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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有贵女
作者：王京京啊
(=^▽^=)
本文文案 -
武艺高强娇娇女 × 柔弱腹黑小王爷
——
谢娇娇活了八十岁，一生顺遂。不到而立之年便当上了一品诰命夫人，余下几十载儿孙满堂好不幸福。
若硬要说有什么遗憾，大约就是夫君去得早了些，独留她一人在世上五十多年。
可这也没什么。谢娇娇躺在床榻上，在亲人们的陪伴下安心地合了眼。
却不料，再睁眼时，等着她的却不是孟婆那一碗汤。
——
谢娇娇本是不解为何她会重活一世。
想来自己上一辈子圆圆满满，一无遗憾二无仇怨，重来这一世是为了什么呢？
倘若只是天降大运，给了自己重做选择机会的话，不如便换一个方式活过这次罢。
想通后，谢娇娇收拾起行囊便连夜逃出了谢府。
然而刚出了城郊，谢娇娇就在水沟里捡到了一英俊貌美男子。
辛辛苦苦地擦干净这男子的脸，谢娇娇大惊：这不就是自己上辈子那早死的夫君？
男子也吃惊地看着她：哦嚯，上辈子没多看几眼的美娇娘怎么还会武？
***
- 预收《长安第一探》文案，作者专栏戳一戳 -
叶明自幼就拥有一个神奇的能力。
她能听见院子里横死的母鸡，骂骂咧咧指认邻居家的看门犬。
外出采药时，她也能听见在林间死去多时的老白狐，悠悠感叹生死有命。
十二岁那一年，清廉一生的父亲无辜枉死，京兆尹匆匆结案，将案件束之高阁。
叶明怀揣着执念与自己的奇异能力，考上法曹，试图私下查明父亲的死因。
只是进入京兆尹的第一日，叶明蹙眉看着停在大堂中的“尸体”，第一次对自己从未失手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尸体”幽幽睁开眼：我就说，录用个女子能做些什么？
叶明：……
—
裴朝渊从西域隐姓埋名来到楚朝，阴差阳错留在京兆尹任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京兆尹为他新招来的法曹，竟然是个女子。
上头将这女子派来时说，她的直觉极准，对死者亡故的判断几乎毫无偏差。
裴朝渊不屑瞥了眼女子娇俏模样：呵，直觉能当饭吃？
叶明仰头认真脸：能，真能
躺在义庄的真·尸体：小公子你可快闭嘴吧
—
古灵精怪查案少女 x 拆台毒舌西域王子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重生 甜甜文
一句话简介：好巧，你也重生吗
立意：要成为一个能为他人遮风挡雨的人。
1.  壹   前世

　　已经辰时了，谢娇娇还没有起身。
　　
　　许是这一年的冬日太过绵长，王府里的下人们也变得懒怠了些，直到这个时候才来到谢娇娇的屋前候着。
　　
　　“嬷嬷，皇上当真如此看重老王妃，还特意将自己御用的太医派来王府照看？”
　　
　　谢娇娇隐隐听见门外细碎的脚步，还有特意压轻了的谈话声。
　　是新来的小丫鬟罢。谢娇娇想起前一段时间，管家特意去郊外庄子里带了几个家生婢子回来，说是顶替府里走了的几个老人。
　　
　　“谨言慎行。”略微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好像是嬷嬷正在小声训斥：“王府里可不像庄子上，能让你这张大嘴到处乱说，背后议论主子可是大罪。”
　　
　　谢娇娇辨出，这是最近在屋里服侍的嬷嬷，正训诫着新来的婢女。
　　她忍不住笑了笑。
　　若谢娇娇猜的没错，这位其实更碎嘴的嬷嬷，马上就会将王府上下的大小事都告知给婢女。
　　
　　果然，婢女告罪不过半刻后，嬷嬷便低声道：“不过府里有些事情确实也要让你知道些，免得你日后冲撞了贵人。”
　　
　　门外传来衣服拂动的声音，应是婢女在行礼道谢。
　　
　　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时常都会讲起沈老王妃的传奇故事。
　　
　　相传先皇在世时，朝中动乱不断。
　　而最受先皇信任的沈老王爷，便是在为查探边境外敌时，受奸人陷害，英年早逝。
　　彼时沈老王妃嫁入王府不过五年，才二十左右的年纪，又刚刚有了一双儿女，一人在府里可谓是困难重重。
　　
　　沈老王妃的娘家，太傅谢家，得到了消息后，当即就想接了沈老王妃回去。
　　可谁料沈老王妃看起来娇娇弱弱，骨子里却是继承了谢家文人的刚正之气。
　　不但拒绝了谢家的来人，也婉言谢绝了先皇后想要接她入宫照料的好意。
　　
　　婢女惊叹一声，禁不住地问道：“可是那世代皆为太子太傅的谢家？”
　　
　　嬷嬷声音里有一些不耐烦：“那还能是哪个谢家？谢家那会儿全府上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听到老王爷出事的消息时，谢家祖父立刻就入宫面圣，想要带王妃回府。”
　　“只是老王妃性子也倔，谢家祖父前脚去了宫里，老王妃后脚便跟了上去，跪求了先皇允她留在王府。”
　　
　　谢家人虽然心疼自家女儿，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了她去，私下里送了不少人和银钱来王府，帮助老王妃度过了最难的那一段时间。
　　沈老王妃一人坐镇沈王府，好不容易将小王爷和小郡主拉扯大后，才算松了口气。
　　
　　婢女忍不住又悄声问道：“那小王爷呢？来了王府这么些日，从来也没有见到过小王爷。”
　　
　　“小王爷加冠后，也就去了边境。”嬷嬷这一回倒是没有责怪她，只是慢慢道：“说是为了找出陷害老王爷的真凶。找到后，便就留在了边境，为皇上驻守。”
　　
　　所以当郡主嫁出去后，诺大的沈王府里，终日便只有沈老王妃一人。
　　
　　先皇感念老王妃为皇室的贡献，在沈老王爷去世后的第二年便又加赏了诰命，并且时时教导太子，须得对老王妃多有敬意。
　　是以这些年来，皇上对沈王府的照料，一如当年先皇在世时，不敢怠慢丝毫。
　　
　　可毕竟是年岁已高，沈老王妃这些年的身子骨越来越弱，时常有些病痛。
　　皇上心里着急，但老王妃又不愿入宫颐养，皇上便只能将自己的太医派来沈王府，时刻照料着老王妃。
　　
　　“老王妃的地位非同一般，你日后伺候的时候，可得小心些。”
　　嬷嬷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便离开了。
　　
　　谢娇娇在屋里听着自己的一生三言两语就被讲完，一时觉得有些有趣。
　　
　　原来在世人的眼里，自己过得竟然是如此艰难。
　　谢娇娇有些不解。
　　
　　除了那一年王爷在边疆被人陷害致死，自己在京中毫无准备，一时有些慌乱外，之后的日子过得倒也没什么难处。
　　谢家总是心疼唯一的女儿，时常让母亲来府里陪自己。
　　先皇一直内疚，觉得都是他的过错，让身无武艺的沈格泽一人去了边境，这才遇到行刺之事，害得沈王府失去了主子，也害得沈格泽的一双儿女失去了父亲。
　　这般心态下，先皇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但凡宫里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往沈王府送些来。
　　
　　谢娇娇慢慢回忆起自己的大半辈子，实在觉得这样的一生，说不得艰难。
　　
　　那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都还没有说难，身为王妃，不过是坐在王府里处理些小事，如何称得上难。
　　
　　这一辈子最大的坎儿，大约就是沈格泽离开的那几年罢。
　　许久没有人在谢娇娇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她突然恍惚了一下。
　　
　　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谢娇娇已经不太能记得沈格泽的模样。
　　只是当年沈格泽每每出现在茶楼，都会引得京城贵女惊呼围观，羞红着脸朝他丢香囊的场面，能让谢娇娇想起沈格泽京城第一风流美男子的称号。
　　
　　那时沈格泽已经过了加冠之年，却迟迟不肯迎王妃入门，让先皇愁得都睡不着觉，日日都在催促先皇后为他看着些。
　　
　　先皇后为了给沈格泽选王妃，下了帖子给京城所有的适龄贵女，来皇家园林举办赏花宴。
　　
　　谢娇娇就是在赏花宴上被先皇后相中的。
　　
　　先皇后早就与沈格泽打听过，知道沈格泽只想娶一个长相极美的王妃入门。这样说来，要选出一个又能满足沈格泽要求，家境又能匹配的女子，倒也没有几个。
　　赏花宴一开始，谢娇娇的容貌就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硬是将一同前来的好些贵女衬得暗淡无光。
　　加上太傅谢家的家风极正，见过谢娇娇在赏花宴上进退得宜的模样，先皇后便立刻告知了先皇。
　　
　　先皇早也听说过谢家嫡女，又是自己老师家的孙女，听到先皇后提起时，心下极为满意。两人商量了几日后，便批了圣旨送去谢府。
　　
　　谢娇娇那会儿是谢府上下娇宠的小女儿，及笄两年后，父母和祖父都不想将她随意嫁出去，恨不得能将她在府里养上一辈子。
　　一纸赐婚下来，谢府只觉五雷轰顶，根本不愿接下这旁人艳羡的婚事。
　　
　　最后还是谢娇娇亲自去与祖父说，左右嫁人都是嫁，嫁给王爷，日后衣食无忧，还能为谢家稳住朝中地位，有何不可。
　　而日后沈格泽也曾与她说，那时在赏花宴上，他虽然没有露面，但却在暗处看过，对谢娇娇也甚是满意。
　　
　　两人的婚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成婚前，谢娇娇本以为照着沈格泽风流的模样，后院定然是不得安生。
　　可进了王府后，谢娇娇才发现，沈格泽的后院里清清白白，竟然是没有一个伺候的婢女。
　　虽然只是一场被安排的婚事，谢娇娇也说不清为何在看到干净后院时，自己竟然是悄悄松了口气。
　　
　　相敬如宾三年后，谢娇娇便有了一双儿女。
　　好像有了孩子，两人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改变。谢娇娇只依稀想起，当时说起准备要孩子的时候，沈格泽好像有些不太乐意的样子。
　　
　　但谢娇娇还是庆幸有这一对儿女。
　　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年，沈格泽有一日回府便对谢娇娇道，需得去边境一趟，为皇上收集些证据。
　　
　　临走前，沈格泽还对她说，若他出了什么意外，要好好陪孩子长大。
　　谢娇娇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也只得点头应下。
　　
　　可是却没有想到，沈格泽一语成谶。
　　
　　想到这里，谢娇娇许久没有什么波澜的心，突然沉了沉。
　　
　　其实还是想怪罪他的吧。留着自己一人面对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转念一想，先前两人的感情，却好像也没有达到相濡以沫般的真情。
　　
　　谢娇娇努力回想了一下父母恩爱的样子，觉得自己和沈格泽那短短五年的相处，实在是称不上恩爱夫妻。
　　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与他合葬在一处，还能不能在地下见上一面。
　　
　　谢娇娇的思绪又飘了很远。
　　
　　“王妃，可要用早膳？”
　　先前那婢女正在门外等着，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小声问道。
　　
　　谢娇娇收了收杂乱的想法，正要开口，却发现身子有些不对。
　　
　　“王妃？”婢女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些。
　　
　　可是这副老身子骨，怎么也不听谢娇娇的使唤。
　　
　　“王妃！”
　　
　　婢女半晌没有听到屋里的回应，急急推开门，来到谢娇娇的床边。
　　
　　谢娇娇想着，这婢女还是得丢给嬷嬷再□□些日子，再来自己面前服侍罢。
　　总是大惊小怪的，像什么样子。
　　
　　“王妃！王妃她……”
　　
　　谢娇娇感觉鼻下忽然有些凉意，像是谁探手过来摸了一下后又退去。
　　
　　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响，许多脚步声杂乱无章地在屋里进进出出。
　　
　　谢娇娇能感觉到一张帕子落在手腕上，温热的手伸了过来，太医隔着帕子把了把她的脉象。
　　
　　清脆的一声，应该是太医跪下了。
　　
　　“王妃薨了！”
　　
　　谢娇娇迟钝地想了想，王妃薨了？那不就是自己吗？若自己薨了，怎么还能听得到这王府上下震耳欲聋的哭声？
　　
　　这般想着，谢娇娇便觉得有一只手将自己拽进了无边的黑暗。
　　
　　死后人的模样，是像祖父说的，会一直是死时的样子吗？
　　若真的如此，沈格泽还是英俊少年模样，自己却是八十老妪相貌。奈何桥前，两人站在一块儿，应该会很奇怪吧？
　　
　　谢娇娇最后的一缕思虑停了一瞬，然后便消散而空。




2.  贰   离家（改）

　　
　　深夜，京城郊外十里处，一家破破烂烂的酒肆仍亮着光。
　　
　　不知是不是到了快要进京赶考的日子，掌柜总觉得这一阵子，来住店打尖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
　　给最后一趟客人上完了菜，好不容易得了空，掌柜的这才喜滋滋地站在柜台后，数起了今日的进账。
　　
　　若日后每天都像今日这般，用不了多久就能攒够银两，回去再翻修下老房子，也能让老爹爹过上几天好日子咯。
　　这般想着，掌柜脸上浮起笑容，高高的颧骨看起来都柔和了不少。
　　
　　“李兄，这离上京赶考的日子还有些时候，怎么今年这么早就来了？”
　　大堂中间一张桌旁，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凑在一块交谈。
　　开口的是胖胖矮矮的小眼书生，他殷勤地为一旁的高个儿斟满酒，谄媚笑问。
　　
　　被称作李兄的书生坦然接过酒杯，一口饮尽，意有所指地笑道：“也不早了。再晚，怕是连那谢府的门都进不去了。”
　　
　　胖书生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起，酒肆的门却被人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阿昏
　　来人站在门口，瘦挑的身形隐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微微露出的剑鞘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酒肆里的吵闹声安静了一瞬，两人抬头望去，见来人与一般客人并无二般，不过是问掌柜要了杯茶，便不再关注，继而恢复了交谈。
　　
　　“谢府？京城那太傅谢府家？难不成今年的科考，还与这谢府有关？”
　　
　　“那倒不是，”李书生四下看了看，见刚刚那人坐在了自己身后两桌外，才凑近了胖书生小声道：“谢府老太傅马上要办八十大寿，说是要开府广迎天下读书人赴宴，其实啊——”
　　
　　“其实什么？”
　　
　　李书生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激动：“其实是那老太傅想从赴宴的读书人里选上一个好苗子，做谢府的乘龙快婿。”
　　
　　胖书生咂舌：“那乘龙快婿有何好？虽然谢家在圣上面前勉强能说得上话，但就这般断了官途，不划算啊。”
　　顿了顿，复又坏笑追问道：“难不成这谢家嫡女貌如无盐，谢府才急着给她挑上门女婿？”
　　
　　李书生连连摆手，酒意上头，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已经通红。
　　一想到唾手可得的地位，李书生醉得更厉害，丝毫没有意识到酒肆里的人早已散去：“这你就不知道了。”
　　
　　“听说那谢府嫡女，生得国色天香，又知书达理，京里多少人家都想去说亲，都被老太傅堵了回去。
　　“只是老太傅不愿将她嫁出去，怕她在外头吃苦，这才想着挑个女婿。”
　　
　　胖书生“哦”了一声，见高个书生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小眼睛溜溜一转，愈发谄媚地凑近了低声问道：“李兄这般了解情况，可是已经……”
　　
　　“砰”地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正在做着美梦的两人吓了一跳，李书生八分的酒意也清醒了几分。
　　他不满地环顾了下四周，见周围除了掌柜还在打着算盘，便只有刚来的那人坐在两人身后。
　　
　　李书生迟钝地想了想，才站起来恼怒地踢开凳子，摇摇晃晃来到这人面前喝道：“是不是你！哪里来的小子，敢在我面前放肆？”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斗篷中伸出，轻轻拿下了帏帽。
　　见这人竟然还用黑布遮掩了面容，李书生更是恼怒：“你这什么意思？”
　　
　　胖书生见两人似是要吵起来，急忙过来劝道：“这位侠客，这可是京城谢府未来的女婿，我劝你还是识相点，赶紧道个歉，认个错。”
　　
　　那苍白的手将茶杯放远了些，又从斗篷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扔向柜台，轻声开口：“掌柜的，你先躲着些。”
　　
　　掌柜本是躲在柜台后极为担心地看着这里，见一块银色物件飞来，当即便手脚麻利地接下。
　　掂了掂，又用后槽牙咬了咬银子，掌柜眉开眼笑，立刻连声应下，拿着算盘和钱袋一溜烟儿就朝后门奔去。
　　
　　胖书生的漆黑小眼快速转了转，来回打量了下才认识不久的李书生和那带剑侠客，当即便跟着掌柜的方向悄悄离开。
　　
　　李书生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头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酒肆，暗暗骂了句。
　　
　　“你，你想干什么？”
　　
　　“你刚刚说，你是谢府的女婿？”
　　谢娇娇伪装后的声音低沉如男子，轻轻抚摸着怀中剑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有气势。
　　
　　虽然已经吓得双腿发抖，李书生却不愿丢了面子，仍然强撑着回：“怎，怎么？你别过，别过来——”
　　
　　“咔嗒”两声，剑出鞘又回。
　　
　　李书生所站之处淅淅沥沥地染出一片淡黄色。
　　他紧闭双眼大声胡乱喊叫着，突然觉得头顶一凉。
　　
　　“不长脑子的话，下回就不是削掉头发这么简单了。”
　　
　　李书生颤巍巍地睁开眼，只听那人的声音从门外远远传来。他颤抖地伸手摸了摸光光的头顶，一下子就跪倒在那一滩散发着异味的水渍里。
　　
　　酒肆外，谢娇娇重新戴上帏帽，翻身上马，沉默地在黑夜中朝着南边赶去。
　　
　　离谢娇娇回到及笄这一年的那一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这些天来，谢娇娇一直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还在王府里听着太医宣告自己薨逝，转眼间就变成了少女的模样出现在谢府里。
　　左右小心试探过家人和婢女，谢娇娇终于意识到，那话本子里说的重活一世竟然当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但话本子里又说，重来一次的那些人都是有执念尚未完成，需得做完了才能入轮回。自己在王府的一生过得顺遂无忧，有什么执念要自己重来呢？
　　谢娇娇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想起及笄后不过两年，赐婚圣旨就又要将自己送进王府，谢娇娇便格外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可当她再一次行了笄礼，听到祖父对她慈爱叮嘱时，谢娇娇仿佛突然悟到了些什么。
　　
　　祖父说，谢府上下好几代人，才得了她这么一个小女儿，自然是会一直宠着她的。
　　及笄后，若她想留在府里，那亲事便是推后几年再议，慢慢挑，也是极好的。
　　
　　谢娇娇上一世在笄礼受祖父祝福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但这一世谢娇娇再次听到时，却突然领悟到了其他意思。
　　
　　祖父其实是在对自己说，人生在世，应寻得自身所求。
　　
　　想通了这一点，谢娇娇当即便找到祖父，提出想要游遍天下的愿望。
　　
　　冲动而来的谢娇娇本还有些忐忑，可祖父却露出了然的笑容，不仅没有多问，还将自己珍藏的剑也给了娇娇防身，接着便允了她出门。
　　
　　想起祖父慈爱又带着鼓励的目光，谢娇娇摸了摸放在身前的剑，在漆黑夜里觉得更加安心了些。
　　
　　要快些赶路，若是能在三日后赶到江南，玩上几天后再回京城，还来得及参加祖父的寿宴。
　　
　　月色高悬，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陪伴着路上匆匆的行人。
　　官道上却寂静无声，连赶夜路的商队都不见一支。
　　
　　谢娇娇分神想着到了江南能买些什么带回府里给祖父和爹娘，没有注意到官道上散落着的马车碎片和一片沉寂的奇异氛围。
　　
　　直到马被木箱拦住了路，忽地踩住高声惊鸣，谢娇娇才发觉官道上好像出了什么事。
　　
　　握紧手中的剑，谢娇娇跳下马，蹙眉看着眼前半人高的木箱。
　　木箱已经有些散了，零碎的木片上还有商队的标志。谢娇娇扫了一眼，谨慎地越过木箱朝前方看去。
　　
　　昏暗的路上，只有官家挂着的几盏灯笼隐约闪着光亮。几辆马车七倒八歪地散在官道上，几匹马已经脱了缰绳，在路边不甚耐烦地刨着地。
　　
　　看样子像是西域来的商队遇了什么难。
　　虽然不是商队频繁往来的季节，但皇上前些年才与西域小国定了协议，允他们随时入京交换货物，这时能在路上遇到西域商队也不是什么奇事。
　　
　　谢娇娇悄悄握紧了剑，暗自蹙眉想道。
　　
　　路上散落着许多小物件，却没有一锭金银的痕迹。谢娇娇心里有了数。
　　大概是哪处的山匪胆大妄为，直接劫到了官道上来。
　　
　　只是瞧着这商队的木箱都被摔成了这样，当时商队与山匪激战的状况可想而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下来。
　　
　　谢娇娇叹了口气，想上前看看还有没有人幸存。才要抬腿，谢娇娇便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也并无多少伤药，就算找到了人也无法为其救治。
　　想到这，谢娇娇便转身去牵自己的马，准备绕道离开，去下一个驿站找人来帮忙。
　　
　　马儿在谢娇娇上前查看路况的时候，早就径自走到了路边自顾自地啃起了地上的草。
　　谢娇娇回头没有见到马，往返走了好几回，才发现在路边享受夜宵的坐骑。谢娇娇扶额，无奈地穿过地上的碎木片走向草地。
　　
　　“咔嚓”。
　　谢娇娇急急抬起脚，蹙眉朝地上不知踩到了的什么物件看去。
　　
　　是一块玉佩。
　　
　　谢娇娇弯下腰将玉佩捡起，对着月色细细看了看。
　　
　　玉佩的成色极好，握在手里还有些温热。谢娇娇勉强看出玉佩上雕刻着繁花，背后似乎还有刻字。
　　只是没有烛火，饶是谢娇娇武艺不差，眼力较常人好上许多，一时也看不清玉佩上刻着的是什么。
　　
　　犹豫了一下，谢娇娇左手握着玉佩，右手取出剑，用剑鞘在草丛中四处扒拉了一下，试图找到玉佩的主人。
　　
　　可还没等谢娇娇寻到些什么，便突然觉得脚踝处被一只冰凉湿湿的手紧紧扣住。
　　
　　谢娇娇惊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右手下意识用力朝那只手敲去。
　　
　　“救——”
　　




3.  叁   重逢

　　
　　“——命”
　　
　　等谢娇娇后知后觉地发现，草丛中躺着一人，握住自己脚踝的手正是这人求救般伸出时，她的剑鞘已经用力砸了下去。
　　
　　慌忙蹲下身去，谢娇娇顺着脚边往旁一探，摸到了一具还有些温热的躯体。
　　
　　凄凄惨惨地喊出救命两个字后，这人像是再也熬不住，松开了手后便没了声息。
　　
　　“喂，醒醒啊？”
　　谢娇娇颤抖地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又感受了一下他的鼻息，吓得跌坐在地上。
　　
　　不是吧，敲了一下就把人敲死了？
　　谢娇娇还没从惊魂一瞬平复下来，立刻就被极有可能害了生人的事实吓住。
　　
　　呆楞了一会儿，谢娇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一甩，照亮周围一小片。
　　
　　黑暗中突如其来的火光颇为刺眼，谢娇娇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搏斗场面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惨烈许多。
　　
　　所见之处，大片大片的血色挂在草丛叶子上，在火光映照下缓缓落下一滴浓稠液体。
　　地面随处都是大大小小被利器砍下的木块，谢娇娇举着火折子看过去，便看见了兵器旁歪倒着已经毫无声息的人。
　　
　　谢娇娇握着剑的手一下子就松了。
　　她弯腰捂着嘴，想吐又吐不出来，连连发出了干咳声。
　　
　　尽管出门前，祖父也对谢娇娇讲过，在外时有可能会遇到山匪劫商或是江湖争斗之事，未免误伤，若无必要万不可掺和其中。
　　那时她还全当祖父不过随口一说。
　　
　　太平盛世下，上辈子活了八十年的谢娇娇，在王府连宵小偷盗之事都未曾听过。如今国泰民安，怎么会有这般血腥之事发生？
　　出门前的谢娇娇根本没有把祖父的叮嘱放在心上。
　　
　　可现下亲眼见到了这幅惨样，谢娇娇心里突然一堵，好像一股气胀在心口无法舒缓，鼻尖酸酸的。
　　
　　握着火折子的手渐渐收紧，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低下头去看刚才被自己无辜攻击过的那人。
　　
　　地上空空荡荡的，原以为那人不过就在眼前，被火折子照亮的那一块地竟然空无一物。
　　谢娇娇皱起眉，左右看了看被压倒的草，确定刚才那人应该就是躺在自己的前方。
　　
　　难道在更前面一点？大概是夜色使得自己的方向判断失误吧。周围仍然是静寂无声，谢娇娇很快为这不寻常的一幕找到了理由，放心大胆地往前跨了一步。
　　
　　然而谢娇娇很快就发觉不对了。
　　
　　本是紧紧裹在身上的斗篷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谢娇娇用力拽了拽，也没有将斗篷拽动。
　　正想回头看看是什么，谢娇娇便觉得脖子上突然一凉。
　　
　　她慢慢低头一看，一只混着泥土和血迹的手紧紧握住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手腕处还有些红肿，像是被重物用力击打过的迹象。
　　在火光下，剑身冷冽地亮了亮，谢娇娇依稀能看见靠近剑柄处雕刻精致的“谢”字。
　　
　　谢娇娇这才想起，刚才乍一见路上的情况，慌乱下手松开把剑落下了。
　　
　　想起那面目全非惨死的几具尸体，谢娇娇心里一凉，暗呼不好。
　　总不能连江南还没去，就又要死了吧？也不知道这是哪一方活下来的人，若他真要杀人灭口，也不知道拼死一搏能不能逃出去。
　　
　　还在胡思乱想时，谢娇娇的身后便传来一道嘶哑的男声：“别动，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冰冷的语调毫无感情，像是在警告她，若她不听的话，她脆弱的脖颈上立刻就会被划上一刀。
　　
　　谢娇娇一动也不敢动，小声开口试探道：“我只是路过，与这件事毫无关系。若你不信的话，你放开我，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放开你？”那人丝毫没有因为谢娇娇的话松开手，反而用力拽过斗篷，将她朝后又拉了拉，剑身死死扣住她的脖子，语气依旧阴冷。
　　
　　“然后让你杀了我？你做梦。”
　　
　　谢娇娇踉跄跟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急忙补充：“我的剑都在你手中，拿什么杀你？”
　　嘴上虽仍然伏低做小地祈求道，谢娇娇身体却顺着他的动作往后靠去。
　　
　　后脑刚好擦过那人的下颌骨，谢娇娇估计那人的身量应比自己高了不少，想要硬碰硬的计划当即就被谢娇娇扔在了一边。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可脖子上抵着的剑却让谢娇娇很不舒服。想了想，她再度开口，谨慎问道：“英雄？”
　　
　　身后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只有那剑死死地悬在她的脖上，谢娇娇也不敢动，生怕那剑划伤自己，只得安静地站在原处。
　　
　　“英雄，你看如何？”
　　等了几息也没有反应，谢娇娇一边轻声问道，一边暗暗在手上蓄了力，准备趁其不备挥拳过去。
　　
　　就当她等得不耐烦，决定放手一搏时，紧握着剑的那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谢娇娇急忙回头一看，那人的头低低垂下，身体却直挺挺地立在原处，竟是没了生息的样子。
　　没有细想是怎么回事，谢娇娇赶忙捡起自己的剑，反手架在他的脖子上喝道：“你是什么人？”
　　
　　火折子将他的脸映出了轮廓，和先前抢走她剑的那只手一样，糊满了泥和干涸的血痕，紧闭的双眼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在光亮下也毫无反应。
　　这人身上的夜行衣也已经在搏斗中被扯得破破烂烂，腰间悬着一根断了的绳子，谢娇娇想起最早自己不小心踩到的玉佩，大约就是这人身上的。
　　
　　谢娇娇就着火光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的人在她移开视线往其他地方看时，忽然睁了眼。
　　本是狠戾的神色，在看见她那一双专注打量自己的细长双眼时又收住。他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卸去了防备，直直倒向娇小的谢娇娇。
　　
　　“救我。”
　　两人摔倒在地上的瞬间，他虚弱的声音在谢娇娇的耳边响起。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谢娇娇被压在他的身下摔倒在地时，忍不住哀嚎道。
　　
　　先前还一副要杀了自己灭口的样子，现在又要自己救他。救什么救，救过来再等着被杀吗。
　　谢娇娇用力推搡了好几下，才从他如山一般重的身下爬出来。
　　
　　站起身来踢了踢他，见确实没有什么反应，谢娇娇恨恨地在他屁股上又补了一脚，拿起剑就朝自己的坐骑奔去。
　　
　　“救救我。”
　　
　　谢娇娇匆匆的脚步一顿，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才以为你是山匪的人，无意冒犯。”
　　他的声音里已经不像开始那般冰冷，只剩一丝虚弱，勉勉强强在安静的夜晚顺着风传进谢娇娇的耳里：“若英雄谅解，救我一命，日后必当报答。”
　　
　　谢娇娇没有转身，她的心里纠结成一团，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这人的话。
　　
　　他又轻轻开口：“我为朝廷做事，不幸半路被山匪打劫，这才出现在此处。我的身上还有与朝中往来的书信，若你不信，大可过来取了看看真伪。”
　　许是他真的伤得极重，这一长串句子说到最后，已经快没有了声音。
　　
　　为朝廷做事……
　　
　　谢娇娇咬了咬牙，快速奔向坐骑。
　　
　　一息后，达达的马蹄声响起，谢娇娇没有看见地上那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停在了这人的身边，谢娇娇没好气地吃力将人搬上马，顺手也将先前落在地上，极有可能是这人身上的玉佩揣在怀里。
　　
　　祖父不仅告诫过，江湖风浪多，要能避则避。但祖父却又说过，力所能及之处，需得多多帮助他人。
　　
　　谢娇娇费劲跨上明显有了情绪的马时，心里忍不住地埋怨起了祖父。
　　
　　“谢英雄相救。”
　　尽管被谢娇娇面朝下扔在了马背后，还被麻绳粗暴地捆住，沈格泽仍然是极其满意。
　　他别过头对着前方的人轻声道谢，只是急急驾马朝着下个驿站奔去的谢娇娇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道谢，也没有听见他言语中几不可觉的柔情。
　　
　　长夜将尽，月色渐渐隐没在云后，初升的朝阳轻轻推着一马两人向着前方赶去。
　　
　　一刻后，谢娇娇回头大声道：“就快到了，你撑着点。到了驿站后我就去给你找些伤药来。”
　　
　　马后的人并没有回答她。
　　谢娇娇以为那人又再打什么坏主意，心想自己的剑也在手里，方才也看过他是真的受了重伤，自然是不怕他再威胁自己，便没有细想。
　　
　　可是当两人终于到了驿站，谢娇娇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身子时，却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喂，你还能不能自己下马？”
　　谢娇娇轻轻一推，这人就从马上摔落下来。
　　
　　“砰”地一声引得驿站的人也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小兄弟，这可是你的同伴？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然而看向谢娇娇穿戴整齐没有污渍的衣服后，来人疑惑地皱起眉，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也背在身后准备着。
　　
　　谢娇娇独自赶了半夜的路还带着个累赘，早就累得不行。
　　见有人来，也不管是不是会被误会，急忙拱手求助道：“夜里赶路遇了贼人，我兄长为了保护我才受了重伤。可有大夫和伤药？多少钱都行。”
　　
　　驿站的人这才放下心来，表示自己也会些医术，便上前探了探地上谢娇娇“兄长”的鼻息。
　　
　　谢娇娇累得眼冒金星，也不管驿站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医术，坐在地上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可还没等她缓过气来，驿站那人便大惊小怪喊道：“小兄弟，这人都没气啦！”
　　
　　你才没气了。
　　
　　沈格泽才从颠簸马背的旅途中勉强缓了缓气息，还没等他回谢娇娇，就被她一掌推下了马。
　　本就摔得七荤八素，一时没喘上气，好不容易回了神，就听到那不长眼的说自己竟然没气了。
　　
　　若不是沈格泽真的伤得极重，此刻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锤死这庸医。
　　
　　本王才死过一回，可不想这么快就死一回！
　　




4.  肆   救他

　　
　　谢娇娇惊得顾不上休息，差点儿连声音都忘了伪装：“他死了？”
　　早知道就不白费力气把这人带着了，谢娇娇心疼地看了眼在一旁喘着粗气休息的马。
　　
　　见驿站人奇怪地望向她，谢娇娇才反应过来：“兄长他身体健壮，只不过是受了些小伤，又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怎么可能就没了气息？你行不行啊？”
　　
　　说罢，谢娇娇还装模作样恼怒地挥了挥手中的剑，极力演出一副好弟弟的样子。
　　只可惜，她坐在地上完全没有挪动过的臀部，暴露了她的内心。
　　
　　好在驿站人也见怪不怪，只当这兄弟两人另有隐情，不耐烦地甩袖站开：“你行你上。
　　“若要住店，先交钱。只有一间房剩下了，若不住，就赶紧带着你兄长走。”
　　
　　抬头望了望天色，驿站人撇了撇嘴，自以为小声地嘀咕道：“大清早的，真晦气。”
　　
　　谢娇娇听见他的埋怨，心里也觉得晦气极了。
　　想起几日前意气风发从京城出发的自己，再看着好不容易救下却横死在眼前的陌生人，谢娇娇只想仰天大哭。
　　
　　默默深呼吸了几下，谢娇娇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住我住，还请帮忙抬一抬我兄长，晚些时候我再去找大夫来看看？”
　　
　　驿站人倚靠在木桩上，手心朝向对着谢娇娇。
　　
　　钱钱钱，平白无故丢出去的钱，谁能不心疼？谢娇娇呲牙咧嘴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心疼地看着它消失在自己手中。
　　
　　早知道先前在那酒肆，就不该丢那么一大块银子。
　　那么多，都够盖两个酒肆了。谢娇娇对自己挥霍无度的昨晚更是懊悔。
　　
　　对着光看了看银子，驿站人本来还有些臭的脸色一下子就笑开，利落地将银子收起，言语间客气了不少：“好说好说，您先坐，小的这就把行李和您兄长扛进屋。”
　　
　　不过有钱还是极好的。
　　谢娇娇撑着剑站起，坐到长椅上，看着驿站人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把兄长像麻袋一样扛在身上，满意地想着。
　　祖父诚不欺我，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有钱什么都能。
　　
　　直到驿站人把行李都放置妥当，又给谢娇娇的马添了些草料，谢娇娇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多谢兄台。我先上去看看我那兄长，若有人追来——”
　　
　　“若有人问起，我自是没有见过小兄弟和他的兄弟。”驿站人很有眼力见地立刻回道。
　　
　　谢娇娇这才放下心，顺着他指的方向回了屋。
　　
　　屋里，先前硬要自己救下的那人被胡乱扔在床榻上。
　　谢娇娇拖着疲惫的身躯，解开裹了一天都快有些发臭的斗篷和帏帽，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看向那在床上好像真的没有生息的人。
　　
　　想起先前被他握住脚踝时的惊悚，和之后他用剑威胁自己的忐忑，谢娇娇心里更加烦躁。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为什么自出了京城后，连去江南一半的路都还没到，就遇上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来都来了。
　　重重叹了口气，谢娇娇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毫无反应的人，站起身去为他把脉。
　　
　　脉象非常浅，谢娇娇又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若不是静心细细感受，确实是像人已经没气了的样子。
　　
　　谢娇娇心情复杂地收回手，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为自己被迫想要救的人还活着而高兴。
　　
　　就当行善积德了吧，想起上一世自己活了那般久，也没有经历过这两日的境遇，谢娇娇认命地从行李中找出先前带上的伤药，又出门打了盆水。
　　
　　好在谢娇娇虽然在谢府一直娇生惯养，但祖父总是要求她将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做好。
　　加上先前沈格泽突然离世时，王府中的下人也一哄而散，谢娇娇着实过了一段凡事亲力亲为的日子，现下才能熟练地为伤患清理伤口。
　　
　　等到几盆血水混着泥倒掉，又剪掉伤口周围的破布后，谢娇娇才看清眼前这人的伤势。
　　
　　他身上大大小小有许多道伤痕，最重的只是腰间被剑划了长长一条口子，看起来并不深。许是先前失血过多又没有及时包扎，才昏了过去。
　　眼下这道口子已经不再流血，谢娇娇长舒一口气，细心用布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脏污，才为他敷上了伤药。
　　
　　忙忙碌碌好几个时辰打理好所有伤口，谢娇娇已经是头晕眼花，她瘫坐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一具被纱布几乎全部裹住的躯体僵硬地躺在床上，就算此刻有人再来刺杀这人，怕是也认不出刺杀目标。
　　
　　顿了顿，谢娇娇来回看了看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的脸上仍然脏兮兮，在雪白纱布的反衬下显得格外可笑。
　　谢娇娇懊恼地一拍脑袋，拿起帕子沾了些水就朝他脸上呼去。
　　
　　直到帕子从浅白色变成了脏土色，谢娇娇才完成了所有的步骤。
　　
　　她又满意地退后一步，打量着这人。
　　
　　只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谢娇娇蹙眉。到底是哪里不对？
　　伤口也全包好了，脸也给他擦过了。倒别说，这张脸长得却是极为标志，能与之一较高下的，怕是只有京城第一风流美男沈格泽了吧。
　　
　　沈格泽……
　　
　　沈格泽！
　　
　　谢娇娇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张脸，被自己粗暴擦拭过的地方隐隐泛着红色，在惨白面色的衬托下颇有些美人微醺的模样。
　　
　　此刻谢娇娇完全没有心情欣赏美人受伤图，她的脑海里填满了沈格泽这个名字，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几十年没有见过这张脸，谢娇娇觉得一定是自己认错了。
　　世间美男千千万，美都有同样的美法，大约只是长得相似罢。
　　
　　可是当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时好心帮他捡起的玉佩，对着日光仔细看后，心里的最后侥幸也被打破。
　　
　　这枚玉佩，谢娇娇上辈子日日见夜夜见，万不可能认错。
　　
　　她紧紧握住玉佩，反复对着光来回看了好几遍。
　　玉佩正面是普通雕花，花瓣上有一丝裂痕，背面用小楷细细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其实她根本不用看这么多遍，谢娇娇闭着眼都能画出这枚玉佩的每一道痕迹。
　　
　　沈格泽被害死在边疆，尸骨无存。前去寻找的侍卫，只在悬崖边找到了这枚沈格泽从不离身的玉佩带回。
　　尽管谢娇娇不愿时时刻刻想起上一世，但那五十几年跪在玉佩前，对着玉佩絮絮叨叨王府大小事宜的画面，却怎么也不能轻易忘掉。
　　
　　铺天盖地的回忆霎时充斥着谢娇娇的脑海。
　　她站在上辈子的夫君面前，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打量着他。
　　
　　沈格泽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她的儿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可谢娇娇却仿佛能见到他睁开了那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世间万物。
　　
　　沈格泽。
　　谢娇娇还记得他曾说过，先皇在薨逝前特意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他能帮着皇上固稳江山。
　　他也确实做到了。为了皇上身死后，皇上曾亲临王府，对着她痛哭流涕，为失去弟弟感到痛心，也为夺了她的夫君、她儿女的父亲感到愧疚。
　　
　　但是往后几十年，这个名字之于她，更像是一个桎梏。
　　她被这个桎梏困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有过欢笑，有过泪水，可对这个名字的主人，她已经失去了所有情绪。
　　
　　离开家的时候，祖父曾问过她，为何突然起意，要外出游历。
　　她是怎么回答的？谢娇娇恍惚盯着沈格泽安静沉睡的脸。
　　
　　她说，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寻遍山光水色。
　　她不愿再留在那小小的四方天地中，只能从话本古籍中窥探一丝过眼须臾。
　　
　　谢娇娇冰凉的手轻轻抚过沈格泽紧闭的双眼。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极美，曾经也让她误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但他没有情。他谁都不爱。
　　他只愿意为他的皇兄和他皇兄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
　　
　　谢娇娇轻哼一声。
　　连武功都不会，上辈子就因为这个吃了亏死在边疆，这回也不知道是在为他的皇兄做什么事，又落到个受伤昏迷的下场。
　　
　　谢娇娇将玉佩轻轻放在沈格泽的手边。
　　
　　这玉佩不是她的。
　　沈格泽，从上一辈子到这一辈子，从来不是，也不可能会是她的。
　　
　　安静地站着又看了一会儿，谢娇娇麻利地收拾起散落一地伤药和纱布，一股脑地塞进行李中。
　　
　　爱谁谁，就算皇上还想把自己塞给沈格泽，那也是两年后的事。
　　更何况自己已经知道了未来，何苦再走那么一遭。到时候随便想个法子，让祖父堵了皇上先，自己再快快乐乐游山玩水不好吗？
　　
　　谢娇娇背起行囊，左右查看了下自己没有落下任何物件，披好斗篷戴上帏帽就准备朝外走去。
　　房钱都付了，你就自己好好在这养伤，养好了再回王府，也不愧于咱俩上辈子夫妻一场。
　　
　　手都放在门上准备推开，谢娇娇却又折了回来。刚刚为沈格泽清理伤口的时候，谢娇娇清楚知道他身无分文。
　　心疼地在沈格泽手边留了一锭银子，谢娇娇小声道：“再多也没有了，我还要去江南尝尝那盐水鸭呢。咱们后会无期啊。”
　　
　　觉得自己当得上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谢娇娇在心里吹捧了自己一番，轻快地转身。
　　
　　可这一下，谢娇娇又没能成功离开。斗篷被人压住，仿佛这一幕在几个时辰前也发生过。
　　
　　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看了我的身子，污了我的清白，就想这么逃走？”
　　




5.  伍   跟随

　　
　　明明已经是正午，初夏的阳光灼烈地洒满了屋子，谢娇娇却硬是打了个冷颤。
　　
　　她迅速回想了一下先前与沈格泽的交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确认自己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才稍微放下心来。
　　重生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已经够骇人听闻，沈格泽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谢娇娇倒是完全没有朝别的方向想去。
　　
　　只是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怎么也没有听说过，名冠京城，当今圣上最为信任的沈王爷竟然有让男子负责的奇怪癖好？
　　
　　脑海里不禁浮现起沈格泽一身玄色朝服，矫揉造作地拉扯着另一名男子嗔怪的模样，谢娇娇背上寒毛直起。
　　
　　“这位英雄，说话是要讲证据的。”谢娇娇咳了一声，压着声音粗粗道：“大家行走江湖，我救了你已是仁至义尽，你万不可随便给我泼脏水。”
　　
　　沈格泽拉住她斗篷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可是开口时语气仍显得格外虚弱：“我这满身纱布，不就是证据？”
　　停了下，像是为了堵住谢娇娇的话，他又从善如流道：“英雄救我一命，我自当做牛做马，以身相许，才能报英雄之恩。”
　　
　　谢娇娇本想着随意敷衍几句赶紧离开这是非之人。可听到后半句话时，她不由惊恐地转身，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在下沈九，”沈格泽微微抬起他那一双桃花眼，直直看着谢娇娇：“从今日起，便跟在英雄身边了。”
　　
　　好一个沈九，生怕别人猜不到他的身份吗？
　　谢娇娇气得快要笑出声，就这样的警惕性，连点傍身的武艺也没有，难怪上辈子皇上对派他出去如此内疚。
　　
　　平复了下心情，谢娇娇试图与他讲道理：“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你不必放在心上。江湖之大，若有缘必能再相见。”
　　说罢，谢娇娇抬眼想看看沈格泽的反应，却被他眼里复杂的情感吓了一跳：“你、你不要想不开啊，房钱已经付了，先前我看过你伤口，不深，好好养几日就行了。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此地，先告辞了。”
　　
　　难道沈格泽真的有不可言说的癖好？谢娇娇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不然怎么会对男装的自己如此亲近？
　　谢娇娇努力回想了一下，上一世与他短暂相处的五年中，好像只有初一十五才会住在一块儿，连当时自己有了孩子兴高采烈告诉他时，他也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再联想到那一年，皇上为了他的婚事愁得连续办了好些年赏花宴都没选出王妃，谢娇娇好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他，他不会是好龙阳吧！
　　
　　谢娇娇眉头皱得都打起了结，上下看了看一脸受伤心碎模样的沈格泽，越发认为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那真是……太意外了。谢娇娇在脑海里已经把他全家骂了一遍。
　　
　　沈格泽却在这时轻轻又拽了拽她的斗篷，桃花眼里隐隐泛着水光，表情有些委屈道：“可是英雄，我这伤口估计几日内都不能动。我的人都在商队中，也不知能不能找来，不如英雄再留几天，直到我的人寻到我后再离开？”
　　
　　谢娇娇觉得鸡皮疙瘩都布满了全身，她艰难地干笑几声，一时找不出话来搪塞沈格泽，只得试图从他的手中抽回斗篷。
　　
　　“我见英雄气宇非凡，必然不是那有始无终之人。
　　“英雄现在离开，若我又伤重复发，得不到医治，怕是难熬过这一劫。我若死了也就罢了，但英雄若得知，是你的决定才造成这一切，英雄可是会愧疚？”
　　
　　像是非常了解谢娇娇一般，沈格泽不等她思考，复又开口道，言辞直指她的软肋。
　　
　　谢娇娇手里的动作停了，任由沈格泽压住她斗篷的一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格泽的神情依旧带着期期艾艾的难过，谢娇娇却无端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窃笑。
　　
　　他说得没错。
　　谢家祖父曾是当今圣上和一众王爷的太傅，当为天下文人之典范。谢娇娇自幼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导，虽是女儿身，但她心中大义和一身武功，与世间大多数男儿相较毫不逊色。
　　若非如此，祖父怎会这般轻易就放她一个人出来游历？
　　
　　“那就等你的人找来后，我再离开。”
　　谢娇娇犹豫了几息，便应下了。虽然刚刚在为沈格泽包扎的时候，谢娇娇知道他的伤并无大碍。
　　可如果自己真的离开，留沈格泽一人带伤在这偏远的驿站，不提万一出了危险自己是否会愧疚，单凭沈格泽的身份，谢娇娇其实也有些放心不下。
　　
　　再者，沈格泽与商队遇到山匪的地方离此处也不算远，多则两日，总能找来了，也不会耽误自己的行程。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会带着商队？
　　
　　突然发觉自己又想到别处去，谢娇娇忙转回来，摆出一副冷漠姿态道：“但最多不过两日。我确实有要事，不能在此处久留。”
　　
　　沈格泽闻言当即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谢娇娇不忍看他桃花乱放的模样，转身放下行李，退去斗篷和帏帽，直挺挺地坐在窗旁望向外面。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沈格泽小声开口问道：“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谢三。”
　　“谢公子有何要事如此紧急，非得赶夜路才行？”
　　“急事。”
　　“既然是急事，谢公子若是不能久留，何不带我同行？”
　　“不可。”
　　“有何不可？有道相逢即是缘，谢公子难道是看不上在下？”
　　“不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谢公子既然救我，应当是不排斥我，为何不能带我？”
　　
　　谢娇娇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沈格泽。她那眼角的美人泪痣虽然被妆容掩盖了几分，但在窗外日光下仍微微露出了痕迹，一双平日里总是温婉娇媚的眼正怒瞪着躺在床上的人。
　　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了一句完整的话，谢娇娇低声道：“沈公子，我平日行走江湖，也算是见多识广，自然是不会因为你的喜好便看低你。
　　“可我并没有这般偏好。你若是需要，等你的人寻来后，顺着官道往回走，京城宦馆里多得是美男供君挑选。”
　　
　　沈格泽见谢娇娇真的恼了，才闭上嘴，不再追问，重又露出了那副委委屈屈的表情。
　　
　　谢娇娇长舒一口浊气，极力平静道：“我下楼去取些午膳。”
　　眼见沈格泽又要拽住自己，谢娇娇急忙补充：“我不走，我行李都放在这，就算走也得带着行李走。午膳时间都快过了，再不去驿站也没吃食了。”
　　
　　说罢，谢娇娇便匆忙逃离了这间屋子。
　　
　　望着谢娇娇仓皇消失的背影，沈格泽脸上的委屈神色消失不见。
　　他轻轻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身上谢娇娇为他细心包扎起的纱布。
　　
　　“呲啦”一声，沈格泽扯断了布料，对着自己的一处小伤口用力按下去。
　　
　　谢娇娇自然是不知道在屋里发生了什么。
　　尽管只能摆脱沈格泽几刻，谢娇娇仍是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她欢快地哼着小曲下了楼，坐在大堂中招呼驿站人点菜。
　　
　　驿站人见她一反早先的愁态，还神色轻松地点了好几盘菜，便狗腿地上前问道：“小兄弟，您兄长……”
　　顿了顿，驿站人忙为自己找补道：“嗨，瞧我实在是不懂什么医术还在那儿瞎说，先前多有得罪了公子兄长，还请公子见谅，见谅。”
　　连称呼都敬畏了些。
　　
　　谢娇娇本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兄长，疑惑看着驿站人谄媚模样，这才想起先前胡诌的关系。
　　她摆摆手，打哈哈道：“没事没事，就是受了点伤，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我这兄长自幼娇生惯养的，难得受了伤就这副样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倒不假。谢娇娇上辈子嫁入王府后，便从管家那儿得知沈格泽这人娇气极了，平日里别说舞刀弄剑，就那藤椅上的竹刺冒了头，都能将沈格泽划伤。
　　现下吃了这么大的苦，回京后皇上知道了，可得心疼好久。谢娇娇暗想。
　　
　　驿站人却连连摆手，脸色都正了正：“公子兄长身子骨这般弱，您这几日可千万要小心着些，可别再走官道回京了。”
　　
　　谢娇娇不解，蹙眉问道：“为何？官道历来都是最安全的路，怎的就不能由官道回京？”
　　
　　见驿站人贼兮兮地只笑不说话，谢娇娇掏出一小块碎银扔给他：“不用找了。”
　　遇到沈格泽后，这银两越花越多，回京后迟早要想办法讨回来。谢娇娇心有不甘地看着驿站人满脸带笑地将碎银揣进怀里。
　　
　　“昨儿夜里，西域来的商队在去京城的官道上被山匪打劫，消息一早就传到了京城。”驿站人朝谢娇娇靠了靠，一身的马厩味儿让谢娇娇颇有些窒息。
　　欲盖弥彰地左右瞟了几眼，驿站人用自以为的小声接着道：“听说，皇上震怒，沿途派了禁卫军查看。还特许禁卫军，若见到可疑人士，便能——”
　　
　　能什么？
　　谢娇娇朝后退了退，试图离驿站人远些，一回头便见他手摆了个斩姿在脖子上。
　　
　　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谢娇娇便催他赶快将饭菜送上楼。
　　驿站人自觉给了谢娇娇一个大消息，还帮她躲过一场难，便得意满满地应下，朝后厨走去。
　　
　　谢娇娇也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皇上来找沈格泽，沈格泽肯定是要跟着禁卫军回京城的，这样他可就没有理由让自己留在这里了吧。
　　
　　谢娇娇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急忙推门进了屋将这个消息告诉沈格泽。
　　
　　可让谢娇娇没有想到的是，沈格泽却一点都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极为紧张地反问道：“皇上找来了？”
　　
　　“是啊，还派了禁卫军来，”谢娇娇突然想起这时的她应当是不知道沈格泽身份的，到嘴的话急急转了个弯：“这你总不必担心安危了罢。”
　　
　　“不行。”沈格泽干脆利落道：“我须得躲起来，不能被宫里人发现。你去哪儿，先前听你的意思不像是去京城，那就是去江南？我们今晚就出发。”
　　




6.  陆   同行

　　
　　京城郊外有两条官道，是在皇上登基平定内乱外敌后，苦心推进与边疆贸易时建起的。一条由京城向西，直通疆外。而另外一条在中折转，通向江南富庶之地。
　　
　　谢娇娇遇见被劫商队的地方，正是这两条道相汇之处。
　　
　　可当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说晚上再出发的沈格泽已经麻利地站起来，将她方才放在桌上的行李背在身上，一脸认真地等着自己时，谢娇娇乔装打扮后的脸上仍然掩盖不住她茫然的神色：“你为什么要走？”
　　
　　“不走等着被砍头？皇上虽说是为西域商队清查山匪，但我孤身一人，又无路引证明身份。被禁卫军查到了，岂不是当场没命？”
　　沈格泽面色坦荡，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虽然我见谢公子不像是没有身份之人，可若无故卷入这事中，怕也是难以独善其身。”
　　
　　见谢娇娇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沈格泽轻咂一声，把衣服拉开，露出里面有些渗出血迹的纱布：“谢公子，你瞧瞧这处，还流血呢。既然你先前已经为我医治，那断没有治到一半就跑了的道理。”
　　“趁此时还早，无人追来，我们早些走了后，再寻个安静地方养伤。”
　　
　　谢娇娇的视线果然就被沈格泽的伤处引了过去，她凑近看了看，更加迷惑不解。
　　虽说她的医术不如宫里太医，但因为常年习武，对于这些磕磕碰碰兵器之伤，谢娇娇却是颇有把握。
　　先前明明仔细检查过，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又裂开还流血了呢？
　　
　　不等谢娇娇想通缘由，再下一刻，她已经坐在了自己的马上。身后，沈格泽绑紧了行李便翻身上马，紧靠着她坐稳：“走吧，免得夜长梦多，被人追了上来。”
　　
　　谢娇娇顺着他的话应下，轻拍着马，催促它赶路。
　　
　　直到两人又来到了交叉路口处，谢娇娇才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
　　是极为不对劲。谢娇娇蹙眉。
　　自己帮沈格泽处理伤口，明明只是好心而为，为何沈格泽言语中的意思，竟然是要自己对他的伤口负责到底？不是说要等他的人来找他吗？
　　
　　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沈格泽要躲着皇上？他与商队到底是什么关系，连皇上都不能知道？
　　
　　官道上，前夜里的惨烈情况已经被打扫一空。只有两侧草丛中偶尔随风飘起的叶上，还能隐约看到些血迹，见证着那不太平的一晚。
　　
　　谢娇娇轻拉缰绳，停了马。
　　
　　“沈九。”她背对着沈格泽，轻声喊了他报的假名。
　　
　　沈格泽见不到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语气轻快地问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停下了？”
　　
　　谢娇娇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也不等沈格泽解释，谢娇娇微微侧过头，视线看向昨夜她遇到沈格泽的那一片草地，接着道：“沈公子言谈举止并非寻常商人，若是没有我昨日赶路，应也是有人会寻来救沈公子。可沈公子，为何非要我来为你治伤？”
　　
　　气氛在谢娇娇话音落下时，突然停滞了一刻。觉察到她的变化，沈格泽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又很快掩饰住。
　　调整了一下情绪，他仍然是有些玩世不恭般回道：“当时就你一个活人，不让你先救一把，等到我的人找来，怕是只能见着我的骨头了。”
　　
　　谢娇娇闻言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格泽在她的身后，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她的态度。
　　
　　他是皇上最信任的王爷。虽然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要躲着皇上做事，但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若能与他交好并卖个人情，对于谢家和自己，终究还是利大于弊。
　　况且，他并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将过去的账算在现在的他头上，也是不对的。
　　
　　谢娇娇闭了闭眼，忽然回头对着沈格泽笑了笑，眼尾泪痣衬得一双细长的眼颇为妩媚，在她那张特意抹黑了的平凡面容上显得格格不入。
　　
　　沈格泽本还有些紧张，但当谢娇娇回头看他时，他却被那一笑闪了眼。
　　她靠得那样近，他几乎能从那深黑瞳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好吧。如你所说，我确实是要去江南。等到了江南，找个地方让你养好了伤后，你再自行离去。”
　　不再纠结于沈格泽不正常的表现，谢娇娇迅速改变策略，立刻松了缰绳，催促着马朝着去往江南的官道前行。
　　
　　从两道交汇处再往江南，正常行程也不过两三日。
　　谢娇娇一路快马加鞭，一句话都没有与沈格泽多言，硬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就赶到了扬州。
　　
　　六月初的扬州，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城门外，清河缠绵绕过排排柳枝，斜阳轻轻在河面上洒下金色的薄纱，执着地留住匆匆行人。
　　
　　谢娇娇却丝毫没有心情欣赏这一副与京城完全不同的初夏美景。她连续赶路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累，紧紧握住缰绳的手显得极为青白。
　　压低了帏帽，谢娇娇低声问身后人：“知道怎么说吗？”
　　
　　沈格泽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也沉声回道：“我是你兄长，一道来扬州散心。路上遇了些意外被打劫，丢了我的路引。”
　　谢娇娇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犹豫了一下又将自己的斗篷取下罩住虚弱坐在马上的沈格泽后，才牵着一人一马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守卫队长带着浓浓扬州口音，不耐烦地催促着排队入城的百姓准备好路引，方便他们查验。
　　
　　谢娇娇紧篡着手里伪造的路引，心跳如雷。
　　她突然鬼迷心窍般抬头看了看披着斗篷的沈格泽。
　　
　　他的整张脸都埋在斗篷中，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般，沈格泽立刻微微抬头，露出他那一双令人难忘的桃花眼与她对视。
　　好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沈格泽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谢娇娇狂跳的心忽然平稳了些，她有些尴尬地朝沈格泽笑了笑后，随即转过头去，面色平常地等待守卫队查验。
　　
　　在她的身后，沈格泽却没有移开视线。
　　他盯着谢娇娇因为疲劳紧张而明显有些垮下的背影，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握紧缰绳。
　　
　　无人注意处，沈格泽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翻出一块物件，随手朝守卫队长扔去。
　　金黄色的印章顺着他的力道，精准地砸在守卫队长怀里。队长疑惑地接住后仔细看了看，又突然神色一凛，面带恭敬地朝印章飞来的地方望去。
　　
　　队伍行进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谢娇娇和她受了伤的“兄长”。
　　
　　“何人？”
　　“京郊谢家，谢三谢九兄弟两人。”
　　“来扬州府何事？”
　　“久慕扬州风景甚好，带兄长来散散心。”
　　
　　队长随意翻看了下谢娇娇的路引，低垂的眼根本没有抬起看向两人，便给这路引上盖了章：“进去吧。”
　　
　　谢娇娇仍在紧张等待问询，却听见守卫队长已经放两人进去，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取回路引。
　　
　　“路引在这，别忘了拿啊。快些进去吧，再晚一点，客栈可要没空房了。”
　　队长见谢娇娇没有接过路引，抬起头笑了笑，声音称得上是温柔般催促着谢娇娇。
　　
　　谢娇娇这才回过神，急忙道谢：“多谢大人提醒。”
　　
　　收好路引，转头牵过马，谢娇娇极力镇定地随着前面的人稳步进城，脸上却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虽然说起来，谢娇娇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前一世成为王妃后，皇宫也是经常去拜访的。可伪造文件入城，对于一直循规蹈矩的谢娇娇，还是第一次，心里难免紧张。
　　待两人终于踏入扬州城，随着四散而开的百姓走在主道上，谢娇娇才缓了口气，回头对沈格泽轻快道：“在京城时，总是听人说江南富庶，民风却淳朴。今日一见，竟当真如此。”
　　
　　沈格泽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也笑了起来：“确实。江南风景好，人也是极好的。”
　　
　　最后小半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谢娇娇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什么？”
　　
　　“没什么，听刚刚的话，谢公子是京城来的？”沈格泽搪塞过去，状似无意地问起谢娇娇的来历。
　　
　　许是连日奔波辛苦的缘故，又或许是对沈格泽的熟悉，谢娇娇的警惕性早就低了许多。
　　听他问起，谢娇娇也没多想，随口答道：“京城谢府。”
　　
　　话一出口，谢娇娇便觉得有些不太合适，连忙补充道：“我不过是庶房里不学无术的子弟，家里才放我出来游玩。”
　　
　　沈格泽忍住笑。
　　京城姓谢的人家不少，却只有太傅谢家才敢称自己为京城谢府。谢府家风森严，男丁皆只有一妻，何来庶房之称？
　　若谢老祖听见她随口胡诌自己是庶房子弟，怕是要亲自赶过来教训一下这“不肖子弟”。
　　
　　轻咳一声掩盖住笑意，沈格泽不再追问，只催道：“那咱们可是要住店？先前城门那守卫可是说了，晚了就没客栈了。”
　　
　　谢娇娇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听说六月扬州城里客栈时常久无空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定上两间上房。”
　　
　　“两间？”沈格泽笑意消失不见，皱眉反问。
　　谢娇娇丝毫没有觉察，一边探头四处找着客栈，一边回道：“是啊，难不成你还真当是我兄长？”
　　
　　沈格泽的脸一下就板了起来，可忙着看客栈的谢娇娇根本没有回头。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谢娇娇再开口，沈格泽只得气呼呼地开口：“可我这伤还没好，万一夜里又裂开，你不在的话，我可是要血流而亡啊！”
　　
　　谢娇娇身形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理所应当的沈格泽：“你要跟我睡一个屋？”
　　




7.  柒   试探（改）

　　
　　眼看着谢娇娇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甚至露出了些反感和犹疑时，沈格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词好像有些过了。
　　长久的沉默后，沈格泽抿了抿唇，低声开口：“谢公子不必当真，只是若谢公子得了空，还是为我寻个大夫来看看妥当。”
　　
　　肉眼可见的，谢娇娇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眉眼舒展的样子让沈格泽心里复杂极了。
　　她轻快地接过话头：“那是当然。虽然我习武时学过几日包扎，但也只会处理些简单的皮肉之伤。待住进客栈后，我定会给你寻个扬州城最好的大夫，保证你没有后顾之忧。”
　　
　　说罢，谢娇娇便指着刚才就看中的一家客栈，笑着拉过马的缰绳对沈格泽道：“这间客栈看起来挺整洁，也不在闹市地段，应当少了许多吵闹声，想来你会喜欢，不如就这家吧。”
　　
　　沈格泽本黯然趿拉的眼尾，在谢娇娇的话音刚落下时，却如振翅欲飞的骄傲白鸽般扬起。
　　他极力忍住心中激动，声音都显得有些颤抖，试探问道：“谢公子好眼力，如何得知在下喜静爱洁？”
　　
　　啊——
　　谢娇娇心里一个咯噔，她有点紧张地看了眼沈格泽，见他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急忙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还不是那几年生活在王府时，全府上下那么多侍卫婢女，得花上小半天的功夫在沈格泽的监督下将每一寸灰都擦净，让谢娇娇印象过于深刻。
　　以至于之后虽然她掌管了王府，下人们却还保持了清理的习惯，每每都让谢娇娇甚是无奈。
　　
　　想了半天，谢娇娇也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得干巴巴地勉强道：“见你先前不愿用驿站的碗筷，饿得不行了才挑了面上的菜用了些，便觉得你大约是不太受得住脏。”
　　
　　“就只是这样？”沈格泽得到了解释，心情并没有轻松起来，闷闷地反问。
　　不知道为什么，谢娇娇觉得沈格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失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谢娇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低垂着眼，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着马的缰绳。
　　沈格泽的目光仍然落在她的身上，尽管刻意不去看他，谢娇娇仿佛能清晰听见他心里的质疑声。
　　
　　半晌，受不住越来越紧的缰绳，马儿不耐烦地低吼着甩了甩头，愤愤从鼻孔对着谢娇娇喷气弄出了极大声响，将这一片诡异的尴尬气氛打破。
　　
　　谢娇娇慌乱地松了松绳子，抬手安抚着马，眼神四处漂移，嘴里含糊嘀咕地回道：“那还能怎么样，你我相识不过两三日，我如何能知道你的喜好？”
　　等马儿平静了些，谢娇娇也整理好情绪，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沈格泽：“我去问问客栈老板可有空房，你且现在这儿等一会儿。”
　　
　　相识不过两三日吗。
　　沈格泽轻笑了一声，像是把握住了什么。
　　他胸有成竹地坐直，也安抚般轻轻拍了拍马，重又高兴起来。
　　
　　没有让他久等，谢娇娇很快就出来对沈格泽道：“这家还有两间房，虽然不是上房，但也还算干净。”
　　沈格泽微微颔首，有些笨拙地下了马，体贴地将行李全都带在身上，这才温和对谢娇娇道谢：“劳烦谢公子了。”
　　
　　谢娇娇被他突如其来的客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他脸色并无异样，便全当先前的不适是因为自己男扮女装而过于敏感。
　　她也笑着客气回道：“沈九无需这般，称我谢三即可。”
　　
　　想起方才与客栈小二打听来的事，谢娇娇心情甚好，一边领着沈格泽朝两人各自的房间走去，一边欢快继续道：“待过几日，你的人找来此处，你便可放心回去了。”
　　沈格泽见她笑得开心，自动忽略了她的话，循循善诱般问起：“何事让谢三如此开心？”
　　
　　谢娇娇放下先前的紧张后，反而对沈格泽亲近了些。
　　此时听他这样问到，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坦然便回：“方才店家小二与我说，前些日子，西域商队特意赶来了扬州，来卖些琉璃特制的物件。
　　“听说许多东西连宫里都没有，每日还限着时辰卖，可抢手了。”
　　
　　见她心驰神往的模样，沈格泽微微蹙眉。想了想，他小心斟酌了下语句，旁敲侧击道：“连宫里都没有的好物，怎的只在扬州城卖？”
　　
　　“许是扬州有钱人家更多些，能卖个好价钱吧。哎，到了——”
　　
　　谢娇娇忽然停了脚步，抬头看着门上的标志，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后便往沈格泽的手里一塞，顺势接过自己的行李：“多谢沈九帮忙，你今日且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去为你寻大夫来。”
　　
　　沈格泽怀里的行李被她取走，突然空了下来，而手里却多了一把温热的钥匙，仿佛还带着先前那人的体温。他抬头便看见谢娇娇对他灿烂一笑，然后迅速消失在隔壁房门后。
　　房门开了又关上，沈格泽摩挲着手里的钥匙，想起她的笑，一双桃花眼也像月牙般朝下弯了弯。
　　
　　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他这般想着，从容不迫地走进自己的屋里，轻轻对窗外吹了一声口哨。
　　
　　次日清晨，谢娇娇果然像她承诺的一样，早早便起了身，神清气爽地坐在大堂中等着沈格泽。
　　等了不多久，沈格泽也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大堂。
　　见他面色发青，谢娇娇心下大惊，急忙关心道：“沈九看起来怎么这么劳累，可是伤口又裂开了？你先在这用早膳，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大夫来。”
　　
　　沈格泽虚弱地回给她一个笑容：“昨夜不知哪处，喧嚣吵闹声不断。我平日睡眠浅，有些动静便难以入睡，这才刚睡着，天就亮了。”
　　眼角余光看见谢娇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沈格泽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愉悦，声音更轻了些：“谢三不是还要去集市看看那西域商队带了些什么来？无需管我，我再休息休息就好。”
　　嘴里虽然催促着让谢娇娇去游玩，下一刻，沈格泽却手握成拳抵在唇上，轻咳了好几下。
　　
　　果然，谢娇娇本已经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在见到沈格泽咳起来时又紧张了些。
　　她犹豫地看了看沈格泽。
　　
　　觉察到她的目光，沈格泽放下手，目光真诚地与她对视：“真的无事，你先去吧。若谢三在集市上看见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可不许小气，得带回来与我分享。”
　　
　　尽管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沈格泽却还是得体地笑着，甚至还与谢娇娇打趣。
　　
　　谢娇娇张了张嘴，正想就这么顺着沈格泽的话与他道别，便又见他猛地咳了几声。
　　她愣愣地看着沈格泽指尖微颤地从怀里掏出帕子，无力地为自己轻轻拭了拭嘴角。苍白的脸上因为用力咳嗽而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晕红，单薄的身子坐在客栈粗糙的木椅上，像是时刻都会晕倒一般。
　　
　　沈格泽被京城贵女评为京城第一风流美男子，确实是名不虚传。坊间传言，沈格泽继承了先皇后的容貌，而先皇后来自温软之乡江南，嫁入皇宫前更有江南第一贵女之称，足以窥见先皇后之貌美。
　　
　　谢娇娇早就知道沈格泽长得极美，若他身为女儿身，自己的京城贵女头衔怕也是要拱手相让。
　　可当她见到此时沈格泽病弱却愈发美艳的模样，饶是这几日见惯了他的面容，谢娇娇也忍不住惊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病西施的美吧？谢娇娇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
　　
　　然而下一刻，谢娇娇便被沈格泽手中帕子上的点点猩红吓得收回了胡思乱想。她小声惊叫道：“你这还叫没事？你快回房，我这就出去。”
　　
　　“不用——”不等沈格泽喊住她，谢娇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长街上。
　　
　　沈格泽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直到店小二上前问他要不要早膳时才收回了目光。
　　慢条斯理地收回帕子，沈格泽一改先前病弱的样子，声音低沉有力：“不用了，一会儿那位公子回来后，就说我在自己房里。”
　　
　　接过沈格泽的打赏，小二眼睛滴溜一转，嘴里连声称是便转过身去，全当没有见过刚才的一幕。
　　
　　不过几刻后，谢娇娇就带着大夫回来了。
　　
　　一进客栈，小二便急急上前，哭丧着脸对谢娇娇道：“客官可是为一同来的那位公子爷请了大夫？先前公子爷已经回屋了，看起来病得不行，走路都有些不稳。小的本还想扶他一下，可公子爷脾气大得很，还不让人扶咧！”
　　
　　配上他那活灵活现的动作，谢娇娇仿佛已经看到沈格泽虚弱却固执回屋的场景。
　　沈格泽这人也不爱与陌生人有什么碰触，就算再如何无力，怕也是不愿意随意受人帮助。先前见他的样子，已经是脆弱如纸一般，现下连小二都这么说了，岂不是更严重。
　　
　　心里一急，谢娇娇掏出一把铜板就塞进小二手里，抓着请来的大夫就朝楼上赶去。
　　
　　小二接过谢娇娇给的铜板，又掏出沈格泽给的赏银看了看，不禁咂舌。
　　
　　这有钱人家玩得果然就是不一样，不说两位男子光天化日下拉拉扯扯还要做戏，连打赏都是双倍的赏钱。
　　这样的客官，每天都有就好咯。店小二吃吃地笑了笑，收起银钱便忙去了。
　　




8.  捌   商铺

　　
　　沈格泽也确实是伤重了。
　　谢娇娇先前为他处理过的伤口，不知是不是在赶路的途中被什么重物压过，裂开后没有及时上药，等大夫拆开纱布时已经有些溃烂了。
　　
　　站在床边看着大夫粗暴给沈格泽的伤处铺上草药，又草草重新过上纱布，谢娇娇面色极为纠结。
　　约是扯到了哪处，沈格泽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也不算太热的清晨，谢娇娇却分明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踌躇半晌，谢娇娇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大夫，你轻着些。这伤口这么深，疼得很。”
　　
　　大夫干脆利落地用力裹紧纱布打了个结，瞟了眼一旁脸都皱到一块儿的谢娇娇，奇怪回道：“小兄弟，见你两人装扮，也是行走江湖之人，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再说，这也不是伤在你身上，你在这喊些个什么？”
　　
　　说罢，大夫便挥笔洋洋洒洒在纸上写了药方递给谢娇娇，嘱咐她按照药房去拿药按时给沈格泽服下，利索地收起药箱就准备离开。
　　
　　“哎，大夫——”谢娇娇抓着方子，仍然是有些不放心，扯住大夫不让他走：“可他还咳血呢，会不会有内伤？”
　　大夫更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都是些皮肉伤，没伤到里头，哪来的内伤。”
　　见谢娇娇表情仍旧质疑，大夫不耐烦地从她手中抽回药箱带子：“听两位口音，像是京城来的吧？许是受了伤又水土不服罢了。你若不信，就再另请高明吧。”
　　
　　也不等谢娇娇再开口，大夫便走出了屋子，远远离去的身影看着颇为气愤。好一段路后，屋里的两人还能听见大夫刻意没有压低的埋怨声。
　　
　　“要不是给了不少银两，谁愿意大清早就来出诊？”
　　“竟然还不信老夫的医术，笑话……”
　　
　　沈格泽忍了好一会儿，等那老大夫终于消失在两人视线中时，才低笑出声，打趣般地看向谢娇娇。
　　谢娇娇满脸尴尬，听见沈格泽的笑声后，更是涨红了脸，细长双眼里闪着亮，表情分外生动：“还不是为了你的伤，改日若是还不好起来，我可要倒霉了。”
　　“哦？”沈格泽正欲开口说什么，见她模样愈发气恼，生怕又将她逼急了，硬是转了口风：“那还是谢公子待在下有心，沈某感激不尽。”
　　
　　谢娇娇仍是极为尴尬，她不自然地瞥了眼沈格泽。沈格泽只是微微笑着看向谢娇娇，眼里满是温柔包容之意，丝毫不提自己的伤势。
　　谢娇娇被他这一眼看得更加羞臊，热气直冲脸上。厚重伪装下，她只觉自己的脸已经滚烫，怕是妆容都遮掩不住。
　　
　　气氛好像变得又有些不一样。
　　
　　觉察到这一点，谢娇娇决定趁事情没有变得更加脱离掌控，立刻抢先开口：“既然大夫说你没事，我就拿了药方去为你抓药来熬。晚些时候，我让店小二给你送上来。”
　　说着，她半个身子就已经探出了房门。
　　沈格泽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急忙轻喊道：“那你要去哪里？”
　　
　　“去集市看看啊，先前不就与你说过了。”谢娇娇的动作很快，也不知是为了逃离沈格泽，还是集市那处有更为吸引她的东西。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沈格泽就不见她的身影。
　　
　　屋里隐隐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气息，沈格泽轻轻嗅了嗅，鼻间霎时溢满了桃花香气。
　　是谢娇娇惯用的面膏，即使她在脸上涂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伪装，沈格泽还是辨出了这个味道。
　　
　　沈格泽嘴角微微上扬，想起昨夜暗探带来的消息，起身就想将她追回来。
　　可当他脚都跨出了门，不知为何，却又想起了谢娇娇说到新奇小物件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与她在一处这么久，沈格泽鲜少看见她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生动活泼模样。
　　他回想起谢娇娇一路与他肆意笑骂打趣，与在京城一板一眼的谢家贵女判若两人，忍不住笑出声。
　　本是不让她在城里四处闲逛是为了她好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沈格泽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回了身，转而朝着窗外扬了扬手，示意暗探去跟在谢娇娇身后保护她。
　　
　　光天化日下，应当是出不了什么乱子的。
　　沈格泽捂着仍是有些痛的伤口躺回床榻，想到先前为了留住谢娇娇，自己下了狠手扯裂伤口的举动，无奈笑了笑。
　　
　　扬州城的六月，美如泼墨画。
　　谢娇娇忙忙碌碌抓了药又让店小二按着时辰煎上，才得了空，定心出了客栈，欣赏起江南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色。
　　
　　杨柳依依，轻抚着穿城而过的河流。谢娇娇在河边走着，忽地就被河上一艘歌舞升平的花船吸引了目光。
　　京城处在旱地，别说河流，就连湖泊都鲜能见到。生平第一次看见被装扮得花哨又美艳的小船只，谢娇娇忍不住就朝那船走了过去。
　　离船愈近，歌舞声便愈发清晰。谢娇娇好奇地探头想看看船里的样子，却被船只四面围着的轻纱挡住了视线。
　　时而有穿着得体的男子鬼鬼祟祟地进了船，却久久也不见一人出来。谢娇娇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心中好奇，跟在一人身后就想进去看个究竟。
　　
　　果然，站在船头的人见谢娇娇跟着一人神色自若地踏上船，也没有多问，语气颇为熟稔地对那人道：“李公子又来了？今日到了些新货，当是对得上李公子的口味，还请快进去看看吧。”
　　被称作李公子的人满意一笑，随手打赏给船头小厮：“那本公子自然是要好好看看的，多谢了。”
　　
　　谢娇娇在一旁惊得眼睛瞪大了。她看得分明，那李公子打赏出手的，竟然是一小锭金子。自己在王府多年，给下人的赏银最多也不过一把银瓜子。
　　江南富庶，不仅商铺都开在这巧妙之地，连入场费都给得这般大气，难怪世人皆道江南好。
　　
　　暗自鄙夷了一下自己的没见识，谢娇娇稳了稳心神，装作是那李公子带来的同伴，镇定地大步跟着他进了船屋。
　　
　　从外看上去小小的船，进了里面却是另有乾坤。谢娇娇站在入口高处，惊奇地看着底下密密麻麻人来人往地穿梭在不同的小隔间，一时呆住了。
　　身后又来了新的客人，见她挡在入口处，极为不耐烦地催促道：“这位兄台，再不进去，里面的新货都要被人抢走了，你还愣在此处做甚？”
　　
　　语音一落，身后的人也不等谢娇娇再做反应，推搡着她进了船后便快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谢娇娇想起昨日小二提到的那些琉璃制品，又看了看四周也满是用精致琉璃装饰起的隔间，心下断定这就是那西域商队的驻地，放心地任由人群将自己带进船的深处。
　　
　　先前见到船外四周的飘纱，内里竟然是用厚重的棉布遮挡了光线，只有隐隐露出的船顶洒下些许光亮。
　　船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粘腻的香气，谢娇娇猜想那西域人都爱重香之物，大约也是在船里放置了不少。
　　只是这气味浓厚，加上暗暗的光和靡靡缠绵的音乐，谢娇娇不免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决定快些买了东西就出去，谢娇娇挤到一个隔间前，准备细细看看传说中的西域琉璃彩。
　　可好不容易站在隔间前，谢娇娇却发现，那里面哪里有什么琉璃摆件可供人选购。
　　
　　她震惊地看着隔间里，女子穿着西域特有的舞衣，将姣好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女子面上遮着薄纱，正妖娆地扭着身躯。
　　见谢娇娇看向她，女子妩媚地抛了一眼，颇有暗示意味地又扭了扭腰。
　　谢娇娇怔愣的脸轰得一下子炸红。
　　
　　女子见她毫无反应，当即干脆将她推开，又朝着站在谢娇娇身后的一名男子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谢娇娇踉跄站稳在一旁，这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这女子在此处的用意。
　　西域商队做的……竟然都是些皮肉生意吗？
　　
　　谢娇娇被自己的认知吓了一跳，她急忙低下头不再去看那隔间中的女子，想要穿过人群赶快回到岸上去。
　　
　　就当她努力从越来越拥挤的人堆中挤过去时，一阵嘈杂声从这女子隔间前传开。
　　
　　“有探子！这里有官府的探子！”一人忽然高声叫道。
　　船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音乐声也停了，隔间中的女子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一阵紧张的气氛霎时弥漫在小小的船上，每个人都神色紧张地互相打量猜忌着，生怕自己身边的人就是那官府的探子。
　　
　　谢娇娇也有些紧张。
　　她听说过这样的场所，能进来的人大约都有些什么特殊的信物。先前跟着李姓公子进来时，怕也是小厮误以为自己是李公子带来的人，才没有盘问。
　　
　　可是若现在真的要一个一个人检查的话——
　　谢娇娇叫苦不迭，极力缩了缩脖子，试图镇定地装作是这里的常客。
　　
　　然而大约是她的身高在一群男子中实在太过矮小，立刻有眼尖的公子哥儿看到她，指着她大声嚷嚷道：“这人是谁带来的？怎么这么面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娇娇身上，警惕地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
　　




9.  玖   解救

　　
　　谢娇娇背后一阵凉意，自知想要悄无声息逃出这是非之地已不是易事，只得勉强笑了笑，粗声道：“本谢少你都不认识？还好意思来这里玩？”
　　开口质问的那人一愣，当下也把不准是不是认错了人，一时竟被谢娇娇的反问堵住了花头。
　　
　　然而船头的小厮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进来环视一周，一下子就认出了众人焦点中的谢娇娇，当即反驳道：“你不是跟李公子来的那人，以前从未见过你，本以为是李公子的贵客，才让你进来的。”
　　
　　好像这里的人都认识李姓公子，不一会儿便窸窸窣窣从拥挤的人群中让出了一个小道。小道尽头，正是谢娇娇蒙混着跟进来的李公子。
　　李公子身宽体胖，穿着颇为考究，一双因为肥胖而被挤成了一条缝隙的眼睛，此时正眯起来仔细打量着谢娇娇。
　　不消几息，李公子便指着谢娇娇，尖声大喊：“我不认识这人，他一定是探子，抓起来！”
　　
　　众人一听李公子否认了带谢娇娇进场，当即便将谢娇娇团团围住，有好事之人立刻取了麻绳来，就要将她绑起来。
　　
　　谢娇娇见情势不对，只得蓄力准备用暴力冲出去，可她却恍惚觉得船中的香气愈发浓烈。
　　其中一个上前想要绑住谢娇娇的公子见她试图挣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还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雏儿呢！”
　　他蹲下身，拍了拍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谢娇娇脸，猥琐道：“小哥儿，这里可都是上好的百花散，若不像我们服了解药再来，任他武林高手来了，也是白费力气。”
　　
　　百花散，青楼里常用来给不服管教的新来女子，使她们没有反抗能力的一种迷药。谢娇娇终于搞清楚了那浓厚香气的来历，但也无济于事。
　　
　　“只是这人连百花散都不知道，应当不是官府的探子吧，还绑他做什么？”谢娇娇隐约听到人群里有人高喊了一句，为她鸣不平。
　　可刚才绑她的那人却不以为意，踢了踢倒在地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谢娇娇：“就算不是探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贼，先绑了总是没错的。”
　　然而正当主张绑起谢娇娇的一群人在讨论如何处置她时，李公子却突然惊声喊起来：“不对！这不是个公子哥儿！你看，这是个女的！是不是从船底下逃出来的新货！”
　　
　　谢娇娇昏昏沉沉地面朝地板卧着，听到李公子那么一喊，心里狠狠一沉。
　　
　　方才那猥琐男子绑住自己时，随意拉扯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来加固绳结。虽然只是外袍被扯掉，但夏日衣衫单薄，难免会被有心人发现。
　　本以为只要自己缩起来不挣扎，就不会有人意识到，可谢娇娇还是低估了这群人的能力。
　　
　　原来之前小厮说的进了新货，竟然是指这种进了新货？谢娇娇心里懊悔极了，她暗暗期待药效赶快过去，再逃出这魔窟。
　　只可惜谢娇娇虽然学了些医治皮肉伤的药术，对歪门邪道的毒和药却一窍不通。想来药效应该不会太久吧，谢娇娇绝望地想着。
　　
　　若是没被人认出女儿身，还能想个法子逃出去。但这种地方，但凡被人发现了，谢娇娇有些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种脸蛋，怎么可能是新货？”
　　“就是啊，李公子，难不成你还记恨这小子跟着你进来，想要好好给他个教训？”
　　
　　人群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话充斥着谢娇娇的耳朵。她尽力将脸埋下，暗自期待这个什么李公子能放过她。
　　
　　“不对，这小子身上怎么这么白皙，和他这张脸不一样啊。”
　　“是吗？让我看看，是不是什么穷人家里拐来的新货，脸都给晒黑了。”
　　“那这白白的身子，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李公子，既然是你先发现的，不如你来看看？”
　　
　　喧闹声小了些，好像大家都在期待李公子来验证一下，躺在地上的这人是不是女子。
　　
　　谢娇娇隐隐觉得一个人蹲在了自己的身旁。
　　一把冰凉的像是扇子一样的物件敲了敲她的脸，又毫不客气地微微推开已经有些散开的衣襟，向下探去。
　　
　　完了。
　　谢娇娇仅剩的清醒意识，在李姓公子靠近时带来的浓重香气里，也消散一空。
　　
　　“娇娇，醒醒。”
　　
　　远处传来很飘渺的声音，像是远山间的喊话，仿佛是在叫人，却也像是随意哼唱的小曲儿。
　　
　　“娇娇，你别吓我，快醒醒啊！”
　　
　　谢娇娇的意识缓缓回笼，是谁在叫自己？会叫自己娇娇的，除了家人外，好像就没有别人了。
　　
　　不对。
　　谢娇娇迟钝地想了想。
　　很早很早之前，也是有人喜欢叫自己娇娇的。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他这样唤她了。
　　
　　她傻笑了一下，努力睁开了眼睛。
　　
　　粗糙的床榻上方，不是她熟悉的样子。谢娇娇眨了眨眼，慢慢侧过头看向旁边。
　　旁边有人。是这个人在叫自己吗？谢娇娇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
　　
　　“走开！”谢娇娇突然全部想起来了。
　　她本来在外面找西域商队的铺子，误入了一条花船，还被人药晕了过去。
　　
　　谢娇娇用力将旁边人推开，立刻上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发现自己仍然整齐地穿着先前出门的衣服，这才小声舒了口气。
　　可是刚刚推开那人的惊呼声，好像有些耳熟？
　　
　　“沈格——”谢娇娇下意识想要喊沈格泽，可喊了一半，她想起自己应当还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得硬生生把最后一字咽了回去。
　　她慌忙下了床榻，扶起被自己狠狠推倒的沈格泽，惊喜地问道：“沈九！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格泽早上才换了药，本是在床上躺一两天可能就痊愈了。可毫无防备地被谢娇娇这么一推，沈格泽仿佛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裂开，疼痛难忍。
　　他表情纠结地就着谢娇娇的力道站起，虚弱开口：“若我不找到你，你都要被卖到西域去了，还能在这里摧残我？”
　　
　　谢娇娇自知理亏，讪讪笑了下，搀着沈格泽坐在了床边的木椅上。
　　见沈格泽脸色不太好，谢娇娇轻声细语地开口，生怕又惹了他不悦：“沈九，你在何处找到了我？我记得最后是在那河上的花船，还有……”
　　
　　想起那肥头大耳的李公子，谢娇娇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反感的鄙夷神情。
　　
　　沈格泽瞧见她的表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哪里是找到了她？分明是自己派人一路跟在她的身后，发现情况不对后，侍卫便匆忙回来禀报了他。
　　顾不得自己的伤，沈格泽当即便调集了周边的侍卫，一同赶去了那条花船所在位置。
　　
　　好在大约是这船的主人颇为自信，出了事也还将花船停在原处，沈格泽没花多久就找了过去。
　　船上无人看守，沈格泽立刻让一路跟来的侍卫围住了花船，自己带了亲信冲进了船里。
　　
　　沈格泽想起当时的景象，心里就一阵后怕。
　　当他进了船时，那胖子已经准备用折扇去掀开她的衣服。他的怒火几乎当场就要烧尽场上的一切，可见到她可怜兮兮地狼狈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模样，沈格泽才勉强收回了些理智。
　　没有去管其他人怎么样，他径直上前将谢娇娇抱起带了回来，剩下的人便全交由侍卫处理了。
　　
　　沈格泽不知怎么回答谢娇娇，便含糊道：“扬州知府正在查那船上的事，刚好碰上了。”
　　
　　扬州知府？先前那些人说的官府探子，大概就是扬州知府的计划吧。谢娇娇对这个解释倒是极为相信，她认真点了点头：“出事之前，我也听到有人说船上有探子。”
　　
　　沈格泽一愣。
　　只不过是为了堵住谢娇娇的问题，他才胡诌了个由头。可若谢娇娇这样说起，那扬州知府怕是真的有点问题。
　　沈格泽眉头紧锁，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侍卫呈上来的扬州消息。
　　
　　“只是……”
　　谢娇娇期期艾艾地看了看沈格泽，一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她轻轻咬了咬唇，试探般开口。
　　
　　沈格泽还在想那扬州知府的事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娇娇犹豫地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感觉更加尴尬。
　　见沈格泽认真地问起，谢娇娇闭了闭眼，心一横，快速把问题抛出。
　　
　　“你来接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10.  拾   争吵

　　
　　不该看的？
　　沈格泽一愣，见谢娇娇脸上的纠结和无意识咬唇的小动作，再联想到当时的情形，突然就明白了。
　　
　　先前他赶到得及时，直接就将人救了下来，没有多注意当时的她是不是还有些残存的意识。
　　这样问的话，大约她也是意识到那时船里的人想要做什么了吧。
　　
　　好在事情并没有太过糟糕，沈格泽想起当时的情景，心里还是有些后怕和恼怒。
　　怕是怕端庄闺秀如谢娇娇一般，若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情，事后将会如何反应。若是因此有了心理阴影，沈格泽也不知如何能帮她走出来。
　　而恼怒，便是怒在谢娇娇本就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还贸贸然随意上了别人的船，当真是虎得很。
　　
　　谢娇娇仍然是忐忑地看着他，见他半晌没有说话，谢娇娇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她摸了摸脸上的伪装，还在。可手上特意涂黑肤色的地方已经恢复成她原本细嫩白暂的样子，谢娇娇心里紧张了起来。
　　难道沈格泽发现自己是女儿身了？先前自己懒得捏造姓名，若他细细一想，岂不是就能知道自己是京城谢府行三的小女儿？
　　再加上一见面，就被沈格泽跟到了现在，若他真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自己难道又要嫁进王府吗。
　　
　　谢娇娇一个激灵，脸上的表情愈发纠结，看向沈格泽的细长眼中满是犹疑和不信任。
　　
　　“扬州知府让我去领你时，你就是这样，并无什么不妥当之处。”沈格泽正想着是否要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她，抬头就见到她那一副不信任的神情。
　　好心当作驴肝肺。沈格泽恨恨腹诽，当下也变了口风，冷淡刺道：“还是谢公子也想见识一下，那西域舞娘风姿？”
　　
　　那就是不知道了。谢娇娇心下大安，也不去细想为什么沈格泽突然变得冷漠，忙轻松起身对沈格泽道了谢。
　　百花散的后劲还真的挺大。谢娇娇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近了黄昏时分。
　　
　　头还有些昏沉，大约今日是不能出门去西域商队之处了。谢娇娇一边敷衍与沈格泽打了个招呼，朝屋外走去，一边懊悔地想着。
　　
　　“你要去哪里？”沈格泽却出声喊道。
　　
　　谢娇娇脚步一顿。
　　就算你救了我，我也没必要告诉你我的行程吧？是吧？
　　谢娇娇没有开口，可她半个身子已经在门外，勉强回过头的脸上却清清楚楚写着：与你有关吗。
　　沈格泽简直要被她气笑。
　　早上一出门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现在才好了一点，就又想着出去，真当自己是盖世女侠了吗。
　　谢太傅是怎么教女儿的？还有那谢老太傅，明明朝堂上看起来都沉稳可靠，过几天也是要宴请众臣过八十大寿之人，怎么就让谢娇娇一个人出门了？
　　
　　“不管你要去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呆在房间里休息，扬州城里的情况你又不熟悉，再惹出了事情来，谁还能来救你？”
　　
　　谢娇娇更是恼火。她本也就只想回屋好好睡一觉，可沈格泽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当即就激起了她的反骨：“沈九，你救我这一次，我确实很感激。
　　“但先前我也救过你，若不是你非要跟在我身边，现在你也不会在这扬州城里。你我早就说好，等你伤好后就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顿了顿，谢娇娇也不去看沈格泽的表情，转头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虽然今日之事确实让谢娇娇心有余悸，若是只有十五岁的她，定然会被吓得当即收拾了行李回京。
　　就算不回京城，被沈格泽救下后，她应当也是对他更加信任，甚至愿意与他在一处以保安全。
　　
　　可她毕竟已经不是十五岁了。
　　活过了八十年，尽管那一辈子确实风平浪静，没有像如今这般又是救人又是被人掳走，可谢娇娇的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
　　与沈格泽的相遇本就是意外，这意外过不了多久就会平静。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些有的没的，谢娇娇无心多虑沈格泽的异常举动，径自回了屋休息。
　　
　　这一处暗潮汹涌，扬州知府府邸内却更是风浪欲起。
　　
　　清冷的前厅中趴跪着一人，细看下，庞大的身躯上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好的。这人的脸完全埋在手心里，正悲痛欲绝地哀嚎。
　　
　　“行了行了，别嚎了。”坐在上首的知府不耐烦地打断这人的哭喊声，脸色阴冷：“你知道那是谁吗？你以为我能随便派人将他抓起来，还是送到你府上，让你用私刑？”
　　跪在前厅的人一听，不服气地抬起头：“那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又怎样？扬州城里，还不是您说了算。您派人去围了他的住处，把他带来。我自有方法整治这小子。”
　　
　　知府气得嘴唇微抖，指着他怒喝：“那是沈王爷！沈王爷眼线遍布天下，还是圣上最为信任的人，你说你想怎么整治他？你还是想想怎么逃过这一劫先吧。”
　　听见“沈王爷”三个字时，李公子当场就住了嘴。他神色惊恐地呆滞看着知府，脸上还挂着眼泪鼻涕，看起来颇为可笑。
　　
　　“沈……沈王爷？”李公子惊叫，这回却是真的吓瘫坐在地上：“是皇上的亲弟弟，沈王爷？”
　　
　　“还有哪个王爷敢自称沈王爷？”知府瞥见他那胆小滑稽的模样，皱眉骂道：“把你那脸擦擦干净。亏得你还要与西域商谈，这般模样让他们看去了，日后还能谈成什么生意。”
　　
　　李公子连忙手脚并用地擦干净脸，慌慌张张跪爬到知府脚下，哀求道：“姑父，这事可真不能怪我。谁让那小子不长眼混进了花船，这明眼人也不会来那处啊。
　　“再说了，这花船也是西域那些蛮人的地盘。沈王爷他就算再有眼线，怕也是进不了西域人的地界吧。”
　　
　　知府本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侄儿，可当李公子提起西域蛮人时，他老谋深算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事儿确实有些麻烦。
　　虽说江南富庶，可多数富家仍然卯足了心思想要去京城，正是因为江南许多大户人家的钱财皆是来路不明的生意所得，急于赶去京城洗白。
　　扬州名扬天下的，除了好风景外，便是瘦马。
　　自朝廷开放了与西域的贸易，扬州知府便私下里与蛮人达成协议。明面上，蛮人时常派商队来卖琉璃。
　　而私下，蛮人却是经常拐卖了良家女子和幼女，养成瘦马在扬州开青楼，与知府对分收益。
　　
　　扬州城里的人大多都知道，那被轻纱围住的花船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背后势力却是颇为强大，每每有找事的人去了，次日尸体就会被扔在城外。
　　久而久之，便也无人敢去打探那花船的奥秘。
　　知府本还小心翼翼行事，可多年过去，也没有闹出什么乱子，知府的胆子便大了许多。
　　
　　沈王爷。管你什么王爷，到了本知府的地方，就得跟着本知府的规矩走。
　　
　　知府阴恻恻地对着李公子笑了笑。
　　




11.  壹拾壹   分道

　　
　　自前两日与沈格泽不欢而散后，谢娇娇便又恢复了每日出门游玩的兴致。只是有了上一次的意外，谢娇娇也不敢随意闲逛，每每都要向店小二打听清楚了扬州城安全之地，才敢出门。
　　
　　这一日，谢娇娇如往常般问了些好玩去处后，便准备离开客栈。
　　
　　可当她准备出门时，客栈里却来了几个身穿黑衣面容肃清的来客。
　　客栈虽地处闹市，可因着位置巧妙，平常游客大多寻不到这里，生意也并不是特别好。
　　当日谢娇娇选了这一家客栈，也是为了避免来人鱼龙混杂，自己被人看见出来就罢了，万一沈格泽被有心人发现，难免引出什么事端。
　　这几人的出现，倒像是特意来寻什么人一般。
　　
　　谢娇娇与黑衣人擦肩而过，她偷偷瞥了一眼来人身上的挂件，心里当下明了了些。
　　
　　沈格泽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也是皇上的亲弟弟。当年先皇突发疾病薨逝，未来得及颁圣旨传位与皇上。皇上虽有太子之名，治国之才当为君主，但其余几个皇弟却并不服气。
　　彼时先皇后已是高龄，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风雨飘摇中大着肚子险险扶了太子上位，身体大伤元气。
　　待足月生产时，先皇后血崩不止，也撒手人寰。
　　皇上感念先皇后，也心疼自己的同胞兄弟，将才出生的沈格泽一直带在身边教导。名义上虽然是弟弟，但这份爱犊之心，却更像是带着儿子长大一般。
　　
　　长大后的沈格泽知晓自己的身世，对皇上更为敬重。凡事若是他能为皇上处理的，必然不会放在御书房的案头叨扰了皇上。
　　皇上也深知沈格泽的秉性，放心放权给他，让他帮着处理许多皇上不便出面之事。
　　
　　那几人身上的配件，便是皇上御赐沈格泽手下人的标志。
　　
　　总算是来了。
　　谢娇娇明明应该舒了口气，可不知为何，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嘴上说着两人分道扬镳，但谢娇娇如何真的能放心沈格泽一个人。虽是两人已无什么交集，但那毕竟还是沈王爷，无人照顾在身旁，谢娇娇仍然是有些担心。
　　
　　谢娇娇顿了顿脚步，侧身站在了大门的一旁，静静等着那为沈格泽换药的大夫出来。
　　
　　“大夫，兄长他的伤……”
　　
　　还是那脾气不太好的大夫，被谢娇娇请来天天帮沈格泽换药。
　　眼下这小公子大约仍是不太放心兄长，又等在门口问自己。大夫叹了口气。
　　想想这扬州城上下，谁不知道自己的医术精湛，就这京里来的兄弟俩，一个每天板着脸，一个天天质疑自己的医术。
　　若不是小公子给的赏钱足够贴补自己为穷苦百姓义诊的支出，大夫真的就想求他们另请高明了。
　　只当是兄弟情深罢。
　　
　　大夫忍耐了一下，又看了看谢娇娇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之意，平和开口：“令公子兄长的伤已经痊愈，今日后也无需老夫来为他换药。只是阴雨天伤口可能会隐隐作痛，但也无大碍了。”
　　
　　谢娇娇点点头。
　　她也打听过，这大夫确实是扬州城最好的大夫，德高望重，更可贵的是他仁心仁术，见到治不起病的百姓，都会自掏腰包付了药钱，也不计回报。
　　所以她给这位大夫的诊金，都远超过市价。
　　
　　这样的大夫给沈格泽看病，也不输给京里的太医。若只是阴天伤口会痛，太医那儿总有些办法能将这小病小痛治好。
　　
　　想到这儿，谢娇娇忙拱手对大夫客气道：“这些日子劳烦大夫了，日后大夫若是来京城，还请带着这牌子来谢府，在下自当有求必应。”
　　说着，谢娇娇便取下了身上谢府的玉牌，双手递给大夫。
　　
　　大夫见谢娇娇的态度极为尊敬，这几日相处下也知她并不是那养尊处优的京城贵哥儿，笑着接下了牌子后便离开了。
　　
　　谢娇娇目送大夫离开，又抬头望了望沈格泽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回，与他的交集就当是结束了罢。
　　
　　不知是不是受了这事儿的影响，一整天，谢娇娇都提不起什么精神，回到客栈的时辰也早了许多。
　　上楼时，她下意识地朝沈格泽的屋子里看了看，却见房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她探头看了看，一丝生活痕迹都没有。
　　
　　“客官可是在看这间房的客人？”店小二见她探头探脑，以为她是想找人，便热情跟过来解释道：“这不是您兄长的屋吗，他早些时候就已经走啦，身后还跟着好些人呢。”
　　“您兄长走前没跟您说吗？”
　　
　　谢娇娇心里一窒。她慢慢回过头，看着店小二疑惑的神情，勉强笑回：“说了，说了。家里有些急事，兄长先行回去处理了。”
　　
　　“那可就好。”店小二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妥，声音轻快：“您兄长走前帮您把账都付了，您想住多久都可以，有事儿招呼小人一声便好。”
　　说罢，店小二笑眯眯朝谢娇娇拱手，便进了沈格泽的屋里继续收拾起来。
　　
　　谢娇娇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店小二忙忙碌碌的身影，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格泽的伤已经好了，他的人也找来了，还帮自己付了钱，本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为什么心里却有些堵塞？
　　
　　谢娇娇坐回屋里。
　　客栈的房间大多相似，摆设也基本一样。谢娇娇和沈格泽隔间而住，两间屋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软凳，想起那一日遇到危险时，沈格泽就是坐在那一样的软凳上等着自己醒来。
　　大约是两人也算是互相扶持过几日，这般不告而别，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的吧。
　　
　　谢娇娇试图安慰自己，伸手去桌上想倒杯茶稳一稳心神。
　　
　　茶壶下压着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件。
　　封面没有署名，信封微微鼓起，好像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谢娇娇不记得之前见过这封信，蹙眉将信封拿起。
　　信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啪”地落在她的手上。
　　
　　是沈格泽从不离身的那块玉佩。
　　
　　谢娇娇又愣了下，她放下玉佩，去看信封里还有没有什么纸条或信件。
　　里面再也没有别的物件了。
　　
　　沈格泽对这块玉佩的看重，谢娇娇早就有所知晓。
　　只是现在他将这玉佩留在自己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自己带着玉佩去找他吗？
　　
　　谢娇娇心里更乱了。
　　她烦躁地拿起玉佩，想要追出去问问沈格泽什么意思，却心知此刻他必定已经走远。
　　
　　也绝无可能是报酬。这是沈格泽母后的遗物，他万不可能将这玉佩当作报酬给自己。
　　再说他的人手都来接他了，身上必然是不会缺银两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
　　
　　心里想着这个问题，谢娇娇郁郁地在扬州又待了几日。
　　
　　西域商队的消息却在这几日里越传越淡，谢娇娇也无心再去打探那商队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又问了几次店小二也不知消息后，便决心启程回京。
　　
　　来时还是两个人风风火火惊心动魄，回去时却只有谢娇娇一人。
　　
　　带着给家人的礼物，她回头最后望了眼扬州城的城门，甩鞭离开。
　　




12.  壹拾贰   回京

　　
　　再次回到京城中，已经是盛夏。
　　
　　谢娇娇烦躁地扔下手中的书，恹恹躺靠在窗旁的榻上。
　　离开时还盛放的桃花树，此刻支起了繁茂的绿叶，轻轻为边榻上的谢娇娇挡去了些炎日的灼烈。
　　
　　可是谢娇娇仍然觉得很焦虑。
　　她慢吞吞地坐直，像是觉得很不舒服一般，又拖拖拉拉站起身。
　　
　　“小姐，林家小姐来了。”
　　竹青清脆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谢娇娇迟钝地想了想，好像刚回京城，确实是收到了林梓茂的拜帖。
　　
　　离京也不过一个月，杂七杂八的拜帖倒是积攒了许多。谢娇娇只来得及随手翻了翻，勉强记住几个重要的贵女会来。
　　林梓茂却又与其他贵女有些不同。
　　她是林右相的嫡女，虽说相貌平平，甚至因为黝黑的肤色与京中贵女追捧的白皙模样大相径庭，而遭到了贵女圈隐隐的排斥和诋毁。
　　
　　可林梓茂却与相貌出众的第一贵女谢娇娇关系甚好。
　　甚至于上一世，在沈格泽意外身亡后，也是林梓茂日日陪在谢娇娇身边安慰她，陪她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许久不见密友，谢娇娇也想知道她过得如何。
　　转身坐在梳妆台前，谢娇娇打理了下有些杂乱的发髻，声音中略显愉悦地回道：“让她进来吧。”
　　
　　话音一落，门就被轻轻推开，林梓茂站在门口看向屋里，一眼便见到了一副美人镜前梳妆图。
　　谢娇娇被称为京城第一贵女，有众人追捧谢太傅府的原因，但若去了这一层，谢娇娇仍然是京城中长相最为姣好的女子。
　　
　　她正抬起手，玉梳随着她的动作在如瀑的乌色中轻巧游走。
　　暖玉衬着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就算不回头，旁人也能想象出镜前女子是怎样的琼姿玉色。
　　
　　林梓茂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梓茂，怎么站在门口？赶快进来坐下呀。”
　　谢娇娇从镜中影子见好友愣神，忍不住轻笑开口催促道。
　　
　　声音也是极动人的。
　　像是一阵和风，轻轻散去夏日炎热，林梓茂只觉先前一路赶来时的热气都被抚慰平静，她恍然应声，进了屋子。
　　
　　“好久不见，怎么一下子就生疏了许多？”
　　谢娇娇见林梓茂进了屋还是有些局促，唤了竹青去准备冰碗后，便打趣道。
　　
　　可不是就生疏了。
　　林梓茂笑着坐在谢娇娇身旁，神色暗了暗。
　　
　　自两个月前，林梓茂带了礼物来过谢娇娇的及笄礼后，便再也没有收到谢娇娇的请帖。
　　往常虽然谢娇娇也不太与其他贵女来往，可每个月，她也会给林梓茂下请帖邀来谢府。
　　整整两个月杳无音讯，林梓茂在家中胡思乱想，还以为是自己送的礼不到位，惹了谢娇娇不开心。
　　
　　想到此处，林梓茂敛了敛眼尾，轻声问道：“娇娇，上回笄礼给你的礼物，你可喜欢？”
　　
　　什么礼物？
　　谢娇娇脸上茫然一闪而过。
　　笄礼那一日人来人往，谢娇娇让嬷嬷收下礼就直接记在册子上，本是想着回来后好好看一看，可天气燥热，谢娇娇一时便将这事儿忘在了脑后。
　　
　　也是谢娇娇记性颇好，她想了一会儿，便记起林梓茂带来的那青瓷。
　　眼尾扬起，谢娇娇语气亲昵：“你送的东西，我还能挑剔什么？前朝青瓷千金难求，难为你这般用心，我很喜欢。”
　　
　　林梓茂没有错过她脸上一瞬消失的茫然。
　　若谢娇娇当真喜欢，怎么会连自己的礼物都不记得。
　　
　　面上不显，林梓茂也欢喜回道：“你喜欢就好。”
　　一顿，林梓茂神色自然地为谢娇娇倒了杯凉茶，转了话题：“这些日子不见你，都在忙些什么？”
　　
　　谢娇娇有心告诉她游江南的乐趣，可一想到又要解释许多，便歇了心思，只温婉回道：“我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在家看看话本，打发打发时间罢。”
　　
　　这倒也不算假话，谢娇娇瞥见方才扔在榻上的话本，将隐瞒好友的愧疚感压了压。
　　
　　林梓茂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见到了话本，掩嘴轻笑：“娇娇又不怕谢祖父责罚了？”
　　“不过呀，我看你这话本子还是少看为好。改日嫁了人，若你夫君不像话本上的俊俏郎君般甜言蜜语，可不是要被你闹翻了天？”
　　
　　“你胡说什么呢，看我怎么收拾你！”谢娇娇一恼，伸手就将话本藏起来，与林梓茂笑闹到一块儿。
　　
　　两个月不见的生疏在这玩笑话中悄然散去，少女边笑边打闹着，直到林梓茂喘不上气来才一起躺到在榻上。
　　
　　林梓茂眼睛闪亮亮的，悄悄凑近谢娇娇小声嘀咕，声音还有些不稳：“可是说真的，京城贵女笄礼时都已经许了公子，那日你的笄礼上却未曾听到，谢大人和谢夫人为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娇娇抬眼，见她连气都没喘匀就急着为自己的婚事操心，好笑地为她平缓了气息才回道：“祖父不急，爹娘倒也没想着这么早就将我嫁出去，婚事就日后再说了。”
　　
　　林梓茂闻言，眼里露出了些许羡慕的神色。
　　
　　她虽然是林右相嫡女，可家中姨娘甚多，母亲不得宠爱，连带着她这个嫡女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
　　她也还未定亲。与谢娇娇不同的是，林右相根本不关心她的婚事，甚至觉得靠她这平凡无奇的样貌嫁出去也无法为家中带来助力。
　　一拖拖了两年，林梓茂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
　　
　　见谢娇娇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苦闷，无忧无虑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林梓茂一窒，心里的嫉妒如同潮水般淹没方才打闹时的快乐。
　　
　　明知若是在谢娇娇面前开了口，尊严就会一扫而光，可林梓茂还是想要一试。
　　毕竟，母亲也不能帮忙的事情上，只有谢娇娇还能出一分力了。
　　
　　轻咳一声，林梓茂稍微坐正了些：“娇娇，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事想要求你。”
　　“你我相交甚久，也知我家中情况。如今我早已及笄，可婚事尚未有着落。我怕再拖下去……”
　　
　　而且谢娇娇也到了定亲的年纪，谢夫人相看的公子里，她也不要最好的，求个谢娇娇看不上的好人家，总比日后林右相见烦了她随便许给门下幕僚来得好。
　　
　　谢娇娇当即就明白了林梓茂的意思。
　　她微微蹙眉，觉得有些难办。
　　
　　上一世，梓茂也是这般来求自己。谢娇娇觉得此事自己也做不了主，便求到了母亲那里。
　　谢母虽与林家夫人来往不多，但也知道自己女儿和林梓茂关系甚好，当下便应了此事。
　　只是谢母每每给林梓茂选了人，林梓茂都觉得不合眼缘，直到谢娇娇嫁进王府也没挑上一个合适的。
　　谢母当时便与谢娇娇道，林梓茂颇有野心，让她少与林家人来往。
　　
　　但谢娇娇嫁入王府后，也没有什么朋友，若不是林梓茂时时陪伴，怕是难熬过那些时日。
　　况且，林梓茂也是在王府中遇到了她的良缘。
　　
　　若是这一世，能早些让梓茂与她的将军相遇，也就不用劳烦母亲伤神。
　　
　　谢娇娇沉思了一会儿，自觉已经有了好办法，才抬眼认真看向林梓茂：“梓茂，这毕竟还是林家家事，我贸然插手不妥。
　　“再者，京中晚嫁女子甚多，你才十六，终身大事需得小心，待林夫人慢慢为你相看，指不定就能选上一个好夫家呢。”
　　
　　但是如何才能让梓茂和将军相遇呢？
　　前一世，梓茂来王府，见自己百无聊赖，便一时兴起唱了段小曲儿。林梓茂相貌虽不出色，可声音却格外好听。
　　歌声悠扬婉转，如清泉流于山谷，被刚好来王府找沈格泽的秦将军听到，一见钟情。
　　
　　而若自己不嫁入王府，梓茂她自然也不能去王府与秦将军偶遇，这可如何是好？
　　
　　谢娇娇苦恼地想着，完全忘了她所念之人就在自己眼前。
　　
　　林梓茂见谢娇娇不愿帮忙，神色更加暗淡。
　　她张口想要再说上一句，可见谢娇娇的心思已然不在自己身上，只得咽下了未发之言。
　　
　　“你说的也是。明日就是谢祖父的寿宴，我回去先与母亲说一说，明日若是能见到谢夫人，若能聊一聊也是极好的。”
　　
　　说罢，林梓茂也不想多待，匆匆寒暄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谢娇娇诧异她今日来去匆匆，但也没有多想。
　　
　　只是要如何让没有交集的两人，重续上辈子的情缘呢？
　　




13.  壹拾叁   寿宴

　　京城谢府男丁世代任职太子太傅，门生广遍天下。
　　谢祖父八十寿辰这一日，又下令开府盛迎天下读书人，一时间，谢府门前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旁听外门生的席位落于谢府外围，长街上错落有致的桌椅已经坐满了大半。能有幸接受谢祖父和谢太傅亲自教导的内门生便可在府内博一席位，按照官职顺序依次摆放。
　　
　　谢娇娇坐在主位下首。
　　今日她也盛装打扮，海棠红绣金衣裙将她的容貌衬得愈发娇艳。恬静的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不断对来人颔首致意，端得上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已经落座的众人无不对谢娇娇的表现惊为天人，许多还未娶亲的青年才俊已经在小声打探这谢府嫡女的婚事。
　　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是恰到好处的工笔画，就连微微侧身与友人交谈时露出的半张脸，都如天仙下凡。
　　这样的美貌，再加上谢府在官场上的背景，和前段时间在一众读书人间盛传的谢府招婿流言，不少人的心里已然蠢蠢欲动，思考起如何在宴席中脱颖而出，博得娇娇一笑。
　　
　　谢娇娇虽然仍带着笑，嘴里却已经忍不住在对林梓茂埋怨：“已经坐在这儿小半个时辰了，今日头上的花饰还格外重，脖子都快压弯了。”
　　林梓茂忍着笑帮她扶了扶已经有些歪的花饰，轻声安抚道：“方才听婢女说，谢祖父在府门口处快要结束招待。待谢祖父入席后，便可开宴了。”
　　顿了下，见谢娇娇仍是有些恹恹的模样，林梓茂眼神微动：“娇娇可知坐下门生们正在讨论什么？”
　　
　　谢娇娇轻轻蹙眉，疑惑道：“他们还能讨论什么，无非是朝中大事，苛捐杂税之类。”
　　林梓茂摇摇头，露出神秘的笑：“是沈王爷。”
　　
　　沈格泽？
　　谢娇娇一愣。
　　好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谢娇娇晃神想到。
　　
　　自上次沈格泽不告而别至今，好像已经过了许久，可细细想来，也不过才一个月而已。
　　也不知他的伤口还疼不疼。
　　谢娇娇的思绪游离开来。虽说自己救了他一次，他也救过自己，但是不是要去沈王府再正式道谢才算稳妥？顺便……看看他的伤势？
　　
　　也不等谢娇娇回应，林梓茂自顾自地接下话：“沈王爷昨日在朝堂上弹劾扬州知府。听说扬州知府与西域皇室通敌，沈王爷微服私访，掌握了扬州知府造势的证据，这会儿皇上已经派人去押送扬州知府入京审问了呢。”
　　
　　谢娇娇手里的茶杯忽然晃了下，洒出些许茶水，差点弄脏她的衣裙。
　　扬州知府怎会和西域有所牵连？分明先前沈格泽还说，在花船上时是知府救了自己，他才去知府处领人。
　　况且，前世的这个时候，也不曾听说有什么西域通敌之事。至于之后，谢娇娇努力在脑海里挖掘了下记忆，似乎朝中也并未被西域影响。
　　谢娇娇突然觉得，自从自己重生而来后，好像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都走向了别的去处，而她却毫无知觉，只得被动地被带着，也走向了别处。
　　
　　林梓茂不觉有异，见谢娇娇将茶水洒翻，急忙唤来婢女清理，言语中颇为理解：“是不是很震惊？谁能想到扬州知府的胆子这么大，明知当今圣上最为憎恶的就是官员与西域蛮人有所牵连，他还铤而走险，真不知道西域许了他什么好处。”
　　
　　说罢，林梓茂又朝谢娇娇凑近了些，小声道：“可是最令人刮目相看的就是沈王爷了。谁不知道沈王爷身子骨弱，随便磕碰一下都要从早朝请假，还不会武。这会儿竟然单枪匹马深入敌腹，还带功回京。”
　　“这一回，圣上肯定要为他选一个王妃，帮沈王爷好好照料王府了。”
　　
　　还没从扬州知府一事缓过神来，谢娇娇便听见林梓茂在一旁嘀咕起沈格泽的婚事。
　　抬眼一看，林梓茂精致妆容的脸上在提到沈格泽时，浮起淡淡红晕，眼中闪闪发亮，本是有些平凡的容貌，此刻生动的模样竟也不输京中贵女，谢娇娇心里咯噔一下。
　　
　　“沈王爷本就为圣上做事，虽然亲自去江南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迟疑了一下，谢娇娇慢慢回道，极力稳住了声线，不想让林梓茂发现什么异常。
　　
　　林梓茂沉浸在皇上要为沈格泽选妃的消息中，无暇顾及谢娇娇言语中的迟钝。
　　她双眼放光，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娇柔了许多：“朝上的事情，我们女儿家家能知道多少。但圣上怕是真的要为沈王爷选妃，我也是从父亲那儿探来的口风。娇娇你说，皇上会为沈王爷选什么样的王妃呢？”
　　
　　“江左相嫡女已经定了亲，那定然是不会被选上了。剩下贵女中，除却李侍郎家，似乎也没有适龄未定亲的贵女了。”
　　“可李侍郎不得圣心，想来这婚事也是落不到他头上。那这般看来，就只剩你我二人了。”
　　
　　林梓茂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她的脸上露出了自信又奇异的笑容：“娇娇还不想嫁人，这样的话……”
　　
　　谢娇娇怔愣地看着林梓茂，下意识回道：“梓茂家世甚好，又是端庄大方闺秀，皇上自然会考虑。”
　　
　　得了谢娇娇的赞赏，林梓茂更是忍不住笑开，羞红了脸轻轻推了谢娇娇一下：“谁让你说这个了，我才不想呢！”
　　“只是沈王爷风流名声在外，也不知道后院是不是有许多莺莺美人。虽然前面没有家婆管束，但想来管着那般大的后院，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林梓茂说着说着，便露出了愁容。
　　
　　谢娇娇在心里默默回道，这倒是完全不用担心。
　　沈格泽的府里干干净净，就连伺候的婢女都没有几个。前世自己嫁过去时，全靠着陪嫁的婢女打理生活，完全不像外人想象般的，王府后院杂乱。
　　
　　只是如果林梓茂真的想要嫁给沈格泽，那她上一世的缘分如何是好？
　　谢娇娇强压住心中一闪而过的不适，笑着为林梓茂倒上一杯茶，心神不宁地胡乱想着。
　　
　　定然不是因为听见沈格泽有可能要另娶他人才觉得不适。
　　谢娇娇不断暗示自己，可倒茶水的手仍却微微颤抖。
　　她转过脸避开了林梓茂的笑容，但那般自信快乐的模样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沈格泽就算不娶自己的好友，也会有别的贵女嫁入王府。
　　而若他能为梓茂带来幸福生活，帮助梓茂脱离右相家的打压，那更是再好不过。
　　再说，自己早就下定决心，这一世要游山玩水，逍遥快活。皇上要给沈格泽赐婚，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厅的喧闹声已经慢慢平息，小厮在远处高声报着祖父即将入席。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门口处作揖。
　　谢娇娇随着人群的动作也站起了身，可她却觉得像是有一根线拎着自己动作，而她的魂魄在房屋上方，冷漠地看着众人。
　　
　　“谢太傅，谢夫人到——”
　　在祖父入座后，谢娇娇又站着迎来了父亲和母亲。疲惫地再次坐下，谢娇娇只想这宴会快些结束，好回屋休息。
　　
　　正当她心不在焉听着祖父的致词，前厅外却又传来悉嗦的声音。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都颇为好奇地看向门口。
　　
　　林梓茂激动地扣住谢娇娇的手腕，炽热的温度与她冰凉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谢娇娇蹙眉，正要张口问，就已经听到了林梓茂压抑却掩饰不住愉悦的声音。
　　
　　“娇娇，是沈王爷来了！”
　　




14.  壹拾肆   指责

　　
　　“沈王爷怎么今日会来谢府？”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上爱重谢老，自己不能亲自前来，自然就派王爷来以昭圣心了。”
　　“可先前不是说，皇上要为王爷选妃。这个时候派王爷来，岂不就在告知天下，皇上中意的王妃是谢家嫡女？”
　　“不可能。谢老先前有意借寿宴选婿，这王爷怎么也不能入赘谢府啊。你且等着吧，说不定今日就能从咱们在座当中选出一个谢府女婿。”
　　
　　……
　　
　　谢娇娇低伏着身，耳边传来底下人细碎的交谈声，忽远忽近。
　　
　　世人当真以为谢府要选婿，言词间无不对此颇为鄙夷却又向往。
　　林梓茂也听见了下面人的谈论，她紧张地瞥了眼谢娇娇，以为谢娇娇定然会勃然大怒，在王爷面前失了分寸。
　　可谢娇娇只是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觉察到林梓茂的目光，她侧头微微示意后便又端正着姿态，静静等着喧闹声平息。
　　
　　前厅里忽然悄无声息。
　　谢娇娇估摸着，大约是沈格泽已经站在了厅里。
　　
　　果然下一刻，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圣上有旨，为彰谢老于社稷之功，特令沈王爷和咱家来为谢老寿宴添礼。”
　　
　　谢祖父急忙上前一步跪下，朗声谢恩。
　　众人紧接着谢祖父，纷纷伏下身子叩谢龙恩。
　　
　　沈格泽却没有如常让众人平身。
　　他环视着周围，好像在找什么人。
　　
　　谢娇娇只觉一道目光如同灼日般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夏日燥热，本就聚集了许多人的前厅此刻温度更甚。
　　她不适地轻轻挪动了下身子，暗自希望沈格泽早点带着内侍离开谢府。
　　
　　“本王方才听说，谢老正要在今日来宾中，为谢家嫡女选一位夫婿。”
　　沈格泽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谢娇娇突然感觉灼热目光移开，一阵凉意悄悄在厅中蔓延开来。
　　
　　谢娇娇敏锐地觉察到，气氛变得凝滞起来，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祖父的回复。
　　几息后，祖父大笑着回道，语气中带着对皇家的敬重，也带着些许对旁人的警告意味：“王爷可是听岔了？我家娇娇才将将及笄，还想在府中多留几年，何来选婿之说？”
　　
　　众人想要交头接耳，可王爷在前，无人胆敢造次，只是微微起了些波澜后，厅中便又归于平静。
　　
　　沈格泽轻笑一声，也听不出是对这回答满意与否，懒懒地示意内侍让众人平身。
　　
　　谢娇娇这才看到了沈格泽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在酷夏中仍然不显一丝燥热，反而带了一丝凉意般，平静地站在正中打量着谢府。
　　与月前在扬州时有些落魄的样子不同，此时的沈格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皇家的贵气，单单是站着不说话，都带着些压迫感。
　　好像确实伤好了吧，谢娇娇快速扫过先前为他包扎的地方。那一处已经平坦，没有纱布包裹的痕迹。
　　
　　片刻后，沈格泽的目光落在谢娇娇身上，扫过她的腰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可谢娇娇就是从他没有变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不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衣裙。是中规中矩的宴会制式，颜色也是母亲细心挑选的，既不算出挑，也符合寿宴的喜庆，并没有什么不对。
　　
　　若是……先前在江南时，自己的乔装也与现在大为不同。他应当没有认出自己才是。
　　谢娇娇谨慎地前后思索一番，这才放心地看回去。
　　
　　可不知哪里惹了他的眼，沈格泽颇为不耐地又看了眼她的腰间。
　　这回谢娇娇清晰地感觉到了沈格泽的不悦。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谢娇娇有些无助地看了眼祖父。
　　祖父也有些紧张，见沈格泽直直盯着谢娇娇，心下警铃大作，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恭敬道：“王爷，这便是臣的外孙女娇娇。娇娇年幼，若有冒犯到王爷之处，还请王爷放过小女一回。”
　　
　　谢娇娇悄悄撇了撇嘴。
　　皇家之人就是这般，明明其他人什么也没有做，但凡只是他蹙眉，就得立刻请罪。
　　
　　沈格泽没有错过谢娇娇表情中一闪而过的不屑。
　　半晌未开口，直到厅中的气氛已如死水一般，他才懒洋洋地回道：“谢老无需客气。只是谢家嫡女既然已经及笄，在本朝也是要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为人处事还是小心为上。”
　　停顿了一下，沈格泽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不再对着谢老，转了个身接着道：“女子出门也不是坏事，只是像谢府娇女般的姿色，随意出门也是极为危险的。”
　　“今日本王也是奉皇兄之命前来为谢老道贺。这是皇兄特意从私库中挑选的贺礼，还望谢老喜欢。在座各位无需拘束，本王这就准备离开了。”
　　
　　四下无声。
　　沈格泽看着内侍将贺礼抬入前厅，朝着谢祖父颇有些敬意地行了个晚辈礼，好像真的只是为谢老的寿宴送礼而来，等贺礼放置稳妥后便悠然离开。
　　
　　谢老维持着先前为谢娇娇请罪时的模样，表情却一变再变。
　　
　　座下许多人对沈王爷的话也不太理解，还以为是谢娇娇先前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这才被沈王爷警告。
　　一时间，还想着要做谢府乘龙快婿的好多门生都露了怯。心道好在沈王爷先来，倘若日后娶了谢家女后才发现她成日在外惹事，再后悔才来不及。
　　
　　许久，席间都没有人开口。
　　直到谢太傅上前扶起谢祖父，众人才恍然回神，纷纷坐回席位，强装着无事发生般对谢老举杯庆贺。
　　
　　谢娇娇坐在祖父身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原以为自己在江南的乔装并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可没想到沈格泽早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甚至今日，还要特地来祖父的寿宴上对自己敲打一番。
　　
　　她闭了闭眼，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果然那一日对沈格泽的态度，让他记恨到现在吗。
　　
　　林梓茂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谢娇娇回过神，勉强对她笑了笑。
　　大概沈格泽是真的觉得自己言行有亏，理当在家好生歇息着吧。这样看来，梓茂确实更有可能嫁入王府。
　　既然自己不想嫁，何苦拦着密友呢。
　　
　　谢娇娇忽地抬头握住林梓茂的手，低声道：“梓茂，若你真的想嫁给沈王爷，我过几日便去与母亲说一说，进宫从皇后那儿探一探口风。”
　　不去看林梓茂惊喜的表情，明明是炎炎正午，谢娇娇背后却是冰凉一片。
　　
　　——
　　
　　而谢府外，沈格泽打开折扇，心情愉悦地哼起了京城近日流行的小曲儿。
　　跟在他身旁的内侍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格泽斜睨着他，不耐烦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在那儿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内侍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埋怨：“王爷，您不是来为谢老贺喜的吗？怎么到最后把气氛搞得那般凝重。”
　　
　　沈格泽合起折扇，轻轻敲了下内侍的脑袋：“本王只不过是想敲打敲打谢府那些不长眼的门生罢了。”
　　“门生？”内侍有些不解。
　　
　　沈格泽轻哼一声，俊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狠戾：“你没听到本王未进前厅时，那些人还在讨论什么做谢府的乘龙快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样，如何能配得上谢府嫡女。”
　　
　　内侍像是突然懂了些什么，连忙住了嘴，跟在沈格泽的身后。
　　
　　两人安静地又走了一段路。内侍耐不住心中好奇，还是开了口问道：“可是先前王爷的意思，不是在指责谢家女言行无状吗？”
　　




15.  壹拾伍   推诿

　　
　　这一年的夏日好像格外热一些。
　　
　　安静等在凤仪殿外的谢娇娇默默想着。
　　尽管已经穿上了最薄的云纱，竹青也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子，树荫底下的谢娇娇仍然觉得有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记忆里的这个夏天似乎也是这么热。只是先前总是待在家中，疏于外出走动，倒是对这天气没有这么深的印象。
　　
　　谢娇娇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又抬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光。
　　久旱无甘霖，今年秋日的收成怕是要低上许多。前一世，仿佛只有西边农地的一场大火在朝中引起些许动荡，也无更大损失，理应是不需要强行改变什么的。
　　
　　极有耐心地用帕子拭去鼻尖微起的汗珠，谢娇娇敛住眉眼，定住身形等着皇后的召见。
　　也不是没有想过利用重生而来的优势窥探天机。谢娇娇出神地看着眼前随着热浪微微起伏的树叶。
　　只是自从出了京城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后，谢娇娇总是觉得有许多事情在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就如同她的重生一般，定然也是上天给的一次机会。可谢娇娇此时还并不明了这机会的意义，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以期能用这个机会为身边人带来些什么。
　　
　　比如，为林梓茂求来一段好的姻缘。
　　
　　“宣谢太傅之女谢娇娇——”
　　尖声宣告后，内侍一脸笑意稍稍向前凑了凑，颇为讨好地对着谢娇娇又小声道：“娘娘先前在与太子讨论功课，一时忘了时间，还望谢小姐一会儿进殿后，安抚下娘娘。”
　　
　　皇上登基后，用了八年稳定住朝纲，才有时间填充后宫。
　　皇后也是与那一批秀女一同被选入宫中。皇上看重皇后性情温婉，为人大度，亲自选了她为后。一年后，便有了太子殿下。
　　算来，太子殿下也不过十二岁的样子。只是谢娇娇听父亲说太子勤奋好学，皇上皇后日常对他都极为满意，不知这会儿做了什么事，竟然能让从不生气的皇后不悦。
　　
　　谢娇娇含笑点头应下，又示意竹青塞给内侍一小袋银瓜子，这才理了理本就整齐的衣裙，缓步入殿。
　　
　　内侍看着谢娇娇仪态万千的背影，嘴里轻轻咂了一声。
　　谢家世代书香，这女子生得就国色天香，姿态挺拔亲和有理，怪不得沈王爷看上了还求到皇后娘娘身上来。
　　掂了掂手中的份量，内侍笑眯了眼。谢家女这般懂规矩，她的福气啊，还长着呢。
　　
　　凤仪殿中，比外面凉快了许多。
　　谢娇娇一踏入殿内，便感受到一阵清凉之意携着果子的清香扑面而来，里面隐隐还夹带着些许谢娇娇很熟悉的香气。
　　不等谢娇娇想明白那香气是在哪儿闻过，宫女已经将她带到了皇后面前。
　　
　　“臣女谢娇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谢娇娇双手抵在额前，端正地伏低身子。
　　与皇后上一次见面，她已经是太后了。那时太子也已经登基，朝中稳定，皇后闲来无事，时时召见自己入宫闲谈。
　　乍一见到年纪尚轻的皇后，谢娇娇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皇后的脸上还尚未有岁月的痕迹。不过三十多的年纪，看起来仍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子。保养得宜的双手纤细白嫩，与后世时常握住自己那双苍老的手无一丝相似的痕迹。
　　先前的人和事，都只是自己的记忆。那些促膝长谈的深夜和友谊，也只有自己记得罢了。
　　谢娇娇突然有些忧伤地塌了肩。
　　
　　“快起身吧。外面那样热，娇娇还等了本宫许久，赶紧坐下来。”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先前带路的宫女立刻便上前扶起了谢娇娇坐下。
　　
　　谢娇娇整理了下表情，微微抬头笑着对皇后道：“娘娘日理万机，我在外面等一等，算不得什么。”
　　“只是听公公先前说，太子殿下好像惹了娘娘不高兴。我在家中常听父亲提起太子殿下，父亲称赞殿下勤勉好学，怎么会让娘娘烦心？”
　　
　　顺着先前内侍的提点，谢娇娇略微思考了下，便亲密又有分寸地问起了皇后。
　　
　　皇后闻言，掩嘴轻笑了声后，语带无奈道：“又是秦公公和你说道的吧？”
　　“这倒确实不是太子的事儿。只是太子最近时常来找本宫，说他沈皇叔年纪大了，再不娶妃就晚了，缠着本宫，让本宫帮他皇叔挑王妃呢。”
　　
　　说到这儿，皇后顿了顿，抬眼探究般看了看谢娇娇。
　　谢娇娇稳坐如山，一动也不动地任由皇后打量，不发一言。
　　
　　见她确实没有开口的打算，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招手示意谢娇娇上前。
　　
　　“娇娇，前些日子你母亲也入宫来见过本宫。”
　　谢娇娇低垂着的眼轻轻动了动，皇后没有错过她的反应，继续轻声道：“本宫也问过谢夫人。夫人与本宫说，你的婚事要听你的意见。”
　　
　　“皇后娘娘。”谢娇娇突然出声打断了皇后，双眼清亮地看着她：“皇后娘娘可知晓林右相家嫡女林梓茂？”
　　
　　皇后被她一问，有些措手不及地下意识回道：“未曾见过几次。”
　　
　　“梓茂是臣女的闺中密友，今年十七了。只是右相家中事务繁多，无人将梓茂的婚事放在心上。梓茂端庄大方，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之姿，但也是右相嫡女。”
　　谢娇娇停了停，眼神忽然闪了闪，才继续道：“梓茂时常与我提起王爷，仰慕之情天地可鉴。沈王爷也不过十八，与梓茂甚为匹配。若娘娘真的要为王爷寻个王妃，不妨考虑一下梓茂。”
　　
　　一番话行云流水，皇后还没来得及打断她，谢娇娇就已经说完了。
　　
　　殿中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谢娇娇紧紧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绣花，等待着皇后的大发雷霆。
　　
　　本以为还要花些时间将话题套到梓茂身上，却没想到皇后一来就提起了沈格泽的婚事。
　　只是记忆中，皇后是到了两年后才来问自己是否愿意嫁入王府的。怎么会提前了这么早？
　　谢娇娇一会儿想着皇后生气的场面，一会儿又想着前世今生不同的走向，在凉爽的凤仪殿中也觉得格外燥热。
　　
　　“你走吧。”
　　
　　谢娇娇惊愕抬头，皇后只是挥了挥手让她离开，便不再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皇后的神情，一时也辨不出皇后是不是怒火中烧。只是当皇后再次催促时，谢娇娇便行礼告退了。
　　
　　好像今日入宫什么也没有干成，还将皇后惹恼了。谢娇娇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走出了皇宫。
　　
　　她身后不远处，沈格泽正看着她垮下的背影，摇扇冷笑。
　　
　　“你也听到了，谢家女的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甚至还想为她那闺中密友牵线。你这又是去敲打谢家门生，又是来让本宫问话，到底意欲何为？”
　　
　　沈格泽站在殿门外，直到再也看不到谢娇娇的背影后，才进了殿中，幽幽开口：“本王现在，马上，立刻就去找皇兄要圣旨。”
　　
　　圣旨？什么圣旨？
　　也不等皇后想明白，沈格泽已经摇着扇子，风流倜傥地大步离开了凤仪殿。
　　
　　只是追姑娘，也不是这么个追法儿吧？
　　




16.  壹拾陆   拜访

　　林梓茂的一生，可能算是不幸的。
　　
　　皇上登基后任人为贤，大力推广科举。林右相便是科举制度下的受益者。
　　林右相出身贫苦，唯有读书一样比旁人优秀许多。为了上京赶考，不得已娶了商贾之女为妻。
　　前朝世家为政，对经商者颇有贬低。虽然当今圣上登基后极力消除这般偏见，但世人仍不愿与商人为伍。
　　林右相娶妻后心有不平，只得寄希望于科举。
　　好在林右相确实颇有能耐，一举中第，全家迁入京城过上了官家生活。
　　但林右相始终对发妻的出身耿耿于怀。不仅对发妻和嫡女林梓茂不闻不问，更甚之，入了朝堂后就连纳六个小妾，有了三个庶女和四个庶子。
　　
　　林梓茂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苦苦挣扎，为自己和母亲求得生存之遇。
　　可她也算是幸运的。
　　上一世，林梓茂在王府中偶然见到来找沈格泽的秦珩秋将军。两人郎情妾意，成就了一番佳话。
　　林梓茂嫁给将军后，便将林母接出右相府一同生活。右相府之后的一系列乱事，便与这母女二人无关了。
　　
　　而这一世，林梓茂仍然像是先前那般为她和母亲在林府的处境忧虑，也在为自己的婚事争取。
　　可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林梓茂竟然那般想嫁给沈格泽。
　　
　　难道，上一世，其实林梓茂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自己并没有过多在意他人，就硬是忽略了吗？
　　
　　谢娇娇坐在祖父专门为她开辟的小书房里。
　　傍晚的斜阳渐渐消失在窗后，黑夜悄悄吞噬了屋里人的身影。
　　
　　她疲惫地闭上眼。
　　
　　但自己终究还是做了件好事吧。
　　林梓茂想要早些脱离林府，如果皇后听进了自己的谏言，而这件事又成了的话，梓茂便能早日带着母亲出府。
　　至于上一世，京城中并没有传开来沈格泽私下去江南的事迹，梓茂自然也不会对他多有关注，应当不会有嫁入王府的想法。
　　
　　只是……
　　
　　谢娇娇感受到了夜色携卷着的一丝暖风，睁开眼望着大开的窗户。
　　她苦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在笑这肆意夏风无端恼人心弦。
　　
　　只是明明已经向皇后道明了自己的心意，也真心实意地为密友着想，为何心底的某一处却有些酸涩？
　　
　　微微低垂着眼，谢娇娇从书桌上拿起一块玉佩。
　　
　　这是沈格泽在扬州离开前留在她屋里的，想了许久，谢娇娇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但若皇后真的想要为沈格泽找个王妃，无论王妃是谁，这样重要的物件放在自己身上总是不好的。
　　
　　谢娇娇紧握着玉佩，微微举起对着月色细细看着。眼尾的泪痣随着她的动作在月光下赤红如血，衬得她一张素脸有些惨白。
　　
　　既然他不说为什么要留下玉佩，那还给他的时候，偷偷摸摸还给他就行了。
　　
　　打定主意，谢娇娇立刻站起身回屋，换上了夜行衣。
　　
　　两世来，这也不过是谢娇娇第二次在夜间出行。
　　京城里的夜晚比京郊热闹了许多，但这热闹却与谢娇娇并无多大关系。
　　她站在墙上辨了辨方向，最后确定竹青不会再来屋中找自己后，便轻巧地跳下谢府墙垛，轻车熟路地朝沈王府摸索过去。
　　
　　毕竟是生活过许久的地方，没过多久，谢娇娇便站在了更为气派的沈王府墙脚下。
　　
　　与京城许多名门望族不同的是，沈王府的戒备远比不上朝中重臣府邸森严。
　　许是因为沈格泽虽然在为皇上做事，可在朝中并未担当任何实职。加上沈格泽本人在京城的风流名声远扬，也未曾树立什么敌人，更无妄死敌。
　　正是如此，上一世沈格泽突然横死在边疆，皇上也只查了与朝中为敌的势力，并没有大动干戈将沈格泽的私生活挖出。
　　
　　就算是调查沈格泽的风流韵事，怕是也调查不出什么来。
　　谢娇娇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弯了弯。
　　
　　王府偏门有一棵大树，树枝繁茂，早就攀出了沈王府。
　　谢娇娇曾经对那棵树极为烦恼。
　　想要砍掉伸出王府的枝桠，可这树的长势实在太好，颇有些不忍心。但若不砍，万一有贼人顺着枝头爬进王府，又觉得有些不安。
　　沈格泽还曾打趣她道，王爷府中都不安全，那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也就只有皇宫了。
　　
　　眼下，谢娇娇就要成为她以前无心埋怨过的贼人。
　　她探头看了看偏门墙脚下已经睡得打起呼噜的小厮，轻身一跃，便够上了树。
　　
　　王府里漆黑一团，谢娇娇趴在树上看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静悄悄地又等了一会儿，谢娇娇确认沈格泽确实不在王府中后，便放心地跳下树。
　　
　　沈格泽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习惯和嗜好。
　　比如特别不能忍受脏乱，有些格外便好洁净。
　　再比如说，如果他在府中，夜里必定要处处亮灯，美其名曰以免他摔倒。
　　
　　就这样怕黑的人，竟然会出现在深夜的京郊外，还身负重伤，也不知到底是去做了些什么。
　　谢娇娇一边想着，一边自在地走向了沈格泽的书房。
　　
　　书房里也是漆黑一片。
　　谢娇娇知道书房的门一般都不会上锁，沈格泽从不将重要的信件和资料放置在书房里。
　　他总说，京城里偷盗案发生最多的就是在书房，可见书房并不是稳妥安放重要物件之处，便只是白天在书房招待重臣。
　　
　　谢娇娇发觉自己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起往日沈格泽与自己闲聊的场面，不禁失笑出声。
　　许是身体虽然还是十五岁的身体，但记忆深刻的那些场景，再怎么模糊，也会被熟悉的景象召唤清晰罢。
　　
　　甩了甩头，谢娇娇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蹑手蹑脚摸向书桌，便将一路揣在怀里的玉佩放在了书桌上。
　　
　　成了。
　　
　　谢娇娇满意一笑，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半夜拜访，连句话都不说，这就准备走了？”
　　低沉轻柔的声音兀地在她身后响起。
　　谢娇娇浑身一个激灵，甩手踏出半步的一只腿悬在空中，看着有些好笑。
　　
　　但谢娇娇此时完全笑不出来。
　　
　　那恼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带了更重的打趣意味：“谢家嫡女，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名门书香世家。”
　　“本王倒是想知道，谢太傅是怎么教自己的女儿，谢老是怎么教自己的孙女，让你学会了半夜私闯书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烛火“啪”地亮起，照亮了谢娇娇身后的一小块地方。
　　
　　谢娇娇紧张地连背后都湿透了。
　　好像那目光紧紧盯着的地方，被火灼烧过一般。谢娇娇脑中轰地一下，空白一片。
　　
　　她极好的听力此时发挥了十万分的功力，将沈格泽从书桌后绕到前面来的脚步声放大了一万倍，如同万马千军攻入城门一般，震耳欲聋。
　　
　　向左两步，再跨一尺，两层台阶……
　　
　　就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停在了自己的身后。
　　
　　谢娇娇浑身僵硬，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明明沈格泽不可能知道今日自己会来，明明自己对沈王府和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她几乎能感觉到沈格泽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属于他的清冷气息随着他的呼吸，将她从头到脚包围起来。
　　
　　良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声音，悄悄打乱两人的沉默。
　　
　　沈格泽轻轻叹息。
　　像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沈格泽虚虚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对着自己。
　　
　　他的表情很认真，让谢娇娇恍惚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一脸严肃地说，万一他出了事，日后就去找皇上为她做主。
　　
　　他又开口了。
　　
　　他说。
　　
　　“娇娇，听说你想让我娶别人？”
　　




17.  壹拾柒   坦诚

　　
　　盛夏深夜的风很温柔，却将书房里的温度又带高了些许。
　　
　　娇娇。
　　这个世界上，除了谢府上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这般叫自己。
　　
　　除了……
　　
　　谢娇娇怔愣。
　　
　　刚刚嫁进王府的时候，谢娇娇谨守着祖父的教诲，每日尽职尽责扮演好王妃的角色。
　　沈格泽约是觉得她那般认真极为有趣，便时常在府里高声唤她王妃，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向她请教。
　　一开始谢娇娇真的以为他有疑惑，每每都严肃解释。可在不知道多少次之后，谢娇娇瞥见他忍笑的模样，才反应过来沈格泽是在拿她打趣。
　　
　　谢娇娇自然是很不悦，但她仍然记得自己的身份，也想为谢家家风争个面子，便只是冷了脸不与沈格泽交谈。
　　沈格泽问一句，她便干巴巴回一句，两人一时间颇为有些尴尬。
　　好在沈格泽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便小声小意地向谢娇娇道歉。
　　
　　道歉的时候，沈格泽好听的声音就软软地回荡在谢娇娇耳边。
　　
　　他说，娇娇，不要生气了，是我不好。
　　
　　谢娇娇也不是总想拿着架子，他一道歉，再好声好气哄上几句，谢娇娇也便不生气了。
　　只是从那以后，每当两人起了争执，沈格泽都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喊她娇娇。
　　
　　而现在，沈格泽又用那样的语调，轻柔又无奈地问。
　　娇娇，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别人。
　　
　　谢娇娇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烛火微弱的光亮中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可眼尾的泪痣，却骄傲地从面纱上方窜出，昂首挺胸般看着沈格泽。
　　
　　她其实是很聪明的，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头，不仅仅只是她的容貌艳压全京而已。
　　出身于太傅谢府，自幼又被娇养在谢老祖父的膝下，谢娇娇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也对治国之道有所了解。
　　再加上上一辈子的经历，谢娇娇怎么会看不出，沈格泽的态度其实一直有些微妙。
　　
　　只是，想要逃避他的想法，一旦滋生在心里，便让她模糊了许多其他的细节罢了。
　　比如沈格泽虽然风流轻佻，但他从不轻易信任外人的本性是怎么都不会改的，可为什么那一日在京郊驿站，他就非要跟在自己身边呢。
　　再者，如果他早就知道扬州知府与西域商队的内幕，凭借他的人力，若是能赶在知府前救下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世人都知，沈王爷风流一世，唯独钟爱美人和美物。
　　那这样说来，沈格泽此刻模模糊糊的态度，仅仅是因为看重自己的容貌，还是谢府家势呢？
　　
　　谢娇娇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许久后，她才低声开口：“王爷。”
　　声音沙哑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但谢娇娇还是艰难地接了下去：“婚姻大事，并非我一人之言就可决定。只是梓茂待王爷一片真心，还望王爷怜惜。”
　　
　　“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谢娇娇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沈格泽身后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是她方才蹑手蹑脚放上去的玉佩有些歪，夏风飘过时带下了穗子，玉佩才躺平在桌面。
　　
　　顺着她的目光，沈格泽侧头也看向玉佩，轻笑了一声。
　　
　　“谢娇娇，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沈格泽根本不想接下谢娇娇的话，自顾自地转了话头，有些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谢娇娇没有说话。
　　沈格泽仍然站在她的身前不过半步之处，仗着身高的优势，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谢娇娇只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她确实很想知道，但她此刻却更想离开沈王府，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好好谋划下一次的游玩。
　　若是早些时候没有一时冲动，怎么会处在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沈格泽或许并未发觉她有些不适，也或许是他发现了，但根本不愿挪动。
　　他依旧让两人保持着这样有些暧昧的距离，呼吸喷洒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近到谢娇娇恍惚间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与炽热夏夜不同温度的手轻轻抬起，拇指柔和地擦过谢娇娇的眼尾。
　　
　　“娇娇，下次出门乔装打扮时，别忘了将这处也盖住。”
　　
　　眼下那里，有什么要盖住的吗？
　　谢娇娇从气氛中抽出身，也没有顾得上指责沈格泽有些越矩的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沈格泽却对她的疑惑丝毫不惊讶，他又笑了起来，谢娇娇仿佛听到笑声回荡在他的胸膛中，让她突然有些恼怒。
　　
　　像是知道她会生气一般，沈格泽当即收住了笑，温和地提醒道：“谢家嫡女琼姿玉貌，既继承了谢夫人的惊人容貌，又处处有着谢太傅的潇洒文雅。”
　　“而世人最难忘怀的，便是谢家女眼角泪痣。拈指绣黛朱砂泪，不过如此。”
　　
　　“娇娇，那一日在京郊昏暗官道上，我便认出你了。”
　　
　　谢娇娇震在当场，她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自己的眼尾，却触到了沈格泽骨节分明有些冰凉的手。
　　她忍了忍，轻轻移开沈格泽的手后，便安静地站在原处。
　　
　　那就是这样了。
　　谢娇娇自觉已经知晓了沈格泽的意图，心中放下了些。
　　
　　既然只是因为看重自己的容貌，天下貌美女子如过江鲤鱼，想要嫁进沈王府的更是数不胜数，与自己又有何干。
　　
　　想明白后，谢娇娇稍稍朝后退了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些，也让自己不再受他的气息干扰。
　　她扯下面纱，将自己的脸全部展现在烛火光亮下，才谨慎开口：“王爷，臣女祖父有言，读万卷书，需得行万里路才可解。前些日子，臣女不过是在外游历，偶然与王爷有所交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沈格泽立在原处，嘴角仍然微微扬起，像是有些宠溺般，任由谢娇娇开口。
　　
　　谢娇娇被他这样的眼神一看，便觉得分外烦躁。好不容易有些降下去的温度，咻地一下就又腾升起来。
　　
　　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谢娇娇决定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托盘而出：“王爷，皮囊皆为外物，臣女有幸，承得爹爹娘亲之貌。”
　　“可红颜易老，终有一日，臣女也会变成八十老妪。王爷现在也看到了，臣女两个眼睛一张嘴，不比旁人多一分，也不比旁人少一处。若只是觉得臣女长得好，王爷大可让皇后娘娘派人去外面寻些美娘子来。”
　　也就不要时刻都盯着自己打趣。
　　
　　谢娇娇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上一世，沈格泽走得那样早，根本没有见过自己在漫长岁月中被王府琐事蹉跎的模样。
　　如果他当真是自己想的这样，那上一世就算他还活着，是不是过了几十年后，也会对自己的样子感到厌烦？是不是会想要认识，长得更美的年轻贵女？
　　
　　她低下头，试图将心中复杂的思绪压下。
　　
　　沈格泽听到这里，表情才有些微微变化。
　　谢娇娇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许紧张，正想开口再解释几句，就见到眼前高大的身影朝自己的方向挪了过来。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刚好补上谢娇娇方才退后时拉出的距离。
　　
　　微微弯下腰，沈格泽的视线与谢娇娇平行。
　　他的长发一如往常般肆意垂在身后，有些许发丝落在脸旁，微卷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谢娇娇的脸。
　　谢娇娇愣愣地看着他浅棕色瞳孔里小小的自己，眼尾泪痣果然像他说的那般出挑。
　　
　　像是又过了八十年一样久的时间，谢娇娇才听到他再一次开口。
　　
　　他的表情里有许多谢娇娇看不懂的内容，像是讥讽，又像是嘲笑。
　　他是在笑自己天真吗？
　　
　　不等谢娇娇想明白，沈格泽便有些冷漠地开口了。
　　
　　“谢娇娇，你以为，本王就只是爱慕你的美貌吗？”
　　




18.  壹拾捌   赐婚

　　
　　竹青发现，最近自家小姐的状态很是奇怪。
　　先是小姐及笄后突然兴起，向谢老求了准许出门游历。竹青本以为她只不过是向往高墙外的生活，游玩回来后定然是极为开心的。
　　可自打谢老的寿宴上发生了那一桩事后，小姐看起来却更加沉默了。
　　比起先前脸上总挂着大方淡笑的样子，这些日子谢娇娇也不太笑，神情总是游离，有时竹青唤了她，她却像是听不到一般。
　　
　　自幼服侍在谢娇娇身边，竹青对她的了解虽不说知根知底，但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贴身大丫鬟，竹青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谢娇娇的不对劲。
　　或许是那一日沈王爷的话让小姐很生气，也或许是今年的夏天分外炎热罢。
　　
　　那一本小姐榻上早就拿出来的话本，过了好些日子，也没有翻上几页。可竹青每每进屋时，小姐却又是握着话本好像看得很入神一般。
　　
　　就像此刻。
　　竹青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
　　
　　身着常服的少女懒洋洋躺靠在榻上，左手还是握着那话本，眼神却飘忽地定在空中的某一处，许久也没有开口。
　　又等了一会儿，竹青知道她大约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只得轻声开口唤道：“小姐？”
　　
　　谢娇娇幽幽抬眼望向她。竹青只觉那一眼中饱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完全不像是刚及笄少女眼神。
　　可当竹青想再探究一番时，谢娇娇已经垂下了眼帘，声音清淡柔和地开口：“是梓茂又来了吗？”
　　
　　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
　　竹青愣了愣，才回过神来，上前小声道：“是林家小姐。”
　　
　　迟疑一下，竹青看了看谢娇娇恹恹的神色，接道：“若小姐觉得身子不适，我这就去回了林家小姐，请她改日再来？”
　　
　　谢娇娇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回到了话本上，像是开始认真读起来，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的竹青见谢娇娇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便福了福身准备去前厅请林家小姐下回再来。
　　人都已经快走到了屋外，里面的人却轻声道：“请她进来吧。”
　　
　　竹青疑惑地转头看向谢娇娇。
　　谢娇娇觉察到她的目光，神色微敛。细密纤长的睫毛由着光亮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掩盖住了谢娇娇的表情。
　　低垂着眼，谢娇娇平静合上了手中的书：“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躲得过这一时，也躲不过下一阵。”
　　
　　要躲什么吗？林家小姐不是经常来府里玩儿，怎么这一会儿还得躲着她了呢？
　　竹青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正想问下去，就见谢娇娇朝她挥手示意赶紧去通报。心中疑惑得不到解答，竹青只得收住表情，快速朝前厅去。
　　
　　而在屋中的谢娇娇定了定神，想起先前竹青神色奇妙地看着话本时的表情，敏捷地将手中的话本塞在了榻上枕头底下。
　　
　　无心瞒过心思缜密的贴身丫鬟，却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不寻常的一面在密友面前隐瞒起来。
　　谢娇娇一时也说不上来为何，只是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她的手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不仅如此，她脸上迅速挂上了客气又温和的笑容。
　　
　　就像是要应付每日请安的儿媳妇一样。
　　
　　谢娇娇不知怎地脑海中就浮现当年在王府，林梓茂也是这样雷打不动，连帖子也不递，每隔几日就来府上与自己唠嗑的场景。
　　有时她分明已经累极，林梓茂却仍然极有兴致地与她说起将军夫君的种种。
　　确实也是有些疲乏。
　　
　　思绪飘忽间，门外已经传来了两人的脚步声。
　　谢娇娇抬手抚了抚整齐的发髻，坐正静静等待竹青的通报。
　　
　　不过几息，林梓茂便带着欢快的笑容跟在竹青身后进了屋。
　　还没等谢娇娇开口，林梓茂一屁股坐在了小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娇娇，最近谢府是不是特别忙啊？我刚刚在前厅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几个人来。”
　　
　　谢娇娇看她动作颇大地摆弄着桌上的青陶瓷制茶壶，神情有些纠结地欲言又止。
　　想了想，她转过眼神，边示意竹青去取茶点，边柔声回道：“大约是的。这些日子朝堂上为了西域之事，爹爹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府用膳了。”
　　
　　林梓茂“哦”了一声，将茶水一饮而尽后，随手把茶杯放下。
　　动作之快，谢娇娇还来不及叮嘱她小心些，便已经听到了清脆的瓷器撞击木头的声音。
　　
　　也不能怪她。
　　毕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这样贵重的茶具，梓茂她也并未如京中贵女般被教导，对待这些物件难免有些粗暴。
　　只是平日里并没有对她的举动这般在意，怎么今日就像是格外难以忍受？
　　
　　谢娇娇缓了缓情绪，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这才如常地问道：“梓茂今日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林梓茂一拍大腿，轻轻惊呼了声，急忙凑到谢娇娇跟前：“哎都是等得太久，我都快等得忘了要干什么了。”
　　说罢，林梓茂露出一副责怪的神情，语气也有些酸：“说到西域之事，我先前不是与你说过，皇上想要为沈王爷选个王妃？”
　　
　　谢娇娇听到沈格泽的名字，心里当即警铃大作。
　　可她面上仍是平静，不动声色接道：“我记得呢。之后我便随母亲去了宫中一趟，看皇后娘娘的意思，确实是想为王爷选一个合适的女子为王妃。”
　　
　　林梓茂不耐烦地咂舌，头上的簪花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摇摆，发出好听的清脆响声。
　　谢娇娇在心底无奈叹息，想着若是她真要嫁给沈格泽，就这样吵闹的样子，沈格泽约是也不太喜欢。
　　
　　她抬手，借着帮林梓茂整理发髻的样子，轻轻停下了簪花的晃动。
　　
　　“可是我前两日去了姚家。”林梓茂在谢娇娇的手下倒是安静了许多，也不再乱动，只是嘴里仍然嘀嘀咕咕：“姚家那大小姐倒是满脸得意之色，言语间都是皇后娘娘会为她指婚一般。”
　　
　　皇后娘娘出自北疆武将姚家，自皇后娘娘入宫为后，全家便迁至京城，在京中挂了闲职。
　　姚家大小姐说起来，也是及笄没有多久的年纪，只是一直未听说许了人家。
　　难道竟也是盯着沈王妃的位置？
　　
　　谢娇娇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对外界知之甚少。除了在谢府闭门不出读书外，就只有沈王府的一方天地。
　　两耳不闻外事，竟然不知道对沈王妃之位虎视眈眈之人有这般多。
　　
　　谢娇娇的表情微微僵硬，脑海中无端闪过沈格泽在深夜烛火下严肃凝视自己的样子。
　　林梓茂像是被这事恼得不行，开始喋喋不休地与她讲起与姚家小姐相处时的种种，末了还点评一句：“姚家小姐与沈王爷的辈份都差了，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将她指给王爷？”
　　
　　好半晌后，林梓茂才发现谢娇娇一直没有开口。
　　她不满地轻轻戳了戳谢娇娇的脑袋：“娇娇，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竹青不是去取——”
　　
　　门外应声响起了竹青的脚步声，却不像往常一样平稳。好像非常着急的样子，谢娇娇与林梓茂对视一眼，蹙眉伸长了脖子朝屋外看去。
　　
　　“小姐，小姐！快换衣服，圣旨来了！”
　　




19.  壹拾玖   真相

　　
　　林梓茂诧异转头看向谢娇娇。
　　
　　现在已经是申时，再过一会儿都快到了晚膳的时辰，圣旨鲜少有这个时候发出来的了。
　　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总是会拖到次日辰时后再宣。况且竹青急急来通报与谢娇娇，意思上竟然是给谢娇娇的圣旨。
　　
　　可是又有什么紧急的圣旨非要闺阁女子接下的呢？
　　只有一种情况罢了。
　　联想到才提过的皇上欲赐婚沈王爷之事，紧接着谢娇娇就要去前厅接圣旨，林梓茂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在一众贵女中，谢娇娇定然是最有希望成为沈王妃的人选。可先前谢娇娇私下与她保证会向皇后举荐时，林梓茂到底还是在心底留存了一丝幻想。
　　可毕竟是谢府嫡女啊，不仅有谢府上下的宠爱，连带着宫里的人，都格外偏爱她一些吗。
　　自己再怎么样也是右相嫡女，除了相貌受之父母比不过她，其他的哪一方面，自己与她也算是旗鼓相当，宫里的人怎么就不再看看其他贵女了呢？
　　
　　林梓茂暗沉的肤色在她愈来愈沉默的表情中，显得更加灰淡。
　　她看着同样是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嘴的谢娇娇，忍住了自己心里的冷笑，换回平日的亲密语气：“娇娇？还不快换了衣服去，我就在此处等你。”
　　
　　谢娇娇愣愣地看了看林梓茂，又将视线转向竹青。
　　
　　竹青却又接着对林梓茂道：“林小姐，林府也派人来找您呢。这圣旨也下到了林家，您还是快些回去，别让宫里的公公等久了。”
　　
　　林梓茂这一回倒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她与谢娇娇对视一眼，从各自的脸上都看到了一片不解与茫然。
　　既然有两份圣旨，那这事儿应当是与赐婚没什么干系了罢？
　　林梓茂一时说不上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为几刻前心底随意揣测好友而有些羞愧。
　　她当即便在谢娇娇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匆匆道别后，也不等竹青带路，自己急忙离开了谢府。
　　
　　竹青本想跟上去，却被谢娇娇拦了下来：“无事的，林府既然想到派人来找，定然是与她息息相关之事，不会随意轻怠了她。你来服侍我更衣吧。”
　　回头看了看林梓茂消失的方向，竹青奇怪地开口问：“可是小姐，林家小姐方才听到您收到圣旨时，面上表情甚是奇怪，好像极为担心的模样。”
　　顿了下，竹青一边为谢娇娇换上更为庄重的服装，一边接着道：“但这圣旨来了有何可担心的？谢府平日里有圣旨来时，她也是见过的，为何今日特别不同？”
　　
　　谢娇娇伸展开双臂，好让竹青为她理齐衣衫，轻声回道：“许是还在想那姚家小姐的事情罢，与我们没什么干系。”
　　虽然这样说着，谢娇娇的脸却慢慢沉了下来。
　　
　　尽管林梓茂没有再与她提起沈格泽的事，可她就是觉得，方才林梓茂分明就是在担心赐婚圣旨已经来了谢府。
　　就怕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为她在皇后面前说话吧。
　　谢娇娇沉默想着，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整理妥当的自己，缓步离开了闺房。
　　
　　这道圣旨来得奇怪，只是邀请了谢娇娇月末时入宫参加赏花宴，还特别注明了京中一定品级大臣家中的贵女都会前去参加。
　　谢娇娇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后，才明白大约林梓茂也是收到了同样一道圣旨，才急急被林府找了回去。
　　
　　本来赏花宴的旨意都是皇后发出，也不知为何这一次竟然劳了圣上，亲自拟旨。
　　谢娇娇仪态端庄地伏身谢过龙恩后，心里不断琢磨着这道圣旨的含义。
　　前一世好像也收到过一次这样的圣旨，只不过时间却是有些对不上，谢娇娇暗自揣摩。应当是两年后才有赏花宴的。
　　
　　谢娇娇微笑着示意竹青上前给内侍递上一锭银块，又目送着内侍的队伍离开后，才将手中的圣旨再次打开。
　　
　　可这一回打开，澄黄的布面中却掉下来一块物件。
　　谢娇娇眼疾手快地接住。以为是内侍不小心遗落了自己的私人物件，谢娇娇正准备唤竹青来时，她转手翻过物件一看，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又是沈格泽的玉佩。
　　
　　谢娇娇几乎要被气笑。
　　这块玉佩来来回回已经在她手上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她在京郊捡到，之后便还了回去。第二次是沈格泽离开扬州前留在了她的屋里，她又还了回去。
　　
　　可这第三次的出场方式，倒确实也是颇为别具一格。
　　想来那内侍也是被沈格泽收买了，怪不得方才竹青给银子时，笑得开心却怎么也不肯收下这劳苦费。
　　
　　还以为皇上终于发现底下人敛财之道不妥，终于要下定决心整改了。
　　
　　谢娇娇握住玉佩，心里对沈格泽的恼火更大了一层。
　　诚然上一回夜探王府是她不对，但那一夜沈格泽也是抓到了她，还与她长谈许久。就算两人最后也没有说出什么名堂来，但谢娇娇总以为沈格泽是想通了的。
　　怎么会料到，沈格泽竟然还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这事儿两人之间还没完了？
　　
　　谢娇娇越想越恼怒，抬脚就想唤人备马车去沈王府与他说个明白。
　　
　　然而下一刻，一道光亮在她的脑海中突然划破迷雾。
　　
　　她的心跳鼓动如雷，在平静空无一人的前厅中几乎震耳欲聋。
　　睫毛微微颤抖着，谢娇娇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才站稳。她面色苍白地将手中紧握的玉佩举起又放下不敢看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后，视线才最终停在了玉佩上。
　　
　　其实早就应该猜到的吧。
　　谢娇娇的脸色愈发惨白，与这盛夏不符合的凉意从她的背后席卷而上，将她本有些气恼上头的情绪全部扑灭。
　　
　　为什么这么多事情都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自己的眼前，许多不同寻常的发展都已经与前一世不同，而自己却总是视而不见？
　　谢娇娇突然苦笑出声。
　　
　　上一世，朝中根本没有沈格泽出行江南一世。尽管谢娇娇不太关注外界之事，但沈格泽若是真的在外面做了什么事，爹爹回家用晚膳时也会提上一两句。
　　再有，沈格泽虽然为人风流，但两世以来，谢娇娇从未听说过他因为贵女娇美便想上前结交。因此，他还落了个百花丛中过的美名。
　　
　　而如今种种不一样，在沈格泽的这块玉佩暗示下，仿佛轻纱不再掩面，将事实堆在了谢娇娇的面前。
　　以往一直回避的那个可能性，好像就是最后的答案了。
　　
　　谢娇娇微微佝偻着背，有些承受不住般用一只手撑住身体。
　　
　　沈格泽，他也是活过一世的人罢。
　　




20.  廿   命运

　　
　　尽管谢娇娇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这些日子以来，不仅仅是谢娇娇一人做出了许多与前一世不同的举动。
　　与她曾经息息相关的另一个人，也在悄悄地改变了不少事情的进程。
　　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看清楚的谢娇娇，却因为想要逃避上一世的命运而下意识地忽略了。
　　
　　谢娇娇确实是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可沈格泽明显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的手紧紧握住了沈格泽的玉佩，青白的骨节隐隐泛出了红色。
　　圣旨不知何时散开在桌上，墨色在谢娇娇的眼中模糊地晕开，像是把她的命运也拖入了无尽深渊中。
　　
　　难道重活一世，自己仍然摆脱不了四方大院中忙忙碌碌几十年的命运吗？
　　难道上天给的机会，竟然并不给予自己自由选择的权利吗？
　　
　　恍惚间，谢娇娇重又想起了这一世第一次睁眼时的场景。
　　她想起了重新看见闺房院中桃花盛开的模样，想起了心中满是迷惑，到决心去和祖父请离京城外出游历的种种变化，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与京城不同景色时的沉迷与喜悦。
　　
　　手中的玉佩越握越紧，直到她的掌心传来刺痛时，谢娇娇才松开了手，低头看去。
　　玉佩静静躺在她的手心，掌上已经被玉佩的花纹打出了印子。
　　来自皇宫的玉品雕刻精致，通体温润却隐隐透着微凉，像是将它主人的品性也折射出来般，看似和煦，实则□□强势。
　　
　　不会的。
　　谢娇娇上前一步，把玉佩和圣旨摆在一块，静静看了一会儿。
　　被沈格泽扰乱的思绪慢慢回归了轨道，谢娇娇深呼了一口气，本是焦虑茫然的心情平缓了一些。
　　
　　她从未想过要利用重生先知来为自己谋划优势。
　　在决心出门游历前，她也并未想好要怎样度过这一世。
　　
　　本是只想出去看看后，再回到谢府做回循规蹈矩的谢家嫡女，像上次一样被赐婚，嫁入沈王府，再平静地度过这一辈子。
　　可沈格泽的举动却让她模糊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不想再被囿于小小的房子中，从这一个屋去到那一座府。
　　谢娇娇合起圣旨，转身便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里。
　　
　　衣袖拂过，谢娇娇眼角瞥见那块无辜的玉佩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深色桌面将翠玉衬得更加青翠，谢娇娇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停下脚步，眉眼微动，最终还是将玉佩再次放进了手中。
　　
　　微凉的触感从她的掌心传到身上，谢娇娇的心境更加平和了一些。
　　
　　赏花宴是要去的，谢娇娇也清楚地明白这为沈格泽选王妃的宴会确实是比上世提前了两年。
　　可至于之后的事情，谢娇娇想着，脚步平稳地往府里走去，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婉又自信的笑容。
　　宴会结束后自然就会与祖父道明，继续自己的游历之路。
　　
　　一晃间，几日很快就如常过去了。
　　今年的夏日持续了许久，直至八月中旬都显得格外闷热。
　　竹青为谢娇娇换上桃花粉的新制裙衫，东海特供织成的云纱隐隐绰绰地盖住了绣金桃花样式，浅浅露出些许薄色。
　　
　　退后一步，竹青看着像是整个人都换了模样的谢娇娇，忍不住小声惊叹：“小姐，往日也不见你喜爱穿这样的颜色，今日换上后，可比原先那些衣裳更衬小姐呢。”
　　
　　谢娇娇低垂着眼轻轻拨弄了下云纱，笑而不语。
　　往常，谢娇娇的衣柜里大多是颜色暗沉稳中的衣衫。娘亲也曾很是费解，明明谢娇娇长得又好看，浅色的衣衫必然能将她的优势绽放无疑，缘何就一直偏爱深色。
　　谢娇娇却并不想要外人只看到她的脸。她总以为，若是用暗色衣衫压住自己的艳丽容貌，旁人就会更加关注她那不输于男子的智慧。
　　
　　只是沈格泽的举动却让谢娇娇明白了，当今世上的男子，终究只是流于表面，沉溺于肤浅美色罢了。
　　谢娇娇任由竹青为自己描绘上颇为娇艳的妆容，看着镜中自己微微上翘的细长眼尾，轻笑回道：“年华正好，何不让众人都见一见京城第一贵女的风采？”
　　
　　竹青只觉眼前一亮，她的呼吸都有些停滞，在谢娇娇的笑容中晃了神。
　　但是谢娇娇的话，却又让竹青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
　　
　　哪个刚及笄的贵女，会感叹年华正好呢？
　　
　　不等竹青细想，谢娇娇已经为自己添上了发簪，抬脚向门外走去。
　　竹青轻轻“哎呀”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谢娇娇的腰间还没有挂上任何装饰。
　　今日的云纱得要配上玉饰才能压得住，竹青快速在梳妆台上扫了一眼，就近取了一块玉佩揣在袖中便碎步追上谢娇娇。
　　
　　先皇赐府，谢府与皇宫的距离并不是很远。不过几刻后，马车的轱辘便缓缓停下。
　　
　　谢娇娇下了马车，立在宫墙脚下等着宫女前来带路。
　　竹青站在她的身旁，窸窸窣窣地为谢娇娇面圣前做最后的整理。
　　直到谢娇娇衣衫上因为坐马车而起的细微褶皱都平了后，竹青才满意地从袖中取出先前拿着的玉佩为谢娇娇挂上。
　　
　　只是小姐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块有些年岁久远的玉佩？
　　竹青为谢娇娇系上玉佩的手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问问谢娇娇。
　　
　　谢娇娇正站在宫墙脚下的阴凉处，藏在发中的耳朵忽然轻轻动了动。
　　远处传来马车驶来的声音，按着时辰看，大约是林梓茂的马车要到了。
　　谢娇娇忽然有些不想见到林梓茂，睁开眼便想往前走几步。可竹青却像在走神般，举着挂饰也不为自己挂上。
　　估算着林右相府的马车就要到了，谢娇娇当下小声催促竹青道：“愣着做什么？快挂上配件，一会儿宫女就来领咱们入宫了，可不能御前失仪。”
　　
　　竹青被谢娇娇一催，只得匆匆为谢娇娇戴上玉佩。
　　好在这玉佩也是从小姐梳妆台上取来的，应当是小姐的物件，不碍事的吧。
　　竹青压下心中忐忑，快步跟着谢娇娇也向前走去。
　　




21.  廿壹   好友

　　
　　夏日赏花，就算是富庶如皇宫，大多也只会请贵女来清池旁，见一见自前朝便栽种下来的荷花罢了。
　　
　　谢娇娇不远不近地跟着宫女，带着竹青静静等在清池旁的小亭中。
　　虽说是宴请了大多京中权贵家的贵女，可是宴会也如前朝政事般，家中父辈品级略低些的，总是到得要早一点。
　　
　　亭子中早就聚集了不少谢娇娇极为眼熟的少女，她的到来，却让这一群贵女突然默契地一同停了交谈，纷纷转头打量着谢娇娇。
　　客气地对着众人点头致意权当打了招呼后，谢娇娇像是并不在意她们的沉默般，兀自找了处没什么人的阴凉处闭目养神。
　　
　　清池旁的亭子是典型的江南八角亭样。先皇后从江南嫁给先皇时，特意带了家中工艺最好的匠人，以便日后好在宫外的行宫加些江南景致。
　　先皇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得知先皇后思乡心切，却因困于皇宫不得而出，便召了工匠在宫中荷花清池旁打造了八角亭，以供先皇后夏日乘凉赏花。
　　与江南样式略微不同，这座亭子建造更大，容得下二三十人。许是为了方便贵女等候，亭中方形石桌今日也被撤了下去。
　　谢娇娇站在亭内一侧，正与另一处的三五贵女直对。没有了石桌的遮挡，谢娇娇微微侧过身，以免相对无言的尴尬。
　　只是常年习武的灵敏双耳中却偶尔传来那几人并不小声的嘀咕，尽管已经避开了身，谢娇娇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人时不时对自己不太友善的打量目光。
　　
　　“谢家女今日的装扮好生艳丽，让人果然是眼前一亮。”
　　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划开了沉闷，谢娇娇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很快另一道稍显稚嫩的轻快女声便接上了话头：“谢家女上个月就及笄了，我还去了她的及笄礼呢。再说，她那及笄礼上未曾公布婚约，可不是就冲着这王妃的位置来了？”
　　这人谢娇娇倒是认识，好像是祖父以前门生的嫡女。只是那位陆姓门生当职后便不再来向祖父讨教，也不知自己及笄那一日怎么就突然带着嫡女登门拜访了。
　　
　　谢娇娇的视线被亭脚旁盘旋的蜻蜓吸引，只是那不断的交谈声却时时将她的注意力带走。她分出了些心神听着，眼睛却仍然盯着那荷花上方层层低飞的蜻蜓。
　　
　　“陆清清，你父亲原先不是还在谢老手下做事，”尖锐女声带了些许嘲讽般响起，颇有些看不起陆清清般：“怎么现在对谢家女的态度这般不屑？不怕回去后被你父亲敲打？”
　　陆清清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一下子有些气虚。她无力地小声为自己辩解道：“父亲他不是谢家的人，我这样说……也是为了姚姐姐出气啊。”
　　先前那位听起来脾气不太好的贵女立刻冷笑一声：“姚姐姐才不需要你在这儿多嘴。”
　　
　　谢娇娇的好奇心突然被带起，她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对面的动静，可是交谈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一阵极轻的声音如风一般拂过，谢娇娇听不清是谁说了什么，陆清清和另一人都闭了嘴，不再开口。
　　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朝中大臣的品阶，谢娇娇大约已经猜到那先开口的贵女身份。这样看来，拦住两人争吵的，应当就是皇后娘家姚家的嫡女了。
　　
　　只是前后两辈子，谢娇娇从未听过他人议论自己，此刻猛地听了一耳朵，突然间倒也觉得这些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确实有趣。
　　忍住了想笑的冲动，谢娇娇敛了敛神色，准备找个借口离开亭子。
　　
　　可就当她脚步轻抬时，在她身边不起眼的角落中却突然冲出来一位身材娇小的贵女。
　　谢娇娇诧异抬眼。
　　她看了看身侧的位置，又看了看已经快要冲到那群人面前的小个子少女，一时被她深厚的武功惊了一下。
　　
　　祖父教养她时，多是以防身之术为主，是以谢娇娇的武艺在平常闺阁女子中还算出众，可若真是要与军中武将相比，却是不值一看。
　　而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谢娇娇在亭中待了这样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觉察到她的气息。
　　更不用说她此刻冲出去的步伐轻快无声，带起的气旋却又有力沉稳，武功当是远在谢娇娇之上。
　　
　　这是……谢娇娇想不起听说过有这样一位贵女，不由有些好奇。
　　但还没等谢娇娇看清楚她的模样，她清脆还带着些稚气未脱的语句便如同竹筒倒豆般噼里啪啦地直冲着陆清清几人去：
　　“女子装扮，悦己悦人。怎地到了你们这几人嘴里，就像是非要为了那什么劳什子王爷而打扮的呢？”
　　“谢家姐姐长得好看，打扮起来更加貌美，要我说，那王爷指不定还配不上谢家姐姐呢！”
　　
　　话音一落，少女也不管身后婢女着急上火拉扯的样子，高傲抬起下巴对着站在她面前的几人重重冷哼一声，才转身对着谢娇娇。
　　
　　谢娇娇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少女的身形娇小，约比自己还要矮了小半个头。她仍然扎着双髻样式的头发，衬着圆圆的脸分外喜庆。
　　此时她那脸上还因为怒斥了陆清清几人而带着些红晕，胸脯微微起伏。谢娇娇不禁想起了幼时自己与哥哥生气时，也是这般生气的样子坐在梳妆台前。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这少女的身份。
　　既然还未及笄，那必然不是为了选妃而来。听她先前的语气，对沈格泽也没什么认知，大约是哪家重臣的小女儿，今日也来凑热闹罢。
　　那她的一身武功，应当就是家传而得。朝中武将不多且常年远驻边疆，谢娇娇实在不甚了解，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少女却并不在意谢娇娇的沉默。
　　她轻快地晃了晃脑袋，甚是熟稔地挽住谢娇娇的胳膊，将她带离亭子，小声与她道：“娇娇姐，咱们不理她们。长舌妇舌头直，迟早有天被人拔了。”
　　
　　谢娇娇被她大力拽着踉跄向前两步才稳住。跟着她的步子，谢娇娇忍着笑问道：“这位好汉，敢问姓名？”
　　
　　还不等少女回答，谢娇娇身后又传来陆清清的声音。
　　这一回的声音倒像是中气十足，许是觉得她已经走远不会再回来，陆清清刻薄地开口：“林梓茂，你往日不是跟在谢娇娇身旁的吗？怎么一直躲在亭子后面呢？”
　　
　　“怕不是你现在才发现，你那闺中好友比你貌美太多，终于有了些自知之明吧？”
　　




22.  廿贰   转折

　　
　　梓茂已经到了？
　　谢娇娇顾不得再与少女开玩笑，听见陆清清尖酸的话时便心道不好，急急转头看向亭子。
　　
　　果然，林梓茂就站在亭后。只是这八角亭建得太大，连柱子都有半人宽，谢娇娇原先站着的地方刚好被一根柱挡着，也就没有注意到林梓茂是什么时候来的。
　　此时远了些距离，谢娇娇清楚地看到林梓茂孤零零一人站在后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圈。
　　
　　谢娇娇无声地叹了口气。
　　若说林梓茂真的貌如无盐，倒也不至于。她的脸型虽然不是京中盛行的小巧瓜子脸，却胜在一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在与人对视时总是充满了真挚。
　　只是这样一番样子放在林梓茂早先未进京前的乡下，确实已经极为出众，但在今日宫里争奇斗艳的妙龄少女中，就不太显眼了。
　　况且谢娇娇也知道，林梓茂心里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平凡无奇的容貌。早先两人相识时，也是因为谢娇娇在某个宴会上，回击了嘲笑林梓茂的贵女，两人才日渐相熟。
　　
　　现在陆清清当中将林梓茂的伤疤揭开，又是用她的好友来做对比嘲讽，用心实在是险毒下作。
　　谢娇娇眉头紧蹙，在心里默默骂了几句陆清清，一边急忙朝林梓茂的方向走去。
　　
　　林梓茂一直都没有开口回击，她平凡的脸本就有些灰暗，此刻在阴暗处被地上的光亮反射，看起来像是瘆人的惨白。
　　她的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谢娇娇赶到时，轻轻拽住了她的手暗暗用力掐了一下，示意她忍住，不要在这群人面前露了怯。
　　只是林梓茂的个子却是与她的容貌相反，在一群贵女中显得分外挺拔。此刻她重重深呼吸的动作，就变得特别显眼。
　　
　　陆清清见谢娇娇赶来，身后还跟着方才那伶牙俐齿的少女，一时有些瑟缩。
　　可林梓茂深呼吸的动作却又像是给了她鼓励。她轻哼一声，接着道：“还是你也知道，王爷定是看不上你这丑陋模样？”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欠打？书上不都说，人不可貌相吗？怎么你还紧抓着相貌一说没完没了了呢？”
　　少女的声音明显带了不耐烦。
　　她朝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将谢娇娇和林梓茂都拦在身后，毫不客气地开口就训斥道：“若是在我们边疆，有你这样逼逼赖赖的妇人，一早就拔了舌头去挖地了。”
　　
　　陆清清当即恼羞成怒：“你到底是哪家的女儿，这般不懂规矩？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谁有什么要紧，我爹爹说了，有人欺负我，我就打回去！”说罢，少女就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干脆利落地朝地上一甩。
　　
　　沉闷的声音自地上响起，带起一小片尘土。
　　谢娇娇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
　　鞭子的质地很好，敲打在地面上的声音有力清脆，隐隐在日光下折射出些许寒光。
　　
　　谢娇娇的视线从鞭子上移开，抬眼再看去时，已然认出了眼前气势汹汹的少女。
　　当朝的武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些武将的共同点，便都是从秦家大将军手下摸打滚爬出来的。
　　秦家历代忠良，主家大将军世世代代为朝堂镇守边境。且不仅是男子好战，秦家妇人皆会施鞭，武艺不输普通士兵。
　　
　　有这样一根鞭子，又敢这般当众呛声的，也只有秦家大将军的小女儿秦萱了吧。
　　
　　也难怪她从一开始就格外护着自己。
　　早些年秦家人皆是有勇无谋，在边境与西域蛮子起冲突时吃了不少亏。最后还是秦大将军求到祖父头上，拜托祖父出了几招应对蛮子后，才有了边境长久的稳定。
　　说起来，若不是这些年边境又有些不太安分，秦家久驻在外不便入京叙职，谢娇娇本应早就见过秦萱的。
　　
　　谢娇娇没想到今日入宫还能见到秦家的人，一时有些理不清就中复杂的关系。
　　
　　林梓茂上辈子的夫君秦珩秋便是秦家分支二房的嫡长子。谢娇娇记得他早在自己嫁入王府前就已经在边境升了小将军，时常入京来为秦家汇报边境变动。
　　秦家就像是朝中外政的风向标。
　　只要秦家还在边境，朝内就能安然处理琐事。而若秦家无召突然入京，十有八九都是西域有了什么大动作。
　　
　　而近期与西域有关的大事……谢娇娇立刻就想到在扬州的那一日。
　　虽然事后从林梓茂那儿听说沈格泽是找到了蛮子与扬州知府通敌的证据，可那时谢娇娇正努力与沈格泽撇清关系，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秦家今日入宫，会不会也与沈格泽有些关系呢？
　　
　　她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心里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般爬过，又痒又挠不到地处。
　　好想知道沈格泽重生回来后到底做了些什么，是不是他正在查找当年害死他的真凶，才有了这么些动作呢？
　　谢娇娇只觉心中好奇愈发旺盛，如同小猫儿挠痒一般，怎么也到不了位置。
　　
　　只要她开口去问问沈格泽，所有的疑惑都会被解答。谢娇娇挣扎想着。
　　可是她又凭什么去问沈格泽呢？
　　是问他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吗？还是问他什么呢？
　　
　　等等。
　　谢娇娇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望着空中涣散的眼神也聚集了起来。
　　她脚尖轻轻蹭了下地，像是有些尴尬般又收回到裙下。
　　
　　自己是知道沈格泽重生了的。
　　可是沈格泽，他知不知道自己也重活过来了呢？
　　
　　谢娇娇本已经快要下定决心去问沈格泽的果断，又弱了许多。
　　若是沈格泽不知道呢？那自己还在这儿操什么心？
　　等宴会后，自己立刻就跟着秦萱一块儿去边境。沈格泽就算是求来了赐婚圣旨，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谢娇娇的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好像未来光明的生活已经在等着她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不过是走了会儿神，眼前的景象却让谢娇娇大吃一惊。
　　秦萱一人昂首挺胸站在亭子中央，面前躺倒着几人，谢娇娇靠着发饰样式勉强辨认出那就是陆清清几人。
　　林梓茂已经不在她的身后，谢娇娇环视了一周，才在靠近秦萱旁的角落里发现她瑟缩蹲着，脸埋在了膝中。
　　秦萱见她视线落在林梓茂身上，颇为心虚地挠了挠鼻子，将鞭子藏在身后。
　　
　　谢娇娇陡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她走上前，也蹲了下来。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林梓茂的哭声，谢娇娇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便以为她还在为先前那几人的话伤心。
　　她轻柔地环住林梓茂，开口道：“梓茂，一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我带你去整理下衣衫如何？”
　　
　　林梓茂没有将头抬起，也没有回答。
　　谢娇娇皱眉，她扶住林梓茂的肩，微微用力迫使林梓茂露出了脸。
　　
　　这——
　　秦萱沮丧地小声开口：“先前我甩鞭子，想要给那几人一个教训。可是林姐姐不让我动武，过来拦我。”
　　“只是这鞭子的力道大，我甩出去时已经收不回来了，就不小心伤到了林姐姐。”
　　
　　这岂止是伤到了？谢娇娇看着林梓茂的脸，微微张口想要安慰一下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梓茂的右半边脸上，从眼尾到下颚，有一道深深的鞭伤，隐约能见到骨头。血迹顺着她的脸滴滴答答滑落，混着她的泪水，晕在她的裙衫上。
　　她的一双大眼微睁，在面无血色的脸上显得分外可怜，带着哭腔道：“娇娇，怎么办。怎么办啊！”
　　
　　谢娇娇头脑有一片的空白。
　　秦萱说得没错，人不可貌相。可这世间万事，谁不是先看了外貌，才会去深入了解的呢？
　　谢娇娇转头看了看秦萱，她的脸上满是愧疚，隐隐也是要有哭了的迹象。
　　
　　叹了口气，谢娇娇咻地起身，便准备去喊太医来为林梓茂治伤。
　　这样深的伤口必然是要留疤的。谢娇娇乱糟糟地想着。那林梓茂的婚事，到底该如何是好？
　　
　　不等她踏出亭子，远处便传来了内侍的通报声。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沈王爷驾到——”
　　




23.  廿叁   重逢

　　
　　此时离赏花宴开始的时辰已经很近了。一场闹剧下来，谢娇娇才发现离亭子不远处已经围了许多受邀而来的贵女。
　　而在园子正中，三三两两的也聚集了不少公子。
　　谢娇娇来不及一一看过有谁，急忙伏下身子与众人一同行礼。
　　
　　御花园里一片寂静。
　　皇上没有开口，谁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只是林梓茂终究是因为伤了脸，时不时传来压抑着的抽泣声。
　　
　　半晌，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却是沈格泽凉凉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赏花宴，怎么还伤了人？”
　　谢娇娇视线紧紧盯着地面。虽然沈格泽没有点出名来问，可她却直觉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忍了忍，谢娇娇决定将开口的机会让给林梓茂。
　　
　　不知是姐妹间的心有灵犀，还是林梓茂实在承受不了容貌被毁的打击。
　　没等谢娇娇递过眼神，她便已经带着浓厚的哭腔道：“皇上！王爷！臣女的脸不小心被划伤，还望皇上怜惜，让臣女先行退下去医治。”
　　她倒还是谨慎了些，虽然怜惜不怜惜的总是不适合对着皇上说，好歹她没有张口就将祸患引到秦萱身上。
　　
　　谢娇娇暗暗呼了口气，微微抬起眼偷偷朝前看了看，正好便撞上沈格泽打量的眼光。
　　后背一阵发麻，谢娇娇迅速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不再动弹。
　　
　　沈格泽今日穿着王爷制式的衣衫，玄色将他的容貌衬得更加华贵艳丽。就那对视的短短一瞬间，谢娇娇在入宫前的勇气仿佛一下子消散在阳光下。
　　她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似乎沈格泽玄衣上绣着的金线闪进了她的心里，谢娇娇的心跳突然抑制不住地跳了起来。
　　
　　沈格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悠悠移开眼，转而看向跪在地上仍在哭泣的林梓茂。
　　只是谢娇娇的一身桃色像是刻在了他的心底一般，怎么也无法让他的思绪转过来。
　　
　　她平日都不爱穿这般艳丽的颜色，为何在知道今日皇上为秦珩秋举办的赏花宴上却打扮得如此美貌？
　　沈格泽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似乎觉得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他的骄傲却又让他不愿意直面这个答案。
　　秦珩秋不过是个小小的将军，还没他父兄的成就高。谢娇娇怕不是瞎了眼，还是过厌了京中的富贵日子，想不开要去边境体验人生？
　　想到此处，沈格泽脸色微微变了变，周身温度急剧下降。
　　
　　皇上觉察到了沈格泽的心情变化。
　　微不可见地抖了抖身子，皇上朝皇后身边靠近了些，才轻咳一声，威严道：“平身吧。林家女受伤在脸上，不可耽误。”
　　“也无需你去找人，朕命太医来为你医治。”
　　
　　众人稀稀拉拉地起了身，跟在皇后身边的秦公公极有眼力见，立刻便催促了身边的小内侍去请太医。
　　好在御花园离太医院不远，也或许是早就有人等在了园外，不消几息的功夫，太医便带着箱子急急赶来。
　　见园中气氛沉重又见了血，太医也不敢多问，当即便手脚麻利地为林梓茂清理起伤口。
　　
　　尽管谢娇娇这些日子与林梓茂有些疏远，可毕竟多年姐妹，她担忧地探头朝着林梓茂的方向看过去，半晌再未听到惊呼声后，才有些放下心来。
　　
　　沈格泽见她丝毫没有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反而频频去看那受伤的女子，已经有些不悦。
　　再加上他刚才对谢娇娇装扮的分析，沈格泽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能滴出墨来。
　　
　　这样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皇上觉得今日的温度实在是太低了。他忍了忍想要搓胳膊的冲动，又向皇后的方向偷偷挪了几步。
　　只是皇后虽然也觉得这儿的气氛太不正常，但她仍然谨记着两人的身份。杏目微瞪，皇后在宽大的广袖下伸手掐了把皇上，才阻止了皇上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宜的举动。
　　
　　皇上不情愿地站远了些，见沈格泽仍是没好气的样子，只得又一次对着沉默的众人开口：“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罢，皇上眼角余光看向沈格泽，见他脸色稍微回暖些，皇上这才有些高兴地朝皇后眨了眨眼。
　　
　　谢娇娇见实在是看不清林梓茂那处的动静，只得放弃了打探的念头，站直了身子乖顺地候着。
　　
　　沈格泽本是阴沉的脸色在她站直的一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早就知道谢娇娇极美。前一世偶然间的一次回眸，他就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谢家嫡女的名字。
　　再然后，皇上来问他是否愿意娶谢家女为妻时，他想起她巧笑嫣然灵动的模样，本不想娶妻的念头就微微动摇了。
　　而后几年的生活，沈格泽从未有一日后悔过当时的决定。甚至于每每在王府中见到她努力打点上下的样子，沈格泽仿佛便觉得这辈子就应当这般过下去。
　　
　　只是那时边境动荡，皇兄在京城无法抽身，沈格泽冒险替他前去，终究没能回来与她共度余生。
　　醒来又回到未娶妻之时，沈格泽只想提前查出前世蓄谋造反之人，再将她重迎进府，看她在王府中如娇花盛放，只供他一人欣赏。
　　
　　他的视线在谢娇娇的腰间停了一瞬，沈格泽忽地笑了起来。
　　她也是愿意的吧。
　　不然她为何在驿站允了自己的随行，还愿意照顾自己直到伤势恢复？
　　不然，她为什么嘴上说着要让皇嫂给自己赐婚，腰间却还悬着自己派人送给她的玉佩？
　　
　　沈格泽看着规规矩矩立在前方的谢娇娇。
　　许是站了太久有些疲惫，她悄悄地弯了弯膝盖，又偷偷四下看了看迅速站直。玉佩在她的动作下轻轻晃了晃，折射出些许微光。
　　
　　秦萱咬了咬唇，没有回头看那正在交换眼神的陆清清几人，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跪下，双手托举着自己的鞭子低头朗声道：“皇上，是臣女伤了林家小姐。”
　　陆清清当即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她身后的几人神色各异，却也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静静站在暗处。
　　而园中的其他人便没那么冷静了，先前谢娇娇还没来得及打量的那几位公子中一下子便窜出来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焦急对着这边大喊：“萱萱，到底怎么回事？来之前伯父还叮嘱我看好你，不让你惹事。”
　　
　　这位公子的声音很耳熟，谢娇娇想着，稍微踮起脚朝前看去。
　　
　　“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你还在御花园里伤了人？”男子急急地略过谢娇娇来到秦萱身边，与她跪在一处向皇上请罪：“皇上，堂妹她自幼长在边境，性情与京中贵女有些不太一样。但她绝无故意伤人之心，还望皇上放她一回！”
　　
　　这人怎么这样？秦萱还没说怎么伤到了林梓茂，这当哥哥的就先认了罪，是怕皇上不罚她吗？
　　谢娇娇蹙眉，回过头去看秦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堂哥。
　　
　　这一看，谢娇娇便有些吃惊地张了张嘴。
　　
　　秦珩秋？
　　




24.  廿肆   闹剧

　　
　　他已经入京了？那梓茂现在怎么办？
　　谢娇娇一双细长的眼因为吃惊而有些瞪大，水汪汪地望向秦珩秋。
　　
　　皇上眉头紧紧皱起。他仿佛觉得周身好不容易有些回暖的温度又掉了下去，只是在众人面前还要维持自己的形象，皇上忍了忍，没有再朝皇后的方向挪去。
　　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点惹得沈格泽不悦，皇上重重哼了一声，将龙须都吹了起来，才看向秦珩秋：“秦小将军何出此言？此事尚未有个说法，不必这般。”
　　
　　说罢，也不再看秦珩秋着急解释的样子，皇上转向了秦萱，浓眉大眼挤在一块儿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摆出了他自认为温和的模样。
　　带着谢娇娇看着觉得有些诡异的微笑，皇上捋了捋胡须，试图温和地开口，柔声问道：“萱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快和皇伯伯好好说说？”
　　
　　皇上和秦家的关系果然如祖父与自己说过的一般，甚是亲密。谢娇娇默默观察着情势变化，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上辈子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秦大将军与祖父和皇上的关系都极好。
　　听祖父说，三人年轻时也经常在一块儿饮酒比武。只是皇上登基后忙于政事，秦大将军又久驻边疆，只剩了祖父一人，在家养花斗鸟，感慨世事变化。
　　谢娇娇以往在入宫时见过祖父与皇上互相笑骂毫无君臣之威，如今见到皇上对秦萱的态度，才恍然发觉，皇上与秦大将军之间，大约也是与祖父一般。
　　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那样信任秦家，将边疆安危全部交由秦家罢。
　　
　　秦萱听到皇上没有上来就问罪与她，反而如同以往在边疆家里一般和蔼可亲，当下就有些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可这毕竟不是无人碎语的边疆，她总是要为秦家长脸的。想起自己将门之女的身份，秦萱忍住哭腔，圆圆的脸严肃起来，颇有她父亲的风范。
　　她又磕了个头才郑重开口，清脆的声音中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童音。
　　
　　“皇上，方才我与谢家姐姐在这里等候，可那几人，”她回头看向陆清清：“张口便对谢家姐姐出言不逊。谢家姐姐宽厚，并不在意。我看不过去回了几句，她们竟然不依不饶。”
　　“一时气愤，我便取了自己的鞭子想给她们一个教训，可是不巧，林家小姐不知从何处出来，我收不住力道，便不慎伤了林家小姐。”
　　
　　谢娇娇了然。
　　虽然她未曾见过秦萱，可从祖父的描述中，谢娇娇也大约能猜到秦萱的性格。加上一开始秦萱便对自己主动热情，谢娇娇下意识便觉得秦萱的所作所为并不算出格。
　　只是到底还是伤了林梓茂的脸，太医已经为她清理了好一会儿，照先前谢娇娇匆匆看过一眼的样子，极有可能是要留疤的。
　　
　　谢娇娇想到这里，心里也着急了起来。
　　留疤对于女子而言已经是大难，若真的在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脂粉也遮盖不住，日后林梓茂该如何是好？
　　况且她上辈子的缘分也已经站在了这里，谢娇娇想起当年两人琴瑟和鸣好不恩爱的场景，至今都有些羡慕。想来秦小将军是不会介意这伤疤的吧。
　　那到底是撮合她与秦小将军，还是依着她的愿望，为她与沈格泽创造机会呢？沈格泽这人又爱美，梓茂本身就其貌不扬，再有了伤疤，沈格泽岂不是更为嫌弃？
　　
　　索性当下也不需要谢娇娇开口，她的思绪顺着游走了好远，一会儿想着林梓茂的伤，一会儿又想着林梓茂的婚事，偶尔也想起沈格泽这人。
　　她眼神放空飘向了湖的中央，看似在恭敬听着皇上和皇后的训话，手里却无意识地抓着腰间的挂饰把玩着，在脑海中将万万种可能性演了一遭。
　　
　　然而秦珩秋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走神。
　　谢娇娇朝园中看去，秦珩秋仍然跪在秦萱的身旁，隐隐是要将秦萱挡在身后的意思。
　　不知方才发生了些什么，此刻秦珩秋神色激动，涨红了脸高声呼喊道：“皇上！微臣管教不严，才让堂妹在宫中伤了人。若是皇上要罚，便让微臣代为受罚！”
　　
　　皇上怎么还要重罚秦萱吗？谢娇娇蹙眉，心道不好，正想上前一步为秦萱说情，便见到沈格泽对自己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谢娇娇愣愣地点头便退了回去。但她脚步停住时，娇俏脸上的神情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凭什么自己要听沈格泽的？
　　谢娇娇懊恼地咬了咬唇，右手用力拽着腰间挂饰，不肯再抬头看向沈格泽。自然，她也错过了沈格泽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皇上，林家小姐的伤看起来可怕，但微臣小心处理后又上了宫中上好的伤药，现下已经无碍了。”太医适时地站出，谢娇娇隐约觉得这太医有为秦萱解围的意思，却又没有证据。
　　“只是这伤毕竟伤在了脸上，林家小姐这两个月还需好生修养着些，万不可让伤见了风，再破开。”
　　林梓茂也停了抽泣，只是刚上好伤药的脸上看着极为苍白，她沉默地坐在一边，硬是有了丝大家闺秀的风范。
　　太医拱手朝着皇上继续道：“方才微臣问了林家小姐，她也说这不是秦小姐的错，是她无意中闯入亭子，才造成了这般景象。”
　　
　　皇上的眉头紧紧纠在一块儿，半晌后才沉声问道：“可是会留疤？”
　　
　　太医又拱手行礼，顿了顿，神色不明地看了眼林梓茂，才低声回：“依微臣所见，大约是要留下些许痕迹。只是女子总是要施加脂粉，遮一遮，旁人也就看不出来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林梓茂的脸上必然是要留疤了。只是若能用脂粉遮住，旁人倒也不会知晓。
　　可坏就坏在，林梓茂的前世姻缘和沈格泽今日都在场啊。谢娇娇递给林梓茂一个安心的眼神，心中却有些苦恼。
　　
　　秦珩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跪着朝前走了两步，又伏地高声道：“还请皇上责罚微臣！”
　　
　　皇上被他习武之人的大喊声扰得头疼，尽管今日是为秦珩秋举办的赏花宴，皇上也忍不住呵斥道：“你何时听朕说要责罚萱儿？”
　　见秦珩秋瑟缩了一下，皇上才继续：“不过是女儿家的打闹罢了，你一个男子，跟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秦珩秋讪讪应是，却仍然紧紧跟在秦萱身边不肯离开。
　　
　　见状，皇上叹了口气，与皇后交换了个眼神后，道：“但也是要罚的。萱儿初入京城，京中许多规矩与边疆不同。这一个月你便跟在谢家小姐身后好好学学京城规矩吧。陆家小姐，还有旁边这几人，回府思过两个月。”
　　“至于林家小姐，”皇上看了看林梓茂被包扎整齐的右半边脸：“就派太医去林右相府中，直到伤好再回宫。”
　　
　　林梓茂垂在广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她低着头站起身，神情低落地谢了恩。
　　谢娇娇虽然心疼好友的遭遇，可皇上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忍了忍，还是没有开口再为林梓茂说些什么。
　　
　　“好了，”皇后见闹剧终于收尾，温和地站出来开口道：“今日大家入宫赏花，别为了些许摩擦便伤了和气。”
　　“秦小将军远从边疆而来，今日与众位贵女一道赏花，还请各位快些入席罢。”
　　
　　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沈格泽突然开口：“皇嫂，今日赏花宴虽然是为秦将军赐婚。”
　　“可本王也觉着，本王的沈王府，有些空啊。”
　　




25.  廿伍   错乱

　　
　　众人一时反应不及，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公子们早就知道这一场赏花宴是因为秦珩秋在边境平定闹事蛮子有功，皇上才提前召了他入京叙职，顺便为他赐婚嘉奖。
　　沈格泽的突然出声，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只是若沈王爷也要顺势选妃的话，那各自在与贵女来往的过程中，就要注意着些了吧。
　　已有心仪对象的公子本还定定心心，这下也有些站不住脚，互相交换了眼神，忧心忡忡地按下心中不安。
　　
　　而贵女们更是吃惊。她们都以为这赏花宴是为了沈王爷而办，个个穿上了最好的新制裙衫，就等着在沈格泽出现时让他眼前一亮。
　　林梓茂的事情本就让这开场变得有些尴尬，而皇后的话就更让在场的许多女子着急了起来。
　　嫁给将军哪儿有嫁给王爷好？
　　只是沈王爷又提起了迎娶王妃一事，又让不少贵女心中燃起了希望。
　　
　　细碎的动静响起又平息，可谢娇娇站在园中，却觉得那些喧嚣都与她无关。
　　
　　是要给秦珩秋赐婚吗？那先前听说为沈格泽选妃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谢娇娇记得清楚，沈格泽不愿娶妻，上辈子两人的亲事，也是皇上皇后半胁迫半哄骗着沈格泽接下的。
　　就算他也是重生而来，有了与上一世不同的计划，可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他为什么也想娶妻了呢？
　　
　　谢娇娇茫然地眨了眨眼，直到挂饰都被她握得有些发烫，谢娇娇才松开了紧紧扣住的右手。
　　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来回摆动了一下，阳光映照下微微反射出光芒，直直打在了沈格泽的脸上。
　　他顺着光亮看过来，就见到谢娇娇懵懵懂懂地站在人群中。
　　
　　她姣好的面容被今日的衣衫衬得明艳，沈格泽眼底暗了暗，也不管方才他的话语造成了怎样的波动，自顾自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
　　
　　皇上和皇后都没有想到沈格泽会当众道明想要娶妻，也与众人一般愣了一下。
　　皇后倒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先前沈格泽曾与她说要去皇上那儿求旨，她便以为沈格泽已经有了计划。
　　而皇上却是第一次听到沈格泽亲口说要娶妻，想到他如同带太子般带大了沈格泽，沈格泽终于有了成家的念头，一时激动地快要热泪盈眶。
　　
　　“好，好！”皇上抚着龙须，朗声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重又带回了园子中央。
　　见众人并未因突然的变故有什么异样，皇上满意道：“既然如此，王爷也就留下来一道。”
　　说罢，皇上转过身低头对皇后吩咐了几句后，便宣布了赏花宴的开始。
　　
　　短暂几句话，皇上便离开了御花园回去处理政务。皇后温婉福身送皇上离开后，笑盈盈地看着满园俊男美女，才细细讲起了赏花宴的流程。
　　
　　皇上离开后的气氛一下子便轻松了许多。谢娇娇急急撩起裙尾来到林梓茂身边，握住她冰凉毫无温度的手。
　　“梓茂，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秦萱怎么会伤到你？”在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尖声说话时，谢娇娇压低了声音，神情焦急地问道。
　　自太医离开后，林梓茂便一直都没什么表情。此时被谢娇娇拉住手，她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依旧麻木地站在原处。
　　许久得不到回应，谢娇娇更加着急：“梓茂？”
　　林梓茂像是才有了知觉，她低头看了看，轻轻将手抽出来，没什么感情地回道：“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是我突然出现，才让秦小姐收不住力道，伤到了我。”
　　见谢娇娇仍然是担忧的模样，林梓茂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的。太医都说了，日后能用脂粉遮住的。”
　　
　　偷偷跟在谢娇娇身后的秦萱满脸愧色地探出脑袋，低声对林梓茂道歉。
　　若道歉有用，这伤，怎么就没伤在别人脸上？林梓茂绝望地想着，却也只能强撑着面容，宽慰秦萱不必放在心上。
　　
　　站在远处的秦珩秋也在低声与沈格泽说些什么，他的神色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有些羞涩。
　　不知讲到什么，两人一起轻笑了起来，引得一众贵女纷纷将目光落在那两人的身上。
　　
　　许是常年在边疆的缘故，秦珩秋露在外面的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与沈格泽细腻白暂如同女子般精心护养的样子截然相反。
　　可这样与众不同的模样，倒也让不少贵女眼前一亮。加上秦珩秋身形高大挺拔，一张脸说不上非常英俊，但也不输在场的许多公子。
　　一时间，有些少女的脸上也露出了娇羞的表情，朝着那两人站着的方向低声讨论起来。
　　
　　沈格泽与秦珩秋的动静极大，谢娇娇和林梓茂也看了过去。
　　
　　许是两人的注视过于直白，秦珩秋注意到了谢娇娇的目光。
　　不过是虚虚一瞥，秦珩秋就将视线转到了林梓茂的身上。
　　
　　先前秦萱闹出伤人一事时，秦珩秋并没有好好看过被堂妹伤到的姑娘长什么样。
　　而现在，林梓茂安静地站在交头接耳的贵女中间，脸上丝毫没有受伤后的哀愁与怨恨，反而有些洒脱般像是在宽慰秦萱的模样，让秦珩秋的眼前一亮。
　　与谢娇娇明艳夺人之姿不同，林梓茂倒更像是长在边境的女子。
　　她的个子在京中贵女中明显是极高的，可与边疆女子不同，她的举止投足中又带了些秀气。
　　秦珩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便对上了林梓茂清清冷冷的目光。
　　他的脸突然有些烫了起来。
　　
　　沈格泽发觉身边人突然停了话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到了他的小姑娘正直勾勾地盯着秦珩秋。
　　不悦地蹙了蹙眉，沈格泽却惊讶地觉察到秦珩秋正紧紧看着谢娇娇身边的女子。
　　那好像是娇娇的闺中密友？沈格泽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珩秋不同寻常的反应。
　　
　　内侍总管终于将宴会的流程宣读完毕，众人细碎的交谈声也慢慢平息下来。
　　皇后微微一笑，将众人方才的举动尽收眼底。可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端庄开口道：“请各位入席罢。”
　　
　　赏花宴，既是赏盛夏荷花，也是赏美人娇花。
　　京中美人无数，皮相只是表面。若要真正赏花，还是要看美人的内在之美。
　　宴会分由两个部分，先由皇后起题作诗，再按顺序由各位贵女选题作诗。第二部分便要自由许多，贵女皆可选择自己擅长的内容，展现才艺。
　　
　　第一轮的诗词说不上难，但也持续了一段时间。随着公子们点评优选，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浓郁的火红色燃在天边，谢娇娇眯起眼，四处寻找借故走开了一会儿的林梓茂。
　　
　　只是直到第二轮开始，秦萱都已经上场表演了她最拿手的战舞，林梓茂也还没有回来。
　　谢娇娇挂念着她受伤后不稳定的状态，坐立难安地等到秦萱结束表演后，便急忙起身去寻林梓茂。
　　
　　宴会的场地在御花园后方。离开了宴席，喧闹的声音一下子平息了许多。
　　谢娇娇一边走一边留心着林梓茂的去向，可走遍了整个御花园，也没见到说是来吹吹风的林梓茂。
　　
　　正当她无奈之下准备回席间，极好的耳力隐约听到了时不时的抽泣声。
　　
　　谢娇娇叹了口气。
　　毕竟是伤到了脸，有哪个女子能不在意呢？
　　想到这里，谢娇娇顿了下，还是轻轻朝哭泣声的来源走去。
　　
　　园中愈发安静。
　　谢娇娇丝毫没有察觉，穿梭在浓密的树丛中。
　　繁茂枝叶慢慢遮挡住了霞光，谢娇娇偶尔停下来辨下声音的方位，不知不觉已经走偏了很远。
　　直到她就站在声音的源头，见到背对着树丛压抑哭泣的林梓茂。
　　
　　一双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26.  廿陆   亲吻

　　
　　谢娇娇慌乱之下，当即抬起胳膊，下意识朝后打了过去。
　　可是后面的人像是极为了解她的动作一般，不等她击打中腹部，那人已经迅速地扣住她的手腕。
　　冰凉的温度附在谢娇娇的唇上，腰间抵着被同样温度轻轻束缚住的手，可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这一幕有些熟悉，却又与谢娇娇印象中的结局不太相同。
　　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铺天盖地将谢娇娇笼住。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朱唇微启的一瞬，她便触到了他的掌心。
　　
　　紧紧靠在她背后的胸膛震了震，像是在忍着笑一般。
　　片刻后，谢娇娇只觉后面那人低下头靠近了她的耳边，温热气息如落日余晖般柔和地落在半侧脸上。
　　
　　远处的赤红云朵渐渐退开，只剩褚色宫墙上方微弱的光亮，执着地照亮两人藏身的角落。
　　
　　沈格泽侧过头。
　　他的手覆在了谢娇娇的下半张脸上，将她今日的艳丽唇脂遮住。金黄的光如细沙，沈格泽几乎能数清楚她娇嫩肌肤上的透明绒毛。
　　泪痣从他的手掌上方探出，与她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大的双眼一同傻愣愣地看着他。
　　
　　她好像动了一下，触感一如他远久记忆中的温软。沈格泽留恋地轻笑了一声，用气音开口道：“娇娇，是我。”
　　
　　谢娇娇却像突然反应过来般，轻微地挣扎了起来。
　　谁跟你娇娇来娇娇去？只不过是在扬州短暂同行过一阵，怎么就和你这样熟，还靠得这般近了？
　　稍一用力，谢娇娇就将右手从沈格泽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双手齐上想要掰开他捂住自己的那只贼手。
　　
　　“别动，林家小姐和秦小将军就在前面，你也不想这个时候被他们两人发现吧。”沈格泽的手丝毫没有动摇，他仍然是附在谢娇娇的耳边，低声道。
　　
　　谢娇娇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转移，当下便愣在原地，顺着他的示意看向了树丛前方的人。
　　
　　果然，先前谢娇娇顺着小路看过去时，只见到了小径末端站在中央的林梓茂。
　　被沈格泽朝树丛中带了带，从这个方位看过去，谢娇娇立刻就见到了身型高大的秦珩秋正低着头，不知在与梓茂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远，林梓茂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远看确实很难发现秦珩秋的踪迹。
　　
　　许是在说伤势吧。谢娇娇放松下来，为自己没有轻易去打扰那两人的对话偷偷庆幸了一下。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试图通过唇形变化探知两人在讲些什么。
　　
　　悬在她腰间的玉佩随着她之前动作摆动了一下，这时又静静垂在云纱裙摆上。
　　沈格泽眉眼微动，见谢娇娇不再挣扎，将手也放了开来。
　　留在他掌心的温度，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移开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炽热。
　　就好像，她在他的手心中刻下了烙印一般，一路顺着他的胳膊，抵达到他的内心深处。
　　
　　谢娇娇的心思都在林梓茂身上，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动作。沈格泽仍然微微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眼前少女。
　　扬州的匆匆几日，沈格泽只在那日带伤去救她是见过她原本的模样。
　　而谢老寿宴那一日，也不过是匆匆过去警告谢家门生，沈格泽已经许久都没有好好看过谢娇娇的样子了。
　　
　　她还是像他记忆中的那般，美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深黑色的瞳眸中隐隐映出了树丛的影子，细长而勾人的眼此刻看着前方，无端让沈格泽想起了上一世大婚那一日，他挑起盖头，她也是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
　　
　　只是现在的她，却好像又和上一世有一点不一样了。
　　沈格泽蹙眉。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好像她不是很爱穿颜色鲜艳的裙衫，怎么今日就穿成了这样？
　　还是，上辈子夫妻五载，他却从来都不知道枕边人竟然也会些许拳脚功夫？
　　又或者是，她本应当就是在府中的大家闺秀，如何能像男子一般，独自出行游玩？
　　
　　沈格泽一直以来自信满满的内心突然迟疑了。
　　他总认为，谢娇娇必然是还会嫁到王府里，为他打理王府的。
　　可是现在细细想来短短几月的变化，沈格泽竟然有了些许的茫然。
　　
　　她还会嫁来吗？尽管上辈子也是奉旨成婚，可沈格泽却直觉，若这一回仍然是和皇上求了圣旨，谢娇娇未必就会和先前一样，没有异议就嫁入王府。
　　
　　沈格泽不清楚自己内心的不安从何而来，但他的直觉却死死拉住他，不让他去向皇上要圣旨。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格，又在皇嫂面前道明了心思，怎么还会在这里与她偷偷摸摸看别人的私事？
　　
　　谢娇娇实在是看不清林梓茂和秦珩秋在说什么，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想要离两人近一些。
　　
　　胸膛温度霎时离开，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沈格泽立刻感受到了谢娇娇的动作。
　　
　　她想要离开吗？就像那一日在悬崖上，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眼前景象也随着他的坠落快速消散一样。
　　沈格泽突然暴躁了起来。
　　他还没有探查到那一日到底是谁出卖了消息，让西域蛮子埋伏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如此手段，杀死大半保护他的秦家将领，又带走了剩下的兵力。
　　在查明真相前，沈格泽再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完全交托出自己的信任。
　　可是他下意识却觉得，谢娇娇一定是不会离开他的那个人。
　　
　　但如果她真的要离开呢。
　　沈格泽的情绪在眼底汹涌翻滚，浅棕瞳仁愈发暗淡。
　　双手死死握拳，沈格泽极力忍下心中的怀疑与不安。
　　
　　谢娇娇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
　　林梓茂显然是在和秦珩秋哭诉着些什么，抽泣声比之前更大了些。两人拉扯间，林梓茂愤然甩开了秦珩秋的手，背过身去想要离开。
　　谢娇娇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是听到林梓茂伤心的声音，心里愈发着急，当下便想要离开原处，向前找一个近些的地方观察。
　　
　　她抬脚时才发现自己的裙尾一直被沈格泽绊住，不耐烦地扯了扯，沈格泽却一点要挪动的迹象都没有。
　　林梓茂的哭声又大了些，秦珩秋慌忙解释的声音零散地传过来，谢娇娇更加着急，怒瞪了眼沈格泽，用力拉了拉裙尾。
　　
　　不可以。
　　如果她一定要离开，那就留住她。如果留不住，那就——
　　
　　谢娇娇见沈格泽突然好心抬起腿，立刻就将裙尾收回来拍了拍尘土。
　　想到他刚才的举动，谢娇娇还是有些生气，抬起头就想骂他两句出气。
　　
　　只是天已经完全黑了吗？
　　谢娇娇只觉眼前的光亮突然暗了下来，下一瞬，沈格泽棱角分明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冷冽将她席卷。
　　




27.  廿柒   情愫

　　
　　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谢娇娇说不清的气味。
　　
　　沈格泽虽然是名震京城的风流王爷，可他却不爱熏香。
　　刚嫁入王府的时候，谢娇娇以为是他衣衫上的皂角气息浓郁，像是初春午后的太阳，偶然闻见有些暖，但时日久了，就会有种极强的距离感。
　　在王府过了一段时间后，谢娇娇又觉得这种气味混合着些她喜爱的茶香。
　　
　　是她偏爱的龙井香气。
　　缱绻温柔地散开在她的唇齿之间，柔软却不属于她的力道死死困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宫中无人喜茶，顺着皇上和皇后的偏好，多是用果茶替代。
　　京城里也因此时兴起各式各样的果茶。没有人买茶叶后，茶商也纷纷转了营生，只是谢祖父仍然喜茶，每年都得花些时日派人去江南高价买些带回谢府。
　　进贡入宫的茶叶，大多都存放在太医院无人问津，偶尔会被沈格泽带回王府放着。
　　可自从沈格泽发现谢娇娇爱茶后，进贡的几箩筐茶叶就被送进了沈王府，也重又带起了饮茶的风气。
　　
　　这时的京城，仍旧盛行果味飘香茶楼，谢娇娇已经许久没有品过上好的龙井了。
　　
　　此刻她不知道这个气味是来自于沈格泽的身上，还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唇间。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又是震惊又是无措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沈格泽。
　　他的神情却那么凝重。谢娇娇敏锐地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不安，下一刻，就被沈格泽紧紧带入了怀里。
　　
　　沈格泽环住她，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在她清澈无辜的眼底，沈格泽看见了自己不复风流反而有些紧张的倒影。
　　
　　不可以让她离开。
　　尽管沈格泽摸不清自己为什么有这样慌乱的情绪，但一想到谢娇娇会离开他，甚至会嫁给旁人，沈格泽便觉得内心中的狂躁旺盛了几分。
　　
　　落日已经沉沉跌下了宫墙，只剩几分暗淡的斜光，微微穿过树丛繁盛的叶间洒在地上。
　　
　　沈格泽的鼻尖萦绕着谢娇娇身上的熏香，混合着他来之前用过的茶水味道，极为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是他记忆中浓郁的墨香，谢娇娇总是喜爱搜罗各式各样的话本古籍。王府中属于她的书房中，也是这样的味道。
　　沈格泽想起前段时间才让下人清理打扫过的那间屋子，里面已经摆放了不少他印象中谢娇娇偏爱的话本。
　　
　　只是不知道，属于那儿的主人，什么时候才会真正踏入屋子。
　　
　　良久，沈格泽微微退后了一些，紧扣在谢娇娇腰间的手却没有放开。
　　他低头，专注地看着眼前仍然呆愣的少女，收敛住心中不安，轻笑着为她顺了顺方才动作间弄乱的发髻。
　　
　　“不要过去，秦珩秋应当是想要求林家小姐的原谅，林家小姐看样子也并不排斥他。”趁谢娇娇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沈格泽小声解释着：“别去打乱别人的好事。”
　　
　　什么好事不好事的，梓茂她分明是被秦珩秋欺负了，不然怎么还会一直哭呢。
　　
　　沈格泽刚一离开时，谢娇娇的理智便悉数回笼了。
　　只是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当沈格泽靠近的时候，她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当场卸了他的胳膊。
　　许是在记忆深处，她的下意识对沈格泽的靠近十分熟悉，根本就没有戒备起来的意思吧。
　　
　　谢娇娇的脸上突然飞起两团红晕。
　　好在夕阳已经过去，只有微弱的月光虚虚照亮着花园中没有树丛遮挡的小径。谢娇娇侧过脸深呼一口气，试图让脸上的滚烫降低温度。
　　
　　只是花园中不仅这处的气氛暧昧，前方那两人的纠缠也并没有停止。
　　在短暂的争吵后，秦珩秋像是重新又赢得了林梓茂的信任。谢娇娇转头从树丛中看过去时，两人靠得极近。
　　
　　就像是……她和沈格泽一样。
　　




28.  廿捌   正轨

　　
　　秦珩秋与林梓茂两人都比京城寻常男女的体型高一些，谢娇娇隐在树丛中，倒也能将两人的动作看得清楚。
　　
　　沈格泽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地看着正专注观察两人的谢娇娇。
　　一阵晚风拂过，带起了她的一缕发丝，轻轻柔柔地飘在他的眼前，不断撩拨着他起伏的心弦。
　　
　　是只因为她长得美吗，还是短短五年的点滴相处，她的身影已经刻在了他的心底。
　　沈格泽刚揽过她纤细腰身的右手，此刻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沉重却又鲜活的跳动。
　　他仍然不清楚对谢娇娇的感情是占有欲多一些，又或许是习惯使然。
　　可当她亭亭而立在自己的眼前时，沈格泽总是不能将视线移开。好像她的一举一动，都紧紧拴住了自己的眼一般。
　　
　　沈格泽低头，略微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只是重来一回，还能再让她带上自己的姓氏吗。
　　
　　一只温暖又柔弱的手拉住了他，沈格泽诧异地抬眸望回去，只见谢娇娇神情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头微微朝他的方向靠来。
　　沈格泽心中忐忑霎时散去。
　　她会的。沈格泽冰凉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温热，他想，是时候去向皇兄将圣旨要出来了。
　　
　　谢娇娇不知道短短几刻时间，沈格泽的思绪已经反转跳跃了好几回，她的眼神死死瞪着前方，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沈格泽！你怎么知道秦珩秋想与梓茂在一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中的震惊丝毫无法掩饰，也忘了敬语，熟悉的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
　　谢娇娇说完才发现自己口误，她慌乱地回头瞥了一眼沈格泽，见他并没有意识到，才暗自稳了稳心绪。
　　
　　沈格泽听到了。虽然诧异谢娇娇称呼自己时的熟稔，可又见到她开口后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忍了忍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珩秋和林梓茂站得极近，他的手正紧紧握住了林梓茂。沈格泽微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林梓茂月光下微红的脸庞。
　　
　　成了。
　　沈格泽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看着对事情变化震惊不已的小姑娘。
　　秦珩秋与沈格泽相知甚久，幼时两人在京城也曾一起骑马打猎。只是秦珩秋毕竟是秦家分支的嫡子，到了他十岁那一年，便跟着父亲去了边疆。
　　
　　前些日子沈格泽算着时间，按照前世模糊的印象，提前去了扬州揪出知府叛变一事。不等回京，他就将消息传给了秦珩秋，让他在边疆小心行事。
　　秦珩秋也极为机灵，当下便利用沈格泽传过去的消息抓住了几个被西域蛮子收买的小兵。
　　好在发现得早，秦珩秋整查了队伍后，再没发现其他异样，便上报回了京城。
　　
　　皇上本以为两国通商和平共处已是定局，却万万没想到西域蛮子竟然还在背后有如此叛逆之心。
　　震怒之下，也觉秦珩秋办事得力，再加上沈格泽一旁的称赞，当即便召了秦珩秋回京，明面上是让他提前入京叙职，暗里也存了嘉奖秦珩秋的心思。
　　
　　沈格泽与秦珩秋虽然许久未见，但沈格泽仍记得前世的最后，秦珩秋从边疆逆行而来准备营救自己一事。
　　只可惜他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沈格泽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支援。
　　
　　不过，若是现在能让秦珩秋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两人指不定就能彻底将埋在京城和边疆的探子全部揪出来。
　　而最好能让秦珩秋留在京城的办法，就是成家罢。
　　
　　想起宴会开始前，秦珩秋大大咧咧的样子在看到林梓茂时突然羞涩起来，再看向现在两人紧紧依靠在一块儿的模样，沈格泽暗暗为秦珩秋的行动力称赞。
　　
　　只是谢娇娇仍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沈格泽想了想，还是小声回道：“方才宴会前秦珩秋便对林家小姐的伤颇为内疚，与我说过要找她私底下道个歉。”
　　“不过我见他的模样，怕是已经倾慕林家小姐也不定。”
　　
　　岂止是倾慕。秦珩秋根本无暇顾及与沈格泽商议大事，上来就急急问他是否认识林梓茂，可否能介绍一下。
　　虽说赏花宴确实是为秦珩秋而办，可沈格泽也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况且他记得林梓茂与谢娇娇是闺中密友，若此事真能成，也是好事一桩。
　　想到先前还以为谢娇娇也倾心秦珩秋，沈格泽自动忽略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面不改色就将林梓茂的情况全盘托出给秦珩秋。
　　
　　那会儿，秦珩秋两眼放光，好像是说什么“如此坚韧的性格，当为主母风范”，又说了什么“这般女子在京中过得不快乐，在边疆定然能绽放美貌”。
　　沈格泽着实有些摸不清秦珩秋的想法，只不过这也与他干系不大。
　　
　　谢娇娇极为吃惊地听完沈格泽解释，有些磕巴地追问道：“那他不介意梓茂的伤吗？太医说了，伤在脸上，极有可能是要留疤的。”
　　“秦珩秋常年在边疆，大战小乱不断，寻常人家的女子偶尔也要上前帮忙，些许伤疤不是什么要紧事，想来他已经是见惯了的。”
　　沈格泽的手腕仍然温热，大约是谢娇娇已经忘了她还紧紧握着他，心情颇为愉悦地继续解释道：“珩秋对女子容貌的要求不似京中公子。”
　　“他不在意这些，林家小姐性情温婉大方得体，珩秋想要追求她实属意料之中。”
　　
　　谢娇娇听罢，却沉默了许久。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拉着沈格泽不放，她如同一阵刺痛般甩开了沈格泽的手腕。
　　秦珩秋不在意容貌是否好看，所以两辈子下来，他的眼里都只有林梓茂一人。
　　那么沈格泽呢？
　　他不过是觉得自己长得貌美，堪为王妃，所以他先前对林梓茂的好意一直没有回应。
　　
　　沈格泽不过只是想要娶一个好看的王妃罢了。
　　大概是他重生而来后，仍然觉得京城中按容貌排，谢家嫡女最为好看，才想再去求圣旨赐婚于两人吧。
　　谢娇娇本来因为先前那轻轻暧昧氛围而有所动摇的心，此刻突然冷静下来。
　　
　　他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有感情。
　　京中第一贵女可以是她谢娇娇，也可以是其他李娇娇王娇娇，只要第一贵女足够美艳，就可以被沈格泽收入眼中。
　　
　　谢娇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讽刺。
　　
　　转头又看了看秦珩秋和林梓茂亲亲热热地站在一处，秦珩秋像是丝毫不在意梓茂伤疤般，轻柔地虚虚碰了碰她的脸颊。
　　深深吸了口气，谢娇娇隐忍着酸胀的眼眶，颇为嘲讽地开口：“沈王爷，该回宴会了。听闻沈王爷今日也想选妃，还是不要让各家贵女失望而归的好。”
　　
　　他会选一个美艳无双的妃子白头到老百年好合，而她会去浪迹天涯轻舟小帆快活一生。
　　这场宴会后，所有意外都会回归正轨。
　　
　　沈格泽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谢娇娇突然就变了脸色，本来亲昵的称呼，也变成了干巴巴的沈王爷。
　　她的语气实在刺耳，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无常让沈格泽的耐心也有些消耗殆尽。
　　
　　冷眼看着她高傲挺拔却有些颤抖的背影，沈格泽语气冰凉：
　　“谢娇娇，你一边想要与我撇清关系，一边又带着我的玉佩。你不想跟我解释一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29.  廿玖   落定

　　
　　什么玉佩？谢娇娇蹙眉，右手下意识拂过腰间。
　　那里沉沉坠着挂饰，谢娇娇知道在进宫前竹青才匆忙为她戴上，想来也是出发前在屋里随手带上的物件，怎么可能会是沈格泽的玉佩。
　　
　　可是……
　　谢娇娇突然愣了愣。
　　先前竹青为自己梳妆打扮时，自己似乎确实在把玩着玉佩。只是后来见时辰晚了，便没有来得及收拾桌子。
　　难道竹青拿到的就是他的玉佩？
　　
　　谢娇娇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直到触摸上熟悉的花纹，她才不得不承认，竹青极有可能不巧，就是随手取了沈格泽的玉佩为自己戴上。
　　她僵硬地低头看去。
　　小楷雕刻精细的沈字印在玉佩的背面，凹陷处的边缘微微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亮。
　　
　　“我没……”谢娇娇张口就想辩解，可手中的玉佩却突然变得滚烫，她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说没有吗？可是玉佩确确实实就挂在自己的腰间。
　　说有？那就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确实在挂念着沈格泽。
　　
　　谢娇娇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想说是婢女负责自己的装扮，自己根本没有顾及到底戴着些什么吗。
　　可这话说出来，自己相信，沈格泽会相信吗。
　　
　　沈格泽当然不会相信。
　　他看着谢娇娇突然低头的动作，以为她是害羞，不由地心软，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娇娇，先前你来王府，我已经给了你许多时间思考。”
　　“今日的赏花宴，并非皇嫂想要为我选妃，只是你已经及笄，京城中想要与谢府攀上关系的名贵数不胜数。”
　　“谢老已经年迈，太子虽然地位稳定，可朝中总是有人盯着皇兄的位置。扬州一事，你还没有意识到，朝中其实远没有面上的平静吗。”
　　深知谢府在谢娇娇心中的地位，沈格泽决定换一个方式说服谢娇娇：“若你不愿谢府被人利用，不如还是考虑一下嫁入王府。”
　　
　　顿了顿，沈格泽矮了矮身子，与谢娇娇的视线平行。
　　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专注地看着谢娇娇，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轻轻碰了碰她娇嫩的脸颊，沈格泽低沉的声音像是蛊惑一般：“娇娇，我是认真的。”
　　
　　谢娇娇呆站在原地，却不是为了沈格泽口中所说朝政问题而震惊。
　　
　　京城谢府以书香门第名耀天下，谢家历代都只任职太子太傅，不参与朝堂斗争。谢娇娇本以为，谢府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稳住地位，不被牵扯。
　　
　　上一世的她，也知道谢府在朝堂中确实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存在，只是祖父早就坚持只维护皇上，父亲也紧跟着祖父的立场不曾动摇，这才没有引起争乱。
　　可是祖父和父亲却都未曾与她说过，她的婚事，竟然也与谢府的地位息息相关。
　　祖父一直都和她说，只要她喜欢，嫁给谁都可以，留在谢府一辈子也可以。这难道只是祖父的宽慰之言吗。
　　她恍惚想到决心嫁入王府的那一夜，祖父脸上突然露出的放松表情。那时她以为祖父是因为自己突然想通嫁人，心中石头放下而露出的表情。
　　可如果沈格泽说的是真的，祖父当时，却是为了谢府能维持中立地位而放下心吗。
　　
　　“我现在放你回去，你再仔细想一想。若是想好了，就来王府找我，”沈格泽见谢娇娇没有反应，继续轻声道：“若是过了月末还没有想好，我就找皇兄要了圣旨，直接送到谢府。”
　　
　　说罢，前方也传来了细碎的动静。沈格泽抬头看了看，见林家小姐已经与秦珩秋前后离开了御花园回到宴席，心知一会儿皇后就要颁发懿旨。
　　谢娇娇仍然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沈格泽无奈，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走吧。林家小姐和秦珩秋都回宴席了，咱们再在这处，一会儿皇嫂派人找来，懿旨可就要当场宣布了。”
　　
　　走出了御花园，沈格泽便知趣地将手放开，等谢娇娇先回了席位后，沈格泽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秦珩秋的身边。
　　
　　“王爷，梓茂她答应了。”秦珩秋见沈格泽悠悠晃荡过来，等不及他坐住，便面露喜色，急急低声道。
　　几乎是见证了两人定情的全过程，沈格泽丝毫没有意外，举起茶杯：“那你可是要在京城多留几日？”
　　秦珩秋一双浓眉欢喜地都要飘到发间，他坐也坐不住，眼睛不时朝林梓茂的席位看去，嘴里嘀咕道：“那是那是，回边疆耗时太久，今日宴会结束后我便去信给父亲。”
　　“若梓茂愿意的话，早日成婚后，便能带着她一起回去拜见父亲。”
　　
　　秦珩秋一想到一会儿便能让心上人与自己的名字并排一起，心中激动难忍，絮絮叨叨就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金库。
　　“只是先前未曾想过成亲的事，我手中积蓄不多，怕是要委屈梓茂了。”
　　
　　沈格泽本已经不再理会秦珩秋，可是听到他提起成亲两个字，耳朵也竖了起来，心里噼里啪啦地也打起了算盘。
　　若是娇娇能想通，婚事就近在眼前，这些事情还是早些计划好。
　　不过自己好歹也是王爷，府里库中虽然不比皇兄的金库，与谢府比，应当还是够用的。沈格泽暗自在心中记下，提醒自己回府后与管家提一提。
　　
　　“日后回了边疆，那边风可比京城大了许多，得去打张上好的狐狸皮，为她做件大氅。”
　　谢娇娇她喜欢穿大氅吗？好像不是特别喜欢，沈格泽记得她的衣柜中并没有这类衣衫。但这要是其他人都有，她也要有。晚些时候派人也去猎一只狐狸来吧。
　　
　　沈格泽微微蹙眉。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谢娇娇的了解很少，她喜欢什么材质的衣衫？平日里除了喜爱品茶和收集话本古籍外，还有什么爱好吗？
　　她在没有嫁给自己之前，在谢府中过的是什么日子？除了林梓茂，她还有别的好友吗。
　　
　　不过没关系，沈格泽安慰自己道，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王爷，王爷？”秦珩秋的大脸突然出现在沈格泽眼前，他嫌弃地朝后仰了仰，避开秦珩秋的呼吸。
　　秦珩秋也不在意，退回席位后便继续道：“你在想些什么呢，我刚刚在说，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在准备婚事期间，咱们便可以好好彻查一下朝中武将的关系了。”
　　
　　沈格泽点头。
　　
　　见沈格泽没有继续说下去，秦珩秋觉得有些无趣，转而继续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梓茂她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了，又美又心善。
　　她说，先前就是怕秦萱打到陆清清，惹出更大的麻烦，才自己上前顶下了那一鞭子。
　　她还说，在皇上面前不想让秦萱承担过多责罚，才说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她心中仍然担心，怕未来夫家对她的伤有所微词。
　　
　　这样善良的女子，夫复何求？
　　




30.  叁拾   逃离

　　
　　秦珩秋久不在京城，对京中各方势力的弯弯绕绕只通过与沈格泽的往来信件有些许了解，自然不懂为何林梓茂要冒着容貌被毁的风险也要拦下秦萱。
　　
　　远远望见林梓茂如瀑般的发落在她的右脸上，隐隐遮盖住那一处伤。她正侧着身子与谢家嫡女小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嘴角微微上扬，用团扇遮了下半张脸轻轻笑着。
　　像是觉察到了秦珩秋的目光，她远远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接，不知她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脸颊浮起些许红晕，立刻又将脸别了过去。
　　
　　父亲在自己离开边疆前往京城前就已经与他说过，这回皇上大约是想用姻亲将秦家与京城的关系进一步笼络。父亲也说，若遇到合适的女子，大可放心追求。
　　秦珩秋本还不以为意，直到宴会开始前，林梓茂在这样大意外中都镇定自若的姿态，便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
　　宴会中见她黯然离场，秦珩秋控制不住自己，紧紧跟在了她的身后，私下又向她表达了歉意。
　　只是不知怎的，秦珩秋虽然平日行事大大咧咧，但在关键时刻总是颇为清醒。可当他单独与林梓茂在一处时，他的心神便完全被林梓茂的一举一动带走。
　　从御花园回来后，秦珩秋等不及众人归位，当下便去皇后面前道明了对林梓茂的倾慕之情。
　　
　　抬眼望了望天色，秦珩秋估摸着宴会就要快要结束，皇后应当便会在结束之时将两人之事宣布。
　　秦珩秋一想到这儿，心中激荡便又泛起涟漪。
　　在座贵女姿态各异各有千秋，可是林梓茂坚毅的背影，正是秦珩秋最为欣赏的模样。就算她脸上微有瑕疵，可这又如何？
　　
　　更何况……
　　秦珩秋眼睛微微眯了眯，望向林梓茂与谢家嫡女亲密无间模样的神色暗了暗。
　　
　　清脆的敲打声响起，众人交谈声渐渐低落下来，纷纷朝着席位正中的位置看过去。
　　皇后见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宴会中，极为满意地温和笑着开口：“今日时辰已晚，宫中近日许多殿都在修整，本宫就不多留大家了。”
　　她带笑的眼快速掠过秦珩秋和沈格泽，接着道：“秦小将军已向本宫表明心意，本宫不日便会赐婚于他。”
　　
　　众人哗然。
　　今日宴会虽然流程如常，可无需特意多关注，每个人都在后半场便发现，宴会的主人公秦珩秋消失了许久。
　　难道就是在这消失的几刻钟内，秦珩秋便找到了心仪之人？
　　可是分明贵女们都在席位上参与了才艺展示，到底是谁在背后偷偷动作？
　　
　　一时间本就怀着拿不下沈王爷，便想要在小将军面前留下印象的不少女子，脸上都露出了诧异和愤愤不平的表情。
　　虽然在座大多贵女都是冲着沈王爷来的，可毕竟有些贵女家中势力早已不如往日，若是今日能在与沈王爷交好的秦小将面前出个风头，对家中和自己的婚事也是极为有利的。
　　
　　出身不算很好的不少女子表情警觉起来，带着怀疑来回看着周围的人，纷纷猜想着是谁在中途偷偷接近了秦小将军。
　　
　　从一开始视线就没有离开谢娇娇的陆清清，早就知道她在宴会中途离开，她冷冷地轻哼一声，露出嘲讽的笑容，低声与姚家嫡女说了几句。
　　秦萱一直跟在谢娇娇身后，自然也知道她中途离开了宴会。只是见谢娇娇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秦萱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心中疑惑。
　　可远远望见秦珩秋的得意神色，秦萱还是有些紧张地拉了拉谢娇娇的衣角。
　　
　　秦珩秋不知众人内心的想法，满脸喜色地与沈格泽交换了个眼神。
　　林梓茂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将团扇轻轻放在桌上。谢娇娇对秦珩秋的心意心知肚明，此时见到林梓茂丝毫没有变化的神情，一时也没有开口询问。
　　觉察到秦萱的动作，谢娇娇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没有开口解释。
　　
　　一阵杂谈声再次慢慢淡下，众人眼巴巴地又看回了席位中间，心思各异地等待皇后宣布秦小将军与他心仪之人的婚事。
　　皇后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出乎意料的，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吩咐贴身总管秦公公好生送众人出宫，便带着婢女回了寝殿。
　　
　　众人没有等到皇后宣布那位被秦小将看上的走运贵女，心中虽然焦急，却也不敢在宫中随意说些什么，只得在秦公公的带领下离开皇宫。
　　
　　谢娇娇站起身，远远朝沈格泽的方向看了看，便见到秦珩秋的目光紧紧跟着林梓茂。
　　她侧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低着头，可耳垂却微微红了的林梓茂，心中突然生了浓厚的羡慕。
　　
　　两世姻缘皆为一人，虽然林梓茂先前曾想过嫁与他人，但那毕竟只是为了逃离林府的权宜之计。
　　眼下两人又续上缘分，也许这两人并不知道，可熟知前后因果的谢娇娇，却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两人感到高兴。
　　
　　听沈格泽的意思，秦珩秋还想带着林梓茂，大婚后一同去边疆驻守。
　　上一世林梓茂嫁给秦珩秋后仍然留在了京城，不多久后京中时疫盛行，梓茂在林家不慎感染上时疫后救治不及，早早就去了。
　　而若秦珩秋真的能带林梓茂去边疆，这样的祸患大约就不会再发生了。
　　
　　真好。
　　却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般幸运。
　　竹青远远等在了宫墙角，见谢娇娇迈过门槛，便小步上前扶住了谢娇娇。
　　
　　谢娇娇歪着头看了看竹青，视线扫过腰间挂着沈格泽的玉佩，轻声笑了笑。
　　
　　竹青不明所以，疑惑道：“小姐，可是宴会中玩得开心？”
　　开心吗？闺中密友下半生有了着落，应当是为她开心的。
　　不开心吗？谢府与宫中的弯弯绕绕却比谢娇娇想象中的复杂许多。
　　
　　疲惫地将头靠在竹青肩上，谢娇娇叹了口气，小声道：“晚些回去，先去祖父那儿请安。”
　　“这次在京城也待了好一段时间，我想跟祖父说说，去边疆看一看。竹青，你跟我一道去吧。”
　　




31.  叁拾壹   变故

　　谢娇娇的顾虑总是有许多。
　　就连上一次离开京城去江南时，她也是反复与祖父确认了好几遍，选了家中并不忙碌的时候，又得到祖父的再三保证有事便会通知她回家后，才踏上了行程。
　　可这一回，谢娇娇却想任性一下。
　　
　　宫中赏花宴结束后，谢娇娇夜里回到府中就开始打包行李。
　　竹青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将一包茶叶放入包裹中，又抬头看了看一刻都没停歇的谢娇娇，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非要这么急就走吗？不需要和老爷夫人再商量一下？”
　　谢娇娇头也不回：“对，一会儿我留张字条给爹爹娘亲，再和祖父说一声。”
　　“可先前在宫中……”
　　
　　瞠目结舌地看着谢娇娇麻利换上夜行衣，竹青看了看自己身上仍然没有换下的婢女衣服，颤颤又问了句：“可是小姐，我没有方便出门的衣衫啊。”
　　不耐烦地回头看了眼竹青的身形，谢娇娇上下打量一下，干脆道：“穿我的。外出不便，你我都换上男装。”
　　
　　顿了顿，见竹青仍是站在原处没有动弹，谢娇娇无奈叹气，伸手就将她头上零散的装饰拿下，扒下了她繁琐的衣衫。
　　带上竹青本倒也不是谢娇娇的原意，只是上一回遇险的经历让谢娇娇深知，危急关头身边还是要有自己的人，再不济，还能给家里通风报信。
　　竹青虽是谢府的家生子，好在跟着自己练过一段时间武艺，平日也机灵通透。总不能每每遇到什么意外，都指望着沈格泽从天而降，来救自己吧。
　　
　　一边想着，一边为竹青快速梳好了男子发髻，谢娇娇带上黑纱蒙住脸，不给竹青反应的时间，抓着人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谢府。
　　临行前，谢娇娇回头看了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闺房，视线在梳妆台上被随手扔下的玉佩上停了一瞬。
　　“啪”地清脆小声一响，谢娇娇合上了房门，不再留恋。
　　
　　直到马儿带着两人远远离开了京城，干燥的夜风吹起谢娇娇的面纱，她从在宫里就一直有些混乱的头脑才略微冷静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竹青担忧地看着她，谢娇娇抿了抿嘴，没有多加解释，只是拉了拉缰绳放缓速度，慢慢在去往边疆的官道上前进着。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样急着想要逃离京城。
　　或许不仅仅是京城，谢娇娇沉默地驾马。她的脑中回荡着沈格泽不知内情的无辜声音。
　　
　　“谢老已经年迈，谢大人虽然只是太子太傅，可你知道朝中有多少人虎视眈眈，想要将谢府笼络在己方势力中吗？”
　　“京城都知道谢老宠爱你这个孙女，必然也是劝你无需多虑婚事。只是你口口声声说顾念谢府，现下朝中暗潮汹涌，你就忍心让谢老和你父亲，承担着这样大的压力吗？”
　　
　　你忍心吗。
　　谢娇娇痛苦地闭了闭眼。她实在不知道，到底从哪一步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朝她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去了。
　　平平安安的上一辈子，仿佛是因为她每一次无意中的选择而避开了真相，徒留表面平静。
　　
　　可最让她难以接受的却是，上一世她引以为豪的祖父疼爱，极有可能并非像她想象的那样不带丝毫隐情。
　　姻亲关系自古便是最为强大的势力联盟，如果祖父是为了保证谢府不在朝政之争中被牵连，最快捷且也不会落人口舌的方法，除了自己不嫁人，便只有嫁入宫里了。
　　皇上与皇后感情深厚，自然是不会要自己入宫当妃。太子虽与自己同龄，但早就有了青梅竹马的对象。
　　
　　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她的婚事，但祖父到底还是希望她能为了谢府，而嫁给沈格泽的吗。
　　谢娇娇猛地睁开眼，不敢再往下想。
　　
　　竹青眼见着谢娇娇越发沉默又不愿多说的样子，心下猜测定然是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再加上谢娇娇连家人都没有通知就离开，竹青模糊有了几分猜想。
　　迟疑了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离府前我也和小厮说了，一早就会告诉谢老我们离开，也将去处道明了。”
　　谢娇娇勉强笑了笑：“多亏你用心。”
　　说完这一句，谢娇娇便又停了话题，眉眼低垂看着路。
　　竟然连让下人明早通报一声都能忘了，谢娇娇突然被一种无力感铺天盖地地包围。
　　
　　这一年的夏日那样长，可结束的时候却又显得格外仓促。
　　等谢娇娇和竹青踏上了边疆的土地时，已是大风裹挟着黄沙，气温微凉的秋天了。
　　
　　一路的历练下，竹青已经熟悉了在外行走的方式。
　　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竹青将两匹马的缰绳一道紧紧拴在客栈的马厩上，取了行李回到谢娇娇身边：“小姐，刚刚客栈小二说，这里就是龙怀镇了。”
　　
　　谢娇娇眯着眼，以免沙子吹进眼里。她来回看了看路上的行人，轻笑回：“你看着来来往往的，都带着面纱，大约是风沙太大了吧。”
　　回头看了看懵懵懂懂还没有跟上思路的竹青，谢娇娇笑道：“所以咱俩佩戴面纱也不会过于引人注意。”
　　
　　往来的行人像是对外来人见怪不怪般，根本没有人朝谢娇娇和竹青两人看去。
　　小贩缩在屋檐下卖着与京城迥然相异的小物件，摆摊买卖吃食的摊主忙忙碌碌地接过碎银又递上胡饼。
　　谢娇娇含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对竹青道：“就在这里住几天吧。”
　　
　　竹青“噢”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街上大多带着花式各异面纱的女子恍然大悟。回神一看谢娇娇已经进了客栈，竹青急忙跟上。
　　
　　客栈不似京城茶楼般繁华，但也有不少人。
　　谢娇娇点了菜后，背靠着一桌本地打扮模样的食客坐下，朝竹青使了个眼色，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听着。
　　
　　“……这谁还能知道呢？秦将军不在龙怀，我听岳父说，好像是回京叙职。这可怎么办好啊。”
　　浑厚像是正在壮年的男声并没有压低声音，谢娇娇微微侧头，便能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另一道男声稍显尖锐：“回京叙职？皇帝老儿怕不是要将秦将军扣在京城不让回来吧。”
　　“这可不能乱说。”先前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了低，嘴上劝告着，却丝毫没有敬意：“谁不知道这边疆早就是秦将军的天下，若皇帝真的扣住了秦将军，再派人去救将军也来得及。”
　　尖锐男声朗声大笑：“到时候封你个将军，在京城娶上十房八房媳妇儿！”
　　
　　谢娇娇手中的茶杯晃了晃。
　　




32.  叁拾贰   诡异

　　
　　秦家历代以武艺高强闻名朝堂，与现下子嗣兴旺的大秦家不同，开国时，秦家只有秦卿一人。先皇感念秦卿从龙之功，将边疆大权交由与他。
　　秦卿自此便在边疆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守候使命，期间娶了边疆女子为妻，将秦家开枝散叶。
　　几代之后，秦家已然成为边疆第一大家，加上皇室对秦家信任有加并无约束，秦家隐隐已经有了将边疆变为自己麾下的势头。
　　
　　此时，秦萱的父亲秦孟正是秦家当下的家主，也是朝中任命的边疆大将军。
　　按照前世的轨迹，秦孟驻守边疆直至七年之后，在与西域蛮子的一场小型战役中意外中箭，不治而亡。
　　秦孟膝下无子，家中下一代男丁唯有二弟之子秦珩秋一人。秦孟逝世后，秦珩秋因着在战役中的英勇举动，顺理成为新任边疆大将。
　　本想着过几年就将夫人林梓茂从京中接来，却不料梓茂染上时疫，又因边疆大小动乱不断，秦珩秋一直拖着没能入京照看。
　　以为林梓茂在京城林家中必然能被好生照料，只是秦珩秋再次收到消息时，便是薄薄一张纸上，写上了林梓茂过世的时辰。
　　两人尚未孕育子嗣，虽然林梓茂已经上了秦家族谱，皇上还是特许秦珩秋再娶一妻。秦珩秋因林梓茂的逝世伤心不已，回绝了皇上的好意。
　　此后几十年里，秦珩秋身边只有在战乱中救起的一位女子，女子为他生了一对儿女，秦珩秋对唯一的儿子倾注了全部精力，将他培养成下一任秦家家主。
　　秦珩秋为尊重发妻林梓茂，自始至终都未曾将这女子带进秦家家门。就连两人的儿子，秦珩秋也亲自为他取名为秦念梓，告诫他娘亲已逝。
　　
　　谢娇娇上一世并没有来过边疆，对这处的消息皆是从家中父辈闲谈时得知。嫁入王府后，林梓茂与秦珩秋一见钟情，林梓茂时常找她闲谈，谢娇娇这才对边疆之事了解了一些。
　　一直都知道秦家在边疆百姓心中的地位定然不低，可谢娇娇却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下，竟然有人毫不掩饰，就这般将秦家捧上了高位。
　　他们口中的秦将军，听着意思竟然不是秦萱的父亲秦孟，而是现在还在京城商议婚事的秦珩秋。
　　
　　此时边疆尚为稳定，京中的消息只知偶尔有蛮子的游兵试探着抢些粮食，并无什么大的纠纷。
　　朝中也未曾接到秦孟受伤的信件，此时在边疆坐镇的，应当还是秦孟大将军才是。为何这两人言语之间，却丝毫没有秦孟的影子，只有京城人称秦小将军的秦珩秋？
　　
　　谢娇娇紧紧握住手中茶杯，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
　　
　　一切如常。
　　店小二仍然忙碌地来回送着餐食，偶尔会为等待的客官满上茶水。店家掌柜埋头打着算盘，并未因那两人的大嗓门话语有什么反应。
　　
　　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谢娇娇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中却愈发沉重起来。
　　
　　竹青自然也是知道在边境之处不比京城，听到了什么都不能随意评论。又见谢娇娇表情清淡如水，竹青只得时刻警醒着自己。
　　可这两人的对话对于竹青来说还是过于惊世骇俗，她忍了又忍，脸上仍然带着些许忿忿。
　　
　　“客官，您的菜——”
　　店小二及时上前送上菜肴，打断了谢娇娇与竹青之间诡异沉默的气氛。
　　谢娇娇朝竹青使了个眼色，放下茶杯，和气问道：“小二，我主仆二人才到龙怀，想着四处逛一逛散散心。你可有什么提议？”
　　说着，谢娇娇手心向上一翻，露出了一小块锃亮的碎银。
　　
　　“哎哟客官您可是打京城来的吧？”店小二笑眯眯地弹了弹手中的抹布，大大咧咧将一只腿架在凳子上看着谢娇娇两人的吃惊表情笑道：“咱们这儿的人啊，不兴那文邹邹的一套。”
　　也没去接谢娇娇手中的碎银，店小二左右瞄了一眼，继续道：“咱龙怀镇虽说是边疆第一大镇，但毕竟与西域来往甚多，鱼龙混杂的，客官还是不要露富，以免引来祸患啊。”
　　
　　谢娇娇惊讶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店小二平平无奇却分外机灵的脸，不动声色收起碎银。转而从袖子里掏了几片铜钱，谢娇娇悄悄塞给店小二：“多谢提醒。”
　　小二摸了摸铜钱，笑得更加真诚，低声道：“客官打听游玩去处？龙怀这处不比其它地界，客官便在龙怀多看看走走也就够了，万不可去到西边。”
　　“我可是听别人说，西边还有不少蛮子在走动，专门打劫落单的行人。我看客官只有两人，颇为危险啊。”
　　
　　店小二满意地掂了掂赏钱，不等谢娇娇再开口，又去招呼别的客官了。
　　“哟，李公子您用完饭啦？可还满意？满意常来啊！”
　　两道男声哈哈大笑，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客栈。尘土随着那两人的动作飘忽扬起，谢娇娇盯着空中的散碎轻沙，估摸了下那两人的体型。
　　
　　“这人好生奇怪。问他哪里好玩也不说，反而说了这么些有的没的，”竹青皱眉看着小二来回穿梭在店中，疑惑道：“连银子都不要。”
　　谢娇娇垂着眼思索，慢慢回道：“他不是一般的店小二。”
　　对上竹青不解的表情，谢娇娇轻声补充：“你看他的脚步轻快，来去并没有丝毫沉重之感，定然也是有些武艺在身。”
　　
　　竹青闻言看去。此时已经靠近傍晚，一天忙碌下来，小二并未露出丝毫疲累，做事仍然极为麻利。细细看去，他行动之间，竟然是连满地尘土都不带起分毫。
　　“再看他虽然穿着打杂的破旧衣衫，可那衣服针脚缜密，袖中露出的布料远非寻常人家可用。”
　　
　　竹青远远已经望不见小二，悻悻转过头来嘀咕：“这龙怀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处，连普通客栈的小二都这般。”
　　谢娇娇轻笑一声，用筷子敲竹青的头：“别瞎想了，吃饭。”
　　
　　夹起一筷子的菜，谢娇娇顿了顿，回头又看了眼小二。
　　余光扫过，本坐在她身后的两人已经用完膳离开，只有满桌子的残羹冷炙还未来得及收拾。
　　
　　谢娇娇不发一言，一一看过桌上的餐盘，才收回了视线。
　　
　　龙怀镇看起来就如同普通边疆城镇一般，带着些繁华却远不如京城。目光所及百姓装束也并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多了不少异域风情。
　　但谢娇娇直觉龙怀镇有些奇怪。
　　屋外狂风大作，谢娇娇低头往自己的碗中夹了一筷子菜后，突然停住。
　　
　　李公子？
　　好像扬州知府，就姓李？
　　




33.  叁拾叁   异常

　　
　　谢娇娇和竹青到了龙怀镇后，便立刻给家中送了信。许是赶得巧，前脚谢娇娇刚把信件送出驿站，后脚便收到了家中来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祖父的，谢娇娇平静打开，一目十行扫过后便收了起来。
　　
　　黄沙漫天随着狂风笼罩在整个龙怀镇上，竹青推开房门，就看见谢娇娇有些魂不守舍地看着窗外昏暗的景色。
　　轻轻带上房门，竹青一眼便见到桌上京城来信。她的脚步略略一顿，便如常上前为谢娇娇倒了杯茶。
　　边疆远比京城干燥许多，谢娇娇这几日总是止不住地干咳。先前走得匆忙，行囊中也没有带上相应的草药，竹青只得随时备上热茶，为谢娇娇缓解些许难受。
　　“小姐，家中可好？”茶水潺潺从壶中落入茶杯，在即将满杯溢出时又轻巧收住，竹青举起茶杯递到谢娇娇手边，轻声问道。
　　
　　谢娇娇微微抬眼。
　　一路奔波没有让她感到疲惫，只是一到龙怀镇便遇上秋日狂沙，被困在客栈中的谢娇娇待了几日后便觉得恹恹。
　　祖父的来信仍然如她料想的一般，只字不提她的不告而别，温和慈爱地只是让她与竹青万事小心。
　　看完信后，谢娇娇仿佛觉得一拳打在棉花被上，力道无处可散。
　　
　　逃离京城是她的冲动之举，可谢娇娇隐隐仍然存了试探祖父的心思。任由竹青在离开前留了字条，又向家中送了消息，分明也是想要求得家中重视。
　　祖父或许根本不知道她举动的含义，所以才如常来信。又或许祖父也从她的反常举动猜到了什么，却不想与她明说。
　　无论是哪种情况，谢娇娇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自幼娇宠着长大，谢娇娇本以为家中万事不说全是绕着她转，但也应当是与她商量过的，更何况是她的姻缘大事。
　　乍一想到前一世祖父怀着想要将她嫁入王府的心思，谢娇娇便有些难以接受。可一路风沙吹袭，谢娇娇也冷静了不少。
　　
　　祖父那时，确实没有强求她嫁给沈格泽。
　　是她觉得如若能帮上谢府，嫁过去也是可以的，为何到了现在，她却开始责怪起祖父？
　　
　　谢娇娇叹了口气，接过竹青手中茶杯：“一切都好。祖父已经和爹爹娘亲解释过了，也让我们好好玩一圈再回京。”
　　轻抿了口茶，谢娇娇接着道：“祖父倒是在信中写了不少有关龙怀的消息。据说秦卿当年清除蛮夷，镇守边疆时，就是选了此地为营。数年过后，龙怀便成了边疆大镇。”
　　
　　竹青眨了眨眼，好奇道：“那为何现在的秦大将军不选龙怀为营？”
　　谢娇娇将收起的信件拿出又展开细细读了一遍，眉头紧蹙，慢慢道：“祖父的信中说，秦大将军理应仍在龙怀，让我若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带着谢府信物去找他……”
　　“可这几日打听下来，龙怀只有一位将军，便是那还在京城的秦小将，”竹青不解，探头也去看那家书：“再问下去，便无人肯说了。”
　　
　　祖父许久不曾离开京城，与秦孟联系也多是信件往来。若是秦孟早已不在龙怀，祖父也应当是知道的。
　　但从信上来看，祖父却是对龙怀变化毫无察觉。那若是这样，极有可能秦孟发去京城的信件，多是被人伪装了字迹。
　　
　　狂风猛烈击打着客栈摇摇欲坠的窗栏，缝隙中偶有风刮进，发出如同婴儿凄厉哭喊的尖锐声响。
　　客栈中，门外的喧闹声一直没有停过。百姓似乎已经对这样的天气见怪不怪，谢娇娇耳尖地听见有人大声喊着店小二，让他快点送上些热酒。
　　
　　她探身取过桌上的烛火，将信的一角放在摇曳的火光上，任由火蛇卷起家书。
　　“龙怀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百姓对秦孟缄口不言。”谢娇娇的脸被火光印出些影子，竹青极少见到她这样严肃，心中一凛。
　　“你我已经在此处，现在再走倒也不是不可，”桌上只剩了一小团灰，谢娇娇用簪子拨了拨，确认信件已经完全烧毁：“只是边疆稳定关系到京城安危，我得留下来。”
　　
　　竹青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像是知道她的顾虑，谢娇娇缓了缓继续道：“我虽女子，本也是想过上轻舟泛湖的快活日子，可天下安危与你我都息息相关。”
　　“既然我已经得知此处有异，我必须等到京中来人后，才能走。”
　　
　　窗外的风愈发大了，砰砰敲打着窗户，沉重地落在两人的心底。
　　
　　竹青点点头，正欲开口，便面露震惊地倒退了几步。
　　她颤抖指着窗户，一时发不出声来。
　　
　　听到动静的谢娇娇皱了皱眉，奇怪地看了看竹青，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砰砰”。
　　
　　谢娇娇头脑一片空白。
　　




34.  叁拾肆   秦孟

　　
　　几日在龙怀镇客栈待下来，谢娇娇对边疆的气候也了解了几番。比如有风沙过境时，饶是正午，屋内也会暗得见不得光，需得点上烛火。
　　自谢娇娇和竹青来了后，风沙日日过境，昏天暗地的街上根本看不清任何，屋内的烛火也便没有息过。
　　若不是还有店小二时不时在门口报着时辰，此刻谢娇娇都要以为，是两人在屋中时间过久，已经忘了身处人间，早就到了阴曹地府。
　　
　　砰砰敲击窗户的声音越发震耳。
　　谢娇娇紧紧握住竹青的手腕，青白指节悄然透露出手主人的紧张。
　　竹青根本觉察不到手腕上的力道，她骇然看着窗，喉咙口艰难地发出了模糊的咕噜声响。
　　几次尝试开口都未成功后，竹青急得脸涨通红，焦虑地拉扯着谢娇娇的袖口。
　　
　　谢娇娇并不比竹青好到哪里去。只是她毕竟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对虚妄之物除了恐惧外，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之心。
　　只是眼前一幕景象过于恐怖，谢娇娇深呼吸多次，才勉勉强强平稳住呼吸。
　　
　　窗外是一张容貌粗旷的脸。这人像是受过极重的伤，紧紧贴在窗纸上显露出一道伤痕。窗上没有血迹，只是能隐约看出伤口未曾好好养过，皮肉都翻卷上来，看着格外吓人。
　　这人的头发也胡乱如杂草般，好像许久都没有打理过了。谢娇娇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敲窗进屋后才舒了口气。
　　“无碍。我去开窗让这人进来，你先退后些。”
　　竹青大惊，慌乱地看着谢娇娇口吃般道：“小，小姐——”
　　
　　谢娇娇给了她个安心的眼神，小心翼翼朝窗户旁走去。
　　她也有些害怕。但在外面风沙这般大的情况下，这人若是有攀上三楼的功力，却仍然恪守原则并没有破窗而入，应当不是劫匪。
　　更何况，他的相貌倒是与祖父曾经和她说过某一位挚友的样子有三分相似。
　　
　　再加上这几日对龙怀镇的了解，谢娇娇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站定在窗户旁，谢娇娇回头看了眼竹青，见她脸色发青，心里也有些紧张。可冥冥之中，谢娇娇却觉得她应该打开窗户让这人进来。
　　再一次深呼吸，谢娇娇稳稳地握住窗轩，打开了窗户。
　　
　　屋外狂风霎时席卷了屋中，烛火来回摇晃，几欲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气流。
　　窗外的人吃力地从打开窗户的缝隙中翻进屋子，气息不稳地用右手撑住窗轩努力站在窗旁，帮助谢娇娇一起合上了窗。
　　
　　沙尘没有了狂风的带动，慢慢落在了狭小屋子本就有些不太干净的地面上。
　　
　　三人围站在可怜的烛光旁，一时无言。
　　谢娇娇因为刚才抓着人从窗户进来有些脱力，仍然在喘气。竹青却是因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吓得更加不敢说话。
　　而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倒是比主仆两人都要镇定一些。
　　他摇摇晃晃上前一步，高大身躯将烛火的大半光亮都照暗，脸上的伤疤此刻更加明显，竹青悄悄朝后退了退，握紧腰间的短匕。
　　
　　谢娇娇镇定地抬眼看向这人。除却一眼看过去就难以忘记的可怕伤疤，和他满头像是几年没有打理过的乱发，谢娇娇直直看进这人的眼中。
　　他的眼皮半耷拉着，像是经过重击后难以完全睁开。谢娇娇蹙眉，却从这人的眼中探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半晌，高大汉子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朝着两人笑了笑。声音像是从煮滚开水中的咕噜气泡里发出一般，汉子模糊开口问道：“谢实安？”
　　
　　谢娇娇和竹青皆是心中大惊，互相对视一眼，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汉子也不急，又呵呵笑了一声，朝屋中座椅蹒跚走去。清脆铁链撞击声音当即响起，谢娇娇这才发现，这人的脚上还拴着已经有些发绣变红的铁制桎梏。
　　
　　脑中快速转了好几圈，谢娇娇肃了肃神色，上前一步拱手恭敬道：“秦大将军。”
　　
　　秦孟哈哈大笑：“是了是了，谢实安那小子现在也应当与我一般年纪，哪儿还能看着这么年轻？”
　　拖拉着铁链，秦孟一瘸一拐跌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神情放松道：“你是谢小子的孙子？老大还是老二？”
　　
　　祖父在谢娇娇心中一直如山高大，此时被人用调笑口吻提起，谢娇娇也并不觉得恼，反而莫名有些亲切。
　　亲自为秦孟倒了杯茶又送到他的手边，看他大口饮尽，谢娇娇才带笑回：“晚辈谢娇娇，行三。”
　　
　　秦孟不太爱喝茶。往年谢实安逢年过节朝他府中送礼时，他都得将茶叶拎出来放好，只等谢实安来拜访时才会用上。
　　现在乍一下又喝了满嘴茶香，秦孟倒是有些怀念。听到谢娇娇的话时，秦孟颇为惊讶地扬了扬浓厚的眉毛，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少年打扮的谢娇娇。
　　个子确实是比寻常少年郎要矮上不少，又细皮嫩肉的，的确不太像是公子哥儿的样子。
　　只是谢实安这个老小子一向疼爱那娇滴滴的孙女，这回怎么忍心让她来了？秦孟对上谢娇娇好奇打量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原来是娇娇啊，”秦孟艰难地伸直腿，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与窗外狂风敲打的声音互相应和：“实安总说他这个孙女巾帼不让须眉，现在一看，实安说得倒也不是夸词。”
　　
　　竹青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也看出来，眼前这邋里邋遢的大汉应当不是敌人，反而与谢府有什么关联的样子。
　　又接到谢娇娇的眼神，竹青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门去取酒菜。
　　
　　门开的一瞬间，楼下的喧闹声传进屋里，秦孟眼中闪过一丝留恋的神色，随着竹青合上屋门又慢慢收回，面色如常地看着谢娇娇从谢府顺手带上的茶杯。
　　若不是谢娇娇一直盯着他看，都要以为秦孟一瞬间的变化是她的错觉。又见秦孟端着茶杯细细研究，谢娇娇心中堆满了疑问。
　　知道一时也说不清楚，谢娇娇索性大方坐在秦孟身旁的椅子上，挺直背脆生道：“秦大将军——”
　　
　　“什么大将军不大将军的，我可不知道，”秦孟打断谢娇娇的话，粗声道：“叫伯伯罢，自你出生以来，我也没空回京城抱抱你，转眼就已经长这样大了。”
　　从胸口掏了掏，秦孟皱着眉，转而抽出手从脖子上取下一件玉饰递给谢娇娇：“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这个就当见面礼了。”
　　
　　谢娇娇双手接过，定睛一看，惊诧地轻呼一声：“虎符？”
　　




35.  叁拾伍   龙怀

　　
　　“将军——”谢娇娇当即便想将虎符递还回去，开口一喊，就见秦孟皱着眉头不太开心的样子，迅速改口：“伯伯，这东西太过贵重，娇娇不能收。”
　　岂止是贵重？边疆十万大军，虽说皆是秦家一手带出，但若要号令全军，也必须得有这一块虎符，加上皇上暗令才可调动。
　　数十年来，皇上暗令发布了多少，世人不得而知。可边疆大军一共也不过出动过两次，次次皆在秦孟号令之下，想来虎符的意义却是要比世人所知更重。
　　此刻秦孟独自一人出现在龙怀客栈中，已然让谢娇娇心中疑惑不已。拿出虎符相赠，更是印证了谢娇娇对边疆出事的不好预感。
　　
　　稳了稳心神，谢娇娇将还带着秦孟体温的虎符双手放回桌上朝他的方向推了推，一双眼诚挚看着他道：“秦伯伯，边疆是出了什么事，您如何会受伤？”
　　眼眸垂了垂看向拴住秦孟的铁链，脚踝处的深深印记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想来秦孟已经戴着铁链许久。
　　谢娇娇眼眶微微红了红，声音低下：“还有这铁链子。我前几日刚到龙怀，便碰上风沙过境，这几日来时常在客栈里用膳。”
　　“偶尔听过路人提起这边的情况，也只能听到有关秦小将军的消息，却对您缄口不言。”
　　
　　秦孟表情不变，伸手拿过谢娇娇推还回来的虎符，举起把玩着。
　　谢娇娇微抬眼皮，只见秦孟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接着问：“秦伯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久沉默中，烛火已经快要烧完。秦孟看了过去，径直用手伸进去拨正烛芯。
　　屋里又亮了些，谢娇娇不明所以，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秦孟的动作。
　　
　　“娇娇，你来之前，你祖父大约已经和你说过边疆不稳一事了吧。”直到烛芯稳在了火光中央，秦孟拨掉粘在手上的蜡，才缓缓开口。
　　
　　走的时候匆匆忙忙，连字条都是竹青留给家人的，哪里还有什么时间听祖父讲边疆的事情？谢娇娇想起先前自己对祖父的猜忌，负气离家，突然便涨红了脸。
　　见秦孟没有看来，谢娇娇才偷偷舒了口气，低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晚辈走时匆忙，并未与祖父相商。”
　　也不知道秦孟听见了没，他仍然专注地看着烛火，光影之下，脸上那道可怖的伤疤愈发深刻。谢娇娇忍不住去想，那会是在怎样一番搏斗中，才能让武艺高强的秦孟都受此重伤。
　　而祖父到底已经知道了什么有关边疆的事情，却又没有告知自己呢。
　　
　　“沈家那小子也没跟你说？”过了好一会儿，秦孟才像是突然缓过神来，又粗声问道：“他没跟着你一道来吗？”
　　沈家那小子？谢娇娇呆愣地看着秦孟。
　　他是在说沈格泽吧？是吧？
　　
　　秦孟瞥见她吃惊表情，从喉咙里发出呵呵两声奇怪笑声：“你别太在意，几十年前在京城的时候，我跟你祖父，还有皇上，就是这么互相称呼的。”
　　“等我来了边疆给沈哥守江山后，便难得见到那两人了。沈哥前些年来信，说是他的宝贝弟弟得空就替他过来看看我，等了好些年，我也没见着人。”
　　提起祖父和皇上时，秦孟露出了极为怀念的神色，与先前一闪而过的表情不同，这样的神色在他糙糙的脸上留了许久。
　　
　　谢娇娇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只是乍一听到他提起沈格泽时，谢娇娇忍不住蹙起眉。龙怀情况与她之前猜想的估计差不了多少，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这又和沈格泽有什么联系呢？
　　许是疑惑太多，她没有开口，神情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秦孟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而退为她解答。
　　好在秦孟也没有让她等很久，过了一会儿，他便放松了身子，吃力地挪动了下戴着铐子的腿，慢慢开口：“既然你什么都还不知道，那秦伯伯就先跟你讲一讲罢。”
　　
　　秦孟半拉着的眼皮动了动，有些嘲讽般地又笑了笑。
　　
　　“日后若我不在了，你也好将消息传给实安和沈哥。”
　　
　　龙怀镇一直是边疆第一大镇，自秦家先祖在此建府以后，秦家世代都以此为据地，养兵练兵。
　　到了秦孟这一代，也是如此。只是秦家早先子嗣凋零，并没有争权夺势之纷，秦孟底下也只有一个兄弟，便是秦珩秋的父亲秦槐。
　　秦槐此人与秦孟虽说是亲生兄弟，但脾性大不相同。秦孟恪守父亲教诲，加上与京城谢家谢实安和皇上自幼玩耍的情谊，对皇家忠心耿耿。
　　可秦槐却从未进过京城，更遑论对皇家忠心。秦家在边疆风头无双的日子里，秦槐已经尝尽了好处，自然便起了些不该起的心思。
　　秦孟察觉到后，几番敲打下来，倒也是相安无事。
　　
　　本以为秦槐就此便打住了占山为王的想法，秦孟便放心继续让他带着龙怀西面的军营。
　　秦槐一边表面对大哥秦孟的命令恭恭敬敬，一边却在私下中收买了许多军营中的小将领，意图架空秦孟势力。
　　秦孟这人武艺高强，但对勾心斗角的政事却是一窍不通。谢家祖父以往来信中也时时提点，让他小心着些秦家内讧，可秦孟却不以为然。
　　左右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可防的呢？
　　
　　直到秦槐暗中将大半龙怀军营的势力全部笼罩在他的手下后，秦孟才意识到谢实安的担忧确实有所源头。
　　可他的意识来得太晚，等到秦孟想要收回秦槐的权力时，下面军营的将领早已不再听令于他这个边疆大将军了。
　　
　　“可是祖父曾说过，军营中的将领，皆是与您一道在战争中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何能说叛变就叛变了呢？”
　　谢娇娇忍不住插嘴忐忑问道。
　　
　　秦孟苦笑：“亲兄弟都能翻脸，更何况只是曾一同为圣上效力过？”
　　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秦孟被苦得皱起了眉头。他轻叹了声气：“更何况，将领不愿屈服，可若秦槐小儿抓住了将领的妻子儿女来威胁呢？”
　　
　　谢娇娇的问题倒是没有什么错处。
　　曾经都是一同上阵杀敌的弟兄，秦孟对手下将领的信任甚至远高于总是留在后方的亲生弟弟秦槐。
　　可弟兄的妻儿被秦槐抓住，秦孟也不忍心见他们受苦，只得将手中剩下的权力悉数交给了秦槐。
　　秦槐诡计多端，没有当即接下虎符，却派人将秦孟软禁起来，又事事让儿子秦珩秋出面解决，自己反而依然像是往常一般，留在后方指挥。
　　
　　龙怀镇人鱼混杂，秦家本也没怎么管束着一方百姓。秦孟上任后的许多年里，也一直贯彻着放任自流的政策，不多加参与百姓生活。
　　只是当秦珩秋时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为百姓分忧解难，众人便以为当下龙怀镇的将军只有秦珩秋一人，自然也就只将秦珩秋的名字挂在了嘴边。
　　
　　“前些日子，沈家小子给我递了信，我才知道，秦槐这狗儿子，不仅想要掌控边疆，还与西域蛮人一同合作，想要向东推进。”
　　




36.  叁拾陆   阴谋

　　
　　沈格泽给秦孟递信？谢娇娇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沈格泽一直都和秦珩秋来往甚繁。她恍惚记得，上一世沈格泽出事时，也是秦珩秋带人去找他。
　　只是沈格泽那时已经坠落悬崖，秦珩秋在山谷中待了十日，也没有找到沈格泽的尸骨，只得将落在峭壁旁的沈格泽玉佩带回了京城。
　　谢娇娇一时不知龙怀此刻情况到底如何，也不好随意插话，轻轻点了点头后便等着秦孟继续说下去。
　　
　　秦孟武艺不俗，若是寻常情况下想要逃离软禁之处，也不是什么难事。可秦槐虽然自己的武功不算好，歪门邪道却是知道不少。
　　为了困住秦孟，不让他与京城联系，秦槐不仅给秦孟日常饮食中都下了使他无力的药，为保稳妥，还用铁链拴住了秦孟的脚踝。
　　
　　说到此处，秦孟将破烂的衣袍向上提了提，露出脚踝上紧紧扣住不得而开的铁链：“是个死扣，钥匙被他放在了秦珩秋手里。”
　　“秦珩秋是他的儿子，虽然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但我竟然从未了解过他这个人。”又是一阵苦笑，秦孟摇摇头，将衣袍放下遮住了铁链。
　　谢娇娇的视线落在秦孟被衣袍遮住的那一块，总觉得铁链制造工艺格外眼熟。只是一时间，她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般工艺，只得放弃。
　　
　　前些日子，临近秋收之时，许是秦槐并未与西域蛮子达成共识，蛮子竟然又一次发动袭击，夜探龙怀镇想要抢夺粮食。
　　秦珩秋领兵出战，也不敌蛮子准备充分。不得已之下，秦槐将秦孟放出来，希望他能威慑西域小兵。
　　秦孟在龙怀的出面次数并不多，可他却是西域蛮子口中不可对抗的大将军。一见到秦孟本人，蛮子们便吓得退缩了步伐，这才使龙怀平息了战乱。
　　战事一过，秦槐便立刻又看管住秦孟，让秦珩秋冒领军功，进京叙职领赏。
　　
　　谢娇娇震惊，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可我先前在庆功宴上听秦小将军叙职，他分明说是西域蛮子蓄谋已久，想要攻占龙怀镇，他才不得已斩断蛮子将军首级。”
　　当时他说得绘声绘色，在场不少从未见过血腥场面的女子都被恶心作呕，就连谢娇娇这样胆子大于常人的贵女，也极为不适。
　　又说到他孤身一人潜进蛮子兵中，靠近蛮子将军准备杀死他时被将军发现，差点毁了半张脸才将将军首级斩下时，贵女们皆露出敬佩的神情。
　　这样的叙述下来，自然没有人怀疑是秦珩秋一马当先，为国驱虏。那时沈格泽坐在秦珩秋身边，对他也是极为欣赏。
　　
　　“我在战场上时，秦珩秋就跟在我身边。”秦孟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谢娇娇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看清了他脸上的伤疤，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瞧见谢娇娇的动作，秦孟将脸朝前凑了凑，好让她看清楚：“蛮子将军狡猾，我虽与他们交战多年，也不知那将军到底是何人物。”
　　“许是秦槐想让我不明不白死在战场上，便令我潜入军营取得蛮子将军首级，还派秦珩秋跟在我身边，监视我。”
　　
　　秦孟虽然不惧，可家中仍有一个女儿，怎么也不想冒着性命之忧去做这般无意义之事。
　　秦槐早就知道如此，故技重施，抓住了秦萱迫使秦孟答应出兵。
　　
　　“所以是您在秦槐的逼迫下打了这一仗，”谢娇娇听罢，尽管心中大为震撼，可终于将消息与自己所知对上：“那您是怎么从秦槐软禁中逃出来的？”
　　顿了顿，谢娇娇忍不住心中疑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您又如何知道我在龙怀，找来的呢？”
　　
　　秦孟用鼻孔重重冷哼一声：“沈家小子提醒我要早做准备，提防着些秦槐，我却是没有将他的话当回事。”
　　“沈家小子估计也是看出我不在意，自己倒是派了几个人来龙怀。平定了蛮子闹事后，那几人偷偷潜入秦府，将我救了出来。”
　　说吧，秦孟挠了挠头，像是不好意思要夸赞沈格泽样，粗旷的脸涨得通红，勉强接下去：“若不是他派人守着伺机行动，我现在还在秦府里被关着呢。”
　　
　　“再说，不是你在窗外放了铃铛传递消息，才让我找来的吗？”
　　
　　尽管秦孟没有遭受什么虐待，可自从那一仗打完后，秦孟也没有得到救治和修养，说了这么些话，已经累得不行。
　　谢娇娇也急需些时间来消化秦孟带来的消息，便急忙下楼又让店小二打扫了一间房出来后，与竹青扶着秦孟让他休息了下来。
　　
　　店小二仍是笑眯眯的，大约是对谢娇娇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总是态度极好，一句话也没有多问，还帮着主仆两人将秦孟安顿好。
　　临退下前，谢娇娇又塞给他几块铜板，低声嘱咐他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店小二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应下后，迅速朝谢娇娇手中也放了个什么物件，便轻快离开了屋子。
　　几日相处下来，谢娇娇也与店小二的关系相处甚好。偶尔请他帮忙打听个什么事，小二都会喜笑颜开地收下她的打赏。
　　此刻，谢娇娇没有料到店小二还回来了东西，觉得很是奇怪。打开手心，谢娇娇的表情当即就僵在原处。
　　直到竹青为秦孟屋里备上热茶出来后，谢娇娇才强装镇定，神情自若地将物件放进了自己的袖口。
　　
　　沈格泽！哪里都有你！
　　面上不显，谢娇娇催促着竹青一道回屋，可心里却是咬牙切齿，袖中沉甸甸的玉佩像是在嘲笑她先前不远万里逃离京城的行为。
　　本还想将店小二喊来问个清楚，朝楼下看了眼店小二像是无事发生般继续招呼着客人，谢娇娇泄气，慢吞吞挪回自己屋中。
　　
　　似乎事事都与沈格泽有着不大不小的联系，谢娇娇此刻甚至平白生出了一种，仿佛她重生而来就是为了沈格泽的错觉。
　　从及笄后临时起意去了扬州在半途中捡到沈格泽，再到宫里赏花宴上他冷静看着秦珩秋和林梓茂的发展，继而到现在，自己身处龙怀，却仍然在他的关注之下。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去做什么，甚至在自己行动之前，就已经铺垫好了一切般。
　　
　　谢娇娇沉重地坐回椅子上。蜡烛旁仍然放着秦孟留下来没有带走的虎符，谢娇娇伸手拿过，细细在微弱光亮下端详。
　　店小二是沈格泽的人，那如果沈格泽早就意识到龙怀情况不对，想要解救秦孟，窗外的铃铛信物就应当是店小二放置的。
　　
　　那沈格泽到底还知道多少呢？秦珩秋会不会和他上一世无故枉死也有关系？
　　
　　电光火石间，谢娇娇脑中闪现出当年在王府时的一幅画面。她死死握紧虎符，脸色苍白。
　　




37.  叁拾柒   追赶

　　
　　嫁入王府的几年里，谢娇娇虽然没有过多参与到沈格泽的朝政事务中，可不少与沈格泽有来往的官员却是时常来到王府拜访。
　　这其中，谢娇娇最为熟悉的就是秦珩秋。沈格泽在朝中并没有担任实职，为皇上做的事大多也是收集消息，秦珩秋与沈格泽往来频繁的时候，谢娇娇以为他不过是来汇报边疆事务。
　　前一世谢娇娇并没有去过扬州，朝中也未曾听闻沈格泽揪出扬州知府通敌之事，想来边疆虽然也混乱，但因无人顾及，消息大抵都被压了下来。
　　那若是这样，秦珩秋时时拜访沈格泽，就不单单是汇报事务了罢。也许，他也是来沈王府查探，京中是否已经察觉到边疆异样。
　　
　　想到这里，谢娇娇禁不住好奇，若是沈格泽重生回来就已经察觉秦珩秋的动机不轨，那先前在赏花宴上两人情同手足的一幕，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演给别人看吗。
　　可是又有些说不通。
　　谢娇娇眉头紧锁，将手中虎符和店小二塞给她沈格泽的玉佩一道摆在桌上，苦苦思索着。
　　
　　秦珩秋已经是小将军了，这就意味着无论如何，只要秦伯伯离开大将军之位，他必然就会接手边疆事务，何必再在这样的关头做些小动作呢。
　　除非……
　　手中的虎符与玉佩碰在一起，撞击出清脆声响，惊醒了谢娇娇。她下意识将两者分开，冰凉的手有些颤抖。
　　
　　除非秦孟根本没有打算将大将军之位传给他。
　　
　　这样就说得通了。秦孟膝下无子，只有秦萱一个女儿。若他不将大将军职给秦珩秋，那就只有秦萱才能名正言顺当上大将军。
　　古往今来也并非没有女子任职将军，秦萱身为秦孟的女儿，自幼便跟在秦孟身后上战场学习打仗领兵之艺。
　　在宫中，谢娇娇也看出秦萱的武艺远比自己高超，若不上阵杀敌，这样好的功夫也确实是浪费了。
　　只是自皇上登基后，虽说民风开放，但真正在朝中任职的女子却屈指可数，不然林梓茂也不会执着于要找个好人家。
　　
　　谢娇娇本没有想到这一处去，可当她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后，也唯有这样一个理由，才能合理解释秦珩秋的行为。
　　那秦珩秋前后两世都与林梓茂纠缠到一块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说，这就是世人所传的天定之缘？谢娇娇想了许久也没有得到结论，左右这两人都还在京城，她就算是想打探，也得等回了京城才行。
　　
　　还不如想一想，在龙怀的这些日子到底要做些什么才好。
　　想到秦孟伤痕累累的脸，谢娇娇轻叹一口气，纤细手指将桌上的两物一道收起，准备过些时日再问问秦孟。
　　
　　竹青已经将饭菜摆放好了，抬起头正欲唤谢娇娇用膳，却是眼尖看到了玉佩。她惊讶“哎呀”一声，忍不住道：“小姐，这玉佩不是落在了府里吗，怎么您又带在了身上？”
　　谢娇娇手上动作一顿，一时无言。
　　又不能跟竹青说，这其实不是她的玉佩，而是沈格泽强硬塞给她的。谢娇娇眼神飘忽，随口含糊应付了一下竹青，便迅速收起了玉佩。
　　
　　见谢娇娇没有回答，竹青好奇心更盛：“可是小姐，先前并没有见到您有这么一块玉佩呀。上回入宫时我亲手给您带上，等出宫后我就没见过这玉佩了。您何时带在身上的呀？”
　　谢娇娇没有料到自己的婢女如此心细如发，当下更加不自在，僵硬转移了话题：“吃饭吃饭，边疆的饭菜不比京城，却是格外有一番特色。”
　　
　　“小姐说的是，这几天尝遍了这客栈饭菜，除了素菜做得不如人意，那肉菜的做法倒是别具一格。”
　　竹青服侍谢娇娇多年，哪里看不出谢娇娇特意躲避着话题。只是提起吃食，她再是如何好奇那玉佩的来历，也能转眼就被带走了心思。
　　谢娇娇见她放弃了追问玉佩，心里松了口气，笑道：“边疆干旱，往日京城常用的青菜都难以在这处种植，想要吃上些素菜也是极难的。”
　　
　　屋外的风沙好像小了许多，房间中只有碗筷互相轻碰的声响。
　　
　　一片安静中，谢娇娇和竹青小口用完晚膳，酒足饭饱地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龙怀的事情。
　　正说到秦孟被秦槐软禁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谢娇娇懒洋洋望向门口。
　　龙怀这里晚膳的时辰比起京城来要晚上一些，谢娇娇和竹青用完膳时，也正是龙怀百姓开始打牙祭的时候。
　　许是今日出门下馆子的人比平常多一些吧。
　　谢娇娇看了看门缝中来回移动偶尔遮住屋外光线的脚，没有将这吵闹声放在心上，接着讲起了秦孟被逼孤身潜入蛮子军营。
　　
　　门前吱呀叫唤的木板又响了几次，竹青顾不得听故事，朝着门缝中看去：“咱们这可是二楼，只有住店的人才往来这处，怎么今天这般吵闹？”
　　“再过一个月就要秋收了，可能是商队路过龙怀去往京城，在此处停留吧。”谢娇娇不太在意，给自己倒了杯浓茶醒醒头脑。
　　竹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却仍然停留在门下那处与地面相隔甚远的缝隙中：“可这人好像已经在咱们门口站了一会儿，是店小二吗？”
　　
　　店小二若要有急事，早就应该敲门进来了。谢娇娇嘀咕着，随着竹青的视线也探头看向门缝处。
　　
　　像是在印证竹青的说法，门口当即响起了“咚咚”两声。
　　两人吓了一跳，只听店小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官，今日客栈里上了新的点心，可是要尝一尝？”
　　谢娇娇与竹青面面相觑。来了这么些日子，谢娇娇也知道龙怀这个地方并不像京城一样时兴各类点心，怎么今天后厨就突然做了点心？
　　
　　迟疑一下，谢娇娇示意竹青拿上防身用的短匕，自己站起身来到了门口。
　　
　　鼻翼微微扇动，谢娇娇透过木门就能闻见新鲜糕点的香气。心里仍然没有放松，她轻轻朝竹青点头，左手抵住门，侧着身子用右手打开。
　　店小二的满脸笑容当即映入谢娇娇眼中，他双手捧着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篮，恭敬地递给谢娇娇：“还请客官品尝。”
　　谢娇娇低头翻了翻盖在糕点上的布，见里面确实是糕点，接过道谢。
　　
　　店小二笑道：“不收钱，小人这就下楼忙去了。”
　　
　　也不等谢娇娇反应过来，他便轻巧地几步离开了客栈二楼。
　　谢娇娇举着篮子，又在门口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转身进屋。
　　
　　正当她关上门时，门缝中一只制作精良的官靴抵住了她的动作。
　　
　　“娇娇，你跑得可真快啊。”
　　




38.  叁拾捌   怀柔

　　
　　该来的躲不过。
　　大概是在前两天想通了一切后，谢娇娇好像就一直在隐隐等待这个时刻。直到店小二塞给了她沈格泽的玉佩，这种莫名的期待已经达到了顶峰。
　　谢娇娇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期待，也许是希望沈格泽能向她解释一切，又或许是同为重生而来的惺惺相惜。
　　此刻看见沈格泽，谢娇娇没有一点意外，甚至根本没有露出吃惊的神情，如同欢迎一个老朋友进屋闲聊般，便打开了门。
　　
　　竹青却是对沈格泽的出现毫无防备。见谢娇娇在门口滞留许久，她忍不住探头问道：“小姐，是有什么不对——”
　　剩下的话在沈格泽掀下外袍露出脸时，全数吞了回去。
　　
　　“王爷？！”
　　还不知道自家小姐已经和沈格泽很熟悉，竹青对沈王爷仍然停留在上一次谢老寿宴时，沈格泽不请自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家小姐难看的印象中。
　　乍一见到沈格泽，竹青当即就又想到了那一回，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警惕。她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朝着谢娇娇走过去，顺势挡住沈格泽的视线：“给沈王爷请安。”
　　
　　沈格泽好看的桃花眼诧异一挑，因为日夜兼程赶路而已经十分疲惫之下，没有收敛地释放出了低气压，试图逼退竹青。
　　竹青抖了抖，却是没有退缩，尽管知道礼仪不合，仍然执着地站在谢娇娇身前，努力维护着谢娇娇。
　　沈格泽一时也有些茫然，视线略带不解地绕过竹青其实挡不了多少的身子，看向谢娇娇。
　　
　　谢娇娇也有点不太明白，直到见竹青怎么也不肯让沈格泽与自己视线相交时，谢娇娇才后知后觉想起上一次谢府宴会后，竹青对沈格泽恼火的态度。
　　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谢娇娇安抚似地抚过竹青的背：“没事，王爷也要来龙怀办事，你先出去一下，我与王爷有事相商。”
　　
　　竹青不太信任地看了眼沈格泽，又回头寻求谢娇娇的确认。
　　谢娇娇点了点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竹青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了位置。
　　临出门前，竹青又警告般瞥了一眼沈格泽，这才将屋门带上，给屋里两人独处的环境。
　　
　　沈格泽没有多想，只当谢娇娇的婢女与自己不相熟使然。上一世的竹青是谢娇娇的陪嫁大丫鬟，对谢娇娇的忠心，沈格泽也颇有印象。
　　好像如果许多事和谢娇娇搭上关系，沈格泽都能容忍一些。他无声弯了弯嘴角，大步跨向屋中唯二的椅子，自在地坐下。
　　
　　“见过秦孟了？”
　　独自一人驾马来龙怀的沈格泽，身边也没有随侍的人。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沈格泽一眼就扫到了桌上谢娇娇还没有收起来的虎符。
　　谢娇娇应了一声，下意识就去接过沈格泽的外袍挂在屏风上。这个动作好像做了千百万次般顺手，两人竟都是没有觉察到不对。
　　
　　直到谢娇娇又给自己和沈格泽都倒了杯茶后，谢娇娇才发觉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过于亲密。
　　缩了缩手，谢娇娇将本想递到沈格泽手边的茶杯放回到桌上，低低道：“王爷请用茶，外面风沙大，干燥得很。”
　　
　　沈格泽没有错过她一闪而过的懊恼，轻笑接过茶杯润了润嗓子：“除了这个，就没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了？”
　　一路风霜，沈格泽连自己在龙怀的住处都没有去，便依照着自己在龙怀客栈留下暗线递来的消息赶来了。
　　这时问起谢娇娇，也并没有期望她说出什么温软之言。只是宫中一别后十来日未见，沈格泽心里隐隐也有了些不一样的期待。
　　
　　迟疑了一下，谢娇娇眨了眨眼，真诚看向沈格泽。
　　
　　沈格泽被她这一眼看得紧张了起来。
　　宫中那不合时宜的亲密接触，事后他也懊悔了许久。沈格泽烦躁地换了个坐姿。若是谢娇娇将自己当成仗势欺人的王爷，就算两人上辈子确实有羁绊，也挡不住她直白拒绝。
　　可她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
　　沈格泽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仿佛如谢娇娇先前说的一样，风沙灌入嗓子中，干燥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这样的尴尬并没有持续许久，谢娇娇嘴角弯起，笑得真心了些：“前些日子还不用自称，这会儿离了京城，怎么就又用起本王了？”
　　
　　谢娇娇倒不是当下就已经认可了沈格泽。只是前两次与沈格泽打了交道下来，谢娇娇突然意识到，与他硬碰硬后吃亏的总是自己。
　　既然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沈王府的人，先不说日后如何，当下谢娇娇若是想要得知秦孟到底如何，还是要仰仗沈格泽的帮忙。
　　想到这里，谢娇娇表情更加诚挚。
　　
　　谢娇娇能想到的，沈格泽其实也想到了。
　　在揭穿谢娇娇的目的和享受谢娇娇对自己难得的好脸中，沈格泽犹豫了一下，最终自我麻痹般选了后者：“我从京城带了两个消息过来，你想先听哪个？”
　　“都和谁有关？”
　　也不再卖关子，沈格泽干脆回道：“林家小姐和秦珩秋在我离开京城前已经收到了赐婚圣旨，年前应当会完婚。”
　　
　　谢娇娇离开京城的那晚，皇后并没有当众宣布林梓茂和秦珩秋的婚事。尽管不知道皇后推迟几日后再赐婚是什么意思，谢娇娇仍是为林梓茂的婚事感到开心。
　　
　　“那另一个消息呢？”
　　接连几日脑中总是想着龙怀秦家，现下猛地听见好友婚事，就算是意料之中，谢娇娇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沈格泽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谢娇娇这样的笑脸，连她灰扑扑的易容妆貌都挡不住她的喜悦，一时不知到底要不要说下去。
　　谢娇娇笑了一会儿也不见沈格泽接下去说，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说呀，还有什么消息？”
　　
　　又等了几刻，沈格泽才慢慢开口：“林丞相本家私下挖矿打造兵器，被当地县官检举。林相受牵连，正在家中禁足。”
　　“若事情为真，京城林家便要倒台了。”
　　




39.  叁拾玖   博弈

　　
　　谢娇娇还没来得及收起笑意，便愣在了原处。
　　沈格泽仍在继续讲着什么，谢娇娇不想听，可他低沉好听略带着些磁性的声音却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当时宴会上，皇嫂没有直接宣布秦珩秋与林家小姐的婚事，也是因为早就得到了皇兄的暗示。”
　　“只是皇兄不忍棒打鸳鸯，左右也不是林丞相家闹出的事情，若是林家小姐在结案前嫁给了秦珩秋，应当能脱身而出。”
　　
　　这听起来又像是坏消息中隐隐的一丝好消息。谢娇娇愣愣看着沈格泽，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慢着，谢娇娇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秦珩秋……
　　“我在龙怀的这几日，听说了一些龙怀的现状，”谢娇娇迟疑地开口，一双眼忽闪忽闪，隐隐绰绰闪着犹豫：“我也见过了秦伯伯，听他说了不少边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直直看着沈格泽，谢娇娇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他能带来什么样的消息。是确认秦孟所言都是事实，还是期待他告诉自己，这些事情都是另有隐情？
　　“秦伯伯说的，都是真的吗？”
　　
　　让她失望的是，沈格泽听到她提起秦孟，便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像是要让她死心一样，沈格泽接着道：“秦珩秋进京，明面上是他在战场立功回京受赏，实际上也是皇兄想要将他先行扣在京城，好仔细查一查边疆之事。”
　　“不过这样看来，林家小姐怎么样都会被牵连进去。”
　　
　　谢娇娇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落在沈格泽的眼里，就像是她在担心秦珩秋一样。等了一会儿谢娇娇仍然没有开口，沈格泽才不满开口：“你很在意秦珩秋？”
　　在意什么秦珩秋？谢娇娇一脸莫名其妙地瞪了沈格泽一眼：“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一起说完？先说梓茂能定亲，又说林家出事，然后又扯到她未婚夫婿的事。”
　　“你这一来，倒是一个好消息都没有，全都是他人要倒霉的大事。”谢娇娇一看沈格泽不满的表情，心里不知怎的也格外来气，开口就是埋怨。
　　
　　“怎么不是好消息？”沈格泽一挑眉，眼中尽是光芒四溢：“若是秦珩秋真的心怀不轨，能早日揪出来对朝堂也是件好事。”
　　而谢娇娇为何却像是心中有事一般，不太高兴的样子？难道她嘴上说着不在意秦珩秋，心里仍然是很担心他？
　　
　　谢娇娇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几缕发丝落在她的耳旁，将她的神色遮住。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就好像每次沈格泽与谢娇娇单独在一块议事时，无论是怎样的开始，最终都会变成这种诡异的结局。
　　
　　沈格泽的眼神也暗了下来。
　　他实在是太累了。日夜兼程从京城赶来，本就没有任何武艺功底的他早就在透支体力，若不是皇兄在他出发前硬是塞给他从太医那儿拿来的补药，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总会有时间慢慢说清楚的，沈格泽觉得眼皮分外沉重。他又强撑着等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谢娇娇一个人好好消化这些消息。
　　
　　“我……”
　　“你……”
　　
　　谢娇娇尴尬地迅速别过脸：“你先说。”
　　“我先去休息，明日起了后，我再将事情细细与你道来。”沈格泽虽然好奇谢娇娇想说什么，但他因长时驾马而受伤的双腿确实熬不下去了。
　　先回去上药好好睡一觉，龙怀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沈格泽忍着痛疲惫站起身，朝谢娇娇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谢娇娇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沈格泽第一次什么都没有交代就走了。她眼睁睁看着沈格泽平静与她道别离开，轻轻为她带上房门。
　　门口传来他低声唤竹青进来的声音，谢娇娇期待地看了看门缝，只有竹青朝着屋里走来。
　　
　　这样好像也好。谢娇娇沮丧地瘫坐在椅子上。
　　刚刚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想和沈格泽坦诚，她也是重活一次的人。
　　
　　谢娇娇从来不会让自己的犹豫不决占据许多时间。像上辈子决心嫁给沈格泽，也像是这辈子刚回来时决定去游历一样。
　　尽管在出发前，她会思前想后，会权衡轻重，可当她真的想要做什么事时，谢娇娇便格外坚定。
　　
　　而现在，从到了龙怀开始，谢娇娇便在思考与沈格泽坦诚相对的可能性。
　　
　　她仔细想过，这一辈子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大大小小都是与沈格泽有关。他定然是已经在背后做了许多改变，而谢娇娇不愿意被瞒在鼓里。
　　在沈格泽说起秦珩秋之事时，她就在想怎么开口了。只是沈格泽突然起身离开，却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谢娇娇的勇气随着沈格泽的离开消散一空。她沉默地看着一旁空空的座椅，闭上眼。
　　




40.  肆拾   探路

　　
　　龙怀的风沙终于在沈格泽来后的第三天停了下来。
　　街上来往行走的百姓依然戴着面纱，商贩们终于将摊位摆出了街道，大声吆喝着各式各样的小玩物。
　　
　　谢娇娇露出面纱的一双眼灵动地观察着四周，最后停留在穿着异域服饰买吃食的小摊上。
　　注意到了谢娇娇的变化，沈格泽面纱下的嘴角也扬了起来。趁周围无人，沈格泽弯下腰低声道：“想吃？买了回客栈吃？”
　　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眼油光锃亮，面上还用翠绿葱花点缀的大饼，谢娇娇随口回道：“不用了，赶紧去了秦府后给秦伯伯取信先。”
　　说是这么说，谢娇娇的眼神却始终停在小贩灵活打包的手上。沈格泽忍俊不禁，拍了拍谢娇娇的头。
　　
　　这两日，谢娇娇和沈格泽还有好不容易从秦府逃出来的秦孟，在客栈里日夜不休地交换着情报分析局势。
　　谢娇娇也是因此才知道，京城的安逸生活，全都是边疆战士不眠不休巡视，日夜提防蛮子换来的。
　　而秦槐和秦珩秋，不顾秦孟和世代秦家人的努力，不顾数十万边疆战士的努力，想要通敌来换取自己在边疆至高无上的地位，属实令人发指。
　　
　　想到这里，谢娇娇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拉了下沈格泽的衣袖小声道：“秦府到底有多大，万一晚些时候进去了，咱俩要是走散了怎么办？”
　　“你跟着我，不要分开来走，”沈格泽的视线落在了谢娇娇拽住他的一角，所幸他还戴着面纱，倒是没让谢娇娇看见他的一脸笑意：“先前秦孟已经重复画过多次地图，我记得。”
　　谢娇娇还是有些不放心，连那香气四溢的大饼都已经吸引不了她，直勾勾地看着沈格泽：“书房？位置？侍卫？”
　　
　　秦孟是从秦府偷偷逃出来的，自然不可能再大摇大摆回秦府取东西。沈格泽一到龙怀就在试图联系安插在秦府的眼线，却是一直没有消息。
　　权衡之下，沈格泽和谢娇娇便决定亲自去一趟秦府，趁秦槐还没有找到秦孟偷藏的通敌证据前，先行取走。
　　
　　“西厢第二间，书桌后第一个架子的第四排，”沈格泽立刻答道，两人已经离开了小市集，香气渐渐消散在空中。
　　七拐八绕地进入了小巷，沈格泽带着谢娇娇朝龙怀镇外围走去：“四个侍卫在门口，每个时辰交换班底，有一刻无人看管。”
　　谢娇娇跟着沈格泽的步伐，轻快越过一滩水洼：“说来也奇怪，为何交换看管的时候反而无人看管了呢？”
　　“秦槐此人刻薄小气，派了那么多人看管，可真心为他卖命的人却没有几个。换班之时，若有机会偷懒，可不就有了漏洞可钻。”
　　
　　与京城不同的是，秦府并不在龙怀镇中心，反而远在龙怀镇后方，与谢娇娇歇脚的客栈有些距离。
　　据秦孟说，秦府建造得这般远，就是为了有蛮子突然来袭时，秦家人可以立刻赶往兵营带领将士们出战。
　　只可惜，秦槐也正是利用了秦府地处偏僻这一点，将秦孟软禁在秦府好几个月，连龙怀镇的百姓都记不得秦孟的存在。
　　
　　沈格泽站在巷子尾，巷尾有一块巨石拦住了层层沙土，只留了约可供一人穿过的缝隙。侧过身隐在巨石背后的阴暗处，沈格泽目测着此处到秦府的距离。
　　这是龙怀背面的最后一条小路，出了这条巷子，还要走上一段无遮无掩的黄沙地，才能抵达环绕着秦府的小绿洲。
　　
　　“有点远，不过这绿洲远望过去确实极美，秦家人也挺会享受。”谢娇娇越过沈格泽的肩膀探头看了看，感慨道。
　　沈格泽轻轻点头，可他心里想的却和绿洲毫无关系。
　　他蹙眉看着这一长段黄沙地，没有出声。
　　
　　许是到了空旷地带，再也没有了房屋的遮拦，风掠过黄沙地，卷起尘土飞扬。
　　若是在风沙来时徒步穿过，应当不会留什么痕迹，只是不知道秦槐有没有在绿洲周围安插侍卫。
　　怎么走之前就忘了问问秦孟秦府外围的情况？沈格泽暗自懊悔。
　　
　　犹豫踌躇间，沈格泽眼前的黄沙地突然急急后退，目光所及之处都变得小了起来。他震惊地看着本在巷子口拦着的巨石越变越小，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仍然在路过这片黄沙地，沈格泽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已经处在了风沙中心般，被一片土黄色包围住。
　　过了许久，沈格泽才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朝后看去。
　　
　　谢娇娇轻轻松松地拎着沈格泽的衣服领子，揪着他，运起轻功飞快朝从巷尾朝绿洲边缘过去。
　　半路觉察到沈格泽的目光，谢娇娇面纱下的嘴角撇了撇，突然不过脑子地大声喊道：“弱鸡！”
　　像是将心中所想好不容易释放出来，谢娇娇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前一世，谢娇娇从未在沈格泽面前暴露过自己习武，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也曾轻功如燕，蹉跎在四四方方的庭院之中。
　　这一世谢娇娇终于试探着做了些改变，也无惧沈格泽知晓，心性竟是比原先要通透了些。
　　也或许是远离了京城，又知晓了沈格泽的重生罢。谢娇娇像是拎小鸡一样提溜着沈格泽，颇为自得。
　　
　　只可惜带着沈格泽行进的速度过快，加上风沙掩盖，这一声嘲笑经过了层层卷风到沈格泽耳边，已经变得轻轻柔柔。
　　当心？
　　沈格泽忍不住笑了。娇娇她一直都是这般善良，原先不知道她习过武，还以为她的许多仗义执言都只是赤诚之心罢了。
　　这一世回来发现的第一个惊喜就是娇娇竟然武艺高强，难怪时常见义勇为。
　　当下这样的关头，还时刻不忘自己的安危，如此女子，怎能放手？
　　
　　更何况，她心心念念着自己，不就证明了，她的心里是有自己的吗？沈格泽越想越开心，连到了绿洲边缘处被谢娇娇扔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
　　自己这么重，娇娇一个柔弱女子就算习过武，带着自己走这么一长段路，也定然是极累的。可就算是这样疲惫的情况下，她还记得将自己妥善放在沙土蓬松处。
　　沈格泽心中感动满满，也不在意自己浑身沾满了泥沙，主动站起身，双眼含情脉脉，温柔牵过谢娇娇。
　　
　　谢娇娇嫌弃地抖了抖：“快看看这里是哪儿，别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41.  肆拾壹   错信

　　
　　沈格泽风流两世，从未像这个几个月一样，时不时就落到了个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境地。好在他虽然模样落魄，骨子里的气势却难以遮掩。
　　尽管身上满是尘土，沈格泽仍是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子，环顾着四周的环境，细细辨认两人所处之地。
　　谢娇娇斜睨他一眼，只见沈格泽脸上还沾着一大块黑土印记，却还是像在朝堂中一般昂首挺胸，骨节分明的手时不时轻拂发尾，在心里忍不住又补上了一句“风骚”。
　　只是想归想，谢娇娇也肃了肃神情，四下打量着绿洲。
　　
　　说来也巧，谢娇娇选的落脚之地确实脏乱了些，大抵也是这个原因，两人落脚周围并没有巡逻的士兵。
　　沈格泽探头朝绿洲中央看了看，便回过头对谢娇娇小声道：“我们在西面，秦府就在绿洲中间，朝里走就是了。”
　　“现在快到午膳的时辰，也是巡查队伍交接班之时，我们小心着些，应当不会被人发觉。”
　　
　　谢娇娇赞同地点点头：“那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为你看着人，你动静小些。”
　　本还想再运气用轻功将沈格泽带进秦府，可眼下绿洲已无风沙遮挡，树丛也远不及寻常丛林茂密，半路上被人打下来的可能性倒是比翻墙被抓还要高些。
　　颇为可惜地想着，谢娇娇双手轻柔拨开挡在面前的一小丛草，示意沈格泽往前先走。
　　
　　等到两人又到达下一片平地时，谢娇娇转身拨弄了两下，将草丛恢复成原样。
　　
　　“也无需这样小心，这里既然这么久都没有人巡视过来，应当是个死角。”沈格泽朝前走了好几步，发觉谢娇娇没有跟上，回头蹙眉道。
　　谢娇娇本着小心为上的想法，继续不停手中动作，抬头就是一记怒瞪：“就我们两人孤身来秦府，又不像往常在京城周围出门都有侍卫。”
　　“身后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沈格泽不以为意：“发现就发现，我看他秦槐小小一个边疆将领，还能将我沈王爷怎么样？”
　　谢娇娇一噎，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沈格泽，反驳的话脱口而出：“难怪在九环谷被人袭击也不知道。”
　　语音一落，谢娇娇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她僵硬地看着沈格泽的表情从震惊到若有所思再到恍然大悟，恨不得扇自己俩嘴巴。
　　
　　九环谷。
　　正是上一世，沈格泽跌落悬崖之处。地处京城到边疆正中，青山绿水气候宜人，本应是最为便捷往返休息的好地方。
　　只是山谷九曲回肠，谷底时有带着香气的迷雾环绕，有传言称那山间之路甚至还会因为天地灵气而自己变化，这才有了九环谷的称呼。
　　所以百十年来，世人宁愿绕些远路走官道，也不愿冒险在九环谷迷失方向直到在山中绝望而死。
　　
　　上一世边疆战事告急，沈格泽临危受命，又不想被有心之人截取行进路线，不得已才铤而走险选择穿过九环谷。
　　到最后，直到谢娇娇只能拿到沈格泽的玉佩哭灵时，才知道九环谷险的并非是天地。
　　
　　而这些事情，在此刻的沈格泽眼里，谢娇娇应当都是不知道的。
　　九环谷早就无人，许多人甚至早就忘了这处山谷的存在，加上官道顺畅，几乎已经没有人再提起过九环谷了。
　　
　　沈格泽的眼神攸地变深，沉沉看向谢娇娇。
　　也不会是巧合。沈格泽从重生而来到此刻都还没有去过九环谷，若不是谢娇娇早就知道了什么，怎么可能会提到这处。
　　沈格泽的呼吸更重了。他已经在脑海中将事情来龙去脉全部理清，顾不得两人还在秦槐的地盘上，当即就想抓住谢娇娇问个清楚。
　　
　　无言对视中，一阵雄浑钟声却轰然在两人耳边炸开。
　　声音整耳欲聋，像是有人用一口巨钟扣住了这一小方天地，不断在外敲击鸣声。
　　沈格泽和谢娇娇一时不察，都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情。身为习武之人，谢娇娇的反应还是要比沈格泽快一些。
　　她想也没想，立刻扑向沈格泽将他压倒，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
　　
　　钟声响了大约十息，便归于平静。
　　谢娇娇费力地竖起脑袋，小心查看了周围后发现没有变化，才站直身子将沈格泽拉起。
　　
　　远处隐约有人声响起，倒像是在交替换班。谢娇娇只觉耳中仍然有人在不断敲钟般，左右环顾后才吃力开口：“秦槐这是搞的什么鬼？”
　　却是不肯看向沈格泽，眼神躲避般到处看着其实相对安全的平地。
　　
　　沈格泽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秦家家兵换班的钟声。秦孟先前也与我们说过，只是没说过这钟声声响这样大。”眼下还在秦府，并不是讨论其他事情的地方，沈格泽收住心中震惊，平淡道。
　　只是谢娇娇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一说呢。尽管不想在此处质问她，沈格泽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住，神情也落寞了许多。
　　
　　谢娇娇并不知道沈格泽在想什么。见沈格泽没有因为先前的插曲紧追着不放，她偷偷舒了口气：“我也记得秦伯伯说过，当时只以为是钟声回荡十息，却没想到是连敲十次。”
　　只是沈格泽的脸上脏污不知何时已经清理干净，艳丽俊美的五官露出茫然失落的神情叫人颇为不忍。谢娇娇看在眼里，心中慌乱不减。
　　停了半晌，谢娇娇有些结巴地又追了句：“你、你有没有受伤？”
　　
　　受伤了。是心里的伤。
　　沈格泽没有回答，桃花眼幽怨地扫过谢娇娇，不发一言，抬脚便继续依照着先前两人的计划朝秦府走去。
　　眼前的人一下子行动起来，谢娇娇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秉承着万事皆可事后再说的原则，谢娇娇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越往里走，一种奇特的气味便愈发浓郁。
　　谢娇娇的鼻翼微微一动，便闻见了一丝诡异又令人恶心的味道。行走一刻钟后，谢娇娇捂住口鼻，闷声开口：“沈格泽，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走在前方的沈格泽也不好受，他比谢娇娇高上许多，早就看见了前方的情况。
　　只是他仍然对谢娇娇的不坦诚恼火，此刻便也不想告诉她自己看到了什么。
　　“未曾。可是你闻到了什么？”
　　
　　谢娇娇已经快要窒息在这气味中，沈格泽却否定了气味的存在。她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看沈格泽的表情，见他确实不像是受气味干扰的样子，一时有些怀疑自己。
　　这么大的味道，怎么可能闻不到！
　　可沈格泽的表情和动作都如常，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嗅觉有问题？
　　
　　谢娇娇想到这里，表情严肃了许多。她放下捂住口鼻的手，试图心平气和地呼吸。
　　一旁的沈格泽也好心道：“深呼吸一下，也许会好一些？”
　　声音里却带了一丝隐隐的笑意。
　　
　　谢娇娇没有多想，当即便深深朝里吸了一口气。
　　
　　一种浓厚的，像是腐烂多时的蔬果杂肉气味当下充斥着谢娇娇的鼻间。气息浓重经久不散，她被熏得双眼朦胧。
　　泪水涟涟间，谢娇娇终于看清了沈格泽身后那矮矮房屋上标着的字。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又看向在一旁隐忍憋笑的沈格泽，表情失控地怒吼：“泔水屋！？”
　　




42.  肆拾贰   秦府

　　
　　秦府占地极大，府中百余人每日所造废料都会被送往北面泔水屋，逢一五日再由专人收集，送到秦府南面的种地作为肥料。
　　今日不巧正是初四，三四天堆积的废料气味直冲，或许往常也是有人在此看守，可在这般气味的熏闻下，谢娇娇和沈格泽如入无人之境般。
　　沈格泽慢条斯理地将脸上面纱拆下，轻巧翻折三次，将其抵在鼻下，闷声道：“秦孟说了，北面泔水屋看守最为薄弱，赶在今日就更不会有人来了。”
　　
　　谢娇娇眉毛眼睛都拧到了一块，听完沈格泽的解释后也没有放开，表情愈发狰狞地低声怒道：“那你就这么骗我说没有味道？还让我深呼吸？”
　　以为沈格泽怎么也是堂堂王爷，断做不出那种坑人的小把戏，谢娇娇越想越气，看着他神色自若的样子就忍不住心中恼怒：“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嘴上埋怨着，谢娇娇手里的动作倒是一点没有含糊，模仿着沈格泽的方法也将自己的面纱折好掩在鼻下。
　　
　　倒确实有几分效果。
　　浓重的臭气消散了些，只有竹青香薰过的面纱带着轻柔茶香溢满鼻尖。谢娇娇深呼了好几次，才将冲上脑门的那股子味道缓了缓。
　　
　　沈格泽忍住笑看着谢娇娇的动作，被挡住鼻子的声音仍然闷闷却带着几分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娇娇，有的事情，等在龙怀这边结束了后，你要好好和我解释一下。”
　　说罢，沈格泽便转身从腰间抽出一小根铁丝，灵活地捣弄着泔水屋门上的铁锁。
　　
　　谢娇娇愣住。本以为沈格泽没有把先前的意外放在心上，还坏心眼地和自己开起了玩笑，谢娇娇都觉得那一句话说出去仿佛是错觉。
　　可当沈格泽笔挺的身躯挡在她的面前，不露声色地将她全部罩在身后以防门后有人的模样时，谢娇娇心里奇异的感觉又腾升而起。
　　
　　沈格泽在京城风流倜傥的样子，谢娇娇是见过的。
　　早在还没有及笄前，谢娇娇也曾跟着两个哥哥乔装打扮了在京城巷子里到处游玩。那时沈格泽时常会坐在京城茶楼的最高层，懒洋洋地望着街外的行人。
　　谢娇娇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名震京城的沈王爷，好奇之余，还问过哥哥们长得这样好看的男子是谁家公子。
　　那时哥哥们是怎么说的？沈王爷是皇上最偏爱的弟弟，长得又俊，全京城的贵女都想着要嫁入王府，还叮嘱自己万不要对他动心。
　　
　　谢娇娇眼神暗了暗。沈格泽的动作有些不太熟练，他皱着眉低头看着铁丝，又叹气试图将铁锁暴力打开。
　　堂堂沈王爷，若是被人知道了在边疆翘人家门，说出去会有谁信。谢娇娇一双眼弯了弯，耐心等待他开锁。
　　
　　只是谢娇娇却突然想到，长久以来，她始终都没有好好思考过，自己到底有没有对沈格泽动过心。
　　眼下沈格泽衣衫肮脏，却仍然专注地在开锁，甚至不会武功也想着挡在自己身前，谢娇娇握了握手，心下迷茫。
　　他其实并不需要做到这样的。身为王爷，除却上一世十万火急之时，皇上派他亲自去边疆，其他时候无论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是沈格泽手下的幕僚去做。
　　谢娇娇盯着沈格泽线条分明的侧脸恍惚想着。他脸上的脏污被蹭掉了点，还有些许印记，看着有些好笑。
　　
　　几十年过得那么快，却也那么慢。谢娇娇已经不太记得哥哥们劝诫自己时，自己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又回答了什么。
　　而此刻，那些属于少女情怀的心思，却如同雨后春笋般零零碎碎从心底冒了出来。
　　
　　谢娇娇手心里湿湿的。微微侧过脸，她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清脆咔嗒一声，铁锁在沈格泽的鼓弄下被解开，落在草丛中。
　　
　　“好了，你跟紧我，”沈格泽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先探头进去查探了一下，才回头对谢娇娇道：“按照秦孟的说法，我们沿着墙朝西面走，到了西厢后等换班时就能进去了。”
　　将手中铁丝收回腰间，沈格泽将铁锁朝墙角踢了踢，顺势拉住了谢娇娇的手，谨慎地将门推开些，顺着门缝带谢娇娇闪进了秦府。
　　
　　秦府虽说是武将府邸，内部建筑却与京城文臣家的样子相差无几。与龙怀常见的土屋不同，秦府内满是雕刻精致的木质门窗，细看下，庭院里铺好的石子路，用的竟都是与宫中一样磨好的石块。
　　谢娇娇一路被沈格泽带着，吃惊不已地瞪着庭院中的一座八角亭小声惊呼：“这跟我家的亭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沈格泽扫了一眼，轻笑回：“秦孟不是和你说过，他与谢老还有皇兄都是拜把子兄弟，我猜这亭子就是谢老和皇兄命人造好后送来的。”
　　
　　谢娇娇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仔细打量着那眼熟的亭子，忍不住叹道：“我只知边境风大沙多，这样的庭院难以存活，倒是没想到，秦伯伯在秦府周围绿洲又种了许多树，就将院子建了起来。”
　　“秦孟若不是秦家长子，也不会担下大将军一职，”沈格泽补充道：“我听皇兄说，早年秦孟也是想入朝做言官的。”
　　
　　“只是你看这石子路，估计是秦槐的手笔。想要将秦府装成边疆皇宫，私下里截了江南上贡的石块。”说到最后，沈格泽语气中杀意暗起，隐隐泄了些狂躁气息。
　　谢娇娇有些不解：“江南每年上贡的物件不是都有定量？他如何能截下来？”
　　
　　深深看了谢娇娇一眼，沈格泽轻轻回道：“江南上贡的主力是扬州，扬州知府管着这些事，自然每年也会从上贡之物中抽些油水。”
　　“扬州知府姓什么？”对话之间，两人已经东躲西闪地来到了西厢。在假山后等待侍卫换班时，谢娇娇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钟声突然四起，沈格泽眼疾手快地捂住谢娇娇的双耳，试图为她减轻些声音的逼迫。逼仄假山中间，谢娇娇被沈格泽的气息完全盖住，耳尖突然热了起来。
　　
　　一刻钟后，声音平静下来，沈格泽移开双手，骨节蹭过谢娇娇温度极高的耳坠。他的声音像是就在耳边，低沉又温柔。
　　
　　“李。”
　　




43.  肆拾叁   被抓

　　
　　与在秦府偏远之处的泔水屋不同，越是靠近西厢，侍卫数量便愈发多了起来。本想着趁换班之际偷偷溜进秦孟书房，眼下两人却被困在了假山之中。
　　
　　“你不是说会有一刻时间无人看管？”谢娇娇屏气凝神，勉勉强强用气音小声问道，神情有些紧张：“怎么这些人还在这里？”
　　沈格泽哭笑不得。钟声才刚停，就算是等上一班的侍卫离开，也还需要几息的时间，更何况书房重地，侍卫谨慎些也是正常。
　　低头凑近她，沈格泽也用气音含糊回道：“你再耐心等一会儿，看他们会不会离开。”
　　
　　谢娇娇闻言不服气地又瞪了他一眼，发下露出的耳朵愈发通红，像是要滴血一般。
　　秦府书房这处的假山仿着江南的样式建制，只是不知工匠是偷懒了还是不知情，假山的背后并没有出口。
　　两人挤在狭小缝隙中，谢娇娇在沈格泽的高大身形下艰难地将头探出去，试图获取些新鲜空气。
　　几番尝试后，谢娇娇也没能躲开沈格泽的桎梏，只得泄气。些许风打着旋儿从一旁吹过，带来侍卫往返走动的声音。
　　
　　仿佛又是很久过去后，周围一片寂静，谢娇娇才听见上方沈格泽开口：“就是现在，走。”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格泽已经拉着她从假山中径直朝着一间屋子走去。
　　
　　眼前的屋子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门栓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谢娇娇看了眼，没有伸手去碰，转而用眼神询问着沈格泽。
　　“就从门口进，就算是秦槐日后发现，东西也被我们拿走了，无碍。”看出了谢娇娇的担忧，沈格泽颔首催促道。
　　谢娇娇觉得沈格泽说得倒是极有道理，只是仍然担心被侍卫过早发现，想了想，还是拆下了掩住口鼻的面纱，当作手套隔着取下了门栓。
　　
　　秦孟先前已经告诉过两人，他在书房不起眼的地方藏了秦槐通敌的证据。秦槐鸠占鹊巢几个月来，都没能在他的书房里找到这些证据。
　　为避免两人在书房中浪费时间，秦孟已经为两人指明了藏匿之处。一路以来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谢娇娇此时对两人顺利取信非常有信心。
　　
　　昏暗的书房里突然迎来了久违的一束阳光，尘土在空中轻轻扬起，谢娇娇率先踏入书房，四下环顾后便皱眉用手捂住口鼻，颇有些窒息道：“秦伯伯先前说他放在哪儿了？”
　　身后的沈格泽没有说话，谢娇娇也不以为意，径自朝书房正中走去。
　　“秦伯伯说他有许多藏书，怎么这里空空荡荡的，也没见有那些古籍啊。”
　　谢娇娇伸手去够书架上的一本没有标注名字的杂书，嘀咕道：“还说我要是能拿到就归我了，这都没有，怎么拿呀。”
　　
　　快速翻了下书，里面什么内容也没有，谢娇娇失望地将书放回架子，左右看了看，转到书房正中的桌椅后弯下腰。
　　“沈格泽，秦伯伯到底怎么说的啊？”半蹲在椅子背后，谢娇娇用手去摸椅背上的花纹。
　　
　　摸了许久，谢娇娇也没找到秦孟所说的花样，烦躁地挠了挠头，谢娇娇忽然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这还有光呢，为什么我要在暗处找？”
　　临走前，秦孟便将暗扣的花样画了下来交给谢娇娇。
　　谢娇娇不解，秦孟便耐心解释道，西厢书房采光极差，就连夏日正午都需得用上烛火才能阅读。她去的时候，大约只能在黑暗中摸到这花样。
　　
　　现在看来，秦伯伯对书房的形容倒也是太夸张了些。谢娇娇想着，手中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她仍然维持着蹲姿，耳朵竖起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响。谢娇娇先前一个人讲了许多话，时不时也在问沈格泽，可却是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门口的光亮彻底将书房照亮，秋意已然浓烈，风刮进来的时候，她只觉背后一凉。
　　
　　谢娇娇双手握拳准备着，慢慢站起身，视线从被书桌遮挡严实到明堂堂的一片。
　　秦孟或许确实没有骗她。谢娇娇就着光亮扫过书架，架上书籍摆放过后的印子还在，只是现在却空空荡荡的一片。
　　她竭尽全力稳住心神，眼睫微颤，直视着门口。
　　
　　沈格泽仍然站在门口那处，好像一直都没有动过。对上谢娇娇的视线，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容。
　　谢娇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只见他一笑，脸上肌肉牵扯到脖子，便被抵在脖子上的利剑划下一小道印记。
　　沈格泽痛地皱了皱眉，不再动弹，安静地站在原处。
　　
　　谢娇娇看着那把剑，本想要与来人硬碰硬的念头打消，松开了双手转向沈格泽身旁举着剑的人。
　　一张与秦孟有七分相似的脸讥讽笑了笑，暗哑低沉的声音不怀好意道：“沈王爷果然风流，就连来办正事，都还要带着个小美人儿。”
　　“只是美人儿，这半天你都没有发现本将军的存在，有点不礼貌啊。”
　　
　　秦槐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沈格泽同伙的出现，已经有些不耐烦。可见到谢娇娇的脸时，他又变了想法，咧嘴猥琐一笑：“美人儿，你的王爷现在在我手里，你打算如何？”
　　谢娇娇一直都将秦孟视作如祖父一样尊敬之人，尽管知道眼前人并不是秦孟，可被这张脸用这等表情看着，心里格外别扭。
　　忍着恶心，谢娇娇问道：“你想要什么，你说，不要伤害沈格泽。”
　　
　　秦槐听见谢娇娇这么问，反而倒是不急了。
　　他粗鲁地推搡着沈格泽进了书房，示意身后侍卫把守着门口后，便将架在沈格泽脖子上的剑放下。
　　谢娇娇急忙跑到沈格泽身边，上下打量着确认他再没有别的伤后才暗暗放下心来。
　　
　　眼下这个情况倒不在两人的计划之中。
　　秦孟逃离秦府的时间不久，他离开前，秦槐还在军营里待着，好像在与蛮子派来的使臣商议合作大事。
　　本以为两方商议总是要十天半个月的，谢娇娇才和沈格泽立刻出发来了秦府取信件。
　　
　　只是没有料到，秦槐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赶回秦府。又或许是，秦槐早就料到秦孟会找人来秦府书房拿走信件，这才一直准备着？
　　不管是哪种，谢娇娇愁闷地想，现在才是难以收场的最坏情况。
　　
　　想到先前她还为指责沈格泽不带人候着而内疚，谢娇娇觉得自己之前的指责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又没武功，还想干大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谢娇娇权衡了下自己带着沈格泽冲出包围的可能性，绝望地瞪了眼沈格泽。
　　
　　沈格泽的表情非常淡然，安抚似地看了眼谢娇娇，他平静开口对着秦槐：“秦二将，你想要什么就快点说，本王京中事务繁忙，不会在此地久留。”
　　秦槐哈哈大笑：“好一个事务繁忙！沈王，你莫不是以为，本将军无事可做，才在这里宴请两位吧。”
　　
　　笑完，秦槐脸色一变，诡异一笑：“不过沈王的动作确实是快了点，差点就将本将军在江南的暗线全拔了。”
　　“这笔帐，本将军倒是想好好和沈王算一算。”
　　
　　江南的暗线？
　　谢娇娇觉得自己知道了些什么，却又不太确定。她抬头想要问问沈格泽，视线就被书房外踱步而来的两人吸引住了。
　　
　　扬州知府不是在京城吗？谢娇娇细长的眼因为震惊而大睁着，本已经埋在记忆深处的事情随着另一人的出现翻滚而上。
　　她直愣愣地看着那人对她轻佻一笑，胃中酸水随着他的表情涌入喉咙，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44.  肆拾肆   身份

　　
　　“哎哟！”李常椿随着谢娇娇的动作抖了一抖，肥胖的身躯滑稽地朝前方秦槐的方向滚去，嘴里却不干不净地喊道：“小妮子长得那么好看，脾气也这么辣！”
　　还不等他再开口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沈格泽已经忍无可忍地一脚将他踹得更远，声音低沉怒道：“擦擦你的嘴，扬州那一回还没学聪明？”
　　
　　谢娇娇来秦府前虽然用过了早膳，可忙忙碌碌一路走来也消化了不少。此时她胃中恶心，也只是干呕了好几下。
　　沈格泽颇为担心地环住她，谢娇娇勉强站直身子，下意识依赖地拉紧了沈格泽的衣袖。
　　
　　两人旁若无人般的举动惹恼了秦槐，他不满地咳了两声，试图将沈格泽和谢娇娇的注意力拉回来：“沈王，本将军还在与你说话呢，瞧你这怜香惜玉的模样，倒是和京中传闻不符啊。”
　　李常椿好不容易站稳了，立刻狗腿上前半弯着腰对秦槐道：“秦将军，您可能不知道，沈王身边的这位女子来头可不小。”
　　秦槐斜睨着李常椿，对他的敬称感到十分满意，点头示意他接着讲下去。李常椿瞧见机会来了，当下挺直了腰板，谄媚回：“这可是京城谢府嫡女，人称京中第一贵女。”
　　
　　秦槐闻言扫视一眼谢娇娇，颇为怀疑：“京中第一贵女就这样？”
　　李常椿急忙补充道：“将军可别看她现在乔装打扮其貌不扬，小人在扬州的时候无意中见过她素颜模样，啧啧啧——”
　　秦槐并不贪恋女色，对李常椿的描述也不甚感兴趣，挥挥手随意道：“谢府又有什么，到了我龙怀地界，都得听本将军的。”
　　
　　李常椿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眯了起来，嘿嘿笑道：“是是是，改日将军若能一举攻入京城，那哪儿还有什么京城谢府。”
　　
　　站在一旁的扬州知府没有开口附和李常椿，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角落里，打量着谢娇娇和沈格泽，不断抚着自己的长须，面色沉静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谢娇娇瞠目结舌地看着李常椿和秦槐，略过扬州知府，又转头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沈格泽。
　　
　　觉察到她的视线，沈格泽低头在谢娇娇耳边为她解释：“身躯肥胖宽大者为李常椿，扬州知府的侄儿。在扬州时，便是他将你拘禁起来的。”
　　“当时我没有发现两人的关系，直到回了京城细细查下去后，才知道。”
　　
　　谢娇娇点头表示理解，可她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也不管两人是不是还处在危急之时，谢娇娇用力扯了扯沈格泽，着急问道：“那你当时竟然骗我？”
　　想起当时沈格泽声称是从扬州知府手中将她接回客栈，就算再反应不过来，现在她也意识到扬州知府绝非那般好心之人。
　　左右思虑，也就只有一早就重生而来的沈格泽，派人跟在她的身后去解救了她罢。
　　谢娇娇回想起当时忐忑询问沈格泽是否见过自己模样的场景，还自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没有被发现，气鼓鼓地涨红了脸。
　　
　　骗她什么了？沈格泽茫然看着谢娇娇的耳垂又红了起来，才想起那时谢娇娇仍是男扮女装，佯作与他不相识的样子。
　　那一会儿，确实是已经见到了她的真实模样。沈格泽一时语塞，右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含糊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眼下还不知怎么出秦府呢，专心点。”
　　
　　谢娇娇虽然懊恼，但也不是不分是非，心知此刻最重要的还是拿到信件离开秦府，只得眼尾微红又瞪了沈格泽一眼，觉得不解气，还忿忿用力踩了他一脚。
　　
　　李常椿仍然在喋喋不休地絮叨着江南美女，秦槐听了一耳朵有的没的，突然想起当下的情况，不耐烦地打断李常椿：“行了，日后有机会，将那京城里的贵女都送到李府，让你看个够。”
　　“那小人就先谢过将军了。”李常椿眉开眼笑，这才闭上了嘴，站在秦槐身后色眯眯地打量着谢娇娇。
　　
　　小小书房里挤着五个人，将门口的光线都挡得七七八八。昏暗屋中安静了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地思量着，一时无人开口。
　　良久沉默后，秦槐才懒洋洋地对着沈格泽问道：“怎么，沈王还觉得本将军没有与你谈判的资格吗？”
　　说着，秦槐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李知府：“沈王必然是在想，李知府被押送入京，现下怎么又到了龙怀？”
　　
　　李知府突然被点到名，倒是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朝秦槐拱手以示尊敬后便又站回阴暗处。
　　“沈王以为，京城中那位扣下了本将军的儿子，本将军就不能做些什么了？”秦槐并没有指望李知府站出来说什么，见他又瑟缩回去，厌烦皱了皱眉。
　　
　　沈格泽不动声色往前站了一步，将谢娇娇挡在自己的身后，截断了李常椿令人作呕的视线。
　　见李常椿矮小肥胖的身躯焦急地左右晃动，沈格泽满意笑了笑，这才对着秦槐似是好奇道：“秦二将军果然厉害，就是不知秦珩秋在皇兄的监视之下，是如何将李知府劫出来的？”
　　
　　秦槐果然自负，朗声大笑，嘶哑喉咙中发出奇怪的声响：“我那小儿做不到，可却有人愿意帮他做啊。”
　　“说到这里，还要感谢沈王着急为小儿寻妻啊。”秦槐黑黝黝的脸咧嘴，露出两排黄牙，装模作样地朝沈格泽拱手。
　　
　　谢娇娇心下大惊，紧紧拽住沈格泽衣袖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先前沈格泽还在说，林家主家私下打造兵器被押入狱，难免会牵扯到林梓茂。谢娇娇当时还只觉林梓茂冤枉，若能嫁人离开林家就好了。
　　而后沈格泽又说秦珩秋行事不端，谢娇娇仍然觉得林梓茂过得太苦，什么好日子都轮不到她，心中极为可惜。
　　
　　只是秦槐这话，倒像是直指林梓茂在背后做了些什么。谢娇娇脸色苍白，先前因为见到李常椿而难受的胃里又开始了翻江倒海。
　　尽管谢娇娇对林梓茂总想攀高枝嫁好人家的行为颇不赞同，但她却不愿相信，在大是大非面前，林梓茂仍然不分清白。
　　她摇摇晃晃地拉紧了沈格泽，眼底隐隐有水光泛起，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来反驳秦槐的话。
　　
　　沈格泽没有让她失望。
　　他轻轻掰开谢娇娇的手，十指相扣拉住她，对着秦槐嘲讽一笑：“秦二将好本事，这京城之事，本王都没这么清楚，难得秦二将了解这般透彻。”
　　
　　“本将军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你沈家不让本将军进京，那就本将军派人入京了。”秦槐听着沈格泽左一口“秦二将”右一口“秦二将”，心中已是恼火不已，烦躁地换了个坐姿。
　　喝了口茶冷静了一下，秦槐才惊觉沈格泽的不断问话已经将他的来意带偏。意识到这一点，秦槐更为恼怒，涨红了脸大声道：“沈王，你休要套本将军的话！”
　　“本将军早就打探清楚了，你这回来龙怀没有带任何侍卫，想要等人来救你是不可能的了。”
　　“秦孟是去找了你吧？他偷拿了本将军的要信，你又偷偷摸摸来秦府，定是帮他取信。”
　　“信呢！给本将军拿出来！”
　　





45.  肆拾伍   叛徒

　　
　　被秦槐拆穿计划，沈格泽一点紧张的神情都没有，反而轻笑了两声。向着秦槐的方向走了两步，沈格泽笔挺高大的身躯微微朝前，遮住秦槐眼前的光亮。
　　“你的信？”沈格泽平淡开口问道，像是在与昔日好友叙旧，言辞却愈发犀利：“秦二将，你怕是忘了，这天下还是姓沈，不姓秦啊。”
　　
　　秦槐自知理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格泽。可一想到沈格泽也是冒着危险潜入秦府拿取秦孟偷走的信件，想必他也是没有证据，心下又安定了些。
　　“沈王，你不要左顾右言他！”秦槐怒道，极有底气地瞪着沈格泽。
　　只是方才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秦槐坐在书桌后唯一的椅子上，此刻在沈格泽的身躯下倒是显得弱势了许多，这一声怒吼，也只换来谢娇娇不屑一顾的嗤笑。
　　
　　眼见屋里人都望向自己，谢娇娇收敛了下表情，柔柔弱弱地拭了拭眼角，轻声细语解释：“对不起各位大人，龙怀风沙太大，呛着喉咙了。”
　　秦槐本就没有把谢娇娇放在眼里，听她娇滴滴地埋怨，更不把她当作威胁。况且眼下他着急想要拿到信件，无暇顾及其他，使了个眼色就示意李常椿上前让谢娇娇闭嘴。
　　李常椿得了秦槐的应允，一双小眼笑得只剩一条缝，摩挲着双掌走向谢娇娇：“美人儿，扬州那一回让你给逃了，在龙怀这里，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谢娇娇在秦槐的注视下委屈地闭上了嘴，秦槐见她娇气的模样实在没有值得他注意的地方，转而就又与沈格泽对上。
　　李常椿也是和秦槐一样的想法。他颠着圆滚滚的肚子，一颤一颤走向谢娇娇，通红的圆脸上满是得意。
　　
　　“哎呀！”谢娇娇在李常椿扑来的一瞬间微微侧身躲开，用面纱掩着口鼻娇声惊呼：“大人怎么这般不小心？”
　　听见身后的动静，尽管知道谢娇娇身怀武艺定然不会吃亏，沈格泽还是忍不住担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常椿一扑没有扑到谢娇娇，心里正恼火，但听见谢娇娇软言软语像是春露般拂过，李常椿笑得更加猥琐：“意外，意外。”
　　说着，他便转了个身，朝着谢娇娇所站之处就又扑了过去。
　　本以为这一回定然能将美人带入怀中，美人却如同泥鳅滑溜着就躲到了一旁。如此往复三五次，李常椿终于失去了耐心。
　　
　　喘着粗气，李常椿擦了擦额上的汗，表情也不耐烦起来：“美人儿，你给我站住，本公子今日心情好，陪你玩了一会儿。”
　　“这玩儿也玩儿了，你过来，让本公子好好抱抱。”
　　
　　谢娇娇再也忍不住心中反感，朝后躲得更远：“李公子，怎么说小女子也是谢家嫡女，这样与李公子亲近，实在是不合适。”
　　趁着改变方向时，谢娇娇快速瞄向沈格泽和秦槐。
　　
　　两人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秦槐也已经站起身，试图与沈格泽比肩，用气势逼退沈格泽。
　　秦家历代从武，男丁皆为壮汉。秦孟虽然受了重伤，但征战沙场气势并非京城文臣可比拟，也是极为慑人的。
　　可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同为兄弟的秦槐，却要比沈格泽还要矮上一截。谢娇娇从侧面看过去，沈格泽对上秦槐，就像在训斥上一世两人的儿子一样。
　　
　　这样想着，谢娇娇不留神就踩到了一直躲在阴影处没有出声的李知府。
　　阴恻恻地笑了笑，李知府嘶哑着声音嘀咕：“一刻钟后。”
　　
　　什么一刻钟后？谢娇娇正想问，就被紧追上来的李常椿逼到了角落里。李知府侧身隐在另一处，冷漠地看着屋里两处激烈争斗，不再开口。
　　
　　沈格泽似是觉察到这里的变化，快速回头对着谢娇娇点了点，便又转回去与秦槐唇枪舌剑争论起秦珩秋的婚事。
　　见沈格泽再没有给出别的暗示，谢娇娇咬了咬唇，决定相信李知府一回，当下便改变了方式，转而迎向李常椿：“李常椿，你以为那一日在扬州，我出现在花船上是巧合吗？”
　　
　　李常椿这辈子都没有今日在书房里跑得多，早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谢娇娇那一日娇俏模样总是挠心挠肺地吸引着他，才坚持到现在。
　　听到谢娇娇的问题，李常椿想也没想就回道：“怎么，难不成还是有人将你送进花船，与西域蛮子一道任人采撷？”
　　“若真是这样，小美人儿，你还跑什么跑？还不来本公子这儿一道快活？”
　　
　　谢娇娇暗暗数着时间，一边恶心地抖了抖满身鸡皮疙瘩。
　　她灵巧闪过李常椿，站在他的身后接着转移话题：“李公子身型魁梧，腹中学识却倒不如这结实臂膀。连我为何出现都不知，如何讨美人欢心？”
　　
　　李常椿乍一听还以为谢娇娇在夸他，正想得意大笑，突然反应过来谢娇娇在挖苦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气得跳脚。
　　他转过身就想抓住谢娇娇，嘴里乱七八糟地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谢娇娇目测着与沈格泽的距离，又朝后走了一步，焦急地希望这一刻钟能快点过去。
　　
　　身后的秦槐已经被沈格泽逼问得快要失去理智。本还想装作文人雅客不动手，熬了这么许久也受不住沈格泽的明嘲暗讽。
　　分心看见谢娇娇也将李常椿引到了这处，沈格泽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正气在头上的秦槐不明所以，更加恼怒大喝：“你沈家当年也不过是从我秦家人手里偷去的皇位！若没有我秦家人在边疆守着，那皇帝小儿在京城如何坐得稳！”
　　
　　还有十息。谢娇娇心里暗暗数着，眼中满是李常椿肥大的腹部朝自己方向滚来的样子。
　　
　　秦槐仍在喋喋不休，跳起来想要揪住沈格泽的衣领：“我秦槐不过是做了他秦孟不敢做的事情罢了。左右他也没有儿子，这位置交给我秦槐，必然要比你沈家强上百倍。”
　　
　　五息。谢娇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分神看了眼沈格泽。
　　
　　沈格泽仍然平平淡淡，就好像秦槐说的并不是皇家之事，慢条斯理道：“但这位置，就是我沈家坐着。”
　　
　　就是现在。
　　
　　秦槐彻底被沈格泽平淡又刻薄的话语激怒，冲上前就想从腰间抽出剑来砍向沈格泽。
　　李常椿也终于滚到了谢娇娇面前，撸起衣袖准备制住她。
　　
　　“去拿信。”
　　沈格泽低声在谢娇娇耳边道，不等她答应，反手便将地上秦槐用来胁迫他的那把剑拿起。
　　
　　谢娇娇来不及思考，飞快卸掉李常椿来不及避闪的一只胳膊，趁着秦槐冲向沈格泽的一刻扑到书桌椅子背后按下了机关。
　　与此同时，一阵烟雾从李知府躲藏的角落中弥漫开来，将狭小的书房笼罩在浓烟之下。
　　
　　“拿到了！”谢娇娇依着秦孟先前的指示，在黑暗中摸到一沓信件，高声喊道。
　　
　　“走！”

　　




46.  肆拾陆   知府（一）

　　
　　这样大的动静，守在屋外的侍卫们自然也是听到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在等待秦槐的指示，还是受了什么阻拦，谢娇娇冲出书房时，就只见书房外一丈处围站着许多侍卫，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有所行动。
　　一手抓着信件，另一只手提着沈格泽，谢娇娇神情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当即便跳上了房梁，想要靠着自己的轻功逃出秦府。
　　
　　可没有想到，沈格泽却反手拉住她，将她拽住。谢娇娇蹙眉回头，惊讶地发现沈格泽脸上竟然带了些紧张神色。
　　迎上谢娇娇不解的目光，沈格泽声音都绷直了：“带上李知府，不然我们走不出去。”
　　
　　他站着的地方晕出了一片深色，谢娇娇看过去，只见他手中的剑在滴血，大约是砍伤了秦槐。
　　书房里不断传来秦槐惨叫的嘶哑声音，与李常椿的鬼哭狼嚎相互应和。
　　侍卫们在屋外听不清秦槐的指示，犹犹豫豫仍是没有走进书房，转而盯着在屋顶上的谢娇娇和沈格泽逼来。
　　
　　谢娇娇紧张地握紧了信件。刚才李知府放迷雾弹的声音和屋里两人的惨叫，吸引了不少在秦府其他房屋值班的侍卫。短短几息，书房前肉眼可见地增加了几倍的兵力。
　　低头望着仍源源不断有人赶来的拥挤院子，谢娇娇只觉喉咙口干得发涩。她艰难开口问道：“现在下去接李知府，我们也不一定能出得去啊。”
　　
　　抬头看向沈格泽，谢娇娇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们先走，晚点再来秦府将李知府悄悄带出去不行吗？”
　　沈格泽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必须要带上他。”
　　
　　所幸大约是秦槐只知道沈格泽不通武艺，并没有想到谢娇娇还有几分功力能逃跑，安排守在秦府的士兵大多并没有能一跃上梁的功夫。
　　眼见着已经有手脚麻利的侍卫在他人帮助下攀爬上了梁柱，谢娇娇气呼呼地将信件揣进怀里。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下距离，谢娇娇深知两人已经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
　　
　　深呼一口气，她伸手夺过沈格泽手中的剑，跃下屋顶。
　　清脆的声音响在秦府上空，沈格泽只在漫天火红中见到她黑色发尾消失的痕迹。
　　“沈格泽，回去了你最好和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带上他。”
　　
　　已经是黄昏了。
　　沈格泽也深深呼了口气，恢复镇定自若的神情，甚是有风骨地席地而坐。
　　
　　浓烈的火烧云一团一团卷绕在天边，他迎着这赤红坦然坐下的模样，自然地带着皇家权贵的气势。
　　
　　攀上梁柱的侍卫在谢娇娇跃下屋顶时就被她打落，剩下的人有了前人被捅的例子，更加不敢贸然出头。
　　三两侍卫挤在一堆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主意。
　　
　　秦槐想要造反是事实，但在他还没起兵前，龙怀都是皇家的天下。
　　更何况他的兵力大多都是从秦孟手中诓骗而来，不少人对他的不满也非两三日之功。
　　有些头脑灵活的侍卫被迫在秦府供职，此时终于亲眼见到沈王爷的身影，心中也有了自己的计较。
　　
　　看到沈格泽在屋顶上的样子，底下领头的几人悄无声息地朝后退了退，嘴里大声威胁着些有的没的，手上却用剑柄拦着其他人上前。
　　
　　谢娇娇还不知道身后的变化。
　　跃下屋顶后，她一眼就看到站在书房门口躲避浓烟，狼狈不堪的李知府。
　　
　　见她出现，李知府再也没了刚才的冷静自持，如同溺水之人般伸出手臂，沙哑叫道：“快带我上去，不然我们谁都走不了。”
　　不等谢娇娇开口，李知府便又喊着：“带我一个！快点！来不及了！”
　　




47.  肆拾柒   知府（二）

　　
　　或许是风向的缘故，也或许是在危急时刻爆发了他的潜力，李知府瘦骨嶙峋的弱小身躯发出的喊叫声尖锐刺耳，谢娇娇仿佛觉得靠近他的左耳都快要震聋了。
　　蹙眉拉住李知府的右臂，谢娇娇不耐烦地回道：“带上你，你快闭嘴。”
　　许是李知府所站之处的位置实在算不上理想，又有秦府的侍卫靠近，李知府神情更加慌乱，口不择言仍然胡乱喊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谢娇娇眼疾手快用剑柄打退来人，趁着屋内散开的迷雾挡住侍卫视线时揪过李知府的腰带便准备把他扔到屋顶上去。
　　只是烟雾帮助她拦下了秦府侍卫，却也给她的行动造成了困扰。谢娇娇眯着眼想要从下来时的方向返回屋顶，却有些看不清。
　　
　　深呼一口气，谢娇娇将剑抵在地上，提气再次尝试。
　　一阵粘腻的香气随着烟雾丝丝缕缕缠绕在谢娇娇身边，她不解地用手扇了扇后捂住口鼻。
　　
　　可这香气像是与李知府扔出的□□浑为一体，谢娇娇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奇异的气味，连带着运气上梁都有些不稳。
　　书房里的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秦槐随时都有可能命人拦住他们。谢娇娇不敢再拖延，稳了稳心神，默念着功法，抬眼寻到大致方向后便轻盈向上一跳。
　　
　　李知府已经被她用蛮力扔上了屋顶，清脆的瓦砖破碎声音证实了李知府已经安然到了沈格泽的身旁。
　　谢娇娇估算着距离，收气缓缓落下。
　　
　　然而她没有能够重新落在屋顶。
　　烟雾已经随着风沙四散开来，只剩那浓郁的奇特香气仍然萦绕在这方小小院落中。
　　谢娇娇满脸惊诧地环顾，发现自己半天功夫竟然仍是在书房门前的位置，没有动移丝毫。
　　
　　屋顶上隐隐传来沈格泽焦急的声音：“娇娇，屏气……”
　　屏气做什么？谢娇娇不太理解沈格泽的话，正想再努力听清时，便只觉得四肢突然无力，感官觉触就像流水泻入汪洋中般四散一空。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美妙画面，身着异域服饰的舞女们妖娆舞动着身躯，带动身上铃铛不断作响。领舞的女子脸戴面纱，掩不住妩媚的神情朝谢娇娇扔出绸带。
　　谢娇娇费力地想要躲过如冷蛇般缠绕上来的缎带，表情变得恍惚起来。
　　
　　“娇娇，娇娇！”
　　好像有谁在叫她，谢娇娇想要回应，可她的双眼却像是被迫定住。她直直看着领舞女子越靠越近，直到谢娇娇仿佛都能闻到舞女身上的香气。
　　
　　“娇娇，屏气啊娇娇……”
　　为什么要屏气呢？这样好闻的味道，好像前后两世，都只接触过到一次。
　　只是谢娇娇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是在哪里闻到过一样的香气？
　　
　　舞女手中挥舞着绸缎，不断旋转着靠近谢娇娇。
　　领舞女子娇笑着轻轻撩起面纱，露出深邃漂亮的五官。在她身后的六七个伴舞女子将谢娇娇团团围住，踩着同样的步伐轻柔跃起又落下。
　　
　　谢娇娇不知道她们在跳什么舞，只觉舞女容貌恍如天仙下凡，随着她们身上铃铛清脆声音沉浸其中。
　　
　　“娇娇……”
　　
　　呼喊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谢娇娇也不想去看到底是谁在叫她，沉醉地看着舞女。
　　鼻间香气愈发浓烈，谢娇娇贪心地深吸了几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一定是在哪里闻到过。竹青不爱制香，这样好的香料梓茂家中也不太会有，宫中香料多为檀香，那还有哪处没有想到呢。
　　谢娇娇本已经被舞女带远的思绪收拢了些，眼底忽然清明片刻。
　　
　　扬州花船。
　　




48.  肆拾捌   混沌（一）

　　
　　上一回，在扬州的西域花船上，就是百花散的这种香气让她失去了意识，最后差点栽在李常椿的手上。
　　虽然事后为了避免与沈格泽过多的交流，谢娇娇并没有去追查李常椿的背景和家世，但若他真的是李知府的侄儿，又如何会随身带着这种青楼迷药。
　　
　　更何况……
　　谢娇娇努力睁开眼，想要维持住这片刻清明。
　　
　　眼前舞女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随着轻快的步伐一点一点地远离她的视线。
　　
　　回想起当时李知府对她含糊说出一刻钟时，还有自己在暗箱拿信件的一瞬间形势变化，谢娇娇忽然明白了。
　　这香气是随着烟雾飘散四溢开来的，烟雾又是李知府放出的，那百花散和他也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可是沈格泽，竟然要求她去救这样一个，在扬州曾试图谋害自己的人。
　　
　　谢娇娇本就只靠着提在喉咙的一口气维持着理智，当她一丝一缕拨开眼前迷云时，那一口气突然就散了。
　　
　　若说是因为李知府身后还有许多与朝政相关的秘密，沈格泽这样的要求也不算是突兀。谢娇娇苦笑，可为什么今日和他来秦府的人，是她。
　　而又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让她想起了上次被害之事。
　　
　　浓厚甜腻的香气霎时将谢娇娇笼罩，六七位舞女踏着火烧云从远处回来，轻笑着对她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像是要将她接往别处。
　　
　　沈格泽，难道什么都比不过你皇兄的大好江山吗。
　　
　　远处的夕阳慢慢落下，谢娇娇的视线恍惚穿过舞女洁白如藕的臂膀看过去。
　　秦府的墙围也用了赭红的涂料，乍一看起，竟然与京城宫墙相差无几。
　　谢娇娇久久盯着，想起来龙怀前那个傍晚，在宫中与他偷偷藏匿在花园树丛后，共同赏过的落日余晖。
　　画面一闪而逝，前世今生的点点滴滴立刻如走马灯不断浮现在她的眼前，最后停在了那一年春日的午后，她正带着一对儿女坐在王府庭院中笑闹，秦珩秋神色凝重来请安的场景。
　　
　　你自己的命，你的王府，你的一双儿女，竟然都比不过吗。
　　
　　那么我呢。
　　
　　百花散的药力汹涌而上，将谢娇娇拉下了深渊。
　　意识恍惚间，身边的舞女将她团团围住，铺天盖地的奇特异域音律指引着她，带她去到了未知的天边。
　　
　　“谢娇娇！”
　　她沉重的眼皮像是灌了铅一般，怎么也睁不开。可为何要睁开眼呢，谢娇娇闭着眼感受着身下蓬松轻软的床榻，懒洋洋地想着。
　　
　　“……她为何还不醒来？你说这百花散药效可自然退散，眼下已经……”
　　谢娇娇只觉耳边的声音实在恼人，试图翻身躲开却没有成功。像是夏日蚊虫在她的耳边不断嗡嗡直叫，谢娇娇烦躁地想要挥手打开。
　　
　　“沈王，你也知百花散无解药，除了等她自己醒来，断然是没有其他方法的……”
　　“李守严，先前你侄儿在扬州陷害王妃的事情本王还没有与你算账。若王妃有个什么不妥，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本王也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龙怀。”
　　“沈王爷，您可是要讲道理……”
　　
　　沈王爷。是沈格泽在这儿？李守严又是谁？
　　谢娇娇向身下绵软被褥陷了陷，舒服闭着眼睛继续听了下去。
　　
　　“沈家小子，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这个声音不太熟悉，但听着却很亲切。谢娇娇懒懒地回忆了一下，才从记忆中翻出一个名字出来。
　　倒像是祖父提过的那人。
　　




49.  肆拾玖   混沌（二）

　　“娇娇虽然身中百花散，但她毕竟从小就跟着实安习武，等百花散药效完全散了，应当就能醒了。”
　　谢娇娇腾在虚无空中的思绪飘回来了些。她忍不住蹙眉，能这样说出祖父名字的，除了宫里那一位，就只有祖父时常提到过的秦大将军。
　　身边的人像是意识到她还在昏睡，声音小了些。谢娇娇努力竖起耳朵，勉勉强强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不可，娇娇虽看着身体康健，但仍然是受过轮回之苦……”
　　“秦伯……”
　　“实安曾与我说过……娇娇自己选择了在及笄前的时候回来，你倒不如……”
　　
　　谢娇娇只觉心弦一紧，也不知是因为听到了“轮回”还是“回来”，她突然有一种内心深处秘密被人窥探的紧张之意。
　　可是为何这些人都知道自己重生而来之事呢，谢娇娇费解地放空自己。明明在先前，她连沈格泽重生都不知晓，怎么在这里，却像是人人都知？
　　半晌听不见身边人再说些什么，谢娇娇有些焦虑，正想睁开眼看个究竟，就觉得身体又被突然拉入了深渊。
　　
　　短暂惊慌后，谢娇娇便熟悉了这一瞬间的失重。像是过了一息，又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她才恍惚觉察到有一丝柔和的光亮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她的身躯仿佛是被一片海轻轻托起，舒适却又空无。谢娇娇蜷缩着，觉得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平静。
　　光线温热，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几下，才睁开了双眼。
　　
　　与谢娇娇想象的不同，她的身边满是一团团云，放眼望去洁白无边。促使她睁眼的那一道金色光线，正从云层深处隐隐穿透而来。
　　谢娇娇好奇地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一片云絮，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无法动弹。她惊讶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并没有任何形状，与身后成百上千的云一样，隐在了天边。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又像是在情理之中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变化。那一束光线却不依不饶，仍然执着地落在她的眼前。
　　谢娇娇想开口问问那道光，可她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化出声响，只得泄气地尝试着依靠自己的力量飘向云层深处。
　　
　　“不要再尝试了。”一道和蔼可亲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隐隐还带了些笑意。
　　谢娇娇本就不熟悉身为一片云到底该如何控制行走，听到这样一句，当即便想放弃了努力。
　　声音的主人像是感觉到了她心中挣扎，立刻又循循善诱：“你瞧，那是一道光，你是一朵云。云与光本就无缘，你又何必执着？”
　　
　　谢娇娇极为认可地点点头，可转念一想，便品出了一丝不对。
　　我想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光，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谢娇娇气呼呼想要哼一声，可惜身为一朵云，她只能愤愤吹散自己顶上的一片以示不满。
　　
　　这道声音仍然不依不饶：“回去吧，不要再向前了。”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走向下一个轮回。让今生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不要试图拯救他了。”
　　
　　谢娇娇有一瞬的茫然。
　　
　　然而下一刻，她便奋力倚靠着周围的云朵同伴们，朝光亮之处飘去。
　　
　　“别去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谢娇娇不加理会，执着地朝着光亮的方向前进：“你会后悔的！”
　　不会的。谢娇娇暗自想着，身边的同伴像是与她分享着同样的信念般，尽管毫无声息，可谢娇娇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支持和喜悦。
　　
　　颇受鼓舞的谢娇娇丝毫不搭理那叽叽喳喳的声音，靠着身后的一片云托着她，飘了许久，才找到了光亮的来源。
　　
　　是一团金色躺在一朵云的中间。
　　声音已经消失了，谢娇娇收了收身后的云，慢慢靠近，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发出光亮。
　　
　　金色黯淡了些，露出些许玉色的模样。
　　谢娇娇耐不住好奇，催着身后的云一推，落在了光源的旁边。
　　
　　轻轻推开挡着光源的雾，谢娇娇终于看清楚了。
　　
　　是一块玉佩。
　　表面有几道划痕，隐隐刻着一个“沈”字。
　　
　　玉佩发出的光突然大亮，卷着谢娇娇消失在一片虚无黑暗中。
　　
　　与此同时，龙怀镇的客栈里，谢娇娇猛然睁开双眼。
　　




50.  入v三更合一   独行

　　
　　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破败零碎的床帏, 谢娇娇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躺在了刚来龙怀时入住的客栈。
　　竹青第一个发觉了谢娇娇的动静，她急急上前为谢娇娇拿来枕头, 激动地小声喊道：“小姐，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屋里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觉察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谢娇娇就着竹青的力道坐起，勉强笑了笑：“无碍，有些疲惫罢了。”
　　
　　秦孟高大的身影上前一步, 挡住了站得稍微远些的沈格泽和李知府。
　　他的表情也激动异常, 连带着脸上伤疤更为狰狞。可他说出的话，却让谢娇娇飘在空中许久未曾着陆的思绪安稳了许多。
　　如同祖父一般, 秦孟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关心和焦虑，隐隐还带着颤：“娇娇, 你可醒了。若你这次在龙怀遇到个什么事儿，日后我如何能向实安交代。”
　　谢娇娇心底一暖, 又见秦孟眼角都有些泛红, 担心之意溢于言表的模样，猜想到这一回自己大约是昏睡了许久。
　　只是刚刚清醒过来, 谢娇娇也不清楚在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得轻咳了一声, 声音沙哑地宽慰道：“秦伯伯无需多虑, 是娇娇先前没有做好准备, 才在秦府遭了点罪。”
　　
　　秦孟闻言，本已经想伸出来探探谢娇娇体温的手臂又缩了回去。
　　只是秦孟仍然不太放心，上下打量了下谢娇娇的神情，再三确认她只是有些无力虚脱后才侧身让开位置。
　　感觉到秦孟死死盯着自己的视线, 像是将她当成了脆弱娃娃般，谢娇娇哑然失笑，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站在秦孟身后的两人。
　　
　　这一看倒确实让谢娇娇吓了一跳。
　　沈格泽一直以衣冠整洁为荣，就连上一回在扬州城外狼狈受伤时，也不忘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脸清洗干净。
　　此刻谢娇娇竟然生平第一次见到了沈格泽胡子拉渣的样子。他还穿着那一日潜入秦府的黑衣，衣上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隔着许远，谢娇娇仿佛都能闻到那气味。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竹青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俯在她的耳边低声回：“前几日沈王爷带你回来的时候，便已经叮嘱我好生照料了。”
　　“小姐身上的衣物都是我换的，”见谢娇娇放心地舒了口气，竹青又补充道：“只是沈王爷从那一日起便一直守在小姐床边不肯去休息，这才看着吓人了些。”
　　
　　秦孟离得近，自然也是听到了竹青和谢娇娇的对话。想起这几日他也没有好好洗漱拾掇，怕自己熏到了谢实安的宝贝孙女，秦孟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等竹青轻声轻气地将这几日的事情三言两语交代完，秦孟已然站不住脚，粗声粗气地对谢娇娇道：“娇娇，你才刚醒，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屋整理一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也不等谢娇娇喊住他，秦孟大步就朝屋外跨去，连带着将缩在角落里脏兮兮的李知府也一同拎了出去。
　　
　　直到两人出了门好远，谢娇娇都能听到秦孟的大嗓门喊着“你这么脏，也不知道清洗一下，臭到了娇娇怎么办！”
　　竹青直愣愣地看着秦孟雷厉风行的动作，一时难以将这样的秦大将军和这两日几次在谢娇娇床榻前落泪悔恨的大将军联系起来，颇为傻眼地站在原处。
　　“也没见大将军先前出现在小姐面前时那么讲究啊？”
　　客栈的屋子仍然破旧，秦孟走出去时并没有将门关严实，房门吱吱呀呀一晃一晃的。
　　竹青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门口想要将门关好。
　　
　　谢娇娇也想起第一眼见到秦孟倒挂在客栈窗前，衣衫不整颇为瘆人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是让站在阴影处一直不发一言的沈格泽不安地动了动。谢娇娇看了他一眼，哑声唤道：“竹青，你也先出去吧。”
　　
　　竹青不解地转过头，见沈格泽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又联想到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候在谢娇娇床前的样子，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虽然还是没有原谅沈格泽当日在谢府的狂妄之言，但竹青也隐隐觉察到自家小姐和沈王爷不同寻常的关系，想了想，竹青还是不情愿地应下了。
　　只是当她离开屋子的时候，那一眼丝毫没有掩饰的神情，倒是让谢娇娇和沈格泽都看在了眼底。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谢娇娇觉得嗓子格外干哑，伸手就想去够床边榻上的茶杯。又大约是躺了太久，谢娇娇一动，便觉察到四肢的无力。
　　眼巴巴看着茶杯却又够不着，谢娇娇忍不住暗自懊悔，方才为何不让竹青给自己倒了茶再离开。
　　屋里只有沈格泽一人，谢娇娇倒也不指望能使唤得动沈王爷，自己用胳膊撑着床边就想掀开被褥起身。
　　
　　“你别动，我给你倒。”
　　出乎谢娇娇的意料，一直没有开口的沈格泽却是立刻发觉了她的动静。趁她仍然在与床褥斗争的瞬间，沈格泽已经上前倒好了茶水，又送到了她的手边。
　　
　　像是生怕茶水的温度不合适，沈格泽还特意用手背抵了抵茶杯的温度，确认过是温水后才递给她。
　　谢娇娇不知道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她的认知中，沈格泽是断断做不来这般服侍人举动的，一时只顾盯着沈格泽，忘了去接茶杯。
　　
　　沈格泽本没有看她，只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谢娇娇接过茶杯，抬眼就见到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当然也能猜到谢娇娇在想些什么。
　　颇为不自然地挠了挠头，沈格泽眉眼黯淡，低声道：“若你觉得我这副模样不得看，我便和秦伯一样，先回去洗漱了再来找你。”
　　
　　谢娇娇一时哑然。
　　先前只是匆匆瞥了沈格泽一眼，眼下他站在了自己面前，谢娇娇才发觉他到底有多狼狈。
　　不仅仅是沈格泽身上的衣服好几日没有换，就连他总是用发带束起的微卷长发，此刻也凌乱地散在他身后，细细看去还能发现结了痂的血块。
　　从她的角度向上看，刚好能见到他下巴上青青点点冒起的胡茬，为沈格泽此时的模样平添了些许狂放不羁之意。
　　这一身装扮虽然与沈格泽一贯的整洁模样不符，却给他往日风流王爷的名号也加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沈格泽如此低姿态的言语，还是见不得他落魄潦倒，谢娇娇接过茶杯抿了抿，忍着笑道：“沈王爷，你这番模样，王府里的小厮看了，得是要自戕谢罪啊。”
　　
　　沈格泽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正因如此，他连自己的形象都不顾及，惊喜地握住了谢娇娇放在被褥外的手臂。
　　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略带虚弱地轻咳了几声，沈格泽压抑着心中激动，双眼如月牙弯起：“娇娇，你……”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娇娇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屋外也不知是不是过了时节，连先前总是热闹的大厅都听不见什么动静。
　　谢娇娇平和地将茶杯放回，细长双眼认真看着沈格泽，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几息沉默后，沈格泽略微有些挫败地低垂下头，闷闷回道：“我以为你更想知道我们是怎么从秦府逃出来的。”
　　
　　倒也不是不好奇。谢娇娇想着，只是眼下经过了昏睡时那光怪陆离的梦境，她更想知道，重生这一世，到底是怎么发生，又为何发生的。
　　久久没有得到谢娇娇的回应，沈格泽多少也了解些她的性子。知道她虽看着绵软温和，骨子里却是倔强执着，沈格泽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约一年多前，这事朝中都无几人知晓，更不提朝外。”
　　沈格泽将屋里摆在正中的座椅拖到谢娇娇的床榻旁，稳稳坐下后，慢慢回忆起这惊世骇俗的奇异之事。
　　
　　本朝曾盛行秋猎，只是皇上登基后的许多年里都忙于政务，加上朝中大多武将都驻守在边疆线上的大小城镇中，直到前几年才将将恢复了秋猎事宜。
　　沈格泽虽然不会武艺，但身为皇家子嗣，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这种场合无论如何也是要参与进来的。
　　
　　可能是担心什么就会来什么，尽管皇上再三叮嘱他必要多带侍卫在身边，沈格泽还是不慎被流箭伤了胸口，从马上跌落在地。
　　当时沈格泽的身边除了皇上指派来的侍卫就再无他人，暗卫立刻向着流箭来的方向寻去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只得转回来先救沈格泽。
　　若单单只是被流箭所伤倒也没有什么大碍，箭道偏差，沈格泽只是受了些许皮外擦伤而已。可他却像是倒了霉运一般，从马背摔下时后脑着地，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当时边境已经隐隐显出动乱之意，皇上举办秋猎一是为了彰显国威，其二也是想要借机探查来京武将中是否有心怀不轨之人。
　　沈格泽受伤来得蹊跷，皇上不敢让旁人知晓，只得派了暗卫将沈格泽带回帐篷营地处偷偷让太医看诊，对外只称沈王爷不喜狩猎，不愿参加这场猎宴。
　　众人皆知沈格泽平日只爱品茶看戏，秋猎时见到沈格泽已是惊讶，对他的凭空消失倒也没有什么关注，这件事就没有传出去。
　　
　　只是沈格泽伤及后脑，硬是在帐篷中躺了半个月后，到秋猎都快结束时才醒来。
　　
　　“你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谢娇娇忍不住插嘴问道。秋猎这事隔得太过久远，她早已不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
　　若沈格泽说皇上特意隐瞒，事发之时他身边又没有其他什么人，身为太子太傅的父亲没有听说过，更没有回府谈及也是正常。
　　
　　沈格泽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补充道：“伤后恢复时，太医用了重药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剧痛下我才清醒过来。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回来了。”
　　谢娇娇蹙眉看向沈格泽的后脑，像是想要看看他到底伤在了哪里，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便歇了心思。
　　
　　沈格泽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兀自沉浸在回忆中：“前一世受伤后我便总觉得此事不对，只是手中并无证据，又不能大肆查看，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重生回来在这个时刻的沈格泽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经历，不信鬼神之说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上辈子的种种皆是自己受伤昏迷时的怪梦。
　　太医忧心他虽然清醒过来，但后脑淤血极有可能还在，指不定日后还会复发。沈格泽生性洒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休养了两个月后便将此事忘了。
　　
　　直到有一日他坐在京城茶楼里品茶，无意中瞧见了与林梓茂一同出行游玩的谢娇娇。
　　
　　那是谢娇娇将要及笄前的两三个月，正值冬日寒风褪去，百花欲开的初春时节。沈格泽隐坐在茶楼的最高处，在仍旧冷冽的风中思考朝事时，向下一看，就看见了她。
　　霎时间，本已经被他扔到脑后的久远回忆铺天盖地翻卷而上，沈格泽一时不察，竟是被胸口翻涌起的气息逼得一口浊血吐出。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吓得脸色苍白，转身就跑回王府请来了太医。太医来后细细一把脉，却眉开眼笑地恭喜起了沈格泽。
　　
　　谢娇娇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搐：“恭喜你什么？你一个男子，又不能……”
　　她神色怪异地上下扫了眼沈格泽，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沈格泽无奈，眼神宠溺地看着谢娇娇胡思乱想：“是那时遇见你，将我前世记忆全部勾起后，我一时无法接受，气急攻心，倒是凑巧将后脑淤血散尽。”
　　
　　谢娇娇自知理亏，只是这大千世界，连重生一世都能被她和沈格泽遇到，这万一又有什么奇特的事情发生，也不是不可能啊。
　　悻悻收回了思绪，谢娇娇乖巧地坐直了，安静地继续听着。
　　
　　沈格泽自在秋猎受伤后醒来，一直都没有去细想在昏睡时所经历的点滴。想来也是虚妄，他一直都不愿娶妻生子，皇兄的朝政虽时有小动乱，也不至于要派他去侦看。
　　梦中事事在刚清醒的他看来，皆是荒谬。
　　
　　可当他看到谢娇娇时，几个月来被他刻意忽略的许多细节却像突然在他眼前放大，变得真实又可怕。
　　尤其是，当谢娇娇与林梓茂在街上笑闹，无意中回首与他对视的一瞬。
　　
　　沈格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只觉心被狠狠击中，甜蜜而又酸涩。
　　
　　所有的情绪和回忆都奔涌而来，在他面前展开。
　　他想起来，在梦中的那一世，他也是这样与谢娇娇第一次相遇的。
　　
　　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一世里，在皇嫂又一次提起他的婚事时，沈格泽想起在街上偶然遇见的谢娇娇，便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抵触，反而颇有兴致地与皇兄一起品看了京中贵女的画像。
　　也没有去想谢娇娇是不是愿意嫁入王府，许是在他内心深处，当真也觉得不会有女子想要拒绝与沈王爷的婚事，沈格泽随手一指，就让谢娇娇的画像留了下来。
　　然后便有了赐婚圣旨，沈王府也迎来了王妃和一双儿女。
　　再然后，沈格泽临危受命，孤身一人前往边疆。
　　
　　“接下来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
　　沈格泽讲了许久的话，到最后，声音也像谢娇娇刚醒来时一样沙哑。
　　
　　谢娇娇低敛着眉眼，像是沉浸在他的故事中，久久没有回应。
　　
　　待他饮尽两盏茶后还是没有见到谢娇娇有任何动静时，沈格泽才有些慌张了起来。
　　
　　难道她是通过别的方式回来的，对自己的故事并不相信？还是她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前世种种，之前的一切仅仅是他的错觉？
　　沈格泽脑海中顿时起了千万种猜想，可每一种猜想，都只令他的不安越发放大。
　　
　　再次将自己的茶杯倒满，沈格泽再也坐不住，试探着开口：“娇娇？”
　　谢娇娇还是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沈格泽早年就跟着皇上旁听朝政，十岁时就开始从旁协助皇上，舌战群儒，练就了伶牙俐齿的好本领。
　　可当他看到前后两世都总是温婉大方的谢娇娇神色黯淡不愿抬头时，所有的本领都化为了尘土。
　　谢娇娇一叹气，就将尘土吹散在了天涯。
　　
　　沈格泽心里慌乱极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说的不对，只是下意识将她的反常归于自己太过心急，着急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娇娇，我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沈格泽觉得之前的茶水都像是白喝了，喉咙口里仍然干哑难捱：“你就与我说。”
　　停顿了一下，沈格泽闭了闭眼：“前后两世都可。”
　　
　　听到他这样说，谢娇娇才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停在沈格泽脸上，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死死刻在心里一般，仔仔细细地看着。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沈格泽，你当真就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想要娶我入府的吗？”
　　沈格泽被她看得有些背后发凉，待她开口时却没有等到她的质问与指责，只得了轻飘飘的一句，心下松了口气。
　　抿了抿茶，沈格泽张口就回：“那时你与林家小姐在街上游玩，也没有带面纱，成百贵女日日从茶楼下路过，也不及你那一日回眸一笑。”
　　
　　说罢，他才觉得有些不妥。想起先前两人在王府中的不欢而散，沈格泽颇为紧张地放下茶杯，神情略微尴尬：“娇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谢娇娇这回倒是应得很快，语气平淡，像是在与他讨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沈格泽抬起眼，仔细揣摩着她的表情，可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来。素日反应极快的脑子倒是帮他想了好几个缘由，沈格泽只觉一个比一个离谱。
　　对上谢娇娇的眼神，沈格泽嘴里更加干燥，勉强回道：“谢府历代忠君，若能与谢府结为姻亲，对皇兄和太子……”
　　
　　谢娇娇飞快地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竟然是面带笑意地接过了他的话：“是了，谢府总是不会背叛皇上的，若是皇家能将我纳入，对稳定朝政可是一大功绩。”
　　
　　沈格泽直觉这样的对话走向有些不对，可一时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没有放过谢娇娇脸上细微的表情，沈格泽谨慎措辞道：“娇娇，前一世你我婚前也未曾正式见面……”
　　“只是见我容貌尚可，家境也颇好，便选了我去当那沈王妃。”谢娇娇仍然带着笑，轻柔地补完了他未能说完的句子。
　　“娇娇，即便当初我只是想要一个合适的人，可在王府里的日子，我们也过得很好，”沈格泽烦躁了起来。
　　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两人本是该交心的对话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你现在提这些，有何意义？”
　　
　　谢娇娇嘲讽地笑了笑。
　　有什么意义？是因为在去秦府前，她曾有一瞬间想要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给他？还是想要告诉他，在他离世的那几十年里，她夜夜以泪洗面，艰难带大了儿女？
　　又或者是，终于有了重来一世的机会时，她想畅游河山，却每每被他阻拦，就因为上一世，她无意中对他笑了一下？
　　
　　她想起了昏睡时的梦境。
　　在梦里，她化身成了一朵云。沈格泽总是不离身的玉佩发出了光亮，才将她照醒。
　　有人在她的身后劝说她，两人本就不该在一处，勉强凑到一块，日后也会后悔。
　　
　　云本由风，万物而聚，随光而散。
　　玉是死物，沉于深土，困人于身。
　　两者若是相遇，必有一伤。
　　
　　她不相信。
　　
　　笑着笑着，谢娇娇眼里就盈满了泪水。
　　
　　见到她落泪，沈格泽无处安放的烦躁更加旺盛，久日未曾好好歇息，他耐着性子放下身段哄着谢娇娇却不被领情，也让他恼火了起来。
　　“娇娇，你别哭了。”沈格泽强压着不满，耐心道：“既然你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必然是有缘由的。现在不知道这个缘由，日后我们自然也就会知道了。”
　　大概是也觉得自己的言词太过直白，沈格泽决定将话题带回正轨：“前一世我被人陷害而死，若我猜的没错，应当是西域蛮子与京城中人里应外合设下的骗局。”
　　“我身死后，朝中大概也维持不了多久的安定。在去扬州前，我曾仔细回忆过往事，估计京城在之后的两年也就失守了。”
　　
　　自信满满地将自己的推演说出来，沈格泽倒是有了几分心疼：“娇娇，你可是在我去后没有几年便也去了？”
　　不等谢娇娇回答，沈格泽便叹气道：“大约是的了，蛮子好武，自然也不会对留守在京城的妇孺有何同情。”
　　
　　眼前已经浮现出蛮子强推入京尸横遍野，高官厚爵家中被抢空的惨痛景象，沈格泽心疼看着谢娇娇：“娇娇，让你吃苦了。”
　　
　　谢娇娇不知道沈格泽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在沈格泽的眼里，自己也不过是在京中空虚度日多了几年而已。
　　与他对朝政安定的担忧比起来，自己那几十年孤灯长明的夜晚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两人的儿女，甚至都不配他问上一句吗？
　　难道在秦府时，就为了保住李知府的情报，而让她涉险去救害过她的人，还不足以证明江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吗。
　　
　　足够了。谢娇娇心想。
　　她止住了泪，用袖口用力拭去脸上的痕迹，力图平稳住声线：“没有。”
　　
　　这一幕在沈格泽的眼里，便是娇娇在他走后吃了许多苦头，却不肯告诉他让他担心。心里觉得甚是宽慰，沈格泽眉眼都带了点笑意：“娇娇，我一定将这背后的事情弄清楚。”
　　“等我与皇兄抓住那在背后搞鬼之人，我便去向谢太傅提亲，再去求皇兄下旨赐婚。如此一来，世人便会知道是我沈格泽真心求娶，你也不必为谢府忧虑了。”
　　
　　沈格泽越想越开心，嘴角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早就将刚才对谢娇娇给自己脸色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堂堂王爷亲自去提亲已是给足了谢府面子，再加上圣旨赐婚，这门亲事也算得上是古今头一份了。
　　知道谢娇娇一定还是会担心谢府，沈格泽干脆地将谢府大小事务都揽在自己手下，只求谢娇娇无后顾之忧，能安安心心嫁进来。
　　
　　虽然这样看王爷的面子是失了些，但娶亲嘛。皇兄当年看中皇嫂性情温婉想要立她为后时，不也是吃了些苦头才赢得美人心吗。
　　况且娇娇性子柔，又与自己有前世夫妻的情分，定然是不会给自己难堪的。
　　
　　沈格泽心满意足地打起了算盘，已经开始想着回京后去找哪位皇家长辈去提亲时，就听到了谢娇娇轻轻柔柔的声音：“王爷。”
　　“哎，你素日爱茶，我记得是因为谢老爱茶的缘故，”沈格泽应了声，仍在想着那长长的礼单里要放些什么：“秋猎后的新年，南方上贡了不少好茶，谢老有时也爱陈茶，正好带上。”
　　
　　谢娇娇又一次温和地打断他：“王爷？”
　　
　　沈格泽这才从满脑子库房算盘中抽出来，体贴道：“娇娇？可是哪里不适？”
　　谢娇娇摇摇头，沈格泽放下心来，正准备与她再讲一讲提亲之事时，就听见谢娇娇细声细气道：“可是王爷，祖父先前应允我，让我遍游山川后，再回京考虑婚嫁。”
　　
　　沈格泽一愣。
　　遍游山川？这是一个闺阁女子该做的事情吗？先前在谢老的寿宴上还提醒过他，让他看着些谢娇娇，这就是他看管了的效果？
　　
　　沈格泽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看着谢娇娇好似没有什么心思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谢老可是让你偶尔出门看看，并非允你在外游历？”
　　谢娇娇冷眼看着他的变化，面上却仍是一派真诚，看向沈格泽的双眼里清澈不见一丝犹疑：“祖父允我游历江山，说是书本上的学识，到底是要见过后才能记得深刻。”
　　在沈格泽面前直接提及上一世仍是有些艰难，可为了一劳永逸的日后安宁，谢娇娇忍住了难受。
　　趁着心中的劲头，谢娇娇继续柔声道：“前一世我未曾见过这样好的风景，既然有了这重来的机会，我也想先看看那高山流水。”
　　
　　沈格泽却是犯了难。谢娇娇说是谢老允的，他本还不太相信。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说得像模像样，倒确实和谢老那性子颇为相符。
　　若想要将谢娇娇迎入王府，谢老这一关才是谢府里最难的一道。若谢老让谢娇娇出去游玩，而自己却又在旁阻拦，那谢老会怎么想？
　　
　　谢娇娇看着沈格泽犯难的样子，心中冷漠一片。
　　她仿佛能看见沈格泽脑子里的想法一个个冒出来，再被他一个个否决。
　　
　　而她却要做这个残忍的人，将他的希望全部打散，然后再一遍一遍告诉他，这世间万事，并非只要有一个王爷的身份，就能压得住。
　　就算他在宫中试图用谢家来暗里威胁，就算他也重生一次有着比她还多的先见之机，她谢娇娇也绝非逆来顺受之辈。
　　
　　见时候差不多，谢娇娇便接着开口：“王爷，我虽愿与你再续前缘，可我也想去看看王爷守护的大好河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若王爷真心想要迎我过门，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不是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沈格泽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好像，走进了什么奇怪的圈套一样。
　　上一回沈格泽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京城中，觉察到谢娇娇想要将他推给林梓茂的时候。
　　
　　正当两人的谈话陷入诡异微妙的僵局时，门外传来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不等沈格泽开口，门口响起了“咚咚”敲门声：“娇娇，伯伯已经整理妥当了，你可歇下了？”
　　沈格泽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好像只要他不去再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不会存在一样。他不敢看谢娇娇，急忙对着门外道：“秦伯，你进来说罢。”
　　
　　秦孟拄着拐一瘸一瘸地进了屋。
　　屋里只有沈格泽和谢娇娇两人，连日守在谢娇娇床前的婢女也已经不在此处。秦孟常年混迹于军营，对未婚男女单独在一块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只是看着屋里两人神色各异的模样，秦孟忍不住奇怪道：“我当你小子也去洗漱了，结果倒好，还坐在这儿熏着娇娇，也不嫌脏。”
　　沈格泽难得语塞，一时也找不到借口，只得讪讪一笑：“有些事情想问问娇娇，便没来得及回屋换衣裳。”
　　
　　“我本听闻你小子在京中还得了个什么京城第一美男王爷的美名，”秦孟大大咧咧地将屋中另外一张椅子也拖到谢娇娇床榻前，坐定后继续嫌弃地看着沈格泽：“原来就是这样。”
　　
　　沈格泽尴尬不已，眼见谢娇娇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急忙转移话题：“秦伯，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秦孟伸直了受伤的腿，大力拍了两下活络筋骨，才神情严肃道：“自然是有要紧事的。你们费劲精力才从秦府全身而退，还带回了李知府，现在是时候看看秦槐做了什么好事了。”
　　
　　谢娇娇点点头。枕头旁摆放着竹青理好的那一日去往秦府时用过的衣物，谢娇娇打开衣袍抖了抖，几封信件便从衣物里落下来。
　　
　　“伯伯，这几封信就是从你说过的暗格中取出来的，”谢娇娇收起信件，转手交给秦孟：“只是当时情急，不知道是不是拿全了。”
　　秦孟随手从一封信里抽出几张纸扫了一眼，递给谢娇娇：“全不全倒不是顶顶要紧之事，最重要的是有了证据，之后便好举证了。”
　　
　　谢娇娇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看了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半晌过后，她苍白着脸将信纸递给沈格泽，对秦孟道：“这信上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能说是信件，这几张纸更像是一封不太正式的文书。文书用了一种谢娇娇不认识的文字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每页纸的背面都有不同字迹的备注来解释每一句话的意义。
　　大体的意思，便是西域蛮人的军队愿意与秦槐达成协议，在秦槐每年给蛮人军队行便利穿过龙怀入京的条件下，日后蛮人将推举秦槐为皇。
　　甚至于，若秦槐肯在秋收时节每年都向西域提供一定量的粮食，蛮人也愿给秦槐一个挂名将军的头衔，以示推崇。
　　
　　文书的末尾留给双方签字的地方已经填上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秦槐，另一个却也是用同样文字写下的，看起来颇为眼熟的名字。
　　
　　“陆守常？这是？”沈格泽眉头紧锁，与谢娇娇不同，细细将信件内容看完，手指落在秦槐名字旁才开口问道：“是京城陆家的陆守常大人？”
　　
　　秦孟将文书收回信封，沉声道：“京城不京城的，我一个在边疆这么久的人怎么会知道。只是陆守常这个名字，这些年倒确实是时常出现在秦槐嘴边。”
　　对上两人疑惑的表情，秦孟忍不住哈哈大笑：“先前他未将我囚禁起来的时候，我好歹也是他的大哥。”
　　
　　“秦槐曾想唬我加入，”秦孟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像是想到什么过往般，颇为怀念：“他曾经也不这样，事事都与我商量过后才会下决定。”
　　“只是后来我嫌处理文书太过麻烦，便将事情都交由他。大约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罢。”
　　
　　沈格泽和谢娇娇没有开口，留了些空间给秦孟。两刻后，秦孟想起正事，不好意思地又大笑了声：“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倒是这陆守常是什么来头？”
　　
　　谢娇娇一顿，看了眼沈格泽后，才低低开口回道：“他原是祖父名下的学生，前些年未入朝为官时，经常来府里向祖父讨教功课。”
　　那几年陆守常为了哄的祖父开心，时常也会带着他的女儿陆清清来谢府，陪谢娇娇一道玩耍。
　　只是谢娇娇不太喜欢陆清清凡事都要争抢的性子，冷淡待她几次后，陆清清也就不愿意和她父亲来谢府了。
　　没过多久，陆守常成功考中，混上了一官半职。只是陆守常此人急功好利，见跟着谢老短期内并无大的成就，便立刻倒向了其他阵营，与谢府划清了界限。
　　
　　若不是上一次进宫赴宴的时候，陆清清在一旁如跳梁小丑般想要引起争斗，谢娇娇早就忘了祖父曾经还有过这么一个学生。
　　只是陆守常虽然离开祖父门下这么久，但他也曾借过谢府的势。谢娇娇这时才有些担忧起来，想到先前沈格泽的话，心里不住地下沉。
　　




51.  伍拾壹   分别

　　“此人官职并不算高, 若本王没有记错，皇兄曾几次派他来边疆运送物资，”沈格泽沉声分析道：“见他为人圆滑, 做事却滴水不漏，便多给了几分信任。”
　　“朝堂上任职官员前都会考量他们的家世背景, 陆守常出身不算高，但也没有什么错处。这文书上他的名字，大概是作为见证者签下的。”
　　
　　谢娇娇默默点头，心里的担忧并未因此而减轻。她抬头看了看沈格泽并无异样的神色, 试探问道：“祖父与他几年前就再未有联系, 陆守常他……”
　　沈格泽自然知道谢娇娇在担心什么。谢老名生遍布朝堂，许多学生确实为民为朝做出了许多贡献, 可谢老也不能保证，他名下的每一个学生都能抱诚守真。
　　本朝推崇任人唯贤, 也默许关系亲近者以亲为先，参与任职考核。陆守常只不过是谢老千百学生中的一位, 左右是牵扯不进来的。
　　再者, 想要让谢娇娇心甘情愿地进王府，谢家安危自然也是要他来保住。想到先前还想用谢家来胁迫谢娇娇答应自己, 沈格泽郝然。
　　
　　秦孟也赞同地看了眼沈格泽：“不错, 皇帝并非不辨是非之人, 与实安又相处甚久, 自然知道实安是什么样的人。”
　　长长舒了口气, 秦孟半阖着眼，一只手在其余的信件上点着，慢慢道：“只是陆守常和秦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最后离开秦府时也未能弄清楚。”
　　“本是想着等萱儿入京后从陆家女儿身上下手, 可现在你也看到了，”秦孟苦笑，继续道：“我自身难保，也不知萱儿在京中是个什么情形。”
　　
　　谢娇娇见秦孟又要起了悲春伤秋之色，急忙宽慰道：“秦萱在宫中与姚家嫡女起了些争执，皇上并未苛责，反是让她跟在我身边待着，应当比与秦珩秋在一起要安全些。”
　　说到这儿，谢娇娇本是不甚清晰的一条线突然就理顺了。她诧异地看了看沈格泽，见他含笑点头，一时无言。
　　
　　沈格泽既然回来的比自己早，定然已经是在私下里开始暗暗查探上一世未曾注意过的蛛丝马迹。可他也不能惊动他人，所以才自己偷偷去了扬州，连皇上都不知道此事。
　　前世也没有扬州知府被押送入京的事，秦珩秋入京的时间也提前了许多，更不提前世到最后，谢娇娇都没有见过秦萱。
　　回想着这一系列的不同寻常，谢娇娇终于不得不承认，沈格泽确实在暗地做了许多努力，来改变这一世的命运。
　　
　　只是前世皇上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来调查沈格泽意外身亡的真相，都没有什么线索，就连两人的儿子成人入朝后也只是将当年的事件盖论，沈格泽到底是从何发现了这其中的种种不对？
　　心中好奇一起，谢娇娇本已经坚定要躲离沈格泽的念头便又犹豫了起来。
　　
　　“娇娇，这事还需要你的帮忙。”秦孟脸上的伤疤在微光照映下仍旧显得骇人，他的表情异常严肃，让谢娇娇也不禁坐直了身子，专注地听着他的话。
　　“陆守常这个人我虽然不太了解，但秦槐曾与我说过，他此生最大的弱点便是他的嫡女陆清清。”
　　
　　陆守常出身于贫贱西北地一处离龙怀不远的小镇，父亲是本地农户，母亲却来历不明。
　　边疆战乱频繁，陆守常年幼时，父母便在一次动乱中丧了性命。从那以后，他唯一的亲人便是自幼一块儿长大互有婚约的表妹，两人相依为命，过了很长一段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陆守常的表妹倒是长得清秀，只是身处离京城甚远的西北地界，地方官员如地头蛇般欺男霸女。见他表妹相貌出色，便见色起意想要抢占。
　　可惜陆守常饱读诗书十几年，最后也没有能力保住发妻，只得带着尚在襁褓中的爱女一路来到京城寻求庇护。
　　谢老也是看在他实在可怜，又略有才华的前提下，才收了他为门下学生。
　　
　　一个人孤苦带大了女儿，陆守常的爱女之心满朝皆知。陆清清也不负他的期望，时常在贵女宴会中与权贵之后套近乎，想要帮陆守常在朝上更近一步。
　　“这就难怪她虽然出身不高，但总是想在姚家嫡女面前说上两句话了。”谢娇娇若有所思，想起当日皇后宫中陆清清跳出来为姚家嫡女说话的样子，忍不住插嘴回道。
　　
　　秦孟笑了笑，大约是谢娇娇认真思索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总是跳脱没有定性的秦萱，宠溺地揉了揉谢娇娇的头，拿起手中散乱的信件接道：“这些都是陆守常和秦槐往来的信件。”
　　“在秦府时我只来得及将它们藏起，并未有时间翻阅。边疆早就不像报入京中的那般风平浪静，秦槐夺我兵权，此时虽未有大动作，并定还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沈格泽仍然脸色平静，只是谢娇娇看见他握紧的双手，便能猜到此刻他心里的翻江倒海。
　　
　　“这个契机是什么，我尚未发觉。”秦孟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沈格泽必然不喜，但久日被囚的经历却让他早意识到了，这场阴谋的背后远不止秦槐这么简单。
　　微微眯了眯眼睛，秦孟语重心长对沈格泽道：“沈家小子，皇帝派你来龙怀助我，你要耐得住性子啊。”
　　
　　原来他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谢娇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说不上是觉得轻松了下来，还是有些失望。
　　只是想到那一日店家小二将玉佩塞给自己时隐隐不得见人的欢喜，谢娇娇有一瞬的茫然。
　　
　　好在现下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沈格泽似有若无地扬了扬嘴角，紧握住的手仍然没有松开，用力之大，谢娇娇隐隐都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
　　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宽慰他，谢娇娇转而对着秦孟问道：“伯伯，你先前说要我帮忙，是需要我做什么？”
　　
　　“我先前命亲信给京中送信，一封递给了皇上，一封就传给了实安。”秦孟不慌不忙，悠悠解释道：“本以为实安会派他那俩孙子中的一个来，却没想到让你过来了。”
　　谢娇娇想起当时自己连口信都没有留就逃离京城的样子，讪讪嘀咕：“巾帼不让须眉，一样的，一样的。”
　　秦孟哈哈大笑：“娇娇说得对。”
　　
　　“只是你现在还是先回京城，想办法从陆清清处入手。此事关联甚大，还不是时候与陆守常翻脸，若是能先得到些确凿证据，日后也好将背后的人全部端掉。”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沈格泽伸手拿过秦孟指着的几封信件，没有看谢娇娇，低声道：“娇娇虽一直养在京中，但相处好的同龄贵女并不多。”
　　“林家小姐算一个，其余的，也就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说到这里，沈格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才勉强开口：“若让她去做这事，不免引得他人怀疑。不如让娇娇先离开京城和龙怀，去到其他地界一阵子，等这事儿平息后再回来。”
　　
　　言下之意，竟然是答应了谢娇娇先前在两人谈话时提到的外出游历。
　　秦孟并不知道这两人先前讨论了什么，只是觉得沈格泽这样说来倒是也有几分道理。他皱起两道浓眉苦苦思索，一时没了主意。
　　
　　龙怀的风沙天已经过了，到了秋日，连投宿的客官也少了许多。
　　一片沉寂中，谢娇娇翻身坐起，久睡还有些行动不利索的样子让屋里的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没事。”谢娇娇推开沈格泽想要过来扶她的手，麻利地将自己零散的物件都收拾起来。
　　
　　沈格泽没明白她想做什么，愣在原地：“娇娇？”
　　
　　当时赶来龙怀的时候就是临时起意，谢娇娇也没带什么行李，现在要离开，收拾起来也很快。
　　在屋里两人不解的目光中，谢娇娇急急开门对外唤了竹青进来，整理完了屋子。
　　
　　“秦伯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趁着竹青忙碌收拾自己东西时，谢娇娇回头对着秦孟道。
　　
　　眼下的形势说明了，其实也很明了了。
　　边疆大小事务现在全部被秦槐把控，京中离此地尚远，有什么风吹草动，在秦槐的刻意隐瞒下，也不一定能感觉到什么异常。
　　就连谢娇娇自己，也是来了龙怀后在秦孟的解释下，才发觉了种种不对，更不要说送到皇上面前的只有薄薄几张信纸。
　　
　　秦孟在龙怀仍旧危险，沈格泽又是皇上私下里应允过来的，两人都不适合在没有弄清楚龙怀背后事情时突然离开。
　　京城里现在还是一片太平，谢娇娇的身份这样看来，却是最合适去打探些更为私密的情报。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娇娇胸有成竹：“娇娇虽然不知那陆家嫡女的底细，但等回了京城，我便带着萱儿去向她道个歉，顺势拉拢她一下，也不是不行。”
　　“娇娇，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沈格泽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她。
　　
　　秦孟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沈格泽。
　　
　　他点点头，认真问道：“娇娇，回京不再像以前，你要万事小心。若有实安手中有人手，你告诉他，派些人去九环谷。”
　　谢娇娇轻快应下，接住了竹青递来的包裹，拱手向秦孟道别。
　　
　　沈格泽本是要勃然大怒，可谢娇娇决心已定，沈格泽见无力劝阻，悻悻地退了一步。
　　
　　临到谢娇娇已经准备出门，他才隐忍地小声道：“带上它。”
　　谢娇娇闻言回头，只见沈格泽手中握着她先前藏在枕头底下，属于他的那块玉佩。
　　
　　玉佩光泽，躺在沈格泽仍然有些脏的掌心，和她在昏睡梦中所见的样子一模一样。
　　
　　谢娇娇抬头看他。
　　他浅色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谢娇娇一瞬间有些恍惚。
　　
　　到底是为什么会重生。他上一世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害，那些在昏睡中听到的有关轮回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谢娇娇想，等到下一次，再好好问问他吧。
　　
　　下一次，一定。
　　




52.  伍拾贰   先知

　　
　　年末初冬, 京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长久驻守在边疆，前不久才回京叙职的秦小将军在几个月前的赏花宴后，接到了与林右相嫡女的赐婚圣旨。眼下两家终于走完了礼, 过了年后便要大婚。
　　第二件大事，便是沈王爷私访边疆回京, 带来了边线稳定平和的喜报。
　　
　　前者之于百姓尚且遥远，毕竟寻常人家也接触不到如林右相那般的达官贵人，是以在茶馆中也激不起什么水花。
　　可这第二件事，对于仍有家人远走边疆做买卖讨生计的人家来说, 便是天大的喜事。
　　若边线平定, 官道畅通，今年买卖的线路稳定, 来年就有源源不断的回头客，往返之路也无需为钱财安全担忧, 真是极好。
　　
　　谢娇娇坐在茶馆的顶楼朝下看去，便看到了一副热闹欢快的景象。
　　寒冷的风打着旋儿落在人群中, 却也挡不住百姓们脸上的喜悦。茶楼前贴着告示的地方, 有识字的小二大声宣读着内容，环绕着等待小二读完的百姓们安静听着。
　　直到小二读到年末之前, 皇上将大赦天下以感上天功德时, 百姓们此起彼伏欢呼起来, 急急忙忙便四散开去告诉其他人。
　　
　　茶楼中有地龙穿过, 让品茶的贵人们既可以见到楼外风景, 也不失温暖。
　　
　　桌上的水沸腾起来，竹青侧着身掀开，朝里面倒了一小勺茶叶。
　　尽管有地龙，茶楼的最上一层仍是有些寒意。四周除了随风带起的绸缎似有若无地遮着在座的人, 便就再也没有其他遮挡。
　　打开茶壶的一瞬，水汽蒸腾而上，轻轻飘飘又落满了整个亭子。乍一看，倒有了些云雾缭绕的仙境之美。
　　
　　寒风吹向了谢娇娇，她秀气地打了个喷嚏，将白色外袍紧紧裹起。外袍兜着的帽子上用了上好的皮毛绕成一圈，谢娇娇缩在帽子中，视线落在竹青的动作上。
　　
　　两遍水后，竹青重又倒了一杯，轻巧递给谢娇娇：“小姐，这还是王爷先前留在茶楼里的茶叶，闻着倒是不错，不知道小姐爱不爱喝。”
　　谢娇娇伸出手接过，掩鼻嗅了嗅，抬头便见到竹青满是得意的神色，忍不住笑道：“之前你还看沈王爷不是鼻子不是眼的，怎么现在又叫起了王爷？”
　　
　　竹青被戳中痛处，揉了揉鼻子，颇为不好意思地回：“先前看王爷在府里说话也不怎么注意，自然是觉得他对小姐不好。”
　　想起在龙怀时，自家小姐与沈王爷相处的点滴，竹青胸有成竹道：“但只要王爷对小姐好，奴婢可没有什么看他不顺眼的。”
　　
　　谢娇娇哈哈大笑，顺势朝着楼下望了望，便看见属于皇家制式的马车从大路上缓缓而来。
　　算了算时辰，谢娇娇收起茶杯坐直，复又叮嘱竹青：“一会儿你便先去林家告诉梓茂，我晚些时候才会回府，让她不要那么早出门。”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带上两个汤婆子。一个自己用，一个给梓茂，别让她着了凉，晚些耽误了大婚。”
　　
　　自幼跟着谢娇娇，竹青也会些拳脚功夫，这点寒风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林梓茂毕竟才养好伤，眼下又要大婚，凡事还是要小心着些。
　　竹青也明白，现在对于林家小姐最重要的就是与秦小将军的婚事，当即便毫不含糊地应下。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茶楼前，一只绣着金色飞龙的黑底官靴伸出马车，谢娇娇脸上笑意浮起，催促着竹青快些去林府。
　　
　　婢女的身影才消失在楼梯口，高大清冷的男子便出现在谢娇娇的视线里。
　　
　　“等久了？”清冷带着亲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携卷了些茶叶的香气，温柔落在谢娇娇耳中。
　　
　　谢娇娇背对着来处半倚在座位上，猛然听见沈格泽的话，一时玩心大起，抿住嘴不肯开口。
　　
　　“娇娇？”沈格泽不明所以，只是她的婢女竹青刚刚与他擦身而过，也来不及去问问方才发生了什么，眼下只得小心着言词试探问道。
　　谢娇娇仍是背对着他，不愿回答。
　　
　　木板吱吱呀呀地随着沈格泽的步伐响起又停下，谢娇娇竖起耳朵细细听了一会儿，便听不到动静了。
　　她又等了几息，却也不见沈格泽上前，心里也有些疑惑。
　　
　　想了想，谢娇娇放下双手，微微侧过头，想看看沈格泽在做些什么。
　　
　　“哈！”
　　“啊！”
　　
　　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放大了十倍凑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谢娇娇一时不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沈格泽！你干什么要吓人！”
　　
　　沈格泽笑得直不起腰来：“娇娇，这可是因为你先不回答，我才上前看一看，是不是娇娇有什么不适啊。”
　　被他抢白一通，谢娇娇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含糊搪塞了几句。
　　
　　“什么？是本王先不让人通报？”沈格泽耳尖地听到谢娇娇抱怨，一双桃花眼带着浓浓笑意：“可你的竹青都不在，就算本王让人来通报，还得劳烦谢家小姐亲自来迎本王不成？”
　　谢娇娇佯装生气撇过脸不愿理他。
　　
　　眼看着谢娇娇快要真的恼了，沈格泽见好就收，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掀起玄色外袍坐在她的对面。
　　面前已经放了一盏茶，沈格泽一饮而尽，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去年的茶了。不过明年应当能让皇兄留些好茶出来，你且将就一段时间吧。”
　　
　　楼下王府的小厮正带着马车绕出茶楼，谢娇娇不去看沈格泽，半个身子探出楼外，双手托腮望着小厮麻利的背影回道：“王爷有心了。”
　　“只是明年新茶进贡的时候，说不定小女子也会去蜀地，就不劳烦王爷了。”
　　
　　说话间，一阵强风吹过，将谢娇娇斗篷外袍上的帽子吹起，盖住了她的眼。
　　一片漆黑中，谢娇娇模模糊糊好像听见沈格泽说了些什么，却听得不甚清楚。
　　
　　不想将手从温暖的汤婆子上移开，谢娇娇费劲地晃着脑袋将帽子顶落，细长的双眼好奇睁大了对着沈格泽：“你说什么？”
　　
　　她的眉眼生得真好。
　　精心勾勒的双眉如远山秀隐，澄澈透明的眼底始终真挚，那一颗独一无二的泪痣，衬得双眼更加妩媚动人。
　　她的脸仍然有些缩在斗篷中，一圈毛绒绒松松垮垮绕在她的脸庞，与乌黑发丝缠成一片。
　　见他没有回答，谢娇娇微微蹙眉，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沈格泽的呼吸滞了滞。
　　上一世，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无意中朝下看去时，看见了与林梓茂一同出行的谢娇娇。
　　而现在，那眉眼如画、日夜入梦的娇俏女子，就坐在他的面前。
　　
　　沈格泽右手抵住左胸，感受着突然疯狂的心跳，哑声低道：“若事情都能处理完了，我陪你去蜀地，可好？”
　　若龙怀一事可以解决，皇兄的江山也就稳了大半，到时候，若不在京城，陪她出去游山玩水，应当也是不错的。
　　他颇为期待地看着谢娇娇，手心因为紧张，在初冬的茶楼顶，竟然冒起了点点冷汗。
　　
　　谢娇娇忍不住大笑出声：“沈格泽，你懒得连过来离王府这般近的茶楼都要坐马车。祖父说，蜀地地势险峻，非双足踏地不得而进。”
　　上下打量了下沈格泽，谢娇娇做了个鬼脸挖苦道：“沈王爷这般娇弱的身躯，还是好好将养在京城中，做一朵京城富贵花吧。”
　　
　　笑完，谢娇娇收敛了表情，理了理衣袍坐在沈格泽对面，严肃道：“说到这个，你带秦伯伯秘密从龙怀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了吗？”
　　
　　沈格泽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三个月前，两人在龙怀匆匆一别，她便回了京城杳无音讯。
　　与秦孟隐姓埋名地靠着自己早年安插的暗线，有惊无险地躲过了秦槐的追查，又过了两个月后才秘密踏上回京之路。
　　
　　秦孟武艺高强，后来又用了他从宫中带去的上好伤药，没多久便好得七七八八了。可惜他身无武功，少爷身子跟着五大三粗的武将一道东躲西藏上蹿下跳，吃了不少苦。
　　秦孟见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嫌弃，又因他已是壮年不便习武，只得教了他不少精准投放暗器的本领。
　　回京的路上，许是没有走漏风声，也有秦孟时而清除两人赶路的痕迹，两人并未遇到任何阻拦和危险。
　　
　　“只是……”被谢娇娇一问，沈格泽倒是想起了一桩奇特的事情。
　　
　　谢娇娇当即好奇追问：“什么？你快说。”
　　“你可还记得，在你离开前夜，秦孟曾与你说，要谢老在九环谷安插些人手？”沈格泽皱眉回想着。
　　
　　谢娇娇点点头：“记得。我当时还觉奇怪，九环谷位置虽好，但进去的人都难能出来，为何要在那里安插人手？”
　　“谢老可曾派人去过？”
　　谢娇娇回想了下当时与祖父说起这事的情形，慢慢道：“祖父说此事他自有分寸，让我小心行事，不要被陆家人看出什么异端来，便没有再说了。”
　　
　　见沈格泽仔细思索的模样，谢娇娇忐忑道：“怎么了？是九环谷出了什么事吗？”
　　“倒也不是，”沈格泽仍然没有松开眉头，颇为苦恼地回她：“我和秦孟路过九环谷的时候本想进去看一看，可那里却是早有人驻扎。”
　　那不就是祖父派了人去吗，有什么可奇怪的？谢娇娇正要问，便听到沈格泽接着讲了下去：“照当时查看的情形，那队人马起码驻扎在九环谷八九个月了。”
　　
　　八九个月，那不就是她回来的时候？
　　




53.  伍拾叁   契机

　　
　　谢娇娇微微吃惊瞪着眼：“你可曾看到是哪一方的人马？”
　　可话一出口, 谢娇娇的心里就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朝廷军队皆有制式，远望过去，并无一人着军中服饰, ”沈格泽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我观他们的动作虽利落矫健, 但不算统一。不像是久经训练之人。”
　　“且上下级间并无明显区分，想来应该是谢老派出去的吧。”
　　
　　九环谷虽然危险，但外围的环境却是极好的。谢老派去的人，在九环谷周边选了一处平地搭起帐篷, 还带了不少劳作工具, 看着像是要久驻谷旁。
　　沈格泽和秦孟猜想是谢老派去的人，但并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 远远观望了两天后，见这群人没有异常举动, 便接着赶路了。
　　
　　然而沈格泽还是有些放不下这一处地界。
　　回来见过皇上，将边疆之事汇报完, 又把秦孟托付给他后, 沈格泽便急急忙忙给谢娇娇送了帖子，邀约她来茶楼见面商讨。
　　
　　眼见她又露出了苦苦思索的模样, 沈格泽这才觉得好像自己太过着急了些。
　　也许在宫里的时候, 就应当先让皇兄召谢老入宫问上一问, 以免娇娇问起时, 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注意到沈格泽的小动作, 谢娇娇久久沉浸在祖父可能也知道什么消息却未曾与她说过的事实中，颇为费解。
　　“祖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想了许久，谢娇娇心头冒出一个不太可能的答案。
　　
　　沈格泽摇摇头，伸手唤小厮换上新茶, 分心道：“这我就不知了。前日回京后我便宿在宫中，秦槐眼下是不可能进京的，皇兄的意思是让我帮衬着秦珩秋的婚事，不要让他觉察到什么不对。”
　　说到这里，沈格泽不满地皱起眉：“我又如何知道大婚的流程了？还不是被迫坐在一旁，看他与礼部清点那些有的没的。”
　　
　　谢娇娇眼神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觉察到她的视线，沈格泽右手握拳抵住唇边，尴尬轻咳了一声：“我确实对官员迎亲的礼数不太知晓。”
　　
　　好在谢娇娇并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她点点头表示理解，便开始讲起了这三个月来京城里的种种变化。
　　沈格泽看着她在京中自己府邸里养得白里透红的脸，一时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对官员大婚礼数不知晓，可是他却对亲王大婚的仪式了如指掌啊。为何每每提到这个话题，她都匆匆带过，像是不愿讨论的样子呢。
　　
　　“……秦萱跟在我身后，倒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只是我看陆清清的表情，实在是不像会帮着她父亲做出通敌卖国之事的样子。”
　　谢娇娇的语速很快，不一会儿便将几月来京城贵女圈中的相关琐事过了一遍。
　　末了，想起先前的话题，她又补充道：“梓茂忙于婚事，且林家虽未判罪，但右相时常被唤入宫，她也无心来与我交心。”
　　
　　沈格泽神思云游，直到谢娇娇不耐烦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才意识到她已经说完了种种。
　　他默默举起茶杯想要掩饰般喝一口茶，却发现小厮还未送上来新茶，更为尴尬地放下了茶杯：“方才你的婢女便是去请林家小姐入府一叙？”
　　
　　谢娇娇这一回倒是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奇怪地瞥了眼他手中空空荡荡的杯子，谢娇娇忍不住问：“沈格泽，我倒是想问问你。”
　　“虽然初冬还不算太冷，但约在这空旷茶楼见面，未免也太凉快些了吧。”
　　
　　岂止是凉快。谢娇娇裹紧外袍腹诽，知道这茶楼的顶部是沈格泽专属，可坐在温暖的包厢里不舒服吗，在楼上附庸风雅，何苦。
　　
　　小厮终于端着炭盆和新茶上来了。
　　麻利却又有些笨拙地换了茶壶，小厮满脸笑容地为沈格泽和谢娇娇分别斟上新茶，便弯着腰退出了楼阁。
　　
　　“你倒是把他也带回来了？”谢娇娇小口抿了抿茶，又追问道。
　　
　　就说方才望向楼下时觉得沈格泽的小厮也太眼熟了些。等到他上楼来时，谢娇娇才想起到底是哪里见过这个小厮。
　　那标志性的满脸笑意和勤快的样子，不正是龙怀镇客栈里的店小二吗。
　　
　　沈格泽颔首忍住笑：“娇娇，你一直都是认识他的啊。”
　　“谁？”谢娇娇一脸茫然。
　　
　　视线相接，谢娇娇看着他坦然的模样，突然灵光一闪，轻轻惊呼：“是你身边的季洲？”
　　
　　季洲是自幼服侍在沈格泽身边的人，前一世谢娇娇嫁入王府后，倒是经常见他跟在沈格泽身旁忙前忙后。
　　只是他的相貌异常平凡，过了好几年，谢娇娇都没怎么记住他的模样。待沈格泽逝世后，谢娇娇只记得他在府里又留了十几年，在时疫盛行的那段时间里也不幸得了疫症。
　　那时正处林梓茂得病期间，谢娇娇忙于照顾儿女，又要时刻派人关照着林梓茂，并没有怎么关心这个沈格泽的小厮。
　　
　　好像时疫过后，他也没有熬住就去了。
　　
　　谢娇娇有些不太舒服地换了个坐姿。
　　得了时疫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她毕竟没有在这人身上多花什么心思。眼下再次见到季洲，谢娇娇心里倒是生了些许愧疚出来。
　　
　　不太想再接着这个话题讲下去，谢娇娇转回了先前沈格泽的问题：“皇上虽然还没有给林家定罪，但总是时不时将右相扣在宫中不让出去，林家便总是群龙无首。”
　　“林右相那些个小妾们，一个比一个精明，听闻林家出事，成天闹着要各回各家去。梓茂的母亲管不住，每日在府里与小妾吵闹，自然没有时间管梓茂的婚事。”
　　
　　若说那些小妾只是要闹着回家倒也好办，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妾室领了头，非要林母给一大笔遣散费才肯走。
　　林母早年嫁妆都贴给了林右相赶考，这些年又帮着他上下疏通关系，手中早就没有了私房。林府中馈管在林右相自己的手里，一时竟是一分银钱也拿不出。
　　林梓茂许久前就和谢娇娇倒过苦水，那时谢娇娇还教她要自己留存着点银钱以免日后嫁人难堪。
　　
　　只是万万没想到，谢娇娇一语成谶，林梓茂现在当真在这般艰难的处境里。今日去谢府拜访，怕也是要来讲这事儿的。
　　
　　“可奇怪的是，先前我以为秦小将军对梓茂极为喜爱，又是武将，应当是不会介意她的嫁妆有多少。梓茂却与我说，自从她暗示秦珩秋家中困难后，秦珩秋竟是装作听不懂。”
　　谢娇娇叹了口气，大约是想起秦槐的事，对秦珩秋的感官变得极差，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两人面对面坐着品茶，寒风似是也知不可打扰，停了旋儿。
　　良久沉默后，谢娇娇低声开口：“但我依旧不太明白，明明手中已有了证据，为何还不能向皇上请旨，抓了秦槐等人。”
　　
　　从龙怀回府后，谢娇娇便将一路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祖父。听完她的故事，祖父沉吟许久，只说现在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还需得再等上一等。
　　谢娇娇不解，祖父却只是笑而不答，只说要等个契机。
　　
　　这个契机是什么？当谢娇娇再追问下去时，祖父便不再回答，含糊让她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或许沈格泽告诉她？
　　她期待地看向沈格泽，想要知道众人的命运最终都会落往何处。
　　
　　沈格泽微微抬头，望向楼阁外圈熙熙攘攘热闹纷呈的街道。
　　百姓不知权贵之家的困扰，忙里忙外只为不久后的新年做准备。朝上也是一派祥和，像是大家都不知，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半晌，沈格泽才轻轻回道：“秦孟让我们取的信件是很重要的证据，但不足以定罪。”
　　“那文书是秦槐和陆守常签的，秦珩秋在其中又做了什么，李家和林家在背后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还需要慢慢查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单单抓了秦槐和陆守常，表面上确实平定了动乱，但是谁能让忠勇世家出身的秦槐起了造反的心思，眼下却没有丝毫的痕迹。
　　秦珩秋身为秦槐之子，当真就能不顾秦孟的教导提携之恩，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吗。前世魂断九环谷，其中又都有谁的手笔。
　　
　　沈格泽只觉这一切恍如乱麻。
　　每年的年末京城都会迎来大雪，风雪过后，万物安宁。可在那雪白一片的宁静之地下，谁知道是不是腐朽烂木？
　　
　　谢娇娇叹了口气，自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随着沈格泽的目光看向茶楼外。
　　快要到了用午膳的时辰，街上的行人变得稀少了些。谢娇娇扫过先前贴着告示的地方，目光突然停住。
　　
　　“沈格泽，你看！”她小声喊道，抓住沈格泽的手朝自己身边带过。
　　
　　虽然是初冬，但京城的天气倒也不是冷到非要裹着斗篷的时候。谢娇娇在登上茶楼前还不觉凉意，坐了一会儿又被风吹了，才喊竹青取来外袍。
　　可站在告示前的那人却比谢娇娇还要夸张，从头到脚都用廉价的皮毛斗篷死死裹着。
　　
　　从谢娇娇的角度看过去，那人就像是一只白熊滚动般，在人人只着厚衣的街上格外扎眼。
　　
　　沈格泽就着谢娇娇的力道，依言探身朝下望去。蹙眉观察了一会儿，他以手抵额，无语仰天。
　　
　　那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告示前看了几息，便拖着腿进了茶楼。
　　
　　谢娇娇难以置信地侧脸看向沈格泽：“秦伯伯不宜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不是说，他在宫里吗？”
　　




54.  伍拾肆   变心

　　
　　不一会儿, 楼下便传来了“咚咚”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谢娇娇来不及等沈格泽回答，匆匆起身去迎接秦孟的到来。
　　“伯伯，怎么今日你倒是出来了？可是有什么……”沈格泽的小厮早就等在楼下, 扶着秦孟一步一步上来。
　　
　　秦孟颇有气概地挥开了季洲的帮助，示意他离开, 自己拄着拐上楼站稳。环顾了一下周围，他大笑道：“沈家小子，这地方确实妙啊。”
　　说着，他便退去了包裹严实的外袍, 扔在一边, 自己寻了座位，坐下伸了伸不太灵活的伤腿。
　　沈格泽无奈地对谢娇娇笑了笑, 才回：“秦伯，我让你乔装打扮着些过来, 可没让你穿得那般引人注目啊。”
　　
　　谢娇娇恍然。
　　茶楼虽然地处闹市，但沈格泽专属的这一层楼却是最高层, 往上没有人能安插眼线, 往下，所有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若出了什么意外倒也方便动作。
　　难怪这样冷的天, 沈格泽却专门选了这么一个地方邀请她过来。
　　
　　“出宫前皇上说, 秦珩秋这几日忙得抽不开身, 手里也没什么能做事的人, 跟不上来的。”秦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从怀中抽出令牌放在桌上：“皇上给了我这个。”
　　谢娇娇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去，想要看清楚秦孟拿出来的是什么物件。
　　
　　是在龙怀时秦孟曾送给她的那一块虎符。当日走得匆忙，谢娇娇便将虎符又还给了秦孟, 以防路上有变，被有心人偷拿了去。
　　只是这块虎符模样与谢娇娇当时看的差不多，个头却是大了不少。
　　谢娇娇伸手去摸了摸，叹道：“虎符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怎么过了几个月看它，大小却是不太一样了？”
　　
　　秦孟忍俊不禁，把放在桌上的虎符朝沈格泽的方向推了推：“这可不是我的那块虎符。”
　　不等谢娇娇再问起，沈格泽便接过了话头，将虎符握在手里细细看着：“这是皇兄手里的那一块？”
　　秦孟点头：“不错。”
　　
　　本朝武将并不多，秦家几乎就顶了大半个天。除了秦孟手中有的一小块虎符能号令边疆十万大军，皇上手里的这一块，便是能号召所有军队的标志。
　　上一世，谢娇娇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大的征战，需要皇上发出这块虎符来号令全军。
　　
　　但也许是她一直深居王府，不常出门与人交道罢。谢娇娇顶着满心疑惑，看了看沈格泽专心致志思考的模样。
　　
　　“皇兄想让你去哪里？江南？”半晌，沈格泽低低开口，言语间放松了许多，像是对当下形势已经了如指掌般。
　　秦孟长叹一口气，模仿着谢娇娇和沈格泽的样子，端起茶杯抿了口。复又皱眉，脸上的疤痕都挤成一团，默默将茶杯放回：“也不知你俩如何会喜欢这种苦涩的茶。”
　　“江南地方官员并不知，我秦家也曾派过分支去驻守。只是江南地势颇为复杂，也不与西域相邻，一直相安无事。”
　　“这一回，皇上便想让我暗中集结秦家分支，再带回京城驻守城外。”
　　
　　谢娇娇没有觉得意外，她点点头，倒是有些担心地问道：“伯伯，不去看看萱儿吗？”
　　秦萱住在谢府已经三个多月了。
　　起先是想护着她，免得她被陆清清一派的人揪了错处，等谢娇娇从龙怀回来后，因提防着秦珩秋，也不敢让她住在外面。
　　
　　两人同吃同睡了这么久，谢娇娇又没有姐妹，已然将秦萱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般照顾着。
　　秦萱对她也极为信任，自从知道她在龙怀已经见过秦孟后，对她更加亲近，也将秦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和她说了许多。
　　是以当秦孟说到要去江南时，谢娇娇心里并未起什么波澜。
　　
　　可想起秦萱孤孤单单在府中思念家人的样子，谢娇娇忍不住又补充道：“萱儿先前被秦槐蒙在鼓里，只知您不在秦府，才同意跟秦珩秋一道来京城。”
　　“我回了谢府后与她长谈几夜，才将形势说与她清楚。萱儿虽然看着刚强，背地里却偷偷哭了好几晚，每日眼都是肿的，甚是担心您的身子。”
　　
　　秦孟本是满面笑容，听到秦萱的名字时僵硬了一瞬。
　　他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容貌了，与谢娇娇初见时一样只是更长了的头发凌乱地落在脸旁，刚刚被斗篷外袍压过，看着像是几日未曾洗过。
　　秦孟低头看了看自己落魄潦倒的样子，粗声粗气回道：“圣意难违，我快些去了江南，也就能早日回来与萱儿相见。”
　　
　　只是从他杂乱发丝中望去，谢娇娇隐隐能见到他的双眼闪着点滴光亮。
　　
　　不等她再开口，秦孟迅速别过脸胡乱擦了擦，闷声道：“我今日来，主要是想提醒你们二人，京中看似平稳，内里隐情仿佛也尽在掌握，但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一会儿就往江南去了，切记，凡事皆以求稳为主。”
　　
　　如来时一般匆匆忙忙，秦孟留下几句叮嘱后便离开了茶楼。
　　
　　他只抿过一口的茶杯放在桌上，虚无缥缈的热气还散着。谢娇娇来不及拦住他，也知拦不住他的离开，只得叹气坐回了位置。
　　“不用担心，皇兄派他去江南，自然也有皇兄的道理，”沈格泽的脸色也并不轻松，他有些沉重地宽慰着谢娇娇：“若真有什么事，过了年我们也就会知道了。”
　　
　　京城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晚，当到了年末时，人们才穿起了厚袄斗篷。
　　往年街上早就搭起了长长的帐篷，为西域而来的商队准备地方，贩卖些异域商品。只是不知今年为何，长街上一家铺子都没有。
　　百姓不知其中的变数，只是失去了一个买新奇玩意儿的地方，无法哄骗自家孩童罢了。权贵人家早就敏锐地觉察到不妥，各自关紧了房门，谢绝许多往来拜访的亲友。
　　
　　秦小将军与林右相嫡女的婚事已经到了最后的环节，只等过了年后，秦珩秋便将迎娶相女为妻，再携妻回边疆。
　　
　　而此刻，即将成为将军妻子的林梓茂便坐在谢娇娇面前苦着脸埋怨：“为何非要在这过年后成亲？衣衫笨重也就算了，可刚过完年，谁还有心情来庆祝？”
　　谢娇娇心知这门亲事本就不被宫里看好，如今还能顺顺利利举办已是奇迹。早些成亲，日后或许还能帮衬着林梓茂一把也不一定。
　　
　　抬头看了眼在一旁只顾着用糕点的秦萱，谢娇娇想了想，温声宽慰林梓茂：“秦小将军已经在京中待了好些时候了，我虽不了解朝政之事，但也知将军不可久离军营。”
　　秦萱塞了满嘴的绿豆糕，听见谢娇娇讲起武将，慌慌忙忙便点头含糊应和道：“姐姐说得对，将军还是要早些回去，毕竟军营里还要再办一场，迎接将军夫人呢。”
　　
　　这一声“将军夫人”叫的，林梓茂当即便有些羞涩。起身作势要打秦萱，林梓茂娇红着脸恼道：“让你贫嘴。”
　　秦萱惊呼一声，急忙站起来躲闪，绿豆糕洒在衣衫上乱七八糟的。灵巧躲在谢娇娇身后，她睁大眼好奇侧过头问谢娇娇：“姐姐，我喊嫂子将军夫人，又喊错了吗？”
　　
　　谢娇娇看着她孩子气般的模样，无奈扶额：“你继续吃，不要理会她。”
　　
　　两人终于不再打闹，谢娇娇舒了口气，含笑看向林梓茂。
　　几个月前在宫中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太医虽然在当时说极有可能会留疤，但在细心将养下，谢娇娇此时看过去，已经看不出她受伤的痕迹了。
　　但总归是愧疚的，谢娇娇看了眼仍在一旁专心用糕点的秦萱，低声问道：“你的脸——”
　　
　　林梓茂的笑容收敛了些。她下意识用手挡住受伤的那一侧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了。你送来了这么多膏药，又去求皇后派太医时刻看着，早就好了。”
　　“太医怎么说？”谢娇娇仍然放不下心，追问道。
　　
　　林梓茂摸了摸脸，见谢娇娇总是担心，便凑到她的身旁给她看。
　　“太医那时说会留疤，是以为伤已见骨，再无康复可能，”她笑盈盈地拉住谢娇娇的手，让谢娇娇自己摸：“只是珩秋他心疼我，拿了秦家家传的伤药生肌膏，养好了这伤。”
　　
　　见谢娇娇仍是不太相信的样子，林梓茂轻声唤道：“萱萱，你哥哥给的生肌膏，可是号称能医白骨？”
　　秦萱乍一听林梓茂喊她，以为还要与她打闹，连忙将糕点咽了进去：“是是是！哥哥带我来京城前还说，带上一瓶以防万一，却没想到，给嫂子的第一份礼物，就是祖传秘方。”
　　
　　谢娇娇仔细看着林梓茂的那一侧脸。
　　光滑细嫩的新生肌肤仍旧显得比她的本来模样更白嫩些，但确实如林梓茂所言，在脂粉的覆盖下已然看不出迹象。
　　
　　只是谢娇娇当时也在场，是亲眼见过林梓茂的伤有多重，也以为她必然会留疤。这样猛的药用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林梓茂仍然笑意盈盈，谢娇娇见状，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轻笑打趣道：“秦小将军对你果然上心，这家传秘方，还没嫁进门就让你用上了。”
　　
　　却不知道戳中了哪一点，林梓茂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憋了许久一样，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谢娇娇了然：“萱儿，你先去找竹青换件衣服，我与你嫂子说一会儿话。”
　　
　　等秦萱离开屋中，林梓茂才像是放松了下来。
　　她表情有些落寞地拿起了一块秦萱还没来得及吃的糕点，又轻轻放下，声音飘忽：“你们都说珩秋他待我好，可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却觉得他变了。”
　　




55.  伍拾伍   起事

　　
　　屋中烧着炭火, 清脆的声音在火盆中来回迸发跳跃。
　　谢娇娇的视线久久落在快要烧尽的一块炭上，没有开口应和林梓茂的话。
　　
　　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回应，林梓茂有些难捱地挪动了下坐姿, 放下糕点，视线飘忽地来回看着谢娇娇和别处。
　　久久不得一言, 林梓茂咬牙，硬着头皮接下去：“就好像，他不是特别在意我的感受般。”
　　话音一落，林梓茂便觉得将这种事情摆上明面来, 实在是颇为难堪, 表情不自然地撇过了脸。
　　
　　“梓茂不可妄言，”谢娇娇终于回了, 可却不像是林梓茂期待的那般贴心，她平静道：“当日的情形, 在场之人无不看在眼里。秦将军对你真心可鉴，你万不要随意指责他。”
　　林梓茂当即就有些着急, 慌忙接道：“娇娇, 并非我随意揣摩。先前你在府里未曾出门可能不知，赐婚圣旨来得晚, 外面的人皆道我是倚仗着秦萱伤我, 要挟他娶我过门。”
　　
　　难道不是吗？谢娇娇眉眼低垂, 完全没有想要顺着林梓茂的话说下去的意思。
　　当日情形谢娇娇虽然没有亲眼看到, 但事后总觉得林梓茂受伤一事太过蹊跷。
　　也不是没有细细问过秦萱, 秦萱只说当时混乱，她眼见着前面没有人，才想挥鞭震慑陆清清，却不知怎么就伤到了林梓茂。
　　
　　待她回京后, 几次带着秦萱去看林梓茂，都被她婉言拒之门外，谢娇娇本还以为是梓茂心中有结难以解开。
　　而今日一看，谢娇娇却又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屋外传来秦萱没心没肺与竹青打闹的大笑声，与屋里两人的沉默相对形成鲜明对比。
　　林梓茂偷偷抬眼看了看谢娇娇，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也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想起昨日与情郎私会时讲起的种种，林梓茂闭了闭眼，狠心道：“这本就是秦萱的过错。”
　　“嫁与珩秋也并非我的原意，可现如今，为何万事都由我来承担，当真是因为我父亲已经失去权势，才让什么人都能对我指手画脚一番？”
　　
　　谢娇娇闻言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林梓茂。她的眼中深邃不见底，让林梓茂一时猜不出她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半晌，谢娇娇才莞然一笑，亲热拉起了林梓茂的手，却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梓茂，若你不想嫁给秦珩秋，可还是想要嫁入王府？”
　　
　　她紧紧盯着林梓茂的表情，像是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异样来。
　　
　　林梓茂慌张了一刻。
　　谢娇娇的双手温热，衬得她冰凉手心有些难受。她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谢娇娇的桎梏，借着宽大的衣袖盖住了紧紧握拳的双手。
　　
　　“娇娇为何会这样想？我原先想要嫁入王府，也只不过是想要博一个富贵前程。眼下圣旨已到，不日便要大婚，珩秋他……”
　　再提起秦珩秋，林梓茂神色暗了暗：“我与他相识不久，许是我觉察错了罢。娇娇，你若对我心有芥蒂，大可直接说出。我也不是刻意要指责秦萱的。”
　　“世间女子皆难，外面的流言蜚语那般多，我一个小小相府不受宠的女儿，也只能沦落为他人饭后谈资罢了。”
　　
　　说着说着，林梓茂眼尾泛红，目光中也带了些水光，看上去极为委曲求全的样子。
　　在谢娇娇看不见的地方，她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着，手中冷汗泛起，使得指尖扣进掌心的地方分外刺痛。
　　秦珩秋昨日冒险翻墙入林府，环抱着她对她说的一字一句，在林梓茂的心中一一浮起。她暗暗深吸了口气，坚定神色看着谢娇娇。
　　
　　大约是林梓茂最后那一句“女子颇难”触动到了她，谢娇娇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富贵娇宠如谢娇娇，也时常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更何况林梓茂在林府中无依无靠，只有自己奋力一搏才能有未来。
　　好像这样一想，谢娇娇就能原谅林梓茂的许多举动了。
　　
　　只是林梓茂背后有什么小动作，与她相交这么多年的谢娇娇仍然是摸不清楚，也不想再被牵扯其中。
　　她嘴角弯了弯，无奈道：“秦萱是祖父世交的女儿，我亲近她一些，原也是祖父的意思。你可别因为这个，就与我生分了。”
　　
　　林梓茂心里一块石头落下。
　　她反复揣摩着谢娇娇的表情，确认谢娇娇确实没有因为她先前的话而起了什么异常，才谨慎道：“我也不过是想要有个好名声，几日后嫁给珩秋，也能赢得他的尊重罢了。”
　　
　　谢娇娇颔首微笑：“你先前说，觉得秦小将军对你颇为冷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京中传言，秦小将军为了你，三番五次请求皇上，想要让他父亲入京参与婚事。”
　　顿了顿，谢娇娇又接道：“虽然皇上并未应允，但这事关边疆稳定，旁人也不敢置喙。难道是因为这个，秦小将军这些日子才不太开心？”
　　
　　林梓茂见谢娇娇终于不再质疑，甚至顺着她的意思接过了话头，心下一松。
　　“我猜想也是如此。珩秋早年丧母，与他父亲相依为命许多年，眼下要大婚了，还不能请他父亲亲眼见证，心中难免低落。”
　　抬眼细细观察了下谢娇娇的表情，确认自己没有再触到什么禁处，林梓茂小声接下去：“他曾与我说，娇娇和王爷的关系甚好，不知能否让王爷劝劝皇上？”
　　
　　清脆的炭火“呲啦”一声在盆中炸开，屋外秦萱和竹青打闹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谢娇娇声音轻柔又有些飘忽，温婉问道：“可我却分明记得，秦小将军当日在宫中，与王爷相交甚笃。这样的事情，他不去亲自求王爷，怎么还要麻烦你来问我？”
　　林梓茂没有料到谢娇娇竟然滴水不进，一时有些着急，忙道：“并非如此，只是……”
　　
　　还未等她说完，屋外便传来了竹青的通报。
　　“小姐，沈王爷来看谢老，眼下结束了，正在前厅问能否与小姐一见呢！”
　　
　　谢娇娇有些意外，眉尾微微抬起望向窗外，便见竹青挤眉弄眼地指向前厅的方向。
　　轻笑着收回视线，谢娇娇颇有兴味地回头看向林梓茂：“你瞧，说曹操曹操到。若梓茂实在想要为秦小将军求这个恩典，不如直接问问王爷？”
　　
　　林梓茂却更是没有想到，沈格泽今日竟然碰巧也来了谢府。怪也只能怪她手中无可用之人，朝中动向全靠身边两个婢女打探，难免有滞后。
　　不想当面撞上沈格泽，林梓茂急忙站起身告辞：“王爷找娇娇必然是有要事，我不便打扰，先回府了。”
　　
　　“哎——”谢娇娇甚至都来不及拦住她，林梓茂便已经脚步慌乱地离开了屋子。
　　
　　蹙眉看着来回打摆的门帘，谢娇娇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竹青又在院子里追问道：“小姐？”
　　
　　谢娇娇自知林梓茂已经走远，再想从她口中套出些什么也是来不及，只得叹道：“沈王爷要来，你还能拦得住？请他进来吧。”
　　
　　“娇娇还想将本王拦在门外？”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门帘便已经被人掀起，带着些许凉意吹进了屋中。
　　绣金玄色官靴迈入屋，在屋里其他少女的装饰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格泽伸手拂过斗篷上的雪花，顺势取下外袍笑道：“刚刚见林家小姐匆忙从你这儿跑了出去，出了什么事？”
　　谢娇娇懒洋洋坐在榻上看着他自顾自地找位置坐下，忍不住挖苦：“哟，王爷可是担心您那好兄弟的未婚妻被我欺负了去？”
　　
　　桌上还散落着秦萱没吃完的糕点，竹青急急忙忙进了屋收拾，却被沈格泽拦住：“不用麻烦了，本王说几句就走。”
　　
　　竹青伸到一半的手愣在空中，她张了张口，又看向谢娇娇。
　　
　　“你先下去吧。”
　　谢娇娇示意她离开，等竹青带上门后，谢娇娇神色一敛，坐直了身子低声道：“祖父同意了？”
　　
　　沈格泽点点头，快速将与谢老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就又站起：“大约就在秦珩秋与林家小姐婚事之后，你万事小心。我先回宫，与皇兄再商议一番。”
　　末了，沈格泽又补充道：“若非必要，无需与林家小姐走得这么近。林家尚未定罪，但那事已是板上钉钉，若日后她求到你头上来，你也难办。”
　　
　　像林梓茂离开谢府一样，沈格泽留下几句不清不楚的叮嘱后也匆匆离开。竹青瞠目结舌地看着今日府里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家小姐的人缘这么好。
　　
　　进屋一看，谢娇娇的表情却不太好，竹青忐忑上前问道：“沈王爷怎么走得这么快，也不留下用膳吗？”
　　
　　谢娇娇抬眼看向屋外，院子中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大雪。
　　那本在春日盛放的桃花树此刻被雪轻轻盖住，早就看不出原先艳丽无双的模样。
　　
　　秦孟已经到了江南，秦家分支与在边疆的秦家早已没了什么往来，只认皇上的虎符。见秦孟带着虎符出现，当即便叩首听命。
　　谢娇娇慢慢在心底分析着沈格泽方才带来的消息，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与窗外落雪声错落起伏。
　　
　　秦珩秋被迫留在京城，与秦槐不得而见，通信方式也在皇上的监视之下，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动作了。
　　此次让林梓茂前来试探，怕也是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急着想要知道些消息。
　　
　　只是陆清清那一处，谢娇娇还不知如何下手。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可这雪却下得好大。”竹青好奇地顺着谢娇娇的目光看去，惊讶发现刚才院子中还只是小雪落下，不过一刻便已经变成了大片雪花铺满地面。
　　
　　谢娇娇轻笑着接过：“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
　　
　　那契机就要来了。
　　




56.  伍拾陆   新年

　　
　　圣德二十年, 林右相府嫡女端庄贤淑，性情温良，堪为秦家妇。虽右相仍受私铸兵器案调查, 但蒙圣恩，特允其女入宫团圆。
　　林家妇孺皆当以嫡女为样, 审慎自省，于相府内思过。
　　
　　京城谢府闺房中，竹青正在为谢娇娇挑选着入宫赴宴年夜饭的首饰。
　　取了一支雕金牡丹花簪在谢娇娇头上比划了一下，竹青皱眉又拿下, 嘀咕道：“这个不行, 今日要与宫中嫔妃一道用膳，金簪太过俗气。”
　　圆眼一转, 竹青伸手拿过摆在梳妆台稍远一些的一支翠玉白簪道：“小姐，你看这支如何？可是能配得上衣衫？”
　　
　　铜镜中, 谢娇娇身着桃红流云裙，眉眼如画。纤细白暂的柔荑举着一张薄薄透粉口脂放在唇边, 谢娇娇分神从镜中看了眼竹青：“随你便好。”
　　“怎么能随我呢？”竹青当下便有些不满, 嘟嘟囔囔：“宫中年夜饭历来不邀贵女，如今好不容易去一趟, 自然是要打扮妥当了。”
　　
　　顿了下, 竹青忍不住埋怨：“连林家小姐都要入宫赴宴了, 我家小姐自然不能落了下乘, 省得给别人看笑话。”
　　谢娇娇哭笑不得, 对着镜子将多余口脂擦去后，她才回头认真问道：“你从何处听来，我要与梓茂一较高下？”
　　
　　竹青撇撇嘴，将玉簪轻轻置于谢娇娇发间, 小声回：“外面都传遍了。”
　　偷偷抬眼看了看谢娇娇的反应，得了她的应允后，竹青才放心地接着道：“说是林家小姐本无姿色，家中也不受宠，所以在宫中故意受伤，想要嫁给秦小将军。”
　　“眼下她借了小将军的势才入了皇上的眼，得以入宫赴宴。外面都说，指不定因为这个，皇上也会对林右相家的案子从轻发落。”
　　
　　说到这儿，谢娇娇仍是没太明白，却只见竹青突然愤愤不满道：“这也就罢了，可小姐你知道吗，林家小姐为保住自己的颜面，私下竟然派人偷偷散播小姐的谣言。”
　　
　　谢娇娇正欲将那支玉簪放稳了，手便悬在空中顿了顿。
　　停了一瞬，谢娇娇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对镜整理，平静道：“她说什么了？”
　　
　　宫中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隐秘，只是谢娇娇在赏花宴后便匆匆离京，并不知道后续的发展。
　　等到贵女们各自回府又将流言传得满天飞时，皇上才下了赐婚圣旨给林梓茂和秦珩秋。
　　
　　这在外人看来，林梓茂借着被秦萱伤了脸要求嫁给秦珩秋的流言便坐实了。再加上林右相虽还未被判罪，但朝中动向已经隐隐远离了右相府，这等流言便愈传愈真。
　　前些日子林梓茂来谢府，本想求谢娇娇帮忙，让秦珩秋和沈格泽重归旧好，却被谢娇娇拒绝，恼怒之下，便想了个更阴毒的法子。
　　
　　只说当日秦萱不慎伤了她的脸是真，可事后却是谢家嫡女看上了秦珩秋，想要嫁入将军府。秦珩秋不愿，又怜惜林梓茂受伤，才求了皇上要娶她为妻。
　　谢家嫡女心怀怨恨，便在赏花宴后大肆散播谣言，又利用家父在朝中为官之权势，进言劝诫皇上延缓颁布圣旨，这才使有情人历经磨难。
　　
　　竹青说到这里，气得脸通红，就好像那舆论是在讲她自己一般：“亏得小姐先前还一直为她着想，日日为她留心着好儿郎，转眼她便这般对待小姐，实在是令人恶心。”
　　
　　谢娇娇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她悠悠看着镜中自己的妆容，挂上耳坠后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才不冷不热道：“这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竹青见谢娇娇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心下更急：“哪儿还要人告诉奴婢，前两日王爷派季洲给小姐送了新的布料，奴婢拿去外头做衣，绣坊里的人都传遍了。”
　　
　　越想越为谢娇娇感到委屈，竹青撇着嘴，眼眶都红了：“那绣娘见我去，还阴阳怪气地问我，小姐又不用准备做新嫁娘，怎么还要做那么多新衣裳。”
　　
　　谢娇娇噗嗤一声笑出来，见竹青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是为了我委屈，还是因为绣娘埋汰了你，觉得委屈想来我这儿讨个公道啊？”
　　竹青没料到谢娇娇会这般说，当下就快哭了。她极力忍住眼中打转的泪水，正想为自己解释，便被谢娇娇拦住。
　　
　　“你瞧你，总是这么容易着急。你服侍我这么多年，我如何会不知道你的性子？”
　　加上上一世，几十年的主仆情分，谢娇娇自然知道竹青的耿耿忠心。只是见她还是那般容易就有了情绪，谢娇娇既是无奈，又有点感动。
　　亲昵地笑着将竹青眼角的泪痕擦了擦，谢娇娇在心底轻轻叹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谢娇娇收住笑意，正色道：“我们心中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够了。”
　　“至于其他，过不了多久，也就该真相大白了。”
　　
　　竹青似懂非懂地看着谢娇娇，只觉自家小姐这话一说，竟是与去年此时变得不一样了许多。
　　大约是小姐密友的叛变让竹青也意识到了世事无常，她想，既然小姐这么说，那便无需担心罢。
　　胡乱擦了擦眼角，竹青急忙去取了谢娇娇的赤狐毛斗篷，为谢娇娇披上。
　　
　　看着竹青梳理齐整的发顶，谢娇娇微微颔首以便她系上斗篷。眼波流转间，谢娇娇望向已经暗了天色的屋外，只觉一片冰冷。
　　
　　她虽然早就知道林梓茂不似她上一世的认知，却也不曾想到，林梓茂的心思如此之重，连两人多年的交情都能扔在一旁。
　　得了圣旨还不够，还想要更多。可林梓茂她也不想想，凭借她在林府的地位和姿色，还能再要求什么更多？
　　
　　早先想要嫁给沈格泽，发觉沈格泽难以高攀后便又求着自己，想要比寻常人家更好的男子。好不容易等到她上世姻缘出现，却又闹出这些幺蛾子。
　　
　　蹙眉想着，谢娇娇对林梓茂当日在宫中受伤的过程更加起了疑心。只是苦于并无旁人可以佐证，谢娇娇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
　　或许今日若是能在宫里遇到陆清清，想个办法让她开口说罢。
　　
　　“带上那块玉佩吧。”
　　竹青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谢娇娇收拾妥当。谢娇娇顺势接过烫金铜暖手壶，轻轻开口：“就是上一回进宫，你找到的那一块。应当在匣子底下。”
　　
　　沈格泽既然将自己拉入了这无边争斗中，那他也别想轻易脱身而去。
　　
　　有些陈旧但色泽温润的玉佩垂在谢娇娇的腰间，与发间那支精细的玉簪相映成辉。
　　谢娇娇最后望了眼镜中容貌盛放的少女，温和笑着，和竹青一道出门赴宴。
　　
　　谢府的马车到宫外时，距宴会开始的时辰已经很近了。
　　火红灯笼早就高高悬挂在长街的两旁，让人从心底便不自觉地带了些对新年的期许与喜悦。
　　
　　与祖父、父亲匆匆别过，谢母带着谢娇娇从侧门进入了后宫。
　　
　　远远从入了宫后便能隐约听到的器乐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谢母温柔地对谢娇娇道：“娇娇，我去与皇后娘娘请安，你与林家小姐相熟，先去找她罢。”
　　谢娇娇脸上笑意不变，亲热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头靠着母亲的肩膀：“知道了母亲。您先去，开宴后我再来找您。”
　　
　　目送着谢母离开，谢娇娇怔怔看向热闹的宴会厅中，久久没有行动。
　　竹青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轻声问道：“可要去找林家小姐？方才侍卫指路时曾说，贵女皆在厅中等着了。”
　　
　　谢娇娇在原处站了几息，干脆利落地转身：“不去找她，走，我们去找沈格泽。”
　　
　　去找沈王爷？竹青愣了下，见谢娇娇已经走远，才提着裙尾小跑追上。
　　
　　像是知道沈格泽会在哪里，谢娇娇带着竹青七拐八拐地绕了几个圈，直到丝竹器乐声都淡了，才稳稳站在了宫里不知名的一处庭院中。
　　竹青跑得有些气喘，等她追上谢娇娇时，正想问为何沈王爷会知道小姐在找他，就看见从亭廊阴影处缓步走进的沈格泽。
　　
　　“娇娇果然与我心有灵犀，知道本王等在此处，刚入宫便找来了。”
　　沈格泽穿着玄色朝服，高高束起的发冠衬得他愈加沉稳。
　　与往日不同的是，那本该绣着金线的四爪龙，今日用了火红丝线替代，远远看去，倒是极为喜庆的样子。
　　
　　谢娇娇没好气地嗔瞪了眼他：“谁不知你沈王爷在宫中来去自如，又有内侍时时禀报。王爷想知道我在哪儿，也不是什么难事。”
　　
　　被谢娇娇拆穿了心思，沈格泽也不恼，颔首示意竹青去庭院门口守着，才站到了谢娇娇的身边。
　　“今日应当没有什么变数，怎么却突然想起我来，急着在宴会前见面？”他靠得近了些，谢娇娇身上清淡的茶香萦绕在鼻尖，让他怎么也闻不够。
　　
　　没有推开他，谢娇娇反而往沈格泽的方向靠近了些。
　　她也不再羞涩，拉住沈格泽衣袖，便低声开口道：“沈格泽，我今天有些事情想解决，但还需要你的配合。”
　　
　　沈格泽这才惊讶地挑了挑眉。
　　
　　视线落在她斗篷间若隐若现的玉佩，沈格泽忽地笑了起来。
　　
　　“娇娇，新年了。”
　　“若我帮你做成这事，你得答应本王一个新年愿望。”
　　
　　宴会厅中的众人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哄笑声穿了几堵墙都能传到这座小小庭院中。
　　喜庆的灯笼烛火影子隐隐绰绰落在谢娇娇微微抬起的眼中，闪着一片星星点点。
　　




57.  伍拾柒   姻亲

　　
　　酉时一到, 宫中打更人的鼓声刚一落下，前朝后宫的宴会便准时开始了。
　　
　　这一年的宴会，比往年都要热闹许多。宫女脚步轻快却又迅速地往返殿门与宴会厅中, 穿梭在等候着的舞女队伍里。
　　朝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内眷皆受邀入宫赴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年后即将成婚的林右相嫡女林梓茂。
　　
　　坐在嫔妃下首, 林梓茂在宴会开始时便有些不胜酒力了。
　　许是即将大婚的缘故，林梓茂今日也穿着绣功精细的桃红色衣衫。此刻因为宴前饮酒，她的两颊飞起些许红晕，倒是衬得她的肤色更暗了些。
　　
　　谢娇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宴会中的每一位贵女神色, 手中的酒盏久久都是满的。
　　竹青也看到了林梓茂的装扮, 她板着脸不甚开心的样子终于引起了谢娇娇的注意：“怎么才开始就这样？收着些，宫里的人都看着呢。”
　　“您瞧林家小姐的衣裳, 明明知道自己的肤色不衬桃红，还硬要穿上这颜色, ”竹青借着为谢娇娇布菜的姿势，上前忍不住小声道：“分明就是让其他贵女记起有关小姐的流言。”
　　
　　还想再说什么, 竹青眼见着谢娇娇的脸色沉了下去, 急忙住了嘴，不情不愿地又退回谢娇娇的身后。
　　
　　谢娇娇抬头望向四周, 见无人看向自己这处, 才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的婢女是为自己鸣不公, 谢娇娇仍是颇为头疼：“这些事情, 岂是能在这时说出来？她爱穿什么是她的事, 别人要怎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先前在家里跟你说的，怎么你转眼就忘了？”
　　
　　只觉竹青这些日子变得有些敏感多疑，谢娇娇权当林梓茂给了她气受。想了想，谢娇娇叹气又小声安抚她道：“我没有放在心上, 晚些时候你就知道了。”
　　竹青对自家小姐的宽大胸怀无可奈何，勉强笑了笑，将自己隐在了阴暗处。
　　
　　想让流言全部落在她身上吗？谢娇娇望着坐在她对面的林梓茂。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林梓茂停了与身边贵女的谈话，微微一笑，远远朝着谢娇娇的方向举杯示意。
　　谢娇娇巧笑嫣然，同样举起了酒杯，佯作一饮而尽的样子回了林梓茂。
　　
　　那也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
　　
　　高座之上，皇后朝身边宫女轻轻点了点头。宫女意会，清脆婉转的声音穿透喧杂的殿堂，抵达在座之人的耳边：“诸位请先静一静，皇后娘娘想与各位祝贺词。”
　　尽管宫女的嗓音并不大，但皇后宫殿的设计巧妙，无论是谁站在高处，声音皆可达殿堂四方。
　　宴会厅的吵闹声当即便小了下去，只有伴着舞女的器乐声还不轻不重地响着。
　　
　　谢娇娇顺势看过去，只觉那领头的舞女颇有些面熟。大概异域舞女的样子都差不多吧，谢娇娇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便收回了视线。
　　
　　皇后端庄大方地笑看着座下的各人，又微微侧头。
　　宫女当下便明白过来，挥手示意乐队舞女离场。
　　
　　“皇恩浩荡，今日请了各家女眷来在宫中赴宴，一是为了庆贺新年，”几乎就在器乐声停止的同时，皇后清丽高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其二，也是皇上特意安抚众臣之心。”
　　座下贵女们齐齐谢恩，皇后满意地接道：“今年不同往年，虽然你们都是女子，但大约也都听闻了早先扬州知府通敌一事。”
　　
　　谢娇娇不太明白为何在这样的宴会上，皇后会突然提起了前朝政事。先前与沈格泽在一处时，他也没有提到这个，谢娇娇心底升起了好奇。
　　
　　“皇上仁心，知晓边疆稳定少不得后宫协助，这才令本宫想些法子来，以定前朝安稳。”
　　
　　话音一落，底下便起了一阵骚动。
　　稳定边疆都是武将之事，连在座许多贵女的父亲丈夫都只不过是文臣，这辈子都未曾与蛮子打过交道，此时乍一听闻皇后的话，都极为不解。
　　
　　皇后并没有急着解释，她微微带笑等这骚动平静后，才缓缓开口：“方才那舞，各位也可见得。”
　　“西域虽与我朝久有嫌隙，但商贸往来却从未断过，而今日，蛮国献舞，便又是他们的求和之意。”
　　
　　座下静悄悄的一片，贵女们不知道皇后左右言它到底作何打算，心中却都有了丝不太好的预感。
　　谢娇娇也歪着头蹙眉想了一会儿，霎时间便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
　　她侧脸看了看林梓茂，见她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冷冷轻哼一声。
　　
　　“本宫……”
　　“皇后娘娘！”
　　
　　出乎意料的，林梓茂起身离座，行大礼跪伏在地高声喊道。
　　
　　谢娇娇倒是有些吃惊。这种宴会上，林梓茂自知无家世支撑，自己的容貌也不过平平，极少出头以供众人评判。
　　上一回赏花宴上，她的突然出现已经让谢娇娇起了疑心。而这一回，谢娇娇嘴角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
　　
　　皇后更是觉得奇怪。
　　在她的印象中，林家嫡女一直都是端庄得体的模样，每每宴会都在谢家女的身后安安静静的，怎的这两回却格外跳脱？
　　“林家小姐可有何事？起来说吧。”奇怪归奇怪，想到之后要宣布的事情，皇后还是有些内疚，颇为宽容地允了她开口。
　　
　　林梓茂并没有起身，她伏在地上作恭敬状，虔诚开口：“皇后娘娘，小女不日就要嫁入秦府。蒙受父母恩泽，皇上皇后垂怜，小女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皇后娘娘应允。”
　　皇后本是还有些好奇，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凝重。她一时没有开口，颇为复杂地看着跪在殿中的林梓茂。
　　
　　谢娇娇仍是带着笑，只是周边温度却仿佛突然低了许多，让站在身后的竹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先说来听听。”
　　良久，皇后才回道，声音一时也听不出喜怒。
　　
　　林梓茂自知开弓没有回头箭，暗暗咬了咬牙，她将头埋得更低，却是极为坚定道：“小女自幼与谢家嫡女关系甚密，此次前去边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小女恳请皇后娘娘开恩，允她与我一同前去，全了这段闺中密友之情。”
　　
　　底下的贵女们哗然一片。
　　这林家女怕不是得了失心疯？谢娇娇，那可是谢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嫡女，论家世虽不及林右相，但谢家历代皆为帝王肱骨之臣，极得圣心，谢府地位在京城中不言而喻。
　　更何况林右相身陷重案，今日若不是皇帝开恩，她林梓茂也来不了这宴会。
　　照她的意思，难不成是在为未婚夫婿求一个平妻，还是侍妾？
　　
　　简直荒谬。
　　
　　顶着众人神色不一的注视，谢娇娇稳坐如山，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与她相交不甚亲密的陆清清却站了起来，大声斥责道：“林梓茂，你什么意思？谢娇娇她在京里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你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林梓茂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看向义正严辞的陆清清回道：“陆小姐此言差矣。娇娇她早就不愿待在京城，一直向往着去别处生活，我不过是成全了她的心愿，何来受罪一说？”
　　陆清清被她一顿抢白，气得满脸通红。
　　
　　皇后受不得吵，秀眉微微蹙起，已是极为反感林梓茂。
　　等两人不再唇枪舌剑，皇后才冷冷开口，象征性地问向谢娇娇：“林家小姐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想要去边疆？”
　　
　　所有人的视线在一瞬间全都落在了谢娇娇身上。
　　也仿佛是这时，她们才发现，谢娇娇与林梓茂今日竟然都穿了桃红色衣衫。只是谢娇娇肤白，在桃红色的映衬下更为娇艳，孰高孰低，当真是高下立见。
　　就是不知道若她真的一道去了边疆，那秦珩秋还愿意时时看着貌丑如盐的林梓茂吗。也不知道这林梓茂到底是怎么想的。
　　直到这时，林梓茂都未曾直视过谢娇娇。
　　谢娇娇轻轻叹了口气，在安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凄凉。
　　
　　她走出坐席，优雅温和地跪下对着皇后：“回皇后娘娘，我与梓茂确实自□□好，她也知我确实不愿留在京中。”
　　“几个月前，我曾独自去往江南，见识了与京城不一样的风景后，就再也不愿留在府里，终日见得四方天地。边疆地广，我也想去见识一番。”
　　
　　四下惊愕。
　　
　　皇后本以为谢娇娇会站出来否认，连斥责林梓茂的话都想好了，眼下却被硬生生卡在喉咙，当下失了声。
　　林梓茂不敢看她，听见她顺着话头应下，心中没有丝毫放松的心情，反而更加紧张了。
　　
　　谢娇娇脾气虽好，但绝非任人摆布之辈。眼下她被自己摆了一道，还这样平和地应下，定然是有后手。
　　林梓茂默默等着，不断在心中默念先前与秦珩秋的计划，以此平息内心惶恐。
　　
　　“只是我早已与沈王爷约好，天高地远，我若一人出门当真是极为危险。沈王爷怜惜，愿与我一同出行，一起看看皇上的大好河山。”
　　谢娇娇娓娓动听的声音萦绕在殿堂中，即无一丝恼怒，也无任何哀怨，反而像是因为不能与密友一块出游般，隐隐还带了些遗憾。
　　
　　其他人便没有她这般平静了。
　　她说的，可是沈王爷？
　　是那风流倜傥，名震京城，皇上最为宠爱的沈王爷？
　　
　　只有皇后露出了本该如此的笑容。
　　
　　“可与他商量好了？”
　　谢娇娇又是一拜：“回皇后娘娘，才定下不久。”
　　
　　林梓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谢娇娇。
　　她与秦珩秋机关算尽，想要挟持谢娇娇为质，难道在这里就要彻底结束了吗。
　　
　　她怒瞪着双眼，涨红脸想要再说什么，就听见殿堂外传来了通报声。
　　
　　“沈王爷到——”
　　




58.  伍拾捌   决裂

　　
　　林梓茂猝不及防听见通报声, 面部表情都来不及收敛，瞪圆了的双眼从恼怒变成惊讶，再又掺杂了些许害怕, 看着极为可笑。
　　谢娇娇冷眼看着，对上她慌乱的视线,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娇娇……”林梓茂张了张口，小声唤道，像是在等谢娇娇的一个理解。
　　她的计划几乎已经是万无一失，若早先在谢府, 谢娇娇愿意帮她一把, 搭上沈格泽和秦珩秋的线，她也无需今日在宫中来这样一出戏。
　　可万万没想到, 原本总是对她格外信任的谢娇娇却不露声色地拒绝了她的要求。更没有想到的，就是女眷宴会上, 沈格泽会突然出现。
　　
　　之前一事后见到秦珩秋，他果然怒不可遏, 明里暗里都是要她将此事做好, 拉拢不了沈格泽，也一定要让谢娇娇站在她一边。
　　
　　林梓茂有些绝望地看着谢娇娇冷漠的侧脸。
　　今日她撒手一搏, 打的算盘就是想趁无人在时, 逼迫谢娇娇答应与自己一同和秦珩秋去边疆。
　　秦珩秋说, 他不会对谢娇娇有什么念头。只是形势所逼, 不得不带上一位权臣之女, 以便日后行事。
　　林梓茂不知道秦珩秋有什么打算，她隐隐觉察到了些不妥，但也不愿意去深思。密友的未来和她的幸福相比，不值一提。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不过是想要在所剩无几的机遇中, 为自己谋求一个更好的未来罢了。
　　
　　谢娇娇自幼深得家人宠爱，长得又美，京中贵女就算是不愿与她一同玩耍，也多是因为嫉妒羡慕。
　　而她拥有什么？父亲不疼爱，在府中过得也艰难，宴会中贵女也时常视她为无物。
　　谢娇娇她能理解吗？
　　
　　众人没有料到在女眷宴会中途，沈王爷会突然出现，一时慌忙地互相打量了下装扮，才盈盈起身跪拜行礼。
　　谢娇娇移开了目光，神色平淡地与众人一道跪下。
　　
　　见她似是没有意会到自己，林梓茂的心沉到了谷底。
　　
　　“起吧。”
　　沈格泽大步跨入殿中，温和地让众人起身，又微微弯腰对着皇后行礼：“皇嫂。”
　　
　　皇后心里一松，连带笑意都真心了几分：“王爷怎么来了？”
　　倒不是她掌控不了场面，只是许多事情上，身为家人能做的，身为皇后却不一定能做。眼下沈格泽的出现，恰到好处地解开了她的困局。
　　
　　沈格泽撩起朝服坐在宫女刚搬来的椅子上，见谢娇娇仍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浓眉微皱，立刻便又站了起来。
　　
　　“冬日了，地上凉，小心伤了膝盖。”
　　他伸手拉过谢娇娇，将她轻轻带起，旁若无人地将她带回了坐席。
　　
　　谢娇娇温婉一笑，自如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林梓茂，越过她便坐回了自己的坐席。
　　
　　见谢娇娇安顿好了，沈格泽这才满意地离开殿堂中央，懒懒回了皇后的话：“皇兄说，皇嫂近些日子身子不适，这样大的宴会劳心劳力，派本王来看看。”
　　话音一转，沈格泽扫过全场，轻声道：“却不曾想，本王一来，便碰上了这样的奇事。”
　　
　　众人本还沉浸在沈格泽与谢娇娇亲昵的举动中，乍一听闻沈格泽提起了先前的事情，不禁揣着看好戏的意图，看向了林梓茂。
　　
　　陆清清不满无人应答，自己站出来娇声道：“王爷，林家小姐马上就要嫁入秦府了，可她却不知揣着什么心思，想将谢家小姐一同带往边疆。”
　　“谢家小姐自幼在京中娇生惯养，边疆苦寒，哪里是她能去的地方？”
　　
　　也不知是夸奖还是暗暗嘲讽，陆清清颇为嫌弃地看了眼谢娇娇，继续道：“谢家小姐又说与王爷您早有出游约定，这不便卡住了？”
　　
　　谢娇娇没有料到跳出来帮助她的竟然是交情一般的陆清清，一时倒是惊叹般多看了几眼她。只是陆清清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说完后便坐了下来，不再开口。
　　有些家中与谢府来往甚密的贵女在陆清清的带领下，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将方才的情景转述了一遍。
　　
　　谢娇娇低垂着眼，忍不住想笑。
　　林梓茂自诩聪慧机灵，开口的那一瞬，她可曾想到现在的场面？
　　
　　“西域舞女可曾献舞？”
　　沈格泽没有立即对林梓茂发难，反而问向皇后。
　　
　　皇后细眉一挑，立刻明白了沈格泽的心思，笑道：“才刚下去。这西域舞女的舞姿与本朝大不相同，看着确实美极。若能留在本朝，也当是促进两边友谊的好事。”
　　沈格泽笑开，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看向谢娇娇，说出的话却是对着林梓茂：“林家小姐既然这般为夫婿考量，那不如就将舞女赐婚秦小将军。”
　　
　　殿中静悄悄的，没有人在此刻站出来为林梓茂多说一句。
　　
　　沈格泽仍在继续：“左右婚后秦小将军也要带你回龙怀，再带上那舞女，离她家乡近些，却仍在本朝地境内，倒是极好的一桩婚事。”
　　“林家小姐，你说这样的安排，岂不比带上娇娇要好上许多？”
　　
　　林梓茂怯怯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眼里隐隐约约有了泪花，再次带着希冀看向了谢娇娇。
　　
　　“王爷说的也正是本宫原先想的，”皇后接过沈格泽的话，极为宽心道：“这一路上过去，小将军身边没两个服侍的人也不行。”
　　“林家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右相嫡女，服侍人的活儿大概是不太清楚的。这舞女本宫已经调查过了，家世清白，自愿来我朝归顺。梓茂，你觉得如何？”
　　
　　如何？林梓茂咬着牙没有出声，生怕一开口，满腔怨恨便倾泻而出。
　　
　　谢娇娇此时也温温柔柔地补充道：“梓茂定然是怕天高路远，身边无人照应，才想让我一道同行。”
　　“王爷，不如我们出游时，先将梓茂送到龙怀后，再离开？”
　　
　　三言两语间，林梓茂的未来便已经成了定局。
　　她没有成功将谢娇娇拉下水，反而还为自己未婚夫婿带回了个妾室。
　　坐席上的贵女们脑子比她可是要快多了，眼瞅着林梓茂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性子直的已经忍不住嗤笑出声。
　　
　　倒也不是真的讨厌林梓茂。往常宴会里，林梓茂的存在略大于无，各家给她发请帖，也大多是看在林右相的面子上。
　　可这么多年来，除了有一回她被当众嘲笑貌丑个高，谢娇娇挺身而出帮过她，其余便再没有贵女注意过她，与她交好。
　　
　　眼下唯一的好友也被林梓茂亲自推远，这样的结局在众人眼里看来，也不过是自讨苦吃，应得的。
　　
　　这样一番闹剧下来，众人也没什么心思去探听为何谢娇娇与沈王爷关系亲密，反而都有些急着回府与家中通气。
　　皇后得了满意的解决方案，也确实有些劳累，当下便让人把舞女送入秦珩秋暂居的府邸，将新年贺礼分发给了众人后便离开了。
　　
　　贵女们手捧着小小贺礼，眉开眼笑地三五成群离场。
　　
　　欢声笑语间，唯有林梓茂麻木地跪在地上，任由众人无视路过，双手死死握成拳。
　　
　　谢娇娇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慢慢踱到林梓茂身边弯下腰，轻声问道：“梓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梓茂古怪地笑了笑。她侧过脸，看着谢娇娇。
　　尽管两人穿了差不多花色的衣衫，可不知道为什么，谢娇娇看起来就是比她高贵许多。
　　
　　此刻谢娇娇站在殿堂中央，明亮烛火将她的精致妆容映衬得更加娇媚。她低头看着林梓茂露出不解的困惑神情，让林梓茂突然就心生自卑。
　　
　　许是谢娇娇的肤色更白皙，又或许是谢娇娇的眉眼更精细些，同样的衣衫，就算是粗布麻衣，在她的身上可能也如仙女织布般熠熠发光。
　　两人成为好友的这么多年来，她就是一直被谢娇娇这样光彩夺目的样子罩在身下。
　　无人记得林右相府嫡女，也无人在意林家小姐。
　　
　　本以为借了谢娇娇的势头，她或许也能嫁得更好一些，变成其他人羡慕的对象。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秦珩秋那一日的一见钟情，让她以为这世间终究有人不视容貌唯重，给了她一根绳索，将她拉出深渊。
　　所以秦珩秋的计划，就和她自己的计划一样，必然是要帮助他达成的。
　　
　　但现在，她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心思全被摆在台面上供众人嘲笑。谢娇娇一身华服站在她的身旁，就像是在审问犯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
　　自然是看不过你每日自以为关心我，实则在对我炫耀。
　　家人的宠爱，宫中皇家的关照，就连贵女们不愿与你在一处，也是因为怕被你的光芒挡住，再无出头之日。
　　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是相府嫡女，却什么都没有呢。
　　
　　林梓茂闭了闭眼，声音干哑地苦涩道：“娇娇……”
　　
　　沈格泽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谢娇娇的身后。他蹙眉看着林梓茂打断她：“不要这样亲密喊她，你算什么东西？”
　　气到头上，沈格泽想起自己坚持不与妇孺为难的原则，重重冷哼一声，拉过谢娇娇：“我们走。”
　　
　　谢娇娇站着没有动。
　　她半蹲下来，几乎与林梓茂齐平视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林梓茂看着谢娇娇，沈格泽在她的身后，如同贴身侍卫般小心谨慎护着。不远处谢娇娇的贴身婢女也警惕地看着这边，像是在提防着她会做出什么事一样。
　　到了嘴边的解释和请求便又咽了回去。
　　
　　林梓茂别过脸，低声道：“我自有我的原因，你若不信我，就罢了。”
　　
　　谢娇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另一个人。
　　半晌，谢娇娇缓缓起身，在沈格泽的陪伴下离开了殿厅。
　　
　　“我给过你机会了。”
　　




59.  伍拾玖   破旧

　　
　　皇宫中的歌舞声还在继续, 却已经开始变得平静。
　　这一年就要谢幕了。
　　
　　谢娇娇与沈格泽慢慢踱步在长街上，寂静四周只有偶尔路过宫人带起的细碎脚步声。
　　
　　“还有几个时辰，就是新年了。”
　　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 沈格泽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
　　
　　谢娇娇视线扫过穿着喜庆的宫人点点头, 又想起沈格泽应当是看不到她的动作，柔声应道：“是啊。”
　　
　　沈格泽闻言一顿，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谢娇娇。
　　
　　歌舞声几乎已经消失, 往来宫人大约全都朝着前殿方向去收拾了, 这条路上显得格外安静。
　　也正因为如此，沈格泽一停下来, 谢娇娇就觉察到他脚步声消失，也停住抬眼望回他。
　　
　　“再过一年, 我们也该……”
　　沈格泽欲言又止，轻轻挑起了话题, 重重叹气含糊吞掉后半句。
　　
　　再过一年, 皇后会借赏花宴的名义为沈格泽选妃。过不了多久，谢娇娇就应当收到赐婚圣旨。
　　大约明年的这个时候, 她就该在王府过新年了。
　　
　　谢娇娇手里揣着竹青才换好的暖壶。为免半路凉下来, 竹青特意用了稍微有些烫的水填充。
　　她摩挲着暖壶周身精细的刺绣, 只觉这温度从手心一路顺着胳膊往上攀岩, 柔柔包裹着她的心脏。
　　
　　如果没有今年这么多意外的话。
　　
　　好像这暖壶也太热了些, 谢娇娇觉得自己的耳尖都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了沈格泽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中似有繁星点缀。谢娇娇看着他闪亮眼瞳中倒映着的自己模样，仿佛有桃花盛放在双颊，连带着眼尾泪痣都有些红了。
　　她轻轻晃了一下身子, 玉佩在她腰间随着动作摆了摆，沈格泽顺着声响看过去，脸上笑意愈发深。
　　
　　谢娇娇知道沈格泽看到了。她也笑了起来，声音悦耳动人：“再过一年，王爷就要和皇上商讨人生大事了。”
　　
　　沈格泽也觉得温度似是不像寒冬，好像有些热。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般轻咳了一声：“是啊，皇兄这些日子也很着急。我先前与皇嫂说了几次，听着皇嫂的意思，最好今年就能定下来。”
　　
　　谢娇娇笑着点点头，没有接下话茬。
　　她转了转手中的暖壶，突然提起先前在殿中讲的那事：“王爷可是想好了，要与我一同送林梓茂回龙怀？”
　　
　　“自然是会的，”沈格泽颔首，知晓此时还不应逼谢娇娇过紧，顺着她的话便说了下去：“若这回去龙怀能将此事一同解决，大好不过。”
　　
　　宫中人多口杂，尽管此事宫人都背着两人面对宫墙而站，却也不能保证无人将话传出宫去，沈格泽的解释便就显得神秘了些。
　　好在谢娇娇明白他意指何事，了然应下后，便不再多言。
　　
　　远处殿内的喧哗声也平静了下来，两人并肩来到宫门口，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辆马车还在等着主人。
　　竹青的脑袋从马车里钻出来，前后看着，像是已经等了许久的样子。
　　
　　在距离马车还有一段时，沈格泽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垂着头，脚尖蹭地，小声嘀咕道：“娇娇，你还戴着我的玉佩。”
　　
　　谢娇娇从离开皇后宫中就在等待沈格泽先开口说起，只是眼见着都要回府了，沈格泽还是没有开口，让她也有些好奇了起来。
　　听他又在提些有的没的，谢娇娇忍住了笑，一本正经道：“祖父崇尚勤俭之风，我见王爷的玉佩与我今日妆容甚是合适，便拿来用了。若王爷不肯，我还给王爷？”
　　
　　沈格泽本因为谢娇娇主动戴了他的玉佩而欢喜，被谢娇娇一阵抢白，心里打好的腹稿也忘了个七七八八，张口就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看见谢娇娇用手挡着嘴巧笑嫣然的样子，沈格泽才意识到被她打趣，一时又是放松，又是有些无奈。
　　
　　竹青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从马车里伸直了脖子，看到谢娇娇的身影，忍不住站出马车，朝谢娇娇拼命挥手。
　　谢娇娇轻轻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回头笑着对沈格泽：“王爷，谢府的桃花树，春日就要开了。待过了年，临去龙怀前，王爷记得来看看。”
　　
　　说罢，谢娇娇提起裙摆，朝着谢府马车小跑而去。
　　
　　离新年不过只有一个时辰了。
　　沈格泽目送着载着谢娇娇的马车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低头看着手中紧紧握住的一支发簪。
　　
　　发簪通体透明，隐隐泛着翠绿色。玉的成色极好，可雕刻花样的匠人手艺却不太利落。细细看去，还能看见修补的痕迹。
　　桃花朵朵在发簪尾部绽开，像极了谢府院落中，在春日为谢娇娇遮挡光亮的那株。
　　
　　但愿这一年，万事可定。
　　




60.  陆拾   立新

　　
　　二月初二, 林府大喜。
　　火红的新年灯笼才将将撤下，新的大红喜事灯笼就直接挂了上去。往来车马也应景地戴上了红丝带，过往百姓都知道, 林右相要嫁女了。
　　
　　林府外侧不起眼的角落里，此刻正停着两架通身漆黑的马车。
　　乍一眼看过去, 马车并无任何标记，也不知是谁家来观礼，竟将车就这般随意地停在了路边。
　　林府小厮路过时忍不住想要上前说上几句，左右一想, 右相人都不在府中, 主母也不在意这些小事，摇了摇头便又急忙赶往前厅招呼客人去了。
　　
　　马车里, 谢娇娇透过门帘缝隙屏住呼吸，等小厮离开后, 才忍不住踢一脚在旁闭眼安神地沈格泽：“跟你说了不要这样大张旗鼓，你看, 林府人估计一会儿都要来了。”
　　沈格泽似是很疲惫的样子, 倚靠在马车座椅，眼也不睁。
　　任由谢娇娇一脚上来, 他懒洋洋朝另一侧挪了挪位置回道：“怕是没被马车停在这儿吸引来, 也要被你训斥我的声音引来了。”
　　
　　谢娇娇下意识捂住了嘴, 一时噎住, 过了两刻后又觉得不对, 气呼呼放下手，双眼明亮灵动地瞪着沈格泽：“跟你说正事儿呢，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等？”
　　
　　她还没有任何诰命在身，但为了参加林梓茂的婚宴, 母亲前些日子特意去给她新做了繁厚礼服。
　　也不知是不是京中最巧手的绣娘接了这一单，这一身衣服穿在谢娇娇身上，衬得她明艳动人，若一会儿到了前厅，怕是要将新嫁娘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此刻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倒是取悦了沈格泽，他极为满意地看着谢娇娇的衣衫，暗自记下要让季洲回去打赏绣娘，一时忘了回答谢娇娇的问题。
　　
　　按礼制，谢娇娇本应该和父母亲一道在林府前厅，作为客人等着喜宴开始。
　　本朝婚宴与前朝一样，男方骑高马来女方家接亲，绕城一周再入男方家门。可惜秦珩秋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应允秦槐入京的旨意，这婚事便只能在林家办起。
　　不清楚事情缘由的百姓路过林府，还以为秦小将军爱慕林家小姐如痴如醉，竟是舍了颜面不要，入赘于林家。
　　一时间，往日说起林梓茂不顾贵女身份求嫁秦小将军的流言，倒确实是平息了下来。
　　
　　谢娇娇今日被母亲叮嘱着，换了分外庄重的衣衫，此时坐也不敢随意倚靠，生怕将衣衫坐皱了。
　　再看沈格泽自在躺倒的样子，谢娇娇更是没好气。
　　想到林府内此时人声鼎沸的场景，而她却被沈格泽拉来在外面干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生的事，心里不禁恼火。
　　
　　只是若前些日子没有在宫中的事情，谢娇娇本也应当在林府闺房中，为林梓茂添妆祈福。
　　
　　思绪飘远，谢娇娇回想起上一世林梓茂成亲的场面，一时有些唏嘘。
　　
　　那时她已经嫁给了沈格泽，与林梓茂更是情同手足，为了林梓茂的婚事，她甚至比对自己的婚事都更加上心，派了王府不少下人去为林梓茂打点。
　　彼时林右相权倾朝野，对嫡女嫁给边疆小将之事并不在意，从库中随意挑选了几件看似值钱却不耐细品的物件就给林梓茂作了嫁妆。
　　谢娇娇不满右相如此怠慢，在沈格泽的纵容下，自己从私库里取了金银和古籍添妆，让林梓茂当日的风头也算是出了一出。
　　
　　而今林右相还被扣在宫中，就算林夫人有心，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在林梓茂的婚宴上多下功夫。林梓茂今日的场面，倒是比上一世看起来还要落魄一些。
　　
　　谢娇娇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新郎游街差不多已经结束，也不再纠结为何她得等在这处，忍不住小声开口问道：“秦槐当真会来？”
　　沈格泽微微睁开眼，也细细听了听外面，心中粗粗算了算时辰，笃定道：“秦槐不满皇兄此举，他在龙怀势力独大，早就不愿俯首称臣。”
　　“今日借着秦珩秋大婚的名义，他定会来搅局。”
　　
　　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隐没在黑夜中，谢娇娇掀起马车的帘子，谨慎探出头朝外面看了看，见已经无人在这条偏远街上，才放心呼了口气。
　　转头对着沈格泽，谢娇娇也大概知道了沈格泽为何会选在此处等待，不免有些无语：“那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偏偏是今日此时？”
　　
　　倒也不是全然猜不到，只是看不到前厅的情形，谢娇娇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揣测起林梓茂是不是和秦珩秋已经在行大礼。
　　再者，沈格泽先前不言不语，和祖父提了一嘴便将她从谢府带出来，谢娇娇总是觉得有些不太情愿。
　　
　　若如沈格泽所说，秦槐今日定然会出现在京城，这条背对着林府的幽暗小径，确实是秦槐有可能会选的通行之道。
　　
　　“京中见过秦孟的人不多，你以为他此刻出现，意欲为何？”沈格泽却突然向谢娇娇问起问题，看似与前景并不相干。
　　谢娇娇一愣，茫然答道：“他想以高堂之名，参加他儿子的婚礼？”
　　
　　这也不对。
　　朝上都知道，皇上驳回了他请求入京叙职顺带参加秦珩秋婚礼的折子，就算秦槐今日出现在林府，也不敢用自己的名义现身。
　　沈格泽刚才却又说起了什么，京城见过秦孟的人并不多。
　　
　　谢娇娇恍然大悟，惊讶地捂住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声道：“他想假冒秦孟？”
　　
　　两辈子都接受正统教育的谢娇娇，自然是不会想到秦槐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沈格泽了解谢老，更了解谢娇娇的想法，微微颔首应了谢娇娇的猜想后便不再说话，留了些时间让她消化这消息。
　　
　　让他颇为惊讶的是，谢娇娇不过一会儿便收住了表情，声音沉稳：“所以你想在他闹事前，先拦住他。”
　　沈格泽赞赏地点点头，复又补充：“季洲先前也在龙怀留了些暗桩，传消息来说，秦槐带了一批精兵。”
　　“京城内戒备森严，秦槐自然不可能将精兵带入城内。我们在此拦住他，也好将那一批人马一举拿下。”
　　
　　总也好过在众人面前闹事，给他们机会逃走，或者是攻入京城。
　　
　　谢娇娇了然，退回马车里安静坐着。
　　只是等到了外面再无一丝声响，这条街仍是一片平静。谢娇娇穿着的正服实在束缚得难受，正想开口埋怨一番，便见到沈格泽忽地坐直，神情严肃，不复先前慵懒模样。
　　
　　“你听。”沈格泽侧脸微眯着眼，低声提醒谢娇娇。
　　
　　万物静赖。
　　钦天监亲选的好日子，白日天晴明亮，夜里也无风无雨。谢娇娇听了一会儿，连林府前厅的声音都听不到，疑惑对上沈格泽的视线。
　　
　　“听什……”
　　谢娇娇张口便想问，话说了一半却又立刻捂住了嘴。
　　
　　她的一双眼瞪大，轻眨了一下像是在寻求沈格泽的认可。
　　沈格泽无奈地笑出声，在谢娇娇警告似的眼神下宽慰她道：“看来我猜错了，这处应当没有人。”
　　
　　这处没有人的话，就是秦槐没有从这条小径走。那也就是说，秦槐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偷偷摸摸地出现。
　　可季洲的情报是不会错的，秦槐定然是来了京城。如果不偷偷摸摸出现，那就说明……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凝重之色。
　　沈格泽低声咒骂了一句，掀起马车帘子便跳了下去。
　　谢娇娇紧跟着他下了马车，并肩站在街上。
　　
　　厚重帘子在两人的粗暴动作下来回打摆，带起了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四周仍是寂静，仿佛万物都已经沉睡于梦中，一片安详。
　　
　　谢娇娇的手心沁出冷汗，顾不得失仪，拉住沈格泽快速道：“你和季洲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看看。”
　　见沈格泽就要反驳，谢娇娇又小声补充：“你无武艺在身，前面若出了什么事，我还得分心救你。你先去和皇上禀报，带些自己人来。”
　　
　　寂静长街上，就连这样低声的耳语都被放大了回声，谢娇娇清脆的声音怎么也盖不住，阵阵回荡在沈格泽的耳边。
　　
　　不可能这般安静。
　　林府占地并不大，尽管两人躲在了林府背后的小径中，先前也能偶尔听见前厅传来的众人嬉笑声。
　　况且右相嫡女大婚这样的喜事，朝中无论是否与右相有交情的大臣，都会携家眷前来庆贺。
　　虽说为的不过是个面子，但该有的礼仪，文臣必然不会忘了。
　　
　　此刻眼见着就快要到了吉时，林府却这么平静，再结合两人原先的猜测，答案呼之欲出。
　　
　　沈格泽不想让谢娇娇一人去冒险，可机关算尽，他怎么也没想到秦槐竟然真的选了挟持众人这一条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谢娇娇见他犹豫，又急急道：“我父亲母亲还在前厅，我总要去看一看才放心。你带着季洲快些。”
　　
　　说罢，谢娇娇也不再与他耗费时间，径直撩起裙摆朝林府前厅跑去。
　　
　　沈格泽来不及劝阻，便见她如风一样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季洲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平凡的脸上不似以往一般带着笑。他恭敬地半弯着腰，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是去宫里，还是去京外？”
　　
　　男子一身玄服，凤眼微眯，忽地摆袖坐回了马车。
　　他低沉的声音辨不出喜恶，从马车里传出。
　　
　　“去京外。”
　　
　　二月初二，明明是个好日子，季洲却觉得背后一凉。
　　似是要变天了。
　　




61.  陆拾壹   意外

　　
　　林府前厅外, 谢娇娇并不知道沈格泽已经带着季洲离开了京城。
　　她小心谨慎地靠近大门，见门口已无小厮候着，门内府宅也悄无声息, 心里的沉重便又加了几分。
　　
　　天色已晚，此时林府内应当是最为热闹的时候。
　　若不是有了什么意外, 这般距离下，谢娇娇已能听到府中前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了。
　　她沉默思索着，脑海中似有一张图徐徐打开，为她提供各种方案。
　　
　　自宫中新年宴会结束, 谢娇娇便与林梓茂断了往来。
　　谢母当日在宫中也见到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场景, 再加上林梓茂那一日出言不逊，提出要将谢娇娇带往边境, 本就对林梓茂不甚喜欢的心思更重了些，自然也就没有多问谢娇娇。
　　林府喜事, 谢家论礼仍旧出席，谢娇娇不再为林梓茂添妆已是将两家关系挑到了明处。可眼下, 却不仅仅是两家贵女之间小打小闹的不愉快了。
　　
　　谢娇娇精致的眉眼间有着与妆容颇为违和的肃凝, 她微微蹙眉，从脑中各类选择中选定了一个看似稳妥的方式。
　　
　　林府前门, 大红灯笼仍亮着, 在诡异的寂静中愈发显得奇特。
　　谢娇娇两世加起来, 已经来过林府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 怀揣着如此复杂的心思。
　　她秀气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空气中的清冽气息携卷烛香，迷惑着她的嗅觉。
　　
　　又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压抑沉闷。
　　
　　林家的富贵全都倚靠着林右相，自右相被软禁于宫中, 林府大不如从前。朝堂之上皆以为林梓茂嫁与秦珩秋，是林右相意图重返朝政的一步。
　　可年夜一宴，秦珩秋被赐舞女为妾，却像是皇家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林家脸上。
　　今日虽是林梓茂的大日子，但也是那舞女一同被抬进林府的日子。
　　
　　谢娇娇握着小刀的右手紧了紧，眉头一松，突然推翻了先前的决定。
　　此时进屋定然会引起秦槐的警惕，别说救不出人来，怕是连自己也要搭进去。但若是一个理应当出现在大厅的人，秦槐也会犹豫几分。
　　谢娇娇只需要他那几分的犹豫，便有把握擒住他。
　　
　　她利落地收起刀具，转身拐入林府侧门，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去了西厢房。
　　舞女既为妾室，又是随着秦珩秋一道入林府的门，定然不会被迎到大堂之上。就算她想，林梓茂也绝不愿在大婚之夜见到她。
　　林府占地不大，谢娇娇估摸着照林梓茂的性子，应当是将舞女安置在了西边，当下便毫不犹豫地朝林府更为安静的角落走去。
　　
　　红烛四起，西厢房也不例外。
　　只是这里没有正室所用的大红色，谢娇娇环顾了一圈，知道自己所猜正中，也不再等待，伸手就推开了小小房屋的门。
　　
　　门像是许久没有修缮过了，吱吱呀呀地打开后摇摇欲坠。
　　身段娇柔的舞女正背着谢娇娇坐在梳妆台前，描着眉。听见身后的动静，舞女丝毫没有意外，连头都没有回，稳着手继续画眉。
　　
　　谢娇娇身着朝中贵女的正礼服，站在有些破旧的房屋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舞女的云淡风轻，和她优柔画眉之举，给这格格不入里更增添了些许诡谲。
　　
　　“谢家小姐来了？请坐吧。”
　　舞女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妆容，细心给自己加了一层面纱，声音妩媚道。
　　
　　屋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谢娇娇颇为谨慎地退后了一步，不敢再上前。
　　这种奇怪的气味不似百花散，却又与百花散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谢娇娇吃尽了百花散的苦头，对这类香气都敬而远之。
　　西域舞女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虽然带了合作的念头来，谢娇娇仍然是有些拘谨。
　　
　　舞女见谢娇娇没有进屋坐下，反而退得远了些，轻笑一声。
　　声音好听悦耳，如黄莺歌唱般，令人沉醉。
　　
　　她施施然地转过头，明眸皓齿对着谢娇娇笑得更加柔媚。
　　清脆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互相碰撞，谢娇娇猛然睁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视线内的一切。
　　
　　“谢娇娇？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舞女温温柔柔地站起身，谢娇娇看着她身上紧紧裹着的异域舞裙，勾勒出她的姣好身材，衬着那张戴着面纱的脸柔媚娇艳，震惊地发不出声。
　　
　　像是一眨眼的瞬间，她便来到了谢娇娇的眼前。柔若无骨的手牵过谢娇娇，将谢娇娇带进了屋子：“别怕，前面的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谢娇娇手心冰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记得在龙怀秦府不慎中了李知府的迷药，陷入昏迷前不知为何看到异域舞女的舞姿时，领舞之人就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一位。
　　难怪当日在宫中，谢娇娇就觉得这舞女的身姿分外眼熟。只是当日离得远，又没有见到正脸，谢娇娇便没有多想。
　　
　　只是她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何会在昏迷前会看到她？她刚刚说，前面的事情，是指林府前厅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吗？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许多谢娇娇先前没有细思的点点滴滴，像是满屋的香气一样汹涌冲进谢娇娇的脑海。
　　她麻木地顺着舞女的动作进了屋，坐在舞女先前坐着的梳妆台前。
　　
　　妆台上稀稀疏疏并没有多少女子的用品，谢娇娇的视线从桌上移到镜中，怔怔看着舞女熟门熟路地解开她的发髻，为她重新挽了妇人打扮的模样。
　　“这就顺眼多了。想当初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番打扮，眉眼动人，”舞女一边给谢娇娇梳头，一边亲昵地对谢娇娇道：“难怪沈王爷也对你一见倾心。”
　　
　　这发式是谢娇娇嫁入王府后，竹青才学会的。在谢娇娇的记忆里，也确实是这样的装扮才更为熟悉。
　　可是她到底是谁？谢娇娇抿着嘴不发一言。
　　
　　舞女的手轻巧异常，不一会儿就将谢娇娇的打扮换了一番模样。她略微退后一步，颇有些骄傲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手艺也没有生疏，真好。”
　　
　　谢娇娇看向镜中的自己。
　　眉眼间尽是她熟知几十年的模样，而她今日穿着的庄重衣衫竟然也压住了那妆容，就像是那些年她坐镇王府时，雍容自得的样子。
　　
　　“谢娇娇，不是我说你，林梓茂这人是什么德性，我还当你早就知道。合着兜兜转转，你这辈子还是差点栽在她手上，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
　　舞女絮絮叨叨，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忧心，对谢娇娇念叨了起来。
　　
　　谢娇娇忍了一会儿，迟疑开口：“我……”
　　“你什么你？若不是我这回略施小计，指不定你又要被林梓茂害了。哎，可惜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拉着你，不然就凭她？”
　　
　　谢娇娇被一阵抢白，一时哑口无言。
　　可相较于林梓茂到底是从什么变了样，谢娇娇更急迫地想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我说谢娇娇，之前那么多线索，就差全都摆给你看了，你怎么还是傻不愣登的样子，和沈王爷两个人摸了半天也摸不到边……”
　　“你到底是谁？”眼见着舞女将自己的点滴都细数而来，谢娇娇再也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空气有了一瞬的凝滞。
　　谢娇娇有些期待和害怕地看着舞女，而舞女却是一脸震惊，如同方才谢娇娇看到她真容时的模样。
　　
　　舞女夸张大喊：“谢娇娇，你不是吧！”
　　谢娇娇被她突然的音调吓了一跳，又颇为茫然地看着她。
　　
　　“谢老没跟你说吗？”舞女表情带着怀疑，仿佛谢娇娇才是在开玩笑的那一人：“九环谷？玉佩？你那一对儿女？”
　　谢娇娇听她提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心里倒是更紧张了几分。她的脸上难得露出肃杀的表情，手在衣袖中摸到了方才藏起的小刀。
　　无论她是谁，知道了这么多已经极为蹊跷。若她来意不明，就应当机立断。
　　
　　舞女却像是极为熟悉她的样子，轻巧翻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出了她紧握的小刀，无奈笑道：“你确实没变，还是这么谨慎。”
　　“看来谢老的确什么都没有跟你说，也好，想来这也有他的原因罢。既然如此，你便去前厅看看吧。”
　　
　　谢娇娇不知道这事为何又与祖父扯上了关系，只是她细细观察舞女的神情，竟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落寞失望。
　　眼见舞女手脚麻利地就要赶她离开，谢娇娇才恍然想起了先前寻来西房的目的：“等等，我是有事才找到你的，我还没说我的事情。”
　　舞女撇嘴不乐意道：“你快说，我也忙的很。要不是欠了你的人情……”
　　
　　欠了她什么人情？谢娇娇更加不解，可她心里也牵挂着林府前厅的情况，急忙道：“我是想找你来换身衣服，一会儿将我送去前厅。”
　　舞女叹气，妩媚动人的眉眼里满是忧愁：“谢娇娇，你好蠢。你一人乔装打扮了进去，又救不得满屋的人。”
　　“我早就给他们下了药，此刻估计正睡得香呢。”
　　
　　谢娇娇一时有太多的情绪想要表达，也不知是被骂蠢还是对不明来路舞女的恼怒，她顿了顿，忍住情绪：“你下药？”
　　“是啊，不就是秦槐来了吗。我说你跟沈王爷真的是，本来没什么事，这一回竟然弄得哪里都不得安生。”
　　说着，舞女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快去前厅看看吧，秦槐来之前我就给他的饭菜下了不少迷药，睡不上个几天是醒不来的，我要走了。”
　　
　　谢娇娇还沉浸在舞女无声无息下药的震惊中，乍一听到她要走，急忙又问道：“你去哪里？”
　　
　　“去哪里？”舞女反问道，轻笑出声：“你日后自然会知道。”
　　
　　“回见了，谢娇娇。”
　　




62.  陆拾贰   祖父

　　
　　谢娇娇眼睁睁看着舞女轻盈地离开了林府西厢房, 怔愣在梳妆台前，一时有些无措。
　　
　　满屋的香气似乎随着舞女的离开变得极淡。
　　谢娇娇望向镜中自己妇人装扮的发髻，慢慢抽出了舞女先前为她戴上的发簪。
　　如瀑般的墨色发丝落下, 卷起她身上的茶香气息，谢娇娇抿着唇, 手脚麻利地重新为自己梳回了简单的少女发式。
　　
　　环视四周，舞女像是她的幻觉一般短暂出现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是自从经历过许多不可为人所道的事情后，谢娇娇对鬼神之说虽仍是不信, 却是怀抱着敬畏之心。
　　她在屋中站了一会儿, 想要找出一丝舞女存在过的痕迹，可半晌后手中仍空无一物的谢娇娇不得不承认, 舞女离开得很彻底。
　　
　　许是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还不到罢。
　　谢娇娇穿梭在林府，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舞女先前的每一句话, 神色坚定地站在了前厅门外。
　　
　　前厅安静无声，火红的灯笼宣告着这本应当是喜庆热闹的一家。
　　光影斑驳间, 只有一位少女笔挺地立在灯笼底下, 身影修长。
　　
　　谢娇娇的心境随着一步步来到前厅时，已平稳了许多, 她右手握紧自己早先准备的小刀, 左手轻轻推开了林府前厅的门。
　　
　　眼前所见之处全是大红, 几大桌子的客人穿着体面, 坐在各自的席位上, 像是正在准备迎接主家的到来。
　　若说有违和之处，便是这些客人们都侧趴在桌上，陷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谢娇娇一眼便看到了与她分开出门的母亲，急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确认母亲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放下心来。
　　
　　舞女果然没有骗她。
　　谢娇娇暗暗舒了口气，迈步进入前厅。
　　红色的地毯上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谢娇娇谨慎地顺着大厅中空出的位置进去，抬头看向了大堂正中。
　　
　　林梓茂和秦珩秋朝着高堂的方向跪着，只是此刻两人各自歪倒一边，似乎是在行大礼的过程中被迷晕了。
　　谢娇娇唏嘘一声，顺着两人歪倒的方向朝上看去。
　　
　　前方本应当坐着林梓茂父母的地方，只有穿着庄重的林母。谢娇娇看着她本应与自己母亲相差无几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不合时宜地感慨万千。
　　自宫中一别，谢娇娇回到府里，始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林梓茂会突然倒戈，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此刻看见林母满脸沧桑，连在昏睡中都紧蹙的眉头，谢娇娇好像又有些理解林梓茂。
　　若换做她在林梓茂这样母亲不甚关心，父亲更不搭理的情形下，她大约也做不到更好。谢娇娇心里紧了紧，撇过脸去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地上这人手还紧紧握着腰间长剑，确实就是许久未见过的秦槐。
　　
　　谢娇娇退后一步，果断从门帘上顺势拽下一根绳子绑住秦槐，拖着他便朝门外走去。
　　路过林梓茂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白玉发簪，添在了林梓茂的发间。
　　
　　这支发簪是宫中的贡品，前些年祖父致士时，皇上感念谢老功高劳苦，批下了许多赏银和各种珠宝。
　　那时谢娇娇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每日只是苦恼如何让自己的容貌不再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林梓茂正巧来谢府做客，眼见那么多从没看过的宝器源源不断送入谢府，就算没有开口，谢娇娇也看出了她心底的渴望。
　　等林梓茂离开谢府回去，谢娇娇当即便去求了祖父拿走林梓茂视线停留最久的这一根发簪，心想着定要到梓茂大婚时为她添妆。
　　
　　想到当时自己对林梓茂埋怨女子只得这些装饰之物，谢娇娇心里百感交集。
　　
　　只是时过境迁，当时谢娇娇为密友小心存起发簪时的心思，与现在看着倒在地上的林梓茂的心情已经变了许多。
　　她看了看隐在林梓茂发间的簪子，又伸手为她调整了一下，轻叹口气退后。
　　
　　道不同而不相为谋。
　　书中所说，谢娇娇近日才算是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受。她板着脸拖起沉重的秦槐，朝前厅外走去。
　　
　　这一支发簪，就当是为两世的情谊，画上一个句号罢。
　　
　　大厅中昏睡的众人并不知道在这大好吉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娇娇无奈笑了笑，不知是感慨世人的生活简单，还是在为这场意外叹息。
　　她手里拿着舞女塞来的解药，轻轻巧巧吹进了前厅。
　　
　　烛火猛地一亮，旋即将带着解药的尘灰飘散进空中。
　　谢娇娇等见着屋内起了淡淡清香的烟，才转身离开。
　　
　　马车里，沈格泽已经等了许久。
　　见谢娇娇吃力地像拉牲口一样拉着秦槐，沈格泽扶额叹气：“娇娇，好歹这也是朝廷官员，被你这么拉着，看起来不太像话啊。”
　　
　　尽管谢娇娇有武艺在身，可秦槐毕竟是个男子，走了一长段路，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不说身上的衣物不方便行动，此时沈格泽神情悠闲望着她而不来帮忙的样子，在她眼里看起来便格外可恨。
　　谢娇娇恨恨松开手，埋怨道：“那你来背他。左右我做了事，你还要抱怨，那还不如就让您沈王爷来做，看看您要怎么带他。”
　　
　　沈格泽敏锐地觉察到谢娇娇的心情变化，立刻收敛了表情，挥手示意季洲上前帮忙，好声好气安抚她：“娇娇辛苦了，快上来休息休息。”
　　
　　谢娇娇蹙眉站在马车外，仰头看着沈格泽，不解地瞪着他。
　　沈格泽一愣，温声问道：“有何不妥？”
　　
　　“我不是让你去宫里向皇上请示，带些人手来？”
　　谢娇娇左右环顾，见只有季洲上前依言接过秦槐，仰头反问沈格泽，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俏皮，却隐隐能觉察到她的认真：“人呢？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没有告诉我？”
　　
　　就像之前沈格泽和秦孟突然改道从九环谷回京城，也没有告诉她一样，谢娇娇总觉得沈格泽心里藏了比她还多的秘密。
　　有林梓茂的例子在前面，谢娇娇突然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全心相信沈格泽，尤其是从龙怀回来以后的这段时日。
　　她试探着开口，而沈格泽的反应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他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伸出去想要接过谢娇娇的手略显尴尬地悬在空中。
　　一瞬沉默，沈格泽神情严肃：“娇娇何出此言？”
　　
　　季洲见两人快要陷入僵局，心里大呼不好，立即站在了两人的中间讪讪笑道：“王爷，小姐，秦槐怎么办？是直接带回宫里，还是？”
　　
　　“带回宫。”
　　“去京外。”
　　
　　两人同时开口，却说了两个不同的去处。
　　谢娇娇依旧仰着头，原本三分的试探在听到沈格泽的回答时变成了七分。她认真看着沈格泽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挖掘出些许真相。
　　
　　沈格泽回望着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过头嘱咐季洲：“听谢小姐的话，回宫吧。”
　　
　　季洲本是想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此时见谢娇娇表情不太对，估摸着自己的计划起了反作用，当即闭上了嘴。
　　他脸上堆起在龙怀伪装成店小二时的笑容，客气与谢娇娇行礼后便将秦槐扔进了后面的马车里，自己翻身上车，等着沈格泽的吩咐。
　　
　　谢娇娇紧紧抿着嘴，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沈格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走吧，去宫里。”
　　沈格泽进了马车，帘子一摆一摆在他身后带起微风。
　　
　　先前谢娇娇撒在前厅的解药似乎起效了，林府之中不断传来惊呼和碗筷杯具摔了的声音。
　　谢娇娇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上了马车。
　　
　　林府在短暂慌乱后便恢复了秩序，许是大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可能是沈格泽提前派去侍女的信口胡言令众人信服。
　　等到两人的马车离开林府所在的小巷时，里面欢声笑语已经传出了街道。至于林府的两位主人公是不是真的开心，谢娇娇不得而知。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马车畅通无阻，比往常用时更短来到了皇宫。
　　
　　宫墙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季洲停了马车，将秦槐背在身后便轻松跳进了宫墙内。
　　谢娇娇跟着沈格泽下了马车，看了看这一处她从未见过的侧门，神情自如地在侍卫的注视下缓步入宫。
　　
　　沈格泽确实有事瞒着她没有说。
　　谢娇娇面上平静目视前方，心里却又一次翻江倒海。
　　
　　龙怀最后一日，她起了逃离沈格泽和周遭一切的心，可回到京城后，祖父却再三与她道，万事还需静等，不可贸然冲动。
　　她本不解祖父是何意义，以为祖父只是在训诫自己不留一言跑去龙怀的事，满口应下后便没有多想。
　　可如今看来，祖父的话却更像是在叮嘱她，不要再冒失离开京城，也不要与沈格泽赌气。
　　
　　谢娇娇知道祖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沈格泽的名字，可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她没有猜错。
　　就像是祖父一直都知道许多事情一样。谢娇娇一步一步走在皇宫平铺整齐的砖地上，心情起起伏伏。
　　
　　祖父在九环谷提前安排了人马。
　　祖父早就去信给秦孟，让他提防着秦槐。
　　她回京后告知祖父陆守常的叛变时，祖父也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
　　再往前，当她提起要离开京城前去游历时，祖父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便允了她的请求。
　　
　　如同连环扣找到了第一个锁眼，咔嗒一下，之后所有的扣都有了解开的方向。
　　
　　当谢娇娇站在御书房里，看见祖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和沈格泽时，心中大半疑惑突然就有了答案。
　　




63.  陆拾叁   回溯（一）

　　
　　不等谢娇娇开口, 祖父便先问起了沈格泽。
　　“格泽，季洲刚把秦槐送来，京外可是一切无恙？”
　　
　　“都在计划之中。娇娇先进了林府抓了秦槐, 群龙无首，没有号令, 再强的精兵也无法随意出手。”
　　“秦槐在边疆没有自己的人马，这队精兵也是秦孟的旧部。我拿出了秦孟去江南前留给我的信物，又略微施加了些压力，事情便平息了。”
　　沈格泽对答如流, 提到出京之时,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谢娇娇，像是在回答先前她的质疑。
　　
　　谢娇娇站在他的阴影里, 看着他熟稔地和祖父对话，一时有些恍惚。
　　
　　“哈哈哈哈甚好, 格泽这一回的计划极为稳妥，此事应当没有后患了。”
　　皇上的声音从祖父身后传来, 谢娇娇从沈格泽的背后探出头来, 这才将书房里的全景收入眼底。
　　
　　理应当是皇上坐着的位置空无一人，下首相对的两把椅子上, 皇上和祖父各坐一边, 低头互相对着正在下棋。
　　棋盘已经快被填满, 谢娇娇一眼望去, 只见黑白棋子旗鼓相当, 看不出是谁占了先锋。
　　
　　沈格泽站在她前面觉察到了她的动作，轻轻推了推她，示意她收敛着些好奇心。
　　谢娇娇仍然还在生沈格泽的气，被他一动又看不清棋盘, 气得当场就偷偷踹了他一脚。
　　
　　“娇娇，不要欺负格泽了，”祖父眼也不抬，低头专注看着棋局，语气略带责备但又慈爱道：“格泽不要太在意，娇娇在家里被宠坏了，有时难免忘形。”
　　
　　谢娇娇瞪大眼睛，不满地又小动作踢了踢沈格泽，满脸不悦。
　　
　　皇上突然将手中棋子往棋面上一扔，气呼呼地哀嚎：“不下了不下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赢你一次，朕这棋艺怎么就没进步过！”
　　谢娇娇的小动作停了下来，她实在忍不住，又探头看向安坐如山的祖父。
　　
　　祖父捋着长须笑眯眯地将手中一子放下，才悠悠道：“皇上，急功近利不是好策略啊。”
　　皇上大声哼气，将自己的胡须都快吹上了天：“是是是，实安说得都对，是朕不对。娇娇，你祖父在府里下棋，也是这样从不让子吗？”
　　
　　谢娇娇猛地被点了名，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就看向了沈格泽。
　　见他微微点头，谢娇娇才壮着胆子上前行礼道：“祖父在家中常说，输赢乃兵家常事，不应以结果论英雄。”
　　
　　皇上定定看着谢娇娇，半晌又朗声大笑：“好一个不以结果论英雄。那以娇娇看，现在朝中情势，谁才是真英雄？”
　　
　　谢娇娇一瞬间更加茫然。
　　皇上兢兢业业多年，朝中上下从未听闻有任何变动。上一世谢娇娇活了八十年，亲眼见证了皇上寿终正寝，皇位顺势由皇上皇后的嫡太子继承。
　　而如今，就算有这边疆动荡之事，也只不过是有些小人作祟，皇上这一问，到底是问的什么？
　　
　　沈格泽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轻轻皱着眉，颇有母鸡护小鸡的架势将谢娇娇又挡在身后，平平回道：“皇兄问得奇怪，娇娇深闺少女，如何能知道。”
　　
　　祖父已经将棋盘理清，见沈格泽护崽般的举动，对皇上失笑道：“都跟你说了，格泽可不愿意让你欺负娇娇啊。”
　　叹了口气，祖父接道：“找个地方坐吧，我将事情跟你们全部说清楚，日后若又出了是什么意外，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皇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能有什么意外。”
　　被祖父瞪了一眼，皇上颇为谄媚地笑道：“谢老说，谢老说。”
　　
　　见站着的两人已经坐下，祖父的视线在谢娇娇的疑惑表情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将这背后的计划全盘托出。
　　
　　一年多前，沈格泽在秋猎时意外被流箭擦伤，坠马昏迷。皇上龙颜大怒，誓要将背后做小动作之人揪出，为沈格泽报仇。
　　如谢娇娇所知道的一样，皇上并没有找出是谁发射了那一支箭。暗卫探查许久，也只来报那箭是秋猎时宫里统一下发的样式，并无特殊。
　　许是有人猎捕大型野兽之时，无意中伤到了沈王爷。
　　
　　皇上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明面上结了这一案。但作为君王的第六感却时时提醒着他，此事极有可能和暗卫查到的实情有所出入。
　　沈格泽一醒来，皇上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沈格泽说了个明白，并且要求他分出些精力，细细查查背后是不是还有阴谋。
　　
　　沈格泽刚醒来时还并未把梦中上一世的种种当真，虚虚应下后也如上一世般随意查了查，过了半个月都没有查到什么特别后便放弃了。
　　直到沈格泽在茶楼看见了谢娇娇，将往生之事重视起来时，他才重新安排了人手，决心将秋猎流箭一事彻查到底。
　　
　　大约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背后之人并没有想到皇家对此事的追究持续了这么久，警惕心便放松了许多。
　　沈格泽再一次查起时，便发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
　　
　　当日秋猎，沈格泽自知身无武艺，也不愿以身试险，一直都带着侍卫在秋猎场的外围随意溜达。
　　按理，像熊狮等大型野兽是不会出现在场外围的，那暗卫的流箭打向野兽之说便不攻自破。
　　而流箭出发的方向，暗卫也查探过，说并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若真是藏在暗处等待野兽之人，周遭无论如何也会有埋伏的迹象，怎么会没有任何痕迹。
　　
　　沈格泽重新提问了暗卫，却发现当日被派去探查的那几人已经无声无息死在了自己家中，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线索就此中断。
　　
　　“那这还怎么进行下去？线索都没了，到底是谁伤了沈格——沈王爷？”
　　谢娇娇忍不住插嘴问道，又突然意识到在皇上面前多少要注意些，急忙换了称呼。
　　
　　皇上笑眯眯地抚着自己的长须，眼中笑意盛满，装作没有听到谢娇娇的不敬，慈爱回道：“娇娇你接着听啊。”
　　祖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格泽道：“这孩子在外面看着端庄有礼，在家里却经常是没规没矩的，王爷多担待。”
　　
　　沈格泽心中一颤。
　　前一世谢娇娇嫁入王府后，日日循规蹈矩贤惠持家，一如她在外面时的模样，沈格泽本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重生回来后，与谢娇娇相遇之时已经让他吃了一惊，以至于之后谢娇娇时不时对他不甚尊敬的表现，他也以为是谢娇娇不愿搭理自己的缘故。
　　
　　而谢老这话一说，联想到早先谢娇娇对他直呼大名的场景，却让他的心里又多加了几分喜悦。
　　他一下子便忘了先前也在因为谢娇娇对他不信任而起的脾气，满心欢喜就想问问那表里不一的少女。
　　
　　不等他看向谢娇娇，谢老低沉有力的声音便又响起，将所有人带回一年前的朝堂。
　　
　　好在皇上提前就有准备，知道这事若是真有蹊跷，背后之人必然也会有一系列的准备。在将案件交给沈格泽之前，便已经令自己的亲信去细查所有案件的经手之人。
　　那些参与到调查沈格泽受伤案件的暗卫，竟然或多或少都与陆家陆守常有些联系。
　　
　　陆守常，在皇上看来是个可用之人，只是此人如同墙头草一般，总是见风使舵，以为谢老在朝中已无声音，便离开了谢府的庇护，让皇上颇为不喜。
　　得知那些暗卫都与陆守常有联系，皇上第一时间便宣了谢老入宫，一同商议这事。
　　
　　谢老与陆守常的交情，在陆守常远离谢府时就已经断了。此时突然被通知陆守常派人暗害沈格泽，下意识就觉得不可能。
　　虽然陆守常因利离开了谢府，谢老也知道陆守常这人近利之心，但知他也是为家中独女未来争取，倒也未曾对他有什么偏见。
　　再者，朝政平稳，沈王爷又从未有谋夺皇位的心思，陆守常他为何要暗杀沈格泽呢。
　　
　　说到这里，祖父也皱起眉头，似乎仍然是对陆守常的反常之举颇为不解。
　　
　　谢娇娇想起当时在龙怀，她向秦孟说明陆守常的来历时，还曾担忧过沈格泽会不会因此对谢家有什么想法。
　　怕是沈格泽早就知道了陆守常的种种，亏得她还提心吊胆了一阵子。谢娇娇斜睨着沈格泽，心里对他恼火又加了一层。
　　
　　“也正是因为陆守常的举动太过超出常理，朕便多留了不少心思。”
　　皇上收住了笑容，正色道，神色肃穆。
　　
　　一事变，万事动。
　　从这以后的每一件事，便与谢娇娇所知道的前世，走向了不同的未来。
　　




64.  陆拾肆   回溯（二）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气虽有暖气烘烤, 但也颇为清淡，让谢娇娇的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她默默看向祖父，等待着他继续将之后的事情讲完。
　　
　　可开口的却不是祖父。
　　沈格泽接着皇上的话继续下去：“而后我便向皇兄自请, 带了一队人马查探陆守常背后之人。”
　　
　　单看陆守常一人的不寻常举动，谁也猜不透他意欲何为。沈格泽不愿打草惊蛇, 决心暗中动作，派人盯着陆守常的一举一动。
　　陆守常每日初一十五进宫参与朝会，平日在府里也不大出门。沈格泽盯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他结党营私，便只得私下里又派了人进陆府, 试图察看陆守常是不是在家中图谋不轨。
　　本以为陆守常不与人交流, 私下必定以宴请朝臣为由来与他人交换信息。
　　可进了陆府的探子却来报，陆守常果真只是在府中写写字看看书, 一丝出格举动都没有，更不要说结党营私。
　　
　　沈格泽一时以为自己查错了方向, 直到开春之后，朝中接到公文道西域的商队即将出发去扬州时, 陆守常才有了动作。
　　
　　“陆守常在京中, 西域商队要去的是扬州，离京城这么远, 他为何要在此时行动？”谢娇娇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出门就遭遇的横祸, 奇怪问道。
　　但若沈格泽这样说, 好像他出现在扬州便有了原因。只是他那时却说不想让皇上知道, 那又有什么理由在背后呢。
　　谢娇娇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眉眼微动，她惊奇地看向沈格泽，对上了他满怀深意的视线。
　　
　　他定定看着谢娇娇，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慢慢道：“陆守常原籍扬州县城，早年曾受扬州李家恩惠得了机遇，才考入京城。”
　　“只可惜陆守常勤勉有余，天赋不够，进京又耗了好几年，才在谢老的举荐下入了朝堂。”
　　
　　陆守常的府邸一向没有人来拜访，那几日却平白出现了不少穿着打扮看似百姓的人进了陆府书房。
　　探子觉得奇怪，当即便报给了沈格泽。
　　沈格泽亲自在陆府外的居宅盯了几天，便发现这些百姓的不同之处。
　　
　　往来之人看似穿着朴素，行为举止却与军中士兵如出一辙。沈格泽曾用街边乞丐试探，让乞儿扑上那人，那人一招出手，沈格泽便认出了江南士兵的惯用招数。
　　由此追溯下去，沈格泽便发现了陆守常和李知府的往来。
　　
　　“朕也不想让你亲自去查，也不知道你是突然起了什么心思，竟然还非要自己去扬州看个究竟才放心。”
　　皇上唤身边内侍给每人上了壶酒暖身，自己先喝了一小杯，咂嘴道。
　　
　　沈格泽闻言笑了笑，低头为谢娇娇也倒了一杯酒。
　　一瞬间，谢娇娇的心弦似乎被他拨动，脑中余音颤颤，不断回响着他那一句略带宠溺的话“去找谢老商量时，他说娇娇正要去扬州游玩，我便想着一道去看看”。
　　
　　只是沈格泽在朝中一直未曾正式参与政事，若要以皇上的名义出去必然不是上上之策，再加上谢娇娇独自出行，谢老心中多少有些不放心，沈格泽便自请离京。
　　好巧不巧，沈格泽一出京便遇到了西域商队，本是想要上前攀个关系，却被狡猾的商队识破了身份。
　　一番激战后，身边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沈格泽由于早就受伤昏倒在草丛中未被商队发现，才没有被掳走。
　　
　　再之后，谢娇娇便知道沈格泽要讲什么了。
　　
　　皇上笑眯眯伸了个懒腰，饶有兴趣地看着谢娇娇和沈格泽：“格泽受伤也不来报，朕派人去找，还被他躲了起来。先前想来想去不知道为何，现在朕倒是知道了。”
　　谢娇娇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她一双眼不知该看在何处，只得不停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眼前的酒来掩饰。
　　
　　沈格泽借着受伤赖在谢娇娇身边，进了扬州后，顺藤摸瓜将李知府的底细打探清楚，可不想谢娇娇却在此时出了意外。
　　营救出谢娇娇后，沈格泽雷霆大怒，回报进京，得了皇上的口谕彻查西域花船和商队的背景。
　　
　　这一查倒真是查出了不少事。
　　李知府的侄儿李常椿贪好美色，在扬州早就是人人皆知的地方一霸。听闻西域女子颇有风情，便偷偷利用李知府的名义为西域女子打开门路，以商队之名来扬州卖艺。
　　李知府虽然为人阴险毒辣，但对自己的侄儿却极为宠溺，任由他与西域往来。几年过后，西域蛮子觉得时机已到，便向李知府提出了里应外合的勾当。
　　
　　虽然在江南地界，李知府已经是独揽大权，但他毕竟仍是朝廷官员，在这种叛国之事上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妄为。
　　只是蛮子也不傻，见李知府不愿答应，当即就拿出了李常椿几年来与西域往来的书信，威胁李知府若他不从便将证据送进宫里。
　　李知府还是心疼侄儿，又觉得天高皇帝远，京里也查不到他这儿来，便与蛮子签下了协定。
　　
　　“李知府心思缜密，既然知道蛮子这条船上了就下不来，便开始在关系网中活动，试图将自己的地位在蛮子中提高些。”
　　沈格泽说到这里，神情一冽，肃杀之气腾腾升起。
　　
　　他的活动范围，便包括了联系许久之前就已经进京的陆守常。
　　陆守常受过他的恩惠，也担忧自己出事后女儿无所依靠，不敢往上禀报这些事情。
　　
　　可终究是谢老带过的学生，陆守常不敢明面上提醒皇上和王爷，苦思冥想许久，想到了一个办法让皇上自己去查。
　　
　　谢娇娇略微吃惊地看了看沈格泽：“这就是你受伤的原因？”
　　“娇娇真聪明。”沈格泽毫不吝啬夸奖之词，大力称赞道。
　　
　　祖父笑着看向两人，从皇上手中接过另一杯酒饮尽，无奈摇了摇头。
　　皇上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坐在一块笑眯眯地八卦模样，让谢娇娇的脸更红了些。
　　
　　陆守常派人去伤了沈格泽，意在提醒皇上自己身边的人和事。
　　前一世沈格泽醒来后没有将皇上让他彻查的命令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知道扬州知府已经与西域勾结之事。
　　这一辈子，沈格泽因为与谢娇娇重逢的缘故，留心了这些不同寻常的细节，也便引出了之后的种种。
　　
　　谢娇娇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这辈子混乱万事的根源。她平了平心情，想要等沈格泽之后的话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好了，今日已经很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着吧。”
　　皇上不知道和谢老说了些什么，突然提声开口对着谢娇娇道：“朕让实安在宫里住几天，帮朕出些注意，就让格泽送你回去吧。”
　　
　　谢娇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看着皇上：“可是他还没有……”
　　
　　皇上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日后有的是时间，还有那秦槐也在宫里押着，你无需担心，去吧。”
　　祖父也对谢娇娇点头：“听皇上的，我在宫里留几天，跟你父母亲说一声。”
　　
　　谢娇娇不太情愿，但见到祖父也这么说，只得起身应下，和沈格泽一起行礼离开。
　　两人还没走远，便听见御书房里的爽朗笑声。
　　
　　“哈哈哈哈要办喜事了，朕的这个弟弟终于要娶妻了！”
　　“皇上想得可真远……”祖父的声音好像更冷静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出御书房门，冷冽的寒风迎面而来，沉重殿门缓缓在两人身后合上，挡住了里面人的笑声。
　　
　　一夜混乱，宫墙上方已经隐隐有了朝阳的影子，衬得屋檐下灯笼烛火黯淡了许多。
　　
　　“沈格泽。”谢娇娇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沈格泽开口，轻轻唤道。
　　可能刚才在书房里是喝了不少酒，她觉得身上暖暖的，连带着脸上也格外热一些。
　　
　　温柔缱绻的暖风偷偷从宫殿门缝中蹿出，在两人脚边打旋儿。谢娇娇有些不好意思，又低头拿脚尖蹭了蹭平滑砖地。
　　
　　从沈格泽的角度，他只看见了谢娇娇毛茸茸的头顶。细碎的绒发悄悄从她梳理整齐的发丝间冒出，毛绒绒的好像是王府里谢娇娇曾经养过的兔子。
　　再加上刚才起身时见到了谢娇娇因酒意而通红的脸，沈格泽心里觉得又有些好笑，又格外怜惜。
　　先前进宫时对谢娇娇的怒气早就消散一空，他忍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娇娇，先前是我不好，没有将计划全部和你说出。”
　　他低着头试图看清谢娇娇的表情，可惜两人身高差了许多，靠着她的动作，沈格泽也猜不出谢娇娇的想法。
　　但这却不妨碍沈格泽意识到此刻，正是一个向她表明心迹的好时机。
　　或许今日之后，两人的关系便会更加亲密一些。
　　
　　“原先是不想将你牵扯到这些繁复的政事之中，而后来见你也游刃有余，心里就起了些试探的心思。是我不对。”
　　谢娇娇嘀咕起来，像是酒壮怂人胆，不满道：“王爷能有什么不对？”
　　沈格泽忍不住笑出声，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的发髻都弄乱了：“我不该小瞧你的能力。”
　　
　　话音一落，沈格泽敛了敛笑意，神情严肃地微微弯下腰，与谢娇娇对视：“上一辈子，我们共处的时日不多，我对你也不甚了解。”
　　“这一世回来后，我本也是带着原来的想法来接近你。但自龙怀回京后，我便知道，娇娇并非简单的深闺女子。”
　　“娇娇，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你更多一些？”
　　




65.  陆拾伍   回溯（三）

　　
　　远处打更的声音悠扬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上方, 朝阳如金色纱缎般柔柔落在御书房的东方，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谢娇娇晕晕地抬起头看着沈格泽，只觉那暖身酒的后颈十足, 愣是让她视线中恍惚出现了两个沈格泽。
　　
　　大约是气氛恰到好处，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秘密终于有人可以分享, 谢娇娇第一次有了想要直言相告的想法。
　　她歪了歪头，仿佛换个角度就能看出另一个人一样，含含糊糊地回道：“可是我不想去王府啊。”
　　
　　沈格泽本满怀希望，可当谢娇娇话音一落, 他便如同被泼了冷水般, 瞳孔微微缩起，沉默不语。
　　清晨的光总是充满了朝气, 而沈格泽的心却像是留在了寒冷冬夜，冰冰凉凉的。
　　
　　这已经不是谢娇娇第一次说不想去王府了。沈格泽异常清醒, 心里越发感到沉重。
　　先前一次在龙怀，他试探着问谢娇娇, 等这一事过去后就去向谢府提亲, 就被她含糊着用要出去游历推阻了回来。
　　
　　他曾以为是谢娇娇对他不满，总以为自己再挽救一下, 总有重归于好的一日。
　　可现在, 他认定的妻子就站在他的面前, 声音温柔婉婉道来, 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再入王府。
　　
　　“沈格泽, 我问过你许多次，今天我想再问你一次。”谢娇娇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沉默，温和语句轻轻推开他心中迷雾。她仍然笑着，两颊通红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
　　沈格泽眉眼微抬, 定定地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少女。
　　
　　谢娇娇觉察到他的变化，婉然笑开眉眼动人，恍若那一日茶楼与沈格泽的初见。
　　可在开口前，她还是反手背在身后，默默擦干了手中的冷汗。
　　
　　但是她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沈格泽，”谢娇娇慢慢念着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酒气。
　　她专注回看着他，朱唇轻启：“上一世，你是否只因我谢家底蕴和我的容貌，在皇上下旨赐婚后，才答应了婚事？”
　　
　　沈格泽本以为谢娇娇会问，他与皇上谢老提前计划隐瞒了她的事情，却没想到谢娇娇问的只是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当下便心中一松。
　　不再那么紧张后，沈格泽的思绪也发散了些，轻笑着回道：“谢家底蕴雄厚，朝中文臣多为谢老门生，但谢老对朝廷忠贞不二，我自然是无需靠姻亲笼络谢老。”
　　
　　一放松下来，沈格泽内心的想法也便自然而然地从嘴边溜出：“我曾说过，娇娇貌美，京中无人不知。我自然也是被娇娇的容颜所吸引。”
　　“娇娇曾与皇嫂说，林家小姐身世甚好，只是容颜不算出众。依我看，那林家小姐的相貌，也太难以入皇家玉碟了吧。”
　　
　　谢娇娇闻言，当即轻笑出声。沈格泽也面带微笑，觉得自己这个答案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只是当谢娇娇过了几息后仍然在笑，沈格泽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想到很早之前，谢娇娇专门去王府还了他玉佩时的不欢而散，沈格泽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好像娇娇不太喜欢自己总是说她长得好看，每每提及，两人最后都会落到争吵不休或是冷战的结果。沈格泽先前并未细想，可如今一看，好像问题就出在这里。
　　谢娇娇的笑声已然有些冰冷，沈格泽的笑却已经挂不住，他急忙开口补充试图挽救：“但日后娇娇入府，我才发觉娇娇不仅容貌出众，才学更是堪比男儿。”
　　“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娇娇管理得井井有条，五年中未曾见任何乱事。若我能与娇娇携手共度余生，当真只能依靠娇娇在府里上下打点。”
　　
　　说罢，沈格泽还像模像样地朝谢娇娇拱手行礼，佯装起书生模样。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为了参加林梓茂婚礼的正式朝服，在日出下，金线绣着的四爪金龙熠熠生辉。堂堂王爷此刻做出了这样的小生举动，看着颇有些滑稽可笑。
　　可笑过后，谢娇娇又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自然知道两人之前冷战都是因为什么。可她确实也想知道，沈格泽这一世再倾心于她，是不是只是因为上一世的习惯使然。
　　沈格泽的回答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内，失望之余，谢娇娇本已经对两人的关系不抱任何希望。
　　可当沈格泽像是想要讨好她一样，拱手作揖时，认真的样子却又让谢娇娇的内心动摇了。
　　
　　他是王爷啊。
　　皇上亲手带在身边养大，自幼锦衣玉食看遍风花雪月的沈王爷。
　　
　　她总觉得沈格泽只看重她的容貌，而她又何尝不是呢。扪心自问，若王爷长着一张丑麻子脸，她上一世还会那样心甘情愿地接下圣旨吗。
　　怕是早就找借口求了祖父去回绝圣旨罢。
　　
　　而此刻，沈格泽小心小意地站在她的面前，为了她的一句问话又是解释又是作小丑样逗她开心，哪里还有京中贵女盛传的高冷模样？
　　谢娇娇细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酒意已经散去，清晨的温度极低，她觉得周身确实又些凉了，便搂了搂斗篷。
　　
　　沈格泽上前细心为她将斗篷系好，谢娇娇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恍惚想起了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为沈格泽系好斗篷，送他离开了京城。
　　她的心狠狠地被揪了一下，一时觉得有些气短。
　　
　　耳边又传来沈格泽低沉好听的声音：“娇娇，我知道你以为，我只是见你好看，才起了收藏你在府里的心。”
　　“我不敢否认第一眼见到你时，确实是因为你的容貌才动心。可之后五年的相濡以沫，还有我们共同生育的一双儿女，如何能让我不认识到你的好。”
　　
　　沈格泽的声音在提到儿女时突然卡了卡，谢娇娇以为他不过是思念惋惜，没有多想。
　　
　　低头看着沈格泽系起的丑丑的结，谢娇娇轻轻叹了口气。
　　人无完人，若自己都不能做到的事，为何还要强求他人呢。谢娇娇一想通后，便觉得几十年的日子都像白活了一般，竟然做不到通透自达，忍不住就无奈。
　　
　　她伸出手握住沈格泽，声音低低地回道：“在御书房门外站了这么许久，若是皇上和祖父都听了个明白，日后我还怎么面圣？”
　　沈格泽惊喜地抬眼看着她，张口就想问，却被谢娇娇一把捂住了嘴：“送我回府吧。留在谢府的日子也不多了，我想多陪陪爹娘。”
　　
　　她的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样吗？沈格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一双凤眼因为惊讶微微睁大了看着谢娇娇。
　　谢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含糊道：“还不快走？”
　　
　　“好好。”沈格泽刚为唇上的温热触感消失而感到有些失落，转瞬听见谢娇娇略带娇嗔的命令，惊喜之下急忙应道，牵着她朝宫外走去。
　　
　　前尘往事皆如云烟，在清晨的暖阳中消散一空。
　　谢娇娇回头看了眼御书房上空，被太阳折射在宫殿顶端的日光晃了眼。
　　
　　万事皆有因果，若与沈格泽的姻缘本就不该断，那再逃也是逃不开的。
　　还不如平了心态罢。谢娇娇这样想着，真心笑开，跟着沈格泽离开了皇宫。
　　
　　——
　　
　　三月冰雪消融，京城从泠冽冬日渐渐苏醒，重又热闹了起来。
　　
　　开年的这三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喜气洋洋的新年开端。
　　林右相府在二月办了大喜事，听闻林家嫡女与秦小将军情投意合，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结为连理。
　　而如今一个月过去了，秦小将军理应婚后就要启程回边疆的事宜，也在朝堂上被提起多次。皇上感念秦家功高劳苦，特令王爷随行送秦小将军回去。
　　
　　另一件大事，便是名动京城的风流王爷沈王爷，也要定亲了。
　　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民间却有许多不同版本的流言。
　　
　　有人听说是沈王爷参加林家小姐的婚宴时见到了谢家嫡女，被她无双容颜折服，心下欢喜去求了圣旨。
　　又有人信誓旦旦赌咒发誓，这不过是皇上早就想为王爷娶妻定下来的王妃罢了，哪里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在其中。
　　
　　而对于达官贵人来说，这赐婚圣旨来得就更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皇家那一日为秦小将军举办赏花宴时的意外不胫而走，虽然王爷没有明面上偏袒谢娇娇和秦萱，可在场的人都能觉察到沈格泽对谢娇娇不同寻常的纵容。
　　再加上宫中年宴，女眷席上的一番闹剧，明眼人都已经看出了沈王爷对谢家嫡女的偏宠，就连皇后母家的姚家女儿，从那日后也不再闹腾着要嫁沈王爷。
　　有会见风使舵的文臣，早早就去拜访了谢老打探内幕。见谢老对此避而不谈却没有全盘否认，便对此事更有把握。
　　
　　如今皇上特意批了圣旨下来，早早就准备好的大礼便如流水一般送入了谢府。
　　
　　谢娇娇蹙眉看着前厅里堆积如山的礼物，咂舌道：“我还以为千年人参都存在了宫中库房，没想到江南富商一出手就这么豪气，直接送到了谢府来。”
　　竹青站在管家身边，忙忙碌碌为管家报礼登记，听到谢娇娇这么一句抱怨，忍不住笑开：“小姐，这人参怕也是送给谢老的，还是您想先尝尝？”
　　
　　“大补过头，会上火。”谢娇娇嘀嘀咕咕回道，伸手去翻被压在底下的礼物。
　　
　　排列整齐的盒子中间有小小的缝隙，缝隙中间隐隐像是藏了个什么东西。
　　谢娇娇好奇地探手伸去，从中掏出了一小块被油布包裹整齐的物件。
　　
　　竹青眼尖地看到，拿着礼单凑过来蹙眉对账：“这是什么？礼单上没有啊。”
　　
　　屋里这一块放的都是那江南富商送来的礼，谢娇娇掂了掂油布，感受了一下这物件沉甸甸的重量。
　　
　　江南……
　　秦孟就在江南啊！谢娇娇难掩欢欣喜悦，拔脚就朝门外跑去。
　　




66.  陆拾陆   再起

　　
　　还没等谢娇娇冲出前厅, 沈格泽带着笑意的声音便已经传到了她的耳边：“娇娇，你猜猜，我收到了谁的来信？”
　　话音还未传到屋里, 谢娇娇便被眼前高大身影挡住。她喜悦地抬头一看，当即愣了愣, 两团红晕浮上脸颊，略微有些尴尬地看着站在屋外慈祥带笑的祖父。
　　
　　祖父身上穿着极为正式的朝服，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乍一被谢娇娇冲出来的脚步拦住，祖父忍不住轻声训斥道：“慌慌张张的, 成何体统。”
　　想到平日里他并不会这般在家中严厉管束谢娇娇, 祖父笑叹了口气接道：“都怪老夫把你宠坏了，日后嫁入王府, 还得靠你自己约束自己啊。”
　　
　　谢娇娇脸上的红晕更盛，难为情地将手背在身后, 毕恭毕敬站稳，低头小声应道：“祖父说的是, 娇娇会记在心中, 日后改进。”
　　见往日被训斥总是不知悔改的谢娇娇突然露出这般情态，祖父也颇为惊奇地多看了她几眼, 捻须打量着她：“今日你怎么改了性子？”
　　
　　心里估摸了下时间, 谢娇娇偷偷抬头, 一眼就看到了已经走到祖父身后的沈格泽。见祖父仍站在远处, 她忍不住急道：“祖父不是要出门？快些去吧, 免得让人等急了。”
　　生怕沈格泽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去，日后取笑。
　　
　　沈格泽站在后方看着祖孙两人的对话，含笑不发一言。
　　祖父并未察觉有任何异常，仍然奇怪看着谢娇娇道：“老夫正要入宫面圣, 娇娇若无事，不如和老夫一道进宫，也好去看看皇后娘娘。”
　　
　　谢娇娇“啊”了一声，面露难色，脑子里快速转着想要找个借口回绝祖父。
　　倒不是不想进宫见皇后，只是沈格泽来谢府若不是见祖父，那必然就是找自己，说不定有些什么秦孟的消息呢。
　　想到秦伯伯已经孤身一人去江南许久，谢娇娇心里也颇为挂念，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谢老。”
　　沈格泽一眼就看出了谢娇娇的想法。略带宠溺地笑了笑，他上前一步向谢老行礼，衣冠整齐端得是君子模样。
　　只是在祖父看不到的地方，沈格泽微微低头，朝谢娇娇挤眉弄眼抛了个眼神。
　　
　　祖父没有听到小厮的通传，猛地听到沈格泽的声音还有些诧异，来回看了两人几眼，才复又笑了起来。
　　“原来娇娇是有客来了。那也罢，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祖父爽朗大笑，接了沈格泽的礼后便回头再度叮嘱谢娇娇：“礼数不可乱。”
　　
　　祖父的声音不小，沈格泽也听见了，谢娇娇看着沈格泽满脸打趣的笑容，忍不住掩面推搡着祖父：“知道了知道了，您老快去吧。”
　　
　　待已经见不到祖父的身影，谢娇娇脸上的羞涩一扫而空，转而就愤愤踩了沈格泽一脚：“你给祖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回回都向着你说话！”
　　见沈格泽面不改色，谢娇娇恨恨却又不敢再用力，只得踢了踢脚边的鹅卵石：“祖父这么急匆匆进宫也不说为什么，你来谢府做什么？”
　　
　　谢娇娇虽然是女子，但也是练过武的，这一脚下去，沈格泽就算是痛也忍着不敢发声。见她只是踩了一脚就又站远了去，沈格泽略微一想，便猜到了她的顾忌。
　　又是心疼谢娇娇的懂事，又是对她在自己面前仍然没有完全信任感到遗憾，沈格泽上前一步牵住她：“进屋里说吧，我猜你也拿到了秦孟送来的礼。”
　　这还是在谢府，沈格泽就这般不在意礼数。谢娇娇不情不愿地顺着沈格泽的力道往回走，心里暗暗记上了一笔，下一次一定要反驳祖父的叮嘱。
　　
　　竹青还没来得及追上谢娇娇出门，一转头就见到沈王爷带着自家小姐进了前厅。
　　王爷脸上又隐忍又有些笑意的样子让竹青摸不着头脑，可见谢娇娇气鼓鼓的模样，竹青心下了然，当即便欢快对着沈格泽行礼：“王爷来了，那奴婢先下去，礼单就放在这儿了。”
　　还不等谢娇娇开口，竹青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着自家婢女手脚麻利的身影，谢娇娇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谢府的地位好像也没那么高。她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回座椅，拿出刚刚从江南富商送来大礼中找到的油布推向沈格泽。
　　“喏，这物件被油布包裹得极好，藏在了江南送来的东西中。”虽然还想和沈格泽争论一番，但谢娇娇更想知道秦孟的情况：“我猜这应当是秦伯伯偷偷送来的吧。”
　　
　　沈格泽没有立即伸手接过，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好，秦孟也给我来信，一起看看？”
　　他眼尾微微上挑，专注看着谢娇娇，像是在期待一个重要答案一般，严肃又认真。
　　
　　谢娇娇本没有其他什么想法，被他这么一看，脸上刚退下的红晕就又浮了上来。
　　她一把夺过信封胡乱打开，不敢再看沈格泽，嘴里嘀咕道：“看信就看信，还问我做什么。”
　　可她心里却是高兴了不少。
　　
　　沈格泽因为身份的缘故，极少会主动问及他人的想法。眼下终于开始寻求自己的意见，而不是先行动，是不是正说明了，沈格泽是真的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中了呢。
　　谢娇娇忍不住嘴角带笑，一目十行地读起了秦孟的来信。
　　
　　看罢，谢娇娇的笑意更大，凑到沈格泽身边连声道：“秦伯伯说在江南的兵力已经休整好了，若秦槐在龙怀有什么动静，十日内大军就能抵达边疆应战。”
　　“而且你看这里，他说前不久还意外救了个名医的姓名，大夫为报答他的恩情，倾力治好了他的腿伤，就连脸上的疤都褪去不少。”
　　
　　谢娇娇越想越开心。
　　虽然秦槐已经被扣在了宫中，可皇上派人日夜审问都没有问出什么来。不日后秦珩秋就要回龙怀，若他与秦槐在背后还有计划，恐怕京城会反应不及。
　　秦孟定然已经送信进宫，皇上便能重新安排人手以应对不测。这样一来，在对待秦珩秋夫妇时，谢娇娇也不必强装友好，说不定都不用送林梓茂去龙怀了。
　　
　　看着眼前少女的如花笑颜，沈格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靠得那么近，近到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茶香气息。
　　
　　或许，茶香也是会醉人的。
　　沈格泽心不在焉地读着谢娇娇指给他看的地方，一边想着有的没的。
　　
　　龙怀还是要去的，秦珩秋背后的指使人除了秦槐应当还有他人。
　　通敌公函上为什么会有陆守常的签名仍然是个不解之谜，过几日秦珩秋回去，皇上还是得派人跟着。沈格泽低垂着眼，看似在读信，心思却已经飘远。
　　若无意外，自己会请缨前去，只是有了秦孟做后盾，危险便小了许多。谢老今日进宫，大约也是和皇兄去商量日后去龙怀的人选罢。
　　
　　而此行并无定数，若能一举端了龙怀的蛇鼠，日后便再无忧虑，而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还是不要带娇娇去了吧。
　　沈格泽暗自下定了决心，面不改色很快读完信，抬头示意谢娇娇将收到的那油布包裹拿出来。
　　
　　油布一层又一层，被人细心整齐地折好包裹着里面的东西。
　　谢娇娇纤细手指翻开最后一层，双眼露出惊奇之色：“这不是秦伯伯上一回在龙怀时拿着的虎符吗，那时我走得急，便还给了秦伯伯，怎么现在又送来了？”
　　
　　想了想，谢娇娇将虎符朝沈格泽推了推，眨着眼好奇道：“若龙怀的兵力能收回来，是不是这块虎符还是有用的？”
　　
　　沈格泽一开始也颇为惊讶，只是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立刻明白了秦孟的意思。
　　拿起虎符把玩几分，沈格泽对着光看了看虎符，确认这就是秦孟身上的那一块后，才低声回谢娇娇：“有用，还有大用处。”
　　
　　“那怎么能送进谢府？怎么也应该送到王府或是宫里啊。”谢娇娇没有想通这虎符能有什么大用处，见沈格泽一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百无聊赖地翻起了藏着虎符的那堆礼。
　　千年人参被竹青记上账后仍摊开放在盒子的顶端，谢娇娇顺手拿下来端详着人参的品相，自言自语问道。
　　
　　竹青刚才倒是说，这人参应当是送给祖父的。
　　只是祖父身体健朗，比寻常人家四五十岁的壮年男子还要结实许多，但凡有心人都知道这一点，万也没有到了要送人参的地步啊。
　　那如果这人参是个噱头，而放在人参底下的东西才是真正要送给祖父的呢？
　　
　　谢娇娇猛地坐直，与沈格泽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是送给祖父的。”
　　
　　顿了下，谢娇娇对上沈格泽的视线，含糊道：“是我祖父，不是你祖父，不要占我祖父的便宜。”
　　
　　沈格泽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便收住了情绪，神情严肃地看着手中的虎符。
　　
　　这块虎符能号令边疆所有军队，秦孟被囚后，虎符作用被大大削减，但余威仍在。
　　听秦孟说，秦槐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迫使将领听令，若将领后顾之忧可解，这虎符在手，就等于边疆大军在侧。
　　秦孟自回京后行踪成迷，怕是为了防止秦槐父子跟踪，也不会直接与皇兄通信。这样曲折地送来谢府，倒是一个极为稳妥的法子。
　　
　　只是，原先沈格泽只是觉得再去龙怀有五分的危险，在见到秦孟送来的虎符时，便觉得这五分变成了九分。
　　
　　他抬头看了看谢娇娇探身翻着礼盒的无忧模样，方才的决心愈发坚定。
　　不能带她去。
　　




67.  陆拾柒   重行

　　
　　“娇娇, 皇兄的圣旨已经送来一段时间了。”
　　沈格泽轻声开口，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手中的虎符上，像是在看一件奇世珍宝一样认真。
　　
　　谢娇娇闻言抬起头, 心无旁骛地点头应道：“是啊。但是圣旨上倒是没有明说大婚的日子，是你和皇上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吗？”
　　赐婚圣旨上写的话和上辈子收到的圣旨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圣旨来得早了不少，就连大婚日期都没有写上。
　　本以为沈格泽已经有了盘算，听他这样一说，倒像是还没有什么计划一样。
　　
　　想了想, 谢娇娇脸上不禁露出了些许疑惑, 迟疑道：“难不成，你想等到之前的日子再大婚？”
　　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上一世的姻亲并不算是两情相悦，若今生两人能交心, 何苦还要再走上一世的路呢。谢娇娇心底那种被命运牵扯的奇异感觉又奇异地腾升了起来。
　　
　　沈格泽嘴角弯了起来，看着谢娇娇不安的神情, 眼底隐隐有了笑意：“你这小脑瓜子, 成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是想与你商量，若是这回我从龙怀平安归来, 我再去请长公主来谢府提亲, 可好？”
　　
　　本朝只有沈格泽一个王爷, 公主却有不少。最负盛名的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长公主, 下嫁前朝左相之子, 两人情投意合，婚后琴瑟和鸣，育有一双儿女。
　　若说谁能请到长公主来提亲，当得是天大的荣幸。
　　
　　可沈格泽和谢娇娇的婚事毕竟是皇上亲赐, 提亲这个流程在礼仪上并不是必须，上一世两人直到成婚后，谢娇娇才见过长公主一次。
　　眼下沈格泽突然这么提了一句，倒让谢娇娇惊讶之余，心下也有些感动。
　　
　　不过除了沈格泽想要请长公主来谢府提亲，谢娇娇倒是敏锐地发觉了他话语中的未尽之言：“你从龙怀回来？不是我们一道去龙怀吗？”
　　眼见沈格泽就想躲开话题，谢娇娇伸手抓住他的手：“送林右相之女去边疆，本是皇上龙恩浩荡。我去送她，一是谢家在朝中地位超然，二是我自幼与梓茂交好。”
　　“若我不去，对外虽能说我在备嫁无暇顾及，但说出去总是不好听。再者，有秦伯伯在后面盯着，能有什么危险吗？”
　　
　　谢娇娇紧紧盯着沈格泽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线索。
　　
　　沈格泽何尝没有想到谢娇娇所言，他坦然接受谢娇娇的注视，不动声色接道：“林梓茂当日在宫中年宴闹事，皇嫂事后虽然叮嘱过众人不可随意议论，但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若你提出不去送林梓茂，外人也不会议论你。秦萱还在谢府，我带着秦萱回龙怀，也算是全了林梓茂的面子。”
　　
　　谢娇娇皱了皱眉。沈格泽说的句句在理，可凭直觉，谢娇娇就是能感到这背后的暗潮汹涌。
　　但能有什么事情呢？谢娇娇实在想不到。她侧身露出脸来娇憨一笑，换了个方式，声音柔和地试探开口：“可先前在年宴上，你还说会陪我一道去龙怀呢？嗯？”
　　
　　沈格泽一噎。
　　本想借着年宴之事打消谢娇娇的想法，万万没想到，他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可是谢娇娇望着自己满脸期待的样子和略带撒娇的语气，又是沈格泽从未见过的一面。
　　就像是，他不应该让娇娇失望一样。
　　
　　他也不想让娇娇失望。
　　沉默几息，沈格泽喉咙干涩地艰难反问：“当真要去？”
　　
　　直到谢娇娇穿着整齐利落的男装钻进他的马车时，沈格泽仍然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这回出行有了皇兄的旨意，为何还要做此装扮？”
　　踌躇许久，沈格泽腹中打好的草稿几次推翻又重来，半晌才犹疑地开口问道。
　　谢娇娇神情自若，熟门熟路地推开沈格泽放在座位上的公文一屁股坐下，轻快回道：“那皇上也没说不让我换了男装啊。”
　　
　　平稳地驶出了京城，沈格泽所在的金饰马车处在队伍正中，后面跟了两辆略微朴素些的马车。
　　一辆是谢娇娇本应在的地方，里面现在只坐着秦萱一人。另一辆，就是皇上刚送别的秦小将军和他新婚妻子所在之处。
　　
　　围观在外的百姓见没有秦小将军的身影，纷纷四下议论开来。
　　有说那马车里根本就没人，皇上一定是将秦小将军偷偷扣在了宫里。也有说是秦小将军与林家嫡女夫妻情深，特意为了陪妻子而一起乘坐马车。
　　可议论许久，也不见马车里的人出面澄清。百姓们觉得无趣，没过多久便四散开来。
　　
　　谢娇娇听见外面的动静小了下来，便掀起帘子朝外看了看：“明明是他秦珩秋自己不想骑马在前，怎么到了外面人嘴里就变成皇上扣留了他？”
　　
　　已经从刚才的无可奈何中缓过神来，沈格泽眉眼低垂翻开着手中的公文，声音清冷：“悠悠众口何以堵之？秦珩秋怕是也想到了这层，才特意要求坐马车罢。”
　　合上最后一份公文，沈格泽抬眼看向男装打扮的谢娇娇，蹙眉道：“娇娇又是为何非要着男装示人？”
　　
　　谢娇娇不以为意，手一松，任由帘子落下，却是没有回答沈格泽的意思。
　　她炯炯有神的一双眼专注盯着沈格泽，神色俏皮，望着竟是有了几分随侍小厮的模样。见沈格泽无动于衷，谢娇娇撇撇嘴提起了另一件事：“可是沈格泽，秦珩秋……”
　　
　　这件事始终绕在谢娇娇的心头，尽管许多谜团都已经解开，有关秦珩秋她也有了模糊的猜想。可眼下沈格泽就在眼前，她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曾是我的好友。”沈格泽轻轻接过她的话，将她未尽之言说了出来。
　　对上谢娇娇穿着男装露出女孩特有的惊讶神情，沈格泽无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前一世他作为秦孟的接班人，时常来府里汇报，我确实是将他当作好友。”
　　
　　岂止是好友。沈格泽想起前一世两人推杯换盏的无数个长夜，眼神暗了下来。
　　
　　秦孟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秦萱虽然武艺高超，但无心管理边疆大军，秦孟一直是把秦珩秋作为秦家后人悉心培养的。
　　沈格泽在朝中不任职，但时常会帮皇上处理许多文书政事。偶尔读到秦珩秋代秦孟送来的文书，沈格泽都对他的行文赞叹不已。
　　读到兴起之初，沈格泽便忍不住提笔，私下去信给秦珩秋。久而久之，两人便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沈格泽讲到这里，露出了极为怀念的神情。
　　谢娇娇倒是有些诧异，她也只知道上一世沈格泽和秦珩秋相交甚笃，却并不知道，两人竟然是连面都没见过，便有了这样的情谊。
　　
　　她没有开口，一双眼亮亮地看着沈格泽，安静等他继续讲下去。
　　
　　回忆了一会儿，沈格泽恍然回神，见谢娇娇的乖巧模样，忍不住又揪了揪她的发髻。直到谢娇娇忍无可忍从他的魔爪中拉回发丝，沈格泽才悠悠继续下去。
　　
　　上一世直到一年后，秦珩秋才有机会进京叙职。沈格泽亲自去城门外迎接，秦珩秋一时在京中风光无限。
　　两人一见如故，沈格泽难掩欣赏之情，几次多番在皇上面前提起秦珩秋此人能力过人，是边境得力之将，当得以重用。
　　于是秦珩秋多次得到提拔，最后在沈格泽离京时已经是边疆副将，只等秦孟年纪大了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当上边疆大将。
　　
　　而其中几年时间里，秦珩秋时常回京替秦孟叙职，也会顺道来沈王府与沈格泽喝上几杯。
　　沈格泽知道秦珩秋内心抱负远大，若能忠心为朝廷所用，定能再维护住皇上的江山几十年，也很欢迎秦珩秋的到来。
　　
　　去年冬日，沈格泽重生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仍然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沈格泽与谢娇娇重逢，直到他开始彻查在秋猎时意外受伤一事。
　　
　　“那不是陆守常搞的鬼吗？”谢娇娇不解地问道，纤细手指心不在焉地把玩发尾，歪头看着沈格泽。
　　上一次带秦槐进宫，沈格泽明明讲到了这里，却又没接着讲下去，弄得谢娇娇心里一直痒痒的。索性这回让他全部解释清楚，谢娇娇满意地想。
　　沈格泽点头：“是陆守常为了保住自己不被李知府逼迫，出的下下之策。但因为他的举动，倒是让我谨慎了许多。”
　　
　　前一世九环谷意外身亡，沈格泽本只觉得是荒唐一梦。可当梦中种种印证成真，尤其是在遇到了谢娇娇之后，饶是沈格泽不信鬼神之说，也不免起了忌惮之心。
　　查到陆守常与扬州李知府的恩怨后，沈格泽直觉此事牵扯应当更大，可一时手中无人，他也不敢随意相信身边之人，便私下派了季洲去边疆看看。
　　本意只是未雨绸缪，沈格泽却没想到，季洲当真打探到了些许不寻常之事回来。
　　
　　尤其是龙怀镇上，众人只知秦槐副将和小将军秦珩秋时，沈格泽背后冷汗直起，第一次觉得自己与真相就只有一层纸的距离。
　　
　　谢娇娇软绵绵的声音拉长了道：“你就是那时开始怀疑秦珩秋的？”
　　她既因为沈格泽背着她行动有些不满，又好奇之后的真相，难得将当时两人在扬州的经历放在了一边。
　　
　　“我曾视秦珩秋为知己，一开始自然是不相信的。”沈格泽朝后躺了躺，双手交叉背在脑后，作仰天状看着马车顶部，神情也难得有了低落之意。
　　





68.  陆拾捌   九环

　　
　　震惊之余, 沈格泽令季洲乔装打扮留在龙怀，让他每十日便将龙怀情况送到京中以便知晓情形。
　　
　　季洲不负所托，接管了龙怀一家已经即将关门的客栈经营起来, 利用往来商队在此休息收集消息。
　　而他所收到的消息，正与沈格泽在扬州所知对上了。
　　
　　西域商队本是与本朝有着和平商贸的协定, 这才能畅通无阻路过龙怀。只是蛮子仍旧不满足，时刻想着利用商队出入本朝送探子进来。
　　本以为这也就是蛮子的计划了，可过了一段时间，当季洲已经和商队头子混好关系后, 季洲便发现了背后更大的阴谋。
　　
　　凭借着无害的笑脸和大大咧咧的性格, 季洲与商队头领把酒言欢，几次下来, 头领虽没有敞开心扉，但也泄露了不少消息。
　　比如频繁运输异域物件的马车底下, 偷偷藏了不少锋利的兵器。再比如，那送进李常椿府里的舞女中, 有不少武将家的女子。
　　而这些, 全都在秦珩秋的默许之下进行了好些时日。
　　
　　“那送进李家府中，武将女子能有什么用处？”谢娇娇被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弄得有些头大, 忍不住问道。
　　沈格泽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儿极少接触到这些腌脏之事, 一时不知该不该与她详细说来。
　　艰难地咽了口水, 沈格泽面无表情地干巴巴回道：“李常椿好女色, 来往的权贵之后也是如此。”
　　
　　谢娇娇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 极为嫌弃地撇了撇嘴。
　　
　　扬州知府李家的底细，沈格泽基本已经摸清了。只是那兵器之事，却让沈格泽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域地处贫瘠寒冷，根本没有矿, 兵器都是上了等级有了军功的小将才能用得起，怎么还能往朝中送？
　　
　　听到这里，谢娇娇电光火石间就想通了。她张了张口，震惊道：“林家不在京城的那一支掌管着本朝铁矿……”
　　沈格泽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从扬州回京后去兵部查过账本，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异样，但林家日常出手实在阔绰。”
　　谢娇娇赞同道：“曾听林梓茂说过林家夫人的嫁妆丰厚，可早就贴给了林右相，自当不能长久地这样下去。”
　　
　　顺着林右相的银钱查下去，沈格泽便查回到了林家分支的异样。掌握到确凿证据后，沈格泽回禀皇上，将林右相扣在了宫里。
　　“所以为免打草惊蛇，只是扣下了右相，却没有真正定罪？”谢娇娇若有所思地分析，低声自问：“那与你被袭又有什么联系呢？”
　　
　　沈格泽笑开，又胡乱揉了揉谢娇娇整齐的发髻：“秦珩秋和林梓茂就在后面的马车。”
　　
　　谢娇娇的嘀嘀咕咕一下子就止住了，怔愣地回看着沈格泽。
　　她脑海中浮现起前一世嫁入王府后，林梓茂时常进出王府，有几回明明她都知道沈格泽在府中与秦珩秋见面，还找了借口过来的画面。
　　
　　会有联系吗？难道林梓茂上一世也掺和到了这些事情中吗。那为何沈格泽去世后，她仍然频繁来王府？
　　若只是为了打探消息，与秦珩秋勾搭上线，沈格泽死后她就无需再这般了啊。
　　
　　谢娇娇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表情纠结。
　　沈格泽不知道她低着头在想什么，温柔用手指梳着她的发，任由乌黑如瀑的秀发从他指尖顺势落下。
　　
　　半晌，季洲在马车外轻轻叩了叩木框，低声问道：“王爷，秦小将军在后面求见，王爷见还是不见？”
　　
　　行进十来日，三辆马车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每每到了休息用膳之时，前面两架总是在一处，秦珩秋和林梓茂带着他们的下人在另一处另起炉灶。
　　掐算了下时间，今夜应当就能到九环谷。沈格泽丝毫不意外秦珩秋在这时会提起见面的要求，神色不明地应道：“一会儿就在下一个驿站停吧，本王见他。”
　　
　　谢娇娇按住砰砰狂跳的心，因为紧张而略显颤抖的声音在马车轱辘的行进声中几乎听不见：“真的要见他吗？万一……”
　　“要见。也许这次问完了后，我们就能知道上一世在龙怀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格泽打断她的话，果断道。
　　
　　“沈格泽……”谢娇娇含糊地又喊了他一声，艳丽而不施粉黛的五官皱在一块，像是被什么事情苦苦困扰一般。
　　沈格泽这才觉出了些许不对。他看了看谢娇娇复杂却仍旧美丽的模样，轻轻覆上她揪住自己袖口的双手，温和问道：“怎么了？娇娇可是害怕旧事重演？”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回不会再摔下悬崖了。当年我身边只带了皇兄的一小队精兵，今日你看这外面，一半是皇兄的人，一半是我的人，季洲会隐在暗处时刻盯着……”
　　
　　谢娇娇反手握住沈格泽，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慢吞吞开口停住沈格泽的话：“不是的。沈格泽，我想和你说些事。”
　　沈格泽本还在喋喋不休与她说着周边的安排，乍一听到谢娇娇突然开口，一时有些愣神。
　　迟疑了一瞬，沈格泽才反应过来：“什么事？”
　　
　　虽然开口问着，可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了丝预感。
　　在这个时候，娇娇急着要解释什么事，也只能是和前世有关的了吧。沈格泽有一丝微妙的奇异感，像是期待，又隐含着些许忐忑。
　　
　　“你很早之前曾问过我，前一世是不是在你死后，京城就被攻破了。”谢娇娇心一横，闭上眼快速道。
　　沈格泽的预感隐隐像是要成真，他微微眯了眯眼，颔首道：“是。我自发现扬州知府通敌后，便以为上辈子于他们而言已是万事俱备，只欠攻入京城夺位。”
　　若是秦槐为的就是这皇位，那他所遭遇的一切也就有了缘由。沈格泽几次三番推算过前一世之后的发展，自觉除了这一种情况便再无二般。
　　
　　谢娇娇深吸一口气，自知前尘往事终究是要坦诚。她本也没想一直瞒着，只是总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她烦躁地挠了挠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脚尖。
　　眼看着沈格泽就要再赴龙潭虎穴，谢娇娇怎么也不愿他再次跌落悬崖尸骨无存，有些没有时间说出的话，就算此刻不是最佳场合，她也必须得说了。
　　
　　“京城没有被攻破。”谢娇娇心一横，低着头迅速反驳道。
　　沈格泽大为震惊，瞳孔一缩坐直了身子，微微朝前倾专注地看着谢娇娇。
　　
　　她紧张地搓了搓手，仍然没有抬起眼，像是在用眼神给衣袍绣花般专注：“你走的那年，墨儿虽然还记事不多，但他自幼早慧，已经知道了父亲为何不能归家。”
　　
　　沈凌墨是哥哥，沈格泽从接生婆手中抱住他时就给他取了名，本意是想让他接下谢老的衣钵，成人后为皇兄尽力。
　　沈格泽离开王府时，墨儿已经开始跟着娇娇摇头晃脑地背起了四书。
　　
　　回忆一瞬间铺散满地，沈格泽想起沈凌墨和沈凌画这一对子女，心中温情止不住地泛滥开来。只是苦了他们，没有父亲伯伯的照拂，还不幸遭逢乱世。
　　但刚刚娇娇却说什么，京城没有被攻破？
　　
　　也不过就一刻，谢娇娇便回答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你走后，墨儿跟着曾祖父学了武艺，十五岁时请缨去了边疆，为的就是调查出你的死因。”
　　
　　只是过了太久，沈格泽当年带去的精兵又都折在了九环，只有秦珩秋曾去寻过沈格泽的尸身也没有寻到。
　　沈凌墨去了龙怀后也曾问过已经成为大将军的秦珩秋，自然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反而被秦珩秋指点着将目光放在了蛮子身上。
　　为给沈格泽报仇，沈凌墨在边疆从小兵做起，每每与西域蛮子交战都冲在前方，十年左右的时间就收复了蛮子之地。
　　
　　自此之后，本朝唯一的隐患也被平定。沈凌墨又驻扎在龙怀几年，待万事皆稳后才回了京城继承王爷之位。
　　谢娇娇余下几十年坐镇王府，送走了女儿出嫁，也无心叨扰儿子儿媳的生活，便这么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余生。
　　
　　几十年的日子，好像说出来也没有那么艰难。本以为要准备很久，得做足功夫才能开口的事情，在这几句话中就轻飘飘地讲完了。
　　就好像本来很沉重的事情，一说出来，就轻松了许多。
　　
　　谢娇娇轻轻笑了笑，抬眼去看沈格泽的反应。
　　这一看却让她吓了一跳。
　　
　　堂堂七尺男儿不轻易落泪，沈格泽此刻却眼眶微红，隐隐竟然有了泪光：“真好。我自想起前尘往事后，最怕的就是在我走后，你吃了不少苦。”
　　“真好，娇娇没有受苦。”
　　
　　谢娇娇本已经做好了被沈格泽质问的准备，被他这一打岔，当即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说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世林梓茂和秦珩秋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林梓茂和秦珩秋不是情投意合，一见钟情的吗？就像这一世一样，说到底，这两人的缘分倒是比自己和娇娇还要更强上几分的样子。
　　沈格泽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只是得知娇娇并未受苦，反而平平安安过了几十年，沈格泽心里最为担心的包袱放下后，对这些也就看淡了许多。
　　
　　“可能是三生石上刻了的名字，尽管命运已经走向别的方向，他俩还是能走到一起，也是缘分。”沈格泽低声道，忍不住带了些羡慕。
　　谢娇娇没有听出他话中的隐喻，仍是有些紧张：“并非如此。宫中一事后，秦萱曾私下与我讲过，当时应当无人受伤。”
　　
　　沈格泽虽然不懂女儿家心中的圈圈绕绕，可这一句话却立刻点明了他。
　　
　　马车悠悠停稳，眼下已经是到九环谷前的最后一个驿站了。
　　




69.  陆拾玖   缘分

　　
　　“你还要见秦珩秋吗？”
　　临到要回自己马车时, 谢娇娇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
　　
　　林梓茂和秦珩秋的婚事显然并不是天意，这样人为促成的背后, 两人都意识到前世种种定然与这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不定，沈格泽前世之死, 也与秦珩秋有着不可断绝的关系。
　　
　　眼下车队已经快要行进到九环谷，在这个关头上，秦珩秋突然提出要私下见一见沈格泽，谢娇娇难免不能联想到种种危机。
　　见沈格泽没什么反应, 谢娇娇心底担心之意更浓：“若他当真与你的死有关, 现在见他，未免也太冒险了些。”
　　
　　“无事。”沈格泽言简意赅回过, 示意她快点回去。
　　
　　谢娇娇犹疑了一瞬，咬了咬牙, 顺着沈格泽的意思跳下马车，迅速钻进了只有秦萱在的马车里。
　　
　　秦萱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 又缓了几息, 才对着刚坐稳的谢娇娇道：“娇娇姐，是不是快到驿站了？”
　　“前方就是了, 今夜在驿站休息, 明日再赶一天的路, 就到九环谷了。”谢娇娇心事重重, 但又不愿让秦萱觉察, 只能勉强提起精神回道。
　　
　　许是快到了九环谷，周围的草木也繁盛了许多。
　　清冽的草丛香气顺着行进马车带起的风卷入，秦萱清醒了几分，见谢娇娇情绪像是不太高的样子, 关切道：“姐姐，王爷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娇娇自知瞒不住她，有气无力地瘫坐下来。可有关沈格泽的事她又不敢随意与旁人说起，只得叹气道：“过了九环，就要到龙怀了。也不知龙怀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萱了然地点了点头。
　　在京城的这一段时间里，秦萱在谢府耳濡目染下，也大体上弄清楚了京城与边疆之间的紧张气氛。
　　再加上父亲长久消失没有音讯，自己也离家许久，秦萱尽管心中担忧，但碍于谢娇娇常不在府中，倒是不敢随意提起这些。
　　
　　眼下谢娇娇说起了龙怀，秦萱再也忍不住，坐直身子眨着一双圆润明亮的大眼，拖着下巴问谢娇娇：“姐姐，我在谢府的这大半年里受谢老教导，时常听他说起龙怀。”
　　“只是我却不解，龙怀地处偏远，又有父亲驻守，为何听谢老的意思，却像是边疆不太平和的意思？”
　　
　　顿了顿，秦萱犹豫了一下，想起谢娇娇当日照拂她于身后的恩情，下定决心坦诚道：“可是因为我那日在宫里伤了林家小姐，堂哥心里怨恨，在背后搞事？”
　　
　　谢娇娇本不想将秦萱牵扯进来，但她提起了秦珩秋，倒是让谢娇娇想起了埋在心底的另一个疑惑。
　　她猛地坐直了身，与秦萱相对而视，专注看着她的双眼，严肃道：“萱儿，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要好好回答我。”
　　秦萱脸上满是天真和信任，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也极为认真地回她：“我一定不欺瞒姐姐。”
　　
　　“那日在宫中，你到底是不是故意伤了林梓茂？”
　　秦萱微微蹙眉，不解明明之前谢娇娇已经问了好几回，事情也平息了，现在却又突然提了起来。
　　可她对谢娇娇的信任却是极深，抛下心中不解，秦萱用力摇头，表情真挚：“我不是故意伤到她的。在那日之前，我都不认识林家小姐，与她更是没有恩怨，为何要伤她？”
　　
　　谢娇娇并没有因此放松，她紧紧抿住嘴，背也因此挺得更加笔直。
　　像是外面要变天了，空气中有着隐隐的水汽飘入马车，风也凉了下来。秦萱不自在地搓了搓胳膊，抱住双腿蜷坐在座上。
　　
　　两人对视半晌，直到秦萱想要开口发问时，谢娇娇才又缓缓追问道：“那你挥出鞭子的时候，可有见人出现？”
　　秦萱毫不犹豫地立刻答道：“没有。”
　　
　　她想起当时情形，心中觉得更加委屈。
　　即为谢娇娇的反复询问感到不解，也为身边无人为她撑腰难过。
　　
　　那时她在一群人中间，除了知道父亲时常提起的谢家嫡女，根本不认识其他人。而唯一更熟悉些的堂哥秦珩秋，却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给自己定了罪。
　　秦萱想到秦珩秋，就又想到了许久不得消息的父亲，委屈上来，眼眶都红了。她将头埋在腿间，声音闷闷道：“我自幼随着父亲习武，那日在场除了堂哥，根本无人是我对手。”
　　“若我真要伤她，岂是一道伤疤就能结束之事？那时我确实只想恐吓一下陆家小姐，真的没有看到林家小姐在何处。”
　　“且我耳力极好，挥鞭之前本就无人，我真不知道她为何要冲出来……”
　　
　　说到最后，秦萱的声音越来越小，隐隐有了颤音。
　　谢娇娇仔仔细细听她讲完，心里最后的疑惑也消散一空。她神情肃穆，一时没有开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气越发沉重，大约是要下雨了。
　　谢娇娇撩起帘子朝外看了看，估摸着时间，确定随行侍卫应当能在天黑前收拾妥当后，才放下心来。
　　
　　“萱儿。”
　　秦萱没有抬头，谢娇娇不解地看向她，却发现她的双肩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一样。
　　
　　谢娇娇心下一紧，急忙坐到秦萱身边：“萱儿，怎么了？”
　　
　　秦萱抬起脸，谢娇娇一看，果不出其然见到了她的满脸泪痕。
　　颇为心疼地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谢娇娇叹息道：“怎么就哭了呢？姐姐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啊。”
　　
　　“那姐姐为什么一直要问？”秦萱抽抽嗒嗒，泪珠挂在根根分明的睫毛上，双颊涨得通红，看着好不可怜。
　　谢娇娇瞧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眼泪鼻涕全都蹭在裙衫上像只小花猫，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天际间传来一阵闷雷，震得已经拴在马厩中的马儿们重重嘶鸣一声。一阵喧闹声路过两人所在的马车，像是都前去安抚马匹了。
　　谢娇娇细心将秦萱的脸上擦干净，才温和回道：“萱儿，有的事情我也还不太清楚。”
　　
　　她收起帕子，轻轻抬起秦萱的脸，真诚地看着她。
　　秦萱更加不解：“可林家小姐——”
　　
　　“你应该叫堂嫂了。”谢娇娇打断她，纠正道。
　　秦萱一噎，不情不愿改口道：“堂嫂。可堂嫂受伤的事情不是当时就结束了吗，事后姐姐也问过当时情况，我也坦言相对了。难道现在又有什么变故了吗？”
　　说到这儿，秦萱撇撇嘴，更没好气：“她都已经嫁给堂哥了，还想怎么样？”
　　
　　谢娇娇敏锐地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满，试探开口：“你不喜欢她？梓茂左右也是右相嫡女，嫁入秦家后，当是给秦家带来一大助力。若你父亲……”
　　“我父亲才不会在意堂哥到底娶了谁。”秦萱听谢娇娇提起父亲，语气中的骄傲之意溢满，也不再抽搭，当即挺了挺胸接道：“我秦家世代驻守边疆，靠的都是实力。”
　　“这些裙带关系的助力，我父亲看不上，我更看不上。”
　　
　　想起在龙怀第一次见到秦孟时，尽管身负重伤却仍然不失铁骨的模样，谢娇娇黯然。
　　再看秦萱虽然年纪不大，但出事时勇于承担责任的样子和她父亲如出一辙，谢娇娇朝后退了退，做出了决定。
　　
　　“刚刚姐姐不是怀疑你。”谢娇娇慢慢开口，声音极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可秦萱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好听柔和的声音缓缓平息着马车中沉重的气氛，秦萱听得入神。
　　
　　林梓茂当时是故意撞上去的。
　　为的无非是受伤后在皇上面前露个脸，然后再借此机会提出自己的要求罢了。至于是什么要求，谢娇娇心底也有了答案。
　　
　　早先她曾去皇后面前亲自拒绝了与沈格泽的婚事，本见林梓茂时时在自己面前提起沈格泽，大约是极想嫁给沈格泽的样子，便与皇后也提了一句。
　　前后联系起来，谢娇娇不难猜出林梓茂确实就是想要靠明理大气之举，为自己搏一个好婚事。
　　
　　可能秦珩秋也并不是她的第一选择罢。只是大约皇上和皇后早就知道沈格泽想要与谢娇娇结为连理，所以压根儿就没有朝这个方向想。
　　秦珩秋自己站出来提出求娶林梓茂，正好全了林梓茂尴尬的境地，也解了皇上的难局。皆大欢喜下，便也没有人再去怀疑林梓茂的举动。
　　
　　只是秦珩秋求娶林梓茂的动机，当真是因为他心悦林梓茂吗？
　　谢娇娇的眉头又紧紧皱起，纤细手指不断叩敲着木杠，一时没了方向。
　　
　　秦萱虽然早就觉得林梓茂举动奇奇怪怪，眼下听谢娇娇这么解释过来，倒是明白了不少，当即嫌弃嘀咕道：“这两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夫妻。”
　　
　　“萱儿何出此言？”在谢娇娇的印象里，好像秦萱与秦珩秋的关系虽然说不上极为亲近，但也堪比寻常兄妹。
　　她这样一说，谢娇娇便有些听不明白了。
　　
　　秦萱撇撇嘴，神情带了些隐隐的不屑：“堂哥做事鲁莽冲动不计后果，堂嫂心机深沉，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还记得，去京城前，堂哥就曾与我说过，姐姐名声在外，是京城第一贵女，当真应当求娶回家。转眼间看到林家小姐懂事明理的样子，就要求娶。这还不是冲动？”
　　
　　谢娇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又默默闭上了嘴。
　　
　　她与秦珩秋在此之前连面都没见过，谢娇娇自然是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什么真情实感的。秦珩秋若真的在入京前就有了求娶自己的意思，那定然是有别的原因。
　　除却自己名盛京城的缘故，就只有自己身后的谢府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了。
　　那又是因为什么才让他放弃了呢。谢娇娇一时摸不清楚，烦躁地挠了挠头。
　　
　　“怕不是他见林家小姐与姐姐情似姐妹，觉得自己配不上姐姐，总能配得上林家小姐，才在皇上面前这么说的吧。”秦萱依旧喋喋不休，许是等待安顿的时间太久了，有些坐不住了的样子。
　　
　　谢娇娇恍然大悟。
　　彼时她与林梓茂还像姐妹一样。秦珩秋越过她，娶了林梓茂，若想要让谢府做什么事，间接地让林梓茂求到自己面前，自己碍于姐妹情分，应当也是会答应的。
　　
　　好计谋啊。
　　
　　马车外传来侍卫拉长了声音的喊话，谢娇娇收回情绪，与秦萱一同下了马车。
　　
　　暴雨欲来，狂风大作。
　　谢娇娇抬眼，便见到了林梓茂正被秦珩秋温柔扶着下马车。
　　




70.  柒拾   进谷

　　
　　林梓茂的视线也朝前看了过来, 对上谢娇娇的目光，她停顿了一下。
　　秦珩秋举在半空中等待的胳膊长久没有动静，疑惑看向她, 林梓茂才对着谢娇娇温婉一笑，转头扶住秦珩秋跳下马车。
　　
　　正巧有风迎面吹来, 林梓茂的发尾有些散乱。
　　谢娇娇微微眯着眼以挡风沙，聚起视线也顺便将那新婚夫妻两人的恩爱场面看了个透。在林梓茂转过头的一瞬间，她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秦萱已经走出去一段路，突然发觉谢娇娇没有跟在后面, 奇怪回头问道：“姐姐, 你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见到林梓茂最后那与她相貌不符的温柔一笑。秦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当即小跑回去拽住谢娇娇：“姐姐快走吧，晚些她再有个什么意外又怨道咱们头上。”
　　
　　谢娇娇应下, 笑容慢慢收回。
　　前方早已等在驿站门口的沈格泽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见谢娇娇和秦萱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沈格泽也笑了笑, 转身在季洲的陪伴下进了驿站。
　　
　　随行的侍卫们紧跟在谢娇娇和秦萱的后面, 声势浩大地全数离开。
　　
　　沉沉乌云压在天边，林梓茂抬头, 却觉察到脸上瞬间被雨水狠狠打湿。
　　再看周围除却自己从林府带来的人, 几乎已经空空荡荡, 林梓茂恨恨咬牙。
　　秦珩秋的脸色并不比她好多少, 见她仍然立在原处没有动弹, 不耐烦地咂嘴：“快点进去了，晚些淋了雨得风寒，谁还分得出精力照顾你？”
　　
　　林梓茂闻言立刻低垂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努力做出小鸟依人状紧跟在秦珩秋身后。只可惜她的个子在贵女中不矮, 在男子中也颇为显眼。
　　秦珩秋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也不过堪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此刻见她娇羞模样，秦珩秋忍住心中不屑，轻哼一声，大步朝着已经热闹起来的驿站走去。
　　
　　这一处驿站虽然离京城远了许多，但繁华程度却不亚于京城旁最大的驿站。
　　沈格泽带来的人已经清掉了半个场，依着身份顺序，谢娇娇与沈格泽隔了两个坐席，与秦萱坐在了下首。
　　
　　本是喧闹的驿站有一瞬的凝滞，在沈格泽一行人坐下后又恢复了吵闹声。
　　谢娇娇隐隐听见身后的人小声议论，像是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她低头笑了笑，顺势给秦萱倒了一杯暖茶：“外面风大，刚刚那一路难免进了寒气，喝杯热茶暖暖身先。”
　　
　　林梓茂跟着秦珩秋坐在了比谢娇娇稍高一些的位置，见谢娇娇和秦萱两人情谊深厚的模样，想起早先在京城时，谢娇娇也是对自己如此贴心，忍不住嫉妒开口。
　　“堂妹与娇娇如姐妹一般，竟是比起我这个堂嫂来还要要好一些，让我看了真是忍不住羡慕啊。”
　　秦萱就着谢娇娇的力抿下一口茶，听到林梓茂不冷不热的话，轻哼一声：“堂嫂有堂哥照顾，也轮不到我这个做妹妹的来陪伴呀。”
　　
　　林梓茂脸色一僵，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秦珩秋便重重咳了一下。
　　对上他已经暗沉无边，仿佛像驿站外的天气，林梓茂咽了口水，慌张举起面前的空杯子掩饰着自己的意图。
　　
　　谢娇娇平静坐在原处看着两人的互动，觉察到上首的注视，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朝沈格泽点了点头。
　　
　　晚膳用到一半，谢娇娇提前放下筷拉着秦萱便离开了坐席。
　　
　　“萱儿，今晚早些休息。”将秦萱带到她的房门口，谢娇娇细心叮嘱道，转身就欲离开。
　　秦萱拉住她：“姐姐不休息吗？”
　　见谢娇娇像是要去沈格泽屋的方向，秦萱又凑近她小声道：“是不是今晚有什么行动？”
　　
　　谢娇娇表情僵了僵。
　　秦萱狡黠一笑，立刻跟道：“放心吧姐姐，我一定在屋里好好待着。若有人问起——”
　　谢娇娇顿住，秦萱嘻嘻哈哈笑起来拽着谢娇娇：“就说姐姐已经休息啦。”
　　
　　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娇娇揉了揉秦萱的发顶，再次嘱咐：“把门锁上吧。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在外面与你说了，你再开门。”
　　秦萱点头应下，乖巧与谢娇娇道了别后便进屋了。
　　
　　门轻轻被秦萱带上，谢娇娇确认她如自己所言一般下了锁，又轻轻推了推试探，见门果然已经被挡住，当下放心地离开了。
　　
　　竹青早就等在了暗处，见谢娇娇心事重重地走向外面，急忙上前低声问道：“小姐，今夜当真不需要奴婢跟在身边吗？”
　　谢娇娇摇了摇头，眼神始终落在秦萱刚刚锁上的房门上：“萱儿武功虽高，但还是孩子心性，若真出了什么事，怕她双拳不敌四脚。”
　　“况且，若是真有什么事，能用言语解决的事情，总比动起手来要好一些。”
　　
　　见秦萱屋里动静停了下来，估摸着她应当已经睡下，谢娇娇才收回了视线。
　　竹青仍是没有动，面露担忧地看着谢娇娇。知道自己婢女的脾性，谢娇娇叹气继续道：“你在她身边注意着些，若是林梓茂来找事，你先拦一拦。”
　　
　　眼看时辰差不多，谢娇娇也不再犹豫，转身便离开了。
　　驿站的屋子颇为结实，屋里的人听不太清外面的声音，谢娇娇隐身在暗处，悄悄踏入风雨交加的黑夜。
　　
　　“说吧，有什么事要专门找本王商量？”
　　沈格泽进屋便坐了下来，丝毫没有请秦珩秋坐下的意思，像是想要快速说完后便赶秦珩秋离开一样。
　　
　　秦珩秋本想着与沈格泽客气一番，提一提两人先前的交情后，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眼下被沈格泽这么一番不客气地开口，他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隐忍地深吸了几口气，秦珩秋才平稳了气息，勉强带笑开口道：“王爷这是跟在下客气了，不过是多日未曾与王爷叙旧，才想着来找王爷喝口酒。”
　　
　　沈格泽也不想多说，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明日还要赶路，秦小将军久在军营中，应当不会不知道行军路上不饮酒的规矩吧。”
　　秦珩秋咬牙切齿，但想着自己的意图，只得恨恨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现下又不是战时，我与王爷许久不见，一时兴起而已。”
　　
　　谢娇娇掀开沈格泽屋顶的瓦片往下一看，便看见了两人沉默不语相对而坐的画面。她轻轻斜放下瓦片以免雨水落进屋里，继续盯着屋里的情形。
　　
　　良久无言后，秦珩秋坐立不安地看了看沈格泽，见他仍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心下焦急。
　　只是他生怕错过这一回，之后的事情便更加难办，想了一会儿后，秦珩秋浓厚的眉头舒展开来，试探问道：“王爷，明日就要启程去九环谷了。”
　　“我事先听闻九环谷内道路九曲回肠，谷底时还有那迷雾环绕。”
　　
　　沈格泽放下了茶杯，像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秦珩秋见沈格泽终于有些动摇，心下大喜，接着道：“可我们回龙怀的路也不止这一条，为何要走这样麻烦又危险的路，而舍弃了官道？”
　　
　　雨像是停了，只有呼啸的风在屋顶上盘旋。谢娇娇淋了雨又没有及时拧干，被风一吹有些凉，鼻头痒痒的想要打喷嚏。
　　忍了几下，谢娇娇还是忍不住抖了抖，闷声打了个小喷嚏。
　　
　　沈格泽像是觉察到些什么，抬眼朝屋顶看了一眼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回秦珩秋。
　　“九环谷虽然危险，但也不是不能走。早先皇兄就提过，去龙怀的官道修得太长，每年朝上贴补的修缮费过高，若这官道能穿九环谷而过，对往来百姓和朝廷都是件好事。”
　　
　　秦珩秋虽然有些心机，到底不像沈格泽自幼与文臣往来。两人唇枪舌剑几个来回后，已经失去了耐心。
　　见沈格泽又没有开口的意思，秦珩秋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来意托出：“王爷，我觉得不可。九环谷里不仅仅有迷雾，还有各类蛇虫，不知情的人进了九环谷，难以全身而退。”
　　
　　沈格泽何尝不知道九环谷里的种种。
　　他低垂着眉眼，敛下表情，心底默默冷笑了一声。
　　
　　上一世他带一队精兵进了九环谷，都没能活着出去。这其中到底是九环谷自然之境的威胁，还是人为，沈格泽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眼下秦珩秋又百般阻挠，沈格泽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断。
　　
　　他抬头对上秦珩秋真诚的表情，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一丝焦急，轻声开口问道：“这也是朝中的决定。秦小将军难道觉得，单凭本王，就能左右皇上的旨意？”
　　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沈格泽连皇兄都不喊，直称皇上以示威严。
　　
　　“不是！”秦珩秋果然有些焦急，他站起身来，大声道：“王爷不可进九环谷！九环谷虽只是龙怀外的地界，但却隶属我边疆管辖之处，本将军觉得不可！”
　　
　　谢娇娇在屋顶上被秦珩秋突然的大声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他发现了。再仔细一听，不过还是在讲行进路线的问题，谢娇娇便松了口气。
　　只是九环谷隶属边疆不错，但边疆也是归属于皇上的江山，秦珩秋这么对沈格泽说，倒颇有些不客气的意味。
　　况且这回龙怀的路线早在京城中就已经定下了，秦珩秋那时不提意见，临了到了这里才说要换路线，实在是奇怪。
　　谢娇娇皱了皱眉，继续听了下去。
　　
　　可这一句话后，屋里的情形便再也没有先前欲盖弥彰般的平和了。
　　
　　沈格泽勃然大怒：“秦小将军当真以为边疆全是秦家的了吗？是觉得，我沈家已经管控不了了吗？”
　　秦珩秋倚仗着习武优势看向坐着的沈格泽，冷笑：“沈王爷此言差矣。本将军不过是好意提醒，王爷何须动怒。”
　　
　　说着，秦珩秋示威一般朝沈格泽走了一步，挂在腰间的剑撞上沈格泽的椅子，迸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谢娇娇暗道不好，正想跳进屋里，便听到了驿站另外一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秦夫人，还请回吧。”
　　




71.  柒拾壹   蛇线

　　
　　竹青强硬地守在秦萱与谢娇娇的门口, 胳膊笔直横拦着，坚定不移地看着林梓茂。
　　
　　林梓茂气笑：“竹青，你区区一个婢女, 不去为本夫人通报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拦在本夫人面前。”
　　“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竹青早就摆脱了奴籍，一跃成为了贵女。当年你为本夫人在谢府倒茶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趾高气昂啊。”
　　
　　竹青抿了抿嘴，心里谨记着谢娇娇离开前的嘱咐, 没有丝毫动摇地站在林梓茂面前：“秦夫人, 小姐和秦小姐都已经休息了，若真有什么事, 还请明天再来吧。”
　　林梓茂见竹青油盐不进，耿直站着的模样和谢娇娇在宫里维护秦萱的场景一模一样, 气得不打一处来。
　　但又想到秦珩秋在晚膳时对她提出的要求，林梓茂忍了忍, 咬牙道：“本夫人确有急事, 竹青姑娘还是同传一声吧。”
　　
　　竹青正想再拒绝了她，身后的门便吱吱呀呀地被打开了。
　　
　　谢娇娇站在门口披着外袍, 睡眼惺忪地问道：“竹青, 是谁在门口？”
　　见谢娇娇从屋里出来, 竹青惊讶了一瞬后便掩盖住自己的表情, 低头小声回道：“是秦夫人想要求见。奴婢跟她说小姐已经休息了, 她不信，非要进来。”
　　
　　林梓茂仍穿着晚膳时候的衣裳，像是根本没有休息就直接来了的模样。她趾高气昂地看着谢娇娇凌乱的发髻，上下打量了一番, 确认谢娇娇确实是刚醒的样子，才冷哼一声。
　　不耐烦地推开竹青，林梓茂顺势朝屋里看了眼。
　　只见宽敞屋里的床榻上有一座小小隆起的包袱，猜想秦萱仍在睡梦中，林梓茂才不甘不愿收回视线，转而对着谢娇娇道：“娇娇，才多久的时间，我竟然是连你屋里也去不得了。”
　　
　　谢娇娇朦胧睡眼下隐隐露出一丝不满，仍旧装作刚睡醒还不甚清醒，揉了揉眼含糊道：“梓茂？实在对不住，明日要早起赶路，我和萱儿早就歇下了。”
　　嘴上说着抱歉，可谢娇娇心里仍旧挂念着沈格泽屋里的情形。见林梓茂一副没事找事的态度，谢娇娇也颇有些恼火。
　　只是她又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不耐烦，谢娇娇忍了忍，面露疑惑道：“梓茂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现在说？”
　　
　　回头作势望了眼屋内，谢娇娇微微蹙眉看向林梓茂，又低声补充道：“萱儿已经睡下了，若请你进屋未免打扰她，梓茂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了吧。”
　　林梓茂视线紧紧盯着谢娇娇，不肯放过她表情的丝毫变化，自然也没有错过谢娇娇最后一眼里的不耐与反感。
　　
　　微微眯起眼，林梓茂对这两人所说已经相信了几分，心里盘算着秦珩秋交代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心下一松。
　　她抬起衣袖轻咳了一声，柔下声音：“今日下了雨，我担心娇娇着凉，才想着来看一看。不曾想娇娇已经歇下了，还是我打扰了。”
　　
　　谢娇娇闻言忍不住在心底冷哼。
　　不说这一路大家都是坐在宫里赐下的马车，风雨不进，根本不可能着凉。就算是最后从马车进驿站的短短一程，吹了些风，也不至于就病倒。
　　
　　这话说来，岂不就是在试探她刚刚去了哪里。谢娇娇低垂着眉眼，极力忍住喉咙口的一阵痒意：“我与萱儿睡前用过姜汤，无碍的。若梓茂无事……”
　　
　　林梓茂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左右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故作温婉一笑：“那我也回去歇息了。娇娇明日再见。”
　　顿了顿，林梓茂最后又朝屋里看了看，确认秦萱仍在熟睡，才满意地离开。
　　
　　直到林梓茂和她随行之人已经走远，谢娇娇才卸下心头的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竹青大惊失色：“小姐，你怎么了？”
　　谢娇娇一边咳一边摆手，眼角余光仍然死死盯着林梓茂离开的方向，生怕她不出意再回来：“刚刚外面在下雨，受了点凉。”
　　
　　竹青闻言当即急了起来，立刻就想下楼去要碗姜汤，却被谢娇娇一把拦住：“你进屋里锁好门，陪着萱儿。我还有事，去去就来。”
　　说罢，谢娇娇缓了口气，系好外袍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竹青愣了愣，正想追上去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却见谢娇娇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只得气馁地回了屋。
　　驿站外隐隐又传来闷雷声响，竹青叹了口气，给熟睡的秦萱捏了捏被角，心事重重地坐在床边望着门口。
　　
　　谢娇娇紧紧拽着外袍，趁夜深无人注意的功夫又翻身上屋。
　　先前被她掀开的那一片瓦仍然落在旁边，屋里隐隐露出的光线指引着她。谢娇娇心里焦急，急忙提起气便朝着原先窥探两人的地方飞去。
　　
　　探身朝下一看，屋内的剑拔弩张之意并不比方才好到哪里去。沈格泽坐在椅子上，直直面对着秦珩秋。
　　
　　从谢娇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见到秦珩秋右手死死扣着剑柄，神色凶狠地怒瞪着沈格泽。
　　“王爷莫不是以为，外面还有人在候着吧？”秦珩秋狂妄大笑，像是极为自信的模样。只是谢娇娇却清楚地看到，他的背部紧张地绷直，如同拉满的弓弦。
　　
　　谢娇娇看不到沈格泽的表情，却能从他放松的身影中猜出几分。
　　秦珩秋大约是已经派手下的人驱散了沈格泽的侍卫，又让林梓茂去试探自己是不是在屋里，所以才有现在的场景。
　　可既然如此，为何秦珩秋却显得如此紧张呢？谢娇娇蹙眉，压不住嗓子口的痛意，低低咳了几声。
　　
　　沈格泽若有所思地抬头扫了一眼，略微坐直了些。
　　“那你还想说什么？”他平淡问道，丝毫没有被秦珩秋的气势所压倒。
　　
　　秦珩秋动了动，右手握紧又松开，魁梧的身体朝前进了一步。
　　他脸上的表情狰狞了许多，声音嘶哑不掩恶意：“王爷，那您可就别怪罪在下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下不会对王爷怎么样，只是那王爷的心上人——”
　　秦珩秋冷笑两声，在屋顶的谢娇娇看到，忍不住抖了两下。底下的秦珩秋继续道：“细皮嫩肉的，可能就要吃点苦头了。”
　　
　　沈格泽也温和地笑了起来。他往后推了推椅子，与秦珩秋拉出些距离，正正好好让谢娇娇看见他的表情。
　　他顿了顿，专注看着秦珩秋，耐心道：“秦小将军可是想好了？有些事，现在收回去，还来得及啊。”
　　说罢，沈格泽放松地往后一仰，朝屋顶又看了眼。
　　
　　这一眼看得谢娇娇吓了一跳，连忙将瓦片盖回去。只是底下秦珩秋又开始说话，谢娇娇想了想，忍不住心里的好奇，还是偷偷掀开了条缝，接着看了下去。
　　
　　秦珩秋大约是已经没有了耐心，手也不再握紧剑柄，反而交叉抱在胸前，突然松了口：“本将军做事，还无需向王爷禀告。”
　　“既然王爷一意孤行，非要走九环谷而过，那便走吧。只是若真有什么意外，本将军也不一定能保全王爷。”
　　
　　又狂妄笑了几声，秦珩秋瞪了沈格泽一眼，大步流星走出了他的房间。
　　
　　沈格泽目送着秦珩秋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见四周仍然没有动静，倒了杯茶，忍不住无奈地开口：“屋顶冷不冷？还不下来？”
　　
　　清脆咔哒一声，周围霎时间寂静无声。过了几息，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沈格泽忍住笑，坐在原处没有动弹。
　　屋门被人推开又悄悄合上，谢娇娇从闷热屋顶回到干燥屋里，也不再压着喉咙里的难受，急匆匆冲到沈格泽身边就着他的手就将茶水喝下。
　　
　　“慢点慢点。”沈格泽由着她，见她喝完后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立刻又倒满杯子：“可是有些着凉？我让季洲去熬些姜汤。”
　　谢娇娇只觉一阵暖意顺下，缓过神来，才想起为何会进来。她摆摆手：“不用了，刚刚到底怎么回事？你可有听到先前外面林梓茂闹事？”
　　
　　沈格泽没有听她的，站起身开门唤了季洲，低声嘱咐几句后才回屋，颇为担忧地拉过谢娇娇冰凉的双手：“不仅听到了林梓茂，还听到了你在屋顶上偷看。”
　　见半晌她的手还是冰凉，沈格泽更为忧虑：“都跟你说了，不要担心，怎么就是要时刻盯着呢？”
　　
　　谢娇娇任由他为自己暖手，焦急道：“可是秦珩秋他——”
　　“还记得之前我刚回京的时候跟你说过，好像谢老在九环谷安排了驻兵？”沈格泽知道谢娇娇的脾性，只得先解释起来，一边不时看向外面，等着季洲送姜汤进来。
　　
　　沈格泽早就知道九环谷对自己的不同意义，自然对九环谷的变化颇为放在心上。但他却始终没有想通，为什么谢老会提前在谷里安插了驻兵。
　　与谢娇娇见过面后，沈格泽径直就去找了谢老和皇上，却一致得到了两人的否认。沈格泽不明所以，以为是两人已经有了安排，才没有追问下去。
　　
　　谢娇娇点点头，复又蹙眉不解问道：“但我也没有听祖父说过对九环谷有什么安排，你确定那队驻兵真的就是皇上或是祖父派去的人吗？”
　　
　　沈格泽讲到这里，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联想到先前秦珩秋和林梓茂两人奇怪的举动，谢娇娇张了张口，眉眼微动，对上了沈格泽的视线。
　　
　　“是秦家的人！”
　　“秦珩秋和秦槐。”
　　
　　秦家已经在九环谷里养了私兵，所以秦珩秋才对沈格泽此次的路线安排百般阻挠。
　　私兵不记在账上，京城里查龙怀账本也查不出什么来。
　　
　　“那为何今日他们气势汹汹来找事，却又悄无声息地回去了呢？”谢娇娇仍然不太理解，碰巧季洲端了姜汤进屋，她眉头皱得更紧，往后缩了缩。
　　




72.  柒拾贰   死因

　　
　　瞧见谢娇娇抗拒的神情, 季洲急忙解释道：“王爷叮嘱过，姜汤里放了蜜，尝不出姜味儿的, 小姐先试一试？”
　　谢娇娇怀疑地看了眼季洲，又看向沈格泽, 像是寻求一个肯定。见沈格泽笑着点头，谢娇娇才不情不愿道：“那你先放着吧。”
　　
　　季洲依言放下姜汤，站在一旁等着沈格泽的吩咐。
　　沈格泽知道谢娇娇不爱姜汤的味儿，示意季洲先出去, 等屋门被带上后, 才开口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姜的味道。虽然已经春日了，但若不注意着些, 还是容易着凉。”
　　
　　谢娇娇正想反驳，喉咙口便一阵难受。她受不住咳了几声, 勉强道：“不碍事，我自幼习武, 身体好得……”
　　还没等她说完, 就猛地又打了一个喷嚏。
　　
　　沈格泽无奈端起碗，舀起一调羹的姜汤轻轻吹了吹, 送到谢娇娇嘴边：“还嘴硬, 快喝下, 晚些要是病了瘦了, 谢老还指不定怎么给我穿小鞋呢。”
　　谢娇娇满脸写着不情愿, 只是沈格泽的手都递到了她嘴边，谢娇娇只能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
　　好在这姜汤入口后确实如季洲所说，只留满嘴甜腻，谢娇娇才满意地接过碗, 自己喝了起来。
　　
　　“我原先也没有想到秦槐和秦珩秋已经在九环谷安插了人手，现在想来，他们应当已经有了计划。”沈格泽盯着谢娇娇喝完了姜汤，才慢慢开口。
　　“只是我也想不明白，今日看秦珩秋的意思，确实是有想要动武的迹象。为何没有多言，就离开了呢？”
　　
　　沈格泽一时也想不通，浓眉皱在一块儿，颇为苦恼的样子。
　　
　　安静氛围中，谢娇娇不知不觉将整碗姜汤都喝完了。与几刻钟前还在屋顶吹风淋雨相比，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神思都轻松了许多。
　　见对面人烦躁的模样，谢娇娇蜷缩在椅子上，眯眼嘀咕道：“说不定是秦伯伯派人盯着他俩呢。”
　　“既然在龙怀时，秦珩秋和秦槐就已经有了动作，秦伯伯应当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屋里四处燃着烛火，干燥又温暖。
　　谢娇娇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晚上，此刻终于能消停一会儿，根本不愿再挪动。说完这几句，她一双细长双眼几乎已经完全闭上，在摇曳光影中昏昏欲睡。
　　
　　沈格泽被她的话突然提点，脑中断掉的线索紧密联系起来，完全没有一丝困意。
　　他略微激动地在桌上就着茶水描画了几条线，正想抬头与谢娇娇分享，就只见眼前少女双臂抱膝蜷在椅子上睡着的模样。
　　
　　“娇娇……”他轻声开口，却又不忍真的喊起谢娇娇，唤了一声后便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秦孟虽然此时人还在江南，但他毕竟出身龙怀，不可能对龙怀动向丝毫没有掌控。
　　沈格泽一边想着，眼神却被谢娇娇憨憨睡颜吸引过去。
　　
　　她的一缕发丝落在额前，随着平稳的呼吸在她的鼻尖飘来飘去。像是被扰了睡眠一般，谢娇娇重重呼了口气，试图将发丝吹走。
　　只是这一缕发却不像她想的那般听话，沈格泽忍着笑看她又不耐烦地伸出手胡乱摆了摆，终于还是于心不忍，探身上前为她将这发别到耳后。
　　
　　而离开京城前，为免行动冲突，沈格泽也去信秦孟，将自己的计划与他大概提了一提。想来秦孟应当也有所防备，沈格泽想起路上不时见到行迹隐秘的路人，心下有了把握。
　　
　　今日秦珩秋确实是要用武力来逼迫自己应下改变路线的要求，只是大约他安插的人手已经被秦孟拿下，久久等不到后援，秦珩秋才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样说来的话，明日出发去九环谷，光倚仗带着的侍卫和秦孟暗中帮衬，也极有可能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
　　而将此事与前世之事串联起来，沈格泽心中一凛。
　　
　　为何他带去的一整队精兵都在入了九环谷不多时便全部伤亡？
　　九环谷山峰险峻，地形复杂固然是京城精兵不擅长所在，但这毕竟是皇兄下重金培养的侍卫，怎么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人全部杀死？
　　而他最后停留的那一座山峰根本无人踏足过的迹象，到底是怎样的高手才能在不惊动山中飞鸟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推向悬崖？
　　
　　只有对手已经在九环谷驻扎许久，对九环谷地形了如指掌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做到。
　　
　　执着追求许久的事情真相就这么被揭开，沈格泽心中有一瞬的惶然和无措。
　　就是这么简单吗？只是因为自己轻信了一位笔友，就害得自己尸骨无存，妻女无依无靠几十年吗？
　　那他们的所求到底又是什么，为什么上一世自己身亡后，京城里却仍然是一片太平？
　　
　　沈格泽沉默许久，也没有找到答案。
　　看来还是要到九环谷走一遭，说不定会有更多的发现罢。他叹了口气，惊觉屋里已经暗到几乎无光。
　　
　　是点燃的烛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烧尽，徒留屋外明亮月光斜斜照入。
　　沈格泽顺着月光看向换了姿势仰躺在座椅上香甜沉睡的谢娇娇，方才紧张的心弦一下子松懈，心中一片温柔。
　　
　　清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谢娇娇姣好面容上的细碎绒毛都衬起。小小鼻翼随着平稳呼吸张开又闭上，带起细微的鼾声。
　　沈格泽怔怔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便想起前世两人曾收养过一阵子的小猫。
　　
　　那还是娇娇嫁入王府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日他从宫中议事后回府，将皇兄那儿西域上贡中藏着的一对小猫也带回了府。
　　皇兄还曾取笑过他，说他这风流王爷娶了媳妇儿后，竟然也学会了顾家哄妻子开心。
　　当时的沈格泽不以为然，更不愿被戴上宠妻无度的帽子，张口就反驳道，只是觉得这猫儿可爱。
　　回府后对上谢娇娇惊喜的表情，沈格泽死活不想承认是他将猫儿讨来逗她，直言皇兄不善照顾小动物，才让他带回府给娇娇照顾。
　　
　　现在想想，娇娇也是名门闺秀，怎么就能知道如何照料那样小的猫儿了呢？这谎言本就漏洞百出，聪慧如娇娇，竟然也没有看出来。
　　不仅让她当时不甚开心，日后娇娇悉心照顾这对猫儿两三个月，其中的一只还是因为先天羸弱而停止了呼吸。
　　
　　当时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见娇娇哭得伤心，他也不知为何一只猫儿的死就让她那样难过，当即便命人将另一只猫送回了宫里。
　　对上娇娇红肿的双眼，他只干巴巴地说了句：“生死有命，既然你见不得这般生离死别，还是别养了的好。”
　　
　　时日已久，沈格泽几乎已经记不得当时娇娇是什么样的反应。
　　只是那羸弱死去小猫时常放心大胆地翻着肚皮大敞睡觉的模样，却是和娇娇难过隐忍的表情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现在想起来，若当时他能再温和一些，再理解一下娇娇的情绪，是不是今生重走一回，能变得更容易呢？
　　明明只是不想她太过伤心，明明也欣赏她的才华，为何每每说出口的，却变了番味道？
　　
　　谢娇娇的脖子搁在椅背上，像是很不舒服般轻轻嘤咛了一声。或许她真的太累了，只是动了下，也没换姿势，蹙眉就这样又接着睡了过去。
　　沈格泽满心愧疚突然如潮水涌上，他伸手想要抚平娇娇眉间褶皱，却怕惊扰了她的梦乡，空悬着的臂膀无处安放，半晌又默默落下。
　　
　　但仍是感恩上苍，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本不想带她来九环谷涉险，娇娇却执着跟上。沈格泽一想到当时她娇声求他应允的样子，心里便一片柔软。
　　
　　皇兄的旨意已经下发，长公主那儿他也打过招呼了。
　　若这一回真能全身而退，那他必要大张旗鼓向谢府下聘礼，让世人都知道，是他沈格泽沈王爷心悦谢家嫡女，才求来的这一桩婚事。
　　而若明日在九环谷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沈格泽胸口一痛，仿佛前世坠落悬崖那一瞬间的痛楚又在眼前重演。
　　若真的有什么意外，他也已经留信与皇兄，求他照拂娇娇，必要保得她一世荣华富贵，平平安安。
　　
　　倘若她有了心仪之人。沈格泽眼前浮现起自己留给皇兄书信中的一字一句。
　　
　　“……若娇娇有郎君得配，允其出嫁。赠予王府私库，为她添妆。贺两人百年之好，不枉今生相遇。”
　　
　　月色温柔，轻轻落在寂静无声的客栈里。
　　远处偶尔有马儿嘶鸣，在夜色衬托中更显平淡。
　　
　　这一片安详之意，怕也是最后的平静了罢。
　　
　　沈格泽疲惫地揉了揉额头，上前轻轻抱起谢娇娇，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给她盖上了被褥后，沈格泽又坐回椅上，就着微弱的月光，拿起纸笔快速写下明日的计划。
　　
　　*
　　
　　谢娇娇是被马车行进动静吵醒的。
　　她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对上沈格泽的视线：“已经出发了吗？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沈格泽合上手中的古籍，温和应道：“今日寅时就已经出发，我见你睡得好，便没有喊醒你。”
　　
　　谢娇娇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过了两息，她才小声惊呼：“我昨日在哪儿睡着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哎呀那萱儿那儿……”
　　沈格泽拉住她让她坐稳，又从座下掏出食盒摆上糕点茶水，不急不缓道：“昨日我与你在屋中议事，许是太过疲惫，你便睡着了。”
　　“我便由你睡在了我的屋里，这是竹青出发前为你打包的吃食，用些吧。”
　　
　　谢娇娇揉了揉肚子，觉得确实也饿得慌，便拿起了糕点。
　　
　　“傍晚应当就能到九环谷了。”
　　
　　谢娇娇闻言一愣，满嘴的糕点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73.  柒拾叁   夜色

　　
　　沈格泽像是根本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 只当她不喜糕点干口，不疾不徐倒了杯茶水放在谢娇娇手边：“茶水还是温的。虽然昨夜用了姜汤，还是不要贪凉的好。”
　　
　　谢娇娇狼狈地就着茶水咽下糕点, 奇怪看着沈格泽，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若说知道他重生以后对自己确实比以前贴心许多, 谢娇娇不能否认。可如今日一般事事无论大小都这般体贴，倒有一些奇怪的意味。
　　
　　就好像，在交代日后之事一样。
　　
　　“本不知你习武，总也是担忧你的安危。重生回来后知晓了, 以为会放松些, 谁曾想却更加牵肠挂肚。”沈格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仍旧絮絮叨叨着。
　　见谢娇娇吃得急, 他的两道浓眉微微蹙起，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只得给她的茶杯满上时刻候着。
　　等了一会儿，沈格泽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日后有危机之事万不可独自冲上前, 凡事先要保好自身, 再论英雄。”
　　
　　谢娇娇连着往嘴里塞了四五块糕点，才觉得腹中空虚略被填补。
　　取了帕子擦净手, 谢娇娇含糊问他：“我什么时候逞过英雄了？”
　　
　　她的嘴角上还挂着糕点渣渣, 气鼓鼓质问他的模样颇为可爱。
　　沈格泽无奈接过她的帕子, 细心为她擦了擦嘴角, 才平淡道：“扬州, 你又忘了？虽然算不上逞英雄，也是将自己置于危险，此举不可取。”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怎么他还记着呢？谢娇娇忍住要翻白眼的欲望, 反问道：“这我自然知道。只是今天你怎么了，说话这般奇怪？”
　　
　　九环谷自然是危险的。但今日再怎么快马加鞭，一行人也只能将将在傍晚抵达，秦珩秋就算是想要立刻下手，也得顾及着沈格泽身边的侍卫。
　　但沈格泽这样叮嘱的语气，却让谢娇娇恍惚有种上一世他离府时，最后关照的错觉。
　　
　　想到这里，谢娇娇心里一紧，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沈格泽，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与我说？”
　　本以为两人虽然没有说开，但终究是达成了互不隐瞒的默契。倒是没有想到，沈格泽竟然还有孤身涉险的想法。
　　意识到这一点，谢娇娇细长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沈格泽哭笑不得。即为她敏锐直觉感叹，又颇带了些无奈，他轻笑道：“别瞎想，什么事都没有。”
　　“当真？”谢娇娇怀疑地瞪了他一眼，熟练将散乱的食盒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收拾起来。
　　
　　该如何说呢？沈格泽不想瞒她，却又不愿让她担心。愣了一下，便乖觉地帮她整理起吃剩的餐食。
　　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呢？从前自以为为她好的种种，都抵不过与她坦诚相待的几句。
　　
　　可眼下确实危险，沈格泽实在不愿再将她牵扯进来。他就着谢娇娇喝过的茶杯，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将里面的茶水喝净。
　　这一份感情绵长又深邃，像是在他根本没有察觉的时候，便已经暗暗在心中生根发芽。
　　
　　从前年少无知时，只以为就算像皇兄皇嫂那般恩爱的夫妻，也逃不过后宫妃子扰乱的命运。母后与父皇情投意合，最后也要天人两隔。
　　于是他便固执觉得，若非要娶妻，不如就娶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好歹放在府里看着顺眼。
　　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呢？是她娇憨喊着让他帮忙取下卡在树丫间的风筝，还是她对着逝去小猫哭得满脸是泪，又或者是飒爽英姿救他于黑夜之中时？
　　
　　他只依稀记得，前一世在离开王府去往龙怀之前，他曾想过，回京后一定要好好珍惜与她和孩子一道的安稳日子。
　　
　　马车里一时只有木碗相撞的声音，许是行进速度过快，马车打了个咯噔，谢娇娇吓了一跳，瞪起眼疑惑地看向沈格泽。
　　接收到她的视线，沈格泽颔首：“是赶得急了些，若能赶在傍晚前到，今夜就能进九环谷。夜间行路虽不是上策，但也能打秦珩秋措手不及。”
　　
　　那就带着她一起吧，沈格泽暗自想道，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果决在谢娇娇的影响下，已经毫无影踪了。
　　只要她觉得快乐就好。
　　
　　“那倒不错。”谢娇娇应道，满意地坐回她偏爱的座位上，眯起眼又打起盹儿来。
　　
　　可她心里仍觉得有些违和。
　　沈格泽一开始是不想带她来龙怀的，谢娇娇清楚知道沈格泽是怕路上又有了什么危险殃及她，才有这个想法。
　　但一路上两人朝夕相处，谢娇娇对沈格泽的认知比起上一世五年加起来的还要多。比如，每当他一露出这种颔首眺望的表情，谢娇娇就知道他心底又有了新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这一回有自己陪在他的身边，九环谷里再不济，也有她护着。谢娇娇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安稳睡了过去。
　　
　　沈格泽说得没错。
　　昨夜下过暴雨，今日便是晴空万里，路况极好。加上沈格泽事先已经叮嘱过要赶路，申时未到，一行人便抵达了九环谷的外围。
　　
　　谢娇娇也懒得回秦萱的马车，等沈格泽跳下马车后回头朝她伸出手来，她才就着沈格泽的力道下了车。
　　秦萱不觉有异，欢快拎起裙角朝她奔来：“姐姐！一日未见，我一个人在马车里可真是闷极了。”
　　谢娇娇笑着接过秦萱，与她挽着手低头讲起了悄悄话。
　　
　　沈格泽刚与领队核实完情况，回头便见到谢娇娇和秦萱两人亲密无间说笑的样子。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季洲从前方打探了路线回来奇怪问道：“王爷，您在笑什么？”
　　
　　笑了吗？沈格泽伸手摸了摸脸，意外地摸到了上扬的嘴角，无奈地背过身去。
　　
　　“前面的情况怎么样？”收敛住表情，沈格泽沉声严肃问道。
　　季洲晃了晃头，将刚才见到的傻笑王爷画像从脑中抹去，才拱手道：“王爷，根据您上回给的地图，我到了九环谷第三弯去看过，但没有发现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不仅第三弯没有，前面两个小弯也没有人迹。为免出错，我又往前走了许多，到了九环五弯处，竟然发现有军队驻扎过的迹象。”
　　
　　季洲说到这里，满脸肃穆，凑近沈格泽低声道：“远观看去，这支军虽然纪律并不严明，但能看出来是和边疆队伍师出一家。”
　　沈格泽负手而立，面向九环谷郁郁葱葱的入口，没有开口。
　　
　　“王爷，这一支队伍人数不多，但我怕在谷中内部还有埋伏。”季洲等了一会儿不见沈格泽回应，想了想，上前一步继续道：“咱们带的人虽然是皇上批下的精兵，可……”
　　
　　沈格泽慢慢踱步到入口，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透过层层枝桠往上看去。
　　他已经能隐隐闻到血腥气味，混合着九环谷谷底的迷雾香气，直冲进他的胸口。
　　
　　身后的队伍已经散了开来，细碎的交谈声落在树林中，变得轻不可闻。
　　“把我身边的暗卫都遣散，重新安排到娇娇身边。”一片风吹树叶的抖落声中，沈格泽一字一句对着季洲道，声音相较之前，显得清晰了许多。
　　
　　季洲张了张口：“可是王爷……”
　　沈格泽抬手制止了他，接着又极小声地说了几句，若不是季洲离得近，耳力又好，怕是就要错过了。
　　
　　“再派两个人死死盯着秦珩秋和林梓茂。其他人都进谷，今夜先行探路。”
　　
　　夜间行路无论对商队，还是送亲队伍来说，都是大忌。若是官道也就罢了，只是沈格泽一行人早就错开官道走了野路，今夜确实不宜行路。
　　浩浩荡荡花了两个时辰在九环谷外围支起帐篷，夜幕已经降临在了这一片荒芜人烟杂草丛生的地界。
　　
　　谢娇娇鼻尖微动，嗅了嗅空气中干燥篝火气息，颇为好奇地问着正在生火的季洲说：“这样能行吗？火够大到开炊吗？”
　　季洲一边拨弄着碳，一边笑眯眯回道：“小姐有所不知，以前秋猎时，王爷从来不带干粮。到了午膳时，就地生火烧些肉，便能将周围一片野兽都吸引过来。”
　　“虽然王爷从不列位于秋猎名单中，但若说起狩猎野兽的只数，王爷说不上第一，也绝不输给第二啊。”
　　
　　谢娇娇惊奇地看了眼坐得稍微远了些，嫌弃看着季洲拨弄火种的沈格泽，叹道：“沈格泽还知道这个？难道就是为了今日的夜宿，你才带上炭火？”
　　季洲正想应下，便见沈格泽朝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朝谢娇娇拱了拱手，便转身继续去鼓弄火了。
　　
　　“娇娇在担心晚上吃什么？”沈格泽对季洲知情识趣退下的表现极为满意，心里默默记下日后要为他找个好媳妇，才温声开口问道。
　　谢娇娇用力点头：“这荒郊野岭的，又没有什么调料，岂不是连着要饿几天肚子？”
　　
　　说到这里，谢娇娇想起白天沈格泽马车里的食盒，颇为惋惜地摸了摸肚子。
　　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块糕点了，省着点，吃剩饭也比没得吃要好啊。
　　
　　季洲的火已经升了起来，他忙忙碌碌地将士兵先前打来的猎物褪了皮，又从自己马身上的袋子里掏出了好几种瓶瓶罐罐摆弄起来。
　　谢娇娇眼尖认出那是王府独有的调料，欢呼一声：“萱儿，晚膳有着落了！”
　　
　　远处离得极远的林梓茂闻声也望了过来。
　　与这边热热闹闹架起木棍烤肉的场景相比，秦珩秋和林梓茂这里显得分外冷清。
　　
　　她愣愣盯着秦萱笑倒在谢娇娇身边，又看了看身旁冷漠喝水的秦珩秋，默默地低下了头。
　　




74.  柒拾肆   死别

　　
　　“你想好了？”
　　秦珩秋阴测测的声音在林梓茂身旁响起, 她吓了一跳，瑟缩往后躲了躲，暗黄的脸上青清晰可见地带着恐慌, 忙不迭点头。
　　一见到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秦珩秋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为了自己之后的计划, 秦珩秋忍了忍，重重冷哼一声：“昨日让你去找谢娇娇，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呢，谢娇娇千娇万宠, 不谙世事, 就连在睡梦中都有忠心的婢女相护。反观自己，身边除了心怀鬼胎的秦珩秋, 便再也没有一人相伴。
　　垂下眉眼，林梓茂小声回道：“没有。谢娇娇和秦萱一直在屋里休息, 谢娇娇的婢女守在屋外，没有任何异常。”
　　
　　秦珩秋似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转过头去不再搭理林梓茂。
　　远处谢娇娇和秦萱不知讲到了什么趣事, 连带沈格泽和季洲都笑得开怀。林梓茂偷偷看过去，想起自己以前和谢娇娇也是好友, 心底阵阵失落。
　　
　　她看着手里粗糙的干粮, 再也吃不下去, 收起来正准备休息时, 却听见秦珩秋的自言自语：“早知道就不派人守在沈格泽屋旁, 折了好几个人不说，还让他发觉了不对。”
　　“还不如昨夜就杀了谢娇娇和那碍事的秦萱，也让沈格泽尝尝，失去心爱之物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林梓茂闻言一惊, 背后冷汗腾然布满。
　　她偷偷抬眼望向秦珩秋，见他神色冷然怨恨地看向沈格泽，吓得手中干粮都差点拿不稳。
　　
　　尽管她嫉妒谢娇娇，也曾想要取而代之，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要真的害死谢娇娇。
　　更何况，撇去谢娇娇不说，秦萱可是他的堂妹啊。
　　
　　林梓茂怔怔看着篝火阴影下，秦珩秋清晰的刚毅侧脸，试图看清他的面貌。
　　当日宫中秦珩秋站出来甘愿为秦萱挡罪的英勇模样还依稀可见，让总是想要追求富贵的自己也在当时情景下心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秦珩秋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呢。是他明知道自己并不真心喜爱谢娇娇，还让自己去与谢娇娇联络感情的时候，还是不顾一切，提出要谢娇娇送亲龙怀？
　　秦珩秋既然想要谢娇娇死，那他会不会也想要沈格泽消失？那么她呢，是不是在利用完她后，秦珩秋也会毫不犹豫让她去死？
　　
　　明明已经春日了，可林梓茂却从脚底心感到了阵阵寒意。
　　她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安静收拾掉自己寒酸的晚膳，低低与秦珩秋行礼后便准备回到马车上。
　　
　　秦珩秋没有在意她的动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自己离开后，便去寻自己的亲信议事。
　　林梓茂的手紧紧扣住马车木栓，眼神不由自主又落在了远处笑意盈盈的谢娇娇身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钻进马车，从袖口中抽出一物，对着月光发起了呆。
　　是一支上好白玉制成的发簪。林梓茂略显粗糙的手缓缓拂过发簪上的精细雕工，脸上不由带了些许怀念。
　　
　　那时她随母亲进京已经有些年头了，只是父亲对母亲的不重视，连带着她在贵女圈里也没有什么地位。难得与谢娇娇成为了朋友，林梓茂便时常去谢府做客。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谢娇娇总是端庄大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在宫里来送礼的宦官离开后，谢娇娇拽着她开心道：“祖父总算不用上朝了，有时间在府里帮我精进功课啦。”
　　而她在意的却不是谢老致士，林梓茂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贡品的自己。她的眼中始终停留在宫里送来，大敞着放在前厅的华贵饰品上。
　　
　　父亲贵为右相，可为显清廉，家中朴素甚至不如老家的装扮。母亲说是右相夫人，成日只在后院垂泪自艾，嫁妆全都贴给了父亲，也无心为自己谋划未来。
　　林梓茂见到那么多的珠宝，脸上羡慕之意怎么也掩饰不住。尤其是放在最上一层，那支雕刻精细的，一看就是顺势赏给谢娇娇的发簪，让林梓茂再也无法承受心里的嫉妒。
　　她入京后努力了这么久，也比不上有个好祖父好家世的谢娇娇。大家都是贵女，怎么会差距就这般大。
　　
　　谢娇娇却像没有觉察到她的失落一般，仍然拽着她喋喋不休讲起祖父的种种。林梓茂受不了她这似有若无的炫耀，逃一般地离开了谢府。
　　而那支她一眼就看中的白玉发簪，却深深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直到大婚那一夜，洞房花烛，她取下头上发饰时，发现了这一支本属于谢娇娇的发簪。
　　
　　林梓茂紧紧握住发簪，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何尝不知道，谢娇娇虽出身高贵，对人却总是以真心相待。不然凭借她这般不受宠的右相嫡女身份，也靠近不了谢娇娇。
　　若不是早年贵女聚会时，谢娇娇站出来伶牙俐齿驳斥了取消她的贵女，两人怎么也不会就此成为密友。
　　
　　而当日在宫中，她发狠完成秦珩秋给她的任务时，谢娇娇却依旧时时退步，给她机会反悔。
　　可她已经不能退后了。
　　
　　林家的把柄都在秦珩秋手里。父亲自入宫后就杳无音讯，若她不听秦珩秋的话，林家的日后到底会如何，林梓茂也不敢妄自揣测。
　　但她终究还是不愿见谢娇娇就这么被秦珩秋害死。
　　
　　远处的喧闹声已经平静下来，秦珩秋还是没有回来。寂静四周里，林梓茂只听见自己胸口猛烈地心脏跳动之声。
　　她的额头上密密地起了一层汗珠，猛地睁开眼，林梓茂松开发簪，暗自下定了决心。
　　
　　九环谷在世人眼里虽然是极为危险之地，可风景却是真的极美。
　　
　　谢娇娇被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唤醒，瞪着头顶朴素干净的帐篷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夜一行人已经在九环谷外驻扎下来。
　　她推了推身旁仍旧熟睡的秦萱，轻声唤道：“萱儿，起来了，今日还要赶路呢。”
　　
　　秦萱睡得极死，由着谢娇娇推了半天也没有醒来。
　　无奈之下，谢娇娇只得自己先起身，唤来竹青伺候洗漱。
　　
　　半个时辰过去，竹青已经为谢娇娇挽好发，秦萱也没有丝毫动静。
　　放下手中的梳篦，谢娇娇颇有些奇怪问道：“萱儿往日也睡得这么死吗？这样大的洗漱动静，都不能让她醒来？”
　　竹青也觉得不对：“秦姑娘往日确实贪睡了些，但也不至如此。”
　　
　　看了看天色，竹青又补充道：“秦姑娘这个时辰应当醒了，不知为何今日还睡着。”
　　见谢娇娇略有担心，竹青主动上前：“奴婢去唤她起来。”
　　
　　外面已经传来了精兵集结的声响，谢娇娇点点头，默许了竹青的动作。
　　
　　“秦姑娘，秦姑娘！”
　　谢娇娇手脚麻利地收起饰品，特意将秦萱常戴的耳饰拿出放在一边，以便她起来后不用花时间再找。
　　
　　竹青仍在轻声唤道：“秦姑娘，我家小姐都已经穿戴完毕，就等着您啦。”
　　环视周围，谢娇娇确认该带的物件都已经收拾好了，起身走到竹青身边。
　　
　　“萱儿还没醒吗？”谢娇娇蹙眉。
　　竹青摇摇头，接到谢娇娇的眼神，上前轻轻拍了拍拱成一座小山的秦萱：“秦姑娘，要来不及啦，您快起来吧。”
　　
　　仍是没有动静。
　　
　　谢娇娇示意竹青退下，自己坐到床塌旁，柔柔地推了推秦萱：“萱儿，该——”
　　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她的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抬头对竹青道：“喊太医来。”
　　竹青以为秦萱前日吹了风有些着凉，急忙应下便要往外跑。
　　
　　“把沈格泽也喊来。”
　　王爷又不是太医，喊来有什么用？竹青不解，但仍然认真记下，迅速出去找人。
　　
　　帐篷里，只剩下了谢娇娇和仍裹在被子里的秦萱。
　　
　　谢娇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坐了好一会儿，才又伸手过去，想把秦萱的被子拉下来一些。
　　只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尝试了好几次，秦萱的被子都没有挪动。
　　
　　谢娇娇深呼一口气，强压住抖个不停的手，用力拉下了被子。
　　
　　柔软被褥中，少女脸色微微泛红。
　　谢娇娇怔怔看着她轻轻合上的双眼，就好像秦萱是陷入了沉睡不愿醒来。
　　
　　手背上不知何时，有点点水滴落下。
　　谢娇娇颤抖着抬手摸了摸，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萱儿……”
　　谢娇娇低声唤道，想要触碰秦萱酣甜的睡颜，却又退了回去。
　　
　　“太医和王爷来了！”竹青不一会儿便跑了回来，在帐篷外高声喊道。
　　谢娇娇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暗哑：“让他们进来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格泽便张皇冲进帐篷：“娇娇，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
　　一眼见到谢娇娇穿戴整齐地坐在床塌旁，沈格泽才松了口气：“怎么了娇娇，为何突然要唤太医？”
　　
　　他看不见谢娇娇的表情，又没有得到回应，当下有些着急，握紧谢娇娇的双肩：“娇娇？”
　　
　　谢娇娇再也忍不住，扑进沈格泽的怀里：“沈格泽，萱儿她——”
　　
　　秦萱？沈格泽蹙眉环抱住谢娇娇，确认她身上并无受伤痕迹后，才点头示意太医进来。
　　
　　“娇娇慢慢说，秦萱怎么了？”
　　太医颤颤巍巍放下箱子，绕到床塌里准备为秦萱把脉。
　　
　　谢娇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丝毫不愿相信昨夜还在与她一同打趣季洲和沈格泽的秦萱再也不会醒来。
　　她紧紧抓住沈格泽衣服前襟，抬起脸声音嘶哑：“救救秦萱，救救她啊！让太医救她！”
　　
　　沈格泽不太明白谢娇娇的意思，以为秦萱不过是着凉发热，急忙安慰道：“无事的，这位是皇兄派来宫里最好的太医，一定能——”
　　
　　“禀王爷，秦姑娘气数已绝。”
　　




75.  柒拾伍   拖延

　　
　　沈格泽还来不及消化太医的信息, 便只觉怀中人当即怒跳了起来，口不择言道：“庸医！你不是宫里最好的太医吗！你怎么看也不看就信口雌黄，萱儿她, 她——”
　　太医百口莫辩，胡须一颤一颤：“谢小姐, 不是下官不治。但秦姑娘都已经……”
　　
　　说到这里，太医也不敢再接着讲下去，小心翼翼又看了眼沈格泽的表情。
　　
　　到这个地步，沈格泽也把事情梳理明白了。抱紧已经哭到喘不上气的谢娇娇, 沈格泽神色紧绷, 手指尖也有些颤抖。
　　接收到太医投来求救的眼神，沈格泽无声叹气, 点头示意他先下去。?
　　太医如释重负，匆忙拿起药箱退出帐篷, 和竹青一道等在外面。?
　　谢娇娇久久沉浸在悲痛中，揪着沈格泽的衣襟放声痛哭。哭声震耳, 让站在外面的竹青担心不已。
　　还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竹青只得抓住先出来的太医：“里面发生了什么？是秦姑娘得了重病吗？”
　　有了先前的经验，太医再也不敢随意开口, 目不斜视, 笔直站在帐篷口望向远方不发一言。
　　
　　竹青见怎么也撬不开太医的嘴, 着急跺脚, 在帐篷前短短的路上又来回走动, 却始终没敢随意进去帐篷问询。
　　直到这里的动静传到了离他们稍远一些的秦珩秋和林梓茂那处。
　　
　　带着眼底下明显有着灰暗迹象的林梓茂，秦珩秋站在竹青面前，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亲和问起：“竹青姑娘, 可是出了什么事？”
　　竹青前不久才知道自家小姐对这位龙怀来的小将军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会随意将小姐的事情说出。
　　她草草行了礼，低垂眼眸挡住自己的担心：“许是小姐昨夜吹了风，有些着凉。劳小将军担心了。”
　　
　　秦珩秋一眼就看出了竹青的敷衍，却也不戳穿。
　　他微微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行过礼后便安静站在一旁的太医，复又开口道：“谢家小姐身体不适？那还真是不巧。”
　　“只是我许久都未曾见过我那堂妹，不知竹青姑娘是否知道，萱儿怎么样了？”
　　
　　林梓茂听他提起秦萱，惶恐地迅速抬眉看了眼秦珩秋。接到他警告似的眼神，林梓茂又慌忙低下头去。
　　谢娇娇的身体一向很好，断不会因为晚上吹了些风就着凉。若不是谢娇娇，太医又站在这帐篷前，那岂不就是……
　　想到昨夜秦珩秋似有若无的低喃，林梓茂惊恐发觉，秦珩秋大约是真的将他的想法付诸行动了。
　　
　　竹青不想理会秦珩秋，双眼死死盯着脚尖，内心却分外焦急。
　　就在这几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时，不知道帐篷里却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突然听到谢娇娇一声怒吼：“你走！全都是你的错，不然……”
　　
　　秦珩秋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他立刻上前一步作势要冲进帐篷：“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是有危险？萱儿呢，萱儿！”
　　竹青暗道不好，也顾不得礼数，急忙拦住他：“秦小将军，虽然秦姑娘在里面，但我家小姐也在里面，您这样冲进去恐怕不太好。”
　　“那你让她们快出来，不见到萱儿，我放心不下！”秦珩秋身子继续向前，逼迫着竹青连连退后。
　　
　　一旁见到两人几乎要打起来的林梓茂，被这番动静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就想去帮竹青，但又顾及秦珩秋，一时竟然只是傻傻地站在了一旁没有动作。
　　
　　秦珩秋本也没有想要冲进去，只是林梓茂这样胆小怕事也不来帮他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嫌恶。
　　怒从心起，秦珩秋手上的力道就大了许多：“你不让我进去，是不是因为萱儿出事了？萱儿！”
　　当然是出事了，秦珩秋几乎忍不住心里的得意，嘴角隐隐朝上弯了弯，嘲笑般看着慌乱阻拦他的竹青。
　　
　　两人几乎扭打在一起。竹青尽管学过些拳脚功夫，秦珩秋也收着力不敢伤她，但他毕竟是男子，又是武将，竹青眼见着就要落了下乘。
　　太医是文臣，自然不敢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去。林梓茂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去看竹青投过来求救的眼神。
　　她太熟悉秦珩秋的表情了，那一抹笑意，让她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明明是空气清爽的山谷，林梓茂却觉得突然一窒，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里面，谢娇娇的哭泣声透过帘子隐隐传了出来。
　　竹青忍不住回头，担心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时不察，秦珩秋便钻了空子，绕过她走到了帐帘前意欲进去。
　　
　　就在竹青决心使出全力拖住秦珩秋时，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竹青大喜，急忙抬头看向来人。
　　
　　出来的人是沈格泽。
　　他嘴角紧紧绷着，脸色暗沉看着外面的几人：“你们几个在外面吵什么？”
　　“王爷，”秦珩秋见沈格泽出来了，立刻停住脚步，拱手作恭敬状：“这不怪竹青姑娘和太医，是本将军担忧堂妹，才闹出了这许多。”
　　
　　竹青还没从见到沈格泽的惊喜中缓过神来，就听见秦珩秋一顿不分是非的抢白，气得满脸通红，张口就要反驳。
　　只是在见到沈格泽微微的点头示意后，她才忍了忍，安静地憋屈站在了一旁。
　　
　　“既然你要看秦萱，就进来吧。”沈格泽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冷冷看着秦珩秋，又朝他身后的林梓茂点头：“你也进来。”
　　
　　成了。
　　秦珩秋几乎忍不住心中狂喜，拔脚就朝里面走去。
　　与他相反，林梓茂被沈格泽点到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见秦珩秋朝前走时，甚至隐隐有了想要后退逃跑的意思。
　　
　　沈格泽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没有给林梓茂犹豫的机会，他朝竹青使了个眼色，便跟着秦珩秋进了帐篷。
　　
　　帐篷里还是早上谢娇娇刚起时的模样，小小梳妆台上干干净净，只有早先被拿出来秦萱的耳饰放在上面，精巧可爱。
　　林梓茂被竹青强迫着推进了帐篷后，就不敢看向谢娇娇。
　　她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的耳饰上，像是走神一般，傻愣愣地站在原处。
　　
　　秦珩秋身形矫健地上前，还没到床塌处便已经跪了下来，嚎啕大哭：“妹妹，妹妹！我的萱儿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给伯父交代！”
　　谢娇娇本已经止住了哭泣，听到他这么一嚎，眼里又忍不住盈满泪水。
　　
　　沈格泽见不得谢娇娇落泪，却也没有办法，心中更加烦躁。
　　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他轻咳了一声：“早先唤太医来看过了，秦姑娘已经去了。娇娇难过，我便让太医先出去。”
　　“现在既然你也在这儿，就让太医进来给秦姑娘验一验。条件自然不如宫里，但十有八九也能知道秦姑娘的死因。”
　　
　　秦珩秋猛地抬头，脸上竟然真的有泪花点点：“沈王爷，我敬你是王爷，可你却连我妹妹都保护不了！”
　　跪在床塌前，他颤抖伸手想去碰秦萱，却又在刹那收回，捂住双眼痛苦道：“这验和不验，又有什么区别！左右我的妹妹都已经死了，有什么用！”
　　
　　沈格泽阴沉着脸没有说话，任由秦珩秋大声指责。
　　过了两刻，沈格泽才冷静道：“让太医来验一验，才好知道秦姑娘到底为何会在梦中身亡。不仅为了你妹妹，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秦珩秋哭了一会儿，已经没什么眼泪了。
　　只是听到要太医来验，秦珩秋便又嚎叫了起来：“萱儿！太医来验，还能给她留个全尸吗！沈格泽，你好狠的心，害死我妹妹不说，还让她不能魂归故里！”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娇娇也哭得累了，她睁开肿了的双眼，斜睨着哭得比她还真的秦珩秋。
　　
　　偷偷又朝帐篷里的另一个方向看去，林梓茂仍旧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处，像是被眼前一幕吓得不知所措。
　　谢娇娇觉得有些奇怪，但碍于眼前情势不便开口，只得收回了视线默默流泪。
　　
　　沈格泽已经有些不耐烦。今日本是计划好了一早出发，若走得快些，下午便能抵达季洲昨日所说的第五个弯谷。
　　只是秦珩秋却对让太医来查验百般阻挠，让他心里也有了不同的计较。
　　
　　秦珩秋应当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吧。
　　沈格泽脑海中闪过一道精光，但却没有开口。他又看向谢娇娇，见她朝自己挤了挤眼，了然地在心底舒了口气。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秦珩秋几乎已经熬不住。
　　左右时辰也拖得差不多，他默默掐了掐自己逼出泪来，继续嚎哭：“沈格泽！今日你若不给我个说法，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秦珩秋丝毫没有觉察到周围气息隐秘的变化，仍在暗自喜悦中，却被沈格泽的话轻柔挡了回来。
　　
　　“若要有什么事，也得等入了谷再说。太医，进来为秦姑娘查验。”
　　
　　秦珩秋自知拖延之计不能长久，在沈格泽第三次提起请太医进来时便也没有再阻挠。
　　只是既然木已成舟，就算是沈格泽有通天的本领，也查不到秦家二房特有的毒药。
　　秦珩秋胸有成竹，一边抽泣着，一边退到一边不再开口。
　　
　　帐篷里的人几乎已经忘了林梓茂的存在。
　　她胆怯地看看躺在床塌上被被褥遮盖住的秦萱，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沈格泽和秦珩秋，惶恐不安地绞着手。
　　
　　如果，如果下一个就是她呢。
　　那此刻站出来，谢娇娇会不会袒护她，会不会重新再信任她呢。
　　
　　林梓茂张了张口，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掀帘而入的太医打断了思路。
　　
　　那就过一阵子再说吧。林梓茂又缩了回去，暗暗想道。
　　




76.  柒拾陆   反计

　　
　　“王爷。”
　　太医在外面已经将里面的动静听了个大概。尽管他也对小将军的举动不太理解, 可身为在宫中多年的老太医，早就明白了多看少说的道理。
　　他颤颤巍巍地向在场之人行礼，目不斜视地又回到了原先为秦萱看脉的位置。?
　　只是在路过王爷的时候, 他没拿药箱的另一只手却被迅速塞进了个什么东西。
　　太医惊诧了一瞬，抬头迅速瞥了眼王爷。
　　
　　沈格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朝着谢娇娇的方向轻点了一下。
　　对详情不甚了解的太医复又看向了谢家嫡女，只见她双眼红肿，却闪着分外明亮的光。见沈格泽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转过头去。
　　
　　年轻人的世界啊。
　　老太医抚了抚长须, 借机打开手中之物看了看, 立刻便收起了字条。
　　
　　“秦姑娘身上没有外伤，但双唇色泽过于红润, 两颊也是如此，大约是中了毒罢。”
　　摆放好药箱, 又拿出了一根银针，老太医如是说道。
　　
　　秦珩秋听到太医说起秦萱死状时微微愣了愣, 继而大怒：“什么！我的妹妹是被毒死的！”
　　也不等太医接着往下讲, 他立刻转过头去对着沈格泽：“沈王爷，我敬你, 才将妹妹放心交给你。昨夜她根本没有跟我在一处, 中毒之事, 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干的！”
　　
　　只是这秦家毒药在毒发时并不会有这般红润的模样。秦珩秋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 这件事似乎与他理想中的情况有些许出入。
　　秦家历代以武艺闻名, 却鲜少有人知晓，秦家二房夫人出自西域毒药世家，在嫁入秦家时，也带来了不少奇门毒方。
　　
　　在扬州李知府侄儿李常椿用的百花散, 和秦槐在龙怀秦府用来软禁秦孟的迷药，皆是出自秦珩秋母亲的手。
　　秦家二房夫人去得早，没有来得及教会秦珩秋毒术，只留了满满一屋子配好的毒药给他和秦槐使用。
　　
　　但也够用了。
　　秦珩秋悄悄抬眼看了看床上一动不动的秦萱，在听到太医宣告她的死亡时，还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只要秦萱死了，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将她的死推到沈格泽头上。一来可以拖延今日进谷的时间，二来，日后起兵也有了由头。
　　真可谓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啊。秦珩秋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只是可惜了堂妹，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得去见阎王爷。
　　
　　不要怪堂兄。要怪就怪你那父亲，死握着兵权不放。
　　再不然，就怪你这好娇娇姐姐吧。若不是她和沈格泽走得这么近，原也是不需要下这一步险棋的。
　　
　　秦珩秋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
　　除了太医描述秦萱死状的情形与母亲留下的笔记不甚相同，倒也没有什么不对，这才放下心来。
　　他不再跪于床塌前，红肿着双眼站起身走到沈格泽面前，咬牙切齿道：“沈王爷，你不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太医在秦珩秋站起的瞬间吓了一跳。
　　只是见到秦珩秋不过停在外边逼问王爷时，太医便放下心来。
　　
　　他跪对着秦萱，从记忆中调出字条上的话，一字一句复述道：“秦姑娘大约是在丑时一刻中的毒。此毒性烈，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理应当即发作。”
　　“毒发时并无任何痛楚，秦姑娘走得……没有遭罪。”
　　
　　谢娇娇用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从指缝中紧紧盯着秦珩秋的背影，仔细观察他在听到太医所言时的变化。
　　直到太医全部讲完之后，秦珩秋也没再有任何动作。谢娇娇微微眯了眯眼，没有错过他紧张背部突然放松的瞬间。
　　
　　沈格泽本不知道谢娇娇和秦萱在搞什么小动作，但下意识的信任却让他当即做出了选择。
　　对着秦珩秋，他平静道：“不是我，也不会是我身边的人。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将秦姑娘留在九环谷，要么就带着她继续往龙怀去。”
　　
　　秦珩秋正想说些什么，沈格泽便立刻又接道：“秦小将军痛失亲人的难过，本王可以理解。但是眼下人力有限，若小将军有什么疑惑，还得等到了龙怀再议。”
　　“到时候，还请秦小将军亲自查一查，本王和本王身边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对。”沈格泽意味深长地看着秦珩秋，缓慢而坚定地说完。
　　
　　林梓茂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秦萱与谢娇娇同在一个帐篷里，秦珩秋只向自己的堂妹下手，却没有伤害谢娇娇。
　　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这件事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
　　她佝偻着背站在梳妆台旁，双手死死扣紧台面，眼中慌张不加掩饰。
　　
　　长久沉默后，秦珩秋重重从鼻孔中冷哼一声，逼向沈格泽的身子也退后了些：“就如王爷所说，到了龙怀，再好好查一查！”
　　虽然才将将入春，天气却已经有些热起来了。
　　九环谷里树木茂盛，温度自然也比外界低上不少。到了龙怀，就算秦萱的尸首没有在路上烂掉，他也能说出多个错处来，让沈格泽一败涂地。
　　
　　日上三竿，本要一早就出发的队伍，已经在九环谷外围停了大半日了。
　　秦珩秋估算着藏在谷中的私兵应当已经四散开来，觉得再这么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冷漠地看了眼沈格泽，狠狠道：“走！”
　　谢娇娇一时没意会到秦珩秋在与谁说话，直到被众人忽略的林梓茂忙不迭跟上秦珩秋的大步，才惊奇地发觉两人不同寻常的相处方式。
　　
　　林梓茂的性子虽然不像她一般，在人前颇为稳重自持，但在谢娇娇的记忆里，林梓茂也绝不是这样唯唯诺诺的模样。
　　再者嫁与秦珩秋虽然不是林梓茂的第一选择，但见当时她的神情也是极为欢喜的。怎么这婚事还不出三个月，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回想起太医进来前，林梓茂欲言又止的神情，谢娇娇琢磨了一番，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联系。
　　
　　只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秦萱便忍不住掀开被子：“走了吗？我都快闷死啦。太医爷爷，你怎的把被子捂得这般严实。”
　　老太医憋了好长时间的害怕，在此刻终于释放开来，却一下就被秦萱击破：“这还怪上老夫了？老夫从医这么多年，也不像今日这般，满口胡言！”
　　
　　谢娇娇忍住笑：“辛苦太医了，只是事情紧急，没来得及与您事先说一说，是我们的不是。”
　　说罢，谢娇娇起身，郑重朝太医行了个大礼。
　　
　　太医怎么敢受她的礼。
　　虽然谢娇娇不过只是谢府出来的小女子，可她却是与王爷有了婚约的未来王妃。更何况，老太医也能见得出王爷对她的维护。
　　灵巧地侧过身避开她的大礼，老太医拈须长叹：“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啊，别老牵扯到我这把老骨头。”
　　
　　说着，太医拎起药箱，矫健地消失在帐篷外。
　　
　　哭笑不得地看着太医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灵活，谢娇娇揉了揉眼睛：“竹青，你去弄两个鸡蛋来。这一早上哭得我眼睛都肿了，再不消一消，明天都得肿着。”
　　竹青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这几人在搞些什么，眼下谢娇娇突然来了要求，她也只是愣愣地点头。
　　还是出去问问季洲吧。竹青总觉得自从小姐去岁出了趟门后，事事举动都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也不太常与自己说起她的计划了。竹青叹了口气，应下后便离开了帐篷。
　　大约这就是要嫁人的小姐吧，连对贴身婢女的信任都少了许多。竹青忧伤地望了望晴朗明媚的天际，转身去寻季洲要鸡蛋。
　　
　　屋里的人都散了，只剩谢娇娇和沈格泽，还有坐在床榻上拼命呼吸的秦萱。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沈格泽声音闷闷的，像是极不开心的样子。
　　秦萱奇怪地看了眼沈格泽：“王爷，这还要解释什么，你都猜不到吗？”
　　
　　谢娇娇一时失言，瞪了眼秦萱。
　　“姐姐瞪我做什么？”秦萱依然不解，兀自把被褥团起来塞到脚边。
　　
　　沈格泽这才看清，秦萱竟然还穿着昨日的衣衫。
　　
　　见沈格泽没有说话，秦萱努努嘴，圆圆的脸上满是委屈：“王爷还不知道吗，前夜在驿站时，姐姐去找王爷，让我在屋里休息锁好门。”
　　沈格泽微微一愣。他只记得谢娇娇说过林梓茂曾去两人的屋里闹事，倒还真的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谢娇娇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一些。
　　昨日她也问过秦萱，在驿站有没有什么意外。秦萱没有正面回答，打着哈哈便过去了。
　　眼下秦萱这么说，岂不就说明驿站一夜，到处都不太平。
　　
　　秦萱没有两人的心思那般细密，她嘀咕道：“姐姐刚离开屋子，我便听见门口有人动静。只是竹青姐姐很快就过来了，才不见人动手。”
　　若非竹青，怕是那薄薄的房门就要被人敲开。秦萱虽然自幼跟着父亲习武，但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危险，心里自然是有些害怕。
　　
　　本以为这些人就此便放弃了，秦萱奔波劳累下几乎已经合上眼，就又被窗外的清脆声响惊得神智清明。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户旁，静静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来人接下来的动作，便打开窗户朝外看去。
　　
　　这一看，就把她吓了一大跳。
　　屋外正对着她窗口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三五个人，秦萱大惊下立刻翻窗下去查探，才发现这些人早就没了气息。
　　来人皆着夜行服，可秦萱从他们腰间的信物却能肯定，这是秦槐和秦珩秋的手下。
　　
　　“所以秦珩秋一直想要对你下毒手？”谢娇娇昨夜也是临时起意，想借秦萱意外身亡之故，逼迫秦珩秋露出马脚。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秦珩秋用心歹毒，竟然在之前就已经有了对秦萱下手之意。
　　




77.  柒拾柒   回家

　　
　　秦萱到底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对秦珩秋虽然说不上至亲至爱，但终究是认这个堂哥的。
　　可眼前一幕做不得假，秦萱再如何天真, 当下也明白了自家与二房之间的不同。尽管还不知道是谁将秦珩秋的人拦下，秦萱还是寄一丝希望于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上一次有他的消息，还是去年岁末爹爹托人送来的信件。”提起自己的猜想，秦萱突然停了一下。
　　知道自己被亲人谋害时没有哭，差点儿被人劫走时也没有哭。可是一提起秦孟, 秦萱的眼眶立刻就有些红了。
　　谢娇娇见她这样, 心里也格外不好受。轻轻上前搂住她，谢娇娇颇有些为难般, 求助地看向了沈格泽。
　　
　　这处帐篷里静悄悄的，而外面似乎却已经翻了天。
　　大约是秦珩秋出去后对他手下的人说了些什么, 谢娇娇隐约还能听见气血方刚的将士们在喊着“不能就这么算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沈格泽接到谢娇娇的眼神，沉稳点了点头, 安抚秦萱道：“应当是你爹爹派的, 也是为了保护你来的人。”
　　
　　想起前日在驿站时不确定的猜想，沈格泽愈发能肯定, 秦孟对秦珩秋和秦槐的计划, 要比自己和谢娇娇了解得多。
　　若秦萱在驿站就已经遭到了秦珩秋的暗算却没有成功, 那么昨夜秦珩秋的行径便有理可据。
　　
　　怕是觉得既然已经出手了, 还不如就一步到位, 害死秦萱再嫁祸到娇娇或是自己头上。日后两方若是再有什么冲突，秦珩秋倒是占了理。
　　这样想来，秦珩秋没有对谢娇娇下手，竟然也是有了缘由。
　　想通这一切, 沈格泽第一次有了些许后怕。
　　
　　怕若秦珩秋丧心病狂起来，今日清晨看到的可能就不是谢娇娇悲痛欲绝的模样。怕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谢娇娇也来不及听到。
　　沈格泽手心里沁出冷汗，一时不知是该为秦萱的遭遇感到难过，还是该为秦珩秋终究没有对谢娇娇下手感到庆幸。
　　
　　但他这一提起秦孟，却让秦萱的情绪好了不少。
　　她怔愣了一下，复又猛地抬起头，圆圆的眼中闪着光亮：“王爷说的是真的？当真是父亲派了人保护我？”
　　沈格泽见她还是像孩子一样，一会儿一个情绪，无奈笑了笑：“是的。秦伯伯定然是不放心你的安危，尽管现在不便与你联系，私下里却是极为关心你的。”
　　
　　只是……沈格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谢娇娇和秦萱今早要弄这么一出来。
　　
　　秦萱得知父亲的下落，心下立刻就快乐了起来。
　　出生于武将世家，她心知秦家人的命都悬在腰间，早就做好了见不到父亲的准备。但妇女两人相依为命的这么多年里，秦萱自然还是希望能再与父亲把酒言欢的。
　　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父亲竟然还是像自己小时候偷偷出去玩一样派了人跟着，秦萱放心不少，欢快道：“那早知道就不装死了！”
　　“这一早上又是憋气又是不用早膳的，我都快累死了。只是姐姐，接下来是不是每次秦珩秋过来，我都要装一下啊？”
　　
　　秦萱转过头问谢娇娇，刚刚还带着欢乐的脸霎时垮了下来，满脸写着不情愿。
　　知道沈格泽在想些什么，谢娇娇揉了揉秦萱的头，微微侧过脸言简意赅对他道：“秦珩秋昨夜又派人来了。为顺藤摸瓜，逼出他的最终目的，便和萱儿商量了一下。”
　　
　　沈格泽颔首。
　　虽然这个计划看起来确实漏洞百出，甚至但凡秦珩秋再细心一些，也不会被两人糊弄过去。
　　可他却是被自己的野心迷了眼。沈格泽微微眯了眯眼，前些日子才想出的计划，在谢娇娇出其不意的打乱中，又更进了一步。
　　
　　今日，就让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了结罢。
　　
　　不说帐篷里终于散去了沉重的气氛，帐篷外的人却是异常严肃。
　　秦珩秋看似悲痛，却对自己带来的士兵此时愤怒的模样感到十分满意。
　　
　　他等着众人情绪稍微平静一些，才哑声开口：“堂妹已经去了，而我们还要在王爷的带领下回龙怀。”
　　“堂妹生前最爱龙怀那一片草原，想来王爷也会开恩，允我带堂妹回到草原上去吧。”
　　说着，秦珩秋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他似是隐忍着，直到忍不住，才别过脸去用力抽泣一声。
　　
　　这一声像是一个开关般，霎时引起众人不满。
　　“小姐是我们龙怀将军府的小姐，怎么，他王爷还想就地埋了？”一膀大腰圆，留着长须的将领上前重重哼了一声，开口便不客气道。
　　其他士兵闻言立刻附和道：“没错！这是我们将军府的小姐，当然要带小姐回家！他王爷在京城就罢了，到了龙怀，还不是我们将军府说了算！”
　　
　　秦珩秋像是为难极了的样子，掩面试图擦掉脸上的泪水。
　　林梓茂在他身后看得分明。秦珩秋哪里是在擦拭泪水，他明明是在强忍着笑意。
　　“这……毕竟这一回是王爷带着我们回龙怀，还是得要看王爷的意思啊。”秦珩秋犹犹豫豫地开口，似是而非的话却像是在坐实沈格泽的不近人情。
　　
　　刚刚第一个开口的将领立刻就恼怒了起来，拨开站在前面的人，抱拳单膝跪在秦珩秋面前。
　　“将军，小姐之死本就可疑，他沈王爷一不调查，二还妄图阻碍咱们带小姐回家，其心恶毒，天地不容！”
　　“天地不容！天地不容！天地不容！”站在将领身后的众人早就不满意，这一路沈格泽什么事都不与他们说的做法。
　　被这将领的话一激，纷纷消防队半跪下来，群情激昂地高喊着。
　　
　　秦珩秋假情假意地训斥道：“闭嘴！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们不怕！为了小姐！为了将军府！”将领立刻打断秦珩秋的话，耿直涨红了脸道。
　　身后黑压压跪着十几人也立刻跟道：“为了小姐！为了将军府！”
　　
　　见这一次身边带来的将领士兵们已经完全被自己的话带起来，秦珩秋满意极了。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平静，朗声道：“本将军爱护堂妹之心，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本将军会给秦伯一个交代，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锋一转，秦珩秋眼里露出狠戾，声音中满是咬牙切齿：“带堂妹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去岁来京城时，秦珩秋带了近五十人一同入京。
　　可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为了谋害沈格泽和谢娇娇，又或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舍掉的士兵，竟然超过了半数。
　　这五十人，每个都是秦珩秋早前亲自挑选训练出的士兵。平日大家一起训练，一起用膳保护秦珩秋，而眼下，却只剩十来人与秦珩秋一道回龙怀。
　　
　　猛地听到秦珩秋说要带他们回家，众人不禁想起了往日里曾一起玩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自然而然，这笔罪过也被压在了沈格泽的头上。
　　为了无辜死在京城和路上的弟兄们，为了将军府唯一的小姐！众人忍着悲痛，在秦珩秋肯定的视线中四散开来。
　　
　　负手而立的秦珩秋直到此时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笔挺的背影在树影丛丛下显得高大又坚定，林梓茂站在角落里看向他，却害怕地不敢开口。
　　
　　趁着众人散开的功夫，林梓茂悄悄往后退了退，见无人注意，撒脚就想跑向谢娇娇的帐篷。
　　
　　“你要去哪儿？”可没等她跑两步，身后便传来了秦珩秋阴冷的声音。
　　林梓茂慌忙转过头，急急摆手：“没，没有。我，我，我内急……”
　　
　　“哦？”秦珩秋浓眉一挑，像是在分辨林梓茂话里的可信度般，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是去通风报信？”
　　林梓茂急得脸都红了，眼里也似要落泪：“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夫君……”
　　“没有最好，想来那谢娇娇也是不会再相信你的。”秦珩秋不耐烦地打断她，皱眉看着她忐忑的模样，冷笑道：“不是内急？还不去？”
　　
　　林梓茂恍然回神：“哦，哦。”
　　她匆忙行了个礼，慌慌张张跑到了远处。
　　
　　眯眼看着林梓茂慌不择路的模样，秦珩秋哼了一声。
　　若不是当时以为她和谢娇娇关系极好，也许能利用她攀上与谢府的关系，哪里还轮得到她在自己面前唧唧歪歪。
　　
　　秦珩秋的脸色在一瞬间又沉了下来。
　　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保证先前的计划不会成功呢。秦珩秋远远看了眼谢娇娇的帐篷，甩袖离开。
　　
　　这一行人再次聚到一起时，已经过了午后。
　　与昨夜篝火烧烤的欢快气氛截然相反，以沈格泽为首的众人已经换上了素服，脸色都极为沉重。
　　谢娇娇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一身白衣，发间只有一支素簪孤零零地躺着。
　　
　　她的眼眶周仍然红肿，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必然是哭过。
　　只是是不是猫哭耗子之心，谁又能知道呢？站在秦珩秋身后的将领士兵们面色不善地看过去，想起秦珩秋的叮嘱，终究还是忍下一口气。
　　
　　等到了龙怀，这王爷，还有这娇娇弱弱的谢家女，就知道秦家人是什么血性。
　　将领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行军令，却仍是瞧着谢家女极为碍眼，索性瞥过脸去，连招呼也不打了。
　　
　　“王爷。”秦珩秋自然知道自己手下的人都是什么脾性，也不去训斥他们，自顾自上前草草行礼：“可否允本将军带着堂妹……”
　　沈格泽倒是没有多想秦珩秋的奇怪举动，抬手停了他的话：“秦姑娘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娇娇马车上。娇娇与我一道。”
　　“若没有什么其他异议，今日按计划理当行进九环谷过半。眼下已经过了午时，依本王之见，还是速速出发罢。”
　　
　　秦珩秋被沈格泽直白打断话头，本有些不悦。但耳力极好的他当即便听到了身后将领不满地嘀咕声，秦珩秋反而平静了些。
　　“就听王爷的。”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又朝着秦萱所在马车跪了下来：“妹妹，哥哥带你回家！”
　　
　　“带小姐回家——”
　　十几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冲破层层绿荫，直抵云霄。
　　
　　云中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请求，霎时闷雷重响。
　　




78.  柒拾捌   十五

　　
　　九环谷这一处并不算特殊的地方, 如今却变得格外引人注目。
　　在沈格泽一行人终于启程进入九环谷的下一刻，三万大军静静地停留在外围，悄无声息等着为首之人的命令。
　　
　　“就地驻扎, 今夜行动。”
　　一声令下，大军四散开来, 隐蔽在丛林之中。
　　
　　郁郁葱葱的春日，晨间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有簇簇乌云笼罩下来。
　　今年的雨水像是格外多一般，为首的将领抬眼看了看天空, 暗自感叹道。
　　而雨后之景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已经踏入九环谷的谢娇娇也抬起了头，她眯起眼透过树叶遮挡想要看看天色, 却只见暗沉一片。
　　“怎么了？”沈格泽走在她的前面，觉察到谢娇娇停顿, 立刻也停了下来关心道。
　　谢娇娇蹙眉揉了揉眼，睁大又看了看后才低下头含糊嘀咕道：“没什么, 看错了吧。”
　　
　　沈格泽不明所以：“看错什么了？可是要下雨了？”
　　春日天气本就多变, 只是今年下雨的时候好像更多一些。只是沈格泽早就不记得上一世是否有这般不同寻常的天气，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异样来。
　　只是九环谷终究不是他熟悉的地界, 所以每当谢娇娇有些动作, 沈格泽都格外紧张。
　　
　　生怕再一转眼, 谢娇娇就不在他的视线中。
　　
　　“是啊, 也不知道为何早上明明还是极好的天气。”
　　谢娇娇垂下眼帘, 踩了踩脚下平坦的地：“这里虽然没有人路过，地势倒是非常平坦。”
　　她刚刚似乎在重叠乌云中看见了舞女绸缎挥洒，可当谢娇娇定住想要看个仔细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可能是看错了吧。谢娇娇再次揉了揉眼, 跟上沈格泽的步伐。
　　
　　三架马车里，只有最后一辆秦萱所在略微沉重一些。
　　谢娇娇和沈格泽带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沈格泽带着的人。在之后，便是秦珩秋和林梓茂，还有秦珩秋那一队神情算不上好的将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日赶路的缘故，秦珩秋和林梓茂多次停下来调整着，直到谢娇娇隐隐感到有些不对，拉住了沈格泽：“我去看看梓茂。”
　　沈格泽立刻皱紧眉头，反手握住谢娇娇：“没事的，有事他们会来跟我们说的。”
　　
　　不怪沈格泽分外紧张，只是九环谷在他心里着实算不上什么风景好地，再加上早上那一出让他对秦珩秋更加警觉。
　　万一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谢娇娇都受了伤，岂不是要愧疚极了。
　　“不是秦珩秋，好像是梓茂有些不对。”谢娇娇踮起脚往后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是不是梓茂生病了？你身边有太医给的药吗？不然让太医去看看？”
　　
　　药自然是有的，再不济，九环谷常年无人踏足，草药丰盛，有太医在熬药也极为方便。
　　见谢娇娇满脸的担心，沈格泽默了默。
　　一旁的季洲立刻猜到了沈格泽的心思，一溜烟便跑远了，带着太医往秦珩秋和林梓茂的方向去。
　　
　　一刻钟后，季洲小跑着回来禀告：“秦夫人早上没有用早膳，加上来到这谷里潮闷之地，有些不适。太医已经给她用了药丸，现下可以启程了。”
　　“当真？她没有别的不适？”谢娇娇追问道，总觉得林梓茂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她想了想，又望向沈格泽：“不能去看看她吗？”
　　沈格泽坚定摇头：“太医都说了，她没什么事。你不要担心了。”
　　
　　谢娇娇叹了口气，远远朝着林梓茂的方向看去。林梓茂在秦珩秋的搀扶下虽然不太稳，但仍然站了起来，像是觉察到谢娇娇的视线，她也弱弱地感激看了过来。
　　有些模糊的，谢娇娇仿佛觉得林梓茂是对自己行了个礼。
　　怎么嫁给秦珩秋之后，林梓茂倒是越来越懂礼数了？谢娇娇心里仍然觉得奇怪，只是沈格泽死死抓着她，只得放弃了偷偷去看林梓茂的心思。
　　
　　就算林梓茂之前确实有害她的心思，可毕竟没有成功啊。
　　再怎么样也是这么些年的交情了。谢娇娇心里觉得极为惋惜，又想起上一世在沈格泽死后两人朝夕相处的日子，更加难过。
　　若她这一世过得不好，能帮她一把的时候，还是帮一下吧。
　　
　　谢娇娇下定了决心，最后又看了眼林梓茂，便转过头去问起了沈格泽之后的计划：“九环谷不大，虽然早上耽搁了些时辰，但今日大约还是能走一半的吧？”
　　“九个弯，今日傍晚前大约能到第五个弯。”沈格泽应道，神情放松地看向远处小道，轻声又补充了一句：“过了这个弯口，一切就结束了。”
　　
　　“什么？”一阵风吹过，引起枝桠簌簌，谢娇娇没有听清他最后一句话，追问道。
　　沈格泽缓过神来，看着眼前娇俏少女：“无事，你跟好了我。若有什么意外，就跟紧季洲。”
　　“季洲武艺比你还要好上一些，又对九环谷的路熟悉。届时他便可带你出谷，谷外有皇兄派来的人候着，你跟他们回去即可。”
　　
　　谢娇娇乖巧地点了点头，又睁大眼睛问道：“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沈格泽一噎。
　　他想到了谢娇娇的许多反应。以为谢娇娇会生气他撇下她，以为她会觉得自己又藏了什么秘密，以为，谢娇娇会觉得他不够坦诚。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谢娇娇第一个问题，却是问他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回去。
　　
　　回京城，回谢府，也回王府。
　　沈格泽一时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这一次真的能全身而退，那就带她回宫里。告诉皇兄皇嫂，也告诉父皇母后，他最真挚的情感。
　　“别怕，我只是说万一。”沈格泽低垂着眉眼，掩饰住自己的复杂情绪。
　　
　　季洲在两人谈话时便等在林梓茂和秦珩秋不远处，这时才匆忙跑来：“王爷，秦小将军说秦夫人没事了，可以继续出发。”
　　沈格泽深深看了眼谢娇娇，朗声对着身后的队伍：“启程。”
　　
　　有了这一次的意外，队伍中本还细碎的交谈声都消失不见。
　　众人神情严肃，跟着沈格泽和谢娇娇的方向慢慢朝九环谷深处走进。
　　
　　谷里的气温远比外界要低许多，沈格泽在快抵达第二个弯口时，便披上了外袍。
　　其余人大多都有武艺在身，这点温度变化倒是算不得什么。只是谷中迷雾渐起，潮湿空气慢慢浸润着衣衫，贴在身上变得极为不舒服。
　　
　　在数不清第几次停下来拧干袖口时，谢娇娇终于忍不住埋怨道：“这么潮，晚些带着的衣服都湿了，还怎么换？”
　　沈格泽极有耐心地帮她将湿透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都用油布包了的，里面湿不到。”
　　
　　谢娇娇诧异地看着他，一时接不住话，默默闭上了嘴。
　　
　　花草愈发繁茂，本就不甚清晰的小路，此时已经几乎完全看不到痕迹。
　　浓厚的雾气将每一个人都紧紧包裹在其中，谢娇娇艰难地探身上前，才勉强看见沈格泽的身影。
　　头顶上偶尔传来几声闷雷，打破九环谷里的沉静。
　　
　　艰难绕过第四个弯口，谢娇娇觉得空气突然变得沉重了许多。
　　她下意识收住呼吸，神情严肃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尽管因为地势复杂草木丛生，众人早就被分散在了各个弯口处，只等今夜在第五弯口集合。
　　可现在也太过安静了。
　　
　　没有虫鸟的声音，也没有众人拨开灌木的摩擦声响。
　　甚至于头顶上的古木之外闷雷声，听得都不算太真切。
　　
　　谢娇娇回头看去，只有浓重迷雾飘荡在眼前。
　　她猛地转过头来想要拉住沈格泽：“沈格泽！你在这里吗？”
　　
　　临出发前换了的素色衣衫，此刻却与浓雾浑然一体，令谢娇娇难以分辨前方到底在哪里。
　　她着急喊着沈格泽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九环谷，九曲回肠。
　　谷底时有带着香气的迷雾环绕，有传言称那山间之路甚至还会因为天地灵气而自己变化。
　　前四道弯口皆为下行，第五弯口为谷底，复而起上，九口而出。
　　
　　谢娇娇想起早先沈格泽与她说起九环谷的点滴，极力压下心中慌乱。
　　沈格泽不会走远，许是就在前方等着她跟上。
　　周边草木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簌簌挥着枝桠。谢娇娇定定看了一会儿，确认草木之后没有危险，才小心谨慎地往前又踏出一步。
　　
　　天色还亮着，可雾却愈发浓郁。
　　艰难向前又走了一段，直到谢娇娇连自己双脚都看不清时，才慢慢停下脚步。
　　
　　万物寂赖，似乎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而已。
　　谢娇娇站在这一片寂静中，静静听着自己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鼻尖隐隐嗅到了一阵浓郁又甜腻的香气，她突然心中一动，仰头望向无妄空虚。
　　
　　本应该见到高大参天古木的空中已经被浓雾铺天盖地掩下。
　　悦耳古琴曲声伴着清脆铃铛响，极有韵律地奏起了一支不知名的歌儿。
　　谢娇娇微微笑了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谢娇娇，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舞女好听又熟悉的声音从浓雾中传出，像是知己许久不见一般，一支绣着异域花样的绸缎熟稔地卷住谢娇娇。
　　谢娇娇微微抬起头，清晰看见舞女踏着浓雾，轻轻巧巧踩着绸缎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久不见啊，十五。”舞女站定的瞬间，谢娇娇歪着头定定看着她，神情怀念又怜惜。
　　“你后来有没有见到初一？”
　　
　　舞女妆容明亮的脸本是颇为嚣张，只是在谢娇娇突然唤出自己名字时，吓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这样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好笑。谢娇娇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摸舞女的头：“十五还是这么可爱。”
　　
　　十五艰难地咽了口水：“谢娇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79.  柒拾玖   闷雷

　　
　　“以后再说这个。”谢娇娇却立刻收住了表情, 转而略微有些严肃问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沈格泽呢？他在哪里？”
　　十五见谢娇娇神情严肃起来，便知道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十五回道：“沈王爷没事, 只是被困在了雾里罢了。”
　　“倒是你，怎么又被迷药迷倒了。”
　　
　　十五上下打量一番因为在浓雾中前行而分外狼狈的谢娇娇, 撇嘴摇头：“谢娇娇，你这不行啊，回回见你都是这副模样。”
　　“若不是这样，也见不到你啊。”谢娇娇顺势接过话头, 心里却也泛起了嘀咕。
　　
　　明明一路上都分外注意了, 也没有闻见什么奇异的香气。怎么现在又落到了这般境地，还又看见了十五？
　　谢娇娇百思不得其解。但十五的出现却给她带来了一丝安慰, 她微笑看着眼前表情活跃的少女，静静等着她的解释。
　　
　　十五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知道谢娇娇还在等她, 才勉强开口道：“这回倒也不能怪你。九环谷里的迷雾中带香，是制百花散的原料之一。”
　　谢娇娇猛地抬头, 眼神中略带光亮, 激动问道：“百花散？就是之前每次我被人陷害时用的那种百花散？”
　　十五翻了个白眼：“谢娇娇，世上还有几种百花散？全都在秦府了。也就是你, 接连用了这百花散还能站在这里。要不是我时刻盯着, 沈王爷就等着后悔去吧。”
　　
　　谢娇娇有些无奈, 又伸手揉了揉十五的头：“那其他人呢？你能照顾到其他人吗？”
　　
　　十五低头, 脚尖来回蹭了蹭地, 不肯开口。
　　谢娇娇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处，安静等着。
　　
　　浓雾卷着两人在树林深处，不见天日，也听不清晰。
　　
　　十五犹豫了半晌, 才小声回道：“其他人都没事，只有你受了香气影响，所以才……”
　　所以才又在幻境中见到了十五，所以才没有寻到沈格泽的踪迹。
　　只是不知道，沈格泽在外面找不到自己，会不会着急啊。谢娇娇想到沈格泽，心里一紧。
　　
　　大约是知道谢娇娇在担心什么，十五揪着自己腰间的绸缎，又嘀咕道：“我来了，你也就能出去了。沈王爷在外面进不来，已经急得不行了。”
　　谢娇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探身过去，挠了挠十五的头：“十五真乖。”
　　
　　就在她准备顺着十五指的路走出去时，谢娇娇脚步一顿，背对着十五问道：“十五，是你吗？”
　　没头没脑的，换了谁都听不明白谢娇娇在问些什么。
　　可是十五却立刻听懂了。
　　
　　她习惯性地想用手挠挠下巴，又觉得有些不妥，只得停了动作。
　　看着谢娇娇略显狼狈单薄的背影，十五心里突然一软。
　　想起前世谢娇娇对她的照顾，为初一流过的泪，十五叹了口气。
　　
　　“是我。”
　　
　　尽管心底已经有了猜想，可当谢娇娇得到了十五的回答时，她还是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万物有灵，只希望这一次结束后，还能再与两人相见罢。
　　
　　谢娇娇没有再停留，坚定顺着小径离开了浓雾环绕的这一处地方。
　　
　　十五怔愣地看着她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谢娇娇的身影，才气呼呼跺了跺脚，转身消失在了九环谷里。
　　
　　除了谢娇娇，再也没有人发现九环谷的这一处有什么异常。
　　再次回到树林之中，谢娇娇眼前忽然一亮，便见到枝桠间隐隐透下来的光束。
　　
　　浓雾也散去了些，尽管还是有些看不清路，可雾中香气却散了许多。
　　谢娇娇往前又走了两步，便看见了神情紧张又着急的沈格泽。
　　
　　“沈格泽！”谢娇娇高声喊道。
　　明明分开也不过几刻，可谢娇娇却仿佛觉得过了好久。
　　重遇旧人的复杂心情混合着差一点又要昏迷不醒的后怕，再看到沈格泽，谢娇娇心中纠结却少了许多。
　　在他惊喜回头的一瞬间，谢娇娇再也没有掩饰，欢快地像一头小鹿般冲进了沈格泽的怀抱。
　　
　　他抱住她的手有些颤抖。
　　谢娇娇蹭了蹭沈格泽身上也湿漉漉的衣衫，忍不住用力抱紧他。
　　
　　昨日种种皆为过往，她的缘分为她争取来了又一世，她不该白白浪费的。
　　尽管还有那么多未解之谜，包括她到底是怎么回来重新开始，是谁在背后促使这一切发生，但都不如此刻沈格泽站在她的面前，珍惜地把她放在心里。
　　想起十五高傲却又小心翼翼的神情，谢娇娇从沈格泽怀中探出头，娇声欢快道：“沈格泽！你猜我看到谁了？”
　　
　　沈格泽却没有应下。他愣愣地看着怀中之人，眼眶有些许湿润。
　　空空荡荡地找了许久，所求之人却在转头的瞬间出现在怀中，沈格泽一时哽咽，竟然说不出话来。
　　
　　谢娇娇奇怪地拽了拽他：“沈格泽，我跟你说话呢。”
　　
　　沈格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就好像生怕自己合上眼，就再也见不到她一样。
　　半晌，他才感觉自己的声音从谷中深处幽幽回来，沙哑又疲惫：“你看到谁了？”
　　
　　“是十五啊！”谢娇娇没有理会他的迟钝，眉眼都绽放开一般开心道：“我原先还不敢相信，今日问了她，她才承认的。”
　　“沈格泽，你还记不记得原先在王府的时候，她和初一总是神出鬼没的，像一对小孩子一样。只可惜初一……”
　　
　　谢娇娇突然停了话头，不自然地抿了抿嘴。
　　沈格泽本没有想起十五和初一是谁。只是当谢娇娇停了话时，他不解地看去，见她眼中带着难过和愧疚，心下了然。
　　
　　那一对他从宫中带回王府的小猫儿，谢娇娇极为喜爱。
　　因着他每月初一和十五入宫见皇兄的缘故，这对猫儿又是十五日时他带回来的，谢娇娇便给大猫取名十五，小猫就叫初一。
　　沈格泽想起当时他还取笑过谢娇娇取名幼稚，说道若日后有了孩子，万不可让谢娇娇参与起名之事。
　　
　　只可惜初一太过弱小，谢娇娇悉心照料了许久，初一还是没有熬过春日。
　　沈格泽一想到当时自己的漠不关心，心里就忍不住自责。
　　若早知谢娇娇对猫儿如此上心，他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对他们好。
　　
　　眼下谢娇娇突然提起十五，沈格泽一时却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若喜欢小猫，待我们回了京城，我再去求皇兄要两只来……”沈格泽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住，他略微有些震惊，看向仍在沉默中的谢娇娇。
　　
　　她刚刚说，她见到十五了？
　　还说与十五讲过话，才出来找到自己？
　　
　　沈格泽只觉一切都变得玄幻起来。
　　若说重生一事颠覆了他长久以来不信神佛的观念，到底还是重新过一遍自己的日子。尽管有些匪夷所思，沈格泽在习惯后也便没有什么异议。
　　可是猫变成人，还开口说话，却是远远地超出了沈格泽可以接受的范围。
　　
　　他张开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好几次后，才从喉咙口中挤出一丝声响：“你刚刚说什么？”
　　谢娇娇见他反应如此激烈，远不及当时自己表面镇定内心澎湃，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没听错，是十五救了我。”
　　说罢，好像还生怕沈格泽听不清一般，又大声在他耳边补充道：“好几次了呢。只是这一次我问她，才确认了她的身份。”
　　
　　沈格泽只觉耳边轰鸣不停。
　　娇娇的每一个字拆开来听他都能明白，只是为什么连在一起，却又听不懂了呢。
　　
　　他只觉有人束住他的脖颈，让他不能开口。
　　瞧见他这般傻愣的模样，谢娇娇却有些不解，嗔怪道：“你我都能重生而来，不过是猫儿变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只是见到连沈格泽都不能接受这般鬼怪之事，谢娇娇心里却有了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就像是终于知道了强者的弱点一样。谢娇娇偷笑。
　　
　　不过到底她是见过好几次十五，多少在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和准备，才对这等奇异之事全盘接受。
　　谢娇娇收了收笑意，不再取笑沈格泽。
　　若是她乍一听见，怕比沈格泽此刻的反应好不到哪儿去。
　　
　　拽了拽他的衣襟，谢娇娇决定给他一些时间消化这个消息，转而换了话题缓声问道：“你刚刚找了我很久？”
　　
　　听见谢娇娇问起别的事，沈格泽下意识就把刚才的话题扔在了脑后。
　　好像如果他装作没有听到，就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沉了沉气，沈格泽终于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有一会儿了。马上我们就要到第五个弯口，速度说快不快，但若秦珩秋熟悉地形先到的话，于我们不利。”
　　
　　薄唇微抿，沈格泽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先前的慌乱。
　　谢娇娇失踪了三刻。
　　这三刻，他设想了无数可怕的可能。他以为谢娇娇遇到了什么危险，而由于他的忽视没有及时出现帮她。他又以为，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自己出了九环谷。
　　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谢娇娇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若这些都是十五带来的好运，沈格泽心想，让他变成一只猫都无所谓。
　　更何况只是猫变成人来帮忙罢了。
　　
　　沈格泽一下子就释怀了。
　　
　　“找了一会儿，”沈格泽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温柔道：“但又怕你找回来，索性便等在了原处。”
　　环抱住谢娇娇的臂膀紧了紧，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透过湿答答的衣裳，慢慢温暖着谢娇娇。
　　
　　反手也紧紧抱住沈格泽，谢娇娇安静靠着他胸口，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平复了几息，她才又开口问道：“那其他人呢？你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参天大树遮挡住日光，两人孤独地站在谷里，周围没有任何人烟迹象。
　　乌云密密，一瞬间仅有的几束光亮也被盖住。不期然而然，巨大雷声轰鸣作响。
　　
　　谢娇娇和沈格泽同时抬起头，脑中一根弦紧紧绷住。
　　
　　要下雨了。
　　




80.  捌拾   悬崖

　　
　　风雨欲来的这一刻, 四下树枝簌簌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谢娇娇左右张顾一番，没有见到任何随行之人的踪迹。
　　她稍稍往后退了步，压低声音道：“周围似是没有人, 可是我们离第五弯口已经很近了，不应该啊。”
　　“应当是已经到了, 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呢。”沈格泽同样也用极小的声音回道，若不是他附在谢娇娇的耳边，谢娇娇几乎都要错过这句话了。
　　
　　两人交谈的几息间，雾气已经慢慢散去, 露出草木丛中不甚明显的一条小径。
　　谢娇娇和沈格泽对视一眼, 一同站在了小径的起点。
　　
　　空气中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浓厚，谢娇娇拧干袖口, 将袖子向上卷了卷。
　　
　　秦珩秋看来已经走得比他们快了很多，大约是到九环谷的谷底了。
　　他带来的那一批人, 应当也是全部跟着他过去，驻扎在原地。
　　
　　沈格泽想到这一处, 看了眼沉默的谢娇娇, 神情异常严肃：“娇娇，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都跟在我身后。”
　　“若有什么不妥, 季洲会带你出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早先在谷外叮嘱过谢娇娇的话, 却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谢娇娇转过身略微仰起头看着他。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格泽会这样紧张, 可他这样想要维护自己的样子却又让她有些心酸。
　　如果上一世的情形再演, 沈格泽不愿让她见到，也不愿让她有危险。
　　可两人毕竟已经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谢娇娇想着，垂眸看向沈格泽仍然低着水的袖口，温柔伸手为他也拧干衣服。
　　
　　但凡有任何事情, 她不会走。
　　她要留在沈格泽身边，和季洲一起保护他。
　　
　　“好。”谢娇娇轻轻应下，瞥过脸，坚定地看向前方。
　　
　　沈格泽虽然没有武功在身，但他仍然执着地站在谢娇娇的前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看似轻松，神经却异常紧张。
　　
　　踏在小径泥泞的土上，谢娇娇深一脚浅一脚地费力跟在沈格泽身后。
　　树木枝桠偶尔挡在路当中，沈格泽便用手拨开，等到谢娇娇过了之后才再跟上。
　　几刻钟过去，谢娇娇除了鞋子上满是泥土印记，身上倒还算是整洁。反观沈格泽，却是满身狼藉，连带俊秀脸上都沾染了些沙土。
　　
　　再过了些时间后，两人便察觉草木已不如先前茂盛。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谢娇娇突然觉得呼吸通顺，浑身筋脉都异常活跃。
　　这种感觉在两人几乎到达平坦谷底时，达到了顶峰。
　　
　　她轻盈越过一处横倒在路中央的古树，忍不住开口：“沈格泽，九环谷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途径这里？”
　　此时脚下的路已经不再难走，眼前视野也开阔了许多。谢娇娇在平地上舒展了下筋骨，只觉就连沉重欲要下雨的空气都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沈格泽自然明白她想问什么。含笑看着谢娇娇欢快跑远了的背影，他微微提了提声：“这路是季洲早先探查多次才找到的，若是不知道怎么走，自然就危险了许多。”
　　“因为路势艰险，谷中许多草药都未曾被人发觉，这里便成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宝地。”
　　
　　还不清楚周边的状况，谢娇娇也不敢走远，转了一小圈后便又回到了沈格泽身边。
　　“这里就是谷底了？”若不是头上还有参天大树挡住日光，旁人怕是难以想象这等宝地竟然隐藏在九环谷的深处。
　　谢娇娇深呼了几口气，暗自遗憾以后往这儿来的机会约是不大了的。
　　
　　沈格泽却没有接下这句话。
　　他本是轻松的表情在一瞬间又变得平淡沉稳，往日总是含笑风流的眉眼不复轻佻。
　　谢娇娇看着，竟然觉得他此刻神情与祖父认真和皇上讨论政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儿是第五个弯口，”他平稳开口，声音低沉又有些压抑，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小丛灌木又道：“本应是谷底了，但九环谷构造复杂，切不可因表面安全便随意行走。”
　　“你看那处，背后便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季洲曾想下去探路，可等身上所带绳索用尽，都没能触到一丝底部边缘。”
　　说到最后，沈格泽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温和之意。他的眼神凌厉，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灌木丛像是知道沈格泽在说它们一般，簌簌抖落了些叶子。枝桠伸展，谢娇娇却觉得身上松散的筋骨重又紧绷了起来，背后一阵发凉。
　　仿佛刚才好不容易因为行走而暖起来的身子，一瞬间便又回到了潮湿阴冷的雾中。
　　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连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这里是……”
　　
　　“是。”沈格泽干脆利落道，不再多言。
　　
　　谢娇娇望向那处灌木，朝前走了几步。
　　越过矮矮的草木丛堆后，平地忽然落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涯，吞噬着周边一切生灵。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就好像见到了沈格泽当时在此处的场景。
　　
　　被人逼到这里，然后不慎翻身落涯。她的眼神停留在一支挺拔粗壮的灌木桠上，似乎已经看见了那被她收好放在胸口的玉佩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她有些茫然地回头，声音不受控地颤抖，勉强开口问道：“疼吗？”
　　
　　会疼吗，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去。
　　无所攀附，孤身一人。
　　会在想些什么呢？是没来得及送回京城的消息，还是准备从龙怀回去后再去茶楼饮一杯上好的春茶，又或者是，那一双在家中仍然等待着他的儿女？
　　
　　沈格泽像是陷入了回忆中，半晌都没有回答。
　　飘忽的眼神在灌木丛上来回好几次，才又落回到同样有些失了神的谢娇娇身上。
　　“不疼，别怕。”
　　
　　对视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一日大婚之夜。
　　红烛帐暖时，他轻轻挑下谢娇娇的大红盖头，见到的就是这一双明亮又纯净的细长双眼。
　　她的眼尾有一颗小小泪痣，望着他的样子带了些许好奇，却又掩盖不住妩媚动人，勾动他的心弦。
　　
　　若这一次能平安回京，还能再见到她的那副美艳模样吗。
　　沈格泽一时不敢直视她，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温馨而又有些暧昧的气氛刹那将两人笼罩其中，谢娇娇只觉双颊有些发烫。
　　她也想到了那一晚，初见时的悸动和慌张。
　　
　　“好啊，好啊。”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却突兀响起，伴着一人张狂又略带讥讽的大笑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谢娇娇和沈格泽猛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不意外地见到了秦珩秋已经换了一身盔甲，带着林梓茂和他的人站在平地周围。
　　
　　见两人一瞬间便警觉起来，秦珩秋哈哈大笑：“本将军在京城就听闻沈王爷心悦谢家嫡女，如今在这里见到王爷与谢小姐，才知道传言不虚。”
　　谢娇娇蹙眉，瞥了眼不敢看她的林梓茂，上前一步将沈格泽拉到身后，警惕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秦珩秋收住笑向前逼近，行动中盔甲碰撞之声清脆，在幽幽谷底中带起阵阵回响。
　　他好整以暇地绕着谢娇娇和沈格泽走了一圈，啧啧开口：“沈王爷，怎么这么不行，还要一个女流之辈来保护你？”
　　
　　还没等沈格泽说什么，谢娇娇当即怒道：“关你什么事？今日行进至此，在原地驻扎休整，明日出发后便能到了龙怀。”
　　“待到了龙怀，我与王爷便要离开，和秦小将军你并无关联。还请小将军离远些，免得听了不该听的事。”
　　声音极大，乍一听确实能唬住人。只是回响之中，谢娇娇都能听出自己话语中隐隐的颤抖，心里有些懊恼。
　　
　　倒不是真的怕秦珩秋。只是毕竟上一世沈格泽在此处落涯身亡之事，还不知与秦珩秋有没有联系，谢娇娇心底不安无法忽视，自然也就有些虚张声势。
　　
　　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就更不要说耳力极好的秦珩秋了。
　　他轻哼一声，言语间满是讥讽：“怕不是谢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那可怜的堂妹给忘到了脑后？”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身后十来人瞬间列队整齐，继而分散在这一处不大的平坦之地上。
　　
　　这些人配合熟练，像是对这里极为熟悉的样子，几息间便将谢娇娇和沈格泽围起。
　　看似松散，却是没有给两人留下一条逃脱之道。
　　谢娇娇和沈格泽站在灌木丛前，有路的地方都被秦珩秋的人挡住，唯一无人看顾的背后就是那无人踏足过的万丈深渊。
　　
　　林梓茂像是被这些人的动静吓到，又像是有些担心谢娇娇和沈格泽的处境。
　　她满脸张皇失措，双手紧紧扭着已经皱巴巴的袖子口，在将士动作的瞬间瑟瑟缩缩地抖了一下，眼看站不稳一般，就要晕倒在地。
　　
　　谢娇娇在秦珩秋发出指令的一刻就紧紧拽住了沈格泽，将他妥善护在自己身后。
　　只是林梓茂的神情太过恐慌，让她也忍不住分了些心神看去。
　　
　　林梓茂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猜想什么，身后的沈格泽便已经开口，惜字如金回道：“你自己知道秦萱是怎么回事。”
　　
　　气氛突然凝滞了一刻。
　　秦珩秋带来的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沈格泽大大方方承认了看管下人不利导致秦萱之死。
　　可这模样却又和秦珩秋暗示他们王爷在背后做小动作的消息不太相同，一时也没了主意。
　　
　　而秦珩秋却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沈格泽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眯起眼，右手握住剑柄往地上一矗，冷冷道：“既然王爷都知道，那就不要说是本将军没有留情面了。”
　　“王爷也不用等人来救了，你带来的那些精兵还在那迷雾丛中绕圈。既然王爷认下了这罪，便按照我们边疆上的规矩来吧。”
　　
　　秦珩秋说话时神情冷漠严肃，可谢娇娇却将他嘴角一抹冷笑看得分明。
　　她没有行动，反而看了眼一旁不在状况内的林梓茂。
　　
　　“众将听令，沈格泽枉害秦家姑娘，意图夺取边疆兵权。今日我等在此，为秦家姑娘报仇，为圣上清君侧！收——”
　　




81.  捌拾壹   兵败

　　
　　沉沉男声响彻九环谷, 十来人虽觉得秦珩秋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他恢弘气势下也选择了忽略，异口同声应道：“收！”
　　分散在平地四周的阵营瞬时间向内部前进, 将四人密不通风地团团围住。
　　
　　沈格泽神情依旧带了些许轻松，仿佛那向他逼来的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的护卫一般。
　　秦珩秋见不得他这副总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底一阵烦躁。
　　四周除了他们几人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人了。秦珩秋敏锐地扫了眼可以藏人的灌木草丛，再次确认再无人烟后, 又看回沈格泽。
　　
　　九环谷因地势险峻, 内里复杂多变，从来没有人愿意踏足。
　　也正因为如此, 当父亲有了私养精兵的念头时，他第一个想到能偷偷练兵之地, 便是这九环谷。
　　花费多年才探得这一片平整之地，又苦苦训练了几年, 秦珩秋才自信满满, 提出替代秦孟入京叙职。
　　为的就是再打探一下京中情况，以便日后登顶之时, 一举将龙怀秦孟的手下全部收复, 完成一统江业的伟大愿景。
　　
　　迎娶林梓茂, 掌控林家造兵器之力, 和利用李知府与西域暗通曲款, 也不过是想借蛮子之手，把江南先行收入囊中罢了。
　　只不过这般隐秘的行动，还是被沈格泽发觉了。
　　不仅丢了江南唾手可得的大笔财宝，林家也在皇室追查下摇摇欲坠。
　　
　　眼看着, 百般谋划这么多年，在短短几个月里竟然只剩下了九环谷这一支队伍。
　　秦珩秋再怎么沉着冷静，也装不出与沈格泽情同手足的模样了。
　　
　　他没有将自己藏在九环谷深处的这一队兵力调出来，只是想告诉沈格泽，他身边就算只有这寥寥几人，也能让沈格泽悔不当初。
　　悔恨当时在宫宴上没有应下他罢免秦孟的要求，悔恨在京中那么多机会下，也没有将他成功扣留住。
　　至于现下仍旧生死不明的父亲，秦珩秋停顿了一下，浓眉紧锁，难得露出了些许紧张的意味。
　　
　　父亲自然是不会怪罪与他的。
　　不然，怎么会一力拉下秦孟在龙怀的威望，助自己立足呢。
　　想到这里，秦珩秋的脸色好了些。
　　
　　无人动静的几刻钟后，他咬咬牙上前一步，用剑鞘抵在沈格泽脖颈下方，冷声问道：“王爷既然认下了罪名，那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娇娇一见秦珩秋动武，立刻伸手想要打掉剑鞘。
　　厉风随着她的动作呼啸而来，沈格泽却轻轻柔柔地拉下了她的手。
　　
　　没有看向她不解的目光，沈格泽神色不变，依旧带了些松散，缓声反问：“本王认下了什么？”
　　仿佛这四周紧张的气氛在他平稳的声音中一下被击破，谢娇娇本拉紧的心弦也松了些，恢复冷静，镇定地看着他。
　　
　　秦珩秋带来的十几人不太理解两人的状况，可秦珩秋没有发出指令，他们也不敢随意动作。一阵骚动后，便又息了声响，静静站在原地。
　　可随着沈格泽的话音落下，四周隐蔽树丛中却传来一阵声响。
　　
　　秦珩秋有些吃惊地抬头望过去，在见到来人的一瞬差点连剑都没有拿稳，如同活见了鬼一般脸色苍白。
　　
　　“秦萱？！”秦珩秋脱口而出，双眼因震惊瞪大，看着颇有些吓人。
　　他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声音，却难以掩盖慌张：“你，你不是已经……”
　　
　　秦萱轻巧越过碍事的杂草，稳稳当当站在了秦家军的身后。
　　她俏皮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接过秦珩秋的话：“哥哥，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
　　
　　秦珩秋甚至是有些惶恐地看着秦萱，白着脸，手心满是冷汗。
　　毒药是他在丑时，亲自送到谢娇娇和秦萱的帐篷外，也是他亲手给秦萱灌下去的。
　　那药还是他母亲留在秦家二房最后一包。往日在龙怀对付不听话的将领时，从来没有失手过。
　　
　　而在次日回到秦萱帐篷里看见她的死状时，秦珩秋是确认过她已经毒发身亡了的。
　　沈格泽带来的太医也为秦萱把过脉，那时他就在旁边，根本做不了假。
　　那死状，分明就是中了母亲独门毒药的样子。
　　
　　秦珩秋越想越害怕，只有他的自尊强撑着他的身躯，笔挺地站在原地，脑中突兀响起太医描述秦萱死状时的话。
　　“……但双唇色泽过于红润，两颊也是如此……”
　　
　　秦珩秋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炸得他神思紊乱。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现在想起来，秦珩秋才突然发现哪里出了错。
　　他在龙怀用过这毒这么多次，怎么会在这最重要的一次，忘了毒发时的模样呢。
　　
　　母亲留下的手札上写得明白，毒发后，中毒者面相平静如沉睡状，双唇呈艳丽之色，双颊惨白。
　　所以母亲还给这个毒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秦珩秋模糊想起手札的最后一行字，百花梦。
　　
　　双手一松，秦珩秋手中剑鞘从沈格泽的脖边落下。
　　他来回看着沈格泽和秦萱，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刻前，他觉得胜券在握，这次必定能将沈格泽拉下马，斩去皇上一大助力。
　　可现在看到秦萱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秦珩秋却突然意识到这个计划又被打乱了。
　　
　　想要利用秦萱之死煽动身边将士的计划，好像也要行不通了。
　　秦珩秋眼角余光扫过本严实掩住沈格泽和谢娇娇的十来个人，不意外地看见不少人的神情在见到秦萱时就已经动摇了起来。
　　
　　他咬咬牙，试图温和开口：“怎么会！萱儿你没事，哥哥自然是开心，日后也好给伯父有个交代。”
　　顿了顿，秦珩秋还是试探问道：“但当时太医……”
　　“太医怎么了？太医爷爷年纪大了，眼花手乱也是难免的。”秦萱轻哼了一声，拍了拍拦在她面前的一位将士。
　　
　　将士本满脸横气，转头一见到是秦家小姐，当下便强行挤出了个笑容，收住兵器往外侧了侧身以免伤到秦萱，让出一条路来。
　　秦萱朝他微微拱手以示感谢，稳稳站在平地上，抬起头看着神色慌张的秦珩秋。
　　
　　“见到我，哥哥除了问太医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秦萱歪了歪头，圆圆脸上似是有单纯的不解，她好奇眨眼问道：“那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哥哥。”
　　“哥哥，为什么当时太医也没说话，我也没见你上来为我把脉，你却立刻就哭出声，觉得我已经死了呢？”
　　“是哥哥武功出神入化，都可以隔空把脉，”说到这里，秦萱紧紧盯着秦珩秋，红润小巧的双唇上下轻碰：“还是哥哥早就知道，我应当死了？”
　　
　　秦珩秋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秦萱脸上，被她双唇的艳丽颜色吸引过去。
　　倒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秦萱轻笑起来：“哥哥喜欢我的唇脂？这还是娇娇姐姐给我的呢，哥哥也想给嫂子要一盒去？”
　　
　　谢娇娇的唇脂？秦珩秋迅速看了眼站在沈格泽身旁的谢娇娇，上下扫视一遍后又收回视线。
　　
　　“可是哥哥还是没有说，为什么你一进帐篷，就觉得我应当已经死了？”秦萱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立刻又逼问道。
　　环绕着几人的将士们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看了看完好无损的秦家小姐，又看了看神色诡异的秦珩秋，不少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他们虽然是秦珩秋和秦槐亲自挑选出来培养的将士，但在此之前，却都是在秦孟手下训练做事。
　　情感上来说，他们与秦萱的关系，比上与秦珩秋的联系要紧密许多。
　　去岁秦珩秋要入京叙职时想带这队人走，他们也是看在了秦萱会一道入京的份上才应了下来。
　　
　　只是入京后，他们没有守在秦萱身边，反而是被秦珩秋派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若只是做事也就罢了，五十个人从龙怀离开，现在却因为他，只剩区区十来个人。
　　就连今早秦珩秋哄骗他们对沈格泽出手，也是用了秦萱被害的由头。
　　
　　先前在秦珩秋带来秦萱死讯时，那膀大腰圆的长须将领最先反应过来。他重重哼了一声，庞大身躯左右看了看，一道眼神过去身旁的几人便收了兵器。
　　“秦家二房这小子心思不对。”他低声对着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位将士道，神情极为不满。
　　
　　不用他说，在场所有人都觉察到了不对。
　　秦萱步步紧逼问向秦珩秋，可秦珩秋却左右顾言它不愿回答，这和秦珩秋一向表现出来爱护妹妹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兄妹残杀在将士心中到底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尽管有了这样的猜想，却没有人敢落实这事。
　　只是将士们松掉兵器的手，却告诉了秦珩秋他们的选择。
　　
　　谢娇娇敏锐地觉察到气氛变化，心下更加有了把握。
　　她拉住秦萱，面对秦珩秋柔声道：“萱儿妹妹在问你呢，秦小将军。”
　　“是不是你当时太过慌乱，才以为萱儿已经死了？还是你对王爷早就有不满，一有事情就想栽赃到王爷头上？”
　　
　　“我如何会想要栽赃王爷？”秦珩秋根本没有听清谢娇娇问了什么，可他却知道现在断然不是与沈格泽翻脸的好时机，下意识便反驳道：“我与王爷情谊深厚，怎会如此揣测王爷？”
　　谢娇娇含笑点头，继而追问：“那就是过于慌乱了？可是秦小将军，你为何会如此慌乱到连这等辨识能力都没了？”
　　
　　“我……”秦珩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借口。
　　
　　谢娇娇紧紧盯着他，声音愈发轻柔：“还是你早就知道，萱儿在那个时候，理应身亡？”
　　




82.  捌拾贰   反水

　　
　　秦珩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眼看着胜券在握, 他已经就要煽动众人在这无人知晓的谷底深处解决掉沈格泽，却万万没有料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不太放在心上的堂妹破坏了他的所有计划。
　　早知如此, 当时在宫里就不该为了体现自己爱护手足之心，在皇上面前主动提出要为她担罪了。
　　最后倒好, 她秦萱罪也没有责罚，还攀上了谢府的高枝。而他，却不得不退后求其次求娶林梓茂。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要紧了。
　　伯父幼时教导他时曾说, 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 其他事情都日后再说。
　　秦珩秋眼底划过狠戾之色，转头看向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瑟瑟躲藏在他身后的林梓茂。
　　
　　这位林家小姐长得又不怎么样，气度也不如大多贵女, 秦珩秋原先还在想着怎么回了龙怀后处理掉她，现在看来, 倒也不用麻烦自己动手了。
　　秦珩秋脑子转得极快, 短短几息间，已经想好了对策。
　　
　　重又对上谢娇娇咄咄逼人的视线, 秦珩秋不卑不亢, 微微朝后退了一步, 拱手抱拳对着她。
　　仿佛刚才逼向沈格泽的那人不是他一般。秦珩秋低下头, 恢复了往日在京城时的恭敬模样, “王爷，谢小姐，你们误会了。”
　　
　　这般变脸迅速，着实让在场之人刮目相看。
　　谢娇娇和沈格泽早就知道秦珩秋表里不一, 只不过对他这样行径颇有些无语。秦萱看不惯秦珩秋许久，无论他做什么，秦萱都不太买帐，也就无所谓现在的变化。
　　可这样突如其来的示好，在秦珩秋带来的这一队人眼里，竟如晴天霹雳。仿佛像第一次见到他一般，带头的壮将领双眼如铜铃瞪大，怒视秦珩秋。
　　
　　秦珩秋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不动声色继续道：“先前妹妹与谢小姐问到，为何在进入帐篷前就有所揣测。”
　　魁梧将领紧紧盯着秦珩秋，双手忍不住握拳，像是若他说出一句不对的话，就要一拳头挥上去。
　　
　　“本将军早晨起身收拾好行囊后，便让梓茂前去谢家小姐和妹妹的帐篷中打探一番。”秦珩秋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的神色变得更加诡异。而他仍在继续：“梓茂去了一会儿便慌慌张张跑回来，说谢小姐唤了太医，听着里面的动静，好像是……”
　　
　　林梓茂震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高大身影。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再三想要伸手拉住秦珩秋，却都没有成功。
　　
　　“所以本将军一时关心妹妹，失了神态，这才造成之后的误会。”秦珩秋微微弯腰，再次拱手行礼：“还请王爷见谅。”
　　“若说本将军要有什么错处，也是因为挂念萱儿的缘故。如果王爷非要责罚的话，便罚本将军治家不严罢。”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林梓茂颤抖着唇瓣，连一句为自己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嫁给秦珩秋后，因着他不喜女子浓妆艳抹，林梓茂便再也没有用过谢娇娇往日送给她的胭脂水粉，连带衣衫都换了朴素便利的样式。
　　此刻在谢娇娇眼里，连着她现在慌乱的表情，看起来便颇为落魄。
　　
　　沈格泽静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本王对此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林梓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期冀地将目光转向沈格泽。
　　
　　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取得沈格泽和谢娇娇的信任。
　　而沈格泽突然出声，却像是给了她一丝希望。
　　林梓茂紧张地抠着手心，浑然不觉指尖已经点点滴滴落了些血迹。
　　
　　“今日启程没有多久，你便派人来传，说令夫人身体不适，要求休息几刻。”沈格泽没有看林梓茂，声音平稳带着些许笃定：“想必也不是一时不适，怕是早先就有了征兆。”
　　“这般情况下，令夫人若是看错还是听错，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秦小将军，行军作战，讲究的就是细节。小将军连这等细节末枝之事都看不出不对，那……”
　　
　　秦珩秋身后的十来人变了变表情。
　　在秦珩秋刚开始为自己辩解时，不明真相的不少人还是很相信秦珩秋的。
　　可当沈格泽将这事提到行军之事时，大伙儿心中就都有了数。
　　
　　虽然只是家事，但连家事都分辨不清的将军，还能带领军队吗。
　　魁梧将领本觉得手下人大抵又要被秦珩秋迷了心窍去，听闻沈格泽这样一说，不由赞赏地看了眼这名胜京城的风流王爷。
　　
　　到底是秦孟将军亲口夸赞过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将领重重咳嗽一声。
　　在被环绕其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士兵们便得到了指令，纷纷朝后退散开来，将手中兵器也收回。
　　
　　沈格泽脸上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隐隐看过去似乎能发觉他的嘴角有些上扬。
　　等周围再一次归于平静后，他才慢慢道：“秦珩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话坏话都被他和谢娇娇说尽问尽了，唯一能够帮他挡下罪名的林梓茂也没什么用处，不仅不主动担下，还朝那两人求救。
　　秦珩秋忿忿唾责，却也无可奈何。
　　
　　他自然也看到了自己士兵从信任到怀疑，再到收住兵器的转变。
　　悉心谋划了这么许久，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秦珩秋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可当他要面对这样结尾时，内心仍是不能接受。
　　
　　勉强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秦珩秋又看向秦萱：“萱儿妹妹，当时在宫中，我为你挡下了罪名。如今不过是误会一场，哥哥还是疼爱你的……”
　　“秦珩秋，我本与你也不熟，若不是秦槐伯伯说要让我跟着你去京城玩，我也不会与你同行。”秦萱立刻打断他，蹙眉大声道，声音中又是生气，又是有些害怕。
　　
　　她悄悄看了眼谢娇娇，却被她一把拉回低声安抚：“没事的，那日在宫中不是你的错。”
　　
　　此时阵营已经分明，秦萱在谢娇娇的旁边表情委屈，沈格泽站在两人身边，不动声色却又隐隐照拂。
　　秦珩秋和林梓茂站在三人的对面，孤立无援。
　　
　　半晌，林梓茂才低低说出了第一句话：“是我故意的。”
　　
　　谢娇娇正忙着和秦萱小声交谈，乍一听到林梓茂的声音，一时竟然没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直到秦萱猛地瞪大双眼，略带了些不可置信地转头过去，谢娇娇才后知后觉。
　　她停了手中的动作，有些迟疑地看向面容憔悴的林梓茂，轻声反问：“你在说什么？”
　　
　　秦珩秋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夫人在作什么妖，他一心扑在沈格泽的神情上，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一丝沈格泽的表情。
　　
　　“是我故意站出来让秦小姐的鞭子打到我身上的。”林梓茂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闭上眼快速说道：“但今天早上，我没有去问秦小姐和娇……谢小姐的去处。”
　　她的语速极快，与她憔悴神情完全不似一人。只是在提到谢娇娇时，林梓茂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极其艰难般，才把话说完整。
　　
　　秦珩秋不知道林梓茂在搞什么鬼，只觉她这时提起这些有的没的前尘往事实在莫名其妙，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可当林梓茂反驳起他的话时，秦珩秋脸色变得更加狰狞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秦珩秋暴跳如雷，恶狠狠威胁道。
　　谢娇娇和秦萱一时不察，被秦珩秋的反应吓了一跳。
　　
　　也不再顾及沈格泽还在看着自己，秦珩秋怒喝：“滚一边去，我这里的事情还不够烦吗？”
　　说罢，他又低头在林梓茂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是你觉得你们林家还能指望着沈格泽翻盘？掂量清楚，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林右相府里不受宠，甚至是要自己谋划婚事的嫡女。嫁出去后，也不过是他秦珩秋的挂名夫妻罢了，还能有什么身份。
　　林梓茂的眼神早就在一日复一日的压迫和威胁中变得灰暗，此刻却放出了异常的光亮。
　　
　　她瞥过脸不去看秦珩秋，坚持道：“秦珩秋他在说谎。而且不仅是这一件事，先前还有许多事情，他都在诓骗王爷。”
　　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林梓茂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泥泞草地闷声一响，随着她的动作四溅起泥花。
　　“如果王爷愿意，我愿详细道来，一件件，皆有物证。等回了京城，我便能将证据全部送入宫中，供皇上和王爷查阅。”
　　
　　“你闭嘴！”秦珩秋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林梓茂，只是她此刻心性坚定，在武将一脚之下竟然岿然不动。
　　
　　再抬头看，周围自己带来的人早就躲到了草木丛中，想要用武力解决困境竟然也是行不通了。
　　秦珩秋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用来要挟沈格泽的利剑，便对准了林梓茂的脖颈：“王爷，你不要听这妇人的胡言乱语。”
　　“她可是林家的人，林家私自铸造兵器之罪还未平，她的话不可信。”
　　
　　语音一落，他的右手高高挥起，竟然就是要朝着自己结发妻子的脖子上挥去。
　　
　　谢娇娇被眼前变故吓得不轻，直到当秦珩秋突然决定动手时，才意识到当下是个什么情况。
　　她当机立断从自己发间抽出簪子，用力甩去打掉秦珩秋的剑。
　　
　　剑气凌厉，堪堪从林梓茂的下巴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一计不成，眼看着再来一计也没有意义，秦珩秋再也没有了耐心，哐当把剑扔在了一旁。
　　“好啊，既然如此，想来王爷是不相信本将军了。那你就不要怪本将军不客气！”
　　
　　谢娇娇警觉地抬起头，下意识把沈格泽拦在身后。
　　可还没等她看清秦珩秋的动作时，便觉得胸口被猛烈一击，震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再下一刻，她便只觉身子一空，腾在了灌木丛的上方。
　　




83.  捌拾叁   牺牲

　　
　　“娇娇——”
　　谢娇娇不知道沈格泽在喊什么。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直到眼前风景不断变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动作，谢娇娇清晰感受着自己胸口的血腥气隐隐上升, 继而涌上喉咙口。
　　她的视线落在树丛旁，身体腾空的一瞬, 秦珩秋带来的人突然变得很小，像是孩童手中的木制小人一般。
　　再一息后，她的眼前便只有参天大树的浓密树枝。
　　
　　透过枝桠的缝隙间，勉强能看见些许天色。
　　浓云卷卷, 在风的推动下慢慢移向京城的方向。
　　
　　酝酿大半天, 好像这雨就要下了。
　　谢娇娇不合时宜地想到。
　　
　　理智霎那间回笼，谢娇娇运气屏息, 想要借助秦珩秋打过来这一掌的力稳在空中。
　　只是她的反应还是慢了些许，在沈格泽和秦萱慌乱的呼唤声中, 谢娇娇只觉自己被灌木丛后的深渊重重席卷。
　　
　　原来秦珩秋是冲着她来的。
　　谢娇娇忍不住苦笑一声，放弃了挣扎, 任由自己的身躯往悬崖深处落去。
　　胸口血腥气翻滚, 心口忐忑一瞬，重又回归平稳。
　　
　　这般劫难, 今世竟然是轮到了她的头上吗。
　　倘若自己承了这一趟, 是不是就意味着沈格泽可以逆风翻盘, 解决掉秦珩秋和他身后的势力呢。
　　那么上一世自己以为的太平盛世, 应当就不会再有变化了罢。谢娇娇无奈叹息, 思绪突然发散了出去。
　　
　　如果自己死了，沈格泽应当还会是那京城的风流王爷，尽管两人已经有了婚约，皇上必然还是会为他再寻一个王妃。
　　他们有可能也会有一双儿女, 那这一双儿女会有什么名字呢？是承袭了上一世自己与沈格泽儿女的名字，还是会重新取名儿呢？
　　那他们还会养一对猫儿吗。如果会的话，新的王妃大概会为它们也取上好的名字，沈格泽就不会嫌弃她取名无力了罢。
　　
　　祖父一定会觉得白白教了自己一身武艺罢。本是用来防身，结果见到沈格泽有危险时，自己却下意识就冲了过去，将短板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
　　不过祖父应当会以自己为豪的，毕竟她也是为了朝中重臣才牺牲自己的。
　　
　　谢娇娇胡乱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她以为已经过了许久，可等她再次抬眼想看看这美丽葱郁的九环谷时，却发现自己仍然在空中，甚至还没有落下平地。
　　
　　“娇娇！！”沈格泽惊惧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谢娇娇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他惶恐失措地扑到悬崖旁，徒劳想要拽住她的衣角。
　　秦萱已经吓傻在了一旁，圆圆脸上泪流满面，看着竟然有些好笑。
　　
　　谢娇娇弯了弯嘴角，想要安慰这两人，一开口却只觉脏血涌上，吐了一口出来。
　　原来人死前，是连留下遗言的机会都没有的。谢娇娇放弃努力，试图用眼神给这慌张两人些许安慰。
　　
　　这一刻来得比她预想的早了许多。
　　谢娇娇的视线落在沈格泽铁青的脸上，又看向忍不住泪的秦萱。
　　但这一世的经历却比平平上辈子精彩了不少。她有了秦萱这样好的姐妹，也拥有过一段即将圆满的感情。
　　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罢，谢娇娇自嘲般想着。
　　
　　只是她却没有机会长长久久地看看这大好河山了。
　　谢娇娇叹了口气，见沈格泽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悬崖边上，忙努力出声：“回去！”
　　
　　沈格泽没有理会她。他颤抖的左手紧紧抓住灌木丛上那一根格外粗壮的枝桠，站在悬崖边试图上前接过谢娇娇。
　　“娇娇抓住我！快！”
　　
　　谢娇娇依言伸手，却没有够住沈格泽。
　　短短一寸距离，在沈格泽带着希望的眼神中，再次错过。
　　
　　就像两人总是互相试探又错过的心意一般。
　　谢娇娇的身躯在这一瞬的错过后迅速往下落去，沈格泽的脸在她的视线中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沈格泽当即便收回手，转身就想顺着悬崖往下爬。
　　可他身后的另外一个人却比他动作更快了一步。
　　
　　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林梓茂奋力往前一蹬，长长的胳膊伸出去，竟然比沈格泽伸得还远一些。
　　顺着谢娇娇下落的力道，她勉勉强强抓住谢娇娇的衣角，倚靠着悬崖上凸起的一小块石头费力提着谢娇娇。
　　
　　“把手给我！”林梓茂灰暗的脸此刻因着用力涨得通红，抓住谢娇娇的手上青筋爆裂，像是将自己的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只手上。
　　谢娇娇因着震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林梓茂又一次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才反手抓住她。
　　
　　见谢娇娇终于抓住了自己，林梓茂又快速道：“谢娇娇，我不曾习武，没有力气一直拉着你。”
　　喘了口气，林梓茂接着断断续续道：“一会儿，我把你扔上去。你踩在我身上运气，借力上去。”
　　
　　她本是探出一半的身子抓住谢娇娇，可在谢娇娇下坠的力道带出去后，便只有一小半身子还挂在灌木丛上。
　　紧紧抓着谢娇娇，林梓茂左手死死抠紧石头，右手更为费力地试图将谢娇娇往上抛。
　　
　　尝试了两次后，林梓茂通红的脸已经变得惨白，手也似乎快要脱力。
　　沈格泽没有多言，立刻从身后抓住林梓茂的衣衫，期望自己的重量能够拖住两人一刻，给谢娇娇些许时间借力上来。
　　秦萱在这时也反应过来，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水，当即上前和沈格泽一起带住林梓茂：“姐姐快上来！”
　　
　　谢娇娇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林梓茂会突然冲出来帮忙，见她如此吃力抓着自己，忙试着依靠右手的支撑往上。
　　只是谷底常年无光闷湿，这处悬崖除了边上那一块凸起的石头，周边全都长满了青苔。青苔湿滑，谢娇娇几次尝试攀附，都没有结果。
　　反而过了几息后，紧紧抓住谢娇娇的林梓茂却气息愈发急促，像是已经支撑不住了一般。
　　
　　在第四次努力蹬上悬崖壁却仍然脱力，谢娇娇抬眼便看见林梓茂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惨白模样，急忙喝道：“梓茂放手！没用的！”
　　“我拉你，你踩上来……”林梓茂仍然坚持着，声音几乎弱不可闻。谢娇娇从她的口型猜出她的话，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自然知道如果能翻身踩在林梓茂的身上，就能借力使力运起轻功回到平地上。
　　可是她不能。
　　尽管知道了林梓茂接近自己心怀不轨，可她在这关头上，却仍然愿意朝自己伸出援手。这一份情谊，便也就抵消了过往恩怨。
　　
　　想到这儿，谢娇娇用力想要甩开林梓茂的手：“放开！”
　　沈格泽自然是理解谢娇娇的想法。可感情终究还是超过他的理智，沈格泽一边用力拽起林梓茂，一边大声怒吼：“谢娇娇，再试一次！一定可以的！”
　　秦萱双脚陷在泥地中，分不出心神来，却也仍在坚持着。
　　
　　不可以了。
　　谢娇娇看着眼前为了自己精疲力尽的三人，缓缓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
　　没有说出的话，和所有的遗憾，就这样一起随着她沉到谷底罢。
　　
　　紧紧扣住林梓茂的手慢慢松开，谢娇娇低声道：“梓茂，谢谢你了。”
　　声音轻飘飘地随着悬崖底的风朝上吹去，落在林梓茂的耳中。
　　
　　她竭力想要再次抓住谢娇娇，却只徒劳地揪紧了谢娇娇的袖口。
　　身后紧紧拽住她的沈格泽和秦萱像是也到了极致，她甚至能隐隐听到自己衣衫快要被撕裂的声音。
　　
　　“谢娇娇，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林梓茂断断续续说道，声音被风撕裂，碎片般传到谢娇娇的心底。
　　真的很嫉妒她。林梓茂看着谢娇娇就算被脏泥糊了脸却仍然好看的样子，忍不住叹息。
　　怎么会有人在什么情况下都这样貌美如花呢，林梓茂想了好多年，都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些都不重要了罢。
　　林梓茂累得已经说不出话来，苍白的手上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她张了张口，微弱出声：“为我报仇，还有，母亲……”
　　
　　谢娇娇不明所以，愣愣点了点头。
　　林梓茂长久黯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满意又自信的笑容，谢娇娇突然意识到不对，大声喝道：“林梓茂，你想干什么！”
　　
　　可是已经晚了。
　　薄薄衣衫在撑了这么许久后已经到了极限，林梓茂使出浑身力气朝后一蹬，随着衣衫撕裂的声音朝前扑去，反身将谢娇娇往上一推。
　　
　　谢娇娇的身子比脑袋反应得还要快，随着林梓茂给她的力就腾身而起，扑向悬崖上的那一处凸起石块紧紧扣住。
　　来不及往上爬，她转过头大喊：“林梓茂，不要！”
　　
　　然而她已经看不见林梓茂了。
　　黑压压的悬崖中，只有一点白色迅速往下坠落。
　　沈格泽和秦萱手里还拿着同色被扯碎的布，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在原处。
　　
　　“林梓茂！！！”
　　谢娇娇撕心裂肺地大声喊道，只是那人却再也没有了回音。
　　她死死抱住这块林梓茂用命换来的落脚之地，忍不住泪流满面。
　　“梓茂，梓茂！”
　　
　　空空如也的悬崖吞噬掉了所有声响，头顶霎时雷声大作，冰冷雨滴落在谢娇娇脸上，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
　　
　　沈格泽最先回神，迅速扔掉手中破布，上前抓住谢娇娇的手腕：“娇娇，要下雨了，先上来。”
　　下雨会让石头更加湿滑，也就更难将人从悬崖上救上来。
　　不管林梓茂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救下谢娇娇，终究不能辜负她的牺牲。
　　
　　秦萱在一旁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气来，上前就用力一提，将谢娇娇拉回了平地。
　　
　　砰地一声，两人躺倒在灌木丛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头顶上的大树枝桠。
　　哗——
　　
　　暴雨在一瞬倾盆落下，洗刷这一处的惊魂一刻。
　　




84.  捌拾肆   同穴

　　
　　谢娇娇猛烈地喘着气, 头脑一片空白。
　　豆大的雨滴落在她的脸上，混合着细碎伤痕的血迹，滑落脸庞落在泥里。
　　
　　这种有些刺痛的感觉将她拉回现实, 谢娇娇猛地坐起身，顾不得已经有些脱臼无力的双手, 手脚并用爬到悬崖边上。
　　“林梓茂！”她大声唤着林梓茂的名字，妄图得到一丝回音。
　　
　　空荡悬崖阵阵回响着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但却没有谢娇娇想要听到的声音。
　　连续喊了一刻钟后，谢娇娇终于没了力气。
　　她愣愣地瘫坐在悬崖边, 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是林梓茂吗, 她不是一直想要与自己比个高下，怎么会突然想要来救自己呢。
　　谢娇娇收回张开的手, 仿佛林梓茂冰凉体温还留在她的手腕上，连带着那用力的印子默默告诉谢娇娇她的存在。
　　不就是秦珩秋对她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以死明志，让自己背负上这样沉重的包袱呢。
　　
　　谢娇娇放声大哭, 双手握拳恨恨捶地。
　　为何这般苦楚, 不是他秦珩秋来承受，不是背后作恶之人来承担呢。
　　
　　她渐渐收住哭声, 抬头看向秦珩秋。
　　
　　泥水和血水混在她的脸上, 刺痛她的伤口, 却让她更加清醒。
　　是秦珩秋导致了这一切。是他想要害自己, 反而却害死了林梓茂。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站在那里, 冷眼旁观，嘴角甚至有一丝丧心病狂的笑意。
　　
　　在雨水的刷洗下，谢娇娇双眼愈发明亮。
　　她用手背擦净脸上浑浊的脏水，恶狠狠看着秦珩秋。
　　
　　昏暗天地中, 她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直勾勾盯着前方。
　　
　　梓茂在坠入悬崖前说的，要为她报仇。
　　谢娇娇冷冷笑了起来，梓茂，你放心，我这就为你报仇。
　　
　　她猛地翻过去，撑着一口气从地上拿起秦珩秋先前丢下的剑，杵在地上倚靠着站起身。
　　“秦珩秋，你满意了吗？”谢娇娇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憋出话来，死死看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作的秦珩秋。
　　她慢慢向前挪动一步，幽幽质问道：“你的结发妻子有危险，你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你还是不是人？”
　　
　　秦珩秋凉凉地看了眼衣衫褴褛满脸脏污的谢娇娇，厌恶地瞥过脸：“关你什么事，本来要死的也不是她，还不是你踩着她上来。”
　　“一命换一命，谢娇娇，若不是林梓茂脑子不正常想要去救你，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谢娇娇一愣，表情突然落寞。
　　他说得倒也没错，若不是为了救自己，林梓茂大可不必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
　　说到底，还是她害了梓茂。
　　
　　沈格泽见谢娇娇神情不对，当即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立刻上前扶住谢娇娇，低声道：“这本就不是你的错，若不是秦珩秋想要致你于死地，林梓茂也不会要来救你。”
　　
　　是这样吗。可是林梓茂生性胆小怕事，总是只想着保全自身。若不是自己真的遇到危险，她又何必这样呢。
　　谢娇娇忍不住想，要是她一开始就没有强硬要求沈格泽带着她一同去龙怀，是不是这些都不会发生？
　　再退后一步，若是自己没有撺掇秦萱给秦珩秋下套，那秦珩秋也不会想要鱼死网破地把自己推下悬崖。
　　
　　说到底，这都是她的错。
　　谢娇娇想到这儿，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她血迹模糊的左手用力揪住衣襟，想要平复一下揪痛的心。
　　
　　大雨倾盆，重重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
　　可这点痛与梓茂坠落深渊的痛，又能比吗。
　　谢娇娇痛苦地闭上眼，单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像是孤舟在深海中般，无所依靠。
　　
　　沈格泽觉察到谢娇娇的不对，轻轻摇了摇她的双肩：“娇娇，听我的，这不是你的错。”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林梓茂先前也想作恶，站错了队，现在她想改邪归正，只是代价高了一些罢。”
　　“但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并不是你逼迫她的。”
　　
　　秦珩秋冷眼看着两人，讥讽开口：“哟，沈王爷，您可别忘了，这婚事还是皇上赐下来的。照您这个意思，是皇上他看错人了？”
　　沈格泽根本懒得搭理他，兀自拥住谢娇娇，想要暖一暖她冰凉的身体。
　　
　　“不过确实可惜了。林梓茂她虽然长得一般，但架不住她林家还有利可图。”秦珩秋丝毫不在意，继续道：“只是现在这么一来，也省得我亲自动手了。”
　　“说到底，谢娇娇，这还是要谢谢你啊。”秦珩秋说完，负手而立仰天大笑。
　　声音里的冷酷和无情，让在场之人心中皆是一凉。
　　
　　谢娇娇恍惚看着眼前一切，只觉神思都飘散在了瓢泼大雨里。
　　可当听到秦珩秋冷漠地提起林梓茂时，她挣脱开了沈格泽的怀抱，右手死死握紧剑鞘。
　　
　　林梓茂的死是她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沈格泽说得对，罪魁祸首还是秦珩秋。
　　
　　“秦珩秋，你不得好死！”
　　谢娇娇竭尽全力大喝一声，左手用力抽出剑，稳稳地冲向秦珩秋：“梓茂临死前的心愿就是要我为她报仇，秦珩秋，你就下去陪梓茂吧！”
　　
　　秦珩秋眉头紧紧皱起。
　　身为武将，平日里看起来他确实武艺高超，可毕竟疏于练习，更多时候都是在处理文书之事。
　　若要和谢娇娇拼上，平常情况下他还有三分胜算。只是现在自己常用的剑不在身边，谢娇娇又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样子，这种情况下，秦珩秋也不敢夸大能打过谢娇娇。
　　更何况，与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的秦萱还在一旁盯着，时刻准备帮助谢娇娇。
　　
　　停顿一瞬，秦珩秋立刻下了决定，大声对着身后带来的人喝道：“众将领听令，立阵围攻！”
　　谢娇娇丝毫不在意他的命令，锃亮的剑身笔直冲着他过来：“秦珩秋，你去死！”
　　
　　秦珩秋嘲讽地看着谢娇娇，等待着自己带来的人围上，将谢娇娇和沈格泽一并押下。
　　只是直到谢娇娇的剑已经到了自己的眼前，身后之人都没有动静。
　　
　　秦珩秋这才露出了些许慌乱神情，转头看向带队的将领：“愣着做什么，快来救我啊！”
　　魁梧将领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命令一般，把头瞥了过去。
　　
　　沈格泽远远的声音传来：“秦珩秋，你真的觉得万事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吗。”
　　
　　难道不是吗。
　　秦珩秋有一瞬的茫然，可下一刻，他便看见自己的剑在谢娇娇的手中，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口上。
　　
　　“秦家军是秦孟伯伯一手带起来的，你屡次三番陷害他的女儿，还想让他们为你卖命？”谢娇娇冷冷道。
　　秦珩秋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划破自己的喉咙，小心翼翼反驳道：“他们都是我带出来的，难道不该听我的？”
　　眼神虽然还在剑上，话却是对着身后的魁梧将领：“去岁你想入京看看，我不是在父亲面前求了许久，才让他允你同行？”
　　
　　魁梧将领丝毫不为所动：“小将军，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这条命还是秦将军亲自救下的，谢家小姐说得没错，秦萱小姐对我来说确实更重要。”
　　他回头对着自己手下的人，声音洪亮：“你们要是有谁受了他秦小将军更大的恩惠，大可上前帮忙。本将绝不阻拦。”
　　
　　话音落下，众人无一不面面相觑，极有默契地一同又朝后退了一步。
　　
　　秦珩秋咬牙切齿啐了口唾沫，不再指望带来的这些人。
　　他恶狠狠抬起头：“好啊，谢娇娇。我没你这么会玩弄人心，有本事你就把剑放下，我和你单独比上一场。”
　　“若是我输了，我就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谢娇娇的右手已经将剑往前一送，捅进了秦珩秋的心口。
　　“这一刀，是为了林梓茂遇人不淑——”
　　她反手抽出剑，立刻又给了秦珩秋一下。
　　“而这一刀，是为了秦萱，枉有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兄长——”
　　秦珩秋瞪大双眼，血液迅速流失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愣愣低头看着胸口的窟窿。
　　“最后这一刀，是为了沈格泽，错看了你这么些年！”
　　
　　谢娇娇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秦珩秋怔怔站在原处，看着她不断逼近。
　　伏在他的耳边，谢娇娇低低又道：“还有我的这一刀，秦珩秋，你就留在这里，陪陪梓茂，免得她寂寞。”
　　
　　秦珩秋伸手抓住谢娇娇，想要将剑拔出来。
　　只是手还没有碰到她，秦珩秋就被沈格泽一脚踢翻在地。
　　
　　轰隆一声，天边巨雷炸开，秦珩秋摔倒在泥泞草地中，双眼怒瞪着前方。
　　他清晰感觉到全身的血顺着胸口的剑，汩汩流出，带走他的生命和希望。
　　
　　他想要一统江山的目标，迎娶第一贵女的愿景，和照顾父亲到老的希冀。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九环谷里停止了。
　　秦珩秋望着天上阴暗的云，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本想要让沈格泽死在这里，却没想到，最后是他在这里送了命。
　　秦珩秋回想起早先在宫中与沈格泽第一次的见面，嘴角诡异地挂起了一丝笑容。
　　
　　沈格泽连武艺都不通，皇上还这般信任他。除了出身好一点，长得比他受女子欢迎外，沈格泽他有什么好的。
　　这江山，没救了。
　　
　　秦珩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撇头看向沉默却笔挺站立在谢娇娇身后的沈格泽。
　　他嘴唇上下动了动，低声道：“沈格泽……”
　　
　　沈格泽拉回脱力的谢娇娇，慢慢蹲在秦珩秋的面前，脸上的神情带了些许怜悯。
　　
　　“沈格泽，我们之间，没完……”
　　秦珩秋费力凑近沈格泽，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停了呼吸。
　　




85.  捌拾伍   出谷

　　
　　雨势越来越大, 模糊了谢娇娇的视线。
　　她站在秦珩秋身旁，在确认他没了气息后，脱力般重重往后倒去。
　　
　　结束了。谢娇娇最后想到。
　　
　　细长双眼慢慢阖上, 谢娇娇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任由身子往泥地中摔下。
　　
　　本以为林梓茂对自己不仁不义, 可是林梓茂却选择了自己落下悬崖。
　　林梓茂死前想要报仇，她已经为她做到了。
　　前世沈格泽被秦珩秋害得摔入了这个悬崖，这个仇她也帮他报了。
　　
　　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谢娇娇对自己重复道，这一世重来这一次, 好像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浮现出来, 又全部被解决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的姐妹情深，沈格泽和秦珩秋的知己相惜, 原来都只不过是利益相合罢了。
　　甚至并不合。
　　不过是这一辈子她和沈格泽都做出了与上一世不同的选择后，才发现了这些阴私罢。
　　
　　好累啊。
　　谢娇娇躺在地上, 微微眯眼感受着九环谷内像是永不停歇的大雨。
　　
　　参天大树层层叠叠的枝桠露出些许空白，乌云已经散开了。
　　大约没有多久, 雨就要停了罢。
　　
　　谢娇娇轻轻叹了口气, 任由紧绷的四肢放松下来，陷入昏睡当中。
　　
　　等她再次醒来时, 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床帘上系着精巧的小铃铛, 极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娇娇眨了眨眼, 愣神看了半晌花纹繁复的顶层, 思绪才回笼。
　　之前他们在进入九环谷的时候，已经让侍卫带着马车从外围等在了另外一头。眼下铃铛轻响，身下的床榻也不似稳在地上的样子，大约还是在路上。
　　她抬起手, 发现胳膊上已经被纱布层层包裹住。又摸了摸脸，不出意外也感觉到了粗糙纱布的质感。
　　
　　明白了处境后，谢娇娇才开口，声音沙哑异常：“竹青。”
　　她只觉喉咙干哑，火烧火燎般难受。艰难地翻身坐起，谢娇娇又唤了声：“拿杯茶来。”
　　
　　一只同样包裹着纱布的手平稳伸过来，端着一杯温水。
　　谢娇娇也来不及看到底是谁，就着这只手便将温水喝尽。
　　
　　缓了一会儿，谢娇娇才觉得嗓子不再那么干。
　　她抬起眼，不意外地看见沈格泽正忧心忡忡地等在一旁。温婉一笑，谢娇娇再次开口：“沈格泽，我们出来了吗？”
　　“出来了。”沈格泽点头应道，专注看着谢娇娇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在我的马车里，秦萱在后面的马车上休息，竹青在照顾她。”
　　
　　谢娇娇笑了起来：“我还没问，你怎么就什么都说完了。”
　　马车里一瞬间沉默下来，只有铃铛叮当作响。
　　两人对视一会儿，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沈格泽一边笑一边忍着咳：“你就那么些担心的事儿，我还能不知道？”
　　谢娇娇掐了一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娇嗔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睡了多久？”
　　
　　其实也没有多久。
　　沈格泽收住笑，揉了揉谢娇娇的发顶，轻声回道：“五天。”
　　
　　那一日在九环谷内，谢娇娇刺死秦珩秋后便昏死了过去。
　　沈格泽冒着瓢泼大雨背起谢娇娇，和秦萱两人在秦家军的帮助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九环谷第五弯。
　　过了第五弯，等在前方的季洲便立刻牵来了马，让三人骑马快速穿过九环谷。
　　
　　只是九环谷过了第五个弯口后，皆是上行道路。
　　再加上雨势极大，沈格泽和秦萱走了半天，也才走过一个弯口。
　　
　　本想着原地休息一会儿后再走，前方的路却突然塌了。
　　季洲驾马上前察看一番，才发现是因为大雨冲散了山谷里的草木，没有依托的松土顺着雨水往下滑，将本就没什么踪迹的小径全部冲走。
　　一行人为免雨势更大导致更难走，只得冒雨上前一边挖路一边前行。
　　
　　沈格泽背着谢娇娇，双手因为先前拉扯林梓茂也受了伤，却仍然和众人一道挖土。
　　几个时辰后，等到他们终于抵达一段更为平缓的弯道时，沈格泽已经精疲力尽。
　　
　　可是这么多人中，只有他才能稳住人心。
　　沈格泽深知自己此刻若不撑住，日后再要想收拢秦家军的心便是难上加难。
　　今日秦珩秋虽然是罪有应得，但难免之后有人以此为借口，反咬皇室一口。而若能带着他们走出九环谷，照顾好秦萱，这龙怀之事，便成了一大半。
　　
　　但沈格泽毕竟没有习过武，一早上强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季洲在一旁更加担心，几次劝阻：“王爷，不如就这么算了吧，我带您先出去，再回头来救秦家军的人。”
　　沈格泽却一把推开他，咬牙坚持。
　　
　　直到在第七弯口时，等在外面的三万大军浩浩荡荡从相反方向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在见到狼狈不堪的沈格泽一行人时，激动地失声大叫，声音雄厚有力，像是给了所有人一剂镇心：“沈家小子，还活着呢！”
　　
　　秦孟哈哈大笑，拉住缰绳示意身后的人前去营救。
　　秦家军在看到秦孟时便已经放松了许多，再看秦孟与沈格泽关系匪浅的样子，对沈格泽一路与他们同甘共苦的情谊更加认可。
　　不过沈格泽已经到了极限，对着秦孟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后，沈格泽便在季洲帮忙下抱着谢娇娇回到了马车。
　　
　　“季洲说我睡了三日，”沈格泽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继续道：“我醒来后便守在你的身边，直到刚刚你醒来。”
　　谢娇娇听得入神，却又对沈格泽有些不满：“明明那般惊险，怎么你说出来就这么寡淡无味？”
　　
　　沈格泽嗤笑一声，漂亮的桃花眼轻轻一挑看向谢娇娇：“我又不是茶楼说书的，要那么精彩作甚？你再好好休息几日，咱们再去前方见秦孟。”
　　
　　谢娇娇却不依，掀开被褥就想下来。
　　可她的手像是才上过药不久，冰凉刺感从手心传来，谢娇娇轻轻倒抽一口气，安分地坐回了原处。
　　“都让你再休息几天了。”沈格泽无奈地为她捏好被角，责怪道。
　　
　　见没什么机会，谢娇娇撇撇嘴，气呼呼接着问起沈格泽：“那秦萱呢？秦萱怎么不跟着秦伯伯，还在马车里？”
　　
　　“那日秦珩秋死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秦萱怕你把他和林梓茂的死都归在自己头上，非得留在这儿等你醒。”
　　“只是她也累得不行，这几日听竹青来报，也是睡了醒，醒了吃些东西就又睡了。”
　　沈格泽本还没想好怎么把话题引出，见她自己倒是问了起来，顺势就说起了秦珩秋和林梓茂。
　　
　　谢娇娇果然安静了许多。她停了一瞬，眉眼突然暗淡无光。
　　正当沈格泽在犹豫是不是不该在她醒来时就提起这事时，谢娇娇却低低开口问道：“他们都死了，秦家军什么看法？秦伯伯有没有说什么？”
　　
　　秦家军自与沈格泽在九环谷内共患难后，便已经对他心服口服。
　　秦珩秋虽然是将这些人挑出来带在了身边，但他每每遇事就牺牲秦家军的行为早就令众人不齿。
　　再加上秦珩秋谋害秦萱的行径，秦家军若不是碍于他也是秦家人，怕是早就自己动手解决了秦珩秋。
　　
　　秦孟听闻秦珩秋和林梓茂在九环谷里的事情后，沉默了许久。
　　许是没有想到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有这般狠毒的心思，秦孟看着同样是自己带大却心思单纯的秦萱，长长叹了口气便拂袖而去。
　　
　　“那秦伯伯是不是在怪我们？”谢娇娇忐忑不安地问，细长双眼里是清澈见底的疑惑和难过。
　　沈格泽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再也没有像那一日听了秦珩秋的话后那般陷入心魔，才放心回道：“秦孟不是怪我们。他大约是在责怪秦珩秋吧。”
　　
　　谢娇娇默默点点头，难过地抱起了双膝：“可是沈格泽，为什么林梓茂要来救我？她之前那样对我，我还以为她早就被秦珩秋迷了心窍。”
　　“本来以为我和她的情谊在那日宫中，她提出想要我送亲龙怀的时候就结束了。可是谷里那般危险的境地，梓茂却突然扑出来救我，我……”
　　谢娇娇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把头埋在双膝间，不一会儿便隐隐有了些许抽泣声。
　　
　　从九环谷出来她已经睡了五日，可是和林梓茂诀别的那一幕却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秦珩秋在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她明明知道只是他狡辩之言，心底却在不停地质问自己。
　　
　　是不是只要她不跟着来龙怀，林梓茂就不需要做出这种牺牲？
　　谢娇娇不敢去想那些如果，可她却怎么也放不下秦珩秋最后说的话。
　　
　　他说，“谢娇娇，若不是林梓茂脑子不正常想要去救你，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沈格泽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娇娇，你是不是又在想秦珩秋的话？”
　　谢娇娇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对上沈格泽温柔的目光。
　　她喃喃道：“沈格泽，我是不是不该来？”
　　
　　沈格泽轻轻叹了口气，坐到谢娇娇身边。
　　他虚虚伸过胳膊环抱住谢娇娇，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娇娇，林梓茂可能当时并不想救你。可是她为了林家，为了她的母亲，在那种情形下，也不得不救你。”
　　沈格泽低沉的声音慢慢响起，轻轻安抚着谢娇娇。
　　
　　知道谢娇娇醒来后定然会因为林梓茂的死自责，沈格泽在前两日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理了一遍。
　　
　　他反问道：“你与林梓茂交往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她本性如何吗？”
　　




86.  捌拾陆   清算

　　
　　谢娇娇的抽泣声顿了一下, 她愣愣抬起头，看向沈格泽深邃的眼。
　　
　　林梓茂是什么品行，她怎么会不知道？
　　尽管不愿往那处多想, 可在今生这么多事情发生之后，谢娇娇也知道, 林梓茂当初选择与她做好友，并非单纯地感念她在贵女宴上伸出过援手。
　　
　　林右相在朝中名声极好，却也仅限于朝堂之事。
　　贵女圈内早就传遍了，林右相喜好美色, 对当初还是青白身时娶得的糟糠之妻多有厌倦之意, 连带着也不喜爱林梓茂。
　　林梓茂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待人接物上多是以利为先。与她相比, 自幼便是家中独宠娇女的谢娇娇，本不该与她有什么交集。
　　
　　只是谢娇娇不仅仅是谢家娇女, 谢家更是皇室倚靠的一大重利。
　　林梓茂与谢娇娇攀上关系，大多也是为了日后能通过谢府的门路, 找一个好人家嫁出去罢。
　　
　　上一世她嫁给秦珩秋后, 还时时来自己面前，大约是为了炫耀她嫁给了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夫君。
　　尤其是沈格泽在九环谷意外身亡, 林梓茂看似经常来安慰她。可现在想起来, 那字字句句无不都在暗示谢娇娇, 她的夫君可比沈格泽要贴心许多。
　　
　　那林梓茂她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救自己呢？谢娇娇茫然看向沈格泽, 不经意间就把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林梓茂此人虽然重利, 但还不是十恶不赦之人。”沈格泽知道她还是没有想明白，轻声提醒道：“她定然是在之前就知道秦珩秋想要谋害秦萱之事。”
　　“倘若她当时不因救你而死，日后秦珩秋也不会让她平平安安。还不如放手一搏，为她母亲求一个稳妥结局。”
　　
　　谢娇娇仍然有些难过, 睁大眼看着沈格泽。
　　沈格泽怜爱地看着她还裹着纱布，看起来有些臃肿的脸，低声安抚：“人各有命。林梓茂自己选择了这一条路，你不必将这些罪过全都扛在自己身上。”
　　“若非要怪的话，就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让秦珩秋有机可乘伤了你罢。”
　　
　　沈格泽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一次的意外是他没有想到的。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与秦珩秋在悬崖边决一死战，可沈格泽却没有料到，秦珩秋如此丧心病狂，竟然对被无辜牵扯的谢娇娇下了毒手。
　　好在林梓茂最终还是良心发现，重新回到了正途上，阴差阳错地也救下了谢娇娇。
　　
　　若不是如此，他还不知道要怎样悔恨。
　　看着怀里乖巧的谢娇娇，沈格泽心底夹杂着些许后怕，更多的却是一片柔软。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官道上，带着异域风情的铃铛随着马车行进极有规律地叮咚作响。
　　谢娇娇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你说得也是。只是梓茂她，过得确实不太开心罢。上一世我当她是好友，什么事都与她说，回来以后虽觉得她行事不妥，但……”
　　叹了口气，谢娇娇停顿几息，表情惆怅地慢慢接道：“只希望她转世投胎后，能去一个好人家罢。”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在沈格泽的搀扶之下，谢娇娇踉跄着走下马车，见到了久违的一片晴朗天空。
　　
　　“这是进龙怀前的最后一个驿站，”沈格泽在她耳边小声解释道：“我们在此处应当会多停留几日，与秦孟商量好如何解释秦珩秋的事情。”
　　谢娇娇点头应下，来回张望：“那秦萱呢？”
　　
　　秦萱没有等到，倒是等到了秦萱的父亲。
　　秦孟大跨步向两人走来，见谢娇娇已经能勉强自己走上两步，爽朗大笑打趣道：“娇娇，第一次见你我行动不便，却没有想到，再见你时，倒是你走不动道儿啊。”
　　谢娇娇闻言惊喜抬起头，见秦孟脸上丝毫没有郁郁之色，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
　　
　　倚靠着沈格泽站稳，谢娇娇微微福身对着秦孟行了一礼，含笑回道：“秦伯伯，好久不见。江南的风景如何？可是有利于伤势恢复？”
　　秦孟不甚在意地摆手：“江南是块好地啊，本将军已经看中了一处依山傍水之地，就等着把龙怀那烂摊子收拾完，过去养老咯。”
　　
　　话音一落，一道娇俏少女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从众人身后传来：“爹爹！”
　　秦萱揉了揉还有些睡意朦胧的双眼，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因为睡糊涂了才看到爹爹的幻影后，喜悦地撒腿就朝秦孟奔去。
　　
　　谢娇娇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向沈格泽：“不是先前萱儿就知道秦伯伯已经来了吗？”
　　沈格泽笑着摇摇头，还来不及解释，就听到秦萱咋咋唬唬的喊了起来。
　　
　　“前几日见到您，还以为您只不过是停留几日就要走，”秦萱又哭又笑地冲进秦孟怀抱，依赖地抱住他：“王爷说你不会，我还不信。”
　　把头埋在秦孟怀里，秦萱的声音随风闷闷传来：“爹爹，这一回您能在这儿留多久？”
　　
　　秦孟浑身盔甲冰凉，轻轻把秦萱拉远了些，免得搁着她的身子。
　　眼尾隐隐也有了些许红意，秦孟粗声道：“不许哭！秦家女儿不输郎！爹爹这回不走了，一直陪着你，咱们一起回龙怀。”
　　秦萱闻言惊喜地抬起头，又有些不太确定，回头看向谢娇娇和沈格泽。
　　
　　沈格泽看着眼前一对父女，无奈扶额：“秦伯伯，你就别再吓唬她了。秦萱这些日子再京城里跟着娇娇，孤孤单单的，你还不好好安抚她一下？”
　　谢娇娇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同意。
　　
　　秦孟叹了口气，又摸了摸秦萱本就没怎么打理的发顶，和缓了声音：“萱儿乖，爹爹这回真的不走了。”
　　说罢，秦孟抬头对着沈格泽和谢娇娇朗声道：“既然要带萱儿回龙怀，你们还不快点过来商量一下！”
　　
　　沈格泽和谢娇娇对视一眼，定了定心，一同朝着驿站的方向走去。
　　
　　许是这里已经离龙怀不远了，驿站除了秦孟和沈格泽的人，来来往往也有了许多异域风情装扮的人。
　　穿过一队明显是准备带着物件往京城去的西域商队，谢娇娇的脚步忍不住停滞了一瞬。
　　
　　领队与她和沈格泽擦身而过，蒙着下半张脸。
　　露出的一双利眼微微扫过谢娇娇，他不动声色地又朝着前方走了过去。
　　
　　沈格泽觉察到谢娇娇滞后了一小步，回头看向她，贴心问道：“怎么了？”
　　谢娇娇盯着那领队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轻声回：“没事，以为看到了一个熟人。大概是看错了罢。”
　　沈格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谢娇娇往前拉去：“快点，别让秦伯伯等急了。”
　　
　　驿站很大，与在进入九环谷前停留的那一处相比，条件已经好了许多。
　　谢娇娇不用再和秦萱挤一个屋子，放下行装后就去找沈格泽一同前去秦孟的房间。
　　
　　还没进门，便听到秦孟屋里传来一道低沉声音，像是在给秦孟汇报情况一般。
　　沈格泽和谢娇娇站在门外略微尴尬地对视一眼，颇有默契一同朝后退了几步，想要回避屋内人的谈话声。
　　只是不知道是那屋内人的嗓门太大，还是本就想让他们听见，谢娇娇耳朵里不时就传来几句汇报声。
　　
　　“……谢家小姐与秦小姐一起谋划，才将那秦珩秋逼出了真面目……”
　　“还有沈王爷，多亏得他带领我们一起前行，才比计划中还要快上几天出了九环谷……”
　　“将军，这事怪不得王爷和谢家小姐啊！”
　　
　　说到最后，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的谢娇娇终于想起这声音正是来自秦珩秋所带的秦家军中将领。
　　听到将领源源不断地夸赞沈格泽在九环谷里的事迹，谢娇娇挪揄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这下你满意了？”
　　沈格泽既有些无奈，又对谢娇娇难得的少女情态感到新奇。左右为难了一会儿，沈格泽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头：“别瞎说。”
　　
　　互相打闹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人才谈完。
　　门被将领吱呀打开，他大跨步迈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嬉笑的两人。
　　
　　猜想到这两人大约是将他那大嗓门听了个清楚，将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上前抱拳：“王爷，谢小姐。将军就在里面等着呢。”
　　谢娇娇难得起了兴致挖苦沈格泽，就被旁人看了个清楚。她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沈格泽去面对尴尬的这一刻。
　　
　　好在秦孟没有让两人在外面等太久，没等沈格泽与将领客套完，屋里便传来秦孟雄浑的声音：“沈家小子和娇娇快进来吧，还有要事相商。”
　　
　　将领在听到秦孟的声音时，立刻缩了缩脖子，粗声粗气与两人道别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谢娇娇觉得有些好笑，脸上笑意直到见着了秦孟都没有散去。
　　
　　“听人夸奖你未来夫君，觉得有荣与焉？”
　　秦孟站在门旁，早就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谢娇娇脸上嫣红还没消，忍不住就随口取笑起小夫妻俩。
　　
　　沈格泽却极为护短地把谢娇娇挡在身后，面对秦孟的语气有些不满：“秦伯伯，娇娇面子薄，你不要总是打趣她。”
　　
　　“好好好，不打趣不打趣。”秦孟从善如流，将门重重关上后坐回屋内中间的座椅。
　　当屋里只剩三人时，秦孟这一日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谢娇娇第一次见到他翻窗进客栈时严肃又警觉的表情。
　　
　　心中不详的预感悄悄上升，谢娇娇紧张地拽紧了沈格泽的袖口。
　　
　　秦孟不再看两人，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便紧紧盯着茶杯腾升盘旋的雾气。
　　就在谢娇娇有些受不住这般压抑气氛时，秦孟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说吧，为何要害死我侄儿和他媳妇？”
　　




87.  捌拾柒   平定

　　
　　秦孟自知此言出口不甚妥当, 但身为边疆第一大将，他已经因为错信自家兄弟而使自己和秦萱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虽然已经听了秦家军将领的汇报，但他仍然想要逼一逼这两人, 问出个真相来。谢娇娇身为女子，心理防线定然比沈家那小子要弱一些。
　　
　　沈格泽是皇家的人, 若是哪日皇家要收回兵权，秦孟也无话可说。只是事情还未定论前，秦孟依然以秦家为先。
　　垂下眼帘，秦孟指尖在茶杯杯沿上轻轻摩挲。
　　
　　谢娇娇虽然是挚友的孙女, 到底还只是个女子。
　　女子竟然有如此魄力刺杀武将, 秦孟很难不联想到沈格泽在背后谋划了这一切。
　　
　　没有抬眼去看两人的反应，秦孟似是对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起了兴趣, 专注盯着。
　　再次掌权带兵，秦孟已然没有了先前的自信, 凡事皆为谨慎为上。
　　
　　还是等这两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再看之后该如何继续罢。
　　短短一瞬, 千万种思绪在秦孟脑中炸开又收回。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看向站在面前连座椅都未坐下的两人, 打量着他们的表情。
　　
　　谢娇娇震惊地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伯伯早在龙怀分别时就已经显露出对同胞兄弟秦槐和其子秦珩秋的厌恶。谢娇娇在来见秦孟时想了许多种开头, 却万万没想到秦孟第一句就是这样的质问。
　　可他却又没有说错。确实是她杀死了秦珩秋, 再细算起来, 林梓茂也是因她而死, 间接看来, 她也害死了林梓茂。
　　
　　踉跄抓住沈格泽，谢娇娇直直看向秦孟，带着些许不可置信，锐声反问：“秦伯伯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沈格泽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向着谢娇娇的方向侧了侧身子，以便她借上自己的力站稳。
　　做好这一切，他才转头，同样看向低着头的秦孟。
　　
　　“秦伯伯觉得，我是故意要伤害秦珩秋和林梓茂？”谢娇娇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视线仍然落在秦孟身上。
　　
　　驿站的屋子总是不太隔音，沈格泽隐隐还能听到楼底下用餐旅人交杯换盏地欢笑声。
　　可在这小小房间中，三人的气氛远远称不上和谐。
　　
　　谢娇娇执着地看向秦孟，细长双眼中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隐瞒和胆怯。
　　长久沉默后，秦孟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正视谢娇娇。
　　
　　对上她的目光，秦孟笑了笑，转而对着沈格泽道：“沈家小子，你的这个媳妇找得不错啊。”
　　紧绷的气氛似乎在秦孟开口的一瞬间消散一空，秦孟疲惫地将原先受过伤的腿架起来放在桌子上，卸下满身防备。
　　
　　谢娇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情仍然严肃地瞪着秦孟，身体紧绷。
　　沈格泽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面无表情地瞥了秦孟眼，继而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扶着谢娇娇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指尖触及谢娇娇的背部，沈格泽敏锐地觉察到她丝毫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浑身紧张像是时刻准备着要出手一般，沈格泽浓眉紧蹙，当即便抬起头，同样也瞪向了秦孟。
　　瞥了眼秦孟没什么规矩架在桌子上的腿，沈格泽颇为嫌弃地摆手：
　　“秦伯，我都跟你说了，娇娇她胆子小，你别老吓着她。这才从九环谷里九死一生逃出来，没被人推下悬崖摔死，倒是被你吓死，说出去多难听。”
　　说着，沈格泽轻抚着谢娇娇，试图让她松缓下来。
　　
　　秦孟略微有些尴尬地呵呵笑了一声，强装有理的模样嘴硬道：“臭小子，怎么跟你伯伯说话呢。”
　　见两人兀自在一旁小情小意，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秦孟想要说出口的道歉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谢娇娇委屈低声对沈格泽说话的样子，又看向沈格泽专心致志安慰谢娇娇的神情，一时无语。
　　
　　小心翼翼地等了一会儿，秦孟见这两人似乎完全把他忽视了，颇为不自在地把腿从桌上挪了下来。
　　重重咳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回音，秦孟不自然地坐直开口：“娇娇，沈家小子，今日是我不对，你们不要和我这个粗人计较了。”
　　
　　还没等谢娇娇回上一句，秦孟自知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和这两位小辈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日后再见到皇帝老儿和谢实安怕也是没了脸。
　　索性心一狠，眼一闭，秦孟竹筒倒豆般把心里藏着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只是秦珩秋和他媳妇死得突然，我又怕龙怀之事重演，这才警惕了几分。”
　　“若你们肯，便与我再详细说一说当时情形，也好让我对这局势有个底。日后回了龙怀，再解决掉秦槐，也有个说法。”
　　
　　谢娇娇在秦孟低下头的一瞬便已经心软了，只是沈格泽却强硬地握着她的下巴不让她转过头去，硬是要帮她擦掉脸上结了痂的硬块。
　　只是等到秦孟提起秦槐时，谢娇娇再也忍不住，啪地一声打掉沈格泽的手，急急忙忙回头，蹙眉问道：“秦槐？他不是在京城吗？我亲自看着他被押送进宫中御书房的。”
　　
　　沈格泽还对秦孟早先的态度颇有不满，想拉回谢娇娇让她不要说话，却拗不过她直直敲下来的手，只得放弃。
　　冷冷地看了眼秦孟脸上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沈格泽凉凉替他回道：“秦伯早先在江南收拢完军力后，便秘密回京汇报给皇兄。”
　　“皇兄令他带着回编的三万大军跟在我们身后保护我们，顺便将秦槐也带回龙怀，按军规处置。”
　　
　　说到这里，沈格泽更冷漠地补充了句：“亏得皇兄还说你们秦家的事儿就让你们秦家自己处理，转头秦伯就来质问娇娇，呵。”
　　秦孟自知理亏，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经历才草木皆兵，只得讪讪一笑，试图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谢娇娇一时没有回话，在一旁默默想了好一会儿。
　　直到沈格泽对着秦孟毫不客气地数落起来，谢娇娇才拉住他，小声道：“秦伯伯是长辈，你不要说太多了。”
　　顿了下，谢娇娇真诚地看向秦孟：“伯伯，娇娇知道秦珩秋毕竟是你的侄子，难免还有些亲情在。只是当时情形下，不是他死，就是我和沈格泽丧命九环谷。”
　　“我没有别的选择，才做出了那般决定。”说到最后，谢娇娇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大雨倾盆的一日。
　　
　　沈格泽看出她定然是又回想起那一日，极为心疼地拉回她，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把抱住她，低声安慰：“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当时的危急场面和对话，仅仅只有沈格泽和谢娇娇，还有那没了气息的秦珩秋知道。秦家军将领为了避嫌并没有靠近，自然也无法把这详情转述给秦孟。
　　秦孟有些不解，但又怕自己再说错了什么惹得沈王爷不悦，只得颇为期待地看向两人。
　　
　　待谢娇娇的情绪平稳了些，沈格泽才不甚乐意地对秦孟解释起秦珩秋死时的情景。
　　
　　茶杯里的茶水从滚烫白汽变得冰凉，秦孟听得入神，浓眉紧紧皱在一块。
　　等沈格泽讲到秦珩秋竟然将林梓茂的死怪罪到谢娇娇头上，秦孟气得将茶杯一砸，怒声道：“这小子，和他爹一个德性！遇事就让别人顶着，缩头乌龟！”
　　
　　茶水稀稀拉拉地淌了一地，秦孟顾不得擦，急忙又追问：“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娇娇当即就给了他一剑，教他做人？”
　　谢娇娇已经平静下来，安静地听着沈格泽讲话。沈格泽掀起衣摆，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神色阴暗道：“若真是这般就好了。”
　　
　　秦珩秋还试图怂恿秦家军对沈格泽和谢娇娇出手，若不是早先秦萱装死之事让秦家军对他有了质疑，说不定秦家军就真的要让两人命丧九环谷。
　　听到这里，秦孟急忙打断沈格泽：“等等，秦萱装死？”
　　他的表情有些愣，来回看了看谢娇娇和沈格泽，迟疑问道：“萱儿为什么要装死？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我还未来得及与萱儿聊一聊，并不知道此事。”
　　
　　谢娇娇这才低声开口：“秦珩秋妄图下毒谋害萱儿，然后嫁祸到我和沈格泽的头上，借此来煽动秦家军。”
　　
　　屋里一瞬间死寂无声，秦孟本伸出去扶起茶杯的手顿住，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娇娇。
　　颤抖着转向沈格泽，秦孟粗旷五官紧紧皱在一块，像是暴怒又像是强忍着平静般，声线不稳地轻问道：“秦珩秋想毒死萱儿？”
　　
　　沈格泽见怪不怪，兀自站起身给谢娇娇倒了杯茶水，平静回：“不错。听秦萱说，那还是他秦家二房夫人的独门毒药，药力猛极了。”
　　秦孟双眼怒睁，大掌拍向桌子，厉声吼道：“那狠毒妇人的毒药！好他个秦珩秋，捅他几剑都是轻的了！”
　　
　　像是不解气，秦孟愤愤站起身，踢开座椅，在狭小屋里来回踱步。
　　沈格泽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开口，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谢娇娇身上。
　　
　　过了许久，谢娇娇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温声问道：“伯伯，这次回龙怀，你有什么打算？”
　　
　　秦槐与三万大军一道，按脚程来算应当已经到了龙怀。
　　只是龙怀百姓仍然不清楚秦府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贸然将秦槐处决，怕是会有不平之声四起，对秦家军管理边疆不利。
　　眼下秦珩秋和林梓茂本是大喜回乡，龙怀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事本就有些难办，再加上秦槐之事，秦孟忍不住长叹出声，望着屋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格泽稳坐不动如山，直到秦孟再也熬不住投来求助的目光时，才轻笑开口：“无碍，我有办法。”
　　




88.  捌拾捌   启程

　　
　　秦槐用了几年的时间, 才偷偷把龙怀上下掌权的将领换成了自己的人。
　　可秦槐毕竟是秦家二房，龙怀世代都是秦家大房的天下。
　　为了更快地收拢人手，秦槐用手中夫人留下的毒药在宴会时下在了众人家眷的饭菜里, 以此威胁恐吓许多威名震震的将领，才勉强建立起了自己的队伍。
　　
　　在秦槐从龙怀消失的这一段时间里, 已经有不少将领起了疑心。
　　不仅偷偷将自己的家眷接回了府中，在无法联系秦孟的情况下，也偷偷利用季洲在龙怀的客栈为据点，传了许多消息到京城中去。
　　
　　早在离开京城去往九环谷的时候, 沈格泽便已经将大部分将领上呈的证据和信件整理出来, 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本想着若在九环谷里出了意外，便留给季洲。
　　倒是没有料到, 最后虽然不需要用这些证据收拢秦家军的心，反而是在现下让秦孟定了定心。
　　
　　万事皆难料啊。沈格泽一边想着, 一边将随身带着的书信一一在桌上摆开，侧开身子让秦孟看个清楚。
　　
　　秦孟怀疑地看了眼沈格泽, 慢慢站到沈格泽身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封信一封信的看过去。
　　信件是龙怀独有的纸张写成，秦孟怀念地看着眼前种种熟悉的字迹和印章, 忍不住伸出手去, 轻轻摩挲着纸上微微凹陷的地方。
　　
　　这封是他曾在西域战场上救下小兵写下的, 秦孟清楚地记得那是小兵连字都不认识, 是他救下来后带在身边, 教会他写字，所以这字迹与自己的字迹还有三分相似。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秦槐是如何胁迫他的妻女，让他不得已为秦槐卖命。在发现秦槐不在龙怀后，便立刻开始寻找秦孟, 且去信京城求助。
　　如此内容几乎在每一封信上都有，秦孟一封封看过去，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眼眶逐渐湿润。
　　
　　另一封信上写的就没那么含蓄了，洋洋洒洒地用了大半篇幅咒骂秦槐，在纸的末端匆匆忙忙挤着写了一小段对沈格泽在暗中帮忙的感激之言。
　　秦孟重重醒了醒鼻子，边看边笑骂，声音有些抖：“这小子，送往京城的信也写得这般粗鄙。”
　　
　　谢娇娇默默等了一会儿，见秦孟情绪不再那么激动，才轻轻道：“伯伯，你应该信任沈格泽和我的。”
　　尽管理智上而言，谢娇娇清楚知道秦孟会再次问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可感情上来说，谢娇娇还是很难接受曾将虎符都能赠给她的秦伯伯，最后也会因为权势而变得陌生疏远。
　　
　　她平静地抬起头，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难过。秦孟看在眼里，愧疚阵阵涌上心头。
　　只是身为重新掌控边疆安危的将军，秦孟在秦槐暴露之后，实在再也不敢随意轻信他人。面对谢娇娇的指责，秦孟也只是歉意地拱手，并没有说什么。
　　
　　沈格泽自然知道秦孟为何如此。
　　他倒是没有责怪秦孟的心思，毕竟为官之人，感情用事断然不可取，想必秦孟也是因为家中变故才会如此。
　　只是秦孟让谢娇娇这般难过，却让沈格泽极为不悦。
　　
　　他冷淡补充道：“当初你身旁无一人相助时，都愿意相信娇娇，将虎符都交予她保管。怎么等你有了人在后面，却变得这般胆小了？”
　　端起上位者的气势，沈格泽站起身逼近秦孟。
　　
　　明明沈格泽从未习过武，可站在秦孟面前，温润如玉的气息却幽幽席卷了整个房间，将秦孟的气势压了下来。
　　他笔挺站在谢娇娇身旁，暗暗拉住她冰凉的手，直视秦孟继续道：“秦伯，既然如此，龙怀的事情便全都交给你去处理了。”
　　
　　扬州李知府一家早就被押送回京，只等沈格泽这回去龙怀拿到确凿通敌证据便能送进大牢。
　　沈格泽本想着快些去龙怀处理掉这些杂事，现在看来，有秦孟在应当也够了。
　　
　　谢娇娇听到这句时，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问道：“这样不太好吧，皇上不是让你坐镇龙怀，将这些事都解决完吗。”
　　沈格泽丝毫不为所动：“秦伯这回带了三万大军，就算龙怀有好事者还心怀鬼胎，也够平定了。再者，秦伯坐镇龙怀这么多年，这些事情，他应当更拿手。”
　　
　　什么拿手？秦孟本还有些愧疚，在沈格泽这般无情的话语中也消散一空。
　　他气直得跳脚，恨不得揪住沈格泽的领口质问。
　　
　　要不是因为他不擅长处理文书，将大部分文书公函都交由秦槐和秦珩秋处理，这才导致了权力分散，秦槐夺位的后果。
　　眼下他还指望着沈格泽帮忙收拾一下烂摊子，却没想到由于自己的谨慎一言，竟然要去做这他最为厌烦的工作。
　　秦孟两眼发黑，仿佛觉得那暗无天日的时日已经到了眼前。
　　
　　他颤颤巍巍地晃了下，声音飘忽：“王爷说的，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娇娇本就想出游，上回来龙怀时就没有机会，这一次终于有了时间，本王定是要带着她好好逛一逛的。”沈格泽见秦孟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心里舒服了不少。
　　轻快地回了秦孟，沈格泽拉着谢娇娇便要出门。
　　
　　“王爷！”秦孟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拦住两人，无力地喊了一声。
　　见谢娇娇停住脚步，犹豫地回了头，秦孟满怀期望地又喊了句：“娇娇！”
　　
　　沈格泽不为所动，拉着谢娇娇就往前走。
　　打开房门时，沈格泽微微侧过脸，对着屋内追悔莫及的秦孟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本王没记错，秦萱今年就要及笄了。”
　　说完这句，没有去看秦孟突然放光的双眼，沈格泽颔首：“本朝虽无先例，但也可参考前朝的经历。本王已经去信皇兄，任命的旨意过些日子就应当来了。”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说完，沈格泽不再迟疑，带着谢娇娇就朝外走去，留秦孟孤身一人在屋里。
　　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秦孟哈哈大笑，几息过后，他摸上脸，才发觉已经湿润一片。
　　
　　几十年孤独留在边疆，与挚友各别两方多年不见，秦孟从未后悔过。
　　可当他看到挚友的亲人对他露出这般失望神情，秦孟却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那几年被秦槐软禁的日子，改变了他许多。
　　但木已成舟，想来日后再有机会回京的话，与皇上和谢实安喝酒时，再好好解释一下吧。
　　
　　秦孟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案头沈格泽留下的繁复文书，头痛地看了起来。
　　
　　屋外谢娇娇踉踉跄跄地跟着沈格泽回了他的房间，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沈格泽按在床上掀开了衣袖。
　　谢娇娇猝不及防被推倒，当即大惊失色地失声惊叫：“沈格泽，你想干什么？！”
　　
　　沈格泽的脸色自见过秦孟后便不怎么好，此刻听到谢娇娇的叫喊声，也没什么反应。
　　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沈格泽没有说话，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想干嘛！”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背后发凉，谢娇娇无端觉得心虚，声音当即便小了许多。可左右都觉得不对，谢娇娇还是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本没有什么其他心思的沈格泽，见谢娇娇反应这么大，突然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放下卷了一半的衣袖，沈格泽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娇娇，露出了一抹轻佻的笑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我想做什么？”
　　
　　谢娇娇一阵恶寒。
　　沈格泽先前的动作太快，她未曾反应过来，才下意识地喊叫出声。
　　只是在她看到了沈格泽床榻旁放着的上好膏药，谢娇娇便立刻觉察到自己意会错了。
　　
　　嫌弃地推开沈格泽的脸，谢娇娇主动将袖口全部挽起来，乖巧地坐在床沿等着沈格泽为她上药。
　　沈格泽顺着她的力道退回去，一边拿起药膏，一边颇为可惜地咂嘴：“娇娇，我们都是有婚约的了。过些日子，我们一道游遍龙怀后就可以回京大婚。”
　　“到时候，你想跑也跑不了了。”
　　
　　谢娇娇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不再去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任由沈格泽将清凉的药为她抹上。
　　等到沈格泽扯开纱布轻柔裹上她的手腕时，谢娇娇才重又开口：“先前在秦伯伯屋里，你为什么突然提到秦萱快要及笄了？”
　　
　　放好装药膏的罐子，沈格泽起身去盆里净手，又悠悠地倒了杯茶品一口，才解释道：“秦孟在没有带秦珩秋之前，曾想过将大将军的位置传给秦萱。”
　　
　　只是后来秦珩秋跟着秦槐一起在军营里做事，秦孟见秦珩秋的悟性极高，又是秦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便起了培养他的心思。
　　谁知道这一培养，就养出了心怀鬼胎之辈。
　　
　　谢娇娇想起与秦萱聊起兵书时，她总是熠熠放光的双眼，和她无论天气如何都坚持每日早起习武的好习惯。
　　沉吟了一会儿，谢娇娇很快便想通了。
　　
　　只不过，还有一事，倒是值得谢娇娇好好问一问的。
　　她慢慢放下衣袖，抹平衣服上的褶皱，正视沈格泽道：“那沈王爷便好好说一说，什么叫带我去龙怀游玩？嗯？”
　　
　　上次在宫里，为了摆脱林梓茂的狂妄之言，谢娇娇不得已才私下与沈格泽达成一致，让他突然出现并宣告要陪谢娇娇游玩，以便堵住悠悠众口。
　　可谢娇娇却从来没有想过，当时随口一提的建议，沈格泽竟然当真记在了心里。
　　
　　存了些许试探的心思，谢娇娇微微抬起眼，露出眼尾极好看的泪痣。
　　细长双眼眨了眨，她悄声道：“王爷，您这安的什么心思？”
　　




89.  捌拾玖   交心

　　
　　沈格泽安的什么心思显而易见, 但谢娇娇却不太愿意面对他的一腔热忱。
　　
　　尽管已经有了生死相依的情分在，谢娇娇内心深处却对两人的感情仍然有着几分的不确定。
　　这份不确定像是从上一世就已经存在，而这辈子重来一回后, 被无限放大，死死盘踞在谢娇娇的心底。
　　
　　沈格泽到底是喜欢她这个人, 还是喜欢她的容貌，又或者只是因为习惯了她在身边，不想让她脱离掌控呢。
　　谢娇娇许多先前都不敢问出口的疑问，在所有前世疑团被慢慢揭开的过程中, 也不断地酝酿发芽, 慢慢变成了两人之间最大的屏障。
　　
　　她回想起去年此时，轻松自在地独自一人离开京城探索大好山河风光的样子, 再看了看现在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的模样，忍不住叹息。
　　这些伤, 一半是为了保护沈格泽。另一半的原因，却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谢娇娇抬眼看向心无旁骛的沈格泽。
　　他为了保护皇上的江山, 上一世尸骨无存。而自己却在京城里, 靠着他的牺牲，平平稳稳富贵地过了几十年。
　　这一份情, 尽管沈格泽并不知道, 她的心里却始终牢牢记得。
　　
　　而那一日在九环谷里为他挡了秦珩秋的一掌, 谢娇娇再也没有了沉重的束缚。
　　她知道秦珩秋和沈格泽的恩怨在那一日就已经结束了, 而她欠沈格泽的一世也全部还清了。
　　两人自那一刻起便互不相欠。在谢娇娇的心中, 沈格泽再也不需要为了她做出任何决定，而她也无需为了沈格泽，委屈自己。
　　
　　只是当她在权衡之下接下圣旨时，她又在想什么呢？
　　谢娇娇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下意识扣住沈格泽的手腕，期待地看向他，默默等待一个答案。
　　
　　不知道谢娇娇在短短一息间已经千转百回地想了许多，沈格泽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道：“当然是安的娶你回家的心思啊。”
　　顿了下，沈格泽像是有些不适般，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飘忽看向屋内的相反处继续道：“皇兄下了圣旨后，我曾去谢府找过谢老，与他深谈过一次。”
　　“谢老与我说，在外人面前，娇娇总是大方得体的样子，心里却仍然还是个小孩子。娇娇想要出门远游，看遍大好河山，我自然应当与她一道。”
　　
　　谢娇娇没有料到沈格泽一下子就说中了自己所想，一时有些无言。
　　她犹豫了一下，狠狠心抛下顾虑，又问道：“若我不想回京城，只想寻一处好山好水，轻舟小意呢？”
　　你可还愿放下京城的一切，与我一道看云卷云舒？
　　
　　沈格泽突然就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谢娇娇对面的窗户上，像是突然对窗外叽叽喳喳吵闹着的鸟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谢娇娇等了几刻，再没有等到沈格泽的回答，失望地垂下了头。
　　其实早就该知道的，只是这一瞬间的温馨让她有了错觉，以为沈格泽会像她想的一样，为自己考虑一番。
　　京城里的贵女那么多，没有哪一个像她一样成日想着往外跑，也没有哪一个如她一般对未来夫君有这种那样的要求。
　　沈格泽若不是脑子没什么问题，应当是怎么都不会答应自己这些看似有些无理的要求吧。
　　
　　长久沉默后，谢娇娇艰难开口：“沈格泽……”
　　“可是我前世今生都没有去过多少地方，只是在皇兄的御书房里看过江山图罢了。若是要寻一处好地方，可能还得找上几年。”沈格泽却突然兀自说了起来，流畅自如。
　　
　　“娇娇，若是这样的话，我们是先在京城大婚后再出发寻上你心中的世外桃源，还是先找地建房呢？”像是非常为难的模样，沈格泽自言自语道。
　　谢娇娇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沈格泽棱角分明的侧脸。
　　
　　沈格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噼里啪啦地就念叨了起来。
　　“江南那里确实不错，又极为富庶。皇兄早年费尽心思通了官道，往后陪娇娇回京看望谢老也方便。只是要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就有些难了。”
　　“蜀地里认识我的人倒是不多，但地势太过险峻，商贸也不够发达。若是娇娇想要买些什么京中盛行的胭脂，还得派季洲去买。”
　　“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早知道就把皇兄的江山图拓下来了，哎……”
　　
　　谢娇娇在最初的震惊后便平静下来，安静地听着沈格泽的碎碎念。
　　直到沈格泽数完了所有能选的去处后，谢娇娇才靠着沈格泽肩膀，轻声补充道：“哪里都行，我们先看看，万一以后有了孩子，还得考虑孩子呢。”
　　
　　沈格泽的身体一僵。
　　他侧过头看向谢娇娇还带着几道树枝划过造成伤痕的脸，心中一紧。
　　只是她靠着他的样子太过美好，沈格泽不忍破坏，只得低声应下。
　　
　　“那我们还要去龙怀吗？”一刻后，谢娇娇突然坐起身又问道。
　　本来以为沈格泽要去龙怀收拢军心，平定龙怀的动乱。但刚刚沈格泽的话却又说得分明，秦伯伯必然是要自己解决龙怀的一切了。
　　沈格泽若是不想再去龙怀也是在情理之中，可谢娇娇却还是想去一趟龙怀。
　　
　　十五的事情，在她心底还是一个谜。
　　为何每次被迷晕，她都能见到别人见不到的十五？十五真的是猫变成的人吗，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前世沈格泽在九环谷身亡后，京城便再没有听过边疆有何异动，平平稳稳地过了那么多年呢。
　　
　　谢娇娇实在放不下这些疑惑。她直觉这些都与自己和沈格泽的重生紧密相关，但却苦于没有证据。
　　抿了抿嘴，谢娇娇又接道：“沈格泽，不如我们还是去一趟龙怀吧。”
　　
　　沈格泽虽然不知道谢娇娇心底层层忧虑，但他却清楚记得谢娇娇曾告诉他，那只叫十五的猫儿变成人时穿着都是异域风情的舞女服饰。
　　龙怀作为西域与本朝最大的流通镇，鱼龙混杂。或许去寻一寻，便能寻到这鬼神之说的根源呢。
　　想到这里，沈格泽立刻应道：“就依你。这几日先在驿站里停留，等你把伤养好了，我们便启程去龙怀。”
　　
　　两日过后，秦孟便带着秦萱叩响了沈格泽的房门。
　　此时谢娇娇正窝在沈格泽屋里的软榻上读着一本西域传来的游记，被敲门声惊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伸出头来。
　　沈格泽坐在她的旁边，正专心为她换药，听到动静后头也没抬便应道：“进来吧。”
　　
　　秦孟一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副郎才女貌相互依偎的场景。
　　他大惊小怪地怪叫了一声，急忙捂住秦萱的双眼，不住喊道：“王爷，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也收敛着些吧。别带坏了我的萱儿。”
　　
　　秦萱颇为无语地拉下秦孟的手，见怪不怪地自己进屋找了地儿坐下，挖苦道：“爹爹，姐姐和王爷都有婚约了，这点算得了什么？”
　　露出一副老成的表情，秦萱神兜兜地又补充了一句：“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可比在这儿要好看多了。”
　　
　　秦孟扶额，跟着自己女儿的脚步进了沈格泽的房间，目光几乎不知该放在何处。
　　坐如针毡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沈格泽净了手，秦孟立刻就站起来对沈格泽拱手道：“王爷，本将军这次来，是为了——”
　　“要去龙怀了？”沈格泽接道。
　　
　　谢娇娇扒开绣工精细的西域毛毯，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秦萱，小声问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是不是宫里的圣旨就要来了？”
　　秦萱在秦孟说起来意时表情就趿拉下来，被谢娇娇这么一问，更是难过：“爹爹说皇上的圣旨快马加鞭往龙怀去了，估摸就这几日要到，得快些赶回去。”
　　
　　心中算了算时日，谢娇娇估摸着给秦萱的任命书也差不多快到了，温和叮嘱道：“那你路上可要小心着些，好好照顾你爹爹，日后有时间，我便去看你。”
　　秦萱一撇嘴，眼里盈盈盛满泪水，委屈巴巴地拉住谢娇娇：“可是我也舍不得和姐姐一块儿……”
　　
　　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们在一块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饶是谢娇娇上一世活了那么多年，面对秦萱这样单纯又毫无心计的女孩子也格外开心一些。
　　只是秦萱有她自己的命运，今生能有缘见面，已是比上世要好了许多。
　　
　　想到上一世京城中不痛不痒地传过一段时间秦孟病死龙怀，秦萱也悄无声息消失的消息，谢娇娇觉得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笑着揉了揉秦萱的发顶，又细心叮嘱了几句，便看向秦孟，微微点头。
　　
　　沈格泽和秦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两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不得女子哭哭啼啼的样子，秦孟头痛地重重咳了一声，上前带着秦萱就准备离开。
　　
　　秦萱泪眼汪汪地抓紧谢娇娇不肯走，秦孟没有办法，好声好气地又劝了好几句才让秦萱松了手。
　　临被秦孟拽走的一刻，秦萱急忙朝谢娇娇扔出一物：“姐姐拿着！以后若是见不到面了，记得给我写信啊。”
　　
　　谢娇娇笑着应下，接过秦萱扔来的物件。
　　父女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了屋子，谢娇娇远远看着，不舍的感觉在一瞬间突然变得异常强烈。
　　
　　从在宫中第一次见到秦萱，到秦萱住在谢府，再到带着她一同赶路，谢娇娇真的把她当妹妹对待。
　　而如今这么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谢娇娇叹了口气，忍住鼻尖的酸意，张开掌心看向秦萱留给她的礼物。
　　




90.  玖拾   脉象

　　
　　熟悉的温润触感顺着谢娇娇的掌心传来,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地抬头望向沈格泽。
　　
　　是秦孟早先给过她，又被她还了回去的那块掌控着边疆大军的虎符。
　　谢娇娇惊诧极了,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
　　谢娇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本因为离别而伤感有些涨红的眼尾因为惊讶而睁大, 落在沈格泽眼里，便成了一副略带了些喜感的模样。
　　
　　轻笑一声，沈格泽接过她手中的虎符，细细凝看了几息, 才恍然叹息道：“秦孟这是在向我们示好啊。”
　　先前秦孟被秦槐的势力架空, 空有虎符却不能号令群雄，将虎符送给谢娇娇作见面礼也是拉拢谢娇娇的手段。
　　
　　而现在, 秦孟已经有了皇上的支持，却仍然将这虎符送了过来, 足以见得他投诚的决心。
　　沈格泽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虎符，总是上挑的眼尾此刻微微下垂, 给他那一张称得上国色天香的脸添上了一丝稳重。
　　
　　“那我们拿着这虎符应该怎么办？”
　　秦孟通过秦萱送来虎符, 一是为了表明站在沈格泽和皇上这边的决心。其二，也是隐隐在转告沈格泽, 对他上请让秦萱接管边疆事务这一事的感激之情。
　　
　　沈格泽默默沉思了一会儿, 突然提起了一件不大相关的事儿来：“秦孟先前去江南收拢秦家分支的军力时, 拿了皇兄的虎符。”
　　“若是他将那支力量完全收拢, ”沈格泽举起手中的虎符, 透过剔透玉色看向窗外日光，缓缓道：“这块虎符应当就能起发号施令之功能。”
　　
　　谢娇娇半知半解地点点头，顺着沈格泽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半晌，她恍然大悟道：“秦孟没有完全收服江南, 给你这虎符，也是为了请你帮忙将江南的势力完全拉拢过来。”
　　没错了，秦孟久居龙怀，对江南事宜定然不大熟悉。江南秦家军迫于皇上的威严跟随秦孟，但要完全臣服于秦孟，还得要外力帮持。
　　
　　叹了口气，谢娇娇拽住沈格泽，拉长了声音问道：“那这事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呀？不如我们立刻跟上秦伯伯的队伍，一起去龙怀解决了罢？”
　　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可沈格泽却觉得他就是听到了谢娇娇的不情不愿和些许低落。
　　毕竟是朝堂之事，谢娇娇被他牵扯进来这么一段时间，大约也是累极。沈格泽心里颇有些愧疚，又很是心疼。
　　?
　　甩开有的没的想法，沈格泽笑了笑，不动声色收起虎符，转而对着谢娇娇温声道：“不急，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就去龙怀看一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这还没完没了了。
　　谢娇娇哀叹一声，看着手腕上仍然有些红肿的印子，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毛毯上编织精细的穗子。
　　
　　好在沈格泽随身带来的太医年纪虽然大了点，做起事来却极为麻利，医术也甚是高超。
　　秦孟和秦萱离开几天后，谢娇娇脸上的伤疤就已经全部消了下去，手腕上的印子也见不太出来了。
　　
　　在立夏来临的前一日，太医最后来看了一次谢娇娇的伤势，颇为满意地给她拆开了纱布，慈爱道：“小姑娘年轻，受伤恢复得也快。”
　　“幸亏在夏日来前长好了，也免得天气炎热还受不了风，闷着就更难好了。”
　　
　　虽然日日亲手为谢娇娇换药，沈格泽仍然是极为紧张。
　　见老太医大大咧咧地推开谢娇娇的手腕收拾起药箱，沈格泽脸色不太好地咳了一声：“太医，那娇娇还要再用什么药吗？平日可还要注意些什么？”
　　
　　太医花白地眉须抖了抖，眼中精光闪过，将两人亲密的情态看进眼底。
　　好好好，谢老和皇上费尽心思让这俩培养感情，虽然小女娃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却是心性坚韧，是件好事啊。
　　只是……
　　
　　太医摸了摸下巴，拈须作态，似是有些顾虑。
　　沈格泽见状立刻有些着急，不顾形象地站起身急急问道：“怎么了？可是娇娇的伤还没好全？还是伤口渗了脏水，又或是中了毒？”
　　谢娇娇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拉住沈格泽小声道：“中什么毒，要中毒不早就发现了，太医一定会知道的。”
　　
　　“这毒是说不上，”太医却不太给谢娇娇面子，张口就来：“但谢家小姐体内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早在第一次为谢娇娇把脉的时候，太医就已经发觉了。
　　她的脉象沉稳有力，与一般习武之人的脉象极为相似。可是细细感觉之下，太医却觉谢娇娇的脉象过于沉稳了。
　　如同石子入海，表面却没有丝毫波澜。
　　
　　太医本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千人万象，谢娇娇这种脉搏虽然难得一见，但前人的医书上也不是没有提过。
　　直到谢娇娇在九环谷中脱力昏迷，沈格泽惶恐不安召他来为谢娇娇诊脉，他才发觉谢娇娇的脉象实在是千古难见。
　　
　　那强健有力却又平缓的脉象在他指尖下几乎完全消失，太医大惊失色之下，凝神静听，终于在如死水平静中摸到了一丝生机。
　　可这生机却与谢娇娇自身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等了几息后，太医只觉指尖被一阵欢快活泼的脉象击打，而那沉稳之象隐隐被围住，像是被保护在了深底。
　　当时情况危急，太医顾不得去探究这奇特脉象，只是匆忙为她做了包扎又让她服下救命药后便一同离开了九环谷。
　　
　　出谷后，谢娇娇没过几日就从昏睡中醒来，沈格泽又日日守在她的身边为她换药，太医一时也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今日来做最后一次问诊，太医隐隐从谢娇娇的脉搏中又摸到了那欢快跳跃的脉象，才将此事想起。
　　
　　听太医讲完，谢娇娇蹙眉陷入了沉思，可沈格泽却慌乱了许多。
　　重生回来的两人对许多奇异之事都有了新的看法，那些事情虽然关乎己身，但毕竟触及不到康健身体，沈格泽便没有过于关注。
　　可一人体内有两种脉象，却是远远超过了沈格泽的认知。而这又是在谢娇娇身上，让沈格泽一时分外无力。
　　
　　“这会不会对娇娇有什么影响？”半晌后，沈格泽从牙缝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神思不定地看向太医。
　　谢娇娇虽然有些震惊，但接受得极快，听见沈格泽问起，也好奇地接道：“但我并未觉察这两股脉象，太医可是有何想法？”
　　
　　老太医眯了眯眼，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老夫行走天下行医这么多年，耄耋之即才入宫为皇上做事。”
　　“不说见遍了奇病怪异，倒也算是知道不少偏方。可谢家小姐这脉象，老夫确实是第一次见。”
　　
　　话音一落，沈格泽便更加紧张，在屋里来回踱步想要缓和内心的慌乱。
　　老太医被他的动作搞得眼花缭乱，连连摆手：“王爷听老夫讲完啊。”
　　谢娇娇忙拉住沈格泽，歉意道：“太医您说，你先说。”
　　
　　“谢家小姐现在身体康健，自身的脉象占了上风，老夫今日只觉察到这一道。”太医对谢娇娇的举动极为满意，花白胡须一抖，接着说了下去。
　　“而那道脉搏却像是保护着谢家小姐一般，依老夫之见，大约是守着谢家小姐的安危罢。奇事啊，奇事！”
　　
　　顿了下，太医想了想，还是坦诚道：“老夫也不知这事对谢家小姐是好是坏，但就现在看来，谢家小姐并无任何危险，这点王爷大可放心。”
　　沈格泽默默听完，沉思许久，才点了点头。
　　
　　太医满意地提起药箱，对沈格泽拱手道：“老夫这就下去了，若有什么不妥，再唤老夫来看罢。”
　　
　　屋中又只剩沈格泽和谢娇娇两人。
　　在房门被老太医带上后，谢娇娇手脚麻利地站起身，迅速收拾起了行李。
　　
　　沈格泽还在想着老太医的话，一时不察，被谢娇娇推到了一边。
　　他踉跄退后一步，颇为不解地看着她上蹿下跳：“娇娇，你在做什么？”
　　“收拾行李啊，你不是说等我伤好后就去龙怀，把事情全部解决了吗？”谢娇娇埋在衣服堆里，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几日两人几乎朝夕相处，闲时就坐在窗旁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各异人士，让沈格泽有了一种现世安稳的错觉。
　　而这忙里偷闲的几日，终于还是要结束了。
　　想起当时承诺谢娇娇等她伤好后就出发，沈格泽忍不住就有些失望。
　　
　　只等日后再寻回这般岁月静好了罢。
　　沈格泽看着忙进忙出的谢娇娇，无奈想到。
　　眼下，若去了龙怀，就能解决皇兄的心头大事，日后也就时间和娇娇一道畅游山水。想通后，沈格泽的神色也轻松了许多，跨步过去帮着谢娇娇一道收拾了起来。
　　
　　谢娇娇一边收拾，一边偷偷侧过脸看着沈格泽认真的模样，偷偷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谢娇娇又沉默下来。
　　她自然知道沈格泽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太医先前所言过于惊奇，让他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可是沈格泽没有见过十五，也不知道自己在每次被迷晕时到底见到了什么。
　　谢娇娇暗自想道，如果去龙怀真的能把这些疑问都找到答案，那此行必不可缺。
　　
　　只愿这一趟，不再出什么幺蛾子了罢。
　　想到这里，谢娇娇也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收起了行李。
　　
　　窗外的日光愈发烈了起来，明日便是立夏。
　　谢娇娇将秦萱留下的虎符塞进怀中，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神情坚定。
　　
　　去寻一个答案，为重生找到原因。
　　




91.  玖拾壹   玉佩

　　
　　重又回到龙怀那熟悉的客栈, 季洲大概是一行人里最为开心的一个。
　　他急急忙忙钻进后厨左翻翻右翻翻，半晌才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从灶台里掏出了一大摞本子。
　　
　　“王爷, 您看，这就是这几年我在龙怀开客栈攒下的积蓄。”季洲谄媚地高举着账本, 眼疾手快地弹掉后厨木凳上不算明显的灰尘，恭敬请沈格泽坐下。
　　沈格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身，接过账本便翻到最后一页快速看了一遍, 合上道：“还不错, 日后便继续留在这里做事吧。”
　　
　　季洲大惊失色，狗腿的脸上有一瞬间呆滞。他下意识抱住沈格泽塞回来的厚厚一沓账本, 喃喃道：“王爷，不是说好了, 要是办的好，就带我在身边吗？”
　　谢娇娇无奈地对着幼稚的一对主仆翻了个白眼, 转身离开后厨, 声音远远飘进季洲的耳朵：“你家王爷逗你呢，不过你倒是要找一个接班人, 不然可就真得留在这里了。”
　　
　　季洲闻言先是不敢相信, 后又惊喜地看向沈格泽, 见自家主子没有反驳, 当下乐开了花。
　　他抱紧账本, 乐眯着眼凑近沈格泽，小声问道：“王爷，那我还有机会跟竹青姑娘……”
　　沈格泽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屈指在他脑门儿上重重敲了一下：“且等着吧。什么时候本王有王妃了, 你估计也就能有媳妇了。”
　　
　　两人望着逐渐走远的谢娇娇和竹青，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竹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谢娇娇了。
　　每次她想去谢娇娇面前伺候时，要么就是季洲突然出现拦住了她，要么就是沈格泽已经在谢娇娇身旁，让她没有近身的机会。
　　现在到了龙怀，沈格泽身边也没什么人，自家小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竹青终于能站在谢娇娇身旁。
　　
　　没有了两个男人在一旁虎视眈眈，竹青只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她欢快在前面为谢娇娇带路，声音愉悦：“小姐，还住上回咱们住过的那间屋子吗？季洲之前跟我说，自从咱们住过后，那屋子就一直封着，前些日子才打扫过。”
　　谢娇娇也觉得那屋子虽然小了些，但却胜在精巧，没什么异议地应了下来。
　　
　　走了一小段路，谢娇娇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微微侧头看向脚步轻快的竹青，开口唤道：“竹青。”
　　竹青转头：“小姐？”
　　
　　上下打量着竹青的装扮，谢娇娇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开口问：“竹青，你和季洲的关系不错？”
　　竹青本俏皮看向谢娇娇的脸腾地一下子红透。
　　犹犹豫豫地拽了拽手绢，竹青咬咬牙，不敢再看谢娇娇，声音细如蚊蝇般回：“小姐怎么知道的？”
　　
　　谢娇娇含笑看着竹青不自在的神情，一时没有开口。
　　他们在驿站停留了大半个月，尽管大多数时间谢娇娇都在沈格泽的屋子里看书打发时间，可为数不多几次看见竹青，季洲都在不远处安静等着。
　　视线下移，谢娇娇的目光落在了竹青腰间一块雕刻粗糙的玉佩。
　　
　　在王府生活了那么多年，谢娇娇一眼就认出那玉佩的质地是王府里独有的材料。
　　若真是宫里的贡品，雕刻必然会精致许多。谢娇娇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般粗糙，边缘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打磨光滑，想来便是季洲亲自雕了这玉佩送给竹青的罢。
　　
　　这主仆二人，怎么遇到什么事，都喜欢给姑娘送玉佩呢。
　　想到上次来龙怀时，正是季洲悄悄给她送来了沈格泽的玉佩，谢娇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竹青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谢娇娇说些什么。
　　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情，竹青的脸刷地一下子变得苍白。
　　
　　急急上前两步，竹青啪地一下子跪了下来，在谢娇娇不解的目光中重重磕了下头，声音低低道：“小姐，是奴婢不对。奴婢不该与王爷的人有过多牵扯，还请小姐责罚。”
　　
　　谢娇娇的笑收住了些，她也想到了。
　　林梓茂接近她，利用她嫁给秦珩秋的事情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竹青大约是怕她以为自己也是同样的缘由，才反应如此激烈。
　　
　　可是那毕竟已经过去了，林梓茂为自己的行为已经付出代价，而她却不能因为遇见林梓茂这样的人便停止相信他人。
　　没有林梓茂，她还有秦萱这个好姐妹。
　　更何况竹青是自幼在身边服侍的人，她的为人谢娇娇知根知底，为何无凭无据地去怀疑呢。
　　
　　在心底轻轻叹息，谢娇娇上前拉起竹青。
　　握住竹青还有些颤抖的手，谢娇娇无奈道：“你这又是为了什么。竹青，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
　　“若日后我嫁入王府，你定然也是会跟我去王府。早些成了家室，又能留在王府，有什么不好的。”
　　
　　竹青本来已经对自己和季洲的事儿有些绝望，可见小姐竟然如此宽慰，一时愣在了原处，微微吃惊地张着嘴。
　　谢娇娇看着她那副有些呆傻的模样，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别胡思乱想了，有空我自然会跟沈格泽提一提这事儿。倒是你，想好了？”
　　
　　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季洲早先在九环谷里送给她的玉佩，竹青露出些许羞涩的神情。
　　在谢娇娇步步紧逼的眼神中，竹青低声嘀咕道：“想好了。季洲跟着王爷学到了许多，也是极为靠谱的人。”
　　
　　上一世竹青陪着谢娇娇在王府中孤独地过了一生，季洲在沈格泽身亡后的没几年便消失了踪影。
　　谢娇娇也曾想将她嫁出去，可竹青却坚决不肯，赌咒发誓要留在谢娇娇身边照顾她。时间一久，谢娇娇也就放弃了。
　　而如今竹青能主动开了这个口，让谢娇娇心里由衷地为她高兴。
　　
　　含笑看着竹青，谢娇娇颇感欣慰，摆手让她退下收拾屋子。
　　
　　转身看向周围陌生又熟悉的环境，谢娇娇闭上眼深深呼了一口气，享受着与京城大相径庭的炽烈阳光。
　　
　　“也不怕被晒伤了？”沈格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娇娇只觉眼前忽然暗了暗，再睁眼时，便看见头顶上举着一顶绣工繁复的花伞。
　　轻薄的伞遮住了阳光，只留一圈圆圆的光亮。谢娇娇仰着头没有看向沈格泽，声音带笑道：“季洲也跟你说了？”
　　
　　沈格泽点头，又意识到谢娇娇应当是看不到，便开口回道：“说过了。”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等我娶到王妃了，他自然也就能迎媳妇过门。”沈格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谢娇娇转过身面对沈格泽，笑意不减。
　　从怀中掏出沈格泽早先硬塞给她的玉佩，谢娇娇俏皮眨了眨眼，轻声问：“那你还不跟我说一说这玉佩的来历？”
　　摩挲着玉佩背后那雕刻小小的“沈”字，谢娇娇低声补充：“前世你不在的日子里，王府中的佛堂里就供着这一块玉佩。我日日夜夜看着，想要看出什么名堂来，却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有了机会，沈格泽，不如你就告诉我，母妃的玉佩有没有什么故事？”
　　
　　接过谢娇娇手中的玉佩，沈格泽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神情平淡负手而立，无奈叹息。
　　他眺望着远方广阔无垠的沙漠，回想起早年在宫中皇兄带着他上朝批阅奏折的场景。
　　
　　彼时皇上刚刚继位，太妃身怀六甲，前朝后宫都在风雨飘摇中。
　　沈格泽出生时，皇上好不容易将将平定了前朝的混乱，尚未迎娶皇后入宫。后宫里空无一人，只有太妃独自扛下了一切繁琐事宜。
　　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妃身体便早早有了衰败之意，若不是拼着命都要将沈格泽生下来，太妃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然而就算是勉强熬到了生产的时候，太妃也没有精神撑到最后。
　　沈格泽一落地，太妃便因为血崩而亡。此后皇上便带着小小的沈格泽，一边照顾他，一边顾着朝政。
　　
　　“沈格泽……”谢娇娇虽然知道些许往事，却没有想到沈格泽竟然是在这般艰难的情况下被皇上一手带大，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格泽怔愣了一会儿，将手中花伞移了移，以免谢娇娇被太阳晒到，才又开口道：“皇兄说，母妃生产之时，全靠手握着这块玉佩才熬了下来。”
　　“因此这玉佩便被皇兄拿过来，从我小时候便时时戴在身上，说是有母妃的保护，定然能平平安安长大。”
　　
　　“只可惜……”沈格泽幽幽叹了口气，单手把玉佩放回谢娇娇的手中，惋惜道：“前世遇险时，我本想戴着玉佩，却没有找到。不知最后怎地又落在了灌木丛中，才被送回京城。”
　　这一世回来后再遇到谢娇娇，沈格泽下意识就想将玉佩送到她的身边。许是觉得这玉佩保护不了他，但又那般重要，只有谢娇娇才配得上着玉佩罢。
　　
　　远望着前方，沈格泽陷入了回忆之中。
　　谢娇娇手里拿着玉佩，只觉温润触感变得滚烫。她愣愣地看着每一道痕迹都万分熟悉的这块玉佩，心中思绪万千。
　　
　　想起上一世平平安安度过的五十余年，和这辈子每次遇到危险到最后都平安归来，谢娇娇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竟然和玉佩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两人静静站在客栈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来了又去，没有人停下脚步。
　　良久沉默后，谢娇娇才低低道：“沈格泽，不如等我们从龙怀回京后，便大婚罢。”
　　




92.  玖拾贰   原点

　　
　　边疆就算是入了夏, 也有极大的风。
　　干燥带着沙粒的气息迎着谢娇娇的面扑来，穿过细细的面纱打在她的脸上。
　　谢娇娇不悦地蹙了蹙眉，踢了踢在一旁的沈格泽, 示意他把水壶拿出来。
　　
　　趁着沈格泽转头，谢娇娇烦躁地抓起扇子, 试图将吹进面纱的沙粒扇开。
　　已经在龙怀待了五六日，可虽说是带着问题而来，两人却对如何找到答案束手无策。
　　如今客栈里已经热得待不住人，谢娇娇才提议一道去外面看看, 兴许就会有什么灵感。
　　
　　只是没有想到, 外面虽然有风，可太阳也格外毒烈。
　　谢娇娇接过沈格泽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后还给他, 不甚开心道：“才出来一个时辰，带着的水都快喝完了, 还什么都没找到。”
　　“这样下去，我看还不如先回客栈, 等着季洲去打探些消息回来再议。”
　　
　　沈格泽颇为无奈, 就着谢娇娇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水饮尽。
　　慢条斯理地收好水壶，沈格泽才开口, 略带了些调笑：“早先与你说, 在客栈里再耐心等几天, 你又坐不住。现在都出来了, 不找到些东西就回去, 你可甘心？”
　　
　　谢娇娇霎时萎靡不振地低下了头。
　　沈格泽的话直直戳中她的命门，本是想着要快速解决问题，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下来，如今在龙怀的刺目日光下, 谢娇娇一时也没了脾气。
　　她不太满意地撇撇嘴，没有再说些什么。
　　
　　沈格泽见她这般，也不再责怪，轻笑着揉了揉谢娇娇的发顶。
　　轻轻叹了口气，沈格泽不近不远地站在谢娇娇的前方，为她挡住些许烈日。
　　
　　此时刚过立夏，又临近正午，喧闹往来的商队就算再想争分夺秒地将货物运往京城，也熬不住这般炽热的天气，纷纷在客栈停下，稍作休整。
　　谢娇娇和沈格泽今日换上了轻薄的衣衫，一早便往龙怀边上去，想要从往来众人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许是秦孟早先到了龙怀后便立即采取主动，严查过往商队的官验，看了一个多时辰，谢娇娇也没发现哪家商队有什么不妥，一时颇为气恼。
　　顶着烈日又站了一会儿，谢娇娇不甚耐烦地拉住沈格泽：“回去吧，今天这么热，一个时辰了就见过一家商队入关，还是往客栈去的，再等下去大约也没什么可看的。”
　　望了望见不到边际的沙漠，沈格泽正想点头应下，视线就被沙漠中突然出现的一行人吸引住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以挡住阳光，看清来人的装扮后，才略带些疑惑地开口：“娇娇，你看。”
　　那队人马乍一看去，与这些日子见惯了的西域商队没有任何区别。可沈格泽却直觉哪处有些不同寻常，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队人马本身就有些不对头。
　　
　　不说在烈日炎炎下行进，一行五个人，个个都极为淡定，像是在外出郊游一般，一步一步丝毫没有紧迫感。
　　细细观察下，就连他们的装束也透露着些许不对。
　　商队赶路，无论本朝还是西域，最忌讳的就是穿着繁复名贵。为的无非就是避免在外露财，惹来杀身之祸。
　　
　　对于这一点，沈格泽深有体会。
　　望着眼前这五个穿金戴银的商人，沈格泽很难不想到去岁早些时候，他穿着上好布匹制成的衣衫独自一人去往江南，半路就被打劫的丢人经历。
　　想来那时若不是谢娇娇正好走了同一条道去扬州，他还不知道要在那泥泞草地堆里等多久，才能等到自己的人来解救。
　　
　　想到这里，沈格泽略微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但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乖乖巧巧嫁入王府这么多年的娇娇，竟然有这么一身好武艺。
　　沈格泽一时也不知该庆幸还是埋怨，只是眼下娇娇亲密地站在他身旁，才让他心中尴尬略减了一些。
　　
　　蹙眉观察了一会儿这五人，谢娇娇神情犹豫，半晌才低低开口道：“沈格泽，你觉不觉得，这些人的装扮，和早先在官道上伤了你的人有些相似？”
　　不是有些相似，她默默在心里补充道。当时她独自一人赶路，被官道上的一片惨状惊到之后，上前仔细观察过带着货物木箱上的标志。
　　那标志颇为独特，像是用金墨描绘了一般的鹰爪，栩栩如生。谢娇娇这时回想起来，才觉得有一些不对。
　　
　　谁家的商队会这般大张旗鼓表明自家财力雄厚，还用上了金墨？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队伍五人中的其中一人。
　　如同每一个在龙怀行走的人一般，他也带了面纱。只是这面纱制作得颇为精巧，虽然是黑色，但在日光下隐隐发亮，像是掺了金丝一般。
　　
　　细细看过去，那金丝顺着纹路，在正午猛烈的阳光中反射出耀眼光芒，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鹰爪模样。
　　谢娇娇突然想起来为何早先刚到驿站时，她对那领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领队和眼下这人一样，带着一模一样的面纱，面纱上也用了相似的材料钩了鹰爪。
　　
　　谢娇娇细长双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她顿了顿，迟疑开口接道：“沈格泽，你当时遇到的那一伙商队，有没有查到是哪处势力的？”
　　
　　沈格泽在她视线停顿的一瞬间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尽管当时受伤过重，他并没有看清那商队的标志到底如何，可他还是勉强记了个大概。
　　眼下被谢娇娇这么一提醒，他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当时他上前欲与领队打招呼，却被掀翻在地的场景。
　　
　　那领队衣衫上的纹路，与远处不断朝着关卡走来这五人脸上面纱的花样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金线雕边，墨色在内。雄鹰展翅势如破竹，正是那商队的标志。
　　沈格泽早先停留扬州，一是为了看看谢娇娇偷偷跑出京城到底想做些什么，其二也是想摸清这西域商队的底细。
　　
　　扬州城内，谢娇娇被陷害拐带进花船后，沈格泽调派了身边所有人力去查，才打探出李知府通敌的内幕一角。
　　当时他雷霆大怒下，处死了花船所在商队的所有异域人，却忽略了他们似乎并没有任何带着猎鹰标志的衣衫或是货物。
　　
　　在谢娇娇担心又有些疑惑的眼神中，沈格泽才张开了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未曾。两处不是一家，扬州李知府伙同西域将领通敌一事板上钉钉，人也下狱了。”
　　“而谋害本王的那一队人，至今未有头绪。”
　　
　　谢娇娇猛地转过头定定看着沈格泽，头上发簪在阳光下隐隐反射出好看的光泽。
　　底下仍然悠闲自得往关卡慢慢行进的五人，似是被一道光亮闪了眼，颇为不耐地皱眉互相咒骂了几句。
　　那看似是领队模样，戴着黑底金纱绣样面纱的人似有所觉，抬起头直直看向站在高墙上的沈格泽和谢娇娇两人。
　　
　　眼神狠戾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在谢娇娇觉察到他目光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忍不住奇怪地摸了摸后脑勺，谢娇娇不太确定地开口：“那我们是不是要查一查这几个人的来历？若我没有记错，当时在驿站，我似乎也见过这些人。”
　　“只是那时并未发觉有何不妥，便不曾与你说起。”
　　
　　可就算当时发现不妥，在秦孟的眼皮子底下，沈格泽也不方便采取什么举动罢。
　　想到秦孟那带着怀疑的目光，谢娇娇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刺。
　　好在秦伯伯还是需要沈格泽的帮忙来平定龙怀，若能把谋害沈格泽的那商队也一并解决了，那便再好不过。
　　
　　有了想法后，谢娇娇甩开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拉了拉沈格泽的袖口，娇声催促：“不是说回去嘛，咱们先回客栈吧，外面实在是太热了。”
　　左右龙怀就这么一家客栈，这伙人脚程再快，今日也离开不了龙怀。
　　既然他们总是要到客栈住下，谢娇娇也不怕他们躲得没影，心里自然就放松了许多。
　　
　　和谢娇娇想的一样，沈格泽虽然对这些让他遭了不少罪的人恨得牙痒痒，但想来也不差这一会儿，当即便应下，转身走下了高墙。
　　烈日当空，反衬着那一片天有些惨白。
　　谢娇娇深深呼了一口气，嫌弃地把口鼻中些许沙粒擦掉，急忙跟上沈格泽的脚步。
　　
　　只是不管两人如何自我宽慰，谢娇娇仍然是难以将今日所见完全抛到脑后。
　　客栈里，季洲准备了清凉的小菜和冰镇好了的西瓜，放在她的面前。谢娇娇直勾勾地盯着桌面，神思飘到了远处。
　　
　　“还在想那几个人？”沈格泽也没什么胃口，举起筷子看了看色泽诱人的餐食，叹了口气又放下，开口问道：“可有什么想法？”
　　谢娇娇百无聊赖用筷子拨了拨自己餐盘中的菜，无意识地把花生全都挑出去放在沈格泽的碟子里，唉声叹气：“我在想去年那个时候，怎么就没多观察观察，兴许就有什么线索了呢？”
　　
　　那谁又能想到呢。沈格泽被她孩子气的抱怨逗笑，胃口也好像回来了些，重又拿起筷子把谢娇娇挑来的花生悉数收下。
　　一片沉默中，只有碗筷互碰的清脆声响。谢娇娇勉强扒了几口，神情沮丧地窝在座椅中。
　　
　　“小姐，这些信件从京城带了一路，前些日子在九环谷里待过有些潮湿，我刚拿出去晾过，小姐可要现在看看？”
　　竹青在屋外轻轻叩门，低声问道。
　　
　　谢娇娇一时记不起是什么信件，蹙眉应下：“拿进来吧。”
　　
　　一沓不算厚重的信件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气息，谢娇娇伸手拿过，翻了翻，惊喜地睁大眼。
　　
　　“沈格泽，你还记不记得陆守常？”
　　




93.  玖拾叁   实情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第一次来龙怀时, 从秦府中冒着危险拿出来，秦槐和西域将领通敌往来的信件。
　　谢娇娇指着其中一张像是公文模样的纸张，对沈格泽惊喜道：“你看, 这纸张！”
　　
　　纸是好纸，与平日沈格泽在京城里用的纸并无多大区别, 甚至用料更为精细一些。
　　饶是在九环谷里那样潮湿的环境里，也没有丝毫被浸润的痕迹。
　　
　　沈格泽接过信件，微微举起，让窗外的光透过纸张。
　　洒着碎金的纸面上在阳光下微微呈半透之色, 纸中间的颜色略微加深, 一圈如同褐色古木的雕花渐渐显现出来。
　　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形状。
　　
　　谢娇娇在看到这标志时便收住了表情，顺着沈格泽的目光看去。
　　尽管对其中内容已经了然入心, 谢娇娇还是默默又将公文读了一遍。半晌后，视线落在最底端, 陆守常和秦槐的签名上。
　　陆守常在朝上官职并不高，早先秦孟也说过, 这公文上出现陆守常的名字, 大约是作为见证人的。
　　
　　可陆守常出自西北小镇，后又转入扬州籍贯, 母亲来历不明。倘若他母亲是来自西域之人, 那陆守常懂得西域文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陆守常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极有可能就不是见证人。
　　沈格泽和谢娇娇心有灵犀对视一眼, 一同想到了他的身份。
　　
　　他是来做翻译的。
　　
　　回想起在御书房里沈格泽讲起的那些隐蔽之事，谢娇娇眯了眯眼，缓缓道：“陆守常虽然逐利，但从故意露出马脚给你, 让你查到他头上来看，心里还是向着皇上的。”
　　不错。
　　沈格泽颔首，本以为陆守常这人已经被李知府和秦槐收买，但种种事迹看来，他并未完全泯灭了良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也许都是为了陆清清的未来吧。”想到后来回京参加宫宴时，陆清清突然跳出来维护自己的场面，谢娇娇一时有些感慨。
　　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谢娇娇突然转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格泽不解，略微睁大了眼表示疑惑。难得见到沈格泽这般模样，谢娇娇忍不住笑出声。
　　几息过后，她才收敛住笑，正色道：“沈格泽，如果陆守常一开始就没有害你的心思，那他会不会也在这文书上做手脚呢？”
　　
　　这毕竟是卖国的文书啊。
　　陆守常不可能不知道在这般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日后若被人揭发了会有什么结果。
　　照他这般疼爱女儿保全自身的性子，定然是想方设法地在文书上做文章，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谢娇娇的视线落在奇怪如蚯蚓盘绕的异域文字上，又看向用汉字书写的内容。
　　指尖从一列列文字滑下去，谢娇娇默默念了几遍后，抬头与沈格泽对视。
　　
　　沈格泽从她的眼中读出所想，念了出来：“你是想说，陆守常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依照自己的意思改了文书内容？”
　　
　　谢娇娇嘴角上弯，为沈格泽与自己的默契感到十分愉悦。
　　陆守常虽然看似是站在秦槐这一方，但从眼下的情况看来，十有八九是为了保全自身不被暗算才出此下策。
　　既然两方在签订文书时需要保密，陆守常极有可能是两者间唯一精通这两种语言的人，从中作梗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如此一来，若秦槐事成，自然也不会去仔细研究这文书的详细内容，更不会再找一人来翻译这卖国通敌之物，陆守常还能落到个从龙之功，皆大欢喜。
　　而若秦槐在事成前就已经败北，陆守常还能用这错位的消息为自己博一条生路，在皇上面前最差也能为陆清清求一个安度余生的机会。
　　两两相看，就连久在官场浸淫的沈格泽，也不得不为陆守常这般胆识拍手称赞。
　　
　　而再联想到雄鹰标志，沈格泽更能确定，与秦槐联系的那一方西域势力，必然就是当时想要谋害自己的那商队。
　　
　　客栈楼下隐隐传来一阵喧嚣声，像是又有人来入住。
　　谢娇娇竖耳细细听了听，勉强辨清季洲的声音：“客官可是要住店？几间房？”
　　
　　“三间房——”声音停了几息，季洲又扯开嗓子喊道：“客官楼上请，左拐第一间到第三间皆是上房。”
　　
　　二楼左拐第四间和第五间就是谢娇娇和沈格泽的房间。
　　沉默了一会儿，谢娇娇压低声音，小声道：“今晚探探虚实？”
　　
　　沈格泽自然也知道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当即便点头同意。
　　
　　烈日炎炎，大敞的窗户也没有一丝风再吹进来。
　　没有人马行走痕迹的重重沙漠上，掩埋了所有过往和阴谋。
　　
　　与白日相反，夜晚的龙怀格外清凉。
　　谢娇娇穿上夜行衣，走出门后又转回身套了一件外袍，才在沈格泽的催促下翻窗出了客栈，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屋顶。
　　
　　“这沙漠里的天气实在太不舒服了，比京城还要干燥。”谢娇娇走在前面顶着夜风，冷不丁又抱怨了一句。
　　沈格泽无奈，将她拉到身后走在她的前面，低声安抚：“马上就能回京城了，且再忍个几天吧。”
　　
　　话音一落，两人便听到隔壁房间中也传来一阵声响。
　　细细听过去，倒不像是本朝官话。谢娇娇蹙眉，又趴下仔细辨认，确认那几人正在用西域语言互相交谈。
　　
　　叹了口气，谢娇娇小声问道：“沈格泽，你会不会西域的话？”
　　不出她所料，沈格泽摇了摇头。
　　
　　只是近些年两地商贸往来颇为频繁，沈格泽虽然不能用西域语言交流，但却能勉强辨认出大概的谈话内容。
　　学着谢娇娇的模样，沈格泽也趴了下来仔细听了一会儿，复又补充道：“他们也在说这里气候不好，难以种植庄稼，应当是时候去问问秦槐合作怎么样了。”
　　可再往下，沈格泽便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谢娇娇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不如我们就下去擒住一人，问问？”
　　
　　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沈格泽叹了口气，点头表示同意。
　　屋里的几人并没有久留，很快就散了各自回屋。
　　
　　谢娇娇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当机立断翻下屋顶，从敞开的窗户轻盈跃进。
　　趁屋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她上前一把扣住蛮人的命脉，使他不能出声，这才开了房门让沈格泽进来。
　　
　　见到沈格泽的一瞬间，谢娇娇掌下之人大惊失色，顾不得脖间的剧烈疼痛，猛烈挣扎起来。
　　谢娇娇极为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面纱塞进蛮人嘴里，又用床榻上的暗红绳帘将他五花大绑后才舒了口气。
　　
　　“这人什么毛病，被扣住死穴还妄图挣扎？”
　　关上房门，谢娇娇上下打量着眼前高大魁梧，眼眸深邃的蛮人，奇怪道。
　　
　　自然是因为见到熟人了。
　　沈格泽与这蛮人对视的第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那一双浅棕与本朝人大不相同的瞳眸，正属于当时一掌将他打落下马的始作俑者。
　　
　　眼下两人的情况掉了个个儿，沈格泽好整以暇地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悠闲如同在自家王府般审视着眼前被结实绑住的人。
　　
　　蛮人见状挣扎得更加厉害，谢娇娇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就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就想一掌拍下去。
　　正当蛮人惊惧地看向谢娇娇，沈格泽终于缓缓开口：“让他说话吧。”
　　
　　谢娇娇威胁般地瞪了蛮人一眼，将他嘴中塞着的面纱拿了出来，嫌弃地扔在一边。
　　
　　蛮人根本顾不上她的动作，一拥有了开口说话的自由，便立刻大声用带着奇怪音调的官话咕哝道：“沈……沈王爷！幸好你没死，秦槐说你已经死了，还想……”
　　说到一半，蛮人痛苦地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后才又接上：“想骗我……我们将军，直接出兵京城！”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蔓延开来，谢娇娇愣在当场，犹豫地看向沈格泽。
　　不会打到自己人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沈格泽并未料到蛮人一张口就是这么一句，也颇为惊讶。
　　见这蛮人目光诚挚，表情也极为坦荡。他思忖一刻后，便示意谢娇娇为蛮人解绑。
　　
　　谢娇娇不情不愿地上前解开绳，蛮人顺势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身躯，她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形，才有些后怕。
　　这人比起魁梧的秦孟来还要大上一号，比起自己来，谢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弱小的身躯，幻想了下狐狸叼母鸡的场面。
　　若不是他反应不及，谢娇娇就算有秦孟的武艺，也不一定能擒住他啊。
　　
　　还没等谢娇娇感叹完，蛮人就急急上前对着沈格泽行了一个奇怪的礼，继续道：“我说的……都是对的！王爷，王爷可以去问！”
　　想来这蛮人的官话学得确实不怎么样，沈格泽蹙眉，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大概是因为要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讲许多事情，蛮人露出一个更加痛苦纠结的表情，长叹一口气后才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
　　随着他的话，谢娇娇原本不甚在意的神情也慢慢严肃起来，微微挺直背向前倾去，仔细听了下去。
　　
　　本朝与西域早在十多年前就达成了互通商贸的协议。这对于西域而言，已经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既能去往京城和江南换金银和粮食，又不用劳命伤财地打仗，蛮人将军对皇上甚是感激。
　　只是五年前，秦槐开始处理与西域有关的文书后，一切就悄悄变了。
　　
　　果然是跟秦槐有关系。谢娇娇和沈格泽对视一眼，默默听了下去。
　　




94.  玖拾肆   揭秘

　　
　　蛮人从龙怀入朝, 再经官道去往京城或是江南，在商贸互通的文书规定下，本都是无需缴纳过路保费的。
　　秦槐五年前在秦孟的信任下开始掌管龙怀大小事宜, 便将这规定偷偷摸摸地改掉了。
　　
　　一开始每个路过商队都需缴纳与所带货物成比的银两，数额不大, 秦槐又用边疆将士辛苦操劳为由劝解，蛮人也就接受了。
　　毕竟这商路开通后，受益最大的还是蛮人自己，交一些银两本也是应该的。
　　可时间长了后, 秦槐见其中有利可图, 便逐渐提高了商队要缴纳的费用。到去岁春末时，一队常规商队路过龙怀, 竟然已经要交半数货物价值的保费。
　　
　　蛮人大多家底本就不算富裕，背井离乡走商卖物几乎都是耗尽家产来做的, 秦槐这么一变，西域内部许多不满的声音渐渐起来, 最终闹到了将领耳边。
　　西域将领听闻这一闹事后颇为不解。两方达成协议的十几年里都没有变化, 怎地突然就要交这样多的费用？
　　为免交流有误，将领思虑再三, 才发出公文, 请求当面与秦槐对话, 商讨解决办法。
　　
　　说到这里, 眼前高大的蛮人满眼饱含泪水, 神情激动，突然高声呼道：“将军万岁！”
　　谢娇娇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颇为疑惑地看向沈格泽。
　　“西域风俗一向如此，以强者为尊。”沈格泽小声为谢娇娇解释道：“这位将领, 若我猜得没错，大概是下一任西域主君的最有力候选人。”
　　
　　听见沈格泽的话，蛮人急忙点头，磕磕绊绊地接道：“将军以……以猎鹰为标志，训练我等，诚信！”
　　浅棕色的眼中在提到这位西域将领时，激动地闪着光亮。蛮人嘟嘟囔囔地用蛮人语又讲了一大串，神情虔诚地朝着西向拜了拜，才继续讲起龙怀异动。
　　
　　秦槐摆出了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迎西域将领作客，两人商讨了整整三日后，蛮人才再次见到自家脸色沉重的将军。
　　将军回来后便道，秦槐与他坦言，皇上嫌每年朝廷在维护官道上的开销过大，才想着从西域这边捞一笔回去。
　　若想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忍必然是不能的，只有反抗。
　　
　　谢娇娇瞠目结舌，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可是朝中从未有要加重税收的传言啊？”
　　想了想，她又转过头去问沈格泽：“还是朝上有什么消息，外面的人并不知道？”
　　
　　沈格泽听到这里，已经对秦槐的阴谋诡计有了十分的把握。极为嫌弃地冷嗤一声，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蛮人继续解释。
　　
　　见沈王爷如此通情达理又极有耐心，蛮人又是激动地一拜。
　　
　　将军回去与众人协商后，仍然是不太相信皇上朝令夕改的作风。左思右想下，便请求秦槐带上一个精通两国语言之人，坐下好好谈谈。
　　
　　陆守常就是这个时候被秦槐带入整个事件当中的。
　　一边为秦槐转述了龙怀所需，一边又将西域将军的请求翻译过来，几番交涉，不出两个月的时间，双方便有了新的协议。
　　
　　秦槐要求西域将军派人暗杀沈格泽沈王爷，作为报答，日后秦槐大开龙怀之门，方便西域商队入朝买卖。
　　将军不解，在秦槐的解释之下，才得知沈王爷就是皇上背后最有头脑的军师。此般暗示之下，将军自然就以为那收取过路保费的主意也是沈王爷想出来的。
　　沉思许久，将军虽不想再起事端，但为了自己手下的百姓生计，还是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当时沈格泽出京城去往扬州时，半路被人劫杀的意外。
　　只不过将军虽然听了秦槐的话，但却没有完全信任他，并没有下死命令，以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沈格泽逃过一劫的事情并没有传回西域，再加上那一队将军派出去的人马在扬州待了许久，将军见商队往来买卖确实如秦槐所说再无麻烦，才对秦槐的话多信了几分。
　　然而这件事过了没有多久，秦槐便换了一副嘴脸，变本加厉对西域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谢娇娇虽然对时政之事不如沈格泽敏感，听蛮人讲到这里也大约明白了秦槐的恶毒用心。
　　利用西域将军真的派人行刺过沈格泽一事，把将军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就算西域将军日后觉察出不对，也不敢去本朝求个真相。
　　这样下来，西域要做什么事都得在秦槐的关注下，实在是极为阴险。
　　
　　可谢娇娇还是高估了秦槐的狠戾。
　　蛮人说到此处，又气又恼，高大的身躯跪坐在地上伏下嚎哭：“秦，秦槐他不要脸！他，他还下毒！将军！” 
　　从这蛮人断断续续的话中，谢娇娇勉强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情有些沉重地垂下眼眸。
　　
　　在九环谷的时候，谢娇娇就从秦萱那儿得知秦珩秋的母亲善用毒，还给秦珩秋和秦槐父子两人留了一本手札，写尽了毒药用法。
　　秦槐为了将西域将军完全掌控于掌中，在双方会晤举办宴会之时偷偷在将军的酒水中下了百花散，又威逼利诱了几番西域将军带来的人，才签下谢娇娇偷拿过来的那几封文书。
　　
　　蛮人一提起将军，面部肌肉古怪地抽搐几下，继而又放声大哭：“将军，将军不醒！我们才，才来龙怀，找解药！”
　　“那为何见到本王会如此？”见蛮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差不多了，沈格泽才开口，第一次对着蛮人严肃问道。
　　
　　派去刺杀的那一队人马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在扬州停留了几个月，却未曾见人追查过来。
　　几番打探之下，才知道扬州知府暗中与西域另一支商队达成买卖协议，被沈格泽抓了起来。大约是错认了人，真正刺杀沈格泽的这几人反倒安然无恙。
　　商量了几日后，领队当机立断，带着人马连夜赶路回了西域。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西域已经过了许久，待他们回到西域时，才发现将军被迫与秦槐签订了许多文书，还被下毒昏睡。
　　在这番情景之下，蛮人只得接过将军昏迷时堆积成山的事宜处理起来，再行思考如何应对眼下困局。
　　
　　说到这里，蛮人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虔诚地双手举过呈给沈格泽。
　　远远看过去，谢娇娇便知道这张纸大约是一式两份的文书中另外一份。
　　接过细细看来，沈格泽便意识到与两人手中看到的文书内容不同，蛮人将军手里用本朝语言写下的文书写下了与秦槐手中文书完全不同的条约。
　　
　　两人早先的猜想落实，谢娇娇轻轻呼了口气，放松下来。
　　“但你还是没有说，为何见到本王，就如此激动？”沈格泽快速看完后便将这文书递还给蛮人，眼中没有丝毫留恋不舍。
　　
　　蛮人知道今日若不将事情全部坦白，沈格泽自然也是不会轻信他。再看沈格泽根本不在意手中文书，蛮人的心底也有了些许信心。
　　想了一瞬，他便坦诚道：“王爷，沈王爷身边的女子，她也中过百花散。她没睡，将军还在，还在睡。”
　　
　　谢娇娇想起当时出了九环谷后，一行人停留的驿站中也曾见过他，心下了然。
　　这人大约是从秦槐口中得知她也被下了百花散，却又见到了她并无任何异常，反而还跟在沈格泽身边上蹿下跳，才起了来寻人的心思。
　　只是她的百花散到底是如何解的，大约也只有沈格泽知道了罢。
　　
　　她抬起头望向沈格泽，希望从他的脸上读出一丝答案。
　　可沈格泽却没有像她希望的那般。
　　微微沉吟了一瞬，沈格泽低声道：“本王并不知道如何解百花散的药性，只是这位女子是本王未来的王妃，你这般求到王妃头上，怕是不太合规矩。”
　　
　　谢娇娇闻言差点蹶过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沈格泽还有心思提这些有的没的。
　　若是真的能将百花散的药性给西域将军解了，那秦孟收复龙怀的进程便能快上好多，指不定连她身上那些未解之谜都能找到答案。
　　可沈格泽又不是这样抛下朝政之事只顾儿女私情之人啊——
　　
　　“我，我愿意，愿意在将军醒后，协助将军，归顺皇上！”
　　蛮人心领神会，当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坦诚注视着沈格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格泽满意地点头，示意蛮人起身。
　　在他焦急目光中，沈格泽右手叩桌，如此反复多次后，才轻轻开口：“本王曾听闻，西域有一奇舞，舞者皆为妙龄女子，身戴青铜铃铛，以舞乐和铃声配合，破迷药。”
　　“只是这舞技似是失传已久，本王不知西域是否还有这般奇事可追寻。”
　　
　　谢娇娇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每次被下药昏睡之时，都能隐隐约约看到一队舞女穿着异域风情的衣衫，腰间悬挂铃铛，轻舞挥纱。
　　再之后，她便能清醒过来。原本以为这是十五的功劳，被沈格泽这么一提，谢娇娇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复又看向蛮人。
　　蛮人的表情出乎她意料。不见一丝不解和疑惑，蛮人满脸通红，激动地又用自己的语言嘟嘟囔囔好一长串，看他虔诚的模样似是在感激沈格泽。
　　
　　见屋里一片沉寂没有回应，蛮人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用官话，急忙换了过来继续道：“……王爷博学！将军，将军不喜舞女，我等虽有所猜测，却不知……”
　　顿了顿，蛮人又道：“我们西域，有一对神猫。神猫陪在将军身旁，为他缓解，缓解百花散。”
　　




95.  玖拾伍   收复

　　
　　神猫只是一个传说, 但西域蛮人却奉其为神灵的化身。
　　前世沈格泽并没有把这个传说当真，只道是西域蛮人迷信。不过话说回来，前世朝中并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西域送来那对神猫当贡品，沈格泽也没有多想。
　　只是若这传说有所依据的话, 那谢娇娇身上发生的种种，却像是有了答案。
　　
　　一时没有开口，沈格泽和谢娇娇陷入了沉思。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接下蛮人的这句话。
　　
　　可蛮人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两人的震惊, 兀自继续仰天悲叹：“将军, 将军他有救了啊！”
　　“沈王爷，王爷！若将军得救, 我等，我等必然将神猫送来, 为王爷，和王妃贺喜！将军啊……”
　　蛮人自开始说话就没有消停过, 此时更是激动不已, 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不时大展双臂朝西跪拜, 又嘀咕着许多谢娇娇根本听不懂的话。
　　
　　“王, 王爷！我这就回去, 回去给将军解药！”
　　念叨了许久, 蛮人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突然对着沈格泽和谢娇娇又行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大礼，转身就离开了屋子去找自己的同伴。
　　
　　谢娇娇张口就想拦下这人，却被沈格泽轻轻挡住。
　　疑惑地看向他，沈格泽神色不明, 低低道：“让他去吧，此人并非我们的敌人，想来万般事宜，都是起源于秦槐。”
　　“秦槐已经被扣在宫中，日后那西域将军醒来必然会再度请求面圣，到时再加上秦珩秋谋害本王的罪行，便能定下秦槐的罪名。”
　　
　　点点头，谢娇娇觉得沈格泽说得极有道理。
　　只是经过这么一番，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不经意中得到了解释。
　　
　　长叹一声，谢娇娇瘫坐在椅子上，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感慨不已。
　　“沈格泽，你刚刚说那西域奇舞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你随口编出来，唬那人的？”谢娇娇忍不住嘀咕道，挠了挠头，又推翻自己：“不对，要是假的，他不能这么激动。”
　　实在是想不通其中道理，谢娇娇烦躁不安地踢了踢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波动的沈格泽：“问你呢。”
　　
　　西域舞的传说确实是真的，只是沈格泽从来没有细问过谢娇娇身上发生的种种，也并不知道她曾在昏迷中见过那些舞女。
　　以为她只是因为此事过于玄幻而震惊，沈格泽无奈笑了笑安抚道：“娇娇，重生这样离奇之事都能发生在我们身上，足以说明天下无奇不有啊。”
　　
　　只是连沈格泽都没有想到，那么多不解和困惑在见过了蛮人后竟然都解开了，他的心里也有些许不真实感。
　　瞥见谢娇娇仍然有些闷闷不乐，沈格泽站起身拉住她：“好了，不要想了。回屋休息吧，等西域将军醒来后，事情大概就都解决了。”
　　
　　是了。心中最大疑惑在今日不期然被解决，谢娇娇既有些感慨，又颇有些虚渺的快乐。
　　她乐了乐，甩下脑中有的没的，跟着沈格泽离开了屋子。
　　
　　两人在龙怀又待了十日，期间还与偷偷从秦孟监控下逃出来的秦萱见了一面。
　　听到秦槐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毁了龙怀的名声，秦萱气得跳脚：“我就知道我这伯父没安什么好心，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行军打仗，虽说兵不厌诈，但也没有人能做出背后放暗箭的事情来！他左右蒙骗，倒也不怕日后事发，被砍了脑袋！”
　　
　　谢娇娇被秦萱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吓，心里直犯嘀咕，秦孟果然教女有方，秦萱在京城里这么久都没学会的贵女姿态，来了龙怀没几天就全还了回去。
　　使了个眼色，让竹青去拿些糕点进屋，谢娇娇才温和宽慰秦萱道：“秦槐已经在皇上手里了，等到那西域将军醒来后，便能让他得到报应。”
　　
　　顿了顿，谢娇娇还是没有忍住，又道：“只是萱儿，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上下打量了下秦萱酷似男儿装扮的盔甲，谢娇娇扶额：“怎么一下子就像个假小子一般，你这样出去，还有谁能认出是娇娇女？”
　　
　　“娇娇女是说姐姐的呀，”秦萱不以为然，拿起桌上的糕点便囫囵吞了下去，再也不复在谢府时优雅的模样：“皇上的任命圣旨前几日到了，爹爹都急死了。”
　　“说我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要好好训练。我今日还是趁他和王爷会面，才偷偷跑出来见你的。”
　　
　　秦孟带秦萱回龙怀后大刀阔斧整顿军纪，忙得两脚不沾地。
　　若不是沈格泽要与他将西域之事全数告知，秦孟大概还能忙到谢娇娇离开都见不上一面。
　　
　　颇为了解地表示赞同，谢娇娇还是不能苟同秦萱的想法：“可是你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啊，女孩子应该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你瞧瞧你。”
　　秦萱被糕点噎住，默默翻了个白眼，狼狈吞下后勉强道：“姐姐，我记得去年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模样。怎的在沈王爷身边待久了，连看法都变了？”
　　
　　是吗？谢娇娇一愣，茫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变了吗？是她没有发觉，还是在沈格泽的影响下，她又忘了重生回来时最初的愿望吗？
　　谢娇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秦萱，只得劝她吃慢一些，神思慢慢飘远。
　　
　　最开始回来时，谢娇娇满心都是对自由的向往，想要去寻自己心中的信念。
　　走了扬州，又去过龙怀后，谢娇娇便被前世种种阴谋牵扯进来。为了找到所有问题的根源，谢娇娇跟着沈格泽东奔西跑，已经隐隐忘了当时的决心。
　　?
　　可是她变了吗。谢娇娇看着眼前仍在狼吞虎咽的秦萱，默默在心里问道。
　　去岁时，她也是穿着男装，独自一人出行，根本不顾及是否还有贵女的模样，一心只想摆脱京城中四四方方的束缚。
　　而后与沈格泽重逢，她最为反感的就是沈格泽极有可能是看中她的容貌，才想要与她重新结亲，这才与沈格泽闹了许久。
　　
　　而眼下她又说了什么？谢娇娇想到这里，恨不得打自己一下。
　　她竟然对着秦萱说，女儿应当要有女儿的样子，不可过于放肆。
　　这样的话说出来，和沈格泽当着她的面对她说，本王只要貌美王妃，其他都不重要有什么区别呢。
　　
　　被这个事实震惊到了的谢娇娇，直到秦萱离开，沈格泽回来与她一同用晚膳都没有回过神来。
　　敏锐觉察到她的不对劲，沈格泽不知道在他不在的短短几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轻声细语地哄起了谢娇娇。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谢娇娇还是不太开心，沈格泽这才发觉不对。
　　他严肃起来，坐在谢娇娇身边，声音中带着隐隐的不安：“娇娇，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还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谢娇娇摇摇头，看了看沈格泽焦急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默默撇下嘴角。
　　
　　良久，像是终于想通了，谢娇娇才低低回道：“沈格泽，我觉得我好像变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沈格泽更是不知所云，安静地坐在一边，沈格泽极有耐心地等着谢娇娇将心中所想都说出来。
　　
　　等她终于将今天和秦萱发生的一切讲完，沈格泽无奈笑出了声。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谢娇娇的发顶：“就为这个？”
　　倒也不是惊讶，只是娇娇现在对自己的信任竟然能让她如此坦诚相待，沈格泽心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见娇娇委屈的模样，沈格泽伸手拿过她最爱的糕点放在一旁，轻声道：“你确实不该对秦萱说那话。”
　　谢娇娇的表情立刻垮得更厉害，沈格泽见状连忙把话补完：“秦萱她身份不同，日后是要继承秦孟的职位，必然不能如你一般，打扮得像个贵女。”
　　“可你说得却也没有错。这世间，无论是君子还是市井小民，总是先看表面，再去了解这表面下的内在。”
　　
　　说到底，若不是娇娇那日在茶楼底下的惊鸿一瞥，他万也不会就非要她为王妃。
　　只是……
　　
　　“但娇娇你可曾想过，相由心生，心由相改？”沈格泽继续说道：“若人一心向善，他的相貌定然也会因此变得和善亲人，反之亦然。”
　　谢娇娇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像是没有明白。
　　
　　沈格泽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就比如林梓茂，虽然她确实长得不甚喜人，但当她是你的好友时，又没有坏心思，你便觉得她这人还是很好的。”
　　“可当她起了那害你的想法后，你自然就觉得这人不行，因此便慢慢远离了她。看她的模样，也就不太顺眼了。”
　　
　　好像沈格泽说得又有一些道理的样子。
　　谢娇娇点了点头，咽下糕点后急急又问道：“那你是说，上一世你虽然因为我的容貌迎我过府，却是因为我的品性才……”
　　
　　才觉得你就是我要一同共度余生的那人。
　　沈格泽轻轻将谢娇娇未尽之言补充完，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竟然在此刻也被豁然解开。
　　
　　“我今日去找秦孟，他与我说，龙怀的事情已经平定得差不多了。”沈格泽的心情大好，声音都显得轻快许多：“我算了算，西域那里应当也快处理完了。”
　　“娇娇，过几日我们便不用在这里等着了。大多事情我都让季洲处理完了，你是想跟我回京城，还是去别处地界看看？”
　　
　　谢娇娇望向他深邃眼底，笑眯眯弯起了眼。
　　




96.  玖拾陆   阴差

　　
　　蛮人将军果然在几日后就醒了过来, 带着当时被谢娇娇和沈格泽抓住问话的小将，一行人浩浩荡荡就来了龙怀。
　　还没等去找秦孟，将军直奔客栈就过来求见沈王爷, 说是要感谢沈王爷的救命之恩，还带了礼物。
　　谢娇娇听完季洲禀报, 一脸茫然地看向沈格泽，隐隐还带了些许忿忿不平：“谢你的救命之恩？那还不是因为我才知道解药的？”
　　
　　“娇娇说得对，是娇娇的功劳。”沈格泽忍住笑，示意季洲去请西域将军进来。
　　两人已经在客栈等了许久, 为的就是这一刻。
　　
　　待今日见过西域将军后, 就可以启程回京了。沈格泽想到这里，心情就大好, 看向谢娇娇的神情愈发宠溺。
　　娇娇已经应允，回京后他便能去求了长公主, 前去谢府正式下聘礼。按照王爷的制式，一套流程走下来, 最快也要小半年的时间。
　　这期间, 再带娇娇去一趟蜀地，岂不美哉？短短一瞬, 沈格泽的思绪已经飘走很远, 连那魁梧的蛮人站在他眼前都没发觉。
　　
　　蛮人将军一进门, 看到的就是俊男美女儿女情长的一副美好画面。
　　他颇为尴尬地等了一会儿, 见沈王爷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只得轻轻咳了一声，操着一口标准的官话道：“王爷，在下前来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顺便带来了谢礼。”
　　
　　谢娇娇闻声抬起头, 绕过将军向他身后看去。
　　熟悉的那魁梧蛮人见她看过来，憨憨一笑，将手中拿着的大笼子轻松提起，朝着谢娇娇的方向摆了摆。
　　
　　是一个用华贵五彩宝石装饰起来的笼子，谢娇娇的眼神定定落在笼子中的小动物，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那将军还在与沈格泽说着：“本将军听闻，王妃她与我西域神猫有缘，便想将这神猫送与王妃。只是听龙怀的百姓说，王爷与王妃尚未成亲，才来求见王爷。”
　　他回头示意跟着的蛮人上前，将五光十色的笼子放在沈格泽和谢娇娇的面前，继续道：“神猫是一宝，这笼子也不相上下。上面装饰的都是西域最名贵之物。”
　　“而这笼子本身的材质，便是用——”
　　
　　“寒地极铁铸成，但却性温且滋养，传说中可制起死回生之药。”谢娇娇紧紧盯着笼子，轻声接道。
　　笼子里的一对猫儿像是觉察到她的目光，呜喵叫着滚向谢娇娇的方向。
　　
　　将军却丝毫没有吃惊的表情，他朝谢娇娇也拱手行礼，恭敬道：“王妃所言极是。只是有一处不同，传说中虽这等材料可制起死回生药，我西域祭司却只能制成往生药。”
　　“往生？”谢娇娇的心砰砰猛烈跳了起来，转头看向沈格泽，从他的眼中也看到一丝惊奇。
　　
　　此事说起来极为玄幻，在不盛行神佛传说的本朝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可在西域，这却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历代百姓皆将神猫与神铁奉为神物，祈求神物保佑，以期死后能重返旧身，再续前事。
　　神铁易找，而这神猫却不易寻到。几百年来，也就将军这里有这么一对。
　　
　　“王妃救本将军一命，本将军自当报答。”将军说完，再次抱拳，示意那魁梧蛮人将笼子打开：“神猫与王妃有缘，还请王妃收下。”
　　
　　小猫儿看起来才几个月大，一被放出笼子，就欢快地跌跌撞撞奔向谢娇娇。
　　谢娇娇一手一个将两只猫儿抱起来，眼底隐隐闪起泪花。
　　
　　将军见谢娇娇接下了谢礼，沈格泽又没什么话要说，当即就借秦孟还在等他为由，告辞离开了客栈。
　　
　　十五和初一，就这样又回到了谢娇娇的身边。
　　她轻轻挠着猫儿的下巴，心中一块缺处像是被完整填平，幸福又美满。
　　
　　沈格泽想起上一世他故作轻蔑的模样，尴尬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娇娇，十五和初一还小，我已经让季洲准备了吃食。这一路过来它们定然也累了，我喊季洲来带走他们？”
　　早在来龙怀前，沈格泽就让季洲养起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其中不乏有幼猫，为的就是日后万一娇娇入府又想养小动物，身边有人能照看，不再重复上一世的惨剧。
　　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这般早。沈格泽暗自庆幸，亲昵地揉了揉猫儿肉嘟嘟的脸。
　　
　　这对猫儿极通人性，讨好地在沈格泽手掌中蹭了蹭，惹得谢娇娇咯咯直笑：“我看也不用让季洲来，你来照顾它俩就行了。”
　　笑过之后，谢娇娇歪了歪头，好奇问他：“可是那将军为何能说上一口流利的官话，却没看出来文书中的不妥？”
　　
　　沈格泽含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西域将军其实早就看出了文书的不妥，但却又对秦槐极不信任，那他定然会将计就计，不点出陆守常的动作。
　　眼下秦槐被扣留京城的消息已经在边疆传遍，将军大概也觉得是时候将所有事情与秦孟重新核对，这才放心地用起了官话罢。
　　
　　谢娇娇恍然大悟。
　　
　　七月的龙怀热得如同火炉，等秦孟终于将龙怀上下重新安排好人手后，谢娇娇和沈格泽也到了回京的时候。
　　在马车里大大小小塞了许多西域将军送来的异域小玩意儿，谢娇娇心满意足地掀开马车帘子朝外挥了挥手：“萱儿回去吧，外面太热了，等我到了京城就给你写信！”
　　
　　秦萱眼里包着泪，却碍于在一众官兵面前，只得强行忍了下去。
　　她醒了醒鼻子，故作粗声回道：“姐姐记得给我寄些好吃的糕点罢。”
　　秦孟拍了拍她的头，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奏折，上前对沈格泽行礼：“王爷，本将军已经将龙怀大小事宜悉数写下，还请王爷带给皇上过目。”
　　
　　沈格泽带着疏远的笑接下秦孟的奏折，依言收进怀中。
　　秦孟自然知道沈格泽还在为早先他的不信任举动生气，一时颇有些尴尬，却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草草道别过后，一行人的马车就要启程了。
　　沈格泽犹豫了一瞬，还是回头对久久看着他们的秦孟轻声说道：“皇兄和谢老还在京中等着您呢，有空去京城找他们，酒水钱都算在皇兄头上。”
　　说罢，他便不再看向秦孟，坐回马车中，抬手示意季洲开路。
　　
　　秦孟愣在原地，高大身躯微微颤抖着，像是极为激动的模样。
　　秦萱不解地转过头，见爹爹也如她一般双眼通红，便甚是理解地像兄弟一般拍了拍秦孟的肩膀：“爹爹，过几年咱们就能去京城找谢老和皇上，到时候说不定姐姐都有孩子了呢！”
　　
　　是啊，等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这俩孩子都要有孩子了。
　　而他也真的是老了。
　　秦孟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女儿强装大人模样的神情，将她抱入怀中。
　　
　　到那时，他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在皇帝老儿和谢实安面前向两位小辈好好道歉。
　　
　　回京城的路比想象中的要短许多，大约是不再走九环谷的原因，一行人的车马顺顺当当在大半个月后便抵达了京城。
　　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谢娇娇看见熟悉的驿站时，心情也激动了起来。
　　
　　在这个两人今生第一次相遇的驿站中，谢娇娇颇为怀念地看了看四周，对着沈格泽问道：“沈格泽，你那时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沈格泽丝毫不意外她会这样问，抱着睡得昏天暗地的两只小猫儿，他看了看谢娇娇眼尾泪痣：“秘密。”
　　
　　“不说算了，还什么秘密。”谢娇娇一顿，气呼呼地小小踢了他一脚，在沈格泽的哈哈大笑中上了楼。
　　
　　故地重游，两人都别有一番滋味。
　　在与那一晚差不多的夜色中，谢娇娇和沈格泽坐在屋里，对幼猫睡觉的模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就是神猫啊，沈格泽，你前世可真是了不得，神猫都不在乎。”谢娇娇一边揉着十五圆鼓鼓的肚子，一边挖苦他道。
　　沈格泽郝然，摸了摸鼻子，小声道：“皇兄给我的时候也没有说清楚，我那时……”
　　
　　那时什么？谢娇娇亮晶晶的双眼看向他，让他一时忘了如何开口。
　　许是和小猫儿玩耍时弄乱了发丝，沈格泽的视线被她一缕落在眼前的发丝吸引过去。
　　
　　像是着了迷一般，沈格泽慢慢靠近她，闻到了她身上混着猫儿奶味的茶香气。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沈格泽恍惚想到。
　　就好像，在王府里他也曾闻到过类似的香气。
　　
　　是娇娇嫁过来后的第三年，两人终于有了孩子，自己的寝室里就总是萦绕着这种味道。
　　让他总是留恋。
　　
　　“沈格泽，我今日重回这家驿站，却还有一个问题很是好奇。”
　　谢娇娇突然开口，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沈格泽恍然晃了晃脑袋，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勉强问道：“什么问题？”
　　
　　“为什么前世你在九环谷遭难后，京城里却再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了呢？若是照秦槐的计划，他应当已经能伙同西域将领，发兵攻占京城了呀。”
　　谢娇娇想起那时，心有余悸地问起。照沈格泽的估算，秦槐此人阴狠毒辣，再有了西域的支援，定然是要攻入京城一统河山。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停止了之后的所有计划？
　　
　　沈格泽本还有些恍惚，好不容易将谢娇娇的话听进耳后，满腔暧昧心思消散一空。
　　这几日，他也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秦珩秋和秦槐合谋害死自己，为的无非就是将朝中目光引向西域，从而利用其中隐情操控两方。
　　可到底在那时发生了什么，才使得他的死亡，换来半世平安？
　　




97.  玖拾柒   阳错

　　
　　两人对视一眼, 把十五和初一留在床上任由它们睡着，拿起纸笔便开始圈圈画画列下了种种事件。
　　
　　长长一串写下来，谢娇娇反复看了几遍, 都没有找到任何不对之处，甚是气馁地摔下了笔：“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但现世安稳，想来上一世的恩恩怨怨，自然有它的缘法罢。”沈格泽虽然没有谢娇娇那般失望，仍然趴在案上细细看过, 却也有了放弃的念头。
　　
　　谢娇娇瘫坐在椅子上, 仰望着天花板，对那木质花纹起了兴趣：“是啊, 说不定是谁计划走了一半，又突然放弃了呢。”
　　会有人真的完全计划好所有内容, 到最后关头，却又放开一切吗。沈格泽不置可否, 但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到一半, 沈格泽忽然开口问道：“上一世，秦槐最后当上边疆大将军了吗？”
　　“没有, ”谢娇娇懒洋洋地答道, 微微眯起眼, 像是有些想要打盹儿的样子含糊开口：“他做了那么多事都是为了秦珩秋铺路, 你死后过了几年, 秦珩秋当上了将军。”
　　
　　秦珩秋当上了大将军？秦槐做了那么多，让秦孟在与西域蛮人的战争中意外死亡，又牢牢把控了龙怀的掌控权，难道还是为了攻入京城一统江山吗？
　　沈格泽忽然睁大了眼, 骨节分明的手指着一处短短事件，对谢娇娇道：“如果一开始，我们就假设错了呢？”
　　“什么假设错了？”谢娇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迷糊地反问。
　　
　　倘若秦槐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攻占京城，是因为他也知道，凭借他那狭隘的心胸，定然不能维护好这样大的国土。
　　所以他所有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抢到掌控龙怀的机会。
　　
　　这样就说得通了。
　　龙怀是边疆第一大镇，掌控了龙怀，几乎就完全掌控了边疆。
　　边疆与京城距离远极，所谓天高皇帝远，皇上再怎么想要监视龙怀，也有心而无力。
　　秦槐只要能将秦孟完全扳倒，龙怀便是他一人的天下。秦珩秋自然也就是唯一的继承之人。
　　
　　边境土地贫瘠，皇上早就立下规矩，龙怀往来商贸及土地庄稼所得收入，全部归属龙怀自身所有，无需上贡。
　　秦槐既无需处理繁复朝政之事，又能坐当地主，在这种情况下，秦槐必然不愿冒着被擒下的风险，与蛮人互通攻入京城。
　　
　　“真的就这么简单吗？”谢娇娇听沈格泽分析完，颇为惊诧，瞌睡虫当即跑得没影了。她迟疑开口，眼神犹豫：“他不想当……”
　　朝着东方拱了拱手，谢娇娇默念几句求得皇上原谅，才又看向沈格泽：“那你的意思是，前世秦槐的种种计谋都成功后，他便如愿留在龙怀，不再有行动？”
　　
　　留在龙怀后，秦孟被软禁，秦萱自然也成不了气候。
　　西域商队经过龙怀时还得给秦槐缴纳费用，也算是在秦槐的掌控之下。
　　
　　只是这样一来，为什么秦珩秋却非要置沈格泽于死地呢？
　　谢娇娇无意识地问出了口。沈格泽颔首，为她解答道：“你还记得是谁去寻我的尸身，带回我的玉佩吗？”
　　谢娇娇微微睁大了眼，脱口而出：“秦珩秋看似冒着危险去寻你，其实是为了让皇上对他放心，就像当初他来接近你一样？”
　　
　　沈格泽被秦珩秋背叛的伤痛又一次被揭开，可他却不再觉得难受。
　　赞赏地看了眼谢娇娇，沈格泽笑着回道：“不错，娇娇很聪慧。”
　　停顿一瞬，沈格泽见谢娇娇似是不太认可的模样，又轻声道：“这就是事实的真相罢。尽管我们都没有证据，可这已经是最贴近真相的猜测了。”
　　
　　谢娇娇愣了愣。
　　沈格泽说得极是，眼下他们无论怎么猜测和推论，都已经回不到上一世了。
　　在她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在沈格泽回来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在冥冥之中就已经开始变了。
　　
　　如果沈格泽不往下追查是谁在秋猎时伤了他，就不会知道陆守常和扬州李知府的纠葛，也就不会查到西域蛮人商队，更不会在江南遇见谢娇娇。
　　而她，若没有重生而来的一时兴起，也不会突然做出独自出游的决定，再次与沈格泽的命运卷到一起。
　　她和沈格泽，好像从很早很早之前，就被安排在了一块。
　　
　　看着眼前写满了字的好几张纸，谢娇娇一把推开。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而她和沈格泽也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一扫先前的闷闷不乐，谢娇娇跃然抬起头，定定看向沈格泽开口：“沈格泽，我还想问你。”
　　沈格泽抬起眼：“你说。”
　　
　　从这间驿站到京城，脚程快的话，半日就能到了。
　　今夜在此停留，明日出发，傍晚时分两人就要分开来，各自回府。
　　在一起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谢娇娇忽然有些难以想象回京后不再与沈格泽相见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来提亲？”
　　
　　沈格泽猛地看向谢娇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为说服娇娇还要一段时间，也许还要去谢府拜访几次谢老才能说动。
　　可想到上一世他留下谢娇娇一人在王府苦苦支撑那般久，沈格泽有时也觉得这是他应做的。
　　
　　一路去龙怀，和从龙怀回来的这么长时间里，谢娇娇偶尔也会说起要一同出去游玩，或是未来在京城的计划。
　　可沈格泽却始终认为，娇娇的内心深处，对两人之后的事情仍然有所顾虑。
　　他大概知道谢娇娇在顾虑什么，但他不知道谢娇娇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心结。
　　
　　沈格泽张了张口，想要说几句，可喉咙口像是被卡住一般。
　　他棱角分明的脸抖了几下，使他的英俊刹时减少了好几分。谢娇娇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过去掐了掐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仿佛被她一掐才回过神，沈格泽瞬间恢复了正常，反问道：“娇娇，你想好了？”
　　他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收回袖子中，掩盖住颤抖的痕迹。
　　声音平稳，沈格泽的面色也如平常，可他的心却跳如鼓雷，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
　　
　　“想好了啊。你我先前重逢之时，我总误会你只看中我的容貌，才想方设法地逃走。”谢娇娇像是没有看见他的紧张，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尤其是那一日在九环谷，被秦珩秋一掌打下悬崖的瞬间，我想了许多事。”
　　
　　想起还曾误会过祖父是为了谢府荣耀才将自己送入王府，想起上一世林梓茂没几年也死在时疫中。还想到过，沈格泽，和自己的一双儿女。
　　生死关头前，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能想通。谢娇娇托着下巴，细长双眼一眨一眨，像是极为感慨。
　　
　　“我想着，我们的命运大概是绑在一起了。那日我救下你，就像上一世你的牺牲换来我和孩子的平平安安一样。”
　　谢娇娇最后说道，长久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俏皮笑容。
　　
　　沈格泽愣愣地看着她的笑，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娇娇笑得愈发明媚：“那就这样说好了，等明天回京后，我就在府里等你。”
　　
　　直到两人入京后各自回了府中，沈格泽仍然觉得自己像在梦中。
　　他傻傻地站在空空荡荡的王府里，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一路跟过来的季洲猜到了几分，在他身后小声问：“王爷，可要换了朝服入宫面圣？”
　　
　　面圣？是要去见见皇兄。沈格泽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季洲的眼神极为满意。
　　正想开口应下，沈格泽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这事儿跟皇兄又没什么关系，要去找皇嫂才对，然后再去找长公主。
　　
　　心里盘算妥当，沈格泽干脆利落下令：“去皇后宫中。”
　　
　　去见皇后娘娘？稳妥了！
　　季洲当即眉开眼笑地小跑着出去吩咐下人。
　　看来王府就要办喜事了啊，自己的媳妇儿也就不远啦。季洲一边跑一边忍不住笑意，恨不得昭告天下。
　　
　　与此同时，谢娇娇在谢府里，跪坐在祖父面前，眼尾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这回跟沈格泽那小子出去，想通了？”祖父慢悠悠地看着案上茶壶煮沸，轻轻掀开盖子，任由茶香和雾气氤氲整个房间。
　　谢娇娇朝后仰了仰身子躲过水汽，想起每次在沈格泽身边，他都会为自己挡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祖父看了她一眼，无奈笑着摇摇头，给她倒上一杯茶。
　　“祖父，我原先……”谢娇娇接过茶杯，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我原先以为，祖父始终以谢府为重，所以才让我与沈格泽保持联系。”
　　
　　话一说出口，剩下的就容易了许多。
　　谢娇娇在祖父面前一向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想法，抱着茶杯就将自己原先的猜想说了一遍。
　　说完后，谢娇娇有些意犹未尽，又把与沈格泽去龙怀一路上的事情详尽地说给祖父后，才小口抿起了茶。
　　
　　“沈格泽他，确实对我真心相待。”沉寂一会儿，谢娇娇又开口，眉飞色舞道：“我带回来的那一对小猫儿，他还特意嘱咐了人学着照顾。”
　　想起跟着沈格泽回了王府的十五和初一，谢娇娇傻傻地笑出声。
　　
　　祖父慈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与去岁春日，谢娇娇气势汹汹却又满脸茫然来找他，说想要出门游历的模样，眼前的她明显变得真心快乐了许多。
　　祖父不知道她当时为何那般，可他却很庆幸应允了她的要求。
　　
　　撇去茶壶里的浮沫，祖父抖了抖花白胡须，缓声开口：“娇娇啊。”
　　“自你出生以来，跟着我的时间，比跟在你父亲母亲身后的时间还要多。我知道你那时有所困惑，便放你出去自己想清楚。”
　　“如今看到你这番模样，我心甚慰。”
　　
　　顿了下，祖父向着满脸都是笑意的谢娇娇又道：“让沈格泽那小子来吧。”
　　
　　谢府，也该要办喜事了。
　　




98.  玖拾捌   惊喜

　　
　　七个月后, 京城里又办起了喜事。
　　与一年前不同的是，这一回京城内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寻常百姓, 都知道是那风流倜傥，皇上最为信任的沈王爷, 要迎娶那谢府的嫡女了。
　　
　　话说谢府男丁世代都是皇家最为信任的太子太傅，眼下谢家贵女要嫁入王府，就连那三岁小儿都知道这门亲事可谓亲上加亲。
　　茶楼的说书先生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对着往来的茶客道：“流言还说, 沈王爷就是在这茶楼中品茶之时, 才与那谢家女相遇。”
　　“想想这是何等的缘分啊！若是在座各位还未遇到真命天子，或是命定娘子, 都来我这茶楼坐坐，指不定回眸一看, 那人就等着了！”
　　
　　茶客们哄堂大笑，纷纷对这大言不惭的说书先生摇起了头。
　　笑过之后, 却有不少茶客真的将说书先生的话听进了心里。
　　
　　从这儿回了家后, 一传十十传百，这座立在京城中本不算出名的茶楼, 突然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谢娇娇坐在梳妆台前, 听着竹青眉飞色舞地将外面的传闻转述过来, 笑得前仰后合：“竹青, 这些流言就能让你天天往外面跑, 都舍不得回府？”
　　与沈格泽大婚的日子定下后，竹青和季洲的事情也被两位主子提上了日程，就等着谢娇娇过府后，便能为两人主持。
　　她挪揄地看了眼竹青, 为自己细长的眉尾又勾上一笔。
　　
　　竹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双手紧紧绞在一块儿，眼睛也不知看往了何处。
　　小姐说得没错，那茶楼的说书先生虽然说得好听，但到底不如她一路跟在谢娇娇身后，将两人的纠葛全部看在眼底。
　　可是她日日往外跑，却不是像小姐以为的那样。
　　
　　深呼了一口气，竹青僵硬地换了个话题：“小姐，明日就是大日子了，不如今天我们再出门逛逛，免得日后没有出府的机会了？”
　　“听季洲说，沈王爷府中虽然没有许多下人，但毕竟是王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小姐过目的也不少。不如趁还不需要处理的时候，我们再悠闲一下？”
　　
　　出府的机会？王府事情繁多？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再说上辈子在王府里几十年，多大的事儿都是经由她手，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烦心费时的。
　　谢娇娇从铜镜中瞥了眼竹青，颇有些奇怪：“往常都是你不愿出府，我一要出去你就担心这儿担心那儿的，怎么今日你倒是换了性子？”
　　
　　竹青不善撒谎，被谢娇娇这么一戳穿，脸上的尴尬笑容几乎就要挂不住。
　　在谢娇娇看不见的角落中，竹青暗暗调整了下表情，露出一个类似祈求般的神情：“小姐，可是我还想听听那说书先生呢，小姐也跟我一道去看看呗？”
　　
　　说书先生讲的要么就是谢娇娇早就看过的话本子，要么就是京城里最新最抓人的流言。
　　谢娇娇放下首饰，想到最近因为忙着大婚事宜确实也没有关注过京城里的动向，犹豫了一瞬。
　　
　　见谢娇娇已经有所动摇，竹青又努力添了把柴：“说不定还能再看看西域商队最近又带了些什么新奇物件呢。”
　　
　　龙怀在秦孟的整治下，已经完全恢复了与西域商队的正常往来。
　　西域将军为自己早先被秦淮带着鼻子走而做出的决策感到十分抱歉，不仅亲自去龙怀与秦孟相谈，没过多久后也亲临京城，入宫面圣谢罪。
　　顾及着两国商贸，再加上陆守常佐证，皇上并没有追查此事，反而给了特批，蛮人日后若愿定居于本朝，也可参加科考。
　　
　　这个消息一出来，龙怀作为连接两朝的中站，一时风光无限。
　　有头脑清醒的本朝商人带着自己的队伍前往西域，亲自将丝绸茶叶卖过去，以省下那么些润手费。
　　也有更多的蛮人商队不辞辛苦，带着更多的异域物件千里迢迢赶往京城，指望着能卖掉手中货物后，在京城定居。
　　
　　几个月以来，谢娇娇虽然没有出府亲自查看，却也听说这些日子里，京城中的集市愈发热闹，每日经营的流水都比前日要高上许多。
　　沉吟一瞬，谢娇娇的好奇心果然被竹青勾了起来，当即应下：“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便出去看看吧。”
　　也顺便看看自己为两朝安稳努力后的成果。
　　
　　好耶，任务完成！竹青立刻眉开眼笑，欢快地撒腿跑了出去准备。
　　看着她的背影，谢娇娇无奈笑了笑，暗叹自己这位贴身婢女倒是越来越活泼了。
　　
　　多日不出门，再踏上京城繁盛的街道时，谢娇娇着实被满街人群惊了一惊。
　　不说上一世平平安安没有任何变故，京城最繁华的年前街道也不过是在每个摊位前簇拥着几人。
　　眼下那连在角落中微微颤颤矗立着旗杆的小摊位，都排着长队，弯弯曲曲绕了几个街道。
　　
　　谢娇娇目不暇接地看着摊位上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物件，满眼赞叹欣慰。
　　竹青见她脚步停下，急忙小声道：“茶楼，茶楼啊小姐。等咱们去了茶楼再回来逛也不迟。”
　　被竹青半拖半拽地往前走，谢娇娇的眼神始终落在小摊位上的一支精细发簪，颇为不舍地离开。
　　
　　茶楼还是与去岁谢娇娇来过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她站在门口，极为感慨地仰头看向那轻纱随风微飘的空旷楼顶。
　　上一次，她在这里和沈格泽一道见了一身狼狈不能示人的秦孟。
　　再回到这里，谢娇娇的心里又有了一些不同的感触。
　　
　　只是……
　　谢娇娇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转头问向竹青：“不是说书先生正在说书？怎地这茶楼却没有那般人来人往的景象？”
　　竹青笑着没有说话，微微退后了一步，恭敬跪下。
　　
　　她又在演哪出戏？千辛万苦把自己骗出来，又带来这茶楼，竹青应当不是为了就跪在自己面前吧？
　　谢娇娇茫然地看了看竹青，正想开口询问，便听见茶楼内爆发了一阵欢呼声。
　　
　　她诧异转过头。
　　茶楼门大开，楼内熟悉的桌椅板凳不知何时早就被人挪走，只有穿着王府下人衣裳的侍卫们笔挺站在两侧，皆是笑意盈盈地望向谢娇娇。
　　
　　见她已经看了过来，在季洲的手势下，一行人欢快地喊起：“恭迎王妃！”
　　谢娇娇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竹青。
　　竹青满脸笑意，伏身行大礼，真诚道：“王妃，王爷在楼顶等着您呢。”
　　
　　说罢，也不等谢娇娇反应过来，竹青麻利起身，带着谢娇娇往茶楼内走。
　　
　　短短的几步路，却像是走了许久。
　　谢娇娇的视线从两旁的人群看过去，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曾经因为儿子病重求到她面前的周侍卫，家中夫君滥赌求她主持和离的王婶，沈格泽逝世后日夜守在门口照顾她的同胞兄弟李小厮。
　　甚至连被贬三级官职，如今只是在沈格泽手下担了轻松文职的陆守常，和他那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女儿陆清清，都笑着看向她。
　　
　　还有……
　　谢娇娇的眼底有些湿润，激动看着站在队伍末端的秦萱秦孟父女，和他们身后与谢娇娇和沈格泽一同在九环谷出生入死过的秦家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诚挚的祝福和笑意，谢娇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说。
　　她犹豫了几息，才小声哽咽道：“你们，你们怎么……”
　　
　　秦萱不顾秦孟的拉扯，欢快跳出来从竹青手中接过谢娇娇：“姐姐，姐夫说明日就是你们大婚的好日子，特地求了皇上应允我和爹爹过来！”
　　大半年不见，秦萱仍是活泼少女的模样，除了前年在京城里养的白暂肌肤看着有些晒黑，倒是一点没变。
　　
　　谢娇娇还沉浸在突然与故人相见的惊喜中，秦萱就已经连拖带拽地将她往楼上带。
　　
　　吱吱呀呀的楼梯被精巧的铃铛装饰一新，走了两步，便有两团白乎乎毛茸茸的小动物急急冲向谢娇娇。
　　“哎哟！”谢娇娇一时不察，被两只小玩意儿冲得差点摔下楼梯。
　　
　　等她站稳后，定睛一瞧怀中，更加惊喜地喊道：“初一，十五！”
　　两只小猫儿在王府像是养得极好，不过几个月没有见到，已经长到成猫的模样。
　　谢娇娇掂了掂沉沉的猫儿，笑眯眯地揉了揉他们软乎乎的肚子。
　　
　　在谢娇娇怀中讨好地蹭了蹭，初一和十五很识趣地自己顺着谢娇娇的腿跳了下去，轻盈往楼梯上走，像是在给谢娇娇引路。
　　秦萱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望过来，鼓励般地点了点头。
　　
　　似是已经觉察到些什么，谢娇娇的心里突然有一丝奇妙的预感。
　　
　　她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直到站稳在茶楼的空旷顶处。
　　刚才在茶楼外看得不清，谢娇娇站在顶楼，才发现那总是轻盈飘着的白纱已经被换成了极好看的勾金花样。
　　
　　本是只有一张桌子和三两把红木椅子宽敞之地，此时摆满了一盆盆谢娇娇几乎都叫不出名字的花儿。
　　此时正是冬季，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这些花儿一个比一个开得娇艳动人，随微风轻轻摇曳，像是在和谢娇娇打招呼一般。
　　初一和十五躲在花丛中，互相打闹着。
　　
　　沈格泽就站在团团花簇中，穿着一袭墨色长袍，微微笑着看向她。
　　他的身侧层层叠叠放置着许多书本模样的物件，谢娇娇眯眼看去，颇为吃惊地微微张大了嘴。
　　
　　见谢娇娇满脸的惊喜和笑意，沈格泽暗自觉得这一回听季洲的话果然没错。
　　轻轻咳了声，沈格泽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就听见谢娇娇的一句感叹。
　　
　　“沈格泽，你是不是去皇上的御书房里偷了好多古籍？”
　　




99. [最新] 玖拾玖   终

　　
　　沈格泽正欲说出口的话, 被谢娇娇这么一打岔，突然卡在唇边，不上不下。
　　他犹豫地站住, 又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开口：“皇兄看的大多都是行军打仗古籍, 这些还都是我在皇兄书房里找了许久，才找到的。你不喜欢？”
　　
　　谢娇娇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只见那一沓沓古籍上已经蒙上了层层灰尘，尽管有人清理过的痕迹, 却仍不抵漫长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朝前走了一步, 站在沈格泽面前，顺势也将古籍的封面扫过, 惊讶发现那些全都是她曾想要派人找寻却从未找到过的绝本古籍，一时有些无语。
　　
　　“皇上……他就让你这么拿走了？”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娇娇勉强找到一个话头，开口问道。
　　
　　她纤细圆润的指尖从古籍封面划过, 立刻爱不释手地捧起最上面放着的一本, 小心翼翼翻看起来。
　　这是前朝诗人被贬黜后游历山河写成的游记，内容详尽且引人入胜。谢娇娇极为爱惜地轻轻翻过几页, 满眼都是喜悦。
　　
　　沈格泽摸不清谢娇娇到底是开心还是不悦, 谨慎地偷偷观察了几眼谢娇娇, 确认她并无任何不悦, 才微微放下心来。
　　犹豫了几刻, 沈格泽低声道：“我与皇兄说，娇娇自幼就偏爱读这些古籍，长大后总有出去游山玩水的心愿。”
　　“皇兄听过后，便让我将这些书都带回来给你, 说是在出去游历前，先看看前人的经验，好过自己摸索。”
　　
　　谢娇娇愣了愣，对沈格泽的回答感到十分意外。
　　她以为沈格泽会说他是问过祖父，知晓自己一直喜爱这类书籍，才从皇上的书房里拿来。
　　也觉得极有可能是误打误撞地送了这些，是她自己多情。
　　
　　可哪一种都没有想到，沈格泽竟然是真的知晓自己的喜好。
　　谢娇娇往沈格泽的身后望了望，又看见了许多往岁送往宫中作为贡品的茶叶。
　　
　　想起上一次与沈格泽在茶楼等秦孟时，他让季洲呈上来的陈茶，谢娇娇的眼眶有些湿润。
　　并不知道短短一息间，谢娇娇已经想了这么多，沈格泽仍然有些紧张。
　　他默念着早先就准备好的稿子，见谢娇娇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沈格泽抿了抿嘴，好看的眉眼定定望着她，轻轻开口。
　　
　　“娇娇，我知道上辈子，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和不解。”
　　“没等我回来，就留了你在京城独自一人扛了那么多年。尽管我叮嘱过皇兄，但毕竟府中无人，每每想起你要肩负起我的责任，我便更加难过。”
　　“只是在种种因缘际会下，我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希望这一次，我能做得比上一次更好。我想再问你一次，娇娇，你愿意给我这个照顾你几十年的机会吗？”
　　
　　谢娇娇本来已经极为感动，只是听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沈格泽，明日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你现在再问，给我反悔的机会了吗？”
　　沈格泽神情严肃，眉眼收敛道：“如果你不愿意，我自会去与皇兄解释，再去向谢老告罪，求得他的原谅。”
　　
　　“然后呢？”谢娇娇不知怎的，就是很想逗逗他。
　　她低着头，不让沈格泽看见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沈格泽的声音低了些，仍坚持道：“然后再与你重新开始。”
　　
　　谢娇娇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她抬头看进沈格泽严肃的神情，一时哑口无声。
　　
　　重新开始。
　　他们早在沈格泽秋猎受伤醒来时，就已经重新开始了。
　　谢娇娇以为自己一路过来都是在逃离沈格泽，却从未想过，她其实一直都在等沈格泽想通这一切。
　　
　　原以为要到婚后的许多年才能与他交心，沈格泽方才的一席话，却让她突然意识到。
　　两个人的感情中，并不是只有她一直在困惑和寻找答案。
　　
　　“你早先说过蜀地的风光不错，我回来一年多，还未曾有过机会去。”
　　谢娇娇笑着抬起头，眉眼温柔，轻轻柔柔地开口。
　　抚着手中古籍上有些褪色了的书名，草书印写的狂放“蜀”字无端添上了些许温和。
　　谢娇娇接道：“不如大婚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沈格泽愣住一瞬，便被谢娇娇拉住了手：“还是你觉得，需要些时日？”
　　定定地看着谢娇娇的满脸笑意，沈格泽张了张口，立刻回道：“你若想，后日我们便启程。”
　　
　　冬日似乎不再寒冷，谢娇娇反手从怀中取出沈格泽的玉佩，放进他的手中。
　　玉佩的背面刻着小小的沈字，岁月痕迹在玉佩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细小的印记。
　　
　　谢娇娇想起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沈格泽躺在路边，漆黑一片中被玉佩反射的光亮吸引停下了脚步，才有了新故事的开始。
　　之后沈格泽几次三番将玉佩或是明着或是暗着送到她的身边，就连竹青也无意中将玉佩当作平常饰品挂在她身上，冥冥之中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是命运，是两个人的羁绊。
　　谢娇娇将玉佩挂在沈格泽空荡荡的腰间，又熟练地为沈格泽整理了一下衣衫领子，才退后一步道：“玉佩你带着，母妃会保你平安的。”
　　
　　沈格泽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忍住想要弄乱她发型的冲动。
　　像是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沈格泽薄薄的唇抿了抿，才干涩开口：“娇娇，你在我身边，就能保我平安了。”
　　
　　谢娇娇嫣然一笑。
　　仿佛冬日寒冰瞬间融化，暖阳初升，照亮了两人未来的道路。
　　
　　次日，京城在微亮的曙光中醒来。
　　谢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忙忙碌碌地上下为谢家嫡女的大日子奔波着。
　　
　　坐在闺房中，已经装扮妥当的谢娇娇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竹青满脸喜色地为谢娇娇发间添上一支发簪，左右看了看确认再无不妥，才退后一步道：“小姐，今日离开谢府后，就要称小姐为王妃了。”
　　
　　像是突然回到了上一世出嫁时一般，谢娇娇透过铜镜中竹青的目光，依稀想起在那一次的大婚前，竹青好像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日后到了王府，竹青却始终没有改过来这称呼，总是小姐小姐地喊着，每每被沈格泽听到后，都极为不满。
　　
　　想到这里，谢娇娇突然一顿。
　　原来沈格泽对自己的在意，其实在上一世的许多小事中，都已经有迹可循了。
　　
　　谢娇娇姣好的脸上浮起两抹浅粉，竹青见到，大惊小怪喊了起来：“小姐，我还没上胭脂呢！”
　　嗔怪地瞥了眼竹青，谢娇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才让自己的红晕消下去，任由竹青为自己扫上胭脂。
　　
　　“谢老到——”
　　一直忙碌不停的闺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谢娇娇急忙示意竹青站开，回头就想要与祖父行礼。
　　
　　只是没有等谢娇娇完全起身，祖父便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慈爱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孙女，祖父面带笑意地抚了抚长须，让竹青服侍她坐下。
　　
　　“娇娇，今日后，你便要成为王府的人了。”祖父爱怜地虚抚了下谢娇娇的发顶，轻咳一声道：“但你要记得，谢府永远是你的家。”
　　祖父还想再说什么，声音却开始哽咽。
　　他又干咳了两声，退后一步看了看谢娇娇大红的嫁衣，眼眶微微湿润。
　　
　　谢娇娇知道祖父的来意，可当他一开口，她的情绪还是上来了。
　　紧紧握住祖父的双手，谢娇娇的眼眶也开始泛红：“祖父……”
　　“好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日后沈格泽若带你进宫，我便去找皇帝老儿下棋，也能见你一面。”
　　祖父突然朗声道，背过身去又疾步离开。
　　
　　谢娇娇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极力忍住眼泪，轻声应道：“是，祖父。”
　　一年前刚回来时，对祖父曾有的误会，和自己矫情的顾虑，谢娇娇的情绪在此刻莫名爆发。
　　
　　她猛地转过身把脸埋在竹青怀中，极为不舍地想要将谢府点滴都记在脑海。
　　谢府，是她的家。
　　
　　而现在，随着锣鼓鞭炮的响声，谢娇娇知道，她就要去另一个家了。
　　
　　早早就等在谢府门口的沈格泽，身着大红喜服，难得有了丝不安的情绪。
　　他不断伸长脖子看着谢府大敞的门，想看看里面的动静。
　　
　　季洲同样也穿着喜庆的衣衫，拉住沈格泽：“王爷，吉时还未到，您再耐心等等。”
　　沈格泽被他拽回原处，颇为不满地瞪了季洲一眼：“那到你成亲的时候，我让竹青在屋里待到晚上再出来？”
　　
　　季洲讪讪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以防沈格泽的怒火烧到他头上来。
　　
　　两人打闹间，谢府里终于有了动静。
　　以谢老为首，谢府上下迎着新娘出来了。
　　
　　沈格泽的视线立刻被红盖头下的娇娇带走，他松开揪住季洲的手，愣愣看着她。
　　
　　她的嫁衣美极，更不要说隐在盖头底下的人。
　　沈格泽上前一步，却像是到了悬崖峭壁边一般，突然不敢上前。
　　
　　是梦吗。
　　她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脑中浮现着这一世两人相遇的点滴，沈格泽忽然有些哽咽。
　　是他的努力，也是她的牺牲，才有了眼下的一切。
　　
　　沈格泽被季洲推着又走了几步，才站在了谢娇娇身前。
　　
　　他抬眼望过去，看见了谢老有些打趣的笑容，和谢太傅夫妇隐忍着泪的神情。
　　沈格泽张了张口，握住谢娇娇的双手，干哑道：“我会照顾好娇娇。”
　　
　　谢母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沈格泽只觉手中柔荑轻轻一动，便听到了那熟悉又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沈格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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