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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被心机权臣捡走了
作者：三师公和二缺
简介：【预收文：鬼王的追妻剧本杀，文案在下方，求收藏~】
————————
男女主双重生
*说好要坚强但一转身就哭的怂包娇娇金丝雀
*说好一心搞事业但小祖宗一哭就没办法的高冷权臣
祝清圆本是江南首富娇小姐。
重来一世，她还没动手，上辈子的仇家便被抄家了。
接着又被某位权倾朝野的世子殿下捡了回去，好吃好喝伺候着。
结果某日突然得知，世子就是前世一剑杀了她的人。
祝清圆心情复杂，准备开溜。
然而夜深人静，她刚翻出墙，便被小巷野狗追到哭。
直到远远看到提灯来寻她的世子，沉着俊脸，可怕至极。
前有狼后有狗，祝清圆呜咽着想：还是狗更可怕……
男人无情提着她的后颈窝，把他的小兔子又叼回了狼窝。
侯府管家低头记：七月初三，皓月当空，世子又抱着那位祖宗回府了。
*
一朝宫变，淮阳侯世子李衎孤身入殿救驾，长剑一挑，杀错了人。
等他明白过来中计，为时已晚。
阖上双眼的最后一刻，他记住了那个死于自己剑下的小姑娘。
-
重生后的李衎又遇见了她。
他被迫伪装成赵家护卫，护送小姑娘上京。
但小姑娘对此一无所知，每日尽想着逃跑，还娇羞生涩地勾引他——不然你带我私奔吧。
淡泊寡欲的世子滚动了下喉骨。
*
祝清圆：勾引了一路的护卫是世子，完蛋。
李衎：一时愧疚救回家的是个祖宗，认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清圆，李衎（kàn） ┃ 配角：小芍 ┃ 其它：双洁1V1

一句话简介：恃宠而骄

立意：命运如此奇妙，既然有机会重新来过，就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努力争取幸福。
1、惩恶
　　◎诸位可还眼熟？◎
　　临近年关，扬州的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节，磨豆腐、蒸枣花，三两书生守着摊子卖桃符，腊味酒香飘得满街都是。
　　唯有祝家一片缟素，当家老爷子一走，往日那繁盛的宅子如今只剩冷清。
　　西厢的芙蓉浦是如今唯一还烧着银炭的地方，火星跳出铜炉镂刻的海棠缠枝纹，噼啪作响。
　　雪色从薄如蝉翼的窗纸上透进来，晦暗如梦。
　　“姑娘！赵家的人到了！”一个穿浅色小袄的丫头闯了进去，将榻上的祝清圆惊醒。
　　赵家？
　　一听见这两个字，祝清圆便惊得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胸脯起伏不定。
　　即便已经重生了，但祝清圆对于赵家还是深刻的畏惧。
　　她始终记得，上一世他们将小芍活生生打死的模样，还有自己被迫替死时的惊惧。
　　可惜她没能重生回祖父离世前，既没能再见到祖父一面，也未能阻止祖父写信将她托孤赵家。如今前往赵家的路，她不得不再走一遭。
　　祝清圆闭了闭眼：“将赵家的人安置在别院吧，暂时不必见我。”
　　“是。”小芍一边允着，一边将祝清圆扶下床梳洗。
　　豆蔻年华的小娘子，肤如脂、声色娇，唯独一双眼，介于丹凤与桃杏之间，稚气中倒透着几分高贵。
　　她病了这些日，如今也该出去走走了。
　　祝清圆披上厚厚的大氅，端着手炉前往正堂，朝小芍吩咐道：“将府里剩的人都叫来。”
　　扬州自古富庶，织造和盐业不说，如今更是借着海陆两道的汇聚，成为整个大魏的国库关隘。而祝家，便是扬州最大的行商。
　　若说大魏之富三分扬州，那么扬州之富八分都在祝家。
　　祝清圆的祖父祝怀邑亲缘浅薄，五服内只余这个最为疼爱的小孙女。
　　一朝落入寒冬的运河里，弥留之际老人只能修书一封递往京城赵家。
　　赵家家主乃当朝太傅，长女则是如今的皇后。孙女嫁给此等人家，想必也不会受苦。
　　但他怎知，人之欲念一旦生根，会开出怎样狠毒的花。
　　赵家也好，祝府的仆从也好，哪一个不是为了堆金叠玉之财，盯上她这位孤女。
　　上一世直到要走的那一天，祝清圆打开库房才知晓，寻常珠宝都快被搬空了。这些仆从早就打着顺手牵羊的心思，只等祝清圆上路便开溜。
　　—
　　穿堂北风夹着雪霰吹来，冻彻肤骨。
　　祝清圆端坐正堂，吹了足足一炷香的冷风，才等来那些姗姗来迟的刁仆。
　　掌管外库钥匙，负责采买的那位吴婆子一来倒先堵了祝清圆的话：“许二家的那些人一走，府中实在是忙不过来，老奴来迟还望姑娘勿怪啊。”
　　嘴上阿谀，实则是个十足的油皮子。
　　祝清圆盖着茶，没说话。
　　吴婆子一开口，剩下的那些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姑娘，这偌大的府邸，我们光是扫落花都扫了几个时辰。”
　　”府中器物的擦洗也才过半呢。”
　　……
　　鞋底碾满落花的祝清圆，盯着香几侧边的厚尘微微一笑，不点破他们：“各位都是府里的老人，祖父身后事也多亏了你们操劳。”
　　“不敢当不敢当！”吴婆子一边摆手一边侧头。
　　寒风将吴婆子袖间的气味送到祝清圆鼻尖，乌沉、白脑，像这样一金一盒的西蜀香膏，她一个仆从如何用得起。
　　祝清圆心下更确定了。
　　于是她袅袅婷婷站起身来：“岁除在即，圆圆如今孤身一人，不日又要上京，这一走，怕是余生都不再回来。所以我想着不如和各位一起吃顿筵席，作为辞别。”
　　“这……”天下无白饷，这些仆从自然迟疑。
　　祝清圆又道：“夜宴过后，我也好将诸位的身契交还。”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赶忙躬身致谢，毕竟谁也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自由身。
　　两个时辰后，天色黑透，祝清圆托赵家护卫将祝府围得如铁桶般。果然，这些人都期待着祝清圆所说的身契，于是一个也没舍得走。
　　雪早已经停了，院内足足摆了五张桌，许是因为天冷，菜肴上都盖着铜制的兽首圆顶。
　　祝清圆在主桌坐下，吩咐小芍给她一个个开菜——八品糕盘、花炊鹌子、间笋蒸鹅、银鱼炒鳝、蜜渍豆腐……
　　热气蒸腾，香味扑鼻，这些刁奴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些，不禁开始放松，心猿意马起来。
　　“都快坐下吃呀，这些可都是我在三元楼特意定的。”祝清圆莞尔一笑。
　　众仆面面相觑，他们的这位姑娘，自小娇养，不知人心险恶，也不知世间疾苦，说句天真赤忱不为过。
　　想来这应当就只是单纯的一顿饭罢了。
　　终于有个跑腿小厮忍不下去了，攥着筷子急急掀开铜盖，谁料这一看，傻眼了。
　　只见盘子里闪闪发亮的六枚金饼。
　　“姑娘，这……”他看向祝清圆。
　　祝清圆看也不看，悠然给自己倒了杯热酒，挥手示意小芍将剩下的铜盖尽数揭开。小姑娘掩袖将酒一口饮尽，辣出了泪花，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淡定将酒杯放下。
　　随着小芍一个个的开盘，在场的人不由开始两股战战。
　　嵌珠玉扁方一对、金錾云纹镯一对、黑漆银扣妆奁一只、天香绢帕十方……
　　“这些个物什，诸位可还眼熟？”
　　在祝府守了十几年门的邱大咽了咽口水，瑟缩道：“姑娘此话何意……”
　　其实他瞧着那金镯子还挺像自己拿走的那个，但他明明把镯子藏进了自家炕下的灰堆里，不可能会出现在此的。
　　他在犹疑，但吴婆子已经全明白了，她掌管着府内的外库钥匙，府里被拿走了些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吴婆子手脚心全是汗，心跳得都快厥了过去。
　　“吴妈妈，你说呢？”
　　祝清圆一张口，吴婆子就噗通跪下了：“姑娘饶命啊！是婆子我对不住您！”
　　“家中小孙子突然病重，我想着就只拿个金锭去救命，等您醒了再请罪。哪知道这些个天杀的，他们发现了我，就抢了我钥匙，说不然就绑我去见官！”
　　此话一出，邱大第一个沉不住气了，破口大骂：“你个舌头长疮的烂糟婆子！分明是你拿镯子来收买我！”
　　吴婆子被他推搡在地，眼看拳头就要到肉，一时间乱作一团，也有人想要趁机潜逃。
　　“来人！”祝清圆一声令下，院子里登时涌进来一群拿刀拿棍的武夫。
　　所有人立马动也不敢动，纷纷跪下。
　　“东西如今都在这儿，你们什么人拿了些什么我再清楚不过。”祝清圆目光掠了他们一圈，悠然放下琉璃杯，“但我偏要听你们亲口认下。”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言语，无人答话。
　　祝清圆醒来不过几个时辰，因此这些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他们盗走的那批。
　　外人不知祝家所有的财帛，不论大小一律会登记造册。祝清圆只是花时间对着簿子找出少了哪些，又从内库里找了相似的玩意儿放上去。
　　刁仆眼拙，院子内又昏暗，糊弄起来不成问题。
　　但难免有些心细的，或是已经将物件当卖了的，拖久了迟早被他们看出破绽。
　　于是祝清圆冷道：“不说是吧，这些是你们的身契，今日我就是将你们都打死也无妨。”
　　她玉指微微一点：“就从吴婆子开始吧，给我打！”
　　“姑娘！姑娘！老婆子我是冤枉的啊——”她哭嚎着被按在地上打，几板子下去都不消停。
　　也不怪吴婆子这么拼死挣扎，按大魏的律例，若盗取他人财物达到一定数量，要先将此人十指一一斩断，再处以绞刑。
　　所以她不能认，也不敢认。
　　更何况，她也在赌祝清圆的心软，一只鸟儿受伤了都能把眼睛哭肿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看得了打杀人的事。
　　吴婆子如此想，其他人也是，于是院内除了吴婆子的阵阵痛呼和告饶，再无人吱声。
　　祝清圆气到茶都喝不下，好一帮嘴硬的，原来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这般软弱可欺。
　　渐渐地，吴婆子的声音消了下去，那护卫说：“小姐，好像晕了。”
　　但今天不杀鸡儆猴是不行了，祝清圆攥紧手炉，厉声道：“继续打！”
　　闻言，那站在祝清圆身后一直漠然垂首的郎君，抬头瞥了她一眼。
　　赵家的这批护卫手上倒是有真功夫，又打了十余下，那吴婆子逐渐没了声响，空气中蔓延出丝丝血腥味，想必是打烂了。
　　最终，离吴婆子最近的一个小丫头实在是受不住吓，哭喊着，边磕头边招了。
　　接着哭声遍布了满院子，院子里的血味和着冷菜冷酒的腥味也窜进肺腑，祝清圆再也待不下去。
　　她将小芍留下，转身看了看，发现偌大的祝府竟再无可用之人。
　　反倒是站在她背后的那个护卫，她前世似乎从未在赵家见过此人，身长如玉，眉眼落墨，甚是俊朗。
　　于是祝清圆眉一抬，轻声道 ：“陪我走走。”
　　沿着长廊一直走到池子旁，腊梅冷香扑鼻，祝清圆方觉好了些。继而她才回过头看一路上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月色零碎地透过花枝，男人的面容也影影绰绰，比之方才更添一抹清贵。
　　“你叫什么？”祝清圆问。
　　那郎君顿了顿：“……李行。”
　　“你在赵家的职权不一般吧？”
　　“还好。”
　　祝清圆觉得这人气势冷淡，便也将贵女姿态端了起来，故意转身道：“刚刚你也瞧见了，我不是什么娇柔的深闺娘子，若上京一路你们照看不周，到了赵家我是必定要问罪的。”
　　然而祝清圆一说完，便想到了刚刚吴婆子身下流出的血，还有前世宫变时那尸山血海的画面。
　　“呕！”她兀地弯下腰去，干呕了一声。
　　只见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小娘子，下一刻就晕了过去。
　　小姑娘乌发绕着残雪，面色莹润如珠，却一直蹙眉，眼角微湿，像是被魇住了。
　　李行迟疑片刻，脑中浮现出上一世，她身着兖服凤冠倒地的模样。
　　鲜血在金殿蜿蜒，小姑娘苍白阖目，泪珠挂了满襟。
　　一如此刻。
　　他终于还是俯身将她抱起。
　　作者有话说：
　　安利另一个基友的预收文~
　　【嫁给权相落魄时】
　　鹿琼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隔壁村种田的牛大壮或者县里会算账的小伙计，生几个孩子，送他们读书学艺，相夫教子，也是一辈子。
　　直到爹娘以报恩为由，把她嫁给村里刚搬来的谢秀才。
　　谢秀才清冷俊美，出口成章，通晓天下风雅事，鹿琼听不懂，含泪问谢子介：“我这么笨，你不会不要我吧？”
　　谢子介瞥她一眼，淡淡道：“谢家没有无过休妻一说，我娶了你，就会要你一辈子。”
　　*
　　谢子介前十六年，五陵年少，自负轻狂。
　　十六岁家中巨变 ，他沦落到靠娶贫家女避祸，忠仆劝他暂且忍一时，等谢家冤屈洗白，休妻也不迟。
　　谢子介做不出来这种事，他想，他不指望贫家女懂他，但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他也会尊重她一辈子，相敬如宾，足够了。
　　十年后，风流华贵，帝宠隆重的谢相跪在自家野苹院门口，路过的管家犹豫相劝。
　　“相爷，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再不立起来，全天下都知道您畏妻了。”
　　“立什么立，”谢相斥道，“畏妻又如何，读过书吗？哪个名臣不畏妻？”
　　谢相委委屈屈敲屋门：“琼娘，我错了，相敬如宾根本不够，让我进屋好不好？”
　　●名门真君子X农家小锦鲤
　　◎最新评论：
　　【太太加油呀！！超级喜欢这本了，好像春天的甜果子ww】
　　【作者加油(^^)/】
　　【
　　【我感觉我被骗了  如果等了这么久是缘更的话  我好难过】
　　【好好看啊！大大还更吗？QAQ】
　　【不是叫李衎吗，怎么变成李行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哭哭?】
　　【梳理大纲中，本周三不更，周四会更一章肥点的～】
　　【快点更新啊，我想等着全部更完一次性看得才过瘾】
　　【什么时候更新啊】
　　【等肥按爪】
　　【等肥按爪】
　　【节奏加快了嘿嘿圆圆快要见到李行了咩？嘿嘿~】
　　【是双初恋身心唯一没有暗恋过别人的嘛？ 女主有被吃豆腐吗？】
　　【
　　-完-

2、启程
　　◎十四巷前后挤满了人◎
　　第二日，祝清圆从床上倏然坐起，想到昨日自己的一晕，顿觉脸面尽失。
　　说好要做一个心狠手辣的小娘子，怎么与敌人的第一面就晕了。岂不是叫人家一阵好笑。
　　她捂脸良久，还是决定重新做人，便唤来小芍。
　　“姑娘醒啦！”小芍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春风满面，“昨日那位郎君竟然抱着姑娘回来了，据说是赵家的护卫长，赵家不愧是京城大户，连个护卫都长得这么俊，那咱们姑爷岂不更甚！”
　　祝清圆好笑，不忍告诉小芍，她的未婚夫婿赵行禄，倚财仗势、骄奢淫逸、衣冠禽兽，三词即可概括。
　　前世她住进赵家后，祝氏的行令、私章便立马被扣下，说是她一个小娘子管不了这偌大家业。于是她只剩从扬州带去的那些金银珠宝，但不消半年，赵行禄就将之挥霍到只剩四十箱。
　　就连祖父为她及笈之礼准备的玉簪，也被赵家人夺去，送给了赵皇后。
　　“赵家人可安顿好了？”祝清圆取过香熏的帕子，摁拭额角眉心。
　　“是，都在别院住下了。”
　　祝清圆点点头，“从昨夜到如今，可有人来看过我？”
　　小芍摇摇头：“没有啊，”
　　她不由得怔了怔，正给她比划着头饰的小芍也停住了，疑惑抬眸：“姑娘，怎么了？”
　　祝清圆说不上来，只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她明令让赵家的人不必多寒暄，但她骤然晕倒，按照前世那个赵家钱婆子的性子，势必要来给她假模假样的煮汤药了，怎么会如此清净……
　　上一世在进京的路上，她不慎风寒，这钱婆子立刻嘘寒问暖，对她无微不至。她眼泪汪汪，还以为这婆子是真心对她，可人家不过是眼馋她的银子罢了。
　　终日卖惨，短短半年，就骗去了祝清圆数百两纹银。后来嘴脸败露，又仗着是赵夫人的身边人陷害于她。
　　拜这钱婆子所赐，她又是被掌嘴，又是被罚跪，可吃了不少苦头。
　　静默了好一会儿，祝清圆抬头对小芍道：“随我去别院再见见赵府诸人吧。”
　　屋外又下起了密雪，今冬似乎格外冷——是以一向硬朗的祖父才会落水不过盏茶工夫，便寒入肺腑不治身亡吧。
　　祝清圆站在檐下伸手，雪霰落在掌心冰凉刺骨。祝府已无人打理，地上泥泞一片，到处都落着破败之意。
　　“姑娘，走吧。”
　　小芍将手炉递给她，跟在祝清圆身后撑伞。
　　那别院本是祖父筑来与老友品茶畅谈之所，周围竹荫冷泉环绕，是炎夏时再好不过的避暑地。从前她总是缠着祖父，将此处让给她与闺中姐妹们私话小憩。
　　豆蔻年少，青纱软帐，少女们赤足去冷泉摘白莲，打着扇子躺在廊下看星河。
　　如今一想，却是当真隔世了。
　　-
　　别院院门紧闭，悄无声息。
　　但主仆二人一敲门，门便立马打开，似有人一直站在门内守岗一般，将小芍吓了一跳。
　　祝清圆的心也紧了起来。
　　赵家虽然家规森严，但若离了主子，私下自然还是散漫多嘴，定不会像现在这般令行禁止。
　　开门的护卫将祝清圆二人引向内室，一路上竟没有一个人出现。
　　就在祝清圆准备拉着小芍转身奔逃的时候，厅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走出一位着绀色布衣的庶丁。
　　他恭恭敬敬朝祝清圆作揖，笑道：“祝小姐怎么亲自来了？”
　　直到祝清圆看清此人的脸，才终于舒了一口气——是赵家的人不错。
　　此人名叫史佰，是赵太傅身边多年的随侍，他家婆子也是赵家内宅的管家嬷嬷，气势颇盛。前世便是他们夫妻二人来接她去京的。
　　她搭着小芍的手，凝了凝神道：“这两日我料理祝府的事，对各位多有麻烦，所以特来致谢。”
　　“小姐客气了。”他侧身道，“先进去暖和暖和吧。”
　　然而祝清圆一进去，便打了个寒颤，在别院这样阴寒的地方，他们竟然连个炉火都不生。
　　“此番前来其实也是告知诸位，祝府物件已经整理妥当，今日便可上路。”
　　“甚好，甚好。”史佰笑逐言开，吩咐人去给祝清圆沏杯热茶。
　　祝清圆扫了一眼，状似玩笑道：“怎么连沏茶的都是男子，赵家一个女眷也没来吗？”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屏风后传来妇人猛烈的咳嗽声。
　　霎时三人都愣住了。
　　史佰首先反应过来，陪笑道：“惊扰小姐了，是贱内在路上感染了风寒，不便见贵人。”
　　“无妨。”祝清圆将茶放下，“也叫她出来喝杯茶暖和暖和吧。”
　　又僵持了半晌，史佰终于还是将那妇人从后头带了出来。祝清圆这才看清，这钱婆子略有些蓬头垢面，原本丰腴的脸颊也满是病容。
　　与上一世颐指气使，风风火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知这位妈妈如何称呼？”祝清圆明知故问。
　　那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被史佰抢先答道：“贱内本姓钱，小姐叫她钱婆子就是！”
　　祝清圆瞥了一眼，史佰将钱婆子的手臂抓得很紧，生怕她冲撞了什么似的。奇也怪哉，在祝清圆的记忆里，这钱婆子向来是个泼辣的，没想到竟如此惧夫？
　　“那钱婆子怎么不自己答话？”祝清圆又一句，将史佰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眼神闪烁，眼见就要开口了，突然门口传来一句清冷的答话：“她风寒入喉，嗓子已经倒了。”
　　祝清圆回头看去，是李行。
　　他今日还是穿着玄色的武袍，站在光下，眉眼淡然。
　　“啊对！对！她说不得话了！”史佰赶忙跟着道。
　　祝清圆看看他，又看看史佰和钱婆子，有些犹疑。
　　直到钱婆子再次张嘴，缓缓说了句：“是。”嗓子的确沙哑难听，磨出了祝清圆一身鸡皮疙瘩。
　　“即如此，我也不多叨扰了。今日午后，我们便可装车启程。”祝清圆转头，“小芍，走吧。”
　　“是。”
　　祝清圆垂目，走到门口，向李行欠身：“多谢郎君昨日……相助。”
　　其自认端庄守礼的声音，落在郎君耳中只觉甜软。
　　别院门框略窄，两人间仅相隔一掌，李行没忍住垂眸俯视着她。琼花乱飞，落在小姑娘的眼睫上，微微颤动，又转瞬消融。
　　像山间石上轻盈易碎的水珠。
　　-
　　午后，祝家内库。
　　“小芍，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祝清圆坐在箱子上撑头笑，绣鞋轻摆。
　　小丫头望着眼前的金碧辉煌，久久合不上嘴。她知道祝家有钱，但她也受不住直面这么多金银珠宝的冲击。
　　“姑娘，我……我眼睛有点晕，头也有点晕……”
　　“傻瓜。”祝清圆笑嗔着点了点小芍的脑袋，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对镶红珠的金丝蝴蝶，别在小芍发髻上，说，“好看。”
　　小丫头用手摸了摸，嘿嘿一笑，但随即便想摘下来归还。
　　祝清圆没有制止她，而是从身后拿出了今日临时备下的方匣，看着小芍郑重道：“这里头是扬州郊下的十亩良田，式燕街上的十间铺子，银契百两，还有我的玉章一枚，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尽可去找祝家的掌事或是薛通判。”
　　“姑娘，你这是……”小芍似乎猜到了什么，捏着祝清圆的手不敢放。
　　祝清圆笑了笑，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只剩小芍头上的金蝶闪烁：“此去上京，我就不带你啦。”
　　她摸了摸小芍的脑袋，小丫头跟了她足足九年，性子又倔又莽，什么也不怕。正因为如此，她才被祖父送到娇滴滴的自己身边；也正是因为如此，上一世她为了护主，而被赵家活活打死。
　　先前她成功恶惩刁仆，还以为依着上辈子的先知，这一世尽可无忧。没想到还未离开扬州，自己便已经看不透了。
　　前路扑朔，她虽被迫再次踏上前往赵家的路，但她早就想好了。前往上京的这一路，她便要开始慢慢装病，待抵达上京，她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自然能与那赵家断绝婚约，如此一来，小芍那处便成了一个能让她落脚的温暖之所。
　　可若上天非要戏弄她，叫她一辈子呆在赵家那个魔窟里，她也不忍再次赔上小芍的一生。
　　祝清圆捏了捏小芍的手：“拿着这些回家好好过日子，你嫂子的果子味道做得很好，就是开得铺面小了些。”
　　小芍泪如雨下：“我不让姑娘一个人！”
　　见小芍坚决，祝清圆无奈，只得撒谎宽慰她：“你可否记得我前几日和你说过的那个故事？”
　　小芍强行回忆了片刻，轻声道：“怀璧其罪？”
　　祝清圆点点头：“那你觉得祝家之财比之和氏璧如何？”
　　“要我看来是这些金银珠宝更诱人，和氏璧并非人人想要，但钱财却是人人都想得。”小芍分析得很认真。
　　“那便是了。”祝清圆像个姐姐一般点头，“不论是从祝家被赶出去的仆从，还是赵家，都巴巴地想着祝家的钱。我将你放出去，不是要和你撇清关系，而是要你助我。”
　　“什么意思？”小芍眨巴眨巴眼，很显然已经被祝清圆绕进坑去了。
　　“自古成大事者都是双管齐下，里应外合。你要听我的话，先在外头好好的，到了要用你的时候，你自然便知晓了。”
　　“好。”小芍重重点头，但终究还是不舍祝清圆，眼泪汪汪，“可是我还是放心不下姑娘你，没人服侍你，这一路上可怎么办啊……”
　　主仆二人哭成一团，祝清圆抱着小芍安慰她：“你不必担心，我自己定能照顾好自己。”
　　不过就是坐上一两月的车罢了，还能比赵家那豺狼虎穴更难？
　　此刻的祝清圆仍保留着一丝天真。
　　而后她狠狠心，抽身离去。
　　下一刻，守在门口的百十名护卫便一拥进去搬运了，其中一人将小芍撞得蹲下。
　　小丫头嚎啕大哭，将那名不小心撞到她的小郎君吓得不轻。最终小芍抹抹眼泪，决定好好遵从祝清圆的吩咐。
　　祝府又重现了难得的热闹。
　　十四巷前后挤满了人，只等着看祝家今天上京的阵仗。
　　扬州府特意派人前来开路，祝家的布庄、钱庄、医馆、渠运……大大小小十几类行当的东家们也纷纷前来相送。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三百零二、三百零三……”
　　有人站在角楼上数着祝府往外抬的箱子，算到最后竟然有三百七十八箱之多，共装了一百辆车，加上祝家小姐坐的那辆宅眷车，恰好一百零一辆。
　　茶楼先生笔墨腾飞，只等录好，往后将此事讲上一讲。
　　小芍挂着泪痕在人群中穿梭，铜火盆、狻猊熏炉、蚕丝锦被、软枕、腰枕、膝枕、六套形色各异的茶具、笔墨纸砚、青玉摆件、几盆玉魫兰……被她契而不舍地运进祝清圆的车内。
　　最后打量了半晌，又将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安在了车顶。
　　那个撞了她的小郎君一直跟在她身后搭手，看了这些，不禁惊愕当场。
　　就这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祝清圆的出行终于尘埃落定。她手持纨扇掩面，弯腰坐上了马车。
　　撩开帘幔看着祝府缓缓关门，落锁，骏马长嘶碾入残雪，小芍也最终变成了人群中的一点。
　　祝清圆缓缓闭眼，想到了不知是儿时还是前世，在曲本上看到的词句。
　　茸茸芳草，漫漫长路，匆匆行李。
　　此后，她又当如何。
　　◎最新评论：
　　【小芍也是好好的小丫头啊】
　　-完-

3、焰火
　　◎你看？看什么？◎
　　车轮轣辘。
　　帘幔晃荡间漏进一缕光，在祝清圆熟睡的眉眼处倏忽来去，慢慢将她唤醒。
　　天色竟然放晴了。
　　祝清圆撑着身子起来，在马车上颠了这么久，肩膀和脖子都酸得厉害。
　　“小芍……”
　　她睡得迷朦，半晌才反应过来，小芍已经离开她了。
　　到底还是难过的，祝清圆一个人静静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发出声响，她才如梦初醒。
　　祝清圆憋了口气，大声道：“停车！”
　　马夫猝不及防勒马，她差点在车厢里翻倒过去。
　　刚坐定，她的马车帘子便被史佰一把掀开：“祝小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电光火石之间，祝清圆猛然想起自己还未洗漱，赶忙抄起手边的纨扇挡脸。暗暗皱眉，心道这史佰怎么这么不知礼数。
　　她软言道：“劳烦史管家烧点热水，我想洗漱。”
　　“自然自然，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不过为人还是挺客气的，祝清圆心想。
　　比起上一世，那钱婆子每日阴阳怪气的脸色，祝清圆倒是庆幸起来——好在这次钱婆子病了，且据郎中说这病易传染，于是赵家人便将她单独安置在了一辆马车上，免去了祝清圆和这唯一一个女眷的接触。
　　男人手脚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史佰便端了热水回来。
　　只是，她往日惯用的芙蓉双雀铜盆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木盆，盆上掸了一条葛巾，素白素白的，看上去就像祝府平常用来擦案几的布。旁边还放了段随手摘下的柳条。
　　这……祝清圆轻轻拈起柳条，满脸不解：送别？怀乡？
　　啊！今日岁除，难不成这是他们上京的习俗。
　　祝清圆环顾车内，小芍并未给她准备花瓶，她思来想去，终于默默撩开了车窗的帘幔。
　　史佰守在宅眷车的前头，等着取回水盆，谁知他不仅什么动静都没等着，反倒看见一双纤纤素手伸出马车，将用来涤齿的柳条插进了窗侧的缝隙。
　　嫩芽摇摆，一如他的茫然。
　　这一切都落入了在最前头的李行眼中，他下马走来，拍了拍史佰的肩，示意其退下。
　　这要如何洗漱？祝清圆正扭头与那简陋的木盆面面相觑。
　　上一世赵家对她的欺辱大都在言语，虽然也常有体罚，但吃穿用度上并未克扣。如今小芍和钱婆子都不在，祝清圆第一次犯了无人服侍的难。
　　“水还热吗？”
　　是李行的声音！
　　祝清圆眼睛一亮，比起史佰，她倒觉得与这位郎君更亲厚些，不自觉带了几分坦诚。
　　她伸出指头蘸了蘸水，委屈道：“已经凉了。”
　　“那我给你换一盆。”李行等了片刻，才抬手掀开她的车帘。
　　只见小姑娘一直用纨扇挡着脸，端正乖巧地坐在软垫上。
　　“等一下！”祝清圆叫住转身要走的李行，终于还是期期艾艾将自己的要求说出了口，“能不能……换一个好点的盆和面巾啊？小芍应该都备下了。”
　　“好。”没想到男人答应得很干脆，甚至问，“还要什么？”
　　闻言，祝清圆身子挺得更直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词：“热水最好倒入铜盆里，表面冒气，外壁不烫手时温度最佳。面巾要两块，一块云素，一块霞锦，霞锦最好用沉香撩过。再要一杯漱口的浓茶和口檀丸。”
　　她顿了顿，思索片刻：“在外从简，就这些吧。”
　　李衎面不改色，端着那盆终于彻底凉透的水，旋身下马车。然后对车外一众瞠目结舌的下属道：“照做。”
　　外头很快传来响动，传话的、烧火的、卸车的、寻物的，一时竟有些热闹。
　　这时，一个怀抱长刀靠着马的小郎君突然直身，将刀一把放下，去专存吃食的那辆车上搜寻起来。
　　正是那日将小芍撞倒的那位小郎君，名唤长易。
　　他临走前，不知为何就答应了小芍帮忙照看她家小姐的活儿。小丫头叽里咕噜一大堆，他本以为自己一句嘱咐也没记住，但方才看着人群走来走去，小丫头的声音突然就在自己脑海中响起来：我们家姑娘脾胃不好，早膳一定得用，但不可油腻辛冷，不可干噎咸苦，必得是现煮的温热之物……
　　他们干粮带得不多，毕竟下一个落脚点今日未时就能到。一夜一早，上百郎君将口粮吃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下点硬梆梆的炉饼和一捧青小豆。
　　“就这些了？”长易皱眉喃喃，而后突然想起什么般，抬手想启开后一辆车上的宝箱。
　　可突然一把刀架在了他胸前，带着凌冽的罡风，将长易吓了一跳。
　　长易后仰竦立，看清来人，小声道：“裴统领……”
　　被唤作裴统领的年轻郎君拧着剑眉，靠近他讳莫如深道：“箱底乃饷。”
　　饷。
　　仅一个字就令长易浑身一激灵，他看看箱子，又看看远处的李行，忽然间醍醐灌顶，明白了他们这一路的奇诡行为。
　　他不再说话，默默将仅剩的那袋青小豆拿走。
　　而这位裴统领也重新懒洋洋地倚回车拦厢上，想了想，指尖拾起一枚石子，朝李行那倏地射去。
　　李行抬手接住那枚擦耳而过的石子，皱了皱眉，朝裴缨处走去。
　　“何事。”
　　这冷淡的，连个起伏的疑调都不给，裴缨一时哑然。
　　“方才长易要动箱子，被我拦住，我便把原委告诉了他。”
　　李行颔首：“无妨。”
　　了解过后李行转身离开，直走了一丈远，他突然想起什么，扬手一抛，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石子精准地从裴缨衣领处掉落进中衣，最后卡在他腰间。
　　懒散郎君登时起跳，怒发冲冠，气急败坏地吼道：“李衎！”
　　霎时整个营地都安静下来了，搬、行、蹲、立的各个护卫都僵持当场。
　　甚至连正在洗漱的祝清圆都愣住了——你看？看什么？
　　她悄悄地撩开车帘，探出半个小脑袋抬头望天，只见雪后初霁、长空如洗、一清二白、啥也没有。
　　娇小姐不禁露出了和方才的史佰同样茫然的神色。
　　李行，或者说李衎，慢慢转身看了裴缨一眼，寒色杀人。
　　裴缨一如方才的长易，整个人立马收敛了下去。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可以说是令行禁止，也可以说是，尊卑有别。
　　见无事发生，众人逐渐出了口大气，继续手下的动作起来。
　　李衎瞥了一眼蹲在火炉前煮青豆粥的长易，重新走回队首。
　　祝清圆漫长的洗漱也已经完毕，东西被人迅速地归整妥当，只剩孜孜不倦烧火煮粥的长易。青小豆没有提前泡发，起码一个时辰才能将其煮烂。
　　“咕……”
　　她的肚子再次鸣响，简直是九曲回肠。祝清圆赶紧死死地勒住肚子，不知道车外有没有人，若是被听到，简直要羞死人了。
　　早知道昨夜就不该伤春悲秋误了胃口，不过外头闹哄哄的，应该没人在意她这的动静吧。
　　偏在她自欺欺人的时刻，车窗外突然探进一只手来，指长骨顺、暗含力道，掌心稳稳托着一只油纸包裹的蒸饼，在饥饿的祝清圆眼中散发出洁白莹润的华光。
　　她咽了咽口水，又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矜持——若是此刻拿了着蒸饼，岂不真的坐实刚刚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犹豫再三，祝清圆没忍住，还是颤巍巍地伸手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摸到蒸饼之际，男人突然将手收了回去。连带着蒸饼。
　　祝清圆如遭雷击。
　　你瞎矫情什么！小姑娘自己打了下自己的手，欲哭无泪。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帘幔再次被人挑起，祝清圆立马转头看。这回蒸饼是插在一根长箸上的，似乎是在火堆烘烤过，略带微焦，十分诱人。
　　祝清圆从未见过这般食法。
　　感到手中的长箸被人接过，车外的郎君方才将手收回。
　　祝清圆进食斯文，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若不是有些噎住的呛声，李衎甚至以为她并未在吃。
　　于是他又递了一壶温酒进去，这回很快被接过。
　　李衎与她一帘之隔，杯盏相撞声、酒液琳琅声、还有小姑娘猝不及防被酒辣到的抽气声，接着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须臾，软玉般的小手从窗口探了出来，先是一根光秃秃的长箸，再是一个空空的酒壶。
　　“哎呀，怎么又困了……”小姑娘喃喃自语，嗓音糯糯，语毕“咚”地一倒，竟就这么醉倒了。
　　倒像在饲养什么小兽一般，李衎自己都未注意到自己一闪而过的笑意。
　　如此一耽搁，原定入陵水县的时刻也拖到了将近酉时，天色大黑。
　　今日三十除夕，陵水县的街头巷尾已无人外出，围墙内不停传来觥筹交错、欢笑鼎沸。
　　醉了一天的祝清圆被人扶下车，还是晕晕乎乎的。驿店早早便给祝清圆的厢房备好了热汤沐浴，房门一开水雾弥漫。
　　李衎正打算雇个女婢来给祝清圆更衣，却见薄醉恼热的小娘子一把推开了格花窗，凉风霎时将白雾吹散。
　　而半空中就在此刻燃响了花焰，一时间火树千枝，灿如星坠，乐声四起。
　　小娘子回过头来看向他，鬓发轻拂上眼睫，笑靥闪动，亮声道：“你看！”
　　合着窗外的巨响，李衎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竟以为她在唤他。
　　灯月盈盈下，祝清圆仍是那个艳丽澄澈的江南明珠，富贵骄人。
　　继而小姑娘骤然跌入浴桶，“噗通”一声，扬起的水花沾湿了郎君的衣襟与指尖。
　　◎最新评论：
　　-完-

4、桃符
　　◎手腕轻动，笔墨妍丽◎
　　“咕噜……”
　　呛水的气音从浴桶内传来，祝清圆扑腾的手臂下一刻便被人拽住，将她扯出水面。
　　祝清圆透过湿哒哒的流水，朦朦胧胧看见李衎一丝不苟的腰带，和疏冷的眉眼，一下子酒意皆醒。
　　她意识到此刻的情景，然后猛地抱住自己，瞪大眼睛。云缎在水面铺陈开，内里的素纱也缠缠绵绵地浮起来。
　　小姑娘满脸都是水珠，缓缓滑落，泛着雪酪般的白，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哭了。
　　也许是前世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事物，他才能这么轻易从水迹中分辨出小姑娘的眼泪。
　　李衎敛目，缓缓抬起手来。
　　祝清圆看着男人俯身，害怕地抓紧衣襟往水下蹲。
　　但他只是将她身后的窗户关上，淡淡道：“酒后别吹冷风。”
　　继而转身离去。
　　祝清圆看着郎君消失的方向，门一阖，房内重归寂静。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为何，祝清圆突然有些难过。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突然恶狠狠地抹干净眼泪，一下子从浴桶中站起来，将过水后沉重的衣裳使劲脱下，顶着加倍的寒意再钻回水里。
　　然而收拾停当一回头，却发现澡豆还在几臂远的条案上放着。
　　祝清圆崩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掉下来：小芍不在的第一天，想她。
　　就在她咬着嘴唇打算起身去拿澡豆的时候，门外有一妇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说是来伺候她的。
　　祝清圆略微惊讶，请她进来。
　　来人是个年逾四十的婆子，风风火火眉眼笑开，一进来便道：“娘子真是好福气，连沐个浴你家郎君都不放心！”
　　李行？他倒是贴心……
　　被热气氤氲着的祝清圆往里缩了缩，粉颊微臊，还是回顶了一句：“他才不是我什么郎君呢。”
　　那婆子自称朱氏，是这客栈的内当家。她见多识广，一眼过去就明白这还是个小丫头呢，不由收敛了几分。
　　小娘子腻玉素颈、姿容万千，一看便是娇贵之女。可如今却身处小县，与百十男人同行，让她好奇得紧。
　　“小娘子一行是要往哪儿去啊？”
　　“京城。”
　　朱氏帮她往背上抹澡豆，打着圈，又问：“山高路远的，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可是成亲的嫁妆？”
　　祝清圆心头一紧，这婆子歪打正着还真猜中几分。
　　她当然不能据实相告，随口遮掩道：“我也不知箱子里是什么，郎君们是行镖的。我上京只为探亲，家中想着与他们一道走总归安全些。”
　　“我说呢……”朱氏在她背后嘀咕，“想来箱子里的东西不简单，不然何故在这陵水县落脚。”
　　“陵水县怎么了？”祝清圆问。
　　朱氏开始往她身上浇水，祝清圆支着耳朵才从这水声淅沥里听清朱氏的声音。
　　“陵水县往西三十里便是天长郡，快马只消半个时辰。那里酒楼多，驿馆也大，不论找乐子还是备马料都方便得多，向来自扬州入京的大商队都是去那落脚。”
　　天长郡……天长……
　　是了！前世离开扬州后，他们的第一个落脚点便是天长郡！
　　祝清圆蓦地直起背，水声哗哗，有些慌乱——如果这辈子和上一世不同，那她所谓的先知便全无用处，又该怎么安身立命，守好家财。
　　朱氏似乎察觉了她的不安，顿了顿安慰道：“不过你们身负贵重，在繁盛处的确怕惹人眼红，我们陵水县倒也安全。”
　　是这样吗？倒也不无道理。
　　如今她孤身难行，也只好先宽慰着自己。
　　朱氏是个八面玲珑的，服侍过她更衣后，又速速安排了几碟吃食上来。
　　扁食卧在汤中，澄澈如元宝，内里裹的是雪里蕻，香嫩爽口。
　　一碗下肚，浑身都熨帖了不少。
　　房内围了三个火炉，烘得毡裘干软，祝清圆窝在自己的白狐氅里，此等舒坦将方才的忧虑都驱散许多。
　　她望向房内唯一的那扇窗，又想起方才李行帮她关窗的样子。
　　像祖父！关心人也要板着脸。
　　祝清圆撑着下巴想来想去，但他好像也没祖父那么凶，这么说来，又有点像小芍假装生气了不理人的模样。
　　不知为何脑袋里竟浮现出李行扎着婢女髻的样子，祝清圆笑出声，抱着狐裘在床上打滚。
　　可怜这小姑娘活了两世都不知情为何物，对她好的人也不过两个指头就能数完。如今只能在迢迢前路中苟且偷安，不敢遐想他朝。
　　她兴致上头，蹬蹬蹬跑去找那朱氏要笔墨纸砚，因着过年的缘故，朱氏给她的都是各色红纸，拿在手中喜气洋洋的。
　　祝清圆笔尖舔墨，勾勒出小芍的同款双丫髻，正在回忆李行的眉眼时，恰好听见楼下传来其他郎君同他说话的声音。
　　于是她伸出手，悄悄把窗户打开躲着看。
　　只见那人对着李行十分恭敬的模样，在禀告什么，两人身侧灯笼悠悠，正巧能让祝清圆看清李行的脸。
　　小姑娘偷着乐，赶忙依样把李行的脸画进了画里，没成想倒是个美人样。只是难免惹人发笑。
　　果然，一个不小心，画便从手中脱出，随风从窗外飘了下去。
　　“呀！”祝清圆伸手去捞，什么也没捞着，反倒惊动了底下的两人。
　　见到两位郎君纷纷抬头，祝清圆心跳如鼓，毫不犹豫地缩回身子，“啪”地关窗。
　　而底下，裴缨眉毛一拧，登时便要上楼压人，却被李衎一把拦住。
　　“世子，万一这小丫头听到了……”
　　“我上去看看。”
　　裴缨哑然，看着他们那向来军纪严明，宁肯错杀也不放过的世子殿下，竟对一外人毫不设防。
　　她可是赵太傅家未过门的孙媳啊。
　　灯火晃荡间，裴缨突然看见地上盖着一张红纸，仿佛是那小丫头刚刚不甚掉落的。他弯腰拾将起来，展开一看，笑出短促的声响。
　　只见洒金红纸上印着冰雪美人，画工细腻入神，但这五官，分明是他们家世子。
　　他算是明白了李衎刚刚的作为，这摆明了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只是如此天真，不知她要如何在那风云诡谲的上京安身啊。
　　做完亏心事的祝清圆被李行的敲门声一惊，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好。
　　“进。”
　　“在做什么？”
　　一灯如豆，祝清圆端庄坐着，运笔拂纸，道：“闲来无趣，写些桃符罢了。”
　　只见她手腕轻动，笔墨妍丽，写的也是寻常闺阁女子喜爱的婉约词句——春入华堂添喜色，花飞玉座有清香。
　　想来是没有听见他与裴缨的谈话。
　　“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语毕他便转身要离开。
　　然而两人各怀鬼胎，祝清圆还担心被他下楼看见那张不可言说的画呢，于是赶忙叫住他：“李行！”
　　“今日除夕，不然我给你们也写几副吧，等会儿一块下去贴了。”
　　小姑娘絮絮叨叨：“你们皆是武夫，想来大半都文墨不通。得写个简单又有气势的……”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接着换了支大兼毫沾满墨，缓缓挥笔——从礼门出入，由义路往来。
　　字迹与方才的闺阁小字大相径庭，章法错落流贯，骨气深沉瑰奇，体势俊迈隐隐有大家之风。
　　李衎心中微动，若她身为男子，再长几岁，祝家又怎会是如今任人鱼肉的局面。
　　“怎么样？”祝清圆抬头看他，沾沾自喜。
　　李衎没有回应她，只是转身道：“走吧。”一副只想赶紧贴完了事的样子。
　　祝清圆在背后撇嘴，腹诽着此人胸无点墨，白瞎了这身好皮囊。
　　这驿站的后院四面空空，夜里风大，祝清圆一手拢着衣领，一手攥着飞舞着的桃符，磕磕绊绊地走着。
　　李行手提灯笼走在前头，虽然步伐缓慢，但也不说帮她拿着东西，小姑娘满脸气呼呼。
　　于是到了马车旁，祝清圆径自打开浆糊罐，毛刷胡乱刷上去，踮着脚自己伸手去张贴，也不管歪没歪。
　　没有脚凳也没人搀着，祝清圆颤颤巍巍地提着衣摆爬上去，马车仍旧拴在马上，她这么一动，便将马给惊醒了。
　　蹶子一尥，堪称地动山摇，祝清圆整个人霎时后仰。
　　“啊——”
　　她再次被人一把抱住，跌入郎君的臂弯中。然而手中的浆糊一泼，兜了半张脸，淅淅沥沥地流入衣襟。小姑娘闭着眼睛，僵硬如木头。
　　李行干脆将她横抱下车，往地上一戳，像株小蘑菇似的站好。然后顺手解下马身上挂着的水囊，沾湿帕子擦拭她眼际的浆糊。
　　祝清圆缓缓睁眼复苏，少部分浆糊从脖颈处流进去，大氅帽兜上的绒毛凝结成一缕一缕，黏腻得十分恶心。
　　小姑娘当即就哭了，立马解开大氅扔在脚边，然后不停擦着脸和脖子，那样柔软的丝帕揉成一团，也将脸也擦红了。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
　　这浆糊是朱氏自制的，货真价实，黏性十足，沾过水后滑腻得像鼻泗。
　　祝清圆边擦边哭，越擦越腻，委屈得不行。
　　尤其是看到李行一脸复杂的神情，和被他们惊醒的其他郎君，也纷纷探出头来看。祝清圆觉得上下两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小姑娘跺跺脚，掩面跑了。
　　“你的狐氅。”李衎叫住她。
　　祝清圆回头，带着哭腔道：“我不要了！”
　　祝清圆一路小跑回房，越想越委屈，她好好的一个富家千金，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劫难，好不容易重个生，怎么反而过得更惨了。
　　小姑娘眼泪跟流水似的，抽噎到停不下来，一股脑把前世今生的遭遇都哭了个遍。
　　李衎站在房门口许久，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只有一直在角落里旁观的朱氏，见驿站再次万籁俱静后，偷偷摸摸跑去院中，将那身白狐大氅捡了起来，嘀咕道：“这么好的料子，就这么不要了，真是造孽啊。”
　　却并未察觉，里头还藏着一串玉禁步。
　　◎最新评论：
　　【
　　【哈哈哈哈哈也太形象了叭！小小一只，裹得厚厚的一团，抱起来往地上一戳，就像株小蘑菇！】
　　-完-

5、报李
　　◎新岁如意◎
　　祝清圆一觉醒来，眼睛肿得像芙蓉浦池子里聒噪不停的蟾蜍。
　　以往这种情况，小芍都会给她准备消肿的敷料，煮后用碧绉包了再浸过冰牛乳，细细在眼睛上按一刻钟，便能恢复。
　　而今她只能用凉水不停地擦眼，眼睛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手指却红肿僵硬。
　　祝清圆坐在妆奁前，颤颤巍巍地给自己挂耳珰，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还差点将耳朵戳烂。
　　她端详着镜中面容许久，心中不由感慨——小勺不在的第二天，自己还是长大了。
　　然而这可苦了底下的一百零八个大老爷们。他们从卯时便收拾停当，列队在院外候着。
　　朱氏老早便说，楼上那位姑娘已经醒了，还要了水洗漱。
　　可眼看就要一个时辰了，人还没下来。他们也不敢催，无助地看向李衎。
　　世子殿下却只悠然用着早膳，目不斜视，寻常的清粥小菜在他手下仿若玉馐宫宴。
　　直到日出东隅，小娘子才踏着熹微晨光而来，绫罗蹁跹、极尽昳丽，丝毫不复昨晚的窘态。
　　李衎适时起身，在她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挽了一把。
　　二人一齐出门，看呆了门外一群莽莽郎君。
　　一人小声朝裴缨咬耳朵：“裴统领，世子此行当真不是为了抢亲吗？”
　　继而被裴缨无情地斜乜了一眼，再不敢吭声。
　　世子此行乃是为了家国大业，岂会轻易耽于情爱，竖子之见！
　　祝清圆重新回到这逼仄的宅眷车内，掀开帘子的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抹红，正是她自己昨晚没贴上的桃符。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正好与李行对视了一眼。
　　李行道：“桃符颜色招摇，还是贴于车内为佳。”
　　小姑娘眼里立马闪现出感动的光芒。
　　郎君不为所动，指了指鼻气喷张的骏马，道，“坐好。”
　　祝清圆真的怕这个，赶忙放下帘子，乖乖坐好。
　　“咦？”
　　祝清圆坐定后才发现车内小几上放了一枚小竹哨，未经雕琢，却玲珑可爱。她往常绫罗珠宝看得多，未曾接触过这些小玩意儿，因此乍一拥有，便欢喜非常。
　　竹哨底下还压着一张洒金红纸，与她在朱氏那里拿的一样。上头是李行洒脱俊逸的墨迹“新岁如意”。
　　明明是识文断字的嘛，这字也写得不错，昨晚还装什么不懂。
　　祝清圆拾起那张斗方，心中娇嗔腹诽，却憋不住唇角缓缓上扬。
　　她自认也是大户出身，没有投桃不报李的说法，怎么也得回赠些东西致谢。送钱太俗、送书不合适，可她身边除了这两样就只剩女儿家的妆缎珍宝了。
　　正左右为难之际，祝清圆突然记起，昨晚上她不慎泼翻浆糊后，李行给她擦拭，毁了他一条帕子。
　　那便送他一条新的帕子罢。
　　奈何手边没有布料，于是祝清圆一直等到午后车队勒马停顿时，才找到机会悄悄地溜了出去。
　　小芍把布匹放在哪个箱子了？
　　她悄悄往马车靠树林的那侧一溜儿找过去，不想提前惊动李行。
　　突然耳畔出现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差点给她吓哭。
　　“在找什么？”
　　转头一看，是那个叫裴缨的郎君。他弯腰靠近祝清圆，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又掏出一张红纸，在她眼前展开，浓眉压低缓缓问：“可是在找它？”
　　祝清圆定睛一看，竟然是她画的女装李行，登时臊得脸通红，连把画纸夺过来都忘了。再一次跺跺脚，转身逃之夭夭，连衣裳刮破了都顾不上。
　　裴缨讳莫如深地看着祝清圆的背影，心道，好在他及时发现，不然这小姑娘再往前走，就该发现这后头车上装的，已经不是自家的箱子了。
　　-
　　与此同时，陵水县往西的天长郡，四方通衢、日无暇晷。
　　一位青衫书生在洪章巷的百行酒楼前站定。
　　“这位郎君，要点什么？”跑堂掀开蒸笼盖子，各色糕点随着热气喷香扑鼻。
　　此刻刚过午时，门客稀少，上门的大抵也都是过来买些腌好的小菜，或是刚出笼的糕饼。
　　那书生眉目清秀，温文瘦骨，带着笑道：“来一叠芡糕。”
　　“好嘞！”
　　“再来一碗蜂蜜梅酪并生葱，一记李子煲鹌鹑。”
　　原本还挂着笑递芡糕的跑堂突然就顿住了，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书生依旧满面春风，笑意舒柔，一副我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模样。
　　可但凡是做吃食这行的没人不知道，蜂蜜与生葱，李子与鹌鹑，并吃是要死人的。
　　见那郎君不像是在玩笑，跑堂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转身进去问掌柜。
　　可没想到，掌柜娘子一点也不意外，轻轻转动酒杯笑道：“请他进来。”
　　书生拂了拂自己的衣袖，拎着那包芡糕步入内阁，向着座上那位红衣娘子颔首：“关山娘，别来无恙。”
　　那娘子约莫花信年华，手中把玩的长箸一甩，直接将书生手中的芡糕钉在了墙缝中。油纸包晃晃，却丝毫未散架。
　　“来就来吧，还装模作样买什么糕点。蔺霄，你还是这么矫情。”
　　被称为蔺霄的书生笑笑，丝毫未觉得被冒犯。
　　“怎么，想明白姐姐的好了？”关山娘挑眉。
　　蔺霄不置可否地作揖：“娘子的师弟李衎托在下带来口信。言——事关江河社稷，万望师姐相助。”
　　红衣娘子撇撇嘴：“那小子……他不是好好在蜀地做他的逍遥世子，能有什么事。”
　　“还请关山娘随我来。”
　　二人从百行酒楼的后门绕出去，七弯八拐后，推门步入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子。
　　而院子后方的屋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随手打开一个，满目金银罗绮。
　　正是祝清圆的宝箱。
　　-
　　被裴缨吓回去的祝清圆，躲进马车里。
　　明明是拿自己的东西，倒弄得像做贼。祝清圆一边碎碎念，一边埋头将小芍放置的女红小匣找了出来。
　　紧接着，价值数金的软垫就被祝清圆开膛破肚了。
　　她把软垫里层的素色绫抽出来，绷在绣框上，开始在重新上路的颠簸马车上刺绣。
　　紧赶慢赶，终于在晚膳时分做完了这块手帕。
　　天色将暮，其他人开始安营扎寨，生火弄炊。
　　她再次趁着黑乱跳下马车，寻找李行的身影，却发现他一直与那裴缨站在一处，急得祝清圆原地转了三圈。
　　最终祝清圆还是咬着牙跑了过去，不等裴缨开口便先发制人，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捧着那条手帕塞给李行：“给你。”
　　“你别误会，就那样的小口哨本小姐还看不上，不过是昨晚害你损失了一块手帕，还你罢了！”
　　说完便立马转身跑了。
　　李衎心情复杂：要不要告诉她，昨夜帮她擦脸的那帕子，其实是自己准备用来擦拭刀剑的。
　　但是他刚刚分明看见，她的手上满是针眼。想来是在山路行进的马车上刺绣所致。
　　还有她的裙角，勾破成这样了也没来得及换。
　　郎君缓缓捏紧了手中的那方绫帕，柔软熨帖，逐渐地将掌心罩暖。他深深朝小姑娘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刚刚被瞪了一眼的裴缨，怒气冲得比马还夸张，嚷嚷道：“她这算什么？自己还有婚约在身呢就开始勾三搭四，世子你放心，我这就帮你把帕子扔还给她，也好保您清誉！”
　　“站住！”
　　裴缨被呵斥住。
　　只见郎君背着火光，抽出裴缨刚刚抢走的手帕，微微敛目道：“她哭了你哄？”
　　“……啊？”裴缨瞠目结舌。
　　祝清圆不与他们一同用膳，李衎片了些炙羊肉，盛了碗枣汤给她。他们一行是北方口味，祝清圆不太吃得惯，于是饭后拿出小芍给她备下的干果蜜饯，嚼了几个。
　　甜味窜入舌尖，祝清圆惬意地弯了眼睛。
　　行路疲惫，饱食过后困意上头，祝清圆漱过口后便睡了，其他郎君也纷纷歇息下来。
　　然而今夜睡前，祝清圆忘了让人往自己车内的火盆里添炭，烧着烧着火便灭了。
　　如今虽然开了春，但往往比深冬还冷，再加上身处林间，马车又处处漏风。祝清圆不自觉地缩成一团，逐渐转换成了浅眠。
　　直到一阵诡异的声响将她闹醒，借着车顶夜明珠的柔光，她恍惚看到一个什么东西急速地在她塌边案几上窜来窜去。
　　“啊啊啊！”祝清圆本能地尖叫出声，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缩入角落。
　　“怎么了？”李行第一个举着火折子弯身进车查看。
　　紧接着车队后方，火把陆续点起。
　　祝清圆颤巍巍地指：“刚刚，那边有动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李行凑近看了看，只见祝清圆睡前虚掩的果脯盖子已经被掀翻，里头的果子也乱七八糟，不剩几颗。
　　再仔细看看，便发现了端倪。
　　他拾起案角上的一丝棕色毛发，捻之绵软易收尖，示意给祝清圆看：“无妨，一只松鼠罢了。”
　　可是不说还好，一说完祝清圆的反应更大了，差点就跳了起来，将身上那床恍惚间看到它窜过的锦被掀翻在地。
　　小姑娘一脸想哭：“我不要在这里睡了。”
　　打小祖父就告诉她，山间活物轻易碰不得，各个带毒。有些人与之亲昵、或擅食后，常常便会染病身死。
　　李行看了看她的车内，的确是一片狼藉。
　　火灭了，她的锦被用不得了，软垫也为了给他做帕子而被剪毁。再这么站下去怕要伤寒。
　　听闻动静老早赶来的史佰在车外感叹：“若不是贱内不便，姑娘本可以暂住我们那车。”
　　这一行，有车能安寝的除了祝清圆便是史佰夫妇、李行和裴缨。
　　如今史佰那边行不得，但给裴缨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将他们世子的车顶出来，因此他万般不情愿地开口：“要不……去我那？”
　　祝清圆抱着手炉接得也快：“才不要！”
　　裴缨一噎，暴脾气霎时就上来了，在他即将要说出“你爱住不住”时，谁也没想到，李衎开口了。
　　郎君冷清如松柏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去我那。”
　　◎最新评论：
　　【太可爱了】
　　【被子都不要了可还行（狗头
　　松鼠：我有毒还是你有毒？？
　　看看：嗯？去我车上睡你有意见？】
　　-完-

6、依赖
　　◎热汤一淋，香气四溢◎
　　祝清圆嘴巴微张，略有些惊愕。
　　但她到底也没再反对，低头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跟在李行身后，在其余人沉默的震惊中缓缓离开。
　　李行的马车不比她的小多少，只不过摆放朴素。
　　油灯点燃后，可以看见车壁挂着一件银鼠灰的大氅，但从未见他穿过。榻面整齐，三两杯盏扣于案几，不知饮过什么，使整个车厢散发着清冷的梅香。
　　他将那件大氅铺在榻上，隔绝他躺过的痕迹，又让人从祝清圆的箱子里拿出一床新的锦被。
　　很快车队再次熄灯，万籁俱静。
　　祝清圆和衣而卧，李衎斜靠在车厢外侧，两人之间只有薄薄一层纱帐隔开。
　　虽然没有生火，但她却觉得很暖和，不知是两个人挤在一处所致，还是身下的大氅毛料实在。
　　困意如山倒，很快里头传来小姑娘细弱的呼吸声。李衎抬眼，只见静谧柔纱后有一小鼓包，起起伏伏，意外的让人心安。
　　终是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祝清圆睁眼时只剩自己在车上，车外听到她起身动静的护卫，熟稔地给她准备好洗漱用具。
　　“嚯，这里也有。凌川，这不是你的玉佩吗！”
　　外头吵吵嚷嚷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一改往日纪律严明的景象。
　　“郎君，外头怎么了？”祝清圆好奇问。
　　“今早大家为了生火去捡树枝，结果发现到处都是被树枝掩盖的小坑，里头塞满了橡子果子，有的甚至还有铜钱、扳指，据说是松鼠昨夜偷偷埋下的。”
　　又是松鼠。
　　继而祝清圆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叫一声忙不迭地跳走，往自己那车奔去。
　　帘子一撩，触目惊心。
　　上好的金银刻丝妆花缎被豁开一条条，白釉海棠杯掀翻在地，玉魫兰好不容易长出的花头被残忍咬下，栽绒小毯也被烛油流了一地……
　　祝清圆霎时眼泪就止不住了，手是颤抖的，心是滴血的。
　　那些方才还津津有味寻坑的郎君们都被吸引过来，马车前凑成一堆，不由咋舌。与之相比，他们那点小玩意算得了什么啊。
　　直到李衎走过来，人群才作鸟兽散，他适时扶住摇摇欲坠的祝清圆，递给她纸笔，毫不慌乱：“少了什么画出来，我们帮你找。”
　　“嗯。”小姑娘抽抽搭搭，开始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
　　这一找才发现，她藏在妆奁里的祝家私章也不见了！
　　祝清圆强行把自己的声音憋回去，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是何物，难保有人不会起贼心。
　　于是她默默地将私章的形状画了上去，挤在一堆耳坠璎珞的图样间，倒也不扎眼。
　　画纸很快被分发下去，众人踏入密林细细搜寻。可眨眼间半个时辰过去，找到的都是他们自己丢失的东西。
　　祝清圆犹豫道：“其实，我有个办法……”
　　儿时她常与扬州府兵马都监的女儿玩闹，有一年她家哥哥送了她一只松鼠。祝清圆虽不亲近这些小兽，但也从此对松鼠的习性略知了一二。
　　松鼠藏果，向来多多益善，从未有足够这一说。且它们聪慧灵敏，藏下的东西，除了它们自己，也许谁都找不着。
　　于是祝清圆给它们摆了一出鸿门宴。
　　把那些刚从坑里挖出来的松果橡子、自己珍藏的栗子饼和糖渍山楂、还有闪闪发亮的南珠、玛瑙、金银。
　　将这些通通堆到空地上，又在外围浇上几步宽的胭脂水，颜色娇艳夺目。因周边没有任何能够跳跃的基点，它们势必要蹚过来才能拿走食物宝物。
　　所以到时只要顺着它们的足迹，便能一举捣毁老巢，鼠赃并获。
　　长易和其他小郎君们眼睛都听直了，妙啊。
　　陷阱布好后，众人便静静地散在远处，或躺或倚，装作午后小寐。
　　等待的时刻最是难熬，此时恰好薄春日暖，微风从林间吹来，带着赤松和古槲的沉沉冷香，让人心静倦懒。
　　昨儿个本就只睡了半夜，祝清圆坐在马车尾的阴影处的交椅上，手捧古卷，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迷瞪起来。
　　约莫过了快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等来了些许动静。
　　两边树上枝叶哗然，逐渐探出一二三四个小脑袋，它们观察了半晌，发现好似并无危险后，便蹭地从树干上蹦跶着下来。
　　其余几只都是目标明确的奔向糕点，只有一只腹部雪白的松鼠，转了几圈，小心翼翼朝那堆珠宝探出了爪爪。
　　就是它！
　　祝清圆立马精神起来，但也许是一动不动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她控制不住地往侧面倒去。
　　眼看手中的书就要砸落，惊跑松鼠，千钧一发之际，站在祝清圆身侧的李衎伸手搂住了她。
　　祝清圆的脸颊紧贴郎君的腰腹，凛冽的松雪幽气氤氲鼻尖。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儿时的芙蓉浦，磅礴大雨后，她站在阁子里打开窗，潮湿漫卷，思慕着脑海中眉目模糊的郎君，怦然心头。
　　那是她不知愁的年岁，是她阔别已久的安定，也是她再不复返的闺中旧梦。
　　祝清圆一下忘了什么松鼠，她想着，要是李行是她的亲人该有多好。她便再也不用自己一个人踽踽独行，撑着这未知的前路。
　　然而下一刻李行便松开了她。
　　郎君还是那样宠辱不惊的语气：“走吧。”
　　祝清圆小声地吸了下鼻子，突然任性道：“走不动了，你们去吧。”
　　“也好。”李行点点头，叫来长易和史佰陪着她。自己与裴缨等人追寻着松鼠的足迹进了密林。
　　也不哄哄她。
　　祝清圆心中竟有些生气，半晌，她起身吩咐道：“把我的马车收拾干净！”
　　她不要再在李行的车里住了，想来他也是巴不得她赶紧回去的吧。
　　一炷香后，郎君们热热闹闹地从林子里出来了。
　　其中一人手捧着一个木匣，去时还是空空如也，如今却是满满当当。而裴缨一脸生无可恋地提着一个藤枝编就的简易笼子，里头那只腹部雪白的松鼠端端正正坐在里头。
　　“怎么还把它带回来了？”祝清圆奇道。
　　有人嘴快答道：“谁叫它如何都不松爪！”
　　祝清圆这才看见，它两个前爪放在胸前，紧握着一个攒金丝镯，想来是上面嵌满的闪闪宝石吸引了它。
　　小松鼠气定神闲，蹲在笼里巍然不动。见祝清圆凑近瞧它，甚至还把乌黑的小圆眼转到了一旁，以示不屑。
　　小姑娘扑哧一笑，刚刚的烦闷霎时烟消云散。
　　李行这时开口：“长路烦闷，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将它养着。”
　　祝清圆却慢慢地止住了笑容，她第一下想的倒也不是祖父的毒物论，反而是小芍。
　　她痛恨自己弱小，因为护不住小芍而把她赶走，如今甚至连一只松鼠她也犹豫能不能将它保全。
　　路上自然一切好说，但是到了赵家呢？他们又岂会容许她养着。
　　祝清圆隔着绢帕摸了摸小东西的脑袋，说：“将它放了吧。”
　　接着又冲它笑了笑：“既然这么喜欢这镯子，便送你好了。”
　　跳出牢笼的小松鼠好像明白了什么，歪头看了祝清圆一眼，直至祝清圆再次朝它摆手，它才转身消失在了密林里。
　　没想到这一整日竟被几只松鼠给绊住了，眼见天将晚，李衎他们只好继续原地驻守一夜。
　　篝火熊熊燃起，郎君们有序地开始准备吃食。
　　祝清圆就这么看着，突然觉得夜色烟火那么温暖，于是她跑回车内将剩的所有果子都拿了出来，第一次在外和大家一块用膳。
　　卫队人数众多，祝清圆的果子显然不够分的。长易年纪小，又嗜甜，吃得最多。
　　祝清圆记得他，当初就是他跟在小芍身后忙进忙外，将马车给布好的。
　　她突然有些想小芍，便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这蜜煎金桔是小芍做得最好的。”
　　狼吞虎咽的长易差点呛住。
　　祝清圆才注意不到他许多，说完便自顾自地起身，转而去其他地方凑热闹了。
　　长易拈起最后一块蜜煎金桔，左右环顾四周后，飞速用油纸包了藏进怀里。
　　细细一看，耳尖竟不知为何地红了。
　　厨案周围一片热闹，据说是今日进林捉松鼠，顺带捕了几只兔子，打算支锅做一炉拨霞供。
　　另外还有附近溪流里捉的鱼，将羊肉细细切了塞入鱼腹于火上烤，做成酿鱼，鲜美无比。
　　让祝清圆没想到的是，李行看着这么清雅的样子，竟也会挽袖做庖厨。
　　他将浓酱刷在鱼身上，继而将炒得香气四溢的葱油羊丁混着软糯的米饭，塞入鱼腹。
　　修长有力的手指穿梭在各色小料间，叫祝清圆一时间竟不知哪个更诱人。
　　这端的拨霞供已经好了，锅内白汤汩汩，鲜茸嫩笋上下起伏，薄如蝉翼的兔肉片变成让人食指大动的云霞色。
　　祝清圆第一次没有在意盛肴的碗是不是金玉的，自己的坐姿是不是端庄无可指摘，只是全身心地享用一口热流、一份饱暖。
　　“辛味能食吗？”李行问。
　　其实扬州是不食辛的，但祝清圆此刻正在兴头上，她想着，干脆今朝便放肆一回，将两辈子都未尝过的好一并尝了。
　　于是她重重地点点头。
　　李行眼中闪现几分笑意，向一旁的史佰道：“再来一叠小料。”
　　祝清圆饶有兴致地撑头看去，只见史佰将姜、蒜等物放入石臼中，用力地捣成泥，又洒入胡椒、细盐，最后用热汤一淋，香气四溢。
　　史佰笑意盎然地将小碟递给她，然而当祝清圆低眉接过的一瞬间，整个人突然如坠冰窖，脸色兀地惨白下来。
　　她瞧见，史佰挽袖露出的腕间，一片白净。
　　可前世的史佰，手腕上分明有一块铜钱大的乌斑胎记。
　　作者有话说：
　　其中拨霞拱和酿鱼分别来自宋代的《山家清供》和《事林广记》
　　◎最新评论：
　　-完-

7、葵水
　　◎钱婆子咬咬牙，打算赌上一赌◎
　　这些人……究竟是谁？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场景，此刻在祝清圆的眼中已经诡谲歪斜起来。
　　“祝姑娘，怎么了？”史佰见她一动不动，屈身问道。
　　“我……身子有些不适。”祝清圆不敢看他，更不敢看李行，扔下话便跑。
　　史佰转头看看李衎，郎君朝他微不可查地摇摇头，他便装作无事发生，重新操忙起来。
　　祝清圆抱膝缩在自己的宅眷车内，心乱如麻。
　　突然，车壁被人轻扣几声，祝清圆抬头看去，只见一盘热气翻涌的吃食被人从帘帐外推了进来。
　　那人没有说话，放下食盒便走了。
　　祝清圆认得，那是李行的手。
　　她眨眨眼，将泪水憋回去，手举着根银针颤颤巍巍地拨弄了一下饭菜——针尖依然闪亮，这只是盘再丰盛不过的饭菜而已。
　　于是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入饭汤中，小声呜咽。
　　李衎站在车后，又一次听见小姑娘哭成这样。似乎每次与她相处，她都在哭，郎君拧着眉停了会儿，还是转身走了。
　　“世子，您怎么不吃？”易容成史佰的淮阳侯府亲卫杨义渠问道。
　　李衎晃了晃杯中的琼液，浅饮辄止，随后问裴缨：“蔺霄那处如何了？”
　　“说是委托关山娘，找了一户人家，伪装成送葬的队伍将那些银两垫进棺材里，如今正往蜀中那边送。”
　　他咽下一口兔肉，继续道：“粮草等物也已准备妥当，在汝丘更替，我们大约后日即可抵达。”说罢他突然瞄了一眼远处的宅眷车，又添了句，“前提是那位大小姐没有别的幺蛾子的话。”
　　这么算来，刚刚送去的晚膳她也该用完了吧。
　　思及此，李衎叫来长易：“你去看看她，把食盒拿回来。”
　　“是。”
　　少年跑得飞快，在车身处停了一会儿，结果转身又跑了回来，躬身道：“禀告世子，她……不理我。”
　　小郎君挠挠头，有些尴尬。
　　裴缨和史佰等人都抬头看李衎，静了半晌，只见他们的世子殿下还是起身往马车处走去了。
　　裴缨叹息：小姑娘有点厉害。
　　李衎轻轻撩开帘帐，发现案几上的晚膳分毫未动，已经失了热气，浮上一层腻人的油花。
　　祝清圆已经睡着，眼睫上还挂着泪，在烛光恍惚下碎点闪闪。她斜靠在角落缩成一团，孤苦无依的模样。
　　李衎想起昨夜她还躺在自己身侧，呼吸安稳起伏，舒惬祥乐。一个竹哨便心满意足、一只松鼠也能逗乐，明明展颜如此简单，又为何总是哭得如此伤心。
　　他弯腰步入车内，将人抱起，让她好好睡下。
　　小姑娘手中紧紧捏着祖父的那封托孤信，察觉到有人在替她掖被，迷迷糊糊又嘟囔了句“小芍……”。
　　李衎忽然叹息，这小姑娘也活得很不容易。
　　自己前世不慎一剑杀了她，而重生后又利用其来囤粮转将，暗度陈仓。若被赵家发现，两厢厮杀下，她恐怕要再次遭难。
　　他缓缓抚上祝清圆的鬓发，柔软似雏鸟新羽。
　　又过了几个瞬息，挥袖灯灭，郎君跳下马车，于夜色回眸。
　　外戚当朝，皇权旁落，他无法置身事外。只是这小姑娘，他忽然也想尽力保一保。
　　-
　　祝清圆次日醒来后，只觉得自己万分不争气。都危在旦夕了，还能熟睡一整夜。
　　她今日重新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着一路以来的草蛇灰线。
　　拜帖没问题，给她的饭食也没问题。行进路线虽然与上一世不符，但的确也是前往上京的方向。昨日祝家的私章他们拱手相还，甚至被松鼠偷走的珠宝都一个不少。
　　除了裴缨，其他人也都对她尊敬有加，甚至包括那个假史佰。
　　然后祝清圆突然想到一个沉寂在视线中良久的人——钱婆子！
　　在祝府别院的那一面，祝清圆便已经笃定，这就是前世掌过她嘴的钱婆子没错。如今想来，所谓钱婆子的病，不过是他们为了把她二人隔绝开来，所诌的借口罢了。
　　她得想法子见上钱婆子一面。
　　也许是昨日被松鼠耽搁了，于是今天车马疾驰，祝清圆根本就找不着机会下车。
　　就在此时，马蹄踢踏声响在身侧，只见长易骑在马上弯腰，隔着车窗的帘缝眨眼问她：“祝姑娘，世……咳，李行让我来问问，你身体好些没有？”
　　“无碍。”
　　祝清圆答完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叫住了长易：“哎！等会儿！”
　　她手忙脚乱地摊开笔墨纸砚，写了几句话，继而将小笺对折递给长易，道：“劳烦帮我转交给钱婆子。”
　　小郎君恭敬地接了，转身就交给李衎：“世子，要不要拆开看？”
　　李衎轻勒缰绳，侧头道：“不必，你让义渠盯紧钱氏即可。”
　　长易又匆匆将小笺交给队末的杨义渠，只见马背上下颠弄，杨义渠腹部用来填肥身躯的软布袋都快移位了。
　　长易憋笑：“史佰，你肚子歪了。”
　　杨义渠低头一看，赶紧伸手扯回来，一边假斥长易：“去去去！要不你来扮！”
　　两人插科打诨过后，杨义渠领着祝清圆的小笺，登上了囚禁钱婆子的那辆马车。
　　钱婆子手脚都被绳子缚住，钗环鬓乱，满脸死灰，随着车驾无力地摇晃。
　　杨义渠将字条拍在案几上，道：“祝家的那位找你。”
　　钱婆子斜眼瞥了瞥，只见上书：小女葵水至，腹痛难忍，还望妈妈缝制些月事布。夹层定要厚实些，若有纹绣在上更佳。
　　连日来未曾开过口的钱婆子终于张嘴了，她把手举起，漠然道：“绳子解开。”
　　“做甚？”杨义渠瞪她。落在钱婆子眼中，却是一个与自己丈夫八分相似的面孔在瞪她。
　　她冷笑一声：“你们半路上就杀光了赵家派去扬州的所有护卫，又绑了我当家的，如今还怕我跑不成。”
　　钱婆子用眼神指了指那小笺，道：“那小姑娘来事了，要我给她缝月事布，怎么，你要看着？”
　　杨义渠虽然是军营中人，平日糙惯了，但毕竟未婚娶，霎时便涨红了脸。默默给钱婆子松了绑，跳下车去。
　　他想着，布料针线没什么威胁，顶多再加把小剪，给她也无妨。
　　马车内，钱婆子面无表情地接过针线篮，内心却难掩激动。
　　这祝姑娘想必是发现了端倪！
　　月事布不比寻常的衣物，厚实和柔软最要紧，即便是宫中的贵人，也不会想着说在月事布上绣花。
　　但这些男人哪里懂。
　　她又强调夹层，又强调纹绣……钱婆子咬咬牙，打算赌上一赌。
　　杨义渠在马车外死死地盯着，生怕出现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但好在一路无事，一个时辰后，钱婆子便撩开车窗的帘子，主动招呼他。既没有在他进马车的时候突然行刺，也没有胡乱喊叫。
　　杨义渠先收缴了她的针线篮子，再接过她包好了的……月事布。
　　脸红红黑黑地想，该不该向世子禀告。
　　他思来想去，到底没好意思。但又怕钱婆子夹带私货，于是他偷偷溜到队末，在所有人的身后悄悄打开包袱，飞速扫了一眼。
　　都是布块，没有纸，也没有旁的东西，很好。
　　五大三粗的郎君赶紧胡乱把布巾裹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驾马到了祝清圆的车旁。
　　“祝姑娘，这是贱内交给你的东西。”
　　车窗内伸出一只小手，迅速地接了。完成任务的杨义渠立时开溜，却被世子用眼神叫住。
　　“你递给她何物？”
　　杨义渠眼神闪烁，语焉不详：“没什么，就……就一些小布条……”
　　一边宅眷车里的祝清圆，赶紧打开布包，将里头她根本用不上的月事布倒出，手捏着早已准备好的小剪将边线拆开。
　　她心跳如鼓，第一次做这么刺激的事，剪子总是对不准线端，哆嗦个不停。
　　一不小心，戳中了手，她没忍住痛呼，嘶了一口凉气。
　　然而下一刻，李行的声音便出现在车外：“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伤到了手。”
　　刚答完话，再一抬头，郎君便径直撩了帘子出现在她眼前。他看了她的手指一眼，皱眉道：“等我一会儿。”
　　祝清圆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不停冒着血珠，伤口不轻。好在她方才已经及时把月事布塞到了坐垫下，李行也并未疑虑她是如何伤着的。
　　世子跃然翻上马背，朝前头的裴缨和杨义渠道：“你们谁带了金疮药？”
　　裴缨立马低头掏袋，而杨义渠脸色怪异地缓缓问道：“殿下，你要那个做甚？”
　　“她流血了。”
　　杨义渠强颜欢笑，内心咆哮：可不是流血了！这玩意儿难道还能用金疮药堵上？
　　须臾，李行带着金疮药回来了。祝清圆一心都在那些还没拆完的月事布上，心不在焉地举着手，任李行给她包扎。
　　“不疼吗？”
　　“啊？”祝清圆神思被召回，正好瞥见郎君低头时疏清如玉的眉眼。
　　“难得没见你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完，小姑娘立马感觉到了疼，眨眼泪水盈眶，鼻头一红。
　　郎君哭笑不得，竟然上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缓声道：“好了。”
　　这一下倒真把小姑娘的抽噎给止住，挂着晶莹的泪愣在当场。
　　李衎暗自叹气，觉得从昨夜过后，自己就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只有杨义渠，坐在马上频频回头，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急如焚：世子殿下！您究竟在做什么！还不出来！
　　“你先出去吧。”祝清圆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蚕茧的手指，小声嘟囔。
　　“好。”
　　淮阳侯世子李衎，向来雍容不迫、淡然置物，第一次对旁人生出了愧疚怜惜的心思。
　　可他却不知，在他转身离去后的第一时间，他想保护的那个小姑娘便对着一一铺开的三块布，死死咬住了唇。
　　刚包扎好的伤口也被她捏紧拳头，以致重新渗出血珠。
　　只见月事布夹层的边缘，五个字连起来分别是：非赵、杀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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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丹砂
　　◎前行虽坎坷，金银好开路◎
　　裴缨觉得这祝家姑娘好似突然醒悟了，不再提那些有的没的要求，也不再与他们家世子过从甚密。
　　面对这个端庄克己的小千金，裴缨深表欣慰。
　　是以他们一行很快便抵达了汝丘。
　　汝丘地处三府交界，民风混杂，南北行客鱼龙贯之。祝清圆从车窗摇晃而起的缝隙间偷偷往外看，发现此处客栈繁多，街面上各个都像是赶路人——是个逃跑的好地方。
　　逃字说来简单，实施却难。祝清圆想了一路，也未曾想到合适的法子。密林郊外寸步难行，一切只能等到入城后再说。
　　但他们这一百车的宝箱过分扎眼，入城的这一路上，无数目光都探寻着飘来。祝清圆心中焦急，神思恍惚。
　　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祝清圆一行人的时候，有一户人家却浑然沉浸在自家的喜悲中，将祝清圆从“逃跑”二字中暂时解脱出来。
　　她倾身挽住帘子，好奇地朝那处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搀着满是病容的妇人，旁边还跟着位身形高挑的温婉姑娘，抵多二八年华的模样。一家老小正对着一位半老徐娘三拜九叩，涕泗纵横，感激不尽。
　　那位半老徐娘穿着花青色的衣裳，仿佛是个媒婆。因为祝清圆瞧见她临走前给那姑娘手中塞进一张聘书模样的红帖。接着又往那老翁的手里塞了个小木盒，不知装的是什么。
　　在祝清圆的认知里，即便是穷苦人家，也没有聘礼只给一个小盒子的道理。
　　就在祝清圆琢磨之际，那老翁赶紧把盒子打开，拿出一枚佛珠大小的药丸，掰碎后给那妇人服下。
　　此刻祝清圆的马车就快与他们相交而去，她赶紧扒着窗户看了最后一眼，只见刚刚还形容枯槁的妇人，几个喘息后，竟然面色红润起来！
　　祝清圆在马车内瞪大双眼，惊异不已。她想起自己从前看的杂书，里头的志怪故事中常有此事。原来世间竟真有这等高人，继而她又想到自己的重生，心中暗叹：是从前的自己过于肤浅了。
　　城内行进缓慢，紧赶慢赶，好歹在未时抵达了驿站。
　　他们人多，直接将这偌大一个客栈给包圆了。掌柜为了腾房，便将店内的散客们通通疏散，还贴心地为其找好下家。
　　祝清圆戴着幕篱下马车，站在大堂口惶惶惊惊，生怕被冲撞到，失了礼仪。
　　不过须臾，客栈内的人便散了大半，一个戴绀色小帽的跑堂臂弯挂着一个包袱，冲堂内的人问：“藏字号房的东西是哪位的？怎么还不收走？”
　　众人忙乱中抬头，见不是自己的东西，又重新归整起来。
　　便在这时，一个女声自门外传来，急步从祝清圆身侧掠过：“是我的，是我的！我来迟了！”
　　祝清圆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她在马车上看到的那献药的半老徐娘。
　　那娘子拿回东西，便转身再次出去，快走到祝清圆跟前时，不小心桌角勾了一下，包袱散开，里头的物什掉落出来。
　　祝清圆欠身，将滚到自己脚边的东西拾起来，是个小瓷罐，仅有鼻烟壶大小。
　　她从祝清圆手中接过瓷罐，低语道：“多谢姑娘。”而后匆匆离去。
　　祝清圆与她擦身一瞥，看到那娘子的包袱里有一本书，角页上翻，露出里头的字迹像是密文，祝清圆一个也未读懂。
　　这时李行他们也将车马尽数安置好了，客栈掌柜将他们往房间引。
　　客栈上房分别是天、地、玄、黄四间，在独栋的画楼二层，底下是个茶室。正好安排给祝清圆、李行、史佰夫妇以及裴缨。
　　上楼的时候祝清圆先行一步，抢先要了最侧边的屋子：“这间屋子两面有窗，我喜欢。”
　　她向来娇气，李衎他们习以为常，便由她去。因此竟无一人发觉，就在这说话的片刻间，祝清圆和默默站着的钱婆子已经交换了眼神。
　　于是紧接着，钱婆子径直走进了祝清圆隔壁的那间房。如此一来，李衎和裴缨只能顺势后移。
　　虽然祝清圆并未想好完全的逃跑计划，但总归离李衎裴缨二人越远越好。
　　祝清圆掩上房门，舒了一口气，给自己倒茶水喝。
　　然而低头将饮时，她却顿住了，看向自己的指尖——那是细细的朱红粉末，嗅之无味。
　　是丹砂。
　　祝清圆细细一想，也许是方才帮那娘子捡东西时染上的，原来那瓷罐里装的竟是丹砂吗。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怯生生传来：“姑娘在吗？给您送沐汤来了。”
　　“进来。”
　　小丫头捧着澡豆香薰推开门，身后跟了两个挑水的跑堂儿郎，热水往浴桶里一倒，霎时氤氲起来。
　　祝清圆伸展手臂，小丫头熟练地替其更衣，然后扶着她踏入浴桶，有条不紊。
　　“你时常这么伺候人？”祝清圆侧头问她。
　　“是。”小丫头细声柔气，“我八岁被掌柜收养，做不来重活，便只好去服侍店内来往的女眷。”
　　这么说来，她兴许也服侍过那个身带丹砂的娘子。
　　于是祝清圆试探问道：“先前……住在藏字号房的娘子，你知晓吗？”
　　“藏字号……那是柳仙姑啊！”小丫头歪头想了想，然后突然激动了起来。
　　仙姑？祝清圆也一愣。
　　小丫头看来对这柳仙姑很是敬仰，倒豆子似的给祝清圆介绍开了：“柳仙姑常住在城外山中，端的是菩萨心肠。不论谁遇上了什么事，只要诚心求她，必有回响。若是男子相求，仙姑或许还要考量一番，但要是女子，仙姑必定怜爱。”
　　“那你可知仙姑此次入城来所谓何事？”
　　小丫头到底年纪小，一说话就顾不上手头事，停了水瓢。祝清圆怕冷，只得将身子往水下缩，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着眼也不恼人。
　　“好像是城东豆腐铺的施姐姐将仙姑请来的。施姐姐可怜，家中只有母亲和外祖父，母亲还病了，看遍了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说药石无医。这才想到去请柳仙姑的。”
　　祝清圆想到方才在长街上看到的那幕，这便是仙姑救人了，真是神通广大。
　　自己也是女子，身陷囹圄，不知她去求仙姑，会不会得其垂怜，然后助她逃跑呢。毕竟李行他们手中文书拜帖俱在，报官无用，祝家虽在汝丘有商铺，但也都是升斗小民，如何帮她。
　　祝清圆咬咬唇，暗下决定。
　　小丫头帮她沐浴完后，她叫住人家：“你可知柳仙姑现在何处？”
　　“知道，掌柜替仙姑寻了隔壁的客栈住，今夜应当还在。姑娘可是有事求仙姑？”
　　祝清圆张嘴，突然想到她要是消失了，李行他们难免要盘问这丫头，便临时改话：“没事，只是方才换房的时候，在门口不慎与仙姑相撞，接着便捡到了三小罐丹砂。也不知道是不是仙姑掉的，还劳烦姑娘帮我问问。”
　　“好。”小丫头欠身离去。
　　沐浴过后祝清圆便一直没再出门，连晚膳都是在房内用的。祝清圆捧着书，坐立难安。
　　她不敢将话说得太明白，也不知道那柳仙姑能不能懂。
　　一直等到三更天，外头已是万籁俱寂，祝清圆只好失望地将窗户合拢，准备先行歇息。
　　然而一转身，却见恍惚油灯下一个绿衣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祝清圆的床边。
　　小姑娘吓得不轻，倒退几步，硬生生把尖叫吞下。
　　那娘子抬起脸来，正是白日里的柳仙姑，她道：“三罐丹砂，姑娘指的难道不是要我三更来？”
　　祝清圆嗫嚅嘴唇：“……正是。”
　　她还没想通这柳仙姑是如何不动声色出现在她房中的，只是本能地告诉自己，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于是娇怯的小娘子顺着身子一跪，十足十的柔弱，哀声道：“求仙姑救我。”
　　祝清圆半真半谎地将她被困的境况说了，没有牵涉到京城赫赫之名的赵家，也没有言说自己是身负巨财的扬州祝氏。
　　“也是个可怜人。”柳仙姑走向她，摩挲了下她的头顶，“我能带你走，但……”
　　祝清圆抬头，目光炯炯：“仙姑但说无妨！”
　　“俗世人，俗世事，前行虽坎坷，金银好开路。”
　　祝清圆一点就通，纵然是仙姑，也要打点俗物替她开路，钱财自然少不了。于是她赶紧抱了一盒碎银过来，递给柳仙姑：“待我成功逃离，自然会继续孝敬仙姑。”
　　柳仙姑一把收下，然后说：“那你今夜便随我走吧，将细软收拾好。”
　　“好！”
　　祝清圆赶紧拉开妆奁，先将行令和印章等物贴身放着，又捡了一身内里的单衣，一些银票、珠宝，捆成包袱，紧紧抱在胸前。
　　柳仙姑缓缓走到她身前，带着慈爱的笑意，在她颈后伸手就是一记掌刀。
　　祝清圆眼一睁，声都没来得及出，便晕了过去。
　　柳仙姑举着烛灯走到窗边晃了晃，须臾，一个身着葛衣，满脸髯须的男人翻身进来。
　　她把祝清圆交给那个男人，道：“你先带她下去。”
　　可那男人却不接住，咧嘴一笑，走到祝清圆的床边，对着抽屉里其他的金银珠宝想要下手。
　　“胡左使！”柳仙姑厉声叫住那个男人，“她身边那些郎君不可小觑，莫要留下蛛丝马迹。”
　　那胡左使啐道：“这小娘子这么有钱，真是浪费！”
　　男人将祝清圆绑在背上，脚尖一蹬，便顺着墙缝无声无息地下去了。柳仙姑紧随其后。
　　-
　　“啊！”
　　祝清圆看见柳仙姑突然面目狰狞，朝她劈来，立刻惊醒，喘息未定。
　　“姑娘，你醒了。”娘子带笑的温声传来，让人十分熨帖。
　　祝清圆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略显破旧的屋子，木床木柜都浸润这岁月的痕迹，想必用了很多年了。但桌上插着花，每个角落都没有灰渍，很是温馨。
　　而那笑着招呼她的娘子，正是祝清圆昨日在长街看到的二八姑娘，豆腐铺的施姑娘。
　　施姑娘给她打来热水净面，道：“是柳仙姑带你来的，听闻你被人劫持？”
　　“……是。”
　　祝清圆还未及笄，又是常年娇生惯养，懵懂的样子霎是可爱。施姑娘扑哧一笑，完全将她当作了自家妹妹。
　　“仙姑说，明日让你跟着我的花轿出城。”
　　“好。”祝清圆乖乖点头。
　　接着施姑娘又看了看祝清圆身上上好的织金缎、香云纱，道：“你的衣裳太打眼，怕是不行。”
　　她弯腰在自己的小柜里翻了翻，找出一身蓝花交领袄，递给祝清圆：“你穿我小时候的衣裳吧，是干净的。”
　　“麻烦施姑娘了。”祝清圆欠身。
　　“叫我姐姐便好。”她笑得温婉动人，让祝清圆很想扑进她怀中撒个娇。
　　“姐姐要嫁去哪里呀？”
　　可祝清圆的话一问出，施姑娘的笑便冰封在了脸上，眉梢挂满凄凉之意。
　　“新昌，拂晓庄。”
　　作者有话说：
　　没有灵异神怪！
　　◎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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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9、喜轿
　　◎必定异香满城◎
　　新昌是挨着汝丘的一个小郡，属豫州管辖。那里山峦连绵，不通水陆，多有绿林好汉或隐士高人蛰居。
　　柳仙姑所在的山头，也在新昌郡内。
　　可那拂晓庄是什么，祝清圆便不清楚了，她疑惑地看向施娘子。
　　施娘子低头反复地捋着衣裳褶皱，轻声道：“拂晓庄是拂晓县县丞的家院。那些人原是山匪出身，打家劫舍积攒了不少银钱，恰逢豫州招安，他们便花钱买官，摇身一变成了县丞。”
　　凭着这番话和施娘子的神情，任谁都知这不是一桩良配。
　　祝清圆想起长街上那一瞥，小心翼翼问道：“是……柳仙姑为姐姐牵来的婚约吗？”
　　施娘子摇摇头：“是我求仙姑的。母亲的药价值千金，只有拂晓县丞愿出。”
　　人生在世，种种无奈，仙姑毕竟也不是真的仙姑，做到如此，已是足够了。
　　施娘子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她重振心绪，冲祝清圆一笑：“一整夜过去，你该饿了吧。我去给你煮豆腐粥！”
　　此时城内已然天光大亮，熙攘嘈杂的人群声从街面上传来。施家豆腐铺不似高墙大院，祝清圆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清晨的市井气息，心神愉悦。
　　可城东的元兴驿站却即将陷入一片狂风骤雨。
　　当跑堂小郎君第三次前去向李衎禀告，说那位小娘子似是还未睡醒的时候，郎君端着茶盏的手不动了。
　　李衎拧着眉上楼查看，还未扣门，便察觉到里头有风溢出，于是顺势将门一把推开。
　　众人愕然，但随即，空空如也的房间便止住了他们的惊呼。
　　人不见了，窗开着。东西摆放都整齐，甚至妆奁里还有没拿走的珠宝首饰。
　　“史佰。”李衎把人唤来，问，“昨夜可有听到什么？”
　　“……没有。”
　　杨义渠也很紧张，虽说他功夫不如世子和裴缨，但不至于连个小丫头的爬墙声都听不出。可昨夜，真就一片寂静啊……
　　元兴驿站的掌柜更是战战兢兢，小声道：“不会是被人掳走了吧？”
　　“裴缨，你去马车里看看她祖父的托孤信在否。”
　　“是。”
　　李衎将身子转向掌柜那处：“把昨日见过她的人都叫来。”
　　几个小跑堂齐刷刷排在郎君跟前，李衎皱眉问：“昨日谁服侍她沐浴的？”
　　“是小女。”掌柜从后面再次钻出来，“可是孩子还小，昨夜又染了风寒便一直睡着，不可能劫走比她还大的姑娘啊！”
　　“你放心，只是问问她们昨日有没有说过什么。”
　　掌柜夫人将小女娃带出房间，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眼神也很迷茫。
　　李衎蹲下身，尽量和颜道：“昨日，你帮那位姐姐沐浴的时候，说过话吗？”
　　小孩摇摇头，又点点头，瑟缩道：“我记不清了……”怕是已经烧糊涂了。
　　恰好此时裴缨也从马车处赶了回来，他冲李衎摇摇头。
　　房内他已然翻看过，没有祝老的那封托孤信，马车里也没有的话，那只能说明，是祝清圆自行离开的。
　　可她为何突然要逃？李衎转过身，看了一直缩在人群角落里的钱婆子一眼。
　　钱婆子赶紧低下头，打了个寒颤。
　　-
　　很快便从清晨到了掌灯时分，祝清圆与施娘子相谈甚欢，甚至还一块酿了一板豆腐。
　　而施娘子的外祖一直在屋内照料施娘子的母亲，并未出来用膳，是以祝清圆也没能见到他们。
　　“姐姐早些歇息吧，不管如何，明日都是你的出嫁之日。”祝清圆撵着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娘子去睡觉，略有些滑稽。
　　“那你呢？”
　　“我先送姐姐出嫁，然后……”说到此处，祝清圆突然愣住了。
　　然后要做什么，她好像并没有主意。
　　她总是这般没长进，两世下来，还是一片前路茫茫。诗书歌赋也好，琴棋女红也罢，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却从没有人教过她，一介女流，该如何安身立命。
　　惩治祝府的恶仆她都尚且提心吊胆，就算是到了赵家，也难保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祝清圆忽然有了几分退缩，也许是今日在施家过于舒惬，她有些想念小芍了——自己为何非要去赵家退婚，她便是直接逃了，和小芍买个小院，一起共度余生，也未尝不可。
　　可好不容易重回她手的祝家家财怎么办？赵家岂会放过。若是重来一世还将家财拱手相让，祖父又是否会怪她。
　　祝清圆一时间心乱如麻，但不想让施娘子担心，便强撑着笑了笑：“然后仙姑自会为我安排啊，姐姐不必担忧。”
　　为了驱赶此刻的气氛，祝清圆又道：“我知晓一个法子！用五谷研磨的粉末拌匀了敷在脸上，第二天醒来肌肤滑嫩雪白，光彩照人。姐姐先躺好，我去做来给姐姐试试！”
　　施娘子任由她上蹿下跳，笑着躺下。可能是累了一天，不知不觉竟真的睡着了。
　　祝清圆捧着小碗进来的时候，发现她呼吸缓缓，便放轻手脚，小心翼翼地将其新制的养颜膏抹在施娘子脸上。然后给她盖上薄被，想了想，又把自己穿来的织金袄也给盖上，这样会更暖和。
　　坊间人家都睡得早，不过戌时，便已是四野悄然。
　　祝清圆吹熄房内的蜡烛，蹑手蹑手去院外井中盛水洗碗。可等她重返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走前明明关好的房门支开了一条缝。
　　她一愣，慢慢将耳朵贴近房门。恰巧房内有说话声浅浅传来，是个男人。
　　那人小声咧咧：“脸上糊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另一人道：“别管这么多，扛着走便是了。”
　　“万一弄错了怎么办？”
　　“你没瞧见她身上这衣裳？错不了。”
　　衣裳？施姐姐身上盖的是她的衣裳，祝清圆霎时整个身子都麻了，这两人是冲她来的？
　　她也不敢妄动，里头两人还在低语。
　　“就算错了也无妨，教主要的是完璧之身的女子。要不是柳姑已经收了拂晓庄的钱，这二人都得带走！”
　　“你还别说，这小娘子皮肤滑腻，等扒来炼丹，必定异香满城。届时教主说不定还要奖赏你我二人。”
　　扒皮？！
　　祝清圆心中大动，打了个激灵。
　　里头的人功夫不浅，立马听出外面有人，未等祝清圆喊叫逃跑，便将其一招打晕。
　　“她怕是听到了方才你我的谈话，怎么办？一起带走？”
　　另一人阻止道：“拂晓庄明日还等着要人，让柳姑处理吧。”
　　第二日，祝清圆在一片锣鼓唢呐声中醒来。
　　一睁眼，便是柳仙姑那张吊眉三角脸，昨夜听到的那些话点石火光般闪现在祝清圆脑海，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往墙角瑟缩起来。
　　柳仙姑见她这般，便冷哼一声：“你果然都知道了。”
　　祝清圆咬着唇问：“你要作甚？”
　　“你比那施小娘更娇艳，想必拂晓庄会很满意。”柳仙姑俯身拍拍她的脸，不知使的什么法子，祝清圆竟然立刻便无法动弹了，话也说不出。
　　她只能瞪大双眼，豆大的泪珠伴着恐惧一滴滴砸落。
　　“算你命大，否则过几日被扒皮丢进炼丹炉的人就是你了。进了拂晓庄也不必想着逃跑，任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们涂山教也能把你抓回来。”
　　涂山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祝清圆本以为上辈子的自己足够惨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所在，与之相比，那些宅院里的勾心斗角又算得了什么。
　　祝清圆像一尊傀儡般任柳仙姑摆弄，她给祝清圆描眉点唇，换上鲜红的嫁衣，再盖上红盖头。
　　门外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而祝清圆的眼前只有一片红，像昏昏的霞光，也似前世死前，覆在眼睫上的血珠。
　　柳仙姑搀着不能说不能跑的祝清圆缓缓走向喜轿，唢呐声愈来愈响地灌入耳中，没人知道盖头下的新娇娘已经被换了一个。
　　只有倚在门边的施娘子的病母，略有疑惑，女儿怎么忽然变矮了。
　　喜轿一路吹吹打打地出了城，抵达拂晓庄时已近黄昏。
　　祝清圆能感觉到自己被扶到了床沿坐着，此时柳仙姑给她封住的经脉也慢慢化开了。
　　“水……”
　　她张嘴试着出声，紧接着身边便有人走路倒水的声音传来——果然有人看着她。
　　那人端着茶杯从盖头底下递给她，手指粗胖，略带浣洗过衣物的清香。应该是这拂晓庄的下人。
　　拂晓庄的人不必害她，因此祝清圆将茶水一饮而尽，压了压一整天未进食的肚腹。
　　“柳仙姑呢？”
　　那女使粗着嗓子回祝清圆：“仙姑在外厅吃喜宴。”
　　这下人一板一眼，祝清圆知晓自己多说无益，便开始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房外人走动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许是喜宴快散了。
　　七七八八个醉醺醺的郎君簇拥着新郎倌朝喜房走来，祝清圆听到声音，紧张地捏住了袖摆。
　　“韦县丞！恭贺韦县丞得偿夙愿啊，哈哈哈哈哈！”
　　“真不让我等进去瞻仰瞻仰豆腐西施的美貌吗？”
　　外头的污言秽语如数传入祝清圆耳中，那位传说中山匪出身的韦县丞终于张口了，声如洪钟：“周通判可别再笑俺了！俺娶个媳妇不容易……”
　　“大当家的！交杯酒已经备好了！”说话的大约是那韦县丞的手下。
　　但祝清圆没料到的是，那大汉竟然张口就把自己下属骂了一顿：“叫什么大当家！你当我们现在还是山上的土匪？当着通判及各位大人的面尽丢老子的脸！”
　　“是，大人……”
　　祝清圆有些好笑，没想到这韦县丞不止身被招安，连心也归顺了。这种对上恭敬，却鲁莽粗笨之人，祝清圆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施姐姐待她极好，却因为她被绑进了那样一个邪魔鬼窟样的地方。如今既有一线生机，祝清圆便决定放手一搏。
　　她将背挺得笔直，绣鞋不露裙面，双手交盖于膝上，连呼吸都平稳有序。
　　那韦县丞就在此刻跌了进来，将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手里端着交杯酒，一路傻笑向祝清圆奔来：“媳妇儿，我来了！”
　　然而就在他一把掀开祝清圆盖头的同时，猝不及防地被床上的小娇娘重重扇了一耳光：“放肆！”
　　小娘子唇红齿白，竖眉杏眼，薄怒中带着不容置喙的贵气，好似京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妇。
　　气壮如牛的韦县丞捂着被打红的脸，看着这素未谋面的小娘子，整个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涂山教灵感来源于明朝的闻香教
　　◎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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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0、娇娇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但韦义，堂堂山匪出身的县官老爷，当然是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他叉腰怒目，声如洪钟：“你谁啊！俺的娇娇呢！”
　　娇……娇？
　　祝清圆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娇娇是施姐姐的闺名。
　　但她自然也不能怯场，依旧端着姿态，道：“我还要问你，我堂堂官家太傅的孙媳、皇后娘娘的侄媳，怎么忽然就成了你小小一个韦县丞的新妻？”
　　官家、太傅、皇后，这几个词连着砸下来，韦义整个人又懵了：“你你你，你说什么？”
　　好在赵家的拜帖和婚书这类重要的东西，祝清圆一直都是带在身上的，且她贴身藏在单衣的里侧，连给她换喜服的柳仙姑都未曾发现。
　　小姑娘在韦义进房之前就背着看守婆子将它们拿了出来，这会儿正好气势汹汹地从大袖里再度掏出。
　　韦义恍恍惚惚地接住，将那缂红描金的八折贴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印章罗列上头。虽然看不懂，但还真像那么回事。
　　“来人！”韦义高呼，“把沈军师请来。”
　　祝清圆一直坐看那莽汉挠头又哈气，略有些滑稽。不多时，他们口中的沈军师便到了，身形削瘦，头顶布巾，一介中年书生的模样。
　　沈军师从韦义手里接过拜帖和婚书，小心翼翼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看祝清圆，神色逐渐稳重起来。
　　他朝祝清圆作揖，恭敬问：“姑娘，我们拂晓县地僻人微，恐不识物，可否容我拿出去给诸位大人看看？”
　　祝清圆点点头：“须得给我完好送回。”
　　“是。”沈军师连忙捧着此物往外走，韦义紧随其后。
　　所幸喜宴刚刚收尾，人还没有全部走光，沈军师在一片杯盘狼藉中眼尖地瞧见了汝丘郡的岑太守。
　　岑太守是规规矩矩的文人，不堪烈酒，此刻正窝着身子在角落里吐秽。本就头昏脑涨的他却突然被人一把薅起来。
　　韦义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问：“岑太守快给俺看看，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
　　接着就是夺目的红锦展开在他眼前，反光刺目，岑太守眯着眼睛一瞧，顿时就醒酒了。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脸都快贴上那个章印了，然后抬起脸来，极为严肃地问：“这东西哪来的？”
　　韦义胸无城府，张嘴就要说实话，却被沈军师先声夺人：“我们夫人在路上捡的。”
　　“在哪里捡的？在下能不能见见夫人？”岑太守说完便自觉不妥，连忙改口，“或者可否将此物交予我？”
　　韦义立马摇头：“那不行，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岑太守跺脚叹气：“唉！罢了！你可千万给我收好了！”
　　说罢他便两脚生风，若车轮腾卷般奔了出去，催促着马车转眼就消失在官道上。
　　韦义眨巴眨巴眼：“老沈，所以这东西，是真是假啊？”
　　沈军师微微敛目，好脾气道：“是真的呢。”
　　-
　　喜房内，一炷香后。
　　祝清圆与韦义分庭对坐，久久无言。
　　终于，韦义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俺的娇娇被涂山教的人抓走去扒皮炼丹了？”
　　说着大块头还红了眼圈，捏紧拳头猛然砸向桌面，大吼道：“欺人太甚！”
　　桌上的喜果翻飞四溅，合卺酒也双双被震倒，洒了一地。澄澈的酒液沾湿红绸布，留下的深痕像是美人泪。
　　祝清圆跟着酒杯一块抖了一下，抬眸看着韦义庞大的身躯，在凳子上小小一团，霎是无辜可怜。
　　她的眼睛唰的也红了，眼泪啪嗒着掉。
　　韦义手足无措：“你哭啥？俺又不是在凶你。”
　　小姑娘只是感动得泪光盈盈，没想到一介莽汉竟如此情深义重。
　　韦义不懂小姑娘家家的百转千回，他皱眉朝外喊：“大胜！召集兄弟们，抄家伙杀上绵山！”
　　“大人且慢。”沈军师适时开口，“绵山重峦叠嶂，瘴气横生，涂山教又地处险峻，易守难攻。”
　　他定定地看向韦义：“我们人手不足。”
　　韦义暴躁地啐道：“那俺也要打！”
　　沈军师扶额，正想着如何劝解这位怒火难自抑的莽汉时，身旁一直默默不语的小姑娘突然眨了眨眼：“可涂山教并不知晓你们人手不足呀。”
　　二人皆朝她看去。
　　祝清圆继续道：“我们此行并不为剿灭涂山教，只是为了将施姐姐救出。夜色沉沉，若声势浩大，想必他们也不愿与韦大人起冲突。”
　　沈军师是个聪明人，听完此言即刻便明白了八分——兵者诡道也。
　　没想到一介女流也能熟读兵书，他重新审视起了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继而俯首求问，十分恭敬：“那姑娘待如何？”
　　祝清圆轻咬嘴唇，沉吟道：“先将拂晓县能召集的人都召集起来，让百姓混入兵卫之间，每人手举火把。山间树多障目，涂山教只能看到人数众多，却看不到都是些什么人。”
　　“至于如何召集他们……”
　　祝清圆垂眸思忖，脑中将早前施姐姐告诉她的话过了一遍——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传言涂山教的教主许生年逾二百，却形貌未改。一百多年前，有一只涂山九尾白狐，为报恩，自断一尾送予许生。
　　许生得了狐尾，初觉无用。一次炼药的过程中，不慎将狐尾坠入丹炉，霎时青烟袅袅，满山异香。从此经过这鼎丹炉炼出来的药，都有了生死人，肉白骨的效用。
　　历经百年，涂山教不断壮大，盘桓于绵山，被周遭百姓奉为仙使，又敬又怕。
　　因此决计不可告诉百姓，他们此行是去与涂山教作对的。
　　而施娘子为救母而嫁人的事，坊间又人尽皆知……
　　祝清圆突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眼眸亮亮：“便说，韦县丞的新夫人孝心拳拳，想召集坊间的身强体健者，一并向涂山教请愿，以祈祷母亲安康，随行者每人可赏五百钱。”
　　小姑娘对平头百姓的生活不甚了解，只按着原先祝府下人们的月钱来衡量。不知晓五百钱已经是三四口人一月的花销了。
　　连韦义这等糙汉都瞠目结舌：“五……五百钱？”
　　这岂不是要把他的拂晓庄整个掏空！
　　“五十钱足够。”沈军师全心谋事，赶紧打断祝清圆与韦义两人的对账，催着韦义道：“大人快些传令下去，进山路远，我们须在天亮前完成此计。”
　　他顺带将祝清圆的计划补全：“届时大人与诸位武艺高强者在前，威胁涂山教众人，说他们送来的人不对。”
　　紧接着下一瞬，祝清圆也被推出了房门。
　　沈军师颔首：“姑娘，对不住了。若要让涂山教相信韦大人是因为换人而怒，您就必须在场。”
　　拂晓庄众人各个矫健，手脚麻利，祝清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再度带走。
　　大约一炷香过后，拂晓庄门前便涌现了密密麻麻的人潮，有韦义作为山匪时的旧部、拂晓县能调动的兵卒、也有为了五十钱而来的布衣。
　　如此一来，竟足足凑齐了五百余人，浩浩荡荡往绵山赶赴。
　　而祝清圆被提溜到最前头，由韦义带着。
　　如今距祝清圆从扬州启程，已有半月，立春过后草木萌动，绵山路径两旁也早没有了积雪。
　　再加上举着火把，一众郎君们行路急促，祝清圆汗珠阵阵滚落，浸湿了襦襟，脸色绯红，喘息不止。
　　“我……我走不动了……”
　　韦义诧异，提眉道：“可这才走了不足两成。”
　　“不然我找几个手下扛你？”
　　祝清圆侧头看看身边这几个高耸粗犷的大汉，破布身上裹，髯须浓密得看不见嘴，鼻子往外冒粗气。
　　像是市井小铺贴的门神，还在泥里滚过一圈的那种。
　　小娘子吓得眼圈红红，赶紧抬腿自己走。
　　众人一点点往山腹移进，祝清圆已经觉得自己开始眼冒金星，再走下去就该晕了。大红的绣鞋已不能看，水也不敢多喝，怕到时更衣不便。
　　做英雄着实太难了。
　　就在祝清圆这么东想西想之时，他们也终于踏入了涂山教的领地。
　　一座六角飞檐的牌楼掩映在两山夹缝处，却看不清里面，不知是雾气还是瘴气在周身萦绕。
　　牌楼前头立着两尊石像，像是婀娜侧卧的白狐，被枯叶长草掩了大半。再加上牌楼前百姓供奉的香烛花饼，过山风一吹，似还带着熏香的气息。
　　又森冷又香甜，好似抛入幽井中千年的妆奁。
　　祝清圆霎时燥热不再，连后头一直细细碎语的百姓们也安静下来，数百人的呼吸绵长悠远，仿佛已身不在人间。
　　韦义此时掏出一根麻绳，对祝清圆道：“得罪了。”
　　而后把她捆了个结实。
　　-
　　与此同时，汝丘太守府。
　　岑太守浑身冷汗跪在自家正厅，不懂自己明明是将邸报发往上京的，却为何招来的是这位殿下。
　　更何况邸报内容不过是赵太傅孙媳，一介女郎的踪迹罢了。
　　“岑太守该明白，是赵家保你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郎君坐于厅堂正位品茶，长眉入鬓，质冷骨峻，却给人乌云压城般的惧意，清贵之下暗藏雷霆。
　　这般人物只有一个——一直驻守在蜀地的淮阳侯世子李衎，当今圣上的亲外甥。
　　岑太守眼观口，口观心，方才喝的酒也早都化作汗水散了个干净。
　　半晌，他哆嗦着唇：“在下今夜只是去吃了趟喜宴，什么都不知道……”
　　李衎淡淡道：“如此甚好。”
　　裴缨则顺势在他嘴中塞入一颗药丸，笑言：“太守大人该知道西蜀邪物众多，望大人惜命，不该说的可千万别说。”
　　“是，是！”
　　岑太守一劲地磕头，直至那位世子率人离开府邸，他才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
　　须臾过后，郎君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拧眉望了望那虚远深山，翻身上马，朝西北方疾驰而去，乌发玄衣在朦朦夜色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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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2.gif?var=20140327">晋江潭水深千尺，不及火箭炮砸你情~】
　　【撒花】
　　-完-

11、雨水
　　◎没有退路了◎
　　“抓住它。”韦义将绳头塞入祝清圆手中。
　　她的双手被缚于背后，绳子粗粝，摩擦在颈侧和手腕裸露的肌肤上分外难受。
　　韦义小声告知：“若有危情，你用力一扯绳子就散了。”
　　祝清圆乖巧地点头。
　　紧接着韦义就眼睛一瞪，冲涂山教的牌楼破口大骂：“拜狐狸的你们给俺滚出来！”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祝清圆脸色一变——沈军师难道没有给他说明情况？
　　韦义这样一吼，不止涂山教的人被惊动，后头的百姓们自然也瞒不下去，那施姐姐日后的名声怎么办！
　　祝清圆转头朝后看去，发现人群中果然躁动起来，得亏还有兵卒压着，才没出大乱子。
　　却也堵不住百姓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不是祈福请愿吗，韦县丞怎么忽然吼起来了？”
　　“不知道……快看，好像有人出来了！”
　　牌楼深处隐隐约约现出几个人形，头束纶巾，衣袂飘飘。众人都抻着脖子朝那处看去，只有队尾一个獐头鼠目的后生，名唤余伍，他本就是县里有名的游手好闲之辈，答应上山也是为了那五十钱。
　　大抵下流之辈都油滑得很，余伍咂摸片刻，觉得可能不妙。于是将手中的火把交给身边人，道：“帮忙拿拿，我去旁边解个手。”
　　余伍转身溜之大吉，却丝毫不知没了火把的自己，逐渐迷入瘴气，走错了方向。
　　而那头，柳仙姑带着两名弟子现身，瞄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祝清圆，明知故问地笑道：“韦县丞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啊？”
　　“俺给了你们一千两，要的是汝丘豆腐铺的施娇娇，你们却拿她来搪塞老子！”韦义大刀往地上一插，气势十足，“把娇娇给俺，不然今晚就灭了你这涂山教！”
　　柳仙姑自然看得见韦义身后，这蜿蜒到看不见尽头的火把与人群，心中说不慌是假的。
　　但此刻教主已经将施娇娇等人带入了地洞，谁人敢去打扰？
　　“韦县丞消消火。”柳仙姑笑笑，“这位姑娘难道不比施家娘子更美？”
　　韦义最讨厌的就是和人用嘴皮子争来推去，他正皱着眉打算挥刀威胁时，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厉声尖叫，划破沉夜。
　　“死人啦——死人啦！好多……好多死人！救命……跑，跑啊！”
　　方才偷偷溜走的余伍一路上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多亏了这蜿蜒的火把，像是一条火龙，带他侥幸走出瘴气，否则他这一逃，还不知要去往何方。
　　柳仙姑闻声脸色亦变，足尖一点跃起，坐在弟子的肩头朝远处望去。见那人是从晾月谷方向钻出来的，心中大惊，也顾不得韦义了，连忙招呼另一名弟子。
　　“快！传言左右使！围住教坛，任何人不得出入！”
　　韦义和祝清圆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而余伍逃出来的地方，那处的队伍已经完全乱了。
　　有人不停问余伍看到了什么，但他惊魂未定，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一位老屠夫，拨开人群，一把握住余伍手中的那根竹杖。
　　老屠夫手唇抖索，这竹杖，是他数月前失踪的小女儿的东西！女儿自出生便是跛脚，从小到大的竹杖都是他亲自给削的。
　　老屠夫在拂晓县辈分高，沉着声手一挥：“进林子！”于是大批民众便举着火把一哄而上。
　　柳仙姑焦急万分，拔出匕首便要前往拦截，只是她前面的都是韦义及其部下。
　　山匪悍勇，一见寒光自然该拔刀的拔刀，该出拳的出拳，祝清圆急忙往角落里退。
　　而那边的百姓和部分兵士急匆匆跑进密林，终于看到了余伍所说的死人。
　　只见有一条他们以往从未看到过的小路隐入崖体，拨开树枝一看，竟然有个可容人经过的小洞，穿过去后才发现里头是两座山谷的凹地。
　　石地平坦，月色如练照耀下来，白骨嶙峋，层层叠叠。
　　饶是连老屠夫这般见惯了骨肉血腥的人都不由连连后退。
　　除却一具接一具的尸骨，还有许多死者的随身物什被归拢一处，触目恸心。
　　“踏平妖教！替□□道！”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可谓是一呼百应。这一刻过后，他们便不再分兵、民还是匪，转身离开这乱葬岗，群情激愤地领着这五百余人朝涂山教内冲去。
　　血战一触即发。
　　祝清圆整个人都懵了，又惊又怕，眼圈红通通，哭都不敢哭出声。她还不明白怎么就真的打起来了呢。
　　就在她想自己解开绳子的时刻，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薅住后衣领，提了起来。
　　那人似是轻功了得，带着她也能轻松腾跃，祝清圆害怕得紧闭双眼。不过几个瞬息，她便已经远离了牌楼前的刀枪剑戟，来到了一个石洞里。
　　那人走到她面前，掐住她的下颌，满脸髯须遮住了几乎半张脸。若是祝清圆那夜没晕便能知晓，这就是当时将她从元兴驿站带走的胡左使。
　　这小丫头有钱得很，柳姑婆怕这怕那，他老胡可不怕。大战过后教主必然大怒，可若是他到时候能借花献佛，讨得教主欢心……
　　“小丫头，乖乖呆着。”他拍拍她的脸，笑得吓人。
　　祝清圆大气不敢出，乖乖点头。
　　胡左使看祝清圆本就被绑着，再加上前方战况逼人，竟没再检查一番，便直接转身走了。
　　等到胡左使完全消失，祝清圆才蹑手蹑手站起身来，朝洞口试探地走去。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探出小半个头才发现，这石洞是悬空在峭壁上的。离底下的栈道约莫一丈高。难怪带她来这里的男人连个守卫都不安排。
　　所幸她有绳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毙。
　　祝清圆按照韦义所说将绑在身上的绳子扯开，扭了扭手腕，将绳子一端绑在洞口凸起的石块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身子背对着洞口，手脚并用地慢慢往外退。
　　风并不大，她却觉得自己像一朵悬崖上羸弱的五瓣花，随时有消散的危险。
　　殷红的嫁衣被挂得破破烂烂，早就凌乱的鬓发卷拂着自己的眼睫与嘴唇，却也无法腾出手去拨弄。
　　祝清圆咬着牙，使上全身力气去够脚下能蹬住的山缝，扯着绳子的手心也被划出血珠，每碰一下都生疼。
　　最后脚终于落在栈道上的时候，竟像踩在羊毛上一样虚软。她紧靠在山壁上惊魂未定。
　　小姑娘抬头望望天，星移巨门，不知不觉竟已丑时了。
　　西北方火光冲天，厮杀叫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不知这场战事会维持多久，她得赶紧找到施姐姐，一起逃出去。
　　祝清圆扶着山壁，踉踉跄跄地沿着栈道奔跑。所幸涂山教的人都在外御敌，她这一路才可平安无事。
　　绕过栈道，踩下云梯，祝清圆大约是来到了涂山教的大本营。连绵的高脚竹楼扎在峭壁边缘，底下百米是墨色的深潭，倒映着月影，却纹丝不动，像是巨兽的大口。
　　不知为何，祝清圆很自然地觉得，涂山教的重地一定就在这水潭周围。她抿紧嘴唇，顺着交错的竹梯一点一点往下爬。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夜，在四面包裹的山谷中久久不息。吓得祝清圆差点踩空。
　　这是姑娘家的声音。
　　祝清圆循声前往，果然在山底发现了一扇半遮半掩的石门。她无力推开，但这石门并非严丝合缝，里头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来。
　　她屏住呼吸，发现里头除了啜泣便是惨呼痛哭，此起彼伏，至少有十数个女子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想必施姐姐也一定在其中。
　　里头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祝清圆也不敢细想，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顺着缝隙飘来，连炼丹的药味都压制不住。
　　她不禁胸腹一阵翻涌，赶紧转身逃离。
　　祝清圆顺着原路返回，她得回去找韦义，让他率军来突破此处救人。
　　她狂奔在月下的栈道上，身上处处伤痕，一边哭一边跑，而兵戈剑戟声也愈来愈清晰。
　　祝清圆不敢前往正门的牌楼，咬咬牙决定从侧边的林子里钻出去。直到她出来后，她才明白这场战事早已经不是她能参与的了。
　　十步一人倒在林子中，有的还留着命，在朦胧地呼救。她好似重新回到了上一世宫变的那天。
　　晨起皇后娘娘还召她入宫叙话，说是为她备好了大婚的喜服，来看看合不合身。
　　可当她在鸾宫偏殿准备更衣时，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娥却突然闯了进来，一把掀翻她的喜服，塞给她一身凤袍，勒令她穿上。
　　她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此时又有人闯进来，却被大宫娥一匕首杀了。
　　那是祝清圆第一次直面杀人。
　　她尖叫出声，终于还是听话地将凤袍穿上，被宫娥拉着离开。一路上经过的花园、长廊、墙根，处处尸横遍野，血在砖缝中蜿蜒。
　　“姑姑，大魏要没了吗？”她哭着地问宫娥。
　　那女使将她大力推入金殿，微微一笑：“大魏没了，还有大赵。”
　　“不想没命的话便背对着宫门站好，千万别动。”
　　大赵，祝清圆那时才明白过来，不是外敌入侵，只是赵家反了。
　　-
　　“小心！”
　　在祝清圆恍神之际，突然被人一把扯过，大刀与刺向祝清圆的剑刃短兵相接，发出刺耳的刮响。
　　是韦义救了她。
　　祝清圆赶忙回神，对韦义道：“我找到了施姐姐，她在涂山教山谷底的石洞中，旁边有一方很大的圆形水潭！”
　　韦义已经与那人打起来了，他从牙缝中溢出话，很是吃力：“大胜！你助她，去府衙……”
　　另一个挥锤的大汉从旁领命，开始带着祝清圆反身往山下跑。
　　名为大胜的莽汉功夫了得，大锤一挥，那些涂山教的教徒便都扑倒在地。但他们逆流的身形却引起了那位胡左使的注意。
　　胡左使自袖中射出一柄飞刀，没入大胜的膝弯，他霎时一个踉跄，跪了下来。
　　又是他！
　　祝清圆吓得连连后退，转身便跑。没有了人从旁保护，她六神无主，像只笼中雀在密林里头乱转，而那胡左使却一步步逼近。
　　没有退路了。
　　祝清圆的身后此刻已是万丈深渊，只有一颗歪脖老树伫立崖边。
　　她哆哆嗦嗦靠在树干上，哭着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有钱的小丫头啊。”那人咧嘴笑，却无声。
　　钱，又是为了钱，当一个有钱的小娘子就这么难吗！
　　但此刻为了保命，她自然要服软。祝清圆立马从衣襟内掏出一沓银票，这原本是她为逃跑而准备的，足值五千两。
　　正当她颤颤巍巍要交出银票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队凌厉的马蹄声。连她都听见了，何况胡左使。
　　胡左使转头看去，就是这一刹那的工夫，那西域马已经碾过荆棘，跃然眼前。
　　马上的郎君鬓发飞扬，凝眸漠然，现出身后迢迢一线的冷灰天色。他于马背上腾跃鹘落，手中的薄剑轻略过胡左使的脖颈。
　　鲜血如注扬洒半空，祝清圆整个人眼睛都忘了眨。但是下一瞬落在她眼上的并不是那人腥脏的血，而是郎君带着山间凉风的掌心。
　　“咴——”
　　骏马脱缰的长鸣终于撕开了这沉沉的一夜。
　　“李行……”小姑娘怔怔开口，拉下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直直地掉入郎君眼眸深处。
　　二人不语，嫁衣与玄色武袍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交融。
　　这一场恶战终于结束，四野逐渐安静。
　　李衎将浑身是伤的小姑娘横抱起，而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逐渐泛起光亮的天际。
　　云下阴阴沉沉，水雾笼罩在连绵的山尖，灰黛一片，带着尘土味的雨水噼啪而下。
　　小姑娘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心，小声道：“下雨了。”
　　郎君第二次从她满脸的水迹中认出她的眼泪，指腹轻轻擦过，什么也没说。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远。
　　景明九年二月终，河水破冰，大雁北归，而雨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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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2、吹吹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衎抱着她重回山道，裴缨等人鏖战过后，正在倚马擦剑，一看到李衎便纷纷站直立好。
　　可算找到了。裴缨感慨，偷瞄了下世子怀中的小姑娘，浑身脏污，脸已失了血色，苍白如透光雪帛。
　　好家伙，竟还穿着嫁衣，只是已然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想起自家殿下平日里的整洁有序，裴缨不由略带嫌弃道：“快放她下来。”
　　祝清圆在昏昏沉沉中，恍惚也听到了这句话，立刻下意识地抓紧李行的衣襟。
　　她此刻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
　　但郎君果然还是松开了手，将她放到马背上。祝清圆有些难过。
　　可下一刻，李行自己也翻身上了马。雨逐渐大起来，她鬓发全湿，抬脸迷蒙地看向李行。
　　雨水划过郎君如玉下颌，方才还泛着杀意的凛冽气息此刻尽数收敛，与这春日雨中的绵山薄雾相融。
　　他垂眸，冰凉潮湿的修长手指抚上小姑娘的后脑，将其一把按入怀中，用大氅将她罩住。
　　暖意霎时自四面八方涌来，脉搏与雨滴共振。
　　李行的声音沉沉传来，一直震到她的指尖：“累了就睡一觉，但要记得抱紧我。”
　　小姑娘动了动她麻酥酥的手指，软软地圈住郎君的腰身，骏马扬蹄，往起伏的山路迈去。
　　-
　　祝清圆睡了很沉的一觉。
　　再醒来时已回到了元兴驿站，软被轻裘，紫烟袅袅。窗外还是淅淅沥沥的雨幕，一片青濛晦暗，像江南无穷无尽的雨季。
　　而桌前，正坐着李行。
　　他背对着她，正缓缓斟茶，一片静好。只是衣袍大敞，迤逦在地。
　　好好地脱什么衣服！
　　意识过后的祝清圆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惊动郎君。
　　李衎起身回头，瞥了她一眼，淡然无言。
　　而后他向她走近，慢慢俯身，从小姑娘手中抽出那根玄色的绦带，长发滑落肩头，一直垂到祝清圆的锦被上。
　　手心织物摩挲，小姑娘才惊觉郎君衣袍不整皆因她，在马上熟睡时扯住人家的腰带不放。
　　祝清圆赶紧撒手，郎君一时失力，撑在床头。
　　没了潮湿的雨气，郎君胸膛的热度更加直接地传来，祝清圆脸开始泛红，觉得有些热。
　　她把脸扭过去，小声道：“多谢相救。”
　　“无妨，护你上京是我的任务。”李衎站好，将绦带重新束回腰间。
　　祝清圆屈膝抱紧自己，闻言朝李行瞪过去：“可你根本不是赵家的人！”
　　郎君无言，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恰在此时，门外笃笃，是元兴驿馆的内当家前来送汤药。妇人推门而入，打破了房内凝滞的状态。
　　李衎一看有人来，立时要走。
　　而祝清圆见他不言不语要走，怒气与委屈一下冲了上来，她急急喝道：“李行你站住！”
　　小姑娘下巴微抬，有些倔强，青丝舒展，只露出羊脂玉扣般小巧玲珑的耳垂。
　　她指着掌柜夫人手中的汤药道：“你来喂我。”
　　一时连掌柜夫人都愣住了——他俩不是，并非亲眷吗……
　　李衎垂眸不语，三人僵持之际，他竟真的从那妇人手中接过汤药，向祝清圆走去。
　　小姑娘眼泪都开始打转了，他若是不从，只怕待会儿便是水漫金山。
　　妇人觉得此间气氛难耐，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的，不等吩咐，便快快携着食盘走了。
　　于是房中又只剩下李衎与祝清圆二人。
　　郎君略有几分细心，等匙中汤药凉却后，方送往祝清圆唇边。
　　小姑娘喝了两口，看着李衎一丝不苟的坐姿，想到钱婆子当时留给她的五字，还是问道：“李行……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郎君答得很快。
　　祝清圆心中略有几分高兴，好似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她挪了挪屁股，靠得更实在些，又问：“那你们是……为了我的钱？”
　　这回郎君没有立时回答，祝清圆炯炯地朝他看去，屏息等待着答案。
　　而门外，裴缨同样也在屏息等待。
　　别说是她了，就是他们这些亲卫，也不明白世子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年前两个月，世子突然像变了个人，开始关心起皇城的事，整日和蔺霄那小子关在军帐里聊这聊那。
　　然后世子突然就带着他们往东行，在京城与扬州必经的路上伏击了赵家的行队。接着又在沿途经停的州府县，将这小丫头的财帛运走，换成粮草兵戈。
　　难不成，是京城局势出了问题？
　　可若是要借这丫头与赵家的方便，暗度陈仓，直接将粮草填在车队之间便好。又为何要将她的钱财全部转移走呢？难不成世子真要霸占那丫头的家财？
　　李衎端着滚烫的汤药，静了半晌，最终还是如实答道：“不是。”
　　明明点头认下便能让祝清圆停止盘问，但他突然之间，不想再欺骗这个小姑娘。
　　不论前世还是此生，她都是别人手上的一颗棋，脆弱无依却偏偏透若琉璃。
　　但祝清圆却没有再盘问下去，好似不是为了这两桩事，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一般。
　　李衎的手还捏着药匙停在半空散热，小姑娘突然展颜，略带些娇嗔：“慢死了，你吹吹——”
　　门外听墙角的裴缨一趔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在外面！”祝清圆像只小雀儿，瞬间支棱起来。
　　李衎心知肚明是谁，低头吹吹汤药，将药匙送往祝清圆唇边，不容置喙地浅笑道：“乖乖喝药。”
　　裴缨连滚带爬地溜下楼去，装作去后院检查行李的样子。
　　今夜便又要将十车宝箱里的财宝换成粮草了，不知这回蔺霄和关山娘又要用什么法子将财宝运走？
　　他拂着下巴，思索着思索着，倒来了兴致。
　　“韦县丞！”突然，堂前传来惊喜的呼声，裴缨好奇转身看去。
　　发现是在绵山上与妖教厮杀的郎君，昨夜手挥大刀十分英勇，裴缨觉得此人是条汉子，对其颇为欣赏，便上前寒暄。
　　“郎君昨日酣战，身体安好？”
　　韦义比他还不羁，挠头笑道：“挺好的挺好的，还没谢过几位，昨日若不是你们相助，俺媳妇都只怕救不回来了。”
　　裴缨这才发现韦义身边跟着一个高挑温顺的姑娘，提到昨日之事，她神色中依然有几分恐惧，但强忍着，并未在人前失仪。
　　“敢问郎君，祝小娘子何在？我与夫君特来感谢她。”她朝裴缨欠身问道。
　　裴缨撇撇嘴，指了指楼上。
　　-
　　祝清圆好不容易将这一大碗药饮尽，拈着帕子按拭嘴角时，房门再度敲响。
　　进来的竟是韦义和施姐姐。
　　看到施姐姐安然无恙，祝清圆难以自抑，眼泪霎时便涌了出来。两个姑娘相拥，哭作一团。
　　韦义本想与李衎面面相觑，缓解一下无措，哪承想那位身如松翠的郎君压根不搭理他。
　　端着小丫头的空碗径直走出房间，让人不由疑惑，他所行之事明明是个护卫、随从的样子，却怎么如此冷淡，贵不可言。
　　韦义挠挠头，还是转身离开，将屋子留给娇娇和小丫头。
　　而祝清圆这才从施娇娇口中得知，那涂山教究竟在做些什么。
　　原来那传言中的教主许生早已故去，现今在位的乃是许生的儿子，如今也过了天命之年。
　　这些年来，他心生魔障，一面以教义行敛财之事，一面妄想长生。不知从哪得到的邪魔外道之法，说是用童男童女之皮入药，可驻颜永生。
　　因男丁多受重视，涂山教也怕节外生枝，于是或强撸、或坑骗了好些女娃。
　　昨夜那事一出，涂山教的面目终于披露，豫州刺史已派人前去镇压，收缴余孽。
　　“施姐姐，那你真的决定从此跟着韦县丞了吗？”
　　施娘子温柔一笑，没有直面回答，反而看看她帕子上刚刚沾染的药渍，反问：“那你呢？还逃吗？”
　　小姑娘把自己掩盖在锦被下，绯红了脸，眼睛忽闪假装硬气：“逃啊！”
　　只不过，也许，大概，可以带着李行一起逃……不知他的主家每月给他多少俸银，想来不论多少，自己也是养得起的。
　　到时候寻一处山明水净之地，她与小芍二人行商，李行从旁护卫，日子可谓和美。
　　施娘子调笑着刮她鼻尖：“想什么呢！”
　　想……一个两辈子以来终于明朗的梦。
　　作者有话说：
　　要开启甜甜啦，能把读者小可爱们炸出来吗（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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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3、枇杷
　　◎人是稍微冷了点，但她可以感化嘛！◎
　　因拂晓庄余事冗杂，施娇娇探望完祝清圆后，便与韦义连夜赶了回去。
　　雨也早停了，天际留着最后一抹光，照拂在长街石板的水洼里，粼光闪闪。不少孩童也趁着长辈弄膳之际，跑出来玩耍。
　　祝清圆撑着下巴，支在轩窗上俯瞰烟火。
　　白烟团团，伴着雨后的清舒，让人容易忘却烦忧，也易使人想入非非。
　　李行此人着实不错，模样生得赏心悦目不说，而且武艺高超，还会识文断字。
　　人是稍微冷了点，但她可以感化嘛！
　　况且他在这些郎君中声威俱在，说不定招揽了他一个，其余人也都跟着过来。到时候与赵家斩清瓜葛，又有他们从旁辅助，安危无虞的情况下，她将祝氏再度复苏也不是不可能！
　　小姑娘弯着唇，心潮澎湃，略移目光，正好看见长易那小子假意与孩童玩蹴鞠，其实眼睛完全粘在了隔壁小饭馆的烤乳鸽上。
　　祝清圆心中突然有了主意，提上她的绣花小荷包，便蹬蹬蹬跑下了楼。
　　长易脚上无意识地勾着蹴鞠，惹得小孩团团围住他，心里却将那烤乳鸽细细吃了三遍。
　　翼中肉美，焦皮香酥，尤其是那腹骨处，薄薄的，全部香料五味都蕴含其中，最是滋味。
　　可惜一只竟要十五钱。
　　长易摇摇头，然而下一刻，便有小娘子清脆又豪迈的声音越过他：“掌柜郎君，我要两只。”
　　长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转身一看，发现竟是祝清圆。
　　“祝姑娘……好胃口。”小郎君咽咽口水。
　　小姑娘眉眼弯弯，不置可否，将两包乳鸽都递给了长易。
　　“给我的？”长易不敢置信。
　　祝清圆点点头。
　　小郎君喜不自胜，赶紧接了，立马将荷叶拆开，捧在手上也不怕烫。他拧下一只鸽腿递给祝清圆，小姑娘却摆摆手：“当街啖肉，不雅。”
　　于是长易又收回手，甩开衣袍席地而坐，豪爽地示意身侧，让祝清圆一并坐下。
　　小姑娘依然温柔地笑着，拢着手亭亭玉立：“湿地泥泞，不坐。”
　　……何其扫兴，长易低头干巴巴地啃肉。
　　但下一刻，小姑娘抱着衣裙蹲了下来，歪头在他眼前，眼神炯炯发亮，小声问道：“你们月钱几何，有没有想过换个主子啊？”
　　“换个主子？”长易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换？”
　　“你难道不想每日吃香喝辣吗？”
　　长易瞪大眼睛，抹抹满嘴油花，义正言辞道：“男儿丈夫，怎可轻易为五斗米折腰——”
　　小姑娘就猜到如此，立刻呼道：“掌柜，这只乳鸽我不要了！”
　　“别别别！”长易赶紧阻止她，眼神真诚，“从今儿起您就是我第二个主子，祝姑娘有事随时吩咐！”
　　这么简单？祝清圆也愣住了。
　　她本只是想从长易这儿套点关于李行的喜好出来，没承想一只乳鸽就能让其缴械投降，可怜见的，他们主子平常得多克扣人啊。
　　祝清圆还不知自己腹诽的正是李行，只用着分外心疼的眼光看着长易，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去定几席好酒好菜，请你的其他兄弟们吃。”
　　她原本只想从李行开始动作，现在看来，可以两面夹击，同时攻破了。
　　祖父曾言，这世上但凡是有交易余地的，不论人或物，价高者必得。
　　-
　　“长易，你可知李行喜欢什么吃食？”
　　二人正在这汝丘最大的饭馆里头晃悠，桌桌的人都吃得肚圆油嘴，红光映面。还有许多打酒坐的娘子们穿梭在人群中，希望凭着几分姿色得到大爷们的赏赐。
　　这里的饭馆比起扬州的多了几分粗野，随处可听嬉笑怒骂，菜式也不南不北，花样繁多，饶是祝清圆都挑花了眼。
　　她索性一样拣了一盘，叫店家差闲汉到时候一并送到兴元驿站去。
　　长易眨眨眼，强行将心思从眼前的菜肴上收回来，认真回答祝清圆的问题：“李……统领，他似乎比较爱吃时令果子。”
　　祝清圆睁大了眼，有些意外。她以为郎君们都爱油水丰足的肉类，没想到李行竟吃得如此清甜。
　　天色已晚，也不知集市上还有没有鲜果兜卖了，祝清圆赶紧提着裙裳，沿着坊市小巷一路奔看，最后总算如愿地买到了一枝枇杷。
　　老叟说这是山上的野枇杷，个小却香甜，因路途遥远，怕其蔫坏，所以连着枝叶一并采下。
　　小姑娘步履轻快，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而另一边，李衎刚与蔺霄、关山娘商讨完今夜的换粮之事，正从他二人的下榻之地往回赶。
　　郎君独自缓步街市，行道两侧多民屋，人迹寥寥。
　　此时已至掌灯时分，天光全无，淄色夜幕连着青墨瓦檐悄然隐去，远处灯火盛张。
　　小姑娘就在此刻闯入他的眼帘，海棠红的织纹罗裙无尽娇妍，带着春日萌动的欢欣，雀跃而至。
　　“啊，李行！”
　　她似也看到了台阶下的郎君，舒展着笑颜朝他挥手，那一枝枇杷带叶轻晃，像无数个小灯笼，映眉眼如梦，而其他诸物皆虚渺。
　　小姑娘朝李衎奔去，却不慎踩住裙角，身子直直往前扑，眼见就要载个头破血流，及时被台阶下的郎君一把揽住。
　　他一手扣住祝清圆的腰肢，另一手稳稳接住从天而落的枇杷。
　　祝清圆抬头看他，李衎也正低头看她，眼中还带着几分笑。
　　小姑娘含羞站好，朝郎君行了个闺阁礼，便快快朝前走去。
　　“枇杷。”李衎唤她。
　　祝清圆回过头：“是买给你的。”
　　李衎笑着收回手，一直跟在后面的长易低头，默默接过世子手中的枇杷。三人就这么前后有序地往回走。
　　而街市旁的小楼上，一位戎装娘子也坐在窗檐上吃枇杷，她看着底下的二人笑得难以自抑。
　　“蔺霄你猜，我那师弟今日会不会吃枇杷吃到吐？”
　　青衫书生端坐桌前，将桌上那堆如山的枇杷皮扫开，缓缓斟茶：“关山娘还是好好想想，今夜的珠宝，该如何送走。”
　　“有你在，我还用动甚脑子。”关山娘跃下窗檐，俯身勾起清秀书生的下巴。
　　“哦？”蔺霄也不闪躲，下颌搁在娘子指尖说话，“我还真有一个法子。”
　　“什么？”
　　蔺霄轻笑：“与我成婚。”
　　垂涎了小书生数年之久的武林娇娘，竟然突然，脸红了。
　　-
　　李衎三人回到兴元驿站的时候，祝清圆他们早前叫的吃食都已经送到了，诸位郎君们正吃得开心，酒坛都倒了一片。
　　众人一见到李衎回来，便立马肃静，然而罕见的是，一向军纪严明的世子并未黑脸，目光一直黏在前头的小丫头身上，竟压根没看他们一眼。
　　众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吃起来，一边狐疑地将长易拉来盘问。
　　李衎继续将祝清圆送回房，小姑娘看到他手里拎的枇杷，磨磨蹭蹭问道：“你不吃吗？”
　　李衎今日在师姐关山娘处已经吃了太多枇杷，如今胃正酸着，他只得僵硬地拒绝：“我……手脏了。”
　　小姑娘有些不信：“你是不是看它小小的，觉得酸，才不想吃？但是它真的很甜！”
　　说着她从枝干上揪下一粒枇杷，指尖轻翘，三两下就将果皮扒下。
　　然后走到李衎面前，踮起脚，将枇杷送至郎君唇边。
　　祝清圆的眼眸在窗外月色下盈盈如杯中水，叫人不忍拒绝，李衎只得启唇咬下，唇瓣擦过小姑娘温热的指尖。
　　“是不是很甜？”
　　汁水沁入口齿间，似乎连带着眼前的这个人，都带着清甜的果香，诱人起来。
　　郎君眸色渐暗，嗓音沉沉：“甜。”
　　作者有话说：
　　试探地伸出爪爪问：甜吗 (*/ω＼*)
　　◎最新评论：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叭】
　　【需要垫脚才能把枇杷送到男主嘴边，女主是有多矮呀】
　　【甜！真甜！太甜啦！】
　　【关山娘这条线也好好磕】
　　【把“李衎继续将祝清圆送回房”看成了“李衎继续将祝清 圆房”汉字的魅力(??ω?`) 】
　　【...不够呀完全不够】
　　【甜甜甜甜死我了救救我我需要吊着一瓶胰岛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快谈恋爱吧小暧昧也可以呜呜呜呜呜！@作者你听到了吗！】
　　-完-

14、圆圆
　　◎你不怕我难过吗，圆圆。◎
　　亥时，坊市无声。
　　吃饱喝足的郎君们并没有哪个是真醉，而是抄着手潜伏在院落的各个角落中，仰头望着画楼最东的屋子。
　　屋子里灯烛如豆，掩映着小娘子披发翻书的身影。
　　“哈~啊~”裴缨打了个呵欠，满脸萎靡，抱着剑道，“世子，她怎么还不睡……”
　　李衎回头一看，其余诸人也都是迷瞪着眼，立刻就能东倒西歪的模样。昨日除了留下来看守车队的，大部分人都随他去了绵山，本就奔波，又一夜未睡，也是情有可原。
　　李衎自己也捏了捏眉心，继续等着。
　　没办法，这是他们留在汝丘的最后一夜，明日一早便要重新赶路。为了悄无声息地将财帛替换成粮草，还专程点了些迷香给驿站的掌柜跑堂等人，让其陷入熟睡。
　　结果没想到，最终栽在了这位平日里最嗜睡的小丫头身上。
　　蔺霄拂袖笑：“殿下既不舍得对祝姑娘用迷香，那便自己去哄吧。”
　　殿下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哄一个小丫头睡觉——裴缨第一个不屑，但他向来吵不赢蔺霄，因此坚决不张嘴，只在心里等着看他被世子拒绝。
　　然而李衎握拳抵唇，轻咳一声，竟然真的抬腿上楼去了。
　　裴缨瞪眼张嘴，难以置信地目送着李衎的背影远去。
　　蔺霄勾唇，拍拍他的肩：“裴统领，以后对祝姑娘还是客气些为好。”
　　-
　　“笃笃。”
　　房门骤然被人敲响，祝清圆一惊，视线从书卷上收回，嗖地转过身去盯着房门，迟疑地问：“……谁呀？”
　　她脑海中浮现自己将柳仙姑引入室的那夜，如今想来真是后怕不已。
　　门外之人顿了顿，答道：“李行。”
　　祝清圆立马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子也柔软下来。她放下书，轻步走过去给郎君开门。
　　“怎么了？”她探头问。
　　李衎垂眸看着她：“见你房中还点着灯，怎么还不睡？”
　　“许是白日睡得太久，晚上反而不困了。”
　　李衎没想到小姑娘并没有让他进房间的意思，但他此番是有目的而来的，如今也只能没话找话：“可是还在想涂山教的事？”
　　果然，这一提便成功打开了祝清圆的话匣子。
　　“的确有些后怕。”小姑娘望着他，突然生了几分依赖，侧开身子让路，“进来说吧。”
　　初春的夜里还是寒凉，小火炉烧得正旺，但终归还是只能暖这一小片地方。
　　这才站在门口说了不到两句话，祝清圆的脸色便开始泛白，像是冻着了。
　　李衎开口：“觉得冷便去床上躺好。”
　　小姑娘嘟嘴：“可是我书还未看完……”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眸亮亮，“不然我躺着，你读给我听吧！”
　　祝清圆未料到自己的提议正中李衎下怀，只管开心地脱去披在身上的外袍，爬上床榻。
　　李衎接过她的书，一回头，正巧看见祝清圆被外袍带着，一并褪去的贴身丝罗斜襟，露出玉肩一角。
　　圆润小巧，似生来就该是他掌心之物。
　　李衎别过身去，心绪却全然乱了，捏着书册的指骨紧绷，眼睫轻垂。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呀！”
　　祝清圆将锦被一直拉到鼻尖，长发铺陈，只露出那双灵动的眉眼，乖巧得让人想好生揉揉她。
　　李衎想起在赵家处夺来的庚帖，才记起这小姑娘甚至尚未及笄。不由有些发笑，自己方才竟对这样一个小丫头，起了涟漪。
　　郎君收拾好心绪，捧着书缓步走来，坐在小娘子床侧。
　　许是烛火暖帐，又有晚香袅袅在侧，祝清圆觉得郎君眉目都柔和起来。他的指节修长，拂过书页，鼻高唇软，像极了画上的谪仙人物。
　　“五月五日埋蜻蜓头于西向户下，埋至三日不食则化成青真珠。”
　　李衎的嗓音低柔沉缓，读此志怪之书也不让人觉得害怕。
　　“世间之事可真是奇怪。”祝清圆喃喃道，“虽说涂山教所行恶毒，但那柳仙姑能够倏忽来去也是真的？莫非就如书中所说，是用了戏术。”
　　小姑娘喋喋不休：“其实从涂山教回来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便总会想起那些可怕的事，坐下后也不敢轻易回头，生怕会看到些什么……”
　　说着说着祝清圆的眼眶又红了，但又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来。
　　李衎害怕她眼泪掉落，鬼迷心窍般开口：“今夜我陪着你，放心睡。”
　　小姑娘还汪着两泡眼泪呢，听闻此话忍不住咧开一个笑，泪珠都给活生生收回去了。
　　她立刻蜷起身子侧个身，找到最舒适的姿态，声音闷在被子里说：“郎君说话可要算话，一整夜也不准走哦。”
　　李衎默然，独自承受自己给自己挖下的坑。
　　他独留一小盏烛光继续给祝清圆念着书，满纸怪力乱神，却意外的安宁祥和。
　　直到小姑娘呼吸匀停，安安静静陷入熟睡，才缓缓起身离开。
　　而底下的郎君们眼睁睁看着月上中天，困得满脑浆糊，终于把世子殿下给盼下来了。
　　郎君们一见李衎的表情，立马收起瞌睡，谨慎有序地行动起来。
　　将祝清圆的宝箱一件件抬走，直抬到无人巷尾，才放上平板车拉走，不留下一丝动静。
　　又将蔺霄提前收来的一箱箱粮草放归原位，这箱子与祝府的箱子无甚差别，即便是祝清圆，也不一定能一眼认出。
　　“这些财帛运回蜀中后务必守好，不得挪用。”李衎叮嘱着蔺霄。
　　书生抬眸看他：“世子不打算用来招兵买马？”
　　李衎冷笑：“我还不至于做赵恒那般的人。”
　　上一世太傅赵恒费尽心机将祝清圆接至京城，以长孙纨绔之名霸占了祝清圆带去的家财，实则却是用这钱买通了京郊卫军与宫门守卫。
　　另外赵恒对朝中上下的拉拢与打点，所耗甚大，想来也是借了祝家的财帛之力。
　　他欠这小姑娘良多，不敢想象她知道真相时的样子。
　　李衎默默捏紧成拳，但今生一定不能再让赵家得到祝氏之财，待叛臣平定后，他定悉数奉还与她。
　　月沉西落，子时已过，眼见东西已然搬运完好，李衎再次往楼上走去。
　　“世子，你这是？”蔺霄叫住他。
　　郎君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多作解释——他与小姑娘之间的约定，不足为外人道。
　　-
　　第二天清晨，祝清圆竟然是最早醒来的那个。
　　她透过纱帐，第一眼见到的是郎君撑头入睡的模样，熹微晨光从他背后照来，一切朦胧柔和。
　　祝清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下床，蹲在他身前抬头看。感慨着，平素冷眼肃清的郎君，闭上眼睛竟是这么的恬淡。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陪了自己一夜。
　　祝清圆心里暖流奔波，轻声绕到屏风后去更衣，然后歪头想了想，放了点东西在李衎手旁，才悄悄推门出去。
　　直到日头渐渐升起，即便是春日暖阳也照得人有些发烫，李衎皱着眉醒来。
　　一眼看去，床榻上已经空了，想必祝清圆已经起了，却没有惊醒他。
　　李衎正欲起身回房洗漱，却发现手旁压着一把金叶子。他莫名地拾起，原来金叶子还有一张小笺。
　　他展开一看，只见纤纤小字跃然纸上——陪、睡、钱。
　　郎君脸一黑。
　　祝清圆浑然不觉自己已惹火上身，正巧笑嫣然地在楼下与其他护卫套近乎。
　　“昨晚膳食可还合胃口？”
　　两位人高马大的护卫腿上放着剑，努力微笑：“挺好的挺好的。”
　　“看二位连手背上都是疤痕，小女冒昧一问，你们跟着现今的主子做事，是不是十分危险啊？”
　　其中一人挠挠头：“但也不是日日危险，总归我们这些耍剑之人，做什么都一样。”
　　祝清圆谆谆善诱：“话也不是这么说，以前祖父开渠运，行镖商，山匪水盗也是有的，但多半都是流民落草为寇，功夫不高。我瞧着以二位大哥的功夫，若去做商队护卫，至少也是领队级别了。”
　　二人实诚，被一个娇娇小娘子好一通夸，脸都涨红了，开心得不行。
　　“当真？”
　　“自然是真的，且商队月银也不低，到时候，便是日日如昨晚那般吃肉喝酒，也不成问题。”小姑娘气定神闲。
　　那位挠头的郎君瞧着十分憨厚，心中觉得祝清圆所说不虚，若是日后不再行军，去商队也未尝不是一门新活路。
　　于是他呵呵笑道：“多谢祝姑娘为我等指路。”
　　然而另一位稍微沉默的护卫便冷静得多，他骤然一瞥，看到了祝清圆身后，李衎拾级而下的身影。
　　他不由浑身一凛，轻轻撞了下同僚，二人立马收敛起来。
　　只有祝清圆，依然浑然不知，只为自己当真说动了一位郎君而欣喜不已。
　　她浅笑颔首，袅袅婷婷：“郎君客气了，祝姑娘听着生分，不若随家中长辈一般，唤我圆圆吧。”
　　谁知她话音刚落，自己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暗藏风雨：“圆圆。”
　　祝清圆唰地转过身去，发现竟是李衎，黑着一张脸，负手而立。
　　他的眸子紧紧扣向她，嘴角虽然带着笑意，但一点也不和煦。祝清圆没来由地想躲，却还是在夺门而逃的瞬间被郎君一把捞住。
　　“我……”祝清圆话都说不出来，正巧春光洒落，她眯着眼睫道，“光线刺眼，我先回马车了。”
　　可她依然没能逃脱，李衎将她一把横抱起，附耳小声道：“我等护卫不比祝府的商队金贵，月银不多。圆圆出手就是一把金叶子，某如何担当得起，自然要……继续贴身服侍才好。”
　　方才还不觉，如今他贴着自己唤“圆圆”，小姑娘心里一阵酥麻，她脸颊略有绯红，支支吾吾道：“你……还是叫我祝姑娘吧。”
　　此话一出，郎君反而将她拢得更紧了，周身仿若风雨欲来，漠漠昏黑。
　　他压低眼眸，甚是不悦：“让他们叫，却不准我叫？”
　　李衎将祝清圆放在马车软垫上，俯身笼罩着她，一直追逐着她闪躲的眼神：“你不怕我难过吗，圆圆。”
　　祝清圆欲哭无泪，都不知该如何张口说话，心道今日李行怎么如此咄咄逼人……
　　就在此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响，奏的是欢快的喜乐。
　　祝清圆想到了她替施娇娇出嫁的那日，顿时便把李行抛之脑后，好奇地拉开帘子瞧热闹去。
　　只见红彩漫天，妆车绵延，应该也是两个大户人家谛两姓之好。只是那马上的新郎倌，着实容貌昳丽，惹人注目，若不是他雄赳气昂的姿态摆在那儿，倒更像个英气娘子呢。
　　这人祝清圆不认得，李衎却认得——他的好师姐，关山娘。
　　蔺霄大约此刻被她绑在了轿子里，也不知有没有被迫换上凤披霞冠。而这所谓的十里红妆，正是祝清圆的宝箱，被他们借迎亲之便送出城去。
　　李衎看着马上的“新郎倌”，不禁额角抽抽，也全然没了方才与祝清圆争锋的心思。
　　他替祝清圆倒下一杯热茶，道：“乖乖坐好，我们即刻启程。”
　　说罢郎君便离开了马车，只留祝清圆端起茶盏小啜，而后会心一笑，娇羞甜润——这茶，竟是她昨日只对李行说过好喝的汝丘银针。
　　◎最新评论：
　　【是不是都心动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主：某名摊上了小白脸的职业道路】
　　【加油啊   考虑双更吗】
　　【加油啊   考虑双更吗】
　　-完-

15、探花
　　◎叫登徒怕是更恰当。◎
　　茶香氤氲在马车车厢内，祝清圆舒惬地眯眼。须臾，车窗帘幔再度被人撩开，一只托着小碟糕点的手探了进来。
　　一瞧便知是李行。
　　祝清圆默默地接了，忽而想起刚离开扬州的那日，郎君也是这般，从车窗外递给她一个蒸饼。
　　车内外的二人好似都想起了那一幕，隔着帘幔会心一笑。
　　郎君们好整以暇，翻身上马，驱赶着车队朝城门驶去。
　　清早进出汝丘城的人员众多，城门排起长队，祝清圆便坐在马车里耐心等着。
　　终于等到李行向城门守卫递交公验，突然，车外传来嘹亮的嗓音，吓得祝清圆斟茶的手一抖——
　　“要想从此过，留下美人来！”
　　光天化日，城门边上，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反正李行他们都在场，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事，祝清圆偷偷地撩开帘幔看去。
　　“要想从此过，留下美人来！”又是重复的一声传来。
　　只见周边百姓都波澜不惊，似是习以为常，而长易他们则与祝清圆一般，好奇地张嘴看去。
　　原来是停在城门守卫肩上的一只五彩鹦哥在饶舌。
　　那守卫见祝清圆一行人非富即贵，涨红着脸给李行抱拳解释：“在下养的鹦哥性子顽劣，冲撞到各位了。”
　　那鹦哥头尾翠蓝，腹部春波绿，唯有喉前一抹鹅黄，夺人注目。它歪头一瞧，正好对上了祝清圆探来的目光。
　　于是在自己主子卑躬屈膝给李行道歉的时候，翅膀扑棱一下，便带着滚圆的身子飞到了祝清圆眼前。
　　它激动得直转圈：“美人！美人！找到美人啦！”
　　直念得祝清圆都羞红了脸，默默拿纨扇掩面。
　　李行皱眉，而守卫手足无措，想把鹦哥招呼回来，又不敢有所动作。那鹦哥见无人管束它，更加趾高气扬起来，硬是挤进祝清圆的扇面之后，热烈地盯着祝清圆。
　　而后飞到车子的青油顶上，像是昭告天下一般宣示：“我的美人！我的美人！”
　　李衎瞥了瞥小姑娘羞红的双颊，又看了看那只聒噪的鹦哥，满脸不快。
　　守卫感受到了郎君周身的气氛变化，连忙低头卖鸟求饶：“这鹦哥与姑娘有缘，我便将它赠与姑娘吧。”
　　那鹦哥十分灵性，听见守卫言语，忙不迭地又跳回祝清圆的车窗梁上，黑豆眼含情脉脉地盯着祝清圆。
　　直盯得祝清圆不好意思拒绝，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金珠，本想吩咐人交给守卫，就当是把这只鹦哥买下。
　　结果还未等祝清圆张口，小东西便衔着金珠扔进守卫手里，自己把自己卖了，而后火急火燎地飞回来，停在祝清圆手腕的玉镯上。
　　祝清圆被它惹得掩唇一笑，在光下潋滟生波，将鹦哥和一路的郎君们都看呆。
　　长路漫漫，有只能说话的鹦哥解闷也好，李衎没有阻碍，领着车队重新出城去。
　　很快车队便离开了人声鼎沸的里城，逐渐有山林清风从帘缝中吹来。
　　祝清圆与鹦哥在车内饶有兴致地翻看《神仙志》。
　　这是她在汝丘随手买来的杂书，讲的是诸类神佛故事，还配了图画。
　　它自然看不懂文字，但却津津有味地盯着书页上精工细彩、古雅柔丽的洛神图。
　　小东西看得呆呆的，张口又道：“美人！”
　　祝清圆笑：“是仙女。”
　　鹦哥学舌兴奋地重复了两遍：“仙女！仙女！”
　　祝清圆又往后翻，故意指着书页上那位仙风道骨的文曲星问：“那他呢？”
　　哪知小东西机灵得很，即使画上之人并无髯须，竟也能一眼瞧出。它扑棱扑棱羽翼，嗤之以鼻：“只要仙女！只要仙女！”
　　祝清圆再度乐不可支，笑得前俯后仰，道：“这么喜爱如花美眷，不若就叫你探花吧。”
　　得了如此合意的新名字，探花兴奋得满车厢乱飞。
　　只有前头耳力上佳的李衎，黑着张脸，不甚愉悦：叫登徒怕是更恰当。
　　为何对着一只轻浮鹦哥能如此开怀，一对上他便哭个不停？
　　郎君捏紧缰绳，策马远离，打算耳不听为净。
　　因他们在汝丘耽搁良久，如今要加快行程，便省了晌午这顿。直到日暮时分，才停下车马，趁着最后的天光拾好柴火来安营扎寨。
　　如今祝清圆与郎君们也不似半月前那般生分了，在马车上颠了一日，她也更愿意下车来放放风。
　　大锅煮沸，下入汤饼与牛羊肉，做成合羹。另一边架火烤着整鸡，刷上蜜汁，焦香流油。
　　另有祝清圆特意吩咐他们备下的甜枣汤——这回她是真来葵水了，得补补。
　　钱婆子依然被软禁在车上，不让她与祝清圆接触。
　　但自从涂山教一事后，祝清圆便释然了。虽说她仍然不知李行他们的目的何在，但至少，他们并未有伤害她的意图。
　　反倒赵家，才是那个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地方。
　　前路不明就不明罢，这几日她翻看许多道佛典籍，反倒有了些超脱之态。
　　祝清圆坐在马车横梁上，晃着脚低头抚摸探花的羽毛，小色鸟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当祝清圆走近火堆去接甜枣汤的时候，探花拼了命地往她头发后躲。
　　旁人只道是鸟儿怕火燎了毛，只有李衎清楚地看到，它分明是见了那只烤鸡后才瑟缩起来的。
　　郎君冷笑，盏茶过后，特意削了根木签插着鸡翼朝祝清圆走来。
　　李衎将鸡翼递给祝清圆，温柔道：“我记得你爱吃。”
　　但眼睛却一直在瞥那只该死的鹦哥。
　　大抵都是禽类，同族相怜，当看着祝清圆咬下鸡翼的时候，探花浑身一抖，毛都立起来了。
　　下一刻它便主动往树林子里飞走了。
　　“诶！探花！”祝清圆站起来伸手捞它，而鸟儿却霎时无影无踪。
　　李衎宽慰她：“它兴许是去觅食的，过后便会回来。”
　　郎君眯着眼望探花飞走的方向，心中畅然快意：过后还是别回来了。
　　只是小姑娘深信自己与探花一整日培养出的坚实情感，放松地低头继续用膳。
　　探花走了，二人便是独处。今夜无月，只余星子两三点，凉风朗润。
　　远处篝火烈烈，语笑喧阗，更衬得此处静谧独立。
　　祝清圆将咬过几口的鸡翼搁在盘上，端起甜枣汤润嗓，开口打破这沉寂：“李行……我认识你这么久，却只知道你姓甚名谁，连你家中有几口人也不知道。”
　　祝清圆心想，人大抵都有俗世牵绊，若是他家中困苦，自己就更方便用银钱将他招揽过来。
　　李衎一愣，思虑片刻，除了淮阳侯府世子这个身份，还是将其余如实托出：“我是家中独子，母亲早逝，家父醉心道术，不问世事。”
　　但一个小姑娘突然开始打听郎君的家世，不会是……
　　于是李衎轻咳一声，又添了句：“尚未婚配。”
　　但落在祝清圆耳里，却是分外失落——原来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处境啊。
　　“哦。”祝清圆低下头，丧气地戳着碗中的枣泥。
　　就在这时，去外头转了一圈的探花又飞了回来，嘴里还衔了一朵小野花。
　　祝清圆接过花，立马将刚刚的烦忧抛到九霄云外，十分开心地揉揉它的小脑袋：“探花，原来你真的探花去了！”
　　眼见小姑娘因他而下沉的情绪，转瞬便被一只鹦哥哄了回来，向来清风自傲的世子殿下内心不由产生了剧烈的摇摆。
　　一人一鸟亲密无间，李衎只得孤寂地回到篝火旁去独酌。
　　竟丝毫没有注意到，飞回来的探花，除了嘴里衔了一朵花，爪子里还抓着一颗香丸，悄悄地将它戳进了祝清圆宅眷车的车轴缝隙中。
　　-
　　第二日又是行路茫茫，昨夜的密星无月便似已昭示着今朝的雨水。
　　自李衎从涂山教手中救下祝清圆的那日起，整个大魏便陷入了春雨迷梦中。
　　大小雨云时落时歇，连绵不绝。
　　偏偏汝丘距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城关十分漫长，祝清圆与探花，都被这一整日下个不停的雨而闷得蔫头耷脑。
　　直到他们远远瞧见前方有一青棚茶舍，为过路之人提供歇脚、饮茶、喂马之便。
　　郎君们自然心有灵犀地将车队停下来透透气。
　　茶舍中甚是热闹，往来的农夫、小商、求学书生济济一堂，一片祥和。
　　只有一位猎户脚边的黑犬，突然对着祝清圆刚停当的马车狂吠了起来。将本欲下车的小姑娘吓了一趔趄，竟主动将头埋进了前来扶她的李衎肩窝中，小手也紧紧抓住郎君的衣襟。
　　看起来比被涂山教的人持刀威胁还要害怕。
　　李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而那戴着蓑帽的猎户见状哈哈大笑：“郎君家的小娘子好生害羞，到底是怕狗，还是借机恩爱啊！”
　　猎户此话一出，满堂哄然大笑。
　　祝清圆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赖在李衎身上了，娇矜地直起身来，款步下车，红着脸急步进了内堂。
　　虽然脚步匆匆，却也让众人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一直在角落佯装擦桌的白巾跑堂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放下手中无用的活计，堆着笑走到后面的裴缨等人跟前，道：“各位郎君，你们车驾太多，可不能堵路上，不如将马卸下，带到后院马厩去停放？”
　　裴缨抱着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此时一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也不敢声张的钱婆子也悄悄地拉开帘缝一角透气，但在看清那白巾跑堂的一霎，眼瞳不由一缩。
　　于此同时，跑堂也瞧见了钱婆子，他朝着她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钱婆子立马放下帘蔓，好似无事发生，但她心里却明白，这次也许是真的有救了。
　　◎最新评论：
　　【我也要美人！！！！】
　　【跑堂的是一伙的吗？】
　　【香丸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尚未婚配】
　　【小心眼！连一只鸟都要跟它争宠哈哈哈】
　　-完-

16、茶舍
　　◎宝箱和姑娘，都要带回。◎
　　十二日前，陵水县。
　　那晚祝清圆被浆糊泼了满身，哭恼着将雪狐大氅扔在地上，却被客栈的内掌柜朱氏捡了去。
　　第二日车队浩浩荡荡离开，朱氏便马不停蹄地将狐氅洗净。这一洗，才发现里头竟然还裹着一串玉禁步，白玉如脂、青玉澄澈，鸣击叮当。
　　“老天爷，这得值多少钱……”
　　朱氏看呆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硬是烧炭将狐氅连夜烘干，而后第二天清早，便踩着朝阳奔去了天长郡的宝津当铺。
　　天长郡曾是赵太傅早年间就任过的地方，根基颇深。
　　原本李衎特意派人伪装成祝家车马，在天长郡逗留一夜，以此瞒过赵家耳目。
　　没想到最后竟暴露在了朱氏的身上。
　　宝津当铺的掌柜说来也与赵家沾亲带故，当朱氏偷偷摸摸将那串玉禁步一拿出来的时候，他便瞧见了那穗结上祝氏专有的纹绣，当即脸色大变。
　　而后便快马加鞭将此事传报于上京赵太傅处。
　　鬓须花白的六旬老者彼时正在临湖逗鸟，接过信条一瞥，依然弯眉善目地笑，但递信前来的侍从却一动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家主已然生气了。
　　赵太傅缓缓开口：“查查他们到哪了？随路伏击。”
　　“是。”
　　赵太傅领着把玩的鸟儿走进九曲水亭，随手抽出一幅画，展开在鸟儿的眼前。
　　侍从好奇地微微一瞥，似乎是张妍丽的美人图。
　　老人抚摸着它的羽毛，问：“她美不美？”
　　那鸟儿看了半晌，竟然当真口吐人言：“美人！美人！”
　　侍从一惊，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只鹦哥。
　　赵太傅将鸟递给侍从，缓缓道：“把它也带着吧，比你们这些草包有用。”
　　侍从满身冷汗地接过鹦哥，退了下去。Pao pao
　　-
　　雨珠沿着草庐的边檐往下流淌，直连成一根根线。让这本就云雾朦胧的山腹之地愈加青暗起来。
　　祝清圆坐在这破旧茶舍的唯一厢房内，处处都是潮湿的气息。但即便如此，也比缩在那逼仄的马车里要舒服。
　　他们一行人众多，将这二层小楼挤得水泄不通。
　　歇过片刻，李衎皱着眉打算重新上路，却被那眼尖的白巾跑堂及时拦住。
　　他笑道：“郎君们这就要走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
　　李衎倒也不倨贵，颔首答：“我们人多，怕扰了店家的生意。”
　　那跑堂连忙道：“不碍事不碍事，再过会儿天黑，这些个农人猎户都要往家赶，到时候就宽敞些了。”
　　李衎回头，看了看对着窗外雨幕愁眉苦脸的小姑娘，便默许了跑堂的提议。
　　就在此处歇一晚罢。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那些平头布衣果然如跑堂所说，陆陆续续走了。
　　跑堂将油灯点上，又给他们一人上了碗汤饼和茶点，虽面糊味苦，但聊胜于无。
　　祝清圆毫无胃口，只抱着自己重新点燃的小手炉窝在椅子内，悄悄地用来暖肚子。
　　转瞬天光皆无，暗沉沉的黑，只能听见夜雨泠泠的声音。
　　李衎坐在外堂饮茶，突然觉得有些反常——今日那杂毛鸟怎的一声不吭。
　　他回身看去，才发现祝清圆竟已蜷在椅子上睡着了，月眉微颦，脸色也有些苍白。
　　许是这唯一的美人失了好颜色，探花便也恹恹地趴在祝清圆堆叠的衣褶上打瞌睡。
　　是病了吗？
　　李衎走过去，指节轻轻碰上小姑娘细如凝脂的额头，鬓角的绒发扫过他的手背，触感皆是一片冰凉。
　　此刻是无妨，但再这般睡下去，必定要得风寒了。
　　郎君转身出去，打着伞从马车上抱来一床锦被和一个软垫。他先伸手将探花捏出来，并用眼神威胁其噤声。
　　而后将软垫小心翼翼放在祝清圆脑后，再给她盖上锦被。
　　外堂三五成群的郎君们也都在或趴或靠着睡觉，大约是雨天赶路十分劳累。
　　于是这野外茶舍逐渐冷寂下来，连李衎也开始阖目休憩。
　　白巾跑堂探头一瞧，便知自己在茶食中下的药起作用了。
　　他悄声绕到院子里去将钱婆子放出来，问：“其他人呢？”
　　钱婆子瘫软着身子，喘着气老泪纵横：“都被杀了，还有我当家的，史佰，被他们绑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白巾跑堂名唤喆康，是赵太傅养在身边多年的暗卫，好在钱婆子是赵夫人身边的老人，因此二人才能一眼认出对方。
　　喆康将钱婆子推入旁边的树林，道：“往东走有一个小村，从那进城去，尽快赶回上京，将这边诸事秉明主家。”
　　钱婆子仓惶地跑了，喆康又回去看了看，这些人都睡得很沉。只有李衎他无法确认。
　　喆康虽不识得李衎是谁，却察觉到他的功夫远在自己之上，为保稳妥，他独独没有给李衎下药，怕被发现后反倒功亏一篑。
　　赵太傅下达给喆康等人的任务是，宝箱和姑娘，都要带回。
　　但这郎君，怎的总和祝家姑娘待在一处？
　　喆康皱眉，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在给主家述职的密信上添上一句：劫道者似为了红颜而来。
　　不论如何，先讲宝箱转移了再说。
　　喆康钻入树林，准备将一直躲在树林中的手下们聚集出来。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祝清圆被小腹酸胀给疼醒了。她挪了挪身子，整个人像散过一次架似的。
　　李衎也被她衣裳摩挲的声音惊动，默默递给她一只手，让祝清圆撑着他站起身来。
　　“如今什么时辰了？”祝清圆看了看外头黢黑的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
　　“戌时。”李衎替她抚平一缕翘发，问，“饿吗？”
　　祝清圆摇摇头，一觉睡醒她只想赶紧上马车更换月事布，但此事她当然不方便与李行说。
　　于是小姑娘红着脸低着头，小声嗫嚅道：“我去马车上更衣。”然后小步跑远。
　　马车都停在后院，祝清圆绕过睡得七仰八叉的郎君们，走到了后门口。
　　湿地泥泞，处处是雨洼，她双手撑着笨重的青油伞，举步不前。
　　若是撑伞，便无法提裙摆；若是提着裙摆，便会被伞把一棍子敲死。
　　祝清圆已经得以想见，一边撑伞一边踮脚提裙的自己，最终摔死在泥地里的场景了。
　　急得想哭。
　　而郎君双手环胸，靠在她身后的大堂梁柱上笑。
　　接着他摇摇头，噙着笑走上前去从身后将小姑娘一把抱起。
　　“啊——”祝清圆一惊，睁大眼睛看去，见是李行，才松了一口气。
　　李衎低声道：“把伞撑好。”
　　小姑娘红着脸乖乖窝在郎君怀里，一动不动，直到被送上马车。
　　“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啊。”祝清圆的声音从帘幔后传来，细细软软的，紧张得声音都抖了。
　　李衎没有多问，默默走远。
　　祝清圆开始就着夜明珠淡淡的光线更衣，虽然相隔甚远，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就与郎君隔着这么一个小小的马车厢，她却要将裙裤褪个精光……
　　羞得祝清圆想哭。
　　但她不知道李衎此刻已经返回了茶舍大堂。
　　郎君拧着眉，他与祝清圆进进出出，按理说势必要惊醒几人，怎会全都睡得如此沉。
　　他急步折身回去，细细查看其他人用过的杯盏，轻嗅几下，心内一惊——果然有诈。
　　茶食里被人下药了。
　　李衎虽是淮阳侯世子，但其师父却是武林中人，不拘一格，正派绝学教，旁门左道也教。
　　这药并非寻常的蒙汗药，难制难得，只怕这店，也不是普通的江湖黑店。
　　正此时，喆康刚将下属集结完毕，悄无声息地蹚出树林，来到车马边。
　　马车内听到脚步的祝清圆一无所知，只以为是李衎，眨着眼开口道：“我好了，李行，你抱我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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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7、雨夜
　　◎当真娇蛮任性。◎
　　喆康一愣——姑娘家的声音，祝家姑娘就在这马车上？
　　刹那犹疑后，喆康咬牙翻身上马，准备直接将马车与人一起带走。
　　缰绳一勒，骏马在漫无边际的雨夜中嘶鸣起来，这一声，彻底打破了今夜的所有平静。
　　同一刹那的工夫，堂内的郎君们皆被惊醒，祝清圆捏紧袖口察觉不对，李衎也持着剑朝这处来。
　　“上马，走！”喆康大吼。
　　他们皆是为暗杀而培养的杀手，当下由暗转明，又以寡敌众，怕不是这一百多个郎君的对手。
　　下一刻，李衎便欺身而来，剑锋与喆康的匕首相接，发出刺耳的刮鸣。
　　二人一个马背一个地面，李衎不便出招，况且马车上还坐着祝清圆，李衎不敢妄动伤了马。
　　而这喆康不愧是暗卫出身，身形灵活，在这马上翻腾转移，想要瞄准时机策马逃脱。
　　但李衎步步紧逼，长剑如蛇藤一般绞着寒光，出手必是杀招。
　　喆康渐落下风，有所不敌。
　　祝清圆此时已经全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她噙着泪压下惊惧，告诉自己要坚强，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自己若是一直在这马车里，便会让李行投鼠忌器，需得想个法子，不拖累李行才是。
　　而后她盯上了马车侧壁上，那仅有幼童一臂宽的窗户。
　　李衎剑法轻凌，衣摆翻飞如临风挥毫的清隽士人，但却是剑作笔，血化墨。
　　剑尖如雪芒，轻轻一挑，便轻易地没入了喆康的腹部。
　　喆康捂着自己的伤口，略微狰狞，他一把掀开车帘，想把里头的祝清圆揪出来作质子。
　　李衎皱眉，飞身略近却依旧不及阻拦。
　　然而下一瞬，喆康傻眼了。只见车厢内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小姑娘。
　　原来是祝清圆方才偷偷摸摸从车窗爬了出去，她身形娇小，如今又是雨夜乱战，倒真无人注意到她。
　　李衎也将目光扫过，霎时明了。
　　再一转眼，便看见小姑娘用一件黛蓝的外袍将自己兜头罩住，正蹲在树下的草丛中。
　　好不容易休息过来的小脸，如今又煞白起来，泪珠横流，嘴里念念有词。
　　祝清圆抱紧自己，哭得连祖父都认不出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李衎趁着喆康愣神的空隙，剑招又刺过来，喆康咬牙躲避，但郎君剑锋愈猛，再无顾忌。
　　他手腕一转，薄刃破开雨珠，眼见喆康要掏出袖箭，郎君旋身点过马背，继而长腿一劈，将那袖箭踢了出去。
　　而后挽过剑花的手反握剑柄，在不及一个喘息之间，将喆康钉进地面。
　　郎君单膝略地，罡风带起衣袍与鬓发，眉眼萧然。
　　远处的祝清圆不由看呆了，竟忘了害怕，愣愣地握拳发誓，这个郎君，她一定要让他成为自己的贴身护卫，不管用什么法子。
　　此时战况已逼近尾声，李衎擒了他们的领事，其他人被剩余的郎君们团团围住，死的死，伤的伤。
　　李衎这边虽无人丧命，却也是伤痕遍布，元气大损。
　　李衎让裴缨挟住喆康，自己则去草丛处将腿软的祝清圆捞了出来。
　　她紧紧地牵住李衎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在后面，不敢直面这些血淋淋的恶人。
　　落在喆康的眼里，却是好一副郎情妾意。
　　喆康忍痛抽气笑着讥讽：“呵，你可知，这小姑娘是上京赵太傅的孙媳。”
　　李衎负在背后的手，未卜先知般的牵住被此言勾起好奇的祝清圆，将小姑娘又拉回身后藏好。
　　而后才冷眼瞥了瞥这泥地里的郎君：“你果然是赵恒的人。”
　　“是。”喆康昂着下巴承认。
　　他们又要开始行动了吗？
　　先慌张起来的竟是祝清圆，赵家一出现，她便似裹挟在洪流中的小舟一般，失去方向，终日提心吊胆着翻覆的那刻。
　　祝清圆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她握住李衎的手腕，略有些央求的意味：“李行，我累了……”
　　“你姓李？”喆康听闻此言，好似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抬目一惊。
　　如此便能说通了，姓李、敢直呼太傅名讳、身手如此了得、所带领的手下又有隐隐军风。
　　这般的人物只有淮阳侯府世子李衎。
　　难怪近来京畿诸地的军将要么便以演兵繁忙为由，推辞不见太傅，即使见了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向太傅倒戈。
　　而且他们与江南、陇右之地的来往密函也总是被人半道而截。
　　想来都是这位世子殿下的手笔。
　　可笑他早前竟以为祝清圆被拐走是因为儿女情长，但这位世子殿下，向来心如磐石、坚冷不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姑娘而选择与太傅对着干。
　　必定也是为了祝家这倾世之财。
　　小姑娘羊入虎口还浑然不知，喆康将目光抛向祝清圆，可笑般地高声道：“祝姑娘，你可知你身边这位李郎君是——”
　　然而喆康的声音就这么戛然而止，李衎冷着脸一挥手杀了他。
　　祝清圆一惊，甚至都没来得及呼出声。她看着李衎平日里如玉的下颌沾着血的模样，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也没有对祝清圆多做解释，只是掏出手巾擦拭剑身，向裴缨他们问道：“有一辆车被劫走了？”
　　“是。”有几个郎君拱手，“属下不力，让其驾着车跑了。另外……钱婆子也不见了。”
　　祝清圆本想说，一辆车的东西而已，丢了就丢了。
　　但见郎君抬头，定定冷言：“务必追回。”
　　祝清圆便又把话咽回肚里，好似从方才，那杀手差点说出他的身份开始，李行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默默松开自己一直扯着郎君衣角的手。
　　李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睑半盖，遮住所有的情绪，比雨夜还沉默。
　　他将剑重归于鞘，抬袖轻摆间，祝清圆瞥见她绣给郎君的那方丝帕被好好地珍藏于内，心绪猛然触动。
　　眼看李衎什么也不说，转身要走，祝清圆忽然鼻头一酸，带着哭腔喊道：“李行！”
　　郎君回头，看见小姑娘又哭了起来：“你为何不等我。”
　　当真娇蛮任性。
　　但郎君眼中的浓墨却莫名化开，春风渐卷，他走过去牵住小姑娘的手，一起踱回茶舍。
　　小姑娘蹬鼻子上脸，擦擦脸上的泪珠，探头责问：“你为什么不抱我过去了。”
　　“衣裳沾了血，脏。”
　　“哦。”
　　……
　　当夜，祝清圆他们便改道而行。此战虽然侥幸胜了，但难保赵恒没有安排后手。
　　如此一来，连日多雨倒是幸事，路上随便经过些人车牛马，脚印便是一塌糊涂。因此要想循着车辙找他们的去处也是不能了。
　　祝清圆便又重归了窝在宅眷车内，看书逗鸟的散漫时日。
　　只是探花似是在茶舍内目睹了外头的整场血战的缘故，被吓傻了，李衎一靠近，它的毛便霎时立了起来，整只鸟僵硬得仿佛刚从冰中捞出。
　　后来但凡李衎与祝清圆接近之时，探花都会默默地扑着翅膀飞走。
　　祝清圆点着它的小脑袋笑道：“没出息，你又没做甚亏心事，难不成还怕他把你烤了？”
　　“嘎——”
　　烤了这词一出口，探花又吓抖了。
　　李衎眯着眼盯它，心中想着：这鸟不会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他派走了二十余人去追赶逃脱的钱婆子和那辆车，如今在队的大部分人身上又带着伤，若是再次被赵恒的人找到，怕真的不妙了。
　　李衎望着探花，而祝清圆却在望着他。
　　“李行。”小姑娘将脑袋探出车窗唤他。
　　郎君颔首看去，祝清圆朝他招招手：“你上马车来。”
　　李衎登车一看，发现案几的另一侧已经被小姑娘摆好了一个蒲团，茶壶满满，似要与他促膝长谈。
　　果然，祝清圆给他斟好一杯，希冀目光闪闪地望着他，开口：“李行，我们谈谈吧。”
　　李衎坐过去，预备见招拆招。
　　“谈什么？”
　　“你叫什么？”小姑娘死死盯住他，第一个问题便叫李衎无法招架。
　　但他仍然回视着祝清圆，目光毫不闪躲，张嘴说瞎话：“李行。”
　　“好。”祝清圆也不恼，好似早就猜到会这般，举杯邀他饮茶。
　　郎君痛快饮下，却皱了皱眉——冰凉爽口，甘冽清甜，这不是茶。
　　小姑娘接过他的杯盏，再次倒入一杯，一边解释道：“这是春日冰。”
　　接着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不论你是谁，我能信你无害我之心吗？”
　　“能。”
　　祝清圆还是目光灼灼地示意他喝下杯中的春日冰。
　　李衎觉得奇怪，在嘴里细细品了片刻，心中笑了，这哪是什么春日冰。
　　此饮实则名唤冰茶，只在上京世家之间品鉴，虽有浓茶，但亦有烈酒。关中桑落、长安新丰、相州碎玉，三酒调混，再兑上里木渴水与青绿浓茶，冰镇过后一杯使人千日醉。
　　若他不是这劳什子世子，恰巧年少风流时饮过此物，倒真会被这小丫头糊弄了去。
　　难为她出趟远门还随身带着一小坛冰茶，只是她要灌醉他做什么？
　　郎君挑眉饶有兴致地朝小姑娘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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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8、包扎
　　◎我还以为圆圆是不知羞的◎
　　祝清圆定定看着他，李衎只好装作无所察觉，再次一饮而尽。
　　就这么连着几杯下肚，当祝清圆第四次给郎君斟满的时候，李衎端杯抬手，眼眸半敛，在袖口的遮掩下微微一笑，手一抖，杯中洒出一串晶莹。
　　他故意皱眉，装作微晕地抵额。
　　“李行，你怎么了？”小姑娘睁大眼睛，紧张地扑闪着如蝶长睫，表面紧张，内心窃喜——喝了三杯才醉，李行酒量不浅，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能逃过冰茶的威力。
　　“李行，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李衎便顺着小姑娘的圈套颔首，看看她要做些什么。
　　祝清圆捏紧衣袖，故意咋咋呼呼：“你不会是前日晚上受伤了，或者中毒了吧？”
　　“你若是晕在我车上，我可说不清！”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从坐垫底下掏出一张云母皮纸。
　　“这样好了，你在这纸上签个字画个押，莫要让裴缨等人来找我麻烦。”
　　祝清圆将物什一应俱全地备好，眨眼间沾好了墨的毛笔就被塞进了李衎手心，金镶玉的胭脂盒也被打开放在云母皮纸旁边。
　　“在这签下就行。”祝清圆故意用衣袖将纸面的文字虚虚实实地掩住，急不可耐让李衎签下。
　　郎君睥睨，将契书内容看了个一干二净，随后慢悠悠签下“李行”二字。
　　“再按个章吧。”小姑娘捏住他刚放下笔的手指，在胭脂盒里捻了捻，亲自让他“画上了押”。
　　见红印清晰，跃然纸上，小姑娘娇软的指腹立马便松开了男人的手，开心地将云母皮纸收起来，并欣然送客：“好了，你出去好好休息吧！”
　　祝清圆眼底掩不住的雀跃，李衎便也垂着眼继续与她配合到底，装作喝醉的模样，听话地慢慢跳下马车。
　　只是郎君甫一下车，再抬眼，依然是眸色清明。他揉了揉指腹嫣红的胭脂，与小姑娘平日的唇色一样。
　　他低头笑着，手背似还留存着方才的红袖幽香。
　　李衎忽然鬼使神差地掏出祝清圆曾送给他的那方丝帕，将指腹残留的胭脂印在上头，像是巾尾绣的的兰草长出了花。
　　马车里的祝清圆抱着那张热乎的契书乐得打滚儿。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没想到这么简单就骗李行签了这份终生贴身护卫的契书——料到李行不一定是其真名，还准备了指章，自己可真是蕙质兰心、巧捷万端！
　　而停在马车顶的探花歪着头，此刻正奇怪地看向李衎，觉得平日里及其危险的郎君怎么忽然平和了起来。
　　李衎察觉，转头抬手示意探花飞过来。
　　他难得温柔地摸了摸鹦哥的小脑袋，嘴角微弯。眼中是两旁掠过的渐次春花，寒泉旖旎：“如今你我同道，都将自己卖给她了。”
　　-
　　当夜哺食时分，霏霏雨丝又渐渐密了起来，叫祝清圆能名正言顺地躲在车内不出来。
　　雨夜无法驻留，其余郎君们啃过几个冷饼子，便拢好蓑衣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此时，路旁的矮丛里发出一声挲动，耳尖的裴缨霎时转头看去，只见是一只黄黑的瘦犬，毛发皆被淋湿，身上还挂了不少枝叶。
　　他心中突然恻隐，将剩的半张浸过肉汤的面饼扔在它面前。
　　那狗等了等，终于还是慢慢钻出来，低头叼起面饼。
　　李衎正巧给祝清圆送完食盒，从马车上退下来，抬眼便看见这人犬情深的画面，却骤然皱起了眉——这狗似在何处见过……
　　稍纵即逝的念头在李衎脑中划过，紧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这狗是那日在茶舍，冲祝清圆大吼的猎犬。
　　如今十里开外都是荒郊，家养猎犬怎会在此？
　　郎君捏紧拳心，迅速将这一路以来的草蛇灰线串了起来，顺手扯下祝清圆宅眷车顶帘上坠下的流苏小珠，弹指朝那瘦犬的腿骨射去。
　　那犬似训练有素，竟先行感受到了杀意，腾地朝树丛里蹿。虽然没能完全避开珠子，但它还是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它的机敏让李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车内的祝清圆也听见了他扯下坠珠的声音，正欲张口诘问，却被郎君一句话堵住：“你看看车内有没有什么自己不识得的物件？”
　　祝清圆茫然，但下意识地照做，左右检查起来。
　　那边的裴缨安定好其余人，而后策马赶来，小声问李衎：“那狗怎么了？”
　　李衎没有回答，反倒是马车里的祝清圆传出话来：“没有什么其他的物件，都是我自己带来的东西。”
　　既如此，那也许就不在车内，而是……
　　李衎想起，当时这犬是冲宅眷车的尾部狂吠不止的，他拧着眉接过裴缨手中的火折子，吩咐道：“爬下去看看。”
　　裴缨听令，也不惧泥水，一手抓紧横梁将半个身子倒了下去，溜进车子底部。
　　须臾，他举着一枚鸽蛋大小的香丸出来，交给李衎。
　　“在车轴缝隙里看到的。”裴缨道。
　　李衎低头转动那颗香丸，发现上头有好几道划痕，应当不是车轴里摩擦出的痕迹。
　　倒像是爪痕。
　　他一把掀开帘子，将探花精准地从祝清圆身边抓走。
　　“叽——”探花在郎君掌心惨叫，爪子扑腾着，果然与这香丸上的痕迹吻合。
　　赵家还真是别出心裁，料到春日多雨，踪迹难寻。便先让只鸟蛰伏进来，又藏下香丸，让狗以嗅识道。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猎犬想必已经回去搬来了救兵，远处开始传来大批人马逼近的声音。
　　“带上你最要紧的东西跟我走。”李衎嘱咐祝清圆，接着又对裴缨道，“叫人驱车四散，最迟十日后，在棣州会合。”
　　祝清圆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很听话地迅速将行令聘书等物塞入妆奁，抱在怀中。
　　李衎将祝清圆抱下马车，正准备送进自己的马车时，远处冷箭便破空而来。
　　他提剑格挡开，心知来不及了，于是带着懵懂的小姑娘翻身上马。
　　而那空无一人的宅眷车，马身被李衎一击，痛得前蹄仰起，不管不顾地朝前奔去。
　　其余郎君也纷纷领命，握紧马缰朝岔道与野路上四分五裂的散开。
　　赵家派来的人发现他们又错失良机，咬碎了牙，也只能兵分几路一组一组地追过去。
　　李衎带着祝清圆往乡野深处而去，马蹄溅起阵阵泥浆，将二人的衣摆都染得一塌糊涂，沉沉的往下坠。
　　祝清圆抱着妆奁与探花，弱小无言地缩在郎君的胸膛下，不敢动。
　　这次赵家派来的人比前次更多，看起来是打算强攻了。连他们这单枪匹马的，身后都有十数人在追着。
　　暗箭不断，周身与马一般高的野草被纷纷折断。这样下去不行。
　　李衎将缰绳塞进祝清圆手中，低声耳语：“握好，身子贴紧马背，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动。”
　　祝清圆本能地抗拒，带着细碎的啜泣声摇头。
　　郎君摸摸她的头，严肃却温柔：“圆圆，听话。”
　　小姑娘终于还是攥紧马缰，柔软的身体贴上马背，巾布一盖，远看仿若无物。
　　而李衎寒剑出鞘，反身阻住追兵。
　　这些人武艺不佳，但阴招众多，连刀剑上都淬了毒。李衎顾忌不能被他们伤到，杀得颇费些功夫。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声。
　　李衎剑锋一顿——是当初他送给祝清圆的那枚竹哨，想来是小姑娘勒不住马，要遇到麻烦了。
　　他不再备守，杀招不断，胳膊被划破也眉眼不动，盏茶工夫之内将这些尾巴解决了个干净。
　　而后他也无暇查看自己的伤口，提步朝祝清圆那边追去。
　　祝清圆在马上起伏不定，李衎给她盖上的巾布也早就被藤蔓斜枝给勾走了，眼见再往前便是一条河，湍流声扰人心绪，想来不浅。
　　她自小便不会凫水，此刻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逐渐赶来的李衎，终于哇地哭了出来：“李行救命啊——”
　　郎君抛出剑鞘直直地击中马的腿弯，它膝盖一软，半跪下来，在草地上拖出一条长道。
　　小姑娘再一次经历了人仰马翻，被李衎及时地从马肚子下捞了出来。
　　她半倚在李衎怀中惊魂未定，若换做是以前，她早就吓晕了，如今也算是有长进。
　　祝清圆扶着郎君的胳膊想起来，却摸到了满手濡湿，低头一看竟然是血。
　　“你受伤了？”小姑娘神色焦急地扒开他的衣袖，刀口很深，皮肉都有些翻卷起来。
　　血色略带乌青，可能还有毒。
　　她刚刚还一直忍着的眼泪霎时便大颗大颗涌了出来。
　　郎君只以为她是害怕这伤口可怖，就像她从前看个婆子被杖打就能晕过去一般。
　　男人宽大的掌心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害怕就别看。”
　　小姑娘咬着唇推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郎君带着笑：“那是为何？”
　　因为……她看着李行受伤的胳膊，心中莫名一疼，不知怎的就想哭。
　　“我……你，你有药吗？我先帮你包扎一下吧。”祝清圆下意识地岔开话题。
　　李衎也不为难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放在一旁。
　　“你只有金疮药吗？那要怎么解毒？”
　　李衎笑着唬她：“我常年待在蜀中，那里毒物众多，寻常小毒已于我无妨。”
　　“真的？”祝清圆眼睫上还挂着泪，丝毫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与被她当初骗了的小芍一模一样。
　　“嗯。”
　　“那我去给你找点包扎的东西！”
　　探花正窝在祝清圆用来包妆奁的布巾上，蹭它淋湿的羽毛。见到祝清圆过来连忙跳开。
　　小姑娘打开盒子，一筹莫展。
　　逃命路上，哪来的面面俱到，她连一块干净的帕子都没带。如今最适合用来的包扎的东西竟然只剩了……
　　祝清圆咬着唇，红着脸，最终还是拿出了一块崭新的月事布。
　　但天大地大，救命最大。月事布绵软厚实又干净，反倒是最佳的。
　　小姑娘抛却了上下两辈子的礼义廉耻，鼓起勇气装作淡然的样子转身朝李行走去，蹲在他身前垂目道：“抬手吧。”
　　李衎低头看，眉头一跳。
　　他虽不近女色，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郎君扶额，压着声音拒绝：“不必了……”
　　而后从自己满是泥点草叶的衣袍上撕下一缕布条。
　　谁料小姑娘反倒急了，倔强带些薄怒地跺脚：“你这人，脸面比命还重要吗！”
　　自己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都不介意，他一介武夫却这么自洁，岂不是在说她不知廉耻。
　　这么一想更委屈了。
　　她若不是为了救他，怕他伤口不干净而加重伤情，何必如此。
　　祝清圆第一次这么直勾勾地瞪着李衎掉眼泪，晶莹水泊在眼眶里流转，啪嗒、啪嗒。
　　郎君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心中仿佛有一座从无人踏足的深幽山谷，上空忽然飘来一朵雨云，将潭边花枝都打落，涟漪四起。
　　刚刚还觉得自己被冲撞到，而略带羞恼的世子殿下，忽然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认命地将胳膊抬起来，扭头叹道：“行了，你包吧。”
　　就算包完再给他打上一个娇滴滴的酢浆结，他也不说什么了。
　　只要这小丫头别再哭。
　　祝清圆闻后立马破涕为笑，捏着手中的月事布重新蹲下来。
　　李衎一直低头盯着她包扎，小姑娘在灼灼目光下眼睫乱颤，终于忍不住羞道：“你、你能别看了吗。”
　　郎君轻笑：“我还以为圆圆是不知羞的。”
　　“你还说！”小姑娘红着眼娇嗔，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掌心与嘴唇相碰，二人都愣住了。
　　祝清圆连忙低头继续包扎，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咳……”郎君也轻咳一声，抬头望着并不存在的月亮。
　　-
　　马已受伤，包扎过后，二人只能沿着河流往依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
　　静默了许久，郎君终于率先开口：“累吗？我如今无法抱你。”
　　小姑娘哼唧：“这有什么，我可厉害了。上次去涂山教，我可是亲自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郎君又笑：“逃跑也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小姑娘头低得更下了，妆奁由李衎替她拿了，她只能尴尬地搓着自己的衣摆，许久后，她抬头望向郎君，小声嘤咛道：“那……如果让你和我一起跑，你愿意吗？”
　　薄月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云层，四野静谧，雨后气息混着枝芽清香氤氲而来。
　　郎君低头与她对视，半晌，拧着她的头转回去：“看路。”
　　“哦。”祝清圆并不气馁，她背着手抿唇，眯眼呵呵一笑，脚步轻快。
　　早就料到李行不可能答应，但有什么关系，毕竟，来日方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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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女主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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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9、无隐
　　◎风亦不动，树亦不动，乃汝心动◎
　　寅时，平旦。
　　他们跋月而来，一路都是渺无人烟。小姑娘已经困得不省人事了，迷瞪着眼半倚在郎君身侧，被推着往前走。
　　忽然，远处传来了余韵绵长的钟声，穿过杳杳松风，随着破晓一同到来。
　　那应是一座古刹，李衎闻声辨位，带着祝清圆转而前往。
　　初春雨后的山路泥泞，满是青苔翠色。所幸这只是一座不过十数丈高的山丘而已，沿着小道转过几圈，扫开旁逸斜出的桑枝，藤黄的墙体便出现在眼前。
　　此刻天光朦胧，寺院里传来僧人做早课的木鱼声。
　　“无隐寺……”祝清圆揉揉眼睛，在晨光熹微中抬头呢喃。
　　这寺名倒是有趣，佛家谒语常说“安隐”，它却名唤“无隐”。
　　李衎扣响院门，不多时，一位身形圆润的小沙弥过来开门。他看也未看便行单掌礼道：“施主来早了，小寺还未开山门。”
　　若非武僧一般不行单掌礼，祝清圆好奇地打量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小沙弥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里，正捏着一个大蒸饼，洁白喷香，鼓鼓囊囊。
　　小姑娘掩袖笑，小沙弥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脸一红，手足无措起来。
　　“二位施主进来吧。”身后传来老僧不急不缓的声音，他顿了顿，又对那小沙弥道，“圆空，地没扫完不准吃。”
　　小孩摸摸自己的圆脑袋，抱着扫帚跑远，终于露出身后慈眉善目的老方丈。
　　大魏尚佛尚道，宫中贵人们也常捐出财帛在京周兴修窟洞，以争个供养人的名号。
　　因此李衎也熟稔佛礼，他颔首道：“敢问方丈上下？”
　　“老衲法号觉怀。”老僧淡淡一笑，“不知二位何许人士？”
　　祝清圆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抬头看看李衎。
　　却没料到郎君将她一把揽住，道：“我们夫妇二人原是准备上京贩卖的行商，不料路遇劫匪，死里逃生。还望方丈收留一二日。”
　　小姑娘先是一愣，但反应极快。立刻便挽住李衎的胳膊道：“正是，我夫君被贼人所伤不轻，还中毒了，不知方丈师父能否为我夫君请一位郎中前来？”
　　夫君？还叫得如此顺嘴。
　　李衎垂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微翘。这小丫头一路上遭遇得不少，倒是越来越混不吝了。
　　觉怀方丈只注意到了“中毒”一说，走上前来给李衎把脉。
　　老僧医术不浅，片刻过后抬头深深看了李衎一眼，直截了当：“此毒不寻常，怕是劫匪也不寻常吧？”
　　李衎心头微动，没想到这无隐寺，反而隐藏着一位高人。
　　他正欲张嘴解释些什么，那老僧却摆了摆手：“哎，你们尘世中人，打打诳语无甚关系。”
　　说罢打量了一番李衎与祝清圆二人，点点头，颇有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无隐寺小，寮房只有一间。不过你们恰好是夫妻，想来也不打紧。先随我徒儿云净前去吧。”
　　他们被觉怀方丈的话堵得死死的，哑口无言。于是转头看去，只见远处侧殿口已然站着一位师父，也是眉目柔善，正掌心合十朝他们颔首。
　　二人朝方丈致谢过后，便随着这位小师父从殿前转到后院去。
　　这寺院果真如方丈所说，很小，却很清幽。枝叶茂密的古树随风婆娑，鸟鸣不断。直把待在妆奁布巾里的探花都给唤醒，探出一只翠蓝色的小脑袋来。
　　“咦？”刚刚那个偷吃蒸饼的小沙弥看到探花，惊喜出声。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桶，刚从寮房推门出来，应该是去给他们准备洗漱的热水。
　　然而探花对郎君无甚兴趣，对出家了的郎君更没兴趣，翅膀一扑，就想追逐树林间的小雌鸟而去。
　　却被李衎用手一把按住。
　　“怎么了？”祝清圆还不知晓李衎昨夜的发现，抬头疑惑问道。
　　“它是赵家的报信鸟。”李衎微眯着眼，状似慈爱地抚摸着探花的翎毛，实则吓得探花一动不敢动。
　　“啊？”祝清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凑近探花看，流露出点点伤心与失望。
　　探花似是读懂了祝清圆的眼神，半是心虚半是愧疚地缩着头。
　　“圆空，水烧好了还不去做早课？”那位领着他们去寮房的小师父，看到小沙弥朝这边看呆了，不由出声提醒。
　　“云净师兄，我马上去！”绑得整整齐齐的小短腿飞快地甩着空桶跑走了。
　　恰好他们也走到了寮房门前，云净推开房门，里头圆空备下的热水正暖雾弥漫。
　　“二位先行洗漱，矮柜之中有村人留下的干净衣裳。稍后师父会过来替郎君瞧病。”
　　“谢谢云净小师父。”祝清圆行礼。
　　门一关，屋子里就剩她与李衎二人了。
　　刚刚叫夫君叫得行云流水，但这会子又手足无措起来。祝清圆探头看看，局促道：“只有一桶水……”
　　还有半句“我一个人洗都不够”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衎自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站起身道：“你用了便好。”
　　小姑娘立刻笑了起来，纠缠在一起的手也欢快地舒展开。结果就是这么一甩袖的动作，乐极生悲——
　　袖子里那张她哄骗李行签下的契书掉了出来。
　　云母皮纸厚实略弹，掉落地面的一瞬，便自行展开了一半。
　　墨色流淌的“李行”二字，与殷红的指印同时落入二人眼中，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咳……”郎君轻咳一声，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但这一声咳落到祝清圆耳中可吓坏了，小姑娘登时慌了，急得要哭不哭：“李行你别生气，我……我可以解释！”
　　上一刻还想着转身揭过的郎君，忽然就来了兴致，故意皱着眉问：“这是何物？”
　　祝清圆试探着将契书捡回去，小声嗫嚅：“就……我觉得你保护我保护得挺好的，于是提前把你雇了……”
　　“雇了多久？”
　　小丫头想看他又不敢看：“……一辈子。”
　　李衎真没想到她如此实诚，笑了出来。祝清圆只以为他是气极反笑，赶紧闭着眼破罐子破摔：“反正字也签了章也印了，只要你不反悔想要多少月银都可以！”
　　“可我此刻，想要沐浴。”
　　小姑娘看了眼热腾腾的大木桶，满是不舍，漾着泪扁嘴：“好，那你洗吧。”
　　平素风骨峭峻的世子殿下，第一次似纨绔子弟般，觉得捉弄小姑娘是件如此好玩的事。
　　他不动如山，示意着自己受伤的胳膊，道：“你替我洗。”
　　“啊？”祝清圆目瞪口呆。
　　接着她便被郎君扯到身前，撞上胸膛。郎君喑哑的嗓音在耳上响起：“给我更衣，圆圆。”
　　天大地大，救命最大。自己的命更大。
　　祝清圆闭紧眼睛，又开始用同一句话洗脑自己。她咬着嘴唇将李衎的外裳解开，而后是中衣。
　　郎君喷薄的身躯失去了衣裳的阻挡，肤骨的温热直逼祝清圆的面颊。
　　她依然闭着眼，紧张地将手探下去，摸到郎君裤腰上。
　　然后她的手被人一把拽住，郎君带笑的声音再度传来：“圆圆，你是真不知羞啊。”
　　小姑娘再也憋不住，哇的哭出来，手掩着眼睛跺脚：“明明是你让我脱的！”
　　她竟自己也没发觉，不知何时开始，她在李行面前不再忍耐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想撒娇便撒娇、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李衎走到浴桶前，舀走半盆水，扯过一块白巾掸在盆中。无奈开口道：“睁眼。”
　　祝清圆闻言睁眼，入目的是郎君白皙却并不瘦弱的胸膛，长肩窄腰流畅如兰草墨线。
　　她脸红如三伏天，却没舍得再闭眼。
　　“去洗吧。从此契书之事一笔勾销。”李衎说完便端着那盆水出门去了。
　　盏茶过后，祝清圆全身浸没在浴桶里，脑子昏涨地反应过来：她千辛万苦骗来的契书，就这么毁了？
　　看来还得想些别的法子。
　　-
　　祝清圆沐浴过后，那个名唤圆空的小沙弥给她送来了一碗驱寒汤。
　　“小师父等等！李……我夫君呢？”祝清圆叫住他。
　　圆空双手合十：“施主在药师殿，方丈师父在给他疗伤。女施主可以随我来。”
　　祝清圆赶忙将那碗驱寒汤一口气喝完，直烫得舌根都麻了。
　　等他们赶到药师殿的时候，李行已经开始疗伤了。檀烟袅袅，方丈身后坐着一排僧人，嘴中念念有词，合在一起倒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的祛痛之效。
　　李衎如壁画中的佛陀一般，衣裳半褪，露出受伤的肩臂。上面尽是方丈按照穴位扎下的针。
　　接着觉怀方丈手持弯刃，在火烛上燎过，而后照着李行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一划。
　　“啊！”祝清圆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但郎君眉都未皱分毫，只见那伤口处竟然开始流出黑血，想必是毒开始解了。
　　觉怀方丈抬头，对祝清圆招手：“来给你夫君擦拭脏血吧。”
　　祝清圆听话地过来，跪坐在蒲团上，拧干净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他胳膊上流下的血。
　　白日光线足，她比昨夜更加清晰地瞧见这伤口的可怖。不论如何，他都是为了救她受的伤。
　　祝清圆吸吸鼻子，小声道：“李行，谢谢你。”
　　而郎君只说：“别哭。”顿了顿，“眼泪掉进伤口的话，疼。”
　　“……哦。”
　　小姑娘霎时被怼得忘了生气，匆匆替他擦好伤口后起身，去给觉怀方丈道谢。
　　祝清圆穿着村间民妇的桑麻布衣，行的却是世家贵门的千金礼，但并不让人生厌，反而十分真诚。
　　“多谢觉怀方丈出手相助。我夫妻二人无以为报，或许只能捐些香火钱，给诸佛重塑金身。还望方丈不要嫌弃。”
　　觉怀笑而不语。一旁的圆空替师父回答：“施主，我们无隐寺从不私收香火，平日里也只接受瓜果粮蔬的供奉而已。”
　　“施主若真想报答，不若替小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祝清圆点点头，毫无忿闷：“只要我可以，圆空小师父但说无妨。”
　　小沙弥歪着头想了想：“扫地？”
　　祝清圆看了看这殿内殿外，以及各种上上下下的台阶，默默摇了摇头。
　　“那，劈柴烧斋饭？”
　　再次摇头。
　　“浇菜挑水？”
　　摇头。
　　小姑娘和小沙弥面面相觑，一时间静默非常。
　　忽而，祝清圆看到正中宝殿里脱落得斑驳的壁画，她心中一动，道：“我能替寺中将佛画修补好。”
　　这次小沙弥还未说话，觉怀方丈便笑道：“如此多谢施主。”而后领着圆空远去。
　　祝清圆一转身，目光与倚在殿门口的李行相撞，朝日已高升，殿宇内外金光漫布。
　　少时随目阅过的佛家经书就这般浮上心头——风亦不动，树亦不动，乃汝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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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喷香喷香的一章】
　　【是风动还是幡动？仁者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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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圆太可爱了，真想拥有这样的女朋友！呜呜呜可惜我这辈子是莫法了，下辈子当男生吧！太可爱了！】
　　【吼吼看，好想继续看】
　　-完-

20、动心
　　◎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清圆不明白这一刹那，为何自己的心像失了章法般重重一坠，仿佛幼时偷喝了祖父的浓茶。
　　金光穿过树隙洒在李衎正拢着外袍的肩胛上，白得晃人眼。
　　祝清圆觉得自己也许是太累了，她低头揉了揉眼睛。
　　下一瞬郎君就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揉揉她的头：“困了就去睡会儿。”
　　但小姑娘倔强地摇了摇头：“我答应了方丈给他修补壁画，李行，你陪我去城内买些色料吧。”
　　祝清圆也不是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说完后便跑回寮房去拿碎银。
　　李衎静静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赶至扬州的那日，坐在茶楼里歇脚。
　　几个酸腐秀才正聚在窗下嚼祝家的变故，大约他们自诩才子，话头也只围着佳人转。
　　有人说曾在街头与祝家姑娘惊鸿一瞥，回去便痴了；也有人说祝家姑娘文墨之斐然不亚大魁；最后又有人总结起一句打油诗——勿叫神女入绮梦，自恃扬州有明珠。
　　只是，明珠只有被捧在掌心上，才能称之为明珠，否则与鱼目何异。
　　小姑娘此刻虽然荆钗素环也看起来很开心，但她不该是这样。
　　李衎舒眉一笑，他发现自己如今已经不仅仅是要护她无虞了。他想将这小姑娘捧在手心，让她重新成为娇泽无匹的明珠。
　　-
　　然而下一刻，尊贵无比的世子殿下便带着他的明珠，坐上了一辆牛车。
　　没有轿厢，屁股下垫的还是干草，牛身上满是牛虻和泥浆。
　　“李行，你的脸怎么这么黑，你的毒又复发了吗？”祝清圆眨巴着眼问。
　　“……”郎君没有回答，只默默伸手，将祝清圆的脑袋重新摁回自己肩膀，无声地命令她好好睡觉。
　　对面的圆空立马双手捂眼，小脸通红。而一直被勒在小和尚怀里的探花终于得以逃脱，忙不迭地往祝清圆怀里飞。
　　李衎不仅脸黑，额角也开始跳。
　　他从未想过本该是进京勤王救驾的自己，如今却带着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和尚、一只饶舌的鸟，坐着牛车去赶集。
　　这便是虎落平阳吗。
　　老牛拉着破车一悠一晃地，终于在午时将他们送入了槐邑县。
　　圆空小和尚此行是专程来给李衎二人带路的，壁上佛画所用颜料与寻常画本不同，只有用各类珍石研磨下来的色粉才行。
　　而槐邑县，能制此颜料的唯窦书生一人。
　　据说这窦书生本也是士族后辈，但他甘愿隐世而居，自号疏雪道人。
　　祝清圆本以为他是个拈须饮茶的叔伯辈，谁料圆空唤了几声后，一个年轻的青衣郎君从素白的纸山中直起了腰，衣襟半掩、长发垂散、抿唇皱眉睥睨而来。
　　“和尚来此作甚？”
　　一旁的祝清圆行了个礼，道：“是我们想来先生处讨买些壁画色料。”
　　疏雪道人冷嗤一声：“我非经商之人，不卖。”
　　祝清圆与小和尚面面相觑。
　　他又道：“你们走吧，莫扰我作画。”而后重新凝眉，举着笔在纸面上犹疑不决。
　　祝清圆好奇地探头看看，发现他画的是一幅寒林幽谷图，其间画了一辆停驻的青油小车，而他举墨不定，好像是被准备用作点缀的人物给难住了。
　　“不若将人画在树的另一侧，远离马车。”祝清圆开口道。
　　窦疏雪陡然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祝清圆一眼。慢悠悠问：“要给无隐寺补画的人，是你？”
　　小姑娘点点头。
　　方才一直傲骨嶙峋的书生突然笑了，懒散地放下笔：“这样吧，你帮我把这幅画完成，我便将颜料都赠与你。”
　　李衎皱眉侧目，一言不发。但祝清圆却欣然答应了。
　　于是李衎与圆空二人等在书斋外头，久雨过后，难得的春日暖阳遍洒下来，在午后尤其令人昏昏欲睡。
　　小和尚撑着脑袋坐在廊下，已经要睡着了。
　　李衎抬手敲门，不耐道：“好了吗？”
　　“叫他进来等吧。”祝清圆道。
　　窦疏雪将门一开，放李衎进来。他抬着下巴打量了一下李衎，突然笑着问：“你们二人，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吓得祝清圆手一抖，差点画错。
　　门外打瞌睡又被惊醒的圆空适时醒来，吱呀推开门，伸进一个光溜溜的小脑袋，为他们证言：“二位施主已经成婚了。”
　　“呵。”窦书生冷笑，明显不信——这小姑娘的发髻都仍是闺中式样，成什么婚，也就骗骗这些远离红尘的大小秃子。
　　接触到窦疏雪的目光，祝清圆也心虚地碰了碰自己的发髻。
　　李衎原本不甚在意地掀着眼皮瞥了一眼，而后突然想到，明日好像是三月初七，祝清圆的十五岁生辰。
　　她该及笄了。
　　连日的刀光剑影与颠沛奔波，小丫头早已过得不知今夕何夕。李衎双手环胸：“我出去片刻。”
　　圆空张嘴望着李衎一去不返，然后老神在在地冲窦疏雪道：“你看，你给人气走了。”
　　窦疏雪翻了个白眼。
　　实际压根没把这些三教九流放在眼中的世子殿下——明日小姑娘生辰，买点什么送她好呢？
　　日头倏忽而落，很快便至掌灯时分。
　　李衎提着一包蜜饯回去，却只有窦疏雪斜倚在廊下等着他。
　　两位郎君于夜色中狭路相逢，窦疏雪饮酒放浪：“两人一鸟都睡着了。”
　　李衎懒得搭理他。
　　窦疏雪又道：“我对这小姑娘有几分意思，她竟然能看懂我的画。”
　　这回李衎终于转身了，整个人在郎朗夜风中沉默不语，但却让人无法小觑，好似一句话，一根指头，便能予夺人的生杀大权。
　　窦疏雪有些意外，但他也并未真的畏惧，从善如流将剩下的半截话说出来：“可她的心思一点也不在我这。”
　　“她在我画上描绘的人是你。她还问我，若姑娘家主动提出私奔，郎君是不是都会为之动容。”
　　李衎提着蜜饯的手慢慢收紧，心中竟然没来由的慌乱了片刻——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当真想与他……私奔？
　　他还是没回话，敛下眉目走去房内把小和尚拍醒，又将熟睡的祝清圆半揽在身侧，准备将他们带回无隐寺。
　　“这个送你。”窦疏雪扔给他一卷画轴。
　　李衎明白这是画了他的那幅画，他抬手接住，低声道：“谢了。”
　　三人走后书斋重归寂静，不过弱冠年华的疏雪道人独自饮酒望月，逍遥自在。
　　其实他方才并未将那小姑娘的话完全转述。
　　祝清圆那时问他：“若一个郎君丝毫不为财所动，要怎样才能将其纳为己用？”
　　他研着佛青不甚用心地回答：“自古财色权，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
　　小姑娘若有所思：“那若是我骗他一起私奔，他是不是就愿意带着我一起逃了……”
　　窦疏雪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将这二人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因而才有了方才的他对李衎的试探。
　　有意思的是，这小姑娘分明情窍未开，而郎君却好似已经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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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1、生辰
　　◎将你二人合葬一处可好？◎
　　老牛乘着月色缓缓往无隐寺赶。
　　昨夜还沾雨吐蕊的满山桃李，此刻正悄然绽放，在月下一簇簇发着光。
　　圆空踮着脚将门闩推开，将牛车绑回后院，还不忘回过头来关心一下李衎二人，小声道：“你能将她带回去吗？”
　　结果话音未落，便看见李衎将祝清圆轻轻松松地抱在怀中，仿佛今早还在剜骨的伤口已经不复存在。
　　小和尚咋舌。
　　李衎受伤的手并不着力，倒也还好。只是他看那只窝在祝清圆怀中酣睡的鹦哥着实不爽快，于是他叫住圆空：“把鸟带走。”
　　圆空闻言欣喜地跑来将探花一把掬走。
　　小和尚走后，院落重归宁静。
　　门一开一阖，寮房中又只剩下李衎与祝清圆二人。
　　这回不似在驿馆，一切只能亲力亲为。可堂堂世子殿下何来伺候人的经验，他将祝清圆轻轻放在榻上，怔了半晌，不知要做些什么。
　　最终直接被子一扬，将人整个囫囵盖上便好。
　　好在寺院的房间，床榻都是拼合而成，与军营中的通铺类似。
　　李衎将二人的包袱与多余的软枕隔在中间，合衣睡在了外侧。
　　他与祝清圆均是一天一夜未阖眼，如今虽然硬板寒衾，却心安好眠。
　　许是山中清寒，过了下半夜，大约鸡鸣时分，房中越来越冷。
　　祝清圆虽然仍陷入昏睡中，但她身体却不自觉地蜷紧，将被面摩挲得哗哗响。
　　李衎浅眠，被她惊醒。
　　他撑起身子看了看祝清圆，发现小姑娘蹙着眉，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似乎很冷。
　　于是李衎将自己的被子扯了一半过去，给她掖好。
　　郎君半俯着身，暖意便自然地从其衣襟处散发出来。
　　这又薄又破的被子怎比得上气血旺盛的男儿郎，祝清圆虽仍在梦中，但趋暖避寒的本能，叫她主动朝李衎为她掖被的手靠近。
　　小姑娘一把捞住郎君的胳膊，李衎失力，差点径直倒在她身上。
　　祝清圆长睫淡淡飞扫在眼下，与郎君高挺如玉的鼻骨只有毫厘之差，少女的馨香与郎君的温热交织一起，饶是冷心清性的世子殿下，也片刻失神。
　　而小姑娘浑然不知，甚至还美美地在郎君的手上蹭了蹭。
　　祝清圆鼻息浅浅，蹙着的眉也因为暖意而舒展开。李衎说不上是不忍还是不愿将胳膊抽离，最后竟真的这般随她睡去了。
　　第二日，终于一口气睡饱了的祝清圆悠然醒来。
　　她眯着眼睛适应着窗格外透来的光，待完全睁开后，才发现自己抱在怀中的根本不是软枕，而是李行的手臂！
　　祝清圆登时撒手，迷蒙的睡意也立刻烟消云散。
　　而李衎盯着她，不喜不怒、一言不发。祝清圆顿时又觉得浑身凉飕飕起来……
　　二人没有僵持多久，李衎先一步下榻整理衣袍。
　　他走出寮房，闭门前又抬头看了祝清圆一眼，最后才踱步而出。
　　祝清圆心中发虚，打算赶紧梳洗完溜去佛殿补画，暂且远离李行，双方都先冷静冷静。
　　祝清圆抱起木盆准备去院中小井里打水，经过这一路上的奔波，她早已不是那个洗脸必须用铜盆、帕子必须先熏香的娇小姐了。
　　然而她竟然打不开门？
　　祝清圆满头疑惑地放下木盆，贴着门缝向外看去，只见门闩竟然被人用木杆抵死了。
　　祝清圆想起李行走前意味深长看她的那一眼，心中咯噔一下——该不会真的是李行把自己反锁在屋中的吧……
　　不过是圈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不至于这般生气呀。祝清圆思绪万千，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突然，窗外被人“笃笃”敲响，祝清圆停下思索，过去将窗推开，低头一看是圆空光溜溜的小脑袋。
　　他站在寮房的窗下，端着一盆清水，眼睛亮亮冲祝清圆道：“给你，洗漱的水。”
　　祝清圆俯身接过，急道：“圆空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门打开吧。”
　　小和尚嘻嘻一笑：“不可，我答应了李施主，要将你留在房中。”
　　“哎——”
　　圆空无视祝清圆的呼唤，送完水便开心地跑走了。
　　罢了，祝清圆宽慰一笑，她不信李行真敢在寺中对她做些什么。她所担忧的，不过是郎君羞恼之下，再不肯答应成为她的贴身护卫而已。但总归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小姑娘开始哼着小曲儿洗漱起来。
　　盏茶工夫过后，李衎端着食盘走回寮房，看到撑在门闩上的木杆时，不由脸一黑——他只让圆空看住祝清圆，他倒好，直接将人反锁在屋中了。
　　李衎担心祝清圆又要开始掉眼泪，急忙推门进去。
　　此时祝清圆恰好在净面，听见开门的吱呀声，不由自主睁眼看去，却被水花迷了眼睛。
　　于是李衎便看见小姑娘紧闭双眼，伸手乱抓，想要拿过帕子擦脸上的水，结果反而碰倒了架子，软帕也掉落在地。
　　郎君无奈摇头，走上前去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按拭着祝清圆脸上的水珠。
　　她终于能张目视物，一睁眼却直直地掉落进郎君的眼眸深处。
　　他捧着祝清圆的脸，骨节修长的手指扣在小姑娘耳畔，克制着自己进一步揉捻她耳垂的欲望。
　　祝清圆安静地任他擦拭，两人都好似忘了方才睡觉一事的羞恼。
　　“好香啊。”小姑娘突然吸吸鼻子，呆呆地道。
　　李衎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了看他随手放在案几上的食盘，上头一碗细白葱翠的溥饪，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汽，飘至二人唇鼻间。
　　“那便用膳吧。”他将溥饪端至祝清圆面前的短桌上，淡色的唇角微微一翘，眼中黑白潋滟，笑看向她，“圆圆，生辰吉乐。”
　　嗓音落入祝清圆耳中，好似蘸满了蜜。甜得她舌根发麻，黏得她动弹不得。
　　反了反了，她与李行的关系全然反了。祝清圆甚至觉得，若是此刻李行开口问她讨要祝家之财，她也愿意拱手奉上。
　　美色当真误人，只是不知自己诱惑李行之时，是否也能有此奇效。
　　祝清圆怔怔捏起双箸，挑起细白如丝的溥饪，半晌才反应过来李行方才对她说的是“生辰吉乐”。
　　她猛然抬头看他，略为惊讶：“生辰？”
　　“今日三月初七。”李衎看着她笑。
　　果然是她的生辰……
　　他说着便起身，将昨日买好的蜜饯从包袱中拿了出来。除此外还有一柄金玉梳、一身针脚细密的碧色衣裙，褙子边缘的绣花虽不华贵却很精巧。
　　想来这些都是槐邑县能买到的顶好物什了。
　　郎君垂目娓娓道：“如今你我身处偏僻，无法准备齐全，过后我会让觉怀方丈去请村中福气深厚的妇人来为你挽发。”
　　小姑娘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抬头一看，祝清圆又是眼圈绯红，蓄满了泪，而后她展颜一笑，微弯的眼中掉下几颗晶莹。
　　“李行，你来帮我挽发吧！”她忽然大声唤道。
　　上辈子，那巧言令色的钱婆子也曾在路上为她举办过一个及笄礼。
　　彼时她们落脚于繁华的城中，吉服、茶汤、敬香等物也一应俱全，钱婆子对祖父送给她的那支羊脂玉簪赞不绝口，后来，这玉簪果然就成了赵家人献与赵皇后的礼物。
　　重活一世，祝清圆只觉得这些虚礼像个笑话。此刻她只希望，为自己挽发之人，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不必论是男是女，也不论年纪几何。
　　李衎闻言一愣，而后浅浅一笑：“好。”
　　祝清圆去屏风后将衣裙换好，黑发铺落满肩，更衬得她肤若琉璃。初阳随着风从窗格外灌入寮房，刹那间上下一亮，尘蜉闪烁。
　　她端庄地缓步而来，挺直脊背坐在圆凳上，李衎净手拿起短梳来到她身后，将长发一梳到底。
　　时光好似停滞，野寺悄然，风过无痕，只能听见郎君衣袖摩挲的声响——一下、两下。
　　李衎细长的手指稍显笨拙地穿梭在小姑娘发丝间，小心翼翼地挽出一个最简单的同心髻。
　　祝清圆拿过自己随身携带的妆奁，咔哒一声开启，从里头拿出了那支祖父专为她及笄备下的羊脂白玉簪。
　　据传这玉料与当今大魏所用玉玺乃是同源，坚硬透澈、温润秀致。
　　可当李衎接过这根玉簪后，他却愣住了，连心口都觉得隐隐刺痛起来。
　　因为上一世，他便死于这根玉簪。
　　当他发现兖服凤冠下的人不是赵皇后时，他便明白自己已然中计。
　　那一霎，身后万箭齐发，他心知自己无法再走出这金殿，但却鬼使神差地，挥剑砍走了所有射向小姑娘尸身的箭矢。
　　到最后他已是强弩之末，胸前腿臂皆是萃毒的箭伤，而赵皇后昂着头缓步走来。
　　“衎儿竟也有这样怜香惜玉的时候。”赵后轻笑，拔下自己高髻上的一根白玉簪蹲在李衎身侧。
　　然后猛地将簪尖扎入他的心间，手上做着最狠辣的事，面色却慈爱如观音：“那舅母便做一件好事，将你二人合葬一处可好？”
　　他握紧没入自己胸口的那支白玉簪，簪头雕刻的衔花雀被郎君的鲜血浸润。
　　“哦对了。”赵后指了指李衎身边没了气息的小娘子，“这支要了你的命的簪子，就是她的呢。”
　　二人身下的鲜血在金殿蜿蜒，逐渐融为一处。
　　前世他们同死，却从未相识。
　　祝清圆感觉到郎君一顿，继而默然地将玉簪插入自己发间，周身气息逐渐冰冷下去，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识之时。
　　李衎转身欲走，祝清圆心中一紧。
　　不知何时开始，今生所有的事都不由着上一世的轨迹行进了，她看过人心诡谲，也曾寄居农家亲酿豆腐；她一次次依靠自己绝地逢生，也一次次被人悉心保护照顾着。
　　她甚至，都忘了她最终是要回到赵家去的。
　　直到李衎突如其来的冷漠，将她从栖冲业简的黄粱一梦中抽离出来，祝清圆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只是看见李衎转身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抛弃一般。
　　她忽然奔向李衎，紧紧抱住郎君的腰，带着紧张与颤抖闷声道：“李行，别走。”
　　本来只是想一个人出门静静的世子殿下，霎时心软，刚刚筑起的冰冷气息顷刻消散。
　　他转身抹下小姑娘的眼泪，哑声道：“那你别哭。”
　　祝清圆第一次看见郎君略带疲惫的面容，她止住泪乖乖地点头，迟来的矜持涌上脑海，想要从他怀中离开站好。
　　没承想她却被李衎一把按回怀中，松香雪意、胸腔怦然，他道：“让我抱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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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2、心灯
　　◎譬如一灯，入于暗室◎
　　虽然这不是祝清圆第一次被李衎抱在怀里，但她却比以往更加紧张，脸颊慢慢浮起绯红，长睫乱颤。
　　大约是郎君难得的感性时分，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只要伸伸手，就能轻而易举闯进他的内心。
　　明明是拿捏住李行的良机，但祝清圆却犹豫了。她不想这般趁虚而入，更甚者，她好似在这个怀抱中，找到了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情。
　　终是不忍打破。
　　“两位施主……呀！”突然，房门口旖旎的气氛被小和尚一声惊呼给硬生生打破。
　　圆空小脸爆红，捂着眼睛止步不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抱。
　　原本觉得没什么的祝清圆也羞了起来，急忙离开李衎的怀抱站好。看到圆空的脚边放着一篮子笔墨色碟，心知这是来催她去补画的。
　　于是祝清圆连忙借机于此，提起篮子掩面跑了。
　　李衎倒是丝毫不惊慌，步入房中给自己悠然倒了一杯茶水饮下。
　　把圆空也看渴了，于是小和尚哒哒哒地跑来，与他共饮。
　　他捧着竹制的茶盏抬头对李衎道：“施主，你与夫人的感情真好。”
　　圆空是被自己的身生父亲丢弃的孩子，师父捡到他时襁褓中留了一张字条，大约是说圆空的母亲本是他养的外室，难产而亡，而他又斡旋在各类人情中，被牵制着，因此难以养育这个孩子。
　　圆空虽未见过自己的双亲，但想来他们一定不恩爱，若是真的恩爱，又怎会抛妻弃子。
　　他虽然已入佛门，但年纪尚小，自是无法做到万般皆空。
　　李衎与这小和尚相处得倒也放松，他放下竹盏，向阳处微眯着眼，突然说了实话：“她还不是我夫人。”
　　说罢便走了，似要去看看祝清圆如何修补壁画的。
　　徒留圆空歪着脑袋，纳闷着——不是就不是，为何要加个还字，难道是许了婚约，却还未礼成？
　　-
　　祝清圆要修补的壁画都在大悲殿，供奉的是观音。
　　僻壤之地，百姓的烦忧大抵不过三灾两痛、生死嫁娶，因此也只消拜拜观音。来的人多了，门槛逐渐踏平，塑像与彩画也渐渐失了色。
　　昨日祝清圆等人去槐邑县买色料的时候，无隐寺的僧人们便先行将大悲殿给打扫干净，角落的积尘、壁画上浮起的空鼓裂隙也预先做了处理。
　　这会儿祝清圆提着用具前来，正细细琢磨着作画顺序。
　　这大悲殿四面原本画的是水月观音，左右绵延展开云树怪石、七宝莲池等仙境景象，还有各色动作的童子与瑞兽。
　　其余都好，只是主位的观音像，眉目有些模糊了，上身的袈裟以及衣裙上的联珠璎珞也都因霉变而损毁了色泽形状。
　　无隐寺的僧人们站在□□前等着她，双手合十行礼道：“有劳施主了。”
　　祝清圆仰头看了看这数丈高的云梯，说不慌是假的。但已经答应好的事，硬着头皮也得上。
　　她提好自己的裙摆，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梯阶。
　　祝清圆劝慰自己，全当是为生辰积福好了。
　　她先在云梯上头站好，尽量不往下看，而后等着笔墨篮子栓了绳被吊上来。
　　如此作画全然不似伏案时候，整个人都战战兢兢，若不是多年的手下功夫，此刻的墨线必然会抖得不堪直视。
　　但很快的，小姑娘便入画境，咬着唇死死盯着笔尖移转，哪还记得自己身在半空。
　　此刻她正描摹着观音的眉眼，大小笔转换不停，左手还要托着墨碟。手忙脚乱之下，果然出岔子了——
　　她手中的笔杆一个打滑，从指缝间掉了下去。
　　“啊——”祝清圆本能地想伸手去捞，但无奈身在云梯，也不敢妄动。
　　笔摔坏事小，但要是笔尖的墨汁弄脏了壁画，就糟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空中传来一声清鸣，翠蓝的翎羽划入宝殿，探花张嘴紧急衔住了那支笔。
　　祝清圆屏住的一口气这才舒了出来，她展颜弯眼，让探花飞到自己手边。
　　而殿外葱郁浓绿的树冠下，郎君素衣凝望。他看着殿内光影半明半暗，小姑娘的碧裙罗衣在空中飞扬着，明眸粉颊不逊观音。
　　很快，祝清圆已经将面前的这一块勾勒完善，墨线淋漓流畅，女儿家绵绵游丝般的笔触反倒更加适合大慈大悲的菩萨。
　　但她着实低估了画壁画要的气力，胳膊大开大阖，不消多久，祝清圆便感觉自己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累了便下来。”
　　突然，李衎清冷的声音从云梯下方传来。祝清圆诧异地低头看：“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净师父在一旁颔首缓笑：“方才一直都是李施主为您移动云梯的。”
　　此话一出，祝清圆愣了愣，因为她当时心里还想着，这无隐寺的师父们还挺有雅意的，竟然能未卜先知她的作画顺序，想来也是擅书画的人。
　　没想到竟是李行？这反而令她更吃惊了，一介武夫，能识文断字就已经很好了，竟然还能通书画。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原本已经不甚在意的问题又重新横亘在祝清圆心间，于是她开始心不在焉地往下爬。
　　“哧啦——”突然，裂帛声响在耳边。
　　祝清圆凝神一看，原来是百迭裙的绣花裙门被云梯勾住，直接被扯出一个大口子。
　　“啊……”小姑娘立马颤声惊呼，隐隐哭腔。
　　这情形不能再挣动，否则腰带都要松了，李衎叹了口气，出剑划去，寒光一闪，罗裙斩断，祝清圆被剑刃贴面，骤然惊吓间，蓄势待发的哭愣是停住了。
　　郎君飞身，将呆呆的小姑娘单手揽下来，用自己的外袍挡着破损处，将她送回寮房。
　　换回粗布衣的祝清圆看着自己脱下的碧罗裙，站在那一动不动，眼泪啪嗒啪嗒掉。
　　李衎叹气：“好了，一条裙子而已。”
　　小姑娘眼圈绯红，好似小兔般瞪着他：“可这是你送我的裙子啊。”
　　咯噔一下，世子殿下的心被击中了。
　　李衎沉默半晌，突然转身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祝清圆抽了两下鼻子，连忙问道。
　　“……我再给你买一件。”
　　“站住！”
　　李衎发现自己竟然如听军令般自然地回过身去，心中不由叹气。
　　而小姑娘娇矜望天，手中拎着一个鼓鼓攘攘的荷包，嘟囔道：“没得让你花光积蓄。”
　　世子殿下一愣，最后倒真挑眉接过荷包，略带笑意：“多谢圆圆体贴。”
　　郎君走后，小姑娘揉揉泪眼，内心嘀咕——算了，他这么穷，想必身份也可怕不到哪儿去。
　　-
　　临近掌灯时分，李衎才赶回无隐寺。彼时祝清圆已经补完了壁画，正坐在寮房里洗手休憩。
　　李衎缓缓推开房门，里头正烛火昏黄，祝清圆便在这静谧中点着头瞌睡。手还泡在木盆里没拿出来。
　　郎君无奈失笑，将买回来的衣裙与软被一并放在床榻，然后小心将她的手从水盆里抬上来，替她擦干。
　　许是泡的太久，原本一双纤纤玉手都有些发白发皱了，可即便如此，指缝中依然残存着烟炱、朱砂、栀黄之类的颜色。
　　她累了一日，现在已然熟睡。李衎将她抱至松软的榻上安枕，而后又举着一盏灯烛出了门。
　　他忽然很想看看，如此娇气矜贵的小姑娘，画出的佛画是怎样的。
　　而李衎未料到，大悲殿此刻灯火通明。
　　佛龛、佛阶、佛台上处处点烛，千灯万璨，仿佛直通极乐。衣襟重新明艳起来的水月观音沁着笑，俯瞰众生，莲花宝座光华婉转，令这样一座小小的山野寺庙，也变得威仪不可侵犯起来。
　　“佛画慈悲，若非至纯至净之人，画不得。”觉怀方丈突然从佛像身后走了出来，朝李衎合十行礼。
　　李衎颔首回敬，微微一笑：“方丈料到我会来？”
　　觉怀没有答话，只是接过他手中的那盏烛台，端在自己手上。
　　他眼皮微垂，是不带丝毫凌厉之气的祥和老态，但眼神却似能洞察人心，叫寻常人下意识地闪躲。
　　但李衎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与觉怀对视。
　　方丈却突然笑了：“你随我来。”
　　他领着李衎穿过佛像背后的小门，一灯如豆，在夜风中微微摇摆。很快，他们便进入了一间存放经卷的暗房。
　　刚刚还似随时熄灭的细弱烛火，此刻却将经房的每一角落都笼罩起来，明暗闪烁。
　　觉怀方丈将灯盏放在桌上：“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方丈说的是《华严经》中的经文，李衎明白这是要与他辩机锋了。
　　“施主可愿做灯？”
　　若将此时的大魏比作暗室，李衎自是愿意做灯，破尽那些奸邪佞臣。
　　他点点头。
　　觉怀方丈意料之中，又从箱柜中掏出一把小剪，拨弄了一下烛芯，噼啪之下，烛光更盛。
　　他笑意盈盈：“那就请施主，好好护住自己的心灯。”
　　“心灯？”李衎拧眉，略有不解。
　　“为郎君正心者，皆为心灯。”
　　不论是信念，亦或是人。
　　李衎有所触动，朝方丈行了一礼，却被觉怀半途捞了起来。
　　老和尚笑得狡黠：“老衲可受不起郎君的大礼。”
　　李衎这一瞬，甚至觉得他已看穿自己的身份。
　　但紧接着方丈又道：“因为老衲对郎君还有一事相求。”
　　“方丈但说无妨。”
　　“圆空那孩子的师父本是上京禅元寺的慈恩住持，昔年云游，因有缘法，便将他留在了我无隐寺中。现今缘法已尽，他也该回去了。”
　　“施主今日买了马车回来，想必不日便要重新启程，不知是否方便替我捎上圆空？”
　　李衎颔首：“自然。但我也有一事相求方丈。”
　　觉怀示意他说下去。
　　“那只名为探花的鹦哥，实则是被人驯养的探子，必不能再让它跟着。但生灵无罪，不知能否请方丈代为豢养？”
　　觉怀笑笑：“今日作画，它也一直在从旁助益，我瞧着是有佛缘的鸟儿。便让它养在我寺中，每日听经修性罢。”
　　二人漏夜长谈，终是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作者有话说：
　　探·被迫出家·花
　　最近更新会很缓慢，因为我要暂时压压字数，大概计划下周五入V，入V后我尽量争取日更，再不然至少定时隔日更一定会做到！希望宝宝们还能容忍我这几天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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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3、贴身
　　◎羞到底了便是怒啊◎
　　祝清圆一夜好眠，听着春日的虫鸣鸟叫醒来，破天荒地觉得身子十分舒坦，一点也不似前几日的腰酸背痛。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榻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被子也换成了更松软的锦被。
　　而枕边，是叠得整齐的一套崭新碧色衣裙。
　　祝清圆灿烂一笑，李行如今越发妥帖了。
　　只是郎君昨夜似乎并未睡在寮房内，一桌一凳都没有他使用过的痕迹。
　　祝清圆赶忙洗漱好，更衣后夺门而出去找李行。
　　她在后院中转了几圈，突然看到北边树后竟然露出一角马车顶，心中好奇，便绕过去查看。
　　果然，郎君正抱着剑，单腿曲膝倚在马车上小憩。从昨日午时起，祝清圆就没再见过李行了，直到见到他的这一刻，她心中才安定起来。
　　于是祝清圆欣喜地唤“李行！”，一边朝他奔去。
　　李衎睁眼，便看见小姑娘张开双臂朝他奔来的模样，崭新的碧裙已经穿在身，此刻正随着脚步上下蹁跹。
　　他神色倦懒，伸手用剑柄抵住即将扑来的小姑娘，声音低缠喑哑：“注意礼节啊圆圆。”
　　祝清圆脸一红，立马重新变回端庄守礼的小娘子。她扑闪着眼睫，湿漉漉亮晶晶的，半颔首行了个标致的闺阁礼，问：“我新梳的发髻，好看吗？”
　　装束原没什么惊艳的，毕竟穷乡僻壤处能买到的衣裳也就如此了。但小姑娘今日似是描眉点唇过，如今娇羞一瞥，菱唇微翘，仿若霞映澄塘。
　　然而每日清晨必来捣乱的圆空，这一次又先声夺人了。
　　“哇！姐姐今日好美啊！”
　　小和尚的嘴意外的甜，这下连施主也不叫了。他哒哒哒地跑过去，绕着祝清圆看，眼睛又圆又亮。
　　祝清圆被哄得掩嘴弯眼笑，全然忘了李衎的存在。两人说了没几句话，便一齐前往斋堂用早膳去了。
　　世子殿下的“好看”二字如鲠在喉，到底是没能说出来。
　　而欢欢喜喜去用早膳的祝清圆，猛然得知他们今日就要重新启程，霎时低落了下来。
　　在无隐寺的这几日，虽然粗茶淡饭、卧寝陋室，但却过得十分心安。
　　每日伴着山峦清新、晨钟暮鼓，既远离了人世纷纷，也无甚性命之忧。有俏皮的鸟儿、能与之打闹的孩童，也有……令她依赖的郎君相伴。
　　祝清圆心不在焉地用了几口早膳，呆呆地看着圆空跑来跑去，迈着小短腿爬上马车放包袱。
　　“从无隐寺继续往西北方走，大约四日可至棣州与裴缨等人会合。棣州再往北过了黄河，便是上京。”
　　李衎缓声道来，不带丝毫感情。
　　那些家国恩怨、赵家人的恶毒嘴脸、颠沛的逃命路霎时重返于祝清圆的脑海。
　　祝清圆又开始心慌起来——她不想面对那些，或许，懦弱平安地过完这一生也无不可。
　　趁着圆空正与觉怀方丈和诸位师兄弟告别，她突然想起窦疏雪说的财色权，心中擂鼓，咬紧嘴唇。
　　终于，小姑娘伸手扯住了郎君的袖角，颤抖地从下往上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薄泪闪闪，娇羞又生涩地开口：“李行，不然……你带我私奔吧？”
　　郎君压低眼眸，定定地看向她，如夜潮涨涌，深不见底。向来淡泊寡欲的世子殿下，滚动了喉骨。
　　但他虬结着青筋的削瘦手掌却推开了祝清圆的手，淡淡道：“胡说什么。”
　　小姑娘被他毫不留情地推进车内，但被拒绝的祝清圆却丝毫没有羞恼气馁，反而忍不住地勾起唇角。
　　她一个人撑着下巴小声嘀咕：“那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车外正套着马缰的李衎动作一顿。
　　所幸这时圆空小和尚赶来救场了，他费力地爬马车，抬头央求骑在马上的李衎：“施主哥哥，你帮我一把啊。”
　　顿了一会儿，郎君还是黑着脸伸出一只手。
　　但圆空被他的脸色吓得缩回了手，咬牙默默地靠自己爬上去。
　　“姐姐，他怎么突然这么生气？”圆空附在祝清圆耳边小声问。
　　而祝清圆笑得像只偷鸡的小狐狸，给自己悠悠然倒茶，也小声回答道：“因为有的人，羞到底了便是怒啊。”
　　孤注一掷的决定，竟反倒让她抓住了李行的命门。
　　-
　　马儿在泥地翻出几个蹄印，终于拉着一车三人奔下了山。它闯入晨雾缈罩，惊起满山轻雀，直隐没在了那望不到尽头的前路。
　　起初还好，约莫两个时辰后，祝清圆便坐立难安起来。
　　她空洞地翻着书，又撑头看看窗外的沿途春景，百无聊赖地掩袖呵欠。
　　圆空平时虽然贪玩，但对待功课还是勤勤恳恳，自上了马车起便开始闭目诵经，没停下来过。
　　祝清圆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撩开了车帘。看到驾车的李行气定神闲的背影，突然计上心头。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背脊戳去，想要出其不意的吓他一下。
　　哪知郎君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分毫不差地抬手握住了小姑娘伸来的手指。
　　反而吓得祝清圆倒吸了一口气。
　　李衎嗓音清泠，并未回头看她：“又怎么了？”
　　“里头闷得慌。”祝清圆干脆整个钻了出来，并排坐到李行身侧。
　　路窄又不平，马车行驶得缓慢，甚至能闻到路旁野草的清香。
　　“李行，你当真不愿做我的护卫吗？”小姑娘又开始试探。
　　李衎故作冰冷地瞥了她一眼，不答话。
　　祝清圆正想着如何破开这块冰，恰好发现马车在前方要颠过一个石坑。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默默松开了抓住车梁的手，又往边缘移了移——毕竟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也都是从一次次的英雄救美开始的。
　　事情果然如祝清圆所愿，马车先是无可避免的重重一颠，她惊呼出声，眼见就要摔下车去。
　　李衎一手勒缰绳，一边倾身快准狠地揽住她的腰，将人一把捞回。
　　此中力道难以把握，眨眼间二人不由贴面对视，小姑娘柔软纤细的腰肢与郎君紧靠在一起。
　　呼吸拂乱着对方鬓角的碎发。
　　祝清圆按住紧张，趁热打铁，脸颊羞臊绯红，却依然望着郎君口出狂言：“还是说，你想做的是我的贴身护卫？”
　　贴身二字重重咬音。
　　郎君脸霎时黑了，耳尖却微红，拧着眉将黏在身上的小姑娘又送回了车厢。
　　而后压抑着翻涌的情绪道：“天色不早，我们要加紧赶路了。”
　　话音刚落，马便被李衎一勒，吃痛地高仰起来，嘶鸣一声，蓄势狂奔。
　　毫无准备的小和尚整个人往后一撅，敲木鱼的铜磬直接甩到了光洁的脑门上。
　　“嗷——”
　　圆空捂着脑袋一声痛呼，祝清圆背脊紧贴车壁心虚地低下头。
　　而车外策马的郎君皱着眉，急风拂玉带，将其周身的躁动之气吹得愈加猎猎作响。
　　心海翻腾，难以平静。
　　作者有话说：
　　看看：夫人又撩我，受不了，飙车冷静一下
　　小姑娘最后再放肆一段时间，以后她会后悔的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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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睹月
　　◎我答应你。◎
　　许是这次祝清圆做的太过火，李衎这一路上都没停马歇息片刻，连背影都似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做完功课的圆空被这气氛吓得乖巧非常，正襟危坐，只敢小小声地问祝清圆：“姐姐，他又害羞了吗？”
　　祝清圆这次没有回答他，而是默默地举扇掩面，生平第一次做这等孟浪之事的姐姐也臊得不行，脸一路红到了脖颈。
　　圆空似懂非懂，只能在这惊心胆颤的沉默中掏出一本《清心咒》开始诵读——师父，下山历练真的太难了！
　　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的静默了大半天，直到日暮西斜，在一座名叫奉平的小县落了脚。
　　由祝清圆指了一家客栈歇下，而后她牵着圆空上楼安置，李衎则去停马。
　　“咕噜~”刚放下包袱，小和尚的肚子便叫了起来。
　　祝清圆一愣，下意识地看看他的肚子，又看看堂下摆的漏壶，不由掩嘴笑：“果然是恰好戌时。”
　　圆空常年在寺中生活，每日作息都一成不变，对于时辰比打更郎掐的还准。
　　小和尚摸着脑袋傻笑。
　　“你叫上李行，我们出去随便用点。”
　　“好！”
　　能喂饱肚子的事，圆空自然积极得很，李衎刚从后院门内探出身来，小和尚便朝他跑去。
　　而后三人一齐出门，本欲在街市上随心地逛逛，结果却引来了行人的纷纷侧目。
　　李衎和祝清圆自不用说，即便身着朴素，但容貌不俗气自华，双双璧人。可偏偏二人之间还夹着个光头小和尚。
　　这组合当真前所未见。
　　圆空懂事，摸摸自己的脑袋，提议道：“不如我去买一顶帽子戴上吧。”
　　“不用。”
　　“千万别！”
　　久不曾说话的李衎与祝清圆，突然破天荒的同时开口，将圆空吓了一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说千万别是因为……不想叫旁人以为他们是夫妇俩带着孩子。
　　祝清圆偷偷一瞥李行，只见郎君也闪烁着神色，装作冷峻实则别扭的模样——他不会也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吧。
　　祝清圆心中一阵慌乱。
　　“我想吃这个！”圆空突然指着前方道。
　　小和尚才没工夫琢磨他们百转千回的心思，转眼便被临街支摊的黑芝麻糊给吸引了。
　　芝麻糊样子虽不好看，但香味实在勾人。白烟团团，半遮半掩着暗红的旌旗与花灯，诱人得紧。
　　两人登时便被小和尚拉拽了过去，三面环坐下，各要了一碗。
　　圆空早已饿得不行，捧着碗边吹边喝、狼吞虎咽。而祝清圆与李衎两相对坐，优雅地用瓷勺舀凉了，再低头喝下。
　　“啊，饱了！”不消半柱香的工夫，圆空便将空空如也的海碗放下。
　　芝麻到底也是五谷，再加上芝麻糊中也加了不少花生小米赤豆，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熨帖不少。
　　小和尚圆头圆脑圆肚皮，撑到懵然，像小兽一样自己舔舔唇，却还是留下了黑乎乎的印子。
　　小姑娘侧目莞尔，郎君也淡淡地勾起了嘴角。接着两人竟不约而同地伸手过去，帮小和尚擦拭。
　　祝清圆捏着帕角的手，与李衎的指腹骤然相撞，酥麻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郎君，想到他们已经别扭了大半日，如今也是时候该揭过了。
　　于是小姑娘咬咬唇，突然抬手起身，将那柔软的丝帕按在了李衎的唇角。
　　郎君一愣，看着俯身而来近在咫尺的小姑娘，鬓间步摇闪烁，印在他眼眸深处。
　　“你的嘴角也沾上了，我帮你擦擦。”祝清圆紧张地开口解释。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一说胡话，眼睫便抖得厉害，似风中沾露的花蕊，又似雏鸟的新羽。
　　李衎随她去，周身却逐渐冰消雪融，接着也抬手，指腹在祝清圆唇瓣上揉了揉。
　　噙着浅浅的笑低声戏谑道：“圆圆嘴角也脏了。”
　　陈年的樟木方桌，没有上漆，长凳也有些高高低低，一切都是极朴素的模样，却与这人间烟火分外相洽。
　　在这样嘈杂的夜间街市上，新月泽被众生，万物重归于好。
　　只有圆空小和尚深深感受到了俗世中人的睁眼说瞎话，内心腹诽：你们俩的嘴干净得像刚梳洗完好吗！
　　而后委委屈屈卷起袖口，自己给自己擦嘴。
　　-
　　三人赶了一天路，倒也不愿再逛，填饱肚子后匆匆回了客栈歇息。
　　小姑娘财大气粗，一口气定了三间房，一人一间，并且让自己离圆空远远的——她着实不想再听见小和尚的念经声了。
　　客栈掌柜长袖善舞，一见他们三人回来，便立刻让跑堂去准备浴桶，还特意派了个小丫头伺候祝清圆。
　　许久没有这么舒适地沐浴过，祝清圆躺在浴桶中舒惬地喟叹一声，差点睡着。
　　姑娘家沐浴洗头焚香，完完整整下来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祝清圆推窗，歪头擦着长发。
　　此刻已是亥时，奉平县各家的灯火都灭了。夜风无声，临窗看去，黛瓦灰檐与天际浑连成片，只有清隽的月色光华夺目。
　　突然，祝清圆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咔哒”，打破这万籁俱寂。
　　小姑娘霎时头皮都麻了，不知是硕鼠还是梁上飞贼。
　　这种时候她只能大声唤道：“李行！”期望隔壁的郎君还未熟睡又足够警醒。
　　结果却未料到郎君的声音自头顶传了下来，不似平日般清冷，反而蒙了几层慵懒。
　　“嗯。”
　　祝清圆诧异地将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上一看，果然瞧见了李行的半片衣袍。
　　“你在房上作甚？”
　　“赏月。”
　　小姑娘羡慕地张开了嘴，无声惊叹了一下。从前恪守闺中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肆意如游侠般的生活。
　　李衎好似猜到了小姑娘心中所想，开口道：“你也可以上来看看。”
　　祝清圆欣喜道：“那我去问掌柜借个云梯！”说罢便要转身跑出房间。
　　“不必这么麻烦。”
　　郎君骤然翻身下来，于墙壁轻轻一点，伸手将倚在窗边的小姑娘揽于怀中。再一眨眼，便跃上了房檐。
　　由于过于突然，小姑娘被吓到失声，花容失色。
　　李衎无奈拍拍她的背：“怕了？”
　　祝清圆靠在他怀里，委屈埋怨：“万一我有什么好歹，看你如何交差。”
　　郎君的手抚上她略带潮湿的发丝，像初春沾了露水的芳草。低声缓言：“我护着你呢。”
　　半晌，怀里终于传来小姑娘闷闷的回答：“……可你也护不了我几天了。”
　　祝清圆说完后便从郎君的怀中默默地钻出来，赌气般看向那轮不算圆的月。
　　向来都是睹月思乡，可她却再无乡可思。
　　如今望着万户尖檐，阡陌杳杳，小姑娘到底没忍住，鼻一酸，再次掉下泪来。
　　这次她哭得倔强，咬紧唇不发一声，只不停地重重抹去涟涟泪水。
　　身旁一直静默的郎君到底是心疼了。
　　他伸手将她的唇瓣揉下来，不让她继续咬着，哑着声，比绵山救她时的嗓音还多了几分温柔。
　　他道：“我答应你。”
　　“嗯？”小姑娘抬头望他，这才发现李衎原也是刚沐浴完，同样散着长发，迤逦于菘蓝的衣袍上。
　　他垂眸看她，纤薄的长睫好似掩住心间所有的大宇中倾。比夜色静籁，又比月光清泠。
　　“护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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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头圆脑圆肚皮，哈哈哈哈哈，这是猪?啊（没有要冒犯的意思哈）】
　　【坐等更新】
　　【圆空：鲨了我，给大哥大嫂助兴！】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哎嗨，计划通小李同学！这就把小兔子拐回家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

25、棣州
　　◎关于祝清圆的密函◎
　　祝清圆呼吸一凛，眼泪也忘了继续掉。
　　过了半晌，她盯着月亮不敢看他，颤颤巍巍道：“所以我们……明天就私奔？”
　　郎君失笑：“在你眼里，我只配带你私奔？”
　　祝清圆一噎，还未想好怎么回答，李衎又抚了抚她的发顶，低低道：“不必担心，我定带你离开赵家。”
　　“嗯！”小姑娘脸红红，用力点头。
　　……
　　三人次日清早便从奉平县重新启程，圆空此刻坐在马车内，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祝清圆一反常态，既没有端庄地坐着读书，也没有撩起车帘看风景，而是在马车的案几上铺陈纸笔，满脸甜笑地挽袖写起东西来。
　　倒也不是小和尚故意偷看，实在是马车内狭小拥挤，他随意一瞥便能够尽收眼底。
　　只见祝清圆写的都是些地名，蜀中、岭南、漠北……
　　似是感知到小和尚诧异的目光，祝清圆抬起眸子与他对视，顿了片刻，而后兴致勃勃地邀请圆空也加入进来。
　　她问道：“若要择一处安居，你觉得哪儿更好？”
　　然而未等圆空答话，她又自言自语了起来：“蜀中怎么样？地势险峻易于隐藏，又素有天府之国的美称，想必不差。”
　　圆空虽然年纪小，但时常听云游的师父们讲法，对各地风土人情也算得上了解。
　　他歪歪头，捻着佛珠道：“可是蜀中终年潮湿，蛇虫众多。”
　　怕一切虫子的小千金默默缩回了手，但仍不死心，继续道：“那岭南呢？虽然瘴气遍布，但民风淳朴，而且还有李行最爱的各色鲜果。”
　　“……”施主哥哥当真好福气。Pao pao
　　圆空又瞥了瞥案几上的小笺，不由问道：“为何没有上京？”
　　上京乃皇城，八方争凑、极尽繁盛，不论是天府之国的锦缎还是岭南的鲜果，都应有尽有。
　　更何况他们此行本来就是前往上京的。
　　但祝清圆却沉默了下来，肉眼可见的低落。她强行扯开话题，笑了笑：“圆空，你该做早课了。”
　　上京自然是最宜居的，只是赵家也在那。
　　依着昨夜李行的话，虽然他承诺会带她走，但还是要委屈她先在赵家待上一段时间。
　　祝清圆表示理解，郎君自有他的道理。况且把她从赵家带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纵然李行武艺高强，也少不得要准备一番。
　　只是逃走之后，要想再留在上京，却是不可能了。
　　祝清圆想当然地这么认为。
　　至于祝家家财……她记得当年对祝家钱财垂涎的权贵可不止赵家一家。
　　祖父常说，舍小利而赢大局。若她狠下心来，找几个能与赵太傅抗衡的权贵，舍利分权给他们，想必赵家也不好再妄动。
　　只是此举甚难，她能不能做到还未可知。
　　“唉——”祝清圆长叹一口气，倚着车壁闭上了眼。
　　-
　　车马不停，又过了两日，他们终于抵达棣州。李衎似乎早有安排，直接驶往城东的金池苑。
　　祝清圆一下马车，便有垂髫婢女低着头来扶，而后领着她穿过游廊前往厢房。
　　当真是阔别已久的千金待遇。
　　圆空小和尚与李衎也分别前往了别的院落。
　　这里不似客栈，倒像是私人的府邸。亭台水榭、芳树成荫，尤其是内院的那方圆池，若是斜阳一照，必定波光粼粼、闪如碎金，难怪称作金池苑。
　　其实祝清圆没有猜错，这金池苑乃是棣州指挥使宋鄞的私宅。
　　在她与圆空被领去休憩的时候，李衎则匆匆前往了正堂，与裴缨等人会合。
　　“见过世子。”
　　宋鄞也在，他与裴缨一并行礼。
　　李衎伸手扶他起来，开门见山：“如今京内情势如何？”
　　宋鄞撩袍坐下，替李衎斟茶，一边垂眸道：“圣上仍然病着，一应奏折都交由赵恒为首的内阁。前几日他才将御史中丞元崇弅贬斥，因其直言赵后无所出，又迟迟不让圣上立储，是否有外戚篡权之嫌。”
　　“元崇弅倒是敢说。”李衎把玩杯盏，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恒捏紧了大部分文官的咽喉，以至于京城内外，消息都无法互通。好在武将多在外戍守，兵权上他沾染不多。
　　上一世，赵恒也是先将主意打在了殿前司，赵后在宫闱经营多年，皇宫禁军已经对其唯命是从。
　　而后赵恒又以金权许诺，拉拢了亲军司，要他们在宫变之时严守皇城，不放一兵一卒进来。
　　当年李衎率人救驾，便遭亲军司阻拦，最终误了时机。
　　而今赵恒没有祝家的钱帛支撑，不知还能否打点好亲军司和一众文官们。
　　再加上李衎重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抽调了蜀中三万精兵，化作布衣陆续前往上京，在京畿附近蛰伏下来。
　　至于战事起后的刀剑粮草，便放在祝清圆带进京的这一百车内。
　　如此行事，方能让赵恒完全无知无觉。
　　“京内诸事我也已经准备妥当，到时里应外合，城门立开。”宋鄞道。
　　李衎颔首言谢，宋鄞挥挥袖子笑道：“世子不必多言，吾等身为人臣自然衷心卫君。”
　　此言不假，但若不是淮阳侯府父子两代在军中博出的威名，这些武将也不会如此听令。
　　见李衎与宋鄞的对话告一段落，裴缨终于开始禀报：“殿下，赵家派来的尾巴已全数斩断，钱婆子也已寻回，不知如何处置？”
　　这婆子已然知晓他们的身份，自然留不得。
　　郎君淡淡一瞥：“杀了吧。”
　　-
　　上京，太傅府。
　　“三郎，三郎这里进不得啊！”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女整个人都贴在门上，伸展手臂拦着面前满脸愠色的紫衣郎君，“这是太傅书房，任何人不得擅进。”
　　小婢女显然是大着胆子讲出这些话的，目光闪烁，指尖也在颤抖。
　　那紫衣郎君正是祝清圆名义上的未婚夫，赵家长孙赵行禄，因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家中便常称三郎。
　　他打小便是家里的祖宗，只有祖父训斥时他才会收敛一二，但如今祖父院中一个小小的丫头也敢拦他？
　　赵行禄气极反笑，径直伸手捏住了小婢女的下颌，力气甚大，连指节都泛起青白。
　　他低声威胁：“祖父把瑶姬的身契藏了起来，我若是找不到，便抓你去换人可好？”
　　瑶姬是赵行禄近日新宠爱的舞妓，他非要将人纳回家来。以往赵三郎在外胡作非为便也罢了，总归都是在外头鬼混，这次竟然想往家里带。
　　太傅登时便怒了，干脆差人先一步买走了这舞妓的身契，将之藏起，这才有了赵行禄今日的翻箱倒柜。
　　小丫头的确被吓着了，她虽是婢女，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家生子。于是她含着眼泪，默默地让开。
　　赵行禄将她一把扫开，冲进了老爷子的书房。
　　可他上翻下覆，都没有见着瑶姬的身契，反而在赵太傅的镇纸下方发现了一封信。
　　恰好是喆康死前给老爷子发来的，关于祝清圆的密函。
　　赵行禄来了兴致，细细查看，不料一行字眼生硬地闯入眼底——“劫道者似为了红颜而来”。
　　赵三郎的手骤然收紧，在上好的檀木桌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齿：“好一对奸夫□□！”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更新V章，庆祝520怎么可能会没有糖呢，你们懂的~
　　另外开了一本预收文，仿唐代架空背景无限流，单元破案，实际上是霸道男主追失忆小娇妻的甜文，感兴趣的宝贝可以预先收藏一下哦，啾咪 (*╯3╰)
　　◎最新评论：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晋江潭水深千尺，不及地雷砸你情~】
　　【这垃圾人】
　　【520番外场?】
　　-完-

◇ 26、菩萨
　　◎今朝感仙人，玉净沾杨柳。◎
　　金池苑西厢房内。
　　“姑娘能否告知这是何处？”祝清圆憩在浴桶里, 问着身边伺候她的婢女。
　　但那婢女只是温柔笑笑，四两拨千斤：“棣州啊。”
　　“……”想来是不打算告诉她了。
　　祝清圆没有再盘问下去，换了个问题：“那更衣过后我能否在苑中走走？”
　　婢女依然甜笑：“自然。金池苑的金池里养了许多红鱼, 若是娘子有兴致可以去看看。”
　　话音一落，祝清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言下之意便是叫她只能在池子边走走，旁的地方依然不能擅闯。
　　在外漂泊了这些日子，祝清圆不是与郎君和尚们相处, 便是与市井中人往来, 直来直去得太久, 倒忘了如何做一个体面矜持的小千金。
　　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消退得无影无踪。
　　但在马车上闷了几日, 如今她确实很想出去走走, 即便只能去看看鱼也是好的。
　　祝清圆不再出声，乖巧地任婢女摆布，沐浴熏香更衣, 再往如云发髻插上一根蝴蝶簪, 又娇又灵。
　　而后那婢女取了鱼食领着她出门，一边介绍道：“东边有座迟暮亭, 专为赏鱼观日落而建。”
　　这金池苑实际不如江南园林精巧, 但恰恰是少了十步一景的限制，反而显得宽阔大气。
　　此时正是最美的日暮时分，微风徐徐却不带潮气，令人神思爽朗。
　　祝清圆一眺便看见了那座依树傍水而建的迟暮亭, 有了树荫，想必坐在底下看这金光潋滟的水面也不会觉得刺眼。
　　她们沿着幽静的游廊往那处走, 突然, 院墙外逐渐传来了哄闹不止的声响。
　　不似一般的叫卖斗嘴声, 而是哀嚎遍野。
　　祝清圆兀地停下脚步，问那婢女道：“外头怎么了？”
　　“大约是灾民。”婢女福了福身，“前段日子春汛，冲垮了黄河沿岸许多农庄，上京不让进，大部分人便都涌入了棣州。”
　　“朝廷不赈灾吗？”
　　婢女低头道：“婢子不知。”
　　游廊本就挨着墙根，祝清圆瞧见前方有几级石阶，通着一扇朱红的圆拱偏门。
　　她踟蹰片刻，还是往门那边走去。
　　“姑娘！”婢女连忙紧跟着。
　　那门应是许久不用了，铜门环上略有锈迹，门缝也不细。随着她们逐渐走近，门外的哭嚷声也越来越响。
　　“各位郎君娘子赏口饭吧……”
　　“呜呜呜，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
　　祝清圆小心翼翼趴在门缝往外看，只见好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正聚集在外头，老的老、幼的幼，身上满是干涸的泥浆。
　　金池苑这偏门外恰好有一块突出的飞檐，见无人来驱赶，这些灾民们便纷纷挤到底下来，至少能遮风挡雨。
　　突然，一个一直靠在墙角的灾民好像察觉到了有人在门缝那端偷看他们，于是他像疯了似的整个人朝门扑去。
　　那人目眦欲裂，骤然贴近祝清圆的脸，虽然门缝狭窄，但似乎已经能闻到灾民身上的酸腐气味了。
　　“啊！”祝清圆被吓得惊叫出声，连着往后退。
　　与祝清圆站在一块的婢女也受到了惊吓，手中的那碗鱼食撒了个干净。
　　那灾民见状立刻扒着门缝伏卧在地，颤抖地将洒落在地的鱼食扣起来，混着泥沙一起塞进了自己嘴里。
　　祝清圆睁大了双眼，就算——就算这是米饭与谷糠做成的，但这毕竟是鱼食啊。
　　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何谓民生多艰。
　　小姑娘心中泛酸，她咬咬唇，转身问那婢女：“与我一道来的那位郎君在哪？”
　　婢女有些没回过神来，呆呆道，“郎君们都在正殿……”
　　她话音未落，就见祝清圆提着裙摆转身往正殿跑去。
　　“哎！姑娘！你不能去……”婢女赶紧撂下鱼碗，也跟着祝清圆跑。
　　快了，走过这个拐角便到了正殿。祝清圆心中暗道，棣州是京畿重地，祝家自然也在此开设了不少商铺，粮、药、布均有。
　　她低着头一路小跑，崭新的绣鞋碾入尘草中也毫不在意。
　　忽然，祝清圆迎面撞见了从远处走来的李衎、裴缨，还有一位不认得的郎君。
　　祝清圆匆匆停住脚步，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也默默地行礼。
　　李衎走到她面前，替她将跑歪的蝴蝶簪扶正，瘦削指尖理了理小姑娘散乱的鬓发，缓声问：“怎么了？”
　　背后的裴缨和沈鄞不由惊悚地面面相觑。
　　“李行。”小姑娘的语气不自觉带着依赖的意味，她拽住郎君的衣角，“我想救灾。”
　　黄河决堤，引起水患，这事李衎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如今朝局不稳，赵恒一家独大，其他权贵清流为了避免针对，也不好直接越过赵家，擅自赈灾。
　　但赵家又一直在忙着谋朝篡位，无暇顾及这边还不算严重的灾情。
　　可祝清圆不一样，明面上她恰好是赵恒的孙媳……
　　李衎弯了弯唇，问：“你想怎么做？”
　　祝清圆沉吟片刻，开口道：“祝家在棣州略有家底，我想在城内设粥棚、开义诊，不知可不可以？”
　　李衎知道她是在担心此举会不会引来赵家的注意，但现今，他们恰恰需要这个。
　　于是郎君笑了笑，道：“自然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你以太傅孙媳的身份，开展赈灾。”
　　“啊？”祝清圆愣住了，紧接着皱起月眉，满脸嫌弃，“为何要与他们沾上瓜葛！”
　　李衎伸手点上小姑娘的脑门，挑眉：“为了保你命。”
　　就算赵家不知这一路送祝清圆上京的人是谁，但等她进府之后必然不会客气对待。
　　深宅之中，想要一介孤女悄无声息消失的方法太多了。
　　但若是她与民生万福牵连了起来，为了天下悠悠众口，赵家也会对其做到表面礼遇——毕竟，他们还想着夺权篡国，不顾及着在百姓中的声名怎能行。
　　祝清圆也不笨，经史之书并未少读，李衎稍一提点便透彻起来。捂着被郎君点红的额头，呆呆“哦”了声。
　　-
　　翌日，棣州城外的破庙中。
　　许多难民不愿进城遭旁人的白眼，都缩在一起捡些草皮填肚，处处死气弥漫，腥腐难闻。
　　突然，破庙外跌跌撞撞来了个后生，满面喜色，大喊道：“诸位快、快进城去！”
　　他喘着粗气，却没多少人有力气抬头看他。
　　直到他说出剩下的后半句：“城里有人施粥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方才还瘫倒自弃的难民们纷纷直起了身子，搀着自家的老弱病残，一窝蜂地跟着那后生往城里冲。
　　人群中纷攘起来，碎语不断。
　　“当真吗？现在才去会不会晚了？”
　　“城门守卫能放我们进去吗！”
　　“爹……我想吃蒸饼，喝粥饿……”
　　……
　　直到他们顺利进入棣州城，看见蜿蜒的长队一直从东市排到城门，才安下心来。
　　“诸位莫急，每人都有！”有葛衣小厮在旁奔走相告，还一个一个地往难民手中分发小笺，惹人注目。
　　“小郎君，这是何物？”背着孩子的农妇翻看着手里的薄纸，上头只有一枚红章印，不甚迷惑。
　　“大娘，此乃领粥的凭证，一人一张，领粥的时候将之递给打粥的着案便是。”小厮细细道来。
　　“此举甚妙，赈灾时常有亡赖地痞闹事，这样一来，便给了老弱妇孺一些保障。”这妇人身后的郎君捻着自己的胡须点头，他看起来比前后之人都更体面些，且咬文嚼字，大约是位门馆先生。
　　周围前后的人都吸引了过来，终于想起问那小厮：“哎，小郎君，今日施粥的，是哪家高门呐？”
　　小厮微微一笑：“是我们祝丰粮行的掌家姑娘，也是上京赵太傅的准孙媳。”
　　周遭顿时一片哗然，谁人不知赵太傅的如日中天。
　　而此时，祝丰粮行内，棣州通判与祝清圆一左一右坐着，商议赈灾的下一步事宜。
　　“城内最大的酒楼是千客楼，我想将义诊设在此处，毕竟患疾之人不宜在外头久站，孙通判觉得如何？”
　　二人之间平摊着棣州城的布局图，祝清圆挺着腰背端坐在雕花圈椅上，略低着头，露出衣领与发髻间如雪缎般的长颈。
　　她今日打扮得尤其庄重，头戴莲状珠冠，身着缃色褶裙。那白如玉笋般的指尖往布局图上一点，便勾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过去。
　　孙通判本就是赵恒阵营中人，他想当然地以为祝清圆是奉了太傅之命前来赈灾，便对祝清圆言听计从。
　　心里一面感慨着：太傅果然是太傅，眼光毒辣，这小娘子秀外慧中，丝毫不似一般的商户之女，倒像是宫中教养出来的世家贵女。
　　另一面接过祝清圆的话茬，忙不迭点头道：“甚好，甚好。都依姑娘说的办！”
　　“那便有劳通判大人安排了。”祝清圆站起来福身行礼，婉约一笑，“吾暂去看顾粥棚。”
　　而后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当真去了难民云集的粥棚，在简陋的青油顶下忙进忙出，亲自替人端碗送粥。
　　直忙到额上都沁出一层细细的薄汗。
　　“姑娘，歇歇吧。”祝氏的婢子用丝帕替她擦汗，一边道。
　　她累得无力说话，但转眼又瞧见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似是无暇伸手取粥。
　　于是祝清圆又站起身来，弯腰将一碗刚打好的热粥给妇人送了过去。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妇人从祝清圆的手中接过满满的白米粥，感激涕零，而后第一时间吹凉了先喂给怀中的小儿吃。
　　可那小儿红着脸，晕晕沉沉的，怎么也喂不进。
　　妇人急得直哭。突然，一只坠着金镯的纤白柔腕伸入她眼帘，毫不嫌恶地搭在孩子的额上。
　　祝清圆皱着眉：“孩子高热。”
　　接着她回过头去冲祝氏的厮婢们问话：“退热的石膏粳米汤煮好了吗？”
　　由于此次受灾是春日水患的缘故，很多人在水中浸泡数日，大多都寒气入体，发着高热。
　　以往赈灾通常都是各级官员施粥草草了事，自然不及祝清圆想得周到。
　　就在她转身之时，圆空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石膏粳米汤来了！”
　　祝清圆回头，看到小和尚身着僧袍，仔仔细细地端着药过来，终于笑了：“你何时来的？”
　　圆空将药送给那对母子，而后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姐姐做善事我自然要来。”
　　圆空来了祝清圆十分高兴，因为赵家的缘故，李衎不能露面，她也从金池苑悄悄地迁住进了祝氏之下的酒楼里。
　　身边有熟悉的人相伴，她也能放松一大截。
　　看着那孩子喝下那碗药，祝清圆也安心不少，她柔声道：“我们明日起便会在千客楼安排义诊，若是孩子不适，随时来看便好。”
　　“好，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妇人抱着孩子低头哭。
　　祝清圆心思细敏，她察觉出妇人的为难，于是又添了句：“寻常药材皆不收费。”
　　此言一出，那妇人果然安心许多，抬起头来再次泪光涟涟地朝她道谢，而后为身后排队的他人让路离开。
　　祝清圆与圆空一大一小便就这么在粥棚下忙了一整日。
　　身着僧衣的小和尚和头戴莲冠的小娘子站在一起的模样，落入百姓们眼中，简直就成了活菩萨的化身。
　　于是才仅仅一日的工夫，棣州城里出了个小菩萨的传闻就传进了京中。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两日后，上京太傅府。
　　一身黛蓝的下属正卑躬屈膝地朝赵恒禀告：“今日祝姑娘去了义诊堂，分发伤药，还亲自看哄幼童，替难民包扎伤口。已经有棣州城的秀才开始为其写褒颂之词了。”
　　赵太傅坐在太师椅上，并未抬眸，手中悠悠盖着茶盏，道：“写了什么？”
　　“三月春水漫，一畦未可睹。今朝感仙人，玉净沾杨柳。”
　　“呵。”赵恒不由短促一笑，放下茶盏擦着指尖的水渍，“这是直接将她比作观音了。我这孙媳倒是聪慧。”
　　赵太傅多年的老狐狸，怎会看不出她这是在造势自救。
　　如此他暂时倒真动她不得了，否则难免激起民愤。
　　“只是……属下不力，那些将她送往上京的人仍然遍寻不到。”
　　太傅料到如此，也不甚吃惊，淡淡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笑道：“只要她嫁妆都在便好。”
　　那下属继续回禀：“一百辆车马宝箱俱全，但她全锁入了祝氏钱庄的银库中。属下只在他们转移之时见过一眼，却没机会将之盗走。”
　　“无妨。”赵太傅摆摆手，站起身来发号施令，“再过几日便派人把她迎回上京吧。”
　　“是。”
　　赵恒负手离开书房，突然脚步一停，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府中负责起居的婢女：“许久不见三郎，他又去何处鬼混了？”
　　那婢女低着头，福身回复道：“三郎昨日晨后便驾马出了城，奴婢也不知三郎去了何处。”
　　骑马出城？怕又是去京郊猎兔子去了……
　　赵太傅不甚在意地转身离开。
　　-
　　棣州赈灾的第四日，小菩萨失踪了。
　　由于灾民众多，一直这样挤在城中也不是办法，时日一久棣州城内的百姓难免怨声载道。
　　于是那位尸位素餐的孙通判总算做了回人事，他安排兵卒在城外紧急搭建了一片草庐，以安置这些难民。
　　自此后，平常的施粥和义诊便都由祝清圆亲自带人前去。
　　草庐寥寥而灾民芸芸，因此到处都挤满了人，郎中、小厮和婢女们穿梭其间，忙得一团乱。
　　就在此时，一片低哀的痛呼与啜泣声中，突然有人惊了一嗓子，划破草庐上空：“虎头寨！是虎头寨的人！”
　　顿时激起一众惊慌。
　　几名离得近的郎君闻言忙凑过去查看，果然，不知何时树干上被人扎了一镖，而镖下，分明是草草刻上的吊睛白额虎头。
　　棣州城内的人们不懂，可这些灾民对虎头寨三字却是闻风丧胆。原本他们便是夹在棣州与上京之间，却不怎么受管辖的小村落。
　　再加上地形狭长，不富农桑，于是许多痞汉纷纷落草为寇。平常无事他们便去附近的农庄中强讨所谓的安保粮，混口饱饭吃。
　　可如今他们都已经受灾至此，这帮匪盗竟还要来刮粮吗！
　　不少灾民已经气到手足颤抖。
　　圆空年纪小，对万物都好奇，巴巴地跑过去看那虎头寨的标志。而后突然记起，祝清圆曾与他说过的涂山教，便想叫她与自己一同来看看。
　　这一找，才发现祝清圆竟然不见了。
　　-
　　半个时辰前。
　　春日暖阳从树隙斑斑点点地洒落，让人略有薄汗。忙了大半日的祝清圆到底撑不住了，坐在简易的圆凳上喝茶喘气。
　　一边盯着面前施诊的郎中发呆。他此刻正欲打开药匣，给面前的一对兄妹包扎上药。
　　其实二人中真正受伤的只有哥哥，他年纪与长易相仿，不过十六七的模样。有一根尖桠木枝从其腿腹处径直穿了过去，此刻已隐隐有溃烂之势。
　　郎中伸手欲拔，结果反倒是妹妹害怕得叫了起来。那少年苍白一笑，伸手缓缓捂住了妹妹的眼。
　　祝清圆一愣。
　　她想起了李行。
　　始赈灾起，他们已经整整四日未见面，也未有丝毫联系。若是真如设想般地发展下去，她就该去赵家了——而她甚至都未与他好好道别过。
　　坚强了这许久的小姑娘突然被一阵委屈淹上心头，眼睛复又红了起来。
　　就在晶莹的泪珠欲落未落之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位娘子的呼声：“小菩萨！求小菩萨救命！”
　　祝清圆赶忙将眼泪收回，转头体贴地看去。
　　只见一位布衣娘子噗通就想朝她跪下，满脸焦急：“小菩萨！求您去看看我娘吧！”
　　她赶紧将人扶起，道：“娘子起来说话。是出什么事了吗，待我叫一名郎中一同前去。”
　　“哎！”那娘子赶紧叫住她，欲言又止，有些为难。
　　祝清圆靠近她些，才听得那布衣娘子期期艾艾道：“是女人家的毛病，不然，小菩萨先随我去看看吧？”
　　祝清圆凝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随她前去。
　　她带着祝清圆往草庐的后面转，脚步极快。
　　“娘子，你往密林里去作甚？”祝清圆并非不识路，她停下来质问道。
　　那娘子顿了顿，而后回头讪笑：“我想去解个手，小菩萨能不能陪陪我，我有些怕。”
　　祝清圆一连数日，累得深思倦怠，并未细想这布衣娘子的话，又继续跟着她往前走了。
　　“娘子，你好了没有？”
　　直等了小盏茶的工夫，祝清圆还未见人从树后出来，不由出声问道，可却杳然寂寂，一丝声响也没。
　　她的心霎时攫紧，小心翼翼走到树那端查看，才发现满目乱草，哪里还有什么人。
　　消失了许久的危机感终于彻底袭来，她浑身凛然，立刻拔腿往草庐处跑。
　　可就在此刻，祝清圆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那人料到她要叫出声，还顺手用巾帕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身躯高大，很显然是个郎君。祝清圆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指尖掐入拳心。
　　“小、菩、萨。”身后人缓缓戏谑，“你猜猜我是谁？”
　　祝清圆眼瞳骤缩，这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声音她怎可能忘记——赵行禄！
　　他用来捂住祝清圆口鼻的巾帕大约是浸过迷药的，小姑娘很快便晕死过去。再醒来，入目的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醒了？”
　　祝清圆悚然转头，看见赵行禄正撑头对着她笑。
　　虽然她对赵行禄已经十分熟悉，但现在仍要装作从不相识的样子，她惊惧道：“你是谁？想做什么？”
　　“我？”他走进祝清圆，俯身撩撩她的头发，“我是你的夫君啊。”
　　祝清圆一阵恶心，连忙侧身躲过他的动作。
　　结果却惹恼了赵行禄，他冷哼着将祝清圆硬生生拽下床，胳膊被掐得生疼，小腿腓骨也撞上了床沿，一声闷响。
　　立刻疼得祝清圆眼冒泪花，但表情依旧誓死不屈。
　　“现在倒是挺贞洁烈女的，这一路上没少和别的郎君卿卿我我吧。”
　　祝清圆不理会他，默默观察着这屋子的样子，不论是墙面还是窗椅，都粗糙不已。透过窗户还能瞧见外头的树影婆娑，大约是在山上才有的景色。
　　像是在什么寨子里。
　　而后突然闯进的莽汉便证实了祝清圆这一猜测，那人五大三粗，衣裳长长短短挂在身上，络腮胡盖了满脸——与韦义等人简直如出一辙。
　　他粗声憨气地开口：“郎君，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看……”
　　赵行禄虽是纨绔，却也见不惯这些门也不敲的粗鄙之人，加之猛然被扰，便更怒气满怀。
　　他从袖中掏出一袋金银重重丢到那人面前，喝到：“滚！”
　　那人捡了钱乐呵着走了，房中又只剩下祝清圆与赵行禄。
　　“堂堂世家郎君，却与山匪厮混在一起，你不怕太傅知晓吗？”祝清圆开口，以赵太傅的名义来压制他，“况且我在赈灾的时候失踪，孙通判必定要前来营救，只怕你到时兜不住。”
　　“孙重纥敢拦我？”赵行禄嗤笑，再度施然坐下，撩开袍子倚靠着虎垫，“我自然是早已和他打好了招呼。”
　　他上下打量着祝清圆，与逛瓦子时挑娼妓的神色一致：“也不知祖父为何选了你，虽然颜色尚可，但胸无二两肉又不懂风情，如何伺候得好本郎君。”
　　祝清圆快被他这些粗鄙不堪的话引吐了，有那么一二刻她甚至在想，若此生逃出赵家无望，还不如一死了之——反正也不是第一回死。
　　但听赵行禄的话，似乎完全不知赵太傅选她为孙媳是为了什么，果真是蠢到自己的亲祖父都放弃他的地步了吗。
　　祝清圆不欲与他多言，但她鄙夷的神色却再度惹恼了赵行禄。
　　“今夜有场好戏。”他开始给祝清圆和盘托出，试图讲完后能见到她惊慌无措，甚至痛哭乞求的模样。
　　但祝清圆仍旧没有抬眼瞧他。
　　赵行禄冷笑着继续道：“我已让虎头寨的人下山报信，今夜戌时放火烧寨，你猜你的小相好会不会来救你？”
　　祝清圆终于猛地抬头，无声瞪向他。
　　她一直以为赵行禄只是个好色无能的纨绔，没料到他竟能如此狠毒。上一世她在赵行禄面前一直乖巧，因此他虽不喜自己，却也不曾虐待过她。
　　不过也是，祖父与亲姑母都如此心狠手辣，他又能纯善到哪去。
　　见祝清圆终于有所触动，赵行禄才觉舒爽了几分。他直起腰来眺看了下外头的天色，已是暮色四合。
　　“来人！”
　　立刻有两名绀衣侍卫进来，祝清圆认得，这是赵家护卫们惯常的衣着。
　　俩侍卫一言不发，其中一人压住祝清圆，另一人则立刻用麻绳给祝清圆捆了个结实。
　　赵行禄拍拍她的脸：“我倒很希望你的小情郎会来救你，也好与你黄泉路上一起作伴。”
　　他说罢转身出门，朝那些山匪摆摆手：“放火！”
　　祝清圆眼见他们匆匆离去，而后夜幕下骤起冲天烈焰，火光浓烟伴着树影娑婆如鬼魅。
　　最多半个时辰，她若逃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对不住各位，甜甜要在下一章，我写麻了，思考了下还是明晚九点补上后半截Q-Q因为下一章是很细腻的情感，我可能需要字字斟酌
　　昨天肝到半夜三点都没完成，只怪我手速实在太慢了！！唾弃我自己！
　　◎最新评论：
　　【这男的绝了烦人】
　　【这个家伙真恶心啊  希望恶人早日得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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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7、山火
　　◎他终于来救她了◎
　　在棣州城门关闭前的最后半个时辰, 忽然有人驾马疾驰闯入长街。
　　身后的城门戍卫跟着跑，却阻拦不及，街市上的行人也纷纷退避叫骂。
　　然而紧接着, 那快到让人看不清面庞的马上郎君，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沓沓的素纸, 扬手一散，满天飞雪。
　　再转眼，那人便从西城门窜了出去, 不见踪影。
　　人们止住骂声, 纷纷好奇地将飞纸拾起, 议论不休。
　　“这写的什么？”
　　“王六家的, 快把你小儿叫来看看呀, 他不是正上着私塾？”
　　……
　　从草庐匆匆赶回来的祝家随役，正巧与那人擦肩而过，众人懵然的时刻, 圆空捡起纸一瞧, 顿时脸色惨白——
　　祝氏在吾手，囚于虎头寨。贱妇与人私相授受, 吾将于今日戌时火烧虎头寨, 以解心恨！赵行禄上。
　　“祝氏是谁？莫不是小菩萨？”
　　“那这赵行禄又是谁，怎么和虎头寨搞在一处了，他是山匪头子？”
　　“管他是谁！妄想烧人烧寨就是不行！”
　　“小菩萨看起来玉雪冰洁的，你们说, 她当真与人……”
　　棣州城内满城哗然，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所幸还是良善之辈更多, 他们带领着左亲右邻, 一行几十上百人浩浩荡荡冲去了棣州通判府。
　　可这闳敞轩昂的府衙朱门却死死紧闭着, 任凭门外百姓如何沸反盈天，里头都似荒楼一般死寂。
　　孙通判此时正在自家府衙的正堂里一动不敢动，冷汗流了满身。
　　只因他前头站了两个绀衣带刀的侍卫，手持着太傅府的令牌，却一句话也不说。
　　但若是他一动，亦或要张嘴，那闪着寒光的刀锋立刻就挨上自己的脖颈。
　　太傅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孙重纥欲哭无泪。
　　撞了半刻钟的通判府门，却丝毫不见回应的百姓们也怒了。
　　领头的那位郎君是个有气性的，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道：“官府无能，匹夫也未必不能成事！乡亲们！我们自己去救小菩萨！”
　　-
　　金池苑内。
　　沈鄞转转手上的扳指，轻描淡写：“落的是赵三郎的名讳，反而有几分真，他不是做不出这种事。”
　　裴缨皱眉：“可通判府闭门不出，难保不是赵恒使诈，想要吊出我们的身份。”
　　李衎一言不发，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此事来的突然，又关系重大，若真是赵恒设的局，他们去救人必定要折损严重，甚至暴露身份。此前筹谋，或要功亏一篑。
　　因此这次，就连一向悠然温文的蔺霄都严肃地凝眉，正揖一礼：“望世子殿下三思。”
　　对他们而言，失去家财的祝清圆不过是一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郎君们自负身怀家国大义，但于祝清圆而言，他们与上一世的赵家何异。
　　天色渐晚，议堂的灯烛已经尽数点燃，火苗在纱罩中朦胧摇曳，投映入李衎眸底。
　　一直静默的郎君突然转身，朝苑门快步走去。
　　裴缨第一个焦急地追去，脱口而出：“殿下！”
　　李衎脚步一顿，微垂着眼眸，低声对忠心劝谏的下属道：“她是我的灯。”
　　裴缨一凛，茫然而惊愕，而后任由着李衎走远。
　　“师弟！”
　　快到大门时只听得屋檐上传来关山娘的声音，李衎抬头看去，发现自家师姐一脸波澜不惊，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决定。
　　她将手中早已备好的透湿毛氅和面具扔下来，道：“早去早回。”
　　郎君接过，仗剑飞马踏着霞光而去。
　　他的小姑娘，一定在等他！
　　-
　　火势已起，好在虎头寨周遭林木不多，之前又是连日大雨，火线不至霎时漫卷过来。
　　祝清圆慌乱中也在查找生机，但她此刻手足被缚，当务之急是要解开绳子。
　　大约是赵行禄不想她死得太快，他们并没有将她直接锁在房中。
　　顾不得姿态奇怪，她蹦着出门，期盼着能找到寨子里的伙房，寻刀将绳子割开。
　　只是脑子想是一回事，身体不听使唤是另一回事，才蹦出去一二丈的距离，祝清圆便被脚下石子绊倒了。
　　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错落的石子土块透过衣裳锥入皮肉，痛的地方太多，竟一时间无法判断自己究竟哪里受伤了。
　　倒地之后祝清圆再也无法爬起来，绝望与迟来的尖锐痛意一齐袭来，她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摸过手边的石子，拼命地割磨绳子。
　　纵然害怕，她也一定要撑到最后一刻。
　　赵行禄在寨子外围了湿透的沙袋，又在寨内浇了一圈圈的火油，确保火势一定是往里蔓延的。
　　而此刻他正带人站在山丘高地守望着寨子那边的动向。
　　忽然，山坳下方掀起风沙仆仆，还有沉闷的车轮声传来。
　　“怎么这么多人？”赵行禄皱着眉，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那地动山摇的架势不假，“不是让孙重纥不得插手吗。”
　　赵家侍卫闻言赶紧跑近去查看，而后回禀道：“三郎，是一群布衣。”
　　“螳臂当车！”赵行禄冷哼一声，“拦住他们。”
　　这……侍卫们有些为难，那些百姓来势汹汹，与祝氏商铺中人一起，拖着数十辆水车赶来，每人手中都举着锅碗瓢盆。
　　况且，若真伤到了百姓，太傅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好在其中一人略有几分机灵，忙低头道：“三郎，我们此行是为杀了那对奸夫淫、妇，若是他藏身在百姓中，我们反而容易错过。不如静待时机，见有与祝氏接触的郎君出现，再一举拿下？”
　　赵行禄环着胸思考片刻，最终闷声道：“也罢，就按你说的做。”
　　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殆尽，祝清圆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入目是深沉的夜色，与熊熊火光分割泾渭。
　　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流下。
　　李行，你会来救我吗？
　　祝清圆仿佛已经能够感觉到火浪层层扑来的热瘴，再过不久，这滚滚火舌便要将她卷入腹中了吧。
　　如此想来，上一世被一剑贯穿的死法，已经足够温柔了。
　　就在她要放弃此生时，寨外忽然传来连天的呼喊：“小菩萨！”
　　“小菩萨——”
　　“我们来救你了——”
　　他们声色各异，但都如此热切真挚，一声声一句句在火中铺出一条幽道，又似划破黑夜的电光，昭示着恩泽万野的大雨。
　　降临在祝清圆心上。
　　她眼含热泪，满是沟壑血口的手重新开始挥动，终于，绳索无声散落。
　　火势已然凶猛，寨子的木房草瓦已经烧毁大半，轰隆隆的倒塌声接连传来。
　　众人奋力扑救，水浇而烟起。
　　祝清圆吸入太多烟瘴之气，神智昏沉，她已无力站起奔跑。
　　“圆圆——”
　　是李行！
　　他终于来救她了。
　　祝清圆喉间哽咽，她颤抖着从胸口掏出那枚竹哨，用尽全身气力吹响。
　　就在此刻，毒蛇般隐藏在角落的赵家侍卫一涌而出，杀招尽显地冲向闻声而动的李衎。
　　郎君凝目抽剑，二人立时喉头飞血。
　　“就是你！”赵行禄嫉恨到扭曲，一把拔过下属的剑朝李衎刺去。
　　郎君在围攻中依然迅速转圜，他左手夺过其中一人的剑，转腕飞向赵行禄。
　　将赵行禄手中的剑打落的同时，长长的剑刃穿透了他的掌心。
　　“啊——！！”赵三郎痛苦地叫喊出声。
　　这才惊动了另一侧的百姓们，不由吓得忘了救火。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赵行禄吃痛，已经完全癫狂，“再给我浇油添火，烧死那个贱妇——”
　　赵行禄话音未落，郎君便一脚踹上了他的脸，使其叫嚣戛然而止。
　　赵行禄跌倒在地，抬头看去。那郎君戴着面具，不辨面容，但他冰冷地睥睨过来，眼神似在看一介蝼蚁。
　　与赵家这些中流之姿的侍卫不同，这人身上的杀气，不知已有多少剑下亡魂。
　　仅仅愣了一瞬，赵家侍卫们再度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
　　李衎毫无保留，剑光令人眼花，但火线已经直逼寨心。
　　忽然，他身后陡然飞来一剑，寒光没入赵卫胸口。关山娘一袭红衣抵在他身前：“你快去。”
　　话语间裙摆扬起，十步杀一人。
　　李衎毫不恋战，立时没入火场，向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好烫……祝清圆迷迷糊糊地半阖上眼。
　　这半个时辰似是有一日那般漫长，火苗已经近在咫尺，是不是已经烧在她衣裙上了呢？怎么这么烫……
　　“圆圆！”
　　李衎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来，他的衣角带起一阵风朝她吹来，却也是烫的。
　　郎君单膝略地，用湿漉的大氅将她围住抱在怀里。
　　小姑娘浑身是伤，衣裳已经无法入眼，他竟一时不知抱住哪里，害怕弄疼她。
　　祝清圆吃力地睁开双眸，不知是否是火光映照，郎君的眼眸绯红，他一贯的长眉入鬓，却在往日如玉的面庞上蹭着火灰。
　　几分狼狈。
　　“圆圆，我来了。”郎君嗓音低柔，带着愧恨。
　　这是他第一次抱着她，手却在微微颤抖。
　　小姑娘脆弱一笑，已经说不出话，她太累了。
　　熟悉的清泠气息让她安心地闭上眼。
　　李衎拂去祝清圆脸颊的灰草，低头在小姑娘盈泪于睫的眼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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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啦】
　　【来啦】
　　【好早啊】
　　-完-

◇ 28、入京
　　◎这是赵家前世拨给她的婢女梦雀◎
　　“笃笃。”
　　关山娘正巧沐浴更衣完, 湿着长发绕出屏风，便听见含蓄而有力的敲门声。
　　她挑挑眉，懒洋洋地开口：“进。”
　　门应声而开, 竟然是面无表情的蔺霄。他仍是那身清风朗月的绿沈长袍，梳着一个文气的发冠。
　　此刻正端了一个药盘在手上, 站在门口看她一眼，才提步进来。
　　“哎，你不关门？”
　　“男女大防不可废。”
　　“呵。”关山娘不由笑出声, 一挥袖, 那两扇门竟“啪”地关上了, 严丝合缝。
　　而后眼角眉梢都挂着“你奈我何”的意味朝蔺霄看去。
　　但温文书生丝毫不被她的挑衅影响, 只是淡淡用棉纱球浸着药水, 而后道：“手伸过来。”
　　她撑着下巴没心没肺，把豁着一长条血口的手臂伸出，紧接着被蔺霄毫不留情地怼了上去。
　　“嘶——”关山娘猝不及防地吸气, “你这什么药, 怎的这么痛！”
　　蔺霄抬头看她，舒雅勾唇, 但笑意冰冷：“原来关山娘也会怕疼。”
　　关山娘打量着他, 半晌肯定道：“……你生气了。”
　　“就因为李衎执意去救那小姑娘？”散发着沐浴后幽香的窈窕娘子不满地蹙眉，“可你与裴缨他们最后不也去帮忙了，否则我们怎能如此顺利地摆脱赵家的犬牙。”
　　“是也不全是。”蔺霄低头为她的伤口绕纱布，“早些休息, 世子还有事找我。”
　　说罢他便起身走了，来得突然, 离去得也仓促。
　　为何呢？在夜幕中行走的蔺霄久违的心绪如麻, 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不悦什么。
　　他捏捏自己的眉心, 缓缓前往议堂。
　　李衎正坐在厅内等他。
　　“赵行禄负伤，已经带着人回京了。”蔺霄先声禀报。
　　“嗯。”
　　李衎从寨中将祝清圆救出后，便直接抱着人回到祝氏商铺中。而后一直留下照看她良久，方才回到金池苑，因此不知晓如今情况也是有的。
　　他们都明白，若不出意外，赵家明日便会派人来将祝清圆接回。
　　可小姑娘伤重，一直昏睡不醒，李衎来不及与她解释后续。只望等她醒来知晓这一切后，还能体谅他。
　　“宫中黄门传来消息，圣上的病又加重了。”蔺霄道。
　　上一世赵家是等到完事俱备才下手造反的，可在那之前皇帝已许久未有亲笔诏令发出。
　　如今想来，圣上也许在赵家叛乱前就已经驾崩，只是被他们牢牢瞒住，秘不发丧。
　　这一世，李衎早早便在宫里安排了亲侍。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曾经服侍母亲的宦官宫女都已是宫里的老人，也是能在赵后的阻拦下，最接近皇帝的一拨人。
　　如今他们紧急传出消息，事态恐怕大为不妙。
　　“不能再拖了，需尽快了事。”李衎拧眉正色。
　　夜沉无星，只有烛光晃动，风雨欲来。
　　-
　　上京，太傅府。
　　祝清圆吃力地睁开双眸，此刻许是正午，外头日光亮得刺眼，连上好的碧云纱也遮挡不住。
　　碧云纱？如此上好的贡布区区棣州怎么会有！这是……
　　她连忙撑起身子四处查看，像只林中迷失的小兽，渐渐露出自己的抵御姿态。
　　“啊。”正好碰着了自己的伤口，祝清圆忍不住吃痛，叫了一声。
　　虽然已经是很细微的声音了，但床外之人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端的动静，一把掀开掩住的碧云纱，冲祝清圆惊喜道：“祝姑娘，您终于醒了！”
　　祝清圆抬头看去，那姑娘一派婢子打扮，约莫双十年华，身形高挑纤长，笑起来时唇边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祝清圆当然记得，这是赵家前世拨给她的婢女梦雀！
　　所以，她此刻，已经身在赵家了？！
　　小姑娘睁大双眸，越过梦雀的身子，怔怔地观察着这房内的布置——雕花多宝阁、紫檀薄绢苏绣围屏……
　　熟悉的景致，让上一世的记忆逐渐回归祝清圆脑海。
　　但她这惊措的模样，却让梦雀不由担忧，她忙跑去将一直在外头待命的郎中叫来。
　　“姑娘醒了，先生快来看看！”
　　梦雀是个心好的，上一世，小芍被赵家人押走仗刑，还是她匆匆赶来相告。平时伺候也是尽心尽力，只是难免被钱婆子指派，不许她对祝清圆太好。
　　须臾，梦雀带着一位不惑年岁的郎中进了围屏。
　　祝清圆将手腕子搭出去，梦雀贴心地为她盖上一方丝帕，郎中这才出手。
　　祝清圆抬眸明知故问：“你是……”
　　她福了福身，笑道：“婢子是赵家的女使梦雀，从今后便跟着姑娘了。”
　　“我是什么时候来的？”祝清圆问。
　　在她的印象中，上一瞬还停留在虎头寨的火海，李行将她救起，抱在怀中。
　　怎的下一刻，她就躺在了赵家的床榻上。似乎前头这几十日的风雨奔波，都只是一场梦。
　　“主家和夫人听闻了姑娘在棣州的事，很是担忧，于是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接您，在昨日未时回的府。”梦雀一边细细道来，一边调整着祝清圆背后的软枕，叫她能更舒服些。
　　“但您一直昏睡不醒，叫我们好生着急。”
　　“我是从祝氏被接走的吗？”祝清圆眨着眼问道。
　　“是呢，可怜见的，姑娘身边竟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只有祝氏商铺的娘子们抽空照看照看您。”
　　此时郎中已经号完了脉，他道：“姑娘只是惊惧疲乏过度，如今既已醒来便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
　　“不过这身上的各处伤口，还是要勤换伤药，以免发炎留疤。”
　　语毕他转头看向梦雀：“劳烦将药端来服侍她喝下吧。”
　　一听要喝药，祝清圆便不自觉地排斥起来。倒不是娇气害怕喝药，而是担心赵家人是否会在其中做手脚。
　　梦雀退身去取药，而那郎中却好似看出祝清圆对喝药的抵触，捻着胡须笑了笑。
　　他俯身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蜜饯，递过去：“姑娘可是怕药苦？一气喝完再吃些果子便好了。”
　　那油纸包鼓鼓囊囊，远远儿的便能闻见里头的甜香。祝清圆迟疑着伸手接下，拆开。
　　郎中又笑眯眯道：“有位郎君和我说，姑娘最爱吃的便是这种果子。”
　　恰逢祝清圆拆开纸包，只见圆滚诱人的蜜煎金桔正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而颜色不似寻常的金黄蜜煎金桔，而是红彤彤，仿若一个个小玛瑙。
　　祝清圆瞪大眼睛——这应该是小芍的独家方子才对啊，在金桔蜜煎时加入杨梅汁，着色又添味。
　　可上京，怎么会有这个？
　　她半信半疑地拈起一个，放在鼻尖嗅嗅，的确是熟悉的香味。放入嘴中一咬，先是甜，而后是酸，最后唇齿回甘，一个下肚，口舌生津。
　　这必定是小芍的手艺无疑了！难道，她来了上京……
　　对了，这郎中方才好似说了一句“有位郎君和他说”，这郎君又是谁？
　　正当祝清圆满身疑惑的时候，梦雀端着药过来了。
　　当着赵家下人的面，祝清圆一时不好刨根问底。于是她吩咐道：“先生请稍坐片刻，我近来总是腰疼，喝过药后还请先生再替我瞧瞧。”
　　那郎君似也猜到祝清圆会留他盘问，丝毫不惊，不慌不忙地坐下整理诊具。
　　梦雀端着滚烫的药碗坐在床沿，捏着药匙要喂她。
　　祝清圆微微躲闪，赵家的人这般伺候她，还当真是不太习惯。
　　她接过药匙，道：“我自己来吧。”
　　于是掩袖灌药，一气呵成，苦得小姑娘情不自禁打了个颤儿。
　　略有几分可爱。
　　梦雀被逗得掩嘴笑。
　　祝清圆撂下药匙，赶紧又塞了一枚金桔进嘴，这才舒展了眉目。
　　她装作自然地支开梦雀：“你将药碗端出去吧，这药闻着脑袋疼。”
　　“是。”
　　“先生不必动作！”祝清圆赶紧喝住要开针灸包的郎中，她可不想白白受顿针。
　　“我只是想知道，这蜜饯来自何处？”
　　郎中便又捻须笑笑：“上京的北斜街上，在年后不久开了一家名为赐蜜斋的蜜饯铺子，传闻店家来自江南，虽是个小丫头，却当真是好手艺。如今生意可是万般红火呢。”
　　听得此话，祝清圆心中便更加确定了，江南、小丫头，这一定是小芍无疑了。
　　只是这丫头，怎么跑到上京来开铺子了。
　　难不成当真信了她说的里应外合之语，特意来助她的？
　　“那敢问先生，您适才提到的郎君又是谁？”祝清圆问出这句话，莫名有些羞赧。
　　她坐在床榻上扭着手中的丝帕，不敢直视郎中逼问。
　　心中鼓点阵阵，带着些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希冀——这郎君，会是李行吗？
　　可正当郎中要开口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梦雀的行礼声。
　　“见过夫人。”
　　夫人？
　　祝清圆抬头看去，只见来人年纪三十上下。穿着一身蜜合缘花长褙子，头戴盛冠。金银珠玉镶了满身，却不显俗气。
　　她笑着掀开房内的珠帘，穿进内间，满声慈爱：“圆儿，你终于醒了，可让我们好生担心！”
　　祝清圆脸上的绯红与笑意立马褪去——来人是赵行禄的母亲，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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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可怕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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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圆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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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可能可以理解……我不能啊…】
　　【男主不会要下线一段时间吧，赵家全员带恶人，快来保护女鹅】
　　【这样还能好好的待在赵家吗】
　　-完-

◇ 29、宝箱
　　◎李行，难道真的是你。◎
　　林氏虽是已故林尚书的独女, 但簪缨世家的聪慧她却一点没承袭上。
　　世人总说儿子肖母，因此才生出了赵行禄这么一个酒囊饭袋吧。
　　太傅的原配早已故去，也不曾有姨娘, 因此这府中名正言顺的夫人反而是这位儿媳林氏。
　　赵家人丁单薄，赵太傅仅有一子一女, 女儿是中宫皇后，儿子却盛年病去。孙辈也仅有赵行禄和庶出的两个孙女。
　　林氏为人并不精明，旁人只略微旁敲侧击几句, 便能将她鼓动起来。最适合被人当枪使。
　　当然, 也最好骗。
　　脑海中将林氏的性情略过一遍, 祝清圆心中便有底了。
　　她靠着床榻, 佯装要起身行礼, 而后又碰到自己的伤处，发出浅浅的痛呼。
　　果不其然，林氏见状立马过来安抚她, 要她好好躺着不必动。
　　“见过夫人。”祝清圆虚弱地颔首, 满是青紫淤痕的手臂轻轻搭在团花锦被上。
　　尤其是那被火苗燎出的一片通红水泡，看着分外可怖。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总归是自己儿子惹出的造孽事, 林氏见了也觉得面上挂不住, 她只得尴尬地转头催促梦雀：“还不快来给姑娘换药！”
　　郎中识趣，见不便再待，于是作揖告退。
　　祝清圆虽然还未得到郎中的答案，但当着林氏的面也不敢表露出来, 只装作一派纯良的模样。
　　林氏坐在祝清圆的床沿，拉着她的手说话：“圆儿别怕, 那逆子我们已经罚他闭门思过了。你在这就当自己家, 若缺了银钱用就让梦雀来禀告我。”
　　祝清圆看了林氏一眼, 这话说得奇怪，她怎么可能会缺银钱。
　　林氏略有几分为难：“圆儿恐怕还不知，昨日我们将你接回府，自然也要将你那一百车的嫁妆带过来。但从祝氏银库里把箱子往外搬的时候，我们发现各个箱子都轻得很，便叫祝家的秦掌柜将锁启开看看，结果……”
　　林氏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出口：“结果那些箱子里头都是空的。”
　　怎么可能！祝清圆心都停驻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抓紧锦被。
　　小姑娘的第一反应是林氏在说谎，但箱子若真是秦掌柜启开的，那一对便知。秦掌柜是祖父最信得过的几个叔伯之一，上一世祝清圆的财帛被赵家克扣干净后，也是离京最近的秦掌柜一直在接济她。
　　秦掌柜必不可能与赵家狼狈为奸背叛她。
　　可好好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呢。
　　小姑娘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作何反应才不至露馅，于是只能低头装作抹眼泪，回避神情。
　　偏偏林氏是个性急的，她沉不住气，把赵家的猜忌直接问了出来：“是不是……被送你上京的那路歹人挟持走了？”
　　祝清圆轻轻掀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满目急切，不像是假话。
　　那便顺着林氏的话往下接吧。
　　只见祝清圆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子便似断了线般往下掉，掉得林氏都有些措手不及。
　　她哭哭啼啼道：“夫人可得替圆圆做主啊。”
　　接着祝清圆便让梦雀把一直留在妆奁盒子底层，钱婆子绣了字的那块月事布给找了出来。
　　“钱妈妈告知我后，我便开始外逃，可还是被他们抓了回去。后来几次三番赵家来的人，也都被他们杀光了，我实在是害怕得紧……”
　　祝清圆揣着对李行十二分的歉疚之意，强行将黑白扭转，只为了明哲保身，体现自己的无辜无助。
　　自然，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里里外外无一不是在质疑赵家为何办事如此不力。
　　前去接人的护卫还未抵达扬州便被掉了包，后续也一次次地被击退。
　　若是传出去，堂堂京师太傅府竟连一个小娘子都护不周全，还有何脸面在上京立足，更何况是推翻大魏，另立国号这种事。
　　只怕先前苦心拉拢来的盟友，也要动摇几分。
　　祝清圆赈灾一事本就人尽皆知，三郎那个蠢货竟然还放火烧寨，平白被朝堂上的那些人抓住错处，参奏不止。
　　如今整个上京的眼睛都瞧着太傅府，若是再有这小丫头如何不妙的动静传出去，少不得又要掀起一层风浪。
　　现下只能凡事先依着这小丫头，等平静过去再说。
　　“圆儿别怕，我们定当为你做主。”林氏俯着祝清圆的背脊，柔声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些歹人的模样？”
　　林氏目光炯炯，一是为了宽慰祝清圆，二是她的一百车嫁妆可不是小数目，若真能追回来，也可解了眼下赵府的燃眉之急。
　　但小姑娘只歪歪头，挂着泪珠想了好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胡诌：“他们不常与我接触，况且我……才疏学浅，只怕描述不来。”
　　林氏敛着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到底是商户之女。
　　接着祝清圆又试探着说：“不然，我画出来看看吧。”
　　林氏心底又重燃起一丝希冀，笑道：“好啊。”接着她立马转头吩咐，“梦雀，将姑娘扶下床。洛姝，去准备纸笔。”
　　两个婢女闻声而动，祝清圆拢着袍子虚弱地坐在桌前执笔。
　　只见她一时苦思冥想，一时低头落笔，过了大半柱香的工夫，才让梦雀捏着画纸递给林氏看。
　　林氏迫不及待地将画展开，而后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脸黑得能滴水。
　　画中人束发、黑衣、持剑，旁的再看不出，其笔法粗糙，六岁稚童可堪比拟。
　　“还望夫人替我尽力追捕这恶人。”祝清圆福身行礼。
　　林氏一时哑口无言，很想破口大骂，但到底身份不能丢。于是她阴沉着脸随口应了声：“那你先好生歇着，若有消息了我再来知会。”
　　婢女洛姝赶紧跟着自己的主子一并离开。
　　“夫人，我们当真要按照这画上所示去寻人吗？”一直快走到园子中，洛姝才敢开口问林氏。
　　“寻什么寻！”林氏出离愤怒，将那鬼画符的画纸揉作一团，径直丢入池子中。
　　纸上的墨迹很快便晕开，几尾红鱼一扯，便碎成了粉末。
　　未干的墨渍沾到了林氏的指尖，她扯出丝帕用力地擦着，皱眉诽道：“这丫头痴痴傻傻，我就料到从她这儿打探不出什么！你去叫卿云到我房里来，问问她接下来预备如何。”
　　“是。”洛姝低头应下。
　　洛姝是林氏带到赵家来的陪嫁丫头，如今的岁数也已二十有余了。
　　而那卿云本姓林，唤林氏一声姑妈，是林氏母家兄长的女儿。
　　她自小十年有八载都住在赵府，一直养在林氏膝下。虽然只是个表小姐，却比真正姓赵的那两位庶姐儿还有地位些。
　　林氏一直想让林卿云嫁给自己的儿子赵三郎，为的什么洛姝自然知晓。
　　只是可惜了表小姐这般温柔标志的美人儿，家世不俗又才貌双全，难为她要跟着三郎这样的纨绔了。
　　-
　　另一头，祝清圆住的醉棠苑中，林氏走后，梦雀便问道：“姑娘可要躺回去继续歇歇？”
　　祝清圆略略发怔，没有吭声。
　　虽然她知晓自己总归是逃不脱进入赵家的命运，但她没想到会如此突然，才一睁眼便开始尔虞我诈。
　　林氏今日的试探，十之八九是她的侄女林卿云撺掇的。
　　祝清圆撑着头，不停回忆着上一世在赵家的点点滴滴，而今已能从中觉出许多破绽。想必今生，她也不会再像上辈子那般窝囊。
　　但这样的日子真累啊，不知李行什么时候才能来接她。
　　祝清圆心头发酸，将目光投向了那包蜜煎金桔，伸手拈过一个放入口中，甜味漫卷舌尖，稍稍驱散沉重的苦意。
　　“这果子很是好吃，我能出去再买些来吗？”祝清圆抬头问梦雀。
　　但梦雀却立马眼观口、口观心地行礼：“姑娘的伤还未好，若贸然出门婢子定要被夫人责罚的。”
　　也罢。祝清圆收回目光，她就知道赵家不会轻易放她出门。
　　“那能否让人替我将果子买回来？听郎中说这是江南来的商客开的店，我吃着有些想家，如果可以的话，我每样都想买一点儿尝尝。”
　　祝清圆开口，退而求其次。
　　“这个自然。”梦雀满口应下。
　　若这赐蜜斋当真是小芍开的，听到是祝清圆让人来买果子，那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混进府来。再不然，也定会传些消息进来告知祝清圆。
　　而当今眼下之急，是她的那一百车不翼而飞的嫁妆。
　　“梦雀，夫人说的那些空箱子现在何处？”
　　“都在苑内的几所偏房里放着呢。”
　　祝清圆缓缓站起身来：“替我更衣吧，我想去看看。”
　　“是。”
　　此时正是海棠盛开的时节，门一推便是满园的胭脂色，层叠的朵儿压低枝头，蛱蝶翩翩。
　　本是一派明媚之景，但落在祝清圆眼中，倒不如在颠簸马车上随手掀开帘子看见的野草野花。
　　自由散漫，方觉惬意。
　　梦雀算是赵府略有资历的女使了，这一路上都是些比小芍年岁还小的丫头们在做活，远远地朝祝清圆二人作揖又溜走。
　　也不知能不能经得住事。
　　“吱呀”一声，偏房的门被梦雀推开。窗那边漏来的光照着满室扬起的浮尘，在空中闪烁。
　　一路走来，祝清圆已不惧脏乱，她径直踏入门内，环顾着这如山堆叠的箱子。
　　“还有十箱的衣裳首饰是满的，夫人吩咐放在姑娘卧榻的耳房里了。”
　　“嗯。”
　　祝清圆的目光已经被这些箱子吸引了，她随口应着梦雀，却一边皱起眉，凑近查看。
　　这箱子……她上手摸了摸箱身上的朱漆，虽然也是光滑上好的生漆，但这颜色似乎略浅了些。
　　还有这木材。
　　祝清圆又用指节扣了扣箱板，俯耳细细听，声音略显轻薄。
　　“拿匕首来。”祝清圆突然道。
　　梦雀吓了一跳，愣道：“啊？”
　　“剪子也行。”
　　虽不知祝清圆要做什么，但梦雀依然遵从着，叫人去取了一把金丝小剪来。
　　剪刀很新，尖处闪着锐利的寒光，应该很是锋利。祝清圆握住手柄处，而后狠狠朝箱子上捅去。
　　女儿家力气小，想也戳不出什么名堂，但箱子上还是留下来一个细小的凹窝，朱漆也被戳起，露出里头原木的底色和木屑。
　　祝清圆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因为祝府的宝箱都是由铁栗木所制，因造价不菲，所以并不流通。
　　此木坚硬非常，即便是一般的郎君抡斧砍，也无法一次砍开。更别说祝清圆不过一剪子，就能让其破损。
　　但这些箱子是在众目睽睽下从秦掌柜那运出来的，而运进去的时候也是祝清圆亲自看着的。
　　如今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些箱子在运进祝氏钱庄之前，就已经被掉包了。
　　李行，难道真的是你。
　　小姑娘脸色惨白，咬紧嘴唇，握着剪子的手一不小心被划出一个口子，鲜血红如相思豆，啪嗒落在了空空如也的箱底。
　　作者有话说：
　　看看要追妻火葬场了（但一切都是为了后续的撒糖铺垫啊姐妹们！）
　　◎最新评论：
　　【有糖我就可以】
　　【今天晚一点，十一点更】
　　【啊圆圆多伤心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看追妻火葬场】
　　【大大加油！】
　　【乌乌李行还不出现，老婆要跑了喂！】
　　【我来了我来了，这章果然没有男主】
　　-完-

◇ 30、涅槃
　　◎姑娘，表小姐来看您了。◎
　　“潼儿, 你怎的又在煎药？”
　　醉棠苑的小厨房内，一个小丫头正汗流浃背地蹲在药罐子旁扇火。她闻声抬起头来，见是府中专门分派食材的大女使, 顿觉委屈，不由扁嘴唤道：“禾菀姐姐……”
　　潼儿擦了擦自己额上的细汗, 不悦道：“还不是那个祝姑娘，真是个病秧子！本来好不容易被郎中给治醒了，昨日申时去看了一趟自己的嫁妆, 现下又晕死在床上了。”
　　禾菀咋舌, 俯下身来小声问道：“当真都空了？”
　　“可不是。”潼儿又添进一根柴, 嘟囔着, “本来还想这位小夫人是江南富商出身, 在她院子里当差能落点好，结果什么都没有，事儿还一大堆。”
　　“禾菀姐姐, 你说, 她出身不好，又不得三郎喜爱, 如今更是嫁妆都没了。这样一来, 她还能嫁进赵家吗？”
　　禾菀沉稳得多，只温和地开口：“总归是老爷选的人，你好好做事便是了。”
　　说罢她便去检视菜肉等物是否都放好了，转身离去。
　　只剩潼儿一个人蹲在地上嘀咕：“那这么些天了, 也没见太傅过来瞧过她呀……”
　　眨眼明儿便是十五，赵府众人每月阖家用膳的日子, 不知会不会叫上这位祝姑娘。
　　-
　　此时梦雀正小心地照看着床榻上病歪歪的祝清圆。
　　自从看完那些空箱子之后, 她便丢了魂似的, 再没说过一句话，让人瞧着害怕。
　　梦雀叹了一口气，再一抬头，便看见她打发出去买蜜饯的小丫头匆匆回来了。
　　她身后似还跟着一人，低头提着两个大食盒，脚步不停，想来是赐蜜斋的人。
　　“姑娘。”梦雀连忙挽帘进房内，俯身道，“赐蜜斋的果子买来了，您要不要起来尝尝？”
　　祝清圆的眼睛总算是动了一下，道：“拿进来吧。”
　　“是。”
　　接着外头传来赐蜜斋的那个小丫头的声音。
　　“上面一层是酸口，下面的是甜口，先酸后甜，可千万别尝错了顺序。”
　　是小芍的声音！
　　祝清圆霎时捏紧掌心，撑着身子就要起来，梦雀连忙去扶她。
　　“叫她进来。”祝清圆皱眉道。
　　“姑娘，这不妥。”
　　“都是小娘子，有何不妥。”
　　梦雀不再说话，转身出去请赐蜜斋的人进来，心中却难免还是想着，到底是商贾出身，礼数上忒不讲究了些。
　　午后的阳光一层层透过格花窗、珠帘与纱屏，已变得朦胧清透，祝清圆便望着小芍从那光中走来，仿佛一瞬回到了扬州的芙蓉浦。
　　她打扮得利落明净，也长高了些。
　　“姑娘。”小芍福身，带着哭腔。
　　梦雀有些疑惑，这二人似是旧识？
　　“梦雀，你先退下吧。”祝清圆开口，“我想与这位娘子说说家乡话。”
　　片刻过后，房中便只剩了小芍与祝清圆两人。小芍这才扑着过去，一把跪在了祝清圆的床边哭。
　　祝清圆也哭得说不出话，将人搀起来，干脆抱在一块儿哭。
　　“姑娘，你的伤……”小芍终于擦干眼泪，满是心疼地打量着祝清圆。
　　她在棣州被赵三郎放火烧的消息，在京城已经是人尽皆知。
　　祝清圆摇摇头：“不碍事，养养便好。”
　　“姑娘，你跟我走吧，别待在这虎狼窝里了！”小芍牵住祝清圆的手，就像当初她牵住自己一样，“我现在的生意可好了，我能养活你！”
　　走？如今她的现银已尽数丢失，若不交出祝氏掌印与行令，赵太傅岂会放她走。
　　原本还寄望于李行……
　　罢了。
　　祝清圆岔开话题，问小芍：“你怎么到上京来开铺子了？”
　　小芍这才徐徐道来。
　　原来自祝清圆启程后，小芍便用祝清圆给的银两，带着父母兄嫂举家迁往京城。
　　与祝清圆不同，他们走的是水路，没有被耽搁，因此快了不少。
　　她与嫂子做蜜饯的手艺很好，口味也与北方不大相似，京中贵人们好新鲜，生意一时蒸蒸日上。
　　最早听到有关祝清圆的消息，是棣州来了个小菩萨。小芍激动不已，原想直接去棣州见她，没料到紧接着便出了赵三郎那事，祝清圆也被直接接回了赵府。
　　正当小芍苦恼该如何得见祝清圆时，她的果子铺里突然来了个小郎君光顾。
　　小芍拉着一大筐的杏子往后院走，身后径直撞上一个人，两人同时痛呼出声。她与叼着蜜饯的长易面面相觑。
　　二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惊讶之余又有些羞赧。
　　“你是什么时候撞见他的？”祝清圆问。
　　小芍沉吟：“大约是在姑娘进京当日。”
　　“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没有别的郎君在？”
　　小勺摇摇头。而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祝清圆道：“有一件事值得一说。遇上他那日，在闭市前，他又来了一趟，问我有无什么拿手的果子，最好是只有我会，旁人做不出这种味道的。”
　　“而后你便卖了他一包蜜煎金桔？”
　　小芍瞪大眼睛：“姑娘怎的知道！”
　　听起来长易也是受人所托，但指使他的人是谁？会是李行吗？
　　正当祝清圆涣散着思索时，门外又来人了。
　　“你们怎的不在里头伺候祝姑娘？”她的声音如四月柳芽飘摇，清淡恬静，却叫人闻之欲醉。
　　小芍下意识端坐着看向祝清圆，等她示下该怎么办。
　　来人应是林卿云，她心思比林氏细腻得多，要小心应对才行。
　　于是祝清圆立马扯谎与小芍撇清干系：“我记得式燕街上你兄嫂开的果子铺味道就极好，如今又吃到了同样的味道，真好。”
　　她话音刚落，梦雀便到里间来了。小芍此时也恰好起身，低头默默站在一旁，与寻常的布衣小娘子无异。
　　梦雀道：“姑娘，表小姐来看您了。”
　　“表小姐？”祝清圆抬眸问道，声音娇娇的，十分天真纯洁。
　　“是夫人的亲侄女，常住在府里。”
　　“呀，那快请进来吧。”
　　这厢祝清圆虚情假意地请，那边林卿云才道貌岸然地进。
　　二人目光在浮着馝齐香的厢房中相撞，幽幽渺渺地相互打量片刻。
　　而后还是林卿云先一步开口，福了福身。她将礼数拿捏得精准，即便是宫中教养长大的贵女们也自愧弗如。
　　不知是不是想让祝清圆自惭形秽。
　　反正上一世，林氏带着林卿云与她进宫拜见赵后的时候，她便被林卿云所骗，差点贻笑大方。
　　那是祝清圆第一次进宫，即便在扬州她再怎么教养有方，与皇宫比起来，都只算是小门小院里出来的黄毛丫头，说不怯是假的。
　　那时她自认为与林卿云十分要好，便问林卿云要怎么办。她说，让祝清圆到时只需一切跟着她照做便是。
　　而后进了凤殿，赵后设宴赐座，参宴的还有各家京中世族的夫人小姐。彼时上京尚簪花，喝过赐座茶后，宫婢们手托着花盘鱼贯而出，请各位夫人小姐簪花。
　　贵女们纷纷挑选花朵戴上，一时百花印目，好不热闹。
　　祝清圆稍稍犹疑了片刻，本想问问选花一事可有什么讲究，但林卿云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中含笑，温雅淑和。
　　似是在鼓励她快照做。
　　于是祝清圆便也挑了一支与林卿云相似的紫薇。
　　而后她立马就听见身后传来姑娘们低低的奚笑声：“果然是商贾出身的下等人，还未嫁进赵家便巴巴儿地选了紫花。”
　　祝清圆愕然，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花色与品级息息相关，妃嫔、公主之流戴红花，郡主县主和命妇们戴黄花，其余世族贵女们戴紫花，若不是官宦出身的平民娘子们有幸受邀，只可戴浅绿色的花。
　　历经轮回，此刻祝清圆看着林卿云，依然装作如前世般娇怯谨小的模样。
　　林卿云很满意地开口：“听姑母说你是四月生的，我比你稍大一些，便叫你妹妹吧。”
　　“问姐姐安。”祝清圆从善如流地笑着点头致意。
　　“见妹妹与人相谈甚欢，身子应是好些了。”她主动俯身，帮祝清圆掖了掖锦被。
　　“是，有劳姐姐牵挂。”她也端的一派和善，“这小娘子也是江南人氏，因此我才与她闲聊了几句。”
　　祝清圆说着便让梦雀将果盒拿来，歪头对林卿云道：“她们家的蜜饯做的极好，姐姐尝尝？”
　　林卿云却之不恭，便伸手捏了一个果子嚼着，并一边劝诫道：“妹妹喝药后吃几个无妨，却也别多吃。嗜甜容易损伤肌肤，也易发胖。”
　　祝清圆心中十万分暴躁，想即刻将她赶出去，但面上只能强颜欢笑，与她继续周旋。
　　为避免小芍在此露馅，祝清圆便先打发她出府了。
　　之后林卿云也在不停试探，想得知祝清圆这一路的近况。但她却比林氏聪明得多，上来先以姐妹自居，只说是向祝清圆讨教见闻，聊聊奇闻趣事。
　　若是上一世胸无城府的祝清圆，只怕又要将她引为知己了。
　　但如今祝清圆故意藏拙，显得自己笨嘴拙舌，说了一大筐子的废话。
　　林卿云见果真探不出什么，终究带着一脸倦色离开了醉棠苑。
　　“姑娘，您与表小姐可真投缘。”梦雀点着灯烛，一脸粲然道。
　　祝清圆笑笑没说话。
　　她也曾以为自己与林卿云投缘，直到将死前，她在宫苑中听到林氏与她的谈话，才知晓了这一切的真相。
　　赵家意图谋反多年，赵恒妄想自立为新帝。而赵后多年无所出，也不受皇帝喜爱。与其做一个日后幽宫独老的废后，不如助自己父亲一臂之力，当一个手握大权的长公主来得痛快。
　　可惜赵行禄每日声色犬马、庸庸碌碌，早已无可救药，赵恒便将继位后皇储的念头落到了赵行禄的未来的儿子身上。
　　林氏怎愿让祝清圆占了这正室嫡出的好处，于是她与赵后交易，先在后宅中将祝清圆手中家财瓜分得一干二净，再顺势了结了她，好推自己的侄女林卿云上位。
　　如此一来，等林卿云的孩儿立稳九五，赵后依然能够风光无虞，岂不快哉。
　　这一切赵恒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祝清圆成为他的孙媳，本就是勉强。至于日后林氏是否也会成为威胁朝政的外戚，那也要等他坐稳了皇位再说。
　　他们所有人环环相扣，只有祝清圆，像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鸟儿，在他们的指尖盘桓来去。
　　最终，羽毛殆尽，成为了这场权谋中的一件祭品。
　　没想到如今又只剩她独自一人，那也只能尝试着背水一战了。
　　但一想到行踪不明的宝箱与李行，祝清圆心中仍旧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熟读文案，这不是篇大女主文，圆圆凶不过三秒的哈哈哈哈哈
　　◎最新评论：
　　【我也觉得凶不了哈哈哈】
　　【星期五了，你还是没更新呜呜呜】
　　【周五辣】
　　【害  女主这会儿多难受啊】
　　【依旧没有男主的一章，想他】
　　【我来啦！希望圆圆独立的同时也能有小李很多很多的爱，毕竟我们圆圆是个值得宠爱的小公主】
　　-完-

◇ 31、止疼
　　◎越来越贴近自己的，艳若桃李的薄唇◎
　　祝清圆在赵家的第四日, 恰好是月中十五。
　　依着赵家长久以来的规矩，每月十五都是阖家用膳的日子，不论是谁, 在做什么，都需回家来团圆一番。
　　梦雀先给祝清圆解释了一通赵家的规矩, 而后又道：“三郎也从祠堂里被放出来了，现下正沐浴更衣等着过去呢。”
　　祝清圆前世已有经验，便心不在焉地听着, 任由梦雀给她梳妆。
　　但梦雀只以为她是在心神不宁, 便停了手中的篦子, 柔声宽慰道：“姑娘可是害怕了？”
　　“别怕, 太傅和夫人都在, 三郎他不敢怎样的。”
　　祝清圆笑了笑，她只是在想着，今日该把赵家的人都见上一见了。
　　“戴这个就足够了。”祝清圆抬手制止梦雀拿来的金钗, 只余发髻前插好的一枚镂空嵌珠玉扁方。
　　玉非珍品, 嵌的珠子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米珠。
　　虽说家宴不那么兴师动众也是应该的，但好歹是第一次面见赵家长辈, 未免有些过于寒酸。
　　梦雀腹诽着, 但面上波澜无惊，只低头应“是”。
　　天色一点一点泛暗，余晖被墨色蚕食，梦雀手提着一盏纱灯, 伴着祝清圆前往了东边的主厅堂。
　　进了院门，祝清圆才恍然有了些身处京城太傅府的感觉。
　　从踏入垂花门开始, 便是宫灯满贯, 夜风流转间地面也光华万千。婢子小厮鱼贯而出, 端的都是鲜美精致的菜肴。
　　新鲜蔬果、冷盘热菜、炙烤浓汤、点心茗茶无一不全。皇宫御宴大抵也不过如此了，而这仅仅只是赵府的家宴而已。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祝清圆提着十二分的谨慎，给赵太傅与林氏一一行礼，而后入座。
　　赵行禄抬眸瞟了她一眼，恹恹的，竟也没上赶着与她起冲突。可见是被教训得不错。
　　“与怀邑兄江南一别已七年有余，没想到他竟先一步西去。”赵太傅似是在感怀着祝清圆的祖父，喝了一口酒。
　　而后慈目望向祝清圆，问道：“这几日可还住得惯？伤口如何了？”
　　祝清圆连忙起身回礼，颔首道：“承蒙太傅关忧，小女住得很好，伤也好了大半。”
　　说来这伤也是拜赵行禄所赐，林氏赶紧心虚地让人替祝清圆布菜，将那道据说有愈伤功效的水晶脍夹了大半给她。
　　祝清圆又是忙不迭地致谢。
　　一顿饭，众人都吃得甚是劳累。除了从头到尾都未开口过的赵三郎和赵四娘。
　　眼见夜宴将尽，赵太傅又略饮了几杯酒，一派春风和睦。
　　祝清圆终于开始向赵恒提议，她站起身来行礼，娓娓道：“先前在棣州赈灾时，有一小沙弥从旁相助，他本是禅元寺慈恩方丈座下的弟子。当日我曾与他相约，进京后也会时常前往禅元寺，再为周遭的百姓布施。如今一别半月却未曾践行过诺言，还望太傅明日准我出门。”
　　赵恒笑着，不允也不一口回绝，而是在心下琢磨：禅元寺可以称得上是大魏的国寺，慈恩方丈亦是不世出的高僧，多少权贵渴求一见。若这丫头当真有佛缘，失了家财，却能为赵家带来民心，倒也不错。
　　然而赵家的庶出四姑娘，赵蓁宁却突然开口，阴阳怪气嗔笑道：“祝姑娘嫁妆都没了，不知要拿什么去布施？难不成，是从三哥那儿要钱？”
　　这位赵蓁宁，上一世倒很愿与祝清圆亲近。想来是因为她亲娘只是个买来的良妾，无法助她，她便想着依附长嫂。
　　但这次，祝清圆失了嫁妆，眼瞧着境遇比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如意算盘落空，赵蓁宁自然心有怨气。
　　而这边，突然被赵蓁宁提到的赵行禄猝不及防，听到祝清圆或许还要他的银子，下意识地一抖，碗中热腾腾的参汤便被他顷数泼了出来。
　　不倚不歪地全倒在了祝清圆的手臂上。
　　登时整个宴厅便乱套了，梦雀带着其余婢女一拥而上，林氏也起身侧目，就连赵太傅也拧起了眉。
　　赵行禄看到祖父皱眉的样子，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
　　“等你伤好要去何处都可以，快，把祝丫头带下去，差人来好好看伤！”赵恒此刻全如一位心系小辈的老人，焦急道。
　　梦雀忙搀着祝清圆的胳膊，恨不能直接架着她似的回了醉棠苑。
　　热汤滚烫，从衣裳和纱布间慢慢渗透，胳膊上的旧伤登时又疼又辣。好在参汤油盐不重，否则可真是堪比酷刑。
　　饶是如此，祝清圆还是疼出了豆大的汗珠，她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打转，又并不想在赵家下人面前哭出来。
　　来的郎中不是给她送果子的那位，却也很是尽职。生怕伤口感染，给她换药，又开了好几个方子，海样的名药流水地出去。
　　忙活了一大通，婢子们进进出出，直至戌时末醉棠苑的喧闹才渐渐歇去。
　　梦雀累得蜷在祝清圆的床脚打瞌睡。
　　“梦雀，你回房去睡吧。”祝清圆道。
　　“那怎么行，我得守着姑娘。”
　　祝清圆很感念她惦记自己，柔柔一笑：“无妨，若真有事我再唤你，快去吧。”
　　梦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一开一阖间，夜间静谧如流水般浸满了整间屋子。
　　祝清圆呆呆坐在床沿，望着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的清辉，时时变换，像她自己抚琴时的手指，又似郎君削给她的竹哨。
　　竹哨。
　　祝清圆默默从枕下将那枚竹哨摸了出来，它曾在虎头寨被火燎过，尾部灰黑一截，像是玉魄残缺。
　　小姑娘盯着它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便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最终祝清圆用手背将眼泪擦擦，掀开锦被蜷缩着躺了进去。
　　若是李衎在此，便能看出她削瘦了不少，面色苍白，下颌明晰，好似一夜长大，不再是那个会撒娇喝药要吹吹，随时随地抹眼泪的小姑娘了。
　　祝清圆一整夜睡得并不安稳。
　　虽然郎中细细地给她将伤口重新包好，也换了药，但于疼痛无益。
　　她虽已入睡，但胳膊上的伤口有如千万只蚂蚁嗜咬，睡颜苍白，鬓角疼出细密的汗珠，像是陷入了梦魇。
　　梦中似乎身处无间，正受火刑。
　　终于，天降甘露，将她身上的燥热慢慢减轻下来。
　　祝清圆逐渐感到胳膊上传来的凉意，而后突然惊醒，睁眼看去——
　　只见纱帐月光，郎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床边，正在轻轻替她上药。
　　他抬眸，微微一笑，将食指抵在唇边，让祝清圆别惊吓出声。
　　小姑娘恍恍惚惚，竟不知是梦还是真实，下意识地抬起手要往自己的伤口按去。
　　却被郎君一把握住手腕，拥入怀中。
　　“是我。”李行沉声道。
　　直至感受到温热的怀抱与熟悉的松雪气息，祝清圆才终于完全回过神来。
　　她伸手紧紧地揪住李行的衣襟，又生气又委屈地落下泪珠。
　　郎君的确一如她幻想的那样，心疼地抹去她脸颊的泪水，缓缓道：“是我不好。”
　　“山火之后，你昏迷了太久，没有机会与你细说。”李衎安抚着小姑娘，继续给她上药，“东西都还在，是赵家人寻不到的地方。”
　　“让长易来找小芍的人，是你吗？”祝清圆小声开口，眼角还含着泪。
　　“嗯。”
　　祝清圆心里干涸的口子，像是终于迎来了一丝清润溪水。
　　她还以为，李行就这样抛下了她。
　　原来他一直都在。
　　郎君将伤药盒子盖上，放入祝清圆手心：“好好照顾自己。”
　　“嗯！”小姑娘点点头，脸色终于红润了些。
　　“十日后谷雨，你找个借口离开赵府，越晚回来越好。”郎君正色叮嘱。
　　祝清圆虽然不太明白原委，但她隐约猜到，李行与她一样，都是在对抗赵恒的势力。
　　她忽然安心了很多。
　　赵府毕竟不能久留，李衎瞧祝清圆好了许多，便起身欲走。
　　但是小姑娘却扯住了他的衣角。
　　李衎侧身看去，祝清圆低头垂眸，带着蜻蜓点水般的娇羞，纠结地开口：“李行，就是……你从火中救我出来那日，是不是……”
　　越往下说，小姑娘愈加慌乱，眼睫乱颤，完全不敢直视郎君。
　　然后她突然松开了手，叹息一声：“算了，你先走吧，否则被发现——”
　　话音未完，郎君骤然俯身，手撑在祝清圆身侧，低头在小姑娘湿漉漉的眉眼处印上一吻。
　　“等我。”
　　郎君沙哑的嗓音传来，祝清圆闭着眼睛心跳如鼓。
　　直到她再睁开双眸，夜色映窗、清风拂帐，郎君似踏月而来，又如仙君般隐去。
　　但眉眼处似乎还能感觉到郎君的呼吸，微微发烫。
　　山火那日昏迷前的模糊记忆被完全唤醒，祝清圆捂脸嘤咛，倒回榻上。
　　困意如山倒，这次她终于得以好眠。
　　梦中李行真的化作一仙君，俊俏面庞，身若玉樽琉璃，冷冷淡淡。却总是在她要风的时候给风，要雨的时候赐雨。
　　直到有一日小姑娘发现自己怎么喊，仙君都不再出现了，便在黑漆漆的小巷中嚎啕大哭。
　　仙君终于出现，提着灯默默向她伸出手。
　　小姑娘心如饮蜜，挽着仙君破涕为笑，问道：“你怎么还是来了？”
　　仙君伸出如玉长指，点在她的额心，叹气：“因为拿你没办法。”
　　她抬头看去，只瞧见仙君如玉的下颌，和越来越贴近自己的，艳若桃李的薄唇。
　　作者有话说：
　　圆圆做了一个，在四月这个季节该做的梦，嘿嘿~
　　◎最新评论：
　　【心疼女鹅】
　　【椿梦了无痕呐哈哈哈】
　　【呜呜呜心疼我的女鹅】
　　【呜呜呜圆圆太可怜了伤上加伤，还没了财产！小李还不快点来？！】
　　【救命，看到标题兴高采烈的进来，结果发现竟然是梦！可恶！乌乌小李啥时候来接圆圆走呀！圆圆要哭不哭故作坚强太心疼了！我立马暗自痛骂李衎10086遍！太想看李衎回来认错说自己来晚了疼疼我们圆圆?】
　　-完-

◇ 32、制衡
　　◎你出门做什么？会情郎？◎
　　从太傅府的角楼往东眺望, 是能瞧见大内的。
　　夜色巍峨中，仅有大庆殿内的两高楼突出云蔼，飞檐下明火闪烁。而其余诸殿, 则都隐没在了百姓口中的“宫禁森严”里。
　　穿过凝晖殿，才是真正的内宫。
　　一位低着头的宦臣走到凝晖殿前的时候, 忽然被列队的禁卫喝住，只因他手上捧了一个小木匣。
　　“做什么去？手里是何物？”
　　“奴婢是内东头供奉官陈赢，这是给陛下送去的小玩意。”
　　宦臣打开给禁卫瞧, 果然, 只是几个有年头的木雕小雀儿。
　　禁卫们整日在宫中戍守, 自然也听到过传来的闲言碎语。圣上久病, 如今恐是强弩之末, 脑子混沌成了幼童心性，常向宫人闹着要儿时玩物。
　　今儿是蹴鞠，明日是弹丸。
　　现下夜深还叫太监送东西过去, 想必是陛下又闹开了。
　　福宁殿前, 黄门与宫婢们都被赶了出来，不知所措。好在陈赢及时赶了过来, 众人一见他, 便似见了救星般，请着他进殿去。
　　陈赢如今是内东头供奉官，在宦臣中职位算不得多高，但懋柔长公主与陛下都是他伴着长大的。
　　若不是赵后一揽宫权, 将自己的心腹姜玉涛拨到陛下身边，名为照看实则监禁, 现在的都都知自然也会是陈赢。
　　眼见赵氏大局将定, 姜玉涛已然眼高于顶, 见陈赢次次来都无甚纰漏，又对他恭敬有加。
　　于是这回匣子里的木雀儿，他也就随意瞅了两眼，便放陈赢进去了。
　　“陛下。”
　　正坐在龙床上，背对着殿门的九五之尊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庞眉白发，力不从心地佝偻着，的确病态十足，但却神色清明，丝毫不似传言中痴傻孩儿的模样。
　　主仆二人无声对视，垂老的皇帝伸手拿过那只木雀，略一掰弄，竟从鸟肚子里掏出了一张明黄丝绢。
　　丝绢上空白无墨，只孤零零地盖了一枚玺印。
　　-
　　长夜无声翻去，坊市间的头陀报晓声随着天光隐约响起。千门万户渐次苏醒，开始有炊烟的味道袅袅袭来，嘈杂低语、笑闹啐骂。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朱红宫墙将冷滞与悠哉泾渭分明地阻隔开。
　　而祝清圆也在醉棠苑迷蒙地醒来，梦雀熟稔地端着铜盆进来为她洗漱。
　　但小姑娘今日有些奇怪，整个人呆坐着任凭梦雀摆弄，撑着下巴笑意盈盈，无知无觉。
　　并不是瞌睡未醒，反而像在神游，或是……思春？
　　梦雀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迟疑地唤了唤祝清圆：“……姑娘？”
　　祝清圆霎时一凛，黄粱大梦顷刻倒塌，仙君远去。她也正被小轩窗外刺来的光晃了晃眼，叫她回到此情此境。
　　“咳……”她捏起帕子捂嘴咳了咳，掩饰难堪，对梦雀另起一话头，“我有些想念家中的糕点了，上回赐蜜斋来的那小丫头倒是会做，能不能请她今日到府中来做一次？”
　　梦雀一愣，没想到这祝姑娘竟是个贪嘴的，不过这也无伤大雅，她便点头应下。
　　不过梦雀哪里晓得祝清圆在思虑些什么，昨日家宴，赵太傅允祝清圆可以外出前往禅元寺，她自然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还在无隐寺前往棣州的路上时，祝清圆就曾想过，若要在赵家的爪牙下保住家财，只能舍利分权。
　　祖父曾说：友能成敌，敌可化友，唯利不变。世间万物变化来去，终究都是制衡之道。
　　如今一百车现成的金银珠宝消失，赵家人只会更快地将主意打到祝家的行令上来。
　　所谓行令，不过死物而已，真正的金贵的，自然还是祝氏那源源不断的进账。
　　祝清圆要做的，就是尽早将祝氏名下的商铺生意交予他人，一同打理，一同分利。
　　只有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才会与祝清圆一道，共同抵御赵家。
　　原本祝清圆还很犹豫，生怕自己没有在赵家手里扭转乾坤的能力。
　　但昨夜李行的来访，反倒让她坚定下来。
　　她不知道李行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们又有几分胜算。但若她能为“灭赵”添上一把火……
　　拥兵自重却事事独善其身的鲁国公，便是祝清圆想要替自己争取的第一位盟友。
　　小芍来得很快，午时还未到，她便匆匆赶来。赐蜜斋的生意自有兄嫂照看，她心中只念着祝清圆。
　　可梦雀到底是太傅的人，为免嫌疑，祝清圆不敢与小芍表现得过分亲昵，也不便再与她单独说话。
　　好在她们自幼一齐长大，在以往祖父的训诫下倒是诞生了许多“暗度陈仓”的妙方。
　　祝清圆要梦雀替她备好笔墨，自己挽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糕谱”，末了递给梦雀，道：“让那小丫头照着做。”
　　梦雀在廊下边走边看，果然只是一篇教做糕点的方子而已，瞧不出什么异样。
　　她亲手将方子交给等在小厨房内的小芍，看着她开始揉面，而后才回到祝清圆身边。
　　若是梦雀待得再久一些，或是对吃食之事有些领略，便能看出，小芍所做的糕点，与那方子上写的大不相干。
　　“姑娘，你怎么哭了？”小厨房的潼儿瞧见小芍偷偷地抹眼泪，凑过去好奇道。
　　“没什么，许是你们这的柴火有些熏眼睛。”
　　幼时，祝清圆从闲书上看到，历朝历代总有些地方会有种传女不传男的文字，叫做“女书”，是一种外人无法读懂的密语。
　　她便与小芍兴冲冲地商议，也要自创一套这样的密语，这样即便犯了错被祖父罚禁闭时，二人也能偷偷摸摸地传小话。
　　是以小芍刚刚看见那纸面的内容，感怀不已。没想到姑娘还记着从前的点点滴滴，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帮到姑娘——
　　那张糕谱实质上的内容，是祝清圆在让小芍替她打探打探，看鲁国公夫人何时会去禅元寺上香。
　　但潼儿却不懂得小芍的心绪，撇撇嘴道：“熏着姑娘眼睛的怕不是柴火，是这时刻熬着的药味儿才对。”
　　小芍侧目，看向那边并排几个燃着的小药炉子，问：“那位……祝姑娘，一直在喝药？”
　　“可不是，自打来了便没断过。”
　　小芍听在耳中，又是一阵心酸，差点再度落泪。
　　可惜这回来赵家，为了避嫌，祝清圆与小芍主仆二人连面都未得一见。小芍蒸好糕点后，便默默地被人领出了府。
　　午后悠悠，醉棠苑也陷入一片懒寂，小丫头们倚在廊下门边打瞌睡。
　　如今已过小满，天儿一日比一日闷热起来，各个院里头都不愿动弹。没了林卿云等人的叨扰，祝清圆也难得的清闲片刻。
　　只是她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
　　小姑娘不知又琢磨出什么主意，忽然将手中的糕点放下，用丝帕擦着手，转身唤来梦雀，问道：“三郎如今还在祠堂跪着？”
　　梦雀没想到祝清圆会问起赵行禄，愣了一会儿才道：“……是。”
　　“捡些糕点装好，随我去瞧瞧他。”
　　日头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梦雀心头嘀咕不已，一边依言将糕点摆入食盒，一边不停地狐疑打量着祝清圆。
　　祝清圆也不对梦雀解释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换了件更轻薄些的短褙子。
　　接着二人打伞穿过园子前往赵家祠堂，值守的小厮也在昏昏欲睡，正倚在树荫下躲懒。
　　没料到这个时辰竟然也有人来，吓了一跳。
　　“梦雀姐姐。”他不认得祝清圆，倒是认得梦雀，乖巧地垂首作揖。
　　“我们姑娘想进去看看三郎。”梦雀拿出大女使的派头，微昂着下巴道。
　　小厮也听说过这新入府的祝姑娘，便是日后赵家的少夫人，于是不免抬眸偷偷望了望。
　　只见这祝姑娘穿着一袭蓝衫，未施粉黛，清清袅袅地站在梦雀身侧，姿容在明艳与清丽之间。
　　若换上红妆，插金握玉，堪比艳色杀人的名魁。但若斜倚宅廊，执笔翻卷，便是高贵清婉的才姝。
　　只是可惜了，他们家三郎，爱慕的是手中握不满的丰满雪酥，能喝得了春酒，唱得了艳曲的风尘娇娘。
　　小厮怀着满腔惋惜，请祝清圆踏入祠堂。
　　她推开赵家祠堂沉重的檀木门，声音与光束同时漏了满堂，将正躺在祖宗牌位前睡大觉的赵行禄吓了个半死。
　　他还以为是祖父来了，没想到竟然是祝清圆。
　　霎时赵三郎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懒散地爬起来，皱着眉不耐道：“你来干什么？”
　　祝清圆柔柔一笑，举着手中的食盒道：“给你送些糕点来。”
　　梦雀与小厮替他们关上祠堂的门，最后一缕光恰好晃在赵行禄的眼睛上，于是他眯着眼挑衅道：“你最好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即便是祖宗面前，我也照样敢揍你。”
　　这是自然，他都敢直接放火烧死她，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她把糕点和清茶摆在蒲团上，淡淡道：“听说你前些日子流连花楼赌馆，很是憋屈？”
　　赵行禄满脸不可置信：他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这小丫头竟还敢来挑衅他？
　　“我能帮你把债一笔勾销，但你也得助我一臂之力。”祝清圆不理会他，继续道。
　　赵行禄听后愣了一瞬，而后将手放在脑后不屑地笑：“你？你嫁妆都没了，哪来的银子。”
　　“谁告诉你们那点东西是我的嫁妆。”祝清圆快语断他言，抬眸定定道，“整个祝氏，都是我的。”
　　赵行禄刚想下意识地讥讽，就被祝清圆塞了一杯茶在手里。
　　只听小姑娘继续面无表情道：“你若是动了歪心思，我便去找赵家旁的人，不过你觉得他们之中还有谁，愿意大方地将银子给你？”
　　这倒是，如果她手中的钱被母亲或者祖父拿走了，那他岂不是更没有银子花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行禄也正色了起来：“你说。”
　　“只有两件事，一是日后若有后院起冲突的时候，不论是你母亲、林卿云、或是你四妹，你都得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
　　“二是，我想出门的时候，你得带我出去。”
　　赵行禄一下就琢磨出不对劲的意思，他怒目而视：“你出门做什么？会情郎？”
　　祝清圆故意一笑：“你管不着。”
　　赵行禄垂涎着那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最终还是咬咬牙答应了她。心中想，若祝清圆当真做了什么有违德行之事，想必祖父和母亲也容她不得。
　　而那厢，梦雀见祝清圆与赵行禄竟当真在促膝长谈，拿去的糕点也吃了，瞠目结舌之下，决定偷摸去给太傅传个话。
　　说不准当真喜事将近。
　　可她哪知，回了醉棠苑的祝清圆立刻要了几盆水，用皂角不停搓着刚刚递茶时碰到赵行禄的那根手指。
　　直将纤白手指搓得鲜红才罢休，晚膳也没了胃口，只觉得恶心。
　　小姑娘蜷缩在床上，恨恨地咬着锦帕掉眼泪：卧薪尝胆、胯下之辱，得胜路上总要牺牲点什么，圆圆，没事，你早晚有一天能离开这的！
　　◎最新评论：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地雷代表我的心】
　　【乌乌李衎再不出现，我就要和圆圆一起自我洗脑了】
　　【卧薪尝胆哈哈哈哈圆圆加油！！】
　　-完-

◇ 33、如是
　　◎也许雨停了他便来了。◎
　　又过了几日, 祝清圆正在窗下看书，梦雀撩开帘子，提着食盒探身进来。
　　“姑娘, 赐蜜斋的人说近日研制了新品，特拿来送给姑娘尝尝。”
　　“嗯, 放着罢。”祝清圆并未急匆匆地转过身来，只是随手翻页淡淡应道。
　　见祝清圆情绪无异，想来她与赐蜜斋那丫头只是普通的投缘与思乡而已。梦雀这才收敛回内心的怀疑, 默默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盏茶工夫, 祝清圆才悠悠放下手中书卷, 将那食盒提到桌上。
　　她轻启盒盖一看, 入目是雅致的梅花格, 蜜饯细细码在其间，粗略一瞧，尽是红色的果子。
　　这是小芍专门传给祝清圆的讯息——已经成功说动鲁国公夫人七日后前往禅元寺上香。
　　七日后也正是之前郎君叮嘱过的日子, 祝清圆想, 反正都得出门，不如凑在一天, 也省得节外生枝。
　　祝清圆抿抿唇, 她得准备起来了。
　　而后她放下手中的闲书，一个人悄声走到耳房，从装满亵衣的箱子底掏出一个木匣。
　　这匣子不小，放的都是祝氏在大魏各地的铺子官契, 还有各州每年的粗账凭证。
　　要在赵家人眼皮子底下，整理祝氏的账目实属不易。
　　祝清圆只好装病装困, 一个人躲在屋子里, 夜里就着昏暗的, 用来更衣的小油灯翻翻算算。
　　还要不停地推拒林氏、林卿云，甚至是赵五娘不怀好意的上门求见。
　　如此这般度过了七日。
　　第七日的寅时，天还未亮，祝清圆便起身开始梳洗，她叫赵行禄提前打点好车夫和门房，准备趁着清晨人少，能快些从赵府脱身。
　　梦雀久不做粗活，素日当差与主子们同睡同起，也已经许久没有起这么早过了。
　　她强撑着精神替祝清圆挽发，问道：“姑娘怎么去的这么早？”
　　“佛寺圣地，自然要起早些，若能赶上头柱香最是灵验。”祝清圆掩袖呵欠道。
　　实则，她是因为不知鲁国公夫人何时过去，才只能早早前往，以免错过。
　　紧赶慢赶，梳洗熏香完后又用了一小碗百合粥，到出门时日头已经升了上来。
　　薄薄的金光沿着歇山顶遍布府宅，在指尖发梢跳跃，轻盈的风中已经带了些初夏的味道。
　　祝清圆从小花园中穿出，一路寂静，总算无惊无险地出了门。
　　-
　　禅元寺建于京郊的虞山上，历朝历代都有君王前去参拜，可谓是大魏的国寺。
　　虽说这次去禅元寺是为了见鲁国公夫人一面，但祝清圆也着实想去诚心拜拜——命途多舛，造化弄人，她想问问菩萨自己究竟还要惨多久。
　　车马碾过浅草，带着芬芳一路辚辚而去。
　　今日非初一十五，香客稀少。抵达禅元寺前的时候，还只有祝清圆这一辆马车。
　　树下扫着青砖的年轻和尚停下动作，沉默地朝她们合十行礼。
　　祝清圆上前问：“不知圆空小师父可在？”
　　僧人点点头，含笑道：“圆空师叔正在藏经楼做早课。”
　　祝清圆闻言不由掩唇莞尔一笑，眸中星星点点。没想到小和尚年龄本事不大，辈分倒挺大。
　　如此，祝清圆便先去正殿燃香叩拜，一边等着圆空做完早课来找她。
　　梦雀候在殿外，寺中青烟袅袅，颂吟声幽然传来，叫人心静。渐渐的，她也发起怔来，盯着远处苍竹摇摆散漫思绪。
　　忽然，远处传来一孩童的呼声，清亮悦耳：“圆圆姐姐！”
　　梦雀与祝清圆都回过身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光头小和尚正朝这边跑来，胸前的佛珠正随着他的步子左右摇晃，笑得牙不见眼。
　　而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黄褐偏衫的高大僧人，步履缓缓，眉目坚定含笑，见之若度众生。
　　“圆空，跑慢点。”
　　“是，师父。”
　　祝清圆略微惊讶，没想到禅元寺的慈恩高僧竟这么年轻，瞧着也就不惑年岁。
　　直至小和尚扑进祝清圆怀中，慈恩也在她们面前站定，缓缓行了个佛礼。
　　圆空机灵，看出祝清圆在梦雀身边有些局促，便道：“我带姐姐去看看禅元寺吧？”
　　说罢便拉着祝清圆往殿后走。
　　梦雀一时没跟上，一抬头又是慈恩那洞察万物的深邃眼眸，心中发虚，便选择了原地等候。
　　圆空将祝清圆拉到无人的地方，身后是怒目威严的四天王像。
　　他从纳衣袖子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交给祝清圆。
　　她打开一瞧，发现是一串璎珞，金丝中间镶着一块墨玉，细细看能发现刻有一只三足金乌。
　　只是这块玉仿佛是从别处撬下来，而后生硬嵌成璎珞似的，边缘与金托并不合缝。
　　“这是施主哥哥派人送来的，叫你务必戴上。”圆空眨巴着眼，单纯传话。
　　他怎么知道自己今日要来禅元寺？
　　祝清圆心中疑惑，对郎君愈发好奇起来。
　　只是梦雀一直在不远处眺望，未免她生疑，祝清圆只能先将璎珞赶紧戴上，而后将坠子藏进衣服中。
　　继而装作点香的模样，跪在殿中，将菩萨神佛都拜了个遍。
　　“他是何时送来这盒子的？”祝清圆小声问圆空。
　　小和尚思索了片刻，道：“应当是昨夜寅末，我听见师兄们起来念早课的声音了。”
　　“来送盒子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姐姐，来无影去无踪，可潇洒了！”圆空补充道，很是兴奋。
　　姐姐？
　　祝清圆心里微哼一声，有些不是滋味。
　　“那她好看吗？”小姑娘轻声嘟囔。
　　“什么？”圆空回过神来，一脸天真。
　　“没什么！”祝清圆赶紧含糊揭过，站起身来理理裙摆，将手中的香柱插进炉中。
　　接着又往下一尊佛像走去。
　　日头照在寺院的影壁上缓缓移动，很快便到了正午。
　　可她要等的鲁国公夫人竟还没来。
　　鲁国公府按脚程算来，比太傅府离得还更近些。况且敬香少有午后才来的，一般都是赶着清晨，愈早愈好。
　　祝清圆心中不安，但她还想再等等看，便顺势接受了圆空的小邀，留在寺中用斋饭。
　　许是快入夏了，天象多变。才从斋堂出来，那盛耀的日光便被云层隐了去，阴沉了不少。
　　茂密的叶尖也都凝滞着，沉闷无风。压得人心头愈加惴惴不安起来。
　　慈恩走到祝清圆身侧，道：“姑娘似乎心绪不宁。”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梦雀，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礼节性地对慈恩笑了笑。
　　“午后藏经阁讲法，姑娘也一并前来吧。”
　　慈恩朝祝清圆浅笑颔首，而后走远。
　　讲法未受邀者不得入内，梦雀被正大光明的留在了藏经阁外。
　　此刻天色乌蒙，压在寺院穹顶上，一场大雨显然正蓄势待发。
　　祝清圆孤身一人提裙入内，绕过一幢幢塞满经卷的书架，发现藏经阁中只有慈恩一人。
　　她显然一愣，犹疑着未继续上前。
　　慈恩正泡禅茶，对祝清圆道：“今日专为姑娘一人讲法。”说着示意她过来坐。
　　祝清圆展裙跪坐在慈恩方丈对面的蒲团上，恭敬接过茶盏。
　　“姑娘似从他界来。”
　　慈恩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祝清圆差点没端稳茶盏。她抬眸望去，刹那间便掉入方丈深不见底的眼眸，无所遁形。
　　僧人却突然笑了：“这是姑娘与这世间有缘。”
　　祝清圆敛目，缓缓苦涩道：“可我却抓不住这缘。”
　　最开始知晓自己重生，她以为上苍是在叫她切莫重蹈覆辙。可她还是错过了祖父，身不由己地进了赵府，也依然把小芍拖入其中……
　　一切都好似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李行。
　　可他究竟能在自己身边停留多久，祝清圆心中也没底。
　　慈恩不甚在意地拨弄着手中的香炉，道：“如露如电之物，姑娘又为何要抓住。”
　　话音刚落，窗外便划过一道电光，紧接着闷雷响起，与方丈的话一起重重掷落在祝清圆心间。
　　她望着窗外电闪雷鸣的方向，似是赵府所在，或者也能说，是皇宫所在。
　　慈恩也抬头与她一并望去。
　　二人不语。
　　下一瞬，豆大的雨珠便泼打了下来，天色与瓦檐混沌未分，一片寂静。
　　也许慈恩方丈说得对，缘起缘灭，如露如电，与其一直辗转思虑，不如顺其自然。
　　祝清圆咽了咽凉透的茶水，鲁国公夫人至今仍不见踪影，她怔怔道：“我等的人怕是不会来了。”
　　慈恩也道：“雨停后他总会来的。”
　　“姑娘！姑娘！雨太大了，我们需得赶紧回去！”梦雀在外心急如焚，眼见这泼天大雨将天色一寸寸压黑，怕是再晚就车马不便了。
　　她不顾其他小僧的阻拦，径直冲入藏经阁中，将刚刚起身的祝清圆急步拽走。
　　绘着海棠细丝的油纸伞在风雨中飘摇，几乎全无遮挡之力。雨势丝毫不见弱，瞬息之间，祝清圆与梦雀的鞋袜、衣裳、鬓发都湿了个透。
　　雨水拍打在脸颊，糊着眼睫看不清路。二人相互搀着步下石阶，直花了盏茶工夫，才终于进了马车内。
　　梦雀赶紧点燃马车内的小碳炉，将茶水煮沸给祝清圆驱寒。
　　被雨敲打麻的身子和脸颊也总算缓过劲儿来，祝清圆捧着热茶，任梦雀替她擦着身上的雨水，忽然脑中重现了她与慈恩方丈最后的对话。
　　反复咂摸之下，小姑娘又怔了——
　　她说等不到的人是鲁国公夫人，那慈恩方丈说的人，难道是李行？
　　回赵府的这一路与来时迥然而异，芳草脏污，泥浆四溅。天色好时的山野美景如今只觉得危机四伏。
　　车夫快马加鞭地往里城赶，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赵府。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请大声回复，慈恩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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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
　　【李行】
　　【
　　【是李衎！可以等不到夫人，必须等到李衎！没有李衎的第三章，我心如死灰】
　　-完-

◇ 34、驾崩
　　◎圣上病危，召诸臣进宫侍疾。◎
　　祝清圆和梦雀这一路上被颠得脸色难看。
　　然而当他们掀开车帘时, 才发现赵府大门紧闭，一个守门小厮都没有，只剩檐下的灯笼在骤雨中疯狂摇摆, 随时要砸落的模样。
　　细细回忆，他们临街穿巷而来, 这一路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
　　寻常人家可以说是雨大只好躲在家中，可其余诸官的府邸，似乎也都如赵府一般。
　　祝清圆想起郎君叮嘱她的, 叫她尽量晚回去——也许真的出了什么事。
　　小姑娘捏紧自己的衣裙。
　　可雨水瓢泼, 天色渐晚, 她实在无法当着梦雀的面再继续推脱, 只能乖乖回到赵府。
　　梦雀也察觉出不对, 皱着眉道：“姑娘，你且在马车上候着，我下去叫人启门。”
　　说罢她便冒着雨跳下马车, 速速跑到门下敲击门环。
　　仅仅是这一掀车帘的工夫, 雨就淋湿了半边车厢。马慌张地在原地尥蹄，喷着粗气。
　　祝清圆也惴惴不安地从帘缝中探看着门口的动静。
　　但出乎意料的是, 赵府的大门很快便开了, 像是有人一直等在门后的模样。
　　里头的人小心翼翼掖开一条缝，看到是梦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更显焦躁起来。
　　梦雀顾不得太多，赶紧折回去扶着祝清圆下马车进府, 而车夫径自驾马转去后院马厩。
　　“出什么事了？”梦雀也已觉出不对，一边搀着祝清圆, 一边严肃地向那开门的小厮开口问道。
　　她从前是已故老夫人身边的女使, 阖府上下的仆从没有不敬她几分的。
　　因此那小厮也不敢瞒着, 把知道的一股脑说了：“今日午时左右，突然有宫中黄门来报，紧接着太傅就穿着朝服出门了。开门时分，我瞧见对面府的吕枢密也正穿戴整齐往宫中去。”
　　“具体宣了什么诏，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知晓。但是眼看宫门都要下钥了，太傅还是没回来。”
　　祝清圆和梦雀听罢面面相觑，想必现在赵家上下都心急如焚地等在正厅，她们赶紧急步回醉棠苑更衣。
　　梦雀本想回来后想吩咐小厨房熬些姜茶给祝清圆驱寒，现在怕也是来不及了。规整仪容后，祝清圆站在门口催促梦雀。
　　不想她也这般紧张。
　　梦雀偷偷瞄向祝清圆，心中竟有几分主人家的欣慰。她以为祝清圆是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念头，在为太傅与赵家的前程而忧虑。
　　实则祝清圆脑中浮现的是上一世宫变的场景。如果赵家突然提前造反，自立新帝，那她现在的谋划都将毫无意义，以后从赵家脱身而出更是不可能的事。
　　等他们抵达赵府正厅的时候，已经是济济一堂。林氏、赵行禄、林卿云、赵蓁宁以及她的生母周小娘都在。
　　见有人前来，他们纷纷转身看去。
　　赵蓁宁第一个翻着白眼道：“祝姑娘过来做甚，自以为住在府里就是我们赵家人吗？”
　　林卿云沉下脸，看了赵蓁宁一眼却未说话。
　　祝清圆对赵蓁宁恍若未闻，她只向林氏行礼道：“圆圆今日前往禅元寺上香，故而来迟了。”
　　林氏现在也没心思与她周旋，皱着眉叹道：“坐吧。”
　　赵行禄一介草包，哪晓得事情轻重，不甚在意地吃着葡萄：“要我说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还有姑母在宫里，谁敢对我们怎么样。什么时候用膳啊？中午也没吃，饿死小爷了！”
　　“你闭嘴！”林氏怒火中烧，举起茶杯就摔到了赵行禄跟前，将在座众人都吓了一跳。
　　“满朝文武，但凡在上京的都被召进宫去了，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若不是你没用，何至于与我们这些妇人一起留在家中干着急！”
　　祝清圆默默垂眸，捏紧了袖口。
　　-
　　暴雨如注，皇帝的福宁殿前却站满了撑着伞的文武百官，水花将他们的朱紫朝服溅了个半湿。
　　天色已近全黑，群臣鸦雀凝息，如刑场般寂静。只有无数的宫婢和黄门捧着汤药鱼贯而入，急促的脚步和着雨声一下下敲在众人心上。
　　赵后盯着人群中的赵太傅看了几眼，却又不能叫他进来商谈，又急又怒。想必这些大臣们心里都以为今日是赵家搞出的把戏，但实则赵后与赵太傅并不知情。
　　两个时辰前。
　　突然有几十个小黄门假借为圣上采购小玩意儿出宫，然而他们出东华门后却并未上市集，而是四散去了上京各家官员的府邸。
　　他们称圣上病危，召诸臣进宫侍疾。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换好朝服入宫去，包括赵太傅。而宫中的赵后，反而是最后一个知晓此事的。
　　大臣们纷纷入内，赵后已来不及阻拦。更何况，皇帝的确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不是每日给他喂续命的丹丸，怎么会突然恶化？”赵后叱问着匍匐在脚下的御医。
　　那御医瑟瑟发抖：“许是……许是陛下近日吃了什么与丹药相克之物。”
　　赵后按下心头怒意，也怪他们大意，近来她与父亲一直在为招揽亲军司的孟指挥使而烦心，忽略了皇帝这边。
　　他现在痴傻如小儿，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现在更要紧的是要查出，消息究竟是谁放出去的。
　　“那些个小太监还没抓到吗！”她转头责问着心腹姜玉涛。
　　姜公公跪在地上不敢动，说来也怪，那些小黄门出宫宣召之后，就似鱼入河海，忽然间全无踪迹了。
　　赵后气得头疼，她撑着满头金翠道：“你去把父亲叫来，就说本宫伤急攻心，想见见他。”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本该与赵太傅避嫌，但如今她是真不知要怎么办了。总归他们相见的地方是偏殿，不是皇帝此刻的病卧之地。
　　赵恒在朝中只手遮天，众臣看着他前去与皇后会面，屁都不敢吭一声。
　　现在局势不明，九五衰微，没人愿做这只出头的鸟公然与赵家为敌。
　　“父亲。”赵后见到赵恒才松了一口气，她皱着眉屏退下人，问道，“现下我们该如何？”
　　原本他们是打算等到万事俱备，再一举反魏。但如今群臣皆在，都是各怀鬼胎，其中还不乏手握兵权的武将……
　　赵恒抬眸，暗道自己的长女还是不够果决。
　　虽然现在的局面的确不在他的设想中，但兵行险招，成大事者向来是一朝功成万古枯的。
　　他缓缓开口，嗓音有些砂砾磨纸之感：“告诉应央紧闭宫门，待龙驭宾天便血洗大内。”
　　赵后一惊，可赵恒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应央是殿前司指挥使，也是赵家最趁手、依仗最大的那柄刀。
　　“嗒——”殿内水钟的长板落下，戌时了。
　　-
　　赵府的护卫飞马而归，跪倒在林氏面前：“夫人，宫门落锁了！”
　　大魏向来是酉正时分关闭宫门，今日群臣入内，便一直未见动静，众人心中还在猜想，过了关门时分却不关，许是很快就要出来了。
　　没承想，距离酉时一个时辰后，宫门还是落锁了。
　　宫门一关，大内与外城便成了完完全全的两个地方，由外向里闯几乎全无可能，一切只能静听造化。
　　林氏本就不是个能经事的，况且她知晓，现在还不是赵家准备造反之时。她怕的是有人先行一步，打着清君侧的口号，将矛头对准赵家。
　　只可惜她的母家也是文臣，别说突击了，就连自保也难。
　　厅堂内还是祝清圆这些人，她们就这么一直坐到天黑，直至夜深。每人都抱着自己的心思焦躁不安，除了赵行禄。
　　他已然歪着头睡了过去。
　　林氏皱眉，望向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对侍从道：“把他弄回房去睡。”
　　周小娘到底绷不住这种气氛，绞着帕子小声哭起来。
　　茶水续了又续，暴雨都停了，地面是一畦一畦的水洼，深深浅浅，随夜风吹皱。
　　“几时了？”林氏哑着嗓子问道。
　　“刚过子时。”
　　她们望着东边，皇城内还是一片寂寂，什么动静都没有。
　　-
　　长夜漫漫，雨后凉风侵入袖管，从午后直到现在，群臣站了快六个时辰。
　　一些年老体迈的大臣已经有些开始打摆子了，但无人敢挪动分毫。
　　只是众人都不似刚来般鸦雀无声，而是小声地议论纷纷起来。
　　直到福宁殿中突然传来宦臣悲恸的呼号：“陛下！陛下——”
　　群臣一凛，各持面色地抬头望去。
　　须臾，赵后奔倒入内，瞬息过后又推门出来，扫视文武百官。
　　“陛下，崩。”
　　顿时，百官跪地匍匐，涕泗流连、死声啕气。
　　“敢问皇后，陛下可有留诏？”到底满朝文武中，尚有忠臣。
　　裴寅祜年近八十，为先帝当了二十一载的宰相，现任端文殿大学士，连赵恒也要尊一声“裴老”。
　　赵后眯着凤目，背脊笔直，挽着凤袍披帛缓缓步入中庭。
　　众臣都在等着她开口，未察觉赵太傅正默默地廊下靠。
　　终于，她朱唇轻启，但吐露的字眼却令人目眦欲裂——“杀！”
　　赵后话音刚落，殿外的飞矢便如流星般射了进来。
　　霎时，百官如沸，有人掩头逃窜，有人当即跪倒在赵后与赵太傅身侧，有人激昂望天，哀大魏将尽……
　　然而，那些流矢却并未朝遍布群臣的中庭射去，反而瞄准的是檐下的赵后等人。
　　“噗嗤——”赵后躲避不及，一枚箭矢刺入她的胸脯，逼得她节节后退，满眼的不可置信。
　　群臣皆愣住。
　　紧接着福宁殿外传来兵戈之声，殿门被人一把踹开，刀光剑影猝不及防地印入眼眶。
　　长发猎猎的郎君独站千军之前，手持明黄丝绢，满眼漠然桀骜，声色如破开这胶着夜色的火光——
　　“诸卿听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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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Pao pao
　　【最后一句看得热血沸腾】
　　【好看】
　　【干他娘的皇后  杀千刀的赵家真是够气人】
　　【覆皇权了是嘛！我们李衎马上就要来了是吗！不见李衎的第四章！想他想他】
　　-完-

◇ 35、抄家
　　◎圆圆，我来迟了。◎
　　“门下。朕知亏昃, 今至大渐。”
　　这群半百的老臣胆战心惊地朝那郎君望去，福宁殿宫灯不减，笼罩着他冷冽分明的轮廓, 眉眼竟与刚刚驾崩的先帝三分相似。
　　竟然是淮阳侯府李衎！他不是驻守蜀地，怎么会……
　　群臣这下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宫变而是清君侧，于是先先后后地扑通跪地接旨。
　　“然皇后赵氏于宗庙无功，密构失德。公赵恒膺禄不享, 弑君篡位。可灭九族, 匡天道。”
　　李衎一边宣读, 他身后的兵卫便携着刀剑一边冲入院中, 将赵后和赵太傅反身压住。
　　与赵后的张皇失措相比, 赵恒显得十分泰然，直至此刻应央的殿前司都还无动静，他知晓自己是大势已去了。
　　赵恒自谑大笑：“先帝无子, 不知世子匡的是谁的道？”
　　此话一出, 群臣再度哗然。是了，现下这种局面, 李衎完全能够做第二个赵恒, 自立为帝。
　　更何况已故先帝是他亲舅，真要按血脉来算，倒有几分名正言顺。
　　但是郎君只微凝双目，睥睨了赵恒片刻, 继续宣读遗诏——
　　“宗室子魏昭严恭寅畏，聿脩俭德, 适属嗣位承祧, 宜覃守邦司牧。望其恭禀遗训, 仰承法度。谨遣淮阳侯世子李衎摄政帷幄，翊辅新帝。宣布遐迩，咸使闻知。”
　　群臣今夜注定要活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慌之中了。
　　他们闻召纷纷左右相顾，没想到先帝会将皇位交给宗室年方十一的魏昭来继承。
　　魏昭的祖父是先帝的堂兄，可他自幼失怙，无权无势，以致上京权贵都快忘了他也姓魏。
　　但李衎这么一来就成了摄政王，新帝年幼，难保不变成李衎手中的傀儡。
　　这群老臣心里剔透，明哲保身，纷纷投入了年轻郎君的阵营中。
　　赵恒也被噎住，似是没想到李衎真不要这唾手可得的皇位，纵然他能操纵新帝，但明面上到底还是一人之下。
　　李衎将手中的遗诏交给裴老等人鉴别。
　　“确是先帝手迹无误，玺印也完好。”
　　如此再无人疑异，只有赵后仍然难以置信，不知这封诏书从何而来。先帝自病倒的这两年来，便在她的掌控下，再也没有碰过玉玺才对。
　　李衎部下的精锐将福宁殿团团围住，他蹙眉朗声道：“赵氏九族尽皆诛杀，其余朋党按律处置！”
　　刚刚才平息下来的刀光剑影复又重现，他们好似擒准了哪些人曾与赵家一派，好些文官吓得喘不上气来。
　　和着宫婢的尖叫声，乱作一团。
　　福宁殿前血渍点点，不知不觉，天已近破晓。
　　“殿下？”眼见宫内情势逐渐明朗，裴缨开始向李衎问询下一步如何。
　　李衎勾勾唇：“叫几支禁卫随我出宫抄家。”
　　-
　　四更天的时候，立在角楼上的赵家护卫觉得宫内的灯火似乎亮了些。
　　他揉揉倦眼，吃力地看过去，却再也瞧不出别的动静。
　　今夜是林氏派他守在这儿，观察皇宫动向的。
　　叫他说这没什么好担忧的，不说赵家的长女是中宫皇后，如今更是文武百官都进去了，又不只太傅一个人在里头。
　　他打了个呵欠，思索了片刻，并没有下去禀告林氏。
　　可仅仅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些灯火便如游龙一般，循着御道直奔宫门。
　　那护卫悚然屏息，撑着栏杆使劲看去。
　　下一瞬，宫门竟然就此开了，那些火光分成几路，有条不紊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那火光底下，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和穿着戎甲的禁卫！
　　那护卫心里咯噔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去。
　　“夫人！夫人！宫门开了！”
　　林氏等人原本正坐在厅堂内昏昏欲睡，她们从白日等到半夜，纵然再紧张，也抵挡不住身子的疲乏。
　　但那护卫的叫嚷声犹如平地惊雷，将歪斜半睡的娘子们都炸醒了。
　　林氏反应了片刻，登时喜上眉梢，可还未等她问出“太傅如何了”，那护卫又满脸惊恐地道：“出来的好像是宫中禁卫！”
　　刚刚站起身的林氏咚地一下又跌坐回去，其余诸人也都醒了，脸色一如林氏般难看。
　　“姑母……”林卿云六神无主地朝林氏靠拢。
　　林氏现在也只能赌，说不定是太傅与皇后提前反了，她朝林卿云使了个眼色，叫她先别自乱阵脚。
　　就在此刻，祝清圆突然捧着小腹吃痛地叫起来：“夫人，我突然身子不适，想先回醉棠苑。”
　　林氏本就无瑕顾及她，皱眉摆摆手，话都不多说一句。
　　但林卿云比林氏还是要多个心眼，她一直都觉得这小丫头不简单，兴许她反而有转圜的办法。
　　于是林卿云立马起身，道：“天黑路滑，我与妹妹同去吧。”
　　而后快步跟上祝清圆，紧紧挨着她一块儿走。
　　祝清圆隐藏着自己的不耐，故意走得飞快，将林卿云往花丛中挤。
　　她原本是想偷偷收拾包袱，看看能否趁乱逃跑的，谁知这林卿云还要来参一脚。
　　然而还未等她们走到醉棠苑，身后就传来了撞门的巨响。
　　祝清圆、林卿云、梦雀三人都被吓呆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动弹。
　　下一瞬，门口便传来兵戈相向的声音，以及他人濒死的叫喊声。
　　林卿云从未置身过如此血腥的境地，她打了个哆嗦。相比之下，祝清圆反而是三人中最冷静的那一个。
　　她拉着梦雀问：“赵府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小门？”
　　梦雀快哭了：“赵府只有侧门没有小门。”
　　对方来袭的速度极快，她们还在此说着话，那厢便有禁卫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身前是绀色衣裳的赵家护卫在逃窜。
　　那禁卫喊道：“我等奉命抄家，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抄家？！
　　三个小娘子再次吓懵了。
　　这下连祝清圆都乱了，呜呼哀哉，她的复仇大计还未开始，结果自己就栽进去了！
　　眼见那几个剑锋染血的禁卫就要到这边来，突然，林卿云将祝清圆一把推了出去。
　　“啊——”祝清圆没忍住，撑地惊呼。
　　而林卿云就趁着这空档，毅然决然地花丛里钻去。
　　那禁卫也被突然出现的祝清圆给吓了一跳，手上的剑下意识就要挥去，然而在就要划破小姑娘脖颈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祝清圆颈上的那枚墨玉，硬生生收回了手。
　　祝清圆紧闭的眼睛颤抖着打开，发现那禁卫竟然当真放过她，转身去别处了。
　　而此刻林卿云与梦雀都早已逃之夭夭。
　　“啊！！”花丛里忽然传来林卿云的痛呼，祝清圆转头看去，只见她从花丛中猛然站起，一瘸一拐地飞速逃离。
　　如今初夏，她怕是被蛇咬了。
　　林卿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祝清圆竟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不由眼瞳一缩——她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心中悄然有了旁的想法。
　　天光不知人间事，千百年来沧海桑田，它却只管东升西落。
　　不知何时，长夜的层层墨色被悄然拨开，鱼肚白的天际泛起几丝清晨的霞光。
　　祝清圆咬咬唇，转身继续朝醉棠苑奔去——即便是死，她也要抱着祝家行令与私章一起死。
　　却没瞧见身后偷偷摸摸跟随的林卿云。
　　朝阳一寸寸升起，待到祝清圆跑回醉棠苑时，便已大亮。
　　门是敞开着的，里头那些已经眼熟的小厮婢女却已横尸满苑。
　　血气将醉棠苑中长久不散的药味都冲淡了，又腥又凉。几具尸首难免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足，像是些三头六臂的怪物。
　　还有几人，没有死透，嘴里汩汩冒着血沫，时不时抽搐一下。
　　祝清圆捂着嘴浑身发软，强撑着进入房间，抽开妆奁的暗格，将私章和行令贴身藏好。
　　此刻的赵府已经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遍地尸骸，活人所剩无几。
　　祝清圆沿着墙根的羊肠小道走，留意着是否有被草丛掩盖的狗洞之类。
　　突然祝清圆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纤细的脚踝被人一把握住。
　　吓得她差点尖叫出来。
　　原来是一直悄悄跟着她的林卿云，她惨白着脸哭道：“求妹妹带我一起走！”
　　只见她白皙的腕子上两个眼儿，正往外冒着黑血。还真被祝清圆猜中，是被毒蛇咬了。
　　若不及时救治，想必她也活不了多久。更何况如今祝清圆若不依她，难免她不会狗急跳墙，将毒血传染给自己。
　　于是祝清圆没说话，弯腰扯着她就跑。
　　可太傅府从前是多么风光无两，他们的府墙可堪固若金汤，没有一条缝儿是坏的。
　　如今天光大盛，无所遮挡，很快，她们便引来了手持长剑的禁卫。
　　眼见那几个禁卫转身就要看见她们，可四顾之下，能藏身的地方只有院墙下，那两个大水缸后的夹缝。
　　但那地方又细又窄，最多只能容一人躲藏。
　　林卿云一不做二不休，往后一钻，抢占先机。还死死地扯住祝清圆的裙头丝带。
　　叫祝清圆挡在她身前做人肉盾子。
　　她认定祝清圆即便是死在她面前，也不敢乱动，若腰带一散，失的可是名节。
　　就在祝清圆心如死灰之时，突然，一支穿云箭直朝她们射来。
　　鎏金的箭矢锋利无两，直接破开陶制的水缸。
　　刹那间，水花四溅，瓦片乱飞，祝清圆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尖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湿襦的热流，带着熟悉的腥味儿。
　　祝清圆哆嗦着侧目一瞧，那支箭已经贯穿了林卿云的心肺，而她仍死不瞑目地瞪着祝清圆的后背。
　　小姑娘吓得跌坐在地，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却哭不出声来。叫人看着心底生怜。
　　忽然，一大片阴影遮挡在祝清圆身前。
　　小姑娘抬起脸看去，却被泪水氤氲着只能看清那人的轮廓。
　　是一位清姿颀长的郎君，眉目漆黑，凉润如玉，唯薄唇那一抹艳色恍惚地印入她的眼眸。
　　那人弯下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祝清圆瑟缩着要躲，然而触碰到的并非是她臆想中冰冷的锋刃，而是郎君带着暖意的指腹。
　　他抹去她眼角的泪，熟悉的冷香就在此刻将祝清圆围绕，声色低柔，给尽了对方为所欲为的底气。
　　“圆圆，我来迟了。”
　　她的哭声骤然停顿，被抹去泪水的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郎君微蹙的眉头与带着深林幽凉的墨色眼眸跃入眼帘。
　　“李行……”
　　小姑娘嘴唇一扁，更汹涌地哭了出来，直接扑进了他怀中，十分委屈：“你怎么才来啊呜哇哇哇哇——”
　　郎君一顿，无奈地拍拍小姑娘的背。
　　亲军司的孟指挥使就在这时走上前来，毫无眼色地公事公办道：“世子殿下，叛臣赵家、林家等十数府邸，均已抄检完毕。”
　　世子殿下？什么世子殿下？
　　祝清圆在将晕未晕中，准确地捕捉到这个词，心头一紧，终于电光火石般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所以，被她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纠缠了一路的李行……是世子？！
　　完蛋二字袭上心头，小姑娘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最新评论：
　　【嚯嚯嚯】
　　【啊啊啊啊】
　　【终于！李衎终于来啦！终于要追妻啦！】
　　【终于团圆】
　　【圆圆不方！】
　　【
　　-完-

◇ 36、行赏
　　◎世子到底也是个男人◎
　　两个时辰后, 淮阳侯府。
　　郎中施施然收回手，对一旁皱眉的李衎宽慰道：“世子不必担忧，姑娘没有大碍。”
　　“她是惊惧疲乏之下的晕厥, 现在可能是……睡着了。”
　　李衎似乎是也没想到会这样，一直冷峻的眉头没忍住舒展开来, 无奈笑了笑。
　　郎中继续道：“反倒是她手臂上的伤情况不妙，瓦片粗粝，而且正好割在她之前未好全的伤口上。怕是……要留疤。”
　　这位郎中正是之前在赵府, 送蜜饯给祝清圆尝的那位。当初也是李衎特意派去照看她的。
　　因此, 他对祝清圆的伤情很是了解, 知晓她曾被火燎伤, 又在赵府被烫过。现如今又被伤了第三道, 这小姑娘也是挺可怜的。
　　霎时，好不容易才舒泛下来的房中，气氛又凝滞了起来。
　　“殿下。”门外有下属禀告的声音传来, “诸位大人都在政事堂等您。”
　　国不可一日无君, 乱党刚平，新帝未嗣, 整个朝局都处在一片混沌之中。
　　李衎起身, 叫郎中看顾好祝清圆，而后离开。
　　-
　　而此刻的军中，平叛有功的兵将们聚在一起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他们的使命已然完成, 剩下的弯弯道道，是那些文臣该考虑的事, 无需他们费心。
　　“裴统领当真是好箭术啊！”亲军司的禁卫搭着裴缨的肩好一通夸, 手下的酒碗荡漾着佳酿的香气。
　　“你们不知道, 当时裴兄一箭爆了那么大一个水缸，把躲在水缸后面的那人射了个对穿！”
　　众人一阵惊赞，裴缨这力量和准头的确非常人能及。
　　“哎，听说世子今日抄家，抄了个小娘子回府？”那人与大家一起碰碗，满脸玩味，“裴兄，你们这些抄赵家的，有没有看到？”
　　裴缨没有回答，反倒是夸他的那小子火急火燎地开口：“我知道！那小娘子据说是赵恒未过门的孙媳，长得可美了！”
　　众位面面相觑，有人疑惑道：“可咱们世子，不是向来……于风花雪月无意的吗？”
　　“裴兄，你是世子殿下的近卫，你肯定知道这小娘子与殿下是何关系？”
　　裴缨笑笑，用蔺霄的话来说，掌握了这小丫头，就是掌握了在世子面前的封赏密码。
　　这种好事，他怎可轻易对外人道。
　　如今他临危一箭，救下了祝清圆，不知世子会如何嘉赏他。
　　于是裴缨压住心底的愉悦，张嘴随意糊弄道：“没什么关系，许是世子看她长得不错，一时兴起罢了。”
　　其余禁卫们纷纷了然地点头——也是，再怎么清冷，世子到底也是个男人。也许过两日便腻了。
　　正说着话，外头来了两个小厮，身后还跟着一队人，抬着箱子。
　　“诸位爷，世子殿下有赏——”
　　众人都明白，正儿八经的赏赐自然是新帝登基之后才有的。但是赏赐，自然是多多益善。
　　更何况如今是世子殿下，今后便是摄政王了。赏银是其次，能否得世子青眼才是要紧事。
　　“亲军司诸人，正副指挥使各赏银百两，其余各赏三月月奉。蜀州本部诸人……”
　　小厮们一个个报数，众将士们抱着白花花的银子笑得牙不见眼。
　　庭中一片热热闹闹，唯有裴缨捏着酒碗，仍然坐在桌前，透露着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边缘感。
　　他手背青筋暴起，心中酸水泛滥地看着其他人领赏，却死活没等来自己的那份。
　　终于，裴缨忍不住，硬着头皮叫住那小厮，问道：“咳，你再看看名册，是不是，漏了我的？”
　　那小厮也很恭敬，立马相问：“敢问阁下名讳？”
　　“蜀州统领裴缨。”
　　“哦。”小厮立刻了然，而后依然用那不卑不亢的态度道，“没有漏了大人，是世子特意吩咐，裴统领性子急躁，出手武断。功过相抵，一分不赏。”
　　裴缨瞪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偏头痛犯了，这章很短小，见谅TAT
　　◎最新评论：
　　【大大好好休息吧，晚安】
　　【哈哈哈哈裴璎要哭了】
　　【好惨的裴】
　　【作者大大好好休息吧】
　　【好好休息】
　　【乌乌好好照顾自己呀！期待圆圆快点醒来！】
　　-完-

◇ 37、谁敢
　　◎为何总要把她牵扯进来◎
　　另一厢, 赵氏等诸叛臣被抄家的消息也捂不住了，大家耷眉掩唇地在坊间口耳相传。
　　一直传到北斜街上，刚刚支开铺面的赐蜜斋前。
　　“今儿拂晓前的动静, 听说是太傅府被抄家了！”
　　小芍正困眼迷蒙地准备熬果子，恍然间听到这话, 霎时一个激灵，手中一盘子的山楂齐齐掉落进熬煮翻滚着的糖霜中，热浆溅起, 手背上顿时燎起一个个的小水泡。
　　“连张屠夫都说满园子的血味儿, 想必是死光了？”
　　小芍半边身子都软了, 微张着嘴, 嗓子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怎么会如此突然……姑娘……
　　“那倒也不是。”捏着蒸饼嚼舌根那人老神在在, 露出下流的笑意，“听说抄家的那位大人，最后是抱着个小娘子走的。”
　　“许是抄家的时候, 瞧着心痒痒, 就给带回去当填房了。”
　　小芍强行定定神，走到铺子门口那张四方桌前, 问这二人：“那……那位大人是何身份啊？”
　　那二人面面相觑, 这倒被问住了，其中一人摆摆手：“我们就是跑腿的闲汉，上哪知道这么多！”
　　“领兵抄家的那位，是淮阳侯府的世子殿下。”突然, 在另一张桌上低头用着早膳的人开口了，小芍闻声转身。
　　只见是一位青衣书生, 文气白净, 正挽袖舀着热腾腾的白粥, 温雅沉韵。
　　他笑看向小芍，叫人如沐春风：“但带着娘子走的人是不是他，就未可知了。”
　　“多谢郎君。”小芍福身致谢，而后阖上了赐蜜斋的铺子门。不管被抱走的人是不是祝清圆，她都得去探查一下。
　　好在如今嫂嫂临盆在即，全家人都忙不过来，赐蜜斋的事都由小芍一人看着办。
　　她看着那一叠叠精美的蜜饯果子，心中有了主意。
　　而那位青衣书生看着赐蜜斋的大门关上之后，便悠悠道：“出来吧，长易。”
　　小郎君挠着脑袋从树后走出来。
　　“多谢蔺军师。”
　　“不客气。”蔺霄一边笑着一边摊开掌心，“二两银。”
　　长易苦着脸，慢吞吞地将最后一锭碎银放到了蔺霄手中。
　　蔺霄被他的模样逗笑，不由提点道：“回营中找裴缨他们去吧，焉知不能千金散尽还复来。”
　　长易眼睛一亮，好像想到了什么，霎时便跑得无影无踪。
　　-
　　“请少夫人却扇。”
　　喜房内，红烛烈烈，祝清圆身着嫁衣坐在床畔，对面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突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娘子婉转如莺啼的嗓音娇滴滴传进来：“表哥，你好了没有？”
　　是林卿云的声音。
　　赵三郎立马转过身去，全然忘了喜床上的祝清圆，涎着笑巴巴儿跟着林卿云走了。
　　祝清圆放下妆扇，卸下凤冠。紧接着，廊下脚步阵阵碎乱，灯笼随着人四下摇晃，惊惧的呼声重叠而至。
　　“抄家了！快逃啊！”
　　祝清圆被裹挟着跑了出去，原本是梦雀牵着她在跑，可不知何时，转过头来催促她的人变成了满脸焦急的小芍。
　　“姑娘，快跑啊！”
　　而面前有郎君手持利剑刺来，祝清圆定睛一看，竟然是李行！
　　他满身杀伐之气，对祝清圆视若无睹，剑尖直朝着小芍而去。
　　“不要啊！李行，不要！”祝清圆尖叫出声，但身子却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李行捅向小芍。
　　“不要！”祝清圆猛然睁开双眼，惊魂未定。
　　几个喘息过后，她才意识到方才的一切是梦。
　　自己并未与赵三郎成婚，小芍也并未跟着她。而她……赵家被抄家后，她再一次被李行救下。
　　祝清圆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比起芙蓉浦的精趣、赵府醉棠苑的贵气，这里仿佛是一幅逸笔草草的水墨山河，大气粗放中又略有雍容。
　　没有各色各样的轻纱幔帐、长卷文幅，只有一张降香黄檀的博古架隐在暗处，靠窗小几一张，上置金丝狻猊小炉一顶，散着药香袅袅。
　　这是……李行的家吗，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祝清圆撑身起来，自己下了床，四处转悠，探看这房间左右。
　　她记得自己晕过去之前，听到有人喊李行为世子殿下。而当今朝堂，能被称为世子殿下的，只有淮阳侯府的李衎。
　　祝清圆无声笑了下，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这些个权贵相争便罢了，为何总要把她牵扯进来。
　　她简单穿戴齐整，推开了房门。
　　-
　　淮阳侯府偌大王宅，但是侯爷一心向道，居于山间道观不问世事，世子则长驻蜀地。
　　因此这府宅里长年累月的，只住着寥寥十来个仆从女使，让淮阳侯府不至于无人打点罢了。
　　说来也怪，他们家世子夜袭赵府，奉命抄家，本该让坊间众人闻风丧胆才对。
　　结果如今人人路过都要看一眼不说，更有此刻这般放肆的，想要强闯进来的小娘子。
　　“各位姐姐大爷，你们行行好多少买一点吧！”那小娘子挑着货担，死皮赖脸地缠着淮阳侯府诸人。
　　“我这果子，味道好又不贵，你们不吃，也能拿回去孝敬孝敬府里的郎君和姑娘们哪！”
　　淮阳侯府的大女使春碧终于匆匆赶来，她绞着帕子皱着眉，碎步掀尘。
　　“怎么回事？”
　　“春碧姐姐，不知道哪来的小丫头，疯疯傻傻的，非要我们买她的果子。”
　　这小丫头自然是小芍，她摸不清情形，却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被抱走的那位姑娘究竟是不是祝清圆。
　　无奈才出此下策。
　　只是她不知自己这一闹，竟然吸引了淮阳侯府全部的人前来，以至于祝清圆溜出房间后，一路无人。
　　祝清圆心中生奇，这究竟是不是淮阳侯府，怎的偌大一个府宅，一个人也没有。
　　她拢着衣袍，也往大门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春碧虽然不过双十年华，但长久以来，都是她在打理着侯府上下，性子严谨老辣。
　　她才不似府中其他人那般的好脾性，当即皱着眉喝道：“愣着做什么？直接将她推出去啊！在侯府门前闹，成何体统！”
　　“是。”几个小厮领了命，忙撸起袖子准备强行赶人，突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娇喝，气势不比春碧的差，但声色却清润得多——
　　“住手！”
　　众人回过头去一看，竟是世子殿下今晨抱回府的那个小娘子。
　　紫菂色的罗裙拂着青砖，忍冬纹披帛长长地被风卷向半空，她细眉微蹙如黑夜银钩，肌肤透着病气的白。
　　不愧是他们家世子殿下选的小娘子，确是绝色。
　　她缓步走来，站至春碧跟前，凝声道：“放她进来。”
　　春碧打量着祝清圆，毫不卑躬屈膝，而后轻抬下颌，似是示威般，一字一顿：“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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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碧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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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碧是不是药丸？】
　　【完了，春碧没了】
　　-完-

◇ 38、不苦
　　◎我想回扬州。◎
　　“把她打出去！”春碧手往小芍那边一指, 掷地有声。
　　那两个本就扯着小芍手臂的小厮立时动作起来，祝清圆刚想冲过去阻拦，就看见小芍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是了, 如今自己什么处境还全然不知。
　　李行是她全心信赖的郎君，是她心心念念的贴身护卫人选, 可李衎……他是侯府世子、朝堂新贵。
　　被小芍点醒的祝清圆生硬地停顿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小芍被人推倒，果子撒了一地, 手掌也被地面磨破。
　　祝清圆紧紧地攥着掌心, 只觉得屈辱。
　　直至侯府的朱门缓缓阖上, 春碧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昂着下巴对祝清圆道：“姑娘病着, 还是别多管闲事。我送姑娘回房吧。”
　　祝清圆冷眼回敬：“不劳烦大驾。”
　　而后她自行转身离去，背脊挺拔削瘦，气度如云间月。
　　另一个婢女看了半晌, 问道：“春碧姐姐, 她毕竟是世子带回来的人，到时候会不会……”
　　春碧冷哼一声：“侯府门前不容喧哗, 我是按规矩做事。更何况, 她出自赵府，本就是该死的叛党，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功夫，竟能让世子殿下救她出来。”
　　春碧这般一说, 倒真是于公于理都无懈可击，那位婢女听罢也不禁赞同地点点头。
　　闹剧散场, 众人四下离去, 侯府重归宁静。
　　祝清圆在清晨被李衎接回来, 晕了两个时辰，现下正是用午膳的点。
　　她回到房内坐了一会儿，便有小丫头提着食盒过来给她送饭。
　　五味杏酪鹅、薤花茄儿、雪霞羹。算不上什么名贵的菜，但也十分精致。
　　可祝清圆只是冷眼瞧着，气都气饱了，无心动筷。只自斟自饮了几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一炷香后，小丫头回来取菜盘，发现佳肴丝毫未动，不由奇怪地看了祝清圆一眼。但也没说什么，拎着食盒走了。
　　昨日初夏暴雨，今日万里晴空，热气寸寸攀升。
　　尤其是这午后，上京不比扬州，扬州即便热也能称作暖风轻抚，可上京的热却是纹丝不动，气息凝滞得让人焦灼。
　　环顾四周，连把团扇都找不着。
　　祝清圆又气又热，在房内踱步，走到博古架前，随手抽了一本薄册子权当扇子用。
　　在赵家的时候，好歹还给她留了几箱子衣帛妆饰，如今却连把扇子都没了。
　　祝清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一百车被李衎藏起来的财宝。她脑中仿佛有个小人儿，正恶狠狠地揪着郎君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要他还钱！
　　可她不敢啊。
　　祝清圆“哐当”一声躺倒在床上，书页盖着脸。理智与放肆在心中天人交战。
　　赵氏被灭，下一位权倾朝野的不就是他了么。
　　祝清圆忽然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辗转反侧间，她脑子里乱糟糟地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那股沉沉倦意。
　　就这么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
　　日影斑驳，似是将深夜里的惊涛骇浪封锁了起来。长街漫漫，行人寥寥，倦懒又宁静。
　　时光顺着漏壶一滴一滴地坠落，咬去光亮，吐出夜色。
　　祝清圆便在这个时刻醒来。
　　从前听身边的嬷嬷讲过，婴孩总爱在这种黄昏挂黑的时辰啼哭，她今日忽然有些懂了。
　　小姑娘蜷缩地坐着，抱着膝头看着窗外余光，小院寂寂，仿佛整个天地只余她一人。
　　桌上放着一个青花药碗，大约是她熟睡时被人放进来的，竟也没有叫醒她。
　　祝清圆走去摸摸碗沿，药汁已经凉透了，散着些许腥气。
　　就在她端起药碗的时候，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祝清圆骤然一惊，碗坠落地上，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苦又腥的药味氤氲在房中。
　　抬头才发现推门进来的是李衎。
　　她与郎君在昏暗的檐下目光相撞，他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
　　就在这一步之间，他们从圆圆与护卫变成了孤女与世子。暮色宛若天堑，将这一路以来的春消雪融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李衎看了她许久，但小姑娘很快便将目光敛下，他只能看见她如羽的眼睫。
　　而后郎君将视线移到地面那一片狼藉上，毫无热气的药汤好似让他明白了什么。
　　最终李衎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微眯，转身离去。
　　祝清圆舒了一口气，在赵府千钧一发之际时，自己哭着扑进人怀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越是这样，她此刻越不知该如何面对李衎。
　　然而祝清圆并未清净多久。
　　不过盏茶工夫，门窗薄纱外便透来无数灯火的暖光，摇曳着冲散了院中的冷寂。
　　门被打开，领头的是春碧，她低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后面是端着菜盘整整齐齐排着队的小婢女，两旁由小厮提灯照路。
　　祝清圆屋内的烛火也被尽数点燃，罩上纱笼，满室亮堂。
　　最后到场的是李衎，他换了一身常服，未束冠，只松松挽了一个髻在脑后。
　　他如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坐在祝清圆身侧的圆凳上，伸手端起那碗药。
　　然后，矜贵的世子殿下舀起一勺药，垂眸吹凉，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至祝清圆唇边。
　　春碧和祝清圆的心都霎时停顿。
　　祝清圆下意识地往后倒，躲避开来，她抖着眼睫道：“我……自己来吧。”
　　郎君扯扯唇角，喉间翻滚着低哑的笑意：“怕我？”
　　李衎也没强求，缓缓收回手上喂药的动作。
　　但谁也没想到，祝清圆会突然抬手握住郎君的手腕，勺中的汤药甚至因为她的力道而溅起涟漪。
　　祝清圆瞪住李衎，慢慢俯身，就着他捏在手中的瓷勺，将那口折腾得凉透的药喝了下去。
　　仿佛一只被逗弄得薄怒的猫儿，故作叛逆。
　　躲在角落里的春碧看着这一切，眼神茫然，心中绝望——完了。她连世子都敢惹，但自己却惹了她。
　　李衎放下药碗，站起身来揉揉祝清圆的头，笑了：“火气还挺大，怎么回事？”
　　春碧终于心弦崩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告饶道：“殿下，奴婢错了，奴婢以下犯上，让祝姑娘生气。还望殿下看在奴婢忠心侯府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
　　李衎自然是明知故问，但他不愿多花时间在旁人身上，如今将这些人都叫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也好叫他们日后分清主次尊卑。
　　“庆伯。”李衎转着手中的茶杯，多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春碧。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伯立时从房门外走了进来：“老奴在。”
　　“该发落的都发落了吧。”
　　“是。”
　　春碧一脸惨白地跪坐在地，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祝清圆看戏似的盯着这一切发生，这种不用自己来周旋内宅的感觉——甚好。
　　“还看。”李衎忽然又将矛头对回祝清圆，扣住药碗塞入她手中，“药再不喝该凉了。”
　　庆伯带着这一干闲杂人等退场，门一阖，房中便只余下李衎与祝清圆两人。
　　祝清圆并未乖乖听话喝药，虽然李衎替她发落了春碧，但在郎君身边，她的身份比春碧高不了多少。
　　她一介孤女，又曾是叛臣赵恒名义上的孙媳。
　　李衎究竟……准备将她当做什么。
　　她盯着李衎，严肃认真道：“我曾经问过你两回，你叫什么，如今我想再问一次——你叫什么？”
　　李衎与她对坐，平视而去，静静答道：“李衎，字绥之。”
　　祝清圆瞧着眼前人，曾经的冷肃如今看来是贵气，自己当初怎么就觉得他只是个普通护卫呢。
　　李衎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倒入小碟中。染着杨梅色的蜜煎金桔红彤彤的，霎是可爱。
　　大约是他听说小芍的事情之后，特意带给她的。
　　郎君的细心让小姑娘鼻子一酸，视线开始朦胧。心中却闷闷，有些别扭，像一只想放肆又不敢伸出爪子的小猫儿。
　　祝清圆捧起药碗，在它彻底凉透之前，小口喝下。然后声音从碗后传来，像蒙着一层雾，她故意赌气道：“我想回扬州。”
　　李衎额角一跳，脸黑了下来。
　　纵然郎君心智剔透，熟握捭阖之术，也领悟不出小姑娘瞬息间的百转千回。
　　他握紧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不行。”
　　谁知刚说完，祝清圆的药碗便放了下来，露出方才被碗挡得严严实实的小脸。
　　眼泪流得像下雨——变成世子殿下之后，果然就是凶多了吗。
　　郎君霎时没辙，偃旗息鼓，低头捏了捏眉心，叹道：“也不是不行，至少等你把身子养好再说。”
　　祝清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顿时止住，眼神中光彩粼粼，一如沾着露珠的娇贵夜昙。
　　小姑娘将剩下的半碗药豪气干云地一口喝完。
　　鼓着腮帮子，像个睁大眼睛的年画娃娃。
　　“……”李衎真是被气笑了，俯身用手指抹去她嘴角的药渍，“小祖宗。”
　　“军中还有些事，等会儿我再过来陪你。”说罢郎君转身离去。
　　徒留祝清圆一个人怔怔坐在原地，终于将那一大口药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他的声音和呼出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耳畔，带着笑，令她五脏六腑都麻酥酥起来。
　　小姑娘脸颊绯红地咂摸了一下小嘴——这药好像不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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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圆现在应该已经喜欢上世子了】
　　-完-

◇ 39、自掘
　　◎呔！竖子狡诈！◎
　　到最后那一大桌子的菜, 也只有祝清圆一个人吃。
　　眺目望去，菜肴依旧精致，但与午膳不同的是, 能看得出这是专为祝清圆备下的江南菜式。
　　有配着小银勺的蟹酿橙、鱼肚儿羹、甚至还有三层玉带糕。
　　祝清圆正准备执筷，房门却又被敲响了。
　　门外隐隐约约映出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 雌雄莫辨，声音低泠：“属下晏檀，奉命前来照顾姑娘。”
　　祝清圆一愣, 下意识道：“进来吧。”
　　晏檀推门垂首, 果然是位眉目冷清的姑娘。
　　她进来之后什么也没说, 僵硬着手脚开始给祝清圆布菜。腰间悬挂的匕首时而与桌沿相撞, 手上满是习武后留下的茧子。
　　晏檀夹起一枚兔子形状的糯米桂花糕, 指骨青白，咔地一下，兔子脑袋被筷子夹爆了。
　　晏檀看向祝清圆, 尴尬地扯扯嘴角。
　　祝清圆憋住笑, 拉着晏檀坐下来：“你不用服侍我，坐着陪陪我就行了。”
　　“是李衎让你来的？”
　　“是。”
　　祝清圆大约也能料到, 淮阳侯府本来婢女就不多, 李衎方才又将春碧一干人等遣散。
　　遣完之后才发现府中没了女眷，于是只能从下属中抓个姑娘来服侍祝清圆。
　　只是祝清圆突然想到，之前圆空和她提过的那位潇洒姐姐，她隐约觉得就是晏檀。
　　于是她问道：“那日送盒子去禅元寺的人, 是你么？”
　　晏檀颔首。
　　祝清圆突然便有了一堆问题想要问她。于是她放下筷子，歪头问晏檀：“有酒吗？”
　　晏檀一怔, 似是觉得这小姑娘与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
　　她点点头, 从窗外飞身出去, 片刻过后，便带着一壶酒回来。
　　祝清圆张大嘴，显然被震撼到了。
　　先前的一丝丝不开心如今全无，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晏檀的钦慕。
　　晏檀拔下酒塞，抬手便给自己与祝清圆满上两杯。姿态流畅潇洒，和刚才夹兔子糕点的她判若两人。
　　“晏檀，你……在李衎手下是做什么的啊？”祝清圆与她碰杯，兴奋地开门见山。
　　晏檀将酒一饮而尽：“我是殿下身边的暗卫。从棣州开始，我就被指派一路暗中跟着姑娘，以防不测。”
　　祝清圆目光闪烁，抿下辛辣的酒液，一路溅落胃里，像一场夏日急雨，扑灭心中的躁气。
　　而后祝清圆终于从晏檀处得到了琐碎的真相。
　　原来李衎在谋划着反赵时，一直都在留意着自己。甚至设计使鲁国公夫人谷雨那日去禅元寺上香，也有郎君的推波助澜。
　　“只要姑娘想要的，世子殿下大概都会给。”
　　晏檀愈是语气平稳，祝清圆便愈加五味杂陈，于是她又闷头喝下一杯酒。
　　晏檀拿来的酒醇厚性烈，几杯下肚，祝清圆脸上便绯红一片。
　　她不想再聊李衎，于是半撑着脑袋开始与晏檀闲话。
　　一会儿问问这酒是哪家酿的，一会儿又打听打听话本上江湖轶事的真假。
　　最终祝清圆醉得迷糊起来，趴在桌上嘟噜嘟噜。
　　晏檀仍旧神色一片清明，她刚想把祝清圆抱到床上去休息，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敲了李衎的房门。
　　她功成身退，刚好与被遗留下来的裴缨一道回营。
　　裴缨在夜色中哼唧：“你不会也听信了蔺霄那个骗子的话吧。”
　　晏檀看看他，没有说话。
　　“我劝你最好不要搅合进殿下与那小丫头之间去，到时候奖赏丢了不说，万一被殿下迁怒，可是得不偿失。”
　　晏檀依然没有说话，用“你好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裴缨双手握拳地怒了：“不信我们打赌！赌……二十两！”
　　“不要。”晏檀断然拒绝，“若我赢了，陪我打一架。”
　　“……”与其说是陪打架，不如说是晏檀对他单方面的殴打。
　　裴缨学的是沙场制敌之道，擅群攻、长时作战。而晏檀是暗卫，学的是近身之道，速度快，出手狠。
　　“怕了？”
　　裴缨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赌就赌。”
　　-
　　另一厢，李衎与祝清圆两个赌注正面面相觑。
　　“晏檀你回来啦！”祝清圆对着李衎，仰脸胡言乱语，笑得眉眼弯弯。
　　郎君皱眉夺下小姑娘手里的酒杯，心中想着侯府当真无人堪用，让晏檀去伺候祝清圆用膳简直就是最错误的决定。
　　“啊！”李衎一把将祝清圆抱至床榻，小姑娘惊叫出声，“你干嘛！”
　　“你醉了，睡觉，乖。”李衎将被子掸平，盖在她身上。
　　“那你呢？”
　　“我也回去睡觉。”
　　“都这么晚了。”祝清圆掀开被子跪坐在床沿，一把抱紧李衎的腰，“干脆与我一道睡吧。”
　　小姑娘的脸蹭在郎君胸膛前，意识迷糊地嘟囔道：“晏檀，你这儿好平啊……”
　　“你得补补了，不信你看我。”说着祝清圆挺起腰杆，自以为此刻正在闺中密话。
　　李衎的目光猝不及防与小姑娘修长白皙的脖颈相触，她醉得鬓发与衣襟都缭乱，此刻胸口正温热地起伏着。
　　郎君额角微跳，不敢再往下看。咬着牙抓起锦被，兜头把这小祖宗包了个严严实实，绑在了床上。
　　他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便是——淮阳侯府得禁酒。
　　第二件事则是，要重新给祝清圆找贴身女使，刻不容缓。
　　李衎正打算灭了烛火出门，没想到小姑娘又出声了。
　　“你说——”
　　世子殿下立时回过头去。
　　“李衎是不是想报复我？”
　　小姑娘卷着锦被趴在床榻上，像一只摊平的小猫。
　　郎君失笑，他走回去，坐在祝清圆床头旁边，饶有兴致地问：“此话怎讲？”
　　“不然他为何把我带回府中拘禁？”
　　“拘禁？”世子殿下皱起了眉。
　　“对啊！”祝清圆义愤填膺，“把我一个人关在房中，衣裳首饰要什么都没有，就连把扇子都不给！他肯定是报复我先前在路上……逼他当我的护卫……”
　　小姑娘握拳砸枕：“我知道了！他是想让我给他当婢女！”
　　“所以今日才借我之名发落了府里的下人，呔！竖子狡诈！”
　　李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挑眉笑饮，仿若看戏。
　　这小丫头真是叫人啼笑皆非，他本想等等，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
　　但祝清圆只哼哼了两声，而后一拱一拱地把脑袋也缩进了锦被中，睡着了。
　　郎君觉得自己心间仿若装了一片云，满腔柔意漫卷。
　　他俯身将盖住祝清圆眉眼的锦被往下拽了拽，确保她呼吸无虞，而后眼含笑意地弹了弹她的额头——
　　好没良心的小丫头，不过她的想法，甚妙。
　　-
　　第二天一早，世子的口信被小厮送入营中。
　　晏檀身为暗卫终日兢业，从无差错，特赐玄武冰淬匕首一把，以作嘉赏。
　　裴缨刚演武回来，浑身大汗，满眼不可置信。
　　下一瞬，晏檀手执匕首就掠到他跟前，寒光一闪，他本能往后一躲，但还是被削弱一根鬓发。
　　裴缨赶紧跑：“我愿赌服输！我输了，我输了！但能不能让我歇会儿再打！姐，我喊你姐还不行吗……”
　　蔺霄笑看二人闹，饮尽凉茶，系好包袱站起身来。
　　长易注意到，上前问道：“蔺军师，你去哪？”
　　“嘘——”书生竖指压上淡色的薄唇，眼波含笑似山中狐，“我再不走，便要与裴兄一般了。”
　　“啊？”长易不解。
　　但蔺霄再未与他多说，风起袖扬，转瞬无踪。
　　等到次日，关山娘风尘仆仆地赶来询问蔺霄行踪时，长易才恍然大悟。
　　不过此为后话，更要紧的是此刻淮阳侯府内的翻天覆地——
　　祝清圆一大早便被日光照醒。
　　李衎负手立于门旁，穿了身寻常从不沾染的白衣，墨发与衣角在暖阳下翻飞。
　　“过来替我束发。”他的声音与从前相比也多了一丝雅，让人霎时惊悟，他已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卫，而是权倾朝野的世子殿下。
　　祝清圆已醒了大半，她揉着睡眼，在起床气与识时务之间平衡，最终还是负气地起身，接过李衎手中的玉梳。
　　罢了，谁让他当日也替自己束过发。
　　郎君心情甚好，任由美人纤指在自己发间穿梭，微眯着眼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侍婢。”
　　“啪嗒”一声，玉梳掉落桌案。祝清圆的睡意终于全部惊散。
　　他着重“贴身”二字的模样，与当日自己在马车上的情景可谓一般。
　　危。
　　小姑娘呼吸停顿。
　　“我让庆伯去牙人处觅了一批女使，你今日便去挑选好。”
　　李衎说完，并未给祝清圆留下反应的时间。
　　他将长簪塞入祝清圆手中，而后握着她的手，将簪子插入自己发间。
　　掌上余温仍在，眼前却人去楼空。
　　祝清圆低头看看手，又看看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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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招侍
　　◎万事但凭祝清圆做主◎
　　李衎走后, 很快庆伯便带着一个小厮赶来。
　　小厮替祝清圆打好洗漱的水，庆伯则端着一个食盘，略微垂首道：“姑娘, 这是殿下为姑娘备好的醒酒茶。”
　　“有劳庆伯了。”祝清圆坐在屏风后答话。
　　待二人退门而出后，她才重新走出来自行洗漱梳妆。
　　除了醒酒茶, 庆伯还搁了一碗青丝小粥和腌萝卜，看着很是爽口。
　　李衎倒一如既往地细心。
　　祝清圆搅动瓷勺，热气翻涌, 心情也舒惬起来——也罢, 那就替李衎掌掌眼, 挑几个得力的婢女, 也算报答他了。
　　等她用过早膳, 日头已经高升。
　　庆伯在外苦着脸等候，心道，这哪是什么贴身女使, 当家主母的派头才差不多。
　　牙人挑来的丫头们都在垂花门外候着。
　　如今初夏, 天还不算太热，庆伯便在门庭下给祝清圆摆了一张交椅, 与她一道选人。
　　一眼望去, 婆子和丫头们站成排，高矮胖瘦的。
　　祝清圆本就出自商贾之家，识人选人轻车熟路。
　　与问诊一般，选下人也要望闻问切。
　　先看外貌是否周正, 身姿是否挺拔，再闻周身有无异味, 是否爱干净。若连自身都照顾不来, 又怎能照顾好阖府的贵人们。
　　继而再问她们的名讳来历, 相谈中便能预见此人脾性，是温良恭谨还是蝇营狗苟。
　　庆伯见她颇有章法，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低头安心地在一旁记录。
　　“下一位。”
　　一个身姿玲珑的姑娘站上前来，落落大方地直视祝清圆。
　　看这气度不像是穷苦出身的姑娘。
　　祝清圆一愣，还未张嘴问话，那人却先开口了：“我叫卫之溪，年十七，上京人氏。原是大理寺卿孟府的女使，被主家推举而来。”
　　据祝清圆所知，大理寺卿孟甫缘应该与李衎是一派，说不定在扳倒赵家上也出了力。
　　若想送个婢女进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祝清圆没说话，只细细打量着卫之溪。
　　她穿的确实是仆役们的寻常衣裳，素发布鞋，但气度不是一般的女使会有的。
　　这般隐约压抑的盛气凌人，要不就是孟府的一等女使，要不就是……
　　祝清圆继续观察着她，直到看到她的手，终于心下了然。
　　卫之溪的手白嫩纤细，毫无辛劳过的痕迹。而且，她的手指上，还有经年留下的戒痕，看印子，怎么也该是指甲盖大小的绿玉之类。
　　此前为了给自己找一起经营祝氏的盟友，祝清圆特意查探过上京所有的世族门阀。
　　对于大理寺卿孟甫缘，她也有所了解。孟甫缘膝下一子二女，皆为嫡出。儿子年纪尚小，大女儿的夫婿是棣州指挥使宋鄞，二女儿年十七，尚未婚配。
　　而且，孟甫缘的夫人，正是姓卫。
　　这位，想必十有八九就是孟府的二姑娘，只是她打扮成这样过来作甚？
　　祝清圆不想徒惹是非，她翘翘嘴角，笑道：“我们今日招的是粗使婢女，姑娘回去吧。”
　　卫之溪双手叠于腰间，气定神闲：“想必姑娘便是世子殿下从罪臣府带回来的那位，不知现在是在以何身份做主？”
　　祝清圆垂下眼眸，勾唇：“殿下的贴身婢女罢了。”
　　她不是没感受到卫之溪对她的敌意，本来她应该一笑置之，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溢出几分恼意。
　　于是祝清圆与李衎一般，故意着重了“贴身”二字。
　　卫之溪霎时脸色一暗。
　　“庆伯。”祝清圆先一步开口，没给卫之溪再开口的机会。
　　“诶。”老者立刻执笔相应，谁让世子离去前特意向他申令过，叫他万事但凭祝清圆做主。
　　“送姑娘出门。”
　　“是。”
　　不过卫之溪也没真的想过要留在淮阳侯府为奴为婢。她深深地看了祝清圆一眼，转身任由庆伯送她走。
　　立在一旁奉茶的小厮不会写字，祝清圆只得自己拾起庆伯放下的笔。
　　她低头淡淡道：“下一位。”
　　“姑娘……”
　　来人只颤声喊了一句，祝清圆呼吸一凛，立刻抬起头来——是小芍。
　　小丫头手上还留着昨日被春碧等人推搡出来的擦伤，泪光闪闪地看向祝清圆。
　　祝清圆也鼻酸难耐，泪盈于眶。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小芍留下来。
　　小芍似乎明白祝清圆的担忧，她急急道：“姑娘不要再丢下我了！”
　　祝清圆心绪难再崩，终于缓缓落笔写上了小芍的名字。但她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压上小芍的身契，只让她作为一个散侍留在侯府。
　　最终，祝清圆选了三十个婢女出来，侯府人丁单薄，主子只李衎一个。
　　因此，她把厨房、后院洒扫、花草诸事的人安排妥当后，剩下的六个丫头都放进了李衎房中。
　　虽说是被迫成了李衎的侍婢，但她还不想事事亲力亲为，不趁机给自己多找几个帮手可怎么行。
　　这一阵忙完，很快便近午时，日头愈来愈盛，祝清圆额间也沁出薄汗。
　　她领着小芍回到自己房中，二人紧紧相拥。
　　她们终于有机会能够互诉衷肠，执手有说不尽的话，一时竟忘了今夕何夕。
　　也不知道，李衎已从宫中回府。
　　他的马车悄然驶入后院，郎君撩开车帘，信步穿过游廊。
　　李衎看见自己的房门微微敞开，屏风后有小姑娘的身形影影绰绰，他微微一笑。
　　自己今晨换下的衣袍都被随手搭在屏风上，想必是祝清圆在整理。小姑娘倒是难得的听话乖巧。
　　“圆圆。”李衎温柔唤道。
　　“咔——”屏风后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不小心踢到了脚架。
　　那人立刻低头从屏风后绕出来请罪。
　　小姑娘的确是小姑娘，眉目也算清秀，但却无比陌生。
　　李衎登时皱眉，沉下嗓音：“谁准你进来的。”
　　小姑娘害怕得瑟瑟发抖：“是……祝姑娘叫我来的。”
　　郎君目光闪烁，挑眉冷笑——怒火快要烧满整个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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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1、香囊
　　◎他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服侍旁人。◎
　　须臾, 被李衎叱责的小丫头挂着泪来到祝清圆门前。
　　“祝姑娘……”祝清圆和小芍一齐回过身去，小丫头啜泣着传话，“世子殿下叫您去伺候他用膳。”
　　“他凶你了？”祝清圆见她哭成这样, 忙走上前去递帕子，“那你得当着他的面哭啊。”
　　祝清圆回忆这一路, 自以为李衎是见不得姑娘家哭的。
　　小丫头擦擦眼泪，半晌憋出一句蚊子哼：“……我不敢。”
　　祝清圆叹口气，准备动身过去。小芍也紧跟着, 她回过头道：“你就在这, 我一个人去。”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李衎说小芍的事。
　　等祝清圆埋头走到李衎那儿的时候, 才发现, 她拨进去的其他五个婢女, 也都被赶了出来，连排站在院门口，苦着脸等候发落。
　　“祝姑娘。”她们齐声问候, 阻了祝清圆的步子。
　　祝清圆已经了然, 叹口气，道：“你们去找庆伯安排吧。”
　　说罢她飒沓流星般地走到李衎房门前, 抬手扣门, 吸气微笑：“世子殿下？”
　　“进。”
　　祝清圆推开门，却没有继续走进去，她倚在门边平静道：“奴婢可不敢进。”
　　李衎终于放下茶盏，抬头看她——小姑娘生气的时候, 总是喜欢垂着眼睛，长睫投下一片鸦青。
　　似乎这样就可以让旁人害怕靠近。
　　实则落在李衎眼中, 只想拍拍她的头, 或者捏捏她的脸, 逗她做出别的表情来。
　　然而就在这时，佯装冷漠的祝清圆肚子忽然“咕噜”了几声，荡气回肠。
　　郎君没绷住，轻笑出声。
　　他站起来，走过祝清圆身侧，含笑淡淡道：“走吧，去用膳。”
　　祝清圆红着脸，跟在李衎身后去了小前厅。
　　小厮们早已备好饭菜，满桌小碟，精巧可口，看分量的确不像是一个人吃的。
　　祝清圆瞥了李衎一眼，所以……是提前把她的那例也给准备了吗。
　　小姑娘抿了抿嘴角，心中略微破防，正犹豫着要不要一起坐下。突然，院门外远远地跑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绯红官服，玉带束腰，脚步匆匆，把庆伯甩在老后头。
　　李衎也眯眼望去。
　　他转瞬便提着步子步入厅堂，一边抹着汗，一边喘道：“绥之！快，给老夫碗水喝……”
　　李衎顺手将自己刚斟上，一口未动的茶递了过去：“孟寺卿匆匆来访，所为何事？”
　　祝清圆一怔，孟寺卿？孟甫缘吗？
　　他女儿上午刚来过，他午时又来，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孟甫缘饮罢茶水，先是抬眸看了一眼祝清圆，略有些迟疑：“这……”
　　李衎淡淡回复：“孟寺卿但说无妨。”
　　“还是为了逆党一事，新帝登基在即，想必要大赦天下。”孟甫缘拾起桌边的玉箸，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夹了一口茸丝。
　　祝清圆只能继续安静的当一个婢女，垂首站在一旁。
　　“但逆党诸多，几代人都衍居上京，难免沾亲带故。今日上午，颍平侯府的老夫人一直候在大理寺外，差点中了暑气晕过去。”
　　李衎挑挑眉，颍平侯老夫人算是新帝的姑奶，难怪孟甫缘慌张。
　　他继续道：“老夫人是为了她外孙女来的，说是外孙女自幼长在自己膝下，温谨恪己。遵照双亲遗愿嫁与辅国将军府的四郎，完婚还不足半月，与谋逆之事绝无干系。”
　　大理寺主管刑狱审度，烦心事不少。
　　孟甫缘言毕深深叹了口气，很是为难，他举杯示意一侧的祝清圆：“丫头，给老夫倒杯酒喝。”
　　祝清圆正听得入神，突然被指，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反而是李衎浅浅一笑，道：“府内禁酒，叫寺卿失望了。”
　　祝清圆下意识睁大眼睛朝李衎看去，不偏不倚地与郎君对视起来——禁酒？我怎么不知道。
　　郎君眼眸深处泛着隐隐戏谑——是啊，禁酒。
　　霎时有如神明点拨，昨夜喝醉酒撒泼的画面轰然涌入祝清圆脑海，一片清明。
　　完蛋。
　　小姑娘立刻咬紧唇低下头，心虚不已。对自己成为侍婢一事，也被迫默认起来。
　　没有酒，那就只能斟茶了。
　　祝清圆伸手想要拿过茶壶，替孟甫缘续杯。可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落下之际，李衎先一步握住了壶柄。
　　她的指尖也落在了郎君的手背上，如蜻蜓点水。
　　他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服侍旁人。
　　祝清圆歪头看着李衎神色淡然地给孟甫缘斟茶，就像云畔莲间的一颗佛珠，喜悲嗔痴皆无，气华明贵疏离。
　　这才是他素日的模样。
　　与对着自己时截然不同。
　　然而孟甫缘性子大咧，并未注意到李衎对待祝清圆的不同，只把祝清圆当普通婢女来使唤。
　　先是要尝李衎面前的水晶肘子，世子殿下于是亲手给他调换了菜盘。
　　而后让祝清圆给他取一块净手的帕子，世子殿下飞速把垫在茶壶下的方缎扔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吩咐祝清圆将三丝捞中的姜丝给他挑出来，世子殿下终于忍无可忍，无悲无喜的如玉面庞沉下去，长眉微蹙。
　　李衎向守在厅堂门口的小厮齐物瞥了一眼，齐物心领神会，赶忙过来担起了伺候孟甫缘的活儿。
　　祝清圆站在一旁乐得清闲，心情在不知不觉间转好。
　　孟甫缘禀告的事情略微有些复杂，李衎一时也无法给他答复。
　　他蹭完淮阳侯府一顿饭，踏踏实实地准备离去。正要踏出门槛，又突然记起来什么，转身回去。
　　与方才谈及正事的凛然模样不同，此刻的孟甫缘有些赧然。
　　他从袖间掏出一枚香囊放在桌上，道：“这……小女相求，还望世子殿下收下。”
　　老脸丢尽，孟甫缘溜得比来时还风火，一眨眼便不见了。
　　不过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祝清圆眨眨眼，手背在身子后，点着足尖探身看了看那枚香囊。
　　上好的云缎辅以精细的刺绣，虽然不是什么缱绻的式样，只是松石云纹，但依然当得起一句赞叹。
　　阵阵苍术、薄荷与艾草的清凉气息传来，这应该是个趋避蚊虫用的香囊。
　　如今快要入夏，蚊虫俱出，孟之溪倒真是用心。
　　“齐物。”然而李衎压根没打算伸手，随口吩咐道，“装好随礼送回孟府。”
　　“是。”
　　李衎转而拍拍祝清圆的头：“颍平侯老夫人之事我要入宫商议一番，你乖乖用膳歇息，等我回来。”
　　“哦。”小姑娘十分乖巧，与刚进院子预备讨伐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物手脚麻利地撤了席，又差小厨房赶紧送上新鲜热乎的吃食。
　　祝清圆撑着下巴看齐物忙来忙去，忽然很想向他打探一番。
　　据庆伯说，李衎一直以来只让齐物与齐论两个小厮来照顾自己的起居，轻易不让婢女近身。
　　“齐物，李……世子他当真从不近女色吗？”
　　齐物微微一笑：“如果姑娘不算女色的话，是。”
　　祝清圆小脸一红。
　　齐物继续道：“长公主去的早，侯爷又一心向道。世子殿下几乎是在军中长大的，自然与莺莺燕燕不相洽。”
　　谈话间，为祝清圆烹好的菜肴也布下了，她早已饥肠辘辘，食指大动。
　　齐物将那枚香囊收入木盒，自言自语喃喃道：“以前都是直接扔了赏了，如今竟然还礼貌退回，世子殿下这是转性了？”
　　祝清圆的筷子一顿，但也没再叫住齐物，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
　　用过午膳，倦意涌上来，祝清圆回去小憩了片刻。
　　然而一直到日偃罗帏，午觉都睡过一遍，李衎还未回来。整个淮阳侯府都昏昏于浮生闲晌中。
　　祝清圆醒来的时候，小芍正踮着脚给她系床幔，络子上的流苏飘摇，与孟之溪送来的那枚香囊是同样的颜色。
　　午膳时齐物的话浮上祝清圆脑海。
　　小姑娘心中一动，对小芍道：“小芍，陪我去一趟瓦子吧！”
　　上京最丰富、最美的丝线不在官家布庄里，而是在勾栏瓦肆之间。湖畔轻柳，娇娘斜倚，处处熙攘，五湖四海的玩意儿汇聚一堂，转身都挪不开。
　　祝清圆当机立断，快快差庆伯给她备了一辆马车。
　　与在赵府的处处受制不同，她似乎也没发现自己如此随性，压根没担心过万一李衎会阻她出门。
　　她此刻只满心地想买齐女红之物与药材，也做个驱蚊虫的香囊出来。
　　紧赶慢赶，祝清圆和小芍终于在申时过半回到侯府。
　　趁着日头未落，小姑娘赶紧绷绢梳线。
　　她对窗伏案，沁出满身薄汗。
　　“姑娘，天太热，喝碗冰镇酸梅汤歇歇吧。”小芍捧着瓷碗过来。
　　祝清圆正好绣完了滚边的花纹，在头疼中间该绣什么图案，见白瓷碗中红汤馥郁，杨梅冒着冷气躺在其中，夏日之感顿现。
　　于是手下立刻穿针换线，开始在香囊上绣杨梅。
　　喝了两大碗酸梅汤，又吃了碗糯米圆子，晚膳也再吃不下旁的。祝清圆只把全副心思交由手下的针线。
　　直至窗外红霞漫天，夜色一点一点袭来，点上满室油灯，夜蝉阵阵。
　　伴着声声规律的鸣叫，祝清圆终于在体力耗尽的前夕将香囊完成。
　　她的绣艺其实并不出彩，与白日里孟之溪送来的香囊相比，诚言略逊三分。
　　但小姑娘心思玲珑，将嫣红的杨梅刺于月白缎面上，清爽有奇韵。
　　“好看吗？”她问趴在桌边的小芍。
　　“好看！”小芍眼睛亮晶晶，“姑娘是想佩在身上还是挂在床角？我帮你！”
　　祝清圆猛然收回，支支吾吾：“……这不是给我自己绣的。”
　　小芍疑惑。
　　祝清圆略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只顾着一股脑做香囊，却忘了问人家领不领这个情。
　　她想起李衎淡淡拒绝孟之溪的样子，若是换成自己，霎时祝清圆心凉了半截。
　　更何况，就算没有孟之溪，也有旁的姑娘。京城贵女这么多，大约淮阳侯府的门槛不日便要被踏破。
　　方才还明眸雀跃的小姑娘转眼就蔫儿了。
　　她将忙了大半日完成的香囊随手放在桌上，恹恹道：“算了，小芍，替我沐浴更衣吧，我想睡了。”
　　“好。”
　　从小姑娘要做的事，小芍都不过问太多，反正姑娘怎么都是好的！
　　祝清圆熄灯上床，小芍像从前一样窝在一旁替她打扇。
　　或许是有熟悉的人在身旁，祝清圆很快便陷入熟睡，小芍也瞌睡阵阵起来。
　　-
　　夜深露重，皇宫议政堂内风云诡谲。
　　没想到颍平侯老夫人哀救外孙女一事，闹得如此大，主杀与主饶两派人借此针锋相对。
　　刚被接到宫里安置的少年新帝有些无措，将目光投向李衎求助。
　　纵然李衎清君侧，接旨摄政新帝，但这朝堂也并不是他的一言堂，自有与他对立之人。
　　“听闻世子殿下抄家太傅府时，抱了个小娘子回家。”鲁国公范懃不知怎的，一反他作壁上观的为臣之道，乜斜着眼睛语出惊人。
　　霎时整个议政堂悄然止声。
　　然而鲁国公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道：“而且这小娘子，还是赵恒的孙媳。”
　　议政堂众臣眼观口，口观心，大气不敢出。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连百姓都听闻一二，群臣哪有不晓得的。
　　但这是李衎的私事，况且一介商贾出身的小娘子，又并未真正过门赵家，翻不起什么大浪，众人便权当看不见罢了。
　　谁知范懃这莽夫竟然直接点破，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位留。
　　大约是听说昨日要对他减权一事，心生不满吧。
　　群臣心内九九，冷汗直流。
　　李衎弯弯唇，眼中寂寂凉意——他本想只做纯臣，却未料如此快，纷争便找上了他。
　　对此与社稷无功的莽夫无须多礼，郎君抬首浅笑，垂眸无波：“国公在位良久，一于社稷无功，二于平叛无助，看来是觉得享膺禄食的日子无趣了。”
　　天爷，不会要从减权变为削藩了吧？！
　　众臣心中一凛——是因其挑衅，还是……因为那个姑娘？
　　◎最新评论：
　　【当然是因为那个姑娘辣】
　　【大大呀 几天才一更 你让我等的好苦 以后一天一更好不好嘛 呜呜呜X﹏X】
　　-完-

◇ 42、玉兰
　　◎她明明是他甘之如饴的软肋。◎
　　朝堂上的岸谷之变, 祝清圆全然不知。
　　她只知自从孟甫缘那日来，说了颍平侯老夫人的事后，便几乎难在府内再见李衎的踪影。
　　整日被囿于这府中吃睡, 无所事事，祝清圆也待着心中不安。
　　此刻她正坐在院中的桑树下透气, 手执轻罗小扇，望着那深深浅浅的绿意发怔。
　　“姑娘，你在想什么？”小芍见祝清圆有心事的模样, 不由问道。
　　祝清圆如梦初醒, 重新摇起手中的扇子, 轻声道：“我在想……是不是该去棣州一趟了。”
　　她如今待在这淮阳侯府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现在是悠然自得, 但等一切尘埃落定，李衎必然会成为上京最炙手可热的郎君。
　　到时候府上自然会有名正言顺的主母。
　　祝清圆其实隐约知晓自己的心意，但她不敢沉溺其间。
　　毕竟, 李衎也未直言许诺过她什么名分。
　　只是当年祖父为避嫌, 祝氏开遍大魏，却独独漏过权贵云集的上京。可以说, 除了扬州外, 祝氏最兴盛的地方就是棣州了。
　　因此她要是想自力更生，重新掌权祝氏，也必得从棣州开始。
　　但出城需有公验为凭，祝清圆如今是罪臣府中出来的人, 连身份都是模糊的，除非李衎助她, 否则……
　　“姑娘！”小芍突然低声惊呼起来, 俯身道, “那谁，世子殿下回来了！”
　　祝清圆顺着小芍的方向看去，月洞门外的石子路上，郎君皱着眉，略有倦色，衣袍微皱地往自己院落赶。
　　好似不多时又要离开的模样。
　　祝清圆咬咬唇，骤然起身追出去。小芍反应不及，愣了一瞬也忙跑着跟上去。
　　“李衎！”
　　祝清圆喊他，郎君步伐一顿，眯眸转身，袖摆在树隙下翻飞。
　　小姑娘跑至他跟前，然而朝露未歇，青石难行，她突然脚一滑，本能地惊呼着往前倒去。
　　郎君张开双臂，轻轻松松接了个满怀。
　　她砸着他靠上身后的树，震动下坠落一瓣玉兰。
　　远处的小芍看见后止住脚步，默默退下。
　　从她被李衎救回来后，这是第一次两人离得这么近。
　　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郎君胸膛里的跳动，触到他的发丝，曾经那些亲昵的过往就似方才那瓣玉兰，悄然出现。
　　祝清圆离开李衎的怀抱，重新站稳，目光闪烁的想要敷衍揭过：“你……没事吧？”
　　“有事。”
　　祝清圆一噎：“……”
　　李衎勾着唇略微侧身，让她看见自己蹭上树干的后背，湿泞一片，甚至垂下的发间还有磨碎的叶片。
　　“作为贴身侍婢，你当如何？”
　　小姑娘恍惚了，张嘴便道：“以死谢罪？”
　　李衎轻笑出声：“倒也不必。”
　　祝清圆终于将脑子里的断弦重新续上，记起了她追李衎是有事相求的，正准备开口，郎君却突然推开她掩唇咳嗽起来。
　　李衎倒也没继续为难祝清圆，他嗓子喑哑道：“我先回去了，你若缺什么便与庆伯说。”
　　祝清圆看着他走远，想到这些天上京的变故，他一直殚精竭虑，如今又是春夏之交，病气繁衍，难免容易伤了身子。
　　求人合该有求人的态度，祝清圆歪头想了想，抄着近道去了小厨房。
　　-
　　李衎回到自己院中，齐物与齐论两个小厮早已备好热水浴桶等物。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齐论脾性更活泼些，瞧见李衎背上一片狼藉，不由出声问道。
　　“无妨。”李衎不愿开口，疲惫冷拒，“你们出去吧。”
　　吵了几日，叛党诸事终于尘埃落定。
　　他力排众议，给祝清圆安了一个暗棋的身份，用以保她。而颍平侯老夫人的外孙女，只能按律流放。
　　若是从前的他，不论是祝清圆还是其他人，他都不会出面，毕竟斩草必然除根。
　　裴缨等人跪了一地，叫他三思，说祝清圆终有一天会成为旁人用来对付他的污点。
　　郎君浸没在浴桶内，闭眼自嘲地弯弯唇角——污点可真难听。
　　她明明是他甘之如饴的软肋。
　　-
　　祝清圆端着食盘，从小厨房一路走到李衎房门前，胳膊酸得快要打颤。
　　她腾不出手来敲门，只得唤道：“李衎？”
　　盖着瓷盖的小碗一阵丁零当啷，祝清圆咬牙稳住：“快开门，我坚持不住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一把拉开，郎君裹着浴衣，潮湿的皂香淡淡氤氲。
　　他微微弯身，伸手接过祝清圆手上歪歪扭扭的食盘，放在房中小桌上。
　　李衎刚沐浴完，长发上的水珠滴滴坠落，泅湿素白的浴衣，宽肩窄腰的线条起伏隐现。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祝清圆还是难免口干舌燥，她手忙脚乱地转身阖上门，慢慢走到李衎跟前去。
　　祝清圆揭开瓷碗的汤盖，热气带着清甜冲上鼻尖。
　　“这是我方才亲手煮的金银枸杞汤，解乏润气。”她把勺递给李衎，“你趁热喝了吧。”
　　郎君撑头无动于衷。
　　祝清圆朝他看去，无声问询。
　　李衎懒洋洋勾唇，来了句：“你喂我。”
　　祝清圆大受震撼，这就是报应吧。
　　过往一幕幕如走马灯重现眼前，祝清圆悲壮地端起汤碗，舀起一勺递至李衎唇边。
　　“烫。”他又抬眸瞥了祝清圆一眼，带着笑意。
　　她站他坐，小姑娘视线随意一扫，便是郎君温热起伏，却又随着衣襟绵延开阖的胸膛。
　　祝清圆手腕下意识一颤，汤汁溅在指尖，烫如火星。
　　她耍赖了，将碗一放，捞起椅背上的巾子，脸红红道：“你……你还是自己喝吧，我帮你擦干头发，免得着凉。”
　　好在李衎也没再继续为难她，默许了她的躲闪。
　　香炉袅袅，檀香味很重，四野清净，祝清圆恍惚间觉得像是回到了无隐寺。
　　“齐物。”李衎突然将外头的小厮唤来，“拿一套外袍进来。”
　　“是。”齐物将腰弯得极低，脸都不敢抬。
　　祝清圆手下的动作也不由停顿，问道：“你又要出去？”
　　“嗯。”李衎垂眸，又喝了一口汤，清甜去躁，小姑娘手艺不错。
　　他淡淡开口：“今日午时，赵氏、林氏一干叛党，于市口问斩。”
　　祝清圆怔了很久，最终慢慢将手中的长巾放下，前世今生种种如长卷在脑中展开。
　　半晌，她终于开口，说了句连李衎都微微惊诧的话。
　　“带我一并去吧，我想……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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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问斩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祝清圆久不出门, 自然不知这事在上京已经人尽皆知了。
　　李衎特意着齐物准备了一辆低调的青油小车，素纹窄厢，与寻常人家一般, 夹杂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驶往闹市口。
　　除他们外，所有的人流也都在往那处涌去。
　　赵恒盘桓上京多年, 臣民哪有不知的道理，更何况赵行禄一直以来欺男霸女，在京内早已惹得百姓不满。
　　他们没有挤进人群, 只是将马车停驻在外围, 撩开帘子悄悄窥探着。
　　“怎的没有皇后娘娘？”人群中嘈杂不已, 却还是有丝丝缕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祝清圆耳中。
　　“什么娘娘, 你再乱喊小心被官兵抓了！”另一人赶忙低声叱责道。
　　的确, 这偌大的刑场，第一次跪得满满当当。
　　男男女女穿着囚服，蓬头垢面, 有面如死灰者, 有小声饮泣者，也有仇怨地盯着赵恒的身影的人。
　　但祝清圆淡淡扫过, 的确不见赵后的踪影。
　　李衎适时递给祝清圆一杯茶, 解释道：“她在逼宫那夜便自裁了。众臣商议，秘不发丧，也不入皇陵。”
　　她穿着描金刺凤的皇后衮服，自知大厦倾颓, 绝望中拔下发间金簪刺入心肺。
　　身着衮冕，亡于利簪。赵后似乎将前世李衎与祝清圆的命运尽皆代之。
　　李衎看着祝清圆单薄的背脊, 心中第一次在重生后生出了对漫长岁月的渴望。
　　祝清圆低头抿下一口微温清茶, 苦后回甘, 舌尖觉得熟悉。
　　她抬首问李衎：“这是……汝丘银针？”
　　“是。”郎君弯弯唇。
　　这应当是李衎专门为她准备的，因为李衎自身是不爱喝白茶的。
　　祝清圆踯躅了半晌道：“若是为了救我出赵府的承诺，其实你已经完成了，这些种种实无必……”
　　郎君打断她的话，浓黑的眼眸深深地望向她，像一盏冰雪中的烛灯，嗓音低喑：“原来你不记得了。”
　　闹市人潮拥挤，车身不由摇晃起来，祝清圆下意识地抓紧手边的木轴，接近正午的阳光从帘缝中钻入。
　　仅仅一缕，亮盈满室。
　　不同于那个月夜的朦胧微光，祝清圆的心狠狠跳动了一瞬。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只是承诺护她一辈子的是李行，不是世子殿下李衎。
　　“时辰到，行刑——”
　　宣判的声音穿透人群，霎时满场寂静。
　　日高目眩，赵恒心无波澜地抬眸望了一眼骄阳，强烈的白芒取代了自己脖颈处挥洒出来的鲜热血沫。
　　手起刀落，数十人的头颅跌落。
　　在场众人猝不及防地掩唇遮目惊呼出声。
　　祝清圆扯着帘幔的手也一抖。
　　李衎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几下，什么也没说。
　　小姑娘在郎君衣襟与冷香的遮掩下紧闭双眼，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
　　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赤红一片，刺鼻的味道也似随之飘来。
　　祝清圆立刻离开郎君的怀抱，撩开车帘几欲作呕。
　　李衎替她斟茶，用茶香给她压下恶心之感。
　　二人并未瞧见，不远处路过了大理寺卿孟府的马车，孟之溪正巧瞥见了这一幕，狐疑地蹙起浅眉。
　　-
　　祝清圆回府的一路脸色都惨白，她也知晓自己受不得这种场面，但执意要去看，也算是了了两世以来自己的执念。
　　好在李衎只是沉默地陪着她，不似有些碎嘴的人，对她嘲讽奚落。
　　最后马车入了府，李衎径直将她横抱起回房。
　　庆伯远远看着，摇头叹气。Pao pao
　　床帏轻轻放下，午后的小院静籁无比，只是远远的有几声短促的蝉鸣传来，却依然掩盖不住轻纱摩挲的声音。
　　“李衎……”小姑娘突然从纱帐中伸出手，紧紧攥住转身要离开的郎君的衣角，“谢谢你。”
　　他回过身来，隔着轻薄浅纱垂眸看向里头的祝清圆。
　　“为何？”
　　祝清圆坐在床榻上，习惯性抱着自己的膝头，将侧脸靠上去。
　　静了半晌，她终于开口：“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你我从不曾相识，我被赵家人接进了太傅府，还感怀于他们能接受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后来……他们慢慢将祖父留给我的家财夺舍了个干净，连祝氏掌印都拿去后，没多久，他们便反了。”
　　“那时候我在赵后的宫中听训，突然，她身边的姑姑让我穿上一身凤袍，背对着门牖站在金殿。不许动、不许说话，也不让哭出声。”
　　郎君垂于衣侧的指尖蓦地动了动，他敛下所有情绪，哑声问：“后来如何？”
　　“后来……”祝清圆无声地弯弯唇，“有人径直撞开了金殿的门，风吹进来，有血腥味。我第一瞬以为是外头的气味飘进来，抑或是那人身上携带而来，感觉到痛意的时候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血。”
　　“这个梦，很真实。如果没有你，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祝清圆隔着纱帘望向李衎，“你救了我，所以，谢谢你。”
　　郎君长睫半掩，躲避着祝清圆的目光——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尽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一想到自己手中的剑没入她背腹的那一瞬，便连喘息都压抑起来。
　　终是他对她不住。
　　“你不必谢我。”他音色低哑冷淡，“那一百车的宝箱，我已经派人从蜀中运出，你若……有意离去，便与庆伯说吧。”
　　祝清圆面对李衎突如其来的疏离，心凉了半截。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这个梦太过离谱，把人给讲走了。
　　还是……他真的想让自己离开。
　　见李衎出去，耳房中的小芍才终于敢进屋与祝清圆相见。
　　“姑娘……你回来的时候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急忙忙撩开帘子观察祝清圆，“要不我给你熬个参汤压一压吧。”
　　“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乏意涌了上来，祝清圆缓缓躺进薄被中，道，“你给我把安神香点上吧。”
　　“好。”小芍替她理好枕边的碎发。
　　而后突然记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祝清圆。
　　“对了，这是庆伯方才给我的，说是禅元寺给姑娘的信。”
　　祝清圆恹恹地抬手接过，侧身躺在床榻上拆信看。
　　一启封，果然是圆空写来的。
　　小沙弥字迹稚嫩，大大小小排下来，大意是说：新帝登基后，禅元寺作为国寺要大开法坛，供万民祈福。届时会有他师父慈恩方丈给开光加持过的福物相赠。
　　最后还特意加了句“切切不要错过！”
　　祝清圆笑出声，心情好了三分。她将信件收好，不多时便陷入心安的午睡。
　　-
　　次日，万里高阳、风润气清。新帝魏昭登基，改元“祯宁”。
　　颓唐了许久的皇都终于再次欢闹起来，彩衣张灯、十里长铺，瓦子内歌舞杂耍不断，若遇上心情好的权贵从车马楼阁上撒下铜币，更是人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真热闹啊！”小芍与祝清圆一齐坐在前往禅元寺的马车上，路过街市的时候，忍不住撩开帘子探头四处看。
　　祝清圆到底是心里头压着事，不比小芍那么欢快跳脱，端坐在马车内惊鸿一瞥，附和浅笑：“是啊，元日也不过如此。”
　　车驾一拐，驶入北斜街，赐蜜斋门前挤满了人。
　　小芍骤然瞪大眼睛，在稍纵即逝的马车上伸出胳膊高呼：“阿娘！阿娘看我呀！”
　　可惜赐蜜斋门前此刻熙来攘往，小芍的阿娘笑逐颜开地包果子，接银钱，压根没注意到小芍匆匆的招呼。
　　但小芍也不失落，手扶着窗棂满足地喟叹自家铺子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祝清圆看着小芍的背影，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念头有多过分——小芍都为了她，举家搬来上京，好不容易眼见要站稳脚跟，她怎能让小芍又跟着她回扬州去。
　　更别说四处漂泊，以顾家业，或是择佳处而安了。
　　祝清圆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收紧，将上好的刺绣细缎裙面揉成一团——她好像依然是，孑然一人啊。
　　恍然间，马车驶出热闹的内城，前往禅元寺的古道僻静，两旁万木葱茏、光影明灭。
　　只有长长短短的蝉鸣，还有其他马车与之擦肩而过的车轮滚滚声传来。
　　上回在禅元寺，慈恩方丈解了祝清圆当时的迷局，叫她等，果然她便从赵家的牢笼中脱身而出。
　　眼下自己仍然举步不前，不知慈恩方丈能否再次帮自己解惑。
　　马车在祝清圆的思索间停稳，掀开帘子一瞧，满眼都是拥挤着前来上香祈福的人。
　　祝清圆撑着小芍的手弯腰下车，熟门熟路朝寺中宝殿走去。
　　“姑娘不是要找那个小师傅吗？”小芍问。
　　祝清圆提起裙摆爬上石阶，缓缓道：“不急，先随我去上几炷香吧。”
　　小芍不曾信这些佛啊道啊的，她站在一旁等祝清圆，心里头想的是那个名为圆空的小和尚。
　　祝清圆与小芍主仆相见后，便与她诉说了这一路走来的事情。因此她对祝清圆过往的一点一滴都饶有兴致。
　　“请问这位施主……是祝姑娘吗？”祝清圆刚拜完起身，突然一侧便传来小僧的问话。
　　她与小芍一同转身看去。
　　好巧不巧，正好是上回在寺门口见过的那位扫地僧。
　　“是我。”祝清圆福福身，浅笑道，“劳烦小师傅还记得。”
　　他也笑了，双手合十颔首：“施主是来找圆空师叔的吧，他此刻在后院，施主随我来。”
　　祝清圆与小芍赶忙跟着他跨过一个个小侧门，渐离人声喧闹，来到树影婆娑的僧人后院。
　　“文殊菩萨是哪个？”圆空清朗的童稚嗓音远远便传了过来。
　　只见他正蹲在地上，顶着圆圆的脑袋专心致志的样子，面前放了一本摊开的佛家画册，里头是青绿丹朱的诸佛菩萨画像。
　　随着他的问话，一只头尾翠蓝的鹦哥在纸面上蹦蹦跳跳。
　　“不对。”小和尚摇摇头，一脸嫌弃，“这是普贤菩萨。”
　　继而又问道：“那妙音天女是谁？”
　　鹦哥立马伸出爪子“啪”的一声拍在了一张芳龄天女图上。
　　圆空诽道：“你就只认得女菩萨！”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抛出手中奖赏它的豆子。
　　小东西立马点头啄起来，吃的不亦乐乎。
　　“那便是探花了吧？”小芍小声附耳问祝清圆。
　　“嗯。”小姑娘笑着点点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探花！”紧接着，祝清圆抬起手臂，清越的嗓子唤了一声。
　　那边的一人一鸟都立刻朝身后看去，只见美人沐光而立，项钏玎珰随风轻吟，恰如画中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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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作者啥时候更新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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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一直等的】
　　【我记得的，会常回来看看】
　　【按爪，撒花，加油！】
　　-完-

◇ 44、试探
　　◎所以李衎这句话，真的是在赶她走吗。◎
　　说时迟那时快, 探花嗷的一嗓子，像一道闪电般冲进了祝清圆怀里。
　　它微眯着眼，用脑袋在祝清圆衣襟上摩挲。
　　圆空也跑了过来, 仰头看了看探花，克制住自己也想抱着祝清圆撒娇的想法, 双手合十，低头“阿弥陀佛”了一句。
　　然而下一瞬，他的脸颊便被人掐住了。
　　小芍半蹲着身子, 眼神欢喜, 笑道：“你就是圆空？”
　　“施主认得小僧？”小和尚讶异。
　　小芍笑眯眯地摸摸圆空的脑袋, 从袖中掏出一包牛乳方糕递给他：“早有耳闻。”
　　油纸根本包不住方糕香甜的气味, 圆空到底还是稚童, 忙不迭接过打开，只见乳白的方糕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点缀上鲜艳的山楂碎, 捧在手上松软弹润, 诱人得很。
　　小和尚霎时瞪大了亮晶晶的眼眸，捏起一块便狼吞虎咽。
　　等到祝清圆怀里的探花嗅到糕点的香气时, 圆空手中已经不剩几块了。
　　探花心急如焚想飞过去抢食, 却又舍不得在祝清圆怀中被顺毛的舒适，最终“嘎——”地凶了一声，连人话都忘了说。
　　圆空一噎，三人都不由朝它看去, 被这小东西逗笑。
　　祝清圆忍俊不禁，摸摸它的脑袋, 问圆空：“它怎么到的上京, 可是觉怀方丈也来了？”
　　圆空摇摇头：“是施主哥哥差人将探花送来的, 姐姐不知道么？”
　　祝清圆一愣，梳理探花羽毛的手指也停顿了下来。
　　圆空没注意这些，他将最后一块留给鹦哥的方糕放好，拍拍手上的碎屑，嘴中鼓鼓囊囊道：“昨日酉时末，天都已经黑了，施主哥哥却突然提着探花的笼子敲开山门，说把它交给我照顾。”
　　“我问为什么不带回府里去给姐姐逗趣，施主哥哥冷着脸，只说探花太吵，然后转身就走了。”
　　“可我还是觉得肯定是因为姐姐想探花了，施主哥哥才……”小和尚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祝清圆却已无心再听。
　　其实圆空说的没错，李衎的确是因为她才将探花接回上京的，数日前她曾在百无聊赖之时提过一嘴，说日日囿于府中实在无趣，要是探花在就好了。
　　李衎是昨日掌灯时分送探花来的禅元寺，祝清圆想起昨日午后郎君突如其来的疏离，捏紧了手心。
　　“你若……有意离去……”所以李衎这句话，真的是在赶她走吗。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此前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要离开上京，想过云游野居，也想过重拾家业，可当她真的拥有了重新选择的自由后，她反而有些难受起来。
　　“姑娘……你怎么了？”小芍瞧出祝清圆有些心不在焉，轻轻唤了一声。
　　祝清圆回过神来，意兴阑珊地笑笑：“没什么。”她把探花递还给圆空，问道，“慈恩方丈现下是否得空？”
　　“师傅今日被请进宫了。”圆空回道。
　　祝清圆也无心再逗留，出门时的好心情全然不复，她摸摸圆空的头，柔声道：“天色渐晚，我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姐姐不把探花带回去作伴吗？”圆空仰头问道，探花刚到他手边，便蹦跳着去啄食那块牛乳方糕去了，丝毫不知自己又将被留在和尚窝里。
　　那儿也不是我的家，我又怎么说了算。祝清圆心想着，只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厢李衎也从宫中回府了。
　　纵然今日是新帝登基，但祭庙礼一成，剩余的都是些琐事，他也懒得费心去管。
　　郎君自斟一杯茶，凝眉道：“她人呢？”
　　齐物在李衎身后为他解散发冠，低眉敛目答：“祝姑娘今日去禅元寺了，还未回来。”
　　“可有人跟着？”
　　“殿下放心。”
　　李衎遣了齐物出去，独自坐在窗边翻阅古卷。
　　天色渐晚，院外兰草小道上传来浅浅的脚步声，郎君掀起眼皮一瞥，看见祝清圆挽着小芍归来。
　　她没有将探花带回来——郎君阖上书页，心中一坠。
　　他原本是摸不准小姑娘去留的心思，才将那只千里迢迢带回的鹦哥送入寺中，想着若是她无意离去，见了探花必定欢天喜地地将它带回来。
　　李衎将书扔在桌上，手边的茶也全然没了意思。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齐物，取一坛酒来！”
　　然而应声而来的人却是齐论，他性子跳脱，也不似齐物般知晓看人眼色。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对着李衎道：“殿下，您不是下令府中禁酒？如今我们只剩烧菜的米酒了。”
　　李衎忍住不悦，刚想把银子扔到齐论脑门上，告诉他东西没了可以买，门外却忽然探进另一个的人声音。
　　“殿下要是想喝酒可以回营啊！”
　　李衎抬眸望去，竟然是裴缨。
　　如今一切太平，裴缨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来了自然是有事相商。
　　“进来说。”李衎朝裴缨示意，齐论终于乖觉了一回，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裴缨道：“斥候传来消息，近来屡屡在剑南道边际察觉到西羌的踪迹。”
　　大魏新帝即位的突然，其中关窍自然瞒不住。想来西羌的赞普以为李衎一走，蜀地如今无人值守，便可大肆入侵。
　　“由他们去。”郎君不以为意，垂眸冷笑。
　　早在他们一路上京之时，李衎便将黔岭一带的戍军调往剑南，如今内已安定，攘外更是势在必得。
　　但未免夜长梦多，裴缨他们还是得尽快返回西蜀。
　　“再过半月，你便带人回蜀地去吧。”李衎朝裴缨吩咐，而后又问道，“怎么是你来传话，郑昱呢？”
　　郑昱执掌机宜要务，一向是他来负责禀报的。
　　裴缨痞笑：“豆蔻轩的玉屏娘子听闻他偶感风寒，心疼得团团转，他哪里还出得来。”
　　探听消息的人总是不吝于混迹三教九流中，郑昱又风流俊俏，自然是红颜无数。
　　“走吧，今夜我们在营中支了大锅烹羊肉，还有关中运来的桑落酒……”裴缨见此事无甚要紧，便宽心言其他，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李衎抬手止断。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李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他为何要任由小姑娘取舍予夺，自小要练的武、念的书、打的仗，他何曾低头过。
　　或许他也该向郑昱一般，叫祝清圆即便想走，也舍不得走。
　　裴缨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猝不及防地接了遣客令，然后被齐物和齐论默默赶走。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但是太久没写，手速真的慢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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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
　　-完-

◇ 45、赴宴
　　◎想来是有尚公主之意◎
　　祝清圆与小芍回来后便闭门不出, 府中仆从知晓她们动向，没过多久便摆上一桌精致小菜，伺候晚膳。
　　“姑娘在想什么？”小芍一边给祝清圆布菜, 一边问着。
　　自禅元寺回来的一路上，祝清圆都是这副出神的忧郁模样。
　　只是小芍还未等到祝清圆回答, 门便被敲响，后厨负责上菜的丫头端着平盘进来，福身道：“如今入夏了, 庖屋特意熬了莲子汤给姑娘送来。”
　　祝清圆示意她将瓷盅放下, 可是碗盖一揭开, 入目的却不是清雅的汤色, 而是深重的赭色, 苦涩的药味直冲上来。
　　那丫头顿时一脸惊慌，忙盖上碗盖，低头认错：“我把姑娘的莲子汤和殿下的药弄混了, 请姑娘恕罪！”
　　祝清圆一愣——李衎病了？
　　“那你给他送过去吧。”
　　“是。”小丫头应声, 忙不迭地重新端起平盘，准备离开。
　　“等等！”祝清圆突然又出声, 站起身来, “我与你同去。”
　　入夏后天色暗得晚，此刻天际尚留有余光。
　　从祝清圆所住的小院前往李衎那儿并不算远，齐物守在门廊下，与端药的小丫头一起安静地将药放在李衎手边, 接着又默默地退下。
　　只余祝清圆与李衎二人。
　　郎君坐在院中的方凳上，紫袍曳地, 发不束冠, 清冷如石上泉。
　　他抬眸看了小姑娘一眼, 淡淡问道：“用过晚膳了吗？”
　　“嗯。”
　　李衎端起碗盏，将药汁一饮而尽，微咳了几声。而后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按了按唇角。
　　祝清圆只消一瞥便认出这是当初她送的那块。
　　小姑娘到底是心软了，慢吞吞地挪到李衎身前。
　　“喏。”祝清圆的衣袖陡然映入他的眼帘，手掌之上是打开的蜜饯小盒，里头是色泽诱人的红果。
　　只是小姑娘如今怎么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闷闷的，像只生气的小猫儿。
　　李衎眼底漾过浅浅笑意，伸手拈过一颗放入口中，低声道：“很甜，多谢圆圆。”
　　祝清圆见他无大碍，放下心来，却又不由得暗自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怎么就巴巴儿地赶来看他，似是在哀求让她久留于此一般。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扭。
　　于是祝清圆也故意板着脸，将蜜饯盒子收好，道：“那我先回去了。”
　　就在她转身的时刻，李衎却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祝清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下一瞬她便感觉到自己被温暖的气息笼罩，李衎微微俯身，在她颈畔耳语：“后日盈阳公主及笄宴，圆圆能否陪我同去？”
　　“我？”祝清圆略微惊讶。
　　“带小厮去公主府多有不便，但淮阳侯府已无其他女眷……”
　　是了，毕竟侯府的婢女正是上次为了宽慰祝清圆，通通遣散了。如今府中只剩一些粗使丫头。
　　也许是理亏，又或许是身后郎君传来的气息使人炙热慌乱。
　　祝清圆只得草草应下，落荒而逃。
　　-
　　一日的工夫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盈阳公主及笄宴的日子。
　　祝清圆前日答允赴宴后，也略略探听了些盈阳公主的生平。
　　她是当今新帝的胞姐，生于小满之日，满则夏气盈，故而封号盈阳。
　　新帝年幼无根基，这场公主及笄宴，表面为了庆贺，实则是给公主选婿联姻，成为朝中某些人传柄移籍的借力。
　　祝清圆可不想深陷权贵之争，于是一切都往低调上打扮。她穿了身玉色长衫，挽着轻巧的云髻，素淡得近乎透明。
　　此时约莫未时二刻，初夏的日头也不容小觑，小芍打着伞一路送祝清圆至马车前。短短一路，竟也使额角沁出薄汗。
　　李衎早已坐在车中等她，马车帘一掀，郎君手中的凉茶便递了过来。
　　祝清圆默默接下，小口啜饮。
　　李衎见祝清圆低眉敛目惴惴不安的模样，轻声笑问：“你在担忧什么？”
　　“没有啊……”祝清圆声色渐弱地回答，十分没有底气的样子。
　　其实她倒也不觉得那些京城贵女们一定会刁难她，只是公主及笄宴，得多少人啊……
　　她已经许久没有参宴过了，骤然要置身这么多人中问安周旋，才发现自己好似逐渐丧失了与人交际的能力。
　　继而，李衎从袖中掏出一条腰佩，其间串着一枚精巧的螭龙钮印。
　　他递给祝清圆，道：“系好。”
　　祝清圆一瞥就明白，这恐怕是郎君在摄政之位专用的随身章印，毕竟龙钮的规格非常人能用。
　　“哦。”
　　小姑娘低着头接过，伸手就往李衎腰间探，但是却被郎君一把将手腕抓住，叹息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李衎无奈道：“系你自己腰上。”
　　“啊？”祝清圆有些诧异。
　　“大宴上男女分席而坐，我难免看顾不到你。”
　　这螭龙钮印是李衎给她的护身符。
　　祝清圆终于反应过来，默默给自己系上，顺便紧了紧腰带——今日要是不小心将龙钮弄丢，恐怕与当众掉裙头的后果一样——不得好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车夫拉停了马车。
　　淮阳侯府的马车如今好似一道圣旨，车外方才还杂乱的各色声音，瞬息间寂静一片。
　　车夫撩开帘子，李衎率先下来。
　　但还未等门口群臣们蜂拥酬酢，李衎却转过身，抬起手，从车上扶了位小娘子下来。
　　众人瞠目结舌。
　　郎君们还好，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们身后随行的家眷娘子们可都伸长了脖子悄悄探看。
　　心中大约猜到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赵恒孙媳。
　　祝清圆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她也早知道自己必有这么一遭。但要活下去，总得出去见人。
　　李衎似是知晓祝清圆在担忧什么，掌心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二人相视，小姑娘浅浅一笑。
　　然而谁也没想到，公主府的门童与婢女们将宾客迎进门后，便要将他们男女分开。
　　“娘子们请随这边走。”两位婢女福身颔首。
　　与此同时，小厮们也指引着郎君们去往另一边。
　　众人面面相觑，祝清圆也讶异地抬头看向李衎。
　　郎君却只笑着，宽慰道：“去吧。”
　　于是祝清圆半信半疑地跟着婢女前往，女眷们穿过垂花门，沿着望不到头的游廊不知要前往何方。
　　京中女眷大多相熟，夫人们走在前头，女儿们跟在身后，再往后便是各府随行的女婢们。
　　祝清圆身为布衣，无名无分，只能与各府婢女们走在一起。
　　也许是她今日太过素雅，旁人便将她当作了什么高等女使。
　　“姐姐是哪个府的，怎么此前从未见过？”
　　祝清圆从放空中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模棱两可道：“我从淮阳侯府来的。”
　　“真好。”小丫头一脸艳羡，“你们殿下如此俊朗，又未娶亲……”
　　祝清圆还以为她下一句便是渴望攀附做小，没承想小丫头脱口而出一句“不用伺候那么多姑娘太太可真好！”。
　　祝清圆没忍住笑了起来，两人也不由亲近了几分。
　　正在说话间，前头的夫人们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祝清圆抬头一看，才发觉眼前竟然是一片湖。
　　午后暖阳略过湖面，留下粼粼波光，芙蕖遍生、圆叶如盖。而湖心自有一幢精巧的小楼，飞檐挂角，恍若仙岛。
　　靠岸则停了十数画舫，引路婢女们请各家娘子们上船。
　　轻舟启过荷丛，连衣角都沾染上了莲香。之前一路上碎嘴的小丫头们也沉浸于美景，欣喜观赏不再言语。
　　小楼门匾上挂着“潋滟楼”三字，倒是十分女儿情致。
　　众人入内，一齐向端坐主位的盈阳公主行礼，而后纷纷入座，只有祝清圆踯躅不前，十分为难。
　　“祝姑娘。”
　　谁也没想到盈阳公主突然出声，她朝祝清圆微笑着颔首：“你坐这边吧。”
　　那是很靠近主位的茶座，左手是新帝的郡主姑姑，右手是原大理寺卿孟甫缘的女儿孟之溪，如今已经官拜太尉。
　　盈阳公主这一开口，倒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祝清圆身上。当看见她腰间系着的螭龙钮印后，几位见多识广的夫人们脸色都变了。
　　她们一早就听说，李衎曾在宫中与新帝和公主私下宴聚过，想来是有尚公主之意。
　　可万万没想到，李衎今日会把这位风口浪尖上的小娘子带来，还把螭龙钮印交予她保管。
　　这以后，岂不是要与公主平起平坐？
　　“君臣本是一家，今日之宴一则为本宫庆生，二则是希望诸位夫人娘子们替本宫择一佳婿。”
　　果然，这公主及笄宴全如大家所料。
　　“诸位请看。”公主的贴身婢女接过话，将众人的目光指向湖对岸。
　　只见所有尚未娶亲的郎君们站在一处，熙熙攘攘，可湖岸却无画舫，不知要如何过来。
　　“请娘子们出题。”话音刚落，一排婢女手托小笺与笔墨鱼贯而出，来到祝清圆等人身前。
　　“诸位娘子各有所长，诗书棋画，甚至风雅茶戏，不拘什么，只管大胆写下，叫对面的郎君各凭本事过湖来。”
　　命妇贵女们生平头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不由愕然失措，却又觉得有意思得紧。
　　骠骑将军府的冯夫人率先爽朗一笑，伸手接过小笺道：“我先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一月八号晚11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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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6、入局
　　◎你以为我想娶公主？◎
　　有冯夫人起头后, 其余娘子们也不再矜持，纷纷接过小笺。
　　有人画了一局残棋，有人出了一句对子, 冯夫人考的是兵法，也有实在不知出什么的, 写上了家中夫子留下的策论题。
　　这些雪花似的小笺由公主府的下人收好，送往湖对岸去。
　　“言弟，你怎么也挤在我们之中？”忽然人群中传来好大一阵揶揄哄笑声。
　　原来是云麾将军府的宋二郎在调笑尚书府的言怀瑾。
　　都是弱冠年岁上下的郎君们, 又自幼熟识, 众人当然明了言怀瑾与沐云县主之间的婚约。
　　且二人青梅竹马, 早已是上京佳话, 只等择好日子过门。
　　言怀瑾面露羞色, 只恨不能赶紧将这话头揭过。
　　好在此时小厮们将小笺摆了上来，郎君们赶紧凑上前去，只盼望能抢到几道简单些的题目。
　　倒也不是为了尚公主而这般积极, 实在是, 若连娘子们随手出的的题都答不上来，实在有些丢人。
　　只是再怎么着急, 也没人敢在李衎身边推搡。
　　同是差不多的年纪, 他已经位极人臣，而他们还在父兄的荫蔽下打闹。
　　但只见郎君的手指拂过那么多纤秀小字，最后竟然停顿在一张写着佛语的小笺前，还笑了笑。
　　这字迹甚至有些男女莫辨, 他们都觉得这恐怕是哪位一心礼佛的老夫人写的题。
　　这厢李衎刚刚选定，那边言怀瑾便眼疾手快地抢过一张写了半阙词的小笺。
　　众人都露出了然的笑容。
　　而另一边, 潋滟楼中, 娘子们正在悠闲地吃茶。只见湖那边喧闹过后, 已有十几位郎君登上了小舟。
　　“为首的可是淮阳侯府那位？”
　　两位姑奶辈分的夫人私下耳语，另一位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祝清圆早已猜到，盈阳公主的择婿人选中，李衎最炙手可热。如今看他早早登船，想来这桩婚事已经成了一半，其余郎君恐怕只是作个陪衬。
　　事情到这份上，祝清圆反而没了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绪。
　　人最为难的其实是选择，只要不是死局，自古以来大家最常做的便是顺水推舟与得过且过。
　　小姑娘撑着头，望着湖中清风碧波的荷丛，想起了远在扬州，恍若隔世的芙蓉浦。
　　不知她的宝箱们还有多久才能送回京城——
　　她似乎有些想家了。
　　此时，郎君们的船却停在了潋滟楼前十余丈的湖心，原来文试过后更有武试。
　　“船只与潋滟楼之间的荷丛里钉了十八根梅花桩。”盈阳公主身边的女使上前来给各位娘子们解释。
　　“郎君们一不能湖水沾衣，二不能踩损圆荷，一炷香时间内抵岸方算成功。”
　　这规矩有点意思，诸位娘子们都觉得今日这宴会来的值。往常的宴会莫不是赏花品茶，虽然清爽但却乏味。
　　要不就是陪着自家郎君宴饮，全然是个陪衬。
　　今日这宴会，却是反其道行之，也叫郎君们娱情于她们，赏个乐。
　　但是能文能武者毕竟是少数，能轻而易举跃过梅花桩的人，大多在第一关就败下阵来。
　　听完这个规矩，已经有好几位郎君直接放弃，毕竟主动出局也好过当众摇摇晃晃的落水。
　　于是到最后，只剩下李衎、言怀瑾、裴耀清与林洵四人一试。
　　裴耀清是裴老的独孙，当年十六探花郎，名动上京。母舅则是大漠狄戎一族的首领，便是为着边关稳定，大魏也必会善待裴家。
　　而林洵则是英国公府刚从外边接回来的庶子，承袭无望，只能自己拼个前程。
　　除李衎外，其余几人都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毕竟他们只有武学皮毛而已。
　　“沐云妹妹，你怎么比那几个郎君还紧张呐？”娘子爽利的笑声将众人的目光从湖面挪了回来。
　　只见沐云县主正捏紧丝帕，粉面含春，原本正炯炯盯着言怀瑾，可诸位娘子一看她，便羞得低下头去，像一株能掐出水来的海棠。
　　这位娘子原本就是沐云县主的表姐，怎会不知道她是在为言小郎君紧张。此刻故意提起来，只是想提醒在座姐妹们言怀瑾早已心有所属，待会儿切莫乱点鸳鸯谱。
　　盈阳公主自然笑着顺水推舟：“可有妹妹中意的郎君？”
　　冯夫人快言快语笑着：“那必定是与县主两小无猜的言小郎君啊！”
　　“世间难得两心相印，”盈阳公主看起来十分高兴，“若是言家郎君能成功抵岸，本宫便奏请陛下为你二人赐婚吧。”
　　沐云县主也顾不得害羞了，赶忙起身行礼谢恩。
　　众人欢声笑语中，谁也没瞧见席位末尾处的一位小姑娘神色哀婉，低下头去。
　　梅花桩湿滑难行，郎君们无暇关注楼中事，纵然已经全神贯注，但还是“噗通”一声，林洵第一个落入了水中。
　　当即便有熟识水性的小厮赶紧跳下去托人。
　　如此一来，湖面上便只剩了李衎、言怀瑾、裴耀清三人。
　　言怀瑾年纪最小，一脸少年意气，满眼炙热地朝着沐云望去，心无旁骛。
　　李衎好似闲庭信步，皦玉长袍垂于菡萏，足尖一点轻易越过数尺，微风荡起清荷碧波。
　　裴耀清与李衎不相上下，一左一右紧贴着。娘子们瞧着两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好生养眼，都不由捂嘴娇笑。
　　方才席位上哀婉不已的那位小娘子，此刻正望着裴耀清。
　　她是裴府姨娘带来的侄女，平常虽与裴耀清表哥表妹相称，但终究是身份低微。
　　就算是早已和郎君互通情意又怎样，她终究不能像沐云县主与言家郎君一般。
　　更何况，裴老待她不薄……
　　眼见再往前几步便是潋滟楼的踏跺，她与裴郎目光在空中交汇，含泪轻轻摇了摇头。
　　裴耀清刚要提起的脚步霎时凝滞了，就在他犹豫还要不要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股力，猝不及防地将他直接推上了岸。
　　然而他还未站稳，却听见身后与身前几乎同时传来“噗通”声。
　　惊得全场娘子们都站了起来，连言怀瑾也呆在了梅花桩上。
　　瞬息之前——
　　祝清圆明明看见李衎朝她轻轻勾唇，然后竟主动朝湖水中倒了下去。紧接着她自己也被人推下了水。
　　她虽然生在南方，但却压根不会水，只会本能地手脚胡乱扑腾。
　　“快下去救人！”盈阳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指派人潜去捞救。
　　突然，有人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祝清圆闭着气艰难地睁眼，发现竟然是李衎。
　　郎君的眉目在水中更显幽邃，两人的长发随着水波纠缠一起，周遭是如此的寂静。
　　她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将手臂环在郎君脖颈处，重新闭上眼睛。
　　直到李衎带着她探出水面，上了船，她才不停地将呛的水尽数咳出来。
　　祝清圆抹干净脸上的水珠，以及湿透的发丝，才看见他们竟然已经到了潋滟楼的后方。
　　公主府的婢女给李衎和祝清圆递上干净的外袍暂时遮掩，什么也没问，一切似乎都是早有安排的样子。
　　李衎将婢女递来的热茶转送到祝清圆手中，似笑非笑看着她，等着小姑娘倒豆子似地问问题。
　　结果等了许久，祝清圆才略略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你……再不回去，就真没机会了。”
　　小姑娘裹着袍子蹲坐在船头，揣着小手捧热茶杯，像只圆滚滚的小松鼠。
　　郎君啼笑皆非：“你以为我想娶公主？”
　　小姑娘不理他，闷头不说话。
　　郎君叹口气，将蹲着的小姑娘整个抱进船舱，怕被风吹着凉。顺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驸马只会是裴耀清。”
　　“啊？”小姑娘终于抵不过好奇，转头瞪大眼睛望向李衎。
　　而此刻，潋滟楼内，落水风波已然平息。
　　“世子和那位小娘子都无事，本宫已经派人送他们去偏殿更衣。”盈阳公主宽慰在座道。
　　言怀瑾走向盈阳公主问安，特意路过沐云县主案前，将掌心的小笺塞到果盘底下。
　　沐云偷偷拆开小笺一看，果然是自己出的那半阙词，言怀瑾也将下阙对仗工整地对上了——只盼黄昏催月，秉烛嬉，屏画鸳鸯。
　　沐云的脸顿时红得像烛光映照，娇容如春，害羞地低头笑。
　　娘子们且对这两个年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掩唇笑，乐见佳话。
　　而另一边，裴耀清却完全欣喜不起来，因为他的好表妹苏茵茵一直躲闪着他的目光。
　　直到永琤郡主发话：“裴小郎君，不知你答的又是哪位娘子的题呢？”
　　女婢从裴耀清手中接过小笺，展开道：“禀公主，是一幅芳草绕溪双钩白图。”
　　永琤郡主继续问：“是哪位娘子的题啊？”
　　两侧案几全无动静，诸位娘子面面相觑。
　　裴耀清克己复礼，并未转头看苏茵茵——芳草绕溪，这曾是她绣给他的香囊图样，也暗含了二人名字。
　　只是茵茵为何不敢认下？
　　裴耀清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了然，直到盈阳公主略带羞赧出声：“姑母别问了，是本宫的题。”
　　裴郎捏紧手心，夏光斜倾入眼，好似大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出门，所以还是隔日更，10号晚11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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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藏娇
　　◎不过是担忧世子血脉罢了◎
　　公主及笄宴的前一日, 皇宫御景苑。
　　新帝端坐在小亭内读书，翻页间隙抬头微瞥向远处，只见皇姐与李衎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想起今日早膳时, 自己问她的话：“皇姐，你心悦李衎吗？”
　　盈阳公主给他夹了一箸小菜, 微微一笑：“我没有心悦的人，陛下用膳吧。”
　　新帝不动声色地低头喝粥，心中宽慰了些。
　　他并不想, 日后与皇姐有离心的一刻。
　　盈阳公主并未说谎, 她似乎生来便性子冷淡, 女儿情事更是向来不放在心上。
　　她的婚事, 即便对她自己来说也只是一桩交易, 因为她想要的是地位永固，平安终老。
　　利益权衡下，配得上驸马之位, 又能保皇权稳固的人选只有裴耀清。
　　裴家世代精忠, 他的祖父裴寅祜曾做了大魏二十一载的宰相，而郎君本人也温雅持重。
　　“世子已经策划好了一切, 本宫安心配合便是。”盈阳公主的手指拂过兰草, 骨清质秀的长叶轻轻颤动。
　　“不过有一事本宫有些好奇。”盈阳公主叫住转身欲离的李衎，“世子不仅仅是为帮本宫择婿吧？”
　　郎君半转过身笑了笑：“公主择公主的，下官则下官的。”
　　-
　　“姑娘，婢子伺候您更衣。”
　　公主府的偏殿中, 祝清圆站在内帷屏风后，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物脱下来。
　　另一边便有婢女上前来给她擦身, 更衣。
　　这衣裙手感轻盈, 用的是丝绡, 并不是府中下人能穿得起的料子，很显然是特意为她提前备下的。
　　祝清圆大约已经猜到，今日的选婿宴是李衎与公主一起设的局，但她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也要被推下水。
　　如今衣裳虽然换上了干爽的，但头发还是湿哒哒的。
　　小姑娘拧着自己的发尾走出偏殿，歪着头，心不在焉。
　　“圆圆，过来。”
　　只见李衎正坐在前院的石凳上泡茶，暖阳照在湿漉的长发上，颤动着细碎的光。
　　祝清圆挪着步子坐在郎君对面，服侍二人更衣的婢女静静地退了出去。
　　“你明知道我不会水。”小姑娘闷着气，到底是委屈出声了。
　　李衎轻轻叹气，站起身走到小姑娘身后，替她将长发梳理开，好让日光快些晒干。
　　“要带你一起离席只有这个办法。”他解释道。
　　郎君的手指拢起长发时，不小心从她耳垂擦过，白玉珰零落而鸣，好似松风清越的声音。
　　祝清圆一下子回到了那段与郎君交命相依的路程中，心渐渐静下来。
　　她知晓李衎是不想让她卷入这场权贵斗争。
　　毕竟她是李衎带来的人，席间言语你来我往，要么像现在这样落水，要么被人“拉下水”，总之是必有一遭。
　　小姑娘气焰短了几分，但还是嘟囔道：“那你本不用带我来参宴，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你不来，我如何自证。”
　　“证什么？”
　　“证明我并无尚公主之意。”郎君对答如流，弯腰贴近她几分，嗓音低喑，“也证明我身边并不缺美娇娘。”
　　小姑娘被笼罩在郎君的身影下，不由自主地往后倒。
　　她惊诧于郎君如此直白的浪荡之语，瞪大双眸，脸颊霎时飞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有些饿了，去找点吃的。”
　　小姑娘一把推开他，转身就逃，走的时候还差点崴脚。
　　李衎看着不由一笑，胸中如微醺般舒惬——倒是突然体会到了纨绔们的乐趣。
　　他想起那日小姑娘诉说的前世之梦，本想做个君子放她离开。但当她真的开始展露出离去之意，他却再也淡然不起来。
　　李衎将祝清圆遗留在桌上的发带一点一点缠在腕间，似乎每紧上一寸，便能离她更近一分。
　　“姑娘？”公主府的婢女在小院门口的景墙旁叫住祝清圆。
　　祝清圆也当然知晓，自己作为外客是不能在公主府随意走动的，但她此刻的确是没办法与李衎共处一间了。
　　于是她央求道：“娘子可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一人待着？”
　　那婢女比祝清圆年长，瞧着有双十年纪，她见祝清圆就像自家的妹妹一般，于是捂着嘴笑：“我领姑娘去别院小坐吧，喝两盏茶，再梳个妆便该开宴了。”
　　祝清圆抬头看看天际，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不知不觉竟已申时末了。
　　在前往别院的一路上闲聊，祝清圆才得知，原来这位姐姐与潋滟楼里那位大女使一样，都是自小陪在公主身边长大的。
　　“姑娘不必多心，我们公主对世子绝对无意。”也许是以为祝清圆与李衎赌气才跑出来，婢女温柔解释道。
　　倒将祝清圆闹得脸红，急忙摆手道：“我与他并不是……哎呀，姐姐还是别说了！”
　　婢女又低头笑了起来，她看这两人明明就是两心相悦，与言小郎君沐云郡主二人一般，只是也许她还不明了自己的心意。
　　但看祝清圆这个样子，自家公主明明是与她同岁的年纪，却偏偏生来老成，从未有过这样少女的明媚时刻。
　　只求神佛庇佑，希望那位裴郎君能爱护公主，举案齐眉。
　　-
　　日头沉得很快，当婢女将祝清圆最后一缕头发挽好时，天色已经暗得只能看见影绰的痕迹了。
　　婢女提着灯笼从侧门送祝清圆入宴，越往正厅走，越见灯火如织、人声鼎沸。
　　如今日在潋滟楼的座次一样，祝清圆还是坐在了孟之溪旁边。
　　她端着杯盏，乜斜了祝清圆一眼，并未上前搭话。
　　祝清圆环顾了一会儿宴厅，郎君与娘子左右分席，中间只用麻帘隔开，在烛光下仍能隐隐约约地瞧见。
　　李衎坐在离她甚远的首席，以至于她对面反而是今日万众瞩目的裴耀清。
　　只见宴席还未真正开始，他却仿佛已经醉了。虽然身形仍旧端正，也未胡言乱语，但目光零乱，渐自消沉。
　　世间身不由已者，原来不论女儿身还是男儿郎。
　　祝清圆喝着膳前薏米粥，突然有所感悟，竟为众生怜惜起来。
　　自从经历了这么多，又被慈恩方丈点拨过后，她倒是沉浸在了佛法中，是以她今日写的《心经》小笺能被李衎一眼认出。
　　突然，一只手斜着伸了过来，金钏皓腕，不由分说端走了她的薏米粥。
　　祝清圆一惊，下意识地看去，竟然是孟之溪。
　　孟二姑娘凶着脸道：“下午才落了水，寒凉之物少吃。”
　　祝清圆眨巴眼睛，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是为何。
　　“我可不是为了你，不过是担忧世子血脉罢了。”孟之溪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也不瞧她。
　　祝清圆又是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孟之溪什么意思，霎时间又羞又恼：“你！”
　　祝清圆怎会得知，这是赵家被斩首那日，孟之溪瞧见她掀开马车帘子犯恶心，李衎又贴心抚慰，一时间想当然以为的。
　　孟之溪虽然忌妒，但到底不太瞧得起祝清圆这样，没名没分就与郎君私相授受的姑娘。于是她一脸不屑与之交谈的神色。
　　祝清圆简直无从辩解，只得把气往肚里吞，顺便狠狠地透过麻帘剜了李衎一眼。
　　但她与孟之溪都未想到的是，这话被公主府的婢女有心听了去。
　　因着驸马一事，公主府上下一心地感谢世子殿下，于是后续上菜，他们直接给祝清圆换了膳食。
　　萝卜鱼羹、藕粉方糕、酸拌青蒿、姜辣鸡丝……
　　祝清圆生着气，只顾埋头用膳，不知这些有了身子惯常爱吃的菜，也不知席面上诸位娘子面面相觑，眼神交递得如军中鸿雁。
　　三日后，整座上京城便传开了——淮阳侯府抱回去的那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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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号中午两点更】
　　-完-

◇ 48、向云
　　◎是我不好，给你赔罪。◎
　　戌时三刻, 一场宴会终于落幕。
　　宾客阑珊，马车在夜色中驶向不同的石道，众人都心知肚明, 下回再来，就该是盈阳公主与裴郎君的大婚宴了。
　　淮阳侯府的马车四角系着银香囊, 将二人身上酒食的气味驱散许多。
　　马车驶出公主府所在的坊巷后，祝清圆将螭龙钮印摘下来，还给李衎。
　　“呐。”
　　郎君打量着她似乎又在生气, 没说什么, 慢悠悠伸出手。
　　他掌心刚摊开, 小姑娘便急急地将腰佩抛下, 生怕与他的手相碰。
　　而后祝清圆又一言不发, 与李衎泾渭分明地坐着，连衣裳都捧在膝上，不与郎君沾染分毫。
　　李衎佯装薄醉, 想往祝清圆那边靠, 但他倒一分，小姑娘便躲一寸。
　　很快, 马车便在府门口停下。
　　“圆圆, 扶我……”
　　可李衎话还未说完，小姑娘便火急火燎地掀开帘子，踩着车夫手中还未放好的脚踏跳了出去。
　　她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进府，对府门口立着的齐物和齐论抛下一句话：“你们殿下喝醉了在后头！”
　　等祝清圆跑入小径, 才喘着气小声将后半句说出来：“摔死他！哼！”
　　说罢还回头飞快瞄了一眼，见四处一片寂寂才安心下来。
　　“姑娘？”
　　祝清圆一转头, 发现小芍提着灯笼站在前面, 烛光幽幽, 很是突然——“啊！！！”
　　她叫完后惊魂未定地顺顺气，问：“你怎么在这儿？”
　　小芍也很气愤：“还不是府里根本没人知会我！我是听见了开府门的声音才赶出来的，不然定要在门口等姑娘！”
　　她换左手提灯笼，右手扶着祝清圆：“姑娘小心脚下。”
　　祝清圆摆摆手：“你不用扶，我没事。”
　　她现在可不习惯旁人仔细服侍，否则又会想起方才宴席上如坐针毡的感觉。
　　小芍歪头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喃喃道：“姑娘好像……变回姑娘了……”
　　祝清圆扑哧笑出声，弯着身子点上小芍的脑袋：“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姑娘变回姑娘！”
　　此刻二人已经走到院门口，祝清圆口渴难耐，急着回房喝水，便先行一步。
　　小芍温柔地看着祝清圆的背影，那样久违的轻快，与当年她们尚在扬州岁月静好的模样渐渐重合。
　　压在祝清圆身上的那些沉重，好似在一点点褪灭。
　　小芍提着灯，遥遥向李衎院落的方向行了个礼。
　　夜风清凌，吹来远山虫鸣，灯前月下。
　　-
　　次日清晨。
　　“殿下。”齐论垂首来到李衎房门口，“祝姑娘说她在自己院里用早膳。”
　　李衎闭着双眸，任身后小厮帮他束发：“怎么，她身子不适？”
　　“她说……”齐论支支吾吾，“很感激殿下一路上的照拂，但男女授受不亲，礼不可废，以后也请殿下自重。”
　　郎君不由轻笑出声，小姑娘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且随她去。
　　今日休沐结束，满朝文武皆动身入宫早朝。
　　殿议过后，在出宫的辅道上，有人叫住李衎：“世子殿下请留步！”
　　李衎转身一瞧，是着急忙慌的孟甫缘，因走得太快而喘息不已。
　　孟甫缘作为肃清赵党有功的新臣，已然官升二级。
　　李衎于是笑道：“还未恭喜孟太尉。”
　　谁知孟甫缘拍了拍李衎的肩头，意味深长道：“绥之，该是老夫恭喜你啊！”
　　李衎玩味地挑眉，略有不解。
　　孟太尉颇为感慨：“侯爷一心向道，世子一人多寂寥，好在如今淮阳侯府也算是有后了。”
　　听罢此话，又结合昨夜今晨祝清圆的反常，李衎终于了然，无奈地笑了笑。
　　只怕是昨日宴会，不知怎么传出了祝清圆怀有他子的流言，小姑娘面皮薄定然气坏了，但又不便直言。
　　“殿下有福，小女可是伤心坏了，昨日回家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孟甫缘叹气，“那老夫先走一步，得买点衣裳首饰回家哄哄她，唉。”
　　李衎望着孟甫缘远去的身影，思忖片刻，觉得孟太尉此举甚好，值得效仿。
　　是以李衎离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先转道去了裴缨等人所在的京畿营。
　　先前跟随李衎从蜀地迁来的精兵，如今都在整列，准备重新回去。
　　但是李衎随身的暗卫们依然会留守上京，这其中便包括他唯一的女下属——晏檀。
　　“殿下。”晏檀冷眼冷面，弯腰作揖。
　　郎君的绛紫官袍垂在地面，昔日握剑的手如今端着茶杯，丝毫不见冷戾之气。
　　“你可知……上京近日有什么姑娘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晏檀抬头看了李衎一眼，心声翻江倒海：你问我？！
　　但表面还是波澜不惊，用一如往常的声音道：“殿下稍等片刻。”
　　几个瞬息间，晏檀身影便消失在营中。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环抱着短刀回来述职，身上沾染的脂粉香幽幽地飘来：“上京姑娘们如今梦寐以求的，一是殿下您。”
　　“咳……”郎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而后放下杯盏挺直腰背，默默运功将飘来的胭粉味与自己隔绝开，以免沾染。
　　晏檀继续道：“二是向云馆新进的缂丝锦。”
　　很好，就是这个。
　　李衎得到满意答复，点头回府。
　　-
　　小院内，祝清圆一个人倚着阑干，站在树荫下，偷摸着将碗里的什锦饭拨进池子里。
　　红鲤争相抢食，一条条皆是圆滚。
　　实在不是祝清圆故意浪费粮食，天热没胃口，本就吃不下。奈何小芍一个劲地逼她吃东西，说祝清圆太过清瘦不行。
　　甚至动辄将已故的祖父抬出来，祝清圆哪敢拒绝。
　　忽然，一枚石子落入池中，将鱼群惊散，也把祝清圆吓了一跳，差点碗都被抖翻。
　　祝清圆这才瞧见不知何时来的李衎，他正环着手臂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小芍……”祝清圆拍拍胸脯，定下神来。
　　李衎走过去，瞧了瞧池子，微眯双眸：“我家的鱼要被你撑死了。”
　　“……”
　　“但我还未用膳，不如喂我？”郎君循循善诱。
　　“哦。”小姑娘愣愣地伸手将勺子递到郎君唇边。
　　而后突然想到，这是自己方才用过的碗！
　　“啊！”祝清圆赶紧悬崖勒马，但动作太过急促，什锦饭里的青豆顺着袖子滚了进去。
　　一向爱干净的小姑娘终于又羞又恼，她跺跺脚，捧着碗跑回房去。
　　“笃笃——”李衎在外敲响房门。
　　又过了一会儿，郎君叹气，低声哄道：“是我不好，给你赔罪。”
　　小姑娘换好干净衣裳，唰地将门打开，板着小脸：“怎么赔？”
　　郎君见小兔子上钩，微不可查地翘起唇角：“你随我来。”
　　于是祝清圆不明就里的被李衎拉上马车，穿过熙攘人群，又驶过数座桥、数条街，最终进入了一条通巷里。
　　说是巷子，其实与街面差不多宽，其间楼阁耸立，错落有致，虽然游人不多略显几分清寂，但自有雅调。
　　“这里是界身。”李衎解释道。
　　祝清圆的眼睛霎时放亮，她在扬州时便听过上京界身的大名。
　　这里尽是珠宝财帛交易之地，且必是珍品。
　　上一世她受制于人，也无法前来一观。祝清圆透过车帘张望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向云馆坐落在界身的尾端，门庭建江南园景，曲径通幽后才能抵达呈放布帛的地方。
　　“殿下。”一名堂倌突然出现，屈礼道，“掌柜请您这边来。”
　　二人便跟着他到了一间圆形小筑，中间是展台，引入天光。外围一圈是坐席，每厢间以屏风隔开。
　　祝清圆进去后才知晓，原来她与李衎已属到的晚的。
　　屏风相隔，看不见旁人，但嘈杂低语声不断，可知小筑内已经坐满了人。
　　这时向云馆的掌柜娘子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一队垂髫婢女，手捧绢卷。
　　“诸位贵客久等了。”掌柜娘子站在台中握着扇子掩唇娇笑，眉目含春，“今日我们要呈上的是华亭朱氏所做缂丝《碧桃蝶雀》，宽三尺、长五丈余。”
　　这个尺寸，恰好能裁出一身衣裳，又是大名鼎鼎的朱氏所制，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地赶来。
　　为着层层筛选，小筑内采取的是盲拍，且只能远观布匹。内心犹豫者必将出价谨慎，从而被筛除出去。
　　“你觉得值什么价？”李衎转头问祝清圆。
　　“缂丝寸缕寸金，这一卷，至少百金吧。”小姑娘一边答着，一边眼睛都快黏在台子上了。
　　郎君笑笑，又给添了一百金，提笔在竹简上写上了“二百两金”四字，交由向云馆娘子递了上去。
　　然则这只是第一关，向云馆收集好诸位价码后，价高者前五位方可进入真正的竞买环节。
　　这次，堂倌们先后带领五席人前往一间精致的小屋，小屋四面环窗，阳光充盈。
　　真正的好手艺，只有在这样的光线下，才能一览无余。
　　“不过当真是没想到，公主竟然没有选世子殿下。”
　　突然，屏风那边传来娘子之间的闲聊声。这间屋子小，因此各席间的说话声多少都能听见。
　　祝清圆闻声抬头看了那边一眼，但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几人轮廓，不知是哪府的娘子们。
　　“你们当真以为公主是想选谁就选谁的？”另一人音色骄纵，打断她们，“世子那日无故落水，保不齐就是一桩戏。”
　　祝清圆听得入神，没想到这位小娘子虽然傲气，却很是聪明。
　　“你看出来了又怎么？”又有人讥讽道，“到底连那商户之女都不如。”
　　祝清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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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9、千丝
　　◎圆圆喜不喜欢我？◎
　　小姑娘万万没想到听墙角最后听到了自己身上。
　　现下进退两难, 可屏风后的声音不由分说地传入耳中——
　　“世子许是看她可怜，随便收了做丫鬟吧。诸位妹妹别吵了，没得让人听笑话。”
　　“公主及笄宴那日妙姐姐你不在, 其实……这祝小娘子已经有了世子的骨肉……”
　　“啊？！”那边劝架的妙娘子也很吃惊。
　　而祝清圆低着头，攥紧自己的衣裙。
　　在宴席上被孟之溪误解是一回事, 但变成上京所有人嘴里的谈资笑柄是另一回事。
　　而案几那端，李衎也停下斟茶举杯的动作，不悦地拧紧了眉。
　　“到底是商户之女, 难登大雅之堂。”妙娘子一声叹息。
　　谁知下一刻, “哗啦”一声, 屏风险些被撞倒, 一位着晴山蓝衫的姑娘提着裙摆向门口跑去。
　　“圆圆！”李衎快步追上去, 握住她的手腕。
　　贵女们掩面一瞧，都愣住了——世子殿下，竟然也在此……
　　而正是这位传闻中冷若冰霜, 不近女色的世子殿下, 此刻正轻柔地抬手给小姑娘擦拭泪珠：“别哭了，看看有什么想要的, 都买给你。”
　　好巧不巧, 向云馆的掌柜娘子终于抱着丝绢赶到门口。
　　她看见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但瞬息间便反应过来，八面玲珑笑道：“是啊, 姑娘可喜欢这卷碧桃蝶雀？若是喜欢，我即刻便派人送到府上去。”
　　祝清圆未理会, 从前她在扬州时, 什么好东西没用过！
　　她此刻只想远离这腌臜是非之地, 于是脚步不停往外走。李衎一边护着祝清圆，一边给掌柜抛下一句：“送来吧。”
　　“是。”掌柜娘子屈膝行礼，目送二人远去。
　　紧接着，那卷缂丝便转了个弯，被人抱走。
　　好不容易等着能近距离一睹朱氏缂丝风采的京城贵女们：“……”
　　到底是买了个寂寞。
　　淮阳侯府的马车上，四角银香囊仍旧散发出使人静心的沉水香，但气氛却是截然相反。
　　小姑娘坐得离他远远的，眼角挂着一滴泪，半晌，才终于张嘴道：“我要回扬州。”
　　似是考虑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之言。
　　郎君把玩着那枚螭龙钮印，良久淡淡应下：“好。”
　　“我让晏檀等人护你回去，你的箱子已在进京的路上，可折道送去扬州。”
　　也不知为何，刚刚才平息的情绪此刻又翻涌起来，泪盈于眶，小姑娘绞着衣袖狠狠擦了擦眼睛。
　　二人再未言语，一路沉默地回了府。
　　一下马车，祝清圆便径直往自己所在的小院走，小芍正给她廊下的芍药浇水，却被神色严肃的祝清圆牵着手给带回房去。
　　“小芍，替我收拾细软。”
　　小芍提着花瓮不知所措：“姑娘……你怎么了？”
　　“我要回扬州。”
　　小芍瞧着祝清圆的神情，猜到大概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没有多问，只照做便是。
　　等到姑娘想说时，自然会告诉她。
　　忙里忙外收拾了半个时辰，日暮西斜，檐下传来敲门声。
　　“圆圆。”
　　是李衎的声音。
　　连小芍都听出来了，可祝清圆依然不为所动。
　　“姑娘？”最后是小芍看不下去，出声督促她。
　　人在屋檐下，多少还是要守礼。
　　祝清圆只得起身一把拉开门，目不视人：“做什么？”
　　“我在丰乐楼定下一席。”郎君顿了顿，垂眸低声，“只当相送。”
　　日暮晚光照在李衎身上，薄薄一层，泛着冷淡的晕影。
　　二人同站门扉之下，祝清圆想起他们初见时，那个寒雪挂梅的孟春之日。
　　那时候的郎君终日穿着玄色武袍，从眼到心，都似腰间刀剑般冷厉。
　　而此刻，寒霜已化，他浓密的长睫掩盖眼眸，微一抖动，祝清圆便觉有一只孤蝶从心上振翅而飞。
　　“好。”
　　小姑娘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狠心关上门，克制着不落泪。
　　她很想就这么难得糊涂地赖在郎君身边，但若自己都不自怜自重，那与旁人的玩宠又有何区别。
　　“小芍，替我梳妆，今夜宴饮你与我同去。”
　　小芍乖巧地点头，拿起齿梳熟练地给祝清圆挽发。
　　就像约好了一般，祝清圆带着小芍一起出门，而李衎身边也带上了齐物。
　　连马车也安排了两辆。
　　祝清圆与李衎打过照面，一言不发。
　　小芍扶着祝清圆登上马车，就在她自己要踩着脚蹬爬上去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噗呲噗呲”的声音。
　　小芍转头一看，竟然是鬼鬼祟祟的齐论。
　　他朝小芍招手，让她过来。
　　小芍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没好气问：“干嘛？”
　　“我们殿下有事求你。”
　　小芍瞪大眼睛。
　　-
　　丰乐楼是京城第一酒楼，这第一的名号是出自它的内西楼，在内西楼上可以眺望禁内，因此除三品以上官员，旁人不得登楼设宴。
　　今日内西楼却少见地点起了莲花灯。
　　“哎，今日这……唱的是哪出？”有楼内的客人拉住跑堂问。
　　“淮阳侯府那位定下的，再具体我也不知晓了。”
　　于是待淮阳侯府的马车驶至丰乐楼前时，李衎定下今夜内西楼宴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景明坊。
　　飞桥连槛，帘灯晃耀，郎君抄着手与浓妆艳抹的娘子们倚栏相望。
　　只是当李衎跨下马车的那一刻时，所有人都好奇地瞧了过去。
　　祝清圆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专程戴了帷帽前来，白纱层层笼罩在眼前，她全靠小芍扶着走。
　　众人看着祝清圆跟随李衎进入内西楼，纷纷窃语猜测，但因为帷帽遮挡，到底猜不出身份来。
　　“回扬州后，作何打算？”李衎将糕点盘换到祝清圆面前，缓缓问道。
　　“先将宅子重新打理好，之后……走访祝氏在各地的商铺吧。”
　　“若需护卫，可书信于我。”
　　祝清圆看了李衎一眼，曾经她想尽办法让郎君当她护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而如今……
　　“嗯。”她只能低头应下，捧着杯盏，不敢再看。
　　丰乐楼的婢女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持蟹供、尤可饕、醉蟹、双柑糖蟹、蟹酿橙……
　　“这蟹宴是数日前定下的，原想着过段时间蟹肉更鲜美时再带你来，但没有机会了。”李衎将蟹八件的卷帘拆开，铺在祝清圆面前。
　　吃蟹必然要配酒。
　　小炉上温着一瓮黄酒，祝清圆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漾开，淡黄如月。
　　“李行，我敬你一杯。”祝清圆端起酒杯，看向郎君。
　　她特意喊了李行这个名字，似乎是将那个一路上护着她的人，与如今权倾朝野的世子李衎区分开来。
　　小姑娘一饮而尽。
　　而小芍和齐物静悄悄地退出房中，去了丰乐楼大堂。
　　“诸位诸位！”丰乐楼掌柜站在高堂振臂一呼，将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起来。
　　“从今日起，我丰乐楼便与祝氏商号结为一体，此后凡有祝氏所在的各郡，都有我丰乐楼的分号！”掌柜面上喜气洋洋。
　　他在众人的惊愕中继续道，“为与诸位同喜，今日在我丰乐楼吃酒的，银子通通减半！再为每桌送上一盒祝氏特制的果子！”
　　小芍、齐物齐论，与李衎安排的其余十几人便如鱼龙入海般混进了吃酒的郎君与娘子中。
　　他们一面送果子，一面热心解答众人的疑惑。
　　“那戴着帷帽的小娘子正是祝家唯一的千金。”
　　“有孕？有孕能吃全蟹宴吗？”
　　“其实原本和祝家娘子有婚约的就是淮阳侯府，才不是那个赵家。”
　　“老侯爷曾掐算天机，叫祝家小娘子舍己报国，这才进了赵家，与世子里应外合。”
　　……
　　外面吃得热闹，里头却醉得迷迷糊糊。
　　“你若想单立女户，我可以帮你。”李衎夹了一箸千丝给祝清圆，只因她已经醉得夹不住这样细腻的菜肴了。
　　小姑娘撑着下巴笑：“我为何一定要立女户，我可以嫁人啊。”
　　李衎很想直接答“不允”，但到底他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于是只得压抑下浑身寒意。
　　他勾唇：“既如此，答应许你的护卫我便不必给了。”
　　“随便。”祝清圆答得飞快，突然看着李衎弯眼一笑，“反正他们不是你。”
　　郎君眸色闪烁，压低嗓音诱她：“自然，我才是圆圆的贴身护卫。”
　　小姑娘盯着他眨了眨眼，继而一扁嘴，眼泪就出来了：“你骗人！你现在每天都不着家，怎么保护我！”
　　小姑娘越说越委屈，哭开了：“她们……她们诋毁我你也不管，你就……应该凶一点儿……”
　　“她们喜欢你……关我什么事啊呜，为什么……要来欺负我……”
　　“好了。”郎君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将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拢入怀中，拍着背，“不哭了。”
　　“那圆圆呢？圆圆喜不喜欢我？”
　　小姑娘把脑袋埋在郎君颈窝处，良久才发出闷闷的声音：“可能……有一点儿吧。”
　　“才一点儿？”郎君轻笑，声音从身体深处传来，连震颤都同步，小姑娘在醉醺的状态下都忍不住脸红，本能地想要离开李衎的怀抱。
　　但是郎君搂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不让她走。
　　李衎浸过甜酒的嗓音更为低哑：“可不可以再多一点儿？”
　　喘息让小姑娘的耳坠蒙上一层薄雾，耳尖也通红。
　　她支支吾吾：“好困，我要睡觉了！”
　　说罢祝清圆紧闭双眼，但眼睫挂泪，抖得像雨中颤动的花枝。
　　李衎轻笑，拂过她的鬓发，没再逗弄她，抱着小姑娘下楼回府。
　　马车悠悠中，祝清圆真的靠在郎君肩头熟睡过去。
　　从丰乐楼直至侯府小院，她的脚未沾过地。
　　只有守在侯府开门的庆伯叹了口气：这才几日，又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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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嗨嗨，他好会】
　　-完-

◇ 50、明晰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祝清圆睡到日上三竿, 自己下床喝了一壶凉茶才醒过神来。
　　案几上还放着未收拾完毕的包袱，昨日种种情景顿时涌入祝清圆的脑中。
　　她双手捂脸，叹息一声, 红晕溢出直至耳畔。
　　“我要美——嘎！”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聒噪却熟悉的叫喊, 只是立刻被人遏制住。
　　是探花！
　　祝清圆一把推开窗，跃然入目的却是李衎。
　　他坐在她院中的石椅上，悠哉地饮茶。另一只手捏住鹦哥, 生杀予夺。
　　郎君冲她勾唇笑：“它吵醒你了？”
　　祝清圆滚动了下嗓子, 着实害怕李衎一个用力捏坏探花, 忙道：“没有……是我自己醒的……”
　　小姑娘赶紧推门跑进小院, 从李衎手里把探花拯救出来。
　　她穿着一袭素纱长裙, 黑发倾泻而下铺满肩背，鹦哥在她手背上欢快跳跃。
　　郎君踱步走进房间，从妆奁里拿了梳子与发簪出来, 而后走到祝清圆身后替她绾发。
　　“入伏了, 若有什么缺的直接与庆伯说。”李衎道。
　　“好。”祝清圆低头抚摸鹦哥，乖巧又羞涩。
　　二人平平淡淡, 谁也不再谈离开上京的事——毕竟连探花也接回来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流言的事是我不好。”李衎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暖风带来郎君身上独有的松柏清息，“如今已经处理妥当，别再难过了, 嗯？”
　　小姑娘被安抚的服服帖帖，温顺得不像话。
　　似乎是察觉到这难得的气氛, 探花壮着胆子往祝清圆怀里蹭——它就喜欢姑娘们身上的胭脂香, 偏偏在寺院里一住就是大半年, 每片羽毛上都是讨厌的和尚味！
　　然而下一瞬，郎君冷冷的视线便落了下来。
　　探花一僵，默默往旁边跳了三格。
　　李衎将发簪给祝清圆插上，临行前道：“再过几日是端阳，宫中休沐，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祝清圆眼眸发亮。
　　郎君一笑：“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直到李衎离开，躲在角落的小芍才端着温好的粥，蹭地窜出来，伺候祝清圆用膳。
　　待她用得差不多时，小芍又问：“姑娘醉了一宿，现在头还疼吗？”
　　祝清圆感受了一下，答道：“有一点。”
　　“那我给姑娘按按吧！”小芍很雀跃，挽起袖子手指覆在祝清圆脑袋两侧。
　　出乎意料的是，头真的很快便不疼了。
　　祝清圆闭着眼睛问道：“小芍你从哪儿学的手法？”
　　小芍嘿嘿一笑：“昨儿夜里，我瞧着世子殿下给姑娘按学会的。”
　　分明朗朗炎夏，可心中似有清泉流淌而过，甜润沁人。
　　祝清圆止不住地扬起嘴角，愉悦道：“小芍，那卷碧桃蝶雀拿去裁了做衣裳吧。”
　　小姑娘终于想明白，其实两世以来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日子早已悄然实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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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1、别院
　　◎为夫谨记。◎
　　端午临中夏, 时清日复长。
　　这天一大早，祝清圆便被小芍往瓷瓶里插艾的声音给吵醒了。
　　此时不过卯正，曙光已经洋洋洒洒地照进了帐子里, 隐约有了暑气熏蒸的味道。
　　“姑娘醒啦？”小芍笑眯眯的，“那正好, 我替姑娘梳洗吧。刚刚在外头看到齐物叫人套马，估摸着早膳过后世子就要带姑娘出门。”
　　“这么早，到底要去哪啊……”祝清圆嘟囔着, 但还是乖乖下床, 坐在妆台前, 任小芍摆布。
　　梳妆完毕, 又用了一盅莲子羹, 院外边传来下人催促出门的声音了。
　　祝清圆刚踏出门槛，又思量着咬咬唇，转身着急地跑回房间, 拉开妆奁, 将那枚很早之前绣好的杨梅香囊拿了出来。
　　今日与去丰乐楼赴宴那回截然相反，李衎只备了一辆青油小车, 没有流苏旌帘, 也没有雕花木梁。
　　一入街巷便如泥牛入海，不能再低调。
　　祝清圆反而觉得惬意，自己爬上马车，乖乖坐进去。
　　车厢内有着熏过苍术的气味, 李衎着一袭白衣，正悠然挑开一只粽子, 夹成小块放入青瓷盘中。
　　“尝尝？”郎君手握银筷, 抬眸轻笑。
　　祝清圆坐下, 张嘴直接咬住筷尖的粽子。
　　李衎一惊，随即漾开更温柔的笑。
　　“这是……”祝清圆细细一抿，惊喜道，“扬州洪府粽！”
　　糯米细腻，火腿滑嫩，入口即化，带着箬叶的清香。
　　二人交谈间，马车外逐渐褪去喧嚣，祝清圆透过帘缝往外瞧了瞧，发现马车竟然在往城外驶去。
　　最终停在了一片城外小树林中。
　　“接下来的路，马车可进不去。”李衎对祝清圆解释道，而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一匹纯黑鬃毛的骏马从树丛中奔跃而来，稳稳停在李衎身边，带来的浮风吹起郎君的长发与衣袂。
　　李衎翻身上马，而后微微俯身，将正准备跳下马车的祝清圆直接抱起。
　　“啊！”小姑娘还没叫出声，下一瞬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李衎身前。
　　骊驹甩甩头，鬃毛划过她的手背。
　　“坐稳了。”李衎偏头在她耳边低语。
　　而后风从四野来，骏马穿过山林踏出浅溪，满眼的浓绿被抛在身后。
　　一直禁锢在京城各个府邸中的祝清圆顿觉身心开阔、恣意快活。
　　骏马左转，穿过一道狭窄的谷缝后豁然开朗——疏竹影婆娑，垂花拂冷泉，竹楼三两幢筑在一旁，纱帐缦缦铜铃轻晃。
　　祝清圆呼吸一凛，恍若梦中。
　　这分明……是扬州别院小筑的模样。
　　她想起方才那也许是千里迢迢送来的洪府粽，幼时记忆与此刻心绪一同翻涌而上。
　　祝清圆转头看向李衎，噙泪微微一笑：“谢谢你。”
　　郎君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发顶。
　　小楼十分干净，带着新竹的气息，但是日用之物一应俱全。
　　当祝清圆看见寝间榻上整整齐齐的锦被时，突然有几分慌张，磕磕巴巴道：“我们……今晚，住在这儿？”
　　李衎不甚在意随口问：“怎么，怕了？”
　　祝清圆扯扯没有丝毫阻碍作用的薄纱帐：“才不是！我只是担心晚上会不会有狼……但是，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郎君忽然轻笑起来，看来小姑娘不知道世间还有衣冠禽兽这种狼。
　　他俯下身，靠近祝清圆，注视着她的脸缓缓道：“嗯，我保护你。”
　　小姑娘便很开心地跑开了。
　　李衎摇摇头，无奈一笑——他可真是得把人看好了。
　　外头的热浪一阵阵扑来，不知不觉已经正午时分。
　　“李衎，我们吃什么？”祝清圆从灶房柱后探出头来。
　　郎君挽袖，揭开木盖，露出浸泡在清水中的糯米。
　　祝清圆眨眨眼，问道：“你会包粽子？”
　　“不会。”
　　李衎常年行军，寻常炙肉烧煮拿手，但是这种节令小食他并未做过。
　　祝清圆撑着下巴，看李衎将糯米从水中淘澄出来，而后清洗蜜枣。
　　“咱们这样好像山里人家呀。”祝清圆忽地感慨。
　　“那这样的粗食简餐，圆圆可会嫌弃？”李衎问。
　　小姑娘答得认真：“偶尔不会，日日不行。”
　　郎君轻笑：“为夫谨记。”
　　祝清圆一愣，才反应过来李衎这是顺着她方才的“山里人家”说的戏谑之言。
　　察觉是自己失言在先，小姑娘脸唰的红了。
　　“我……方才看到屋后有两缸莲花，我去剪片荷叶来盛糯米吧。”祝清圆赶忙溜走。
　　等她带着湿漉漉的荷叶回来时，李衎已经备好了所有的料。
　　他扫了一眼祝清圆，水珠顺着她霜雪般的手腕往衣袖里流，宛若溪中白玉，勾人视线。
　　郎君喉头一动，垂下双眸，叫住蹑手蹑脚准备继续消失的小姑娘。
　　“圆圆，过来。”
　　李衎将糯米与蜜枣包入荷叶中，示意祝清圆用一旁的五色丝线将其捆好。
　　“哦。”
　　小娘子与郎君相依而立，低着头，散落的发丝相互交缠。她纤柔的指尖拈着丝线在郎君腕臂间穿梭，似将前世今生渐渐织结成网。
　　蒸笼气雾渐渐升起，祝清圆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大约半刻钟后，李衎一手端着食盘，一手拉着她离开灶房，来到西厢旁，山风清凉吹去燥热。
　　糯米和着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沾上绵密的白糖，入口即化。伴着咸香流油的鸭蛋，意外的令人满足。
　　再从冰凉山泉中启出一壶汝丘银针，沁润心头。
　　祝清圆嗟叹一声，感受着山风阵阵，决定抛却一切细碎思量，做一日彻彻底底的俗人。
　　她转头问道：“那晚膳我们吃什么？”
　　李衎知晓同样的东西，倘若再吃一次她便该腻了。
　　于是郎君挑眉笑：“带你去河里抓鱼？”
　　“好！”说着小姑娘便要起身，跃跃欲试。
　　李衎无奈拦住她，“现在日头太大，你先去歇一会儿。”
　　祝清圆歪头思索片刻，觉得此言不错，便乖乖跑回了寝间。
　　“那你呢？”小姑娘躺在榻上眨巴眼看向李衎。
　　郎君靠在门扉一侧，掏出匕首削竹刺。
　　虽然没有言语回答祝清圆，但只相视一眼，她便异常心安。
　　直到郎君的乌发白衣逐渐模糊成光亮一点，祝清圆陷入熟睡甜梦中。
　　在梦里，她回到了扬州的别院小筑。
　　一如此刻明晰刺目的夏光，透着层层叠叠的纱帐，涣散成朦胧的午后。她与闺中密友身着轻薄的衣衫坐在一起，读着家中严明禁止的话本。
　　读到兴起时，祝清圆想转身与姐妹分享，可是一转身，姑娘们都不见了。
　　一名白衣郎君陡然出现，从纱帐中走来，眉目如墨，身形昳丽。
　　他揽过自己的细腰，免去她下一刻跌落高台的危机。
　　“你是谁？”
　　郎君没有答话，淡红的唇微微一笑，气息吹拂她的耳畔——祝清圆便在此刻醒来。
　　入目便是李衎分明的喉骨与下颌，还有同梦中一般冷淡却诱人的唇。
　　祝清圆这才发现，自己正被李衎揽着腰，半抱在怀中。
　　“你从床榻上滚下来了。”郎君沉静开口。
　　祝清圆默默捂脸，任由李衎把她重新放回榻上。
　　郎君将她安置妥当后，才起身重新往门扉走去。转过身去的那一刹，轻笑出声。
　　淮阳侯世子李衎，权倾朝野、狠辣冷肃，十分不苟言笑——除非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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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2、流萤
　　◎梨糖的甜香贯通心肺◎
　　梦中只觉一晌, 实际她已经睡了一个多时辰。
　　祝清圆收拾妥当，出门与李衎会合。
　　此刻日头已经往西坠了些，恰好被半山密林挡住, 只余几缕金光斜斜射出。
　　小姑娘捧着纱裙跑到河岸边，眼神炯炯地将视线往水中送：“哇！真的有鱼！”
　　终于见着的不再是游湖中豢养的红鲤, 祝清圆洋溢着复得返自然的欣喜。
　　弯腰便要伸手去抓，可惜鱼儿灵敏，溅了她半身水。
　　小姑娘笑着将脸上的水珠抹去, 锲而不舍地寻觅着鱼儿踪迹。
　　水波清凌, 金光半洒, 李衎不由被眼前之景晃了心神。
　　想起几月之前自己许下的承诺, 此刻祝清圆的笑颜, 恰如蒙尘明珠复又闪烁。
　　李衎收起掌心的竹刺，让她这般欢快恣意地多闹腾一会儿。
　　直到祝清圆累了，郎君才从袖中掷出那些竹刺, 它们钉住鱼尾, 例无虚发。
　　祝清圆目瞪口呆，又一次羡慕起学武的好处。
　　等二人将鱼收入篓子, 回到小楼时, 已是日薄西山。
　　李衎在河岸边生火，祝清圆回寝间更衣。
　　这次不似进京路上，盐粒香料一应俱全，鲜嫩的河鱼架在火上炙烤, 香味扑鼻。
　　祝清圆忙不迭地系好衣带飞奔而去。
　　“小心烫。”李衎将鱼递给迫不及待的祝清圆。
　　也许是午后在河里闹腾了大半晌，将浑身气力都消解干净, 腹中更觉空空。
　　小姑娘弯眼一笑, 小口吹吹。
　　鱼肉被烤的酥脆, 免去被鱼骨扎刺的风险。
　　“公主与裴耀清的大婚之日定在下月廿六，你可还愿与我同去？”李衎突然问道。
　　祝清圆一愣：“这次……不会再有什么花样吧？”
　　“不会。”郎君笃定道，而后抬眸瞥了一眼祝清圆，半宠半谑的笑意，“也不敢了。”
　　祝清圆发现李衎现在越来越喜欢逗弄她，于是翘着尾巴轻哼了一声。
　　“那个裴耀清……我上次见他失魂落魄的，是不是内有隐情？”祝清圆忽然好奇起来。
　　“座下有位姑娘，是他心悦的表妹。”李衎并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告诉她。
　　“只可惜裴耀清既不是磐石，她也不是蒲苇。”
　　裴耀清听取祖父谆谆教诲，为了家族兴盛与社稷稳固，最终默认与公主成婚。
　　所幸公主端庄大方，主动提出可以将表妹抬为贵妾，择日进府。裴郎感动不已，前去劝哄表妹。
　　谁知表妹早已接受了裴府抚慰她的金银千两，不愿入公主府做小，自愿离去返回原籍自立门户。
　　祝清圆听罢倒默默了良久。
　　三人之间各有各的情义，但到底最怜爱的都是自己。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
　　她不由设想，若李衎是裴耀清，她是表妹，会是如何。
　　“我不是裴耀清。”郎君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祝清圆掉入他眼眸深处。
　　小姑娘心头一颤。
　　她眨了几下眼，而后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事情，不由声音抖动：“你……是不是没有净手！”
　　李衎手上没有沾油，但架火翻烤中难免蹭上灰屑。
　　眼见小姑娘嘴一扁，眼泪就要往下掉，世子殿下无奈将素白衣袖举起，任她使用。
　　祝清圆含着泪粲然一笑，毫无负担地扯过郎君袖口擦拭起来。
　　当真是无法无天。
　　食毕，小姑娘竟然掏出了一小袋皂沫，跑去河边净手，再用帕子将水擦干。
　　李衎灭了火堆，提了灯笼慢悠悠走到河边，与她一同净手。
　　祝清圆看见郎君袖口的黑灰痕迹，心虚地笑了笑。
　　端午夜为蛾眉月，弯如银钩，只浅浅的清辉洒落，在河中泛起微光。
　　可祝清圆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光芒点点不尽是水中月华，闪闪烁烁的萤光飞往天际，穿梭于远山密林。
　　祝清圆惊异于这流萤漫天，欣喜地转过身道：“你看！”
　　长帛从小姑娘肩头滑落，随夜风吹拂至郎君手背。
　　李衎眸色渐暗，记忆中烟火盛放那夜的光景复现脑海，与此刻重叠。
　　他走过去，轻柔地将小姑娘耳畔碎发撩至耳后，低声问道：“今日开心吗？”
　　“开心！”
　　祝清圆笑得眉眼弯弯，她已经许久未像今日这般轻松，就差手舞足蹈起来。
　　而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盒梨糖，拈出一粒塞进李衎嘴里。
　　“给你吃糖！”
　　郎君将梨糖含于舌尖，甜润袭来。
　　可小姑娘却依然仰头看着他，手停在李衎颌边，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在郎君唇上，神情怔怔，似娇若嗔：“李衎，你的嘴唇好软呀——”
　　李衎眸色渐暗。
　　下一瞬，祝清圆便瞪大了双眼。
　　郎君那样软的唇印在了她唇上，身侧暖烘烘的烛光将他高耸的鼻骨与长睫打下阴影。
　　太近了。
　　祝清圆心如奔鹿。
　　李衎睁开双眸，带着笑意扫了她一眼，流光潋滟。
　　她呼吸一凛。
　　郎君轻轻咬开小姑娘的唇瓣，梨糖的甜香贯通心肺。
　　远方流萤模糊于夜色，祝清圆的五感中，只剩下郎君握在自己腰间的，指骨分明的手，松雪般清冷的气息，与唇齿濡沫之声。
　　“圆圆。”她被李衎揽在怀中，耳尖红透地听着郎君低哑的嗓音传来。
　　“你的唇也很软。”
　　祝清圆趴在郎君肩头，害羞得不敢抬头。
　　半晌，才小声开口：“我走不动了。”
　　李衎轻笑，将小姑娘横抱起，一步步走回小楼。
　　最后二人一齐坐在小楼的台阶上，赏着深林清泉、流萤飞舞的夜色。
　　“这个给你。”祝清圆将那只杨梅香囊塞进李衎手中。
　　还是目光闪躲，不敢直视他。
　　香囊里苍术与艾叶的气味已经消散了大半，大约已经做好很久了。
　　李衎摩挲着香囊上针脚细密的红色杨梅，噙笑看向她。
　　祝清圆莫名心虚，好似自己的心意已被全部探看干净。
　　看着看着，小姑娘干脆恼羞成怒起来，软软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李衎。
　　郎君将那枚香囊系在自己腰间，起身进屋。
　　就在祝清圆以为李衎是失去了哄她的耐心时，她的后背却跌落进一片温和暖意中。
　　郎君从身后拥住她，抬起她的手，将一只温润的圆镯戴了上去。
　　羊脂白的玉镯在灯笼下泛着藕糯色的光。
　　祝清圆发现这玉质与祖父送给自己的及笄簪一样。那簪子传闻用的是与当朝玉玺同源的玉料，那这镯子自然也……
　　簪子毕竟是用边角余料做的小物，可这样一只玉镯，必用大料。
　　联想到其与玉玺之间的关系，以及李衎的身份，祝清圆突然惶恐起来，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收下——
　　结果她刚有所动作，便被李衎握住了手腕，沉声道：“不许摘下。”
　　祝清圆僵着身子：“为什么？这太贵重了，又不是送聘礼……”
　　“那便当它是吧。”
　　“什么？”小姑娘脑子今夜晕晕乎乎，有些转不过来了。
　　“我给圆圆的聘礼。”
　　祝清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满脸平静对李衎道：“你等我一会儿。”
　　她挺直脊背，缓缓步入寝间。
　　越如此越反常，李衎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跟去查看。
　　只见小姑娘钻入丝被，头尾都蒙在里面，鼓鼓囊囊地正在床上翻滚。
　　疼得打滚？
　　常年习武的世子殿下，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个。
　　李衎皱眉快步走了过去，俯身询问：“怎么了？”
　　榻上动静顿时停歇，半晌，小姑娘才从丝被下露出半张脸来，两颊绯红，眼眸炯炯：“私定终身，这太刺激了。”
　　“……”
　　郎君突然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急于求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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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分可爱了！！！！】
　　-完-

◇ 53、赐玉
　　◎不就是……这样又那样吗……◎
　　数月前, 简亲王府门前。
　　匾额灰蒙蒙一片，阶缝中青苔丛丛，已然是上京人人皆知的破败王府。
　　魏昭提着一包刚出笼的青团, 穿过街巷往家走去。
　　“让开让开！”一辆富丽马车破开雨幕，从转角疾驰而来。
　　马夫面色不耐, 车毂压入泥坑，溅了魏昭一身。他手中的纸伞也被掀翻在地，折了伞骨。
　　十二岁的少年面无表情, 弯腰正准备将伞拾起, 忽然, 又密又急的雨点停了下来。
　　他抬头, 只见一位郎君执伞站在他面前, 身量修长、披发半束，穿着一身青雀头黛的长袍。
　　他决不是一位好心路过的撑伞人。
　　魏昭心里没来由地这么想着。
　　“为何不拦车理论？”那人问。
　　魏昭将破损的伞收好，垂眉敛目, 平静道：“那是太傅府的马车。”
　　郎君轻笑, 不置可否，将手中完好的伞递给他, 魏昭顺势接过。
　　“回去吧。”那人转身走入雨幕, 衣裳被雨打湿，斑驳成一块块暗淡的霁蓝色。
　　“那你呢！”魏昭喊道。
　　他摆摆手，隐没于街市人潮中。
　　魏昭皱眉，不解地撑伞回到简亲王府。
　　可当夜寅末, 破败王府门前灯火如龙，列队而来的宫卫站满小巷, 锦衣太监手捧圣旨, 卑顺恭谨——
　　“请新帝接旨。”
　　-
　　魏昭再见到他是第二日在皇宫。
　　禁内一草一木皆是未曾见过的珍奇, 少年板正地坐在祥云金椅上。
　　昨日还握着破伞的手，此刻正覆在龙纹锦袍上，指尖微蜷。
　　“你便是先皇遗诏中的李衎？”少年面容青涩，却神情坚定。
　　“正是臣下。”郎君一如初见那般从容清朗，叫人不敢相信他昨夜还在沐血斩枭。
　　少年帝王早已在细碎中拼凑出宫变的原貌，他知晓自己能登上皇位，是由这位世子殿下一手促成。
　　但若只是一个端坐九五的傀儡，那他宁愿弃位。
　　魏昭强撑镇定，将桌案上的玉玺拿起来，放在那道遗诏旁边，抬眸直视李衎：“印与玺，不一样。”
　　“哦？”李衎挑眉浅笑。
　　“我朝国玺仅用于大喜、大丧、大封、大赦，平日批复用的都是随身小印。”魏昭缓缓道。
　　“所以国玺虽然一直被赵后把持，但许久未曾动用过，甚至玺盒上落了薄灰。而这份遗诏上的朱印全无脱落痕迹，盖印时间应在十日以内。”
　　“先帝与臣下果然没选错人。”李衎毫无惊慌，反而些许欣慰。
　　继而郎君从袖中也掏出一物，放在桌案另一侧上。
　　魏昭定睛一看，膝上的手不由握成了拳——那是一枚与国玺一模一样的玉玺。
　　李衎直面少年如利刃射来的目光，解释道：“大魏国玺取自昆仑白玉，此料千年难得一遇。当年大魏开国时，高祖特意将玉料一分为二，一半刻成正玺，另一半刻成玉山摆件，另做杂色遮掩，置于历代帝王寝宫。”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哪怕贼子窃国乱权，皇帝仍有转圜之计。”
　　年仅十二的魏昭听得愣住了。
　　“此事只有大魏历任帝王知晓，先帝足智，臣下只是奉命而已。”
　　“既然无人知晓，你又何必和盘托出。”少年依然紧绷着，不敢放松。
　　“因为我想向陛下讨个赏。”
　　“什么？”
　　李衎将那假玺重新托在手心，颔首行礼：“请陛下赐我此玉。”
　　魏昭瞳孔紧缩，有那么一瞬甚至失了思索本能。
　　但郎君依然缓缓开口：“再请陛下寻一位巧匠，为我制成一只玉镯。”
　　“玉镯？”少年终于舒了一口气，但十分茫然。
　　一国不可有二玺，这枚新刻的玉玺必然要毁去，李衎此举已经是竭诚尽节的表示了。
　　可魏昭不解的是，为何是玉镯。
　　也实在是李衎让他一直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每个动作每句话都仿佛另有深意。
　　似乎是察觉了少年的迷惑，李衎不禁轻笑，叹息道：“陛下不必多想，只不过是臣下……有一心上人。”
　　少年帝王好像懂了什么，这位世子殿下生而尊贵，与他不同。又常年驻守军中，文武兼备，早已是满朝敬畏的存在。
　　对他而言，心中正念大约比这九五至尊的位子更重要。正是因为唾手可得，所以并无执念。
　　好比昨日那把伞。
　　他与赵恒，是截然不同的人啊。
　　魏昭肃然，静默过后站起来，向李衎行了个躬身师礼，道：“朕定会守好这天下，请皇叔放心。”
　　皇叔？
　　倒也对，先太子是李衎的表兄，而魏昭又入嗣先太子名下，那么称一句皇叔也不为过。
　　李衎将他扶起，两袖空空离开金殿。
　　-
　　这些记忆与残留的前世片段闪回脑海，血泊慢慢化作如今的澄澈光影。
　　月光如练从格花窗外倾泻而下，李衎轻轻触碰祝清圆的发丝，她已经熟睡，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那枚曾经化作利刃，插入他心头的玉簪，如今也只不过是小姑娘身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首饰而已。
　　一如她腕上的这只玉镯。
　　“呵。”李衎忽而自嘲一笑，明白过来自己也并不是全然无畏。
　　他害怕重蹈前世覆辙、害怕天下祸乱、更害怕祝清圆有一天要离开他。
　　翌日，祝清圆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
　　而李衎已经收拾妥当，好整以暇地扣门进来。
　　“今日我们得回府了吧？”祝清圆问。
　　“我们去苍霞山。”
　　“啊？”
　　祝清圆洗漱完毕，而后匆匆忙忙地跟随郎君上了马。
　　清晨林间的风带着草木香，沁人心脾。
　　她在起伏中眯着眼睛大声问：“我们去苍霞山做什么？”
　　“苍霞山潭清观，去见我父亲。”
　　小姑娘霎时一凛，侧过身来仰视李衎，有如惊弓之鸟，瞪大双眸严肃问：“侯爷那边怎么了？”
　　好在郎君胸膛宽阔，双臂有力，将她牢牢护在身前，才没有摔下马去。
　　李衎明白，这是她遭受太多变故后的常情反应，总是觉得下一刻危险便会逼近，所以如此杯弓蛇影。
　　郎君有些心疼，低头在她发顶付下轻轻一吻，缓声道：“别紧张，只是去商讨一些媒妁之事。”
　　小姑娘一脸顿悟神色，而后便开始低头不语了，两颊绯红。
　　骏马越出乱丛，终于步入厚土官道，慢下了步伐。
　　李衎瞧她这反应，含笑道：“圆圆不会将昨日之事忘了吧？”
　　“才没有！”小姑娘红着脸气嘟嘟。
　　郎君挑眉，一脸“那你说说看”的表情。
　　但世子殿下也万万没想到，小姑娘竟然在马上侧过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嘴巴稳稳地磕在了他唇上。
　　“不就是！”祝清圆长睫乱颤，“不就是……这样又那样吗……”
　　小姑娘像一颗蒸透的红梅糯米糍，仿佛浑身冒烟，却又诱人得恨不得当即咬上一口。
　　郎君眯起双眸，一言不发。
　　顿了那么几息，他反手将马侧上挂着的帷帽，扣在了祝清圆脑袋上。
　　而后策马往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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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从心
　　◎我们来见无颐散人。◎
　　苍霞山在上京城外, 沿着官道旁的小路方能抵达。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苍霞山脚，李衎将祝清圆扶下马。
　　这边紧邻着一座京郊小镇, 人气颇盛。
　　祝清圆看着蜿蜒而去的摊贩，有些雀跃, 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李衎噙笑跟在她身后。
　　“姑娘，尝尝吧？”做买卖的大娘瞧出祝清圆好奇，忙出声招揽。
　　祝清圆却先回身看了看李衎, 小声问：“可以吗？”
　　她一是顾及上山拜访侯爷的时间, 二是自小长在深闺, 祖父是断不会允她吃这些街头巷尾的小食的。
　　小姑娘是不知不觉间把李衎当成祖父一般, 全身心依赖起来。
　　李衎却散漫得多, 摸摸她的头，在案台上放下一粒碎银，直接给她买了。
　　大娘喜不自胜, 忙捡了薄饼放在小盘中递给祝清圆。
　　一边介绍道：“这叫云片饼, 里头夹的是熬出来的果泥，甜糯不粘牙！”
　　祝清圆早膳用的匆忙, 又奔波了许多, 倒真有些饿了。
　　她随口一咬，竟觉得比府里的糕点味道还好，于是惊喜地就要拿给李衎尝尝。
　　“你个懒货！”突然身后传来粗嗓大喊，如惊雷一般, 将祝清圆吓了一跳。
　　二人下意识地朝那处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叉着腰，凶眉怒目道：“还在这边磨叽什么！误了送货我把笔给你撅了！”
　　被他叱骂的是一个穿着短打布衣的孩子, 约莫十一二岁, 瘦瘦小小, 头发枯黄。
　　那孩子面无表情地放下笔，将代写好的书信交还给一旁的老妇人。老妇人亦是孤苦模样，不敢与那汉子争锋。
　　小孩弯下腰，将扁担重新挑回肩头，步履沉重地往山道走去。
　　李衎帮祝清圆提着包好的云片饼，二人路过那老妇人，扫了一眼，发现那孩子的字竟然写得不错。
　　也许是家道中落，糟了什么难才苟且至此，任人驱使求个温饱。
　　祝清圆看着难过，起了恻隐之心，于是拉着李衎前去追赶那孩子。
　　小孩脚程极快，等祝清圆追上时，人已经进了山。
　　满目青翠，有深山鸟鸣幽幽传来。
　　只是祝清圆无暇欣赏玩，她撑着李衎的手臂，爬得气喘吁吁。
　　郎君见她实在辛苦，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小姑娘纤软的腰肢，一把提起。
　　祝清圆大惊失色，却被李衎食指抵唇“嘘”道：“抱紧我。”
　　她悄悄环顾四周，没有旁人在，于是十分顺从地环住了郎君的脖颈。
　　李衎提步，几个飞身，便带着小姑娘跃至那孩子身侧。
　　也许是太过迅速，行云流水，祝清圆与那孩子双双震惊地看向李衎。
　　郎君笑笑，顾而言他：“这些是要送去潭清观？”
　　祝清圆这才看清，那小孩的篓子里是满满的枕瓜、茭笋、粟米等蔬食。
　　那孩子不说话，只点头。
　　“正巧我们也要去，不如我们帮你一起吧！”说罢祝清圆弯腰，从篓子里挑了一只最大的枕瓜抱在怀里。
　　李衎也随手提过那两袋最沉的米面。
　　那小孩本想拒绝，但许是生性内敛，还是没说出话来。
　　“你会写字，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将来科考？”祝清圆还是没忍住问道。
　　“我是女子，不能科考。”那孩子终于出声，惊呆了祝清圆。
　　嗓音清脆，的确是个小小姑娘家。
　　也许看出面前的祝清圆与李衎二人非富即贵，又颇有善心，那小孩干脆赌上一把，抬首道：“我父亲本是药房掌柜，一朝故去，家里便没了生计，只留下母亲、姐姐与我三人。若有机会，比起读书我更愿意习武。”
　　“为什么？”祝清圆愣愣问道。
　　“习武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母亲与姐姐。”
　　祝清圆抱着枕瓜默默良久，也许想到了自己的从前。
　　随着山路崎岖，日头也愈来愈盛，汗珠顺着祝清圆的下颌流入肩窝，可以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
　　李衎伸手想要接过那只枕瓜，却被祝清圆转身避开了。
　　祝清圆看了看那小孩，她依然是一言不发挑着篓子，已然汗流浃背，但仍旧习以为常地在坚持往上爬。
　　看着这样的景象，她有些羞愧。
　　同是命途多舛，自己大概太懦弱了些。
　　李衎好像看出了祝清圆心中所想，抬手轻轻拨开她挡在眉眼的鬓发，嗓音低哑道：“圆圆不必妄自菲薄。”
　　她抬头看向李衎，心中淌过一股暖意。
　　二人故意落在那小孩身后，缓缓走着，轻声交谈。
　　“你能找人教她学武吗？”祝清圆问。
　　“可以。”李衎点点头。
　　他心中早有打算，这小孩根骨不错，恰好再过两日关山娘与蔺霄二人便要进京，正好让其拜入师姐门下。
　　走走停停间，三人也终于抵达潭清观门口。
　　看门的年轻小道认得来送菜的女孩，欢欢喜喜地喊道：“亭月妹妹！”
　　他走到跟前才发现，祝清圆与李衎二人手中也拿着蔬食。
　　但他们二人气度华贵，必不是一般的山下善信。
　　于是小道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问：“二位道友这是？”
　　李衎将米面与祝清圆手中的枕瓜一齐放回篓子，而后才从袖中掏出淮阳侯府的玉牌。
　　“我们来见无颐散人。”
　　小道士自小长在潭清观中，对观中诸人都颇为了解，当下便猜到这位郎君是无颐散人之子，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
　　亭月倒比修道之人更清净，只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熟门熟路的挑着扁担去了潭清观的伙房。
　　小道士也连忙引着二人进入观内，古松如盖，青烟缭绕。
　　潭清观是与禅元寺不一样的静谧之感。
　　随着越来越接近老侯爷所在的元君殿，祝清圆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扯着腰间香囊上的流苏不松开。
　　李衎目不斜视，却好像什么都知道，将小姑娘的指尖拢在手心，让她安心。
　　午时寂寂，无颐散人早已入辟谷之境，每日都是打坐静心，对外面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小道士也不敢开口唤无颐散人，只把李衎二人带到静室门前便退下了。
　　祝清圆在门扉旁往里探看，才发现侯爷竟已须发全白。
　　她不由回忆起来，关于淮阳侯与懋柔长公主伉俪情深的传闻。
　　据说当年淮阳侯征战沙场，身死的消息被斥候连夜报回京城，本就身子不好的懋柔长公主得知后直接晕了过去。
　　而后长公主一病不起，等到侯爷奇迹般生还返京的时候，长公主已经撒手人寰。
　　两人互相没有见到对方的最后一面。
　　淮阳侯一夜白头，皈依无为。
　　原来传闻竟是真的，可那时候李衎还很小吧，大约五六岁？祝清圆转头看向郎君，有些心疼，于是紧了紧二人交缠的手指。
　　“父亲。”李衎唤道。
　　侯爷闻声眼皮都未抖一下，依然闭目静心盘坐着。
　　李衎早知如此，不甚在意地笑笑，继续道：“我要成亲了。”
　　祝清圆被郎君牵在身边，羞得低下头去。
　　侯爷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睁开双眸，侧身往门口瞧了一眼。
　　但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继续燃香静坐。
　　祝清圆无所适从地看向李衎，她还以为是自己被嫌弃了。毕竟刚刚才大汗淋漓地爬上山来，妆发凌乱，显得很不得体。
　　好在侯爷下一刻及时出声，解救了祝清圆的窘迫。
　　“带人去客堂歇息吧。”
　　李衎毫不留恋地将人带走。
　　直到离开元君殿，祝清圆才小声问道：“侯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郎君轻笑出声，顾而言他：“若是从前，他连看也不看我，遑论开口答话。”
　　“他是看你劳累才吩咐我去客堂，否则我早被他赶下了山。”
　　祝清圆眨巴眨巴眼，终于明白了此情此景，竟然算是李衎沾了她的光。
　　-
　　潭清观的客堂坐落在山崖之上，观景一绝。
　　祝清圆眺望着远处星星点点散布的茅田屋舍，芸芸众生，忽然心生感慨。
　　她想起了教她做豆腐的施姐姐、上京途中替她沐浴的小女娃、不肯为妾宁愿自力更生的裴家表妹、还有今日这位一心学武的小姑娘……
　　无法科考，不分家财，女子在这世间活得尤其艰难。
　　纵然她如今平安富贵，还寻得了一心人，但也许是两世经历教会了她悯然天下。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李衎，我的箱子是不是快到京城了？”
　　“大约明后日到。”郎君一边将茶壶放在冷泉中沁凉，一边回复道。
　　“我想把这些钱财散做女子善堂！”小姑娘背着日光，冲他粲然一笑，眼神坚定而明媚。
　　“那嫁妆……我就只能从简咯？”
　　李衎也不自觉地随着她勾起唇角：“只要有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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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求你
　　◎三天都不要理他了！◎
　　高山小泉泡出来的茶色格外清冽, 碧绿的芽尖在盖碗里打着圈。
　　祝清圆想用盖子撇开芽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压根不听使唤, 叮铃哐啷抖个不停。
　　一用力，整条胳膊便酸痛难忍。
　　“嘶……”祝清圆失力, 将杯子放回桌案，茶水也泼洒出来。
　　李衎当然知道她是抱着枕瓜爬山所致，走到她身边无奈道：“把手给我。”
　　小姑娘不疑有他, 乖乖抬手。
　　李衎用军营中的方式给她舒展, 拉着她的胳膊往后压, 可谁能想到, “咔嚓”一声, 祝清圆肩头脱臼了。
　　小姑娘“嗷”的一嗓子叫出声来，泪水夺眶而出。
　　一向淡然的郎君也原地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 祝清圆的柔韧性这么差。
　　面对哭得梨花带雨的祝清圆, 世子殿下喉头滚了滚，不知所措下, 竟有几丝惶恐。
　　祝清圆垂着手不敢动, 略显滑稽，她顶着满脸泪幽怨开口：“你欺负我——”
　　本来刚刚她哭喊的声音就招来了远处的道士，此言一出怕不知会被揣度成什么模样。
　　李衎赶忙过去捂住她的嘴，叹息道：“我没有。”
　　小姑娘对他捂嘴堵话表示难以置信, 她瞪大通红的眼睛，重重地哼了一声。
　　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推开他, 负气往山门走去。
　　她决定！今天……不, 三天都不要理他了！
　　-
　　祝清圆用另一只手固定住脱臼的胳膊, 双手不能摆动，难免失了平衡。
　　她只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下山。
　　但潭清观数百年于此，信众络绎，山道也被踩得不那么规整，嶙峋难行处不少。
　　走到下不来的地方，李衎便向她伸出手。
　　祝清圆权衡片刻，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她可不想摔得鼻青脸肿回府。
　　但她还是不与李衎言语。
　　祝清圆这样，已经不便再带她骑马。于是李衎在山下租了辆朴素小车，一路进城往淮阳侯府赶。
　　小芍恰好从外头采买归来，在门口撞上二人。
　　她立马呼天抢地起来：“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出趟门受这么重的伤？是摔着了吗，还有没有伤到哪儿？”
　　“我们家姑娘真是太可怜了……”说着说着小芍悲从中来，于是带得祝清圆又泛起泪花。
　　主仆二人一齐抹眼泪。
　　李衎尴尬站在一旁，默默转身去宫中请太医。
　　太医常年给各位娇贵的主儿诊治，最懂得怎样避免苦楚。
　　以至于祝清圆还说着话，胳膊像被人轻轻一撞，诊治便结束了。
　　“多谢祁老。”
　　“殿下言重了。”
　　祝清圆刚想向小芍炫耀她不疼了，便听见门口传来李衎与老太医的寒暄声。
　　于是她赶紧话锋一转，大声道：“小芍我还是好疼啊啊啊——”
　　小芍一看祝清圆那狡黠的笑容便知她是装的，与小时候哄骗老爷的模样不差分毫。
　　小芍忍着笑，也同她演下去：“啊！那怎么办？”
　　“要是有澄水帛和冰兽放在窗前，凉风送爽，再有丝竹悦耳相伴，身心舒畅，自然就不觉痛了！”
　　这……祁老赌上太医的尊严，立时要为自己医术辩白，低声急语道：“殿下，这不可能再痛……”
　　李衎却轻轻抬手，堵了祁老剩下的话。
　　他微微一笑，无奈道：“我知道，我派人送您回去。”
　　小姑娘既然愿意对他撒娇，那他也不介意宠一宠。
　　过了端午便是炎夏，上京向来热如煮，不比扬州山水缱绻，总有凉润袭来。
　　祝清圆又自幼娇生惯养，受不了也是正常。
　　冰兽倒是简单，从地窖每日抬冰出来，雕刻好摆在缸中便是。
　　但澄水帛原本是前朝公主爱用之物，用前浸湿，再加入龙涎过滤暑毒，似垂帘般挂在送风处，暖风一过便可变凉。
　　要寻觅这样的珍宝，小姑娘还真是会给他出难题啊。
　　而那边，主仆二人正躲在屋子里说悄悄话。
　　“姑娘，虽然……我明白你受伤了不高兴，但你会不会对殿下显得太没大没小了。”小芍瞻前顾后的，“万一殿下生气了怎么办？”
　　“他才不会呢。”祝清圆摆摆手，神情中有着一丝小女儿的痴意与骄傲。
　　小芍见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啧啧两声随她去了。
　　-
　　天气闷热，祝清圆便一直待在房里。
　　用过一碗冰汤圆，窗外的天便慢慢黑了，半抹残虹也无。
　　祝清圆百无聊赖地坐在灯下，漏出打着扇的婀娜剪影。
　　突然，院内传来一阵琴声，泠泠弦上，令人心头一颤。
　　祝清圆飞快地转过身去，想要推窗探看。但刚摸到木栓又停了下来，继续维持赌气的誓言。
　　“小芍，你去帮我看看是不是……他。”
　　给小侄儿绣虎头的小芍放下针线，呆呆地绕过自家娇羞姑娘，明晃晃推门看。
　　祝清圆根本不知自己的姿态，已透过纱窗一一映入了郎君眼帘。
　　小芍回来禀告时，琴声不断。
　　祝清圆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李衎亲自弹的。
　　美人如花剑如虹，寒梅惊马、夜雨古寺——他在弹奏他们一路的过往。
　　小姑娘撑着下巴，听得脸颊绯红。
　　小芍不懂，但她方才看了看天色，黑云低垂，像是暴雨前夕。
　　“姑娘，弹完这曲你让殿下先回吧。我看这天要下大雨了。”
　　“我还没打算理他呢。”祝清圆不依不饶，“不过他应当会自己回去的。”
　　小芍思忱再三，觉得此情此景她不宜久留，于是默默地退回了自己住的耳房。
　　几盏茶过后，一曲终了。
　　屏风那侧传来小扣门扉的声音，郎君低声道：“圆圆，我能进去吗？”
　　祝清圆的心摇摆不定，久久未语。
　　她父母双亡，不知道旁人家夫妻恩爱是怎样的景象。
　　但是小时候祖父总叹息，“你这小性子，将来孙女婿可不会像我这样惯着你”。
　　赵某不必提了，但李衎，他应是会哄着自己的吧……
　　于是祝清圆捏紧裙摆，故作嚣张：“那你、你求求我啊——”
　　可外面没有再传来郎君的声音。
　　就在祝清圆百转千回之际，天边忽然打了几个夏日闷雷，紧接着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不过几个瞬息，屋檐瓦当就汇聚了雨水直往下流，混着夜色，叫人什么也看不清。
　　祝清圆透过窗缝往外看，却什么也瞧不真切。
　　这么久也没听见动静，李衎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心情，小姑娘怔怔地坐回了窗前。
　　可就在此刻，院中琴声再次响了起来。
　　雨珠碎在琴弦上，却阻挡不了琴音幽幽。
　　祝清圆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一把冲过去推开房门。借着檐下飘摇的灯笼看见——
　　李衎正一袭白衣坐在雨中，拂袖拨琴弦，竟有几分羸弱公子的模样。
　　让人心软。
　　他看见门边的祝清圆，于是起身走过来，衣裳头发湿透，在地面滴下一片水泊。
　　郎君的眼睫也是湿的，落下的水珠像是坠入她的心里，惊得心都慢了半拍。
　　“圆圆，我能进去吗？”他再次开口，直直看向祝清圆眼眸深处，“求你。”
　　小姑娘呼吸一凛，完全招架不住。
　　她拉着郎君转身就进了房，拿起一匹干净的素布，踮起脚替李衎擦拭头发。
　　但他从头到尾都湿透了，衣裳与发丝一起贴在胸膛上，露出隐隐约约的线条。
　　祝清圆目光闪躲，道：“要么，你还是直接沐浴吧……”
　　说罢她转头将耳房的小芍喊过来：“小芍，打一桶沐浴的热水来！”
　　小芍应声而来，瞥了一眼屋内这架势，反倒犹豫了，期期艾艾道：“姑娘，打水到你房里来吗？”
　　祝清圆这才如梦初醒，羞窘起来。
　　可偏在此刻，二人身后传来关窗的吱呀声，只见郎君微微一笑：“有些凉意。”
　　是啊，若叫他再冒雨回去，夜风一吹，恐怕真要着凉。
　　祝清圆咬咬牙，对小芍道：“就打到我房中来吧！”
　　小芍顿时高看李衎一截，她跟了姑娘十几年，知道苦肉计是对姑娘最有用的。
　　但万万没想到，堂堂世子殿下，竟也用这招。
　　左右这侯府里都是信得过的下人，也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
　　没眼看的小芍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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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刺杀
　　◎那刺客阴恻一笑，知自己赌对了。◎
　　翌日一大早, 淮阳侯府的大门被人混不吝地敲响。
　　关山娘带着宛若游龙的宝箱长驱直入，大声问道：“我的徒儿呢？”
　　她在侯府内四通八达地转悠，无人敢拦。蔺霄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踱步而来。
　　而后二人便看见李衎从侧厢小院走出来, 黑着脸系衣扣。
　　关山娘一脸玩味：“果真是金屋藏娇，乐不思蜀啊……”
　　“她还在睡, 你们随我来。”
　　打趣归打趣，但关山娘清楚知道自己的师弟，虽然不守虚礼, 但也不会真做那欺辱姑娘身子的孟浪之事。
　　小芍倒是对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昨夜李衎在祝清圆院中沐浴, 夜雨太大, 姑娘便非要给世子擦头发, 结果擦着擦着自己倒睡着了。
　　偏偏手腕上系着的端阳五彩绳结, 与郎君的头发勾在一起。
　　李衎怕动作太大，又伤着她胳膊，于是叫来小芍解绳结。
　　祝清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李衎坐在床沿, 小芍则蹲在地上替二人解开。
　　可等她解开绳结后，才发现李衎也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许是二人今日山上山下的折腾, 都累着了。
　　看着二人岁月静好的睡颜, 小芍突然感觉甜滋滋的，便自作主张没有惊醒他们，悄悄退出房间。
　　直到今日早上——
　　“我们回府突然，那孩子此刻还在京郊镇子上。”李衎饮着齐物奉来的茶水, 一边解释。
　　而后又道：“京中还有几处我的私宅，你们暂且先住一段时间。”
　　“好事将近？”
　　“婚期何时？”
　　关山娘与蔺霄难得如此心有灵犀, 同时猜到了李衎的言下之意。
　　李衎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 心中似在揣摩什么, 似笑非笑道：“中秋之前吧。”
　　关山娘的心一直系在亭月身上，寒暄过后她便策马出了城，要去见见那个根骨奇佳的小姑娘。
　　而蔺霄一介书生，陪着关山娘日夜兼程，此刻只想酣然入梦去。
　　是以祝清圆一醒来没瞧见他们，只看见了满院子失而复得的宝箱，惊喜地像只出笼小兔。
　　小姑娘抬头看见郎君倚在院门朝她笑，于是撒欢似的扑过去。
　　李衎也含笑抱住跳起来的她，轻声问：“昨夜你说还有一点生气，那现在呢？”
　　祝清圆大大方方地环住郎君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蹭在李衎肩头说：“现在一点也没了！”
　　“你今日怎么穿的这么齐整，硌死我了……”小姑娘伸手往郎君腰间的躞蹀带抓去，想移移位置。
　　李衎则顺势将祝清圆放下：“今日休沐结束，我要进宫一趟。”
　　“好吧。”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扯住李衎的袖子，“那你早点回来。”
　　“嗯。”
　　但李衎应声后还留在原地，祝清圆不解地看他。
　　郎君无奈提问：“你就没什么想要的？”
　　端阳过后便算是真正入夏了，京城内大大小小的铺子，衣食脂钗诸物都要从头到尾上新一遍，也是各家姑娘们采买稀罕物件的好时机。
　　可惜祝清圆完全没明白李衎所指，满心满眼都在浓情蜜意中。
　　于是李衎眼见祝清圆突然扭捏起来，害羞地捂脸跺脚。
　　李衎：“？”
　　“那好吧……”小姑娘娇声娇气，闭上眼睛，菱唇微嘟，连鼻尖都泛着微红。
　　郎君失笑，无奈地俯下身。
　　他先是在小姑娘额心一吻，而后才克制地从她唇边擦过，压嗓含笑：“傻丫头。”
　　五月，榴花照眼，薝匐有香。
　　留赠脉脉间。
　　-
　　日子从薄衫香汗中逝去，蝉鸣愈来愈盛，转眼便到了盈阳公主的大婚之日。
　　“齐物。”李衎起身，皱着眉正适应着射进屋内的日光，唤人来替他更衣。
　　小厮低着头，捧着叠整齐的晴山色圆领袍，绕过屏风来到李衎身侧。
　　“齐物”的动作好似没有平常那般麻利，郎君垂眸看去，而后笑出了声。
　　“呵。”李衎伸手掐住那人的脸颊，白皙软弹，“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打扮成小厮模样的祝清圆嘿嘿一笑：“我才不想再和那些京城贵女同席！”
　　她摇摇李衎的胳膊，撒娇道：“好不好嘛？”
　　李衎也拿小姑娘没办法，只得依她。
　　隅中吉时，盈阳公主的嫁辇从宫门出。
　　礼官执玉笏随行，身着紫衫的天武官抬着百轿如游龙般串过御街，尽是天家珍玩。
　　公主端坐在轿内，层层叠叠的红罗销金掌扇步障中，隐约露出轿顶上渗金铜铸的云凤浮雕。
　　随行宫人近百，群黎百姓们只能从华丽宫袍的衣缝中瞥见几分。
　　祝清圆身为小厮，只能随李衎一并等在公主府，无法上街去好好瞧一瞧热闹。
　　裴父虽不必像其余人家娶亲时那般招呼同僚，却依然在厅堂内踱来踱去，紧张又难掩大喜之情。
　　婢子们在喜庆中迎来穿往，为接下来的九盏婚宴做准备。
　　而裴耀清身着绛红袍站在门口，他还是那谦逊有礼的模样，淡如修竹。
　　李衎则与其余同僚们坐在偏厅小歇，众人相互寒暄，吃着点心喝着茶。
　　“饿不饿？”突然，郎君压低声音问祝清圆。
　　她如今是小厮身份，站了一路，且没吃没喝。
　　原本祝清圆在左顾右盼看热闹，还不觉得，可现下李衎一问，倒真有些饿了。
　　小姑娘赶紧点点头。
　　“齐物，续茶。”李衎拈起一块藕粉糕，神色自若地吩咐祝清圆。
　　祝清圆自然明白郎君的意思，赶忙弯腰，双手将茶奉上。
　　她的衣袖正好将自己的脸挡了个严实，趁着递茶的动作，小姑娘迅速张嘴咬下了那块藕粉糕。
　　小脸鼓鼓囊囊，偷偷笑着。
　　李衎将指尖的糖屑擦掉，又剥了些核桃仁，拢成一把偷偷塞入祝清圆手心。
　　二人就这么暗度陈仓，将小姑娘的肚子喂了个半饱。
　　祝清圆扯扯李衎的袖子，小声道：“我渴了。”
　　喝茶的确不像吃点心那么好糊弄，处处有声，动作也大。
　　但祝清圆显然已想好了该怎么做，她端起茶壶，躬身道：“我去给殿下换新茶。”
　　实则祝清圆是准备找个人少的地方喝个爽。
　　李衎笑着随她去。
　　天气炎热，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摆放的冰兽不停地化水，又被人换上新的。
　　祝清圆为了女扮男装，还特意用白绢将前胸给裹住，此刻几乎要被汗水浸透了。
　　她急匆匆地以李衎的名义要了一壶上好的冷茶，可还没来得及仰头海饮，便被人叫住。
　　“小苍头！快过来搭把手！”
　　祝清圆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小厮的身份，愣了一瞬，才转过身去。
　　叫住她的婢女满脸急躁，正吃力地将一盆蕙兰从香几上挪下来。
　　婢女见祝清圆不明就里的神色，更恼了：“快过来呀！公主马上就到了！”
　　祝清圆只得把茶随手放下，灰溜溜地过去听凭使唤。
　　那婢女一边换上新的花一边碎碎念：“都说了别一大早就把花摆上，到晌午可不晒蔫儿了，那老婆子还非不信……”
　　祝清圆可不敢惹这样气头上的人，乖乖低头做事。浑然不知有人揭开她的茶壶盖子，偷偷倒了些粉末进去。
　　等祝清圆提着一饮而空的茶壶回到偏厅的时候，才发现众人都起身去了前堂。
　　“吉时到，公主入门——”
　　小皇帝头戴冠冕，身着龙袍，扶着曾经相依为命的长姐跨过新槛。
　　虽说这于理不合，但他还是想依着民间习俗，送姐姐出嫁。
　　于是整个公主府的宾客仆从乌泱泱跪了一地，祝清圆也是。
　　因着受册、祭祀等礼数已在宫中完成，公主府内便只剩九盏宴和新婚夫妇同食之礼。
　　等公主诸人悉数步入正堂，已经过去了小半柱香。
　　祝清圆揉着膝盖起身，一阵眩晕，所幸被逆着人流而来的李衎及时扶住。
　　“怎么了？”李衎低声关切。
　　“有点晕……”祝清圆摆摆手，借力站稳了，“可能跪久了又猛地起身，没事。”
　　她看了看盈阳公主一层又一层的凤冠霞帔，只怕比她更累更热。
　　于是小姑娘感慨道：“成亲真是不容易，李衎，咱们以后还是从简吧。”
　　郎君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直笑得祝清圆脸都红起来，跺跺脚一把推开他，溜了。
　　祝清圆心中羞恼，李衎方才似笑非笑的神情，好似自己上赶着要嫁他似的，但明明是他先来求娶的啊！
　　受了逗弄的小姑娘可以开溜，埋首在仆从中，但世子殿下却不能神隐——李衎已然是如今最有权势的皇亲国戚，必得座上观礼。
　　然而就在礼成时刻，突然一支短厉的袖箭直冲着椅子上的新帝而去。
　　仓促间，满堂动乱，身手较好的武将们想要出手，却发现自己内力虚散，大惊失色。
　　好在李衎无恙，他凝眉将手边的杯盏掷出去，袖箭最终钉入皇帝身侧的木台。
　　箭矢是从殿外西南方射来的，李衎转头看去，那是仆从们站立的地方，祝清圆也在其中。
　　殿内都是命妇朝臣，还算冷静，可殿外的仆从们霎时乱成了一锅粥，一时让人难以分辨刺客的具体所在。
　　第二支冷箭再次冲了出来，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人群里的祝清圆似乎与李衎心有灵犀，她大喊了一句：“在碧桐树下！”
　　李衎一边下令围府，一边精准地捕捉到碧桐树下的动静。
　　那刺客见已然暴露，干脆由暗转明，拔出两柄短刃，逆着仆群冲向殿中。一步杀一人，血溅当场。
　　因下药而失了力气的武官们挡在圣上身前，李衎是唯一的意外——他的茶被祝清圆喝下。
　　其实这刺客已是强弩之末，他错失良机没做到一箭射杀，府外又已传来禁卫们匆促的脚步声。
　　而内有世子殿下，他拔下木台上的箭矢，反手要朝那刺客掷去。
　　祝清圆被裹挟在乱流中，她想要和其他人一般四散逃跑，但不知为何头晕腿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见那刺客手中尖刀滴血而来，祝清圆被人一撞，青丝泄了满肩。
　　刺客恍然间懂了什么，一把抓过祝清圆挡在身前。
　　郎君正要掷出手的箭矢顿住了。
　　此时禁卫们终于救驾来迟，拉满长弓便要向那刺客射去——
　　“住手！”
　　禁军指挥使是李衎一手培植，令行禁止，全军肃然。
　　那刺客阴恻一笑，知自己赌对了。
　　李衎垂手而立，让刺客挟持着祝清圆一步步来到殿内。
　　躲在椅子后的言官，一面瑟瑟发抖，一面破口大骂：“李衎！你怎敢如此光明正大的执柄□□、威福由己！”
　　“先帝令尔翊卫幼主，你竟包藏祸心，敢问日后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郎君正是心烦之际，径直将没出手的箭矢甩了过去，皱眉道：“闭嘴。”
　　言官望着近在咫尺的箭身，全身被冷汗浸透，默默闭了嘴。
　　裴耀清伸手揽住公主站在一旁，神色冷肃，既防着步步紧逼的刺客，也猜忌着李衎。
　　倒是端坐在椅上的少年圣上，面不改色地与皇叔李衎对视了一眼，心中冷静非常。
　　祝清圆的药效已经尽数散发，她本身没有内力，此刻头昏眼花，不知今夕何夕。
　　那刺客原本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他只想借机最后一搏。
　　在他举起袖箭想要射杀之际，自己的胸口蓦地一凉，低头一看，已是血流如注。
　　李衎手执长剑站在刺客身后，殷红血流顺着剑刃往下滴。
　　刺客与被挟持的小姑娘双双倒下，全场寂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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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开溜
　　◎我们的确该冷静些许时日。◎
　　这是哪儿？
　　祝清圆神思恍惚,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不是正在参加盈阳公主的大婚宴吗，可此处，分明是皇宫……
　　祝清圆站起身来, 璎珞环佩随风吹响，她低头一看, 自己穿的竟然是皇后的兖服。
　　自己的手如窗纸一样透，而真正的肉身，正站在金殿上——这是, 她的前世！
　　再一抬头, 祝清圆便看见金殿的门被人撞开, 她下意识地瞳孔一缩, 想要伸手拯救自己。
　　但当她看清来人时, 手不由僵在了半空。
　　来的人竟然是——李衎。
　　祝清圆眼睁睁看着前世的事情一一再现，李衎手中的长剑，穿过她的心肺。
　　而后他又死于自己的白玉簪, 二人共同倒在一片血泊中。
　　小姑娘整个人宛若冰封。
　　眼前的景象逐渐化为浓浓大雾, 但她的听觉似乎正在慢慢恢复。
　　“圆圆，圆圆？”
　　有人在叫她, 是李衎的声音。
　　祝清圆在迷雾中无助地摸索方向, 想要循声而去，但声音逐渐嘈杂清晰，她却依然停留在原地。
　　“太医署来人！”小皇帝道。
　　“她中了刺客的软筋散。”祝清圆听见上次为她诊治手臂的祁老的声音，“殿下剑法精准, 贯穿了刺客，却只破损了姑娘些微肌肤, 并无大碍才对。”
　　“可……她的脉息微弱异常……老夫无能, 诊不出确切缘由。”
　　前世身死的画面带给祝清圆的冲击慢慢消散。
　　在恐惧与信任间, 她愿意选择信任李衎。
　　毕竟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如今的郎君也与上一世的他不同。
　　祝清圆冷静下来，感觉雾气中的视野在逐渐明晰，耳外的世界也不再嘈杂——许是李衎将她的身体抱离了公主府。
　　不知过了多久，阵阵困倦袭来。
　　祝清圆感觉自己要重新昏睡过去，便在这时，李衎的声音喑哑传来，低低的，却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
　　“是我不好。”
　　“明明重来一世，还是伤了你。”
　　随着话音，小姑娘一阵绞痛，她皱眉低头看去，发现前世被贯穿的心口，复又渗出淡淡血迹。
　　她再也无力支撑，在幻境中昏迷过去，耳边最后传来的，似是梵音万千。
　　-
　　三日后，中瓦莲花棚，角落一卦摊前。
　　“怎么样？！”小芍双手撑在桌板问。
　　那瞎眼师傅捻捻胡须，摇头晃脑道：“乾坤二造，竟然年月日时四柱相合，日柱天干地支皆相生，喜用互补、岁运同步，此乃天作之合。”
　　前面的一大堆小芍都听不懂，但她懂最后的天作之合。
　　但小芍有些质疑，反问道：“你确定？”
　　小芍这次是偷偷出门，介于每次姑娘和世子出门，最后都要受伤而归，她不由开始怀疑起二人是不是八字不合。
　　于是她想方设法从庆伯那打听到李衎的生辰八字，又与姑娘的并排写下，让这瞎眼道人好好算上一算。
　　小芍一脸不信任：“那为何……”
　　那老道打断她的话：“好事多磨。”
　　见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小芍只得耷拉着脑袋打道回府。
　　“小芍姐姐。”淮阳侯府的小丫头见到小芍福了福身，捧着水盆退下。
　　说来也奇怪，祝清圆刚被抱回来的时候，太医说她脉象微弱。
　　但每过一段时间，她的脉象便会稳健一些。到昨日为止，已与寻常人无异。
　　祁老说若无异变，祝清圆苏醒便在这几日了。
　　小芍与其他几个小丫头负责照看祝清圆，让她含着参片一类补神。
　　刺杀皇帝一事非同小可，李衎送祝清圆回来后，便几乎没有再回府。
　　小芍绞了帕子，细细地给祝清圆擦脸，絮絮叨叨道：“姑娘，你快些醒吧。躺了这么久，人都饿瘦两圈了……”
　　次日是七月初一，小芍端着新的参汤而来。
　　她预备要是祝清圆再不醒，就去菩萨面前抄经点香，长跪不起了。
　　但当小芍掀开帘子抬头一看，整个人先是一愣，而后差点喜极而泣。
　　她放下碗急急地扑过去：“姑娘你终于醒了！”
　　祝清圆只觉得阳光刺眼，半坐在床榻上，神思恍惚道：“我好像听见了撞钟声。”
　　“撞钟？”小芍不解，“今日初一，禅元寺的确会敲钟，可侯府与那里相距甚远，姑娘怎么听得到？”
　　祝清圆看向小芍，小芍也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家姑娘。
　　这丫头打小不信怪力乱神，重生与幻境一事，还是不必与她细细诉说了。
　　“小芍，我饿了。”祝清圆眨眨眼，一句话便岔开了小芍的问询。
　　小丫头赶紧窜出去给她张罗膳食，房内再次一片寂静。
　　祝清圆斜靠在床头的绣花枕上，手腕那枚羊脂玉镯映入眼帘，她摩挲着叹了口气。
　　她与李衎倒真是同生共死。
　　知道了全部真相后，祝清圆再看这玉，便会想到她的玉簪扎入李衎心口的景象。
　　她忽然明白了及笄那日，李衎帮她绾发的时候，为何忽然低落。
　　一路上的许多事情，也都有了更确切的缘由。
　　只是，他保护自己、对自己偏宠，到底是因为爱，还是愧疚。
　　“姑娘，我回来了！”小芍喜滋滋地提着食盒进来，打断祝清圆的思绪。
　　“芡实莲子羹，还有你喜欢的酥黄独和石榴浆！”
　　祝清圆说饿，但面对佳肴却并未食指大动，她慢慢吃着，问小芍：“你告诉旁人我醒了吗？”
　　小芍捂嘴一笑，自然明白她的意有所指，促狭道：“齐论已经快马加鞭去找世子殿下了。”
　　祝清圆知道，刺杀一事关系重大，他定然不能日日守在自己床边。
　　只是道理虽然明白得很大度，但心中还是希望郎君更偏向自己。
　　便如戏文所言，只愿执手相看，哪管洪水滔天。
　　-
　　宣德楼前，有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院，名唤推勘院，实则是专门负责直达天听的要案场所。
　　“殿下！”齐论勒马翻身，手持淮阳侯府的令牌，径直往里冲。
　　守卫们没敢拦他，但斜边伸来一只手扯住了齐论。
　　齐论抬头一看，怔怔唤道：“蔺军师？”
　　蔺霄微笑颔首：“你们殿下此刻不方便，任何事情我代为转告。”
　　他既是自家殿下的左膀右臂，也是经年密友。
　　齐论不疑有他，连忙把祝清圆苏醒无恙的消息传达。
　　蔺霄一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将齐论送了出去。接着他转身回到推勘院，推开内室的门，熬煮药汁的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竟真的醒了。”蔺霄有些不可思议。
　　“嗯。”郎君背对着蔺霄应声，素衫围在腰间，露出宽阔有力的肩背。
　　身旁放有盛水铜盆，搭了一条染血的纱带。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蔺霄又问。
　　李衎终于换完伤药，披上中衣转过身来，胸前伤口清晰，不停渗血。
　　但他面不改色，似乎无痛无觉，淡淡答道：“再过几日吧，等伤口愈合。”
　　“也好。”蔺霄点点头，“那它呢？”
　　在桌子上啄食石榴的探花霎时一动不动。
　　蔺霄也觉得果真万物有灵，这只鸟儿聪明得像个垂髫小儿，难怪禅元寺会把鹦哥当作信鸽。
　　李衎一瞥，终于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它怕热，把它养在地牢吧。”
　　先前李衎将它从禅元寺带回侯府，它与祝清圆玩玩闹闹，倒也解闷儿。
　　但随着日头愈来愈毒辣，酷暑连人也难耐，它便开始终日蔫蔫，差点脱水而亡。
　　祝清圆便连夜差人把它送回禅元寺避暑。
　　直到祝清圆昏迷不醒，慈恩方丈托它给李衎送信，才至于此。
　　二人继而走至廊下透气，商讨逆贼刺杀一事的后续。
　　谁都没发现，探花好似听懂了“牢”这个字一样，小心翼翼地蹦跶着，将慈恩方丈的手信抓了过来，藏在自己的鸟笼里，还用干草盖住。
　　也许是冥冥中觉得，慈恩方丈能保佑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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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阳侯府，夜幕四合下，祝清圆撑着下巴坐在小院中。
　　有几缕晚风吹来，倒是不太燥热，但不停的有蛾子前赴后继往灯笼上扑。
　　“姑娘，还是进屋去吧。”小芍一边打着扇，一边劝道，“再晚蚊虫就更多了。”
　　“嘘——”祝清圆让小芍噤声，她将提灯中的烛火吹熄，然后让小芍往远处竹丛看。
　　小芍这才明白，她们家姑娘是坐在这儿看流萤。
　　三三两两的莹莹绿光闪烁，的确有几分夏夜静谧的味道。
　　“姑娘，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些吗……”小芍纳闷。
　　祝清圆喃喃道：“因为以前我从未看过漫天流萤的样子，它们会和星野重合，让人如在梦境。”
　　漫天流萤？小芍望着这稀稀拉拉的光点沉默了……
　　也许是齐论禀告了祝清圆苏醒的消息后，世子殿下依旧没有回来，姑娘伤心了吧。
　　小芍其实没有猜错，祝清圆就是伤心了。
　　或者更应该说是失落。
　　祝清圆假装轻松地笑笑，道：“好了，我们回房吧。把我箱子里的话本找出来，睡前我想看看。”
　　苏醒后的第一日，就这么草草度过了。
　　可一直到第三日都过了大半，李衎还是没有回来。
　　祝清圆趴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心想：果然，他对自己是愧疚大于喜欢。
　　“姑娘，你要不要让人捎个口信去问问世子殿下呀？”小芍从府外给她买了些草药回来炖药膳。
　　这是扬州的土方子，小芍还舍不得告诉侯府的厨子。
　　祝清圆闷闷地开口：“问什么？”
　　“我今日碰到了刑部尚书郭大人家的三夫人，她是我蜜饯铺子的老主顾了，于是同我打了几句招呼。”小芍将帕子浸入冰水，拧干给自己擦了擦汗。
　　“她说刺客一事终于尘埃落定，姑娘你也醒了，真好。”小芍略显犹豫，“那为什么殿下还不回来看姑娘？而且上次齐论前去推勘院，也没有真的见到殿下，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祝清圆懒洋洋地翻着书页，答道：“不会的，他就是不愿意回来面对我罢了。”
　　“什么？”小芍没听清。
　　“没什么。”祝清圆百无聊赖地合上书页，站起身来，一切都没意思得紧，她克制着自己的低落，又回房睡下。
　　第一世他误杀自己，因为愧疚而对她多加照拂，转而爱怜，理所当然。
　　可第二世他还是伤了她，刺在同一处，使她陷入昏迷。
　　两世的愧疚叠加，终于大过了那点爱怜。
　　人都是如此，若觉得相处开始不自在，便会不自觉地避免面对。
　　祝清圆揣测得头头是道。
　　一觉醒来，又是一个孤独的黄昏暮色。
　　让她记起第一次来到淮阳侯府的时候，不知不觉，竟也过去了好几月。
　　祝清圆随便用了些晚膳，又打发了小芍，让任何人不得来打扰她，而后开始铺纸写信。
　　“李衎，展信安。
　　世间缘之一字果然玄妙，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那个梦否，我想你知道那是真的。
　　当我昏迷时听见你说的话，方才知道原来你与我一样，皆是二世为人。只可惜，你我不曾早些相互知晓。
　　我知你为难震惊，我也并不怪你。世事无常，想必你也更能明白此话。
　　我思来想去良久，我们的确该冷静些许时日。
　　但淮阳侯府是你的家，到底是你该回来住着。
　　经历这一路的风雨，我想我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娇滴滴的姑娘，也许我终于能完成儿时登山临水的愿景，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家中私产众多，不知能否暂放贵府，还有小芍一家，万望多加照拂。
　　勿念。清圆笔。”
　　小姑娘越写越动情，泪盈于眶，终于随着最后一个字滴落下来。
　　啪嗒一声，墨迹四散。
　　府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不知不觉已是亥时。
　　祝清圆擦擦眼泪，换上便服跨好包袱，悄悄潜出了小院。
　　未免小芍和其他人阻挠，她只能漏夜出逃。
　　侯府西侧有棵歪脖树，树下又有个盖着木板的大水缸。她预备带着绳子爬上树去，然后翻身在院墙上立足。
　　最后用绑在树上的绳子溜下去。
　　多亏了在绵山被涂山教掳走的经历，小姑娘现在沿着绳子往下爬简直驾轻就熟。
　　她打算先去客栈住一晚，第二日清早城门一开便走，先坐船回扬州看看祖父，而后再做旁的打算。
　　可她哪能料到，那厢的小芍辗转反侧，为了让祝清圆不必太忧心世子殿下，而从床榻上爬起来，决定告诉祝清圆她曾偷偷让人算八字的事。
　　只是当小芍发现床铺空空，桌上只余一封信笺之时，祝清圆已经彻底离开了淮阳侯府。
　　小丫头拿着信笺一声尖叫，整个侯府霎时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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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因果
　　◎纵然少不相识，死亦茫然，终于红豆生发，缠绵几榻。◎
　　庆伯纠结了一二刻, 还是让人去禀告李衎。
　　前些日子因为圣上遇刺，京中便开始宵禁。
　　一两个人偷偷上街行走倒还能遮掩过去，但要大张旗鼓的提灯寻人, 便不得不思虑再三。
　　庆伯是侯府的老仆，他原是老侯爷身边的贴身侍从, 知晓轻重缓急。
　　他生怕因为一个小姑娘，而让李衎被同僚抓住错处，参上一本。
　　因此他私心里并不想让李衎去当夜寻人。
　　随着庆伯的叹息, 小芍在府内急得团团转, 眼见就要哭起来的时候, 齐论终于领着久不露面的世子殿下赶了回来。
　　身后还跟了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卫。
　　李衎读完那封祝清圆留下的信, 立刻脸色阴沉地下令, 让禁卫去各家客栈搜寻。
　　众人都能明显察觉到李衎心情不佳，遂噤声屏气，什么都不敢劝。
　　祝清圆还不知道自己把淮阳侯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正双手紧握住灯笼的提手, 夜烛幽幽, 偶尔有树影招摇都能将她的心霎时惊起。
　　其实祝清圆已经开始有一丝丝的后悔了，闯荡江湖真没话本里那么潇洒。
　　但若此刻转身回府, 能不能叫醒门房都是个问题, 更何况此时她距离城门客栈已是更近。
　　小姑娘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突然，前方的草丛中传来窸窣的响动，祝清圆立刻僵住，脑海中杀人越货、采花贼人的故事轮番上演。
　　下一瞬, 两只野狗走了出来。
　　祝清圆欲哭无泪，她忽然觉得还不如脑中想的情况, 至少来个人她还能说话转圜片刻。
　　这两只狗身上尽是癞斑, 有一只微微跛足, 另一只面中深疤，一看便是犬中丐帮，凶残得很。
　　祝清圆两股战战，如今是敌不动我不动。
　　但还未等她转身逃跑，其中一只已经按捺不住，往她这边冲来。
　　小姑娘本能尖叫，手中的提灯朝那野狗挥去，“啪嗒”一声，提灯断裂倒地，挡住了野狗的前进，但也将唯一的光亮摔灭。
　　烛火一灭，野狗凶狠的眸光愈加明显。
　　祝清圆背紧贴在小巷墙上，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野狗收缩头足，准备新一轮的进攻。
　　然而就在此刻，巷子外传来了整齐有素的脚步声，声势浩浩，两只野狗听觉灵敏，再次按捺住。
　　祝清圆也往巷尾看去——
　　只见转角一过，火把如龙，将大半个巷子照亮，身穿软甲的红衣禁卫排了两列。
　　李衎黑着脸负手站在前头，不说话，也不上前来。
　　此刻可谓是前有“狼”后有狗，祝清圆心虚地咽咽喉咙，内心还想挣扎一下。
　　那两只野狗察觉出危险，转身潜逃。
　　但它们一动，祝清圆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她心想着果然还是恶犬更可怕！便本能地往郎君那边冲。
　　于是众人便瞧见那小姑娘闭着眼睛往这边跑来，他们家世子殿下上一瞬还黑着脸，下一刻立马张开手接住了小姑娘。
　　郎君挑眉，呵气轻笑，任她把头埋进自己肩窝：“不是打算云游四海相互冷静？”
　　怀中人一声不吭。
　　“还走吗？”
　　小姑娘带着鼻音闷闷开口：“不走了。”
　　顿了顿，她又揪住郎君的衣襟，恶狠狠地抬起头来：“谁叫你都不回家！我还以为……”
　　说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委屈地涌出来，又软又凶：“我还以为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
　　李衎到底是拿她没办法，抬起手轻轻地抹掉她的眼泪，叹道：“怎么会。”
　　“那你抱我回去，”小姑娘化身黏人精，理直气壮，“我腿软走不动了。”
　　郎君无奈，自己的小姑娘自己宠。
　　他瞥了一眼齐论，让他别说话。
　　先前事发突然，齐论闯进推勘院时李衎正脱衣欲眠，他的伤口也暴露在了齐论眼前。
　　就这么的，小姑娘离家出走一事半路完结。
　　守在侯府门口的庆伯心情复杂，终于还是在侯府起居注上记下：七月初三，皓月当空，世子又抱着那位祖宗回府了。
　　-
　　翌日，祝清圆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恰巧看到齐论从李衎院子里走出来，于是抓住他问道：“李衎还在府里吗？”
　　齐论有些不自然地躲闪，低头回答：“殿下……进宫去了！”
　　这很不对劲。
　　祝清圆不由眯起眼睛打量齐论，往常近身服侍的都是齐物，齐论性子大咧，只会给他安排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但昨夜跟着李衎来寻人的也是齐论。
　　盛夏里，齐论被祝清圆盯得心虚，不由抬起袖子擦汗。
　　正是这一抬手，一股清凉的金疮药气味幽幽飘来。
　　这味道祝清圆很熟悉，这是李衎常用的金疮药，千金难得，齐论不可能自己用。
　　“你站住！”祝清圆喝止住想要溜之大吉的齐论，霎时间气势大涨，直把齐论逼得节节败退，贴在柳树树干上，动弹不得。
　　“你说，怎么回事？是不是李衎受伤了？”
　　齐论实在没办法，只得把昨夜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祝清圆。
　　小姑娘听后，整个人像一朵开败的花，萎靡低落。悔恨、内疚、担心、自责各色情绪一齐涌来。
　　齐论生怕她下一刻就哭出来，猛然想起了昨夜殿下让他带回府的那只鹦哥。
　　于是他赶紧道：“祝姑娘，探花回来了！但它一直不吃不喝，要不你先去看看它吧！”
　　祝清圆成功上套，她一愣：“探花不是在禅元寺么？它自己飞回来的？”
　　齐论摇摇头：“是我们昨夜从推勘院把它带回来的。”
　　推勘院？祝清圆心中疑惑，她道：“你带我去看看。”
　　探花连鸟带笼挂在门房檐下一整夜，恹恹地窝在杆上。
　　直到它嗅到熟悉的女儿闺香，看到祝清圆前来，才强打起一些精神，小脑袋在祝清圆掌心蹭了蹭。
　　祝清圆将探花从鸟笼中捧出来，吩咐下人送上些鸟食和一小碟泉水。
　　探花简单啄了几口，慢慢恢复过来。
　　齐论见鹦哥成功地牵绊住祝清圆，内心狂喜，正欲悄悄退下，却见那鸟儿飞回笼子里，从干草中扒拉出一张小笺。
　　“这不是禅元寺的信纸吗，”祝清圆一面接过，一面对探花笑，“你把这个偷来作甚？”
　　探花扑棱着翅膀，很是着急。
　　祝清圆好像终于明白了探花的意思，赶紧打开查看，入目墨字圆润端方，似是慈恩方丈的手迹——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缘未齐则果不成。
　　是佛家的因果论，祝清圆想起自己昏迷时曾听见的梵音，以及醒来时的钟声。
　　虽然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
　　真相呼之欲出，祝清圆站起身来，叫住即将成功溜走的齐论。
　　“齐论！你回来。”祝清圆神色比方才柳树下更加严肃，“你昨夜有没有瞧见李衎的伤在哪个位置？”
　　齐论也不禁正经起来，怔怔回忆道：“我闯进房间的时候，殿下正在换药，伤口大概在……”
　　他比划了一下：“左胸心口上。”
　　祝清圆脸色一白——那是前世李衎被赵后刺死的伤口位置。
　　她顿了顿，捏紧手帕继续问道：“那……你可看清了伤口形状？”
　　“啊这个，的确奇怪。我昨日一时心急扒了殿下的纱布，倒是近距离看见了伤口，不像刀剑伤，小圆口的模样，就像是……”
　　齐论沉吟，一时想不出比拟之物。
　　祝清圆开口接上：“玉簪。”
　　“啊对！”齐论抚掌，“是挺像簪子尖的！”
　　祝清圆没再说话，烈阳拂身却面色惨白，宛若游魂般回了自己的房间，甚至连探花都忘在脑后。
　　“姑娘，你怎么了？”小芍见祝清圆这般，上前问道。
　　“小芍，你去把祖父送我的白玉簪找来。”
　　“好。”小芍忙去祝清圆的妆奁盒子里翻找，但久久未果，“怎么没有？”
　　小芍大惊失色：“姑娘，簪子不见了！”
　　祝清圆咬着嘴唇，心中更加确定。
　　她因为与前世吻合的伤口，而陷入生死之间的幻境，无法苏醒。李衎只得铤而走险，用她的玉簪再次刺入自己的心口。
　　二人前世同死，如今因果相连，要解果，只能回归最初的因。
　　此言听来无稽，但一切从他们重生起，早已不符俗世间的规则了。
　　她随口诌道：“小芍，没事，我想起来是我把簪子收起来了。”
　　又问：“你先前买的药膳食材都还有吗？”
　　小芍愣愣点头。
　　“多做一份，顺便吩咐膳房，今夜我与李衎一同用膳。”
　　“是。”
　　-
　　酉时一刻，小芍在侯府门口守株待兔。
　　李衎甫一进门，便被小芍忽悠着往祝清圆院里走。
　　他本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一桌晚宴，然而小芍一个转身便把他关进了房间。
　　祝清圆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看着他，语出惊人：“衣服脱了。”
　　郎君挑眉。
　　可小姑娘不为所动，难得没有羞红脸，神色严肃。
　　李衎大概猜到，她知晓了。
　　他叹了口气，坐了过去：“是齐论说的？”
　　“是我逼问他，不必责怪齐论。”祝清圆拉开李衎的衣襟，露出里头白色的层层纱布，视之心惊肉跳。
　　“疼不疼？”
　　李衎握住她的手带离：“不疼。”
　　“疼就要说疼！不许骗我。”小姑娘还染了几分薄怒。
　　郎君轻笑：“真不疼，我有分寸，刺得不深。”他从袖中将白玉发簪掏出来，“原本不敢还给你，怕你生气。”
　　祝清圆低头看，原来簪尖沁了一抹淡淡的血色，擦拭不掉。
　　她一点儿都不生气，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疼，不敢再看李衎的伤口。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跌落在手背上。
　　“对不起……”祝清圆想起自己先前的任性，低着头无地自容。
　　李衎原本就不把她的任性放在心上，自然没有什么原谅一说。
　　他顺势道：“那你亲我一下。”
　　“啊？”话头转得太快太突然，小姑娘挂着眼泪抬起头来，神色愣愣。
　　但便是这一抬头，两人都跌落进对方的眼眸。
　　又一寸香灰融入铜盘，情意在此间蔓延。
　　李衎压低视线，缓缓俯身，终于轻轻衔住她的唇瓣。祝清圆闭上眼睛，气息渐乱。
　　大魏千万里，临窗小眺江南雨，跋山远望西蜀云。纵然少不相识，死亦茫然，终于红豆生发，缠绵几榻。
　　相思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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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大婚
　　◎夫妇相处，最必不可少的是耐心。◎
　　七月廿七, 圣上因救驾一事，亲封祝清圆为初阳郡主，赐婚于李衎。
　　也许是因为公主大婚时生了许多波折, 于是祝清圆提议自己成亲要一切从简。
　　最终，他们将成婚之所定在了京外有流萤的那筑小院。
　　“探花！别闹了！”小芍追着鹦哥跑。
　　它觉着女儿家的胭脂香甜, 便出其不意地抓走了。
　　祝清圆坐在圆凳上掩唇笑。
　　她自己反倒不似小芍那般焦急，虽然李衎与宾客大概已在路上，但都是相互熟悉的亲友, 吉时什么的, 都可一笑置之。
　　祝清圆打开妆奁盒子, 将那支白玉簪拿出来, 亲手插在发间。
　　恍惚间, 好似还能看见祖父的音容笑貌。
　　她抬头，阳光从竹帘缝隙中洒落，宛若碎银。
　　其实将成婚之所定在这儿, 也是这里与扬州别院一模一样的缘故。
　　祖父, 虽然我重活一世，依旧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但想必此刻, 你却在天上看着圆圆吧。
　　小芍终于把胭脂从探花爪下抢回来，细细研磨于指尖。
　　而后，红妆渐成。
　　镜中人抬眸一刹清澄如秋水，波光点点, 小巧朱唇满蘸丹色，似花萼拂春般诱人。
　　耳珰一晃, 惊蝶四起。
　　“我的乖乖, 比那夜当真是好看多了……”门口传来大汉喃喃之声。
　　祝清圆与小芍一齐回过头去, 原来是韦义奉命前来挪动屏风。
　　他话音刚落，便被赶来的施娇娇推搡出去，一边嗔道：“我不是叫你只管埋头搬东西，别开口说话吗！”
　　韦义也不恼，随着自家娘子的粉拳退了出去。
　　见二人打打闹闹，小芍与祝清圆都笑得开心。
　　半月前，韦义和施娇娇应李衎二人之邀，从拂晓庄坐船抵京。与棣州的秦掌柜一并算作是祝清圆的娘家人，提前一日便歇在了小筑侧房。
　　施娇娇终于赶走了韦义这个大老粗，而后打开自己带来的锦盒。
　　里头是祝清圆托她绣的遮面喜扇。
　　施娇娇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绣得一般，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祝清圆抚过扇面齐整的绣线，鹊与石榴灿烂喜庆。虽然不似官家之物华贵气派，但更显温情热闹。
　　“我很喜欢。”祝清圆心里暖暖的，眉眼一弯，“谢谢姐姐。”
　　“姑娘！有马进山谷了！”小芍提着裙摆从外头跑进来，又慌又喜，“哎呀不是说还有一个时辰才会来吗，世子殿下怎么这么心急……”
　　祝清圆略有些娇羞地低下头笑。
　　马蹄声与车轮转动声愈来愈近，小芍再次气喘吁吁地进来传话：“不是世子，是……”
　　“小圆儿，是我们！”来人直接倚门露面，飒媚一笑，随手挽的发髻上斜斜插上一枚剑簪。
　　身后跟着一个俊俏的冷面小丫头，马尾高束。
　　是关山娘和亭月。
　　而她们身后还有晏檀与盈阳公主携手而来。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祝清圆讶异道。
　　关山娘是李衎的师姐，又是江湖中人，最不拘礼，她笑道：“给我这师弟热热身啊。”
　　祝清圆不解其意，她们也保密得很，又顺道将施娇娇从房间里带了出去。
　　于是又只剩了小芍陪在她身边，伺候她更换喜服，做最后的打扮。
　　而此刻远处再次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量众多。
　　三位女郎互相对视一笑，盈阳公主在亭中坐下，预备抚琴，而关山娘与晏檀二人潜伏在树林中。
　　李衎身着红衣策马而来，略后方跟着蔺霄、宋鄞、驸马裴耀清等人。
　　亭月把准时机，猛一拉绳，惊马急遏。
　　利剑欲出鞘的郎君们定睛一看是亭月，又默默地把兵器推了回去。
　　其他人倒好说，只是蔺霄是一介书生，骑术不佳，眼见就要坠马，关山娘踏风而来轻巧地揽住他，将他稳在马背上，留下一声轻笑。
　　蔺霄无奈地笑笑，他知道关山娘又要出损招了，便默默地驭马退开两步。
　　果然，在李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暗箭齐发。
　　飞矢之刻，琴弦沉吟，一曲《凤求凰》从盈阳公主指尖流出。
　　关山娘是他师姐，二人武学一脉相承，而晏檀是他手下最出色的暗卫之一，她们骤然发功，着实有些难缠。
　　关山娘与晏檀的武器都没有开锋，而是绑着沾了五彩粉末的布头，因此李衎以避为主。
　　郎君足尖掠地，衣袂翻飞，于这郁郁之森中像是一幅赋彩的泼墨画。
　　直至一曲终了，李衎负手站定，发冠丝毫未乱，依旧丰盛俊朗。
　　而他的喜服之上，也并未沾上什么五彩粉末。
　　齐论在后头看得直鼓掌，兴奋得不行。
　　关山娘眯眯眼，笑道：“师弟身手又长进了。”
　　而晏檀到底是顾及尊卑，拱了拱手算是告饶，没有开口。
　　“只是……”关山娘露出得逞的笑容，手下揉着亭月的脸，“我们的题目是，方才盈阳公主一曲，弹错了三个什么调？”
　　众人：……？
　　李衎也愣了，倒是蔺霄微微一笑，似要说话，却被关山娘眼刀一扫，又默默地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答不出也罢，”关山娘拍拍师弟的肩，“那便作催妆诗三首吧。”
　　想来是故意文武礼乐一齐上阵，要好好查验一番李衎。
　　这下子其他宾客也反应过来了，一拥而上凑热闹，非要来品品世子殿下的诗文才学。
　　好在李衎早有准备，三首诗作的不俗。
　　他每作一首，郎君们便簇拥着他往喜堂逼近一些，势要助他尽早抱上美娇娘。
　　好不容易捱到了小筑前，结果他们又被娘子们拦住了。
　　这回奉上考题的是施娇娇。
　　高挑娘子端着食盘走过来，今日这么多达官贵胄，多少显得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奉上食盘中晶莹剔透的嫩豆腐。
　　众人不解。
　　施娘子解释道：“豆腐中心藏了一颗红豆，烦请郎君用旁边的金箸将之取出，但不可使豆腐碎裂。”
　　祝清圆躲在房门后偷听，施姐姐这题说难倒也不难，不知为何要放在最后一关。
　　“方才公主与二位娘子考察的是郎君的决心与细心，但夫妇相处，最必不可少的是耐心。”
　　“姑娘的心，就好比这豆腐中的红豆，赤诚但也脆弱。郎君一定要好好珍惜爱护。”
　　施娇娇是真的将祝清圆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了，说到此处竟红了眼圈。
　　李衎自然珍重以待，他颔首，继而执筷小心地将红豆夹出。
　　郎君们平常行事都是大开大阖，如今这么细致的活确实很考验耐心。
　　在场众人一齐屏息，生怕惊扰了李衎的动作。
　　祝清圆在屏后微微弯唇，心中温暖熨帖。
　　终于李衎解开最后一关，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她隔着浅绛丝扇对李衎嫣然一笑。
　　俩人伴着阵阵喧闹声，牵着红绸前往正堂三拜。
　　别院地处偏僻，因此宴席也并未持续很久，天刚擦黑，宾客便乘车四散。
　　连小芍等人也一并离开，整个小筑只剩下祝清圆与李衎二人。
　　车马渐远，万籁俱寂。
　　房门打开又合上，祝清圆挡在扇子后面，目光躲闪低垂，有些不知所措。
　　白日里施姐姐的教习之语，此刻竟然化作画面袭入脑海。
　　一刹那，小姑娘的脸便与这处处红霞一般颜色了。
　　直至郎君将这光影笼罩，伸手将她皓腕一掐，缓缓移下。
　　秋夜熏风一吹，小姑娘身子便软了半截。小衫内凉津津的，想来是白日的薄汗浸湿了胸背。
　　祝清圆自然知晓今夜要发生什么，如这世间万千娘子一般，不愿让此夜有丝毫的不如意。
　　她突然往后一缩，断断续续地唤起小芍。
　　李衎打断她：“今夜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在，你可尽情差遣我。”
　　祝清圆期期艾艾，终于道：“我想沐浴……”
　　郎君挑眉轻笑，俯身解开她的凤冠，而后牵着祝清圆的手往外走去：“跟我来。”
　　祝清圆一路紧贴在李衎身侧，穿过后院小石子路，灯下疏影摇曳，她的内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绕过小山石景，便听见泉眼汩汩的声音，还有蒸腾的白烟从篱笆小墙后冒出来。
　　祝清圆心中已然猜到了大半，但真的看见那方温泉小池时，还是忍不住惊喜万分。
　　李衎也笑道：“我在墙外等你。”
　　小姑娘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娇羞着点点头。
　　等郎君的身影不见之后，她才轻轻地解开小扣丝绦，足尖轻点温泉水，慢慢沉入小池。
　　她闭上双眼，舒惬地喟叹一声。
　　想来李衎早派人在此收拾过，澡豆熏香暖烛等物一应俱全。泡了好一会儿，她探出手去捞澡豆木盒。
　　果然，乐极生悲，她脚一滑，整个溺进了池子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
　　“圆圆？”李衎下意识地闯进去救人。
　　祝清圆在水下扑腾了几下，池子不深，只是难以站稳。
　　他伸手抓住祝清圆的小臂，巧劲一拽，便让人重新破出水面。
　　只见昏黄灯烛下，水雾濛濛中，桃粉凝脂，玉山起伏。
　　李衎大半的衣襟已经落入泉内，湿后成了绛红色，坠坠地往下沉。
　　二人相顾无言，都有些口干舌燥。
　　“我衣服湿了。”李衎嗓音沙哑。
　　“嗯。”小姑娘不敢抬头看，双手抱住自己。
　　“那我可以脱下吗？”郎君低声善诱。
　　祝清圆一惊，差点又滑入水中，被郎君施力一揽，终于白兔落入狼窝。
　　于是，秋月移影下——
　　探看云丛密匝，豆蔻初颤渐通津。风灯牵帐，一夜巫山无休。
　　-
　　祯元一年元日，雪后初霁。
　　李衎与祝清圆婚后不久，淮阳侯府的主院便更名换匾叫做“不二斋”，平日里别说什么居心不良的莺莺燕燕，就连小芍齐物齐论等人，都不常进入。
　　世子殿下与世子妃二人，在这喧扰阔府中，竟然过出了隐居恬静的日子。
　　新年这天，祝清圆睡到饱，才慵懒地起身，床榻另一半的温热都快消散干净。
　　好在炭火烧得足，整个屋子里还是暖烘烘的。
　　昨夜她与李衎灯前小草写桃符，如今洒金红纸上的墨迹已然干透，可以贴上墙柱了。
　　只是李衎一早便有事入宫，不知何时回来。
　　祝清圆不愿让旁人贴他们自己写的春联，于是挪了个竹木小几到门口，预备自己刷浆糊贴上。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跑出，谁知一切都准备妥当，站在小几上踮起脚还是差了一截儿。
　　“圆圆。”李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见他将大氅脱下挽在臂弯，青玉色的缎袍在雪地映衬下清贵非凡。
　　“小心你手里的浆糊。”
　　二人同时记起初上京的那个元春，不由相视会心一笑。
　　“那你来贴。”祝清圆说着便提起裙摆想要下来。
　　“不必那么麻烦。”李衎走过来，将祝清圆轻轻一抱，再往上一举。
　　小姑娘雀跃惊呼，对上郎君的笑眼。
　　两人合作无间，将新春桃符整齐贴上。
　　“对了，”祝清圆被李衎拉进暖阁烤火，一边道，“亭月来信，我还未拆开，我们一起看吧！”
　　秋日大婚后，李衎与祝清圆双方的亲友都互相认识了个遍。
　　祝清圆曾经想开办的女子善堂，也在盈阳公主与关山娘等人的助力下步步展开。
　　盈阳公主与朝廷通气，祝氏拨款，关山娘则以江湖势力查验助款真伪，也常常带着亭月满天下地乱跑，肆意潇洒。
　　祝清圆便自发承担起照看亭月母亲与姐姐一家的职责，大半年下来，亭月也终于不再冷脸，还时常与祝清圆通信。
　　如今读亭月寄来的信，似在读什么山川游记，祝清圆每每期待向往，但她身子实在禁不起路途艰苦。
　　她只能披着狐裘，窝在李衎怀中，嗅着红梅冷香拆信一览。
　　“展信安。
　　我与师父赶在大雪封山前回了一趟蜀地，如今你读信时，我二人大抵已去了岭南避寒。
　　师父得见往日亲友，欣喜非常，一入营帐便浮三大白，与裴将军等人推杯换盏。但她一见蔺军师掀帐入内，还是不改记性，下意识地欺身调笑。
　　可说来奇怪，蔺军师此次竟没有将师父推开，也没有再因为师父旧伤而阻挠师父饮酒。他反而带来一坛子自己酿的酒，与师父共饮。
　　附：吾偷尝一口，此酒不辛不香，反而略带清苦，不知是何。
　　上回来信中，你说小芍苦嫁久矣，我不以为然，若看遍大好河山，又怎会甘心居于一隅。
　　但值得欣喜的是，我将此事与蜀军中名唤长易的郎君说罢后，他亦赞同，我二人便互为知己。他如今已决心解甲归田，离开西蜀，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附：吾与其唯一不合之处，便在于他嗜甜果子如命，不解。
　　再说善堂一事，其间诸女凄惨不忍闻，叫人灰心，我便不写与你看。因而此次前往岭南，也是我向师父提议。
　　听闻岭南民风异俗，与中原大相径庭。更有氏族以母为尊，三夫四郎，不知是何光景。
　　待我一探究竟，再回信予你。
　　丙申年子月，亭月书。”
　　李衎与祝清圆在情之一字上，如今也算是过来人。亭月看不透的，他们自然明白。
　　二人看完后，便挤在暖榻上闲话。
　　“小芍估计都快忘了长易，你说我要不要去提点提点这傻丫头？”祝清圆问。
　　“傻丫头？”
　　“昂。”
　　李衎久久不语，挑眉戏谑地望着她。
　　祝清圆这下才反应过来，气得锤了他一拳，只是不痛不痒，全无威力。
　　郎君捏了捏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这个冬日她长得可谓是珠圆玉润，手感极好。
　　“好了，别生气了。”郎君叹气，虽然每次哄人都要很久，但不知为何就是克制不住自己逗人。
　　“开春后我陪你乘船回扬州。”
　　这果然是杀手锏，祝清圆立刻把头扭了回来，眼睛亮亮的：“当真？”
　　“当然。”
　　小姑娘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又乖乖地靠回了李衎怀中。
　　冬日倦怠，祝清圆掩唇打了个呵欠，问：“你是不是困了？”
　　“嗯。”李衎也懒散应声，“今晨起得太早。”
　　不知何时起，二人开始一同困倦，一同烦闷，一同欣喜。
　　“那便一起眯会儿吧……”
　　窗外雪色与暖炉火光一齐将二人的影子慢慢拉长，似见百岁之后，葛生于室。
　　【完】
　　◎最新评论：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恭喜完结，撒花】
　　【会有番外吗！！呜呜呜看不够！！】
　　【是篇轻松小甜文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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