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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男化身东宫娇宠（男穿女）
作者：何灼酌
 (-^〇^-) 
陆晓穿成穿书文的原女主，所有女主光环全被穿书女窃取。
穿书女抢陆晓的饭碗，睡陆晓的男人。
陆晓：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本是京城首富陆家独女的她，被传出蛇蝎心肠绿茶婊的名声，原男主南宁王视她为附骨之疽，穿书女挽着南宁王的手招摇过市，眼看她被卖入窑子。
“轰隆”一声惊雷， 陆晓发现她的脑袋里能闪回出对面人的未来画面。
陆晓从窑子逃回家，恶毒继母破口大骂，陆晓淡然开口：这几天别去水边。
暗地里骂自己“胸〡大无脑”的塑料姐妹花见陆晓依旧精神抖擞心里泛酸，陆晓：相亲的时候得找最丑的那个。
不久后，
陆晓拍着手看执意去湖边采莲的继母在水里犹如落水狗。
姐妹花挑的夫婿是个软饭白眼狼，被姐妹花嫌弃的丑秀才成了宰相。
京城人直呼：神了神了。
陆晓回头斜睨一眼已经偷运换命的“人生赢家”穿书女：拿了老子的东西给我还回来！
某日，作为新任京城女首富的陆晓无意撞见微服出巡的反派皇子，脑子里竟然出现他登上龙椅后独宠妖妃的香〡艳〡画面。
陆晓：狗皇帝，好女色，本朝药丸。
不料三月后，刚登基不久的暴君宣见本朝富商入宫面圣，陆晓眼前一闪，画面中暴君一脸宠溺掐着妖妃的细腰低声絮语：天下，都给你！
他怀里娇嗔的妖妃露出了脸，卧槽，妖妃分明就是自己！
本文文案如下：
直男江沅穿书了，却穿到恶毒女配身上。
女配江媛媛野心昭昭，女扮男装替兄赶考，穿过来的江沅男儿心女儿身，无奈摸着自己这副肉身上足足34D的汹涌波涛，拼命将束胸带再捆得更紧一点，含泪将这个人设继续扮演下去！
太子子旬病弱多年，江沅被迫入宫成为太子伴读，将东宫搅得天翻地覆！
太子淡泊名利，江沅偏偏视钱如命！
太子不近女色，江沅花钱往东宫买进来数十个身材火辣的美女，还往太子枕头底下藏春宫图！
太子口味清淡，江沅却在花园里铁板烧烧烤整起来，油烟四溢，御花园的猫都被烤肉味吸引过来！
百官联和上书：把那个东宫里窜天入地的惹祸精江探花革职入刑！
江沅闻讯想逃！月黑风高，太子却将江沅堵在东宫侧门。
子旬纤长手指抚过江沅线条精致的下颌，眼神中魅色深沉：你要走，我同意了吗？
江沅：本朝不兴男风！
子旬却凑到江沅耳边：本朝规矩，孤来定！
原来那日竹林温泉，江沅身着薄纱身段婀娜，身后不远处，一双冷眸在暗中凝视已久。
江沅成为本朝唯一一位皇后。
男主表白时，已知道女主女儿身份。
女主的直男芯子逐渐被掰弯。
《黑月光的万人迷养成计划》文案如下：
姜晓苏追着看一系列虐文小说，边看边骂。
第一本：她嫁给南平王的第一天，全家被诛九族，罪魁祸首南平王依旧说爱她，她含恨吐血而亡。
第二本：穷书生扮猪吃老虎装暖男，一朝上位便联合外室给她灌了一碗鸩毒。
第三本：她貌丑哑巴被人嫌弃，哪知每夜窗外都有人吹笛，吹笛人待她如珍宝，却在月圆之夜一剑刺破了她的喉咙，吹笛人：你的这颗心，我惦记很久了。
姜晓苏穿进了最后一本未完本的作品中。
系统：滴！我的很大，你忍一下。
姜晓苏：？！
系统：是说本系统的攻略信息包大！
姜晓苏：淦！
系统：请选择1、遵循原剧情BE ，2、改写结局HE，系统提示，由于虐文女主怨念极大，建议选择攻略2.
姜晓苏：必须BE!不过这一次，狗男人跪地爬！
姜晓苏轻装上阵，回头一看惊呆：这些追着我跑的男人都是谁啊？莫名熟悉。
系统：这些是系列虐文的男主们，本系统已被虐文女主们的怨念攻陷了，任务包可由女主们派发！
姜晓苏云淡风轻吃着瓜子看着渣们双眼猩红跪地痛哭，愿意以全部身家性命只求她回眸看他们一眼，姜晓苏拍拍身上的瓜子皮，决定免费送渣们回家——火葬场。
渣男人们都说爱我。
请珍惜我把你们当人的每一分钟！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1.  男穿女   想起鼎鼎大名的富婆快乐球……

　　今日殿试放榜，京城阜阳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鱼贯而出，把好好一个阜阳街挤得水泄不通。
　　
　　不远处，只听到击鼓鸣锣的声音越来越近，时不时还能听到爆竹的声响，在一列披甲侍卫的簇拥下，远远能看到为首一个人骑着披挂着大红丝帛的骏马，洋洋洒洒地走了过来，人潮瞬间沸腾了起来。
　　
　　“新科状元郎快来了，快看，今日状元游街，状元长得俊不俊？”一个少女踮着脚尖往人潮前面挤过去。
　　
　　“再俊能俊得过当朝太子？咱们大祁朝第一美男子。”少女旁边的少妇不屑一顾地道。
　　
　　“啧啧，太子再俊，不过是个病秧子，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哪有我身强体壮，夜夜卖力，让你快活似神仙来得好。”少妇的相公挥了挥强壮的胳臂，眼露暧昧地对着少妇道。
　　
　　那少妇脸一红，冲着她相公睨了一个飞眼。
　　
　　状元郎梁思允头戴金纱乌纱帽，脚蹬着金鞍汗血马，前呼后拥，好不热闹，在他身后，依次骑马徐行的正是新科榜眼、探花。
　　
　　江媛媛穿着大红吉服，头戴银纱乌纱帽，烈日当头，今日一早放榜之后，就有礼部的官吏们亲自到客栈敲锣送喜报，随之而送来的，还有这一身探花吉服，绣着祥云纹理，宽袖滚边，面料十分上乘。
　　
　　只不过——，吉服不似江媛媛自己时常穿着的宽松旧衫，这件吉服贴身剪裁质地挺阔，若是平常任意一个相貌中上的男子穿上这吉服，定会显得气宇轩昂，英姿勃发，但穿在胸怀雄伟的江媛媛身上，只要有心人多看两眼，定会发现其中异端。
　　
　　好在出门前，江媛媛紧闭房门，避人耳目，由自小侍奉自己的柏珠给自己胸前的两团绵软紧紧裹上束带，再套上吉服。
　　
　　本以为万事大吉，不料今日游街，前来围观的百姓数目实在是太多，其中又以妙龄女子为众，一个个少妇少女，都脸上飞着红晕，把一朵朵鲜艳的簪花和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绣球，一股脑地往自己怀里扔了过来，短短不过二里路，平日里骑马走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今日却足足耽误了快两个时辰也不止。
　　
　　吉服厚重，江媛媛在烈日的烘烤下，只觉得胸口发闷。
　　
　　糟糕，柏珠怕自己露馅，今日给自己裹的束带勒得格外地紧。
　　
　　周围的人潮却没有散去的迹象，江媛媛艰难地深吸一口气，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越来越困难。
　　
　　“咚”的一声。
　　
　　“了不得了，探花郎晕倒了！”
　　
　　“快找大夫！”
　　
　　**
　　江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沉重，大脑缺氧。
　　
　　该死！昨天晚上就不该答应基友去夜店，基友张俊大学毕业后好吃懒做，凭借一副皮相在夜店做男公关混得风生水起，已经升职为男模经理的基友最近突然频繁联系自己这个苦逼打工人，大概是他所在的夜店又缺靓仔了。
　　
　　江沅只是个时常苦逼加班的社畜而已，本来不想淌这趟混水。
　　
　　“兄弟，就凭你当年作为校草迷倒千万少女的魅力，来吧，用不着陪客人玩什么出格的，你就坐在那里喝几杯红酒，替我撑个场子，一万块立马到账，江湖救急，哥们儿谢谢你。”基友在电话那头言辞恳切。
　　
　　江沅仿佛听到银行卡入账的提示音，他犹豫了一下，再三跟电话那头的基友确认自己有没有失身的风险，基友指天发誓，保证自己今天的场子是素场。
　　
　　江沅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夜店，在喝下第三瓶红酒之后，失去了意识。
　　
　　等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一间点着熏香的房里，房间里雕梁画栋，还悬挂着几幅古香古色的画像，家具和陈设都十分考究，和自己的出租屋有天壤之别。
　　
　　卧槽！这难道是昨晚哪位富婆的豪宅？
　　
　　不会吧，第一次下海，难道就失身？
　　
　　江沅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下身很麻木，没有任何感觉，江沅想起鼎鼎大名的富婆快乐球，吓得赶紧伸手到自己裆下，试图检验一下自己命根子是否完好无损。
　　
　　这一摸，江沅大惊失色，仿佛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一般。
　　
　　裆下居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啊……。”
　　
　　江沅疾呼出声，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了起来，发狂一般在房里大叫。
　　
　　门外似乎有人，一个满脸花白胡子的老头走了进来，老头穿着一身宽袖长袍，头戴一顶玄色冠帽，十足的古人打扮。
　　
　　“江探花，可好了一点？老夫方才替你把脉，大概是近日暑热毒辣，探花游街时，又穿的过于厚重，因此中了些暑热罢了，这就嘱咐御医院的下人们给探花熬一剂去火汤。“老头对着江沅行了一个礼，毕恭毕敬地道。
　　
　　“玩什么？变装、还是变性？妈的，张俊你这个王八蛋，张俊你在哪里？害老子不浅，一万块钱老子连本带利还给你，你快出来！”江沅朝门外冲出去，立马有两个童子模样的人过来搀扶着江沅，不让他乱跑。
　　
　　“探花，你这是何故？中暑就中暑，怎么还中了邪呢？”老头走过来，伸手要替江沅把脉。
　　
　　江沅这才听清老头口中一直喊着自己“探花”，他猛地一顿，心头涌起一阵天翻地覆的涟漪。
　　
　　难道说——，自己是穿书了？
　　
　　堂堂一个直男，居然穿书了！
　　
　　他恍然记起，自己这几天挤地铁的时候闲得无聊，从手机上看了一本狗血言情小说《大祁女医官》，书中的恶毒女配江媛媛，因为觊觎男主角太子蔺子旬的美色，打着替无能孪生兄长江琛替考的幌子，参加科举高中探花，顺利入宫成为太子伴读，最后勾引太子未遂，因爱生恨，跟太子的宿敌三皇子勾搭上并陷害太子进行报复，还设计迫害女主角女医官岳清儿，被太子发现下令斩首惨死。
　　
　　江沅捶胸顿足，穿书就穿书，为什么还会穿到一个女人的身上！
　　
　　江沅恨不得立马剁下自己那只乱点击小说网页推送的手！
　　
　　“江探花？探花今日可是吃错了什么食物？还是早上出门撞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依我看，探花还是热毒攻心，还须得立马散热解暑方妥，来，替探花解开内衫，松快松快。”老头看着在那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样子的江沅，吩咐左右的侍从道。
　　
　　两位扶着江沅的童子应声而动，一左一右，同时扒住了江沅的领口。
　　
　　“慢着——”
　　
　　江沅大喝一声，只有他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他，而是“她”了！
　　
　　胸前的布料勒得极紧，按小说中的剧情，原主生得体态丰满婀娜，但又为了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所以每回见人，都要用一块束巾将自己丰满的大胸勒成一片平原。
　　
　　这老头子应该是御医院的田御医，若是让他解开自己的内衫，将束巾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那原主女扮男装赶考一事，岂不是完全暴露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可是欺君大罪，江沅一头冷汗。
　　
　　“等等！不用你们，我自己来！”
　　
　　她用手护住自己的前胸，一边向后退去。
　　
　　“刚才我是在哪里晕倒的？对，探花在游街是吗？还骑着高头大马，马在哪里，快带我去。”江沅冲着田御医咆哮道。
　　
　　田御医一脸愕然地指指御医院外，心中暗自揣测着，这位当朝探花的疯病，到底是什么时候得上的？
　　
　　江沅听了，一拍大腿，迈着六亲不认的狂野步伐，一路狂奔到御医院外，院外的甬道上果然拴着一匹身披红锦带的骏马。
　　
　　江沅一咬牙，全然忘记自己不擅骑马这件事，踩着马鞍翻身上马，她一挥马鞭，□□的骏马嘶鸣一声，立马撒开蹄子朝阜阳街跑去。
　　
　　“围观群众还都没散去，看来刚才原主就是在这里晕倒的，只要我还原这个场景，
　　对，没错，我就能穿回现实世界！”江沅骑着马跑到阜阳街上，她咬牙切齿地在马背上喊道，“我~要~回~家！”
　　
　　**
　　仙谪楼，是阜阳街沿街最大的酒楼，二楼雅室，茶香袅袅，琴音绕梁，一身翩翩白衣的男子，坐在窗前。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前的竹帘照在他脸上，深邃的轮廓有些靡丽，皮肤苍白得似冷冷的月光一般，浓密的眼睫被阳光晕染成金色。
　　
　　楼下的阜阳街，状元游街刚刚散场，百姓们意兴阑珊，还未曾尽数散去。
　　
　　只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马鸣声，一匹批帛簪花的骏马背上驮着一个男子，从街的尽头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男子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内衫，衣冠不整，嘴里喊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太子子旬眉心微微皱起，他的视线被那名当街纵马的男子吸引住。
　　
　　“太子，那——，那怎是新科江探花，他今日游街时不慎中了暑热，怎么——，怎么好像神智失常的样子？“太子的随从天冬看着阜阳街上疯疯癫癫的江沅，纳罕地道。
　　
　　“墁山县江家之子，是江奎的后人。“与太子子旬对桌而坐的郡王白潋出声，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子旬不动声色。
　　
　　阜阳街马背上的江沅，被颠得差点要吐出来，她抓紧缰绳。
　　
　　再坚持一下，江沅，再坚持一下，只要晕过去，我就能从这本破书里出去！
　　
　　谁料江沅身下的骏马突然扬蹄，江沅一个猝不及防，身体失去重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嗵”的一声，江沅躺在阜阳街上，摆出一个四仰八叉的大字型。
　　
　　仙谪楼上的雅室，已经人去楼空。
　　




2.  做女人的麻烦，我算是体验了个遍   难道……

　　江沅再度睁开眼睛，视线所及是碧蓝的一片天，一圈人头慢慢围了上来，对着她指指点点。
　　
　　“这不是上午游街的探花江琛吗？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模样，风头都要快盖过状元郎了，怎么突然摔成这样？”
　　
　　“连吉服都没穿，穿着内衫就策马狂奔，难不成是长得太过俊秀，被人非礼逃至此处？”
　　
　　“王公贵族的口味，男女都不忌的，咳咳。”
　　
　　“你们别胡说八道了，当朝探花，才高八斗，哪里就跟那些勾栏里的男宠一样了！”
　　看来，还是没有穿回去！
　　
　　江沅瞪大眼睛，生无可恋。
　　
　　“公子，公子，这是怎么了？”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厮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小厮趴在江沅身上，眼神里全是关切。
　　
　　这小厮穿着男人装束，面容却比一般男子要细嫩的多，江沅想了起来，这应该就是书里原主的丫鬟柏珠。
　　
　　“扶我起来。”江沅颤抖地伸出一只手，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江沅被柏珠带到一家客栈里，她趴在床上，惨叫连天，柏珠给她解下束胸带，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长衫，又拿来膏药要给江沅上药。
　　
　　江沅伸出纤纤十指，扶着太阳穴，看来一时半会穿回去是不可能的，她望了望自己白皙光滑的女人手背，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回忆这本书中的内容，看来自己穿越过来的这个节点，正是原主赶考后放榜的日子，原主出身医药世家，祖父江奎曾经是墁山县一带有名的名医，可惜空有一身本领，却后继无人，江老太爷只生下一个独子江老爷，老爷不学无术，连中药的科目都认不全，江老爷只有孪生儿女一对，长子江琛，继承了江老爷的不务正业，次女江媛媛，就是原主，天生丽质，自命不凡。
　　
　　“小姐，你今日到底是为何，要骑马冲回阜阳街？”柏珠心疼地看着她家小姐光洁莹白的后背，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嗔怪地道。
　　
　　“柏珠，江~琛~，对，就是我哥，快去通知他，我已经替他考取了功名，让他赶紧过来，把我替换回去，立刻！马上！”江沅趴在枕头上咬着牙道。
　　
　　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本就是重罪，既然穿不回去，先从京城脱身也罢。
　　
　　柏珠迟疑地道：“小姐，公子昨儿就来信了，你不是看过吗？他最近赌钱输了一笔款子，如今正东躲西藏躲债呢，怕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京城。”
　　
　　江沅一听这话，抡起拳头猛地捶打在枕头上。
　　
　　“这种废物点心，江媛媛，不，就是我，为什么还要替他参加科举？是鬼迷了心窍吗？”
　　
　　“小姐，不是你说的吗，如今咱们江家，只有你这一个脑子好使的人，你替公子考取了功名，公子以后封了官，你就是官家小姐，不再是墁山县的草民，这样以来，更方便接近太子不是？”柏珠在身后唯唯诺诺地道。
　　
　　江沅揉着自己捶打床板捶痛了的双手，无语问苍天。
　　
　　她想了起来，原主心比天高，幼年时因为随祖父进宫给如今的太子看病，和太子子旬有过一面之缘，惊鸿一瞥，从此以后便视太子为白月光，对子旬情根深种，于是大胆替兄赶考。
　　
　　柏珠替江沅上好药，又递过来一杯热茶。
　　
　　“小姐，月信日子快到了，先喝杯热姜汤，免得受凉腹痛。”
　　
　　江沅越想越气，一把将茶杯摔碎在地上。
　　
　　“这是人干的事吗？不过就是小时候跟太子见过一面，从此就一往情深了？江媛媛啊江媛媛，那可是当朝太子，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民女能够肖想的吗？还真以为人都有大胆，地有多大产？”
　　
　　江沅面目狰狞，她愤恨地双手捶打自己丰隆的胸部。
　　
　　还我的胸大肌，还我的老二！
　　
　　柏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江沅捶胸顿足之际，忽然只觉腹部一阵隐痛，她明明只是坠了马摔伤了后背，怎么肚子也开始疼起来，而且那种疼痛是活了二十几年的直男江沅从未感受过的，是一种酸胀拧巴的痛，江媛媛俯下身子，捂住自己的小腹。
　　
　　“啊……，啊哟，怎么回事？柏珠，我中毒了吗？对了，你刚才说的，月信——，是个什么东西？”江沅瘫坐在床前，内心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柏珠冲了过来，扶着江沅，胸有成竹地道：“小姐，我刚才不说了吗？这几天你快来月信了？小姐自小体寒，每回月信，都会疼痛难忍，来，我再替你熬一碗姜汤喝上。”
　　
　　难道是传说中的大姨妈？
　　
　　江沅怔愣在原地，只觉得下|身一阵汹涌的温热，她一脸黑线，任凭柏珠摆弄，柏珠给她收拾妥当，穿上月事带，为了以防外人突然进来，又给她重新系上束胸带，江沅憋住呼吸，只觉裆下还硌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她别扭地在原地走了两步，柏珠奉上姜汤，江沅木然地接过来喝了两口。
　　
　　“妈的，做女人的麻烦，我算是体验了个遍。”
　　
　　江沅用袖口飞快地擦拭了一下嘴角，柏珠看了看她家小姐这狂放不羁的动作，张了张口，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江沅在客栈里来回踱步，盘算了一下，当朝太子子旬，因为年幼时候被人下过毒，所以染下陈疾，被御医预言活不过三十岁。
　　
　　而原主手里有一张祖传的药方，这药方传说能解天下百毒，她替考成功顺利入宫接近太子，就是为了利用药方来获取太子信任和感激。
　　
　　不过原主既然要攀援高枝，可谓不得不机关算尽，她怕太子拿了药方就不认账了，所以给太子的药方里，她特地抹去了一半药材，她要确保自己能顺利登上太子妃之位后，才会真正治愈子旬，哪料此时太子官方CP女御医岳清儿出现，岳清儿医术高明，不用原主的药方，依旧将太子治愈，原主还没将勾引子旬的招数尽数使出，在这场爱情角逐里，她就被迫出局。原主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开始自己的作死之路。
　　
　　一想到原主的结局，人头搬家，血肉模糊，江沅打了个寒噤。
　　
　　“对了，我是不是有一张药方？在哪里，快给我找出来。”江沅皱起眉头。
　　
　　柏珠心中暗忖：小姐中了一次暑，没想到脑子也不大好使了。
　　
　　“那张药方小姐不是让我藏在隐秘处吗？小姐放心，有了这张药方，小姐以后又是探花亲妹妹，只要顺利把方子递到太子手里，那太子妃之位，就是囊中之物。”柏珠压低了声音道。
　　
　　江沅听了，眼神复杂地点点头，果然跟书里的情形一样。
　　
　　这局应该还能破，只要自己接下来不作死，不去痴心妄想那个太子妃之位，太子想要的药方，自己双手奉上，太子的官方CP岳清儿，自己绝对不招惹，不再做什么恶毒女配，助攻红娘当起来，只要太子病愈，男女主大婚，自己功成身退，那岂不是就可以顺利脱身了。
　　
　　“谢天谢地，老子还能留下一条命。” 
　　
　　“柏珠，把药方找出来！” 江沅一拍桌子。
　　柏珠一脸问号。
　　
　　“这方子，若东宫那位来要，你就给他吧，”江沅把头靠到窗前，观察了一下窗外的情形，人潮汹涌，很是热闹，她眼神里闪着向往自由的光芒道：“我先撤了。”
　　
　　“小姐，你去哪里？好不容易考来的探花，不要了吗？当年你随祖父入宫，对太子一见钟情，所以头悬梁锥刺股就为了科考，为江家博一份功名，难道这些都白费了？”柏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保命要紧，别废话了！”江沅作势就要开门。
　　
　　与此同时，客栈门外，一行穿着华丽官服的宫中官吏们，手持着一柄黑犀牛角轴的金色圣旨疾步上楼来。
　　
　　江沅还没来得及拉开房门，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传旨的官吏趾高气扬地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墁山县江琛，钦点新科探花，才学深厚，抱玉握珠，有文韬武略之才，特传召入东宫，册封太子侍读一职，伴太子两侧，愿精进不休，力学笃行，有关我朝社稷，江探花勿要掉以轻心。钦此。”
　　
　　还是迟了一步！
　　
　　被柏珠拉着跪下的江沅心中骂娘，看来一切都是跟着剧情线走的，女配江媛媛入宫，铤而走险，想要自己接近太子更好培养感情。
　　
　　入宫一趟，等于深入虎穴。
　　
　　那位东宫正主现在虽然是个病秧子，但等他被女主角治愈陈疾之后，可是要砍自己的脑袋啊！
　　
　　江沅嘴角抽搐，后背凉凉的全是冷汗，她一个翻身从地上蹿了起来，朝窗口冲过去，面目狰狞地大喊： “我~不~要~入~宫！”
　　
　　**
　　东宫正殿里，上好的汉白玉铺造的地面闪着莹润的光，金兽鼎炉里焚烧的檀香，升腾起袅袅云雾。
　　
　　正殿之外的花园里，一行束发戴冠，穿着青色对襟衫的男子被宫人一一带入花园，只见队末，江沅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搀着胳膊往里走，她嘴里被塞了一块布，只能发出“吱吱呜呜”的声音。
　　
　　“各位侍读，东宫乃皇室兴旺鼎盛之关键所在，圣上召诸位入东宫，就是为了诸位能够更好地辅佐太子勤学上进，诸位自今日起，入住东宫偏殿，随太子一同入太学就读，望诸位能够恪守己任，求学解惑，早日学有所成。”领头的宫人曹公公慢悠悠地将眼皮一抬，看着下首的侍读们道。
　　
　　曹公公悠悠地扫视了一遍下首的侍读们，突然，他眼神一顿，视线停留在了被按住动弹不得的江沅身上。




3.  拉快剧情进度条   读书人之耻

　　“江探花，听闻探花郎今日中了暑热，御医们给问诊过，想必没有什么大碍了吧？”曹公公神情关切。
　　
　　江沅：说得好像这两个抓住我不放的太监不是你授意的一样？
　　
　　江沅明晃晃的白眼翻上了天，曹公公装作没看到，回头示意左右道：“快速速将江探花解开，如此苛待新科探花郎，成何体统！”
　　
　　江沅口中塞的布被拿走，她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在客栈的时候，她试图跳窗逃跑，不料前来宣旨的官吏手疾眼快，将她扑到在窗前。
　　
　　江沅环视了一下这雕龙画栋的东宫，眼下逃命不成，反而离自己的夺命仇人越来越近，她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主剧情线是逃不了了是吧，靠！”
　　
　　站在江沅前面的宁侯府世子贾齐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这江探花可真是不走寻常路，不知道是真的中了暑热，还是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撞了什么鬼怪，不然怎可做出当街纵马，抗旨不尊的大胆行径。”
　　
　　江沅冷笑一下，她今日魂穿至此，比起撞见鬼怪，无稽百倍也不止。
　　
　　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是死罪！
　　
　　抗旨不尊不入宫，也是死罪！
　　
　　江沅按捺住自己狂躁的心情，只能含泪将江媛媛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搞出来的烂人设继续扮演下去。
　　
　　她冷眼旁观，这里的众位侍读们约莫一半是各位侯爵家的世子，还有一半是近年来科考中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
　　
　　方才那位出言讥诮的贾世子，就是前者。
　　为东宫太子设立伴读，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她年事已高，最宠爱的孙儿就是这东宫的主人——蔺子旬，蔺子旬年纪轻轻，却身患陈疾，被御医断言活不过三十岁，这在宫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江沅心里清楚，这伴读里面，藏有当今最受恩宠的兰妃的眼线，兰妃的独子三皇子蔺子矜，是大祁朝最勇猛有为的皇子，也是被公认最能堪重任的太子人选，不料太后偏宠长孙，左右了圣意，兰妃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她就等着蔺子旬一死，扶她自己的儿子入主东宫。
　　
　　江沅叹息一声，宫里这潭浑水，她才不想卷入。
　　
　　正扶额思考如何尽快联系上原主那位废柴哥哥之际，一行小太监手捧一摞书册，款款然走了过来。
　　
　　“江探花，请拿好。”一个小太监停在江沅面前，双手奉上书册。
　　
　　江沅手上一沉，书册足足有一尺厚，她定睛一看，精致的封面上一行小篆字体——东宫宫规。
　　
　　“各位侍读，”曹公公扬了扬手上的拂尘道，“大家手中所拿的，就是我们东宫的宫规，宫中不比宫外散漫，事事都有规矩要守，特别又是在我们东宫里，太子习性清简，不喜聒噪繁杂，请各位务必熟读牢记东宫宫规，严守谨记，不得逾越。”
　　
　　江沅无语地翻开书册的第一页，只见上面第一条写着东宫乃清静之地，无故不许喧哗聒噪，她接着往下看，除佳庆御宴之外，宫中不许饮酒纵乐，后面还跟着一些别的规定，什么每月需斋戒十日，这期间不能沾荤腥，还有不许疾行，与宫女交谈，话不可超过三句之类。
　　
　　什么破宫规，这到底是东宫，还是和尚庙？
　　
　　江沅皱着眉头，她的内心是崩溃的，只把手里的宫规粗略地翻来翻去，恨不得一把将宫规撕碎。
　　
　　正在腹诽之际，耳边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之声，江沅抬起头来，原主毕竟是女生，身量不高，江沅被前面的一众侍读挡住了视线，她踮起脚尖，只能一个人从影影绰绰的花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雪白色长袍的男子，深邃的眉眼中透出淡淡的颓靡，挺立的鼻梁下面是线条冷峻的唇线，似笑非笑，整个人清冷的气质里又透露出几分厌世的疏离。
　　
　　江沅看得有些呆了，在基友张俊的夜店里，她也见过不少号称头牌的极品美男，但气质如此出尘卓绝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从那男子略显单薄的身子，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江沅怀疑，这难道就是最后让原主不得好死的男主！
　　
　　“太子驾到！”曹公公似男非女的尖细嗓子一声喊。
　　
　　江沅眉心一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既然如此，就不能坐以待毙。
　　
　　江沅撸起袖子，推开左右，在一众束发长衫的侍读中，娇小的身子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人群的前面。
　　
　　石阶之上，太子眼眸微光闪动，眼前不懂规矩莽撞行事的侍读，身量不高，仰起头来，面孔带着些稚嫩，剑眉下面一双眸子盯着自己。
　　
　　“太子，能否借一步说话？”江沅开门见山，文绉绉地道。
　　
　　蔺子旬微微蹙眉，并未接话，反而是他身后的郡王白潋，眼神中有些惊讶和探询。
　　
　　“何事？“蔺子旬的声音冷淡，拒人于千里。
　　
　　既然无法逃离剧情，那何不如将剧情的进度条拉快！
　　
　　江沅知道这位病秧子太子，眼下最需要的是什么，她四下探头一看，自知场合不对，但还是按捺不住，一步跃上石阶，凑到蔺子旬耳边，语气神秘地低声道：“太子想找一样东西，我这里就有，太子放心，我保证毫无保留，全盘奉上，绝对童叟无欺。”
　　
　　她的声音虽低，但话音还是全部落入蔺子旬身后的白潋耳中，江沅知道，这位郡王白潋，跟蔺子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他也是日后蔺子旬黑化夺帝位路上的神助攻。
　　
　　果然不出江沅所料，她视线范围里的白潋，神色起了变化，似乎对江沅口中所说的东西很感兴趣。
　　
　　江沅距离蔺子旬不过半尺距离，她甚至鼻尖都能闻到蔺子旬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只是蔺子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江探花放肆，身处宫中，若有事禀告太子，需先行礼，太子点头，方可进言，怎可蹿上跳下，如此不恭？” 刚才江沅那一番动作，早就让曹公公眼冒怒火，曹公公咬牙切齿地手指着江沅道。
　　
　　立马有两个侍卫上来抓住江沅，江沅双脚离地，被从石阶上拖了下来。
　　
　　“空有一副皮囊，才见了太子，便坐不住了，献宝一般地贴上去，斯文扫地，真乃读书人之耻。”站在侍读们最前排的梁思允嫌弃地甩了甩衣袖，昨日他金榜题名，在游街之时，怀中所获簪花和荷包的数目远远不及江沅，被江沅抢去了风头，他心中早有不忿。
　　
　　贾齐不知何时挤到前面来，他看着被扔回到原地的江沅，眼里满是幸灾乐祸，捂嘴偷笑道：“我看这新科探花倒是也不傻，只是他打错了算盘，太子向来高冷，又如何让他随便就近得了身。”
　　
　　众人交头接耳，太子蔺子旬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眼神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寒意。
　　
　　顷刻之间，曹公公上前来拱手行礼道：“江探花失仪，殿下意下如何处置？”
　　
　　“都散了。”蔺子旬声音淡然，无形中却有一层压迫感。
　　
　　“是——”曹公公狠狠地瞪了江沅一样，回答得有些不情不愿。
　　
　　侍读们都被分配进了偏殿的住所，大家鱼贯而出，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往自己的住所。
　　
　　江沅依旧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望着太子飘然而去的背影。
　　
　　看来是不能操之过急了，好吧，我忍！
　　
　　江沅握紧拳头，猛地捶了一下地。
　　
　　**
　　正殿里，一盘摆着黑白弈子的棋局摆在塌上，蔺子旬眼眉低垂，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摩挲良久，似在思忖桌上的棋局。
　　
　　“殿下，方才那墁山江琛，他说要献上一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再者，他又如何得知，咱们正要从墁山江家要一样东西？”郡王白潋的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他望着对面一动不动的太子，语气急切。
　　
　　宫中人都知道，太子早年得了一场重疾，之后便一直疾病缠身，但无人知晓，当年太子那一场病，并不寻常，病发突然，实际上却是中毒，在这深宫之中，这人敢在天子眼皮下用毒，必定是背景深厚，所以御医们纵是诊断出了真相，也都三缄其口。
　　
　　“江琛是江奎的亲孙，江奎当年因为医术高明，在民间享有盛誉，太后请他入宫为我诊断，我相信以他的医术，不可能看不出我是中毒，而非突发重疾，他或是为了自保，或是有其他私心，所以并未直言我所中的是什么毒，只是回乡从此隐退。”蔺子旬视线丝毫未从棋局上挪走，他手指一拈，白子落盘，棋盘上局势瞬间转变，白潋落败，已成定局。
　　
　　“所以，那个墁山江家能解百毒的药方到底存不存在，是谬传还是江老头子死捂住不肯拿出来？如今他的孙子自己送上门来，这背后可是有诈？”白潋已经顾不上棋局了，他从凳上立起来。
　　
　　太子眼中眸光幽深，他缓缓抬起头来，还未开口。
　　
　　“殿下——”
　　
　　门外却传来曹公公焦急又气恼的声音。
　　
　　“太子，快把那个江探花赶出东宫吧！”




4.  食色性也   女人啊，不易做！

　　“殿下，江探花胆大妄为，违背东宫宫规，实乃可恶至极！”曹公公一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今日被带回偏殿的住处，小的们给他奉上的晚膳，被他百般嫌弃，傍晚时分，偷溜出住处，竟然把我们东宫清藕池里的野鸭弄死，还说要拿来烤着吃，东宫戒律，为保心性纯净，每月斋戒十日，这可是太后的旨意，眼下斋戒期间，他竟然要大肆开荤！”曹公公把头在地上磕得直响，满脸痛心疾首。
　　
　　“嘴馋贪吃，酒囊饭袋。”蔺子旬漂亮的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八个字从他口中轻飘飘吐露出。
　　
　　“此人甫一入宫，便如此狂放，殿下何不将他赶出宫去，留在宫中，这江探花，早晚就是个祸害！”曹公公眼露凶光。
　　
　　“江探花的去留，孤——，自有定数，就用不着曹公公多费心了。”太子从榻上起身，他微微一低头，星眸斜斜一睨，只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公公。
　　
　　蔺子旬这话说得客气，曹公公跪在地上，却觉出太子的不悦，他心头一沉，这位东宫正主，虽然身子病弱，但心思深沉阴郁，曹公公只觉得后背汗津津的。
　　
　　“老奴该死，殿下饶命，老奴多嘴了。”曹公公坐起身来，伸手冲着自己打了几个大嘴巴子。
　　
　　**
　　江沅被宫人从主殿带到偏殿的住处，这偏殿体量庞大，是专门为太子的侍读所备，房间不少，宫人把江沅带到最里面的一间，替她开了门，便闪身出去。
　　
　　江沅大剌剌地踢开门进去，屋里陈设虽然算不上华丽，倒还精致，她鞋都不脱，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的锦丝被上，这两日穿越过来以后，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古人实惨，都中了探花郎了，还有一堆劳什子宫规要守！”
　　
　　江沅手伸进衣衫里，摸到捆得紧紧的束胸巾，正要往下扯时，房门便被人敲响。
　　
　　江沅刚要动作的手停住。
　　
　　“奴才来给江探花送膳，探花若方便请开门。”门外是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门“吱嘎”一声打开，小太监端着食盒，后面还跟着一张熟脸。
　　
　　“公子，你怎么样？下午你被掳走，不对，是被请进这东宫里，小的就跟了进来，一直在偏殿等你，好一顿担心。”柏珠从小太监身后走出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无事，饿死我了，今天就喝了一碗你给我的那个姜汤。”这一天过得太刺激，江沅这才觉得肚子直打鼓起来。
　　
　　柏珠一听，麻利地把食盒接了过来，掀开盖子，一碟一碟地将菜拿出来。
　　
　　碗碟皆精致无比，随便拿一个到现代，都是价值不菲的文物，江沅一边心中暗叹，一边咽着口水发现这些饭菜有些不同寻常。
　　
　　彩叶金盖玉碗里，盛的是白菜玉髓汤，珐琅如意碟子里，装的是松茸杂菌煎，还有一样腐衣卷，唯一一样看上去像是肉的菜，就是彩绘花鸟纹马蹄碗里盛的红烧狮子头了。
　　
　　江沅口中生津，探出筷子去，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忙不迭喂到嘴里。
　　
　　嚼了两下，发现不对劲，这哪里是狮子头，明明就是豆腐做的。
　　
　　要知道穿越前，江沅可是个无辣不欢的食肉动物，她欲哭无泪，把寡淡无味的豆腐狮子头吐了出来，有些不甘心，又伸出筷子，把那些看上去高大上的精致菜点尝了个遍。
　　
　　“呸呸呸，什么玩意，整这些花哨架子有什么用，太难吃了。”江沅一边摔开筷子，一边发现自己原来从未如此想念麻辣鱼水煮牛肉香辣蟹。
　　
　　“公子，好歹凑合一下，随便用一点，这是宫里，不比咱们自己家。”柏珠上前来拉住江沅道，她心里也好奇，自家小姐在家吃的也不过清淡小菜，难不成宫里的饭菜还比不上江家的饭菜？
　　
　　江沅破口大骂的声音惊动了房门外的小太监，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侍手而立劝道：“江探花息怒，这饭菜是膳房按例做的，精选的上等食材，探花有什么不满意，小的去与膳房说去。”
　　
　　“你们看看，这菜看上去光鲜亮丽，可怎么都是素菜，没有肉，又什么味道也没有，我吃这个还不如吃一碗泡面！”江沅指着桌上的菜嫌弃地道，“快回去膳房，给我上一锅红烧肉，有吗？或者麻辣鱼也行，你们总有吧？”
　　
　　两个太监面露难色，一个大胆的试探着说：“探花有所不知，每月初一至十五，是东宫的斋戒日，称之为佛菜，因为太子身体抱恙，太后命令东宫里不论高低，所有宫人都得遵守斋戒，为的就是为太子祈福祈寿。”
　　
　　江沅顿了一下，恍然想起自己刚才被分到手里的那本厚墩墩的东宫宫规，里面似乎是有这一条。
　　
　　这……。
　　
　　食色性也，东宫太子自己病弱，难不成就要对所有身边人灭人欲！
　　
　　岂有此理！
　　
　　江沅苦大仇深地看了一眼面前寡淡的饭菜，她赌气出了房门，刚好她这一间房毗邻后花园，她脑子里来回旋转着麻辣烫和火锅，柏珠从后面追了上来。
　　
　　“公子，公子，饭菜不和胃口，小的替你想办法，切勿意气用事，咱们还有大事在身啊！”柏珠环视周围，神神秘秘地道。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江沅气急败坏，她左右环顾了一下，这后花园里，绿荫葱葱，远远有一个清藕池，里面各色珍禽。
　　
　　江沅饿得眼冒金星，那些池子里的野鸭天鹅在她眼里，瞬间都变成了会飞会跑的烧鸭酱鹅。
　　
　　江沅兴高采烈地指着天上飞的一只鸟道：“把它给我捉住，拔毛，放血，腌制！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话音刚落，只听到远处一声狗吠，一只浑身黑油油的四眼大狗狂奔了过来，林中的一群鸟被惊飞了起来，大狗跃入池中，池子被它搅得七荤八素，转眼之间，狗嘴里叼了一个东西便游上岸来。
　　
　　一群太监从不知何处追了出来，一个个如丧考妣一般哭喊着：“莲花啊，莲花，该死，怎么把曹公公的野鸭咬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狗在太监们的围追堵截下四处逃窜，不一会儿，嘴里喘着气跑到江沅面前，它顿住步子，抬起狗头，狗眼睛扑闪扑闪看了江沅一眼，手持着棍棒的太监们越来越逼近，黑狗“汪”的一声狂吠，狗嘴里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掉了下来。
　　
　　江沅一看，脚边那东西是一只被咬死的野鸭子，还在淌着血。
　　
　　黑狗一甩尾巴，“滋溜”一下转身逃不见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江沅眼睛一亮，“肥鹅也好，野鸭也罢，拔了毛烤着吃，不比烧烤店的烧鸽子差！”
　　
　　太监们追到跟前的时候，江沅正手里拎着那只野鸭，手搭额头做凉棚状，悠闲地四处张望，琢磨着这大花园里哪里能搭一个烧烤架。
　　
　　“你、你、你……，”曹公公也闻讯而至，他盯着江沅手中的那只野鸭，手指颤抖着指着江沅，气得说不出话来。
　　
　　“曹公公，”江沅挥了挥手里的野鸭，哈哈大笑得意道：“见者有份啊，待会儿烤好了请你们吃。”
　　
　　“江探花，你到底是什么人！”曹公公从江沅手中夺过野鸭尸体，眼神似刀子一般盯着江沅。
　　
　　眼看着曹公公哭嚎着迈着大步风一般地朝东宫正殿走去，剩下江沅留在原地，她拍拍手有些无奈。
　　
　　“到手的鸭子又飞了，还有这曹公公，怎么把野鸭子当爹一样供着？”
　　
　　脑子有疾？
　　
　　不过也好，曹公公若去向太子告状，正好把自己撵出宫去。
　　
　　只不过还饿着肚子，江沅掉头回房，悻悻然往床上一躺。
　　
　　刚闭上眼睛，柏珠冲到床边，拉住江沅的胳膊一脸紧张地道：“小姐，快，快去给曹公公赔个不是，咱们闯大祸了。”
　　
　　江沅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鸭子，听太监们说从毛色上来看是信阳鸭，曹公公就是信阳人，他自小入宫，父母眷属皆没有了，又被净了身，一日宫外飞来这样一只信阳鸭，还是只公的，曹公公发现了，爱不释手，后来公的信阳鸭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母鸭，公母成双，曹公公对那只信阳鸭就更上心了，一天到晚盼着那对鸭夫妻孵出小鸭崽来，可方才死的那只，就是公鸭！”柏珠一口气把打探来的消息说完。
　　
　　江沅无可奈可地笑了一下，想不到曹公公还要玩儿最原始的模拟人生，借一只公鸭来满足自己的人生愿望。
　　
　　“那又如何，鸭子是狗咬死的，跟我何干？”
　　
　　柏珠焦急道：“可曹公公看到的，可是你拎着那只死鸭子，再说，才知道那条狗也是大有来头，那是太子的狗，名叫莲花，狗咬死了鸭子，没看刚才曹公公来了，太监们都不敢吱声吗，这下好了，曹公公把这笔账，算是记在咱们头上了。”
　　
　　江沅翻了一个身，她好困好饿，因为原主的这具身体还来着月信，所以她感觉格外疲乏。
　　
　　女人啊，不易做！
　　
　　江沅眼皮打架，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柏珠还在说话。
　　
　　“那曹公公可是抱着那只公鸭委委屈屈哭了一路！”
　　




5.  塑料兄弟情   眼看着一场battle箭……

　　翌日清晨，听到宫中更鼓响第五遍的时候，柏珠一个骨碌从床上跃起。
　　
　　“小姐，小姐，快起床了，今日太学第一天上课，咱们可不能去迟到，得给太子留下一个好印象才行。”
　　
　　柏珠雀跃地进了里间，只见江沅还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听到柏珠的声音，江沅若无其事，打了个响亮的呼噜接着睡过去。
　　
　　“小姐，小姐，”柏珠皱着眉头，光凭喊声不奏效，柏珠没办法，一把掀开江沅身上的被子。
　　
　　江沅只觉身上一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上方柏珠一脸三观碎裂的表情。
　　
　　“怎么了？唔……”
　　
　　江沅醒过来，这才注意到睡梦中自己双手抓〡胸的姿势。
　　
　　卧槽，潜意识的男性〡欲〡望，在睡梦中被释放，竟然对自己都下手！
　　
　　“小姐，这是在做什么？”柏珠的眼神停留在江沅那双手上，无论如何，这也不能算是一个正常女性的睡姿。
　　
　　“昨天太累了，心口有些疼。”江沅讪笑着松开手，她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柏珠也不再追问，她家小姐，自从那日中暑以后，就已经性格大变，做出这些事来，好像已经不足为奇了。
　　
　　在柏珠的伺候下江沅梳洗一番，柏珠给她裹了胸，又像往日一样往她脸上涂了些灰粉，来遮盖本来白皙光洁的肤色，眉毛画成凌厉的剑眉，确保这副样子，跟原主的孪生哥哥更接近一些。
　　
　　房外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江沅哈欠连天地随大部队一起前往太学。
　　
　　太学里除了太子本人以外，还有不少王室贵族子弟入学，太子的这些侍读们，也都各怀鬼胎，江沅拖拖拉拉走在队尾，前面几个侍读大概是皇族子弟，肚中没几滴墨水，因此一个个愁眉苦脸。
　　
　　“听闻如今太学里掌学的是太子太傅沈夫子，他古板严厉，十足一个老学究，我的堂兄当年在太学里就被他罚过抄书。”
　　
　　“抄书还算好的了，就连十三皇子，不都因为贪玩未做功课，被他打过掌心，他只做学问，六亲不认，连圣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唉，这回入太学，我看是凶多吉少。”
　　
　　江沅听得认真，不知道这位沈老夫子到底是何高人，让一众官家子弟如此发憷。
　　
　　入了太学大门，门口两根金丝楠木大柱子，气派又肃穆。
　　
　　大家一一落座，江沅找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打算一会儿发扬大学上集体课的摸鱼精神，正要一屁股坐下，身边挤过来一个浑身香喷喷的侍读来，戴玉穿靴，他偷偷摸摸找地方坐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沈太傅年老眼花，看不见我才好。”
　　
　　这个衣着华丽的侍读叫李进学，是武安侯家的老幺，他家侯爷把他送进太学好几次，谁料李进学文章(*￣︶￣) 总是写不好，家里弟兄好几个，袭不了侯又次次落第。
　　
　　听他闭着眼睛虔诚地念佛，李进学傍边的贾齐嗤笑一声道：“依我看，武安侯爷还是别在你身上做才学精进的算盘了，不如早些择个高枝攀援。”
　　
　　说罢，贾齐朝座席间的东首望了一望，又接着说道：“可惜了，这次你估计也悬了，武安侯没把你送到三皇子身边，倒送到东宫里来了，看看那梁思允，不就长心眼吗，挑着机会坐在三皇子附近。”
　　
　　李进学也不搭理他，只眉眼温顺地想把自己藏在书后。
　　
　　江沅听得真切，心中感慨这古代学渣也不好当，再一抬头顺着往东看去，那日对自己出言刻薄的梁思允一脸谄笑，正拱手贴耳地向稳坐席间的一位男子说些什么。
　　
　　江沅定睛一看，那男子面如冠玉，周身打扮稳重又不失贵气，这应该就是原书中自己的CP——蔺子矜。
　　
　　他眉眼之间一副恬淡之意，但江沅心知，这人的狼子野心不容小觑，原身后期黑化干的那些坏事，跟这位道貌岸然的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江沅只想离这些斗争旋涡远一点，她以手肘撑着桌子，口中叼着一只狼毫，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学堂里嘈杂的声音突然静止下来，江沅顺着狼毫的方向望过去，太子蔺子旬缓步走了进来，江沅的眼皮跳了跳。
　　
　　看来这太子虽然病弱名声在外，谁都认定了他活不到继位的那一天，但他那冷若冰霜一般的气场，让再嘴贱的人当着他的面也不敢放肆。
　　
　　帘子一掀，沈太傅捋着花白的胡须走了出来，太傅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的鹰目往堂下一扫，所有人都收起懒散样子，正襟危坐起来。
　　
　　“各位不论是皇族子弟，亦或是新科榜上有名的举子，从今日起，必当勤学勉励，不得荒废时日。”沈太傅板着脸，又开口道：“今日学堂又新进不少侍读，老夫就讲《庄子》，有道是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1】，各位据此作一篇文章(*￣︶￣) ，学问水平，高下立见。”
　　
　　江沅心里激起一万只草泥马，刚开学第一天，就要搞随堂测验，算你们狠！
　　
　　只见以梁思允为代表的众举子学霸们，都埋头开始疾书奋笔，江沅叹了一口气，面对一堆笔墨纸砚无从下手。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到，沈太傅的书童宣布停笔。
　　
　　书童前来一一收取各人桌上的文章(*￣︶￣) ，走到李进学面前，李进学还在抓耳挠腮，他的文章(*￣︶￣) 刚写了一半，书童扯住他面前文章(*￣︶￣) 的一角，李进学抓着不放，两人正在角力之时，趁书童不备，坐在李进学身边的江沅一把将一张空白的宣纸夹入书童手中的那一摞文章(*￣︶￣) 里。
　　
　　“他不交，我先交。”江沅嬉皮笑脸道。
　　
　　那书童正和李进学拉扯得面红耳赤，无暇顾及江沅这边的小动作。
　　
　　江沅回到座位上，吐吐舌头得意地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不远处的太子蔺子旬眸中微光一动，刚才一幕，全部未逃出他的视线。
　　
　　所有文章(*￣︶￣) 收齐，沈太傅凝神贯注地翻看，时而点头似有得意之色，时而叹气面有怒容，手指拈到一张白纸，太傅面露疑惑，随即又将白纸放到一边。
　　
　　蒙混过关，江沅心中窃喜。
　　
　　“诸位的文章(*￣︶￣) ，有好有坏，有几篇，让老夫读不下去，望诸位从今日起，丢掉那些捉鸟玩鱼的恶习，深自砥砺，方学有所成。”沈太傅眼神带着冷意，瞪了一眼那几个惯爱寻芳问柳的纨绔。
　　
　　“不过，文章(*￣︶￣) 中也有极其出类拔萃的，譬如太子这篇，行文如行云流水，妙笔生花，立意让人拍案叫绝，不错，不错。”沈太傅收起脸上的冰霜，手捧着一篇文章(*￣︶￣) 赞不绝口。
　　
　　江沅忍不住朝太子蔺子旬望过去，只见他端然静坐，欠缺血色的一张俊脸波澜不惊。
　　
　　江沅嘟囔道：“冰山。”
　　
　　太傅对太子这样一夸，三皇子跟前的侍读张元郎都坐不住了，大胆插嘴道：“太子才高八斗，博古通今，在下早有耳闻，但若是论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我们三殿下亦是超伦轶群，大祁朝皇室有如此双杰，实乃幸事。”
　　
　　张元郎话里有话，明褒暗贬，实际上是在讽刺身体抱恙的太子不擅骑射，众人都心知肚明，各怀心思。
　　
　　东宫这边的侍读们铁青着脸，太子不出声反击，他们也不敢冒头。
　　
　　打起来打起来，眼看着一场battle箭在弦上，江沅抱着胳膊看起了好戏。
　　
　　没想到三皇子却豁然一笑，似乎对刚才张元郎那一番谄媚十分不在意一般，他声音淡淡道：“谬赞了，皇兄德才兼备，臣弟不敢相提并论。”
　　
　　那样子和做派，十足的云淡风轻。
　　
　　真是一副塑料兄弟情。
　　
　　江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笑了一声。
　　
　　若不是江沅看过这本小说，以三皇子的演技，她差点就信了。
　　
　　江沅这一笑，倒让堂上的沈太傅注意到了她。
　　
　　沈太傅眼珠子一瞪，望着江沅：“无故发笑，所为何事？”
　　
　　堂下鸦雀无声，沈太傅积威已久，众人都低眉垂目，怕触到沈太傅的逆鳞。
　　
　　待沈太傅负手在背后，走到江沅的桌前，江沅这才隐约感觉到了危险。
　　
　　“太傅，方才又清点了一番文稿，只有这位江探花，他的文章(*￣︶￣) 没有找到。”书童俯首在沈太傅耳边道。
　　
　　沈太傅心中雪亮，那张白纸，定与这位探花郎有关，他不动声色地一把掀开江沅挡在书桌上面的几本书籍，江沅阻拦不及，一张画像蓦然出现。
　　
　　江沅心中暗叫不好！那是众人埋头疾书时，江沅闲得无聊随手用毛笔画的。
　　
　　一个丁老头，欠我一个蛋，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
　　
　　除此之外，江沅触景生情，一时兴起在丁老头的脑袋上画了一顶同沈太傅一模一样的帽子。
　　
　　沈太傅横眉倒竖，气得胡子直颤：“混账东西，该死，大祁哪位考官今朝点了你这样一个探花，实乃走眼。”
　　
　　众人争相探头去看沈太傅手中的画，看完后，欲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把我的戒尺拿来！”
　　
　　沈太傅一声令下，众人都为江沅捏了一把冷汗。
　　
　　“慢着。”
　　
　　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6.  鸽子汤   良药苦口，探花不要辜负孤的一……

　　沈太傅正要对江沅发难之际，太子蔺子旬出言阻止。
　　
　　“江琛乃孤宫中侍读，他犯了错，理应由孤处罚，就不劳太傅亲自动手了。”蔺子旬的声音透着漠然。
　　
　　沈太傅怒火未熄，以他迂腐死板的性子，若谁在学堂上对师者不敬，那可不是一般的罪过，不打得求饶那是不行的。
　　
　　以前沈太傅也在太学里当着太子的面罚过人，太子都一副与己无关的冷漠样，可今日太子突然站出来，虽不知背后有何端倪，但沈太傅也不敢不从。
　　
　　“这江琛恣意妄为，怕日后会成为太学的害群之马，还望殿下重罚。”沈太傅语重心长，恶狠狠地瞪了江沅一眼。
　　
　　学堂上其他人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太傅放心。”蔺子旬颔首，他冷冷地看了江沅一眼，江沅感到身上似有一道寒光扫过。
　　
　　太学散学，江沅被通知，明日卯时去太子书房领罚。
　　
　　“卯时？那不就是天还没亮鸡还没叫的大清早吗？”江沅掰着手指算着时辰。
　　
　　“江探花，太子每日寅时便起，日日如此。”门口的小太监低眉顺眼道。
　　
　　“太子不是身体抱恙吗？如此操劳，不是养生之道啊！”江沅皱着眉头抱怨道。
　　
　　埋怨归埋怨，谁让太子从太傅手中将自己救出来，江沅第二天顶着一张没有睡饱的脸，梦游一般来到东宫正殿太子寝宫门外，守候的宫人早就在此多时了，把江沅迎了进去，直接迎进了一间藏满了古籍的书房里。
　　
　　宫人离开，江沅一个人翘着脚地坐在花梨木椅上，打着哈欠正要阖上眼睛，不料身子下突然“汪”的一声，江沅被吓得一个趔趄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条黑色大狗从座椅下蹿了出来，原来是太子的莲花。
　　
　　莲花回头朝江沅狂吠。
　　
　　是要放狗咬我吗？那也罚得太过简单粗暴了吧，一点也没有皇家风范。
　　
　　江沅看着那只凶悍的大狗两股战战。
　　
　　一声呼哨响起，莲花立马闭了狗嘴，垂着尾巴，天冬过来把狗牵走，蔺子旬一袭白衣，缓步走了进来。
　　
　　“墁山县县志有损，你随我一起在书房修书。”蔺子旬淡淡道，他身后的小太监把江沅领到一张书桌前，书桌上一堆残破的旧书。
　　
　　江沅露出一脸“说好的领罚就是这个？”的神情。
　　
　　“卯时到，辰时走，太学的功课，亦不能耽搁。”蔺子旬走到他的案前，执起一只狼毫，在宣纸上落下一笔。
　　
　　骗我免费打苦工是吗？
　　
　　江沅想了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上回在花园里，自己贸然上前想要交出药方，的确有些鲁莽，这位太子，虽然病弱，但其实却非池中物，他今日连药方的半个字都没提，似乎很沉得住气。
　　
　　他让自己修书，那就修吧，药方的事，择机再交给他。
　　
　　江沅翻开那几本封面破旧内页残缺的墁山县志，原主的家乡她可一点都熟悉，但高考语文作文满分的江沅最擅长胡编乱造，把这一本中的内容篡改一下，挪到另一本书上去，不过做个样子罢了。
　　
　　不过半个时辰，江沅打起了瞌睡，待到再听到动静时，已经是辰时，蔺子旬依旧坐在几案边，手捧一本书，还是刚才那个动作，似乎一动都没动。
　　
　　“江探花，用完早膳再走。”天冬带着宫女进来送早膳。
　　
　　似乎感觉到江沅跃跃欲试想要离开的心情，蔺子旬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目光微冷。
　　
　　江沅也不好再着急走，索性就由着宫人摆放膳桌，把一碟碟精致的早点摆在自己面前。
　　
　　糯米元宵、五香豆干、素什锦菜，江沅匆匆扫了几眼，没了胃口，她愈发想念热干面和羊杂汤。
　　
　　这边，太子蔺子旬由宫人端来一碗黑褐色的中药，他一饮而尽，神色自若，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是轻咳了两声，似乎已经习惯了药汤的苦涩。
　　
　　江沅的思绪被那咳嗽声打断，她早上起的太早，肚中早已空空，忍不住探头去看对面太子的膳桌，除了跟自己一样的几样素菜以外，果然被江沅发现，蔺子旬面前，还多了一碗鸽子汤。
　　
　　哼，吃独食，太子给自己开小灶！
　　
　　江沅多日不见荤腥，嘴里快要淡出鸟来，她咽了咽口水，看着那道鸽子汤两眼放光道：“太子，我们每月斋戒，说吃的是佛菜，为了太子您祈福，斋戒一事，心诚则灵，不过是形式，若强行斋戒让众人心中生了怨怼，压抑的不满，反而对太子您不好。”
　　
　　“你是想说，想免除斋戒？”蔺子旬眉毛一抬。
　　
　　江沅忙不迭点头。
　　
　　“宫有宫规，不可擅改。”蔺子旬淡然道。
　　
　　江沅希望顿时破灭了，她拿起手中的筷子狠狠地向桌子上的豆干戳过去。
　　
　　“不过，孤今日胃口不佳，这碗鸽子汤，就赏了你吧。”蔺子旬示意了一下天冬，转瞬间，那碗鸽子汤就被端到了江沅面前。
　　
　　江沅大喜过望，她口中道谢，急不可耐地端起汤碗便喝，不料下一秒，却“噗嗤”一声将喝进嘴里的汤全部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人神共愤的死亡味道！
　　
　　江沅面孔狰狞，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汤里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药材，其苦无比。
　　
　　“探花，江探花可好？”天冬过来关切地道，“这鸽子汤，可是边陲西蒙国送来的上等补品熬制的大补汤，太子今日赏了探花你，探花可别浪费了。”
　　
　　江沅眼神复杂地望着手里的汤，更觉下不去口。
　　
　　“良药苦口，探花不要辜负孤的一片好意。”蔺子旬那张俊朗到妖冶的脸一半陷进灯影里，他声音冷冷地道。
　　
　　江沅强撑出来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心里腹诽：亏我还因为你病弱对你同情了零点零一秒，扮猪吃老虎，恩将仇报，最是无情帝王家！
　　
　　**
　　江沅勉强支撑到太学散学，回到自己房中，便抱着恭桶大吐特吐起来，“哇啦哇啦”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小姐，这是吃错了什么？怎么吐成这样！”柏珠不知就里，急得满头大汗。
　　
　　“不过是喝了太子的鸽子汤而已，”江沅脸色苍白，从屏风后面歪歪斜斜地走了出来，扶住柱子眼神失焦地道：“柏珠，太子真不愧是中毒多年依旧在线的杰克苏男主，这种味道的大补汤眼睛眨都不眨就喝掉。”
　　
　　“太子把自己的汤分给小姐喝？”柏珠一脸吃瓜欣喜神情，“那岂不是说明，太子对小姐印象不错，先是在太傅手中给你说情，如今又两人共享一份汤，小姐，依这情形，再过不久，待小姐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更重之时，小姐便可亮明身份，把药方献出，太子念在小姐为了救他冒死犯欺君之罪，定会感动不已，小姐，到时候，太子痊愈，你多年对太子的痴心也可以被补偿了。”
　　
　　柏珠激动地数着手指头，一步一步替江沅盘算着。
　　
　　江沅翻了个白眼。
　　
　　真是天真傻丫头，不光不了解太子的阴沉心机，也不了解自家主子，那也不是一般的傻白甜，那可是书中的恶毒女配，若是按柏珠说的一副白莲花的做派，岂不是主角剧本就要给她安排上。
　　
　　“对了，小姐，方才小太监来传话，明日御医院一大早要派人来给太子问诊，早上就不用去书房修书，”柏珠一脸惋惜的样子，“要不然，我给小姐画男妆的时候，灰粉稍微少用一点，这样既不暴露女儿身份，又比一般男子皮肤细腻白嫩，太子怎么会不多看两眼呢，不过明日不行，还有后日。”
　　
　　自己又不打算跟女主抢男人。
　　
　　江沅一把伸出五个手指头。
　　
　　“千万别！”
　　
　　“把我画的越像男人越好，我改主意了，勾引太子这件事，我不干了！”
　　
　　柏珠一脸疑惑，还未说出话来，江沅猛地一回头，抓住柏珠的肩膀推搡着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御医院要来给太子问诊？谁来，男的女的？是不是姓岳？”
　　
　　柏珠露出被吓傻的表情，嗫嚅道：“对，我听小太监说的，听说是岳御医，是位女医官……”
　　
　　剧情果然还是按原著走，岳清儿上线，男女感情线走起来，那距离大结局也就不远了。
　　
　　江沅双眼发亮，狡黠一笑道：“岳御医，那就妥了。”
　　




7.  这不科学！   男人嘛，没有一个不骚的……

　　翌日，太子寝宫，问诊的御医刚刚离开，服侍的宫人端过来一碗参汤，蔺子旬略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面无表情，他缓缓接过参汤，轻呷一口。
　　
　　十年前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御医束手无策，查不出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自那以后，他的身子就异于常人，孱弱不堪，若不是太后坚持，他也登不上这太子之位，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就等他有朝一日倒下，太子之位另选他人。
　　
　　江山社稷指不上他！
　　
　　蔺子旬脑海中回想起大臣们在他背后的窃窃私语，他苦笑一下，那场重疾，不是天灾，乃是人祸，有人朝他下毒，他早就知道了，如今已经毒入骨髓，眼看着时日无多，可纵是心有不甘，在人前却从不露出半点怨天尤人的意思来。
　　
　　“殿下，药瓶里又快空了。”天冬手执着明黄色的药瓶，神情有些不忍。
　　
　　那里面是吴御医给太子配的药，不能根治蔺子旬身体中的残毒，但能压制毒药发作时候的寒性，不过吴御医提过，此药中有附子朱砂之物，不可久服，苦劝蔺子旬不能多用。
　　
　　蔺子旬神色深沉，双眸中的暗黑更加深邃。
　　
　　“时辰尚早，先去书房。”
　　
　　太子虽然体弱，但勤勉程度不输于宫中任何一位皇子，天冬不敢再多言，随蔺子旬启程去书房。
　　
　　此时天色微明，守在书房的宫人一见蔺子旬，面露难色道：“殿下，江探花已在此用功多时，小人昨日遣人去告诉过江探花，今日的修书功课免了，可他今早卯时便到，说自己有一腔为大祁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墁山县志一日未修完，他便一日不能安睡。”
　　
　　蔺子旬面露不屑之色，他踱步进了书房，只见江沅坐在书桌前，口中叼着一只狼毫，似乎专门在此等候他。
　　
　　“殿下早，听闻殿下今日要早起让御医诊脉，小的感怀殿下身体抱恙，依旧不忘江山社稷，所以也不敢懈怠，准时掐点到了。”见了蔺子旬，江沅立马起身，把自己早准备好的一席话说了出来。
　　
　　蔺子旬给了江沅一个怀疑审视的眼神，没有理她，兀自走到自己的几案前，从容不迫地翻看案上的奏章(*￣︶￣) 和书卷。
　　
　　江沅心怀鬼胎：见了女主角，明明应该心中小鹿乱撞才对，现在让你装，一会儿让我来亲自试探试探。
　　
　　江沅清了清嗓子假装关切道：“殿下今日请御医看诊，怕是这两日操劳过度，现在又来书房批阅奏章(*￣︶￣) ，恐怕劳神太过，对身体不好。”
　　
　　见蔺子旬无动于衷，江沅添油加醋道：“殿下不如请岳御医多留一会儿，给殿下做做针灸或者推拿，勤加保养，才是养生之道。”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脱下上衣针灸，或者借着推拿按摩，有一些肌肤之亲，想想就刺激。
　　
　　江沅吐舌偷笑一下，男人嘛，没有一个不骚的，特别是像蔺子旬这样总是端着一副正经人架子的男人，也逃不出这真理。
　　
　　小动作被蔺子旬尽数收到眼里，江沅只觉得一道的锐利视线盯着自己身上。
　　
　　蔺子旬收回视线，神色冷峻地道：“不过是寻常问诊，天冬自会向御医院告知孤最近的身体状况，面诊一事，不过是个过场，能免则免。”
　　
　　江沅：……
　　
　　她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听错，试探地道：“面诊免了？”
　　
　　“那怎么行？”江沅从座位上蹿起。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江沅忙掩饰道：“听闻御医院的岳姑娘不仅是本朝第一位女御医，而且还医术高明，她来都来了，怎么就只让天冬去打发她呢？”
　　
　　连面都不见，还搞什么恋爱啊？
　　
　　蔺子旬看着七嘴八舌的江沅，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
　　
　　江沅感觉到蔺子旬那道眼神里面的审视和警惕，自觉戏有点多了，便故作镇定道：“我也是多嘴了，问诊一事，还是面诊靠谱，就怕病情耽误了而已。”
　　
　　“那孤是不是还该多谢江探花的关心了？”蔺子旬眉头微微皱起。
　　
　　江沅挤出一丝笑容：“不敢，不敢。”
　　
　　“孤昨日给你定的功课可都完成？墁山县志修到哪一章(*￣︶￣) 了？探花是墁山人士，自然对墁山风土人情历史极其熟悉，区区县志，不用花费多少时日吧？”蔺子旬声音冷淡，话里话外却是句句逼问。
　　
　　“正在弄，正在弄。”江沅眼神躲闪，连忙低头，心中却暗忖：这东宫太子，明明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对待女人，特别是女主角，却如此冷若冰霜，这不科学！
　　
　　得想想法子，激发蔺子旬对女人的兴趣才行。
　　
　　江沅暗暗计划起了主意来。
　　
　　**
　　东宫正殿里，金兽香炉里的檀香还没有燃尽，袅袅淡烟中，郡王白潋道：“那墁山县江奎，当年入宫替殿下看诊回乡后，从此深居浅出，至于其名传千里的医术，也没有传给其后人，这其中必有缘故。”
　　
　　蔺子旬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几日他把江沅故意引到身边来，就是为了冷眼旁观，看这个不请自来的江奎之孙能使出什么诡计来。
　　
　　不过那江沅行为跳脱，让人摸不着头脑，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无从知晓。
　　
　　“殿下，你留那江沅在身边，他到底什么用心，背后是否是兰妃指使？敌友难辨，实在危险，”白潋面露担忧之色，“不如将他偷偷抓起来，严加拷打，不怕问不出实话来。”
　　
　　“切勿急躁，他若是兰妃那边的人，咱们正好利用他，他听闻御医院要给我问诊，十分关切。”蔺子旬俊朗的面孔不觉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年兰妃已经给殿下下过一次毒，难不成现在又要故技重施？”白潋愤怒不已。
　　
　　“总有人——，嫌孤死得不够快，”蔺子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她若有此意，我们何不来个顺水推舟，查一下，今日前来给孤看诊的，是御医院的谁？”
　　
　　“是。”白潋顿了一下，便心领神会。
　　
　　**
　　太学学堂上，太傅还没到，踏入学堂的侍读们三三两两，这其中尤以王室子弟最为喧哗，他们或伸长脖子故作深沉，或你推我搡嘻嘻哈哈。
　　
　　等江沅伸着懒腰出现在太学大门口，人群更沸腾了一些。
　　
　　“江探花，你来啦，还怕你今日不来。”
　　
　　“兄弟，你一来，我便放心了。”李进学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哟，咱们太傅眼里的大红人来了。”贾齐轻佻地笑道。
　　
　　原来江沅与这些侍读厮混了这些时日，大家都慢慢知道，只要有江沅在，沈太傅已经视江沅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抓着江沅追问责骂个不停，火力也就轻易蔓延不到别人身上，所以江沅一来，那些在学堂里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承蒙各位，”江沅耸耸肩膀，大言不惭道，“我就想多问一句，这斋戒一事，是不是明日就截止了？”
　　
　　她一边问，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学堂，只要她坐哪里，周围便空出一片来，所有人都怕沈太傅暴跳如雷的时候，会拿跟前的人泄愤，也不是没有先例。
　　
　　江沅正要找一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贾齐一脸哀怨地道：“想得美，本来是明日，但曹公公说本月是太后寿辰，斋戒再加五日，唉，看看我这衣服，腰带都长了一截。”
　　
　　贾齐扯着自己的衣带搔首弄姿，众人也都唉声叹气。
　　
　　江沅一听，难以置信道：“什么？还要再延期五日？”
　　
　　“今日太傅身体抱恙，诸位请回，太傅带话说，昨日的功课，务必勤加钻研，明日当堂出题小考，小考不过者，罚！”书童此时出来，洋洋洒洒地道。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当即都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怨声载道。
　　
　　江沅气冲冲地从太学里离开，回到房中，翻箱倒柜地从包袱中找出一堆银子来，柏珠见她气色不好，小心翼翼上前道：“小姐，这些银子，是我们最后的盘缠了，在没当上太子妃之前，小姐动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动这些银子啊。”
　　
　　“哼，东宫的膳房尽给我一天送一些素菜羹汤，我他妈的进的不是东宫，可赶上减肥训练营了，这鬼地方，教我怎么呆？”江沅指着这堆银子道：“柏珠，你偷偷溜出宫去，去把那集市上的烧鸡烤鹅，都给我买回来。”
　　
　　“我~要~开~荤！”江沅恶狠狠地道。
　　
　　“不可不可，”柏珠慌忙上前来按住江沅的手，“小姐，稍安勿躁啊，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坚持五天，斋戒就结束了，再说太子这边不还特别天天召你去书房吗？眼看着机会就要来了……”
　　
　　“对了，”江沅冷静了下来，“那位岳御医，这几日可有去给太子看诊，不是带人传话，孤男寡女当面把脉的那种，有没有？”
　　
　　“未听说过，那岳御医都被派去赈灾义诊了，还怎么给太子问诊，估计这几日来问诊的，是御医院的其他大夫。”柏珠不明就里。
　　
　　“什么？！”
　　
　　明明感情线还没发展起来，怎么女主就被派走了，原著中可不是这么发展的，按原著中，岳清儿去赈灾时，已经与太子两情相悦，她走后不久，蔺子旬就前往追随，进而发展一段才子佳人的传奇。
　　
　　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沅抓住自己的头发，心如死灰。
　　




8.  是金钱的味道！   只见上面几个小字——……

　　眼看着事情的发展偏离剧情主线越来越远，这样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得去现实呢？
　　
　　看来得出大招了，不过这一次，得先获取蔺子旬的信任才行。
　　
　　江沅眼神复杂，看了一眼被柏珠藏在柜子下面的匣子，那里面就是那张据说能解百毒的药方。
　　
　　江沅当晚老老实实睡下，柏珠以为她劝服了自家小姐，才放下一颗心。
　　
　　夜深人静，待外屋响起了柏珠的鼾声，躺在床上的江沅突然瞪大眼睛，原来她一直都在装睡。
　　
　　月光照在江沅的脚下，她不敢点灯，只蹑手蹑脚地从柜子里掏出那只匣子，江沅抱着匣子走到窗边，月光下，江沅褪去了白日里刻意抹黑的男人妆，一张小脸容貌俏丽，她念念有词道：你要的东西，给你！”
　　
　　**
　　第二日一早，江沅准时出现在蔺子旬的书房里。
　　
　　“殿下早，殿下日日卯时便起，操劳刻苦，废寝忘食，实在让微臣惭愧。”蔺子旬进来的很准时，江沅一看到他，立马从座椅上站起来
　　
　　蔺子旬面色如水，他斜睨了一眼江沅，冷冷地道：“那怎么不见你早些将墁山县志修出来？”
　　
　　江沅敷衍一笑，凑到蔺子旬面前，俯首帖耳地给蔺子旬递上了一小盘蜜饯。
　　
　　“殿下的汤药实在太苦，上次微臣已经领教过了，特地买回来了甜食，蜜饯海棠，糖青梅，殿下喝了药，配上这个。”江沅一脸关切。
　　
　　蔺子旬冷眼旁观，并不去接江沅手中的碟子，江沅也不恼怒，把碟子放在桌上，然后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道：“太子仁厚又一表人才，每日喝药，生活起居又多受限制，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太子继续受苦。”
　　
　　蔺子旬背手款步走到几案前，手心里摩挲着冰凉的明黄色药瓶，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吊命药。
　　
　　蔺子旬并不上套，江沅也不好不接着演下去。
　　
　　“殿下，你还记得我一入宫，便说过有一样东西要奉上吗？”江沅故作神秘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蔺子旬抬起头来，苍白的面孔冷漠至极。
　　
　　江沅背书一般道：“我祖父当年入宫为殿下看过病，不知殿下可有印象，祖父天性懦弱，因为害怕宫中恶势力报复，能替太子治病的药方，一直不敢全盘托出，祖父死后，江家一直心中难安，所以由我入宫，把药方献给殿下你，不过——”
　　
　　说到这里，江沅眼珠子一转，故意停顿了一下。
　　
　　蔺子旬与江沅对视一眼，江沅眼神贪婪地道：“祖父死后，江家也不从医了，家业败落，所以只有几分薄产，若微臣将药方献上，殿下能给一点补偿，最好不过。”
　　
　　“你要多少？”蔺子旬淡声道，他执起一只狼毫，饱蘸墨汁在洁白的纸上落下一笔，态度仿佛置身事外。
　　
　　江沅凑到蔺子旬面前，在他眼前弹出一根食指。
　　
　　“一百两黄金。”江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不管这太子用了药能不能痊愈，若能痊愈最好，自己也多了一分回现代的可能性，若半路出什么岔子，自己还要在这里继续苟活，没有钞票如何行走江湖？社畜打工狗江沅深谙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蔺子旬停下手中的笔，抬起眼帘望着江沅，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半敛的眸光让人不寒而栗。
　　
　　江沅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原主就是在献药方的时候装作无意间透露出自己的女儿身份，并趁机邀功，说自己女扮男装入宫，全都是为了救治蔺子旬，一把鼻涕一把泪，梨花带雨企图激起蔺子旬的爱怜。
　　
　　可惜原主想错了，她在药方上留了一手，不想蔺子旬也没有完全听信她的话，只不过假意相信，背后却对原主开始调查。
　　
　　有了岳清儿的介入，原主逐渐意识到自己想要上位当太子妃的梦破灭了，进而开始黑化作死之路。
　　
　　江沅在心中捋了捋这剧情，庆幸自己不用跟岳清儿抢男人，自然不用假模假样失足跌倒蔺子旬怀里，让蔺子旬觉察出她是女人。
　　
　　可蔺子旬那带着探究的冰冷目光依旧让她汗毛倒竖，这可是在深宫的尔虞我诈中长大的阴险皇子，表面病弱，等得势以后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帝王。
　　
　　束胸带可是捆得紧紧的。
　　
　　今日的灰粉抹得格外厚。
　　
　　不可能露馅吧！
　　
　　江沅头上冷汗直冒。
　　
　　“你要的东西简单，不过就是钱财而已，今夜你过来，把药方带上。”蔺子旬垂下眼帘，声线平稳。
　　
　　江沅咚咚直跳的心脏恢复了正常，长舒一口气道：“好，我一定赴约。”
　　
　　是夜，东宫的宫灯一盏一盏点亮，江沅晚饭后找了个借口就出门，药方子被拿出来这件事，她一点都没有透露给柏珠，柏珠一心效忠的可是原主，她若知道自己家小姐已经换了芯子，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一切小心为妙，江沅趁着四下无人，来到东宫正殿太子寝宫外面，还未来得及求见，早候在外面的天冬立马把江沅带进去。
　　
　　一间隐蔽的静室门被打开，门后露出的却是白潋那张眉宇间都是警惕的脸。
　　
　　既然是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江沅给了他一个“见到你我一点都不惊讶”的眼神，迈进了门槛。
　　
　　据江沅在手机上仓促翻阅那部小说的记忆，男主蔺子旬虽然后期腹黑，但也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所以她大胆前来，只要她不像原主一样在药方上做手脚，也不怕蔺子旬提上裤子不认人，拿了药方就要她的命。
　　
　　“我要的东西呢？”江沅环视了一下这间静室，屋里似乎没有放什么箱子匣子之类。
　　
　　若是给银票，那自己该到哪里去兑换？钱庄还是国库？江沅心里没有底。
　　
　　白潋嫌弃地看了一眼江沅，指着静室后面一张不起眼的帘子道：“在后面。”
　　
　　江沅深呼吸一口气，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呢，货真价实的黄金，想想就眩晕。
　　
　　她把揣在胸口的一个小小狭长匣子拿出来，白潋毫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把匣子夺走，江沅耸耸肩，干脆利落地走到那帘子后面去。
　　
　　一枚枚金元宝整齐地叠放在一个大木箱里，江沅双目放光，迫不及待地趴到箱子上。
　　
　　是金钱的味道！
　　
　　江沅一枚一枚地数那元宝的个数，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白色的刀刃出其不意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刀刃冰冷，江沅感觉到死亡的威胁。
　　
　　“饶命，有话好说！”江沅嘴角抽搐道。
　　
　　白潋不知何时闪身到了江沅的身边，他眼露杀机，手腕一转，那把抵在江沅喉头的刀更用力了些。
　　
　　“你说的方子就是这个？大胆，竟敢戏弄太子，是不想活命了？”说罢，一张薄薄的纸张被扔到江沅脸上。
　　
　　江沅颤抖着手指夹住那张简陋的纸，这张纸就是刚才从自己拿过来的那个匣子里取出来的药方？
　　
　　难道药方出了问题？
　　
　　苍天在上，自己也没有动过啊。
　　
　　“梨子一两、冰糖三钱、山楂二两……“江沅口中低声念着，药房中后面还跟着一些寻常的食材，譬如豌豆三钱、白扁豆一钱，看上去跟解毒没有半毛钱关系，江沅一脸震惊，她翻到纸张的后面，只见上面几个小字——专疗女人善妒。
　　
　　江沅：……
　　
　　电光火石之间，江沅脑海中一道电流闪过，完蛋，居然忘记原著中原主仗着有几分聪慧的头脑，药方就默记在她心中，她给蔺子旬的那张药方，是自己重新写了出一半药材的方子，根本就没动她从墁山县背来的那个匣子。
　　
　　匣子里的药方有问题这个BUG，竟然被自己无意间暴露出来。
　　
　　江沅哭出两道宽面条泪来。
　　
　　“殿下，是拉进地牢凌迟处死，还是寻个罪名扔进内关监里，净了身送给曹公公当跟班？”白潋拿着刀刃来回在江沅脖子上划动。
　　
　　江沅闭上眼睛，揣测自己是直接死，还是被拉进净身房中发现女人身份后再被处死。
　　
　　“绕我一命啊，我还有法子，我赶紧联系我爹，把药方给我送来，不要啊，最起码给我留个全尸啊，死了以后能回现实吗？”江沅哀嚎着，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放下刀。”蔺子旬冰冷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
　　
　　江沅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望着蔺子旬，白潋不解道：“殿下？”
　　
　　“给你一个月时间，若药方找不到，我要你项上人头。”蔺子旬白衣胜雪，浓睫微抬，眼底的眸色却如隆冬寒冰一般，让江沅背后凉飕飕。
　　
　　若找不到药方，估计不止人头搬家这么简单，在这个法制不健全酷刑没被禁止的世界，恐怕五马分尸、掏心挖肝都有可能。
　　
　　江沅点头如捣蒜。
　　
　　江沅劫后余生，连滚带爬离开东宫寝宫。
　　
　　她身后不远处，白潋蹙眉道：“殿下，这人如此贪财好利，又贪生怕死，兰妃能派这么一个人过来吗？”
　　
　　蔺子旬默然，眼神中眸色深沉。
　　




9.  连狗都不如   都是男人，我就不信了。 ……

　　江沅回房后，冲着藏药方的匣子破口大骂。
　　
　　“三流小说害人不浅，药方子都能有假的，差点害死老子！”
　　
　　柏珠不明就里，见江沅把那个她藏得很深的匣子从兜里掏出来就骂，吓得赶紧过来抓起匣子。
　　
　　“小姐，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动什么也别动它！”
　　
　　“你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指望这个还不如指望我早点去死！”江沅气不打一处来。
　　
　　柏珠有些怀疑地打开匣子，捻起那张破破烂烂的脏纸，皱着眉头道：“不对，这方子被人换过，后面还有字，专疗女人善妒……”
　　
　　柏珠张嘴惊呼：“了不得，少爷这是做什么！”
　　
　　“怎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江沅一把将药方抢过去。
　　
　　柏珠苦着脸哭道：“这破纸上面还有残存的胭脂水粉渍，不能是别人的东西，肯定是少爷搞的鬼，他平日爱逛窑子，寻花问柳又厌恶女人为他争风吃醋，所以不知从哪个庙里找出这么个方子来，不曾想竟然被他换到了我们江家的传家宝里。”
　　
　　江沅狠狠地咬住牙齿，“这败家玩意儿。”
　　
　　“少爷最近欠了一屁股赌债，说不定拿去卖了换钱，也不一定，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也不劝劝少爷，这把我们晾在这里怎么办！”柏珠哭哭啼啼地道。
　　
　　看来原主替兄赶考，原主亲爹也知情，江沅心里骂了一句混账爹，盘算了一下计划。
　　
　　“给我纸笔。”江沅伸出手。
　　
　　“不是缺银子花吗？来啊，发大财的项目就在这里，还等什么呢？”江沅念念有词，一边提笔在一张纸上龙飞凤舞一般写了几个字。
　　
　　“速来京城，有黄金百两的好事等着。”
　　
　　“花点钱把信寄给江家，越快越好。“江沅把信叠好交给柏珠，眼神坚毅。
　　
　　柏珠虽然心疼所剩无多的银子，但自家小姐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也就忍痛点头出门去。
　　
　　江沅望着柏珠出门的方向，内心依旧忐忑着。
　　
　　**
　　玉华殿里，身着金罗蹙鸾华服的兰妃翘着涂满丹蔻的小指，把一勺红枣雪燕喂到当今大祁的圣上口中。
　　
　　“皇上日夜操劳国事，看这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臣妾着实心疼。”兰妃千娇百媚地柔声道。
　　
　　祁帝却不似往常一样和颜悦色回应爱妃的娇嗔，他重重扔下手中的奏折，长叹一口气。
　　
　　兰妃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那明黄折子上面的落款，见那名字正是自己在前朝中安插的心腹大臣，便心知肚明了几分。
　　
　　“皇上为何忧心重忡忡？”兰妃明知故问。
　　
　　“朕知道兰儿你受委屈了，但太后年事已高，偏疼长孙，朕也难以忤逆她的意愿。”祁帝面露不忍，那奏折上面，又是老生常谈，弹劾太子病弱，不能担负执掌大祁江山的重任，希望另立太子，当然首要人选一定是三皇子。
　　
　　祁帝又如何不知，他这位长子虽然才学出类拔萃，但自从当年一场意外之后，就算有安国宁家之才，也是凤凰在笯，一纸空谈。
　　
　　眼下来看，三皇子蔺子矜德才兼备，又文武双全，储君之位，也只有他当得起。
　　
　　兰妃当然知道祁帝为难之处，她恰到好处地流下一滴泪，泪挂腮边，摇摇欲坠，十分惹人怜爱。
　　
　　“皇上何出此言，兰儿不敢肖想其他，有皇上盛宠，臣妾已是心满意足。”兰妃涕泪涟涟，倚靠在祁帝怀里，将一处苦情戏表演的天衣无缝。
　　
　　已经对这副场景十分烂熟于心的顺公公有些看不下去，他俯身上前恭敬道：“皇上，今日晚上来请脉的是温御医，王御医有事告了假，可要请温御医进来？”
　　
　　“哦，常来的王御医呢？”祁帝抬眉。
　　
　　“皇上，江南水灾瘟疫横行，您前日派了王御医去江南赈灾济世，他今儿就出发了，”顺公公停顿了一下，又添油加醋道：“同去的还有御医院的岳御医。”
　　
　　祁帝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抬头道：“岳御医？她一介女流，本是我大祁第一位女医官，女子从医，本就不易，怎么她也去了江南？”
　　
　　顺公公接了话茬道：“是太子的意思，岳御医给太子问过诊，大概是觉得岳御医医术高明，江南一带又不太平，太子想为皇上分忧罢了。”
　　
　　祁帝沉吟半晌，似乎心中有些涟漪，他这位长子，总让他心情百味纠结。
　　
　　“皇上，江南水灾，子衿早有意向去江南一带赈灾安抚民心，可他月初骑射时伤了腿脚，臣妾担心他身体，苦劝了几回，他才未向皇上请旨前往，子衿这孩子一片苦心，日月可鉴啊。”兰妃生怕风头被蔺子旬抢过去，立马坐不住了。
　　
　　“子衿伤了腿？”祁帝蹙眉，“可有请御医问诊把多匈鲁国进贡的金创药给他罢。”
　　
　　兰妃欣喜谢恩，眼神中露出掰回一局的胜利喜色。
　　
　　“江南一带，民心不稳，确实需要个人手前往坐镇，”祁帝叹口气，“既然无甚合适人选，那就派子旬前去罢，他是太子，理应做个表率。”
　　
　　顺公公欲言又止，随即还是闭了嘴。
　　
　　只有兰妃，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了些。
　　
　　**
　　一场骤雨初歇，偏殿外的小花园里，刚经历了一场电闪雷鸣的突袭，树上的花叶洒落了一地。
　　月黑风高，江沅坐在小石墩上，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似乎在想心事。
　　
　　“公子，怎么坐在这么个凉地方！”
　　
　　“公子，晚膳不用了？虽然都是素菜，但填填肚子也好啊。”
　　
　　“公子，我给驿使加了钱，可最近京城连绵大雨，驿使困在了驿站，少爷怕得有阵子才能收到信。”
　　
　　“公子……”
　　
　　“嘘，别叫了，”江沅伸出一只食指在唇边，打断柏珠的叽叽喳喳，她眼神炯炯道：“我在观察。”
　　
　　“公子在看什么？”柏珠不解，顺着江沅看的方向望过去。
　　
　　一棵枣树下，黑狗莲花找了个干净地方，窝在草丛里，吐着嫩红的舌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那日在膳房里，那些牛羊肉都是给莲花备的吧？”江沅说完，咽了一口口水，因为东宫伙食太差，她这几天跟柏珠偷偷溜到膳房里搜刮过几次，不过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对，据说这狗虽然是太子的，但实际上是郡王白潋送的，只吃肉，不吃剩饭，”柏珠看着那一脸神气的黑狗，露出羡慕狗生的神情来。
　　
　　江沅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啧”了一声，语气酸楚地道：“还是一条金贵的狗，呵，太子的狗吃肉，我却吃素，连狗都不如。”
　　
　　柏珠一时无言，江沅蹙眉看着阴沉沉的天，京城的雨季来了，雨一日不停，信就送不出去，信送出去又怎么样，江琛也不是个靠谱的兄长。
　　
　　如今信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得有一个备选方案，看来，这剧情线的进行，还得多方操作才稳妥。
　　
　　江沅再看了一眼黑狗的方向，心中暗下了决心。
　　
　　“你说，这太子血气方刚，因为中毒一直未曾婚娶，他是中了毒，不是进了和尚庙，怎么对女人不感兴趣？”江沅突然发问。
　　
　　柏珠一脸懵然，不过随即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又满脸急切低声道：“小姐，你那日瞒着我把药方给太子，可有试过？小姐不要冲动，失了身没当上太子妃可惨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江沅翻了一个白眼：你想多了，穿越之前我可是个大男人，跟他试什么试。
　　
　　“我是说，他下令把岳御医送去赈灾，岳御医可是一等一的美女，他怎么无动于衷？还有他寝宫中的宫女一个个膀大腰圆，面容丑陋，难不成他真的不近女色，他不会如今还是个处男吧，这宫中*性*启蒙太隐晦，就算中过毒，他也是个男人。”江沅分析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
　　
　　“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柏珠生怕被人听见。
　　
　　江沅一拍大腿，捂着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咬牙道：“俗话说，食色性也，太子不近女色，就是因为吃得寡淡，人*欲被灭，不行，他不开窍，我来帮他。”
　　
　　都是男人，我就不信了。 
　　
　　江沅眼中闪过一丝邪恶。
　　
　　**
　　翌日，天气好不容易放晴，整个东宫的花园里不知为何飘来一阵奇异的香味，这香味中混杂着肉香，还有孜然和辣椒的浓烈味道，在这肃穆清静的东宫里显得十分违和。
　　
　　“该死，快去看看，谁在这里烧锅子炒菜？”
　　
　　“咳咳，”曹公公被呛到直打喷嚏，扯着嗓子大骂道：“膳房的御厨作死吗？斋戒刚结束，怎么就把那些辛辣刺激之物弄到东宫里来。”
　　
　　“公公，不是膳房，”前去查看的小太监返身回来，“是江探花，在花园里搭了一个架子，正在那里烤肉呢！”
　　
　　又是江沅！曹公公怒目圆瞪，大声向身后小太监厉声喊道：“快请殿下过来。”
　　
　　花园的葡萄架子下，江沅站在一个铜鼎后面，古代没有烧烤炉子，她从东宫的仓库里扒拉出来一个浅口的铜鼎，里面烧上木炭火，在鼎口搭上两排长铁棍，简易的烧烤炉就搭好了。
　　
　　江沅一边熟练地翻动着铁棍上面的羊肉串，一手拿着蒲扇，大力给鼎里的木炭扇风，火红的木炭烧得正旺，羊肉串滋滋冒油。
　　




10.  繁文缛节，束缚身心   不好在下人面前暴……

　　铜鼎之外，一群人围作一团，那些纨绔公子侍读们半个来月没见到荤腥，此时犹如饿狼见了兔子一般，一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
　　
　　“江兄，你这做炙肉的法子从哪里学来的，比我府上西域来的厨子做得都要好。”李进学狼吞虎咽地大嚼。
　　
　　“这个月瘦了好几斤，照镜子脸都尖了，来来来，把那肥中带瘦的炙肉，让给我一点，我得好好补补了。”贾齐在人群外徘徊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进来讨烤肉吃。
　　
　　只有梁思允远远看着，一边闻着香味一边咽口水，嘴里却骂骂咧咧：“江沅你好大胆子，斋戒虽然过了，但东宫乃皇家至尊宝地，你岂能在此撒野！”
　　
　　“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滚，少废话。”人群里几个侍读正吃得过瘾，一听梁思允的话，都把那串过肉的竹签子齐齐扔了过来，打了梁思允一脸，梁思允口中呼痛连天。
　　
　　江沅置若罔闻，大力往肉串上面洒孜然辣椒粉，她身边摆了好几坛子从膳房里偷出来的女儿红。
　　
　　葡萄架外的甬道上，一双石青色金边皂靴缓缓踏在青石板上，皂靴的主人蔺子旬抬眸冷眼相看，东宫的花园里，火光油烟冲天，墙头上卧着一只狸花猫，蔺子旬认出来那是宫里贵妃们养的御猫，正坐在那儿伸出舌头舔爪子呢。
　　
　　“殿下……”有人远远看到蔺子旬，惊呼出声。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方才还热火朝天吃着烤串喝着酒的侍读们瞬间安静，纷纷作鸟兽散。
　　
　　蔺子旬看着江沅，眼刀锋利。
　　
　　江沅慢悠悠地往竹签子上串羊肉，穿好一串后，拿起烤好的羊肉串咬了一口，语带遗憾摇头晃脑道：“可惜没有羊腰子，羊腰子补一补，女人更幸福。”
　　
　　“对了，我忘了，东宫里哪里有漂亮女人，是我想多了。”江沅扬了扬手中的羊肉串，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哈哈一笑道：“殿下，来一串吗？现烤冒油，比你那鸽子汤好吃一百倍。”
　　
　　蔺子旬瞳孔微缩，他看到自己的黑狗莲花正躲在江沅身后，大力啃咬一块羊骨头，口中“呜呜”直叫，似乎十分享受，蔺子旬面上的神色更难看了几分。
　　
　　“莲花，过来——”
　　
　　蔺子旬语调缓慢又阴沉。
　　
　　莲花摇摇尾巴，舍不得到嘴的美味，但耷拉着眼皮看了几眼自己主人的脸色，还是舔了舔狗嘴，夹着尾巴臊眉耷眼地走到蔺子旬身后去。
　　
　　“这是——，殿下，给莲花的肉没放盐没放辣椒，绝对无害。”江沅强调道。
　　
　　“东宫之中，严禁烟火，你犯了大忌。”蔺子旬的声音掷地有声。
　　
　　“今日斋戒已过，我何罪之有？”江沅肆无忌惮地道。
　　
　　“东宫宫规第三百一十四条，宫中禁火，违令者杖罚二十。”蔺子旬眼底冰冷一片。
　　
　　江沅似恍然大悟一般，瞪着眼珠子期期艾艾地道：“哟，瞧我这记性，不知者无罪，殿下大人大量，勿要责怪小人。”
　　
　　蔺子旬一双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可还未及他说话，天冬从花园外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见有外人在，凑到蔺子旬耳边耳语几句。
　　
　　蔺子旬微微挑起眉毛，脸上的神色深不可测。
　　
　　给你烤好了这么一堆肉，没吃就要走？
　　
　　江沅望着蔺子旬甩开袖子阔步离开的身影，顿觉口中的羊肉也不香了。
　　
　　**
　　东宫正殿书房里，天冬一脸愤恨地道：“明明咱们殿下身体本就抱恙，还让我们去赈灾，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蔺子旬眼底的眸色更暗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双手背在背后，指节微微发白，只是表情有些阴鸷。
　　
　　“殿下，不如咱们再去找皇上说说，殿下可是皇上的长子啊。”天冬痛心疾首。
　　
　　蔺子旬给了天冬一个“闭嘴”的眼神，他缓步走到书案前面，伸出一只手来，摩挲着书案上的书脊。
　　
　　“圣意难违，江南，我去。”
　　
　　蔺子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语气镇定地道。
　　
　　天冬悻悻地低下头，他隐约觉得，他家太子一定是另有计划。
　　
　　蔺子旬泰然自若地拿起案上的书册，翻开来看，不过一秒，他仿佛像手触到炭火一般，那本书册被他扔到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蔺子旬一脸震惊，脸色极其难看。
　　
　　天冬不知有何事发生，会比让身染重疾的太子只身冒险去灾区还严重，他疑惑地把脑袋凑到那本地上摊开的书册上面，只见那书册明明封面上写着《竹书纪年》四个字，可里面却是两个赤〡精的男女扭在一起。
　　
　　“这、这是何人干的？”天冬目瞪口呆。
　　
　　小太监听到这书房里的动静，忙一路小跑进来跪在地上。
　　
　　“孤的书房可有旁人进来过？”蔺子旬声色俱厉。
　　
　　“除了东宫里的下人，就、就只有江探花一早来过，他今日来得格外准时，说是要加快修书的进度，替殿下分忧。”小太监没见过殿下如此动怒，吓得抖得像筛糠一样。
　　
　　小太监话音刚落，门外似有人求见，江沅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一看到摊在地上的被自己偷换过的画册，心知肚明。
　　
　　“江探花看上去一表人才，居然做出这种事？”天冬捡起地上的画册，满脸无语地看着江沅。
　　
　　江沅藏起坏笑，佯装无辜道：“早上来修书的时候不小心遗漏了几本我常看的画册，现在想来拿走，怎么，太子也看过了？”
　　
　　蔺子旬脸色铁青，他贵为太子，外人看来也是通文达礼、矩步方行，从未当着人前看这种污秽不堪的读物。
　　
　　江沅干笑一声，对蔺子旬的怒目而视视而不见，她嬉皮笑脸地凑到蔺子旬耳边低声道：“殿下与小的，都是男人，若还想看，我这里还有别的货色。”
　　
　　蔺子旬早已忍耐多时，他一把将案上剩下的书册尽数扔了出去，压抑着一触即发的怒火，手指着江沅震怒道：“滚出去！”
　　
　　怕不是身边人太多，蔺子旬碍于面子，不好在下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喜好？
　　
　　繁文缛节，束缚身心啊！
　　
　　江沅暗自揣摩了一番蔺子旬的想法，心中感慨，她看了看房中的天冬和小太监，给了蔺子旬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恭顺地行了个礼，麻溜地离开。
　　
　　待江沅离开以后，蔺子旬也无意在书房中逗留，他转身往寝宫走去，天冬一声不敢出，迈着碎步跟在后面。
　　
　　寝宫里的太监们个个都从蔺子旬的脸上看出他今日气色不善，都多了三分小心殷勤服侍，连大气也不敢出。
　　
　　蔺子旬接过宫女递来的参汤，呷了一口，他眉头微皱，用修长的手指轻掐眉心，天冬一看这架势，便知太子是旧疾又犯了，每次发作之时，多为寒症，冷汗频出，头痛不已。
　　
　　“快去端汤药。”天冬低声嘱咐了一下，又回身去取那吊命药去。
　　
　　不一会儿，一个宫女端着檀木茶盘到太子塌前，她将那碗黑褐的药汁放在塌几上，柔声道：“奴婢给殿下备了蜜饯果脯，殿下用完药膳后压一压苦味。”
　　
　　这声音有些陌生，本来在塌上闭目养神的蔺子旬微微睁开眼睛，从余光中看到那位姿色妍丽的宫女，只见她丰〡乳〡肥〡臀，又打扮得十分香艳，不光如此，神情还格外娇羞。
　　
　　蔺子旬像是被触动了哪根警惕的神经一般，他宫中服侍的人，十年如一日地不做更换，今日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新人。
　　
　　“你是谁？”蔺子旬腾地起身坐直。
　　
　　宫女似乎感觉到了这气氛的突变和太子的不悦，她慌忙跪下道：“奴婢艳凤，是内务府新派来的，专门贴身服侍殿下。”
　　
　　宫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除了奴婢，这次来东宫当差的，还有娇儿、媚儿、恬儿等十多位姐妹。”
　　
　　“把内务府的总管给孤叫来！”蔺子旬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刚回来看到这一幕不明就里的天冬忙不迭去遣人下传太子的旨意。
　　
　　“殿下，”内务府总管跪在蔺子旬塌前，他一进来便觉太子今日脸色不对，战战兢兢地回话道：“是江探花，江探花前日到内务府来，说东宫宫女都容貌丑陋，所以、所以太子殿下你才一直只愿意呆在书房。”
　　
　　“荒谬！”蔺子旬面如寒冰。
　　
　　内务府王总管吞吞吐吐道：“殿下饶命，是江探花说，太子不喜东宫的宫女，又不好明说，便遣他前来内务府带话，要找数十个身姿婀娜面孔俏丽的宫女送到东宫来，殿下饶命，小的只是听信了江探花的一面之词，小的知罪。”
　　
　　蔺子旬一把将塌上的玉枕扔了出去，谁料玉枕下还藏着一本画册，玉枕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那画册也被带到地上，摊开在内务府总管面前来。
　　
　　风一吹，画册上男女纠〡缠在一起，内务府总管看了一眼，一脸震惊，欲言又止，面如土色。
　　宫女艳凤见状又跪了下来，抖得似筛糠一样。
　　
　　“殿下饶命，这是江探花让我放的，跟奴婢无关。”
　　
　　蔺子旬薄唇微抿，视线停留在那本画册上，眼神中露出杀意。
　　




11.  夜会   岳清儿羞怯半遮半掩，蔺子旬脸红……

　　京城外的驿站里，头戴蓑笠身着粗衣的白潋隐没在一群脚夫之中，他沉默不语，驿站里突然来了两个官衙的男子，他们挨个驿站检查，明面上说是为了整治京城治安，但蓑笠阴影下的白潋明白，这都是三皇子手下的人，搜查的目的也是为了监视东宫信件的来往。
　　
　　“两位官爷，从宫中寄出的信件物品都在这里，请过目。“驿站驿长谄笑着道。
　　
　　两男子粗暴地将桌上的物品打包起来，头也不回颐指气使地走了。
　　
　　白潋低了低头，摸了摸胸口那封从柏珠手中寄出的信。
　　
　　**
　　太学学堂之外，一行人叽叽喳喳簇拥着一个人往学堂走去。
　　
　　人群中，不时发出压抑的哄笑之声。
　　
　　“果真？太子还有雅兴看了《素女图》？”
　　
　　“不光如此，江探花连《花营锦阵》都给太子送去了。”
　　
　　只见李进学低声道：“兄弟，你果真给咱们太子看了咱们那些春画？太子素来以品格端方在众位皇子中享有声名，要不然，就凭太后一人坚持，圣上也不会松口册立咱们这位命不久矣的太子，你这回，危险了！”
　　
　　“太子没把你的腿打折？”贾齐幸灾乐祸地笑。
　　
　　“江沅，你自己作死，别把我们都给害了，读书人如此下流，实乃国之不幸啊。”梁思允更在后面，一脸厌恶地看着江沅，气不过又喊道：“小心你的狗命！”
　　
　　走在人群中间的江沅却对方才那些话置若罔闻，这两日东宫中出奇的平静，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原书中的女主已经去了灾区置身危险之中数日，而蔺子旬却无动于衷一般，自己前几天精心设计的春〡心催动计划，似乎对蔺子旬无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沅皱着眉头，随侍读们步入学堂里，她一如既往地找了一个最后一排的学渣位置刚坐下，沈太傅露了面，他今日似乎不急着讲书，落座以后，扫视了堂下列席。
　　
　　“今日散学后，明日东宫那边的侍读们，明日就不用来了，”沈太傅道：“太子心忧天下，如今江南一带水灾瘟疫肆虐，太子即日起前往江南一带赈灾，你们也随同前往，好替太子分忧。”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堂下如同被捅了马蜂窝。
　　
　　“我们一介书生，又不是武夫，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怎么赈灾？”
　　
　　“就是，若是染上瘟病，岂不是把命给赔上。”
　　
　　沈太傅骂道：“混账！你们这群贪生怕死之徒，如今你们只是侍读，太子一旦继承大位，你们就是天子的谋士，江山社稷，百姓民生，都要像你们这样，如何堪用？”
　　
　　江沅抬头一看，蔺子旬和蔺子矜这对互相使绊子的兄弟都不在场，两人常坐的座位默契地空空如也，原书中，蔺子旬是为爱奔走灾区，可眼下蔺子旬和岳清儿两人的姻缘还八字没有一撇呢，蔺子旬也跟着去往江南，事情好像不简单。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跟原著靠拢一点，对自己是有利的。
　　
　　沈太傅慷慨陈词一番，那些缩头埋怨的世家子弟们，被骂的狗血淋头垂头丧气，只有江沅，望着一本她看不懂的古文天书，思绪翩翩。
　　
　　**
　　江南一带的洪灾的确严重，不过一日功夫便到了江南的苏安府，府尹跪在府衙门前迎接太子，江沅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只见府衙之外的街道上，满目疮痍，衣衫褴褛的灾民们捧着破碗在街边乞讨。
　　
　　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探着头往那府尹身后的人群中四处搜寻，按理说，太子莅临，朝廷先前派来济世救人的御医们也应该在恭迎的队伍之列。
　　
　　果不其然，在一众年长蓄须的御医身后，一个女子，也身着官服，乌发挽起，面孔素淡清丽，从打扮上，并未刻意遮掩其女子身份。
　　
　　江沅回忆起原书中的女主走的是知性气质风，眼前这个女子，必然就是岳清儿无疑了。
　　
　　江沅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回忆剧情，原书中岳清儿与蔺子旬在东宫里只能算作是情思暗种，那层窗户纸是在江南才捅破的，至于两人怎么从互相芳心暗许走到互剖心事的，转折点就在女主去后山洗澡一事上。
　　
　　原来自从这洪灾灾情之后，难民尸横遍野，见情况严重，府衙里原来的家眷都搬回了旧籍，如今府里入住的，全都是来救灾的兵士和医官，除了岳清儿一个女流之辈以外，其他全是男子，府里条件所限，能洗澡的澡堂子只供男人使用，岳清儿白日里忙于救治灾民，天气又逐渐闷热，她常常累出一身脏污来，又无法洗澡。只能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去后山一处净湖里洗。
　　
　　于是身无片缕的女主和去后山夜会白潋的蔺子旬偶然相遇，两人天雷勾地火，岳清儿羞怯半遮半掩，蔺子旬脸红心跳绅士护花。
　　
　　多么俗套的洗澡看见光身子梗，不过男女主角受用就行。
　　
　　江沅有些踌躇，因为目前的情形跟原书有所不同，原书两人后山偶遇之时已有感情基础，可现在蔺子旬那块冰山却连女主的面都没有见过。
　　
　　有些难搞，江沅正出神，只听到府尹那边正在向蔺子旬禀告一事，府尹面色沉重急切，隔了好远，江沅隐约听到府尹口中提到什么“府衙后院的救灾篷已住满灾民”，还有“今日一早又有二十多位染上瘟疫的病人被收押在后院医治”。
　　
　　妥了，江沅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书中岳清儿按照剧情线会马不停蹄地在后院为二十多个病人把脉扎针，一身疲惫，然后天黑后去后山洗澡，从那二十个病人来看，就是在今夜。
　　
　　**
　　江南一带水系发达，进入酷暑以来，连降骤雨，洪灾之后必有瘟疫，瘟疫泛滥起来，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本就食不果腹，如何抵得住这天降奇祸。
　　
　　岳清儿皱着眉头沉思，她的贴身丫鬟落葵心疼地替她擦擦额角上的汗珠。
　　
　　岳清儿依旧不知疲惫，她今日接连救治了二十多个危重病人，悬壶济世，本来就是岳家的家训，她作为岳家的独女，谨记家训，就是为了力求做出不输男儿的功名来。
　　
　　“我最近救治的灾民人数都清点好了吗？”岳清儿眼神锐利，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狠劲。
　　
　　落葵忙点头：“一个不落，全都记在册上，御医院不日就会得到前线消息，小姐在这次赈灾救济中，给朝廷立了大功。”
　　
　　岳清儿沉吟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做得再好，那又如何，还不是个女子。”
　　
　　落葵低了头，不敢多劝。
　　
　　“替我准备明日的药箱。”岳清儿神情坚毅，她独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落葵没有跟上去，她家小姐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子养大，文能行医，武能骑射，堪称女中豪杰，这时候，小姐大概是去后山沐浴去了，岳清儿喜静，落葵也知趣地不跟着去。
　　
　　白日的暑热散去，后山倒是一片清凉，只听到蝉鸣声阵阵。
　　
　　岳清儿褪下沾染了病人呕吐物的外衫，还有里面的亵衣，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和纤细的腰肢，四下无人，她捂着身子下水，像一尾鱼一般隐没在湖水里。
　　
　　她的外衫被扔到湖水边的灌木丛上，灌木丛下，一个人头上扎着一圈树枝，隐藏在其中，是江沅捂着鼻子，她一边闻着岳清儿外衫上面令人恶心欲呕的味道，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湖水中身材曼妙的那个身影。
　　
　　江沅忍受着这古怪的感官刺激，还要竖起耳朵防备着周围的动静。
　　
　　蔺子旬和岳清儿的第一次会面，这可关系到自己的小命，江沅觉得自己有必要来探探动静。
　　
　　只见水中的岳清儿白皙婀娜的玉体若隐若现，江沅不觉有些呆了，流出了两条鼻血。
　　
　　不愧是女主，虽然走的是气质风，但实际上的身材还是很有料的。
　　
　　突然身后的草丛仿佛有异动，江沅一个激灵，把自己埋得比先前更深了一点。
　　
　　果不其然，从小径过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淡淡的月光下，蔺子旬略显削瘦却挺拔出尘，他那张苍白又绝美的面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跟湖里那一位，不可说不是一对壁人。
　　
　　蔺子旬说不定已经背着人将那些春宫图研究了个透彻，开了窍的男人，见了这副令人眼晕的春色场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荷尔蒙爆棚的好戏。
　　
　　江沅有些紧张和兴奋，她凝神细看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身下似乎有些异样的冰凉，她一低头，立刻吓得灵魂出窍。
　　
　　一条青绿色的小蛇在月夜里闪着幽光，如同鬼魅一般蜿蜒缠绕上了她的小腿。
　　
　　出于灵长类生物对于蛇天然的恐惧心理，江沅尖叫出声。
　　
　　卧槽，江沅心中暗叫不好。
　　
　　这一叫可不得了，这边蔺子旬身后的暗卫“噌”地一下利剑出鞘，那边水中的岳清儿犹如惊弓之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游到岸边，一把抓起盖在灌木丛上面的衣衫遮住玉体。
　　
　　那条肇事蛇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江沅头顶的遮盖没了。
　　
　　她站在灌木丛里，头顶着一大丛树叶树枝，已经彻底暴露在岳清儿和蔺子旬的视野中！
　　




12.  殿下，别演了   早点产生一点荷尔蒙的变……

　　“什么人？”岳清儿厉喝一声，她已经动作干净利落地裹上了衣服，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蛋上，如一朵出水芙蓉娇艳欲滴，脸露愠意。
　　
　　江沅大脑飞速转动，此情此景，如何脱身，蔺子旬和岳清儿还没正面碰上，二人感情线还没铺展开，该怎么办？
　　
　　她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合理解释只能是说自己觊觎岳清儿美色，暗地里偷窥，而蔺子旬碰巧路过，将自己这个色〡魔拿下，于是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应运而生。
　　
　　蔺子旬将刚在那一幕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身后的暗卫已经“嗖嗖嗖”地挥着刀剑冲了过来，江沅痛下决心，连滚带爬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口中高喊：“殿下，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姿态足够狼狈，色〡胚被抓现行的时候往往都会痛哭流涕。
　　
　　江沅开始佩服起自己的演技来。
　　
　　“是你——，江~探~花~”天冬震惊地看着江沅，偷看女人洗澡，这当朝探花的举动已经突破了天冬认知的下限了。
　　
　　“啊，是我，”江沅捂着脸作羞愧难当状，“你们怎么来了，我还没看清楚，唉！”
　　
　　要这一幕英雄救美能够顺利进行下去，自己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江沅戏精上身。
　　
　　想象中，此时岳清儿应该视蔺子旬为保护自己的恩人，含羞带怯地向蔺子旬道谢才对，可事与愿违，只见岳清儿柳眉倒竖、杏眼圆瞪，望着蔺子旬和江沅的方向冷笑一声。
　　
　　“殿下，别演了，早就听闻东宫里不干净，内务府选的美女，都尽数送到东宫去了，殿下身子也不一比一般人，还是要好生养息，不要恣意妄为得好。”岳清儿捂着胸脯子冷着脸道。
　　
　　江沅：……
　　
　　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哪一点出了纰漏，还是岳清儿开了天眼了！
　　
　　“殿下身为将来的一国之君，还请自重。”岳清儿扔下这句话，气势汹汹地离开。
　　
　　江沅捂着脸的手没好意思拿下来，她尴尬地从指缝里看着蔺子旬，只见月光下的他似纤尘不染，脸上面无表情，似乎并不为方才岳清儿那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而恼怒。
　　
　　短暂的几秒犹如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天冬忍不住骂道：“江探花如此放荡下作，还有何颜面继续留在东宫侍读？”
　　
　　江沅摘下头上用来伪装的树枝，挣扎着强行解释道：“天太热，到后山来逛逛，不小心撞见了，误会一场，殿下也来散步？”
　　
　　天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咬牙切齿地道：“那你流什么鼻血？”
　　
　　江沅用手抹了一把鼻子，暗骂自己不争气，不过随即她硬扯出一个颇为无赖的笑，故作轻松地答道：“我羊肉吃多了不行吗？”
　　
　　天冬气得想要骂娘，不过看了眼蔺子旬，还是铁青着脸闭了嘴。
　　
　　“天色不早了，赈灾兹事体大，殿下保重身体，早些回去休息吧。”江沅觉得气氛太过尴尬，她恨不得立马遁走，于是打算溜。
　　
　　“慢着，”蔺子旬的声音冰冷却又充满压迫性的威严，江沅的动作顿住，脸色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江琛，你屡次触犯东宫宫规，还假传孤的旨意，按东宫宫规算起来，”蔺子旬眸色深沉，他的语气加重，“你要挨的板子都能要了你的命了。”
　　
　　江沅：……
　　
　　是立马跪地求饶，似刚才一样，还是拿那个药方来继续忽悠？江沅脑子里两个小人打起了架来。
　　要不是为了你跟岳清儿能早点产生一点荷尔蒙的变化，为了给你解毒，我用得着如此骚操作吗？真是操碎了心。
　　
　　江沅有苦难言。
　　
　　“殿下，稍安勿躁，一个月的时间还没到。”江沅选择了后者，那个药方是她现在唯一能拿住蔺子旬的把柄。
　　
　　“天冬，东宫的责杖带了吗？”蔺子旬回头道，他根本不为所动。
　　
　　“殿下，杖在人在，我一路都背着。”天冬从暗卫手里接过来一根三尺来长的柳木棍。
　　
　　江沅瑟瑟发抖，看来这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蔺子旬，真有你的啊。
　　
　　还好没有跪下求饶，就算是死，也要给自己残留几分尊严，江沅内心痛苦地纠结着。
　　
　　一声似蚊音一般的银铃声响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这湖地处一个山坳里，只见山坳的四周突然出现一些鬼鬼祟祟的黑影，危险的气息突然逼近，江沅在这寂夜里，不知为何汗毛倒竖起来。
　　
　　一群不明来历的黑衣人从周围逼近，蔺子旬身后的暗卫如临大敌，刀刃闪着寒光，两队人马对峙着，一方先动起手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江沅头皮发麻，身为现代社会社畜的一员，资本家的压榨就算再残忍，也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她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两腿发软，头脑发晕。
　　
　　方寸大乱之际，江沅的余光里，瞥见蔺子旬出其不意地沉着和冷静，出生在九死一生的帝王之家，夺嫡之路本就是踩着刀尖行走，蔺子旬有此种反应，也不出人意料。
　　
　　江沅在暗卫和黑衣人厮杀的夹缝里四处逃窜，东躲西藏。
　　
　　因为黑衣人数目众多，眼看着暗卫慢慢落了下风，江沅在拔腿逃命和搏一把假装保护蔺子旬以获取他信任两条路中来回犹豫。
　　
　　今夜的黑衣人来得太过突然，江沅根本就不记得原书中有这段情节，若是蔺子旬今夜被杀，那么这本书岂不就直接腰斩，那自己还能活着回到现实世界吗？
　　
　　千头万绪，江沅还没来得及剥丝抽茧理出一条头绪来，只见最后一个暗卫被黑衣人一刀正中胸口，暗卫口中喷出大量鲜血，场面血腥残忍。
　　
　　“殿下，小心——”江沅喊道，她刚作势想要装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样子来，没料到黑衣人的数目如此之多，蔺子旬宫中训练有素的高手都招架不住。
　　
　　那只剩下第一条路了，江沅当年是短跑冠军，她两腿屈膝，上体略前倾，重心移至前腿，做出一副标准的站立式起跑的姿势来。
　　
　　轻功这玩意儿在这个世界存在吗？江沅来不及思考，她若不跑，也只有死路一条，成为蔺子旬权谋宫斗路上的牺牲品，毕竟这些黑衣人，一定是冲着他来的。
　　
　　眼前一黑，江沅却撞到了一个瞬息就移动到自己面前的黑衣人身上，转眼间，形势起了重大又莫名其妙的变化，只见那些黑衣人弃蔺子旬于一边，全部都奔向自己的方向而来。
　　
　　被牢牢包围的江沅目瞪口呆。
　　
　　卧槽，自己招惹了什么牛鬼蛇神，江沅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人生滑稽又悲惨的高光时刻，居然有数个武功高强的高手，要群起而攻之取自己的性命。
　　
　　她弱弱地挥舞了几下胳膊，打出了几套大学期间学过的军体拳招式，原主毕竟是个女人，细胳膊细腿，江沅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刻好了墓志铭——一个因为乱看小说惨死的无辜社畜。
　　
　　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雪亮的刀刃向自己挥了过来，江沅闭上眼睛，想要用力地回想一下自己并不算太长的一生。
　　
　　“叮——”
　　
　　一声刺耳的兵器相撞的声音，振聋发聩，江沅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那把距离自己脖颈只有一厘米距离的刀刃被一把长剑挑开，长剑的剑柄被蔺子旬握在手里。
　　
　　清冷的月光下，蔺子旬发丝被风鼓起，那张带着一丝病态的绝美面孔面无波澜，浅色瞳孔里的阴影好像更浓了一些，在江沅眼里，蔺子旬仿佛周身散着光芒的天神一般，江沅竟有一刹那的恍神。
　　
　　“还不逃？”蔺子旬一把将呆若木鸡的江沅拉到身后来，一边用他刚从腰间抽出来的软剑与那些黑衣人周旋起来。
　　
　　原书中的蔺子旬因为中毒一直走的是病弱人设，前期根本从没展露过自己的武力值，他突然展现出自己隐藏的实力，江沅一脸懵，眼看着蔺子旬持着一把寒光剑舞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把那些黑衣人一一解决。
　　
　　望着一地的黑衣死尸，江沅来不及松下一口气。
　　
　　天冬却神情紧张地冲到蔺子旬身边，口中大呼“殿下”。
　　
　　在江沅看不到的方向，蔺子旬皱了皱眉头，口中泛起甜腥的味道，他轻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擦去嘴角的鲜血，恢复了冷峻的神情。
　　
　　天冬知道蔺子旬又动了真气，毒性复发，他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江沅。
　　
　　江沅还没从虎头逃生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不过她心中明白，一定是因为她姓江，蔺子旬才会出手相救，那个传说中的药方救了她的命。
　　
　　那些黑衣人到底来自何方？唯一的可能，就是来自原著中的反派蔺子矜，可他最大的宿敌不应该是身边这位吗？蔺子旬挡了他觊觎已久的皇位，可他为何又突然盯上自己。
　　
　　江沅脑海中灵光一现，她一拍大腿，想起原文中三皇子就是在蔺子旬追着岳清儿去赈灾之后的时间点，从密报中得知江家药方的存在，蔺子矜不方便动手杀太子，那么，按剧情原主这个本该对太子倒戈叛变，向三皇子投诚的人，居然还依旧呆在蔺子旬身边，况且对蔺子矜最大的威胁是，原主手中的药方随时能将一个他盼着早死的人救活，所以，自己怎么能不成为蔺子矜的眼中钉肉中刺。
　　
　　江沅幡然醒悟，自己现在是腹背受敌，她忍不住跌坐在地哭嚎了一声。
　　
　　“拖回去。”蔺子旬语气冷漠，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江沅。
　　




13.  抱紧这条金大腿   给留个全尸

　　三皇子寝宫里，蔺子矜端坐上首，他面前摆放了七弦琴，他气定神闲地随意弹拨几下，琴声余音悠远，优雅如绵绵细雨。
　　
　　“报——”一个黑衣侍卫狼狈冲到殿前，暗黑色衣服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蔺子矜抬起头来，他眉目舒朗，那份儒雅从容的气质丝毫没被方才这番不和谐的动静打破。
　　
　　“禀告殿下，除了属下，所有被派去暗杀江琛的兄弟全部毙命，”黑衣侍卫语气仓皇悲戚，“弟兄们追随江琛到无人之处，正要动手之时，才发现他身边突然出现的人身份不简单，属下已经现身，无法及时撤回，只好继续履命，不料被杀个片甲不留。”
　　
　　蔺子矜起身走了下来，他的脚步停在那黑衣侍卫旁边，看着他血糊糊的脑袋居高临下道：“是什么人出现，让我训练有素号称满大祁朝找不到对手的黑衣死侍都招架不住？”
　　
　　黑衣侍卫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还是低头道：“是——太——子——。”
　　
　　殿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凝结了起来，蔺子矜唇角勾了起来，笑吟吟的脸上，那双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狠戾。
　　
　　“他能以一人之力，拿下你们所有人？”蔺子矜眼里浮起一层寒意，这位太子背后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不为他所知，这句话后面，他试探的是蔺子旬的毒到底有没有被解开。
　　
　　“属下亲眼看见，鏖战之后，他吐出一口鲜血。”黑衣死侍笃定地道，他被砍一剑之后倒下的方向，刚好正对着蔺子旬。
　　
　　“噢，我那病秧子大皇兄，”蔺子矜心里的弦松了松，背着手转身，“难为他了，身上残毒未解，还要跟你们动手。”
　　
　　蔺子矜重新坐回七弦琴前，依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样子，只是眼神中的眸色却晦暗不明，跪在地上的死侍拼命磕头，瑟瑟发抖道：“属下无能，属下该死，没能完成使命。”
　　
　　“你说得对，”蔺子矜幽幽地道，“确实该死。”
　　
　　他拨弄了一下琴弦，琴声不知为何有些刺耳，不似方才那般悠扬。
　　
　　“给留个全尸。”蔺子矜冲身边的心腹古山款款一笑，古山会意。
　　
　　“殿下饶命——”，堂下的死侍被拖了下去，撕心裂肺的喊声贯穿整个大殿。
　　
　　**
　　苏安府府衙后院，挨着赈灾棚旁边，便是朝廷派来救治灾民的御医住所，最里面的一间，烛火如豆，岳清儿恬淡的脸庞在灯光的阴影下明明暗暗。
　　
　　“小姐，竟有这种事发生？”落葵一脸震惊。
　　
　　岳清儿银牙紧咬，望着跳动的烛火，面色铁青。
　　
　　“我不信，真如我爹爹所说，一个女人出来从医，要披荆斩棘，比登天还难？”岳清儿眼眶发红，“我苦学医术多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好不容易成为大祁朝第一位女医官，为何还有人如此轻薄我？就连当朝太子也同流合污！”
　　
　　“小姐息怒，后山一事，到底不甚光彩，只要小姐不提，咱们掩人耳目，无人知晓便可。”落葵苦劝道。
　　
　　“砰”，茶几上一盏茶杯飞了出去，夜深人静，愈发显得惊心，岳清儿摔完茶杯，冷笑一声。
　　
　　“不过就是打落牙齿带血吞，”岳清儿狰狞着面孔，“罢了，我上后山去那会子，可有御医院的消息传来？”
　　
　　落葵忙点头道：“有的有的，圣上这回又钦点了几位老御医的品级，连带着小姐你也被封赏为圣六品左判御医，掌管御医院五库房中的珍贵药材。据传过不了几天，圣旨就会传过来，小姐放心，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不过才六品而已，”岳楚儿低头细细盘算，“御医院里那些奉上、院使，哪个有我医术精湛？我一年经手诊治的贵嫔娘娘们，比他们看诊过的全加起来还要多。到底是女子，势单力薄。”
　　
　　落葵不敢答言，抽身去扫那地上的茶碗渣滓，岳清儿望着地上那一滩茶水，茶水倒映着她如花似玉的脸蛋，烛火晃动，那张水中倒影的脸诡谲阴鸷。
　　
　　翌日，苏安府的大门挤挤攘攘，一群差役抬着几个躺在席子上的灾民进了后院的赈灾棚，岳清儿一身素服，坐在其中，正在为几位病患施针。
　　
　　刚抬进来的灾民被放在地上横躺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灾民如同草芥一般，这几日里，连绵不绝地被抬进来，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已是万幸。
　　
　　岳清儿眉头紧皱，正要出声吩咐手下的药童把那几个灾民抬到塌上去。门帘被掀开，只见府尹点头哈腰地先进来扶着帘子，一个挺鼻薄唇的男子走了进来，因为昨夜那一场对决耗了不少内力，蔺子旬今日的气色苍白了些，不过更显得绝美疏离而已。
　　
　　岳清儿脸色一阵红白，她敷衍地行了一个礼。
　　
　　蔺子旬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直接走到那几个新进来的病患塌前，府尹吓得赶紧递上面纱道：“殿下小心，这瘟疫一旦染上，非同小可，殿下身系江山安危，还得小心为上。”
　　
　　蔺子旬并不接府尹手中的薄纱，他的视线落到那几个病患身上，只见他们瘦骨嶙峋，肚腹干瘪，躺在那里脸色黑黄，神志都还算清醒。
　　
　　“洪灾褪去，御医院的人来得越来越多，可病患数目却不见减少，”蔺子旬垂眸道，“食不果腹，如何抵得住瘴气，给他们一人一碗粥。”
　　
　　府尹正要领命，岳清儿却冷冷一笑，面露讽刺地道：“太子治国有道，于医理上，却不通，这几人已经病弱游丝，若不赶紧施针，恐怕撑不过今夜。”
　　
　　今日一见太子，岳清儿不由想起昨夜自己蒙羞之事，不过蔺子旬一副磊落又不甚在意她的态度，更让她怒火中烧。
　　
　　“你做你的针灸，不耽误这几人进食。”蔺子旬语气淡然。
　　
　　岳清儿仗着医术高明以下犯上，对太子出言不逊，府尹早已如履薄冰，他转头来冲着岳清儿挥挥衣袖，示意她闭嘴，又忙去吩咐衙役去备粥。
　　
　　岳清儿语塞，赌气一般站在原地不动，蔺子旬转身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尽管岳清儿眼中的不忿满溢，快要喷出火来，蔺子旬依旧如同冰山一般，自带高冷的威严感。
　　
　　岳清儿终究败下阵来，她低头快要把自己的唇瓣咬出血来，转身去给那几个病患施针。
　　
　　屋里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众人悬起来的心落下去。
　　
　　不一会儿，只听到床榻上那个进来时气若游丝的病患接二连三地高声尖叫呼痛，哀嚎一片。
　　
　　岳清儿并未停下手中的针，她找准穴位，用力狠命一扎，塌上的病人一个用力，弹坐了起来。
　　
　　府尹战战兢兢地去看蔺子旬的脸色，只见蔺子旬对这屋中正在发生的异常响动充耳不闻。
　　
　　衙役端来的粥放在食盒里，那粥薄如清汤，蔺子旬伸出手握住勺子，在粥中搅了搅，半碗薄粥里，掺了近一半的沙子。
　　
　　蔺子旬眼中一道暗影闪过，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勺子。
　　
　　**
　　苏安府后院正厅里，这里被收作太子在此地的临时住所，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入，所以还算僻静。
　　
　　乔装打扮入府的白潋脱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他那夜赶到后山之时，只看到一地狼藉的尸首，太子不见踪影，他便知道出事了。
　　
　　“殿下，三皇子如此沉不住气，一探到江家人在咱们手里的消息，就坐不住了。”白潋仔细查看过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佩刀，果不其然都是三皇子的手下。
　　
　　“他们要的是江琛的命，这样看来，我们之前对江琛的怀疑，以为他是三皇子的人，是不是可以打消顾虑了？”白潋分析道。
　　
　　“不可轻信，这个江琛行为跳脱，做事动机让人难以揣测，他若有心演一场苦肉计，也不是不可能。”蔺子旬微微皱着眉头，自从那夜运功打斗之后，他体内的毒性犹如难以压抑的困兽一般，总是想趁他虚弱之时卷土重来大开杀戒。
　　
　　白潋眼露寒意道：“不如把江琛关起来严刑拷打，纵他是花果山的猴子，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心。”
　　
　　蔺子旬背手而立，透出窗户望向外面。
　　
　　“江家人可有消息？”
　　
　　“已经关押起来了。”白潋道。
　　
　　“既然是一家人，”蔺子旬冷冰冰地道，“让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被折磨，岂不是更容易问出真话来。”
　　
　　白潋心领神会。
　　
　　**
　　“什么？”江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今日岳清儿对太子出言不逊？”
　　
　　“整个苏安府衙的人都知道了，岳御医仗着自己医术高明，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好在太子宅心仁厚，并未同她一般计较。”柏珠一脸天真地道。
　　
　　江沅来回徘徊，一边抓耳挠腮，岳清儿为何对蔺子旬如此态度，自己竟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下糟糕了，在后山那夜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硬生生将蔺子旬和岳清儿的关系弄僵，岳清儿和蔺子旬的感情线发展不起来，蔺子旬解毒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一定会死盯着自己，这不就是南辕北辙吗？
　　
　　还有三皇子那边也想除掉自己，作为原书中的反派，三皇子手段阴狠没有底线，想想蔺子矜后期那些凶残冷血行径，虽然蔺子旬也不是吃素的，但理智告诉自己，眼下，还是要抱紧蔺子旬这条金大腿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江沅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为了蔺子旬的姻缘再出一把力，她考虑去找岳清儿请罪，冒着被她刻薄挖苦的风险，怎么也得洗清蔺子旬被自己拖累的名声。
　　
　　走到门口，又犹豫了，自己现在在岳清儿眼里可是色*魔二人组的成员之一，一会儿将要面对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她有些怂了。
　　
　　“吱嘎”一声，门却被推开了，江沅吓了一跳，一回头。
　　
　　金大腿出现在了门前。
　　




14.  是不是要暴露了？   江沅忍不住骂了一句……

　　江沅被带到苏安府后花园的一处僻静之处，这里大概是府尹特地为太子保留的，距离救治灾民的草棚有些距离，平时无人能来。
　　
　　“去见见你自家人。”白潋语气轻慢。
　　
　　江沅无视他的态度，她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金大腿今天也要翻脸了？而且这个“自家人”到底是谁？
　　
　　我是不是要暴露了？
　　
　　要是是江琛，女扮男装赶考就有被拆穿的风险，自己既没有拿出药方救治太子，还在之前多次触怒他，蔺子旬会不会第一时间把自己给法办了？
　　
　　如若是别人，那就只有江老爹了，江老爹就算泄露不了原主女扮男装的事，但亲生父女，他会不会觉察到他的女儿已经换了芯子了？
　　
　　江沅硬着头皮跟着，只想从白潋和蔺子旬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探出个究竟来。
　　
　　到了一个湖心亭子里，蔺子旬一个示意，一个身材圆胖有些痴肥的老头子被捆着押了过来。
　　
　　确认过那老头的年纪，江沅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扑过去哭喊道：“爹，你怎么来了，快放开我爹。”
　　
　　一边喊，一边偷瞄那老头反应，只见他眼中含泪胡须颤抖，似乎也颇为感怀，并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江沅心知这肯定是江老爹了，于是她哭得更加大声，力争表现出一副家人久别重逢情深义重的好戏来。
　　
　　江老爹抱住跪在地上的江沅，老泪纵横地哭求着：“太子殿下饶命，殿下派人把我掳到此处，有何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蔺子旬冷眼旁观着这场戏，白潋出面道：“江家老儿，你可记得当年江大夫进宫替太子看病一事？”
　　
　　“记得，怎生不记得呢，当年家父是墁山县一带有名的大夫，有一年宫中突然来了人，请老爷子去宫里看诊，小的也不知道是去给谁看诊，只是老爷子回来以后，从此再也不行医，也不肯教我医理，说我愚钝，不是学医的材料，从此江家的家学便没落了。”江老爹回忆道。
　　
　　“废话不多说，江家那能解百毒的方子，太子需要一用，你们江家，不会不识趣，捂着不给吧？”白潋语气中带着威胁。
　　
　　江老爹一听，“扑通”一声复又跪下，哐哐哐地磕头道：“实不相瞒，家父去世闭眼前，的确拿出一个方子来，说是江家传家宝，到底是作何用，家父也没说清便去世了，那方子，若太子需要，小人一定双手奉上，只是药方子已经丢了，小人也不知道药方子现在在何处。”
　　
　　原来原主替兄赶考，只告诉江老爹自己是为了其无能兄长江琛博一个功名，并未实话告诉江老爹自己还另有目的，那药方子是原主从江家偷出来的，江老爹不知道药方在哪里，的确是实情。
　　
　　白潋却丝毫不信，他示意了一下左右，两个持刀侍卫立马亮出闪着寒光的刀来。
　　
　　“丢了？”蔺子旬缓步走到江老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审视着地上两个各怀心思的江家人，
　　“若是丢了，那倒也是简单了。”
　　
　　“这湖里的鱼，可有好些日子没有喂食了。”白潋一拍手，故意朝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踢下去一个石子，湖中荷叶田田，莲花随风摇摆，不少肥美的鲤鱼在荷叶下觅食。
　　
　　“殿下饶命，殿下开恩啊，小的三代良民，从不作恶，方子是真的丢了，就在我床底下的柜子里，我先是当我家老爷子临死前说胡话诓我的，所以没当回事，等我想起来去找，就没了踪影。”江老爹不经吓，已经两股战战。
　　
　　“良民？”蔺子旬皱眉，冷冷看了一眼江沅道：“你家这位公子，在东宫里，可是叫得上名号的胡作非为，违背宫规、大开杀戒、贪恋女色，这是良民所为吗？”
　　
　　江老爹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闺女为了给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博一个前程，女扮男装进宫，怎么会性情大变？难不成为了让身边人不要怀疑她是女人，所以故意而为之？
　　
　　好像要露馅了！
　　
　　江沅被看得心头发虚，忙低头思考对策。
　　
　　突然，蚊嗡的异响响起，跟那日在山上的银铃声一般，江沅心中刚说不好，只见方才亮刀的侍卫突然闪身扑过来，大力一挥，一把扔向江老爹和自己方向的飞刀被打落在地上。
　　
　　卧槽，这可是苏安府衙，三皇子居然派人追到这里。
　　
　　天色突变，不知藏身何处的黑衣人从岸上黑压压地冲了过来，江沅再一看，湖里的荷叶下，也骨碌碌冒出不少人头，那些人络绎不绝地跳上岸，都用黑布罩着脸。
　　
　　白潋带着天冬，拔刀与那些人正面交锋起来，白潋虽然武艺高超，但敌不过黑衣人人数众多，他只能带着天冬勉力支持，眼看着快要落下风来。
　　
　　“殿下，带着他们快走！”白潋一边挥刀一边嘶喊。
　　
　　黑衣人互相对看一眼，好几个人绕过白潋，冲到蔺子旬面前来，黑衣人这回大概是有备而来，团团将蔺子旬和江沅、江老爹三个人围到一起，领头的持刀冲上来。
　　
　　蔺子旬眸色一暗，电光火石之间，腰际隐藏的软剑裹挟着杀气在他手上飞舞如燕，几个黑衣人应声倒下，江沅和江老爹缩头缩尾地躲在蔺子旬身后，心惊肉跳。
　　
　　虽然只接受过现代化教育，在权谋宫斗这条路上战斗力基本为零的江沅也看了出来，这些黑衣人刀刀致命，他们这次的目的，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蔺子旬在内。
　　
　　蔺子旬怎么也是在位的当朝太子，这位三皇子，想夺皇位的心未免太着急了一点。
　　
　　耳边不断充斥着兵器厮杀的江沅在心里骂娘，一边默默祈祷她的金大腿再坚持久一点。
　　
　　胜负难分之际，天冬从小径上引过来一行府兵，府兵暂时吸引住了黑衣人的火力，蔺子旬杀出重围，不过刚才那一场厮杀已经耗尽了他大半体力，他以手撑地，半跪在地上，绝美的脸上仿佛罩上了一层数九寒天的冷冰。
　　
　　“殿下，”天冬扶住蔺子旬，一脸担忧地将一个明黄瓶子中的药丸送到蔺子旬口中，蔺子旬轻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殿下，外面乱了起来，灾民不堪饥馑，成群结队地往府里冲，闹着要开仓放粮，前院已经挤满了灾民，府里一团乱麻，殿下还是赶紧从侧门撤离罢。”天冬凑到蔺子旬耳边焦急地道。
　　
　　蔺子旬眉头皱起，好看的眉眼斜睨了一下白潋那边，三皇子的目的是他，而不是白潋这个郡王，他猛提一口气，趁着府兵拖住黑衣人的瞬息，往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瞬息万变的情势让江沅脑子也开始短路，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下去！她要抱紧自己的金大腿！
　　
　　她亦步亦趋，跟紧蔺子旬的脚步，快速向侧门撤退，不料快到侧门附近的一片小竹林里，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灾民，灾民们民愤冲天，挤挤攘攘地口中直呼：“江南饿殍遍地，朝廷无动于衷，给小的们口粮，小的们要活路！”
　　
　　灾民们数目众多，见了蔺子旬一众人，看到蔺子旬出尘的相貌和气质，便纷纷猜中他身份不凡，定是位达官贵人，，所有人一哄而上拥了过来，慌乱中，江沅身后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江老爹不知道被冲向何处，天冬和府兵也被挤散开，江沅努力在人群中挤出重围，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就在身边。
　　
　　是金大腿！江沅放了心。
　　
　　她眼珠子不错地盯着蔺子旬，好在蔺子旬也不再走远，这些灾民不过都是饿的快发失心疯的寻常百姓，蔺子旬并不用剑了，他只是轻盈地左左右闪躲，避开那些沸反盈天的灾民。
　　
　　灾民一直追到侧门口来，江沅一探头，看到几个黑衣人的身影，她赶紧躲到蔺子旬的身后，她的这番动作，蔺子旬洞若观火。
　　
　　黑衣人见人杀人，见佛杀佛，不过眨眼功夫，几个无辜的灾民便倒在黑衣人的刀下，灾民们躁动了起来。
　　
　　“朝廷派人杀人啦！快逃命！”
　　
　　黑衣人手起刀落，江沅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不一会儿，那几个屠戮百姓的黑衣人如同甩不掉的膏药一般，聚集在蔺子旬几丈之外。
　　
　　眼见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刀又要挥向灾民中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孩，小孩满脸菜色脏兮兮，一脸天真，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
　　
　　要命，江沅捂住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那个对孩子痛下杀手的黑衣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蔺子旬持着剑如天神一般，他白衣胜雪，眉宇间素来的那一团淡淡的愁绪仿佛更浓了一些，剑刃上的鲜血一滴滴淌到地上，他脸上的冰冷与隐忍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越是运功，体内的毒性发作得越发厉害。
　　
　　剩余的几个黑衣人也一一丧命于蔺子旬的软剑之下，劫后余生的灾民心有余悸，不过这时又涌来一群灾民，他们不明就里，看到蔺子旬，又不分青红皂白，情绪激动地冲了过来。
　　
　　“傻叉！”江沅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灾民突然□□，整个苏安府衙的人倾巢出动，试图阻止灾民作乱府衙，岳清儿也在其中，正巧她追赶灾民至这片竹林，刚才蔺子旬斩杀黑衣人的一幕，被她尽收眼底。
　　




15.  毒入了骨髓   还真舍不得美人早逝

　　岳清儿眼底出现一丝诧异，不过随即又平复了下去。
　　
　　“逞什么英雄！”岳清儿漠然地嘲讽了一句。
　　
　　这边的蔺子旬以手捂着胸口，眼看着已经快撑不住了，距离府衙侧门还有数米之遥，竹林边停着一匹骏马，此时赶来的天冬飞快地把马牵了过来。
　　
　　“殿下上马！”
　　
　　蔺子旬一个翻身，踩着马蹬抓住缰绳，红鬃马嘶鸣着扬起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此时紧张的气氛。
　　
　　不好，这是要跑路的节奏？
　　
　　江沅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危险，自己和蔺子旬的命，三皇子都想要，蔺子旬跑了，那一会儿赶来的黑衣人的靶子不就是她一个了吗？
　　
　　好巧不巧，背后涌来的灾民群情激奋，推搡中，江沅被一个力道推倒，摔了一个狗啃泥。
　　
　　“轰隆”一声，一道刺目的闪电过后，天雷轰鸣，夏日骤雨瞬间如同瓢泼一般，江沅来不及爬起来，眼前是湍急的雨水生猛砸地后激起的一层雨雾，她探头看过去，蔺子旬朝□□的红鬃马挥了一鞭子，马蹄踩踏着雨水，飞驰而来。
　　
　　自己身后的方向，就是这府衙的出口。
　　
　　天要亡我，江沅心头蔓延起绝望。
　　
　　不料那马蹄快要经过自己身边时，马背上的缰绳被猛地一拉，江沅如梦游一般看着马背上的蔺子旬，他鸦羽般的睫毛被雨水打湿，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上来——”
　　
　　蔺子旬从马背上探下身子来，那张立体绝伦的脸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格外魅惑，他伸出一只手，江沅如梦初醒，机械地也伸出手去握住，蔺子旬的力道极大，江沅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出门外是一条偏僻的小径，马一路飞驰出去，江沅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雨声，灾民的叫骂和危险的黑衣人都被甩在了后面。
　　
　　江沅没想到，蔺子旬不光隐藏了一身武功，他骑马的速度也是十分惊人，江沅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今天发生的一切给了她很大的刺激，她头晕目眩，凭借着残存的意识拼命挣扎，想要让这疯马停下来，回头对蔺子旬大吼：“马骑得太快了，慢一点，我要……”
　　
　　“呕……”江沅有些恶心。
　　
　　身后一直不说话的蔺子旬依旧沉默，马渐渐跑得没有那么快。
　　
　　“那日游街之后，你不是还当街纵马吗？”江沅的神志恢复了一点，蔺子旬嘲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殿下是故意的吧？”江沅回头瞪了一眼。
　　
　　缰绳被拉紧，马停在一片荒林中，蔺子旬翻身下马，江沅看看四周皱眉：“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就在这？”
　　
　　“还有更安全的地方吗？”蔺子旬仔细查看着周围的地势。
　　
　　江沅跌跌撞撞地下马，这附近好像没有人烟的样子，身后的马突然受惊一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密林更深处狂奔而去。
　　
　　“这……”
　　江沅看着马屁股上淌出血迹来，蔺子旬手里的软剑还沾着新鲜的马血。
　　
　　江沅看着那地上明显的马蹄印若有所思。
　　
　　“还不快走？”蔺子旬踩在林中荒草中，回眸看了江沅一眼，蔺子旬专门捡草木茂盛的地方往前走，这样不容易留下痕迹，他在前，江沅在后。
　　
　　“我说这是人走的路吗？”江沅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蔺子旬并不停下来，他白衣上面沾染了不少血迹，半束的黑发略显凌乱，脸上却没有狼狈之意，他在前面冷冷地道：“你若不想走，大可以往回走到大路上去，那些黑衣人有的是杀人不留痕的办法对付你。”
　　
　　江沅知趣地闭了嘴。
　　
　　两人一起走到一间山涧的泥屋子外面，这大概是山里的猎户狩猎时的临时居所，好像已经被废弃了很久，江沅砸开那破朽的木门，一进屋便闻到一股灰尘和发霉的味道。
　　
　　江沅回忆了一下储存在脑子里那些荒岛求生的电影，这破屋外面就有一条潺潺作响的小溪，水源是没问题了，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若是抓野兔或者山鸡这种事，她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现代人做起来难度太高。
　　
　　只能指望蔺子旬了，江沅一回头，刚想旁敲侧击一下蔺子旬，建议他发挥发挥自己的武力值，出去猎一些野兔作为他们二人的晚餐，没想到这一回头，才发现不对。
　　
　　蔺子旬脸色青白的似鬼一样，他扶着门框，长发披散，眼眸里的黑色如墨水般洇开，鏖战之后的疲惫这时才显露了出来。
　　
　　江沅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她为自己忘记蔺子旬还是个中毒之人有些懊悔。
　　
　　“你……”江沅磕磕巴巴地道，“还好吗？”
　　
　　“咚”，蔺子旬嘴角噙着一丝乌黑色的血迹，他身量很高，迎面向江沅扑过来，江沅慌忙用力接住他。。
　　
　　江沅不通医理，她用她仅有的现代化医学常识来看，中毒之人应该最怕剧烈活动，刚才在府衙里蔺子旬与黑衣人大战三百回合，是不是已经毒入了骨髓，没得救了？
　　
　　江沅抱着蔺子旬坐在泥地上，她心里突然很慌，在这个世界里的男主如果死掉，那这个世界会不会立马分崩离析解体？
　　
　　“你不能死啊，蔺子旬，”江沅痛哭流涕起来，她像电视剧里死了爱人的女人一般，大喊大叫道：“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呜呜呜……”
　　
　　只见蔺子旬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汗珠豆大一般，他的薄唇发青，浑身冰冷，江沅想起原书中的男主当年中的毒是寒毒，她惊慌失措地替蔺子旬把衣衫袖口领口拉紧一点。
　　
　　“有药吗？天冬喂你吃的那个，有吗有吗？”江沅伸手在蔺子旬身上一阵乱摸，在他胸口摸到一个条状物，拿出来一看，是个火折子。
　　
　　有这个也行，江沅望着破屋墙角的一堆干柴。
　　
　　熊熊火光中，泥屋子里逐渐温暖起来，燃着的木柴上面，吊着一口破铁锅，江沅喜出望外地在铁锅旁边发现了一些陈米和地瓜，她煮了一锅米粥，米粥开了锅，氤氲的雾气在屋里升腾了起来，米粥甜丝丝的味道沁人心脾。
　　
　　江沅看了看火堆旁边沉睡的蔺子旬，她找了床旧棉絮盖在他身上，又给他身下铺了些稻草，蔺子旬头上的冷汗逐渐褪了下去，他躺在那里，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起，侧脸在火光的阴影里明明暗暗。
　　
　　若不是嘴太毒，这小子长得一副倾国倾城的样貌，自己除了私心以外，还真舍不得美人早逝。
　　
　　江沅烤着火，心里胡思乱想，屋里这情形，有一丝落难鸳鸯的味道，江沅自嘲地一笑，一转眼，稻草上面的蔺子旬好似动了动。
　　
　　蔺子旬昏迷之后，自己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刺骨的寒意啃噬着他每一寸的骨肉，他体内的真气与寒毒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厮杀，蔺子旬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耳边响起了小时候他母后对他的一声声斥责之声，梦魇一般恐怖，而此时一声刺耳的嚎哭声把他从绝望的梦境中拉了回来，江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头埋在他身上，宛如农妇死了丈夫一般，蔺子旬在江沅的怀抱里听着耳边聒噪的声音，反而心神收敛了一些，方才沉沉睡过去。
　　
　　蔺子旬困难地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目。
　　
　　他勉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发现身上盖的破棉絮，自己的袖口和领口被扎得紧紧的，自己的衣服外面还套着一层衣服，凭借着昏迷前混沌不堪的记忆，外面这一层衣衫是江沅的。
　　
　　“你浑身冷得要命，我给你穿上的。”江沅从火堆里往外掏烤熟的地瓜，拿起一个递到蔺子旬面前道：“给！”
　　
　　蔺子旬眸色深沉阴戾，似乎还心有余悸一般，毒发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地望着江沅，不去接过那烤地瓜，只是一掌撑住胸口，咳嗽了几声。
　　
　　江沅穿着猎户的粗布衣裳，腰间扎着一根草绳，她的外衣都脱下来给蔺子旬穿在身上，考虑到自己内衫下面的束胸巾，江沅只好给自己这样乔装打扮一般。
　　
　　自认为做了十足的准备，蔺子旬方才那审视的眼神，还是让江沅有些心虚是不是女人的身份要暴露，好在蔺子旬脸色一变，羸弱不堪地咳嗽起来。
　　
　　“别乱动，”江沅扶住蔺子旬，又给他递来一碗粥，“你先喝了这个，补充补充体力。”
　　
　　蔺子旬置若罔闻，他抵在胸口的手动了动，眉毛一抬，两手都在胸前摸索起来，找不到东西，他气急败坏道：“你动了我什么？”
　　
　　江沅不明就里，拿起火折子晃了晃。
　　
　　“你要找这个？没想到你真是万事想得周全，流落荒山野岭还能有火烤，托你的福了。”江沅语气轻佻。
　　
　　“你果真没有看到，我的玉佩？”
　　
　　江沅发誓自己没有看到那个玉佩的半个影子。
　　
　　蔺子旬刚刚复苏一点的脸色兀地变得铁青，他剧烈地咳嗽几声，几缕凌乱的发丝飘在脸颊前，他因为那场血战绷紧的神经才刚刚松弛下来，此时眼神中却又复燃起与黑衣人搏杀时的寒意。
　　




16.  韩式汗蒸   难不成要给他截肢？……

　　江沅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蔺子旬垂下眼帘，他伸手扶住自己的太阳穴，一定是在马背上，江沅拼命挣扎的时候，玉佩从自己怀里飞出去。
　　
　　“我……，我刚刚可是救了你，”江沅吞吞吐吐，颤颤巍巍地再次端上那碗粥，“你吃粥吧？”她知道他一定是丢了什么东西，而且这个玉佩，对于他的意义好像特别重大，要不然蔺子旬也不至于如此勃然大怒。
　　
　　蔺子旬修长好看的双手微微颤抖，他寒毒刚刚发作，体内真气衰微，如若再动怒，只能让自己更快虚弱身亡而已，他回转过头去，一个眼神也不想给江沅。
　　
　　江沅有些无措，自己呆在这里只会让蔺子旬更加怒火攻心。
　　
　　“柴禾没有了，我出去找一点。”江沅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她逃也似地从泥屋里跑出来，看蔺子旬那副模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回京城，就算回去了又怎么样，江家的药方被江琛那个混账子不知整到何处去，如今岳清儿又对蔺子旬颇有成见。
　　
　　江沅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雨雾中湿漉漉的山林，屋里的木柴的确是烧完了，她走到溪涧边，这四周的树木相对矮小一点，江沅从腰间掏出一把猎户留下的砍柴刀，摩拳擦掌，就地砍柴。
　　
　　江沅第一次做这些粗活，砍了半天，收获不多，背着一小捆木柴的江沅回到泥屋里，只见火堆燃尽熄灭，木凳上那碗粥一口都没有动过，再一回头，只见蔺子旬躺在泥地上，似乎是突然晕倒了，他身上也没有盖棉絮，脸色苍白，似乎毒性又发作了。
　　
　　江沅背着那捆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蔺子旬身边蹲下，她把砍回来的湿柴放下，捧住蔺子旬的脸，大声呼唤：“喂，你醒醒，不能死啊……”
　　
　　这一幕与蔺子旬第一次晕倒时何其相似，江沅极尽夸张地哭喊着，不一会儿，身下的人动了动，江沅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被她搂住的蔺子旬声音虚弱低沉：“我还没死呢，你勒得我喘不上来气了。”
　　
　　江沅怔愣地放开手，她泪眼朦胧地往下一看，蔺子旬脸色白的近乎透明，那副绝美的容颜疏离厌世之感更加强烈。
　　
　　蔺子旬缓缓抬头，嘴唇翕动，就在这刹那间，他突然眉头一皱，极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抬起手臂，江沅眼疾手快地看到他雪白的手腕上，有一排刺目的红色血珠，一条赤尾红鳞蛇在他的手腕上一闪，随即消失在江沅砍回来的那堆柴里。
　　
　　蔺子旬一探身，抓住他身侧的软剑，劈手挥向那捆木柴上，那捆柴被劈成两截，分为两截的柴火里，各藏着一半赤红的蛇身。
　　
　　“这木柴是你从哪里弄来的？”蔺子旬眸色黑得像墨一般。
　　
　　“就……”江沅呆若木鸡，“门外小溪边砍的，怎么办，我方才也没发现这柴里有蛇。”
　　
　　“溪边长着一片赤红鸢尾草，这种草里毒蛇最多。”蔺子旬斩钉截铁道。
　　
　　江沅回想了一下，那溪边确实是有不少红色的草木，她没当回事，就在那旁边砍了柴。
　　
　　“这可怎么办？”江沅捉住蔺子旬的手腕，她有些慌，“要不然，我帮你把毒吸出来，只要我口里没有伤口，你的毒逼出来就没事了。”
　　
　　说罢，江沅张开嘴，朝蔺子旬晃了晃。
　　
　　“你先帮我看看，口腔是不是完好无损的？”江沅在保命上面，素来是比较小心谨慎的。
　　
　　“不想死的话，滚开！”
　　
　　一声暴呵，蔺子旬青筋毕露，他用尽力气一掌将江沅推开，这一掌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真气，他雪白的手腕垂了下去，眼帘阖上，复又晕了过去。
　　
　　江沅没有滚，她想了想，低下头拾起蔺子旬的手腕，对准那排沁出乌黑血迹的齿痕，用力吸嘬起来。
　　
　　“呸——”
　　
　　江沅吐出一口她吸出来的鲜血，她用一根麻绳捆住了蔺子旬的手肘，防止蛇毒往他体内蔓延，但是这些措施好像都不太管用，只见蔺子旬被蛇咬过的伤口附近，蔺子旬白皙的皮肤下如同藤蔓一样延展出诡异的黑纹，那黑纹生长得越来越快，很快就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到蔺子旬的肩膀边。
　　
　　难不成要给他截肢？
　　
　　江沅思忖了一下，随即放弃了这个想法，这可是在古代，没有现代医疗条件，自己就算敢下手，到时候蔺子旬可能还没有毒发身亡，就死于失血过多了。
　　
　　眼见着黑纹已经爬上了蔺子旬的脖颈处，蔺子旬脸色惨白，只见他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江沅一摸他的手，凉得似寒铁一样。
　　
　　糟糕，这又是毒发了吧。
　　
　　可惜原身的力气并不大，江沅放弃了把蔺子旬抗回火堆前的打算，她搂住蔺子旬的胳膊，把他拖回稻草堆里，盖上棉絮，用剩下的木柴点起一堆火来。
　　
　　不知是不是蛇毒的副作用，蔺子旬这次毒发比先前的两次都要严重，他浑身轻微地战栗着，江沅把自己身上的猎户的衣裳尽数都穿到了他身上，火堆里添了不少柴，可蔺子旬的脸色依旧苍白。
　　
　　男主要是真的绝命于此，那现在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江沅站起来，绕着火堆来回踱步，她有些心焦，突然她的视线扫过这屋里的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大木桶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概是猎户用来在旱季蓄水用的桶，足够大，能装的一个人，江沅回头看了看满脸寒霜的蔺子旬，心里有了主意。
　　
　　蔺子旬中的寒毒不轻，再加上多年积存在体内，寒入骨髓，一点点火当然烤不化这千年寒冰，不如给他来一个韩式汗蒸，发发汗，看看能不能压制住蔺子旬体内的寒毒。
　　
　　说干就干，江沅用铁锅烧水，把木桶洗的干干净净，又往里面加了足够热水，从墙角的杂物里找出一堆羊毛毡，万事俱备。
　　
　　江沅兴兴头头地开始给蔺子旬脱衣服，入目是一副极具男性美感的身子，蔺子旬平时看着瘦，可属于脱衣有肉的那种类型，肌肉线条流畅，该有的胸肌肱二头肌一个不算少，江沅忍不住摸了摸蔺子旬的八块腰肌，嘴里感慨了一声：“完美。”
　　
　　把蔺子旬泡在木桶里，再用羊毛毡盖在木桶上保温，木桶厚重，水凉的不太快，只用时不时往里面加一点热水就行。
　　
　　应该是热水浴的作用，不一会儿，蔺子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微微抿起的薄唇有了些许血色，
　　
　　江沅呆坐在木桶旁边，忙乎完这一番操作，她坐在一块兽皮上面。
　　
　　突然的闲暇，江沅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高冷傲娇的男主，他修长的眉毛如画，睫毛浓密低垂，鼻梁如箭筒一般笔直，造物主造人的时候，一定给蔺子旬多花了一些力气，五官的弧度堪称鬼斧神工。
　　
　　木桶里升腾的雾气中，几缕湿发粘在他的额头前，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从他的额前滴落，滑入他白皙的锁骨下侧，他漂亮的锁骨边，一个赤色蝴蝶状的胎记若隐若现。
　　
　　此书的作者给岳清儿打造了一个事业女强人的人设，但再喜欢扑腾事业的女主，也总是人吧！
　　
　　岳清儿真是有眼无珠，没有女孩子不会喜欢跟长成这样的男人谈恋爱的，江沅摇摇头，心中腹诽了三万字。
　　
　　**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外面的鸟雀鸣声清脆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蔺子旬艰难地睁开双眼，他发现眼前全是氤氲的水汽，他躺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中，上身不着片缕。
　　
　　屋里的火堆刚刚燃尽，木桶旁边，江沅就地躺着，蜷缩成一团，仅着一件单衫，手心紧紧抓着什么。
　　
　　蔺子旬回忆昨天，晕倒前明明被一条毒蛇咬伤，然后意识丧失，那蛇是山间罕有的烈性毒蛇，此时自己不是应该毒发身亡吗？蔺子旬微微一发力，浑身竟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轻松感，他试着从水里出来，“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终究还是有些虚弱，他轻咳了两声，一回首，自己的衣衫里混着江沅的衣服，还有昨天江沅穿的猎户的粗布衫，都被脱到了一起胡乱堆在地上。
　　
　　他的视线移到江沅身上，江沅被这动静吵得翻了个身，握紧的手心露出一块流光溢彩的东西来，蔺子旬眉心一跳，他幽黑的眸子中微微闪动一点暗光。
　　
　　江沅一睁眼，便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大对，迷迷糊糊中，木桶里的人影已经不在，江沅一个激灵，醒了个彻底。
　　
　　蔺子旬蜷起一条腿坐在火堆前，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略显松垮的领口露出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几缕湿发从额前滑落，似一幅美人出浴图，江沅腾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蔺子旬斜斜地低着头，那双眸子里闪动着凌厉的光。
　　
　　蔺子旬一动不动，手里摩挲把玩着一块美玉。
　　
　　江沅一眼看见那块蔺子旬手中的玉佩，她莫名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道：“早上趁你睡着，我出去在那条路上找回来的，放心，没遇到别人，回来也没留下痕迹。”
　　




17.  天选之子   黑纹去哪里了？

　　昨夜给蔺子旬泡了快两个小时热水浴，然后就把他放倒在稻草堆安睡一夜，今早起来还是不放心，江沅又把他重新放入木桶中，自己独自去找玉佩。
　　
　　江沅找回了玉佩，回来时蔺子旬还没醒过来，给木桶添了几勺热水，困倦如潮水一般袭来，江沅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轻手蹑脚盛过来一碗粥，走到蔺子旬身边时，视线一眼便落到他手腕上面的咬痕，江沅有些心虚，把粥递过去。
　　
　　“脾气这么大，到底是肉*体凡胎，不要再使性子了，好歹喝一碗。”
　　
　　这一回蔺子旬倒没有抗拒，他接过破了一角的碗，低头啜了一口，喉头滚动，他的目光停在那木桶上。
　　
　　“给你弄的汗蒸桶，没有汗蒸室，我只好现做一个简单版的，你昨晚上冷得跟一条冰棍一样。”
　　
　　江沅解释道，她没期望蔺子旬能消气，只是别再动不动对她喊打喊杀就好。
　　
　　蔺子旬微微颔首，微卷的睫毛垂了下去，眸色幽光闪动，他中毒多年，每次发作时，都从骨髓中往外渗寒气，在东宫中，尚且有御医配好的吊命药能压制一时，昨日在这荒山野岭，无医无药，自己居然捱了一夜。
　　
　　是木桶的原因？蔺子旬眉头紧锁。
　　
　　更何况自己还被毒蛇咬了，蔺子旬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伤口，袖口拉上去，露出一截手腕，毒蛇毒牙极深，一对齿痕如同血珠子一般印在皮肤上。
　　
　　江沅顺着蔺子旬的视线望过去，蔺子旬的手腕洁白如雪，她一个哆嗦，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立马跳过去抓住蔺子旬的胳膊。
　　
　　“这里，这里的黑纹呢？”江沅喜出意外，“昨天你昏迷以后，伤口的毒血被我吸了一些，但吸不净，你的胳膊上全是黑纹，我还担心你的这条胳膊要保不住了，哈哈，你福大命大。”
　　
　　蔺子旬嫌恶地甩开江沅的双手，毒蛇咬过，居然自己毫无反应。
　　
　　“这到底是什么解了你的蛇毒？”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袭到江沅脑海中，她迅速过去摸了一把蔺子旬的额头，冰冷似铁的感觉没有了，只有微微的暖意。
　　
　　两人视线撞击到了一起，江沅神情亢奋，她望着蔺子旬的双眸，那里面深沉如水，但有一些跟以前不大一样的内容，那双眸子虽然在阴影里，却是如同淬火琉璃一般熠熠闪光。
　　
　　江沅确定了！
　　
　　“以毒攻毒？以前的武侠小说都是这样写的，中了毒的人，来一只蝎子或者毒蛇，咬一口，然后就痊愈了，万万没想到……”江沅兴奋地在火堆前来回踱步。
　　
　　不容易啊，唐僧娶经也没有这么难的！
　　
　　江沅双手在胸前握拳，眼角噙着泪花，她飞奔到蔺子旬面前，想要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蔺子旬一个眼刀飞过来，江沅被他的眼神劝退，只要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故作潇洒顺势向蔺子旬竖起一个大拇指。
　　
　　到底是笼罩着杰克苏光环的天选之子男主！
　　
　　“殿□□质天赋异禀，这么多年的残毒都能一朝解开，实乃我大祁万幸。”江沅巧言声色，她复又蹲在剩下的那捆柴面前，用木棍挑起那半截蛇身道：“对了殿下，这种蛇到底是什么品种？咱们要不要再抓几条回去用来咬你？”
　　
　　蔺子旬给了江沅你一个“你想死”的眼神，江沅噤声。
　　
　　不似江沅那般喜形于色，多年饱受残毒桎梏，如今一朝阴差阳错居然解了毒，蔺子旬极力压抑住内心的震动，他眼神掠过江沅的身影，眸子里情绪很复杂，只有手指不为人知地微微颤动着。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雷声滚滚，乌云黑压压的，犹如有鬼神渡劫一般，蔺子旬缓缓走到泥屋门槛前，眼神里浮起一丝阴戾。
　　
　　是该变天了。
　　
　　**
　　车外人流如织，蓝呢官轿中，岳清儿双眸低垂，若有所思。
　　
　　“小姐，可真如宫中流传所说，江南灾民□□，太子殿下和那江探花都双双殒命，死不见尸？”
　　落葵言语中有一丝快慰，“若真如此，还真是恶人自有天收，偷看小姐洗澡，实非君子所为。”
　　
　　岳清儿轻抚手中药箱上的梅竹纹理，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当日在苏安府衙，明明看到一群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对灾民大开杀戒，太子蔺子旬亲身上阵，与之对决。
　　
　　这些黑衣人从何而来？素来病弱的太子为何隐瞒一身武艺？回宫以后，御医院里对此事讳莫如深，无人敢提关于那黑衣人的半个字，实在蹊跷。
　　
　　“我洗澡被偷看一事，以后不许再提。”岳清儿声色俱厉，落葵连忙低下头。
　　
　　不一会儿蓝呢官轿停落在一个宽大的府邸门口，岳家历代入宫为医，早已积攒下一笔丰厚的家产，岳清儿由小厮迎入岳府。
　　
　　岳府正厅中，一个“悬壶济世”的牌匾挂在大梁上，岳老爷坐在花梨木椅子上，岳清儿跪下磕头。
　　
　　“清儿给父亲请安。”
　　
　　“起来罢，江南一趟，你也辛苦了，方才入宫面圣，圣上可有什么旨意？”岳老爷已经是桑榆暮景的年纪，他昏黄的眼神透出一星光亮。
　　
　　岳清儿会意，她低头道：“圣上隆恩厚重，御赏清儿为圣六品左判御医，掌管御医院五库房中的珍贵药材。”
　　
　　她话音刚落，大堂里一阵无言的沉默，岳老爷眼中的光亮晦暗了下来，口中依旧勉强道：“尚可，尚可，圣上对我们岳家多年来照拂不少，老朽谢恩了。”
　　
　　岳清儿脸颊发烫，抬不起头来，她心中洞若清明，岳家祖上出了好几位圣一品太医，岳老爷在御医院辗转耕耘多年，到头来却只混了一个从三品左院判，本指望后代子嗣能争口气，没料到子嗣单薄，只省下岳清儿一个独女，好不容易作为一个女子开创了历史先河，经过层层甄选进入御医院，却后继无力。
　　
　　“老爷，管家又送上一本折子，你要不再看看？”岳夫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递上一本红色折子。
　　
　　岳清儿抬头看了一眼红绸缎面的折子，那折子里，是附近庄子上穷人家妙龄女儿的姓名，岳夫人不能生养，于是想出一个曲线救国的法子来。
　　
　　“放着罢。”大概是打击太大，岳老爷也兴味索然，草草嘱咐了几句，便回了房中。
　　
　　正厅外的甬道上，岳清儿主仆两人沉默无言地往自己的闺房走去。
　　
　　“小姐呕心沥血，在江南吃够了苦头，才挣来这个左判御医，老爷也不心疼心疼小姐，一见面就问这些。”落葵不服道。
　　
　　“住嘴。”一声厉喝，岳清儿强忍住眼眶中的眼泪，咬牙道：“是我自己不争气。”
　　
　　**
　　苏安府城外破泥屋外的溪边，杂草漫过膝盖，蔺子旬和江沅一前一后，沿着溪流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殿下，这溪边不知道还有没有咬你的那种蛇？如果有，我又没有中过毒，是不是小命难保？”
　　
　　“殿下，你确定不要再捉一条赤尾蛇回去？拿回去给御医院的大夫们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利用这条蛇提炼出解毒神药来。”
　　
　　“殿下……”
　　
　　江沅一路拐弯抹角，东拉西扯些无稽之言，蔺子旬头也不回，目视前方昂首前行，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江沅见不奏效，索性挑明道：“殿下，被你斩杀的那条蛇，如果它冻僵了，我救起了把它捂在胸口，依殿下英明之见，这条蛇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一口？”
　　
　　蔺子旬的脚步终于缓了一下。
　　
　　“你到底要说什么？”蔺子旬的声音跟以往一样毫无感情。
　　
　　江沅鼓起勇气，自己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给蔺子旬吸出蛇毒来，但凡自己口中有半个伤口，那如今走在这溪边的可能就只剩蔺子旬一个人了。
　　
　　“所以，殿下，微臣好像救下了殿下，”江沅厚着脸皮道，“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
　　
　　蔺子旬停了下来，他侧过身，居高临下看着江沅，夕阳下暖色的阳光洒在蔺子旬身上，他那张完美的脸如同打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只是面色不大好看的很。
　　
　　“你再说下去，孤可能真的会要了你的命。”
　　
　　江沅住了嘴，她懂什么时候乘胜追击，也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殿下，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江沅嘻嘻一笑，得寸进尺道：“只不过，先前说好的，我给殿下你药方，如今殿下走路健步如飞，看来体内的毒也解得差不多了，这都是因为微臣砍柴无意间弄回来的那条蛇，所以我那一百两黄金——”
　　
　　江沅搓搓三根手指，做了一个暗示要钱的手势。
　　
　　“在这荒山野岭，孤可能随身带银票吗？”蔺子旬的语气听不出有没有生气。
　　
　　“回宫以后兑现也可以，不急，不急。”江沅尽量表现得善解人意好说话。
　　
　　“别忘了，你的药方也没给孤，孤当日的承诺，是你交出药方。”蔺子旬冷冰冰丢下这一句。
　　
　　要耍赖？江沅头大了起来。
　　




18.  见玉如见孤   你很擅长这个，乔装打扮？……

　　“殿下可是未来的一代明君？怎能诓人？”一听到自己快到手的银子要丢，江沅急了，脱口而出。
　　
　　蔺子旬瞟了一眼四周，脸上的错愕转瞬而逝，他倨傲一笑，一双如同点漆一般的眸子牢牢盯住江沅。
　　
　　“你怎知孤是将来的一代明君？孤病弱多年，从未有人看好孤。”蔺子旬背过身去。
　　
　　“在殿下的毒被解开之前，微臣就这么认为。”江沅斩钉截铁道，这句话江沅用的是真情实感，谁让她看过这本书。
　　
　　傍晚的斜阳光线虽然不刺眼，但江沅话音刚落，蔺子旬仿佛被那阳光灼痛了眼睛，眼帘轻轻垂下。
　　
　　“因为殿下心系天下，以天下苍生社稷为重，不似某些狼子野心之徒，动不动就杀人灭口，心黑成炭！”江沅话里有话，原书中这个时候原主应该已经跟三皇子勾搭上了，原主和三皇子狼狈为奸做了不少作死的蠢事，江沅当然知道站队该站哪一边，大骂三皇子，以撇清自己跟这个最大的反派之间的关系。
　　
　　江沅口中的骂人话滔滔不绝，毕竟那些黑衣人的始作俑者就是三皇子，正骂得酣畅淋漓之时，江沅觉得不对劲，一抬头，只见蔺子旬挺拔飘逸的背影已经走远。
　　
　　江沅追了上去，一不小心，被杂草绊了个狗啃泥。
　　
　　“喂，殿下，你等等我！”
　　
　　离京城越近，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为了避人耳目，蔺子旬和江沅换了一身商贾装扮，一路无话，只不过蔺子旬的容貌气质实在太过出类拔萃，就算扮成寻常商人模样，也一路勾起不少少妇小姐们前拥后簇，争先恐后地遥遥相看这京城里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江沅实在看不下去，是夜，两人落脚在客栈里，江沅在地板上铺了一张地铺，辗转反侧睡不着，只不时回望灯影中蔺子旬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殿下，你这副模样，恐怕咱们回不了东宫，三皇子的黑衣人就要追杀到我们这里来了。”江沅从兜子里拿出一盒草木灰来，“不如殿下委屈一下，往你那张俊脸上装扮装扮，这样先逃命要紧。”
　　
　　两人都已经洗漱躺下，蔺子旬在床榻上，江沅自觉乖乖去了地铺，江沅坐起来，手中捧着一个盒子，那是她随身携带抹黑原主白皙皮肤的给力工具。
　　
　　保命要紧，江沅难得大方一回。
　　
　　蔺子旬端坐在床榻上，按照日常习惯凝神打坐，他睁开眼，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江沅白日里脸上那一层脏兮兮的泥灰不见了踪影，瓷白的皮肤，红润的嘴唇，有些女气。
　　
　　“你很擅长这个，乔装打扮？”蔺子旬眼眸微抬，里面幽光闪动。
　　
　　大意了，江沅心里一紧，光顾着逃离黑衣人了，来自身边这位的威胁被忽视了。
　　
　　“人在江湖飘，多一样本事多一条路，”江沅分辩道，“殿下若不愿意便罢了，反正距离京城不过数里地。”
　　
　　好在蔺子旬不再追问，江沅舒口气假装睡下。
　　
　　翌日清晨，江沅不敢再提草木灰的事情，她早起跑到茅厕认认真真给自己抹了一遍灰，重新出现在蔺子旬面前时，又是那个脸色黝黑的邋遢样子。
　　
　　“你去白府。”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出现在江沅面前，蔺子旬拎着玉佩的穗子道，那块玉质地极其细腻莹润，通透的玉色里掺杂了一两丝暖黄，江沅接过来那块玉。
　　
　　“白府的人都认识这儿玉，见玉如见孤。”蔺子旬站在窗前，江沅的那些小动作他洞若关火，清晨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蔺子旬浓密的睫毛被染成金黄色，睫毛下的眸子沉静又深邃，望着窗下人来人往的街市一动不动。
　　
　　眼下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白潋了，既然蔺子旬不愿意牺牲形象，那冒险跑一趟白府的重任只能由自己出马了，江沅欣然应允。
　　
　　不过这块玉佩，上次蔺子旬差点因为自己弄丢它而大发雷霆，江沅把玉佩揣到衣服最里层，贴近自己束胸带的地方，若是弄丢了，蔺子旬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命。
　　
　　江沅没敢直接去白府正门，她在后门踟蹰了良久，最后还是找了一个最年轻的府兵亮出了那块玉。
　　
　　果不其然，府兵见了那块玉，“噌”地一下跪在地上，身上的盔甲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恭迎殿下。”府兵声音朗朗。
　　
　　江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鉴于之前几次险些丧命于黑衣人之手，她害怕再次引起三皇子那些爪牙的注意，江沅慌得扶起那位府兵，打量一下四下无人，冲着府兵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白府院落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进了白府，安全有了起码的保证，江沅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她斜躺在白府正厅的太师椅上，翘着脚拿白玉瓷盘子里的葡萄吃。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正厅门口人影一闪，白潋和蔺子旬，齐齐进了门，江沅脑海中精光乍现，如今回了蔺子旬自己的地盘，之前说好的黄金百两，是不是有戏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江沅心头雀跃，表面上强装镇定，缩回自己伸到椅背上的腿，吐出口中的葡萄皮。
　　
　　她的动作被白潋尽收眼底，白潋皱着眉，他一见自己就没有好脸色，江沅早已习惯。
　　
　　江沅心中尤自揣测，方才那一炷香的功夫，这两人到底谈了什么，谈到什么程度，自己英勇救下蔺子旬性命一事，蔺子旬不会装聋作哑抹去不提了吧？
　　
　　那就太亏了，江沅一拍大腿。
　　
　　“你做什么？”白潋面色不善地盯着江沅，“不要以为自己误打误撞给殿下解了毒，从此就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了，殿下最厌恶挟恩图报的人，你要有自知之明才好，若将殿下的毒已解一事泄露出去半个字，你的舌头就保不住了。”
　　
　　“郡王殿下，一见面就掐，我们是八字不合，还是属相相冲？”江沅没好气地道。
　　
　　白潋正欲反击，蔺子旬不动声色一个侧身，挡在白潋与江沅之间，江沅躲在蔺子旬身后冲白潋做了一个挑衅的鬼脸，蔺子旬气场凌人又具威势，白潋虽然愤恨不已，但也不敢再造次，憋了一肚子话脸色铁青。
　　
　　“宫中可有何动静？”蔺子旬抬眸道。
　　
　　“宫中如平日一样歌舞升平，无一人提起苏安府中黑衣人一事，只说殿下您在灾民暴乱中走失，宫里遣了一些精卫去江南一带搜寻，没有下文，也无人追究，只有太后多次在圣后殿中斥责圣上，怪圣上御下不力，威胁到殿下您的安危。”白潋正色道。
　　
　　原书中蔺子旬就是个爹不疼妈不爱的主，知道他处境艰难，没想到竟然惨到这个地步，皇帝老儿也太心狠了，到底是亲儿子。
　　
　　江沅忍不住怜惜地看了一眼蔺子旬，不过他脸上一如往常一样波澜不惊，看不出失落的情绪。
　　
　　白潋想要继续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江沅，欲言又止。
　　
　　“我与殿下商议要事，你可以回东宫了，我会派人保护你。”白潋高冷地道。
　　
　　赏金无望，还被白潋嫌弃在这里碍事，江沅虽然十分不满，但也勉强按捺住性子，起码抱上了男主的金大腿，以后自己就是九五至尊身边的人了，至于赏金百两，就算是万两，也不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得徐徐图之。
　　
　　江沅知趣地离开白府，被一路护送回到东宫。
　　
　　**
　　太子从江南全身而退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上一片哗然，有好事者怀揣着看好戏的心思，眼珠子都瞅着三皇子那边的动静，众目睽睽之下，蔺子矜不免又表演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戏码，亲自来宫门口恭迎太子回宫，明面上一时无甚其他大动作。
　　
　　皇上对他这位长子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态度，蔺子旬回东宫之后，只不过遣了几个宫人送来补身的参茸便罢了，至于蔺子旬在江南遭遇了什么，既不多问，也不追究，宫里一派祥和，其乐融融，倒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这边东宫的侍读们本来在太子失踪期间，人心惶惶，只有那些世家子弟，不问世事，正好趁东宫群龙无首，无人管束，太学里的课也不去上，只在东宫里吃喝玩乐，把东宫搅得乌烟瘴气。
　　
　　蔺子旬归宫，东宫上下正风肃纪，又逐渐恢复风清气正的氛围，只是太学学堂上，不免有人怨声载道。
　　
　　“这太学的课，学一日也是学，停一日也是停，有甚长进不长进的，大家伙儿最后还不是都回家袭官袭爵了事。”
　　
　　“这话别让沈夫子听到，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你若不怕死，别连累我。”
　　
　　江沅姗姗来迟，她睡眼惺忪，找到自己寸草不生的书桌，书桌上那几本古籍上面的灰积了大概快有一寸厚了，她也不计较，坐下来百无聊赖，拍拍书桌上的灰，准备倒头补觉。
　　
　　灰尘腾起，引起了身后的几个侍读的注意。
　　
　　“要死，江探花，多日不见，跟太子混了这么久，还能活着回来，太子没把你就地法办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江沅身后的贾齐骂道。
　　




19.  一鸭之仇   你的黑料又不少这一件！

　　“别忘了江探花可是给太子看过《素女图》的人，说不定太子欣然向往之，跟江探花在江南那地界开*荤快*活也不一定。”
　　
　　“你们这些满嘴喷粪的下流胚子，竟敢对殿下不敬，等殿下来了，我定会据实禀明殿下！”梁思允气愤填膺，指着那几个嘻嘻哈哈的侍读骂道。
　　
　　“别装了梁大状元，殿下不在东宫的时候，谁跟我们一起偷溜出宫逛窑子来着。”
　　
　　梁思允气得跳脚，正待破口大骂，书童在门口喊了一声：“太傅到。”
　　
　　沈太傅板着脸踱步走进来，早课讲《中庸》，江沅有意无意往太子的座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太子甚少缺席太学，江沅却接连好几日没见到蔺子旬，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虚假平静感。
　　
　　当日在白府，白潋把她支开，其实不就是为了跟蔺子旬商议接下里的计划，江沅眯起眼睛，努力回想书中情节，蔺子旬赈灾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揭露江南一带的赈灾粮被兰妃心腹大臣以次充好一事，不过此事不由他亲自经手，而是由书中的大女主——岳清儿出面，岳清儿在灾区呆的时间最长，她亲眼见到灾区饿殍遍地，虽说是水灾，淹死的还不及饿死的人一半多。
　　
　　可现在，岳清儿跟蔺子旬因为自己颇有积怨，她若不情愿出面帮蔺子旬打头阵，这剧情如何往下推进？自己作为两人嫌隙的始作俑者，是不是应该去找一趟岳清儿，把所有无耻之事往自己身上揽？
　　
　　江沅陷入思想斗争中。
　　
　　直至太学散学后，她脑海中两个小人依旧还在打架。
　　
　　“去吧，你的黑料又不少这一件，她能把你怎么样？到底是女主，人设不可能是那种小肚鸡肠的。”
　　
　　“不去，他们两人和不和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拿了那一百两黄金走人，宫廷权谋争斗，九死一生，何必趟这趟浑水。”
　　
　　柏珠一头雾水，听着江沅走在前面念念有词。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一座假山，山石的拐角处，江沅眼前却蓦然一黑。
　　
　　还没来得及呼救，江沅发现自己被人从上往下罩进了一个麻袋里。
　　
　　不好，三皇子胆大包天，在皇宫里也敢下黑手，江沅情急之下，冲着麻袋外面的柏珠大喊一嗓子：“快去找殿下救我！”
　　
　　江沅被晕头转向地从麻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灰扑扑的屋顶，她认出这是太学附近一处水榭跟前的暖阁，平时甚少人能过来。
　　
　　木屋的门被“砰”的一声关紧。
　　
　　“哟，是个俊俏小白脸，长得模样挺标志，就是脸太脏了，”一个彪形大汉喜滋滋地盯着江沅，眼里露出垂涎之色，“来，爷给你擦擦脸，曹公公这个老狗，攀上兰麟宫那个高枝就开始狗眼看人低，最近有了新欢，把我抛到一边，不过还算他有点良心，给我一个鲜货。”
　　
　　兰麟宫里住着蔺子矜的生母兰妃，这曹老狗果然是个两面派，江沅暗道。
　　
　　大汉身边跟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低眉顺眼道：“阿巨，那我就不打扰阿巨兴致了。”
　　
　　说罢，小太监对江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转身关门走了。
　　
　　彪形大汉急不可耐，冲上来抱着江沅便上下其手，江沅在现代虽然也经历过夜店的历练，但亲身实战还是头一次，更何况对方还是五大三粗的爷们儿。
　　
　　阿巨喘着粗气，把那臭烘烘的大嘴怼了上来，江沅拼命后仰，喊着“住手！”
　　
　　“曹公公对我不薄，说了怎么玩*残你都行，好好哄着爷，爷调*教调*教你！”阿巨双手似铁钳一般，让江沅动弹不得。
　　
　　好你个曹老狗，竟然指使自己的姘头来搞自己，一鸭之仇能记这么久，最毒不过阉人心。
　　
　　江沅心里狠狠骂着曹公公。
　　
　　生活就像是被强〡奸，既然不能拒绝，那就好好享受，江沅急中生智，故意捏了一把阿巨粗壮的胳膊，阴阳怪气娇笑一声：“这膀子，比太子殿下的有力不少。”
　　
　　阿巨的动作滞了一下，脸上的笑凝固起来。
　　
　　“来啊，快*活啊，既然是曹公公默许的，那我就不装了。”江沅低头，伸手把自己的领口拉开了一点，向阿巨飞过去一个妖媚的眼神。
　　
　　“你跟太子？”阿巨绷不住了，半信半疑道：“搞*过？”
　　
　　“不然呢，你以为太子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只是因为病弱？”江沅假装低头娇羞一笑，傲娇道：“还不是因为没有碰到我，碰到我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殿下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眼光还挺毒。”阿巨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沅，神情五味杂陈，提到蔺子旬，也是一副同道中人的口气。
　　
　　他把自己解开的裤带重新勒好，打算收手。
　　
　　江沅不敢轻易露出破绽，继续施展演技，上前一步搂住阿巨的脖子，冲着他的脖颈一边哈气一边道：“怎么，这就怂了？你不说我不说，殿下不会知道的。”
　　
　　阿巨被江沅这么一撩，憋红了脸狠狠地拧了一把江沅的屁*股。
　　
　　“贱*人，等太子玩腻了你，老子再来收拾你！”
　　
　　与此同时，东宫正殿，柏珠跌跌撞撞地来送消息，她跪在大殿的石阶下，以头磕地。
　　
　　“殿下，我家公子被强人掳走，就在太学附近的水榭处，我家公子可是殿下身边的侍读，宫中竟有人如此枉顾殿下脸面，求殿下主持公道。”柏珠心急如焚。
　　
　　蔺子旬身披玄色大氅，站在长廊的屋檐下，他的眉眼陷入阴影里，双瞳却似剪水，柏珠的话音隔着老远传了进来。
　　
　　蔺子旬眉心一跳。
　　
　　“殿下，圣后殿的嬷嬷刚来宫门口，说太后娘娘突发心疾，昏厥了过去，此时御医院的御医们正赶过去。”东宫的小太监脚步飞快地走了进来。
　　
　　蔺子旬年幼中毒不久后，很快便丧母，身子羸弱，眼看着养不活了，是太后把他接到圣后宫中，悉心调养，终究才得以长大，太后在蔺子旬心目中的位置，整个东宫的人都心知肚明，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蔺子旬的手微微握起，指节发白。
　　
　　“摆驾，去圣后殿。”蔺子旬的玄色大氅扬起，他大步流星往殿外走去，面孔罩上了一层阴郁。
　　
　　柏珠在大殿外面候着，只看到门阶前守卫的侍卫们脸上都露出慌乱之色，宫人步履匆匆，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抬头从宫人纷飞的衣裾空隙间，瞥见太子殿下的几个近身侍卫齐齐朝宫门口走去。
　　
　　太子殿下这是不打算管了？柏珠从地上爬起来。
　　
　　没想到蔺子旬走到门口，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露出杀伐决断的表情，朝身后的天冬道：“带消息给白郡王，命他速速入宫，去探寻江探花的下落。”
　　
　　柏珠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
　　
　　**
　　太学附近的水榭边，三皇子蔺子矜踱步至此，他脚步轻缓，头戴玉冠，身穿石青色五爪金龙朝服，眉眼如画，翩翩如玉。
　　
　　古山悄然凑到蔺子矜耳边：“东宫里的汤药，未有一日断过，不光如此，吴御医那边，又暗中派人从宫外采购了一批朱砂附子之物。”
　　
　　蔺子矜眼角微微上扬，显得有些妩媚，他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复又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两人正待离开，只听到几丈外的暖阁似有人声，这里平时甚少有人过来，蔺子矜不免顿住脚步，闪身躲到旁边的芦苇丛后，芦花之间，只看到暖阁出来一个身量高大孔武有力的汉子，口中骂骂咧咧道：“妈的曹老狗不光要甩了老子，还给我挖了一个坑跳，今日江探花被掳到此地一事，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
　　
　　汉子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点头答应了一声，几人没看到有人，脚步匆匆离开了。
　　
　　芦花后面的蔺子矜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待汉子走后，古山低语道：“那个男人怎么又回宫了？他是曹公公的相好，前不久听说被曹公公玩厌了，今日却又出现在此。”
　　
　　“有好戏，去看看。”
　　
　　蔺子矜胸有成竹地一笑，抬脚走到暖阁前，推门进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江沅面色发红，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
　　
　　妈的，曹公公这个死阉人，居然弄个基佬过来搞*我，幸好自己脑子转得快，要不然若这基佬男女通吃，自己不但失*身，女扮男装的秘密岂不是也暴露了！
　　
　　江沅气哼哼地骂着，听到脚步声。
　　
　　“殿下怎么才来，作孽啊，我差点清白被毁！”江沅一抬头，瞳孔突然放大。
　　
　　蔺子矜熟稔地把玩着一把折扇，和颜悦色地走了进来。
　　
　　“可是在等我皇兄？”蔺子矜又状若吃惊地道：“今日偶然路过，竟不想遇到探花在此，只是探花为何衣衫不整，可是有贼人在此作乱为难探花？”
　　
　　“江探花入宫不久，宫中虽然风气清明，但亦有蝇营狗苟之党，若有人冲撞了探花，尽可以告诉本王，本王虽不才，但惩治一两个小人，还是不在话下。”蔺子矜一番言辞恳切的关心，那表情和语气，真诚又磊落，若不是江沅提前看过这本书，差点让江沅信以为真。
　　




20.  墙头草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曹公公是你妈的人，他这么对我，不是你妈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你可真能装！
　　
　　江沅虽然心知肚明，但三皇子虚与委蛇，江沅也不好撕破脸，只好借势道：“三殿下如此体下，微臣十分感恩，只是入宫时日尚短，且身后毫无倚仗，这宫中各方势力角逐，犹如龙潭虎穴一般，就像今日此事，怎叫微臣不如履薄冰。”
　　
　　面前这个人有多可怖，江沅读过原著，比谁都清楚，她这一番话，极力撇清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只差在脑门上写上三个字“求放过”。
　　
　　“江探花高中之时，所作文章(*￣︶￣) 在下也拜读过，探花有经世之才，何必如此失意，良禽择木而栖，江探花大可早做打算，以免误入歧途，后悔莫及。”蔺子矜倜傥一笑，挥了挥手中折扇，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
　　
　　自己这是要被三皇子拉拢了？！
　　
　　原主在蔺子旬和岳清儿赈灾归来感情急速升温之时，心灰意冷，跟三皇子勾搭成奸。
　　
　　难不成，就算剧情线因为自己的穿越被改变，但主线的发展依旧跟书里八九不离十？
　　
　　跟三皇子狼狈为奸的下场，就是脑袋搬家，江沅一想到那些黑衣人杀人时飞溅的鲜血，作为一个现代人，这已经超出了江沅的心理承受极限。
　　
　　不过也不能直接拒绝，不然三皇子恼羞成怒对自己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蔺子旬此时也不见踪影。
　　
　　“三殿下此话有理，微臣近日也独坐思索，有此打算，但也不知从何下手，头痛，头痛。”江沅揣着明白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
　　
　　“哎哟——”突然，江沅伸出一根手指，神情痛苦道：“方才被歹人纠缠的时候，差点把我手指掰折，不好意思，让三殿下见笑了。”
　　
　　江沅来了这么一出，蔺子矜释然一笑，关切起江沅的伤势来。
　　
　　“有些红肿，需要一点金创药，敷上便好。”
　　
　　江沅龇牙咧嘴，作出苦不堪言的惨状，蔺子矜面不改色，依旧和气地道：“今日不巧，要不我派人送探花郎先回宫，以免路上再有不测，等改日探花身体无恙时，再一起喝茶闲谈也罢。”
　　
　　江沅推辞再三，蔺子矜也不再坚持，他彬彬有礼行了一个礼。
　　
　　“既然探花不方便，那本王就不多叨扰了，若闲时无事，可来我王府一聚。”
　　
　　江沅一脸假笑地目送蔺子矜离开，等蔺子矜走远以后，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垮掉。
　　
　　这出戏演的，她现在有理由怀疑蔺子矜去表演系进修过。
　　
　　要不是真有一根被掰红的手指，还真不知道怎么脱身！
　　
　　江沅心有余悸，曹公公小肚鸡肠，又在东宫和兰妃之间钻营使坏，这次是对自己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古人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惹上这么一个狗皮膏药，真是晦气。
　　
　　四下无人，此地不宜久留，江沅走出暖阁的门，柏珠还不见踪迹，江沅在心底大骂蔺子旬毫无人性，枉顾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自己落难，他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果然自古无情帝王家。
　　
　　江沅毫不留情地痛骂，只听到芦花堆里传来动静，她一回头，一眼便看到白潋那张对她怒目而视的脸。
　　
　　“这……”江沅心虚地快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骂人的时候有没有提蔺子旬的名字。
　　好像没有……
　　
　　“白郡王前来所为何事？”江沅虚张声势，先声夺人。
　　
　　白潋冷笑一声，连正脸都不给江沅，皱着眉头嫌弃地道：“亏了殿下还专程派人找本王前来营救你，以为你真遇到了麻烦，没想到江探花却吃里扒外，当起了墙头草。”
　　
　　“墙头草？郡王你是不是对我有误会？”江沅不解，试图解释。
　　
　　“殿下三番五次救你于三皇子的屠刀之下，你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你若是要做对不起殿下的事，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你。”白潋恶声恶气地威胁道。
　　
　　江沅明白了，这不是因为听到方才自己骂人话，而是大概是看到了蔺子矜笑意盈盈从这间暖阁出去，她和蔺子矜相谈甚欢的情景。
　　
　　“郡王，你听我解释，刚才…………”江沅觉得有必要洗清一下自己的清白。
　　
　　“江探花！”一个小厮却小步跑了过来，江沅认出他是刚才蔺子矜身后的古山，古山恭敬地递过来一个青花瓷小药瓶。
　　
　　“这是三殿下给江探花的金创药，江探花收好了，若不够，三殿下那里管够。”古山丢下那瓶药便走。
　　
　　江沅攥着手里的药瓶，像拿着烧红的炭一般，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白潋露出一个自以为看透一切的愤恨眼神，狠狠瞪了江沅一眼，气冲冲离开，江沅百口莫辩。
　　
　　江沅身心俱疲地回到东宫偏殿，宫斗这件事，哪里是自己一个区区打工人能玩得转的，今日差点失*身，来日也不知道会经历什么。
　　
　　“公子，你没事吧？”柏珠从里开了门，看上去已经等得火急火燎了，“殿下可派人前来救你？郡王去了没？”
　　
　　“别提他了，他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给我上课的！”江沅愤愤不平。
　　
　　“怎么，歹人伤着你了？郡王此人，本就莽直，他能过来相救，已经万幸了。”柏珠拉着江沅上下打量，见没有明显伤势，放松了口气。
　　
　　“对了，怎么是他？太子殿下呢？”
　　
　　“我去正殿的时候，正巧圣后宫中传来消息，太后突然发作心疾，情况危险，殿下着急去圣后殿，所以才去请郡王的。”柏珠解释道。
　　
　　“果真？太后犯了心病？”江沅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原书中，太后的心病是被岳清儿治好的，太后进而对岳清儿印象颇佳，既然得到家长的首肯认可，蔺子旬和岳清儿的恋情发展就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飞速发展。
　　
　　“是哪个御医给太后看诊？”江沅尝试问了一句。
　　
　　“是上回咱们得罪过的那个岳御医。”
　　
　　是她！果然没错，不知这一次蔺子旬和她有没有擦出火花？最起码误会能解除也不错，江沅揣测着。
　　
　　“没想到她这次倒还在太后那里得了些体面，谁曾想她先前怎么对殿下的，对了，殿下这几日不光要忙太后的心疾，还有朝堂上也有些风波，大概学堂里没空去了。”柏珠提到。
　　
　　“可是今日朝堂上有人举报粮草被人贪污，贪污之人是兰妃的部下？”江沅胸有成竹道。
　　
　　“没错，小姐也听说了？”
　　
　　江沅没有回答柏珠的问题，她顺着原书的剧情线问道：“举报之人也是岳御医？”
　　
　　没想到岳御医与蔺子旬不打不相识，到了关键时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还是会为了男主的事业线托举一把，江沅捏了一把汗。
　　
　　“不是岳御医，”柏珠语出惊人，“岳御医不大理朝堂上的事，是苏安府尹。”
　　
　　“是他？”江沅吃了一惊。
　　
　　“小姐近日怎么对岳御医格外注意？”柏珠好奇道。
　　
　　江沅敷衍道：“我就随便一问。”
　　
　　看来事情的发展还是跟原书有不少出处，这苏安府府尹本是三皇子的人，如今突然倒戈，看来太子在江南时，不动声色做了不少动作。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自己夹在中间，今日又中了蔺子矜的挑拨离间之计，若是害得蔺子旬对自己产生了误解，以为自己被三皇子策反，那就危险了。
　　
　　“小姐早些休息吧，今日受了惊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歹人，过几日就是狩猎日，所有皇子和伴读都要参加，小姐好好养精蓄锐，等到时候在殿下面前多露露脸也好，小姐这次与殿下同甘共苦好几日，殿下那里对小姐的信任想必更加深刻了。”柏珠一脸天真道。
　　
　　她既不知道江家的药方已经没有用处了，也不知道江沅刚被蔺子旬怀疑为三皇子成功拉拢的党羽。
　　
　　“殿下也去？”江沅来了精神。
　　
　　柏珠看她家小姐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还以为是原主爱慕太子心切，迫不及待见太子呢，柏珠抿嘴一笑点点头。
　　
　　见了面得好好跟蔺子旬解释一下，江沅暗下决心。
　　
　　主仆两人各怀心思。
　　
　　**
　　圣后殿里，太后斜斜靠在黄梨木雕花椅上，身后枕着暗红苏绣织金枕，她年事已高，方才经历了一场心疾，脸色还未缓和过来。
　　
　　太后朝着跪在跟前替她轻轻捶腿的宫女点点头，宫女锦苏会意，站起来躬身退下。
　　
　　太后眼眸轻抬，略显浑浊的双眼，隐隐透出看破世事的洞察和清明。蔺子旬握着太后的手，太后状似无意，眼神从他腰际的玉佩上扫过。
　　
　　“旬儿，哀家已无碍，御医院过来施了针，好多了。”太后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听哀家一句话，有些事，放下便罢，还是往前看得好。”
　　
　　蔺子旬琥珀色的眼眸一道微光转瞬即逝。
　　
　　“皇祖母保重身体，子旬一切都好。”
　　




21.  我信殿下   我是外人吗？

　　太后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哀家已经潜心向佛多年，当年哀家寻遍天下名医，想要医好你，无奈未能得偿所愿，哀家只怕时日无多，已经跟青幽寺的方丈说了，死后把哀家葬在青幽寺的铁槛山下，万人踩踏，为旬儿你祈福。”
　　
　　蔺子旬低下头，握着太后的手紧了紧，不免也有些恻然，只是他已经解毒的事情眼下还不能声张，蔺子矜在朝堂上暗结了不少同党，贸然公开自己已经病愈的事，只会让来自蔺子矜的枪林弹雨更加猛烈而已。
　　
　　“皇祖母万古长青，来日方长，又何出此言，皇祖母对孙儿的一片苦心，孙儿没齿难忘，只不过生死由天定，皇祖母毋庸为孙儿如此费心。”
　　
　　太后凄然一笑，眼中含泪，蔺子旬幼年丧母，自那以后一直在她身边长大，因为中毒多年，每次毒发，都是深入骨髓的痛苦，年幼的蔺子旬咬紧牙关，半句怨言也没有。
　　
　　一盏茶的功夫，蔺子旬离开，宫女锦苏复又进来奉上参汤。
　　
　　“太子从江南回来以后，都在忙些什么？”太后淡声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殿下回来以后，一直都在东宫敛养心神，时不时见一些客而已，只是前日，又去了东息陵扫墓。”锦苏恭敬答道。
　　
　　太后垂下眼眸，东息陵葬着已故的皇后，也就是蔺子旬的生母，那块垂在蔺子旬腰间的玉佩，就是皇后当年的遗物。
　　
　　风吹动青铜九逦百合大鼎里燃着的香烟，烟雾袅袅，清淡的檀香味中，太后布满沟壑的脸上不觉笼上一层阴霾，她对着圣后殿的殿门，缓缓摇了摇头。
　　
　　**
　　御医院附近的一块空地上，一簇簇带着浓烈香味的绿苗被整齐地种植在这里，那是一片被刻意养护照顾好的艾草地，几个药童埋首其中，躬着身子在地里捉虫拔野草。
　　
　　岳清儿身后跟着落葵，两人一前一后，岳清儿不时弯腰，查看艾草的长势。
　　
　　“小姐，前日去给太后施针，太后的身子舒服不少，临走前，还特地问了姑娘的生辰八字。”落葵道。
　　
　　岳清儿握着艾草的手一抖，不小心拽下来一片艾草叶子，她把玩着手里裂齿形的叶子，一时无言。
　　
　　太后既然问到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那一定是有用意，除了姻亲一事以外，别的都不大可能，岳清儿心如明镜，咬着红唇心思辗转。
　　
　　落葵忍不住又道：“太后最宠爱的孙儿是太子，若是小姐成了太子妃，就算不是正妃，只是个侧妃，那如此一来，小姐想做几品御医，那就是几品御医，何苦在御医院里跟这些老腐朽们熬资历论功勋。”
　　
　　岳清儿眉头一皱，转身正色道：“怎可想这些歪门邪道，我们岳家，世代家风清明，御医品级，凭借的是真才实学，一旦有了攀附之心，那祖传的医药手艺，就别想再有精进了。”
　　
　　落葵红着脸低头认错，岳清儿望着这一片被风吹得起起伏伏的碧草，心里五味杂陈，落葵的话，刚好戳中了她的心事，何尝又没有丝毫道理。
　　
　　她垂下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手心捏着的那片艾草叶子，已经被掐出了深绿色的汁水，染绿了岳清儿的指甲。
　　
　　“这片地，得好好找人照看着。”岳清儿吩咐道。
　　
　　眼看着梅雨季节快到，当今圣上素来患有风湿病，阴雨天发作起来，疼痛不止，历年来御医院都会赶在梅雨季之前，精心配制活络油，若是哪位御医配制的活络油能得到圣上垂青，龙颜大悦，那御封的品级也就能往上提一提。
　　
　　“是，小姐，奴婢已经着人专门看护着。”落葵道。
　　
　　这艾草油是岳家的独门秘方，驱寒通经效果斐然，用起来气味芬芳又让人通体安泰，望这艾草地，岳清儿杏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
　　三日之后，天气晴好，皇家专属的猎场里，旗帜飘动，马车往返不停。
　　
　　猎场外的祭坛上，祁帝身着九龙黄袍，举杯将酒水洒向天际。
　　
　　“愿皇天在上，佑我大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民心安稳。”祁帝朗声诵读祭文，江沅跟所有侍读一起，跪在祭坛之下，静观祭祀仪式，江沅在人群中偷偷抬头，不远处蔺子旬身着金珰鎏金骑服，薄唇紧抿，眼神沉着，气质在众位皇子中一骑绝尘。
　　
　　待祁帝结束祭天流程，登上轿撵，所有皇子紧随其后，陆续登山各自的马车，一同随祁帝前往猎场。
　　
　　江沅趁无人注意到自己，从侍读的队伍中偷溜出来。
　　
　　天冬守着蔺子旬镶金嵌宝的马车，在队首恭敬地候着，江沅蹭到马车跟前，冲天冬一笑道：“殿下还未过来？我有要事要同殿下商议，通融一下，我就在车里等着殿下罢。”
　　
　　说罢，江沅一脚已经踏在马车上，作势要掀开那淡蓝色的绉纱门帘。
　　
　　“住手——”天冬一把握住江沅的胳膊，一脸怀疑道：“有什么事，等殿下来了再说，哪有随随便便就进殿下车辇的道理！”
　　
　　“我说了有要事，事关重大，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商谈呢。”江沅发挥死缠烂打的精神，故意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天冬怀疑地看了一眼江沅，顿了一顿，还是不松口：“殿下从未让外人擅自进入他的车辇，江探花也不例外。”
　　
　　江沅无奈地叹口气。
　　
　　“我是外人吗？亏你还跟着殿下这么久，殿下的心意你一点都没摸透。”江沅苦口婆心。
　　
　　天冬一脸狐疑。
　　
　　“别忘了我可是跟殿下一起共生死的人，当日在江南，要不是因为你保护不力，殿下也不会失踪数日，殿下不见踪迹的那些日子，是谁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殿下左右，保护殿下的周全？”江沅凛然大义道。
　　
　　天冬有些动摇。
　　
　　江沅费尽唇舌，见不奏效，只好又凑到天冬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天冬露出一副讶异的神情，随即，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天冬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江沅，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江沅淡定地拍拍天冬的肩膀。
　　
　　天冬搓搓手，转身乖乖地替江沅掀开那淡蓝色绉纱帘子。
　　
　　蔺子旬在骑服外披着一件白色大麾，雪白的宽袍下摆摩挲着地面，他缓步走到车辇前，眉如墨画，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眉眼上，在丛林中熠熠生辉。
　　
　　天冬欲言又止，蓝色纱帘被拉开，蔺子旬看到轿厢中歪坐着的江沅，眸中暗光一闪。
　　
　　“殿下多日不见，马上太颠簸了，还是这轿子舒服。”江沅伸着腿，故意半含娇嗔地道。
　　
　　天冬露出一个见到鬼的表情，赶紧背身转过去，江沅瞥到这一幕，心中暗笑。
　　
　　蔺子旬凝着眉，他倒没有立即把江沅赶出去，帘子被放下来，蔺子旬坐了进来，轿厢里的空间变得有些逼仄，江沅能嗅到蔺子旬身上淡淡的木樨香味。
　　
　　“你如何进我的轿撵？”蔺子旬语气冰冷。
　　
　　江沅避而不答，她只不过将自己从蔺子旬身上看到的赤色蝴蝶状胎记告诉了天冬而已，言语之间透露一丝暧昧，天冬虽然木讷，但也通人事，这会儿估计还在车外浮想联翩。
　　
　　“今日大暑，太子为何还穿这么厚？” 江沅顾左右而言他，一想起那个胎记，她就忍不住回忆起溪边小屋里蔺子旬那美妙的身体。
　　
　　天气闷热，蔺子旬身上却依旧散发着一丝冰冷的寒气，沉静至极，他甫一抬头，刚好对上江沅探究的视线。
　　
　　“上回曹公公可有对你怎样？”蔺子旬开口道。
　　
　　“殿下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一言难尽，我这辈子的清白差点就毁在曹老狗的手里。”江沅大倒苦水。
　　
　　“白潋说见到你谈笑风生，并不曾受辱过。”蔺子旬话锋一转。
　　
　　江沅：……
　　
　　“我那全是演出来的，三皇子几次三番要杀我，殿下以为我会因为他的示好而倒戈吗？我若真那么糊涂，不早就死了八百遍了。”江沅攥着拳头道。
　　
　　上次那金创药，就是蔺子矜故意安插在蔺子旬心上的一根刺，蔺子矜这一招挑拨离间，江沅忍不住为他的奸诈倒吸一口凉气。
　　
　　江沅心绪稍平，她往蔺子旬那边靠了靠。
　　
　　“我跟三皇子不是一伙的，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问心无愧。”
　　
　　行进中的马车有些微微颠簸，蔺子旬一动不动。
　　
　　蔺子旬神色一凛，他突然凑了过来，手臂撑在江沅身后，江沅情不自禁地后退，后脑勺抵在车厢上。
　　
　　“孤先前病弱，没人信孤能撑起江山，如今就算天赐了一线生机，但朝堂上还是被三皇子的势力把持着，他来撩你，你为何不去？”
　　
　　两人距离很近，木樨的香味在鼻尖萦绕，江沅看着蔺子旬那一双深眸，里面深沉似海，却又有着暗流涌动的复杂情绪。
　　
　　谁让你是这本书中的天选之子！
　　
　　江沅咽下呼之欲出的那句话，作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狠狠点头。
　　
　　“我信殿下。”
　　




22.  明珠蒙尘   马上曲棍球

　　蔺子旬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仿佛被击中一般，他微微一抬眸，眼前江沅那张脸跟往常一样黑乎乎的，只是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近距离围观一张精妙绝伦的脸，江沅有些晕头转向，刚才那一番剖白，她也觉得自己的发挥特别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内心深处，相比起三皇子，她也更希望蔺子旬能够夺得大位。
　　
　　江沅把自己这种想法归结为是蔺子矜先要对自己痛下杀手的结果。
　　
　　两人僵持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淡蓝色门帘被轻巧地掀开，天冬伸进来一颗头，不过他动作一顿，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殿下……”天冬声音有些颤抖，表情有些尴尬。
　　
　　蔺子旬却一个抽身，他用纤长的手指整理一下衣袖，迅速恢复正襟危坐的动作，随即又恢复了眉眼里的威严感。
　　
　　“何事？”声音很淡然。
　　
　　“前面便是猎场，圣上已经入了毡帐，请殿下下车步行前往。”天冬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道。
　　
　　江沅从掀开的帘子一角望出去，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有几只鹿角一闪而过。
　　
　　接下来的几日，众位皇子带领亲侍和各自的侍读入林狩猎，这林中提前放养了不少野兔山猪，每日傍晚在圣帐前燃起篝火，祁帝亲临夜宴，由圣上跟前的顺公公宣读各房皇子麾下的收获，每每都以三皇子名下所获最为丰厚。
　　
　　“青羊四头，獐子五只，山猪一头……”顺公公拉长嗓子，“今日还是三殿下所猎的猎物数目最多。”
　　
　　“子衿孺子可教也，颇有朕当年的雄风。”祁帝朗声大笑。
　　
　　篝火熊熊燃起，此次随御驾左右的只有兰妃，兰妃那张浓妆的脸被火光照的红光满面，她妖娆地举起酒杯，亲自递到祁帝唇边。
　　
　　“子衿近日腿伤痊愈，方能得此佳绩，幸得圣上常来亲临探望，又三番五次派御医前来问诊，子衿的伤才能早日好起来。”兰妃此话一出，席间满座无人不知三皇子在祁帝心目中的分量。
　　
　　江沅坐在蔺子旬身后不远处，她忍不住看着前面蔺子旬的身影，自从江沅入宫以后，东宫只有御医院时不时派一名御医过来开点药方以外，从未出现过祁帝的身影，就连蔺子旬在江南失踪，皇宫中只派了些许人去搜寻，堂堂太子失踪数日，祁帝竟似无事人一般。
　　
　　月光皎洁，夜晚有些微凉，蔺子旬披着一件玄色鹤羽大氅，他淡然地坐在那里，遗世而独立，周围一片喧嚣，所有随行的臣子和皇子们，都满脸堆笑大赞三皇子技艺高超，是人中龙凤。
　　
　　而蔺子旬这个太子身边，却有几分寂寥。
　　
　　上回在江南，江沅是亲眼见过蔺子旬策马御敌的深厚内功，不过就是几只獐子狍子而已，哪里就会输给蔺子矜呢，何况他现在已经是正常人了，不过他要韬光养晦，现在是明珠蒙尘，自己为他抱不平也没有用，况且这皇帝老儿也是混账，自己亲生儿子到底深藏不露多少才华，他不光一概不知，就连亲生儿子的生死，他也毫不在意。
　　
　　满朝都是趋炎附势之徒，没几个慧眼识珠的能人，江沅百无聊赖地看着祁帝和兰妃三皇子一家三口表演父慈子孝，只觉倒尽胃口。
　　
　　相比于三皇子那边的热闹，太子这边的侍读们一个个都如既往一般，世家子弟乐得轻松无人管，只有那些从科举中博了些许功名的各地才子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一副空有抱负无法施展的倒霉样。
　　
　　其中又以梁思允表现得最为明显，他端着一壶酒自斟自饮，不时望一眼三皇子那边所获的封赏，心思很不是滋味，唉声叹气。
　　
　　“人还没过去呢，心早就不在我们东宫了，你们瞧瞧，什么叫做心在曹营身在汉。”贾齐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思允早就憋了一肚子郁闷，贾齐这么一煽风点火，梁思允红了眼睛，借着酒劲上头，撸起袖子就奔到贾齐席前揪住贾齐的领子。
　　
　　四周的侍卫太监们慌得围过来劝架，拉扯成一团。
　　
　　幸得两人还没打起来，就被众人拉开，梁思允依旧骂骂咧咧，太监们怕他在御前说出什么不敬之词，忙叫人塞了些烂布马粪堵住了他的嘴。
　　
　　祁帝今日兴致很好，只当有人喝醉了发疯，发落了顺公公过来查看便罢了，一场风波平息下来，篝火前上来一群穿薄纱香衣的婀娜女子，聘聘婷婷跳起了舞来，一时，鸾回凤翥，缓歌缦舞，一副其乐融融的太平盛世。
　　
　　江沅收回视线，暗骂梁思允不长脑子，明明真龙就在身边，偏偏还要去当别人的舔狗。
　　
　　江沅摩拳擦掌，正要试试面前的烤鹿肉，一个身影一晃，原来是蔺子矜那边的红人张元郎摇着一把折扇踱步走了过来。
　　
　　“太子近日是不是病重了些，连宫里的人都管不住了，到底是缺乏管教。”张元郎轻蔑一笑，话里带刺。
　　
　　江沅大嚼口中的鹿肉，回忆剧情中张元郎的结局，他自恃自己被三皇子看重，总是在激怒东宫挑衅蔺子旬的事上跑在最前面，实际上却是被蔺子矜当做炮灰而已，用他试探蔺子旬的反应，张元郎在拉尽仇恨之后，被蔺子矜用完即弃，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最后得了一个贬官下放的结局。
　　
　　江沅毫无感情色彩地看了张元郎一眼，低头啃完自己面前最后一块鹿肉。
　　
　　张元郎的挑衅落了空，他有些不甘心，东宫的主子蔺子旬做事滴水不漏，要找他的破绽，只能从东宫薄弱处下手，早听说这个江探花乖戾跳脱，不仅如此，蔺子旬失踪那几日，就是跟这个江探花在一起的。
　　
　　张元郎是打算把江沅当做突破口的，哪料江沅对他爱答不理，鱼儿就是不上钩，张元郎重振旗鼓，打算再度说几句酸话继续出击，
　　
　　没想到江沅一扭头，转身去了李进学的坐席。
　　
　　“李世子，你的鹿肉剩下了？吃不完我帮你吃，别浪费。”
　　
　　李进学把刚才那一番暗流涌动看在眼里，不敢吱声，把面前一大银盘鹿肉一起端起来，送到江沅面前。
　　
　　“江探花喜欢，都拿去。”李进学唯唯诺诺地道。
　　
　　江沅拈起一根鹿腿，回自己的席间，翘起二郎腿嗯起了小调，视过来找茬的张元郎如同空气一般。
　　
　　张元郎吃了瘪，一甩袖子恨恨地离开。
　　
　　众人压抑的哄笑声中，蔺子旬不动声色地将刚才那一幕收进眼里。
　　
　　**
　　第二天天气晴好，按照惯例，此处猎场地域辽阔，马球场就有好几个，祁帝爱好击鞠，列位皇子从小便在马球场上摸爬滚打好多年，人人都是个中好手。
　　
　　江沅闲散地站在烈日下面，她身边被牵来一匹高头白马，不过她心知肚明，这白马只是个过场，原书中对这次狩猎打马球一笔带过，蔺子旬此时还必须维持他病弱的人设，所以打马球一事，他就没有上场。
　　
　　东宫正主都不上场，自己这个跟班自然也没有上去出风头的必要了。
　　
　　江沅甩一甩手中的缰绳，正想偷空找个由头溜走，不料白马突然打了几个响亮的响鼻，还扬起蹄子，似乎受了惊。
　　
　　江沅一抬头，张元郎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再次出现，他骑着一匹红鬃马，趾高气扬地朝自己这边走来。
　　
　　江沅有些心烦，她转身想牵着自己的白马离开，不料白马似乎耍起了性子，任江沅把缰绳拉得绷直，它纹丝不动，江沅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张元郎□□的红鬃马也是一头公马，红鬃马旁边，跟着一匹油光水滑低眉顺眼的小母马。
　　
　　江沅看明白了白马的心思，她骂了一句，刚想溜，张元郎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江探花要去哪里？东宫太子身体抱恙不能上场驰骋，难不成东宫所有人，都要当逃兵？”
　　
　　说完，张元郎双腿一夹，他□□的红鬃马似乎懂了他的心思，围着江沅绕了一圈，突然猝不及防地甩甩尾巴，骚臭的液体像洒雨一般从它后腿间一泻而下，连着又放了几个响屁。
　　
　　红鬃马这一示威，白马急了眼，躁动着扬起蹄子来回踱步。
　　
　　江沅一低头，自己白靴上面被溅上了马尿。
　　
　　“我这匹红鬃马是圣上御赐亲赏的，畜生不懂事，江探花反正也不上场，就多多包涵。”张元郎不怀好意地一笑，昨日之仇得报，他脸上颇为得意。
　　
　　江沅啐了一口。
　　
　　这个张元郎，给脸不要脸。
　　
　　不就是马上曲棍球吗？谁还没玩过似的，穿越前自己可是曲棍球俱乐部会员。
　　
　　“张元郎，你给我等着！”
　　




23.  矮脚马   给一点颜色看看

　　江沅骑着那匹白马上了场，不料白马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马球上，白马驮着江沅一路狂奔，球在东，它就朝西，球在西，它就朝东。
　　
　　“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红鬃马一尿尿，你就想冲上来跟它干仗，怎么一到正事上，你就不行了，别别别……”江沅在马上呵斥道。
　　
　　江沅这下懵了，她根本就驾驭不了这头疯马，眼看着蔺子矜率着一众侍读们，策马而来，声势浩大，马蹄声中，好不容易被自己追到的马球，被张元郎用半月状的球杖轻轻一勾，马球滴溜溜地滚远了，滚向了对方的地界。
　　
　　“江探花，承让！”张元郎十分嚣张。
　　
　　江沅气不打一处来，她咬牙冲身下的白马挥了一鞭子，作出气吞山河的气势，打算给张元郎一点颜色看看。
　　
　　不料此时马场之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鸣声，江沅只觉身下的白马动作一滞，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白马已经撒开蹄子往那马鸣声的来源处奔去。
　　
　　江沅这才看清，方才红鬃马身边的那匹小母马，正站在马球场外，仰着马头撅着屁股，身下的白马跟中了蛊一般，朝那小母马狂奔。
　　
　　见色忘义啊！
　　
　　红鬃马还在场上呢，你小子想趁虚而入这也不是时候啊！
　　
　　在这匹发．情．骚．马的神助攻下，自己离那彩绘的小马球距离越来越远，简直就是南辕北辙了，江沅骑虎难下，场外人人皆看笑话一般，对着江沅指指点点。
　　
　　马场外的铜锣此时被敲响，顺公公宣布上半场结束，蔺子矜的战绩遥遥领先，江沅上来了一场，却连马球摸都没摸着。
　　
　　江沅垂头丧气地牵着那匹白马从场上下来，白马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臊眉耷眼垂着脑袋。
　　
　　柏珠刚要迎上来，不料远远看到这边，步子却一顿，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神情，转身便走了，江沅一回头，原来不知何时，蔺子旬带着天冬，已经走到自己身边来。
　　
　　“不行就不要逞强。”蔺子旬微眯起眼睛，他侧脸的线条立体流畅，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意味深长的神色。
　　
　　“谁说我不会呢，这不就是马上曲棍球吗？我只是不善骑马而已。还有这该死的小母马，不会是张元郎故意牵过来分散我白马的注意力的吧？”江沅嘴硬。
　　
　　“我去换匹马去，这白马脑子里只有黄．色．废料，不是干正事的货。”江沅嘟囔着，兀自走向马厩。
　　
　　蔺子旬唇角勾起，他挥挥手，天冬过来，蔺子旬俯身在天冬耳边低语几句，天冬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不过他还是乖乖也跟到马厩那边去了。
　　
　　下半场赛事开场，皇子们□□的马披金戴红，侍读们也都骑着精心养护毛色发亮的骏马出场，铜锣声响起，最后一个出场的人挥着球杆，脸上却露出尴尬的神色，马上的人是江沅。
　　
　　只见江沅骑的马竟然比旁人的马矮上一截，马球场上，在骑着高头大马的众人之间，江沅显得有些滑稽。
　　
　　“江探花，你这匹马是刚从母马那边拉来的马驹吗？”张元朗讥笑道。
　　
　　“亏你还饱读诗书呢，这时滇越一带进贡的矮脚马，仅此一匹，别无他家。“江沅回击着，心里却有些发虚，马厩的马夫告诉她只剩下这最后一匹马，江沅犹豫了一下，那匹马中色．鬼白马实在不堪重任，最后她只好选择了矮脚马。
　　
　　比赛开始，马蹄声疾，蔺子矜带着随从们驰骋球场，往来如风，挥动球杆，所向披靡，江沅摸摸头，硬着头皮迎战。
　　
　　谁曾料到，这矮脚马看着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跑起来竟然速度惊人，江沅牢牢抓住缰绳，感觉耳边风声呼啸，不一会儿自己的球杆就顺利夺球，不仅如此，矮脚马底盘低蹄子稳，江沅这种不大会骑马的人，在马背上竟不觉得颠簸。
　　
　　江沅如鱼得水，穿越前她就是玩曲棍球的高手，如今得一良驹，如虎添翼一般，她挥动球杆，乘势奔跃，运球于空中，动作恣意潇洒。
　　
　　江沅摸着门道，显摆着自己的球技，马球在空中飞舞快若流星，看客席上，端坐上首的祁帝也不禁拍手叫好。
　　
　　蔺子旬坐在席间，浓眉下的双眸中似乎有星点的光亮，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祁帝身后不远处，有一位戴着白纱帷帽的女子，身上环佩叮当，帷帽后的容颜似乎十分妍丽，女子轻轻撩帷帽一角，一双杏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男子。
　　
　　“九公主，那穿红的是晋安侯家长子，一表人才，就是相传晋安侯府上养了不少外室，老子是这样的，恐怕儿子也不能好到哪里去。”
　　
　　“那正在运球的是五皇子身边的侍读王隽，文采斐然，就是家里太穷，若选了他，恐怕日后得不少接济他们王家。”
　　
　　“还有那……”
　　
　　九公主身边的桂嬷嬷正喋喋不休地指着场上的男子点头评足，凌霜公主突然出言打断桂嬷嬷。
　　
　　“那个骑着一匹马驹子的男子，叫甚姓名？”凌霜的眼神跟在江沅身上。
　　
　　“哟——”桂嬷嬷如临大敌一般，“那可不是什么正经世家公子，那是墁山县考出来的探花郎江沅，家穷人又刁钻，据说东宫太子都拿他没办法。”桂嬷嬷早就对场上男子的底细一清二楚，此时说起来如数家珍。
　　
　　桂嬷嬷对江沅一顿抹黑，见凌霜公主沉默不语，随即才放了心。
　　
　　江沅在马球场上挥杆不停，只见马球不时自她的杆下回旋飞起，惹得张元郎直拍大腿气恼不已。
　　
　　张元郎不服输，骑着马冲过来挥杆要从江沅这里夺球，江沅虎口一翻，手中球杆一个回旋，马球腾空而起，转瞬间便飞入对方球门。
　　
　　张元郎扑了一个空，悻悻地扔掉球杆，满场欢呼，为江沅叫好。
　　
　　恍惚之间，江沅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学生时代，自己是曲棍球俱乐部成员，在球场上十分亮眼，惹得围观的女同学尖叫连连。
　　
　　她忍不住把手伸到口中，朝着看台上打了一个呼哨。
　　
　　正巧江沅所对的方向，凌霜公主还没来得及放下帷帽，桂嬷嬷骂道：“该死，轻浮。”
　　
　　帷帽下却传出来凌霜公主轻飘飘的声音，“这个江探花后来居上，有点意思。”
　　
　　桂嬷嬷大惊失色：“公主，别又像以前那样，看上不靠谱的男子，玩玩就罢了，别当真。”
　　
　　公主再次沉默下来，桂嬷嬷神色不定。
　　
　　马球场上的情形却有了巨大的转变，得意不过三秒，江沅突然腹中一阵异样的不适感，不祥的预感爬上江沅的心头，一种似曾相识的酸痛从小腹部蔓延起来，江沅暗喊不好。
　　
　　这原主不知道是什么淤寒体质，江沅冷汗涔涔，眼前发白，转瞬间，她头一扭，身子一空，从马上跌了下来。
　　
　　这是一匹矮脚马，高度虽然不高，但也是重重摔倒在地，江沅忍不住呼痛出声：“救命！”
　　
　　谁能来救？江沅抬起头，望向看台的方向，蔺子旬没有上场，应该人就在那里。
　　
　　场上出了意外，四周安静了下来，江沅因为腹痛，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突然一个身影走到跟前来，逆着光，江沅看不太清楚来人是谁。
　　
　　那人身形高大，蹲了下来，江沅只觉身子一轻，被人公主抱了起来。
　　
　　来不及感觉到羞耻，江沅在迷离中睁开眼定睛一看，却发现更大的震惊在后面，那人脸上不似蔺子旬冷若冰山，而是如同三月暖风一般和煦，眼睛弯弯带笑。
　　
　　江沅却后背发凉，头顶宛如罩上了一团乌云。
　　
　　“江探花可好些了？”蔺子矜眼神中透露着关切。
　　
　　“好，还好，”江沅迟疑着道，“多谢三殿下。”
　　
　　球场的空气凝滞了起来，不过随即有人反应了过来，张元郎失魂落魄定在原地，如果眼神能杀人，他看着江沅的目光早就把江沅凌迟处死了一千遍。
　　
　　“有些人上下蹦跶了那么久，传个球都要假装不小心传给三皇子那边，没想到啊，却被别人抢了先。”贾齐看着梁思允意有所指地道。
　　
　　梁思允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沅，心中回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如江沅。
　　
　　“探花方才接连进球，势如破竹，本王看在眼里，敬慕不已，眼下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探花随本王回府，好生调养一番，府上虽然寒陋，但也有薄粥暖塌。”蔺子矜言辞恳切，姿态很低。
　　
　　江沅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怔仲之间，身后却传来一阵躁动人声。
　　
　　只听到一个管事的太监牵着方才江沅骑过的那匹矮脚马，面露惊愕。
　　
　　“不好了，江探花受伤了？马鞍上有血迹。”
　　
　　大姨妈再度造访，江沅露出一个苦笑，尴尬得快要脚指头抓地！
　　




24.  跑路   此疾倒也寻常

　　“臣痔疮病犯了。”江沅面露难色道。
　　
　　痔疮出血，这样才说得通，为了瞒住身份，江沅只好赔上面子。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张元郎和梁思允两个宿敌，此时也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眼中都是压抑的笑意。
　　
　　江沅却无暇顾及，她想尽快结束这个狼狈的姿势，平生头一次被一个男人公主抱在怀里。
　　
　　蔺子矜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他脸上没露出半分嘲笑的神色，只是温和道：“此疾倒也寻常，活血散瘀即可。”
　　
　　江沅后背已经湿透，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蔺子矜的两面三刀，原主跟蔺子矜合作一场，两人一起狼狈为奸，原主后来却先被蔺子矜推出来成为众矢之的，虽然蔺子矜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但他一开始对原主就是利用。
　　
　　僵持之际，江沅却从蔺子矜身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不劳三弟了，”蔺子旬声音清冷，“孤宫中的人，孤自会带回去医治。”
　　
　　蔺子矜眼神中的阴鸷一闪即逝，与他面对面的江沅宛如惊弓之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皇兄对自己宫中臣子，可谓是十分上心，既然皇兄出手，那臣弟就先退下。”蔺子矜眉眼舒朗，语气和缓淡然。
　　
　　蔺子旬身后的侍卫上前来，把江沅从蔺子矜怀中接了下来。
　　
　　江沅擦擦冷汗，躲过一劫。
　　
　　**
　　东宫偏殿江沅房中，御医早已送来了药膏，江沅把那黑乎乎散发着麝香味道的药膏扔到一旁，柏珠给她递来姜汤，江沅如遇救星，端起碗一口气喝光。
　　
　　“唉，小姐这身子，月信的日子越发不准了，早先在家中，还能熬两幅益气补血的汤药调养一下，如今倒好，进了宫，只能去膳房谎称受了风寒，只有一碗姜汤。”柏珠愁眉苦脸道。
　　
　　“在马球场上我看太子殿下对小姐都是很留意，要是早点成了亲生了孩子也好，姑娘家的病，一结亲就好了……”
　　
　　柏珠的话，江沅听来越来越离谱，她脸色苍白，躺在塌上打断道：“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罢。”
　　
　　柏珠答应了一声，便要出门。
　　
　　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柏珠却道：“殿下——”
　　
　　江沅浑身无力的身子僵了一僵，她强撑着坐起，观察蔺子旬脸上的神情，看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
　　
　　“让你沉不住气。”蔺子旬踱步进来，他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简单的责备之语，江沅松了一口气，咬着唇道：“让殿下丢脸了，不过，那矮脚马真的很好骑。”
　　
　　从猎场回来的路上，江沅便听到宫人提起，那矮脚马看着不起眼，却是珍贵之物，宫中总共也没有几匹，连状元张元郎也没见过，若不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去骑那匹马。
　　
　　蔺子旬坐到塌边，他神色晦暗不明。
　　
　　“下次你若再如此莽撞，下场可能就不只今日这样，你若被他带走，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说实话。”
　　
　　那一百种方法，不用蔺子旬提示，江沅脑海中自动闪过一连串恐怖的画面，拔指甲、挑脚筋、割舌头、挖眼睛……
　　
　　蔺子旬在关键时刻过来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江沅一瞬间有些失神。
　　
　　“臣知道，三皇子今日这一招，要么彻底离间我们，让臣对他效忠，要么让殿下对我产生怀疑，就算我交出药方，殿下也不敢用。一箭双雕，毒啊。”
　　
　　灯影下蔺子旬绝美的面孔陷入阴影里，江沅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今日臣没跟他走，那下回怎么办？三皇子已经盯上臣了，何不如——，殿下早点兑现那一百两黄金，臣从此浪迹天涯，守住秘密，再也不回宫？”
　　
　　保命要紧，等你们宫斗完再说。
　　
　　江沅心里打着小算盘，努力将跑路这件事情说得清新脱俗一些。
　　
　　“黄金万两都可以给你，但只要你一出宫门，子矜的人立马能将你拿下，你若要走，今夜便可出发。”蔺子旬声音毫无情绪。
　　
　　江沅却开始犹豫了，看来眼下东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放心，蔺子矜暂时不会动你。”蔺子旬淡淡道。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刚才自己好像被冰山脸蔺子旬安慰了，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江沅有些晕乎乎地反问道。
　　
　　“你自己不庄重，为何来问孤？”蔺子旬的话带了几分疾言厉色的意味。
　　
　　江沅不知道自己哪里又突然触怒到了蔺子旬，蔺子旬眉头一皱，似乎十分不耐。
　　
　　“殿下，我怎么就不庄重了？”江沅头顶好多问号。
　　
　　蔺子旬的视线停留在江沅的脸上，江沅那张面孔还跟以前一样，总是黑乎乎的，只是那双晶亮的眸子，瞳仁漆黑如墨似豆，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如同繁星一般熠熠生辉，那道光芒有些刺目，蔺子旬突然收回视线。
　　
　　“轻*浮*浪*荡，让人不齿。”蔺子旬背过脸，冷冰冰丢出这么一句来。
　　
　　江沅：……
　　
　　“随殿下怎么说，微臣反复思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坚守东宫，寸步不离殿下左右，为殿下的安全献一份绵薄之力，至于银子不银子的，也没什么要紧。”江沅决定还是识相一点，若惹恼了金大腿，自己小命也难保。
　　
　　江沅假装没注意到蔺子旬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嫌弃，将厚脸皮贯彻到底。
　　
　　蔺子旬却拂袖而去。
　　
　　偏殿外面通往正殿的甬道，白潋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花影后。
　　
　　“殿下果然在这里。”白潋语气不算甚好。
　　
　　蔺子旬骤然抬眉，眼神中难言的闪躲转瞬即逝。
　　
　　“殿下，今日从三皇子手中将江探花救走，微臣斗胆问一句，可有何用意？”白潋神情严肃道，“按理来说，如今殿下身体已经逐步复原，江探花已无用处，留着他一日，反而引起三皇子注意，殿下也多了一分被泄密的威胁。”
　　
　　“若江琛直接消失，不就是说明孤用不着他了，蔺子矜如今反复示好拉拢他，说明一个事实，最起码现在，蔺子矜还是不知道孤毒已解开。” 蔺子旬踱步往前走，他的脚边是一簇簇盛开的玉簪花。
　　
　　白潋语塞，蔺子旬的话无不道理。
　　
　　“可是，他终究入宫时间不长，其人心思底细，咱们还无从甄别，若他一时对殿下有了二心，防不胜防。”白潋坚持道，近日里他冷眼旁观，只觉殿下对江探花的态度暧昧不明，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
　　
　　“孤的那位三弟在孤的东宫布满了眼线，多江琛一个，也无妨，倒不如用江琛牵制住子矜，或者将计就计，也不是不可。”蔺子旬放慢步子，玉簪的香味浓烈，方才在偏殿里，他的心绪有些不平，如今闻到这花香，心神稍定了一些。
　　
　　白潋沉默了下来，如今太子和三皇子在朝堂上的势力，本来就不对等，若三皇子现在就反应过来太子毒已解，他必定疯狂反扑拼死一搏，那样一来，东宫就没有太平之日，太子得给自己尽量留时间，以争取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支持。
　　
　　“吏部尚书李豫，郡王可试探过此人的口风？”蔺子旬转移话题。
　　
　　白潋面露为难之色，他勉强道：“此人在朝中作风摇摆不定，一时跟兰妃的爪牙走得很近，一时又在属下命人弹劾兰妃心腹大臣私吞赈灾米粮之时，慷慨激昂，大骂贪官，看不太清立场，殿下果真要见他？”
　　
　　蔺子旬眉宇间没有丝毫犹豫，他淡声道：“孤要找的，就是财帛和高位都难以打动之人，这个李豫，说不准他到底心性如何，见见也无妨。”
　　
　　“可是——，”白潋吞吐地说道：“此人下了朝，也不着家，只是惯常留恋烟*花*柳巷之地，说是只爱听弹唱，他又狷介不羁，若要见他，他不肯来，岂不是要殿下亲自……”
　　
　　“此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他爱去哪里，郡王先查清楚。”
　　
　　说罢，蔺子旬阔步向前走去。
　　
　　**
　　兰麟宫外，一行宫女低头前行，她们身后，蔺子矜雍容闲雅，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朝他母妃宫中走去。
　　
　　“那个东宫江探花，给脸不要脸，殿下的面子都不给，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罢。”古山低声道，“还有太子殿下，居然为了一个小小侍读出头。”
　　
　　蔺子矜悠悠道：“我那位大皇兄，本王看他不光是想用江琛来解毒，这背后，没那么简单。”
　　
　　蔺子矜狭长的丹凤眼幽光闪过。
　　
　　“江探花不知道给九公主喂了什么药？九公主居然看上了他，想当初九公主也是百花丛中过，半点不湿身的人，怎么会为了这么个穷酸文人花了眼。”古月恨恨地道。
　　
　　马球场上，江沅一鸣惊人，被凌霜公主相中，这凌霜公主也不是寻常公主，她因为长得跟圣上十分相似，是圣上膝前最得宠的公主，骄横恣意，沉溺男宠酒肆，圣上也由得她胡闹去，如今到了岁数该出嫁了，不想竟然看上了江沅。
　　
　　没想到江琛不光得了蔺子旬的庇护，还攀上了九公主这棵大树，现在再动他，就等于引火烧身一般。
　　
　　这其中道理蔺子矜了然于心。
　　




25.  无毒不丈夫   偏偏就喜欢你这样难驯的……

　　“矜儿，”兰妃斜靠在灰鼠皮锦塌上，涂着赤红色蔻丹的长指甲插入鬓中，皱着眉头道：“江南一事，我安插在那边的几个人被一一治罪流放，你可知谁是罪魁祸首？敢动我们手中的人！”
　　
　　“哼，”蔺子矜薄唇微微勾起，显得愈发刻薄，“母妃还不知道？除了东宫的哪一位，还有谁？”
　　
　　“想不到我的皇兄，明明在江南毒发，却还有时间去策反我们麾下的人，”蔺子矜眼神阴冷，“不过，他现在已经如秋后的蚂蚱一般，蹦跶不了几天了。”
　　
　　兰妃从塌上起身，她招摇着杨柳细腰，听到蔺子矜这话，身子一滞。
　　
　　“怎么讲？”兰妃眼神中闪出几分邪异来。
　　
　　“皇兄不是一直靠着御医院吴御医给他炮制的吊命药苟延残喘吗？吴御医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他手底下的人就个个都死心眼吗？儿臣近日已经安排手下采买了不少朱砂和附子，皇兄连日靠有毒性的药物压制体内寒毒，若是哪一天不小心用药过度，一时失了手，也不出人意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
　　
　　蔺子矜拈起一块红桃糕，把那糕点送到兰妃唇边。
　　
　　“无毒不丈夫，这样一来，他若毒发，也怪不到你我的头上。”兰妃杏眼微眯起，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荡开笑颜，轻启朱唇，伸出舌头把红桃糕舐进口中。
　　
　　两人相视一笑，兰麟宫中的纱帘被风吹起，狞笑声传出了整个大殿。
　　
　　**
　　“公子，太学的沈夫子昨日据说痛斥叫骂了很久，恨学堂里的侍读们去了一趟猎场，回来个个臊眉耷眼，精气神全无，心思都飞出去收不回来了。”柏珠手中捧着一个笔盒匣子，陪在江沅身后，两人一起从偏殿的卧房中出来。
　　
　　自从那日蔺子旬离开以后，江沅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只不过这学堂的功课已经到了不能再推的地步，沈夫子发了话，今日若再也见不了江探花，就要亲自来东宫跟殿下要人。
　　
　　走到这一步，江沅勉力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目，无可奈何打了个哈欠，一想起那些者乎者也中庸礼书，心烦不已，只能用赴死的心情往太学走去。
　　
　　不料今日却好似有些异样，只见那些个世家公子一见江沅，个个脸上浮笑，交头接耳，江沅走到跟前时，那些人便哄笑而散。
　　
　　江沅摸不着头脑。
　　
　　等她踱步走到自己的桌席前，才发现自己那寸草不生天高皇帝远的座席旁边，款款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粉衣女子，这太学里向来是男子求学问道的圣地，宫里女眷，怎么会随便就在此闲坐呢？
　　
　　学堂里此时却鸦雀无声，众人见了这女子，似乎也没人露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江沅从女子身上衣裙繁复的纹路和上好的质地，推测出这女子应该身份不凡。
　　
　　帷帽中的女子应该是看到自己过来了，一边的纱帘被一双玉手轻快地一掀，一张珠圆玉润的女孩面孔露了出来。
　　
　　江沅从那张脸上恍惚间看到了当今祁帝的影子，她恍然大悟，这若不是祁帝的妹妹，便是祁帝的女儿，电光火石之间，女子这副戴着帷帽的装扮，又让江沅记起那日在马球场上，看台上人头簇簇，众多臣子皇子之间，似乎隐约见过这么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那女子似乎是冲江沅来的，她施施然走到江沅身边，视线自上而下地把江沅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倨傲。
　　
　　“等入了九公主府，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就不要做了，本公主的驸马，舞文弄墨的功夫会几下子就行了，父皇自会封个不小的官职。”女子开门见山，趾高气昂地道。
　　
　　江沅：……
　　
　　“江探花，九公主都发话了，你就从了吧。”贾齐嘻哈一笑，语气轻佻。
　　
　　九公主！江沅思前想后，忆起这个书里的九公主只是一个路人角色，在书里蛮横无理，是用来衬托女主岳清儿温婉可人的炮灰，台词不过数句，出场也不过几个来回。
　　
　　可自己为什么就被她找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蔺子旬那句带着愠意的“轻浮浪荡”在耳边响彻，原来那日在马球场上，自己一时得意，冲着看台上打唿哨的时候，就被这九公主看在眼里，哪料无意之间，竟然撩起这娇蛮公主的一片春〡心！ 
　　
　　这可如何使得？
　　
　　自己就算还是男人，也不会喜欢如此主动霸道的女子。
　　
　　见江沅的神情并不如自己预想中的那般对自己的倾慕感恩戴德，除了震惊之外，反而还有一丝反感之意。
　　
　　九公主心中怒意渐起，不过初次见面，凌霜还是稍微收敛了性子。
　　
　　“为了江探花，本公主的男宠都遣散了，若说是诚意，本公主已经给江探花足够的面子了。”凌霜振振有词。
　　
　　见江沅如坠五雾之中，张口结舌的样子，九公主身后一个满脸刻薄的老女人桂嬷嬷迎了上来道：“江探花还不赶紧跪下谢恩，九公主已经给了江探花足够的体面，江探花也要识好歹。”
　　
　　男*宠？这绿*帽子都要戴到家门口来了，自己还要跪地感谢？
　　
　　“多谢公主赏识之恩，只不过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官虽然出身门楣低微，但也极重家风，公主所言之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对方是大祁最受宠的公主，江沅不敢得罪，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情，看看能不能推脱过去。
　　
　　九公主轻慢地一笑，双手抱胸道：“这个简单，我父皇是大祁的天子，一言九鼎，管你是什么王公贵族，还是乡野村夫，只要本公主看上了，父皇就不会不依的，至于你们江家，无须聘礼，在家里候着，内务府自会上门交代成亲过礼的琐碎杂务。”
　　
　　江沅一头冷汗，仿佛看到自己被强行穿上新郎的喜服，宛如一个被抢亲的大闺女一般，被人塞进九公主府中的狼狈样。
　　
　　“公主，”江沅出声打断道，“微臣才疏学浅，既没有玉树临风又没有雄韬武略，实在惭愧，公主金枝玉叶，哪里是微臣如此粗鄙之人能够肖想的呢，公主请三思。”
　　
　　江沅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只见凌霜公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桂嬷嬷跳了出来，对着江沅指点道：“大胆，竟然敢拂九公主的意，你是不想活了？”
　　
　　江沅心知自己惹了祸，不过现在得罪，总好过自己被拉入洞房，被九公主发现自己和她一样都是女儿身，再闹得人仰马翻。
　　
　　不过九公主倒是很快平复了心绪，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江沅低着的脸上一戳，犹如欣赏一个猎物一般。
　　
　　“玩儿欲擒故纵是吗，本公主偏偏就喜欢你这样难驯的。”
　　
　　“桂嬷嬷，把送江探花的礼留下，随本宫回去。”
　　
　　九公主仰头负手离开，桂嬷嬷气不过，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江沅一眼。
　　
　　江沅面前被堆放一堆匣子盒子，学堂里的好事者簇拥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打开那些盒子，不禁哗然一片。
　　
　　“哟，这梅花鹿茸，补阳益血，公主难不成是怕江兄雄*风*难振？”
　　
　　“还有这翠玉发冠，江兄快戴上，与你的英俊潇洒的容貌最为相宜，”贾齐拎着一顶绿玉色的头冠阴阳怪气，谁不知道九公主性子随了祁帝，最爱留恋花丛中，府中的别院里养了一堆男宠。
　　
　　梁思允站在人群外围，挤不进来，狠狠地道：“姓江的有什么好，施了哪门子的妖法，招惹得太子三皇子还有九公主，都往他跟前凑，实乃大祁之耻也。”
　　
　　江沅一把抢过贾齐手中的绿*帽子，抱起那堆匣子就想冲出去，无凭白故，怎能轻易接受异性的礼物？
　　
　　不料公主已经走远，江沅远远看着公主的软轿一颠一颠地消失在宫墙尽头。
　　
　　软轿的帘子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凌霜心思百转，把掐着一朵水仙花的玉手伸出窗外，桂嬷嬷观其气色，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开心。
　　
　　“公主，这个姓江的出身不好，不识礼数，皇上又给送来了一本名册，里面是满朝青年才俊的名录还有画像，奴婢看来，有好几个长得貌若潘安的，公主不如回去了看看？”桂嬷嬷殷殷勤勤地道。
　　
　　“听说这江探花前些日子跟着大皇兄去了江南？”凌霜把玩着那朵娇嫩的水仙。
　　
　　“的确如此，”桂嬷嬷似想起一事一般，立刻兴冲冲地道：“老奴还听说一件丑事，说咱们这位江探花，居然撺掇着太子殿下，在江南一带骚扰御医院的女官，咱们端方雅正文质彬彬的太子，身边多了这么一个探花，居然被传出这样的荒唐事，所以老奴看这个江探花，实在可恶，难以管束，若是进了咱们公主府，只怕后患无穷。”
　　
　　桂嬷嬷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凌霜却有些失神。
　　
　　“噢，他既然能带坏我们大皇兄？”
　　
　　水仙花在凌霜的手中被风吹得发颤，凌霜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揉捏着花蕊，殷红的花汁渗了出来，染在凌霜洁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嬷嬷去查查，江探花骚*扰的，可是御医院哪位女医官？”
　　




26.  艾草   你别装了

　　“小姐，活络油的臣药都配好了，全是上好的药材，这次咱们的活络油，肯定能让圣上龙颜大悦。”落葵背着药箱，跟在岳清儿身后，两人一起迈过御医院的门槛。
　　
　　只觉今日御医院的气氛却不大寻常，几个药童本在还在药房前手持着戥子称药材，一看到岳清儿，都低头不语，或是找个借口从药房里出去。
　　
　　岳清儿不以为意，她走到御医院的后院里，后院里静悄悄，一只御猫守着古井纳凉，不见其他人踪迹，几个平时相熟的老御医见了岳清儿，都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闪躲。
　　
　　还是往日里跟岳老御医交好的吴御医犹豫再三，斟酌着开了口道：“清儿，院外的那片艾草地，可是你遣人种下的？”
　　
　　“吴伯，那确是清儿用来做活络油的药引子，吴伯为何如此问清儿？”
　　
　　吴御医皱了皱眉头，他当然知道御医院里大家争相苦心孤诣炮制活络油的心思是为了什么，圣上的欢心难讨，想要往上爬的御医们只能想出这个法子。
　　
　　“艾草不过是寻常之物，你若还要，老夫家中乡下好似有人种过，帮你去采买一些，也不是难事。”到底是旧友的独生女，吴御医没忍心丢下手不管。
　　
　　一听吴御医这话，岳清儿心头一颤，有不祥的预感，不顾身后吴御医和落葵的喊声，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御医院，一头扎向那片艾草地的方向去。
　　
　　地被人翻了个底朝天，灰褐色的泥土暴露了出来，艾草被人连根拔起，来人心肠歹毒，似乎还将那些艾草使劲踩踏，艾草绿色的叶子被□□得破碎不堪，满目疮痍，空气中浓烈的青草味道有些格外呛人。
　　
　　岳清儿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艾草地前。
　　
　　“小姐，这是谁干的？”跟来的落葵一把扶住岳清儿，六神无主。
　　
　　守着这块地的药童嗫嚅道：“九公主突然造访御医院，问了几句，一听说这是岳御医的艾草地，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叫人把艾草连根拔了去。”
　　
　　“九公主？”岳清儿双眼猩红，“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跟我过不去？”
　　
　　“公主嘴里骂骂咧咧，听不大清楚说什么，只有人听到她提了一句江探花。”药童小心翼翼道。
　　
　　“江~琛！”岳清儿跪在地上，她纤长的十指抓在地上，口中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葱白的手指深深地陷入泥地里。
　　
　　“清儿，”身后是吴御医的声音，“艾草没了便罢了，老夫这就叫人再去乡间替你寻一些回来。”
　　
　　往日顶着烈日在这里除草捉虫的情形历历在目，岳清儿心头怒火翻涌，乡间随处寻来的艾草，能跟自己精心选苗培育的艾草比？
　　
　　岳老爷的叹息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岳清儿发狠地朝地上捶了一拳。
　　
　　“小姐，这个九公主也太无理了，就因为一个江探花，把我们辛苦一年的收成都给葬送了，不如我们去找找太后，太后向来公允，前不久，姑娘不是还给太后看过病吗？”落葵看不过去她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提议道。
　　
　　“都是帝王一家子的人，何来公允？”岳清儿抬起头来，眼中一点光亮也没有，了无生气。
　　
　　“九公主就连皇上都不愿罚她，更何况太后。”岳清儿对这后宫中的千丝万缕洞若清明，人微言轻，她一个小小的御医，谁为愿意为了她出头，除非，除非自己攀上了高枝大权在握。
　　
　　“清儿——”吴御医还想再劝。
　　
　　“吴伯，”岳清儿收拾好心绪，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清儿无事，艾草没了，来年还可以再种，没什么大碍。”
　　
　　吴御医见岳清儿深明大义，方放下心来。
　　
　　吴御医先行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岳清儿回过头来，她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恢复了血色，只是眼神中原来仅有的一点天真淳善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怨毒和熊熊的欲望之火。
　　
　　“落葵，去问一下，太后的心疾多久没有犯过了？”
　　
　　“小姐，我这就去问。”毫无机心的落葵看着她家小姐的背影，老老实实地答应着。
　　
　　**
　　“九公主，沈夫子说了，太学乃研究学问的清净之地，宫中女眷，还是不方便进去了。”书童在太学门口伸展手臂，拦住想要硬往里面闯的凌霜。
　　
　　这沈夫子迂腐古板，不通人情，只是他仗着学问高深又执教太学多年，在满朝文臣中颇有威望，所以平日里就连圣上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滚开，没看看这是谁吗？这宫里除了圣上的金銮殿，就没有公主不能去的地方！”桂嬷嬷一脸凶相。
　　
　　还是凌霜抬起手，她不屑于跟这些文人酸秀才一般见识。
　　
　　“不进去也罢，只是站在这里一会儿，本公主头晕眼花，伤了凤体，你们担待得起吗？还不去把江探花请出来。”凌霜面色轻慢，语气颐指气使。
　　
　　书童面露为难之色，但也不敢继续违逆公主的意思，闪身进了太学里面。
　　
　　学堂外面的江沅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散学过后，侍读们绕着各路皇子，洋洋洒洒地离开，只有她躲在里面不敢出去。
　　
　　那日蔺子旬跟自己生气以后，便再未现身，江沅心知这位大皇子一定是在运筹帷幄，一心蓄力筹划，毕竟他与三皇子的角力已经快要到白热化的程度，自然无暇来管自己，只是他所说的能护住自己性命免于三皇子迫害的新大腿，居然是这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公主。
　　
　　可是新大腿的副作用也太剧烈了，一想到自己被阅男无所的凌霜公主玩弄于掌心的画面，江沅都觉得瑟瑟发抖。
　　
　　“江探花——”前门的书童嘴里嚷着就跑了进来。
　　
　　一定是顶不住公主的压力，要拿自己献祭。
　　
　　江沅眼疾手快，先往后门跑去。
　　
　　后门偏僻，有一条小径连着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通过宫外，拿着东宫的腰牌就能出宫，江沅正苦于自己搞不到腰牌之时，只见后门的花影中一个熟人身影闪了过来。
　　
　　原来是梁思允。
　　
　　“梁兄！”江沅如获至宝，这梁状元近日迷恋上了云醉楼的一名烟花女子，总是偷溜出去找她，梁思允出身乡绅之家，家中富庶，早已经拿银子买通了宫门的侍卫，弄了一块腰牌藏着掖着。
　　
　　“姓江的？”梁思允一见到江沅，脸色急变，掉头就走。
　　
　　“梁兄去寻花问柳的事儿殿下还不知道吧？”江沅胸有成竹道。
　　
　　梁思允脚步一顿，回头换了副面孔道：“江兄哪里听来的流言，话可不能乱说。”
　　
　　江沅给了他一个“你别装了”的眼神，上前来把手往他胸口一伸，一个乌木镶银的腰牌露了出来。
　　
　　“造假做的挺像，可是宫里的工匠？介绍我也做一个罢。”江沅拎着腰牌的流苏邪气地一笑。
　　
　　梁思允慌张地要把腰牌夺回去，恰逢书童从前门那边追了过来，江沅回头朝那书童道：“告诉公主，我随梁状元出宫去，宫外的云醉楼酒菜味道极好，公主还是回府罢。”
　　
　　说完，江沅揪着梁思允的衣领，两人一阵风一般从小径溜走。
　　
　　太学门外，凌霜抱肘听完书童的话，红唇一边勾起，不怒反笑。
　　
　　“寻芳问柳这种事，江探花经的见的，未必有本公主多。”
　　
　　“看你能躲到天涯海角去！”
　　
　　凌霜公主甩开袖子离开，桂嬷嬷回头啐了一口：“如今太学里什么人都有了，下作无耻得很。”
　　
　　书童望着公主背影，想起公主先前在别院圈养的那一伙男宠，再回头看看被桂嬷嬷骂的狗血淋头的太学院，无奈地长吁一口气。
　　
　　**
　　云醉楼里的雅间里，李豫手心捧着一杯玉螺春，透明茶汤微微荡漾了几下，他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和防备，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殿下纡尊降贵来这腌臜之地，下官实在惭愧，只是下官家中没有亲眷，实在孤寂，人生苦短，如不及时行乐，岂不白来一遭？”
　　
　　白潋几次三番派人往尚书府中偷偷送拜帖，都被尚书府那些不开眼的下人们挡了回来，下人们话也说得直白：“老爷成日里不甚着家，回了府倒头便睡，奴才们都不敢去打扰，老爷骂起人来凶得很，若是实在要寻老爷，只有云醉楼能找到。”
　　
　　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追到这里来，李豫按捺住心头思绪，只拿一些场面话想要搪塞过去。
　　
　　“李尚书此言有理，来，孤这里有三十年年头的女儿红，权且当做给尚书大人的一点见面礼，醉酒当歌，人生几何。”蔺子旬神色淡然，似乎不把李豫的无理不恭放在心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潋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两瓶上好佳酿，李豫只好缓和了脸色道：“殿下客气了，本官的为官之道，不瞒殿下说，混一日是一日，只求几两好酒，几个绝色佳人相陪，足矣，至于你死我活尔虞我诈，下官无能，参不透，也不敢去趟浑水。”
　　
　　蔺子旬似乎早就料到李豫如此的态度，他唇角一勾，俊美的容颜没有一丝不快。
　　
　　“世间像李尚书这样坦率的人，不多矣，只是李尚书虽然演得很像，但私底下做的事，却瞒不过孤。”
　　
　　李豫耳根子一红。
　　




27.  剁手   等你肥成猪

　　难不成上次向花魁求爱不成反被拒绝，自己醉酒之后私闯花魁香闺的事被传开了？
　　
　　李豫头上冒了些许冷汗，自己虽然醉心花柳，但终究还是文雅风流之人，讲究的是情意相投，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作风，他瞧不上也不愿意做。
　　
　　李豫刚想要开口解释那次只是酒后失德，非本人本意。
　　
　　蔺子旬却微微一挑眉道：“江南贪赃一事，李尚书在朝堂上可是将那些尸位素餐的乌合之众大力抨击了个遍。”
　　
　　李豫刚松了一口气，不过随即又警惕了起来，那帮贪腐臣子，都是兰麟宫麾下的党羽，与对面这位太子瓜葛不浅。
　　
　　“小人年幼时挨过饥馑，最怕饿肚子，所以一时没忍住，多了句嘴，让百官笑话了。”李豫大而化之地一笑。
　　
　　“为民生百姓做主，怎么会是笑话呢？尚书明明有一颗爱民如子的赤诚之心，但又为了自保，总是跟兰麟宫的爪牙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若不是为了明哲保身，李尚书也不用如此苦心经营，一头钻进烟花巷子里。”蔺子旬正色道。
　　
　　李豫眼神中神色复杂，有讶异也有惊惧，那些不跟三皇子同流合污的人，下场有多惨烈李豫心知肚明，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左右逢迎谁都不得罪，靠着浑水摸鱼的本事混到今日，自以为滴水不漏，不料还是让当朝太子说中了满腹心事。
　　
　　只是，明君难求，如今的朝廷，已然被三皇子握住了大半个命脉，自己就算空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心思，也无能为力。
　　
　　白潋看出了李豫内心的挣扎，旁敲侧击道：“浊世之中，空有一腔抱负，无奈没有明主，本王拙见，李尚书喜欢美人不假，但若是将余生都虚度在这声色犬马之地，李尚书就没有遗憾吗？”
　　
　　李豫犹如被雷电劈中一般，身子一僵。
　　
　　白潋所说，又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所想，今日太子这一番话，想要将他收之麾下的心思昭然若揭，可李豫亦不是刚入朝为官的青涩小子，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之事，他见得多了，太子若是利用他对付完三皇子，谁能保证不会将他一脚踢开？
　　
　　就算太子如愿登上帝位，但又难说他不会跟三皇子一样，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极尽穷凶极恶之事，再说太子据说性命也不久矣，如何得靠？
　　
　　他心头这一番复杂的思绪，不好说也不敢说出来。
　　
　　李豫的左右摇摆，蔺子旬心知肚明，他微微颔首，似乎还有话要说。
　　
　　门外却喧嚣起来，一个尖声细嗓的女子声音传了进来，还有老鸨小厮吵闹个不停。
　　
　　“把这些花魁娘子的，都给我抓起来送进尼姑庵去。这一个，手上的花钿描画得如此妖艳，去了尼姑庵怕也不相益，把手给我剁了！”
　　
　　九公主站在云醉楼的大堂里，她双手叉腰，气焰嚣张。
　　
　　“那一个，水蛇腰扭来扭去，来，给我拖回公主府，每天关进房里，让嬷嬷看着吃一桶饭，不吃完不许睡觉，等你肥成猪，看你还勾不勾人？”
　　
　　九公主身着大红缦纱裙，一双珠玉曳尾绣鞋踩着楼梯“噔噔噔”地上了二楼来。
　　
　　“这位贵主，楼上都是雅室，里面全是贵客，贵主若是跟那个姑娘生气，尽可以说出花名来，姐姐把她交出来给你撒气，贵主可勿要扰了这二楼上贵客的兴致。”老鸨跟在九公主身后急急地道。
　　
　　这云醉楼里也不是没人来闹过事，多的是城里王爷或者世子府里的主母妾室，被云醉楼的姑娘夺了宠爱去，夫人姨娘们气不过，来云醉楼找那祸水女子打骂一场。
　　
　　老鸨看着九公主衣着华丽又带着一群跟班，料想是哪个世子新娶下的夫人，就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九公主一招手，二楼的雅室被一间一间地闯开，男男女女慌张叫嚷成一团。
　　
　　“贵主，不可啊，这里可是我云醉楼的贵客，叨扰不得啊！”老鸨奔过来，按住九公主那些侍从的手，这二楼的最后一间没被强行打开的房门后面，是云醉楼的老主顾李尚书，老鸨挡在门前。
　　
　　凌霜柳眉一挑，不屑一笑道：“有什么贵客，是本公主惊扰不得的？”
　　
　　老鸨头皮一麻，知道今日惹上的，不是寻常贵女了，老鸨顿住刚要出口的话，面露尴尬，她得罪得起谁，也得罪不起公主啊，正灰溜溜地想给这位公主让开，不料对面楼梯上，缓缓冒出一个人影来。
　　
　　外面这一场闹剧，屋内的人悉数都听到耳朵里，白潋想要出门去喝止，被蔺子旬冷峻的眼神劝退住，眼看着门就要被九公主的侍从闯开，外面争执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九公主声音扬起道：“三皇兄？”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住，李豫的冷汗涔涔而下，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夹缝中苟且偷生，靠的是不站队不攀附，他虽然没有跟三皇子狼狈为奸，但若是让三皇子知道他私下跟着太子接触，那三皇子下一个在朝堂上的打击对象，一定就是自己无疑了。
　　
　　白潋眉头紧皱，只有蔺子旬眸色中的冷静一如往常，他抬头朝窗外看过去，白潋顺着蔺子旬的视线看过去，白潋心中会意，探身到窗前，身手矫健地往那窗外的灯笼上挂上一段玄色绸子。
　　
　　“从侧门出去，请一个姑娘过来。”白潋低声对房内的一个暗卫道，这房间虽然有侧门，但蔺子旬和白潋一走出去，不是被九公主发现，便是跟三皇子的人狭路相逢，不若先叫来一个姑娘拖延些时间。
　　
　　门外，九公主傲慢的声音响起。
　　
　　“三皇兄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父皇前日还夸三皇兄，文才有进步呢，没想到，倒跟着我这种不学好的没有两样了。”九公主话里有话，除了她这个娇宠公主以外，圣上对这位三皇兄也是相当看重，九公主早就不服。
　　
　　“九妹是来寻谁的？听闻妹妹最近常去太学里找东宫的那个探花，怎么这才多久，九妹又要丢开手？”蔺子矜的话绵里藏针，只是声线一如往常地平稳和蔼。
　　
　　凌霜一听这话，立马愤然道：“什么丢开手，我是来拿人的，江探花出身差了些，可能有些自惭形秽，毕竟本公主身份尊贵，被本公主看上以后，他便被吓傻了，所以跟人一起躲到窑子里来，他小门小户出身不懂事，本公主倒也不跟他计较，就是怕他被窑子里的莺莺燕燕迷了心性，所以来把他揪回去。”
　　
　　“九妹找了一圈，可找到江探花的身影？妹妹可要小心，这云醉楼里人多眼杂，比不得宫里干净，若有可疑的其他人，妹妹也别放过。”蔺子矜状似好心地提醒道，门后的蔺子旬和白潋对视一眼，心里都明了，蔺子矜出现在这里的目的，非东宫莫属。
　　
　　“管他什么龙潭虎穴，能难住本公主吗？东宫里的状元郎都被我从被窝里光着身子拖出来，云醉楼就这么大一个地方，其他房间被我搜了个遍，大门已经被我把守住了，我就不信找不出个人来。”凌霜的声音咄咄逼人。
　　
　　凌霜的话音刚落，蔺子矜的眼神便锁定在这唯一一扇没被打开的门上，眼神中一道不为人察觉的机锋扫过，他反而抽身往后退了一步。
　　
　　“九妹做事情干净利落，皇兄早有耳闻，想必江探花定会早日开窍，明白被九公主看上，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好运了。”蔺子矜温文尔雅地一笑。
　　
　　凌霜最爱听奉承话，蔺子矜投其所好，凌霜不知道自己被当成枪使，傲娇地拧了下身子，伸出纤纤玉手，就要推开这扇门。
　　
　　门被推开，里面却跟别的房间并无二致，歪歪倚在李尚书怀里的云醉楼头牌婉玉姑娘，猛地从李尚书的大腿上弹跳开来。
　　
　　李尚书起身，作出意外的样子，拱手行礼道：“是九公主，下官有失远迎，九公主恕罪。”
　　
　　凌霜并不拿正眼瞧他，里里外外地查看这堆叠着纱幔熏着香的房间，来回也没甚收获，凌霜甚为火大。
　　
　　“哼，李尚书老都老了，身体挺好？这屋里可有旁人，年轻的，黑黝黝但眼睛亮晶晶的书生。”
　　凌霜斜睨了一眼李尚书，不客气地道。
　　
　　李尚书被这一顿抢白，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好在他多年混迹官场，早已练就了一副厚脸皮。
　　
　　“听曲弹唱，讲究清静，公主来找谁？下官这房里姑娘来来回回好几个，男子倒是一个也未曾见过。”李尚书不卑不亢。
　　
　　凌霜气势汹汹地来这云醉楼，不想会扑了个空，她气不过，给了桂嬷嬷一个颜色，桂嬷嬷扬声道：“给我搜。”
　　
　　跟在凌霜身后的侍从们腾地一下涌了进来。
　　
　　套间的卧房床下，两双眸子四目相对，听到外间人潮涌沸，外侧的那双眸子里闪过惊慌之色。
　　
　　凌霜的侍从呼呼啦啦地进来，外面传来柜子被摔花瓶被砸的声音。
　　
　　床底的江沅无措之际，一只手覆盖在她手心上。
　　




28.  谈文学搞创作   这感觉，不太对劲！……

　　原来江沅跟着梁思允一径来了这云醉楼里，梁思允嫌弃她碍事，总把她往回撵。
　　
　　“江探花，公主就算再眼花，你都明目张胆来逛窑子了，她老人家想必定会恨你入骨，你还是早点回去，想想如何负荆请罪吧，别连累我。”
　　
　　“还有我来这云醉楼，只是因为这里的花魁姑娘颇有才情，我只是与她就诗词歌赋切磋一二而已，你回宫了，若在殿下面前乱说半个字，小心你的狗命。”
　　
　　江沅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她跟着梁思允进了一间雅室。
　　
　　“梁状元，你随便玩，就当我没在这里一般。”
　　
　　也不知那九公主有没有离开，江沅不想再招惹这个麻烦精，不如就在这窑子里躲一躲。
　　
　　梁思允却不干了，他铁青着脸就要把江沅往门外推，这时门口走过来一个聘聘婷婷的姑娘，打扮得十分有情致，眉眼灵巧有光，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梁公子今日还带了旁人？”头牌姑娘婉玉娇滴滴地道。
　　
　　“他是不相干的，马上就走。”梁思允急着解释。
　　
　　大堂里却传来九公主尖细的声音，江沅一听，慌忙躲进房中去。
　　
　　“梁兄，帮帮忙，挺过这一关，我回宫会替你广而告之，梁兄来窑子里只是为了谈文学搞创作，跟风*月之情绝无半点关系！”
　　
　　江沅抓住梁思允和婉玉的手就往内室的床上钻。
　　
　　等九公主的人砸开这间房门时，梁思允正和婉玉躺在拔步床上，梁思允光着屁股，掀开被子的九公主鄙夷地啐了一口。
　　
　　“我大皇兄宫里，还真不干净。”
　　
　　九公主摔门而去，等她的身影消失，梁思允的被褥下面，钻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来，江沅探头道：“走了？”
　　
　　梁思允把枕头砸在江沅头上，气得手发抖。
　　
　　“我堂堂大祁状元郎，一世英名全部毁在你手里。”
　　
　　刚才趁着梁思允半推半就被推进被窝里，江沅一个翻身也钻了进去，趁着梁思允不防备，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
　　
　　“还好有梁兄今日舍身相救，若不是梁兄露出腚，公主说不定还不愿意走呢！”江沅心有余悸道。
　　
　　婉玉捂嘴娇笑，梁思允当着自己心上人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梁思允气得头上青筋乱冒。
　　
　　他下床抓起脚边的春凳，就朝江沅追着要砸，两人在房间里你追我赶难舍难分之际，门口出现一个暗卫。
　　
　　楼里的姑娘都被九公主的气势吓得瑟缩成一团，躲得躲，逃得逃，暗卫寻了一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姑娘，正巧从这房门前经过，被里面的打斗声惊动，推开门一看，婉玉姑娘捏着绢子气定神闲地捂嘴笑，两个男子疯了一般在房中追赶不停，一个男子长相俊俏，后面那个奋起直追的男子还光着腚。
　　
　　“就是你了！”暗卫看着婉玉姑娘，眼睛一亮。
　　
　　“什么？有位贵客要找个姑娘作陪？”江沅被梁思允缠斗得心烦不已，正想要脱身，便自告奋勇道：“我送姑娘过去。”
　　
　　那暗卫不明就里，还以为江沅是云醉楼里服侍姑娘的龟奴，也没多言语，江沅得此良机，拽着婉玉姑娘的袖口就跟暗卫出了门。
　　
　　梁思允气得破口大骂，可惜光*着屁股还不能出门，只好回身去找裤子。
　　
　　婉玉姑娘是久混风*月场的，什么场面都见识过，这节骨眼子梁状元出了洋相丢了魂一般，今日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一听说有位贵客，又来了兴致，跟着暗卫兴兴头头地来了李尚书房间的侧门，江沅害怕九公主还没走又找过来，也便一起跟了进去。
　　
　　江沅故意低着头，看清楚桌前只坐着李尚书一人，心里有了底，自己在朝堂上虽然跟李尚书有过几面之缘，但今日自己没穿朝服，只要自己不主动出声，应该不会被这李尚书认出来。
　　
　　“大人要听什么曲调，奴家弹得一手好琵琶，给大人弹一首秦淮泪如何？”婉玉一心想赚李尚书兜里的银子，殷勤地卖弄才艺，在她没注意到的角度里，李尚书动作不大自然地手捧着一杯热茶。
　　
　　“随便弹一首，顺耳就行。”李尚书手心的茶杯滚烫，亦如他忐忑不安的内心，三皇子和九公主就在门外，眼看着就要闯进来了，情势危急。
　　
　　当九公主的声音在门外再一次响起时，江沅犹如整个人被雷劈了一般，天灵盖突突的。
　　
　　冤家路窄也不是这么玩的啊，江沅狠狠骂了一声娘，正想找机会从侧门溜走，就听到门外的动静更大了。
　　
　　来不及了，江沅慌乱之际，一闪身进了内室，一头钻进床下去。
　　
　　床沿上垂下镶着珍珠的帘子，里面一团黑，江沅的眼睛看不清状况，只觉得有些异样，床下的空间似乎并不宽敞，待反应过来床下还有人的时候，江沅悚然一惊，不过随即，她的鼻尖嗅到一阵淡淡的熟悉的木樨香味。
　　
　　唇边是微凉柔软的触感，这只手的主人身份一定尊贵，或许还练过剑，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江沅平复了下来，那人捂住江沅的手还没有收走，这味道实在特殊，木樨味中夹杂着一丝水安息的味道，宫里甚少有人用这样的熏香。
　　
　　虽然很刺激，但江沅出其不意地有一种不寻常的安心的感觉，她隐约察觉出这跟她一起躲在床下的人，应该不会害她。
　　
　　待江沅的双眼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床下混沌逐渐有了轮廓，电光火石之间，江沅明白了这种熟悉和安心来自哪里，她瞪大眼睛，昏暗的光线下，蔺子旬的眸子却格外清亮，里面好似跳跃着一些莫名的情绪，让江沅看不懂。
　　
　　上次见面，蔺子旬对着自己拂袖而去，就是因为怪自己太轻浮，招惹了九公主，可眼下自己为了躲九公主而藏身床下，可蔺子旬身为大祁太子，又为何做跟自己一样的事？
　　
　　江沅脑海中浮想联翩：难不成太子自从看了那些春*宫图开始开窍了，在自己面前装得一本正经，没想到私下竟然这样，出来偷吃竟被自己妹妹发现，躲到床下来，做出这种事情，怎么还能怪别人轻浮呢？
　　
　　蔺子旬对江沅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他凝神细听床外的动静，深邃的双眸陷入阴影里，不过眸子里的光却显得更亮，挺拔的鼻梁下，红润的薄唇微微抿成好看的角度。
　　
　　江沅有些失神地看着蔺子旬，就听到外面九公主使唤下人打砸的声音，“叮叮哐哐”的响声有些刺耳。
　　
　　再下一步岂不是就要闯进这内室来了！？
　　
　　蔺子旬收回捂住江沅嘴的手，只握住江沅的手心，似乎是要她镇定一点的意思，蔺子旬的手指节分明，江沅感受着他手上肌肤细腻的纹理，心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逼仄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距离很近，四目相对，蔺子旬先挪开眼神，眸子里一如往常般平静，江沅却觉察出空气中有异样暧昧的气氛，她的气息加重了一些，黑暗中忍不住再偷看了蔺子旬一眼。
　　
　　蔺子旬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床外面，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江沅的小动作。
　　
　　心头溢出一丝丝失望，里面又夹杂着一点莫名的甜，似暑热天里吃红豆沙，舌头冰冰凉凉的，若有若无的兴奋。
　　
　　江沅觉得脸上热烘烘的。
　　
　　这感觉，不太对劲！
　　
　　九公主的尖嗓子又响了起来，打断了江沅快要飞出九重云霄的思绪。
　　
　　“哼，我就不信了，江探花还能插上翅膀从这里飞出去？李尚书，你若有心隐瞒，小心本公主去父皇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若结伴能来这里的，都是官场上的老熟人，下官跟江探花只遥遥见过一两回，话都没有说过，哪知道他在哪里。”李尚书此话不假，江沅刚才跟着婉玉进来的时候缩头缩尾，他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个身量不高的青衣男子，就是九公主要找的人。
　　
　　李尚书一边说，一边拿着眼神瞟一眼九公主旁边的三皇子，他心里有其他的鬼，就怕三皇子明察秋毫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九妹，李尚书所说有理，江探花或许不在此处。”蔺子矜幽幽地开了口，他今日得了密信，东宫那边也许会在云醉楼有所动作，追查到此，恰好碰上九公主把云醉楼搅得一团乱，他极其细致地打量了一圈房内的陈设，若有所思。
　　
　　“你们男人沆瀣一气，互相打掩护，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凌霜也不好打发。
　　
　　江沅在床下听到三皇子声音的时候，便知道事情可能并不是蔺子旬来逛窑子那么简单。
　　
　　她还来不及给蔺子旬递过去一个“误解你了”的眼神，九公主的侍从们就已经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
　　
　　太容易暴露了。
　　
　　是被九公主逼婚惨，还是被三皇子捉住挖眼抽筋惨，江沅觉得自己没有选择了，紧张情绪之下，她把蔺子旬的手牢牢握住。
　　
　　一根鸡毛掸子从床帘外面捅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却听到“咚”的一声脆响。
　　
　　整个拔步床都震颤得厉害。
　　




29.  瓮中捉婿   肉食者鄙

　　一支玄身红尾的箭射到拔步床的雕花立柱上，三菱形的箭镞深陷木柱中，红色的箭羽微微颤动着，透着凌人的杀气。
　　
　　那只箭就似捅了马蜂窝一般，房间里乱做一团。
　　
　　“有刺客！”
　　
　　“保护公主！”
　　
　　九公主的侍从乱了手脚，那根鸡毛掸子也被人扔下，只听见外面人声鼎沸，还有三皇子的随从古山的声音。
　　
　　“殿下快撤，此处不安全。”三皇子的随从高声喊道。
　　
　　片刻之间，床外的人马全部撤了出去，所有人都在那只箭的威慑下，慌乱离开。
　　
　　等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江沅试探性地从床底下伸出头来，李尚书呆坐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他只是个文臣，舞刀弄枪这件事，不是他的强项。
　　
　　“殿下，人都走了。”江沅回头对床下道。
　　
　　李尚书这才注意到方才的“龟奴”，不是别人，竟是江探花！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沅麻利地从床下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就要去扶太子殿下。
　　
　　蔺子旬却似没看到江沅伸过来的手一般，他恢复高冷的模样，江沅的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个尴尬的圈，好在她习惯了蔺子旬在人前的这副模样，也习惯了他的忽冷忽热，只是觉得刚才在床下的事就像一个梦，只有手心的温度尚未散去，提醒着江沅蔺子旬的确是安慰过慌乱中的她。
　　
　　江沅无奈摊摊手，婉玉早已不知所踪，白潋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看了一眼江沅，似乎见了什么厌弃之物。
　　
　　“此地不宜久留，殿下快走。”白潋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有看江沅一眼，好像并没有带走江沅的意思，但江沅还是非常厚脸皮地跟着蔺子旬一起从侧门出去，后院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三人翻身上了马车，车夫猛地一挥鞭子，马车朝着闹市疾驰而去。
　　
　　江沅一路上默默忍受着白潋不时射过来的眼刀，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么江沅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在白潋手上一万次了。
　　
　　江沅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那只箭矢可做过手脚？”蔺子旬似乎无意理会江沅和白潋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端坐在马车里，双眸里闪烁过一丝锋利的光。
　　
　　“那只箭矢用的是匈奴的标记，匈奴近日里在京城总作乱，刺杀权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白潋颔首道。
　　
　　殿下私会朝中权臣，若被三皇子知晓，一场不见血的杀戮又会被牵动起来，原来云醉楼附近都埋伏了不少东宫的暗卫，那张挂在灯笼外的玄色绸子就是暗号，暗卫伺机而动，那一只射中拔步床的箭只是转移三皇子注意力的道具而已。
　　
　　江沅只能粗浅地揣测这其中的故事，依旧心有余悸。
　　
　　若没有那只箭，后果不堪设想。
　　
　　“子矜多疑，他能追到云醉楼来，就已经开始怀疑东宫了，给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了。”蔺子旬望着马车帘子外的车水马龙，神情冷峻。
　　
　　今日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东宫里三皇子的眼线，绝不止曹公公一个。
　　
　　白潋的眼神望向江沅，他早就开始怀疑了，三皇子不会无缘无故对东宫的任何人伸出橄榄枝的。
　　
　　“看我干什么？白郡王，我是被九公主逼到云醉楼去的，你也看见了，叨扰到殿下办正事，纯属巧合。”江沅感受到白潋不怀好意的视线，为自己辩解道。
　　
　　白潋冷笑了一声，满脸不相信。
　　
　　车夫的鞭子扬得很急，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东宫宫门外，一个小太监一脸焦急地守在宫门口。
　　
　　“太后心疾犯了。”小太监跪下道。
　　
　　蔺子旬眉头皱起，江沅忍不住望向他。
　　
　　“去圣后殿。”
　　
　　江沅和白潋下了马车，车夫呼喝一声，马车疾驰而去，直到车辙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江沅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背上，犹如芒刺在背。
　　
　　“白郡王，放松一点，我不是奸细，我若真投靠了三皇子，我今日又何必跑到云醉楼去自找苦吃，不要见了我就跟我欠了你银子一样。”江沅回身道。
　　
　　“你如今招惹上了九公主，今日差点害惨我们，若有自知之明的话，不要本王动手，你自己出宫去，算是好聚好散。”白潋傲慢地道。
　　
　　江沅转了转眼珠子，转身就往宫门走去，她分得清孰轻孰重，若自己孤身出去，只怕三皇子先要对她痛下毒手，她怎么会犯傻离开蔺子旬这么大的保护伞呢。
　　
　　“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郡王的意思，我是太子的人，自然听太子差遣，他没赶我走，我便不能走。”
　　
　　“你……”白潋气得手指着江沅，“你就是知道若是出了东宫，无人庇护你！”
　　
　　江沅没好气地道：“既然君王一清二楚，那我就更不能出去了，郡王总想撵我走，是嫌我活得长吗？”
　　
　　“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白潋气塞。
　　
　　江沅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慢悠悠地道：“易位而处，郡王不会比我更有骨气，哼！肉食者鄙。”
　　
　　堂堂一个位高权重的富贵郡王，哪里知道自己作为穿越狗的艰辛，每天苟延残喘就已经很累了，哪里还顾得上气节！
　　
　　**
　　圣后殿中，岳清儿坐在太后塌前的小圆凳上，熟稔地把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缓缓扎入太后手腕上的穴位处，太后垂在锦绣脉枕的手看上去保养得当，但也掩饰不住上面触目惊心的老人斑。
　　
　　太后微微蹙眉，轻轻睁开双目，一个高大的身影，因为逆光，来人浑身洒满光晕地走了进来。
　　
　　“旬儿，”太后扬声喊道，“是你吗？”
　　
　　“皇祖母可好一些？”蔺子旬俯身问道，声音里暗藏着一丝焦灼。
　　
　　“近日暑热，哀家怕是时日无多了，总是犯心绞痛，幸好有岳御医在身侧施针调养，好受不少。”太后沉声道。
　　
　　岳清儿身着茜素青色的烟罗裙，显得春半桃花、风流蕴藉，她款款向蔺子旬福了福身，又探身上前替太后揉起了手腕。
　　
　　“太后福寿金安，定会无恙，只是年事已高，还需得多加保养的好。”岳清儿柔声道。
　　
　　“岳御医遣人熬的汤药好了。”宫女锦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老祖宗，可是要现在用？”
　　
　　托盘里的玉瓷碗里盛着半碗漆黑如墨的药汁，褐色的汤汁颤颤巍巍闪着波纹，宫女们搀着太后起身，用一盏银勺舀起汤汁，慢慢喂太后服下。
　　
　　岳清儿抬头看了一眼那托盘，眼神中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温婉和顺的神情。
　　
　　太后被伺候着用完药，她垂下眼帘，只觉靠在自己膝前的岳清儿格外乖巧，跟她气宇轩昂的孙儿若是站在一起，倒有一对璧人的相配感。
　　
　　“太后用完药膳后，歇息一会儿再就寝更好，此药益气补血，安眠宁神，太后今夜能睡个好觉，清儿就不打扰太后和殿下，先行退下了。”岳清儿整理好药箱，起来福了福身，知道祖孙二人可能有体己话要说，识趣地道。
　　
　　锦苏替岳清儿掀开珠帘，珠帘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岳清儿款步走出珠帘外，临末了时，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蔺子旬一眼。
　　
　　宫女往殿里的金蟾大鼎中添了些香，袅袅淡烟升腾起。
　　
　　太后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道：“岳御医医术高明，又端庄贤淑，娶妻娶贤，岳御医虽然家世不高，但有她在你身侧，给你悉心调养，哀家就算是死了，在地府下也心安些。”
　　
　　蔺子旬眸子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收起一些莫名不耐的情绪，缓缓道：“皇祖母多虑了，子旬定会寻天下名医，医治好皇祖母的心疾。” 
　　
　　太后望着他的长孙，浑浊的眼神中尽是慈爱，她只觉心中莫名难安，总觉得这宫中表面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有诸多事，她亦无能为力。
　　
　　鼎里的宁息香燃尽的时候，太后已经阖上双目拉长呼吸入了眠，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蔺子旬在宫人的服侍下穿上鹤氅。
　　
　　深蓝的夜空中不时被闪电照成白昼一般，远远近近的宫灯亮了起来，高高的宫墙下，天冬举着油纸伞跟在蔺子旬身后，夜雨下个不停，蔺子旬的眸子里明明暗暗，深得似海一般。
　　
　　**
　　“拿走，都给我拿走！”
　　
　　东宫偏殿里，小太监们络绎不绝地捧着各色精致的箱子匣子往江沅房中搬，江沅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鹿茸虫草、宝石砚台，十分头痛。
　　
　　“这是九公主特地去求的南海明珠，整个大祁，眼下仅此一颗。”
　　
　　“这副砚台可是松花石砚，润泽细腻，探花用用便知好处。”
　　
　　九公主身边的小太监常喜捏着嗓子道：“九公主去云醉楼没找到探花，想必是误会探花了，探花是正经读书人，怎么会去那种腌臜地呢，这些都是九公主赏赐的礼物，请探花笑纳。”
　　
　　这绝对是九公主下的一盘大棋，硬的不行，她便来软的，等自己放松警惕，再来个瓮中捉婿！
　　




30.  重阳节   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江沅苦笑着谢恩。
　　
　　“谢公主美意，小的不才，受不起公主如此恩惠。”
　　
　　小太监对江沅推辞的话充耳不闻，他只图完成任务，放下东西转身便走。
　　
　　“外面雨下得大了，探花不用送了，改日公主会亲自来问候的。”小太监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话有深意地道。
　　
　　江沅有一种快要被逼良为娼的感觉。
　　
　　她叹口气，无奈地抓起眼前的砚台和宝石，只见桌角堆砌的匣子下面有些似琉璃一般的光彩闪烁了一下，搬开匣子，下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这块玉看上去质地上乘，握在手里肌肤生凉。
　　
　　江沅脑海中闪过一瞬间火花般的记忆，这块玉，看上去跟蔺子旬那块，颇有些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蔺子旬的那块玉更为润洁细腻。
　　
　　江沅摩挲着手心的玉，感觉自己想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她想起今日在云醉楼的床下，蔺子旬握住她的手，还有那沁人心脾的木樨清香，江沅忍不住抬起手，把手背凑到自己鼻尖前，轻轻地嗅了一下。
　　
　　似有似无的味道让人浮想联翩。
　　
　　蔺子旬明明是个大男人，不光长得好看，为何周身遍体还总是笼罩着淡淡的香味，如幽冥影子一般，人不在身边，自己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果然还是男主的杰克苏光环太强大，自己都有些晕头转向，江沅愈发后悔当日搞砸了蔺子旬和岳清儿的初相遇，要不然以蔺子旬这种看似高冷却总能不着痕迹便撩得人心里痒痒的闷*骚体质，女主角岳清儿还不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江沅如此想着，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闷闷不快，她扔下那块玉，端起柏珠给自己备的茶，茶水清甜中带了些酸涩，江沅放下景泰蓝的茶杯，里面几颗吴茱萸红艳艳的果肉沉在杯底。
　　
　　重阳节时兴喝茱萸茶，宫里也有这个规矩，快过重阳节了。
　　
　　江沅从对这本书残存不多的记忆里，想起重阳节当日，不就是蔺子旬的生日吗，书中重阳节当天，蔺子旬和岳清儿两人一起登高赏菊，感情不断升温。
　　
　　可如今，因为自己的原因岳清儿还视蔺子旬为偷窥色．魔，皇帝老儿对蔺子旬平日都那么冷淡，肯定想不起给他庆生，在这个世界里，这么多年陪伴蔺子旬的只有冷酷的宫廷权谋斗争，在跟三皇子尔虞我诈的你来我往中，哪里还有闲心操心自己的生辰。
　　
　　江沅抿起唇，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转了一圈。
　　
　　若此时自己为他操办一场生辰宴，冷酷如同冰山一般的蔺子旬，既然他都愿意三番五次救下自己了，若是自己再给他来一点点温情的表示，是不是蔺子旬能对自己态度软化一些，百两黄金的酬劳也趁机再跟他提一提，说不定帮自己摆平九公主这个大麻烦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可是这本书里面要继承大位的真龙天子。
　　
　　向金大腿靠拢，感谢金大腿三番五次相救之恩，这个思路不会错。
　　
　　江沅望着杯底的茱萸肉，拍了一巴掌大腿，心里做了决定。
　　
　　**
　　昨日下了雨，圣后殿外面的石阶格外湿滑。
　　
　　“小姐小心！”落葵惊呼出声，她慌忙出手扶住俯身半蹲下去的岳清儿，只见岳清儿眉头微蹙，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来。
　　
　　她粉霞锦丝罗裙下的绣鞋的足尖上沾了些青苔，她的纤纤玉手捂着脚腕，神情痛苦。
　　
　　“扭着脚了，这可如何是好？”落葵慌了神。
　　
　　岳清儿抬头四处看了眼，这跟前只有巡逻的带刀侍卫，一个宫女嬷嬷的身影也没见到，自己终究是女儿家，又不好向那些粗手笨脚的侍卫们求助，她顿了顿，朝落葵道：“回圣后殿去找锦苏姑姑，就说我脚扭了，请姑姑派个嬷嬷送我出宫去。”
　　
　　落葵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
　　
　　岳清儿孤身一人坐在那凉渗渗的石阶上，手拿一条苏帕擦擦汗。
　　
　　“姑娘在这儿呢，可别坐在这里，小心着了凉。”
　　
　　岳清儿一回头，只见汉白玉栏杆后面走过来一个面善的嬷嬷来，嬷嬷后面还跟了个人，竟是天冬。
　　
　　“岳御医脚受了伤，不方便走路，有劳田嬷嬷送姑娘回家去了。”天冬对着那位嬷嬷道。
　　
　　岳清儿的心似被藤蔓植物缠绕住一般，眼带疑惑地抬头看着天冬。
　　
　　“是殿下？”岳清儿语带迟疑。
　　
　　天冬坦荡地道：“殿下下了早朝，径直来圣后殿看望太后娘娘，见姑娘好似受了伤，遣小的过来找个嬷嬷送岳御医回家。”
　　
　　岳清儿忍不住往身后看了一眼，她从圣后殿侧门出来的，太子来的时候，大概走的是正门，所以两人没有正面遇上，方才自己独自坐在这石阶上的背影，不知怎么就被太子注意到了。
　　
　　“多谢殿下好意，”岳清儿轻启朱唇，思忖了半晌，终究还是补上后面的话，“先前微臣有些话唐突了殿下，还望殿下大人大量。”
　　
　　“岳御医是说江南苏安府后山那件事？”天冬的嘴比脑子快。
　　
　　岳清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天冬忙替自己家主子解释道：“岳御医当日是误会了，我们家殿下确实只是去后山散散心罢了，怎知遇上岳御医，就是那该死的江探花，行事古怪没有分寸，给我们殿下惹了一身骚，实在可恶得很，不仅如此，他……”
　　
　　天冬正要滔滔不绝数落起江沅的罪状来，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近日里他家殿下跟这位江探花的关系，实在有些难言，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便住了口。
　　
　　岳清儿倒没有注意到天冬奇怪的反应，她想起当日在苏安府中，灾民□□，却又有黑衣人对灾民大开杀戒，蔺子旬手持软剑救灾民于屠刀下的情景，清丽的眸子中不觉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涟漪。
　　
　　自己对这位太子的了解，真的不算多。
　　
　　柏珠这时也从殿里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嬷嬷，天冬见无他什么事了，跟岳清儿告辞后便折身回了圣后殿。
　　
　　岳清儿望着天冬的背影，若有所思。
　　
　　岳清儿被嬷嬷们带来的软轿送回了岳府，落葵给岳清儿查看了伤势，好在只是轻微扭伤，养上几日，应该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太子殿下想得周全，我看，这太子殿下，也不是什么坏人。”落葵了无心机地道。
　　
　　“落葵——”岳清儿出声打断了她，“我给太后的药方，可抓好了药？”
　　
　　“都由奴婢亲自看着抓药，全都是上好的药材。”落葵又道，“小姐，给太后的药还是跟先前一样，在御医院里由小姐亲自熬药吗？”
　　
　　岳清儿眉头一挑，斩钉截铁道：“当然是我来熬药，这点小事，难不成还要交给锦苏姑姑去做吗？”
　　
　　落葵似懂非懂，这次她家小姐对太后的心疾十分上心，那药方子是她家小姐亲手开出来的，不仅如此，连汤药全都是她家小姐亲自熬好的放进陶罐送进宫里去，旁人都不许插手。
　　
　　“奴婢明白了，奴婢以后一定会万分小心。”落葵心有所感，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弱弱地答道。
　　
　　岳清儿颔首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
　　重阳佳节，内务府在宫中设坛祭祀，祭祖祈福，满朝文武和后宫妃嫔一起共赴佳宴，宫中御宴结束，热闹散去，出宫的甬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朝宫门驶去。
　　
　　“殿下，吴御医昨日又派人来送药来了。”天冬顿了一下，接着道：“送来的药有两份，一份是明面上的，还有一份，是放在参茸补药盒子底下送来的。”
　　
　　蔺子旬眸色深沉，他病愈的事情，一直还是个秘密，吴御医是跟随蔺子旬多年的忠臣了，他照着往常的惯例，往东宫送自己服用多年的吊命药，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些动作。
　　
　　“吴御医可有话要带给孤？”蔺子旬微微抬头。
　　
　　天冬会意低声道：“吴御医有话给殿下，他道宫中如今人多眼杂，他身边也不大干净了，怕误了殿下的事，给别人可乘之机，明面上送进来的那份药请殿下千万不要碰，参茸盒子下面那瓶，才是吴御医亲配的，还请殿下多加小心。”
　　
　　天冬说完，蔺子旬抬头掀开马车帘子，帘子外的天空天气晴好，只是那阳光太过刺目，蔺子旬看了眼那高高的宫墙，这宫中波诡云谲，危机四伏，他垂下眼帘，眼中的机锋一闪而过。
　　
　　马车停在了东宫宫门口，几个内侍躬着腰来伺候蔺子旬下马车，为首的一个小太监跪下道：“启禀殿下，这会子岳御医在书房中等着要为殿下号脉，还有江探花方才也过来给殿下留了口信，请殿下前去偏殿的花园，江探花想请殿下前去赴宴。”
　　
　　蔺子旬的金边皂靴踩在脚蹬上，他的动作放缓了下来。
　　




31.  生日趴体   又生气了？

　　“殿下，号脉是太后的意思，太后遣人传话，以后每日请岳御医过来给殿下号一次脉，给殿下调息一下身体。”见太子似乎有些犹豫，天冬提醒道。
　　
　　蔺子旬下了马车，径自走向内殿，天冬跟在他身后，默默等着蔺子旬做决定。
　　
　　蔺子旬舒展开修长的手臂，宫人来给他褪下厚重的朝服，更换上一身雪白的直襟长袍。
　　
　　看他家殿下不像要回房歇息的样子，天冬忍不住问：“殿下，去书房？”
　　
　　蔺子旬颔首，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衣襟上，他慢条斯理地用纤长的手指整理一下衣领，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了阴影，如水的眸子闪了闪。
　　
　　“去花园。”
　　
　　天冬还没反应过来，蔺子旬已经越过他，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天冬一个激灵，转身一路小跑跟上蔺子旬的步伐。
　　
　　“殿下……”
　　
　　天冬觉得不妥，但也不敢劝。
　　
　　“给岳御医传话，今日醉了酒，诊脉怕是也不准，今日就算了，请明日再来罢。”蔺子旬的声音淡淡的。
　　
　　“是。”天冬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为难，他搜肠刮肚地思考该怎么跟岳御医解释比较好。
　　
　　东宫的书房里，岳清儿端坐在花梨木椅上，她今日穿着一件莲青色绡纱长衣，唇只点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绛色胭脂，两弯秀眉用螺子黛细细描画过，整个人软玉温香，兰质蕙心。
　　
　　岳清儿身边放着一个红漆雕纹的药匣子，在这里候了半天了，身子也有些乏了，她依旧纹丝不动，保持着宫中女官该有的端庄大方。
　　
　　“岳御医，太子今日喝了点酒有些乏了，要早早歇息，殿下传话说岳御医请回吧，给岳御医备下了马车，有劳明日再来。”天冬掀开帘子走进来恭敬地道。
　　
　　岳清儿怔住，不过随即她的面色又缓和了过来。
　　
　　“既然殿下不方便诊脉，那微臣就明日再来罢。”话说得云淡风轻，岳清儿眼神中却难掩失望。
　　天冬不敢再多言，亲自跟在岳清儿身后，准备送她出宫。
　　
　　偏殿外面的小径上，朵朵菊花盛开，花瓣娇嫩，在夜空中幽幽地吐露着芳蕊。
　　
　　些许花瓣被风吹掉落在地上，蔺子旬踏花而来。
　　
　　这偏殿的后花园，平日里自己甚少过来，一路走来，□□两侧的树上挂满了各色玲珑剔透的花灯，花灯小巧，近看上面的琉璃灯罩上，还被人别出心裁地题上了重阳节气的诗句。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蔺子旬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灯罩上，他低头细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那诗句尚可，只是那蹩脚的毛笔字，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东歪西拐，十分滑稽，整个东宫，除了江琛，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的字体来。
　　
　　蔺子旬站在花丛中手握琉璃灯，只听到身后似乎有声响，他缓缓回过头来，一身雪白的长袍被花灯暖黄的光线罩上了一层柔光，立体的眉骨下面眼神愈显深邃。
　　
　　几个身着柔纱的宫女手持着宫灯款步走来，轻灵的古琴声音响起，几个宫女列成两队，分开站在□□两侧，衣香鬓影 ，掩映霏微，花园的树上都被挂上了薄纱，朦朦胧胧的纱影中，一个眉眼似小鹿一般的青衣少年，手里玩着一把折扇，走了出来。
　　
　　“微臣恭祝殿下寿安，祝殿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江沅握着扇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蔺子旬垂下眼帘，他的生辰向来不为祁帝重视，宫里的人又都是趋炎附势之徒，只知道顺应着祁帝的喜好看人下菜碟，虽然自己同蔺子矜的生辰只相差不到半月，但蔺子矜那边是花团锦簇满朝齐贺，东宫这边，就只有太后遣人送来的寿面贺礼，还有内务府循例送来的几样东西。
　　
　　“微臣看了内务府送来的五福酒和福联，才知今日是殿下的生辰，微臣在东宫中，万事都靠殿下照拂，所以有心替殿下庆生，殿下可赏个脸给微臣？”江沅把肚子里准备的那一席话说出来。
　　
　　她暗暗观察蔺子旬的神色，只见他薄唇紧抿，上次甩袖离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江沅陪着小心，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好在这次蔺子旬没有直接离开，他从花丛中步出，沿着□□朝花园深处走去，琴声悠扬，宫女们轻歌曼舞，歌声一直传到里面的凉亭边。
　　
　　凉亭里摆放着美酒佳肴，江沅拾起酒壶，替蔺子旬斟了一杯酒。
　　
　　“殿下，上回在云醉楼，多谢殿下护我周全，这一杯，就当敬殿下的了。”江沅将杯口靠近唇边，一饮而尽。
　　
　　江沅收起那副平日里嬉皮笑脸样，谦逊有礼。
　　
　　蔺子旬坐在江沅对面，只是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有一丝郁气。
　　
　　总之，寿星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惊喜，整个场面一点生日趴体的感觉都没有，江沅有些挫败感。
　　
　　气氛也被搞得有些尴尬起来，江沅也觉得演得有点过了，反而显得自己居心不良起来，江沅想了想，别不是被下毒吓怕了吧！
　　
　　毕竟蔺子旬是惨遭下毒迫害多年的资深被害人士，他怀疑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
　　
　　江沅干脆利落地端起对面蔺子旬面前的酒杯，也往里面斟了一杯酒，毫不犹豫地举起杯子，这杯酒也被喝光。
　　
　　“怎么样？殿下，看清楚了，这杯子和酒壶都无毒，微臣替你试过。”
　　
　　江沅扬一扬手里杯子，力证自己没有对酒动过手脚。
　　
　　蔺子旬从宫中参加御宴回来，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江沅复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垂眸看了看面前波纹微微颤动的酒杯，酒杯里倒映着江沅那张脸，一说起话来便眉飞色舞，不掩灵动之气。
　　
　　“说罢，你想做什么？”蔺子旬似乎不像拐弯抹角，他收回视线，眸色中有一丝涟漪一闪而过。
　　心思被点破，江沅反而不好再提黄金百两和九公主的事情了。
　　
　　“殿下在这宫中，人心叵测，东宫之中亦不时有内奸暗鬼，日复一日，微臣替殿下感到心累，所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给殿下庆生，让殿下在风霜刀剑的险恶环境之中，放松下心神，感受一下来自臣子的温暖。”江沅低声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道。
　　
　　见蔺子旬似乎半点都不相信，江沅干脆起身，一把握住蔺子旬的肩膀，她十指缓缓发力，俯身在蔺子旬的耳边道：“殿下，微臣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蔺子旬在江沅捏住自己肩膀的那一瞬间，身子不由得一滞。
　　
　　江沅感觉到蔺子旬的反应，她宽慰地一笑：“殿下肌肉放松一下，来，跟着微臣的节奏，呼——，吸——，殿下连日处理公文，肩膀难免酸痛，微臣这个人呢，不光文能吟诗作对考中探花，武也能推拿按摩让殿下身心舒泰。”
　　
　　蔺子旬虽然看着身形清瘦颀长，但延着肩膀一路往下抚去，江沅刚触到他结实有力的胳膊，蔺子旬一个转身，江沅险些扑倒。
　　
　　“江探花，”蔺子旬的姿势不知为何有些僵硬，声音似乎也有些不悦，“放尊重些。”
　　
　　蔺子旬一副不喜被人触碰的不耐神情。
　　
　　既然摸不得，江沅只好耸耸肩放开手。
　　
　　“花灯上的字，是你题的？”
　　
　　“微臣拙作，不光那花灯，还有这园子、酒菜、这些歌舞，都是微臣精心为殿下准备的。”江沅为自己揽功。
　　
　　“奇丑无比。”蔺子旬抬眸，这满园子都被披挂上了纱幔、宫灯和纸鹤，跟东宫里古香古色的亭台楼阁搭配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江沅已经用自己的死亡直男审美尽量把这个花园捣腾得像那么回事。
　　
　　“简陋了些，没有帮手，东宫的人又不听我差遣，这些宫女，还是跟内务府好说歹说才借过来的。”江沅摊手。
　　
　　“一片忠心，又何必在乎形式呢？”江沅强行挽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蔺子旬淡淡地道，那双深邃眸子里的视线落到江沅身上，似乎要把人心看破。
　　
　　“微臣能不能说是殿下多心了，我若有心给殿下添堵，那日在云醉楼里，微臣就不替殿下打掩护了。”江沅给蔺子旬盛了一碗清笋鲜菌鸡汤，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辣椒爆炒羊肉。
　　
　　桌上的菜一半清淡，一半红艳艳的放了不少辣椒。
　　
　　这东宫的斋戒，不知为何近日里看得也不太严了，江沅时不时去御膳房蒸煮煎炸烤串红烧肉之类的荤菜，居然也无人看管，就连先前屡次跟自己不对付的曹公公，最近一见自己也是躲着走，除了又多出九公主这个大麻烦以外，最近在东宫的日子好过多了。
　　
　　江沅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临机一动编出来的跟太子的绯闻。
　　
　　多亏了天冬这个大嘴巴。
　　
　　江沅大快朵颐，一边给大言不惭给自己脸上贴金：“当然了，像微臣如此镇定冷静之人，朝堂上也没几个，别说是九公主和三皇子，就算泰山压顶，微臣也能面不改色想法子脱身。”
　　
　　“那日在云醉楼床下紧张得手抖的人莫不是别人了？江探花记性不大好，孤帮你回忆回忆。”蔺子旬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他纤长手指端起一杯酒，一仰脖饮尽，喉结滚动，侧脸的轮廓十分精致。
　　
　　“扯得有点远了，殿下，臣今日相邀，就是想替殿下好好过个生辰，良宵佳宴，不要辜负了。“江沅转移话题。
　　
　　“微臣与殿下虽然先前多有误解，但如今也算是共赴过生死的人，若不是殿下身份高贵，高攀不得，微臣与殿下，怎么也得拜个把子成为兄弟，哪里就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落下心结了呢，冤家宜解不宜结，殿下看微臣说得可有道理？”
　　
　　蔺子旬本来心绪稍平，不知为何，听到江沅口中“兄弟、冤家”之词，胸腔中一股无名的躁郁腾起，他雪白的阔袖一抽，起身踱步走出凉亭。
　　
　　又生气了？
　　
　　江沅一头雾水。
　　




32.  卧花眠   咱们俩上辈子应该就是兄弟……

　　不知自己的话说错了哪句，江沅还是知趣地闭了嘴。
　　
　　宫女们的舞姿曼妙，草木深处的桂花树下，抚琴人又换了一曲。
　　
　　蔺子旬高大的身影站在凉亭外面的月影下，他漆黑的眸子在月夜下映出了对面的灯影，似深海夜空中的繁星一般，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楚，又十分神往。
　　
　　“都退下。”蔺子旬的声音有些冷。
　　
　　宫女们迈着细碎的步子悉悉簌簌地离开，江沅远远看着那些姿态悠飏的美人们婀娜的背影，不无遗憾地道：“好不容易去跟内务府求爹告奶奶地才借来几个漂亮侍女，这就又被退货了？”
　　
　　内务府总管长了记性，这回死活也不愿意再信江沅的话，最后经不起江沅的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松了口，听说是为太子庆生，也只答应派几个身姿纤瘦面容清秀的宫女过来，几个宫女不过人中之姿，只不过月影下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楚，倒平添了几分佳人的气质。
　　
　　直到抚琴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花园尽头，只听见空气中一声锐利的呼啸之声，蔺子旬手中已抽出那把他随身藏于腰际的软剑。
　　
　　软剑反射着淡青寒冷的月光，蔺子旬的身影在花丛中回身跃起，柔软却带有杀气的剑身随臂舞动，剑气势如破风而来，蔺子旬的长袍在月光下飘逸而脱尘，他的身形随着招式游走于花园中，时而如燕时而如虹。
　　
　　江沅瞪大自己的双眼，看得有些呆了。
　　
　　哇塞，这明明是电视里武侠剧中才能看到的情形，如今在自己面前上演，实在是赏心悦目，让人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殿下好剑法！”
　　
　　江沅用力地鼓了几下掌，又觉得不够尽兴，干脆抱起酒壶仰起面孔，澄澈的琼浆一泻而下，江沅张口去饮。
　　
　　蔺子旬的剑舞得越来越快，江沅只觉十分过瘾。
　　
　　趁着蔺子旬停顿下来的空挡，江沅瞅准时机，凑上前去，斟满一杯酒，送到蔺子旬唇边，喝的有点多，江沅不免头重脚轻，身子有些沉重，不自觉搂住蔺子旬的脖子，整个人倚在蔺子旬的怀里。
　　
　　“殿下，今日咱们不醉不归。”江沅醉醺醺地大着舌头道。
　　
　　两人四目相对，江沅醉眼朦胧，一双杏眼波光潋滟，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魅惑勾人，蔺子旬的眸子中一丝难忍的悸动一闪而过，他突然转身，用力地推开江沅，江沅被这力道左右，身子往后倒过去。
　　
　　“怎么，殿下？我又做错什么了？”
　　
　　天旋地转之际，腰间又突然一紧，蔺子旬拦腰将自己抱住，江沅“咯咯”一笑，那笑了无心机。
　　
　　“殿下，我就说吧，咱们俩上辈子应该就是兄弟。”江沅说着醉话，话音刚落，身子却又一沉，“扑通”一声，倒在身后遍植着菊花的泥地里，虽然土壤松软，但江沅还是“哎唷”一声。
　　
　　“该死，殿下，你摔疼我了。”江沅话里带着娇嗔。
　　
　　江沅支起胳膊，想要爬起来，不料浑身无力，她索性放倒自己，在花丛中就地一滚，一径就滚到桂花树下去，晚风一吹，那桂花树上盛开的嫩黄色桂花被风吹得落了一地，满满洒在江沅头上衣上。
　　
　　江沅鼻尖嗅到香甜馥郁的桂花香，眼饧耳热，两颊滚烫，心内燥热得很，被这风一吹，心神清明了一些。
　　
　　风大了起来，树上的纱幔被风吹掉了，在风中打了个旋，端端地罩上了江沅的眼睛。
　　
　　江沅懒得拿手去揭开，这株金桂的香气醉人，再加上她好久没有如此喝醉过，只想就此卧花眠去。
　　
　　恍惚间，那木樨香味仿佛又多了一层冷香，似曾相识的味道，江沅刚想说点什么，手抬起来想要揭开蒙眼的薄纱，突然，好似有人俯身靠了过来，她的双手被人握住了手腕，那人双手似铁钳一般，将她牢牢桎梏住。
　　
　　江沅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突然，唇上一凉，湿｜润柔｜软的触感，陌生的感觉，江沅大脑一空，随即醒悟了过来，心底的小人开始尖叫。
　　
　　这可是我的初吻！
　　
　　江沅用力挣扎了一下，想要从那人手中挣脱，不料那人手劲极大，让她动弹不得，江沅哭笑不得，自己居然被人强｜吻了。
　　
　　这人居然在东宫行不轨之事，真是色胆包天！
　　
　　可是来人的亲吻却很生涩，那人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动，江沅怔住了，来人将自己的唇｜瓣来回揉｜碾，极尽缠｜绵悱｜恻，江沅身体逐渐放软，理智慢慢抽离，意识中只剩下这温｜软香甜的吻。
　　
　　天地间仿佛万籁俱寂，江沅被亲的心神摇荡，她忍不住朝着对方的下唇轻轻啃｜咬了一下，那人吃痛动作顿了一下，江沅也回过神来。
　　
　　她趁机挣开一只手，伸手用力朝那人身上一抓，想要把这个应该是第一次作案的色｜魔甚绳之以法，不料那人反应极其迅速，似幽灵一般一瞬间便没了踪迹，江沅猛地撑起身子来，把头上的纱帘掀开。
　　
　　静谧的花园里只剩下虫鸣之声，月光下一切如常，身边四五丈不光没有人的踪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江沅用力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却发现很痛，不是做梦，再回头一看，蔺子旬方才舞剑的地方也是人去楼空。
　　
　　江沅有些怅然，那个亲自己的人到底是人是鬼，何方神圣，她一无所知，还有蔺子旬怎么就在这时候撇下自己走了，难不成那个色｜魔早就潜伏在周围，等蔺子旬一走，就朝自己下手？
　　
　　为何又是自己呢？明明蔺子旬才是这东宫中最俊美绝伦的人物，大概是忌惮天家皇子的权势，所以挑了一个草根出身的自己来轻薄。
　　
　　江沅回味了一下方才那感觉，浑身酥｜麻的劲儿还没有过去，竟然还挺舒服的，江沅莫名有些羞耻。
　　
　　“我去，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被一个不清不楚的人非礼了！”江沅一巴掌拍在地上，散落在地上的桂花被她拍了个稀巴烂。
　　
　　“我一定会找出你的！”江沅握紧拳头。
　　
　　不远处的凉亭背后，岳清儿站在一棵槐树下，那里灯少，她的身影跟树桩融为了一体，若不细心看很难注意得到。
　　
　　她从书房出来以后，一径绕到了东宫正殿外面，一路无话，只是心事重重，思索是不是先前在江南自己太过莽撞，冲撞太子以至于太子现在还在耿耿于怀，所以连她的面都不见，正心中告诫自己这次是豁出去最后一次往上爬的机会了，不可再过心急，太子这里，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一转眼，墙角却又一个宫女露出半边身子，欲言又止，朝着自己身后的天冬挥挥手，又把头缩回去。
　　
　　那宫女的小动作全部落入岳清儿的眼中，她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天冬变了脸色，太子推掉太后亲自安排的诊脉，却要去花园里和江探花一同赴宴，这件事说出去不光岳御医会心有芥蒂，恐怕连太后那里也让她老人家寒心，天冬偷偷打量一下，不过好在岳御医只是低头赶路，似乎对太子的去向并不感兴趣。
　　
　　“岳御医，小的临时想起来，殿下还吩咐小的一件急事未办，等会儿小的给岳御医找两个宫女，送岳御医出宫去可好？”天冬作揖道。
　　
　　岳清儿当然是通情达理地放天冬离开，告了别，天冬后退几步，转身向方才宫女的方向疾行而去。
　　
　　等到背人处，天冬被那个宫女拉扯到一边低声道：“内务府总管送过来的几个宫女里，有一个突染了伤寒，江探花说宫女们少一个，跳起舞来就不美了，闹得让内务府再送一个过来，这刚才内务府才派一个宫女正在宫门口候着呢，说是也擅舞，要不要给花园送进去？”
　　
　　天冬思忖了一下，这些日子他早就觉出，太子跟这位江探花有些不清不楚，若贸然让人进去，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哪殿下的声誉就被毁了。
　　
　　“就不要往里送了，还有，看好东宫的下人，若非殿下召唤，谁都不许往偏殿花园去。”天冬斩钉截铁道。
　　
　　天冬和宫女一起离开，宫墙后面，岳清儿身子贴着墙，她蹑手蹑脚地从阴影里出来，方才跟着天冬走到这里，夜深人静，天冬和那宫女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岳清儿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一个邪异的微笑。
　　
　　要来送她出宫的小宫女还没有赶过来，岳清儿离开原处，转身沿着无人的小径，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东宫她来过好几次，也给太子的侍读看过诊，所以这偏殿花园她也知道大概方位。
　　
　　一个人遮遮掩掩来到这槐树下，树荫隐蔽，这一次，她成了背后的偷窥人，从她的视角里，看到的画面是远处的太子和江探花两人相谈甚欢，不时推杯换盏，喝到来了兴致，太子对月舞剑。
　　
　　自己虽非国色天香，但放在整个宫中女官里，也算是相貌出众清丽可人，太子殿下放着自己这么一个才貌兼备的女人不理睬，偏偏要来和这个名声死臭的江探花喝酒。
　　
　　岳清儿咬着牙，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直到她看到那一幕，她的瞳孔不禁放大了数倍！
　　




33.  别让她跑了   这个江探花果真有毒……

　　岳清儿如同被雷击打一般, 定定地站在原处，不过随即，她的脸猛地涨红起来。
　　
　　太子宁可亲吻一个男子, 也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这一瞬间，她原本对江沅的厌恶简直放大到了百倍数倍。
　　
　　她看着远处从地上坐起来的江沅, 口中念念有词, 似乎在捶地喟叹, 岳清儿心中鄙夷不已。
　　
　　怎么，都到了这一步还不够？方才太子突然从地上起身，那旖｜旎的一幕戛然而止, 江探花捶胸顿足，一副欲求未满的样子。
　　
　　“贱｜人。”岳清儿对着江沅轻声骂了一句，此地不宜久留，她旋即一转身，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
　　东宫的书房中，宁息香的味道还没有散去，蔺子旬站在书房角落的一侧书柜前，这些书柜上的书平时甚少被翻阅，虽然下人也时不时来打扫, 但也蒙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蔺子旬纤长白皙的手指勾起书页，书卷被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深眸上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手握着这本书已经一动不动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可心中依旧静如平湖, 唯一剩下的一点动荡涟漪，那是昨夜那一场惊涛骇浪的余韵。
　　
　　一想到昨日，蔺子旬重重捶打了一下书柜, 书柜雕刻得精美，上面凸起的花纹硌得蔺子旬手指生疼，他却就像失去了痛觉一般，眉头也不皱一下。
　　
　　蔺子旬手中捧着的书，上面的男女正在如鱼得水一般，他翻看了数页，内心深处却丝毫波动也没有，这么些年病弱已久，从未染指过儿女私情的他，第一个想要压在怀里狠狠亲吻的人，居然是个男子。
　　
　　手中的书被狠狠握住，仿佛要被蔺子旬的手捏碎一般。
　　
　　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
　　
　　“殿下——”天冬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却见他们殿下正站在一个他从来不去的书柜前面，缓缓回过头来，却是双目猩红，眼中的红血丝分明，虽然一脸倦容，但那张美若冠玉的脸却显出一种颓靡阴郁的勾人气质。
　　
　　天冬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宁息香怕是燃了一夜。
　　
　　今日朝中并无着急的公务，殿下因为身体原因，向来重拾起居有节，每日歇息起床更衣沐浴的时辰都有定数，怎么昨夜却一夜不眠，不仅如此，还在书房中派人点了一夜的宁息香，这宁息香中有安眠凝神的成分，催人入眠，看来这殿下昨夜的失眠症，连宁息香也无用？
　　
　　天冬抬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蔺子旬，只见他眸色似墨，沉郁中似乎压制着一层狂躁的情情绪，在宫中蔺子旬从来都是端方雅正的代名词，天冬从未见过他家殿下如此失态过。
　　
　　“殿下，可用早膳？”天冬小心翼翼地道。
　　
　　蔺子旬正缓缓将手中的书卷放回书柜上，他颔首顿了一下道：“放下罢。”
　　
　　天冬把早膳放下，说起正事。
　　
　　“白郡王在正殿中候着了，殿下，说是有急事，要同殿下商议。”
　　
　　蔺子旬一抬眉，那日从云醉楼中脱险，而蔺子矜天生多疑，难保不会又有什么动作，他收敛心绪，大步流星地离开书房。
　　
　　“殿下，早膳——”天冬在后面追着喊道，他家殿下置若罔闻，直至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天冬埋怨道：“殿下这些日子，也太不注意身子了。”
　　
　　说完，他似乎想起一事，方才他家殿下翻看的那个书柜里，除了一些乏味繁杂的古籍以外，上次从江探花那里网罗过来的春｜宫图，也被自己随手塞到那书柜上，本打算找个时机拿出去烧掉，以免玷污东宫的清明之气，哪想事儿一多，就被自己抛到了脑后。
　　
　　天冬起了一头的冷汗，若是被殿下知道自己还把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放在东宫，自己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刚才殿下那反应，似乎是没有发现那些书。
　　
　　天冬跑到那书柜跟前，仔细在他家殿下刚才看过的那几册书的下面翻找了一番，却扑了一个空，只剩古籍，别无他物，天冬松了一口气，拍拍书柜。
　　
　　不料这书柜因为地处偏僻，年久失修，柜角松动了，书柜一晃，上侧的书一起倾倒了下来，落了一地，恰好就是他家殿下刚看过的那几本。
　　
　　天冬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几本，书页散开，天冬不经意一瞥，放眼望去，那哪是什么典籍，分明就是江探花带进来的春宫图而已。
　　
　　天冬慌张地捡起一本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里面不是寻常的春｜宫画面，竟然是两个男子在行龙｜阳之事！
　　
　　这本只是刚才被放在蔺子旬看过那本书的最下面而已，他家殿下看的其实并不是这本，只是天冬并不知晓。
　　
　　天冬紧皱眉头，心中感叹：这个江探花果真有毒，好好的殿下居然也看起了这些！
　　
　　天冬面红耳赤，又兼具心惊肉跳，连滚带爬地把画册全部收起来，又怕他家殿下若是还要再看，一时又找不着，只好老老实实地把画册全部放回原处，只往上又盖了几本寻常书籍当作掩护。
　　
　　若是被人看到他家殿下这私下的爱好，怎可得了！
　　
　　“这一片的书柜，以后无需任何人来打扫。”天冬走出来，指着方才的书柜对小太监道。
　　
　　交代完这些，天冬才放下心来。
　　
　　**
　　一条侵染着鲜血的外衣被白潋放在蔺子旬的面前，上面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了，变成黑色的血痂，有的还是殷红的鲜血，血衣的主人应该是被连日严刑拷打，没有一天逃过非人的摧残。
　　
　　大殿里的空气中也有淡淡的血腥味，蔺子旬的眸子闪过一丝阴冷，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白潋。
　　
　　“确定这是李大人的？”
　　
　　白潋脸色沉重地道：“这是狱卒从地牢犯人身上剥下来的，已经残破不堪，我的人进不去地牢，这是微臣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偷偷从看管李大人的狱卒手中弄到手的。”
　　
　　“李大人在朝堂上忍气吞声装了这么多年的糊涂，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要因为孤遭受如此歹毒的折磨。”蔺子旬眉头紧皱，眸子里的黑暗似乎要将这条血衣的倒影吞噬掉。
　　
　　白潋义愤填膺道：“李大人怎么会同匈奴勾结，真是血口喷人，黑白颠倒，我们大祁的朝堂上，还有一片干净的地方没有！”
　　
　　原来那日自从在云醉楼与三皇子险些相遇之后，李虞回了府，不过过了三日看似安生的日子，刑部便来了人，将李虞从府邸中连夜抓了出去，罪名是与匈奴结党，祸害朝纲，尚书府也被抄了个底朝天。
　　
　　“光凭从云醉楼对面酒楼上抓出来的几个匈奴奸细的信口雌黄，就要治李大人的罪，说那日在云醉楼的那只箭，李大人就是背后的主谋，想要三皇子和九公主的命。”白潋沉声道，“微臣拿人头担保，那酒楼上，全是我们的人，绝无匈奴探子藏身的缝隙，这几个匈奴的来历，实在有问题。”
　　
　　暗卫射出的那只箭羽，只是仿作了匈奴的标记，目的只是为了打草惊蛇，让蔺子旬脱身，可现在眼下就是有人利用了那只箭，借刀杀人，将莫须有的罪名安插到李虞的头上。
　　
　　是谁想出了如此阴毒的手段，答案不言而喻。
　　
　　“李大人在狱中可有话说？”蔺子旬的声音冷静了下来。
　　
　　“李大人已经被打断了两条腿，如今已不能正常行走，从狱卒口中打听到，他在狱中受刑数日，抵死也不承认自己暗通敌国的罪名，只是成日惨叫哭嚎，求狱卒施刑时，不要伤着他的脸，免得有朝一日洗清清白之时，从狱中出去后，容貌丑陋，无脸面再去见云醉楼的花魁。
　　”
　　“这事被传出来，满朝哗然，无人不耻笑他，，都说李尚书是狎妓无度，如今脑子也不好使了，既然进了刑部地牢，哪里还有机会活着出来。”白潋补充道。
　　
　　蔺子旬踱步走到窗前，窗外东方的天空上浮起了鱼肚白，若不是事情紧急，白潋也不会在此时来找他。
　　
　　“去查查云醉楼的花魁，到底姓何名谁？”蔺子旬沉声道，“别让她跑了。”
　　
　　白潋先是一头雾水，不过随即他立刻会意，这李虞虽然沉迷酒色，但也绝不是一味荒唐的人，他在狱中已犹如困兽，就算想要投靠东宫，也根本没了机会，出此惊人之语，很可能是放给外面的□□。
　　
　　蔺子旬抽丝剥茧，察觉到了这异常举动背后很可能暗藏深意。
　　
　　“殿下英明，微臣马上派人去查。”白潋反应迅速。
　　
　　殿外人影闪过，宫女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跟在天冬身后进来。
　　
　　“殿下，岳御医写的方子，这是按方子熬好的汤药。”天冬一侧身，宫女过来把汤药放在桌上，天冬使个眼色，宫女退下。
　　
　　“殿下，岳御医今晚又要来诊脉看诊，她说这方子是依据过去御医院记载的殿下脉象写的，如今过了月余，殿下的病情恐怕又有了新的变化，应当重新把脉才合适，还说这是太后的意思。”天冬道。
　　
　　蔺子旬缓缓走到桌前，他伸出好看的手，端起那青花穿花龙纹碗，碗中是黑色浓稠的汤汁。
　　这碗药，他喝了好多年。
　　
　　桌前的几案上有一盘兰花，素心墨兰醇正凛冽的香气溢满室，蔺子旬执起药碗，缓缓倾斜碗口，黑褐色的药汁淌入兰花的花盆中。
　　
　　“去把吴御医给孤配的药拿过来。”蔺子旬淡声道。
　　
　　“殿下？”白潋脸色不大好看。
　　
　　蔺子旬漂亮的手指扶着碗沿，他垂眸看了一眼面前清雅的兰花道：“孤幼年所中的寒毒是一种奇毒，在脉象上看不出症状，也正因为如此，御医们才束手无策，但吴御医的药却不一样，吃下去在脉象上总有迹象，总归还是得瞒下去。”
　　
　　“殿下，吴御医的药为了压制寒毒的毒性，里面的药材终究对身体无益，殿下若是冒险继续服用吴御医的药，如今殿□□内又没有寒毒与之相抗衡，只怕后患无穷。”白潋苦言相劝。
　　
　　但他心中也了然，此时若是让人从太子的脉象中才发现他已经停服吊命药，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殿下的寒毒已解。
　　
　　“无妨，那诬陷李尚书的匈奴人，背后跟子矜的关系必定不浅，他能指使得了匈奴人，已经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孤若此时露出破绽，他不光要灭了东宫，恐怕会连累整个大祁。”蔺子旬冷冷分析道。
　　
　　三皇子开始勾结匈奴，说不定已经有了弑兄弑父的心思，为了这个皇位，他的耐心已经不够用了，丧失了理智和下线，此时若被三皇子知道太子的毒已解，他必定拿出全副身心来对付东宫。
　　白潋深谙其中道理。
　　
　　“殿下——”
　　
　　蔺子旬一抬手，示意白潋不要再说下去。
　　
　　“找个机会，去云醉楼会一会那里的花魁。”
　　
　　白潋无言，只得答应下来。
　　
　　**
　　东宫宫门外，突然一片喧嚣，几个满脸横肉的嬷嬷双手叉腰，在门外的场地上破口大骂，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小小一个探花，居然如此倨傲，公主想见你是你八辈子的福气，还敢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哪里有半点探花的风度！”
　　
　　“哼，收了我们公主那么多贵重礼物，此时要撇清关系，把我们公主当作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任你耍弄吗？”
　　
　　“江琛，给我们滚出来！运河里放花灯，快随公主去赏灯。”
　　
　　天冬率领着一众宫人，拦在门口，苦口婆心地劝解。
　　
　　“嬷嬷们请回罢，若江探花回来了，小的必定把话带到，请江探花尽快去府中拜访公主。”
　　
　　“没有殿下的令，谁人小的也不敢往东宫里面放啊，吃不了兜着走，还请公主见谅。”
　　
　　这九公主的来意只是为了江探花，但若贸然放她进去，等殿下回来，两兄妹为了一个探花闹得不成样子，那岂不是满朝文武都知道殿下的秘密了。
　　
　　天冬心里盘算着，转头向嬷嬷们辩解道：“公主府给江探花的礼，江探花已经命小人们送回公主府了，只是府中死活不肯收回去，又一再送过来，东西都放在那里，今日务必全部退回到府上，哪里就能说是江探花收了公主的礼呢？”
　　
　　桂嬷嬷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东宫的宫人正手足无措之际，嬷嬷们身后一辆镶金嵌宝的马车帘子一掀，九公主款款下来，她柳眉一挑，说的话绵里藏针。
　　
　　“请江探花出来，本公主有一两句诗词不解其意，还请江探花指教，江探花扭扭捏捏躲在里面，难不成还怕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吗？”
　　
　　“九公主请回罢，一会儿殿下就该回来了。”天冬一时心急，说出了心里话。
　　
　　九公主骄矜地笑了一下道：“大皇兄回来的正好，他最宠我，我若跟他讨一个侍读到我府上，他怎么会不给，倒是你们这群奴才，小心我大皇兄罚你们。”
　　
　　若是旁的，殿下定会给你，但若是江探花，那就不一定了，天冬回想起那日太子在书房中认真研习那本龙｜阳春｜画的情景，笃定两人此时必定还是新鲜劲正上来的时候，殿下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哪里会放手！
　　
　　“公主请回罢。”天冬咬牙坚持道。
　　
　　九公主面色红涨，正待发怒，只见天冬背后的宫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雀跃喊着：“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蔺子旬的金边皂靴停在东宫宫门外，他一身玄色大氅，眼神中的光似乎比以往更加冰冷。
　　
　　九公主是在父皇面前都敢任性妄为的性子，此时见了蔺子旬，倒有些后背寒噤噤的，她壮起胆子道：“皇兄好，皇兄请赏给我一个侍读，凌霜就要那个探花。”
　　
　　蔺子旬冷冷地看了凌霜一眼，那眼神中的深幽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你的女红功课可有做完，若是没做完，是兰妃娘娘派来的嬷嬷不得力吗？孤去父皇面前帮你求情，给你重新换一个手艺更好的嬷嬷，如何？”
　　
　　原来后宫中自从皇后离世以后，六宫一直无主，眼下是由兰妃独掌后宫大权，兰妃为了显得自己德厚端直，在祁帝面前提议众位公主除了诗书礼学以为，也要精通女红刺绣，这其中，最需要□□的九公主，由兰妃认领了下来要亲自教养，恰好祁帝最近头痛九公主的跋扈性子，兰妃此举，正合圣意，就是苦了九公主，连识字读书都厌烦得很，更何况拿针捏线了。
　　
　　蔺子旬此言一出，九公主被抓住了软肋，顿时没了气焰。
　　
　　“怎没做完？就差一点了，前日嬷嬷还夸我手巧呢。”九公主搪塞道。
　　
　　又找了个蹩脚理由，扭头便走，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
　　
　　凌霜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蔺子旬回过头来踏进了宫门，天冬明显感觉到他家殿下今日明显情绪低沉了不少，他陪着小心，跟在蔺子旬身后。
　　
　　天冬还未开口，蔺子旬扬起手，示意他退下。
　　
　　蔺子旬独自一人走在暮色中，他的玄色大氅上沾染了些脂粉香味，那香味夹杂在他寝宫中的熏香味道里，甜腻的香味扰得人心神不宁。
　　
　　那香味是云醉楼常点的香。
　　
　　原来白日里蔺子旬同白潋二人，乔装打扮一番，在云醉楼的后门截住了想要跑路的花魁柳溪姑娘，柳溪已经听说了京城刑部里传来的小道消息，说刚被抓捕的李尚书在狱中还惦念着她，柳溪姑娘终归是风尘中人，在勾栏里出名也倒罢了，一时突然被朝廷的阶下囚挂在嘴上，给她招来些朝廷的视线，她惴惴不安了几日，卷了些金银细软就想回乡躲躲风头。
　　
　　“两位官爷饶命，民女只是在这云醉楼谋个生计，如今家母生了病，民女要速速回乡照料罢了。”柳溪虽然看不出对方的身份，但从蔺子旬和白潋的气度穿着上，还是把他们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尚书好歹跟你相好一场，他如今落难，你连问他一句安危的话都没有，如此薄情，让人不齿。”白潋言辞犀利。
　　
　　蔺子旬眼神锐利的看了白潋一眼，白潋住了口，勉为其难地命随从拿出一个包裹，递到柳溪手上。
　　
　　“这是何物？”柳溪战战兢兢打开包裹，只见里面赫然一张面值不菲的银票，还有几件她与李尚书的互赠之物，说来她与李尚书，也是不打不相识，李尚书被她多次婉拒之后，还闹出醉闯深闺的笑话来，后来日久见人心，倒让这柳溪姑娘渐渐看出李尚书虽然是风月场上的常客，但实际上还是同那些酒色之徒不一样，两人相交数月，直到闹出李尚书暗通敌国这件事。
　　
　　“李尚书在狱中，设法传了消息出来，这些银钱，是给你的，虽然不多，后半辈子平淡度日，倒也够了，不用再在腌臜之地看人眼色。”蔺子旬淡淡地道。
　　
　　三言两语，击破了柳溪的心理防线，柳溪当即流下几行清泪来，掩面泣毕，从最接近心口的衣衫里，拿出一本破烂的书册。
　　
　　“李尚书有言，若有朝一日他遇险，这本册子请我替他保管着，说只能遇到可信任之人，才能放手交出来，我还当他是戏言，没想到竟是真的，还有一封信，是李尚书被捕前一日他遣人偷偷送来的，我这几日寝食难安，如今把这东西交出去，也算对得起他了。”柳溪喟叹道，她一个风尘女子，自小被父母卖进青楼，哪里遇到过真心待她之人，这李尚书，算是她的头一个知心人。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李虞入狱之前，已经料想到前路泥泞，他早做了打算，看来那日在云醉楼那一番长谈，已然打动了李虞，他在狱中的暗示，也是煞费苦心。
　　
　　蔺子旬手执着那本残破的册子，手上犹如端着千斤重的担子。
　　
　　以蔺子矜多疑残暴的性子，李虞一旦被他盯上，怕是不能活着出刑部大牢了。
　　
　　蔺子旬颔首，几缕发丝遮住了他好看的眉目，那双平日里凛冽桀骜的眸子，此时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会有人安全送你出京，回乡也是凶多吉少，先去江南一带藏身，再做久远打算吧。”蔺子旬将暗涌的情绪收住。
　　
　　柳溪被转移，蔺子旬胸口揣着那本册子回了宫，走在东宫正殿的花园中，月影重重，他仰头看向淡青色的天空，一轮残月被乌云遮蔽。
　　
　　胸口的信，犹如一团炭火一般，蔺子旬百味纠结。
　　
　　




34.  蛇信子   只听到蔺子旬突然一阵猛咳

　　雪崩的时候,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李虞如是说。
　　
　　李虞在信中直言，因为自己多年贪生怕死, 才纵容了三皇子这样心机狠毒的人在朝堂上作乱多年，如今君心被蒙蔽, 自己也算是为虎作伥, 造下了罪孽, 这本册子里有一份臣子的名单，其中有的是迫于三皇子的淫｜威，入了他麾下, 还有的是虽然表面忠心三皇子，实际上是只身入虎穴，只为了暗中相助那些因为刚正不阿落入三皇子手中的人，还有的隔岸观火，就跟自己一样的人，其实也在暗中注意三皇子的动作，搜集三皇子与匈奴勾结的罪证。
　　
　　李虞在末尾提到，请明君清君侧，救大祁于水火之中。
　　
　　字字泣血。
　　
　　蔺子旬的步子有些沉重, 虽然他也期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但这一路, 必然需要一些人的鲜血来祭奠。
　　
　　自己的出身，就决定自己无法用常人的感情去谋划运筹, 蔺子旬抬眼, 自己已经走到花园的僻静出，眼中全是暗无边际的黑暗，只有远处一棵桃树下, 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下好似有人。
　　
　　蔺子旬郁黑的眼睛里，突然像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只见灯影下，江沅坐在那里，浑身笼罩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面色如玉。
　　
　　“秋风有兴，风月无边，这东宫中只有我一个人寂寞难捱啊。”江沅坐在摇椅上，伸长腿摇着扇子，搔首弄姿。
　　
　　“你在这里做什么？”蔺子旬厉声呵斥道。
　　
　　江沅见到蔺子旬，立马从摇椅上弹坐起来正色道：“殿下？我在钓鱼执法，把自己当饵，诱｜色〡魔现身。”
　　
　　蔺子旬眉心跳了跳。
　　
　　“殿下，我正想找殿下说这件事，那日花园中，殿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留下我一人……”说到这里，江沅放低声音凑近来道：“我被人非礼了，那人身上的香味，木樨味混着水息香，跟殿下宫中的熏香很像，我怕此人是经常穿梭于殿下身边的人。”
　　
　　蔺子旬脸色由黑转白，一时语塞。
　　
　　江沅却没有察觉到蔺子旬的异常，继续洋洋洒洒道：“这好｜色｜鬼若是被我捉住，我就得劝告他几句，一时昏了头，但也不能如此行事。”
　　
　　又怕太子以为她在替好色鬼说话，江沅补充道：“可能是他一时没把控好自己，毕竟像我这样魅力无限的人，东宫中肯定有不少宫女暗恋微臣。”
　　
　　一说到此，蔺子旬蓦地想起九公主找上门来的情形，不觉怒不可遏地道：“成日招蜂引蝶，没有半点君子的修为。”
　　
　　我早就不是君子了，每月的月信提醒自己，自己只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江沅腹诽着，口中分辩道：“君子亦有喜欢别人和被别人喜欢的权利，微臣不信太子这么多年就没有心上人过。”
　　
　　“暗恋的也算。”江沅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鹿眼狡黠地看着蔺子旬。
　　
　　“你不要跟我东拉西扯，装神弄鬼，快回去。”蔺子旬压抑着愠意道，光线阴暗，无人发现他脸色已然发红。
　　
　　江沅不明就里，绕着蔺子旬走了一圈，拍拍蔺子旬的肩膀道：“殿下，我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殿下，东宫向来重规矩，那本宫规我还没看完呢，没想到就发生这档子事。”
　　
　　“当然了，我这几天也静静想了想，偷亲我的那个人，八成也不是什么惯犯，念他是初犯，我猜应该是个暗恋我的宫女，想找到他也不难，我在桂树下用力抓了他的胳膊一把，若找出胳膊上有抓痕的人，必定就是他了，当然，找到殿下也别罚他了，毕竟人家若不是怕羞又按捺不住，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我就是想告诉这个人，喜欢人不是丢人的事情，只是下一次，可千万不要按捺不住逮着人就乱亲。”江沅通情达理地道。
　　
　　不料江沅话音刚落，只听到蔺子旬突然一阵猛咳。
　　
　　江沅一抬头，只见蔺子旬白皙的面孔微微发红，薄唇紧抿，狭长的眼角仿佛沾了花露一般湿润，更显得勾人魅惑。
　　
　　“殿下，你怎么了？是陈疾又犯了？”江沅抓住蔺子旬的胳膊道。
　　
　　蔺子旬一甩袖子，将江沅的手无情甩开。
　　
　　“孤没有时间同你胡闹。”
　　
　　江沅：“怎么能说是胡闹呢，我把我的清白赌上，只为了排除东宫的隐患，我这种奉献精神，殿下你怎么视而不见？”
　　
　　江沅刚说完，只见墙角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天冬来花园里寻人，走遍四处，才在这个背人处发现他家殿下的身影，定睛一看，殿下身边还有一个人，竟然是江探花，两人拉拉扯扯，一见到自己，立马松开了手。
　　
　　天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禀告：“殿下，岳御医在书房候着，等着给殿下诊脉。”
　　
　　女主上线？江沅脑子里轰隆一下，这剧情线又要开始走起来了吗？
　　
　　她不觉喜形于色，笑嘻嘻地道：“诊脉要紧，殿下，微臣继续埋伏一会儿。”
　　
　　这岳御医被太后派来太子身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对岳御医印象不错，正妃虽然够不着，但侧妃的位子，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江沅却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把殿下往岳御医那里推，天冬丈二摸不着头脑。
　　
　　**
　　书房里的脉枕上，蔺子旬的手腕靠在上面，岳清儿洁白的手指搭在上面。
　　
　　蔺子旬如此配合岳清儿诊脉，一来是为了不拂了太后的意思，二来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无数只眼睛紧盯着御医院，若自己这边传出什么跟以往有异的蛛丝马迹，那事态便难以受控。
　　
　　蔺子旬手腕上冷白的皮肤温度略低，岳清儿不觉手心和耳朵都燥热了起来，她偷偷睨了一眼蔺子旬，只见他眸如辰星，不浓不淡的剑眉下，双眸低垂，气质凌冽高贵又带有一丝空灵。
　　
　　岳清儿的手指微动，心里颤了颤，怕自己的羞臊被蔺子旬发现。
　　
　　“殿下脉象如往日一般，只是这几日好似心神不宁，睡眠是否也不稳？殿下可有心事？”岳清儿眼波流转，温言软语道。
　　
　　蔺子旬沉默了几秒，并不直接回答哦，只是抬头正色道：“太后最近的心疾可有犯过？”
　　
　　“太后最近身子不大好，犯心疾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岳清儿蹙眉，又补充道：“殿下放心，太后年事已高，微臣日日都去请安问脉，定会照顾太后周全。”
　　
　　“有劳了。”蔺子旬的声音冷淡又疏离。
　　
　　岳清儿整理药箱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垂头思忖了一下，鼓起勇气抬头，双眸含情脉脉道：“为殿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殿下不必如此客气，特别是对清儿，清儿性子莽直，冲撞了殿下，但那都是误会，望殿下大人大量。”
　　
　　言至此处，岳清儿不语脸先绯红。
　　
　　“清儿以后想常伴殿下左右，不求功名利禄，只求殿下成全。”
　　
　　蔺子旬抬眸缓缓看了岳清儿一样，在宫中女官中，岳清儿的确姿色谈吐不俗，他这个前途未卜的太子，她却主动来贴近。
　　
　　蔺子旬眼中的光暗淡了些，他抿嘴冷冷道：“孤命不久矣，不可托付终身，岳御医一片赤心，孤心领了。”
　　
　　岳清儿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碰冷水一般，浑身冰冷，她想起那日在偏殿花园里看到的那一幕，太子并不是不懂儿女私情，只是不愿意接受她而已。
　　
　　岳清儿脸上的红潮冷却了下来，她咬牙用力握住药箱，却还硬挤出一个微笑来。
　　
　　“殿下多虑了，殿下的病，并不完全是无解，殿下好生将息，清儿会替殿下想办法。”岳清儿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不再多言，只身退下。
　　
　　蔺子旬望着被岳清儿离开掀动的珠帘，珠帘“叮咚”作响，他的心沉了下去。
　　
　　**
　　京城的酒肆里，大多都是些纨绔男子纵酒玩乐，今日却有一个身着女官服的女子坐在大堂中，端着一壶桂花酒，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去。
　　
　　伙计们从她玄青色垂绦缀宝的圆襟官服上，看出她身份定是不凡，也不敢得罪，派了一个管事伙计来服侍。
　　
　　“女官人可要什么下酒菜？空着肚子喝酒，别伤着身子。”伙计殷勤道。
　　
　　岳清儿斜睨了一眼伙计，冷笑一声，对着伙计粗鲁地喊道：“滚！”
　　
　　伙计也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伙，来了脾气道：“我看女官人形容高贵，好心提醒，女官人何必口出恶言，姑娘家做了官，却如此粗鄙，我看没人敢娶你！”
　　
　　此话正戳岳清儿痛处，她醉醺醺地刚要发作，不料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不要为难我们岳御医。”
　　
　　顷刻，一锭雪花银被放在伙计手中，伙计得了银钱，气顺了，眉开眼笑，道了声“得罪”便下去了。
　　
　　岳清儿缓缓回头，背后的男子眉目舒朗，面若冠玉，身着赤金绣蟒长袍，气度高贵。
　　
　　“三殿下？殿下来此地有何意，若是要看诊，还请去御医院。”岳清儿无意同蔺子矜周旋，回过头来一边冷冷道，一边颤颤巍巍地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酒。
　　
　　“本王无疾，倒是本王的大皇兄，还得劳烦岳御医看诊，岳御医近日忙着照料太后和大皇兄，着实辛苦。”
　　
　　岳清儿苦涩一笑道：“辛苦一场又如何，不过是空有一腔衷心，却被人不当回事而已。”
　　
　　“本王的大皇兄有何魅力，招惹得你们都围着他转，本王真是自愧不如啊。”蔺子矜觉察到岳清儿言语中的酸楚和失落，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
　　
　　犹如一条毒蛇露出了蛇信子，蔺子矜靠近岳清儿身边。
　　




35.  一地残红   男主怎能随便被人亲，那可不……

　　“三殿下谦虚了, 三殿下被圣上十分看重，兰妃娘娘盛宠当前，殿下何必妄自菲薄, 不早了，微臣要回府。”岳清儿对自己的处境毫无知觉, 她刚在太子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况且也对这位朝中大红人三皇子没什么兴趣,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头晕目眩，言语虽然客套, 但也透露出反感。
　　
　　岳清儿扭身要走，身子却一顿，她的手腕突然被蔺子矜拉住。
　　
　　“本王还有要事，要同岳御医请教。”蔺子矜声音温柔，面上的神情颇为恳切，若不是岳清儿挣扎之下，手腕要被他捏出淤青来，她差点也信了蔺子矜在朝堂上营造的儒雅谦和。
　　
　　“三殿下，这又是为何？”岳清儿心情不大好, 她已经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愠怒。
　　
　　蔺子矜却豁然一笑，那笑容显得十分邪魅, 他用力一扯，岳清儿倒在他的怀中, 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只手捏住岳清儿的双颊, 岳清儿吃痛，朱唇微张。
　　
　　桌上的酒壶被蔺子矜高高举起，晶莹的液体倾泻而下, 不断淌入岳清儿的口中，岳清儿被来不及咽下的桂花酒呛得面色通红，咳嗽不止，蔺子矜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并不收手。
　　
　　等岳清儿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装饰繁复华丽的房中，她从锦丝被上醒来，头痛欲裂，不过转瞬之间，她嗅到这房间中男人身上野性又致命的气息。
　　
　　岳清儿从未孤身一人与男子共处一室，她摸不清蔺子矜的目的，只是今日这一番，她都快要出离愤怒了。
　　
　　岳清儿从床上爬起来，蔺子矜坐在窗前的几案前面，面前摆放着刚刚泡好的碧螺春，还有一株洁白幽香的百合花盛开着，他闲适懒散的样子让岳清儿更加气恼，她一言不发，举步就朝门口走去。
　　
　　“岳御医，九公主若知道你还能每日出入东宫，不管你去东宫是见殿下，还是见江探花，九公主连日被江探花拒之门外，你说她会做些什么？这一回，恐怕就不是艾草被拔掉那么简单了。”蔺子矜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岳清儿一眼，深情脉脉的眼神，话里的言外之意，让岳清儿不觉有些后背发凉。
　　
　　“三殿下到底要什么？”岳清儿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的目的不简单。
　　
　　蔺子矜悠悠地拾起紫砂茶杯，杯中茶汤清澈，他笑着道：“无他事，本王只是关心一下本王的大皇兄脉象如何，他若有什么事，父皇该多伤心。”
　　
　　“三殿下此话，让人喷饭，满朝中最希望他死的人，不就是三殿下吗？让你失望了，殿下脉象如常，吴御医的药虽然有毒性，但能与他体内寒毒相搏，这两年还没有大患，御医院也会潜心钻研，替殿下想办法祛除寒毒。”岳清儿对三皇子和太子之间多年的暗中较量十分了然，她既然已经被太后看中，就一心只对太子痴心。
　　
　　蔺子矜眼中精光一闪，他在吴御医那里做的手脚，看来并没有凑效，若是蔺子旬服用了增加毒物剂量的药，此时的脉象就应该已经有异象了。
　　
　　岳清儿赌气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大概是李虞一案，打草惊蛇了，虽然当日在云醉楼并没有找到蔺子旬的身影，但那只匈奴箭，实在蹊跷，蔺子矜向来不留任何背叛自己的人的活口，李虞此人，不管他是否被蔺子旬拉拢过，他都得死。
　　
　　蔺子旬轻啜一口热茶，眼神带着几分轻佻，视线缓缓从上往下扫过岳清儿。
　　
　　岳清儿不知为何浑身颤栗起来，她的双手被蔺子矜扣在身后，蔺子矜一挑眉，岳清儿已经浑身发软，他用力地捏住岳清儿的下巴。
　　
　　“你们都盼着他好是吗？”蔺子矜眼神中突然涌出深不见底的暗色。
　　
　　话音刚落地，蔺子矜突然探过来，用力咬住岳清儿的唇，他用着蛮力，极力地搓〡揉着她。
　　
　　“三殿下，殿下不、要、啊……”岳清儿含糊不清地呜〡咽着。
　　
　　反抗反而激起了蔺子矜更大的兴趣，“刺啦”一声，他一把撕开岳清儿的襦裙，露出里面桃红色的中衣。
　　
　　“你是怕弄脏了干净身子，本王的大皇兄不要你是吗？本王告诉你，你不是要嫁给他吗？本王就是要让他娶我的女人，他不是不可一世的高傲太子吗，霸占太子的位置这么多年，他何德何能？”蔺子矜眼神里是渗人的疯狂，一边蛮力撕扯，一边野蛮地探索岳清儿那些她遮拦不及的禁区。
　　
　　窗外电闪雷鸣，一阵凉风从窗口吹进来，帘子被吹得鼓起，“哐当”一声，放百合的花瓶一歪，碎了一地的瓶渣，百合花瓣出了褶子，窗外的树下，亦是一地的残红。
　　
　　风雨停后，蔺子矜坐在塌边，手里握着绢子，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岳清儿反抗地太过激烈，把他的手咬出了血，他的视线扫过床上那一抹殷红，擦拭手指的动作反而放慢了些，脸上露出惬心的微笑。
　　
　　“放心，本王不会薄待你的，你不是想嫁给我大皇兄么，定让你如愿。”蔺子矜阴森森地笑道。
　　趴在床上满脸泪痕的岳清儿抖得似筛糠一般。
　　
　　门外古山的声音响起，不是要紧消息，古山不会在这种关头打扰他家主子的雅兴，蔺子矜唤了一声，古山低着头，仿佛司空见惯一般，一眼都不朝床上暴〡露的画面看去，他凑到蔺子矜耳边低语几句。
　　
　　蔺子矜本来志得意满的眼神更亮了一些。
　　
　　**
　　江沅在东宫的花园中寻觅了好几日，却再也不见那夜的作案人出现，她也成了众位侍读口中的笑话，笑她脑子有疾，凭空编造瞎话。
　　
　　江沅也懒得解释，她只是有点担心，那作案人如果看上了她，那难保他不会再看上蔺子旬，因为整个东宫之中，放眼望去，无论是气质还是形象，还是数蔺子旬最让人把持不住。
　　
　　男主怎能随便被人亲，那可不妥！
　　
　　江沅想来想去，决定去内务府一趟，跟那边的总管们打听一下，宫中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宫女。
　　
　　还没出东宫宫门，守门的太监就喊着“江探花”追了过来，江沅定睛一看，太监身后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子，那可不就是江老爹吗？
　　
　　江沅犹犹豫豫地张口：“爹……”
　　
　　江老爹脸色比起上次来说有些枯黄，见了江沅，冲了过来抓住江沅眼含热泪。
　　
　　“媛——，儿啊”江老爹及时地改口，“爹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上回在江南苏安府，江老爹和江沅被□□的灾民冲散开，江老爹侥幸保住一条命，成日混迹在灾民之中，吃糠咽菜，受了不少苦才辗转回到老家墁山县。
　　
　　江老爹絮絮叨叨地诉苦道：“儿啊，这一路艰难，头先天天去抢救济灾民的粥果腹，里面全是沙子，爹饿得前胸贴后背，后来好不容易粥里才有了米，要不然，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墁山。”
　　
　　哦，那你应该感谢蔺子旬救了你们，江沅心中如是想，审时度势，挤出几滴眼泪安慰道：“孩儿不孝，让爹遭罪了。”
　　
　　江老爹说道这里，脸色突然神神秘秘，悄声凑过来：“你在这东宫里，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周围全是宫女太监们，说话不便，江沅把江老爹带到自己的房中，柏珠见了江老爹，两人也哭了一场。
　　
　　“媛儿啊，爹这次来，是你那死鬼兄弟喊我来的。”江老爹收住泪，说起了正事。
　　
　　“上次我被太子抓了起来，不就是因为咱们家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药方吗？这次我就是为这个而来，你兄弟回了家，不知从哪里找出你先前寄回家的那封信，拿着药方就闹着要来你这里换百两黄金。”江老爹从怀里掏出一个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信封来。
　　
　　怎么，现在知道拿出来了？可惜迟了，就算有黄金百两，大兄弟你就别想分一杯羹了，江沅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给太子解毒，可是自己以身犯险换来的功劳。
　　
　　不料江老爹脸色一紧道：“你哥这个混账东西，只想银子，我好说歹说把他安抚住，抢着来给你送方子，药方你可先别拿出来，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太子心思难以揣测，你先留着护身罢，你娘死后，我就你们两个孩儿……”
　　
　　江老爹牵起衣角拭泪。
　　
　　江沅心里一热，现实世界里的那江沅，幼年丧父，极少体验父爱的温暖。
　　
　　虽然先前自己都是装出来的虚情假意，江老爹也只是个小说中的虚拟人物，可他却的舐犊之情却又是那么真实。
　　
　　所以就算这个药方现在没用了，江沅还是宽慰道：“爹放心，我不会随便给的。”
　　
　　**
　　三日之前，三皇子府中，一张酷似江沅的脸有一半陷入在阴影里，江琛的身子往后面缩了缩，他就是一个墁山乡民，到底是第一次到这遍布池馆水榭风景如画的皇子府中，心中有些忐忑。
　　
　　暗室的深处，蔺子矜陷入在黑暗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琛，脸上是意味深长的微笑。
　　




36.  竹鹤   像个外人一样

　　“家妹只是为了给我家博取功名, 都怪我混账，自己没学问，要妹妹以身犯险, 替我去赶考，大人饶命！”江琛战战兢兢地道。
　　
　　“听说你们江家在墁山县一带以医术精湛出名, 手里就没有什么传家秘术？”蔺子矜悠悠地钓鱼。
　　
　　“有有有, 怎么没有呢！”江琛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忙不迭承认。
　　
　　“我家有个药方子，传闻能解百毒，被我偷出来, 可出了墁山县，我江家的名声也没了，卖还卖不出去，谁也不愿主动中毒来拿我的方子试验，近日家父流离失所数日归家，不经意提到妹妹写过一封信，要拿药方换黄金，我一听，急急忙忙乔装打扮一番进京, 却被你们抓住困到这里来。”
　　
　　“黄金，别说百两, 万两本王都可以给你，你妹妹虽然发心是好的, 但终究是犯了欺君之罪, 等合适的时机，皇上给江探花封了官，远离东宫那个所有人都熟悉你妹妹的地方, 你们兄妹二人再交换身份即可。”蔺子矜踱步走到江琛面前，用手中的折扇一端挑起江琛的下巴。
　　
　　这张脸跟江沅的那张脸太像了，唯一不同的是，这张脸长得要粗糙愚钝些，神情也没有那么机敏，宫中的那位江探花，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虽然有些逃避闪烁，但那熠熠发光的神彩，让蔺子矜印象深刻。
　　
　　“家父为了拦住我，不让我贸然进宫，一路追着我到了京城来，他若回了客栈找不到我……”江琛想借江老爹的由头让对方放他回去。
　　
　　“放心，你的计划不必搁浅，你的这张脸，进不了东宫，就由令尊入宫辛苦一趟也罢。”蔺子矜打断江琛的话，“本王今日就派人送你回客栈。”
　　
　　“谢……大……人……”江琛有些迟疑，他心里虽然有一千个疑惑，对方虽然言语极力温和亲近，但他身上透露出来的隐隐的致命气息却让江琛不寒而栗。
　　
　　他身上的药方子被毫不费力地搜了出来，江琛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道：“我妹，她会没事吧？”
　　
　　蔺子矜凝眉看着药方，听到江琛充满不信任的疑问，他抬起头来，朗然一笑。
　　
　　“当然。”
　　
　　**
　　岳府的后院中，落葵守在她家小姐的房间中，对着屏风后面的岳清儿道：“小姐，这是换了第三遍水了，小姐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要洗这么多遍澡？”
　　
　　屏风后面，雾气氤氲，布满花瓣的浴桶中，“豁然”一声，岳清儿从水中如一尾鱼一般钻了出来，她在水下呆了不短的时间，像是想把自己活活憋死，此时出了水，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得厉害。
　　
　　岳清儿眼神空空地望着空中，声音冷淡地道：“扶我出浴。”
　　
　　落葵伺候岳清儿擦干身子，穿上家常的中衣。
　　
　　“小姐，这是怎么了？”落葵眼尖，发现岳清儿身上点点斑斑的淤青。
　　
　　“落葵——”岳清儿打断她，“去把给太后的方子拿来。”
　　
　　落葵不敢再问，也不知为何夜深至此，她家小姐突然想起给太后的药方了，她恭顺地取来方子。
　　“把里面的浅草，再加三钱。”岳清儿的声音没有情绪。
　　
　　落葵虽然没正式学过医，但成日里跟在岳清儿身边，也略通一些医理，她抬头没忍住问：“这浅草已经有三钱了，还要再加三钱，是不是有些重了？”
　　
　　岳清儿抢过话头语气生硬地道：“太后近日心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若不将药量提上来，耽误了太后得病情，你担得起吗？”
　　
　　落葵忙住了口。
　　
　　改完了药方，岳清儿只身穿着单薄的中衣，推开自己的房门，门外月色凄然，月光照着她园中的景致，到让人觉得有些瘆得慌，她踱步走到园中央的金鱼池子边，池里还有几朵残荷。
　　
　　“小姐，天儿凉了，快披上衣服。”落葵跟了出来，给岳清儿披上一个斗篷。
　　
　　“你退下罢。”
　　
　　岳清儿支开了落葵，望着那池中的水，她的手心里，紧紧捏着一个冰凉的药瓶，蔺子矜的话言犹在耳。
　　
　　“把这个加到给我大皇兄的药里面，放心，此药无痕无迹，绝对查不到你身上。”
　　
　　岳清儿内心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拧开了药瓶，手伸到那池上方，手指颤了颤，药瓶中白色的粉末撒入了金鱼池中。
　　
　　不一会儿，那池中突然似沸腾了一般，金鱼躁动地打圈，不过弹指之间，池中的金鱼悉数翻了肚皮。
　　
　　**
　　江沅的房中，她对着窗前的阳光在细细编一个竹鹤，竹鹤翠绿色，编得虽然有些粗糙，但也还算小巧可爱。
　　
　　江老爹走后，她便把那送来的药方揉作一团扔到床底下去了，这几日里岳御医天天往蔺子旬的书房中去，江沅远远看着天冬殷勤地引着岳清儿往蔺子旬那边去，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不快。
　　
　　她回身过来便编了个竹鹤。
　　
　　送蔺子旬当作生日礼物吧，蔺子旬生辰那天仓促结束，自己还没来得及给他贺礼，顺便去蔺子旬那边看看他和岳清儿的进展如何，毕竟蔺子旬虽然长着一张招人的脸，但在男女之事上面，还是个没有开窍的冷漠冰山。
　　
　　江沅把竹鹤放进一个匣子，便来到蔺子旬的书房，里面除了他没有外人，宫女们传了话，江沅就被放了进去。
　　
　　江沅把匣子藏在身后，掀开帘子进去，只见蔺子旬头戴羊脂玉发展，穿着靛蓝色窄袖长衫，与他平日里宽袖长袍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愈发精神矍铄翩翩少年了。
　　
　　江沅发了一回呆，细细地将蔺子旬打量了一番，蔺子旬窄袖长衫外面还罩了一层流云纹大氅，大氅的袖口快要笼住里面的袖口了。
　　
　　“如今还没有立秋，殿下穿这么厚，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热么？”江沅忍不住道。
　　
　　蔺子旬似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从书中抬头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答道：“孤偶感了风寒，过几日就是圣上带众位皇子去南安山祈福的日子，你这几日，好生在东宫中呆着，不要出宫。”
　　
　　江沅心里一动，她想了起来，原书中，众位皇子一起去南山，但当日蔺子旬称病未去，却是有心避开蔺子矜的眼线，私下去跟众位有心跟随明主的臣子会面，原书中那些对蔺子矜暴行早已不满的臣子名单是蔺子旬想办法辗转弄出来的，蔺子旬与那些臣子们剖明心迹，共同商讨对付三皇子的策略，谁知道却还被三皇子提前知道了地点时间，埋伏了起来，两方势力针锋相对，一场血战，蔺子旬不光死了不少手下，还受了重伤。
　　
　　“殿下也要去南山吗？”江沅脱口而出。
　　
　　蔺子旬幽暗深邃的冰眸闪过一丝涟漪，他放下手中的书，望着江沅的眼睛道：“你希望孤去吗？”
　　
　　此去南山，只是一趟祁帝为国祈求风调雨顺的寻常行程，若是蔺子旬不去的话，那就印证了书中发生的情节，蔺子旬做了秘密安排，不管蔺子旬是从哪里得到那份名单，他与蔺子矜之间，必有一役。
　　
　　“殿下，我劝殿下去，皇家祈福，不能耽误。”江沅劝说道。
　　
　　听到江源这句话，蔺子旬心中有一阵难以压制的颤动，此去与臣子会面，凶多吉少，若名单中藏有蔺子矜的奸细，或者提前被蔺子矜捕捉到他们会面的地点信息，给东宫安上一个密谋逆反的罪名，那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蔺子旬抿起薄唇，他突然背过身去，冷淡地道：“孤的事，不用你操心。”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侍读，蔺子旬是堂堂太子，也是书中的天选之子，怎么会听自己的建议呢？担心他又如何，还不是闲操心，江沅闭了嘴，刚想掏出自己的竹鹤。
　　
　　门帘人影一闪，天冬躬身进来道：“岳御医来看诊了。”
　　
　　话音刚落，天冬这才注意到房中的江沅，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有些紧张看了江沅几眼。
　　
　　“让她进来罢。”蔺子旬淡然道，不过随即，他回过头来，看着江沅，声音依旧冷淡道：“你留在书房，墁山县志，这么久还没有修好，今日给孤修好五章(*￣︶￣) 。”
　　
　　什么？五章(*￣︶￣) ！江沅刚想要反抗，但她冷静下来，想到这些日子，蔺子旬好似有些情绪不稳定，总是阴晴不定，自己若在这个时候触霉头，说不定会被罚些什么呢。
　　
　　大不了一会儿装睡吧。
　　
　　江沅还没应声，珠帘一阵清脆的响动，只见岳清儿身着玉色翠珊裙，黛眉绛唇，打扮得十分娇艳地走了进来。
　　
　　岳清儿这才注意到房中还有旁人，她的视线扫过江沅，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江沅察觉到对方的冷淡和敌意。
　　
　　大概还是因为江南偷窥那件事，岳清儿还视自己为洪水猛兽，为了蔺子旬的姻缘，自己真是做了巨大的牺牲，江沅抬头看了蔺子旬一眼，对方却已经款步走到塌桌后面，岳清儿紧随其后，她从玲珑嵌宝的药箱中取出脉枕，放在榻上。
　　
　　蔺子旬微微颔首，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手腕放在脉枕上面，口中低声道：“有劳了。”
　　
　　“殿下稍候片刻。”岳清儿声音极甜柔。
　　
　　江沅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一只大手翻搅一般。
　　
　　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37.  吕洞宾上仙   斋戒日快要到了，没几天羊……

　　岳清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蔺子旬的手腕上, 两人距离很近，一个俊美异常，一个冰肌玉骨,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壁人。
　　
　　男女主正在走剧情发展感情，江沅觉得自己应该感觉到高兴才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心里酸酸涩涩的。
　　
　　江沅扭过头去, 坐到书桌后面，捧起那本墁山县志遮住脑袋，装作若无其事。
　　
　　等到岳清儿诊完脉, 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侍女们端着食盒进来，一份放在太子面前，一份放在江沅的面前。
　　
　　江沅闻到自己食盒里面炙羊肉的香味，她早已有点饿了，不过此时却突然有些没了胃口，如今东宫的膳房好似已经专为她而设一般，只要不是斋戒日，她说了想吃炙羊肉, 下一顿立马就能吃到。
　　
　　不过她还是没有好心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岳清儿落落大方地摒退了侍女，她亲自上前来, 打开蔺子旬面前的食盒。
　　
　　岳清儿端上一碗汤, 她柔声道：“微臣已经吩咐了御膳房，以后殿下每日的药膳由微臣亲自来做，药膳苦口难吃, 就失去了食补的意义了，今日这一味猴头菇鸽子汤，里面的补药微臣做了调换，党参换成了清甜的丹参，又加入了玫瑰花，猴头菇也是焯水去苦味的，用花香遮盖药味，殿下尝尝，可适口？”
　　
　　蔺子旬低头尝了一口鸽子汤。
　　
　　“甚好，辛苦岳爱卿了。”蔺子旬待人从来有礼有节，只是客套地夸赞一下，江沅听起来却觉得那么地刺耳。
　　
　　给你烤羊肉你不吃，原来就只爱这漂亮女人做的鸽子汤，男人见色忘义，果然不是一句瞎话。
　　
　　岳清儿这几日过来诊脉，仿佛将那日在这里被太子婉拒的事情忘记一般，姿态自然又十分熨帖，听到蔺子旬赞了一句，她低头娇羞一笑，谦虚道：“殿下谬赞了，微臣也是刚刚不久前才专门为了殿下学的手艺，殿下喜欢便好。”
　　
　　江沅手里握着筷子狠狠地杵在羊肉上面，听到岳清儿这蜜里调油的话，心里一阵无名之火。
　　
　　“砰！”
　　
　　江沅猛一用力，面前的炙羊肉连肉带盘子都飞了出去，只见地上突然一片狼藉，房中宁静和谐的气氛突然被打破，蔺子旬和岳清儿停下手中动作，眼神齐刷刷地向江沅这边投过来。
　　
　　“这羊肉太膻腻了，我吃不惯。”江沅有些无力地解释道。
　　
　　这羊肉是蔺子旬专门吩咐人从西北草原上寻来的上好野山羊，他眉心一蹙，眼神中露出一分不悦。
　　
　　“你爱吃便吃，不爱吃便罢，斋戒日快要到了，没几天羊肉吃了。”蔺子旬语气严厉。
　　
　　江沅正有气无处撒，她“噌”地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把墁山县志扔到一边，推开面前的午膳道：“殿下，臣突然身子不适，吃不下这午膳了，浪费了殿下的好意，微臣来日再来谢罪。”
　　
　　说完，江沅转身离开，她走得急动作快，藏在腰间的小匣子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她也没有察觉到。
　　
　　天冬闻讯而至，看到房中情形，心中自觉明白了□□分。
　　
　　我就说不要往一起凑吧，看，这不就出事了，天冬腹诽着，一边赶紧遣人来收拾房中的烂摊子。
　　珠帘被江沅摔起，珠子互相撞击，发出激烈的声响，久久不能平静，喧嚣之中，蔺子旬望着珠帘的方向，脸色铁青。
　　
　　只有岳清儿，脸上一丝得意又阴毒的微笑转瞬即逝。
　　
　　**
　　江沅用从梁思允那里软磨硬泡磨来的腰牌偷偷溜出宫，她如同一只被困在樊笼里的鸟，重新获得了自由。
　　
　　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各色糖人泥人胭脂水粉的小贩们热情招呼，江沅捧着一根糖葫芦从街头走到巷尾，走到一处叫卖字画人像的摊贩处，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只见那小贩的摊子上挂了不少美人和公子图，画技精湛，栩栩如生。
　　
　　“公子，留步。”小贩见江沅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幅画，拉起了生意道：“一幅画一两银子，公子可是看上了这副吕上仙的年画图，公子好眼光，吕上仙仙风道骨，乃仙家中第一美男子，公子买一幅回去欣赏，赏心悦目多好。”
　　
　　“你说这是什么？吕上仙？”江沅的视线一直没从那幅画上挪走过，只见那幅画上面的男子的脸俊美异常，只是那雕刻般的五官线条，跟蔺子旬极其相似。
　　
　　“对，吕洞宾上仙。”
　　
　　江沅哑然失笑道：“还真是吕洞宾，跟那只咬他的狗一样不识好人心。把这幅画给我摘下来，我要了。”
　　
　　江沅豪气地掏出一两银子，手持着那卷画，歪头一想，向小贩伸出手来道：“给我一只毛笔，多谢。”
　　
　　“可是要题字？”小贩递过来一只饱蘸墨汁的狼毫过来，江沅接到手里，调皮一笑，执笔就向画上面的吕上仙下了手。
　　
　　“先来两撇胡子，蔺子旬若是蓄须，大概也就这个样子，再来一个王八，额头上得来点不一样的勋章(*￣︶￣) ，蔺子旬长得这么好看，若是下辈子变成个女孩子，恐怕也难看不到哪里去，来，戴上两个耳坠子！”
　　
　　江沅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便将面前的“蔺子旬”加工成十分滑稽的样子。
　　
　　“喂喂喂，公子这是作甚？好好的画，干嘛给它糟蹋成这样？”小贩着了急，以为江沅是哪家府上流落出来的纨绔小公子。
　　
　　江沅“扑哧”一笑，把手里的狼毫一扔，利落地卷起那卷画，塞到胸口，拔腿便走。
　　
　　她的气消了一大半，此时倒有点后怕了，今日自己无端在岳清儿面前让蔺子旬下不来台，置他东宫之主的颜面何在？这下贸然回宫，蔺子旬非得找个理由好好为难自己一场。
　　
　　这样一想，江沅往前走的脚步慢了下来，该怎么回去面对蔺子旬，她一路心事重重，不觉撞到一个卖耗子药的摊贩前面，摊子上的东西被自己的膝盖撞倒，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小心的……”
　　
　　江沅刚要低头道歉，却发现这摊子后面连个人影也没有，耗子药摊子旁边卖豆腐的大婶先开了口：“别看了，这摊主神出鬼没的，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你走吧。”
　　
　　江沅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多想，正待抬脚离开时，对面玩杂耍的卖艺人倚在墙角歇息，看着这边阴阳怪气地道：“也不知道这几个匈奴商贩哪里的本钱，一会儿卖头痛药，一会儿又卖耗子药，做生意的，哪里能如此随便，你看看他们这摊子上生意多淡！”
　　
　　江沅一听到“匈奴”二字，心里的某根弦一下子被触动。
　　
　　从卖艺人口中的话里，江沅认定这个耗子药摊贩绝对有问题！匈奴来的商贩，千里迢迢怎么会不好好做生意，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莫不是做生意是假，暗中窃取大祁情报是真！
　　
　　她想起那日在云醉楼里遇到李尚书的情景，三皇子是被一只有着匈奴标记的箭羽吸引走，虽然那只箭是蔺子旬的手笔，可李尚书后来却因为私通敌国被捕，据说在牢里已经去了半条命了，这两件事这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思忖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绕口又古怪的几句话，江沅抬头一看，身后的摊贩旁边出现两个异域打扮的男子，深眼高鼻，一看就是异族，那两个匈奴商贩低声交谈着，神情却是鬼鬼祟祟。
　　
　　这些人跟李虞的入狱有什么关系，李虞通敌真假难鉴，若他是被诬陷的，那与他私会的蔺子旬是不是也很危险？
　　
　　江沅咬着唇，看到那两个匈奴人交头接耳，抛下摊子就要往巷尾走去，她想要追过去，脑子里却天人交战。
　　
　　江沅义正言辞地告诫自己：蔺子旬可是这本书的天选之子，虽然现在好像处境危急，但他若翻身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哪里用得着自己心软呢，真是搞笑，社畜何必去操一个皇宫贵族的心呢。
　　
　　正要拔腿跑路，一回头，远处云醉楼的檐角高高翘起，突然想起那日在暗黑的床下，自己心惊胆战之际，蔺子旬手上微热的体温。
　　
　　看看也无妨，鬼使神差，江沅回过身，远远跟着那两个匈奴往巷子口走去。
　　
　　江沅尽量缩着身子，状似无意远远跟在两人身后，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死胡同一览无余，毫无遮身之处，两个匈奴人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江沅环顾四周，胡同口有一个破烂的木桶，她闪身躲进木桶中，用头上的破草席遮住自己。
　　
　　木桶狭窄，江沅蜷缩在里面，从木桶的缝隙中看出去，匈奴人突然神情紧张起来，只见死胡同一侧的一个不起眼小门被推开，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沅身子一僵，蔺子矜和那两个匈奴人好似非常熟稔，三人低头交谈着。
　　
　　果然，看来李虞勾结匈奴，背后主谋一定是蔺子矜。
　　
　　那下一步，他的计划又是什么？
　　
　　江沅低头思忖了一下，等她再度抬头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匈奴人已经不见踪迹，而蔺子矜，突然转身，踱步朝自己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38.  巾帼不让须眉   毒蛇狰狞的面孔终于不再……

　　卧槽！要暴露了？江沅把头深深埋起来, 大气也不敢出，片刻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又越来越远。
　　
　　走了？
　　
　　这小子阴险得很，总爱使诈, 江沅不敢大胆试探, 她在闷臭的木桶里又凝神屏气了一会儿, 直到周围一片寂静。
　　
　　终于安全了，江沅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把草席慢慢揭开, 她仰起头，却发现草席上面的光依旧被挡住了一块，一张带着笑意的脸注视着自己，虽然那张丹凤眼薄唇的脸亦是十分英俊，但那笑容让江沅不寒而栗。
　　
　　江沅险些惊叫出声来。
　　
　　“江探花？哦，不对，江小姐，”蔺子矜把手伸过来，眉眼带笑道：“江小姐为何喜爱躲在这种脏臭之处, 是有不为人知的癖好吗？”
　　
　　这小子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不对，是知道原身的身份！
　　
　　江沅心神不宁, 有些无措地哂笑了一下：“怎会如此有缘，在此又遇到殿下您。”
　　
　　蔺子矜伸过来的手又往前让了让, 语气如同三月暖风一样和煦：“来, 先出来。”
　　
　　江沅战战兢兢地抓住蔺子矜的手，在触到他手的那一刻，犹如碰到了毒蛇冰冷的皮肤, 浑身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我游玩至此府，发现这木桶破烂得十分别致，故而躲进去，不小心盹着了，殿下到此是有要事？那微臣就不多打扰了。”江沅嘴里编着侮辱人智商的瞎话，眼神忍不住朝刚才匈奴人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脚还没有迈出去，后面一声不紧不慢的“江小姐留步”，还是让江沅不敢再动。
　　
　　“江小姐，令尊和令兄长都在本王府中，你放心，本王会好好待他们的，你就安心呆在东宫，实话说本王得知江小姐替兄代考，还能高中探花，本王实在是佩服佩服啊，巾帼不让须眉，说得就是江小姐。”蔺子矜挥一把折扇，娓娓道来。
　　
　　“啊……，不过，也就那样。”江沅的脑子太过混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自己不光看到了蔺子矜私通匈奴暗探，还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蔺子矜又捉住了江老爹和江琛两个肉票，眼下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蔺子矜来任意揉捏。
　　
　　“草民替兄赶考一事，实在是草民一时糊涂，才犯下如此大错。”江沅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这本书的作者，女配胆大妄为搞出来的烂摊子，全部都让她背锅了。
　　
　　“江小姐不必如此自责，古来只有男子能参加科举，女子一直被推崇无才便是德，这样的不公，本王早就颇有微词，如今看到江小姐能在男人的科举场上分得一杯羹，本王心中十分钦佩。”蔺子矜言辞恳切。
　　
　　江沅忍不住在心中给蔺子矜颁发了一座影帝的奖杯。
　　
　　“不敢不敢，殿下还有何吩咐，草民的爹和兄长出身草莽，怕给贵府添麻烦，若哪日有空，草民去贵府亲自接回他们。”江沅不想再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
　　
　　蔺子矜也不再演下去了，他笑吟吟开口道：“也无其他重要事，就是前日令尊给江小姐送来的解毒药方，不知江小姐可给太子用上？太子中毒多年，这张药方可是能解他体内寒毒的良药，本王静观东宫，这几日颇为平静，可是药方还耽误在江小姐手中，没及时给太子送去？”
　　
　　江沅倒吸一口凉气，看来那药方是蔺子矜准备拿来要蔺子旬命的筹码，幸好蔺子旬毒已解，自己把那方子扔到床下去了。
　　
　　“药方一事，不可心急，若贸然给太子送去，他也不一定能信任我。”江沅搪塞着，她头皮发麻，再让蔺子矜这么追问下去，那个一直想被蔺子旬隐藏的秘密，蔺子矜很有可能猜到。
　　
　　“看来是百两黄金的诱惑不够大是吗，还是——”蔺子矜步步紧逼。
　　
　　“不是，是殿下，明明送来的药方有误，我已经看过一次，这种被改过的方子，怎么能随便用到太子身上呢。”江沅抢先夺过话头，原主当然知道真正的药方是什么样的，她这么说，应该不会引起蔺子矜怀疑。
　　
　　“三殿下跟太子殿下是兄弟，也不会置兄弟情于不顾，让太子殿下冒险用药吧？”江沅做出一副为了蔺子旬的安危义愤填膺的样子，这样演下去，就算蔺子矜认定她全身心地归顺了蔺子旬，也好过被他发现蔺子旬的秘密。
　　
　　蔺子矜哑然失笑，倒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
　　
　　简而言之，就是根本不把中毒的蔺子旬放在眼里。
　　
　　说得好像你不着急夺那个皇位似的，蔺子矜绝对没有他所说的那么云淡风轻，他都开始跟匈奴人勾搭到一起，这一切的背后原因都是他内心深处对皇位的疯狂欲望，江沅压制着自己心中对蔺子矜脸皮之厚的佩服。
　　
　　“倒是江小姐，如今倒是对太子死心塌地，本王早就告诉过你，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蔺子矜突然逼近，他的手冰冷，指腹捏住江沅的下巴，他的力气奇大，江沅疼得脸色苍白。
　　
　　毒蛇狰狞的面孔终于不再遮掩，江沅牙关紧咬，也难以支持下去，她奋力将蔺子矜一推，他却纹丝不动。
　　
　　“方子的事江小姐务必放在心上，还有一事更为紧要，去南山那日，太子要与那些忤逆本王的臣子会面，你跟在太子身边，把地点传给我，宫中的曹公公和梁思考允那边的消息，真真假假，难以辨别，本王还是最放心你。”蔺子矜语气从容地道。
　　
　　江沅还未回答，蔺子矜突然朝空中吹了一个呼哨，几只灰头信鸽“扑梭梭”地从不知何处飞了下来，停在蔺子矜的肩上和脚边。
　　
　　“记住这个暗号。”蔺子矜放开捏住江沅的手，把其中一只信鸽放在江沅手上，“无论你走到哪里，京城的所有地方都有我养的信鸽，把他们会面的地址绑在鸽子腿上，剩下的事，便是来本王府中接回令尊和令兄了。”
　　
　　江沅手心的鸽子似乎十分通灵，站在江沅手心中，轻盈地踱了几步，并不啄痛江沅。
　　
　　蔺子矜嚣张地一笑，几只鸽子扑腾起身飞走，掉下来一串鸽子毛。
　　
　　“别忘了，令尊和令兄长还在本王府中等你。”
　　
　　江沅看着蔺子矜背手离开的背影，在他的身后，紧紧攥起了拳头。
　　
　　**
　　南山祭祀那日，蔺子旬果然称病未去，宫中皇子女眷都随祁帝一起前往南山，其中也包括蔺子矜。
　　
　　东宫这边，一行人从东宫一个避人的侧门悄然出去，为首的男子身着寻常百姓的衣衫，依旧难掩其高贵不凡的气质。
　　
　　“殿下，果真要带上江探花？此去危险，若有外人在场，恐怕对殿下安危不利。”白潋拉着缰绳，回头眼色冰冷地看了队尾的江沅一眼。
　　
　　蔺子旬骑着一匹浑身无一根杂毛的白马，他并不做声，只是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加快了步子。
　　
　　前日江沅赌气从书房中走后，他亦气得不轻，岳清儿在旁看到他神色冷淡，又亲眼见到江沅和太子闹了龃龉，心里也解了一层气，于是也便识趣地走了，等来日再来。
　　
　　岳清儿走后，蔺子旬心中抑塞难解，正打算去花园里散步疏散心情，走到江沅的书桌前，步子一顿，脚下一个玲珑的匣子，他情不自禁地打开那匣子，里面赫然一个精巧可爱的竹鹤。
　　
　　蔺子旬手持着那只翠缕精巧的竹鹤，发了一回呆。
　　
　　江沅离了宫直到夜深才回来，偏殿那边的宫人过来传了消息：江探花平安归来，蔺子旬才从书案后面起身，他坐在这书案后面一整个下午，晚膳也未用过。
　　
　　南山祈福，蔺子旬不去，东宫的伴读当然也不用去了，只是今日江沅突发奇想要跟着蔺子旬出去会客，白潋阻拦不成，蔺子旬这边倒还默许了。
　　
　　如今宫中形势凶险，留在宫中，未必有自己身边安全，蔺子旬心中的辗转心思并未告诉过江沅，他咽下未说出口的话，沉默了下来。
　　
　　江沅自回宫以后，一直未有机会同蔺子旬讲一句话，既然蔺子旬还在生气，自己也没必要先去触他的霉头，今日蔺子旬能同意自己跟着他一起出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等过几日他气消了再说，
　　队伍越往前行，人烟就越稀少，江沅明白这次出来，应该就是同那些对蔺子矜有异心的臣子会面，她心里有些忐忑，摸摸胸口的纸笔，故意跟蔺子旬保持稍远一点的距离。
　　
　　等到前面蔺子旬的马停了下来，所有人停留在一条小溪边，溪流对岸是一所不起眼的茅屋，蔺子旬和白潋环视了一下四周，见无旁人，白潋冲蔺子旬示意了一下，先行走到那茅屋里去。
　　
　　是这里了，江沅扯了个谎，说要出恭，便走到小溪另一侧的土坳下面，她朝空中打了一极小的呼哨。
　　
　　不一会儿，一只灰头鸽子轻巧地落到了江沅面前。
　　




39.  伤疤   让微臣把这叛徒立即斩杀

　　江沅拿出纸笔, 她认出这条小溪地处西莲花镇，她往那张纸上快速的写下几个字“南莲花镇”，写完, 她把纸条捆在鸽子腿上。
　　
　　鸽子很机灵，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 展开翅膀便飞走了, 江沅望着鸽子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深呼吸一口气，等蔺子旬跟那些臣子会完面，她得亲自去他面前坦诚一切, 请他出手相救，虽然江老爹只是一个纸片人，还有江琛，江沅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他，但他们毕竟是原主的亲人。
　　
　　那自己的女人身份岂不是就要暴露在蔺子旬面前，毕竟是欺君之罪，蔺子旬会如何处置她，江沅心里没有谱，她忧心忡忡地从土坳后面出来, 走到那溪边的柳树下，茅屋门口有蔺子旬的侍卫把守, 江沅百无聊赖，想象着蔺子矜被自己的假消息引到南莲花镇去暴怒的样子, 有点担心江老爹和江琛的安危, 不觉时不时就朝茅草屋的方向望过去。
　　
　　“叮”
　　
　　空气中一阵震颤，似曾相识的银铃声又响了起来，江沅突然毛骨悚然, 这不就是蔺子矜的死侍出现的前奏吗？
　　
　　空中一只灰头信鸽飞了过来，江沅瞪大眼珠子，妈的，蔺子矜骗了自己，原来给他指引方向的，并不是信鸽腿上的纸条，问题一定出在那只信鸽身上，江沅回忆了一下，那日在死胡同里，信鸽在她手中轻轻啄了一下，就是那一下，那并不是寻常的动作，那只信鸽是在认人。
　　
　　蔺子矜口中说的满京城都是他的信鸽，根本就是胡诌的，他所倚仗的，就只有这一只通灵的信鸽，会认人，会带路。
　　
　　江沅头都大了，那群死侍的厉害，她早就见识过，她拔腿想跑，但回头望了一眼那茅屋，鬼使神差，江沅骂了一句，又掉头跑了回去。
　　
　　“不好了，咱们快撤！”江沅狼狈地朝茅屋门口的侍卫狂奔而去，“消息走漏了，快叫太子。”
　　
　　终究还是迟了，黑衣死侍如同嗅到蜜糖的蜂群，铺天盖地而来，江沅竭尽全力地捶打着茅草屋的房门，两个侍卫也如临大敌一般。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江沅恰好看到出现在门后蔺子旬的脸，那张俊美的脸依旧沉静如水，只是那种被背叛后的震怒之气呼之欲出。
　　
　　江沅有口难辩：“不是我，殿下，不是……”
　　
　　说到后来，江沅也没了底气，若不是自己放出的那只信鸽，蔺子矜的人又哪里能循迹赶来呢。
　　
　　江沅瘫坐在地上，只听到耳边兵器出鞘的声音，眼前一寒，白潋手持着一柄利刃走到自己身边。
　　
　　“殿下，让微臣把这叛徒立即斩杀。”白潋脸上的不齿和决绝，让江沅后背冷寒噤噤。
　　
　　白潋举起刀，江沅缓缓闭上眼睛，闭眼之前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从蔺子旬脸上掠过，蔺子旬的脸色苍白，那双眸子里闪烁过一丝冰冷和绝望的光。
　　
　　是要死在这里吗？
　　
　　“哐——”，一声干脆的撞击声，白潋手中的利刃应声掉地。
　　
　　“殿下？”白潋急切的语气里压抑的全是不甘和失望。
　　
　　江沅睁开眼，看到蔺子旬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要轻举妄动。”蔺子旬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江沅在惊吓之下，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看了一眼蔺子旬的背影，他身上那种孤寂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江沅的心一阵阵揪得生疼。
　　
　　然而不等蔺子旬身后的那些脸色惶然的臣子反应过来，黑衣死侍见缝插针地从茅屋的各个薄弱处攻打了进来，蔺子旬的侍卫拼死抵抗，江沅抱住膝盖，只听到周围一片腥风血雨的惨叫声。
　　
　　溪里的水被染成了淡粉色，江沅的心随着蔺子旬舞动的软剑一上一下，东宫的侍卫快要抵抗不住了，几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臣怒喝了一声：“保护好太子殿下，与这乱臣贼子拼了！”
　　
　　他们冲上去，也只是送死，江沅忍不住要伸手拉住他们，这边白潋的声音却格外焦急“殿下！”
　　蔺子旬倒在地上，他的唇角沁出一丝鲜血，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深沉的眸子此时格外阴郁浓黑。
　　
　　白潋一头汗，他瞬间明白了，太子的寒毒虽然解开了，但他近日为了脉象没有异常，服用的那吊命药的毒性，却因为没有寒毒的压制，此时发作了。
　　
　　江沅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想要握住蔺子旬的手。
　　
　　“滚开！”白潋眼眶通红，几乎是咆哮着冲江沅吼道。
　　
　　江沅的手一顿，她就跪在距离蔺子旬不到一尺的地方，地上粗粝的石头摩擦着她的膝盖，她眼睛发酸得厉害，只好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快保护殿下离开！”白潋冲闻讯而来的天冬吼道。
　　
　　江沅抬头一看，一辆马车几乎是飞驰而来，电光火石之间，江沅的视线停留在蔺子旬的胳膊上，他的袖子在打斗中被对方挑破，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那上面，赫然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疤。
　　
　　伤疤不大，看上去就是几天前弄伤的，江沅鬼使神差地抬起自己的手，莫名想起那个月夜，在花园里自己将亲自己的人用力抓了一把，还有在蔺子旬的书房中，蔺子旬穿的那件窄袖长衫，以及他最近古怪的反应。
　　
　　江沅的脸猛地涨的通红起来。
　　
　　那夜亲吻自己的人，难道是蔺子旬？一种奇怪的情绪抓住了她的心脏，诧异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蔺子旬虽然对她时不时很冷淡，但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讨厌过蔺子旬。
　　
　　可是，自己在穿越之前可是个男人啊，卧槽，江沅心里如同翻腔倒海一般，她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猛地冲到蔺子旬面前，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确认了一下。
　　
　　“你还来做什么？”白潋抱着怀里的蔺子旬，对她怒目而视，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一般。
　　
　　江沅却难以向他解释自己此时的心情，她流着泪勉强笑了几下，随即又看着吐血的蔺子旬，心生不忍。
　　
　　天冬带来的人马和黑衣死侍周旋了起来，马车上下来的人把蔺子旬和江沅一起带走，马车车夫飞快地挥舞着赶车的鞭子，江沅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颠出来，抓住蔺子旬的手，却怎么也不愿意放开。
　　
　　**
　　圣后殿里，太后一夜未眠，细心描画过的脸露出了几分疲态，她摩挲着手指上的镂空金甲套，难掩担忧地望向殿外。
　　
　　岳清儿风尘仆仆地跪在太后面前，一席话说完，太后向来沉稳端庄的脸上也露出诧异又惊喜的神色。
　　
　　“清儿，你说得可是真的？”太后喜不自禁往前探了探身子，直呼岳清儿的闺名，话里又带着怀疑，一旁的锦苏忙过来扶住太后。
　　
　　“清儿所说之话，没有半句假话，殿下出巡之日被歹人偷袭，突然毒发，回宫以后昏迷三天三夜，清儿衣不解带地服侍了三天，方才把脉之时，突然发现太子的寒毒之症这三天都没有发作过，按照往常御医院的记载，太子体内的寒毒，往往都是在他虚弱之时发作，这次却半点发作的痕迹也没有，清儿已经给殿下配了解那吊命药毒性的汤药，不日太子便会痊愈。”
　　
　　岳清儿低头思忖了一下，接着道：“清儿是怕老祖宗担心，所以特地回了一趟御医院，御医院的记载里，写的清清楚楚的，像太子如今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所以，清儿斗胆推测，殿下的寒毒已经解了。”
　　
　　太后长呼出一口气，仰头大笑了几声，眼中含泪笑道：“哀家的孙儿是有后福的，天无绝人之路，哀家的好清儿，多亏了你，旬儿的毒才能解开。”
　　
　　岳清儿低着头，脸上露出一丝阴沉的笑来，她并不否认一切。
　　
　　老太后已经因为心疾彻底为她所用，她想要的，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
　　江沅被软禁了起来，偏殿的房间并不大，她的门口守了带刀的侍卫，柏珠只有拿食盒的时候能有机会出去。
　　
　　软禁她这件事，大概是白潋授意的，蔺子旬据说已经陷入了昏迷，白潋认定她就是那个出卖消息的奸细，恨不得不等蔺子旬醒过来，就把江沅直接处死。
　　
　　江沅趴在窗口望着窗外黄了的秋叶，看着东宫正殿的方向，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江沅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出去取膳的柏珠回来了。
　　
　　“小姐，不好了。”柏珠今日却有些急躁。
　　
　　江沅以为蔺子旬的病情加重了，忙转身抓住柏珠的肩膀。
　　
　　“太子，太子殿下他……”柏珠却吞吞吐吐起来，“他要和岳御医成亲了，是太后赐的婚，也没说因为什么，不过就是太后总犯心疾，岳御医时常去照料她，这也是臣子应该做的，怎么就给赐婚了呢？”
　　
　　江沅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她往后退了几步，脑子里像胶水一般，黏糊不清。
　　
　　果真如此？确实也应该如此。
　　
　　按照原书中的发展，男女主角早晚都要在一起的。
　　




40.  竹林   双眼如鹿的莽撞少年

　　蔺子旬这个臭男人, 明明要娶别的女人，可是那日在花园里，他偷亲自己算怎么回事？
　　
　　江沅“砰”地一声, 一巴掌拍在书桌上，书桌上的纸笔咕溜溜滚了一地, 连带着还有一幅画像, 是那日江沅在闹市中“改良”过的吕洞宾的画像, 画像滚入到桌下，距离江沅的足尖不远处。
　　
　　“小姐，咱们入宫一场, 居然落了这么个结果，还有老爷，自从那日从东宫出去以后，再也没进来过，也不知道和少爷在京城忙些什么？”柏珠口中埋怨着，并没有注意到那副滚到桌下的画像。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送膳的小太监端着食盒进来。
　　
　　“这帮趋炎附势之徒，一看白郡王不待见我们, 这几日连最下等的奴才都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小姐你看, 这都送的什么饭菜，怎么能吃啊。”小太监走后, 柏珠骂骂咧咧地打开食盒, 看着里面发酸馊掉的馒头白菜长叹一口气。
　　
　　“洗澡水送来了吗？”
　　
　　江沅没有胃口，这几日不光膳食上被怠慢，平日盥洗的胰子洗澡水都没人来送。
　　
　　柏珠无奈地摇摇头, 咬牙道：“要不，我去问问曹公公，看他能不能开开恩？”
　　
　　要去跟那曹老狗求情，还不如自己想办法算了，江沅没有答应柏珠的提议，她捡起几件换洗衣服，推开自己房门的后门。
　　
　　“小姐，已经入秋了，再去这后花园的竹林里洗澡，可别受着风寒着凉。”柏珠劝阻道。
　　
　　后花园这竹林里有一口温泉，平日甚少人过来，温泉周围又有茂密的竹林围簇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天气热的时候，江沅没少跟柏珠在这里戏水玩耍。
　　
　　“无妨，总不能等身上都馊掉吧。”江沅一边朝温泉走去，一边在心里痛骂曹公公这个厚颜无耻的阉人。
　　
　　“等蔺子旬登上大位，新仇旧账一起清算，看你还能嘚瑟多久！”江沅赤着脚走到温泉边，温泉边上铺着各色卵石，卵石硌脚，江沅瑟缩着脱掉衣服，钻进温泉中，望着正殿那边的方向，仿佛听到那边喜乐奏起。
　　
　　**
　　蔺子旬从圣后殿中出来，他的眼神清而冷，看人仿佛隔着云山雾绕一般，昨日他刚刚能起床，双眼一睁开，塌前服侍的人是穿着洋红色烟纱裙的岳清儿，并不见那个双眼如鹿的莽撞少年。
　　
　　等他能下榻活动，东宫将迎娶一位女主人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中。
　　
　　岳清儿忸怩羞臊地行礼离开后，天冬战战兢兢地把这个消息禀告给了他。
　　
　　“是太后在殿下昏迷不醒的那几天定下来的，说只是侧妃，正妃还是得圣上亲自赐婚，但是侧妃的人选，太后已经心仪已久了。”
　　
　　蔺子旬握着暖手炉的手微微颤抖着。
　　
　　等到今日在圣后殿里，太后亲自说出那句。
　　
　　“旬儿，不要包庇江探花，也不要替江探花邀功，你的毒，是清儿解开的，哀家都一清二楚，不日哀家就替你和清儿筹备大婚，等到那日，哀家再向百官宣布，你的毒已经解开，你是我们大祁说一不二的皇位继承人。”
　　
　　老太后已经瘦到皮包骨头，但精神矍铄，双眸熠熠，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最疼爱的长孙蔺子旬。
　　
　　蔺子旬走在圣后殿外面的甬道上，只觉得心口憋闷，似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一般。
　　
　　他的脚步带着迟疑，不觉走到东宫附近，却突然转了一个方向，向东宫的后花园走去。
　　
　　“殿下，正门在这边。”天冬伸手朝太子惯常走的方向挥了挥。
　　
　　蔺子旬却沉默不语，因为太后的口谕，江沅已经被白潋软禁在偏殿的房间中，一想到那日在茅屋中，白潋大声把那白衣少年斥为奸细时，他的心就像被人揪住一般。
　　
　　偏殿的后花园不通往外界，平日里这里无人会来，自然也没有什么人料理打扫，有些荒僻，蔺子旬伫立在竹林外面，凝神静气站了一会儿，天冬察觉到他家殿下此时复杂的心情，也不敢开口打扰。
　　
　　“回宫吧。”蔺子旬轻轻开了口，刚要转身，突然听到竹林中似乎有水声，那水声潺潺，还有人影晃动，蔺子旬蹙眉，他不觉回头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他的脸变了颜色。
　　
　　“回过头去，离开这儿。”蔺子旬低声厉喝，天冬不明就里，也不敢造次，立马屁颠地跑开。
　　
　　蔺子旬的眼神被竹林里那旖〡旎的一幕吸引住，里面的女子披散着头发，舒展着修长白皙的手臂，双肩圆润，肤若凝脂一般，婀娜的体态在薄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露出诱人的沟壑和纤细的柳腰。
　　
　　那女子的面孔并未遮挡，蔺子旬的眼神紧盯着江沅洗去草木灰的脸，面孔似皎月一般细腻润洁，面无表情却带有三分天真和娇憨，蔺子旬的呼吸不觉慢了半拍，双眸中震惊和惊艳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温泉里的江沅对竹林外的一切一概不知，她用桃木勺舀起一瓢暖热的温泉水，温泉水极清极润，她闭上眼睛。
　　
　　是时候结束了。
　　
　　蔺子旬和岳清儿的亲事，标志着这本书快到了尾声，那蔺子矜也嚣张不了几天了，江老爹和江兄的结局，在原书中只是一笔带过，但好歹都没有丧命。
　　
　　她叠放在石桌上的衣服下面，一块出东宫的腰牌，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仿造天冬的那一块，软禁期间，只要能溜出这间房，那拿着这块腰牌再出宫，就势如破竹了。
　　
　　**
　　三日之后，整个东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太后近日屡犯心疾，为了冲喜，蔺子旬的婚事被提前提上了日程。
　　
　　江沅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这样出了宫，便无人能认出她来，她藏了一些细软在背上的包袱里，躲在房间的侧门后面，只听到柏珠在外面大喊：“探花不见了，快来人啊。”
　　
　　守门的侍卫急匆匆进来一看，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大开的窗户，以为江沅爬窗逃走，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火急火燎地追了出去。
　　
　　“小姐，快走。”柏珠从门后把江沅拉出来，两人带着腰牌，低着头，一路竟如入了无人之境，走到东宫侧门口，江沅忍不住停下步子回头一看。
　　
　　“小姐，不能耽误了。”柏珠焦急地催促道。
　　
　　江沅看了看蔺子旬常居的正殿方向一眼，今日就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她的鼻子酸了酸，大概是嫉妒蔺子旬人生潇洒娇妻和皇位都唾手可得，自己才会如此难受，江沅在心里自我解嘲了一下。
　　
　　她回过头，眼前就是东宫的宫门，出了这宫门，从此以后，自己与蔺子旬，就再无瓜葛。
　　
　　江沅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的那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下来。
　　
　　那个原本应该在正殿筹备自己婚礼的新郎官，此时正倚靠在宫门边的一侧，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全然不是平日高高在上前呼后拥的太子形象。
　　
　　“殿下——”江沅有些忐忑，声线带着颤抖。
　　
　　柏珠吓得缩头往后，蔺子旬给了柏珠一个冰冷的眼神，柏珠看了看一眼她家小姐，知趣地先行退到一边。
　　
　　“殿下不忙着准备今日的大礼，为何在此专门候着微臣吗？”江沅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不流露出半点见着蔺子旬的欣喜，她绷著脸道。
　　
　　蔺子旬款款地走了过来，他的眼神里各种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江沅猜不出他的心思。
　　
　　江沅脸颊上一凉，蔺子旬的手指攀上了她的脸，她被紧紧捏住了下巴，似一只小兽，被强悍的猎手围困到走投无路，江沅有些愠怒，她抬起脸，一双眼里带着不忿，死死地回敬这蔺子旬冰冷的眼神。
　　
　　“你要走，孤同意了吗？”蔺子旬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让江沅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蔺子旬的眸子幽深得似要将她吞噬掉。
　　
　　“殿下有佳人相伴，又要微臣做什么用？微臣只会给殿下惹祸，还被有心之人利用污作奸细，微臣不能自证其身，还请殿下放微臣一条生路。”江沅无力地分辩着。
　　
　　蔺子旬却突然凑近，江沅屏住呼吸，他身上的香味如同那日在花园中一般，沁人心脾又充满让人目眩神移的魅惑感。
　　
　　“孤若想让你作伴，你还想走吗？”蔺子旬的气息在江沅的耳边萦绕，他低声絮语，声线里的霸道和蛮横，让江沅难以说不。
　　
　　江沅于震惊之中，心跳得快要溢出胸膛来，她瞪着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蔺子旬，朱唇情不自禁地微张着。
　　
　　“宫中不兴男风，殿下也不例外。”江沅一字一顿地道。
　　
　　蔺子旬却薄唇勾起，他细细看着江沅细腻的脖颈，和那若不细看都不会被注意到的圆润耳垂上面的耳洞。
　　
　　江沅脖子一凉，蔺子旬的气息扑面而来，脖颈上的酥〡麻如同一道电流一般，将她的意志彻底击倒。
　　
　　等她从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蔺子旬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兴不兴男风，孤来定。”
　　




41.  逼宫   最毒不过妇人心

　　“你女扮男装替兄科考的事, 等着孤跟你算账。”蔺子旬在江沅鼻尖上轻啄一下。
　　
　　江沅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半边，他是何时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的？
　　
　　还有这暧昧的动作，到底要怎么算账？江沅脑子里兀地出现蔺子旬那精壮完美的身材, 她的耳根子都要红透了。
　　
　　“殿下……”江沅还未出声，自己的嘴就被蔺子旬堵上, 唇〡齿〡缠〡绵, 蔺子旬的吻带着霸道和探询, 似乎是想要把她吞噬掉。
　　
　　江沅彻底臣服。
　　
　　“别想跑了，跟孤去正殿。”蔺子旬语气淡然，又恢复了那副正襟端直的样子。
　　
　　江沅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有些懵然地看着蔺子旬那张绝美到让她窒息的脸，蔺子旬明明马上就要另娶他人，为何又来招惹她？
　　
　　去看你跟岳清儿大婚吗？
　　
　　她的心有些闷闷的酸涩，转身想走，不料还未行动一步，小手指被蔺子旬牢牢捉住，他的手微温，手心有薄薄的茧，顺势一把将江沅的手握在手心里, 将她捉牢在怀中，蔺子旬的脸逆着光, 那张宛若天神一般的俊脸，此刻俯视着江沅的面孔柔声道：“回偏殿, 等孤处理完一切, 便回来找你。”
　　
　　脸上一热，蔺子旬轻触江沅鼓鼓的脸颊。
　　
　　作为一个前世的直男，这样被另一个男人对待, 除了难以言表的羞耻以外，心头竟是难以自持的心神荡漾，但因为那个人是蔺子旬，所以这一切好像都能说得通了。
　　
　　江沅看着蔺子旬离开的背影，心里又起了隐隐的担忧。
　　
　　她没有听蔺子旬的话，偷偷跟着蔺子旬到了前殿，殿中的金鼎上扎满了红色的绫罗，漫天的玄金色彩线随风飘舞，宫女们穿上艳红的宫装，脸上洋溢着喜气。
　　
　　“吉时到，”掌礼的管事公公吆喝一声，只听到锣鼓喧天，几位身着华服的喜娘搀着披着红色凤纹盖头的岳清儿进了大殿。
　　
　　气氛肃穆庄重，岳清儿挺直腰板，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喜服，脚步舒缓，处处彰显着一个未来太子侧妃的端庄淑仪。
　　
　　新娘就位，新郎官蔺子旬却迟迟没有入殿，祁帝近日久卧病榻，况且他又对这个长子不甚关切，所以并未出席，殿首只有风年残烛的太后娘娘坐阵，太后微微颔首，锦苏姑姑俯身过来道：“已经着人去请殿下了，天冬一时不知忙什么去了，半个人影没抓着。”
　　
　　然后就是一些宽慰的话语，只听到殿下的人潮躁动了起来，只见蔺子旬一身常服款步从殿外走了进来，鼻梁英挺，眼神清亮笃定，身上却丝毫也没有半点新郎官的喜气。
　　
　　大婚之日，新郎官却不穿喜服，延误吉时，若不是想要逃婚，大抵也不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新娘身后的喜娘们窃窃私语起来，岳清儿大概是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她迟疑了一会儿，任凭几个喜娘安慰劝说，也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把扯下盖头，露出精心描画过的红妆脸，看了一眼从殿外进来的蔺子旬，她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今日吉时，殿下若不想娶清儿，请早点告知，何必如此当众羞辱我。”岳清儿哽着嗓子道。
　　
　　“旬儿，这是何意？”殿上太后的声音里也有些愠怒。
　　
　　“皇祖母，今日可有用过岳御医给你开的药？”蔺子旬蹙眉抬头道。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太后不解，话音里带着些责备，提高声音道：“每日都用，旬儿还不赶紧换上吉服，耽误了吉时，列祖列宗要怪罪的。”
　　
　　蔺子旬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一旁的岳清儿不觉打了一个哆嗦，她低下头，这一幕，只被蔺子旬注意到眼里。
　　
　　蔺子旬给身边的天冬使了一个颜色，天冬带着吴御医，径直走到殿首去，太后气色不大好看地道：“你们胡闹些什么？”
　　
　　吴御医跪在地上语气谦卑：“太后娘娘息怒，吉时不能耽误，但太后娘娘的凤体亦要保重，微臣远观太后气色，心中隐忧不已，请太后准许微臣替太后把脉，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耽搁不了多久。”
　　
　　见拗不过蔺子旬，吴御医又说得十分恳切，太后不甚甘愿地任由吴御医把脉，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只有岳清儿，谁看也不出她娇艳的妆容下面脸色铁青，牙关微微上下颤抖着。
　　“小姐，可有哪不舒服？”落葵低声在岳清儿耳边关切道。
　　
　　岳清儿勉力支撑着。
　　
　　“既然太子殿下无意于清儿，清儿何必自取其辱，辜负太后娘娘一片美意，是清儿的罪过，待来日清儿负荆请罪。”岳清儿扑通一声跪下。
　　
　　吴御医把手从太后的手腕下轻轻放下，望着殿下的岳清儿，缓缓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一张脸上疼惜和失望交织着。
　　
　　“启禀太后娘娘，脉象不大好，”吴御医欠身拱手道，“微臣已经派人查过太后常服的药物，里面大有文章(*￣︶￣) 。”
　　
　　太后眼神中露出一丝诧异，只听到身旁的吴御医语带痛惜地道：“岳御医，你倒是从实招了吧，请太后恕罪。”
　　
　　吴御医也跪在太后下首，他多年眼看着岳清儿从一个黄毛丫头成长为大祁第一位女御医，视岳清儿为亲生闺女，哪知岳清儿却胆大到给太后的药做手脚，吴御医百味交织，又不忍看岳清儿泥足深陷，也豁出去老脸为她求起情来。
　　
　　太后年逾古稀，早已勘破世间百态，见吴御医如此说了，心里也明白了□□分。
　　
　　跪在地上的岳清儿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是涕泪满面。
　　
　　“殿下等到今日你我大婚之时，方才把此事说出来，殿下，你待清儿的这份薄情，真是让清儿没齿难忘。”岳清儿勾起唇角，脸上露出带着寒意的笑，那笑容只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蔺子旬负手踱步走到岳清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冰冷里带着厌恶：“你错了，若不是你着急要嫁于东宫，孤也想不到你给皇祖母的药里面有问题。”
　　
　　岳清儿眼神一滞，面如死灰，机关算尽太聪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她银牙紧咬，蔺子旬已经拂袖而去，视她为臭鱼烂虾一般。
　　
　　“这……，旬儿，难为你了，”太后老泪纵横，吴御医已经上来关切地道：“太后切勿伤心动怒，先前那药方里，皆因浅草太多，导致太后心疾频发，微臣已经着人新开了解毒的药方，请太后每日服下，料想能解这浅草之毒。”
　　
　　“皇祖母保重身体，这里，就交给旬儿吧。”蔺子旬柔声宽慰着，前殿珠帘后面的江沅，咬着手腕看着刚才那一幕，心里百感交织。
　　
　　蔺子旬转身，眸子里如同千年寒冰一般，紧盯着地上双目通红的岳清儿。
　　
　　所有人都不敢则声，谁都知道太后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岳清儿大胆妄为，太子又如何会放过她。
　　
　　却听到大殿门前一人声音爽朗，蔺子矜摇着手中的折扇，翩翩而至。
　　
　　“哟，本王差点错过这么大的热闹，大皇兄，大婚之日，父皇来不了，你把我这位臣弟也不放在心上？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是让本王佩服。”
　　
　　蔺子矜笑意盈盈，身后却跟着一众披甲带刀的侍卫，和几位当朝一心归顺他的大臣。
　　
　　“三殿下，进入东宫，未经太子允许，任何人不可带刀进入。”天冬气愤地站了出来。
　　
　　蔺子矜唇角一勾，丝毫不把天冬的话放在眼中，他肆无忌惮地环视了一下大殿，太后已经随吴御医回圣后宫养息身体去了，如此甚好，他径自走到蔺子旬面前，既不行礼，也不叩首。
　　
　　岳清儿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的面前出现一双金边短靴，短靴的主人蔺子矜突然俯身凑过来，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端详着岳清儿被涕泪打湿的惨状，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啧啧啧，本王说过一定让你如偿所愿，谁让你如此心急，自己沉不住气。”蔺子矜用折扇的一头轻轻拨起岳清儿的下巴，云淡风轻低声道，岳清儿的眼神渗着绝望和惨然，狠狠地盯着他。
　　
　　蔺子矜像被一只毫无抵抗之力的弱猫挠了一爪子一般，朗然一笑，起身拍拍手里的折扇。
　　
　　“大皇兄，你这未过门的太子妃，性子挺烈，最毒不过妇人心，这样的女人，不娶也罢。”
　　
　　“三弟来此，是有何事？”一直沉默的蔺子旬一抬眉，他冷淡的眉眼直视着嚣张狂妄的蔺子矜，平日里沉静如水的双眸愈发深沉。
　　
　　“近日父皇龙体抱恙，臣弟夙夜难安，忧心大祁社稷江山，又听闻皇兄近日陈疾复发，臣弟实在不忍皇兄再为了忧心国事而伤身，所以今日前来，甘愿替皇兄担起储君之位，已不辜负大祁众位臣子的厚望。”
　　
　　语罢，蔺子矜身后的臣子齐刷刷跪地朗声道：“还请殿下保重身体，禅让储君之位，为大祁万古长青的基业考虑。”
　　
　　这哪是来庆贺大婚，这分明就是来逼宫的。
　　
　　珠帘后的江沅一看到蔺子矜，不觉毛骨悚然起来。
　　




42.  这如何不讽刺？！   她愿意成为他的人……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蔺子矜那张俊美但又写满了权欲的面孔。
　　
　　“放肆——，”天冬往前一步：“储君之位，乃我大祁国基根本, 怎说让就能让？如今圣上久病缠绵病榻，三殿下竟然要生出如此事端, 忤逆叛乱之罪, 三殿下担得起吗？”
　　
　　蔺子矜挥一挥扇子, 他身后的带刀侍卫手疾眼快地拔出刀，所有人还没来得及眨眼的功夫，侍卫就近将一个宫女的脖子一抹,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将大殿的红帐浸湿染透，江沅藏身的珠帘，也溅上了几滴晶莹的血珠。
　　
　　杀戮的味道在殿中氤氲开来。
　　
　　天冬住了口，他知道眼前的蔺子矜，已然是一头在权欲和鲜血中沉沦的野兽。
　　
　　蔺子矜款步走到那“滴答滴答”往下淌血的红帐前面，微微抬一抬下巴，眼中阴翳愈发浓了些。
　　“还有谁有话说？”
　　
　　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女跪倒在地。
　　
　　江沅不觉咽了咽口水，她担忧的视线投向蔺子旬的方向。
　　
　　只见蔺子旬不动声色, 他的视线冷冷地扫过岳清儿，又望向蔺子矜的方向。
　　
　　“三弟, 你和岳御医一样，都犯了心急的毛病。”蔺子旬冷声道。
　　
　　蔺子矜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 随即, 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面孔逐渐狰狞，魔音一般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中。
　　
　　“大皇兄说笑了, 本王心急？为了这一天，本王已经等了二十几年，皇兄怎么还能说本王心急呢？”
　　
　　“十二岁那年，本王与皇兄一起赛诗，那不过就是皇兄登上太子之位的第一年，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皇兄佳句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夸赞，可本王燃荻为灯，苦心孤诣，又怎被父皇看见？”
　　
　　“十五岁隆冬腊月，本王进山为父皇猎狐，为了猎得一匹上好的银雪狐，本王掉进山崖，一条腿断了，差点摔死，皇兄和父皇一起参加大祁举国祈福盛宴的时候，又何曾想起过在兰麟宫咬牙针灸治腿的本王？”
　　
　　“皇祖母偏心于大皇兄，本王要花费十二分的气力，才能在今日，在朝堂上取得跟大皇兄一样的支持和拥戴，东宫的位子，早就该还给本王了。”
　　
　　蔺子矜幽幽地道，那些岁月里他自怜自艾的孤单身影，在他尘封的记忆中依旧保持着鲜活的色彩，时不时地似一根埋在血液下的针，把他扎得生疼。
　　
　　蔺子旬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他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怜悯的神色，这一点微妙的神情被蔺子矜敏锐地捕捉到。
　　
　　蔺子矜被深深底激怒，他突然狂躁了起来，他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刀，双眼猩红，持刀就要朝蔺子旬的方向奔去。
　　
　　“不可！”江沅顾不上许多了，她从珠帘下跳了出来，珠帘上的血迹侵染到她青色的单衣上，她娇小的身子，却义无反顾地要去挡在蔺子旬前面。
　　
　　蔺子矜一边面孔抽搐，他反手持刀，阴冷地笑道：“我大皇兄都要做刀下鬼了，你还护着他，早就看出你们不同寻常的关系了，不如你们一起去死。”
　　
　　手起刀落，江沅闭上眼睛，只一下子，她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一个巨大的力道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朝身后一拉，等她睁开眼睛，她的后脑勺撞击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想动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蔺子旬低沉着声音道，他双眸幽深，里面警示的味道十分浓烈，摄人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江沅身后的温热袭人，她能感觉到蔺子旬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荡。
　　
　　此言一出，噤若寒蝉的宫人脸上都出现异色。
　　
　　江沅的脸不觉温热了起来。
　　
　　“叮”一声脆响中，蔺子矜手中雪亮的刀被一枚暗器击打落地，蔺子矜仓促地收回手，手腕上一块暗红的斑块眨眼间越来越大。
　　
　　大殿后面响起一个人声。
　　
　　“三殿下此言差异，”白潋从殿后步出：“若是三殿下果真德才兼备，又何须用非常手段来逼迫朝堂的臣子归顺于自己的麾下？”
　　
　　“请问诸位，三殿下手中可有你们的把柄？亦或者至亲眷属的性命被三殿下握在手中？”白潋面朝蔺子矜身后的几位臣子道，他复又回过头来对着蔺子矜：“三殿下残暴成性，王府下面的暗牢，可是有不少的冤魂野鬼，三殿下每日就寝后，难道就不做噩梦吗？”
　　
　　蔺子矜身后的臣子各怀鬼胎，听闻此言，四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敢则声。
　　
　　“大皇兄，没想到，你身残志坚，明明命不久矣，却还总有人替你卖命。”蔺子矜慢条斯理地抚摸了一下手上的伤痕，鬼魅地一笑：“可惜了，这么多人给你陪葬，皇兄你到了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他扬起手中的折扇，身后的带刀侍卫冲了上来，殿前殿后，也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皇兄，是现在寻个痛快，还是进兰方寺，像当年的皇后一样？本王都听你的。”蔺子矜皮笑肉不笑。
　　
　　江沅头皮一阵发麻，她隐约记得，这兰方寺是当年蔺子旬的母后死前独自幽闭的地方，她侧头看了一眼蔺子旬，只见他眸光微动，暗涌流动的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江沅想起蔺子旬随身带着的那块玉，心中一阵隐痛揪心。
　　
　　原书中对蔺子旬的母后之死，着墨并不多，但看蔺子旬多年一直把那块玉视若珍宝的态度，他母后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定非同一般。
　　
　　蔺子矜猖狂地冷笑，不料对面的蔺子旬眸子寒光一闪，他颔首压了一下下巴，白潋明白了他的示意，手一挥，从大殿殿门看出去，只见宫殿外面的城墙上，黑压压突然出现了攒动的人头。
　　
　　是御林军，他们人手持弓，每人的箭，都正对着同一个方向，而蔺子矜，就是那个众矢之的的靶子。
　　
　　蔺子矜眼神慌乱了一瞬，不过随即他哂然一笑。
　　
　　“大皇兄，别忘了，你垂死挣扎，也是无用，奇寒散的毒，是解不了的。”
　　
　　“奇寒散——，”白潋怒目而视，“三殿下终于承认太子的毒，是你和兰妃做的手脚了。”
　　
　　蔺子矜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有些倨傲地摇摇头。
　　
　　“白郡王，你太高看我了，我当年不过是个三岁幼儿，又如何使得如此心机？”蔺子矜踱步徐行，他的面孔扭曲了起来：“大皇兄，你以为你真的是我母妃下的毒吗？你大错特错，是皇后，已故的皇后，你母后亲自给你下的奇寒散，她想让你去死，你根本就不该出生。这个秘密，宫里只有父皇知道，你母后，那个疯婆子，哈哈哈，痛快吗？大皇兄？”
　　
　　江沅的呼吸慢了半拍，原书中的皇后是个自视甚高的女子，在入宫为后之前，与宫外的一位世家子弟有过一段私情，为后五载，郁郁寡欢，最后独自死在兰方寺。
　　
　　这段故事，在原书中只是提过寥寥几句，江沅心里蓦地敞亮了起来，若蔺子矜没有撒谎的话，这样看来，已故皇后入宫产下蔺子旬之后，依旧心有不甘，情牵宫外的那位旧人，要不然，她为何要亲手给自己的独子下毒，最后又抑郁而死呢？
　　
　　那位让蔺子旬一直珍重怀念的母后，居然是蔺子旬中毒的罪魁祸首。
　　
　　这如何不讽刺？！
　　
　　江沅忍不住回头看着蔺子旬，他的脸色如常一般，只是江沅能明显感觉到，他眼中的黑眸又幽深了几分。
　　
　　蔺子矜此时吐露真相，其心可诛也！
　　
　　江沅瞬间明白了蔺子矜的歹毒用心，他无非是想摧毁蔺子旬的信仰，让他陷入无尽的痛苦和对母后的仇视中无法自拔而已。
　　
　　“啪”，江沅用尽全身力气，照着蔺子矜的脸就是一巴掌。
　　
　　蔺子矜沉浸在胜利曙光在望的得意中，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出。
　　
　　“你闭嘴！”
　　
　　江沅用尽力气怒吼道。
　　
　　蔺子矜脸上的愕然随即被笑代替，他伸出手指，轻轻往唇边一拭，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玩味地冷笑道：“有趣，江小姐，你这一副烈女之态，实在精彩。”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出右手，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扼住了江沅的喉咙。
　　
　　就在此时，蔺子旬腰际的软剑，亦如闪电一般，分毫不差地对准了蔺子矜的喉头。
　　
　　蔺子旬微眯着眼，眼露杀机。
　　
　　“忘了告诉你，孤的毒，早已经解了。”蔺子旬淡声道，说完，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形容疯魔的岳清儿，又补充道：“在从江南回来那一日起，孤就下定决心，这大祁的江山，不能拱手让给你。”
　　
　　岳清儿听闻此言，先是惊愕，随即她反应了过来。
　　
　　“原来我就是一个棋子，可笑，可笑……”岳清儿的肩膀抖了起来，她苍白的脸上双目失神。
　　江沅看了一眼蔺子旬，他本没必要在这时提这件事，岳清儿拿解毒一事要挟他成婚，他也是被逼无奈。
　　
　　此时的澄清，大抵也是不想再受岳清儿辖制，另外一层，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也是想让自己宽心的意思。
　　
　　江沅忍不住看了一眼蔺子旬，俊朗的脸上神情坚毅，手持着剑，衣衫被风吹得鼓起。
　　
　　若是能活命出去，她愿意成为他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江沅的双目突然圆瞪起来，只见地上的岳清儿突然起身，抓起刚才被暗器击落的刀柄，用尽力气向蔺子旬这边的方向袭来。
　　
　　“小心！”
　　




43.  一曲罢   你能不能练一下再吹

　　江沅的脖颈被蔺子矜的手勒得极紧, 她几乎是嘶哑着从喉咙里喊出来那一声的，蔺子旬和江沅的眼神交错的那一瞬间，江沅看到蔺子旬依旧没有放下手中只抵住蔺子矜喉头的软剑。
　　
　　因为万分着急, 还有逐渐身体里逐渐稀薄的氧气，江沅的意识有一些涣散, 她的脸被勒得红涨起来, 眼前愈来愈模糊。
　　
　　“放——开——她！”蔺子旬的声音低沉又有着摄人的压迫感。
　　
　　岳清儿的身影越来越近, 危急四伏，江沅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快要炸了。
　　
　　蔺子旬你怎么可以……
　　
　　别光顾着我啊，快回头啊……
　　
　　快回头看看, 岳清儿要要你的命！
　　
　　江沅内心的呐喊声越来越衰微，在她心中大骂蔺子旬是蠢货八百遍的时候，岳清儿却突然方向一转，身子一跃，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来到蔺子矜的方向。
　　
　　江沅瞪大眼珠子，刀光剑影一闪而过，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血迹溅到岳清儿莹白的脸蛋上，她猩红的双目越发鬼魅惨然, 大概是第一次拿刀杀人，岳清儿随即瘫坐在地上, 长叹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和愠意逐渐松懈了下来, 整个人如同要散架一般。
　　
　　紧接着, 那条断掉胳膊的躯体发出振聋发聩的嘶吼声。
　　
　　如同地狱魔音一般，痛苦的喊声从大殿中传了出去，似要响彻云霄。
　　
　　掣肘江沅的那条胳膊力道一松, 因为方才快要窒息，江沅的腿一软，身子失去了支持，不过下一秒，她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蔺子旬的气息近在咫尺，江沅被他环住腰际，后脑勺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来不及害羞，江沅被眼前血腥的景象吓得呆滞在原地。
　　
　　蔺子矜捂着被砍断胳膊的刀口，面目狰狞，鲜血从他断臂处往外喷射而出。
　　
　　因为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只有蔺子矜身后的侍卫反应过来，古山大吼一声：“保护殿下！”
　　
　　蔺子矜跌跌撞撞地倒在古山身上，带刀侍卫冲到岳清儿面前，数把闪着寒光的刀刃对准了岳清儿雪白的脖颈。
　　
　　“你……你……”
　　
　　蔺子矜的随行侍从在为他捆住断臂止血，蔺子矜痛得直吸凉气，咬牙切齿地举起另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岳清儿。
　　
　　岳清儿却释怀一般笑了起来，唇角沾着血渍，笑起来有几分凄然。
　　
　　“三殿下，没想到吧？”
　　
　　“明知道我倾心于太子，三殿下你却用下三滥的手段毁了我的清白，给你的大皇兄戴绿帽子的滋味，就这么让你兴奋？”
　　
　　“可惜了，我嫁不出了，”岳清儿痴痴地回过头来，看着蔺子矜道：“三殿下的计划也没机会实现了。”
　　
　　“你这个恶妇——”蔺子矜用残余的力气，捡起身边的一把剑，朝岳清儿掷了过去，只可惜他失血过多，手臂无力，那把剑在他面前三丈之处，便“哐当”落地。
　　
　　场面情形变换实在莫测，江沅才知道，蔺子矜竟然如此辣手摧花，一手将原作中的女主逼迫成眼前发疯的女子。
　　
　　她后背有些发凉，身子逐渐恢复了力气，只是手指冰凉颤抖，这一幕，被搂住自己的蔺子旬觉察到，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江沅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包裹住了江沅，随即，他的大手握住江沅整个手腕，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
　　
　　“我没事，殿下。”江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她知道此时此刻，蔺子旬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蔺子旬和江沅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除了信任之外，还有彼此心意通透的欣慰。
　　
　　天冬立马端来一个太师椅，赶来的柏珠扶着江沅坐下。
　　
　　“三弟，束手就擒吧，就不用孤动手了吧？”蔺子旬冷声道，他的软剑闪着寒光。
　　
　　蔺子矜冲冠一怒，刚刚被绑住的伤口又被崩裂开，他眼底的怒火似乎要将蔺子旬灼烧，嘶哑着嗓子吼道：“大皇兄，别忘了，三军还在本王手里。”
　　
　　三军是京城附近最骁勇精干的一只队伍，挟三军入朝堂，便能动摇国之根本。
　　
　　蔺子旬的脸陷入一半的阴影里，他唇角微微勾起，从鼻腔里轻嗤一下。
　　
　　“带上来罢。”
　　
　　白潋领命，他挥袖示意。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将士被人擎着胳膊拖了上来，此人是三军首领，暴戾贪腐，三军早已军心不稳，就在大婚前的早上，他被人从被窝里活捉了出来，消息一直被压着，只有蔺子矜还做着坐拥三军的美梦没醒过来。
　　
　　蔺子矜的眼神从愕然转为阴冷，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不一会儿，御林军押上来一个形容疯魔的女子，那女子叫嚷着跪在殿下，抬起头来，蔺子矜看到了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兰贵妃，别来无恙。”蔺子旬淡声道。
　　
　　“兰妃与江南贪吏勾结，私吞赈灾粮，不仅如此，跟三殿下一起与匈奴暗探有染，出卖大祁军情，谋逆叛国，其罪当诛！”白潋望着地上的兰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蔺子矜身后的几位臣子已经站不住了，纷纷“扑通”跪倒在蔺子旬的脚边，将头在殿内的汉白玉地板是那个磕出沉重的声响来。
　　
　　“太子殿下饶命，老臣罪该万死，不过一时被三殿下蛊惑，又被他拿捏住了把柄，所以才做出糊涂事来。”
　　
　　“求殿下开恩，三殿下所犯众罪，老臣早掌握了证据，只待云破日出这一天。”
　　
　　大势已去，蔺子矜猛地一把推开扶住他的古山，跌跌撞撞走到他母妃跟前，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淌了一地。
　　
　　“矜儿啊，我的儿，”兰妃未施粉黛的脸上仓皇如同丧家之犬，她一把握住蔺子矜受伤的胳膊哭嚎起来。
　　
　　“都是母妃干的，太子殿下饶命，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你的毒是我下的，圣上近日卧床不起，也是我派人做的手脚，匈奴一事，全是我谋划沟通，跟矜儿无关。”兰妃口不择言，护子心切的她胡乱认下所有罪名，妄图把蔺子旬对他们母子的仇恨都转移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来。
　　
　　蔺子矜看着他的母妃，反而阴森森冷笑起来：“母妃，你在说什么胡话，本王才是真命天子，父皇的遗诏不是都拟好了吗?传位于本王，大皇兄是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弃子，他母后给他下毒，父皇也不待见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起太子之位？”
　　
　　江沅咬牙盯着丧心病狂的蔺子矜，他此言一出，江沅的视线忍不住看向蔺子旬，他脸上的神情稳如泰山，江沅却心里十分为他酸楚难耐。
　　
　　蔺子矜一把撕下绑住他断臂的布条，任由鲜血汩汩流淌，他眼神已经失去焦点，脸上却带着可怖的满足的微笑。
　　
　　“走啊，母妃，回兰麟宫去，该换行宫了，太后一死，母妃你就是大祁独一无二的太后，而本王，就是大祁最尊贵的天子。”
　　
　　“三殿下——”
　　
　　几个蔺子矜的心腹齐声叫着，他们不得不强行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的三殿下，已经心智大乱。
　　
　　蔺子矜的侍卫们纷纷缴械投降，蔺子旬抿唇望着地上的兰妃母子，深沉的双眸如同墨一样漆黑。
　　
　　**
　　
　　宫墙外云朗气清，几只南飞的大雁在空中徘徊着几个回旋，挥一挥翅膀，从容地朝远方飞去。
　　兰妃和蔺子矜双双殒命于东宫正殿中，宫墙之下的江沅，抬头斜眼看了一下身边那位浑身写完王霸之气的上位者，心里有些许紧张。
　　
　　祁帝已经病入膏肓，命悬一线，大概不过个把月，身边这位就是真正的九五至尊了，江沅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他的身世，还有那块经常系在蔺子旬腰间的玉佩。
　　
　　“殿下，你的那块玉……”
　　
　　蔺子旬身着玄色龙纹大氅，他转身正对着江沅，打断她的话道：“埋起来了，在东息陵。”
　　
　　那是蔺子旬母后的墓葬地，既然决定埋在那里，这是不是说明。蔺子旬对自己母后给自己下毒这件事，也真正释怀了呢？
　　
　　江沅眼神带着探究往蔺子旬眼中看过去，只见蔺子旬的眼中的眸色似一潭镜湖，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早上嬷嬷给梳好的单螺髻，盘起的乌发上面只简单戴着一根羊脂白玉发簪，水灵灵的杏眼，娇嫩的唇瓣，一身粉色广袖齐襦裙，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江沅怔仲了一刹，她还需要时间来适应自己的女装打扮。
　　
　　对面的蔺子旬却突然凑近过来，气息萦绕，江沅的呼吸越来越快。
　　
　　“殿下，媛媛近日新学了吹笛子，殿下可有兴致听一首曲子？”江沅从怀中扯出一根竹笛，转移话题道。
　　
　　蔺子旬收敛了炙热的眼神，正襟颔首，默许了江沅的请求。
　　
　　只不过江沅费尽力气，那笛音也不似教授嬷嬷吹得那般婉转悠长，她努力调整气息，空旷的宫墙外，是一望无际的大祁繁华京城。
　　
　　有些走调的笛音声飘扬在大祁王朝的上空，江沅有一瞬间的迷醉，她觉得似乎留在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不好。
　　
　　一曲罢。
　　
　　“你能不能练一下再吹，难听至极。”蔺子旬抬眸淡声道。
　　
　　江沅：？
　　
　　江沅的眼神对上蔺子旬的眸子，蔺子旬深邃的眼睛里，有几分宠溺。
　　




44. [最新] 大结局   做朕的皇后

　　大祁至正六年, 恰逢农历腊月二八，老皇帝驾崩七日，新帝登基, 距今刚满一个月。
　　
　　满朝风气肃清，文臣恭谨, 武臣忠直, 匈奴在大祁新帝的威势之下, 俯首称臣，不再来犯，大祁百姓争相奔走, 感念新帝仁德，普天同庆。
　　
　　庆元宫，新帝的寝宫外，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未明，一群嬷嬷宫女束手以待，捧着铜盆、暖壶、漱口茶水、手巾，鸦雀无声。
　　
　　老嬷嬷递给守在门口的天冬一个眼神，早朝的时间快到了, 今日圣上可是要晚起？毕竟，昨夜折腾了一宿。
　　几位不经人事的宫女都飞红了脸, 殿外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暧昧。
　　
　　昨日黄昏，大祁第一位女探花, 江探花借着伴圣上批折子共议国事的由头进了这庆元宫的御书房里, 几位小太监本来在御书房里伺候着，等到晚膳过后，便都讳莫如深地从御书房中退了出来。
　　几位年岁大一点的老嬷嬷互相相看一眼, 听到御书房里传出来嘈杂之声。
　　
　　先是花瓶破碎的声音，“哐当”几声脆响，顺公公想起御书房檀木书架上面那几个价值万两的描金青花瓷瓶，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不一会儿，又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
　　
　　昨日傍晚江沅进去的时候，穿了一件秦良玉蟒凤衫，女官服的衣衫，看上去端庄雅致，虽不比宫女妃嫔的薄纱霓裳娇嫩华美，但比起往日在东宫穿着的男子衣衫，倒要合体秀丽不少。
　　进了这御书房，不过心不在焉地读了几页书，眼睛盯在书页上，心却不上不下地一直注意着龙椅上那位的动静。
　　
　　蔺子旬闲散地坐在龙椅上，姿态放松，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深邃的眸子，让江沅知道他此时忙于朝政，根本无暇关注自己。
　　
　　男人搞起事业来，都这么不近人情吗？江沅已经在此守候近一个时辰了，而蔺子旬除了她进门时微微颔首以外，眼睛就没有从折子上抬起来过。
　　江沅坐在对面的矮榻上，一边百无聊赖的捏起小拳头捶着膝盖，一边不时偷偷睨一眼上首的蔺子旬。
　　
　　等到江沅肚子咕咕叫时，上首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来，他眸光微动，并不看江沅一眼，只是轻声吩咐了一身身旁的小太监。
　　“摆膳罢。”
　　
　　蔺子旬勤勉，常在御书房中用膳，小太监轻车熟路地一径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宫女们手持着保温的膳盒翩翩而至。
　　面前玉碟里的菜精致美味，江沅看了一眼，因为蔺子旬的冷淡，有些食之无味，勉强用了几口，就放下雕花牙著来。
　　
　　“不合胃口？”蔺子旬在龙椅上，手指在明黄的卷折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终于理自己了，江沅按压住心里的雀跃，佯装镇定道：“甚好，御膳房用足了心思，只是圣上政务繁忙，微臣就不打扰了。”
　　
　　冰山不理自己，不如以退为进？
　　江沅心里打着小算盘。
　　“也好。”
　　蔺子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沅：？
　　这就放自己回去了？
　　
　　江沅骑虎难下，犹犹豫豫地从矮榻上站起身来，她抬头看了一样蔺子旬，他冷白的肤色在暖黄的夜灯下，逆着光透出一种距离感，挺立的鼻梁下面薄唇紧抿。
　　
　　江沅深呼吸一口气，这样的美男子，以后会让多少后宫妃嫔争风吃醋为之勾心斗角呢，这样一想，江沅忍不住有些胸部闷痛。
　　
　　赌气要走，刚走到御书房门口，眼角余光往旁边一瞥，只见门口挂着的一个空着的金鸟笼里，一个碧绿的竹鹤被风微微吹动。
　　
　　那分明是自己编的，当日好似丢在东宫书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沅忍不住回头，刚好撞上蔺子旬的眼神，两人的眼神交错，江沅的呼吸节奏开始乱了起来。
　　“过来。”蔺子旬淡声道，随意的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江沅鬼使神差地走到蔺子旬身边，还没来得及问出心里的疑问，蔺子旬扶着袖子，放下手中的折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急着回去做什么？”蔺子旬突然逼近过来，江沅的脸开始红涨。
　　“难不成，忙着回去作画？”
　　
　　弹指之间，江沅突然明白了蔺子旬这句话中的含义，她的脑袋嗡嗡直响，感觉自己似乎闯了大祸。
　　那副被自己加工过的吕洞宾画像被蔺子旬发现了？
　　
　　九五之尊，岂能容得如此调弄？
　　“那……，是吕上仙而已，圣上在哪里发现的，可否还给微臣？”江沅脸色从红转白。
　　
　　话音刚落，江沅感觉身后一紧，蔺子旬的手臂绕过她的纤腰，把她往怀里一揽，江沅的额头碰撞到蔺子旬的胸膛上，阳刚而富有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沅感觉自己心跳的声音能被御书房中所有的太监都听到，忍不住进一步把娇红的脸往蔺子旬怀里再埋深了一点。
　　“都退下”
　　
　　这句话当然是说给所有太监们的，小太监们低头垂手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这房中就只剩下自己跟蔺子旬一人，江沅有些无措，蔺子旬修身养性了二十多年，如今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她的双手攀上了蔺子旬的腰间，刚要开口，不料瞬息，自己就被蔺子旬堵住了口，蔺子旬的吻霸道又强势，带着十足的侵略性，不遗余力地搅弄着，江沅的脖颈被蔺子旬握着，他的力道其大，江沅躲闪不得，不一会儿，她的腿软了下来，发出令自己听上去也觉得害臊的声音。
　　
　　蔺子旬抱着江沅，在矮榻上就地滚过去，几个花瓶倒地的声音，也没有影响蔺子旬的动作，他好似很决然的样子，一双冷眸里烧着火一般，江沅感觉自己似乎就要融化在他的眼神中。
　　
　　衣衫被撕开，纤细笔直的玉腿露了出来，脚踝玲珑洁白，蔺子旬的视线落在上面，眉心跳了一跳，他单手拉一拉自己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
　　
　　江沅的腿被抬得老高，江沅抬头看着御书房金灿灿的穹顶，心思有些迷离，痛楚袭来的那一瞬间，江沅的心钝痛了一下，随即是一阵难抑的快乐。
　　
　　庆元宫的寝殿极空旷，银骨炭烧得火红，所以并不觉得清冷，直到东方第一抹鱼肚白亮了起来，江沅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头枕着一个结实温热的东西，并不是玉枕，江沅的手往上一伸，摸到蔺子旬的臂膀，昨夜的那一幕幕在脑海中袭来，江沅的脸腾地一下烫了起来，下意识把脸往蔺子旬的臂弯中埋了埋。
　　不料蔺子旬不知何时早已醒了过来，江沅那羞怯的神情看在他眼里，蔺子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醒了？”
　　
　　江沅依旧不敢抬起头来，只缓缓点点头。
　　“朕上早朝的时候，你再睡一会儿。”蔺子旬语气极为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他们俩已经是同床共枕多日的老夫老妻了。
　　
　　蔺子旬刚要起身，不料被一个力道一拽，他一回头，宽大的龙床一角，江沅赤｜裸着肩膀，把锦绣被拉到胸前，一副雨后梨花的娇弱模样。
　　蔺子旬有一瞬间的心软，不过，早朝时间快到了，登基以来，他从未错过一日，今日，也不能破例。
　　
　　江沅的头被揉了一揉，她虽前身不是女子，此时倒也明白了女孩儿跟自己心爱的人共度良宵后的不安感，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似兔子一般。
　　“好生歇着，养好身子。”蔺子旬俯身凑了过来，在江沅耳畔停了一下，低声道：“朕要你尽快，做朕的皇后。”
　　
　　话音刚落，蔺子旬起身，他大步流星地步出内是，寝宫外面的嬷嬷太监们，见到皇上今日还是准时起床，跪地问安的声音里，都想松了一口气一般。
　　
　　江沅复又躺下，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些。
　　她忍不住一把拉上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盖在里面，被子下的她，一脸情难自已的甜笑。
　　
　　**
　　三月之后，新帝大婚，祁朝大赦天下，正阳街朝安门的城楼塔上，皇上和皇后新婚伉俪，双双登塔祭天祈福。
　　塔下万民跪拜，口中直呼“万岁”。
　　
　　滚滚人潮中，一个素衣蒙纱的女子藏在行人中，她刚从京城的地牢中放了出来，背上背着简单的包袱，黑纱下面清秀的脸庞，一脸疲惫和木然。
　　“小姐，老爷遣人去了大牢，怎么没接到你？”落葵从人群中一眼认出岳清儿。
　　
　　岳清儿颤抖着手，缓缓揭开面纱，露出疑惑的脸。
　　“爹，他——还——，还认我这个女儿？”
　　
　　落葵一把按住岳清儿的手，拉住她就要往岳府的方向走去，嘴里不停数落着：“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认不认得，老爷这些日子在府中，成天含悲带泪的，口口声声都是惦记小姐的话。”
　　岳清儿不觉湿润了眼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被落葵拽住，抬起步子朝家中的方向走去。
　　
　　在塔上洞悉这一切的江沅抚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娇美的脸上露出恬然的笑，她往身边靠了靠，蔺子旬会意，温存地把她的腰轻轻揽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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