，最初的想法竟然全错了，这个人别提达到她预想的那个地位，就连能不能继续在圈子混下去恐怕都成问题。

　　自从陆景斯说睡不好、说他总是失眠开始，已经有好多次，他在演唱时发挥失常，要不就是在采访中控制不住情绪，许蔓蔓其实隐约猜到原因，陆景斯是有成为巨星的硬实力，但他的心理素质实在不行，每天看微博看那么多次，看到一点说他不好的就要生气，气急了还跟黑粉对骂。

　　这样长期地绷着根弦，精神一天比一天紧张，状态自然也一天不如一天。越是这样，越是叫那些嫉妒他红的人抓住把柄，更有了攻击他的理由。盛腾这边一直默认他在团队中地位同于主唱，他这时不时就掉线的状态，对整个团队都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

　　现在，又爆出陆景斯在进圈之前的开销全靠自己没有血缘的哥哥提供，那人为了陆景斯高中没读完就辍学打工，而陆景斯好好地读完了书又进了圈子，现在居然跟那人几乎断了联系，更别提在社交软件或是节目里提起对方。

　　一时间“吸血鬼”、“忘恩负义“、“没有良心”这些标签雪花一样贴到陆景斯头上，使他的处境愈发艰难。

　　“你一天天的，就没有舒服的时候——”许蔓蔓想到这些，火气就涌上心头，“你推吧，你尽管推……反正就你这个样子，我……”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我恐怕也陪不了你多久……我只能争取到这样的资源，陆少爷看不上，我也没有办法…等新的伺候您的人来了，您或许会满意一点吧……”

　　“…许姐，你别这样说。我知道的……资源不好…是我自己的原因……”，陆景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此刻将头慢慢地埋了下去。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又把头抬起，望着许蔓蔓，“我现在好像舒服一点了。许姐，那咱们是现在过去，还是再等一会？”

　　晚上九点。

　　“哈？这时候通知我说要来看？加个座位倒没啥，问题他说的是谁啊？别一会给淘汰了，那不完蛋？”

　　电话那端的人同样有点烦躁，“我哪儿知道啊！就连这个消息，还是刘总今天谈完事儿，多问了一句才晓得……”

　　“靠，怎么有这种奇葩，是想捧人么？这、这有没有了解过咱们节目是搞淘汰制的，不说是谁咱们怎么捧——”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了解，我只知道他很有钱，无论如何今天不能淘汰他想看的那个人，即便要更改规则，也不能淘汰……不然他撤资，就找你补上。”

　　“啊？玛德，这叫啥事啊、这……”王瑞还想再抱怨两句，问点有用的信息，对方却已经把电话挂了。他忿忿地收起手机，转而看向台上。

　　现在是游戏环节，似乎是出了一点状况。台上的两个五人团队，本该按照剧本两两组成一对，参加PK游戏。然而在上一轮比赛时，有个染着银发的年轻歌手忽然说拉肚子，一去就再没回台上，他经纪人急急地解释，说是不知吃了什么导致急性肠胃炎发作，今天的节目不能录了，过后会按合同赔偿。

　　问题他这一走，原本的两人组合就单了一个。王瑞想了想，只好交代主持人，“你先顶上。”

　　按照剧本，原本单着的不该是陆景斯，而是那个跟银发歌手组队的人。但主持宣布规则后，陆景斯的队友全没按照剧本来，陆景斯根本不用思考就能想到，这绝对是那四个人商量好才敢这样，或许是觉得人多了导演也不好不给面子。

　　女主持望着那已经站成一对对的年轻人们脸上神色，暗中摇头，又去看那个曾被称作天才的歌手。

　　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嘲弄，还有一点淡淡的疲倦。她以为他会冷笑出声，或是掉头就走，可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站在一起的那群人，眼神越发失去温度，眼眶却渐渐有点红。

　　[才十九，还是二十……好像还在读书吧……]

　　女主持想到陆景斯比自己都小许多，近来却遭受了这么多不知真假的攻击心中忽然就有些不忍，她并非圣母病发作，只是单纯因为陆景斯此刻的眼神，像是一个孩子受了委屈却不愿意说，也没处可以说的眼神。

　　“那景斯，你只能跟我一队了。”女主持笑着走过去，没握话筒的左手轻轻拍了下年轻人的背。

　　王瑞在台下点头，心中却暗想，或许淘汰这个人没有关系？他对这些明星都有点了解，知道陆景斯最近丑闻连连，能这样挨脏水泼显然是缺乏背景的表现……

　　他忖度着，一边关注着台上的状况，倒是有些意外那个被孤立的年轻人跟身为女性的主持搭档竟然快要赢了。这场游戏比较考体力和反应能力，他本以为正好可以顺势淘汰陆景斯——

　　“已经有一个人弃权，那本轮就不淘汰人了……”王瑞想不管出去怎样，在这个场里他说了算，于是他交代助理，“一会儿，你就让主持这么说。”

　　“啊——”

　　台上传来惊呼。陆景斯看着所有人都拥在对面那个人身边，包括急急去查看情况的女主持。

　　“我没事…”那个人站起来，“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而已…”

　　【作者有话说：我流娱乐圈…千万不要代入现实……我已经尽量模糊了各种细节，我保证，绝没有在文中影射任何三次元的明星。】
第47章-那我独唱吧
　　摔倒的人是跟景斯同一个团队的，叫秦瑜，在陆景斯加入之前，盛腾经纪人有对他透露，说公司给他的配置是主唱和队长，他却觉得自己生得这么好，其实这个团队的门面也是他，这么越想他越觉得自己在团队里真是无可替代的重要。

　　谁知道陆景斯一朝空降直接夺走了第一个，第三个在大多数粉丝心中也默认被陆景斯夺去，只剩下队长这一个还属于他。陆景斯对他的态度又一直是不冷不热，除了排练的时候根本不说话，更别提对他示好。他又嫉妒又恼怒，但之前被陆景斯的光芒压得死死的，一直没有办法发作，现在好容易这个从不懂得“尊重前辈”的年轻人一朝落魄，他恨不得多踩上几脚才好。

　　但他没想在节目里当着观众的面对陆景斯使手段，刚才的确只是意外。听到女主持关切的问话，他只是笑着轻轻地摇头，“真的没事，咱们继续游戏吧……”

　　王瑞在台下皱眉，他记得这个秦瑜似乎有些背景，最近还跟辉力集团某董事传出了些花边新闻，莫非这次就是这个董事要来？可辉力集团也不是这档节目的资方，难道是跟刘总有别的合作……

　　他想他的，而舞台上游戏仍在继续。观众席上的骚动也渐渐平息，却是与最初那种时不时还会鼓掌加油的专注不同，现在安静得有些异样了。

　　出于对节目气氛的考量，主办方不想观众在场内有任何争执，或是在某个人的场合特别冷清，所以节目录制之前做了调查问卷，拿到入场票的大多是团粉。

　　此刻这些对每个人都有感情的粉丝，虽说很懂事的都没有去怪陆景斯，却也担心着秦瑜的情况。秦瑜动作时双眉微蹙，似乎在忍着疼痛一样，叫粉丝们揪紧了心恨不得游戏就此结束才好，哪里还有心思关注游戏的进行情况。

　　大局已定，陆景斯和女主持的组合不可思议地赢了所有对手。“这一轮积分最高的是……”

　　是宣布结果的时候了。女主持接过助理递上的手卡，看了看变更后的新规则，有些弄不懂总导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犹豫着，将征询的目光投向王瑞，而王瑞回头看了看，那个特别准备的坐席上，仍旧空空如也，他沉吟片刻，朝着女主持人轻轻地点头。

　　“…是我跟景斯的组合哦——”她笑着抓住陆景斯的手冲台下摇了摇，虽然没收到任何反馈，但女主持脸上笑容不曾改变，“…那么先中场休息一下，稍后，请商簌组合为我们带来新专辑的主打歌《雪迹》……”

　　休息时年轻的偶像们纷纷走下台去给粉丝签字，陆景斯没有动，秦瑜虽然恼他在这会儿耍性子，但身为队长又当着这么多观众，还是咬着牙走到陆景斯身边，“走了，去跟粉丝互动一下……”

　　陆景斯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他，只是站在舞台中央静静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瑜如何受得了后辈这样无视他，理智仿佛绷断，怒恨顿时脱缰，不由得恶从心头起。他摇摇头作出失望的模样，然后自己走开，却在下台时忽然站立不稳似的踉跄，恰好撞了站在台下的领舞张轩。

　　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撞击力，张轩稳住身形就立刻出手扶住了秦瑜，这才使秦瑜没有摔倒。他跟秦瑜关系一直很好，此时看着秦瑜的脸色，不禁心中担忧，想到刚才游戏时对方跟陆景斯撞了一下，陆景斯没什么反应，秦瑜却是自那之后就神情一直不对。

　　“一定是刚才伤到了……”张轩卷起秦瑜裤脚，这里有暖气所以他们都穿的不多，伤处是一大片淤青，在秦瑜白皙的皮肤上分外刺目，离得近的粉丝看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瑜哥别动了，我们不要你签名，你快去找医生看一下…”、“怎么伤成这样啊……”、“天啊，我好心疼…”

　　在女孩子细碎的声音中，其他两个团员也纷纷围过来，状似关切地看着队长的伤势。张轩走过去对王瑞说，“导演，要不一会儿让他们上吧？”他冲另一个团队示意似的抬抬下巴，“现在要我们去唱，不说队长这样会不会影响演出效果，就说大家现在情绪都有些低落，估计发挥得不会很好……”

　　王瑞点点头，冲女主持招了招手，准备把接下来的新安排告诉她。女主持会意地走过来。

　　这时候陆景斯也已经站到舞台边缘。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忽然无声地笑了。

　　他淡淡地开口：

　　“那我独唱吧。”

　　他就是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其实知道他不该说的，这样只会增加黑料，可他在这一刻忽然就觉得，他受够了。

　　他早就动了离开的念头。他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首歌。他还曾想，虽然有各种摩擦，但他们五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起码他的最后一首歌，总得跟整个团队一起唱吧，可他现在忽而意识到，根本无人在乎这种事。根本无人在乎这个团队里有没有一个叫陆景斯的人。

　　女主持听见了他说的话，抬眸去看总导演，她等待着王瑞宣布最后的决定，而王瑞却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他不看陆景斯，只是看着被众人围绕的秦瑜。秦瑜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即便隔着几米的距离，王瑞也看清了对方腿上的淤伤。

　　在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中，王瑞忽然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冷冷地笑了，“那你唱吧。”他从座位上站起，转身就走，“我去趟洗手间。”队友们这时候也纷纷说，“刚刚玩游戏有点累”、“陪队长去后台休息一下。”

　　台下的女主持伸手似乎想去挽留，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对着他们的背影愣住。

　　而年轻人象一个傻子般被丢在舞台上，好像瞬息间就再也无人记得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他不能跟着这些人去，也不能倒下。骨子里的那种近乎执拗的骄傲让他依然站在舞台之上。

　　他抬手撑在自己的后腰，轻轻地按了按，刚刚在游戏中那下撞击他不是没有受伤，可是他不想叫粉丝看出来。他怕这些十几二十的小姑娘会担心。

　　“景斯怎么这样？”

　　“他就这么喜欢唱歌吗？队长都受伤了呀？而且又不是只有一期节目了吧？非得死抓着这一期，这一场唱？”

　　大部分粉丝都有了一点怨念。本来到场的就是两个团队的粉丝，偏爱陆景斯的可能占十分之一，或者略多一点。然而此刻就连这些人里，也有一部分觉得自己偶像这样是不是太不近人情，只有些微死忠粉还是支持着陆景斯，她们想他大概是有什么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第一段唱完的间奏部分，若是以往全场都会响起久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今天却没有。那些死忠粉也都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此刻能感觉到场内的气氛，她们很想鼓掌，可害怕这样反倒要叫偶像招黑，怕节目播出去后说她们没素质，说她们这种时候还在得意于偶像游戏的胜利，全不顾同一团队队长的的受伤等等……这之类的话她们看得够多了，也怕得够多了。

　　而陆景斯是早已预料到的。他此刻并不如何失望，只是有些后悔。

　　他不该一意孤行，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喜欢娱乐圈，他只是想要博取人们的瞩目和艳羡，因为他从小各方面都不如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父母虽然对陆晏贞态度疏离，却总要他向对方学习。

　　再其实他也根本不爱学习，只是出于少年的好胜心，出于那份想要得到父母夸奖的愿望，他的确学得很好，在校内也是很受人羡慕的学生。可是即便他再怎么努力，也超越不了陆晏贞在同年龄时的成绩。

　　他模考能考到省前八百就算好了，陆晏贞却是从未掉出省里的前八十……他讨厌那个所谓的“哥哥”，父母一直要他这样称呼陆晏贞，可他总不愿意。他也讨厌父亲和母亲一直以来拿他跟陆晏贞做对比，后来他偶然参加音乐社团发现自己竟有这样的天赋，再然后，随着年龄增长遗传自母亲的美貌也渐渐长开，他想他终于不要笼罩在陆晏贞的阴影之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陆晏贞在他们团队出第一张专辑时，提着到他家里，给他送来的那样包装简陋的礼物，还有他只在小时候才喜欢的甜点。

　　他后悔当初把那些东西生气地扔掉了。

　　他蓦地想那些人说他的话，他们说他忘恩负义当真没有说错。这世上除了陆晏贞，还有谁会真正在意他是不是好，这些娱乐圈里的所谓朋友，大多都想看着他摔倒，他更后悔那样冷着脸把陆晏贞扔在屋子里，还对陆晏贞发了那样一条短信——

　　他说要跟对方断绝关系，即便他当时说的只是气话。可他想陆晏贞大概当真了，在他们再次见面之前。

　　对方明明是世界上唯一会为他的成就而骄傲的，唯一把他当作亲人的……他的哥哥。然而自从那天在医院相遇后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态度使陆晏贞彻底死心，或许是自己说“不想看见”他？他一定当真了……所以他就真的不再出现。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他平静地唱完最后一个音，例行鞠躬后，他也不再期待什么，默默地低着头走下舞台。他想他还真是好笑，那样气势如虹地冲进这个圈子来，这样安静得近乎黯然地离开……

　　然而就在这一片近乎黯然的安静中，忽然有轻轻的掌声响起。

　　陆景斯浑身一震。而后他猛地抬头，望向掌声的方向，是之前没有在场中出现的人。他们相隔相望，视线穿越了半场的观众，在空中对上。

　　“哥哥……”陆景斯低声说着，恍若幻梦中的呓语。

　　片刻后他终于回神，明白这不是幻梦，然而更多的疑惑却是从心间浮起。

　　[…他怎么会来…又怎么会坐在那里……]

　　这样想着，陆景斯下个瞬间却忽然注意到哥哥戴着的东西——

　　[那是…]

　　当灯光打到观众席上，那抹银色反射着灯光，在陆晏贞耳朵上幽幽地一闪。

　　他见过那个，曾经去拜访一位歌坛前辈时他在对方的耳朵上看到过同样的东西。然而前辈已经退圈很久了，据她说，她也是五十多岁听力开始退化，又过了几年近六十了，她才戴这种耳背式助听器。她还说这种不但佩戴起来舒适，功率也大，很适合她这种听力损毁严重的人……

　　陆景斯心中顿时揪住，不知道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间，在哥哥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我为了组合名字不要跟现实任何团体撞车，用了很%￥&的一个词作为他们的组合名……觉得诡异对吧hhh因为就是越诡异越不会撞呀ლ(°◕‵ƹ′◕ლ)

　　】
第48章-你说的，要算数
　　女主持自然也看到了陆景斯的反应，此刻跟他一样把目光投向那个人，不由得怔愣。

　　她之前在加座位时就有所留意，暗自猜测这是什么有特权的人，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所见的无非是一些中年大腹便便的老板，这么一想，她也没有对那个位置会坐谁特别感兴趣了。此刻瞧见这么个人实在有点反应不过来。

　　莫说是普通人，就是在娱乐圈也绝对无法找到这样的一张脸，她觉得对方应该站在舞台上而不是台下，否则简直暴殄天物，因为不能给更多的人看到。

　　王瑞早在两分钟前就接到场内助理的电话，此刻已经坐到陆晏贞的旁边。他自然注意到了对方耳朵上的助听器——

　　这种式样，可以有一个麦克风也可以有多个，而麦克风数量越多助听器体积就越大，代表听力损失越严重。

　　这个人戴着的已经不算小，在别人身上或许是影响外观，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宁愿忍着难受选择耳道式，且王瑞之前见过一些戴助听器的，有老人有年轻人，他面上不表现暗中却觉得恶心，并不是针对残障人士，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玩意瞧着就恶心。

　　这一次却与之前有些不同。最开始王瑞也觉得别扭，可是他坐在这人身边看了片刻，心中忽然就有些异样起来。

　　他身为总导演是玩过不少小明星的，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颜值还行但没啥背景，此刻若不是这个人代表着节目最大资方，他想他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会支配他作出主动勾搭对方的事来——

　　是没上手过这种类型所以受到吸引么？不对，不是如此，这个人拥有这样高高在上的地位和华丽张扬的美貌，却只能靠着辅助工具才能感受外界的声音。他简直想找个机会把那玩意儿摘下，然后说些现在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而这个人无论如何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或许，他能在这张脸上看到茫然无助的神情？

　　[玛德，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刚入圈子，毫无背景的小明星呢……]

　　他暗暗骂他的，陆晏贞全没有了解各色目光的主人都在想什么的意思。

　　刚才看到弟弟失落的神情，陆晏贞几乎想走上台，直接把弟弟领回家，再舍不得让他在这里参加这样的节目。

　　念头起了，可他毕竟做不出这种罔顾对方意志的事。他没想到此刻尚在录制中，陆景斯竟然主动走下舞台，走到他身边。

　　王瑞见状急忙喊道：

　　“摄像师！停一下！”

　　他喊的声音不小，陆景斯却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抬手触上了哥哥的耳朵，“你这是怎么弄得……是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点意外，现在都解决了。”陆晏贞回忆着刚才观众的反应，还有景斯的神情，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景斯，你还想录节目吗？”

　　陆景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揉了揉鼻子，低下头不说话。

　　见弟弟这样，陆晏贞便不再犹豫。他站起身，将目光落到了王瑞身上，“王导——”

　　“抱歉了。”陆晏贞不懂娱乐圈却也知道这样很不对，但他不能看着弟弟这样的神情，他心疼得要命，“该赔偿的，过后我会赔偿，以景斯现在的状态，也并不适合继续录下去……”

　　他没有忽略刚刚景斯走路时，姿势稍微有些异样。各处受伤会产生的影响，他在末世时便能熟练地判断，他想景斯应该是伤到了腰，却不知道为什么，受了伤还要坚持把这首歌唱完。

　　王瑞早在陆晏贞站起来的时候就忙不迭跟着起身，此刻自然满口答应，甚至脸上笑意都不曾改变F.B.J.Q分毫，“这有什么？好说好说！剩下八个人，正好能两两组合，也不用主持人加进去了，哈哈……”

　　而陆景斯望着王瑞那张近乎讨好的笑脸，无端地，他心里涌出一股怒气，又似乎有一点委屈。

　　他不再看王瑞，而是直视了哥哥的眼睛，“…你道什么歉……还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陆景斯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笑话似的，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又回到了依靠陆晏贞才能有经济来源，才能在别人面前活的有尊严的时期。

　　他控制不住那股怒气和委屈，忽然地拔高了声音：

　　“谁要你帮我赔偿？我不是说了，我不要你再管我的事情！我自己有钱……还有啊，刚刚我就在问你了，你干嘛来这里？是觉得我可怜？还是表面上同情我，心里却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你是想来看我的笑话么？”

　　陆晏贞没有生气。他只是忽然想起，在很遥远的曾经，在弟弟的脸上，他见到过许多次同这类似的神情。

　　而每一次陆晏贞看着弟弟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发怒，他只是在努力地瞪大眼睛，那双明亮的深褐色的眼睛。

　　“你真这么想？觉得我来是为了看你的笑话？”

　　陆景斯不说话，眼眶却渐渐红了。

　　沉默良久，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的性格真是糟糕透顶，平生第一次，他痛恨起自己这过分刺人的骄傲。

　　若是伤了无关紧要的人自然没什么，可面对自己的哥哥，每每他刺伤对方之后，心中都会有些不舒服的感觉，此刻更是难受。

　　他刚才冫中云力地发泄完，理智便渐渐地回到身体。陆晏贞反问他的时候，他看着哥哥耳朵上的助听器，回忆起刚才对方为他鼓掌，稍微一想就知道了哥哥来这里的目的。情绪涌上时射出的刺，仿佛在一瞬间回扎进他自己的心。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我……我知道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不小心就说了……”

　　陆景斯越讲越觉得难受，还有一种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冲动。明明之前被众人抛下，他都能保持平静，却不知为何此刻在哥哥面前，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怎么了，都这样……简直让我以为家里多了几个小孩子……”

　　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陆景斯蓦地抬眸，正对上哥哥有些无奈的眼神，“不想录节目，那就不录了。“

　　他正要辩解说自己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这样，陆晏贞却松开他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你还记得，在医院门口，我对你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陆景斯回忆着那天的情形。哥哥说过的话，和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蓦然在他脑海中浮现。陆景斯忽然明白了他当初为什么看不懂哥哥的眼神，其实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不想看懂，也不敢看懂。

　　他对陆晏贞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错了。小时候因为父母拿他们对比，日久天长，他对陆晏贞不能不生出一些妒意和敌意。后来他终于比陆晏贞更耀眼，却又不得不依靠陆晏贞，这就导致他一边瞧不起这个不会说话又土到见不了人的哥哥，一边在心中觉得，他依靠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件值得羞耻的事情。

　　后来再长大一点，他渐渐地，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态度出了问题，可他又是那么自视甚高那么骄傲的人，他不想接受，也不能接受自己错了这么多年。他宁愿相信，陆晏贞对他好，也不过是为了偿还他父母那十三年的养育之恩，而并非对他本人有什么感情。

　　他选择继续将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单纯的等价交换——

　　是陆晏贞用七年对他的好，换他父母十三年的恩。

　　[本来，父亲和母亲死了，剩下的一切都该由自己继承，那么陆晏贞的报恩对象自然也相应地该换成自己……]

　　尚未成年的陆景斯，在进入学院的第一天，收到陆晏贞打来的生活费时，他对自己这么说。

　　他选择继续用之前的态度对待陆晏贞，忽略了心中那隐隐的酸楚和一丝悔意。

　　而后三年过去，宛如瞬刹的流水。

　　当他们之间又一次爆发冲突，他忍无可忍地给陆晏贞发了那样一条短信，他根本不曾料想，再次相遇时，陆晏贞还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他始终是他的哥哥，说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希望他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他。他还说有他在一日，他不用勉强着去做任何事情……

　　太可笑了……

　　[又不是亲兄弟，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陆景斯，你竟然想相信他的鬼话？那你是想承认，你自己之前一直做错了吗？]

　　在医院与哥哥见面之后，他回家又是一夜没有睡着，天亮他才下了决定——

　　既然最开始就错了，那干脆错到底，反正陆晏贞被他这样冷待下去，迟早会有受不了的一天，迟早会有想要跟他断绝关系的一天。他宁愿，用那个他自己都开始不能相信的理由，去平熄心中的疼痛和悔恨。

　　可是在此刻，在这个地方，他忽然发现自己曾经觉得特别特别重要的，绝对不能抛弃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可笑的玩意。

　　他以为有了众人的簇拥和赞美，有了从不犯错的光辉履历，他才对得起自己那颗天生骄傲的心。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种无关痛痒的簇拥和赞美会如此轻易地被流言毁去，就像被风吹散的流云。而他哪里是不犯错呢？他是知错不改，是执迷不悟。他想哥哥说他是小孩子其实没有说错的，他就是还没有长大，他就是爱赌气，不但跟哥哥赌气，连跟自己都要赌气的小孩子……

　　“哥哥…”他再次揉了揉鼻子，同时微微仰起头，防止真的在众人面前丢脸，“你刚刚说的，要算数……”

　　“嗯？”

　　“…就是你刚刚说会帮我付赔偿金……”他感觉自己有点忍不住了，只好将头埋在哥哥的肩上，也顾不得眼泪鼻涕会不会弄脏对方的衣服，反正他想哥哥才舍不得对他生气，“我卡里…因为我之前总是乱花……现在已经…只剩下五百块……”

　　“……”

　　【作者有话说：还有1-2章，hhh提前撒花✿✿ヽ(°▽°)ノ✿】
第49章-绝不会再一次地……（上）
　　“景斯…”

　　此刻看着弟弟认真的神情，陆晏贞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受伤还要坚持唱完，同时也庆幸自己去听这一场——虽然之后也不是不能听到，但假如景斯决定退出圈子，大概是不会愿意再站上舞台，再站在聚光灯下唱歌了。

　　虽已知道对方是早就有这样的念头，陆晏贞还是跟他确认一次：

　　“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其实……如果你是担心今后再遭受像之前那样的攻击…我虽不能保证它们彻底消失，但——”

　　“不，不是因为这个。”陆景斯摇着头打断了哥哥的话，“我只是，在经过了这么些破事之后，觉得娱乐圈真的很无聊……虽然收入挺高的，但我每天都很紧张，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

　　陆景斯回忆着最初自己想要进圈的原因，想要被赞美、被追捧是一个原因，收入高也算一个，那时候他想快点赚到钱还给哥哥。

　　其实他说不上有多么喜欢唱歌，要不然就去勤学苦练唱功了，也不会成天把精力都放在微博、Twitter、Facebook这些东西上。他一天看好多次评论，看见夸他的就心花怒放，看见说他不好的就火冒三丈……

　　想到他披着小号下场跟黑粉对骂，还被说是自己请来的水军，他有些憋屈也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决定不把这些告诉给哥哥听。

　　“…说起来，我到底喜欢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陆景斯喝了一口手中的牛奶，温热醇厚的口感让他久违地觉得放松，或许也因为他终于做了那个决定，“反正不会是唱歌……”

　　“那么，景斯就先好好地完成学业，暂时不要考虑旁的了，等毕业再想也不迟。”

　　陆晏贞其实很想说你什么都不做也没有关系，我的弟弟只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够了，他不知道景斯这个世界会不会像上个世界那样，年纪轻轻就意外地死去，但在心中，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是真的很想那样说，可他不能那样说，他不能还犯同样的错。就像在最初的那一世，景斯本该有自己的航向，他却只希望景斯到他造好的船上。那时他也才十几岁，他没意识到他终有一天会离开，而那个时候景斯则不得不独自面对更多的风浪。

　　看到弟弟乖巧地点头，又捧着牛奶喝了一口。似乎是动作牵扯到了伤处，他轻轻地皱起双眉，单手拿着杯子，空出的另一只手伸到腰间揉了揉。

　　陆晏贞这才想起另一桩事。

　　“之前在医院，医生说你腰间那伤，这个季节不需要冰敷，直接在二十四小时后外涂他开的药。”陆晏贞走到那袋药旁边，拿出那盒医院给开的活络油，“现在，你躺到沙发上，我帮你——”

　　“不，不要哥哥来，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方便吗？涂上应该没问题，但是你揉开药的时候，不好用力吧？”陆晏贞看着弟弟脸上的神情，忽然笑了，“怎么了景斯，你是在害羞？”

　　“我才没有！”

　　被窥破心中真实的想法，陆景斯有些羞恼，在之前，他跟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从不曾亲近，现在骤然进行这样亲密的接触，他当然有些不适应……

　　“我只是怕你太用力会把我弄痛，毕竟你之前那么…”

　　他想起哥哥曾经给家里养的猫洗澡，总是把猫捏得喵喵大叫，几乎次次都要被猫抓。可是陆晏贞又很喜欢那只猫，被抓得要去医院打针，回来还是不放弃给它洗澡……

　　此刻望着哥哥再回想起那些，陆景斯也忍不住笑出声，“那么笨手笨脚的…给只猫洗澡都学么久学不会…”

　　“好吧。”陆晏贞见弟弟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那你自己上药，我去给你叫点吃的——”

　　“不要，我想吃哥哥做的排骨饭！”

　　“排骨饭…”

　　陆晏贞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关于这东西的记忆，又想到自己根本尝不出味道，要怎么对付过去……

　　不由得一阵头疼，他终究还是不忍让弟弟失望，“好，排骨饭……”

　　这时候陆景斯已经撩起了毛衣和内衫，露出平坦纤细的腰腹。他正要上药，却发现哥哥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向下一瞥就看见了自己肚脐旁边的胎记，他想陆晏贞大概也是在看这个。

　　胎记大多是黑色、褐色，他这个却是青白的近乎玉的色泽，虽然理解哥哥会为这特异的样子而惊讶，但他还是有些羞窘，“一个胎记而已，哥哥你别盯着看了……”

　　“说起来…”他看着哥哥脸上的神情骤然严肃了些，“你出生的时候，手里抓了什么东西吗？比如玉石之类的……”

　　“啊？”

　　陆景斯闻言有些茫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哥哥你是看《红楼梦》之类的书看多了，已经走火入魔了吗？”

　　“……”

　　“查看一下这个。”听到陆晏贞的声音，器灵停止了温养碎片，将灵力集中到戒面。

　　“好了，您放到那个胎记上…”

　　陆景斯正扭着身子看着后腰，在伤处抹药，忽然感到腹部有一抹凉意掠过。

　　回过头却只看见哥哥收回的手，他下意识地握住，却是温热的，“嗯？”

　　[刚才…难道是错觉吗……]

　　他松开手想要问，却见陆晏贞已经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没错，主人，这个跟上世界那个是一样的。恐怕是因为跟您弟弟的魂魄碎片融到了一起，所以是这个样子。”

　　陆晏贞心下一定，忽然觉得，他其实真的很幸运。他本以为再无法见到自己的弟弟，现在却似乎有了转机。他想先把这些都收集起来，虽然器灵说它恢复不了碎成这种程度的灵魂，但或许到了更高级的世界，会有什么办法出现……

　　“哥哥……我饿了……”弟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的思绪从对未来的期待中抽离，落到了砧板的排骨上。

　　不提后来陆景斯是怎么苦着脸把哥哥赶出厨房，然后在哥哥面前展露了一番自己的手艺，总之两人的关系自此之后回暖不少，陆晏贞也算完成了一桩心事。在陪伴弟弟三个月，确认对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去往另一个国度，去赴那场之前的约定。

　　五月，A国。

　　“其实之前姐姐的病情突然好转，也是因为你吧……”

　　项元琦并不算个很细心的人，但跟陆晏贞朝夕相处近一个月之久，怎么可能还发现不了对方各处感官的异常，“我记得那段时间，你的视力似乎出过一些问题？虽然不知道你后来用什么方法又恢复了，但我现在猜测，你是用别的换了，对吧？”

　　陆晏贞心中清楚瞒不了多久，此刻也就承认下来。

　　不过看着对方似乎有些难过的样子，他不想引起爱人不必要的担忧，“其实这些随着时间过去，都会慢慢恢复的。”

　　“真的吗？”

　　“嗯。”陆晏贞指了指耳朵上的助听器，“你没发现它在变小么？我说了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傻子，如果做一件事的代价是我所不能承受的，我不会去做。”

　　项元琦犹疑着，终于还是点头，然后轻轻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

　　虽然午夜梦回，他仍时不时被那近乎绝望的悲恸所震，项元琦却发现陆晏贞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在渐渐恢复。

　　于是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心中那股仿佛要失去什么的不安感也随对方的恢复进度，一天天平息下去。

　　直到听闻陆景斯重病的消息。

　　他们匆匆回国，而项元琦惊异于陆晏贞接受时间之短暂，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早在两人重逢后不久，他就知道了陆晏贞与陆景斯的关系，他可以肯定，陆晏贞绝不是那种对弟弟病得快要死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陆晏贞知道如何能让弟弟康复……

　　莫非……他又要用什么去做交换？

　　这种猜测使他心间恐惧。他想问陆晏贞，心中却明白如果陆晏贞想要骗他，故意不说实话，他是没有任何的办法。这天晚上他再次梦见了奇异的画面，梦的最后，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使他从梦境中生生疼醒。

　　从床上坐起，他急促地喘息，胸中仍残留着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这些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的就好像他的的确确曾经历过那些使他崩溃的事情。他迎着陆晏贞混杂着疑惑和担忧的目光，猛然攥紧了对方的手，声音近乎祈求：

　　“你知道的，我现在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他之前失去了姐姐，想着世上起码还有一个人会在意他，会一直深爱着他陪伴着他，会为他的死而痛苦，他才坚持下来。

　　说到底一个人跟世间的联结，不过存在于那么几个人身上，挚友，亲人，爱人……辛苦活在这世上的动力，也不过是想要做几件事，想要跟那些人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他不过是这茫茫世间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人，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对这世界也无损，他是有梦想，可总归排在那些人的后面，若是他们都一个个弃他而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完结！本世界HE、本世界HE！！！放心观看~】
第50章-绝不会再一次地……（下）新世界开（预警）
　　“我没有什么非得做成不可的事情…现在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唯有你一人而已。所以假如你骗我……”

　　他单手撑在陆晏贞枕边，另一只手不但没有放开对方的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

　　“我会去找你的…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

　　他记得陆晏贞说，要他走好自己的路，然而没有姐姐，也没有陆晏贞的人生只是冰凉的一片虚无，他此刻就是出于自己的意愿，选择追随对方而去，他想假如陆晏贞再用那种理由来劝阻他，他就这么反驳——

　　然而陆晏贞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下方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玫瑰色的眼睛映着暖黄的灯光，竟是异样的柔和。

　　他听见对方出声，说的却只有一个字：

　　“好。”

　　“什么？”项元琦有些怔愣，“你……你这次…怎么不像之前那样…拿那些话来劝我……”

　　陆晏贞并不答话，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虽是在笑，可项元琦看着他眼中神情，无端地感到有些微的悲伤和酸楚漫上心间。

　　而后便是疑惑。

　　他不懂对方的目光中为什么带着这样深切的歉疚和疼惜，他的确爱陆晏贞，可若是论个究竟，他其实没有为陆晏贞付出太多……

　　项元琦不知道，这是他再一次地，想要做同样的选择。

　　当获得了上个世界的碎片，器灵告诉陆晏贞，已经可以看到第一世他死去之后，在他的爱人身上发生的事，问他要不要看。

　　陆晏贞没有犹豫。

　　于是他看见了更详细的东西……

　　他原本只是猜测，猜项元琦当时做那种选择，是存了殉情的意思。可他没想到爱人竟是笑着赴死。

　　他不知道项元琦的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可对方那近乎轻快的步伐，那种仿佛终于获得解脱的神情，已经使他揪心。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种神情的含义。那个时候针对异兽的剿杀已近乎落幕，在人类一方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项元琦多半也怀了同这类似的想法。

　　越是明白，陆晏贞越能感觉到一种脏腑都被攥碎的痛楚。他想好在魂魄状态是不会流泪的，他还想，若是最后复活失败，他就去陪他好了。

　　对于他这种近乎默许的态度，项元琦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竟然真的不再阻止我？”

　　他绝非是在怀疑陆晏贞对他的感情，因为对方愿意为他付出到这种程度，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怀疑。

　　他只在想，陆晏贞大概是真的舍不得他，舍不得留他一个人在这世界上……

　　“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假如我骗你，你尽管来找我算账——”

　　陆晏贞说这话的时候，项元琦错觉他不是在虚言安慰自己，而是在说着一种近似誓言的东西。

　　“这次，我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

　　……

　　三年后——

　　项元琦终于如愿成为了ClevelandOrchestra的小提琴首席，开始在国内外各大音乐厅演奏。

　　可他二十岁时的梦想却不能够实现了。因为当初给过他慰藉的那位天才歌手，同时也是他爱人的弟弟，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因为科技都查不出的原因衰弱下去，于两年前辞世。

　　他以为陆晏贞会哭的，可是没有，若说毫无感觉也不对——

　　那天有一场雨，不过当他去接陆晏贞，把车在停车区停稳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摇下车窗他抬眼瞥向窗外，就看见了站在墓碑前的那个人。因为视力很好，所以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对方提着的一件红木食盒和花束。

　　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朝爱人走去。

　　随着距离一步步缩短，他才发现陆晏贞的发梢、衣摆都正在滴水。衣衫已经彻底湿透，所以很显出挺秀风流的好身段，整体倒似冰铸的一柄剑，站在那儿，叫周围空气都肃穆几分。

　　[刚才那么大的雨都顾不上打伞……今天出门还忘记检查油箱的油量……]

　　项元琦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暗想：

　　[…其实心里很难过吧，却在自己面前一副不甚显露的样子。是为了不叫自己担心么……]

　　现在是四月初，本就微寒，又是雨后，他有些担心爱人着凉。正要开口，陆晏贞已经转身，“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要在这里一直穿着湿衣服吹冷风？”

　　“我只是来给景斯送这个……”

　　他抬起了执着食盒的手。项元琦于是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显出来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

　　“送东西就送东西，可你为什么不打伞？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这样淋雨，你感冒了怎么办？”

　　陆晏贞愣了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

　　“我没有…我只是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伞……刚才是忽然想起一些往事，就稍微发了一会呆……”

　　“那现在想完了？”

　　陆晏贞点头，“你先上车，我立刻就过来。”

　　说完他就转身望着墓碑，小心地打开了食盒，里面式样精致的糕点随之显露出来。食盒的密封性很好，糕点竟然是丝毫没沁水的。

　　“这是什么？”

　　“樱桃糕。我学了挺久的，现在终于能做得像个样子。”

　　陆晏贞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将盒盖放在地面，再把装着点心的箢篼放到盒盖上。

　　“景斯之前一直说想吃我做的东西，可我厨艺本就不太好，那时候又尝不出味道，就连气味也闻不到……做出来的东西自然难吃，景斯每次都吃得很痛苦，但让他倒掉他又不愿……”

　　想到陆晏贞的感官确实是最近才完全恢复，项元琦便不再出声。

　　他看着爱人最后将犹带雨水的白菊花放在墓前，然后站直了身子，凝视着墓碑。

　　凉风起了，四周响着草木摇动的声音。

　　他便在这簌簌声中，看着，看着，忽然错觉自己正置身于空阔的静穆中，见那墓前人，渐成远行的一道影。

　　…墓碑……红木盒子……白菊花…还有墓碑前浑身湿透的人影……

　　头忽然疼了起来，好像突然多了什么东西……

　　陆晏贞听见身后的响动，连忙冲过去将人拥在怀中，“元琦？怎么回事？”

　　“没……只是头有些疼……”闭上双眼缓了缓，项元琦感觉那股突然的疼痛须臾间已褪去不少，“可能是刚刚从车里出来，吹了冷风的缘故？”

　　陆晏贞看他这样，心中担忧，总归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此刻便揽着他往停车区走。

　　“一会儿我来开车，你在后座躺着休息吧。”

　　……

　　再次去往A国，两人是为了举行婚礼。

　　因为汉国尚且没有这方面的规则，也不承认这类婚姻的有效性，也很少有正式的庄重的地方适合完成这样的事情。在教堂悠扬的管弦乐中，在牧师的祝祷中，他们交换了手上的戒指。

　　……

　　……

　　……

　　项元琦觉得一切好像忽然间脱轨了。

　　半个时辰前，他还想等完成了这件事，他再次回到家中，那时父亲一定会正视起自己，从此善待自己。

　　可他没想到，他们不只是为了夺取这颗药，他们还想趁这个机会，彻彻底底地毁掉陆家。他不知道这是那帮世家联盟中哪几家作出的决定，或者是他们全部，总之他们并没有把这一步对他透露分毫，甚至连逃离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森然的利箭疯狂射出，伴随锐利的呼啸，封锁了全部出口，火药也被接二连三地引爆。

　　当时陆晏贞已经被他骗着喝了散功的药，他想对方内力深厚，所以格外多加了些，不知是不是就因为他加得太多，叫陆晏贞察觉到不对，喝了一半就扔掉了茶杯，然后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

　　他脸上火灼似的疼，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想他大概要死了，却见陆晏贞忽然从座椅上跌下，而后竟是再没发出半点声息……

　　尚在惊讶，又有更令他反应不过来的事情发生。震天的爆炸声从外面传来，房屋好像在摇动，呆呆望了外面的火光一会，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迅速奔向门口想要出去。

　　然而来不及了。这些炸药早在埋下的时候就是联结的，一处点燃爆炸之后高温会随之引燃另一处，片刻已经来到了这间房屋。他若是不发那一会儿呆或许还能逃出去，可他当时真的没有想到，他们根本不管他还在里面，他们根本没有考虑他的死活……

　　爆炸那瞬间，项元琦来不及感受心中是愤怒还是后悔，他只是本能地用手抱住自己的头。忽然他感觉一股力道传来，未及反应就已经被扑倒在地。

　　而当他睁开眼看到得却是陆晏贞的脸。他有些恍惚，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掠过，然后改变了什么……

　　爆炸仍未停止，陆晏贞就一直维持撑在他身上的姿势，护着他，背后是轰鸣和极其灼眼的光。项元琦有点疑惑，陆晏贞之前已经知道受他诓骗，暴怒之下还打了他，现在却采取这样的行动……

　　之前陆晏贞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很重，他半张脸都肿了，睁眼都疼，可他还是努力地将眼皮撑开，看着陆晏贞在火光映衬下尤其清晰的轮廓，和那双翡翠一样明丽却冰凉的眼睛。知道现在并不适合提问，可鬼使神差般，他忍不住开口问对方，为什么。

　　陆晏贞现在，若是引用上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

　　“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为什么会有男人也能生孩子的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所有能力都不能用，还刚一来就面对这种生死的劫难？

　　耳际完全被爆炸声充斥，但他能辨识项元琦的口型和眼神，正欲回答，却感觉喉咙中涌起腥甜。

　　而被挡在身下的项元琦则眼睁睁看着红到刺目的鲜血，从陆晏贞唇边溢出。然后一滴滴，带着对方的温度，尽数落到他脸上，又很快变凉。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各位追到这里的天使，一定要看预警啊！（跳过本世界不影响后面的剧情，本世界大概15-20章完结）

　　1、本世界作者彻底放飞；

　　2、目前已知毒点：本世界有♂生子设定，但贞哥哥和元子都不会生；原主有前妻，虽然已经去世；

　　3、背景大概可以参考唐末宋初混合一些武侠小说设定，有火药，但还没有火枪之类的管状火器。】
惨遭背叛的双★家主
第51章-惊鸿
　　“毒能清掉吗？”

　　陆晏贞浏览过原主的记忆，正是那半杯茶导致了原主的死。

　　原主一直很小心，未经特殊器具查验的食物酒水从来入不得他口中，唯有这一次，看着那张跟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就依了项元琦。

　　然而这唯一的一次大意，却是送掉了他的命。

　　“当然能！话说……主人，这种毒不影响原主的内力流转，您为什么不多调用一些挡住爆炸？您看您都吐血了……”

　　“…我也想…”

　　陆晏贞不由得庆幸原主功力已臻化境。爆炸的力量冲击到身上，无需他运转，也立时在相应部位随生出内力防护相抗，所以现在虽说是受了一点伤，却不至于有大碍。

　　“刚接收完他的记忆，不太会用……得研究一番。”

　　这时候爆炸声渐渐止息。过了片刻，连弩箭的啸声也消失，竟是完全安静下来。

　　项元琦有些意外。他知道这是有人下了停止攻击的命令，却猜不到究竟是谁。

　　尽管致命的危机已经暂时消除，他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陆晏贞从他身上起来，他才缓缓地随之站起。

　　陆晏贞原本不染纤尘的深紫华服如今全是尘土，前襟上溅了几点血迹，发带在刚才被炸断，长发尽数散落于肩头，与他往日相比实在狼狈得很。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救我？是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东西，还是……]

　　一面思索，他一面放出目光上上下下打量陆晏贞，片刻后他将视线落于陆晏贞唇边血迹，终究还是问了第二次：

　　“为什么？为什么…你已经知道我是别人派来害你的了，甚至就在前一刻你还凶巴巴地动手打我，爆炸的时候却又为保护我，让自己伤成这样？”

　　“我的人，即便是背叛者，也当由我亲手处置。再说——”

　　他看着陆晏贞转身，不闪不避地直视过来，同时在唇边勾起来轻微的弧度。对方那脸孔是美艳非常，却森森然有刀兵之气，哪怕此刻是在笑，也叫人错觉有金铁交鸣之声在耳边响起。

　　“你差点把我毒死。这笔账还没跟你算，怎能让你随便死了。”

　　项元琦一窒，又觉得这个解释的确符合对方的性格。陆晏贞虽为一个世族大家的家主，为人却极为乖僻，自陆夫人死后更是喜怒无常。

　　自从他来到陆晏贞身边，他才晓得传闻不但没有丝毫的夸大，反倒是美化了几分——

　　陆晏贞哪里是喜怒无常，他觉得对方简直有些疯疯癫癫……经常是吃着饭或者看着书就莫名地暴怒，摔东西打人更是常有的事情，莫说是对下人了，即便对待侍妾也粗暴得可怕。

　　他一度猜想，陆晏贞是否因为妻子难产最终一尸两命而悲伤过度，导致脑袋出了问题。

　　“你…打算把我——”

　　“退后！”

　　五支羽箭像是凭空出现，呼啸着射向两人原本站立之处，若是刚才陆晏贞拔剑的速度慢了半分，此刻两人不说被活活射死，也必定重伤。

　　“两位，好雅兴啊。”

　　话音刚传入耳中，只见一道人影紧随利箭之后掠来，落在他们面前。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还能不慌不忙地谈心……”

　　“二公子？”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项元琦有些惊讶。

　　来人一身月白的剑客装，初看只觉普通，仔细打量才能注意到不仅衣料极好，在领口和衣缘处，皆有细条的毛皮银线滚边装饰，腰带和衣带上有不少精美小巧的玉饰，就连脚上穿的靴子，也布满暗金色的绣纹。

　　正是姬家二公子姬玉龙。

　　姬家是项家一直以来的依附对象，无论是资源还是人才都远远胜过项家，姬家二公子更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一手拔剑术出神入化，名曰“飞燕”。剑刃出鞘的瞬间，迅捷宛如疾电，往往是一击必杀。

　　“看来我没有晚一步。”

　　姬玉龙望着陆晏贞，左手缓缓地握上了腰间剑柄，“陆家主？你果真没有令我失望……你还活着，可真是太好了。”

　　“你们这点本事，怎么可能伤到我？”

　　姬玉龙微微一笑，“我不知道陆家主竟还是个爱逞能的性子？”他右手在唇角点了点，“起码把血擦干净吧……刚才的爆炸，想必让你很不好受？不知还能不能接得住我一剑？”

　　“你不妨来试试看。”

　　手中赤霄剑旋转，陆晏贞换为反手握剑，剑刃没有指向姬玉龙，而是指向他自己腰间剑鞘。

　　赤霄入鞘，他默然踏前一步，而后沉腰侧身，五指搭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剑柄。所有动作终止在拔剑前一瞬间的姿势，收束于绝对的静止。披散的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目。

　　“这是——”姬玉龙的双眸微微地亮了。

　　他知道这招的名字，曾在书中看过相关的描述，然而现实中见到还是第一次。书里记载，练成这招的武者，都曾在每年冬季里用冰雪洗浴，以磨炼肉体和精神，把强烈的杀戮之气凝萃在心底深处，就像用自身作为容器包藏一团危险的火，而这火焰只在对决时燃烧。

　　“惊鸿”，这是品级更在“飞燕”之上、由传说中那位初代剑神所创的剑招，虽然名字是十分的秀逸，实际却是目前世上留存的剑招中最凌厉也最可怕的一式，堪称将一个武者所具有的全部杀戮之气凝练到一招上。

　　其精髓与“飞燕”相似，都是汇聚全部的力量于拔剑的瞬间，使那一刻力量的爆发如巨浪冲破闸门，沛然不可抵挡。握剑的人往往无法控制这一剑的力量，而必须借助剑鞘。剑鞘的位置和角度将控制出剑的方位，当剑沿着鞘脱出束缚的瞬间，将获得神鬼般的速度。

　　“呵呵……”

　　姬玉龙低低地笑出了声，“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大的惊喜，传说中剑神的必杀剑技啊……只是，不知陆家主从何处习得这招？”

　　陆晏贞懒得理他。

　　姬玉龙也不恼，仍旧笑着，右手轻抬比了个“请”的手势，“来，让我领教一下，这‘惊鸿’在陆家主的手中，能有多大的威力。”

　　说完他轻轻地活动着手腕，然后握紧承影，同样踏上一步，微微侧转了身体。

　　他方才的笑的确发自真心。身为世家之首——姬家上下最顶尖的天才，他需要顶尖的对手。他看得出来，此刻陆晏贞的力量和精神就像被锁在纸箱里的火，那层薄薄的壁障随时可以被突破。

　　姬玉龙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血液流速已经快到了极致。

　　“陆晏贞，世人皆说我是天才，不过是因为我年纪尚小，若纯粹论及剑术上的成就，我差你远矣……你这么好，我忽然有些舍不得看你如此轻易就死掉……”

　　姬玉龙轻声说，“所以我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聚阳丹，否则即便你没有死在我的剑下，此后也会有无尽的追杀在等着你……而迟早有一天，你会跟现在地上躺着的这些人一样，因为那颗药丧命……”

　　“少废话了。我交出来，你们更不可能放过我…假如最后仍逃不过——”

　　陆晏贞右脚后挫，“就等丧命的那天，再说吧。”

　　劲力蓄满，他靴跟震击的声音仿佛一记重锤打在地面，身形似离弦利箭射出。疾风掀起他的长发和衣摆，向两侧猎猎地招展。

　　“很好…”姬玉龙深深吸气，一双眸子仿佛燃烧着火焰，“不愧是我看重的人——”

　　他猛地踏前，而后拔出了承影。拔剑的同时，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正身体，借助这旋转的力道发出一记斩击。飘忽的剑光在空中掠过，站在旁边的项元琦已经很努力地去看了，可是仍旧捕捉不到那剑斩出的轨迹。

　　陆晏贞的赤霄贴着剑鞘发出刺耳的长鸣，三尺长剑离鞘，光如赤阳。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剑速都达到了极致，剑光细若一线。陆晏贞冲出十多步，终于艰难地刹住，姬玉龙却没有动。

　　他们背向而立。姬玉龙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丢下了承影。陆晏贞的手中已经没有了赤霄，淋漓的鲜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你…在‘惊鸿’后的第二击……用的是什么剑式？”

　　“并非剑式，”陆晏贞说，“那是枪术。”

　　他转过身。

　　赤霄留在姬玉龙的身体里。三尺长的剑刃，完全贯穿了姬玉龙的胸膛，而那嵌着七彩珠和九华玉的剑柄，此刻被血浸得全无光泽，正死死抵在姬玉龙的胸口上。

　　“惊鸿”虽强，然而以陆晏贞此刻的掌握程度，还不能在剑速上碾压对方，更遑论他还受了伤。

　　可此战他只能胜不能败，项元琦的命和他自己的性命，都在他一个人手中。

　　也是被逼出来的，他猛然想起上几个世界都不曾有机会用的，从末世一个古武者那里学会的枪技。

　　末世时因为他用惯了枪，基地也曾为他请来最好的武者教他枪术，虽然大都是基础的技巧，却也有那么一招，是普通人也能使用的绝杀之技。

　　说来他还要感谢姬玉龙话多，他刚才努力想了挺久，才彻底回忆起那人教过的知识，譬如怎样在这极端凶猛的突刺中调整呼吸、控制肌肉、凝聚精神。这一招击出时，手握的位置在长枪尾部，和此世的剑术没有区别。

　　【作者有话说：“惊鸿”的动作设计，借鉴了日本刀类武术的一种流派/招式——“拔刀术”。】
第52章-又蠢又欠
　　“枪术……”

　　姬玉龙也转身，而后微眯起眼睛看着陆晏贞，“你原来会这么多不得了的东西，为何此前不曾听说过？”

　　“此前…”陆晏贞想到原主生前的对手虽然其中不乏强者，但像姬玉龙这般的的确没有，所以根本用不上“惊鸿”。

　　“此前我也不曾想过，会有跟姬家对上的一天…”

　　陆晏贞知道那颗药的真相，只觉原主死得冤枉，他自己现在落到这般处境也挺冤，“是姬善想要那东西吧。可假如我告诉你们，聚阳丹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能予人长生的仙药，仅有的一点作用，只是清除体内邪秽之物，你们能信么？”

　　“呵呵……”

　　姬玉龙轻轻地笑了，而后手指在身上连点，嘴角血液涌出的速度霎时减缓，“陆家主或许真的没有撒谎，但到了现在，说信与不信又有什么用？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与他们说得不同，我完全没感觉你有哪点儿像个阴邪的疯子，而且你又这么强，足够做我的对手。”

　　他面色有些青白，精致的五官此刻看来更为冷峻，高山之雪般毫无人气。

　　“可惜——”

　　他伸手握住赤霄的剑柄，缓缓地往外拔，每拔出一寸，都有汩汩的鲜血沿着剑刃涌出，但姬玉龙脸上神色看来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他终于把三尺长的赤霄从身体里彻底拔了出来，血淋淋地扔在脚下。创口处一大股血流喷出，在半空中溅开，仿佛红墨泼洒的花。

　　不祥之感笼罩下来，陆晏贞心中升起些微的凉意。

　　“一般的人，心脏被捅穿，早该死了吧……”姬玉龙按住胸前的伤口，“只是……陆家主不知道，世上有些人，心脏并非是生在左边的。”

　　陆晏贞不是不知道，可他的确没想到，之前还不算最倒霉，他原来还可以更倒霉——按前一个世界的比例，这种胚胎发育时异常旋转造成的右位心，几百万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如此微乎其微的概率也能撞上……

　　他一步步后退，目光在项元琦身上停留片刻，便立即转回了面前的敌人。

　　姬玉龙左脚踩住了赤霄，右脚脚尖一踢，承影便落回他的手中，“陆家主还不打算交出那药，让我拿回去复命么？你现在，可是连武器都没有了，打算拿什么跟我斗——”

　　忽然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姬玉龙和陆晏贞同时转头，望向那几乎被彻底炸毁的大门。

　　“是你下令要他们住手的？”

　　听见这个声音，姬玉龙握着承影的手一紧，青筋从白皙的手背凸显出来。

　　此刻已是傍晚，天色渐渐地在变暗。进来的这些人已经点起来火把，数百支火把将陆家宅邸的废墟照得无比通明。

　　人忽然散开，有一道身影缓步走近。高冠束发，面目秀美，举手投足自成气度，可细品他衣饰装扮，竟都是偏向中性的。

　　[怎么会……]

　　陆晏贞当然认得这张脸，他的弟弟，再轮转多少世他都能认出，问题是记忆里的景斯并不是如此，不是说之前的那些世界，是说在这个世界——原主的亡妻名叫宋玥，是景斯的同胞姐姐，在景斯远走南疆之前，原主跟景斯也是见过数次的。

　　那时候宋景斯的打扮分明还跟此世男子一般无二……

　　现在看着他火光下仿佛要滴出血来的指甲，还有眉心那一点艳丽的花钿，陆晏贞感觉这种雌雄莫辨的邪异放到弟弟身上，只叫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是。所以呢？你想怎样？”姬玉龙冷笑一声，“宋家主，我们当初的计划，是先拿到药，再毁了陆家吧？你不跟我们商量就提前动手，现在倒有脸反来质问起我了？”

　　“凭你的手段，是无法逼他把东西交出来的…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能眼睁睁看着最爱他的女人因为给他生孩子死去，都舍不得拿那颗药救她……”

　　陆晏贞还从未见过弟弟这样冰冷的眼神，起码从未见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怨毒中带着刻骨的仇恨。

　　“这样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想必也狠，不叫他多吃些苦头他是不会乖乖听话，我是打算直接把他弄得快死了，他为救自己，总该把那药拿出来，到时候我们直接抢下——”

　　“宋景斯，你把我当傻子？”姬玉龙明显已经动了真火，他本想着假如对方认个错也就罢了，现在扯些瞎话来忽悠是在看不起谁，“你算得到他什么时候拿出来？要是他没来得及拿出来就死了呢，要是我们晚一步他已经吃了呢？”

　　姬玉龙深吸一口气，不欲再跟宋景斯装模作样，转而将目光望向他身后。

　　“姬家子弟，听我命令——”他抬起承影，直指宋景斯，“把这帮背信弃义之人统统拿下，交由父亲处置。”

　　“你疯了？”

　　看着姬家的人纷纷拔出武器，宋景斯简直难以置信，“这个时候，你竟是打算与我为敌？”

　　“是啊，我看你不爽很久了。”姬玉龙踏前一步，沉下身体，双眼紧盯着宋景斯，犹带鲜血的剑锋上凝聚着森冷的杀机，“那药或许根本就是骗人的东西，你三番五次惹得我生气，却是货真价实。”

　　“好，好……”被剑指着的人怒极反笑，同样抬手按上腰间佩剑，后退一步，身体渐如一张绷紧待发的硬弓，“看来姬家二公子也是又蠢又欠教训得很，不被狠狠地收拾一顿，也不会学乖——”

　　宋景斯抽出鱼肠，剑锋下垂，那是一柄极其薄利柔韧的剑，若非有数年的练习常人很难操纵它而不误伤自己。

　　他用起来却如臂使指一般。两人交锋，鱼肠在宋景斯手中仿佛舞动的银蛇，钻拉刺缠全无规律可循，好几次都险险擦过对方的要害。

　　看他们打得势均力敌难舍难分，陆晏贞也没有花精力吐槽这个展开，只是抓住这个机会冲至项元琦身边。

　　“干什——”项元琦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手揽住自己腰间，下一刻已经腾空而起。

　　“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个……抓紧了。”

　　“哈？”项元琦刚要说你怎么可能是第一次用轻功，忽然感觉他速度猛地加快，风凛凛地几乎刮痛了脸，也顾不得张嘴。

　　宋景斯余光注意到那边，忽然嘴边浮起一个诡异的微笑，“他逃不掉的。”

　　“哼，我管他死活…”姬玉龙轻轻地喘息，“我说过了吧，我只是——”承影再次爆发出极致的速度，迅捷如同闪电的奔袭，“单纯地看你不爽而已！”

　　天已经彻底黑了。

　　陆晏贞见剩下的那些追杀者已经被甩掉，就放慢了一些速度。项元琦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此刻几乎是被陆晏贞拖着走。

　　他已经渴得要命，可他不敢乱跑，之前那几家的人对他可并不曾留手，甚至包括姬家。

　　他不知道他们是顺手而为，还是姬家本就打算弄死自己，然后父亲也没有反对。

　　父亲根本不在意吧……他想，他这个被视为不祥的庶子，若不是曾祖留下的遗命，他恐怕早就被……

　　忽然感觉很泄气，一切都好像全没有意义一样，他猛地挣开陆晏贞的手，“你不要管我了，我之前给你下药，你忘记了吗！你是不是有病啊？”

　　陆晏贞现在又累又烦，但还是没有冲他发火，回忆起原主跟项元琦相处的经过，说了一句合理的，也的确符合他真心的话。

　　“我不可能不管你。”他想了想，“元琦，你最初接近我的目的……也是为了那颗药吧？”

　　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聚阳丹，能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可以救，没病痛的人吃了也可以延年益寿，此世世人梦寐以求的仙药。

　　“你会把他给我吗？”

　　“现在还不能，给了你，你一个人也走不回去。”

　　“也是……他们…那些世家的人，都想要这个东西，现在我跟你在一起跑，他们说不得也要把我列为怀疑目标，抓我去拷打盘问看我是不是知道你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想到就连自己家族的人都从始至终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性命，项元琦更感到心头绝望，“那留在你身边有什么用，反正回去也是死，留在你身边也不过是死得晚一点……”

　　“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才不信……”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到最后竟然只有这么一个自己出于利用接近的人还在意自己。

　　“总之你乖乖地跟着，不要闹了，不然我就只有封住你的穴道。”陆晏贞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个我也不熟，如果点错了，让你麻痒或者疼痛，别怪我。”

　　“神经病……嘶——”他嘴上一疼，一抹全是血。

　　陆晏贞这才注意到他嘴唇已经干渴得裂开了，“你这么渴？今天没喝水吗？”

　　“我…”项元琦有些支吾地低下头，还是说了实话，“今天他们让我行动，我很紧张，一直在想会不会被你发现……哪里有心情喝水…其实不止没有喝水，我也没有吃过东西，所以现在才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说着，项元琦发觉身旁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虽然叫这个标题，其实我很喜欢玉儿的hhhhh】
第53章-天才之名
　　“嗯？”他也跟着停下。

　　手被松开，陆晏贞忽然走到前方，他下意识抬头去望。

　　只见前面的人提气纵身，竟是直接飞跃到远处黢黑的山壁上，完全不曾回头，似乎压根儿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诶，你……”

　　项元琦本就从早到晚都没有吃饭，接着被陆晏贞打了一巴掌，头现在还有点晕，最后又被陆晏贞拖着走了这老远一段路，已经彻底精疲力竭。他实在是无法像对方那样，潇洒肆意地心念一动就飞出十几丈开外。

　　眼看着陆晏贞的身影越来越小，在这夜色中几乎快要分辨不清，他有点儿心急。

　　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千辛万苦地跟着陆晏贞逃了一路，刚刚对方说的话在他心里不是没有留下痕迹的，他好不容易，有点儿想要活下去……要是陆晏贞全是在耍他，在这儿忽然地把他抛下……参考对方往日各种神经病行为，做出这样的事情并非不可能，只是……

　　也太让他无法接受了。

　　项元琦咬咬牙，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即使强忍着疲累，也要用尽最后的力量跟上陆晏贞。

　　正在这时，有低低的声音被夜风送入耳中。

　　“我刚才隐约听到水声，却不见四周有溪流，又听那水声似乎从前方高处传来，便去查探了一下。”

　　项元琦猛地抬头，就见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悠然落至地面。一时间他心里有种什么落到实处的感觉，反应过来又唾弃自己怎么这么逊，好像被陆晏贞抛下就不行了，真是太没用，难怪连亲生父亲都不愿要他……想着想着，眼睛却无端地有点酸涩。

　　夜色深沉，他们又没有站得很近。只凭借月光，陆晏贞压根没发现他神情的异常，“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个山洞，外洞无水，可站在那里水声却能听得更为清晰……我想或许是分了旱水两洞，水洞在里面……”

　　“所以，你刚刚是…去找水给我喝？”

　　“不然呢？”

　　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打量着自己，项元琦意识到对方的目光，那种仔细和认真使他感到紧张，脸颊也有些发热。

　　“你看起来很累，是不是已经无法继续走了？”

　　“是……”刚才的一路上几乎都是陆晏贞在消耗，先走不动的却是自己，他有些羞惭，“我…我家里没人教我武功……”

　　他说不下去，只觉得心里有一点委屈，又有一点怕被嫌弃，然而陆晏贞也没有说话，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后悔带着我跑……他是不是…终于决定丢下我……]

　　项元琦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

　　下一秒，清凉夜风和属于人类的温热气息同时扑来——陆晏贞忽然落到他身侧，然后竟伸出右手，像是揽着很重要的东西一般，紧紧地揽在了他的腰间。在陆晏贞靠近的瞬间，项元琦嗅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佳楠香的淡淡香味，还有之前陆家激战残留的一丝血腥气息。

　　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他们乘着蟾光，从林地掠向山壁。那山壁并不十分高，离地也有几十米，然而陆晏贞手中携了个人，却依旧七平八稳，神闲意定，只径直冲着那山间洞穴飞跃而去。

　　雪亮月色在双目间极快地流淌而过，夜风吹起衣摆。在跃至洞穴前，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般，项元琦忽然转头，首次这样鼓起勇气近距离直视陆晏贞的面容，而对方也恰好正转过来看向了他——大概是想确认他是否有趁机偷袭的意图。毕竟他不说之前下药，就在刚才还想着要拿到聚阳丹，这么好的机会，打算出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项元琦此刻却有点儿后悔抬头了。在凝望进对方双眼的那一刻，周遭景色霎时间竟好似被虚化了，而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陆晏贞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有着刚玉的硬度，在月下却比宝石更清湛，深红的眼底仿佛沉凝着一汪冰凉的水，正静静地倒映出自己的样子。

　　没有惹人惧怕的怒意，也没有那种好像能灼痛人的爱意，那双眼睛，只清冷安静地倒映出来他项元琦的样子。

　　项元琦十分苦恼地发现，尽管轻微而又极短暂，在这一刻，他确实是无可避免地心旌摇曳了。

　　陆家。

　　宋景斯这边也是完全打出了真火，心中怒意滔天，面上却丝毫不显。再一次交击之后两人分离，调息间宋景斯忽然抬手示意：

　　“我们这般打下去，根本没有意义吧？你不想得到那颗药了？”

　　“他能逃多远？陆家已灭，这附近都是姬家的地盘，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荒郊野外？陆晏贞受了我一剑，刚才一直在流血都不见他掏出伤药，想必是压根没带在身边。既如此他便不得不就医，只要一进城，就是进入我姬家彀中。”

　　“哦？”宋景斯没料到这个姬家二公子先前并不是冲动犯蠢，平白地放过陆晏贞，既然目标还算一致那就或许可以说通。于是趁此时劝道：

　　“何必等那么久？我有办法知道他的去处，我之前想着给姐姐报仇，太过冲动，我跟二公子道歉——”

　　“这时候认错，已经晚了吧。”

　　他跟宋景斯积怨已久。世人皆知姬家二公子品性高傲不染尘俗，行事素来磊落，对决从来是坦坦荡荡，就连输在他手底下的人，都大多对他口服心服。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护短。

　　族中子弟不过是调戏了一下宋景斯，就被废掉了一只手，那根本还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血气方刚之下说了句不敬之言，就落得个毕生无法习武的下场，在此世不能习武，与废人无二，不过是因为一句话，他的一生几乎被宋景斯毁了。姬玉龙觉得对方行为太过分，便想要去找他算账。若不是因为宋景斯一手蛊术出神入化，族中长老怕他鱼死网破使姬家元气大伤，连同父亲一起劝阻，姬玉龙岂会等到这时。

　　听出了姬玉龙话里的敌意，宋景斯蹙眉，“二公子是要逼我么？”

　　鱼肠猛地跃动，攻势再起。

　　姬玉龙冷笑，全然不惧对方的威吓，左脚蹬地发力，箭矢一样射出。两人的剑刃上同时反射月光，爆发的速度几乎分不出先后。

　　霜雪般的光芒在空中连闪，有时触之即分有时相交相缠，瞬息间，鱼肠和承影便已不知完成了多少次交击。

　　姬玉龙到底之前受伤，此刻节奏有些乱了，而宋景斯看出了这一点抓住时机，手腕却好似比之前更加灵活，出剑的速度比最初更快上几分，灵活如鬼魅般，银蛇似的剑刃向着两人中间的某一处猛地刺击，出剑时那里分明还只是空气，可姬玉龙突进的速度太快了，承影到的时候，他的右臂也就到了。

　　两人擦肩而过，又在瞬间转身，不愿把后背留给对方，叫对方有丝毫可乘之机。

　　一根蓝色的羽毛摇摇荡荡飘坠于地。

　　姬玉龙按住自己的右臂，剧烈地喘息，他的右臂被划伤了，他自己也是与宋景斯擦身而过后才发觉。他刚才试着用了陆晏贞先前捅伤他的那一式，却被宋景斯躲过，只划破了对方胸前的衣襟。

　　陆晏贞那由枪技转化而来的剑术，并不适合他的承影。承影为此世第一精致优雅之剑，出炉时相传“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故得名“承影”。“影只存形，是为气随机行，容形而存影迹似有还无”，虽以飘忽莫测闻名此世，长度却只有一尺多，完全不能与陆晏贞的赤霄相比。

　　宋景斯躲过那一剑的同时，手中鱼肠忽然弯曲，从左上斜过划伤了姬玉龙的右臂。此刻他持剑静立，目光扫过地面上的那根蓝羽，而后垂眸看着手中鱼肠剑，剑刃上，有一点红血缓缓滴落。

　　他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下。

　　这抹笑像早春的风，看似温柔，实则暗藏肃杀和凛冽，姬玉龙看在眼中，陡然在心里生出些危险的预感，他试着运功，却并无阻滞的迹象，也没有感觉哪里疼痛。

　　转念一想，宋景斯应该也不敢在剑上下毒，姬家毕竟势大，若要真拼起来，宋景斯或许能成功脱身，可宋家上下估计活不下几个人。只要他宋景斯没疯，做不出这种以命换命的事。

　　“知道我没下毒？所以就放心了？”宋景斯仍是笑，仍是平静中透着一点森冷，无端就叫人毛骨悚然，“姬二公子是不是忘记，我最擅长的，可从来不是毒术……”

　　姬玉龙一惊，却又听对方轻轻一笑。只不过这次笑声却真诚许多，方才的紧张气氛此刻就像被火融化的寒冰。

　　笑过之后，宋景斯再开口，声音便是逐渐温和，到最后近乎甜润起来，“放心，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姬家何等强势，我断不会为了一时意气之争，与姬家为敌……只我没想到，二公子这样的人，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姬玉龙心中微定，再一思索岂会听不出他话里有刺自己的意思，然而此刻自己的确略输一筹，在他看来败者本就该受着这些，无论奚落无论是要求。此刻便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与你一战，并不单纯为意气。你之前废掉我的庶弟，可还记得对他说了什么？你说因为他太弱，却敢出言冒犯强他很多的人，你要替我姬家好好教育教育，免得他将来惹祸，所以你才废了他。我想你对我姬家子弟说这样的话，莫不是欺我姬家无人？”

　　“我……”

　　宋景斯当初刚从南疆回来，那种被万虫啮身的痛苦仍没有完全平复，行为处事也比现在更为暴戾。此刻他却是真的有些后悔，却不是后悔教训那人，是后悔得罪了他身后的姬家。

　　“抱歉——”

　　姬玉龙抬手打断了他，“不必解释。今日无论如何，我输给你，便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宋景斯惊讶一瞬，而后笑着收剑入鞘。

　　“二公子的确心怀磊落，景斯远远不及……”他莹白如玉的右手摊开，一只小小的紫色蛊虫从手心飞出，“景斯佩服二公子为人，便在此承诺，先逼陆晏贞交出那药给二公子带回去复命，再做处置。”

　　【作者有话说：天才是真的没有夸张，亲身体会一次就能学个七八成，但就算这样,他的挂也比元子小多了hhhh】
第54章-另一个人
　　

　　这边陆晏贞已经带着项元琦进入洞中。月光再也照不到洞穴深处，一切都黑了下去。

　　一只手摸索着洞壁前行，另一只手被陆晏贞牵住，项元琦原本挺怕黑的，这时候却并不像以前那样畏惧——并非因为陆晏贞在前面，若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也是他替自己挡，项元琦只是单纯地被对方手心传来的温暖安抚。

　　他想着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人牵他的手，牵了这么久。

　　其实在他长大以后，他也曾向身边人问起他的母亲，不是家里那位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的主母，而是他的亲生母亲。

　　家里婆子告诉他，生下他没多久，她就死了，甚至没能清醒地看他一眼，抱他一下。

　　那婆子说起他生母的时候，神情透着些许诡异，顿了顿又咂着嘴巴说道：

　　“虽说那是生下您的人，但老太婆有句话不得不讲啊……那可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将近十年过去都不见老。算算岁数，也该有三十了，瞧着还跟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还不止这个呢，府里有人说看见过她在——”

　　“住口！”

　　咆哮声传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项宣的呵斥的声音竟破天荒带着几分惊恐，“别再提那个女人！难道你也想死么？”

　　那婆子眼见家主发怒，讪讪地赶紧退走了。

　　而项元琦有些怯怯地转头，正好触上父亲的眼神。他从未见过父亲的眼睛里有这么多的畏惧和憎恶，使那双瞪得很大的眼睛看起来几乎狰狞。

　　他站在这盛夏的庭院里，只觉心头一阵寒冷。

　　“在想什么？”

　　陆晏贞忽然停住了脚步，“你的手在抖。”

　　“没、没想什么……”

　　蓦地回神，项元琦才意识到现在他已经不是在项家，而是跟前面这个人在漆黑的洞穴中。虽然知道陆晏贞是看在自己这张脸的份上，才对自己这么好……

　　[起码，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项元琦想，[还说不会不管我。]

　　这种念头让他心里再度暖和起来，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一丝凉凉的风在周围流动，似乎是从哪里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微小的低低的声音。

　　“你有听到风声吗？”项元琦拉了拉前面人的手，“这个洞的尽头，会通往哪里？”

　　“…我怎么知道。”

　　确认他没事，陆晏贞再度迈开脚步，“反正水声是越来越清楚了，接着走吧。”

　　“慢着，我想起来了！”他松手，然后解开外袍，“有个东西……你先答应我，不能对我生气，更不可以打我哦……”

　　他从腰间抽出陆晏贞送他的匕首，猛地划开了里面的衣襟。他伸进去拿出一个由白绢包裹的东西，打开的瞬间，有满目的莹亮清光耀出——

　　那是颗雪白的珠子，约有婴儿的拳头般大小，也亏得这时候天气寒冷，穿得厚实，不然还真是藏不住。

　　“你把这个带出来了？”陆晏贞此刻也不免惊讶，“你…是什么时候……”

　　“就、就给你下药之前。”

　　项元琦有些紧张地转头去看，那颗珠子被陆晏贞接过去看，正散发出柔和的淡淡白光，映照着他毫无瑕疵的容颜，愈发显得沉静如同塑像一般。

　　他没有生气……

　　意识到这一点，项元琦心中骤松，又有些说不出的得意，大概是陆晏贞这一路对他的态度实在柔和的过分，放松了他原本的警惕，“那时候从陆家把它偷出来是想卖钱…没想到竟在这里派上用场……”

　　陆晏贞将珠子递还给他，“你很缺钱？”想了想原主虽然好吃好喝地给他，倒的确不曾赏赐过他什么，只有他手上那把匕首。那是原主给项元琦的唯一的东西。

　　“是啊…”

　　项元琦摆摆手，“你给我干嘛，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不过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缺钱？其实在家里，夫人每月只给我两个银毫，我也不敢拿这种小事打扰我爹……”

　　“夫人？”陆晏贞搜索记忆，发现原主从未关心过项元琦家里的事情，此刻便顺势问了，“你并非项家主母所出？”

　　“当然不是……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姬妾而已……不然我哪里会被——”

　　他想说若非如此，项家也不会舍得将他派到陆晏贞身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晏贞也没有再开口，他不知道此刻对方在想什么，两个人只是沉默着往里走。

　　周围很平静，没有什么突然的意外，只有细细的水声传来，仿佛无休无止。

　　“你是什么时候把蛊虫下到陆晏贞身上的？”

　　姬玉龙忽然扭头，打量着宋景斯柔美精致的侧脸，只觉对方唇边一抹笑意使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难受。

　　忽然他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些，“莫非你已经——”

　　“没有。”

　　宋景斯收敛了神情，诚恳地看向这位临时的盟友，“我没有下在他身上，你见我哪有机会接触他呢？是另一个人……姬公子不必害怕，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还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就给人种蛊。”

　　“前面……那是什么！”

　　项元琦惊喜地瞪大眼睛，也顾不上自己这样喊叫会不会影响形象…说起来他在陆晏贞面前早就没有形象了……

　　他只是太过震撼，为着这眼前造化的神异和美丽。

　　湖面上洒满了细碎的光芒，另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从湖底缓缓地浮游了出来，原来走过旱洞还需要走这么长一段才会到达水洞，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是一汪不见底的湖泊。

　　水源似乎在更远处，难怪那哗哗的水声总是填满整个洞穴。而将水中映亮的，则是十多尾蓝绿色的鱼，每条身上都泛着粼粼幽光。它们时而分散，时而聚在一起，不止皮肉，连骨骼都是透明，在湖里安安静静地游动。

　　瑰丽的鱼群，令项元琦几乎要忘记外面还有始终咬着他们不放的危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那颗明珠拿在手中，此刻他逆着水流和鱼群的方向前进。

　　而陆晏贞没有打扰他的兴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逐渐地，前面的光越来越亮，出现了几条泛着淡淡青光的长尾鱼，它们不像蓝绿的鱼那样全身透明，有如一尾尾水晶，它们是半透明的，每一条的前额上都有一颗小球，就像项元琦手里的珠子那般泛着明丽的光芒。

　　他们越往源头走，鱼也就越多，金黄色的、璎红色的、浅紫色的，还有遍身银光、足有一个少年手臂那么长那么大的鱼，它像是它们中的鱼王，静静地浮在一处开阔水域的正中。它们围绕它环游，彩色的光映在洞穴的顶壁上，令人觉得洞穴的顶壁上，好像闪烁着五彩斑斓的星星。

　　陆晏贞在末世见过类似的东西，不过不是鱼，是蚌。虽说不会游，但也是这样绚丽神异，培育在水中，生出的珠子可以供异能者或者普通人使用。此刻虽然也惊讶，却并不像项元琦那样近乎呆住了一般，站在水边痴痴地看。

　　陆晏贞捧着水，犹豫不过片刻，还是感觉这些鱼没有被毒死，大概率人也不会被毒死，便将水喝下。水就是外界普通的水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鱼的腥味。

　　一盏茶的功夫，果然没有发生什么，他心中稍定，抬头却见项元琦还维持那个姿势。

　　陆晏贞怕对方渴得嘴唇再次裂开，“先喝点水?”

　　“哦、好…好的……”项元琦蹲下身，正要将手伸进水中，却忽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他只觉得身体瞬间好像不受控制了，而水中鱼群好像霎时间开始急速的旋转，如同裹在绚烂的湍流中。

　　他头晕目眩，想要甩动自己的头，却不能够办到。

　　陆晏贞用锦帕沾了一点水，正在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一路上沾了许多尘土，不处理他担心会加重。

　　伤处虽已经没有流血，但还是稍微一牵扯就剧烈地疼痛。若只是皮外伤他不至于一直烦躁不堪，实在是原主的体质，特殊到让他很不适应。

　　其实，原主今天也只比项元琦多吃了半杯茶而已……还是下了药的茶。原主没有女人会有的月事，但每个月也会有那么几天浑身疼痛，恶心反胃。

　　很不巧，今天，就是原主这个月的第一天。

　　陆晏贞之前逃脱追杀，神经绷得太紧，也太久了，此刻到这里，才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休息。他一边将伤口弄干净，一边漫无边际地神游，忽然他想到末世他的母亲，每个月总有几天脸色苍白憔悴不堪，那时候虽然懂原因却从未亲身体会，现在却意外知道了这种滋味。

　　他想女孩子还真是不容易……以后对她们应该更好更耐心——

　　铁器出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晏贞转身的同时，手上已经凝聚起一团气劲。他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只是匕首刺来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可以具有的范畴。

　　左胸蓦地一痛，刀刃刺入，却是避开了心脏。

　　【作者有话说：错估了进度。

　　那就是下下章飞，真·上天那种飞。】
第55章-最后的翼族
　　

　　项元琦此刻已然陷入极端的拉扯中。本来他灵台还有一丝清明知道不能够伤害这个人，然而鲜血的味道越发浓郁，刺激得他再也无法坚持。

　　他松开匕首，转而抓住陆晏贞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掌蕴含的可怕力量，甚至他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身下人不由自主地一声闷哼。他想停住动作，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双手依旧死死桎梏住对方，项元琦张开嘴，他想要直接咬进陆晏贞的颈项，却被陆晏贞用手挡住。甜腥的血从被他牙齿嵌入的部位涌出，他下意识更加用力。

　　而陆晏贞现在已经无力去震惊和愤怒。在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他也不知道项元琦这个状态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没有想要把项元琦打晕，奈何几乎用上三成的功力，对方都没有半点反应。

　　“有没有办法查出来，元琦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牙齿早已经触上腕骨，陆晏贞很久没体会过这样严重的，由外部伤害带来的痛楚，但此刻除了忍着，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知道项元琦承受的极限在哪里，按原主功力的深厚，调动超过三成，就能把普通人脏腑生生震碎。

　　“有、等等…马上…”器灵也急得要死，生怕主人这回撑不住，很快就扫描检测出结果。

　　“主人…他身体里有很多黑黑紫紫东西在钻来钻去……是虫子吧！”

　　器灵感觉它要有实体，能被恶心得毛发全竖起来，“是谁给他下了这么阴毒的东西啊…这绝对是冲着您来的，或许都算准了你不忍心下手——”

　　“虫子…”

　　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连闪，片刻间陆晏贞已经有了猜想。

　　这样的可以种在人身体里、在此世名为“蛊”的毒虫，仅有极少数是自然生成，大多为人工培育，不光是在武者口中流传，这东西在书中也有明确的记载，“…取虫蛇之类，以器皿藏贮，任其自相啖食，……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这么多的数量，都聚集在项元琦体内，很明显就如器灵所说，是有人刻意算计他们。

　　不过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

　　说起来，原主其实已经被这东西坑过一次了——

　　原主曾经十分信任的一名下属，名字叫作陆怀章，是原主父亲的首徒，不但武艺精湛，做起事来也是胆大心细。原主父亲死后，原主对他更是依仗，几乎将家族上下大小事务一半的决定权交给对方。

　　那人也没别的大毛病，起码在原主和原主父亲看来，算不得大毛病——就是，他很好色，尤其喜欢勾搭娇妍貌美的有夫之妇。

　　虽然爱好为人所不齿，陆怀章也不是会因为酒色之事不要命的人，所以尽管原主的妻子宋玥是难得的美人，他不会为了她去冒险得罪原主。

　　他是没有想做什么。但被原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又多次被原主喜怒无常的行为吓到，宋玥在陆怀章“关照弟妹”的过程中，竟是不由自主对他动了心。

　　原主大多数时候，对宋玥的态度小心翼翼得近乎卑微，却每每在宋玥提出那类要求后大发脾气，把娇滴滴的小妻子吓得花容失色，好多次甚至落下泪来。

　　宋玥之前还能忍着，后来发现身边还有陆怀章这么一个人，他年轻英俊、从来不发神经，还会每次在原主把她吓哭后都温柔安抚她，出去办事回来还会给她带她喜欢的小玩意……

　　落花有意，流水也并非无情，一来二去，这两人终于是搅和到了一起。本来陆怀章打算直接把原主毒死，结果意外的是，有一天宋玥撞破了原主的特殊体质。她告诉了陆怀章。

　　这个给原主戴绿帽的男人也的确胆大。这个世界，双性之体似乎对男性有莫名的吸引力，加上陆怀章本来除了小媳妇之外也不是没有尝过小倌，原主样貌是十分中性的那种秀美，气质甚至比这个世界的宋景斯更分不出男女，陆怀章终于禁不住双性之身所带来的刺激感，决定用蛊虫操纵原主，他不但让原主交出权力财富，还意图将原主变成禁脔供他取乐。

　　原主被暗算得武力全失，险些要被糟蹋，身为世家家主的他哪里受得了这个，第一次被操纵之后就在想解决之道。

　　后来他赌了一把——

　　他吃下了约莫四分之一的聚阳丹。这药是他在一处古武者的遗迹处获得，放药的玉盒上写了这药的效用：[荡涤一切污秽之物。]

　　他觉得蛊虫或许也能算“污秽之物”，即便不是，反正不会比现下更糟，没想到这一尝试成功了。

　　陆怀章吓得连夜就跑，原主当时还没完全恢复，竟然没能一击杀死他，后来就得知陆怀章逃到了姬家，不知他做了什么，竟然得到了姬家家主姬善的庇护。

　　这些，都是在陆怀章畏罪逃走后，原主清查陆家上下，也包括自己那位好妻子的时候，一点一点问出来的。那段两人如何搅到一起的经历，宋玥甚至没有被逼问，就哭着喊着全说出来了。

　　最后还说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原主，是原主误了她一生。

　　或许原主真的爱过这个女人，所以感到愧疚，总之在最后，原主并没有杀掉她，还让她在陆家好好养胎，但宋玥心情郁郁，怀胎的时候就暴瘦，大夫都说她如果执意要生必定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宋玥却坚持。

　　最终宋玥死于难产。

　　原主下令，禁止家中再议论夫人的事情，更不得外传，违令者处死。

　　这段经历是个很好的参考。但陆晏贞想到原主的那位心腹，因为毕竟不愿取原主性命，下蛊的时候也控制了蛊虫的毒性和数量，现在这个对他们出手的人，大概率是没有顾及项元琦的生死，所以才会如探查到的那样，给他身体里种入如此之多的毒虫……那么是否要相应地加重一些药量？

　　犹豫只是一瞬，陆晏贞左手指尖凝聚气劲，击打在项元琦颈前的天突。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世界的点穴手法，不为封住对方行动，只求能让对方暂时张口。

　　项元琦眼中早已看不清人影，只知道死死地咬着口中之物毫不放松。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脑中却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流到自己舌尖的温热液体，应该是陆晏贞的血吧……竟仿佛是他身体已经渴求了很久的，越是饮入，越是叫他本能地生出一股愈发强烈的，想要大力口允口及出更多的冲动。

　　忽然喉部一疼，接着就是极其强烈的窒息和眩晕袭上。他不由得松开了陆晏贞的手腕，下一刻，就感觉口中被喂入了什么，似乎是…半颗丸状的东西？

　　是药么……而且似乎是很好的药，因为在舌上化开时，有很浓郁的甘香……感觉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回来了一点，他心头微微放松。

　　他高兴的太早了。

　　一股浅淡的热意从腹部升起，最初还是暖洋洋地使他愈加舒适，却只在须臾间，那股热奔流到身体每一处经络，同时温度越升越高，眼前逐渐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模糊的人影也蒙上了一层血色。

　　忽然有巨大的尖啸响彻脑海，像是什么鸟类的鸣叫，一声声，震得他脑中血液甚至脑浆都快要迸出来。他不由得全身战栗，有种近乎撕裂的痛楚在胸口焚烧，仿佛体内有一头疯狂的咆哮着的野兽，躁动的热气随血流疯狂奔涌，那最后的清明暗下去。

　　狂躁、炽热和无边的黑暗彻底笼罩了他。

　　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而一直注视着他的陆晏贞，此刻再不复镇定——

　　那原本白皙俊丽的脸颊，逐渐透出可怕的赤红，怪异的血色纹路几乎覆盖他整张面孔，一直到颈部，那双黑润的眼瞳已然灼亮如同烧着火炬。

　　更在对方那雪白的皮肤下，有无数细密的血管，如同红色的细蛇那样暴突着跃动，几乎能听见它们搏击的声音，对方全身开始渗出殷红的血，一滴滴竟是从他毛孔中凝结的，聚成大颗的血珠，然后沿着身体淌落。

　　按说这个药就算不能清除他体内蛊虫，也不至于让他受到伤害。现在…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陆晏贞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桎梏松开了。身上压着的人，猛地翻下去，他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就像被火炙烧那般，浑身颤抖地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翻滚。

　　陆晏贞抬手，右腕血肉模糊，可他顾不上处理。

　　他一掌击在地面，迅速起身后退，并非是想抛下项元琦独自在这里忍受这样可怕的折磨，他是想拉开距离。若是被对方再次死死咬住，别说是思考对策，只怕两人都要死在这里。

　　而项元琦猛地睁眼，就正好看见陆晏贞退开的身影——

　　他不知道对方是打定主意不会走的，他只想着陆晏贞说了那么多承诺，却终于还是要抛弃他！他看不到也想不到，他自己现在状态有多吓人，他只是不能接受，在他痛苦得快要死掉的时候…陆晏贞却想从他身边就这么逃走！

　　心中的怒恨，刹那间好似熔岩的喷发。灼热的力量像是火焰一样流向身体各处，背后两处不规则的脉动像是要将他彻底撕裂开，眼前的红色越来越浓郁，那种有什么要突破出来的感觉愈发强烈……

　　陆晏贞身形猛地停住。此世第一次，他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神情——

　　他看见项元琦刚从地上爬起，双眼忽然再次痛苦的紧闭，而后对方的周身，逐渐出现一轮光，接着迅速地扩展。

　　一时间仿佛洞中出现一轮赤阳，有什么东西利刃一样从中间刺破出来！圆形的红色光轮，须臾像是拥有实质那般碎裂，而后如灰烬般散去，在项元琦的背后，竟是展开了长达九尺的辉煌羽翼。

　　双翼上赤红的光辉流转，照着他金色的长发和明玉似的肌肤，就像他整个人也正在泛出淡淡的光芒，看去恍若异界的神使骤临此世。

　　山洞中霎时升温，几乎将陆晏贞的皮肤灼痛。光中人睁开眼睛，一双瞳子竟是纯粹的金色，他轻轻震动羽翼，火光顿时散射，明亮如同星星的碎片纷纷坠落在地面。

　　【作者有话说：元子他爹没什么特别的。元子这套神装，是生母赋予的血统和神药相遇的产物。】
第56章-真武之血
　　下一刻他人如金色的羽箭那样笔直地前冲，抱紧了来不及反应的陆晏贞。

　　陆晏贞的确本欲闪避，因为怕被对方翅膀挟裹的高温烧伤，然而出乎他意料，当项元琦真正抱住他的时候，身周的温度远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可怕。

　　“你怎么又不跑了？”金色的翅膀上火焰光辉逐渐淡去，竟仿佛是逸散在了空气中一般。

　　陆晏贞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神情，那样带着一点儿委屈，带着一点儿控诉的神情。稍一思索，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此刻便如实地解释，“本来也没打算把你丢下不管。”

　　很快他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更感兴趣的事情上。他见项元琦翅膀上的光此刻已是彻底敛去，不由得好奇，想问便直接问道：

　　“这个，你可以控制了？”

　　“要摸摸看吗？”

　　项元琦理智渐渐回笼，看着怀中人流血的伤口，鼻端嗅到血液散出的腥甜味，身体内部另一股不曾散去的灼痛之感愈发强烈。

　　他竭力忍住身体的反应，心里却是清明的，一时又是后悔又是疼惜。

　　陆晏贞被自己咬得右手都变成那样…方才却站在那没有动，想必是正如他所说，最开始不过因为怕自己再次失控咬伤他，所以退开，后来看见自己身上发生剧变，放心不下所以又停住。

　　金色的翅膀在身后示意似地动了动，其上的羽毛华美而细腻。陆晏贞见他是真的同意，神情认真不像说笑，便抬起没有流血的左手，轻轻地抚上去。

　　“嗯……”

　　听到对方忽然口申/口今出声，陆晏贞立刻将手收回，“怎么？把你弄痛了？”

　　“没、没有。”

　　并不是痛，在陆晏贞触上他翅膀的那一刻，有种诡异如电流的感觉像是沿着接触的地方扩展开，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克制不住。

　　陆晏贞此刻贴他贴得这么近，自然感觉到他的反应，又见他脸上冷汗都在不停地往下落，雪白皮肤下的血管渐渐又清晰可见。

　　他没有想到项元琦体内还有其他什么，只猜测应该是这个觉醒带来的副作用。

　　主动在对方背上拍了拍，他刚欲说话，忽然念及原主的身体特殊之处，这话便卡在了喉间。

　　而项元琦在刚才一次爆发后，皮肤上的赤红本已褪去些许，渗血的速度也变慢，此刻却眼见着又不好起来，倒叫陆晏贞开始怀疑先前的判断。

　　他裸露在外的脸颊、颈项、还有手背上那些好不容易褪去些许的红色越来越明显，片刻后竟又开始渗血。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地吼叫出声，只是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你还是跑吧……”

　　项元琦忽然松开了手，“我知道你没有丢下我的意思，就够了…我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控制……我不想加重你的伤势……我不想再一次伤害你……”

　　陆晏贞却觉得，以两人速度上的差距，一旦项元琦撑不住，要追上来他几乎不可能逃掉。

　　且看着项元琦现在这个状态，他只觉对方成功解决的概率很低，也更无法预料对方再过多久会彻底失控。万一他还没跑远，对方先失去了理智，到时候倒霉的不还是他……

　　现在，项元琦理智尚存还能说通，而到那个时候——

　　他的确万分敬重他的母亲，对其他女性也绝无半点歧视或偏见。然而以男性身份活了这么久，还是更习惯原本的性别，并不想除了月事，再体验一把怀孕的滋味。

　　短暂的权衡过后，陆晏贞深吸一口气，叹出，“你动作不要太用力，不会再伤到我……但有一点，我提前跟你约好……”

　　项元琦有些懵，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真没想到陆晏贞这么快这么直接就答应了这种事情，好像他们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一样，竟是自然到了这种地步……

　　“可是——”

　　他想着对方身上的伤便要再次拒绝，却被陆晏贞打断，“你未必能保持理智到我逃出去的那一刻，别废话了，再拖久些不知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他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感觉自己的理智处在一个即将绷断的状态，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陆晏贞。

　　可他看着陆晏贞的脸，对方脸上是那种跟他应付书塾先生考试一样的神情，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虽说他心里感觉诡异，手却不听使唤地扯住了陆晏贞的袖口，“是什么？你说，我一定注意。”

　　“…不要碰前面。”

　　“啊？什么意思？”项元琦更懵了。忽而他脑中闪过一个猜测，“为什么？是……因为你比较…不大……所以自卑吗？”

　　“不，我只是不想生孩子。”

　　骤然听到这句话，项元琦完全没懂对方在说什么。直至——

　　……

　　……

　　……

　　还未来得及作出实质性的举动，项元琦却猛地停住。陆晏贞只见对方是以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停下了所有动作，几乎能听见他全身的骨骼都在爆出细碎的声响。接着就听见对方心脏搏动的可怕声音，那简直像是巨锤敲击钟鼓。

　　而后他身体的皮肤一寸寸全部裂开，血液眨眼间化作雾气从每一道裂口奔射出去，似乎可以将周边的人射伤那般疾劲。

　　陆晏贞虽然不至于受伤也是被溅得浑身鲜血，他眼睁睁看着项元琦的身体裂出无数道刀痕一样的裂口，皮肤越发苍白如雪，像是大半的血一瞬间迸射出去。

　　最后他看着项元琦重重地栽倒在地，像是忽然就没有了生息。

　　……

　　项家大宅。

　　宅邸处处张灯结彩，桌上肴馔的香气飘散得每个角落都是，婢女和小厮今天得了几十个银毫的赏钱，此刻正喜气洋洋地奔前跑后，为今晚的宴席张罗料理。

　　今日并非家主项宣的寿辰，而是项家主母第三子，也是项家最小那位公子——项淳的八岁生日。

　　项家夫妇正陪着小公子说笑，又有地位稍高的婢女和婆子从旁应和，一时气氛温馨又热闹。

　　“天灯和寿灯，都已经亮了整一个月……天灯为淳儿驱除不祥，保佑清净平安…寿灯亮一个月，可为咱们淳儿再添寿三十年——”

　　项宣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他忽然看见在幼子棕褐色的眼睛里，有火一样的光闪。

　　“这是……”

　　项宣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天边，瞬间他面色大变。

　　他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一晚他的祖父项天詹暴病而亡，项家失去了最强的守护者，自此沦为二流。也正是在那一晚，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像是妖类一样的女人，生下了那个出生就伴随不祥之兆的孩子。

　　那一夜项家卦池中的玄龟通体赤红而死，祖庙里的长明灯熄灭。外面，支配潮汐的月亮被黑暗吞蚀，而天幕四角却泛出璀璨金芒。十个月了……已经有十个月，人们不曾在星野中找到一颗星星，真正再次看见星，却是拖曳火尾的流星，露水在它们的映照下仿佛染着血光。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趁那个孩子尚未长成就将他扼杀，但祖父的遗命他不敢违背。

　　项宣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在武学上毫无天赋的孩子能像项天詹预言的那样，承担起家族复兴的重任。甚至，自项元琦出生，项家就开始没落，可以说那时的征兆并非是他的迷信，这个孩子，确实给项家带来了厄运。

　　他觉得祖父所说——

　　“…家族复兴的希望，就在这个孩子身上……”

　　“…在他体内流淌着的……是项家先祖的血……”这之类的话，不过是因为祖父一直以来都正直善良，怕自己因为他的死迁怒这个孩子，所以留下几句谎言，为了保护这个孩子。

　　身为项家家主，项宣后来怎会不知项元琦的处境？项天詹死前看重这个孩子的话，被当时在屋中侍候的丫鬟婆子传扬出去，项家上下无人不知，因此为项元琦招来了嫡系子弟的恨妒乃至项家主母的忌惮。

　　可以说十八年来，发生在项元琦身上的一切，都是经过了项宣的默许——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项元琦受不了，逃离项家，他或许心中反而会轻松，因为他不愿对自己的骨肉下杀手，却也不想再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

　　那双墨玉似的眼睛，看人总带了一点近乎忧郁的柔情，项宣每每看着项元琦的眼睛，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母亲，而他对那个女人怀着深深的恐惧，还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这些都随着那个女人死去，延续到了项元琦的身上。他总觉得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曾经做过的一切。

　　项元琦再次有了意识，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抱在怀里，正往前方极速地冲去。他咬牙努力地蜷了蜷手，接着使劲地握拳，身上终于有了些感觉。他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就看见月光下陆晏贞苍白染血的脸庞。

　　“我们这——”风猛地灌进口腔，他不由得暗骂自己蠢。这已经是第二次，他被陆晏贞抱着的时候想要问话，然后吃下满嘴的冷风。

　　【作者有话说：元子不拼爹，元子拼得是娘、祖爷爷还有他老公（这个世界是老婆hhh）】
第57章-闪瞎你们
　　也不需要问了。之前的记忆在脑海中涌上，此刻除去逃命不作他想，项元琦意识到这一点就放弃了挣扎的打算，虽然心疼陆晏贞抱着他赶路会更辛苦，可若是多耽误一刻，叫世家那些人追上他们就都要完蛋。

　　然而半盏茶的功夫，那抱着他的人猛地停住。项元琦转脸一看，赫然发现，他们竟是即将冲到一处悬崖的边上。

　　“你不知道吧——”

　　一个柔和的声音随风传入耳中，项元琦立刻意识到这属于宋家那位诡谲邪异的年轻家主。

　　说起来，他最初还对这位宋家家主心存感激，毕竟对方曾在他被项家那些嫡系子弟欺辱殴打时出言救过他。他那时还以为这位家主只是看着邪气重了点，实际上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也正是这一次恩情，使他接下了对方的药，然后毫不怀疑地下到了陆晏贞的茶中。

　　现在回想，对方当时看他的眼神，确实诡异得很，那不掺杂丝毫同情或者关切之类的情绪……倒像是看见了什么可以利用的工具。

　　项元琦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们利用他来害陆晏贞，从头到尾不曾考虑他的死活。到最后，只有陆晏贞始终不曾放弃他…伤成这样还带着他逃命。

　　他越想越觉得这太过讽刺，心中却并没有太多对那些人的愤恨，只是有些涩然。他后悔之前没有对陆晏贞稍微好一点。

　　宋景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这里每一处，姬家的人早就探查得一清二楚，岂会不知那洞穴里出来直通悬崖？其实你当时若往两边跑也都是死路……算你走运了，往那两处跑，你只会死得更早一点……”

　　尽管听见了对方隐含得意的话，陆晏贞却没有回头。他向着悬崖走近，目光四下一扫，将一块石头从崖边踢落。

　　过了很久很久，底下才传来石头滚落的声响。项元琦听在耳中，心里便是一寒。他浑身已经冒出了冷汗，抓着陆晏贞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更为用力。这时候月色隐没在云层中，他们前方是绝路后方是追兵，而四周连草木都没有一棵，只是漆黑平坦的崖顶。
ᶠᵃⁿᵍᴮᵃᵒʲⁱⁿqᵘ
　　再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背后手持刀剑的世家子弟却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到了这里，想必这些人已经认定此次追捕行动绝无失败的可能。

　　“放我下来吧…”

　　他拉了拉陆晏贞的衣袖，“我感觉身体比之前有力气多了，或许……我也可以帮你挡住几个人的攻击…”

　　“好。”

　　对方也没有纠结于这种问题，让他自己在地上站稳，而后转身看向了那群人。

　　虽然此刻站在陆晏贞后面，可当宋景斯的目光扫到他身上的时候，项元琦还是觉得头皮隐隐发麻，背后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该说不愧是成天跟虫蛇打交道的人么？那可真像是冰冷的属于蛇类的目光……

　　宋景斯忽然上前一步。大概是看见陆晏贞此刻仍是全无认输求饶的模样，他也不再有心情奚落对方。

　　“陆晏贞……”一面逼近，他一面抽出了腰间的鱼肠，“你若是自己把那药交出来，我还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项元琦看着他这样，心中不由得有些生气。一是气自己先前竟误认为宋景斯是难得的好人，一片信任错付，二是他现在心里很向着陆晏贞，想到他被诓骗给陆晏贞下毒，而这帮人在陆晏贞中毒的情况下，都没有一个能打得过陆晏贞。此刻他看着陆晏贞被他们逼到这份上，胸中那股不忿简直快要满得溢出来。

　　“为了一颗药，你们这些号称侠义为怀的世家子弟，竟聚集这么多人追杀人家一个……又是下毒，又是埋炸药，就这样还要以多欺少——”

　　项元琦气鼓鼓地上前一步，和陆晏贞并肩而立。这时候在极度气愤之下，他也没有那么恐惧宋景斯眼中的杀意了，“还在这儿嚣张什么东西……有本事堂堂正正的一对一啊，我看…你们每个都会被打得满地找牙吧！”

　　“你——”

　　宋景斯显然没想到，这个他之前一直嫌弃有些唯唯诺诺，简直作姐姐替身都不配的小角色，此刻竟然敢在他们面前这样放肆。

　　他瞪向项元琦的同时，他身后的那些世家子弟也都被激怒了，纷纷逼上一步，握紧了手中刀剑，目光中皆带着凛然的杀气。

　　“这么容易就生气啊……”项元琦毕竟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瞪住。并非像在家中那样只是单纯带着嫉妒和讨厌，他能意识到这些人是真的想一刀宰了自己，气势瞬间便弱下去。

　　不由得朝陆晏贞身边缩了缩，他嘴上却还是硬着，“什么世家大族啊……一个个这么小心眼，说实话都不让人说……”

　　“害怕就少说两句吧——”陆晏贞扫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头，“我知道你是向着我，但现在还是别拉仇恨了……一会儿假如他们都往你身上招呼，我不一定能护你周全。”

　　“你说得对。”

　　姬玉龙此前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上前，他左手抬起，剑鞘滑落，露出一柄赤红的长剑。

　　“陆晏贞，过来取你的武器——”

　　“跟我完完整整地打一场…”他没有理会身边盟友阴冷的目光，“假如你赢了，我代表姬家，承诺退出此次行动，并且从今往后都不再打你手中那颗药的主意。”

　　宋景斯心中骂了姬玉龙一百句蠢货，也顾不上会不会得罪姬家了，实在这个人太让他生气，他很久都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他未持剑的手摊开，一粒幽蓝的种子似的东西，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之中。不过是一瞬间，那种子便膨胀起来，而后便像一朵深蓝的莲花一样在夜色里绽放。

　　蓝色的烟气从其中散出，姬玉龙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动作，尚且来不及发问，只觉一阵麻痹感重重地坠在了四肢。

　　他撑着剑，单膝跪在地面，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之前宋景斯划伤他之后那一笑中的含义——

　　是在那个时候，宋景斯在他身体里种了东西。

　　“本不想这样对姬公子……但你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宋景斯转向那些神色紧张的姬家子弟，“你们最好也别轻举妄动。否则，你们二公子会怎样，可就不好说了……”

　　他不愿再拖下去。已经跟姬家撕破脸面，而为姐姐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这次一定，一定要叫这个薄情寡性的人不得好死——

　　鱼肠的刺击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诡秘阴毒。而陆晏贞也的确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方式的攻击，在末世跟异兽或是先前跟姬玉龙交手，都是直来直往地拼速度或者力量，技巧也是战斗技巧。

　　宋景斯的剑招却全不是如此。他掌握的是迷惑人心的技巧，是偷袭的技巧，手中是顶尖刺客那般的只为杀人的剑招。

　　剑锋从陆晏贞的肩膀透入，而后猛地拔出，血像是暗红色的雾气一般激射。项元琦被宋家的人围住想去救援却根本突不出去。

　　他看着那么多的血沿着陆晏贞手臂往下流，瞬间就汇聚成滩，随着宋景斯出剑的动作血还在越流越快，沿着地势的起伏直流到他们这边。

　　那种相似的感觉又出现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那时误以为陆晏贞要抛下他，除去害怕更多的是一股怨气，此刻他心里却全是恐惧了。

　　是无比巨大的恐惧，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这股恐惧逐渐地化作要将胸口撕裂的力量。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每处关节，忽然像是闸门的打开，被禁锢的什么东西像是洪流那般冲刷着神经和血管，最后充满四肢百骸每个角落。

　　他看不见他自己的眼睛，四周围着他的宋家人却蓦然生出一股恐慌。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苏醒。这时候他们触上了金发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竟然一瞬间迸射出粲然的金芒。

　　本是冬夜，他们却只觉空气灼烫得几乎要烧伤皮肤，下一刻，巨大的羽翼在夜色中展开，月色破云的瞬间，像是地上和空中各有日月同辉，而包围圈中的人那双眼瞳比羽翼上的火焰还要明亮，他们痛得栽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发出了布料烧焦的气味。

　　那个金色的身影从他们中一个人的头顶踩过，眨眼间掠出了包围。他们都是功力深厚的世家子弟，视力也较普通人出色许多，却只能捕捉到对方留下的残影，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也无力作出反应。

　　项元琦闪到陆晏贞身边，一把揽紧了他的腰。宋景斯虽然也是大惊失色，反应却并未变慢，此刻急速地后退这才避免了衣襟像其他宋家人那样，被烧得破破烂烂。

　　“哦…对了——”项元琦翼梢一扬，“差点忘记了你的剑。”

　　金色的翅羽划过巨大的弧线，向着半跪在地面的姬玉龙掠去。

　　光和热猛然袭来，姬玉龙不由得眯上了眼睛，而后他只觉手腕一疼，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松。

　　再睁眼，他手中已经失去了赤霄，却多了一块小小的像是从什么药丸上被切下来的东西。

　　“吃了它…”

　　他抬头去看，已经看不到说话人的身影。那宛若神使才能拥有的华美辉煌的光羽，已向着更远处蜿蜒伸展的苍青色山脉滑翔而去。

　　【作者有话说：hhh要甜啦~】
第58章-翅膀是这么用的吗
　　“父亲，您若是不信，就将那陆怀章请来与我对证——”

　　姬玉龙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抬头，声音却近乎笃定，让姬善不由得生出一点怒气。

　　他最不喜欢受到质疑和反抗，然而当这些来源于他最疼爱也是家族中最优秀的次子，他又的的确确毫无办法。

　　他示意下仆去请人，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心头火勉强压了压。

　　望着表面恭谦实际对自己亲爹也是骄傲又执拗的次子，姬善长长的叹出一口气，“那陆晏贞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你之前对他不过偶有几句赞赏，也都是出于对他的实力……怎么这次回来，我听着在你口中，他就像圣人一样无处不好似的？”

　　“是父亲理解错了吧…”

　　见姬善摆出一副父子谈心的架势，姬玉龙也没像之前那样紧张。

　　他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不像姬善那样慢慢品尝，直接一口喝净。将此尽收眼底的姬善也懒得再跟儿子说些“这样不是糟蹋了好茶”、“你就不怕那茶水烫嘴”之类的话，姬善知道这个儿子从来嘴上应得好，实际根本不会顺着他意见改变自己行为。

　　姬玉龙将茶杯放下，望着姬善继续说：

　　“陆晏贞为人，说来倒跟我有几分相似。我并不曾说过自己什么都好……我夸陆晏贞，只因为我觉得他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大概是之前我多少受了江湖传言的影响，此次会面，确实出于我意料…他虽说行事略——”

　　想到对方无论是打架还是逃跑都利落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姬玉龙顿了一下，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一时却没找到。

　　这么多年他遇到的一切敌手，无不是在交手前你来我往地说几句刺刺对方气焰，到陆晏贞这儿，却是他一个人在说，而陆晏贞几乎不搭理他，直接拔剑就是绝杀。再后来他无论动机为何，终归是帮陆晏贞挡住了宋家，结果对方也是半句话没有，不过眨眼的时间，对方就带人就跑得没影了……

　　可要说陆晏贞脑袋心里都是空荡荡也不对。最后他拿走赤霄的时候，却还记得把那颗几乎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灵药放到自己手里。虽说只剩下四分之一，可也是这世间仅有的四分之一了……他给出的时候，却毫无半分犹豫。

　　姬玉龙又斟酌片刻，终于憋出一个词来形容他心中的陆晏贞。

　　“…不同流俗，但绝非传闻中那样暴戾阴狠……我甚至认为，陆晏贞算世上少有的坦荡磊落之人。”

　　“行了行了……”姬善几乎想要翻白眼，实在是这几天听儿子说陆晏贞的好已经听得发烦，然而他是很注意形象的，所以只在心里想想就作罢，“你才多大？认识几个人？就世上少有了——”

　　正要再打趣儿子几句，这时候陆怀章已经来了。陆怀章本不知叫他来为何，心中还惴惴，结果一听是问他那药的模样，顿时有了猜测。

　　他面上不显端倪，应对姬善的问答自然得跟先前无二。姬善越问心里越凉也越生气，最后实在有些克制不住，“那你为何说这是能延寿的仙药？玉龙已经将那药服下，亲自体会过那药的效用，不过是清除毒蛊之类的邪物——”

　　陆怀章故作惊慌，“我是偶然听陆晏贞自己说起的…所以……”

　　“罢了…”

　　姬善并非那种生气就要打杀对方的人，身为姬家家主，他还是很顾及姬家在江湖中的名声，其实若非陆晏贞暴戾嗜杀在江湖中素有恶名，他都不一定会答应与宋家联合，组织这次围剿行动。

　　所以此刻他再怀疑心中再愤怒，也还是决定放过陆怀章。

　　“你且下去休息吧……姬家对你的承诺，仍然有效。”

　　姬善忽然想到次子对陆晏贞的评价，不由得蹙了蹙眉，“前提是你没有撒谎……陆晏贞的确只因为你撞破一颗药的秘密，就想要杀你灭口。”

　　“不敢、不敢……”陆怀章弓腰行礼，“那便不打扰家主处理其它事务了……”

　　望着他急急退走的背影，姬玉龙却是首次留意到了这个人。

　　姬家大公子生来体弱多病，每天躺在床上能多活一天姬家就谢天谢地，哪里还敢让他帮着处理家中事务？所以家中近三分之一的事情，都落到了身为嫡次子的姬玉龙头上。

　　姬玉龙其实每一天都很忙，这次若非是因为对陆晏贞很感兴趣，想着或许这次不跟陆晏贞交手，以后再没有机会，他才参与了对陆家的行动。

　　姬玉龙甚至都不晓得，具体是哪一天，这个名叫陆怀章的男人，怀揣他所谓的“关于仙药的惊天秘闻”，敲开了姬家的大门。

　　虽然陆怀章口中所描述的那颗药的形状、颜色、气味等相关信息，跟陆晏贞给他的都对上了，姬玉龙还是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劲。

　　他刚才说，只因为陆晏贞自己胡说，才导致他也搞错了那药的效用。陆晏贞为什么要胡说？他既然是偷听，陆晏贞难道那时在自己对自己吹牛？这不是神经病吗？

　　姬玉龙正想着陆怀章身上的蹊跷。而这么一通下来，姬善却已经有些疲乏。

　　他摆摆手，准备让姬玉龙退下，这时候宋家却忽然派人来——

　　姬玉龙从那间屋子里走出，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他不由得心中暗骂那宋景斯枉为世家家主，真是睚眦必报得过分。名义上，宋家派来的人是说为对他下蛊一事赔礼致歉，实则根本就是来告状。

　　[父亲也实在是太向着宋家了……]

　　姬玉龙暗自咬牙。还好他功力深厚，不然跪这么些时辰，他膝盖得痛上好多天。

　　事实倒并非如他所想这般。

　　当时姬善本就心中有气，然而把那药吃进去的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且那药也并无延寿之效，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认了。

　　而宋家家主这次对自己儿子出手，他心中恼恨至极，那些赔礼他没有收，几乎是以驱赶的态度把宋家来的人赶走。

　　他罚姬玉龙并非为了宋家告的这一状，不过是因为他听闻次子被宋景斯暗算，心中猛地一惊，意识到姬家虽然势大，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惧怕，或许总有那么一天，还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对姬玉龙出手。

　　而姬玉龙这个性格，说骄傲都算委婉了，简直是有些自大，此次能被宋景斯算计，未必下一次就不会被别人算计……他想要磨一磨次子的性情，所以罚他跪在屋中反省，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被宋景斯种下了蛊。

　　可惜姬玉龙没有懂他这番拳拳父心。

　　“那个陆怀章呢？”

　　姬玉龙现在心中装着另一件事，“去把他找来，我有话要问他。”

　　“陆公子在申时二刻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姬玉龙越发觉得这个陆怀章有些不对，“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回禀的下仆摇摇头，“陆公子说是回家乡看望家中老母，家主赠了他一笔银钱，他谢过后就走了……没说他老家在哪儿，家主也没问。”

　　“这样么…”

　　沉吟片刻，姬玉龙下了两道命令：

　　“撤销对陆晏贞，包括对陆家残余人等的追捕——”

　　“尽快把这个陆怀章…给我找出来——”

　　……

　　……

　　“你竟然会医术？”

　　想到末世时爱人的身份与此世的医师其实差不太多，陆晏贞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定数，毕竟每块碎片，其实都是爱人的一部分。他有些好奇，“项家是医学世家么？是你家中长辈教你的？”

　　项元琦却摇头，“哪有谁教我啊，都是我自己看来的。”

　　他用树叶包着手，将瓦罐盖揭开看了看，而后依旧盖上让它继续煎。他想陆晏贞身上伤那么重，相应地也更好辨认，估计进城就会被姬家的人抓住，所以他就自己去药铺买了一些药来，在这郊外处理好给对方外用和内服。付钱的时候，他不由得再次庆幸自己偷出了那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

　　“我从小到大经常挨打的，父亲最开始还会教训一下哥哥们，也会给我请大夫，后来次数多了他就不管了，直接给我钱叫我自己去医馆看……可每次我一出门钱就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人抢去。那时候我还想，怎么就我这么倒霉，还有为什么这些人每次都知道我手里有钱，还知道大概有多少……我藏着不给就打我，非要我全部交出来才停手……”

　　“打你，抢你钱的人——”

　　陆晏贞之前只以为项元琦是不受宠，却没想到项家人对他苛待到这种地步，“是你的那些哥哥们派去的吧？”

　　来到这个世界，被人围追堵截甚至被宋景斯重伤，他都没有怎样生气，可此刻听到项元琦用这样平静中略带一点委屈的声音诉说过去的事情，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要让此世某些人，为他们之前过于卑鄙狠毒的行径付出代价的冲动。

　　项元琦看着瓦罐，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晏贞的异常，“是啊。后来我知道了…索性就不出门，对着医术，直接去家里库房拿药在自己慢慢试，再之后我就根本不需要对着书了，几乎所有的外伤，我都能很快找到应对之法……该说是熟能生巧？不、不…应该是‘九折臂而成医’——”

　　说着他自己忽然笑了出来，“其实我也没有念什么书，说话经常是在胡说的…如果说错了，你不许嘲笑我……”

　　“项家家主连书都不让你念？”

　　“不是啊…我很笨的……”项元琦将药端下来，厚厚的树叶也只能阻隔那热度片刻，所以他走得很快。陆晏贞怕他烫着，连忙起身去接，却被他喝止：“你不准动！”

　　“伤得那么重…好不容易给你上好药包扎好了，你又给伤口崩裂，一会儿流血我可不会再管，你就自己给自己包吧……”

　　他在陆晏贞旁边蹲下身，将药放在地上，一边往碗里盛一边解释之前的话，“我总是有很多问题，可我问那些先生们，他们都不搭理我，父亲也说叫我多自己动脑思考，不要总拿一些蠢问题去烦先生……后来我实在跟不上，也就不学了。自己有些空闲，也都是在看医书。”

　　“那你想念书吗？”

　　“当然想啊！我何止想念书…我还想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琴棋书剑样样都能精通……”

　　项元琦试了试药的温度，刚试完忽然意识到，这次不是给自己煎的，是给陆晏贞……

　　而他就这么直接对着碗喝了一口。

　　他立刻放下碗，红着脸在后颈处挠了挠，“抱歉抱歉…刚刚说别的事情我就没注意……之前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所以——”

　　忽然他说不下去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垂在膝盖上的手被陆晏贞拉在手里，而后对方的手指在自己手心轻轻点了点，“下棋我不行……别的，我都可以教你。”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晏贞。对方的眼神是如此安静，又是如此认真，完全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剑术自不必提，他想起陆家主的确是精通书法和琴艺，只是很少很少愿意显露在人前。

　　好像只有在思念那位死去的陆夫人时，陆晏贞才会抚琴作画，甚至酒醉之后放声痛哭，哭着又开始高歌。那种歌声绝不可能清澈悦耳，甚至叫人着有种撕裂的错觉，只是歌声里那股悲郁却像是上接夜空，回荡在一方寂静天地的同时也盘桓在了项元琦心中。

　　那时候项元琦还想着，不知这陆夫人是何许人物，竟能叫陆晏贞念念不忘到了这般地步……而自己虽然跟她有相似的脸，可却没有一个人会像陆晏贞爱那位陆夫人一样，爱自己也爱到如此程度。

　　“你这算是爱屋及乌吗？”

　　项元琦有些怔然，不知怎地就将心里的话问出口了。

　　“爱屋及乌？”

　　思索片刻，陆晏贞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想到原主跟宋玥，包括陆怀章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以及之前得知的原主的死因，他摇摇头，答道：

　　“那段感情，其实早已跟随它的主人们一起死去…也不存在什么爱屋及乌……如今——”

　　陆晏贞忽然回忆起，第一个世界，他跟项元琦表露心意还会脸红羞赧，现在却变成这样的自然而然……他该夸自己长进了么？

　　不由得有些想笑。未免对方误会，陆晏贞还是憋住了，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项元琦的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在意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过了良久，项元琦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他猛地将手整个从陆晏贞手里抽出。像被烫着似的，他飞快地起身，也顾不上自己辛辛苦苦煎了许久的药。

　　在陆晏贞有些懵怔的视线中，他背后金色的双翼像是两轮光一样迅速展开。

　　“元琦…”

　　不待对方喊完那两个字，他已经转身飞走了。
第59章-我反正当真了
　　一直飞到了湖边项元琦才停下来。

　　其实在他刚听到陆晏贞那句话的时候，他并不怎么相信的。他飞的时候想了许多，譬如陆晏贞是因为现在重伤还需要他照顾，所以拿些好听话哄他，想把他拴住。又或者是除了想利用他之外，还放不下他这张脸，打算继续用他缓解对于亡妻的思念……

　　然而此刻他站在湖边，看着清澈的湖水倒映出自己的面孔，不由得想到那位跟他有着相似容貌的陆夫人。这一琢磨，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之前在洞穴里，虽然神智有些昏沉，但他的确看清了陆晏贞身体的特殊之处。那样的条件，真的能够令陆夫人成功受孕？他现在想起，不由得有些怀疑。

　　再联系陆家上下、包括陆晏贞对那位陆夫人的态度，先前他还觉得诡异，在这样的假设下，忽然就有些能够说通了……那个孩子，有很大可能不是陆晏贞的，而陆晏贞或许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他才会说，那段感情已经跟它的主人们一起死了……]

　　项元琦有些理解了陆晏贞的前半句话，却更疑惑于他后来的表白——既然陆晏贞现在已经放下了那个或许背叛过他的妻子，那为何还会对与她容貌相似的自己格外青睐？难道真的是单纯地对自己动了心，与自己是不是跟陆夫人长得像并无关系？

　　想想，也不是没这种可能。虽说自己没有钱财权势，也不懂什么吟诗作画，但自己在他身边一直表现得又体贴又可靠，也不失活泼和幽默，这么说来性格挺不错吧，相貌就更不错了…再者两人一起经历过生死，自己还曾在关键时刻救他，那些演义故事里不经常有这种桥段，被某个人救一次就倾心对方……

　　“唉，管他的呢——”项元琦把一颗石子踢进湖里，像是把脑中那些七七八八的纠结的心绪也一起踢飞出去，“无论他说那话的目的是什么，我反正当真了。”

　　……

　　宋家。

　　“家主，您看……”

　　蓝衫青年恭敬地低头，双手捧着一枚玉坠呈上。

　　宋景斯完成了画像的最后一笔，将笔搁好才转头看去，在看清那玉坠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他猛地夺过青年手中玉坠，将其拿得更近细细端详。

　　“今天早晨，有位公子拿着这枚玉坠到咱们宋家的当铺，想要将它典当换些银钱……当铺掌柜曾在大小姐的腰间见过这枚玉坠，因为品相好到这种程度的羊脂白玉坠的确稀少，掌柜记得很牢，这次再见就想起来了……所以特别嘱咐我呈给您看一看。”

　　“那典当的人呢？长什么模样？”

　　宋景斯想了想，觉得陆晏贞应该不会蠢到这份上……到宋家的地界典当宋玥的遗物，他是怕宋家找不到他吗？

　　“掌柜说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量中等，相貌倒很英俊，眼角边还生了一颗红痣……他说他本来派伙计跟着那人，结果被那人察觉，把伙计打晕那人就跑掉了……”

　　“红痣…”

　　在脑中搜索一圈，宋景斯并未发现有谁符合这个特征。

　　握着玉坠的手紧了紧，他几乎确定这正是自己姐姐的东西——这枚羊脂白玉坠，是他远走南疆之前亲手雕刻而成，然后赠送给了宋玥，玉坠上每一道刻痕他都有印象。

　　在他还未离开的时候，他见姐姐对这枚玉坠一直珍爱非常，从来都是贴身携带或者挂在腰间。宋玥还曾对他说绝不会将这玉坠转赠给任何人，即便是她未来的夫君……

　　无论是姐姐心甘情愿送的，还是被那人强抢过去的，他都想要查出那人究竟是谁。

　　况且即便是巧合，这并非他赠给宋玥的那块，他去查这个玉坠的来源也不会对他的原主人造成什么伤害。

　　“家主要找那个人吗？当铺的掌柜说他能画出那个人的长相，家主若要找，可以让咱们的人拿着画像去找。”

　　宋景斯颔首，“立刻传令下去……”

　　嘱咐的同时他脑中闪过无数猜测，也不排除是陆家人趁乱偷出这枚玉坠出来典当，但这种事宁可误会不能放过。他也曾见过陆晏贞与姐姐相处，对方眼底的爱意不像是装的，但后来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只能认为是陆晏贞太过自私无情，舍不得一颗药救自己姐姐性命……

　　可万一…姐姐的死其实另有隐情……他的仇人，或许并不只有…甚至根本不是陆晏贞呢？

　　……

　　陆晏贞喝完了药，正望着项元琦飞走的方向发呆。

　　他之前说要教项元琦，并不是为了达成目的哄骗对方。器灵已经告诉过他，下个世界，也就是最后一个世界的碎片十分稳定，即便他在当前这个世界过完这辈子，下个世界的碎片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并且，它建议他在这个世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上个世界几次强行动用能力其实已经对灵魂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这也是他本世界什么特殊能力都用不了的原因。

　　他也的确不愿意到下个世界再体验一次生死危机，便打算听从器灵的建议。那么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陪着这个世界的项元琦，自然可以将对方想学的那些东西，慢慢地教给对方。

　　“喂，在想什么？”

　　陆晏贞发觉，自从项元琦有了翅膀以后，总是喜欢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转头，就看见对方提着一个大大油纸包，直递到自己面前。

　　“这是？”

　　他接过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份新制的小点心，是水煎羊肉饺、鸭油酥和蟹肉笋丁烧麦，都还带着热气。

　　跟第一个世界一样，项元琦不用特意询问，就能买到他喜欢吃的东西……正有些怀念和感动，却见项元琦从胸口的交襟处又掏出一个小小的白铜酒罐，打开盖子，浓郁的酒香就溢了出来。

　　他在对方眼神示意下接过那一小罐酒，项元琦又将手探入袖口，伸出时手上再次出现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糖渍核桃、梅子蜜饯还有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他一件一件地接过，放在旁边平整的大石上，之前完全看不出来，对方身上藏了这么多七七八八的吃食。

　　“就这些了。”项元琦拍了拍衣襟，“快吃快吃，我来回都用飞的，一定还热乎着…过会儿你吃完，我给你把头发重新束一下——”

　　对方伸手理了理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轻轻掖到他耳后，“都怪那个讨厌的宋景斯…把你原本那么漂亮的头发削成这样，现在再怎么弄，看着都有点乱……”
第60章-秘境（本世界完结）
　　说到那个名字，陆晏贞也有些苦恼，“他恨我，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也情有可原…只是——”

　　只是原主顾念亡妻的名声，不愿传扬出去，为此自己身死，现在还给他造成这样大的困扰。陆家那些知情人都死光了，就算宋景斯给他对证的机会，他也找不到证人，唯一活着的、那个龟缩在姬家的陆怀章，则绝无可能坦白犯下的罪行……

　　“只是他误会了那个药的作用，对吧？”

　　“不止如此…”

　　“那他还误会了什么？是……陆夫人的死因？还是别的？”

　　两人相隔的距离很近，陆晏贞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试探。想到项元琦并不是那种，会对外面传扬是非败坏亡者名声的人……再者宋玥做下那样事情也是事实。

　　他没有隐瞒，“宋玥腹中的孩子虽说也姓陆，却并非我的骨血，而她之所以会在生产的时候死去，也确实有其他原因……可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即便我找机会对景斯说出真相，他也不会信我。”

　　“果然是这样——”猜测得到证实，那些隐约的不安此刻也消散大半，项元琦一时不甚，竟然将笑意暴露在脸上。

　　“嗯？”

　　“额、没……我不是在笑你被…那个，因为之前我猜想过这样的可能，却不料这竟是真相……刚才我忽然觉得我挺聪明，所以……”

　　项元琦觉得自己怎么解释都很糟糕。毕竟在听了别人说，妻子怀着的孩子不是他的，然后自己在他面前第一反应是笑出来……怎么都很不应该。

　　好在，他发现陆晏贞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对方神情依旧是平静中带着一点亲近。大概是说得口渴，陆晏贞拿起那个白铜酒罐想要喝。

　　“你是病人诶——”他一把夺过那罐酒，蓦地觉得似乎有与这相似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两人所处的位置却正好与此相反，再细想又无踪迹可循，“这酒是买给我自己喝的。”

　　喝了几口，没多久被冻得麻木的身体就暖和些许，他感觉脑子似乎也转得更快了，“说起来……宋景斯现在还没找到我们，应该是没有再在我们两个身上种那些恶心的东西吧……”

　　“那天他以为我们必死无疑，哪里还会多费心思。可我们逃得了一时，也不能一辈子都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其实除了躲，还有一种破局之法，就是直接杀了宋景斯。陆晏贞当然不愿委屈爱人，可是要动手毁掉自己弟弟的碎片，他也做不到。

　　一时只感觉头疼，陆晏贞抬手按了按额角……回想一下，好像到这个世界以后，他就没过一天舒坦的日子……

　　“对了，有一个东西！我忽然想到……”

　　放下手，陆晏贞刚要开口询问，项元琦已经凑过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陆晏贞，你愿意跟我去宁州吗？”

　　项家。

　　夜深人静，大概是天太寒冷的缘故，值守的人在这个时候已经躲进了屋中，屋里点着灯盏，窗纸上隐约映着三五人影，说话声掩去了本就轻微的落地声，他们没有发现屋外一道闪过的流光，也没有发现潜入的人。

　　一个项家子弟从鼻孔里冷哼着笑了几声，“什么少爷？他也配称作少爷？不过妖孽生出的肮脏之物！也就是老太爷心善，否则哪能叫他活到成年……”

　　“是啊。如今他跟陆晏贞那性情歹毒的疯子一起死了，也算死得干净……”一个温雅的声音应和道，沉默片刻，又接着说：

　　“听说姬家和宋家最近都在找人，咱们……”

　　低语声还在不断传来，项元琦却并不打算听下去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家族，只为了取回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在信中写那样的话，直到血脉中潜藏的那部分彻底觉醒，他终于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

　　今天他对陆晏贞难得地大胆冒犯了一次，因为想到本不可破的死局倏忽有了转机，而他或许真的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这世间寻得一处桃源了却此生——

　　他有时也惊疑自己竟对一个人这样快的动心，但心底真实的感情却无论如何无法忽视。他想或许是在爆炸的时候对方没有丢下身为背叛者的他，而是把他护在了身下，或许是在山洞里对方被他伤成那样，却毫不怨恨他，甚至以对方的骄傲，竟愿意为他做到那种程度，也或许是后来对方不经意间自然而然的温柔和亲近……
卩火示╳
　　他觉得跟陆晏贞共度的那些经历，无论是令人绝望的困局还是死里逃生后的静馨，他一生都不会忘记。他想跟陆晏贞去经历更多的东西，而陆晏贞也曾对他许下过承诺。他已经认准了陆晏贞，就不会再用那些不必要的扭捏和纠结去耽误两人相处的时光。

　　[想是这么想……但主动亲上去，也实在……]

　　项元琦闭了闭眼，调整一下呼吸，不再让起伏的情绪乱了自己的心跳。他无声地穿过花园回廊，来到后院，清清寂寂没有任何人影。

　　他之前居住的屋子，是漆黑的一片，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若非如此他也不敢直接来取那东西。

　　他握紧门上的锁，瞬间已将其熔断，期间他很注意没有让掌心的火焰逸散，致使木质的门也被一并点燃。轻轻地推开门，屋里的东西摆设跟他离开时没有丝毫不同，四面镂空的窗棂里投下月光，地面银色流淌。

　　忽然在银色的月光中，除他自己之外，猛地多出来一道黑色的影子。

　　竟没有预先听到任何脚步的声音，在项家除了家主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功力可以达到如此程度。

　　意识到这点，项元琦心里猛地一跳。

　　两人默默地站在这几近被废弃的院落，只有屋外老树那所剩不多的枝叶在夜风里发声。良久，却是项宣先开了口：

　　“你是来取这个的吧——”

　　项元琦缓缓地转身，在父亲的手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枚由长长一根银链系着的红玉扳指。即便月光被项宣高大的身影挡住，那枚扳指仍在他手中幽幽地沁出血色光芒。

　　“是…这本就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项元琦其实最初对这个男人不是没有期待的，但对方一次次让他失望，他此刻只剩一个问题还想问对方，“宋景斯下令提前执行计划的时候……父亲，你…在不在那些家主之中？”

　　“……”

　　“…我明白了。”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是他不该总像个蠢货一样对项宣抱有希望。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水一样流过，像是渐渐地有许多很小的碎片将心脏割出道道极细微的缝，因为早有准备，此刻那疼痛并不如何惨烈，只是温度从缝隙慢慢地流失掉了。

　　而项宣借着月光，首次这样长久地凝视自己这个儿子的脸。他忽然发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已经长得越来越像他的母亲。对方那秀致的眉眼，和因为痛苦咬紧牙关时腮颊锋利的线条，让他不由得就回忆起，那个他一直不太敢去回忆的女人。

　　[真的很像啊……太像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颤抖地低喃。

　　他把手中扳指一抛，项元琦猛地前冲，险险地将其接在手中。惊魂未定，项元琦却看见自己的父亲再次抛来一个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再次接住。

　　“滚吧……”

　　他打开手里的锦袋，借着月光看去，里面不是银毫，竟是厚厚一沓卷好的银票。他有些茫然，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快点滚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项宣已经转身，“能不能活着找到宁州的那个地方，端看你自己的造化……以后你跟项家，再无半点关系。”

　　“父亲…”

　　项宣顿了顿，再次迈开脚步，直到走出这处院落，他都没有再回头。

　　这是项元琦一生中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父亲，看着他带着一丝疲倦的已经有些发福的背影。

　　更久以前那几乎快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他心灵深处倏忽闪了一下。

　　在下午落满阳光的院子，一个衣衫沾满泥土的小孩，被许多比他年长得多的男孩子踩在地上。无论他怎么求饶，他们只是嬉笑着踩他的脸，将竹条抽在他身上。小孩努力想要爬起，却一次次被毫不留情地踹倒在地。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将踩着人的男孩一把提了起来。见到来人，那些施暴的男孩都变了脸色，登时散开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每人罚三个月零用钱！”男人怒道。

　　而后那俊朗威严的男人将脏兮兮的小孩扶了起来，皱着眉为他擦掉了脸上的尘土，虽然神情很吓人，动作却是轻轻的，男人宽厚的手掌搭在小孩的肩上，从未感受过的暖意，沿着接触的地方传导到男孩的心脏。以至于后来过了十三年的时光，到了这个深冬的寒冷的夜晚，项元琦都能清楚地想起当初的那段过往。

　　虽然后来是再也没有了。那是唯一一次，项宣在他们欺负他的时候，及时地现身制止，甚至为他处罚了他们。

　　……

　　项元琦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陆晏贞踏上去往宁州的长路之后，项家这些曾经多次欺凌他的，被项宣宠坏的嫡系子弟，落到了出人意料的悲惨境地——

　　在围杀陆怀章的时候，项家这些人本就在心中不服姬玉龙的指挥，面上不敢显露关键时刻却不听对方的命令。姬玉龙吃过蛊虫的亏，在姬家牺牲了好几个弟子之后已然明白这个陆怀章同样擅长巫蛊之术，见到情况不对他马上大吼着要众人退避。

　　项家的人只觉得这什么二公子实在徒有虚名，其实胆子小得要命，这么多人围攻一个人还要后退……后退什么后退，他们才不怕——

　　这么一冲，他们就都中招了。而那荡涤蛊虫的聚阳丹早就被吃掉，即便后来项家家主去求宋景斯出手，然而种蛊容易清除相对难很多，项家这些人武功底子又弱，加上一去一回又耽搁了些时辰，最后这么些人，竟是有一大半都废了。他们曾经嘲笑项元琦不能习武，羞辱他欺负他，如今自己体会到这样的滋味，嘴上不说，心中却多多少少觉得，或许这世上真的存在因果报应之事，而人所做的一切，或善或恶都被天道见证，最终返还给自身。

　　十年后，宁州。

　　一处不似凡境的洞天福地，白衣金发的人站在庭院。他闭着眼睛，任凭流水一样的月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这是森林最深处的山谷之中，使用特殊的扳指才能打开的秘境，是属于远古翼族的留给子孙后代的福泽——当初项元琦打开秘境的大门，被其中神异的景象震慑得久久不能言语。每一寸台阶和回廊像是落满了星星的碎片，那种清澈明亮的光，毫不刺眼，只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漫步于其上，更惊喜的在后面……

　　过了几天他才发现，这些都是可以被主人操控的。他想要里面是明媚温暖的艳阳天，亦或是永远满月的夜晚，只需心念一动，环境便会随之改变。而花圃里的花草永远不会凋谢，不但有专门生长稻米水果的地方，还有池塘，有圈养畜禽的地方，这里的生物不会产生任何污浊的东西，且任凭取食永无止竭。那些柜子里的衣料像是用云裁成的一样，穿在身上丝毫没有重量。

　　他在尘俗无甚牵挂，能有一人陪伴他长居于此，便心愿已足。陆晏贞没有违背他的承诺，这里既是仙境一样的地方，所有的笔墨纸砚、琴书剑酒等物都是尘俗难寻，这些东西，他最初是一点不会用，甚至都有些不敢碰。然而十年过去，那些曾经不敢奢想学习的技能，他已经算得精通。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感觉却像是一眨眼的功夫……]

　　“元琦。”爱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今日已有所预感，或者说，最近这半年来，他脑海中已经多了许多此世的他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是要走了吗？”

　　他转身，看清了月光下爱人美丽的脸孔，也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他蓦地展开了羽翼，瞬息已环住了对方的身体。

　　“你——”

　　陆晏贞未尽的话语被堵在了这个吻中，感受到那扣在指间的手，突然在他这么些世界以来一直佩戴的那枚青石戒指上轻轻地点了点，“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真正地见到你了吧？现在我已经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

　　有些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项元琦埋首在爱人颈肩，“我真的，真的…已经很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景斯，我就这里几句交代一下。原定是要在南疆篇讲的，修习蛊术的过程有损伤他的寿命，这一世他跟哥哥嫂子差不多时候离开的。是元子带贞贞飞去接收了弟弟。

　　南疆剧情跟主线本来也没有太大关联，如果有人想看我放番外……但我晓得九成九是没有的，hh】
急！如何攻略苏遍修真界的大佬？
第61章-仙气飘飘
　　

　　项元琦仔仔细细地打理好了一身衣装。想了想，又觉得似乎还缺点什么，他神念一动，晶莹剔透的玉盒蓦然出现在他手中。

　　盒顶一个小小的圆口洞开，大罗芝草露如云似雾的香气瞬间从其中流溢。香雾却并不向远处扩散，而是沿着持盒之人的身体缭绕，最后收拢在他上下的衣饰。项元琦鼻翼微微动了动，确认这是凡人闻起来会觉得舒适的程度，才收起了玉盒。

　　他右手轻挥，顿时一面冰晶组成的镜子在身前凝出。站在冰镜前，他一边欣赏镜中人的美姿，一边再次整了整已然顺滑到泛光的浅金色长发。

　　双眼带着满意的神情最后端详片刻，他终于情不自禁地冲镜子里那个自己莞尔一笑，同时在口中轻声赞道：

　　“帅。”

　　然后总算是款款地步出洞府。

　　洞府外的人见石门打开，本是一脸笑意迎上去，可待他看清出来那人的模样，神情便瞬间僵硬。

　　道一宗负责此次弟子选拔的玄月峰峰主已经无力吐槽，之前还纳闷为什么掌门特意交待说，“此行，若是天和峰峰主做出什么异常行为不要惊讶…他只是从未参与过宗门选拔弟子的行动，过于兴奋罢了……”

　　是的他感受到了。这位原本就生得俊丽无双的天和峰峰主，同时也是掌门的师弟、他的师兄，今天已经闪耀到了晃花人眼的程度……

　　“师兄，这趟只是去选拔一些适合成为宗门弟子的小孩……您实在不需要打扮得这样……英俊潇洒，光彩照人，香、哦，不，是仙气飘飘…”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去见未来道侣……]

　　这句话，玄月峰峰主没有说出口。他却不知这竟是真相——

　　一个月前。

　　两仪峰。

　　白皙如玉的手指拈着枚黑色棋子，正静静悬在棋盘，良久，才“砰”地一声点落。

　　棋盘对面的人扫视棋局，笑着微微摇头，而后坦然地推了棋盘，“师弟棋艺越发精湛，我如今已不是对手。”

　　说完，他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杯盏中的茶叶并非凡品，其中蕴含的灵气，能叫凡人延年益寿，修士修为增加。但这对于处在距渡劫一步之遥的大乘期修士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江意身为此世第一大正道宗门——道一宗的宗主，便是一位大乘期修士。他爱喝这灵草炮制的茶不过是图它味道好而已。

　　放下茶盏，他忽然想起一桩事，“师弟前日说，此次宗门选拔弟子的行动，你要全程参与？这是为何，我记得你之前从不爱理这些事情。”

　　“呵呵，这个么…”想到自己卜算的结果，项元琦心中就有些激动。

　　但他笑起来还是保持如往昔一般的温雅，带着几分雍容气度，“因为我等的那人，终于出现了。我若是不亲自去瞧一瞧，致使他拜入其他宗门与我错过，再想找回他可就麻烦……”

　　[‘拜入其他宗门’？怎么感觉…倒像是各大宗门随那人挑选一般？]

　　然而江意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素来精于卜算，此刻也毫不怀疑他口中所说，“听起来师弟所等的人该是拥有不错的资质啊……师弟打算收他为徒？”

　　项元琦摇头，“道一宗规矩，不禁止隔辈份的两人结为道侣，然而若是这两人身为师徒却绝对不行……我想请掌门师兄收下他，当然，前提是他的资质真的能够令师兄您满意……”

　　“你的意思是…”江意身为掌教弟子众多，倒并不很在乎多这么一个，何况还是自己师弟看好的。他只是惊讶项元琦话中的意思……道侣？

　　要知道能被选为宗门弟子的都是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所以自己这位师弟，竟然在人家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对方划归为他所有了？！

　　似乎是看出了江意眼中错愕，项元琦笑着解释：

　　“师兄不必惊讶。那人本就为我而来……且实际上也算不得小孩子了……”

　　江意一知半解，不过也信得过自己师弟人品，晓得他必然不会做强行逼迫对方的事情，沉吟片刻，他无奈地点头，“那你就跟玄月峰峰主同行吧。过后，我会把此事与他交代一下……”

　　浮桐山。

　　山脚的一个小村庄内。

　　陆晏贞刚听完器灵介绍这个世界背景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暴躁的，因为他对“修士”这词印象太深刻了，也太恨了。

　　当初异兽被人类消灭，本以为一切都将顺遂和平下去，结果就是一帮来自异位面的修士，因为他们那个位面灵气枯竭，便合整个位面所有大能之力撕开了空间通道，好死不死降临到了陆景斯所在的世界。然后他们大肆镇压来自原位面异能者的反抗，过程无比暴/力和血/腥。

　　虽然并非同一拨人，但一模一样的称呼实在让他心中不适——就是这些被称作“修士”的，导致了亲弟弟惨死，他怎么能对这类存在生出好感。

　　然而器灵告诉他，其实他的母亲原本也是一个顶尖修真宗门的宗主之女。虽然并无修炼资质，却因为那宗主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十分疼惜，甚至将各种灵宝灵药不计代价地投入到这个女儿身上。

　　而之所以她去到末世位面，是因为意外被卷入大乘期修士的战斗——其中一个修士拥有世间罕见的时空类法宝，全力催动下可以撕裂时空。被卷入本来十死无生，好在被同属于时空类顶级法宝的它护住了魂魄和肉身。

　　说到这里器灵还补充，假如最初陆晏贞不把玉珏和绳子分开，他的魂魄也根本不需要沉眠。就是因为拆开了才会导致它灵力分散，保护作用都不如曾经那么强了……但陆晏贞却很庆幸他拆开了。

　　否则弟弟和爱人绝无一丝复活的可能……

　　因为原主死的时候年龄太小，很多东西见都没见过自然不知道。所以这次世界背景大多由器灵直接介绍——

　　道分正邪，正道宗门以道一、无极、缥缈、撼岳四宗为首，而邪道相对强盛的三大宗派名为合/欢、尸阴、玉蟾。

　　原本正邪不两立，两方长年互相征伐屠戮，直到妖修趁机崛起，渐渐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而与末世的规律相似，人族虽然内部多有争斗，当面临异族威胁时总会暂时放下兵戈结盟共同对敌，所以现在正邪两道宗门虽然彼此依旧互看不顺眼，但已不至于一见面就要你死我活，必要时甚至会有所合作。

　　而人族修士无论正邪，境界划分基本相同——一共八层：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大乘，然后就是短暂的渡劫期。

　　待渡劫成功，修士便可飞升，成为真正的仙人。

　　陆晏贞正默默听着器灵的解说，忽然开门的声音响起，随之是男孩子清脆稚嫩的声音：

　　“哥哥，别在家里傻坐着啦…出来陪我玩啊！”

　　在这个世界，他的精神力再没有限制，而精神力的用途自然也包括感知周围环境。只要他愿意，整个村子里的一切他都可以知道。不过那样对于他目前只有七岁的身体来说会太劳累，他也没那么无聊，想去窥探村人的隐私。

　　【作者有话说：元子：我爱他，不妨碍我想逗他hhh

　　是的元子知晓一切然鹅他很会装蒜，接下来他将开始他的表演。】
第62章-景斯快出来扮仙女！
　　但对于此世有些活泼过头的弟弟，他却不得不时刻关注——

　　抓鱼、偷菜、打果子、摸鸟蛋……景斯现在才六岁，便已如此全能，真不敢想再长大些会到怎样一个地步……

　　不过陆晏贞也庆幸，这一世的景斯是这种性情。

　　原主父母进山打猎就再也没回来，村人都说是被妖兽吃了，只留下一个外祖母照顾原主两兄弟。老人家得知女儿女婿的死讯，哭得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本就有病症的双目彻底失去光明。原主又是个先天不足的，跟外祖母一起哭晕在屋里冰凉的地上，醒来便身染重疾，此后自己都不能顾好自己，更别提安慰同样悲恸的外祖母。

　　这时候年纪最小的陆景斯，竟是一家里最先恢复过来的人。当时只有五岁的他，每天除了安慰外祖母，给原主煎药，还承担起家里做饭的重任……食材多是家中囤积和邻里施舍的，偶尔陆景斯会去想法子弄些吃的，但弄到的都是野菜河虾之类，很难填饱肚子。

　　而让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孩去做农活还是不太现实。身体瘦弱的陆景斯连铁锄都扛不动，也不懂怎么伺弄蔬菜和庄稼。

　　生活虽然艰难，但三人还是挣扎着过了下去。直到近些日子地方官派人来征粮。

　　这已经是第二次征收了。今年地里收成本就不好，临近的几户也终于开始发愁——自家人尚且吃不饱，如何还有盈余给原主一家支援？可难道要看着孤苦的老人小孩子活活饿死不成？

　　原主因为药断了，吃的也越来越差，最后没能坚持住……就在同一天，老人家也饿得只剩一口气，眼看着要不行了。

　　所以陆晏贞到此世第一桩学会的事，就是——

　　捕猎。

　　在末世他曾顺手将那些可以食用的异兽带回基地，但这样为了活命打野兽来吃却是第一次。与那时不同，这样缺乏力量的身体，打大型猎物比如野猪之类是不用想了，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精神力，避开那些妖兽出没的区域，转而去普通小动物，譬如野兔、野鸡比较多的地方，放一些捕兽夹挖一些陷阱。

　　很幸运的是初次尝试就有所收获。他将部分猎物作为回报，分给邻居那位教他做捕兽工具的大叔，却被对方很坚定地拒绝了。

　　他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推来推去，将猎物拿回家处理好，又把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米和地瓜熬成了稀粥。

　　陆晏贞的烹饪技能，大部分都是在现代世界点亮——那一世景斯一直缠着他，要吃他做的各种东西。他没有味觉嗅觉，只能加倍努力去学习磨炼，后来他已经不需要尝，就能放准每一种调味品，做出能入口的食物。

　　老人家先喝了粥，暖了暖虚弱的肠胃，又吃下一些酸甜爽口的凉拌野菜，这才有了食欲吃那些炖得酥烂的鸡肉和兔肉。

　　吃完后老人家气色也好了些许，看着不再是一脸青白得叫人担心。而陆景斯恢复得则更快，第二天已经蹦跶着跑出去，找邻近的同样是五六岁的小孩们一起玩耍了……

　　“哥哥在想什么？怎么这样看着我，又不说话？”

　　陆晏贞没有起身，只是抬手仔细地擦去弟弟眼角和脸颊沾染的尘土，那张明净如玉石的小脸清晰地显露。

　　大概刚才剧烈运动过，将满六岁的男孩肌肤仿佛敷了淡淡的脂粉一样，可是敷粉却不会拥有这样自然又健康的嫩红，与末世他六岁时别无二致的眉目，已能看出成年后那如画中仙的清丽神光，一缕细细的乌发在他颊边淘气地卷起，随主人玩闹般摇头晃脑的动作来回轻荡。

　　“今天是景斯的生日吧？晚上想吃什么？”

　　“诶——”陆景斯惊讶地瞪大眼睛，“咱们家不是自从……只剩我们和姥姥以后，就说不过生日了吗？去年哥哥和我的生日，都没有特意准备什么吃的……”

　　“那时候是因为没有条件。哥哥先前身体不好，所以不能帮景斯和姥姥做事，也没法弄到吃的……现在哥哥好了，景斯的生日，依旧还是要过的。”

　　“唔…”尽管懂事，但陆景斯毕竟是个真正的只有六岁的孩子，心性也不会跟一般小孩差太多，同样喜欢好玩的好吃的。这时候就很认真地想到底要哥哥晚上给做什么，“那……我想吃兔肉圆子蘑菇汤、蒜炒茼蒿…嗯，还有香椿煎鹌鹑蛋，哥哥记得多放一点香椿——”

　　“景斯，你不是说去叫你哥哥出来一块儿玩吗？怎么自己进屋就不出来啦！”

　　一个男孩子的喊声在屋外响起，夹杂着其他孩子细碎的嬉闹。

　　“哦，对了……”陆景斯拉起陆晏贞的手，“今天是我生日，哥哥想给我过生日对吧？那哥哥要听我的。”

　　陆晏贞无奈，正要顺着弟弟的力道起身，却忽然又被按回了凳子上。下一刻，弟弟的手已经捏上了他的脸颊，“哥哥你不要总是这么严肃！”

　　那两只白嫩的小手还挺有力气。陆晏贞拉了一下，没拉动，只能任由自己的脸被弟弟强行扯出一个笑容，“你要多笑一笑，你都不知道你笑起来多好看——”

　　“……”

　　“好了好了…不弄你了……”陆景斯看到哥哥的脸竟然那么不禁掐，他都还没用什么力气，对方雪白的皮肤已然显出些微的红痕。他立刻松了手，这次没再为难陆晏贞，“走啦走啦，出去跟我们一起玩！”

　　“哎哟，你可算出来了……刚才让陆虎扮仙女，我们简直要玩不下去！可惜咱们这一片家里都生得男孩子，不然也不至于——”

　　说话的人名叫陆卓，是这帮小男孩里最大的一个，已经七岁了。很早他就听说陆景斯有个跟他一样大的哥哥，可陆卓几乎从未在村里见过。

　　一问才知，景斯这个哥哥，以前身体不好，家里几乎不让出门。后来身体好了，又经常天不亮就去山里弄猎物，中午回来给弟弟和姥姥做饭，下午依旧去山里……这才在短短个把月就弄到了那么多猎物去跟本村邻村的人换钱，家里的吃穿用度，渐渐也赶上了村里的大家。

　　他想着成天往山里跑，山里诶，那么多猛兽妖兽…那是多危险的地方啊……他在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非常魁梧凶悍的形象，又想景斯生得这么好，他哥哥应该也不差，便涂涂改改成了魁梧但不凶悍，反而很英俊的形象。

　　结果竟是这样的。

　　他望着眼前手挽着手的两个孩子，一时有些出神。这对兄弟站在阳光下，就像是两团洁白的雪绒裹在衣服中，除去扎在脑后的头发，就只有眉眼和嘴唇是着了色的。而陆卓原以为陆景斯那双琥珀一样清湛的眼睛，已经是仙童才能拥有，却不想他的哥哥完全不输给他。

　　大概是发现了有人注视，那个男孩子忽然朝他望了过来，目光安静中略带半分亲近，接着便冲他微笑了一下。对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玫瑰色的眼睛璀璨生辉，是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和美丽。

　　这时候他身边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另一个小孩，忽然拍着手出声道：

　　“景斯！其实我觉得你哥哥也可以扮仙女——”

　　“别闹了别闹了！快各自回家收拾一下，跟我去见仙长们！”

　　陆晏贞望向说话的人，发现竟然是平时挺少见到的老村长，联系对方的话他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将精神力探查的范围放到最大，他果然在村里集会宣布重要事务的广场，发现了几名气质不凡身穿白衣的青年。

　　可其中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陆晏贞之前都是直接到项元琦身边某个意外身亡的人身上，那人与项元琦的关系或好或坏，但总归是有关系。然而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还没有见到项元琦出现。这时候忍不住问器灵：

　　“你能知道，这个世界他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QAQ不能…这个世界的层次，已经与我被创造的世界相当，而那位想必已经修炼到了很高的境界，我发现我窥测不到那么细的地步……但我保证！主人一定能见到那位的！您再耐心等几天——”

　　“不。”

　　陆晏贞忽然笑了，“不用再等……”

　　就在刚才，他神念所及的范围内，忽然天空云彩飘动，一道绚丽至极的巨大剑光从云中破出，直射广场的方向。

　　“他已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捏！我还想把两个团子一起rua！】
第63章-我，高岭之花
　　村中广场。

　　白衣弟子们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惊讶之色。

　　虽然早就觉察了飞剑驰来的动静和剑上熟悉的威压，可当真正见到那位宗内修为仅次于掌门的、堪称天纵奇才的师叔，在剑光消散后静静地立在广场正中，而他身后跟着的几十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皆是一脸好奇却又乖巧眨着眼睛望向他们……

　　他们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曾受过项元琦指点的白衣弟子知道他脾气不坏，忍不住满心疑惑，此刻便神态恭敬地出言询问：

　　“师叔，您不是负责城中的弟子遴选吗？怎么会来这里了？还有——”

　　“您身后这些……”他目光往那些小孩子身上递了递，“莫非是…我们未来的师弟师妹？”

　　项元琦点头，“城中适龄的已选过一轮。我将他们送去宗门，途经这里顺便来看看，本以为你们也结束正好一起了……谁知竟还没开始。”

　　站在旁边的老者是村长的弟弟，一时也摸不准项元琦是不是在责怪他们动作慢。

　　可他心中忐忑的同时也在发苦——之前仙家门派挑选弟子，他们这种小山村都是由村长带队，把村里六到十二岁的小孩送去城中，交由那些仙师测试。

　　没想到今年其他宗门规矩不变，只有无极宗和这道一宗——

　　无极宗忽然说将选拔时间提前，这也罢了，起码还事先通知他们，给了足够的准备时间。

　　而道一宗呢，连事先通知都没，就这么派了几个仙师，在这比往年早了许多的时间，突然降临村中。

　　村长慌得要命飞快去召集各家小孩，可再怎么快，那些孩子人小腿短，来这里总还需要一点时间。

　　“来了！来了！”

　　见村长带着几十个小孩匆匆忙忙走近，村长弟弟早已察觉这里身份最高的人已经换了，此刻便凑到项元琦身边，“上仙，我们村适龄的孩童都在这里了……”

　　项元琦神情淡然地点头，神识早在那群孩子赶来的时候，就已牢牢定在了其中某一个身上——

　　[原来他七岁的时候长这个样子吗？唔…圆圆的红眼睛又漂亮又可爱……之前想看照片都不给我看……莫非是怕毁了自己严肃的形象？不过……真的好想抱在怀里捏一下……不、不，是捏很多下……]

　　然而待一帮小团子站定，项元琦只是轻轻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

　　他的声音也高山落雪般清清冷冷，“你们只有通过接下来两轮测试，才有资格成为我道一宗弟子。”

　　众弟子看出项元琦有主持这次选拔的意思，此刻便恭敬地纷纷到他身后站好。

　　“师叔今天好像…跟平常有点不一样？”一个弟子暗中与同伴传音。

　　“我也觉得……似乎…有点像掌门了…”另一人回道，“不过差不多的神态姿势，由师叔作来，却比修为高些的掌门，更像那些出尘绝俗的真仙人……”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点仰慕向往的神情，“师叔悟性又高，天资更是举世罕见，这么年轻却已经是掌门之下第一人，我若是能有师叔的一半——”

　　“别做梦了…”先传音的弟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同样的年纪，我们能突破元婴就不错了……毕竟突破元婴就能固定形貌不再衰老…我还是很满意自己的模样的……”

　　两人正说到激动处，却见前方站着的项元琦忽然转头，似笑非笑地朝他们瞥了一眼。

　　他们立刻切断了传音，而后掩饰什么似的，满脸严肃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些。

　　项元琦这才朝向一帮好奇又怯生生的小娃娃，继续讲解道：

　　“修仙重在两点，一是天资，二是心性。所谓天资，简单说来，就是看你们的灵根是否纯粹。天地间五行相生相克，成就五行灵根，灵根越精纯，天资就越高……接下来进行第一项测试——”

　　他抬起右手，晶莹透明的光球蓦然浮现：

　　“现在，按你们村长念名字的顺序，一个一个到我近前来。”

　　……

　　孩子们虽然大多对修真之事一知半解，可也经由家中长辈听得过许多仙人的传说，此刻心中皆是无比紧张又期待。

　　他们走到那位俊美出尘的仙师身前，不少人双腿都还轻轻地发颤，而当光球中出现了超过三种颜色，他们就会听到那仙师旁边白衣弟子，口中传出一句可怕的宣判——

　　“不合格。”

　　随着测试进行，渐渐地后面剩下的孩子也有些明白了，若是光球中只有两种颜色，且光芒璀璨，说明是属性相生的两种颜色，便可以被选上——

　　而至今符合这一点的只有一人，就是木火双灵根的陆卓。其他孩子，不是灵根过于驳杂，就是好不容易只具备两种属性，两种却相克，同样与修真之路无缘。

　　陆晏贞自从确定项元琦的身份，是这道一宗里地位颇高的修士，就没在担心什么了——他跟项元琦显然并非亲属，又必定会有关系，那么朋友或者同宗门的前后辈，总得是一个。

　　而目前看来想成为朋友，估计也得先加入道一宗——

　　项元琦这一世高岭之花般不可接近，面对他也完全没有表露分毫特殊的态度。不成为道一宗弟子……项元琦八成这辈子都不会搭理他。

　　这么想着，已经轮到了他去测试。

　　项元琦眼神微不可查的一闪，掌上那块测灵石忽然黯淡下去。

　　扫了眼毫无光芒的球体，他面无表情道：“测灵石今天用了太多次，灵气已然不足……罢了——”

　　他朝陆晏贞轻轻一招手，“你，站过来些。”

　　陆晏贞经历了那么多世，早不像最初那样好糊弄，然而此刻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面前这位仙风道骨的青年，实在也没能从他脸上和眼睛中看出丝毫端倪。

　　[难道是我太多心？那测灵石的确是没了灵气？真就…如此巧合么……]

　　一面想，陆晏贞一面乖乖走到了项元琦身前。
第64章-我可以原谅你的小缺点
　　身后众弟子只见他们师叔将手放上了孩子的头顶——

　　那泛着淡淡白光的手掌，在孩子乌黑柔软的头发上不住游移，而他们师叔直过了好一会儿，依旧保持闭目查探的模样……

　　一个胆大的再次跟同伴传音：

　　“这窥灵术…不是说施术者和被施术者修为相差越多，越能更快查出结果？”

　　另一个也是满头雾水，猜测道：“我记得书中说，这种术法探测的结果终究不如测灵石测出来的可靠……或许师叔是在反复确认，以免出现差错吧……”

　　这时候项元琦终于睁开了眼睛。

　　原本根据自己推理出的结果，陆晏贞是比较淡定的，然而刚才对方的手，实在是在自己头上查探了太久，虽然那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丝毫不让他排斥，可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却随着时间延长逐渐升腾了。

　　他有些紧张地望着项元琦。

　　“你叫陆晏贞对吧？今年多大？”问话的同时，陆晏贞看见项元琦脸上绽开了一个清浅却温柔的笑容。

　　他心底骤松。

　　“是。”也顾不得为啥村长交上去的名册写了他们这些小孩的全部资料，对方还要特意问他，他只是神色略带恭敬地回答：

　　“年底就满八岁了。”

　　“八岁……”

　　[年底才八岁……还要十年…也就是三千多天……]

　　心中有一丝惆怅，项元琦面上丝毫不显。

　　他点头笑道：“不错，这样纯粹的金灵根，我也是很久没有见到过……”

　　江意的灵根是土属性，他自己的是单一水灵根，而自他拜入道一宗修行，宗门上下的确至今都没有出过一个金属性灵根的弟子。

　　好在基础仙法的修习，各个属性都是相同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使用时附加其上的属性不同。

　　譬如金灵根，用起同样的仙术，较其它灵根的修士就会更具有破坏性。而金属性的灵力，游走在敌人身体时，也是分外地冰冷锋锐，所以同等修为下，直接附着灵力在飞剑上攻击对手，也能造成最强的杀伤。

　　“你跟那个——”项元琦指向单独站在一边的孩子，这时候村长很有眼色地凑过来提醒，“仙长，他叫陆卓…”

　　“对，你跟那个陆卓站到一块儿。”他看了看陆景斯，并未特意卜算，靠脑中那些不连贯的记忆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一面担忧着万一陆景斯没有修仙的资质，陆晏贞会不会顾虑弟弟而不肯离开，他一面冲陆景斯招了招手：

　　“最后那个孩子，你过来吧。”

　　……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陆景斯是同他一样的纯粹的水灵根。

　　至于为何这次探查的时间缩短许多，众人都以为是同为水灵根，因而项元琦更好确认的缘故。

　　[倒是可以考虑，收他的弟弟为徒……这也算…‘亲上加亲’了？]

　　脑中转悠着这样的念头，项元琦望向三个孩子，“你们去家中收拾一下，跟家人拜别吧。”

　　而后他望向没被选中的那些小孩，脸上神情却更温柔一丝，“修仙之事，天资固然重要，但心性同样关键。你们虽然资质不够，不能成为道一宗的内门弟子，但若通过了针对外门弟子的测试，并且刚才测出是具有灵根的，依然可以入我道一宗修行。”

　　顿了顿，他看着孩子们仍旧黯淡的眼神，还是多说了一句：“其实当个普通人…无缘长生之道，却能与家人相伴一生……也未尝是件值得你们这样失望的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没怎么明白他的话，他们只觉这位大哥哥似的修士，不但生得俊秀非凡，笑起来更是温柔好看，真的就像画本里的那些仙人一样。

　　被他的笑容感染，孩子们一时也没有那么难过和失落了。

　　“走吧。”

　　一个接一个，最后有灵根的，都跟着项元琦身后的白衣弟子去进行针对外门弟子的心性测试。全无天赋的也被家人带走安慰。

　　陆晏贞是一路蹙着眉回到家中的。

　　真正只有六岁的陆景斯，本来还不解哥哥神情为何那么沉凝，他沉浸在被选上的兴奋里。直至快到家门口，他看见坐在门前凳子上，一听见脚步声就立刻紧张地抬头，问他们“选上没有？”的，他们那位年老瞽目的外祖母。

　　陆晏贞将老人扶进屋中。

　　他并非是同情心泛滥的人，然而在近两个月的相处中，这位老人对他的关怀也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大概在老人看来，他病成那样，本该不久于人世。后来却突然好了起来，因为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老人对他比对景斯更加疼爱。

　　再者，他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份，享受了原主亲人的付出，自然也该承担起这份因果……

　　“牵挂太多，不是修仙之人该有的心性。”

　　金发紫袍的人影忽然从虚空出现，将陆景斯吓得惊呼了一声，老人也登时紧张起来。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毕竟尚未成仙——”陆晏贞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以示安慰，“但凡为人一天…遭遇分离，没有谁能逃得过悲戚。”

　　项元琦微微有些惊讶。

　　他不意会听到这样的话，从陆晏贞口中。虽然原本的记忆并不完整，但自从陆晏贞来到这个世界，他与碎片的感应，随他修为的增长，也在与日俱增——

　　此刻的他，脑中已经有了大多数记忆片段，那是关于他跟陆晏贞共度的时光，在他们生生世世的轮转。

　　他记得在他身为帝王的那一世，他面对战场看着士兵的尸骨，为自己不能遵守诺言带他们归乡而深感痛苦，还是陆晏贞神情镇定地安慰了他。当时他虽然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也知道打起精神来才是他该做的，却也不是没有在心中想过，陆晏贞似乎相较其他人来说，缺乏一些常人该有的情感。

　　毕竟说起来，那些死去的士兵，与陆晏贞相处时的距离更近，甚至很多西征前才入伍的，与陆晏贞相处的时间也比跟他要长……而除了在斩杀西肃王的时候，他能从陆晏贞身上感到明显的情绪起伏，其余时间陆晏贞远比他平静得多。

　　他其实一点都不讨厌陆晏贞的这种改变，相反，他隐约记得在末世，陆晏贞缺乏人情味的诸多行为，常常引起他在内心抱怨。

　　虽然那些小事不至于影响两人的关系，他也偶尔会想，如果自己的爱人，能更多更明显地流露出属于人类的正常情感就好了…不要痛苦也是那样，喜悦也是那样，根本无法从对方的神情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哪怕是面对自己。也或者，陆晏贞根本没有会起伏的情绪……若不是具有属于人类的温度，有时他简直要怀疑，对方根本是研究所制作出来的战斗机器。

　　心中很是欣慰，他面上神情却愈发端凝，俨然已经是师长面对晚辈的那种神情，“念在你资质确实出众，我可以原谅你现在还有些心性上的小缺陷……这样吧，你也不必难过了，我这便赐你一些药，你给你的外祖母服下。这些药可治愈她身上所有的疾病，包括她的眼睛，还可为她添寿数百年——”

　　老人只是眼瞎耳朵可没有问题，此刻哪能还不明白状况？

　　她生怕自己外孙惹得仙师不高兴，就此无缘于仙路，便焦急地抓紧了陆晏贞的手，“姥姥没事的，你就跟着仙师专心去修仙！仙师都说了要赐下灵药，姥姥以后一定可以把自己照顾好…再者你刚刚不是说，景斯也被选去做仙师们的弟子了吗？他比你还小两岁，你可得去看着他点啊……”

　　陆晏贞想说，他原本就没打算不去道一宗，他只是想在离开前找个可靠的人照顾老人家而已……

　　但他没有打断，只在老人说完后点了点头，“姥姥放心。您说的这些，我都会做好的。”

　　广场附近。

　　项元琦正带着陆晏贞兄弟两个和陆卓，走向外门弟子测试的地方。因为修真者即便不用神识探查，感官也比常人敏锐得多，所以他远远地就听见有好些人在争吵，其中有一个，竟是清脆的女孩的声音。
第65章-入宗（上）
　　“师叔，您可算来了……”

　　一个站在外围的白衣弟子快步走到项元琦身边，“没您同意，师兄弟们都不敢擅自对凡人动用术法，何况这次的对象也并非蓄意闹事的恶徒…”

　　他指了指人群正中，项元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右手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左手叉在腰间，此刻一张俏脸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面对道一宗数位白衣弟子，竟是毫不畏惧的模样。

　　“小姑娘，你手中那只狐狸，并非如你所想只是寻常无害的小动物…”

　　修为最高的弟子双眉越发紧蹙，却还是耐心规劝：“我在它身上，捕捉到了灵力流动的痕迹，显然它是在山中意外吃了什么灵物，故而诞生出了一丝灵智，以后它也能如我们这般修道，待它灵智渐全，修为渐深……你可知它会变成什么？”

　　“诞生出了…灵智……”小姑娘有些惊疑地看着怀里的狐狸，“变成什么……”

　　狐狸是雪白的一团，原本正蜷在她怀中轻轻发抖，此刻似乎是真的能感受到人类的目光，它从小姑娘的怀中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怯懦又无辜地看着小姑娘。小狐狸的那双眼睛，竟然也是瑰丽的深红。

　　项元琦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但他想着陆晏贞此刻身为凡人，应该是没有神识的，也看不到狐狸的瞳色。

　　现在这狐狸终于露出了头，他终于忍不住了，“你看…”

　　陆晏贞正扫量着那只狐狸的体内，意外发现灵气浓郁的惊人，不仅如此，它经脉竟是全通，其中隐隐透着紫光，他猜测这白狐狸大概在灵兽中都属于资质极其优秀的那种……猝不及防手被项元琦拉了拉。

　　“什么？”

　　他疑惑地抬头，竟看见项元琦脸上忽然露出了熟悉的笑容——熟悉自是熟悉的，在前几世可真没少看，每次对方有什么鬼主意，或者要捉弄他，就会露出这似的笑容……问题在这一世的高岭之花脸上见到，实在是让他有些惊讶。

　　项元琦没注意自己的高冷面具崩裂了一瞬，“你不觉得，那只狐狸……”他低头看向不到自己腰间的小孩，“有点儿像现在的你么？”

　　两人目光一触，项元琦蓦地反应过来。

　　他立刻收敛笑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松开了陆晏贞的手，走近人群中的小姑娘，“诞生出了灵智，只说明它已经有了感悟天地修习道法的资格，却未必会成为与我们敌对的妖修。”

　　后半句他是看着道一宗弟子说的。

　　“师叔…”

　　村长这时候也急急赶了过来，飞快地挤进人群。他毕竟是凡人，早晨到中午都饿着，其他弟子也体谅他年纪大，没让他全程陪同测试，而是叫他去好好吃点东西。

　　却不料还没吃几口热饭，就听见村里的人告诉他，他媳妇那边的亲戚，那个来他家小住的侄女，跟道一宗的仙师们起了冲突。

　　他媳妇是隔壁村有钱人家的女儿，两村的人多多少少受过那家接济，所以虽然不敢为那小姑娘跟道一宗弟子对抗，也会在事情发生后赶来通知。而他自然知道小姑娘胆子大脾气倔，村里人又不敢对小姑娘用强，光劝一定是劝不动的……

　　越想越急，所以到广场的时候，村长已是满头大汗。

　　“璋儿听话，把那狐狸交给他们处理…”村长握住孩子的肩膀，眼神急切诚恳，“他们都是心怀慈悲的仙人啊，不会伤害无辜的生灵，也不会放过任何邪祟……”

　　小女孩面对不认识的道一宗弟子还可以摆出气势汹汹的模样，可对一向疼爱自己的爷爷却无论如何升不起叛逆的心思。

　　“那…”她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到了项元琦的身上，又犹豫片刻，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我把这只小狐狸交给你……”

　　她走近项元琦，“你说它未必会成为你们的敌人，所以你是不打算杀死它的…是吧？”

　　弯腰接过那只狐狸，项元琦把它抱在怀里，他忍不住摸了摸狐狸柔软的白毛，同时点头答道：

　　“当然。这里环境并不太适合灵兽生存……回宗路上，我会寻个灵气更为充裕的山脉将它放了。”

　　项元琦没有说谎。因为要履行承诺，他并未使用直通宗门内部的传送阵，而是带着孩子们一起御剑而行。

　　他也确实是为那灵狐选了个好地方，将它放生。而在望着那团白影一溜烟蹿向山林的时候，项元琦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

　　修道之人的任何预感，往往都不是毫无由来。项元琦蹙眉，掐诀略为卜算，所得结果却是，这只狐狸命数凶险，注定活不了多久……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但他也并未打算再进一步干涉下去。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后来的几十年，他曾多次后悔，在放掉这只狐狸的时候，他没有更深入地测算一下。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若是将这只狐狸连魂魄带肉身一起毁灭在这里就好了…那些可怕的事情，或许没有机会发生。

　　……

　　“之前途径的是尸阴宗，也是在妖修尚未崛起时，与我们道一宗时常爆发冲突的，邪道中最强的宗门。这个宗派上下都是修炼狂人，不仅因为规矩森严奖惩巨大，更因为他们有种极其残酷可怕的制度……”

　　随着项元琦不疾不徐的讲解，巨剑飞行的速度降了下来。最终飞剑停住，须臾间稳稳落地。金色的护罩撤去，里面的孩子们都被前方的景象惊得瞪大了眼睛。

　　正前方是一座接天的高山，千岩竞秀，雾气缭绕，青青郁郁的草木蒙笼其上，时而传来一两声兽鸣。而山顶处泛着七彩光芒，依稀可见一座辉煌的大殿。

　　大殿上方，另有十六座没在云海之中的山峰。众峰漂浮于虚空不坠，各有仙气宝光缭绕，稍下十五座由弯月般的白玉长桥相互勾连，拱卫着其上光芒最盛的主峰。

　　“项师兄，这些就是今年选拔上来的弟子么？”

　　一个身穿黑袍中年模样的人，御剑从远处如流光般掠来，瞬间已飘然落地。

　　【作者有话说：尸阴宗那段不是水字数，小狐狸更不是。他俩后面都有用……用来锤人（元子：我请你gun远一点——）】
第66章-入宗（中）
　　项元琦点头，目光落至对方手中玉简，“这次，内门弟子心性测试由张师弟负责？”

　　“不只是我…”

　　黑袍中年人神色依旧恭敬，眼中却蓦地浮出一丝疑惑，“此次测试掌门比以往重视许多，竟是派了两位峰主督查陪护，我不过负责将他们的最终成绩记录而已……”

　　“哦？”

　　“对了——”

　　黑袍中年没有用神念扫量，只目光在他身后孩子们身上停留一瞬，道：“掌门还说若是项师兄回宗后，要参与测试过程，直接去找两位峰主便可。他那边已经交代过。”

　　项元琦思索着转身，看向一群孩子中格外显眼的陆晏贞。

　　当然显眼……因为那张脸上，意料之中地毫无其他孩子那般的惊叹之色。其实从上飞剑一直到现在，陆晏贞的神情都几乎是没什么变化的，好像只在陆景斯拉着他的手摇晃，指着什么东西给他看的时候，才会温和地笑一下。

　　[要不要…试试呢?]

　　[毕竟现在是个小孩子，说几句好听的要人帮忙，也不丢人吧？而且又不会叫别人听去……]

　　越想越觉得有成功的可能，而且机会估计也就这么一次——

　　“两位峰主在殿中么？”

　　转身望向黑袍中年，项元琦微笑道：“我去找他们，这边就交给张师弟了。”

　　黑袍中年应诺。项元琦神识扫去，陆晏贞正听着陆景斯和陆卓说话，全无所觉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一抹笑意，自项元琦眼底悄然掠过。下一刻他身周光芒闪动，转瞬消失无踪。

　　“待会儿测试的时候，你若坚持不住，可以在口中默念……嗯，你就说——”陆晏贞耳畔一道声音响起，“‘元琦哥哥，求你帮帮我吧’我便会在殿内暗中相助……”

　　尚未听完，陆晏贞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却见原本立着交谈的两道身影，此刻仅剩下一道……

　　而黑袍中年望着自己师兄消失的地方，眼中满是羡慕向往之色，片刻后才敛下。目光转而落到孩子们身上，他声音柔和几分：“顺着这些阶梯上去——”

　　他手中玉简轻划，宛若整体的青郁树木竟忽地分出几道宽阔的石径，皆自山顶蜿蜒而下，一直到山脚。

　　“虽然石径不同，但总长是都一样的。你们中一天到达顶端的人，测试结果算优秀；三天到达顶端，算良好；三天以上能到的，算合格……若最终都到达不了，则被判定为不合格，留待外门观察……”

　　“如果半道坚持不住，或者遇到危险，就大声呼喊放弃，自会有人把你们带走——”

　　中年挥动衣袖，孩子们顿觉身体一轻，再回神已经站上了石径。

　　有几个孩子望了望看不到尽头的石径，下意识扭头去看黑袍中年，甚至露出了些许怯意。

　　中年人蹙起双眉，脸上也第一次显出几分严厉：“若是还未开始就放弃，观察也不必了……直接送回你们各自的家族吧！心性太差，天资再高也难有仙缘。”

　　那几个孩子犹豫着，大概是想到了之前被项元琦带着御剑飞行腾云驾雾的情景，他们眼神中向往和坚毅之色逐渐战胜了畏惧，最终还是跟着已经开始的其他孩子走了上去。

　　中年人舒展了双眉，看着孩子们虽然稚嫩却努力攀爬的身影，暗自点头。

　　陆晏贞早就没在管身后的事情。此刻他跟自己弟弟已经走过了数十阶，而他们身前，是同村的陆卓。

　　石阶陡峭不平，越往上就越发崎岖凶险，落脚的地方愈少。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双腿竟已似灌铅般沉重，陆晏贞直觉有些不对。这时候陆卓恰好转头看向他们，“你们还好吗？”

　　陆晏贞见他虽是挥汗如雨，眼神却比最初还要明亮几分，不由问道：

　　“你有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出发时要沉重很多？不是那种疲乏感，而是单纯的好像坠着什么重物一样——”

　　“完全没有啊！”陆卓一愣，“我倒感觉身体热热的，好像有股暖流在全身肌肉里来回流动……”

　　“热热的…暖流……”

　　“对了！之前测试…我是木火双灵根对吧——”说着他眼神更亮，“你们说会不会是我灵根含火，在这灵山又吸了灵气，已经有天赋被激发了？”

　　陆晏贞对这个世界的力量规则所知甚少，听他这么一讲，只觉有些道理，便点头，“倒真有可能。”

　　陆景斯拉了拉哥哥的袖子，插进一句，“我不觉得热，只是感觉到很清凉，好像身体里有水在流淌，把之前我心里产生的烦躁啊、难受啊…这些感觉都洗掉了一样……照卓哥哥的说法，莫非跟我是水灵根有关吗？”

　　陆晏贞闻言，再细瞧他模样，竟比陆卓更轻松几分……

　　[所以，我觉得身体格外沉重，是因为金灵根的特性？可为何…人家都是有利状态，我却……]

　　四个时辰之后。

　　选上的人除了陆景斯和陆晏贞，都是属性相生的双灵根，此刻他们攀爬的进度虽有差异，却并不很大。

　　孩子们都有些气喘吁吁，汗水自他们脸颊流下。有几个从没吃过这种苦头的孩子，越看越觉石径好似没有尽头一样，虽然勉强在跟着别人，心中却越发绝望。

　　终于有个受不住了，脚下一软，跌在了石阶上，“我放弃！”

　　一道流光闪过，身着紫袍的峰主抱起那个哭喊的孩子，眨眼消失在了原处。此后接二连三开始有人放弃，到最后剩下的，不过十余人。

　　陆晏贞已经落在了陆景斯跟陆卓身后。并非因为自尊心，而是担心接受别人的援手，会导致都被淘汰，所以尽管两人多次想拉着他走，他都是摇头。

　　大殿中。

　　玄月峰峰主望着水镜里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落在了一处——

　　那个金灵根的孩子，气质模样即便以他修真多年的阅历都是第一次见，更重要的，却是他的天赋……

　　明明承受远超众人的阻力还坚持了这么久，那由红润逐渐转为苍白的脸色，直叫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忍。想起自己刚才问得的结果，玄月峰峰主心中猜测着是否回宗路上这孩子惹到了自己师兄……

　　可他又觉得自己师兄无论如何都不是跟小孩子计较的人，而且师兄也从未因为个人的不喜，去针对宗门的下一辈——

　　“啊…”

　　眼看那孩子似乎真的坚持不住就要磕在石阶上，玄月峰峰主心中着急，明明晓得有另一位峰主全程陪护，还是喊出了声音。

　　却并未见那位峰主现身。水镜中，画面骤然起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贞：你自个儿念出来听听……不觉得羞耻么？

　　元子：我念了，你忘记我传音的时候——(os:其实…还有更羞耻的我没说……)

　　】
第67章-入宗（下）
　　

　　那孩子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周泛起了象征属性的淡淡金光，栽向石阶的前一刻，他用手撑在了石阶上。

　　“这……”

　　玄月峰峰主想着孩子皮肤细嫩，这一下估计要擦伤了，结果当水镜中陆晏贞重新站起，抬手查看之时，他也看清了对方的手掌。

　　却并非如他所想那般。

　　“这是金灵根的特性——”项元琦从水镜移开目光，看着玄月峰峰主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息师弟不必担心。你只知我给他下了禁制，却不知我先前已将他体内灵根仔细探查了一番，也针对现在这种情况做了准备。”

　　“准备？”

　　项元琦点头，“虽然天资出众，毕竟还是凡人，只需要最基础的禁制就足够。而这类禁制无需我现身，相隔再远，神念一动便可解除。”

　　他指了指水镜之中孩子身上极淡的金芒：

　　“金灵根一大特性，就是能够使自身躯体坚硬，加上先前的压制，只会积累比其他孩子更多的灵气。这一下爆发出来……呵呵，若是普通山岩，早叫他磕碎了吧……”

　　息昭此刻才有心思去注意到别的。这一看就发现，果然如自己师兄所说——

　　即便是灵山的石阶，也因刚才的撞击出裂出了一道细纹。

　　“我的好师兄…”

　　息昭无奈地看着项元琦，“您就不能一次都告诉我么？我不问，您就不说，就这么看着我在一边瞎着急。”

　　“是我错了。”

　　项元琦笑叹，“我看他外表变得这样，性子或许会跟着柔软些……其实早该想到是这种结果。”

　　息昭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外表变这样，而且人家什么性格，为何你好像很了解的样子……莫非是根据灵根属性推断？可金主‘义’，其性刚情烈，远超其它属性……师兄你这样整人家，不怕将来人家孩子修为超过你，回头想起这段发现不对劲，然后找你算账？]

　　他心里一大堆话想问，但因这位师兄，虽在弟子中以“风神特秀，仙姿天成”闻名，但各峰主乃至掌门谁不知道——

　　天和峰峰主项元琦，乃宗门上下最大的一朵“奇葩”。

　　息昭姑且当今日种种，皆因自己这师兄能测算未来所致，最终他还是捺下疑惑没问出口。
F.B.J.Q
　　“师兄知道错了就好…”

　　息昭摇头，“我看这孩子心性坚毅，明显是修真的好材料，您就别逗人家了。而且我大概能猜到师兄您想看什么，我直觉这孩子是不会让您如愿的……”

　　项元琦端起灵茶，喝了一口，望着水镜笑笑：

　　“不急，我还有别的。”

　　“……”

　　息昭忽然有点同情这个才八岁的小孩子……话说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以后会做什么？竟要经受这些……

　　息昭不知，陆晏贞现在也这么想。

　　[这宗门用于考察心性的幻境，莫非是根据被测之人脑中记忆幻化？为何……]

　　他此刻已是成年形态，而他眼前，正站着三个长相身材都一模一样，但穿着和气质却截然不同的——

　　金发美男。

　　陆晏贞总不至于害怕自己多少个世界日夜相伴的爱人，他只是很迷惑，宗门这一关，是要考他什么？

　　之前，第一重幻境是用香喷喷的点心和各种漂亮玩具诱惑他，让他做坏事，第二重是赋予他绝强的力量，和神话中那般华美强大的武器，而后看他如何运用——

　　会迷失在力量中，肆无忌惮地伤害人类吗？还是用这些力量去护卫同伴？

　　他不是小孩，这些关卡中他更多的不是经受他们考验，他是在想道一宗所求之道，似乎跟前几世看得一些话本小说中不同——

　　比起飞升成仙，似乎更以除魔降妖守护人族为重。而与其说是仙道，不如说道一宗鼓励弟子先修侠道。

　　并非单纯地快意恩仇，而是心怀世间所有人族。

　　妖族兽性过重，即便有了修为，却不似人族会制定规则，去规范同族的行为。

　　最初修士力量稳压妖类的时候，因为各大宗门之规，少有弟子犯禁随意屠杀妖族。而现在妖族成势，面对人族修士，却是各种手段怎么残忍血/腥怎么来——

　　扒皮、抽筋、碎骨、吸髓……这些都是算其中温和的了。

　　而不论两者理智程度的上下，单论立场，道一宗也的确该对入门的修士做这类考察……陆晏贞完全能理解他们的意图。

　　[但这一重……]

　　大殿中。

　　项元琦手中光芒一闪，水镜画面灭下去，他自己身前凝出单独的冰晶，赫然是陆晏贞及其所处的幻境。

　　息昭愣了一下才回神。他望着水镜里其他孩子有的还在望着糕点糖果纠结，有的害怕又兴奋地挥舞着幻境中的刀剑，再想想刚才一闪而逝的画面……

　　他心情有些复杂。

　　到底与项元琦住得近，相对熟悉一点，他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猜测问出口：

　　“师兄…不喜欢这孩子？”

　　项元琦笑了笑，“就是因为很喜欢他，才想逗他。”

　　“可……”

　　项元琦摆手，“针对其他小孩的那些考验，对他来说却根本不成问题……要增加一点难度才有意思。”

　　“……”息昭想说，您喜欢人的方式简直过于调皮欠揍。

　　但他不敢。

　　“放心，这关不计入成绩，我就想看看他的反应。”

　　“……”

　　“哦，我现在忙，劳烦息师弟通知江师弟，撤回放在这孩子身上的神识……现在开始，他所在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只有我能看。”

　　息昭已经彻底麻木，“…知道了，师兄。”

　　针对陆晏贞的特殊幻境中——

　　身着重锦黑袍，头戴白珠十二旒衮冕的帝王首先迈近一步，目光炯炯道：

　　“你说，你到底最喜欢哪个？”

　　[最喜欢哪个……]

　　陆晏贞此前还真没想过。可没想过的原因，并非他见一个爱一个，而是——

　　“最开始，我的确认为你们每一个完全不同…”回忆着往昔那些共度的时光，他心中早已有答案：

　　“但是最后，你们都渐渐变成一样，所以其实我——”

　　“晏贞，本王伤心了！本王怎么可能跟那几个平民一样！”

　　“…并非是说身份，爱好，或者对其他什么东西的态度……我是说面对我的时候，都给我极其相似…不，是一模一样的感受——”

　　“啊，我不接受！”金色羽翅扇了扇，翼族的末裔抱住自己爱人的腰，“晏贞，你不觉得，我比他们两个可爱漂亮得多吗！”

　　“漂亮可爱有用？我会拉琴会做饭会写歌——”

　　“了不起啊，我也会！我这些，还是晏贞亲自教我的！”

　　“你亲自教的——”小提琴首席猛地转向陆晏贞，神情有一丝委屈，“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请别的老师呢？”

　　“不…因为那个世界，原主是世家家主，本就会…”

　　“晏贞，我现在很难过，因为你最爱的不再是我了。”

　　“……”

　　[你们自己拿镜子照一下……我真的…没有说谎。]

　　殿中，项元琦眼见着自己根据记忆捏造的几个幻象，开始围着陆晏贞只是拉拉手扯扯衣袖，后来真武之血的传人没控制好力度，将人衣服都撕破，几个有自主行动逻辑的幻象已开始做些不合适的事情，这才神念一动将他们全部销毁了。

　　与此同时——

　　【作者有话说：1、我流修真流。

　　2、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最后的战争也是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3、陆晏贞是接受完和其他人一样的考试，并且都通过，才进入特别加餐环节。元子的确对贞哥哥很“偏爱”，但……】
第68章-他好难追
　　

　　某方面危机在前一刻解除。先是三个项元琦消失，再是幻境寸寸碎裂。

　　陆晏贞只觉一股极其清爽的气息在经络游走。像是春天的雨水从云里坠落而后渗入身体，须臾间四肢百骸中疲惫消散，力量和生机在源源不断流淌。

　　连腹中些微的饥饿感都没了。

　　“测试通过。”

　　紫袍的秀丽修士眼含笑意，指尖凝着一团淡淡青光。他身后，站着送陆晏贞他们上山的黑袍中年。

　　“才过去八个时辰…”

　　黑袍中年也是笑容温和，“近几年，少有这么快通过考核的孩子了。”

　　在手中玉简做好记录，他恭敬朝紫袍青年请示：

　　“江师兄，那我给他开启殿门的玉牌了？”

　　江正舒摆手，“师弟直接带这孩子进去吧……其他的，都还早着。”

　　黑袍中年应诺，将陆晏贞领至七彩大殿门前。

　　手中玉牌一划，殿门悠悠打开。

　　陆晏贞先是注意到站位更靠近门口的息昭，见他神色跟先前两人如出一辙，又看了他衣袍颜色，心中已对他身份猜到几分。

　　接着，他就注意到息昭身后坐着的人。

　　碧玉琉璃座椅光辉清朗，将其上金发雪肤的修士映衬得更不同凡俗。

　　那金发仙人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片刻，忽然盈盈一笑。

　　“你…”

　　那句“元琦哥哥”真的惊到他了，他现在很怀疑，这位表面清冷出尘的仙人，内里是否住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现下见他这熟悉的笑。若不是周边还有别人，陆晏贞就直接问了。

　　然而这个世界，存在夺舍还魂的法门——之前项元琦介绍尸阴宗时给他们提过。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思忖片刻，走到项元琦面前，只委婉地试探：

　　“仙长，您之前…为何对我说那样的话呢？”

　　项元琦面不改色，甚至不曾犹豫一秒：

　　“你知道吧，你的弟弟是单一水灵根，其实我也是。甚至连灵根纯度，他都与我相差不多。且我一见你的弟弟就很喜欢，想要收他为徒……当时给你们两兄弟，我传了一样的话——”

　　说到此处，他笑着摇头，“可现在看，你俩都挺有自己的坚持啊……没一个向我寻求帮助的。这很好……”

　　[又来了。]

　　陆晏贞心中暗道——

　　[这莫名其妙的吸引……就算到最后一个世界，都逃不过吗……]

　　他却不知，眼前人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正有数个念头在急转。

　　项元琦胡诌前是有考虑过陆晏贞的性格——

　　记得末世里，陆晏贞除非看见他跟陆景斯受伤，或者状态、神情明显不对，才会过问他们的事情。

　　一般不会造成伤害的，比如现在他胡诌的这句传话，按以往经验推断在陆晏贞眼中就属于无关紧要。

　　不知是懒，还是怕惹他们烦……总之陆晏贞从来不问。但他又怕万一——

　　对方经历这么多世，性格变了呢？

　　这次被拆穿……以后岂不是没得玩了？

　　[还有那件挑剔的东西…说什么嫌我老不愿认主…太可恶了，我明明才三十不到好不好…]

　　项元琦扫过息昭和黑袍的执事长老。

　　[现在拿出来也不好解释……干脆，等到收他弟弟入我门下之后再说……]

　　想着送东西和逗人玩两不耽误，项元琦心中得意，脸上神情一时又没稳住。

　　陆晏贞当然瞧见了。

　　却是忧心更甚——

　　[这个世界，为什么元琦看起来如此叫人难以捉摸？]

　　[我真的可以再一次成功追求到他吗？]

　　十日后，道一宗收徒大典。

　　两仪峰。

　　此刻身处殿内的孩子们，都已经换上了象征内门弟子的服饰。

　　殿内无风，如雪的白衣垂坠，衣摆处用发丝般纤细的淡金绣线，绣成火焰流云花纹。虽是广袖阔带的制式，然而肩背腰部的裁剪都极为贴合孩子们的身形，不会撑不起，反倒增添几分典雅之气。

　　“打个赌如何？你我皆知，今年出了两个单灵根的孩子——”

　　息昭对静虚峰峰主江正舒传音，“论资质可能金灵根那个还要纯一点，掌门多年不曾收徒，那么第一个选择的就是修为最高的项师兄……而我现在就能预言，项师兄并不会收资质最好的。”

　　“嗯？”江正舒闻言起了兴致，“你知道什么内情吗？说起来……之前测试的时候，是你一直跟项师兄待在山顶殿中吧？”

　　息昭避而不答，只问：“要不要赌，如果我说错，我就把丹阳神木扇给你，如果我说中，一会儿选择弟子，你得让我先。”

　　“有何不可？”

　　江正舒笑笑，心中却觉得自己未必会输——

　　他们俩几乎从来猜不中那位项师兄的心思。此刻，息昭看来知道更多，未必不是错得更离谱。

　　玄月、天和、静虚，三峰相连，天和居中。所以若说这十五位峰主中谁与项元琦交流更多，当属他两位邻居。

　　也大概是修真界往往一切都隐含因缘，住在一块儿的三人，尽管气质容貌各异，骨子里都有些好玩的脾性。

　　江正舒之前被息昭通知收回神识，心中就有些好奇了，然而参加测试的孩子众多，他一时没顾得上多问几句。

　　现在他听息昭这么一说，就晓得真有些名堂。他看了一眼陆景斯，心中思忖：

　　“莫不是因为灵根相同？可之前虽然时间短暂，我却在金灵根那个孩子的幻境中看见项师兄的幻象……”

　　他赌输了，可息昭也只说对了一半。

　　“此剑剑身经百年飞瀑之力淬炼而出，剑锋所及，无坚不摧，劈水则分裂水路，劈山则土崩石摧——”

　　江意笑着将陆晏贞扶起，一柄森严而优雅的飞剑悬停在他身旁。

　　“…其名为“摧岳”。我以此剑赠你，作为入门之礼。”

　　道一宗传统，收徒大典上师傅往往会赠送新弟子一件法器，而大多数峰主都会选择飞剑——

　　内门弟子很快就会到筑基期，筑基期暂且不能操纵飞剑攻击，却已经可以修炼御剑术尝试御剑飞行。而以往的孩子们，普遍表示对这项术法最为渴望。

　　不约而同地，江正舒和息昭将目光投向他们的师兄，却见对方那张俊丽面容上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缓缓起身，走到陆景斯身前。

　　他右手轻挥，一甲一剑骤现。

　　“剑为杀，甲为护，我以它们，助你斩妖除魔，早日仙道有成。”

　　……

　　修真无日月，十年瞬霎而过。

　　这日陆晏贞从项元琦洞府离开，神情依旧黯然。

　　一个白衣弟子恰好经过。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陆晏贞，但每次见他离开自己师尊的洞府，都会露出这样让人看了有些难受的神情。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师兄……恕我冒昧，你…是不是也仰慕师尊？”

　　虽然惊诧，陆晏贞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唉，我就知道…师尊这几年姿容越发超绝，宗门上下几乎没人能逃得掉他的魔力，无论男女。若非宗门不允许师徒发展关系……”

　　白衣弟子摇头叹息，而后换了诚恳的表情：

　　“我告诉你，一般追求人的方法，诸如送灵花仙草这些…师尊见了太多，是行不通的。你得先弄清楚师尊的喜好，再想些特殊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章左右，平和的练级时光就要结束了。】
第69章-大渣男
　　

　　“特殊的办法？”

　　陆晏贞不解。

　　白衣弟子心中暗叹。

　　这位师兄相貌身段皆风流过人，然而气质太冷，与他交流两句便知是个毫不懂得卖弄优势的木头。

　　若只是如此也罢，追人都轴得要命，一种方法不行，他也不会换别的。

　　“之前看你跟我们陆师兄很熟的样子……你们是好朋友么？”

　　陆晏贞摇头，“景斯是我的亲弟弟。”

　　“那就更好办了呀！”

　　白衣弟子一拍手掌，“你就跟陆师兄打听打听，师尊喜欢什么。陆师兄可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师尊把神鸠甲都作为入门礼给了他……”

　　“神鸠甲？入门礼？”

　　“诶，你不是他哥…”

　　白衣弟子愣了愣，忽而露出了然之色，“哦，可能你没跟陆师兄同一年入门。那我给你讲讲吧……这神鸠甲可是世间少有的防御宝器，元婴以下的修士操纵飞剑都不能破开它的防御，当初师尊从秘境中获得三件，我听说一件给了掌门，那估计最后一件师尊自己留着了……”

　　陆晏贞有些惊讶。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听说作为景斯入门礼的灵甲，对于掌门那般修为的人，都算得有用之物…

　　他记得那时候项元琦找到他，说的是——

　　“这东西对像我这样强的合体期修士根本没用，倒挺适合你们兄弟俩。它们是同一个玩意儿身上羽毛做出来的，而认主以后，若主人间有血缘关系，则在一方的血流到甲上另一方会立刻感应，同时能准确得知受伤那方所处的位置…”

　　听到这里，陆晏贞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

　　虽然对于项元琦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被自己亲弟弟吸引感到无奈，他还是很高兴此刻元琦对景斯的爱护之心。

　　“师叔，是想把另一套送我？”

　　项元琦点头：

　　“近来妖修异动频繁，我说不得以后要经常外出执行任务，无法时刻守护着全部弟子……你是金灵根，纯度又那么高，莫说同等修为中，就算越一个小阶层都难寻敌手。所以呢，你的弟弟，你自己看好……”

　　项元琦刚解释完，还不待再次询问，他就直接答应收下——

　　他早已将对方当作自己的人看待，不会为收个东西推脱。

　　倒是项元琦见他爽快如此，眼神诧异了一瞬……

　　陆晏贞心思回转，“谢了。”

　　他递过一枚丹药——

　　这是他从秘境得来。宗门规矩，修为到了金丹后期，就可以开始去各种秘境了。因为根据之前弟子的经验，在战斗中往往更容易突破修为瓶颈。

　　陆晏贞在秘境之内历练多时，得到了许多灵物，也终于步入了元婴。

　　三成上交宗门——这是规矩。剩下的便可以自己留着。

　　白衣弟子心中高兴，服下混元静悟丹修炼一日，其进度可顶普通状态的十日。他不意自己轻微的不忍，竟换得如此报酬。

　　“师兄看着不好接近，倒意外是个爽快利落的人啊。我也不跟师兄多客气了，就祝师兄早日抱得……咳咳，早日得偿所愿。”

　　他冲陆晏贞眨了眨左眼，接过丹药便御剑离去。

　　……

　　天和峰。

　　“师尊，我看你平素经常画画，时而也弹奏乐器，你是喜欢这些么？”

　　项元琦端详着琉璃盏内的花草，正准备加水时，听见弟子开口问话。

　　他抬头，“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想问就问了呗…”

　　[虽然哥哥没说要瞒着，但还是不要告诉师尊了吧……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惊喜感？]

　　然而项元琦稍微一想，便猜到了大概。

　　“是啊。”

　　他心中暗笑，面上则一派自然，“比起自己来，其实我更喜欢欣赏别人的…对了，我最喜欢的呢，就是看别人画我——当然是指那种能画出我绝世风姿的……画得太丑的就算了。”

　　“哦…”

　　陆景斯点头，神情很随意，好像刚才真的就是顺口问的一样。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有从未闻过的一股香气萦在鼻间。

　　心中好奇，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对方手中，“师尊，那是什么？好香啊……”

　　“灵茶。”

　　“我知道是灵茶啊，只是为何那么香？比我在掌门那喝的还香很多。”

　　“因为这又不仅仅是茶。”

　　“啊？”

　　“这是一个人对我的爱！然而从秘境中拔出的花草，根须不全，种进再好的土里，灵气也终会逸散，所以——”

　　“…所以？”陆景斯迷惑地瞪大眼睛。

　　“我打算以我自己的身体，将它们永远保存。一会儿喝完茶，我会把它们通通吃掉的。”

　　“……”

　　沉默地看了片刻，项元琦已经开始认真低头品茶，再不搭理自己的弟子。

　　陆景斯只好转身走出洞府，一边走一边琢磨——

　　[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还是……师尊根本就又在胡言乱语？]

　　道一宗灵泉，一般是提供给刚突破境界的弟子巩固修为。因为很少会有多人同时突破，所以没有给每位弟子设置单独的位置，也无需预约，随到随用即可。

　　陆卓将身体缓缓沉入泉水中，只觉每处经络都舒缓不少——

　　原本他灵气带着火属性的灼烫，突破时灵气拓宽经脉，在这个过程中他多多少少受了一点伤。

　　上一次使用灵泉还是筑基的时候。

　　[已经快十年了…]

　　记得当年拜师大典，先是玄月峰峰主提出要收他为徒，而后就听静虚峰主感叹与他无缘，他当时还纳闷两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之后成为息昭名下弟子，他才知道，原来当时他们是在说一个赌局——

　　[说起来……这段时间，景斯倒还常常能在宗内遇见，只是不知道他哥哥去哪里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一道剑光倏然而至。

　　陆卓没有用神识，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人的影子。

　　“阿卓？”

　　陆晏贞收起飞剑。这时候云雾飘过月亮，借着月光，陆卓看见对方脸上浅浅的笑意。

　　他心中泛起一点熟悉。

　　记得拜师大典之后十天，就是上元花灯节。他和陆景斯两个毛孩子一拍即合，用双方师傅赐他们的灵宝偷跑下山——

　　道一宗不禁止弟子下山，但是不经上报就跑是绝对不行的，而他们当时才入宗不到一月，尚且没有下山的资格，就是上报也不会被批准。

　　后来玩饿了在一家店里，两人连吃了两碗羊羹捞面，才想起跑下山时太过匆忙，竟是连一个铜板都忘了带。

　　他跟陆景斯在店门口被老板抓住不让走，两个人都窘得满脸通红。他甚至掏出了息昭送他作为护身灵宝的翠玉环，打算用作抵押——

　　他怕老板急了动手打人，打他都算了…

　　看着身边陆景斯宛若脂玉的脸颊，他心中叫苦，要是陆景斯挨了打，他该怎么跟景斯的哥哥解释。

　　其实他也知道陆晏贞未必会怪他。可他自觉比景斯大两岁，下山也是他提出来的，他就应该负起责任。

　　更重要的，他很不愿意看到陆晏贞朝他露出失望或是生气的神情。

　　“这个给你，快放开他——”

　　他心中万般不舍，可还是将玉环递向掌柜。

　　“我说你们两个…”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偷跑出来玩也就罢了，钱都不带……莫非是算到我会找来？”

　　他怔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是下一刻景斯大哭出声喊着“哥哥”，他转身，就见陆晏贞站在门口，他身后是游人如织灯火流溢的街道，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

　　当时他还是孩子，还不懂什么喜欢之类的情绪。只是那个很浅的笑容映在他的眼中，他觉得心里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啄了他一下，像是雏鸟啄了一下蛋壳。

　　“你此次是突破到金丹了吧？”

　　陆晏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看着月光下对方的脸，倒觉得比白日里少了艳丽，却多出几分清俊之色。

　　“是，你呢？元婴期？”

　　陆晏贞点头。

　　沉默了一会，他观察着陆晏贞脸上神情，忍不住问道：

　　“你…今天去找项师叔了？”

　　“是啊。”

　　陆晏贞没有隐瞒，“然后就又被赶出来了，说我送的那些东西他已经有很多，还说我直接问他喜欢什么，这样的做法一点心意也没有……所以我刚才就拜托景斯去问他了。”

　　“这样吗……你还真是不容易……”

　　陆晏贞无奈地笑了一下，却没有再接他的话。

　　又是沉默。

　　陆卓转而望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十年前那个有些莽撞有些稚嫩的孩子，如今已是风度翩翩的青年修士，因为尚算优秀的资质和俊秀不凡的长相，宗里倾慕他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然而……

　　[尺水之隔，却终不可越。]

　　他心中低低地叹息。

　　“晏贞，你头上——”他指了指陆晏贞头顶的玉冠，“是什么？之前没见你戴过，秘境里得到的吗？”

　　“是今天去找元…去拜访师叔的时候，师叔说我原本戴的那个太丑，看着碍了他的眼睛，要我换这个。否则下次他就不让我进他洞府……”

　　“灵气倒是很足的样子，应该也是件宝物——”

　　“你感兴趣吗？”

　　见陆晏贞伸手要去摘下那个小巧的玉冠，他连忙阻止，“不必了，你在这儿拆下来，一会梳理起来不方便的…”

　　他犹豫片刻，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可以凑近点看看它吗？”

　　“这有什么问题？”陆晏贞失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阿卓你为何总对我如此客气？我看你对景斯可没有这样啊。”

　　他靠近了对方一点，轻轻地抬起手触上了那枚玉冠。

　　在这个距离，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过分，那双玫瑰色的眼睛映着月光，像是一片深邃安静的湖水。而他根本感觉不到那东西摸在手里是什么触感，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曾用这只手握着息昭赠他的炽凰，杀死过无数凶名赫赫的妖修，可是这时候这只手好像根本不属于他了一样。

　　而直到许多年以后，在踏上最终战场的前一刻钟，已是玄月峰峰主的陆卓回想他一生里最缱绻的时光，是在道一宗的灵泉里，他和他暗中倾慕过的人一起泡在泉水中，有时候对方也会看着他，跟他说上几句话，而更多的时候，对方静静看着夜空，眼中的神情他并非看不懂，但他宁愿自己不懂。

　　他也曾猜测，是否有那么一刻，对方的心中对他有过那么一丝异样的情怀。

　　可是他不能知道。

　　于是他仅仅能一再地回忆他的手指离开玉冠，顺势滑过对方长发的那一刻，他很想要停留却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手心传来剧痛，他为了不失态，只能极快地将手滑到蕴含灵气的泉水中，然后那一点纤细如丝的触感，在他心中藏了三十年的春夏秋冬。

　　[好你个陆晏贞！白天一副对我用情至深，非我不可的样子，晚上就在这里跟别的美人泡灵泉？！]

　　紫袍金发的人藏在暗处，忿忿地咬紧了嘴唇。
第70章-我生气了
　　陆卓似有所感，警惕地将神识扫去，却一无所获。联想到刚才手心中突如其来的疼痛，又想到这人隐匿之时甚至——

　　[连元婴期的修为，亦无从察觉么……]

　　他看着陆晏贞脸上神情并无丝毫改变，显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宗门里修为在元婴之上的，只有各峰峰主和寥寥几位执事长老。

　　近期突破的……

　　只有那一位。

　　那一位对晏贞并非无意吧？毕竟，除了说情话的功夫差点儿，晏贞也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更重要的，若讨厌和嫌弃是真，怎么可能还允许对方进自己洞府？早把人拦外面了——

　　以他们那位师叔的脾气，绝对不会因为某个人跟自己徒弟是亲属，就格外优待到如此地步。

　　他犹豫着，虽说心中苦涩，还是决定提醒陆晏贞，叫他跟他的意中人少些波折也好，“我想项师叔对你并非无意，他或许是想考验你。”

　　“嗯？”

　　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毕竟一切都是他的推测。万一是那几位性格有些跳脱的峰主，没有突破境界只是恰好来这里巡查，捉弄一下自己弟子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刚刚突然想到而已，不过随便说说…”

　　他苦笑着摇头，“你还是等着景斯明天给你消息，按你们计划的去办吧。”

　　次日，两仪峰。

　　“我修行近百年，从未放弃寻找这玲珑棋谱最后一枚残片，却终不可得…”

　　江意有些感慨，“不想你这毫不爱棋的小子，竟有如此机缘。”

　　“说是我的机缘，倒不如说是师尊您自己的。毕竟您知道我对棋艺一窍不通，也没有钻研的兴趣……这残谱，注定要到您手上。”

　　“也对——”

　　江意笑着点头。惊喜中，他忘记像以往那般保持属于掌门的冲和淡泊，竟是在弟子前将心中怨念吐露：

　　“我之前跟你项师叔下棋，十次有九次都是输，现在有了这棋谱……呵呵，待我钻研透彻便约他再战，定把丢掉的面子都找回来！”

　　而陆晏贞看着自己师尊脸上格外喜悦的神情，心想那位师弟给的建议还真不错——

　　道一宗的峰主、掌门，怎会缺那些平常的灵草灵药？送那些东西送得再多，也不如投其所好……

　　之前只给一枚混元静悟丹还是太少了。下次见那位师弟，当再好好地报答一番。

　　他满心以为这次能讨得爱人高兴，然而天不遂人愿——

　　在项元琦的洞府，他以为不错的方法，再一次失败了。

　　“为何把画也拿走？”

　　陆晏贞转身，看见项元琦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心中疑惑，“师叔刚刚不是说我画得难看，要我——”

　　“难看归难看，但你既然送给我，就是我的东西了。我只说要你走，谁允许你把我的东西也拿走？”

　　“哦…”

　　陆晏贞只好走回桌旁，把画放回原处。

　　刚刚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他把这幅用此世罕有的水墨绘成的画展开给对方看，却遭到了对方毫不留情的嫌弃。

　　他想了想，猜测应该是前世他的画技虽说在凡尘中已臻极致，却终不能与此世的仙家手笔相提并论。

　　项元琦见多了更好的画作，当然就瞧不上他的。他倒没觉得不能理解，就是心中有点忧愁——

　　这一世的爱人，感觉好像很嫌弃他的样子。十年了，依旧是不冷不热的，也不知会不会到了飞升都还这样……

　　他一边想，一边再次转身欲走，却听项元琦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我问你——”

　　对方依旧是一张不高兴的脸，语气也有几分严肃，就像长辈在教导晚辈那般，“你是真的至今都不曾觉察，那息昭最爱的弟子，就是跟你们兄弟一块儿入门的那个，他对你怀着怎样的心思？”

　　陆晏贞茫然一瞬，然而毕竟经过了这么多世的锤炼，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除战斗外什么也不懂的人。

　　“虽然我想说，不是谁都如你这般，拥有男女都抵抗不了的魅力…”

　　回忆起陆卓一直以来对他有些异常的态度，陆晏贞心中叹息，“但我会注意的。”

　　他知道不少产生过情愫的人是能够成为好友，不至于不再往来。他也不打算因此就跟陆卓断交，只是他会避免像昨天那样容易引起对方念想的接触。

　　“你刚刚那句话说得很好，我现在心情好了不少。以后你也要继续努力。”

　　项元琦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句话？”陆晏贞回想了一下，“是说你很有魅力？还是说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

　　“自己琢磨。”

　　项元琦眉目间的霜雪比最初稍稍融化，却仍没有笑意，“你可以走了。别在这碍我的眼，我今天看见你，忍不住就有些生气。”

　　听对方如此说，陆晏贞心中泛起一丝失落。

　　也没有打算再送出自己准备的另一幅画，和打听到对方或许会喜爱的那件东西，他低头默默地走出了洞府。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次，但这次他来的时候信心远比以前充足。因为在掌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反馈，他想这次就算得不到爱人的笑脸，也该不会再被嫌弃。

　　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想。除了最后一次对话，项元琦的神色有些许缓和，他只觉得今天对方的态度比以往更冷淡。

　　也不知是错在了哪里。

　　御剑回两仪峰的途中，陆晏贞看见之前给他建议的那个白衣弟子，正在御风台上跟另一名弟子饮酒。

　　飞剑在空中骤停。

　　回忆着先前江意眼中的高兴神色，陆晏贞心中依旧对他充满感激之意。此刻，见与他对饮的那名弟子似是有事先行离去，陆晏贞便落至了御风台上。

　　“师兄？这么巧啊，又遇见了——”

　　陆晏贞摇头，“不，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白衣弟子神情疑惑。

　　陆晏贞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串玉叶果，递向对方，“之前你给我的建议很有用，我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开怀的样子，一枚丹药不足为报，我想把这个也赠与师弟。”

　　白衣弟子关注的点却不在那串玉色的果子上，“慢点啊，师兄你说……开怀的是你师尊？那我师尊的反应呢？莫非项峰主…他还是不高兴么？”
第71章-变数（一）
　　陆晏贞想起方才项元琦冷漠更胜以往的神情，心中再次掠过一点黯然。

　　“大概是我画得不好，他并不喜欢。”

　　白衣弟子之前已经饮下了不少灵酒，本就性情开朗活泼，此刻更添几分潇洒，竟是将手往陆晏贞肩上一拍，安慰道：

　　“师尊固然绝色，可师兄你也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吧……我观师兄品貌，皆世所罕见，若是肯放下心头执念——”

　　陆晏贞摆手打断了他，“师弟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对他早已不可能放下……”

　　怎么可能呢？

　　毕竟那样的选择，做一次，已经让他后悔了这么多世。

　　“好吧好吧…”白衣弟子放下手坐回桌边，举起杯盏转向陆晏贞，邀请道：

　　“师兄心情不佳，此酒有消解百愁之名，师兄也来喝几杯吧？”

　　陆晏贞没有拒绝。

　　然而他每一世都不擅长喝酒，虽是修真界饱含灵气的酒液，几杯喝下也隐隐有了醉意。

　　“说起来，师兄你给我师尊准备了什么？我能看看么？或许我可以给你一点参考意见…”

　　储物戒指一闪。一卷画、一张精致典雅的箜篌出现在石桌上。

　　“只一幅画有机会送出去。这两样，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看，他已经嫌我碍眼，让我离开他洞府。”

　　白衣弟子打开画卷，只见其上画得那人一头浅金长发，一袭紫衣飘飞，气质飘逸而不乏端华清贵——

　　不是自己的师尊又是谁？

　　“这都不能让他喜欢么？”白衣弟子觉得这画比他在师尊洞府偶然见到的那些要更好，总觉得，笔触间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多了点他目前还说不上来，只是模模糊糊有所感觉的东西。

　　他转而拿起那张箜篌。并非世间常见的那种横于膝上弹奏的样式，而是一根弯曲如弓的隐隐有光华流转的黑木，两端包裹着银质雕头，弦像是弓的弦一般拉在黑木两端，根根晶莹剔透，仿佛冰丝所化。

　　他试着轻抚，音声入耳清冽，同时有阵阵淡然宁静的香气逸散开来。他嗅在鼻中，竟觉精神为之一振。

　　“师兄——”

　　他放下箜篌，又望了下眼前人毫无瑕疵的脸，不由得摇头叹息：

　　“我现在觉得，师尊是真的对你无意了，或许他根本不喜欢你这种类型？这样珍贵又用心的礼物，都不能让他高兴，师兄你的确是……道阻且长啊。”

　　他没有再听见陆晏贞接话。他看见对方拿起那张箜篌，随手理了理弦，眼中浮起一种近似怀念的神情，却又像是藏着其它的什么东西。

　　乐声骤起，竟是柔和飘逸宛如风在高天上行经。

　　他心中惊讶，毕竟这位师兄看起来擅长的该是杀伐之气凛凛的金铁之音，却没想此刻传入耳中的是这种调子。

　　然而曲调渐渐清寒。像是有什么原本完整圆和的东西被风扯散，又被风卷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到云中，氵殳入了水一样流过的云层，散开的碎片随着那些云永远地只是漂流。

　　听久了，他不知为何，心底竟也泛起来一丝怅然。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

　　两人都不知道，他们先前议论的人，正隐匿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昨夜项元琦见那息昭的弟子与陆晏贞动作亲密，而他隔得那么远都能察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他不信陆晏贞察觉不到。

　　后来他独自一人泡在灵泉，稍稍冷静地分析后，他也清楚自己爱人绝不是那种负心薄幸朝三暮四之辈，八成是因为最近被自己屡屡打击，一颗心都挂在了自己身上，陆晏贞才压根忽略了其他人在想什么，更别说去主动猜测别人的心思。

　　然而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泡在那自带净化舒缓功效的泉水里，他想着方才映在眼中的画面，只觉浑身上下哪一处都不舒坦。

　　所以今天他才忍不住迁怒。

　　迁怒后，心中那股郁气是散去大半，可是他看着陆晏贞有些落寞的背影，也丝毫不能感到高兴。

　　不由自主地，他再次偷偷跟上了对方。

　　却不曾想会见到这样的情景，听到久违的熟悉的旋律。

　　他视力绝佳，不用灵识，也能看清此刻怀抱箜篌的人。

　　对方脸部的每一处线条依旧精致如神亲手雕成，安静得仿佛没有悲喜。可他却分明地看见了，随着拨弦的动作，在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渐沉渐深的落寞之意。

　　这是上一世，他央着陆晏贞教他弹的第一首曲子。

　　听到一半的时候，他胸中仅剩的那点怨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被回忆勾起的眷恋，同时不由得暗叹——

　　[此前不曾亲眼看见他这模样，还能有心思捉弄他一下。当真看见了，简直——]

　　简直心疼到有点后悔了。

　　然后便暗暗作了决定，[正好年底宗门大比的时候，晏贞也满十八，到时候就将一切坦白，不再逗他……]

　　数月韶光，不过转瞬。

　　道一宗规矩，外门弟子大比决出的前三名，可以进入内门，第一名甚至可以自主选择归入谁的名下。内门弟子决出的前三名，则有宗门赐予的丰厚奖励。

　　比赛禁止下杀手。道一宗代代举办宗门大比，都是以友好切磋共同进步为主要目的。

　　“第一不用想了，元婴……大部分执事长老也不过这个修为。他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

　　“十八了吧。可即便如此，我却并不嫉妒师兄，他人真的挺好，经常指导我修炼不说，带我跟其他师弟去秘境，得到好东西都是让我们先挑…说起这也怪，师兄好像对一些奇花异草、还有琴棋水墨之类的异宝，比对那些丹药法器更感兴趣得多……”

　　“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感慨一下……我哪儿能嫉妒他啊，我其实…”那弟子脸颊忽然红了，望向对面弟子背后，神色一变，恭肃道：

　　“陆卓师兄。”

　　“师兄。”另一名弟子也立刻转身，望着陆卓脸上认真的神情，不由问道：

　　“师兄来此，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们？”
第72章-变数（二）
　　

　　陆卓点头，“宗门任务，此次需要玄月峰、天和峰两位峰主各带三十弟子，去虎牙山寻人，参与任务的弟子另有奖励作为错过宗门大比的补偿。你们都随我来。”

　　两仪峰。

　　“正舒魂牌未有丝毫异样，然而迟迟未能归宗，也不曾收到他玉简传信。息师弟，项师弟，可否劳烦两位去虎牙山探查一番？”

　　[虎牙山…]

　　项元琦心中掠过一丝熟悉。亏得修士记忆力超群，略略思索，他便想起那正是十年前去陆家村收弟子回宗，途中放生那只红眼白狐的灵山。

　　“宗门大比即将开始，我不得不留守宗内主持各项事务…”

　　江意目中流露着歉意，“两位师弟斩杀妖修返回宗门，都不曾休息一日，我——”

　　“师兄倒还跟我们客套起来了。”

　　项元琦口中轻笑一声，眼里却是隐隐含着些许忧虑，“我们两人跟江师弟皆为至交好友，若非此时才得知这件事，早就去找他了。”

　　“是啊，师兄在宗门安心主持大比——”

　　息昭性子烈，此刻更多三分急色，“寻江师兄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待弟子集齐，我们立刻出发！”

　　飞剑上。

　　从高空往下望，可见六条深青色的山脉起伏延伸，最终都交汇在灵雾缭绕的虎牙，银色的水线在日光下清晰耀眼，那是腾水的支流。这片大地宛如仙神绘制的美丽版图，叫人忍不住惊叹。

　　项元琦却没有心情惊叹——

　　直至此刻，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他才想起因为离开得实在匆忙，他忘记走之前在洞府门口设下禁制。

　　[弟子皆守礼，想必不会有事…]

　　如此一想，他便没再回返，只玉简传信自己留在宗门的大弟子去设置一个——

　　“看起来差不多就行。以防有调皮的家伙好奇我收藏的宝贝……万一动坏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十日后，也是宗门大比的第七天。

　　负责今日比赛的是道一宗修为最高的执事长老。他双手结印，黑色大袖一阵翻飞，倏忽有莹润透明的光罩在平台周围升起，将台上台下隔开。

　　而后他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半空。

　　“你们这代都很不错…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远胜我们当初在同等修为时候的战力。”

　　望向一众弟子，他脸上有着满意的淡淡笑容：

　　“今日也要遵照比赛规则，友好切磋为主，禁止蓄意重伤同门。比赛，开始——”

　　……

　　终于听到长老叫自己名字。苏兰芝身形一动，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台上。

　　苏兰芝便是那在御风台邀陆晏贞共饮的白衣弟子。

　　陆晏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有点惊讶的，因为兰芝真的过于秀雅，与他阳刚俊挺的外貌和自来熟的性格毫不搭调。

　　此次苏兰芝因为闭关研习术法，没有随项元琦去出任务，出关后恰好赶上大比开始。他天赋亦是优秀，连战连胜现在已经进入决定前十名的战斗。

　　“陆师兄。”

　　在人前他素来比较注意形象，此刻彻底收敛了私下有些嘻嘻哈哈的样子，转而一脸恭肃，“其实我本想直接认输，之前师兄带我去秘境，斩杀重翼蚊兽王的那一剑，我自问再修炼十年也顶不住……”

　　苏兰芝轻叹一声，望了眼台下，“但我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师弟师妹，直接认输太丢脸了……”

　　他双手抱拳，“且我在秘境中获得一套新术法，如今修炼小有所成，便请师兄指点一二——”

　　陆晏贞先是哑然，不料他这么直白，而后便笑着摇头。

　　“指点谈不上，师弟攻过来吧。”

　　话音甫落，就见苏兰芝双手立刻动作。对方掐诀的手法是陆晏贞之前从未见过，灵力汇聚的速度也远比普通术法快上许多，更奇异的是，在他手指翻飞间竟能瞧见状若凤凰的淡淡虚影。

　　印记完成的瞬间，一只华美粲然的青色凤凰在他身前飞剑幻化，古老沉重的威压散出。

　　下一刻，那仿佛要啸鸣于九天之上的青凤挟裹同色的飞剑，直直冲向了对面的敌人。

　　毕竟是从未接触的术法，若非精神力比此世所有同龄人都多淬炼过几十年，陆晏贞的确是不敢在仅仅接触一次的情况下，就提什么指教不指教。

　　摧岳在斩碎凤凰的刹那，其中灵力流转的规则他已洞悉了大概。

　　“师弟这术法威力不弱，然而——”

　　他神念一动，金光流溢的摧岳已落入他掌心之中。换了前世惯用的提剑姿势，陆晏贞没有掐诀，灵气已开始在剑身凝聚。

　　“这次换师弟防御。”

　　苏兰芝闻言，迅速催动防御法器，而陆晏贞剑上金色的凤凰也是霎时成型。

　　凤凰飞出那瞬间光芒骤亮，凤头触及最外层防御，苏兰芝并未感觉多少冲击，他心下略松，而后又想对方是否故意，见凤凰光芒最盛在中段，便立刻又提起戒备之心。

　　却只是稍微吃力了一点，防护光壁连裂纹都不曾出现，凤凰已大半化作金色残片。他呼出一口气，只当是陆晏贞对术法掌握不熟练，模拟其形未得真意，心中彻底放松，而变故只在下一瞬间——

　　那凤尾撞上防御，再次烈光如焚！

　　障壁霎时碎裂，摧岳的锋锐叫他喉间一痛。

　　飞剑化作流光回到陆晏贞身后，而苏兰芝抬手摸了摸颈部，却并不见丝毫血迹。

　　他震惊抬眸。

　　“师弟看见了么？”

　　“迷惑再迷惑，最后才是毒杀…”苏兰芝双眸乍亮，“凤喙与光芒最盛之处皆是陷阱，杀招在第三处袭来！”

　　陆晏贞点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简单不过的道理，到如今依然适用。”

　　“多谢师兄赐教——”

　　苏兰芝不是不诧异的。平素随这位陆师兄出任务或者去秘境修炼，他往往看见对方都是直来直去地一剑碾死对方，他还以为师兄于诡诈诱骗之道一窍不通。

　　现在看来，可能是大部分时候，师兄都比较懒吧……

　　宁愿多耗灵力，不愿动用心机——他觉得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懒。

　　不提他脑中感慨万千，平台上比赛依旧继续。

　　“景斯…”

　　望着弟弟脸上熟悉的神情，陆晏贞心里叫苦。

　　陆景斯并不知道哥哥心里的想法。他这个角度看去，陆晏贞神情依旧淡然温和，跟平素陪他对练时别无二致。

　　[记得一起入门没多久那时候，境界尚且相同，我已经不是对手了，更别说现在还差一个。而且我是前几天才在战斗中突破，都还没来得及巩固一下……要像平时那样没几下就被打败，师弟们看着多丢人…]

　　陆景斯眼睛一转，“哥哥不准用摧岳。”

　　“好。”

　　“不能动用超过七成的灵力。”

　　“好。”

　　“不准用防御类灵器和术法。”

　　“…好。”

　　“不准——”

　　“景斯…”陆晏贞眼中满是无奈之色，“你若是想要那些奖励，我认输行不行？”

　　陆景斯这才住嘴。因为比赛气氛素来和谐，又知道他们是亲兄弟，裁判的执事长老也只是好笑。

　　“开始。”

　　陆景斯的术法和凝霜剑上攻击都附带水流，陆晏贞闪避之下，衣服还是被弄湿了。

　　他看着弟弟的脸，虽然不曾过分让对方，却不像景斯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差了一个境界且因为灵根属性的缘故，景斯几乎不可能伤到他，可他稍微控制不好就会伤到景斯。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之前苏兰芝修为更低，他都没有伤到对方，更何况陆景斯。然而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弟弟，难免就小心过头。

　　景斯见哥哥衣服都湿透了，战斗中自然没有余裕去烘干，又被自己勒令不准防御。

　　他不愿再继续，不是因为不想打，而是——

　　[哥哥和师尊以后注定要成为道侣！师尊是哥哥的，哥哥也是师尊的，所以哥哥只有我和师尊可以看，别的人怎么能……]

　　正犹豫着，陆景斯忽然感到自己设置在师尊洞府的禁制被触发了。

　　心神分散的一瞬，他被陆晏贞抓住破绽，凝霜也落入了对方手中。

　　“好吧，输给哥哥，不丢人。”

　　陆景斯下台的速度远比上台快了许多，几乎是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出了大比的赛场。

　　他想着刚才禁制被动，心中焦急，也没有留在现场看接下来的比试——

　　[反正第一名肯定是哥哥的。]

　　这边陆晏贞望着弟弟离去的身影，一点淡淡的不安在他心底掠过。

　　他蹙起双眉，右手按了按白色外袍下的神鸠甲。项元琦送他这件灵宝，其上附带的功能至今未曾用过一次。

　　他希望今后也不要用到。
第73章-变数（三）
　　内门尚在比赛的最后阶段，外门弟子数量更多，进度却更快一筹——

　　有一名弟子，以其他人震惊的修炼速度，竟然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天达到了元婴！

　　这弟子名为叶清，对战同门根本不曾手下留情，更不曾有指点交流。元婴期凝聚灵力的速度远胜金丹，术法强度更是，他往往在对方还未来得及防御，便一招将对方轰下台去。

　　比赛结果出来，叶清自是第一。

　　同院落的外门弟子都惊异，但因为交流甚少，也不了解他到底是从哪儿得到了什么秘法，还是得到了灵药服食。

　　至于为何在上下氛围都极其友好的道一宗，整个院落的弟子都不太搭理叶清，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叶清总是每天都在怨天道不公。

　　“凭什么我就是驳杂的三灵根？！凭什么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单灵根？！我叶清，从六岁开始修行，三十年也才金丹，有的人则根本不曾付出，仅靠天道宠爱，才十年就元婴了！”

　　他往往抱怨完就开始怒骂诅咒，一张白皙清秀的脸上本无多少岁月痕迹，却在怒骂的时候显得有些扭曲：

　　“这种一定道心不坚，面对稍微强一点的妖修会吓得屁滚尿流吧！呵，上战场迟早夭折！”

　　元婴期…单灵根……

　　这不是骂内门的那位师兄，还能——

　　哦，还有他亲弟弟，据说也在内门大比中突破到了元婴。所以他俩现在一个元婴中期，一个初期。

　　这等于是把人兄弟俩一块儿骂了。问题人家也没少去跟妖修对战啊……

　　他们心中反驳，嘴上却不愿得罪住在同一院落的师兄。但要说多热切熟络，是没有的——

　　即便在外门，心思清明之辈也占绝大多数，知晓与嫉妒心太强的人做朋友，并非什么好事情。

　　这日比赛终于结束，叶清匆匆御剑离开了众人面前，去到宗门的给外门弟子准备的闭关处。

　　储物戒指一闪，一只青金色的蟾蜍浮现在面前。蟾蜍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凸起，眼睛却是一种幽微的淡绿，像是两点萤火虫的光芒。

　　那两点绿光一闪，下一刻蟾蜍的大嘴张开。一阵深绿色的烟雾从其中喷出，又在室内弥散。

　　叶清一面贪婪地张开双/唇吸食，一面盘膝掐诀。

　　他口鼻、皮肤一齐吸着室内烟雾，片刻深绿已变作淡绿。待最后一点雾气消失，他双目彻底迷离，脸颊也泛起潮红。

　　“很快…您就会成我的师尊了…”他想着那惊鸿一瞥，不由得喃喃出声。

　　当时他好不容易到了金丹后期，在黑暗的秘境里，在蛇妖绿惨惨的獠牙下，他怀着下一刻就要被咬死的绝望心情，松开了手中飞剑。

　　而就在蛇妖咬下的瞬间，他看见了光的袭来——

　　那是七彩光芒缭绕的一柄巨剑，其上站着金发紫衣的修士。修士不曾掐诀，甚至不曾停留，飞剑疾驰而过，竟直接将蛇妖的身体斩成两截。他尚未回神，巨大的蛇体，已经被强横的灵力彻底搅成碎片。

　　后来他终于打听到了对方的身份，也知道了他跟对方之间不啻云泥的差别。

　　他依旧憎恨受天道宠爱的单灵根，唯独那个人例外。他只想尽可能地多靠近那个人一点。

　　神思恍惚间，叶清御剑去到了他仰慕之人所在的天和峰。

　　却不料天和峰峰主的洞府竟意外地好进——

　　[这禁制强度？未免太过儿戏！一峰之主的洞府禁制…竟是随便一个元婴期都能破开……]

　　然而很快他就没再关注这种小事。当他更走进洞府里面的时候，他的眼睛被一副画彻底吸引住。

　　他不知道执笔的人究竟是谁，他只能猜测这作画的人，是否同他一样深深地憧憬着项元琦——

　　若非如此，笔触怎可能生动含情到这地步？竟是完完全全复刻了同他当年所见那般，叫他转辗反侧、夜夜回想的绝世之姿。

　　他正要触上那副画，忽然属于少年的一道清越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是谁？！不准乱动那幅画！那是我哥哥送给师尊的！”

　　叶清转身，映入眼中的，是个白衣褐眸的少年。

　　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鲜明的怒气，皎如明玉的脸颊也泛着红，叶清只见他右手一挥，自己看中的那幅画就自动卷起，落入了他的掌中。

　　叶清冷笑，“宗门规矩，不论年龄，实力低弱者称呼实力强横者为长——”

　　他神识扫去发现对方竟也是元婴期，又听对方称呼，联系此前打听到的消息，岂会不知这少年是谁。

　　“待我正式拜入师尊名下，你便要称我一句师兄…”他眼神在对方飞剑上一掠而过，“现在却对我这般无礼么？”

　　他早听宗门弟子议论过，项元琦赠给自己爱徒凝霜剑和神鸠甲作为入门之礼的事情，因此对陆景斯这个单灵根可谓是妒上加妒。

　　“什么师兄！你到底哪位啊？明明穿的是外门弟子的衣袍，却擅闯内门峰主的洞府！还在这跟我师兄师弟的胡说八道…”

　　叶清最听不得别人提到他跟项元琦的身份差。药力刺激下，也不顾这是在什么地方，他绷紧嘴角，眼神狠厉地将飞剑猛地唤出，森严妖异的长剑直冲毫无防备的陆景斯而去——

　　他因为那烟雾，此刻爆发出的实力远超一般元婴初期，陆景斯又是仓促应对，虽然闪过了致命部位，也还是被擦伤。

　　而他飞剑淬毒，是修士都难以抵挡的剧毒，一点擦伤就足够了。

　　陆景斯颈部本来只有浅浅的一道血痕，却在瞬间肿起，宛如一条狰狞的黑色长虫缠在白皙光洁的颈部。

　　黑色的血，一滴滴砸在了白衣上，随之渗透到衣内的甲胄。

　　“你竟然在飞剑上淬毒？！这是正道宗门绝对禁止的——”

　　“我一会儿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会为你解开这毒的…”叶清被这一提醒，神智略略回来，冷汗登时冒出。

　　他之前很注意，只在荒山僻岭斩杀妖兽时才会召唤这柄来自玉蟾宗长老赠送的飞剑，比赛时用的都是宗门统一配发的普通货色。

　　刚刚实在怒急攻心，又因为长久吸食那种东西，竟是…

　　他从陆景斯手中抢过那卷画，而后站直了身体，俯视着因为剧痛半跪于地的少年：

　　“小子，你若是敢对师尊说，我就——”

　　“你就怎样？”

　　背后猛地一凉，似乎是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心。接着便是一个幽冷的声音。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为修士的直觉让他心底一阵战栗——

　　他叶清，什么时候，惹上了这种恐怖的玩意？！

　　陆晏贞才不管叶清心中有多少想法，他只知道这个可恶的人，拿走自己送给项元琦的画也就罢了，还把自己的弟弟伤成这种惨样子！

　　他没有直接在项元琦洞府出手伤人，已经用上了全部理智。

　　“你转过来，我能感觉到你身上不弱于我的灵力波动…”

　　叶清感觉背后那股凉意骤消，他乖乖地依言转头。

　　而陆晏贞在看清他样貌的一瞬，怒火更炽，“好，原来不止恃强凌弱，行宗门所禁诡毒之术，你还以大欺小——”

　　他彻彻底底不打算留情了——无论眼前这个男子和元琦是什么关系。

　　“我…”叶清徒劳地张口，他发现他根本没办法辩驳。

　　而就在下一刻，无数道金色的剑光袭来，他根本看不清，只知道上下左右无处不是凌厉至极的斩劈，像是一朵剑气组成的金菊在他面前猛地展开，而后将他完全包裹——

　　他绝无闪躲的可能。

　　飞剑上。

　　项元琦不知此刻自己洞府中在发生什么，他没有花心思去卜算。

　　因为现在他满脑子都是——

　　[晏贞十八了，已经十八了，终于叫我等到这一天了……]

　　……

　　天和峰。

　　陆晏贞听到了项元琦已经回宗的消息。

　　他想了想，按宗门规矩，有争端须得交给各峰主或执事长老裁定处置，不得自己行动，而他却趁对方不在，打伤了人家的预备弟子。

　　[所以元琦若生气，也挺合理。叶清尽管违规，无论如何轮不到我去替他教训……]

　　原本就不讨项元琦喜欢，此刻他心中更是有些忧虑，便去项元琦洞府，打算看对方态度如何。

　　果然，他一进洞府，就见那金发飘动中转向他的，是一张笼罩寒霜的俊容。

　　“你打伤了清儿。他伤害我最心爱的弟子，我自会进行处罚，只是你不该越俎代庖。”

　　项元琦说出那个称呼的时候几欲呕吐，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硬是生生憋住。

　　“抱歉，是我太冲动…”

　　项元琦冷笑一声，“说抱歉有什么用？清儿受伤了。”

　　“我可以提供治好他的药。”

　　陆晏贞不意他竟然真的这么喜欢那个人，心中有隐隐的酸楚，却并不表现在脸上，怕更惹对方厌烦。

　　“我这什么药没有？你既然抱歉，就要拿出负荆请罪的诚意。”

　　“负荆请罪…师叔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掌门说，‘你违背门规，如何处理你，交由我全权负责’。”

　　项元琦笑了一下。落在陆晏贞眼中，忽觉对方那笑容有些诡异。

　　“你身上都是灵器，我惩罚你我还要耗费许多灵力……师叔我出任务回来，灵力所剩无几，你自己脱干净吧…”

　　陆晏贞没想到他真要动手，一时犹豫。按第一世他的性格，这时候早不奉陪了，但念及这是最后一世，且对方作为一峰之主，的确有惩罚弟子的权力……

　　似是见他犹豫，项元琦收敛笑容，信誓旦旦道：

　　“我保证只是略施惩戒，不会超过你伤清儿的程度。”

　　陆晏贞蹙眉，看着对方的眼睛，终究还是信任占据上风。他依言解下束发的玉冠、外袍，最后是项元琦送他的甲胄。

　　却见一直盯住他的对方忽然飞快地扭过头。

　　而后光芒闪过，一副莹润剔透的红玉手铐在空中浮出。

　　“你把这个戴上。这是防止你出于本能，对我进行反击。”

　　“我不会的…”

　　他更觉迷惑，因为之前对项元琦的了解，他并不是会对一个元婴期弟子谨慎到这种程度的人——

　　却听对方重重咳嗽了一声，“我此次去虎牙山，遭妖修围攻，伤得很重。”

　　“伤得很重…”

　　陆晏贞心下一急，就要走近查看，却被项元琦抬手制止，“我的伤不需要你管，先做正事。”

　　“这种事情稍后再继续也可以，我又不会逃跑。”

　　“我现在心里窝火，这一窝火，连治伤的心情都没有了。”

　　“……”

　　陆晏贞听他这么说，只道他是真的很爱他那新弟子。又听对方再次催促，他只好戴上那手铐。然而就在戴上的瞬间——

　　神识完全被封闭，眼前彻底黑暗了，原本对方身上的大罗芝草香都再闻不到丝毫。五感好像只余下听觉和触觉，却清晰地放大了很多倍。

　　“这——”他心间泛起惊疑。不知为何要封闭他感官。

　　“晏贞…”

　　这称呼和熟悉的语气使他心下大惊。

　　下一刻，对方的手指忽然触上了下颚。他几乎能感觉对方指尖轻微的颤抖，还来不及深想为何这种时候对方竟比他更紧张，已有湿润柔软的东西贴到唇/上。

　　对方双/唇终于离开，喉结处的抚弄也终于停了下来。陆晏贞有些僵硬的身体略略放松，却听见意料之外的话……

　　“今天，我可能要对不起你了。”

　　“什——唔…”在对方道歉的下一秒，陆晏贞感受到某处竟似落入对方温暖的手掌之中。

　　他登时确定了先前所有隐约的猜想。然而此刻再想挣扎，已经没办法办到。

　　……

　　……

　　……

　　“你，竟然——”

　　陆晏贞难得的有些生气，“这么多年…一直在装。看我难过着急，很好玩？”

　　“我从未体会过被你追求的滋味啊，就想多享受一下嘛……”项元琦双手合十，作出恳求的姿势，“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

　　他凑近陆晏贞耳边，手指触上对方手腕的红玉手铐。

　　“即便你想要我戴着手铐，用第一世那种方式……也可以——”

　　“你…”

　　不提刚才还好，一提起来陆晏贞就窘迫不已。

　　因为听觉和触觉被放大，那种时候过分清晰的声音，和被另一个人彻底占据的感觉……

　　让他前所未有的失态了。

　　“休得再提！这个法器本来也不是用来干这事的，你真是——”

　　“我真是太有才了。”

　　项元琦在爱人唇/上轻咬一口，阻住了对方想说的话，“不然哪能见到你那种模样。明明第一世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可是很主动很沉醉其中的，到了你了，你就不能让我的眼睛，也多享受享受？”

　　“……”

　　陆晏贞处于法器禁锢之中，被那样一番对待时凡人无异，岂能与对方大乘修士近乎仙灵的身体相比，此刻已经有些倦意，也不搭理他。

　　“你真的生气了？”项元琦捻起自己一缕金发，在陆晏贞脸颊轻扫。

　　陆晏贞被他弄得痒了，躲又躲不掉他的手。其实说真的，他也就是刚知道的时候生气一下，哪能真的跟对方计较。

　　“你把我解开。我就不生气了。”

　　“不要。”

　　“什么？”陆晏贞以为对方说错，“你还要干嘛？”

　　“机会难得…”

　　项元琦抱紧了终于十八岁的爱人，埋首在对方颈间，“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憋了整整十年了……怎么可能两次就够啊？”

　　……

　　最后项元琦见爱人真的要被弄晕过去了，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陆晏贞恨不得下一秒就睡着，但念及之前对方所说，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你此次执行宗门任务，真的受伤了么？”

　　“刚才是我胡编想让你着急…你不知道你现在比以前难骗了，关心之下才能使你没心思细想。我当然没事啦，倒是江师弟在虎牙山被妖修合围重伤，传信玉简也在逃脱妖修追杀时弄丢……最后竟是被那只白狐狸救了。”

　　“白狐狸？”
第74章-一饮一啄（一）
　　“就是跟你小时候很像的那只。”

　　“……”

　　没计较对方得意间的胡言乱语。陆晏贞沉吟片刻，也回想起了曾经探查的结果，“那只狐狸……最初见过的妖兽不多，倒是现在才知晓，那狐狸的资质有多么罕见。”

　　“是啊，不但修为进境远超一般妖修，还具有狐族的魅惑天赋。她不通术法，仅凭本能之举，已使江师弟深深痴迷…”

　　他顿了顿，接着道：

　　“在虎牙山江师弟非要带她回宗门，而我想起我曾经做过推衍，若结果不出错，那狐狸也牵绊不了江师弟多久，就将他俩一起带回。可我看掌门给师弟施用清心咒后，师弟表现……其实是动了几分真心的。”

　　“动了真心…”刚想再问，陆晏贞见项元琦忽然抬起自己手腕吻了一下。

　　随后那只手腕上被灵器磨出的红痕瞬时消褪，恢复原本的细致白皙。

　　他害羞倒不至于，就是觉得对方在自己身旁逮着机会就蹭来蹭去的行为有点好笑。

　　“这是什么新获得的治愈术法？竟是用嘴施展么？”

　　“嗯，此次执行任务，在虎牙山获得的——”

　　项元琦一本正经，“本来没有名字。现在我给它起名为‘爱的治愈术’”

　　“……”

　　没再挑衅对方的脸皮之厚，陆晏贞转回原本的话题，“后来呢，那白狐现在何处？”

　　“现在大概还陪着江师弟吧…”

　　但注定不能陪多久了——

　　且不论人妖结合，于双方寿命皆有损害，即便江正舒和那白狐都不求长久只求朝暮，江正舒身为正道第一宗的峰主，还是掌门江意的亲弟弟……

　　他若跟妖族搅在一起，宗内不会说什么，却难免要引得外界非议。而这种于道一宗威信有碍的事情，无论是江意还是江正舒，恐怕都不会允许其发生。

　　项元琦的预测没有出错。

　　静虚峰。

　　“正舒…”

　　女子眸中含泪，一张令人心惊的娇美容颜上神色凄楚，“你……真这样狠心，要把我送走？”

　　江正舒望着她，准备好的说辞一时竟无法出口。方才她因为拒绝接受这个结果而拼命摇头，此刻青丝有些散乱，江正舒习惯性地伸手，想替她整理一下。

　　女子红眸中光芒骤亮，像是余烬复燃。可是就在下一刻，在她期待的眼神中，那只手竟顿在了半空。

　　“人妖殊途——”

　　江正舒猛地转身，再不望向那张使他动摇的面容，“此举也是为了白珂姑娘着想…与我在一起，你不但会被同族视作叛徒，也必定难以融进人族之中，更重要的，是于你寿数有损——”

　　“我不在乎这个啊！”

　　白珂伸出手，想要拉住江正舒的衣袖，却被对方避过。

　　她脸色惨白地将手缓缓收回，“可假如正舒你是因为不想我受苦……那又为何不愿随我同去虎牙山，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呢？”

　　江正舒心中微动。

　　但他还是在白珂绝望的目光中毅然摇头：

　　“如今妖魔作乱，我辈修士须以护卫人族为己任，怎可为私情弃大义于不顾？更不用说宗门和兄长与我有养育造就之恩，于理于情，我都不能抛下宗门和我的兄长，随你去山林隐居。”

　　他转身，见白珂还想说什么，便抢先一步摆手打断：

　　“姑娘同样于我有恩，我自会寻其他法子报答。只相宿相守之事……姑娘无需再提了。”

　　妖族领地。最深处。

　　重重禁制包裹的森罗界之中，是无尽的紫红火焰，在火焰的中心，隐隐可见一座光芒闪烁的法阵。

　　阵上盘膝坐着一个妖修。此妖修衣衫与火焰同色，吐纳中周身一股惊天的气息将火焰搅成漩涡，火漩流速从外到内渐快，贴近他身体处已是毫无光泽的纯黑，随后被他吸入窍中。

　　此刻另有一老者模样的妖修在火海中疾驰，不多时，他已抵达了靠近火焰中心的位置。

　　他不敢去碰那紫红火焰，只在稍远处抱拳，“见过妖王大人！大人吩咐晚辈推衍之事，已到了最后一步！大人曾说，那一步须得在您眼下进行……”

　　阵法之中的妖修双目缓缓睁开，瞳色竟也是瑰丽的深红。

　　将目光射向始终不敢抬头的老者，他淡淡道：

　　“那便开始吧。”

　　老者从袖袍中伸出双手，掐诀的速度几乎形成残影，在最后的一刹那，其手指猛地一顿，却是十根手指从中齐齐断裂，鲜红的血液顿时泼洒，溅到老者头脸。

　　老者并不去擦，一双眼睛流露出狂喜，随后恢复了恭敬抱拳的姿势，“于您此种情况，最适用的移魂夺魄之法，藏在尸阴宗禁地……而您所需的那个容器，此刻就在人修的正道第一宗——”

　　道一宗附近，无垢山。

　　“师兄，你看咱们几个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无垢山已经离宗门很近了，要不就在这儿调息一下，再接着赶路吧？”

　　苏兰芝踩在飞剑上，说完立刻从药瓶里倒出最后一枚药丸吞下，惨白的脸色才恢复几分红润。

　　方才一番战斗凶险至极，那帮妖修对他们施行搜魂之术，他们本以为必死，却听一个老者模样的妖修出言阻止。

　　“底层弟子不知，也是自然的……抓了可不能白抓，就让他们物尽其用——”

　　竟是打算用他们，诱使宗门派遣修为更高的弟子甚至长老前来。

　　而后那老者更是算准他们会在传信过程中透露妖修的实力，埋伏下修为远超他们神识探查范围的妖修强者，若非陆师兄在战斗中突破到出窍，他们早尽数被围杀。

　　“师兄，你看那边……那是咱们宗门哪一位客卿长老啊？怎么被人撵着跑啊？”

　　一个弟子忽然出声。

　　陆晏贞随他指向看去。由于距离实在够近，仅凭眼睛已经能够看清楚那两人的情状。

　　追着人跑的，是一个油头粉面、瞧着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

　　他不紧不慢地追击，一面高声调侃：“美人儿，你从哪儿偷来道一宗客卿的衣服？或者我竟不知，道一宗已沦落到请个元婴期的小女子担任客卿了？”

　　容颜娇美的女子眼眶微红，却并敢不回身反驳，只紧咬下唇御剑疾逃。

　　青年右手隔空轻挥，一道乌光滑过，只听刺啦一声，在女子的惊呼中，她背后的衣衫猛地撕裂，露出大片凝滑如脂的肌肤。

　　[是她么…]

　　女子的那双眼睛，以及她身上道一宗的服饰，叫陆晏贞对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确定。
第75章-一饮一啄（二）（又名○○难得的高光时刻）
　　此前听宗门执行任务回来的弟子议论，那被江正舒送回虎牙山的白狐狸竟是又回到了道一宗附近。而宗门弟子之所以注意到她，皆因她身上那件衣服。

　　那是江正舒给她的。

　　当初江正舒初任静虚峰峰主，负责这块儿的执事长老给错了衣物，不仅配成客卿的制式，还是女款。后来正确的衣饰送到，执事长老也没有提收回的话，本来江正舒都快忘掉了这桩意外——

　　不曾想在虎牙山遇见不着寸缕的白珂。

　　江正舒尴尬情急之下，从储物戒指中抓出这衣服给她，没有顾得上合不合乎门规。

　　后来回到宗门，尽管江正舒赠送给白珂许多仙灵之气缭绕的美丽法袍，白珂还是固执地穿着两人共同生活时穿的这件衣服。

　　而这些事，其实都是白珂告诉他们的。

　　他们中有好奇胆大的弟子去问白珂，白珂起初因为江正舒的缘故，对他们态度也很好，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然而，当白珂几次三番提出想要进入道一宗针对妖类所设的强大禁制，被道一宗弟子拒绝，她眼中就逐渐累积起对他们的怨恨，态度也彻底冰冷。

　　他们不敢违背宗规，却也不愿瞧见白珂阴沉的眼神，自然只能远远躲开。

　　不料再次遇见白珂，竟是在这等糟糕的境况之中——

　　道一宗弟子们重伤，白珂也被人追逐戏弄。

　　“小狐妖，还挺能跑的……”

　　那青年终于玩腻了。只听他轻笑一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朵漆黑的莲花。

　　他将黑莲向前一抛，那黑莲随即迎风暴涨，青年右手掐诀，黑莲宛如瞬移，眨眼已出现在白珂身边。

　　白珂不由自主地惊呼，下一刻，竟是浑身脱力般从飞剑上跌倒，而后落在了莲花乌色的花瓣上。

　　那一身冰肌雪肤被周边深黑衬托得愈发诱/人，青年却依旧不紧不慢，御剑飞向白珂的同时，右手轻挥，几道乌光射出。

　　那乌光所指，竟是道一宗众位弟子——

　　“给你们这些小辈一点忠告，”紧随乌光的是青年的传音，“不想早死，就不要管你们不该管的事！”

　　苏兰芝伤得最重，且心神都在梳理方才药物转化的灵力，不料遭此无妄之灾，眼看就要被那乌光重伤。

　　忽有金色的剑芒从旁射出，撞上那抹乌光，登时两者一齐消散。

　　抓向白珂的手一顿，青年转向道一宗诸人，目光落在陆晏贞身上。

　　他暗自惊疑的同时调动起秘法探查——

　　[金灵根？但为何出窍期的修为，灵力波动这么弱…]

　　这时候苏兰芝终于从惊吓中回神，看了一眼自己师兄越发苍白的脸色，心中又痛又气，“我观前辈穿着，是合欢宗哪位长老吧？身居如此高位，难道不知各大宗门协定的盟约？竟在我道一宗附近对我们出手？！”

　　“哦…抱歉抱歉……”

　　那青年看清道一宗弟子狼狈的模样，岂会不知他们皆是重伤状态，这抱歉说得根本毫无歉意，直叫众人脸上怒色更甚。

　　青年哈哈一笑，望着最生气的苏兰芝悠悠解释道：

　　“我瞧你们好像有帮那妖修的意思，便以为是妖族的那些畜生呢……不料竟是正道第一宗，道一宗的诸位师侄……”

　　“呸，谁是你师侄——”

　　苏兰芝骂到一半，被青年忽然诡谲的眼神一惊，背后汗毛顿竖，剩下的话也卡在喉中。

　　青年此刻所用的，是合欢宗的秘法，可以窥测低于他修为之人的灵根。道一宗弟子在青年的神识扫量下，皆有种衣衫被剥落的不自在感。

　　而青年望向苏兰芝的眼神，由诡谲逐渐转为淫//邪，[呵呵，竟有一个水木灵根的，虽说不如纯粹的水灵根，却也是做炉鼎的好材料了——]

　　心中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倏然浮现。

　　他转而看回方才轰散自己剑光的人，暗自惋惜：

　　[长成这样，竟是最不适合做炉鼎的金灵根…不过弄来玩玩也行吧……]

　　这么想着，青年脑中顿时浮现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那样锐烈如刀剑的人在他身下无助挣扎，眸内凛凛霜寒只能在他的鞭挞中化作春水，光是想象那种征服的快感，都使他心底有股灼热骤然升腾。

　　同时他又有些犹豫——

　　毕竟金灵根修士的攻击力远超其他，即便对方跟他差了一个小境界，似乎还受了点伤，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白珂此刻也看清了道一宗诸人，且她隐约记得，十年前，她曾在一柄飞剑之上，在一个孩子的怀里短暂地待过些时间，那个孩子的眼睛，是同她一样的色泽，叫她忍不住生出一丝亲近——

　　她血脉特殊，虽不能生出先祖那般的九尾，资质和形态也与普通妖兽有很大区别。譬如这样赤红的瞳色，在妖族中只有九尾后裔才能拥有，她曾遇到过妖族的前辈，听说除她之外身为九尾后裔的，只有妖王。

　　而妖王岂是她能够见到的？她看着道一宗那位修士，却见对方也正好望过来，那双跟记忆中相似的眼睛里，隐隐有着审视之意。

　　[他还记得我吗？或者是…知道我救正舒一事…却不能肯定我的身份吗？]

　　说起来，对方是她十年来除了江正舒以外，唯一生出亲近之意的人族了……

　　[即便很丢脸…求助道一宗，总好过落在眼前这淫/魔手中！]

　　下定了决心，白珂当即闭眼，不顾形象地高声呼喊起来：

　　“我曾救过你们道一宗的峰主江正舒，也算你们宗门的恩人！现在是你们这些名门正道的弟子，该当报恩的时候了——”

　　青年眯了眯眼，知晓这层关系，反倒使他那念头越发蠢动。反正毁尸灭迹的法宝，他也不是没有……
ᶠᵃⁿᵍᴮᵃᵒʲⁱⁿqᵘ
　　眼缝中光芒骤然狠厉，青年甩出一杆乌幡，乌幡瞬间变大，立刻将方圆百里尽数笼罩。无数禁制符号在幡中浮现，闪烁光芒的同时散出阵阵粉色的诡异雾气。

　　道一宗弟子从未遇到过胆大至此的修士，违背盟约便罢，竟像是要将他们统统诛杀在此。一时都有些惊惶。

　　陆晏贞在乌幡出现时便知不妙。他迅速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传信玉简，然而不待发信，便已被几十个冲他袭来的禁制符号打断。

　　轰碎那些禁制，陆晏贞将周身灵力流转的速度催至极限。金色的剑光划破黑暗，直刺青年的胸膛，而他的身形，紧随在那剑光之后。

　　青年掐诀格挡的瞬间，他抓住白珂的手臂，将脱力的女人从黑莲上拉起，退后的速度远比他冲前时更快几分——

　　却还是比不过禁制撞来的速度。

　　他听见了青年阴冷的笑，同时只觉体内灵力骤乱，随之而来的，便是充斥百脉的剧痛。

　　“你…你有没有怎么样啊？你吐了好多血啊……”

　　陆晏贞很想对紧攥着他手臂的女人解释，根本就没有很多，只有一小口血好不好，但情况危急容不得他说了。

　　储物戒指的光在幽暗中一闪，洁白的巨钟浮现，瞬间将道一宗弟子和疾逃中的二人笼罩。

　　那乌幡中密密麻麻的禁制符号，轰在这防御法器的外层，传出隆隆巨响，却破不开钟壁丝毫。

　　陆晏贞将白珂交给匆匆迎上来的苏兰芝，立刻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伤药服下，随即闭目调息。

　　本就重伤，方才又硬挨了几道禁制，即便他的体质远比一般修士坚韧，此刻境况也足够糟糕。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很热？是那种很奇怪的热……”

　　苏兰芝解开外袍披在为衣衫破碎的白珂披上，随即凑到陆晏贞身边，有些不安地问道。

　　陆晏贞睁开眼睛，隔着巨钟，那些禁制撞上都宛如实质般碎裂成一片一片，然而其上不断逸散的粉色烟雾，却是从钟壁缓缓地透入进来。

　　联想一下敌人所处的宗派，还有什么猜不到的？陆晏贞望向众人中唯一的女子，心中也生出些许焦躁。

　　倒不是对她起了什么念头，只是钟内道一宗诸多弟子，都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若是被那粉雾迷惑心智……

　　然而白珂看见陆晏贞直直地望向她，望了她一会儿又忽然蹙眉，她心下骤紧。

　　她此刻已明白过来，这灵宝能扛住禁制却扛不住那如同春/药的粉色雾气，陆晏贞虽说生得年轻俊美，却终究不是她心上之人…

　　若是他冲/动之下想要对她用强……

　　她越想越害怕。

　　咬牙迎上了陆晏贞的目光，她一只手拉紧了苏兰芝给她披着的外袍，将另一只手举至身前。

　　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段皓腕上，是莹莹淬光的储物手镯。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这儿有正舒给我的灵果，正舒说服下可解万毒，且此后也不会被任何毒物侵袭……还有很多疗伤的丹药……”

　　犹豫只是一瞬。陆晏贞知道此刻讲什么客套只会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如果服下白珂给的东西，他拼上全力，未必不能争出一线生机。

　　见他点头，白珂鼓起勇气走近。

　　“给…”

　　接过白珂递来的东西，陆晏贞打量片刻，眼中蓦地浮出一丝惊色。

　　[五灵玉叶果？]

　　这是远不同于他最初给苏兰芝的普通品种。从白珂手镯里被取出的瞬间，五彩的光芒将众人的眼睛都映亮了，而这样罕有的东西，即便是自小成长在第一宗门的弟子，也只是在书卷中见过。

　　将灵果服下，尚未来得及将效力化开，他忽然听见一声惊呼响起。他回头看去，只见那弟子手指的方向，那笼罩众人的漆黑幡盖上，有一处近乎透明，随后灿光撕裂了乌幡，从那缺口处，射向巨钟的方向——

　　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道道剑光准确地轰击在巨钟周围的禁制之上，同时那缺口也在急速地扩大。

　　熟悉的绚丽光芒，在那破裂的一隅出现。随后是一轮携着华彩的巨剑从光中射出，这次才是冲着道一宗弟子的方向，直贯而来。

　　陆晏贞早已认出那是项元琦的‘蕴华’，却不知道为何对方能到得这么及时——

　　“我当初送你们兄弟那灵甲，可真是太明智了…”

　　项元琦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得意，说来这么多世，算上前一世带对方从包围中飞走，这是他第二次真正帮到对方。

　　然而待他看清了陆晏贞唇边鲜明的血迹，再也顾不上夸奖自己，心中霎时就被疼惜和怒气填满。

　　“景斯，去为你的师弟们治疗一下——”

　　吩咐完自己的爱徒，项元琦一把握住陆晏贞的手，探查对方体内伤势的同时，他将目光转向御剑疾逃的合欢宗青年。

　　下一刻，大乘期的灵力从他指尖射出，化作道道绳索，瞬间便将青年束缚。

　　“前辈饶命！我是一时糊涂，我——”

　　项元琦嫌他吵闹。心念微动，那绳索一端化作手掌的形态，在抽了青年两巴掌后，将他嘴彻底捂死。

　　“我不会杀你。你违背各宗之间协定的盟约，自当把你交给合欢宗掌门，按盟约规定处置。”

　　青年目露惊恐。按盟约处置——

　　便是毁去一身修为后逐出宗门，且永世不得再入任何一宗。

　　项元琦才懒得管那人渣在想什么，他全部心神都在自己爱人身上。陆晏贞体内灵力紊乱，重伤之下，本就是刚刚突破的境界，已隐有些跌落的趋势。

　　“你又逞能！”

　　他心中生气，末世对方的行为在他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他永远忘不了那一世，他去找回归的队员，想要回陆晏贞的遗体，却被那些队员红着眼低垂着头告知——

　　他挚爱之人，已经在自爆中被炸成齑粉，哪儿有什么遗体？

　　竟是尸骨无存。

　　越想越是怒痛交织，他望着陆晏贞难得有些示弱的眼神，却并不打算轻轻放过。

　　凑近对方耳边，他在对方耳垂上重重咬了一下，直将那儿咬出一个红印，而后压低了声音，“回去再收拾你。”

　　“……”

　　陆晏贞心知不妙，认错道歉，却被塞入口中的药丸打断。望着对方的眼睛，他意识到爱人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说收拾他，八成也不是玩笑……

　　项元琦将伤药一枚枚喂完了，又用手指擦去对方唇畔血迹，一面继续握住对方的手帮对方梳理体内乱七八糟的灵力。

　　道一宗弟子们看不见两人具体在干嘛，也没谁闲得慌用灵识窥测自己的师叔和师兄，只能看出两人很亲近。而这是他们早已习惯了的，也没人惊讶。

　　倒是那合欢宗青年将一切看得清楚，眼中不禁露出后怕之色。他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把人弄去玩，否则这大乘期修士绝对不能保持如此理智……

　　而白珂则露出一丝羡慕。她此刻深恨自己竟是妖族，以至不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越想越不甘心，白珂忍不住出言恳求，“这位道一宗的前辈，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

　　项元琦转头看向她，不由得蹙眉——

　　他与陆晏贞是一起去掌门处领得任务，自然知道陆晏贞的任务内容，仅是搭救被妖修所困的道一宗弟子。

　　突破乌幡的那一刻，他就看清了其内情状，哪里还能不明白？白珂披着的外袍下，衣衫破碎，大概最初她才是那合欢宗青年的目标，想必是陆晏贞偶然路过，念及她于宗门有恩不得不管，才伸出援手。

　　“既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说了。”

　　项元琦大致能猜到白珂要说什么，心中虽然同情，却并不打算为这同情，叫自己师弟为难。且此刻他对白珂，也有一丝迁怒之意。

　　尽管洞察了这股不悦，白珂还想挣扎一下，“求求前辈，让我见正舒一面……若是此次再不能说动他，我保证…我会自行离开的！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道一宗的弟子了…”

　　女子脸上熟悉的神色，让项元琦脑中浮现起某一世的记忆。那一世他同情那个杨兴，最终没扛住对方再三央求，允许他见了贺羽桐。

　　那一世他的至亲之人离他而去，他悲恸的同时，不是没有想若他当初彻底隔开杨兴与贺羽桐，不叫两人再见第二次，是否就不会催化杨兴的疯狂，是否姐姐就不会死……

　　即便到了此世，那段记忆依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已经尝过同情心过剩带来的苦果，实在不愿尝第二次——

　　“你与江师弟之间的事，我没有权力插手。且再见又如何…”

　　他摇了摇头，“江师弟今日随你隐居山林，来日未必不会因为愧疚懊悔而怨你——”

　　与上一世陆晏贞随他去秘境隐居不同，那一世陆家人几乎死绝，而他对项家无甚眷恋，世道也是很平静的。

　　这一世，随着人族和妖族各自繁衍，族群愈发壮大，资源成为两族必须争夺的东西，无论是修炼资源还是生存资源。

　　大战在即，而江正舒，终究不是一个没有牵绊的人。

　　“一片痴心，敌不过世事无情。”

　　项元琦心中低叹。

　　再没有理会白珂，他携陆晏贞上了蕴华，用绳索曳着合欢宗青年，一齐疾驰而去。

　　其余弟子在陆景斯治愈术法之下，伤势略缓，御剑能力还是有的，便也紧随陆景斯，跟上了自己的师叔和师兄。

　　白珂体内自那黑莲的禁锢之术未散，且就算散了也追不上项元琦。

　　悲伤的同时，她心中也对狠心拒绝自己的项元琦生出一丝恨意。却不得不思忖新的手段达成目的。

　　“…人族危险，若是身份暴露，我落不得好下场。但若是去妖族…我用正舒给我的这些宝贝，未必不能寻到破开道一宗这劳什子禁制的法门……”

　　白珂望着腕上的储物手镯，目露坚决之色。

　　两个月后，妖族针对道一宗弟子的攻击和捕捉，竟突兀地停止了。

　　紧接着，尸阴忽然被妖族倾全族之力集中攻击。身为邪道第一宗门，尸阴宗本不该轻易被妖族攻破，轻易到，都来不及向临近的道一宗求援。

　　究其原因，是其宗门有项残酷至极的制度——

　　尸阴宗弟子在元婴期时，要去宗门禁地“极阴之地”，进行一次尸傀祭炼。祭炼成功后，尸傀能获得分神期的修为，这也是尸阴宗强大的原因。

　　在祭炼过程中，会有一缕分神期修士的神识进入尸傀之中，而这缕神识，来自意外殒身或战死的尸阴宗前辈。

　　——按尸阴宗规矩，到了分神期可以修炼一门关于分割神识后保持长久不衰的秘法，这一举措，就是为身亡后进入尸傀准备。

　　然后，在主人修炼的过程中，尸傀的神识会逐渐侵入主人的身体，且尸傀的实力也会随之增长，速度却限制在主人进境的一半。

　　当主人在三十年后，修为不能稳压尸傀，便会被尸傀夺舍，若强于尸傀，则之前夺舍的过程都会逆转，自此尸傀就永远只能是尸傀。

　　为了保证没有弟子敢违背这种规则，尸阴宗在每个弟子入宗时，都在其魂魄设下了禁制。

　　这养蛊般的制度，给尸阴宗埋下了隐患，终于在妖族不计代价地承诺，‘夺取禁地秘术后，为你们解开灵魂禁制’，遭到了诸多弟子的反噬。

　　三日之间，尸阴宗被妖族攻占大半，其宗门禁地“极阴之地”也落到妖族手中。

　　数十年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作者有话说：不叫大家花心思回忆和猜后续了：

　　1、那个药是有用的；

　　2、取消对道一的攻击，是白珂，也就是老者推衍出的“容器”已经落入了妖王手中；

　　3、尸阴宗的制度，入宗那章提过，不是我临时起意；

　　4、大概还有四章完结；

　　5、我要哭了，我真的记得你们每个追订的读者，你们是我的光。别嫌我肉麻，我每次想起你们真的超级感动。我相信你们也发现了，我大概是仙剑奇侠传玩太多，我习惯给非主控角色（换到网文，就是主角和主配以外的角色）很多戏码，而就算是主角主配之间的感情，也需要各位静下心才能读出，不仅如此，我还特别不注意遵循网文的写作节奏……总体来说，我是个任性的作者，而你们却一直追订，包容我至今，我不得不为这份情谊感动，谢谢你们。】
第76章-一饮一啄（三）
　　战争的前十年——

　　这期间妖族地盘本就小于人族，繁衍速度却远超人族。因为合体期以上的战力不如人族，大小战斗输得更多，妖族地盘愈发收缩，无数妖修因为修炼资源不足，寿数尽了，只能死去。

　　而这样的情形，终止在了妖王与“容器”彻底融合的那一天。自此肉体带来的瓶颈不复存在，妖王长年的积累，终于那一日爆发——

　　那是一场谁也没有意料的战争。妖王宛如神魔临世，出现在缥缈宗附近的一方战场。尽管也是在战线上，可那处因为资源匮乏，妖修也没有派遣多少力量进攻，各宗并未派多少修士去驻守。

　　其时，可怖的雷声和暴烈的火焰充斥世界，使遍地焦黑，修士们的血，从空中洒下，有的染红海水、有的淌入地面的裂缝。

　　就连缥缈宗那些主要负责治疗的女修，都纷纷脱去自己雍雅柔软的罩袍，穿上战甲，脚踏飞剑去战斗。

　　虽然援军去得已经尽量快了，可结果仍旧是令人绝望。数十名普通弟子，连同两位就近赶来支援的合体期长老，妖王灭杀他们，仅仅需要半炷香的功夫。

　　自此，妖王以一个叫人心胆震颤的姿态，出现在人族的视野中。

　　此后又是二十年，江意本该渡劫，却不愿值此关键时刻离去——

　　除去道一宗，其他各宗仅有宗主是大乘期，因此每一个大乘期的战力都极为重要。

　　是以江意服食药物减缓灵气吸收速度，刻意压制修为。

　　而道一宗天和峰峰主项元琦，则是因为灵魂并不完整，卡在大乘后期二十年不曾再有进境。

　　这期间，陆晏贞作为掌门最看重的弟子，不但拥有仅次于峰主的修炼资源，还有远超同辈的精神力，即此世对境界的领悟力，也终于在被反复“收拾”的过程中愈发刻苦修行，到达了同爱人一样的境界。

　　他们的确是可以不管，譬如现在就结为道侣，而后项元琦待在戒指里温养，随陆晏贞去往某处隐居。以陆晏贞的修炼速度，是可以在人族被灭之前就飞升成仙，而以仙家手段，想要修补已经集齐的魂魄再复原某个人的肉身，不过一念之间。

　　不过两人绝做不到罢了——

　　在这二十年间，苏兰芝、息昭，先后战死。如果说此前是为了报宗门培育之恩，为了守护宗门秉持之道，兼不忍心看同族被妖族屠戮，那么现在，在至交好友先后被妖族杀死的现在，两人已经同此世绝大多数修士一样，将妖族当作不死不休的仇敌。

　　江意这么多年，早察觉到一些端倪，后又因项元琦修为未有寸进去问询。两人相交已久，项元琦此刻完全信得过江意，便不再隐瞒。

　　知道了一切真相，江意却更为感激。

　　一日酒醉，他拉住项元琦的手，望着对方近来愈显疲惫的面容，他眼中隐隐透出些红意。

　　“战乱的时代，人命实在是很卑贱的……但我总想着尽可能少牺牲一点……多亏你们没有离开。若非你们与我一齐拖住那可怕的妖王，光凭大乘中期的其他宗派掌门可是难以抵挡，你们虽是为了道一宗留下……我却是要替此世所有人族感谢你们——”

　　项元琦反握住江意，打断了他的话：

　　“不，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意愿留下。虽然此刻说这话的只有我一个人，但我相信，晏贞在这里，也会是同样的说法，所以师兄不必提谢。”

　　江意不再说话，笑着，内心却下了决定——

　　若是真的到了最后关头，哪怕他江意做一回世人唾骂的恶人，也要保全这两人，送他们去七彩境之中。

　　那是道一宗开宗大能留下的、给历任掌门的保命之处，其自成一界，与传闻中妖族的森罗界类似。

　　两仪峰。

　　“凝碧的修复，进行得如何？”

　　在作为修士联盟高层协商事务的太微殿，江意询问无极宗的掌门。

　　而他口中所说的凝碧，乃是以凤凰精血、内丹，以及女娲石残片锻炼而成的一颗宝珠，虽名为凝碧，珠子却是近乎黑色的深红。

　　无极宗掌门摇头，“我倾尽毕生所学，也只能让它恢复一半的程度……堪比上古神器的东西，岂是我等随便可以复原的？不过仅凭这一半，也可以令使用之人爆发出远超其本来境界的实力，同时凤凰一身精华带来绝强的抗火能力，起码抵抗那妖王是没有问题——”

　　“这就够了啊！”

　　江意目露惊喜，“我们一直被那妖王压着打，不就是因为他身上那诡异的黑火，普通灵宝根本防御不了，我们只能躲所以束手束脚。就算不提实力的增幅，仅凭这珠子能抗火，我们都不必再怕他！”

　　“别急着高兴，你且听我说完。”

　　无极宗掌门叹息了一声，“正因为修复不完全，那些效用持续的时间之短暂，大概仅能支持你发动一次攻击。”

　　“一次…”

　　江意蹙眉，“无论如何，你先将凝碧交给我吧……明日我带它出战，试上一试再说——”

　　相貌妖异的青年立于半空，其浑身挟裹的滔天黑炎，此时已黯淡许多。

　　抬手擦去了唇角鲜血，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个被陆晏贞接在怀中的人。

　　方才他与几个一直以来的对头交战，正纳闷为何江意的实力好像比先前弱了几分。他只当时江意为了压制修为，嗑药把身体都嗑坏了才如此。心间暗喜的同时，警惕也放松了一丝。

　　然而正在他抵挡两柄飞剑的时候，却见江意身形从后方一跃而出，速度快得令他都惊诧，仓促间他飞速后退，同时将体内黑焰疯狂宣泄，可江意仿佛丝毫不惧，好似流星一般撞入火炎。下一刻，对方的函灵剑已经穿透了他的肩膀。

　　“江、意、”

　　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妖王心中怒极。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类伤到如此地步。

　　他摸着肩膀的伤口，感受着那处残留的灵力，愤怒的同时，他心中隐隐升起一抹惊惧，面上却不露丝毫。

　　“看来，你们真是弄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呵，是啊——”

　　江意浑身几乎脱力，也并不矫情，靠在陆晏贞怀中任自己弟子帮忙疗伤，心念电转间，已生出一计。

　　他抬起右手，使妖王能看清他手中那枚玄色宝珠。

　　“这是掺了凤凰精元的神器，目前还未修复，已经使我有了重创你的能力。无极宗掌门为此世最擅炼器之人，他曾对我说，再有一月，便可将神器完全复原——”

　　妖王瞳孔骤缩。大乘期修士的身体相当于此世隔离性最好的储物袋，先前江意将那珠子藏在体内，除非剖开他的身体，妖王根本无从探知，此刻却是能清晰地看见那珠子周围，隐隐缭绕的金色火焰，其上正散发出一股叫他本能觉到恐惧的气息。

　　江意将妖王的神情变化收入眼中，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成竹在胸，“但即便是一个月，我们也不忍再添伤亡，尤其死去的多是各宗年轻弟子……为了我族的未来着想，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想劝我投降？”

　　妖王眸光一厉，随后疯狂大笑，“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们总该对我有些了解……竟对我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江意，你是老糊涂了吗？”

　　“……”

　　江意不答，只是神色淡淡地将珠子握紧。下一刻，妖王再感知不到那股使他震颤的气息，心底却愈发不安。

　　他牙关紧咬，无论如何不甘心就此认输。然而他并不能确定对方说得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他投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他从来隐忍，此前数百年都能忍过来，忍到这几个可恨的人全部飞升，以后他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我不会投降的。”他下了决定，“起码不会是现在。”

　　他不信对方如此轻易就能修复那种上古神器，还是决定赌一把。但他又怕赌输了自己彻底死透，权衡间也作出些许妥协——

　　“我可以承诺这一月内，号令全部妖族停止对你们的进攻。但相应地你们在一个月后，只许派出一人出战，且对天道立誓，不得在战斗中下死手，若我战败，自当如你江意所愿……”

　　江意心中暗叹，终究没能将对方骗过，却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拒绝这个提议——

　　如果神器真如他所言能够修复，这种约定对人族可谓是绝对的利大于弊，毕竟年轻一辈的修士，现今存活下来的，已经太少太少……一个月已经能少死很多人了。

　　而且只是不能下死手，将对方打残或者封印，凭神器之威根本不难，他们这批人飞升后，下一辈成长起来的时间也足够。

　　但凡他拒绝，妖王一定能识破他先前所说一切都不过是谎言。

　　想到师尊留给自己的东西，江意同样作出了决定。

　　“那便立誓吧。”

　　项元琦一直旁观，未曾打断自己师兄与妖王的交谈，而事情进行到这一卩火示╳步，他知道这是对整个人族来说最好的情况了，理智上他赞同师兄的做法，情感上也能理解。

　　他转而望向同样沉默的爱人，末世对方的可恶行径他至今还不能释怀。尽管妖王承诺不下死手，他却没有胆子再赌…他不知道陆晏贞会不会做与那一世相同的选择……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丢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息昭的死，在泡灵泉那章暗示了。我不想虐人，就一笔带过，不是不爱他。我爱每个角色。】
第77章-一饮一啄（四）+可怕的事情（一）
　　道一宗，御风台。

　　这是约定日期的前一天。台上再不复往日那般有诸多弟子临风宴饮，唯有星月亘古明亮，将石台照成冷冷的生青。

　　项元琦是第一个来赴约的。

　　这段时间三人甚少交谈，除了关注妖修是否遵照约定，就是每三日去看一下无极宗掌门的修复是否有进展。

　　结果自是令人失望——

　　攻击一次后，凝碧依旧无法接受修士输入的灵力，只能静待自然积蓄。而积蓄所需的时间，足够妖王将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击败。

　　他曾想江意最初答应下来，是否存了自爆元神跟妖王同归于尽的心思，毕竟死都死了，自然不用怕天道反噬。但再一深想，他自己先否决了这个猜测。

　　妖族的对妖王的狂热和忠诚，远超人族的想象，就看现在再无一位妖族敢对他们出手便可以得知——同样的情形，换到人族，即便各大宗派掌门集体下令，也不免有被仇恨驱策的修士会不顾一切地去屠杀妖族。

　　所以若猜测成真，大乘期修士的自爆，配合凝碧的加成，说不得会把那妖王弄死，弄死了就是违背约定，只会激发妖族全族更大的愤怒，造成更大的伤亡。他可以肯定，他那素来持重的师兄不会想不到这点。

　　那么既不是要同归于尽，他就猜江意当初答应，除了对无极宗掌门怀有信心之外，自己手里也有一些提升实力的手段。

　　[八成也是伤害很大的那种吧，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用……]

　　思虑间，他紫袖轻挥，酒壶和三只酒杯在桌上无声出现，一色的玉润莹洁。他旋身坐至桌前，打开酒壶，垂眸望着空荡荡的壶内，片刻后，忽然笑了笑。

　　“东西我已备齐，就等师兄说的那坛仙酿了。”

　　项元琦转头，两位来客的身影，便映入他双眸之中。

　　江意早已收起飞剑，正从御风台边缘走来，身后跟着他的爱人陆晏贞。

　　对方那象征内门弟子的一袭白袍依旧明净如月，长发随意地扎起，发尾随风飘动，夜色中倒模糊了几分锐烈，显得安静而出尘。

　　下一刻项元琦才反应过来，并非夜色的缘故，而是对方望向他的眼神，其中有那样不可忽视的情意，所以将周身气场柔化了许多。

　　“师弟来得这么早？”

　　江意瞧见他，惊诧一瞬，随即也是笑。走至桌边，江意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坛酒，而后将盖子揭开。

　　顿时前所未有的清香被夜风送至项元琦鼻端，他细细闻去，又能觉出几分辛辣和微微的甜意。

　　“这酒是息师弟在世时酿的。师弟还记得吧……呵呵…当初约好，等你跟晏贞结为道侣的那天，我们要一起喝个痛快，息师弟还说谁先醉倒，第二天就要穿女修的衣服给其他几个看…”

　　将酒倒入酒壶，再给三个杯子依次斟满，江意说话的声音较往日更为低沉。

　　“而今，正舒他们还有伤愈苏醒的可能，说出那种浑话的家伙，却成了注定要违约的人。”

　　项元琦理解江意此刻的心情。

　　之前在战场，他们负责拖住妖王，而息昭和其他峰主，则是同各宗掌门一起，与妖修中的强者作战，各自有各自的位置，没有时间为死去的战友哭泣，因为或许下一刻死掉的就是自己。

　　这一个月，难得地平静了，就不得不面对迟来的悲戚。

　　接过江意递来的酒杯，项元琦并不喝，只是垂眸望着酒杯里澄清的酒液，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经常很想师弟，每每想起，难受的感觉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散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去看陆晏贞。

　　果然望见对方黯淡下去的眼睛。怎么会忘记陆晏贞同样在这场大战中失去了他的师弟兼好友，也顾不得江意还在场，他拉住陆晏贞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才接着说：

　　“可是我们能等到凝碧被修复过半…能走到今天，牺牲的又何止息师弟一人？战场上每个人的命，包括我们的命，都根本不重要，只要最后还有一个人，他能看见妖族的覆灭或是臣服……是死在半途的成百上千个人的眼睛与他共同见证那一幕，是他们的尸骨为他铺出那一步路…”

　　“所以——”项元琦放下酒杯，将左手笼回袖中。指尖抵住掌心，隐约的冰凉触感使他更为冷静。

　　“明天那不能输的一战……师兄心中，可有对策了吗？”

　　江意点头，抬手，将五指展开，只见其掌心之上，一枚血红的丹药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而后就是浓郁的药香弥散。

　　“这是我的师尊曾赐予我的，明日我服下它，再配合凝碧……我有七成的把握，击溃那妖王——”

　　“您伤势未愈，不宜出战。”

　　在听到陆晏贞出声的瞬间，项元琦心底便是一紧，暗道：

　　[果然来了。]

　　他抓住对方的手愈发用力，却不能阻止对方出口的话语，“尽管修为相同，土属性和水属性，在五行属性之中，攻击力都相对弱一点，若为了取胜，当然该弟子去才是。”

　　“也对——”

　　项元琦惊讶地望向江意，却见江意只是微笑着将药丸放在陆晏贞手边的桌面，而后忽然端起酒杯，“那明日便交给晏贞了。师尊以这杯酒，祝你得胜归来……”

　　项元琦蹙眉望着他举起的酒杯，不过片刻，他蓦地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想陆晏贞肯定没什么意识，因为就在江意喝酒的同时，他看见陆晏贞很干脆地随着江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果然长期单纯的战斗生活让人变笨，好容易涨点情商，现在又回去了，酒是不能乱喝的，之前那个世界还没学乖？]

　　这时候陆晏贞似是发现只有他迟迟不饮，便看向了他。而望着那双红眸中熟悉的温柔神情，项元琦心间一软，不由得倒给对方开脱——

　　[也不能全怪他了……江师兄在他心中，是属于根本不必防备的人吧……]

　　但他自己是不会喝这酒的，不仅如此……

　　项元琦笼在袖中的左手无声地张开一点。

　　为了不被同为大乘期的修士察觉，他只能把释放迷雾的金色蟾蜍藏在掌心之中，这样除非把他手掌的皮肉切开，陆晏贞和江意是绝对发现不了这东西的存在。

　　说起来他得到这个东西，还要多谢叶清。

　　当初他去找玉蟾宗宗主，质问为何纵容门徒诱惑他道一宗弟子，玉蟾宗宗主不愿得罪同为大乘期的他，一听说被荼毒的是叶清竟是他的弟子，许诺惩罚门徒之外，还送了这玩意给他，说是距离近些，再配合浓度极高的酒液饮入，大乘期的修士也抵挡不住。

　　他当时还道鸡肋，要是敌人，谁还先跟你坐得紧紧密密，再喝一杯才开打？但他也没有扔，想着以后跟陆晏贞玩点小情趣也不错。

　　却是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

　　[现在不就用上了…]

　　项元琦此刻只敢活动右手，便松开了陆晏贞，而后他笑着从桌上拿起酒杯，冲两人示意，“我既没有灵药可以献出来，战斗力还被嫌弃了……”

　　说到这里，他故作委屈地看了陆晏贞一眼，“那我就只能跟江师兄一起，在宗门等你的好消息。”

　　陆晏贞显然接收到了他的眼风，他看见对方先是愣了愣，接着似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尴尬歉疚的神情，在他将杯子缓慢举到唇边的时候，已经又喝下了满满一杯酒。

　　他暗自好笑又无奈，向江意杯中一瞥，只见江意杯中也只剩下杯底一点，想是提前服过解药，所以在劝陆晏贞的时候也大胆地喝了许多。

　　[所以…全无准备地直来直去，结果连续中招的，只有晏贞一个人——]

　　想到此处，他望着毫无所觉的爱人，心底无奈愈甚，同时也生出一点忧心……

　　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万一他真的死在了明日。

　　他是可以不做那个被留下的人了，可以不必再体会一次那样的痛楚，可是真的还会有下一个人，能走进陆晏贞的心里，并且也愿意如他这般，全心全意地照顾好这么个笨蛋吗……

　　他摇了摇头，心中分明是有答案的，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陆晏贞这么多世寻他，吃得那些苦，陆晏贞是不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都没觉得是苦，他却是能想起的所有，都一桩桩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明日不要有意外，妖王信守承诺，那样他即便战败也不至于死掉，他还可以回来，还可以像现在这般——

　　亲吻一下他这么多世始终不变的爱人。

　　他直起身，从陆晏贞手边拿走了那颗血红的药丸，又望了望趴在桌上陷入昏迷的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江意的储物袋上。

　　他暗自思忖：

　　[若是取走凝碧，明日我一旦战败，它就会落于妖王手中。而留下它，凭着它的力量，不出半年，晏贞必定可以压制妖王…我可以死，人族的希望却不能毁在我身上，否则不但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晏贞也会看不起我——]

　　方才所听所见一时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在陆晏贞脸上掐了一下。

　　[可恶的人，刚才那副逞能模样儿，真是一点都没变……]

　　召出蕴华，他一手揽起一个上了飞剑。蕴华的光芒在夜间更显绚丽，这次却再不像曾经那般，会有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在他身后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身影，眼角眉梢流淌着恋恋和憧憬。

　　此刻，妖族的森罗界之中。

　　“你还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给我算啊！给我算出解决那个女人的办法…到底藏在哪里！！”

　　妖王右手化作兽爪，紧掐在衰朽不堪的老者脖颈，瞬间割出四道血痕。他那张充满诱惑力的俊容，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他后悔了。

　　明明已经隐忍了那么久啊……

　　若是那天他再多忍耐些，哪怕只多片刻，而不是被近在咫尺的成功冲昏头，也不会到今天的地步……

　　早在三十年前，尸阴宗就被妖族消灭大半，当极阴之地一到手，他也没管重伤逃走的尸阴宗掌门，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容器”去其中配合所获秘术，将自身魂魄与白珂的身体融合。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特意对尸阴宗掌门亲生儿子使用了秘术中“搜魂”一式，获得了毁灭灵魂的法门，然后他据此将白珂魂魄毁掉——

　　毕竟涉及魂魄之事，没有谁能比尸阴宗更专业，而他料想尸阴宗掌门也不会对自己儿子藏私。

　　这之后他果然实力暴增，十年后修为稳固，他就迫不及待地复出了。

　　在战线上的一处小地方略略练手之后，他第一个解决的重要人物，是主动跑来找他寻仇、在他看来就是找死的，那个曾被他重伤导致修为跌落的尸阴宗掌门。

　　那倒是个烈性的人，在自爆前，还说他注定以后会死在尸阴宗弟子的手上，也算大仇得报！他只觉好笑，且不说人界是否有修士能杀他，尸阴宗都死绝了，这狠话放得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然而尸阴宗掌门只是兀自地怒吼，而后大笑，“三十年后，就是你的死期——”

　　他懒得再听疯人的胡言乱语，挥袖间，合体期修士自爆的余波便如烟云般轻描淡写地消散。

　　不曾想那并非一句疯话。

　　他无数次猜测，尸阴宗掌门是否早就算到自己会对他那儿子行搜魂之术，所以篡改了那小子关于宗门功法的记忆？或者是将所有高层长老的记忆都篡改过？还是那毁灭魂魄之法本就有问题……

　　然而对方所说三十年，实在让他更倾向于对方是早有预谋，预谋着这一场于他来说如凌迟般、使他心神俱溃的报复。

　　此刻再痛悔已是没用——

　　神魂从几月前忽然有种不适之感，起初他以为秘法带来的副作用，直到半月前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脑中喃喃……

　　她唤的竟是道一宗内，一个也很让他讨厌的峰主的名字。

　　“正舒…”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明明不断修炼神识，却始终不得寸进的原因。此前他感觉灵力积蓄不受影响，对于神识的增长也就不过分在意，只当是那移魂之法的副作用。总有消散的一天。

　　原来都是去滋养了一抹潜藏的残魂，直到她生出了自主意识，从自己魂魄中脱出，开始与自己抢夺这具身体。

　　他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随着时间流逝，被那个女人蚕食得越来越越多。而他无力阻挡，他不知尸阴宗掌门究竟是如何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神魂被作为养料，供养对方。

　　可是尸阴宗已经被他杀光了……

　　再无人能解开这样的死局。

　　他松开手。

　　老者软软地跌倒在地，“王，我算不出来……您杀了我吧…我不能帮助到您，我已是个没用的臣下……”

　　[算不出来。]

　　短短四字贯入耳中，恍若雷鸣。老者后面的话他几乎听不清了，浓重的绝望已将他淹没。

　　他望向说话的人。而对方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没有看他，只有满头干枯花白的头发，在他眼底微微地颤抖。

　　他的确是想要像对方说的那样，找个出口发泄心中的恨与怒，可是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了他——

　　他的敌人，不是眼前为他几乎奉献一生的同族，而是那些可恶的人类……尤其是…那几个拖了他数十年的家伙！

　　一切努力，都如同笑话一般，且还被那个女人的意识折磨了许久，即便是他也有些崩溃和疯狂……

　　捂着脸低低地笑出声，猛地，他在心中做了决定——

　　[明天！就算是被天道反噬而死…也要拉一个混蛋陪葬！]

　　这是最后的战场。

　　起码在项元琦的心中，他是这么认为。

　　妖王也是这么想。不过正因为是最后了，他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强烈，直到将他理智吞噬。

　　所以就在一炷香之后，项元琦捂着胸膛的伤口，心中庆幸——

　　[还好…还好弄晕了那两人，谁能想到，这妖王好端端地突然疯了……]

　　竟是拼着被天道抹杀，也要弄死他。

　　“我本来以为来的会是江意…或者是你们中最强的那个小子……”

　　妖王轻笑，目中竟有些惋惜，“结果倒霉的人是你。呵…或许你曾经得罪过那个女人吧？我想对你动手，她竟然完全不出来干扰我——”

　　[你…猜得没错…]

　　一个有几分飘忽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他脑海中。

　　[曾经我求他…带我进入道一宗再见正舒一面，他拒绝了……无论我如何恳求他都还是拒绝……所以我讨厌他，你尽管动手教训…但是…不可以真的杀他……]

　　他拼命地压制着那道不属于自己的意念，心中却越发愤怒——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命令？”

　　他不再顾及灵魂上那股撕裂的痛楚，也懒得思考为何到了这地步，对手还不拿出那颗该死的珠子。

　　“今天，他必须死！”

　　迎着听见他怒吼时金发修士由震惊转为疑惑的目光，他猛地举起双手，面向天空开始吟诵古老的咒语。

　　下一刻，妖力开始在全身疯狂涌动，宛如千万条灵蛇奔腾在经脉中，他抬手在半空写画，手指上漆黑的火焰以他鲜血为燃料，熊燃到极致便是凝缩如墨一般。

　　一番急速的勾勒，秘术纹路须臾成型——

　　这是蕴藏了九尾之血的咒印，能将术法的威力提升到极致。

　　挥袖扫去了那个印记，同时漆黑的火炎喷突，如神之柱高矗，他看着那火焰，将本就重伤的对手彻底笼罩。

　　这时候一轮金色的剑光射进火炎，隔着这么远，他依旧感觉到剑上附着的那股使他畏惧的气息——

　　[凝碧。难怪不见刚才这个混蛋用……原来不在他手上…]

　　他双眼微眯，赶在那飞剑接到人影之前，射出了一道灵力将其拖出。

　　他吐出一口血，这是来自天道的反噬，因为他违背了誓言。

　　却只更使他怨恨，他扯住项元琦一头金发，指甲化作利刃，已然抵在了项元琦喉间。

　　“住手——”

　　三十年来第一次，他在那个修士与他同色的眼睛里，看见恳求的神情。

　　“呵呵呵……”

　　他笑出了声。他忽然觉得，比起直接杀了这两人，还是折磨他们，叫他们不得好死更解气。

　　——无论是来自天道的反噬，还是那女人日益加剧的蚕食……他总归活不了几天，死也要死得痛快一点。

　　“当初阻碍我最多的就是你这混蛋！现在你却来求我了？那是不是，要拿出一点求人的态度？”

　　“你想怎样？”赶来的路上，陆晏贞心中还有残存的怒火，若非三十年前曾服过白珂给的五灵玉叶果，这次真是醒不过来……竟两个人都玩这种手段，真是气死他了。

　　可是此刻看着项元琦浑身遍布鲜血和烧伤的模样，他一点气都升不起了，只有焦灼，只有恨不能以身代之的心疼。

　　“我想…”

　　妖王眸光一转，看了看陆晏贞身后悬停着的，那柄曾经无数次给他造成伤痕的飞剑，虽说都是轻伤，可以前没少让他愤怒。

　　他心中顿时浮出一个念头。

　　“你，用你那柄该死的剑，废掉自己的修为——”

　　“……”

　　“快点！要修为，还是要他的命！”

　　他心下不耐，狠狠地扯紧了项元琦一头长发，用的是近乎扯下头皮的力道。同时他将目光递向陆晏贞的摧岳，示意对方尽快做抉择。

　　血从发根流下，沿着额头，氵需氵显了纤长细密的睫羽。剧痛使金发修士蹙起双眉，他收在眼底，只更觉爽快。

　　陆晏贞的犹豫不过瞬息。

　　下一刻，项元琦眼睁睁看见，自己的爱人竟真的将摧岳对准自己的丹田，那柄伴随陆晏贞斩杀无数妖修的武器，即将反噬主人的鲜血。

　　他心中大恸。他忽然意识到这妖王不仅想将他诛杀在此，甚至还想折磨死自己的爱人——

　　“唔嗯……”他竭力自喉间挤出声音，想要阻止陆晏贞的行动，却被妖王重重打在了胸膛的伤口，只能痛苦地垂头。

　　而陆晏贞听见拳击肉体的声响，抬眸去看，心脏像是被利刃贯穿，自从轮转到此世，他何曾见过项元琦在这般凄惨的模样——

　　“不要再伤他！”

　　“那你就快些照做——”他看见项元琦不住地摇头，心中暴躁，扯住对方金发的手不由得更用力几分，另只手的兽爪在对方光洁如玉的喉头划出血痕，逼迫对面那人立下决断。

　　“…好。”伴随着一丝低哑的应答，他看见陆晏贞握在摧岳剑柄上的右手紧了紧，而后猛然将摧岳刺入自己的身体，血在白袍上染开，宛若浓重的红墨泼洒，他眼看着那柄他深恨的剑，就要将他同样深恨之人的身体贯穿。

　　心中不由升起解气的痛快，却忽然再一次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不、不要……你快叫他住手……那个人救过我…你不可以伤他……”

　　混蛋——

　　神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下意识喊了停，心中却更恨。女人的意志，只会激发他心间的暴怒，他已经打定主意，反正要死，总得把这两人扒下几层皮，再一起拖进地狱陪他！

　　他依旧扯着项元琦的金发，心念微动便有一道黑炎宛如绳索般缠在对方脖颈，却没有烧进去。收回指甲，他手指飞快地掐诀，脚下立刻升腾起火焰。在盘旋的黑炎中，他发动了通向森罗界的传送术法。

　　“想要回这个人，就自己来森罗界吧！给你一句忠告，不要妄图耍花样，森罗界，是属于我的世界，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下——”
第78章-可怕的事情（二）
　　

　　森罗界。

　　刚踏入禁制时，望着这片充斥火焰仿若无边的世界，陆晏贞没有听到任何来自妖王的指引，正疑惑要去哪里找自己的爱人。

　　却见面前的火炎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而后那处通道，猛地有漆黑的火炎自地面喷突。

　　“不许用那柄剑。沿着这条路，给我一步一步地走…”

　　妖王的声音好似回荡在天地间，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否则，你会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

　　那熟悉的火焰，使他意识到，妖王就是要消耗他的灵力还有凝碧的力量，才故意这般折腾。

　　而他也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此行他并非毫无准备，不过在见到项元琦之前，只有妥协。

　　踏入火焰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跟周围隔绝开了，这条火焰组成的通道就好像外界的传送阵一般，通向某处特殊的地方。

　　他心下略松。

　　他想妖王大概是没有说谎，沿着这火焰走下去，终能见到他的爱人，与此同时他调用起凝碧的力量，以为此处这黑炎即便强，也强不了太多，他又不是忍不了疼的人。

　　然而这判断彻底失误了。吸入的空气宛若烙铁，烫得五内如焚，又似有炙烈的狂风直接吹在神魂，风里挟裹了烧红的刀刃，要将灵肉寸寸剖分。即便有神器的保护，他还是吐出一口腥咸的血。

　　“你如果还慢慢吞吞……那个家伙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保证你不愿意见到。”妖王的警告此刻却又像是在耳边直接响起。

　　咬了咬牙，陆晏贞攥紧手中凝碧，将行走速度提至能承受的极限。

　　三个时辰后——

　　虽说有心理准备，可当陆晏贞看见自己挚爱之人被钉在十字形的高架，面色惨白浑身血污，他还是心间剧痛。

　　这里神识被压制得很厉害，之前隔得远，他依靠目力只能依稀看出项元琦胸口似乎插了什么东西，等到近处，才发现对方胸膛原本就因为妖力不能愈合的伤口，此刻更是被一柄长剑生生洞穿——

　　剑柄上纹饰和弧度如此熟悉。陆晏贞怔愣片刻，随即辨认出，那分明是缩小后的蕴华！

　　原本绚丽无匹的剑，此刻遍布漆黑的火炎，把它的旧主贯穿，牢牢钉死在铁架之上。项元琦胸膛的伤口流转着紫红的光芒，像是正在被那股力量蚕食一样，伤口扩大，蕴华也随之扩大，伤处有鲜血不断流淌。

　　金发修士那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苍白得有些惨淡，双目紧闭，满脸都是冷汗，颊边发丝都被汗水浸湿，贴在同样惨白的面颊。

　　陆晏贞心疼坏了，立刻就要动手把蕴华拔出——

　　“这是专为你准备的陷阱……你一旦触碰这剑上缠绕的火炎……除非妖王主动放人，你也会跟我一样…无法从森罗界出去……”

　　项元琦忽然睁眼，阻止的声音微弱而喑哑，“不仅如此、唔——”

　　陆晏贞原本没有理他，手已经握上了蕴华的剑柄，然而刚一用力，就听见对方吃痛的闷哼。

　　“别再说话了。我尽快把它弄出来。”

　　其实指尖触碰到蕴华的时候，陆晏贞就知道不对，那种突然爆发的、遍布整个手掌的麻痹感，显然是妖王搞的鬼。可就算知道是陷阱，他也不能再多一秒地忍受这般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受苦。

　　项元琦双眉紧蹙，额头冒出的汗水越来越多，唇边有血迹渗出，不知是因为重伤还是咬破了口腔内的某处。将一切看在眼中，陆晏贞竭尽所能将所有灵力都调用到手上，可是那剑就像是被至密至韧的绳索绞住。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力量运转越来越迟滞困难，手掌的麻痹感也逐渐蔓延至全身。怎么努力，剑拔出的速度都没有提升丝毫，只能一寸一寸地向外。

　　“不要露出这种神情啊…我看了很心疼的……”

　　项元琦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笑到一半，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猛地加剧——

　　猜测着是否妖王正在搞鬼，他硬生生咽下喉间呻吟，“…不过是一点皮肉伤而已…哪有你想的那么痛？”

　　陆晏贞没有回话，心中却知对方是在安慰他罢了…

　　明明已经疼得脸苍白浑身冷汗，手按住的地方，能感觉到对方肌肉都疼得在抽搐，怎么可能还好……

　　“这样吧，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项元琦看着陆晏贞衣袍上的血污，猜到对方来此的一路上肯定没少被妖王磋磨，心间也是疼惜，就更舍不得对方露出难过的神情。其实他晓得陆晏贞性格严肃，又是在这种生死的瞬间，更不可能有心情陪他闹。

　　他说那种话，是抱着玩笑似的心情，却不想面前人竟真地凑近。猝不及防感觉到嘴/唇上有冰凉柔软的触感袭来，带着一丝血的腥咸，项元琦原本有些缓慢的心跳，骤然加快。

　　“唔…”

　　有什么圆润而清香的东西，带着对方身体的温度，沿食道接连滑入胃中。项元琦却并不在意，他相信陆晏贞绝不可能害他。

　　chun分，他望着陆晏贞的面容，心中很是不舍，却还是开了口，“我此世的魂魄，被妖王用禁制束缚在肉身之中……若是就此死去，你也不可以放弃…等你飞升仙界，未必没有其他办法…”

　　“绝不会让你死。”

　　说到一半，忽然被陆晏贞打断，他怔怔地盯着对方深红的眼睛，如曾经的几世那般，他在对方眼中看见的是绝对认真的神情。

　　“凭我神魂为誓，以天道为证。”

　　他心中惊惶，想要阻止却被陆晏贞用手指紧紧抵住双唇，话语只能堵在喉间。

　　“我一定……一定要将你带回人界！”

　　“晏贞——”

　　“忍耐一下。”陆晏贞握住蕴华的手终于彻底焦黑，皮肉随即碎裂，血浆部分汽化部分泼洒，随之显露的，是大乘期修士如玉的骨骼。

　　项元琦看在眼中，心间不由得抽痛，而阵法之中窥视的妖王也同样注意到这点，却是冷冷一笑。

　　[那颗该死的珠子，终于不能再用了……]

　　他觉得时机正好，神念稍动，几只由火焰幻化的妖修出现在半空，从陆晏贞身后发动了攻击，此刻蕴华即将拔出——

　　出乎他意料，对方右手拔剑的速度没变，仅凭左手运转术法，操纵摧岳就挡住了那几只妖修的偷袭。

　　妖王震惊一瞬，立刻了然，对方也并不是全无防备，恐怕还是留存了最后的力量。可他完全不着急，也不打算现身，反正在此界之中，火焰是无穷无尽的，这俩绝对逃不出，耗也能耗光……

　　他想不到的是，此刻处在森罗界，那该死的女人会被极大地压制，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固执地再次出声要阻止！

　　他简直要怀疑那女人的真爱除了江正舒，还有这个混蛋——

　　“不可以…不要这样……求你…”

　　“吵死了！给我滚啊！！”

　　女子的声音毁掉了他看戏的心情，就在蕴华拔出的瞬间，他陡然出现，右手掐诀，浓缩如墨的火焰缠绕上陆晏贞的摧岳，竟是直接夺过了那柄剑的控制权。

　　他有些惊讶，即便是在森罗界，他的实力增幅也不至于达到这种地步……

　　不过他也懒得猜陆晏贞是不是再装，反正试一试就知道了——

　　长剑穿胸而过，他冷眼瞧着陆晏贞不顾自己摔在地面，却要用最后一丝灵力去托住项元琦，防止他从高架上直接坠下。

　　“跟你斗了几十年，倒不曾发现，你还是个痴情种啊……”

　　对方的狼狈模样使他心中愉悦，忍不住就想嘲笑奚落几句，“按住他。”

　　火焰化作的妖修一拥而上，将陆晏贞按倒，妖王走近，在血光飞溅中拔出摧岳，又在陆晏贞身上刺了好几下，最后一划落在陆晏贞的脸。他尤觉得不解气，便拽住陆晏贞的头发，“张嘴。”

　　陆晏贞蹙眉，并未立刻听从。妖王冷笑一声，火焰化作长刀，抵在项元琦脖颈，“你若是再不听话……这一刀下去，他神魂俱灭——”

　　陆晏贞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杀他不必废这么些功夫，那想必是有其他折磨人的手段……

　　而妖王已经不耐烦了，直接伸手将陆晏贞下颚卸掉。陆晏贞感觉喉间被塞进去一颗腥热的东西，像是什么妖兽的内丹。那东西在体内化开，伤口便飞速愈合，就连只余白骨的手都生出皮肉。

　　将人狠狠摔在地上，妖王提着剑，这次是专挑人体脆弱的地方刺/入。

　　忍受着被包裹九尾妖力的剑刺进身体的痛楚，陆晏贞知道此时发出shen吟只会让妖王更得趣，遂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妖王双眼眯起，看着对方双手深深掐进森罗界的泥土，就是不如他所愿地哀求痛呼，心中生气，又回忆起之前所见，有新的想法倏然生出。

　　直到那内丹中所含妖力消耗殆尽，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不再起效，他冷笑一声，这次则是从脸颊开始，每处都划开检查，终于在陆晏贞的手臂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写卷纲的时候不觉得，真正进行到这里，我下不去手……欺负人的部分就一带而过吧。

　　下章完结。】
第79章-终章
　　五个时辰前。

　　陆景斯看着哥哥失去血色的脸，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他只能从储物灵戒里，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掏东西。

　　“这个能提升御剑速度、这个能对攻击进行增幅、这几瓶可以快速补充灵力……”

　　他掏出一样，陆晏贞就收下一样，直到陆景斯将整个储物袋都掏空了，终于没有什么可以再给自己的哥哥。他就只是努力地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甚至不敢眨动一下，因为他觉得这么大的人还在哥哥面前哭出来，实在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景斯，你不要担心。我可以跟你约定，我——”

　　“你又来这套！”陆景斯终于控制不住了。他抬手擦了擦眼睛，“这几年…我到大乘期之后…渐渐地想起来一些事情了……你自己忘记了吗？你曾经也跟我约定！你曾经…甚至对我发誓了！可最后你还是…”

　　话到一半，他忽然再说不下去。他想责怪哥哥，可他更想说你都不在了，我留着你的约定、你的誓言又有什么用处……可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哥哥，一直以来…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陆晏贞沉默。他没有办法否认对方说的，那是事实。

　　而陆景斯不想在哥哥面前哭得失态，狠狠地一甩袖，然后转身出了屋子。陆晏贞喊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只好闭目开始调息——药能使身体的伤口愈合，被摧岳搅乱的灵力还需梳理，而他的爱人尚在妖王手中，他需要尽快恢复，以应对森罗界中可能出现的变数。

　　江意站在一旁，先前他望着两兄弟一个掏药一个接药，想到什么似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此刻却又再次黯淡下去。

　　他还是决定对陆晏贞坦白：

　　“昨夜我拿出的药……其实并非我师尊所留那枚，否则项师弟也不至于在妖王面前连一炷香的功夫都坚持不住，可现在再提…终归已经太迟——”

　　陆晏贞闻言，却是猛然睁眼看向江意。

　　“师尊，可否让我看看那枚药？”

　　江意点头，而后右手掐诀，虚空中骤然出现一条裂缝，泛着七彩的光辉。

　　这是道一宗历任掌门才可以打开的七彩境，可用作藏身，也可用于储物。最初江意就曾想万一战败，便将项元琦和陆晏贞送进此处。

　　他展开左手，一枚同样彩光流溢的丹药自动从其中飞出，落入他掌心之中。

　　“为了防止你们看出端倪，我选的那枚，的确算是世间少有的灵丹……但我那师尊，也就是你的师祖，他给的药绝不止那种威力，如此代价也更大——半盏茶的时间内能拥有双倍实力，但一身修为就此便彻底废了…”

　　“当初根本没打算让你俩去……谁知师弟他——”说到此处，江意也不由得咬牙，恼火的同时更是痛心。

　　陆晏贞沉吟了一会儿，“这药，您可以给我么？”

　　“你想服下它，然后去森罗界救人？”江意蹙眉，“不说项师弟在妖王手中，他一定会拿师弟要挟你，就说在那森罗界，妖王的神识也会达到最大程度的增幅，他一旦察觉不对，躲藏起来，你F.B.J.Q找他都无法——”

　　陆晏贞却是摇头，“我不会吃这颗药的。总之您把它给我吧…此行，我有一定的把握能将元琦带回。”

　　“啊？你…此言当真……”

　　尽管江意知道，自己这徒弟并非脑中空空的人，平日对他们这些被他视为亲人或挚友的或许不加防备，但在战场上对敌，偶也有些叫他都惊艳的谋算。

　　但他想不到对方打算如何应对这样的死局，故而有些怀疑，不错目光地盯住自己这弟子，陆晏贞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心底隐隐猜测，那很可能就是一句安抚他的话罢了，毕竟之前听景斯说，他忽悠自己的弟弟，然后去送死，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同样知道，他阻止不了这个人。成为他的师傅也有数十年之久，他可以说几乎没有见过这个人，会为别人的劝阻，停下他要做的事情。

　　而那能劝动他的，唯一的一个人，也已经不在他身边。

　　江意低低地叹息，终于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认输，将那枚珍贵的药丸放到了桌面上。

　　“多谢师尊。”

　　“你…不要对我说谢，明明到了最后……是我欠你们二人更多…”江意越想越恨自己，虽是属性所限，他若想到凭借整个宗门的法宝，去多拉些妖王的仇恨，便不至于让妖王盯死了陆晏贞。

　　他还是试探着想要劝一劝，“你只说有把握，却并非十成十，说不定在你飞升之后，没有这缕魂魄也能将人修复呢？可你若是失败——”

　　“我若是失败，也无妨。”陆晏贞垂眸，捻起那枚七彩的丹药，“妖王违背誓言，活不了多久，我们人族的胜利已成定局。”

　　他将药收入储物袋之中。

　　“此行即便不能将他带回……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死在那种地方……”

　　陆晏贞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腰部以下都浸在漆黑的、给肢体带来撕裂般痛楚的火焰中，四肢和颈部被锁链锁住，头顶是法阵，锁链自阵心垂下。

　　他看见爱人倒并不如他这般凄惨，虽也是被束缚，但还好端端地在没有火焰的地面上，身边是摧岳和蕴华，都是全无光泽。

　　项元琦尚且昏迷，身上的法袍正被几个火焰化作的妖修一点点撕成碎片，显然妖王察觉到他已经醒来，那些妖修的动作越发粗暴，在项元琦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道道灼痕。

　　“你不该让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有多重要的…”

　　妖王装模作样地喟叹，他想看到陆晏贞更加愤怒却无能为力的模样，“我曾经将你视作与我一般没有弱点，为此世最接近神的存在，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被感情所困的俗物，曾经我看着你会激动得手都颤抖，现在我却只觉得好笑。”

　　如他所说，他已经晓得项元琦对陆晏贞有多重要，而他恨死这两人了，尤其恨阻碍他最多的陆晏贞。他就要让陆晏贞痛苦，对方越痛苦，他越解恨。

　　他之所以不在决战的战场，而是在森罗界，这属于妖族的秘境之中，除了白珂的阻止，还因为他不仅是想杀死他一直以来的仇敌，他更愿意给这两个混蛋最大的羞辱——

　　他不给他们英雄般的结局。

　　他们可以死，但绝不是死在战场上。

　　而是只能在属于他的森罗界，某处无人所知的地方，赤、身、裸、體地被他生生玩死，就像两个被俘的奴隶。

　　见陆晏贞不理会他的奚落，妖王心中无趣，直接开始了下一步计划。他用神念控制妖修们停止了动作，转身走向昏迷的项元琦。

　　“你猜猜看，这个…”他手中火焰幻化成一条漆黑的长鞭，鞭尾垂落到项元琦身上难得一块完好的皮肤，瞬间灼出焦黑，“若是用在毫无防护的修士身上，会有怎样的效果——”

　　长鞭猛地甩落，昏迷的人竟是被生生抽醒。项元琦意识模糊间没有再抑制自己的声音，所以其中那股惨烈无比清晰地传出。

　　妖王很满意，只是一鞭子而已，项元琦给出的反应，竟好得超出他预料，“不止皮开肉绽，这鞭子可是能直接伤害他的神魂……所以我保证，五十鞭下去，他绝对——”

　　“元琦伤得那么重，已经很虚弱，你没抽几鞭子他就昏过去，折腾起来有意思么？”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了陆晏贞的声音。却并非他预想的那般带着哀恳。

　　“不如冲我来。”

　　妖王盯着陆晏贞，此刻对方嘴角带着血迹，双腕被高高吊起，一双眼睛充斥着他最熟悉也是最恨的镇定，本该狼狈凄惨的情状放在这个人身上，却丝毫不显颓靡。妖王却只觉内心越发愤怒——

　　这个人！在这时候了……还一副不把他的威吓当回事的模样！或者，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么，都沦落成这德行了，还敢用这么近似挑衅的语气对他说话？

　　“就这么想挨鞭子？”他怒极反笑，“好啊，我一定好、好、地满足你这个心愿！”

　　他是真的打算直接把陆晏贞生生抽到魂飞魄散。不料，才抽了十几鞭，在项元琦愤怒地骂出声音，说后悔没在虎牙山将他这具身体彻底毁掉，他体内的白珂竟忽然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开始了爆发——

　　他感到体内有一股前所未有的、与他争夺着身体控制权的力量。

　　[你这死女人……我打的又不是你那个江正舒！你给我这么不顾性命地作乱？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想起来……了……]

　　[我管你想起来什么！你给我安分一点，不然我不会对你留情！！]

　　[…在我还未化形的时候…是那个金发的修士，曾经在一个村子里…出言救下我……而在那柄飞剑上，抱着我最久的——]

　　“抱你个鬼啊！！闭嘴！！…我命令你给我闭嘴！！”

　　左手捂住剧痛的头颅，妖王顾不得自己为王的威严，竟狼狈地大喊出声。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急速逼近的剑鸣！从那熟悉的声音里察觉到了危机，而神念在与白珂拉扯，无暇操控此界的火焰形成妖修，他于是迅速扭头，同时左手运转术法——

　　两柄泛着七彩光芒的长剑，以迅雷之势切开他的护体黑炎，直射他的面门！

　　他本在呼吸间便可令在此界天地色变，然而白珂的拖曳下，他甚至没有机会做一次呼吸的操作。

　　他只能堪堪举起手中长鞭，将妖力调到最大抵住那两柄飞剑。

　　可是伴随着锁链碎裂的声音，项元琦的身形，猛然从地面跃起。他一只手握上一柄长剑，妖王顿时手腕剧震，那样澎湃的灵力，几乎能抵两个大乘后期了。

　　“你——”

　　他惊讶一瞬，想要问，却发现已经不需要再问了，因为就在下一秒，他已经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使他畏惧的气息……

　　[凝碧…]

　　他忽然想到高架上两人的那次接//吻。再联系后来的一切，还有什么不明白？陆晏贞手臂里那颗珠子…根本是用来骗他的假货！

　　“你们两个贱种——”

　　“你还有功夫骂人？”项元琦眸光一厉，脸色更苍白了些许，而后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血喷溅在长剑，妖王在那近乎刺眼的七彩光芒中，忽然感觉到铺面而来的凛冽杀机，他当即向后退去。

　　然而项元琦的速度比他更快——

　　冲击的同时，他侧转身体，借助前冲和旋转的势头，足长十丈的剑光飞扬而起，划出一轮七彩的扇形。剑光斩入妖王胸前，沛然灵力将经脉割裂，带来使妖王暴怒的剧痛。

　　外伤和内乱一齐爆发，强悍如妖王也支持不住地半跪于地，抱头痛苦地嘶吼。趁此机会，项元琦冲到法阵下，七彩光芒削过的瞬间，他揽着陆晏贞撤出火焰。

　　将爱人身上的血痕和灼伤收在眼底，他纯黑的双瞳中燃烧起比妖王更甚的狂怒，却硬是隐忍，横剑防御，观察着妖王，沉默地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妖王停止了吼叫，因为他感觉到一股股腥甜的血液，已经开始顺着喉管倒灌入自己的胸膛。他的喉管，先前就被项元琦剑上的灵力擦伤，而随着他刚才的怒吼，喉咙已经彻底裂开。

　　那绝强的吞噬感，给他带来越发剧烈的痛楚，如有道道裂痕在神魂上延伸，每一处裂痕又在逐渐扩大。那些从神魂上碎裂、剥落的部分，一片、一片……它们的存在，他再也感觉不到，他知道它们都落入了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仰头看向了高处的那个阵法，缓缓张开双臂。预感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项元琦正欲展开第二次攻击——

　　“快…快走……”

　　妖王的身体，忽然停止了颤抖，目光一瞬间变得空茫。从他口中，竟突兀地传出属于女子的声音。

　　虽然飘忽，但项元琦和陆晏贞都能分辨这道声音的主人，那张灿然如春花的娇美容颜，在他们脑海中同时闪过。

　　一道空间裂缝打开，“他…想毁掉整个森罗界…连同你们一起……快点…快点离开这里！”

　　那裂缝像是在风中摇晃，光芒都是微弱而闪闪烁烁，项元琦不敢耽搁，抱紧陆晏贞冲向了裂缝——

　　三日后，江正舒从昏迷中苏醒，又从江意处得知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

　　他在一个星夜悄然离去。江意望着弟弟的背影，只是长长地叹息，并无阻止的意思。

　　又三日后，已经许久不见妖王出现的普通妖族，仍旧遵守命令，未曾对人族发动进攻。但知道些许内情的高层妖族，想着王再怎么玩得爽了，也不至于过了七天还不从森罗界里出来处理妖族事务，心中很是忧虑。

　　他们集结在一起，在森罗界外求见。可是迟迟没有得到王的允许。

　　这时候一个身着紫袍的修士，从远处走来，又在他们或犹疑、或敌视的目光中，缓缓地走近最外层的禁制。那修士头发和眼眸都是纯黑，姿容很是秀丽，皮肤却透出伤重未愈的苍白。

　　妖族的一位高层正要开口，忽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我刚刚有没有看错……他…竟然进去了？！”

　　转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位妖族，他发现对方脸上的神情比他还要震惊……

　　次日，“妖王”突然现身。妖族们虽然诧异——

　　他们的王为何重塑妖身改变性别？这是会耗费不少妖力的，可是那股熟悉的具有压迫感的气息，还有属于妖王的黑炎，都是做不了假的。

　　当听“妖王”说自己第一次决战时下手过重，被天道警告，故而终止了战斗，之后在森罗界之中，他与人族修士第二次约战，在双方都堂堂正正对决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敌对方，所以依照誓言，他们妖族在百年内不得对人族发动战争，否则他们将失去他们最强的王。强行开战，也是对他们不利。

　　大部分不明就里的妖族，虽然觉得这天道也太有灵性，但出于血脉里对王的忠诚，还有对妖族至强者的信任，还是听从了。

　　少部分知道内情的，又有近半迫于“妖王”强横实力，不敢违悖，余下的那些妖修煽动不成，愤怒中去攻打各宗，被关进了各宗锁妖塔，由各宗协定后统统被交给“妖王”处理。

　　在一切都平息下来后，陆晏贞跟项元琦正式结为了道侣。虽然此时，项元琦已成为没有修为的凡人，道一宗内，却无人说一句不好的话，都是对二人送上祝福。

　　此后又七十年，项元琦作为凡人寿数已尽，陆景斯也因为与前几世一般的原因，在百年后闭上了眼睛。

　　江意本该早早飞升，然而他坚持要留下来陪着陆晏贞，陆晏贞劝说无果，只好默默把这份情意记在心中。

　　人间事已了，道一宗新任掌门继位仪式完成，陆晏贞和江意，也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

　　……

　　“你决定了么？”

　　江意来到陆晏贞所居宫殿之中，“他们两人加起来，要耗费你一半的仙力。”

　　“仙力可以再修……我却是终于体会到元琦说的话——”

　　记得元琦带他去秘境中隐居的那一世，曾说“真的很想很想他…”

　　而自飞升以后，为了搜集复原魂魄，塑造仙躯的材料，使二人一恢复就能生活在仙界，不至再度与他分离，又经过了数百年的准备……他也已经，很想很想他们了。

　　“关于景斯…你也考虑好了么？”

　　“嗯。”

　　陆晏贞点头，“我不想再控制他的人生，虽说我有我的私心，我不想看见景斯再背负第一世的愧疚……可我还是想让他自己做决定，我不能再以为他着想的名义，擅自抹除他的记忆。”

　　“好，那么…”他将目光从陆晏贞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无数错综复杂的线组成的巨大法阵，还有殿中悬浮的各种材料，而后深呼吸了一次，神色陡然郑重——

　　“开始吧。我为你护阵。”

　　……

　　又是百年。

　　参加完景斯的婚宴，陆晏贞被江意等几位相熟的仙人灌了不少酒。虽然已经成仙，可仙界的酒也与凡俗两样，到了此界，他依旧是个喝不了几杯的家伙。

　　沿着桃花林间的小路慢慢地前行，桃瓣纷纷扬扬，飘在他的头发上，又随他行走而滑落——成仙之后，头发都会变得再无一丝粗糙，他的尤甚，尚为凡人时就顺滑如墨，此刻更是媲美仙界的绢绸，行走间每一缕发丝都有微光流淌。

　　距离岔口还有几十步路的时候，忽而有一阵箜篌声，远远地从桃林外传来。

　　陆晏贞停下了脚步。那曲调使他感到熟悉，似乎是某一世，他在人界教项元琦弹奏过的曲子。

　　那音声柔和飘逸，宛如风在高天上行经，渐渐地，又转为寒寂，像是什么原本完满的东西被风卷着分散……

　　他伫立着，听着那声曲。就在刚才，他也曾怀疑是否他的爱人已经醒来，此刻就在桃林外，可是这不可能，元琦醒来怎会知道他在此处，还特意在这里弹奏箜篌。他更分明地记得，在参加婚宴之前，项元琦还在阵法中，不曾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若是还有其他残片遗落在某处，以我现在的修为，也不会找不到……可究竟是怎么回事…景斯已经醒来三年了……为何……为何元琦却迟迟不醒呢……]

　　他已经是二度体会到这种被剩下的孤独，这种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希望渐渐被磨灭的苦楚，他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抛下元琦，叫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机会，他依旧没有等来。

　　曲调愈发高寒，散开的碎片相隔得越来越远，没入云层再也不见，随着水一样的云永远地开始漂流……

　　他回忆起教对方弹奏的情形，忽然地，心中剧痛。脚下一时不稳，扶住了身旁的桃树。

　　“你，需要帮助吗？”

　　他蓦地转头，就看见不远处，金发白衣的男子立在灼灼桃花下，身姿颀长挺拔，容色一如最初相遇时那般俊丽绝俗，而望向他的目光，却不同于初遇时陌生中带着一丝好奇。

　　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分明地沉凝几生几世的思念和爱意。

　　忆及末世初见时，对方问他的第一句话，脑中同时回放着对方走向他的画面，竟是清晰如同发生昨天……陆晏贞忽然低头一笑，“不。不需要——”卩火示╳

　　眼泪砸在石砖，虽说是第一次在人前流泪，他却顾不得擦。

　　下一刻，已被揽进了熟悉的怀抱之中……

　　【作者有话说：1、谢谢，谢谢。完结。撒花。再见。

　　2、晏贞上一次哭，是弟弟辞世。那时他是背对着一干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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