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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宠
作者: 牧荑黄黄

简介:
　　【阅读指南】娇纵哭包x温柔腹黑（隐藏疯批属性）
　　双初恋，日常向，女主出场六岁。
　　1、六岁那年，许父领了个少年进府，许知雾从此多了一位养兄。
　　养兄相貌姣姣，性情温柔，与调皮捣蛋的阿雾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家都很喜欢这位养兄。
　　小小的阿雾却将他拉进屋里，叉着腰凶巴巴说，“我不许你抢走我的爹爹娘亲！听见没有！”
　　哪怕她这样娇蛮，少年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发，“好，作为交换，阿雾要叫哥哥。”
　　……
　　2、阿雾很怕那位传闻中严酷凶残的三殿下，哥哥作为三皇子府上“门客”，温柔地哄她道，“阿雾不会碰见三殿下，哥哥保证。”
　　谁曾想，阿雾不仅天天碰见，睡觉都在同一间屋里。
　　后来哥哥生辰将近，却圈着她道，“哥哥可以不要生辰礼，只要阿雾陪哥哥一晚上，好不好？”
　　“哥哥保证，什么也不做。”
　　许知雾：……
　　……
　　【小剧场】
　　1、许母生辰，许知雾跳了一曲异域舞，正值金钗之年，眉眼清媚灵动，腰肢也扭得热情。小姑娘舞姿可爱，一家人都看得高兴。唯有谢不倦回避了目光，他垂眸抚琴伴奏，直到许知雾喊他，也只敢看她的脖颈以上。
　　彼时的他感到羞愧、慌张，许知雾将他当做哥哥，他却不敢直视她暴露的肌肤。
　　2、分离三年，谢不倦再回骈州，阿雾已长成了绝色少女，祈愿节上高台起舞，骈州百姓仰首静看。为她伴奏的另有其人，他唯有站在台下做一个寻常看客。谢不倦第一次起了念头，他想让阿雾只跳给他看，只属于他一个人。
　　【高亮】男女主无血缘关系，幼年无爱情戏。

　　立意：携手成长，乐观向上，共创美好生活。
　　一句话简介：娇纵哭包妹妹x温柔腹黑哥哥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 天作之合 || 青梅竹马 ||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知雾、谢不倦（许孜）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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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雾猪
　　“小知雾生得真好，你瞧，只那么站着，就惹人爱。”
　　“可不是，上回这孩子还把她的糖给了我，叫我带回去给阿娴尝呢，许夫人可真会养孩子。”
　　“哪儿有你们说得那样好，别看她现在乖巧，在家里闹腾着呢。倒是阿娴，我瞧着比阿雾伶俐……”许夫人谦虚地回应，目光却一直带笑地看着台上的孩子。
　　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女童，大约只有六岁的模样，穿着孔雀蓝的小裙子，裙摆处一圈雪白的翎羽。虽只有半人高，四肢却已初具纤长的雏形，此时正乖乖巧巧地双手交握着，目光稍显不安地在底下的贵妇人中搜寻。
　　她梳着可爱的垂环髻，额心一撮齐整髦发，午后的日光洒在她身上，浅浅的碎发在日光中显出毛茸茸的轮廓。瓷白的小脸圆圆，眉毛弯弯，眼睛是能透光的浅棕色，也是偏圆的，只不过是两把圆圆胖胖的扇子，眼尾处睫毛很长，像是雏鸟的羽翅，正紧张地颤动，被日光投下了清晰的影子。
　　夫人们的茶会上，除了衣着首饰，便是孩子。
　　此时此刻台上站着的女童正是许知雾。
　　乐声起，她急急忙忙行了个礼，而后将她练习了大半个月的孔雀舞展示出来。
　　她屈着膝盖，小步小步地走，像只小孔雀一样四下探视，找食物，找水喝，还要警戒天敌。心里却默念着口诀，“左边啄三下，右边啄三下，再转个圈圈……”
　　小小的姑娘虽跳不出什么优雅的舞步，却十足的娇憨可爱，叫底下的夫人们看得忍俊不禁。
　　终于结束了，许知雾喘着气行了礼，下台之后便蹦跳起来，拉了最要好的小伙伴魏云娴去到旁边的房间里换衣，丫鬟绿绮在后头跟着。
　　门一关上，外头的暑气被隔了大半，许知雾伸手挥去面上燥热，鼓腮道，“要不是为了我的小马驹，才不要跳舞。”
　　“既然你已经按着你娘说的跳舞了，那你的小马驹什么时候到？阿雾，我想摸摸。”魏云娴一听小马驹，也起了兴趣。
　　“不知道哎，应该很快吧！”许知雾想起即将拥有的小马驹，心情明媚多了，“我都跟爹爹说好了，我要雪白雪白的小马驹，一定漂亮极了，到时候你来我家看！”
　　许知雾说着，展臂任由绿绮将身上的孔雀裙脱下来。
　　“阿雾，我跟你说个事，你可不要和别人说。”
　　“嗯嗯，我不说，我保证不说。”
　　“我阿姊又和姐夫吵架了，回来就抱着我娘哭，说她过不下去了。”魏云娴叹了一口气，“要我说，这种只见了一回就成婚的，就是靠不住！还是知根知底的好，要是我爹娘给我买一个童养夫就好了。”
　　许知雾穿衣裳的手一顿，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云娴，什么是童养夫呀？”
　　“就是从小陪你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什么都听你的，然后长大了就和他成亲，继续吃饭、玩耍，总之不会跟我阿姊姐夫一样吵吵个不停。”
　　“这么好吗？”许知雾懵懵地问，“那为什么大人不给我们买童养夫？”
　　魏云娴沧桑叹气，“可能童养夫太贵了，大人买不起吧。”
　　“啊？童养夫比小马驹还贵吗？”许知雾想了想，说，“那我已经要了小马驹，还要童养夫的话爹爹娘亲可能不会同意了。不过你不是有个哥哥嘛，可以让他去别家做童养夫赚钱，给你买个呀。”
　　“哼。我哥哥，就别指望他了。”魏云娴一副嫌弃脸，“阿雾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哥哥？他前些天回家了，待你见了他，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指望他了。”
　　说来也巧，许知雾换上一身舒适的裙衫后推门出去，就在小径上遇上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那男孩见了魏云娴便喊了声“妹妹。”
　　原来这就是云娴的哥哥啊，看着也不讨嫌嘛。
　　“你是妹妹的好友？你叫什么？”
　　许知雾回神，礼貌答道，“云娴哥哥，我叫许知雾，你叫我知雾好了。”
　　那男孩见许知雾白白糯糯，头发也毛茸茸，顿时露出一个顽劣笑容，“哦，猪——”
　　许知雾一愣，纠正他，“我叫知雾！”
　　“就是猪嘛！知雾——猪！”
　　许知雾急了，“是知，雾！不是猪！”
　　男孩还是坚持喊，越喊越起劲，“猪——猪——猪猪猪。”
　　……
　　傍晚，许父终于回家了。
　　许知雾从娘亲的怀里钻出来，泪眼模糊地撞进爹爹的怀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诉。
　　“爹爹，爹爹，呜呜呜……”
　　许父拍着她背，哄道，“哎哟，哎哟，我们阿雾这是怎么啦？”
　　“今天，今天，嗝，有人说我是猪……”许知雾扒着爹爹连连抽噎，浑然没有留意到许父身后还有一个少年。
　　“嗯？为什么说阿雾是猪？阿雾又不胖，还聪明。”许父驾轻就熟地哄闺女，一边拍一边夸。
　　“对，我又不胖，也不笨……但他就说我是猪，他好坏……”许知雾哭唧唧地张开胳膊比划，“他说，知雾——猪……”
　　接着眼泪汪汪问，“爹爹，我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听起来很像猪啊……”
　　“怎么会，知雾是爹爹和娘亲想了很久才给你取的名字，怎么会像猪。”许父轻声说，轻轻晃着身子，连带着许知雾也跟着晃起来，“阿雾快莫哭了，今天爹爹带了个小哥哥回家，你一直哭，是不是羞羞？”
　　阿雾是很好面子的，一听许父这么说，立马憋住哭声，从许父怀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来。
　　只不过还是忍不住地抽抽，眼泪珠儿把睫毛都压得重了，整张脸都哭成了一只活脱脱的小花猫。
　　小脸挤进许父的肘弯里，许知雾悄悄瞧过去，只见许父的身后确实有个没见过的小哥哥。
　　那一瞬间，许知雾不自觉地屏息。
　　她虽年幼，却早已能分辨美丑，而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是极美的。
　　他穿着月白的衣裳，相貌姣姣，目光沉静，整个人站得很直，小小年纪便有一种修长优雅之感。
　　昏黄的日光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却改不了他的颜色，他的长发还是漆黑的，眼睛也是漆黑的，越发显得肤色极白，像是一块冰玉，倒是嘴唇在日光中显出一种柔润的光泽，叫他看起来温和亲切许多。
　　这少年身量不比成人矮多少，却纤瘦得像是夜风拂过便会轻轻摇晃的竹，轮廓修长纤细，给人以精致美丽之感。
　　他的皎洁无暇几乎立马叫许知雾感到一种羞惭，她方才还当着他的面哭了好久好久，现在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是不是乱糟糟的？
　　许知雾连忙将脸蛋缩回去，往爹爹怀里埋，然后悄悄地左蹭右蹭，将脸上的泪水都擦在爹爹的衣裳上。
　　许父按着许知雾的后脑勺，对小少年笑道，“小孜，这是你的母亲，来见过母亲……你若是唤不顺口，叫一声叔母也好。”
　　母亲？叔母？
　　埋着脸儿的许知雾还没想明白，便听见那个小少年喊了一声母亲，他果真是个大孩子，说话的声音都干干脆脆，没有黏黏的尾调。
　　“这就是你的妹妹，阿雾。”许父笑着将许知雾从他怀里挖出来，“来，阿雾，和小哥哥互相认识一下。”
　　许知雾被迫失去了许父的遮挡，整个花猫被暴露在谢不倦的眼里，她垂着脑袋，有些不知所措。
　　那边谢不倦已经温声开口，“阿雾妹妹，我叫许孜。这是给阿雾的见面礼。”
　　他轻轻握住许知雾的手，见她没有抗拒，弯着唇将一只绢布扎的小猫放在她手心。
　　若是平日，许知雾早便被这只小猫吸走了全部的心神，可现在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笼罩着她。
　　许知雾抬起脑袋来瞧他，只见他面上是浅淡柔和的笑意，看上去很好相处。许知雾又去看许父，眼也不眨地问，“爹爹，怎么他也姓许呀？”
　　许父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大概是担心许知雾不接受，特意蹲下身来解释，“嗯，他也姓许，许孜是爹爹取的名字。以后他和阿雾就是一家人，会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多一个人陪着我们阿雾，好不好啊？”
　　许知雾愣愣地听着，而后揪着手指想了一会儿。
　　想着魏云娴也说过的“一起吃饭，一起玩耍”。
　　她转头瞧了瞧少年那副极少见的美丽相貌，再看向许父，恍然大悟，“哦！他就是爹爹给阿雾买的童养夫嘛！”

2.童养夫
　　“爹爹真好！阿娴说童养夫比小马驹还贵呢。”许知雾的心中盈满了幸福，抱着许父的大腿撒娇，“阿雾好喜欢爹爹哦！”
　　殊不知内堂早已在她说出“童养夫”的时候便陷入诡异的宁静。
　　而后许母率先笑出声来，为免许孜是个脸皮薄的受不住，又连忙捏着帕子掩住唇。
　　许孜面上的笑容果然滞了一滞，显出一种猝不及防的真切情绪，长睫也跟着一颤，目光转向许父，像是在询问他。
　　看着眼前清雅有礼的少年郎露出迟疑模样，许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对许孜说，“兄长既然托了我，我自然会视你如己出。小孜放心，我不会拿你作……咳咳。”心里则想，小孜这孩子怎么拿小孩儿的话也当真呢。
　　又对兀自欢喜的许知雾笑叹一声，“你啊你，爹爹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你这么小就要童养夫啦？”
　　许知雾笑眯眯说，“不小不小，小马驹要慢慢长成大马，童养夫也是要慢慢长的嘛。”
　　说着还美滋滋地捧着脸蛋对许孜眨了眨眼，看得许孜眼角微抽。
　　比起许孜的内敛安静，许知雾则完全相反，说话响亮，笑容幅度很大，屋里盈满她的笑语。
　　可她笑得这样甜，睫毛上却还挂着方才哭过之后的亮晶晶碎泪珠，瞧着可怜可爱极了，许父便软了语气，“可是小孜是阿雾的哥哥，不是童养夫。就像阿雾的小友云娴小姑娘，不也有个哥哥吗？”
　　哥哥？
　　就像云娴哥哥那样的？
　　糟糕的回忆一瞬间又向许知雾涌来，云娴哥哥那一声声的“猪”盘旋在耳边。
　　许知雾的嘴角开始往下，又瞧了许孜一眼，他那样温柔好看，竟然要做她哥哥？云娴哥哥那样讨厌的哥哥？
　　这么一想便觉得好难受，许知雾嘴一瘪，两眼包着泪，委委屈屈嘴唇颤抖地抗议，“我不要哥哥，哥哥很讨厌的……”
　　许父闻言将脸一板，“阿雾不可以对哥哥无礼，听见没？”
　　许知雾才不管，抱着许父摇晃，“阿雾不要哥哥，阿雾要童养夫嘛！”
　　许父一边扶着许知雾小小的肩膀以免她摔了，一边颇为头疼地与许母对视一眼。
　　该怎么和阿雾解释哥哥和童养夫的区别呢，说得深了她大概也不能懂。
　　只盼日后阿雾长大了回想起今日说过的话，可以少为自己尴尬一点吧。
　　可许知雾哪里晓得分寸，见许父不理他，又看向当事人许孜，攥着袖角语气弱弱地和他商量，“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童养夫，不要当我哥哥啊……”
　　许孜：“……”
　　许父不忍卒视地将许知雾拉过来，神色认真地与她说，“小孜就是你哥哥，以后不要再提什么童养夫了，知道吗？阿雾要是再提，一个月不准吃零嘴。”
　　这话于许知雾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她扁了扁嘴巴，万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而后许父趁机教育她，“方才阿雾说哥哥很讨厌，哥哥听见了是不是会伤心难过？”
　　一旁的许孜瞧出许父是在教导女儿礼仪，便看着并不出声。
　　在许知雾眼里，就跟等着她的道歉似的。
　　可她根本不是说许孜讨厌啊，她就是对哥哥这个身份没有一丁点好感。
　　许父拉着许知雾的手说：“好阿雾，跟哥哥道歉，道歉了才是好孩子。”
　　她又没说他坏话，为什么一定要道歉，爹爹还拿她的零嘴威胁她。
　　许知雾捏紧了手里的绢布小猫，方才的纠结迟疑统统化作憋闷，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嘛。”
　　随即在许父转身去和许孜说话的时候，自以为隐蔽地瞪了许孜一眼。
　　仿佛瞪了这一眼，她才没有白白道歉。
　　许孜瞧见了，面色却丝毫未改。
　　许母将许知雾拉到坐榻上，拿帕子给她擦去了泪花，又捏着她鼻子让她擤出来。
　　许知雾斜着眸子瞧了许孜一眼，他还在听许父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应一声，根本注意不到她。
　　但是……但是许知雾还是有些难为情，她摇摇头，躲开了许母的帕子。
　　当日许父便吩咐下人将许知雾旁边的松风院收拾出来，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也一并添置了。
　　因此许知雾透过垂花门便能瞧见仆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是平日里少见的热闹场景。
　　然而这份热闹全因为那个新来的哥哥。
　　屋里的两个丫鬟也跟着走出来，绿绮想要将许知雾牵进屋，却被许知雾躲开了。
　　另一个丫鬟焦尾以手作扇状，在鼻子前头来回扇个不停，皱着眉道，“这进进出出搬来搬去的，尘土都飞到天上去了。”
　　焦尾见许知雾一直瞧着垂花门外头，便笑着问，“姑娘想要出院子去？奴带姑娘玩耍吧。”
　　许知雾连连点头，“嗯，我要玩。”
　　焦尾牵着许知雾便往外走，而后转头对绿绮抛了个笑，“绿绮就别跟来了，屋里的活儿还要人做呢。”
　　许知雾听不出这些话里的小九九，有人能带她四下里逛就很开心了。
　　焦尾不敢把许知雾往前头的内堂带，便只好往后走，在花园里头转了转，而后在回廊里穿行，许知雾意犹未尽，还想走得更远。
　　“哎呀，姑娘。”焦尾惊呼一声，她正走得发热，想擦一擦汗，结果往身上一模却没摸到帕子，犹豫了下对许知雾说，“奴的帕子不见了。姑娘站这儿别动，奴回去找找立马回来。”
　　许知雾等了一小会儿，隐隐听见院墙那边有笃笃的声响，还有某种道不出的香气，也不知道那边是在做什么。
　　她瞧了瞧焦尾离开的方向，有些耐不住地踢了踢脚尖，而后挨着墙根悄悄挪了挪步子。
　　她越挪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许知雾循着声音和香气跑过去，只见院墙一角有个粗糙的木质小门，她费了劲儿推开门，外头竟别有洞天！
　　好多的人，都在各做各的事情。
　　那个笃笃声响是一个妇人拿着捣衣槌往盆里敲打呢，隔了道墙，有个男子正站在□□上将一块块饼状的玩意儿往梁上挂，不仅如此，还有人在绕着一个大大的圆盘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都在玩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地方？
　　许知雾认不得这些人的面孔，这些人却好似认识她。
　　率先看见她的是那个捣衣裳的妇人，妇人惊呼一声，“姑娘！您怎得来了我们这腌臜地儿！”
　　她往许知雾身后一瞧，没有跟任何丫鬟，顿时慌乱道，“姑娘您快别过来了，就站在那处别动，小心过来脏了您的脚！”
　　另几个做活的下人见状也附和，“姑娘您快回主院吧，来我们下人院子平白脏污了您！”
　　许知雾愣在当场，她眼里一张张面孔全是紧张惊慌的，哪怕堆着笑，也像是在极力将她往外推。
　　原来这么多人都不喜欢她吗？
　　许知雾无措地往后退。
　　……
　　此时一个小厮正带着许孜熟悉府邸，远远看见许知雾站在下人房的小门处，便道了一声，“坏了。”
　　许孜循着小厮的目光看过去，“为何？父亲母亲不让阿雾妹妹去那里？”
　　“老爷夫人自然不乐意姑娘去这些地方，公子有所不知，咱们姑娘是好奇心最重的，以前见了卖糖画的，竟也要去学做糖画！老爷夫人无法，便给了那老丈人一些银钱，让他带着姑娘做出来。结果姑娘做完了不算，还要当街吆喝！”
　　听了小厮说的，再加上许知雾背着许父悄悄瞪他的那一眼，许孜心下算是对许知雾的性子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这小厮叹了一声，头疼地说，“绿绮焦尾怎的也不跟在姑娘后头照看着。罢了，公子您先在此地等奴，奴去把姑娘带出来，免得她起了兴致要去做下人的活。”
　　许孜闻言笑了笑，“我去吧。”
　　……
　　许知雾若有所感地往后瞧，在小门处见到了一道月白的人影。
　　许孜正站在小门外头看着她，与她目光相接之后便轻轻弯唇而笑，“方才见阿雾妹妹一个人往角落处走，不放心便跟了上来。阿雾妹妹想要瞧瞧下人房？”
　　大抵是在这么多陌生人里头终于见着了一个眼熟的，许知雾对他的抵触都少了一些，点点头，抬起下巴说响亮地答，“我就随便看看。”
　　许孜径直走过来，蹲下身平视许知雾，缓缓道，“自然可以，这里是许刺史的府邸，阿雾是许刺史的女儿，整个许府都没有阿雾去不得的地方。”
　　他的语调平和，却叫那些抗拒许知雾的下人目光躲闪起来。
　　这些下人随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眼前的少年至多只有十四五，哪里会是故意暗讽他们？
　　许知雾觉得许孜说得很对，她重重点了头，将手递给许孜，又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许孜会意，笑了一声，将许知雾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牵牢了。
　　他慢慢牵着许知雾往前走，见许知雾眼睛亮晶晶，还笑着向她解说，“那是在洗衣裳，不过阿雾的衣裳不归她洗，她洗的应当是主院下人的衣裳，洗衣裳很累很累，手也会疼。”
　　许知雾一听，就对洗衣裳不感兴趣了。
　　许孜继续，“这人挂的是酒曲，日后可以收下来酿酒，不过阿雾现在还小，不能喝酒……”
　　许知雾听了个囫囵，却满足极了。
　　她不喜欢别人因为她是小孩子，就敷衍她或是不肯告诉她。
　　而这个“哥哥”却耐心地一个一个说给她听，走得也很慢，声音也很好听。
　　她好像一点也不讨厌他了。
　　于是友好地问许孜，“那你能喝酒吗？”
　　许孜答，“我也不能。”
　　许知雾惊讶地看过来，“你也不够大？”
　　“嗯……年十二。”
　　“可是你看上去好高，我以为你好大好大了！”
　　许孜：那倒不至于……
　　许知雾还纠结着年纪与身高的问题，比划了一大截，“你就比我大六岁，却比我高辣——么多！”
　　许孜闻言正想怎么安慰她，却听她极为自信地说，“也就是说，再过六年，我就有你这么高！太好了！”
　　“……”许孜动了动嘴唇，也没去打击小姑娘自信心，于是保持了沉默。
　　许知雾忽地伸手一指，“我想去看看那个怎么做的，你带我去吧。”
　　终于来了。
　　许孜倒没有头疼的感觉，耐心诱导她，“一块酒曲要做很久，我带阿雾妹妹去看的话，看到明天也看不完。不过阿雾妹妹且看，那边的酒曲都已经做好了，我们去帮忙挂上可好？”
　　“好！”
　　此时酿酒房里头一块块酒曲都已经绑好，只差挂在灶上，许孜便带着许知雾去帮忙递酒曲饼。
　　挂酒曲的下人原本犹豫，见许孜言行举止都很稳妥，这才没有出言阻拦。
　　许知雾是第一次见到酒曲，好奇地翻看了一阵，雀跃出声，“你抱抱我，我递上去。”
　　很快，许知雾腰间一紧，脚便离了地面。
　　她双手举着酒曲饼低头看。
　　许孜的眉浓而不粗，睫毛很长，眼瞳是沉静的深黑色。
　　此时正抬眼迎着她的目光。
　　许知雾不躲不闪，甜甜一笑，“谢谢。”
　　到底还是没有喊他哥哥。
　　她已经摸到了酒曲，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递了几块之后没多久就失去了兴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许孜笑，将许知雾放下来，而后牵着她往回走。
　　许知雾走了几步又转头去看那些个下人，他们原本很抗拒她的到来，如今却没了原本的惊慌抗拒，一个个安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多一个许孜，就这样不同么？
　　他们应该很喜欢许孜吧？
　　她哪里晓得，这些人是觉得她摔了磕了都有许孜担责，怎么也与他们不相干，这才放心地让许孜带她四下里瞧。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焦尾也找过来了，瞧见许知雾被许孜牵着手走在院墙下，一个是皎皎少年，一个是乖甜女童，原本是很养眼的画面，焦尾却心头火起，走过来便刺道，“公子竟将姑娘带到了下人房，可叫奴婢一通好找。”
　　“唔……”许知雾正想说什么，便听许孜淡淡开口，“你若是走得再久些，就不止是一通好找了。”
　　而后不再理会焦尾，转而蹲下身看着许知雾，温声嘱咐，“下次一个人的时候就站在原地不要动，不然会有坏人将阿雾抓走，怕吗？”
　　哪知许知雾响亮答道，“不怕！”
　　许孜失笑，她这是从没见过坏人吧。
　　而焦尾也从许孜话中听出是许知雾自己走开的，知道是错怪了许孜，却拉不下脸来道歉，唯有红着脸将许知雾牵走。
　　头顶的蝉鸣孜孜不倦，后头的许孜看着两人一高一矮远去的背影，攥了攥手心。
　　手心有些微的潮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孩子手汗多。
　　这样温热潮湿的触感叫许孜蹙紧了眉。
　　他取出帕子包住手掌，将手心擦了又擦。
　　身后传来脚步声，想必是带路的小厮过来了，许孜收起手帕，面上又挂上笑容。

3.小马驹
　　“我过去找姑娘的时候，还听见钱二家的夸赞那个新来的公子温雅有礼好教养呢。哦对，钱二家的现在去了松风院伺候，改名叫松涛了。”焦尾一边给许知雾松头发，一边对绿绮说，“我瞧着，公子一来就讨了不少人喜欢，真真有本事。”
　　焦尾想起找到许知雾的时候许孜那一句淡淡的嘲讽，以及他转瞬就移开的目光，心里总是憋了一口气似的。他生得好看又如何，小小年纪就那般目中无人！更令人难受的是，他对钱二家的那些人笑脸相待，对自个儿却没什么好话，还看人下菜碟儿不成？
　　于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酸，“他还真是好命，原本的出身或许还比不得我们，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转眼就成了州府公子，人上人了！难怪眼高于顶，瞧不上我们这些个婢子。”
　　绿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而焦尾说得起劲，见许知雾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似要坐着睡着了，便止了话头唤她，“姑娘，姑娘，您要这时候睡，头发扯疼了可别怪罪奴。”
　　许知雾咕哝一声，勉强睁开了眼睛。
　　“姑娘，奴有句心里话对您说，您可别和老爷夫人说。”焦尾将许知雾的发绳取了下来，凑近了些说，“姑娘是女孩，而公子是男孩，日后继承家业都是男人的事。姑娘您多了个哥哥，日后家底也要被抢去多半呢！”
　　许知雾敏锐地听见了一个“抢”字，稍微清醒了些，“谁要抢阿雾的东西？”
　　“奴也是心疼姑娘才会说这些……老爷夫人原本只有姑娘一个，姑娘想要多少好吃的好玩的都可以，如今姑娘多了个哥哥，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分一半给那个哥哥。”焦尾换了种许知雾方便理解的方式说，“姑娘愿意把这些好吃的好玩的都让出去一半给别人吗？”
　　许知雾一想就觉得很难受，她的好吃的好玩的已经很不够了，竟然还要分出去一半？！
　　半梦半醒间，许知雾呜呜摇头，焦尾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到肘弯一重。
　　低头一瞧，她家姑娘的下巴挂在她肘弯里，软嫩地脸颊被挤得鼓起来，长长的眼睫毛乖巧地覆下。
　　已然睡得香喷喷。
　　……
　　这是谢不倦在许府安置的第一晚。
　　从此以后他便是许孜，有了全新的身份，全新的生活。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姑姑，显然是在许府很有资历的老仆。
　　“公子唤我一声善姑就好，公子和姑娘这两个院落都是老奴打理的。”善姑面上有着恰到好处的笑，许孜很熟悉这种笑，他在宫中常常见到——分辨不出喜恶的纯粹出于礼节的笑容。
　　许孜也笑着唤了声善姑。
　　“公子可还有什么缺的？尽管与老奴吩咐，明日好去为公子采买。”
　　“劳善姑费心，暂时也想不到什么缺的。”
　　善姑点点头，慢吞吞走近，“那好，公子先这么住着，若是觉得少了什么，过几日吩咐老奴也是一样。今日也不早了，熄了灯睡吧。”
　　许孜嘴唇微动，眼睁睁看着善姑将屋里的烛台拿起来，而后又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对了，若是晚间有事，唤一声松涛便好，他就在耳室歇息。”
　　那盏烛台越来越远，屋里也随之昏暗下来。
　　直到善姑关上门，卧房里头陡然一片漆黑。
　　许孜仿佛听见了漆黑深夜里细微的嗡鸣声，他攥了攥拳，将床榻上的薄被抱了下来，垂着眸将被子铺到地上。
　　这里有一小块月色透过窗户纸映在光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成了仅有的光明之处。
　　地面很硬，许孜沉默地躺下来。
　　他尝试着就着月色入睡，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宫里。
　　放轻的脚步声。
　　长剑刺入人肉的噗嗤声。
　　鲜血溅上窗户的唰啦声。
　　血腥气。
　　酸腐味。
　　以及微潮的木头气息。
　　分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始终伴着他，挥之不去。
　　而他在梦中也和那时候一样，无法出声，不能动弹。
　　……
　　天亮，许知雾在院子里用过了早膳，换上了新做的衣裳，是件鹅黄色齐胸襦裙，裙摆是柔软的丝绦。
　　她转着圈问，“好看吗？”
　　两个丫鬟一齐点头。
　　焦尾嘴甜，多夸了句，“姑娘这跟小仙女下凡也没有什么两样了，老爷夫人瞧见了，不知得多爱呢。
　　于是许知雾蹦跳着去主院找许父许母。
　　却被告知二人都不在。
　　“爹爹去哪儿了，已经去州府了？”
　　主院的丫鬟答，“老爷今日没去州府，方才见了张户曹，然后就出门去了，奴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那娘亲呢？”
　　“夫人带公子去挑选成衣了。”
　　许知雾纳闷地往回走。
　　爹爹也不在，娘亲也不在，怎么都不在？
　　路上，焦尾瞧了眼许知雾，而后小声说，“姑娘，奴说得对吧？”
　　“嗯？”许知雾茫然看过来。
　　“今儿老爷见了张户曹，定是和公子的户籍有关，夫人又亲自去给公子挑衣裳，总之都围着公子转了。”
　　许知雾没说话，默默攥了攥手。
　　焦尾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以后姑娘想要老爷夫人的时候，指不定都在公子那里呢！”
　　一向少言的绿绮终于皱眉道，“焦尾，你过了！”
　　“我怎么过了？姑娘都没说什么呢，你训我？”
　　“焦尾，主是主，奴是奴，不可妄言！”
　　“我就是心疼姑娘，替姑娘委屈罢了。咱们姑娘兴冲冲来主院，结果爹娘都不在。到底哪一个才是亲生的？绿绮，你若是偏着那边，自请去松风院伺候罢！”
　　许知雾被吵得心烦，一股莫名的酸意冲到鼻腔，她闷头往前跑，眼泪直往下掉。
　　两个丫鬟这才止住争吵，急忙跟上去。
　　临近正午，许母回来了。此时的许知雾早已忘了早上还哭过，扑进许母怀里便撒娇，“娘亲。”
　　许母揉了揉许知雾的脑袋，笑道，“好阿雾，看看娘亲给你带了什么。”
　　许知雾从许母怀里出来，看见许母身边的丫鬟递上来一个食盒，凉悠悠地散发着甜香，四周还有冰块镇着。许知雾认得食盒上的徽记，当即欢呼，“玉露团！”
　　许孜站在许母身后，目光往玉露团上一落。
　　曾几何时，也有个人说起玉露团便要垂涎三尺，只可惜他到死都没吃到。
　　这时许知雾看了许孜一眼，问许母，“只有阿雾有吗？他有没有啊？”
　　“你哥哥不爱吃甜点，阿雾自个儿吃吧。”
　　许知雾只是想知道她有的东西许孜有没有，倒不是真的想给他吃，当即笑眯眯点头，叫绿绮帮她提好了送往屋里。
　　她回院子喜滋滋地吃完了玉露团，头顶忽地罩下一片阴影。
　　许知雾抬头问，“焦尾，你怎么气呼呼的？”
　　“姑娘，得亏您已经用完了甜点，不然您听了这消息恐怕要吃不下去了。”焦尾说话总有那么些夸张，许知雾没说什么，只捧着冰碗瞧她。
　　“方才我听松风院的人说啊，老爷牵了一匹小马驹回来，给公子了！说是方便公子骑着马儿出行，去四周溜达溜达熟悉我们骈州地界。”
　　许知雾一怔，嘴角开始往下耷拉。小马驹不是很贵么，她还是卖力地跳了舞才换回来一匹，至今还没有到。可许孜什么也没做，爹爹就送了他一匹？
　　“姑娘，这还不止呢！”焦尾握着许知雾的腕子，竖着眉道，“据说那匹马驹原本是给姑娘的！”
　　“？”许知雾有些茫然，又有几分不可置信，她重复了一遍，“给我的？我跳孔雀舞换来的雪白小马驹？”
　　“那还有假？老爷送到松风院的那匹马驹就是雪白雪白的，松风院的下人都说是原本要给您的那一匹，别提多得意了！”
　　许知雾觉得冰碗有些冻手了，她瑟缩了一下，耳边忽地响起半梦半醒之间焦尾说过的话。她的吃食玩意，她的一切，从许孜来到府上起，便要分他一半么？
　　许孜之所以没有玉露团，是因为他不喜欢；而他喜欢的，就给她整个儿抢了去。
　　许知雾模模糊糊有了这些念头，她推开冰碗站起来，而后提着裙摆飞快地跑向主院，跑着跑着，她的喉咙开始哽咽，视线变得迷蒙，上气不接下气。
　　她好怕，好怕爹娘喜爱许孜甚过爱她。
　　她看见了许父挺拔的身影，他身上的官服还未褪下，显出十足的威严来。许知雾却向来不怕许父，对别人来说慑人的威严只会让她感到安心。
　　许知雾嚎哭一声，扑进许父的怀中。
　　在许父眼中，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飞着泪花的小姑娘拎着裙摆，蝶一般飞过来，而后结结实实砸进他怀里。
　　许父蹲下来温声哄，“这是怎么了，谁把我们阿雾惹哭了？”
　　许父越是哄，许知雾的泪水越是收不住，埋着脑袋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呜呜……是爹爹，爹爹说话不算话！”
　　“爹爹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许知雾扭了扭身子，置气哭道，“爹爹说要送我小马驹，结果给了别人。”
　　“阿雾听爹爹说。那一匹马驹原本确实是定给阿雾的，只不过爹爹这次去马场一瞧，”许父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好家伙，马儿都长这么大了，现在的小马驹已经比阿雾高上许多，如果阿雾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是不是会很痛？所以爹爹把这匹长大了的马儿给哥哥，再给阿雾定一匹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和阿雾一起长大，好不好？”
　　许知雾认真听完，泪意收敛了些许，但还是觉得委屈，“那他怎么什么也不用做就有小马驹啊？”
　　“哥哥刚来，我们是不是要给他一份见面礼？阿雾别忘了，哥哥也给了你见面礼的，一只布扎的小猫，对不对？”见许知雾点了头，许父又说，“而且哥哥现在也是我们许家的人了，阿雾有的东西，他也要有才公平，对不对？”
　　许知雾想了想，却没想通，眼泪再度涌上来，“不公平啊，爹爹要讲先来后到！就算都是许家的人，我也比他早来啊呜呜呜，我……嗝，一出生就来了，他十二岁才来哎！”
　　许父一噎，没料到小孩子会这样想。
　　许知雾接着哭，“他比我晚来那么久，为什么我有的他都要有？我的小马驹呜呜呜……他什么都没做就有了，小马驹那么贵……”
　　许父头疼，他原本是为了让许知雾觉得马儿来之不易，才跟她说有多么多么贵，还要她乖乖跳舞才能得到。其实一匹马驹于许家而言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可现在已经不好再对许知雾说真话了。
　　“而且我还跟阿娴说我的小马驹要到了，阿娴还说要来摸摸……”
　　“阿雾不哭了，小马驹下个月之前爹爹保证送到你院子里好不好？阿雾还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买……”许知雾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许父伸手去擦，一边擦一边哄，感觉到此时已经很难哄住了。
　　许知雾没躲，脸埋进许父手里，呜呜咽咽地说，“讨厌……讨厌……”
　　也不知是在说谁讨厌，是许父，抑或是许孜。
　　而墙角处，听见这番话的许孜默默收回了即将踏出去的脚。
　　他垂头看着地面，漂亮的眉眼都被掩藏在阴影之中。

4.凶巴巴
　　许知雾回屋之后还是抽抽搭搭的，焦尾有意讨好，便凑过来说，“松风院的既然将姑娘的小马驹抢了去，姑娘不如直接去松风院讨回来，奴婢量他们也不敢阻拦！”
　　“可以吗？”许知雾吸了吸鼻子，“爹爹已经给别人了，小马驹不是阿雾的了。”
　　“老爷虽没有命公子还回来，但公子若是个有眼色的，也该将小马驹还给姑娘。凡事也有个先来后到，既然姑娘先张口了，没道理把小马驹给别人，是也不是？”焦尾见许知雾还在抹眼泪，又加了把火，“姑娘今日若是退了这一步，日后是步步都要退，不知道要被他们松风院的欺负到哪里去，姑娘您想想，日后玉露团都是松风院的，漂亮衣裳也是松风院的，老爷夫人也都在松风院……就算姑娘不放在心上奴婢还心疼呢。”
　　焦尾描绘的处境何其惨淡，许知雾简直不敢想。
　　去！必须去！
　　外头天色渐暗，就快要到用晚膳的时间，许知雾不管不顾地拎起小裙摆往外走，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副要与人算账的架势。
　　临了走到松风院的垂花门处，她不确定似的回头问焦尾，“焦尾，你看我够凶吗？”
　　这话一出，气势已经全然没有了。
　　焦尾自是要给她鼓劲的，“凶！不过姑娘若是将下巴抬起来一些，眼睛再瞪圆一些就更好了。”
　　许知雾便依言抬了下巴，又瞪圆了眼睛，“这样呢？”
　　只怪她实在生得过于精致可爱，哪怕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也只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奶猫。
　　焦尾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昧着良心说，“……可以了，够凶了，姑娘去吧。”
　　于是许知雾保持着这副模样抬头挺胸地走进松风院，甚至不敢将头低下来一些。
　　路上碰见了松风院的下人，许知雾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直到看见了许孜。
　　他正与一个下人说着话，瞧见许知雾走过来便止了话头，侧过身来面向她，未语先笑，“阿雾妹妹怎的来了？”
　　许知雾气势十足地说，“这里是许府，我是许家的女儿，我哪里不能去？”
　　话说出口，许知雾便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好，她这话是从哪里学的来着？
　　眼见许孜像是愣住一般，许知雾心里得意，一鼓作气地说，“爹爹送你的小马驹呢？牵出来我瞧瞧，那原本是给我的！”
　　许孜便对身边的松涛说，“去把雪顶牵过来吧。”
　　许知雾闻言眨了眨眼，“雪顶？这是小马驹的名字吗？”
　　许孜点头。
　　“为什么叫雪顶？我都想好了它要叫小白的！小白不比雪顶好听嘛！”
　　许孜知道小姑娘这会儿正是怒气冲冲的时候，便温声答道，“便依阿雾妹妹所言，叫小白吧。”
　　许知雾本以为许孜要和她争执呢，已经开始想怎么吵了，没想到许孜这样快就答应下来，态度还十分温和，她便跟无处使力一般，盯了许孜好一阵，声音也小了一些，“那你把小白还给我。”
　　许孜暗叹一声，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那般温和有礼，“小白对阿雾来说太大了，父亲将小白给了我并非偏爱我，而是担心阿雾受伤。”
　　话落，松涛牵了一匹雪白的半大马儿出来，这马儿生得灵秀，半个成年骏马大小，目光水润，睫毛很长，瞧着漂亮极了。
　　许知雾却被吓到一般往后退了一步，她、她没想到小马驹比她高那么多！
　　她以为小马驹是矮矮小小的，木马一样大呢。
　　“阿雾妹妹害怕了？”
　　许知雾哪能被人这样说，立马梗着脖子逞强，“才不怕！”
　　“阿雾妹妹既然不怕，不如坐到马背上试试？”
　　闻言，许知雾鼓起勇气抬眼看着小白，它的背都比自己高一截，更别说它的马头了。
　　再往下一瞧，这马儿的蹄子动来动去，好像马上要踢人了。
　　而许孜的目光还在她身上，看似温和，却含着某种催促。
　　许知雾硬着头皮走近一步，心跳咚咚咚，她又怕被马儿踹了，又怕被人嘲笑胆子小。
　　待走近两步，许知雾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时候却听见一声轻轻的笑，还没能分辨清楚是谁笑的，许知雾便感觉到身子一轻。
　　她被抱起来了。
　　然后，她被轻轻放在了马背上。
　　接着，身后又贴上来一个人，那人抓着缰绳，只轻轻一拉，马儿便抬起蹄子小跑起来。
　　跑得不算快，起码比不上马车的速度，但是马儿撒开蹄子一颠一颠的，让许知雾感觉到了不同于坐马车的乐趣。
　　这个傍晚原本是闷热的，马背上却有丝丝解暑的风迎面拂来。
　　许知雾回过头看去，坐在她身后的正是许孜，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优美的嘴唇，他的一缕鬓发拂到了她面上，软软的，痒痒的。
　　他大抵刚刚沐浴过，身上还有很明显的皂角气味，两只手牢牢握着缰绳，将她稳稳地圈在臂弯里。
　　他心无旁骛地目视前方，许知雾便也转回去，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被奔跑的马儿拉出了不一样的模样。
　　她的眼睛越睁越圆。
　　新奇，快乐。
　　好想唱歌。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带着她骑马呢。
　　马儿慢了下来，许知雾意犹未尽地抓了许孜的小臂，“继续跑呀，继续呀。”
　　“阿雾妹妹喜欢么？”
　　许知雾急急点头，“喜欢，继续呀。”
　　“好，那再跑一圈。”于是又带着许知雾绕着松风院的空地跑了一个来回。
　　不知不觉间，许知雾心里头的气愤委屈都随风散去了，她已经忘了来松风院是做什么的，甚至还会转过头甜甜地对许孜说，“骑马好好玩儿哦，下次你还带我骑马，好不好？”
　　许孜的目光往下，落到许知雾软哒哒的脸蛋上，这个小姑娘是哭是笑都是转瞬的事情，就像最多变的风雨。
　　不过还算是好哄。
　　“天色不早了，阿雾回去吧。”
　　许知雾却抱着他胳膊不放，“那你先答应我再说，下次还带我骑马。”
　　许孜笑了笑，点头应下来，“好。”
　　末了还亲自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去。
　　一旁的焦尾没忍住提醒许知雾，“姑娘不是要把马儿要回来么？可是有人不愿意？”
　　许知雾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都答应带我骑马啦，要不要小白都一样。”
　　说完又抬着小脸和许孜确认，“对吧，你答应我了吧？”
　　“自然。”
　　许孜轻轻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许知雾心情正好，还笑眯眯地蹭了蹭他。
　　焦尾咬了咬牙，给许孜递了个不友善的眼神，许孜便跟没瞧见似的，只在心里暗暗想，小鬼难缠。
　　许知雾蹦跳着进了屋，下一瞬又从屋里探出个脑袋，额心的髦发也软软地垂下来，“你答应了哦，不许反悔！”
　　许孜立在原地，风将他披在身后的长发吹到了胸前，他点头，笑容柔和极了。
　　当晚许知雾在床榻上翻来滚去，嘴里不住念叨，“焦尾，绿绮，骑马好好玩哦，我坐在马背上，颠得我一上一下的，然后还有风吹过来……小白脖子上的毛毛好长啊，我就那么抓着，它也不咬我。”
　　焦尾听得好笑，“姑娘，谁家的马儿还咬人不成？”
　　许知雾脸蛋一红，“万一呢，我那不是担心被咬了嘛。还有那个许孜，还不算讨厌嘛，他会带着我骑马哎！”
　　焦尾听不得这话，当即反驳，“姑娘，他明面上自然得讨好您，心里头怎么想的还不一定呢，奴觉得，怎么都得防着！”
　　许知雾听得微愣，正想着怎么告诉焦尾许孜不像那样的人呢，便听一直沉默的绿绮问，“焦尾，你这般讨厌公子，是不是什么时候被他训斥过了？”
　　“哪里？就你多嘴。”焦尾冷哼一声，“我可是全心全意为姑娘着想的。”
　　“别吵啦！”许知雾踢开被子脆声说，“我也觉得他还不错，他带我骑马呢！焦尾你都没带我骑过马。”
　　“那怎么一样，他是男子，会骑马，奴哪里会骑马呢……”焦尾急着争辩，却见许知雾翻了个身朝里，仿佛不肯听她说话了，焦尾的声音小下来，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不就骑个马，就把姑娘给收买了？
　　早知如此，她哪里需要这许多甜言蜜语，到头来还不如去学骑马！
　　翌日许知雾带了绿绮去找魏云娴玩，留焦尾在屋里一肚子气。
　　许知雾也不晓得这些，她不过随便带人出门，哪里顾得上丫鬟们的小心思。
　　她在魏云娴门口见着了林家的小公子，林家和魏家是世交，林公子也和魏云娴交好，和许知雾并不算熟，不过互相认识罢了。
　　于是许知雾对他点了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阿雾，你来的正好，我就等你来了一起吃冰碗呢！”魏云娴笑眯眯地拉着许知雾走到坐榻前。
　　“那林公子呢？他就在外头哎。”
　　魏云娴下巴一抬，“不管他。爹娘总让我带他玩，我才不带男孩子玩呢。对了，你的小马驹是不是已经到府上了？”
　　“嗯……是到府上了，不过爹爹把它给了别人。”许知雾垂着眸子，而后笑了笑说，“不过没关系，阿娴要是想去摸摸也是能摸到的。”
　　“给了谁？是不是你那个新来的哥哥？”魏云娴的声音低下来，对着许知雾的耳朵小声说，“我偷偷听爹娘说起过，你那个新来的哥哥说不定是你大伯家的堂兄，只不过他们不方便养，就丢给你爹娘了。”
　　“堂兄？爹爹娘亲都没这样说啊。”
　　“那可能是不太好的身份吧。”魏云娴委婉地说。她猜想许孜是许家大房的外室子，京城那边不方便承认他的身份，就丢到骈州二房来，骈州这边天高皇帝远的，许刺史就是最大的官，哪里还有别的什么官来管这些琐事。
　　看着许知雾有些懵懂的模样，魏云娴摸了摸她的脑袋，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小姑娘露出了怜爱的神色，“你不懂就算了，以后会懂的。”
　　许知雾吃了一口冰碗，和魏云娴说起许孜来，“……那些人原本不想让我过去的，可是他就带着我去了，还抱着我挂了酒曲！阿娴你知道酒曲是做什么的嘛？酒曲就是做酒的！还有昨天，他带我骑马呢，骑的就是小白，可好玩了。”
　　魏云娴听出许知雾话里的喜爱之意，心里不得劲，眉毛也跟着古怪地扭了扭，“阿雾觉得他很好？”
　　“对！我昨天玩得好开心！”
　　“阿雾你听我说，那个下人院本来就是你家的，他只是带你走了走。还有小马驹，本来就是你的，他也只是带你骑了骑。”魏云娴再度用怜爱的眼神看着许知雾，“你个傻乎乎！就这么被他哄住了，日后他卖了你，你还得给他数钱！”
　　许知雾眨眨眼睛，扭扭捏捏地说，“可是阿娴，我不会数钱……”

5.祈使句
　　许知雾深感自己辜负了魏云娴的信任，她竟然不会数钱！
　　魏云娴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指头点了点许知雾的额心，“你就是傻，你傻。”
　　许知雾咽了咽，眼珠子都转一圈了也不知该怎么反驳，便听魏云娴扬声喊道，“林琅！进来。”
　　那个林家的小公子便当真推门进来，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魏云娴，“你，你喊我？”
　　“我都说了‘林琅’，不是喊你是喊谁？我肩膀酸了，你来给我捶捶肩。”
　　见他慢吞吞的，魏云娴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快点，我在带你玩呢。”
　　许知雾眼睁睁看着林琅走到魏云娴身后，动作生涩地给她锤肩，没锤两下，脸红了。魏云娴又叫他出去。
　　许知雾又眼看着琳琅出去，而后说，“他好听你的话啊。”
　　“什么时候你那个哥哥也这么听你话，就不用担心他欺负你了。”魏云娴说，“阿雾，他虽然是你哥哥，但到底不是一处长大的，你可不能傻乎乎的被他哄得团团转！什么逛院子、骑马，都是雕、虫、小、技！”
　　许知雾听进去了一半，她回想了一番许孜立在庭院中那副沉静又温和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他若是和林琅一般听话该是怎样的光景。可是一旦设想起来，许知雾便感觉到一股热意在她胸口乱窜。
　　她是当真想要许孜听她话，对她好啊。
　　最好也不和她争抢爹爹娘亲，这样她什么也没少，反倒多了一个漂亮哥哥对她好！
　　许知雾一把抱住魏云娴的胳膊，“阿娴教我嘛！”
　　“教什么？”
　　“教听话！”
　　魏云娴笑了一声，得意地说，“叫我姐姐。”
　　许知雾能屈能伸，当即响亮喊道，“阿娴姐姐！”
　　“好，今日我便将我毕生绝学传授于你，许知雾听令！”魏云娴在坐塌上站起来，有模有样地半闭着眼，摆出个高人姿态。
　　许知雾入戏地应了一声，“阿娴师父请说！”
　　“魏家绝学第一条：说话要凶，声音要大，才会令人信服！”魏云娴说，“‘你给我吃一点好不好’，错；‘给我吃’，对！‘请问可否让我让我瞧上一眼’，错；‘给我看’，对！许知雾可明悟了？”
　　许知雾使劲点头，“明悟了！”
　　魏云娴随手从桌案上抽了一枝花，点了点许知雾的额心，“今日点拨于你，望时刻谨记。”
　　许知雾双眼亮亮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姿势好像观音菩萨，好仙好美，跃跃欲试着也要用枝条去点魏云娴，两人很快忘了教学，嘻嘻哈哈地我点你你点我。
　　最后许知雾倒在坐塌上，想起来什么一般坐起来，“阿娴，第二条呢？”
　　魏云娴现在已经气喘吁吁、脑袋空空，哪里还想得出什么第二条，于是随口道，“阿雾，你得一条一条学，知道吗，学会了我再告诉你第二条。”
　　“好！阿娴你真厉害！”
　　魏云娴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许知雾的夸赞。
　　许知雾在回去的路上都还在想着魏云娴的话。
　　今天的许知雾是有高人指点的许知雾。
　　被绿绮抱下马车后，许知雾目标明确地走向松风院。
　　路上碰见个松风院的下人，许知雾问，“许孜呢？”
　　“回姑娘的话，公子在屋里呢。公子他——”
　　话没听完，许知雾已经冲向了许孜的屋子，她急于尝试魏云娴告诉她的小妙招。
　　推门而入，许知雾觉得这屋里有些闷，还有些苦涩的气味，她在鼻子前头扇了扇，往四下里一瞧，最里头的床榻上隐约可见一个躺着的人影。
　　许知雾拎着裙摆跑过去，一把掀开许孜的帐帘，而后用一种惊奇的语气说，“都中午了，你还在睡觉啊！”
　　见许孜的目光温温和和地看过来，许知雾吐了吐舌头，“你羞羞！”
　　“叫阿雾见笑了。”许孜撑着床榻坐起来，笑容有些虚弱，“晚上有些着凉，没能起来床。”
　　许知雾仔细瞅了瞅他，“你生病了？”
　　许孜摇摇头，“不过是着凉罢了。”
　　“不是生病啊……”许知雾眼珠子一转，谨记着魏云娴的话，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那你起来，带我骑马！”
　　后头跟进来的松涛闻言连忙阻拦，“姑娘不可，姑娘要寻公子玩耍，还是改日吧！”
　　“为什么要改日，就现在，立刻，马上！”许知雾的下巴越抬越高。
　　许孜微微笑了笑，披散的墨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被子上，“就依阿雾妹妹。”
　　他说着便要掀开被子起床。
　　许知雾得了他的应允，得意地看向方才出声阻拦的松涛，却触及松涛不赞同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坏孩子一般。
　　许知雾骄矜的笑容一顿，心里微微揪起来。
　　就好像她当真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恰在此时，外头有几道脚步声渐近，还有个熟悉的声音，正是打理这两间院子的老仆善姑，“公子不知为何睡在地上，这才着凉……想必还是不适应……”
　　许知雾没有在意这句话，倒是许孜垂首敛目，手也攥了起来。
　　一行人推门而入，为首的便是许母，善姑落后她半步说话，后头几个丫鬟端药的端药，端水盆的端水盆，拿帕子的拿帕子。
　　这阵仗看得许知雾茫茫然。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孜好像真的是生病了，着凉也是生病的一种。
　　“许知雾，过来！”许母看着许知雾，喊了她的全名，叫许知雾身子一抖。
　　她慢吞吞地挪——
　　“快点！”
　　许知雾一惊，走过去往许母怀里一扎，没出息地无声告饶。
　　“门外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叫你哥哥立刻马上做什么？”
　　许知雾弱弱地答，“骑、骑马。”
　　“你哥哥都生病了，你还让他带你去骑马！”许母咬着牙，最气的却是许知雾那副使唤下人的口气，叫她不禁反省，他们是不是把许知雾宠坏了？
　　才叫她这样没大没小地使唤小孜，活脱脱的骄纵大小姐模样？
　　这样想着，许母一巴掌拍在许知雾的屁、股上。
　　许知雾彻底愣住，眨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她埋在许母呜呜地哭，又委屈又羞耻还难过。
　　娘亲都好久没打过她了……
　　还打在屁屁上。
　　她还是背对着许孜的，所以她挨打的屁屁就是朝着他的……
　　许知雾丢脸丢大发了。
　　她越哭越大声，回荡得满屋子都是。
　　“许、知、雾！”许母一字一顿高声喝道。
　　许知雾连忙将哭声一收，一哽一哽的，仿佛哭声被堵在了喉咙里似的。
　　于是哗啦啦下大雨一般的嚎啕大哭变作绵绵小雨一般的抽噎，还是悲伤又绵长的那种，一时半会儿也哭不尽，眼泪只管顺着脸颊往下淌。
　　直教人怀疑她小小的身子里哪儿来那么多泪水。
　　她无力又悲伤地蹲下来，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哭起来的团子一胀一缩，从后头看着格外地有喜感。
　　许孜看着许知雾一颤一颤的可怜背影，抬眼对走过来的许母说，“不怪阿雾妹妹，我答应了要带她骑马，是我失约了。”
　　结果许母更觉得许孜懂事得叫人心酸，拍了拍他的被子说，“你这孩子，也没多大，竟这样懂事体贴。这事确实是阿雾不好，我在外边都听得清清楚楚。来，先把药喝了。”
　　“母亲，其实松涛已经给我熬了药。”
　　“松涛向来周全，不过这药是为娘的心意，阿雾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照料她的。”许母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是要将许孜一视同仁，生病的时候也有许知雾同等的待遇。
　　许孜将药碗接过来，“多谢母亲，我还是自己喝。”
　　说完，他垂眸将药汁当水一般灌进肚子里，而后朝着许母笑，“这样喝快一些，我不怕苦。”
　　许母看得眼眶一酸。
　　哪里有孩子不怕苦的，不过是担心显得娇气，麻烦了他们罢了。
　　她连忙将丫鬟手里的蜜饯递给许孜，“小孜，吃点蜜枣压压苦味，这枣子甜得很。”
　　这时，两人都感觉到原本呜呜咽咽连绵不绝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而许母身边俨然冒出来一颗小脑袋。
　　许知雾伸出一根指头，悄悄地在许母手心扒拉住了一颗蜜枣，带着哭腔软软地说，“娘亲，我可以吃一颗蜜枣嘛？就一颗，好不好？”
　　这时的许知雾，已经忘却了魏云娴的叮嘱，用礼貌又可怜的语气发出卑微请求。

6.耍个赖
　　一屋的人都忍俊不禁。
　　瞧她这可怜可爱的样，别说蜜枣了，天上的星星都想给她摘。
　　许母却有意掰她的性子，将手一攥，连同她扒拉蜜枣的手指头也给包住了，“你问问哥哥愿不愿意原谅你，他点头了才有你的蜜枣吃。”
　　许知雾便乖乖地看向许孜，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无声的祈求。
　　许母催促，“张口道歉。”
　　许知雾扁了扁嘴，眼眶里头水波晃荡，“对不起，你原谅阿雾叭。阿雾想吃蜜枣。”
　　许母险些要笑，又板了脸纠正，“后面那句收回去。”
　　许知雾的眼泪珠子掉下来一颗，吸了吸鼻子，原封不动地照搬，“后面那句收回去了。”
　　“道歉是不是还需要赔礼？口头上说说可不够。”
　　许知雾一听，被攥在许母手心的手指头动了动，“那我给一颗蜜枣给他。”
　　许母摇头，“不行，蜜枣是娘亲的，不是你的。你要给自己的东西，而且要给自己喜爱的东西，这样才有道歉的诚意。”
　　床榻上半躺着的许孜哪里看不出来许母的用心，配合着坐起来一些，看着许知雾，等待她的反应。
　　“那……”许知雾犹犹豫豫地从发髻上取出来一枚半月形的簪梳，“这个给你好了，我给了你一个，我都凑不成对了，阿雾是不是很有诚意？”
　　许孜往许知雾脑袋上一瞧，果真还剩下一枚，孤零零地嵌在发髻团子里。
　　他总觉得收下这“诚意”很有欺负小孩子的嫌疑，但许母已经发话，“这还差不多，小孜你收了，可别还给她。”
　　许孜抿了抿唇，将簪梳接过来，不知道要把它放在哪里，只好握在手上。
　　见许知雾还巴巴地望着他，许孜温声开口，“哥哥不怪阿雾，阿雾可以吃蜜枣了。”
　　“好哎！”许知雾顿时喜笑颜开，雨过天晴，她瞅了眼许母，见她不再反对，便将那颗扒拉住的蜜枣勾了出来，生怕许母反悔似的急急忙忙塞进嘴巴里。
　　甜滋滋的，好吃！
　　许孜失笑，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想的，用一枚价值不菲的簪梳换了一颗蜜枣，还开心得见牙不见眼。
　　“我们不打扰哥哥休息，阿雾，跟娘亲出去。”许母牵了许知雾，又温柔叮嘱许孜好生躺着，不舒服了一定要遣人来寻她。
　　许孜应下来，目送母女二人出门。
　　直到雕花木门轻轻合上，许孜才收回目光，倚在靠枕上看着手心静静躺着的玉质簪梳，上头有一道道的水波纹，水波上还有零星几只模样娇小可爱的水鸭，充满童趣。
　　许孜有些头疼。
　　许父许母每一次押着许知雾给他道歉，只会让她更讨厌他吧。
　　毕竟许知雾并不是温顺乖巧的性子。
　　也从来没有喊过他哥哥。
　　……
　　“你哥哥病好之前，不许到松风院这边来，听见没有？”许母再三叮嘱。
　　“为什么？”
　　“你就知道折腾你哥哥，要是再让娘亲发现你使唤小孜，一个月都不许吃零嘴。”
　　许知雾如遭雷击。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在许府有了不能去的地方。
　　不仅如此，许母为了磨她性子，午饭后还要教她煮茶分茶，这是当下最时兴的一套煮茶的法子，非文雅人家连茶屋都没有，更别说有人会煮茶了。
　　可是许知雾她没办法体会到其中的风雅。
　　她进茶屋的时候，许母的丫鬟已经用茶碾子将烤熟的茶叶碾成了细粉，一旁的茶锅已经有呜呜的沸声。
　　“来，阿雾，坐下来仔细瞧。”
　　许母和许知雾对面而坐。
　　许知雾看见许母动作熟练地在锅里搅，另一只手将茶粉往下倒，几乎瞬间，屋里便盈满了茶香。
　　许母低眉敛目，一举一动仿佛充满了韵律。
　　而许知雾则悄悄地打了个呵欠。
　　许母将茶水离了火，均匀地往茶碗里倒，“阿雾瞧着。”
　　许知雾揉了揉惺忪的眼，往茶碗里瞧，只见许母的手不知道怎么动了一下，茶碗的浮沫便匀称地散开，在茶水表面铺了薄薄一层。
　　“阿雾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许知雾实在没忍住，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阿雾看到了……枕头。”
　　许母一噎，没好气地点了点许知雾的额心，“就你贪睡，跟你小蝶姐姐学着碾茶。”
　　许知雾很被动地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碾子，开始想她平时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她这会儿该午睡啦。
　　午睡之后她会去找娘亲听故事，要么就让丫鬟带她四处走走。
　　可是今天既没有故事听，也不能到别处去。
　　还要出力气碾茶……
　　许知雾边碾边想，她今天被打了屁屁，少了一只小梳子，还被娘亲凶了，还要给别人道歉。
　　今天不开心的事情这么多，可是开心的事情只有两件——她去找阿娴玩了，还吃到了一颗甜甜的蜜枣。
　　她困得越来越厉害，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晌，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许母看得直叹气，别家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教出来的，都是知书达礼的小淑女。偏偏她的阿雾，又骄纵又爱哭，学东西还慢。
　　许知雾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娘亲的叹气声，心里不知从哪个角落涌出来一波酸涩，娘亲照顾许孜吃药，却对她凶凶的……
　　入夜之后，许母将白日的事情与许父说了，叹道，“是该给阿雾请个先生了，哪怕她学得慢，也要慢慢学起来。”
　　比起许母的焦虑，许父显得轻松多了，他将书往案上一搁，拉着许母的手安抚道，“阿雾哪里学得慢？我看她学做糖画学得飞快。”
　　许母没好气地抽回手，“那她以后就去卖糖画吗？阿雾日后要做的是大家闺秀，她要学的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我看她画画也画得不错，跳舞也跳得可爱，这不很好了吗？”
　　“但是她都不识字！”许母急得上火，见许父还是那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气得推了推他胸口，“阿雾都是我在教，你就只顾着哄她，带她吃带她玩，你不操心这些，反叫她更喜欢你这个爹爹了。”
　　“哦~原来我们卿卿是吃醋了，可是阿雾总跟我说喜欢娘亲，说娘亲多么多么好看，身上也香香的。”
　　许母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气消了大半。
　　她想起阿雾无数次扎进她怀里撒娇的样子，也觉得熨帖，一时间竟不觉得急躁了。
　　此时的许父许母哪里晓得，他们口中可可爱爱的阿雾竟然半夜不睡，鬼鬼祟祟地蹲在松风院垂花门处，还小小声地指挥焦尾去松风院打探敌情。
　　娘亲说她不能去松风院，可没说她的丫鬟不能去啊。
　　焦尾回来之后便说，“松风院已经熄灯了，也没见着松涛，姑娘还是回去睡觉。公子这病至少也得明后天才能好吧？”
　　许知雾像模像样地叹口气，“可是我一想到我家里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就睡不着。”
　　焦尾：“……”
　　见许知雾执着地蹲守松风院，焦尾计上心头，假作往后瞧，“姑娘，奴好像看见了善姑——”
　　话没说完，许知雾一溜烟地冲进屋里，等焦尾推门进去时，许知雾已经乖乖躺好了。
　　善姑还真好使。
　　……
　　第二日，许知雾又被许母提过去写字，她连自己名字里头的“雾”也写不出来，又被训得眼泪汪汪。
　　“许之雨！你叫许之雨？三个字你能错两个！”
　　许知雾小身子一缩，拎着裙摆要跑，“我、我要去找爹爹，爹爹不会骂我……”
　　这话正正好戳在许母心口，叫她气得追着许知雾直撵，母女俩绕着桌案撵了一圈又一圈。
　　哪怕闹得上蹿下跳，许知雾到了晚上还是有精力去蹲守松风院。
　　她听说许孜结结实实睡了两天，羡慕得攥紧了拳头。
　　她吃苦的时候许孜在睡觉，她挨骂的时候许孜还在睡觉！
　　可恶！
　　第三日清晨，许孜端了杯不知道什么茶，坐在院子里慢慢地喝，一边喝一边将书册翻过一页。
　　一转头，就看见许知雾蹲在垂花门处，满脸幽怨地盯着他。
　　许孜：“？”
　　他将茶杯放下，笑着问，“阿雾妹妹怎么了？”
　　“你别问我怎么了，你先告诉我，你病好了吗？”
　　许孜不知道许知雾被禁止踏足松风院，还当许知雾在关心他，于是笑容越发温柔了，“好了，谢谢阿雾妹妹记挂。”
　　许知雾只听见他说“好了”二字，便双目发亮地站起来，“当真好了？”
　　许孜点头。
　　“好哎！”许知雾欢呼一声，小牛一样冲进来，然后快活地在许孜院子里到处跑，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行为与小动物圈地无异。
　　许孜：“……”到底是他还是许知雾在屋里闷了两天？
　　许知雾险些撞上端着早膳走过来的松涛，她有些介意松涛之前那个不赞同的眼神，哼哼一声绕开了他。
　　她坐到许孜对面的石凳上，清了清嗓子，声音软软地说，“那请问你今天可以陪我玩一会儿吗？阿雾很乖的哦。”
　　“自然可以，阿雾吃过早膳了吗？”许孜让松涛叫早膳搁在石桌上，轻轻往许知雾那边推了推。
　　“这不是你的早膳嘛，我叫焦尾把我的早膳端过来好了。”许知雾朝着自己院子喊了一声，很快，石桌上便摆了两份早膳。
　　今天的早膳是汤面胡饼，桌子对许知雾来说有点高，她拿筷子又拿得低，吃早膳的时候半张脸都要埋进碗里了，长长的睫毛乖巧地覆下来。
　　看得许孜欲言又止，不知道许知雾平时吃早膳的时候需不需要别人帮忙。
　　但见她吃得香，许孜也就没有开口。
　　“我吃好了！”许知雾抬起脸，浓稠的汤汁粘在唇上，像是长了一圈小胡子。
　　许知雾动了动嘴唇，感觉不舒服，站起来伸着脖子往许孜面前一凑，“给我擦擦呀。”
　　这小姑娘的理直气壮是别人学也学不来的。许孜暗叹一声，拿出帕子，单手握住她的下巴，然后细致地给她擦了个干净。
　　“你动作好轻，干净了嘛？”许知雾往嘴上一摸，不禁想，原来动作这么轻也可以擦得干干净净，那娘亲给她擦嘴的时候为什么用力得像要给她去层皮？
　　许知雾的目光转回，看向许孜。他的一头墨发束得齐整，比生病的时候看着精神多了，只是面色还是有些苍白。
　　“谢谢你。”许知雾笑眯眯地道谢，看见松涛在收拾碗筷，眼珠子便灵活地转了转，像是有什么鬼点子。
　　待松涛走远了，许知雾释放本性，神神秘秘地凑到许孜身边，“哎，你把我的小梳子还给我。”
　　许孜终于明白许知雾这么长时间的乖巧礼貌是因为什么了。
　　遂轻叹道，“并非我扣着你的小梳子不还，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处。只是，若母亲看见你的小梳子回来了，阿雾又该挨骂了。”
　　许知雾一想也是，不过许孜说得好像她经常挨骂一样，叫她很没面子。
　　“都怪你！”
　　许孜反问，“阿雾怪我什么？”
　　“就是因为你，娘亲才说我的！都怪你！”
　　许孜好笑，他实在不想和小孩子争执，干脆应了，“嗯，都怪我。”
　　“那你把小梳子拿出来，我摸一摸。”许知雾忧伤地捧着双颊，“我想它了。”
　　瞧她这副可怜的样子，叫人几乎想不起来她骄纵的时候。许孜忽地起了逗弄之心，垂眼看她，“若是摸一摸也不行呢？”
　　许知雾用不敢置信地眼神看他，“那也太过分了吧！”
　　许孜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狠心的话，“可是这梳子已经给了我，如何处置自然是我说了算。”
　　“那……”只听“咚”的一声，许知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扯着许孜的下摆不让他走，仰头耍赖，“如果你不给我，我就跟爹娘说……你推我了！”
　　许孜一愕。
　　许知雾补充，“摔得我屁屁好痛，摔成两半啦！”

7.字与画
　　许孜没想到有人可以耍赖耍得这样理直气壮，他看着许知雾脸上得意的笑容，她一定以为这招可以唬住他吧。
　　他假装无奈摇头，起身往屋里走，许知雾果然乐颠颠地跟上他。
　　许孜拿出那把玉簪梳，转身递到许知雾面前，“只许摸，不许拿。”
　　许知雾连连点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梳子，抬眼看向许孜，“你能不能帮我簪到头发里？我的头发也有些想它……”
　　许孜险些被她逗笑，“不行。”
　　“哦……”得寸进尺不成功，许知雾蔫蔫地垂下头。
　　还没要人哄，很快又精神起来，手指软软地搭在许孜的虎口上，“那我下次再到你这里看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哦。”
　　许孜点头，笑着伸手去摸许知雾的头。
　　她的脑袋很圆，乌发厚实，额角毛茸茸。
　　许知雾没有抵抗，反倒抬起眼皮，大大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看他。
　　目光也很直白，像是在说：你又摸我的头，是喜欢我吗？
　　离开松风院之前，许知雾还翻了翻许孜摊在石桌上的字，惊奇问，“你都能看懂？认识这么多字吗？”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许孜说认字的事情了，一时间竟叫他觉得新鲜，他说，“阿雾妹妹若是想学，也可以来寻我。”
　　“不不不。”许知雾连连摆手，烫手一样把书推远了，“这个就算了吧。”
　　她急急忙忙提着裙摆回自己院子，生怕被许孜留下来识字。
　　午后又是许母的煮茶教学时间，许知雾托着腮，照例犯困。
　　她抬手打了个哈欠，忽然想，她若是打着许孜的幌子，娘亲可会放她走？
　　“娘亲！我突然想起来，许孜跟我约好了要教我识字呢，就在这个时候。”许知雾豁地站起来，用近乎夸张的懊恼神情说，“我差点给忘了！”
　　许母有些不信，“当真？你都不乐意跟娘学字，倒要跟小孜学了？”
　　“跟许孜学不一样嘛。”
　　“什么许孜，阿雾怎么不叫哥哥？”
　　许知雾不肯叫，“反正他说过会用很有趣的法子教我，包教包会。”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胸脯。
　　许母被她这模样逗笑，“罢了，你去吧。省得在我这里打瞌睡。”
　　许知雾喜笑颜开，当即抱了抱许母，然后撒欢一样跑了。
　　跟着一起来的丫鬟是绿绮，她欲言又止地跟上许知雾。
　　跑出好远，许知雾转过身眯着眼睛叮嘱绿绮，“你不准跟娘亲泄密哦，我得跟他也通通气。”
　　许知雾也不管绿绮有没有点头，一溜烟跑进松风院，院子里头两个小厮正在洒扫，见到许知雾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询问她的来意——实在是太怕她惹事了。
　　“我进去和许孜说。”
　　下人对视一眼，赔笑道，“姑娘，公子正沐浴呢，不如姑娘晚一会儿再来？”
　　许知雾奇怪地看他们一眼，“我很快就说完呀，晚一会儿做什么？”而后绕开他们就推门而入。
　　两个下人一齐露出头疼的表情。
　　许知雾一直走到里间，见里头摆上了两面屏风，里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
　　她探出个脑袋往里瞅，只见许孜在一个大大的浴桶里头待着，水面上只露出了头颈，长发在水里四散漂浮，他的眼睛很黑，眉上沾了水珠，脸庞被热气蒸得微粉，眉眼更黑，嘴唇更红，呈现出令人惊异的美。
　　他就这么沉沉地、静静地看着她。
　　许知雾看不出许孜眼里的情绪，张口就问，“你沐浴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都不玩水的嘛？”
　　许孜语调平平，“听见你来了。不玩。”
　　“我还在想里面是不是没有人呢，我——”
　　许孜头一次打断她，“阿雾有什么事等我出去再说，好么？”还是这样温和的声音，仿佛没脾气的人一般，可他的额角却悄悄跳了跳，昭示着他此时此刻忍耐的情绪。
　　“你是不是害羞了？那我不看你。”许知雾举起双手捂住眼睛，一口气说道，“我跟娘亲说你要教我识字，跟你说一声，你别说漏嘴了。好了我说完了，我要去午睡啦。”
　　许知雾又捂着眼睛转过身，离开了许孜的视线。
　　她走之后，许孜过了好一会儿才动，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一些。
　　他不禁想，许知雾不仅性子娇纵任性，身边还有个喜欢教唆的丫鬟，如今看来连男女之别都没意识到……许刺史夫妇正年轻，又没有长辈在骈州，教育起女儿来确实容易疏忽。
　　不过，许知雾如何与他无关。
　　许孜穿上衣裳走出屏风，正拿干帕子擦着发尾，余光突然感到不对，他转眸看去，床榻上多出了一个小鼓包。
　　走近了些，见许知雾正躺在他的床上，婴儿肥的脸蛋微微鼓起，眉眼稚嫩可爱，睡得正香。他发现许知雾的鼓包只有这么一小团，脚尖把被子顶起来的地方只在被子的中间。
　　许孜没再管她，将滴水的长发擦干了，又看完了一本书，回头见许知雾还在睡，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
　　“阿雾，阿雾。”见许知雾没反应，又拍了拍她的脸蛋。
　　许知雾睡梦中感觉到一只手在烦她，不耐地胡乱挥去。
　　“阿雾，起来。”
　　许知雾半眯着眼睛，看清了俯身唤她的许孜，咕哝道，“干嘛呀。”
　　“起来学字。”许孜补充，“你自己说的要学字。”
　　许知雾顿时精神，弹坐而起，反驳他，“我的意思是让你跟娘亲说我学了，没说我真的要学！”说着还瞪他，对他叫醒自己这件事感到愤怒。
　　“那母亲要考你今天学的字，怎么办？”
　　许知雾倒下去继续睡，“就说没教会我呗。”仿佛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
　　“也好，我就和母亲说，我教了很多遍，但阿雾很笨，学了一个下午一个字也没学会。”
　　许孜抬脚要走，床上的许知雾却不安起来，睁开一只眼睛偷觑他，而后弱弱地说，“能不能不说‘阿雾很笨’呀？”
　　“阿雾若是不笨，怎么会一个字也学不会？”
　　许知雾苦着脸坐起来，伸出手指头挠了挠粘在脸蛋上的头发丝，而后小大人一般重重叹了一口气，“我还是学吧，你教我什么？”
　　许孜没管身后的许知雾，径自走到书案前，拿了一本书看，随口问，“自己的姓名会不会写？”
　　“当然啦，我已经会写‘知’了，我写给你看。”许知雾跑到许孜身边，伸手在桌上比划。
　　许孜看她一眼，从手边的笔架上取下一只羊毫笔，往砚里蘸了蘸，递给许知雾，“写在纸上。”
　　许知雾扬了扬眉，很快写下“许知”两个字，又写了个雨字头，而后咬着笔杆子想“雾”字的下半截是个什么东西。
　　她掀起眼皮去看许孜，见他正看着书，好似没有注意她，便在雨字头下面胡乱画了个墨团，刚画好，许孜的目光便静静地落到她的字上。
　　许知雾心虚的时候笑得格外甜，“墨水洇了。”
　　许孜没说话，拿过她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个“雾”字，一撇一捺都漂亮极了。
　　“对，就是这么写的！你写得真好。”许知雾用大声的夸赞掩盖她的心虚，又偷瞧他一眼，见他真的不打算斥她不会写自己名字，于是扬起笑容，放心地去看那个端正秀丽的“雾”。
　　“下面这个是什么？”
　　“务，政务的务。”
　　“什么？哪个zhenwu？”
　　许孜便说，“务必的务。”
　　这下许知雾懂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务必清理干净，不然有你苦头吃’！”
　　许孜一听这话便皱起了眉，“这话是谁说的？”
　　“焦尾呀，她这么和绿绮说的。”许知雾摸了摸许孜写下的“雾”字，随口说，“焦尾说她家是被爹娘从京城带过来的，绿绮是在这边买的，他们不一样，所以焦尾不做打扫的活。”说完还冲许孜得意地笑，邀功似的，“都是我偷听来的！”
　　许孜听清楚了许知雾两个丫鬟的来历，并没有对此作什么评价，只伸手点了点许知雾面前的宣纸，“阿雾照着写十遍吧。”
　　许知雾苦脸，讨价还价，“十遍太多啦，五遍好不好。”
　　许孜支颐想了想，“好。”反正他本来就只打算让她写五遍，而许知雾不出所料地跟他打了商量。
　　许知雾哪里知道许孜心中所想，乖乖地捧起纸笔，甜笑道，“那我去一边写啦。”
　　她走到坐榻处，将宣纸往坐榻中央的茶几上，而后爬上坐榻，盘着腿开写。
　　过了好一会儿，许孜估摸着她怎么也该写好了，一转头却见她还拿着笔在写着什么，无比专注。他放下书起身，也没出声，就这么静悄悄地走到了许知雾后面。
　　这么看上一眼险些让他黑了脸！
　　许知雾的五遍“雾”字确实写好了，一个个巨大无比，上头的“雨”和下面的“务”可以独立成字，中间跟隔了楚河汉界一般泾渭分明。
　　不仅如此，她还颇有兴致地画起了画。
　　比起她完全不着调的字，她的画可以称得上栩栩如生。
　　只见墨水勾勒的浴桶里头坐着个沐浴的少年，只露出了脑袋，长发将浴桶的水面铺得满满当当。只画到这里还算是张不错的画，但她又添了几笔，在画中少年的嘴上拉出了喷射的水流，水流里面还有几条鱼虾，浴桶之外的地面上淌开了一滩水迹，里头也有好些正在扑腾挣扎的水生活物。
　　活脱脱的水鬼！
　　许孜的额角再度跳了跳，他幽幽出声，“这就是我在阿雾心里的样子？”

8.叫哥哥
　　许知雾连忙护住她的画，“你什么都没看见！”
　　许孜扯了扯嘴角，淡淡道，“看来阿雾精力充沛，合该多学几个字。”
　　“啊？”许知雾哀嚎一声，“不要，你饶了我吧！”
　　许孜难得动了气，面上虽没露出来，却拿过许知雾的笔写下了一句诗，长达十四个字，而后对许知雾说，“阿雾善画，不如把这些字画下来，想必比学着写字更快。”
　　许知雾愣愣地看着这些字，她没找到一个认识的。
　　她不知道意思，也没记下笔顺，当真只能画了！
　　半响，许知雾歪歪扭扭地模仿了几个字，圆溜溜的眼睛斜觑着许孜，咬着牙小声说，“讨厌。”
　　许孜朝她看过来，许知雾吐了吐舌，转过头接着和这些字死磕。
　　她暗暗想，这会儿的许孜真是太不听话了，远远不及林公子，看来她是时候再向阿娴讨要新的招数了。
　　这个念头甫一划过，许知雾突然愣住，许孜不听话也就算了，那她为什么要听许孜的话呢？
　　许知雾神情一变，顿悟一般放下笔，撑着坐榻换了个方向，就这么面朝许孜，盘着腿捧着脸，两只眼睛专注地瞪视着他。
　　而许孜现在气头也过了，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冲她招手说，“阿雾过来，不学那些字了，来学‘父亲’‘母亲’怎么写，学了阿雾就可以去玩。”
　　许知雾控诉地看着他，“竟然还要学四个字！”
　　许孜纠正，“是三个字。父、母、亲。”
　　“我、不、写！”
　　“那母亲问起来，我只好说阿雾很笨了。”
　　许知雾：“……”
　　接下来许知雾就发现，许孜和娘亲不一样，不会因为她没写对就训她打她，但是会一遍一遍让她写，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可是她真的好想去玩哦……她为什么会想不开来找他识字呢？
　　最后许知雾攥着笔含着泪，肩膀一抽一抽，一边写一边骂，“讨厌……你真的好讨厌……”
　　一个字没写完，就已经抹了三次眼泪了。
　　许知雾抽抽嗒嗒说，“要、要不，你就说‘阿雾很笨’好了，我真的不想写，‘母’好难写哦……”
　　许孜不禁想，他学写字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为难过？
　　但是见她哭得厉害，十分委屈似的，许孜叹了一口气，牢牢握住许知雾写字的手，一笔一划带她写完。
　　这个过程很神奇，好像许知雾的手突然就有了支撑，轻轻松松就写了一个漂亮的字。
　　许知雾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着迷地看着这个出自她笔下的字。
　　她抬头去看许孜，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你再带我写字嘛。”
　　“那阿雾要看仔细一些。”许孜说着，握住许知雾的手，完整地写了一遍“母亲”。
　　许知雾惊叹地看着写下来的字，又去看许孜，他还没有收回手，因此离她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凉悠悠的呼吸，许知雾忽地走神，她说，“我想吃西瓜了。”
　　天色渐暗，终于送走许知雾，许孜松了一口气似的撑着额。
　　他有些纳闷，许知雾会不会写字和他有什么关系，自己难道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而许知雾这边则迎面碰上了善姑，善姑问她，“阿雾下午去了公子那里？”
　　“对，我跟他学写字去了。”
　　善姑露出一个笑，点头道，“不错，姑娘多跟公子学学。”
　　许知雾歪了歪脑袋，不由疑惑，善姑可是很严厉的，怎么这话听上去，倒像是很欣赏许孜呢？
　　翌日，许知雾没能去成魏府。
　　许家来了客人，是许知雾的表姨母与表姐，平日里与许家经常来往。
　　表姐容铃正值金钗之年，比许知雾大上好几岁，但是对许知雾不错，每次来都送她小物件。
　　因此许知雾还挺喜欢她。
　　这次她带来的是一只竹蜻蜓，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玩得不亦乐乎，期间许知雾不慎摔了一跤都没有哭，拍拍膝盖站起来接着玩。
　　“阿雾，你那个哥哥生得如何？可好看？”容铃忽然问。
　　许知雾一搓竹蜻蜓，目光随着它高高飞起来，她随口答，“好看啊，怎么了？”
　　“我们看看他去，好不好？这会儿他或许在正堂，我娘必定要见他的，还给他准备了见面礼呢。”容铃拉着许知雾就走。
　　“哎？”许知雾被动地跟上，“不玩竹蜻蜓了嘛？”
　　容铃弯唇甜笑，竹蜻蜓哪里有美少年好？
　　两人悄悄躲在正堂的屏风后，只听许母说，“你来便来，还带什么见面礼。罢了，小孜收了吧，和姨母道个谢。”
　　许知雾有些无聊地站着，而容铃则从屏风后悄悄地去看许孜。
　　她在正堂里看见个身姿清雅的少年，近成人高，穿着雪白玄边的衣衫，深色的腰带勾勒出窄腰，整个人线条修长、仪态优雅。
　　可那张脸又漂亮得不像话，完全脱出了邻家少年的范围，让人不禁恍惚，为什么不期然就在骈州看见这样美貌的少年，不是在画里，也没有遥不可及。他就在眼前，甚至就和她身处同一间屋子里。
　　容铃屏住了呼吸。
　　这时，许孜像是发现了她一般看过来——
　　容铃急忙缩回脑袋，心口砰砰直跳。
　　这时表姨母正与许母说着话，“你可别夸铃儿了，我才要恭喜你才是。原先姐姐姐夫只有阿雾一个，现在有了小孜，才真真叫后继有人了！更何况小孜这样好，生得出众，谈吐也不俗——”
　　话没说完，屏风后的许知雾突然站出来，好奇地看着表姨母，“姨母姨母，前面的我都听明白了，就这句没懂。‘后继’是什么地方？那儿怎么有人了？”
　　随着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发问，正堂陷入了寂静之中，尤其是表姨母，她的笑容僵硬，显得很尴尬。
　　而许知雾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表姨母说的话或许并不适合让她听见。
　　表姨母很快用笑声掩饰尴尬，“阿雾怎么玩得衣裳上头都沾了泥？铃儿，快带阿雾出去换衣裳。”
　　容铃连忙拉着许知雾跑了，跑到花园里，容铃气喘吁吁地看着许知雾，涨红着脸说，“你怎么跑出去啦，说好了只是偷看的。”
　　许知雾则低着头站着，忽然有些不开心。
　　“我带你回屋把衣裳换了吧。”
　　容铃去牵许知雾的手，可许知雾摇摇头，不想换。
　　“那你还玩不玩竹蜻蜓？”
　　“玩吧……”明显兴致不如先前了。
　　容铃陪着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在她看来并不有趣的游戏，思绪早已飘远了，她忍不住问，“阿雾，你哥哥和你玩得可好？我还和他差不多大，他愿不愿意和我玩？”
　　许知雾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奇怪地看着容铃，“容姐姐，你为什么要和他玩？”
　　容铃脸一红，“因、因为他如今是许家的人，自然也是我的表哥了，当然要认识认识他。”
　　“那容姐姐不和阿雾玩了嘛？”许知雾攥了攥拳，为了独占表姐的心不惜抹黑许孜，“而且他很可怕的，昨天逼我写了一下午的字，他……他生气的时候甚至还会喷水，喷出好多的鱼啊虾啊。”
　　容铃听完面色古怪，眼含责备地看着许知雾，“他是你哥哥，阿雾怎么可以这样说他？许哥哥初来乍到，正是处处不适应的时候，阿雾不对他好，反倒编排他坏话。”
　　许知雾的小胸脯用力起伏了几下，倔强地看着容铃，“你们都让阿雾对他好，阿雾偏不！”
　　容铃愕然，“阿雾你——”
　　许知雾红着眼眶，要哭不哭，“你们都喜欢他，姨母喜欢他，容姐姐喜欢他，善姑姑喜欢他，爹娘也喜欢他……谁喜欢阿雾，都不喜欢阿雾了……”
　　她越说越委屈，沮丧地蹲下来，脑袋埋进双膝之间，眼泪啪嗒啪嗒落入草地，浸入泥土。
　　“阿雾你怎么哭了……”容铃慌乱地哄她，许知雾全然听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容铃怪她说许孜坏话，一会儿是松涛那个不赞同的眼神，又想起善姑饱含欣赏的话语，娘亲喂他的蜜饯，爹爹送他的马驹……
　　一幕又一幕，一件又一件。
　　他来到许府短短几天，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
　　就连许知雾自己，也在他带着她骑马的时候，握着她手写字的时候，牵着她手的时候，温柔摸她头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对他生出了喜爱之情，前一瞬还真情实感地讨厌着他，却又很快就觉得他真好。
　　她说不顾清楚这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酸涩，恐慌，而这一切变化，都是许孜引起的。
　　许知雾不再理容铃，抬起胳膊抹着泪跑了。
　　一路上碰见的下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却没有一个敢过来拦住她、安抚她的，许知雾全都不理，继续往前跑。
　　她跑得飞快，裙摆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向身后散开。
　　泪眼朦胧中，许知雾看见前方站着道清瘦身影，见她跑过来，他是唯一一个不闪不避的。她看见这道身影，委屈更如涨潮一般朝她淹过来。
　　她带着报复心重重撞上他，撞进他的怀里。
　　许孜接住她，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还未张口说什么，许知雾扯住他的袖口，将他拉进旁边的屋子里。
　　这是间闲置的厢房，里头简单布置了床榻桌案，乍一眼看去很空旷。
　　雕花木门啪嗒合上，许知雾就站在门里，屋外原本有些刺眼的日光透过木门上的窗户纸照进来，变得柔和许多。
　　明丽的日光将许知雾的脸蛋映得玉白，睫毛在眼下投射出很深一丛阴影，她的眼泪几乎闪着光。
　　许知雾等不及魏云娴的第二个招数，迫不及待地要跟许孜示威。她霸道地张腿站着，胳膊往腰上一叉，双颊一鼓，凶巴巴地瞪着许孜，“你听着！我不许你抢走我的爹爹娘亲，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人，一个也不许抢，听见没有！”
　　许孜愕然，他没想到许知雾哭是因为他，而且还这样害怕他分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爱。
　　看着许知雾，便叫人想起四个字：虚张声势。
　　许孜并不在意这些属于她的宠爱，他原本就不属于这里，要他答应这个要求简直是一点为难之处也没有。
　　他轻轻笑，见小姑娘这样在意，忍不住跟她谈条件：“好，作为交换，阿雾妹妹要叫我哥哥。”
　　说话的时候，还伸手揉了揉许知雾的脑袋。
　　而许知雾怔住了，也忘了去想示威的时候该不该让他摸到脑袋。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真的？只要叫你哥哥，就不跟阿雾抢了？”
　　许孜弯着笑眼点头，“嗯。”
　　这让许知雾再度感受到了一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感觉，她看着许孜温柔的笑脸，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哥、哥。”
　　一喊出口，鼻腔就酸了。
　　她真的牺牲了太多。

9.第二招
　　不知是因为空中的浮尘还是风寒未好全，许孜喉咙有些痒，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咳声里也带了笑，眼里含着温润的水光。
　　听见许知雾这一声忍辱负重的哥哥，许孜难得感到了愉悦。
　　自京城那个夜晚之后，第一次体会到被日光洒到身上那种懒洋洋的放松。
　　欺负小孩子的感觉，竟然不赖。
　　而许知雾见他笑容扩大，原本觉得羞愤，却在目光触及他雪白衣衫上的污渍时一下子喷笑出声。
　　她摔跤时蹭上的泥巴现在都蹭到许孜身上去了！
　　他还穿的雪白雪白的衣裳。
　　于是他的衣裳下摆处花了好大一团！
　　许知雾幸灾乐祸地吃吃笑，跟偷到腥的猫儿一样得意，笑了一阵又去抱许孜，誓要将更多的泥巴蹭到他身上。
　　许孜假装无奈，他想，确实也该让小姑娘扳回一局，不然她又要哭了。
　　许知雾将许孜蹭得更脏，然后叉着腰像模像样地批评他，“你怎么把身上弄得这样脏？去哪里疯了？”
　　“阿雾学的谁？”
　　“娘亲呀。”
　　许孜笑着夸奖，“阿雾学得真像，看来没少被母亲这样说。”
　　“……”，许知雾得意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想骂他讨厌，张口却是干巴巴的一句，“不跟你说了。”
　　许知雾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了，太凶了不对，他们刚刚还做了个友好的交易呢，可是要让她对他乖顺听话，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阿娴给她支的招好像不够用了，许知雾急需第二条！
　　次日许知雾打算去找魏云娴，谁知魏云娴正巧就上门了。
　　她拿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的丫鬟抱着个木盒，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阿雾！”魏云娴跑进来，气还没喘匀便说，“我过来的时候瞧见你哥哥了，他长得很好嘛，比我哥哥好看多了。”
　　许知雾想起那个一个劲儿叫她猪的男孩，深以为然地点头，阿娴的哥哥很讨厌的。
　　“然后我的秘籍掉地上了，你哥哥喊住了我。”魏云娴吐出口气庆幸道，“还好他没有捡起来看，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心虚。”
　　魏云娴凑过来，挨着许知雾坐下来，一只腿压在臀下，另一只却随意地垂在坐榻下头摇摇晃晃，她晃了晃手里的册子，自豪地拍拍胸口，“这可是我耗时一晚写出来的秘籍，因为阿雾你要学，我写得可认真了！阿雾快瞧瞧。”
　　许知雾也觉得好险，就差一点，许孜就要识破她们的密谋了！
　　将册子接过来翻开，里头最前面两张纸页被大大的毛笔字塞得满满当当，许知雾伸手指着，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什么什么，一个什么什么？”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魏云娴说，“我之前不是教你用凶凶的口气和你哥哥说话嘛，可也不能一直凶。阿雾还得给他一颗甜枣吃……”
　　“甜枣？是不是蜜枣啊？”
　　魏云娴想了想她跟她娘亲请教来的话，非常肯定地和许知雾说，“对，差不多吧。甜枣是不是很好吃？那你哥哥吃到了阿雾送的甜枣是不是会很感动？”
　　许知雾重重点头。
　　魏云娴见她听得认真，教得越发起劲，“而且啊，你还要挑一个最出其不意的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有任何抵抗，就被你感动到了。”说完，魏云娴捂着心口倒在了坐榻上。
　　许知雾捧着双颊，一脸赞叹，“哇……阿娴好厉害。”
　　“是吧？那还不叫姐姐？”
　　“阿娴姐姐好厉害！”
　　魏云娴得意地在坐榻上滚了一圈，忽然听许知雾问，“阿娴姐姐的册子怎么只写了两条？后面没有了吗？”
　　“当然不是！”魏云娴心虚地将册子拿过来，“这个只是上册，后面自然还有，只不过要先向阿雾保密。”
　　许知雾疑惑看她，“可是阿雾不会说出去的！”
　　魏云娴点她额，“你傻呀，我哪里是怕你说出去，我是怕你一下子学太多，学艺不精！”
　　许知雾自是信她的，当下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会好好学。
　　“对了，”魏云娴转移话题，“我娘亲知道哥哥对你没礼貌的事情了，揪着他耳朵训了一顿。所以哥哥托我给你送赔礼。”
　　话音刚落，魏云娴的丫鬟上前一步，将木匣子放在了两个小姑娘面前的小几上。
　　魏云娴伸手搭在木匣上，对许知雾说，“也不知道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还说一定要让你亲自打开。”
　　“他说让我亲自打开？那里面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吃的啊，打开就容易坏的那种。”许知雾冲魏云娴笑了笑，伸手去开。
　　匣子上面有个木搭扣，许知雾琢磨了一下，费了一点功夫才扳开。
　　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什——”
　　下一瞬，屋子里响起了小姑娘惊恐的尖叫声，“啊啊啊——虫子！虫啊啊啊——”
　　魏云娴也跟着叫起来，惊动得外头的丫鬟们全部跑进来了。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有、有虫！”许知雾颤着嗓子，带了哭腔，“绿油油的，好多腿……它还飞起来了。”
　　魏云娴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说，“我还以为阿雾叫什么呢，把我也吓一跳。虫子有什么好怕的，我经常捉！”
　　许知雾咽了咽，眼泪汪汪地说，“可是它飞走了！不见了！就在我的屋子……那我睡觉的时候它会不会在我身上爬啊……”
　　她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就好像虫子当真在她身上爬一样，浑身都有些痒了。
　　想起那个送虫子给她的人，许知雾简直要讨厌死他了。下次见到了魏云娴的哥哥，她定要上去咬他两口！
　　魏云娴走后，许知雾磨磨蹭蹭不肯回屋，她干脆转道去找许母，一进去就告状，“娘亲娘亲，阿娴的哥哥好坏，他送虫子吓我！”
　　许母抱住了冲过来撒娇的许知雾，拍拍她背，“阿雾不怕不怕。”
　　许知雾埋在许母怀里哭诉，“绿油油的，好多腿！呜呜呜……娘亲一定要跟魏伯母说，让她揪着阿娴哥哥的耳朵教训他！”
　　“好，娘亲跟魏伯母说。”
　　许知雾哭了一阵，那股害怕恶心的劲儿下去了，突然问，“娘亲还有蜜枣吗？”

10.雷雨夜
　　“阿雾又想吃蜜枣了？这个吃多了，坏牙齿！”
　　许知雾埋在许母怀里摇头，“不是我自己要吃。我想要一颗给许……给哥哥吃。”
　　听见她这一声哥哥，许母有些惊讶地看着许知雾。
　　许知雾从许母怀里出来，眼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珠，笑容却得甜甜的，“娘亲先帮阿雾保密，我要给哥哥一个惊喜！”
　　“好，我们阿雾真懂事，知道对哥哥好了。”许母笑着摸摸许知雾脑袋，转头遣了小蝶去取蜜饯。
　　蜜枣取来，许知雾郑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她的小手帕，将蜜枣包在里头。许母瞧她这模样更是欣慰，哪里知道许知雾正筹谋着如何让许孜“感激涕零”呢。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声“老爷”，而后便是脚步声渐近。
　　许知雾收好了蜜枣，立马奔向门口，一头扎进许父怀里，甜言蜜语地说了好一通“想爹爹了”，说她今天做了什么什么，而后想起魏云娴哥哥那档子事，不禁泪从中来，告状道，“爹爹，阿娴的哥哥好坏！之前叫我猪，今天又送我虫子！”
　　许父和门里的许母相视而笑，而后收敛了笑意低头哄许知雾，“阿雾今天被吓到了？”
　　“是啊呜呜呜……那只虫子，绿油油的，好多腿！”
　　“阿雾看，这是什么？”许父拿出样东西，双掌合着，只漏出一条缝许知雾看，卖足了关子。
　　许知雾好奇心起，哭声也止住了，她猜道，“好吃的？”
　　许父摇头，许知雾又猜，“那就是好玩的！”
　　父女俩说话的时候，后头的许母悄悄将绿绮召过去，低声嘱咐，“若是没有捉到那只虫子，回去也记得假装捉到了，免得阿雾害怕，不肯睡觉。”
　　绿绮看了眼正蹦蹦跳跳想要扒开许父手掌直接看谜底的许知雾，微笑着点头应是。
　　“……阿雾猜得越来越近了，确实是枚珠子！”
　　“是夜明珠吗？”
　　许父摇头，“夜明珠我们阿雾已经有了，今天是个新鲜的。”他说着，摊开了手掌，里头躺着的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琥珀色珠子，珠子里头还贮藏着一朵鹅黄色的小花，每一片花瓣都自如地伸展着。
　　傍晚日光下，这枚琥珀珠泛着上等佳酿才有的光晕。
　　“哇，好美！”许知雾仰头看着许父直说，“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
　　后头的许母便笑着酸上一句，“那娘亲没有爹爹好？”
　　许知雾拿了琥珀珠，转头扎进许母怀里，“娘亲也最好了！”
　　许母便笑着点她额头，“阿雾是个小滑头！”
　　许知雾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院子，进屋之后其他什么也顾不上，目标明确地奔向她的专属宝箱，一打开，里头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各色小玩意。
　　她把今日得来的琥珀珠子放进去之后，也不急着关上，美滋滋地把其他的玩意儿一个个地摸遍了。
　　那颗正静悄悄散发着玉色光芒的珠子是她的最爱，也是许父给她的周岁礼，许知雾将它唤作小夜。
　　当然，若是换了一个人来称呼这枚珠子，会叫成夜明珠。
　　只拇指大小，据说就贵得不得了。比小马驹还要贵，是许知雾最重要的财物之一。
　　直到焦尾来催她入桶沐浴，许知雾才合上她的宝箱。
　　她乖乖地褪了衣裳，坐入浴桶之中。
　　焦尾给她打胰子的时候，许知雾则用手舀着水玩，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抓着浴桶边沿问，“那只虫子还在我屋子里吗？”
　　焦尾一愣，而后有些茫然地说，“奴不晓得——”
　　未说完，绿绮走过来，声音温和地说，“回姑娘，已经捉住了，扔到外头去了。”
　　“扔到外头哪儿了？”
　　“扔得很远很远，那虫子还会飞，说不定此刻已经出府了。”
　　许知雾这才吐出一口气，而后问焦尾，“那你怎么不知道？”
　　焦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张俏丽的脸憋得通红，她在许知雾看不见的时候狠狠地瞪了绿绮一眼。
　　洗完澡，许知雾坐在镜前由焦尾擦着头发，看着铜镜里有些模糊的脸，许知雾朝自己吐了吐舌，又鼓了鼓腮，做足了怪模样。
　　好不容易想起来正事，她摸了摸身上，有些着急地问，“我的蜜枣呢？”
　　“姑娘，蜜枣还在呢，奴给姑娘放桌上了。”绿绮正在给许知雾叠衣裳，闻言指了指屋中央的桌子。
　　许知雾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才是最出其不意的时候？
　　直到躺在床榻上，许知雾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才能最叫许孜感动，阿娴可没和她说明白啊。
　　稍晚一些时候，善姑进来取走了烛台，见许知雾闭着眼睛仰面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腹部，便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的许知雾眼皮底下眼珠子时不时地要转一下，善姑瞧出她还醒着，便叮嘱道，“今晚风大，切莫外出。”
　　许知雾连连点头，她知道等会儿善姑照例还要来检查她一遍，乖得不得了，哪里敢出去。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许知雾生出了一个危险的念头。
　　既然是大风天，那善姑定然也叮嘱了许孜不许外出，那么许孜一定想不到她竟然会在这时候外出，甚至还去寻他。
　　妙啊，真是绝妙的主意！
　　许知雾不禁在心里夸起了自己。
　　于是她打算等到善姑待会儿检查过了，她再悄悄地出门去。
　　许知雾等啊等，等啊等，等到眼皮子发沉，等到身体被牢牢封印在床上。
　　善姑什么时候来了她也不晓得，已然香香地睡了过去。
　　翌日许知雾自然懊恼，她决定今晚再继续她的大业。
　　老天保佑，这日的风也不小，见不到什么太阳了，比先前凉爽好多。
　　许知雾躺好之后，便静静地等待善姑来。
　　好在今日善姑很快就来了第二趟，许知雾听她脚步声远了，吃吃笑了两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她揣好了今晚的主角——蜜枣，走了几步便觉得太黑，又熟门熟路地打开她的宝箱，从里头拿出她的小夜。
　　这夜明珠在夜晚的光芒比之白日的要亮上许多，呈现出温润细腻的乳白色，虽然只能照亮面前约莫一步远的地方，但已经够用了。
　　许知雾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去开门，可是平日里没什么声响的门在寂静的夜里竟然会这样吵闹！她只轻轻地拉了一下，门便“吱呀”一声。
　　心怦怦直跳，许知雾警惕地回头去看小榻上的丫鬟。
　　今日守夜的是焦尾，她翻了个身朝里，并没有被吵醒。
　　许知雾松了一口气，又捂嘴偷笑，而后将门缝拉得更大一些，小小的身子一扭，便从窄窄的缝里挤出去了。
　　外头的风真的好大，呜呜地吹着，树影憧憧，廊下的纸灯笼也被刮得摇摆个不停。白日里热热闹闹的许府在夜晚好似陷入了沉眠，黑黢黢静悄悄地蛰伏在夜色中。
　　今夜不见星不见月，唯有无边的黑。
　　此情此景哪怕是个大人也容易生出惧怕，许知雾拿着她的夜明珠，一步步慢慢地走，不让自己摔了，不过也仅此而已，要说害怕还当真没有。
　　许知雾向来不怕黑。
　　这时，黑黢黢的天突然亮了一下，许知雾愣愣地抬头瞧，只见天上突然出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银线，就好像天空不小心把它虬结的经络给露了出来。
　　很快，一声巨大的轰隆声炸响，惊得许知雾原地跳了起来，她加快了脚步，急急忙忙朝松风院走去。
　　一边走，许知雾一边感动地想，她这次冒着被雷劈的危险，牺牲了睡觉的时间，就为了给许孜喂一颗甜滋滋的蜜枣。这样的诚意，总该叫他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听她差遣了吧！
　　……
　　这是个无星无月的黑夜，哪怕是窗前的地上，也找不到一点亮光。
　　既然哪里都一样，许孜今晚便没有睡在地上。
　　他盖着被子蜷缩在床榻上。
　　梦魇持续不断地纠缠着他。
　　许孜再度回到了京城的那个夜晚。
　　哪怕是对父皇，他也本能地保有某种谨慎，因为觉得不对劲，他只喝了半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补汤，剩下的都偷偷倒了。正是因为这点谨慎，让他全身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意识却无比清醒。
　　他被小太监双喆藏到了床下的夹层中，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他听见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在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而后是刀剑刺入血肉的声响，他甚至听见了鲜血溅上窗户纸的声响，和雨点噼啪砸在伞面上很像。
　　来人离去的时候并不那么谨慎了，刀尖拖在地上，炫耀一般划拉出刺耳的刺啦声。
　　许孜目眦欲裂，红着眼眶疯狂地猜测着外面发生的事情。直到被送出京，也没有人和他解释那一晚的事情，唯有父皇的亲信，大总管金公公叹着气说了一句，“双喆他都是自愿的，他说此生最幸便是拥有和殿下三分相似的眉眼，殿下切莫、切莫……哎……”
　　金公公是双喆的干爹，双喆是他一手带大的。
　　许孜，或者说谢不倦，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唯有闷闷地嗯了一声。
　　“殿下，皇上也是一番苦心，要将殿下安全送出去，只能让他们以为殿下不在了……殿下，保重。待局势明朗，恭迎殿下回京。”
　　谢不倦却还在想，不该喝那碗补汤的。
　　或者，他当时全喝了，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悔恨，被挥之不去的噩梦所困扰。
　　不至于午夜梦回之时总会回到那个夜晚，听着那些动静，然后和已经没有呼吸的双喆隔着一层床板躺了一整晚。意识被疯狂折磨，却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此时的许孜用尽了全力想要挣脱梦境，可四周全是黑暗，浓稠的包裹住他的黑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想要动一动，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他的额际开始渗汗，呼吸逐渐急促，屋外一道轰隆响雷，却被梦里的刀剑刺啦声盖过去了。而后外头噼里啪啦砸在雨点，落到梦里却成了鲜血溅上窗户纸的声音。
　　颠三倒四，不分虚实。
　　难受，好难受。
　　突然，他的嘴唇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许孜下意识舔了舔，是甜的。
　　他发现他能动了。
　　与此同时，眼前有朦朦胧胧的光亮正靠近着他。

11.扮新娘
　　许孜睁开眼，只见许知雾拿着一颗夜明珠凑到他面前，好似在仔细打量他的神情。
　　小小的姑娘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脸上尽是期待的样子。
　　夜明珠的光芒并不刺眼，许孜极快地适应了它，并感觉到着光亮像是有温度一般，让他浑身的僵冷都渐渐褪去。
　　“这是什么。”话问出口，许孜才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蜜枣呀。”
　　许知雾趁他张嘴的时候将枣子塞进去，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毕竟这蜜枣她捂了两天，也不知道坏了没有。
　　不过见许孜吃下去之后没什么反应，许知雾也就不心虚了，“甜吗？”
　　许孜没有回答，只垂着眼睛看着她的夜明珠，整个人有种空茫之感，像是在梦境中疯狂挣扎之后突然来到了一片空旷之地，茫茫然不知往何处去。
　　许知雾没有从他身上辨出此种寂寥感，只当他喜欢自己的夜明珠，脆声问他，“你想要我的小夜？不行哦，这是阿雾的周岁礼，很宝贵的，谁也不能给。”
　　许孜还是沉默，他缓慢伸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从许知雾的夜明珠上移开，落在被温润光辉照耀到的那一片床前的空气上，感觉到心跳渐渐地平复下来。
　　面前的小姑娘大约晚上沐浴过，身上有沁凉的清香，细细的风流带走许孜身上的冷汗。有些凉，但许孜没有动，甚至没有为自己拉扯一下被子。
　　“轰隆——”
　　屋外又是一声雷响，许孜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一样。倒是许知雾身子一颤，极为灵活地爬到床榻上来，反客为主将被子一拉，拉过了头顶，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留许孜在被子外头看着这个鼓包发愣。
　　不久，严严实实的小鼓包张开一条缝，许知雾膝行几步，很大方地将许孜也盖进去。寝衣柔软的料子甚至拂过了他的脸。
　　许孜愣住，有些不适应地侧头避开。
　　夜明珠的光辉在狭小的空间里尤为明亮，许知雾侧过脸儿来，抬了抬下巴说，“看我对你好吧？带你一起躲雷公呢。”
　　“躲雷公？”
　　“嗯，”许知雾小小声，“娘亲说过，雷公会罚不听话的小孩。”
　　许孜顺着许知雾说的一想，顿时失笑，原来许知雾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雷公应当不会罚我。”许孜说。
　　“你怎么能这样想，万一他就劈错人了呢，毕竟你离我这么近！”
　　许知雾压着被子角，拱着背顶出一小块空间，可对于许孜来说还是太逼仄，他不免要伸出手去——
　　“哎，你别拉开。”许知雾急急忙忙拉住许孜的胳膊，用气音严肃叮嘱，“就待在里头，里头最安全，雷公电母谁也发现不了我们，知道吗？”
　　小姑娘挨他很近，凉凉滑滑的胳膊贴着他。许孜想要挪开一些，可许知雾撑出来的空间只有这么一点大，被子里都是沐浴过后的清香，呼吸逐渐将空气变得温暖，夜明珠的光亮在被子里静静流淌，不久前的噩梦好似一下子离他很远。
　　许知雾拱着背，看着旁边躺着的许孜，弯着眼睛先笑了一阵，而后跟他说起悄悄话来，“你觉得我对你好不？”
　　许孜闭着眼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没喊哥哥。”
　　“那、哥哥，我对你好不好？”
　　许孜便睁开眼问，“阿雾想要哥哥做什么？”
　　“我想……”许知雾眼珠子一转，趁机提要求，“我想哥哥带我骑马！去大街上骑马！”
　　许孜便以为弄懂了她来的目的，点点头说，“明日我去请示母亲，若她应了我便带阿雾去。”
　　闻言，许知雾也很满意，许孜他果然听话一些了！
　　此时约莫已是后半夜，外头的大雨刷啦啦不见颓势。
　　“还要躲多久？”许孜问。
　　许知雾打了个哈欠，不确定地说，“要躲到雷公回去，应该还要好久吧……”一句话说完，又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这哈欠声听得许孜都要困了。
　　困意来袭，许知雾艰难与之斗争，到后来脑袋一点一点，夜明珠也拿不住了，啪地一声从手上漏下来，咕噜咕噜在床上滚出一截，而后叫被子给拦了下来。
　　许孜见她已经闭上眼，俯趴着睡了，伸手将被子掀开来，又去推她的肩，“阿雾，阿雾？”
　　许知雾没反应，就这么撅着腚脸着床，软软的颊肉被床榻挤得鼓起来。
　　外头雨势很大，混杂着雷声，许孜下床之后只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水汽便扑面而来。再转身看床榻上酣睡的许知雾，轻叹一口气，打消了将她送回的念头。
　　他不再去叫醒她，走到床边将许知雾翻了一个身，令她仰面朝上。
　　又掀开被子将许知雾放在床榻一侧，掖好了被角。
　　而后，许孜趴在床沿上，就着夜明珠的光亮闭上了眼睛。
　　……
　　许知雾睡得喷喷香，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别人的床要更软更舒服一点。在自己床上翻来滚去睡不着，在别人床上沾床就睡。
　　翌日一睁开眼，许孜已经不在旁边，许知雾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脸颊。
　　“姑娘怎么到公子屋里来了，还是松涛和我们说，我们才晓得。”焦尾走过来，将绿绮挤开了一些，堆着笑问，“姑娘可睡好了？”
　　许知雾闭着眼睛点点头，“许孜呢？”
　　“公子早就出了院子，许是去夫人那边了。”
　　正堂内，许孜将许知雾想要出门骑马一事跟许母说了，许母点头，“小孜带她去，母亲自然放心。这事也是麻烦小孜了，阿雾她不懂事……”
　　许孜摇头，带着笑说，“不打紧，正好我也想出门去转一转。”
　　“我听下人说，昨儿阿雾在你那里歇的？”
　　许孜顿时正色澄清，“昨夜雨大，不便将阿雾送回去。不过我并未躺在床上，我与阿雾分开睡的。”
　　解释完了，许孜抬眼一瞧，迎上许母好笑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窘迫。
　　许母笑了一阵才说，“小孜啊，阿雾是你的什么人？”
　　“……妹妹。”
　　“那就是了，既然是兄妹，她又还小，便是同榻，娘还能苛责你们不成？”
　　许孜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小孜，你已上了许家的黄册，与阿雾自然就是亲兄妹，与我也是亲母子，不可再这般见外，你说是也不是？”许母的目光柔和下来，暗暗想，许孜是大房的孩子，算起来也是过继给他们，亲上加亲。
　　许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心口有些闷。许家将他视作亲人，却不知这只是他的避难之所。
　　他收敛了心神，点头应下。
　　本是该离开的，许孜抿了抿唇，又添了一句，“阿雾妹妹身边有个叫焦尾的丫鬟，多少有教唆之嫌，母亲可以留意一番。”
　　许母一愣，许孜却行了个礼，告辞转身。
　　不好多说，不能多说，许母若是上了心，自会去查。
　　昨夜借了小姑娘的光，虽然床被霸占了，但总算没有噩梦侵袭。
　　给小姑娘拔除一个隐患，算是投桃报李。
　　迎面过来一个丫鬟，向他行礼之后便走到许母耳边说了什么，随后许母唤住他，“小孜留步，等会儿要来个客人，正好小孜也见一见。”
　　许知雾这边刚穿好衣裳，善姑便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开口说话之前便先叹了一口气，“姑娘怎好跟公子睡在一起？”
　　许知雾立马规规矩矩地坐好，抬眼看着善姑，一副听训模样。
　　“姑娘是女子，公子是男子，就算年纪小，躺在一起也不成体统。古训男女七岁不同席……”
　　“善姑姑，阿雾还没有七岁呢。”
　　善姑并没有被许知雾的童言童语逗笑，严厉地说，“那也不成，这一次便算了，希望姑娘谨记在心。”
　　许知雾闷闷地点头。
　　“另外，魏家带着魏小公子来府上了，姑娘拾掇好了之后去正堂吧。魏小公子既是来道歉，姑娘也要有容人之量，毕竟魏司马一直以来都兢兢业业地为老爷分忧，总不好为了小事闹得不好看。”
　　许知雾想起那只绿油油的飞虫，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冲上去跟阿娴的哥哥吵一架。但是善姑还站在她面前，也只有先乖乖地点了头。
　　等善姑离开，许知雾才松一口气，见焦尾绿绮两个也是逃过一劫的模样，又忍不住吃吃笑出声。
　　许知雾先用了早膳才出的门。外头雨早已停了，空气中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到正堂，此时魏夫人已经到了，身边站着一儿一女，魏小公子与魏云娴两个都还未入座 ，显然也是刚来不久。
　　许孜则坐在另一边，原本魏夫人正与许孜说话，见了许知雾来立马笑着招她过去，“哎哟，我们阿雾来了，快来让伯母看看。”
　　魏云娴也悄悄对许知雾眨眼打招呼，而魏小公子则扭过脸去不看她。
　　许知雾走过去，乖乖跟魏夫人问了好。
　　“来，云萧，向你阿雾妹妹道个歉。”魏夫人将魏云萧往前推了推，而后看着许母说，“云萧这孩子是喜欢阿雾的，只是他性子顽皮，这才吓唬阿雾，今儿带他过来让他赔个不是。”
　　许母便笑，“都是小孩子，哪里需要赔什么不是，我们阿雾也是，性子娇。”
　　两个大人之间一派和乐，而许知雾与魏云萧两个则瞪着眼睛看对方，谁也不服输似的。
　　魏夫人又推了推魏云萧，暗示他道歉，对许知雾说，“你云萧哥哥知道错了，以后会对阿雾好。”
　　见魏云萧绷着嘴不肯说，魏夫人的脸色逐渐变黑。
　　场面逐渐尴尬，大概魏夫人也不曾料到要魏云萧张嘴道歉会这么为难。
　　许知雾挪到许孜的旁边，扯了扯许孜的袖子，看着魏云萧说，“这才是我哥哥，他会对我好的。”
　　场面瞬间尴尬到了极点，许母的神情也僵硬了一瞬，而后轻斥许知雾，“阿雾不得无礼。”
　　而在场唯二没觉得尴尬的，一个是魏云娴，她正幸灾乐祸地偷笑，时而觑她哥哥一眼，像是为她哥哥吃瘪而感到窃喜。
　　另一个则是许孜，他垂眸看了看许知雾拉着他袖口的手，感受到那个比他小一些的魏姓少年张着眼睛往这边瞪，许孜下意识地拉着许知雾往身后带，将那少年的瞪视隔绝了去。
　　他不禁想，许知雾头一回心甘情愿称他为哥哥，竟是因为出现了更令她讨厌的人。
　　“魏夫人，道歉便算了吧，本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方才小孜还和我说要带阿雾出门骑马去，我看如不让这几个孩子一起，感情都是玩出来的，是也不是？”
　　魏夫人顺着台阶下，瞪了一眼魏云萧之后点头附和，“对，对，云萧云娴，你们出去玩吧，不要太远。”
　　等到许孜、许知雾、魏云娴、魏云萧站在前院，许知雾突然说，“可是我们今天打算去骑马，四个人怎么骑？”
　　许孜闭了闭眼，对于即将要带三个不省心的孩子感到了头疼。
　　而魏家兄妹则面面相觑，怎么骑？
　　许知雾把魏云娴拉过来，小声说，“许孜会骑马，你哥哥会不会？”
　　魏云娴也小声回：“他怎么可能会骑马啊？”
　　两个小姑娘自以为小小声，但其实——
　　许孜：听到许知雾又直呼他名字了。
　　魏云萧：？
　　四人之中只有许孜会骑马，于是许孜说，“今日不骑马了，去我的院子里坐坐吧。”
　　“啊？”许知雾不乐意，脆声提议，“我们去骑马，让阿娴和她哥哥玩其他的嘛。”
　　许孜轻轻摇头，“阿雾妹妹，这不合待客之道，何况魏姑娘是你的好友——”
　　还未说完，魏云娴举手，“阿雾去骑马吧，我会看好哥哥的！”
　　许知雾：嗯嗯。
　　魏云萧：？
　　“不好，回头母亲知道了该训你了。”许孜拉了许知雾的手便往他的院子走。
　　许知雾被动地走了几步，回头瞪向魏云萧，“都怪你！”
　　魏云萧正要反驳，便听他妹妹大声附和道，“对！都怪哥哥！”
　　松风院中。
　　魏云娴捧着冰碗舀了一口，突然站起来，“阿雾，我想到一个好玩的！”而后凑过去和许知雾小声说着什么。
　　好不容易让几个小萝卜头安安分分地坐下来吃冰碗，许孜听两个小姑娘那边嘀嘀咕咕的，额角一突，并生出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好！这个好玩！”许知雾也放下冰碗站起来，并且目光直往许孜这边瞟。
　　许孜那种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
　　魏云娴得到了许知雾的认可，来了劲儿，拍了拍手说，“我们一起来成亲吧！我要当媒婆！”
　　阿雾连忙举手，“我当漂亮的新娘子！”
　　魏云娴：“好！同意！那你哥哥就当新郎吧，他比较好看。”
　　许孜：……
　　魏云娴又看向她哥，“至于哥哥你，就当……一匹马吧！新郎要骑着马来迎亲呢！”
　　魏云萧：？？？

12.上学啦
　　魏云萧气极，当即站起来抗议，“我不当马！为什么是我当马？”
　　而两个小姑娘一齐忽视了他，咬起耳朵来。许知雾问，“阿娴你为什么要当媒婆？要不我们一起当新娘子？”
　　“不要，我就当媒婆，因为我这里新长了一颗痣，以前都没有的，阿雾快看。”
　　“哪儿？”
　　魏云娴指着她嘴角，“娘亲说，因为我贪嘴才长的。”
　　“那我也会长吗？”
　　被忽视的魏云萧更生气了，他想要博得注意，甚至站上了石凳，“我、不、当、马！”
　　在场年纪最大、心智更是较同龄人成熟的许孜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嗡响，几个小孩子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比单单一个许知雾要难管得多。
　　他淡淡开口，“若还没有商定，我们不如来写字，看看是阿雾写得好，还是魏公子魏姑娘写得更妙。”
　　一语出，三个孩子立马闭上嘴，由十分的吵闹变作十分的寂静。
　　魏云娴悄悄给许知雾递了个眼神，大意是：你哥哥好可怕。
　　许知雾连连点头，却不出声：是吧，是吧？
　　许孜这才接着说，“魏公子做马，不妥。正好我这里有一匹现成的马，魏公子可以扮别的角。”
　　魏云娴欲言又止，害怕许孜让他们写字。
　　旁边的许知雾感觉到气氛凝滞，顿时想，看来现在只有她才能制住许孜了！
　　她轻咳一声，“我觉得，既然我们有小白，那阿娴的哥哥可以不用扮马，他可以去牵马呀！新郎需要个牵马的！”
　　魏云娴立马附和，“对对。”
　　魏云萧的脸色变黑，“我不要，我要做就做新郎！”
　　许知雾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才不要嫁给你！”
　　魏云娴附和，“对，哥哥你没阿雾哥哥好看，怎么可以做新郎？”
　　场面再度混乱，许孜忽然起身，全场一噤。
　　只见许孜走入屋内，没多会儿带出几本字帖，三个孩子一人一本。许孜说，“本是给阿雾准备的，既然你们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不如写字吧。”
　　许知雾翻了翻眼前的字帖，快速抓住了重点，“给我准备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
　　“上回阿雾不是来我这里学字了么，母亲叮嘱我继续带着阿雾习字。”说话的时候，许孜面上甚至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许知雾：！！！
　　晴天霹雳一般，许知雾整个人都懵住了，所以她上次为什么会想不开找许孜？
　　今天是玩也没玩成，反倒要写字，许知雾欲哭无泪，魏家兄妹也相顾无言。
　　与此同时都有些后悔，若是他们不争不吵，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玩第二个游戏了？
　　想到这里，许知雾和魏云娴一齐朝魏云萧瞪了一眼。
　　弯弯曲曲地描了几个字，许知雾渐渐坐不住。
　　她很想和魏云娴说悄悄话，但看许孜坐在面前，就莫名有些迟疑。
　　许知雾不住地看他，见他一直垂眸看书，模样很安静，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她们。
　　于是以手挡脸，悄悄凑到魏云娴那边，用气音说，“阿娴，我不想写啦。”
　　魏云娴也凑过来回她，“我也不想。”
　　“那我们小小声聊天，别让他听见了。”许知雾说着，还觑了许孜一眼，见他没反应，不由更为放心地和魏云娴说起话来，“我跟你说，阿娴，许孜他答应不跟我抢爹爹娘亲，会听我的话。”
　　“真的吗？这么容易？”
　　“就是要叫他哥哥，不过也没什么，我叫得快一点轻一点，也就过去了。”
　　对面的许孜指尖一顿。
　　两个姑娘并未察觉，继续说着话，魏云娴叮嘱许知雾，“你还得看他是怎么做的，有没有糊弄你啊。”
　　“怎么看？”
　　魏云娴想了想，“你就多盯着他，比如他有没有冲你爹娘撒娇要东西，有没有说你坏话。”
　　许知雾连连点头。
　　许孜翻页的声音稍稍大了一些，两个小姑娘顿时端正坐好，许知雾眼观鼻鼻观心，魏云娴则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阿雾，现在多写一些，日后就少写一些，这些字帖总归是为你准备的。”许孜说。
　　许知雾一听，大悟。
　　转头就对身边的魏云娴说，“阿娴不要理我啦，快点多写几个字吧！”
　　魏云娴：？
　　许知雾又冲魏云萧说，“还有你，我也不用你道歉，只要你把这一面都写完。”
　　见魏云萧翻了个白眼，许知雾把腰一叉，“再加一面！”
　　许孜额角一突，头疼地把许知雾拉到身边来，“阿雾就坐我旁边写字，哥哥看着阿雾。”
　　小姑娘浑身的嚣张气焰顿时蔫了蔫，写一笔就要抬起眼睛悄悄觑一眼许孜。
　　“漏了一笔，阿雾重写。”许孜忽然说。
　　可许知雾看过去的时候，他分明一直在专心地看书，一眼都没有瞥她。
　　于是悄悄咽了咽，觉得许孜可怕极了。
　　稍晚一些，魏夫人过来带魏家兄妹回家，并对许孜带他们练字的行为表示赞赏，而后压着两兄妹的脑袋给许孜道谢。
　　魏云娴：QAQ
　　魏云萧：哼。
　　魏家兄妹走后，松风院好像一下子空荡许多，许孜将许知雾留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许知雾浑身不自在，想溜，却生生被许孜的眼神给钉住了。
　　就在她的眼珠子左瞟右瞟不知道看哪里的时候，许孜微微倾身，“阿雾叫我什么？”
　　许知雾：“……哥哥。”
　　“叫慢一点。”
　　许知雾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捏着手指看他一眼，拉长声音喊了一声，“哥——哥——”
　　“大声一些。”
　　许知雾顿时站起来，“我、不、干——”
　　还未说完，许孜淡淡唤她，“阿雾。”
　　许知雾不知怎的气势全无，慢吞吞坐下来，提了一口气，两只手也扩在嘴边，“哥！哥！”
　　好累哦，他到底要做什么……
　　“嗯，阿雾妹妹可以回去了。”许孜面上冷淡的神色不见了，带着笑摸了摸许知雾的头，就好像刚才两度提出“无理要求”的人不是他一般。
　　许知雾由她的两个丫鬟领走了，在路上忽然跳脚，她怎么就被许孜唬住了呢！
　　许孜掀开眼皮静静看着她的目光，分明不怒也不凶，但就是让她觉得不能再跟他对着干了。
　　这是为什么？
　　要不下次试一试对抗到底，看看他会不会揍人？
　　许知雾挠了挠额发，叛逆地想。
　　没两日，许父突然遣人叫许孜过去，说是有要事。
　　待许孜出来，见许知雾蹲在门口不远处的柱子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来。
　　自以为躲得很好，可她的丫鬟绿绮就在走廊上垂着头立着，让人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许孜走过来，“阿雾妹妹在这里做什么？”
　　许知雾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看到下，“爹爹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玩的？”
　　许孜笑，“给了，阿雾妹妹想不想要？”
　　“要！你给我瞧瞧是什么。”
　　“叫我什么。”
　　许知雾为达目的不惜卖乖，甜甜地喊他，“哥哥！”
　　“嗯，父亲给了我去骈州书院考试的机会，要说好玩还算过得去，阿雾妹妹想去的话哥哥可以把宝贵的考试机会让给阿雾妹妹。”
　　许知雾一听是考试，将脑袋给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不用，还是哥哥去吧。”
　　许孜好笑地走出几步，忽然转头，“我要出府去书院看看，阿雾妹妹可要同去？”
　　许知雾开心地蹦起来，生怕许孜走了似的连忙拉住他袖子，“要要要！骑马去？”
　　还未走出两步，许父房门又开，走出个小厮来，笑着对许知雾说，“姑娘，老爷唤姑娘进去呢。”
　　许知雾犹豫看向许孜，“哥哥，你等等我？等会儿再去书院吧？”
　　许孜大致能猜出许父所为何事，手搁在许知雾背上说，“进去吧，哥哥同阿雾一起。”
　　里头许父果然问，“阿雾想不想读书？”
　　许知雾闻言，用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许父，“不想。”
　　“那方才是谁嚷嚷着要去书院？”
　　许知雾果断推给许孜，“爹爹，是哥哥想去。”说着还对许孜挤眉弄眼，要他配合。
　　许孜没说话，像是默认的样子。
　　许知雾转回头满意地想，还算听话。
　　“小孜，当真如此？”
　　“对，阿雾妹妹不过是想坐上我的马罢了，并不是真心想去书院。”
　　许知雾连连点头，“是这样，是这样。”
　　见许知雾并未意识到许孜已经出卖了她，许父失笑，把许知雾抱起来问她，“哥哥要去书院读书，那阿雾做什么？”
　　“他去读书，我就看家嘛。”
　　许父抱着许知雾往外走，一边叹着气说，“原本爹爹已经准备好了给阿雾出行用的小马驹，既然如此，只能把它送回去了。”
　　“嗯？什么小马驹，在哪里？”
　　很快，许父走到屋外，只见原本空旷的屋前突然多了一匹小马驹，比许知雾高一点，比小白矮一些，一眼看去泰半都是腿。
　　许知雾“哇”了一声，惊奇地看它，见小马驹通体枣红，只额间一抹雪白，神态懵懂可爱，舌头还吐了出来，不由欢喜得紧。
　　“爹爹，它真好看！是给阿雾的吗？”
　　“原本是。可看家根本用不着小马驹，阿雾若是只想着看家，爹爹可就把小马驹送回去了？”
　　“不不不，先别送回去！”许知雾着急地揪住许父的领子，“爹爹，让我好好想想！”
　　许知雾陷入了艰难的取舍之中。
　　而这时，小马驹好似也在看她，眼睛一眨，长而浓密的睫毛地扇了扇。
　　“！”许知雾猝不及防被击中，小手捂住了心口，“爹爹，小枣好可爱，阿雾好想要。”
　　“那阿雾去不去读书？”
　　“……”许知雾无奈地耷拉下脑袋，目光还流连在小马驹身上，而后长叹一口气，“为了小枣，阿雾还是读吧。”
　　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13.太晚了
　　一旁的许孜见她那副忍痛让步的模样，不禁弯起嘴角，又侧过头掩去了。
　　这小马驹不是一早便应允了她么，竟然被许父拿来又谈了一次条件。
　　而许父并不觉得亏心，他将许知雾放下，自己也蹲下来，“阿雾既已答应了爹爹要去读书，这小马驹便是阿雾的了，快去抱抱它吧。”
　　许知雾欢呼一声，抱住小枣的马头，将马儿额心那块雪白摸了又摸，显然喜爱得不行。
　　小马驹很温顺地垂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小姑娘的脸颊。
　　“小枣，小枣！”许知雾满足地笑弯了眼，“小枣是我的了，阿雾也有小马驹了！”
　　小枣舔了她的头发，阿雾咯咯咯地笑，转过来对许父和许孜说，“你们看啊，它舔我，小枣也喜欢我！”
　　许父站在原处，不知不觉笑意满面，目光始终笼罩在小姑娘的身上。
　　许孜静静看着这一幕，树叶落到了肩上也没留意。
　　许知雾牵着小枣往自己院子里走，绿绮想帮忙她还不让，自己一个人乐颠乐颠的，一路上见了人就说，“它叫小枣，是我的马儿了，好看吧？”
　　待回到院子，她想要叫焦尾也瞧一瞧，不见人，便以为焦尾在屋里小憩。
　　许知雾让绿绮看着小枣，推开门去找焦尾，四下里一寻，只见焦尾背对着她趴在小榻上，肩膀一颤一颤。
　　“焦尾，你在做什么？”
　　焦尾闻声转过来，一张俏丽的脸都给哭花了，“姑娘，姑娘，夫人要把奴调到主院去，奴不能再服侍姑娘了，呜呜呜……”
　　许知雾不解地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要哭？调到主院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了，焦尾心道，她在许知雾这里累活都可以丢给绿绮，事少钱多，底下的小丫鬟们见了她还都恭恭敬敬，一般人家的闺秀都没她过得滋润。可一旦去了主院，被上头的大丫鬟管束着，做的又是大丫鬟们不爱做的杂活累活，也没人瞧得起她，真真不如给姑娘梳梳头洗洗脸，偶尔带着姑娘转一圈来得轻松。
　　可这些话哪里好和许知雾说，焦尾垂着泪避开了许知雾的目光。
　　“哦，我知道了，焦尾是舍不得我对不对？”许知雾走过去，蹲在焦尾面前，认真地安慰她，“没关系的，焦尾的前程比较重要，你去吧。我天天都会去找爹爹娘亲，所以我天天都能看到你啊。”
　　焦尾摇头，“姑娘大概见不到奴婢，毕竟奴婢不是小蝶姐，不能随时跟在夫人左右。”
　　见许知雾拧着眉头，焦尾起了心思，拉了许知雾的手恳切道，“姑娘若是念旧情，可要帮帮奴婢！”
　　“那我跟娘亲说一声，让你去守门，然后你就能天天看到我啦。”
　　一听要守门，一站一整天，焦尾神色剧变，连连摆手，“姑娘，千万使不得。您这样，对其他下人不公啊。”
　　“说得也是！”许知雾站起来，余光瞧见屋子外头踱了踱步子的小枣，心思顿时被吸引过去，欢喜地和焦尾说，“焦尾快瞧，那是我的小枣！它在看我呢，它乖不乖？”
　　焦尾眼角还挂着泪，哪里笑得出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孜都在看书准备书院考试，许母不让许知雾去打扰他。幸而许知雾得了小枣，新鲜劲儿还没过，也不念着去找许孜了，连着几日都牵着小枣在府上溜达，给它洗澡，给它喂食，忙得不亦乐乎。
　　新来的丫鬟改了名字叫绿织，性子活泼爱笑，还有一把子不小的力气，给小枣洗澡需要的水她一人就能挑过来。
　　期间许父特地抽了空带许知雾去了一趟骈州书院。给许知雾授课的先生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女先生，姓王，半百年纪。身体原因，王先生只在书院上小半天的课，剩下半天时间被许父要了过来，请她单独教导许知雾一人。
　　见许知雾双目有神，反应也灵敏，应当不是个笨拙的，王先生便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许父对许知雾说，“先生上了年纪，阿雾千万要听她话，不要去闹她，知道吗？”
　　许知雾乖乖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许父摸了摸她的脑袋。
　　……
　　许孜顺利通过了书院考试。
　　许知雾觉得这很应当，毕竟他认得那么多字。
　　见许父高兴地眉毛都飞起来，许知雾十分疑惑，她愣愣地看着他连连拍许孜的肩，口中直呼，“甲班啊！小孜，幸亏让你去考了试，不然院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你安排进甲班……”
　　许知雾歪着头想，甲班，很厉害么？
　　许父夸了许孜好一通，又转向许知雾，“阿雾，明日跟哥哥一道回来，若是王先生放得早了一些，你便在哥哥的学堂外头等一等，知道了吗？”
　　许知雾点头。
　　她和许孜不一样，许孜上一整天的课，许知雾只上半天，中午去，傍晚回来。
　　第二日许知雾被许父送至书院，路上又是一番叮嘱，说王先生性子严厉，叫她切莫顶撞。
　　许知雾上课的地方是王先生休息的房间，甚至能看见一张窄榻，书案上堆满了书，一沓一沓的纸叠得有半人高。先生大概身体不大好，屋里还有稀薄的药味。
　　先生让她坐在对面，张口便问，“年岁几何？”
　　“回先生，六岁了。”
　　“读过什么书？”
　　“？”许知雾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先生便叹，“便是没读过书了。”
　　许知雾低下头，在家里无忧无虑的玩耍此时全化作了脸上的热意。
　　“太晚了，太晚了。”先生摇摇头，“罢，先给你上《急就章》，我只念一遍，你字对字地记好。”说着，将一本书册递给许知雾，上面是隶书写就的“急就章”三个字。
　　许知雾翻开书，努力想要记住先生所说，可她才学会自己的名字不久，这就要记这么多陌生的名姓，着实为难。又想起先生摇着头说“太晚了”的样子，心里便闷闷的。
　　“《急就章》很短，望你下次来见我的时候，见字会读，听字能写。”先生让许知雾收好书，而后又递给她一本。
　　许知雾脑袋胀胀地接过来。
　　“进入正题罢，今日我要讲的是《诗经》的首篇，《关雎》。”
　　许知雾一懵，讲了这么多竟然还没有进正题吗？
　　先生并不看书，张嘴便吟，这回并不仅仅是通读一遍了，她讲得细致许多，最后布置功课，“回去之后将《急就章》抄写三遍，你习字不久，便写正楷。还有这篇《关雎》，务必背下来。”
　　许知雾乖巧地与先生告辞，合上门之前，先生忽然说，“明日不用来。”
　　……
　　许知雾心里满是沮丧，垂头耷脑地慢慢走着，走到许孜上课的地方，见门紧闭，便叹着气蹲下来。
　　她是当真学得太晚了？
　　可从前没有人说她晚，怎么突然就“太”晚了，而不是“有一点”晚呢？
　　先生让她明天不用来了，可是嫌她笨，不好教？
　　下学了，许孜出来之后便四下环顾，而后见到了在花坛边上蹲成小小一团的许知雾。
　　一胀一缩的样子，显然是哭了。

14.想得美
　　许孜走过去，小姑娘还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并未注意到他的靠近。
　　于是蹲身摸了摸她的头，“阿雾怎么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知雾抬起哭花的脸儿来，带着哭腔喊了他一声“许孜”，哽咽着说，“我太笨了，先生让我明天别来……”
　　“不可能，阿雾哪里笨了。”许孜拿出手帕将她脸上的泪珠沾去。
　　许知雾抬着下巴任他擦拭，睫毛被泪珠压得塌下来，可怜巴巴的样子，“可她真的说了……”
　　“那阿雾和哥哥慢慢说一遍始末吧，慢慢说。”
　　许知雾在他温和的声音中慢慢缓了心绪，她吸了吸鼻子，从“没读过书”开始说，“先生说我‘太晚了’，说了两遍，还叹气……我跟先生说，‘阿雾回去了，明日再来’，先生却说明日不用来了。”
　　许孜听完便笑，“并非阿雾想的那般。先生分明是想要多给阿雾一天时间完成功课，毕竟今日学了很多，不是么？”
　　许知雾一时间也忘了哭，怔怔地看着许孜，“真的？”
　　“嗯。”许孜笑着揉了揉许知雾的后脑勺，而后拉着她站起来，“若是不想再教你，为什么还要布置功课？”
　　许知雾任他牵着，忽然觉得确实应当是如此，心情转瞬明媚了一些。她抬眼看许孜，“先生让我抄写《急就章》，用正楷，可是我好多字都不认识。哥哥能不能帮我写啊？”
　　想要他帮忙的时候倒是很自觉地喊哥哥了，许孜失笑，而后看向许知雾，“功课若是让别人做了，阿雾可什么也学不到。”
　　“可我当真不会写啊！哥哥你就帮我写嘛，写了我才好描。就一遍！正楷！”许知雾竖起一根食指，摇着许孜的衣袖央求。
　　此时此刻的许孜自然认为许知雾是想要偷懒，让他代写功课。
　　毕竟她若是想要描摹，直接描书便好，哪里需要他来写一遍。
　　他若拒绝了，小姑娘恐要生气。但他若是应了，误了她学业不说，还会落了许父许母埋怨。
　　委实不值当。
　　于是许孜摇头，认真地拒绝她，“不行，阿雾须得亲自完成功课。”
　　许知雾看他神情，知晓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由哼了一声，甩开他的袖子，“就是写一遍给我描描样子嘛，不写就不写，小气。我让爹爹帮我写！”
　　许父还会帮她写功课？许孜觉出不对劲，但未来得及深想，便被许知雾瞪了一眼。
　　她瞪了许孜之后，还离开他数步远。
　　许孜靠近她一步，她便要远离一步，总之不肯挨着走。
　　于是许孜不再靠近，只用余光留意她。
　　许知雾的腿迈得飞快，可许孜轻轻松松便能跟上。许知雾偏头瞪他，“你别超过我！”
　　许孜暗叹一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乍一眼看去，两人就像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甚至有书院的学生走过来问许知雾是不是误进书院迷了路。
　　许知雾还生着气，闷头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着“不听话”、“讨厌”、“小气”之类的话。
　　身后三三两两的学生边走边聊，忽然有清晰的说话声传进许知雾的耳朵里，“那位便是甲班新来的学生？瞧他模样，像是没长成。”
　　“自然没长成，人家虚年十三，甲班的人大都二十来岁，这还是头一个这样小的。”
　　“十三？！”
　　“你也忒大惊小怪。他爹是谁你可晓得？许刺史！一州之长，将他塞进甲班还不容易？便是想要直接送他当官都办得到！”
　　许知雾觉得这话很难听，她偏头去看许孜，却见他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这些谈论。
　　她哼一声，继续往前走，反正说的不是她。
　　“许刺史不是仅有一位千金么？哦，他便是那个被收养的幸运儿。我几时才有这样气运，能叫许刺史收养了去？到时候啊，我带你们一同进甲班去！”
　　几人哄笑，纷纷调侃他竟要争着去认爹。
　　他们笑得越来越大声，像是生怕前面走着的人听不见。
　　可正主没反应，倒是离许孜好几步远的小姑娘突然转过身站在他们面前，叉着腰脆声大喊，“呸！想得美！”
　　“……”
　　“……”
　　这一圈的人一齐静了静，大概也没想到会突然窜出来个小丫头，一脸愤怒地破口大骂。
　　几人又惊又怒，就连许孜也愣住。
　　“你这小丫头片子，哪里溜进来的？”为首的书院学生气得要来拉扯许知雾。
　　许孜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欲将许知雾挡在身后。
　　而许知雾气劲上头不肯罢休，怀里的书掉地上了都不晓得。
　　“你就是想得美，爹爹才不要其他的儿子呢！我有一个哥哥就够了！”
　　说完的当口，许孜已经将她拉到了身后，没让那些人碰到她。
　　这时候那几个男学生也顾不上教训许知雾，一个个神情呆滞，叫人点了哑穴似的。
　　爹爹？哥哥？
　　所以他们口中的许刺史千金就是眼前这个泪渍未干破口大骂的小丫头？
　　几人反应过来，面色红白交加，气势却无可挽回地弱下去了，只讪讪地笑了笑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而许孜的耳边好似还回荡着那句“我有一个哥哥就够了”。
　　他回过神，见许知雾因为争吵而脸蛋红红、胸脯起伏，一双大眼睛泪意氤氲亮若星火，心里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他柔声说，“谢谢阿雾为哥哥出头，不过下次还是不要站出来了，容易被人欺负。再者，哥哥一点也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才不是为你出头！”许知雾对他还没消气，哼哼一声，抬起下巴别过头去，看也不看他。
　　许孜便蹲下去捡她掉的书，第一本是《诗经》，他很熟悉。
　　第二本便是小孩子启蒙用的《急就章》，许孜扫了一眼，随后目光凝在书页上。
　　这本书，用的是隶书。
　　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正楷，大抵是她的先生自己写的。
　　而许知雾要他帮忙写的却是正楷。
　　她一直央他，说不会写，是当真不会，描书也描不出来。
　　许知雾并非想要偷懒叫他代写。
　　因为她向来娇气、任性，爱偷懒，他便以为自己摸透了她的心思，顺理成章地误会了她。
　　许孜再看那个别别扭扭不肯看他的小姑娘，心口忽然被酸意叮咬了一下。
　　他一直将她视作任性不懂事的孩子，是他太过自大了。
　　许孜是骑马来的，因此也骑马回去。
　　抱着许知雾上了马背，最开始许知雾不肯贴着他坐，硬要往前倾。可后来许孜逐渐感到怀里的小姑娘逐渐往下滑，坐不直了似的。
　　他担心她摔了，用手臂将她圈紧，许知雾并没有反抗。
　　她终究还是贴着他了。
　　许孜低头一瞧，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竟是被马儿颠得困了。
　　原来是困意使她妥协。
　　许孜无声地笑了笑，将马驭得更稳。
　　到府上之后，小姑娘稍稍清醒了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在跟他闹别扭，委委屈屈地转头与他说，“原来我上学下学都用不到小枣！爹爹还骗我，说会用到……”
　　又捂着心口自我安慰，“算了，小枣还是很可爱的。”
　　许孜嘴角微弯。
　　他想，最可爱的是阿雾。
　　用过晚膳，许孜铺好了纸，磨好了磨，一笔一划地写，“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一边写着，许孜一边想，这个“觚”字许知雾多半会写成“角瓜”，她的字总是大大的，偏旁部首也比别人长得胖。
　　他须看着她，教她写得好看一些。
　　写到天色更黑，他点燃了灯。
　　想起小姑娘说过还学了《关雎》。
　　于是就着烛光慢慢地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15.夏秋冬
　　许孜放下笔，最后几页墨迹还未干，他将这一页页纸摊开在桌案上。
　　松涛过来为他收拾笔墨，见了桌上的字便赞，“公子的字写得可真好看！”
　　见许孜并未阻拦他看，松涛便瞅得更仔细一些，忽地动作一顿，“公子，这一首小的好似见过，是一首情诗呢！”
　　许孜闻言起身，将这一张张纸叠起来，《关雎》放在了下面，而后笑笑说，“阿雾妹妹在学，先生给她识字用。”
　　他推门出去，走过垂花门，到了许知雾的院子里。可以看见她的屋子里还点着灯，走近一些还能听见她磕磕巴巴的背书声，“……求之不得，寤寐，嗯，寤寐思服……不过寤寐思服是什么意思？”
　　许孜无声笑了一阵，才叩响了她的门。
　　许知雾捧着脸颊看他走过来，眼睛被烛火映得亮亮的，她见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阿雾，这里都是正楷，你可以直接铺上纸描摹。”许孜将手里的纸放在许知雾的桌案上，而后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笑道，“寤寐思服就是日思夜想的意思。”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先生说过的！”许知雾笑弯了眼，撑着桌案跪直了身子问许孜，“这是给我写的《急就章》？”
　　“嗯，你的功课不是要写正楷么。”
　　许知雾翻了翻，他的楷书端正秀美，看见他的字便会觉得写字的人也一定很好看。
　　她一边看一边哇，翻到最后面，还看见了正在背的《关雎》，许知雾欢喜地隔着书案去抱他脖子，嘴里直嚷，“哥哥太好了吧，阿雾好喜欢哥哥！写了这么多哥哥手酸不酸，阿雾给哥哥揉揉！”
　　许孜自小便没听过如此直白的夸赞与喜爱，一时间竟不能反应，脸上跟着烧起来。
　　太夸张了，他受不住。
　　许知雾的脸蛋蹭到了他的颈侧，凉凉滑滑的。
　　她搂着他直摇晃身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我肚子被小茶几硌疼了……”
　　许孜忍俊不禁。
　　他从书页里头挑了一些难写的字，教着许知雾一个个的写。
　　比起之前哭哭啼啼写名字的许知雾，现在的她要好教许多，看来先生一句“太晚了”作用不小。
　　许知雾后日去书院，先生果然见了她，教授新知之前先考了她几个《急就章》里头的字词，又让她背《关雎》。
　　最后听许知雾虽不算太顺溜，却无一错漏，不由微微点头，“还不错。”
　　许知雾双眼一亮，振奋地挺直了背，若她生有尾巴，这时候就该摇晃个不停了。
　　……
　　甲班下学了，众人纷纷收拾书袋，有人问许孜如何回去，许孜笑说，“骑马来的，也骑马回去。”
　　几人边走边聊，随着前头的同窗出了学堂。
　　身边的同窗还在说着话，许孜的目光却在外头搜寻。
　　“哥哥！”他听见耳熟的声音，下一瞬便见许知雾背着小书袋，张着手臂奔过来，脸上全是笑。
　　“阿雾，你慢些。”
　　可许知雾还是飞快地跑过来，越跑越快，最后重重撞进他怀里，这一回却不是为了让他不要抢她的爹爹娘亲。
　　她抱着他，仰头说，“哥哥，先生夸我了！先生夸我了！她说我还不错，我走的时候还对我笑了！”
　　原来她被夸奖一下便会这样高兴么？
　　许孜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肯定她，“阿雾做得很好。”
　　于是小姑娘更加高兴，抱着他直蹦。
　　“许公子，这便是许刺史的千金么？”有人问。
　　许孜一手稳着许知雾不让她摔了，稍稍偏过头来点了点。
　　还未走的几个同窗纷纷笑着说羡慕，说也想要有个乖巧可爱的妹妹。
　　还有人原本以为许孜不过是许家的养子，既然并非亲生，说不定说换就换了。可现在真正见了他与许刺史女儿的亲近，瞬间收起心中的轻视。
　　这分明已经得到了许家的认可，如家人一般相处了啊。
　　“哥哥，我们快回去吧！我今天学了《蒹葭》，很多生字呢。”
　　许知雾拉着许孜要走，许孜便笑着与同窗告辞。
　　一路上都在听小姑娘说她今天学了什么，先生又是如何教她的。
　　忽然，许知雾转头问他，“哥哥，你还帮我抄写吗？”
　　许孜“嗯”了一声，许知雾瞬间欢呼出声。
　　于是以后的每一天，许孜在完成自己的功课之后，还要额外花费一些时间给许知雾抄写课文。许知雾最近都在学《诗经》，许孜便从《风》写到《雅》，从《蒹葭》写到《鹿鸣》。
　　每一个夜晚都点了灯一笔一划地写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又或者“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从夏到秋，从秋至冬。
　　不知不觉已是年底，寒冬腊月时分。
　　许府各处檐下俱已挂上红灯笼，筹备着年事。先是将祠堂打开，遣了人去清扫，而后许父许母两个带着许知雾许孜进祠堂给祖宗拜年。
　　牌位前头的案台上摆着供器与一本厚厚的族谱，以及一本黄册。
　　许知雾好奇地去翻，许母并不阻拦，只叫她小心一些别碰坏了。
　　黄册扉页上写着：
　　盛光十三年元月十六日收执于此
　　贵籍
　　户主许子茂  年叁拾岁 任骈州刺史长安许氏族人
　　妻许程氏年贰拾肆岁
　　男许孜 年拾贰岁
　　女许知雾年陆岁
　　……
　　“哇……”许知雾捧着黄册惊叹，“哥哥在上面！我也在上面！”
　　许母便跟她解说，“这是我们一家子的户籍，阿雾一出生就已经在上面了。小孜是我们的家人，是阿雾的哥哥，自然也在上面。”
　　许知雾眨眨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许孜是许家的一份子，是她的哥哥。
　　不管他们是吵架了、和好了，还是长大了，出远门了，他都是家人。
　　她向许孜看过去，他正认真听着许父介绍列位祖宗，冬日浅淡的日光为他勾勒出薄薄一层金色的光，侧颜清俊美好。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许孜趁许父转回去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眼里也含着笑。
　　许知雾不知为何心中明快，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
　　“哥哥。”

16.补亲亲
　　这是许孜在骈州的第一个年关。
　　大年三十的晚上，许家在内堂前头的空地上摆了家宴，一家四口坐下来。四处的檐角回廊都挂上了红灯笼，映照得庭院暖意融融。
　　仆人们在后头的花园里燃了火堆，得了主人家“不拘礼数”的应允，都放开来玩耍，快活的歌声传到主院，更添一份独属于除夕的热闹。
　　今日不设夜禁，因此不仅在许府，外头大街上也有成群结队的男女老少出来游逛。
　　彼时恰有一行手舞足蹈、哼哼唱唱的驱傩队伍从许府外头经过，吹拉弹唱混作一堆，传到许知雾耳朵里的时候只给她一个印象：外面好热闹。
　　她悄悄看了眼爹娘，两人正说着什么话，脸上都带着笑。她又去觑许孜，他垂着眼仿佛正在听爹娘说话，嘴角还轻微地勾着。
　　许知雾却莫名觉得，他和那些个喜气洋洋的人不太一样。
　　他好像在想些别的什么事情，和过年无关的事情。
　　“怎么了？阿雾看我。”许孜目光转来，犹带着笑。
　　许知雾摇摇头甩掉那种奇怪的感觉，笑得甜甜的，“我想出去玩，哥哥去跟爹爹娘亲说一声好不好？”
　　她这话被许母听见了，当即说，“阿雾还想出去？外头人那样多，转眼就找不见你了！今天乖一些，就在府里头玩。”
　　许知雾闻言嘴一撅，不乐意。
　　许母见她坐不住，便对许孜说，“小孜带阿雾去转转吧，不要出府就行。”
　　“好哎！”许知雾笑着跳起来，拉了许孜的袖子便走。
　　许孜衣裳都要被她扯皱了，不由将她的小手捋下来，而后牵好，“走吧，去哪里？”
　　“去那边的火堆瞧瞧吧，他们好开心啊。”许知雾蹦蹦跳跳地由许孜牵着，跑到下人们庆贺除夕的篝火边上，见他们往火堆里扔竹节，而后烧得噼啪响，自己也想去试。
　　可这些下人们原本一个个高高兴兴无拘无束的，一见他们便有些紧绷起来，又担心许知雾靠近火堆的时候不慎被火星燎到，又害怕她被爆竹给炸伤。
　　于是支支吾吾推推搡搡，想要推出来一个人劝阻许知雾。
　　谁知这个人还没有被选出来，许孜却牵着许知雾脚步一转，去了别的地方。下人们不由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走了？”许知雾抬头看他，不解地歪头。
　　许孜牵着许知雾到回廊下坐好，看着这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说，“他们和阿雾不是一路的人，永远也走不到一处。何必凑过去？”
　　“什么意思？”
　　许孜笑了笑，轻轻揉了揉许知雾的脑袋。今天她的头发上没有簪梳，而是系着两团毛茸茸的白球球，可爱得紧。
　　“阿雾还记不记得几月之前误进下人院的光景？他们和方才那些人一样，因为阿雾是主人家的孩子，他们是仆，因此战战兢兢，无法以正常之心看待阿雾。”许孜慢慢地说，“焦尾想要借着阿雾谋求‘不是千金更似千金’的地位，绿绮不愿多事从不出声……”
　　许知雾听得愣愣的。
　　许孜也不在意她是否完全听懂，断言道，“他们永不可能成为阿雾的好友。”
　　“那谁是阿雾的好友？”
　　许孜便说，“譬如魏家兄妹。”
　　“对，阿娴是我的好友。不过阿娴的哥哥就算了，他一点儿也不好！”许知雾说起魏云萧来脸色就不是很好，而后问，“那除了他们，还有谁呢？”
　　许孜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许知雾却绽开一个笑，凑过脸儿来对他说，“我知道了，是哥哥。”
　　许孜碰上她的目光，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许知雾好像已经十分接纳他了，甚至会在“数好友”的时候也要算上他。
　　“而且啊，我的哥哥比阿娴的哥哥要好，好得多！”许知雾越发高兴起来，一边说着“好得多”，一边张开双臂比划了很长一截。
　　许孜被她逗笑，垂下眼睑，遮住了柔软的目光。
　　府外忽地钟鼓齐鸣，当当当的连绵不绝，是子时到了。
　　许孜牵着许知雾回了主院，给许父许母拜年。说了些吉祥话，两个长辈喜笑颜开，给了些金豆子金元宝之类的值钱物，并叫许孜代为保管，明儿可以去买些东西回来。
　　“买吃的玩的都可以？想买什么买什么？”许知雾眼睛亮晶晶地问。
　　许母笑着点头。
　　“哇！”许知雾跳起来，又笑又欢呼，“爹爹真好，娘亲真好！”
　　她乐得抱住许母，往她两边脸颊上各亲一口，啵唧两声，响响亮亮。
　　许父便问，“爹爹的呢？”
　　许知雾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又抱着许父啵唧两口。
　　许父许母笑容满面，抱着许知雾又揉又夸，而后目光移到许知雾后头的许孜身上。
　　许孜一时间想岔了，还以为他们也要自己和许知雾一般亲来亲去，黏黏糊糊地撒娇。
　　于是第一反应便是后退了一步，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许父许母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许知雾：嗯？都在笑什么？不管了也跟着笑吧。
　　许孜：……
　　大概是觉得有些丢脸，许孜回去的时候脸还微微红着。
　　许知雾偷偷观察了他好几眼，而后伸手拦住他，揪着衣角扭扭捏捏地问，“哥哥你好像不如之前开心，是不是，是不是……”
　　许孜：“嗯？”
　　“哥哥，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亲你？”
　　许孜一愣，便听许知雾诚恳地向他解释，“哥哥，我也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还不太习惯。要不哥哥给我几天时间，我准备一下？”
　　许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按下了否认的话，反而问，“准备什么，怎么准备？”
　　“就像这样。”许知雾闭上眼，抬起双手做出运气姿势，缓缓吸气，又徐徐吐出，“不觉得羞了，就可以亲了啊。”
　　待她睁开眼，眼前哪里还有许孜的身影。
　　许知雾转身，便见许孜已经走出几步，遂提起裙摆边跑边喊，“哥哥，你就是怪我没有亲你！都不等我了！”
　　许孜已经走到门边，烛火的暖辉从里头往屋外倾洒，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怪阿雾，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许知雾赶上来扒住门，探出脑袋来对他说，“哥哥你不要害羞，阿雾以后会补上这个亲亲的！”
　　许孜立在门边，看着执着地要补亲亲的许知雾，额角不由一突，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席上下意识的举动被许父许母笑了好久，遂拉着许知雾进屋，将门一合，“择日不如撞日，阿雾就现在补吧，左右脸颊各一个，一个也不能少。”
　　“？”
　　许知雾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整个人立在门口不知所措。一会儿抿了抿唇，一会儿又去看他的脸，目光忽闪忽闪，不知道该看哪里了似的。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许孜温和外表下的可怕之处。
　　“要补亲亲，还是回去睡觉？”
　　“……”许知雾垂下眼，小小声说，“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长大了

17.来说亲
　　许孜笑了笑，将门打开，“去吧。”
　　这么轻易就放她走了？
　　许知雾后退一步，扒着门不确定地看着他，许孜笑着点点头，深黑的瞳仁泛着温润的水光。
　　“那我走了……哥哥，做个好梦！”许知雾甜甜地冲他笑，而后跳下台阶，飞快地往自己院子跑去。
　　元日，许知雾和许孜换上了许母给他们新做的厚披风，都是正红的颜色、雪白的毛领，上头的祥云吉鸟纹都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件大些，一件小些。
　　兄妹俩带着些银钱骑马上街去了。
　　到了街市，许孜将许知雾从马背上抱下来，小姑娘立马奔着她早早想去的蜜饯铺子跑去，凑着脑袋一个一个格子看过去，而后转头对许孜说，“哥哥，我要这一排的这几个，还有后面那一排的那几个……”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点着。
　　掌柜的见状走过来，许知雾连忙把许孜拉着，说，“他付钱！”
　　又去了木雕店，一进去便直奔木偶摆件的展台，掌柜见她年纪小，且神态没有半分拘谨，便有些害怕她是个性子顽劣不知轻重的，连忙上来提醒她，“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可有大人来？这些只能看，可不能碰啊。”
　　恰逢许孜跟着迈进店里，笑着认领了，“这是我家的小姑娘，她不会乱碰的。”
　　许知雾挑选得很忘我，她并不取舍，看上了都要买回去，张口便说，“哥哥，我要那个鸟儿，还有这个，小马驹……这个这个，这个也要！”
　　一转身，抬抬下巴说，“我哥哥付钱！”
　　如此逛了几个铺子，许知雾心满意足，摸了摸肚子说，“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
　　她转头看向许孜，他还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似乎没有任何一家店铺值得他主动停下来。于是眨眨眼问他，“哥哥你怎么不买点什么？我告诉你哦，爹爹娘亲平时没有这么大方的，你要趁机多买点想要的啊！”
　　看着小姑娘因为这些小玩意儿开心得脸蛋红红的模样，许孜平白生出些许羡慕。
　　他摸摸小姑娘软软的额发说，“哥哥没有什么想要的，身上的银钱全部用来给阿雾买东西。”
　　许知雾一听，哪里顾得上问他为什么没有想要的，当即便蹦起来，“哇，阿雾又有钱了！那我们去吃点好的！”
　　许孜失笑，“什么是好的？”
　　没多久，许孜被带到一处糖画铺子前头，许知雾邀功似的看着他，“这一家糖画特别漂亮，特别好吃！爹爹娘亲都说这家很贵，我要是吃多了，家里要被吃穷的！”
　　许孜：“……”
　　许知雾还在庆幸，“还好我们今天钱多，不然我都不敢到这家来。”
　　许孜用怜爱的目光看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来，却没有拆穿许父许母的谎言，点点头说，“那阿雾只能吃一个，不然哥哥也要被吃穷的。”
　　“知道知道，我都懂的。”许知雾拍拍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糖画师傅面前，豪气万丈地说，“师傅，一块糖画！”
　　这师傅显然认得她，见了她就笑，“是你啊，小姑娘，上回学得挺快。这回要吃什么形的？”
　　许知雾眼珠子一转，点了点许孜，“师傅，我想做个哥哥那样的糖画，可以吗？”
　　“好，不过我只做个形状出来，可没办法和他一模一样。”说着，朝许孜笑了笑，许孜也点头表示不介意。
　　很快，许知雾的手里多了一块人形的糖画。师傅手艺不错，可以清晰地辨认出糖画上披风的毛领，以及许孜发上的玉簪。
　　“哥哥，要不这第一口给你吃？”许知雾将糖画举起来。
　　许孜摇摇头，“不必了，既然阿雾喜欢，便自己吃吧。”
　　“可是你出来一点东西都没买，要是糖画也不吃，那你多亏啊。”
　　“哥哥不爱吃甜食，阿雾吃吧。”
　　许知雾闻言将手收回来，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哥哥，我之前给你吃蜜枣，你不是还挺喜欢的？”
　　许孜没说话，许知雾又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许孜想了想，说，“肉。”
　　虽然京城那一夜之后的一个月内他闻到荤腥都想吐，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会了。
　　许知雾点点头，咬下手中“许孜”的半颗脑袋，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们不一样，我还是更喜欢吃甜的。嗯……真甜，好吃！”
　　许孜瞥了眼轮廓肖似他的糖画。此时它已经只剩半颗脑袋，许知雾又去咬糖画拂在空中的一缕头发，“咔嚓”一声咬断了。
　　他收回目光，不愿多看。
　　……
　　许父自除夕过后便忙得不见人影。
　　好在今年许父没有亲自去京城述职，处理完州府的事情之后便会回家，许知雾若是想他了，可以晚上去内堂寻他。
　　这日来访的是表姨母，她照例带了表姐容铃过来。
　　外头积了雪，许母便在茶室内招待这母女俩。
　　叫丫鬟煮了茶，又送来茶点。
　　许知雾也在里头。
　　她觉得今天的表姐不太对劲，脸好红，而且眼睛总是飘飘忽忽的……怕不是生病了吧！
　　遂凑过去小声问，“容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了？脸红红的。”
　　岂料容铃便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应很大，整个人都颤了颤，“没有！我哪里脸红了？！”
　　许知雾见表姐这样奇怪，不由满腹疑惑。
　　一旁的表姨母和许母对面而坐，正说着，“今年形势不好，姐夫遣使者去京城是对的。我听我家老爷说啊，京城里边儿，斗得厉害着呢，说不好就要殃及池鱼。”
　　许母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这些。
　　表姨母便收了话题，只潦草地下了一个结论，“还好我们在骈州过日子，舒心得多。对了，小孜是京城来的，可是因为御史盯得严了？”
　　她说这话，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将许孜当做了许家大房的外室子。
　　许母还是不多说，“谁晓得？不过小孜到了骈州，便是我的儿子，之前从哪里来又有什么要紧？”
　　表姨母听她这样说，神情更为热络，“我的好表妹，我今日便是为了小孜来的，你且听我说——”
　　话未说完，转头看了看容铃和许知雾两个，笑道，“铃儿，你带着阿雾出去转转，别跑远了，注意着些别叫阿雾受凉。”
　　容铃红着脸应下来，去牵许知雾。
　　许知雾没听够，不情不愿地出去。
　　出了茶室，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许知雾感觉今天的事情都很奇怪，容姐姐奇怪，表姨母奇怪，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时，她忽然听容铃说，“阿雾，你我是表姐妹，已经很亲近了。但是，阿雾想不想和容姐姐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
　　“什么意思？”许知雾疑惑地看着她，而容铃脸色更红，一时间没有立马回答。
　　见许知雾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神情稚嫩可爱，容铃稍稍鼓起勇气，支吾着说，“就是，如果我以后嫁到你们家，我就不只是阿雾的表姐，更是阿雾的嫂嫂。到时候我会和你哥哥一起照顾阿雾，对阿雾好的。”
　　许知雾一呆，“嫁到我们家？就跟我爹爹娘亲一样，你做新娘子，哥哥做新郎？”
　　她说得这样直白，容铃一张小脸烧得要冒烟，“阿雾你别说这些……”
　　许知雾哪里顾得上容铃害不害羞，她只觉得心里一突，茫然之余，有种不舒服的情绪跟水一样缓缓漫上来。
　　正巧许孜从回廊转角处走过来，容铃又羞又怯地躲到了柱子后头。
　　许知雾张口便问，“哥哥去哪里？是茶室吗？”
　　许孜看过来，笑着点点头，留意到许知雾身旁的柱子后头还藏着人，目光却轻飘飘地略过去没有停留，“母亲遣了人唤我过去，阿雾怎么没去？”
　　许知雾没答他，拉了拉他的袖角示意他低一下头，而后小小声说，“哥哥，你能不能不去？”
　　“为何？”
　　许知雾攥着他的袖角，不肯说。
　　许孜便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哥哥一会儿就出来。”
　　看着许孜离开的背影，许知雾扁了扁嘴巴，有些想哭。

18.五年过
　　许知雾蹲下来，小脸埋进臂弯里。
　　容铃过来问她怎么了，许知雾摇摇头不愿说话。
　　从前容铃在她们玩耍时频频提起许孜，许知雾还担心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要把她的容姐姐给抢了去。可如今却反过来了，她担心容姐姐要抢了她的哥哥。
　　好一会儿，容铃犹豫地问，“阿雾是不是……不愿让容姐姐做嫂嫂？”
　　许知雾还是埋着头，大概是哭了，声音听上去嗡嗡的，“上回我们要玩新郎新娘的游戏，我要做新娘，哥哥做新郎。可是我们没有玩成……没有玩成……”
　　容铃听了这话，顿时好笑，“阿雾，我说的成亲和阿雾口中的游戏不同。阿雾若是想玩，再去玩便是。”
　　许知雾还是哭，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披风上的毛绒绒圈领也跟着一颤一颤。
　　容铃正想着要如何哄她，如何说服她接受自己做嫂嫂，便见许知雾突然站起来，拎起裙摆便往茶室跑。
　　许知雾不顾守门丫鬟的阻拦，推开茶室的门便往里走，此时许孜正坐在许母的身边，听见动静一齐抬起头看向她。
　　“哥哥，你答应了？”
　　许孜：“？”
　　许知雾擦着眼泪说，“你都没有和我玩新郎新娘的游戏，却要和别人成亲，哥哥好坏——”
　　一边说，眼泪还啪嗒啪嗒地掉，擦都来不及。
　　闻言，屋里的几人都愣住。
　　许孜更是神情窘迫，双颊泛红。
　　而表姨母则是尴尬地笑笑，她还没来得及和许孜说，便叫许知雾一语道破，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张口。
　　许母忍俊不禁，将许知雾的手拉过来，边给她擦眼泪边问，“阿雾这是怎么了，听谁说哥哥要成亲？”
　　许知雾扭着身子不肯说，却悄悄地瞪了许孜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不许答应似的。
　　许母笑了一阵，而后叹着气对表姨母说，“你也瞧见了，我家这个小姑娘倔得很，我若是应了，她恐要跟我闹翻了天。也罢，这件事还是先不提，待孩子们长大了，再看他们是个什么情形吧！”
　　这会儿许孜也算是明白了许母与表姨母两个人叫他过来所为何事。
　　说起来，还得感谢阿雾闹的这一通。
　　许孜笑了笑，向许母二人告辞，“我带阿雾出去，不打扰母亲与表姨母用茶了。”
　　而后牵着许知雾出去。
　　最开始许知雾还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好似还在生他的气，出去之后却拉着许孜跑起来，许孜叫她慢一些，许知雾不仅不听，反倒跑得更快。
　　直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许知雾转过身，两手往腰上一叉，张嘴便质问，“你都不跟我扮新郎，却差一点和容姐姐成了亲。到底我是你妹妹，还是她是你妹妹？”
　　“……”许孜实在没忍住，侧过头去笑了一阵，笑过之后才转回来，“如今当哥哥的还得成亲？”
　　他很少笑得这样恣意，眉在笑，眼也在笑，就连胸膛都在轻微地颤抖，就好像这样笑的同时他放下了很多沉重的东西，待不笑了，又得背回来。
　　许知雾蹲下来，双手托着脸颊，抬着眼睛朝上瞪他，模样凶巴巴，“我不管，我才是你妹妹！”
　　许孜要去摸她脑袋，却叫她“啪”地挥掉，嚷道，“我正生气呢，你待会儿才能摸我！”
　　“阿雾等等。”许孜忽地抬脚走了，叫许知雾一个人愣愣地蹲在原地，生着闷气。
　　很快他又回来，带着笑说，“哥哥方才去和母亲说了带阿雾出门转转，母亲已经应了。阿雾妹妹去不去？”
　　说完，伸手在许知雾面前晃晃。
　　许知雾心底悄悄地欢快起来，面上还是鼓着脸撅着嘴，“那好吧。”
　　她伸出手，往许孜手心一搭。
　　许孜立马拉着她起身。
　　“等等。”见许知雾迫不及待要走，许孜拉住她，将她的披风帽子戴上来，而后给她紧了紧披风带子。小小的姑娘顿时被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脑袋圆乎乎，毛茸茸的边将她的小脸蛋围了一圈。
　　“做什么？”
　　“外面的屋檐和枝桠无人打理，人走过容易落雪下来。”许孜按按小姑娘的脑袋，“好歹戴个帽子挡挡。”
　　“那你也戴！”
　　许孜笑笑，便要伸手去碰自己的披风，却叫许知雾拉住了，“我来我来。”
　　许知雾招手让他低身，低一些、再低一些，直到她能轻松地碰到他的帽子，许知雾两只手都伸出来，将他的帽子牢牢扣在他头上，而后吃吃地笑出声。
　　“好了？”许孜站直了，摸摸自己头，总觉得有些傻乎乎，但小姑娘不让他摘下来。
　　小姑娘甚至还说，“哥哥，你看我们像不像同一种蘑菇？”
　　“？”
　　“是红蘑菇！你是大的，我是小的。”
　　许孜去将小白牵了出来，如今的小白已经和成年大马的体型相差无几，对于许知雾而言更是巨大，许孜将她抱上去，叮嘱她坐稳了。而后自己踩着马蹬上来，坐在她身后，将她牢牢圈住。
　　许知雾欢呼一声，“出发咯！驾！”
　　许孜忍不住笑，一夹马腹，小白撒开蹄子得得得地跑起来。
　　途经骈州书院，许孜稍稍慢下来。这些天书院不上课，此时冷清得很。
　　许孜问怀里的小姑娘，“过了十五就要回来上课，阿雾开不开心？”
　　“……”许知雾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说，“开心。”
　　许孜暗自乐了一会儿，却不敢笑，叫小姑娘听见要转过来捶他的。
　　而后又去了街市，带了一根糖画回来，这糖画的模样乃是一个小人儿坐在大马上，无疑就是许知雾。许孜递给她，“今日将阿雾妹妹得罪了，这是哥哥的赔礼。”
　　“哇……”许知雾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哥哥破费了！哥哥也太好了吧！”
　　在小姑娘的认知里，糖画是很奢侈的吃食，她从不怀疑这个，毕竟她也亲手做过，费劲得很。
　　许孜将许知雾抱上马的时候，她还小心护着糖画呢。
　　两人骑着马往别处去，许孜见许知雾正咬着糖画，便放缓了速度，让马儿慢慢地走。
　　许知雾甜滋滋地啧啧嘴，听见许孜问她，“阿雾还气不气？”
　　她稍稍侧身，点点脑袋说，“气着呢，气着呢，还有什么赔礼呀？”
　　许孜失笑，点了点小姑娘的额，“贪心。”虽是这样说，他还是带着许知雾在街市上从头逛到尾，她就跟进货一样，看上什么拿什么，通通挂到马背上。
　　还有那卖面具的铺子，许知雾认认真真挑了两个，给了自己一个灰狼形状的，尖耳朵筒子嘴，挖空的双眼处却露出属于许知雾的那一双澄澈浑圆的大眼睛。
　　她将另一只白猫面具给了许孜，抬首问他，“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狼么？”
　　许孜很配合，“不知，为何？”
　　“因为我叫阿雾呀，哥哥你听，阿——雾——”许知雾狼嚎一声，自己先笑出来，乐得倒在许孜身上，“像不像狼呀？”
　　许孜看着她，也弯了嘴角。
　　“那哥哥怎么是白猫？”
　　许知雾笑了一阵，说，“我觉得这个面具白白的，干干净净，和哥哥像。”
　　说话的时候，她头戴披风的帽子，脸上还戴着灰狼面具，只露出一张笑着的嘴，还有要露不露的一点虎牙，活像要去哪里做坏事。
　　“今天开心了么？”
　　许知雾重重点头，“谢谢哥哥的赔礼，阿雾很喜欢。”
　　意犹未尽地回家，许知雾见墙脚积雪堆得厚，还拉着许孜去堆了个雪人。
　　“哥哥，我脑袋捏不圆。”
　　许孜便蹲下，“我来。”
　　他的手比许知雾的大且有力，只这么三两下，雪人的脑袋便服服体贴地圆起来。
　　许知雾偏头去瞧他，他正心无旁骛地捏着雪团，神情认真地就像在写功课。外头大约有车马经过，震得院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了一些，撒在他的墨发上，极为显眼。
　　看来帽子还是不该摘啊。
　　许知雾伸出小手将他发上的碎雪胡乱拂了去，连带着将他的束发也弄乱了，却骄傲得不行，觉得自己体贴懂事极了。
　　许孜转眸，笑着呼出一口雾气，雾气散去之后，眉尖上挂着一点细雪，浓黑的眼眸呈出清凌凌的光，一张脸美得更为清晰，许知雾一时间看得有些呆。
　　亲近美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哪怕是个不知事的孩童。
　　许知雾回过神，勾勾手指头让许孜靠近一些。
　　许孜对她没什么防备，不经思考便倾身过去。
　　只听啵唧一声响，许知雾已然在他的右脸颊上亲了一口，软乎乎的脸蛋还贴着他。
　　许孜怔住了。
　　他被亲了。
　　一个小姑娘。
　　一个他最开始只视作难题的小姑娘。他为了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为了更快更顺利地在骈州生活，故意去牵她的手，摸她的头，亲近她，对她笑。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摸她的头，带她玩耍，纯然是为了让她开心。
　　小姑娘也从最初的排斥、警惕，逐渐变得亲近、信任。
　　许孜眉眼放松，笑意柔软，抬手去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真好。
　　骈州，是个很好的地方。
　　许家，也都是很好的人。
　　这时，墙外几个小孩子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蹦蹦跳跳地唱歌，惹得许知雾好奇且羡慕地听——许父许母从不允许她和小伙伴们在大街上嬉笑打闹。
　　孩子们唱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童谣：“牝鸡携两子，祸国乱朝纪。仿习鸤鸠性，占得喜鹊巢。大鹊变三鹊，不得留全尸……”
　　他们不知道意思，就这么唱着。许知雾也懵懵懂懂，抬眼却见许孜神情剧变，脸上原本柔软的笑意消失得彻底。就像微醺快活的酒客陡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凉意灌满全身。
　　许孜伸手捂住许知雾的耳朵，他的手很冰，叫许知雾浑身一激灵。
　　不知过了多久，短暂或是漫长，待孩童们跑远了，许孜才收回手，紧抿的嘴唇也稍稍放松。
　　许知雾因为他的神情变化而隐隐感到心慌，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哥哥，你还会回去你原来的家吗？”
　　她想说，大伯家虽然也很好，做着大官，不愁吃穿。但是爹爹娘亲还有她，都很喜欢哥哥，也都对他好，大伯一家可未必比得上。若是真心疼爱，也不会让他到骈州来。
　　她到底长大了一些，这些直白到可能伤到他的话没能说出口。
　　而许孜没有回答她。
　　他的手一直搭在小雪人的脑袋上，被冻得没知觉了。
　　……
　　弹指一瞬间，倏忽五年过。

19.“小情人”
　　甲班还没有下学。
　　许知雾有些无聊地等在树下。几年过去，甲班学堂前头的大槐树好像也长高了些，正值春季，可谓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底下的花坛早已被挪走，横平竖直地栽上了篱笆，草叶从篱笆里面探出头来，时不时碰一碰她的裙角。
　　这会正下着细雨，许知雾来回搓着伞柄，绘有鱼戏莲叶图的纸伞便跟着转着圈圈。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甲班学堂门口。
　　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金钗之年的许知雾抽条一般长高了许多，近两年越发地纤细窈窕，拥有独属于少女的曲线了。原本微鼓的婴儿肥也瘦了下去，显出一张姣好的小脸来，圆溜溜的眼睛也拉长了一些，眼尾微挑，睫毛浓而翘，双眸回转间灵气逼人。
　　大概因为肤色过于白皙，眼皮又太薄，眼尾自然便有一抹浅浅的粉色，情绪起来时越发明显，便是没哭也像哭了，无端端惹人怜爱。
　　微凉的风拂过，温柔勾勒出少女的轮廓，青绿色的裙角飘飘摇摇，美不胜收。
　　书院的学生们大都认得她，并不贸然上来搭话。
　　可暗暗关注她的人还真不少。
　　不仅因为少女出落得美丽动人，也因为她的身份。
　　如今许多学子已经不愿去京城，能在州府谋一份美差便好极了。
　　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往常，前头走过来的学生拉着身边的人神神秘秘地说着话。许知雾耳尖一动，悄悄去听。
　　“这消息是真是假？京城里那位老大，真的没了？”
　　“还能有假？我与你说过，我隔房的一位叔叔在京城里做官，他信里既这么说了，自然是真！如今老大已殁，而那位最正统的老三早在数年前便……只剩下老二，还有的选么？”
　　“哎……”那学生摇着头叹气，似乎有些忧愁，幽幽地吐出一句，“金台式微，大厦将倾啊……”
　　许知雾眨眨眼睛，心里不知为何轻轻揪起来。爹爹从不与她说起朝堂之事，但她知道爹爹近几年都不曾亲去京城述职，一回也没有。
　　京城怕是大乱了。
　　她有些焦躁地点了点脚尖，目光再度往甲班门口看去。
　　里面隐约有些响动，很快，门开了。
　　许知雾一下子站直了些，手里的伞也不转了。
　　先是出来了几个有些眼熟的男子，是许孜甲班的同窗。
　　许知雾的目光立马往他们后面探。
　　果然看见了许孜。
　　他身边的友人正侧着脸与他说话，许孜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知是云开了，还是因为他穿着洁净的月白长衫，周遭好似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有了高大男子模样，清瘦而优雅，出落得如同一块通透美玉。
　　他看见许知雾，弯起唇角笑了。
　　一时间就连男子都忍不住多瞧他。
　　“哥哥！”许知雾唤他一声，一手举着伞，一手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而后将伞柄往他手里一塞，心安理得地站在伞下冲他笑，“走吧哥哥。”
　　“许妹妹今日等了多久？”说话的是许孜身边的友人，名为林瑜，是林家长子，魏云娴“好友”林琅的哥哥。
　　许知雾还未说话，许孜先淡淡瞥了他一眼。林瑜立马笑了笑，改口道，“许姑娘。”
　　“比昨儿久一些，你们的夫子怎么天天要拖堂？”
　　林瑜摊摊手，“谁晓得，可能是心情不好。对，应当真是这样，他小儿子在京城，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要多想。”
　　闻言，许知雾点点头，许孜却有些失神。
　　林瑜又说起别的事，“许姑娘这些天见到云娴妹妹了么？”
　　许知雾摇头，“没有呢，她爹娘拘着她，不让她出来，也不让见人。”
　　“那难怪了，不见她来看望琅儿。琅儿那样安静的性子，竟也为她出头打架，养伤在床这几天没看见云娴妹妹来，人都蔫了。”
　　“那你回去跟他说说，让他别难过了。”
　　“……”
　　“……”
　　两人说着话，许孜则一直垂着眼沉默。
　　忽而听见许知雾唤她，许孜抬眼，只见许知雾已经站在了雨中，转头奇怪地看着他，“哥哥，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许孜立马上前一步将许知雾遮在伞下，伸手拂去她发上的碎雨珠，温声说，“阿雾你挽着我，别走着走着到雨里去了。”
　　许知雾撅撅嘴，分明是他走神。
　　看了眼许孜神情淡淡的脸，许知雾气呼呼地伸手搭上他臂弯，用力往下拽了拽，许孜纹丝不动，转眸垂眼看向她。
　　许知雾不知不觉松了力道，小心地瞄他，担心他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佳。
　　许孜却轻轻笑了笑，低下脖颈在许知雾耳边哄道，“是哥哥不好，让阿雾淋雨了。美丽可爱的阿雾妹妹，原谅哥哥吧。”
　　许知雾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好吧！那你可得撑好伞。”
　　“自然。”
　　“那哥哥有赔礼吗？”
　　“路上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们吃了再回家。”
　　一旁的林瑜只觉得挨着他们的那一只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若非知道他们是兄妹，只怕会觉得是一对小情人。
　　他急忙告辞，“我就这边走了啊，琅儿还等着我呢。明天见明天见。”
　　今天因为下雨，两人是坐着马车来的。
　　一坐上马车，许知雾便抱了个软绵绵的抱枕，笑着看许孜弯腰进来。
　　待许孜在身边坐下，她又歪到他身上，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一只手懒懒地窝进哥哥的手心，另一只手掀开了车帘往外看。
　　雨丝从外头飘进来，迷了许孜的眼。
　　可他什么也没说。
　　“街上的摊子都还在哎！”许知雾抽回手，扒在窗沿上往外瞧，“我看看啊——”
　　这些年不断有外州的人到骈州来，有商旅，有流民。
　　许父作为骈州刺史，当机立断放宽了商市，如今不仅仅是老街市，就连大街的两旁也能看见各种摊子铺子，百姓有活路，自然就安定下来。
　　因此从书院出来便能看见各种卖吃食的小摊位。
　　不过看多了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
　　“我想吃一串糖葫芦！”
　　“好。”许孜便唤停了马车，撑了伞，牵着许知雾下来。
　　许知雾七岁的时候曾被糖葫芦粘掉了一颗牙，又慌又怕，哭得震天响。许孜也给吓着了，急急忙忙抱着她去见许父许母。结果，她是在换牙呢。
　　此时许孜见她拿着糖葫芦嚼得脸颊鼓鼓的样子便忍不住想，她还记得小时候被粘掉牙的事么？
　　“哥哥你这么看我，也想吃？”许知雾警惕地抬眼看他，显然并不想给他吃。
　　许孜嘴角一扯，“哥哥若是想吃呢？”
　　“那你再去买啊。我们长大了，不是能吃同一串糖葫芦的关系了。”许知雾抬了抬下巴，侧对他咬了一口糖葫芦，两腮再度鼓起来，松鼠似的。
　　“那阿雾要和谁吃同一串糖葫芦？”
　　“自然是阿娴啊，我吃一口她吃一口，谁也不嫌谁。”
　　许孜便敛了笑，故作肃容，“那么阿雾是嫌哥哥了？”
　　可惜许知雾并不慌乱解释或是乖巧撒娇，而是瞥他一眼说，“你当哥哥的，不要小气嘛。”
　　许孜没忍住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两人继续往前走，地上有些泥泞，许知雾踮着脚尖仔细避开小水坑，不知不觉出了伞也不晓得。
　　许孜将她拉回来后，许知雾冲他笑了笑，顺势挽上他。
　　她又买了一包饴糖才往回走，隐约听见后头有人窸窸窣窣地说话。她耳朵尖，凝神听清了他们的话，“如今这年头，当真世风日下，老祖宗的规矩全忘了……你瞅瞅，前面那对小情人都不晓得注意些！”
　　许知雾倏地回头，大声说，“你们知道什么？这是我哥哥！”
　　不待后面的人反应，拉了许孜便跑。
　　跑着跑着，也不觉得气了，看见许孜洁净衣角上新溅的泥点子，不由笑得前仰后合。
　　回到马车上，许知雾又不住地去瞧许孜，带着打量似的，目光中含着某种疑惑，欲言又止。
　　“？”许孜疑惑看过来，“怎么，很介意他们的话？”
　　“也不是……”许知雾斟酌着说，“哥哥，我在想啊。我还这么小，怎么就觉得我像你媳妇儿呢？”
　　她摸摸自己的脸，有些不敢置信。
　　就这么老了么？
　　许孜听了“媳妇”二字，指尖一颤，而后去点许知雾的额，“你啊，羞不羞？”
　　“我羞什么？哥哥，我难过着呢。”许知雾忧愁地叹了口气，“哥哥你若是有媳妇，也该是容姐姐那么大的吧？我看着就像十八岁了？”
　　“你容姐姐已经成亲生子了，阿雾莫说这些。”
　　许知雾捂捂嘴，也反应过来这样说不太好。可她只认得容铃这么一个和许孜差不多大的姑娘，便这样举例了。
　　上个月许母携着一双儿女去参加容铃的洗三礼，给足了她面子。宴上表姨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早就说是个男孩儿了，铃儿的肚子那么尖！叫我猜准了吧。”
　　又去亲小婴儿的脸蛋，乐呵呵道，“我没有儿子，但我有外孙了！我的小孙孙哟~”
　　雨丝飘进来，许知雾忽然觉得有些凉飕飕的，抱了抱胳膊往许孜身后缩。
　　“冷了？”许孜将马车窗户关严实了，伸手环过她，轻轻摩挲她的小臂。忽而瞥见她泛着粉色的眼尾，不知不觉松开手，没有再碰她。
　　“说起容姐姐，哥哥你还记得洗三礼上他们请的舞班子么？跳得可真好看，要不娘亲生辰的时候我也去请她们过来跳舞？”
　　“母亲喜欢看舞？”
　　“她惯爱叫我跳舞，这个聚会那个茶会都要我去跳一跳，想来是爱看的。”
　　许孜失笑，“母亲哪里是喜欢看舞，不过是想让别人都看看我们阿雾有多好罢了。”
　　这话说得许知雾受用极了，她美滋滋地抱着他胳膊，“那我不请舞班子了，到时候亲自跳一支舞给她！”

20.不妥当
　　一个月后便是许母三十岁的生辰，许知雾很早便开始想送什么生辰礼。这些年许父许母生辰的时候，她多是送画送字，今年确实应当准备点不一样的。
　　两人回家的时候曾踩着泥泞的街道跑过，衣角上或多或少都溅上了泥点子，因此并不直接去许父许母，先是回了各自的院子。
　　待许孜换上一身洁净的衣衫出门，依稀听见隔壁院子有清朗少年音，他脚尖一转，往许知雾那边走去。还未见到人，便听见那少年大声嚷道，“你换个衣裳慢死了，可知道我已经等了你多久？！”
　　眉尖一蹙，许孜走得稍快了一些。
　　垂花门的藤枝掩映之后，一名红衣少年立在许知雾面前，手里像是拿着什么纸。
　　而许知雾抱着手臂姿态闲适，甚至一头如瀑长发都披散着，随意地铺在胸前背后。
　　显然她与来人并不生疏。
　　许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时的许知雾轻飘飘瞪了少年一眼，“你要是没来，我还打算去泡个澡呢。谁叫你这时候来的？”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生动活泼地像是一只小百灵。
　　哪怕话语是在埋怨，听上去却更类撒娇。
　　“好，我还来错了？这信你是不打算看咯？”少年转身就要走，就是这么一转身，叫许孜看清了他的模样，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微抬的下巴透出几分傲气。
　　是魏家的公子，魏云萧。
　　他为什么进许知雾的院子？
　　“哎哎哎，你回来！信给我吧。”
　　许知雾伸手要去拿他手里的信，魏云萧却侧身避开，舔了舔牙齿嬉笑着说，“你来抢啊，抢到才算你的，谁叫你晾着我那么久。”
　　“你！”许知雾气呼呼挥着拳头威胁，“你最好乖乖给我，不然我打到你哭！”
　　垂花门后的许孜微愕，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许知雾说这样嚣张娇纵的话了。
　　魏云萧却很高兴的样子，转身便跑起来。
　　眼看两人就要追追打打，许孜迈步穿过垂花门。
　　拂开门上垂下的藤枝，残留的雨珠落了满手。
　　“阿雾。”他淡淡唤出声。
　　看见许孜，许知雾眼睛亮了亮，提着裙摆就跑过来告状，“哥哥你帮帮我！他坏死了，拿着阿娴的信不给我！”
　　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他的胳膊摇晃。
　　只这么一个动作，竟叫许孜悄悄地舒坦了一些。
　　许孜看向魏云萧，这少年原本肆无忌惮的笑此时已经收敛了许多，还不待许孜说什么，便乖乖走过来把信递给许知雾。
　　许知雾哼他一声，白眼都翻到天上了魏云萧也不动怒。
　　迎上许孜直视他的目光，魏云萧硬着头皮解释，“许公子，我只是开开玩笑逗一逗，没有欺负她！”
　　许孜点点头，“魏公子等到现在还未用晚膳吧？不如来我院子里一起吃？”
　　魏云萧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
　　说完生怕许孜留他，飞快地离开。
　　离开之前还看了许知雾一眼，只见许知雾仍旧抱着她哥哥的手臂，一眼也没有看他。
　　现在只剩许知雾一个。
　　许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因为他的眼睛过于浓黑，不带笑意的时候便有些慑人。
　　许知雾被他看得不自在，抱着他胳膊的手也松了，抬眼小声地问，“哥哥，怎么……了吗？”
　　许孜抿了抿唇，“魏公子是外男，怎么去了阿雾的院子？”
　　“他带了阿娴的信啊，又不肯给我的丫鬟，非要我出来亲自拿信。”
　　许知雾没想那么多，许孜却是看出来了，那魏云萧魏公子，显然是对许知雾生出了喜爱之心，却以嬉笑掩饰，大概巴不得小姑娘瞪他打他吧。
　　许孜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说的却是，“这信，不拆开看么？”
　　许知雾愣愣地点了点头，当着许孜的面打开了信，上头写着：“阿雾，这几天都不能见你，也不能和你玩耍。爹娘觉着我这一次闹得太过，不像个淑女了，决心要将我矫正成一个妥帖的闺秀。我知道他们最后大概要失望，不过我也不能现在就和他们这样说，我会挨打的。待我被放出笼，第一时间来寻你。”
　　“啊？阿娴好惨。”许知雾为好友感到忧愁，却又觉得收到信件是一件很新奇有趣的事情，于是蹙着的眉头很快放开，脸上甚至露出了笑，“我也要给阿娴好好回一封信。”
　　她拉着许孜进了屋，磨墨铺纸不亦乐乎。
　　正思索着回什么，忽地被许孜握住手腕。
　　“不要咬笔杆。”
　　“哦……”许知雾瞄他一眼，老老实实松开嘴。
　　她回，“阿娴不做淑女也很好，已经有那么多淑女，不差阿娴一个。期待不久之后与阿娴见面。”
　　写完便抬起头问许孜，“哥哥，你能不能也写一封信给我？”
　　“哪怕哥哥就住在旁边的院子里，人就在阿雾面前，也想要收到信？”
　　“嗯嗯！”
　　“……”许孜看着她亮亮的眼睛，一时间觉得她还是那个半人高的小姑娘，他温声答，“好。”
　　“哥哥快写，快写！”许知雾急切地将毛笔塞进许孜的手里。
　　许孜摇头笑了笑，提笔写下，“阿雾妹妹，见信如晤。”
　　许知雾满意地连连点头，只这么一个开头，就很有信件来往的感觉啦。
　　“阿雾先回避一下，被你这么盯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实在没有写信的氛围。”许孜说。
　　许知雾犹豫了一瞬，很快应下。
　　为了能拿到哥哥写的信，忍一会儿好奇心也值了。
　　天色渐暗，她甚至体贴地点上了蜡烛。
　　烛光摇曳，将许孜墨色的长发映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泽，也将许知雾的眼底映亮了。
　　“好了。”许孜笑着瞧她一眼，将信纸叠上。
　　见许知雾满怀期待展开信纸的模样，许孜眼里笑意更甚。
　　“阿雾妹妹，见信如晤。今日阿雾习得了《礼记》中《大学》一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许知雾没念下去，脸先黑了。
　　她豁地从信里抬起头，“哥哥！我要你写信，不是抄课文！”
　　对上许孜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声音忽地弱下去，“你讨厌死了……”
　　见她生气，许孜竟感觉到愉悦，眉开眼笑地将气呼呼的小姑娘拉到身边来，“这不正好可以给你用来写今日的功课么？”
　　“不要。我不要这样的信，哥哥你再给我写一封嘛。”许知雾顺势偎进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我要那样正正经经的、和真的信一样的。哥哥你给我写‘不知阿雾妹妹近来可好？’‘许久未见，甚是想念’这些话，好不好，好不好？”
　　许孜只是笑，“哥哥不写，每天都要见的人，写什么‘想念’？”
　　许知雾还是央他，蹭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让他心软答应。
　　她方才气，现在急，薄薄的脸皮早已微微涨红，眼尾也飞上两抹绯色，乍看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这是她天生的优势，生得好，性子娇，寻常人抵抗不了。
　　若在以往，许孜早便应了。
　　这一次，他面上的笑容却忽地滞涩，垂眸看着娇气可爱的、毫无防备的小姑娘，许孜头一回侧身过去，避开了她肆无忌惮的撒娇攻势。
　　“？”许知雾眨眨眼，“哥哥？”
　　许孜移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目光如往常一般温和，瞧不出什么异样。
　　他问了个问题，“阿雾方才为何要与魏家的公子打打闹闹？”
　　“啊？”许知雾不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事来，下意识答他，“他很烦的，每次都讨打挨。可惜我今天没打着他。”
　　说着，她摩拳擦掌，像是要在下一次见到魏云萧的时候打回来似的。
　　许孜敛目，烛光从瞳仁里消失，一双眸子越发黑若深潭，他摇头说，“不论如何，你们如今都长大了，需要注意一些分寸。便是他故意惹怒你，也不应上手。”
　　许知雾想要反驳，又听他继续说，“除此以外，见外男需衣着齐整，不可披头散发，言语随意。”
　　这会儿，许知雾觉得哥哥仿佛善姑姑附体，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她转了转眼珠子，反问道，“那我在哥哥面前是不是就可以‘披头散发、言语随意’了？”
　　猝不及防，许孜被问住，他艰难地说，“便是与哥哥，也不应当……”
　　不待他说完，许知雾已经笑了，“那我现在，不就是‘披头散发’地见哥哥么？我知道的，哥哥是家人，不是外男，自然没关系。其他人就须注意了，对不对？”
　　许孜袖中的手微微攥了攥，难以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并非许知雾的亲哥哥，以后也极可能要离开这个家的，那么他算不算外男？
　　若他确是哥哥，不算外男，又为何在许知雾贴着他撒娇的时候，本能地感到了不妥当？
　　许孜陷入沉思，与此同时感到了不安。
　　而许知雾则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她暗暗想，今天的哥哥有点奇怪，好似有心事。她还想跟哥哥筹谋一番献舞的事情呢，要不要等他心情好一些了再说？
　　这时，绿织叩了叩门，端了晚膳进来，打破了满屋的寂静。

21.夜半舞
　　许知雾邀许孜留下用膳，他却起身要走，走得还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又克制着没有失礼地逃跑。
　　她看不明白他。
　　哥哥大概又有了伴随着成长而生出的心事？
　　就在她八岁，他十四那一年。许孜的嗓音忽然低哑许多，从温柔清澈的少年音变得低不可闻，一不留神都听不清他说话。
　　许孜也觉得困扰，干脆就沉默着，极少开口了。
　　落到许知雾眼里，就跟成天心事重重似的。
　　直到再大一些，他的嗓音才恢复，只是终究比少年时的要低沉一些。
　　不过许知雾觉得好听极了，就像他指下长琴的宫音，给人以沉静优雅之感。
　　许知雾暗下决心，哥哥有心事，就跟她来月事一样，都是很正常的，她应当去关怀关怀他。
　　这些天春雨连绵，时断时续。
　　休沐日这一天，原本是想要出去踏青的，碍于下雨，只能搁置了。
　　不过，雨天有一点很好——睡觉很惬意。
　　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凉热也适宜。
　　除非打雷。
　　不巧，这个午后便轰隆一声响了春雷。
　　那种闷闷的声音，仿佛有雷龙在乌云里倦怠地翻身。
　　许知雾抱着她惯用的枕头站在了许孜的屋门口。
　　见他抬眼瞧过来，立马露出一个甜笑，“哥哥，外面打雷了，我来你这儿午睡。”
　　许孜知道她从小怕打雷，小时候是担心雷公电母会劈她这个不听话的小孩，长大了仍是担心自己哪一天差了点运气就叫雷给劈了。
　　他略微迟疑了一瞬，而后点点头，允她进来。
　　许知雾眉开眼笑，乐颠颠地蹦上床榻，将自带的枕头一搁，心满意足地躺下去。
　　惬意地眯眯眼睛，侧过脸来看案前的许孜。
　　他正看书，因为双目的形状漂亮，垂下眼的模样有种别样的优美。
　　许知雾在床上拱了拱，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又将他的薄被扯上来给自己盖上。
　　他的被子和他的人一样，气息很清很淡。
　　“哥哥，你什么时候上来和我一起睡啊？”
　　“……”许孜翻书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到许知雾身上，又轻轻收回，“阿雾睡吧，哥哥看书。”
　　许知雾嘟囔了一句“休沐日还一直看书”，而后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咬了咬唇说，“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嗯？”
　　“因为我流了血到你身上，你就嫌弃我！所以那回之后就不肯和我睡了！”许知雾越想越觉得是如此，委屈地在床上打滚。
　　年关的时候，她趁许孜午睡，悄悄钻进他被窝。
　　他应当没醒，却下意识地伸出胳膊将她护在怀中。
　　香喷喷地睡了一觉之后，许孜雪白的中衣上一片血渍。
　　许知雾吓得几乎晕厥，都忘了哭，一个劲儿地喊，“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你别死啊……”
　　当时许孜是什么神情，茫然的，无措的，被梦魇住一般失神。
　　最后才知道，这血是许知雾的。
　　她长大了。
　　在那之前，许孜对血的记忆停留在十二岁那年的漆黑夜晚。
　　自那之后，他知道了血也可以是成长的脚印。
　　“并非因为这个，哥哥没有嫌弃阿雾。”许孜放下书，无奈地看着床榻上滚来滚去的小姑娘，叹道，“哥哥现在没有午睡的习惯了。”
　　“哥哥撒谎！”许知雾停下来，趴在床上转头看他，“你明明有，就是不肯跟我睡！”
　　许孜起身走过来，而后坐在床边，“阿雾睡吧，哥哥在边上守着你。”
　　“那你陪我说说话。”
　　“嗯。”
　　许知雾伸手抱住他的胳膊确保他走不了，这才笑着说，“哥哥，我打算跳一支西域舞，因为娘亲还没见过我跳这类的，而且生辰嘛，活泼热情的舞自然更好。”
　　“这么快就想好了？”
　　“还没有完全想好呢。还要从这个大类里面再选，我想想啊……我要加一个倒酒的姿势，还要串进贺词……”许知雾絮絮叨叨地说着，越到后头声音越小。
　　许孜一直听着。
　　“哥哥，你帮我弹琴伴奏吧？”
　　许孜点头，见她眼皮子已经阖上，便出声应道，“嗯。”
　　“……”许知雾放心地睡着了。
　　她睡着之后的模样格外乖巧可爱，睫毛卷卷地覆在眼下，小小的琼鼻微微翘起，红润的嘴唇也嘟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娇娇地诉说着她的不满。
　　许孜看了她一阵，很轻，很慢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
　　入夜，许知雾一边想着跳舞的事，一边随手拨弄着浴桶里的水波。
　　渐渐地想出一些跳舞的动作，便比划起来，搅得水声哗啦作响。
　　“姑娘，莫要玩水了！当心着凉。”外头的绿织出声提醒她，许知雾高声应了。
　　她忽然想，午睡那会儿她好像忘了询问哥哥的心事。
　　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
　　熄灯闭眼之后，许知雾半晌睡不着，反倒是舞蹈的动作越来越清晰，几乎成了形。
　　许知雾倏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去。
　　她要去“关怀”哥哥了。
　　“顺便”给他看看这一支舞怎么样。
　　兴致勃勃，偷偷摸摸。
　　许知雾踮着脚尖，猫着步子，噙着笑，慢慢地往门口挪去。
　　她从小就怕善姑查房，怕善姑搬出这个规矩那个规矩。
　　可她偏爱悄悄逾越善姑的规矩。
　　一路顺顺溜溜地到了隔壁院子，许知雾放下脚后跟，踩实了地，大剌剌地走到许孜屋前，见他屋里还亮着，推开门“嗖”地一下钻进去。
　　“哥哥。”
　　许孜的房间里没有铺什么毯子，只用水磨石平铺地面，光亮如镜，许知雾一路小跑过去，响起一串“踏踏”声。
　　她用气音说，“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一边说，一边靠近他。
　　此时的许孜正倚靠在床头，一只腿支起，将将盖着层薄被，随意地翻着一本书。
　　烛台上的焰苗被许知雾靠近时带起的风刮得晃了晃。
　　连带着许孜的影子也微微摇晃。
　　许孜侧过脸来看她，声音低缓，“怎么还没睡？”
　　“现在又不晚。”许知雾坐过来，伸手抬了抬许孜手中的书，瞧清了封面，“《韩非子》？也不见你看什么话本子之类的杂书，都看这样正经的，难道要去考试，去京城做官？”
　　许孜略笑了笑，没有回答。可观他这个笑，显然并不觉得赴京做官是个好归宿。
　　许知雾便放了心。
　　她就希望哥哥一直一直在她身边，才不要去什么别的地方谋前程呢。
　　“那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啊，我保证不告诉爹爹娘亲，就我一个人晓得。”许知雾双手捂住嘴，双眸笑成月牙形，“守口如瓶！”
　　许孜摇头，伸手拨了拨许知雾柔软的额发，“哥哥没有心事，阿雾放心吧。”
　　许知雾歪头，“真的？”
　　“嗯。”
　　于是许知雾仔仔细细地盯了他一阵，见他神情未变不似说谎，便了然点点头，“那好吧，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和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我会讲笑话啊。”
　　“什么笑话，‘阿雾不属兔，属狼。因为‘阿雾’听着像狼嚎’这样的？”
　　许知雾红了脸，她是说了不少次这种笑话没错，但她模仿得好笑，哪里像他这样语气平淡，以至于听上去无聊至极？
　　她站起来，叉着腰盯了许孜一会儿，可他不为所动，甚至还笑着翻了一页书。
　　许知雾将他手里的书抢了，给他放得远远的，而后接着盯他。
　　“……”许孜无奈，“哥哥错了，不该这样说阿雾。”
　　“那作为赔礼，你得看完我这一支舞，然后帮我想想配什么乐！”
　　外头乌云并未散开，今夜没什么月色，唯有屋里的烛火照亮了一方角落，许知雾的脚下也只有一个影子，轮廓清晰地投在屋里的屏风上。
　　两只纤细手臂舒展地向上，脚尖也抬起来，绷得直直的，这是她起舞的姿势。她很稳，单脚定在原地也毫不费力，仿佛蓄着劲一般下一瞬便要动起来。
　　许知雾抬起眼，冲许孜甜甜一笑，而后忽然动了。
　　舞动，跳跃，旋转，回眸。
　　她像一只翩跹的蝶，身姿优美灵动。
　　只穿着雪色的寝衣，就跟在台子上跳舞似的。她从小跳得多，神态眼神都极到位，总在该抬眸的时候抬眸，该笑的时候笑。
　　她扯着寝衣的袖口半遮面，颤动着手臂假装摇晃手钏，就连此时此刻没有的东西也叫她想象出来了。
　　起舞的许知雾，比平时的单纯娇气，要多出不少的妩媚。
　　一双猫眼狡黠灵动，连头发丝都会撒娇似的。
　　许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他好似在认真地思考配乐的事情。
　　许知雾最后定在倒酒的姿势上，她单腿往后抬，脚尖朝上绷直，上身压得很低，柔软的腰肢塌下去。与此同时往前伸展手臂，像是倒酒，也像是讨要拥抱。
　　丝质的寝衣往下滑，领口微空。
　　她却没察觉，甚至弯起嘴角露出了堪称娇媚的笑容。
　　许孜烫到一般移开目光，生怕自己看到什么。
　　烛光照不到的颈后爬上一片绯红。
　　可移开了目光，却又看见屏风上身姿曼妙的影子。
　　许孜干脆垂下眼。
　　他忽然觉得不该让只穿着寝衣的许知雾进屋。
　　哪怕是兄妹，也不合适。
　　“好啦。”许知雾保持这个姿势，正要缓缓起身，忽地听屋外有响动。
　　“公子，公子？这么晚了，还未熄灯？”来人说话有些迟缓，自然而然便有说教的感觉。
　　是善姑的声音。
　　许知雾大惊，要是被善姑瞧见她在许孜屋里，必定要冷着脸训她许久的。
　　她慌里慌张地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脚下的水磨石地板过于光滑了，跳舞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稍微失了章法地迈步出去，便脚下一滑——
　　许知雾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护住头脸，而是朝许孜的方向扑过去。
　　哥哥会接住她。

22.要避嫌
　　彼时许知雾离床榻约有两三步远。
　　在看见她没站稳的那一瞬，许孜便迅速从床榻上下来，连被子都来不及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动作，便感觉到怀里一重。
　　小姑娘抱住他，咯咯地笑着，蹭蹭他胸口说，“我就知道哥哥会接住我的。”
　　从小到大，哥哥一遍遍接她下马，下车，甚至她爬到树上了，也是跳着叫哥哥接住的。
　　许知雾性子皮，总不肯老老实实下来，踏踏实实落地，她就爱跳着下来，张开手臂满面笑容让人抱。
　　许孜按着她的背，再一次感觉到她对自己满心的信赖。
　　不管她是摔了要他接着，还是穿着寝衣就来他屋里跳舞，全都出于信赖。
　　那么他为何觉得不安？
　　想要回避，想要让许知雾快些回自己屋去。
　　再让她下次过来的时候记得穿戴齐整一些。
　　外头又传来善姑的问话声，且脚步声渐近，像是察觉到不对要进来看看。
　　许孜的怀里陡然一空，他转头看去，许知雾已经飞快地爬上床榻。
　　很快，她又从床上探出头来，将床头的蜡烛吹熄了。
　　还聪明地将许孜的帷帐都放了下来。
　　这下谁也发现不了她。
　　许知雾躲在被窝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偷笑。
　　独留被拦在自己床帘外头的许孜一阵沉默。
　　“公子？”善姑推门进来，见许孜孤零零立在床前的空地上，穿着雪白寝衣黑灯瞎火地站着，乍看还有些吓人，“公子这是？”
　　“善姑，我下来倒杯水，这就要回去继续睡了。”
　　“这样啊，公子下次叫一声松涛就好。”
　　“嗯，善姑慢走。”
　　外间的松涛捂住了自己的嘴，啥也不敢说。
　　待善姑走远了，许孜盯了帷帐一会儿，叹了口气将它撩开了，拍拍那个鼓包说，“阿雾，你就是这样对哥哥的？”
　　许知雾从被窝里钻出来，看着许孜无奈的脸直乐，而后讨饶似的拉住他的手，“哥哥，我方才跳得如何？好不好？不过我只跳了个大概，你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她躺着说话，墨色长发在背后铺了一大片，衬得一张小脸越发雪白如瓷，恍惚间竟像个大姑娘了，可她脸上的笑容又那样单纯稚嫩，其中的矛盾之处让许孜不自觉移开了目光。
　　他点了点头，“好，阿雾先回去吧。”
　　“？”这反应和许知雾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甚至没有夸她跳得好，没有摸摸她的头，“哥哥，你困了？”
　　“还没有，怎么了？”
　　许知雾坐起身，鼓着腮盯他，严肃地说，“哥哥，你都没说我跳得好不好，还有跳舞的时候，我对你笑呢，你却看着别处发呆！”
　　许孜眼睫一颤，没有回答。
　　他哪里是发呆，他是不敢继续看了。偏偏这些话说与她听，她也不会懂。
　　许知雾却说得来气，“还有啊，哥哥你明明就有心事，这些天都有些不对劲。可是……你就是不肯和我说。”
　　又说，“而且你不与我同骑也就算了，那是因为小枣已经长大。你还不肯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就像现在，我在床上的时候你就不肯过来。哥哥，你同我生分了？”
　　说到后头，许知雾已经带了哭腔，觉得委屈，她抬眼看着许孜。他的情绪总是那么淡，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像是天上流散的白云，又缥缈，又隔着好远的距离。
　　许孜叹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想要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却叫她避了开去，“小枣长大了，阿雾也长大了，需要和哥哥避嫌，知道么？”
　　许知雾眼眶红红地问，“可是你不是说同外男避嫌就行么？你是哥哥呀。”
　　许孜没有去哄她，没有回转余地地说，“哥哥也一样，需要避嫌。”
　　许知雾彻底愣住，她习惯了许孜一次次地迁就她、哄她，根本没料到他在这个问题上竟然出奇地坚定，就像是想了很多次已经下定了决心似的。
　　许孜不去看她惹人怜爱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处，“下次来，阿雾不可只着寝衣，也不要……到哥哥的床上来。”
　　许知雾扁着嘴不说话，只这么看着他。
　　屋里陷入沉寂，唯有清透的月色洒在二人之间。
　　“哗啦”一声，许知雾用很大的力气掀开被子，下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经过许孜的时候，还非要撞他一下。
　　许孜转身去看大敞着的门，他知道许知雾会不习惯，但他必须如此。
　　小姑娘或许听过许父许母或者善姑说过男女之别，但她并未真切地明白男女之间需要避嫌的原因。可他不一样，他明白，因此再任由许知雾这般而不阻止，算是占她便宜了。
　　翌日下学，许孜出了学堂后四下环顾，没见到许知雾的身影。
　　是不是因为生他的气，先走了？
　　许孜稍等了一阵，又去了许知雾上课的地方，恰逢王先生推门出来，见他便问，“怎么到这儿来？知雾早已走了。”
　　许孜谢过，朝学院外走去。
　　看来是当真气得不愿等他了。
　　待他走至书院门口，却见小姑娘坐在她的枣红大马上，拉着缰绳往这边看，见他出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许孜却笑了。
　　走在路上，许知雾驭着它的小枣，离许孜的马远远的。许孜走在大街中央，她便走在大街边上。
　　偏偏两匹马儿识得彼此，互相熟悉，走着走着便要挨近一些，这时许知雾便要鼓着脸将小枣拉正方向。
　　过了一会儿，小枣又要凑过去，许知雾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枣，你这个叛徒。”
　　许孜忍俊不禁，却没有去看许知雾，免得她恼羞成怒。
　　他想，小姑娘乍然被要求避嫌，是该生气的。待她慢慢地习惯，也就好了。
　　这时，后头马蹄得得，而后一名骑装少女赶上来与许知雾并马而行，侧过脸来对她笑道，“阿雾，方才去你府上门房说你没回，我就沿着书院到许府的路，果真找到了你！”
　　“阿娴！”许知雾显然高兴起来，与魏云娴聊起来，“伯父伯母肯放你出府了？”
　　“嗯，林琅的娘来我府上了，不知说了什么，我娘便不再禁我的足了。你说那家伙，平时不声不响闷闷的，关键时候还算靠谱。”
　　“真好。”许知雾转头看了许孜一眼，与魏云娴靠得更近，故意更为热切地和她说起话来，时不时发出一串笑声。
　　就是不理他，哼。
　　“阿雾，你今天怎么了？”魏云娴小声问她，“你都不跟你哥哥说话了。”
　　“是他挑起来的，昨儿他突然和我说什么……要避嫌？我猜他怕是读了什么迂腐的书，突然就要讲这些规矩了，从前可没有这样。”许知雾便问她，“阿娴，你要是穿着寝衣去见你哥哥，他会说你么？”
　　魏云娴想了想，“不会啊，若是晚上突然有事找他，难不成还要收拾打扮一番，待见过他之后，再回来梳洗换衣？那太麻烦了。”
　　许知雾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那你会躺在你哥哥的床上么？”
　　魏云娴一呆，“我躺他床上做什么？”
　　“如果你怕打雷，不愿自己一个人睡呢？”
　　“我不怕打雷啊。”
　　许知雾：“……”
　　“而且我若是突然躺到他床上，他非得把我踹下去不可！”魏云娴说，“阿雾你也知道的，他可不是什么好哥哥，哪里会像你哥哥那样温柔好脾气？”
　　许知雾顺着魏云娴的目光看向许孜，他一身雪白，通身皎洁，一张脸好看得不像话，但是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脾气，就连长得好看的人或多或少会有的高傲骄矜都寻不到。
　　尤其是和她在一块的时候，总是迁就妥协的那一个。
　　这是他少有的一次不妥协。
　　而且，她与哥哥之间的相处，好像与魏家兄妹的截然不同。
　　许知雾心口轻轻揪了揪，她稍稍靠近了许孜，见他神色温和，便跟他打着商量，“哥哥，要不你放宽一下要求，我可以不躺你床上，打雷的时候我就到你屋里坐着，好不好？然后打扮齐整再来见你，这一条便算了吧？阿娴家都没有这样呢。”
　　但魏家兄妹是真真的亲兄妹，魏云萧自然不会多想什么。
　　许孜暗叹一口气，还是摇头。
　　许知雾咬了咬唇，看着他清俊的侧脸感到一阵无力，头也不回留下一句，“我和阿娴去别处玩了，你先回去吧。”
　　两个姑娘拍着马儿跑得更快。
　　接近老街市的时候，路上人多了些，两人一齐慢下来。
　　“去哪儿？”魏云娴问。
　　“我想去艺馆看看舞，上回容姐姐办洗三礼的时候请的舞班子就在这里。娘亲生辰的时候我要献舞，去那里想想有什么动作要改的。”
　　……
　　而许孜并未直接回府，他慢慢地跟在后头，最后去了许知雾最爱的糖画铺子。
　　那师傅还在做糖画，几十年如一日，见了他便笑，“公子来了，给姑娘带一块回去？”
　　“嗯。”
　　“要什么形的？”
　　“要……”许孜想了想小姑娘跳舞的样子，说，“嫦娥，奔月的嫦娥。”
　　师傅笑了笑，“好嘞，公子且稍等。”
　　这时许孜又站了一人，来人用纯正的京城口音说，“师傅，我也要一个，谢了。”
　　许孜不由转眸看去，对上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这张脸，他不曾见过。
　　或许是他草木皆兵了。
　　“大公子，别来无恙？”来人忽然笑吟吟地问他，熟稔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尊敬。
　　许孜的心底掀起巨浪。
　　骈州的人不会叫他大公子，殷后的人只会叫他三皇子，已经没几个人会叫他“大公子”，或者说——大皇子了。
　　但他没有显露出任何神情，直到来人递给他一枚木制的符牌。
　　符上刻有瑞兽驺吾，隶属禁卫军驺吾卫，负责机密事务。
　　没想到竟有一日，他成了大乾的机密。
　　许孜感到心中一空。
　　骈州、许家，美好如桃花源，却终究久留不得。
　　“公子，公子？您的糖画。”糖画师傅笑着递过去，“我还在她脚边加了玉兔，姑娘保准喜欢！”

23.成亲嘛
　　“姑娘，若非急用钱，我是当真舍不得卖给你的。这一身还是我得了头名的奖励，一回也没穿过。”
　　说话人是艺馆的舞娘，她一边说，一边爱惜地摸着眼前这一套正红绣金线的舞裙。这舞裙分上下两截，上头是硬挺料子的绣花抹胸，下面是丝缎质地的红金间色长裙，配有成套的臂钏、脚链、缠枝花颈饰，多是镀金，并不很贵。
　　看得出来舞娘对它爱惜得很，整套舞裙崭新鲜亮，镀金的地方华光熠熠。
　　许知雾来这艺馆寻了几个舞技出众的娘子帮她参谋，删删改改的终于将生辰宴上要献的舞给定下来了。而后这名舞娘听说许知雾还没有准备好舞裙，便说她那里正巧有，于是拉着许知雾去了她屋里。
　　“确实漂亮。”许知雾笑着俯身细瞧，又转过头来问魏云娴，“这一身如何，阿娴你觉得呢？”
　　魏云娴也点头，“我也觉得好，离许伯母的生辰也没多久了，就这个吧。”
　　许知雾又问那舞娘，“这个尺寸我能穿吗？”
　　舞娘连忙说，“我瞧姑娘与我差不多高，才想到将这裙子卖与姑娘的。若有细微之处不太合适，姑娘也有时间改。”她说着，目光从许知雾的胸脯上轻轻划过。
　　那处只有小小的鼓包。
　　好在许知雾并未察觉她的目光，兀自为舞裙的美貌感到满意。
　　只这么看着，看这套裙子平铺在床榻上，她便想要将它穿上。
　　然后给哥哥看看，问他好不好看。
　　许知雾这么想着，面上笑容更甜，却又很快转为嗔意。
　　险些忘了，她还生着他气呢。
　　“就这一身吧。”
　　“好，那就这么定了。”舞娘喜滋滋地说，“姑娘，二十贯钱。若是可以，姑娘给碎金子或是银票吧，我好带走。”
　　许知雾便从荷包里捏了一颗金花生给她。
　　舞娘连声道谢，“这下我可以买间小屋子，让哥哥也过来住了。”
　　许知雾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两个字，眨眨眼问，“你也有哥哥？”
　　舞娘红了脸，“自然不是姑娘说的那种亲哥哥，我们已经成亲了，他是我夫君。”
　　许知雾震惊，她拉着魏云娴的袖口小声说，“不是亲哥哥，就可以成亲？”
　　那她和哥哥，也不是亲生的啊。
　　许知雾咽了咽，感觉她需要缓一缓。
　　魏云娴扶额，人家舞娘说的哪里是哥哥，分明是情哥哥。
　　可看着许知雾这张单纯的小脸，又不知该如何与她说了。
　　……
　　听说许知雾已经回府，许孜拿着糖画去她的院子。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熟悉的回廊、假山、垂花门上一一看过去，忽然有些不敢去见许知雾。
　　许孜发现，对于要离开这件事，他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竟然是这个妹妹。
　　她年纪还小，性子也如孩童，是个磕了碰了就要哭的小姑娘。
　　又过于依赖他，打雷了要和他一起睡，做功课也习惯了临摹他的字，被夸奖了、被训斥了，都要来寻他。
　　“快帮帮我……”
　　“姑娘，这个现在要戴吗？”
　　“要的要的，哎你碰得我好痒……”
　　许孜从许知雾的窗前走过，没听清里面的说话声，只听见一串一串的笑声。
　　是许知雾的。
　　她好像很开心。
　　走到门口，许孜抬手叩了叩门，却无人应答，也没有人前来开。
　　可屋里分明是有人的。
　　许孜略想了想，将门推开了。
　　走进去几步，并未在屋里见到人，只听见说话声笑闹声从里间传来。
　　里外两间屋隔着的鹅黄色薄纱随风轻柔飘荡。
　　许孜撩起纱帘，忽地瞥见了里间的屏风。
　　屏风上显出了三道人影。
　　两道忙忙碌碌，围着中间那道转来转去。
　　而中间的人影侧了侧身，勾着脖颈，往自己的腋下捏住了一片布料。
　　肩颈线条平平顺顺地下来，腰肢纤细内凹，这两处好似没有任何衣物。
　　“快，绿绮，帮我记一下位置。待会儿帮我改改，你女红好。”许知雾捏着多出来的布料，叹了口气说，“那个舞娘姐姐，胸比我大这么多啊。”
　　两个丫鬟都笑，绿织打趣她，“姑娘还小呢，等大一些，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
　　屏风外的许孜顿住脚步。
　　忽然明白了许知雾在做什么。
　　他急切地转身，抬脚便走，手里还拿着那块没送出去的糖画。
　　“哥哥？”许知雾听见动静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瞧见了许孜的背影，连声唤他，“哥哥，哥哥！”
　　可许孜好似没听见似的，转眼就出了房门，消失不见。
　　许知雾穿成这样，抹胸还松松垮垮，哪里好追出去，只能看着他走了。
　　须臾，许知雾换好了衣裳去松风院找许孜。
　　一进屋便问，“哥哥怎么急匆匆地就走了？喊也喊不停。”
　　许孜喝了一口茶，面不改色地说，“没听见。”
　　“真的？”许知雾狐疑地瞧他，想起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也不好多问他什么，干巴巴说，“方才我与艺馆的几个舞娘姐姐把这一支舞的动作定下来了，需要哥哥帮我看看怎么配乐。”
　　“好，我已经想好了曲子，先弹与你听。”许孜转身往里间走，像是要去取他的琴。
　　等待的时候，许知雾的脑海中闪过那身舞裙的模样。她可真想叫哥哥看看美不美，但是她还生着气呢，哥哥不改口，她也不能让步。
　　许孜很快从里间出来，怀里多了一把长琴，深色木制琴身，轮廓流畅优美，抱琴的许孜看上去更为温柔文雅。
　　他在坐塌上坐下来，长琴横放在腿上，双手搁上琴弦。
　　古雅的乐器被他奏出了热烈的异域风格。
　　他垂着双眸，和曲风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模样和气质，他是那么的沉静淡然。
　　他一直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这么突然来找他，竟已经拿出了成曲。
　　许知雾听得渐渐出神，目光落到了许孜方才饮茶的案台上，她看见了一块插在瓷瓶中的糖画。
　　是给她的吧？
　　方才他来她院子，就是为了给她这块糖画。
　　最后却没有给她。
　　是不是觉得她不好，不想哄她了？
　　许知雾的目光复又落到许孜的面上，想着他那句“哥哥也一样，需要避嫌”，想着他始终不肯让步，不论她是撒娇是生气还是哭，都没用。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蛰了一口，随即一股股的酸涩从胸腔中漫溢出来。
　　曲音停，许知雾眼尾红红地说，“哥哥，我们不要避嫌了好不好？你说我长大了，可我明明还挺小的……”
　　穿舞娘姐姐的衣裳都要裁掉那么多呢。
　　“而且，阿娴和她的哥哥都没有这样避嫌。”
　　不意她又说起这件事，许孜见小姑娘双眸湿润、鼻尖红红，目光柔和地说，“魏家兄妹乃是亲生，自然顾忌少一些。”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亲生的顾忌就多呢？”
　　许孜轻轻一叹，“哥哥不想以后阿雾谈婚论嫁的时候，会有流言蜚语影响了婚事。”
　　许知雾一呆，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谈婚论嫁的时候，揉揉眼睛便说，“那我不成亲，我不成亲了……”
　　许孜摇摇头，看着小姑娘直掉眼泪的模样，生生按捺住了想要为她擦泪的手。
　　他的手指紧紧按着琴弦，思索究竟该如何与小姑娘说明白。
　　忽而见她凑近一步，趴在他坐塌中的茶几上，带着哭腔和他打商量，“哥哥，卖我衣裳的那个舞娘姐姐，她和自己哥哥成亲了呢，因为她和哥哥不是亲生的……”
　　“那我们也成亲嘛，这样就不用避嫌啦！”
　　“铮——”的一声，许孜搁在琴弦上的手不慎拨出一个刺耳的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入v啦，有大肥章掉落哦！男主不会立马回去，还有萌萌的甜甜的情节要走～而且男女主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压短，离别是为了更好的开始，再见面就都长大了，可以进入感情线了，我就先甜为敬！
　　入v前三章的订阅非常非常重要，小可爱们千万不要养肥我哦！码字不易，支持正版的小可爱们留下评论有红包～
　　不想追连载的也可以去我的专栏找《嫁给兄长的竹马》，风格相近，或许会喜欢，啵唧～

24.生辰宴 [VIP]
　　许知雾有点被许孜的琴音吓到, 不就是成个亲嘛，有必要这么大反应？
　　许孜将长琴放在一边，而后看着许知雾, 浓黑的瞳仁就这么锁着她, 好一会儿, 问她，“你可知道, 成亲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喊阿雾，样子又过于严肃, 许知雾缩缩肩膀，说, “成亲就是以后住在一起啊，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就跟我爹爹娘亲一样。”
　　“嗯……还有呢？”
　　“再生个孩子呗，爹爹娘亲就这么生了我。”许知雾挠了挠下巴，目光在哥哥的脸上转了一圈，好像和哥哥生个孩子也不错, 他这样温柔细致有耐心, 孩子再烦都不怕，丢给他就好了。
　　她说得这样轻巧, 许孜越发笃定她什么也不知道，遂慢悠悠地倒了茶，推了一杯到许知雾面前，“喝口茶, 再想想。”
　　许知雾双手捧着茶杯, 眨眨眼睛, “那还有什么？”
　　“那我问你, 孩子是怎么生的？”
　　“啊？就……这么生呗。”
　　“夫妻和兄妹的区别是什么？”
　　“夫妻可以不用避嫌啊。”许知雾就记得这个让她十分介意的“避嫌”了。
　　“……”
　　许孜吹了一口茶水表面的浮沫，不慌不忙地小啜一口，而后看了眼茫然的小姑娘，起身，“阿雾，哥哥不跟小孩子谈成亲的事。”
　　“哎？”
　　许知雾眼睁睁看着哥哥起身，理了理衣袍，而后抬脚往外走。
　　“哥哥？”许知雾急忙从后头抱住许孜的……腿，赖在地上拖着他不让走，“哥哥，你就答应了我吧，真的，我们成亲不就好了？我会对哥哥好的！”
　　“阿雾，松开。”许孜动了动腿。
　　“我不松！除非你答应我。”
　　地面光滑如镜，许孜迈出一步，带得许知雾也滑了一截。她还是不肯松手，委屈地直嚷嚷，“哥哥你又不肯和我成亲，又要和我避嫌！你就是不喜欢我了，讨厌我了，想要甩开我！”
　　许孜额角一突，俯身去掰她的手，可他手才放下去，许知雾便十分机灵地凑过去将下巴搁在他手心，眨着眼睛讨好卖乖，“哥哥就跟我成亲嘛，保证不会亏的！”
　　两人一个央求一个拒绝，一个走一个拖，闹到了门口，门一推开，许孜瞧见外面一张笑容慈祥的脸，是许母。
　　她将两人的姿势收入眼底，笑眯眯问，“阿雾又欺负小孜了？”
　　许知雾连忙告状，“娘亲，我才没有欺负他，是他欺负我！”
　　“哦？小孜怎么欺负阿雾的？”
　　“他非要跟我避嫌，不肯跟我成亲！”许知雾委屈巴巴地抱着许孜的腿，“难道我不好吗？”
　　“……”许孜一张脸都烧了起来。被许知雾求着要成亲是一回事，毕竟她什么都不晓得，可这一幕被许母看见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许母还忍着笑，下一瞬就要大笑出声。
　　“阿雾，你过来。”许母招招手，“娘亲来告诉你为什么哥哥不娶你。”
　　许知雾闻言，犹犹豫豫地爬起来，最后奔向许母的怀抱，还不忘瞪许孜一眼。
　　母女二人走远了，许孜才撑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娘亲，那他为什么不肯和我成亲？我们又不是亲生的兄妹。”许知雾还是没想通。
　　许母摸摸她的脑袋，笑道，“你们不是亲兄妹，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小孜早将阿雾当成亲兄妹了，世上哪里有兄妹成亲的道理？”
　　“可我想来想去，觉得和哥哥成亲是最好的，阿娴的长姐总是和她夫君吵架，隔段时日就要回娘家。但是哥哥不会跟我吵啊，他会迁就我，让着我，多好。而且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和爹爹娘亲一样。”
　　听起来，小姑娘自然是喜欢她哥哥，却并非那样的喜欢。她还懵懂着呢。
　　许母便说，“那阿雾过来，娘亲给阿雾看些东西，切记，不要和你爹爹说，嗯？”
　　许知雾顿时兴奋起来，她要和娘亲有秘密咯。
　　翌日下学，许孜从学堂出来，便见大槐树下的许知雾一张小脸泛着红，见了他，更是红得犹如火烧云，由内而外地烧起来，头发都要被燎卷了似的。
　　旁边的林瑜纳闷地问，“许妹妹这是热了么？”
　　许孜淡淡瞥他一眼，林瑜再度改口，“咳，许姑娘。”而后腹诽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连别人喊一声妹妹都要介意的人。
　　“阿雾。”许孜抬脚走过去，却见许知雾下意识退了一步。
　　许孜微愣，抬起的手也放下去，“阿雾这是怎么了？”
　　许知雾连连摇头，不想让他看自己通红的脸，两只手都抬起来，张开食指想要遮住自己，却被许孜一把捉住了手腕。
　　许孜已经明白了什么。
　　“阿雾这是害羞了？”他笑了笑，很细微地抬了抬眉，不想叫林瑜听见，便凑得近了些，声音极为轻缓温柔，“不和哥哥成亲了？”
　　许知雾别过脸去，臊得更厉害，想逃，“不不不，不成了不成了。”
　　在此之前，她哪里知道成亲了还要坦诚相见，摸来亲去？那多叫人害羞啊。
　　至于更害羞的，许母还未与她说，不然许知雾这会儿估计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不成亲便好，回家吧。”许孜说完便率先走了，留许知雾在后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热意也降下来。
　　原来哥哥根本不打算笑话她。
　　哥哥真好。
　　许知雾重新开心起来，先是小步地跟，而后放开性子蹦蹦跳跳地跑上去，拉住许孜的袖口，“哥哥等等我！”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当真是无忧无虑，哪怕做了件糗事，竟也很快就忘在脑后，回去的路上就说说笑笑地和许孜分享今天的趣事、先生新授的课文云云。
　　许母生辰还未到，驺吾卫统领又寻了一回许孜，言下之意是让他尽快启程。
　　许孜颔首，垂下双眸说，“至少要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好。父皇那边，只需要放出些消息，就够殷家忙活了，斗来斗去又是许久。”
　　“皇上已经放出消息，朝臣们都想见一见殿下，如若见不到，有些人恐难以安心。”
　　许孜心底泛冷，他已然成为了帝后相争的决胜棋，是最显眼的靶子。
　　没有他，二皇子便是唯一的皇储，除却一些坚定维护正统的老臣，大部分墙头草都要倒向只手遮天的后族。有了他，皇上便有了一争之力，且出身正统，底蕴尚存，游移不定的人或许会改变主意，原本就站皇上的人更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许孜到了京城，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便会蜂拥而至。
　　或许比幼时更为黑暗血腥的前路正等待着他。
　　“早年皇上将殿下送出京城，是为了让殿下存活下来，殿下便是臣等的希望。”驺吾卫统领单膝下跪，恳切地说，“臣斗胆说一句冒犯之言，殿下的命已经不单单属于殿下，还属于苦等的朝臣，属于黎民百姓。殷后弄权，祸乱宫闱，殷家草菅人命，颠倒乾坤……殿下快回去看看吧！骈州确实太平，但京城若是动荡太久，战火迟早要烧到骈州来！”
　　“你快起来，我从未说过不回京。”臣下这样陈情，许孜仍旧神情冷静，“我需要一些时间。人非草木，父皇当初将我送到骈州许家来，就该预料到现在的场景，他给你的时间期限一定不是现在。”
　　驺吾卫统领避开了许孜的直视，抿着唇颔首，“殿下请尽快。”
　　许孜出门，骑上马回府，沿街看到的都是熟悉的风景，许知雾曾拉着他从街头逛到巷尾。她喜爱的事物那么多，一样一样地挂到马背上，左边一大包，右边一大包。
　　她犹不知足，走出老街市的时候，手里正拿着糖画，还非要他也帮着拿两串糖葫芦，回家之后她慢慢吃。
　　结果当天就被糖葫芦粘掉了牙。
　　许孜不知不觉弯了唇。他想，若他侥幸能活到海晏河清、世间太平，一定带许知雾去吃吃京城的美食，她那么馋，一定能在京城吃得很满足。
　　到那时候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她或许，成亲了？生子了？
　　许孜没有再往下想。
　　正如驺吾卫统领所言，如果京城乱到彻底四分五裂，就算许父带着骈州割据一方，也迟早会被卷入到战乱中来。
　　那就趁最坏的局面还没有到来之前，去京城。
　　三月二十五，许母生辰当晚。
　　许父设下家宴庆祝，还给下人们加了月钱，许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许知雾也被特别允许喝酒，不过是不易醉人的甜果酒。
　　开席之后，许父当着全家人的面，细数许母这些年的“功劳”，一桩桩一件件，大夸特夸，言语肉麻，逗得许母直笑。最后又献上了他准备的生辰礼，好似是一身衣裙，齐整地叠在托盘里，隐约可以见到其上金线游走、珍珠为饰，华彩熠熠，美不胜收。
　　许父笑着说，“你们娘啊，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委屈地说她那身嫁衣穿着老气，没能显出她的美貌。因此我特意叫人做了一身好看的，是最时兴的款式，保证不老气。”
　　许母听他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气得要去打他，却又忍不住红着脸笑出来。
　　许知雾跟许孜两个也看得高兴，跟着笑起来，末了许知雾说，“娘亲，我和哥哥也有生辰礼要给您！娘亲你等等我。”
　　她笑着跑出去换衣裙，而许孜则将身后的长琴放到腿上来。
　　须臾，许知雾走过来。
　　只见她穿着一身西域的舞裙，正红的颜色艳丽无比，上身是绣花抹胸，硬挺的面料区别于内穿的亵衣，露出单薄的肩膀以及两弯月牙般的锁骨，下面是及踝的赤金间色长裙，质地飘逸，行走带风。中间露出一小段纤细雪白的腰肢，还用胭脂在腰侧画了一枝桃花。
　　许知雾梳着高高的发髻，显得一张娇俏小脸还不足巴掌大。发间是她自己的簪梳与金钗，额间缀有拇指大小的红宝石，颈间是缠枝花纹的金饰，让露出的肩颈显得并不空荡。右上臂还戴了臂钏，臂钏之下缠了半截袖子，跳舞的时候可以挥动起来。
　　她光着脚进近内堂，脚腕上挂着细细的铃铛脚链，走动间叮铃作响。
　　许知雾从小到大无数次跳舞，许父许母早已看习惯了，什么奇装异服都见过，因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唯有许孜微微怔了怔。
　　他觉得，这一身对许知雾而言，似乎有些过于妩媚艳丽了。
　　许孜并不习惯这样的许知雾，他稍稍移开了眼。
　　再加上昨夜那个梦……
　　“娘亲，今日这一支舞是我自己编的，曲子是哥哥所配，愿娘亲玉颜长驻、岁月长春。”
　　许知雾说完起身，看了眼许孜，而后双臂舒展，脚尖也紧绷起来，是一个起舞的姿势。许孜垂眸，修长的手指往琴弦上一拨。
　　这一曲他已经很熟，不需要思考下一个音是什么，琴音自然便从指尖流淌出来。小姑娘旋转舞动的身姿被四方的灯火照出了好几个影子，其中有一个就投在许孜光亮的琴身上。
　　她在扭腰，鲜活又热情，那抹细得可怜的腰肢竟活力十足。
　　落在许父许母眼里，只觉得哪哪都可爱，像是小孩子在你面前蹦来跳去讨人欢喜。
　　许孜却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她，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的琴身上，以及她的脚尖——他需要看她的舞步校准节奏。
　　许知雾踩着琴音踮着脚尖去给许母斟酒，而后俯身拥着许母，甜滋滋地亲了她一口，这一声响亮的啵唧声在琴音之间有些突兀，惹得许孜抬眸看过去一眼。
　　又很快低下头去。
　　小姑娘又亲了她爹爹一口，这回许孜没有抬头。
　　他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小时候，许知雾亲了许父许母之后，也是要亲他的。
　　一曲舞乐就快停了，她有亲他的打算么？
　　还有这个时间亲他么？
　　会不会亲他？
　　要不要避开？
　　许孜心里有些乱，他知道是因为昨晚那个梦。
　　大概在睡梦中都觉得很舍不得，他竟想起了许知雾说过的“成亲”，如果成亲就可以让她一直在自己身边，不用忍受别离，那么他……
　　他知道不可取，但是在梦里，很荒唐地答应了。
　　也因此，许孜今日完全不敢直视许知雾，不敢去看她鲜艳的舞裙与雪白的肌肤。
　　他觉得自己卑劣。
　　一曲毕，许孜松了口气，迟来的热意蒸腾上来。
　　她没有亲他。
　　许知雾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她还穿着那身舞裙，并没有去换。
　　她给自己倒了酒，倾身凑到许孜身边说，“哥哥，我们喝一杯吧？我第一次喝酒呢。”
　　许孜捏着酒杯，抬眼看向许知雾的脸，并不往下看，“好。”
　　酒杯很小，一口便能饮尽，许孜喝完之后只见许知雾仍在小口小口地喝，两只手都捧着酒杯，这种第一次喝酒的郑重模样也透着可爱。
　　“哥哥，我们再来一杯吧？”
　　“嗯。”
　　“哥哥，你怎么脸红红的？”
　　“我喝酒上脸，还有，阿雾的脸也红了，少喝一些。”
　　许知雾不出意外地醉了。酒量和心思一样浅。
　　两个丫鬟要去扶她，都被她抬手拒了，非要许孜背她回去，还笑盈盈说，“哥哥，阿雾有个秘密要跟你说，不能叫人听见了。”
　　这夜月色极好，皎洁又通透，在地面上、草叶间浇了一汪又一汪。
　　许孜背着许知雾往回走，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清晰地投在地面上。
　　她很轻，背上去并不费力，只是她喷洒在许孜颈间的呼吸挠得他有些痒。
　　“哥哥。”许知雾软软糯糯地唤着他，“我告诉哥哥一个秘密，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许孜微怔，他也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哈哈……我们成亲了，成亲了呢。”许知雾大概觉得有趣，边说边笑。
　　许孜却没笑。
　　“而且我们不是在家里成亲，是在一个陌生的、我不认得的地方。”许知雾慢吞吞地说着，有些想不起梦里的画面，想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然后哥哥哭了。”
　　许孜慢慢走着，背上的许知雾无所顾忌地晃荡着小腿，咯咯笑道，“我早上起来，就觉得好离谱，好有趣，哥哥竟然会哭。我从没有见过哥哥哭呢，哥哥总是面不改色的样子，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哥哥，哥哥是最厉害的……”
　　将许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后小姑娘爱娇地蹭了蹭哥哥的后颈，“哥哥会一直陪着阿雾吧？”
　　许孜终于出声，他说，“哥哥不会。”
　　“啊？”醉了酒的许知雾都觉得惊讶，怀疑是自己恍惚间听错了。
　　“所以阿雾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哥哥不在的时候也要开心。”
　　许知雾听不出其中的告别之意，傻乎乎说，“那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要一直开心！”
　　许孜笑了，“嗯。”
　　就快到许知雾的院子里，许孜突然问，“方才宴上阿雾怎么不亲哥哥了？”
　　此时的小姑娘已经很迷糊了，又晕又困，脑袋搁在许孜的肩上来回蹭，“……因为哥哥低着头啊。”
　　说着，她抬起一张小脸来，打起精神看了许孜一会儿，吃吃笑了两声，“哥哥我告诉你哦，我可以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瞧出这个人能不能亲、愿不愿意被我亲，厉害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本领？
　　许孜侧头看着肩上的小姑娘，弯起唇角正想笑，一只凉凉的小手忽然从另一边抚上他的脸，朝许知雾搁着脑袋的这一侧推过来。
　　而后小姑娘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似的，胡乱往他颊上亲了一口。
　　许孜愕然，许知雾怎么就从他的眼里，看出他愿意被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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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纪念画 [VIP]
　　骈州的春天稍纵即逝, 还未到四月，便见天儿地热起来。只这么一晚上过去，许知雾起来时就觉得外头的日光变得刺眼了一些。
　　当然也有她起晚了的原因。昨晚喝得不多, 但她酒量浅, 依稀记得是哥哥背她回去的, 他们说了一路的话。
　　究竟说了哪些话，却记不太清楚了。
　　许知雾只用上半天的课, 因此上午的时间很空闲，小时候喜欢玩的很多游戏现在都觉得没意思了, 却一直保留着对画画的喜爱。思及昨夜，她将脑海中模糊的记忆画了下来, 背着她的哥哥，清透的月色，还有蜿蜒的小路。
　　等这幅画晾干的时候，许知雾去了内堂寻许母，结果在屋里见到了许父许母两个。两人见她进来，神情有几分僵硬, 许知雾没察觉, 张口便问，“爹爹今日没有去州府？”
　　许父看了许母一眼, 说，“今日州府没什么事，便早早回来了。你这只小醉猫，酒量这样浅, 以后可千万不能喝了。醉这一宿, 头疼不疼？”
　　许知雾骄傲地说, “一点儿也不疼。”
　　许母招手让她走过去, 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昨晚是小孜送你回去的？”
　　“对啊，哥哥背我回去的。娘亲你着凉了？”
　　“并未。”许母摇摇头，而后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样依赖你哥哥，万一哪一天小孜去了别的地方，你可怎么习惯？”
　　许知雾抱住许母的胳膊，笑容依旧无忧无虑，“哥哥才不会去别的地方呢，我在书院的时候都听说了，外面好多地方都乱了，我们骈州这样好，哥哥为什么要出去？”
　　许母闻言，与许父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今晨许孜对他们行了大礼，坦白请罪，待他将真实身份全盘托出，许父许母震惊之余，只觉得心疼不已，哪里会责怪他不得已的欺瞒。
　　传闻中的三皇子，最初可是占嫡占长，元后仙逝之后，殷家仗着兵权在握权势滔天，将家里未婚先孕的姑娘硬生生推上了皇后之位，继后携了两子，对外说这两个孩子都是皇上尚在潜邸时做下的风流事，将皇室的颜面扔在地上践踏。
　　从此皇宫里多了一位大皇子，一位二皇子，原本正要立为太子的谢不倦成了三皇子，这个“三”，一笔一划都是屈辱。更别提这位三皇子早在盛光十三年的时候便“殁了”，死因是极为滑稽的遭了刺客，死得很惨，身首异处。
　　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许孜将十二岁那年皇上为他安排的离京计划说与他们听之后，两个长辈都想起了曾经遗漏的一些事情。
　　许父去京城接许孜的时候，同兄嫂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没有一道荤腥，兄长说，“小孜这孩子不爱吃肉，便是闻了荤腥的味儿也要作呕，今日不能好好招待二弟，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可到了许家之后，许孜分明是爱吃肉的，就像是……缓过来了一样。
　　而许母则听善姑说过，许孜常常在地上睡，就睡在窗前的那一片空地上，怕是认床得厉害。可待他长大一些，待善姑能够放心地将烛台留在他屋子里让他自行决定几时入睡，自那时开始，便再也没见到他往地上睡。
　　哪里是认床，分明是怕黑，还不好意思开口讨要一盏小小的烛台，怕他们觉得这个新来的孩子麻烦，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这些细枝末节终于拼凑在一起，看清全貌之后，往日的零碎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许父垂首沉默，许母红了眼眶。
　　许孜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沓银票，放在地面上，叩首说，“这是父皇给父亲母亲的答谢，不过父皇的答谢只能算父皇的，在不倦心里，父亲永远是父亲，母亲一直是母亲……哪怕不倦远行了，也是家人。”
　　许母落下泪来，要去扶许孜起来。
　　不料许孜并不愿站起来，他抿了抿嘴唇，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的身份还望父亲母亲在阿雾面前保密，便对她说，哥哥去京城读书了吧。”
　　他的嘴唇细微地颤了颤，“此去经年，前路难测，能否保全自己尚未可知。阿雾年纪还小，忘性也大，若我有什么……便让她以为，哥哥去京城读书之后彻底留在了那里，不回来了。”
　　他重重地叩首，起来时，光滑的地面上多了一颗水迹。
　　许孜那句隐忍的“不回来了”犹在耳边，眼前却是许知雾天真烂漫的笑容，她晃着许母的胳膊说，“娘亲，我们好久没有出去玩，现在天气好起来了，我们去西山吧！哥哥也一起去，还有阿娴，她被拘在家里许久，上回还和我说想要去远一些的地方玩……”
　　许母有些恍惚，勉强笑道，“你哥哥就要结业考了，还把他拉出去陪你玩？”
　　“结业考有什么，哥哥厉害着呢，不怕。”
　　许知雾总是对哥哥充满信任与依赖，在她心里，哥哥什么时候都会对她好，什么时候都很厉害，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她……
　　……
　　去西山这天，许家去了，魏家去了，就连林家也去了。
　　原本许知雾只叫了魏云娴，可魏云萧听说之后便要跟着去，还拉上了魏父魏母。随即林琅听说了这事，又鼓动全家一起去西山。
　　最终，许家的出游变成了三家的聚会。
　　几家在山林前头扎了休息用的帐子，摆好了酒食，又给几个孩子搭了两堆松枝，待他们捉了猎物回来好做烤肉吃。
　　许知雾轻快地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偶尔见了头顶低矮的树枝还要跳起来够一够。许孜担心她摔了，时不时便要看她一眼，护她一下，许知雾干脆将自己的手挤进他的手心，就这么牵牢了，看他的目光好似在说，这样就不怕摔啦。
　　他的手有些凉，玉一般的质感，捏到了手心才稍稍觉得柔软一些。
　　许知雾就捏着他的手玩，笑着说，“哥哥，你的手比我的大好多呀。”
　　后头走着的林瑜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只觉得一阵肉麻，加快了脚步走到前头去。
　　魏云萧也不住地往这边看过来，他随手从旁边的树上捋了一把针叶，从许知雾身后接近她，想要悄悄地放到她头上，不料被许知雾发现，她举起手就想捶他，却叫许孜拉住了。
　　许孜甚至将不服气的许知雾拉到了他的另一侧，而后笑着对魏云萧说，“我们阿雾不和你闹，魏公子去和别的人玩吧。”
　　他总是这样温温和和的样子，哪怕说着不客气的话。魏云萧向来有些怵他，立马点点头去到魏云娴旁边。
　　接着众人便发现，今日的许孜好像格外地“坏”。
　　不仅仅是对魏云萧不客气，对他的好友林瑜也是如此。
　　林瑜有个心上人，是个商贾的女儿，与林家并不门当户对，因此他没有贸然前去提亲，而是给姑娘家送这送那，姑娘家缺什么他送什么。他走在前头，叹了口气问许孜，“我这什么时候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许孜弯唇笑道，“至少等你给她送礼的时候敢露面吧，总得让她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其余几人纷纷笑起来，哪里能想到一向潇洒的林大公子在男女之事上竟这样怂。
　　林瑜恼羞成怒，口上直嚷嚷，“许孜！你等着吧，你也有这么一天的。”
　　过于喜爱一个人，反倒畏首畏尾，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许孜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我不会。”
　　“你会的！”
　　“林大公子，你就非要拉着人共沉沦么？”
　　两人说话的时候，魏云萧又来逗许知雾，拿着根树枝悄悄戳她的发髻。许孜便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边跟林瑜说话，一边牵着许知雾避开了。
　　过了会儿，林瑜又问许孜，“月底的结业考你准备得如何？温习了多少书？”
　　本以为许孜再怎么也要谦逊一番，谁知他说，“结业考而已，为何要临时温习？”
　　林瑜咬着腮帮子，想揍人，但是他不敢QAQ。
　　许知雾被他们的对话逗得笑声不断，她抬眼去看许孜，只见他苟着唇噙着笑，好似很开怀。她握紧了许孜的手，惹得他侧过头看来，目光里笑意犹存，温声问她，“累了？”
　　许知雾摇摇头，她只是觉得，这时候的哥哥就好像放下了什么包袱，露出了少年人的模样，他或许原本就是促狭的，温柔不是他的全部色彩，他只是习惯了以温柔待她。
　　他们带了几只野兔子回来，魏云娴还用她那把纤巧的弓箭射到了野鸡。
　　“谁会烤肉？”林瑜问。
　　许知雾跟魏云娴两个一齐摇头，魏云萧不由看向许孜。
　　许孜便说，“我来吧。”
　　他接过挂好的生肉，搁在松枝架成的火堆上，独特的松香熏上来，许孜不紧不慢地翻转着树枝，那认真的模样就跟做功课似的。
　　烤好的第一块肉给了许知雾。
　　林瑜大叫，“许孜你过了吧，这兔子是我打的，肉是我剥好了串上去的，结果你——”
　　“是我烤好的。”许孜瞥他一眼，“不给我妹妹，难道给你？”
　　许知雾乐得前仰后合，连忙咬上了一口，“林大公子，我已经吃过了，你还要吗？”
　　不待他回答便作出为难模样接道，“这，不太好吧？”
　　“好哇好哇，你们兄妹俩联手欺负我？许妹妹，你跟你哥哥学坏了。”林瑜说完，余光瞥见许孜的眼神，这回却破罐子破摔了，“我就不改口，肉都没了改什么口？许妹妹许妹妹许妹妹——”
　　旁边的魏云娴笑嘻嘻凑过来，“那我们下次要是看见了你那位心上人，恐怕就要无意中说些什么‘林大公子见人就喊妹妹’这样的话了。”
　　“你们这是污蔑！她不会信的。”
　　“若是林琅说的呢，你亲弟弟的话，她总该信了？”
　　林瑜连忙看向林琅，指望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谁知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早已看着魏云娴直笑，还连连点着头。
　　林瑜：“……”
　　遂老实告饶，众人一齐笑起来。
　　许魏林三家人尽兴而归，下一次再如今日这般三家人齐聚一处说说笑笑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月底，骈州书院甲班结业了。
　　许孜是甲班年纪最小的学生，却是结业考试的头名。
　　他的人缘也很好，结业这天不少同窗都来与他说话，问他之后的打算，是否要去州府供职。历年从骈州书院结业的学生都有机会进州府，许孜这样的情况更不用说，若他想进州府，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许孜只是笑笑，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
　　大家听授课夫子说了一席话，有人兴奋地要去州府大显身手，有人伤感地红了眼眶。见夫子出门去，众学生齐声喊道，“夫子慢走——”
　　间或夹杂一句，“这些年辛苦夫子教导。”
　　谁知夫子去而复返，站在门边对许孜招了招手，“许孜，过来。”
　　待两人走在长廊上，迎面烘来午后干燥的风，夫子问，“你日后是个什么打算？是要去州府做官，还是去别处？”
　　许孜说，“学生打算去京城，就快启程了。”
　　“京城？”夫子有些诧异，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想好了？”
　　“是，去京城之后，若是见到了小师兄，学生一定将夫子对他的牵挂转达给他。”许孜口中的小师兄正是这位夫子远在京城做官的小儿子，官拜御史台。这个位置，越是忠义耿直，越是进退两难，若是恰逢乱世，以头戗柱的不在少数。
　　许孜暗暗在心里补了一句：若是小师兄想要离开了，他也一定会将其带回骈州。
　　“好，好。”夫子悄悄抹了眼泪，拍拍许孜的胳膊，“你也要好好的。”
　　许孜点头应是。
　　“以你之能，拘在骈州确实屈才，出去闯荡闯荡也是好的。若是外头黑风飞雨，你再回来就是，便是倦鸟也知还呢。”
　　许孜，或者说谢不倦，再度点了点头。
　　夫子看了看日头，“你妹妹是不是该下学了？往日这个时候，她差不多就该到我们学堂外头等着啦，一日不落的。”夫子说着，乐呵呵地笑起来。
　　许孜也笑。
　　两人分开之后，许孜便去了许知雾上课的地方，透过窗户能看见她正收拾着书袋，将书案上的书册一本一本放进去。
　　她微微俯着身，额发柔软地垂下来，侧影俏丽可爱。听她说，这些额发要等到她及笄才会梳上去，到时候露出光洁的额头，梳妆的时候还可以给自己贴上花钿。
　　小姑娘从很早的时候就盼着及笄了。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许知雾侧过头去，瞧见了窗外远远立着的雪白人影，顿时喜上眉梢，“哥哥！”
　　她笑着与先生告辞，而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哥哥今天好早！哦对，哥哥结业了。真好，以后不用念书了。”
　　许孜接过她的书袋，揉了揉小姑娘的后脑勺，“便是结业了，也不能丢掉书籍，知道么？”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就跟夫子似的。再说了，结业的是哥哥，我还早着呢。”
　　“阿雾总会结业的。”
　　许知雾想了想，“那也得等到我及笄吧？或者我及笄之后也不能结业，可能要到我成亲的时候？”
　　许孜听见“成亲”二字，眼睫微微颤了颤，没有接话。
　　许知雾又问，“哥哥今天结业，怎么不和同窗一起去酒楼？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又不会走丢了。”
　　“他们已经去了，我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许孜笑了笑，待走到了甲班学堂外头的大槐树下，他让许知雾在树下荫凉处站好，而后和不远处立在一张简易木台后头的书生说了什么话。
　　他很快回来，披着傍晚橘红的日光，笑容温柔地像是要化在云霞里，他说，“今日哥哥结业，阿雾和哥哥一起留一张画可好？”
　　“画？哥哥，我会画啊，怎么不叫我帮你画？”
　　许孜轻轻摇头，拨正了小姑娘微乱的额发，“阿雾来画，画里就没有阿雾了。”
　　“那好吧。”
　　许知雾心下觉得今日的哥哥有些肉麻。
　　不远处的画师问，“站好了？就这个姿势？”
　　许知雾第一次这样站着任人画，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闻言点点头示意她站好了。
　　忽而肩上一重，许知雾偏头看去，哥哥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手指优雅地垂下来，好似只是随意而为。
　　她保持着脑袋不动，悄悄抬起眼睛看了许孜一眼，只看到他修长的脖颈以及轻轻滚动的喉结。
　　感觉到她眼神乱动，许孜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许知雾顿时老老实实地看向画师。
　　这画师已经是画得极快的，仍是叫许知雾站了许久。她向来耐心不多，到了后头便忍不住地动脚动脖子，浑身都不舒服似的。
　　“快好了，就快好了。”许孜总是这样哄他。
　　等到当真好了，许知雾顿时跟放飞的鸟儿一般，凑到木台前头看画。
　　郁郁葱葱的大槐树下，她与哥哥一着粉一着白，都带着笑。哥哥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姿势亲昵，但许知雾的神态动作都透着股“我知道有人在画我”的拘谨感，一贯娇气任性的情态都找不见了，依偎在哥哥身边像个受气小媳妇。
　　乖得不像她。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会分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会写得很快，然后开开心心进入成年男女【雾】的感情线，嘿嘿
　　这三天留评都有红包嗷～大家看文愉快！

26.额心吻 [VIP]
　　许知雾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画上的自己看上去好弱，很好欺负的样子，一点也不威风。尤其许孜一手拎着她的书袋, 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整个人优雅舒展, 便衬得她越发畏缩了。
　　见许孜垂首来瞧，她急急忙忙捂住画上小姑娘的脸, “哥哥你看你自己的就够了，别看我！”
　　许孜好笑, “这幅画是我的，还不能看了？”
　　“怎么就是你的了？上面还有一半我呢。”许知雾不想要许孜收着这幅画, 便提议，“要不这幅画送给我，哥哥你再另画一幅？”
　　许孜将许知雾挡在画上的手拿开，“不要。阿雾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今日是我的结业日，方才的画师也是我请的, 就连画上的妹妹也是我的, 这画自然属于我。”
　　许知雾说他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画卷了起来, 竖放进书袋里，露出大半截在外头。她想要偷偷摸摸地伸手从后头去够，偏偏许孜就跟后头也长了眼睛似的，拎着书袋远离了她的魔爪。
　　入夜后, 许孜点了蜡烛, 就着暖黄的烛光将画卷徐徐展开, 带着笑看了许久。
　　画上的小姑娘好似也在看着他, 用难得一见的乖巧目光，许孜笑容愈浓，不禁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神情别扭的脸蛋。
　　外间的松涛提醒他时辰，许孜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地将手中的画卷重新卷好，又从手边取了跟正红色稠带将画卷细致地捆上，系结，最后放进长形木质画匣里。
　　……
　　过了两日，魏云娴来了许知雾屋里，说起结业那一日，便止不住地笑，“阿雾，那天我也去了书院，林琅喊我一起去接他哥哥。”
　　“嗯？我没看到你啊？”
　　魏云娴笑得更欢，“我看到你了！还有你哥哥。你们俩就傻站在那棵大槐树下，一动也不动，来来往往那么多学生，就你们俩站在那里，好多人看你们呢，哈哈哈哈……”
　　许知雾被她说得脸热，尴尬的感觉直往上涌。
　　她那会儿就只顾着站直了让画师画她，哪里留意得到周遭人的眼光。偏偏她还极为信任许孜，他那般自在地搭着她肩，谁能想到原来他们一直沐浴在别人各色的打量之中？
　　“阿娴，你怎么不过来提醒我啊？这么多人看着，唔……”许知雾哀嚎一声，抬手捂住了脸。
　　魏云娴乐得前仰后合，“实在对不住，那会儿我都不好意思过去找你。”
　　许知雾顿时由羞转怒，“好哇魏云娴！你嫌我丢人，都不肯过去找我说话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挠魏云娴痒痒。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哈哈哈哈……”魏云娴边躲边跑，两人打打闹闹，从床榻闹到门口，差点撞上送冰碗过来的绿绮。
　　许知雾哼她一声，从托盘上端了冰碗出来，“吃冰碗了，暂时饶你一小会儿。”
　　虽是这样说，端出来的第一碗还是先给了魏云娴。
　　两人盘着腿在坐榻上美滋滋地吃着冰碗，各种时兴的水果都冰镇在里头，凉飕飕地冒着冷气。
　　许知雾方才打闹了一番，额际出了汗，将鬓边碎发都打湿了，一缕缕弯弯曲曲地贴在雪白的颊侧，一张小脸却越发地鲜活美丽。
　　现在吃上了冰碗，通身舒畅，满足地往魏云娴身上倒。
　　“阿雾，我回去的时候听林琅说了，才晓得你和你哥哥为什么要一直站在大槐树下。”魏云娴笑容稍减，伸手摸了摸许知雾搁在她肩上的脑袋，“你哥哥都要走了，是得留一张画，我今儿还想来安慰你呢，没想到你自个儿就想开了。”
　　“？”许知雾愣住，她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坐直了问她，“什么要走了？”
　　“嗯？你哥哥不是要去京城读书？这还是林琅听他哥哥说的。林瑜还惋惜呢，他原以为会和你哥哥共事，没想到人家有更高的志向……”
　　后面的话许知雾都听不清了。
　　“啪”的一声脆响，手里的冰碗滑落，摔碎在地面上，碗里冰镇的葡萄咕噜噜地滚了一地。
　　不能吃了。
　　许知雾起身便跑，被脚下的葡萄滑了一跤，又立马撑着地爬起来，拎着裙摆跑出去，轻纱质地的裙角如蝶翼一般展开。
　　她泪眼朦胧地跑到外面，铺面而来的热风要将这对蝴蝶翅膀烧起来，炽烈的日光也将要穿透她，许知雾不管不顾地跑。
　　魏云娴追在后头喊她，声音全跟隔了一层似的，传不到许知雾的耳朵里。
　　她跑到许孜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他，屋里也没有他，哪里都没有他……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就像他要离开的消息她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走了也不会告知她？
　　“姑娘，姑娘？”院子里洒扫的松涛看着许知雾跑来跑去，关切地看着她，“姑娘找公子？他在主院呢。”
　　他没有走。
　　许知雾顿住脚步，又往主院跑去，松涛还在后面喊她，“姑娘，你没穿鞋！”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真的没有穿鞋，难怪阿娴要追在她屁股后头喊她……
　　难怪她的脚那么痛，那么痛。
　　许知雾闯进主院，站在了寝堂的门外，隐约听见里头有人声。她咬着牙忍着泪，双手将门打开，屋里的许父许母以及许孜都坐着，惊讶地看着她。
　　许知雾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了坐在许父许母对面的许孜，他穿着雪白的衣裳，墨发束得齐整，看上去永远那么干净、那么优雅。
　　她动了动嘴唇，还未张口说话，便已实在忍不住哭出声，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泪水也止不住地哗啦啦淌下来。
　　她只着了袜，雪白的薄袜早已脏成灰黑的颜色。
　　她的发髻也散了，簪梳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哭花了脸，却没有伸手去擦。
　　屋里的几人还是第一次见她狼狈成这般模样。
　　“哥哥……你是不是，要走？”
　　……
　　在他们想出怎么告诉她这件事之前，先让她知道了。许父许母都感到无措。
　　许孜攥紧了手心，看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感到心口一把钝刀来回地割，一阵一阵绵长熬人的痛。
　　他想要去抱抱她，却被她一把挥开，“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
　　许孜眼睫一颤，“是。”
　　“为什么要走？”许知雾带着哭腔问他，“为什么要走？你都结业了，为什么还要去京城读书？我们不读书，不读书了好不好……”
　　她这样可怜地央求，许孜却只能苍白地安抚，“哥哥……会回来的。”
　　他伸手，试图去碰她。
　　这一回许知雾没有挥开他，反倒扑进他怀里，牢牢地抱住他，嘴里直喊，“我不要，我不要……哥哥你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许母看着眼前这一幕又忍不住抹泪，她拉了拉许父的手，暗示他想办法劝劝许知雾。
　　于是许父只好硬着头皮接了这个活，过去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安抚道，“阿雾，你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不过是去读书，读完了也就回来了，是也不是？”说完，冲许孜使眼神。
　　许孜嘴唇轻抿，“是。”
　　“再怎么，我们阿雾及笄的时候，哥哥总该回来了，对不对？”
　　许孜说，“对。”
　　许知雾从他怀里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我不管，你要是去了京城读书，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见许孜沉默，她的目光从许孜面上移到许父那儿，再到许母……终于明白了此事的不可挽回。
　　“你们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是么？”许知雾深吸一口气，“都瞒着我，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林瑜知道，林琅知道，阿娴也知道，就我不知道……就我不知道……”
　　许知雾扁了扁嘴，忍着气点点头，而后转身就走。
　　“阿雾，阿雾！”
　　……
　　稍晚一些时候，许孜轻轻推开许知雾的屋门，静静走到她的床前，只见床上一个拱起来的鼓包，一颤一颤的。
　　她正躲在里面哭。
　　他伸出手去，又慢慢缩回来。这时候的许知雾，应当不想要看见他吧。
　　于是他安静地陪伴。
　　许知雾哭了多久，他便陪了多久。
　　直到她哭累了，鼓包里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以这个拱起来的姿势睡着了。
　　许孜这才轻轻掀开她的被子。
　　里头的小姑娘哭得乱糟糟，头发丝胡乱贴在脸上，大概因为被窝里憋闷，一张小脸红彤彤。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她的脚拿出来，褪去满是尘土的靴袜，露出她嫩生生的足。她的脚底被一路上的碎沙碎石硌出了许多细小的破口。
　　本不严重的伤口落在这样娇气任性的小姑娘身上，便叫人触目惊心。
　　许孜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膏，又轻声去唤绿织备水和帕子。
　　很快，绿织将这些端过来，迟疑地说，“公子，奴婢来吧？”
　　许孜摇头。
　　他亲手拧了帕子，给许知雾轻轻擦干净脚心，而后将药膏摸上去，一下一下推开。动作轻柔，并未将她弄醒。
　　一旁的绿织将这些看在眼中，默默感叹许孜的温柔细致，又有些为许知雾难过，难怪她会那样舍不得呢……
　　就在这时，许孜擦好了药，给许知雾将薄被重新盖上。
　　屋里放了冰盆，不盖被子会着凉。
　　走之前，他又掖了掖她的被角，看着许知雾渐渐安稳的睡颜。
　　许孜伸手，抚着她泛红的脸蛋，目光上移，将她歪斜的簪梳取了下来放在一边，又撩起她柔软的额发。
　　而后俯身，轻轻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爱惜的，珍重的。
　　他走了，却留下满目惊愕的绿织。

27.想见他 [VIP]
　　许知雾足有两天没有出门, 不肯见许孜，书院那边也请假了。
　　许孜走的这日，许母进了许知雾的屋, 往她床边一坐, 看着榻上抱着膝盖的许知雾, “阿雾，你哥哥今日就出发了, 还不肯理他么？”
　　许知雾埋着头，不愿说话。
　　哥哥都为了读书不要她了, 还理他做什么？
　　许母叹了口气，离开了。
　　稍晚一些, 大约辰时末，绿织也过来，犹豫地问，“公子要启程了，姑娘不去送送他么？”
　　想起昨日她看到的那个吻，绿织不知该不该多说些什么。或许是她多想了, 真有哥哥会对妹妹这样呢？
　　大约是因为她知道这对兄妹并非亲生, 这才轻易想偏，绿织看着一动不动的许知雾, 悄悄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按下去。
　　绿织正准备走，却听许知雾忽然闷闷出声，“你帮我送点东西给他。”
　　“送什么？”
　　……
　　松涛将许孜的行李一样样搬到马车上。
　　他的行李并不算多，几件路上换洗的衣裳, 几本书, 一个长长的画匣子, 还有些零碎物件。
　　即将启程, 许孜再一次回首看向许府的大门。
　　太阳渐渐毒辣起来，松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许父走过来拍了拍许孜的肩，“小孜，你出发吧，阿雾那边……她总会想通的。”
　　许孜轻轻收回目光。
　　或许小姑娘是当真不打算理他，也不愿送他了……
　　“公子，公子！”
　　听到有人从府上跑出来，许孜再度回首，眸中含着微不可察的期盼。
　　来人是许知雾屋里的丫鬟绿织，她喘着气说，“公子，姑娘她，要送你一些东西。”
　　很快，几个家丁吭哧吭哧地搬着些东西出来，一看，全是书。
　　绿织硬着头皮说，“姑娘说，‘既然公子这么喜欢读书，她的书就都送给公子，望公子一路带着，好生爱惜，哪一日回来了，不要忘了她的书’。”
　　这话说完，绿织已经不敢去看许孜以及许父许母。
　　她家姑娘这是显而易见地在捉弄公子啊，这么远的路程，竟还要带上她的书，这搁谁都不乐意吧——
　　“好。”
　　绿织意外地抬头，看见许孜弯了唇角、眉眼皆笑，那温柔的模样轻易便能叫人陷进去。
　　“代我多谢阿雾，此行山高路远，有她的书打发时间，不失为一件乐事。阿雾有心了。”
　　许孜走了。
　　他得了许知雾的书，知道小姑娘虽生他气，却还念着他。等他到了京城，再好好地写信安抚她吧。
　　马车轻微摇晃，许孜不禁掀开车帘往外瞧。
　　他离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日薄西山之时，马车驶出了骈州地界，周遭的景致荒凉起来。
　　许孜打开了一本许知雾的书。
　　他发现，这还真是她自己的书，上面甚至有她留下的笔迹，一个个字都像极了他的，只不过会稚气许多。
　　再一翻找，竟发现了她正在学的书。
　　许孜忍俊不禁，阿雾这是不打算做功课了么？
　　……
　　当天，许父难得进了女儿的房间，“阿雾，你今早没有送你哥哥。”
　　许知雾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你哥哥只是去京城读书，读完了他就回来，你就和以前一样，该上学的时候上学，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哥哥就回来了。”见许知雾垂头耷脑的样子，许父缓声哄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许知雾闷闷不乐地点头。
　　哥哥已经走了，她还有什么办法？
　　“阿雾你记着，不管你哥哥去了哪里，分开多久，他都是你哥哥，是家人，知道么？”
　　许知雾听了这话，一颗眼泪啪嗒落在床榻上。她没有抬头去看许父，只泪眼朦胧地点头。
　　第二日，她便去上学了。
　　然后许知雾便发现，没有哥哥的日子好像没有什么两样，太阳照常升起，先生也和之前一样让她读课文，背课文，结业日之后的骈州书院又有了新的甲班，新的面孔，一样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多一个许孜，少一个许孜，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她也不是离了哥哥就过不下去的人。
　　“姑娘，姑娘？”有人站在她面前喊她，声音中带着疑惑。
　　许知雾一抬头，是个从未见过的学生，对方问她，“姑娘站在我们甲班外头，可是在等人？”
　　见眼前的姑娘神情恍惚，那学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里头已经没人了，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再晚一些书院就要关门了，快些回家吧。”
　　这一瞬，巨大的失落与心酸忽然将她淹没，许知雾泪如雨下。
　　……
　　很久以前，许家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每天都开开心心、自由自在，并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可自从她有了个哥哥，从排斥到接纳，从接纳到依赖，她早已习惯了有哥哥在她的身边。要想重新习惯没有哥哥的日子，就如同要将他戒掉。
　　可戒掉许孜这件事，于许知雾而言，无异于酒鬼要戒酒，老饕要戒肉。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哥哥总会回来，哥哥去了京城，心也在骈州……哥哥永远是家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间许孜给她寄过几回信，信上说他在京城最好的书院读书，新交了好友，学到了很多。说他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叫她不要担心。
　　他的信总是这样开头，“阿雾妹妹，见信如晤……”
　　也有这样的句子，“许久未见，想念阿雾了……”
　　当初许知雾闹着要让他写信，哥哥逗她，写下来的是她新学的课文。如今当真收到了从远方寄来的信，她却宁愿自己永远不用收到这些字里行间都是牵挂与思念的信件。
　　她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回他，写自己吃了什么什么，新学了什么什么，可是很多事情写在信上便少了许多滋味，很多心情都传达不过去。
　　许知雾寄过去的信，从长篇大论，渐渐地短了。
　　这年中秋，该是团圆的日子，始终缺了一个人。
　　许知雾先跟着父母去了趟祠堂，拜过祖先之后，就该回席上用食了。
　　许父许母走在前头，许知雾落在后头，她走出几步，忽然回首去看祠堂的案台。她始终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在黄册上看见了他们一家人的名字，那时她还是个小小姑娘，第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家，什么是家人。
　　而新来的哥哥也是他们的家人，哪怕来得晚一些，也是家人。
　　许知雾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眼。
　　她折返回去，走至案前。
　　翻开黄册，上头写着：
　　盛光十九年元月十六日收执于此，四月十五日修改
　　贵籍
　　户主许子茂年叁拾陆岁 任骈州刺史长安许氏族人
　　妻许程氏年叁拾岁
　　女许知雾年拾贰岁
　　许知雾愣住，她来回地翻，可后头都是他们家的置业商铺、田地庄园。
　　没有，哪里都没有。
　　哥哥呢？
　　为什么没有了哥哥的名字？
　　许知雾反应过来，急切地追上许父许母，拉住许父的袖口说，“爹爹，我们的黄册上写漏了，没写哥哥的名字！”
　　谁知，她眼中的爹爹却沉默了。
　　许知雾好似又明白了什么，她吸了一口气，“爹爹，娘亲，你们是不是又瞒着我了？其实哥哥是回他自己的家了对不对？”
　　许父许母都没说话，许知雾便当他们默认了，她哭道，“我早该想到的，大伯家就在京城！大伯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要把哥哥送到我们家，最后又要回去？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不愿意！我不要把哥哥还给他们呜呜呜……”
　　“阿雾莫哭了，今日是中秋，该开开心心地过，对不对？你哥哥在京城那边，也会希望你过得好。”
　　出乎许父许母意料的是，许知雾哭了一阵竟自己擦干了眼泪，而后点点头，堪称乖巧地入了席。
　　许知雾知道，她为了哥哥的事情已经和爹爹娘亲闹了太多次，她不应如此。
　　若是想哭，她回屋再哭好了。
　　中秋家宴结束后，许知雾回到自己的屋里，将她妥善收藏的物件一样样翻出来。
　　这一个是哥哥初到她家的时候送她的见面礼，一只憨态可掬的布扎小猫，她那时候并不喜欢它，对家里要多一个哥哥也心有不适，却还是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小匣子里。
　　这个，是她七岁生辰的时候，哥哥送她的生辰礼，是一对碧玉的簪梳。哥哥说他收了她的白玉簪梳，娘亲也不让他还给她，因此趁着生辰的时候，还她一对新的完整的簪梳。
　　还有她八岁、九岁、十岁……每一年的生辰礼都在里面。
　　压箱底的是一叠厚厚的纸，许知雾小心地将它们取出来，一张张地看，是哥哥帮她抄的《关雎》《蒹葭》……《诗经》抄完了开始抄《楚辞》，之后是《春秋》《礼记》……她学了什么课文，哥哥就给她抄什么。
　　她一天天地长大，这叠纸也一天天地厚起来，怕是哥哥自己都想不到，他竟然抄了这样多。
　　而许知雾自己呢，她从小临摹哥哥的字，现在随手写下的字都有他的模样。
　　她发现，哥哥在她的过往里留下了过重的痕迹，因此她才舍不得他，轻易被“哥哥”这两个字唤起泪意。所以，不怪她幼稚，也不怪她娇气，都是他不好。
　　许知雾在心里一边骂他，一边想他，压抑许久的委屈难过终于爆发，她抱着这一叠纸放声大哭。
　　她真的好想他，好想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便一发不可收，许知雾暗暗决定，一定要去趟京城。
　　或许是可怜她一次次地哭，连老天也想帮她一把，很快，这个机会便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只有男主移出了许家的户口本，男女主才能成亲嘛，对不对～

28.三皇子 [VIP]
　　许知雾的表姨母要去一趟京城, 因为表姨母在京城的母亲过世了。而表姐的孩子还小、又黏人，根本离不了她，因此无法与表姨母同去。
　　表姨母来许家说起这些的时候, 又是抹泪, 又是叹惋。说老人家高寿, 算是喜丧，但她亲生的孩子全都是女儿, 长大之后嫁到各处去，一下就四散了。庶子呢, 又与她不甚亲厚，只能勉强尽孝。
　　许知雾一向不爱听表姨母这类养儿才能防老的话, 她坐不住了，甚至想找个理由开溜，直到表姨母对许母说，“后日我就启程去京城，你若是有什么想捎到京城那边的，尽管知会我。”
　　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许知雾。
　　她忍不住出声, “表姨母, 您能捎上我么？”
　　……
　　许父许母原本是坚决不同意的，奈何许知雾比他们更坚决。
　　从知道表姨母要去京城之后便一直央他们, 什么条件什么要求都愿意答应，许母让她做男孩打扮，向来爱美的许知雾想也没想便应了，许父要她隐姓埋名地进京, 再低调地回来, 许知雾也是连连点头。
　　她无论如何都想去见哥哥一面。哪怕不能穿漂亮的裙子, 去了京城也不能四处游玩。
　　九月初, 西山上的红叶染了半座山，许知雾离开了骈州。
　　她一路经过哥哥走过的路，驶离骈州地界之后，途径渭州、渠州、沅州，马车换成大船，复又换回马车，陆路水路，舟车劳顿。抵达京城之时，人都蔫了许多。
　　许知雾没精打采地趴在马车的窗上往外瞧，腹中翻腾不休，几欲作呕。
　　原来，骈州离京城是这样的远。
　　马车驶入一条东西向的大街，忽然慢下来，渐渐地停了，前头的车夫说，“小公子，前头不能走了。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围了好多人！”
　　许知雾探出脑袋往前头瞧，表姨母的马车也停了，被拦在了人群之外。而前头乌泱泱地聚了一大群百姓，都对着街边一户宅院指指点点，不住地与身边人说着什么。
　　喧嚣的人声比之街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公子，是否要换条路走？”
　　“表姨母怎么说？”
　　车夫便下来，去前头问了问，回来的时候摇摇头，“夫人说再等一等，看看这户人家究竟是什么下场。”
　　许知雾点头的动作一顿，“这是什么人家？”
　　话音刚落，又有不少人从马车后头围过来，这下马车想退都不能了。
　　赶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眉飞色舞，有几个站在许知雾马车下头聊了起来，“这李家真是堕落了，李老爷子在世时还好好的，一过世，底下的子孙就坐不住了，非要去抱殷家的大腿……”
　　许知雾捕捉到“殷家”二字，她听爹娘提起过，殷氏在大乾开国的时候出了不少力，元宗皇帝与当时的殷大将军感情深厚，不仅没有收回他们的兵权，为其子孙后代计还赐下免死圣旨。这殷家最初是极为忠义的，但一代代下来，根子却悄悄地烂了。
　　“李家到处说‘三皇子是假的，立储当立二皇子’，要只是说说也就罢了，还敢到人家府邸上去闹……你们说，皇上都承认的事情，还能有假？这李家的胆子，是被殷家给养大了么？不仅欺男霸女，还欺负到皇子头上去了？”
　　“也不知道这三皇子能不能忍下这口气……”
　　“照我看，只怕是雷声大雨点小！虽发了话今日要来处理李家，可你想想，动了李家，那不是下了殷家的颜面么？”
　　正说得热闹，后头又有呼喝声，一列骑兵分开人群停在了李府外头，为首的人并未做骑兵打扮，衣裳皎洁若皑皑白雪，头戴玉冠，墨发高束，脊梁挺直如松。其人和此间格格不入，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游来了，一派温雅从容气度。
　　许知雾只能瞧见他的背影，却感到一阵熟悉。
　　像极了哥哥。
　　她攥紧了窗棂，想要喊他，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想要下车，可下面的人挤成这样，哪里过得去？
　　又或者，她会不会认错了？
　　此时的哥哥应当在许家大房，又或者在书院里读书，怎么会领着一列骑兵到李家门口来？
　　这些骑兵一个个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将整个李宅团团围住，其余的撞开李家大门便往里头去。不一会儿，拖出好些人，均是男子。骑兵们将这些个李家的人一个个押着摁跪在地。
　　可奇怪的是，这些跪着的人好似并不害怕，抬着眼睛直视这些捉住了他们的人，有的甚至啐了一口，“你们赶紧的放开我们，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到时候你们主子都保不住你们！”
　　说完，挑衅一般看向白衣男子。
　　百姓们也窸窸窣窣地与身旁人耳语起来，恐怕朝廷碍于殷家又要将李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因此就算极为厌恶这些李家的人，却骂也不敢骂出声，也不敢出头朝李家扔哪怕一根菜叶子。
　　气氛稍稍凝滞，许知雾听见了人群中有人称那男子为“三皇子”。
　　她看着白衣男子熟悉的背影，心一瞬间便低落下来。
　　她果然是认错了。
　　金甲骑兵在白衣男子的示意下朗声高喊，说那李家犯了《新典》十三条罪状，并一一罗列，诸如卖官鬻爵、草菅人命、以下犯上、藐视皇庭等等……叫底下一众百姓纷纷噤声，甚至有些不敢置信，三皇子将罪行罗列得这样清楚明白，若是还放过了李家，岂不是将自己的名声送到别人脚下碾？
　　正想着三皇子该如何收场，便见他微微一抬手，两侧的骑兵“唰”地拔刀而出。
　　过于齐整，声势慑人。
　　三皇子轻轻一颔首，锃亮的刀光瞬间刺痛人眼。
　　手起刀落间，李家几人有恃无恐的神情就这样定住了。
　　人头咕噜噜地滚了一地。
　　人群彻底寂静下来。
　　都说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可这个“碗”鲜血四溅的模样可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
　　许多人不料他说处决就处决，被这一幕吓得回不过神。
　　而马车上的许知雾已经懵怔了，她头一次见到有人死在她面前，还是以砍头这样惨烈的方式。只见那头落了，血还在飙，剩下的身体甚至抽搐了一下。
　　她的耳内忽地嗡鸣不止，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舟车劳顿带来的不适也在此刻一并爆发。
　　晕厥之前，她看见那个三皇子拿出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去了溅上的血迹，而后随意将手帕一扔，飘飘摇摇地就落在了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上。
　　那云淡风轻的优雅模样，既残忍，又傲慢。
　　他不是哥哥，不可能是。
　　……
　　许知雾病倒了。
　　原本就极少出远门，一路忍着不适，加之平日里养得娇气，路上却吃不好睡不好，到京城的时候就很不适了，又恰巧目睹了这样血腥的场面。
　　车夫发现里面没动静的时候进来查看，便见许知雾昏倒在马车里。与表姨母知会一声之后匆匆将许知雾送到了许家大房。
　　许家大房原以为她只是累着了，休息一日就能活蹦乱跳。没想到迟迟不醒，甚至发起了高烧，于是连忙请了郎中过来瞧。
　　许知雾被郎中冰冰凉凉的手贴了一下额头，费力地睁开眼，目光从白胡子郎中转到床边的大伯母面上，虚弱出声，“大伯母……哥哥呢？”
　　大夫人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许知雾渴盼的目光，“你哥哥他，游学去了。”
　　“哥哥不在这儿？”
　　“……嗯。”
　　许知雾扁了扁嘴，眼泪倏地滚出来，滑进了鬓发里。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许知雾拉住了大伯母的袖角，“表姨母只在京城待七天，我还剩六天……哥哥在我离开之前，能回来么？”
　　大伯母看着小姑娘泪眼朦胧的模样，很是不忍心。
　　便没有告诉她，她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她的七天只剩下五天了。
　　原本要说不回来的，出口已经成了，“或许吧，可能就快回来了。”
　　小姑娘的眼睛便亮了亮，郎中要为她把脉，许知雾乖乖地将手从被子里伸了过去。
　　之后又喝过药，晕晕沉沉地睡下了。
　　大伯母出了房间之后便与大伯父商量，是否要去三皇子府知会他一声。
　　大伯父肃着一张脸，摇头，“殿下正是最忙的时候，怎好这时候给他添麻烦？况且殿下与我们许家的关系需得保密，否则我们的布置恐要功亏一篑。”
　　大伯母想起小姑娘脸蛋绯红眼泪汪汪的模样，心疼地抹了抹眼角，“那就悄悄地来，我们谁会说出去？阿雾这么远过来，就是想看一眼殿下。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与殿下是君臣，阿雾却只当他是哥哥呢，可怜的孩子……”
　　见她抹眼泪，大伯父叹道，“你这妇人，恁地心软！罢了，罢了。”
　　许知雾高烧未退，在床上躺得迷迷糊糊，不辨白天黑夜，也不知今夕是何夕。她能记得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要在回骈州之前见一眼哥哥。
　　她知道他在京城吃得好睡得好，在最好的书院读书，甚至有闲心出去游学，应当是过得很舒坦了。但她还是想看他一眼，当他面喊他一声哥哥，说她的《礼记》早已学完了，现在在学史。
　　半梦半醒间，许知雾感觉到一只如冰玉一般凉凉的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抚了抚她的脸颊。那人清淡的气息忽然离她很近，她的身子一轻，好似被人抱坐起来了。
　　许知雾努力地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浑身都没力，就连眼皮也没力气了似的。
　　但她却循着心意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29.十五岁 [VIP]
　　许知雾没力气, 依偎在那人的怀中，心里生出了本能的依赖。
　　那人的声音也好温柔，哄着她让她喝药。
　　他一定是哥哥吧？
　　许知雾当时便想, 她一定要全部喝下去, 让哥哥知道分别半年之后的阿雾已经长大了, 懂事了。离了哥哥的阿雾，自己也能好好的。
　　可是药很苦, 许知雾逞能不成，眉尖已经紧紧地蹙起来。
　　哥哥握着她的手, 在她手心安抚似的捏了捏，而后温声说, “只能一口，阿雾马上就喝完了。”
　　许知雾将胸中翻滚的苦意往下压了压，又去喝。
　　可哥哥又说，“方才那一口太小，还剩一点。喝完了给阿雾吃一颗蜜枣，吃最甜的那一颗。”
　　许知雾不疑有它, 又凑上去喝了一口。
　　哥哥好像笑了, 说她像还没睁开眼的奶猫，可爱极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喂了一颗蜜枣给她, 果真是最甜的。
　　许知雾只觉得她浑身都被柔软的东西给包裹了起来，再一次感受到哥哥的温柔，她觉得满足，满足到有些飘飘然。
　　她的喉咙没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便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轻声撒娇, “哥哥, 蜜枣……”
　　很快，哥哥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甜滋滋的蜜枣，这一颗也是最甜的。
　　“阿雾，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闻言，许知雾放心地躺下去。
　　在此之前，她担心见不到哥哥，担心在大伯家病得太久给人添麻烦，担心错过了表姨母回骈州的马车，各种各样的担心让她睡觉的时候都提着心。
　　这会儿，她真正地放松了，万事都有哥哥在呢。
　　许知雾感到了喜悦松快，轻轻翘起了唇角，而后哥哥的气息又靠近了他，他给她盖上了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了被角。
　　半梦半醒的时候，也依稀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换帕子，不断地给她敷额，又给她擦手心脚心。
　　擦手心倒还好，擦脚心的时候许知雾觉得有些痒了，踢着脚想躲开那人的手，却被他牢牢捉住了脚腕。
　　算了，给他擦吧，她就负责睡觉。
　　希望明天就能好全，她才有时间和哥哥说说话，出去转转，去看看他读书的地方，睡觉的地方，还有他常走过的路。
　　翌日清晨，许知雾被晨光唤醒，浑身都松快许多。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到只比手心热一点点，应当是退烧了。
　　而后又四下去搜寻，却没见到人影，她急急忙忙便要掀开被子下来。
　　外间的丫鬟听见动静进来，见状忙问，“姑娘要去哪里？可是饿了，奴婢给姑娘准备早膳？”
　　“哥哥呢，我哥哥呢？”许知雾问，“我记得他来了，哥哥现在在哪儿？可是在他自己的屋子里？”
　　丫鬟却说，“姑娘睡得糊涂了吧？公子还在游学呢，根本没有回来。”
　　“？”许知雾坐在床榻上，有些愣，“没回来？可我昨日分明——”
　　“昨晚是奴婢照顾的姑娘，还给姑娘擦了手心脚心呢，姑娘不记得了？”
　　许知雾有些茫然，她或许是太想念哥哥了，才生出了幻觉？
　　难不成她昨晚撒娇都撒给了丫鬟看？
　　这么一想，许知雾又失落，又难为情，红着脸说，“你、昨晚辛苦你了，帮我梳洗吧。”
　　很快到了表姨母启程回骈州的日子，许知雾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京城一趟甚至没有去逛过东西市，根本没什么多的行李，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一趟旅程最值的事情，大概就是做了一个十分逼真的美梦吧。
　　虽然许知雾十分怀疑这根本不是梦，而是哥哥当真来悄悄看她了。
　　但是他又为何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这一点许知雾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许知雾回到了骈州，回到了她平常的日子里去。
　　京城在她的心中成了一个血腥之地，许知雾每每想起三皇子当街处决李家人的那一幕，既害怕，又不由担心起了远在京城的哥哥。
　　她满怀忧虑地写下一封信，“哥哥，你游学的时间选得不巧，我想去京城见见你，却没见着。犹记得我幼时去过几回京城，那时的京城繁华如梦，现在却完全不同。我亲眼目睹了当街斩首示众的场景，其血腥恐怖，难以向你细致描述。盼哥哥平平安安，永不被卷入是非当中。”
　　过了大半个月，她收到回信，上头说，“阿雾妹妹，见信如晤。这次是哥哥不好，让阿雾白来了一趟。日后阿雾不必特意来京城见我，等哥哥学业有成自会回来，至多不过两三年。听说阿雾在京城生了场病，切记要照顾好自己。”
　　许知雾看完了信，眉眼都低落下来。
　　那一晚照顾她的，果真不是哥哥。
　　随着许知雾渐渐长大，她也越发能从哥哥的信中看出他的有所保留。
　　她想念哥哥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将自己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写给他看，细到学了什么课文，吃了什么东西，骈州有没有打雷，魏云萧有没有烦她。
　　可哥哥却从未如此，他说得都很笼统。
　　或许因为哥哥比她大了六岁，更为克制内敛，并不宣之于口？
　　也或者，当真隔了太久、太远，变得生分了？
　　许知雾弄不明白，但她觉得心里很闷。
　　她急匆匆想要倾诉的心情也慢慢地冷却了。
　　转眼，许知雾迈过了十四岁的年关，离及笄只差几个月。
　　她想要写信问问哥哥是否回来出席她的及笄礼，于是铺开信纸，于信上写，“哥哥答应过我，在我及笄之前会回骈州，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写完之后，她就着信纸看了几遍，却又将它揉成团，重新写道，“哥哥，最近忙不忙？有时间回来一趟吗？我的及笄礼要到了，期待哥哥回来。”
　　这一遍还是觉得不对，许知雾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终于写下，“哥哥，我的及笄礼定在五月初十，盼君归。”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等到回信。
　　哥哥没能如期回来，他缺席了她的及笄礼。
　　许知雾成了大姑娘，不仅仅关心许家这一方天地，也不只骈州这一隅，她越来越了解她所生活的时代。
　　如今正是最激烈的一次帝后相争，听说皇上一步步剪除了殷家的左膀右臂，殷家的十万大军也从内部分裂了，相当一部分投靠了皇上。至此，殷家实力大减。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殷家还未倾覆，殷后与二皇子也安然无恙。
　　又过了没多久，二皇子与三皇子在春猎当中双双负伤，二皇子摔断了腿，三皇子伤势不明。
　　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仿佛一个个字眼都藏着刀光剑影。
　　这些事情离安稳的骈州那么遥远，许知雾心里头却在意着，她再一次写信去京城，“哥哥，最近可好？在京城是否平安？时局动荡，不如到骈州避一避？”
　　她还是没能收到回信。
　　许知雾渐渐焦躁起来，她担心哥哥出了什么事。
　　……
　　谢不倦忍着痛从床上下来，随从见了连忙上前扶他，眼中含泪道，“殿下，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谢不倦笑了笑。
　　自从他不顾殷家颜面当街斩了他们的走狗，殷家对他的报复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后来他又同父皇一次次地设计殷家，以自身为饵引诱二皇子出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要命的事情，他已经许久未曾看许知雾的信了。
　　也不知她忘了他这个哥哥没有。
　　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他希望许知雾忘了他。
　　如今他活了下来，又害怕她忘了他。
　　谢不倦命随从将许知雾信件拿过来。
　　而后倚在床头一封封地看。
　　第一封便是许知雾那封“盼君归”，谢不倦看得又气又笑，小姑娘当真同他生疏了。
　　第二封是小姑娘听说了京城的动荡，担心他呢。
　　谢不倦看得唇角上扬。
　　“哥哥，年关之后你那头就断了消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去信大伯母，她说你很好，而你却不回我的信？”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信过于频繁？只要哥哥回一封过来，我今年一整年都不给你写，不烦你。可好？”
　　“哥哥，昨日听见了爹爹跟娘亲说的话，日后我们二房兴许不回京城，就在骈州定居了……”
　　“哥哥，爹娘打算在骈州为我定一门亲事。他们觉得魏云萧很好，家世相貌都算出众。可我当真觉得他烦，他总是从后头拨我的发髻，总是吓唬我，还说我额头上的花钿贴得丑，就没有他这么烦的人……”
　　谢不倦看着最后一封信，怔然半晌，渐渐觉出苦涩来。
　　小姑娘梳上髦发，露出额头，又精心为自己贴上花钿的模样，他还不曾看到。
　　当晚，谢不倦竟梦到了幼时，里头有他、许知雾，还有魏家兄妹，他们在玩扮新娘的游戏。梦里的“许孜”并未拿出字帖来，他很有耐心地陪着小小的姑娘玩了这个游戏。
　　正红色的盖头掀起来，他看见了小姑娘清灵的一双眼，她不是六岁时候的模样，她甚至比十二岁那年要更大一些。
　　她冲他笑得很甜，喊他哥哥。
　　醒来之后的谢不倦怅然若失，他发觉，梦里的许知雾是他想象出来的十五岁模样，现在回想起他想象出来的那张脸却早已五官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原来他已经这么久没见到她了。
　　谢不倦倏地从信里抬起头，吩咐随从，“这几日将旁边的院子清扫干净收拾出来，里头的东西也一应换了，具体的布置我会写给你。”
　　随从愕然，还未问什么，便见他家殿下笑了，那抹笑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纵容。
　　“我要去接一个人过来。”

30.回骈州 [VIP]
　　谢不倦从京城出发, 一路经过沅州、渠州，从马车转成船，最后又在渭州下地, 买了辆马车, 一路沿着渭水之岸驶过
　　这一段路总是带给他诸多感慨。当时离开骈州, 他带着许知雾赠他的一车书，心中的感怀与茫然都被这些书给冲淡, 一路上都用她的书来打发时间，看着她那一个个肖似他的字迹, 不自觉便会想，该如何教她改改这一笔、那一笔的写法, 如此，或许可以将字写得更好。
　　如今三年已过，她的字还像他么？
　　进入骈州之前，谢不倦顺道去看了看渭州的情形。
　　渭州去年遭遇大旱，朝廷拨款赈灾，据呈上的奏章来看, 今年稍稍缓过来了一些。
　　既然来了此地, 便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马车接近骈州的时候已入了夜，谢不倦没停, 于夜半时分进入骈州。
　　白日，马车在骈州的主街上驶过，谢不倦掀开窗帘往外瞧。
　　骈州的变化很大，这段路原本是青灰色的泥糊的墙, 伸手去摸还刺得很, 现在却是平平整整的红墙, 街道两边的摊贩小铺也不见了, 似乎有了更好的去处，唯有排水渠还和三年前一般徐徐流淌。
　　骈州书院的模样倒是没有变，只是大门变得新了一些。现在正是午后时分，部分学生已经放学，一个个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他们有了统一的衣裳，是淡蓝的颜色勾着深蓝的边，发上也一齐束着蓝色的发带，一眼瞧过去充满了青春气。
　　有一点稍稍有些奇怪。
　　这些学生出来之后都是往一个方向走的，脸上都带着喜意，像是要去赴一场盛会。
　　马车接着往前，谢不倦看见了骈州的州府，它坐落于整个骈州的中心，占尽了繁华，只看它的模样，好似就能看见整个骈州的模样。
　　州府比三年前的多了一层阁楼，四根漆木圆柱支起了飞扬的屋顶，上面似乎设有台子，四面都是鼓，像是节日的时候才会用到的地方。
　　此时上头并没有人，却陆陆续续有人走进州府的大门，那些个方向一致的学生来的也是这个地方。
　　谢不倦便吩咐随从下去问问，不一会儿，随从禀道，“殿下，今日是骈州的祈愿节，为的是祈愿年年丰收、岁月太平。从去年就有了，而今年又恰巧是个丰收年，百姓们便十分推崇这个节日。”
　　“如此。”谢不倦轻轻颔首，瞬间明悟了许父造这个节日的用意。这几年金台不稳，渭州又遭逢灾荒，骈州虽离京城远，离渭州却近，百姓们自然也是提心吊胆，许父作为一州刺史，便想了这个法子安抚民心。
　　“殿下要去瞧瞧么？”
　　“不必，先回家。”
　　家？
　　随从一愣，殿下的家不是在京城么？
　　须臾，马车终于在许府大门口停下，谢不倦掀袍下马车，而后抬首看向许府的匾额。这块匾额上的“许府”二字像极了他的字迹。
　　而他显然并未写过。
　　谢不倦忍不住敛眸笑了。
　　“……公、公子？”大概是听见了马车停下的动静，侧门里出来一个人，揉着小憩后惺忪的眼，而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人正是他从前的小厮，松涛。
　　谢不倦笑道，“松涛，你现在是门房了？”
　　松涛一瞬间红了眼眶，忍着哭说，“可不是，公子您走了，小的还伺候谁？自然就做门房了，要是公子回来，小的还能第一个见到公子。”
　　谢不倦还是笑。
　　他笑着的样子总是给人以温柔的触感，哪怕他一句话也没说。
　　“公子总算学成归来，老爷夫人还有姑娘都十分想念公子呢。”松涛开门迎他进来，回首的时候瞧见他后面还有一辆马车，看上去像是装了满满的行李，便要上去帮忙。
　　一掀开车帘，奇了怪了，怎么都是书啊？
　　松涛喊了人过来帮忙，将谢不倦的这些书统统搬到他从前的房间里，而后抬头对他说，“公子，您这间院子一直有人打扫，干干净净的，随时都能回来住！”
　　谢不倦便四下环顾一圈，只见屋里的布置还和从前一样，丝毫未变。
　　他慢慢往里走，目光落在这些熟悉的物事上，从他从前看书的案台，到喝茶的圆桌，到他的床榻……床榻上的床单被褥倒是变了，大概是换了新的。
　　床榻中央，好像皱了一块，像是有人在这里躺过。
　　松涛跟着谢不倦走进来，也留意到床单上的这一小块褶皱，连忙上去将它抚平了，转头笑道，“前天骈州下了雨，打了雷，姑娘便过来睡了。”
　　而后松涛便发现，公子微怔了一瞬，而后笑容有些复杂，不待他辨出其中的情绪，公子的笑容已经又是那副纯然的温柔模样。
　　他笑着，伸手将松涛抚平的那一块又捏皱了。
　　松涛瞧不出他的用意，却没问出口。
　　“对了，公子！”松涛忽然一拍脑袋，“忘了和公子说，今日老爷夫人还有姑娘都不在府上，大概要等到入夜才会回来。”
　　其实谢不倦进府时便察觉到府上的几个主人都不在家，他问，“入夜才回来？”
　　“是啊，今日是祈愿节，不设宵禁。公子也可以出去转转，今日好玩得很呢。”
　　“不必了，我就在府里看看，这几年府上好像也变了些。”
　　松涛又说，“也好。不过姑娘今日要跳祈愿舞，我若是不用看门，早就过去瞧了……”
　　还没说完，谢不倦问，“在哪？”
　　……
　　去年的祈愿节，也是由许知雾跳这一支祈愿舞。
　　她在州府高高的阁楼之上，水袖将四面的鼓敲得咚咚作响，伴随着祈福的琴声，舞姿灵动优美至极。因着是头一回办这个节日，百姓们既新奇，又有些怀疑，直到他们戴上州府发放的神鬼面具，目睹了绝色少女在阁楼之上的那一支舞。
　　去年受到渭州大旱影响，收成并不好。
　　少女跳祈愿舞的时候，正巧下了一场初雪，雪花簌簌落下，温柔地妆点着她的舞姿，一时间人人屏息驻足，一直抬着头静静地看。
　　于是今年的祈愿节便在众人期盼的心声中到来。
　　而许知雾也多了个“骈州之珠”的美称。
　　时辰还未到，此时的许知雾正坐在州府的一间空置的房间里，她已经换好了舞裙，是一身朱红色勾玄边的深衣，长长的裙摆曳地，衣带勾勒出纤巧的一抹腰，这一身自然便有一股子庄重的感觉，偏她生得灵巧，脸小头小，瞧着便少了一些厚重之感，多了一些少女的娇俏。
　　她上了正红的口脂，贴上了形似火焰的花钿，脸上没有抹粉，却用口脂在左右脸颊上各划了三道，象征着许父提出的“三支柱”，既“官、农、商”。
　　哪怕是有些神秘怪异的妆容，少女也驾驭得很好，瞧了她一眼之后，便会一眼又一眼地接着看。
　　譬如同在屋里的魏云萧。
　　不断地偷瞄许知雾之后，被她抓了包，许知雾抬了抬下巴，语气并不算很好，“你一直瞧我做什么？”
　　魏云萧熟练地说，“谁叫你脸上画得那么丑。”
　　“随便你怎么说，我今日又不是去成亲。”许知雾说着，手往旁边的茶壶伸过去。
　　魏云娴立马截住她的手，按着不让她动，“现在喝了水，等会儿你想那个怎么办？”
　　“我就喝一点点。”
　　“不行，你的口脂也不能掉。”
　　许知雾眨眨眼，声音软糯，“阿娴，我渴。”
　　“你仰着头，我给你倒一点点。”
　　于是魏云萧便看见许知雾仰着脑袋张了嘴，而他的妹妹则拎着茶壶耳，往许知雾嘴里倒了一线茶水。茶壶放回去之后，两个姑娘莫名地吃吃笑起来。
　　魏云萧便在心里叹一口气，哪怕魏云娴脑子有问题，也是他妹妹，不能嫌弃。而许知雾，她有问题吗？没有，都是妹妹带的。因此他作为哥哥，要负起这个责任。
　　“阿雾，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好多人在谈论你呢，不过你放心，都是夸的！”
　　魏云萧想起书院里爱慕许知雾的学生一抓一大把，便忍不住酸道，“又说什么‘骈州之珠’了？”
　　许知雾得意起来，“别人就要夸我，就夸我。你不服气，怎么没人叫你‘骈州之珠’？”
　　“我还不稀罕呢，‘骈州之珠’听上去多像‘骈州之猪’。”魏云萧说着，在耳边做了个猪耳朵的动作。
　　许知雾又气又笑，想去打他，却被这一身所累，只好端庄地坐着，用眼睛剜他，“你再说‘猪’，再烦我，就先给我出去。要不是阿娴，我还不放你进来呢。”
　　说着又去推他胳膊，“你是阿娴的哥哥，怎么往我旁边坐啊，你过去过去。”
　　魏云萧的耳朵悄悄红了，口不择言道，“那不是因为你哥哥没在么，我就代他坐一坐，你别小气。”
　　刚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对面的魏云娴也不住地给他使眼色。
　　犹记得许知雾的哥哥刚走没多久，他去逗许知雾，“怎么不见你哥哥，你哥哥不要你了？”
　　本以为她会气得来打他，不料许知雾当场大哭，口中嚎着“哥哥，我要哥哥……”
　　怎么也哄不好，魏云娴为此捶了他好多下。
　　此时，谢不倦正被人领着，朝这边走过来。
　　“姑娘就在前头的屋里等着，再过一会儿，就要上台跳舞了。”
　　谢不倦笑着点点头，目光好似已经穿过了门墙，看见了长大之后的许知雾。
　　“咳。”屋里，魏云萧轻咳一声，大着胆子问，“知雾，你哥哥都离开那么久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雾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很快扬起一个笑，“没有说呢，不过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早就没事啦，你们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又不是什么瓷杯子瓷碗，还怕把我磕了摔了？”
　　“还有，他就是我堂哥，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家。”许知雾垂下眼，手指抠着桌子的角，“谁说一定要回骈州和我们一起过日子？”
　　屋外正要敲门的谢不倦顿住。
　　她说，堂哥。

31.是哥哥 [VIP]
　　傍晚的暖光洒下, 在门上投下一道高大清瘦的阴影，这道阴影停留地有些久，许知雾瞥过去的时候留意到, 扬声问, “到时候了？”
　　外头的声音有些低哑, “没有。”
　　“那你过来做什么，有什么别的事么？”许知雾问完, 又有些奇怪，这人的身影不像是在州府里见到过的, 其身姿挺拔，肩宽腰细, 脖颈修长，发间横簪，单一个影子便很有贵公子一般的温雅之感。
　　若州府有这样年轻俊俏的后生，爹爹许是要动心思问人家是否婚配了，许知雾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弯了弯, 再出言时便带上了笑意, “有什么事情可以进来说呀。”
　　屋里姑娘的声音轻快娇俏，与方才她提起他这个“堂哥”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浑然不同。
　　谢不倦不由想, 三年时间，说短不短，可说长也不长，甚至她的信件里字里行间都是急切的分享与浓重的思念。
　　可如今她已听不出他的声音, 也认不出他的影子, 怎会如此？
　　里头的许知雾越发觉得奇怪, 起身往门口走去。
　　她这一身舞裙太过庄重, 走动的时候长长的裙摆曳地，她赤着足，一头乌发只由两根发辫拢在脑后，发上没有任何繁复易落的金饰玉饰，只在耳后绑有两簇雪白的羽毛。
　　许知雾打开门走出去，随意地抬眼往上看。
　　而后彻底愣住。
　　这个人逆着光，叫许知雾不自觉眯起了双眼，可她看清了他的浓眉长睫，看清了他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甚至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被日光照射得几乎透明的气息。
　　许知雾脸上原本轻快的笑意消失殆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走得突然，回来得也毫无预兆。
　　“阿雾。”谢不倦轻声唤她，许知雾这一系列反应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本以为，哪怕许知雾没有惊喜地跑过来扑向他，至少也是开心的。
　　眼前的小姑娘，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她比十二岁那年高了一些，也长开了许多，五官比之娇俏更多了几分明媚娇艳，像是一朵舒展盛开的花。她穿着正红色勾玄边的深衣，隐约露出两弯玉质锁骨，腰肢很细，长裙曳地。加之她装饰极少的一头半披长发，就像……
　　在闺房梳妆等待出嫁的新娘。
　　“阿雾。”谢不倦又唤了她一声，谁知许知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嘴角微不可查地往下弯了弯，眼尾那抹桃花色红得越发明显。
　　她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抬脚便要跑。
　　谢不倦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
　　许知雾猝不及防地被拉回来，没刹住力扑进了他的怀里。谢不倦的伤口被撞疼了，却忍住了喉间的闷哼声，没叫许知雾听见。
　　“阿雾，哥哥回来了。”谢不倦张口，声音温柔得像是要融化在傍晚的昏光里，他抬手放在许知雾背后，又顾及着她的情绪，只松松地拥着她。
　　许知雾知道自己此时已经逃不了，深吸一口气，语气轻快随意地说，“啊，欢迎回骈州，你进去坐坐吧，我要去跳舞了。”
　　她又要走，这回谢不倦没拦。
　　不料许知雾藏在深衣袖子里的一层长长的水袖却滑落下来，层层叠叠蜿蜿蜒蜒铺了一地。
　　这水袖是跳舞的时候击鼓用的，平时被她捏在袖口里头，要用的时候才会放出来。
　　许知雾在心里不讲道理地暗骂这水袖不老实、不听话，却只能尴尬地蹲下来去捡。
　　眼前一暗，谢不倦也蹲了下来，他按住许知雾慌乱的手，温声说，“哥哥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谢不倦微微摇头，已经伸手将她的水袖拾起，又细致地一点点卷起来，水袖有多长，他就卷了多久。
　　期间，两人一直沉默着，唯有呼吸声相闻。
　　许知雾尴尬无措地想要就地挖个坑将自己埋一会儿，谢不倦则好得多，呼吸都是平稳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卷得有些慢，直到将水袖卷到了许知雾雪白的手腕处，还停了停，他缓缓抬起浓黑的眼睫，看着许知雾，而后轻轻笑了一声，“好了，去吧。”
　　许知雾如获大赦，连忙站起身，抬脚便走，没走出几步，听见谢不倦在后头语带笑意地夸她，“阿雾今日很美。”
　　叫她险些一个踉跄。
　　没多久，迎面碰上州府来接她的人，许知雾这才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到时候了吧？”
　　“是的，姑娘，这边请。”
　　……
　　祈愿舞开始了，百姓们、学生们、州府的官员们都戴上了神鬼面具，不分你我地混在了一起，翘首盼着许知雾出来。
　　看完了这一支舞，驱除了邪祟，他们在心中默念的心愿或许就会成真。晚一些时候，便和亲朋好友一道去逛一逛灯市，玩累了再回去，回归到平常的日子里。
　　许知雾赤着足踏上阁楼，或许因为高处不胜寒，阁楼上也比底下要冷一些，四面都没有遮挡，无数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
　　去年这个时候，她心里害怕，爹爹便和她说，这个位置只能她来站，她是一州之首的女儿，没有人比她更能代表州府的态度，更能安抚民心。
　　她站在台子的正中央，向四面行礼之后，看向了阁楼之下的琴师们，冲为首的年轻琴师轻轻颔首。
　　乐起，许知雾抬起双臂，绷直了脚尖，摆出一个起舞的姿势，琴声“铮”地一响，她藏起来的水袖也被她投了出去，“咚”地一声击中的鼓面。
　　这支舞她跳过无数回，已然十分熟练，什么时候跳跃，什么时候仰头，什么时候击鼓，几乎出于本能。
　　于是紧张的心情逐渐消减，她甚至在转身的间隙往下落了一眼。
　　只这么一眼，她的目光便捕捉到了人群之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不知是对他的存在过于在意，还是因为他站在一群书院学生之中，在一片齐整的蓝色里头显得扎眼。
　　她反省自己，对于哥哥回来这件事，竟然是不知所措多过于喜悦的。
　　为什么？
　　底下的谢不倦静静仰首看她，三年过去，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此耀眼，她成了万千目光汇聚的中心，哪怕黄昏的日光在变暗，她身上也始终笼着一层明亮的光晕。
　　一曲毕，高台上的姑娘优雅地站直了，再度朝四个方向一一行礼。刺史的千金这样赤诚谦逊，百姓们心里都暖洋洋的，不自觉都露出了笑意。但他们都戴着统一的神鬼面具，许知雾看不见他们的神情。
　　身边忽地一声轻叹，“许姑娘真美。”
　　谢不倦没有转过头去看说话的人，却留意到不只他一人这样说，周遭很快便有附和声，随即一名书院学生神神秘秘地说，“我听闻，许刺史有意招赘，据说不拘家世，择品貌才德优异者为婿。”
　　“此话当真？”
　　学生们热切地谈论起来，谢不倦听得有些微妙的不适，眉尖也隐隐蹙起。
　　“我说，你们去了也没用，你们看给许姑娘伴奏的琴师里头最前面那个。他可是甲班的头名，才学不用说，相貌也比我们好。他爱慕许姑娘，还有我等用武之地？”
　　这话说得既不留情，又酸味冲天。
　　“你把面具摘下来，别仗着我们不知道你是谁就尽不说人话！”
　　“我可不摘，祈愿节的规矩便是进来就要戴面具，你奈我何？”
　　这些血气方刚的学生争吵起来，谢不倦则神情冷淡地往外走。
　　没成想，当年那个哭花了脸的小小姑娘，已经成了少年们爱慕争夺的对象。
　　他一步步穿过人群，这些骈州的百姓们有的在谈论柴米油盐的琐碎事，有的在夸赞刺史千金令人惊艳的一舞，有的说起了州府、许刺史夫妇。好像，已经没几个人知道许府曾有一位公子。
　　百姓的忘性很大，一个人离开骈州之后没多久就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谈论里，许知雾若是一直牵念他，在别人都忘了他的情况下还要一直一直记着与他的点点滴滴，一定会很辛苦吧？
　　……
　　灯市已开，骈州的街市在今夜陷入暖色的迷梦之中。
　　高高的檐角之下，商铺外，小摊前，高低层叠地挂着一盏盏花灯，明亮的烛光透过灯笼纸之后便显得温柔起来，轻轻洒在路过的行人身上。
　　人来人往，有的还戴着州府发的神鬼面具，有的却已经将面具抬到了头顶，兴奋地与同伴一家家商铺逛过去。
　　许知雾和魏家兄妹为免被人认出的麻烦，都戴上面具，身后只简单跟着两三个仆从。
　　魏云娴看中了一盏花灯，跑到花灯边上转身问许知雾怎么样，许知雾点点头，说好看。
　　“这个呢？”
　　“也好看。”
　　魏云娴便觉得奇怪，这会儿的许知雾好似兴致不高，不如平时活泼多话。
　　“阿雾，你不高兴么？”
　　“没有啊。”许知雾否认着，眉眼却低垂下来。她觉得自己很不好，哥哥从京城回来了，她却没有好好与他打一声招呼，只因为自己不自在，便没有礼貌地跑了。
　　如今骈州变化这么多，他要是一个人出来，大概会觉得很茫然吧？
　　她为什么没有等他一起出来玩，任由他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做什么……她真坏啊。
　　这么一想，许知雾眼眶一湿，眼前明亮的灯光忽地模糊了一下。
　　她将泪意眨去了，压着哭腔说，“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你们先玩吧。”
　　魏家兄妹摸不着头脑，眼看着许知雾带着她的丫鬟往回走，可百姓们大多是往前深入灯市的，她逆着人流走得有些艰难。
　　魏云萧问，“她怎么了？”
　　“不晓得。”魏云娴摇头，“话说回来，那时候门外究竟是谁？阿雾出去见了他就没回来。”
　　魏云萧抿抿唇，莫名有些在意，在意这个令许知雾变得反常的人。
　　这头，许知雾不断地说着借过，终于在一处岔口得到喘息的机会，她站在墙脚，有些茫然。
　　哥哥在哪里呢？是否在府上没有出来？
　　如果他也在灯市，这里人山人海，她如何才能找到他？
　　心里怪着自己莽撞没头绪，许知雾沮丧地往回走，不经意一抬眸，目光便落到对面的糖画铺子上不动了。
　　那个人……
　　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正微微俯身，像是与糖画师傅说着话，而后低头往木架上插着的糖画一根根看过去，像是在挑选糖画的样式。他侧对着许知雾，铺子外头挂着的花灯将他雪白的衣袍照得生晕，那根白玉发簪被灯火映得通透。
　　定下样式之后，他忽而抬头朝她看过来。
　　哪怕他戴着面具，许知雾也觉得，他好像笑了。
　　他好像认出了许知雾，招手让她过去。
　　隔着分岔的街口，许知雾迟疑地没动。
　　男子便主动走过来，那样优雅从容的步态，也是许知雾熟悉的样子。
　　忽而，一群孩子从后头奔向糖画铺子，而男子的目光全在她身上，一时间躲避不及，被孩子们撞上来。而男子却下意识伸手护住了孩子们，没让他们摔倒。
　　这样温柔的性子，是哥哥没错了。
　　而后许知雾便看见，孩子们笑嘻嘻地跑远，男子却缓缓蹲下身，高大的身影蜷缩起来。
　　像是被撞疼了，疼得还不轻。
　　许知雾的心口一揪，未曾犹豫便跑过去，急切问道，“哥哥，你没事吧？哪里撞疼了？”
　　谢不倦还是蹲着，却抬起头冲她笑，哪怕戴着面具她看不见。
　　他拉过许知雾的手，柔声说，“阿雾，你终于喊我哥哥了。”
　　许知雾一愣，而后气呼呼说，“你骗我？”
　　“嗯。”谢不倦又轻又缓地笑了一阵，摇了摇许知雾的手，“骗你的，哥哥一点也不疼。阿雾真傻，一骗就过来了。”

32.不离开 [VIP]
　　许知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她小时候挂在他身上都没见他吃力，被几个孩子撞一下哪里会疼成这样？她确实傻，关心则乱。
　　但见他这副好似撒娇的模样, 一时间心里又好笑又觉温暖, 压着上翘的嘴角将手抽回来了, 问他，“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分明换了身衣裳。”
　　“阿雾, 你当哥哥和你一样傻？”谢不倦忍着疼痛稳稳站起身，伸手点了点许知雾的面具, “都站得这样近了，我还认不出？”
　　许知雾说不过他, 不禁反省，她没认出哥哥，哥哥却认出了她，这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够好？
　　一转头，看见了没戴面具的绿织，不由气得跺脚, “耍赖！你分明是看到绿织才认出我的！”
　　谢不倦胸膛微颤, 笑了好一阵才说，“就算没看见她, 哥哥也能认出阿雾。”
　　许知雾面具底下的嘴撅得高高的，闷闷道，“……骗人。”
　　谢不倦侧眸，留意到她虽一副生气模样, 周身却放松了许多, 不似先前那样生疏。于是悄悄地弯了弯唇, 而后问, “阿雾是不是生哥哥的气了？”
　　也不知他指的是方才逗她的事，还是他离开她三年才回来。
　　许知雾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位，这糖画好了，给谁？”糖画师傅见两人气氛有异、浑似情侣，有些尴尬地出声。
　　谢不倦笑了笑，从师傅手里接过糖画，自然地递给许知雾。
　　大概因为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许知雾都忘了拒绝，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将糖画拿在手里了。已经接了，也就不好再还回去，显得矫情。
　　许知雾就这么拿着糖画，没有吃。
　　仔细一瞧，这糖画竟然是她跳祈愿舞的样子，大概糖画师傅也喜欢这一支舞，便做成了糖画样式。
　　谢不倦笑道，“这个样式的糖画很受欢迎，糖画师傅说，他今日基本上一直在做这个，熟练得闭眼都能做出来了。”
　　许知雾转了转糖画，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阵，心里暖暖的。
　　见她沉默不语，谢不倦便试探着伸手去摸她的头，同时给她留足了避开的时间。许知雾抬眸看了看他的手，而后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却终究没有躲开。
　　谢不倦眼中笑意更甚，由着心意揉了揉许知雾柔软的头发，“在哥哥心里，一直都是小孩子。”
　　许知雾听了这话，有些细小的心酸从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如果她一直是小孩子心性，该怎么熬过这三年呢？
　　谢不倦凑过来，“阿雾生哥哥的气也正常，走了这么久、这么远，是该罚一罚。罚过了，气消了，还愿意理哥哥就好。”
　　许知雾别过头去，“我才没有生你的气。”
　　“那怎么不肯喊哥哥？”
　　许知雾攥着袖角，避开他温和的目光，他越是哄她，越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可她别过头侧过脸，却还是避不开他的注视。他的目光温温热热的，始终笼罩着她。
　　于是索性转过来，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不喊你哥哥。因为我长大了，是个大姑娘，总是喊哥哥就很肉麻，没断奶似的，懂吗？”
　　“哦，原来阿雾是大姑娘了……”
　　“是啊。”
　　“那怎么前天还跑到哥哥床上睡觉？”谢不倦语带笑意地说，“我那床榻上，现在都还留着褶子，那褶子的轮廓就和阿雾一模一样。”
　　许知雾惊愣，脱口而出，“不可能！打雷的时候我习惯缩起来，怎么可能睡出和我一样大的褶子？”
　　说完，便听谢不倦笑出了声，那笑轻快放松，仿佛什么毛绒绒都东西轻轻挠着她的耳朵，叫许知雾觉得不知道哪里有些痒，痒得她脚趾都轻轻蜷了蜷。
　　“不打自招，阿雾，不愧是你。”
　　许知雾恼羞成怒，一双水润的眼睛透过面具上面的两个洞洞直瞪他。
　　而谢不倦还在笑，他越是笑，许知雾就越气，堵不住他的嘴，只能挥舞着拳头威胁他不许笑。
　　不料谢不倦忽然伸手包住她的拳头，捏开她的手，牢牢地牵住了。
　　许知雾一怔，垂眼朝两人牵着的手看去，有些出神地想，他们都大了，这样合适么？
　　这个念头短暂地闪过，头顶传来谢不倦陡然温柔下来的声音，他说，“阿雾，哥哥再也不离开了，哥哥保证。”
　　“……”许知雾听到声音下意识要抬起来的头瞬间顿住，她不敢抬头了，害怕自己碰上他的眼神会哭。
　　这句话，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乃至及笄之前的许知雾，都一直盼着，可她怎么也盼不来。
　　直到她放弃了，学会和自己幼稚的执念和解，学会用更成熟的方式去生活……她都说服了自己“哥哥只是堂哥”这件事了，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将这句话轻易地就说出口了？
　　许知雾深吸一口气，想要将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可她实在不争气，一张口便是掩饰不住的哭腔，“当真？”
　　就此留在骈州，不回京城了？
　　“当真，哥哥会和阿雾一直在一起。”谢不倦捏了捏她的手，听出她哭，伸手将她下巴上的泪珠勾去了，而后甚至想要将她的面具抬上去。
　　“不要不要。”许知雾连忙捂住自己的面具，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央他，“面具千万摘不得，会好丢人的……丢死人了……哥哥你不晓得，现在我走在大街上，好多人都认得我。”
　　她撒着娇的哭音，当真是……可爱得叫人心颤。
　　谢不倦满目的笑意，心化了，却没说话。
　　“自从去年爹爹让我跳舞，我去逛街市都觉得好多人在看我，好不自在……”许知雾叽叽咕咕地抱怨起来，“我有一次买了根糖画，才咬了一口，抬头就看到几个书院的学生盯着我看，好像我吃糖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还叫我怎么吃？”
　　谢不倦笑了声，“他们大概以为阿雾是饮露水长大的小仙女，不会吃糖画这种凡间的美食。”
　　许知雾破涕为笑，捏紧了糖画，不好意思了。
　　“在哥哥面前，阿雾想吃什么都行。”谢不倦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譬如此刻，面具抬起来一些，偷偷咬一口，谁也认不出来你。”
　　许知雾眼睛亮了亮，当真将面具抬起一点点，将糖画从面具下头塞进来，美滋滋咬下一口，而后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哥哥也会有这样偷偷摸摸的提议呀。
　　趁她起了玩心，浑身更为放松，谢不倦将她的面具抬起来，用手帕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又把面具放下来，说，“看，没有人发现阿雾。”
　　后头跟着的绿织眼皮一跳，心里再度冒出些怪异感。
　　兄妹之间……会这样举止亲昵么？是她少见多怪了？
　　绿织恍惚地跟在后头，甚至生出了一种为这二人打掩护的错觉。
　　正在绿织纠结不已的时候，身边跑来一人，是许府去年新买的小厮来宝，因为机灵现在跟着许父做事。
　　来宝见许知雾与谢不倦两个说说笑笑，手还牵在一块儿，心里警铃大作，他家姑娘还未婚配，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男子，瞧着像是相好呢？
　　来宝想问，却怕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当下瞧着绿织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给姑娘打掩护，很辛苦很为难吧？
　　他小声说，“老爷叫姑娘快些回家呢，听说府上来了贵客。”
　　绿织点点头，表示晓得了，“我们正往回走呢，不多说了，你快回禀老爷吧。”
　　来宝便走了，走之前，又瞧了许知雾二人好几眼，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直到走至许父许母面前，来宝才回过神，心道他决不能叫姑娘走岔了路，再说了，他家老爷一直想要为姑娘定一门好亲事，甚至都想到招赘了，如今出现了一个现成的，可得和老爷说说。
　　许父见来宝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没见到姑娘？”
　　“见到了见到了，也说了早些回来……”来宝咽了咽口水，捏了捏拳头鼓起勇气说，“只是，姑娘她……现在正和别人走在一块儿呢。”
　　“哦，是魏家兄妹？”
　　来宝摇头，神神秘秘走近了一些，用气音道，“老爷，是个陌生的男子，两人瞧着，好像有点儿那个意思……难怪姑娘不肯说亲呢，老爷，您看这怎么办？”
　　许父一听，和身边的许母对视一眼，来了劲了，当即笑道，“走，领我们去瞧瞧。等等，我们悄悄的，别叫阿雾发现了。”
　　许母轻捶他胳膊，“你说，不会是小孜吧？”
　　“怎么会，他不是在府上等着吗？再者，这兄妹俩走在一处，还能被错认成情侣？”
　　于是来宝领着许父许母二人去寻许知雾，转过街角，便见到许知雾二人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头，挨得很近。不知是不是许知雾把手弄脏了，男子还牵了她的手来擦。
　　墙里头的人家没有熄灯，明辉从里头泻出来，温温柔柔地洒在二人身上，勾勒出一个“郎有情妾有意”的轮廓。
　　许父捏着许母的手当场就紧了，疼得许母直拍他。
　　“老天，阿雾真有喜欢的人了？”许父小声感叹了一句，多少有点崩溃。因为骈州就这么点大，出众的男子有限，他才急着给许知雾订一门好亲事，免得以后都寻不着好一些的女婿。可当他真瞧见许知雾和男子举止亲密，又有些受不了。
　　他闺女这才及笄不久，过了年才十六呢。
　　就比孩子大一点点，这时候有了喜欢的人，靠谱吗？
　　许母却说，“子茂，我怎么觉得前头那人有些像小孜？”
　　“不会，俊俏的男子都是这个背影，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也是。”
　　许母便笑他，“人家可比你高。”
　　“算了，这糖渍黏黏糊糊的，我回去了用水洗洗。”许知雾收回手，“你还没见到爹爹娘亲吧？他们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得很。”
　　谢不倦笑了笑，“回来的时候他们都不在，确实没见到。不过现在见到了。”
　　“啊？”
　　谢不倦拉住许知雾，而后按着她的肩膀给她转了个向，顿时和几步远的许父许母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许父一阵尴尬，跟踪小年轻是一回事，被发现又是另一回事，于是肃着脸正经道，“阿雾，过来。”
　　许知雾眨眨眼，朝许父走出一步，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去拉谢不倦。
　　许父眼皮子一跳，“阿雾！”
　　“？”许知雾猝不及防被斥了一声，茫然看过来，“爹爹，怎么啦？”
　　“你这孩子，怎么还牵着他——”
　　话没说完，便见谢不倦将面具抬上去，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来，许父的话当下变了个味道，“小孜，你怎么出府了？祈愿节好玩吗？要不然你们再接着去转转，玩够了再回？”

33.他的床 [VIP]
　　“爹爹, 不用了。我手上被糖画弄得黏糊糊，要赶快回家洗呢。”许知雾说着，又瞧了谢不倦一眼, “还有哥哥, 他今日才到家, 得休息休息吧？”
　　许父听了，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 “我们家阿雾懂事咯。”
　　“那当然，我长大了嘛。”许知雾一边说, 一边得意地转头看谢不倦。
　　谢不倦心下好笑，只有孩子才会极力证明自己长大了。
　　面上却冲许知雾赞赏地点点头, 小姑娘顿时开心地脚步都轻快起来，她背着手，偶尔凑上前与许父许母说话，偶尔退回来跑到谢不倦身边，像极了一只快活翩跹的小蝴蝶。
　　回府之后，许父吩咐下人在后院摆了个简单的家宴, 时隔三年, 许府终于有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你们等等我，我沐浴之后再过来, 我很快的。”许知雾回屋的路上，几乎要蹦蹦跳跳了，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觉得它是那么的明亮, 把她的心都照得通通透透。
　　沐浴的时候, 又玩起水来。
　　绿绮笑了笑, 小声对绿织说, “姑娘今日心情很好呢。”
　　“那当然，公子回来了嘛。”绿织说着，扬声提醒许知雾，“姑娘，你得快一些了，老爷夫人兴许在等着。”
　　许知雾“哎”了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
　　而此时的许父许母已入了席，许父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又想起第一回见他时，他在大哥旁边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的模样，那个少年已经褪去稚气，破茧成蝶了。
　　“小孜……我们需要唤你一声殿下，还是喊你小孜？”许父肃了脸色，郑重与之确认。
　　谢不倦知道他的顾虑，也起身认真回答，“请父亲唤我小名，待我如从前。”
　　“那好，那好。”许父笑着拍了拍谢不倦的肩膀，笑容放松了，“我看你这回只带了一个随从？”
　　“嗯，我是偷偷回来的，世人眼里的‘三皇子’恐怕还待在府上养伤。除了绿水，我还安排了暗卫藏匿左右护我周全，劳父亲担心了。”
　　许父点点头，关切地问，“你伤势如何？”
　　谢不倦面不改色地回，“已经好全了，只是对外说得重一些。”
　　许父许母面色都松缓下来，许父让他坐下来，示意仆从给几人斟上酒。
　　又问，“你的这些事情，可曾告诉了阿雾？”
　　“不曾。”谢不倦垂下眼，一手捏上酒杯，轻轻转动的动作泄露出他心里都一丝不安，“我回来得突然，阿雾还不适应，我在想是否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向她坦白。”
　　闻言，许父许母两人都看着他。
　　当初谢不倦向他们坦白一切的样子多么干脆果断，却在面对阿雾的时候犹豫不决，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顾虑些什么，或者害怕些什么。
　　谢不倦感觉到许父许母的目光，知道他们不信自己方才的说辞。
　　于是抬起眼，有些艰难地说，“阿雾北上京城那一次，恰巧目睹我处决犯人，吓得生病了。”
　　他将酒杯捏得有些紧，酒水溢出来几滴到手背上也没察觉。
　　斩首示众那一回只是个浮于表面的原因。
　　更深层的是，阿雾一直觉得他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是个体贴周到的好哥哥。
　　许父许母想要劝慰他阿雾或许已经不在意这个了，还未张口，便听见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阿雾来了。
　　席上一静。
　　许知雾没察觉气氛有异，瞧见哥哥旁边的席位是空的，便过去落了座。
　　席上许父一个劲地劝谢不倦吃这样吃那样，口上说，“这道菜只有骈州这边做得香，京城那边不对味儿，还有这个汤，我在京城就没喝到过地道的……来，还有这个，尝尝。”
　　许知雾看得直笑，要知道，爹爹平日里可不是个多热情的人。
　　便开玩笑，“有什么不地道的，去京城请个骈州的厨子不就好了？”
　　许父便瞧她，“你这孩子，就知道破坏气氛。”
　　不料谢不倦倒很认同她似的，认真点头，“请个骈州的厨子确实是个好主意。”
　　此时的谢不倦已经开始想，将许知雾带到京城之后如何避免她思乡念家了。
　　此时仆从为许父等人添酒，许父端起酒杯便说，“小孜，我们一起喝一杯。”
　　谢不倦起身，“该我来敬父亲。”
　　父子俩喝了一杯又一杯，少见地开怀畅饮，大有不醉不归之势。看得许知雾也眼热，悄悄和那个侍酒的仆从打商量，“你也给我倒一杯呗？”
　　仆从无措地看向许父。
　　许知雾趁机央道，“爹爹，娘亲也有酒喝呢，就我没有。”
　　“阿雾，你和你娘比？你那酒量，浅得连池子都没有，就是一个小水滩。”
　　许知雾嗔道，“醉了也没什么嘛，我明日又不用去书院。”
　　许父想想也是，遂点头，允许她喝一杯。
　　一旁的谢不倦听了这话不由朝许知雾看去。
　　听这话的意思，许知雾还在跟着王先生念书。但问题是，阿雾小时候还好，如今成了大姑娘，出入尽是男子的地方，得有多少人悄悄看她，甚至想靠近她？
　　许知雾酒量虽浅，却比小时候要好得多，起码酒劲还未上来的时候，面不改色，神志清醒。
　　酒后，谢不倦让她先去一趟他的院子，有正事。
　　谁知进屋之后，谢不倦不紧不慢地点上了蜡烛，而后将许知雾拉到了一叠高高的书堆前，温声说，“当年我走到时候阿雾赠的书，如今悉数归还。阿雾要不要点点有没有漏的？”
　　许知雾惊呆了，谁会把三年前的一句小小的气话一直放在心上？
　　便是她自己，也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送过这些书，说过那样的话。
　　随即便觉得脸烧，那时候她不懂事，又在气头上，满心都想着：哥哥为了读那劳什子书不要她了，既然那么喜欢读书，就把自己的书全给他，让他感受感受书籍的重量。
　　如今，是她感受到了书籍的重量。
　　这些书叠得越高，她就越难为情。
　　有的书她根本就没看过，有的书上还有她上课的时候随意画下的小玩意儿。只盼他只是带过去又带回来，根本没有仔细瞧——
　　“阿雾，你的书我都看过了。”谢不倦见许知雾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忍俊不禁，而后语气一转，“有几个字你写得很有神韵，早就想夸夸你了。”说着，摸了摸许知雾毛绒绒的脑袋。
　　许知雾耳尖一动，悄悄欢喜起来。
　　那他夸呀，怎么还不夸？
　　谢不倦却随意翻开最上面一本书，“还有的字有一点小小的问题。不知道你现在的字如何，待我瞧过了再说。”
　　他一转头，碰上许知雾湿漉漉的目光，心尖仿佛被羽毛撩过去，却福至心灵地领会到她的心思，于是弯起唇角温柔道，“阿雾很好，十二岁的阿雾已经有一手漂亮的字，如今的阿雾只会更好。”
　　许知雾脸上笑容扩大，欢喜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么多年她的习惯还是未变，她喜欢哥哥夸奖她的样子，每一句都要翻来覆去地品尝。
　　“还有这个。”谢不倦拉着许知雾走到他的床榻前，伸手点了点床上的褶皱，“怎么偏喜欢到哥哥床上睡？”
　　他瞧得出许知雾对他的依赖已经成了习惯。
　　但是他想看她害羞、别扭，手足无措，百口莫辩的时候再无奈承认。
　　许知雾果然脸红，慌里慌张扑上去将褶皱挡住，酒气蒸上来，她的脸得越发厉害，目光湿润地回首看谢不倦，“不就借一下床嘛，一个劲说，你小气。”
　　“好，是哥哥的不是，竟然没有大方地再让阿雾多躺躺。”
　　“就是就是。”许知雾趴在床上，惬意地喟叹，“哥哥，你的床，就是比我的舒服。”
　　“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许知雾闭上眼睛，脸蛋红彤彤，“打雷的时候，我在自己屋里，就觉得心慌。跑到你这儿来，一下就安稳了。哪怕这里没有哥哥。”
　　谢不倦指尖一颤，听着许知雾坦诚直白的话语，心知她是醉意上来了。
　　“我好困哦，哥哥你把床让给我躺一躺吧……躺一会儿，我就回去，到时候你喊我。”
　　闻言，谢不倦知道她这个“一会儿”多半会是一整晚，她又醉又困，眼皮都黏在一起了，等会儿哪里还能爬得起来，怕是摇都摇不醒了。
　　虽然如此，还是应道，“如阿雾所说，只躺一会儿。”
　　“嗯，就一会儿。”许知雾说着，两脚蹬了蹬，像是要把鞋子蹬掉。
　　谢不倦好笑地捉住她脚腕，给她把鞋子一只一只脱下来。
　　“唔，舒服。”许知雾哼哼一声，抱着谢不倦的被褥，满足地蹭了蹭。
　　谢不倦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被酒气熏红的脸，指尖一动，下意识想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脸，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样烫。
　　手还未伸过去，许知雾先咕噜出一段醉话，“哥哥，我现在不属狼了，哪怕我叫阿雾。”
　　谢不倦笑了笑，又听她说，“狼属于草原，生性自由，但阿雾不是这样的。”
　　“阿雾其实是一块肉，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就是一块什么都没有的肉。”
　　谢不倦蹙眉，听得隐约有些不适。
　　“阿雾长在了哥哥的身上，哥哥走的时候，就把阿雾扯下来。”许知雾呜咽一声，吸了吸鼻子，脑袋埋进被褥里，闷闷地说，“这块肉就很好痛好痛，它忍啊忍啊，打磨自己，学会独立行走。终于有一天，它长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是哥哥回来了，阿雾好怕她又变成一块肉，被扯下来就会痛，被丢开就会难过……”
　　谢不倦的心揪起来，他竟然听懂了一个小醉猫的话。
　　她在害怕啊，害怕“依赖哥哥”这件事在他离开之后变作对准她的刀刃。
　　要么她不再依赖，要么他不再离开。
　　谢不倦抗拒前一个。
　　遂哑声道，“哥哥不离开阿雾了，永远不离开。”
　　谢不倦俯身，从许知雾的背后拥住她，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被烛光投下的影子。
　　生命危险已经解除，他足以在殷家面前自保，他再也不会离开阿雾了，哪怕用到并不光彩的手段。

34.变质啦 [VIP]
　　许知雾没有再出声, 像是睡着了。
　　谢不倦就这么拥了她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缓，发间的清香缭绕在他鼻间, 嘴唇微微撅着, 有种天然的娇憨。
　　理智告诉他应该放开她了, 可他的手迟迟未动，视线也从许知雾的发髻渐渐往下移。
　　大约是被酒气蒸得热了, 她出了些微薄汗，一缕发丝蜿蜒贴在颈侧, 衬得雪白的越发雪白，乌黑的越发乌黑, 这缕发丝很长，一直没入她的衣襟深处。她的领口也被蹭得微微松开，要露不露，幽幽的香气不知从哪儿徐徐钻出来。
　　长久的压抑的思念，在此刻如野草般疯长。
　　谢不倦心口微痒，也觉得热了, 玉白的面上悄然染上红晕。
　　得移开目光, 得放开他。
　　再抱下去，他就不像个哥哥了。
　　忽然, 许知雾翻了个身，纤细的腰肢贴着他的手掌转了一圈。
　　而后面朝他，热热的呼吸往他颈侧喷洒，长长的睫毛甚至扫到了他的下颌。
　　她轻轻呢喃了一声, “哥哥……”
　　嗓音娇娇甜甜, 满是依赖。
　　这一声轻唤便如一点火星, 倏地点燃了他心里的某样东西。
　　谢不倦发现, 他拥着许知雾的时候不再是单纯地想要安慰她。
　　他闻到她的发香，会想要离她更近一些，去细细地嗅。
　　看见她雪白的颈项，红润的嘴唇，竟想要一亲芳泽。
　　他抱着她，想要将她揉进身体，不满足与单纯的拥抱，想要与她有更紧密的联结。
　　心里那把火烧得旺，让他轻轻喘、息起来。
　　或许席上的酒，虽不烈，但后劲足。
　　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已经醉而不自知。
　　让他几乎辨不清对许知雾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早已变质。
　　谢不倦克制地起身，拉开许知雾缠上他的手臂。
　　而后一个人走到窗前案边，坐下来，撑着额头，头一回感到茫然。
　　为免自己借着酒意陷入遐思，谢不倦随意地找了本书翻开。
　　这时绿织敲门进来，大约是催许知雾回房。
　　谢不倦不待她出声便竖指于唇，轻声说，“她睡了。”
　　绿织愣愣地点点头，见他就着烛光看书，长发一丝不苟地束着，而许知雾则躺在床上衣着齐整，不由悄悄松一口气。
　　随即又愕然，她为何会有那般担心？
　　领会到谢不倦有意让许知雾在他的屋里歇下，绿织硬着头皮说，“公子，我们姑娘还是回自己屋里睡吧，您舟车劳顿，正是需要好生休息的时候。”
　　“不打紧，我在马车上已经休息够了。”谢不倦不动声色地瞧了绿织一眼，见她面露为难，像是戒备他对阿雾越过兄妹的边界，又不敢把这种戒备表露出来。
　　遂笑道，“我也不为难你。你去叫醒她吧，醉了酒的阿雾，可不一定叫得醒。”
　　他确实该被戒备的。
　　谢不倦捏着书卷，嘴角悄然弯出一个自嘲的笑。
　　“好。”绿织如获大赦，小跑到床边，先是瞧了谢不倦一眼，而后俯身去唤许知雾，一声声的“姑娘”都没能唤醒她，于是上手去轻轻地推。
　　绿织渐渐着急起来，唯恐谢不倦张口就要留宿她家姑娘，偏偏她并没有多少理由可以拒绝。
　　就连她那些担心，都像是空穴来风，仅凭直觉罢了。
　　眼前突然一暗，是谢不倦走到了她的身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烛光都遮蔽殆尽。
　　这个人，连走路都没有动静的。
　　绿织收敛起对谢不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惧怕，悄悄地抬眼看他。
　　见他神色始终是温和的，又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来吧。”谢不倦说着，俯身去抱许知雾。
　　她的身子都给睡得暖暖和和的了，软软地贴在床榻上，抱她的时候像是在挖一团乳酪，又轻软，又黏糯，还担心不慎弄碎了。
　　终于抱起来，许知雾横躺在他的臂弯里，并没有从睡梦中惊醒，甚至因为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走出屋子，外头凉意沁骨，骈州的深秋总是这般，白日尚还不算太冷，一入了夜，就毫不留情地冻起人来，冷得只差下一场雪了。
　　许知雾往他怀里钻得更深，脑袋也往他颈侧拱。
　　谢不倦弯起唇角将她拥得更紧。
　　绿织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后头，看着谢不倦横抱许知雾的背影。或许是她想多了，公子并没有借机留宿她家姑娘，反倒主动帮忙将姑娘送回去。
　　谢不倦走得稳稳的，许知雾睡得香香的。
　　而绿织，则在后头揉了揉她的太阳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该少看一些了，她想。
　　翌日一早，又是个明媚通透的清晨。
　　许知雾醒来的时候还有几分迷糊，她揉着眼睛，感觉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跳得活泼。
　　好像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让她醒来的这一瞬就对新的一天抱有满满的期待。
　　许知雾敲敲脑袋，终于完全清醒。
　　对。
　　是哥哥回来了！
　　不仅如此，她今天还不用去书院，那么她就可以和哥哥玩了！
　　许知雾不再赖床，轻快地掀开被子走下地，叫绿织碰见了，迎上来问，“姑娘不多睡会儿？昨日姑娘醉得很呢。”
　　“不用不用。”许知雾说，“外面天气这么好，赖床就是浪费光阴。”
　　绿织不禁腹诽，平日里怎不见她家姑娘说这话？
　　再看许知雾面上真切的笑容，绿织暗叹一声，公子对姑娘的影响太大了。
　　“快快，给我梳洗吧。”
　　梳妆的时候，许知雾又让绿织给她换了新的花钿，梅上染雪的模样，娇艳中又有清冷，和她今日雪白毛领的梅红披风相得益彰。
　　她怀揣着期待走到松风院的垂花门前，时隔三年，松风院的主人终于回来了，松涛也从门房那边做回他原本的活计，此时拿着根笤帚一边扫地上的落叶，一边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显然心情颇好。
　　见了许知雾，松涛扬声对屋内喊道，“公子，姑娘来了！”
　　不一会儿，谢不倦走出来，回身轻轻将门带上。
　　他穿了身月白色长袍，外罩玄色大氅，两肩处也有雪白的绒毛，一如既往的温雅洁净。
　　许知雾目光上移，从他高束的玉冠瞧出他这也是一身要出门的打扮，而后无声地笑了。
　　“阿雾，早膳吃了没？”谢不倦走过来，说了句最日常的话，将许知雾大清早看见他时产生的恍惚感瞬间打破。
　　日光洒在她面上，许知雾明白了，这只是寻常的一天，以后的日子里她也会这般，走不了几步就能看见哥哥。
　　“还没呢，我叫绿织端过来，和哥哥一起吃。”
　　用早膳的时候，许知雾给谢不倦说起这些年骈州的变化，“之前爹爹为了安置流民商旅，允许他们在街边摆摊，时间长了弊端显现，爹爹便叫监管司将他们登记在案，在老街市那一大片都划给商人们做生意，其他地方都允许摆摊了……老街市的糖画师傅还在那里，他的小孙子也在跟他学糖画的手艺了……”
　　谢不倦认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
　　在他看来，许父在弄权谋利这一块比不过别人，却很有治理一州的头脑，大概因为他具备体恤百姓的仁心吧。
　　就他知道的，沅州等地的刺史，早已暗暗屯兵了，有的出于野心，有的出于自保。不过分的，朝廷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许父还在做这些在别人看来有些傻的事情。
　　“这两年，骈州书院出来的学生在州府占据了一席之地，有的已经成了爹爹的左膀右臂。骈州书院的院长定下了统一的书院长衫，让学生都以蓝布长衫为傲。哥哥你要是晚两年毕业，也能穿上那一身了，别说，还挺好看的……”
　　谢不倦嘴角的笑意稍稍平了一些。
　　她是看到了谁，才觉得好看的？
　　他听说，如今甲班的头名，也就是昨日祈愿节上琴师之首，是爱慕阿雾的。
　　谢不倦冷不丁问，“阿雾还没有心仪之人吧？”
　　许知雾猝不及防之下险些呛到，她缓过来之后看向谢不倦，“哥哥，我在说骈州的变化，你怎么就跳到这个问题啦？”
　　谢不倦看着她没说话，直把许知雾看得浑身不自在。
　　想起爹爹总是想要给她定一门好亲事，如今哥哥也来关心这个，许知雾不由疑惑，他们许家的男子是怎么了，比她这个正主还恨嫁？
　　遂鼓了鼓腮，“没有，我还小呢，才不要成亲。你可千万不要跟爹爹一样，认识个出众一些的就要去打听人家有没有婚配啊。”
　　谢不倦温柔地笑了笑，“自然不会。”
　　而后优雅起身，“不是要出门么，哥哥跟你一起。”
　　“哥哥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若非要出门，你会穿得这样齐整来我这儿？”
　　闻言，许知雾脸红了红，倔强否认，“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去哪里都会衣衫齐整的。”
　　可是见到哥哥走在前头的背影，许知雾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轻飘飘起来，她跟上谢不倦，指尖一动，下意识想去拉他，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哥哥，我们去街市那边吧！”
　　“好。”谢不倦伸手，将她收回去的手拉住了。
　　许知雾不禁抬眼看他，总觉得哥哥比以前黏人了一些，就连她都忍住了没去亲近他呢。
　　因为他们都长大了，长大之后的兄妹好像没有这么黏糊的。就像阿娴和她的哥哥，许知雾就没看见他们手拉手一起逛街过。
　　她曾问过魏云萧，为何阿娴摔了也不牵她，哭了也不哄她抱她，说他不是个好哥哥。
　　魏云萧却面红耳赤地瞪她，“你懂什么？我要是娶了媳妇，见我和妹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媳妇不得介意啊？”
　　许知雾越想越不好意思，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依赖哥哥，才叫哥哥照顾她就跟照顾一个小孩子似的，遂轻轻将手抽回。
　　正如魏云萧所说，哥哥也是要成亲的。
　　许知雾想到这一层，开口问，“哥哥，你都问过我了，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谢不倦垂眼看了她一会儿。
　　就在许知雾觉得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笑，浓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有啊。”

35.变坏了 [VIP]
　　许知雾不料是这个回答, 一时愣住。
　　在她心里，哥哥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因此她都想象不出哥哥喜欢别人的样子。
　　可转瞬这点诧异就被好奇给盖过去了, 许知雾连连问, “是谁？我认得吗？还是京城那边的姑娘？”
　　见她脸上一副来了劲的模样, 谢不倦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得温温柔柔, “哥哥喜欢阿雾啊。”
　　许知雾那股好奇的劲儿顿时瘪了下去，“什么嘛。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没有了。”
　　由此, 谢不倦试探出了许知雾的态度。
　　一是试探她是否在意他另有心上人，二是看她对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是何反应。
　　结果倒不算意外。许知雾虽依赖他, 却从来只把他当哥哥，纯粹的哥哥。
　　许知雾如今已是骈州的大名人，骑马上街是要被行人注视的，因此坐了马车前往老街市。
　　她掀开了马车窗帘，人靠在后头，伸出手指着街道两旁的景致向谢不倦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这家是新开的梨汤铺子, 我去喝过好多回，特别清甜, 又润嗓子，好喝得很。”
　　“还有这家的酒，窖藏的都很难买到，一到店里就能给你沽上的都不算好酒……”
　　“哥哥快瞧, 这家酒楼你可还记得？我们当时去吃的时候, 就觉得它又贵又难吃, 不值。去年换了个掌柜, 又来了新的掌勺，现在生意好得很呢。”
　　谢不倦便倾身凑过去，离得近了，许知雾身上甜暖的香气又缠上来，谢不倦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一些。
　　此时不比昨晚，没了醉意作乱，他的心绪平稳得多。
　　可见昨晚果然是冲动了。
　　而许知雾毫无察觉，又接着说下一家铺子，比起谢不倦这个睽违三年的人，许知雾倒显得更兴奋，说得眉飞色舞，提及她喜爱的吃食，脸上的馋意都藏不住。
　　在京城见多了各种皮笑肉不笑，谢不倦无比地喜爱许知雾鲜活真实的笑容，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流连在她的面上，连她说了些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介绍了一路，许知雾转头看向谢不倦，笑眼弯弯，“反正哥哥已经回来了，我们时间多的是，今天吃这家，明天逛那家，可好？”
　　谢不倦神色一顿，忽然领会到许知雾的意思，她好像以为他会长久地留在骈州了。
　　可见她开心，又不忍扫兴，遂探问了一句，“若是有可能，阿雾愿不愿意去京城？哥哥也一起。”
　　“哥哥带我去京城玩？”许知雾几乎没有犹豫，便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们这边要去一趟京城可难了，我先前跟随表姨母去了一遭，什么都没来得及逛，也没吃到京城特有的美食，别提多遗憾……哥哥你应该还记得吧？我那次生病了。”
　　“嗯，记得。”
　　马车慢慢停下，谢不倦先下了车，让许知雾搭着他的手下来。
　　而后在小二的带领下走到一间雅室前。
　　“哥哥，今日人还不算多，我们要是昨天来的这里，须得提前订好才行呢。”
　　“这家开了多久了？”
　　前头小二闻言笑答，“回公子的话，咱们酒楼在骈州主城开了两年了。”
　　几人进了雅间，谢不倦听着许知雾熟练地点菜，弯唇笑了笑。
　　小二走后，门口又进来两人，没等走到许知雾两人面前便张口招呼，“我就说没听错吧？果然是你，许孜！”
　　这熟悉的语调，不是林瑜是谁？
　　谢不倦转头看去，只见他身旁还有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料想林瑜当是抱得美人归了。
　　林瑜拉着他夫人分别坐到许知雾和谢不倦的身边，而后胳膊肘往桌上一撑，仔仔细细地看谢不倦，“三年不见，你变化不小嘛。”
　　谢不倦淡声问，“哪里？”
　　林瑜摸摸下巴，又答不上来，“非要我说的话，你变坏了！”
　　“你变蠢了。”
　　许知雾看得直乐，又去瞧身边的女子。这女子生得并不十分美，但眉眼恬淡温柔，气质令人舒适。还未收回目光，这女子也移眸看向她，两人的目光顿时撞上。
　　“林夫人。”许知雾先打了招呼。
　　“我叫桑月，你唤我月月，或是桑桑都好。”桑月说着，又瞧了许知雾一眼，有些腼腆地笑，“许姑娘，我喜欢你很久了。”
　　“？”许知雾猝不及防被女子表白，又愣又不知所措，看了林瑜一眼，又生出几分尴尬。
　　“我是说，是说……我喜欢你跳舞，去年祈愿节我去看了，许姑娘跳得很美，那天下了一场雪，回去好久我还念着。昨日我也去了，许姑娘跳得更好了。还有我父母、公婆，都很喜欢许姑娘。”
　　许知雾脸更红了，没想到会被人当面这样直白地说喜欢，她求助般看向谢不倦，见他只是笑，甚至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谢谢你的喜欢，你和林大公子成亲那日我也去了，我还随了礼的。”
　　“噗嗤——”对面的林瑜笑出声，谢不倦也笑。
　　桑月闷的时候闷得可以，喜爱你的时候又直白得让人难以招架。
　　而许知雾呢，别人若是开玩笑她能接得流畅无比，别人掏心掏肺地跟她说心里话，反倒不知道如何应对。
　　由此，才有这般神奇的对话。
　　“哥哥，我们加几道菜吧。你和林大公子重聚，应当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再叫几壶酒？”
　　于是许知雾又叫了小二添菜添酒，尴尬害羞的感觉渐渐褪去了。
　　上菜之后，又借着吃菜的间隙与桑月聊起来。
　　瞥见酒壶，又伸手去够，不料另一只手将酒壶拎得远远的。
　　许知雾抬眼对上谢不倦的目光，顿时双手合掌前后地摇，无声地央他。
　　谢不倦看她，“阿雾明日不是要上学？”
　　“现在正午都没到，我下午就能把酒气散了去。”
　　“也不成，昨夜是特例。”
　　许知雾撅撅嘴，放弃了与他讨价还价。
　　她在心里怪着谢不倦不近人情，却没发觉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谢不倦的关注之下，哪一道菜夹得多了，他还会随手将那道菜推到她面前。
　　桑月对这些不敏感，而谢不倦身边的林瑜则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
　　回去的路上许知雾开心地哼了两段曲子，而后对谢不倦说，“我觉得桑桑性子很好啊，以前林瑜只说她是商贾之女，顾虑这顾虑那，如今见了人才晓得人家姑娘性子这样温柔和善，若林瑜早些露面，兴许就不用等这么久。听说桑桑就差一点，就和钱家订亲了。”
　　见谢不倦没什么看法，许知雾又笑着说，“以后哥哥要是成亲，嫂嫂也是这样温柔的性子就好了。我最喜欢温柔的人！”
　　哪怕她这样说，谢不倦也不恼，笑着点了点她额上的花钿，“那不行，哥哥不喜欢温柔的。”
　　“啊？温柔的你都不喜欢，那你要什么样的？”
　　谢不倦笑了笑，没说话，倒让许知雾抓心挠肺地想知道，抱着他胳膊一个劲地晃，“你快说快说！”
　　“哥哥想想……”谢不倦看着许知雾，缓缓道，“哭得最凶，撒娇的时候最不讲理的姑娘吧。”
　　“啊？哥哥你这是什么品味啊？”听他的描述，许知雾脸都要皱到一起来，以后她的嫂嫂要是这样的姑娘，还有她的活路吗？
　　许知雾忧心忡忡。
　　对许知雾而言，哥哥回来之后的每一天都令她觉得新奇又兴奋。
　　就连照常去书院上学也成了期待的事。
　　因为她知道哥哥会送她。
　　书院里很多新入学的学生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哥哥，明天就让他们瞧瞧！
　　哥哥生得好看，气质优雅，谈吐又不俗，许知雾从小就喜欢带哥哥出去给她长脸。
　　于是翌日午间，许知雾与谢不倦两人走在熟悉的骈州书院，偶尔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面孔，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谢不倦一眼，又看向许知雾的时候，她便会笑着打招呼，“午好呀，这是我哥哥，他从京城回来了！”
　　谢不倦便会点头笑笑。
　　许知雾就这么打了一路的招呼，最后谢不倦忍不住问，“阿雾认识这么多男子？”
　　“什么呀，我好多都不认识。”许知雾面向他，笑容灿烂道，“不过他们认识我，好奇你，所以我一定要跟他们介绍的！”
　　谢不倦心里发软。
　　她这一声声的，满是对他的推崇和骄傲。
　　午间的日光是最温暖的，笼在谢不倦身上，叫他真切地感觉到了人间的美好。
　　不怪他如此牵念阿雾，实在是世上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人了。
　　两人走到王先生的窗前，谢不倦将书袋还给许知雾，“进去吧。”
　　此时是许多学生午休的时候，因此四周都有不少抱着书行走的学生，还有点倚在柱子上，目光悄悄往许知雾这边投过来。
　　“等等。”在许知雾进去之前，谢不倦忽然唤住她，将她拉近了些，而后伸手为她理了理发丝，将鬓边调皮的头发捋了捋。
　　许知雾乖乖站着任他动作。
　　二人看上去姿态亲昵。
　　过了会儿，谢不倦才笑道，“进去吧。”
　　而周遭的目光早已如遇火烧般收了回去。
　　……
　　傍晚时分，谢不倦又来接她下学，还未步入书院，却被一人拦下。
　　“许孜，昨日有话不方便问你。这会儿离许姑娘下学还有一阵，赏脸吗？”
　　见是林瑜，谢不倦点了点头。
　　林瑜的马车停在书院对面，两人上马车之后，林瑜先是给谢不倦倒了茶水，行事倒是比三年前要周到许多了。
　　“润润嗓子吧，这天儿，干。”
　　随后开门见山，“你对你妹妹，是不是有点别的什么想法？”
　　谢不倦淡淡瞧他一眼，没答。
　　“行了，你别跟我藏着掖着，我们几年的好友了，我还瞧不出你？”林瑜笑了笑，拍拍谢不倦的胳膊，“从前你护着你妹妹就跟护眼珠子似的，我总得不对劲。昨儿留心看了一阵，原来不对劲的是你。”
　　同为男子，又是故交好友，林瑜对许孜的眼神表情都很熟悉，昨日许孜哪怕在和他叙旧，目光却始终关注着许知雾，瞧着比三年之前还要在意了。
　　“还不肯说呢？我也知道你是许家收养的，你们俩又不是什么亲兄妹——”
　　“我不确定。”谢不倦冷不丁说。
　　林瑜以为他还要沉默一阵呢，愣过之后便是笑，“要如何确定？”
　　谢不倦晚上的时候也冷静下来细想过，他与许知雾分离三年，对她的思念牵挂被回忆一遍遍地加深，京城越是冷漠不堪，他便越喜爱在骈州和许知雾在一起上学下学的日子。
　　再者，他今年二十一，翻了年就二十二，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且没有那方面的经历。
　　他自然不会为了确认对许知雾的感觉而去和别的女子发生什么，因此这事要靠时间，不定什么时候就全明白了。
　　“那你以后就留在骈州，不走了？”
　　“不，在这边待一阵就启程回京城。”
　　林瑜大感意外，“那你妹妹那边？”
　　“阿雾我也会带上。”谢不倦垂下眼，还是那样轻缓淡然的语气，却能叫林瑜听出他早有决意，“不论我是否对阿雾别有心思，不论她是否会喜欢我，我都会把她带去京城。至于如何确认心意，到了京城便只剩我们二人，有无数的机会可以确认。”
　　话落，抬眼看向林瑜，“怎么样，好奇心满足了吗？”
　　他笑着，轻啜了一口茶水。
　　林瑜一阵语塞，眼神也发愣，而后并指点了点谢不倦，欲言又止。
　　最后说，“我果然没看错，你变坏了。”

36.吵与哄 [VIP]
　　许知雾收拾好书袋往外走, 没在外头看见哥哥，多少有些失落。
　　她本以为哥哥会来接她的。
　　埋着头没走几步，忽闻“吓”的一声, 树后头蹦出来一个人。
　　许知雾没好气地翻他一个白眼, “就知道是你, 除了你没人这么幼稚。”
　　魏云萧笑着走到许知雾身边，“吓到没？”
　　“才没有。”
　　他又看向许知雾拎着的书袋, 见它鼓鼓的，便问, “书袋重不重？”
　　“不重啊。”
　　魏云萧摸了摸鼻子，没办法自然地提出帮她拎书袋。
　　许知雾问他, “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你们甲班下学了？”
　　“今天是考试，放得早。”
　　说起这个，许知雾便笑起来，“你上回考试的名次我问出来了！难怪不肯和我们说呢，你倒数！”
　　魏云萧涨红了脸, “你问的谁？谁跟你说的？”
　　“不告诉你。”
　　魏云萧哼了一声, “肯定是姓薛的告诉你的。”
　　“你还说人家呢。薛公子可是给你留足了情面，他说‘比起四书五经, 魏公子更善骑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位薛公子正是甲班的头名，祈愿节上的琴师之首。
　　魏云萧听了薛公子的原话, 暗骂一句虚伪, 脸色更臭了。
　　“既然你们下学早, 那你是特意来接我的？”
　　“你想得美, 我有东西没拿，回来取了。”
　　许知雾拍拍胸口，故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还好那还好，我还真受不起。”
　　“阿雾。”两人拌着嘴，前头传来一声唤。来人一身雪色的披风，姿态闲雅，像是从风雪中走来。
　　接着魏云萧便看见许知雾亮了双眸，小跑到那人面前，那人摸她脑袋，许知雾也不躲。
　　魏云萧心里头咯噔一声，待瞧清了来人的面孔，那颗心又落了回去。
　　原来是许知雾的哥哥啊。还好是她的哥哥。
　　他想要跟上去，又不太好意思，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听见许知雾的哥哥问她，“书袋鼓了一些，先生又发了新的书？”
　　“对，让我这两天看呢，那么厚一本，可重了。”
　　闻言，谢不倦自然地将许知雾手中的书袋拎了过去。
　　魏云萧在后头撇撇嘴，怎么跟他说的就是“不重”呢？
　　“哥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接我了呢。”
　　“怎么会。来的时候碰见了熟人，一起聊了会儿。”
　　前头兄妹俩说着话，后头魏云萧浑身的不自在。好在谢不倦留意到他，转过来温声询问，“魏公子可要与我们同路？”
　　“不用了，我家在另一个方向，你们先走就是。”
　　谢不倦笑了笑，“失陪了，先走一步。”
　　而后伸手为许知雾拢了拢披风，拉着她走了。
　　后头的魏云萧叹了声，不由感慨，难怪许知雾黏她哥哥，这样温柔和善的性子，便是同为男子也觉得不错。
　　之后骈州阴了两天，午后时分下起了雨，许知雾撑在窗上往外瞧了一阵，心道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晚一些。去年这个时候，已经在下雪了。
　　正出着神，天上“轰”的一声，吓得许知雾蹦着远离了窗口。
　　她沿着长廊溜到松风院，待躲进了谢不倦的屋子里时才恍然反应过来，如今哥哥回来，这儿不再是间空屋了。
　　一抬头，又恰好和哥哥对上目光。
　　他正坐在案前，手里像是拿着一封展开的信，正看到一半，被她闯进来搅扰了。
　　许知雾扯出一个笑，赧然道，“哥哥……我习惯了往这边来。”
　　“无妨。”谢不倦冲她招招手，“过来坐，或者床上躺，都可以。在哥哥身边，雷公电母都看不到你。”说到“雷公电母”，话里显然带了笑。
　　许知雾慢慢地挪过去，选择在哥哥身边的席上坐下来。
　　谢不倦收起手里的信，转而铺好了纸，转头问她，“可要看看哥哥现在的字？”
　　“嗯，要看。”
　　谢不倦便执了笔，一字一字写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外头秋雨淅沥，凉入肺腑，屋里却暖意融融，许知雾懒懒地窝在披风里，半依偎着哥哥，看着一个个优美至极的字从他手下倾泻而出。
　　不知什么时候雷声停了，她也没察觉。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哥哥就是她的书法先生，每一篇课文都由哥哥抄好了之后，她再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临摹下来。
　　困意悄悄来袭，许知雾打了个呵欠，身子往哥哥身上一歪，忍着困意，脑袋一点一点。
　　谢不倦好笑地看着肩上困得睁不开眼的小姑娘，指尖一动，想碰碰她微鼓的脸蛋。
　　到底是长大了，若换作以往，阿雾早就抱着她的小枕头，扑到他床榻上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半梦半醒间，许知雾心里记挂着一件重要的事情，轻轻问出一句，“哥哥，什么时候把户籍迁回来啊……”
　　她不记得哥哥有没有回答，不知怎么竟睡过去了。
　　……
　　许知雾醒来的时候外头还下着雨，身边却没了人，她茫茫然地往周遭一摸，发现自己躺在哥哥的床上。又撑起身子四下一瞧，他写过的字还搁在长案上，人却不见踪影。
　　她的心里稍稍有些慌，掀开被子下了床，问外头的松涛，“哥哥呢，去哪儿了？”
　　“回姑娘的话，公子往主院去了。”
　　许知雾揉了揉额角，午睡过久导致她有点昏沉。外头还下着雨，哥哥却出了院子，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爹爹娘亲说。
　　回忆起三年前她是最后一个知道哥哥要走这件事的人，许知雾坐不住了，问松涛拿了把纸伞，赶到主院去。
　　推开门，又见哥哥坐在爹娘对面，像是刚说了什么话，而爹娘则沉吟思考。
　　这熟悉的一幕令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许知雾咬了咬牙，将门合上之后径自落座，强硬道，“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避着我商量了？”
　　屋里一静。
　　许知雾面上惯常软糯娇俏的神情全然不见了，冷着眸子问，“我都成年了，还不能听？”
　　她不是没有感觉的傻子，这些天一直对哥哥回家这件事隐约感到不踏实，多半还有什么在后头等着她呢。
　　她也希望这些都是自己的错觉，可许母一张口就打碎了她的希望，“阿雾，要不然我们一家人以后还是回京城？”
　　许知雾豁地站起来，“为什么？！”
　　许母看了谢不倦一眼，解释道，“我们许家的根在京城，阿雾你也是京城出生的。你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来了骈州，你不还念叨着想回京城吗？”
　　“娘亲！不是这样算的，我如今不是三岁小孩，我马上就十六了，我在京城才待了多久，在骈州又待了多久？怎么突然就要去京城了？”
　　这时许父才说，“不是立马回去，爹爹还是骈州刺史一天，便不会回京城。”
　　“那这事是怎么提起来的？”许知雾看向谢不倦，语带轻嘲，“是哥哥吧？因为，哥哥真正的家在京城？”说到“真正”二字，已经克制不住染上了哭腔。
　　眼看她要掉眼泪，许父许母都慌起来，谢不倦却还是那副沉着淡然的模样，坐姿也还是那么优雅，“阿雾，你先冷静下来听哥哥说。”
　　见许知雾没有再激动地反驳，谢不倦说，“许家自族谱上有记载起，就一直在京城生活，偶尔有外任的，任期一到也回了京城。父亲险些定居骈州，是因为京城时局不稳，这才出此下策。可如今京城已经大体安稳下来，皇室的争斗也不会再殃及池鱼，回京已没有妨碍了。”
　　许知雾吸了吸鼻子，不住地捏着自己的袖角。
　　而谢不倦的目光始终笼罩在她身上，前头都是冷静的分析，到了此处声音轻缓下来，带了诱哄意味，“父亲母亲每逢佳节都会去祠堂见过列祖列宗，最是尊祖敬宗的人。可许氏列祖列宗都在京城，若我们一直在骈州生活不再归根，岂不终生是游子？”
　　许父叹了一声，别开眼去，而许知雾的眼泪则一下子滚出了来。
　　谢不倦将她轻轻拉到身边，用洁净的手帕将她地眼泪悉数沾去了。
　　“阿雾今年十五岁，只在京城待了三年，其余十二年都在骈州，自然不舍。不过阿雾还这样年轻，以后会有二十五、三十五、四十五……区区十二年，回首望去也不过是一段路而已。到时候阿雾或许还不愿离开京城了。”
　　许知雾渐渐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她不是不懂哥哥说的道理。她就是舍不得，骈州这边的人都很好，州府的人很好，书院的学生很好，百姓们也都很好。她虽然嘴上抱怨着认识她的人太多，吃什么玩什么都不再自由，可真要她离开此地，便是生生剜她的肉。
　　她甚至有些埋怨哥哥了，哥哥为什么要让她陷入两难？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城？”许知雾态度软和下来，抽噎着问，“爹爹还要几年被调回去？”
　　“此事还没有定数。”许父道，“倒是阿雾你，先一步随你哥哥去京城吧，爹爹也仔细考虑过了。骈州到底地方小，魏家的公子你否了，林家的小公子又和魏家的姑娘走得近……书院出了几个出众的学生，你又统统不答应。倒不如去京城，叫哥哥帮你挑。”
　　听了这话，原本就要妥协的许知雾险些跳脚，心里头的怒火又窜起来，她看向许父，“爹爹，这是您的主意，还是哥哥的主意？”
　　许父没答，许知雾的怒火顿时转向了谢不倦，气得直点头，“哥哥，与我有关的决定你也不和我商量了？直接就来找爹爹娘亲，若我不同意，就把我绑着去，是这样吗？”
　　谢不倦微怔，没料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或许到底是三年未见，如她所说的那般，她从依赖哥哥的“一块肉”，长成了独立行走的大姑娘，她前所未有地在意起了人与人之间的边界。
　　替她做决定，不可以。
　　“阿雾，并非你想的那般，哥哥原本就打算今晚与你说。”
　　“就算如此，你是不是说过不张罗我的婚事？前两天我们出门之前我就说过，哥哥你不要跟爹爹一样尽想着给我订亲。你说‘自然不会’！”
　　许知雾说得眼眶通红，开始口不择言，“你不过是我哥哥，为什么要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谢不倦彻底愣住，许知雾倒先崩溃地大哭出声，“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家，不想定亲呜呜呜……”
　　“哥哥是个大骗子，说了不走，结果还是要回去……自己回去就算了，还要把我们都弄过去……”许知雾蹲下来，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大骗子，才不要去京城……”
　　谢不倦想去碰她，许知雾十分抗拒地背了过去。
　　这时候，谢不倦的心真切地感到了抽疼。
　　他不过是想一直和她在一起罢了。
　　……
　　入了夜，谢不倦徘徊在许知雾的窗前，见她烛火未熄，知道她还醒着，却难得的踌躇起来，甚至不敢进去。
　　或许纠结的时间太久了，待他再抬首，屋里的光亮倏地灭了。
　　因为白日下了雨，天上云层很厚，月光一丝也透不下来。
　　这个夜晚很黑，谢不倦的太阳穴一扎一扎地疼，眼前又开始冒出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他自救一般推开了许知雾的门。
　　而后在一片漆黑之中凭着记忆走到许知雾的床前。
　　他的脚步一向很轻，甚至没有惊动丫鬟。
　　许知雾无意间一侧身，吓得几乎惊叫，随即辨出这是哥哥的轮廓，又气又恼地伸脚去蹬他，不客气道，“吓死我了！进我屋干什么，我还没消气呢，你出去。”
　　谢不倦捉住了她乱蹬的脚，在她床沿上趴下来。
　　有一点很神奇，他惧黑，但在许知雾身边的时候，那些怪象怪音却都消失不见了，他只听得见她甜糯的声音。
　　高大的男子曲着双腿随意坐在地上，双臂搁在许知雾的床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双漆黑的眼睛极力地捕捉许知雾的位置。
　　“哥哥不好，惹阿雾生气了，所以前来赔罪。”
　　他摸索到了许知雾的手，拉着摇了摇。
　　平日里是一个年长的、稳重又温柔的哥哥，却在黑夜里摇着她的手，像极了撒娇。
　　许知雾满腔的怒火都被一盆水给浇熄了似的，没好气地说，“谁叫你总是不与我商量。”
　　“哥哥错了，以后都和阿雾商量。”谢不倦听出她语气软化，悄悄弯了唇角，又捏了捏许知雾软软的手心。
　　“还有啊，你怎么又要回京城？京城就那么好吗？”
　　许知雾想到这一层，又气上了，要把手收回去。
　　熟料谢不倦收紧了手，甚至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接着问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阿雾对京城里那位三皇子是何看法？”

37.诱与瞒 [VIP]
　　谢不倦想要知道她是否已经从令她惧怕的那一幕中走出来了, 至于对三皇子这个人的看法与见解，并不是他真正关心的。若她已经淡忘了那件事，他便会顺势坦白。
　　以后, 他就再也没有欺骗了阿雾的事情。
　　也可以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在身边, 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不料这句话刚问出口, 他紧扣的这只手便颤了颤。
　　谢不倦微惊，这个反应他熟悉, 是对话中某个字眼触动很深，以至于影响了身体动作。
　　然而许知雾的声音却还算平静, “哥哥问这个做什么？那么遥远的人物，我有什么看法？”
　　“阿雾惧他？还是厌恶他？”
　　听哥哥接连追问, 许知雾越发奇怪，答道，“没有厌恶他，我后来也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爹爹说，他原本是占嫡占长的大皇子，继后进宫的前夕就要被封为太子的人物。只是因为殷家的野心, 他的一切都天翻地覆。”
　　谢不倦静静地听她说。
　　“我不知道他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但他流落在外的时候一定过得不好。”
　　“？”谢不倦轻轻抬眉，“怎么说？”
　　“据说他小时候性格温柔良善, 又人人提起他来都是夸赞不已。可他再回京的时候却性情大变，肯定是流落在外的时候过得很悲惨了！”
　　谢不倦一阵无言，甚至有些好笑。
　　“听上去阿雾还挺同情他？那三年前阿雾看见的——”
　　还没说完，许知雾的手又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甚至连她本人都没发现。
　　谢不倦原本升起来的希望重重地落了下去。
　　“哥哥你别提三年前了, 我那次回来之后好久都完全不能想那件事, 吐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一想就吃不下东西。”许知雾动了动身子，想要往床里挪，状似抗拒，像是不愿再与他说这个话题。
　　“好，我们不提三年前了。”谢不倦想要若无其事地揭过去，但小姑娘显然并不好糊弄。
　　她问，“哥哥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莫不是哥哥和京城那位三皇子有关？”
　　谢不倦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对，哥哥其实是三皇子——”
　　想起小姑娘两次无意识的颤抖，不愿提及的态度，他嘴里的话便拐了个弯，“——的门客。”
　　许知雾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三皇子的门客？哥哥，原来你在京城不只读了书，还去参了政？”
　　不待谢不倦回答，她又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而且哥哥这么快站好了队，选的还是势单力薄的三皇子，你那时候图他什么，就图他血脉正统吗？还是图他性情大变手段狠辣啊？”
　　谢不倦：“……”
　　这时候许知雾又想起前阵子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那位背靠殷家的二皇子好像摔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啊”了一声，抓紧了哥哥的手，“不对不对，哥哥你押中了个宝！不是说二皇子已经残废了吗，那现在只剩下三皇子可堪大任了啊！”
　　她激动地摇着谢不倦的手，头也凑了过来，“哥哥！你以后就有从龙之功啦！”
　　说出口又觉得这话犯忌讳，急急忙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谢不倦头一回听见有人从这个角度说他的“好话”，失笑不已，伸手揉了揉许知雾毛茸茸的脑袋。
　　“所以阿雾愿不愿意随哥哥去京城？三殿下给了哥哥足够的俸禄，到时候带阿雾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点上一桌子的菜，阿雾喜欢甜食，可以尝尝那里的桂花乳酪，又软又糯，筷子戳上去弹弹的，入口全是当季桂花的清香……”
　　哥哥分明不喜欢吃甜食，怎么能说得这么馋人呢？许知雾悄悄咽了咽口水。
　　“那家酒楼还有一道烤羊腿名气颇大，掌勺的师傅是草原上来的，做了二十几年的羊肉，最晓得如何烤得香而不膻，摆到桌上的时候还滋滋作响，最外头有一层金黄色流油的壳，侍者会用刀将羊肉熟练地片开，放进食客的碗碟里……”
　　许知雾仿佛闻到了肉香，肚子小声地咕咕叫起来。
　　偏偏他的语调还是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在正经地描述，并没有蓄意渲染以此勾起她的馋意，于是显得更有说服力了。
　　谢不倦见好就收，又说起别的，“不提吃食，阿雾应当听说过金玉阁吧，就在西街的转角处，足够三层高，最底下售卖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再往上是衣裙，最上头则是金玉首饰。骈州这边少见的镂空与拉丝，那边处处皆是。阿雾，哥哥送给你的两样生辰礼都是那里挑的，你想想是哪两样？”
　　许知雾的思绪已经完全被他带着跑了，闻言想了想，说，“那只金钗！还有，去年送我的耳坠？”
　　“对，是不是很明显不是骈州这边的样式和手艺？”
　　许知雾连连点头，想起来什么，又气呼呼说，“你今年还没送呢，信也不回，礼物也没送……”
　　“嗯，是哥哥的不是，哥哥想要补偿阿雾。那阿雾随哥哥去了京城，就去金玉阁，看上了什么尽管和哥哥说，几件都行，如何？”
　　许知雾没察觉哥哥极力地想要将她拐到京城去，问出口的竟是，“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很贵？哥哥你的俸禄够用吗？如果吃紧的话，我就只挑一样。”
　　谢不倦弯起唇角，夸她，“阿雾果然懂事，都知道心疼哥哥的荷包了。不过哥哥的俸禄够用，三殿下是个好主上，待哥哥不薄。”
　　许知雾嘀咕了句，“确实该这样，哥哥你可是给他雪中送炭的人，比锦上添花可贵多了！以后他身边要是冒出了什么新人，哥哥你一定要不动声色地提醒他。像这样——”
　　她像模像样地演，声音都故意扮粗了，“如今殿下的府上热闹了好多，还记得三年前，府上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冬天喝酒都凑不满一桌，不过人虽少，心却齐，我们与殿下一路走到了柳暗花明，我们的心血都没有白费……”
　　演完之后瞬间恢复原本软糯的嗓音，“怎么样怎么样？”
　　谢不倦忍住笑，怜爱地摸摸小姑娘的小脑瓜，“阿雾，你这话，其实太露骨了些，等同于邀功了。哥哥要是照这么说，恐怕就没有俸禄带阿雾出去吃吃喝喝了。”
　　“啊？”许知雾纳闷，“那怎么办？”
　　“其实不用刻意提醒，殿下心中都是有数的。谁对他好，谁关心他，谁陪伴了他许多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谢不倦说着，目光温柔地看着黑暗中小姑娘的轮廓。
　　屋里一时间静下来，唯有角落处的炭盆悄悄散发着暖意。
　　许知雾玩着哥哥的手指，既然三皇子为人还不错，那哥哥不远千里回家一趟，还接了个妹妹过去，应当不会惹三皇子不快吧？
　　想起爹爹让她去京城的初衷，许知雾转头，朝着哥哥的方向问，“爹爹说让你帮他选婿，可是我还不想成亲。哥哥你是站爹爹那边，还是站我这边？”
　　说到这里有些急切地撑着床坐起来，“哥哥你不会当真要想方设法地把我嫁出去吧？”
　　谢不倦听得出许知雾在抛出她的顾虑，待他一一解决了她的这些顾虑，她就会心甘情愿地随他去京城了——前头那些诱人吃食玩意可不是白说的。
　　遂认真地回答她，“哥哥自然站在阿雾这边。这些天哥哥也听说了父亲想要招婿的事情，可阿雾还这样小，也没有成亲的打算，怎么好贸然定亲？”
　　“对对！”许知雾终于逮到一个理解她的人，用力地连连点头，抓着哥哥的手也紧了。
　　“哥哥便是那时候生出了这个主意。劝说父亲母亲以后回京城，他们自然不会再给阿雾定下骈州的男子。哥哥再提出带你去京城物色合适的人选，父亲母亲也好放心。”谢不倦缓缓道，“当然了，到京城之后，天高任鸟飞，阿雾尽管自由自在地玩耍，哥哥都给你兜着。”
　　许知雾险些要激动地叫出来！
　　哥哥怎么这么好！
　　她高兴地要哭了，扑过去环住哥哥的脖颈，又蹭又摇，呜呜嘤嘤两声，“哥哥，是我误会你了，还以为你要插手我的婚事呢！太好了太好了，哥哥你最好，最喜欢哥哥了！”
　　许知雾连连表白，谢不倦脸不红心不跳地全盘接受，拍了拍许知雾的背，轻声说，“所以不要生哥哥的气了，哥哥都是为了阿雾好。”
　　“哥哥，我想通了，可以跟你去京城！”
　　谢不倦拍着她背部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确认，“当真？”
　　目的即将达成，他更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甚至蛰伏得更隐秘了。
　　可这鱼儿又滑溜溜地游走了，她迟疑地问，“那我想家的时候怎么办？”
　　谢不倦道，“阿雾想家的时候哥哥若手头没有紧急的事，自会和殿下请休长假带阿雾回来看看。不过，哥哥若是频频离京，恐会失了殿下重用。阿雾心里有数就好。”
　　“做官了就是麻烦。”许知雾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哥哥，我尽量少回家。那年关的时候呢，只有两个多月就年关了，我们岂不是刚去京城就要回来过年？”
　　“如今局势渐渐安稳，今年年关父亲会亲来京城述职，阿雾自会见到他了。”
　　“好吧。”去京城就意味着离开骈州的亲朋好友，离开父母离开家，许知雾多少有点惆怅。
　　“待父亲调回京城，届时阿雾就可以天天见到父亲母亲了。”
　　“那他们大概还有几年？”
　　谢不倦没有给一个肯定的答复，模糊道，“此事我与殿下提过，至少一两年是要等的，因为需要选出一个合适的接任人选，骈州事务也须交接。不过至多不过五年以内，殿下知道父亲有大才，不会叫他久等。”
　　许知雾有了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阿雾可愿意去京城了？”
　　许知雾终于说，“去，我去！”
　　谢不倦无声地笑，鱼儿终于游回来了。

38.醋意生 [VIP]
　　黑暗中, 谢不倦悠悠道，“哥哥原本都打算独自启程回京了，毕竟阿雾下午那会儿反应那般大, 仔细想想, 若是不需要带阿雾去京城, 虽然无聊了些，却也省心。”
　　许知雾连忙笑着抱住他脖子撒娇, “哎呀，下午是我想岔了嘛, 我还以为哥哥要把我带去京城嫁了呢。而且我舍不得骈州，你总得让我好好想想。”
　　没听到哥哥说话, 许知雾松开他，殷勤地拍了拍床边，“哥哥你怎么一直坐地上呀？快上来，地上凉。”
　　谢不倦笑了笑，从地上站起身来，“坐就不必, 哥哥这就回屋了。阿雾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要随我去京城, 就不要反悔，因为我与阿雾的通关文书须用三殿下的名义去办, 方可无视宵禁、夜宿驿站。”
　　许知雾连连点头表示她懂，以官家名义出行，确实要方便得多。
　　“好了，这几天就可以和这边的好友告个别了。”谢不倦说, “还有书院王先生那边, 与她说明原委, 好好辞行吧。”
　　许知雾沉默了一会儿, 抱着膝盖缩起来，“……好。”
　　听出她有些低落，谢不倦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以后哥哥教你学问。哥哥虽比不上王先生博学多识，但也是够用的。”
　　许知雾被逗笑。
　　“以后哥哥陪着阿雾玩耍，阿雾若是想念骈州的友人，也可以回来看看。早些睡吧，不要多想。”
　　许知雾点头，意识到屋里黑漆漆，便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不倦听见，俯身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像是对听话孩子的嘉奖。
　　而后，抬脚往门口走去。
　　后头忽地传来许知雾的声音，“哥哥，我明年的祈愿节还是要回来跳舞的。只要爹爹一日是骈州刺史，我也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谢不倦脚步一顿，笑了，看来当年那个娇纵又任性的小姑娘，是当真长大了。
　　……
　　翌日许知雾从书院回来，笑容少了许多，在席上也频频走神。
　　此时许父正和谢不倦说着话，叮嘱他趁这几天多在骈州转转，又说许知雾鲜少出远门，需要他多看顾。谢不倦倾听着，时而点点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从许知雾面上掠过去。
　　“还有啊小孜，你帮阿雾看人的时候，格外要注意此人的德行，阿雾没什么心眼儿，男子若是表里不一，我担心阿雾会被骗得团团转……”
　　谢不倦笑容温雅，“这是自然，父亲放心。”
　　这时许母出声，“德行是必须，才貌也不能落下，我们阿雾这样好，总不能挑一个平平常常的男子，总要比她爹爹好看一些才是。”
　　谢不倦垂眼笑，看了许知雾一眼，她还在走神，“母亲也请放心，我不会给阿雾选一个不及我的人，到时候也会给父亲母亲过过眼。”
　　“那好那好。不过要比小孜你还要出色，委实不好找……”
　　几人对她的婚事说得起劲，许知雾悄悄撇嘴，一抬眼，碰上哥哥温柔带笑的目光，顿时心领神会，哥哥会帮她应付呢。
　　饭后两人走在回寝屋的路上，月上树梢。
　　谢不倦看着垂着头闷头走的小姑娘，问她，“今日和先生辞行了没有？”
　　许知雾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神情失落，“我上课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怎么和她说，可是我直到下学都不知如何开口。她教了我整整九年，且我还没有结业……”
　　“阿雾不比书院的学生，六年结业。王先生由父亲请来教导阿雾，并没有结业一说，阿雾与她说明原委就好，她不会怪你的。”谢不倦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声音优雅沉稳，“明日哥哥到书院里头去，就站在阿雾上课的窗外。若是失了勇气与王先生辞行，便看一看外面，哥哥一直在那里，等着阿雾出来。”
　　许知雾点点头。
　　于是她再一次尝试开口，与王先生辞行。
　　这堂课学的是战国史，讲到了魏人李克手定魏国《法经》，先生说乱世用重典，许知雾不由想到了京城里三皇子推行的《新典》，其量刑之重，比大乾以往的律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无论权贵。这才有李家人被当街斩首示众一事。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从窗外投进来，在许知雾的书页上映出橘色的昏光。
　　她不由往外瞧，只见哥哥正站在树下，遥遥看着她，见她转头还朝她点了点头。
　　哥哥在鼓励她呢。
　　“先生。”许知雾没有如往常一般收拾书袋，她站起来，对先生郑重地鞠躬，而后说，“感谢先生辛苦教导这九年……学生要去京城了，今日便与先生辞行。”
　　王先生一怔，点点头，“我本以为会教到你出嫁，不料这一天会提早到来。你先站直了。”
　　见许知雾不肯，先生便叹，“阿雾，你离开骈州，去往远方，都不要紧。切记，书籍可以明心见智，自古以来世道都对女子更为苛刻，因此女子无才并非德，女子更要多读书，多体悟。”
　　许知雾知道先生在教她最后一堂课，她听得认真，字字句句都要烙到心里去。
　　“在你困惑之时，他人的看法不要全听全信，多问问你自己，书助人通透，你也学了不少，可以试着自己去想通。”
　　许知雾听到这儿，不知怎的想到了哥哥。她是这么依赖哥哥，哥哥说的道理她都认，可是先生却说，不要全信。
　　“阿雾，先生无儿无女，早拿你当成了自己的晚辈，你感谢我教导你，我也感谢你成为我的学生。”
　　她伸手要将阿雾扶起来，可是许知雾垂着头，落下了一颗眼泪。
　　先生是个很体贴的人，她明白了什么，笑着说，“我累了，要先歇息一下，就不送阿雾出去了。”
　　……
　　许知雾走出这间屋子，迎外头的日光有些睁不开眼。这间屋子她进进出出整整九年，从今以后，她不用来了。
　　而哥哥还站在树底下，她这才发现，哥哥的手里有一块糖画。
　　焦黄色的，和傍晚融在了一起。
　　许知雾跑过去，扑进哥哥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离别实在太催人泪下，她真希望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地方，亲朋好友全都生活在一起。
　　谢不倦伸手拥着她，也没出声，就让她静静哭了一会儿，最后问，“阿雾吃不吃糖？”
　　许知雾哽咽着说，“……吃。”
　　辞行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
　　许知雾又去了躺魏府。
　　哥哥这次没有跟着进去，他坐在魏府外头的马车里等着她出来。
　　“阿雾，那你还回骈州吗？”魏云娴问。
　　“会回来，但不会常常回来。”许知雾拉着好友的手，晃了晃，“阿娴，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
　　“你住哪儿，我怎么寄给你？”
　　许知雾想了想，虽说哥哥是三皇子的门客，但寄信到三皇子府上去没准儿要被那个很辣无情的三皇子给撕掉，遂道，“你还是寄到我大伯家吧，我会去看的。”
　　魏云娴带着哭腔问，“那我成亲的时候你回来吗？你成亲的时候会叫我吗？”
　　“当然会！你成亲的时候我就去哥哥说的金玉阁里给你挑最贵的礼！我成亲……我还不想成亲，不过真成了铁定要叫你的。”
　　魏云娴破涕为笑，“好。我爹娘要是允许，我也会想办法去京城找你的！”
　　两人亲亲密密地说了一会儿话，末了许知雾说，“我该走了，哥哥还在外头等我。至于魏云萧，阿娴帮我转达一下，说我走了。”
　　魏云娴点了头。
　　谁知许知雾才刚出了魏府，魏云萧便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张口便骂，“许知雾！你不亲口跟我告别，你没良心！”
　　“我不是怕你哭吗？”
　　魏云萧“嘁”了一声，“谁要哭？”
　　“那我都要走了，你哭都不哭一下，真不够意思，不怪我没有亲自找你告别。”
　　本以为魏云萧要接着和她不依不饶地争个输赢，孰料他忽然软了声音，问，“你要在京城待多久？如果你以后不回骈州来，我也去京城考试，做大官，罩着你。”
　　谢不倦坐在马车里，听见外头的声音原本并不想掀开窗帘去看。因为魏云萧对许知雾的爱慕之心他从来知晓，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稚气还未褪干净，对待喜爱的姑娘也用错了法子。
　　听见那句“做大官，罩着你”，他轻微地抬了抬眉，这魏云萧竟知道说好听的话了。
　　阿雾应当会回他“才不用你罩着”。
　　“好啊，你要有本事，就来京城啊。”许知雾轻快地说。
　　谢不倦稍稍有些意外，不过也能说得通，阿雾从来就是一个镜子一般的人，别人待她好，她也待被人好，别人若是怼她，她也不会让步。
　　这魏云萧软和下来，阿雾自然不会再与他拌嘴。
　　这么想着，谢不倦还是掀开了窗帘看过去。
　　他看见，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许多细细白白的雪花。
　　不知何时，竟下雪了，这是骈州今冬的初雪。
　　少年少女立在雪中对视，氛围竟格外美好。
　　魏云萧听了许知雾的话眉开眼笑，“好，我一定会去的！”
　　“还有，”少年清朗的声音陡然软得不像话，“其实你贴的花钿一点也不丑，很美，比别人贴得都美。”
　　魏云萧说完，脸颊涨得通红，转身跑回了府里。
　　而许知雾，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雾。”见她怔然立在落雪中，谢不倦唤了一声，“下雪了，上马车吧。我们该回去了。”
　　许知雾乖乖地走过去，搭了哥哥的手上来，而后脑袋靠在马车壁上，一句话也不说。
　　马车里安静许久，谢不倦忽然说，“阿雾若是对魏小公子动了心，哥哥就一个人启程回京，没关系。就算我们兄妹二人分隔千里，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可以回来看看阿雾的。”
　　许知雾愕然看向哥哥，她不过是心累不想说话，怎么就喜欢魏云萧了，怎么就要和哥哥分隔千里，逢年过节才能来相聚了？

39.羞愧感 [VIP]
　　而谢不倦刚说出这番话, 便已经觉得不妥，浓黑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懊恼，他蹙了眉, 目光落向窗外, 并不去看许知雾。
　　“哥哥, 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去京城啦？”
　　“没有。”谢不倦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而后淡声吩咐绿水, “先不回府，再转一圈。”
　　“是。”前头驾车的绿水悄悄打了个寒噤, 应下来。他了解殿下，方才那语气分明就是恼了啊。
　　“嗯？”许知雾没有半点绿水的敏锐, 愣愣地问，“怎么又要转一圈？”
　　谢不倦这才看她，“阿雾不是最喜欢雪天么，时候还不晚，再看一会儿雪吧。”
　　许知雾点点头，又想, 回府看不也一样么？可是哥哥已经转向窗外, 似乎看得出神，她也不好再问。
　　马车里寂静下来, 两人都往各自窗外看风景。
　　谢不倦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只这么迎着夹雪的寒风，他便瞬间冷静下来。
　　他不由想，自己若是喜欢一个人, 必定是先施展手段, 待她也喜爱上自己, 才会表露心意。而魏云萧那样的少年郎, 竟在许知雾即将离开之时坦白，留给她大段大段的时间去淡忘，实属不智。
　　魏云萧追求姑娘的法子，没有一样是行之有效的。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他原本并不放在心上的人，令他感到了不适，甚至有些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怒意。
　　细雪在最后一抹日光中飞舞，黄昏优美静谧。
　　许知雾看着街道的红墙飞快往后，今日的雪不算大，不过到了明天，也该积上厚厚一层了。
　　与先生，与魏家兄妹告别之后，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与骈州之间拉扯着的某些东西在一样样地断开来，待爹爹娘亲也去了京城，骈州便只在她的回忆中了吧？
　　阿娴说会给她写信，会想办法去京城找她……就像许知雾在哥哥离开的这三年里试图做的一样，太难，又太折磨人。如果阿娴最终没能去京城，她一点也不会怪她。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谢不倦被打断了思绪，回道，“后日，阿雾今天回去就要收拾收拾行李了。”
　　“好，那我今晚去收拾好了，明天我们出来踩踩雪嘛。”许知雾趴在窗沿上，回首冲谢不倦笑。
　　好在，以后和哥哥不会分开了。
　　待爹娘也去了京城，便是他们一家人真正团聚之时。
　　……
　　入夜，许知雾打开了她的宝贝匣子，里头装着的都是她的爱物。爹娘送的玩意儿，哥哥送的生辰礼，一样样都是她成长的点点滴滴。
　　她将哥哥抄写的课文抱出来，笑了，以后她与哥哥同在一处，哥哥可以给她写好多好多。
　　而后面上的笑还未完全绽开便忽地消失，她忘了，她已经和先生辞行，以后不用学这些课文了。
　　“叩叩——”
　　烛火微微摇曳，许知雾扬声道，“进来。”
　　“阿雾。”
　　来人是谢不倦，他从容走过来，瞧见她在收拾旧物，不只脚边的这一个大木匣子，她的床边还有几个已经装好的木箱。
　　屋里两个丫鬟对他行礼，而后退出了里间。
　　“哥哥，你来啦。快看，我都快收拾好了。”
　　谢不倦扫扫视一圈，不由笑道，“这么多，都要带着走？”
　　“对啊。”许知雾站起来，走到她的一个个木箱前头，“这两箱都是我平时穿的衣裳，这箱是我的首饰……”
　　“其实可以只带几件换洗衣裳，到了京城哥哥再带阿雾去买。”谢不倦说，“后头父亲母亲举家搬迁的时候自会带往京城。”
　　许知雾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说，“那不成，衣裳和首饰多贵啊，买一套就算了，要是买好几身，那我去京城这一趟岂不是专程败光哥哥的钱财？”
　　小姑娘不止一次地为他的荷包考虑，谢不倦熨帖之余，又觉好笑。莫非他编的这个三皇子府上门客的身份，听上去就透着紧巴？
　　遂再度解释，“三殿下待哥哥不薄，阿雾不用担心哥哥的钱不够花。”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许知雾连连答应，却不是很信的样子，还是要把衣裳首饰一齐带过去。
　　谢不倦只好任她去，并暗暗琢磨着如何寻一个恰当的时机给自己“升官”。
　　“还有这一箱，我也是一定要带的。”许知雾献宝似的给哥哥看她的宝贝匣子，“爹爹娘亲还有哥哥送我的东西我都很爱惜的。哥哥你看，这是你头一回见到我的时候送我的小猫。”
　　谢不倦的目光便跟随着许知雾的手指落到了那一只已经有些灰扑扑的布扎小猫上，有些恍然。
　　他那时候，不过是听说许刺史家里有一个六岁的女儿，想着小女孩可能会喜欢这类柔软可爱的物什，这才准备的。
　　“还有这一对碧玉簪梳，我都没怎么戴。”
　　谢不倦下意识问，“为什么不戴？”
　　“我怕摔坏了嘛，本来玉就容易摔坏，我小时候跑来跑去，都不知道摔坏多少东西了。”许知雾将簪梳拿起来，摸了摸，垂眸笑道，“还好我那时候有自知之明，没戴着它四处疯玩，不然现在可能就见不着完整的它了。”
　　谢不倦在许知雾身边蹲下来，笑容温柔，“可是哥哥买来就是给阿雾用的，摔坏了，再买新的就是。”
　　“不要不要。”许知雾捧着他送的簪梳直摇头，而后用忧虑的眼神看着他，“哥哥，你怎么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啊？听说在京城做官很费钱的，除了衣食住行，还要交际应酬，有些当官的，俸禄都不够花，还要悄悄去做点生意。哥哥你是三皇子的门客，想必随他应酬的时候不会少，还是要省着钱花的。”
　　谢不倦：“……”
　　许知雾见他神色好像并没有听进去，善姑附体道，“哥哥，钱要花在刀刃上呀！”
　　谢不倦无奈点头，“好好，哥哥知道了。”而后摸了摸小姑娘装满忧虑的小脑瓜子。
　　“当然了，哥哥你要是到了爹爹这个品阶，手头就宽裕了。”
　　谢不倦又点头，心里渐觉温暖。
　　一抬眼，只见小姑娘撑着下巴瞧他，欲言又止。
　　“阿雾，怎么了？”
　　“哥哥，你随三皇子出去交际应酬的时候，不会把三皇子衬得灰扑扑吗？”许知雾又有了新的忧虑，“哥哥你这么好看，气质又出众，别人要是以为你才是三皇子……那三皇子不得迁怒你啊？”
　　谢不倦愣过之后，笑得胸膛发颤，“放心吧阿雾，三皇子也很好看。”
　　许知雾立马好奇追问，“当真？有多好看，有哥哥好看吗？”
　　谢不倦听得出小姑娘对即将踏上的旅程既兴奋，又担忧，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更说明她内心的不安。
　　为了安她的心，谢不倦将她拉到坐榻上坐下来，而后声音温和轻柔地与她说起了京城的事情。
　　“阿雾尽管放心，三皇子并不可怕，哥哥在那边也并非如履薄冰。”
　　见许知雾神情稍稍松缓，谢不倦笑了笑，续道，“阿雾过去了，每天只管吃喝玩耍，想想要去哪里玩，想要什么东西，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有哥哥在。”
　　许知雾随意地屈起膝，一边听哥哥说话，一边点头。
　　“毕竟哥哥带阿雾到京城去，不是让阿雾担惊受怕的。若是哥哥那边情形不好，父亲母亲也不会放心让阿雾先他们一步去京城，对不对？”
　　小姑娘眉间的隐忧终于散去，闲不住的手指头开始拨弄谢不倦的手，一根根地挠过去，捉着握着，闹得他心里微痒。
　　“好了，阿雾继续收拾行李吧。”谢不倦睫毛一颤，收回手，忽地想起什么，“方便起见，后日阿雾只带一个丫鬟，另一个须留在府上，阿雾打算带上谁？”
　　“嗯……我想想。”许知雾撑着下巴，一时间决定不了，两个丫鬟各有各的好，带了一个过去，另一个就得被留下来，直到举家搬迁才会一起到京城去。
　　谢不倦对许知雾的两个丫鬟也有所了解，绿绮沉默少事，绿织机灵敏锐，照理说，骈州到京城路途遥远，若是带上绿织，也能多帮上些忙。
　　然而绿织的直觉实在太过敏锐，竟在他没有表露出分毫的时候就已生出了戒备，生怕他逾越了兄妹界限，因此谢不倦对于是否要带绿织去京城是心存犹疑的。
　　带了她，或许会阻碍他与阿雾亲近，又或许会怀疑他的门客身份，总之是个不好糊弄的丫鬟。
　　但绿绮的性子又过于软弱，恐怕担不起事……
　　“哥哥，我带绿织吧，她能陪我说说话。哥哥你觉得呢？”
　　谢不倦终究没有阻拦她，点头笑道，“好。”
　　绿织敏锐多疑，却也可靠，有她在阿雾身边，也能多一份保障。
　　至于想要亲近阿雾的时候他就……谢不倦忽地怔住。
　　绿织从未阻拦他与阿雾如兄妹般相处，便如此刻。她戒备的是那一晚的他，喝酒之后对阿雾起了冲动的他。
　　谢不倦忍不住扶额，难道这样的冲动他还想要经历第二回，第三回么？
　　转眸对上许知雾信赖又懵懂的眼神，她虽说已经及笄，可面容娇小身段纤细，分明还是个小姑娘。又丝毫没有开窍，或许还和十二岁那边一样，并不知晓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事。
　　在他清醒的时候，试着将她往那些香艳的想象里一放，羞愧感便立刻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无法直视许知雾的双眸，连忙起身走了。
　　“？”
　　许知雾在屋里一头雾水，只觉得哥哥方才的样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要立马回去处理似的。

40.启程啦 [VIP]
　　夜里, 许知雾难得地辗转反侧起来。
　　她就要走了，以后再想念骈州都要克制，不能让哥哥抛下公事带她回来, 会影响他前程。
　　好在屋里烧了炭火, 暖融融的, 又有温醇的香气。
　　许知雾熬不住了，于夜半时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大清早, 绿织将窗户推开，让屋里炭火的味儿散了出去。
　　许知雾还穿着寝衣, 就迫不及待往窗外瞧了一眼，一片银装素裹的大地, 雪果真积起来了！
　　她雀跃起来。
　　梳洗过后跑到松风院，拉着谢不倦去院里踩雪玩。
　　把松软的雪地踩得咯吱作响，踩完又回头欣赏自己的脚印，还叫哥哥也陪她一起踩。
　　谢不倦只笑着瞧她，不愿加入。
　　小姑娘这番孩童行径，莫名叫他想起了小时候许知雾故意去踩水坑的情形。
　　那时候他想的是, 阿雾长大了回想起来许是要不好意思的。
　　不料竟高估了她。
　　“踩久了脚凉。”谢不倦去拉她, “明日启程之后，阿雾便会发现一路上积雪绵延, 石上、树上、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能见到白雪覆盖，比城中的景致更为有趣。”
　　“当真？”许知雾眼睛亮亮的，对前往京城这件事多了一分期待。
　　“嗯, 因此今日阿雾要养足了精神, 不能着凉。”
　　“我知道我知道, 想要买的东西都叫绿织去买了, 自己都没上街。”说到这里，许知雾凑近他，神神秘秘道，“哥哥，我让她去买了些酒，都是窖藏的好酒。到时候，我们就在路上……”说到后头，嘿嘿地笑起来。
　　没成想哥哥并没有与她“同流合污”，反倒一根指头点了点她额心，“就这么喜欢喝酒？”
　　“好喝啊，而且每次我喝酒之后，都浑身暖洋洋的，飘飘乎乎舒舒服服。而且，我都要离开这里了，还不让我喝一口酒？”
　　谢不倦无情道，“嗯，不让。”
　　到了傍晚，许父在主院设下家宴，摆上美酒美食，算是为儿女两个践行。
　　侍者斟酒的时候，不只给谢不倦倒了，许知雾的也没有落下。
　　许知雾寻了个父母注意不到的间隙朝谢不倦丢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爹爹都允许她喝酒呢。
　　“父亲，我与阿雾明日须早起，饮酒误事，便以茶代酒吧。”
　　许知雾惊呆了，她没想到，哥哥为了不让她喝酒，自己也不喝了，至于吗？
　　“小孜，你一向守时，怎会因为饮酒误事？”许父显然也有些意外，劝道，“也不多喝，就一杯。愿你们两个一路顺风，平安抵京。”
　　谢不倦捏着酒杯，有些迟疑。
　　杯中琥珀色的酒水微微晃荡，提醒着他上回饮酒之后对阿雾生出的旖、旎心思。
　　许知雾对哥哥的挣扎一无所知，甚至还在边上嘀咕，“就是，一杯嘛。我先喝了。”
　　谢不倦捏着酒杯的手越发用力，直到许父出声唤他，才若无其事地应下，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席上，谢不倦总共只喝了一杯酒，倒是许父一杯接一杯，最后喝得醉醺醺，大着舌头叮嘱，“小孜啊，阿雾就交给你……全乎地过去，全乎地回来，拜托了。”
　　许母推了推他，对谢不倦说，“他喝多了，我先扶他离席。”
　　来宝也去帮忙架着许父的胳膊。偏偏许父总觉得自己没醉，推推搡搡的不让人扶，很叫人头疼。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喊，“小孜啊！阿雾她没出过几回远门，她什么都不懂！你多多照顾她，没有好女婿也不要紧，你让她玩得开心……有女婿就最好了，我们阿雾适合温柔的、疼人的……”
　　哪怕许父醉了，谢不倦仍旧起身认真地听完，一一应下。
　　一转头，只见许知雾也离了席，蹲在桌子边上抱着脑袋，嘴里念叨着好晕，眼泪却哗啦啦的淌下来。
　　绿织要去拉她，许知雾身子一偏避过去了。
　　“阿雾。”谢不倦走近，在许知雾跟前蹲下来，轻声问，“难过了？”
　　“阿雾不难过，阿雾难受。”许知雾还是两只手抱着脑袋，“今天的酒不好喝。”
　　“嗯，所以哥哥不让阿雾喝酒啊。”谢不倦说着，伸手将许知雾揽进怀里。
　　许知雾闻着哥哥衣裳上清冷的气息，心里渐渐安稳下来。
　　她不能反悔，她答应过哥哥。
　　这回又是谢不倦将她抱进屋，放在床上。
　　绿织出去端水了，此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谢不倦定定地看了许知雾一会儿。
　　听见许知雾嘴里嘟囔着脑袋难受，他微微俯身，将她发间的金钗取下来，隐约嗅到她身上熟悉的甜香，谢不倦不仅没有远离，反倒靠近了一些，目光流连在她面上、颈上。
　　于是那一缕香气越发的明显，幽幽地缠裹住他。
　　而闭着双眸的小姑娘无知无觉地撅着嘴嘟嘟囔囔，两颊是艳丽的绯红色。
　　谢不倦轻叹一口气，退开。
　　他方才喝了酒，但不多，并没有醉。
　　因此并没有上一次的冲动，哪怕喜欢她可爱的醉颜，也不会越过兄妹边界去肖想她，亲吻她。
　　上次果然是醉酒的缘故。
　　这时绿织端着水盆进来，见谢不倦静静立在许知雾的床边，手里拿着从她发间取下的金钗，绿织将水盆放到桌上，拧了帕子给许知雾擦脸，而后对谢不倦说，“公子，接下来就交给奴婢，公子明日还要早起呢。”
　　这是在委婉地让他离开。
　　因为这次并没有生出那种令人羞愧的冲动，谢不倦丝毫不心虚。
　　甚至当着绿织的面，将许知雾贴在脸颊的头发丝给拨开了。
　　……
　　翌日，府上的几个小厮帮忙将行李一一搬到后头那辆马车上。
　　许父已经醒酒，回想起昨晚的醉态，沉默寡言了好久。而许母则拉着许知雾又是叮嘱又是拥抱，最后见日头上来了，才放她走。
　　许知雾上了前头那辆马车，一进去，见里头摆了两个靠枕，她拿起来一个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哥哥上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书，大约是准备路上看。
　　马车一动，随即慢慢起步。
　　许知雾没忍住掀开窗帘往后看，爹爹娘亲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见她脑袋探出来还挥手示意她缩回去。
　　直到她看不清爹爹娘亲了，才重新坐正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两月后的年关便能看见他们了。”谢不倦声音温和轻缓，能听得出是在哄她，“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许知雾闷闷地点点头，她现在再回想起和哥哥分开的三年，好像也是一晃就过去了。
　　上回去京城生的那场病，甚至好像就在昨日。
　　骈州的主城并不大，大约正午时分马车就驶出了城门，外头是骈州的郊野。
　　果真如哥哥所说，外面也都是积雪，因为少了房屋，一片平野，呈现出来的便是一整片的皑皑白雪，路经田地，还能看见雪地被分割成整整齐齐一块块的场景。
　　清新的气息直往肺腑里钻，赶走了离别的沉郁。
　　许知雾想，今年又降瑞雪，骈州的百姓们来年能有好收成了。
　　见她看得入神，周身情绪也好了许多，谢不倦问，“阿雾想下去玩雪吗？”
　　短短一句话，叫许知雾觉出，哥哥好像对她越发纵容了。
　　她“嗷”了一声，往哥哥身上倒，脑袋蹭蹭他，撒着娇说，“不去了，赶路要紧。等我们到了驿站，哥哥再陪我玩，好不好？”
　　“嗯。”
　　“那大概还有多久到最近的驿站？”
　　谢不倦答，“约莫入夜后抵达骈州外城的驿站，歇息一晚，就可以进渭州了。”
　　当晚，一行人抵达骈州驿站，这驿站比许知雾想象中的要破旧一些，好在干净。上下两层，上头大概是歇息的地方，下面则是一张张的桌子，许多人正在吃晚饭。
　　一眼看去全是男子，许知雾不由往哥哥身边缩了缩。
　　谢不倦拍拍她肩头，低声道，“别怕。”
　　“好多人啊，哥哥。”
　　“嗯，不怕，驿站是官家之地，地痞匪寇之流是进不来的。”
　　许知雾稍稍安心，她紧紧贴着哥哥的胳膊往上走，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底下的男子都像是一伙儿的，而且余光像是留意着她们。
　　待她进了屋，门一合，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跟进来的绿织说，“今晚我们睡一起吧，我害怕。”
　　“姑娘，要不奴婢在外头守着？”
　　“不要不要。”许知雾将绿织拉进来一些，“你也要好好休息才是。底下那些男子你可看见了？一个个都好像凶神恶煞的，你在外头多不安全。”
　　“那好，奴婢就陪着姑娘一起睡。不过底下那些人确实不太像是普通老百姓，倒像是混江湖的，或是行伍里的。说来也是也对，能进驿站的也不会是普通老百姓吧？”
　　两个姑娘叽叽咕咕说了一阵话，许知雾害怕的情绪终于渐渐消退。
　　殊不知谢不倦进屋之后又折返，走下楼梯，冷冷的目光从这些男子身上划过，而后淡淡出声，“你们吓着她了，眼神都不会收着么？”
　　暗卫们纷纷汗颜，他们可没有一个直视了许知雾的。
　　“用余光看也不行。”
　　暗卫们：“……”
　　过了一会儿，许知雾简单地擦了身之后到哥哥的屋里一起用饭，见哥哥始终沉着优雅，好似底下那么多气势不凡的人都不足为惧，于是更为安定，专心地吃起来。
　　驿站的吃食自然比不上家里的，不过这白粥这么稠，馍馍也很香，甚至还有一块烤肉，实在出乎许知雾的意料。
　　第二日离开驿站的时候，满满当当的一楼早已空了。
　　许知雾一行人也进入了渭州。
　　他们一路沿着渭河驶过，入夜之后也没有驿站住，只能在马车上将就着歇息一晚。
　　许知雾窝在哥哥的怀里，醒了睡睡了醒，迷迷糊糊的，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可撩起窗帘往外一瞧，夜色正浓，分明没过多久。
　　“嗷呜——嗷呜——”
　　许知雾一怔，随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这是狼的嚎叫，爹爹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学过狼叫的声音，但是真正的狼叫还是不同。
　　更悠长，更凄凉。
　　狼是野兽，会食人。
　　许知雾头皮发麻，连忙去推哥哥的胸膛。
　　谢不倦睡得浅，当即睁开了眼，“阿雾怎么了？”
　　“哥哥哥哥，有狼，我们快逃吧！”
　　谢不倦失笑，抱住了慌乱的小姑娘，“别怕，阿雾别怕，听哥哥说。”
　　“这里是渭河河谷，你看，那些黑黢黢的地方都是山。你听到的狼叫，其实是从很远很远的山上传来的，并且他们嚎叫也并非是看见了我们，多半是在呼唤走失的同伴。”
　　许知雾稍稍定神，又问，“那如果真的遇到狼怎么办？现在是冬天，它们找不到吃的，肯定想吃了我们。”
　　“也不用怕，三殿下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我们。或许阿雾看见的路边的行人，茶摊的师傅，或是驿站里的客人，都是保护我们的人。他们武艺高强，或许还用狼肉下过酒。”
　　许知雾终于松懈下来，紧绷过后的身子已经微微出了汗，她问，“三皇子这么看重哥哥？”
　　“当然，阿雾不是说了，哥哥对他而言是雪中送炭么？”
　　“也对。”
　　其后一段时日，许知雾渐渐发现，他们每到一处驿站，驿站必定是人满为患，一楼的大堂热热闹闹，大着胆子去瞧上几眼便能发现，这些人分明和骈州驿站那时的人是同一拨。
　　按照哥哥的说法，这些人定是在暗中保护他们。
　　许知雾推了推哥哥，小声说，“哥哥，我们分他们一些肉干吧。”
　　“好。”谢不倦揉揉小姑娘的脑袋，下楼去了。
　　没一会儿，底下传来一阵欢呼声。
　　许知雾弯着唇笑了。
　　大约是投桃报李，第二日，那些人给他们送来了一些烤鹿肉。
　　就连绿织都高兴起来，几人下了马车，将鹿肉分食了。
　　“公子，喝点酒暖暖身子。”绿水走过来，将一碗酒水递到谢不倦面前。
　　谢不倦下意识想要抬手拒绝，忽而瞥见许知雾馋酒的模样，便笑，“给我吧。”
　　他端着酒，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碗沿，“阿雾想喝？”
　　“嗯嗯嗯。”许知雾的目光黏在酒碗上，“我看这酒的颜色很漂亮，想试试什么味道。”
　　谢不倦好笑，想喝就想喝，还说什么颜色好。
　　路途顺畅，谢不倦心情还算不错，加之绿水绿织都在另一处坐着，便起了逗弄许知雾的心思，“酒只有一碗，是给阿雾，还是给哥哥？”
　　许知雾厚着脸皮说，“当然是给阿雾！”
　　谢不倦笑了，“不是想尝尝味道么？来喝一口。”
　　许知雾遂凑过去啜饮一口，咋咋嘴巴觉得味道还不错，竟有点甜味，她还要凑过去喝，却叫哥哥一根手指头抵着不让她靠近。
　　“不是尝尝味道么？阿雾已经尝到了。”
　　“那不是还说了这一碗给我吗？”
　　谢不倦悠然看她一眼，“刚刚那个问题的回答哥哥不满意。”
　　“哎呀，那给你给你，满意了吗？”许知雾笑得甜，眨巴着眼睛问，“哥哥，这下可以给我了吗？”
　　“不是给我了？”
　　这下许知雾明白了，哥哥就是在捉弄她，怎么回答都不对！
　　见他要喝，急得直说，“哥哥，这是我喝过的！”
　　“哥哥不介意。”
　　“哥哥，我介意！”
　　可哥哥就已经喝下去了，酒碗见了底，许知雾的心也跟着空了。
　　谢不倦尝出了酒中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是甜的，一点也不烈。
　　难怪小姑娘抢着要喝。
　　而绿水与绿织说了几句话，往他殿下那边瞧了瞧，再一次感慨他家殿下在许姑娘面前像是有一张不一样的面孔，时而温柔时而促狭，总之都要比在京城的时候要自在随意得多。
　　或许这才是谢不倦真正的模样。
　　殿下在京城时，常常睡不好，需要点着香才能勉强入睡。可在许姑娘身边，竟然可以坐在晃动的马车里安然入眠。
　　就因为许姑娘是殿下的妹妹？
　　可宫里还有两位公主，也是殿下的妹妹，甚至还是亲的，殿下却没有待她们如待许姑娘这般。
　　绿水不由询问出声，“绿织姑娘，公子和姑娘从前就是如此，一碗酒就可以玩闹这么久？”
　　绿织乐不可支，“那可不只是酒，一张画、一跟糖葫芦，或是老爷带回来的什么玩意儿，他们都能生出好多乐子。主要是公子温柔脾气好，姑娘又热热闹闹的，便是玩闹也吵不起来。”
　　绿水点点头，不知不觉露出个笑来。
　　殿下已经背负太多，开心就好。
　　不过……那碗酒里加了暖身的鹿血，男子喝了最适宜。许姑娘是女子，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41.她的唇 [VIP]
　　谢不倦往暗卫那边走了一趟, 吩咐他们不必躲藏，直接跟在马车后头。
　　回来之后没在原处看见许知雾，掀了车帘往内瞧, 也不在马车里, 遂招招手让绿织过来, “阿雾呢，在哪里？”
　　“回公子, 姑娘说要到后面的马车上去瞧瞧她的宝贝们是否安在。”绿织硬着头皮回答，实际心知肚明她家姑娘许是偷吃偷喝去了。
　　谢不倦点点头, 抬脚走向后面的马车，甫一靠近, 便隐约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偷油的小耗子。
　　“阿雾在偷吃什么，怎不叫哥哥？”谢不倦出声之后，里面立马乒乓作响，显然被他吓得手忙脚乱。
　　“没、没什么。”许知雾从马车上下来，周身齐整, 故作淡定道, “我就是来看看我匣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听说有的盗贼神出鬼没, 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如此。”谢不倦笑着走近一步，许知雾没绷住，不禁后退，顿时露了怯。
　　谢不倦微微俯身, 在她身上嗅到了一股酒味, 区别于方才绿水送来的酒, 这酒味清甜甘冽, 多半就是她口中“窖藏的好酒”了。
　　“学会偷酒喝了，阿雾。”
　　被发现了，许知雾索性厚着脸皮，“这不叫偷酒喝，本来就是我买的酒，那我想喝就喝。你不让我喝，就更要喝了！”
　　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这小姑娘惯会得寸进尺的，察觉到谢不倦对她越发纵容，于是也越发不惮于“冒犯”他。
　　待谢不倦上车之时，许知雾正趴在窗沿上，懒懒地看他一眼，又接着往外瞧。直到马车起步，她还是这个原封不动的姿势。
　　“阿雾，寒风吹久了要着凉。”
　　许知雾没答。
　　谢不倦觉得奇怪，去拉她的胳膊，小姑娘便软软地倒进他怀里，丹唇微启，脸蛋绯红，吐息间都是酒气，显然是醉了。
　　这得喝了多少？
　　谢不倦额角一突，没想到不让她喝一碗酒，她就能自己偷着去喝更多的酒。
　　“酒量浅，还偏喜欢喝。”看着小姑娘娇憨的醉颜，他好气又好笑，一根手指头连连戳她的额心。她没贴花钿，额心光洁一片，被点了几下竟然泛红了。
　　谢不倦稍稍有些心虚地收回手，许知雾却像是嗅到了令她安心的气息，直往他怀里拱，往他胸口蹭蹭，挤开了领口，最后嘴唇贴在他的锁骨处。
　　她的唇很软，微凉，呼出的气息又很热，直往他脖颈里吹。
　　谢不倦闭了闭眼，感到一缕细密的痒意从心底窜出来，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想要将许知雾拉开。
　　可她抱他抱得紧，周身又过于纤细，拉她的力道稍重一些都要担心弄伤她。
　　她严丝合缝地贴上来，谢不倦却忽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画面，是在许母生辰之前，许知雾在屏风后面换上了舞裙，她勾着脖子捏住了腋下那片抹胸，抱怨着她那处不够大。
　　想来如今的她再去穿那条舞裙，是不用裁剪的。
　　这个念头划过，一张玉质俊脸红了个通透，他不料自己竟这般无耻，轻易便想到了龌龊的事情。
　　谢不倦克制着乱飞的思绪，身体却一点点地，不可遏制地热起来。
　　热意逐渐充斥他，催促他发、泄出来。
　　他知道这很反常，却无暇细想。
　　他的全身心都只想做一件事……
　　闭合的马车里热意融融，甜香与清香混作暧、昧不明的香气，谢不倦的目光落在了怀中少女无知无觉仰着的小脸上，从她清媚的眉眼徐徐往下，往下，终于落到她微撅的红唇上。
　　那么小小的一点，颜色却红得艳丽，看着便觉得柔软又饱、满。
　　……
　　许知雾醒过来的时候有些头疼，马车一晃一晃，她的脑袋一往马车壁上一撞一撞，终于将她给撞醒了。
　　这滋味，让她茫然。
　　因为哥哥从不会让她的脑袋撞上马车壁的。
　　许知雾睁开眼一瞧，哥哥果然不在马车里，可是现在马车正在行进中，哥哥不在马车里又在何处？
　　她挠挠头发，一头雾水，想要问问前头驾车的绿水。
　　可她一张嘴，嘶……怎么嘴有点疼？
　　难道她做梦的时候，咬到自己了？
　　……
　　此时的谢不倦正在后头那辆马车上，除了他，便是满车冷冰冰的货物。
　　他的脸色不太好。
　　想起他与绿水的那番对话，脸色更难看了。
　　那时他压着满腔的怒火，质问绿水那碗酒是否加了什么东西，谁知绿水一脸茫然，“公子，不过是暖身的鹿血而已。”
　　鹿血！
　　谢不倦明白了缘由，总算能解释他那些荒唐的念想与举动——
　　“不过只加了一点，颜色都没变红呢。”
　　若是可以全然归因于鹿血，他的良心还能过得去，但绿水的这一句话叫他无法自欺欺人。
　　鹿血不过是一点火星而已，是他自己，打从最深的心底，都想要亲近她。
　　谢不倦克制着没有去回想那时的甘甜，直到马车驶到了渠州驿站，他一下车，不可避免地与许知雾对上目光。
　　刻意不去想的那些画面再度浮上来，谢不倦闭了闭眼，抬脚往里走。
　　“？”许知雾越发觉得奇怪，还有些委屈。
　　哥哥怎么不理她了呀？
　　坐到后面那辆马车不说，见了她也没有笑。是不是她醉酒之后做了什么事情惹他生气了？
　　入夜后，许知雾和往常一样将晚膳端到了哥哥房里吃，哥哥还是那副优雅端坐的模样，见她进来也没阻拦，温声说了句，“阿雾来了”。
　　看似正常，但许知雾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坐下来问，“哥哥怎么坐到后面去了？”
　　谢不倦笑了笑，“因为阿雾喜欢偷喝，哥哥就去后面看酒了。”
　　“啊？也没必要这样吧。”许知雾不满地撇撇嘴，又问，“那我是不是醉酒之后吐你身上了？我看你心情不好，衣裳又换了一身。”
　　“没有，不要瞎想。”
　　随后谢不倦接着安静进食，可许知雾舀了一勺肉粥，刚碰到嘴唇就“嘶”了一声，她纳闷地摸了摸嘴巴，而后起身凑向谢不倦，“哥哥哥哥，你快帮我看看，我的嘴巴是不是肿了，还是破了？”
　　谢不倦执箸的手一顿，眼睫也细微地颤了颤。
　　他尽量以平常的目光去看她——
　　她的嘴唇比往常更红，唇珠也更饱、满一些，撅嘴的模样像一颗正当季的樱桃，见了便想要含之入口、吞之入腹，极尽品尝。
　　“我用水盆看过了，看不出来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
　　“没有。”谢不倦说，“没有肿，也没有破，阿雾感觉错了。”
　　“真的？”
　　“嗯。”
　　许知雾又摸了摸嘴巴，因为过于相信哥哥，便当真觉得嘴巴没有那么辣了。
　　她又舀了一口粥，也不知是粥稍稍凉了一些的缘故，碰到嘴唇也不觉得痛了。
　　哥哥好像和平时别无二致，许知雾用饭之后想要和他说说话，却被他催去沐浴就寝，“明日就早起，哥哥也要睡了，阿雾回去吧。”
　　许知雾愣愣地点头，而后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首去瞧。哥哥垂着眸，像是在想事情，并没有看她。
　　其后几天，谢不倦都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许知雾劝不动他，只好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无聊得眼皮打架，睡了醒，醒了睡，昏昏沉沉。
　　她一次次地在凉意中惊醒，没有窝在哥哥的怀中，也没有披风裹着，她打了个喷嚏，打得眼泪都冒出来。
　　且她在睡觉的时候脑袋直往马车上撞，撞得多了，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都疼。
　　一股委屈从心底溢出来，许知雾连掉眼泪，又拉不下面子去找哥哥，她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说就好像一个离不开哥哥的小丫头了。
　　马车出了渠州地界，进入沅州郊野。
　　此地方圆几十里之内都没有驿站，一行人只能就地休息。
　　入夜之后，天寒地冻。
　　暗卫们烧了十几堆篝火，烤肉喝酒，看着快活得很，实际也无奈。在这个时候，寒冷比野兽更为可怕，而只有这般才能驱寒，不至于因病折损几人。
　　马车上烧了炭火，比下面的人要好过很多。
　　然而谢不倦还是心神不宁，许知雾前面几天找他闹过之后，便不再叫他回去了。
　　她那边烧了炭火之后还会不会觉得冷？
　　是否允她喝些酒驱寒？
　　她一个人在马车里过夜会不会害怕？
　　谢不倦捏着书卷，半晌都没翻过一页，最后还是顺从心意下了马车。
　　方撩了车帘，便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一处火堆前，和他的暗卫说着话。
　　暗卫们都穿着灰白色棉衣，便于隐匿于雪中，而许知雾则披着朱红的披风，一圈雪白毛领将她小小的脸蛋围起来。她在篝火前成了一抹明亮耀眼的颜色。
　　她生得娇艳美丽，仿若雪中红梅，即便这些暗卫知晓她是殿下的妹妹，却也忍不住偷偷瞧她一眼。
　　谢不倦走过去，听见许知雾好奇地问，“你们真的会用狼肉下酒吗？”
　　谢不倦不禁弯了唇角，他随意说的一句话，她能一直记着，忍到现在终于对他的暗卫问出了口。
　　其中一个暗卫笑着答，“姑娘，我们怎么可能用狼肉下酒？”
　　“啊？”是哥哥说错了？
　　这时另一个暗卫接道，“狼肉又酸又柴，哪里比得上鹿肉好吃？下酒也忒浪费酒！”
　　其余暗卫们一并哈哈大笑起来。
　　许知雾惊过之后，也弯了眉眼，夸他们厉害。
　　暗卫们一时间反倒不好意思了。
　　谢不倦的唇角不知不觉平了下来。
　　“哥哥？”许知雾侧过脸，看见了他。
　　先是眼眸一亮，脚尖一转，就想要过来与他说话。
　　可脚尖才转了一半，又生生止住，眼睛也黯下来，她抿了抿唇，提着裙摆跑了。
　　谢不倦一怔。
　　原来许知雾已经发现他的刻意回避，并为此感到委屈，还生起他的气来。
　　他也想要如往常一般待她，可实在不容易。
　　一看见她，想到的便是她唇上的滋味，以及他想做却没有做完的事情。
　　当晚，谢不倦在后面的马车上入睡。
　　深夜时分，忽然被人“砰砰”地拍着马车壁，谢不倦惊醒，蹙着眉掀开车帘。
　　马车外的绿织神情慌乱，语无伦次，“公子公子！姑娘她，快去看看姑娘吧！”
　　谢不倦眉宇蹙得更紧，“你冷静，她怎么了？”
　　“公子，姑娘她烧得好厉害，这可怎么办？这里没有郎中也没有药，公子——”
　　不待绿织说完，谢不倦已然跳下马车往前头去了，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42.喜欢她 [VIP]
　　谢不倦掀开车帘, 见许知雾平躺在马车的侧榻上，发上簪钗卸尽，一头墨色长发上还有零星的碎雪, 周身都被裹进披风里, 仅露出的手背和脸蛋都透着别样的绯红。
　　绿织大概给她冰敷过, 只是太慌了，难免手忙脚乱。她跟在后头问, “公子，这里荒无人烟的, 可怎么请郎中？”
　　谢不倦背对着她，抬首示意她安静。而后在许知雾身边坐下, 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脸蛋，都很烫，就连她呼出的气都是烫人的。
　　大约是觉得他的手冰凉舒适，许知雾迷迷糊糊地凑上来蹭了蹭。
　　谢不倦任她去蹭，口上吩咐绿织，“我备了常用的药上路, 你问绿水拿一份退烧的药去煎了。”
　　绿织闻言心神大定, 一点头，连忙去找绿水。
　　她走后, 车里便只剩下谢不倦与许知雾二人。她虽蹭了上来，但多半未醒，蹭了两下就跟没了力气似的。
　　因为烧得厉害，不止周身泛红, 眼角也难受地滑落了几颗泪, 嘴唇干涸得起皮。
　　谢不倦不住地抚摸她的脸蛋, 冰冰凉凉的手心贴过她的脸, 将她的泪拭去了，余光瞥见一旁的茶碗，伸指在里头点了点，往她的嘴上轻轻沾。这颗原本饱满水润的樱桃此时像蔫耷了一般，令人见之生怜，沾上水之后稍稍好一些。
　　她呢喃一声，“哥哥……”
　　谢不倦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从中挤出酸涩和苦味来，他哄道，“嗯，哥哥在。”
　　他握住小姑娘滚烫的手，自责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了。谢不倦不禁想，若他没有躲避她，没有放她一个人在前面这辆马车里睡觉，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绿水。”他唤了一声，随即车帘被掀开，谢不倦说，“装一盆雪放在外头，再烧些热水。”
　　绿水动作很快，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到，便将雪装满了木盆。
　　谢不倦轻轻放下许知雾，用帕子包了一团雪，扎好之后走进去，贴在许知雾的额头上。小姑娘顿时舒服地喟叹一声。
　　又用摸过雪水的手去贴她的脸蛋、手心。
　　许知雾在睡梦中也稍稍舒展了眉眼。
　　谢不倦握着雪团的手却被渐渐冻得没了知觉。
　　手帕里的雪开始化水，他将其拿开，又装了一团，如此反复。
　　实在觉得刺骨了，才将雪团放在一边，转而用冰凉的手心覆在她额上。
　　“公子，水来了。”绿水叩了叩马车壁，拎着一壶热水进来，将茶碗里冷却的茶水悉数往外倒干净了，才将新烧的热水倒进去。而后悄悄看了眼谢不倦，见他冻着手给许知雾冰敷，不由心下大震，谁能想到那样尊贵的人物也会这样细致周到地照料人呢。
　　而许知雾听见这些动静，稍稍醒转了一些，感觉到哥哥抱着她，不由哼道，“哥哥，我眼睛好胀。”
　　谢不倦便将冰凉的手贴在她眼窝上，凉得她舒服极了，不由伸出手来搭在他手上。
　　哥哥是冰做的么？
　　待开水稍微放温了一些，谢不倦扶着她坐起来，将茶碗凑到她唇边，“阿雾，喝些水。”
　　许知雾仍是闭着眼睛，嘴唇贴着茶碗一点点喝进去。
　　这种生病的时候被人照料的感觉太温暖，唤醒了许知雾零星的记忆，她咕哝道，“哥哥，上次……是不是也是你？”
　　三年前生病那次，是不是你在照顾我？
　　“嗯，是哥哥。”
　　许知雾满足地笑了笑，又不确定起来，哥哥知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阿雾，睡一觉吧，起来就好了。”
　　哥哥在顺她的头发，又抚过她的脸。
　　他的动作这样温柔，许知雾却忽然委屈起来，鼻间一酸，问他，“哥哥，你这些天为什么离我那么远？是不是我当真吐你身上了？”
　　谢不倦见她掉眼泪，叹息一声，为她擦拭干净，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好多，“是哥哥没想通，哥哥再也不躲阿雾了。”
　　不知是不是许知雾的错觉，哥哥好像很自责。
　　不过她原本就极少出远门，每次出一趟远门总要生点病，怎么能怪哥哥呢？
　　许知雾的脑子转不动了，也未曾深想他话语中的“躲”字，只觉得她算是得了个想要的回答，心满意足地窝在哥哥怀里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哥哥又喊她起来，这回递过来的不是热水了，而是一碗闻着便苦涩极了的药。
　　“来，阿雾，把药喝了再睡。”
　　许知雾乖乖凑过去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斥口中，她瘪瘪嘴，想要跟哥哥打个商量，可她此时不甚清醒，说出的话竟是，“哥哥，你帮阿雾喝了吧。”
　　头上好像传来一声笑，而后哥哥说，“那哥哥帮阿雾分担一半，哥哥喝一口，阿雾喝一口好不好？”
　　许知雾闭着眼睛点点头。
　　随即她感觉到苦涩的气味离她稍远了一些，大概是哥哥在喝，而后药碗又凑到她唇边，该她喝了。
　　许知雾只好喝了一口。
　　好苦，可是一想到下一口该由哥哥来喝，又觉得不那么苦了。
　　就这样，她喝了好多好多口，直到哥哥不再将药碗凑过来，才算是喝完了。
　　许知雾迷迷糊糊地想，怎么哥哥分担了一半，药汤还是这么多呢？
　　这一碗药是脸盆装的吗？
　　她无暇细想，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谢不倦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安稳睡下，可他仍旧没有合眼，时不时就要伸手摸摸她的脸颊，贴贴她的额头，看她退烧退得怎么样。
　　接近凌晨的时候，许知雾原本已经正常的体温再度攀升，竟又烧了起来。
　　谢不倦立马叫醒靠着马车口小憩的绿织，吩咐她去将许知雾那坛子宝贝好酒抱过来。
　　随后，绿织眼睁睁看着谢不倦倒了一碗酒水出来，再用手帕沾了些，去擦拭许知雾的手心脚心。
　　看得她眼皮子一跳，她家姑娘醒过来之后要是知道这么贵的酒用来擦了脚，会不会抱着酒坛子心疼？于是暗暗决定，姑娘不问起来，她就不说。
　　“绿织，”不料谢不倦忽然喊她，绿织顿时凝神，“你去歇吧，这里暂时不用人了。”
　　绿织细瞧了许知雾，虽又烧起来，但周身的绯红早已褪了下去，想必很快就好了。
　　遂应道，“是，公子。”
　　走的时候还暗暗感慨，这天底下的哥哥都有这么好么，竟可以衣不解带地照顾妹妹。她往后头的马车走，边走边打了个呵欠，真是困死她了。
　　先去睡一会儿，再看看姑娘退烧没有吧。
　　一碗酒水擦得见了底，外头的天也蒙蒙亮了，许知雾周身的热意渐渐退了下去，睡颜也安宁下来。
　　谢不倦揉揉额角，合上眼润了润干涩的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
　　忙到现在他才有空去想他与许知雾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喜欢阿雾的，如若要选一个共度余生的人，他毫不犹豫会选择她。
　　只是不料身体上的渴望会先来一步，打得他措手不及。他记忆中阿雾幼时的模样还那般清晰，她半人高的模样，她的童言童语，她稚嫩的字迹与画作，她一声声的“哥哥”……于是他难以接受自己对她产生的肖想，羞愧，自责，觉得自己不好。
　　他不禁问自己，如果他认识阿雾的时候，她不是个六岁的小孩子，而是如现在这般的及笄少女，他还会踌躇不前，羞愧不已么？
　　然而与阿雾一同长大的这几年，又是那样的宝贝，他珍藏于心底，只稍稍一想没有这几年的情形，就不愿再想下去。没有身为“许孜”的那几年，他一定不是现在的他，一定更晦暗，充满不甘与仇恨。
　　仇恨所有让他的人生从巅峰跌落的人，怨父皇不经他同意想出那个让他离京的主意，让他背负性命，噩梦缠身。甚至要怪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不倦，不倦，所以他一刻不曾停歇，永远做不成一只知还的倦鸟。
　　幸而他不仅是谢不倦，也是许孜。
　　他还可以回骈州，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而这个陪伴他许多年的姑娘，在他沉郁的底色上泼满了热闹鲜活的色彩，让他忍不住想要走近她，想要拥抱她，拥有她。世上所有女子，只有她的颜色不一样。
　　谢不倦的目光落在许知雾娇憨的睡颜上，温柔地看着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嘴唇。
　　他缓缓俯下身去，捧着许知雾的脸颊，看得细致无比。
　　她光洁的额心是那么可爱，白瓷样的肌肤，一戳就要泛起红色。
　　谢不倦轻微地翘了翘唇角，在她额心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渐渐往下，她睡梦中的眉眼也可爱极了，睫毛乖巧地覆下来，像是天底下最乖最无辜的人，什么娇气任性都与她不沾边。
　　谢不倦笑着，又在她薄粉色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她的唇已经恢复了水润，正微微地撅着，一副委屈模样，是不是在梦里反应过来了，哥哥根本没有替她分担那一碗药？
　　谢不倦看着她的唇，目光微深，他就这么看了一阵，终于顺着心意贴上去。
　　温热的，柔软的，还有点淡淡的药味儿。
　　这一次并非由欲、望驱使，他吻得很轻柔，捧着她脸颊的手轻轻摩挲。
　　忽闻身后抽气声，谢不倦回首看去——
　　绿织将帘子撩了一半，看到这场面顿时呆愣当场，满目的不可置信。
　　谢不倦起身，不慌不忙地将许知雾盖得严严实实，而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衣襟袖口上的褶皱。
　　他走出来，丝毫没有心虚的模样，“怎么不去歇息？”
　　“奴，奴，奴婢担心姑娘，想来看看她退烧没有。”
　　谢不倦点点头，淡淡道，“已经退烧了，你回去吧。”
　　“这……”
　　绿织的脑子已经混乱成一片浆糊，她下意识想要问他什么，谢不倦转眸看她一眼，浓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若知晓，唯你是问。”

43.听得热 [VIP]
　　许知雾隐约听见了水声, 躺着的地方也不如马车般颠簸，平平稳稳好睡极了。
　　她眼皮一颤，便有一只温凉的手覆上她额头, 随即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雾, 该醒了。”
　　是哥哥的声音。
　　许知雾徐徐睁眼，哥哥正俯身看着她, 目光中带着关切，他的长发并未全部束起, 一缕墨发甚至垂在了她的肩上，带着幽冷的清香。
　　“……哥哥。”许知雾一张口, 便觉喉间干涩，声音也喑哑。
　　一场高烧好像带去了她全部的力气，不只周身无力，说话也不得劲。
　　哥哥伸手将她抱着坐起来，那清冷的香气几乎将她笼罩，手还按着她的腰, 许知雾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看了眼哥哥的侧脸，目光又避开。
　　都赖她身体不好, 一生病就是个大阵仗，爹爹娘亲又都不在身边，所以哥哥就要又当爹又当娘地照顾她。
　　谢不倦又往她腰后垫了个靠枕，让她好软软地靠着。
　　许知雾靠在床头, 四下环顾, 此时她不像是在马车里, 她坐在床榻上, 三面还有浅粉色的惟帐。屋里还有案台、梳妆镜，待客用的茶几，角落处还有置物的木柜。
　　而哥哥坐在她床边，伸手端起了案上的肉粥。
　　“哥哥，我们到京城了？这么快？”
　　“还没有，此地是沅州，我们在船上。”谢不倦说着，偏头示意道，“阿雾你看看窗外。”
　　床前不远处有一口雕花小圆窗，隐约可以瞅见外头一片灰白，烟波浩渺。他们确实是在水上，且是一片大湖，许知雾回忆起她从前去京城的时候也经过了这片湖，那会儿她快要被马车把骨头给颠散了，忽然坐上船，在广阔的湖面平稳前行，别提多惬意。
　　那时候暖和，她还坐到船头去看风景，现在却只好躺在床上，连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见哥哥作势要喂她，许知雾连忙伸手去接，他却摇摇头避了开去，“阿雾既然没力气，就只管张嘴。”
　　“好吧。”许知雾笑起来，“原来生病之后的待遇这么好，那我——”
　　“那你也不能生病。”谢不倦无情打断她，“张嘴。”
　　许知雾“哦”一声，抬起眼皮子偷觑他一眼，乖乖张口含住勺子。
　　她将勺子里的粥吃进肚子里，待哥哥要抽走的时候却咬着不放，直到哥哥无奈地看她，才放开牙齿，吃吃地笑出声。
　　“哥哥照顾人还算熟练嘛。”
　　谢不倦没理她，又喂过来一口。
　　许知雾吃下之后又说，“小时候我生病了，娘亲也这样喂过我。明明前一日她还因为练字的事情撵得我到处跑，可我生病了她又温柔得不得了。”
　　看她眉眼低垂，该是想念父母了，谢不倦手上动作一顿，又喂过来一口，“先吃完再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啊，我睡了这么久？”
　　“嗯，先前找了郎中来，郎中说阿雾身子虚。等到了京城，哥哥就请人来给你调养身体，以后不可以随心所欲地胡乱吃东西了。”
　　许知雾不服气，“什么叫胡乱吃东西？我不是跟你吃得差不多嘛？”
　　“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些是哥哥吃了的而阿雾挑食不吃的，还有，阿雾天热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吃冰碗，有时候一天还不只一碗。”
　　于是接下来，哥哥便跟她细数她不吃的那些东西，许知雾喜甜，也爱吃鱼与肉，却不爱荠菜，不碰茵陈，厌恶苣荬与申姜，总之但凡有苦味涩味的都觉得难以入口。
　　再加上天热的时候喜爱吃冰，月事来了就少有不痛的时候。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许知雾闷闷道，“我调养，我乖乖调养。”
　　谢不倦笑了，又接着喂她吃粥。
　　“哥哥。”
　　“嗯？”
　　许知雾说得飞快，“你唠叨得像个小老太婆。”
　　可惜谢不倦听觉敏锐，顿时伸手把她脑袋一通乱揉，揉得许知雾哇哇告饶。
　　闹了好一阵，总算把肉粥喝完，绿织进来收拾碗筷。
　　许知雾瞧见绿竹，顿时疑惑地抬眉，她又看了眼哥哥，不禁想，既然绿织看上去没别的事，为什么不是绿织来喂呢？
　　哥哥就这么想亲自照顾她？
　　许知雾乐了，蹬了蹬小脚，心里暗暗哼起歌来。
　　见绿织要走，她出声唤住她，“绿织，你昨晚睡得可好？”
　　“？”绿织微愣，“回姑娘，奴婢睡得不错。”
　　许知雾嘴角逐渐上扬，去看哥哥，他正面向圆窗而立，用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并没有看她。
　　“哥哥，你快去补觉呀，昨晚肯定累着你了。”
　　谢不倦闻声看过来，窗外的天光映得他半边脸白玉生晕，另一边则隐没在昏暗之中，笑容温柔和雅，“哥哥不累，不用补觉。”
　　“哎，哥哥你就是喜欢逞强，快去睡一会儿吧。”要不是许知雾没多少力气下床，此时都要起身去推他补觉了。
　　一旁端着托盘准备往外走的绿织听了这些话，面色难掩古怪。
　　昨晚公子就搂着她家姑娘，睡在了床榻的外侧，甚至刚起来不算很久，一头墨发都未束起来。
　　然而，碍于谢不倦的警告又无法出声告诉许知雾实情。
　　她想要用目光暗示许知雾，于是连连看了许知雾好几眼，接着又将目光投向她的床榻外侧。
　　“？”许知雾没能接收道，甚至还关切道，“绿织，你不是睡得还不错嘛，怎么眼睛一抽一抽的？”
　　“……”绿织一阵无言，默默叹气，“无碍，奴婢退下了。”
　　谢不倦没将绿织的小动作放在眼里，擦干净了手，便走过去问许知雾，“阿雾可想要下来走走？”
　　“好啊好啊。”
　　梳洗过后，许知雾伸懒腰舒展了下身子，只觉得一碗粥下去，手脚都有了些力气，不至于通身无力。
　　哥哥也换了身衣裳，长发齐整地束起，走过来自然地牵起许知雾的手，“走吧。”
　　许知雾动了动被他包裹住的手，垂眸瞧了又瞧，突然有些恍惚。
　　小时候哥哥好像也是时不时就要牵着她走，因为她喜欢蹦蹦跳跳，哥哥担心她摔了磕了。
　　所以哥哥是习惯了牵她吧？
　　许知雾走出船舱，豁然被明亮的天光笼罩，一时间眯起了眼，外面的气息都是空旷辽远的，夹杂着新鲜的水汽，令人心旷神怡。
　　她这才发现，他们坐的这条船是那么巨大，比从前她和表姨母坐的那艘要大了太多。走到边上都碰不到水，因为船头高高的，两侧还有木栏杆围着。
　　“哇，哥哥，我头一回坐这么大船！”许知雾欢呼一声，说，“爹爹还跟我说，这种大船只作运送舶来品之用，要出远洋，所以才造得巨大。没想到我们在湖上就能坐大船啊。”
　　“因为沅州湖与运河连通，大船自然可以行于其上。”谢不倦温声解释。
　　而许知雾的心思早已飞远了，拉着他跑起来，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周身鲜活的劲儿哪里像个刚生过一场病的人，最后她一只胳膊趴在栏杆上，笑道，“看来哥哥在三皇子那里真的很受重用啊。”
　　谢不倦面不改色，“嗯。”
　　不料许知雾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三皇子府上有没有妻妾？”
　　“没有，不曾娶妻，不曾纳妾。”谢不倦看她一眼，说，“通房也没有。”
　　许知雾倒嘶一口气，凑近了谢不倦，神神秘秘慌慌张张地说，“那三皇子有没有，对哥哥你不太一样啊？就是，不像是对谋士的那种好？”
　　谢不倦听明白的当下便额角一突，伸指戳了戳她的额心，“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没有就没有，我不是担心你嘛。”许知雾往胳膊上一趴，抬眼看着谢不倦，“哥哥你这么好看，是要防备的，无论男女。他是身份尊贵的三皇子，就更要防备了！”
　　说完，就见哥哥笑了，他不笑的时候显得优雅却冷淡，一旦弯唇笑了，立马温柔得令人心醉。许知雾越看越觉得她的担心很有道理。
　　她趴在胳膊上看了哥哥一阵，鼻子皱了皱，忽而觉得有点不对劲，往自己衣袖上嗅了又嗅，“哥哥，我身上怎么都是你的味道呀？”
　　若是一点点还算正常，可她身上的味道都快和哥哥的一模一样了，就像穿了他的衣裳似的。
　　“是吗？”谢不倦毫不心虚地凑近一些，嗅过之后道，“哥哥怎么不觉得？”
　　“哎呀，真的。”许知雾又抬起胳膊闻，而后又扯起一边的衣襟，鼻尖抵上去细嗅，“我的袖子，还有衣襟上都是哥哥的气味了。”
　　“多半是哥哥照顾你的时候染上去的。”
　　许知雾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就算照顾她，也多是碰碰她的额头手心，至多抱着她坐起来，总不会让她周身都是哥哥的气味吧？
　　“又或者是绿织熏衣裳的时候拿错了，用成了我的。”
　　许知雾半信半疑地看他，绿织很细心的，会拿错吗？
　　“那阿雾觉得呢？”
　　许知雾就开动她的小脑瓜好好想了想，恍然大悟，“哥哥，在马车上的时候，你是不是把你的披风裹到我身上了？”
　　这都叫她解释通了，谢不倦想笑，又听许知雾回忆起发烧时的感受，“我那会儿不知道被裹了多少层，总觉得好热。好在哥哥的手冰冰凉凉的，比热天里的冰碗还要厉害，一贴上就舒坦极了……我当时真希望哥哥多几双手，给我周身都贴上。”
　　许知雾说完一抬眼，只见哥哥微微侧过脸去看着湖面，耳尖泛起了薄红。
　　奇了怪了，她说着热，竟叫哥哥听得热了？

44.亲两口 [VIP]
　　一阵湿冷的湖风迎面刮过来, 许知雾缩了缩肩膀，忽然发觉这一片根本没有下雪，还像是深秋的光景。
　　谢不倦替许知雾拢紧了披风, 听她问起这个问题, 答道, “沅州乃至京城都比骈州偏南，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许知雾听了, 开心得不得了，“那我今年岂不是经历了从秋到冬, 再到秋再到冬？概括起来便是春夏秋冬秋冬！”
　　说完便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
　　谢不倦不是很能体会到这种孩童一般简单的快乐, 却也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入夜之后他并没有回自己屋，而是拿了卷书，走到许知雾歇息的屋子里，熟门熟路地将大氅挂在她屋子里的木架子上，而后到案前坐下来。
　　许知雾原本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听到动静便将帘帐撩起来一些往外瞧, “哥哥？你怎么到我这儿来？”
　　谢不倦看了眼帘帐缝里探出来的小脸, 笑道，“阿雾, 你睡你的就好。这些天你反反复复地烧，哥哥须守你半夜。”
　　许知雾听得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太劳累他，推拒道, “我要是再烧起来, 绿织发现了过去跟你说一声就是, 哥哥你回屋睡吧。”
　　“哥哥就在阿雾这里看一阵书, 与自己屋里没什么两样。要是等绿织来喊我，又要把门拍得砰砰作响。”谢不倦微微摇头，显然是想起了绿织那回喊他出来时慌里慌张的样子。
　　“那好吧……”许知雾重新躺回去，她知道哥哥这么说只是想让她更加心安理得地接受，但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于是看着帐顶扭捏起来，半晌，憋出一句轻快随意的感谢，“哥哥你真好。”
　　帘帐外头一时间没什么动静，许知雾不由反思，是不是她的感谢听上去太不走心，以至于哥哥不知道回什么？
　　可要是让她感情丰沛地道谢，又实在好肉麻。
　　就在许知雾纠结着是否要再说一句什么的时候，外头的哥哥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说，“阿雾小时候说了‘哥哥真好’之后，都是要亲哥哥两口的，还要左右脸颊各一个，讲究得很。”
　　“……”许知雾就这么愣在了床上，不知所措，羞赧，尴尬，等等……种种情绪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哥哥说这话，是要她和小时候一样亲他，还是单纯地想起了从前呢？
　　许知雾手心脚心都烫起来，就跟发烧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在床上跟乌龟一样慢慢挪，挪了到床榻中间，再一个翻身，趴在了床沿上。
　　许知雾撩开帘帐，悄悄去看哥哥，只见他正垂首看书，修长如玉的手随意地将书卷翻过一页，好似根本就忘了他说过什么话。
　　她顿时来了点气，鼓着腮盯了他一阵，而后忽然笑了，“哥哥！”
　　谢不倦便放下书向她看去。
　　见她横趴在床榻上，两条小腿朝天翘着，裤管滑下来一截也不在意，纤细瓷白的一段，悠哉悠哉地晃着。她的胳膊肘撑着床，手又托着脸，见他看过来，伸出手指勾了勾。
　　分明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却有浑然天成的勾人情态。
　　谢不倦没说话，只看着她，喉结极细微地滚了滚。
　　“哥哥，你过来呀。”
　　她又在唤他，食人的妖精一样。
　　谢不倦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的床边。
　　她还在勾手指，“哥哥你过来一些，再低一点，我有话跟哥哥说。”
　　见他依言俯身，胸前一缕长发悠然垂下，许知雾还觉得不够，要他再近一些。
　　于是谢不倦蹲下身来，离她很近，近得可以轻易地吻上她。
　　“好了。”许知雾神秘地笑了两声，隐约露出一点虎牙，而后摊开双手。
　　先是看了谢不倦一眼，而后往自己两只手心各亲了一口。
　　啵唧啵唧的两声响。
　　而后趁谢不倦不备，飞快地把自己两只手贴上他的左右脸颊。
　　“哥哥，我亲好啦。”
　　谢不倦愕然，先不论她这种亲法算不算得上是亲，他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捧着双颊，宛若抬起孩童脸蛋一般捧起他。因此他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会儿，不知做何反应。
　　平日里沉静优雅的人物露出了短暂的茫然，其实非常动人，就像一只清冷高贵的雪狐朝你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然而许知雾她只顾着乐了，哥哥越是茫然，她越是乐不可支，松了手在床上笑到打滚，她捶着床蹬着脚，说出的话因为笑意险些叫人听不清，“怎么样，亲得好不好？”
　　全是小花招得逞的快乐。
　　谢不倦顿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一点轻微的恼。
　　恼她毫不开窍，偏爱招惹他。
　　又瞧她只着寝衣趴在被子上，腰肢塌下去，越发显得身段单薄，谢不倦正想提醒她躺到被子里去，免得着凉。
　　恰在此时，外头一阵乒乓作响。
　　他飞快地捞起被子往许知雾身上一裹，而后低声道，“哥哥出去看看。”
　　许知雾也紧张起来，嬉闹神情褪尽。
　　而谢不倦已然取下大氅往背上一展，大步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又推门进来，身上带了点水汽。
　　“哥哥，外面怎么了？”
　　许知雾急切地问，只见哥哥合上门转回来的时候神色舒缓，顿时一颗心就安定许多。
　　谢不倦先是不紧不慢地把大氅重新挂上，理了理袖口，而后在许知雾的床沿上坐下来，温声安抚道，“无事，一点小动静，阿雾再不睡明日该没精神了。”
　　许知雾点点头，见他神情放松，眉心丝毫没有打皱的痕迹，于是自己也乖乖躺好了，问他，“什么小动静，是不是碰上了其他船只？”
　　“差不多，然后爬上来几个刺客罢了。”
　　“哦哦，几个刺客罢了……”许知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而后手忙脚乱想要坐起来，“有刺客？”
　　“别担心，不足为惧。”谢不倦笑着将她摁下去，“折损一人都算我输。”
　　许知雾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傲，不由纳罕地瞅他好几眼。
　　不过他这话倒没什么水分，话音刚落，外头的动静就没了，有一方无声无息地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显然就是他们这边。
　　许知雾完全放松下来，“那我睡了？哥哥你一会儿也去睡。”
　　“好。”
　　谢不倦摸摸她的脑袋，又给她掖好了被角，退到帘帐外。
　　翻了两页书，里头的许知雾赧然出声，“哥哥，我睡不着。”
　　“阿雾要哥哥如何？”
　　里面静了静，而后她好似伸出手拉了拉帘帐一角，就像是在拉他的衣角撒娇一般，“小时候，爹爹娘亲都给我讲故事的。”
　　“那哥哥也来讲个故事？”
　　“嗯嗯。”许知雾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期待地连连点头，补充了句，“我要听从未听过的新鲜故事！”
　　“自然。”
　　谢不倦垂眸，目光落到书卷上，说的却是与书上毫不相干的话，“那哥哥就说一头小白狼的故事吧。”
　　“这小白狼生来尊贵，父狼是领地之首，母狼也是狼中贵族。”
　　他这头一句话就把许知雾给逗笑了。
　　“小白狼是在群狼的期盼之中诞下的，众狼纷纷思索着如何教导这只血统尊贵的小白狼，好使它成为下一任狼首领。然而狼群中的大长老，以及他身上的狈，野心勃勃，想要掌管这一片肥沃的草地，他们勾结了一些不安分的狼众，闹到了狼王那里。”
　　许知雾“啊”了一声，“坏人出现了，然后呢？怎么打跑它们？”
　　“狼王忌惮领地分裂，避其锋芒。为了保护小白狼不受残害，将其秘密送出部落。小白狼不再是一只尊贵的狼，他离开领地，没有了家，亲族无法再照应他，就连玩伴也在纷争中为他丧了命。一夜之间，小白狼流离失所，一无所有。”
　　许知雾听得难受，若是小白狼原本就是一只流浪的狼，那还没什么，可它原本拥有一切，是一只尊贵且快活的小狼，它只要好好地长大，就是下一任狼王了。
　　“那小白狼是不是长成了一只强壮凶残的大白狼，杀回去了？”
　　“或许吧。小白狼辗转许久，到了一个偏远的部落，遇上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谢不倦一顿，忽然问许知雾，“阿雾，如果你就是那个小姑娘，会对小白狼好吗？”
　　许知雾看着帐顶想了想，“我知道这只小白狼很可怜，肯定会对他好。但是那个小姑娘她不知道，多半要害怕了。”
　　谢不倦垂眸。
　　“……毕竟，是狼呀。”
　　许知雾来了倦意，又想把故事听完，打了个呵欠催促哥哥接着说。可是哥哥怎么也不说结局，尽跟她说些小白狼看到了哪些风景，吃的都是什么东西……许知雾熬不住，就这么睡过去了。
　　她睡着之后没多久，有人立在门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谢不倦留意到，打开门出去了。
　　“如何？”
　　来人是绿水，他将暗卫们审问出来的结果禀报给谢不倦，“回殿下，审得极顺利，果真是那位的手笔。”他比了个“二”。
　　谢不倦淡笑一声，因为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冷，“就这几个刺客，与其说是想置我于死地，不如说，他自己想寻死了。”
　　绿水瞧了眼自家殿下的神色，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是这样。毕竟二皇子摔断了腿，已经残废，偏偏他还是因为设计三殿下而受的伤，怎么说都不占理，没治他的罪都是看在他够惨的份上。
　　外人提起来都要笑他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殿下，便是他自己想寻死，他家里也不让啊。”
　　谢不倦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湖面上粼粼的波光。
　　二皇子的府邸周围都是他的人，此种情形下还能得知他悄然离京一事，必定是动用了殷家埋在暗处的眼线。而二皇子现在的状态冲动易怒，绝望癫狂，得知他离京，多半不经思考便下达了刺杀指令，再算算从京城到此地脚程……
　　“回去之后查一下前段时日哪些人接近过他，十月十七到三十之间的格外细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
　　绿水应下来，又想，这二皇子可真会给殷家帮倒忙，皇上这一方正在抓殷家的暗棋呢，二皇子竟乖乖地将其送了过来。
　　“带上这几个刺客，别叫他们死了，回京之后问殷家要点补偿。”
　　绿水暗笑，看来殷家又要破财了。
　　“殿下，今晚是回屋就寝还是……”绿水没有说完，忐忑地偷觑了谢不倦一眼。
　　从前他只当许姑娘是殿下宠爱的妹妹，可自从这回生病，他家殿下紧张的态度暴露无遗，甚至夜宿在了许姑娘房中，这还只是妹妹么？

45.一起住 [VIP]
　　谢不倦看了绿水一眼, 没有回答，转身进了许知雾的房间。
　　绿水：“……”他不该问。
　　屋里的烛火还亮着，细细的烟气散发着暖香。
　　谢不倦将她的帘帐轻轻撩起来, 见她仍乖巧地仰躺着, 只是一只手不知何时抬了上来, 搁在脸蛋边上，另一只手在被子上动了动, 像是在找东西。
　　他不由翘起唇角，看来阿雾已经在梦中了。
　　许知雾忽地哼唧一声, 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
　　谢不倦俯下身去听，长发垂在了许知雾的手背上。
　　“糖葫芦……”
　　谢不倦失笑, 看来许知雾这些日子没能吃到糖，做梦都想着呢。
　　他正要直起身，垂下的那缕发丝竟被许知雾攥住，谢不倦伸手去解救他的头发。
　　头发算是救出来了，他的一根手指又被握住，小姑娘握着他指节, 又念起了“糖葫芦”。
　　看来梦里的她已经拿到了糖葫芦, 就差送进嘴里了。
　　为免他的手指被当成糖葫芦被她送入口中，谢不倦将之抽回, 笑着说与她听，“等到了京城，就带阿雾吃糖去。”
　　也不知她在梦里能不能听见。
　　十一月初，一行人终于抵京。
　　他们在京城运河口下了船, 又乘上马车。大约他们的大船太过气派, 马车走出老远了后面的百姓还在看, 直至完全看不见, 才和身边人猜测起他们的身份来。
　　进入城门后，许知雾撩起窗帘往外瞧。
　　上一回来京，大街上人很多，但多是乱糟糟的，有了点什么热闹就一窝蜂地凑上去瞧，挤得大街上水泄不通，车马停滞不前。
　　这次来，倒真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乾坤大街变得更为整洁威严，修葺一新的青色坊墙笔直通向看不清的远方，每一道牌坊下头都竖着两块石碑，上面凿刻着一条条《新典》，叫来往的路人都能一眼看见。
　　马车驶过大理寺，许知雾甚至在他们的门外见到了一大块布告栏，依稀记得从前是没有的。
　　“哥哥，那上面写的是，‘明日’什么来着，还没看清马车就过去了。”
　　“‘明日斩首’。”谢不倦说，“上头公示的正是明日斩首的犯人。这里几乎每天都有犯人要施以斩刑，百姓可以进去看。”
　　“……”许知雾神情一僵，而后纳闷道，“京城在刑罚这一块怎么和我们骈州相差这么多？爹爹每天都想着怎么安抚百姓，对他们如同和风细雨。可京城这边竟让百姓去看斩刑？”
　　“因为被斩首的原本多是大奸大恶之人，或是豪强恶霸或是贪官污吏，百姓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允许他们去看斩刑算是另一种安抚。”
　　许知雾点点头，又想，这个京城特有的“习俗”是不是从三皇子那里发源的呢？
　　“阿雾觉得这样不好？”
　　“也不是……”
　　哥哥好像很在意这个问题，看着她认真解释道，“京城与骈州不同。因为皇室在京城，朝臣权贵，世家大族也多在京城，有些旧习一动便是铺天盖地的反对，弊处难除，积重难返，因此更要下一味猛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再慢慢和缓下来，令其信服接受。”
　　许知雾听着听着，怎么越听越觉得，他哥哥就是站在新典变、法的立场上？
　　一想，也是。哥哥是三皇子的心腹嘛。
　　“百姓乐于看到这些草菅人命的权贵落得斩首下场，而京城最多的便是百姓。权贵多软弱，他们拥有得多，能被拿捏的也就多，这次变、法就是这么推行起来的。”
　　许知雾听明白了，在京城想要做成一件大事，势必要抬起这一方，得罪另一方。
　　而三皇子选择站在百姓这一边，“那他得罪了权贵，就不怕……”
　　谢不倦道，“他不怕。好了，快到了。”
　　此时马车已经拐入青梧巷，此地是当年许老夫人过世之后分给许家二房的宅子。可惜许家二房在这里住得少，每每只有年关过来述职才会住上几日。
　　下了马车，许知雾有些茫然地站在许府大门口，这里算是她在京城的家，但是她已经陌生得没有了印象。
　　再看这宅院虽看着大，但颜色暗淡，没多少人气。侧门前头的地上还铺着好些干枯落叶，再被雨一打，都湿烂了。
　　哥哥上去叩了门，好一会儿，里头一句，“谁呀？”
　　留守的老仆慢悠悠打开门，目光往他们身上一扫，终于反应过来，堆着笑脸迎他们进来，“这是姑娘吧？都长这么大了，又出落得这样漂亮，恕老奴第一眼没能认出来。这位是……”
　　“这是我哥哥。”许知雾答了一句，抬眼看向谢不倦，凑过去小声问，“哥哥，你这几年都没来过这里？”
　　谢不倦笑了笑，“你们又不在这，我来这里住做什么？”
　　“也是。”许知雾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看，“再说了，你在城北青云巷还有个家呢。”
　　她说的正是许家大房，谢不倦听出她话里酸溜溜，伸手去抚她脑袋，“那不是哥哥的家。”
　　许知雾当即眼睛一亮，“当真？”
　　“嗯。”
　　两人随着老仆穿过跨院，只见周遭景致不比大门外好到哪里去，比之骈州的许家更是差得远了。
　　许知雾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阿雾。”
　　“嗯？”
　　“有件事须告诉你。”谢不倦说，“哥哥回京之后住在三皇子府邸上，只在休沐日再能来青梧巷。”
　　见许知雾愣住，谢不倦问，“阿雾是随哥哥去三皇子府上，还是在这里住？哥哥在那边有一处自己的院子，阿雾也不会与三殿下碰上，大可当成是自己家。若是在青梧巷住，哥哥这几天帮你布置周全，之后只能半月过来一回。”
　　“去你那里当真当真不会碰上三皇子？”许知雾在意极了这个问题，再三与他确认，“一次也碰不上？”
　　“阿雾只在哥哥的院子里走动，必定碰不上他。”
　　“那好，我去你那边住。”许知雾完全没有犹豫，“这里又大，又没几个人，晚上得多可怕。而且……”
　　她不想和哥哥半个月才见一回。
　　谢不倦笑得内敛克制，“好。”
　　于是又乘上马车回到主街上。
　　三皇子府就在乾坤大街，与大理寺、各部衙门同在一条街上，往北直行就能进入皇宫的大门。一行人低调地从小侧门进入了三皇子府，许知雾一路上都紧绷着身子，生怕下一个拐角就要碰上那位三皇子。
　　“别怕。”谢不倦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真的不会碰上……”
　　“嗯，不会，哥哥保证。”谢不倦垂眸笑得温柔，叫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许知雾稍稍放松，开始大着胆子四下里瞧。走过一处长廊之后，她挨近了些，抱着哥哥的胳膊小声说，“这里怎么连个丫鬟都看不见？”
　　“之前不需要，以后就有了。”
　　偶尔遇上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见到谢不倦便会立马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唤上一声公子，叫许知雾越发体会到哥哥在三皇子这里有多受重用。
　　天色渐暗，时近傍晚。
　　谢不倦将许知雾带到一处雅致的院落里，此地的屋前有结了薄冰的池水，九曲石桥横跨其上，屋后有深木雕花的楼阁，上下两层，约莫是个幽静的去处。
　　“这就是哥哥住的地方？”
　　“嗯，这是殿下赐下的院落，阿雾可以在其中自在住着，殿下那边哥哥去说一声就好。”
　　这院落有多好，许知雾都看在眼里，因此也越发担忧了。
　　三皇子对哥哥这样看重，希望真的只是欣赏哥哥的才能。
　　可是一想这个三皇子府上竟然完全看不到丫鬟的影子，不由担心得更厉害。
　　这三皇子，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
　　“哥哥，你应当每晚都会回来睡吧？”
　　“自然，不然去哪里睡？”
　　谢不倦不知许知雾所想，也不知她此时此刻暗暗松了一口气。怕就怕三皇子留宿哥哥，而哥哥无法拒绝，再卑鄙点，给他下点什么药，可怜的哥哥什么也不知道。
　　许知雾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问，“哥哥，我睡哪儿？”
　　“就在哥哥的隔壁屋。”谢不倦领着她进去看了一圈，里头竟布置齐全，且摆放得像极了她在骈州的闺房。
　　“这……”
　　“哥哥从前就想要把阿雾接过来，因此早就布置好了。”
　　许知雾点点头，脑海中不知怎的划过了先生的那句话——不能全听全信，须自己去想。
　　遂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谢不倦的目光笼罩在她身上，被黄昏染得温柔极了，“回骈州之前就想了，因为太想念阿雾，就遣人将隔壁的屋子布置成了记忆中的模样。若是没能将阿雾接过来，也可睹物思人。”
　　许知雾听了这话，顿觉心头暖融融，什么疑惑都抛到天边去了。
　　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袖角，小声道，“那我不是来了嘛。”
　　还好她来了，睹物思人的哥哥想想就可怜。
　　谢不倦命绿水绿织等人将行李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屋里去，自己则牵着许知雾悠哉游哉地逛着这处院落，黄昏的暖光洒在二人身上，拉出两道好长好长的影子。
　　许知雾看着影子，一瞬间竟觉得般配，她被自己逗乐了，“那这个院子叫什么名儿？”
　　“明月。”
　　“为什么？这里格外适合赏月么？”
　　谢不倦笑着说，“或许吧。”
　　这时，迎面吹来的风夹带了几粒冰凉的东西，许知雾一怔，伸手去接。
　　是雪花。
　　她顿时撒开哥哥的手，开心跑到前面去接了更多，而后蹦跳着转过身，眉眼弯弯道，“哥哥，我们经历了两场初雪，明年一定会好运连连的！”
　　谢不倦不明白下雪和好运有什么关联，也并不想开口去问，打断她的快乐。
　　只是在许知雾拎着裙摆奔向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张开手，护着她。

46.赏夜雪 [VIP]
　　许知雾原本打算跑到他面前就停住, 可哥哥都摆好了要接她的姿势，她也不能不给哥哥这个面子吧？
　　遂脚步不停地撞进他怀里，攀着他肩头问, “哥哥快看我头上, 是不是接了好多的雪花？”
　　谢不倦便垂眸一看, 见她厚实乌发上染了薄薄一层雪色，这里少那里多, 并不均匀。遂道，“不算多, 碎玉零落，恰到好处。”
　　哄得小姑娘眉开眼笑。
　　这是许知雾抵京后的第一个夜晚, 京城离是骈州那样的远，远到她离开大雪漫天的骈州一个月后，京城才悠悠地下了头一场雪，绵细温柔，刚落下来的时候甚至容易叫人错辨成雨丝。
　　她坐在浴桶里，热气蒸腾上来, 不由想, 爹爹娘亲这会儿应当用过晚膳了吧？正值年底，爹爹这段时间会忙到脚不沾地, 娘亲畏寒，估计不乐意出门了……
　　许知雾侧过脸去，透过屏风之间的一点缝隙看向哥哥寝屋的方向。她与哥哥算是住在一处相当宽敞的大屋子里，纵深很长, 因此从中由屏风与帘帐隔断, 分成两间, 还各自配有耳室。
　　这屋子两面都可出去, 从哥哥那道门出去便是池塘，由许知雾这边出去则是阁楼。不论哪边都离侧门很近，另一个方向却走不通，因为这府邸原是皇上的潜邸，属太子府的规制，为免逾制，特地封了一片。
　　许知雾的思绪不住地发散，在脑海中勾勒着一路走来见到的府邸布局，竟觉得他们住着的这一片位置看似偏僻却十分重要。待三皇子被封为太子，这处宅院分明就是整个府邸的中心！
　　三皇子为什么会把哥哥安排在这里，是何用意？
　　还是说待他封了太子，就要把她和哥哥撵到另一处去？
　　许知雾胡思乱想着，不安地搅着浴桶里的水。
　　“阿雾，别玩水了，要着凉的。”
　　是哥哥的声音。
　　许知雾整个呆住，一瞬间甚至是恍惚的，这滋味就像是在哥哥的旁边洗澡一样。
　　她反应过来，现在和哥哥的住处只隔着屏风，声音大一些哥哥那边确实会听见，遂扬声应道，“知道了哥哥。”
　　出来后绿织帮她绞干了长发，许知雾只着寝衣，一手托着发尾，另一只手将梳妆台上的小物件挨个挨个摸过去。这些都不是她带来的，想必是哥哥布置房间的时候添上的玩意儿，各色鸟兽木雕，都是半个拳头大小，在台上摆成了一排。
　　许知雾很贴心地给它们调整了位置，好叫那几个可怜的小家伙们离它们的天敌远一些。
　　绿织好笑地瞧着，提醒她，“姑娘，该就寝了。”
　　“好好，我这就睡了。”许知雾上了床榻，躺好，由绿织将烛火熄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许知雾又睁开眼，她没睡着。
　　于是小声喊了声哥哥，那边没动静。
　　她又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屏风前头敲了敲，那头传来一声问询，“阿雾，怎么了？”
　　许知雾露出个笑，在这头说，“哥哥，我睡不着，你在看书？”
　　“嗯。”
　　“我就知道，你要是没睡一准在看书。”又说，“既然这院子叫‘明月’，想必是个赏月的好地方，我们去看看？”
　　那头哥哥轻笑了两声，“阿雾忘了外边是什么天了？”
　　哦，外面在下雪，云盖得厚厚的，多半是看不见月亮了。
　　“不过，赏不了月，还可以去赏雪。去不去？”谢不倦一边问，一边叩了叩隔开他们的屏风。
　　许知雾眼睛一亮，“去！”
　　很快便听见哥哥吩咐随从的声音，而后一阵窸窸窣窣，好像是在穿衣裳。许知雾在原地开心地转了个圈圈，跑到梳妆台前，将长发随意拢了拢，也去找衣裳穿。此时此刻她算是体会到了独自出来和哥哥一起住的快乐之处——不受管束。
　　哥哥待她可比爹爹娘亲纵容多了。
　　绿织被这番动静闹醒了，见许知雾在找衣裳，便起身下榻将她给许知雾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拿了过来。再看她家姑娘兴奋的模样，一时间欲言又止。
　　“绿织你怎么了？想说什么？”
　　绿织往屏风后瞧了一眼，有些忌惮，她压低了声音提醒，“姑娘，这样晚了，真要和公子出去？”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是哥哥，你还不放心吗？”
　　绿织脸都快憋红了，她何止是不放心？公子是个表里不一心思深沉的，什么时候把姑娘拆吃入腹了，姑娘说不准还不晓得公子做了什么。
　　可许知雾显然听不明白她的暗示。
　　此时许知雾已经穿齐整了，又系上披风，只是一头长发实在懒得梳起来，便披散在胸前。
　　她先是跑到屏风后头喊了声，“哥哥我好了！”
　　对面没人应她，许知雾出了门，却见哥哥已经站在了她的屋前，撑着把玉骨纸伞，另一只手提了灯。
　　起了风，雪粒在他面前簌簌地斜落下来，划过他的灯笼时留下了许许多多细细小小的暗影。
　　周遭一片幽蓝冰冷，唯有他的身边是温暖明亮的光。
　　许知雾笑着走过去，哥哥将手里的提灯给了她。
　　她稍稍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
　　哥哥撑伞，她是该提灯的。
　　下一瞬，哥哥的袖口垂下来，将她的手牵了过去。
　　而后自然地往阁楼走。
　　许知雾被哥哥牵着走，根本不去看前路。
　　她一会儿看看两人交叠的袖口，一会儿看看哥哥的侧脸，忍不住问，“哥哥，你是担心我摔了，还是担心我走到伞外去？”
　　“并非如此。”
　　“那？”许知雾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
　　“不过想牵而已。”
　　许知雾顿时忸怩起来。
　　哥哥真是越来越肉麻了。
　　走到阁楼前，谢不倦收了伞，推开门。
　　许知雾这才晓得阁楼里头是个什么模样，一排排的博物架，上头都是书。
　　两人上了楼梯，上层也有些书，不过要少上许多。多了长案与坐席，四面皆是窗，推开便能看见三皇子府邸夜景。
　　谢不倦将其中一面打开，许知雾凑过来一瞧，府邸上各处殿宇都像是蛰伏的巨兽，黑黢黢静悄悄地趴着，好似只有他们这处阁楼是亮着的，且各个檐角都挂着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晃荡，映亮了前头的池水与曲桥。
　　许知雾在为眼前的风景感慨之余，又生出许多的担忧，不禁问，“哥哥，三殿下要是瞧见我们在此地赏雪，会不会训斥你？”
　　“不会，殿下在养伤，此时早已睡下了。”
　　许知雾点点头，她都忘记这件事了，“他受的伤这么久了还没有好？伤的哪儿，是不是很严重？还有啊，我是不是该去拜见他，要是他说我们没有礼数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谢不倦不答反问，“阿雾怎么关心起三殿下的伤情了？”
　　“自然要关心的。”许知雾挨他更近，方便说悄悄话，“哥哥不是站了三殿下吗，我自然也盼着他安然无恙。若他不好了，皇上为了皇家血脉肯定会要他去生孩子，而做皇子的，一生就要生好几个。到时候哥哥你再站哪个？这些个皇孙是不是又要争来斗去？变数可太多了。”
　　看样子这个小脑瓜里还想了不少东西。
　　谢不倦听着，神情稍稍古怪了一瞬，耳尖不合时宜地红了红，而后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阿雾不用想这么多，殿下他没事……再者，殿下养伤期间，闭不见客，因此你也不用去拜见他。”
　　“那就好那就好。”许知雾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她还真不想去见三皇子。
　　她偎在哥哥身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落雪，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与此同时雪落无声，四处一片寂静，唯有彼此的呼吸声相闻。
　　许知雾的心绪忽而低落下来，她说，“想爹爹娘亲了。”
　　谢不倦搭在她肩头的手轻轻一颤。他在决定要将许知雾带来京城时便已预料到她会想家，因此早早地便与她说，频繁回骈州会失了殿下重用。
　　如此，她再是想念都不会轻易提出要走。
　　“往年这个时候，爹爹有好多的文书要看，好多的东西要整理，忙得只有晚膳过后才能在主院看到他。今年爹爹要来京城述职，那需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估计他都没有闲暇来想我……”
　　许知雾慢慢地说着，“但是娘亲她没多少事，这个时节也不会和其他夫人聚会，她有大把的光阴，又不爱出门，说不定现在正在想我呢，连带着爹爹的那份一起。”
　　“阿雾想写信吗？”
　　“想。”
　　谢不倦遂扬声喊了人进来，是阁楼的守夜人，他命这人去准备笔墨纸砚，这守夜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吓了许知雾一跳，“这里还有人？那我刚才说了好多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是叫他听见了？”
　　“不会，阿雾方才说得很小声。”
　　许知雾松了一口气。
　　很快，守夜人回来了，他将笔墨恭敬地放在长案上，又将信纸铺好，又躬身退下。
　　许知雾笑着坐到席上，伸手将毛笔从笔架上取下，又自然地对谢不倦道，“哥哥你帮我磨一下墨。”
　　殊不知这句话将那位守夜人吓得不轻。
　　他惊疑不定，脚下不慎在博物架上踢了一下，磕出“噔”的一声响。
　　谢不倦闻声看过来，守夜人噗通跪地，连连请罪。
　　许知雾原本正抚着信纸，这会儿也看过去，只见这守夜人跪伏在地，浑身都在轻颤。
　　阁楼里的气氛透着诡异。
　　直到谢不倦淡淡出声，“无事，你退下吧。”
　　气氛这才如活水一般流淌起来。
　　许知雾待守夜人出去之后，不由纳闷地问，“哥哥，他怎么这么怕你？”
　　“他生性胆小，也不善言辞，因此才做了阁楼的守夜人。”
　　“那难怪了，哥哥你这么温柔，脾气又好，寻常人没道理这般惧你的。”
　　谢不倦笑了笑，拿过砚台一下一下地磨起来。对他而言，给阿雾磨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娇气，自己磨不了几下就要手酸的。
　　磨好后，许知雾执笔蘸了磨，一字一句写下，“爹爹娘亲，见字如晤。我们已抵达京城，在三皇子府上住下了。”她回首看了眼窗外雪景，又写，“住处十分雅致，有一阁楼相邻，举目便能远眺。今日京城落了雪，我与哥哥……”
　　谢不倦一直撑着下颌看她写信，此时忽然出声，“阿雾还是不要写明你我夜半赏雪之事，父亲母亲要说你的。”
　　“我懂我懂。他们一准要说‘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之类的话。”
　　遂写下，“我与哥哥都想起了骈州的雪。”
　　蜡烛静静燃烧，偶尔轻轻跳跃一下。
　　谢不倦的目光从信纸上落到许知雾的发上、脸上，以及她悬着的皓腕上。
　　她专心写信的时候，是个相当标致的淑女，哪里瞧得出平时的孩子气模样？
　　许知雾停笔，从信纸上抬起头来，不经意撞上哥哥纵容的目光。
　　她愣了愣，而后故作忧愁道，“哥哥，此情此景，要是有酒就好了。”
　　谢不倦又扬声道，“拿一壶酒来。”
　　他知道许知雾这会儿估计在偷偷笑，不过无妨。
　　而许知雾则越发肯定，她想家的时候，哥哥会格外纵容一点，不过这种纵容她要省着点用，不能一下子挥霍光了。
　　“哥哥，墨不够了，再帮我磨一点嘛。我要给阿娴也去一封信。”
　　“好。”
　　于是接下来许知雾给魏云娴写信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喝一口酒，哥哥命人拿过来的是一壶果酒，酸酸甜甜的，滋味格外好。
　　她写道，“阿娴，京城已经比从前见到的时候要安定许多，你若是什么时候想来京城里，就跟伯父伯母这样说，让他们不要担心。另外，京城的冬季来得比骈州要晚，也没那么冷，住着还算舒服。不过我们今日才抵京，还没来及去街市上逛，待我逛过之后再写信给你。”
　　俨然一副来京城探过路，觉得好玩就要推荐好姐妹也过来的架势。
　　她将信纸搁在烛火上头，又不住地吹，好让它干得更快。
　　冷不丁的，哥哥在一旁问，“还要写吗？”
　　“啊？”许知雾举着信纸，茫然回首，“什么？”
　　谢不倦先是敛眸，将眼中神色隐去，而后抬眸淡淡问，“阿雾是否还有想要联系的人？”
　　许知雾便顺着哥哥的话想，是否要给林瑜的夫人桑月也写一封过去？可她与桑月虽聊得好，但到底不算熟，写信约莫是有些冒昧了。
　　而女子以外的熟识则全然不在她的考虑当中，毕竟大家都已经长大，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写信很容易让人误会。
　　许知雾歪了歪脑袋，当真想不出来。
　　便问，“那还有谁啊？哥哥帮我想想，是不是落下了哪个？””
　　见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魏云萧，谢不倦忍不住翘起唇角，笑意温柔和煦，“没有，阿雾没有落下谁。”

47.金玉阁 [VIP]
　　许知雾不知道她是何时睡着的, 自写信之后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掀开被子下了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转头, 撞上绿织忧虑的目光, 许知雾一顿, “绿织，怎么了？”
　　绿织抿抿唇, 什么也没说，“姑娘, 奴婢服侍您梳洗。”
　　“绿织，你最近奇奇怪怪的, 像是有事情瞒着我。”
　　许知雾在梳妆镜前坐下，由着绿织给她梳头，自己手也不闲着，又去摸那一个个的小木雕。
　　绿织在后头一下一下将她的长发梳得齐整，忽然张口，“姑娘, 奴婢是觉得, 您和公子走得太近。姑娘将公子当做哥哥看待，可公子却未必是如此。”
　　许知雾摸着木雕的手一顿,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他还能当我是什么人？”
　　“……”绿织觉得自己再说，就很危险了。
　　许知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近日绿织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提醒她这件事, 她也不是个傻子, 能听得出来绿织的忧虑, 遂道, “绿织你就是想得太多，哥哥哪怕不是我的亲哥哥，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绿织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哥哥其实是大伯的儿子？哪怕不算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也是我堂哥，知道吗？”
　　绿织目瞪口呆。因为绿绮沉默寡言，从不跟她说什么小道消息，她自己也不会多嘴去问公子的事情，故而今日的的确确是她头一回听说公子是许家大房的孩子。
　　既然如此，那姑娘就是公子的堂妹，一个姓的，何止是不出五服，俩人三服都没出，祖父祖母都是同一个……公子他怎么下得了手的？
　　眼前划过昨夜公子抱着她家姑娘回房的场景，绿织面无人色。
　　许知雾梳洗过后又去敲她与哥哥之间的屏风，不过那边没动静。
　　稍晚一些时候，她走到哥哥的屋前，碰上了像是刻意在等她的绿水，绿水对她说，“三殿下已然养好了伤，今日就去上朝了，而公子一向是要跟着殿下一起的。因此到午后才会回来。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绿水。”
　　许知雾点点头，谢过他，又想，哥哥难不成真是三皇子的福星？哥哥一来京城，三皇子的伤就好了。
　　而哥哥比绿水说的还要晚一些，大约傍晚时分，他才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身上穿着深绿色官服，手里还拿了根糖葫芦。见她站在那头，弯起唇角温柔地笑了。
　　“哥哥！”许知雾顿时高兴起来，提着裙摆跑过去，不客气地将他手上的糖葫芦拿过来，“我这几天就想吃点甜的呢，哥哥太懂我了。”
　　两人往慢慢地往回走，许知雾瞧了眼哥哥这身官服。
　　他向来喜穿洁净的雪色，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哥哥穿这样的颜色，不由瞧了又瞧，只觉得哥哥平日里是个温雅贵公子模样，哪穿上了官服，也因为那张脸太过俊俏出众，瞧不出什么官威来，倒像是哪个新上任的探花郎。
　　“哥哥，你这是什么官？我还以为哥哥只是三殿下的门客呢。”
　　“为了便宜行事，领了六品朝议郎之职，否则无法跟随殿下上朝。阿雾，京城的糖葫芦和骈州那边的可有什么不同？”
　　于是许知雾不再关注他的官职，垂眸咬了一口糖葫芦，而后笑道，“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甜呢。”
　　“那便好。今日殿下给哥哥发了俸禄，明日就带阿雾去金玉阁，好不好？”
　　“好，太好了！三殿下一出来就发钱，还真大方。”
　　谢不倦身后跟着除绿水以外的另一位近侍，青山。他昨日就听绿水提及这位许姑娘时一脸的不可说不可说，还提醒他要对许姑娘格外敬重，绝不可怠慢。
　　今日亲眼见了她与殿下的相处，再听殿下为了哄她连语调都是温柔纵容的，不免暗暗感慨。
　　哪里是发了俸禄，分明是在朝会上用几个刺客让殷家的破了一回财。
　　殷家自然是厚着脸皮不认，群臣也觉得殷家若是只派出这几个刺客就想杀了三殿下，不是昏了头就是失了智。于是这点口供暂时治不了殷家的罪，但殷家也因为撇不清干系而大出了一回血。
　　殿下的目的本也是让他们破财，下朝之后心情颇好，转头就去买了糖葫芦。
　　回来的时候还不忘换上一身绿油油的六品官服。
　　前头的两人又说起去许家大房拜访大伯大伯母的事情，许知雾原本与大伯家虽来往不多，但心里觉得亲近，可自从哥哥回了京城，她就别扭起来。
　　想着哥哥是大伯家的孩子，不知不觉地就比较起来：哥哥是对他爹爹娘亲更亲近，还是跟大伯父大伯母更亲近；是拿她当最亲的妹妹，还是拿大伯家的知霖当最亲的妹妹？
　　“哥哥，那我们后日就去大伯家？要是来了好几日都不过去一趟，爹爹娘亲知道了也要说我们没礼数的。”
　　“无事，阿雾初到京城需要休整，哥哥这边殿下又要求随叫随到，他们会理解的。”实则是他与许家的关系还没到搬往明面上来的时候，因此需要布置一番，与许家大房通个气。
　　于是第二日先带许知雾去金玉阁看了首饰。
　　许知雾拿不准哥哥到底有多少俸禄，够不够用，于是进了金玉阁之后并不像小时候那般豪气地一买就买下来一排。
　　而掌柜见她穿戴上乘然而不够时兴，模样虽出众却是个面生的，原本仅仅打算叫个侍从过去为她介绍，直到见她与谢不倦交谈，掌柜的眼光毒辣，往谢不倦身上极快地一扫，便热情地走上前来要为她介绍。
　　许知雾犹豫地看了哥哥一眼，见哥哥点头，遂道，“我想看看耳坠，有没有好的？”
　　掌柜神情稍顿，心道难怪觉得这姑娘面生了，竟不是京城人，可到底是个人精，很快便掩饰了过去，骄傲地打起包票，“我们这要是没有好的，姑娘您在京城就买不到合意的耳坠了。”
　　这时谢不倦忽然淡淡开口，“不只耳坠，簪钗、手镯之类的也都一并看了。只要好的，次的不用拿到我们面前浪费彼此时间，更不必替我们省钱。”
　　许知雾呆了一下，没料到哥哥说话竟然这样冤大头，要是被宰了怎么办？
　　掌柜哪怕是个见多识广的，这会儿也愣了愣，直到眼前这位公子将一块木牌扔到他怀里，掌柜的神情瞬变，精明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竟然毕恭毕敬起来。
　　而后提出要带他们到楼上去，一边品茶一边看首饰。
　　他在前头带路，许知雾则在后头跟哥哥咬耳朵，“那块牌子是什么？他怎么突然就态度大变？”
　　谢不倦笑了，也俯身到她耳边去说悄悄话，“寻常人不知道金玉阁是殿下的置业，掌柜的却多少知道一些，那块牌子也是殿下给的。”
　　“哦~”许知雾捂着嘴笑了，调侃起哥哥来，“那难怪了，‘狐假虎威’可是哥哥的拿手绝活。”
　　若是青山绿水跟在后头，恐怕要给许知雾跪下了。然而谢不倦不觉得冒犯，还摸了摸小姑娘晃来晃去的脑袋。
　　方才掌柜的一连串细微表情都被他收入眼中，倒不是掌柜不好，商人逐利，看人就是要看她的穿戴，听她口音，再从她的神情分辨她是否捉襟见肘。但他不愿看许知雾被人从头到脚估量一番，还懵懵懂懂什么都察觉不到。
　　从金玉阁出来，许知雾可谓满载而归。她的手上多了一圈羊脂白玉的手镯，另一只手还拿了个木匣子，其余还有几样首饰哥哥叫掌柜的待会儿送到三皇子府上去。
　　坐到马车上，许知雾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对红玉耳坠，形似两尾锦鲤，金丝勾边，红玉镶肉，手艺精巧又充满童趣。
　　她满足地笑弯了眼，摸了又摸，可真漂亮啊。
　　“哥哥，你帮我戴上吧！”许知雾将匣子往哥哥那边一递，脸也侧过去，一只白玉耳朵朝着他。
　　谢不倦指尖一动，看了眼她嫩生生的耳垂，她此时正戴着的是一对小金珠，随着马车晃动，小金珠也颤巍巍的。
　　他伸手去碰她耳垂，马车的轮子碾过石子，小小的耳垂滑溜溜地从他指尖逃走了。谢不倦忽然不敢碰她了，担心马车一个摇晃就要弄疼了她。
　　遂道，“回去了再戴吧。”
　　许知雾点点头，可她忍不住去摸匣子里的锦鲤耳坠，摸着摸着心里又痒痒起来。她将匣子搁在腿上，自己伸手去摸索着取下她的小金珠耳坠。
　　谢不倦看在眼里，手指轻微地蜷起，见她蹙着眉头取了老半天，不由轻叹一声，“阿雾，坐到哥哥身边来。”
　　许知雾顿时明白哥哥要帮她了，笑得甜甜的，抱着匣子从对面坐到哥哥身边，挨他挨得很近，嘴里催促道，“快些快些，帮我戴上。”
　　谢不倦倾身，一手圈住她，好将她固住，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耳垂，细瞧过耳坠的构造，指尖一动，很快将她的耳坠取了下来，留下了孤零零的细小耳洞。
　　“还有这一边，哥哥你快一些。”许知雾又把另一边耳朵凑过去给他。
　　谢不倦的手深深陷进她的腰身，额上渐渐渗出细汗，待他将许知雾另一边耳坠也取下来后，心底已然生出热意。
　　可显然只有他一个人觉得热，许知雾高兴着呢，她飞快打开匣子，将她心心念念的新耳坠放进哥哥的手心，“来吧，给我戴上！”
　　她好不容易将目光从耳坠上撕扯开，抬头看向哥哥，而后疑惑出声，“哥哥，你脸红了，是不是马车里太热啦？”
　　哥哥没有说话，许知雾体贴地将窗户打开，又伸手在哥哥耳旁扇了扇。
　　谢不倦忽地捉住她的手，眼里划过一丝恼意。

48.独占欲 [VIP]
　　“？”手腕被哥哥捉住了, 许知雾却没想着要挣开，她只是疑惑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他这是做什么。
　　谢不倦看得分明。
　　她对他没有丝毫防备, 视他为亲近喜爱的哥哥, 却仅仅只是哥哥。
　　若他是女子, 她就当他是姐姐，大概也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一瞬间, 谢不倦感到窒息，一颗心恼得生疼, 他收紧了她的手腕。
　　小姑娘吃痛地轻呼一声，他又不曾犹豫地将她松开。
　　窗户大开, 马车外的寒风呼呼地刮进来。
　　看着许知雾垂着长睫揉手腕的样子，谢不倦忽然想，若他连稍稍碰疼她都不忍心，真的能够狠下心得到她吗？
　　“哥哥，你捏疼我了。”许知雾鼓着腮抱怨他，随后想到了什么, 小心地瞄他一眼, “我是不是把你的钱花光啦？”
　　哥哥却没有回答她，他靠在马车壁上, 好似在闭目养神。
　　入夜后，谢不倦翻看着文书，他的心绪好似一汪深潭，白日里的搅动也不过一瞬而已, 只要做了起别的事情, 很快就不会再想。
　　此时青山克制着兴奋走进来, 向谢不倦禀报, “殿下，暗探来信，有影伏的消息了。”
　　谢不倦笔尖顿住，抬眼看来。他还是那副平静神色，好似对此时生不出情绪，毫无波澜。可他的指尖却细细地轻颤起来，熟悉他的人该知道，他在意极了这件事。
　　这影伏乃是殷家豢养的刺客，当年正是他接下了刺杀谢不倦的任务，在谢不倦的寝殿将那个顶替他的小太监一刀毙命，最后得意地拖着刀尖扬长而去。
　　彼时谢不倦还是个小少年，他藏在床榻的夹层里，眼前是无尽黑暗，耳边是刺耳声音，血腥气味将他重重包裹。谢不倦对情绪感知敏锐，隔着床板都能感觉到凶手的愉悦与畅快。
　　他很得意吧，能以卑贱出身亲手宰了一位尊贵的皇子。
　　出于种种原因，谢不倦惧怕那一晚惧了许多年。
　　直至今日，他不再怕了，却也想要同那影伏做个了结。只有杀了他，确保他消失得干净彻底，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人世间，他才能过得更好。
　　殷家的账他还没有清算完，但这个人，可以先去死了。
　　遂张口，淡声吩咐，“找到他的位置了？”
　　“暗探摸清了他的大致位置，未曾打草惊蛇，静待殿下吩咐。”
　　谢不倦笑了声，“他没有什么留着的价值，不必顾虑，杀了吧。”
　　青山有些意外，这并不像是殿下的作风。他本以为殿下会留着当年的刺客，好在需要的时候给殷家一击。
　　不过青山没有出声询问，只点头应是。
　　“对了，记得将他的项上人头带来。”
　　他想看看，这个刽子手在死去的那一瞬，脸上是否也有无法遏制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青山退下之后，谢不倦想要重新拾起文书来看，最终揉揉眉心，发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
　　不过一个刺客而已，他得修心了。
　　谢不倦如是想着，起身走向里间，走到离隔断屏风很近的地方，依稀能听见一些水声，当是阿雾在耳室沐浴，她一边玩着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好像随时随地都有令她高兴的事。
　　他站着听了一阵，神情缓缓放松，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
　　过了两日，许知雾随哥哥去了青云巷许家大房。
　　她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上了新做的衣裳，又戴上哥哥送她的耳坠与发簪，细致地在额心贴上了朱红色的花钿。她本就模样娇艳出众，打扮之后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许知雾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她知道大伯家的知霖姐姐才是哥哥的亲妹妹，同父异母的嫡妹，所以她更不能被知霖姐姐比下去。哪怕她从前与之关系还算不错，但因为哥哥，她恐怕很难不与知霖姐姐做比较。
　　进了青云巷许府之后，许知雾二人被管家领进院子里，渐渐地，她觉出几分不对来。
　　今日这府里的下人未免也太少了，一路上都没瞧见几个人。
　　注意到她的神情，管家解释道，“今日恰巧是府上放奴仆归乡省亲的日子，大多数都走了，唯有我们几个无家可归的留了下来。不过三姑娘不必忧心，做饭的厨子总还是在的，今日一过，就陆陆续续回来了。”
　　许知雾笑了笑，不由瞧了身边的哥哥一眼，目光传递着她的迟疑。他们来得不巧，恐怕大伯家这时候并不方便见他们。
　　哥哥轻微摇头，裹住了许知雾的手，好似在说并无妨碍。
　　前头领路的管家不经意一回头，瞅见二人交叠的衣袖，便跟烫到一般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话。
　　如今许家大房留下来的都是绝对可信之人，身家性命都全在许大人手里，哪里敢透露出半分消息。因此有那清楚谢不倦身份的，也只作不知。不过言行间到底不敢待他随意。这会儿管家见身后二人相处情形，大约猜出了一些，不说罢了。
　　许知雾走近正堂，见过了大伯父大伯母，二人与三年前相比都显得老了一些，由此可见，京城的日子当真不比骈州的容易。
　　而他们的下首，则是大房的两位堂哥，以及二姐知霖，另有一个大姐姐早已嫁了。
　　许知雾忍不住瞧了许知霖一眼，她今日也好生打扮过，许家的姑娘都生得美，许知霖自然也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察觉到许知雾在看她，许知霖对她笑了笑，而后目光仿若不经意一般扫过她身边的谢不倦。
　　这时许知雾已经收回了目光，她看向另一边的两个男子，按序齿依次喊道，“清哥哥，沅哥哥。”又喊，“知霖姐姐。”
　　他们也一一回道，“知雾妹妹”“三妹妹。”
　　而后大伯父笑着让她与哥哥快快坐下来，许知雾眨眨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转头看了眼哥哥，不由纳闷，哥哥刚刚怎么没喊人呢？
　　其后便是大伯父与他们二人说话，大伯母很少出声，而三个堂哥堂姐也都规规矩矩坐着，就像是在什么十分正式的场合一般。
　　连带许知雾都不敢随意出声了。
　　大伯问她一句，她才答一句。
　　傍晚时分他们在大伯家用了饭，席上也是这般古怪气氛。在许知雾的记忆中，大哥许清是个稳重性子，不多说话倒也正常，但二哥许沅分明是个活泼多话的，今日竟跟锯嘴葫芦一样了。
　　而知霖姐姐从前是要到她身边来与她说说话的，今日也没动，真是奇了怪了。
　　总而言之，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席上几乎只有大伯父和哥哥的声音，偶尔问到许知雾，她才答上一句。其余人更不用说，整顿晚饭下来就没说过话。
　　离开许府的时候，许知雾竟松了一口气。
　　因为青云巷很窄，马车不能掉头，因此停在了巷口。许知雾走在哥哥身边，披着傍晚最后一丝霞光，慢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许知雾想要将今日觉得古怪的地方告诉哥哥，不料哥哥比她先一步开口，他说，“阿雾唤两个堂哥怎不唤他们的排行？”
　　“大哥，二哥？”
　　“嗯。”
　　许知雾愣了愣，说，“我从小就喊的‘清哥哥’‘沅哥哥’，习惯了。这样喊不好么？”
　　“说不上不好，不过以排行称呼更显敬重罢了。再者，大哥以后是要继承大房家业的，恐怕也希望家中弟妹都喊他一声‘大哥’吧。”
　　“这样吗？”许知雾无所谓地说，“那我下次见了他们就喊‘大哥’‘二哥’好了，左不过一个称呼。”
　　谢不倦轻轻勾起唇角，稍觉舒坦。
　　“小心脚下。”他提醒了一声，顺势牵起许知雾的手。
　　许知雾忽然问，“哥哥，那你怎么称呼的知霖姐姐？”
　　谢不倦不料她如此问，没有立马答出来。
　　她又猜测，“喊的是‘妹妹’，‘知霖’还是‘阿霖’？”
　　自从选择欺瞒她，许知雾问出来的那么多问题都没难倒过谢不倦，没想到竟在一个小小的称呼问题上将谢不倦给难住了。
　　这几个称呼哪个都不对，属于他无法脱口而出的字眼。
　　而他，根本就没喊过许知霖，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许知雾还在问，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有几分在意。
　　谢不倦看着她，忽而笑了，摸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哥哥只有阿雾一个妹妹。”
　　许知雾一怔，而后目光乱飘，看天看地看两旁的墙，就是没去看哥哥的脸。她按捺着一颗雀跃的心，压制着想要翘起的嘴角，攥着袖子的手越发地用力。
　　但她实在不擅长克制。
　　终于憋不住捂着脸笑出声，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往哥哥的怀里埋。
　　谢不倦伸手轻抚她的后背，松松地拥着她，一颗心柔软得不像话。
　　原来小姑娘对他也是有独占欲的，哪怕仅仅是想要他只做她一个人的哥哥。
　　此时离巷口已经很近，一旦有人经过巷口的时候往里望上一眼，就能看见相拥的二人，谢不倦也浑不在意。
　　直到许知雾缓了过来，止了笑，才拉着哥哥接着往前走，离宵禁不远，各家各户外出的人都在往回走了，他们经过了一对母子，孩童被母亲牵着，不情不愿地往走着，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好似在眷恋身后的什么。
　　母亲便吓唬他说，“还拖拖拉拉的不肯回家？想挨揍了？”
　　小孩哇哇大哭起来。
　　“再哭，再哭？爱哭的孩子可是要被三殿下捉了去的！”
　　小孩子的哭声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谢不倦：“……”
　　许知雾则多看了那对母子一眼，而后笑着与哥哥说，“我小时候娘亲说不听话的小孩会被雷公电母收拾，没想到京城人的眼里，三殿下就是雷公电母一般的人物，能止小儿夜啼啊？”
　　谢不倦额角轻轻一突，“殿下他……也没做什么。”
　　“那更了不得，没做什么也能叫人怕。”许知雾再度忆起那位三殿下将人斩首示众之后慢条斯理擦手的模样，不由想，他的可怕之处兴许并不在于杀了几个人，制定了多么严酷的刑罚。
　　而是他那漠视轻慢的态度，他并不将这些人命放在眼中。
　　因此哪怕他惩奸除恶，百姓对他也是既敬且畏，其中兴许还以畏居多。
　　也不知是大伯家的气氛太过奇怪，还是巷子里那对母子给她留下了印象，许知雾竟然连着两晚都做了相同的噩梦。
　　她梦到大伯家有一个巨大的秘密瞒着她，她一问，他们又口径一致地安抚，说哪里有什么秘密，是她想得太多了。
　　她便去找哥哥，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她到处跑，到处找，最后在街口看见了他。
　　哥哥手里拎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察觉到她的目光，一双笑眼瞧过来，温柔地说，“爱哭的孩子要跟哥哥走一趟。”
　　许知雾被吓醒了。
　　浑身都冒了细汗。
　　她觉得匪夷所思，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竟在梦中疑心大伯家欺骗她，又将哥哥想得那样可怕。
　　此时天蒙蒙亮，比她平日里起床的时间要早上许多。
　　许知雾在床上坐了一阵，而后取下披风往身上一裹，就这么出门去。
　　清晨的风冷得让人不敢深呼吸，许知雾拍了拍脸，想要快点清醒。
　　这时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许知雾大约是还没从梦中诡异的气氛中缓过来，第一反应竟是躲了起来。
　　来的应当是两个人，一个说，“殿下将你调到这里来，是看在你机灵的份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清楚吗？”
　　另一人恭敬应是，又说，“这里头的人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小的有什么格外要注意的地方，劳烦公公指点。”
　　而后一阵窸窸窣窣，“险些忘了，方才公公落下的钱袋子，小的给您拾起来了。”
　　前头那人好似迟疑了一下，终于道，“殿下对明月阁里的那位颇为上心，你且仔细些。再多的莫问了，小命要紧。”

49.晋江独家 [VIP]
　　听他这神神秘秘讳莫如深的语气, 恐怕不是寻常的“上心”。
　　许知雾心口怦怦直跳，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她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生怕自己会惊呼出声。
　　两人走远, 许知雾才恍然发觉自己在这转角处只裹着身披风站了这样久, 手脚都冻僵了。
　　又是傍晚时分，哥哥身着深绿官服, 披着红彤彤的霞光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包，走动的时候纸包晃荡, 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许知雾并不像往常一样眉开眼笑地奔过来。
　　她站在这头，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原本觉得这三皇子府虽不是自己的家, 但因为哥哥在这里，也算安心。可自从听了那两个下人的话，许知雾坐立难安，三皇子府不是她和哥哥的安居之所。
　　这回是谢不倦走到她的身边来，笑着将纸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许知雾伸手抱着，感觉到纸包里头装着的是东西还是热热的。
　　“五味记的糕点。”谢不倦又问, “阿雾怎么了, 是不是不开心了？”
　　许知雾拉着哥哥的胳膊，正要说什么, 可目光往四周一扫，便觉得这些个洒扫的小厮，路过的下人，都是三皇子的耳目眼线。
　　她要说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哥哥。”许知雾摇了摇他的胳膊, 示意他俯下身来, “晚上我来找你, 有话要说。”
　　谢不倦微愣, 看着许知雾近在咫尺的薄粉脸颊，“嗯”了一声。
　　“哥哥你记得把那些随从小厮都支出去，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许知雾在他耳边细声说着，温热的气息扑上来，她神神秘秘道，“到时候我就从里面的屏风处挤进来，偷偷来找你……”
　　谢不倦眼睫一颤，喉结轻微地滚了滚，声线微哑，“好”。
　　虽然知道许知雾多半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些话，这个语气，实在太像在与他行偷、情之事。
　　入夜，谢不倦沐浴过后换上雪白寝衣，墨发披散着，在柔软的毡毯上踩过。他淡声吩咐青山绿水出去，也不必守在外间。两个随从稍有不解，不过都没有询问出声，一齐沉默地出去了。
　　反正三皇子府邸被防护得密不透风，也不担心有什么贼人进来危及殿下安全。
　　屋里烧着炭火，谢不倦坐在案前翻阅文书，看了几页，忍不住抬眼去瞧屏风。屏风那头好像没动静，也没有听见平日里的水声。
　　又翻过几页，谢不倦索性起身，叩了叩屏风，那头很快传来许知雾一声，“哥哥，好了吗？”
　　“嗯，好了，阿雾过来吧。”
　　下一瞬，一只玉白的小手从屏风的间隙里伸过来，像是想要将屏风给推开。谢不倦帮了一把，直至屏风的缝隙有半人宽。
　　许知雾身段纤细，侧着身子飞快地从中挤过来，撞到了谢不倦怀里也不在意，拉着他不安地往四周看了看，“没人了吧？”
　　谢不倦不知道她今日的反常从何而来，竟谨慎至此。
　　“侍从全部支走了，现在屋里只有你我二人，阿雾尽管放心。”
　　许知雾稍稍还是有些紧绷，她拉着哥哥往床榻那边走。
　　谢不倦玉山般的人物，却由着这纤细手臂拽着他前行，丝毫也没有反抗的意思，最终被她拉着到床边坐下来。
　　紧张不安的小姑娘犹觉得不够，还将床前的帘帐给放了下来，就连烛光都被阻隔在外，唯有朦朦胧胧的暖光透过帐幔，映在二人的脸庞上。
　　许知雾这才放心地转过头，看向谢不倦。
　　在她眼里，哥哥的侧脸被这削减过的暖光映照得微红，他的眼睛还是浓黑沉静的颜色，却莫名多了几分柔情。
　　他此时穿着寝衣，浑身气质温雅软和，长发柔顺地垂在她伸出来的手背上。
　　许知雾隐隐约约觉得这一幕不太对劲，就像是，就像是……话本子里说的洞房花烛夜？话本子里说，新郎将帘帐放下，拥着新娘倒下来。方才放帘帐的是她，哥哥又脸颊微红眉目含情，活像美丽动人的新娘子……
　　许知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晃晃脑袋，将奇奇怪怪的念头甩了出去。
　　“哥哥，你别做三皇子的门客了吧？”许知雾开门见山，“我白天无意中听见两个下人的谈话，那个三皇子看中的分明不是哥哥你的智计，而是哥哥的美色呀！”
　　谢不倦猝不及防听见这样的话，神色顿了顿，才将许知雾话里的三皇子和自己分开，分成一个喜好男色心思不轨的三皇子，与一个容貌过人被觊觎了都不晓得的门客。
　　一时间，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唇角动了动，先是叹了口气，才说，“阿雾，兴许事实并非你听到的那样。”
　　“哥哥，我很确定他们就是那个意思，你信我！”许知雾攥着他小臂的手收紧了，像是生怕他不信，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人说，‘殿下对明月阁那位上心得紧’，可三皇子又没见过我，除了哥哥还有谁？”
　　见哥哥还是没言语，许知雾急了，“哥哥，你千万不要因为你和他同为男子，就不防备他了啊。阿娴跟我说过，这样的人就叫断袖！”
　　被“断袖”了的谢不倦额角一突，又无法替自己解释，只能先温声安抚许知雾，“阿雾，殿下从未待我有逾矩之处，此‘看中’非彼‘看中’，是阿雾想多了。”
　　许知雾着急上火，哥哥怎么就是不信她，偏要信那个三皇子呢？
　　再一想，哥哥一大早上起来就去见三皇子，直到傍晚才回来，和她相处的时间这样的少，其余时间都被三皇子占了去。
　　而三皇子必定又是那等心思深沉善于伪装的人物，恐怕早就取得了哥哥的信任，而她虽是妹妹，哥哥也知道她是为他考虑，绝不会害他，却也仅此而已了。
　　哥哥拿她当单纯懵懂的孩子，当不知政事的女子，因此在小事上宠溺纵容她，在大事上却决计不会听她的。又怎会因为她的话而改变立场，背弃三皇子？
　　许知雾又急，又气，又无力，抱着双膝坐在哥哥的床沿掉起眼泪来。
　　谢不倦不料她反应这样大，喊了她一声，又伸手想要碰她，却叫她躲了开去。
　　不只躲了，还抱着她的膝盖一直挪到了床榻里侧，背对着他颤着双肩。
　　“阿雾，不用担心哥哥，哥哥心里都有数。”
　　许知雾气呼呼朝他吼了一句，“你没数，就是没数！”声音虽大，但因着这哭腔，气势如纸一戳就破。
　　谢不倦看着她的背影，妥协道，“好好，哥哥没数。”
　　许知雾哭得更厉害，埋在胳膊里面说他，“你怎么能没数呢？我把我听到的呜呜呜都告诉你了，你就是不信我，不信我呜呜呜……”
　　“阿雾，你听哥哥说。”
　　许知雾没应，却悄悄竖起耳朵，就听他要说出什么名堂来。
　　“三殿下早已有了心上人，也跟哥哥提起过。他提起那位姑娘的时候，总说她是世上最美丽最可爱的姑娘，那个姑娘爱笑，爱哭，贪嘴，挑食，生气的时候又哭又耍脾气，难哄得很……”
　　许知雾渐渐听得认真。
　　若是三皇子对哥哥心怀不轨，会说这些话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哥哥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要温柔一些，他说，“但殿下他就是喜爱极了，世间那样多女子，他只想要她一个。将她哄到身边来，骗到府里去，直至得到她的人与心，永远在一起。”
　　许知雾的泪意不知何时止住了，唯有睫毛湿漉漉地挂着零星的碎泪珠。
　　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三皇子对待心上人怎么又哄又骗的，听上去就不像个好人。
　　就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嘛？
　　“阿雾，你说，殿下怎么可能喜欢哥哥？”
　　许知雾吸了吸鼻子，想了又想，难道真是她误解了那两个下人的谈话？
　　如果真是她想错了，那她今日闹的这一通，一定让哥哥很头疼吧？
　　这时她感觉到床榻在身后轻微地陷了下去，随后脑袋就被人揉了一把，他说，“哥哥知道阿雾是为哥哥好，这世上再也寻不出比阿雾更可爱更贴心的妹妹了。阿雾关心哥哥，我很开心。”
　　许知雾耳朵一红，哥哥真是太肉麻了！
　　“不过也请阿雾相信哥哥的判断。”说着，许知雾的脑袋又被揉了，“我们阿雾的脑瓜子里只要想着怎么过更开心就好了，其余的都交给哥哥，可好？”
　　“可是，我都长大了，怎么能只想吃喝玩乐？”
　　听出她的语气明显软和了许多，谢不倦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刮过许知雾的脸蛋，话里带了笑音，“让哥哥瞧瞧，我们阿雾的脸蛋上挂了多少泪珠子。”
　　许知雾恼他，自己飞快地把眼泪擦干净了，而后抱着膝盖转过来，双眸水洗过一般，亮亮地瞪他一眼。
　　而谢不倦却笑意更甚，他坐在床沿上，回首看着许知雾，寝衣垂顺长发披散，整个人都温柔极了，叫人生不出什么脾气来，再大的气焰都蔫了。
　　在他的目光中，许知雾心中的依赖再度疯涨，另一股委屈又悄然冒出来。
　　哥哥陪她的时间好少，她体谅他公事繁忙，但更怀念小时候他们一起吃早膳一起下学回家的时光。
　　“阿雾是不是和从前一样，觉得哥哥的床榻更为柔软舒适？”
　　见她愣住，谢不倦又说，“否则怎么一直占着哥哥的床？”
　　这下许知雾听明白了，恍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哥哥的床榻里侧，反倒是哥哥只坐在了床边。
　　她急忙起身想要下来，哥哥又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不急，阿雾睡在此处也无妨。”
　　许知雾爬得更快了，很快双脚落地，飞快说了句“哥哥我回去睡了”，便从屏风间隙里挤了回去，消失在谢不倦的视线里。
　　而谢不倦看着那处间隙，无声地笑了。
　　或许他该尽快处理好手头的事，多陪陪小姑娘，好免去她白日里胡思乱想。
　　于是又就着烛火，翻起文书来。
　　而许知雾从屏风里挤过去被起夜的绿织捉了个正着。
　　绿织见她披头散发衣襟微松，双眸微红像是哭过，不由心头大震，脱口问道，“姑娘，公子当真对姑娘……”
　　“什么？”
　　撞上许知雾懵懂清澈的目光，绿织心道她或许不懂，于是咽了咽口水委婉地问，“姑娘，公子的床榻是不是躺着要软和一些？”
　　许知雾打了个呵欠往自己床榻走，随意回道，“你怎么也这样问？绿织你接着回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绿织顿时头晕目眩，另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50.晋江独家发表 [VIP]
　　在绿织的想象中, 公子将姑娘哄骗到了床榻上，极尽欺负之能事，餍足之后还要撑在姑娘上方说, “如何, 哥哥没有骗阿雾吧, 哥哥的床是不是比阿雾那边的要软？”
　　而后，姑娘傻乎乎点头, 不再去想之前公子对她做的那些奇怪事。
　　绿织见许知雾已然躺好，闭上眼欲睡去, 又支吾着问，“姑娘, 姑娘？你这会儿……疼吗？”
　　许知雾担惊受怕一整天，方才又哭过，已然十分困倦，她有气无力地说，“疼什么疼，绿织, 帮我把烛火熄了吧。”
　　绿织木木地走向烛台, 待停下脚步时，脸色神色变得古怪。
　　话本子里的姑娘们, 在这时候应当是娇弱无力，扶着腰站不直，直嗔怪郎君孟浪。
　　原来，公子竟中看不中用吗？
　　但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关节之处没有想通似的。
　　绿织躺回小榻上, 睁着眼想了好久, 最终决定什么时候出去多买几本话本子看, 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
　　……
　　谢不倦近来很忙。
　　新典的推行阻力很大，朝堂上总有反对的声音，世家贵族们生怕新典的铡刀下一个就落到他们头上，明里暗里地阻挠他。
　　不过这几日也算是硕果累累。
　　因为二皇子无法接受残废的事实，频频冲动犯蠢，已然送了好些个把柄到他手中，谢不倦借此拔了殷家不少暗桩。又借推行新典之事收拢权力，将那些个有异心的官员不动声色地变成虚职，叫他们有苦说不出，而其他朝臣也因此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这日朝会，又热闹得如同集市。
　　反对新典的朝臣上奏参他刑罚酷厉，又不敢指着他破口大骂，便在偌大的金和殿中毫无形象地坐地嚎哭，说他那个犯事的侄儿年少不懂事，犯了大错，但罪不至死，更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斩首，一具全尸也没留下云云。
　　谢不倦一派淡定，仿佛朝臣哭诉的事情与他无关。
　　而皇上长于端水，先是惋惜朝臣痛失亲侄，又问了谢不倦具体事由，最后叹道，“爱卿，不是朕不体恤你，而是爱卿的侄儿委实过分了些，爱卿回去之后千万多多安抚家中兄长，可以的话，再生一个，不叫香火断了去。”
　　也不知是谁偷笑了一声，顿时笑声连成了一片，那朝臣回首去看，却见这一个个的全部垂首而立，怎么也瞧不出是谁笑了。
　　“肃静。”金公公高喊了一声，皇上开口，“下一个，有事便奏，无事退朝。”
　　这时站于右列的一位绯衣官员上奏提议道，“皇上，如今我大乾储君未立，而三殿下实乃不二之选，臣恳请皇上立三殿下为皇太子。”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时之间，附议声不绝。
　　皇上抬手，殿内顿时寂静，他问，“不倦，你怎么想？”
　　谢不倦稳步出列，“父皇。”
　　他回首看了眼殷家的方向，殷相面色微沉，眼神挣扎，像是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谢不倦遂道，“儿臣惶恐。自觉少不经事，才疏学浅，储君之位愧不敢当，不及二皇兄远矣。”
　　金和殿内一片哗然，有那冲动直言的，当即便说，“可是二殿下已经摔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恐怕也生育不能，哪里堪为太子呢？”
　　“是啊是啊，三殿下太谦虚了……”
　　谢不倦一派温雅谦和，“多谢诸位的认可，不过二皇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久之后便能重新站起也未可知。诸君不必再为我进言，父皇英明，自有成算。”
　　几番推辞下来，“二殿下”“残废”“不堪大任”之类的字眼频频冒出来，刮得殷家人耳廓生疼。
　　朝臣们越是说二皇子残废，殷相的脸色便越难看一分。
　　金台之上的皇上瞧了谢不倦一眼，又去欣赏殷相的脸色，暗暗好笑。
　　而谢不倦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拒受太子之位一天，他的那位二皇兄便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三道四，先是在朝堂之上剜殷相的心，随后这些言语总会传到二皇子耳里去。
　　二皇子每发疯一次，就会贴心地将殷家的暗桩送到他的手里来。
　　散朝之后，谢不倦一步步从白玉阶上走下来，轻裘缓带，步履优雅。
　　有的朝臣原本就在等他，此刻笑着迎上来，殷勤地与他攀谈。谢不倦记得他，此人姓徐，在六部中任职，脑子很活络，因此也做惯了墙头草。
　　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快些回府去，心中多有不耐，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随意地回了几句，便道了失陪。
　　走远了之后，身后绿水出声道，“殿下，方才那个姓徐的从前唯殷家马首是瞻，如今倒晓得讨好殿下了，此等小人，不理也罢。”
　　谢不倦笑了笑，没说话。
　　回府后直奔明月阁，见许知雾正坐在院中，铺了画纸，细瞧着眼前这株寒梅，而后在画纸上落下几笔。大抵入了神，未曾察觉他的靠近。
　　而她身旁的石凳上，已然画好了一幅池塘落雪图，一幅亭台楼阁图。
　　谢不倦忽觉愧疚，他忙得太久，阿雾许是太无聊了。
　　时近年关，世家朝臣络绎不绝地往三皇子府上送年节礼物，却都被退了回去，想要示好的人们心中惶惶，担心从前将三皇子得罪死了，再也求不得他的原谅。
　　因此想了主意，请其中一家前来探问三皇子的意思。
　　礼部尚书亲至，谢不倦在正堂见了他。
　　这人开门见山，“殿下可是埋怨我等从前袖手旁观，甚至站错了位置？”
　　谢不倦很满意，他并不想和别人说太久的客套话，遂道，“非也，陈尚书且安心。礼虽未收，心意却领了。我虽为皇子，却也须谨言慎行，那些金银财宝便算了罢。”
　　“臣明白，送钱财的那几个，确实不懂事，不过心意是有的。”陈尚书话头一转，道，“前些日子老臣那个不孝的儿子送了个婢女过来，臣一把年纪，要这婢女有何用，不过这婢女倒有几分姿色，也懂规矩。臣看殿下这府上委实冷清，不如叫那婢女过来伺候殿下？”
　　谢不倦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这陈尚书人老成精，说是婢女，多半是瘦马之流，以美色侍人。他若不收，陈尚书乃至他身后的那些墙头草们恐怕要被逼急了；他若收了，也是落了下乘。
　　“陈尚书只留意到我这府上冷清，却不知其缘由。”
　　“哦？这是为何？三殿下风华正茂，莫非还不识女人滋味？若是如此，那更要收下臣等一番好意了。”
　　“非也。”谢不倦笑道，“心上人就在府上，哪里敢拈花惹草？陈尚书若是有心，帮我去寻一只貌美的小猫儿，也比貌美的婢女要好，至少能解她烦闷，讨她欢心。”
　　陈尚书神色瞬变，探问道，“不知这姑娘是……”
　　谢不倦只笑着喝了一口茶，并不答他，雾气笼上他的眉眼，令他神情模糊不清。放下茶盏时，瓷器在桌案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三皇子礼仪周全，哪里会“不慎”磕到茶盏，分明是以细微声响提醒他莫要逾矩。
　　抬眼看过来时，一双浓黑的眸子里笑意淡了。
　　陈尚书气势被压制，讪讪而笑，最终道，“这事就包在老臣身上，哪怕只是一只猫儿，也要给殿下的心上人寻来最好的。”
　　谢不倦一语双关道，“这猫外表如何倒是其次，最要紧在于是否乖顺温驯，一只消遣光阴的小兽，若是不听话，倒叫人头疼。”
　　人走之后，谢不倦负手往后院走去。
　　压在他身上的事情半分没少，不过恰逢休沐，偷得半日闲罢了。
　　回去的路上青山禀道，“殿下，飞鸽来信，我们的人已经得手。影伏的人头由暗卫快马加鞭送来，几日后便能到。”
　　谢不倦点点头，直到站在了许知雾的屋门口，神色才稍稍柔软下来。
　　他在许知雾对面坐下，继续给她讲起了从前先生未讲完的战国史。
　　见她点着脑袋昏昏欲睡，谢不倦一根手指抵她额心，笑道，“阿雾上学时也这般贪睡么？先生也容得了你。”
　　要是先生说她贪睡，许知雾定觉羞愧。可是哥哥不一样，任他怎么说，许知雾都不觉得如何，反倒往桌上一趴，舒舒服服地睡去了。
　　“阿雾，过几日哥哥有礼物给你。”
　　许知雾不甚清醒地问，“是什么？”
　　“到时候阿雾就知道了。”谢不倦顺了顺她的鬓发，冬日仅有的这一段温暖日光洒在她的发上，给她镀上一层暖金色，时光好像也慢了下来。
　　休沐日过后，谢不倦又忙起来，他叫绿水负责保护许知雾，由着她自己出府上街市闲逛。
　　“绿织，你说我去哪儿好？”许知雾纠结不已，“我来京城之后已经花了哥哥不少钱，还是不要再去金玉阁那样的地方了。”京城有什么好玩的，你跟府上其他人闲聊时可有听到过？
　　绿织无奈，府上其他人根本就不与她多说话，一张口便是公事公办。这些她也不好与姑娘说，想了想，道，“姑娘，我们要么去书肆，或者茶馆？这样的地方都花不了什么钱，又打发时间。”
　　“好主意。”
　　许知雾戴上遮脸的帷帽，携绿织与绿水两个去了街市上最大的一家茶馆。
　　她在骈州从不戴帷帽这样的玩意儿，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方才绿水建议她遮挡面容，以免被人看了脸，招致麻烦。
　　许知雾只当京城与骈州不同，点点头并不多问。
　　茶点上桌，许知雾伸手将帷帽摘下来，伸手去捏了一块糕点。
　　这时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走到大堂中央，口称自己是说书人，马上为大家伙儿讲一段凶兽的故事。
　　许知雾起了兴致，爹爹娘亲甚至哥哥从来没有跟她讲过凶兽呢。
　　“从前东洲山中有一凶兽，穴居于氓山之北约三百里处，草木不生，金石多焉……”
　　许知雾喝了口茶，听得津津有味。
　　底下有茶客问他这凶兽叫得什么名儿，说书生卖关子道，“说完了，你们就晓得这是个什么凶兽了，且耐心听。”
　　“……此兽人首蛇身，其音嘶嘶，重瞳六目，却可化作温雅公子模样，极善伪装，长年蛰伏。”
　　许知雾一边听，一边与绿织笑着耳语，“那这凶兽平日里看上去岂不是美男子一名？”
　　而绿水则眉心微蹙，浑身紧绷，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说书人也激动起来，挥动的手细细地打颤，“此凶兽喜食人头，声称从不滥杀无辜，却每每随意寻了错处，将人斩首，见满地血肉模糊，凶兽心中快意，将人首带回食之，嘴角溢血不止……”
　　有那直觉敏锐的茶客不安地四下张望起来。
　　而绿水豁然起身，将桌上茶杯摔碎在地，而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许多多的黑甲人将茶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茶馆内混乱不堪，哭叫声、求饶声，瓷盏破裂声，桌椅磕碰声不绝于耳。
　　茶馆的掌柜则跪地大哭，“这逆贼与小的绝无干系，各位大人明鉴呐！”
　　其余诸多茶客被拦着不许出去，又惧又慌，胆子小的已经哭泣不止，连道自己无辜。
　　而那说书人状若癫狂，大喊道，“这凶兽名倦，行三，他不是真正的三殿下！他装成了三殿下的模样，只是为了食人！”
　　“诸位莫要被他骗了！”
　　“真正的三殿下早已亡故，现在这个不过是只奸恶的凶兽——”
　　侍卫用力将其摁在地上，一把卸了他的下颌，这才消停了。
　　许知雾坐在角落处，一动也不敢动，被眼前这副从未见过的场景吓得懵了。
　　这就是京城么？
　　藏匿于繁华之下的，皆是混乱与恐惧，冲突与暴力。

51.晋江独家51 [VIP]
　　谢不倦在回府的路上得了消息, 自那时起，太阳穴便开始隐隐作痛。
　　一下马车，他掀袍跨过门槛, 绿水迎面走来, 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请殿下治罪。”
　　谢不倦顿住脚步，蹙眉问, “她现在如何？”
　　绿水道，“姑娘没有胃口用晚膳, 已经早早歇下。”
　　“她可有……问什么？”
　　“不曾。”
　　谢不倦这才看向绿水的眼睛，“今日你的任务是什么。”
　　“回殿下, 是保护许姑娘。”
　　“那你做的又是什么？”
　　谢不倦身后的青山有意帮绿水说话，但他熟知殿下的性子，再想求情都要忍着。
　　绿水艰难道，“殿下，今日是属下失职。可那说书人讲的故事委实骇人听闻，于殿下的名声不利, 属下便想着将他拿下, 再盘问背后是哪个在作祟！”
　　“他说任他说，这样的传言能损我几分？能用愚蠢至此的招数, 除了殷家也不做他想。”谢不倦揉揉额角，无奈道，“绿水，你告诉我, 一个‘门客’的属下为何可以调动黑甲军？”
　　“……”绿水哑口无言。
　　“阿雾她是单纯, 而不是傻。”
　　绿水另一只膝盖也落了地, 伏地道, “请殿下降罪。”
　　“自去领罚，黑甲令交到青山手上。”
　　谢不倦绕过绿水，大步往前走。而青山看了绿水一眼，抿抿唇沉默跟上。
　　走在长廊上，往日里许知雾总在长廊那一头等着他，笑着说“哥哥你总算回来了”，若他还带了甜点零嘴，便笑得格外甜。谢不倦生出几分茫然，他不晓得身份暴露之后将会给他们的关系带来什么变化。
　　因为心急，谢不倦抄了近路，从自己的屋子进去，拉开屏风直接走到许知雾那边。
　　此时许知雾的帘帐是打开的，绿织正坐在她床沿。
　　谢不倦的脚步慢下来，添了几分犹豫，他绕过绿织走到许知雾的床前，见她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面色有几分苍白，整个人好似一朵娇弱到透明的花。
　　她的生活总是热闹又平和，离纷争冲突那样远，因此她一点也看不得这些。
　　而无论是刑罚，还是斗争，在谢不倦这里都是稀松平常，激不起一点点情绪的涟漪。
　　他们就好似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土壤里长出的绿植，许知雾觉得他这一半混乱不堪，他又觉得许知雾那一半娇弱到需要用谎言来呵护。
　　“公子。”绿织突然出声，起身看着他，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问，“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们姑娘？”
　　谢不倦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如果一定要坦白，他会亲自坦白给许知雾听。
　　绿织看出谢不倦清俊温雅外表下隐藏的傲慢，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公子是不是不打算放我们家姑娘嫁人了？”
　　谢不倦轻轻抬眉，而后毫不遮掩道，“是。”
　　“公子，你！”绿织胸口起伏，心中愤恨，公子与姑娘分明是堂兄妹关系，公子却染指了姑娘，甚至想要困住她一辈子，这是何等的下作无耻！
　　谢不倦不知绿织所想，目光专注地落到许知雾面上。
　　她睡着，竟叫他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总会醒的，到时候是质问还是埋怨，无法预料。
　　“你去吩咐厨房熬一碗粥，待她睡醒了吃。”谢不倦顺了顺许知雾的鬓发，自然地吩咐绿织。
　　绿织下意识答了“是”，走出几步后顿觉痛心，公子这般毫无廉耻之心，姑娘定要吃大亏的——不对，已经吃亏了——总之，得想个法子让姑娘远离公子。
　　姑娘失了处、子之身，但许家什么也不缺，到时候姑娘大可以招赘，而她也可以舒舒服服地留在许家一直伺候姑娘。
　　绿织的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屋里的谢不倦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碰了碰许知雾的脸蛋，凉凉的，幸而没有发烧。大概觉得触感柔软，他又碰了一下，指尖从她的颊侧一直划到小巧的下巴上。
　　许知雾皱了皱眉头，眼睫轻颤，要醒了。谢不倦缓缓收回手。
　　“哥哥……”许知雾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伸向他，像是在讨要一个拥抱，“哥哥，你陪我说说话。”
　　见许知雾待他亲近如常，谢不倦内心渐渐安定，俯身抱了抱她，按着她后脑勺说，“哥哥在。”
　　怀里的姑娘从喉咙里呜咽一声，而后埋在他锁骨处哭了，她问，“哥哥，只有京城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只有骈州不是这般？”
　　谢不倦温声道，“京城自然与别处不同。”
　　“那我还是更喜欢骈州……”
　　“嗯。”
　　后来，许知雾枕在哥哥的腿上，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说她好想念爹爹娘亲，谢不倦便安抚她，年关快到了，他们很快就来见阿雾。
　　许知雾丝毫不提白日所见所闻，也不问绿水为何能够调动黑甲军，甚至没有问起他是不是与三皇子乃是同一人。
　　直到绿织端来热粥，她都没有问出这些问题。叫谢不倦既疑惑，又不安，他将其按捺住，隐隐担心此事是否会埋下隐患。
　　他头一次感受到了焦灼滋味，甚至想要主动开口，向她坦白。
　　一碗热粥喝下去，许知雾还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外头夜幕四合，她该放哥哥回去了，许知雾终于轻轻问出一句，“哥哥，不论怎样，你都是我哥哥，对吗？”
　　谢不倦立在她的床前，一手负在背后攥成了拳。
　　她的眼里都是不安与希冀，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迫切地等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谢不倦压制着磅礴情愫，他不想再做她的哥哥，可最后却唯有一声淡而温柔的，“……是。”
　　见许知雾唇角微弯，谢不倦摸了摸她的头，“好生歇息吧。”
　　小姑娘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目光还依赖地落在哥哥身上。
　　她不在意哥哥是否有其他的什么身份，只要他是哥哥这一点没有变，就好。
　　谢不倦细心地将许知雾的被角掖好，“哥哥走了。”
　　他终于从许知雾满是依赖的视线中逃离了。
　　那样纯粹的依赖，好似他一旦变质就是罪过。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她想听的是这样的答案，他就给她这样的答案。
　　谢不倦这样告诉自己，却在走出许知雾的房门时，胸口一闷。
　　青山大惊，看着谢不倦嘴角溢出的一丝血线，揪心道，“殿下旧伤未愈，为何不歇一段时日？日日晚睡早起，诸多事情压在身上，御医都说殿下好得比他预料之中要慢上许多了！”
　　“无妨。”谢不倦取出手帕，轻轻将嘴角血迹拭去。
　　“殿下！伤及肺腑并非小事……”
　　青山还要劝他，谢不倦一个淡淡的眼神过去顿时没了声音，“我早已好了，今日不过是——”
　　谢不倦眼中划过一丝恼意，抬脚便走。
　　他不过是说了一个最不想说的字眼罢了。
　　说起来，陈尚书心眼颇多，但办事还算利索，答应了要送谢不倦一只猫儿，没过几日便送过来了，且看得出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这猫儿通体雪白，一对碧蓝鸳鸯眼，落地之后就大着胆子嗅了嗅谢不倦，而后往他靴子上蹭了蹭。谢不倦蹲下来去摸它脑袋，小猫儿也不躲，看样子性情确实温驯。
　　“看样子殿下还算满意？”
　　谢不倦站起身，笑了笑，“就这一只猫儿吧，她兴许会喜欢。”
　　一个短短的“她”字，他的面上竟露出了柔软神情，叫陈尚书颇为纳罕，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这姑娘究竟是谁，不过殿下谨慎，将这姑娘保护得密不透风，多番打听下来也只得了个无甚用处的消息——三皇子府曾出来一个带着帷帽身段窈窕的女子。
　　谢不倦没管他想什么，一手举着猫儿的胸口，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它屁、股，不甚熟练地将它抱了起来。
　　陈尚书见他全部心神都在猫儿身上了，识趣地告辞。
　　“殿下，这猫儿被人抱着也不抓人呢，送给许姑娘正合适。”绿水说。
　　谢不倦没接话，可他的唇角一直有笑。
　　他抱着猫儿一直走到后院，见许知雾又站在了长廊那头，他笑容更甚，像个少年郎一般冲她喊，“阿雾，看看这是什么！”
　　许知雾定睛一瞧，不敢置信道，“猫？是猫？！”
　　因为许母不允许她养猫猫狗狗，许知雾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她可以拥有一只属于她的猫儿。
　　她一路跑到哥哥面前，和他怀里的猫儿对上目光，又手足无措起来，只伸手去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猫儿凑过去，舔了舔她的手，刺刺的舌头刮着她手心。
　　许知雾咯咯直笑。
　　“阿雾，给它取个名吧，以后就是你的了。”
　　许知雾看着猫儿想了一阵，脑子里把《诗经》《楚辞》都过了一遍，还是觉得没有合适的，遂道，“哥哥你来取吧，它是我们两个的猫呢。”
　　谢不倦微怔，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一红，抱着猫儿的手也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觉得臂弯里的猫儿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
　　“既然是我们二人的猫，”谢不倦笑了笑，温柔道，“那就叫‘许之雨’吧。”
　　许知雾显然已经忘了儿时学着写字的时候，在哥哥面前将自己的名字写成了“许之雨”这件事，因此也读不出哥哥温柔笑容之下的蔫坏。
　　她还眨眨眼睛问，“这是怎么来的？”
　　“‘随我们姓许，加上‘之乎者也’的‘之’，既不是‘知’，也不是‘孜’，最公平不过了。再者，这猫儿以后得靠阿雾多多看顾，因此阿雾可以多赋予它一个字，便是‘雾’字头上的‘雨’。如何？”
　　许知雾一想，觉得哥哥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当即点头，“这名字挺好的，就叫这个吧。”
　　而后便挠着猫儿的下巴，逗它道，“许之雨？许之雨？”
　　见猫儿一脸茫然，许知雾乐不可支，哪里晓得哥哥也正看着她笑呢。
　　“许之雨，这个就是你的名字哦。”许知雾又喊了它一声，猫儿却抬起下巴去看哥哥，对这个名字一点反应也没有，许知雾点了点猫儿粉粉的鼻子，笑它，“许之雨是个小笨蛋！”
　　谢不倦忽地轻笑出声。
　　许知雾抬头，撞进哥哥满是笑意的眼里，傻乎乎地跟着笑了。
　　……
　　第二日谢不倦又早早起来，进宫朝会。
　　许知雾把猫儿抱在怀里，在明月阁里头四下走动，带小猫儿熟悉环境。
　　走到哥哥的屋前，见青山从前头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提了个红木制的食盒，便出声询问，“哥哥不是走了吗，怎么还送吃的过来？”
　　青山一愣，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食盒换只手提着，离许知雾更远了一些，随后恭敬答道，“姑娘，公子近日操劳，这是给公子送来的补膳，待公子回来了再用。”
　　许知雾点点头，稍稍有些愧疚，哥哥这段时间有多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却还是盼着他能多陪陪自己，是不是有些不懂事了？
　　“那你快送进去吧，等哥哥回来了，记得给他热一热。”
　　青山点头应是，正要推门，许知雾又喊住他，“那哥哥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
　　“奴也不知。”
　　见许知雾终于不再喊他，青山松了一口气，推门走进谢不倦的屋子，将手里沉甸甸的食盒搁在他的桌上。
　　哥哥暂时没法长时间陪伴她，好在她现在有了许之雨，它是个脾气很好的猫儿，任她摸任她抱，也只有在她想要去亲一亲的时候，才会伸出肉垫抵住她的脸。就算抗拒她的亲吻，却也不会伸出爪子，乖巧极了。
　　“许之雨，来，过来。”许知雾将猫儿放在地上，而后蹲下来朝它勾勾手指头。
　　猫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指头看，而后忽然冲上来抱住她的手指，伸出舌头舔了舔，发现不能吃，又往别处跑去，时不时这里嗅嗅，那里蹭蹭。
　　许知雾也不拦它，反正门已经关上，也不担心它溜出去。
　　猫儿渐渐跑到她与哥哥中间的屏风处，许知雾跟在后头，留意到屏风的底座与地面有足足三寸高的缝隙，暗道一声糟糕。
　　她小跑过去抱它，但猫儿已经极其敏捷地从屏风底座钻了过去。
　　“许之雨，回来！”许知雾一边喊它，一边推开屏风走到哥哥的屋子里。
　　远远看见哥哥的门也是紧闭的，许知雾便不再去追它，任这猫儿四处撒欢。
　　猫儿生性好奇，到了一处崭新的地界，又开始四处嗅闻，它甚至跳上了凳子，伸出爪子去扒拉桌上的食盒。
　　许知雾好笑，走过去道，“许之雨，你可真是个馋猫，这么快就闻到哥哥的补膳啦？”
　　猫儿还是一个劲地去够食盒，忽而“喵”了一声，跳到桌子上去了。
　　“你快下来，不能上桌！”许知雾伸手将猫儿抱起来，教育它，“这是给哥哥吃的补膳，再说了，你不是才吃过吗？”
　　猫儿仍旧冲着食盒叫唤不停，固执得很。
　　“好了好了，我来看看哥哥的补膳里都有什么，把你这只小馋猫勾得不行了。”
　　许知雾单手抱着猫儿，另一只手去掀哥哥食盒，嘴上对猫儿说，“我们来瞧瞧是不是有鱼啊，就算有，也不能给你吃，只能看不能伸爪。”
　　她将食盒掀开一些，最开始冒出来的竟是冷飕飕的一缕冰雾，随着这冰雾，还有淡淡的腥气飘出来。
　　嗯？
　　里面的补膳竟是冰镇的吗？
　　还未完全掀开，隐约只见里头有什么黑乎乎如毛发的东西，许知雾的心怦怦直跳。
　　对未知的恐惧如丝线一般紧紧缠绕在她心头。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食盒，她不能再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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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忽地被人推开, 来人的力气用得不小，以至于雕花木门撞上了两旁的门墙，发出“砰”的一声。
　　将许知雾搁在食盒上的手也吓得缩了回去。
　　来人正是青山, 他大步走过来, 急切道, “姑娘可千万别打开这食盒！”
　　他赶到桌边，一手将食盒压住, 这才缓下语气问，“姑娘怎么进公子屋里来了？”
　　“是猫儿从我那儿蹿到这边来了, 我来找它……”许知雾看了食盒一眼，心跳还是怦怦的, “这里头，是什么？”
　　青山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观察许知雾的神色，见她不像是看到了全貌的，遂笑着说，“这里头装的是一种北海产的黑獭, 听说很滋养人, 这才给公子寻来尝尝。不过公子的性子姑娘你也晓得，向来不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所以此类稀奇食材总要先给他看过，待公子点了头，我们才好将其烹出来。”
　　许知雾愣愣地点点头，这什么北海黑獭, 她听也没听过。
　　“这黑獭须冰镇着, 幸而姑娘方才并未将其打开, 若是冷气散了, 这玩意儿是要放坏的。”
　　许知雾一听，暗暗心虚，她方才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也看到了冰雾溢出，还有淡淡的腥味飘出来。难怪了，海里的东西，能不腥么？
　　大抵是这段时日偶有噩梦，她方才竟想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名的恐惧令她如针扎一般浑身细细战栗起来。
　　“若是冷气散了一点点，不打紧吧？”
　　青山方才背上生出一层冷汗，现在整个背都凉飕飕的，面上倒是自然，“不要再打开就是，等到公子回来过目的时候，须新鲜如初，不然小的要挨训了。”说完，露出一个苦笑来，像是在求着许知雾不要为难于他。
　　“好好好，我不打开。”
　　“还有猫儿最好也不要让它到公子的屋里玩耍，公子这儿有好些要紧的文书，若是被抓坏了，也不好向一只猫儿问责不是？”
　　许知雾羞愧低头，见许之雨还在四处撒欢，连忙过去将它抱起，“我这就带它回去，不来哥哥的屋里了。”
　　直到她走后，青山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绿水因为在她面前调动了黑甲军，受了二十军棍不说，还失了黑甲军统领之位。他若因为看顾不利，让许姑娘亲眼目睹了影伏的人头，殿下恐怕会想要扒了他一层皮！
　　……
　　谢不倦回府后，青山主动向他交代了此事，为他看顾不利险些酿成大祸请罪。
　　“……起来吧。”谢不倦叹了一声，“你反应不错，圆回来了。我不罚你。”
　　他长身玉立于斜阳之中，黄昏的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进一旁的池塘。
　　细雪簌簌落下，谢不倦并不撑伞。
　　他感到了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意。
　　兴许，老天是在提醒他，该坦白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越想藏，真相就会以更为惨烈的方式浮出水面。
　　“吩咐下去，今晚亭中设宴，只我与阿雾二人。”
　　谢不倦抬脚往走上曲桥，路过湖心亭，最后没入长廊之中。
　　她和往常一样听见动静就在长廊那头等着，这次不同的是，她抱了只猫儿，雪绒绒的一团，窝在她臂弯。
　　见了他，许知雾迎上来乖巧认错，说她险些毁了他的北海黑獭，她垂着眼睛低着头，谢不倦却放心了。
　　果真没有看到。
　　“无妨，哥哥也不准备吃。”
　　“啊，怎么不吃，这个不好吃吗？”
　　谢不倦点点头，神情自然地说与她听，“北海黑獭生活在最冷的地方，身上有厚厚一层皮毛御寒，不仅如此，肉也是肥的居多，腻得慌。”
　　“这样啊。”许知雾很不喜欢吃肥肉，因此一听便觉得不好吃了。
　　“阿雾，晚膳我们去湖心亭吃，等会儿哥哥来找你。”谢不倦笑了笑，“好酒好菜，不会亏待阿雾。”
　　许知雾顿时眉开眼笑，拎着裙摆往前跑，“哥哥，我去沐浴之后再来！”
　　她开心极了，沐浴的时候又是哼歌又是玩水，绿织见状便提醒她，“公子怎么突然在湖心亭设宴？莫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他有话跟我说呢。”许知雾眉眼都带着笑，打从心底欢喜，原以为等不来哥哥的坦白，毕竟他看上去背负了很多，许是不愿意道出来。
　　若哥哥就是他故事里的那只小白狼，那么他其实已经向她坦白了呀。
　　许知雾一点也不怪哥哥的。
　　出门之后，许知雾看见哥哥已经撑着纸伞候着了，或许他也沐浴过，此时换了身雪色衣裳，系着玄色披风，他笑着走过来，牵住了许知雾的手。
　　许知雾紧紧地反握住他，见他垂首看她，目光微讶，顿时露出个甜笑来，“哥哥，走吧。”
　　两人一路沿着长廊慢慢走过去，步入湖心亭，此时亭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亭子的四个檐角下都挂着花灯，明亮温暖的光洒下来。
　　没有侍者，只有他们二人。
　　许知雾坐下之后，先给自己将酒斟上，凑过去闻了闻，满意道，“好酒。”
　　见哥哥坐着没动，她又拎起酒壶，“哥哥我帮你倒。”
　　“阿雾。”
　　哥哥忽然喊她一声，许知雾面上笑容不减，目光却更为认真地回视他，她还是坚持把酒倒上了，而后坐下道，“哥哥，你说。”
　　他张口艰难，但开门见山，“阿雾，哥哥骗了你。”
　　谢不倦抬眼，见许知雾眨了眨眼，好像在等他后面地话，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唇角顿时弯起一个苦笑，又很快隐没。
　　他早该知道的，阿雾一点也不傻，相反，她其实很敏锐。
　　之所以傻乎乎被他哄骗得团团转，不过是太信赖他了。
　　“阿雾是不是都知道了？”
　　许知雾笑了，双手托着腮，抬眸问他，“那哥哥是不是你故事里的小白狼呀？”
　　谢不倦眼睫微颤，“……嗯。”
　　“那我也告诉哥哥吧。如果我是小白狼遇到的那个小姑娘，我会对他好的。”许知雾放下一只手，轻轻覆在哥哥的手背上，“我害怕其他的狼，唯独不会害怕这一只。他是不同的。”
　　此时此刻，谢不倦的心就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很温暖，很舒适，让他更加不想放开她。
　　不论怎样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那小白狼是不是杀回来啦？”
　　谢不倦忍不住笑，“嗯。”
　　“小白狼受伤了吗？”
　　谢不倦顿了顿，说，“没有。”
　　“哥哥，你又骗我。”
　　他这才改口，“受了点轻伤，已经好了。小白狼的敌人小灰狼才是最惨的，腿都断了。”
　　“那我又不关心小灰狼。”
　　两人说着“小白狼”“小灰狼”，外人听起来定会觉得他们在打哑迷，但他们都把对方的话听得很明白，不论是对方的善意隐瞒，还是全心关切。
　　谢不倦看着许知雾，他眼里的阿雾被温暖的光笼罩着，好像离他很远，又好像触手可及。可无一例外的，在他身处黑暗幽寂之地时，她总在温暖明亮的地方，浑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她托着腮笑得那样娇柔甜美，肌肤细若白瓷，眼眸灿若星辰。
　　他覆手，将许知雾搁在他手背的小手握住了，“阿雾是不是原谅哥哥了？”
　　“才没有。”许知雾撅撅嘴，“哥哥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呀。难道你成了三皇子，就不是我哥哥啦？”
　　还不待谢不倦说什么，她又急急补充，“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论你是谁，什么身份，都是我哥哥。”
　　“……嗯。”
　　“啊，还有。你既然不是大伯家的孩子，那你就不是知霖姐姐的哥哥啦？”
　　谢不倦笑，不料她竟如此在意这个，“哥哥早就说了，只有阿雾一个妹妹。”
　　这时许知雾豁地站起身，气呼呼喊道，“你骗我！宫里明明还有两个公主，都是你妹妹！你第一回见我的时候送了我一只布扎的小猫，那个玩意儿是不是你另两个妹妹喜欢的？我还当你那会儿不知道我更喜欢木雕的玩意儿，才送了我一只布扎的！”
　　谢不倦实在没想到。
　　没想到许知雾最在意的竟然不是他隐瞒自己的身份伪装成三皇子府的门客，而是他还有两个妹妹，以及那只和她的藏品格格不入的布扎小猫。
　　他揉了揉额角，解释道，“那只布扎小猫是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买下的，因为听说要去的许家二房有个六岁的小姑娘，和其他人没有半分关系。”
　　见许知雾还没消气，他起身，伸出手——
　　许知雾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脑袋的，没成想哥哥竟将她抱住了！
　　于是一时间愣愣的没有反应，直到被哥哥摸了摸后脑勺，听见他说，“她们二人诞下不久，我便去了骈州，回京之后，也很少往后宫去，因此统共也没见过几回面。阿雾怎么和她们吃醋呢？”
　　哥哥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畔喷洒，加上一句“吃醋”，直教许知雾双颊烧起来，倔强否认，“我才没有吃醋。”
　　“嗯，阿雾没有吃醋，是哥哥硬要解释的。”谢不倦垂眸轻笑，目光触及许知雾泛红的耳尖时，喉头轻轻滚了滚。
　　好想亲她。
　　“啊呀，我们说了这么久，还没喝酒吃菜呢。”许知雾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急忙转移话题，推开他坐回来，“菜都要放凉了！”
　　谢不倦看她裹在披风里毛茸茸的背影，不由笑了，放她一马。遂也坐回去，执起玉箸来。
　　喝下一口酒，许知雾忽地顿住，“我之前说哥哥你押对宝了，其实你自己就是那个宝！哥哥，你那会儿是不是在心里笑我？”
　　“自然没有。”
　　许知雾吃了一口菜，又问，“所以，哥哥你其实很有钱很有钱，那个贵得要死的金玉阁也是你开的！”
　　“哥哥那时不是让阿雾看中什么就说么？可阿雾总担心哥哥钱不够。”
　　许知雾轻哼一声，不跟他计较，过了会儿，又问，“还有，这整个府邸都是你的，为什么要跟我挤在明月阁？”
　　这个问题触及到谢不倦深藏的小心思，不过他面上一分也未显出，“我不是在瞒着阿雾么？一个‘门客’自然只有一间院子。”
　　“那……哥哥你之后要搬回去么？”
　　“哥哥已经住习惯了。”谢不倦说。
　　许知雾面色古怪起来，哥哥拥有这么大一个府邸，还非要跟她挤在一块儿？转念一想，哥哥要是搬走了，她就只有绿织和许之雨相伴，着实也无聊。
　　“那大伯家也跟着你一起瞒我啊？难怪上回去青云巷，大伯家正好遣了下人返乡。”
　　“是哥哥错了，之前以为阿雾惧怕三皇子才出此下策。”谢不倦为免她继续翻旧账，将一盘乳酪推到她面前，“来，阿雾爱吃的。”
　　许知雾看他一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还不错。”
　　很快又说，“我刚到这儿的时候，你说保证见不到三皇子，谁能想到我天天都在见呢。”幽幽叹一口气，许知雾托着腮看着哥哥，“可怜我阿雾，被骗得好惨呐。”
　　谢不倦叹道，“阿雾，你想要哥哥如何？”
　　许知雾顿时来了精神，“哥哥，你答应我三件事呗！算是补偿吧。”
　　“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想啊……”
　　许知雾撑着下巴，伸手去拿酒壶，却被谢不倦一把按住，“今晚已经喝三杯了，再喝要醉了。”
　　“我想好了。”许知雾没有收回手，得意地看着哥哥笑，“第一件事，不许管我喝酒！”
　　谢不倦额角突突，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要是他最初知道骗了阿雾被发现之后，她就要爬到头上来，而自己则失去身为哥哥的权威，不知道还会不会绞尽脑汁地瞒她呢。
　　他收回了手。
　　许知雾咯咯直笑，“后面的我再想啊。”
　　于是这一碗，没有人管得了许知雾。
　　许父许母不在身边，谢不倦又让了步，许知雾乐得呀，喝了个痛快。
　　见她一杯又一杯下肚，谢不倦的目光也越来越沉。
　　他习惯了管束许知雾，至少在对她不好的事情上，如喝酒、挑食、晚睡，如兄如父地管着她。
　　一壶酒都喝尽了，谢不倦的声音就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沉沉唤她，“阿雾。”
　　“好了好了，你不要管我，说好了不管我的。”许知雾多半是醉了，趴在桌上开始说着重复的话，“你都骗我多久了，我数数啊，一天、两天……不对，一个月、两个月……”
　　她数不出来，但不妨碍她气呼呼，“你跟我说实话就是了，我是害怕斩首那件事，但我要是知道那个人就是哥哥，我哪里会做噩梦呀？”
　　“……”谢不倦胸口的气顿时散了个干净，目光也柔和下来。
　　“哥哥那样温柔，对人和善，脾气也好。我小时候性子顽劣，他都不曾记恨我，那他要是罚了谁，就是那个人做错了嘛！”
　　谢不倦唇角微弯，正想去揉揉她的小脑瓜，许知雾却又说起胡话来，“竟还有人说哥哥是吃人的凶兽，胡说八道，哥哥是喜欢吃肉，但是也不会吃人呀。听说狼肉又酸又柴，那人肉肯定也难吃得很……”
　　果然是醉了，一通的胡话。
　　谢不倦伸指戳了戳她的额心，笑得促狭，“阿雾错了，人肉细腻鲜香，味道还不错。”
　　许知雾一愣，茫茫然看过来，双眸雾蒙蒙，被灯火映得亮亮的，“真的？”
　　“嗯。”
　　许知雾咽了咽，艰难道，“那你要吃阿雾嘛？”
　　“有机会的话，是要吃一吃的。”
　　许知雾打了个嗝，双眸更为湿润，委屈道，“哥哥，你为什么要吃我，我对你不好吗？”
　　这时候的许知雾神志不清，言语天真，别有一番可爱。
　　谢不倦暗道她喝这么多酒，难怪醉成这样，他已经不能管她喝酒，那如何才能让她自己长记性，饮酒适度呢？
　　“阿雾对哥哥很好，但是哥哥很饿，想吃小醉猫了。”
　　“哥哥，我没醉，你信我。”
　　可是哥哥不信，坚持要吃她。
　　许知雾恍然大悟，哥哥一定是很早就想吃她了！
　　因为她小时候不听话，叉着腰吼他，花他的零用钱买糖画，学的每一篇课文都让他抄下来……呜呜呜哥哥早就想吃了她吧！
　　许知雾连忙扑过去抱住哥哥大腿，泪眼汪汪地央他，“哥哥你别吃阿雾，阿雾又瘦又柴，不好吃的！”
　　许知雾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只觉得哥哥还是那副温柔沉静的模样，他周身的洁净，鸦黑长发优雅地披在身后，其中一缕随着他俯身，轻柔地垂了下来。
　　谢不倦的指尖凉凉点在她眼角，轻柔地将她眼泪拭去，而后指尖并不离开，反倒在她颊侧游走，轻轻的，痒痒的，就像是在考虑从哪里下嘴。
　　他甚至温声安慰她，“阿雾切莫妄自菲薄，你会很好吃，哥哥保证。”
　　可是上一次哥哥保证她不会见到三皇子，她天天都在见呀。
　　所以哥哥保证她好吃，她肯定一点也不好吃。
　　许知雾的心里充满了悲伤与无力，比被哥哥吃掉还让她难过的是，她并不好吃，哥哥会和那个暗卫说出相似的话，“阿雾的肉又酸又柴，若是下酒，也忒浪费酒了些。”
　　许知雾绝望地闭上眼。
　　她不敢看。
　　她就要被哥哥吃掉啦。
　　下一瞬，哥哥捧着她的脸。
　　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唇。
　　许知雾一愣，下意识伸舌舔了舔，好软好软，还有淡淡的甜味。
　　就像方才吃过的乳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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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雪静悄悄地落, 花灯微微摇摆晃动，天地之间仿佛只余此二人。
　　周遭的一切都是寂静的，池水冰封, 草木沉默, 落雪无声。
　　因此哥哥的披风落到她身上发出的轻微声响都十分明显, 还有哥哥的呼吸声，好像听上去都要比平时的重一点。
　　许知雾的脑袋晕晕乎乎, 她只觉得哥哥确实是在吃她呀，咬了她的唇, 勾了她的舌，可他为什么吃得这么细嚼慢咽, 不给她一个痛快呢？
　　她还觉得有点热，好像被裹在了哥哥的怀里，脸被捧着，腰也被禁锢住了，许知雾动弹不得，呼吸不畅, 她皱皱眉, 张开嘴呼出一口气。哥哥却像是找到了更好下嘴的地方，将她吮得更深。
　　与此同时, 哥哥的呼吸声更重了，近似于喘。
　　难道她当真是好吃的？
　　许知雾飘飘然，开心起来，她勉强睁开眼, 只见哥哥的脸离她很近, 双眸闭着, 浓黑的眼睫覆在眼下, 眉眼线条沉静优美，透着认真专注之感。哥哥的鼻子好高，半侧着脸的时候，鼻梁像是起伏的玉色山峦，哥哥的嘴唇……
　　咦，哥哥的嘴去哪儿啦，怎么找不见呀。
　　哥哥的嘴，是不是和她一样，被吃了？
　　翌日许知雾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
　　许知雾裹着被子茫茫然坐了好一阵，稍稍清明之后，她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唇。
　　而后轻轻舒一口气。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喜欢做一些荒诞离奇的梦，昨晚她甚至梦到自己的嘴巴被吃了！而且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磨人得很。
　　是谁吃的呢，许知雾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只依稀记得那个人一头鸦黑长发，还有披风上淡淡的清香。
　　“姑娘，您醒了。”绿织走近，将许知雾的帘帐挂起来，关切道，“昨晚姑娘喝醉了，这会儿可有哪里不适？”
　　许知雾摇摇头，掀开被子下来。
　　绿织欲言又止。
　　昨夜姑娘在梦中一直嚷嚷着不要吃她不要吃她。绿织没想到公子竟然这样丧心病狂，不仅对姑娘下了手，还下了狠手，让她怕成这样，分明是受不住了！
　　在为许知雾梳妆的时候，绿织终于忍不住问，“姑娘身上还疼吗？”
　　“不疼啊，我身上为什么会疼？”许知雾一脸茫然，看了镜中的绿织一眼，伸手去玩梳妆台上的木雕。
　　绿织听了又是暗叹一声，公子虽要得多，好在不中用，没让姑娘受大罪。
　　“你们已经这样了……姑娘打算嫁给公子吗？”
　　“？！”许知雾险些将手里的木雕扔了出去，她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道，“绿织你说什么？”
　　她反应这样大，绿织便当她不愿意，那这两回委身于公子，也是迫于无奈。只这么一想，便觉心酸，绿织忙道，“奴婢不问了，奴婢不问这事了。”
　　“等等，绿织你先说清楚，我为什么要嫁给哥哥？”许知雾眼眸微转，恍然大悟，“哦，哥哥既然是三皇子，那就与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绿织你是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想让我嫁给哥哥？”
　　绿织大惊，手里的梳篦都要掉了，而许知雾还在说着什么“哥哥就是哥哥，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哥哥”之类的话，绿织已经全然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公子竟是三皇子这件事。
　　她有点儿腿软。
　　万幸，万幸她没有得罪了公子，公子要她保守秘密，她也没有说出来。
　　回过神，许知雾正问她，“你放才说，我和哥哥‘已经这样了’，这样了是哪样了？”
　　可绿织的嘴就跟被缝上了一样，连连摇着头，什么也不肯说了。
　　早膳后，许知雾抱着猫儿慢慢悠悠地在院子里闲逛，走到哥哥的屋前忽地瞥见门口青山绿水二人都在。而平日里哥哥去朝会，至少要带上一个人的。
　　遂上前问，“青山，绿水，哥哥在里面？”
　　两人一齐点头，许知雾顿时笑起来，抱着猫儿进了哥哥的屋子，待门合上，便将猫儿放下来。
　　许之雨撒欢一般往里跑，许知雾的目光也落到了里头。
　　哥哥果然在，他今日竟没去朝会，而是安安静静半躺在侧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上午的日光还算明亮，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哥哥的身前、发上洒下一片碎金之色。
　　许知雾提起裙摆走得静悄悄，但哥哥已然从文书中抬起眸看向她，而后露出一个温柔到近乎宠溺的笑容来，“阿雾。”
　　一丝极细微的奇怪感觉从许知雾心头掠过，不过她并未多想，走到哥哥身边坐下来，“哥哥今日休息？”
　　“嗯，朝会不去也不要紧，这些文书批复了就行。”
　　许知雾顺着哥哥的指尖看见了案上那一沓白花花的纸张，“这么多？要看多久？”
　　“三个时辰左右。”
　　许知雾便在心里算了算，三个时辰之后，都快要傍晚了，那哥哥还能有什么闲暇可言？
　　当皇子这么累的吗？
　　她真切地感觉到了哥哥的辛苦，想要给他减减负担。
　　眼睛一转，很快想了个主意，“哥哥我帮你读吧，你闭着眼睛休息就好。”
　　谢不倦微讶，而后点头笑道，“好。”
　　他也不跟她客气，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她，“从这处开始。”
　　而后当真放心地躺在侧榻上，闭上了眼睛。
　　许知雾没看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文书，张开嘴，声线娇脆清晰，“臣闻春衣巷杀子一案，殿下判其死刑，并添之于《新典》，窃以为过矣。天地君亲师，自古以来父为子纲，父有专断之权而子唯有受之，杀子罚父，有违孝道……”
　　这是种极为新奇的体验。
　　头一次有人对谢不倦说，我帮你读公文吧。
　　不论是他的好友，还是他的属下，都不敢触碰这一块，以免有僭越之嫌。
　　但阿雾显然没有想这么多。
　　且她的声音这样动听，谢不倦眉眼舒展，没有出声叫停。
　　若在平日，碰上此类言语，他是不会看下去的。
　　许知雾读完了这一篇，眼巴巴看向闭目休息的哥哥，“读完了，接下来呢？”
　　“阿雾走到书案前，把这一份放在左边那一沓上面。”
　　许知雾照做，“放好了，下一份呢？”
　　“右手边。”
　　于是许知雾又拿了份新的，乖乖读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储君。殿下自幼聪慧，熟读四书，贤良仁德……”许知雾看见后面还有一长串夸奖，不由笑着看了哥哥一眼，又接着读，“臣以为殿下乃不二之选，另，若殿下能早日成家并诞下皇长孙，大乾江山稳矣。”
　　听到这里，谢不倦不由半睁了眼，目光温温地落在许知雾面上。
　　可她非但没察觉，还兀自偷笑起来。
　　许知雾又读了几份，伴着她的声音，谢不倦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叶轻轻晃荡的扁舟之上。
　　日光也越发温暖地罩着他。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睡着了。
　　这时许知雾清了清嗓子，谢不倦出声唤停她，“读得够多了，阿雾放下文书吧。”
　　许知雾一边走过来，一边笑着说，“哥哥，我还以为朝臣写的文书都是正经古板又晦涩难懂呢，没想到还挺好玩的。”
　　谢不倦稍稍往侧榻里头让了让，而后拉了许知雾的手——
　　许知雾以为哥哥要和自己说什么，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下去，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
　　不仅如此，他的手臂也环上来，将她搂住。
　　两人躺在一张榻上，脸挨得很近，呼吸声相闻。
　　谢不倦看着近在咫尺的许知雾，温柔道，“哥哥小睡一会儿，阿雾陪陪我。”
　　许知雾懵住了，她觉得今天的许多事情都透着不正常。
　　哥哥怎么会拉着她一起睡觉呢？莫不是她还没有睡醒，此时仍在梦中？
　　许知雾动了动身子，伸手捏了捏哥哥的胳膊，又摸摸自己的脸，触感很真实。
　　就这么呆了一瞬，许知雾就跟烫到了一般从哥哥怀里逃出来，站在侧榻边上，结结巴巴道，“哥、哥哥，你怎么，为什么要一起睡呀？”
　　谢不倦仍躺着，目光从许知雾无措的手，移到她慌张的眼，而后忽地轻笑出声，“阿雾忘了？”
　　“……什么？”
　　谢不倦一只胳膊撑着脸颊，目光在许知雾面上逡巡一圈，直将她看得手脚蜷缩，觉得哥哥下一瞬就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忘了……昨晚亲了哥哥的事了？”
　　“亲了哥哥——”许知雾重复一遍，而后提高声音，不可置信道，“我亲你啦？”
　　谢不倦脸不红心不跳，“嗯。”
　　“亲的，亲的哪儿？”
　　谢不倦叹了口气，在许知雾希冀的目光中，幽幽道，“嘴。哥哥第一次被人亲，没想到这个人竟是阿雾。”
　　许知雾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若亲的是脸也就罢了，虽然他们都已经长大，亲脸也不合适，但还算说得过去。
　　而亲嘴就不一样啦，她再厚脸皮，也受不住。
　　“真的？”许知雾摸了摸嘴唇，想起昨晚梦中嘴唇被啃噬的滋味，难道说，她真的和哥哥亲嘴了？
　　“哥哥还骗阿雾不成。”谢不倦趁机道，“昨晚猝不及防被阿雾亲到，还以为阿雾是喜欢哥哥的，没想到一夜过去忘得一干二净。阿雾，你这样待哥哥，过分了。”
　　谢不倦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淡，但“过分”这两个字已经是他口中算得上严重的话了，许知雾她何德何能把一向温柔好脾气的哥哥逼到说了这样的话。
　　她恍惚，愧疚，并感到这个一切如常的上午开始摇摇欲坠。
　　如果是梦就好了。
　　许知雾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两颊泛红，眼神飘忽，目光落到地上的时候想找个洞出来，落到书案的时候也想躲到书案低下去，看到哥哥的时候想要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看她啦。
　　救命救命，她要被自己尴尬死了！
　　“阿雾，你打算如何？”
　　许知雾深吸一口气，心里冒出无数个耍赖的主意，忽地回忆起昨晚哥哥答应了她三件事，便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语速飞快道，“哥哥你不是说好了答应我三件事嘛，第一件已经用掉了，那第二件就是这个，你快忘了吧！”
　　谢不倦神情不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优雅模样，就连蔫坏都藏得好好的，谁也发现不了，“第二件是哪个？阿雾要我忘了什么？”
　　“就是那个！”
　　“哪个？阿雾不说，哥哥怎么答应？”
　　许知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豁出去，“就是我亲你的事！哥哥，求求你快忘了，我喝醉了管不住自己，哥哥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这一回嘛！”
　　“哦，阿雾想说的是这个。”谢不倦慢条斯理道，“阿雾不让哥哥管你喝酒的事，于是昨晚贪了杯，醉醺醺轻薄了哥哥，如今又要哥哥将此事给忘了。若是哥哥答应了，以后阿雾岂不是可以尽情喝酒，醉酒，轻薄哥哥……而我只能全部忘了，不与阿雾计较？”
　　许知雾被他说得脸颊烧得滚烫。
　　哥哥说得没错啊，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这样很无耻。
　　而她眼里的哥哥，通身的皎洁干净，鸦黑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胸膛，眉眼细致温柔，确实是个如玉般的郎君。美色不分男女，仔细想来，她昨晚因一时脑热亲了哥哥一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此时谢不倦还是用那种温柔到近乎纵容的目光看着她，眉梢眼角有些细不可察的无奈。
　　他说，“哥哥别的都能惯着你，唯独这件事上……阿雾，你不能这样占哥哥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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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忽地想起昨晚哥哥被他翻旧账的时候, 原来理亏的感觉是这样的无力。
　　于是她也说了和哥哥那时一样的话，“那……哥哥，你想要阿雾如何？”
　　在等待哥哥宣判的时候, 她一直垂着头, 绞着袖口, 恨自己饮酒无度，酒量又浅又爱喝,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把自己哥哥给轻薄了？
　　“阿雾别怕, 哥哥不会怪你。”谢不倦说着，坐起身来, 将许知雾胡乱攥在一起的手给解开来，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声音温柔得快要融进日光里，他说，“但是阿雾要明白，这世上没有哪个妹妹会亲哥哥的嘴。”
　　“……”许知雾羞煞, 垂着头又缩了一圈, 她就像是被火烧着的纸团或是脂球，越烧越小, 越烧越小，烧成了一个小球，火还在她身上裹着。
　　谢不倦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忍着笑意, 语调轻缓, “阿雾, 哥哥在和你商量此事的解决办法, 莫要自责了，已经发生的事多想无益，不是么？”
　　明明被轻薄的是哥哥，可他还在温柔地安慰自己，许知雾眼眶一红，闷闷地点点头。
　　谢不倦见她能听得进去话了，这才笑了笑，说，“阿雾，看着哥哥。”
　　许知雾慢吞吞侧过来，眼皮千斤重似的，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看向他，又被烫到一般移开，过了会儿，又重新看向他，这一会没再避开他的目光了。
　　谢不倦暗叹一口气，阿雾就连看他都如此艰难，若留她自己慢慢开窍，这一轮的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成。
　　他看着许知雾的眼睛，用许知雾所熟悉的属于哥哥的语气，说出了哥哥不会说的话，但他还是温温和和的，涓涓细流一般淌过来。
　　谢不倦说，“阿雾，我们之间已经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兄妹。好在哥哥没有娶妻，阿雾也没有喜欢的男子，不如和哥哥试一试？”
　　许知雾脑袋一空，这里面每个字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她无法理解的意思。
　　和哥哥试一试？怎么试？试什么？
　　她看着谢不倦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脑袋也不是自己的，只有这一双眼睛还能被她操控，于是许知雾就这么看着谢不倦。
　　半晌，一个念头飞快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为什么她理解得如此艰难，而哥哥却能面不改色呢？
　　正这么想着，大概因为许久未得到她回应，哥哥又说，“正好哥哥缺一位皇子妃，父皇催得紧，朝臣也频频上奏提及此事。因为幼时的遭遇，别的女子都无法放心，唯有在阿雾身侧，哥哥才能安眠。”
　　想起哥哥说的小白狼的故事，许知雾眸光微动，神情未变，心里却软了一大块。
　　“如何，阿雾做了近十年的妹妹，但兄妹是要各自成家的，只有做了夫妻，才能永远在一起。阿雾，你想不想哥哥一直在一起？”
　　谢不倦并没有将自己对阿雾的心思剖给她看。
　　还不是时候。
　　若是这时候告诉她，他有多么喜爱她，想抱她，想亲她……做尽一切兄妹不可能做的事。只会将她推得更远，吓得再也不回来了。
　　谢不倦向来很有耐心。
　　他会引着她一点一点走过来。
　　许知雾也确实没有听出哥哥对她的心思，只知道，哥哥想要成家了，然而他没有任何喜欢的女子也并不打算去喜欢别人，哥哥觉得她才是最安全的人。
　　她并不赞成哥哥的主意，但他的身份与经历摆在那儿，会这样想也正常。
　　“哥哥，我听明白你的话了……但是，”许知雾深吸一口气，“我只当哥哥是哥哥，根本想象不了和哥哥变成……嗯……”
　　连“夫妻”二字都说不出口。
　　谢不倦反问她，“如果只当我是哥哥，昨晚为何要亲我？”
　　又回到酒后轻薄这件事上，许知雾两肩一垮，再度理亏。
　　是啊，她为什么要亲哥哥呢？
　　真的只是酒喝多了？以画
　　还是说，她的内心深处其实暗暗地渴望着哥哥么？
　　许知雾咽了咽，悄悄觑了谢不倦一眼。
　　他生得那样好看，无论是在骈州书院，还是在京城，男子再多的地方都寻不出比他更出众的。更别说，哥哥的性子完全投了她的喜好，她就喜爱温柔的人。也或许，她是因为哥哥是温柔的，才会爱屋及乌喜欢温柔的人？
　　所以，她其实是喜欢哥哥的，只是自己没发现？
　　这个危险的念头甫一冒出来，许知雾的双颊便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她不敢去看哥哥。
　　不正常的是她。
　　哥哥只是因为不想和别的女子成家，才提议和她成亲。而她，已经在肖想哥哥了！
　　“阿雾，你是如何想的？”
　　许知雾脸蛋红红，心跳怦怦。
　　又看了哥哥一眼，口干舌燥地说，“那我，我，考虑考虑？”
　　谢不倦唇角微微上翘，“嗯，考虑什么？”
　　“考虑，考虑和哥哥……”许知雾闭着眼道，“试、试一试。”
　　“好。”谢不倦伸手握住许知雾的手腕，“既然答应了尝试做哥哥的妻子……”
　　他的手缓缓下滑，与她十指相扣，“就不能反悔，不然哥哥会很难过的。”
　　许知雾垂眸，看着哥哥的手与她的交缠，修长的指尖嵌进她的指缝，不知为何浑身都热了起来，她无力地反驳，“我只说试一试，还不是什么‘妻子’呢。”
　　“好，那就试一试，未婚夫妻一般相处。”
　　那么，未婚夫妻是如何相处的？
　　许知雾茫茫然，一头的雾水，她挠挠脑袋，沮丧地看着谢不倦，“可是，哥哥我不会。”
　　谢不倦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好在他轻咳了一声将笑意化去，而后真挚地说，“没事，哥哥也不会。我们一起摸索，好不好？”
　　闻言，许知雾松了一口气。
　　得知哥哥也不会，她心里竟然轻快了好多。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相处方式并不会立马彻底改变。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嗯……”谢不倦故作思考模样，最后说，“我要小憩一会儿，阿雾陪我一起吧。”
　　“哦，那好。”许知雾端坐在榻边，“哥哥你睡吧，我看着你睡着，我不走。”
　　谢不倦撑着额头笑了，另一只拉着许知雾的手一用力，将她带得往下倒。
　　他拥着许知雾，看着她惊愕的双眸，“妹妹坐在榻边，未婚妻却不会。”
　　两人四目相对，许知雾能感觉到哥哥说话时喷洒在她面上的呼吸，能将他浓黑的眼睫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能在他眼里找到一个小小的自己。她怔怔地问，“未婚妻就要一起午睡？”
　　谢不倦不答反问，因为躺着，声音夹带了些懒懒的困倦之意，，“阿雾小时候，每每当外头开始打雷下雨，总要溜到哥哥的屋里，和哥哥一起午睡，可还记得？”
　　许知雾自然记得，“那时候我还小嘛，没和哥哥避嫌。”
　　“对，而未婚妻，是不用避嫌的。”谢不倦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声音忽地轻了许多，“阿雾，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再也不用避嫌了。”
　　许知雾被他的目光抓得牢牢的，一瞬也移不开。
　　这时候他却闭上了眼，眉眼放松地说了句，“哥哥都依你。”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许知雾看了他好一会儿，也没见他睁眼。
　　他的眉眼线条很美，闭上眼的时候也显得沉静优雅，因着在室内，他只穿着身轻便衣裳，领口微松，露出一段修长脖颈，他的脖子也和自己长得不一样，多了一个凸凸的喉结。
　　许知雾伸手，轻轻点了点那处，喉结便跟自己会动似的，滚了一滚，
　　哥哥没醒。
　　许知雾又戳了戳。
　　喉结又是一滚，她正想笑，手腕却被攥住了，哥哥还是没睁眼，却将她拥得更紧，不让她的手作乱。
　　许知雾被禁锢住，浑身都热起来。
　　京城的冬季怎么这样热呢？还是说，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啦？
　　她忍了又忍，直到额际开始生汗，手心开始发烫，唇舌也干燥起来。
　　看着哥哥的睡颜，许知雾没办法了，唯有悄悄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在哥哥的臂弯里翻了个身。
　　她翻得小心极了，应当没有弄醒他。
　　许知雾面朝外侧，终于舒坦了，脸颊也没那么热。
　　屋里寂静一片，就连猫儿的脚步都是静悄悄的。
　　许知雾看着走来走去嗅来嗅去的许之雨，她羡慕极了。
　　许之雨虽是猫，但它多么自由！
　　而自己，能活动的地方只有哥哥的臂弯这么大，答应和哥哥试一试的代价就是这样的么？
　　许知雾痛心无比。
　　而原本谢不倦一手从她脖颈住揽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按在她背上。
　　可许知雾这么一转身，肩头的手便搭在她的锁骨处，背上的手自然便压着她的腰，落在她肚子上。
　　许知雾只是觉得不自由了些，哦，还有无聊了些。
　　于是她勾着手指，悄悄去逗弄许之雨，想要将猫儿逗过来，让她摸一摸，玩一玩。
　　许之雨远远看着她，歪头看着她，甚至在地上打了个滚撒了个娇。
　　就是不过来。
　　“许之雨，过来。”许知雾用气音唤它，用手招她，猫儿还是没能理会她的意思，许知雾又开始用气音模仿猫儿叫，喵喵喵的。
　　几番折腾，原本搭在她的锁骨处的手不知何时下滑了一些，落在柔软处。
　　谢不倦浅眠，被许知雾这几声气音闹得半醒，本想接着睡的，动了动手之后睡意全无。
　　他飞快但还算自然地移开了手。
　　“哥哥？”许知雾回身去瞧他，见哥哥还睡着，只是一张玉面好像泛起了红。
　　原来哥哥也觉得热呀。
　　一定是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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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轻唤他两声, 哥哥还是闭着眼没有醒，她这才重新转回头，看着跑来跑去的许之雨幽幽叹一口气。
　　原来做哥哥的未婚妻真的和做妹妹不一样, 做妹妹不会这样辛苦, 她若不想陪着哥哥睡觉, 拉开他的手走掉就是，可现在, 她走不了。
　　闭眼尝试入睡也睡不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躺在一张榻上了, 身体的不习惯让她无法放松地入眠。想到这里又觉疑惑，那哥哥怎么就能睡着呢？
　　许知雾想东想西, 忽见猫儿跳上了桌案，正凑着脑袋去嗅那一沓公文，甚至还伸了爪。
　　她立时想起不久前青山还提醒她不要让猫儿抓了公文，遂浑身一激灵，挣开身上搭着的胳膊，下了榻几步跑到书案前将猫儿抱了起来。
　　小家伙茫然地垂着四肢, 转头看她, 一碧一蓝的双眸无辜至极。
　　许知雾心化了，不由自主地在它脑袋上重重亲了一口, “许之雨，你再调皮去抓哥哥的公文，我就……亲死你！”
　　“阿雾。”
　　哥哥唤了她，哥哥醒了。
　　他从榻上坐起来, 墨发倾泻而下, 接近正午的日光将他半边脸照得白玉生晕, 另一侧则隐没在阴影之中, 他揉了揉额角，“阿雾是不是不打算让哥哥休息了？”
　　许知雾这才发觉她方才只顾着许之雨，不仅甩开了哥哥的胳膊，还吵醒了他，于是抱着猫儿垂着头立在原地，一副认错模样，没再听到哥哥说话，又悄悄抬眸去看他。
　　谢不倦无奈看着她，哪里忍心说她什么。
　　此时的心情大概和许知雾亲猫儿时的差不多吧。
　　于是许知雾也感受到哥哥的纵容，顿时笑道，“哥哥，我是为了不让许之雨祸害你的公文嘛。”
　　谢不倦下意识道，“被她祸害了也无妨。”看的却不是猫儿，而是许知雾。
　　得来许知雾惊讶的眼神，谢不倦轻咳一声，补充道，“抓坏了正好也不用看了。”
　　许知雾稍愣，而后乐不可支，咯咯直笑。
　　她是当真没想到，哥哥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和她小时候盼着书本丢了有什么区别？
　　这时门口“笃笃”两声，谢不倦道，“进来。”
　　敲门的是青山，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谢不倦榻前，垂头禀道，“殿下，曲将军已经到了。”
　　许知雾眨眨眼，留意到青山从“公子”改口为“殿下”，而在此之前，哥哥的这两个属下从未叫错过一次，将她瞒得好好的。
　　“好。”谢不倦应了一声，从侧榻上下来，一边整衣襟袖口，一边对垂眸许知雾说，“哥哥的友人来了府上，阿雾可要一起去见一见？”
　　“要。”许知雾飞快答应，眼珠子转了转，又气呼呼道，“原来哥哥今日待在府上是为了见好友，我还当哥哥是因为我喝醉酒了不放心呢。”
　　谢不倦笑，揉着许知雾脑袋说，“确实不放心。见他是顺便。”
　　许知雾不信，也不跟他计较，抱着脑袋说，“哥哥你把我头发揉乱啦，还怎么见客？”
　　她急匆匆回了自己屋，好重新梳妆打扮一番。
　　这时候，许知雾才觉出两分困意。
　　她打了个呵欠，看着镜中的绿织，忽然想起晨起时绿织说的那番语焉不详的话。
　　绿织说，她和哥哥都那样了，打不打算成亲。
　　所以，绿织看到她亲哥哥了？
　　许知雾的脸颊又烧起来。
　　待她梳妆齐整，哥哥已经在外头等她了。
　　许知雾笑着走到哥哥身边，而后两人一起走。
　　远远地便看见湖心亭里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袭玄色衣袍，拎着酒壶趴在栏杆上，好似在看湖里的什么东西。
　　许知雾只看哥哥招待他的地方在湖心亭而非前院正堂，便知道二人应当私交匪浅，于是对这位“曲将军”也生出几分好奇。
　　哥哥在骈州关系最好的男子是林瑜，性子和哥哥相差甚远。那么在京城的好友又是什么样的，和哥哥像不像？
　　大概听见了脚步声，亭中的男子站直了转过身，露出一张浓眉凤目，神采飞扬的脸，肤色微深，线条硬朗。这是一张和哥哥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个念头在许知雾心头悄然划过。
　　怎么哥哥的这位好友又是和哥哥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此时出现另一个温雅柔和的贵公子，哥哥会和他成为好友么？
　　两人很快走入亭中，谢不倦冲男子点了点头，“鹤寡，坐。”
　　曲鹤寡看了许知雾一眼，惊讶且疑惑，“殿下，这位是？”
　　谢不倦笑着看了许知雾一眼，就在许知雾以为他会说“妹妹”的时候，谢不倦说，“未婚妻。”
　　“？”许知雾意外地看了谢不倦一眼，他们只是“试一试”，哥哥怎么就和友人这样介绍了？
　　那要是她和哥哥没有试成功，哥哥岂不是在友人这里失了脸面？
　　谢不倦又说，“阿雾，这是禁卫军天犬卫的统领，曲将军，字鹤寡，与我自幼相识。”
　　许知雾便向他行礼，曲鹤寡连忙避开，嘴里直说，“使不得使不得，以后兴许我要给姑娘行礼了。”
　　“以后的事还早着，现在使得就行。”许知雾还是行了礼，而后被哥哥拉着入座。
　　她并未察觉谢不倦拉她的手有些紧。
　　而曲鹤寡则有些稀奇地看了谢不倦一眼。
　　谢不倦是第一次带上姑娘与他见面，甚至口头盖了“未婚妻”的章。
　　而这姑娘好像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还说什么“以后的事还早着”，意指他们俩未必能成似的。
　　这是何等精彩的一幕。
　　曲鹤寡想笑，生生忍了。
　　酒菜上齐，许知雾弱兮兮地问，“哥哥我是不是不能喝酒了？”
　　“无妨，少喝一些就是，以三杯为限。”
　　曲鹤寡又是挑眉，谢不倦这哪里是对待未婚妻，分明是带女儿，而这姑娘一口一个“哥哥”，黏哒哒的像是撒娇，原来谢不倦吃这一套？
　　“那我以后都只能喝三杯了？”
　　“嗯。”
　　许知雾小脸一垮，小声嘟囔道，“这不是答应我的第一件事嘛。”
　　曲鹤寡忍不住又瞧了许知雾一眼，只觉得这姑娘就像一只猫儿，哪怕生气抱怨也像是在撒娇，加上她生得格外娇柔可爱，确实是极容易叫人心软的类型。
　　这时，谢不倦抬眼看过来，仿佛在问他是否看够了，曲鹤寡这才收回目光。
　　而后，谢不倦温声说，“阿雾换一个吧。”
　　曲鹤寡虽听不明白两人的话，但不妨碍他读懂谢不倦的表情。
　　这样的纵容，显然是栽了。
　　于是暗啧一声，原以为最不会爱人的也有了心上人，就只剩他，和他的表字一般孤寡？
　　走着神，忽然被谢不倦问起，“年关大宴准备得如何？”
　　曲鹤寡犹豫地看了许知雾一眼。
　　“无妨。”
　　他这才说，“已经准备周全了，八大宫道，十六道宫门俱已安排好。到那一日，殿下以明火为令，我等不会放任何一人出皇城。姓郭的原本不愿配合，已经将他扣住了，对外便称‘病假’，待年关过后再放他出来……”
　　谢不倦点点头，又问了其中一些细枝末节，曲鹤寡一一答上，无一疏漏。
　　唯有许知雾的神情变幻，心中忐忑，再也吃不下了。
　　待曲鹤寡离去，许知雾终于颤着嗓音问，“哥哥，你们要……造反吗？”
　　谢不倦闻言笑出声来，揉着许知雾脑袋时还笑意不止，“难怪阿雾从那时起便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没想到脑袋里竟想了这些。”
　　看样子不是，许知雾松了一口气，“那是？”
　　“此事父皇也知晓，甚至为我们疏通了其中一些关节。”谢不倦并不细说，只道，“等到年关大宴的时候，阿雾就和父亲母亲待在一处，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只一点，切莫随意离席。”
　　看着许知雾茫然又干净的双眸，谢不倦的指尖从她的发髻落到她的颈项，“阿雾，哥哥永远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父亲母亲。”
　　“嗯，我相信哥哥。”许知雾抬眸看着他，笑容里全是信赖。
　　入夜，许知雾沐浴的时候便想，哥哥不会让她晚上也陪他睡觉吧？
　　然后搂着她自己睡得香甜，留她一人又热又不自在，彻夜难眠？
　　许知雾玩水的手停了下来，浴桶里的水也渐渐平静。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回忆起娘亲与她说过的话，还有阿娴和她闲聊的时候说的那些羞羞的事情。
　　成亲并不只是和另一个人住在一起，也不只是睡在一张床上。
　　娘亲说，他们还要拥抱，亲吻，别人没有碰过的地方都会被他碰了去。
　　所以金钗之年的阿雾在提出与哥哥成亲之后，又迅速反悔了。
　　她不想被人摸，哥哥也不行。
　　阿娴又说，成亲会让人很痛很痛。
　　因为阿娴听了她长姐向母亲抱怨的话，据说洞房是痛的，生孩子是痛的，以后的每一次争吵都是痛的，更别说阿娴的长姐没了一个孩子，更是痛不欲生。
　　许知雾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受，眼眶一热，她又想反悔了。
　　好在哥哥并没有说出让她过去的话。
　　熄了烛火，又过了许久，许知雾还是睡不着。
　　她走到屏风后，敲了敲。
　　“阿雾，怎么了？”
　　哥哥的声音永远这样温柔，许知雾惶惶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她抿抿唇，先问了一句，“哥哥，白日的时候，为什么和曲将军说……我是未婚妻？”
　　那边顿了顿才回她，“阿雾觉得应当如何说？”
　　“我们是兄妹，哥哥就说我是妹妹就好了啊。”许知雾越说越顺，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我答应和哥哥试一试，但是哥哥，我们不一定能成呀。所以哥哥以后还是不要对外说把话说满，留条退路总是好的，对么？”
　　“……”
　　“再说世事难料，或许明天哥哥就遇到了喜爱的姑娘，而我也遇到了喜爱的男子。难道因为我们说过要试一试在一起，就将自己束缚住，不去追寻真正让我们心动的人了？”
　　谢不倦没说话，他一只手撩着帘帐，此时已经变成了攥。
　　他想说不会。
　　他不会再遇到喜爱的姑娘。
　　“哥哥，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都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就在一起，哥哥对我放心，我也信任哥哥。”许知雾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回应她，她接着说，“但这只是下下之策，我还是希望哥哥可以和别的男子一样，有喜爱的姑娘，然后娶妻、生子、成家。”
　　作为一个妹妹，这确实是十分温柔的话，十分美好的愿望。
　　但谢不倦的手越攥越紧，心口也被她的话攥了起来。
　　揪疼，比他受伤的时候疼多了。
　　“哥哥，阿雾可以陪你走下去，但是不想成为你娶妻成家的阻碍。因此，哥哥对外也说阿雾是妹妹就好了，如果不成，我们还可以做回兄妹。”
　　“……”
　　许知雾大概是担心哥哥顾及着她的感受才不回应，连忙补充道，“哥哥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一直当哥哥是哥哥，到了要做回兄妹的那一天，我适应得比谁都快，绝不会难过。”
　　她这一番话，难得的体贴温柔，说“做回兄妹”的时候，又是那样没心没肺。
　　谢不倦自然知道她不会难过，也因此，更无力。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许知雾问，“是不是……睡着了？”
　　谢不倦出声，“没有，哥哥在听。”
　　“那哥哥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谢不倦道，“我觉得阿雾有一点说得不对。哥哥一旦决定和阿雾在一起，便不会反悔，置阿雾于难堪的境地。”
　　“对啊，我知道哥哥是这样的。所以哥哥要是当真有了喜欢的姑娘，只会憋着忍着，然后为了承诺娶了我，我觉得不该这样。”许知雾说，“哥哥不会开心，我也不会开心。”
　　“……”谢不倦难得地有种被人逼入死角的感觉。
　　他必须承认喜欢阿雾，阿雾才不会假设出一个“哥哥喜欢的姑娘”。
　　然而此时阿雾并不爱他，一旦承认，多半要将她吓走。
　　谢不倦进退两难，闭上眼，靠在床头叹了口气。
　　月色幽幽地笼在他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若感情是一场博弈，那个占据上风的人，从来不是心机深重、性情狡诈的那一个，而是不爱的那一个。
　　“好。”谢不倦道。
　　他妥协了。
　　只要这个人是阿雾。
　　隔着屏风，能听得出许知雾高兴起来，她说，“这样就好了嘛。我亲了哥哥，也会对哥哥负责，如果哥哥不想要我负责了，直说就好，千万不要有负担。”
　　原来，阿雾今日的妥协，仅仅是想对他“负责。”
　　谢不倦哭笑不得。
　　他用欺骗换来的，果真如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好在，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说男主好坏，阿雾完全玩不过他之类的话，但其实，占主导地位的还是阿雾，想不到吧~爱与不爱都在于阿雾，而且她有一个天然的技能，就是用最可爱的语气说出最无情的话。
　　还有，阿雾在骈州的时候，喜欢她的男孩子大抓一大把，她没有对任何一个特别，魏云萧表露了心意也被她忘到了天边去。不是因为她是女主只能对男主动心，而是，她真的很难打动，很难开窍。
　　【昨天看到有小可爱让我写作话，于是随便说点，欢迎小可爱们留评，我很喜欢看~嘿嘿。喜欢这类故事可以点个收藏作者，让我和你们心爱的太太们住在一个地方吧，我真的不嫌挤的！】

56.晋江独家56 [VIP]
　　谢不倦还是道了一声, “好。”
　　许知雾心满意足，跟哥哥说了好梦后回到床榻上接着尝试入睡。
　　没过多久，她又下榻, 对谢不倦说, “哥哥要是觉得我们以后再做回兄妹会尴尬, 那我们就不试了，阿雾珍惜哥哥, 不想失去哥哥。”
　　谢不倦闭眼，长叹了一口气, 心口又在阵阵作痛，他道, “不会，阿雾去睡吧。”
　　“好，哥哥需要我做什么也要直说，我会尽量配合哥哥的。”说到这里，许知雾的声音弱了一些，听上去像是不好意思了, “我没喜欢过人, 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哥哥你多教教我。”
　　这话便像是一口回甘, 将谢不倦沉到最底的心捞了上来。
　　他忍着酸涩笑道，“嗯，阿雾去睡吧，再不去, 哥哥就把阿雾提过来陪哥哥躺着了。”
　　“好好, 我去我去。”许知雾脚步轻快地走回床边, 掀开被子躺进去。
　　和哥哥说开之后她舒坦多了, 原本令人不安之处也被抚平。
　　哥哥真好啊，愿意听她的想法。
　　翌日，谢不倦去了趟刑部，回来的时候身上并未如往常一般穿着深绿色的官服，而是一袭雪青色常服，披着洁净温暖的披风。他是皇子，除了初一十五的大朝会，其余时候都不必严格地按照品阶穿上官袍。
　　许知雾这才恍然，哥哥是尊贵的三殿下，不是那个六品小官。
　　哥哥性子周全，骗她也是要做齐全套的。
　　不知为何她竟没生气，反倒笑着说，“哥哥还是穿自己的衣裳好看，那身绿的，不太衬你。”
　　谢不倦垂眸而笑，自然地牵过许知雾的手，说起许父许母，“方才得了消息，父亲母亲就快到京城了，我们可以将青梧巷收拾出来，好叫他们落脚的时候就能舒舒服服地住进去。”
　　“真的？太好了！”许知雾蹦了几下，眉开眼笑，“我好想他们，终于能见到爹爹娘亲了。不如我们今天就去一趟青梧巷？那里虽说勉强能住人，但荒凉冷清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过年住的地方。爹娘今年来京城过年，我们就布置得热热闹闹的，可好？”
　　谢不倦听她一口一个“我们”，眉眼柔和下来，“好。”
　　二人便去了青梧巷，吩咐下人们将宅院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尤其是许父许母即将入住的主院，里头的床单被褥全部清洗晾晒，再置办一些年货，大红的灯笼也要挂上。
　　回去的时候谢不倦牵了许知雾的手，却被她挣了开去，许知雾小声说，“被他们看见了要和爹爹娘亲说的。”
　　谢不倦反问，“不能说？”
　　“我们不是在试吗，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许知雾设想了一下爹娘都知道的光景，顿时脸热，“真的不行，还不能告诉他们。”
　　谢不倦眉眼微沉，“依你之见，何时让他们知晓？”
　　“嗯……”
　　“要等阿雾喜欢上哥哥？”
　　许知雾怔愣地看着谢不倦，感到某种古怪。
　　哥哥他生气了？也不像，总之情绪不太对。
　　谢不倦吐出一口气，压下胸中的躁意，缓了声音说，“等我与阿雾互相喜欢了，再告诉父亲母亲，是吗？”
　　许知雾点头。
　　谢不倦将手放在她的发髻上，轻淡地笑，“好，依你。”
　　回府的马车上，许知雾觑了哥哥一眼，他正侧着脸往外看。平时哥哥是不爱看外面的风景的。他更喜欢看书或是闭目休息，两样都不做的话，就会和她说说话。
　　因此她更觉得哥哥有些不对劲，而今天他们也没碰到别的什么事，多半是她哪里做得不好了。许知雾想了想，伸出手来，慢慢够上哥哥的肘弯，软软地搭上他。
　　谢不倦侧过脸来，眉眼温润如初，仿佛在等她说话。许知雾却什么也没说，她顺着谢不倦的小臂，牵住了他的手，而后弯唇笑，“哥哥，现在可以牵了。”
　　一瞬间，许知雾看见了哥哥眉眼间糅着温柔与无奈，最终又归于纯然的温柔，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一路无话。
　　许知雾困意来袭，渐渐靠在哥哥的肩头睡了过去。
　　快到三皇子府邸的时候，许知雾不经人喊便惊醒过来，与此同时，下腹坠坠，周身乏力。
　　算算日子，大概是癸水来了。
　　许知雾也没跟哥哥说，只叹了一口气拉着他的胳膊道，“哥哥扶我一把。”
　　“怎么了？”
　　许知雾摇摇头。
　　下一瞬，许知雾被他一把横抱而起，她匆忙搂住哥哥的脖颈，有气无力喊，“哥哥，走快点，快些回去。”
　　“到日子了？”
　　许知雾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不倦不再说话，径直将她抱入屋里，在床榻上放下来，而后吩咐绿织去煮碗申姜红糖水。
　　“哥哥，我不要申姜。”许知雾弱弱地去拉他衣袖，“申姜太辣了，还有怪味儿。”
　　谢不倦却没有依她，对绿织道，“去吧。”
　　绿织：“那……要申姜吗？”
　　“要。”“不要！”
　　这俩人同时说道。
　　还是谢不倦将许知雾的嘴给捂住了，对绿织说，“要，快去。”
　　“……”许知雾红了眼眶，委屈极了，在谢不倦掌下发出呜呜的声音，“你捂我的嘴，也不听我的。”
　　谢不倦拿开手，还没说什么呢，她的嘴唇得以释放，自由地叭叭起来，“你不疼我……我还以为我们现在比兄妹更亲近呢，没想到还是那样，哼。”
　　“阿雾，我们如今确实要比兄妹更亲。”
　　“但你还是不依我的！”许知雾翻了个身，背对他道，“你对妹妹这样也就罢了，对未婚妻也这样？那我还不如只做你妹妹呢！”
　　没等来哥哥哄她，许知雾更难受了，这时却听见哥哥说，“阿雾，你身后……”难得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知雾呆住，忽然想起，哥哥一进来就把她放在床上，她连月事带都没来得及换上！若她现在有力气，恐怕都要一蹦而起了，可就算她现在腹痛乏力，也凭空生出一把力气，转过来将谢不倦推远了些，“你别看，绿织呢，我要绿织呜呜呜……”
　　丢死人了。
　　谢不倦只好出去，换了绿织进来。
　　不论是生病的许知雾，还是来月事的许知雾，都是如出一辙的难搞。比起生病，此种情形又额外多出几分尴尬，谢不倦立在屋外，头一回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
　　好在红糖水煮好了，给了他再度进去的理由。
　　换了一声衣裳的许知雾转头看见哥哥竟端着托盘，这场面太少见，叫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不倦纵容地看她一眼，将托盘放在一边，从里端出红糖水来，手执汤匙搅了搅，而后抬眸温声道，“阿雾趁热喝了。”
　　许知雾笑意顿收，嘴角往下，“有申姜。”
　　“得喝。”
　　许知雾神情挣扎，最终道，“哥哥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吃到它。”
　　“不会。”谢不倦又搅了搅，“这里面没有。”
　　“那就好。”于是屏息将哥哥送过来的汤匙含住，极快地将红糖水咽了下去。
　　喝了几口，看着哥哥垂眸的模样，许知雾不禁问，“哥哥，我们如今比兄妹亲在哪里呢？”她真感觉不出来。
　　谢不倦大概也在想如何说与她听。
　　许知雾又问，“就是午睡的时候一起睡？”
　　谢不倦失笑，“自然不只是这个。譬如说，阿雾若是想要再轻薄哥哥一次，以我们如今的关系，也不是不行。”
　　许知雾险些呛到，“我是那种人吗？也只有喝醉酒了我才……”
　　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谢不倦唇上落了落。
　　她向来好奇，此时也不由想，哥哥的唇亲上去是什么样的？上次喝醉了酒，什么印象也没有，反倒是醒来之后被迫负责……亏。
　　在许知雾不加遮掩的目光下，谢不倦不自然地抿抿唇，而后将手里的汤匙送过去，“张口。”
　　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下肚，许知雾稍觉舒坦一些，她等着哥哥走后躺下来睡一会儿呢，没想到哥哥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将空碗放回托盘，而后又坐回榻边。
　　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阿雾还疼不疼？”
　　许知雾点点头，“还有一点疼，不过不是很厉害了，现在是绵绵的坠坠的疼，睡一觉应该好一些，哥哥你出——”
　　话未说完，哥哥的手从被子下头伸了进去，在许知雾愣住的时候，摸索到她腹部，而后揉了揉，“这样会不会舒服一些？”
　　迎上许知雾惊诧的目光，谢不倦还是问，“感觉如何，需要再重一些吗？”
　　许知雾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啊，差、差不多，舒服一些了。”
　　她算是明白了，他们如今比兄妹亲在何处。
　　大抵因为哥哥表现得很自然，许知雾也少了几分尴尬，最后竟在这样不轻不重的力道中睡了过去。
　　翌日，许父许母抵达京城。
　　许知雾早早地便收拾好了自己，随哥哥去城门接人。
　　远远地便看见一辆驷马的马车驶过来，其中一匹马儿与别的格外不同，它是纯正的枣红色，额见一抹水滴状的白，许知雾顿时抓紧了哥哥的胳膊，“是小枣！爹爹娘亲到了！”
　　许父许母说过，让许知雾先随谢不倦去京城，待他们来的时候，再将小枣给她带过来。
　　在城门查验过后，许父许母从马车上下来，目光瞬时落在街边的许知雾身上，哪怕她戴了帷帽。
　　细雪簌簌而落，许知雾欢喜地喊，“爹爹！娘亲！”
　　她迎上去抱住了许母，而许父则笑着瞧妻女一眼，看向谢不倦，“小孜，阿雾没给你添麻烦吧？”
　　“阿雾很乖。”谢不倦笑了笑，“父亲，母亲，我在旁边茶楼上订了雅间，有什么话上去再说？”
　　“好好好。”许父连连点头。
　　雅间内烧了炭火，暖融融的，一室茶香。
　　许知雾滔滔不绝地和爹娘说起了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略去了醉酒后轻薄哥哥的事情，说了好多好多，直说到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牛饮一口，这才歇了嘴。
　　许母拉过许知雾的手，听得满眼笑意。许父则冷不丁问，“没有去结识友人？也没有相看人家？”
　　许知雾接不上话，求助似的看向哥哥。
　　谢不倦代她答道，“阿雾生了一场风寒，耽误了一些时间，后面我带她见了两个，算不上多。这也怪我，琐事缠身，难有闲暇。”
　　许父连忙说，“你的事情要紧，阿雾这边不急。”
　　许知雾悄悄松了一口气，偷偷给哥哥递了个“大恩不言谢”的眼神。
　　“另外，后日便是年关大宴，明日我便抽不开身了，特地订了雅间是有要事要与父亲母亲说。”
　　他这样正经，许父许母也正色起来。
　　谢不倦看着许父，缓缓道，“后日并不太平，不过与骈州无关，父亲在其中走个过场就好。”
　　不必多说，许父已经大致领会，不论多大的风雨，只要与骈州无关，他便无须太过忧心。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朝廷有什么命令照做就是。
　　说了一阵话，谢不倦先走了一步。
　　许知雾则要跟着父母，住进青梧巷。
　　好在许知雾谢不倦二人提前来青梧巷吩咐过，现在已经可以直接住人，到府上的时候，热水晚膳都已备好。
　　许父许母沐浴过后，与许知雾一同用的晚膳，期间许母难免要问，“阿雾这些时日都和小孜住在一起？”
　　许知雾迎上娘亲的目光，不知为何稍稍有些心虚，解释道，“嗯，那时候这边不好住人，我一个人住也冷清。”
　　“那阿雾已经知道……”
　　“我知道呀，哥哥已经告诉我了。”
　　许父许母对视一眼，许母叹道，“阿雾可曾怪哥哥？你哥哥他也有苦衷。”
　　“我不怪哥哥，不论他是我堂哥，还是三皇子，有一点不会变——他是我哥哥。”许知雾笑着说完，心虚的感觉又漫上来。
　　现在不止是哥哥了。
　　从前许知雾习惯了万事都有哥哥在，因此在哥哥离开后还会下意识地在甲班门口等他，逛街的时候一句“我哥哥付钱”脱口而出。好不容易戒掉了哥哥，重逢不过两月余，竟又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许知雾夜半被疼醒，捂着小腹喊，“哥哥，哥哥……”
　　待绿织点了灯过来，许知雾眨去眼泪看清了来人，扁扁嘴道，“绿织，给我煮一碗红糖水吧……不要申姜。”
　　“好。”
　　眼看绿织要走，许知雾又道，“算了，还是要吧，别让我吃到就行。”
　　除夕这日，大乾朝的大臣们纷纷穿上朝服，携了妻女，坐上驶往皇宫的马车。
　　这几日不设夜禁，正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百姓们结伴出行，享受一年之中难得的夜市，而此时，大臣们却紧绷着身子，不敢稍有松弛。
　　皇宫内灯火辉煌。
　　宴席从殿内摆到殿外。
　　殿内暖意融融衣香鬓影，殿外则北风呼呼大雪飘飘。
　　何种待遇，全看品阶。
　　许父官拜从三品，掌一方实权，位于殿内前列，许知雾也随之而坐。
　　就算如此，她也离哥哥很远。
　　他坐在皇上的下首，身穿玄色绣金线朝服，外披雪色鹤氅，正坐于食案前，垂眸的模样比之平日更为端雅疏离。
　　宫人走至他身旁，行了跪礼后不知说了什么，便见他修长手指一动，将身上鹤氅褪下来。宫人双手捧之，起身立于他身后。
　　而宫廷乐师一直不知疲倦地奏着乐，许知雾不知不觉已经往谢不倦那边落了好几眼，终于见他远远看过来。
　　哥哥好像笑了。
　　疏离感尽数褪去。
　　许知雾也笑了。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竟一直在盼着这一个笑。

57.晋江独家57 [VIP]
　　教坊司的舞女在朱红祥云软毯上载歌载舞, 许知雾看得入神，想要伸手支着下巴，又生生忍了去, 僵硬地维持着端坐模样。直到感觉到一缕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
　　她本以为是大伯那边的许知霖或是两位堂兄在用目光和她打招呼, 便回视过去, 谁想那人竟是哥哥的好友曲鹤寡，他坐在大伯旁边那张席上, 同案的还有一位模样威严的中年男子。
　　曲鹤寡看她的目光似乎有异。
　　不仅看了她，还看了爹爹娘亲, 而后皱着眉头不言语。
　　许知雾想了想，哥哥之前跟曲鹤寡介绍她的时候, 确实没有说过她的身份。
　　不过，骈州刺史之女，为何令他变色？
　　一曲毕，皇上笑着赏了舞女。待教坊司的人都退了下去，皇上忽地开口，“不错, 今年比往年要齐。”
　　群臣噤声。
　　不知皇上说这话是何用意。
　　“渭州刺史何在？”
　　只见一老臣出列, 躬身行礼，“皇上, 微臣在。”
　　“渭州旱情如何？”
　　“回皇上，百姓都已得到安置，不至于流离失所。加之今冬降下瑞雪，明年就能有收成了。圣上英明, 拨款赈灾, 臣等与渭州百姓都感念在心。”
　　“从各州文书上看, 与渭州相邻的渠州、骈州、沧州等地近年来流民增多, 可是你渭州过去的？”
　　“这……”
　　“百姓缺衣少食，无奈卖田于豪强，州府可有什么措施？”
　　“皇上……”
　　皇上又问了几个问题，渭州刺史越发吃力起来，额上生了汗，他袖口微动，却忍着没去擦。
　　许知雾本以为皇上要趁机训斥于他，孰料皇上竟笑呵呵地放过了，还赏他一杯酒，评道，“治理一州并非易事，朕平日里不过问，也是出于信任，诸位爱卿可不要叫朕失望了。”
　　群臣响应，纷纷言道万不会辜负圣上一片信任。
　　渭州刺史回席后，皇上又命沅州、沧州等地的刺史出列。
　　大乾十四州，除了长安所在京兆地区外，其余十三州均设了刺史。除去已被叫去的渭沅沧三州刺史，其余十州刺史也挺直了脊背，看这架势，兴许谁也幸免不了，或许下一瞬就要被唤到。
　　许知雾也紧张起来，想了想，爹爹勤恳为民，应当不会有问题吧？
　　哥哥好像说过，骈州不会有事。
　　想到此处，又放松了些。
　　“骈州刺史何在？”
　　许父沉稳走出，站在那道朱红长毯上，“回皇上，微臣在。”
　　“骈州如今一年收成如何，赋税如何？”
　　许父一一回答，皇上又问了些与之相关的问题，许父并不慌张，从头至尾从从容容。许知雾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待十三州刺史全部被问过，皇上瞧上去心情不错，好似大乾各地繁荣兴盛，一片太平。
　　群臣也极有眼色地恭贺起来。
　　直到一声清冽的“父皇”在大殿中响起。
　　许知雾顿时攥紧了手，这声音是哥哥的，他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
　　莫非，与他和曲鹤寡那一番布置有关？
　　“不倦，何事啊？”
　　谢不倦在皇上和蔼的目光中出列，行礼后朗声道，“儿臣有事要禀。”
　　得到皇上首肯后，他掷地有声道，“诸州刺史治下繁荣，却不见得没有异心。”
　　群臣哗然。
　　皇上抬手止住。
　　谢不倦接着说，“为大乾江山计，还请诸位刺史交兵。”
　　皇上沉默不语，目光从一个个刺史面上刮过去，好像在判断，又像是在怀疑。
　　刺史们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交兵”二字，充满了刀光剑影。
　　这位三殿下不仅断言他们屯兵，还要他们交出来，若是交不出来，又要如何处置？
　　“殿下冤枉啊，臣对皇上的忠心可鉴日月，怎么会屯兵呢？”
　　“是啊是啊，没有屯兵，还怎么交兵？”
　　“皇上，冤枉啊，三殿下说这样的话，委实了寒了我等的心……”
　　“……”
　　刺史们激烈地反驳起来，皇上顿时看向谢不倦。
　　而许知雾也看向他，心中滋味复杂。
　　她没想到哥哥会忽然将矛头指向诸位刺史，虽然她很清楚爹爹没有那番野心，此时也觉心惊肉跳。不仅担心爹爹这边出了差错，也不忍见哥哥惹了众怒。
　　她又去看许父，见他神色如常，只是凝眸观察场中形势。
　　和那几位言辞激烈直呼冤枉的刺史比起来，爹爹就像是置身于外。
　　许知雾忽地明白了哥哥在茶楼里对爹爹说的那句话。
　　他在保证骈州不会有事，提前暗示爹爹放心呢。
　　“父皇，儿臣不才，侥幸查出诸位刺史屯兵之事，沅州刺史约五万兵，渭州刺史两万，沧州刺史五千……其中随州分两万抵御蛮族入侵，两万镇守城池；沅州扎兵于郊野，不知是何居心；渭州兵力多用于镇压流民起、义；沧州的私兵每日在州府练拳，并不碰刀木仓剑戟，状似在强身健体……”
　　方才还在辩驳的刺史们一齐噤声，就跟被掐了脖子一般，面红耳赤地看向谢不倦。
　　其余大臣饶是听见“强身健体”绷不住笑，也暗暗为谢不倦的本事心惊。
　　查探得这样细致，那他们呢，又有多少事情被三皇子知道了？
　　“……父皇仁善，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上捏了捏额角，目光往这几位刺史身上落了落，好像在为他们的辜负感到难过，最终叹道，“允。”
　　谢不倦神情不变，回身与曲鹤寡对上一眼。
　　两列禁卫军齐整步入殿内，两步一人地守着诸位大臣，手中长刀出鞘一寸。
　　群臣惊愕。
　　宫内向来禁刀兵，而今三皇子生事，禁卫军配合，皇上也无言默许。
　　今年年关不会太平了。
　　有那识时务的，譬如沧州刺史，当即跪下道，“皇上，三殿下，容禀。这些年沧州近郊匪患严重，偶尔还会进城抢掠，每每去清剿又躲得无影无踪。微臣头疼之余一时糊涂，招来五千人住在州府，可至今还未逮住他们。”沧州刺史哭笑不得，“这事说出来脸面无光，因此方才不曾坦白。皇上明鉴，臣从未有不臣之心呐！”
　　皇上点点头，问谢不倦，“此事属实？”
　　“回父皇，属实。”
　　沧州刺史身后的禁卫军，“铿锵”一声将长刀收入鞘中。
　　许知雾循声望去，那沧州刺史擦了擦额际的汗，浑身却放松起来。
　　其后渭州刺史也仓惶出列，“皇上，是臣无能。渭州大旱之后，流民集结，臣等安抚不成，那群流民已经成了暴、民，四处□□烧，臣无奈，唯有招兵镇之。”
　　皇上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口中的‘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朕倒觉得，渭州刺史得换一个人来做了。”
　　渭州刺史年过半百，颤颤巍巍地跪倒在金殿之中，哭道，“皇上，是臣无能，渭州旱情严重，臣已经尽力了，是臣无能，无颜面对皇上……”
　　有人暗暗叹息。
　　这渭州刺史并非错在无能，而是本就无能又欺上瞒下，在皇上这边呈现一片盛世景象，回到渭州却又血腥镇压，渭州的百姓官不该是这样做的。
　　这时谢不倦踱步到随州刺史面前，微微俯身道，“秦刺史，请吧。”
　　随州刺史与之对视一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他面色惨白，跪地请罪，称北方蛮族入侵，边防吃力，不得已在朝廷兵力之外又私招四万，只是先前情势所迫，还未来得及上报。
　　群臣也知晓他所说的情势是什么。
　　先前殷家把控朝政，结交权臣，诸州刺史唯恐避之不及，哪里敢到京城来？就怕殷家胆大包天将他们扣下来为其所用。
　　不过近年来形势早已松缓，随州刺史却仍旧“忘了”上报，实在说不过去。
　　皇上沉吟半晌，而后将其罚俸五年，限其当场交兵，否则不予出京。
　　随州刺史不敢有怨言，将怀中兵符双手呈上，“此四万兵同随军一样，见兵符行事，臣将兵符交出，便与之再无瓜葛！”
　　金大监将兵符呈到皇上面前，皇上笑着摩挲手中玉制隶书的一个“随”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私造兵符，本事不小。”
　　随州刺史跪地不起，汗出如浆。
　　大殿内唯有谢不倦的鞋履踏在朱红软毯上轻微的窸窣声。
　　众人屏息，明知此刻是在向各州刺史发难，与其他人无关，却也觉得心跳怦怦，生怕三殿下在面前停下来。
　　谢不倦走到沅州刺史面前，见他犟着脖子不肯出列，淡声道，“沅州刺史的五万兵力，藏匿在郊野山坳之中，是想做什么？”
　　沅州与京兆地区相邻，车马疾驰过来不过数日距离。
　　要说这沅州刺史没有反心，谢不倦是不信的。
　　沅州刺史身子一动，忽然暴起。
　　而谢不倦早有防备，侧身躲过，而后一脚踩在沅州刺史的手上。
　　他细细地碾，沅州刺史忍痛闷哼。
　　大殿内所有人一齐看向他们。
　　只见谢不倦从禁卫手里抽了长刀出来，豁地架上沅州刺史的脖颈，俯身嘲道，“怎么，迫不及待要反了？”
　　平日里多么温雅有礼的人，此时踩人指骨，刀逼脖颈，眸光冷冽似雪。
　　群臣打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来。
　　沅州刺史的席位就在许家的侧对面，因此许知雾的目光不经遮挡地落在谢不倦踩着人的崭新鞋履上，看清了他优雅贵气的朝服，金玉质地的发冠……以及横执长刀的修长手指。
　　他的刀刃迫近一寸，血线顺着刀尖滴下来。
　　她脑中嗡鸣，看着哥哥不知有意无意背对她的身影，又去看皇上状似不忍的神情，在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手已经细细地颤了起来。
　　“好了，不倦。大好的日子不该见血。”皇上温声劝阻，而后叹道，“阮爱卿，朕可曾苛待了你，为何驻兵于京郊百里之内？若是有什么难处，你该和朕说，而非……”
　　皇上说了很多，提及他初登大宝之时，赖诸位大臣襄助，一点一点学会如何做一个皇帝。有那心思细腻的臣子，已经潸然泪下。
　　许知雾的手却还在颤，胸中翻滚不止。
　　她恍然发觉，自己竟在愤怒。
　　为什么愤怒？
　　又为什么眼眶发热，手脚却冰凉，这样的难受？
　　她不明白。
　　直到浑浑噩噩随爹爹娘亲出了皇宫，她还是没想明白。
　　这个夜晚少有人能平稳入睡。
　　许知雾躺在床榻上，觉得心口堵塞。
　　她将此事翻来覆去地想。
　　从哥哥带她见曲鹤寡开始想。
　　哥哥说今日之事皇上也是知道的，甚至帮他疏通了许多关节。
　　可今日殿上的帝王要么叹息地说他失望，要么悲悯地说不要见血。而出手狠辣，言辞犀利的那个人，是哥哥。
　　他们仿佛在大殿上搭了个戏台子，皇上唱的是红脸，哥哥却唱了白脸。他们的目的一致，就是要敲打日渐膨胀的各州刺史，收缴兵力，以兵不血刃的手段将未来极可能会有的割据之祸扼杀于摇篮之中。
　　然而，被记恨的人是哥哥，险些被沅州刺史挟作人质的人也是哥哥，在群臣面前露出狠厉一面的还是哥哥。
　　皇上躲在后头，收割所有忠心与信赖，成了最大的赢家。
　　哥哥会想不明白吗，她都能想到，哥哥一定也是知道的。
　　甚至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
　　许知雾淌下眼泪来。
　　她心中的哥哥那样温柔和雅，与人为善，可他身为三皇子又不得不推出新典，惩戒权贵，甚至在大殿之上引起惊惧一片。
　　哪怕他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无论朝臣还是百姓，提起他竟以畏惧居多。关于他喜食人首的谬言竟也有人信！
　　许知雾为谢不倦感到不值，心疼。
　　忽然很想见见他，抱抱他，就在此时此刻。

58.晋江独家58 [VIP]
　　“阿雾, 许之雨是谁？”
　　许父还未熄灯，见许知雾披着披风就跑来，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 没想到许知雾竟说她要去小孜府上, 理由还是想念一个叫许之雨的人。
　　不过这个“许之雨”, 怎么听上去还有几分耳熟？
　　“爹爹，许之雨不是人, 它是哥哥送我的猫儿，很可爱的。”许知雾撒娇道, “我已经几天没看见它了，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 我能不能去看看它呀？”
　　许父头疼地看她，“阿雾你别胡闹，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可是今天不设宵禁呀。”
　　“那也不成，都这么晚了，你看谁还在街上走？小孜也睡了，你过去不是搅扰了他？”
　　许知雾脱口而出, “哥哥他这时候才没睡呢。”
　　“？”许父一愣, 阿雾怎么知道小孜这时候必定还未入睡？
　　这时许母也披上衣裳走到门口来，“阿雾早已不是任性的孩子, 说吧，去小孜府上究竟为何？只要阿雾不是在胡闹，爹娘都没有拦着你的道理。”
　　许知雾立住不动了。
　　她可以跟爹爹胡搅蛮缠，一来一往毫不示弱, 却架不住被娘亲这么温温和和地问上一句。
　　许知雾张了张嘴, 鼻间却猛然一酸。
　　她不过是冲动地想去见哥哥罢了。
　　“……娘亲, 我认床, 我想去哥哥府上那张床睡。”
　　许母摇头，“阿雾，你说实话。”
　　于是许父许母眼中，那个已然亭亭玉立的少女忽地抬起了袖子遮挡眼睛，带着哭腔道，“我想见哥哥，我想见哥哥。”
　　“……”许父许母怔愣，面面相觑。
　　而许知雾不再说话，情绪决堤，当着爹娘的面呜呜哭了起来。
　　许父许母无法，只好点了头，并派人护送她去往三皇子府。
　　许知雾走后，许母立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纳闷地问许父，“子茂，你不觉得阿雾和小孜……太好了吗？”
　　许父打了个呵欠，困意来袭，牵着许母往回走，“有什么好奇怪的，阿雾不是从小就黏她哥哥？”
　　是这么个理，可许母总觉得哪里不对。
　　……
　　外头下了雪，许知雾撑上伞走到三皇子府侧门的时候才稍稍起了点犹豫，不过只一瞬，她便抬起手敲了门。
　　里头有人过来开门，见是许知雾，顿时笑道，“姑娘回来了，明月阁的灯还亮着，姑娘尽管去找殿下吧。”
　　听，随便来个人都知道她要找的是哥哥了。
　　所以她想念猫儿的这个借口，是真的拙劣吧。
　　待她步入明月阁，只见院中一片灯火通明，远处的亭台，近处的屋檐，长廊、曲桥，纷纷挂上了明亮的花灯，几乎一步一盏，亮若白昼。
　　或许因为今晚是除夕，才布置成这样吧。
　　然而，偌大的院子里，却空空荡荡，唯有各色花灯兀自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细细的飞雪在花灯之前原形毕露，投下一粒粒阴影，又很快消失于夜色之中。
　　许知雾捏紧了纸伞的长木柄，忽然觉得这里景色和她往日见到的不太相同。
　　好似更为孤寂冷清一些。
　　花灯越多，竟越冷清。
　　可能是没有什么人，也听不见什么声音的缘故。
　　许知雾撑着伞继续往前走，四周只余她的脚步声，她打算穿过长廊去哥哥的屋里。
　　这时，余光却捕捉到长廊的廊柱之下有一道阴影，好像有个人靠着柱子，坐在回廊之中。
　　哥哥的府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可疑之人，许知雾并不惧。
　　她没有踏上长廊，反倒走在了长廊之外，踏在柔软的积雪上，一步一步走到那道身影旁边。
　　方才就猜这个人或许就是哥哥。
　　如今一瞧，当真是他。
　　他还穿着宴上那一身玄色朝服，背上披着羽氅，支着腿坐在长廊的栏杆上，背靠廊柱，阖着双眸，好似睡去了。
　　目光往下一落，他手里还拎着酒壶。
　　许知雾见到谢不倦最多的模样，便是他笑容温柔地走来，俯身摸摸她的头，或是拿着一本书卷，从从容容地翻过一页。他总是给人以温雅润泽之感，像是一块通透美玉，不声不响，秀智内蕴。
　　而此时此刻，哥哥在除夕的夜晚靠着廊柱喝了酒，最后披着大氅就睡过去了。
　　许知雾不意见到他这样的一面。
　　为何一个人坐在廊下，为何一个人喝酒，为何不回屋里去？
　　为何看上去这样孤清寂寥？
　　谢不倦感觉到风雪之声忽地小了，面前也似有遮挡，双眸还未睁开，便回道，“我自会回去，你不必再来，回去睡吧。”
　　像是将她当成了青山或是绿水。
　　久久未得到回应，谢不倦终于睁开眼，雾蒙的眼在触及许知雾时一瞬间清明了，“阿雾？”
　　他笑着问，“阿雾怎么来了？都这样晚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怀疑许知雾是假的，谢不倦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酒壶，又重新看向许知雾，而后将酒壶搁下，伸手去拉她，入手温热柔软。
　　“哥哥，你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过除夕？我们还包了饺子，只有哥哥没来。”
　　“傻阿雾，哥哥现在不仅是许孜，更是谢不倦，是三皇子。”谢不倦不再懒懒靠着廊柱，他坐直了，问许知雾，“那阿雾怎么来找哥哥了？”
　　“也没什么事。”许知雾的目光往一旁载了雪的花枝上落了落，再度看向谢不倦，“我就是想来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这些事要由你来做。”
　　谢不倦还没答呢，她却先激动起来，吸了口冷气说，“这不公平，没有这样的道理。”
　　“阿雾在说宴上之事？”谢不倦垂眸而笑，牵着许知雾的手轻轻揉捏她的，“这事只能由哥哥来做，哥哥也并不觉得不好。”
　　“可是他们都怕你了，都记恨你了！如果这是个好差事，那皇上怎么不自己来做？”许知雾急急走近一步，像是要说服他似的，“皇上在一一询问十三州刺史的时候就知道各州的问题，他忍着没有发难，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吧。这个时机就是哥哥你造出来的。”
　　谢不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温温地落在她面上。
　　他在鼓励她说下去。
　　世人都说女子不得干政，女子无才是德，女子胸中无物说不出什么见地。
　　但他的阿雾这样聪慧，他很愿意听她的发现，她的看法。
　　“你们在配合彼此，让诸州刺史交兵，免去一场割据之祸。”许知雾道，“这都是好的，只是为何得罪人的事情都由你来做？而皇上却说什么‘不得见血’，就好像他不阻止，你就要残忍地杀了沅州刺史一般。”
　　“皇上在意名声，在意人心，想要众人的爱戴拥护。但哥哥你也不能少了这几样啊，他将你的拿了去，你以后怎么办呀？”
　　“阿雾，阿雾，你听哥哥说。”谢不倦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不疾不徐道，“父皇的确颇为在意脸面名声。因此当年捏着鼻子认下了殷后的两个孩子之后，在别人质疑他们血脉时却不会站出来说话，甚至如今殷家失势，他也并未废掉二皇子。对父皇而言，养着一个废人，给他以表面的风光，这些都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不能承认他所受的屈辱。”
　　许知雾听得牙关都咬紧了，对金台之上的那位更多了几分怨言，却无可奈何。
　　“这次交兵也是如此，父皇不想让人看见他大发雷霆的样子，他以为这样会显得无能。若是有人能知他所想，解他之忧，他动动手指，割据之祸就能湮灭于无形，这才叫厉害。”
　　谢不倦笑了，月色与灯火混在一起，映在他面上。
　　他的笑容干净清冽，恍若少年郎，“父皇迷恋这样的威风，希望别人认可他，也爱戴他。”
　　“那你呢？哥哥，我为你不值。”
　　谢不倦仰头看她，星星点点的亮光都蕴在他这一双眼中。许知雾忽地发现，哥哥拥有一双美得动人心魄的眼睛，至少她自己，在此时此刻已然屏息。
　　“阿雾，我和他不一样。”谢不倦笑着说，“我不需要他人爱戴我，他们只须畏我就好。”
　　有爱戴，便有包袱。别人若是爱他，自然也希望他有所回应，得不到回应，爱转为怨。
　　所以，只有畏惧就够了。
　　看着许知雾背对着灯火而被勾勒出的轮廓，他道，“阿雾，唯你不同。”
　　你要爱我啊。
　　“我怎么？”许知雾微怔。
　　“别人惧我，阿雾却在心疼我。”
　　许知雾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顿时不好意思了，“才不是心疼你，就是怎么都想不通，心里不舒服，才来问你的。”
　　“嗯。”谢不倦温柔地笑了，将许知雾的“想不通”替换成“心疼”来理解，心口也跟着暖和起来，“阿雾，你今晚还回不回去？”
　　许知雾摇头，“太麻烦了，我不回去了。”
　　“那好。”谢不倦起身，轻巧地跃过长廊的栏杆，“走吧，我们回去睡觉。”
　　许知雾点点头，忽觉不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确实是“回去睡觉”呀。
　　她任由哥哥牵着他，和从前许多次和哥哥一起走路时一样，不去看前路，他带着她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她今天，确实是冲动了些。
　　还当着哥哥的面说他父皇的不是，好在他并不介意。
　　“阿雾。”
　　“嗯？”
　　“伞给哥哥，刮着哥哥的头发了。”
　　许知雾乖乖地将伞递过去。
　　“阿雾不在这里的时候，许之雨都由绿水照料着，它吃得不少，大约胖了有二两，都长在肚子上。”谢不倦边走边说，许知雾听得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想起哥哥不能随意来找他们，这两天也都寻不到机会走到一起。
　　而现在能开开心心和对方说话，聊聊许之雨，竟是因为她夜半上门来。
　　许知雾忽然问，“哥哥，我们是一家人吧。”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和爹爹娘亲走在一起，出现在世人眼中？”
　　哥哥是不是，再也不能是许孜了？
　　所以他在骈州的那些岁月，也要一并掩埋在岁月之中，再也不能见光？
　　为什么呢，哥哥在骈州那样自由，那样轻松，笑容都是发自真心的。
　　明明是京城困住了他，却要他抛却骈州？
　　就因为不能暴露皇上的那一番布置，就因为三皇子只能是不慎流落于宫外，而非因为皇帝势弱被迫送出宫。还美其名曰不能暴露与许家的关系，让其他大臣知道皇上有多么信任许家。
　　越是长大了，就越看得明白。
　　然而没有用，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孜”这个名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得就连骈州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剩几个。
　　许知雾这样想着，胸中酸涩，抿着唇掉下眼泪来，她带着哭腔道，“哥哥，我们明明就是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让别人知道？”
　　谢不倦止住脚步，侧身看着许知雾，而后温柔地叹息一声，单手捧上她的脸颊。
　　他用指尖拭去她的眼泪，温和却笃定地说，“等阿雾嫁了我，成了哥哥的妻子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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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妻子？
　　雪还在下, 许知雾却呆立着没动了。
　　这两天琐事很多，又长时间地和爹娘待在一块，她已经忘记了和哥哥的这个关于试一试的约定。
　　如今被哥哥提起, 许知雾顿时赧然。
　　哥哥总是这样, 将他们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她爱吃的东西，也记得她的小日子, 公事再繁忙也不会忘记，对比起来, 她做得太不够了。
　　于是许知雾用力点头，“是, 是这样的！”
　　头顶传来哥哥一阵轻轻柔柔的笑，许知雾抬头看，见哥哥正垂眸看着她，很了然地说，“看来阿雾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他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不过不要紧, 哥哥会提醒你的。”
　　许知雾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顿时被染上白雾之色。
　　谢不倦将她送回了屋，门一推开, 一只雪白的团子飞扑过来，亲热地蹭着许知雾的脚脖子。许知雾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口中连连喊它，“许之雨, 许之雨……”
　　“……还好你没有忘了我。”
　　谢不倦立在门边, 笑着说, “不过几日而已, 怎么会忘。”
　　许知雾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她就是那个“不过几日就忘了”的人。
　　“绿织是不是没有跟来？”
　　许知雾抱着猫儿站起来，“嗯，我走得急，忘记喊她了。”
　　而后，只见谢不倦将门合上，走到烛台前，将屋里唯一亮着的蜡烛取来，一一将另外几处烛台点上，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许知雾抱着许之雨没动，疑惑道，“哥哥，不是马上要睡了么？”
　　眼前哥哥的背影顿住，而后叹道，“哥哥忘了。”
　　“说起来，每每晚上起床，都看见哥哥那边是亮着的。”许知雾随意说着，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许之雨蹭了蹭脸，“哥哥是不是从来不熄灯啊。”
　　“……嗯，这样方便一些。”
　　许知雾走到床榻边上坐下来，笑道，“哥哥，其实我在那边都躺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要过来的。也不需要再洗漱，直接睡就是。”
　　她仰着头，怀里的猫儿也仰着头，两双干净的眼一齐望着他。
　　谢不倦笑了。
　　“哥哥，现在过了子时没有？”
　　“并未，今晚是除夕，到子时会有钟声。”
　　许知雾眨眨眼睛，兴奋地问，“就和骈州的街鼓一样？我还当京城这边过年就是冷冷清清的呢。那我们还睡什么睡，等一等子时的钟声吧！”
　　她说着，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邀谢不倦坐下来。
　　谢不倦看着她的床榻，和她被帘帐映红的脸，没有立马坐过去。
　　许知雾又拍，“哥哥快来，我们聊聊。”
　　她搂着许之雨的那一只手忽地被舔了，逗得她弯着眼睛笑起来。谢不倦终于在她身边坐下，还未张口，怀里一重，是许知雾将猫儿放在了他的腿上。
　　谢不倦笑了笑，将猫儿抱住。
　　烛火静静地燃烧，明亮的暖光透过帘帐后，已变得柔和朦胧许多。
　　“哥哥。”
　　“嗯？”
　　许知雾毫不遮掩地直视他，“你真的想娶我？”
　　她太突然，太直接，叫谢不倦猝不及防，眼睫一颤，又极快地镇定下来，“为何这样问？”
　　“我有点想不明白。”许知雾双手撑着床沿，脚尖轻轻晃动，“我拿你当哥哥看，你也拿我当妹妹看。如果突然成了亲，我们还是这样相处？还是说，要学着和别的夫妻一样相处，去做夫妻才做的事？”
　　“……”谢不倦没有回视她，她的直白每每让他无措，半晌，才说，“如果成了夫妻，自然要行夫妻之事。”
　　“夫妻之事？”许知雾晃动的脚尖不晃了，总觉得她说的“夫妻才做的事”包括很多件，大大小小许许多多，而哥哥说的“夫妻之事”，好像只是一件而已。她问，“哥哥你说的夫妻之事，是不是生孩子？”
　　“……”谢不倦没回答，谢不倦耳尖红了。
　　“那，哥哥，你真的愿意跟我生孩子？”许知雾眉间蹙了蹙，越发觉得想不明白，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让她能看清一些，却触摸不到。
　　“阿雾。”谢不倦叹道，“你是不是还什么都不明白。”
　　“明白什么，生孩子？”许知雾忽地凑过去，小小声地跟哥哥说，“娘亲跟我说过，生孩子要躺在一张床上，一起睡觉。然后要摸我，亲我……”
　　谢不倦抿紧了唇，被许知雾呼吸喷洒的那一只耳朵已经没了知觉似的。
　　“所以我上次亲了哥哥，要对哥哥负责。”许知雾想了想，突然慌张，“我上次亲哥哥的时候，应该没有到处乱摸吧？”
　　言下之意是，亲的同时要是又摸了，他们是不是就要生孩子了呀？
　　谢不倦长叹一声，“没有。不过……”
　　“啊？”
　　谢不倦将怀里听得起劲的猫儿放下去，覆上许知雾的手，温声道，“阿雾对此事一知半解，真到那时候，肯定要怕的。哥哥也不放心阿雾和别的男子……”
　　“所以，我嫁给哥哥，哥哥才会放心？”许知雾歪头，目光触及哥哥的脖颈，怎么泛起了红呢。
　　“嗯……”谢不倦垂眸，在目光落到许知雾懵懂干净的眼眸上时，瞬间笃定起来，“是，唯有如此，哥哥才会放心。”
　　许知雾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疑惑顿时有了解答。
　　她就说，他们明明是兄妹，哥哥为什么对他们变成夫妻很是热衷，难道他真的不觉得和妹妹行夫妻之事很不对劲吗？他为什么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现在她明白了。
　　哥哥就是太不放心她，什么事都想亲力亲为。
　　“阿雾平时都在看什么书？”
　　许知雾突然被这么一问，恍然觉得是先生在摸她的学问呢，不由好笑出声，“哥哥你还不知道？我最近都在看战国史呀，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都囤着呢，就等哥哥闲下来了跟我讲讲。”
　　“好。那……”
　　许知雾以为哥哥下一句便是“把书拿出来”，于是急急道，“不过可不是现在啊，等白日了吧，白日再说。”
　　谢不倦轻笑一声，“别怕，现在不说战国史。哥哥想问的是，阿雾是不是不看其他的杂书？”
　　“我四书五经都还没有学完呢，哪里有精力看其他的书？不过画册字帖看了一些……”许知雾忽然想起什么，脚尖直晃，“绿织倒是爱看话本子，不过她不让我看。”
　　“这样吗，哥哥知道了。”
　　“那我是不是要看……”
　　“不必，阿雾该知道的，哥哥会让你知道。”
　　“嗯，好呀。”许知雾信赖地看着他，好似满心满眼都是他，然而谢不倦知道，她并不爱他。
　　“咚——咚——”此时，外面浑厚钟声响彻，大乾在沉眠中进入了盛光二十三年。
　　而十年前的盛光十三，正是谢不倦流落骈州，成为许孜的那一年。
　　不知不觉，他与阿雾，已经做了十年的兄妹。
　　是时候变一变了。
　　……
　　翌日，没有人喊许知雾起来，待她睡够了，自然醒来的时候，一个陌生面孔端着热水进来，一张口，许知雾便觉得这人声音很熟悉。
　　“姑娘，洗把脸吧。”那人嗓音尖细，好似是个公公，“今日的早膳是在这里用，还是去殿下那里？”
　　“嗯？哥哥竟还没走吗？”许知雾想了想，“今日大年初一，不是有大朝会么？”
　　“殿下不想去，自然就不去。”
　　许知雾便说，“那我和哥哥一起用早膳。”
　　“得令。”那人行礼后退出了屋子，许知雾这才响起来这人是谁。她之前曾偷听到两个公公的谈话，那时还以为三殿下对哥哥别有用心呢。
　　如今再回想，应当是说哥哥待她上心吧。
　　许知雾洗了脸，长发却还披散着，她自己也不会梳。只好松松束在背后就这么进了哥哥的屋子，赧然道，“哥哥，我的头发只能这样了。有没有会梳头的丫鬟？”
　　她既没挽发，也未上妆，白生生的一张小脸，松松垮垮的束发，好在面前的人是哥哥，不至于失礼。
　　“无妨，先坐下用膳。”
　　谢不倦先一步吃完，吃完就看着许知雾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说，“哥哥来试一试吧。”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幕，许知雾坐在梳妆镜前，哥哥站在她身后，修长手指捏了她一缕头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似的放下来。而后又将她全部头发托起来，想要盘在她头顶。
　　“……哥哥。”许知雾轻咳两声，“这个，术业有专攻。”
　　谢不倦却还不放弃，将她头发一卷，发簪往里一插，立时将其固定住了，他便以为掌握了其中诀窍，于是握住了其余头发，想要如法炮制。
　　许知雾却急忙抱住她的脑袋，护着不让他再动了，“哥哥你这样弄，等会儿我脑袋一甩，发簪就会噼里啪啦往下掉！”
　　谢不倦沉默，无奈地将发簪取下来，最终将她长发梳起来，高高束起，还细致地给她绑上了发带，这是男子的发式……不过，任谁都不会将这模样娇俏的小姑娘认成少年郎。
　　许知雾不遗余力地夸他，“哥哥太厉害了，我连这样的也不会梳呢。”
　　谢不倦勉为其难地收下她的夸奖，问她是否要回青梧巷去。
　　“是该回去了，不然爹爹娘亲要说我的。”
　　“好。”谢不倦将他的披风取下来，一展，而后边系脖间细带边道，“哥哥送你去。”
　　他们乘的是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低调出行。而与此同时，一辆挂有三皇子府徽记的马车从正门而出。
　　谢不倦不愿给许家带去哪怕一丁点的威胁。
　　也是巧了。
　　将许知雾送到之后，他刚回府便听青山禀报，“从正门出的那一辆马车在雅正茶楼下遇刺，并无伤亡，不过刺客也没有捉到，对方一击不成，转眼就混入百姓之中。”
　　三皇子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这事闹得不小，一日不到便传遍了朝野。
　　皇上也被惊动，当即召见了谢不倦。
　　谢不倦骑着马，在宫道上碰见了殷相。
　　殷相有权坐轿撵入宫道，此时与谢不倦高度齐平，侧过身来拱了拱手，假惺惺道，“看来殿下经过年关大宴，得罪了不少人呐。也是，殿下实力莫测，谁都不想被殿下查得清清楚楚的不是？”
　　“殷相此言差矣。身正不怕影子斜，并非每个人都如殷相所说的这般心虚。”
　　“殿下，臣不过是想提醒殿下一句，如今殿下得罪了这么多人，可不能一出事就怪到臣身上了。”
　　谢不倦驭马先行了一步，进入殿中，皇上先是关切了他几句。待殷相也来了，又暗暗敲打他，惹得殷相连道冤枉，抹泪道，“皇上，殿下一旦遇上刺客，莫非就要怀疑到臣的身上？臣发誓，此事千真万确与殷家无关呐！”
　　“而且，臣今日进宫，是要向皇上道喜的。”
　　“哦？朕何喜之有？”
　　殷相上前一步，难掩喜色道，“二殿下有后，皇上也有孙子了，我泱泱大乾终于有了皇长孙，这难道不是大喜事一件？”
　　谢不倦眸光一凝，皇上也愕然，脱口而出，“他怎么有后的？”
　　殷相有些尴尬，很快掩了去，“这孩子，在出事之前有了宠妾，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宠妾已然有孕。皇上，此乃天意啊。”
　　“好，朕知道了。这确乎喜事一桩。”皇上很快稳住心神，命身边金公公准备了一些赏赐，将殷相打发走了。
　　最后在龙椅上坐下来，叹道，“这个老狐狸，又拿捏朕！”忽而气上心头，将案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扫了下去，一旁的金公公急忙蹲下来捡。
　　谢不倦始终沉默。
　　如果皇上没有那么在乎颜面，根本不会被殷相拿捏。只要否了二皇子的身份，那么无论二皇子生男生女，都与他无关。
　　这时皇上看到他，恨铁不成钢道，“不倦，你怎么不赶在他前面生一个呢？”
　　“……”
　　“你快点成亲吧！朕的儿媳在哪里？朕的皇孙在哪里？”皇上长叹一口气，倒在龙椅上，“你今年都廿二了，朕在你这个年纪，你已经在走路了！”
　　“……父皇。”
　　“嗯？你想好再说，朕在气头上。”
　　谢不倦道，“儿臣已经有中意之人了。”
　　皇上顿时坐直了，喜道，“哦？是哪家的姑娘？”
　　“回父皇，是骈州刺史之女。”
　　皇上捏着胡须想了想，顿时了然，看着他这儿子君子端方的模样，笑呵呵，“做了几年兄妹，下不了手了？”
　　不等人说话，皇上又说，“需要朕出手帮忙吗？朕一道圣旨下去，自然就成了，你再加把劲，三年还能抱俩。”
　　谢不倦头疼道，“儿臣坦然相告，只盼父皇不必过于心焦。并非需要赐婚圣旨……”
　　“你怎么想的，你直说吧。”
　　“父皇，您别插手。”
　　“……”
　　谢不倦他有自己的傲气，在许知雾爱上他之前，绝不会动用赐婚手段相逼。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她总会爱他的。
　　青梧巷。
　　许母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打开了一个匣子，对身后的许知雾道，“娘亲先前忘了。这是魏家兄妹给阿雾的回信，阿雾看看吧。”
　　许知雾眼睛一亮，连忙将信接过来，迫不及待拆开看了，一边看一边笑，最后从信里抬起头看向许母，“娘亲，他们都想到京城来呢。还有还有，阿娴已经和林琅定亲了，她想来京城，林琅竟也答应。”
　　许母看着站在桌案前背着天光的许知雾，笑了，“林琅答应，魏夫人可未必放心。”
　　“啊，那怎么办呢？阿娴还能来么？”
　　许母摇摇头，“娘不晓得。不过可想要随爹爹娘亲一起回骈州？许久没回去，也该想念骈州了吧？阿娴也总念叨你。"
　　许知雾怔住了。
　　“娘看得出来，阿雾一点嫁人的心思也没有，那我们先不相看了，等日后娘亲自给阿雾挑一个。”
　　许知雾立在原地，有些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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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知道, 她已经出来两个多月，也是时候回骈州了。
　　但此时此刻，她竟没有立马回应许母。
　　她的眼前浮现出除夕那晚哥哥一个人在院中饮酒的场景。
　　明月阁布置得一步一灯, 那样明亮温暖, 却让她感到了化不开的孤清。
　　哥哥……
　　唉。
　　“阿雾？”
　　许知雾一想到那晚哥哥靠着廊柱闭目的模样, 心里便闷闷的，她最终被心软打败, 叹气道，“娘亲, 我想再留一阵。”
　　“什么？不行！”许母诧异，而后断然拒绝, 最后掩饰一般缓和了语气，“阿雾，你还留在京城做什么？”
　　“娘亲，我想再陪一陪哥哥。”
　　“阿雾，小孜他有自己的事情，你留在京城, 还要给他添麻烦。”
　　许知雾一听便撅起了嘴, “哥哥才不会嫌我麻烦。”
　　“那是因为小孜他把什么事都自己担下来，从不和我们说罢了。他一个被寻回的皇子要面对多少事情, 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阿雾，年关大宴上的事是不是很吓人？大年初一的刺杀是不是很可怕？但这些，都是他的家常便饭。”
　　许母走过来，轻轻抱住许知雾, “阿雾, 我们等他都处理好了, 再过来也不迟。”
　　许知雾沉默了。
　　半晌, “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带我走了？”
　　“……”许母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征求我的同意？”
　　……
　　许父许母打算后日就启程，要许知雾明日去三皇子府上将落在那边的东西收拾好。
　　许知雾忽然有些怯。
　　她收了伞，推开哥哥的门。
　　他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眉目优雅，见她来，先温温一笑，而后道，“阿雾来了。”
　　许知雾立在门口没有动。
　　“父亲母亲是不是要回骈州了？”谢不倦起身，走过来牵了许知雾的手，声线温和地安抚她，“阿雾不要难过，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把父亲调到京城来，到时候我们就团聚了，再也不用分开。”
　　许知雾听得鼻间一酸，忍着泪意说，“可是哥哥，我也要回去了。”
　　谢不倦微微愕然，回身看着她，“阿雾？”
　　许知雾抬眸，看见哥哥眼里的茫然之色，心里揪得更紧，下一瞬便听他问：
　　“……阿雾要离开哥哥了？”
　　不知道是不是许知雾的错觉，她觉得哥哥这句话听上去那么脆弱，像是透白的薄瓷，一碰就要碎了。只这么一想，许知雾立时眼泪决堤，抬起袖子别过脸去，“他们要我回去，是他们要我回去的。”
　　“那阿雾想不想回去？”
　　许知雾呜呜哭着，捂着脸摇头。
　　“那就够了。”谢不倦拿下她的手，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哥哥去和父亲母亲说，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阿雾，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阿雾，你等着就好。”
　　眼见谢不倦回身取了大氅就要出门去，许知雾从懵怔中回过神，急忙拉了他的衣袖，支吾道，“哥哥，我们不是……还在试么？”
　　屋外忽而一阵风雪呼啸，吹得哥哥衣袂飘飘，好似神仙中人。
　　哥哥在一片雪色中回首看她，笑得温柔极了，又好似含着某种深意。
　　他道，“阿雾，从头至尾，只有你在试。”
　　话音落，他的衣袖从许知雾手中滑走。
　　哥哥走了。
　　许知雾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阵风将门吹得啪得关上，许知雾才慢慢地走到哥哥的桌案前，坐下来。
　　哥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从头至尾只有她在试，那哥哥呢？
　　如果哥哥没有在试，那他是已经认定了她，还是对她有了超出兄妹的喜爱？
　　许知雾不敢深想，双颊已经悄悄热起来。
　　她捧住自己的脸，却回想起哥哥捧着她说话的模样，又急忙将手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想爹爹娘亲的反应，是觉得荒谬呢，还是乐见其成？
　　许知雾一边想，一边用指尖胡乱点着哥哥的桌案，目光触及哥哥的画缸，终于算是找到事做了。
　　她从其中随意拿了一卷出来，解了系带，徐徐展开——
　　很眼熟。
　　里头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笑着站在大槐树下，一手提着书袋，一手搭在少女的肩上。而那个模样稚嫩的少女，则略显局促地站在他的臂弯里。
　　那一日对许知雾而言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哥哥就要走了。
　　如今再看这副画，她的心境竟已全然不同。
　　许知雾伸手，徐徐在画上抚过，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如果那时候知道哥哥要走，要借由这幅画来思念她，她一定乖乖站着，多画几张。
　　哦，还有，她要穿上她最美的衣裙，画上这条粉裙，看上去也太稚嫩了些。
　　她小心地将画卷起来，又细致地系上绸带，放回画缸之中。
　　许知雾又取出一卷。
　　这一次，画上是骈州祈愿节那天，她在州府的高台之上跳舞的场景。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被他模糊成一片，唯有高台之上起舞的少女面目清晰。
　　舞姿优美，妆容神异，当真像是神女下凡呢。
　　哥哥眼里的她是这样的么？
　　好像踩着云，隔了好远好远的距离，触不可及。
　　哥哥特意画下这一幕，是不是喜欢看她跳舞？
　　她看了好一阵，笑了笑正准备收起，又隐隐觉得不对。哥哥真的只画了这一幅吗？
　　于是又看了哥哥的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睡着之后撅嘴的她，醉酒之后双颊酡红的她，趴在书卷上无精打采的她……
　　全是她。
　　屋外忽有脚步声，许知雾手忙脚乱地把画卷收起来。
　　“许姑娘？殿下是不是出去了？”
　　“啊，对对。”
　　青山走后，许知雾长出一口气，将方才仓促收起的画卷重新细致地卷了一遍，系上绸带，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
　　只有心口依旧怦怦。
　　哥哥迟迟没有回来。
　　若在平时，许知雾多半要小睡一觉，可今日，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困意，硬生生地在哥哥屋里等，哥哥的东西也不敢碰了。
　　门再一次被推开，带进些许风雪。
　　谢不倦收了伞，搁在门边，还未来得及掸去披风上的雪，目光已然落在许知雾身上。
　　许知雾迎上他的目光，又飞快避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脸也烧得绯红。
　　哥哥却好似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他走过来，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许知雾不好意思地挣了挣，“哥哥，你……”
　　“阿雾，你听哥哥说。”哥哥的声音有些沉，有些哑，他说，“你得回去。阿雾，你要回骈州去。”
　　“？”
　　“父亲母亲不忍心告诉你。不过在哥哥心里，阿雾已经长大，许多事情都不必瞒着你，因为阿雾可以试着去接受，对不对？”
　　许知雾羞意褪却，只余茫然，还有一丝惧怕。
　　“阿雾，王先生今年已经六十五，如今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多，年底又染上风寒，兴许时日无多。阿雾回骈州去，看看她吧。”
　　“……”许知雾茫茫然地看着哥哥，指尖细细发颤，“哥哥，先生她……哥哥，这才三个月不到呀……”
　　哥哥只是抱着她。
　　“哥哥，怎么会这样？”
　　“如果先生没有教我，这些年不曾费心费力，是不是……”
　　谢不倦打断她，“阿雾，别乱想。”
　　“小时候先生的屋里就有药味，先生一直在喝药。哥哥，我不该烦扰她，如果我听话一点，让她少费心……如果我再听话一点就好了……”
　　谢不倦将许知雾按进怀里，只余她呜呜的哭声，“哥哥等你回来。”
　　他在许知雾的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而许知雾正哭得伤心，无知无觉。
　　……
　　途经沅州的时候，许父租了艘船，虽比不上来时哥哥的那一艘，却也算宽敞了。
　　入夜，许母推开许知雾的门，在她榻边坐下。
　　“你爹不好意思，让我来问你。”许母顿了顿，搭上许知雾的手，“阿雾，你喜欢小孜吗？”
　　许知雾眼睫一颤，并不作答。
　　“小孜说他喜欢你，在追求你，是这样吗？”
　　许知雾背过身去，闷闷地小小声说，“哪有人这样追求的。”
　　“阿雾？你说了什么？”
　　“娘亲，我说‘我不知道，我需要好好想想’。”
　　许母离开了。
　　一个月后，许家一行人终于抵达骈州，到的时候正是夜晚，许知雾梳洗一番，沉沉睡去。
　　翌日，她便去了骈州书院。
　　先生此时还睡着，许知雾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不见她醒。她用目光细细描摹了先生的模样，她已经两鬓花白，看上去瘦弱苍老且憔悴，为何从前不曾想过先生已经老了呢。
　　照顾先生的侍童端了碗药过来，“许姑娘，先生该喝药了。”
　　“我来吧。”
　　于是轻轻唤醒了先生，一勺一勺喂给她，从头至尾，先生都不曾发觉是她，她已经很糊涂了。
　　药喝完后，她接着躺回去，双眸一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许知雾轻声道，“先生，是阿雾回来了。”
　　先生自然没有应她。
　　许知雾垂眸叹了口气，退出屋子，对侍童道，“我明日还会来。”
　　骈州书院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一花一草都不曾变过。
　　不过也是，她不过离开了几个月而已。
　　这会儿正是他们上课的时候，一路上只见到书院中洒扫的下人，并没有蓝衣身影。
　　“许姑娘，许姑娘！”
　　许知雾闻声顿住脚步，回首看去。
　　是个熟人。
　　此人正是甲班的头名，从前为她的祈愿舞配乐，因此有过接触。
　　“薛公子？”许知雾笑了笑，“薛公子怎不在上课？”
　　正是化雪的时节，冷得沁骨，薛公子却双颊泛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其实许知雾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因为他性子温和，因为他善琴，因为他在某些方面和哥哥有些像。
　　“许姑娘，好久不见。”一句“好久不见”出口，薛公子渐渐沉着下来，笑着说，“本是要上课的，不过方才许姑娘经过了薛某的窗前，薛某又惊又喜，就这么冲出来了。”
　　“……”许知雾微愕，对于薛公子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薛某心悦许姑娘已久，原本深埋于心，直到许姑娘离开骈州。薛某很后悔，应当早早地告诉许姑娘薛某的心意。”
　　眼前的男子穿着书院统一的蓝布长袍，外罩玄色披风，模样清朗，笑得有些腼腆，“许姑娘若是不介意薛某唐突，能否考虑考虑薛某？”
　　该如何回应呢？
　　她可以说因为先生的事情没有心情考虑这些，也可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推到爹娘那边去，总之她有许许多多的方式逃避。
　　“许姑娘？”
　　许知雾有礼地笑道，“对不住，薛公子，我已经有……”
　　有什么？
　　许知雾忽地恍然，她想说她已经有了什么？
　　二月凛冽的风刮过，许知雾拢了拢披风，续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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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好些天, 许知雾一直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哥哥了？和兄妹不一样的喜欢。
　　如果确实是喜欢，那和兄妹之情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她每每想要深想, 却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拦在前头, 令她无法穿过去。偶尔思绪清明一点, 也滑溜溜地跑开了。
　　她日日都要去一趟骈州书院，看看先生的情况, 给她喂药。
　　先生总也不清醒，浑浑噩噩的, 最初只是睡觉，后来开始说胡话, 一个个陌生的字眼，像是她年轻时候的过往。
　　许知雾再度请了郎中进来，郎中只是摇摇头，委婉问，“许姑娘，这老人家可有什么子女或是孙辈？”
　　“没有, 先生没有后人, 有什么话跟我说是一样的。”
　　“……”
　　三月初，谢不倦寄了封信到骈州许府, 信封上画了许之雨的猫脑袋，里头只有短短四字，“骈州如何？”
　　或许这是属于哥哥的温柔。而他真正想问什么，许知雾也很明白, 遂也回了四个字——
　　“先生去了。”
　　去的时候都不知道她的学生回来了。
　　许知雾将信纸细致封好, 交到绿织手里, 托她送往门房。却又突然唤住她, 将信拿回来，也想和哥哥一样在信封上画点什么。
　　她抬眸瞧了眼桌上未吃完的枣泥糕，提笔在信封上画了下来。
　　“姑娘，你还是快些休息一会儿吧，都跪这么久了。”
　　因为先生没有后人，许知雾作为她的学生，便为她披麻戴孝，许父许母也觉得理应如此。
　　既然哥哥信上没有细问，她就不说啦。
　　骈州的春秋都短得像是蛤|蟆的脖子，跟没有似的，转眼就见天地热起来。
　　许知雾换上清爽的绿裙，躺在榻上和魏云娴吃起了今年的第一碗冰碗。
　　“阿雾，我的婚期定下来啦，就在今年十月二十五，他们林家三番两次想要提早婚期，都被我娘拒了。”魏云娴舀了个圆滚滚的冰葡萄，咽下清甜汁水后说，“我娘她觉得，这样林家就会更看重我，更珍惜我。娘她总说当年嫁阿姊嫁得仓促，这才有后面种种，所以她在我的婚事上紧张得不得了。”
　　“这是好事啊。”许知雾懒懒地往坐榻中央的小几上一趴，将脸往冰碗上贴，“不过你和你姐姐情况不同，阿娴，你与林琅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他是个什么人你最清楚了。”
　　“什么青梅竹马啊，他从小就是我跟班，跟在我后头，我说东他就不敢往西！”魏云娴说着笑起来，“我小时候还教你也那样待你哥哥呢，不过你哥哥性子和林琅不同，怎么也做不了跟班。”
　　许知雾捧着脸问，“怎么说？我哥哥不是很听我话吗？我让他往东，他也不会偏往西去气我啊。”
　　“不一样。”魏云娴想了想，“我说不太明白，不过你哥哥对你再好，他也是走在你前面的那个人，他引导你，而非跟从你。对，就是这样的，阿雾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嘛？”
　　许知雾沉默半晌，忽然问，“阿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嗯？怎么问这个？”
　　“哎呀你快说嘛，你对林琅什么感觉？”
　　魏云娴一边吃冰碗一边想，而后说，“就是踏实吧，跟别人都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
　　“觉得安心，就是喜欢？”许知雾不知不觉说出了声，“我在哥哥身边，也确实很安心。”
　　“？”魏云娴一愣，连忙将冰碗放下，“阿雾你说什么，你和你哥哥？！”
　　许知雾不好意思地抱膝背过身去，又被魏云娴拉着胳膊拽了回来，“阿雾，你老实交代，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
　　“好啊，我掏心掏肺地跟你说真话，你倒瞒我了。都说漏嘴了，还不肯交代！”
　　许知雾无奈，叹道，“此事说来也简单，就是哥哥他好像喜欢我，还跟爹娘说在追求我。然后我也答应了要跟他试一试……”
　　“答应了？你答应了？”
　　“咳咳，就是试一试。”
　　魏云娴好奇得厉害，许知雾只好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在脑子里整理了一番，省去酒后轻薄哥哥，再省去哥哥的真实身份，将能说的跟她说了。
　　“你哥哥对你一向很好，难道就是因为喜欢你？”魏云娴又摇头，“也不对，你很小的时候他就对你很好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许知雾放下冰碗，在坐榻上躺下来。
　　“那你喜欢你哥哥吗？”
　　“我也不确定，好像有一点？”
　　魏云娴一听，也叹着气躺下来，心里暗暗为自家哥哥感到同情。还没开始追呢，心上人却有了心上人，这个心上人还是心上人的哥哥。
　　忒惨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忽地，魏云娴弹坐而起，摇着许知雾的肩道，“你哥哥不是你大伯家的孩子吗？他是你亲堂哥呀，阿雾你清醒，不能和他继续下去啊，这是不对的！”
　　许知雾的脑袋都要被摇昏了，连忙道，“不是不是，不是堂哥，哥哥他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阿娴你冷静。”
　　魏云娴总算松开她，为了补偿许知雾，她将自己的毕生绝学倾囊相授，“阿雾，我教你一个认清心意的法子。”
　　许知雾期盼地看着她。
　　“你想象一下你哥哥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画面，再狠一点儿，还可以往后想，想他们成亲生子，幸福美满，而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是个妹妹，你只能在一边能看着……”
　　许知雾有些出神。
　　“如何，难受吗？”
　　许知雾缓缓点头，“难受。”
　　魏云娴大力地拍了许知雾的肩，“很明显，阿雾，你喜欢你哥哥。”
　　“是这样吗？可是我小时候就不乐意哥哥和容铃表姐说亲，这么说，我六七岁的时候就喜欢哥哥了？”
　　“……”
　　许知雾用“你不靠谱”的眼神看着魏云娴。
　　“那还能怎么办？你不是在和你哥哥试么？换我早试出来了。”
　　“怎么试？”
　　魏云娴坏笑道，“你就抱着他，劈头盖脸亲下去，一准试出来。”
　　许知雾又羞又气，“阿娴！劈头盖脸不是这么用的。”
　　……
　　魏云娴的主意虽然一如既往地坑人，却给了许知雾一点提示，她对哥哥的依赖远超寻常兄妹，因此和爱意的界限模糊不清，若真要分辨心意，应当去京城——
　　在清醒的情况下，轻薄一下哥哥。
　　正在她琢磨这个轻薄计划的时候，哥哥的信来了。
　　头一次，许知雾连拆信都觉得难为情，还有一些心虚。
　　而哥哥自然对她的计划一无所知，信件内容简短却透着他独有的温柔，“阿雾，四月已过，可缓缓归矣。”
　　长大之后的许知雾不再用信件是否够长，上面的字是否够多来确认哥哥是否念着自己。
　　哪怕简短到只有三个字，两个字，她都确信，哥哥是想她的。
　　她也想他了。
　　……
　　“阿雾。”许母进来，面上带笑，“娘这里有个好消息，要不要直到？”
　　许知雾原本在整理她的小匣子，听了这话立马停下来，“什么？”
　　“阿雾就这么去京城，娘不是不放心嘛。就和魏夫人说了，谁知她竟放了人，让阿娴同你一道去京城玩一段时间。不仅如此，云萧也去，他是男孩子，也有力气，一路上能有个照应。”
　　“真的？！”许知雾放下匣子蹦起来，跑过去抱住许母，“太好了，我就担心路上无聊呢。”
　　“你啊你，就只担心无聊，怎不担心一路上安不安全？”
　　“不是派了人保护我嘛，哥哥的人也跟着呢。”
　　许母拍拍她的背，叮嘱道，“阿雾，一路仔细些，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告诉爹娘。”
　　许知雾连连点头。
　　“还有啊，到京城之后，你和小孜……爹娘也不干涉你们，不过切记要注意分寸，小孜娘是放心的，就是阿雾你……”
　　许知雾不乐意了。
　　他们两个明明是哥哥先起了心思，怎么还对他放心呢？
　　“你就听小孜的话，别的，等爹娘来了京城再说。”
　　“……好。”
　　于是，许知雾与魏家兄妹一道上了去京城的路。
　　两个姑娘坐在一侧，魏云萧则坐在对面。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坐着的样子显得局促，马车一晃，膝盖偶尔会碰上对面两个姑娘的，魏云萧连连后缩，越发局促了。
　　许知雾忽然就想起哥哥，他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永远那么沉着优雅，让极少出远门的许知雾都感到安心极了。她有事没事都要喊哥哥，觉得困了也要抱着他的胳膊睡觉。
　　哥哥在身边的感觉，和魏云萧在身边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会是喜欢么？
　　“魏云萧，你怎么也要去京城？”
　　魏云萧看了许知雾一眼，别开目光，“京城七月武举，我是去应举的。顺便，一路上还能保护你们。”
　　其实爹爹派的人以及哥哥的人已经足够保护她们了，但许知雾并未和小时候一样怼他，只点点头，笑道，“那谢谢你了。”
　　魏云萧不再接话，看向窗外，唇角却悄悄地翘了起来。
　　魏云娴同情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阿娴，还好你们来了，不然这一路上我不知道多无聊。我之前跟表姨母一起去京城的时候，一个人坐一辆马车，都快要自言自语了。”
　　魏家兄妹一齐笑起来。
　　“后来我跟哥哥一起去京城，就舒坦多了。我就担心这次去京城比表姨母那回还要难熬，阿娴，你都不知道娘亲说你们要来，我有多高兴！”
　　魏云娴便和她说起自己是如何说服魏夫人，令她同意的。
　　“那林琅那边呢？”
　　“林琅他敢不同意？”
　　几人说说笑笑，直到日薄西山，魏云萧便提议找间农舍歇一晚。
　　“不用，哥哥帮我安排好了，我们今晚住驿站。”说着，许知雾探头对前头的车夫道，“继续走，天黑之前到驿站就好。”
　　“是。”
　　放下窗帘，只见魏云娴表情微妙，魏云萧也垂头沉思。
　　半晌，魏云萧感叹道，“许公子竟周到至此！”
　　魏云娴看他的眼神更同情了。
　　之后的路途中，许知雾每每看到熟悉的风景便要跟魏云娴说，“这处河堤，去年我经过的时候积了好厚一层雪，我就趴着一直看。结果哥哥不知怎的看出我想下去玩，就叫停了马车，带我下去踩雪了……那雪特别深，一脚踩下去，人都要陷进去了，哥哥把我抱出来的哈哈哈……”
　　“我上回在这个河谷听到了狼叫，很长很长的一声‘嗷呜’，吓坏我了，我以为狼要过来。哥哥却说这狼嚎声听着近，实际上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娴你看那边，黑乎乎的都是山，狼可能就是在那么远的地方叫的……”
　　“哎我这次忘记带酒了，不然我们就可以一起喝一杯了。说起来哥哥不在，也没人管我喝酒……”
　　魏云萧耳朵动了动，几乎要被“哥哥”这两个字磨出茧来。
　　许公子陪着许知雾去了一趟京城，就被许知雾念叨了一路。
　　那这一次是他陪着去的，以后也会被许知雾这么念叨吗？
　　魏云萧这么想着，忽然说，“知雾，我看外面溪水清冽，想不想下去玩水？”
　　就和许公子带她玩雪一样，许公子会的他也会。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比较。
　　一转头，却碰上许知雾疑惑的目光，“后面我们要坐好多天的船，你若是想玩水，到时候再玩呗。”
　　魏云萧咬牙，“我问的你。”
　　“哦，我不玩。”许知雾看着他的脸色，忽地反应过来，眼前飞速闪过去年离开骈州时少年郎通红的脸，而后尴尬地咳了一声，“谢谢了。”
　　而后侧过脸去问魏云娴，“阿娴你玩吗？”
　　魏云萧也黑着脸问魏云娴，“你玩吗？”
　　魏云娴：……我不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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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到沅州的时候坐上了船, 船头分开碧波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
　　魏云娴就这么趴在窗上吹风，好一会儿, 忽然说, “阿雾, 我记得这沅州在年初的时候突然换了个刺史？爹爹好像是这么说过。”
　　“对啊。”说话的时候，魏云萧往许知雾面前放了块糕点, 许知雾也端了盘子往魏云娴面前一送，她道, “这船家做的糕点还不错。沅州刺史确实被换了，原来的那个胆大包天, 想造反，自然就出事了。”
　　“啊？”魏云娴的手伸了一半，惊愕地顿住，“真的？阿雾你从哪里知道的？”
　　“还没传开吗？这是年关时候的事了……”许知雾将盘子往前送了送，催促魏云娴快些拿，随即将盘子放回去, 给魏家兄妹说起年关大宴上的事, “哥、三殿下查出有的刺史私自屯兵，于是……”
　　哥哥的身份还不知道能不能和他们说, 许知雾拿不了主意，得到了京城去问问哥哥。
　　因此她讲得简短，说完后魏云娴后怕道，“那伯父伯母来一趟京城岂不还受了惊？还好是其他刺史不老实, 和伯父无关。”
　　许知雾拈了块糕点, 骄傲道, “我爹爹行得正坐得端, 自然不怕了。皇上问他话的时候，爹爹别提多沉着了。”说完，咬了口糕点，美滋滋嚼起来。
　　离京城越来越近，许知雾忽地想起一个问题。
　　魏家在京城没有宅院置地，娘亲交代她带着魏家兄妹去青梧巷住，好省去他们置办宅院的钱，可是……魏家兄妹作为客人去青梧住了，她一个主人家还能去哥哥府上住么？
　　这不是许家的待客之道。
　　许知雾无奈地认识到，她不能和哥哥住一起了。
　　她哀嚎一声，倒进床榻里。
　　抵达京城的时候，已是六月中旬，许知雾一行人下了船后乘上马车从京郊驶往城门。
　　城门有不少人等着，甚至排起了队，许知雾从包袱里翻找出几人的过所，递到魏云萧手里。
　　“就是这玩意儿？给了还会不会还给我们？”魏云萧翻来覆去地细瞧。
　　许知雾正想答，马车壁忽然被人叩响，“噔噔噔”的三声，轻轻的，从从容容的。
　　她本以为是守门的士兵，一掀开窗帘，敲车壁的人一袭洁净衣裳，骑着雪白大马，叩马车壁的那只手袖口往下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腕，他撩起窗帘，垂眸，眉眼含笑喊了一声，“阿雾。”
　　是哥哥。
　　许知雾怔了怔，而后喜上眉梢，探出脑袋抬眸道，“哥哥！你怎么到城门外来等了？城外尘土多重呀。”
　　谢不倦摸了摸她的头，“无妨。”
　　“哥哥等多久了？”
　　“不久，一小会儿而已。”
　　“哥哥，这会儿都晌午了，你吃过了没？”
　　“还没有，在酒楼订了雅间，就等阿雾来了。”
　　马车里，魏家兄妹面面相觑，只听许知雾还在跟她哥哥说话，“那我要是吃了呢？”
　　“那就去酒楼陪一陪哥哥，给你上甜点。”
　　许知雾笑出声来。
　　这时，谢不倦的目光往马车里头一落，看见了魏家兄妹二人。
　　此前他听属下禀报，已经知晓阿雾此行还捎上了魏家的两个人，不过他并不很在意，直到看见魏云萧和阿雾同坐一辆马车。
　　“魏公子，魏姑娘。”谢不倦笑了笑，与两人打过招呼。
　　两人一齐回了他。
　　“阿雾，怎不多准备一辆马车？魏公子手长脚长的，与两个姑娘挤在一辆马车中，难免缩手缩脚，一路上想必都不好受。”
　　许知雾茫然，“爹爹娘亲是这样安排的啊。”
　　魏云萧突然被点到名，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手脚也跟没地方放了似的，最终匆忙道，“没、没关系，许公子也曾和知雾同坐一辆马车，许公子不觉得挤，我自然也不觉得挤。”
　　谢不倦听见“知雾”二字，唇角又平了一些。
　　此时许知雾接话，“对对，不挤的。我和阿娴也都不胖，我们挤不到他。”
　　一旁的魏云娴竖起耳朵听得仔细，也顺口回道，“许公子放心，哥哥他呀，随便挤，不打紧的。”
　　三人只见窗口外的谢不倦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笑了笑，“好，二位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随我与阿雾去酒楼，用了午饭再安置，如何？”
　　两人自然答好。
　　前头队伍动了，马车缓缓进入城门。
　　魏云娴抱住许知雾的胳膊，小声道，“阿雾，你哥哥也太周到了吧。在京城有人就是好，有住的，有吃的，什么也不用担心。”
　　许知雾弯了眼睛，直笑。
　　几人下马车之后便去了谢不倦订的酒楼。
　　雅间内酒菜皆已布好，几道大菜还热气腾腾。
　　魏云娴看在眼里，忽地感到有些奇怪，阿雾的哥哥就好像是摸清了他们抵达京城的时间，算好了点的菜。
　　魏云萧没想这么多，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许知雾笑他，“你早上也吃了不少吧？”
　　“那不一样，我已经好久没大餐一顿了。”
　　许知雾还想说什么，手被哥哥拉住，而后引着她坐到他身边的席位上。
　　待她坐下了，谢不倦才伸手邀魏家兄妹往对面落坐。
　　哥哥好像不太乐意听到她和魏云萧说话。
　　许知雾眨眨眼，想明白了，埋着头偷偷笑。
　　她再侧过脸去看哥哥，只觉得他那副维持着优雅淡然的模样也可爱极了。
　　“阿雾？”
　　许知雾眉眼弯弯，“哥哥，我想喝酒。”
　　“好，以三杯为限。”他说着，给许知雾斟上了酒，而后看向魏家兄妹，“这是郢州富水的清酒，并不醉人，二位请便。”而后，将酒壶放在了魏家兄妹面前。
　　“多谢许公子。”魏云萧拎起酒壶便给自己倒上一杯，又去给魏云娴倒。
　　“二位可是头一回来京城？”
　　“对。”魏云萧道，“京城的人真的好多，方才那家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店铺，门口竟排了那样长的队，比老街的酒铺排得还长。许公子，京城可有什么忌讳，你与我们说一说，我们记着，不惹麻烦。”
　　谢不倦给许知雾剔了块无骨的鱼肉，温声回，“京城的忌讳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只要不议朝政，不谈皇室，寻常闲谈并不会有事。”
　　“那就好。方才上酒楼时听见有人在说三皇子与小皇孙云云，又立马有人‘嘘’了一声，这事便是最近的忌讳？”
　　许知雾一顿，看向哥哥。
　　魏云萧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危险话题上来回践踏，又说，“这三殿下都二十好几了吧？有个孩子多正常，为什么这样忌讳？”
　　许知雾一听，连忙别过头去憋笑，实在忍不住了，把脸往哥哥肩上埋。
　　谢不倦无奈地拍了拍许知雾的后脑勺，而后看向一脸茫然的魏云萧，“魏公子，三殿下今年廿二，不到二十好几，且这个‘皇孙’也并非他所出。”
　　“这样啊……”魏云萧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懂了。”随即也露出了和楼下食客一模一样的讳莫如深表情。
　　旁边的魏云娴也不知道她哥哥懂了什么，又不敢问他。
　　而许知雾还在笑，谢不倦淡淡转移了话题，“对了，二位在京城住在何处，可有安排？”
　　这话该由许知雾回答，于是她正了脸色道，“爹娘都安排好了，他们就住在青梧巷。”
　　说到这里，她抿抿唇，有些为难地看着哥哥。
　　不用她说完，谢不倦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也要住在青梧巷。
　　谢不倦没说话。
　　许知雾把手收到桌下，悄悄伸过去挠了挠哥哥的腿，又立马被他捉了去。
　　“阿雾。”
　　许知雾眨巴着眼睛祈求原谅，“哥哥。”
　　对面魏家兄妹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对兄妹怎么忽然开始深情对视起来。魏云娴菜也不吃了，端坐着身子认真看起来。而魏云萧则想，同样是兄妹，怎么知雾和她的哥哥就那么奇怪呢？
　　谢不倦攥着她作乱的手，忽而笑着对魏家兄妹道，“青梧巷的院子不常打理，二位不如住到我府上去，听说魏公子打算去考武举，正好我府上有个练武场。”
　　魏云萧险些撑着桌子站起来，“当真？太好了！”
　　魏云娴扶额，无声叹息。
　　她的哥哥，也太傻了。
　　不过阿雾的哥哥究竟在京城做什么？竟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还能住上自带练武场的宅院？
　　是做了官，还是做了生意？往院子里搭练武场，会不会是做了武将？
　　这边许知雾也惊讶地瞧了哥哥一眼，手悄悄地拽他。
　　哥哥住的地方不是寻常府邸，是三皇子府，难道又要像从前骗她一样，跟阿娴他们说哥哥是三殿下的门客？
　　谢不倦瞧出许知雾的顾虑，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好似在说“无妨”。
　　几人填饱了肚子，又坐上马车。
　　马车驶上乾坤大街，还在往北走。
　　因为许知雾一路上时不时地与她哥哥说话，魏云娴难免跟着往窗外看了一路的风景。
　　此时街道两旁的府邸已经十分阔气，甚至还看到了一晃而过的金字匾额，虽没看清最前头那个字，但后头两个字分明就是“王府”！
　　魏云娴又看了眼马车旁边骑马的谢不倦，隐隐觉出不对来，“阿雾，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闻言魏云萧也掀了另一边的窗帘往外瞧，想了想道，“好像真的走错了。再往北就快到皇城了，就算在皇城外头，也只有谢姓皇室中人才能住，许公子总不能住在这一片吧？”
　　“没走错。”许知雾轻咳一声，对上魏云娴疑惑的眼，有些心虚道，“其实……哥哥他就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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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娴你快看, 这就是哥哥送我的猫儿，它叫许之雨，怎么样, 可爱吧？”
　　三皇子府。
　　许知雾抱着猫儿往魏云娴眼前凑, 还拉了魏云娴的手, 邀她摸一摸许之雨。
　　“阿雾！”魏云娴缩回手，“你不要蒙混过关。说,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你哥哥竟然是三皇子，这是怎么回事？”
　　魏云娴是她的好友, 但不是哥哥的。哥哥让魏家兄妹知晓身份已是极限，断不会愿意被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过往, 于是许知雾答，“哥哥不是小时候不慎流落在外了嘛，大伯捡到了他，自己又不方便养，就送到爹爹这边来了。”
　　“就是这样？那你为什么瞒我？”
　　“这不是哥哥自己的事嘛，我总得经过他的同意了, 才能和你们说吧？”
　　魏云娴一想也是, “算了算了，放过你。”
　　说着, 抬手搭上猫儿的背，连摸了好几把。舒坦。
　　好一会儿，魏云娴突然道，“你哥哥这样的身份, 阿雾你就不曾担心？”
　　“担心什么？”
　　“男子就爱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子。”魏云娴说得头头是道, “更何况你哥哥他出身皇室, 以后说不定不仅是三妻四妾，还有三宫六院呢。阿雾，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许知雾一愣。
　　魏云娴压低了声音道，“你瞧当今圣上，不是都说他对先后念念不忘，情深如海嘛。可他与先后也只有一个孩子，其余两个皇子两个公主都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她抿了抿唇，做出一个古怪神情。
　　她握了握许知雾的手，“阿雾，都说疏不间亲，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现在你们还没有成婚，都还来得及。”
　　许知雾抬眸，“你才不是‘疏’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多谢你，阿娴。不过我相信哥哥，他不会那样对我的。”
　　魏云娴自然不会再没眼色地多说，转瞬说起明日要去逛京城的街市，眉飞色舞道，“阿雾你可知道哪里的玉最好？我想给林琅挑块玉佩回去，他的生辰快到了。”
　　“那我明天带你去！”许知雾想了想，哥哥的生辰就在八月，也不远了，她或许也可以给哥哥挑一挑生辰礼。
　　魏家兄妹被安置在隔壁院子，许知雾还住她从前的房间，屋里的布置一应如旧，梳妆台上的木雕一个没少。许知雾沐浴的时候想起她打算好的那件事情，于是去了趟哥哥的屋子。
　　他的屋里点了许多根蜡烛，亮堂得很。
　　而哥哥自己则在桌案前看书，神情专注。
　　“哥哥。”许知雾轻声唤他，“又在看文书了？”
　　“嗯，快好了。”谢不倦待她走近，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将文书翻过一页。
　　“看多久了？”
　　“回来后到现在。”
　　许知雾一听便蹙起了眉，提出要帮他读，好叫他眯一会儿眼睛。
　　谢不倦笑得温柔，“好。”
　　“哥哥，你去侧榻上躺着吧，舒服一些。”
　　谢不倦又答好。他坐上侧榻靠在枕上，半躺着看许知雾。
　　烛火轻轻摇曳，灯下的姑娘娇柔美丽。
　　不仅如此，她待他如常，并没有生疏或是躲避。
　　谢不倦神情一顿，意识到许知雾可能还是没有听懂他的话，她或许还是不知道他喜欢她。
　　“阿雾。”
　　“三殿下若早日成家，乃江山社稷之……嗯？哥哥你喊了我吗？”许知雾从文书里抬起头，“是不是哪里没听清，我再读一遍。”
　　“不必，阿雾读得很好。”眼见许知雾笑，谢不倦忽然问她，“父亲母亲可有跟阿雾说了什么？譬如和哥哥有关的事？”
　　许知雾茫然，“说什么，没有啊。”
　　谢不倦暗叹一声，兴许许父许母都没有将他的那番话转告阿雾，因此阿雾是当真不知道他的心意了。
　　难怪她的态度如此自然，不仅在好友面前与他相处自然，私底下也没有尴尬无措之感。
　　若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或许要躲着他的。
　　谢不倦没有再说话，许知雾便接着读下去。
　　比起上次，这回的文书中除了朝政之事、新典之事，还多了许许多多劝谏哥哥早日成家生子的，大概是因为二皇子府里的宠妾诞下皇长孙，站在哥哥这边的大臣着急了，毕竟皇长孙也是可以继承皇位的，原本毫无悬念的局势突然多了一种可能。
　　许知雾读着读着渐渐出神。
　　她想象了一下别的女子为哥哥生孩子，然后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便觉得心被人揪了起来，又酸又疼。
　　她不愿意。
　　那如果是她嫁给哥哥，给哥哥生孩子呢？
　　于是许知雾又去设想和哥哥“夫妻恩爱”的画面，可她觉得哪哪都古怪。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她打从心底不想让哥哥成家生子，别人和她都不行？
　　“阿雾？”
　　许知雾连忙回神，“哥哥。”
　　“方才那句话，你读了两遍。”谢不倦笑着让她坐过去，“觉得累就不读了，你今天才到京城，该早些休息。”
　　许知雾坐在哥哥的侧榻边上，一侧眸便能看清哥哥半躺着的样子。他的眉宇舒展、神色放松，鸦黑长发铺在玉色瓷枕上，美不胜收。
　　她来哥哥屋里之前本就打算伺机轻薄一下哥哥的，如今那个名为轻薄的想法在胸中越发成型。
　　许知雾的目光从哥哥白玉般的脸颊缓缓下落到他润泽的唇上。
　　她没敢去看他的眼睛。
　　毕竟是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袖中的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许知雾忽然很想让哥哥将她拉下去，和从前那一次一样，拉着她躺在一张榻上。
　　如此，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轻薄他了。
　　“被迫”的。
　　如果她可以迈出这一步，亲了哥哥，心里那关也就过去了。
　　到时候她就答应和哥哥成亲。
　　许知雾这样想。
　　可是哥哥没有拉她。
　　甚至说，“阿雾是不是困了？快回去休息吧，哥哥看完也睡了。”
　　“……”许知雾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消散一空。
　　谢不倦见她垂眸出神的样子，便当她困得眼皮重，这会儿话也不回，想必当真是困得很了。他坐起身，“阿雾要不要抱？”
　　许知雾不知哥哥为何突然提出要抱她，她埋着脸点了头。
　　下一瞬，哥哥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松松走到屏风处，用脚尖勾开，而后将许知雾送往她自己的床榻。
　　被子一掖，哥哥说，“阿雾睡吧。”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
　　就是这样的抱吗？
　　许知雾说不上来她想要什么样的抱，总归不是这样的。
　　她想不明白，觉得困惑。
　　好像，一旦她从单纯的兄妹之情中跨出来，很多事情都变得复杂难懂。
　　翌日许知雾与魏云娴上街。
　　两人去了金玉阁。
　　那掌柜显然还记得许知雾，当下热情地迎上来，要带她看最时兴的首饰。许知雾便和他说好友想要一块玉佩。
　　不出一盏茶时间，各色美玉都躺在匣子里任她们挑选。
　　外人在场，魏云娴不好多问，便在挑好玉佩离开金玉阁时感叹道，“阿雾，这铺子是你家里的？”
　　许知雾摇摇头。
　　“那京城的掌柜也太会做生意了吧，这么热情，不买东西都不好意思走了。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剑穗？哥哥这会儿想必在你哥哥的练武场上撒欢呢，我也给他带点东西回去。”
　　“那我们再回去？”
　　于是两人折返。
　　魏云娴挑剑穗的时候，许知雾四下漫无目的地看。
　　她想给哥哥挑生辰礼，但是现在没有任何想法，只好先随便看看了。
　　而掌柜的在给魏云娴介绍好物的同时，余光一直紧密关注着许知雾，毕竟这位才是和殿下关系密切的人。
　　待魏云娴拿定了主意，掌柜便走到许知雾这边，笑呵呵道，“姑娘想看什么？”
　　“想给人选一样生辰礼，还没想好送什么。”
　　这事掌柜很有经验，当即问，“此人是男是女，平日里喜爱什么？”
　　这时魏云娴也走过来，小声说，“你哥哥的生辰？”
　　“嗯，他生辰快到了。”许知雾又看向掌柜，“是男子，平日里喜欢……看书，弹琴，画画。”
　　掌柜闻言失笑，“姑娘，小的是问令兄平日里可有什么爱物？有的人喜爱字画，有的人喜爱名砚，令兄可有喜爱的物事？”
　　许知雾愣住了，她想了又想。
　　竟完全想不出来。
　　哥哥喜欢什么？
　　哥哥从来不把玩什么东西，买的小玩意儿也尽是她喜爱的。
　　许知雾一瞬间懊丧至极，她发现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妹妹。
　　掌柜观她面色，立马笑着说，“有人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那姑娘便送玉吧，准不会出错。”
　　许知雾无力地点点头。
　　她选生辰礼是为了让哥哥开心。若只是为了不出错，那她不送都可以，哥哥从不要求她送生辰礼的。
　　一旁的魏云娴忽然张口，“掌柜，若是想给情郎送礼，又该送什么？”
　　许知雾悄悄去戳魏云娴的胳膊，被她避开了，魏云娴笑，“阿雾，我说的是我和林琅，你急什么。”
　　“这好办。”有了突破口，掌柜笑容更灿烂，“姑娘可以送他腰带。小店新做了几条玉腰带，好多郎君都想要，不过这几样都只售贵客，没有那块牌子，再多的钱也不好使。”
　　很快许知雾便见到了传说中风靡京城的玉腰带。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
　　确实不是凡物。
　　乍看像是由许多块玉佩缀连而成，每一块玉都是白中透绯，像是池里一条条鲤鱼排成了长队，有趣极了，而且它看上去就很贵。
　　许知雾一想，哥哥惯爱穿雪色衣裳，偶尔有其他颜色的勾边，但总体而言是很素雅的。腰间若是缀一条亮眼的腰带，应该很好看。
　　“如何，姑娘有没有中意的？”
　　这掌柜是个人精，话是问的魏云娴，却不着痕迹看了许知雾一眼。显然知道此次为情郎挑选礼物的人并非魏云娴，而是许知雾。
　　魏云娴顺着许知雾的目光一指，“这一条，怎么卖的？”
　　……
　　京城六月多雨。
　　下雨时又偶尔伴有雷声。
　　这日午后，谢不倦听闻外头闷雷滚滚，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他在等着许知雾如从前那般过来找他。
　　半晌，谢不倦起身，亲自去找许知雾。
　　他敲了门，进屋时见许知雾并未午休，而是抱着她的宝贝匣子发呆。
　　见他进来，许知雾连忙将匣子放好了。
　　谢不倦笑了笑，“阿雾又有什么新的藏品了？”
　　许知雾飞快否认，“没有。”
　　谢不倦神色微顿，看出许知雾在说谎。他并不拆穿，反倒问，“那阿雾上街的时候可有碰上喜欢的？哥哥给你买回来。”
　　“那哥哥你有什么喜欢的？”许知雾认真地看着他，“从小到大，好像都没见哥哥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有啊。”
　　“什么？”
　　谢不倦见她眉眼微蹙，便戳了戳她的眉心逗她道，“从小到大，哥哥都特别喜欢阿雾。”
　　意料之外的，许知雾没有被他逗笑，而是怔愣地看着他，而后一张俏丽小脸渐渐染上红晕，小巧的白玉耳朵也透着绯色。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似撒娇又似埋怨，“哥哥你烦死了。”
　　谢不倦的心就像被羽毛尖轻轻地挠了过去。
　　他看着许知雾，就像将她抱入怀中。
　　可他克制着没动。
　　他问，“阿雾，是在害羞？”
　　“没有！”
　　“那为什么，屋外打了雷，阿雾却并不害怕，反倒脸红？”
　　许知雾这才反应过来。
　　她只顾着和哥哥说话，就连外面的雷声都听不见了。
　　于是埋着头说，“我害怕呀，哥哥，我怕死了。”
　　她听见，哥哥轻笑了几声，许知雾更不想抬起头了。
　　床榻微微往下陷，好像是哥哥坐在了她身边，“从前阿雾害怕的时候，是要抱着哥哥午睡的。”
　　许知雾悄悄从臂弯里抬起来一些，偷偷看了哥哥一眼。
　　她不敢抬起来太多，于是只看到哥哥的胸口以下，他就在她身边，撑着床榻的手也离她很近。
　　从前不曾留意。
　　哥哥人高，腰却好像很瘦的样子，玄色的腰带轻轻勾勒，让她突然想要伸手去碰一碰，这个念头在从前是绝没有的。
　　她真的变得好奇怪。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却还没有移开。
　　她看着哥哥的腰，就想起她买的那条腰带，哥哥身上这条太素了，换上她那一条想必会更好看，也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喜欢。
　　头顶忽然传来一句，“阿雾在看哪里？”
　　把许知雾吓得又缩了回去。
　　奇了怪了，妹妹看一眼哥哥怎么了。
　　她竟心虚得跟做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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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正难为情地埋着头, 这时许之雨轻巧地跳上床榻，在许知雾腿上挨挨擦擦，嘴里叫唤出格外娇的一声“喵”, 惹得许知雾伸手去摸。
　　“昨日和魏姑娘出去逛得开心吗？”
　　许知雾懒懒地回, “开心啊。”
　　“身上钱还够用？”
　　许知雾顿时有些警惕。
　　哥哥说这话, 是不是已经知道她买了件很贵的东西？
　　她原本还算富有，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过好在她平时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快又能攒起来。
　　“还……算够吧, 怎么问这个？”
　　许知雾抬起脸，下巴搁在小臂上, 她看见哥哥从腰间取下荷包，而后放在了她的榻上，“好友来了总要逛街请客，哥哥也没陪着你，拿去用。”
　　她这才松口气，看样子哥哥并不知道她买了生辰礼的事情。
　　看了眼哥哥的荷包, 又想, 这算是哥哥给妹妹的零花钱呢，还是男子给女子的脂粉钱？
　　许知雾又看着哥哥, 他的神态自然带笑，眉目柔和，并没有街上偶尔看见的男女之间眉来眼去的黏腻，他看她的目光始终这样清明澄澈。
　　“哥哥, 你闭上眼。”
　　谢不倦看她一眼, 而后不问缘由, 就这么闭上了。
　　许知雾深吸一口气。
　　她要做一件大事！
　　只要她亲得够快, 羞耻心就追不上她！
　　许知雾撑着床榻倾身凑过去，她离哥哥越来越近了，哥哥的眼睫毛清晰到能分辨出一根根一丛丛，她不知不觉地屏息，不让呼吸惊扰到哥哥。
　　心跳声越来越响，许知雾的脸颊涨得通红。
　　她还是不够迅速，已经被羞耻心赶上来了。
　　许知雾发现最后这一点距离，她怎么也过不去。
　　于是闭上眼，干脆不去看。
　　看不见哥哥，她就当自己在亲许之雨吧！
　　对，前面的是许之雨，许之雨……
　　“喵唔~”
　　一声猫叫，叫许知雾的勇气漏了个干干净净。
　　她心口狂跳，睁眼看着哥哥。
　　猫又叫了一声，而哥哥已经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她疑心哥哥要睁开了。
　　如果他睁开了，而自己又没亲下去，那岂不是既发现了她的企图，又没有办成事，亏大了么？
　　那如果他没有睁眼的打算，自己却早早放弃了，下一次鼓起勇气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知雾进退两难。
　　猫儿已经压到了她脚上，许知雾却没心情管，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如何抉择上。
　　她的目光在哥哥面上逡巡，往他唇上一落又飞快移开，逃避一般想着，要不就随便亲个其他的地方？
　　比如脸颊？
　　反正她小时候也是亲过的，这没什么。
　　可是，亲脸颊意义何在，她不是要证明自己能跨出超越兄妹的那一步么！
　　许知雾懊恼地抱住脑袋，胸口那一口提着的气全部吐了出去。
　　猫儿又叫了一声，开始不住地蹭她，许知雾摸摸它的脑袋。
　　此时谢不倦已经睁开眼。
　　他不知道许知雾要做什么，却足够信任她，说闭眼就闭眼了。
　　不过他原本以为许知雾要和他开什么小玩笑，谁知闭眼之后完全听不见任何动静，只有猫儿一声一声地叫。
　　他睁眼看了猫儿一眼，顿时黑了脸。
　　这猫儿竟然抱着阿雾的脚，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
　　谢不倦伸手捏住许之雨的后颈，将它扒开了，许之雨竟又要去抱许知雾。
　　他已经无暇去想许知雾让他闭眼的原因，满脑子都是，当初怎么要的不是一只母猫？
　　“阿雾，它这样多久了？”
　　许知雾茫然问，“哥哥你是说它叫嚷还是这么蹭人？”
　　“都有。”看着许知雾干净的眼眸，显然并不知道猫儿在做的事情，谢不倦也对她说不出口，“阿雾是不是也觉得它这样有些反常？”
　　“确实，从前不这样的，我这一次来了京城之后它才这样，是不是太久不见我了，黏我？”
　　猫儿不甘地凑过来，又要做它未做完的事情，谢不倦再一次将它提开，还嫌它离得不够远，甚至把它抱了起来，放它下地。
　　而后对许知雾说，“它是觉得孤单了，哥哥过几日再去买一只猫给许之雨做伴。”
　　“好呀，那我们就有两只猫了！”许知雾笑起来，欢喜得很。
　　谢不倦却想，以后可不止两只。
　　猫和人不一样，人能忍，猫不能，一有机会就要生一窝。
　　……
　　京城甚嚣尘上的言论谢不倦一概没有放在心上，于他而言，每日除了处理公事，便是陪许知雾。二皇子已经构不成威胁，所谓的小皇孙更是无足轻重。
　　可耐不住有人就是爱蹦哒。
　　殷相原先只在散朝时与同行的官员说皇长孙如何如何，竟开始在朝会时公然说皇长孙天庭饱满骨骼清奇，一个月翻身两个月握笔，四个月在爬了五个月就会说话。
　　去一趟寺庙，高僧都夸这孩子命格好。
　　话里话外都在说皇长孙聪慧有福，笑容虽看着慈祥，但那野心都快藏不住了。
　　他直到皇上会认下这支血脉，因为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在史册上留下这样的一笔，留给后人去嘲笑。皇上只能人，不仅要认，还得视如己出，不叫外人猜疑。
　　谢不倦还是没放在眼里。
　　他知道殷相的谋算成不了，父皇能隐忍多年只为削弱殷家的实力，一定不会坐视殷家用一个小婴儿窃国。
　　更何况，还有他。
　　但父皇应当是气坏了。
　　一下朝就把他召了过去，气呼呼说了好多。
　　“那贼老头子想让朕取名！朕偏不，朕跟他说取了名就不好养，容易早丫，再来问，就给他取个‘狗蛋儿’，看他要不要！”
　　“还抱过来喊朕‘皇爷爷’，膈应死朕了，那么小的孩子能喊这三字，怕不是天天都在训练吧！我缺他这一句‘皇爷爷’？我缺的是一个亲生的孙子！”
　　殿内除皇上外，只有谢不倦和金公公，因此皇上肆无忌惮地发泄怒火。
　　他还叫人上了酒，大口大口地灌。
　　谢不倦并没有劝慰他，金公公也安静地垂首。
　　说句难听的，这也算皇上自作自受，他既然不想要在史册上留下帮人养孩子这一笔，多少气都只能受着了。
　　直到皇上醉意上来了，趴在案上喊“阿姊”，谢不倦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先后比皇上要年长一岁，两人又自幼相识，这一声“阿姊”喊的正是先后。
　　“阿姊，你走了，朕好苦啊。”
　　谢不倦暗叹一声，出言道，“父皇，酗酒伤身，少喝一些吧。”
　　案边的金公公也说，“是啊是啊，皇上少喝一些吧，殿下心疼皇上呢。”
　　“你不懂，你们不懂！朕是九五至尊，君无戏言，他们是朕认下来的，是朕被逼着认下来的。贼老头勾结了好多人，好多人……朕想了好多法子，好不容易打散他们，削弱他们，可是他还有保命符！那个守边疆的，对，滇南大将军，就是他的学生，朕一动他，江山就要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父皇醉了，金公公扶他去歇息吧。”
　　“不准，朕不准！”皇上伸出手，像是要去拉谢不倦，“不倦，你给父皇生个孩子好不好？”
　　谢不倦一阵无言以对。
　　“不倦，朕想要个孙孙，朕的孙孙一准比贼老头那个还要可爱。”
　　“父皇，儿臣还未娶妻。”
　　“那你就去娶啊，你要谁，朕都给你下旨！朕是皇帝，唰唰几笔，一道赐婚圣旨下去，太子妃有了，孙孙也有了……”
　　连“太子妃”都说出口了，看来醉得不轻。
　　金公公有些动容，看了谢不倦一眼，却没看出这位三皇子有什么神情变化，他甚至还在回绝皇上，“父皇，此事急不得。”
　　“你不急，朕急啊！不倦，你都二十二了，一个侍妾都没有，你告诉父皇，你是不是那一方面不太行啊？不怕，朕去太医院给你问药……”
　　谢不倦额角一突，“父皇，并无此事。”
　　“不倦啊，朕的好儿子，你不要讳疾忌医嘛。”
　　“当真没有，千真万确。”
　　金公公想笑，又生生忍住了，不过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沉着优雅的三殿下被气得脸色发黑的模样，不由悄悄地多瞧了几眼。
　　“不倦啊，你和朕一样，朕爱面子，你也爱，哈哈哈！”皇上说着，伸手招了金公公过去，耳语几句，最后推了他一把，“快去，要大补特补的！”
　　谢不倦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直到金公公端了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这种预感被证实。
　　皇上醉酒之时下令送来的药，能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下一瞬，那一声熟悉到磨耳朵的“不倦啊”再度响起，皇上大着舌头说，“快快趁热喝了，这药滋补得很！”
　　眼前这一幕与十二岁那年何其相似。
　　那时候他被父皇召见，金公公也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谢不倦喝了几口后便提出回去再喝，于是最后他只喝了半碗。
　　那是迷、药。
　　这一碗又是什么？
　　谢不倦这一次直接问出口，皇上只说，“补药啊，滋补身体的，不倦啊你快喝了，身体好了，就能给朕添小孙孙。”
　　“父皇，儿臣不用补身体。”
　　谁知皇上往案上那么一趴，开始嚎道，“阿姊啊，你走那么早，留下朕一个人，儿子还不肯和朕准备的补汤，朕看着风光，实际孤家寡人一个，惨呐，惨呐……”
　　一个中年男子开始耍赖撒泼，这场面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谢不倦感到了头疼，终于接过了金公公手里的补汤。
　　好在金公公是个善解人意的公公，他仿若不经意一般用小指上的银戒在药汤表面蜻蜓点水一般沾了沾，银戒仍旧锃亮如新，化去了谢不倦最后一丝戒备。
　　谢不倦看了金公公一眼，领了他的好意。
　　……
　　饮下之后，谢不倦并没有什么不适，而皇上也终于肯回去歇息，皆大欢喜。
　　回府的时候绿水迎上来道，“殿下，魏公子将练武场的戟杆给折了。”
　　“还算有几分本事。”
　　“殿下，这不要紧？那戟可不是行货。”
　　“无妨。”谢不倦走出几步，“你说说阿雾。”
　　“好，许姑娘今日用过早膳后就去了魏姑娘所在的院子，过了一会儿两人一道去了练武场看魏公子耍戟。魏公子自己有一把佩剑，许姑娘好奇，魏公子便给许姑娘瞧。午后，许姑娘照常午睡……”
　　“慢着，练武场那段细讲。”
　　“是。”绿水抬眸看了谢不倦一眼，心中警铃大作，殿下这是不是吃味了，那有什么话要不要省略过去啊？
　　“言语，神态，都要细讲。”
　　看来是没法省略了，绿水绷着心弦，回忆他看到的场景，“魏公子将佩剑递给许姑娘的时候，还笑着伸手问许姑娘要剑穗，许姑娘用剑柄打了魏公子手心，说他贪，有了一条新的还想要一条……”
　　谢不倦眉心皱起。
　　躁意如火舌一般卷上来。
　　“哥哥！”
　　远远听见许知雾喊他，谢不倦抬手止了绿水的话，同时换上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阿雾，今日去哪儿玩了，开不开心？”
　　“哥哥，我今天没出去呢，就在府上。许之雨现在不蹭我了，不过它咬着我的被褥蹭，它越来越孤单了。”
　　许知雾也愁，垂着脑袋说，“我都陪它玩了，它还是孤单。”
　　谢不倦牵了她的手，“哥哥已经遣人去寻了，要一只漂亮的，许之雨才喜欢。”
　　“好，不过哥哥你的手怎么比平时热？”
　　谢不倦神色一顿，想起那碗补汤，或许确实是大补特补吧，他不仅手心热，心里也热，方才听见绿水说的那番话，烦躁得不像他了。
　　“哥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阿雾别担心。”走到屋前，谢不倦推开门，手却没松，将许知雾也带了进来。
　　屋外日光昏黄，谢不倦合门的时候，看见许知雾的脸蛋被映得泛红，双唇微张像是有话要说，露出唇内一点鲜红，像是很甜。
　　他忽然想就这么低头去亲她。
　　“哥哥，怎么了？”
　　谢不倦摇头，将不知怎么冒出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过，他为何要把阿雾拉进屋？
　　他想了想，阿雾说过想要听他讲一讲法，那就给她讲吧。
　　看着许知雾清灵的双眼，张口却是，“阿雾送了剑穗给魏云萧？”
　　说完，谢不倦立马后悔了，他不应该这样问，暴露了自己将阿雾的行迹全然掌握的事实。
　　他现在不对劲，很不对劲，他好像管不住自己的言语行动了。
　　“啊，没有啊，是阿娴送的。”
　　好在阿雾单纯，且信赖他，并没有多想。
　　“哥哥，你的脸，怎么有点红？”许知雾伸出手贴了贴他的脸，“还烫，哥哥你真的发烧了吧，府上有郎中吧，我们去——”
　　许知雾一转身，哥哥从身后圈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猫不能忍，现在人也忍不了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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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去, 不是发烧。”
　　哥哥的声音清雅沉静，但他却用一只手撑在了门上，将她圈在怀里。
　　他并未压住她, 却让许知雾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阿雾, 你回自己屋去, 哥哥没事。”
　　许知雾听着这句话，目光却垂下来, 看着哥哥另一只搁在她腰侧的手，与他的言语相反的是, 他的手动了，轻轻地慢慢地摩挲, 从侧到前，按着她的腹部。
　　倒像是不放她走了。
　　许知雾茫茫然，又隐隐感到心慌。
　　哥哥这是怎么了？
　　不知是害羞还是尴尬，许知雾的脚趾微微蜷起，眼睫直颤，“哥哥……”
　　“阿雾, 你走吧。”与此同时, 哥哥却俯身，将头搁在她的肩上, 滚烫的气扑上来，他却说，“天太热了。”
　　哥哥真的很反常。
　　许知雾还是觉得哥哥生病了。
　　她正想张口再劝哥哥去看郎中，哥哥陡然将门拉开, 而后推了她出去。
　　随即“啪”地一声, 很利落地关上了门。
　　从屋里传出他的声音, “阿雾回去用了晚膳, 早些歇下，不要再过来了……哥哥没事，只是觉得热。”
　　屋里不是置了冰盆么？怎么还热成那样？
　　许知雾很疑惑，但不妨碍她松了一口气。
　　方才哥哥的样子太奇怪了，让她觉得慌。
　　许知雾走后，好一会儿，谢不倦才重新打开门，叫了绿水进来。
　　“你拿这个去找张太医。”谢不倦从袖中取出一块沾了些许“补汤”的帕子，目光有些沉。
　　他极其厌恶失控的感觉。
　　尤其在他珍视的人和事上。
　　绿水接过来，明白这块帕子沾上的东西多半有问题，是什么，怎么解决，都需要去找张太医之后回禀殿下。
　　张太医就住在府上，绿水退下之后急匆匆去找了他，不到一柱香时间便回来禀道，“殿下，张太医认得这汤药。”
　　谢不倦看向他。
　　“张太医说这是宫内太医署的壮、阳方子，不仅如此，还额外添了几味助、兴之药。”
　　谢不倦竟然并不很意外，当即问道，“如何解决？”
　　“张太医建议殿下——”绿水顿了顿，悄悄瞧了眼谢不倦的脸色，一对眉毛古怪地扭了扭，“行、房。”
　　谢不倦坐着没动，两颊泛红，额际已然生出细碎汗珠，他闭了闭眼，“除此以外。”
　　“殿下，张太医说这方子药效极大，强忍伤身，还会生出幻觉。因此用过这药的无一例外都会看见心底深处最想见之人，从而纾解出来。”
　　“……绿水，准备一桶冰水。”
　　“殿下！”绿水急道，“张太医料到殿下会如此，再三与属下说，不可用冰水，不可用冰水，比强忍还要伤身呐。”
　　“去准备一桶凉水。”
　　绿水离开之前还是犹犹豫豫的，频频看他，谢不倦终于说，“只是沐浴，你放心。”
　　待他将一桶桶井水提进耳室，倒入浴桶之中，再出来时明显察觉到谢不倦的呼吸声已经重得可以听见，脸色也越发绯红。绿水心里担心极了，生怕他家殿下不听医嘱坏了身子，当即鼓起勇气说，“殿下不是喜欢许姑娘吗？为何不与许姑娘……”
　　谢不倦抬眸看他，目光沉沉，绿水便知殿下兴许是不愿唐突了许姑娘，遂退而求其次，“那属下去给殿下另外找人？殿下放心，此事属下绝对不会叫许姑娘知道了。”
　　“不必多言，出去。”
　　“殿下……属下发誓，此事绝不会有任何后患，若有违誓言，属下愿自刎谢罪。”
　　绿水的忠心无须多言，但他理解不了谢不倦所思所想所求。
　　谢不倦不再斥他，叹了一声道，“绿水，你去门口守着，这是命令。”在绿水无奈地垂首走出几步后，谢不倦又添了句，“切记，勿要放阿雾进来。”
　　“是。”
　　绿水这才意识到，许姑娘在他家殿下的心里竟然重要至此，便是再难忍受，也不愿碰她。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殿下喜欢许姑娘，许姑娘也不排斥殿下，甚至待殿下十分亲昵，殿下为何不肯与许姑娘行、房呢？
　　反正看殿下这架势，是要娶了许姑娘的，就是当提前洞房。
　　尤其现在情形特殊，不能以常理论之。
　　他一个没有心上人的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殿下为何还非要等到成亲之后？
　　同一时间，许知雾也在沐浴。
　　她有些心不在焉。
　　想的尽是哥哥方才将她圈在怀中的场景。
　　许知雾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哥哥碰过哪里，她也去碰。
　　是软软的，也还算细吧？
　　她咽了咽，突然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手跟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水面，而后脸腾地烧着了。
　　那哥哥当时又在想什么呢？
　　又想，哥哥平时不会这样碰她，这一次这样反常，怎么看怎么像是生病了，只是他自己不承认，不愿叫郎中。
　　许知雾气闷地想，哥哥喜欢逞强，之前总说他在与二皇子摔断腿那一次他并没有怎么受伤，可她知道不是这样。偶尔她撞进哥哥的怀里，绿水都要用忧虑的目光看一眼哥哥的胸膛。
　　换上寝衣，绿水拿了帕子要给她绞干头发，许知雾却看了屏风一眼，而后起身走过去，凑近了去听哥哥房里的动静。
　　有水声，哥哥应该也在沐浴。
　　许知雾又退回来，任绿水为她擦干头发。
　　过了一会儿，许知雾又走到屏风边上，小声喊，“哥哥，哥哥？”
　　哥哥没有应她。
　　照理来说，哥哥的床榻离屏风很近，在安静的时候容易听见她的喊声。
　　许知雾忧心忡忡，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哥哥发烧昏倒了，而青山绿水又不会贸然进哥哥的房间，是不是都没有人发现他昏倒了？
　　“哥哥？你睡下了？”
　　还是无人应。
　　许知雾看着屏风，心里挣扎。
　　……
　　谢不倦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心蹙着，分明方沐浴过，却仍不断有汗珠落下，将他半干的长发又沾湿了。
　　这药起效并不快，但极难忍受，欲、望如细小的虫子，不断地啃噬他。
　　谢不倦从这药中感受到了父皇想要皇孙的决心。
　　但他不愿。阿雾还没有嫁给他，甚至此时还将他当做哥哥。
　　或许隐隐有一点喜欢他的苗头，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功亏一篑，不能唐突了她，不能令她害怕。
　　谢不倦不断用这样的想法劝慰自己，胸膛起伏，眼睫细细地震颤起来。
　　拳越攥越紧，汗也越出越多。
　　此时有脚步声渐近。
　　带来一缕清香凉爽的风。
　　随即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贴在他额上，那人惊呼，“哥哥你果然发烧了！”
　　谢不倦睁开眼，视线迷蒙，好一会儿，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果然是阿雾。
　　【切记，勿要放阿雾进来。】
　　【强忍伤身，还会生出幻觉。】
　　【用过这药的无一例外都会看见心底深处最想见之人。】
　　果然是阿雾。
　　一定是阿雾。
　　他太想要她了。
　　谢不倦弯起唇角，温柔笑道，“阿雾，你来了。”
　　“哥哥，还好我来了，不然你就这么烧到天明？”许知雾气呼呼地说他，“明明生病了，哥哥就是不承认，还让我回去。”
　　“阿雾，难受。”
　　哥哥好像在撒娇。
　　许知雾气全消了，悉数化为心疼，她伸手贴了贴哥哥滚烫的脸颊，又抚上他泛红的脖颈，好让他舒服一些。她记忆中生病的时候，被哥哥冰凉的手一贴，就会舒服得直想哼哼。
　　而后慢慢收了手，“哥哥，我让绿水去叫郎中去，马上回来，你等等。”
　　她想走，哥哥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雾，别走。”
　　“哥哥，我只是到门口一趟，我不走。”
　　可是哥哥还是不放她，兴许因为高烧，目光变得湿润又柔软。他这副模样，任谁都要心软的，更何况许知雾。
　　这时，哥哥突然说，“阿雾，喜欢一下哥哥吧。”
　　许知雾愣住，而后红着脸小声回，“本来就喜欢哥哥啊。”
　　“阿雾，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哥哥将她的手贴到脸上，目光希冀，“把哥哥当男人看，这样的喜欢，好不好？”
　　许知雾脸色更红，心跳如雷。
　　而后支支吾吾地说，“那、我应该也是喜欢哥哥的。”
　　谢不倦放松地笑了。
　　果然是幻觉啊……
　　“阿雾，过来一些。”
　　许知雾很乖很听话地走得更近。
　　下一瞬，猝不及防被拉到榻上。
　　再睁眼的时候，烛光被挡住，是哥哥遮在了她的上方。
　　滚烫的呼吸悉数喷洒在她面上，许知雾心口怦怦，慌乱地闭上眼。
　　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阿雾好久没贴花钿了。”
　　“？”话头也跨得太大了。
　　“哥哥很后悔，没有去阿雾的及笄礼，看见阿雾梳起发髻，贴上花钿的样子。别人都看见了，只有我没看见，为什么只有我没看见？”
　　谢不倦的手肘撑在她脸颊旁边，说着便俯身垂头，轻轻在她额上落了一吻。
　　他的唇也很烫，许知雾愣住了，一动也不动。
　　哥哥的目光好像在往下落，落到她的眼睛上。
　　“阿雾怎么不敢看哥哥？阿雾，哪怕是想出来的你，也和阿雾一模一样，眼睛干净清澈，又总是看向别处，你去看山看水看花看草，看好友看行人甚至去看魏云萧。怎不多看看哥哥？”
　　明明看得更多的就是哥哥啊。
　　“阿雾，你看着我，你要看着我，你只能看着我……”
　　谢不倦又低下头，许知雾急忙闭眼，被他吻在了眼皮上。谢不倦犹嫌不够，又去亲她的眼尾，她的脸颊和鼻尖，他的吻细密地落下来。
　　许知雾几乎屏息。
　　她觉得哥哥烧昏了头。他平时没有这样多的话，也不会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很多遍，现在的哥哥都不像是哥哥了。
　　“哥哥，你生病了。我们先去看郎中，好不好？”
　　“不好。”谢不倦再度俯身，吻在她说话的唇上。
　　叫许知雾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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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终于亲到了哥哥。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 就看见哥哥离她很近很近，眼睫根根分明，他鬓边的汗往下落, 落入的是她的发间。而她, 一动也不动地就这么躺着承接他的所有。
　　呆愣, 慌乱之余，甚至开始想,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唯一没有的，便是恐惧。
　　因为是哥哥, 所以她并不怕，哥哥是不会伤害她的。
　　而谢不倦将她吻了又吻, 哪怕勾了她的唇舌，也不见她反抗。
　　他离开她的唇，撑在她颊边笑容肆意，像是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般摸了摸她的鬓发，“阿雾好乖。”
　　生病的哥哥，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现在的他褪去了成熟稳重的模样, 像是个只顾自己开心的少年, 眉眼都带了笑，还低头在她颊边亲昵地蹭了蹭。
　　许知雾脸蛋通红, 却执着地认真地看着他。
　　而后伸手，缓慢地抱住他，轻声道，“哥哥, 你也乖, 玩够了我们就去看郎中, 好不好？”
　　“阿雾, 哥哥不用看郎中，太医也没有用，他让哥哥行、房。”
　　谢不倦笑起来，模样好看极了，说出来的话却仿佛登徒子，让许知雾从头到脚烧着了。他说“阿雾，和哥哥行、房吧。”
　　“你若不会，哥哥教你。”
　　“……”
　　“？”
　　“！”
　　许知雾从怔愣到茫然，从不可置信到如遭雷击，面上神情也跟着连连变幻。待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与此同时，她终于怯了，她怕兮兮地伸手撑开哥哥，而后缩着肩膀原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背对着哥哥，好像这样就能不被吃掉。
　　身后传来哥哥细碎的笑声，他笑了好一阵，伸手按住许知雾塌下的腰肢，“这样也行。”
　　“？”
　　这样也行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许知雾连忙曲起双腿，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哥哥，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们现在还是兄妹，不是夫妻，你不能和我……那个。”
　　“哪个？阿雾不是什么也不懂么？”谢不倦笑着抱住她，见许知雾跟兔子似的缩起来，脸蛋也往榻上埋，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呢喃道，“……太真了。”
　　许知雾觉得这话奇怪，正要侧过脸来问他，可哥哥好似觉得满足，将她抱得更紧，吻也落下来。许知雾又连忙把脸埋起来。
　　于是那吻就落在她的后颈处。
　　过了会儿，许知雾埋着脸发出了闷闷的声音，“哥哥，什么‘太真了’？是说我？”
　　谢不倦没答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许知雾连忙又是一缩，“哥哥，你这样真的不对，要不你先放了我，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回应她的，是哥哥落在她衣襟上的手。
　　许知雾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快便觉得肩上，背后，凉了一大片。
　　天哪，哥哥是真的要……？
　　“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见许公子，哦不对，见见三殿下。”
　　屋外的绿水摇摇头，看着眼前的俊朗少年道，“魏公子，殿下现在不方便见你。”
　　“啊，为何？那你可不可以帮我问一问，我弄坏的那把戟要赔多少。”
　　绿水道，“殿下并不在意这一把戟，魏公子也不必赔偿，请回。”
　　“那好吧，代我多谢殿下。”魏云萧抬脚走了，走到屋子的侧面时，忽地听见女子的嘤咛之声，魏云萧站定了，凝神去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
　　他疑心自己听错，摇摇头走了。
　　……
　　绿织起了个大早，走到许知雾床边撩帘帐，一抬眼看见她家姑娘曲膝坐在里侧，神情呆愣，双目发直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吓了一跳，“姑娘，姑娘？”
　　再看她这没精神的样子，这不会是一晚没睡吧？
　　“绿织，你别管我。”许知雾声调平平地说，“帘帐放下来，遮住我。”
　　绿织愣愣地照做，一头雾水地出门打水去。
　　而许知雾垂下头，又接着看自己的手。
　　从前她以为亲了摸了就是行、房，可昨晚之后她就知道了，不是这样，有比这更过分的事情。哥哥的喘、息声犹在耳边，许知雾抱着脑袋往膝间埋。
　　她懂得不多，但她怀疑自己已经和哥哥洞过房了。
　　她可能要怀上哥哥的孩子了。
　　屋内一片寂静，因此隔壁有什么动静便十分明显。
　　哥哥好像起床了，许知雾忆起昨夜，脸上热意升腾，连忙裹了被子，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头。
　　哥哥对她做了那些事，怎么着也该来解释解释，再哄哄她吧？
　　许知雾等啊等，等了好久，却迟迟等不来。
　　委屈渐渐盖过羞意，她抱着被褥呜呜地哭，绿织进来听见，连忙关切问她，许知雾带着哭腔说，“绿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绿织担心极了，她家姑娘已经好久没有哭得这般伤心，“姑娘和奴婢说说吧，说出来就不难过了。”
　　“绿织……”许知雾抱住坐在床边的绿织，哭了一阵才说，“我和哥哥，行过房了……嗝。”
　　看着泪眼朦胧打哭嗝的姑娘，绿织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背，“姑娘莫哭了，你们不是早就行过了么？是不是这一次终于疼了？”
　　许知雾一呆，又打了个哭嗝，“绿织你在说什么，怎么会疼啊？”
　　绿织顿时叹息，这么多次了，竟没有一次像样的。
　　啧啧。
　　……
　　谢不倦醒后便发现，药效已经全然过了，身上有种少见的舒懒，甚至不太想起身。
　　他指尖一动，在榻上摸了摸，明白自己没法再接着躺下去，这才起床。
　　昨夜的幻觉，着实逼真。
　　竟令他沉迷其中了。
　　父皇给他的这碗药，也只有这一点可取了。
　　想到皇上，谢不倦原本放松的神情顿时一绷，穿上外衣唤了绿水进来，“备马，去一趟宫中。”
　　“是。”
　　“慢着，昨夜这屋里只有我一人吧？阿雾有没有进来？”
　　“许姑娘并未进去。”
　　谢不倦垂眸想了想，还是去看了屏风处，合得好好的。
　　这时青山端着盆水进来，“殿下，该梳洗了。”
　　他看了眼谢不倦的床榻，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殿下，属下会收拾干净的。”
　　谢不倦这才走过来，点点头。
　　收拾齐整之后，谢不倦便去见了皇上。
　　这位九五至尊好似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话，甚至还茫然地问，“朕赐药了？”
　　他侧头去看金公公，金公公神情复杂地点了头。
　　“原来我当真赐药了？”皇上又去看谢不倦，见他面色不是很好看，顿时笑呵呵道，“总归也是好药，就是生猛了一些，如何，昨夜有没有努力给朕添小皇孙？”
　　谢不倦额角直突，几次呼吸之后才勉强将怒气压下，他沉声道，“父皇，儿臣说过无须您插手。”
　　“不倦生气了？你别气，朕总归是为你好嘛，你母后若在世，定然也是想早日抱孙子的。”
　　又是这样，每每提起母后，谢不倦的怒意便会消散一些。
　　而皇上大概也很清楚。
　　“父皇若是实在介意殷家的那位‘皇长孙’，大可直接否了二皇子的血脉。是您自己放不下颜面，却要逼儿臣。”
　　金公公急了，生怕这父子俩争执起来，谁知皇上竟还不气，打着哈哈道，“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朕都是想要你早日成家生子。”
　　“父皇，就算要成家生子，也不是现在。时候未到，您推的这一把只会是揠苗助长。”谢不倦抬眸，直直看向皇上，“殷家之事，儿臣便与父皇直说了。殷氏这一脉，儿臣一定会动，父皇现在顾忌着不动，日后儿臣纵是背上排除异己、手足相残的名声，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皇上愕然。
　　当初那个如玉般剔透的小少年早已不是乖巧可爱的模样，分开的这些年并未消沉他的意气，反倒令他面慈心狠，日后，或许会是一个比他更好的皇帝。
　　真好。
　　他这个儿子，将问题抛给了他，让他选呢。
　　皇上笑着挥手让谢不倦走了，而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那里日光明亮。
　　“小金啊，朕这个儿子，不赖吧？”
　　金公公笑道，“回皇上，三殿下乃真龙之子，假的自然望尘莫及。”
　　……
　　许知雾又在看她的宝贝匣子了。
　　哦，因为藏品日渐增多，现在已经换成了一个更大的木箱子。
　　她看着里头静静躺着的玉腰带，它是那样的美丽，每一块玉都完美无瑕，绯红从白玉的颜色里透出来，平添几分旖、旎。
　　看着这条腰带，她就想起哥哥。
　　又急忙将它放了回去。
　　先前藏着这条腰带，是要到他生辰那天送给他，让他开心的。
　　可现在，她避着这条腰带，只因她看着它，便不可遏制地想起哥哥在她上方，玉手扯开腰带的模样。
　　在和哥哥做了那些事之后，许知雾发现，这条腰带她送不出去了。
　　这日许知雾没有如往常一般迎哥哥回来，也没有那一声熟悉到几乎能在心里响起来的“哥哥”。
　　谢不倦四下看了看，没有阿雾，都走到长廊尽头了，还不见她跑过来，不由询问身边的青山，“阿雾可是不舒服了？”
　　“殿下，并没有听绿织说起。”
　　谢不倦便走到了许知雾的屋前，伸手敲了敲。
　　是绿织开的门，她说，“殿下，姑娘已经歇下了。”
　　“这样早？”
　　绿织神情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殿下应当知晓的，姑娘累着了。”
　　他该知道什么？
　　谢不倦心思敏锐，他知道绿织这话一定意有所指，于是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殿下，这是暗卫送来的消息。”青山推门进来，将一叠文书搁在谢不倦的案上，“今日许姑娘不用晚膳，殿下的晚膳何时送来？”
　　谢不倦又想，阿雾那么馋，竟没吃晚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媲美他暴露身份的大事。
　　他没胃口了，令青山暂时不用传膳。
　　直至深夜，谢不倦看完了文书，在床榻边上慢慢坐下来，而后侧头垂眸看向床榻。
　　昨夜的某些片段再次浮现。
　　他对自己的幻觉可真够诚实的。
　　几乎将自己欲、望全部给她瞧了。
　　几次？他记不清了。
　　不过想来都是自己的手。原本觉得此事不雅，竟也肯用了。
　　谢不倦伸手遮目，叹了一声。
　　他越发无耻了，竟想着阿雾做那些事。
　　烛火静静燃烧，谢不倦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肯就寝。
　　他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忽地蹙眉，转头在枕上嗅了嗅。
　　谢不倦嗅到了一缕甜甜的香气，像是花香与奶味混在一起。
　　不知何时，他的枕上竟染上了阿雾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因为卡在上面一章遭到了很多小可爱的抗议，于是当场加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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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不倦忽然心口一紧, 脊背发凉。
　　昨夜的阿雾真的是幻觉么？
　　如果不是幻觉，那他都对阿雾做了什么？
　　谢不倦以手遮目，忆起昨夜。
　　若非阿雾紧紧攥着她的裤头, 哭唧唧泪嗒嗒地求, 死活不让他脱。
　　他绝不会退而求其次。
　　鼻间尽是阿雾的气息, 今早也是糊涂了，竟没有察觉到。
　　能留下这样经久不散的气味, 绝不仅仅是白日过来不慎碰了一下。而阿雾此前也从没有睡过他的床榻。
　　谢不倦越想，便越觉得心凉, 瞌睡也全没有了，心神被此事占满。
　　他连亲吻都是在阿雾睡着和醉酒的时候, 因为她干净若白纸，懵懂如孩童，还不曾接触过男女之事。昨夜若真是她，她躺在此处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很害怕？
　　这一夜，谢不倦没有睡好。
　　翌日, 他也没有去宫中, 而是等到许知雾惯常起床的时间，走到她屋前瞧了瞧。
　　开门的是绿织, 她看了眼谢不倦，回道，“殿下，姑娘还未起来。”
　　“她昨夜什么时候睡的？”
　　绿织抿抿唇, 答得并不干脆, “姑娘很早就歇下了。”
　　谢不倦并不拆穿, 又问, “前天晚上又是何时入睡的？”
　　绿织一听，顿时古怪地瞧他一眼，她家姑娘前天晚上什么时候回的屋，他还能不清楚？
　　不用她开口回答，谢不倦只看她的脸色，心里又是一沉。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绿织的声音，“殿下打算何时娶我们姑娘？”
　　“只要她愿意。”
　　稍晚一些时候，谢不倦听见隔壁有动静了，又去敲她的门，里头绿织答道，“殿下，姑娘去找魏姑娘说话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
　　这确实是在躲他了。
　　……
　　隔壁院子里，许知雾和魏云娴两个正凑在一块儿看话本。
　　“阿雾你看好了吗？”
　　许知雾点点头，魏云娴便翻过一页，随口点评道，“现在市面上很多话本都爱这样写，阿雾你看得少不知道，话本子里头的秀才啊书生啊，最喜爱做的事情就是引、诱深闺少女。科举那一块还挺精彩的，这一段就俗了。”
　　魏云娴想要连翻几页略去这一篇章，许知雾却按住她的手，“等等，我再看看。阿娴，他们这是……在行、房？”
　　“呃，我就说了这一段俗嘛，我们不看这一段，好不好？”魏云娴又想翻页，许知雾却一反常态地逐字逐句仔细去瞧，看着看着，脸越来越红。
　　倒不是书上写得多么叫人害羞，许知雾是回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情。
　　她一定要弄明白，她和哥哥究竟是不是和这话本子上一样，行了房。
　　许知雾不懂就问，“阿娴你看看，这个‘玉柱’是……”
　　魏云娴飞快接道，“就是白玉雕的柱子！有句诗不就写了嘛，那个‘霜满中庭月满楼，金樽玉柱对清秋’，这是多文雅的一个词儿啊。”
　　“……”许知雾瞧她一眼，心里不信，又问，“那这个‘银浆’是不是那个？”
　　“哪个？‘银浆’不就是‘银瓶乍破水浆迸’的意思嘛，说的是声音，不是别的什么。”魏云娴说完，底气很足地点点头，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有文化过。
　　许知雾却没听进去，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呢喃道，“这就是行了房？”
　　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她可能已经懂得比阿娴还要多了，毕竟她经历过。
　　许知雾看着魏云娴说，“阿娴，我都明白了。”
　　“阿雾你明白就好，就是这么纯洁的意思。”
　　接着往后翻，魏云娴振奋道，“终于要去春闱了！不过这王三姑娘好像怀上孩子了，王家知道了，不得打断张秀才的腿。”
　　许知雾又竖起了耳朵，“怀孕了？阿娴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雾你看，这里说王三姑娘浑身乏力，早早歇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再看这里，王三姑娘突然推开她最爱吃的桂花糕，觉得胸中犯恶心。我敢肯定，这绝对是怀上了。”
　　“这就是怀上了？”许知雾眨眨眼睛，不由想，她也觉得精神不大好，但是并不犯恶心，这又怎么算呢，于是又向魏云娴取经，“那怀孕还有什么别的征兆吗？”
　　许知雾在魏云娴心里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可爱，和未婚先孕无媒苟合等诸多词汇一点也不沾边，因此完全没有多想，当即道，“多着呢，有的人是没胃口，有的人却胃口大开，这因人而异的，像我阿姊，她就一直吐一直吐，但是娘亲却说她怀我的时候半点不适也没有。”
　　“哦对，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月事！”魏云娴竖起一根指头，笃定地说，“若是月事没来，不用怀疑，肯定怀上了。”
　　许知雾便悄悄在心里算了算小日子，顿时一个咯噔。
　　她这个月，本来该是这两天来的，但是现在完全没有动静。
　　她是不是当真怀上哥哥的孩子了？
　　许知雾再也没有心思看话本了，她双目放空，想了好多好多，魏云娴都看到金榜题名了，许知雾还是恍恍惚惚。
　　而魏云娴并未察觉，边看边说，“其实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后面一准又是尚公主啊，或是认识了别的世家女，刚开始喜欢的王三姑娘多半就被一顶粉轿抬入状元府。但这状元郎还有王三姑娘自己都不觉得哪里不好，因为当初的秀才摇身一变如今已是状元郎，而王三姑娘仍是个商户女，门不当户不对，世人也就不苛责他的多情了。”
　　“……”
　　“哎，世间男子多薄情，尤其是那种还未成婚就把姑娘往床上拐的人。”
　　“……”
　　魏云娴没得到回应，疑惑地偏头去看，只见许知雾眼眶红红，鼻子抽抽，竟哭了。
　　“阿雾？阿雾你怎么了？”魏云娴关切地摸摸许知雾的脸蛋。
　　若是放许知雾一个人在屋里倒还好，难过一阵也就过了。可坏就坏在有人安慰她了，情绪也有个出口，因此许知雾越发伤心起来，由抽泣转为哇哇大哭。
　　“阿雾不哭不哭，这话本子都是假的，假的。是这些不得志的书生写来自己开心的！”魏云娴边哄她，边给她擦泪，手忙脚乱的。
　　“呜呜呜阿娴……我好怕……”
　　“不怕不怕，这样的男子阿雾是碰不到的。”魏云娴为了安抚许知雾，连忙说起谢不倦来，“阿雾你想想你哥哥，世间还是有你哥哥那样的好男人，对不对？”
　　许知雾哭得更大声了。
　　哥哥对她做了那种事竟然没有一点点作为，没有解释，也没有哄她，就留她一个人……哦不，现在可能是两个人了。
　　许知雾伤心地捂住自己的腹部。
　　哥哥就这么放任她们孤儿寡母不管了。
　　……
　　许知雾拒绝和哥哥一起用晚膳。
　　她一定要让哥哥察觉到，她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没多久，哥哥果然来找她。
　　许知雾哼了一声，将帘帐全部放下来，抱着膝盖躲到床榻最里侧去，不肯见他。
　　“阿雾……”
　　哥哥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是他却对她做了那种事，许知雾眼眶一酸，脸蛋埋在自己膝盖上，也不说话。
　　“阿雾，是哥哥不好。”
　　谢不倦并不去撩她帘帐，反倒坐得远远的，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
　　而后正对着许知雾的床榻，认真解释，“哥哥喝下了不好的东西，还以为碰的是想象之中的阿雾。若足够清醒，知道来的是真的阿雾，哥哥一定不会那般唐突。”
　　许知雾掉着眼泪，没回他。
　　现在的哥哥才叫她觉得熟悉，也正因为熟悉，才更令她觉得心酸。
　　那时候的他，真的好陌生，心肠也硬极了，无论她怎么央求，就是不肯放她走。
　　许知雾一想起这些，眼泪掉得更凶。
　　“阿雾。”谢不倦顿了顿，看着帘帐，缓缓地说，“我喜欢你，因此想要你，想娶你。哥哥想要和阿雾永远在一起，并不为短暂的欢愉，因此那件事绝非我所愿。”
　　阿雾还是没回她，帘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谢不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阿雾这两日吃得少，哥哥给你带了红豆糕，还有甜果酒，饿了就出来吃一点。”
　　他起身走了。
　　为了让阿雾知道他走了，还特意加重了脚步声。
　　深夜，谢不倦再次进了许知雾的屋子。
　　这一次，是悄悄来的。
　　借着他屋里的光，能瞧见桌上的点心已经没了，谢不倦弯唇笑了笑。
　　又伸手领了拎酒壶，空了。
　　谢不倦心里顿时软软的暖暖的。
　　他走到许知雾床前，撩起帘帐，而后在阿雾床边坐下。
　　在微弱的光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她莹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微微撅起的唇。
　　看样子，这一次真的委屈极了。
　　谢不倦伸手，轻轻放在许知雾的肩头，而后拉着她的衣襟缓缓往下。
　　他记得那天晚上吻得很用力，多半伤了她。
　　他是来上药的。
　　但他的目光却在途中被吸引。
　　谢不倦看着许知雾玉白色的肩颈，单薄而脆弱，像是优雅洁净却一磕就破的透白薄瓷。
　　其上暗色更是刺目，他不禁伸手碰了碰。
　　一个个碰下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怀中的药膏。
　　谢不倦轻柔地沾了些，一一给她涂上。
　　他记得往下也还有，沉着呼吸挣扎许久，还是拉下来了。
　　阿雾睡着了，不知道。
　　那就趁她不知道，早一点让这些伤痕消失。
　　末了谢不倦看着她娇憨的睡颜，想就这么俯身去亲亲她，亲亲她哭过的眼睛，委屈的唇。
　　但他终究没有动。
　　直到起身离去，也没有顺着心意去亲她。
　　阿雾还在生他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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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 谢不倦又敲响了许知雾的门，里头脚步声渐近，最后却止步于门后。
　　显然不是绿织。
　　那人隔着一道门, 静静地立着, 也不出声, 像是要等他先说话。
　　谢不倦一手轻轻抚在门上，温声道, “阿雾，想不想去京郊的山庄避暑？那处哥哥小时候去过很多次, 如果没有变，那儿应当有成片的竹林, 澄澈的湖水，我们可以去吹风，泛舟，晚一点时候再吃一些瓜果……如何？”
　　很快就要开始武举，他作为武举主考官，到时候会脱不开身。
　　于是谢不倦想要趁着这几日哄好了阿雾, 免得她胡思乱想。
　　许知雾听了哥哥的提议, 也跟着想象了一番去京郊避暑的光景，她很是意动, 却并未急着出声答应。
　　“你也可以带上魏姑娘，只是武举在即，魏云萧需要准备一番，不能去了。”
　　门外哥哥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 许知雾张张口, 想要说什么, 却忽地感到困惑, 为什么她和哥哥做了那件事之后，她翻来覆去地想，哥哥却跟没事人一样？
　　正如她在别扭纠结的时候，哥哥却想到了去京郊避暑，连带哪几个人都想好了。
　　或许此时她打开门，看见的哥哥一定是那副云淡风轻无波无澜的样子。
　　许知雾没来由地感到挫败。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
　　门外，谢不倦听到轻轻一串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唇角轻轻抿出一个苦笑来。
　　阿雾这一次是铁了心地不理他了。
　　后头的几日谢不倦一日不落地给许知雾送来新的甜点，这日是蜜衣梅，翌日是滴酥鲍螺，第三日又换成了荷香乳酪，都不重样。
　　他总是在许知雾还未起床的时候送来甜点，再沉默地离开。
　　晚上则会随着晚膳送来一壶甜滋滋的果酒，也并不露面。
　　于是许知雾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哥哥了，只在屋里寂静一片的时候隐隐能听见隔壁的细微声响，像是在批阅公文，又或者和青山绿水低声说了什么话。
　　她想，哥哥大概觉得自己不愿见他，便打算少出现在她面前吧。
　　又或者，是不是在生她的气？气她不好哄，不理人？
　　许知雾既困惑，又失落。
　　她和哥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竟然开始想他了。
　　起床后，她照例拉开衣襟看了看身上的红斑，最初发现这个东西的时候，它长得很吓人，红得发紫，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被什么毒虫咬的。
　　可现在，它已经浅淡得只剩一点薄红，倒是比她想象中消得要快。
　　再回想起那件事，似乎不那么怕了。眼前浮现出来的反而是哥哥修长有力的手，温热的唇和动情的眼。
　　许知雾越发感觉到，她想见哥哥。
　　于是第二日，许知雾早早地醒了，她听到哥哥推门进来，张口想喊他又拉不下颜面，便故意翻了个身，“唔”了一声，假装自己被吵醒了。
　　她弄出了这点动静，期望哥哥能唤她一声“阿雾”，再问一句“阿雾醒了？”。
　　帘帐外，哥哥脚步声一停。
　　许知雾悄然屏息。
　　然而，他还是沉默地走了。
　　“……”许知雾眉眼低落，翻了个身趴在床榻上，又气又委屈。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哥哥为什么能这么多天不见她？
　　吃过了哥哥送来的糕点，她终于忍不住了，来到哥哥的屋门前，伸手敲了两下。
　　“许姑娘？”今日没有朝会，屋里却无人回应，倒是青山从旁走来，瞧他模样好似还有些诧异，“殿下这几日都在京郊督考武举，许姑娘不知道吗？”
　　她不知道。
　　这本来没有什么，但许知雾觉得她是应该知道的，她明明是哥哥……喜欢的人不是吗？
　　许知雾眼眶酸涩，强忍着问，“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殿下傍晚就能回来了。”青山观她脸色，又添了一句，“许姑娘若是找殿下有事，青山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没什么事，不必特意送我去。”
　　许知雾笑着往回走，待出了青山的视线，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似的，垂着头往前慢慢走，武举，武举……她蓦地抬头，魏云萧不是就要去参考武举吗？那为何她完全没有任何消息，阿娴都不曾与她说？
　　于是，许知雾加快了脚步去魏云娴的院子里，见她就问，“阿娴，你哥哥是不是去武举考试了？”
　　“没呢。”魏云娴道，“他们抽了签，还没轮到他。”
　　“那他大概还有多久轮到？”
　　“快了，也就这两天。”魏云萧笑着揽住许知雾，“是不是很好奇，很想去？每个武举生都可以携两名亲眷过去观战，看别人打架哎！这不比看唱曲跳舞有意思？到时候阿雾你和我一道去好不好？”
　　许知雾想了想，点点头。
　　朝廷为了避免武举生热晕过去，特意选在京郊的皇家山庄，擂台搭在六角楼的中央，阔气无比。要说这六角楼，其实并非六个檐角，而是六座阁楼围绕着一处巨大空地建造，一齐被叫做了六角楼。
　　擂台便在中央的空地上。
　　擂台之下，则停了好些轿撵，又摆上了坐席与长案供人观赛。
　　许知雾与魏云娴两人由魏云萧带着，他将手里刻了“二三七”三个字的木牌往守门的士兵手里一递，士兵又点了许知雾魏云娴两个，随后三人一齐被放了进去。
　　魏云萧给两人选了处空席，叮嘱道，“你们二人就在此坐着，不要乱跑，我要到那阁楼上候着，带我结束了来寻你们。”
　　两个姑娘一齐答好，而后说了两句鼓劲的话，魏云萧笑了笑，“到我的时候，眼睛不许眨啊。”
　　他说着，目光往许知雾这里落了落。
　　魏云娴推了推他，“快去吧快去吧。”
　　一面白无须的宫人高声唱了牌号，场上顿时喧闹了许多，谈论着等会儿上来的两位谁输谁赢。
　　魏云娴将手边的瓜果盘往许知雾面前推了推，“冰镇的呢，还挺大方。”
　　两人吃起瓜果，魏云娴看了眼擂台上遥遥站着的两人，点评道，“对面那个看上去厉害点，他的眼神就跟鹰似的。”
　　许知雾却只随意地往台上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往四下里飘，也不知道考官是坐在哪里的。
　　她想了想，考官应当会落座于视野最好的地方，于是抬头去看，各个方向的六角楼上好似都有人，只不过离得太远瞧不清。
　　哥哥在哪里呢？
　　此时谢不倦坐在阁楼之上，长长的案台之上摆满了瓜果点心茶水，隔着道栏杆，便可清晰地看见底下擂台上双方的一举一动。
　　他来做这个考官，也是为了给黑甲军招一些人。
　　“殿下。”此时绿水走过来，俯身在谢不倦耳边道，“许姑娘随魏公子一道来了此地，现在就在台下。”
　　谢不倦没说话，在绿水退到一旁之后，他的目光开始在阁楼之下逡巡。
　　人太多了，其中不少都是姑娘。
　　谢不倦的用光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人群之中捉到了她。
　　她穿着柔和的鹅黄色长裙，正侧过脸来笑着与身边的姑娘说话，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个什么，大约是葡萄吧。
　　擂台上的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试探，谢不倦却垂眸看着许知雾，一直看一直看。
　　他这几日天天在夜里看她，给她上药，却没有在白日里看到她，这副鲜活明媚的可爱模样似乎也睽违已久。
　　在听到绿水禀报的时候，他一瞬间想了很多。
　　阿雾拒了他去京郊避暑的提议，却为武举为了京郊山庄。她甚至还是以魏云萧“亲眷”的名义进来的，分明跟他说一声就能得到更好的位置。
　　但在看见她的时候，这些想法竟全部消失了，他只想这么看着她。
　　他不仅要看，还要喝着茶水看，吃着葡萄看，总之是津津有味，全神贯注。
　　太想她了。
　　身后的黑甲军守卫不禁感动，殿下这样认真，可都是为了壮大他们黑甲。
　　锣鼓敲响，时辰到，而台上两人还未分出胜负，便一齐下了场，又过了几场，终于轮到魏云萧。
　　他穿着玄色勾红边的劲装，墨发高高束起随风飘扬，真可谓意气风发，再加上他生得俊，当下许多姑娘的目光都朝他汇聚而去。
　　锣鼓一敲，他便极其干脆地出了手，省去了诸多试探摸底，显得磊落又张扬。
　　魏云娴紧张地攥紧了许知雾的手，惹得许知雾也紧张起来，死死盯着台上，不敢漏了哪怕一瞬。对面是位劲敌，两人都太快了，稍一分神就唯恐分出了胜负。
　　恰在此时，有人悄悄穿过席位，走到她身边来，俯身对她道，“许姑娘，殿下有请。”
　　许知雾正看得专注，抬头见是绿水，还愣了愣。
　　哥哥叫她过去，不过也太不巧了，她正看得起劲呢。
　　许知雾无法，只好和魏云娴轻声说了句，而后起身随绿水走了。她猜得没错，考官门果然在阁楼之上，且六个阁楼一边一个，匀称得很。
　　哥哥所在的阁楼是正对着锣鼓的，打擂的两人正好在视线的一左一右，看得极为舒适。
　　许知雾跟在绿水后头走着，都忍不住偏头往栏杆下头看。
　　“阿雾。”
　　她闻声连忙转过头，看见哥哥坐在席位上冲她招手。他又穿上了皇子的朝服，深黑的底色，亮金的滚边，两肩以及袖口都是优雅的流云纹，前襟却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添了许多的威严庄重。
　　许知雾的心神忽然从擂台上全部抽离出来。
　　只觉得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她和哥哥。
　　她好久没见他了。
　　得有五六天了吧。
　　哥哥还是那样清雅温柔的模样，笑着的样子好看极了。
　　或许他是变得更好看了，不然她为何不自觉地屏息？
　　许知雾轻轻唤出声，“哥哥。”
　　喊出了口，竟然浑身都觉得轻松了，此时此刻许知雾清晰地感觉到，她想和哥哥和好。
　　“阿雾，坐。”
　　哥哥用手拍了拍他身边的席位，许知雾乖乖走过去，看着这个与哥哥并肩的席位，再看哥哥身上华贵庄严的朝服，忽地犹豫了，她问，“哥哥，我真的可以坐这里？”
　　哥哥就这么笑着看她，“自然。”
　　许知雾又问，“不会有大臣弹劾你？”
　　“不会，这是亲眷的位置，为何要弹劾我？”
　　许知雾便仔细地想了想这“亲眷”二字。
　　她是哥哥的妹妹，但是那些大臣并不知道啊。
　　“阿雾你往对面看。”谢不倦道，“那是鹤寡的父母，曲大将军与其夫人。曲夫人能坐在大将军身边，阿雾自然也能坐在我身边。”
　　“……”许知雾眼睫颤了颤，她意识到哥哥说的“亲眷”并不指妹妹。
　　“可是我们还……”
　　“那阿雾就嫁给哥哥，待我们成了亲，哥哥身边的位置阿雾就可以放心地坐。”
　　许知雾怔住。
　　“再者，阿雾都把哥哥浑身上下看尽了，还打算让哥哥娶别人去？阿雾扪心自问，这样过不过分？”
　　哥哥这么一说，许知雾便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个时候看到的一切，脸跟着烧起来。
　　许知雾被谢不倦给绕进去了，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算起来，她只被看了一半，哥哥却是全部，确实是哥哥吃亏了啊。
　　"阿雾若是答应，我们明日就订亲，而后让礼部好好准备我们的昏礼。到时候，阿雾就是我的妻，父亲母亲也是我的岳父岳母，我们一家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块团聚了。"谢不倦抬眸看着许知雾，轻轻拉过她的手，摇了摇说，“阿雾觉得好不好？”
　　【把哥哥当男人看，这样的喜欢。】
　　【那、我应该也是喜欢哥哥的。】
　　谢不倦还记得他与阿雾的这一段话，若是没有补药这件事，他与阿雾水到渠成地在一起，或许会久一些，但胜在稳妥。
　　而非现在，他明知道阿雾对他也有喜欢，心里却忐忑着，目光也不敢漏看她的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因为他唐突了她。
　　因为这些天阿雾都避着他。
　　种种原因将谢不倦对此事的把握摧毁了大半。
　　他拿不准阿雾会答应还是拒绝。
　　但他绝不会放她走，哪怕她怨他。
　　他并不想与她走到那一步。
　　就在他眉目含笑，心思却急剧变换的时候，许知雾在他身边坐下来，摸了摸肚子，而后红着耳尖看他，“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谢不倦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神情没变，等着她说下去。
　　“哥哥你这样急，一定是知道我怀上孩子了吧。”
　　“？”
　　谢不倦的面上真切地划过一丝愕然，可许知雾并未察觉，甚至拉了他的手，放在她腹上，“虽然现在还没有显怀，但哥哥你可以摸一摸，里面有我们的宝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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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不倦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后用轻咳化去笑意。
　　他没有收回手，按着她问，“阿雾为何觉得自己有孕了？”
　　许知雾朝左右看了两眼, 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他更近, 小声道, “我们不是行了房嘛，那之后我就不对劲了, 不仅胃口不如从前，月事到现在也没来。而且啊, 哥哥你不觉得，我的肚子要比之前鼓一些嘛？”
　　随后许知雾便看到, 哥哥收回了手，搁在案上笑起来，看他胸膛震颤的样子，笑得还挺开心。随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止不住笑意而说不出来。
　　许知雾心道, 原来哥哥这么想要一个孩子啊。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谢不倦张口第一句话便是，“看来阿雾的甜食可以减一减了。”
　　“？”许知雾不敢置信, 气呼呼瞪他，“我都怀孕了，你还克扣我的零嘴？别人家养胎都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就吃两口点心, 你都要管我？”
　　谢不倦听见“养胎”二字, 又想笑了, 可他不愧是惯于算计的人, 当即生出一个想法，他转眸看向许知雾，问她，“阿雾会不会为了孩子答应嫁给哥哥？”
　　许知雾摸了摸肚子，垂眸道，“我等得，孩子可等不得。”
　　这一瞬间，谢不倦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卑鄙的念头。
　　他甚至想，就让阿雾以为她怀了他的孩子，在她答应嫁给他之后，他和阿雾真正地来几次，圆了这个谎。
　　到时候他不仅顺利得到了阿雾，还与她有了孩子。
　　诱惑太大，以至于谢不倦心神动摇，连许知雾小声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阿雾方才说了什么？”
　　他习惯了认真对待她的每一句话，从未敷衍过她一次。
　　这一次，谢不倦竟因此得救了。
　　只见阿雾红着脸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是他的镜影，她说，“哥哥，我想了想，要生孩子的话，我只想和哥哥生。”
　　谢不倦怔住。
　　“是早是晚都一样，我也不在意这个。要是我们后头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哥哥你可不能因为现在这一个来得太仓促，就偏心啊。”
　　阿雾已经在担心家庭和睦问题了。
　　在她眼中，他们成亲之后怀上的那个孩子，承载着两人共同的期盼，一定会沐浴在爱意中长大。但现在这个来得太突然了，她和哥哥没有一个做好了准备，她生怕对不起现在这一个，还让谢不倦不要厚此薄彼。
　　想得又多，又长远。
　　可谢不倦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感觉到，阿雾是爱他的。
　　她是被如珠如宝宠爱大的姑娘，以为和他行了房，甚至怀了孕，竟然这么轻易就与他和好。这事换在其他人身上，足以反目成仇，酿成一出悲剧。可她已经想到了他们成亲之后的第二个孩子。
　　谢不倦的目光温温地落在许知雾白净的脸蛋上。
　　她说，她只想和他生孩子。
　　是不是说明，这世间男子千万，唯有他是不同的？
　　正如他看待她的那般，阿雾也觉得他是特别的，无法被其他人取代，是最不可辜负的那一个。
　　短短一瞬，谢不倦的脊背上出了点细汗，时间也像是过了许久许久。
　　他差一点就要用谎言得到她，然后用更多的谎言去圆。阿雾单纯不假，但一旦被她发现了哪一处不对，恐怕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谢不倦松了拳，轻叹一声，眉眼温柔地告诉她，“阿雾，我们没有行房。”
　　许知雾：“？”
　　“自然，也没有怀上孩子。”
　　许知雾疑惑，“我看了话本子，都对得上呀，怀孕的反应，也对得上呀。”
　　“阿雾看的话本子，是不是只有字，没有画，且描述那事也只用了短短几行？”
　　“对，哥哥你怎么知道？”
　　谢不倦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笑道，“若非如此，阿雾不至于会‘对得上’。现在不是探讨此事的时机，我们回去再说。”
　　许知雾一听，便朝四周瞧了瞧，哥哥的黑甲军站得远远的，大概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下面的魏云萧与其对手还没有分出胜负，但战况已经十分激烈，底下观赛的人们情绪高昂。
　　人人都在讨论武举，只有她和哥哥在说“行房”说“孩子”。
　　好像是挺不合适。
　　许知雾用手贴了贴脸，烫的。
　　再看哥哥，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脸色都没变一下，甚至笑着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是那般清雅动听，说的话却……
　　“回去之后，阿雾若是想知道什么才是‘行房’，可以到哥哥的屋里来。”
　　许知雾不禁挪了挪，离哥哥稍稍远一些。
　　日头西落，今日的擂台赛结束了。
　　魏云萧那一场打了个平手，锣鼓敲响时两人都挂了彩，却都稳稳站在台上。
　　而后曲大将军将魏云萧叫了去，谢不倦则让绿水去见了魏云萧的对手。
　　这两人路数不同，魏云萧正派磊落，他的对手则狡猾多变。曲将军麾下正需要心思清正，本事过硬的小将领，而谢不倦的黑甲军很多时候都要隐匿，暗查，需机变之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回了三皇子府，魏云萧还在与魏云娴说着擂台上的诸多细节，前头的谢不倦忽地转头，“魏公子可想好了要去曲大将军麾下？”
　　“当然了，我从小就听过大将军的事迹，这次也是奔着大将军去的！”魏云萧得偿所愿，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
　　“那好，不过曲大将军麾下诸多将领均出身世家，与他们打交道也是门学问。我为你引荐一人，你与他聊，想问什么问他便是。”察觉到身边许知雾了然的目光，谢不倦偏头朝她笑了笑，“此人正是曲大将军之子，天犬卫统领，曲鹤寡。他在进天犬卫之前，是在军中长大的，对曲军最熟悉不过。”
　　魏云萧连忙道谢，谢不倦摆摆手道，“我与阿雾先走一步了。”
　　说着，自然地揽了许知雾的肩，走进了明月阁。
　　魏云萧看着谢不倦的背影，对魏云娴说，“知雾的哥哥为人这样好，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和他亲近不起来，奇了怪了。”
　　要知道，他可是最爱交朋友的，最快的时候一句话就能交上一个好友。
　　“走了走了，阿雾的哥哥是当朝三殿下，你还想着和人亲近呢？”
　　“他是三殿下，出身高贵，那他也是阿雾哥哥啊。他与知雾不是很亲近吗，说明他并不是端着身份的人。”
　　魏云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阿雾和别人能一样吗，你看看殿下待阿雾的样子，再看看他待别人。”
　　“也是……说起来，殿下待他宫中的两个妹妹有这样好么？好像没听人说过？”
　　魏云娴见她哥哥人高马大，长得也精神，却挠着脑袋想不明白，实在看不下去，“哥哥呀，你怎么这么傻，还觉得殿下待阿雾是在对待妹妹么？”
　　“……”魏云萧身上的汗被风一吹，开始觉得凉了。
　　许知雾很纠结。
　　她既想知道什么才算行房，自己究竟有没有怀孕。
　　又不敢去找哥哥。
　　平时的哥哥都很好说话，可那一次实在很吓人，许知雾担心那一日的事情再度发生。
　　纠结了好久，许知雾慢吞吞挪到屏风处，敲了几下，“哥哥，哥哥？”
　　另一头很快传来一声“嗯”，哥哥听见了。
　　“哥哥，你能不能就隔着这个屏风告诉我？”
　　屏风这边，谢不倦忍笑，语调不变，“什么？”
　　那头阿雾急了，“哎呀，就是行房的事嘛，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阿雾不过来，怎么说？”
　　“就这样说，一样的！”
　　谢不倦道，“郎中看诊还须见到人，这事也一样。”
　　“那你先说说会对我做什么，我再过来。”
　　谢不倦面上一直有笑意，嘴上逗着许知雾，手里却执了笔在写信，要寄给许父许母的信。
　　最后一笔落下，他出声喊阿雾过来，许知雾警惕地问他要做什么，谢不倦失笑道，“哥哥保证不会碰阿雾，可以了吗？快些过来。”
　　许知雾终于磨蹭着进了他的屋，见哥哥在床前的桌子上铺了张纸，纸上还写了什么，便凑过来瞧。
　　“父亲母亲敬启。此前与父亲母亲说过，孜对阿雾心思不纯，孜愧矣。幸得父亲母亲信任，允阿雾来京。如今孜与阿雾已两情相悦，愿得父亲母亲首肯……”
　　谢不倦将笔递给她，“阿雾写下自己的名字，好叫父亲母亲知晓你也是愿意的。”
　　许知雾拿着笔没动，看了哥哥一眼，“那这不就跟签字画押似的？不知道的还要猜是不是哥哥你按着我的手写的呢。”
　　她问哥哥拿了张纸，自己另外写了一封信，“爹爹娘亲，见信如晤，阿雾想你们了。你们总想给我物色一个好人家，却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现在好啦，我嫁给哥哥，你们总该放心了吧？而且我来京城这么久，去过街市，去过茶楼，去过年关大宴，也去看过武举擂台，见过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他们都没有哥哥好！”
　　谢不倦支着下颌看着她写，看到此处忍不住笑了。
　　阿雾爱他，只是她的爱太干净了，才显得稚气未脱，叫人错辨。
　　许知雾写完了，将信纸往他面前一推，“哥哥，一起寄过去吧。”
　　“好。”
　　见她瞄了一眼床榻，而后起身要走，谢不倦又喊住她，回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画册来，“阿雾拿去看吧。”
　　许知雾好奇地接过，“这是什么？”
　　“给阿雾解惑用。”谢不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哥哥和画上的人长得不一样，阿雾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说的是脸长得不一样，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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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没听明白哥哥的话, 也不知道手里的这一本是什么书。
　　既然是解惑之用，那应当是本好书咯。
　　于是她抱着书回了屋，而后将它放在了桌上, 又拿了烛台, 准备细细研读。
　　那认真的架势, 叫绿织还以为她家姑娘又有什么功课要做了。
　　她翻开书皮，里头竟没有字, 而是整面的画，笔触细腻, 各处都上了色，给人以精美之感。画上是一男一女, 这位置好像是一处宅院的厢房外头，女子梳着妇人髻，与男子交谈，神态亲昵带笑。
　　许知雾一瞬间想起了阿娴的话本子，但她立马打住了这个怀疑，因为面前这一本是哥哥的书, 而哥哥怎么可能会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呢？
　　“阿雾！”正想到阿娴, 她的声音便在屋外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许知雾喊她进来，阿娴便推门小跑着过来, 而后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搁在她的桌上，还小心避开了画册。
　　她一瞧，是碗冒着丝丝冷气的冰雪元子。
　　这几天原本是她该来小日子的时候，哥哥早就命厨房给她停了冰碗了, 可见这一碗并不是府内送来的玩意。
　　“阿娴, 这是？”
　　“哥哥今天打得开心, 还得了曲大将军赏识, 说过几日要请客去酒楼吃呢，今天就先给我们买了冰碗，这是阿雾的。”魏云娴将冰碗轻轻往许知雾这边推了推。
　　许知雾一想，这几天是她往日来月事的时候没错，但关键是她没来啊，那么就是可以吃冰碗的。
　　于是毫不犹豫地抱着冰碗舀了一口元子。
　　“阿雾，这是什么书？”
　　“噢，这是哥哥让我看的，说什么‘解惑之用’，可能是蕴含了什么为人处世之道吧。”
　　魏云娴一听便腹诽，没想到三殿下看着如美玉一般的人物，竟这样的无聊，还给心上人看什么为人处世的书。
　　“冰碗送到了，我走了啊，今天有些累，我得早些睡。”
　　许知雾点点头，“我也要看完书了才睡，谢谢你哥哥的冰碗。”她说着，将手中画册又翻过一页，这一面，一男一女不知为何搂抱上了。
　　魏云娴正要离去的脚步也停了，她瞄了画册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立马凑过来挨在许知雾身边，“阿雾我们一起看吧！”
　　“方才不是还要回去睡吗？”许知雾疑惑看她，“不累啦？”
　　魏云娴弯着眼睛笑了两声，“这不是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嘛，快翻下一张呀。”
　　许知雾就奇了，阿娴竟也有求知若渴的时候，要知道阿娴往日是最不爱看四书五经的，最大的耐心都用来看话本子了。
　　“那坐着一起看吧。不过这个可不是话本子，阿娴你可别嫌无聊。”
　　“不无聊不无聊，怎么会无聊呢？”
　　许知雾半信半疑瞧她一眼，手上翻了下一张。
　　屋里顿时寂静下来。
　　两个姑娘谁都没有出声。
　　好一会儿，许知雾茫茫然道，“怎么就脱衣服了呢？”
　　而后急忙朝魏云娴解释，“阿娴这一张定是画得有问题，哥哥给我的书一定是富含学问的正经书！”
　　魏云娴“噗嗤”一声笑出来，捏了捏许知雾软糯的脸蛋，“阿雾啊阿雾，你哥哥在你心里也太完美了，他是个人，还是个男人，又不是什么天上下凡的神仙。他的书，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圣贤书？不信你再翻。”
　　许知雾咽了咽，好不容易伸手，再翻一页。
　　她闭着眼睛不敢看，直到魏云娴拍她，许知雾才虚着眼睛瞄了一眼。
　　书上这对男女不仅莫名脱了衣裳，还搂抱着进了厢房的床榻，衣衫褪尽，露出了姑娘家从未看过的物什。
　　【给阿雾解惑用。】
　　【哥哥和画上的人长得不一样。】
　　许知雾在一片呆滞之中，忽然明白了哥哥这两句话的意思。
　　也明白了这是一本什么书。
　　她心口狂跳，好似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更令人尴尬的是，此时此刻不止她一人，还有阿娴，正在和她看着同样的东西。
　　许知雾又羞赧，又尴尬，她想在桌上找个洞藏进去。
　　倒是魏云娴显然适应良好，还用指头戳了戳，点评道，“话本子上不是说的白玉一般透着绯色么，怎么这样黑？丑也丑死了。还好我们不用长这样的东西。”
　　许知雾再度想起了哥哥的那句“和画上的人长得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而魏云娴还在小声说，“男人都这么丑么？”
　　许知雾下意识反驳，“才不是呢。”
　　魏云娴顿时偏过头，看向她，目光炯炯。
　　“……”许知雾的脸瞬间红透。
　　“嗯？阿雾？”魏云娴眼眸发亮，唇角不住地往上翘，“阿雾你说什么，嘿嘿嘿。”
　　“没有，我猜的。”
　　魏云萧又坏笑，“我可什么都没说，阿雾你急什么？”
　　说着，又嘿嘿笑起来。
　　羞得许知雾起身，想要将画册一把合上。
　　风水轮流转，上一次是魏云娴想要跳过话本子上的几页，被许知雾揽住了，这一次许知雾想要合书，却叫魏云娴给伸手抱住了胳膊。
　　她不仅抱住了许知雾的胳膊，还用手指头去拨了下一页。
　　画面更失控，书中两人不仅坦诚相见，还摆出了姿势。
　　什么叫行房，直白而形象地呈现在许知雾眼前。
　　她呆住了，难怪哥哥那时候想要拉她裤子呢。
　　她连被娘亲打屁、股都觉得羞耻难堪，更别提被哥哥扒裤子了，所以她死命保住了她的寝裤，也因此没有与哥哥真正地行房。
　　许知雾说不出此时此刻是个什么感受，她既庆幸，又隐隐有些失落。
　　她没有和哥哥做夫妻，也没有孩子。
　　难怪六角楼上，哥哥笑成那样。
　　许知雾的脸颊连同耳朵一起烧起来，她尴尬得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不过是月事推迟了几日，就以为有孩子了，哥哥肯定觉得她很傻吧！
　　魏云娴眼里，许知雾抱着脑袋哀嚎了一阵，忽然一蹦而起，摸了摸肚子，如遇洪水猛兽一般将冰碗推远了。
　　随后苦着脸看魏云娴，“阿娴，我这些天甜食吃多了，肚子都长肉了……”
　　“哪里？”魏云娴伸手摸了摸，“这不是很平坦嘛。”
　　“你等等，我吐个气你再摸。”
　　“哎呀，一碗冰雪元子而已，吃一碗冰雪元子就能胖个几两不成？”
　　许知雾想了想，点头道，“说得也是，我是连吃了好多天的点心才长肉的。”
　　于是又伸手将冰碗往回揽，腮帮子鼓鼓地吃起来。
　　……
　　许知雾好像真正地长大了。
　　她是个明白了很多事情的女子了。
　　只是，她还是不知道哥哥“明日就订亲”到寄信给爹爹娘亲，这其中经历了什么样的心思转变，原本哥哥是很着急地想要和她迅速地成亲，可现在，哥哥不急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如水一般温柔平和。
　　那些急切的东西没有了，哥哥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细致周全的哥哥。
　　他还当真给她减了甜食，说她小日子迟迟不来，在饮食上要格外注意了。
　　许知雾的心思忽然跑偏，当即问，“哥哥，如果我长胖了，你还喜欢我吗？”
　　“在阿雾心里，哥哥只喜欢阿雾的身子是吗？”
　　哥哥不愧是哥哥，怎么也不上当，一个反问倒叫许知雾急忙摆手说不是了。
　　好在哥哥又很快放过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哥哥不是那样的人，阿雾也勿要那般想。”
　　没两日，谢不倦督考武举后朝服还未换下来，臂弯却多了一只雪白的团子，他笑着走到许知雾面前，将雪团子赛进她的怀里，“阿雾看，这是给许之雨寻来的伴。”
　　恰巧怀里的猫儿好奇地抬起脑袋看了许知雾一眼，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干净澄澈，是如天空一般的苍蓝色。
　　而谢不倦则边揽着她往前走，边将猫儿的事情说给她听，“原本打算寻一只和许之雨生得相像的猫儿，可哥哥跟人了解到，异瞳的猫多耳聋，好在许之雨是幸运的那一只，我们唤它，它能听见。”
　　于是哥哥就买了一只双眸瞳色一样的猫儿，也可爱极了。
　　新来的小母猫大名叫“许子文”，还是随他们姓许，子文则取自哥哥的“孜”字，许知雾本意促狭，可谢不倦并不介意，因为他很早就做了和阿雾一样的事情。
　　而阿雾傻乎乎的，至今不晓得许之雨指的便是她。
　　两只猫儿从彼此戒备，到互相试探，后来许之雨很快喜欢上新来的小伙伴，凑过去想要和她玩耍。而许子文初来乍到，哈着气想要警告他离远一些。
　　许之雨还要凑过去闻，被许子文一爪子挠了过去。
　　许知雾急忙想要把许之雨抱起来，却被哥哥拉住了，“阿雾不必管，让它们自己慢慢熟悉吧。”
　　过了仅仅两日，两只猫好像没有打架了，还会亲昵地挨在一起。又过了两日，哥哥忽然叫许知雾出门来看。
　　两只猫儿抱得很紧，许之雨是在上面的那一只。
　　哥哥牵了她的手，说，“阿雾看，这才是行房。”
　　许知雾没来由地想起那一日，她翻了个身，俯趴在榻上，以为这样就安全。可哥哥竟按着她笑，说这样也可以。
　　如今她总算有些理解了。
　　她红晕上脸，又羞又气，挣了哥哥的手不说，还捶了他胳膊一下。
　　谢不倦非但不疼，还弯了眼睛在笑。见她要跑，伸手将她圈入怀中，声音温温的，有些低沉，“哥哥生辰快到了，阿雾有什么表示么？”
　　好啊，哥哥以前可从不会向她讨要生辰礼的。
　　现在的哥哥，脸皮厚了。
　　“哥哥可以不要生辰礼，只要阿雾陪哥哥一晚上，好不好？”
　　说着还亲了亲她的泛红的耳尖，“哥哥保证，什么也不做。”

71.晋江独家71 [VIP]
　　许知雾羞得手脚都要蜷起来, 如果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别这么低哑，别亲她的耳朵，如果他不是在看着两只猫这样那样的时候提出的此事, 她或许会信上三分。
　　于是瞪着雾蒙蒙的眼睛, 凶巴巴道, “不要！”
　　她挣开谢不倦跑了，而谢不倦并未去追, 只是立在原地笑。
　　许知雾连着几天都提着心，可哥哥却没再提此事, 好似当时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
　　耗时近一月的武举结束了，下一次须得等上三年。
　　而谢不倦, 也不必每日都往京郊去。
　　魏云萧因得了胜负总排名第六，在三百多人中算是脱颖而出，已是满意极了，武举结束当日便在酒楼订下雅间，邀请几个相熟之人庆祝一番。
　　他在京城之中认得的人不多，也就许知雾几人, 以及新结识的曲鹤寡, 擂台上结交的友人交情尚浅，不便带到许知雾等人的面前。
　　魏云萧点了一大桌子的酒菜, 惹得许知雾魏云娴两个都调侃他破费。
　　热菜上齐之前，两个姑娘先吃了碗冰乳酪，又喝了些果酒。
　　抬眸一望，对面的几个男子正说着话, 魏云萧端起酒杯便先敬了谢不倦, 又去敬曲鹤寡。曲鹤寡大概很喜欢魏云萧这样的人, 已经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许知雾笑了笑, 又侧头往窗外瞧了瞧，正值午后，日光明亮，底下的行人熙来攘往，充满着生活气息。这样的日子还不错，让她有种回到骈州的安宁感，如果爹娘也在身边就更好了。
　　这时曲鹤寡忽然道，“云萧妹妹想必已经订亲了吧。”
　　魏云娴不觉唐突，反倒挑眉道，“曲将军怎晓得？哥哥同曲将军说过了？”
　　“不曾说过，不过我遇上的好看姑娘通常都是订了亲的，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事殿下也知道的。”曲鹤寡用胳膊肘碰了碰谢不倦，“殿下是吧，每每我往席间这么一坐，男男女女都有，这种时候，席上的姑娘们大多都是订了亲的，越好看的越是如此。我就纳了闷了。”
　　谢不倦垂眸笑了，眉眼间有几分戏谑，“你这表字不是自己取的么？当年你及冠，取字‘鹤寡’，不熟悉你的都在说曲将军定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之人。”
　　席上几个都被逗笑，魏云娴听出这曲将军是在说她好看，捧着酒杯直乐，她又瞧了许知雾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在魏云娴心里许知雾自然是好看极了，可曲将军却说“越好看的越是订了亲的”，他就没留意到这里还有阿雾么？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魏云娴便见许知雾捂着肚子弯下腰，像是痛得蜷了起来。
　　魏云娴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魏姑娘出来一下。”
　　魏云娴回头，见谢不倦立在她的身边，目光落在许知雾身上，眉间藏着担忧。她连说了几声好，飞快地起身出来，而后眼睁睁看着谢不倦将许知雾抱了起来。
　　门口守着的黑甲军飞快地开了道，护着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酒楼。
　　雅间内寂静了一阵，而后曲鹤寡起身撑在窗台上往下看。
　　“殿下抱着他未婚妻上马车了。”曲鹤寡说，“应当没事吧？许姑娘是不是生病了？”
　　魏云娴正忧心不已，没接话。
　　魏云萧却豁地站起来，“未婚妻？”
　　“你们不知道？”
　　“知雾是殿下的妹妹！”
　　曲鹤寡恍然大悟，“还真是从妹妹发展而来的未婚妻？我还当许姑娘喊殿下哥哥是两人之间的爱称呢。”
　　他开始思考如何给自己找几个妹妹发展一下，浑然未觉魏云萧的脸色苍白如纸。
　　……
　　回府之后当即叫了太医来瞧，张太医把了脉后便说许知雾这是气血不通，原因乃是月事期间吃了凉物。
　　谢不倦想起席间许知雾吃的那一碗冰乳酪，捏了捏额角，一阵自责。
　　榻上的许知雾却拉着哥哥的手直哭，“总算来了呜呜呜……”
　　叫谢不倦哭笑不得。
　　张太医走后，谢不倦坐上榻边，给她揉着肚子，而许知雾还在哭，“我好怕它一直不来，听人说不来了的话就不能生孩子了呜呜呜……”
　　“不会的。”谢不倦一边揉她的肚子，一边道，“不生就不生了，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怎么哭成这样？”
　　说完，另一只手将她眼角泪水沾了去。
　　许知雾抽噎着摇头，“那不行，哥哥是皇子，得要孩子的，那个二皇子都有，哥哥不能没有。”
　　谢不倦好笑之余，心都被阿雾暖化了，但他又觉得不必叫阿雾有此负担，遂开解道，“哪怕哥哥是皇子，孩子这事也随缘，没有也可以过继宗室，最要紧的是阿雾，不是么？”
　　许知雾愣愣地看了他一阵，而后小声嘟囔，“那我也想生一个长得像哥哥的孩子玩，哥哥好看。”
　　虽这样说，心里到底是放松了许多。
　　待汤药端上来，许知雾将药汤饮尽，连忙吃了颗蜜饯，总算从淹没她的苦味中喘了一口气。
　　她躺下来，看着谢不倦，“哥哥你说，我们没有订亲，更没有成亲，怎么就说了那么多生孩子的事情，是不是很奇怪？”
　　谢不倦正给她掖被角，俯身对她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不奇怪，要怪就怪阿雾太爱哥哥了，想给哥哥生孩子。”
　　许知雾神情一滞。
　　哥哥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但听上去怎么那么别扭呢？
　　她转眸看过去，只见哥哥直起身之后正扶着额笑呢，眉梢眼角还有几分戏谑，看样子乐得不行。
　　许知雾哼了一声，气呼呼侧身朝里。
　　进入八月，整个京城褪去暑气。
　　三皇子府却忙得热火朝天。
　　连这几日不断有人上门来送礼，到生辰那一日只会更多，谢不倦下令在府上设宴。
　　生辰当日，许知雾和哥哥吃早膳的时候，目光一直往他身上瞟。
　　因为哥哥穿了一身她不曾见过的衣裳，雪色为底，衣襟腰带以及袖口的边却是纯正的红。裁衣所用的雪光缎自然便有落雪点缀之感，两袖上各绣有一枝红梅，红与白相得益彰。
　　这一身仿佛能叫人嗅到雪中红梅的清冷气息，实在风雅已极。
　　“好看吗？”
　　许知雾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反应，已然点了头。
　　而后对面的哥哥笑起来。
　　天色稍暗，宾客陆陆续续地来了府上。
　　女眷则来了后院，与许知雾一席，其中就有宫中的两位公主。
　　她们才是哥哥的亲妹妹。
　　许知雾这样想了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同魏云娴坐在一起，两位公主也并不晓得她是谁，正与相熟的好友说着话。
　　两位公主年纪相仿，皆是十二三岁模样，眉眼还稚嫩得紧，瞧上去也并不是盛气凌人的性情。另几个随家父一道来了三皇子府的贵女都有意无意地捧着她们说话。
　　直到谢不倦来了一趟女席。
　　众人的说话声不约而同停下来，贵女们也不再与公主搭话，转而悄悄瞄起谢不倦来。
　　来庆贺生辰的许多世家勋贵，多少都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谢不倦还未娶妻，又是明眼人都晓得的国之储君，便纷纷带了家中最出色的女儿，以期能入殿下的眼。
　　听闻三殿下并不好女色，因此众女毫不意外他会径直走向两位公主的方向。
　　想必殿下能来一趟这里，也是托了公主的福气。
　　“晗晗，晴晴。”谢不倦唤了二位公主一声，两个小姑娘顿时开心起来，叫仆从将生辰礼呈上，而后喜滋滋地抱过来凑到谢不倦面前，“皇兄皇兄，这是晗晗给皇兄准备的砚台，皇兄喜欢，晗晗就开心！”
　　另一个公主慢了一句，稍有些懊恼，言语间便透出几分，“皇兄，晴晴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皇兄的生辰礼了，知晓皇兄善琴，特意搜寻来了一张前朝的名琴，它能得皇兄弹奏，才是它的福气呢。”
　　许知雾便在心里道了一声好家伙，两个公主一个比一个嘴巴甜，怎没听见哥哥平日里提起她们？
　　她目光不错地看着谢不倦，只见他弯着唇角轻轻笑了笑，而后夸了两位公主几句。
　　许知雾垂眸，哥哥还说只有她一个妹妹呢，结果一来来两个，还一个赛一个的乖巧可爱。哥哥还对她们笑，笑得那么温柔好看。
　　“阿雾。”
　　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叫许知雾愕然抬眸，席间诸位贵女也四下张望，不晓得殿下这是在喊谁。
　　“阿雾过来。”谢不倦冲她招招手，袖上的红梅跟着晃动起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终于锁定了许知雾，一张京城之中的生面孔。见这姑娘雪肤乌发，明眸善睐的模样，顿时生出既喜爱又警惕的矛盾情绪。
　　许知雾茫茫然地离席，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一步步走向哥哥，还没有走到，哥哥便上前一步拉了她的手。
　　“哥哥？”
　　谢不倦欲拉着她走，身后席上两位公主异口同声问，“皇兄，我们还有一位姐姐么？”
　　想必是听许知雾喊谢不倦哥哥，还当她是流落在外的公主。
　　谢不倦随口丢了句，“不是姐姐，是嫂嫂。”而后拉着许知雾走了，绝不管席上掀起了多少轩然大波。
　　许知雾任由他拉着走出好长一截，终于缓过神来，“哥哥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待会儿哥哥那边结束得晚，为免回来时阿雾已经睡下，该说的话提前和阿雾说了。”
　　许知雾便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见阿雾两手空空，想必是没有准备生辰礼的。”
　　“？”
　　她准备了一条腰带呢。
　　只是一拿起那条腰带，想起的就是哥哥解腰带的样子，便觉得烫手极了，一时半会还未决定要不要送出去。
　　“无妨，阿雾让哥哥抱一晚上就好，就当全了哥哥的心愿，如何？”谢不倦垂眸看她，原处檐下的灯笼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暖融融，一副体贴极了的模样。
　　许知雾心里却警铃大作。
　　哥哥先前就提过，还当他随口一说，可现在再度提起此事，可见绝不是一时兴起了。
　　换言之，这叫蓄谋已久，哥哥是一定要对她做什么事情了。
　　可今天是哥哥的生辰，许知雾不再如那日一般一句“不要”便回绝了他，她犹豫着没说话。哥哥抚了抚她的脸颊，笑着说，“阿雾等哥哥回来。”
　　许知雾眼看他走了，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女席不比男宾那边，一巡一巡地喝着酒，没过多久便到了尾声，贵女们边互相说着话，言语间都在探问许知雾是何许人也。
　　然而许知雾酒足饭饱之后便和魏云娴一道回去了，两人在明月阁前分开，许知雾进屋之后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喊了绿织备水沐浴。
　　而后，她洗了个香喷喷，在绿织给她绞干头发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摆弄起来她的面脂香膏。对着镜子抹了一些之后，指尖又闲不住了，她打开妆奁，在里头挑选起花钿来，哥哥今日的衣裳真好看，她也挑一枚梅花形的花钿提上吧。
　　绿织手上动作一顿，奇怪道，“姑娘大晚上的贴花钿做甚？”
　　许知雾连连咳了几声，脸上染了绯红，“方才席上见其他姑娘打扮得漂亮，我也想打扮得更好看一点。”
　　绿织笑，“姑娘已经够好看啦，奴婢可没有在席上见到比姑娘更出众的。”
　　“那是因为你和我亲近。”许知雾当她在说好听话，可耐不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她动作细致地给自己贴上梅花花钿，侧着脸左右瞧了瞧，满意地笑了笑，又去找她的口脂。
　　朱红的艳丽，粉红的可爱，肉桂的温柔，许知雾纠结不已。
　　这个朱红的掺了朱砂，哥哥吃进去不好，粉红的口脂是用花汁熬成的脂膏，吃多少都没事，肉桂色的是怎么做的？难不成就是肉桂？
　　许知雾便问了绿织，绿织想了想，“这盒口脂确实加了肉桂粉调了颜色，因此闻上去还有肉桂的香气。”
　　“那它能吃吗？”
　　“？”绿织愣了一下才说，“吃自然是能吃的，只是味道难免会有几分辛苦……姑娘在席上没吃饱？”
　　许知雾摇摇头，择了粉色的那个。还未对着镜子上好口脂呢，她忽然又摸了摸衣襟，转头问绿织，“我是不是有件绣了雪覆红梅的小衣？”
　　绿织还未答，她便自己接道，“是了，我的确有一件，红色底的，上头是两枝梅，当时嫌它艳丽不肯穿，不知压在哪个箱底了。绿织快帮我找找！”
　　绿织看着美丽得仿若新嫁娘一般的许知雾，不禁想，当初觉得艳丽不肯穿的小衣，怎么如今又不嫌弃了？

72.晋江独家72 [VIP]
　　许知雾给自己从里到外都换了一身, 而后推开窗去听夜风带来的细微喧嚣声。
　　那是席上还在热闹着，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隐约听见。
　　她撑着下巴想了想，这是哥哥年满二十二岁的日子, 说起来他的年纪并不大, 不过及冠两年而已。如他这般年纪的男子, 大多都还不曾成家立业，可哥哥太过沉着冷静, 总给人以超越年龄的可靠之感。
　　这样可靠的哥哥，她就闭着眼睛, 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管, 把自己交给他，一晚上就过去了吧？
　　虽这样安抚着自己，许知雾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以至于怦怦直响。
　　她还记得上一次的哥哥，和平时的模样太不一样了，这让她难免有些害怕。
　　“姑娘, 夜里天凉, 加件披风吧。”
　　许知雾趴在窗台上点点头，任由绿织给她披上了一身薄披风。
　　前院, 席间来了位大人物。
　　金台之上的皇上竟微服到访，同谢不倦喝了几杯酒，笑着拍他的肩说了一阵话，为免众人放不开手脚, 又很快回宫去了。可他离去之后, 席上氛围便有了微妙的不同。
　　“殿下, 微臣敬您。”
　　谢不倦侧首一瞧, 来人是许知雾的大伯，他喝得双颊泛红，神色倒是清明，躬身请谢不倦暂且离席，想来是有事相商。
　　“许尚书有何事要说？”
　　“殿下。”许大伯一张长年严肃的脸软和了许多，言辞恳切道，“前些时日臣给殿下呈上了一本谏言，劝殿下早日成家生子，殿下批复道‘为时不远矣’，可是已经打算择妃了？实不相瞒，微臣家中小女仰慕殿下已久，霖儿殿下也是见过的，若能得殿下垂青，也不枉霖儿一片痴心了。”
　　谢不倦看着许大伯，一时半会儿没有回，逐渐增大的压力压得许大伯低低弯下腰。
　　许知霖，谢不倦确实是见过的，不过二人统共也没有几面，更不曾单独说上什么话。他并不觉得许知霖有多喜爱他，不过是许大伯动了心思想要把女儿嫁进三皇子府罢了。
　　原本谢不倦被送往骈州，也是许大伯在中间搭的桥梁，算是对他有恩。
　　如今这话倒有几分挟恩图报的意思了。
　　“许尚书，我极为感念当年许家的出手相助，也亲上加亲的想法。”这句话说得许大伯心口狂跳，可谢不倦下一句竟是，“因此我已经打算请父皇为我与阿雾赐婚了。阿雾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又知根知底，是最好的人选。许尚书的酒，不倦喝了。”
　　他笑着饮尽杯中的酒水，而后点点头，抬脚往席间走。
　　徒留许大伯愕然当场，而后转为怅然无奈。
　　比起别家的姑娘做这个三皇子妃，阿雾自然是更好的。
　　可霖儿被他留到了十七岁不曾婚嫁，就是为了搏一搏这个位置……可惜了。
　　筵席散了，女席这边的姑娘们也跟着长辈出了府。
　　谢不倦踏着热闹散尽后的余温，披着满身的月色往后院走去。
　　他走得不疾不徐，从从容容。
　　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
　　阿雾有没有在等他？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略微快上一些。
　　明月阁真如府上的明月一般，是最明亮的所在，还未踏入，便在长廊这头远远看见那边灯火亮着，争相从屋子的门窗处泄出来。
　　谢不倦走到自己的屋前，推开了门。
　　里面空空如也。
　　……
　　许知雾越来越紧张，简直是坐立不安。
　　因为外面已没有什么喧闹声，大约筵席已经散去了。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这时她的头一次，实在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也不晓得该以何种姿态等待。
　　她一会儿坐在床榻边上，两只脚自然垂下来；一会儿又缩了脚端庄地贵坐在床上；觉得不舒服了，干脆躺了下来，手也搁在腹上。
　　她设想了一番哥哥进屋的场景，觉得这么躺着太直白了，很叫人害臊，又撑着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还未等到哥哥，她又下了床榻，踮着脚把哥哥给她的画册取下来温习了一番。
　　作为女子，好像确实不用做什么，也没什么好学的，她只要乖乖顺着哥哥就好了。
　　许知雾又把画册放了回去，暂且没事做，时不时地便会想起画册上的东西。她不知怎的便伸出双臂，比划了一下圈住哥哥脖子的姿势，又试着去抬脚。
　　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顿时羞红了脸。
　　更糟的是，她一坐起身，便见哥哥立在她的梳妆台前，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镜上，正瞧着她，饶有兴致的，像是看了好一会儿。
　　许知雾吓了一跳，又羞又气地抱了被褥缩到床榻最里侧，先发制人地问，“哥哥怎么进来都没有声音的？”
　　“阿雾，哥哥敲了门的，只不过阿雾不知在做什么，十分专注，竟全没留意到。”
　　谢不倦直起身一步步走过来，而后在床边坐下，“阿雾是不是在等哥哥？”
　　许知雾还没有从羞意中缓过来，抱着被褥退得更远，烧红着脸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可阿雾新贴了花钿，还换了衣裳。”谢不倦说着，修长玉指往许知雾额心点了点，恰巧点在她的花钿上，“嗯，还是梅花样子的。”
　　他说话的时候，吐息中夹杂着酒气，双眸也比平时要朦胧一些，显然有了几分醉意。
　　但他看上去很开心，指尖细细地触摸她的花钿，而后渐渐下滑，落在她颊上，唇上。
　　许知雾一动也不敢动，她只觉得那一日的哥哥回来了，他再一次变得有些奇怪。
　　又或许，这时候的哥哥才是卸下各色包袱，最接近真实的他？
　　哥哥的指尖滑下来，而后近乎轻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一个温凉的吻落下，他轻轻啄着她，忽而一声轻笑。
　　许知雾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谢不倦却笑意更浓，他在许知雾身上嗅到了平时不曾嗅到的香气。
　　她沐浴过后总是一股花香夹杂奶味的香气，可今日又有另一种幽幽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地里的一株红梅。可阿雾更适合甜滋滋暖融融，想让人拥入怀中的香，这梅香并不十分贴合她，因此当她身上染上了此种冷香，竟有一种小孩子极力想要成熟的可爱。
　　谢不倦垂眸看见了自己袖上细密绣上的红梅，忽然明了。
　　阿雾是在靠近他，用一些无言的细节。
　　想明白这一点，他离了她的唇，弯着唇角笑了一阵，再一次俯身的时候，吻得更重了。
　　好不容易放开了她，谢不倦笑中带叹，“阿雾，哥哥开心极了。”
　　许知雾两只手在后头撑着床榻，此时已经有些发软了，“因为今日是哥哥生辰？”
　　谢不倦眉眼皆笑，却并不回答。
　　他说不清。
　　此刻的喜悦或许是因为阿雾屋里还亮着的灯，是因为她眉心的梅形花钿，她身上并不合适的香气，又或者她唇上莹亮的粉色口脂，以及她双手朝后不曾反抗一下的乖巧模样。
　　阿雾真的接受他了。
　　谢不倦这样想着，目光在许知雾面上一寸寸地细瞧，瞧得许知雾眼睫直颤，她好想说，哥哥你不要看了。
　　可她连看都不让看，是不是太小气了呀。
　　她不知道哥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眼里好似有淡淡的怀念。许知雾来不及问，哥哥抱住了她，他看上去身姿修长，气质风雅，该是如云一般轻盈的。可他又真的很重，仅仅这么抱着她，便叫她觉得自己被压住了。
　　哥哥的唇从她面上下移，温温软软，呼吸喷洒，许知雾开始觉得痒，她缩了缩肩，闭上了眼，睫毛颤得像振翅蝴蝶。
　　忽然，哥哥的手也覆上她的。
　　谢不倦发觉许知雾的指尖在细细打颤，可纵是如此，她还舒展着颈项，不曾躲避他。
　　这一瞬间，他清明了许多，直起身道，“或许阿雾可以赠一支舞给哥哥作为生辰礼，就不必和哥哥一起睡觉了。”
　　他放过她了。
　　“哥哥？”许知雾眨眨眼，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要换一个生辰礼。
　　“骈州去年的祈愿节，阿雾在高台之上的那一舞，美极了。”谢不倦摸了摸她仰起来的脑袋，笑道，“那时候哥哥便想，什么时候，阿雾只跳给哥哥一个人看就好了。”
　　“那还不简单，哥哥，祈愿舞我记得可牢了，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面跳一遍。”
　　许知雾连忙下了床，整理了衣裙。
　　“只是……现在我穿的衣裳没有水袖。”
　　“无妨。”
　　许知雾便跳起祈愿舞来。
　　这对她而言确实简单极了，比陪着哥哥睡觉要简单太多。
　　但哥哥的目光不错地落在她身上，叫她又想叫哥哥不要看了。
　　可她是在跳舞，哥哥怎么能不看呢，这实在是个无理要求。
　　祈愿节那日成百上千道目光，竟不如哥哥一人来得浓烈。
　　少女四肢纤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谢不倦认真地看着，心里在“放她走”与“留下她”之间来回摇摆。
　　他想得到她，又想郑重地得到她。
　　想伴着温暖柔软入睡，又害怕自己过于放纵。
　　他纠结得不像他。
　　“哥哥，跳好啦。”许知雾呼吸稍块，双眸亮亮地看着他，“这就是生辰礼了么？”
　　“嗯，阿雾早些歇了吧。”
　　谢不倦揉揉她的后脑勺，避开她的目光，转过了身。
　　许知雾愕然，说不上来的空落落。哥哥这就走了？
　　想起自己特意换上的雪覆红梅的小衣，许知雾抿起了唇，她和绿织一起找了好几个箱箧呢。
　　她看着他的背影，开口，“哥哥，我这会也睡不着，能不能陪我聊聊？或许聊着聊着我就来困意了。”
　　谢不倦顿住脚步，并没有立刻回答。
　　在阿雾再一次喊了他之后，谢不倦终于叹了一声，“好。”
　　许知雾眉开眼笑，顿时跑着去吹烛台，“哥哥你答应了，一定要等我睡着了才能走！”
　　谢不倦并未阻拦他。
　　直到屋内陷入黑暗，只有他的屋子那边从屏风处透过来些微的光亮。
　　许知雾飞快掀开了被子躺进去，而后拍怕床榻示意他往这里坐。
　　她从不知道他对黑暗有多少不适。
　　不过无妨，此间有她在。

73.晋江独家73 [VIP]
　　谢不倦在许知雾的床边坐下来。
　　她的被褥里头窸窸窣窣的, 不知道在做什么，很快，她的手从被褥底下钻出来, 悄悄地拉住他的。她大概有些开心, 牵上了手便偷偷笑了两声。
　　“我小时候想要哥哥哄我睡觉, 娘亲还训了我，说哥哥也还是个孩子, 不能闹你。”
　　谢不倦也笑。
　　只有许父许母拿他当孩子了。
　　他作为皇子时，没有成人孩童之分, 上至父皇，下至百姓, 谁也不会将他视作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因此他到骈州之后，才真正地过上了寻常孩子的生活，和少年们去书院上课，偶尔还能从许父那里得到一些小礼物。
　　“说起来，爹娘什么时候才能调到京城？是不是很难找到人接替骈州刺史？”
　　谢不倦摇头，“倒不是很难有人胜任刺史, 而是朝中从三品以上官位有其定数, 不能平白添个新的。也因此，一个萝卜一个坑, 原来的萝卜不挪走，父亲就没有位置。”
　　许知雾被萝卜的说法逗得咯咯直笑，又很快低落起来，“哥哥, 那爹爹岂不是很难调到京城来？”
　　“阿雾, 此事能成。”
　　实际上, 谢不倦已经盯上了一个位置, 如今的户部尚书已然年迈，致仕就在近日了。这位置好在比刺史高半品，不算辱没了许父，且他在骈州做百姓官做的时候，户部事务这一块也是擅长的。唯一一点不好的事，老尚书底下的两个侍郎为这位置斗得正凶，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此事还未完全定下来，谢不倦暂时不打算对许知雾说。
　　“不仅我想爹爹娘亲了，阿娴好像也想呢，她打算回去了。”许知雾侧过身朝着谢不倦，手蜷进他的掌心里，“阿娴的婚期就在年底，到时候我是一定要回去看她成亲的，哥哥去不去？”
　　“尽量，若手头没有要紧事务，哥哥便陪着阿雾一道回去，可好？”
　　许知雾弯着眼睛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说，“还有魏云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突然跟我说，这两天就要搬出去了。他都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突然要搬出去？”
　　谢不倦回想起在长廊上碰见魏云萧，他那时候的眼神确实有几分不对，顿时双眸微眯，明白了什么。谢不倦下意识摩挲着许知雾的手背，温声道，“魏公子是阿雾的好友，或许是觉得和哥哥隔了一层，住久了不好意思吧。”
　　许知雾一想，确实很可能如此，遂不再想魏云萧的事情了。
　　她转而问起谢不倦的两个妹妹来。不过她羞于直接问，便一手扣着床单，假作不经意一般提起，“今日两位公主送了哥哥生辰礼，哥哥喜欢吗？”
　　谢不倦没有立马回答，反而瞧了许知雾一阵，笑了，“阿雾想知道哥哥和她们关系亲不亲近？”
　　许知雾被说中，顿时红了脸。
　　而坐在床边的哥哥背对着微弱的光线，面容隐没在黑暗之中，却好似能瞧出他是在回想着什么。
　　“之前哥哥是不是告诉过阿雾，当年我离开京城前往骈州的时候，她们二人才生下来不久？”
　　许知雾点点头。
　　“那段时间是我在宫中过得最不愉快的时候。”谢不倦缓缓道来，“从前总以为，父皇深爱着母后，哪怕母后走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爱着母后，不愿再碰其他人。可是后来，两个公主诞下了，都是低位嫔妃所生。我为此与父皇置气，直到被送出宫前夕，我还气着。”
　　许知雾捏了捏他的手。
　　“后来我在骈州长大，直至今日，已然并不在意这件事了。”谢不倦笑着摸了摸许知雾的脑袋，“哥哥没事。阿雾，哥哥是不是不曾与你说起过父皇与母后的事情？”
　　“母后是当朝太师之嫡长女，比父皇要大上一岁，太师以为身为女子应当恭顺柔弱，可母后面上温顺，却喜看权谋兵书，很有自己的主意，太师发现了，认为她生有反骨，时时训之，也更喜欢听话的嫡次女。母后因此与家中并不亲厚。”
　　“先帝下召为年幼的父皇择选伴读，太师便有意让姨母去。然而，父皇不知从哪里听说过母后，钦点了她参选。那一年，母后九岁，考中伴读，从此在宫中长大，父皇亲近她，私底下称呼她为‘阿姊’。”
　　许知雾没想到她会听着两个长辈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她也不打断哥哥，只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父皇与母后二人的性情截然相反。父皇贪玩，不爱读书，总要人逼着才能读几页，母后却早早地将伴读要学的功课悉数学会了，在父皇的授意之下，还看了父皇要看的书，母后那时候并不知道那卸都是帝王之学。父皇让母后帮着做功课，母后甚至会仿着父皇的字迹，叫人发现不了……”
　　“……后来父皇开始处理朝政，常常觉得棘手，也有母后从旁相助。因此母后刚走的那一两年，是父皇最难的时候，我曾看到父皇的长案上奏折堆成山一样，高得几乎将父皇全部挡住了，父皇躲在后头抱着碧玉酒壶在哭，喊着‘阿姊’，说他很累。”
　　许知雾听得拧起了眉，好似也体会到了其中的心酸滋味。
　　“殷家妄言父皇在潜邸之时碰了他的女儿，我自然不信，因为父皇的全部爱意都给了母后。也正因此，晗晗的出生，对十二岁的我而言，无异于信念坍塌。那时候我觉得父皇背叛了我，我怨他。不巧，他又亲手给我端来了迷汤，送了我一个恐怖的夜晚，此后六年再无联络。”
　　许知雾心揪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攥紧了哥哥的手，喊了他一声，“哥哥。”
　　“阿雾，哥哥没事。现在早已想通了，否则不会来女席收下晗晗与晴晴的生辰礼，她们二人一直觉得我厌恶她们，从来小心翼翼待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许知雾松了一口气，可她又听哥哥说，“父皇不过是放下了，只在偶尔的时候才会想母后一下，这无可厚非。从前是我太介意，现在不了。”
　　她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了。
　　哥哥不介意了，可他不曾说出“原谅”二字。
　　或许还是怨的，只是不愿再去计较，便不管了。
　　“哥哥，年关那件事，哥哥怨他吗？”
　　两人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谢不倦几乎不曾思考便摇了头，“我与他在意的事情不同，他往日吃力的时候太多了，总想要做一个看上去很轻松的人，我无所谓，都为了大乾太平罢了。他能信任我，帮我疏通关节已经足够，要知道那一日他将禁卫军交到我手上，我若起了异心，他逃不了。”
　　谢不倦说完，轻咳了一声。
　　许知雾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给哥哥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润润嗓子。
　　她说起来是为了酝酿睡意，现在却越来越精神，恨不得听到大天亮。
　　谢不倦饮下茶水，抬眸瞧了眼赤着脚踩在软毯之上的许知雾，放下茶盏笑了一声，气氛顿时有了点微妙变化。他道，“前些日子父皇给我的补汤里加了点料，这事我倒觉得比年关那一次过分多了。”
　　“不论如何，他赐的药，我再也不喝了。”
　　许知雾想起那事，面色也稍稍不自在，在软毯上蜷了蜷脚趾。
　　“殷相拿捏他，还曾抱着那个孩子凑到父皇面前，让那孩子喊他‘皇爷爷’，父皇气闷不已，没有训斥殷相，倒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谢不倦忽然顿了顿，而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一晚我不止唐突了阿雾，还想了一些别的。理智褪去的时候，我想，父皇无能，怎么也不敢动殷家，不若将他架到太上皇的位置上，我再来出手收拾殷家。正如过去三年里，父皇常常畏首畏尾，生怕走错一步江山倾覆，实则许多时候都是他忧虑过度，真正走出这一步后，便会发现什么事也没有。从前是母后为他出主意，在背后支撑他，在他不敢走的时候推他一把。”
　　“我也是在过去三年里，越来越感觉到父皇或许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还是没能做明白，也就越来越想取代他。”
　　许知雾不意哥哥跟他说这些，刻意夸张得倒嘶了一口气，而后忍不住笑出来，只当哥哥的话里泰半都是玩笑，“看来哥哥当真是被气得狠了。”
　　“嗯，那一次确实气极。我早晨醒来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如今黑甲军尚不够壮大。”
　　“？”许知雾愕然得歪了歪脑袋，打消念头的原因竟然是还打不过皇上吗？
　　她是不是对哥哥和皇上之间的父子情有什么误解？
　　“打消念头之后还有些后悔，如果年关大宴的时候能想明白就好了，毕竟那确实是一次良机。”
　　看着微光中许知雾怔愣的样子，谢不倦笑着将她拉近了些，“阿雾吓着了？”
　　“没有，就是很意外哥哥会说这些。”
　　谢不倦直直地看着他，认真道，“哥哥有几分野心，不是早便告诉阿雾了么？”
　　“？”
　　“阿雾应当早就发现了，明月阁此时虽在府上的偏僻处，但在父皇曾在潜邸之时，明月阁是太子府的中心，是名副其实的一颗明珠。曾经父皇与母后正是住在这里的。”
　　许知雾当即感兴趣地问，“当真？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这一片？”
　　谢不倦点头，“没有分成两间，那时候是一整间屋子，床榻摆在正中央。”
　　他伸手指了指，“阿雾现在这一片是母后的梳妆台，她的书架与画缸都在这里。”
　　许知雾便四下瞧了瞧，想象了一番哥哥的娘亲尚在时生活在此处的场景。
　　明月阁不仅藏着哥哥的野心，更有他的柔软之处。
　　她能听得出，哥哥对皇上有爱也有怨，对先后则是全然的怀念与爱意。
　　“那先后的书架画缸现在在哪儿呢？还在这屋子里吗？”
　　“这梳妆台便是母后的，她的书架和画缸被父皇想办法运往宫中了。”
　　许知雾看向梳妆台，点了点头。
　　谢不倦不知是笑是叹，忽而抬头问她，“此时恐怕快到子时了，阿雾还不睡么？”
　　许知雾看见哥哥的眼里有几分浅淡的困倦之意，张着嘴打了个哈欠，“睡了，哥哥我这就睡了。”
　　她躺到床上，哥哥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许是亲到了花钿，他出门之后叫了绿织过来为她卸尽妆容。
　　许知雾任由绿织给她擦面，见谢不倦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声道，“哥哥，我今晚翻找箱箧的时候找到了一个不是我的小木匣，里头好似有些书信，哥哥要不要看看是不是什么要紧的？”
　　“书信……”谢不倦并不觉得他会将书信落在许知雾这里，不过他还是点头，“阿雾先睡，明日哥哥来看。”

74.晋江独家74 [VIP]
　　次日谢不倦便看见了许知雾说的那一叠书信。
　　信封已经泛黄,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极有可能是他的父皇或母后留下来的东西。谢不倦稍稍犹豫，而后将这叠书信摆开, 只见它们每一封都带着腊封, 分明是还未被人拆开过。
　　也不知是收信之人没有看, 还是寄信之人根本不曾寄出。
　　他拆开其中一封来看。
　　满目都是热烈直白的话语，这是一封情书。
　　“亲亲阿姊, 我今日什么书也看不进去，我只念着阿姊。不知阿姊家中出了何事, 为何出宫多日？盼归。”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阿姊。
　　谢不倦有些怔, 这是父皇写给母后的情书，只是不知为何这信并未打开，其中心意也只留在了信上。。
　　随即，他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
　　“亲亲阿姊，母后去了, 父皇也并不疼爱我, 我只有你了。我有时候想，如果你是我的亲阿姊就好了, 可以日日陪着我。可如此也有遗憾之处，我就不能喜欢你了。”
　　“亲亲阿姊，我们一起栽的桃树抗过了这一场冬雪，它很好, 我有一瞬间觉得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我是想太多了罢, 明明我见了你连脸红都不好意思。”
　　“亲亲阿姊, 今日父皇与我说, 我可以择殷家女为太子妃，好使殷家助我。但我不愿，我只要阿姊，别的人一个都不要。”
　　这些信都是父皇不曾寄出的，仿佛诉说心事一般写下来。谢不倦一封封地看，面色怔忪，父皇对母后的心意字字句句都在信中，那样浓烈真诚，可他说“别的人一个都不要”，说的时候真心，到底是食言了。
　　他不知是何滋味，将陈年的信件放入匣中，或许不会再见天光了。
　　……
　　很快骈州来了信件，绿织从门房那里取了信，交由许知雾。
　　许父许母收到了她与哥哥一同寄过去请求首肯的信，便回了信来。许知雾心跳怦怦，颤着指尖去拆信，口中问绿织，“哥哥收到信了吗？”
　　绿织摇摇头，说不知。许知雾便先拆了信来看。
　　比起别的男子，许知雾与谢不倦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性子也早已磨合好了，许父许母自然要放心得多，因此并没有阻拦他们，便在信上叮嘱道，“阿雾切记，小孜从前是你的哥哥，日后是夫君，然他更是当今三皇子，肩负重担。一旦涉及正事，阿雾千万要收敛性子，莫令他为难……”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
　　许知雾看完一张又看下一张，“阿雾自小与小孜走得近，视之为兄长，然夫君与兄长不同，阿雾既决定了日后要同小孜在一起，成亲以前便要与小孜保守距离，不可逾越，婚后我们便不再管你这些，万事听小孜的话。他思虑周全，也绝不会害你……”
　　末了还不忘说上一句，“阿雾，在京城遇事不可莽撞，凡事先跟小孜说。”
　　许知雾看完了信，不免支着下巴想，爹娘这是有多不放心她，又有多放心哥哥？
　　怎么全在叫她听哥哥的话呢？
　　要知道，先逾越距离的可是哥哥。
　　她气鼓鼓地合上信，起身就去找了谢不倦。
　　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封信在看，许知雾猜想这多半也是爹爹娘亲寄来的，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想要瞟上那么一眼。
　　谢不倦一直没有抬眼，却在她即将看见信上内容的时候极为自然地将信收起，而后抬眸问她，“阿雾怎么来了？”
　　许知雾一个字也没看清，只大概地看见信上有好多字，约莫也是一封长长的信。
　　她好奇得劲，抓心挠肝地想看。
　　“哥哥，我来……”
　　“阿雾饿了么，哥哥让厨房传膳？”
　　许知雾点了头，用晚膳的时候又忍不住问起爹娘寄来的信，可哥哥又说起从她屋里发现的那些陈年信件，将许知雾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这件事上去了。待她再次想起爹娘的回信，已然是晚膳过后。
　　她清了清嗓子问，“哥哥，爹爹娘亲给你写了什么？”
　　谢不倦见她一直记挂着这事，不免笑出声道，“阿雾不是也得了封信么？看哥哥的做甚？”
　　说着还催她回去休息。
　　“那不一样嘛。”许知雾扒着门不肯走，央道，“哥哥我就看一眼，我太想知道爹爹娘亲对哥哥说什么了！”
　　“嗯，那父亲母亲对阿雾说什么了？”
　　许知雾为了能得知哥哥信上的内容，当即老老实实复述起来，“……说的最多的便是让我收敛性子，听哥哥的话。”
　　谢不倦拉过许知雾，“好，那哥哥也告诉阿雾，父亲母亲给哥哥的信上说，要哥哥好好照顾阿雾，从一而终地爱阿雾。”
　　“就这样？”
　　“就这样。”
　　许知雾不免撅起嘴来，怎么尽叫她听哥哥的话呢，而寄给哥哥的信里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终于肯回去休息，临走前谢不倦喊住她。
　　许知雾回首，见哥哥立在烛光之中，笑容温柔，目光专注，“阿雾，得了父亲母亲的回信，哥哥明日就去寻父皇赐下婚事了。今夜过后，阿雾再也不能反悔了。”
　　她眨眨眼，毫不犹豫地说，“哥哥，我什么时候反悔过？又不是孩子啦。”
　　谢不倦点点头，许知雾走后，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门口，半晌才收回。
　　其实这一次许父写给他的信并非他口中说得那样“风和日丽，岁月静好”，信中许父头一次对他用了严厉的措辞，可谓软硬兼施，生怕他婚后待阿雾不如从前，一个父亲的担心全然落在纸面上。
　　当然这并非是对他为人的质疑。若许知雾中意之人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男子，许父的言辞只会更为激烈。
　　“……小孜既是骈州时候沉静温柔地少年，也是京中雷厉风行的三殿下，然，于阿雾而言，你只是你而已，是兄长，是喜爱之人。小孜，你我同为男子当知道，一个男子待妻子与待妹妹是不同的。妹妹与你闹脾气，只需哄得她别哭就好，自有友人理解她，有父母满足她，且哄妹妹至多哄十几年，之后便有她的夫君包容她。若你一直如哄妹妹一般对待阿雾，恐怕总有一天会失去耐心……”
　　“妻子则不同，不仅要哄她，还要爱她，理解她，知她所需，忧她所忧，因为待她嫁你之后，便是与你过日子，与友人联系减少，与父母也不常见面。一旦成亲，阿雾的天地里最多的便是你。若你待她关爱不够，令她不得欢颜，哪怕你是三皇子，也是我养了多年的儿子，也莫怪父亲将阿雾带回家中。”
　　“小孜，父亲不愿与你闹到难堪的境地，愿你牢记信上所言，从一而终地待阿雾好。骈州一切都好，勿念。”
　　翌日一早，谢不倦换上朝服，去往宫中。
　　殿内还是那一声熟悉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此次没有大臣上奏，众人便以为能早早退朝，谁知这一回出列的竟是三殿下。
　　他施礼道，“儿臣请父皇赐婚。”
　　满朝哗然。
　　朝中的大臣们有点心思的不在少数，或多或少也都试探过谢不倦身边的人，可谢不倦的近侍口风都很紧，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而个别知晓许知雾存在的人却都三缄其口，不曾对外说起。
　　前不久在谢不倦的生辰宴上，大臣门还带上家中出色的女儿，以期能入他的眼，可他什么表现也没有。许多人便当他是还未有成亲的打算，这也还好，他总要成亲的。
　　可……
　　今日的三殿下难得穿了极正式的朝服，贵公子一般清雅随和的气质尽数褪去，他重复道，“父皇，儿臣已有心上人，还请父皇赐婚。”
　　这一次，朝上静下来。
　　皇上一步步从金台之上踱下来，走至谢不倦面前，伸手将他抬起，“可。”
　　退朝之后，大臣们走在白玉阶上，忍不住与左右谈起此事，失望的失望，喜悦的喜悦，神态各异。
　　而谢不倦此时正在皇上御书房之中。
　　皇上铺了空白的圣旨，才写下个开头，忍不住问他，“确定就是她，不改了？”
　　“儿臣心意早定，没什么好改的。”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又不是小孩子啦。】
　　谢不倦想起昨晚阿雾的话，不禁垂眸而笑，原来阿雾被他这么问起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
　　皇上的笔尖便又落下去，一边写着，一边关心地问，“你们互通心意了？你不必担心唐突她了，是不是？”
　　“会父皇，确实如此。她点了头，许刺史也回信应下此事，儿臣这才来请赐婚。”
　　皇上闻言笑起来，抬起笔尖，点了点他，“不倦啊，你啊你，明明贵为龙子，怎么在婚娶一事上如此小心翼翼？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女子没有？”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儿臣以为父皇明白。”
　　皇上微微一滞，叹道，“朕懂。”他不再多说，接着写。
　　终于写完，皇上搁了笔，“再晾一晾，不倦你正好陪朕说说话。”
　　待谢不倦走近一些，皇上耳边还回想着他那句“儿臣以为父皇明白”，这话越是细想越觉不对，皇上便忐忑地问，“不倦，你可是……心里埋怨父皇？”
　　却换来一句毫不犹豫的，“儿臣不敢。”
　　皇上胸中略觉苦涩，“不倦，你怨父皇。”
　　这回谢不倦却说，“不怨。”
　　皇上愕然抬眸。
　　“儿臣钦佩父皇，能将情书写出百八十种花样。”
　　“？”
　　“每封都以‘亲亲阿姊’开头，儿臣的眼睛都要看得长茧了。”
　　“……”皇上听明白了，顿时涨红了脸，属于中年男人的羞耻心席卷了他。

75.晋江独家75 [VIP]
　　没等墨迹晾干, 皇上已经将赐婚圣旨一卷，塞进了谢不倦怀中，挥着手赶他走了。
　　谢不倦无声一笑, 带着他的圣旨离开了御书房。
　　待他走后, 皇上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见阶下的金公公垂着头不言不语，叹道, “小金，你想笑便笑吧。”
　　金公公便笑着走上前来, 俯身道，“皇上, 殿下往常并不这样开玩笑，这是在跟您亲近呢。”
　　皇上：……
　　随即笑骂金公公一句，“就你机灵，什么都能圆回来。”
　　金公公比皇上小两岁，是自小跟着他的，也是宫中他最信任之人。因此皇上害臊劲儿过去之后, 便不无失落地对金公公道, “不倦怨着朕呢，当年我欲送他走, 给了他一碗药，他看着朕迟疑了……是担心朕弃了他啊。”
　　出了御书房，皇上在雅致的红木回廊中慢慢地走。
　　他不知给先后写了那些信，直到她走后, 他还保留着写信的习惯, 只是从未寄出去过。
　　最初, 他还固执地为已故的心上人“守身”, 不肯碰别人，大臣送来的，邻国进献的，数不胜数的扑上来的女人，他一概拒了。
　　逢年过节他都要喝得烂醉，抱着枕头喊阿姊。
　　时间一晃五年，直至有一次，他揉着胀痛的额头，见身边躺了个衣衫单薄的女人。
　　不论是被设计了，还是己身自制力不够，此事已成定局。
　　他又慌，又怕，仓惶逃了。
　　而后抱着他阿姊的牌位连连解释，生怕说得不够及时，叫她在天上误会了去。
　　如今，他已不再解释。
　　已经阿姊走得太久，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
　　……
　　谢不倦将赐婚圣旨带回府上。
　　他将圣旨递给身后的青山，因这是圣旨，阖府上下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跪地聆听。
　　许知雾也急忙理好衣衫，伏身跪下。
　　她原本正在隔壁院子里同魏云娴说着话呢，因她快走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着再要去哪里玩耍，没料到今日下朝早，圣旨也来得这样快。叫人没有准备。
　　她心口怦怦，跪地的时候，心跳声都要将青山的唱声盖了过去。
　　“……朕之爱子不倦人品高秀，才貌俱佳，温雅敦厚，贵而不骄，今已年过弱冠，阖该娶一正妃。今有骈州刺史许子茂之女，自幼婉顺，知书达礼，性情温柔，善解人意，现已过及笄之年，故朕下旨钦定为三皇子妃，择吉日大婚，钦此。”
　　许知雾心跳仍旧叫嚣不止，却抿着唇有些想笑。
　　因为皇上不了解她，圣旨上所言竟没有一句贴合的。
　　她身边的魏云娴和她跪在一处，此时偷觑她一眼，好像也有些憋笑。
　　倒是同在一处院落，却离她们有些远的魏云萧前额贴地，闭着眼梳理近日之事。
　　他这些日子一直想不明白许知雾同她哥哥的事情，也分辨不了知雾到底是喜欢她哥哥，还是根本不晓得喜欢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想着，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今住在她哥哥的府上，无论如何也会低他一头，还如何与之竞争。
　　于是便想要搬出去再从长计议。
　　可谢不倦的动作太快了，这才几天，竟将赐婚圣旨都请了下来。
　　魏云萧闭了闭眼，将眼睫上的汗珠眨去了。
　　他方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因此浑身汗出如浆。
　　是他不慎将谢不倦练武场上的长戟折断的那一日。
　　他去谢不倦院子里想要问问他该如何赔偿。
　　可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说不必赔，是殿下的意思。
　　他有些犹豫，还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在明月阁稍稍逗留。
　　也因此在途经谢不倦屋子的一侧是听见了女子的嘤咛之声，似哭非哭的，再凝神细听便听不见了。
　　当时只道是错觉，如今再一细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而赐婚圣旨的唱念之声还在耳畔回响，魏云萧攥紧了拳，愤怒如火焰一般在胸口燃烧。
　　……
　　许知雾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还待再跪，谢不倦却一把将她拉起来，温和笑道，“阿雾，不必如此庄重，这圣旨是给府上其他人听的。”
　　他牵了许知雾的手，一步步往明月阁走。
　　许知雾走出几步后想起魏云娴，连忙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眨眼笑着转回去。
　　“哥哥，我与阿娴正商量着事呢，她就要回去准备亲事了，在京城待不了几日，我们想着再去哪个地方好好玩一玩，不叫她留遗憾！”
　　说着，眉眼又稍稍低落，“待她成了亲，再想如现在这般到京城来，怕是难了。”
　　哪怕林琅纵着魏云娴，也有林家人与世道管束着她，不允她离开夫家。
　　谢不倦点点头，“如今的西山漫山遍野的红枫，是个赏景的好去处，也可在山上打猎和野炊。又或者去晏湖上泛舟，如今正值秋季鱼膘正肥，煮一锅鱼汤也是好的。”
　　许知雾一听，便悄悄咽了咽。
　　不愧是哥哥，立马就能给她出主意。
　　见她小动作，谢不倦笑意更浓，将她手里紧攥的圣旨取出来搁在一边，而后揽过她道，“如何，要不要去？”
　　“要！需要准备什么？”许知雾当即就要起身去唤绿织。
　　谢不倦却笑她，“阿雾傻了？和哥哥一道出去还用你准备什么？”
　　也是哦。
　　许知雾顿时眉眼弯弯地站起来，“那我去和魏云娴他们说一声！”
　　谢不倦听见“他们”二字，略略挑了眉，“魏公子此时恐怕不愿见到我们。”
　　许知雾一愣，而后慢慢坐下，“这样吗？哥哥，可是我总觉得他并不是……”
　　她有些说不下去，当着哥哥的面说别的哪个男子喜欢她实在是一件别扭的事。
　　谢不倦看着她没说话，眼里有清浅的笑意，像是在鼓励她说下去。
　　许知雾再度抬眼，“他应当并不是喜欢我才对，我试探过他的。”
　　“阿雾如何试探的？”
　　“我说……”许知雾轻咳两声，双颊飞霞，“我曾对他说，我喜欢哥哥这样的男子。他并不难过，还笑我就喜欢好皮囊和温柔性子。”
　　眼前的哥哥愉悦地笑了，拉着她手说，“他以为我们只是兄妹，自然不多想，更不会介怀。阿雾若是不信哥哥的，现在去找他。”
　　许知雾犹豫地瞧他一眼，“我总得去和阿娴说一说去西山的事情吧？至于他，我到时候看看什么状况。”
　　谢不倦也不拦她，目送她出了门。
　　许知雾走上长廊，去了隔壁院子。此时的魏云娴正摆了把躺椅，躺在院中看斜阳，一副自在模样，见许知雾来便笑着伸手拉住她，“阿雾，我都舍不得走了，这里过得真自在，也没有爹娘来管我。”
　　分明前几日还说想爹娘了，可临了要回去，竟有抗拒起来。
　　这躺椅还算宽敞，许知雾和她挤了挤，也躺上去，侧身抱住魏云娴。
　　好一会儿，说，“阿娴，如今我们俩都有亲事在身了，我总觉得跟在梦里似的，没什么真实的感觉。那你呢？你就要回去筹备婚事，现在什么滋味？”
　　“能有什么滋味？就是时间快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滋味。”魏云娴看着最后一丝霞光，终于叹道，“阿雾，这人是我挑的，婚事也是我亲口答应的。而成亲是每一个女子的归宿，别人都这么过来的，为何我有些害怕呢？有一种前路未明，生怕一脚踏空的感觉。”
　　许知雾也想不明白，更不知如何劝慰她。
　　她张了张嘴，说了几句不知该不该说的话，“其实成亲并非每一个女子的归宿。我的先生便是如此，她一生不曾成亲，也没有后人。若是寻常人如此，旁人是要指指点点的，但她极有学问，世人尊敬她，骈州书院的院长亲自请了她，来全是男子的书院教书，也不见哪一个人轻视她。”
　　“她可真厉害。”
　　“是啊……可是我为她披上孝衣的时候，总是听到有人为她叹息，说可怜先生没有后人，身后只有学生为她送终。”
　　两人沉默少许，许知雾忽然扬起笑意，“阿娴，跟你说个开心地的事。哥哥说了我们可以去京郊的西山游玩，那里如今红枫满山，秋鱼正肥，是现在最好的去处呢！”
　　魏云娴也开心起来，“太好了！到时候你和你哥哥，我和我哥哥都一道去！”
　　她又说，“上一次我们几个一起出去玩还是在几年前呢，那一回有我们四个，林琅也去了，哦还有林瑜，他捉了兔子给你哥哥，结果你哥哥烤好了转头就给了你，林瑜气坏了，我们都笑了好久。”
　　而那个时候，她还不曾和林琅订亲，林瑜也没有抱得美人归，阿雾和她的哥哥更是纯纯粹粹的兄妹。一晃四年过，变得太多了。
　　“这个，阿娴，你哥哥那边……”许知雾犹豫。
　　魏云娴立马会意，却说，“阿雾，我觉得你该亲口告诉他。”
　　也不知指的是去游玩一事，还是别的什么。
　　许知雾点点头，慢吞吞走到魏云萧的住处，她敲了门。
　　“进来。”
　　不看他的脸，只听这声音，许知雾才恍然发觉，魏云萧已经是个即将及冠的男子了。
　　她推开门，见魏云萧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块帕子，正仔细擦拭着他的佩剑。
　　听见脚步声有异，他抬起头来，见是许知雾，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原以为是魏云娴的，而许知雾从不进他的屋子，以往也总是在院子里碰见了，才说上几句。
　　“知雾？”魏云萧将剑搁在桌上，起身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京郊西山玩？我和哥哥，还有阿娴都去。”
　　许知雾只觉得今日的魏云萧有些反常，他走过来的步子平白叫她觉出几分压迫感。
　　魏云萧在她面前停住，而后往屋外看了一眼，像是在警惕什么。
　　随即，他伸手，越过许知雾，将她身后的门拉上了。
　　许知雾回身一瞧，不明所以。
　　而魏云萧犹觉不够，不止关上了门，还将门闩也插好了。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许知雾，眸色沉沉，像是酝酿着风暴。
　　许知雾心口一紧，“你关门做什么？”
　　“自然是防人。”魏云萧走过来，见许知雾下意识后退一步，叹道，“知雾，相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
　　许知雾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只信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是不是？”
　　“？”
　　“哪怕他欺负了你？”
　　“？”许知雾一头雾水，“哥哥没有欺负我啊？”
　　魏云萧见她还是那副全然信赖谢不倦的样子，又气又急，攥了她手腕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我都听见了！”
　　“知雾。”说着，他红了眼眶，颤着嗓音，“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你什么也不懂，被欺负了也不晓得，还是信任他，依赖他。”
　　“你拿他当哥哥，他却哄骗了你。可知雾你怎么不想想，世上哪里有哥哥娶了妹妹的？他根本没拿你当妹妹！你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单纯漂亮的小姑娘，一个父母不在身边、又对他全心信赖的小姑娘。”
　　“魏云萧你在说什么，哥哥没有——”
　　魏云萧却全然听不进去，攥着她的手腕不知不觉越来越重，神色几度变幻，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将桌上的剑拾起，指尖一拨，剑刃出鞘三分。
　　他目光沉沉道，“他是皇子，圣旨已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知雾，他这般欺辱你，你别再信他了。这婚退不掉，我带你逃吧，天下之大，或许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而且，我的剑已经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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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被魏云萧此时的模样吓到了。
　　他攥着她的力道很大, 红着眼眶，眼里像是烧了两把火，灼灼的。她想要将手抽回, 却动弹不得, 只好无奈问, “你这是要做什么？”
　　“带你走。”
　　“我走什么？魏云萧你冷静一下，是不是想岔了什么, 你现在很不对。”
　　这是屋外响起敲门声，魏云萧没理, 敲门声便也不停，一直“笃笃笃”“笃笃笃”的。
　　魏云萧心烦意乱, 他提着剑去开门。
　　许知雾却在他背后说，“魏云萧，你把剑放下，府内没有你的敌人。”
　　魏云萧脚步一滞。此时，门开了，敲门的人是青山, 而谢不倦则立在青山身边, 目光已经直直地落到魏云萧身上。
　　许知雾见了他，连忙从屋里出来, 躲到了哥哥身后。
　　谢不倦伸手捏了捏她的，而后对她说，“阿雾你先回屋去，这里由哥哥处理。”
　　“好。”许知雾不曾犹豫便离开了。
　　她一走, 此地便只有魏云萧, 青山以及谢不倦三人。
　　魏云萧红着眼眶看向谢不倦, 含怒带怨, 身体也紧绷着，手里的剑握得更紧。
　　“看清了吗？”谢不倦终于张口对魏云萧说，“阿雾哪怕喜爱你一分，也不会立马躲到我身后来，又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将你交由我处置。”
　　其实阿雾是相信哥哥能够处理好，而谢不倦却悄悄将“处理”换成了“处置”，其中含义大变，激得魏云萧怒火更盛，像是当即要冲上来与他拼了似的。
　　眼看魏云萧怒极，谢不倦神色不变，云淡风轻道，“青山是武状元出身，府上侍卫暗卫加起来超过一千之数，你若有信心能以一敌众，便拔剑。”
　　魏云萧咬紧了牙关。
　　“若没有，就好好想想你妹妹，以及远在骈州的父母亲族，刺杀皇子是要诛九族的。”谢不倦见魏云萧的怒火顿时被浇熄了似的，这才笑了笑，“魏公子今年二十，而非十二，凡事先三思。”
　　魏云萧的面色难看极了，声音沙哑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阿雾被你骗了。”
　　“阿雾不是小孩子，你当真以为我能骗来她的喜欢？”谢不倦略略摇头，不欲多说，转身的时候声音温和许多，“魏公子还年轻，换个人喜欢吧。下个月就要进行伍了，曲大将军很欣赏你，莫要让他失望。”
　　一番话软硬兼施，将魏云萧压得连怒焰都生不出来，他无力地抬眼看着谢不倦的背影。还是那般优雅从容，仿佛只是过来随意走了走，而非与人争执对峙。
　　而魏云萧的剑终究没有□□，他的怨怒之意被悄无声息地压制下来，就连魏云娴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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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不倦回了明月阁，推开门，见许知雾撑着下巴坐在桌边，像是在想事情，见他进来立马坐直了问，“怎么样？”
　　“没事了。”
　　许知雾松了一口气，也不多问哥哥如何处理的，转而纳闷道，“他说哥哥欺负了我，我想不明白他怎的这样说。”
　　谢不倦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或许是我们亲近的时候，被他瞧见了。”
　　许知雾一愣，而后顾不上害羞，认认真真地回想起来，“我们亲了几次来着，第一次应当是在湖心亭里，是我醉了酒……”
　　她红了脸偷觑哥哥一眼，而后继续说下去，“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府上。我们是六月到的京城，那之后就只在屋里……是吧？怎么算，都不会让他看到呀。”
　　谢不倦并不在意魏云萧如何，忽而淡淡问，“在屋里如何？”
　　许知雾轻咳两声，飞快道，“亲啊。”
　　谢不倦点点头，“几次阿雾可还记得清？当真都是在屋内么？”
　　接下来他便看见许知雾掰着手指头计起数来，“确实都在屋内啊，一次是哥哥从宫里回来很不对劲的那日，还有哥哥生辰当晚。”
　　越说她越确定，连连点头肯定着自己，“没记错，就是如此。”
　　她这认真回想他们亲了几次的模样叫谢不倦越看越觉可爱，遂笑着说，“还有一次，阿雾说漏了。”
　　“嗯？”许知雾便认认真真地再次回想了一边，怎么也想不出来。
　　“阿雾，近一些。”
　　许知雾乖乖地凑过去，想要听哥哥说她记漏掉的那次。
　　“到底是……”
　　哥哥忽而低头，抬起她下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一触即分，而后笑道，“便是方才。”
　　许知雾侧过脸去躲开他的手，羞赧地瞪他一眼，“说正事呢，哥哥你别逗我。”
　　“阿雾，魏云萧的事是正事，哥哥亲你便不是正事了吗？”
　　“……”说不过，说不过。
　　夜间许知雾躺在榻上，忽然觉得床榻过于宽敞。
　　她将帘帐撩起一条缝，往哥哥那边瞧了瞧，只见屏风处泄了些光进来，哥哥入睡也总不熄灯，也不知道他这时候睡了没有。
　　她好想抱着哥哥睡。
　　想象了一番去找哥哥主动说想和他一起睡觉的场景，便觉得两颊烧红，羞死人了。
　　许知雾抱着被子往床榻里侧一滚，叹着气想，她小时候还能毫无负担地抱着哥哥睡午觉，怎么长大之后哪怕订了亲，也不敢跑过去找他呢。
　　要不，就悄悄地去看一眼哥哥在做什么，看见了就回来？
　　许知雾这么想着，下了榻蹑手蹑脚地溜到屏风后头，而后极小心地将屏风拉开一些，一侧身挤到了谢不倦屋里。
　　她一转头，就和哥哥对上了目光。
　　他并未放下帘帐，此时正倚靠在床头，执了一本书在看。看着她的目光并不意外，就好似先前便听见了她的动静，知晓她往这边来了。
　　许知雾被他的目光笼罩，顿时有种原形毕露之感，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阿雾，睡不着？”
　　她一听，简直连滚带爬地顺着台阶下，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是睡不着。”
　　哥哥便笑着让她过去，拉了她的手，让她猝不及防地坐在了怀里。
　　而后将手里的书卷搁在了一边，抱着她说，“哥哥陪阿雾说说话，若是困了，在哥哥这边睡也无妨，毕竟你我已订了亲。”
　　许知雾嘴角上扬了下，而后压下来，做出勉强模样，“这，不太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的，无人敢说阿雾的不是。”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畔扑，“夜里凉，阿雾进来。”
　　谢不倦没有说得很明白，许知雾却立马会意，将双脚抬起来爬进床榻里侧，而后飞快地钻进了哥哥的被窝里，暖融融的，叫她不自觉喟叹一声。
　　她闭着眼睛往谢不倦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道，“小时候就觉得哥哥这边很暖和，所以总来，原本睡不着，到哥哥这里就能睡着了……”
　　谢不倦眉眼柔和，拍着她背，“睡吧。”
　　“哥哥你等我睡了再睡啊，不然我有点怕。”
　　“嗯。”
　　过了会儿，许知雾又说，“哥哥，我们熄了灯吧，好亮。”
　　谢不倦又说，“好。”
　　遂起身将烛火一一吹去，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这不符合谢不倦惯常入睡的环境，于是黑夜中他越发清醒了。抱着许知雾软乎乎的身子，谢不倦睁着眼睛睡意全无，于是借着一点微弱的月色往阿雾的面上细细地瞧。
　　她闭着双眼，唇角微微翘着，模样娇俏精致，瞧上去便是娇生惯养的，什么也不缺的姑娘。
　　阿雾没有经历过苦难，谢不倦也并不打算让她经历，他想要让她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天真一辈子。
　　他温柔地将她揽紧了些，便感觉怀中的少女呼吸微乱，想来是还没有睡着。
　　谢不倦垂首凑近她，轻轻啄了她的唇角，阿雾的眼睫颤起来。
　　他笑着，手掌从她凹下去的腰肢缓缓上移，一句低哑的“可以吗”轻声溢出。
　　许知雾紧闭双眼，脸颊通红，极细微地点了头。
　　秋季是采棉花的好时节，雪白蓬松的模样极惹人爱。
　　棉花吐絮后越发地膨大了，伸手一拨，便颤巍巍地摇摆，一手握去，满手的柔软。
　　在棉花上亲上几口，也不用力，并未留下什么痕迹，只余温柔的触感。
　　她闭着眼睛任他施为，最后哥哥克制地合上她的衣襟，亲了亲她的唇角，“睡吧。”
　　许知雾松了口气，浑身都出了些汗，手心脚心热得一个个钻到了被子外头，可是哥哥竟又将她的手脚都拢了回去，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许知雾再撩开被子，哥哥又给她盖上，不厌其烦。
　　像是怕她冷，不仅盖得严实，抱得也紧。
　　这仿佛被长辈管束的感觉叫许知雾欲哭无泪。
　　她为什么想不开要来和哥哥一起睡觉？
　　一个人在宽敞的床榻上自由地翻滚不好嘛？
　　于是这一夜，许知雾闷闷热热地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她感觉到眼皮一凉，而后唇上也一软，她困得不行，懒得睁开眼，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屋子里很快静了下来。
　　哥哥是去早朝了吧。
　　许知雾翻了个身，照旧睡到了她平时起床的时辰。
　　去西山枫林郊游前，谢不倦先去了趟金玉阁，起因是金玉阁递来消息，说新进了几样稀罕玩意，请他先前去挑选，并顺道提了句，说先前那位同他一道去金玉阁的姑娘前些日子买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玉腰带，还道他若是喜欢，金玉阁便四处多多搜罗类似之物。
　　谢不倦这才晓得许知雾在金玉阁买了一条玉腰带。
　　可他并未收到。
　　要么这腰带还在阿雾手中，没来得及送给他，要么，这腰带是备给旁人的礼物，阿雾不太知事，兴许并不晓得腰带是不同寻常的礼物。
　　若是后者，谢不倦定要赶在她送出之前拦下才好。
　　去西山当日，许知雾有些兴奋，吃早膳的时候便时不时地让绿织再去准备点什么。
　　谢不倦按住她的手，“哥哥都准备周全了，阿雾只须带上人就好。”
　　许知雾托着脸，点头笑，目光往下移，忽而发现一点不和谐之处，哥哥今日是穿的雪光缎的衣裳，虽是雪白的颜色，却鲜亮得紧，会发光似的，可他腰间那条腰带却是素布裁的，近乎米白色。
　　远看不觉得有什么，细瞧便觉得不对了。
　　她抬抬下巴点了点，“哥哥的腰带是不是配错了？”
　　谢不倦往腰际一搭，垂眸道，“原来的那一条不知在何处勾破了，便随意拿了条颜色相近的，阿雾是觉得并不相衬？”
　　虽不相衬，可哥哥还是穿得很好看，叫许知雾点头都点得有些犹豫。
　　谢不倦笑着看向许知雾，“看来这身衣裳只能用雪光缎裁腰带，或者玉质的腰带也可。只是现在时间仓促，来不及再去寻一条，只能将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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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而然地, 许知雾想起了她买下的那一条腰带。
　　这不正巧可以给哥哥用上吗，如此，它除了是礼物, 还解了燃眉之急。
　　于是站起来说, “哥哥我有法子, 你等等我！”
　　谢不倦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点了头。
　　看来还没有送出去, 很好。
　　很快，许知雾捧着条玉质的腰带走过来, 而后献宝似的放在了桌上，又伸手将一块块玉理齐整了, 对谢不倦说，“这个应该和哥哥的衣裳相衬。”
　　谢不倦伸手，将腰带连同她的手一并按住了，抬眼问她，“阿雾这里怎会有男子用的腰带？”
　　像是生怕他误会什么，许知雾语速飞快地解释, “哥哥这就是要送给你的, 只是先前没送出手……”
　　“为何？”
　　许知雾被问住了，眨眨眼睛, 想蒙混过关，“其实是忘了。”
　　谢不倦笑着摇头，“阿雾，你最不善说谎的。”
　　“……”许知雾沉默了会儿, 可是哥哥不仅没有体贴地换个话题, 反倒不错眼地看着她, 看得许知雾如负重担, 只好老老实实说，“因为不好意思。”
　　谢不倦又问，“为何？”
　　许知雾低着头红着脸，支支吾吾说，“因为一看到它，想到的就是哥哥解腰带的样子。”
　　对面没接话，许知雾耐不住，偷偷觑他一眼，便见哥哥弯着唇角在笑，不过没有声音而已。
　　“阿雾脸皮这样薄，以后可怎么办？”
　　哥哥看着她，好似真的在为她感到担忧。
　　许知雾隐隐有些心慌，以后的日子难道只有厚着脸皮才能过下去？那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没等她想明白，哥哥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
　　他站起来，极自然地伸手解了腰间的素白腰带，腰间的衣料顿时松垂下来。哥哥看了她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将手里的腰带搁在了桌上，而后拿了她送来的那一条，垂首为自己系上。
　　“好像有些长了。”
　　“这个就是要这样长的，多余的垂下来就好，就像玉佩一样。”许知雾回想着金玉阁掌柜对她说的话，顾不上害羞，伸手为哥哥调整了腰带，将其在适当的位置系好，多余几节自然垂下，配着末梢的流苏，雅致极了。
　　谢不倦看着许知雾垂着脑袋在他胸前忙活，指尖许多次都碰上他腰腹，唇角笑意未歇，口中却说，“是这样吗，哥哥第一次系这样的腰带，不大清楚。”
　　“有我呢，我帮哥哥弄好。”许知雾终于直起身，退开一些，将他上下端详一番，而后满意点头，“现在就相衬了。”
　　这时青山敲了门进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隔壁的魏姑娘也收拾好了。
　　“走吧阿雾。”
　　谢不倦伸出手，见许知雾乖乖地把手塞进来，笑了一声，将她牢牢地握紧了。
　　大约每个州都有一座西山，京城有，骈州也有，都是当地的赏景好去处。不过景致实在相差太远，骈州的西山多针林，寒冬时节树梢上挂着厚厚积雪，都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便是尚在秋季，树枝上也早早结上霜花，远远看去冰晶剔透，美不胜收。而京城的西山，此时还是一片火红的枫林，像是烧了一团团的大火，山径上游人往来不断，此山有热情好客的气质。
　　许知雾是同魏云娴坐在一辆马车里头的，下了马车也挽着手走在一起。
　　谢不倦则走在许知雾这一侧，信步走着，时不时同她说几句话。
　　迎面有游人走过，总要多瞧他们几眼，尤其看谢不倦最多。
　　若是男子，则看谢不倦一眼，像是顾忌着他，不敢多瞄两个姑娘；若是女子，则一眼又一眼地瞅他，总之不论男女都要瞧他的。
　　谢不倦也不在意，目光都不曾斜视半分。
　　直到跟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姑娘对身边的好友说，“……看着像是妹妹，休沐日能带两个妹妹出来游玩，是个好哥哥。”
　　那姑娘的好友接话道，“是妹妹没错了，不过我怎么没见过这公子？京城里有这样出色的，没道理默默无闻才对。”
　　谢不倦没听她们之后说了什么，只偏首看了许知雾一眼，她正挽着魏云娴说话，自然也挨魏云娴更近，与他则隔着半臂距离。
　　这样看着，确实像是一个哥哥带着两个妹妹。
　　谢不倦指尖一动，袖口微抬，将许知雾的手牵住了，见她看过来，温温和和地笑了笑，随即对青山吩咐了什么。
　　不一会儿，青山送来一叠衣物。
　　谢不倦接过来，一展，罩在许知雾身上，而后驻足为她系上结，口中道，“山上冷，仔细别着凉了。”
　　若是带着两个妹妹，总不会只给其中一个系披风吧。
　　谢不倦想，这下该不像哥哥了。
　　到了半山腰，青山领着他们到一处亭台之中，其内酒菜都已备好，周遭也没有旁的游人，目光远眺而去还能瞧见层层叠叠如云一般的红枫，是个清净且充满雅趣的地方。
　　三人在亭中用了些吃食，魏云娴忽然说，“我昨儿去问了哥哥，他说要为进军中做准备。”
　　许知雾微怔，点点头。
　　“到时候他多半是要长留京城，或是跟着曲大将军走，曲大将军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总归不会待在骈州了。到时候，我们就叫做天各一方啦。”魏云娴笑着，举了酒杯说，“阿雾，殿下，为我们的天各一方喝一杯。”
　　“……”许知雾没接话，将手里的酒喝了，这是清甜的果酒，好喝得很。
　　“阿雾，有一点我说错了，到时候你、你哥哥，还有我哥哥，大半时候都在京城。只有我……”她支着手肘，转着空酒杯，眉眼低落地说，“只有我没有和你们在一处。”
　　许知雾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失落了。
　　“林二公子已经打算好了在骈州定居？”谢不倦忽然问。
　　魏云娴不料他突然关心这个，愣了下才回答，“我也不清楚，不过他爹娘的意思大概是这个，因为骈州安稳。”
　　大概觉得在一国皇子面前说骈州安稳，便像是在说京城不稳似的，魏云娴急忙找补，“并非是说京城不好，是觉得骈州是故乡，也是林家扎根之地，轻易不允他离开罢了。”
　　“树挪死，人挪活，扎根之地又如何，且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愿。”谢不倦说着，见许知雾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伸手将她手里的酒杯夺下来，搁在一边，“今日的酒已经喝够了，再喝要醉的。”
　　见她托着脸颊看他，像是在无声地央求，忍不住笑道，“还要下山的。”
　　“那哥哥背我呗。”
　　谢不倦还未说什么，魏云娴已从伤感中恢复过来，捏捏许知雾的脸蛋，“下山背人要摔的。”
　　许知雾的思绪已经变得迟钝了一些，闻言便傻傻摇头，“那不背了，不背了。”
　　“无妨。”谢不倦坐到许知雾身边，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而后做了和魏云娴一样的动作——他捏了许知雾脸蛋。
　　许知雾没有反抗，反倒把脸往他颈间埋。
　　倒是魏云娴忍不住腹诽起来，看来阿雾的哥哥这是要将许知雾的脸蛋占为己有，只准他自己捏了。
　　再一想，林琅不在，她为何要与小情侣一道出来游玩，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从山上下来，又去了山脚的晏湖，秋季的晏湖水清凉得沁人，许知雾上船之后还忍不住蹲在船沿上伸手往水里撩了撩，水凉得她浑身一激灵，本就浅淡的醉意顿时消散一空。
　　船上煮了茶，摆了琴，谢不倦品茗的时候，两个姑娘便伸手拨了几下琴弦，叮叮咚咚地不成乐曲。
　　许知雾当即转向谢不倦，“哥哥，我都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我弹得少。”
　　“为什么？”
　　谢不倦不答，只静静坐下来，为了满足小姑娘而抚上一曲。
　　他没有什么爱好，弹琴也好，作画也好，不过是他会的技艺罢了，有用就好，谈不上喜欢。而在与阿雾分别的三年里，他发觉作画更有用一些，起码能让他看见他想见到的人。
　　此时湖上另有一琴声相合，像是在回应谢不倦的琴音，谢不倦略微皱眉，不耐与生人对琴，当即停了指尖，优美的乐音戛然而止。
　　倒是湖上那一道琴音孤孤单单地响了一阵，最后无奈地弱下来。
　　不多时，有船只靠近了他们，从船舱中走出一人来，朗声问道，“在下唐突，不知方才弹琴之人可否出来一见？”
　　许知雾和魏云娴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的事，两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谢不倦没答，那人却锲而不舍，再度出声，“在下只求一见，绝不纠缠。”
　　许知雾终于绷不出笑出声来。
　　她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哥哥竟被男子搭讪了！
　　魏云娴也想笑，却碍于谢不倦微冷的脸色不敢笑出声，再看青山也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此时此刻也就许知雾敢笑他了。
　　那男子大约是个听觉敏锐的，似乎听见了许知雾的笑声，当下换了个说法，“能奏出这等绝妙琴音的竟是位姑娘，杜某仰慕姑娘琴音，望姑娘赏脸与杜某一见。”
　　许知雾的笑声便跟方才那琴音似的，戛然而止。
　　此时谢不倦出声了，“本就各自游玩，不必相见。就此别过。”
　　接着便令青山去调转船头。
　　那杜公子又急急询问，“这位公子可是方才那位姑娘的兄长？在下乃是户部杜侍郎之子，绝无恶意，只是想与二位认识一番罢了，不知二位是哪家的公子与千金？”
　　谢不倦又蹙了眉。
　　他与阿雾便这样像兄妹么？不仅见了他们的人以为是兄妹，便是只听声音，也觉得是兄妹？
　　此时青山已经去船头徐徐转了方向，谢不倦在搅动的水声中淡淡出声，“并非兄妹，而是夫妻。内子胆小，不便出来见面，杜公子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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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一听, 说了句“打扰”，便识趣地不再出声。
　　倒是船内的许知雾脸颊红红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却在撞上他目光的时候飞快地移开了。
　　于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许知雾却来来回回地想着“夫妻”, 想着“内子”。
　　她想, 她与哥哥如今确实已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只不过平日里相处自然, 并未感觉到关系的转变罢了。
　　稍晚一些时候，青山坐在船头钓了几条肥美的鱼儿上来, 又娴熟地架起锅炉，剖鱼剃鳞, 最后煮成一锅浓郁的鱼汤，在锅里咕嘟嘟地翻滚。
　　快起锅的时候，绿水领了个人过来。
　　几人抬眼一瞧，竟是魏云萧。
　　迎上他们惊讶的目光，魏云萧抿抿唇，而后笑了一下, “来晚了, 可还有我一口鱼汤？”
　　许知雾回过神来，“我们还没喝呢, 快坐下吧。”
　　看他这样子，像是不在意前几日的事情了。这自然是最好的，许知雾也不愿意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离了心。
　　而谢不倦也留意了一下魏云萧。魏云萧虽并不与他交谈，也不大往这边看, 但神情始终算得上自然。莽撞的少年郎终于能沉住气了。
　　暖呼呼的鱼汤下肚, 驱逐了深秋的寒意, 最后几人又喝起酒来。这是魏云萧提的, 大约还是有几分不服气，又看谢不倦模样温雅矜贵，不像是酒量好的，便主动提出敬他，你来我往地喝上几杯。
　　没将谢不倦喝倒，魏云萧燃起战意，固执地不肯放下酒杯，借着几分酒意大着胆子拉他喝酒。而谢不倦竟也纵容，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究其原因，大约是魏云萧进来时，许知雾扬起的那个笑罢。
　　她与魏家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总归是在乎他们的。
　　回到府上，许知雾沐浴过后，同谢不倦一道简单用了晚膳，白日里饮食丰盛，晚上便清淡些了。
　　“府上要添小猫崽了。”谢不倦忽然说。
　　许知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么快？”
　　“嗯，毕竟它们两个日夜相处。”谢不倦笑了笑，看着她，“于猫而言，不算快了。”
　　也不知为何，这话进了许知雾的耳中竟叫她生出几分羞意。
　　再看哥哥，如玉的脸颊泛着浅红色，有种近乎艳丽的美。他平时不这样的，许知雾知道，哥哥这是喝酒上脸了。
　　从前就是这般，他一旦喝了好些酒，神智还清醒着，脸色却泛着红，看上去当真是秀色可餐。
　　“阿雾，我们要早一些成亲。”谢不倦支了手肘托着下颌，随意地将手边的酒水送入口中，“到时候我就不必忍了。”
　　“……”许知雾心弦一动，抬眼去看哥哥的神色，他这怕不仅仅是上了脸，这是醉了吧……
　　转念一想，白日里魏云萧拉着哥哥喝酒，喝了不少呢。
　　这个猜测令她兴奋，当即问，“哥哥醉了？”
　　“没有。”
　　好，看来确实醉了。
　　“哥哥方才说，忍什么？”
　　哥哥直勾勾看着她，完全不知含蓄为何物，诚实地回答，“忍着不碰阿雾。”说完，手中一松，酒杯倒在了桌上，杯中酒水洒出，可他像是没察觉一般，将空酒杯往唇边送。
　　许知雾没忍住笑出声来，将他手中的酒杯夺过来，“哥哥，我们不喝了，我想和哥哥说说话。”
　　此时此刻的哥哥有种平时不曾见过的乖巧，点头都点地更重一些，“好。”
　　哥哥向来是个很周全的人，说的话总叫她觉得熨帖，却并非是他最真实的想法，而今机会来了。
　　“哥哥方才说，忍着不碰阿雾，那哥哥想对阿雾做什么？”许知雾暗暗在心里笑了几声，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盼着哥哥能说出几句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然而哥哥并没有回答，并不清明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唇上，看得许知雾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的目光又往下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身子，许知雾不自在地侧身，说话的时候便带上几分嗔意，“哥哥你说话呀。”
　　“不是阿雾要问的么？”谢不倦笑容肆意，已经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克制，他的目光也带了些侵略性，有了灼灼的温度，“我只做，不说。”
　　“……”许知雾蜷了蜷脚趾，开始后悔了，她觉得哥哥又变得奇怪起来，于是起身想要逃，然而她才走出一步，手便被哥哥拉住了。
　　他的另一只捧了她的脸，温热的唇覆下来，却意外地很温柔，缓慢又细致，一寸寸碾过去。
　　见她不反抗，攥她的手便松开来，转而抚上她的腰肢。
　　和他的唇不同的是，他手上的动作有些失了轻重，握得很紧，到了他喜爱的地方，便更重了。
　　在他清醒理智的时候，许知雾只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纵容宠溺，和兄妹感情的界限并不很分明。而现在，许知雾却感受到了他对这副身子真实的喜爱，诚实的痴迷，吸引了他的地方，他的指尖便流连不去，再喜爱一些，便要吻上去，细细品尝了。
　　在哥哥要解她衣裳的时候，许知雾想到的竟不是拒绝与逃跑，而是，“哥哥，我们把烛火熄了吧，太亮了。”
　　此前哥哥也曾与她亲昵，都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她什么也看不清，一切都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也因此，十分的羞意也只剩下一两分。
　　这叫她觉得自在。
　　“……”谢不倦并未如从前一般一个一个烛台从从容容地熄去，他急切地将许知雾抱进帷帐之中，随手放下厚实帘帐，顿时将烛光遮得严严实实。
　　许知雾躺在床榻上，不敢往下看，她的目光落在帷帐上，隐约能瞧见上头的金线绣成的流云纹，她努力分着心，用目光去描绘帐上的一朵朵流云纹。
　　然而她的心跳太响，吵得她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云。
　　哥哥动作稍重，她连忙抱紧了他的头，咬着唇哼一声，而后脸蛋通红地问，“哥哥喜欢阿雾这里？”
　　谢不倦从她怀中抬起头，答非所问，“阿雾，我想看看你。”
　　许知雾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一会儿，帘帐被拉开，烛光透进来，许知雾连忙闭着眼侧首转向里侧。
　　掩耳盗铃一般，她不睁眼，也就没有被哥哥看见了。
　　也因此，许知雾错过了谢不倦已然清明的目光。
　　在所有的花中，谢不倦是喜爱梅的，因它的傲骨，也因它的艳丽。他生辰那日便穿了一身雪中红梅的衣裳，而现在，他赏到了雪上的红梅，颜色绯红，娇艳极了。
　　他喜爱，便顺着心意亲了亲。
　　最后在许知雾的强烈要求下，终于肯合上帘帐。
　　此时许知雾的手心脚心都已经开始发热了，然而她还记着这是一个难逢的好机会，遂强撑着问，“哥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阿雾的？”
　　她一定要趁着哥哥醉酒，问出他的真话来。
　　谢不倦动作一顿，“……哥哥不知。”
　　许知雾不满意这个回答，推了推他。
　　哥哥便叹着气补充，“兴许是在回到骈州的时候，阿雾跳的那一支祈愿舞吧。”
　　“为什么？这个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谢不倦轻轻笑了两声，“不过太美了而已。”
　　说着，又撑上来一些，亲了亲她的唇。
　　“那比我更美的姑娘，你会不会喜欢？”
　　要是哥哥清醒着，这样的问题她是绝不会问的，显得她是个醋坛子似的，没面子。
　　接着许知雾便听哥哥好似又笑了，他低声说，“没有比阿雾更美的姑娘。”
　　于是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压也压不下来。
　　哥哥既是醉了，说的定是真话。
　　这样的真话她爱听得紧。
　　“那哥哥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
　　“没有。”
　　“那我醉酒那次，到底是我轻薄了哥哥，还是哥哥亲了我？”
　　这个问题是许知雾在发现哥哥对自己身体的喜爱之后，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的，她不禁想，会不会是哥哥在她醉酒的时候，忍不住亲了她，又不好意思告诉她，便推到了她身上。
　　“阿雾亲的哥哥，亲了很多下。”
　　“……”
　　许知雾只好接受现实，与此同时羞愧起来，她怎么能怀疑哥哥“诬陷”她呢？
　　紧接着谢不倦却压低了身体，在她耳畔说，“不过哥哥很喜欢。”
　　他的手放上来，罩着她，“这里也很喜欢。”
　　算是回答了她先先前的问题了。
　　许知雾脸热得直烧，她哼唧着将谢不倦推开一些，而后原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这才觉得安全了似的，舒舒服服地将自己埋进榻里。
　　谢不倦本可以阻挠她的，却选择撑在她身边看着她鹌鹑似的缩起来，这模样可爱得他直笑。
　　伸手拨了拨白玉小耳，许知雾将自己埋得更深。
　　“阿雾还能透气吗？”
　　许知雾埋着脑袋点点头。
　　“就这般不想见哥哥？”
　　许知雾忽觉不对，听他这游刃有余的语气，怎么好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啦？
　　“哥哥，你醒了？”
　　“什么？”
　　“你方才醉了呀。”
　　“哥哥没醉。”
　　“……”许知雾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醉着的，她埋着头，在黑乎乎的帘帐之中伸手揪了揪哥哥的衣裳，也不知道揪到了哪里，大约是衣襟吧，“哥哥以后会有三宫六院吗？”
　　“不会。”
　　“这么快就回答我啦？哥哥你再想想？”
　　“不必想，父皇辜负母后一事尚令我恶心，更别提妻子在时便另寻新欢。”
　　谢不倦也明白了许知雾在做什么，这是以为他不清醒，在探他真话呢。
　　可见方才阿雾所问皆是她关心的。
　　他抬手，将阿雾的脸从床榻中捧出来，定定地看着她，轻抚着说，“哥哥只喜欢阿雾，也只想要阿雾，阿雾若是不信，伸过手来。”
　　许知雾不知他要做什么，愣愣地给了他一只手，而后被他放在了心口上。
　　谢不倦俯身亲了下去。
　　此时，许知雾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心跳比先前更快一些，一下又一下，扑通扑通，有力地撞击她的手心。
　　比醉话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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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帷帐内温度攀升, 逐渐叫人觉得热了。
　　许知雾也慢慢地自在起来，甚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阿雾。”谢不倦放开她，唇仍离她很紧, 呼吸温温柔柔地拂上来, “阿雾这是在做什么？”
　　没听到许知雾的回答, 谢不倦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已经被一双腿紧紧圈住了。仿佛是觉得床榻太烫了似的, 许知雾挂在双手双脚地圈着他，不肯用背部着床。
　　好一会儿, 许知雾支支吾吾地说，“书上……不就是这样画的么？”
　　谢不倦将她的话拿来想了想, 忽地明了，他给她看的那一本画册上面貌似就是这样的姿势。
　　他默了默，而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因着笑意身体颤动，连带着许知雾也在跟着颤。她觉得无措，手脚却还挂着他, 而后犹豫地问, “不对吗？那我下来？”
　　谢不倦笑意更浓，伸手揉了揉她悬空的后脑勺, 而后手往下，按住她的背，好叫她省力一些，“阿雾学得很好。”
　　许知雾脸蛋一红。
　　“不过……阿雾是觉得哥哥要对阿雾做画册上的事了？”
　　“……不是这样吗？”
　　谢不倦没答, 伸手去扯了扯她的寝裤一角, 许知雾又连忙伸手护着不让他扯下来, 只剩一只手还挂着他脖颈, 顿时挂不住了，整个人落到榻上。
　　与此同时谢不倦摸摸她的脸颊，将她唇边的发丝勾去了，而后无奈叹道，“阿雾到底想让哥哥怎么办？没有做好准备，却又一味撩拨。”
　　许知雾赧然，“那，哥哥你再试试？我尽力不拦着。”
　　“罢了，方才不过一试。这种事情哥哥打算留到新婚夜，阿雾也要在那之前准备好。”说着，轻轻啄了啄她的唇角，有安抚的意味。
　　“……”许知雾点点头，回想起方才挂在哥哥身上时感受到的异样，颤着眼睫问，“那我怎么帮一帮哥哥，怎么做？”
　　谢不倦一怔，而后笑意盎然地看着许知雾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轮廓，“阿雾不要反悔。”
　　她娇气，要不了多久就要喊累了。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她便嚷嚷着想睡觉，谢不倦没准，两人闹到后半夜，最后阿雾困得抬不起手来，谢不倦才合上她的衣襟，单手捧着她的脸蛋亲了亲，“睡吧。”
　　这一日谢不倦难得起晚了一些。
　　好在今日没有早朝，也用不着急匆匆起床。
　　他翻了个身，将身侧之人温柔地搂入怀中，鼻端是阿雾独有的甜暖香气，耳边有细微的布料窸窣声，不远处的窗外，还有几声鸟鸣。
　　帘帐未开，但也能想见外头的晨光熹微。
　　在这个寻常的早晨，谢不倦却觉得时光温柔无比，不由惬意地喟叹一声。然究其原因，唯一不同的只是身边多了个阿雾罢了。
　　她大概也快醒了，哼哼唧唧地转了个身，把脸蛋埋进他的怀中，他不欲惊扰，连搂抱都放轻了。不多时，许知雾的呼吸逐渐匀长，想来是又睡熟了。
　　往常这个时候，青山?绿水会端着水进来，再禀报几句什么，而绿织也该起床梳洗，准备过一阵再唤许知雾起来。然而今日，几人都没什么动静，仿佛此时天还未亮似的。
　　谢不倦觉得自己该起来了，然而却没动。一则温香软玉难以放手，二则他一动，许知雾许是要被闹醒了，昨晚将她折腾到那么晚，该让她好生休息的。
　　于是稍作犹豫之后，谢不倦心安理得地继续赖床，并且将怀中的许知雾抱得更紧。
　　天光大亮，从帘帐的缝隙中挤进去好一些，连带着帐内也亮堂起来。
　　许知雾终于睡饱，眼睛还未睁开，先伸了手胡乱往身边摩挲。
　　哥哥不在。
　　她轻哼一声，撑着床榻坐起来，发现自己衣襟整齐，身上也干干净净，也不知哥哥是什么时候清理的。
　　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肯下床了，许知雾伸手将帘帐捞起来，却见哥哥正站在外头，墨发披散，未着寝衣——他在换衣裳。
　　许知雾恍惚地想，哥哥竟还在吗？
　　“阿雾醒了？”
　　谢不倦浑不在意自己的衣裳还未穿上，俯身过来亲了亲阿雾的脸蛋，而后笑着直起身，随手将桌上叠好的衣裳展开，披上。
　　许知雾还未完全清醒，反应很是迟钝。她的目光直直地往哥哥身上落，不禁想，哥哥的哪一处都比画册上的更好看呢，更流畅优美，如玉雕琢。
　　忽地，许知雾目光一凝。只见哥哥的胸口有一道寸长的浅红伤疤。
　　便脱口而出，“那是什么？”
　　谢不倦顺着她的目光看见身上这道，而后笑道，“不妨事，早就好了。”
　　“是不是二皇子摔断腿那一次？”
　　谢不倦云淡风轻道，“嗯，算起来是我赚了。”
　　他毫不在意地穿好衣裳，系上腰带，“对了，阿雾所赠的腰带与哥哥的好些衣裳都很是相衬。”
　　许知雾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子火气来，她现在怎么有心情跟他讨论腰带搭不搭衣裳，她只知道哥哥的这道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都这样久了，竟还留着痕迹，看上去伤口不浅。
　　“可是玉不与瓦碰，哥哥伤到一根毫毛都是亏了！”她气呼呼地说着，大概觉得秋凉，伸手把被褥一扯，将自己裹好了，小山包似的坐在榻上，瞪着谢不倦。
　　谢不倦觉得她这模样很惹人爱，想笑，却又只好忍着。阿雾在气他呢。
　　“好，哥哥以后再也不那样做了，阿雾放心。”
　　许知雾神色稍缓，“那哥哥帮我喊绿织过来吧，我要洗漱了。”
　　此时的二人不曾想到，他们口中谈及的二皇子，就在今晨，服毒了。
　　递消息的乃是暗卫营中的一员，将消息带给青山之后便候在了门外等着谢不倦唤他。
　　待谢不倦听过了暗卫所说，面上却没什么神情，二皇子自幼便兼有高傲与软弱，这样的性子一旦受挫便很难爬起来。因此他身残之后一蹶不振，多次寻死都不成。
　　不仅谢不倦这边多番阻挠，殷家也不会让他死。
　　可现在的事实便是，二皇子不知怎么弄到了一瓶药，如愿以偿了。
　　“不是说看紧他么？”
　　暗卫闻言连忙跪地请罪，“殿下，我等日夜交替守着二皇子府，并未发现可疑人等，因此实在不知是哪一处出了纰漏，还请殿下治罪。”
　　“罢了。”谢不倦微微摇头，“让他走吧。”
　　如今再想二皇子，以及从前的桩桩件件，谢不倦竟不觉得恨。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身边也有很好的人在陪着他，而二皇子的生命却戛然而止，于痛苦中结束了。
　　二皇子服毒一事在谢不倦这里不过一处小小涟漪，却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乾开国一来，这是头一个服毒身亡的皇子。
　　令人咋舌。
　　而皇上对外是很疼爱二皇子的，这次也不例外，在朝上便掩袖哭泣起来，先是自责了一番，而后飞快地让火烧到了殷相那里。
　　皇上抹了抹眼泪，哀伤道，“这孩子，自从知晓自己摔断了腿，便绝望不已，好在朕与殷爱卿对皇儿关爱有加，好说歹说将他劝住了，他也答应了朕要好好过日子的……”
　　“不巧，我这皇儿忽然有后了，本是喜事一桩，但皇儿情形不同，他盼着朕与殷爱卿关心他啊，我们却满心想着皇孙，殷爱卿前段时间更是，张口闭口的皇孙。”
　　群臣听出皇上这是要向殷相发难，顿时噤声。
　　谁知皇上话头一转，并不斥责殷相，反倒说起立储之事来，“朕原本还举棋不定，不知该立谁为一国储君，眼下这情形确实不容朕再犹豫了。不倦——”
　　谢不倦抬眸，目光清浅地往上落了一眼，而后从容出列。
　　“不倦，这个位置唯有你能胜任了。二皇儿生前最亏欠的便是你，若他九泉之下知晓是你做了这一国储君，想必死能瞑目了。”
　　群臣：“……”
　　殷相脸色黑成锅底，当即出言驳道，“皇上且慢，此时臣有异议。三殿下身份尊贵，然而中途走失过数年，这其中有诸多变数，臣难免会有所担忧……”
　　这是在质疑谢不倦是否是真的三皇子了。
　　“再者，皇长孙血脉正统，又有高人批命，言他命格贵重，皇上，此乃天意啊！”
　　因为皇长孙还是小小的婴孩，拿不出什么功绩与谢不倦相争，便唯有拿虚无缥缈的批命来说了。
　　“殷爱卿，朕自然也喜爱那个孩子。不过他还未出生时，二皇儿说好了会好好地活着，他出生之后没多久，二皇儿便走了。殷爱卿，这孩子或许命格贵重，但太贵重了，克父克亲啊。”
　　殷相顿时一口老血喀在喉头。
　　再看金台之上的皇上，要说他有多厉害，自然算不上，这个皇帝给他造成的压力甚至不如刚刚回京没多久的三皇子。但要说皇上有多软弱，也不尽然，毕竟能隐忍这么多年，如今又毫不犹豫地给一个小小的婴儿背上克亲的名声。
　　皇上在意的，或许唯有三皇子。
　　殷相侧首去看谢不倦，他仍旧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好似成为一国储君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甚至装都懒得装。
　　反倒是皇上，似乎担心谢不倦还会拒绝，着了金公公拿来一卷圣旨，当场便唱念起来，立下大乾太子，群臣高呼万岁，又齐声道，“太子千岁。”
　　殷相见形势一边倒，唯有按捺住，掩下了怨毒的目光。
　　此时谢不倦上前领了旨。
　　“不倦，下月初一加服吧，回去之后府上可以改一改了，原本封上的几处地方也可以放出来。朕记得你封起来的梅园鹤园都是很好的地方，一直封着未免可惜。”
　　“儿臣遵命。”他的神情仍旧淡淡的，似乎也并不为皇上的话感到动容。
　　金公公又唱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是，户部的老尚书佝偻着背，上千递了致仕书，而后缓缓跪下，“皇上，臣老了，是时候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臣大半辈子过去了，而今只有这个愿望，望皇上应允。”
　　皇上从展开从金公公处递来的奏折，上面字字句句都在恳切地说他有多么多么力不从心，想要立马告老还乡，含饴弄孙，过上清闲日子。
　　看了看老态尽现的老尚书，皇上忽而睇了谢不倦一眼。
　　只见方才立储都面不改色的人，现在听到老尚书要致仕，竟然很是关切地看过来，神情也比立储的时候活泛一些。
　　皇上顿时起了逗弄之心，“爱卿，朕离不得你，户部也离不得你，不如再坚持坚持，这位置再坐上一两年？”
　　谢不倦神情微变，却没说什么，倒是老尚书不敢置信地往上看了一眼，而后哀嚎一声，抹泪道，“皇上，老臣当真没有几年了，孙子都长大了还没好好抱上几回……皇上就放臣回乡罢！”
　　皇上嘴角微抽，也不知前些日子一拐棍把街上的小贼“啪”地拍倒的老人家是谁，竟好意思说自己时日无多。
　　再看谢不倦，已经恢复淡然神情。
　　皇上又说，“爱卿，你若是找不到人接替你的位置，朕如何放你走？”
　　“这，这……”老尚书冥思苦想，险些就要将自己地下的两个侍郎推出来了，只是他心知这二人都是精于算计之人，恐怕并不合适，他虽然致仕心切，但也不能这么坑皇上啊。
　　正在老人家左右为难之际，忽地有道温雅公子声将其解救出来，老人家如闻仙音。
　　“父皇，举贤不避亲，儿臣倒有一个合适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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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不倦还未说这人是谁, 皇上便已猜出来了，然皇上只是看着谢不倦，等他的下一句。
　　果不其然, “此人正是骈州刺史。”
　　谢不倦抬眸看了皇上一眼, 而后续道, “许刺史是盛光三年的状元魁首，其后入翰林三年, 户部任职四年，每年考课皆是甲等。恰逢骈州上任刺史患疾, 骈州无人治理，许刺史主动申请外调, 如今骈州已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许刺史功不可没。”
　　他是很少这样夸赞一个人的，皇上轻轻挑了眉，底下的大臣们也各有想法。
　　看来这位许刺史，早已入了殿下青眼，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显然已是殿下囊中之物, 不容他人觊觎了, 于是某些藏着小心思的人也不得不按捺下来。
　　这时老尚书也拊掌道，“殿下所言极是, 许刺史早年曾在户部任职，原本我是要栽培他的，没成想他一去骈州十数年，这是他选的路, 臣也不能干涉。若他想要回京任职, 确实是尚书之位的好人选。”
　　群臣也纷纷点头, 有的未必了解许子茂, 但也听得出谢不倦以及老尚书都对此人看好。还有的人忍不住去看了吏部尚书一眼。
　　吏部尚书乃是许家的老大，许刺史的亲兄长，据闻从前许刺史主动申请外调是因为亲兄弟之间有了嫌隙，不愿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才去了个偏远之地，唯有年关才回来一趟。
　　具体如何，外人哪里知晓，唯有问他们自己了。
　　“好，那骈州刺史之位又该由谁来顶上？不倦，此事你来办。”
　　谢不倦应下来。
　　短短一个早朝的时间，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且言语间已经决定了户部尚书的继任人选，手里还握着一州刺史的空缺，可见圣眷已极。
　　群臣不由心思浮动。
　　当日谢不倦回府时动静也大得很，因有圣旨要宣读，府上又乌压压地跪了一片，随后便来了宫中派来的人，为谢不倦将封起来的院落尽数解了，久不见人迹的梅园鹤园等地终于光明正大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从此，三皇子府便成了大乾东宫。
　　而谢不倦则拉着许知雾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来，亲手煮了茶。茶香缭绕，他为许知雾斟上，而后笑道，“阿雾尝尝。”
　　许知雾小啜了一口，他又说，“父亲就快来了，我们可以团聚了。”
　　“！”许知雾愣了好一会儿，而后眨眨眼睛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谢不倦好笑反问，“阿雾想的是什么？”
　　“有萝卜挪坑了？”
　　午后日光温暖，府上还热闹着，下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甚至还有宫人在解封院落，谢不倦却感觉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
　　他揉了揉阿雾的头，笑了两声，而后惬意地饮茶，饮过一口才说，“挪了个最好的坑。”
　　原本想着若是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成，再给许父物色其他的，只是难免有诸多瑕疵，不比户部如意。毕竟许父从前曾在户部任职，也熟悉户部事务，其余的位置难免牵强。
　　“阿雾可还记得三岁时候的事？”
　　“这要看是什么事了，我还依稀记得从京城到骈州的那一段路，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觉得难熬得很，一路上哭了好多回吧。其余的琐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不倦放下茶盏，“父亲在十三年前外调骈州，若他一直在京城任职，凭他的本事与家世，兴许早已是一部尚书了，正如阿雾的大伯那般。”
　　要说履历，许子茂是盛光三年的状元郎，时值弱冠之年，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那为什么爹爹会到骈州去？是得罪谁了？”
　　谢不倦摇头，“是父亲主动提出来的。”
　　“啊？”许知雾道，“爹爹不曾和我提过。”
　　“我与孙尚书聊过，孙尚书说，那时你大伯已经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数年之久，忽然有了升任尚书的机会，可另一位侍郎使了些小动作，拉帮结派散布谣言，说许家两个兄弟图谋不小，一个进了吏部一个进了户部，若有异心，朝廷的两大支柱会在同时倾颓。”
　　“父亲那时年轻气盛，听见这说法，不欲影响兄长仕途，没过几日便接下了骈州。”
　　那时候的骈州刺史可不是个好差事，没有哪个拥有大好前途的男儿会主动接下来。
　　侍郎已至四品，刺史虽高了半品，然而远在大乾偏僻之处，与京城相隔千万里，仕途一眼能望到头——上一任骈州刺史便是从青丝到白发，直至罹患恶疾，去时五十五岁，将一生光阴都耗在了这个位置上，再不得晋升。
　　许知雾听到此处，脑海中不由想象了一番爹爹年轻时候的模样。娘亲说过爹爹看似随和可亲，却自有傲气，想必二十来岁的爹爹定有一番抱负，只是还未来得及施展，便为了兄长而退避骈州，自那时起，一晃便是十三年了。
　　也不知为何，许知雾心中泛起酸涩。
　　她与哥哥的这番对话仿佛一个小小的种子，埋在了许知雾心底。
　　很快到了魏云娴离京的日子，前一日许知雾还拉着她去逛了京城的街市。
　　姑娘家，对于街市是百逛不厌的，两人买了好些小玩意儿，又上茶楼吃了些小点心。
　　魏云娴问，“阿雾，你之后就留在京城了？”
　　许知雾点头。
　　“那，还回不回骈州？哪怕偶尔回来一次？”
　　“我也不晓得，不过你成亲，我是一定会回来的。”许知雾握住了魏云娴的手。
　　魏云娴反握住她的，唇角飞快地往下扁了扁，而后强颜欢笑，“阿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希望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
　　许知雾张张嘴，几乎立马就想说让她也到京城来，林家也到京城来，全都来京城，和她在一起吧。可她又心知肚明，林家、魏家都各有自己的基业，不可能围着她转的。
　　于是又默默咽了回去，她说，“阿娴，现在时候还早，我们再叫一些茶点吧，等会儿我们去金玉阁瞧瞧有没有新进的好东西。”
　　次日清晨，许知雾立在城门口，目送魏云娴的马车渐行渐远。
　　不一会儿，魏云萧走过来，对她道，“知雾，我就要进曲家军了，你保重。若有……罢了。”
　　他就这样转身离开了，也不知道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阿雾，哥哥在。”谢不倦牢牢牵住了许知雾的手，正因为他深知这个道理，明白许多人走着走着便会走散，才会这样执着地拉住阿雾，不让她离开。
　　若他一直谨守兄妹本分，不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现在的阿雾兴许已在骈州与谁订了亲，再不属于他了。
　　因此，谢不倦十分庆幸，他很早就想亲一亲她。正因为欲、念来得突然、汹涌，令他不知所措，才会将他们原本稳固的兄妹关系换了个彻底。
　　……
　　这日谢不倦不在太子府，外头也下着雨，许知雾不想出门，便抱着猫儿一页一页翻书看，忽闻绿织的脚步声，她不抬眼地问，“急匆匆的，怎么了？”
　　“二姑娘来了，看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身上都淋湿了。现下人已在前殿候着，姑娘去见见？”
　　许知雾将怀中的猫儿递给她，“知霖姐姐来了，自然要去见的。”
　　与此同时，暗暗觉得奇怪，许知霖从未来哥哥府上寻她的，往常多在大伯家见面，或是约了一起逛街，亲自登门来还是头一回。
　　许知雾收了伞，一进前殿，便见堂姐提着裙摆迎上来，不由分说抱着她哭起来。
　　哭了一阵，大约觉得自己失态了，堂姐直起身擦了擦眼泪，又理了衣襟，重新恢复成优雅贵女模样。
　　“知霖姐姐，你这身上湿漉漉的，容易着凉，先去我屋里换身衣裳吧。”
　　“不，阿雾，你先帮帮我吧！”
　　许知雾便问她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许知霖抹着眼泪道，“阿雾，实不相瞒，从前父亲要我讨好太子殿下，不过这事我做不了，父亲训斥我多次了。如今见我没了什么用，便要将我随意许配了，可、可我并不喜欢！”
　　原来大伯是要将许知霖嫁给一个年轻将领，这人乃是平民出身，但本事不小，一路从百户做到将军，如今已是曲鹤寡之下最炙手可热的小将军。
　　“他非世家出身也就罢了，上回我悄悄瞧了他，他吃饭的时候声响就没停过！阿雾，我难道要和这样一个粗俗之人过一辈子么？”
　　许知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堂姐或许在一处小细节上过于在意，但也情有可原，毕竟堂姐并不了解那位将军，不知他是好是坏，因此吃饭的礼节便成了她判断此人的依据。
　　从前许知雾也对盲婚哑嫁极为抗拒，许父许母这才叫谢不倦带她到京城“相看”，如今见堂姐也有此遭遇，不免同情道，“知霖姐姐实在不喜欢，难道大伯父还非要知霖姐姐嫁过去？”
　　许知霖垂泪道，“阿雾你不懂，父亲他就是这样的，他下定了主意，谁也改不了……娘亲或许可以，但娘亲这回竟也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我实在不明白了！”
　　“大伯母也觉得这是好亲事，那或许……”
　　不待许知雾说完，许知霖已急急打断她，“阿雾，你可千万要站在我这一边啊。我不喜欢他，若要我嫁给他，不如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许知雾拉住她，连道不可。
　　许知霖哭了一阵，忽然将许知雾的手捧在了心口，期盼地看着她，“阿雾，不如让我做定下名义上的侧妃吧，到时候我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绝不打扰你们。如此这般，我也不必嫁人了。”
　　“……”许知雾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堂姐便又说了一遍，水盈盈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再三保证不会打扰她与谢不倦的生活，只是占个侧妃之位，好叫大伯父歇了让她婚嫁的心思。
　　见许知雾面色不好，她急了，“阿雾！殿下是一国太子，按规制须得有正妃一，侧妃二，这还不算嫔妾的。反正得有这么些人，我还是你的姐姐，以后会帮衬你的。”
　　许知雾站起身，“绿织，送客。”
　　随后不顾堂姐呼喊，转身朝内院走去。
　　回去的路上甚至顾不上撑伞，待绿织追上来，额发已经湿透了。
　　谢不倦回太子府的时候，许知雾已经哭过一场。
　　她怎么也没料到堂姐会对她说那样一番话。无论是意在哥哥也好，图谋富贵也罢，又或是当真觉得哥哥不可能只有她一人……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令她难过了。
　　而谢不倦每日回府照例要问青山或是绿水，随后这日负责保护许知雾的那一个便要将许知雾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心情好与坏仔仔细细一个不落地报上来。
　　“今日她堂姐来了？”
　　“是，两人不欢而散，之后许姑娘便在屋里不出来了，绿织说她难过着。”
　　谢不倦稍作思索，便猜了个大概，而后抬脚去寻她。
　　叩门唤道，“阿雾。”
　　里面没声。
　　谢不倦推门进去，深入屋中，见她趴在榻上，已经睡过去了，泪痕却还可怜兮兮地挂在脸蛋上。
　　他伸出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眼泪，而后俯身亲了亲，温柔道，“阿雾，哥哥回来了。”
　　这时绿织抱着盆热水进来，见了他犹豫道，“殿下，姑娘方才淋了雨，奴婢得为姑娘擦洗一番，还要换衣裳，还请殿下——”
　　“帕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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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睡着的样子, 是蹙着眉心撅着嘴的，仿佛在梦中还觉得委屈难过。
　　一绺青丝蜷曲地贴在颊侧，是被雨水浸湿了。
　　谢不倦接过热帕子, 轻轻覆在她的脸颊一侧上, 而后握着她脖颈, 给她的脸颊、额头、脖颈，都擦拭过一遍后, 目光缓缓往下落。
　　绿织在一旁尴尬立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没多久, 谢不倦将湿帕子递还给她，起身道, “你来吧。”
　　说完，便转身出门去了。
　　现在时候还早，不过午后而已，他也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若是被挑起了心思，今日怕是做不成什么了。
　　而许知雾迷迷糊糊醒来时，见到的便是犹在晃动的珠帘。
　　“姑娘醒了。”绿织拧着帕子对她说, “再睡下去, 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哥哥是不是回来了？”
　　绿织笑，“正是, 方才还给姑娘擦了脸，刚走呢。”
　　许知雾换好衣裳去找哥哥，推门走入，见到的便是哥哥在案前批阅文书的模样, 自从立储圣旨赐下之后, 变化的不仅是府上的模样, 还有哥哥。
　　他好像更忙了, 桌上的文书也堆得更高。
　　哪怕哥哥总是坐姿端雅，不曾弯了脊梁，这文书也每每与他齐眉，甚至还隐隐有越来越高的架势。
　　许知雾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唤他了。
　　“阿雾。”谢不倦抬眸看过来，伸手示意她过去。
　　许知雾顿时愉悦起来，笑着走去，挨着哥哥坐下来，往案上一扫，现在的文书已经不仅仅是大臣们的谏言或是暗卫搜集来的信息了，譬如眼前这一份，便是户部事宜。
　　户部尚书致仕了，因此许多要做决策的文书都直接递到了谢不倦这里，待新的户部尚书上任之后，或许可以稍稍轻松一些。
　　许知雾便问，“哥哥，爹爹什么时候来？”
　　“现在朝廷的调任书还在路上，待父亲接到，又有诸多交接事宜。且接任人选未定，就更久了。”
　　许知雾立时便想问他在接人人选上有何打算，又不愿催促他，便将这句问话咽了回去。倒是谢不倦主动说起，“如今有两个人选，一是吏部沈侍郎，他出身商贾，考中探花之后入朝为官，真才实学是有的，不过在吏部并不很得重用，从探到的消息来看，甚至受了排挤。”
　　“在京城为官便是这样，出身如何就已决定了大半，而大多数人都挣脱不了出身给予的枷锁。但在骈州不同，骈州对出身看淡许多，他若过去，于骈州于他都是好事。”
　　许知雾点点头，“如果这个人是个仁善的好官，那就他吧。”
　　谢不倦笑了，“另一个人选，则是魏司马。”
　　许知雾睁大了眼，魏司马便是阿娴的父亲，在骈州司马这个位置上已经做了十余年了，据说爹爹去骈州的时候，魏伯父便已经是司马了。
　　“论才学，魏司马不如沈侍郎，但他是土生土长的骈州人，又在骈州州府一步步走到司马之位，对骈州这片土地早已熟稔于心。”
　　若哥哥只有一个人选，许知雾便觉得“这很好呀，就他吧”，可现在哥哥给出的两个听上去各有各的好，许知雾便说不出哪一个更好了。
　　谢不倦看她小脸纠结，顿时笑了几声，而后捏着她手心说，“哥哥还以为阿雾要为魏司马说两句好话，没想到我们阿雾这样公私分明。”
　　“对哦。”许知雾像是被提醒了，抱着哥哥的胳膊撒娇，“那我说两句好话吧，小时候我去魏府玩，魏伯母总会给我糖吃，偶尔碰见魏伯父了，他便会叮嘱我好生走路不要摔了，……总之是个和善的人。”
　　“就这些？”
　　谢不倦暗暗好笑，他的阿雾实在没有妖妃的潜质，哪怕是说好话，也公是公私是私，并没有要干涉他的意思。
　　“那我再想想？”许知雾指尖在案上点了点，忽而偏头道，“魏伯父跟着爹爹做了十几年的事，默契十足。若他为骈州刺史，应当会将爹爹未做完的事情一直做下去，爹爹亲自设立的济婴堂、女户、监管司……还有骈州的祈愿节，想必会一直一直办下去了。”
　　谢不倦略有动容，揉了揉许知雾的头说，“好，哥哥知道了。”
　　他好似并不打算批阅文书，反倒拉着许知雾起身，“今晚的晚膳去梅园用吧。”
　　如今并非红梅绽放的时节，梅园也不在它最美的时候，但谢不倦想着若能换个地方，让阿雾觉得有一分新鲜也好。
　　魏云娴走后，阿雾显而易见地无聊下来，他不在府上的时候总是看书、逗猫，不出门，也没什么好见的人。
　　仿佛一天到晚，只有他回府之后才鲜活起来。
　　外头秋雨淅沥，梅园有一整片的梅花林，大大小小的亭台错落其间，两人择了一处亭子，收了伞入座。
　　雨水在亭台的檐下落成一线一线，仿佛珠帘一般。
　　仆人一手撑伞一手端着膳食低着头鱼贯而入。
　　许知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里的浊气都被一扫而空，浑身的畅意。
　　天色渐暗，仆人们又提着灯笼一列列地过来，将其挂在各处檐下，不多时便灯火明亮，雨丝在温暖的灯火前乍然现形，又转瞬不见。
　　谢不倦允她和三杯酒。
　　又将手边她爱吃的菜轻推至她面前，仿若不经意地问，“阿雾，听门房说今日你堂姐来了？”
　　许知雾执箸的手一顿，“嗯。”
　　“吵架了？”
　　“哪里。”许知雾来了气，“我才不和她吵。”
　　“跟哥哥说说？”
　　许是哥哥的声音太过温柔，目光又那般包容，许知雾放松下来，徐徐吐出一口气，直言道，“大伯带她相看了荀将军，且有那个意思，但她不愿，便来寻我，说……”
　　她看了谢不倦一眼，声音闷闷地说，“想做哥哥侧妃呢。”
　　说着，用筷子将碗里的鱼肉戳了个洞，续道，“还跟我保证，只是名义上的侧妃，绝不肖想哥哥，也不打扰我们过日子，甚至在你日后三妻四妾的时候还能帮衬到我。”
　　说完两腮鼓鼓，连带着将谢不倦也气上了。
　　而谢不倦早已料到许知霖登门可能会说的话，此时也微微冷了面色。
　　许家大房大约明白在他这里讨不到多少好，便决意从许知雾下手。
　　若许知雾再好骗一些，心软之下说不定当真会……
　　见许知雾气鼓鼓的样子，谢不倦按捺下对许家大房的恼意，先温声哄她，“阿雾是信她的话，还是信哥哥？”
　　“……哥哥。”
　　“所以阿雾永远不会有需要人帮衬的那一日。”谢不倦目光不错地看着她，浓黑的眼眸被明亮灯火映得灼灼生光，“若是可以，我甚至想要整个府上只有我与阿雾二人，不会有任何人看见我们，打扰我们。”
　　许知雾唇角微动，抬眸迎上哥哥的目光。
　　“我既连下人都觉得多余，怎会想要多了什么侧妃，这岂不是自寻麻烦？”
　　许知雾心情好一些，开始打趣他，“哥哥你连给我梳头都不会，若是连下人都没有，我们恐怕要每日蓬头垢面了。”
　　谢不倦见她笑，也笑起来，“都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
　　“那吃饭怎么办？每天都去酒楼？”
　　“阿雾吃过我烤的肉，忘了？”
　　许知雾笑容更大，“那我们又不能每天都在府里烤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没有下人他们该如何生活，亭中笑声不断。
　　回去的路上，谢不倦一手撑伞，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许知雾的手，此时跟在后头的是绿水与一位公公，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出为主子撑伞。
　　因为谢不倦虽撑着伞，并未将自己遮全，但看他模样像是乐在其中，若是提出撑伞，恐怕这马屁要拍到马腿上。
　　“阿雾想不想吃烤羊腿？一品楼的蒙族师傅省亲回来了，我们是出府去，还是将他请到府上来？”
　　“都可以，看哥哥你得不得闲。”许知雾看他一眼，“哥哥今日的文书还没有看完，岂不是又要晚睡了？”
　　“重要的已经看了，剩下的不急。或者让绿水看了，拣要紧的与我说也好。”
　　许知雾便提出，“我帮哥哥看，我下午的时候睡得久，晚上也不会轻易睡着了。”
　　“好，明日我会去一趟许府，用不了多久，回来就可以陪阿雾玩耍了。”
　　许知雾脚步一顿，“去找我大伯？”
　　“嗯。”
　　“为了堂姐的事？”
　　见哥哥没否认，许知雾面露犹豫，她虽然生着许知霖的气，但也知道此事若由哥哥出面与大伯说了，许知霖恐怕会受不轻的惩罚。其实许家的家规很严，不论是本家还是旁支都是如此。
　　唯有远在骈州的许父不曾按照那些规矩来管束她女儿，尽可能给了她最大的自由。
　　但也只有许父一个例外，许家大房的规矩比家规只严不松。
　　许知雾还记得有一年年关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热闹喜庆，她也与爹娘去了大伯家用饭。而堂姐却在大冷天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祠堂——因为她与别家的一个姑娘发生了口角，还被信王妃撞见了。
　　那时爹娘都为堂姐说了话，但大伯却摆手说，是该给她一个教训。
　　因为信王妃身份高，人脉广，被她瞧见了不雅的样子，便是在整个京城的贵族圈子中落了颜面，于是责罚更重了。
　　谢不倦见她支吾，“阿雾，怎么了？”
　　“哥哥，我已经拒绝她了，还是不——”
　　话未说完，额心被哥哥的手指点了点，“阿雾的心，太软了。”
　　他的指尖凉若冰玉，可眼里是笑，无奈又宠溺的笑，能轻易将人融化。
　　明亮温暖的灯火笼罩着他，细细的雨丝在他身后斜斜落下，寒凉的风只刮到他这里便戛然而止了似的。
　　而哥哥像是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阿雾当真觉得，今日你堂姐登门，只是她一人的主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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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雾愕然地看着谢不倦, 因灯火离他很紧，哥哥的眼睛不似平日里黑如深潭，有几分灼灼的微光, 他没有将她当成孩子哄着瞒着, 反倒笑着为她撕开了不堪的真相。
　　谢不倦观她神色, 知道许知雾这是听明白了，便轻轻颔首, 捏捏她的手心仿若安慰，“若许尚书当真铁了心要将许二姑娘嫁与荀将军, 许二姑娘根本找不到离家出走的机会，早被关起来了。”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好似在说，他了解许知雾的大伯，那个人便是这样的。
　　许知雾心口泛凉，不只是堂姐想要侧妃之位，大伯也是这个意思。然而每每她登门，大伯家又待她亲切无比。
　　“不必多想了, 明日我亲去一趟, 与许尚书说清楚。”
　　他摸摸她的头，让她回去洗漱就寝。
　　许知雾却拉了他的袖角, “哥哥，我想和你……不是说好了帮你看文书的？”
　　谢不倦了然，知晓她这是还想和他说话，便握住她的手, “好, 那便多谢夫人分忧了。”
　　许知雾才要抬脚, 险些一个踉跄, 羞恼地瞪他一眼，“怎、怎么喊的？”
　　而他只是低低地笑，仿佛柔和的微风拂过耳畔。
　　进了谢不倦的屋子，许知雾坐在了他的案前，颇有架势地看起来，谢不倦则坐在她身边，支着下巴看她。
　　就好似那等不学无术的公子，眼里只有他的心上人。
　　许知雾忍不住瞧他一眼，而后稍稍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努力集中精神接着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他叫了茶水进来，搁了一杯在许知雾的手边。
　　许知雾便端起来小啜一口。
　　又过了一会，他伸手将许知雾垂下来的一小缕鬓发撩到了耳后，还说，“阿雾的头发想休息了。”
　　许知雾脱口而出，“哥哥你别打扰我了！”
　　反应过来她对哥哥说了什么，许知雾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看他，而谢不倦却笑了一阵，搂住她说，“就寝吧。”
　　“这一本好像还挺重要的，我给你放这边了啊。我把这些看完就睡。”
　　谢不倦忽而有些恍然，他忆起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画面。
　　画面里母后就着烛火翻阅文书，父皇躺在她膝上睡着了。见小小的他从门缝中挤进来，母后还以指抵唇，让他小声一些，不要吵醒了父皇。
　　或许是因为动容，他凑过去亲了亲许知雾脸颊。
　　许知雾愣愣地摸了摸脸，“你别急嘛，我很快的。”
　　谢不倦笑得胸口起伏，眉梢眼角皆带着愉悦。
　　“阿雾，因为我的身份，注定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有这样那样的心思，他们或许会从你这里下手，我会保护阿雾。不过，阿雾切记，不可轻信他人，多好听的话都不要信。”
　　许知雾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偏过头来看着他。
　　他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顿道，“在这京中，阿雾只信哥哥一人就好。”
　　“……”许知雾轻轻颔首，看着他的眼里满含信赖，很快，她眨眨眼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替我拦下了很多人的请帖？”
　　谢不倦点头，“阿雾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想啊，我都被赐婚了，已经是准太子妃，怎么没有人想见见我呢？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有人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错，赐婚圣旨刚下来的那一段时间，往府上递请帖拜帖的数不胜数，想见阿雾的人想见哥哥的还要多。而今要少一些了。”
　　许知雾便想，若换作她，得知谁都没有被允许和那位准太子妃见面，大概也不敢递帖子了。
　　“阿雾想见他们？”
　　许知雾摇摇头。
　　“他们意欲探究也好，别有目的也罢，我们不必如他们所愿，不想见便不见。”
　　谢不倦这话说出来没多久，见许知雾灯下面容莹白，一双猫眼黑亮亮的含着不谙世事的光，他就是那个管束着妹妹的兄长，不像她的未婚夫了。
　　他温声问，“阿雾在府上是不是没有事做，觉得无聊？”
　　“还好，我在骈州也多是看书，偶尔才和阿娴一道玩，并不是天天都出门的。”
　　“今后这些拜贴我给阿雾好生挑一挑，有的人还不错，可以一见。”
　　许知雾不知哥哥为何改口，她看着他，还是点点头。
　　谢不倦又说，“明日哥哥回来，我们去街市逛一逛。”
　　如他所言，翌日谢不倦便先去了许府。
　　彼时许尚书见他来，神色恭敬之余又有长辈般的亲切——他总是记着谢不倦小时候的模样，玉瓷一样美丽、安静，看人的时候定定的。
　　初到时闻见了荤腥，还会捂着嘴避到一边干呕，缓过来之后便是怔怔的，茫然又无措。
　　总之是一个沉静有礼，教养极好的少年郎，那时的谢不倦美丽又无害，在他这等官场老人面前一眼就能望到底。
　　或许也是因为许尚书见到了谢不倦最灰暗的时候，暗暗以长辈自居，也就比旁人少了一分敬畏。
　　然而此时此刻，从前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年郎长身玉立，举止优雅从容，唇角甚至轻轻勾起。
　　却殊无笑意。
　　谢不倦提起昨日许知霖，而后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许大公子在少卿的位置上已坐了五年吧。”
　　“啊，对，劳殿下关心。”哪怕在此事，许尚书也仅仅是觉得压力骤增，却并不觉得谢不倦会对他们做什么。毕竟，他是当年保护了谢不倦的人。
　　“许尚书若还有什么小动作，本王能叫令郎坐得更久，一辈子止步于少卿之位的大有人在，多一个尚书公子想必也不足为奇。”
　　“……”
　　谢不倦知晓许尚书的软肋，不是许知霖，而是他的夫人以及大儿子。
　　果然，许尚书神色剧变，惊疑不定地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泛冷不似玩笑，脊背往下弯了一些，“殿下息怒。”
　　“怒倒不至于，只是提醒许尚书罢了。”谢不倦淡淡道，“本王念着许尚书当年之恩多有纵容，然而恩情如鞋底，初时厚，踩上去柔软舒适，穿得久了，崎岖弯路走多了，是会越磨越薄的。”
　　言下之意，薄到了硌脚的时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许尚书背上生出一层冷汗，眼前之人云淡风轻三言两语，却叫他感到恐惧如乌云笼罩，于是急急忙忙想要跪地请罪——
　　“不必，这就走了。”谢不倦转身，“阿雾是本王的底线，许尚书可不要再碰到了。”
　　谢不倦在回府的路上不禁想，许家兄弟二人同根而生，却长成了浑然不同的人。当初他初回骈州的时候，许父尚要问他一句，“我们该唤你‘小孜’，还是‘殿下’？”
　　许尚书却会在文书中说，“我等是殿下臣子，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占据了长辈的高位之后，再谏言劝他成家娶妻。
　　回屋的时候还未到正午，阿雾已经坐在他房中翻阅文书，手里还执了一支笔，走近一瞧，阿雾在给他摘录要紧的话呢。
　　毕竟许多文邹邹的大臣，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写成满满当当洋洋洒洒的一整篇，文章中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几篇加在一起编成书也使得。然，归根结底不过一个意思而已。
　　她太入神，谢不倦都看了好一阵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说，“哥哥回来了！”
　　“阿雾饿不饿，我们出去吃？”
　　“我还有一点没写完……”
　　“不写了，阿雾已经做得足够多，剩下的哥哥自己来。”
　　他拉着她，便唤了绿水备马车。
　　两人先去酒楼用了饭。今日阿雾并不想吃大鱼大肉，便没有点这酒楼的名菜烤羊腿，而是上了些清淡饮食，又想要乳酪甜点。
　　谢不倦对店小二说，“加一份桂花乳酪。”
　　迎上许知雾期盼的目光，谢不倦无情地说，“最后再上。”
　　“……”许知雾撅嘴，无奈妥协。
　　午后两人又往金玉阁去，一路上瞧他们的人不少，直到金玉阁前，看他们的目光显见地少了。
　　原来此前金玉阁来了个浑不讲理的客人，当初说好了要打一对镂空雕花的耳坠，如今却说镂空耳坠不结实，被他老娘不慎给一屁股坐坏了，上门来向金玉阁讨要赔偿。
　　“镂空的金饰本就不如实心的结识，你要镂空的，就别盼着它和实心的一样承得住你老娘一个赛三人的份量！”
　　周围人哈哈笑起来，那客人也没想到做生意的人能这样硬气，竟没有点头哈腰地迎他进去，好生给他赔不是，当下便下不来台。
　　要说这金玉阁掌柜从前只知他们与朝中三殿下有几分渊源，还很有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和气。如今知晓谢不倦正是他们东家，底气更足，腰杆子也挺挺的，便如此时，遇到胡搅蛮缠的客人可以大着胆子往外面一丢，哼道，“滚吧，金玉阁不做你的生意。”
　　待瞥见他家殿下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模样，掌柜顿时笑容满面地迎上去，“贵客里边请，莫被那些不想干的人扰了兴致。”
　　他领着谢不倦与许知雾往楼上走，周遭立时安静下来，掌柜口中便说，“殿下何等日理万机的人物，竟也亲自来阁中，殿下和小的说一声，小的立马将最时兴的首饰送到府上去！”
　　说着，看了许知雾一眼，“到时候姑娘就可以足不出户，戴遍全京城最好的东西了。”
　　“不必。”谢不倦牵着许知雾，笑容也和这午后的日光一般，“比起穿戴这些首饰，她大概更喜欢出来逛一逛，挑一挑。”
　　许知雾不禁翘起唇角，不好意思似的将脸蛋往哥哥这边挨了挨。
　　掌柜见她这副天真的小女儿情态，顿时明悟，这只是被娇惯宠爱着才有的模样。
　　谢不倦想着美玉养人，便问掌柜的最近有什么好玉，但他并不讲究什么排场，也没有豪迈地让掌柜一气呈上来，只说，“我与内子先瞧两三样。”
　　仿佛寻常夫妻出街，朴素得不像是当朝的太子殿下与他的准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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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不倦挑了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好美玉, 意欲给许知雾打一只玉镯，还吩咐掌柜取来纸笔，大致画了个样式。
　　许知雾凑过去一瞧, 一尾尾锦鲤口中衔珠首尾相连, 排队似的游曳其上, 瞧上去好玩得很。
　　“殿下巧思。”掌柜将样式接过去，却不由多瞧了许知雾一眼, 这样式怎么瞧都像是给小孩子的，但这姑娘对它的喜爱却不似作伪。
　　两人之间的契合像是已经相熟了许多年一般……掌柜摇摇头, 笑自己多想。
　　九月十五，太子加服。
　　谢不倦在宫中换上了太子规制的朝服, 是更为浓重的玄黑色，肩绣由麒麟变作四爪金龙，张牙舞爪腾云驾雾，再佩以赤金的发冠，俨然威严逼人，不容亵渎。
　　大乾新立的太子殿下缓步走上祭台, 接过内侍呈上来的香火。
　　待他敬告先祖后, 从容转身，面向众位朝臣, 谢不倦想的却是：祭台是女子的禁地，这些臣子无论亲疏都能见证他荣光加身的一颗，而他的阿雾本是最亲近的人，却不得入内……老祖宗的规矩何其迂腐。
　　“殿下, 净手。”
　　谢不倦将手往盆中一浸, 取了帕子细致擦过后, 抬脚率先离去, 身后恭送声不止。
　　回府后青山见他太子朝服还未换下，浑身的矜贵逼人，走过来时甚至稍稍犹豫了下，直到谢不倦看来，青山才垂首禀报，“殿下，已训好了三只鹤儿，现下已送往鹤园了。”
　　“嗯，”谢不倦脸上略有了笑意，“阿雾在做什么？”
　　青山早已习惯这个问题，熟练地回答，“许姑娘将殿下的文书摘要过后，又回房看书了。”
　　“今日有哪些人家递来帖子？”
　　“回殿下，信王妃要在府上办一场赏菊宴，给许姑娘递了请帖。除此以外还有应学士之女，杜侍郎之女……”
　　谢不倦面不改色，哪怕这些递请帖或拜贴的人中有身份尊贵如信王妃，有血缘亲近如应学士之女，好似都算不得什么，不足以令他立马应下来。
　　须臾，许知雾的房门被敲响，她心知是哥哥回来了，脚步轻快地拉开门，谁知眼前却空无一人。
　　正觉疑惑，不远处的廊柱下一片衣角闪过，许知雾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提着裙摆追上去，见到的却是哥哥一身肃穆朝服，怀中却抱着一只扑腾大鹅的场面。
　　她愣住，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哥哥脸上显出平日里不曾见过的茫然，怀里的大鹅还在昂昂乱叫，笑意越发止不住了。
　　好一阵，许知雾才歇了笑，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水问，“哥哥这是做什么？”
　　谢不倦还未答，她又伸指点了点他怀里的大鹅，“今天吃这个？”
　　“大鹅”扑腾得更厉害了。
　　而哥哥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着模样，按住“大鹅”翅膀，无奈地唤了声，“小五。”
　　神奇的是，这“大鹅”立马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臂弯里。
　　这下谢不倦才抬眸看向许知雾，解释道，“这是黑甲军训出来的仙鹤，今日才到鹤园。”
　　“仙鹤？”许知雾抬眉，她没亲眼见过仙鹤，还道眼前这通身雪白只一点翅膀尖是黑色的大禽是鹅呢。
　　“嗯。”谢不倦摸摸仙鹤脑袋，笑着说，“母后喜鹤，从前的鹤园里便养了许多只，母后仙逝后，父皇将鹤园里的鹤全放走了。这些鹤都经过训练，喊他们的名字便会听话。”
　　许知雾眨眨眼，道出心中疑问，“那方才它为何扑腾不停？”
　　谢不倦抿抿唇，好似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最终还是笑了笑，“方才我喊错了它的名字，因此小五没有反应。它挣开我走出一截，我便从阿雾的门口撵到了回廊上。”
　　许知雾又忍不住笑起来，撞上哥哥温柔的目光，才不好意思地敛了笑意。
　　看着仙鹤周身雪白毫无瑕疵的羽毛，许知雾蠢蠢欲动，“哥哥，我想摸摸它，会不会啄我呀？”
　　“不会，你喊它‘小五’就好。”
　　许知雾点点头，试探着轻声喊，“小五？”
　　这仙鹤果真灵性，当即拧过修长颈项，垂首看向她。
　　许知雾伸出手，极小心地摸了摸它的洁羽，仙鹤并没有什么反应，遂放心地覆上手去，一下一下地摸起来。
　　“这下阿雾不打算吃它了吧？”谢不倦道。
　　仙鹤也“昂”地叫了一声。
　　“不吃了不吃了。”许知雾笑得满足，边摸边说。
　　摸够了，她才问，“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仙鹤？不然哥哥也不会叫错了。”
　　“还有小一与小二，此时已在鹤园中了。”谢不倦说着，抚了抚额头，也不知道黑甲军中训练仙鹤的人是怎么取的名，他方才一时没想起小五的名，将之唤作小三，小五理也不理他，跑得飞快。
　　“从前的鹤园有多少只鹤？”
　　“最盛时有八只。阿雾若是喜欢，我们一点点将这鹤园装满，不只是鹤，其他的亦可。”
　　“好！很多我都喜欢，不过我们要避开他们的天敌。哥哥你送我的那套木雕便是，狼和羊，老虎与鹿都在一块，我都记着把它们分开的……”
　　谢不倦一指点她额心，“狼与老虎若是也进来，鹤园该改名叫猛兽园了。”
　　晚膳的时候谢不倦提起今日的请帖，对许知雾说，“信王是父皇的堂兄，信王妃八面玲珑，在京中人缘颇好，她的宴会阿雾可以去，也不必怕，信王妃多少会照拂阿雾的。”
　　许知雾点点头，她倒是想一直在府上闲耍，但哥哥身为太子，她以后少不了各种交际，还是提前熟悉起来，为哥哥出一份力吧。
　　这样一想便充满干劲，听得也越发认真。
　　谢不倦将信王妃的赏菊宴请帖推到许知雾面前，“阿雾若是想去，便收下这个。”
　　随即又将另一份请帖挨着放好，“此人是应家嫡女，排行第二。”
　　许知雾看他一眼，应太师是先后的父亲，也就是说，这位应姑娘是哥哥母族的表妹。
　　谢不倦看懂她的目光，点头道，“应学士是我舅舅，应如许是我表妹，不过我与应家来往不算多，阿雾寻常待他们就好。”
　　话里话外都透着生疏，许知雾想，看来哥哥的娘亲在闺阁之中时当真过得不好，隔阂竟然这样深了。
　　许知雾便拿了信王妃的请帖，笑道，“我去这个。”
　　“好。”谢不倦拉着许知雾的手，“觉得无聊或是乏了回来便是，无须勉强自己。”
　　言下之意，哪怕别的人都是去交际的，许知雾也只需要玩开心就好。
　　谢不倦虽叫许知雾随意应付，自己却颇为上心，隔日便送来一个拳脚功夫极好的婢女，好随身保护许知雾。
　　许知雾见这婢女脊背笔挺站姿如松，觉得很是顺眼，为她取名“红缨”，与绿织凑作一对。
　　九月是赏菊的好时节，信王妃又是个惜花人，别处或许萧条，信王府却可谓姹紫嫣红，各色名花随处可见。
　　许知雾被仆人引着入席时，还有不少人没见过她，悄悄地去问身边人。还有曾在谢不倦生辰宴上见过她的，当即堆着笑迎上来，说着各种各样好听的话。
　　“我见许姑娘年纪小，唤一声妹妹可否？”
　　又说，“早便想见许妹妹了，只是殿下护得紧，不叫我们看，真真是可惜，到现在才能和许妹妹说上话……”
　　这说话的人模样秀丽气质可亲，家父乃是户部杜侍郎，原本将尚书之位视作囊中之物，如今头顶转瞬要换个人，这杜家的姑娘好涵养，对着许知雾还能笑得如此热情，好似多年前失散的姐妹一般。
　　据说京城杜家的人清一色的玲珑心窍，果真不假。
　　另一个姑娘上前一步笑骂杜侍郎之女，“你这泼皮好占人便宜，许姑娘何等尊贵人物，你也厚着脸皮叫人妹妹？”
　　此人生得更甚杜姑娘一筹，明眸皓齿的模样，身上穿戴俱是最时兴的，她一说话，杜姑娘便是被挤兑了也唯有笑容亲昵地回，“应姐姐说得是，都怪我这好叫人姐姐妹妹的毛病，一时半会儿呀也改不掉，许妹妹勿怪！”
　　此时信王妃还未到，场中的姑娘却像是分了派别似的各自站作几群，而许知雾身边的位置也被应姑娘与杜姑娘给牢牢占据，两人笑语之间已隐隐交手过数次。
　　许知雾感到一阵头疼，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而杜姑娘甚至亲热地挽上她胳膊，“许妹妹，你说句话呀，方才应姐姐问你是如何殿下相识的，我们几个都好奇得紧呢。”说着，转头去看她的好姐妹，那几个姑娘很配合得纷纷点头，你一眼我一句地说，“是呀是呀！”“许姑娘就说几句吧！”
　　而许知雾已经被各色香气熏得头脑发昏，想着哥哥曾在骈州长大的事情不能被人知晓，便胡乱编道，“家父年关时曾来京城，我跟着爹爹见过殿下……”
　　杜姑娘笑着点头，却不信，“只有这一面之缘，殿下为何留姑娘在府上？还亲去御前请下赐婚圣旨？”
　　许知雾目光略微一扫，人人都看着她，就连哥哥那个应家的表妹也看着她没说话，目光中隐隐有探究之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在审犯人呢。
　　许知雾心里来了气，遂笑道，“事实确实如此，许是殿下见我生得出众，一见钟情了吧。”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脸热，不由垂下眸去，看上去不甚娇羞。
　　在场众位姑娘一阵相顾无言，却又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地看许知雾，这位准太子妃看着虽有几分稚气，却称得上仙姿玉貌，确实是一副极具灵气的好模样。可是……她们心中的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好色之徒，怎么会看上一眼便昏了头去找皇上赐婚？
　　那杜姑娘也神色一僵，随即假作生气实则亲昵地拍了拍许知雾的手，“许妹妹也是，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了，还与我们藏私不成？我们姐妹几个，也不过好奇罢了。”
　　知道了这是只笑面虎，许知雾也不客气了，笑嘻嘻地说，“既然杜姑娘知道我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为何上来就与姐妹相称，是想做我许家的亲戚，还是皇家的亲戚？”
　　众人神色一顿，听她这话说得刺耳，但面上却带着甜甜的笑，一时辨不出她是玩笑话还是刻意为之。
　　杜姑娘也有些下不来台，讪讪地笑着。
　　倒是应如许，方才还与杜姑娘不太对付，现在却安抚似的看她一眼，转而望向许知雾，“许姑娘不想说便不说罢，今日天气这般好，合该心平气和地赏花才是，许姑娘也消消气。”
　　许知雾一瞬间觉得无趣极了，她想起哥哥说过的话，让她觉得没意思就回来。
　　可她犹豫了一番，还是没有起身。
　　抬眸看向应如许，许知雾笑着说，“生气倒是不至于，不过是觉得聒噪罢了，应姑娘有句话说得对，如今是赏花的好时节，还是少动嘴多用眼为好。”
　　连怼两个人，许知雾面上挂着笑，手心却出了汗，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好不好，回去问问哥哥吧。
　　此时的许知雾并不知道自己把姑娘们都唬住了，叫她们觉得这位准太子妃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之后再没有那个姑娘再往她跟前凑，许知雾乐得清闲。
　　只是回府的时候难免失落，她出门的时候精心拾掇了自己，还以为至少能交到二三好友，之后就可以与新交的友人一起逛街吃点心……没想到她一个友人都没有结交到。
　　明明小时候交朋友那样容易，她与阿娴交好的起因甚至只是一块糖。
　　许知雾与哥哥一道去了鹤园，看着仙鹤临水，她不由聊起赏菊宴上的事，难免懊恼地捧着脸问，“哥哥，我以后是不是很难交到好友了？”
　　“为何这样说？”
　　“因为我不再只是骈州刺史之女，我还是准太子妃。”许知雾看着他，“哥哥是不是也很难交到好朋友了？”
　　谢不倦见她颊肉被手心挤得鼓起，笑着伸手捏了捏，“信王府的菊很有名，今日也纯粹是让阿雾去看一看花的。而宴会上宾客众多，人声嘈杂，看人也如走马观花，其实并非交友的场合。阿雾若想结交哪一个，接了她的拜贴，一起去酒楼吃顿饭也比宴会好。”
　　许知雾忽地开朗起来，原来并非她的问题，而是场合不对！
　　“阿雾是不是想要交朋友了？”谢不倦想着魏云娴已离京一段时日了，阿雾整日在府中确实无聊，便道，“鹤寡有一妹妹，心思单纯率直，改日我让鹤寡带她来府上，让你们认识认识。”
　　说着，戳了戳她软软的颊肉，笑容温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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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寡的这个妹妹……”谢不倦笑了笑, 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有些特别。不过阿雾是女子，交友上并无妨碍。”
　　许知雾好奇问, “怎么个特别法？”
　　“阿雾见了她便知道。”谢不倦卖了个关子, 说, “鹤寡的妹妹名乐扇，阿雾若是想见, 明日我便和鹤寡说一声。”
　　“好呀。”
　　许知雾好奇心很重，听哥哥说了曲乐扇很特别, 顿时将赏菊宴上的不愉快全部忘到了脑后去，她开始忙活着准备与曲乐扇见面。
　　她的待客之道便是将自己喜爱吃的玩的拿出来与友人分享, 因此这日早早地吩咐厨房做好两份桂花乳酪，摆上蜜饯果子，又将自己宝贝匣子里的玩意儿放在屋里显眼的位置，届时曲乐扇若是喜欢，送她也无妨。
　　次日许知雾用过早膳之后便听绿织说前殿来了人，正是曲鹤寡兄妹, 许知雾笑着提了裙摆跑出去, 先找了哥哥，而后同哥哥一道前往。
　　前殿内, 曲鹤寡正站着与身边的姑娘说话。
　　许知雾的目光便移到那姑娘身上，只见她身段娇小，比自己矮了约半个头，梳着可爱的双环髻, 一张小小鹅蛋脸儿稚嫩无比。
　　许知雾微愣, 她还当曲乐扇同她差不多大, 或许还比自己大一点, 没想到竟是个小姑娘。
　　那头曲乐扇转眸看来，目光茫茫然在谢不倦以及谢不倦身侧的绿水面上扫过，而后稍稍反应了一下才对谢不倦行礼，“殿下。”
　　谢不倦说了声“不必多礼”，便见这姑娘飞快地将目光落到许知雾身上，而后双眸弯成月牙，甜甜道，“知雾姐姐！”
　　曲乐扇身后的曲鹤寡出言打趣，“乐扇又忍不出你了，要是你与绿水换个位置走，她还要喊错的。”
　　许知雾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曲乐扇不好意思似的捶了捶曲鹤寡的胳膊，而后曲鹤寡便笑着看过来，对许知雾说，“许姑娘，我这妹妹有脸盲之症，不过这只是对男子。都十四年了，她还是只认得我与父亲，别的男子一概辨不出来。因此平日里显叫她出门，乐扇不通人情世故，若有无礼之处，许姑娘多多担待。”
　　许知雾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已经笑着去拉曲乐扇的手了。
　　谢不倦见状笑道，“阿雾，你同乐扇姑娘自去玩耍吧。”
　　许知雾先是与曲乐扇在后院中走了走。
　　一路上曲乐扇时不时便要看她一眼，大概因为不常出门，与人交谈时也透着股青涩，尚不及寻常姑娘健谈，更别提去与赏菊宴上的杜姑娘应姑娘比了。
　　两人去了许知雾房中，曲乐扇下意识四下瞧了瞧，而后好似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失礼，红了红脸挨着许知雾坐下来，“知雾姐姐，你知道脸盲是什么感觉吗？”
　　许知雾看出她这是想要借此打开话匣子，便配合地摇摇头等她下文。
　　曲乐扇顿时挺了挺胸脯，“就是所有的男子在你眼中全是一个样，美丑仅能隐约辨出来，五官更是无论如何也记不住了。”
　　此时绿织将两碗桂花乳酪端上来，往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碗，许知雾问，“那我哥哥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曲乐扇笑着执起调羹，用调羹底往软弹的乳酪上略压了压，“大概就跟这乳酪上戳两个眼儿似的。白白净净的长了两只眼睛。”
　　许知雾一听，脑海中顿时有了画面，笑得前仰后合。
　　就冲她这句话，许知雾便喜欢上了这个新结交的小姑娘。此前可没有哪个人说她哥哥长得像乳酪上戳两个眼儿。
　　曲乐扇后知后觉地怕起来，拉着许知雾的袖角求，“知雾姐姐千万不要和殿下说啊！”
　　“好，我不说，不说。”又是一串笑声溢出来。
　　用完桂花乳酪，两人又就着屋里的小玩意儿把玩起来，许知雾这些物件意外地投了曲乐扇的喜好。在曲乐扇心里，许知雾这里俨然宝山一座，好玩的东西数都数不清。
　　各色鸟兽的木雕有趣极了，琉璃珠子也好看得很，甚至还能见到京城中不曾见到的花草被封存进了琥珀里。
　　曲乐扇问，“这花是生在骈州的？”
　　“对，它叫八瓣梅，说是梅，其实并不是梅花。骈州有很多，哪怕没有特意栽下，也能在各种角落瞧见它……但在京城却遍寻不着。”
　　见曲乐扇感兴趣，许知雾便对她说起了骈州风物。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久，忽然，曲乐扇感叹道，“知雾姐姐，你与乐扇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知雾姐姐是准太子妃，乐扇还以为，会见到一个衣着华丽，姿态端庄矜持的贵女。但姐姐很可亲，乐扇一见便喜欢。”
　　许知雾听得高兴，“我一直是这样的，以后嫁给哥哥了，还是这样。要是叫我端着，那也太累了。”
　　曲乐扇便想起她见到的殷后，凑近了说，“皇后娘娘便是乐扇所说的永远一副端庄矜持的模样，我见过她不少回，每次都是一样的神情。”
　　许知雾回想了一番，对殷后的印象并不深，好似只在年关大宴上见过一面。
　　“还有知雾姐姐这里的玩意儿也很有意思，又与乐扇想得不一样。”曲乐扇说，“我第一回见到皇后娘娘的时候，她就说喜欢我，拉着我进屋，要我挑选自己喜欢的首饰回去……”
　　曲乐扇虽是曲家唯一的女孩儿，比之从小就丢到军中长大的曲鹤寡要受宠得多，但那一次也是她头一回见到那样多的金银玉器，稚嫩的眼睛都要被晃花了，小小的心灵震撼不已。
　　她看见皇后的手边，价值连城的首饰被摆成了长龙，而皇后身上穿戴也豪不逊色，整个人芬芳馥郁熠熠生辉。皇后拉着她的手，腕上冰凉的玉镯贴上曲乐扇的肌肤，让曲乐扇自那以后便觉得皇后就该是那副奢侈华丽的模样。
　　自然便对许知雾这个准太子妃也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没成想转身一见，看到的却是个娇艳少女，干净黑亮的眸子，清新自然的香气，一切都与皇后的模样大相径庭。
　　“……皇后娘娘说她整日里也无聊，能有个小姑娘陪她说说话儿，便比这些身外之物更为可贵。因此我还以为身份贵重的人都是那般呢。”
　　正巧曲鹤寡找了她，让她陪那位准太子妃说说话。曲乐扇立时便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绞尽脑汁准备了一些可以说的话题，好叫准太子妃开开怀。
　　曲乐扇只说了她的惊讶，许知雾却想得更多。
　　她想，哥哥拥有整个金玉阁，却每次只带她看两三样首饰；哥哥贵为太子财帛无数，也没有让各色美食华服塞满太子府；就连鹤园里的鸟禽，也只先放了三只鹤儿进去。
　　哥哥会花时间带她一样样地挑选首饰，下朝后与她去鹤园摸一摸温顺的仙鹤或是抱一抱雪白的猫儿，休沐日则会与她去街市的酒楼吃饭，或是去更远的地方郊游一番。
　　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喜爱的，哥哥一点一点给她，两个人一起，掷些光阴，再费些力气，快乐便来得更浓郁更欢畅。如果一下子全给了她，数不胜数的好东西摆在她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或许要不了多久，许知雾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短短一厢话，竟叫许知雾更理解了谢不倦的用心。
　　她与曲乐扇彼此都觉得投契，约好了下一次逛街市的日子。
　　于是在谢不倦想着如何快一些批阅完文书好去陪许知雾的时候，许知雾已经在对镜梳妆准备出门了。
　　总算还不忘与他说一声，许知雾笑容灿烂地凑到哥哥身边，“哥哥我和乐扇今日一道去买衣裳，她想要件斗篷，我也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好看的！”
　　谢不倦好笑地摇摇头，停下手中笔，取下腰间荷包递给她，“阿雾交了好友，尽兴了再回来吧，对了，记得将红缨带上。”
　　许知雾也不跟他客气，拿了荷包笑盈盈往他脸颊上蹭了一口，而后脚步轻快地走了。
　　她走后，谢不倦翻开下一本文书，入目便是，“听闻准太子妃父母均不在京中，如今与殿下同食同住，微臣本不该置喙殿下之事，但此举于礼不合……”
　　谢不倦长眉一拢。
　　心下明白了几分。
　　阿雾在赏菊宴上说与他仅有一面之缘，这句话被宴上的贵女传回家中，约莫叫那些大臣以为他与阿雾感情并不算深厚，不过合眼缘罢了。
　　于是乎原本碍于他不敢说不肯说的人，以及摸不透状况按捺不动的人，如今都冒出来了。
　　再往下翻了几本，果真还有类似谏言。
　　有的以老古板口吻建议他将阿雾送回骈州，临近婚期再往骈州接亲；还有圆滑之人说最好将阿雾送往许家大房暂住，免叫人非议；甚至有那起子荒唐滑稽的，还说可以认阿雾为义女，接她到家中视如己出，也算为他“排忧解难”。
　　这样多的人操心他与阿雾住不住在一起，谢不倦只觉得好笑。
　　笑过之后便不予理会，很快便去看下一本。
　　傍晚时分，许知雾回来了。
　　话里含着尽兴而归的满足惬意，响亮亮地对哥哥说她买了好些漂亮衣裳，要先回屋好好试一试才能来同他用膳。
　　许知雾进屋之后先叫绿织打了凉水来洗了把脸，将额际的汗擦去了，而后唤绿织守着门，自己则褪了衣裳在软毯上蹦了几步，往榻上取了新裙子。
　　将其抖开，层层叠叠如雾如云的裙摆飘摇落下。
　　其上还挂了件诃子，厚实的衣料，细密的针脚，栩栩如生的八瓣梅绣于其上。
　　许知雾之所以一眼相中它，也是因为这八瓣梅。
　　她自小穿的都是府上绣娘做的衣裳，还未去成衣铺看过，没想到好看的不少。曲乐扇却是在成衣铺买惯了衣裳的，熟练地看好了喜爱的斗篷，随后便全心全意地帮许知雾挑起来。
　　许知雾将这肉桂色襦裙穿在身上，在镜子前头转了转，前后都瞧了瞧，很是合身。略一旋身，温柔的裙摆便轻飘飘地转起来，两袖也比寻常衣裙宽大一些，一抬胳膊，便自然滑下一截，露出雪白小臂，不过现在这时节不容她单穿，一件披风或是斗篷少不了，手臂也就遮得严严实实了。
　　襦裙穿好，许知雾又拿起绣有八瓣梅的诃子，左看右看，喜欢得紧，待欣赏够了，才将其展开覆于胸口。她的手没法往后动作，便随意唤道，“绿织，帮我系一下诃子。”
　　“绿织”没有出声，沉默地接过细带，动作小心地系了个结。
　　许知雾还未察觉异样，又将另一边的细带递给“绿织”。
　　而身后之人并没有做惯这样的活儿，指尖偶尔会碰到许知雾的肩胛骨，待全系好了，他低笑着从后圈住许知雾，听得她惊呼一声，“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阿雾看得入神，没留意罢了。”谢不倦垂首搁在许知雾肩上，修长的手也从她腰间往上，轻轻摩挲她诃子上的八瓣梅，“这是长在骈州的花。”
　　“对，哥哥你还记得。”许知雾想笑的，但哥哥的动作渐渐叫她浑身都细细颤了一下，骨子里的痒意从脚底攀升，而且现在大白天的，许知雾红着脸挣了挣，“哥哥……”
　　他这双善于弹琴写字的手，做起风流事也毫不含糊。
　　往常更过分的也不是没有，他们甚至肌肤相贴，哥哥的汗珠落在她的心口，但那时是在床榻上，黑灯瞎火帘帐四合的榻上，而非这般立着，于梳妆镜前紧贴、亲昵，稍一侧眸就能看见镜中的自己绯红的脸，还有哥哥垂着眼眸优雅从容的模样。
　　许知雾来不及移开视线，忽地在镜中与抬眸的哥哥对上目光，哥哥的眼睛失了平日一半的清明，恍惚有妖冶色，一笑，叫许知雾脸更红了。
　　“阿雾的脸皮太薄了。”
　　哥哥还是那句话。
　　此时的许知雾却隐隐有些明白，她当真需要厚下脸皮，才能坦然接受和哥哥在不同场合的亲昵。
　　刚刚系上的诃子又被解了，明明束缚少了一层该轻松的，许知雾却像是喘不过气似的，张开唇呼吸起来，“哥哥，现在太早了……”
　　她觉得天色还太亮，无法同哥哥赤诚相见，谢不倦却领会成了另一个意思。
　　阿雾是觉得还未成亲，不该继续吧。
　　于是他问，“阿雾觉得何时成亲为好？”
　　许知雾下意识答，“等爹爹娘亲到京城之后，再与他们商量吧……”
　　太慢了。
　　习惯使然，谢不倦脑海中闪过今日看到的那些谏言，胸中已有了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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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雾, 如果我想早一些呢。”
　　谢不倦垂眸，眼中神色被遮挡，话音也是不疾不徐, 仿佛只是寻常的一问。
　　许知雾自然也当它是一个寻常的问题, 随口答道, “那就早些啊，待爹娘来了京城, 我们立马就将婚期定下。”
　　说来说去，都要等许父许母抵达京城之后, 在她心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哪有人成婚不经过父母呢？
　　一瞬间，谢不倦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后温柔笑道，“哥哥知道了，阿雾饿了没，该用晚膳了。”
　　许知雾点点头, 目光触及落到哥哥手上的诃子, 红着脸将其拿回来。
　　“对了，阿娴的婚期在十一月, 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启程了？”
　　哥哥却沉默了。
　　许知雾还未回头，便在镜子里看见哥哥的面上有一瞬间的为难，而后又如往常一般温声说，“哥哥正在安排。”
　　可这短暂且细微的为难已被许知雾收入眼中, 她不禁想, 哥哥这段时日公文如山、繁忙至此, 许是很难抽出两个月以上的时间陪同她去骈州的。
　　但她此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因为哥哥总是轻轻松松地便解决了所有的事情，她不曾想过会有什么事是能难倒哥哥的。
　　她不该这般任性的，许知雾张张口，想说她可以带上绿织红缨独自回去，但哥哥已经摸了摸她的脸颊，笑着逗她，“阿雾需要哥哥帮忙穿衣裳么？”
　　许知雾连忙摇头，将诃子往身上一覆，随即脸蛋红透，“还、还是帮帮忙吧……”
　　后面的带子她系不了啊！
　　当晚，许知雾半夜的时候醒了一遭，下床后往哥哥的方向瞧了一眼，见那边灯火通明，她仰头打了个哈欠，并不往心里去，因为哥哥向来喜欢整晚亮着灯火，此时大半夜的，哥哥应当正熟睡着呢。
　　次日谢不倦没有早朝，许知雾去寻他，见他在晨光里对自己温柔颔首，唤她一声。
　　遂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待近了，却见哥哥面色比平日里要苍白一些，神色也显得疲惫，不禁凑过去瞧得更仔细了，“哥哥昨晚没睡好么？”
　　恰巧青山端来早膳，代谢不倦答道，“殿下昨晚批阅了一整晚的公文，哪里是没睡好，分明是没睡。”
　　谢不倦瞧他一眼，青山才止住话。
　　“没睡？”许知雾怔了怔，再看哥哥，又是心疼又是慌乱。
　　她怕哥哥是因为想要攒出空来陪她回骈州才选择通宵达旦。
　　若是如此，她也太坏了。
　　遂连忙拉着哥哥的袖子，要他回榻上补觉。
　　“不了，阿雾。”谢不倦笑笑，声音却因通宵显得虚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那不做了，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许知雾鼻间一酸，“我是想要哥哥陪我，但不是要哥哥这样子糟蹋自己身体的。”
　　“不，是哥哥放不下心，想要陪阿雾回去。”谢不倦握住她的手，抬眸看着许知雾，“只要哥哥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便无人能阻拦。”
　　许知雾吸吸鼻子问，“现在有人拦着哥哥不让哥哥走嘛？”
　　“如今哥哥身份不一样了，自然有大臣希望哥哥能长留京城，担起太子的责任。”
　　许知雾再去劝他，谢不倦却固执地摇摇头，说他答应下来要陪许知雾回去，自然不会食言。
　　“那还有多少要看？哥哥，我也能看的！你把那些不太要紧的给我好了。”许知雾说着，便要拉谢不倦去休息。
　　谢不倦纵容她，顺着她并不大的力道站起身，而后却不往床榻走，反而走在了桌案一旁的侧榻上，躺下来后支着头看向她，“哥哥就在此休息，阿雾若是遇到什么不明白的方便问哥哥。”
　　许知雾想了想，觉得这样可以，便打开了哥哥的公文。
　　大多是大臣们的谏言，从前她也看了不少的。这些谏言五花八门，有朝堂上的政务相关，也有来说好听话拉近关系的，更有甚者，劝哥哥赶紧生几个皇孙的也不是没看到过。
　　因此许知雾满脸淡定地看了一本又一本，直到她看见了一本提到她的。
　　“殿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殿下与准太子妃还未成婚，听闻如今准太子妃住在殿下府上，与殿下同食同寝，这是否不太妥当？若殿下对于安置准太子妃有为难之处，臣愿意效劳……准太子妃的表姨母是臣远房的堂嫂，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殿下若看得上臣，臣愿意人准太子妃为义女，日后便住在臣的府上，准太子妃与臣的女儿年纪相近，也有话说……”
　　许知雾表情呆滞，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言论。
　　她看上去像是无家可归非要认个义父才有落脚之处的人么？
　　这么想着，她再度将这本折子看了一遍，目光落到诸如“同食同寝”“不太妥当”这些字眼上头，越看越臊得慌，她这才想起，她与哥哥还没有成婚，别人也都不晓得她与哥哥做了十年的兄妹。
　　因此，还当真是未婚同居？
　　许知雾捧着折子的手开始颤抖。
　　家里人说她没有规矩许知雾是半点不怕的，可她不愿被外人这样说啊。
　　“阿雾，”哥哥的声音带着困倦响起，仿佛察觉到她这里有异，问她，“可是遇到看不明白的？”
　　她倒宁愿自己看不明白，许知雾悲愤地想，她就是看得太明白了，甚至想到了这本折子只是冰山一角，背后一定有更多的非议没有叫她听见。
　　“哥哥。”许知雾颤着嗓音，木然起身，将折子往他这边递过来，“……这个怎么办？”
　　谢不倦接过，飞快扫了一眼，而后笑道，“阿雾无须管他们，他们自讨没趣，也就不会再说了。”
　　听他这语气，许知雾闭了闭眼，问，“哥哥，是不是之前就有很多这样的折子？”
　　谢不倦却问，“莫非阿雾很介意？”
　　许知雾已经开始想她住回许家宅子的事情，无聊是无聊了些，却能叫她免于非议。
　　“先前看见这样的折子时我便想过，若是和阿雾早些成亲，这些人也不没办法义正言辞地说我们不合规矩了。只是父亲母亲毕竟还没有到，我身为晚辈，也不好自作主张定下婚期……”说到这里，谢不倦伸手拉住许知雾，轻轻摇了摇，“不过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我们在京城定下名分，再回骈州成亲。”谢不倦的目光不离许知雾的脸，将她神情变化览入眼底，“阿雾大约不清楚太子成婚的仪式，只拜天地君，父亲母亲并不会在仪式上受我们的拜礼。因此我一直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父亲母亲也能受我与阿雾一拜。”
　　许知雾愕然，她此前并不知晓是这样，好在哥哥想得周全。
　　见她神色动摇，谢不倦微微弯起唇角，将她拉下来，趴在了他身上，而后惬意地抱着她，笑道，“阿雾觉得这个法子如何，我们在宫中走个过场，回骈州之后再真正地成亲，让父亲母亲坐在高堂之位上，真真切切地受我们一拜，各家宾客上门庆贺，到时候许府热热闹闹的……家里已经好久没有热闹一回了吧。”
　　许知雾越发心动，神情急剧挣扎。
　　但她还是想着，若是爹爹娘亲到京城之后再成亲，会更合规矩一些……不对，她现在与哥哥未婚同居已经不合规矩了，越拖便越不合规矩。
　　即是说，她想要等爹爹娘亲来京城之后再成亲，一是为了合规矩，但如今看来她在哥哥府上等待的同时就一直在不合规矩了。另一个缘由便是想要爹娘见证她与哥哥的婚礼，可是哥哥说了，太子成婚，爹爹身为臣子是不能受他一拜的，那么这个理由也要作废了。
　　恰在此时，谢不倦轻飘飘压下最后一根稻草，“若我们在京城办了成婚大典，新婚燕尔，那些大臣们没道理不放我陪着太子妃回娘家省亲吧？”
　　“寻常女子尚能三日回门，太子妃回门两月而返，也很合情理吧？”
　　一石三鸟，妙啊。
　　许知雾当即点头若小鸡啄米，“好，好，就这么办！哥哥你也太聪明了吧！”
　　谢不倦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亲亲她唇角，眉眼缱绻，“阿雾的事情，自然要放在心上。”
　　他捏了许知雾的手把玩，“阿雾既然已经答应，哥哥今日去知会过礼部，便不能反悔了。”
　　许知雾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很好，她有什么好反悔的呢？
　　只是……
　　“哥哥，现在让礼部准备，是不是很仓促？太子成婚，若是简陋了，是不是丢了你的面子？”
　　谢不倦只是笑，“不会。”
　　也不知是不会简陋，还是简陋了也不会丢面子。
　　谢不倦做事向来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尤其是在他乐意至极的事情上。
　　因此当天便亲去了礼部一趟，次日便广而告之，太子的成婚大典定在了后日，即九月二十五。
　　“啊？”许知雾听到消息的时候豁地站起来，热锅蚂蚁一般急得团团打转，“这么快吗？可我什么也没准备呀？”
　　谢不倦将来回踱步的许知雾拉住了，“无须阿雾准备什么，宽心就好。”
　　“……”许知雾站定之后，盯着哥哥的脸，撅嘴嘴问他一句，“怎么这样着急啊？”
　　“不是要赶着回骈州？”
　　“那十月底再走也来得及，至少给我一个月准备的时间嘛。”
　　谢不倦没有立马回答，他忽地站起身来，按着许知雾的双肩道，“阿雾，我得了消息，今年骈州的祈愿节安排了歌舞坊的女子上台。若我们十月之前能从京城出发，昼夜兼程便可以赶上祈愿节，阿雾不想再为骈州起舞么？”
　　想。
　　她很想。
　　但她不敢想了，离祈愿节越是近，她便越不去想。
　　如今许父已经在和新任刺史交接骈州事宜，她也不再是骈州刺史之女，许知雾自问，她还有资格站在骈州州府的高台之上么？
　　从前她站上去，是因为爹爹告诉她，这是刺史之女应尽的责任，除了她别无人选。甚至在她离开骈州的时候，还想着要回来跳舞的。
　　可是爹爹不再是骈州刺史了，该是阿娴站在那个高台之上才对。
　　阿娴准备婚礼不便上台，那么骈州的舞娘也比她要名正言顺一些吧。
　　舞娘们生于骈州长于骈州，此后一生都在骈州。
　　而她许知雾，已经不再属于骈州了。
　　若再有人唤她“骈州之珠”，她该低下头去不认的。
　　见她神色低落，谢不倦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一般，轻轻捧起她的脸颊，声线温柔却有力，“阿雾，并非是你抛弃了骈州，你是整个大乾的太子妃，日后便是国母。骈州的子民还是阿雾的子民，他们一日不变地爱戴着阿雾，盼着阿雾回去为他们再跳一次祈愿舞。”
　　“哥哥没有哄着阿雾，这些，都是派去骈州的暗卫告诉哥哥的。”
　　“哥哥不过转告给阿雾罢了。”

86.完结章（上） [VIP]
　　九月二十五, 太子大婚。
　　长得望不到头的朱红软毯从祭台上铺下来，铺过白玉阶，铺过步玉庭, 铺过长长的宫道, 笔直得指向宫外。
　　许知雾天还未亮便被数个喜娘围绕, 换上吉服，戴上凤冠, 从眉到唇细致上妆。她回想着哥哥的话，哥哥说此次大典她走个过场便好, 无须紧张，真正的成亲还在后头。
　　确实无须紧张, 不过是在成千上万人面前一步步走上祭台罢了。
　　“吉时已到，娘娘请起身。”
　　喜娘说着，伸手去搀扶许知雾，太子妃制式的凤冠份量不轻，戴在头上仿佛顶了袋米似的，若要独自站起来, 费力得很。
　　许知雾深呼吸一口, 搭着喜娘的手站起，她迎着屋外的天光走出去, 却发现自己的牙齿不知何时在咯咯地颤，于是急忙咬住了，她的手也在颤，幸而隐在袖中无人瞧见。
　　“娘娘, 您的凤扇。”另一位喜娘将一柄绘有凤纹的羽扇放进她手里, “一路上娘娘须以羽扇遮面。”
　　完, 她颤抖的手藏不住了。
　　许知雾咽了咽, 接过羽扇，甫一出殿，便将羽扇抬起，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紧张。
　　她的心口咚咚咚地快要跳出来，不禁羡慕寻常人家成亲可以盖上红盖头什么也瞧不见，许是就不紧张了，而她，只要稍稍偏一偏头，便能隐约瞧见身后跟了好长好长一串人。
　　踩上朱红软毯，如陷云中，许知雾一步步沿着红毯往前走。
　　凤冠很重，但也只重这么一回，忍忍罢。
　　不知走了多久，身旁喜娘道，“娘娘，该抬脚上阶了。”
　　该是到祭台之下了，许知雾悄悄从凤扇之后抬眼往上觑，只见高高的祭台之上有道逆光的人影，他微微俯首，迎风而立，像是在看她。
　　一定是哥哥。
　　正这么想着，那道人影动了。
　　在众人的惊诧倒嘶声中，那道人影一步步走下来，走得不快，稳且从容。
　　据说，太子的成婚大典上，太子本人不应下来的。
　　他该站在祭台上，目视他的太子妃一步步走向他。
　　然而哥哥下来接她了。
　　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牵住她，偏头对她道，“阿雾，脚下小心些。”
　　说着，上阶的时候手上也使了力气，托着她似的，叫许知雾省力了许多。
　　许知雾对上哥哥的目光，见他穿着极为肃穆的朝服，不禁想象他如寻常男子一般穿上大红喜服的模样。
　　他并不将周遭人的反应放在眼中，只是看着她，一张玉面被日光映照得熠熠生光，耀眼极了，可他的眼里却如始终如一的柔和，墨黑的瞳仁里倒映出小小的华服凤冠的她。
　　台阶有九十九层，哥哥牵着他，口中说，“凤冠很重，回去就摘了吧，不必等着哥哥回来。”
　　又说，“今日宫中设宴，不过我恐怕吃不了几口，得回来与阿雾一道用膳才好。不过阿雾若是饿了，也可以先吃一些填填肚子。”
　　许知雾没法点头，便“嗯”了一声。
　　“这会儿饿不饿？”
　　“不饿，上妆之前吃了点。”
　　谢不倦感觉到许知雾稍稍放松了，不似先前紧绷，接着问，“吃的什么？”
　　“糖水圆子，喜娘说这个饱腹，不过她们不让我多吃，担心穿吉服不好看了。”
　　谢不倦听了便笑，“不会。观礼之人离我们很远，阿雾吃得再多他们也看不清有什么分别。”
　　“那你要看见的嘛。”
　　“哥哥不介意这个，甚至更喜欢阿雾肚子圆圆的样子。”
　　许知雾一时脸热，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觉得哥哥这话奇奇怪怪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上了祭台，许知雾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觉得紧张了。
　　而现在哪怕意识到这一点，紧张的感觉也没有再回来。
　　哥哥在身边，她便觉得安心极了。
　　万事有哥哥呢。
　　哥哥亲自拿下了她的风扇，递给了旁人，而后他们一同拜了天地，祭了先祖，又遥遥朝金台的方向拜下，那里皇上正注视着他们，微微颔了首。
　　祭台之下，大臣们齐声恭贺，许知雾瞧了哥哥一眼，谢不倦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她的手心，“阿雾等我两个时辰。”
　　于是许知雾从祭台之后下来，坐上轿撵，前往太子府，而哥哥则须留在宫中赴宴。
　　傍晚时分，谢不倦从宫中回来，玄色朝服还未换下，双颊泛着薄红，眼眸难得的有几分迷离，唇色也较平日更为嫣红。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瞧出来，殿下这会儿高兴得很，脚步也急切了几分。
　　他推开门，见许知雾还是那身吉服，凤冠却已摘下，正散着头发吃果子，见了他顿时喜道，“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等着与你一道吃东西呢。”
　　她立马起身传膳，手里的果子也不愿啃了。
　　谢不倦走进来，“衣裳怎么没换？”
　　“啊，要换吗？可是绿织说这身吉服要哥哥说换才能换，她都不敢给我脱了。”
　　谢不倦唇角勾起，“嗯，既然绿织不敢，那哥哥帮阿雾换。”
　　“……”看着哥哥含笑的眼，许知雾后知后觉，她好像被绿织坑了？
　　“那、那还是我自己来。”许知雾转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恍然想起，哥哥已经将屋里的屏风去了，她原本的床榻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卧房与朱红幔帐的大床。
　　谢不倦走近一步，许知雾攥着衣襟说，“哥哥你不是说今天不是真的成亲嘛。”
　　“阿雾，我们已是经天地见证的夫妻了。”
　　许知雾体会着哥哥这句话的意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她这是被哥哥骗了？
　　谢不倦摸了摸她的头，因她散着发，一头青丝垂下，谢不倦的手滑下来的时候还温柔地捋过她的发丝，而后将她拉到床边坐下，还贴心地放下了帘帐。
　　须臾。
　　帘帐内一会儿是告饶声，一会儿又咯咯地笑起来，接着又呼呼地喘着气。
　　绿织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脸颊红彤彤。
　　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声提醒，便见帘帐被一只手撩开，殿下坐在床边看着榻上的姑娘，而姑娘则换上了一身轻便常服，那身华丽的吉服已经被褪了下来，就在床榻里侧。
　　许知雾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气呼呼地瞪谢不倦，“你故意的！痒死我了！”
　　“现在是不是舒服许多？”
　　许知雾喘着气想，确实是舒服很多了，呼吸顺畅，一身轻松，那身吉服穿久了，人就跟长在壳子里了似的。
　　哥哥又说，“阿雾早便喊饿了，起来吃点东西。”
　　许知雾不欲在榻上多待，连忙爬起身。
　　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往桌上一瞧，都是些清淡但滋补之物。
　　这膳食之中好似藏着对她浓浓的担忧。
　　许知雾不禁想，哥哥今天会对她做画册上的事么？
　　还是要等到去骈州成亲之后？
　　她红着脸，捏紧了玉箸。
　　今天么，也不是不行，不过……她还没有学得很好，也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
　　仿佛还未温习好功课就要去考试了一般。
　　喝汤的时候，许知雾悄悄抬眼瞧了哥哥一眼，他似有所觉，与她对上目光。
　　许知雾烫到一般移开视线，却感觉到哥哥还在看她。
　　她忍不住提醒他收回目光，“哥哥，吃饭要专心。”
　　谢不倦轻轻笑起来，“谨遵夫人教诲。”
　　许知雾手里的玉勺“叮”地一声跌回碗里，又急忙重新将它拿起。
　　“哥哥，你要……”
　　“什么？”
　　许知雾连忙摇头，她也是昏头了，不知不觉竟出了声，险些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哪有姑娘家问这种事情的？
　　过了一会儿，许知雾换了个问法，“哥哥，我们今晚一起睡？”
　　谢不倦笑，“自然。”
　　“……”许知雾指尖抖了抖，勉强镇定下来。
　　谢不倦又说，“这屋里只有一张床榻了，阿雾莫不是要哥哥睡地上？”
　　哦对，只有一张床，那睡一起也很合理。
　　“所以只是睡在一张床上？”
　　谢不倦早便瞧见她神色变换，像是忐忑不安，这下终于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不由失笑，故意逗她道，“睡前不做点什么，岂不无聊？”
　　许知雾的脸瞬间红透，也不知是想了些什么。
　　“阿雾吃好了么？”
　　“还没有，还没有。”许知雾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吞吞地喝起来，时不时要看谢不倦一眼。
　　而谢不倦直到她在拖时间，也不戳破，就这么撑着脸颊看她。
　　许知雾：她实在喝不下了。
　　咬咬牙，她又说，“哥哥，我要去沐浴。”
　　“嗯，好。”谢不倦起身，“哥哥也要沐浴，一起或许会快一些。”
　　许知雾连忙摇头，“不不不，还是不了，我喜欢玩水，会洗很久的。”
　　“没关系，哥哥可以陪阿雾。”
　　谢不倦说着，喊了绿织进来。
　　许知雾脸热得要昏过去，待她愣愣地在绿织的服侍下进入浴桶，才恍然发觉，哥哥是在逗她玩。
　　耳边还有哥哥方才问她的话，“阿雾在怕什么？”
　　更可怕的是，哥哥的眼里分明是了然之色。
　　哥哥沐浴比她快，待许知雾出来时，谢不倦已经是沐浴换衣，在榻边坐下了。
　　许是因为今日新婚，他穿的是一身大红的寝衣，越发衬得玉骨冰肌，长发半干，随意地垂在胸前背后。
　　见她从耳室出来，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他，谢不倦起身，在许知雾以为哥哥要牵她的时候，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几步走到榻边，谢不倦掂了掂，像是要将她丢到床上去，许知雾急忙搂住他脖颈。
　　谢不倦却笑着，温柔地将她轻放在榻上，指尖一勾，帘帐放下，眼前顿时昏暗许多。
　　却还有一丝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投在哥哥的侧脸上。
　　他不轻不重地压住她，半是光明半是阴影的脸上呈现出某种沉思之色。
　　“哥哥……”
　　“嗯？”谢不倦的指尖轻轻抚在她脸颊上，目光不错地看着她，还是在想着什么的样子。
　　“哥哥是不是还没想好？”
　　谢不倦指尖不停，羽毛一般落在她唇瓣上，他顿住，“明日便要启程，须养足精神早起，确实没想好。”
　　看来真是如此，哥哥也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与她行夫妻之事。
　　得知不只她一人纠结，许知雾好受多了。
　　现在到她拿主意的时候，许知雾有了条清晰的退路之后，自然想要去骈州成亲之后再与哥哥……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好在那之前问一问娘亲。
　　于是她提议，“那要不——”之后再做那件事吧。
　　还未说完，上方的谢不倦笑道，“想好几次了。”
　　许知雾懵，“？”
　　谢不倦已经俯身亲了亲了她，“明日要早起，一次就好。”

87.完结章（中） [VIP]
　　哥哥与她十指相扣的时候, 外面好似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雨声与烛火的哔啵声混在一起。
　　许知雾已经哭过一场，泪水悉数被吻去了，余下如舟行水上一般的晃荡感。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每下一场秋雨, 树叶便要褪一次绿, 渐渐换上枯黄的新衣，而娇弱的花儿则更经不起催折, 不必暴风骤雨，哪怕只是温柔的雨露, 也能令其花瓣散落，零落成泥。
　　长廊边上的野菊再也承接不住秋雨, 细嫩的花蕊也被雨水冲开、打落，最后化为一片泥泞。
　　这场雨，若是天明还不停歇，行路恐怕多有不便了。
　　好在夜半的时候，风雨便止息，许知雾也能沉沉睡去。
　　“阿雾, 该起来了。”
　　睡梦中, 她的脸颊好似被人戳了戳。
　　许知雾很累，很困, 不想动弹，翻了个身躲避那烦人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许知雾嗅到了胡饼的味道，热腾腾的, 还有芝麻的香气, 她动了动鼻尖, 没有醒。很快, 又是糕点的甜香，许知雾嘴唇微动，还是没醒。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什么圆滚滚香喷喷的东西抵在她唇边，许知雾下意识张口含入口中。
　　咬了咬，好像是栗子。
　　她忽地想起自己还未漱口，可栗子已经在口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顿时睡意全无，气呼呼坐起来，鼓着腮瞪着床边的人。
　　那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可谓容光焕发。
　　许知雾就更气了，一次到半夜，此前他竟还要考虑要几次，莫非原本不打算让她睡觉？
　　好不容易将栗子嚼了吞了，许知雾张口道，“没洗漱呢就喂我吃东西！”
　　谢不倦手里把玩着栗子壳，面上含笑地在床沿坐下来，“昨夜不是给阿雾洗漱了？不打紧的。”
　　许知雾愣了愣，好像半夜的时候确实给她洗漱了？
　　不过一想到给她洗漱的原因，就气红了脸。
　　哥哥太过分了！
　　许知雾气鼓鼓坐起来，裹在被子里瞪她。
　　谢不倦却只是笑，一直笑。
　　瞧他这温雅清俊的模样，哪里想得到夜里是那样的人呢？
　　“阿雾现在感觉如何？”
　　许知雾动了动腿，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不仅身子全裹了进去，就连头也裹在被子里。
　　想说什么，却气哼哼地将头撇向一边，没答他。
　　谢不倦隔着被褥摸了摸她圆乎乎的脑袋，凑过去哄她，“哥哥错了。”
　　下次还敢。
　　许知雾不知是“嗯”还是“哼”了一声，余光不住往他身上瞟，闷闷道，“我都没睡饱，今天还要上路呢。”
　　“不要紧，路上睡。”
　　许知雾转过头来，“那你路上别……别闹我。”
　　谢不倦失笑，或许昨夜确实过分了，竟让阿雾以为他是路途中也要这样那样的人。
　　“好，起来用早膳吧。”
　　于是乎，太子大婚的第二日，太子与太子妃双双跑路。
　　美其名曰，回门。
　　许知雾再一次踏上这一段路。
　　从骈州到京城，从京城到骈州，这一段她来来回回走了数遍。
　　三岁时她依依不舍地随父母到骈州，路途中哭闹、生病，好不容易捱到了骈州，一待就是十多年。
　　十二岁那年鼓起勇气去京城找哥哥，一路上期盼、忐忑，以为没有见到哥哥，无比失落地回来。
　　后来她盼到哥哥回来，与哥哥一同前往京城，彼时的她，只当哥哥是哥哥，去京城也是因为好奇与玩心。
　　再次从京城回来，已是满心怅然，对先生的担忧与对哥哥的不舍拉扯着她。
　　她好像就是那时候，发觉哥哥不只是哥哥的。
　　如今，哥哥真的不只是哥哥了。
　　他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
　　一行人日夜兼程，到了晚上，马车还在行进，许知雾偎在谢不倦怀中沉沉睡去。
　　偶尔车轮磕绊一下，谢不倦便会护着她的头，再将二人身上的被褥裹得更紧。
　　要是睡不着，谢不倦便给她讲故事。
　　他看过很多书，知道很多的故事，不只会讲小白狼。
　　终于在十月初四这一日抵达骈州地界。
　　而祈愿节，正是十月初五。
　　许父许母亲来城门接他们，车帘掀开，见许知雾搭着谢不倦的手下来，昔日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已然梳上妇人髻，夫妻二人一齐怔住了。
　　“这，阿雾，小孜，你们已经成婚了？”
　　许知雾无措地看向谢不倦。
　　“是，不瞒父亲母亲，父皇催得紧，便先办过了成婚大典，但我与阿雾打算在骈州办一场真正的婚礼，好叫父亲母亲坐于高堂之上受我们一拜。”
　　这话顿时叫许父许母熨帖，连道，“好，好，是该在骈州办一场的。”
　　而许知雾也松了口气，与爹娘说起大典那日的事情来，“……规矩真的好多，哥哥要站在祭台之上等我走上去，好高好高的台阶，可是哥哥他没有按照这个规矩来，他走下来了……”
　　许父许母一听，顿时换了个眼神。
　　待许知雾说得口干舌燥，许母拉住她的手笑道，“一路上累了吧，回家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饭后，谢不倦与许父商量成亲事宜，而许知雾则被许母拉到了卧房之中。
　　许母轻咳一声，好似有些尴尬，“阿雾呀，你与小孜是否，是否……”
　　许知雾或许是真的长大了，竟瞬间明白了许母要问的是什么，红着脸说，“娘亲不是让我好好睡一觉么。”
　　许母一瞧她害羞扭捏的神态，心下了然，点了点她的额，“你且好好看看窗外是什么时辰。”
　　许知雾撅撅嘴，许母冷不丁道，“许多事情娘亲还未与你说。你们二人又都是初次，稀里糊涂过家家似的。来，娘亲给你找几本书回去看。”
　　“不，不用了。”许知雾一惊，连连摆手。
　　“用的，不要害羞，既然成了家，该知道的要知道。”
　　说着，许母便要去取书。
　　许知雾拉住她，“娘亲，真的不用！该知道的我都——”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而许母已然回身凝视她。
　　寂静中，许知雾弱弱地说，“——我都不知道，还是看看吧。”
　　“这就对了，回去好好看，这是要紧事。”
　　许知雾木然道，“多谢娘亲，娘亲真好。”
　　待抱着一沓书往回走，许知雾的背上都出了些汗。
　　太可怕，太可怕了。
　　娘亲要是知道她与哥哥什么事都做过，且哥哥早便给她看了画册，她和哥哥都没好日子过了！
　　于是谢不倦从正堂回来，便见许知雾坐在她的屋里，面前放着一叠书，最上面的一本名为《闺房之趣》。
　　“母亲给的？”
　　“嗯。”许知雾拉住他的袖子，“太可怕了，从前我的功课都没这么多。”
　　谢不倦好笑，“无妨，阿雾推说我看了就好。”
　　稍晚一些时候又去了趟州府，见了明日要跳祈愿舞的舞娘们，许知雾并不打算让她们的努力白费，便提出加一人进去，其余安排照旧。
　　舞娘们不解道，“加哪位姑娘？”
　　许知雾笑着说，“我。”
　　京中的消息还未传到骈州来，舞娘们也不晓得她是太子妃，还当她是许刺史之女，这已经叫她们很是犹豫了，“以许姑娘的身份与我等共舞……这不太妥当。”
　　“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我想为骈州百姓们再一次起舞，各位舞娘姐姐，就当圆我一个心愿，可好？”
　　舞娘们面面相觑，最后一齐答应下来。
　　而谢不倦则一直等在外头，不曾进来。许知雾谈妥之后走向他，他便牵了她的手说，“回家吧。”
　　晚上，二人在各自的屋里就寝。
　　许知雾发现，她竟不习惯独自入睡了。
　　没过多久，她的门被叩响，门外的人目光清润，衣裳洁净，抱着把长琴看向她，“阿雾，明日我为你配乐，一起练习练习？”
　　许知雾眉眼弯弯，“好。”
　　祈愿舞在傍晚时分，大可以白日一同练习，但二人都没有说。
　　一个抱琴上门，一个欣然答应。
　　一个指尖拨动，一个舞步翩然。
　　而后在烛光中相视而笑。
　　许知雾在旋转中见哥哥一直瞧着她，目光专注，眉眼漂亮极了，心中一动，便借着舞步凑上去亲了亲他。
　　琴声戛然而止，谢不倦搂了她的腰肢，仰首吻得更深。
　　许知雾慌乱间随手一撑，屋中琴音混乱，铮铮作响。
　　末了谢不倦放开她，目光却仍落在她面上不曾分开，“阿雾，我曾想让你只跳给我一人看。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想让所有的骈州百姓都看见阿雾的祈愿舞。”
　　说着，摇头笑了笑。
　　许知雾也笑，甜滋滋的。
　　她知道呀，因为哥哥爱她。
　　翌日，许知雾又与谢不倦琴舞配合，练习了许多次。
　　午后的时候二人一道出门闲走，看见许府不知何时已挂上了红绸，一副要办喜事的样子。
　　许知雾愕然道，“这样快！”
　　她偏头去瞧谢不倦，“哥哥，你和爹爹定下的什么日子？竟然已经开始布置了！”
　　“阿雾，你我在骈州待的时间有限，哪怕一到骈州就开始布置也算是仓促了，哥哥只能尽力给阿雾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
　　许知雾一想也是，成亲要准备的东西肯定很多，阿娴可是提前几个月就回骈州准备了，现在还在府上绣嫁衣呢。
　　霎那间，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许知雾的脑海，她问，“那我们在京城到成婚大典为何那样完备？”
　　谢不倦笑而不语。
　　“那样的大典应该比寻常成亲要准备的更多吧？”
　　许知雾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又见哥哥笑着的模样，恍然大悟，“好啊哥哥，礼部早就开始准备了！你诓我！”
　　“阿雾，自赐婚起礼部就开始准备了，这是礼部的功劳，哥哥不敢居功。”
　　“……”
　　许知雾胸口起伏，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分明就，分明就……”
　　她气呼呼地看着谢不倦，然而谢不倦还是笑着，甚至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过分极了！
　　自从成了亲，他就变得很过分，许知雾绞尽脑汁地想要扳回一局，但是这太难了。
　　从前觉得哥哥聪慧过人可靠极了，现在哥哥将他的智慧用在了她身上，许知雾这才觉得无力，她多想治一治哥哥呀。
　　许知雾想来想去，想出的主意竟是，“哥哥你再这般，就别上我的榻了！”
　　说出口才发觉不妥，她连忙左看右看，看看有没有路人听见她这羞死人的话。
　　还好两人没有走在人群之中，并没有行人侧目看她。
　　而哥哥牵着她，在她耳边温声道，“求求夫人了，让为夫上榻吧。”
　　哪里是害怕，分明还在逗她。
　　许知雾红着脸，胳膊肘推了推他。
　　谢不倦笑了几声，解释道，“我确实想要和阿雾早些成婚，顶多怪我等不及，算不上诓骗吧。”
　　想了想其中滋味，谢不倦轻叹，“幸而与阿雾早些成婚了。”
　　恰在此时，身后有人说，“……我得了消息，许府要办喜事了，许家只有一独女，想必是许姑娘要成亲了。”
　　许知雾飞快地往后一瞧，是一对男女走在他们身后，两人神态亲密，应当是夫妻。
　　女子道，“要你得什么消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那不一样，我比明眼人知道得多一些。据说啊……”男子压低了声音，买了个关子，“你可知道为何许家并未对外公布结亲的人家？因为许家这是招赘！”
　　女子想了想，“有道理，只看见许家挂红绸，其余要办喜事的只有林家魏家，并不见其他人家了。且我听说，刺史大人从前就想过招赘了吧。”
　　“那可不，据说这赘婿，家中只是寻常，与许家比起来算是身无长物了。”
　　女子不解地问，“那刺史大人看中这赘婿那一点？”
　　男子“啧”了一声，“那赘婿生得漂亮呀，讨了许姑娘喜欢！”

88.完结章（下） [VIP]
　　许知雾憋着笑, 而谢不倦额角一突，他竟不知道骈州的人是这样看待他的。
　　后面的女子问，“夫君, 你见过这许家的赘婿？”
　　“今晨在州府外头远远瞧见一眼, 他同刺史大人一道过来的。”或许是出于尊敬, 哪怕如今骈州已换了刺史，百姓竟还唤许父为刺史, 这男子顿了顿，说, “那当真是如雪如月般的人物，风雅极了, 不过赶你夫君我还差那么一点儿。”
　　女子便笑他，许知雾也笑谢不倦。
　　待这二人走上另一条道了，青山才上来，“殿下，是否要昭告骈州百姓您的身份？”
　　他知道谢不倦爱护百姓，不会因为方才那些称得上忤逆的话而降罪, 却也忍受不了骈州百姓将他家殿下当作许家的赘婿。
　　“不必。”出乎意料的, 谢不倦说，“起码祈愿节过去之前暂时保密。”
　　许知雾看向他, 谢不倦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他希望，祈愿节上的阿雾只是阿雾，是许刺史的女儿，是骈州百姓喜爱着的“骈州之珠”, 与她是不是太子妃无关。
　　许知雾不知他想了什么, 笑着提议, “哥哥, 我们去州府吧。”
　　“好。”
　　这时离跳祈愿舞还有好一会儿，许知雾去了州府，将门一合，走到桌边，摸了摸祈愿节的舞裙，眼中似有怀念，“哥哥，我十四岁那年就是穿的这一身。那时我第一次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舞，很是紧张，甚至没有吃东西，就这么上台了。”
　　谢不倦静静地听，目光落到这舞裙上，他想的却是回骈州的时候阿雾出门见了他慌里慌张地要逃，却撞了他满怀。
　　彼时他是门外客，陪她的另有其人，如今总算是他在她的身边了。
　　许知雾拿起舞裙，看了谢不倦一眼，而后走到屏风后头去换。
　　她虽与哥哥做了最亲密的事，但还是做不到在他面前换衣裳。
　　谢不倦也没说什么，为自己倒了杯热茶，不经意一抬眸，瞧见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目光便不再移开。
　　许多文人在风月诗篇里盛赞了灯下看美人，谢不倦却很喜欢看屏风之后的阿雾。因她总是笑容烂漫神态天真，而隔着屏风便瞧不见她的眼眸神态，只有她善舞的身段，曼妙的剪影。她的一切都那么好，遮住了这里的好，另外一部分便好得格外明显，惹人心动。
　　“哥哥……”
　　阿雾好似在唤他。
　　“哥哥！”
　　谢不倦回过神来，便听屏风后的阿雾说，“我是不是胖了呀？这舞裙变紧了。”
　　祈愿节上的舞裙是深衣的样式，腰封很宽，容不下一丝赘肉。
　　谢不倦想了想夜里的手感，并不觉得她胖了，便说，“是不是阿雾长高的缘故？”
　　里面的人没答，而后下定了决心似的慢吞吞走出来。
　　她赤足踩在软毯上，宽宽的腰封将她的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倒并不显得紧。
　　不过那衣襟处却有些紧绷，像是兜得吃力。
　　谢不倦愣了愣，而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知雾恼羞成怒，小跑过来捶他，“不帮我，还笑我！”
　　谢不倦捉了她的拳，往下一带，许知雾顿时坐在他腿上。
　　“嗯，是胖了。”说着还顺着腰封往上，覆在了衣襟上的绣纹处。
　　许知雾急忙盖住他的手，不让它再往别处去，口中急道，“那怎么办，这点时间了，来不及改呀。”
　　“不能换一身？”
　　“不行的，祈愿舞一直都穿的这个样式，而且今年不止我一人跳，她们都穿的这个，我总不能自己穿别的。”
　　谢不倦便起身出门去，没多久，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攥布，“方才问过，州府没有多的舞裙，只能用这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许知雾茫茫然，看着哥哥走近，一伸手，将她的衣襟往下拉，令她顿觉清凉。许知雾抬了手想护住自己，最后却放下去，任由他施为。
　　谢不倦留意到她放下的手，知道她是信任自己，笑着吻她额心，“阿雾好乖。”
　　又看她双唇天然微撅，像是索吻，便顺着心意覆上去，随后渐渐往下，捧着她的温软安慰似的亲了亲，“暂时委屈一会儿，跳完就可以拆了。”
　　须臾，许知雾按了按衣襟，有很明显的束缚之感。
　　这倒没什么，只是一支舞的时间而已，忍忍就好。
　　倒是哥哥亲它们的样子，叫许知雾红着脸许久都不敢看他。
　　就在她羞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脑海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哥哥都不会害羞的么？
　　于是悄悄觑了他一眼，他的肤色还是玉一般，不见丝毫绯红，他甚至还在悠哉游哉地喝茶。
　　而成婚大典那晚，帘帐四合，黑漆漆一片，她根本瞧不清他的神态，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害羞，哪怕只有一瞬。
　　许知雾忽然有些生气，她几步走到谢不倦面前，捧了他的脸，照着他的唇就亲了下去。
　　亲的时候还不肯闭眼，要看他的脸色有没有变呢。
　　然而哥哥的脸色确实是变了，却没有半分羞意，先是愕然，随即眼里划过笑意，反客为主将她深深吻住。
　　许知雾她不甘心，好不容易离了他的唇，又去胡乱往别处亲，毫无章法的模样像一只乱拱的小狗——谢不倦并不想这样比喻的。
　　可她实在太没有技巧，东亲一下西咬一下，闹得他觉得痒了，忍着笑将她抱住，“阿雾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许知雾抬眼，委屈地看着他，气呼呼道，“你是不是得到我了，就没感觉了？”
　　“？”谢不倦问，“阿雾为何这样想？”
　　“你现在就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谢不倦从未觉得如此冤枉过，好笑又好气，他拉开阿雾的手往外走，许知雾一愣，看着他背影委屈得要掉金豆豆。
　　可谁知谢不倦出门看了看天色，而后吩咐门口的青山看住门，又折返回来。
　　再进屋的时候，他的眼神好像就有了一丝变化。
　　像是有什么原本好好的东西断掉了。
　　那或许是名为克制的弦。
　　谢不倦径直走到许知雾身边，伸手轻柔地将她眼角的泪水擦去，而后俯身抱起她，视线往这屋内一扫，里头没有床榻，只有一处坐榻，并不宽敞，勉强够用。
　　遂抱着怀中的人，将她放在坐榻之上，才穿上不久的深衣又被褪下来，缠裹的布条也一圈圈散开，谢不倦亲了亲她的眼角，低声道，“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快一些，来得及。”
　　许知雾懵了，现在是午后时分，外头日头还高。
　　也就是说，哥哥要与她白日宣那个啥？
　　她来不及多想，哥哥的吻已然落下来，他总是亲得很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像喝茶之前有那么多的步骤，不管是撇去浮沫，还是嗅闻茶香，总不会直接进入正题。
　　而谢不倦是最有耐心的人。
　　慢条斯理，优雅从容，不论是喝茶、用膳，是弹琴、写字，亦或是风月之事，皆是如此。
　　许知雾最受不住这个，她觉得晕乎乎，飘飘然，每每到这个时候，谢不倦才像是瞄准了猎物的猎人，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嗯……”许知雾哭道，“哥哥是大坏蛋！”
　　谢不倦笑容愉悦，“阿雾便只会骂这一句。”
　　她想缩起来，谢不倦却将她的枝桠全部打开，不留余地。
　　许知雾哭得惨兮兮，觉得丢人了，伸手捂住自己脸，哽咽着说，“当然还会别的，但是那些难听的话，对着你我骂不出口嘛。”
　　“阿雾骂吧，不要紧。”他动作不停，却温柔地拉开她的手，吻去她的眼泪。
　　“你，不害臊，白日宣那个！”
　　这话叫谢不倦忍不住笑出声，他的笑容越是肆意，许知雾就越气。
　　更过分的是，他还笑着问，“哪个？”
　　“你明知故问！”
　　“嗯……我学问不好，还望夫人赐教。”
　　许知雾气得不理他，逮了个机会抬腿去蹬，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阿雾不是怪我脸不红心不跳的么？”谢不倦将她的手放在心口，怦怦的，又往脸上放，烫得她手心微蜷，“还说得到了便没感觉了。总得找个法子证明清白才是。”
　　许知雾无力反驳。
　　“去年这个时候，阿雾便是在这间屋子里说我‘仅是堂兄而已’，见了我还要躲，生疏得像是见了远房亲戚。”谢不倦摸着她的脸，诉说着她的罪状。
　　“哥哥，你还记仇呢！”
　　“去年的祈愿节上，我只能在台下看着阿雾，为阿雾伴奏的却是一个甲班的学生，据说很是爱慕阿雾……”
　　他翻起旧账来毫不手软，动作有越来越重的趋势，许知雾气地想要起来却不能，唯有干巴巴说，“你小气！”
　　谢不倦笑着，目光因背光显得幽深，“如今数罪并罚了吧。”
　　两人胡闹了好一通，直到日头西下，离傍晚越来越近了，谢不倦才放过她，为她穿衣的时候动作温柔极了，半点瞧不出之前的模样。
　　到时候了，许知雾调整好状态，随舞娘们一道上了高台。
　　今年稍有不同，她们都戴上了神鬼面具，分不清谁是谁。
　　许知雾也是如此，因此骈州的百姓们并不知晓她在台上。
　　而台下的谢不倦同她一样，坐于伴奏琴师之中，也戴着面具，无人知晓大乾的太子殿下竟在此处，为一支小小的祈愿舞伴奏。
　　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向高台之上那个熟悉的身形，恰巧许知雾也看过来。
　　二人相视而笑。
　　【今年总算是我为阿雾伴奏了，旁人不过是过客。】
　　【这次换哥哥为我伴奏，他应当不会再为此事耿耿于怀了吧？】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指尖一动，琴声四起，台上的姑娘立时起舞。
　　一支舞的时间很短，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骈州竟如两年前一般，悠悠地落起了雪。
　　这边的人信奉初雪的时候许愿最灵，今日又正巧是祈愿节，实在是个好兆头。
　　然而百姓们忍住了激动，保持着安静仰首看着台上的祈愿舞。
　　他们习惯了如此，习惯了尊重高台之上的舞者，哪怕今年没有他们的骈州之珠，祈愿舞也不会沦为取悦之舞。
　　不过他们还是想起了许刺史的女儿，在他们最惶恐的那一年，是她站在了高台上，用一支舞抚平焦躁，带来瑞雪。
　　接近尾声，许知雾心中忽地生起告别之感。
　　此后她不再是骈州之珠，她是大乾的太子妃。
　　骈州是大乾的一部分，尽管距京城很远，她总会念着它的。
　　她人生的大多数时候都在骈州度过，她在骈州长大，也在骈州与哥哥结下不解之缘。
　　六岁的记忆本该模糊了。
　　许知雾却清晰地忆起了初见哥哥的时候。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泪眼朦胧地从爹爹怀中探出头来，看见了雪一般干净的少年郎。
　　原来命运的红线在那时就牵好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正文就完结啦，后面会陆陆续续掉落肥肥的番外，小可爱们有想看的也可以在评论区提出，我会参考的！
　　【另外一些想说的话】这本书原本是打算好好存稿然后6月30号发的，结果一个不小心6月1号的时候就发了，没有一点点存稿，导致我后面一直很赶，加上还有三次元的工作，很多时候都想给你们加更，但无奈有心无力。后期卡文的时候还断更过，对这本书的成绩也挺伤的，下一本打算好好存稿再发，随手一甩就是几更的那种！
　　感谢看到这里，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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