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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乱七八糟的雷家

　　陆兰儿打了一盆水端到屋子里，刚放下就听正房那边传出吵闹声。
　　
　　她撇撇嘴，招呼着两个小的，“虎头虎蛋，快过来把手和脸洗了。一会儿就吃饭了，回头让你爷爷奶奶看见又要挨训。”
　　
　　两个三岁左右一模一样的小小子牵着手进了屋，其中一个担心的往外看看，“娘是不是又跟大伯母吵架了？”
　　
　　陆兰儿闻言，先往炕上扫了一眼。
　　
　　土炕上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虽然还没张开身量，但是脸蛋俊秀肩膀宽阔，以后绝对是个样子不俗的男人。
　　
　　只可惜……
　　
　　这少年人正在用藤条编筐，他一条腿盘在炕上，一条腿垂了下来。垂下来的这条腿断过，虽然接好了，但是后期没养好，到现在还不能太用力。若是走得快了就能看出来有些坡脚。
　　
　　少年人姓雷，叫雷鹤荣。这名字听上去像模像样的，其实大字不认识几个。
　　
　　这个村子叫野马营子，据说以前是圈马屯兵的地方，如今都已经住满了人，成了个村子了。野马营子三大姓氏，第一个就是雷，第二个是程，第三个是刘。
　　
　　据说这一家的雷老爷子祖上直系曾太爷是个大官，那时候他们家住在京城，可说是十分热闹。后来改朝换代树倒猢狲散，大官的儿子雷太爷读书不咋地就只得了个庄子。再后来庄子也被他败的不行了，带着钱财和全家人跑到了这个据说是曾太爷发迹的村子苟着。
　　
　　其实雷老爷子生过不少孩子，只是后来都没养住，只留下雷老爷子这么一个。而且老太爷往这边来的时候舍不得卖家财，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了自己身边的好几个妾和丫鬟。来到这边又掏钱修了祠堂，改建了老屋，带着唯一一个妾生的儿子就这么住下来了。
　　
　　也就刚安顿好没几年，太奶就扛不住，在四十岁的时候走了。太爷给儿子张罗着娶了个镇上的媳妇王氏，长得漂亮又爽利能干，雷老爷子十分喜爱她。只是好景不长，王氏生了六个孩子，养住了四个，生最小的那个时候坏了身子，吃药花了不少银子，也不知道怎么七八年后自己一根绳子吊死在河边树上了。
　　
　　别人都觉得是王氏舍不得花钱，替夫家心疼钱财才这样做的，说她善良。但是转年儿雷老爷子就续弦了，娶了个镇上大户人家搬走留下来的一个大丫鬟。这俩人差也十九岁，也不知道人家大姑娘咋想的，只说家里没什么亲戚，自己带着嫁妆就过来了。
　　
　　如今嫁过来十多年了，给雷老爷子又生了俩儿一女。
　　
　　也是因为雷家祖上出过当官儿的和不少读书人，他们家谱齐全，取的字也好听。从父辈开始就走了“松鹤延年”四个字，一个鹤字在中间，什么名字都会显得清雅起来。
　　
　　雷家这可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一大家子，主要是祖产丰富，张罗起一排大青砖房子和百亩多地，在这里都能算上是个地主了。
　　
　　只是这都是外人眼里的雷家，实际上雷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现银子了，吃喝花销捉襟见肘，平时因为几个钱都能吵闹起来。
　　
　　雷鹤荣在家里排行第五，别人都叫他五郎。其实如果是一个大家族男丁都会跟着年岁排名走，只不过这一家姓雷的比较独，说是跟村里姓雷的都出了五服了，自己走自己的单算。也因为雷老爷子排行十一，村里人说起来就会说十一家的谁谁，也十分好分辨。
　　
　　雷五郎侧着耳朵听了会儿，只是没听清什么，于是对虎头虎蛋道：“你俩偷摸去墙根下面听一耳朵，看看他们说什么呢。”
　　
　　俩小的颠颠的跑了出去，没一会儿虎头跑回来了，小声道：“哥，俺爷爷要把兰儿姐嫁给你。”
　　
　　陆兰儿心里一跳，和五郎看了个对眼，彼此心里都十分诧异。
　　
　　陆兰儿之所以姓陆，是因为她是被拍花子的从南边拐来的，结果走半道上赶上灾年，勉强到了这边陆兰儿又病了。那时候五郎的娘叶氏正好从娘家要了些米粮回来，看见陆兰儿被往外卖，想起自己那个没养住的闺女顿时心软，用了半篮子红薯干把人换了回来。
　　
　　正是灾年，又多了张吃饭的嘴，雷老爷子自然不乐意。不过当时五郎也愿意留下这个妹妹，一咬牙去了外公那边跟着学打猎，偶尔带些皮子和肉回来，才让雷老爷子闭上了嘴。只要老爷子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有什么意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给陆兰儿改姓，只说是干闺女。
　　
　　陆兰儿在这边养了三年，其实心里装的却是正在读书的雷鹤君，也就是大伯家的二儿子。其实她长得漂亮，手脚麻利勤快，女红也不错。如果雷鹤君没考上秀才，真有可能就把她娶了。
　　
　　当年雷鹤君考秀才前夕说是烦闷，央求着五郎也带他上山看看打猎是怎么回事。五郎自然是不愿意的，雷鹤君虽然是他哥哥，但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上了山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怎么可能打猎？
　　
　　五郎没让他去，他却偷摸的跟着去了。那时候正是个大雪天，五郎雷鹤荣跟着外公和一群猎户在山上下了套子，结果遇到了下山觅食的熊瞎子。原本是觉得这是个硬茬，但是拿下就能过个好年了。外公正在安排人手，就听见一声惊呼。
　　
　　从未见过熊的雷鹤君又惊又吓，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瞎眼兔子一样圈圈的转，结果被熊瞎子盯上了。五郎为了救他挨了熊瞎子一巴掌摔到了半山腰，小命儿都差点儿没了。
　　
　　外公叶家自然是心疼的不行，上门讨要说法，最后雷家答应给五郎治腿，回头再攒点儿银子让他跟二郎雷鹤君一起读书。转年，二郎考上了秀才，陆兰儿偷摸的想去问他婚约的事，结果听见大伯给二郎定下了镇上一个老夫子的闺女，顿时心慌意乱一脚踩空，从台阶上跌下来摔了头。
　　
　　只不过醒来的不是原本的陆兰儿，而是莫名其妙穿越而来的陆兰琪。
　　
　　陆兰琪大小儿也是村里长大，勉强读了书，初中之后家里不给上学了，还想把她嫁给个老光棍还钱给哥哥娶媳妇。她咬着牙离家出走，去拜了个刺绣师傅，跟师傅借了钱继续读书。等大学毕业，她也继承了师傅的手艺，在刺绣圈子里相当有名气了。
　　
　　原生家庭知道她赚了钱，立马上门哭穷，张嘴就要钱。她给了一次，就来要两次，每次搬了家就会被找到工作的地方各种撒泼打滚。最后她再也不想给钱了，想给自己攒点儿买个小房子住，却没想到竟然被亲生爹娘挑唆着弟弟打她。当那棍子落到她头上的时候，陆兰琪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轻松了……
　　
　　可惜一睁眼，感觉还不如就那么睡过去呢。
　　
　　她竟然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曌国，成了个被拐卖的孤女陆兰儿！如今刚十岁就要被嫁人了，嫁的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这种年代，这种地方，她连找地方哭诉求救的门路都没有！！
　　
　　虎头传完话又颠颠的跑了出去，不管屋里这俩人大眼瞪小眼。
　　
　　五郎突然冷笑道：“那边怕你缠着二哥，要你嫁给我，还能省了银子，用来压着不给我读书的钱呢。”
　　
　　陆兰儿知道五郎心里有怨恨，因为腿伤他没办法再去打猎，赚不到什么银子。也因为自己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心里难受。她来到这边两个月了，基本上摸清了这一家子人的性子脾气，于是慢吞吞道：“且不说我已经死了心，早就没了什么想法。只是你跟我说这些我能做什么？我也做不了主啊。”
　　
　　片刻后虎蛋也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惊慌和不解，“爷爷说什么要分家，爹娘哭的很厉害。哥哥，为什么要分家啊。”
　　
　　陆兰儿看看五郎，再看看茫然的虎蛋。她抬手把虎蛋拉到怀里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瓜，“去，把你哥也喊回来，别听了。”
　　
　　虎蛋嗯了声，颠颠跑着去喊人了。
　　
　　雷鹤荣脸色十分难看，他突然恶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怒道：“当时就不应该救他，什么东西，还亲兄弟呢，白眼狼！！”
　　
　　“你小声点儿，”陆兰儿走过去拽了他一下，“爹娘都是没什么想法的，大伯也靠不住，二伯占便宜没够，更别说叔叔他们了。你与其在这里生气，不如想办法。”
　　
　　雷鹤荣咬牙切齿道：“这种事我想什么办法？难不成我说不分，我说分什么，他们就能听？我做的了主？”
　　
　　陆兰儿气的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傻子？谁让你做主了？当初外公给你讨了好处，但是如今都没了。他们又要分家，你不得去找你外公来？？”
　　
　　“……可是，这是雷家的事。”小少年脑子还没能拐过这个弯儿。
　　
　　“可你是叶家的外孙，爷爷原本就对爹娘不是很好，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外公不来给爹娘撑腰，还能谁来呢？”陆兰儿就怕这些古代人搞什么愚忠愚孝，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她如今才十岁，有着大好人生想要过呢。
　　
　　五郎垂头咬着唇，耳朵里都是主屋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片刻后，他从炕上下来，推门走了出去。




2.  第 2 章   偏心眼的老爷子

　　叶氏是哭着回来的，雷松海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神情萎靡，明显也是哭过的。
　　
　　午饭还没吃，但是两个小的都缩在一旁不敢喊饿。
　　
　　陆兰儿烧了壶热水晾上，给雷松海和叶氏一人倒了一碗。
　　
　　雷松海蹲在炕边，抱着头叹气。叶氏坐在炕沿儿上垂泪，她接过陆兰儿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又哭了起来，“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啊，他爹。咱家五郎怎么就这么命苦。”
　　
　　雷松海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茫然。其实雷家人长得都不错，只是雷松海因为一直都不太受待见，干活受罪占大头，所以看上去不但黑，而且有些显老。他往四处看看，声音沙哑的问道：“兰儿，五郎呢？”
　　
　　“五郎刚才出去了，爹，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啊？”陆兰儿问。
　　
　　叶氏只是哭，嘴里喃喃着没法活了。雷松海也不停的叹气，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这俩人都属包子的，好欺负还窝囊，受了委屈都不知道说出来，就憋着，生憋。
　　
　　陆兰儿有些烦躁，可是她算是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道：“虎头他们饿了，娘……”
　　
　　叶氏这才恍若回神，道：“你去看看你爷那边摆饭了吗？”
　　
　　陆兰儿撩起棉帘子出去看了看，回来道：“我看大伯母端着盆子和饭筐往主屋进呢，应该是摆饭了。”
　　
　　叶氏嗯了声，又不说话了。
　　
　　雷松海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终还只是重重的叹气。
　　
　　陆兰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我去爷奶那边说一声，就说爹娘不太舒服，咱们今天在自己屋里吃？”
　　
　　叶氏擦了擦眼泪，道：“你带着虎头去那边吃吧，五郎呢？喊上五郎一起过去吃。我跟你爹……我俩不饿，吃不下。”
　　
　　陆兰儿出去找雷五郎，雷五郎正好回来，估计已经托人帮忙传话了。他看见陆兰儿略有些别扭，“你又出来做什么？”
　　
　　陆兰儿道：“爹娘回来了，看着心情不好。娘让我出来找你，带着虎头他们去主屋吃饭。”
　　
　　五郎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他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甩着手跟在陆兰儿身边回去了。
　　
　　主屋在炕上炕下摆了饭，炕上俩桌子，一个是爷们的，一个是孩子的。今天午饭是二伯娘程氏带着她儿媳妇小程氏一起做的，如今正是深秋，庄稼什么的都收了回来，交完所有租子堆进了粮仓。也正是因为这样，饭桌上的菜比较丰富。
　　
　　中间是一大盆子炖豆角茄子，爷们儿和孩子桌上还放着一大盘子炒鸡蛋，和一大盘子土豆炖肉片。除了这些，还有一篮子棒子面窝头和一篮子二和面的馒头。
　　
　　女人桌上就素了许多，只有一盆子烧茄子和一盆子炖白菜。不过茄子里放了油和不少蒜瓣，还算入味。除了这个，还有一碗大酱跟一篮子萝卜大葱。
　　
　　陆兰儿一进屋，就听二伯娘笑道：“哎哟，五郎和兰儿来啦？咋你们爹娘没来呢？”
　　
　　五郎撇撇嘴，道：“我爹娘不舒服。”
　　
　　二伯娘啧了声道：“咋就不舒服了呢？这亲上加亲的事儿……”
　　
　　“你少说两句！”雷老爷子发话，招呼道：“五郎，虎头虎蛋，上炕吃饭了。”
　　
　　陆兰儿看向雷老爷子，只觉得这老头虽然看着是笑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鸷。她一直都知道雷老爷子迁怒不喜欢雷松海这一家子人，只是没想到连孙子辈都在他哪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她垂着头，走到炕下的桌边坐下，等着开饭。
　　
　　雷老爷子的续弦姓孔，孔氏虽然辈分大，但是比二伯雷松远还小两岁，今年不过三十六。因为以前是给大户人家做大丫鬟的，长得也不错，和媳妇儿们对比起来更是年轻了不少。
　　
　　雷老爷子十分宠爱这个少妻，虽然不说言听计从，但是也有着明显的偏向。譬如说她小儿子福宝，就能坐在老爷子怀里吃饭，而同岁的虎头虎蛋却只能和其他人挤一桌。
　　
　　这顿饭有些沉闷，大家心里都有着心事。爷们那一桌大伯挨着自己大儿子坐，小儿子三郎雷鹤君不在，说是还从镇上读书，要等年前才回来。
　　
　　陆兰儿不过看了两眼，二伯娘忍不住又道：“行啦，看什么呢？以后你可就是五郎媳妇儿了，自己要收心，知道吗？”
　　
　　陆兰儿收回眼光，看向二伯娘，一脸天真的问，“二伯娘说什么啊，什么收心不收心的，我怎么听不懂？”
　　
　　二伯娘抓着个二和面的馒头啃着，边啃边道：“三郎可不是你能想的，你毕竟是买来的，能给五郎做媳妇儿都是天大的福气了。知道吗？”
　　
　　陆兰儿一阵无语，她如今这个身份才十岁，十岁的小姑娘能懂什么呢？
　　
　　“行了，你少说两句。”孔氏慢悠悠的开口，有些不满二伯娘程氏口无遮拦。
　　
　　五郎听着这些话有些食不下咽，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雷老爷子，问道：“爷，明年我能去读书吗？”
　　
　　雷老爷子脸色一沉，挑起粗重的眉头看向他，“咱家什么情况你回去问你爹，读书是个费钱的事儿，也不是说谁都能读书的。当年你大伯抛费那么多银子也没读出个名堂来。咱雷家所有希望可都在三郎身上了。”
　　
　　他这一番话没明说，但是也暗示了五郎读书怕是不可能了。
　　
　　五郎咬了咬牙，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眼中茫然。
　　
　　陆兰儿懒得从这里听戏，她很快的塞饱肚子，站起身乖巧道：“爷，奶，我爹娘还没吃饭，我能给他们带点儿吃的过去吗？”
　　
　　雷老爷子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陆兰儿，没搭腔。孔氏喝了口粥，慢悠悠的擦了擦嘴，道：“这怎么说不舒服就不舒服了呢？罢了，装些饭菜带过去吧。”
　　
　　她这完全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既不得罪人，却又能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明朝暗讽阴阳怪气，还真没人能比得上她。
　　
　　陆兰儿佯装看不出来，说了一声谢谢爷奶，然后用篮子装了两个窝头两个馒头，又拿了碗倒了一碗菜在里面，拎着篮子回自己屋了。
　　
　　回去之后叶氏还在哭，雷松海还在蹲着。这幅窝囊的样子让陆兰儿真的浑身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照每人脸上甩几巴掌。她忍了忍，默默地想着这两个人老实又善良，对孩子好的地方，这才把火气压下去。
　　
　　她将饭菜撂炕桌上，又拎着个罐子出去打了一罐子粥回来，“爹，娘，吃点东西吧。要是饿坏了自己，五郎和弟弟们该心疼了。”
　　
　　叶氏颤抖的抽了口气，下炕去外屋拿了布巾擦脸。回来之后努力挤了个笑容出来，“兰儿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饱没呢？”
　　
　　“吃饱了，担心爹娘，就吃的快了些。”陆兰儿摆了筷子在碗上，心说不管怎么，叶氏和雷松海还是善良的人。他们对买回来的陆兰儿本身还是很慈爱的，虽然窝囊点儿，但是也不是没得救。
　　
　　陆兰儿投了布巾递给雷松海，雷松海用力擦了擦脸，这才扶着炕沿儿站起身来，然后一声不吭的坐在炕桌边上，慢慢的吃饭。
　　
　　她看着这夫妻俩，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便翻出旧衣服爬上炕，坐在炕梢借着外面的亮光补衣裳。
　　
　　不过等五郎回来之后，她也知道为什么叶氏和雷松海会这么难受了。
　　
　　“你爷爷他，他卖了五十亩地！说要把三郎送去京里读书，说雷家能不能光耀门楣就看三郎的了！”叶氏说完，转身扑到被卷上痛哭出声。
　　
　　五郎也惊了，诧异的问道：“五十亩地？那可就是几百两银子了！二伯和奶奶难道没说什么？”
　　
　　指望雷松海说话是不可能了，叶氏勉强从被卷里把自己拽出来，擦着眼泪道：“你这个小奶奶人精一样，吃了亏能不吱声？你二伯更是……你爷不想让你读书了，翻脸不认账。你大伯母只说给你治腿花了不少银子，可劲儿的哭穷。你爷说了，如今卖了地就供三郎读书，明年打算送七郎去开蒙，说你岁数大了，读书也读不出个样子。如今也给你娶了媳妇，让你收心……”
　　
　　五郎气的脸都青了，他用力喘了几口，道：“那分家是咋回事？我听虎头说你们再吵什么分家的事。”
　　
　　叶氏哭诉道：“你爷说了，想把咱家分出去。说让你去读书就分家，家里没啥银子，后面那些地也要留着给三郎读书用。呜呜……五郎，都是爹娘不中用，如今啥也没有，啥也给你要不到。”
　　
　　陆兰儿从针线活里抬起头，问道：“不读书就不分家了吗？”
　　
　　叶氏更是哭得厉害，话都说不明白了。
　　
　　雷松海这才哑巴开口，道：“你爷说了，咱家现在不比从前，养活一大家子太难了。”
　　
　　“也就是说不管五郎去不去读书，都把咱家分出去？”陆兰儿拧眉，“为什么呀？”
　　
　　叶氏气愤道：“还不是觉得咱家没有劳动力？如今五郎腿坏了，虎头虎蛋还小，就你爹一个能干活儿的。家里少了五十亩地也少了一大把粮食，怕咱吃穷了呗。”
　　
　　“他娘！”雷松海喝了声。
　　
　　叶氏一顿，翻身又趴在被卷上，呜呜的开始哭了。
　　
　　陆兰儿看了看五郎，轻声问道：“那爷说了吗？啥时候分家？”
　　
　　雷松海垂头，半天挤出俩字，“明天。”




3.  第 3 章   前途无亮

　　雷家在村子里虽然算是大户，但是也乱的真心实意。
　　
　　虽然雷老爷子更加宠爱续弦孔氏生的孩子，可是长子却也曾是他宠爱的儿子。而且大房这边毕竟是长子长孙，儿子虽然没读明白，但是孙子三郎如今可是个十五岁的秀才，简直前途无量！以后雷家能否重新进入官场，希望怕是都要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当初三郎自己跟着上山闯出祸来，他之所以同意让五郎读书，也是因为那时候三郎还不是秀才。如果一直考不中秀才，继续读书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换个想读书的人来读。
　　
　　可是谁知道三郎转年就考中秀才了，这成了秀才，见官老爷都不用下跪，直接跟白身拉开了距离。
　　
　　雷老爷子看到了光复雷家的希望，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的三儿子以及那一家子就更不喜欢了。更何况之前还能打猎赚些银钱的五郎现今还是个瘸子！一个瘸子干不了什么活儿，半大的孩子又十分能吃，现在还想要银钱去读书，怎么可能！
　　
　　他从一开始就动了分家的心思，可是三郎如今是个秀才，最怕惹上流言蜚语。他得想办法让三儿子这一家不再提读书，而且不想让他们影响到三郎未来的伟业。
　　
　　只要这三儿子还留在雷家，就必定会指望当年救三郎一命来给五郎谋求利益。读书是很耗费金钱的事，他现在只想把所有精力和钱都用在三郎身上。
　　
　　雷家原本有七八十亩地，这些年也陆陆续续的开了不少荒地，也有一百亩了。他挑了五十亩卖了出去，就为了给三郎打点进京拜名师读书的钱。他卖这个地家里人都是同意的，只有老三家巴巴上来问给五郎读书的事，惹他心烦！
　　
　　他总觉得老三这一家子跟他反冲，怎么瞅都不顺眼。
　　
　　这次分家也是他深思熟虑的，分定了！
　　
　　“相公，还不睡呢？”孔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子挑亮了油灯，看向正在抽旱烟的雷老爷子。
　　
　　雷老爷子就喜欢孔氏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做派，村里那些婆娘都喊什么老头子，什么我家男人或者孩子他爹。但是孔氏不这么称呼他，她跟他叫相公。又温柔又体贴，让他有着一种人上人的感觉。
　　
　　雷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子，把里面的烟灰磕出来放到一旁，这才道：“想老三家的事儿，心烦。你说这孩子老大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等三郎当了官对咱们家难道不好？非在这个时候跟我要银子，他儿子就那么金贵了？再说了，五郎今年十三了吧？老大岁数大字不识几个，还读书，有那个银子我还给咱们大宝去读书呢。”
　　
　　大宝就是他跟孔氏的第一个儿子，今年七岁，正好是读书的年纪。
　　
　　孔氏柔柔一笑，干脆起身给雷老爷子捏肩膀。虽然她是丫鬟出身，可是毕竟在大户人家呆时间长了，眼界也高。当初雷老爷子并不是她的首选，只是雷家人长得确实都不错，身材也高大。当年雷老爷子四十，可是乍一看比那些二十多的年轻人还魁梧壮实。
　　
　　再一听对方虽然是村里的，但是祖上出过官，家境也殷实。她琢磨了两天，就同意了。毕竟她当年也二十多岁了，想要挑个平头正脸的男人，确实有些困难。更何况嫁到雷家是续弦，好歹是当家主母，比给别人当妾要强太多。
　　
　　现在雷老爷子五十多了，虽然好抽点儿旱烟，但是仍旧健康结实。农忙的时候下地干活也不比年轻人差，吃得多睡得香，可见是个长寿相。女人嫁汉最怕年轻的时候死男人，雷老爷子就算死，也得等他儿子大宝长大了再死才行。
　　
　　“我毕竟不是他亲娘，有的时候有些话也不好劝。”孔氏道。
　　
　　雷老爷子冷笑道：“就算不是亲的他们也得喊你一声娘，你别怕，就算我哪天走了，他们也得照样得孝顺你！”
　　
　　孔氏连忙捂住了雷老爷子的嘴，雷老爷子嘿嘿一笑，握住她的手亲了亲。
　　
　　孔氏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顺势依靠在雷老爷子身边，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隔了一层。隔了一层，我手里这碗水就端不平，总是要多想着大宝一些。”
　　
　　雷老爷子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大宝聪明伶俐，能读出来的希望可比五郎大多了。那一家子，哼！”
　　
　　孔氏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些事如今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确实是老三家的不对。都是一家子骨血亲人，怎么就分的你的我的了。但是现在再怎么想，明天分家的事相公不是也早就都安排好了吗？如今想再多，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雷老爷子也大大的叹了口气，道：“如果他们能跟你这样懂事，我还至于这么烦恼？当初他们不声不响的买了那个陆兰儿回来，咱家管吃管喝，结果管出个心比天高的来。我做主把陆兰儿嫁给五郎，他家还不乐意！真当我不知道他们一家子打什么算盘呢？看着老实窝囊，其实一肚子坏水！我老雷家怎么就生出这样的畜生来！！”
　　
　　“相公，莫要生气。”孔氏连忙下了炕，给雷老爷子倒了一碗水哄他喝了，“以后分了家，就各过各的，你何必因为他们伤了自己身子呢？”
　　
　　“毕竟是我老雷家的血脉，哎！！”雷老爷子喝完水，又叹了口气，道：“罢了，不说他了，睡吧。”
　　
　　正房这边吹了灯，但是雷松海那边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谁到这时候都睡不着，他好歹三十多岁的人了，平时闷头不吭的干活，也没成想到如今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儿子读书，这还是当初老大家许下的，怎么就成了败家玩意，成了不懂事的畜生了呢？一想到明天老爷子铁了心要把自己一家子分出去，他的心就跟被揉碎了一样疼。
　　
　　雷松海睡不着，叶氏也睡不着。
　　
　　因为是深秋了，北方的深秋晚上冷，睡觉前都会烧个柴火把炕暖一下，然后烧一锅热水洗漱。也是为了暖和，很多人家都是一大家子挤在一个炕上睡的。
　　
　　他们这一房人口不多，睡一张炕绰绰有余。俩小的睡炕头，暖和，紧接着挨着的是陆兰儿。陆兰儿身边是五郎，五郎挨着叶氏和雷松海。
　　
　　为什么让陆兰儿跟五郎挨着，以前是因为岁数小，村里不在乎这个。现在更加坦然了，雷老爷子直接吧陆兰儿许给了五郎，这就是未婚小夫妻。只是毕竟年岁还小，就算成亲也要再等个四五年，但是也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更穷的人家一张炕上睡好几家子人，也没见说什么。
　　
　　之前叶氏哭诉雷松海叹气，说分家就是明天的事。五郎原本想着把他托人给外公送信的事说出来，但是刚开个话头就被陆兰儿踢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雷鹤荣只是觉得，陆兰儿自从上次得知不能嫁给三郎之后摔了一下，似乎变了个人。只是他毕竟才十三岁，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个变化。不过变化之后的陆兰儿似乎更加稳重了，也更会照顾人了。
　　
　　怕是被伤害的心死了吧？
　　
　　少男的心有些萌动，他以前说是把陆兰儿当妹妹，可是几年下来面对这个漂亮小姑娘也不是没有什么心思，但是大房那边似乎传出话说三郎喜欢兰儿，那兰儿可能以后会成为自己的三嫂。
　　
　　谁知道三嫂没了，自己倒是多了个未婚小媳妇，这心里也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欣慰。
　　
　　他翻了个身，看到陆兰儿乌油油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却也看不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五郎悠悠的叹了口气，一想到明天有可能会被分家，心里又愤怒又无奈。头几年灾年，他因为跟着外公学打猎，经常会带肉和皮子回来，爷爷对他也刮目相看，经常夸赞两句。他原本以为爷爷终于会喜欢他这个孙子，可是自从摔断了腿，那一切的温情瞬间就不见了。
　　
　　离开这个家也好，最起码爹娘不会被指使的团团转，明明干最多的活，却因为爷爷的态度没人喜欢他们。到时候他再去山里打猎，只是套山鸡兔子的话也不费什么工夫，家里也不会缺肉吃。
　　
　　小少年闭上眼，藏起眼中的阴霾。他原本以为自己无法打猎无法干重活，爷爷会心疼他一下，大伯家也会更加愧疚。如今一看，他们完全是把自己当成拖累了。
　　
　　早知道……
　　
　　不，他没有做错！三哥就是欠他一条腿，毕竟他救了三哥一条命！
　　
　　若不是自己，熊瞎子那一巴掌就直接拍到三哥头上了，到那时候他还能读书？还光宗耀祖？
　　
　　五郎满心愤慨，却突然听到身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陆兰儿从侧躺变成了平躺，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的看着房梁。
　　
　　五郎一愣，气音问道：“你还没睡？”
　　
　　陆兰儿转头看向他，微微点头，又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静音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叶氏。
　　
　　叶氏不知道睡没睡，呼吸中带着浓郁的哭腔。雷松海应该还没睡，这一声声的叹气，听的人心烦意乱。
　　
　　陆兰儿不想跟他们说话，如果明天真的分了家，她难不成真的就要嫁给五郎，留在这个家里？可是自己毕竟才十岁，十岁的她又能做什么呢？
　　
　　前途，真的是迷雾重重啊。




4.  第 4 章   慢慢引导

　　第二天，雷家暗藏着一股子兴奋的气息。
　　
　　陆兰儿蹲在灶台下面烧火，就见大伯娘二伯娘低声说着什么，还不停的看到她身上。
　　
　　小程氏端着一盆子红薯在她身边削，削着削着就凑了过来，“老五家的，以后你可咋办啊。”
　　
　　陆兰儿撇撇嘴，没搭理她。这小程氏跟二伯娘程氏一样，嘴碎的不行。
　　
　　小程氏又道：“我娘说了，回头你们搬出去，就让二郎跟我住你们那屋呢。”
　　
　　陆兰儿一愣，她看向小程氏，忍不住问道：“搬出去？分家为啥要搬出去？”
　　
　　小程氏也愣住了，她探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切咸菜的大伯母和程氏，然后缩回脖子，小声道：“你不知道？说是要把你们分出去，就是……分出去。”
　　
　　陆兰儿明白了。
　　
　　她淡淡的哦了声，也压低了声音，道：“族里能让，这不是分家，是出户吧？”
　　
　　小程氏撇撇嘴道：“这谁知道呢，反正我好心跟你说，你自己做个心理准备。其实你可以去求一下爷爷的，哪怕留下来做个养女也比跟着分出去强。跟着老五能有啥出息，他腿那样，以后也干不了啥活儿了。”
　　
　　刚说完，大伯母就端着玉米碴子过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火小点儿。”
　　
　　陆兰儿抽出两根柴禾伸到旁边空地上敲了敲，把火敲掉了。
　　
　　大伯母开始搅粥，边搅边道：“兰儿啊，你别烧火了。我看你爹娘瞅着心情不好，好歹也是做闺女的，还不去哄哄？”
　　
　　陆兰儿嗯了声，垂头站起身来。
　　
　　大伯母又道：“兰儿，大伯母也照看你这三年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其实挺喜欢你的。我瞅着四郎就挺好，你要实在不愿意，我去跟你爷说一声，把你许给四郎？”
　　
　　陆兰儿笑了笑，道：“哪有这个说法的？爷都定了口了，再折腾，显得我像啥人？多谢大伯母好意了。”她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厨房。出门的时候只听后面一声冷哼，也不知道是大伯母还是二伯母。
　　
　　四郎正在院子里劈柴呢，抬头看见陆兰儿从厨房出来，还对着她挤了挤眼。年纪轻轻也不知道从哪里整了一身轻浮气息，显出油腻感了。
　　
　　她没搭理，径自穿过院子，进了自己屋。
　　
　　雷松海和叶氏就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垂着个头一副丧气的样子。
　　
　　五郎反应还算淡定，就坐在地上的小凳子上继续编筐。他身边蹲着俩小的，今天也感觉出似乎不对劲儿，没有向往常一样窜出去玩。
　　
　　“爹，娘，你们咋想的？”陆兰儿从外屋投了布巾擦了手，撩帘子进来，“我咋听二嫂子说，这个分家是把咱家分出去，也不能跟这里住了呢？”
　　
　　五郎诧异的抬头看她，然后又看了看雷松海。
　　
　　雷松海神色有些恍惚，半晌才道：“我也不清楚，你爷就只是说请了人算过，咱家里有妨碍……”
　　
　　叶氏狠狠的啐了声，又开始低低的哭。
　　
　　陆兰儿看了眼五郎的腿，心里已经明白些了，“爷说的妨碍是五郎吧？五郎救了三郎，却还没得了好。爷生怕这件事传出去会对三郎仕途不好，就说咱家有妨碍，想让咱家出户？”
　　
　　叶氏昨天似乎是已经哭累了，再加上还哭了半宿，如今声音小了不少，只是默默地抽泣。
　　
　　雷松海梦游似的点了点头，又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瓜子，用力叹气。
　　
　　“那爹娘想好咱出去之后住哪里了吗？爷给咱分多少地？分多少东西？”陆兰儿继续问。
　　
　　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房间里除了抽泣声就是叹气声。
　　
　　她烦的不行，只能冲五郎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说话。
　　
　　五郎放下手里的筐，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陆兰儿身后慢慢的走了出去。陆兰儿从外面抱了几根劈柴回来，又打了水进锅，然后去厨房拎了一根燃烧的柴禾开始烧炕。
　　
　　如果是平时，大白天除了主屋，其他屋很少会烧炕。就算雷家说是地主，可是顶多有几间大房子，农忙的时候请得起人帮工，养的起几个大牲口，平时菜里也能多看见几次肉而已。平时柴禾啊，粮食啊，还是都看管很严，用度十分节省的。之前看小说什么地主家穿绸缎吃蹄髈纳小妾什么的，那些都是大地主，跟这种只有百来亩地的小地主不一样。
　　
　　更何况家里还要养个读书人，这就更难了。这种人家出来的读书人都算得上是寒门出身，正儿八经集中一家力量供养的。
　　
　　不过今天毕竟事出有因，也不会因为这边烧了炕那边就指指点点。在那群人眼里，这可能是他们这一支在这个院子里烧的最后一次炕了。
　　
　　柴火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陆兰儿让五郎坐在她身边的小马扎上，压低声音问道：“爹娘都没啥主意，你好歹是家里的顶梁柱，有啥想法呢？”
　　
　　五郎抓了几根稻草在手里摆弄，没一会儿就编出个套鸟的绳圈儿。他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个事儿，爹娘都没啥想法，我能有啥想法。”
　　
　　陆兰儿心里气的要死，却还是耐下性子来引导：“爹娘老实，想给你争取读书，却没能争取来，心里难受。如今爷爷还这样对爹娘，他们更难受了。如果咱们分出去，你就是家里的长子，是大郎，这事里事外的……”
　　
　　五郎想了想道：“总得有个住处，就算我腿不好了，干不了啥累活，也能上山下个套子套兔子野鸡什么的。”
　　
　　陆兰儿差点儿气笑，道：“那你真不想读书了？”
　　
　　五郎直勾勾的盯着手里的稻草，道：“爷不会给钱的。”
　　
　　陆兰儿缓缓地呼吸，让自己心平气和一些，她又问道：“外公如果一大早出门的话，快晌午的时候就应该能到了。只希望昨天你托人带话能及时带过去。”
　　
　　五郎回过神来，问道：“其实我一直想，如果爷爷铁心要分家，外公来了也没啥办法，顶多是能给争取点儿东西？外公应该不想让分家吧？你为啥不让我和爹娘说这件事呢？”
　　
　　陆兰儿道：“你若是说了，也许爹娘转头就跟别人说了。到时候爷爷有了防备，外公来了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我只是没想到爷爷会把咱家都分出去，一开始让外公来也不过是想给娘撑个腰，不让大伯母他们欺负咱娘而已。”
　　
　　如果叶氏泼辣点儿，雷松海油滑点儿，哪怕分家都不带怕的，还能撒泼打滚给自己多争取点儿利益。但是叶氏跟雷松海一个比一个窝囊憋屈，除了哭和叹气一点儿主心骨都没有。她倒是不怕分家，有劲头有能力，到哪里都能混出个活路。只是她怕到时候分家是分了，还要背个黑锅。这锅上了身想要再甩出去可难了，回头别人唾沫都要淹死人。
　　
　　而且听小程氏那么一说，雷老爷子是铁了心要把他们这一家子不稳定因素彻底从雷家赶出去，那就更不能背锅了。
　　
　　“这么着……”陆兰儿凑到五郎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什么。
　　
　　五郎眨眨眼，“外公会听？”
　　
　　陆兰儿哼道：“外公咋就不会听了？为了他闺女，他也不能忍了这口气。如果咱真的被分出去，爷爷指不定找人怎么编排咱呢，现在一个院子住着都看不起咱家，等出去了还能瞧得上？外公如果不帮忙，咱家就真的没活路了。”
　　
　　五郎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这种时候，就算被分出去也不能让他们太得逞。我这条腿已经交代在这里了，总不能把咱一家子都交代进去。”
　　
　　陆兰儿见孺子可教，总算松了口气，道：“你这才有顶梁柱的感觉，以后爹娘可以放心了。”
　　
　　五郎的脸微红，小声道：“我以为你怎么也不会想着跟爹娘走呢，以前你……”
　　
　　陆兰儿连忙道：“以前是以前，以前他们说让三郎娶我，我寻思着那就是一家子，才多向着那边的。如今这事儿黄了，爹娘总是我爹娘，不管你以后咋着，咱们也是一家子人。我再怎么不懂事，也不可能胳膊肘子往外拐。”
　　
　　五郎用力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才是一家子人呢！”
　　
　　他毕竟是个才十三岁的小少年，就算有心计也想不了太长远。如今听了陆兰儿一番话，心里就妥帖的不行，看着陆兰儿眼里都有了笑意。
　　
　　早饭是陆兰儿端来屋里吃的，因为天冷了，主屋那边老爷子起得晚，早饭吃的也晚，所以就各家吃各的。再过上一段时日，早饭也就没了，因为没什么活干，天冷了也不想出门，基本上各家各户起的都晚，一天也就吃两顿饭。
　　
　　粘稠的玉米碴子粥煮了红薯在里面，搭配上白菜帮子和雪里蕻咸菜，吃起来也倒是爽口。只是雷松海和叶氏吃的唉声叹气，仿佛这顿饭吃完下顿饭就没找落了。
　　
　　陆兰儿淡定的吃完早饭，从锅里舀了水刷碗，然后把刷干净的碗端去厨房。回来的时候对五郎摆摆手，五郎便对叶氏道：“娘，我去柱子家坐坐。他说要跟我学绳子编陷阱套。”
　　
　　叶氏点点头，哑着嗓子道：“去吧。”
　　
　　五郎带上俩弟弟，从容的出了门，慢慢的往村口走去。那个柱子家就在村口，从院子里能看到外面大路，他希望外公今天一定要到，否则靠他们爹娘，怕是真的就难翻身了。




5.  第 5 章   净身出户

　　这也不能怪陆兰儿为自己着想，她和雷家这一支原本感情就不深，虽然知道这两口子没有坏心思，可是这种不求上进的窝囊样子是她最厌烦的。
　　
　　她现在只希望五郎的外公真的会为了自家闺女赶过来，因为在残留的记忆中，那个外公对自己外嫁的闺女都挺上心的。因为他这辈子就三个孩子，三个都是女儿。叶氏是老三，在家原本就受宠，又是个没脾气的软和性子，在家里留到十八岁才出嫁，嫁给了比自己小三岁的雷松海。
　　
　　可这又是古代，古代的女子如果没有能够傍身的功夫就独子出行，怕是骨头渣都要被人吃了。
　　
　　雷老爷子起来的时候太阳都老高了，他洗漱完喝了点儿粥，换了板正的衣裳，便让大儿子雷松言去请族老和村长过来商谈一些事。
　　
　　陆兰儿瞅着这动静，心知雷老爷子是要安排分家了。她站在外屋窗边往外瞅，很快七八个老头子在雷松言带领下，你请我让的进了院子。
　　
　　里屋里叶氏仍旧再哭，雷松海连叹气声都听不到了，估计现在整个人都怕的有些僵硬。
　　
　　没一会儿，虎头颠颠的跑进院子直接来到这屋，看见陆兰儿便道：“姐，我哥说让我回来看着，也许有需要传话的地方呢。”
　　
　　虎头比虎蛋要灵巧些，话也能说得完整。估计是五郎从村口那边听到了这边的消息，让虎蛋就先回来了。
　　
　　雷家要分家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不少人都抻着脖子等着。虽然雷松海两口子平日里从来不跟人红眼，但是不妨碍就是会有人看他们这一支的乐子。
　　
　　还有几个闲的蛋疼好八卦的，巴巴钻进院子找平日里说得好的雷家人聊天，想要得到第一手八卦咨询。
　　
　　陆兰儿自嘲，无论什么年代，八卦总是被人热衷的。
　　
　　其实也有人为雷松海两口子感到不值，就算是农忙的时候雷家会请人干活，可是往往冲到前面做的最多的就是这两口子了，这也导致那些过来干活的人不敢偷懒，毕竟谁也不敢比主家做的还少，会拿不到钱的。这也导致不少人抱怨这两口子，觉得他们不会做事儿。
　　
　　若是个普通人家，能有这么勤快的儿子儿媳妇，家里人都高兴死了。可惜这是雷家，雷家看不中这种老实巴交只会闷头干活的子孙，因为谁都知道雷老爷子雷忠力最想的就是家里有人能进入朝堂当官，带着一家子重新回到那种被人前呼后拥仆人满地的鼎盛时期。
　　
　　而且这个时候也没人敢往雷松海两口子跟前凑合，谁凑合的近，哪怕一个字都不说，但是万一分家出了点儿岔子，怕是就要被赖上了。在怎么给这两口子鸣不平，也只能噎在心里。
　　
　　整个村子都知道，雷松海这一支要被单独的分出来了，往年只有那种极坏极赖的会被家里长辈气的赶出家门分出来独自过，如今雷家分家，知道的是雷老爷子看不上这三儿子，不知道的还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呢。
　　
　　虎头紧挨着陆兰儿坐着，小脸儿崩的紧紧的。陆兰儿倒是没有了之前那种紧张感，她端了针线簸箩放在膝盖上，慢慢的绣一副鞋垫儿。
　　
　　如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好好想想真的被分出去之后要怎么活才好。
　　
　　“三叔，三婶儿，”雷鹤瑶来到门外，也没进屋，只是提高声音喊道：“爷让你们过去呢。”
　　
　　里屋传出来细细碎碎的声音，片刻后雷松海灰着一张脸，带着双眼肿的跟烂桃儿一样的叶氏走了出来。
　　
　　“爹，娘。”陆兰儿站起身，脸色平静的看向他们，“先擦一把脸吧。”
　　
　　两口子木然的接过陆兰儿洗干净的热布巾挨个的擦了脸，然后神色恍惚的往外走，那动作就跟提线木偶一样，令人气不打一处来。
　　
　　陆兰儿推了虎头一下，小小子儿顿时就明白了，抱着叶氏的腿低声说害怕，死赖着跟在叶氏身后进了主屋。陆兰儿跟在后面把人送了过去，门帘儿撩开的时候看到主屋外屋坐了不少人，一屋子烟气缭绕。
　　
　　雷鹤瑶不让她进门，但是态度还算是温和，“去你嫂子那里玩，别跟着掺和大人的事。”
　　
　　陆兰儿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三房这边的屋子。
　　
　　刚进屋没一会儿，四郎雷鹤云就撩开门帘子往里面探头探脑，看见坐在门口不远的陆兰儿嘿嘿一笑，道：“兰儿，干啥呢？”
　　
　　陆兰儿厌烦这个孩子，都十四了，放古代是可以议亲的岁数，可是仍旧熊的不行。虽然有着一把子力气能干活，但是就是喜欢占便宜偷懒，每日里哪怕多占一口粥的便宜都不会放过。
　　
　　“兰儿……”四郎抬腿就要进屋。
　　
　　陆兰儿抄起旁边的柴禾棍子扔了过去，“出去，屋里没人，你进来做什么？”
　　
　　“嗨，”四郎混不吝的靠在门口，到也没真的要进来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若是同意嫁给我，我就去跟我娘说一声，让我娘留你到我家。这虽说你是三叔家买回来的闺女，可是毕竟吃了三年雷家饭，也算是半个雷家人了。咱爷奶也没亏待你是吧？就怕你受委屈。”
　　
　　陆兰儿盯着他道：“爹娘买我回来对我有恩，我自然不能在这档口做出这样的事。你也别想了，没可能的。”
　　
　　四郎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道：“那之前你不是还想嫁给三哥了吗？”
　　
　　陆兰儿撇了他一眼，道：“之前也没说要分家啊，就算当初那事儿真的落停了，我也得喊这边爹娘，喊不到别人身上去。”
　　
　　四郎往外瞅了瞅，又回过头来，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小声道：“咱爷想让三叔一家子净身出户呢，说三叔方克咱家。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陆兰儿冷笑道：“爹娘吃糠咽菜，闺女却为了银钱跑去跟别人了，怕是老天都要降下雷来劈死。你就少两句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跟你家的。”
　　
　　四郎听她这么说，有些不耐烦的啧了声，道：“你松口同意，咱俩一出一进都不用花费太多银钱。回头还能跟大伯家过好日子。你不松口，万一想要嫁给外人不嫁给老五，三叔三婶儿都未必能凑出嫁妆钱来。备不住到时候为了给老五找媳妇，还能再把你卖了呢。”
　　
　　陆兰儿看着他，道：“这一番话你听谁说的？爷爷都让我嫁给五郎了，也就是早晚几年的事儿，三叔三婶儿还能卖了我？谁说出来吓唬你的吧？你倒是当真了。”
　　
　　不是她说什么，雷松海两口子老实的真不会有这种歪念头，就拿这俩月相处来看，也是实打实把陆兰儿当自己闺女看待的，没有比谁少疼一分。
　　
　　要不是这样，陆兰儿早就想办法离开这里了，哪怕就是讨饭也要逃出去。
　　
　　四郎眼神胡乱瞟着，也没说谁说的，转头又开始夸陆兰儿鞋垫绣的好看，问能不能给自己绣一副。
　　
　　陆兰儿刚要说话，突然就拧眉往外看。因为四郎站在门口不进不出，帘子也被他靠在背后，一抬头就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现在院子门口站着个老道士，正在大声问能不能讨口热水喝呢。
　　
　　四郎嘿了声，道：“你瞅，来了。”
　　
　　“你们早知道了？”陆兰儿问。
　　
　　四郎耸耸肩，道：“昨天才知道的，我娘偷听了，然后告诉我的。说今天要请个有本事的仙人过来给咱家看看风水。”
　　
　　陆兰儿皱紧眉头，突然道：“虎头跟我爹娘进主屋了，我怕他会害怕，你能不能把他给我喊出来？”
　　
　　四郎耸耸肩，眼睛看着针线簸箩。
　　
　　陆兰儿道：“回头给你绣一副鞋垫子，也给六郎绣一副。”
　　
　　四郎这才抱着肩膀子一甩一甩的走了，又等了盏茶的工夫，虎头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小脸蛋子上都是惊慌，“姐，来了个仙人，说爹娘和爷奶大伯家方克。”
　　
　　“别慌，”陆兰儿拍了拍他的背，去锅里舀了温水给他喝了，“你把这件事去告诉哥哥，如果……如果外公来不了就算了，让你哥心里也有个底。”
　　
　　虎头喝完水，嗯了声，擦擦嘴就跑出去了。
　　
　　陆兰儿叹了口气，拿着鞋垫儿又开始绣了起来。不过这次四郎没来捣乱了，主屋那边又传出哭声，似乎还有些慌乱的动静。只是那门帘子却一直没有被撩开，想必不太希望外面有人知道。
　　
　　陆兰儿正在胡思乱想呢，正屋那边门帘儿终于撩开了，雷老爷子笑呵呵的准备着送客。她刚站起身来，突然双眼一亮。门口外来了辆大青骡子车，赶车的人跳下来把车里的人扶下来，是个高大但是干瘦的老头。
　　
　　“哟，今天热闹啊，咋家里这么多人呢？”那老头下了车笑呵呵的往里走，除了他，车上又陆陆续续下来好几个人，每个都膀大腰圆的样子，再加上那辆车，正巧把这正门堵的死死的。
　　
　　雷老爷子的脸垮就掉下来了，他干笑了两句，道：“老亲家，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嗨，带着亲戚家几个孩子出来办点儿货，可巧路过你们村，我就顺便过来看看。”叶老爷子笑呵呵的看着那满院子人，“咋回事？今天你家有啥大事儿啊，请这么多人过来？”
　　
　　雷老爷子笑都笑不出来了，道：“没啥大事……就是这不进秋了吗？就说明年种地的事儿呢。”
　　
　　“胡说，他们雷家分家，把你闺女一家子净身出户啦！”
　　
　　不知道哪个旮旯传出来一声大叫，声音古怪，一听就知道是捏着嗓子喊的。
　　
　　叶老爷子的脸呼的就黑了，“净身出户？？”




6.  第 6 章   除宗还是入赘？

　　五郎喊完，趁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便躲在大人们身后回到自己房间。
　　
　　“你喊的？”陆兰儿小声问。
　　
　　五郎嘿嘿一笑，道：“嗯，我看附近没人，躲在柴垛后面喊的。”
　　
　　陆兰儿挑起大拇指，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五郎蹙眉点头道：“成，以后咱跟外公一起进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爹娘估计又哭了，怕是难受坏了吧。”
　　
　　外面叶老爷子已经发飙了，怒声道：“我倒要看看怎么就让我闺女和女婿净身出户了！咋着？你雷家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他昨天接到话已经挺晚了，传话的人也稍微听到了点儿分家的风声，怕雷松海这一支吃亏，就稍微添油加醋的说了一下。叶老爷子翻来覆去半宿都没睡好，天还没亮就挨个的找了自己子侄辈几个最壮实的，然后带着叶柴氏一起来了。
　　
　　谁知道刚到村口就被外孙五郎拦了下来，说了可能会被净身出户的可能。叶老爷子只觉得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这一进门正好看见雷老爷子送族老村长们出来，左右一瞅只瞅见了老大老二家的人，没看见自家闺女，心里就不舒服了。
　　
　　那一嗓子他觉得就是五郎喊的，干脆直接发作了出来。
　　
　　五郎和虎头虎蛋和外婆柴氏坐在车最里面，叶老爷子下了车直接吸引了别人注意力，他也偷摸从车里出来，捣完乱就钻进屋，没有被其他人看见。至于虎头虎蛋，毕竟才三岁，也不会有人多关注。
　　
　　柴氏一下车，就虎着脸往雷松海这屋里走，撩开帘子只看见了俩小的，稍微安慰了两句转身大步冲进主屋，别人连挡都没挡住。
　　
　　柴氏一进门就看见雷松海搂着昏迷不醒的叶氏从地上跪坐着，直接哭了出来，“我的闺女啊，这是做了什么孽！当初以为是个好人家，如今一看这是吃人啊，这是要逼人去死啊！！这是一群什么王八蛋？会读书了不起？那大灾年要不是咱家会打猎，一个个早就饿死个瘪犊子了啊！王八蛋，不做人啊！！”
　　
　　这可是农村妇女最擅长的了，柴氏还算是温柔的，没有把雷家小秀才骂进去。她一边儿哭号一边儿抬手摸了摸叶氏的脸，知道人只是哭的晕过去便放下心，然后抬手一巴掌糊在了雷松海脸上。
　　
　　这屋里不只是雷松海夫妻俩，还有大伯雷松言，二伯雷松远这两家子，东屋还坐着续弦孔氏那一家子人。几个小辈躲在西屋，撩开厚门帘子偷偷看呢。
　　
　　孔氏冷着脸，搂着自己的小儿子默不作声。这事儿她不会出面，毕竟是续弦后娘说不上话。跟柴氏和姓叶的那一家子也没有什么交情，没有必要上赶着找骂。
　　
　　可是大伯娘二伯娘不能眼巴巴看着，一个个过来哄劝，拽胳膊拽腿儿的想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叶氏悠悠转醒，看见柴氏嗷的哭出声，直接扑到柴氏怀中嚎啕大哭。
　　
　　叶老爷子也沉着脸进来了，他带来的那群人也没让雷家族老和村长离开，直接拥簇着进了屋子。
　　
　　雷老爷子的脸挂的老长，搞不懂为什么叶老爷子这个时候突然就来了。哪怕错开两天等这件事落停了再来闹他都不怕，可是这种节骨眼儿……他瞅了瞅族长村长以及那位道士的脸色，心里哀叹不已。
　　
　　陆兰儿和五郎就站门外，她推了推虎头虎蛋，俩孩子冲进屋里往雷松海和叶氏身上扑，嘴里不停喊着爹娘。原本看不太懂情况的小孩子见爹娘都哭，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别哭了，号丧呢？个老婆子不懂事，这是咱家吗？又没死人！”倒是叶老爷子先发威了，明着是骂了自己媳妇，暗里其实戳了雷家腰眼子。
　　
　　雷忠力脸上的肉抖了抖，勉强挤出个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柴氏这才止住哭声，她太明白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如今擦了两把眼泪，就着大伯娘和二伯娘的手站起身，顺便把自己闺女叶氏也拽起来了。陆兰儿和五郎撩帘子进来，将虎头虎蛋搂在自己怀里，就站门口也不出去。
　　
　　叶老爷子忍着怒气看向雷忠力，道：“亲家，这到底是是咋回事？你得给我说道说道。分家这么重要的事儿好歹让我听个信儿啊，不声不吭的分家不说，还把我女婿净身出户是咋回事？这可是你亲儿子，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了？”
　　
　　雷老爷子脑子飞快的转着，他叹了口气，挤出两滴眼泪，道：“亲家这是说什么话，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啊。”说完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他坐下，其他人也不好站着，纷纷都坐了下来。
　　
　　大郎从隔壁屋搬了个条凳放在叶老爷子身边，然后就躲回了屋子。
　　
　　叶老爷子当了半辈子猎户，身上气势很足。他大马金刀的往凳子上一坐，十分不耐烦道：“到底啥事儿？要真的是我这女婿不做脸，打死也白饶！”
　　
　　雷老爷子叹气叹半截，差点儿被这句话卡嗓子眼儿。半晌才叹出后半口气，道：“雷家早年风光无限，如今没落成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出来个秀才，这就是我雷家的希望，自然要重视。”
　　
　　叶老爷子点头道：“这是自然，但是跟老三家又咋了？”
　　
　　雷忠力道：“我们这不是找人去看，想给三郎铺条好路走，结果人家大师说三郎前途无限，但是八字和他三叔相克。若留了老三在家里，虽然其他无忧，可是官途却没了。我这老三向来老实巴交，儿媳妇也是极好，但是这毕竟关系着我们雷家的命啊。”
　　
　　叶老爷子拧眉道：“那这跟净身出户有啥关系？”
　　
　　雷忠力支支吾吾道：“就，就是……在三郎当官之前，家里人不能有这个八字……”
　　
　　叶老爷子恍然大悟，怒道：“合着不是净身出户，是除宗了吧？？好啊你个雷忠力，你这心狠啊，那不是你亲儿子？？你狠得下心这样对他？？”说到最后，老爷子压根坐不住，直接站起身，手指头直直戳向雷忠力。
　　
　　雷忠力也生气，这毕竟是雷家的事。可是他也有些心虚，又道：“就算除宗了他也是我儿子，我还能亏待了他？为三郎让让路而已，以后三郎当官了，难道就没有他一点儿好处了？？现在雷家就只能供得起三郎，实在是对不起五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就是想让他委屈几年而已！”
　　
　　叶老爷子扫了眼没囊气的女婿，再看看默默落泪的闺女，真的是满肚子气。
　　
　　他狠狠的呼吸了半天，突然笑了，道：“亲家，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雷忠力磕巴道：“也不是不想要，就是……毕竟以三郎为重。他是长辈，好歹也要替小辈着想一下……”
　　
　　“你也别跟我说这些，我就知道你把这个儿子除宗了。且不说因为啥，除宗就是除宗。但是他媳妇儿毕竟是我亲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的瞅着我闺女吃亏。这样吧，亲家，这个儿子你不要，我要。大家也都做个见证，就让雷松海直接入赘我叶家如何？我姓叶的膝下一个儿子都没有，也是困难啊。”
　　
　　入赘这俩字一出来，把所有人都惊着了。
　　
　　雷忠力想拒绝，毕竟除宗是除宗，这是自家的事。可是入赘的话……谁家有儿子也只想往里进不想往外出，哪怕这个儿子不招自己待见。说白了就是有儿子给人入赘，对他们这些稍微能过得去的人家来说，有些丢脸。
　　
　　就算是驸马，也是娶公主的，没说是入赘公主家的呢。
　　
　　“你先别着急拒绝，听我好好说道说道。你要是真的除宗了，说白了咱两家可就要撕破脸了，我好端端的闺女嫁给你家，好日子没过几天呢，以后连个埋地儿都没了。你这可不是给三郎积福，是给三郎招人恨了啊。老哥哥，你好好想想，入赘的话咱们还是亲家，你儿子还是你儿子，却也不在你雷家不妨碍三郎以后当官发财。要是除宗……今天咱们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想必雷家族老和村长，也不想看好端端的一家子被逼死吧？”
　　
　　雷家族老和村长也是得了雷忠力些许好处的，再说如果真的供出个三郎来，他们这个破屯子那可就发达了。毕竟当年雷家人是出去之后才当得官儿，怎么都盘不到这个祖籍上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三郎是从村里出去的，这里就是他的根，抹不掉的啊。
　　
　　雷忠力寻思了半天，又招呼着族老进屋商量，然后出来道：“只是我这个儿子入赘，这可是大事……”说白了，好端端的儿子他可以不要，但是给别人，那得换点儿东西。
　　
　　叶老爷子也痛快，道：“可说呢，毕竟是个大儿子。这样吧，我闺女带来的嫁妆一点都不带走，这样可还成？”
　　
　　雷忠力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当年叶氏嫁进门确实带了不少好东西，叶家毕竟是猎户出身，送来的嫁妆别的没有，上好的皮子一大摞。女人的嫁妆是要留着给儿孙的，如果被休也是要带着嫁妆走。可是叶氏带来的嫁妆里里外外的已经被雷家几个女人算计的差不多了，其实之前净身出户，雷忠力压根也没想到叶氏的嫁妆这件事。
　　
　　但是叶老爷子提醒了嫁妆，真算起来，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银子呢！如果真的把雷松海除宗，叶氏也是有理由带着自家的嫁妆一起离开的！
　　
　　他的脸色青青白白的变了好几个色儿，才咬着牙道：“既然这样，那就这么办吧！”
　　
　　“爹！！”雷松海先是被除宗打击，如今又被入赘打击，一个大老爷们有些摇摇欲坠了。




7.  第 7 章   出了雷家 

　　卖儿子一家的手续办理很快，虽然雷家族老略有微词——是的，人就是这么自私，可以丢掉不要，但是如果被其他人捡走当宝就会十分不爽。
　　
　　但是雷老爷子考虑到了嫁妆问题，这么多年来，叶氏带来的丰厚嫁妆已经所剩无几了。如今又当着人家叶家人的面儿，这件事暴露出来，他就真的别做人要脸了。
　　
　　所以不如快点儿，把这一家子扫把星和叶老头那个老煞星赶走。
　　
　　处理完这些事，雷忠力硬着头皮要留叶老爷子吃晌午饭，然后□□脆利落的拒绝了。按照雷忠力的想法，今天把老三一家子搞定，给三亩刚开出来的荒地，让他们住到祠堂那边的小屋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到时候大事落停，再请族老村长好好的吃一顿，也算是尽了人情。
　　
　　回头就算叶家人知道了，过来撒泼打滚的闹，也不能改变什么，而且会坐实老三一家子跟自家八字不合会方克了雷家。
　　
　　可惜了……
　　
　　他送走了族老和村长，脸色阴沉的看着雷松海跟叶氏收拾出来几个小包袱，带着那群孩子上了车。然后一群人扬长而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雷松海整个人都木然了，已然变成了提线木偶，只能被人拽着走了。至于叶氏能回娘家再也不回来，那是一件喜事，从哭变笑也不过盏茶工夫而已。那些孩子们就更不可能会想到还要跟雷老爷子挥个手什么的，似乎都被吓到了，让叶家那群人拥簇着爬上了骡子车。
　　
　　等叶家人走远，大郎媳妇刘氏和二郎媳妇小程氏挽着继母孔氏的胳膊，笑呵呵的进了雷松海与叶氏的房子。
　　
　　雷家人当年有钱，盖房子也舍得用料。除了主屋更加宽敞，还附带两边各一间半的厢房之外，其他几间给儿孙的都是正儿八经三间大房。左右是卧房，中间是堂屋，堂屋两边各有一个大灶，专门用来冬天烧炕烧水的。
　　
　　三个儿子一人一套三居室之外还有两套倒座房，都是一间半的样子。一套给了大郎一套给了二郎。可是一间半的屋子总归住着不爽，如今雷松海一走，这边的三居室就空了下来，成了两人的目标了。
　　
　　孔氏毕竟有着大户人家出来的气度，没有自己亲自翻，只是指挥着俩孙媳妇把叶氏留下来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叶氏虽然老实巴交没有什么主心骨，却是个利索干净的人。她留下的被褥都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箱子底儿还有两块碎狼皮，应该是当年嫁妆留下来的东西。除了这些还有两口松木箱子，一个藤条箱，一个用来挂衣服的木头挂架。
　　
　　除此之外，这屋里也就没什么了。
　　
　　孔氏只要了那两块狼皮，狼皮虽小但是厚实保暖，她打算留着给自家大宝镶个皮坎肩过冬用。当初她还从叶氏手里忽悠出来一张狐狸皮，虽然颜色不好看但是确实好用，如今成了她大闺女的东西，留着以后当嫁妆用了。
　　
　　至于那些被褥，都被刘氏和小程氏瓜分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孔氏只想冷笑。至于这套房子以后谁住就不是孔氏能做主的了，要让雷老爷子开口。孔氏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了。老三一家折腾的时候她压根没露面，自己带着闺女在里屋絮棉花改棉衣呢。
　　
　　但凡招人骂的事儿，她都不乐意参与。
　　
　　雷老爷子有些闷闷不乐，他总觉得自己吃了亏。原本想要解气的，结果气没解了，还被亲家截了胡。看似占便宜其实一口肥肉都没吃到嘴里。
　　
　　好端端的就让叶老头拐了个儿子走，真的是天大的便宜都让叶家占了！！
　　
　　“相公……”孔氏走进来被呛的咳了声，她挥了挥手撩起帘子放烟气，柔声道：“相公在烦闷什么？”
　　
　　雷老爷子原本三丈高的火气被孔氏瞬间压低了，他磕了磕烟锅子，把烟锅子放一旁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姓叶的那一家子占便宜没够。你手里拿的什么？”
　　
　　孔氏道：“两块狼皮，我寻思着给相公做个护膝。”
　　
　　雷老爷子笑道：“给我做什么护膝？我有呢，还是……”他顿了顿，“给大宝做坎肩儿吧，这眼瞅着天就冷下来了。”
　　
　　他自己不但有护膝，还有毛坎肩，冬天还有个狼皮褥子呢。这些都是叶氏带来的嫁妆做的。以前用的光明正大不觉得是占儿媳妇嫁妆的便宜，如今却有点儿心虚。
　　
　　不过这一丝丝心虚在想到自家老三成别人上门女婿之后就消散了。
　　
　　孔氏柔柔笑道：“如今他们一家子走了，顿时觉得院子都敞亮了不少。相公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闷闷不乐呢。”
　　
　　雷老爷子不想说自己是没解气，没有占到便宜而生气，反而苦恼的叹了口气道：“毕竟老三是我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好端端的儿子给别人上了门，孙子改了姓……就算是为了三郎，我这心里啊，哎……做爹的能高兴地起来吗？”
　　
　　孔氏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儿，却仍旧温柔的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毕竟是为了三郎好，不得不委屈那一家子人罢了。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入赘了叶家，也得跟咱们一条心啊。”
　　
　　“他敢不跟我一条心？我是他老子！”雷老爷子横眉怒目，然后握着孔氏的手道：“还是你贴心啊，你看看我这几个儿子，媳妇儿的，都跟白养了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尤其是老二家的不消停，回头我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转移了注意力，雷老爷子总算不抽闷烟了，而是对外面喊了声，“都啥时辰了？没动静了是吧？”
　　
　　厨房里这才传出开饭的声音，让他重重的哼了声。
　　
　　大青骡子再有力气也拉不动太多的人。车上除了小的老的和女的，其他人都是坐一会儿下来走一会，舍不得让牲口太累。就这样跑跑走走，等回到了野马屯子天都黑透了。
　　
　　叶老爷子和媳妇柴氏出来的着急，就让大侄子媳妇儿范氏帮忙照顾家。等听见骡子车动静，范氏从院子里出来张望，“可算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晚上能不能到就没做饭，但是烧了热水。他叔他婶儿，赶紧喝口热水，这一路累坏了吧？”
　　
　　说着，就看从车里被抱出来几个孩子，然后觉得不对劲儿便闭上了嘴巴。
　　
　　雷松海蔫头蔫脑的进了院子，叶老爷子拴好了骡子，这才道：“辛苦大家伙儿了，今天实在是太晚，回头我请大家吃饭。”
　　
　　“叔你说啥呢，吃啥饭啊，应该做的。”
　　
　　“就是，要不是今天咱们去了，咱妹子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叔婶你们赶紧歇下吧，这一道可折腾的够呛。”
　　
　　陆兰儿拎着包袱跟在五郎身后往里走，天太黑，院子里什么情况看不清楚。不过进了屋倒是发现，这边儿的房子跟雷家实在是大不相同。
　　
　　雷家那边都是平地，每家都盖的三间房那种样式。但是叶家不是，叶家房子墙非常厚，进去之后发现是一整个屋，一半是炕，炕边上弃了半截的火墙，火墙这边就是灶了。
　　
　　火墙两边各留了一处让人上下炕的地方，上面拉着帘子，平时帘子一拽就把房间隔成了两个空间。这个屋跟另一个屋是用夹道连起来的。夹道两边儿垒着柴火，中间拉绳子挂了不少冻肉和腌肉，风干的大白菜之类。
　　
　　夹道两米来宽，倒是不冷，毕竟两边都用柴火堵着不怎么透风。另一边就是另一个屋，进去之后一模一样的炕加火墙的设计，十分宽敞，就是柴火味儿比较重。
　　
　　叶老爷子道：“今天太晚了，就凑合吃点儿，先跟这边睡了。明天把那边屋收拾出来你们住，平时你娘也收拾着，不脏。”
　　
　　叶氏哎了声，眼里含着泪，但是脸上都是笑，“爹娘，晚上吃啥啊，有啥剩的吗？”
　　
　　叶老爷子也笑道：“外面缸里有剩饽饽，小屋里有棒子面儿跟红薯。你娘腌的咸菜也好吃，切一碗来。夹道有酱缸，盛一碗，有萝卜大葱，你们自己看着整。”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脱鞋上了炕，然后冲着虎头虎蛋招手，“爷爷的乖孙孙，快上炕暖和暖和。饿坏了吧？”
　　
　　柴氏也上了炕，打开柜子从里面掏出个点心匣子来，道：“之前安柱家给拿来的点心，我舍不得吃，可巧留下来了。”说着打开露出里面的桃酥，给虎头虎蛋分了，有招呼陆兰儿和五郎过去吃。
　　
　　其实柴氏跟叶老爷子有点儿看不上陆兰儿，觉得好歹是自家粮食换来的闺女，一开始确实是想着给五郎做个亲事的，但是叶氏看了喜欢就带过去了。谁知道小丫头片子心野，竟然跟那边大房家三郎勾搭上了，在老人家眼里这就是白眼狼。
　　
　　不过今天瞅了几眼，小丫头手脚麻利勤快有眼力价，俩小的也跟她亲，五郎干啥也都跟她商量一嘴。
　　
　　一开始收拾东西，雷松海就是个木头，叶氏也手忙脚乱不知道要收拾什么才好。这小丫头直接上炕收拾出常穿的衣裳打包，又把绣好的鞋垫子鞋面和针线簸箩打包，最后从灶台后面的柴禾垛里掏出个罐子，倒出来一百来个钱也打了包。基本上常用的值钱的就都收拾起来了。
　　
　　最末了还翻出干净衣裳催着雷松海和叶氏换了，一家子擦干净手脸这才出了门。
　　
　　这么一看，这丫头也不像自己之前想的那样白眼狼啊。
　　
　　雷老爷子说已经把这丫头许给了五郎，一路上小丫头抱着小的，照顾着老的，偶尔跟五郎说几句话，倒是有了当家媳妇儿的做派了。




8.  第 8 章   突然发烧

　　陆兰儿擦了手，从柴氏手里接过桃酥，转手塞进刚端了玉米面进来的叶氏手中，“爹娘早晨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赶紧垫补垫补。”
　　
　　叶氏连忙推让，“我一个大人少吃两顿怎么了？你小孩子家家的饿不得。”
　　
　　陆兰儿笑道：“我一会儿等吃外婆做的饽饽呢，吃了点心就吃不下饽饽了。”
　　
　　五郎也把手里的桃酥递给雷松海，轻声道：“爹，您也垫补垫补。”
　　
　　雷松海一直有点儿浑浑噩噩，被五郎推了一下才醒过神儿来，也不接点心，“你吃你吃，爹不饿。”
　　
　　柴氏见他们推让，大声道：“几块点心而已，每个人都有份，我跟你爹也得垫补两口。都吃都吃。”
　　
　　雷松海和叶氏这才接过桃酥，大口的吃了。
　　
　　陆兰儿吃了两口，就把剩下的给了虎头。她揭开锅盖舀出两瓢热水倒进旁边的茶壶里，然后有抓了两把稻草塞进灶膛。灶膛的火都灭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点儿火星。但是稻草够干，吹两下就燃烧起来了。这时候再放几块大劈柴，火才算稳了。
　　
　　她又添了两瓢凉水，然后去夹道拿了几个大红薯进来，先削皮，再用水冲洗干净，最后切块丢进锅中。
　　
　　水一开，她一手玉米面盆一手勺子，抖着右手让玉米面均匀的落入锅中，勺子不停搅拌。因为这样才不会让玉米面在锅里结块，而且不会糊锅。
　　
　　叶氏也连忙吃光点心，又拿了个盆去外面捡了一盆子菜饽饽进来。她把菜饽饽放在灶台旁边，然后从后面架子上拿了个海碗去了夹道，掀开咸菜缸在里面夹了一大块白菜疙瘩出来咔咔的切碎，就是晚上的菜了。
　　
　　陆兰儿下完玉米面，放上篦子，把菜饽饽放进去，然后盖上锅盖，就蹲下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的烧火。
　　
　　叶氏擦了擦手，坐在炕沿儿上，看着盘腿在里面的雷松海。
　　
　　雷松海正在慢慢的吃点心，他把桃酥掰成两份，一份给了虎蛋，一份自己拖着慢慢吃。点心渣掉在手心里，也被他都倒嘴里面了。这桃酥他小时候倒是吃过几次，后来亲娘走了，爹娶了后娘，家里人越来越多，就没吃过了。等娶亲的时候，叶氏倒是从娘家拎了几匣子点心，他也跟着吃了两块，剩下的都放到了雷老爷子那里，基本上再也没见到过。
　　
　　隔了十多年，再一次吃到点心，竟然还是媳妇家给的。
　　
　　他只是木头，只是老实，但是不傻。亲爹后娘怎么对自己，对自己媳妇儿，他心里都清楚。但那毕竟是他亲爹，是长辈，他也只能多劝劝自家媳妇儿孩子，然后闷头去做最累的活儿。
　　
　　可是就算这样，亲爹照样不喜欢他，先是打算为了三郎就把他除宗，怕他的八字影响三郎的官途。然后因为老丈人强势，就又让他入赘，成了别人家的儿子。
　　
　　这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其实是极大的屈辱，一开始雷松海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经过一路沉默，他逐渐的琢磨明白了。
　　
　　“他爹？”叶氏小心翼翼的推了雷松海一下。今天雷松海受到的打击是最大的，好好的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佝偻起来，肩膀都塌了。
　　
　　雷松海闷闷的应了声，把手里最后一口点心放在叶氏手里，然后看向叶老爷子和柴氏。
　　
　　叶老爷子不抽烟，他是个老猎人了，生怕身上的烟草味会惊动那些鼻子灵敏的野兽，所以从来不抽烟。如今也只是坐在炕上，抱着双胞胎其中一个沉默不语。
　　
　　柴氏抱着另一个，用粗糙的手掌托在小娃娃手下面，不让点心渣子掉炕上。
　　
　　雷松海慢慢的起身，从盘腿坐变成了跪着，然后给叶老爷子和柴氏磕了头，“爹，娘。”
　　
　　叶老爷子这才露出点儿笑模样，哼道：“我以为你得想不开呢。”
　　
　　雷松海摇了摇头，他顿了顿，道：“我会和香桂好好过日子的。”
　　
　　这句话，在十多年前成亲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过。只是这么多年来，叶氏成了一位温柔的母亲，体贴的妻子，孝顺的儿媳妇。可是他呢？只会闷头干活，闷头忍让，让妻儿受到了太多的委屈。
　　
　　叶氏嫁给他，带了多少嫁妆他心里也是知道一些的。但是那些皮子没有几块留给自家孩子，基本上都陆陆续续填补给了那几个嫂子和继母的孩子。就连叶氏带来的首饰也换了钱给五郎看腿了。
　　
　　叶氏不是没抱怨过，可是他总觉得毕竟是一家人，忍让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一直觉得雷老爷子看在他这么忍让老实的份上，至少能对自己的孩子好点儿。
　　
　　可是他再一次失望了，他亲爹讨厌他，连他的妻儿一起都厌恶上了。对于雷老爷子来说，五郎不是三郎的救命恩人，而是他官途上的污点。
　　
　　叶氏拿着那口桃酥，又推了雷松海一下，扭捏道：“说什么呐。”然后不好意思的把桃酥吃了，吃的满脸都透着香甜的味道。
　　
　　晚上吃的是玉米面红薯粥和菜饽饽，陆兰儿感觉自己来到这边第一次吃饭不用看别人脸色，哪怕只是粗糙的菜饽饽都吃的十分香甜。
　　
　　雷松海还下炕出去洗了个萝卜捶了，给他们蘸酱吃。陆兰儿是到了这边才知道这边吃萝卜蘸酱大多都是捶萝卜或者摔萝卜，这样的萝卜吃在嘴里更加松脆。
　　
　　白菜疙瘩咸菜也是脆脆的，搭配粥吃十分爽口。她这顿感觉吃的很饱，两个拳头大的菜饽饽把肚皮塞的圆圆的。不只是她，就连五郎和叶氏雷松海都吃的十分香甜。在叶家没有分桌，也没有分菜，大家都吃一个碗里的，热热闹闹，比雷家氛围强多了。
　　
　　吃完饭，把剩下的粥盛到盆子里用盖帘盖住拿去夹道，然后把大锅洗干净烧了半锅水，全家都用热水洗了手脸还烫了脚。舒舒服服的钻进热乎乎的被窝。
　　
　　这个炕真的大，炕柜也不是放在两边，而是放在了对脚那头。因为屋里又做饭又烧水，整个大屋都热乎乎的，几乎穿不住厚衣裳。
　　
　　躺在床上之后把帘子一拉就能挡住灶台，再吹灭搁在火墙上的油灯。很快房间里就传出打鼾的声音了。
　　
　　叶家老两口睡中间，陆兰儿挨着柴氏，中间躺着虎头虎蛋，最边上睡着叶氏。另一头五郎挨着叶老爷子，最边上是雷松海。就算是睡了这么多人，这炕上还是十分宽松，不用担心转个身胳膊就会碰到旁边的人。
　　
　　等陆兰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炕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柴氏正在烧火，锅里的热水发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听到动静，柴氏起身半上了炕，抬手摸了摸陆兰儿的额头，“醒了？你半夜发了烧说胡话，可把你爹娘吓坏了。还好退烧了，多躺一会儿吧。”
　　
　　“我发烧了？”陆兰儿一张嘴才发现自己喉咙干疼，头也有些晕，浑身更是酸软无力。
　　
　　柴氏道：“昨天折腾了那一老顿怕是着了凉，你娘跟厨房给你煮药了，我给你冲个面茶吃。”
　　
　　因为一直烧炕，炕上很暖。陆兰儿起身把棉袄套在身上，道：“外婆，我来弄吧。”
　　
　　柴氏喜滋滋道：“改口要叫奶奶了，你爹跟五郎和虎头虎蛋去了村长那边，以后你们就是咱们野马屯子的人了，五郎他们也改姓了叶。哎哟，不能叫五郎，他可是咱家长孙，得叫大郎。你快别起来折腾了，回头再着凉了。一会吃了面茶再喝了药，发一身汗就差不多好利索了。”
　　
　　陆兰儿听话的没再动弹，只是靠在火墙上，细细打量这个屋子。
　　
　　昨天来的毕竟太晚，又忙着做饭吃饭来不及细看，现在倒是能好好瞅几眼了。
　　
　　“奶奶，我发现咱这屋墙很厚啊？”
　　
　　这屋子大，屋梁也高。靠近炕这边的屋梁上搭着板子似乎还存放了东西，灶台那边的屋梁上垂着几个勾子，挂着篮子和几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
　　
　　因为墙厚，又是大开间的模式，所以窗户就比较小，屋里有些暗。但是窗户似乎是双层的，里面这层糊着纸，隐约能看到外面那一扇窗户半开着。
　　
　　柴氏笑道：“咱们这边靠山，房子不能跟平地村里那样盖。就咱这个房，两层石头夹一层土砖，足足半米厚。房梁也高，上面堆着粮食杂物，四边空的不容易上虫子和老鼠。咱这个房冬天能存的住热乎气，夏天也不热，可舒服了。”
　　
　　怪不得这屋里这么宽敞，却能热的人出汗，穿不住厚衣裳呢。原来墙壁厚，热气散不出去。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拉帘子，夹道门地下漏出一条缝隙，房间里的烟气就慢慢的从那条缝里钻出去了。
　　
　　柴氏又道：“原本寻思着让你们去那边空屋住，但是今天你爹娘说天越来越冷了，一家子一起睡也暖和，还省柴火。回头开春了你们再搬过去也不迟，就一道门，抬脚到了。晚上把那边也烧足足的热水，给你们娘几个好好洗个热水澡。在雷家那边洗澡挺麻烦的吧？这边暖和，洗完了一裹就过来直接钻被窝，舒服。”
　　
　　说到洗澡，陆兰儿这才觉得身上有些馊味。她到这边俩月了，统共就洗了一次澡，其他时候都是得让雷松海和五郎出去，她跟叶氏才好在屋里用热水擦擦身子。
　　
　　能洗个澡，可就太舒服了。
　　
　　陆兰儿忍不住想着赶紧到晚上，就听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就是叶老爷子哈哈大笑的声音，“吃，吃饭！明天我就去山上看看之前下的套子，回来咱们就吃席。哈哈哈。”
　　
　　然后嘎吱一声，门被打开，帘子也撩了起来，露出叶老爷子兴高采烈的脸。




9.  第 9 章   你喊我姐姐

　　叶家这边的野马屯子是一群猎户组成的村子。据说当年猎户还不是猎户，只是一群难民逃难到这里，后来就慢慢的学着打猎逐渐繁衍下来。这个村子没有什么族谱，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大姓，里外里就一百多户人家，足足有二十多个姓氏。
　　
　　叶老爷子有个哥，但也不是亲的，是他爹当年捡回来的小孩儿。他哥走得早，但是生的孩子多，光侄子就五个，还有俩外嫁的闺女。不像叶老爷子，就生了仨闺女。不过这一家子相当和睦，叶老爷子带队伍上山打猎的时候，那些侄媳妇都轮流过来给柴氏作伴儿，跟自家儿媳妇也差不多了。
　　
　　如今叶氏一族又添了三个小辈，叶老爷子脸上的笑都止不住了，一路咧嘴呲牙的回了家。
　　
　　“丫头好点儿没？”叶老爷子手里拎着一兜子梨，“孙老头给的，给丫头煮个水喝。”
　　
　　他嘴里的丫头就是陆兰儿，虽然之前嫌弃过这个孩子，但是如今发现孩子挺好，就真的当成自家小辈儿来心疼了。
　　
　　柴氏接过他脱下来外面的厚衣裳挂到旁边的衣架子上，道：“刚醒呢，喝点儿面茶就该吃药了。那个梨水留着晚上单独炖一碗出来。”
　　
　　雷松海三个儿子都改姓了叶，他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跟以前一样有点儿木呆。回来之后他也没歇了，直接脱了厚衣裳拎着斧子去院子里劈柴。院子里两只细狗围着他转了两圈，便无聊的走到门口趴了下来。
　　
　　陆兰儿喝了一碗红糖面茶，没一会儿又灌了一碗苦涩的药汤子，肚子胀的溜圆儿。她有些内急，但是一屋子人又不好意思说，憋了半天脸都红了。
　　
　　叶氏煮完药就和了一大盆子棒子面进屋来蒸窝头，蒸完一锅了洗了手想看看陆兰儿睡了没，结果就瞅见对方瞪着俩大眼珠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着急了，“闺女咋了？？肚子疼啊？”
　　
　　陆兰儿摇摇头，不好意思道：“娘，我，我想方便一下……”
　　
　　叶氏一愣，恍然大悟道：“就你讲究，想解手啊？你等着我给你拿尿壶去。”
　　
　　“娘！”陆兰儿羞的脸涨红，她旁边还坐着双胞胎，下面地上蹲着编陷阱篓子的爷孙俩呢。
　　
　　柴氏嗤的笑出声，道：“年纪不大还挺知道害臊。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丫头不好意思了。”
　　
　　叶鹤荣也有点儿脸红，他毕竟十三了，多少懂点儿事。一开始不好意思动弹，柴氏一张嘴立马就冲了出去，远远的躲开了。
　　
　　柴氏不让陆兰儿下炕，一撩炕席子把叶氏拎过来的尿壶往上一放，“赶紧的，刚出点儿汗别又折腾冻着了！”
　　
　　陆兰儿几乎不敢听这动静，方便完又用湿布巾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一头钻进被卷不敢出来了。
　　
　　柴氏哈哈大笑道：“行了行了，睡吧，睡醒了就都忘了。”
　　
　　很奇怪的，陆兰儿以为自己已经睡了一宿会睡不着，但是躺在暖和的炕上，听着柴氏叶氏絮絮叨叨讲八卦，还有细碎的切菜声，外面的劈柴声，叶老爷子给荣哥儿说话声。
　　
　　一下子，就断片儿了。
　　
　　再醒来是被叶氏喊起来的，她躺了一天，浑身骨头都酥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出了一身的汗，屋里烧了水先给你擦洗一下，换了衣裳再睡。”
　　
　　叶氏的手很粗糙也很热，她说不上温柔的两三下脱光了陆兰儿的衣裳，然后把人按进了一个大木桶里。木桶很大，里面半桶都是热水，直接把陆兰儿整精神了。
　　
　　“娘，有点儿烫！”
　　
　　“烫烫舒服，也没有那么烫，我试过水温了。”叶氏拿着布巾给她搓洗身上的泥灰，“头发先不洗了，先洗身上。瞅瞅哎哟……这一条条的泥。”
　　
　　陆兰儿哪里这么脏过，看着自己小细胳膊搓出来的泥条，脸都红了。
　　
　　叶氏三下五除二的给她搓的浑身通红，然后用干净水浇一遍儿，就给擦干拎被窝去了。就这工夫，被窝里的褥子让柴氏换了个干净的，躺在上面又软又舒服。
　　
　　陆兰儿洗完的水叶氏也不嫌弃，自己脱了衣裳进去洗了一遭，然后才把脏水都倒了，又换上干净的水，招呼从隔壁房间等着的俩双胞胎进来洗。
　　
　　洗完双胞胎又洗荣哥儿，荣哥儿还不好意思呢，柴氏笑呵呵的拉了帘子他才快速的钻进桶里。荣哥儿洗完了才轮到雷松海，也没换水，凑合着搓完一身泥，再用一盆子干净水冲干净，换了干净衣裳。
　　
　　一家子用大木桶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这在雷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有在夏天才能晒上几盆热水给孩子们好好搓搓，女人家都是结伴去河里洗澡。等到冬天晚上烧俩劈柴热个炕，烧的水也就够一家子洗漱用，顶多洗个头。想洗热水澡？那是真的困难。
　　
　　陆兰儿洗完澡也没有那么昏沉了，喝了叶氏给她炖的梨水，嗓子也舒服了不少。
　　
　　“明天就能好利索了，”柴氏摸了摸陆兰儿的头，说道。
　　
　　第二天，果然退烧了。
　　
　　“爷爷带爹出去看陷阱套子了，如果能抓到大东西就回来摆席，否则只能去别人家买猪肉。”荣哥儿给陆兰儿解释。
　　
　　虽然现在天也就刚亮，按照北方人猫冬的习惯，如今不少人还在被窝里呢。不过叶老爷子早早就起来了，带上雷松海和几个侄子进了山。那些陷阱套子是五天前下的，差不多也该有收获了。
　　
　　陆兰儿套好厚衣裳，把被子也都叠好放去一旁，看着垂着头编着什么东西的叶鹤荣。自从她来到这个身体里，每次看到这个男孩子，他都在安静的编东西。不是藤筐就是篓子，或者簸箩簸箕之类。仿佛自从腿伤了，就带走这个男孩大半的精神气儿，让他变成了一个极其安静的人。
　　
　　柴氏跟叶氏在隔壁蒸豆子，这个时候蒸豆子可以做酱块儿，放一冬之后开春就可以下大酱了。除了蒸豆子，外面一打霜就要收白菜积酸菜了，现在家里多了好几张嘴，娘俩有的是活儿干呢。
　　
　　虎头虎蛋毕竟还是小孩子，刚熟悉两天环境就跑去跟别人家孩子玩成了一团，时不时能听到他们因为兴奋而尖叫以及大笑的声音。
　　
　　“你喜欢打猎吗？”陆兰儿又问。
　　
　　叶鹤荣诧异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不咋喜欢，但是打猎能换钱，也能有肉吃。”
　　
　　“那你想读书吗？”陆兰儿套上鞋子，撩开门帘，推开门往外看了看。这屋子墙厚，门也是两层。现在大白天，外面那层厚重的大门就敞开着，中间的兽皮门虚掩，再就是最里面的厚门帘子了。
　　
　　这个院子极大，除了两间住人的房子，旁边还有一间小屋，估计是存放一些杂物的。小屋门口放了几个大缸，里面放了蒸好的窝头菜饽饽之类。
　　
　　而且这院子没有院墙，也没有篱笆。而是一丛一丛带刺的荆棘堆放了一圈，这样主要是防止山里的野物进院子，因为一般的篱笆是防不住那些东西的，就算是院墙有的野物都能爬上去翻过来。
　　
　　外面有些冷，陆兰儿张望了几眼就把门又关上了。
　　
　　叶鹤荣道：“想读书，但是读书很费钱。”
　　
　　陆兰儿从墙角拿了扫帚打扫地面，因为这里又烧火做饭又经常过人，地面上都是泥土草叶，每天都要扫好几遍。她现在虽然退了烧但是也不敢就这么出去，万一被风吹了头没准还得再烧。
　　
　　叶鹤荣挪了挪地方，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篓子放到炕席子上面，然后跟着一起清理地面。
　　
　　陆兰儿问他：“那你想读书，是只想认识一些字，还是想读明白？”
　　
　　叶鹤荣没怎么听懂，好奇的问道：“读书……不就是读书吗？”
　　
　　陆兰儿把那些脏东西扫到簸箕里放在角落，这才看向叶鹤荣，徐徐道：“如果你只是想认识些字，学些算学以后可以做个掌柜的或者好找活计做，其实读起来也废不了几个银子。可是你想通过读书明白事理，想跟那些很厉害的读书人，那些大儒们讲学问，就会花费不少钱了。或者说其实你只是想跟那边三郎一样，读了书就不用干活了……”
　　
　　“我没有！”小少年好像是受到了屈辱般跳起来，“就算是读书也不妨碍干活啊，三郎读的那些文章我都能背不少了，我，我只是不会写而已！我想读书也不只是只想认几个字，我，我就想好好读书，若是能考个秀才，给咱爹娘长脸，不让爹娘总被人欺负！”
　　
　　站在夹道原本打算进屋的叶氏愣住了，她伸着手原本想要推门，如今却又收了回去。
　　
　　柴氏拉了她一下，两个人安静的听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你着急什么？”陆兰儿道：“你若是想读书，我跟爹娘努力赚银子供你读就是了。我只是怕你跟三郎一样，拿读书当做生意，到时候满脑袋算计。”
　　
　　“我才不会变成那样！”小少年攥着拳头涨红了脸，“我只是想……想让爹娘以后能在爷爷面前抬起头来。不过现在……算了，咱家也没有什么银子，我瞅着爹娘在这边也不会被人欺负，以后大家日子都能好过不少了。”
　　
　　陆兰儿突然嘻嘻一笑，她抬手拍了拍叶鹤荣的肩膀，小声道：“你喊我一声姐姐，我就想想有没有办法赚点儿银子。”
　　
　　叶鹤荣瞪大眼睛，气道：“为什么要喊你姐姐？你比我小三岁呢。”




10.  第 10 章   养成系好难

　　陆兰儿看着他，认真道：“我努力赚钱供你读书呀。”
　　
　　“你，你……”小少年涨红了脸，吭哧好几声才道：“你比我小，又是女人，我怎么能让你养家。赚钱的事应该男人来。”
　　
　　陆兰儿哼了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男人才能赚钱，女人就赚不得了？”
　　
　　叶鹤荣哪里想过这种事，直接道：“男人力气大，是家里的顶梁柱，自然是要赚钱养女人的。女人只要在家里做饭生儿育女就好了。”
　　
　　陆兰儿哦了声，道：“以前娘绣荷包，绣鞋垫拿出去卖，卖了钱买针线和布回来做衣裳给家里人穿，你觉得这算不上赚钱养家吗？”
　　
　　叶鹤荣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娘……娘太辛苦了……”
　　
　　“那爹就不辛苦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陆兰儿逗他。
　　
　　叶鹤荣急的不行，“就，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觉得，我，我我……”
　　
　　陆兰儿哼了声，忍笑道：“大家都住在一个家里，有力气的就去做用力气的活儿，有手艺的就去做有手艺的活儿，大家努力赚钱养家，就是为了能让这个家变得更好，为什么你非要分个你我出来呢？难道女人就应该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用钱了就伸手跟男人要。若是男人也赚不了什么钱，就都饿死呗？”
　　
　　叶鹤荣惊呆了，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已经出现了晕头转向的表情。他吭哧了半天也没吭哧出个所以然来，急的直挠头。
　　
　　陆兰儿笑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若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要喊我一声姐姐。”
　　
　　“你……”小少年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嘻嘻，”陆兰儿吐舌头笑了笑，然后爬上炕找自己的针线匣子，继续绣之前还没有弄完的鞋垫。
　　
　　柴氏拉着叶氏慢慢的退到隔壁房间，她悄声道：“这丫头挺能说道的，以前没觉得这么人精儿啊。”
　　
　　叶氏也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在那边也轮不到她说话。但是这丫头以前就挺有眼力价的，估计是来这边才胆子大了些吧？”
　　
　　柴氏哼了声道：“倒是有点儿咱叶家人的劲儿，也不知道你随了谁，吭哧瘪肚的啥也不说，脾气好的像个面团子。”
　　
　　叶氏赔笑了两声，“娘，不是要去那边拿东西吗？”
　　
　　柴氏拍了她闺女一下，这才大声道：“去那边拿俩簸箩，荣哥儿，兰儿，拿俩簸箩过来！”
　　
　　叶鹤荣正憋着想陆兰儿的话呢，听见这声连忙道：“知道了。”然后从紧里架子上拿了俩簸箩下来，举着去了对面。
　　
　　这个屋子窗户小又高，保温不错，但是透光不好。大白天屋里就黑乎乎的，不点灯压根做不了针线活儿。陆兰儿也学着叶鹤荣的样子端着板凳坐在门口，把兽皮门上的皮子卷起来，门帘子撩起一些，外面的光就透过来了。而且这样也不是很冷，毕竟屋里确实暖和。
　　
　　等柴氏闷完豆子，边跟叶氏回到屋里准备着做晌午饭。冬天猫冬大多早晨不吃饭，叶老爷子出门之前烧了把灶火热了几个饽饽吃了，也把头一天剩下的粥也吃了。然后带上窝头咸菜什么的就进了山。
　　
　　这时候虽然还不到晌午，不过家家户户都开始烧火做饭了。家里没有老爷们，这饭菜做得也简单，就把剩下的干粮热一下，蒸俩红薯，熬一锅粥舀一碗大酱拉倒。
　　
　　吃完饭，柴氏道：“等你们爷回来就该收红薯土豆子了，家里种的粮食也不多，基本上两天就能整完。再过几天就要下霜了，下了霜摘白菜，摘完白菜镇上有集，我带你们去赶集。”
　　
　　这几个孩子还真没有赶过集，虎头虎蛋还小，以前雷家就算赶集也不带他们，怕被拍花子的拍走。荣哥儿是没有赶上个好时候，小的时候不带他，大了点儿又为了“养妹妹”学着去山上打猎，终于熬过灾年了谁知道还伤了腿。
　　
　　至于陆兰儿，那之前就是雷家的丫鬟，每天连轴转的干活都干不完，更别说赶集了。
　　
　　她现在虽然说十岁了，也长出个漂亮模子，能看出来张开了绝对是个漂亮姑娘。可是又瘦又小，小时候被拐卖就没吃饱过，到了雷家吃的也不怎么好，整个小闺女焦黄焦黄的，只有着一把好头发。
　　
　　就来了叶家两天，原本瘦弱的脸蛋子上就染了红，气色看上去也好了不少。
　　
　　所以柴氏一说赶集，几个小的都高兴地不得了，就连叶氏也双眼发亮。
　　
　　“娘，这时候赶集有啥好买的不？”
　　
　　柴氏盘腿儿坐在炕上，手里摆弄着几个布头，道：“若是你爹能多带回来点儿东西，就拿去集上卖。你瞅瞅你灰头土脸的，给你添俩值钱的玩意儿。再买点儿布啊棉花啊，给几个小的做厚实点儿的新棉花棉袄。棉鞋也该换了，小孩子脚丫子长得快，鞋子可不能省，不小心脚就长歪了，更废鞋。还有那里衣……不是我说你们，你瞅瞅大的小的身上就没一件儿能看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的，我就不信那家别人也穿成这样！”
　　
　　老太太越说越生气，把雷忠力翻来覆去骂了一顿。
　　
　　叶氏听不下去了，推了她一下，“娘，你少说两句。”
　　
　　柴氏抬眼看了看叶鹤荣，小少年脸色十分平静，闲着没事就开始编他的那些玩意儿，便道：“怕什么，如今你们是叶家的人了。咱们不做亏心事，也不怕被人数落。你当初那些嫁妆怎么也得有几十两银子了，足够还他们家这些年粮食钱。荣哥儿，你爹娘太不容易了，尤其是你娘，在家里没受过气，去了那边可真的没咋过好日子。”
　　
　　叶鹤荣用力点点头，道：“奶奶，我知道。您放心，我绝对会好好孝敬娘的。”
　　
　　柴氏哼了声，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娘，您看我绣的花好看不好看？”陆兰儿收了针，把鞋垫儿递给叶氏。
　　
　　叶氏接过鞋垫儿一看，嚯了声，“咱闺女这绣工可越来越好了，这小花儿绣的真好看啊，乍一看跟掉这鞋垫儿上似的呢。”
　　
　　“娘，那你说如果咱们做出跟真的一样的小花儿戴头上，会有人买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叶氏一愣，抬头看向陆兰儿，“你会做？”
　　
　　陆兰儿咬了咬唇，小声道：“小时候看别人做过，倒是也不难……以前我不敢说自己会，也不敢要钱买绣品。但是现在如果五……荣哥儿要读书的话，我觉得我能想出办法做出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卖掉。”
　　
　　陆兰儿是被拐卖的，被叶氏买回家之后也记不清自家在哪里了，就只记得自己名字。
　　
　　来到雷家这几年也是战战兢兢的，后来听说有可能要嫁给雷鹤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结果谁知道也没成。她平时也就帮着叶氏绣个鞋垫儿缝个衣服，其他人都以为她的绣工是叶氏教的。
　　
　　其实以前的陆兰儿绣工确实是叶氏教的，只是如今的陆兰儿却是自己自带技能。
　　
　　柴氏道：“只要好看，啥不能卖？回头赶集你说要买什么咱们就买，如果能换来银子那就挺不错，若是以后真的能卖的多了，让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里过得还行，那就更好了。在咱家不用那么怕东怕西，这银子你不折腾，难不成还能从天上掉下来？”说完还瞪了叶氏一眼。
　　
　　叶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道：“做这个得用啥？在布上绣花绞下来？可是那布片当啷的，咋往头上戴呢。”
　　
　　陆兰儿摇摇头道：“也不是，得用铜丝，越细的，做出来效果就越好看。”
　　
　　“铜丝？咱家还有点儿，你等着我去拿。”柴氏是个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一听有能用的上的就坐不住了。“你爷拿来整啥玩意陷阱的，之前买了一些还没用完呢，你瞅瞅合用不。”
　　
　　柴氏去外面放杂物的屋子翻了半天，拿出来一小卷铜丝。
　　
　　在古代很早就已经有金属拉丝的工艺了，金银和红铜是用的最多的，因为这两种金属十分软，延展性也好。
　　
　　柴氏拿来的就是红铜丝，也就比头发丝粗上那么一点儿。
　　
　　陆兰儿接过铜丝，在手指上绕了两下，笑道：“合用，这两天我就整一个出来，娘跟奶奶看着若是合适卖，咱就做一些年前拿出去卖掉。”
　　
　　因为雷松海入赘，所以家里孩子都改了口，从外公外婆变成了爷爷奶奶。
　　
　　柴氏这边可用的绣线也不多，她毕竟岁数大了，平时缝缝补补的活儿倒是还能做点儿，但是稍微细致些的都已经交给了侄媳妇儿。不过倒是还有些剩的，只是颜色不怎么鲜亮好看。
　　
　　陆兰儿挑了青色紫色和土黄色，打算着做个小的绣球花。这种花绣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只不过花瓣都是单独绣成一片一片的，大的小的都有，中间隔着点缝隙。绣完花瓣绞下来用铜丝比量一下剪下来一段儿弯成花瓣的样子放在绣品上，然后用同色绣线收边儿，同时也把铜丝收进去。
　　
　　最后用线在底部捆上两道，调整成适合的样子，几片花瓣绕着土黄色的花蕊裹在一起就成了一朵立体的小花儿。多做几朵小花攒成个小绣球，多余的铜丝正好绑在柴氏一枚断了的银簪子上面，戴在头上就好像是戴了一朵紫色青色渐变的小绣球花，十分可爱。
　　
　　做这么一朵小花并没有用很长时间，因为叶氏也看会了，描着花瓣的样子也跟着做起来，晚上上灯之前就搞定了。
　　
　　“确实是好看……”一家子围在这个小花上左看右看，“就这么一看，跟真的一样！”叶氏只觉得不可思议。
　　
　　柴氏也觉得漂亮，便笑道：“这个就给了我了，颜色也正正好给我带。我看丫头是真不错，可比你娘强多了。你就好好整，以后这个家备不住就给你掌了。你娘啊，你娘是靠不住喽。”
　　
　　“娘！”叶氏不好意思了，“我……哎呀，让我掌我也掌不明白。我跟着兰儿干活就成了！”
　　
　　陆兰儿松了口气，她没看错人，柴氏跟叶氏就是那种善良又敞亮的好人，以后自己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至于叶鹤荣……
　　
　　她看了眼摸着绣球花爱不释手的小少年，心说这是老天要补偿我，给我来个养成系吗？我也太难了吧……




11.  第 11 章   市集吵架

　　绣球花簪子获得家里人一致的喜爱，柴氏当场拍板，道：“做，能赚钱咱就做！不就是铜丝吗，咱家买得起。要买什么颜色的绣线丫头你定。咱自己做不过来我还能让侄媳妇儿她们过来做。”
　　
　　“娘，让她们来是不是不合适？万一……”叶氏有些犹豫。
　　
　　柴氏道：“我又不是傻子，选绣活儿好的，家里人口简单的。就让她们绣点儿东西，大冬天的也赚个小钱儿。最后到底怎么做咱家自己搞，不告诉他们。”
　　
　　叶氏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就怕咱家这点儿东西，哎！”
　　
　　柴氏对自己闺女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懒得跟她说话，而是直接看向陆兰儿，问道：“丫头你觉得奶奶说的成不？”
　　
　　陆兰儿点点头道：“我觉得奶奶说的挺对，到时候就让她们每个人只绣一种花样，绣完了拿回来咱们自己绞自己拼。不过这种东西卖出去就会有人学了做，咱们年前多做点儿花样，回头直接买到县城的成衣店或者银楼里去。卖去那边还能多赚点儿银子，若是散卖估计卖不动。”
　　
　　说道成衣店和银楼，柴氏就犹豫了。
　　
　　“咱直接进去卖那些东西，人家能看的上吗？”
　　
　　陆兰儿道：“只要是好看就能看的上，而且还能趁别人不知道咋做的顺便把做法也卖掉，赚上一笔银子买地买铺子，那多实在。”
　　
　　柴氏听她这么说，来了精神，笑道：“你还想把做法卖出去？那卖出去咱家咋整？以后不用这个赚钱了？”
　　
　　陆兰儿看了看表情明显吃惊的叶氏，然后对柴氏道：“奶奶您说咱这个花好看不？”
　　
　　柴氏点头，“好看啊，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外面卖的绢花还贵，样子都没有这种逼真。”
　　
　　陆兰儿继续道：“那你说这做法简单不？”
　　
　　柴氏点点头。
　　
　　陆兰儿道：“这个东西拿出去，人家拆开就知道要咋整了。与其等别人买了去模仿不买咱家的东西，不如拿着做法去卖一笔钱。而且他们买了也不可能一口气找多少人去做，咱们照样能零散着做了卖钱。”
　　
　　柴氏哈哈笑着拍了拍叶氏的胳膊，道：“你瞅瞅丫头这脑袋瓜子，多人精啊。幸亏不是你生的，若是随了你，怕要生出个木头来。”
　　
　　叶氏难为情的喊了声娘，她还真没有陆兰儿这种脑袋瓜子，一听要把做法卖出去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怎么可以呢。可是听完陆兰儿的话就明白了，与其压在手里不如直接找个好价钱卖掉，还省的费心。
　　
　　不过这也是陆兰儿原本生活了那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别说古代了，就算是现代，网络那么庞大，信息那么多。只要是有人做了赚钱立马就会出来模仿盗版，法律都没办法惩治他们，只能自己吃亏。
　　
　　在古代模仿这些东西的只会多不会少，有钱人那么多，他们会更加想办法多赚钱，至于把这种东西复刻了卖出去会不会损失别人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去管呢？当然，这也是要看背景的，如果背景强悍，就算有人想复刻也是会拿走远远地买而不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讨厌。
　　
　　陆兰儿又软软道：“如果真的能卖多了银子，就让荣哥儿去读书。我经常听人说读书能明事理，就算考不上秀才，好歹还能回来教教我和虎头他们认几个字儿，省的出门啥也不知道。”
　　
　　说完，就看了眼叶鹤荣。
　　
　　荣哥儿脸红红的，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柴氏忍笑道：“行了，今天也挺晚了，咱们赶紧休息吧。丫头这病刚好就忙乎老半天，别回头再病了。好好休息，过几天去集上该买啥买啥，不用省钱，奶奶我也是攒了不少银子呢。”
　　
　　陆兰儿也是烧刚退，嗓子还没好利索，药还没有彻底的停下来。她虽然早晨起得晚，可是大半天都在绣花，到大晚上精神确实不怎么好了。听了柴氏的话便乖巧的洗漱，然后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迷迷糊糊的听柴氏跟叶氏道：“这丫头是真的不错，如果这生意能做好，咱家也是占了人家的福气。若是以后丫头不愿意，荣哥儿也别勉强人家。若是以后荣哥儿真的有了造化，娶这样的一个管家娘子可就省大了心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估计着是等孩子们都睡着了才说的。
　　
　　陆兰儿听了几句就彻底睡死过去，但是叶鹤荣却睡不着了。
　　
　　上午陆兰儿跟他说的话还盘旋在脑海里，如今又为了让他读书出了绣花的主意。可是他呢？出了那几年他出去打猎回来“养妹妹”还做了什么？自己赚的那点儿钱哪里及得上这种……
　　
　　而且兰儿这么优秀，如果真的不愿意嫁给自己而是喜欢上了更优秀的人，那自己怎么办呢？
　　
　　小少年迷茫了半宿，最终用力握了握拳。他要变得更好，要努力读书，努力赚钱，风风光光的把兰儿娶成自己的娘子！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嫌弃，奶奶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叶老爷子他们出去了三天才踩着凌晨的寒霜回来，虽然这几天确实辛苦，但是收获颇丰。不但有野鸡兔子这种小猎物，还有两头野鹿和一头大野猪。
　　
　　抓回来的这些野物一部分要办席，另一部分就要拿去集上卖掉。现在是深秋，这些野物的皮子都没长好，买不上几个钱。不过鹿肉却是不错的野味，还是可以换点儿银子的。
　　
　　柴氏拽了叶老爷子去一边儿商量了一下，回来之后就确定让雷松海留在家里，他们俩带着叶氏跟孩子们去市集。然后让几个侄媳妇儿帮忙操持晚上的席面。因为中午是确定回不来了。
　　
　　兔子野鸡就放在家里办席用，野鹿野猪直接扛上了车，由叶老爷子驾车往镇上去了。
　　
　　镇上的市集十分热闹，进了镇子叶老爷子让柴氏带着孩子们去溜达，自己直接驾车去了相熟的饭庄。他们这种老猎户跟饭庄和皮毛店经常打交道，出手的猎物质量也好，基本上每次都能换上不错的加钱。
　　
　　尤其是现在秋天，不少有钱人都讲究补身子。两头奄奄一息的野鹿到的及时，叶老爷子当场宰杀剥皮，鹿血一滴都没有浪费。鹿肉买了一笔钱，野猪也是肥壮的时候，价格也不错。两张鹿皮虽然还不算厚实，可是胜在完整，也卖了个挺好的价钱。
　　
　　叶老爷子揣着银子，把车停在大车店，笑呵呵的去买铜丝儿了。
　　
　　铜丝儿带着工艺，价格并不便宜。叶老爷子也是打铁店常客，老板只以为他又要做什么陷阱套子，也没问为什么买这么多。这铜丝并不是常用的东西，打铁店一般不会进这种玩意。不过猎户们有的时候会买点儿铜丝做陷阱套子，基本上也是进一卷卖一两年。
　　
　　让叶老爷子全部买走了，老板还挺高兴。
　　
　　叶老爷子想了想，道：“我用这玩意搓绳子打算抓点儿大东西，你还能再给我找点儿吗？”
　　
　　打铁老板笑呵呵道：“看来山上是出了大玩意儿了啊？不过我得去我兄弟那边问问，你要多少定下来，回头我给你送家儿去。”
　　
　　一卷铜丝也沉甸甸的压手，叶老爷子琢磨了一下，道：“再给我两卷吧，搓绳子废料。”
　　
　　打铁老板收了半两银子的定钱，同意了。
　　
　　柴氏带着孩子们直奔布店，让陆兰儿自己挑绣线，她跟叶氏翻看那些布头。
　　
　　布店有许多布头，都是裁衣服剩下的，做不了什么大件儿，但是也会有人买了裁手帕做荷包什么的。绣这个东西不讲究什么底色，柴氏就专门找轻薄质量好的布头，哪怕染色不怎么样都无所谓。
　　
　　她买的多，又要裁些布回去给孩子们做厚衣裳，还要买棉花。最后跟店老板讨价还价，抹了不少钱下去，还饶了两块帕子料。
　　
　　布店老板虽然是苦笑着点头同意了，但是只要是同意基本上就还是有得赚，也算是两边都得意。
　　
　　棉花占手，柴氏干脆把几个小的放在一家包子店，要了一盘子肉包子和两碗汤，然后和叶氏回大车店放东西。
　　
　　到了大车店儿叶老爷子已经等在那里了，柴氏招呼上自家老爷们一块去儿包子店吃点东西。谁知道还没进门就听见孩子的哭声，还有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谁让你们来这里吃东西的？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好啊你个陆兰儿，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五郎老老实实的你就把他带坏了，偷钱出来买包子吃？”
　　
　　叶鹤荣大声道：“你胡说，我们没有偷钱。”
　　
　　那女人又道：“没偷钱怎么可能来这里吃包子？你爷都舍不得来这里吃包子！还肉馅的！我就知道买回来的丫头就是天生丫鬟命，贱皮子，只知道勾引家里的男人……啊，你个小贱人，你敢打我？”
　　
　　陆兰儿一手搂着虎头，一手拎着板凳，怒气冲冲的盯着比自己高了一头多的那个女人，“打你还是轻的，我今天得撕烂你的嘴，让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省的别人以为雷家嫁出去的闺女都是泼妇，一张嘴就比茅坑还臭，不知道高低，呸，丢人！”
　　
　　




12.  第 12 章   柴氏发威

　　陆兰儿带着几个孩子原本好端端的坐在桌边儿吃包子呢，她自从来到这边就没有吃过肉馅包子了，别说肉馅，包子都没吃过。如今柴氏给买了一大盘子七八个大肉包子，虽然皮有些厚，但是馅是真的香。
　　
　　还没吃几口呢，她就被一个女人从背后扯了头发，一大早叶氏给她梳的双丫髻直接被扯散了一边儿，然后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一口一个贼偷一口一个贱皮子。
　　
　　虎蛋虎头直接被吓哭了，叶鹤荣被气的脸涨红，可是这孩子从小没跟人红过脸，只会翻来覆去说我们不是贼，没有偷钱，大姐你胡说之类，就再也插不上话了。
　　
　　陆兰儿把坐在身边的虎头护在身后，直接抱起长条凳子把那女人推了个趔趄，怒气冲冲的把竖起来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凳子往身边一戳，张嘴就骂起来了。
　　
　　“你还敢顶嘴？”那女人看上去有些凶悍，直接挽了袖子，可是却又怕陆兰儿真的抡起凳子打她，只是骂道：“个小骚蹄子，平时在家里勾搭来勾搭去，如今还勾搭了我弟弟偷钱出来了？我们雷家养了你三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和家贼！”
　　
　　“放你的屁！”陆兰儿毫不示弱的骂了回去，“我今年才十岁，啥勾搭不勾搭的咱也不懂。倒是你，怎么也是个做大姐的，张嘴闭嘴骂别人是贼偷，你脸可真大啊！雷家就这么教你的？看谁吃包子就是贼偷？我要不是贼偷你跪下给我认错吗？”
　　
　　那女子就是雷家大伯雷松言的大闺女雷婉月，虽然有着婉月这样柔和的名字，可是这个人却一点儿都不婉月。陆兰儿进雷家的时候她已经出嫁了，听说是嫁的鸡飞狗跳，还跟从小长大了的手帕交撕了头花。后来每次回娘家都一副姑奶奶的派头，还差点儿把陆兰儿要到她夫家去做丫鬟。
　　
　　要不是那时候雷家打算着把陆兰儿便宜嫁给雷鹤君，估计以叶氏他们两口子的能力是护不住陆兰儿的。
　　
　　雷婉月横眼睛竖眉毛的，冷笑道：“不是你偷的你们哪里来的钱？咱五郎可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虎头虎蛋岁数又小，自然是你偷拿了家里的银钱出来的。否则凭你能来镇上？你也配？”
　　
　　柴氏在人群后听到这里，就再也听不进去了，怒声道：“我家丫头小子出来吃个包子，怎么就不配了？咋，这包子店你开的？谁进来吃个东西还要看看配不配？”
　　
　　刚从后厨过来的包子店老板横空被扣了黑锅，忙不迭出来道：“这话哪里说得，自然人人都能来我这店里吃东西。只是刚才我跟后厨忙，这腾出手来还没说话呢。刘家娘子啊，人家孩子吃包子的钱是大人掏的，你倒把孩子给骂了。”
　　
　　雷婉月看了眼柴氏，面熟但是似乎不认识，便骂了回去，“什么就你家丫头小子了？我雷家可没有你这号人。啊哟，你不会是个拐子吧？拐了我家小孩出来了？天啊，快来人啊，有拐子！！”
　　
　　“拐你个老娘！”柴氏一个箭步上去，啪的一巴掌结结实实的糊在了雷婉月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骂老娘我？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们叶家人说话！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了？雷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雷婉月捂着脸整个人都惊了，她这才想起来为什么面前这老太婆眼熟，这是她三婶子亲娘啊！那叶家一个村子都是猎户，据说以前还有人做过马匪，一个个的极不好惹。之所以自己见了没认出来，是因为她回娘家，三婶也回娘家。生虎头虎蛋那年没回去，叶家柴氏还来伺候了半个月的月子呢。
　　
　　柴氏甩了一巴掌还不够，又道：“你爹不好好教训你我也只能替你爹教训你了，睁开你的眼珠子好好看看，也不是谁你都能骂的。说个长辈是拐子？今儿这事儿咱没完！”
　　
　　雷婉月跟叶鹤荣是一辈的，她得跟柴氏喊一声奶奶呢。只是之前在雷家的时候就没把三叔三婶当一回事儿，他家孩子自然看不上眼，每天支使来支使去。就这赶集买东西吃包子的好事儿，压根就轮不上三叔三婶家的那几个孩子，更别说陆兰儿了。
　　
　　她也是之前骂习惯了，如今见了陆兰儿忍不住又骂，谁知道捅了马蜂窝。
　　
　　雷婉月哪里被这么骂过，她拉起袖子挡着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然后就要往外冲。
　　
　　陆兰儿见她要跑，大声道：“你打了别人的碗和包子，不赔钱吗？”
　　
　　雷婉月气得要死，只能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到柜台上，头也不回的跑了。
　　
　　包子店里一群看热闹的，见人都跑了也就笑呵呵的散了。包子店老板又给装了几个新的包子过来，叹气道：“地上的别捡了，吃新的。哎，我也没想到那刘家媳妇儿是你们大姐，一说吵起来给我吓了一跳。那刘家媳妇也是个彪悍的，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不乐意招惹她。”
　　
　　陆兰儿把没摔坏的包子捡起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柴氏，“奶奶……”
　　
　　柴氏摸了摸她脸上被雷婉月挠出来的红印子，道：“骂得好，遇到不做脸的就应该骂回去，让他们知道咱家也不是好惹的。行了吃包子吧，老头子，这件事我可忍不下去，咱家孩子凭什么让他们家作践？”
　　
　　叶老爷子一直沉着脸，女人吵架他帮不上忙，但是不代表这件事他也能忍了。闺女每次回娘家只会挑着好的说，陆兰儿以前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如今看雷婉月对这几个孩子的态度就知道叶氏和孩子们从雷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这个做爹做外公——不，现在是爷爷了。做爷爷的，能忍？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叶老爷子沉着脸，把虎头从陆兰儿身边抱起来放自己腿上，“吃包子，再来一盘子肉包子，给我家丫头小子敞开吃！”
　　
　　赶集的人都是附近村儿里的，尤其是雷家村离得近，那边的人可不少。如今包子店闹出这种事儿，闲话可就呼啦啦的传出去了。
　　
　　叶氏被吓得不行，缩着肩膀鹌鹑一样，眼里都是泪花花，手直哆嗦，连汤碗都捧不起来。
　　
　　柴氏看自家闺女这没出息的样子，气的一巴掌拍过去，道：“哆嗦什么？还不如个孩子。”
　　
　　叶氏羞愧的看了眼陆兰儿，给她挑了个大包子塞手里，道：“吃，丫头，吃吧。吃饱了娘给你梳头。你说好端端的，她怎么就跑来跟孩子发歪呢。”
　　
　　“惯的呗，”柴氏翻了个白眼儿，“惯的不成样子了，我抽她头上那簪子眼熟，别是你之前的嫁妆。”
　　
　　叶氏的脑袋垂的更低了。
　　
　　柴氏冷哼一声，搂着孙子不说话了。
　　
　　一家子吃饱喝足，带着买了一车的东西就往雷家去了。等到了雷家，叶老爷子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大声道：“雷忠力，你给我出来！你养出来的好儿子，教出来的好闺女，可真给你长脸啊！”
　　
　　雷忠力正跟雷松言盘算年后送三郎去京城读书的事儿呢，三郎岁数毕竟还小，又是家里的未来，一个人去雷忠力不放心，这就得让大儿子跟着去。那可是京城，隔着好几百里地呢，想一想都会让没出过门的老农民们心里打颤。
　　
　　雷松言不颤啊，他早就想去京城涨涨世面了。又是跟着好几家学子一起去，等安顿好儿子他就在跟着车回来，有啥不放心的？
　　
　　跟谁家车，去的都有谁，来来回回要花费多少钱，雷忠力得挨个问好了心里才能踏实。那五十亩地毕竟是一半的家产了，就指望三郎能跟京城的大儒多学点儿学问。不敢说读个状元探花的，只要能考上个举人能做官，家里就放心了。
　　
　　正盘算呢，就被叶老爷子一声怒喝吓得呛了口烟，咳嗽的脸红脖子粗。
　　
　　“哎哟，亲家。”雷忠力迎出来，看着脸色极其难看的叶老爷子和柴氏，心里直嘀咕，“咋着了？咋今天过来了？”
　　
　　“咋着了？”叶老爷子冷哼道：“镇上杂货铺刘家媳妇儿是你孙女不？我记得叫雷婉月，没记错吧？哎哟，可是你的好孙女啊。我这几个孩子跟包子店吃包子呢，你孙女过去就是一顿骂，什么贼偷什么贱皮子什么勾搭人，什么难听骂什么啊。我这张老脸啊，可让你孙女给我骂的哟。”
　　
　　叶老爷子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两下，“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咋好端端个丫头说话这么难听。我家老婆子听不过去说了两句，又被你孙女骂是拐子！这是要逼死人啊，你家不让别人活了是咋地？”
　　
　　柴氏也开始拍大腿，哭号道：“要了我的命了啊，我好婆子五十好几的人了啊，被一个小丫头家家的指着鼻子骂拐子，我以后还怎么出门啊！！你家养出来的好闺女啊！！”
　　
　　她拍着拍着就坐到地上去，哭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声音洪亮真心实意。
　　
　　“这，这是咋说的？我们雷家可是能教出秀才来，咋会有人这样呢？老亲家，你们别是认错人了吧？”
　　
　　柴氏哭道：“咋就能认错呢？那小丫头子头上带着个兰花银簪子，那不是我家闺女的嫁妆吗？不是雷家人能戴她头上去？何况她还口口声声说是我荣哥儿的大姐，周围那么多人看着都认识她，镇上刘家杂货铺的儿媳妇，这还能有错？我老了老了，五十好几的人了，让一个小丫头子给我骂的啊，我可咋活啊！！”
　　
　　陆兰儿从马车里真的是看的目瞪口呆。柴氏这演技真的能拿小金人儿了，既能是慈祥的奶奶，又能泼辣起来放下身段指桑骂槐，简直佩服的她不行不行的。
　　
　　可惜了，叶氏一点儿没学会，但凡能学会柴氏一丝皮毛，也不至于落的被人看不起的下场，哎……




13.  第 13 章   雷老爷子发怒

　　有的人撒泼打滚指桑骂槐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譬如说陆兰儿上辈子的亲娘。有的人唱念做打言辞犀利，是为了维护家里被人欺负的孩子。
　　
　　陆兰儿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用力抹了两把，然后把头埋到叶氏肩膀上。
　　
　　柴氏狠狠的骂了一顿，把前后屋街坊邻居都招了出来，然后转身气哼哼的上了车。
　　
　　叶老爷子道：“亲家啊亲家，你说你一世英名，哎！！”说完也上了车，一挥鞭子，大青骡子嗯嗯叫了几声，车子掉头跑了。
　　
　　门帘儿因为惯性起落，雷忠力隐约看到里面几个孩子的身影，又羞又气，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不是看不出来叶老头和柴氏就是来给那群崽子出气来的，可这件事自己没办法辩驳。如果他孙女真的在市集上骂过柴氏，备不住自己这边还得过去给人赔不是！
　　
　　这也太丢脸了！
　　
　　“爹，这咋回事啊？”雷松言没敢吱声，但是放不住他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弟。
　　
　　雷松远往前凑了凑，一脸茫然的样子，但是眼里都是幸灾乐祸。家里那笔钱他哥拿了大头他心里老不高兴了，但是这事儿没法说，毕竟侄子如今是个秀才，没准儿哪天就当官了。
　　
　　到那个时候，他还指望能沾点侄子的便宜呢，现在可不敢跟他大哥闹翻，但是添点堵还是可以的。
　　
　　雷老爷子听到这话，更是生气了。他扭头看向雷松言，怒道：“都是你养出来的好闺女！！还不赶紧去打听打听到底咋回事！！”吼完，一甩袖子进了屋。
　　
　　孔氏在屋里正在教几个孩子背三字经。她虽然是丫鬟出身，但当时也算是大丫鬟了，陪着自家小姐到也认了几个字儿，现在刚好给家里孩子启蒙。
　　
　　院子里闹哄哄的时候她也听见了，面上不显，但是心里把雷家和叶家几个人骂了一圈。也幸好柴氏骂街说的脏话不多，否则真的是要憋屈死了。但是那一嘴一个雷家的丫崽子也让人听着不舒服，尤其是看到院子外面还围了几个好事儿的，孔氏更是气得慌。
　　
　　她当初就不应该嫁到这村里来，村子里一群傻大笨粗的农民，成天脏兮兮的不讲究，让人恶心死了。幸亏雷老爷子在她摆弄下倒是比别人强了不少，只是爱抽烟这个毛病死活改不了。
　　
　　雷老爷子一进屋，孔氏就让几个孩子去西屋玩，然后温柔的凑了过来，给他弄烟袋锅子，“快别生气了，因为点儿别人的事倒是把自己气的够呛。”
　　
　　“你听听那叶家刚才骂的，我能不生气吗？”雷老爷子接过烟袋锅凑上火，狠狠的抽了一大口。
　　
　　孔氏叹了口气道：“也是我嫁进来的晚，那几个孩子不怎么跟我亲近。你看咱家玉儿大家闺秀的模样，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雷老爷子恨声道：“老大家的那个就不是个省心的货，成天琢磨这个琢磨那个，要不是看她生了三郎，我一准让老大休了她！”三郎考上秀才就需要家里注重名声了，这时候如果休了亲娘，就算读书读的再好到那些考场上的老师也不会给通过。
　　
　　至于自家老三他实在是烦的不行，每天看那三脚闷不出个屁的样子就烦。对内说是怕方克了三郎，对外说的都是怕老三方克了雷家。而且现在雷松海入赘去了叶家那就不能算是雷家人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只是今天叶老头和柴氏跑到这边一通骂，估计一个是因为雷婉月惹出了岔子，一个就是不满自家闺女在这里没得好，还把嫁妆都留下来了。
　　
　　问题那些嫁妆还真不是被自己吃用了，而是……
　　
　　雷老爷子气道：“去，你让人把老大家的老二家的都给我喊过来，那叶氏带来的嫁妆如今是老三入赘的卖身钱，合该给我这个做老子的花用，他们配吗？”
　　
　　雷老二跑去外面打听，这件事儿简直太好打听了，去镇上赶集的人也不少，那包子铺也是个低价的地儿，一折腾就不少人能看到。听那群人七嘴八舌的说完，雷老二乐颠颠的回了家，一进门就见大郎等着他呢，“爹，爷爷喊大伯母和娘过去，问什么什么嫁妆钱的事。”
　　
　　“啥嫁妆钱啊？”雷老二没听明白，快步走到主屋，还没进门就听自家媳妇和老大家的跟那里哭呢。
　　
　　“我们也没见到银子啊，啥就说给我们了。她是空身走的，但是包袱里没准就装了银子走了呢！爹啊，你可别被他们骗了啊。”
　　
　　雷老爷子喷了口浓烟，没搭理地上跪着的那俩，先看向聊帘子进来的雷松远，“外面人咋说的？”
　　
　　雷老二瞅瞅旁边戳着的大哥，再看看地上跪着的媳妇，心里有了计较，便道：“我去问了，说这件事好多人都瞅见，是咱大丫儿去包子店买包子，看见五郎几个孩子跟那边吃饭，上去就把人打了，还一口一个贼偷啥的。柴老太太跑去拦，也被打了，还骂柴老太是拐子……”
　　
　　老大家的一听连忙道：“不可能，我大丫不是那种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有！我大丫……”
　　
　　“你可闭嘴吧！”雷老爷子头都快气炸了，“你养出来的闺女是啥样的自己不知道？当初咋嫁到镇上去的？也就是你生了个三郎争气，否则老子早让老大把你休了！搅家精！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当初琢磨老三媳妇儿那点儿嫁妆的就是有你，大丫出嫁的嫁妆不少是从老三媳妇那里弄来的吧？人家都说了，当初老三媳妇的嫁妆簪子就跟你闺女脑袋上戴着呢！”
　　
　　“那，那是老三媳妇儿给大丫的嫁妆……”施氏磕磕巴巴道：“她给，我就拿着了。”
　　
　　雷老爷子又喷了一口浓烟，他冷笑道：“你真当我傻呢？当年老三媳妇给的是她绣的几个帕子枕套，放着上好的银簪子不往外摆，愣是给这点儿玩意给人看？你去把大丫嫁妆单子拿来给我瞅瞅，当年我就不乐意管你们这些事儿，毕竟你们都是当爹当娘的了，如今让人骂到脸跟前儿了我还能不管？”
　　
　　施氏埋着头不想动弹。
　　
　　雷老爷子慢悠悠道：“老二……”
　　
　　施氏连忙道：“我去，我去拿。但是爹，就老三媳妇那点儿东西也不只给我了，还有二叔家的也拿了呢！”她抬头看了看坐在雷老爷子身后的孔氏，没敢之声。
　　
　　孔氏瞅见了，便道：“当年大冬天的，我生完玉儿身子骨弱，叶氏倒是给了我一张狼皮褥子保暖。”
　　
　　雷老爷子撩起眼皮子冷冰冰的扫了眼施氏，道：“那是给我们俩老的孝敬，咋，你也想让人家孝敬你？要不我让了这坐儿你上来？”
　　
　　老大雷松言一听，直接打了个哆嗦。这可是他亲爹，他亲爹每次这么说话就是要动怒的前奏。现在他正跟他爹商量上京的事儿呢，如果他爹迁了怒，也许这好事儿就落老二头上了。
　　
　　想到这里，他一个大巴掌落到施氏脸上，大声道：“爹让你去拿你就去拿，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施氏捂着脸满腹委屈，却又不敢再多说，只能哭哭啼啼的站起身来去拿嫁妆单子了。
　　
　　她出了门直奔自己屋，屋里还藏着不少她偷摸留下来的好东西，如果让老二家的过来翻怕是都得给她偷走。只是因为走得急，没发现她儿媳妇刘氏和二郎儿媳妇小程氏就跟不远处墙根底下听着呢。
　　
　　见施氏出来，刘氏连忙抓着小程氏躲到拐角处。
　　
　　小程氏撇撇嘴道：“瞅见没？你婆婆挨揍了。我瞅着她得藏了不少好东西，否则也不能着急忙慌成这样。”
　　
　　刘氏哼了声，“你眼馋？那东西再多也是给大郎留的。”
　　
　　小程氏跟她婆婆程氏一样嘴碎还爱拱火，便道：“未必吧？没准以后都填补给三郎了，大郎能落着啥？一口气五十亩地卖出去，好几百两银子呢。你见过这么多银子？那可都是三郎的，咱们瞅一眼的份都没。”
　　
　　刘氏垂下双眼，不知道再想什么。
　　
　　小程氏继续道：“你瞅着吧，她给她闺女整的嫁妆都比给你的聘礼多。当年你家要十五两银子的聘礼他们还计较半天呢，如今你就生了俩闺女，再不生个儿子出来，哎……嫂子，我都替你着急。”
　　
　　这句话说中了刘氏最难受的地方。生第一个的时候还好说是先开花后结果，结果第二个还是闺女。当时她婆婆施氏就不乐意了，闹着要掐死。还是孔氏说要给三郎集福源儿，这么做不好，那闺女的命才留下来。
　　
　　如果以后因为自己……
　　
　　她又想到被赶走的三叔，三叔都这么大岁数了，孩子都好几个了，雷家不照样为了三郎把三叔撵出去吗？到时候会不会也为了三郎把自己……
　　
　　小程氏往外看了看，缩回脖子小声道：“你婆婆来了。”
　　
　　刘氏动了动嘴唇，突然道：“我不听了，这大冷的天儿，我回去。爱咋地咋地吧，若真有那一天，也是我跟大郎的命。”她说完，头也不回的回自己屋了。
　　
　　原本说好三叔家那房子给大郎他们两口子的，但是因为天冷了怕费柴火，现在还得跟公婆挤一屋。只是刘氏进了屋往公婆住的那屋扫了眼，心里便有了点儿计较。
　　
　　




14.  第 14 章   坐席

　　陆兰儿他们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原本想着晚上开席也没能开成，只好挪到了第二天。
　　
　　雷松海在家里也隐约听到了一丝风声，毕竟他也是刚到这个村的，其他人就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意思跟他说。不过叶氏回来便把雷松海拽去旁边的屋子，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叶氏和雷松海眼圈都红红的，明显哭过了。
　　
　　晚饭是叶家侄媳妇儿给端过来的，不过就是一盆子粥和十来个菜饽饽。柴氏张罗着让几个孩子们先把饭吃了，又把中午没吃完带回来的肉包子烤的焦黄，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个。
　　
　　“挺大的人了还不如个孩子，”柴氏又摸了摸陆兰儿的脑袋，再三确认她只是被雷婉月糊了一巴掌而没有磕到头才放心。“当初就是养的太娇了，别说随我，但凡能跟大丫二丫像点儿，也不至于在雷家受这种委屈。”
　　
　　就看雷婉月那张扬跋扈眼里没人的劲儿，柴氏就能猜出来自家闺女这一伙子从雷家受什么样的委屈。
　　
　　叶老爷子坐在炕头上，就着油灯的亮用小刀削着什么。他手巧，不管做什么都像模像样，叶氏这点儿随他，绣活儿做的比其他人都强一些。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手艺，偷摸的秀个帕子鞋垫啥的，还能去市集换几个钱藏着。否则她被人忽悠完那点儿嫁妆，在雷家又得不到好，一家子怕是看病都掏不出几个子儿。
　　
　　等叶氏和雷松海出来的时候，柴氏都没给这俩人好眼色。自己受委屈也就罢了，还牵连孩子都不得脸，吃个包子让人一口一个贼偷的骂，就差说这几个人是他们雷家扛长工的了。
　　
　　雷松海看着瘦的跟豆芽似的虎头虎蛋，再看看如今腿不得力的大儿子，最后看向垂着头让柴氏篦头发的陆兰儿，心里那叫一个难受。他忍气吞声，让媳妇儿也尽量忍着，不就是为了能让几个孩子好过？以前在雷家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很多时候是装看不到的，就怕惹雷老爷子生气。
　　
　　可是没想到他忍来忍去，得到这么一个下场。
　　
　　“先把饭吃了吧。”柴氏看着憋屈吧唧戳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的雷松海，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既然进了咱家们那就是咱家人了，谁要是跟个白眼狼似的总惦记以前，就给老娘我滚回去。自己乐意过不人不鬼的日子也别牵连别人。”
　　
　　雷松海垂下头，捧着叶氏塞过来的粥碗，半天都咽不下去一口。
　　
　　夜深了，陆兰儿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隐约听到炕另一边传来抽泣声。雷松海到大半夜都没睡着，怕是心里也不舒服。不过陆兰儿一点儿不心疼这种人，她觉得柴氏说得对，自己过得不人不鬼还要牵连媳妇儿孩子跟着受罪，这种男人就是个废物。要不是因为这是古代，只怕柴氏早就张罗着离婚了。
　　
　　谁离了谁还过不下去咋着？
　　
　　院子里的公鸡打了鸣，太阳被这动静勾的咔咔爬了出来，晒掉了一地的霜气。
　　
　　几个媳妇子过来给柴氏帮忙弄宴席，叶老爷子则带着雷松海和陆兰儿跟荣哥儿去把白菜砍回来。虎头虎蛋原本就听话懂事，就让他们俩跟炕上玩，外面人多杂乱也别下地了。
　　
　　他们这个村子因为靠山，家家户户都不养大牲口，怕冬天引了狼下来。如果只是养鸡，那荆棘篱笆还能挡得住黄皮子野狐狸，但是下来狼的话，别说家里的牲畜，就连人都危险。
　　
　　虽然不养大牲畜，但是家家户户还是都种点儿地的。最起码玉米红薯这种粮食要种，还有就是白菜萝卜跟豆子了。北方冬季菜储备，能吃到鲜的只有白菜萝卜，大葱都不敢多存，那玩意一冻就烂一捆，十分麻烦。除了白菜萝卜，北方还会晒一些菜干，什么土豆茄子豆角，切片切丝晒的干干的用麻袋装起来，吃的时候泡发也算是一种口味了。
　　
　　野马屯子种粮食种菜不像雷家村，能大片大片的开荒种地。这边都是开的山坡，在石头少的地方随便开出一片就能种点儿东西，加上冬天的猎物好歹也能够吃的。
　　
　　而且陆兰儿听说这个村子背靠的大山里还有个山洞，但凡天气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家家户户都会屯一些粮食放去那个山洞储存起来。那些粮食不会动，一直到等到来年新粮食下来才会被拿出来吃掉或者是直接便宜卖掉。虽然会损失点儿银钱，但是靠这个办法他们已经扛过太多灾年了。
　　
　　大白菜就长在山坡上，已经用稻草捆了。捆上的白菜才会包住菜心，否则叶片就会一片片散开来，里面菜心都是散的，且不说吃起来口感不好，还不容易存放，容易烂掉。
　　
　　放眼望去，零零散散好几片白菜地，大白菜被霜打过之后叶子越发的翠绿。白菜基本都霜后收，因为爽打的白菜更加鲜甜，而且能储存更久。
　　
　　雷松海毕竟是三十来岁的壮年，他拿着砍刀收白菜，一刀一个，菜根处整整齐齐不多不少。其实抛去窝囊这个性子来说，雷松海是个相当不错的庄稼把式，能吃苦，能种地，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十分像样。只可惜这样的人在雷老爷子眼里压根算不上什么，只能让他变成老黄牛，还惹得短工们都不待见。
　　
　　陆兰儿跟着叶老爷子和荣哥儿在后面收白菜。白菜放进筐里一筐一筐往山脚下骡车里搬，他们俩人岁数小骨头嫩，两个人担一筐菜。叶老爷子虽然岁数大但不差那些壮年，一个人用扁担挑两筐白菜走的比孩子们都快。
　　
　　这些白菜收了两车，家里人也多，就顺手帮忙运进地窖，妥善的储存起来。地窖里还有之前收回来的红薯萝卜，这些就是一个北方农家一冬天的蔬菜了。
　　
　　陆兰儿她上辈子其实是偏南方人，到了这边只有个别口音学了一下，偶尔还是会说所谓的“官话”。之前也是因为有这个特点才会被雷老爷子看中了想要把她嫁给三郎，但是三郎考中了秀才，他心气儿就高了，觉得陆兰儿身世不好配不上。其实如果不是叶老爷子来的恰巧，雷老爷子虽然说要把陆兰儿嫁给荣哥，其实也会私底下让老二家的自己争取一下。
　　
　　但凡陆兰儿点头不想离开，雷家好歹就能省个聘礼钱，左手换右手的事儿，好歹也是一笔银子呢。
　　
　　等太阳挂到了山尖儿上，叶家开了席。
　　
　　这个席面主要是为了庆贺一下叶老爷子自己家里后继有人了，白得了个上门女婿，还有三个孙子一个未来的孙女或者孙媳妇儿。这村里的人都不太明白雷家到底咋想的，这么好的大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就算嫌弃儿子窝囊，可是这孙子不好吗？就算是陆兰儿是个外姓的，但是人漂亮又精神，做事说话十分妥当。
　　
　　看柴氏对陆兰儿的架势，估摸着以后这叶家就得让这位孙媳妇儿来管了。
　　
　　陆兰儿也能上席，他们这个屯子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女人家有的时候比男人还能干，虽然做饭大多也是女人家来做，可是这上席面也没说不让女人上的。她这一桌坐着柴氏，叶氏，几个不认识的婶子大娘，十分热闹。
　　
　　来吃席的侄媳妇儿们倒是里里外外的帮忙操持张罗，顺便帮忙看着一群孩子，一直张罗到开始上窝头饼子了才歇下来，坐在桌边开始吃吃喝喝。
　　
　　席面非常丰盛，每张桌子上都有鸡和鱼，肥猪肉贵买的少，但是烧的软烂的扣肉有，油炸的豆腐丸子也有。还有大白菜炖粉条加肥肉片，熬的软烂的茄子放了满满的油渣和蒜末，这两种都是用大盆子上的，绝对管够。另外还有专门下酒的油炸花生黄豆，熬好的猪皮冻，剩下就是北方桌上必不可少的蘸酱菜，吃腻了就拿萝卜条白菜心蘸酱清清口，还能再喝上半斤酒。
　　
　　最后雷松海喝多了，他从未如此痛快的喝过酒，也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席面。雷家嫌弃他上不得台面，但凡有坐席的都让老大老二去，他们一家子是谁都轮不上的。就算过年喝酒，他的筷子都不敢往肉上伸，生怕被他爹骂，这酒自然更是不敢多喝。
　　
　　可是今天，他吃了肉，喝了酒，听着耳边的人跟他说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再想想以前那些憋屈的日子，就更加止不住。结果席还没散就喝的酩酊大醉，抱着叶氏的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什么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自己没用什么的。甚至还说自己喜欢叶氏，从很小就喜欢了，让她别扔下自己。
　　
　　这可把叶氏给羞的不像样子了，红着一张脸，听着亲朋好友的起哄声，急的直跺脚。最后还是几个侄兄弟帮忙把雷松海扶回屋里，也没敢去住人那屋，而是给拽进了隔壁屋，又给烧了炕，又给帮忙脱了厚衣裳盖了被子。
　　
　　就这一路，雷松海攥着叶氏的手都不松开，谁拽都没用。
　　
　　“你这个女婿对你闺女其实还是有心的，只是自己撑不起来，哎……”叶老爷子的老伙计看着这一幕感慨，“能有这个心，你家闺女才愿意跟着受罪，只是可怜了孩子们。”
　　
　　叶老爷子也感慨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这日子能不能过好还得看以后。要是他还跟他亲爹偏心眼子，老子就把他赶回去！别委屈了我孙子孙女！”
　　
　　老伙计抿了口酒，眯起眼又吃了两粒油炸花生，这才对着陆兰儿那边抬抬下巴，“你家这丫头是当孙媳妇儿养呢还是当孙女养？我就这么搭眼瞅倒是个好的。”
　　
　　叶老爷子也看过去一眼，陆兰儿正张罗着给虎头虎蛋弄饭吃，已经一板一眼的像个大姑娘了。“看吧，看我这孙子有没有福气。若是再过几年我孙子没福气，我就把她当孙女，找个好人家嫁了。若是我孙子有福气，诶嘿，我们叶家就有了个可以管家的媳妇儿。”
　　
　　他现在看陆兰儿真的是越看越满意，就指望荣哥儿能争气了。




15.  第 15 章   雷家人上门

　　这场席闹腾了一个来时辰才散了去，不少男人都喝多了，被自家媳妇亲戚扶回家。
　　
　　柴氏张罗着让陆兰儿把没吃完的肉菜分类装碗，给各家来帮忙的媳妇儿婶子们送去。虽然都是剩菜，可这里面毕竟有油水，就算是常年打猎的猎户家里也不常见的。
　　
　　各家送完之后家里就只剩下一些炖菜汤和各种干粮，到了晚上柴氏又剁了个大白菜，跟剩下的炸豆腐丸子放进去炖，就又是一顿带着油星肉味的好饭菜了。
　　
　　雷松海哭了半下午就睡着了，叶氏也跟着哭，不过好歹擦黑的时候从屋里出来，用冷水捂眼睛。
　　
　　陆兰儿和荣哥儿收拾完所有的碗筷，洗干净后也送回各家。忙完了就窝在炕上，柴氏专门换了个大灯芯挑亮了给她照亮，然后帮忙劈线，熨烫买回来的布头。
　　
　　陆兰儿的意思是自己先绣个样品，这样柴氏也好拿着去找人跟着绣。找来的人只管绣花瓣，至于花瓣最后怎么被攒在一起的，这就不用她们管了。
　　
　　“绣完这一个就先歇了，大晚上费眼，长大了啥也看不清。”柴氏担心几个孩子都变成半瞎，基本晚上不太愿意让他们点灯熬油的。不管是做针线活儿还是编箩筐，最好都是在天光下面做比较好。牛油大腊的光倒是更亮一些，可蜡烛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谁家成亲能出两根红烛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排面了，更别说还能天天点蜡烛着凉呢。
　　
　　陆兰儿已经绣了四五个花瓣了，小桃花的花瓣绣起来也快，到没觉得怎么累。只是眼睛却是干涩，油灯也薰眼，十分不舒服。
　　
　　“嗯，不绣了，”陆兰儿收了针，看着旁边歪着的叶氏。原本叶氏也想跟着绣花，但是那双眼睛实在是睁不开了，就算捂了冷水也肿的像个烂桃儿似的。她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自己来了也就两个来月，叶氏跟雷松海哭了没十次也得有八次了。尤其是这几天，几乎一天一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
　　
　　哭有啥用呢？哭除了看不起你的人更加看不起，让心疼你的人更加心疼，还能有什么用？
　　
　　柴氏端了炖白菜和窝头饼子上了桌，招呼一家人一起吃饭。
　　
　　虎头虎蛋中午吃多了肉现在吃不下，也就喝了几口白菜汤，吃了两块萝卜条。陆兰儿中午没吃多少，她虽然跟柴氏坐一桌，但是毕竟她岁数最小，帮忙上个菜拿点儿东西，照顾虎头虎蛋吃饭都是她的活儿，等客人走了又要收拾东西，忙忙碌碌到了现在。
　　
　　她把窝头掰碎了放进自己碗里，炖白菜大多汤汁儿，都是一碗一碗上的，剩窝头不如刚蒸出来的时候松软好吃，热过了也有点儿硬，嚼起来满嘴碎渣。她只能把窝头泡软了吃，这样好歹还能多吃两口。
　　
　　只是刚动了几下筷子，就从碗底捞出一只鸡腿，还有几个炸豆腐丸子。
　　
　　柴氏笑呵呵的看着她道：“吃吧，晌午的时候就属你忙乎，你娘都没有你有眼力价。这鸡腿儿我特地给你留的，谁都没有，就给咱丫头吃。”
　　
　　叶氏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她晌午的时候光应酬自己那几个小姐妹，说自己这几年不容易的事，连孩子都没顾上。要不是陆兰儿看着，虎头虎蛋这么小的娃怕是饭都吃不上多少。“你吃你吃，别看我啊。多吃点儿。”
　　
　　叶老爷子也笑呵呵的，道：“多吃点儿，长壮实点儿。今天不少人跟我说咱丫头看上去像个大丫头了，里里外外忙乎的一板一眼的，比她娘强多了。”
　　
　　叶氏：……
　　
　　呜呜呜，她这个当娘的不合格啊。
　　
　　陆兰儿把鸡腿肉撕下来，先给叶老爷子和柴氏夹了过去。俩老人不要，叶氏也不要，叶鹤荣更不好意思吃妹妹碗里的肉，连忙护着碗躲到了一旁。
　　
　　虎头虎蛋还没到特别懂事的时候，见姐姐给了肉吃，虽然有点儿饱但还是馋，就干脆跟着陆兰儿一起吃了那个鸡腿。
　　
　　柴氏看着陆兰儿越看越开心，转头瞅一眼自家闺女，脸垮的沉下来，“香桂啊，今天你去那边睡？”
　　
　　叶氏嗯了声，三口两口吃光了碗里的白菜，道：“我得去看着，万一半夜吐了呢。”
　　
　　叶老爷子啧了声，道：“半下午都没吐，半夜能吐？”
　　
　　叶氏不好意思道：“那半夜起夜呢？他今天喝太多，我不放心。”主要也是心疼自家男人。
　　
　　雷松海窝囊归窝囊，但是对媳妇儿孩子还是很不错的。有的时候从外面得了点吃的，就会偷摸带回来给媳妇儿孩子吃。出去帮工如果能多得俩赏钱，也偷摸买了糖块回来给媳妇孩子甜嘴。
　　
　　也就是这些细细碎碎的幸福让叶氏愿意跟着他忍气吞声，她觉得这已经是雷松海能给她全部的照顾了，却没想过自家孩子会不会因为这种忍气吞声而被人看不起。
　　
　　今天她被自己小姐妹一顿数落，这才慢慢的回过味儿来。不能说对雷松海没有怨怼，只是觉得自己太傻了。但是她还是太心软，被自家男人抱着痛哭了一场，就觉得他也不容易。
　　
　　反正现在事儿都翻篇了，以后在叶家就不会有人欺负她了，还想那些过去的事做什么呢。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陆兰儿教叶氏和柴氏绣了不少模板出来，然后让柴氏去找几个手巧的人回来跟着一起绣花，然后根据花瓣成色跟数量算钱。
　　
　　快晌午了，有个半大小子风风火火跑进院子，大声道：“太奶，二太奶，外面来了人说要找你和二太爷。”
　　
　　“咋回事啊？”屋里有个媳妇冲外喊，外面半大小子是她儿子。
　　
　　小子跑进屋，笑呵呵道：“我也不知道，李三姨让我来说一声。”
　　
　　叶老爷子不在家，他习惯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去周边溜达溜达，主要是检查一些野兽的痕迹。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指不定什么时候第一场雪就落下来，山上的野兽没东西吃就有可能会下山，祸害村里的鸡鸭什么的。他养的那大青骡子一到晚上都是要关在屋里的，就怕被狼或者野熊山猫给祸祸了。
　　
　　柴氏倒是想起什么来，把手里的活计往针线筐里一扔，抬脚下炕穿鞋。
　　
　　围着灶台坐着的媳妇们纷纷起身，道：“要不俺们回去做？”
　　
　　柴氏一挥手道：“我知道啥事儿，甭回去，来回折腾的。咱们凑一堆还能热闹点儿。驴蛋儿，去，把你二太爷喊回来。”
　　
　　“二太奶，别喊我驴蛋，我叫叶金生！”半大小子已经有了羞耻心，不乐意让人喊那种土翻了的小名了。他随手扯了一片玉米叶子擦了擦快过河的鼻涕，甩着手跑了。
　　
　　刚跑没多远儿，村口那边就爬上来一辆马车，看上去比叶家的青骡子车高档了不少。如果叶家的车只是桑塔纳，那这辆好歹算是奥迪了。
　　
　　陆兰儿从窗户往外瞅了眼就知道是谁来了，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雷老爷子拿雷婉月当了话头，发作了两个儿媳妇不说，还带着孙氏给俩儿子屋里“抄了家”。他也是个讲究人，娶媳妇都会要个嫁妆单子，对外就说不会坑自家儿媳妇的嫁妆。他确实能做得到，但是他也不会给儿媳妇什么东西。人家孝敬他他就收着，断没有反手还回去的道理。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他搜出不属于俩儿媳妇的东西之后，理所应当的归了公。
　　
　　“要么分家，要么把东西拿出来。”这是雷老爷子下的通牒。
　　
　　“简直就是一群白眼狼！！”雷老爷子挥舞着他的烟袋锅子，气的脸涨红，“老子辛辛苦苦的给你们赚家业，赚吃赚喝，卖了地给三郎去读书。你们可好，一个个的藏东藏西，还什么自己带来的嫁妆。你带来的嫁妆是什么我能不清楚？你娘家能给你这种银镯子戴？真是当我瞎呢？这是老三媳妇儿嫁过来的时候戴的东西，老子我还记得呢！”
　　
　　他们家有钱，但是没有啥层次，娶有钱人家的姑娘吧，人家也看不上他们家抠唆，更何况还有个继婆婆。只能往下找，在从差不多条件里找长得好看的，顺眼的。
　　
　　他家这几个儿媳妇长得都不错，孙媳妇也都好看。毕竟他们雷家人哪个出去都能惹人多看两眼，就是个头高又精神，谁都喜欢这样的。
　　
　　但是儿媳妇里面嫁妆最丰厚的还得是老三媳妇儿，按照雷老爷子的话说，叶老头都断了后了，赚那么多银子也没处花，就都给闺女陪嫁了，便宜了他们雷家。
　　
　　这亲事还是叶家来提的，他家闺女比老三还大三岁，长得也算清秀。原本雷老爷子看不上猎户家，但是嫁妆真的太丰厚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丰厚的嫁妆自己没落多少，到被其他两家分了去，这能不生气？？
　　
　　“再让我发现谁偷摸藏钱，就别怪我不客气，直接给我滚出去！出去也别说是雷家的！这还没分家的，就一个个都想着过自家日子了？想得美！老子还没死呢！！”
　　
　　发作完儿媳妇，又让人把雷婉月和刘家女婿接过来，细细问了那天发生的事。雷婉月的脸蛋子肿的像个发面大馒头，柴氏毕竟是猎户家女儿出身，那一膀子力气别说打个小媳妇儿，就算是个男人她都不带怕的。
　　
　　其实刘家知道这件事也是唉声叹气了半天，这个媳妇儿娶的跟哪吒一样，天天闹海，谁都不敢说。再加上雷婉月还生了个儿子，家里亲兄弟又是个秀才，那更无法无天了。
　　
　　一开始刘家女婿还问要不要过去赔个不是，被雷婉月一顿骂。谁知道这骂声还没过去呢，娘家就来人接了，说要问清楚之后去叶家上门赔不是去。
　　
　　雷婉月气的骂了一路，最终还是被雷老爷子按了脖子，乖乖的跟着去了叶家。
　　
　　




16.  第 16 章   孔氏的剧本

　　“哟，这不年不节的，咋今儿来了呢？”柴氏一张嘴就老嘲讽了，把雷老爷子脸上的笑迅速冻结，嘴角咔咔抽搐。
　　
　　孔氏从车里下来，走到柴氏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声音轻柔，完全不像个庄家媳妇儿，“老姐姐，我们来给您和孩子们赔不是呢，您也知道忠力他那个破脾气，咱别跟他一般计较啊。”
　　
　　柴氏还真的挺佩服孔氏这个八面玲珑的女人，这女人跟自家闺女差不多前后脚进门，据说进门之后就没跟人红过脸，把雷忠力哄的团团转，连骂孩子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但是女人敏锐的第六感告诉柴氏，这个女人可不简单。
　　
　　很多场合她看似不露面，事情都让雷忠力做了，但是谁能知道这女人在背后有没有捣鬼？雷忠力那么听她的话，雷松海被赶出门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她的手笔？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柴氏也稍微放软了身段，道：“老妹妹你这话可说错了，我哪里会跟亲家计较呢？我这个老脸皮也不知道什么好歹的，更不指望人家能多看我一眼，多敬我一声。”
　　
　　孔氏只是笑盈盈的，跟着柴氏一进门就看见一屋子人，先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姐姐这里可真热闹啊，我就真的羡慕姐姐，平日里我那边都没几个能说话的，一个人孤零零，想串个门都找不到地方。”
　　
　　柴氏大咧咧道：“那有啥啊，不怕远就过来住几天，我陪你唠！”
　　
　　孔氏道：“还是姐姐会心疼人。”说道这里，她转身跟身后的人道：“我陪姐姐说一会子话，你们先跟外面呆会儿吧。”
　　
　　陆兰儿用力摁住想要笑的嘴。
　　
　　柴氏和叶氏说话都是乡间田园风格，这位孔氏一张嘴就老宅斗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什么姐姐妹妹，什么一会子。那股弱势的架势端的稳稳的，快四十的人了愣是还有着小姑娘的劲儿，也怪不得雷老爷子喜欢她喜欢的跟什么似的。
　　
　　幸亏叶老爷子和雷松海这时候回来了，跟雷老爷子打了个招呼，带着他和雷家老大，雷婉月的男人刘杂货去了隔壁屋，让施氏带着前来道歉的雷婉月跟柴氏进了那个满屋子女人的正屋。
　　
　　叶鹤荣原本也想溜走，被陆兰儿按住了。俩人躲在炕紧里头，抱着虎头虎蛋看热闹。其他来绣花的女人们也闹闹哄哄的上了炕，把地下几个凳子留给柴氏孔氏他们。
　　
　　孔氏进了门，未语先笑，又夸了几个年轻媳妇儿绣活儿好，最后拉着柴氏坐在灶台旁边，柔声道：“我也不怕姐姐笑话，我嫁到雷家来这么多年，很多事想管都是管不了的。不说别的，光那俩儿媳妇就比我还大，我就算说了，谁能听呢？”
　　
　　柴氏打了个哈哈，抬手拨弄了一下灶火，往里面塞了跟柴火。
　　
　　孔氏又道：“就说月姐儿，那时候她也快十岁了，上面没有奶奶管着，当娘的又胡乱宠爱，养出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就这个脾气她自己都吃了不少亏，可就是改不了。”
　　
　　雷婉月垂着头，手里拧着个帕子，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孔氏也烦，这件事她原本不想插手也不想来，老老实实跟炕头上做个老封君多好呢？有吃有喝的，自己生的那几个孩子都贴心。可是她不能不来，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雷家当家女主人，这是来给柴氏赔不是的，她如果不来就不像话了。
　　
　　但是也想她话里说的那样，儿媳妇都比她岁数还大了，她就算想管，也有心无力。
　　
　　柴氏看了她一眼，道：“嗨，这事儿也不能难为你啊，给人当后娘向来是辛苦活儿，谁不是睁一眼闭一眼？我能理解你，但是我也是给人做奶奶的，瞅见自家孩子被人戳着脑门一口一个贼偷，一口一个下贱坯子，这心里能好受得了？”
　　
　　雷婉月嘟囔道：“我是骂那个姓陆的。”
　　
　　柴氏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嘴里那个姓陆的是老娘掏了粮食跟人换来给我闺女做闺女的，吃喝也是我孙子跟他爷打猎赚了银子养活，轮到你直戳着骂？谁教你的？老婆子我一巴掌给她把屎打出来！”
　　
　　施氏跟一旁听着，闻言缩了缩脖子，搡了把雷婉月，“大丫你胡说啥呢？兰儿也是你妹子。我就说你这个脾气不老好，嘴也不会说话，就算是担心孩子们出来疯玩到你嘴里也成了坏话！”
　　
　　陆兰儿噗的笑出声，道：“可别这么说，是我不配去县里，不配吃肉包子呢。大丫姐可真的是心疼我们几个，直接把包子都摔了呢。”
　　
　　“你个……”雷婉月又要发歪。
　　
　　孔氏用力咳了声，道：“姐姐您也看见了，这种我能管得了？今天这事儿我原本着都不打算过来，孩子也不是我养的，话也不是我教的，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个犟脾气。可是毕竟姓雷，咱两家子都是肉贴肉的亲家，论谁家能跟咱两家这么亲呢？我来也不是说真的就能让姐姐和孩子们知我的好什么的，只是想陪着姐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时候兰儿刚进家门，又是个灾年，忠力确实说过一些不中听的话。我也劝过，不就是个丫头，一顿饭能吃多少呢？咱家里粮食也多，就当积福也挺好。她爷爷脾气姐姐您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成天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可是眼皮子底下养着的孩子，哪个能饿着冻着了？只是那时候家里接二连三的生孩子，香桂刚生完虎头虎蛋不久，我又生了。还有大郎媳妇也有了身子。没多久又给二郎娶亲，忙忙乱乱的，孩子们之间闹了点儿不愉快也没发现。”
　　
　　“月姐儿其实没有坏心，就是拔尖要强惯了，随她爷爷。那大市集看见几个孩子就自己跟那坐着吃包子，一时相差了生气，说话难听也是难免。只是我也没想到这孩子说话这么不讲究，等问出来也着实气的心疼。”
　　
　　要么说孔氏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丫鬟，雷老爷子宠爱的不行不行的呢。就这个说话的方式，三言两语就挑明了家里我不管事儿，孩子不是我养大的，她没坏心，就是随了雷老爷子，那咋整？我也没辙啊。
　　
　　柴氏只是冷笑，如果是撒泼对骂，她绝对不带怵头的。可是孔氏这么说话圈圈绕绕，到把她给憋着了。
　　
　　陆兰儿这时候凑到炕沿边上，道：“奶奶说的是，只是大丫姐在市集里这么骂，熟悉她的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不熟悉的还以为雷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呢。我到无所谓，反正我现在是叶家人了。可是雷家还有没出嫁的闺女呢，这要是传出去人家怎么看雷家啊？我二丫姐都十三了，也该说亲了，这让人家说媒的听了得咋想呢？”
　　
　　孔氏一脸诧异的看向陆兰儿，这小丫头片子在雷家不声不吭的，平时要么垂着头，要么跟在三郎身后装小媳妇儿。她一直觉得这丫头就是个闷头心野的。谁承想来了叶家倒是学的能说会道了。
　　
　　不过还真让陆兰儿说中了她心里最厌烦的一件事。她自己的亲闺女玉姐儿今年已经十三了，是可以说亲相看的年纪。她早就琢磨着找人托关系想把闺女嫁到县城里去呢，只是传出去的话到现在还没给回。
　　
　　如果雷婉月这件事传出去，那对自家玉姐儿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想到这里，她也厌烦的扫了眼雷婉月。
　　
　　雷婉月正在翻白眼，道：“用你担心吗？咱家又不是没钱，又不是攒不出嫁妆，妹妹想出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一提到嫁妆，施氏就想到自家被搜刮一空的屋子，顿时心疼起来。
　　
　　孔氏淡淡道：“月姐儿这话听谁说的？女孩子家最最重名声，当初你闹就闹了，毕竟那时候玉姐儿还小，过上几年也就没人知道了。如今你又闹，你心里可还有你那个妹妹？”
　　
　　她有句话是真说对了，雷婉月随雷忠力这个爷爷，到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而是自私自利。她自己能过好就成，什么时候想过别人呢？
　　
　　雷婉月心里闷气，又不敢反驳孔氏，只能垂了头拧帕子。
　　
　　柴氏哦了声，恍然大悟道：“你们今天来是来演戏给我看的？不是道歉的？不过我家闺女都嫁出去了，你们咋闹腾也牵连不上，这我倒不用担心。”
　　
　　孔氏一愣，随即冒出眼泪，开始哭了，“谁说不是呢？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跟着操什么心呢？大不了硬着心肠就不管了。但凡她那天市集里骂的是别人，姐姐您看这事儿我可会出头！就算有人骂也是骂他们刘家，管我什么事？可是如今咱姐俩是贴肉的亲家，五郎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我就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姐姐道歉，可是姐姐您也看了，人家压根就不知道咱们为什么操心。”
　　
　　她这一哭可真的是梨花带雨，嘤嘤切切，就连角度都那么的完美。
　　
　　隔壁屋他们就撩开帘子听着呢，一听孔氏哭了，雷老爷子怒了，大声道：“简直就是个糊不上墙的！要是不好好道歉，咱雷家就没有这么个闺女！以后外面做了祸，也别回娘家哭！什么东西！”
　　
　　刘杂货木着脸坐在一旁，眼里满是怨怼。




17.  第 17 章   为什么而读书

　　这场闹剧最后以雷婉月磕头道歉结束，雷老爷子还给拎来俩蹄髈做赔礼，然后饭也没吃就急匆匆回去了。他们这里距离雷家村有点儿远，如今又是冬天，马车也不敢跑快，不吃午饭到家里怕是也得黑透了。
　　
　　等他们走了，炕上的媳妇婶子们都下了炕，其中一位啧了声，道：“那个姓孔的娘们可真是个人物，就那小话儿一套套说的，乍一听挺像一回事儿，可是仔细琢磨琢磨，她也没说啥。要不是兰儿怼了她一句，咱都听不出来人家是来道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是来讨喜的呢。”
　　
　　“可不是，人家可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能说会道的。可不像咱，被人一说就啥也不懂了，只会点头，被卖了兴许还觉得人家为咱好呢。”
　　
　　“惹不起惹不起，幸亏这群孩子都回来了，要不在那边得多吃亏啊。”
　　
　　雷家人走了，其他人也准备着回家给家里人做饭去。没做完的针线活就先放这边，等吃完饭还来这边上工。
　　
　　柴氏拎了一颗大白菜出来剁馅儿，打算做白菜馅的菜团子。
　　
　　她一边儿剁一边儿问叶老爷子，“你们跟那屋说啥了？”
　　
　　叶老爷子嗨了声，道：“还能说啥，说他不容易，一大家子操持，几个孩子亲娘死的早跟他离了心。倒是还把海子和香桂夸了一通，那模样跟自己吃了大亏，让咱们捡了个大便宜似的。”
　　
　　柴氏冷笑道：“人家以后家里可是要培养出大官儿的，为了个八字儿都能把亲儿子亲孙子扔出去，还不叫占便宜？我看他们是占便宜没够，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等回去还不定咋嘀咕咱家呢。就刚才那姓孔的跟我唠一堆我就没咋听懂，还是丫头提了个醒儿我才明白，那心眼子，啧。”
　　
　　叶氏忍不住问道：“兰儿，你跟那边咋就不如这边机灵呢。”
　　
　　还没等陆兰儿说话，柴氏就哟了声道：“你看你这话说的，她敢吗？到时候但凡怼一句，还不得吃个大嘴巴？丫头我跟你说，到咱家你就别怕这个，只要不闯祸，谁欺负咱咱就打回去，怕个屁！”
　　
　　陆兰儿这才笑道：“就是因为奶奶宠着，我才敢说呢。我就听着人家说话像是来邀功的，心里不得劲儿。”
　　
　　“你还能听出来，我都差点儿没能听出来。”柴氏剁了会儿白菜累了，荣哥儿想要接手，不过还是被雷松海接了过去。
　　
　　雷松海咣咣的剁了几下白菜，突然道：“以后咱过咱的，他们过他们的，离这大老远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他家当了官儿咱也不往上凑，让人看不上。”
　　
　　叶老爷子哼道：“你能想明白就成了，不就是读书吗？等过了年让荣哥儿也去读书，就算读不出个秀才，能认几个字儿也能懂道理，就比咱们这种木头疙瘩强。”
　　
　　叶鹤荣原本帮陆兰儿劈线呢，听这话沉默了片刻，道：“之前兰儿问我读书是为了谁读，还说我到底是怎么看读书的。我之前觉得如果我能去读书，就能让爹娘不被人小看。如今想……我读书应该是为了多学字，多懂一些道理。雷家奶奶能说会道就是因为她读过书，比咱们懂说话。”
　　
　　陆兰儿嗤的笑出声来，道：“你错了，会说话跟读书不读书没有关系。就算你读了书，难道遇上雷婉月那种的，还能跟她说个之乎者也？你再好好想想。”
　　
　　叶鹤荣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泄气道：“其实我就觉得只要读了书能让人看得起，能让田地免税，能学会怎么赚钱。读书需要银子，爷爷奶奶也好，爹娘也好，哪怕是兰儿都在想办法赚银子，为了这个家，也，也为了我。如果我能考个秀才，考个举人，家里人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至少能去买点儿田地，还能不用交税……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陆兰儿这才道：“这么想就对了，你现在还小，整那么多大道理你也想不懂。什么为国为民的估计你也说不上一二三来。但是你心里能装着家里人，就很好了。以后读书到底为了什么，你只有读了书才会懂。”
　　
　　叶鹤荣明显有些懵，看的陆兰儿一阵好笑。
　　
　　柴氏道：“你瞅瞅，咱家丫头人精似的，这读不读书还整一套道理出来。”
　　
　　陆兰儿抿了抿唇，道：“我小时候听家里人说的，只是记不清了。”
　　
　　柴氏哎哟一声把她搂怀里，安慰道：“好丫头，以前的事儿别想了。咱家这边也是没啥能耐，否则就能出去张榜给你找亲人了。之前说你是南方来的，可是南方这么大，你又记不清到底是哪里……”
　　
　　“奶奶，我没有说想的意思，”陆兰儿连忙道：“或许我跟以前家里缘分浅，如今我算是叶家人了，自然给咱家着想。我就怕荣哥儿想拧了，总觉得自己要跟雷家三郎比对比对，把读书想成攀比，那就毁了。”
　　
　　叶鹤荣道：“我不会的，读书怎么能攀比呢？读书……读书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咱家。”
　　
　　陆兰儿哼了声，道：“读书怎么就不能攀比了？人家考试甲等，你考个丙，合适吗？”
　　
　　叶鹤荣：……
　　
　　他发现自己不但脑子笨，嘴也笨，压根说不过陆兰儿。
　　
　　叶老爷子哈哈大笑道：“兰儿的意思是，你读书要好好读，成绩是可以拿出来比对的。但是如果只是为了怄气去读书，那绝对不行。”
　　
　　“还是爷爷聪明，说得对。”陆兰儿不再为难小少年，只是依偎在柴氏怀里笑。
　　
　　柴氏跟叶氏包了菜团子，白菜加剁碎的粉条，和上油渣，蒸出来的菜团子十分好吃。白菜萝卜大倭瓜就是北方人冬季的菜蔬了，有点钱的还会买点儿豆子发豆芽，稍微调剂一下。
　　
　　村里来了卖蒜的小贩，叶老爷子买了几挂蒜，又去镇上打了一罐子醋，要泡腊八蒜吃。等蒜泡绿了就到了腊月初八，过了腊八就是年了。
　　
　　挑了个好日子，叶老爷子带了半篓子鸡蛋，一只鸡，又把叶鹤荣带上去了镇里。
　　
　　村里没有学堂，附近十来个村子想要读书的孩子只能去镇上的学堂读书。镇上只有一个学堂，教出来不错的学生会推荐到县里读书。只有雷家那种心气儿高，家里曾经出过官老爷的，才会考虑卖了家产把孩子送去京城。
　　
　　其实也不是真的进京，而是去京郊的一个学堂，据说有很多不错的老师在那边教学生，只要好好学，基本上都能考出个成绩。不少人想把自家孩子塞进去，但是那个学堂也不是来人就收的，想要去的学生得拿推荐信才成。
　　
　　这边方圆几十里就出来雷鹤君一个年轻的秀才，县里学堂的一个老举人和县令都写了推荐信，那老举人据说还跟京郊学堂的一个老师有点儿关系，这才能让雷鹤君去那边读书。
　　
　　老举人有个孙女儿，跟雷鹤君年龄相仿。原本他还没想把孙女嫁给雷家，但是雷鹤君一下子拿了个秀才，这才动了心思。动了心思的不止老举人家，还有一些县里镇上有点儿钱的人家，都纷纷让媒人来提亲，差点儿给雷老爷子挑花眼。
　　
　　不过最终还是定了老举人家姑娘，说出去好歹是老师孙女的名头，再加上老举人的推荐信，这亲结的正好。
　　
　　虽然雷婉月那件事传到镇上让老举人有点儿嘀咕，但是自家孙女确实看上了雷鹤君。毕竟雷家人长得确实不错，个高皮白眼睛大，去哪里都能算是个美男子了。
　　
　　而且雷鹤君以后就是奔着当官去的，自己读了半辈子书也就是个举人，自家儿子读书不成样子，孙子岁数又小。之前倒是教出来几个不错的学生，可是岁数又太大了。
　　
　　怎么看，这个雷家三郎都是十分靠谱的孙女婿人选。
　　
　　雷三郎察觉出老师正在看自己，于是架子端的更正，读书的声音也大了些。他去京城势在必得的，也不枉费他这么用功读书，还讨好了老师。虽然老师的孙女长得一般，还不如没长开的陆兰儿好看。但是只要自己娶了那个女孩，就相当于未来的官途给自己打开了半扇门。
　　
　　他听了太多自家祖上当官荣耀的情景了，如今让他呆在村里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一定要当官，只有当了官才能赚大笔的银子，娶更漂亮的姑娘，离开那个破破烂烂因为个针头线脑都要吵半天假的破村子！
　　
　　“雷三郎，我听说你弟弟去县里读书了。”休沐结束，黄同窗一来就贱兮兮的凑了过来，“就你那个，你家入赘到叶家的那个弟弟，叫啥来着？雷鹤荣？哦哦，现在姓叶了。哈哈。”
　　
　　雷鹤君努力掩盖住嫌弃的表情，笑道：“真的？那可太好了。”
　　
　　黄同窗挤眉弄眼道：“你弟弟跟你家的时候没能读书，去了叶家倒是能读书了。若是他跟你一起读书，你们兄弟俩还能有个照应。”
　　
　　雷鹤君叹了口气道：“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之前我俩一凑到一起，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生病，连爷爷也会不舒服。原本都订好让他读书，结果还摔断了腿。后来请了大师来我家看，才知道我三叔跟爷爷八字相冲，也影响了一家子人。哎……你别幸灾乐祸的，我三叔是个可怜人，如今五弟能读书，我打心里高兴呢。”
　　
　　黄同窗倒是听过一些关于雷家的传闻，不过这是县里，能从村里来县里读书也好做什么的也好，人都不多。听的传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看雷鹤君这幅样子，他便道：“这倒是，我听说你这个三叔生下来没多久就把你奶奶克死了……”
　　
　　“黄子良，你莫要说我家的事，我会生气的。”雷鹤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其实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有人信了八字这件事，那么其他事就都不算事了。就算以后有人以自己害五郎腿摔断这件事拿出来做筏子，他也不会怕。
　　
　　毕竟八字相克，他也是受害者呢。




18.  第 18 章   乡巴佬进城

　　叶鹤荣记性非常好，之前雷鹤君在家里读的那些文章，他虽然不理解也不会写，但是大多数都能背诵下来。
　　
　　这让老秀才喜的直接拍板把他定了下来，越看叶鹤荣越喜欢。
　　
　　之前雷鹤君就在他这里读书，那个孩子也十分聪明，被他夸了几次之后谁知道家里就让他去了县里学堂，整的老秀才心里十分不舒服。雷鹤君去了县里不到半年就考中了秀才，别人都觉得是县里教书教的好，家里有点儿钱的都开始把孩子折腾走了，导致老秀才这边差一点儿就揭不开锅了。
　　
　　如今又来了个聪慧的学生，老秀才恨不得出百般绝技，只想把学生留住，让他争取在自己学堂里读个秀才出来。
　　
　　古代的学堂和老师们，也在为了升学率而发愁呢。
　　
　　“那学堂的夫子可喜欢咱荣哥儿了，”叶老爷子兴致勃勃归来，道：“可劲儿的夸咱荣哥儿是读书的料，咱荣哥儿还给背了一堆文章，嗨，咱也听不懂，但是看那夫子很是高兴。”
　　
　　家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送孩子去学堂如果能得到夫子青眼，就证明以后读书会比别人得到更多关注。如果荣哥儿真的能好好读书，考个秀才举人，回头去做个官儿，那叶家祖坟上就是冒青烟了。往差了说，就算读不成秀才啥的，好歹能多认识一些字，回来还能教教家里的其他孩子，不至于出门当个睁眼瞎。
　　
　　总的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柴氏也高兴坏了，道：“等年前大集，给咱荣哥儿买纸笔，还有那个磨墨的那啥玩意儿？扯块好尺头做两身长褂，做个新褡裢。哎哟，咱叶家还能出个会读书的，也真的是了不起了。
　　
　　陆兰儿听柴氏说这话，连忙扫了眼雷松海。雷松海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会纠结，而是开心的不得了，仿佛自己读了书一样。
　　
　　雷松海道：“只是辛苦爹娘，拿了自己的积蓄让他读书。”
　　
　　陆兰儿松了口气，也不由得笑出来。
　　
　　叶老爷子哼了声道：“赚了银子不就是给孩子们花的吗？我跟你娘都商量好了，我俩这点儿银子，一半拿出来给荣哥儿读书，另一半我俩该踅摸点儿好木头，打两口好棺材了。”
　　
　　古代老人们张罗着打棺材可不是什么晦气事儿，而是一件喜事。因为那时候讲究入土为安，能在生前就给自己准备下棺木的老人都是有福气的，因为还有更多人压根准备不出棺木，等蹬了腿儿再由孩子们凑钱买一副薄棺材，更甚者连棺材都没有，有一副完整的新席子能裹了下葬都已经知足了。
　　
　　柴氏听了也笑道：“等大集了，大集了去寻一寻。我们绣花再快点儿，大集前看能不能卖出去，好歹赚个攒年货的银子。”
　　
　　大家伙儿绣花很是出工，一块布头上能绣不少花瓣，绣满一块布头交了工就能拿到工钱，那些媳妇儿婶子们都做的很是认真。只是这样也让柴氏垫付了不少钱，只希望这花做好了能卖个靠谱的价钱。
　　
　　陆兰儿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不但绣了许多花瓣，还用布头做了一些类似于日式的布花，结合铜丝绣花的花蕊，一串串也十分讨人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雪下了两场，还差个七八天就到大集了。陆兰儿已经攒了两篓子的花儿，数一数差不多七八十只了。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拿去卖掉了。”陆兰儿指着篓子里的花样道：“现在各种花样都齐了，也不知道什么花样更好卖一些。”
　　
　　“我瞅着都喜欢，”叶氏翻着那些小花簪，挑出个粉色的桃花直接别到陆兰儿的耳边，“尤其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带这种粉嘟嘟的，就显得特别漂亮。”
　　
　　陆兰儿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美滋滋的把花簪拿下来丢进篓子，“我也觉得好看，回头一定能卖钱。”
　　
　　家里人看似认定了这些花簪赚钱，只是心里还十分忐忑。没有把银子实打实攥进手里，这心就是落不会原地。尤其是柴氏，她这俩月垫付了不少铜板了，如果赚不回银子，那真的是棺材板子都买不起。
　　
　　可是柴氏莫名就十分信任陆兰儿，主要是这些簪花实在是太新颖，太漂亮了。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看着都喜欢，就不信县城那些有钱人家的姑娘媳妇儿能不喜欢！
　　
　　“去县城？”柴氏抹了抹自己的鬓角，十分紧张。
　　
　　“去县城！”叶老爷子扬起鞭子，大青骡子哒哒哒的跑了起来。
　　
　　今天全家人都要去县城，临时秀坊暂时停业。“绣娘”们都期待着能卖个好价钱，这样她们以后在自家门口就能赚到银子，不用每次都辛辛苦苦的跑到镇上兜售自己绣的鞋垫儿手帕了。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叶氏坐在车里，摇摇晃晃的双手合十念佛号。
　　
　　柴氏嗤的笑出来，道：“平日里遇到事就贼老天，如今倒是念上佛了。佛祖一听怕是都要被你气死呢。”
　　
　　“娘！！”叶氏恼羞成怒，拍了下柴氏的膝头，“别这么说，若这次真的能赚了银子，我宁愿一个月吃素。”
　　
　　柴氏挑挑眉，道：“那感情好，大过年少个人吃肉，家里还赚了。”
　　
　　陆兰儿被柴氏逗的直笑，荣哥儿也嗤嗤笑出声来。只有虎头虎蛋俩孩子听不懂啥意思，坐在叶氏身边满脸茫然。
　　
　　“就别说卖不出去，顶多是赚不了大钱。不说别的，你看见这小簪子难道不喜欢？”柴氏随便捡了一只拿出来，是一串儿红色小菊花的。这种菊花不是雏菊，而是现下最流行最受人喜欢的那种卷曲的长瓣菊花。一部分长长的花瓣红艳艳的垂下卷曲，一部分合拢在花心，露出嫩黄色的花蕊。
　　
　　这时候的菊花还没有什么献给逝去之人的寓意，深秋时节不少文人雅客深闺小姐都喜欢赏菊养菊，鬓簪菊花互相赏玩。
　　
　　如今到了隆冬，菊花极少能戴在头上出来了，只有个别大户人家的暖房里还能看到盛开的菊花。
　　
　　叶氏摸了摸这花簪，道：“咋能不喜欢呢？以前都不敢想自己能戴这么漂亮的簪子。”
　　
　　柴氏看着簪子，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
　　
　　陆兰儿这丫头画出不少花样子，什么金桂什么紫藤，都是乡下人从未见过的花。再加上她做花样子的技巧，明显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出来的。这姑娘要么就是南方的绣娘后代，要么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或者家生子，否则不可能在北方冰冷贫瘠之地能有这样的见识。
　　
　　只是她把这些想法都深埋在心里，一个是兰儿确实记不清家中情况，无法帮她传信寻找。第二也是让人徒劳悲伤，说的次数多了，兴许还会拉大她跟叶家的关系。如今的陆兰儿就挺好的，对虎头虎蛋好，有个长姐的样子。对荣哥儿好，不管是当妹妹还是能做媳妇儿，最起码俩人也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了。
　　
　　对叶氏和雷松海也很孝顺，对自己和老头子更是没的说。
　　
　　这孩子面面俱到，有情有义，若是自家生的，该多好。
　　
　　就算不是自家生的……她看向叶鹤荣，小少年正歪着头看着陆兰儿微笑。陆兰儿被叶氏逗得笑到在小少年的肩膀上，他却努力扶着车壁，让自己能支撑起丫头的依靠。
　　
　　嗯……看上去应该有戏。
　　
　　县城真的很大，别说叶氏和雷松海，就连见多识广的叶老爷子也极少会来县城。
　　
　　远远的一看，厚重的城墙就已经令人望而生畏，更别说那长长的一排进城的人，熙熙攘攘挤挤挨挨，就连说话的方言都有一些差异，令在家里呆久了不见世面的人十分拘谨。
　　
　　叶老爷子和雷松海下了车，牵着车把车存到城门口的大车店。这里存车比镇上贵十多个钱儿，掏钱的时候叶老爷子也感到了一丝丝肉疼。
　　
　　叶氏跟雷松海抱着虎头虎蛋，束手束脚的跟在强行让自己抬头挺胸的叶老爷子和柴氏身后，陆兰儿拉着柴氏的手，挽着装着簪花的篓子左看右看，只觉得什么都新鲜。
　　
　　城门口站着几名城门官儿，满脸百无聊赖的盯着一群群进城的人看，是不是瞅一眼城墙上贴的告示。
　　
　　那些告示里有画人像的，有写了什么寻物或者入城规定的，有招工的。新的旧的摞在一起，斑斑驳驳的如同现代楼道里的狗皮膏药。
　　
　　进城没走多远路就分了叉，一左一右加向前，来来往往都是人，比镇上可热闹多了。
　　
　　柴氏怕孩子们走丢，用力的拉着陆兰儿，然后寻了一位面善的婶子问道：“请问这位大妹子，俺们想买布料衣裳啥的，得往哪边走啊？”
　　
　　那婶子听着她说话，笑道：“听口音你们住的更北了吧？来一趟可不少时候。这是北城门，你们得去南城才能有卖衣裳布料的。这边驴马市比较多，老百姓都在这边进进出出的。”
　　
　　“谢大妹子了。”
　　
　　柴氏脸上略松了一些，心说这县城就是大。之前车上丫头还问能不能找到衣裳铺子或者银楼啥的，原本以为进了城就能看见，谁知道一南一北还得走上挺远。
　　
　　她又拽了拽陆兰儿，把她挽到身边，这才道：“咱们先去干正事儿，弄完了回头再逛。香桂你可得看好虎头虎蛋，女婿你也得跟紧点儿，这儿人太多了，别走丢了找不到路。”
　　
　　叶老爷子瓮声瓮气道：“走丢了就去北城门外面大车店儿，跟车边儿呆着。行了别叨叨了，赶紧走吧。”
　　
　　这乡巴佬进城，可真的是头大啊。




19.  第 19 章   谈生意

　　县城真的很大，街道也很宽阔。
　　
　　一辆豪华的马车哒哒的横穿而过，车角上绑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少人都羡慕的看向那辆马车，陆兰儿也羡慕。虽然叶家的青骡子车在村里算是很不错的配置了，可是谁不喜欢豪车呢？
　　
　　“婶子，那是谁家的车啊？”她问旁边的一位大婶儿。这位大婶穿的十分利落，用帕子包着头发，发髻上带着个挺粗的银簪子，看上去生活应该不错。
　　
　　她哦了声，道：“你们第一次来？那是郡王家的马车，咱们县里头一份。”
　　
　　陆兰儿哦了声。她毕竟来这边才几个月，又都是从村子里度过的，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村长。这来了县城原本以为这里最大的官儿是县令，没想到还有个郡王。
　　
　　郡王那可是皇亲国戚，能住在这里，估计这一片算是郡王的属地了。
　　
　　马车走到之处人人避开，那铃铛声仿佛就是给人提醒的。等马车过了人群才又开始走动，看上去并没有那种见到皇亲国戚的激动。估计也是应该看习惯了，顶多说一句不知道车子要去哪里，做什么，也就各干各的事。
　　
　　叶老爷子低声叮嘱道：“丫头，这路上你别乱问了。回头人家都知道咱们第一次来，若是遇到有心的贼，就麻烦了。”
　　
　　陆兰儿连忙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晓得了爷，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叶老爷子摸了摸她的头，埋头在前面带路。
　　
　　还好因为快过年了，县城里来来往往的商户和走亲的人不少，也没有人关注这一家子。他们来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路上就啃了俩饽饽，如今肚子都有些饥饿。
　　
　　“等卖了钱……”叶老爷子看了眼路边上卖面的摊子，“卖了钱咱们吃馆子。”
　　
　　柴氏被唬了一跳，道：“吃啥馆子？买点儿肉回去咱自己包一个肉丸的饺子吃多好呢？车里还放了饽饽没吃完，忍忍……”
　　
　　还好家里孩子也没有馋嘴的，就算是虎头虎蛋也只是多看了几眼路边上卖吃食的摊位，便把脑袋扎进爹娘怀里不再看了。
　　
　　这俩孩子懂事的令人心疼，陆兰儿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篮子，给自己鼓劲儿。
　　
　　终于走到南城这边了，路两侧的店铺馆子门帘变得阔气高大起来。
　　
　　叶老爷子找了个便宜的馄饨摊子让叶氏雷松海带着俩小的先吃点儿，然后和柴氏带上荣哥儿兰儿顺着街边走了一圈。
　　
　　这个县城也是真的大，光成衣铺子就有两个，布匹店三个，银楼两个。还有好几个很大的中医堂，门口簸箩里都晒着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陆兰儿挑了个看上去最阔气的成衣店走了进去。门口小二见了她直接挂了脸，道：“去去去，这是你来的地儿吗？穷酸丫头片子没长眼？”
　　
　　柴氏连忙把陆兰儿拽了出来，连声给那小二道歉。
　　
　　陆兰儿脸色没变，从容的走到一旁，左看右看，慢慢的看出了门道。
　　
　　这几个店铺挂了牌匾，牌匾上名字虽然不一样，可是印戳上是有字号的。这个成衣店和两个布匹店一个银楼是一家。另一个成衣店，一个布匹店和一个较小的银楼又是另外一家。
　　
　　这两家明显的是在打商战，门口挂着不同款式的衣服或者布料，以及广告招牌。招徕着过往的客商。
　　
　　荣哥儿也道：“我瞅着这是好几家不同的店，这家这样看不起人，那这个字号下其他的也未必能看得起咱们。不如换一家试试。”
　　
　　陆兰儿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完，直接往对家的银楼走去。
　　
　　“丫头，咱，咱要不就跟街边卖东西算了……”就算泼辣如柴氏，如今也紧张的不行，攥着陆兰儿的手心直冒汗。叶老爷子更是一声不吭，平日里看见野猪黑熊都能镇定下来的老爷子现在抓着自己的衣服，窘迫的像个五十多岁的孩子，直往墙角抽抽。
　　
　　“奶别怕，我再问几家。咱们不偷不抢的，跟他们做生意又啥好怕的呢。”陆兰儿安慰道。
　　
　　叶鹤荣也道：“是啊，爷奶别怕，实在不行我陪着兰儿去问问。”
　　
　　柴氏连忙道：“那哪行，你俩两个小孩子，人家更看不起了。老头子你快别堆谷着了，赶紧着。”
　　
　　叶老爷子脸上挤出个笑，一边儿深呼吸一边儿跟在叶鹤荣身侧，紧张的黑脸堂都快黑了。
　　
　　陆兰儿看中的那家银楼虽然门帘比较小，但是门口招揽客人的小二脸上带笑，看着跟谁都能大个招呼，比这边的要强上一些。她之前选成衣铺子原本是打算跟店铺掌柜的说自家这个花儿可以搭配衣服卖，毕竟属于半成品，又是铜丝的，直接去银楼还是稍微下了点儿档次。
　　
　　但是被赶出来之后就觉得既然来都来了，不如都试试。
　　
　　“哟，小姑娘，跟你家大人来给自己买添妆呢？”小二十六七岁，圆脸蛋子，说话也带着喜气。
　　
　　十来岁的小闺女跟大人来银楼，基本上是买添妆的。就算是穷人家，攒了一年的钱了，但凡对自家闺女好的都会过来添点儿东西。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银戒指，银丁香，那好歹也是个能上台面的嫁妆。
　　
　　陆兰儿笑盈盈道：“到不是，只是想给咱家添点儿好卖的货。小哥哥，咱家掌柜的在吗？”
　　
　　咱家两个字是最能拉近距离的话了。看不起你的会说谁跟你咱家，但是不能否认这个词会让不少人心里舒服，第一时间就把对方画成自己人。
　　
　　小二笑嘻嘻道：“哟，不巧了。咱家手帕子荷包都多出来了，怕是没办法收呢。”
　　
　　陆兰儿道：“小哥哥，咱家卖的不是手帕子荷包，你看看，是花簪。”她撩开篮子里的包袱角，让小二瞅了眼里面的东西。
　　
　　小二看了眼篮子里的花簪，又看了看对面的那家成衣店，笑着道：“小妹妹胆子还挺大，你们跟我来，今儿可巧，咱家掌柜的在呢。”
　　
　　掌柜的姓曲，今天店里来了贵客，他正愁眉苦脸的跟对方说进出账的事儿呢。
　　
　　小二把陆兰儿一行人从偏门带进后院，站在院里喊道：“老叔，有个小妹妹带了花样来，请您掌掌眼。”
　　
　　“什么花样啊，没见我这边来了客人？”曲掌柜有些愁。
　　
　　内里坐了个小少年，轻声道：“既然来求掌柜的了，就去看看。这就快过年了，估计人家来一趟也不容易，差不多就收了吧。”
　　
　　曲掌柜道：“爷，咱家又不是做善堂的，之前收了一堆帕子荷包都不好卖……”
　　
　　“都是穷苦人，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儿，这个钱爷我还掏得起。”小少年声音软软的，但是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哎，成吧。”曲掌柜只能愁眉苦脸的出来，看见小二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小二嘿嘿笑道：“老叔，我看是好东西才带进来的呢。”
　　
　　“你懂个屁的好坏！”曲掌柜也就二十多不到三十岁，人挺精神。他看着叶老爷子和柴氏浑身山民打扮，都怀里他们带来的是皮货了，“啥东西啊？”
　　
　　陆兰儿笑道：“先给掌柜的道喜了，这眼看着就要年关了，掌柜的一定能发大财。”
　　
　　曲掌柜见她这么会说话，脸色好了些，笑道：“借你吉言，但是说好听的也没用，东西不好，给不了几个钱的。”
　　
　　陆兰儿直接从篮子里摸出一根花簪递过去，道：“掌柜的，您看这算是好东西吗？”
　　
　　这根花簪就是之前柴氏在车上给叶氏看到，放在最上头。又大又红艳，还方便拿。
　　
　　曲掌柜一瞅这东西就愣了，他接过来摸了摸，惊讶道：“竟然是假的？？怪不得……你们跟我进屋坐坐，柱子去给到热茶来，热热的。这贼老天，冷的要冻死人了。”
　　
　　柱子诶了声，对着陆兰儿挤挤眼，笑嘻嘻的跑了。
　　
　　叶鹤荣站在陆兰儿身边，抿着唇，明显的有些生气。那个叫柱子的真是没德行，怎么能对小姑娘挤眼睛呢！
　　
　　叶老爷子和柴氏没想到陆兰儿几句话，这掌柜的就让他们进屋了。屋里烧着火盆暖融融的，坐了片刻，身上的翻皮袄子就有点儿穿不住了。
　　
　　曲掌柜仔仔细细的看着陆兰儿掏出来的每一支花簪，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就看见叶老爷子冒了一脑门汗，于是笑道：“老人家，屋里热，您先把外袄脱了。要不一会儿出去该吹伤了。”
　　
　　“哎，哎。”叶老爷子脱了外皮袄，松了口气。
　　
　　柱子拎着茶壶进来，给陆兰儿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茶，还端来一盘子点心，笑道：“老爷子老太太，这一路怕是累的不行，赶紧吃点儿垫吧垫吧。”
　　
　　叶老爷子和柴氏不敢伸手，陆兰儿倒是笑道：“谢谢小哥哥，等我们谈完生意再吃也不打紧。现在让我爷奶吃，他们也吃不下啊。”
　　
　　柱子嘿嘿一笑，站在曲掌柜身边道：“老叔，我就说是好东西吧你还不信。”
　　
　　曲掌柜面不改色，他放下手中以假乱真的花簪，道：“这些，你打算要个什么价格？”
　　
　　陆兰儿笑道：“掌柜的应该能看出来，咱家这东西放在整个县里都是头一份。别说是做簪子了，缝在荷包上，帕子上，衣服裙带上，都好看，对不对？”
　　
　　曲掌柜眼睛一亮，他捏起一朵布花沉吟片刻，觉得陆兰儿说的确实是实话。
　　
　　陆兰儿又道：“我也不是想着跟掌柜的做一锤子买卖，再说这个东西这么看是瞅不出啥门道，但是掌柜的拿回去拆开就知道咋做的了。对不对？”
　　
　　曲掌柜：……
　　
　　这小姑娘人精啊，连自己怎么想的都知道了。他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想咋卖呢？”
　　
　　陆兰儿道：“掌柜的这里毕竟是银楼，我这东西是铜丝的，贵客们看不上，但是贱卖了又不划算。我就琢磨着把我们家琢磨出来的这门手艺直接卖给掌柜的，您以后可以用这个法子做金丝的银丝的。这铜丝的，我们村熟手的婶子姐姐们就能给做了。这离大集还有些时日，回头掌柜的先整出来一批漂亮的花簪首饰，能卖一整个正月呢。到时候多少钱赚不来呢？”
　　
　　曲掌柜：……
　　
　　他看看陆兰儿身后赔笑的老头老太，再看看这十来岁的小丫头，嗨的一声大笑道：“失敬失敬，没想到姑娘岁数小，却能掌家谈生意了。”
　　
　　




20.  第 20 章   活该发财

　　柴氏这才道：“掌柜的，俺们家，她说了算。”她能憋出这句话也真的是废力气了，纯属是给陆兰儿撑腰的。再看看平时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头子……柴氏心想，以后这叶家，备不住真的得交到咱兰儿手里了。
　　
　　曲掌柜笑道：“难得难得，小小年纪有这个胆魄和想法。这个价钱吗……”他想了想，“一百两，但是你得教会我们这边绣娘。”
　　
　　一百两三个字出来，叶老爷子和柴氏心里就妥帖了不少。这真的是个不错的价钱了，不但能供荣哥儿读几年书，棺材本也回来了，还能富裕点儿银子存下来。
　　
　　叶老爷子刚想说可以，就听陆兰儿问道：“掌柜的不止这一家店吧？”
　　
　　曲掌柜原本以为这种小门小户看见一百两银子就应该十分激动，谁知道后面两位大人看着似乎满意，可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却一点儿见了大钱激动开心的心情都没有。
　　
　　陆兰儿又道：“除了这银楼，还有布庄，成衣店。也许不止是这县里有掌柜的店，其他地方也有，不是吗？”
　　
　　曲掌柜似乎有点儿明白这小姑娘要说什么了，忍不住有些惊讶。他将惊讶的情绪隐藏好，笑道：“那你的意思是？”
　　
　　陆兰儿道：“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来月的工夫，做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难，若是好的绣娘一天能绣不少花瓣儿出来呢。过完年还有正月，等到开春真正能簪上鲜花，至少还得三个月呢。哪怕别的人家学了去，可是没有吃到这头一份的，就只能吃掌柜手指缝漏下来的了。不是吗？”
　　
　　曲掌柜喷笑道：“你这个丫头，心很大啊。”
　　
　　陆兰儿道：“到不是我心大，只是在商言商。这一百两银子我收下来倒是没什么，回头大不了再去别的县城啊镇上兜售就是了。只是这样一来，损失的还是掌柜的利益，不是吗？”
　　
　　曲掌柜看着一桌子栩栩如生的花簪，沉吟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
　　
　　陆兰儿道：“掌柜的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好不爽快。掌柜的多给些银子，这活计就买断了。不管是年里还是正月，掌柜的放心囤货，绝不可能有二家卖。若是掌柜的人手不够，我之前也说了，村子里婶子嫂子们手艺也不错，绣花是足够的了。这铜丝儿的花样我就做主替掌柜的张罗了，如何？”
　　
　　“你这个丫头，你这个丫头！！”曲掌柜简直要气笑了。陆兰儿的意思是一百两不能是只卖给他一家的，除非多给钱。而且还给自家村里张罗了生意，按照她的打算，就是要承包开春之前这些铜丝花簪的生意了。
　　
　　不过陆兰儿说的也对，曲掌柜虽然只负责这县里的生意，可是他背后那位爷也不止这几个店。附近的镇上，还有上京，光成衣铺子银楼就十多个。
　　
　　这花簪确实是个新鲜物，如果弄好了，也许……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话可都让你这丫头说了。三百两买断，开春之前不管别的如何，若是你们村里传出去这种工艺，你就要倒赔我银子。如何？”
　　
　　陆兰儿这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道：“掌柜的果然是爽快人，这么说来……年前掌柜的是不打算在这边卖这种花簪了？”
　　
　　曲掌柜啧了声，对叶老爷子道：“你们家这丫头若是以后养成了，怕是比我这个当了好几年掌柜都精明。对，年前这边暂时不会卖花簪，别说年前，正月里都不会有。”
　　
　　陆兰儿道：“那掌柜的放心，我们村只管绣花儿，后面怎么做还是我家里人自己弄，绝对传不出去。”
　　
　　曲掌柜拿了纸笔写了合约，递给陆兰儿看。
　　
　　合约上写的清楚，三百两银子买断，开春之前这县城不铺货，但是如果是陆兰儿那个村子里泄露了工艺，这钱就要退二百两。
　　
　　而且这只是买断工艺的价格，带来的簪子会按照大小工艺逐个算银子，另付的。
　　
　　陆兰儿细细看完，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笑道：“我也不识字，既然掌柜的写的，那就应该没啥问题。爷爷奶奶，你们要按手印的。”
　　
　　“你也要按。”曲掌柜道：“你可是你家主事人，怎么能不按手印呢。”
　　
　　陆兰儿笑道：“别听我奶奶说的，我顶多算是个能说会道，哪里就做主事人了。”
　　
　　曲掌柜道：“那我不管，生意你跟我谈的，那你就得按。”
　　
　　陆兰儿看向叶老爷子和柴氏，俩人已经被三百两银子砸晕了，半晌才缓过来。叶老爷子颤声道：“就，就我们几个按手印？要不要把孩儿他爹娘也找来……”
　　
　　曲掌柜哭笑不得道：“其实只要是这丫头按了手印，我心里就踏实了。”而且他觉得陆兰儿应该是识字的，刚才他观察了，这丫头看完合约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回头又说自己不识字，应该是不想让家里知道她识字？？
　　
　　可是为什么呢？
　　
　　陆兰儿痛快的按了手印，又拦住叶鹤荣也要按手印的举动，道：“你以后是要去读书的，莫要沾了这些。”
　　
　　虽然她并不觉得读书人就不能做生意了，可是这是古代，读书人自诩清贵不沾铜臭。谁家若是个土财主出来的，还会被那些“清贵”的读书人看不起。可是他们也不想想，读书是最耗费银子的事儿了，没有那些铜臭，他们还能读的起书？
　　
　　叶鹤荣有些不情愿，道：“我也是家里男丁，以后顶梁的，咋就不能按了。”
　　
　　陆兰儿道：“所以你才应该好好读书，否则就跟我们似的，巴巴的看了这合约都弄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要不是曲掌柜是个好人，就算被人骗了都不晓得。”
　　
　　曲掌柜心说可拉倒吧，就这一来一回的，谁能骗了你呢？
　　
　　签完合约，曲掌柜知道他们来这一路远，没得工夫吃饭，便要张罗着去酒楼吃一顿。
　　
　　陆兰儿连忙拦住，道：“掌柜的，咱们还是赶紧教一下这花簪怎么做吧。这么多银票放在身上我也不放心，想早点儿回家。”
　　
　　叶老爷子连忙点头。若只是一百两银票还好。他这半辈子里里外外也算赚了一百两，虽然珍贵但并不是特别令人动心。可是三百两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这是一笔巨款，万一丢了，怕是能心疼的死过去。
　　
　　曲掌柜点点头道：“你们想的也有道理，柱子，去把蕊娘喊来，然后你去买点猪头肉烧鸡什么的，给叶老爷子带着路上吃。”
　　
　　柱子嘿了声，颠颠的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儿进来一位小嫂子。
　　
　　“这是我们成衣店的绣娘蕊娘，你只要告诉她怎么做就好。”
　　
　　蕊娘笑着道：“柱子跟我说有好事儿让我过来看看，一进屋就看见这些花簪了，晃眼还以为开了春儿呢。”她说着，轻手拿起一支仔细的看了，“这做的可真好，比单纯秀出来的要好看多了。是这位妹妹做的？”
　　
　　陆兰儿道：“是我们家里琢磨出来的，蕊姐姐，您要学怎么做花簪？”
　　
　　蕊娘道：“可不是，我把绷子都拿来了，且等我绣个花瓣儿。”
　　
　　陆兰儿笑道：“绣花瓣耽误工夫，倒不必了。我带了绣片过来，心想着或许能应急。”她说着，在包袱底下又套出来个小包袱，解开来里面是一沓子绣好了的绣片。
　　
　　这些绣片的布头小，但是是买回来布头里最好的，交给村里手艺最精的婶子秀出来的，什么花样都有，直接绷银丝金丝就能戴了。
　　
　　蕊娘忍不住扫了眼曲掌柜，道：“曲掌柜这是淘到宝贝了。”
　　
　　曲掌柜嗨了声，笑道：“也是对家不长眼，亲手送来的。快，兰儿，快教教蕊娘，这花簪怎么做吧。”
　　
　　很多东西都是看着复杂，但是只要上手摸清楚了，原理非常简单。
　　
　　陆兰儿飞快的勾了一簇桃花簪，三五只粉嘟嘟的桃花攒在一起，放在发髻上简直就跟真的一模一样。然后就是那些布花，布花上可以缀珍珠金银珠儿，做起来也十分简单，就是折了三角花瓣攒在一起，能做出很多造型。再搭配几个小蝴蝶结，十分俏皮可爱。
　　
　　曲掌柜道：“我只想着简单，却没想过竟然这么简单……”
　　
　　陆兰儿道：“就是这么简单，却也有很多人想不到呢，所以说活该掌柜的您发大财。”
　　
　　曲掌柜的听到活该发大财几个字，笑的直拍大腿，“你个丫头，人精似的。对了，你做这花簪需要用细铜丝吧？我这银楼里也有不少，一会儿拿了给你带上，算是定钱。”
　　
　　铜丝也不便宜，这个年代所有金属都十分昂贵，毕竟一口铁锅都能算得上不错的彩礼嫁妆了。有不少的人家，家里连个金属的东西都没有，穷的叮当响。
　　
　　从银楼后门出来，两篮子花簪已经变成了三十两散碎银子和铜钱，大块的猪头肉，两只烧鸡，两大捆铜丝儿，还有一小坛子上好的酒。除此之外曲掌柜还找了个十分精干的年轻人，说是家里护院，让他护送着叶家这一行人回去，顺便认认门。
　　
　　“每十天我们派人过去一次，也省的你们来回的跑。”
　　
　　陆兰儿接了这个情，毕竟离家远，又带着太多银钱，有个人护送心里还能踏实一些。
　　
　　曲掌柜把人送走了转头回到屋里，就见蕊娘站在一旁，桌前多了个小少年。
　　
　　“虽然绣工粗糙了一些，但是胜在精巧。”小少年拿起一只菊花簪子，看向曲掌柜，“年后便是太后生辰，我还一直发愁要送什么，如今倒是有了新鲜东西。”
　　
　　曲掌柜道：“借那姑娘的话说，就是活该爷得发大财呢。”
　　
　　小少年嗤的笑出来，道：“也是，若是贵妃知道他们亲手赶走了一个财神爷，怕是要恨得牙都咬碎了。你来安排人，找最好的绣娘，做最好的银丝金丝花簪，今年能不能在皇上哪里抢出点儿颜面，可就要看这一遭了。”




21.  第 21 章   曲家的礼

　　曲掌柜想的也周到，因为怕被人怀疑，护卫是出了城骑着大骡子跟他们汇合的，然后一直护送到村子里。
　　
　　“进来一起吃个饭吧，这大晚上的。”叶老爷子招呼着道：“实在不行就别走了，歇一宿再说。”
　　
　　护卫摆摆手道：“我得赶紧回去复命，否则主子会以为我偷懒呢。各位不用送了，赶紧歇了吧。”他说完，骑着大骡子就跑了。
　　
　　“大户人家就是讲究，这大老晚的，留一宿咋了？”叶老爷子摇摇头，从外面抱了柴火进屋烧炕。
　　
　　他们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不少胡麻饼放在篮子里，原本着说买了花簪就找个大通铺住一宿，在城里逛逛。可是身上的钱太多，逛的心思就没有了。再加上陆兰儿又接了活儿回来，大家都有点儿着急活计，干脆都回来了。
　　
　　村子里彼此离的比较远，离得近的几家听到动静，见他们回来了遥遥的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休息了。
　　
　　“拆一只鸡，剩下的冻上，这几天的肉都出来了。”叶老爷子心里高兴，张罗道：“再切个白菜，跟烧鸡一起炖。这可是县城的烧鸡，一路上那叫一个香啊，给我馋的不行。”
　　
　　虎头虎蛋也大声道：“爷，我们也馋。”
　　
　　叶老爷子哈哈大笑道：“鸡腿儿给你俩……不行，得给我丫头留个鸡腿吃，你俩分一个吃。鸡翅膀给咱荣哥儿吃，以后飞黄腾达。哎呀，咱丫头可厉害了，我和你娘跟那边坐着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丫头一张嘴，从一百两谈到三百两，给我都吓着了。”
　　
　　柴氏在炕上坐着，指挥着叶氏去剁白菜，道：“闺女啊闺女，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咱丫头可真的是了不起，丫头赶紧上炕，白菜让你娘剁去。”
　　
　　陆兰儿笑道：“坐了一天的车身上都酸了，我活动活动，奶您炕上坐就好了。娘，您去拆只鸡，再给我爷切个猪耳朵。我瞅着爷今天一准儿想喝点儿。”
　　
　　叶老爷子哈哈大笑，满脸都是高兴。
　　
　　雷松海跟叶氏之前就带着虎头虎蛋吃了两碗馄饨，坐在人家摊子上等来等去等不到人。天又冷，没办法干脆回了大车店坐车里盖着棉被等。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等把人盼回来想问晚上住哪里的时候，就看老头老太太满脸紧张，攥着篮子跟攥着啥不得了的东西一样，只张罗着要走。
　　
　　等离了城上了大路，车后面又跟着个人，叶老爷子这才能放松些。
　　
　　如今坐上自家热炕头，喝着热水，嗅着房间里烟火香气，一家子人才算是放松下来。
　　
　　“瞅瞅，见过没？一百两一张的一个，五十两的一个，二十两的五个，十两的五个。三百两，整整三百两的银票！还有这个，五两的小元宝四个，五两的碎银子和五串子钱。哎哟哟，就这些零碎的，我得活活干上三年才能赚到，你们这群娘们俩月就整出来了，哈哈哈哈。”叶老爷子笑的合不拢嘴，给一屋子人看了银票和现银，就张罗着让柴氏赶紧锁起来。
　　
　　柴氏翻白眼，一边儿藏银票一边儿道：“还真就别看不起娘们，不说别的，我干活就能顶个男人呢。”
　　
　　“是，是。”叶老爷子承认的点点头，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在炕上做了半天，看向叶鹤荣正经严肃道：“荣哥儿，你看见没？你说想读书，兰儿把自家手艺都卖了，赚银子给你读书。这你要是不好好读，那就太丢脸了。不只是给咱叶家丢脸，你以后都没脸张嘴要娶人家过门。丫头有手艺，你有啥？一把子夯劲儿？咱以后读书不怕笨，就怕不用心。”
　　
　　叶鹤荣用力点头道：“爷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今天我瞅着那个合约，都没有几个见着眼熟的字。万一人家骗咱咱都不知道，我就想我一定好好读书，就算读不成秀才好歹也能看个啥合约，不怕被人骗了呢。”
　　
　　陆兰儿挖了一勺猪油化在锅里，撒了大把葱花，然后将切好的白菜放进去翻炒，炒了几下又拿过叶氏撕好的烧鸡丢进去翻炒，倒上热水，盖了盖子焖煮。
　　
　　叶氏用白菜心切丝，跟猪耳朵凉拌了一下，放了芝麻油。然后拎着罐子去杂物间，掀开草帘子露出个黑色的瓦罐来。她拿起瓦罐上的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熏得她忍不住侧了侧头。
　　
　　打了一斤酒，又把盖子盖回去，草帘子折好，这才捧着罐子又回去了。
　　
　　叶老爷子原本是想要嘲讽雷家几句的，好端端五十亩地卖了，换了几百两银子，却巴巴的赶走了财神爷。不过看在雷松海踏实的跟着自家过日子的份上，这嘴嘲讽就咽了下去。
　　
　　“来来，喝一个，海子你也喝一个。以后咱荣哥儿真的能读出秀才，你可就是大老爷了，再也不用受气，能买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了。”
　　
　　雷松海喝了一盅，辛辣的酒水逼得他眼圈刷的红了。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要压压酒气，然后碗里被陆兰儿放了一筷子鸡肉。
　　
　　“爹娘，别总是吃菜啊，吃肉！咱没日没夜绣花赚回来的呢，多吃点儿。”
　　
　　叶老爷子也道：“放开吃，一盆子呢，管够！来来，再走一个！”
　　
　　雷松海喝了酒，他夹了一筷子猪耳朵，然后就把肉放进陆兰儿的碗里，“丫头你也吃，你多吃点儿。这几年……委屈你了。”
　　
　　“说那些干啥？以后好日子有的是，可别说之前那些破事了。”柴氏最不想听的就是之前跟雷家受的那份罪，好端端的一家子人怎么就被看不上了？能干活能绣花能赚钱，不比雷老头子其他几个儿子强多了？
　　
　　“是，是，以后再也不提了。”雷松海抹了把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眼泪豆子。他跟叶老爷子碰了杯抿了口酒，迟疑了半天，道：“那今年过年，我……”
　　
　　叶老爷子道：“这有啥，往年咋样，今年还咋样。你就看看你愿意初二回去还是初三回去吧。”
　　
　　雷松海毕竟是个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赶在初二外嫁闺女回门的时候跟着凑那个热闹，于是道：“初三吧，我们初三回去。”
　　
　　柴氏问：“是住一宿还是当天回？”
　　
　　雷松海苦笑道：“我那屋子怕是都给别人住了，当天回吧。”他在叶家住了这一段时日，比跟在自己家开心多了。虽然每天也干活，可是干的也开心，不用被人指使着做这个做那个，大家伙儿一桌吃饭，热热闹闹，还不用听有人指桑骂槐的说自家媳妇儿闺女干少吃多了。
　　
　　就这些日子，家里几个人腮帮子都圆了一些，尤其是孩子们，看着都壮实的令人开心。
　　
　　没人好日子过着不舒心非要找不自在的，雷松海心里别提多感激叶家人了，自然不会从以前那些苦难的日子里寻找雷家对自己的好。他不能做这种没良心的人。
　　
　　第二天，柴氏又张罗着让大家伙儿都来自家绣花了。
　　
　　大冬天吃饱喝足没事儿干，去别人家呆着还能省自家的柴火灯油，又能赚钱，没人会不愿意来。就算家里人口多孩子多的，老人家为了这几个铜板也乐意让媳妇儿们出去攒。再说了，是去柴氏家，又不是出村，都是邻里邻居的，没啥不放心。
　　
　　陆兰儿细细看了，柴氏找来的都是嫁到这个村的媳妇婶子，没成亲的大姑娘一个都没有。不是说大姑娘干不了活儿，而是如今大家伙儿都把手艺看的紧，大姑娘早晚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没好说是带自家手艺走的。
　　
　　这些媳妇儿婶子不论死活那都是野马屯子的人了，娘家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用着放心。
　　
　　她原本还想着会有人问出去卖花赚了多少钱，自己还打了半宿腹稿要怎么说。谁知道竟然没有一个人问，只要是这边继续给工钱，那群人开开心心的过来绣花。
　　
　　她把自己担心的事儿跟柴氏说了，柴氏哈哈大笑道：“傻丫头，你担心这个做什么？论工钱咱没少了她们的，她们自己绣个鞋垫袜子啥的到镇上卖也就是这个钱。再说咱们还给料，只是花费些时候，不用发愁怎么卖出去，还能有人不高兴？至于别人能把东西卖出什么价钱来，她们也管不到啊？没的说自家绣的鞋垫买了五文钱，到成衣店转手人家买二十文，难不成还要回去找？”
　　
　　陆兰儿想了想自家爷奶见到曲掌柜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也放了心。
　　
　　直到大年二十八，曲掌柜又派了那个护院过来，结算花簪的钱。花簪仍旧是用包袱皮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放在一个藤筐里，连筐都给了对方。那护院看都没看，直接问数量，陆兰儿挨个报了，直接算钱。
　　
　　当然，这一茬是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做的，只说是外面来收皮子的熟人。这一批花簪比较多，除了上次剩下的重复样子，还有新作的款。护院结算了钱，从骡子背袋里掏出个长条盒子递过来，道：“曲掌柜给的年礼，还望各位别嫌弃。”
　　
　　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整套文房四宝。三支毛笔，一方砚台，一只精致的水丞，一盒墨条外加启蒙用的一本三字经一本对韵。
　　
　　叶老爷子吓了一跳，道：“这，这可使不得，这也太贵重了。”
　　
　　护院笑道：“那花簪给曲掌柜得了不少便利，如今只是给了这些，算不上什么贵重。曲掌柜说了，让您家安心的做花簪，安心赚钱。若是贵公子以后识的字想要找一份差事，我家店里会给留个位置。”
　　
　　这可真的是极大的承诺了，叶老爷子感激的就差遥遥的给曲掌柜磕头，差点儿当场洒了老泪。




22.  第 22 章   办年货

　　二十九那天是年前镇上最后一场大集，许多店铺都会降价处理东西，许多人攒了一年的钱就是为了今天花，好让自家过年这段时间能过得丰富些，更好一些。
　　
　　野马屯子不少小媳妇大婶子们都赚到了沉甸甸的铜板，早就计划好这些铜板要买什么了。一大早，牛车骡车一起出动，还有人天没亮就去官道上等着，可以便宜蹭到路过的车。
　　
　　这次去镇上因为人太多了，柴氏干脆就让叶氏和雷松海在家里带俩小的，她和叶老爷子带上俩大的去赶集。不过荣哥儿也不知道要买什么，把这件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叶氏，自己则要求留下来。
　　
　　“我去了也不知道逛啥，不如让娘去，我跟我爹跟家里多弄点儿劈柴，攒够正月里烧的。”叶鹤荣之前断了腿，以为自己能读书，后来得知无法读书着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自从回到叶家，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感染了他。再加上陆兰儿一改往常弱小顺从的模样，也激励了小少年，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家里的活这么多，劈柴，收拾屋子，扫房子，然后还得把面发上。大年二十九，除了要蒸三合面的馒头，还要蒸包子，蒸豆包和粘糕，也忙得很。
　　
　　镇上果然来了许多人，大车店儿都已经满员了，掌柜的带着一家子跟亲戚们都出来张罗，门口满是各种篷车板车。
　　
　　存好车，柴氏带着陆兰儿兴致勃勃的往前冲，先去布店抢那些处理的棉布花布和布头。有许多布料因为颜色陈旧或者受潮，染色不均匀之类的，专门放在年前折价处理。有钱人自然不稀罕这些，可是对于百姓们来说，这可是能给自家赶出一身新的过年衣服的机会。
　　
　　买了布匹，又去银楼给陆兰儿和叶氏一人买了一对儿银丁香，给自家三个孙子一人买了一块银锁片。柴氏脸上满是喜气，然后带着人冲进了杂货铺子。
　　
　　这个杂货铺子可不是刘家的，而是另外一家。门口堆满了各种豆子粮食，还有针头线脑，油米茶酱之类。蒸豆包的红豆，蒸粘糕的枣子，炖肉的酱油。还买了十斤上好的粳米，要给家里好好的吃上几次大米饭。
　　
　　柴氏还盛了两斤白糖和两斤红糖，糖可是精贵东西，穷人家一年到头尝不到糖味儿。尤其是白糖，这可是从南方运送过来的雪花糖，价格更是昂贵。还买了几大张红纸，一会儿带去学堂，让叶鹤荣未来的先生给写几副对联福字什么的。
　　
　　不过柴氏兜里有了银子，就想多给家里人添点儿好吃的，自然也就舍得买了。
　　
　　买完糖，又去称了几斤桃酥槽子糕，买了俩烧鸡。这东西家里人都爱吃，原本还想买点儿卤猪头肉，不过明天早上隔壁村子有杀猪的，他家早早就订好了一个大猪头和半扇子肉，以及一大块猪板油了。
　　
　　最后，由叶老爷子带领着去找了官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田地。
　　
　　今天市集上除了处理各种年货的，还有卖大牲口的，卖奴才的。最最让他们紧张的就是那些想要在年前处理掉的田地。
　　
　　不管什么年代都不缺败家子儿，不管多大的祖业若是落到败家子手里，那就一年年的减少，最后直到什么都没了。有一些着急用钱的会在年前出售自家土地，有的已经种上了冬小麦，有的光秃秃的，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
　　
　　野马屯子是没有田地的，村民都在山坡上随便种点儿耐旱耐寒的粮食蔬菜。这种坡地不是成片的，算不上正经田地，租子都不好收。虽然不用交租，但是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太多收成。山地多石头，多野物，种下去的作物很容易被糟蹋，要不是还能有打猎跟果树撑着，这野马屯子的人怕是各个都得饿死了。
　　
　　可是田地很贵。
　　
　　上等田一亩最少二十两，还要交官牙的手续费，红签费，买上十亩地怎么都得要两百二十多两银子。买了地就要交租子了，如果风调雨顺还好，遇到荒年灾年，租子都交不上。
　　
　　可是土地是农民的根，就算会更加辛苦，百姓们也盼着自己能有一些地可以种。只要有地，至少自家能屯点儿粮食出来，少花几个买粮食的钱。或许还能种些米面，给自家改善一下伙食。多少人年年吃红薯，玉米都吃不起，吃的整个人都浮肿。但还有更多人，红薯都吃不饱。
　　
　　地，是必须买的，这已经是家里人都说好的了。再过两年叶老爷子也不可能总是上山打猎了，雷松海也不是打猎的那块料，断了这个收入还没有地，以后吃饭都成问题。
　　
　　一开始叶老爷子就想买上十亩上好的田地，不过陆兰儿一句话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那别人问我们咋就有了这么多银子，我们咋说？”陆兰儿道：“而且我觉得买十亩地，咱家也种不过来。爷奶岁数大了，不可能终日在地里操劳，虎头虎蛋岁数还小，更是干不了什么活儿。我就更别提了，做个针线可以，种地未必能种的了。荣哥儿以后要读书，里外里我爹娘哪里种的过来十亩呢？要我说，就买两三亩，一亩地种点儿粟子花生，趁着年景好还能多卖几个钱。剩下的就种玉米红薯，至少一年里外粮食够吃了。”
　　
　　就奔着这个想法，叶老爷子在官牙挑了半天，挑中了三亩地。这三亩地离野马屯子那个山头不远，叫永旺村，卖地的以前也算是有点儿家底，只不过家里有了病人。这人一生病，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家里存的那点儿家底很快就没了，只能卖地。
　　
　　他家这三亩地已经种下了冬小麦，价格比较高，一亩要二十一两，怎么都不愿意降价。
　　
　　穷人买不起价格这么昂贵的上等田地，有钱人又觉得三亩地零碎，不值得看，于是便宜给了叶老爷子。六十三两地钱，二两手续费，加上五两红签费，七十两银子就没了，换了薄薄的一张地契。
　　
　　官牙为了赶紧在年前把这钱赚到手，还特特张罗着帮叶老爷子买东西，收拾妥当跟着一起去了那个叫永旺村的地方，找了那家卖地的把地看了，手续办了，又着急的催着去签红签。
　　
　　叶老爷子干脆把一家子人送回去，骑着骡子跟着官牙又去了镇上，把红签盖了，捏着地契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看看看看，这就是地契，”柴氏捏着那张纸给家里人都看过，然后小心的藏起来，“咱家也是有地的人了，哎哟，我跟老头子不用发愁了。以前想着如果打不了猎，没的银子花了，我跟老头子干脆就进了山不下来了。如今好，有地，趁着我们还能动弹多种几年粮食，咱们能吃到新粮，多好。上面种着三亩冬小麦呢，来年就能收麦子了，有面粉吃了。”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她闺女受欺负孙子断了腿都没哭，看见几百两银票也没哭，但是如今有了地，老太太憋不住哭了。
　　
　　“看给我奶奶高兴地，”陆兰儿拿了布巾给老太太擦脸，“三亩地算啥呢，如果咱家荣哥儿好好读书，拿了秀才头筹，咱家三亩地都不用交税，攒着粮食钱还能买地呢。以后咱家不止三亩地，十亩地，二十亩地都有可能的。爷爷奶奶就等着做个地主多好？”
　　
　　“哎哟我丫头会说话，还地主呢，哈哈哈哈。”柴氏被陆兰儿逗笑了，“有我丫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都指望不上，我就指望我丫头活着，让我丫头给我赚个地主当当。”
　　
　　陆兰儿笑倒在柴氏怀里，一家子都忍不住开怀起来。
　　
　　在叶老爷子回来之前，家里就已经开始蒸馒头包子了。馒头是三合面的，高粱玉米和小麦面。小麦面稍微放多点儿，这样蒸出来的能选软一些。包子是白菜鸡蛋豆腐馅儿的，家里养的那几只鸡到了冬天也不爱下蛋，好不容易凑够一篮子，半篮子要留着走亲戚，剩下半篮子自家就奢侈点儿吃了。
　　
　　剩下点儿菜馅由陆兰儿提议蒸了菜饽饽，不过这不是那种合了玉米面捏皮儿包的，而是把菜馅团成一团，在玉米面里滚上一遭。这样蒸出来的菜饽饽馅儿大皮薄，孩子们都很喜欢吃。
　　
　　蒸豆包的豆沙叶氏已经熬出来了，黄米面也墩在炕头上等发。
　　
　　叶老爷子回来之后又蒸了糯米面加黄米面的粘糕，这种不用发面，直接和匀了跟蒸窝头一样中间空个窝窝，捏几颗枣子进去，放在笼屉上蒸熟。
　　
　　糯米面是精贵的东西，家里就买了三斤，混合了黄米面，好歹蒸了两锅。
　　
　　刚蒸熟的粘糕又香又软，拿筷子戳着吃都要用手托着，生怕粘糕拉长了掉地上。
　　
　　蒸完粘糕就到了吃晚上饭的时候了，热一锅玉米红薯粥，啃上几个之前蒸出来的大白菜馅儿包子，一家人吃的开心又满足。吃完晚饭略休息一下，黄米面就发好了，可以蒸豆包了。
　　
　　北方这边冬天冷，不少熟食放室外都能冻上放的住，简直就是天然的大冰箱。只要在大缸的盖子上压上石头，就不怕那些山里的小东西出来偷吃。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都会一口气做出很多主食来冻上，随吃随拿，十分节省时间。
　　
　　这边炕烧了一宿简直坐不住人了，一家子搬着着东西去了隔壁屋重新烧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一盖帘一盖帘蒸好的豆包被搬进院子放凉，然后装进大水缸里。看着那一缸一缸的食物，全家人都开心极了。
　　
　　可是他们开心，离着他们两座山头的雷家，似乎不怎么开心了。




23.  第 23 章   银子到底给谁花

　　“之前卖地，加上自家攒的银子，三百多两银子啊！读个书能用这么多？？是，我当然希望三郎以后读书能当官儿出来，咱全家供着他。可是咱雷家不止一个三郎吧？咋就要给三郎去那边置办房子了？”雷松远气的跳脚，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三郎人家能娶举人家孙女，这是好事。我也没意见。只是聘礼要五十两是不是太过了？”
　　
　　雷松言慢悠悠道：“哎呀，老二你吵啥吵嘛？三百多两银子看着多，那去京城不得有来回路费？去那边吃住都贵的很，每年束脩就要三十两。人家先生说了，咱家三郎不着急考试，先好好读几年书。明年科考赶不上了就得等三年后，那四年束脩不就得一百多两银子？他去的远，里里外外不也得让人收拾着吗？直接成了亲带媳妇儿过去，总得有个住处啊？咱也不买大房子，可是京郊一个小房子也得一百两银子呢。”
　　
　　“是，我知道京城花销大，但是那不能拿我儿子的前程就不当回事儿了吧？要不这样，回头三郎当官儿立马带我儿子跟着一起走马上任，这事儿我就没意见，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大不了让四郎多等几年。等跟着三郎出息了，想要啥大闺女没有呢。”雷松远说出了他心里话。
　　
　　四郎今年也十四了，过年十五，确实该相看人家了。可是现在全家人都紧着三郎供应，给他相看人家就没办法找门当户对的，因为这样彩礼还能少花点。可凭什么别人娶媳妇都能娶个带彩礼多的，自家儿子就不行呢？雷松远原本就吃拿没够，能受这个亏？
　　
　　雷松言呵呵一笑道：“当初不是说只要兰儿那丫头点头同意了，就能给四郎当媳妇儿吗？可问题是你们也没有去争取一下，就让那丫头走了。如果能留下来好歹知根知底，彩礼钱一文都不用花。”
　　
　　“可拉倒吧，那丫头成天跟三郎勾勾搭搭的，知道三郎不娶她直接一跤跌了个半死。她跟我四郎能踏实的过日子？大哥不是我说你，啥好事儿你都占了，凭什么啊？”雷松远死活不松口，嚷嚷道：“我也不求别的，爹，我就给我四郎求个前程。二郎老实巴交不是那块料，但是咱四郎聪明啊！只是没了读书的机会，否则也能考个官儿让您老享福不是？”
　　
　　雷家算是小富人家，如果没人读书，其实赚的银子已经能足够花销了。可是之前供老大雷松言读了好多年书，啥也没读明白，从几个孩子启蒙情况下挑出了三郎，又是好几年，总算是有了盼头。如今这种情况，雷老爷子怎么可能会分散自家资源供别人读书呢？
　　
　　而且他最心爱的小儿子也该开蒙了，他还得给小儿子留点儿银子呢。
　　
　　雷老爷子吐着浓郁的烟气，半晌道：“老大，老二说的没错。当年咱们祖上当了官，光宗耀祖，带着一家老小跟着去享福。要不是后来出了事儿，咱们现在在安城还能住大院子大房子呢。”
　　
　　安城是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县城，算是进京要道，非常富饶。当年雷家先祖就在安城做了知府，银子捞了大笔。后来因为站队问题被拽了下来，雷家就凋零了。后来雷家就散了，雷老爷子的父亲带着一些银子和值钱的东西回了这边，路上也卖掉了不少丫鬟仆役和小妾，到了这边置办房子跟地，好歹是住下来了。
　　
　　这边说是雷家祖宅，可是已经出去好几代人。之前家祖为了读书卖掉了祖宅和地一去不回头，这次回来也只能重头开始。
　　
　　雷老爷子因为一直抱着自己是当官人的后代，向来瞧不上什么泥腿子农民，跟邻居亲戚们关系只能说一般。在他眼里，只有族老村长还能说几句话，其他的也不过只是姓雷而已。
　　
　　他是一个为了往上爬能不择手段的人，当初为了把看不顺眼的雷松海跟他那一家子拖累赶走，什么八字不合方克自己和三郎这种事都能说得出来，要把人直接除族，更别说其他的了。
　　
　　雷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子，看向放假回来的三郎，继续道：“到时候不止四郎，咱们家一家老少都能跟着三郎出去过好日子。这几个兄弟们也需要指望三郎给求某个好差事。否则为什么有的人需要全族勒紧裤腰带的供呢？不就是因为这个？”
　　
　　雷松言不敢说话了，只是心中十分不忿。
　　
　　三郎沉默不语，他心里自然是有自己的计较的。当初引着私塾先生说出了京城那个学院有名气，可以让自己过去读书这件事就是为了远远的离开这个家。他作为一个读书人，真的厌烦死了这些鸡皮蒜毛的破事，什么谁吃得多了干得少了，饭桌上就各种不消停，吃个饭都吃不心静，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能好好读书了。
　　
　　从村学到县学也只是他迈出去的第一步而已。
　　
　　雷老爷子看三郎不吱声，心里有些不愉快，便点名问道：“三郎，你是咋想的？”
　　
　　三郎抬起头，思忖片刻道：“我觉得爷爷说的有道理，家里为啥供着我去读书，不就是因为希望我能光宗耀祖吗？只是光靠自己死读书是不行的，我得多去看看那些能人咋做文章，咋写卷子。可是这些都需要银钱。可是只要是我读出来了，京城给我分了官儿做，那我就能带着爷奶爹娘叔婶跟兄弟们一起去发财。这个东西我也能写下来，但是……”
　　
　　雷松远着急道：“写就是了，还但是，但是啥啊！”
　　
　　三郎叹气道：“但是我怕写下来之后就总是惦记，若是一直考试都能考好也就罢了，但若是有一次考坏了，一想到这个，怕是吃睡都难。我有的时候就想，全家人以后过好日子，大把的赚银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万一真的没当上官，那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雷老爷子点头道：“确实也不能逼的太紧了，读书就得踏踏实实的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嘛。老二你逼着三郎写什么玩意的，就是信不过三郎，怕自己吃了亏。”
　　
　　雷松远哼了声，道：“我就是怕我四郎娶不到好的媳妇儿。那村里村姑一个个傻憨憨的屁都不会，绣花针都缝不起几针，光靠土里刨食儿能赚几个钱？不是我说，看看老三，他媳妇当年是带了东西来，但是三脚闷不出个屁，粗手大脚的啥也干不明白。再看看大朗媳妇儿，说话细声细气，绣个帕子还能卖好几个钱呢！”
　　
　　这是男人们的“商谈会”，女人们如今正在外面闷头干活呢。原本今天是打算要去赶集的，可是雷老爷子不给出钱，他们又不可能拿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去给这一大家子买东西，干脆谁都没去了。
　　
　　家里有白菜萝卜，村里买几块豆腐猪肉，凑凑合合把年过了就成。
　　
　　雷老爷子向来不注重全家人热热闹闹的干活这种事，在他眼里，凑在一起做个吃食是掉价的行为，人家当官的家里都是只等着吃的，自然有下人去张罗这些。
　　
　　雷家没有下人，那就只能女人家去做了。这也是铁定的规矩，孔氏也必须遵从。
　　
　　因为屋里没有女人，雷松远说话更是没把门的了，“咱家几个媳妇儿儿媳妇，个顶个秀气能过日子，能生孩子。那凭啥轮到我四郎，就不能去相看那些好人家的姑娘呢？当年为啥姓刘的能撇开村口雷绣儿选咱家大丫儿啊，还不就是因为咱家家境好，咱大丫也是精细养出来的闺女，能持家，能绣花，长得也好看，屁股大胸脯子也大，能生儿子？”
　　
　　当年雷婉月为什么能嫁去镇上杂货铺刘家，其实这里不少人都心知肚明。说白了这件事孔氏还参与过，硬生生的把大丫跟刘杂货搅合到了一起。
　　
　　其实也是雷婉月自己看上了刘杂货，觉得对方长得秀气好看，家里又有个杂货店能来钱，公婆和顺，兄弟年岁小，过去就能掌家当掌家媳妇儿。如此这般的跟家里人商量好了，便在刘杂货去雷秀家提亲的时候说过去坐坐唠两句，趁人喝多了把人偷摸弄去稻草堆滚了一圈，又招来一群人围观，愣是把人家谈好的婚事搅了。
　　
　　因为这，村口雷秀儿原本还是雷婉月的好姐妹，毕竟虽然出了五服也是姓雷。结果现在成了仇人，雷秀儿差点儿哭死，草草的又寻了个人嫁了出去。听说日子过得还行，但是这个还行是绝对比不上嫁给刘杂货的。
　　
　　事儿虽然是这么个事儿，可是不能照实说。雷松远也不可能去戳这种腰眼子，干脆就捡了好的说了。说白了，他也看不上村里那些村姑，晒的黑红黑红的，干巴瘦，但凡好看点儿的都敢狮子大张口的要彩礼。
　　
　　一个村姑要五两彩礼，就陪送点儿破烂玩意，谁能看的上？
　　
　　雷老爷子沉默不语，他听着外面咣咣剁菜的声音，孔氏张罗做饭的声音，心里突然就把雷老三怪上了。明明知道家里困难，给人倒插门还把陆兰儿也带走了，简直不懂事。那个丫头雷家也养了三年，长得好看手也巧，而且老实，给这几个小的谁做媳妇儿不行？里外里一文钱都不用掏。
　　
　　怪完了雷老三又怪雷老二，大过年的说这些平白让人烦心的事，就不能等他送了三郎进京之后再说？到时候家里确实拿不出银钱了，他爱咋地咋地。
　　
　　银子，就在柜子里。但是他一文钱都不想浪费给四郎娶什么镇上的媳妇儿。现在娶媳妇儿，过两年就生娃，一群崽子啥也干不了就知道张嘴要吃的，那不是得花银子吗？
　　
　　简直就是浪费银子！给三郎花了又有什么不好？




24.  第 24 章   大年三十

　　雷松远咬死了想要好处，还让四郎给雷松言磕头，说让大伯松松手，好歹给侄子留个成亲的彩礼钱。
　　
　　雷老爷子就盘腿坐在炕上抽烟，瞅着老二越闹越不像样子，就烦了，“要不这当家的位置，你来做？啥玩意都你说了算？”
　　
　　雷松远可不会被这种话吓到，他嘿嘿一笑，赖着脸皮道：“爹啊，我这也不是给自己求的，可是您看看四郎都十四啦，过年就十五啦。三郎就比他大一岁，人家出了正月就成亲。俺家四郎可还连个相看的都没有呢。爹，咱四郎要啥有啥的，看这个头，看这模样，你舍得让他娶个村里的母老虎回来难受吗？”
　　
　　雷老爷子知道这事儿不能每个说法，他二儿子可不是老三，老实巴交三脚闷不出个屁的那种。这孩子能哭能闹，但凡有个能沾的便宜绝对就得沾，不沾就跟掉了肉一样疼。他媳妇儿也是这样，以前总是挤兑老三媳妇，就为了自己能多吃口细粮，多吃口菜。
　　
　　之前他不觉得有什么，或许还能训斥一下展现自己的威望。可是现在如果闹不好，这老二就能出去跟人胡说八道。这件事毕竟跟三郎有关，他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这些银子是绝对不能动的，这是给三郎以后读书当官铺路的银子。”雷老爷子又装了一锅烟草续上，用力抽了两口，“等送去三郎读书，以后家里攒下来的银子就给四郎留着娶媳妇儿用。我知道你是不放心三郎，你心细，怕三郎出去被人骗了，这银子花不到三郎身上。这样吧，年后三郎成了亲，去京上，我带着你去，让你大哥在家里看家。”
　　
　　雷松言原本还打算等去了京城，想方设法的留下来，从京城踅摸个生意做做，或者多见识见识再回来。谁知道雷老爷子突然就不带他去了，这真的是让他惊的不行。
　　
　　“爹，不是说好了带我去吗？”
　　
　　雷老爷子道：“你是长子，我出去办事，这家里怎么也得留个当家的，出了正月，这里里外外都是活计，种地，找短工，敲打佃户，都是事儿。你弟弟以前没做过这个，你好歹跟着做了几年。家里留下你，你娘也守着，我才能放心。”
　　
　　雷松言有些急眼，蹭的站起来道：“可，可是，可是三郎是我儿子，哪能我这个当爹的不去送呢？我不去，那想啥样子嘛。”
　　
　　雷老爷子斜眼看他，道：“咋？我这个当爷的去送，就没面子了？？你弟弟比你能说会道，去了那边找牙子买房啥的也好商量，谈谈价什么的。你端着个架子去了，谁信服你啊？那可是京城。成了，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老二你也别跟我折腾，四郎就是晚两年成亲而已，咱家孩子也不怕等。”
　　
　　雷松远好歹是给自己谋了个好处，顿时眉飞色舞，道：“就按照爹说的办，四郎毕竟还小，再委屈两年也没啥。四郎还不赶紧谢谢你大伯？”
　　
　　四郎也是个混不吝的，咔咔就给雷松言磕了俩头，嘴里喊着谢谢大伯，可给雷松言恶心坏了，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黑着脸坐到三郎身边。
　　
　　雷老爷子觉得这件事解决的挺好，心里又舒服了，看看天色便对着外面大喊道：“瞅瞅都什么时候了？咋还不开饭？”
　　
　　因为天冷了，村里都在猫冬，早晨起得晚，早饭也吃的晚，午饭挪到了下半晌吃，基本一天就吃两顿。他喊的这是下半晌的饭，被雷松远缠糊了半天，早就饿了。
　　
　　孔氏在窗外柔和道：“早寻思着相公饿了，只是你们爷们儿们说事儿，我也不好打扰。略等一下，这就开饭。”
　　
　　雷老爷子哼了声，对屋里的儿孙道：“瞅瞅，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做派。当初我给你们挑媳妇儿也是奔着这种去的，就是为了以后咱家能出当官的，带出去见人不寒碜。你们一个个的还不觉得好，以为我这个当爹当爷的能亏待你们？”
　　
　　“那哪儿能啊，”雷松远赶在最前面说话，“我就稀罕爹给我挑的媳妇儿，一口气给我生了仨儿子。”
　　
　　雷老爷子心说就你那个媳妇儿挑的不咋地，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啥玩意都敢胡咧咧。要不是当年瞅着长得顺溜屁股大，我能让你相看她？
　　
　　主要是那时候他之前的老妻刚走没两年，也没心思给老二挑挑拣拣个合适的，差不多就得了。谁知道这个差不多就差着事儿呢。老大媳妇儿虽然有些贼奸，可是手里有活儿，而且养出个秀才不说，还一门心思从娘家往这边扒拉。这老二媳妇就有点儿不咋地，偷摸的往娘家塞东西，还当他不知道呢。
　　
　　选坏了，可惜也没得后悔。
　　
　　到后面这几个儿媳妇可是他好好打听过的，还让孔氏也帮忙打听，特特挑了合适的。就怕以后家里出了官儿，人家别的官儿来家里看能好看点儿，否则一屋子村姑，那像话吗？
　　
　　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好爹，好爷爷，样样都为儿孙打算。可惜儿孙们不懂事，成天让他操心。
　　
　　孔氏张罗着摆了饭，今年的新小麦磨了面粉，特特给捏了两大笼一个肉丸的小包子。炒了几个南方的炒菜，炖了两只鸡。不过这都是精细的饭菜，只是给自己跟几个孩子和爷们儿们吃的。媳妇儿只能吃炸了丸子的油和了白菜馅儿包的菜团子，肥肉片子炖白菜和茄子。爷们儿们还有大米粥可以喝，女人们只能喝白菜汤。
　　
　　到不是孔氏特别做出两种不同的菜，她毕竟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人家哪怕庶出的小姐好歹顿顿都能吃的好，精养着好找一户好人家的。只是来到雷家才发现这边吃饭男女有别，男的吃好的，大荤的。女的只能吃差点儿的，小荤或者素的。据说之前那位当家媳妇就这么吃，从不抱怨。
　　
　　可是她是谁啊？她能受这个委屈，几次撒娇下来就改了雷老爷子定下的规矩，自己跟闺女也能跟雷老爷子吃一桌了。
　　
　　“相公带着孩子们操劳了一年了，我特特亲自和了肉馅，亲自捏了小包子。你们都尝尝，合不合胃口。”孔氏给雷老爷子夹了个包子，笑容看上去也十分温柔。
　　
　　雷老爷子被哄得可开心了，他咬了口包子，道：“香，这可太香了。也就是你能有这个手艺，得教着孩子们点儿。”
　　
　　“教了，不信明天就让她们展展手艺给你看？”孔氏又给他夹了个包子。
　　
　　雷老爷子哈哈大笑道：“明天可是大年三十，咱们得准备祭祖的东西，不能乱来。以后吧，等咱俩都老了，也就吃到她们的手艺了。来，丫头多吃点儿，以后你要是嫁了人，就凭你娘这个手艺，你婆家就能高兴死。”
　　
　　雷婉玉娇羞的垂下头，慢慢的咬着包子。她已经十三了，孔氏说过完年也该给她相看人家了，就是不知道以后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她偷眼看了看三郎，三郎长得好看，穿长衫也是很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外面其他男人穿这样的长衫是不是也很好看。
　　
　　她要找个好看的读书人，娘说这样嫁过去就能当官夫人，不用受苦的。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早早的起来忙碌年饭。
　　
　　雷老爷子带着一群男人们一大早就去周围的山上转悠，他们就进下的套子，如果抓了东西就是彩头，给这一年一个好结尾，来年也不愁吃喝。
　　
　　柴氏让雷松海去隔壁村领之前定下的猪肉，因为牢记陆兰儿说的财不外露，他们这次也只是定的略多而已，毕竟家里多了好几张嘴呢。
　　
　　雷松海背着个筐，骑着骡子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俩肘子，半扇排骨，两大块猪板油，一大块后臀尖，一套下水，一个猪头和一堆棒骨。
　　
　　这个棒骨可不像陆兰儿之前见过的那种上面带着肉的，这种年代肉是精贵的东西，每一根骨头都剃的干干净净。不过棒骨是白给的，毕竟他家定的东西多，杀猪的干脆就给了他一堆棒骨，说带回来煮汤或者喂狗都成。
　　
　　两个屋子的灶都开了，一个灶继续蒸花馒头，是留着明天祭祖的。另一个灶炸丸子烧肉不停忙乎，还要剁出肉馅来晚上包饺子用。
　　
　　陆兰儿单捡了个灶眼儿炖骨头，棒骨用斧子剁开洗干净，拍了葱姜用白水煮，煮的差不多了捞了浮沫，再把洗干净剁成块的白萝卜放进去继续煮。
　　
　　这边住着骨头萝卜，她把剔下来的猪皮烤了毛，刮干净脂肪切丝备用。刮下来的脂肪也没有扔，直接跟猪板油一起熬猪油。熬出来的猪油是金贵的东西，平日里是舍不得吃的。不过好歹叶家自己打猎，平日里能攒些银子多弄点儿猪油，一年到头好歹肚子里不缺油星。
　　
　　刚过了晌午，叶老爷子一群人就回来了，手里都拎着猎物。虽然没有什么大家伙，但是野鸡野兔少不了。就算有人下的套子没有套到猎物，其他套多了的也会匀一份给他，这表示一年到头手不空。当然这份情得记住，来年若是自己套的多了，还能还这一份人情。
　　
　　叶老爷子拎了两只兔子回来，眉开眼笑的要给俩小的做兔毛帽子和手捂子。若是还有剩就给陆兰儿的棉袄镶个毛边儿，好看也暖和。
　　
　　中午就吃骨头炖萝卜，还有昨天晚上蒸出来的菜团子跟粘糕。一大锅萝卜汤也喝不完，骨头啃干净丢给狗子继续啃，陆兰儿把汤里的葱姜和碎骨头捞出来丢一边儿，然后把切好的猪皮放进去加水继续炖，等炖的差不多了就找了几个大碗盛出来，放到阴凉的地方，等着成冻。
　　
　　冬吃萝卜夏吃姜，这大冷的天一顿萝卜汤下去，浑身都暖和了。叶老爷子也没有午睡，慢悠悠的剥着兔子皮，柴氏跟叶氏调了三个馅儿，一个酸菜猪肉，一个白菜猪肉，一个萝卜丝油渣。又调了萝卜丝豆腐加面粉发上，晚上炸素丸子吃。
　　
　　家家户户都飘出了香气，陆兰儿抱着手听叶老爷子讲他打猎的经历，觉得这才是她这两世过得第一个像样儿的年。
　　
　　真好啊……




25.  第 25 章   回“娘家”

　　年三十儿晚上包了一宿的饺子，陆兰儿撑着眼皮啃了俩，没等到时辰就跟虎头虎蛋抱成一团睡着了。等第二天睁眼，家里只剩下柴氏叶氏，叶老爷子带着一家老少爷们儿们去祭祖了。
　　
　　因为他们是猎户出身，大多都在深山里住，祭祖也没有什么祠堂，就野地里划出来一片地方挖坑埋出来的坟包。这又是大冬天，跟平原上祭祖烧纸的不一样，他们不烧纸钱，怕纸钱烧了被风一吹燃了林子，就烧了几挂金银箔的元宝，然后把买回来的点心，家里蒸的包子饺子，切了的香肠和猪肉头凑了一盘子，堆成一堆，浇了酒烧了。
　　
　　有的地方祭祖，这些好东西是要拿回去分吃掉的。但是他们这一片不会这样做，哪怕家里没啥银钱，只能祭一盘子饺子，也是要烧给祖宗们吃。
　　
　　“今年咱家有儿孙了，家里还多了个丫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顶个的好。给各位祖宗买肉的钱就是丫头兰儿赚的，还请祖宗保佑能让兰儿成为咱们叶家人。”
　　
　　叶老爷子用棍子拨弄着土坑里燃烧的食物，絮絮叨叨，“咱荣哥儿年后去读书，之前带去给先生看了，先生十分喜欢。兴许咱叶家也能出个秀才大官人，给祖宗们光宗耀祖。还有虎头虎蛋，这俩娃岁数太小了，之前也没咋养扎实，求祖宗保佑他们好好的长大，只要是能读书的，我就豁出去供他们读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几年，不妨事儿的。”
　　
　　“对了，咱家买地了，买了三亩上好的田地，里面种了麦子，开春就长。等明年，咱们就能吃上自家种的麦子了。这买地的钱也是丫头兰儿赚出来的，那丫头可真好啊，人聪明又大气，瞅着就像咱叶家人的性子，按说应该能跟咱一家。就看荣哥儿能不能争气了。”
　　
　　叶鹤荣：……
　　
　　叶老爷子念叨了好长一通，然后看向雷松海。
　　
　　雷松海咣咣磕了仨头，吭哧了半天道：“我会好好的过日子的，还请祖宗们放心。”
　　
　　叶老爷子：……
　　
　　“没办法，这孩子就是闷，跟咱家金桂一样，闷头到一起了。只求几个孩子别像他们，哎哟，可千万别随了。”叶老爷子叹气，念叨完了自家最后带着儿孙又磕了头，把地方让给了侄子他们。
　　
　　这一片都是叶家祖坟，叶家来这边发展了几代了，坟包里最高辈分是叶老爷子的爷爷。大坟包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坟包，没有立碑，就插了几根枯枝，或者放着几块石头。
　　
　　叶鹤荣知道，那是叶家还没长成就夭折了的孩子。雷家也有，不过有坟包的都是男娃，夭折的女娃基本上都埋进了野地。雷松海入赘没多久，就带着叶氏去野地里，起出一副小小的枯骨，用罐子装了带过来埋到了叶家祖坟旁边，小小的坟包不足半尺高，上面放了块圆溜溜的鹅卵石。
　　
　　来祭祖的人很多，回去一路遇到不少村里人。叶老爷子脸上带了光，走路都挺起了胸脯子。平时祭祖他只能带着侄子侄孙过来，如今也能带上自家孙子了，能不开心吗？
　　
　　“叔，你家买地了？”他大侄子叶力财凑过来问，“多少银子？我家也攒了点儿，想买块地种点儿好粮食什么的。”
　　
　　叶老爷子道：“棺材本和买那个绣片儿的银子都加上，七十多两买了三块地。要我说你们先别急，我瞅着那家兴许以后还得卖，咱们最好买到一处。”
　　
　　叶力财大惊，道：“那可不便宜。”
　　
　　叶老爷子道：“跟东家借了点儿定钱，地是好地，还种了冬小麦，入夏就能收麦子。我这岁数大了，还能往山里跑几趟？总不能以后就跟炕上过吧？买几块地，好歹也有个念头。”
　　
　　“是这么说……”叶力财道：“我们这边兄弟几个屯了些好皮子，年前也卖了些钱。都琢磨着想买地，却又不知道咋入手。其实我们也没想着买上等田，中等的就差不多。”
　　
　　叶老爷子道：“银子都花了，不差那点儿。中等的也十多两呢，我都看了，位置啊土啊，都比不上上等。最起码你浇地用水啊？上等田大多都能挨着水源。大财，你就别着急，你们都还年轻，还能再奔几年。这个银子攒着，回头有了好地就买好的。”
　　
　　叶力财想了想，道：“也是，差几两银子离水远也不合适。那成，我们兄弟几个再商量一下，如果那边还卖地，咱们爷几个就把地买一处，也有个照应。”
　　
　　他们这些猎户再往前都是流民，来到这山里连籍贯都没有。是到了叶力财这一代县里要充民，这才给了他们籍贯，选了村长。没有籍贯就买不到地，有了籍贯之后这群人才会有根，有家，才会想着盖房子置地。
　　
　　还好这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家里人头只需要出点儿徭役，不需要充军，日子还算是能过下去。若是生在乱世，有个籍贯还不如没有，回头往深山里一扎，也不去充军送死。
　　
　　虽然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还没人知道，但是一块地也成了这群猎户们心里的目标了。
　　
　　年初二，叶家外嫁的闺女们就都回来了。叶氏有日子没见过自己俩姐姐，三个姐妹儿抱头哭了一阵，被柴氏骂了两句才擦了泪。俩姐姐都嫁到了山外面，不过离的不算很远，逢年过节的总是能回来住几天。倒是离最近的叶氏向来急匆匆来急匆匆走，生怕晚回去被雷老爷子指桑骂槐，心里堵。
　　
　　如今好了，一家子大团圆。男人们带着孩子跟炕上喝酒吃菜唠嗑，女人们就坐在锅台旁边，煮了饺子边捞边吃，大铁锅里除了煮饺子还煮了肉丸子素丸子，仿佛打边炉。陆兰儿做的猪皮冻很受欢迎，咸鲜弹牙又爽口，切成条拌了萝卜丝和醋，用来下酒比肉还过瘾。
　　
　　两个屋的炕都烧热乎了，晚上几个女人带着比较小的孩子和闺女挤了一屋，攒了几年的话恨不得一宿就说干净了。说着说着就哭，哭着哭着又笑，气的柴氏都抄了笤帚疙瘩，这三姐妹才笑嘻嘻的闭了嘴。
　　
　　清晨，叶氏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没有惊动两个姐姐，然后拍了拍陆兰儿，指了指外面。
　　
　　今天是大年初三，是雷松海带着他们“回娘家”的日子。
　　
　　走亲戚的年货都准备好了，半篮子鸡蛋，一个猪肘子，一兜子柴氏发出来的黄豆芽，一个点心匣子。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年货了，往年叶氏回来，顶多半篮子鸡蛋一包菜干儿加一包点心，基本上是见不到其他荤腥的。
　　
　　叶老爷子虽说是按照往年年礼走，可毕竟多得了个“儿子”，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思量再三给加了了肘子。
　　
　　雷松海早就洗漱干净，喂了骡子。他的心情其实是有些沉重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回“娘家”这件事并不怎么期待，甚至有些发憷。
　　
　　“咱过去送了礼就回来，也不留那边吃饭。包里不是放了几个菜包子吗？”叶氏洗漱之后重新梳好头发，想了想还是把戴在头上的那个银簪子摘了下来，只戴了一对儿银丁香。她搭理好自己，又给陆兰儿梳头，然后招呼着叶鹤荣给虎头虎蛋好歹擦擦脸。
　　
　　俩小娃子还迷迷糊糊睡着呢，睡的发软，被哥哥摆弄了半天都没醒，最终还是睡着就被抱上车的。
　　
　　“再带点儿水，”叶老爷子披着厚衣裳出来，手里拎着个水囊，“兜里再放半只烧鸡，你们大人不吃，小孩子总不能饿上大半天。”
　　
　　雷松海脸更红了，他以前陪叶氏过来探亲都是蹭村里别人的车，下了车还要走上一段山路。除了带来的礼啥也没有，回去路上的吃喝都是柴氏给准备的。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这路上吃喝还是叶老爷子跟柴氏准备，他心里就更难受了。
　　
　　雷老爷子能不知道他们来回需要大半天工夫，路上没吃没喝吗？当然知道，可是他并不会管，哪怕饿着的是他孙子，他也没有半分心疼。但是这边两位老人心疼，每次都给外孙喂饱了点心，带上吃的才让他们回去，生怕他们路上饿肚子。
　　
　　雷松海裹着厚衣裳跟前面赶车，娘几个盖着厚被子在车篷里东倒西歪。
　　
　　陆兰儿搂着虎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叶鹤荣，突然道：“等开春在寻个大夫给荣哥儿看看腿吧，或者咱们去县里，求求曲掌柜寻个靠谱的跌打师傅。”
　　
　　叶鹤荣的腿骨头是对上了，可是走快了，或者累着了，仍旧能看出来是跛脚。按说这没有太大妨碍，可是陆兰儿觉得好端端一个小少年落了残疾，总是不好的。万一以后读书真的能读出点儿成就，兴许跛脚会成为被人攻击嘲笑的地方。
　　
　　叶鹤荣的脚也是叶氏心里的疙瘩，听陆兰儿这么说，顿时清醒了，“说的也是，只是得花费不少银子吧？”
　　
　　陆兰儿看了看眼中有了希望之光的小少年，道：“家里不是还有些银子吗？总归是要看看的，如今年纪小或许还不咋地，等岁数大了万一就疼了什么的，也是麻烦事。现在治总比老了治便宜。”
　　
　　叶氏垂头想了想，道：“那等曲掌柜来取东西的时候，咱们让他帮忙问问？如果便宜咱就立马去治，如果太贵……”
　　
　　叶鹤荣道：“太贵就不治了，不值当的。”
　　
　　陆兰儿笑道：“咋就不值当的了？挣了银子就是为了花的，否则银子存着能给你下崽子吗？只要花的值就值，你这条腿还是能值些银子的。”
　　
　　叶氏噗的笑出来，对陆兰儿道：“好好的话到你嘴里咋就这么别扭呢？荣哥儿，是你妹心疼你的腿。这也是咱家有点儿银子了，以前没银子，这想都不敢想的。”说完，还惆怅了一会儿。
　　
　　叶鹤荣用力点了点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却忍不住哭了。
　　




26.  第 26 章   颠倒黑白

　　初二的时候雷老爷子没看到雷松海回来，明里暗里把人一顿臭骂。什么攀高枝了，眼里没有他这个亲爹了，狼心狗肺了。仿佛当初是雷松海自己非要给人入赘，而不是被他撵出去了一样。
　　
　　今年雷老爷子的大闺女倒是难得回来了一次，雷巧娥远嫁，回来一次实在是特别的麻烦。再加上她对自己亲爹雷忠力也不是很亲，自从母亲走了，她对这个家就没有太多惦念了。
　　
　　可是就算这样，她毕竟也是雷家的儿女，总是不回来婆家人怕也会说道，基本上就三四年回来一次，住个两天也就走了。
　　
　　这次来听别人说雷松海给人入赘了，又听雷老爷子荤素不忌的一顿骂，便有些恼怒。在她心里，雷老爷子对闺女不是很重视，她其实还应该有两个妹妹，但是因为雷老爷子厌烦，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俩姑娘就没能养的住。
　　
　　之前母亲一直跟她说要忍让，说女人就是生来吃苦的，男人将来都是要干大事儿，那是擎天的手，咋能去做琐碎活计呢？直到她后来跟一个跑大车的儿子看对了眼儿，父亲又嫌弃她，母亲便默许了她的远嫁。要了人家二十多两的银子，雷巧娥直接去了辽东。
　　
　　辽东是真的冷，一年里半年都天寒地冻。可是夫家带她极好，哪怕她之前生了俩闺女，公婆男人也没嫌弃过一眼。
　　
　　这时候雷巧娥才知道并不是天底下女人都要受苦的，只是母亲受了苦，反抗不了父亲，只能让孩子们忍让了。
　　
　　她这次是因为夫家要运送一批草药去南边，就顺便坐车跟过来了。来了之后才知道自己三弟入赘，出了正月三郎要娶亲。
　　
　　雷老爷子对这个大闺女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抽着烟道：“就不说老三那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了，你三侄子成亲，你这个做姑姑的必须留下来帮忙。”
　　
　　雷巧娥满心厌烦，绷着脸道：“咋留？送完货我就跟着车回去了，等不到出正月。”
　　
　　雷老爷子眯着眼，从烟雾后面阴测测的看着自己大女儿，道：“三郎可是文曲星，我让你留下是想让你沾点儿喜儿，不知好歹！你要走也成，怎么也得给三郎留点儿添礼，他可只有你这一个姑姑。”
　　
　　雷巧娥掏出荷包道：“那我就添二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雷老爷子打断了，他愤愤道：“你们辽东那么多好东西，你就随二两银子？你男人不是往南边运草药吗？拿根人参来，也算配得上三郎的身份。”
　　
　　雷巧娥气笑了，她用力抓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缓了心里的火气，道：“爹，那些东西都是有数的，咋就能随便拿了送人？一根人参至少几十上百两，送了三郎，我家拿什么补缺？”
　　
　　雷老爷子不屑的喷了口烟，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辽东那地界产参，漫山遍野都是，让你男人再去挖点儿。”
　　
　　雷巧娥被她爹恶心的半死，道：“那是人参，不是萝卜，还漫山遍野都是？若真那样好挖，为啥能卖这么贵？爹，就二两银子，多了没有。我家娃成亲的时候，也没见我这几个兄弟给添礼。”
　　
　　雷老爷子气儿不顺，撩眼皮子瞪她，“那能一样吗？你家姓李，但是你姓雷！等三郎出人头地，你有这样的一个侄子，难道不是脸上有光？”
　　
　　雷巧娥身心俱疲，摆摆手道：“爹，我跟辽东呢，大老远的，这边啥消息也没人告诉我，我能沾什么光？就二两了，多了我也没有。”说完，她连荷包带银子都给了雷忠力，然后出屋去院子里透气。
　　
　　雷家院子很大，当初钱大多用在盖房子上，这周围院墙就没有垒，是用篱笆圈了很大的一圈。正屋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已经有年头了，树干能赶上小腿粗。
　　
　　这两棵树还是她母亲在世的时候种下的，说希望雷家能多子多孙。只是那可怜的女人没有享到什么福气，嫁给雷忠力，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再看看那孔氏，正大光明的坐在雷忠力身边，不但自己上桌，还带着闺女一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洋洋得意。
　　
　　她觉得可笑又悲哀，却也无能为力。
　　
　　厨房里一群女人忙乎着做饭，孔氏的声音虽然温柔，但也十分清晰，“你们大姐难得回来一次，赶紧用猪肉炖个茄子，多切点儿，别舍不得。再把那只鸡切了炒了，别舍不得放油，平时咱们自己吃节省些也就罢了，如今家里来了客（qie），扣扣搜搜让人笑话。”
　　
　　这就是孔氏会做人的地方了，且不说做出来的饭菜到底咋样，但是让人挑不出错处。
　　
　　雷巧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继母，她闷头往门口走去，想在村子里转转，跟几个还算是熟悉的亲戚邻居们打个招呼。
　　
　　刚走到门口，就看一辆青骡子车哒哒哒从村口跑了过来，那驾车的人眼熟，分明就是雷老爷子嘴里狼心狗肺的雷松海。
　　
　　雷巧娥对雷松海要入赘去叶家十分不理解，雷老爷子只是不稀罕女娃儿，但是对男子男孙们看着还是可以的。再说雷家比叶家不是强多了吗？家里这么多地，大青砖房。叶家呢？住半山腰上的破石头房子，地都没有。成天在山坡上刨食吃，还要去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猎户。
　　
　　她觉得可能是叶氏怂恿了自家三弟，否则以三弟那样老实巴交的人，怎么都想不到要去入赘这件事的。想到这里，她的脸挂了下来。
　　
　　“大姐？”骡子车来到近前儿，雷松海不可思议的跳下车辕看向雷巧娥，“你今年回来了？？”
　　
　　雷巧娥攒着怒气，问道：“老三，你告诉我，为啥你要去叶家入赘？昨天你没回来，爹骂了半晌午，说你狼心狗肺。但是大姐不信，你是个老实孩子，咋也不可能这么伤爹的心吧？”
　　
　　雷松海愣了，半晌道：“爹骂我狼心狗肺？”
　　
　　雷巧娥刚要说什么，就看车里跳下来个小闺女，十来岁的模样，长得是真叫漂亮。那小闺女转身从车上抱下俩双胞胎男娃，然后走到雷松海跟前儿，疑惑问道：“爹，这是谁啊？”
　　
　　雷松海回过神，道：“这是你姑姑，喊姑姑。”
　　
　　“姑姑。”陆兰儿自己喊了，让虎头虎蛋跟着喊。
　　
　　雷巧娥没见过陆兰儿，蹙眉道：“这是谁？？”
　　
　　还没等陆兰儿回答，就听屋里传出怒喝声，“杵在门口丢人现眼呢？？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进来！”
　　
　　雷巧娥看着雷松海气道：“看你把爹气的，你咋就想不开去入赘了呢？”说完还瞅了眼刚从车里出来的叶氏，以及叶氏身边的那位小少年，“还拉家带口的，雷家亏你了？”
　　
　　“姑姑你不知道吗？”陆兰儿一脸惊讶加无辜，“爷爷没跟你说吗？爷爷要把我们一家子除宗，说爹娘八字跟雷家方克。我娘那边看着心疼，就让爹入赘那边了。”
　　
　　雷巧娥吃惊的睁大眼，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因为这种事。昨天她来的时候听到老三入赘叶家还觉得不可思议，问了其他俩兄弟都支支吾吾的不说。原本以为是因为老三入赘丢脸不说，可是没想到……
　　
　　“哟，这不是三叔回来了吗？？？”程氏端着一盆子劈下来的白菜叶子出来洗，看见门口的人大声道：“咋今天回来了？昨天不才是回门的日子吗？”
　　
　　雷松海的脸涨红，站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陆兰儿内心冷笑一声，也大声道：“二伯娘，我爹我娘带了猪肘子和点心鸡蛋来了。”
　　
　　程氏立马放下菜盆子在身上抹了抹手走过来，道：“这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我看看你们都带的啥。哎哟，咋就带了一盒子点心呢？你大丫姐可是带了两盒子桃酥。”
　　
　　陆兰儿笑道：“那我大丫姐带肘子来了吗？还是二伯娘看不上这肘子？”
　　
　　“哟哟哟，这才多久没见啊，你个丫头片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了。”程氏拎起年货，欢天喜地的往屋里走，边走边道：“爹啊，他三叔回来了。”
　　
　　雷老爷子是那种做什么事都不亏心的，就算亏心，也绝对不会在小辈面前表现出来。他站在窗口大骂道：“还有脸回来？我当你去吃香喝辣早就忘了雷家门朝哪边儿开的呢。昨天一家子人等了你一天没回来，今天回来做什么？”
　　
　　雷松海跟叶氏站在门口，手脚直哆嗦，连门都不敢进。他们对雷老爷子的惧怕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一时半会怕是改不了了。
　　
　　陆兰儿见状，便对着屋里喊道：“爷爷您别生气，俺们一家子被爷爷除了宗，原本是不敢回来给爷爷带晦气的。可是我娘家爷爷说好歹是第一年，怎么也得回来看看。若是爷爷不乐意，俺们以后就不回来了！！”
　　
　　她虽然年虽小，但是声音脆，说话又清楚。这一串话说的不止雷老爷子听清楚了，就连左邻右舍也都听清楚了。
　　
　　雷巧娥抓着篱笆简直有些摇摇欲坠，她不可置信的问道：“咋就除宗了？这么大的事儿就没人管管？怎么就八字不合了？你们跟家里也这么长年头，咋就突然八字不合了？”
　　
　　沉默半晌的叶鹤荣突然道：“姑姑，是爷爷怕我们一家挡了三郎读书的路。剩下的也不好跟这里说，您就别问了。”
　　
　　他说道这里，拽了雷松海一把，“爹，都到这里了，爷不稀罕咱们，但是咱们不能不孝顺。给爷磕个头吧。”
　　
　　雷松海浑身一颤，噗通跪在了地上，朝着主屋咣咣咣磕了三个头。




27.  第 27 章   不值一根参

　　雷松海这一家子磕完头，转身上了车，甩鞭子就走了。
　　
　　雷老爷子还想着等雷松海进屋让他给三郎掏彩礼钱呢，谁知道人家屋都没进，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程氏把雷松海带来的年货搬进屋，一出门就看见了车屁股，顿时扯着大嗓门道：“哎呀怎么走啦？大姑子你跟老三说啥了，咋把人气跑了？”
　　
　　“说你奶奶个腿儿！”雷巧娥琢磨过味来，气得肾疼，给程氏一顿臭骂，“就知道拿着东西进屋，连人都不管。平时你们就是这样对人家的？见了肘子跟见了亲爹一样，家里还缺你口肉吃咋地？”
　　
　　她骂完了，仍旧觉得心里不舒服，进了主屋连东屋都没去，直接去西屋了。这个屋平时就空出来给回娘家的人住的，不过雷家闺女不多，她这一辈就她一个，至于雷婉月也不从这里多住，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程氏挨了骂，满脸莫名其妙，进厨房跟大嫂施氏抱怨道：“咱大姑姐这脾气也不知道随谁，我就说了一句，她嗷嗷给我一顿撅，我招谁惹谁了？”
　　
　　孔氏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是切了厚厚的肥肉片子交代小程氏炖茄子，然后擦干净手进了主屋。
　　
　　雷老爷子脸色铁青，正盘腿坐炕上骂骂咧咧的抽烟呢。
　　
　　孔氏把门帘子撩起来挂门框的勾子上，嗔道：“孩子不懂事，你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狼心狗肺的玩意，这是心大了，看不上我这个当爹的了，有种一辈子别回来！”雷忠力气的骂了两句，还呛了烟，咔咔咳嗽，然后一口浓痰吐到了地上。
　　
　　孔氏有些恶心，她也没去收拾，转身推窗让厨房里忙乎的程氏扫些草木灰进来。
　　
　　“老三那孩子原本就木，怕是想不通相公的一片苦心，总觉得自己被出了宗就不是咱家人了。哎……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也能知道，这不还是为了雷家好，为了三郎好吗？”孔氏抬手在面前挥了挥。
　　
　　雷老爷子喜欢抽烟，所以每次她都让闺女儿子跟西屋玩，或者去老大那屋。至于老二那边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还是很少去的，那一家子都虎，没脑子，万一把孩子教坏了就麻烦了。
　　
　　程氏扫了一簸箕草木灰进来，孔氏指了指炕下面的痰，她愣头愣脑一簸箕灰都扣了上去，嘴里还叨叨呢，“爹啊，老三说走就走，咋回事啊？我看他跟大姑姐跟门口说了半天话，别是大姑姐说了什么他才走的吧？”
　　
　　孔氏忍不住道：“扫完了赶紧出去，你爹心情不好，你还跟这里呛火儿。”
　　
　　她是继母，平日里很少跟这些继儿子儿媳说话，顶多和孙媳妇说几句。只是今天程氏这嘴太讨厌了，让她都觉得烦的不行。
　　
　　程氏撇撇嘴，挎挎的扫地，扬了半屋子的灰，然后不情愿的拎着簸箕出去了。进到厨房还说呢，“人家真是个金贵人，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跟别人不一样。老爷子吐了痰她不收拾让我去收拾，我说句话都不让说，真当自己是正经婆婆了。”
　　
　　施氏道：“人家明面上咋就不是正经婆婆了？你少说两句吧。咱爹被她哄得团团转，回头被窝里说上几句，小心把你们一家子也赶走。”
　　
　　程氏用力哼了声，坐到灶前开始烧火。
　　
　　她可不想被赶走，这偌大的家业咋也得有她男人一半呢，被赶走了不就都便宜给老大和孔氏生的那几个崽子了吗？要她说雷老爷子当年就不能再娶，守着自家儿子过日子不挺好的？再娶一个这么年轻的，简直就是个搅家精。
　　
　　之前她还瞅见自家男人往继婆婆身上看呢，要不是她盯得紧，那孔氏还不得……
　　
　　想到这里，程氏打了个哆嗦。她左右看看，招呼刘氏过来烧火，然后把低头捡豆子的施氏拽到外面猪圈旁边，压低声音道：“也不是我多心，那姓孔的岁数比咱还小呢，又会打扮又会说话，你可得小心点儿。”
　　
　　施氏没她想得多，诧异道：“小心啥？人家进门这么久了，你跟我说小心，有啥好小心的？”
　　
　　程氏啧了声，道：“你瞅她，比咱儿媳妇还能打扮呢。这没有不偷腥的爷们，咱俩这身段模样都比不上了，这进进出出的，万一一个不小心……”
　　
　　“哎哟，你这张嘴，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呢？”施氏被她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把程氏的嘴巴捂住，然后左右看了看。猪圈在后院，旁边的菜地都空了，也藏不住人。大冷天的也不会有人出来偷听，这才放下心，“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小心爹抽你的嘴！咱爹什么脾气你能不知道？他盯孔氏可比咱们盯的紧，用你操心？”
　　
　　程氏还想要说什么，施氏却不想听了，转身就走。她真怕自己听多了程氏的话会上火，这女的说话不过脑子，而且特别会拱火，十分讨厌。
　　
　　老天不长眼，让她摊上这么个妯娌。
　　
　　雷巧娥又跟这边住了两天，也不愿意和雷老爷子说话，自己颠颠跑去祖坟找了亲娘的坟头一顿哭诉，也不知道为啥她这么好的娘会遇到这么糟心的一个爹。
　　
　　两天后李女婿回来了，顺道过来吃个饭，然后接媳妇回辽东。
　　
　　饭桌上，雷老爷子喝了点儿酒，突然道：“女婿啊，我这闺女咋样啊你说？”
　　
　　李女婿一愣，连忙道：“自然是极好的。”
　　
　　雷老爷子道：“是啊，我雷家的闺女自然是极好的，能干活，能生儿子，长得也好。这么好的闺女跟你去辽东受罪，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啊。平时三四年才回来一次，我这个当爹的心里也不舒服。”
　　
　　李女婿有些懵，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雷巧娥沉着脸道：“爹，我去辽东也没咋受罪，公公婆婆对我都挺好的。”
　　
　　“那边冻死个人，咋就不受罪了？”雷老爷子道：“这么多年，咱们雷家也没跟你伸过手要过啥，对吧？”
　　
　　李女婿心里打鼓，他们虽然很少回来，但是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带东西。辽东那边特产都是人参鹿茸啥的，他也送不起。但是松子啊榛子啊干蘑菇每次都不少带，跟着车来的，一大包一大包往这边送。这些干货也值不老少钱呢。
　　
　　雷老爷子又道：“如今三郎要去京城读书啦，咱们雷家兴许很快就会出个当官儿的。出了正月他就要成亲……”
　　
　　雷巧娥道：“我不是给了二两银子的添礼吗？”
　　
　　雷老爷子怒道：“咋？咱三郎娶的是举人家的孙女，二两银子能有啥用？不是我说，以后他还要进京，给京城那些老师送东西。我难得跟你们伸一次手，是为了我吗？那是为了咱们雷家！我也不多说了，女婿啊，你们辽东不是盛产那个人参吗？你给三郎弄个人参吧，他也好拿得出手。”
　　
　　李女婿登时就愣住了，结结巴巴道：“人，人参？一根五十年参就得七八十两银子呢，这，这我哪里买得起啊？”
　　
　　雷老爷子道：“你不是跟别人倒腾药材吗？随便拿一根富余出来的不就是顺手的事？”
　　
　　雷巧娥气笑了，她直接摔了筷子，道：“三郎要去读书，是好事。但是爹你为了三郎让我男人去偷参？？？凭什么啊？我男人姓李不姓雷，你闺女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脸要吃参，更没有那个能力去挖参。这个参，我们家给不起。”
　　
　　雷老爷子暴怒，啪的一拍桌子，把周围几个小孩儿吓得一哆嗦，他道：“你嫁给他这么多年生儿育女的，咋？不值一根参？？”
　　
　　雷巧娥哈的笑了，道：“别说我不值了，就跟着屋里坐着的，那个儿媳妇值一根参？人家家里要吃参是不是也能让女婿掏银子去买？”
　　
　　“咱家三郎……”雷老爷子还要说什么。
　　
　　雷巧娥蹭的站起身来，道：“我都嫁到李家了，雷家三郎咋样跟我没有关系。他就算当了官儿，我跟大老远的辽东也沾不上什么便宜。而且我也没听说过用嫁出去的闺女换参的，爹，你如果真的想要参，还不如挑个年轻漂亮的拿去换呢。”
　　
　　说完，饭也不吃了，拽着李女婿就往外走，直接跟西屋拿了收拾好的包裹，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雷老爷子被气得当场砸了碗，从炕上站起来对着窗户大骂道：“有种你就别姓雷，你这辈子别回来！雷巧娥，你狼心狗肺，你坏了良心了！！”
　　
　　雷巧娥泪流满面的上了车，推了一把李女婿，“走，赶紧走，这个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回来了。”
　　
　　李女婿饭吃一半，满肚子茫然，但是还是十分听媳妇的话，直接拽了马套上车，一挥鞭子就走了。等马车出了村子，雷巧娥又道：“去野马屯子，你不认路，按我说的走。我得去问问，老三到底为啥被除宗了。”
　　
　　李女婿不可思议的问道：“啥玩意儿？你三弟被除宗了？？他干了啥丧良心的事儿了？”
　　
　　雷巧娥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道：“怕是没能给我爹换一根参吧。”




28.  第 28 章   V更来啦！

　　雷巧娥知道她爹自私, 从小她就知道。在她爹心里，女孩儿就是无用的，按照雷老爷子原话, 养了一个闺女十多年, 嫁出去赚的那点儿银子都不够这些年的饭钱, 更别说还要搭上一副嫁妆。
　　
　　雷巧娥的嫁妆是她娘偷偷塞给她的一对儿银簪子，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李家却掏了足足二十两的聘礼，外加一对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当年刚到李家, 伏小做低，拼命干活, 生怕被人看低了去。也就是公婆兄嫂都是和善人, 不计较那点子嫁妆，对她也是极好。她在李家这么多年, 没跟家里人红过脸拌过嘴。但是每次回到自己原本应该最亲的娘家, 都会被气的不行。
　　
　　她还记得之前第一年回门, 婆家怕她头上手上光秃秃不好看, 让她戴上嫁妆的簪子，带了一个银镯，两枚戒指。结果等到了这边, 就被以被母亲治病为由撸了两个戒指和一根簪子。要不是那镯子是人家李家特特给的媳妇儿礼，怕是都要被撸走了。
　　
　　从那之后, 她再回娘家就什么都不带了。每次回家都默念那是自己亲爹，是亲生的爹，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能不认。
　　
　　但是雷松海被除宗，却有点儿像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摇摇欲坠起来。
　　
　　等到了野马屯子, 天已经大黑了。
　　
　　雷巧娥敲了户人家门问清楚了叶老爷子的住处，这才摸索过来。她虽然知道野马屯子在哪里，但是毕竟没来过叶家，这边村子也不是那种规整的房子，东一户西一户，找的她头大。
　　
　　“问一下，雷松海住这边不？”她隔着篱笆门问道。
　　
　　叶家正在吃饭，今天是破五，特特包了油渣馅儿的大饺子蒸了，一咬一嘴油，别提多香了。雷巧娥隔着整个院子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心中羡慕极了。
　　
　　屋门吱呀打开，钻出来个小少年把乱叫的狗子拍开问道：“谁呀？”
　　
　　“是五郎吗？我是你大姑。”雷巧娥道。
　　
　　“我大姑来了，”叶鹤荣转头往屋里说了声，然后走出来挪开栅栏门，让李女婿把车带进来。
　　
　　叶氏诧异的放下碗走出来，看到雷巧娥吃惊极了，“大姑姐？咋这时候来了？快进来。让大哥也赶紧进来，家里可巧吃饭呢，赶紧吃口热乎的暖暖。”
　　
　　这山里可比平地了要冷上几分，如果还在正月里，呼出的白气几乎能砸到脚面上。
　　
　　叶鹤荣帮忙把那匹大马牵到旁边放骡子的屋里，倒上草料，羡慕的摸了两下马鬃才出来，然后进屋擦了擦手，默默地站在一旁。
　　
　　叶老爷子跟柴氏虽然对雷家人印象不咋好，但是人家毕竟是客，这大黑天的上门，瞅着脸色也不好，估摸着是有什么事儿。
　　
　　柴氏招呼着他们上了炕，对叶氏道：“饺子怕是不够吃，再去捡一盆团子过来。”
　　
　　叶氏应了，拿了盆子出去。
　　
　　雷巧娥又尴尬又窘迫，她脑袋一热就来了，空着两手，大过节的什么礼都没带来，一看就不像走亲戚的。
　　
　　“叔婶，可别忙乎了，我，我就是来坐坐。”
　　
　　“来坐坐啥？”柴氏眼尖的看到雷巧娥眼皮子有些浮肿，道：“这大晚上的你们想去哪里？自己折腾也就罢了，别把那拉车的牲口折腾坏了。晚上就跟这边睡吧，住一宿也没啥的。咱们好歹也是亲家，你爹挑不出什么礼儿来。”
　　
　　提起雷老爷子，雷巧娥又开始难受了。她抬眼看了看进屋就没说话的雷松海，发现三弟状态看上去比之前她回来要好多了，腮帮子上也有了肉，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难看。就连端着菜团子刚进屋的叶氏也明显丰盈起来，脸颊上带着红晕，眼里含笑。
　　
　　想想之前的老三跟老三媳妇儿，都干瘦，苦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艰苦模样。可是现在……
　　
　　柴氏给这两口子捡了饺子，盛了粥，只是吃催促着吃，也不问来干啥，就当是平日里走亲戚的。李女婿手里还被塞了个酒盅，叶老爷子要跟他喝一个。
　　
　　“听说你辽东人，那边人都能喝。我这女婿看着人高马大的但是喝点儿就醉，咋喝都不尽兴。来来，咱爷俩过几杯。”
　　
　　李女婿稀里糊涂一杯酒下肚，浑身都热乎起来。他又拿起个饺子吃，这饺子馅大皮薄，吃起来十分香，感觉比在雷家吃的要舒坦。
　　
　　雷巧娥喝了两口热粥，终于忍不住满肚子的话了，她看向雷松海问道：“叔婶，我就是想问问，老三入赘是咋回事？”
　　
　　叶老爷子跟柴氏互看了一眼，柴氏笑道：“这事儿啊？这事儿你还大老远巴巴跑来问？”
　　
　　雷巧娥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碗边儿，半晌才道：“我跟家里问过，都说是因为八字不合，但是我瞅着没那么简单。之前好端端的啥事儿没有，这都养了三十多年了，咋就八字不合了呢？若是真的不合，分家搬出去也就罢了，结果要除宗……”
　　
　　她说着话，忍不住往雷松海跟叶氏脸上看。只是这俩人看上去十分平静，似乎对这件事已经不再在意了。
　　
　　柴氏自己也抿了口酒，突然问道：“她大姑姐，我闺女跟雷家过得啥样的日子，你知道不？”
　　
　　雷巧娥一愣，她努力的回想。雷松海跟她差了十多岁，还没懂事儿的时候自己就远远的嫁了，他成亲的时候自己都没能回来。倒是有了五郎那年她回来了一次，被强要了一两银子的红包，说是给五郎的。只是她深刻的怀疑那个钱能不能花五郎身上，毕竟那是她爹，她爹总是喜欢借别人的手要东西，仿佛要来自己一点儿不用，特别的理直气壮。
　　
　　不管是雷松海还是叶氏，给她的印象都不很深，就只记得这俩人不爱说话，还经常被程氏挤兑。
　　
　　柴氏又抿了口酒，道：“估计着你不常回来也不清楚，我闺女嫁过去十多年了，第一胎生了个儿子，啥也没得着不说，月子没出就开始干活了。后来又有了个孩子没坐住，好歹我去了帮忙养了一个月。再后来生了个闺女，又没留住，几个月上不知道咋回事就闷死了。”
　　
　　雷巧娥的手一哆嗦，差点儿把捧在手里的粥碗扔出去。
　　
　　柴氏又道：“你继母有个孩子跟八岁上，那时候我闺女的娃没了，却要给你继母奶孩子，一奶就是大半年。这大半年愣是没吃上几口好的，整个人瘦的跟什么似的。等到她生虎头虎蛋的时候，我就时不时过去住几天，眼睁睁的瞅着雷家人对我女婿，我闺女指使来指使去。就我带去的那半篮子坐月子的鸡蛋，几天就没了，非说是给我闺女吃了。到底进了哪只狗的肚子，这谁知道呢？”
　　
　　雷松海这时候才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太自在。
　　
　　柴氏道：“头三年是个灾年，道边儿上看见个饿晕了的小姑娘，我闺女想起她那个没养住的闺女了，就心软，央着我用半袋子红薯把人换回来了，就是咱家丫头兰儿。”
　　
　　陆兰儿这才抬头对雷巧娥笑了笑，然后低头照顾虎头虎蛋吃饭去了。
　　
　　雷巧娥头两天见过这个小姑娘，伶牙俐齿的，这性子若是在雷家，怕是要遭罪。
　　
　　柴氏抬起手摸了摸陆兰儿的脑袋，道：“这闺女跟着香桂一回雷家，可给你爹气的不行，那时候咱荣哥儿才十岁，硬挺着出来说自己打猎养活兰儿，然后就跟着他爷学打猎，下套子。大冬天的跟着山里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就为了换些银子给兰儿当饭钱。你爹之前说既然养了个闺女也不能白养，说给雷家三郎当媳妇儿。就算这样，她吃喝照样是咱荣哥儿打猎换的。就今年秋上……哎哟，应该是去年秋上，荣哥儿出去打猎，雷三郎非要跟着。因为怕他有个什么闪失就没让跟，谁知道他偷摸上山了，还惊动了熊瞎子。
　　
　　“要不是荣哥儿手疾眼快，那雷三郎就交代在山上了。结果把他救了，咱荣哥儿断了腿。当初你大哥大嫂指天指地的说要给荣哥儿治腿，还让他去跟着三郎读书，谁知道脖子一拧就不认账了。不但不认账，还觉得三郎之所以上山是被荣哥儿勾搭的，又骂我闺女搅家精，救回来个丧门星。最后说是我女婿跟他们八字不合，逼着我女婿净身出户，又嚷嚷着除宗。幸亏我们那天过去想看一眼，就这么的让女婿入赘了。哦，净身出户你知道吧？一文钱没拿，我闺女嫁妆当聘礼都陪送给你们雷家了。”
　　
　　柴氏这一番话说完，雷巧娥羞愧的无地自容，双颊热辣辣的疼。她知道，这还真是她亲爹跟亲兄嫂做出来的事儿。她自己跟老三随母亲，就只知道一味的忍让，可是忍让到头来得到的从来不是同情，而是更进一步的剥削。
　　
　　她突然松了口气，道：“这样也挺好的，”说着抬起头来看向雷松海，有重复了两句，“挺好的，这样也挺好的，总比跟家里呆着舒服。”
　　
　　雷松海这才略露出点儿笑模样，他给自己大姐夹了个饺子，小声道：“姐，吃饺子。”
　　
　　这种事，他在雷家是从来不敢做的，哪怕桌上有鱼有肉，他也只会捡着素的吃。吃肉总是能得到来自于亲爹的冷哼，吃素又被骂上不得台面，左右不是人。可是来到这边，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柴氏也好叶老爷子也罢，还总是问他们想吃什么，甚至会征求几个孩子的意见，然后琢磨着做什么吃的。
　　
　　原本今天是说要煮饺子，就因为虎头之前瞅见别人家吃大蒸饺回来说了一嘴，柴氏立马改成了蒸饺。豆角馅和白菜馅的两种馅料，吃的几个孩子满嘴都是油。
　　
　　雷巧娥用力的眨眼，努力把眼中泪光眨了进去，这才道：“叔婶，我就跟你们实话说了吧，今天为啥突然跑这边来，一个是想要知道我弟到底咋就入赘了，一个是……一个是我爹跟我要人参，我拿不出来，就被骂的不得不先走了。”
　　
　　“要啥？”柴氏的声音都拔高了，“人参？？哎哟，我活这么大，顶多就看过两眼人参啥模样，就已经知足了。你爹要人参干啥？他生病了？”
　　
　　雷巧娥嘴巴张合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道：“出了正月三郎成亲，我给了二两银子的添礼。之前我爹原本还想等老三回去让他也掏一份银子，但是老三门口磕了头就走了，他生了几天的气。那人参是听说我男人往南边运草药，说想要参给三郎去京城读书送老师用，我没同意。但是我瞅着我爹应该不会死心，明天我们就回辽东，兴许，兴许……”
　　
　　雷松海筷子都拿不住了，声音发抖：“别说人参了，就算是二两银子，我也拿不出来啊。我用什么换银子？”
　　
　　雷巧娥道：“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的，总之这段时日你别回去了，回去也闹心。你都入赘了，算是叶家人，三郎成亲……你就让别人捎带个礼回去就好，自己千万别回去。”
　　
　　她说完，又觉得可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个生养她的家当成了龙潭虎穴，甚至还叮嘱自己的弟弟千万别回去，千万别……
　　
　　叶老爷子闷声道：“这你放心，进了我叶家门可就由不得他了，我让他干啥他就得干啥，就算他亲爹上门来让他回去，我不张嘴他也走不了。你放心吧。”
　　
　　雷巧娥又用力擦了把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那就谢谢叔了，我这个弟弟老实，实在是太老实，又太实在，不会说话。我嫁人的时候他还太小，都没来得及听他多叫我几声大姐。这都长大了快当爷奶的人了，反而，反而……”
　　
　　柴氏接过叶氏递上来的布巾塞到雷巧娥手里，道：“嗨，大过年的别说那么丧气的事儿，你好好吃饭，今天破五呢，还没出年，不兴哭来哭去的。好好吃饭，吃完了明天大早起来你们不是还得回辽东吗？离大老远也用不着操这边儿的心，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成了。”
　　
　　“哎，”雷巧娥擦干净眼泪，勉强挤出个笑容。
　　
　　李女婿也不说话，他这边的岳父什么样子他心里也门清，当初就是自己看上了巧娥非要娶，害的爹娘跟着受了一肚子气。但是巧娥不是那种自私的人，这几十年家里小日子过得也相当不错，当初那股子气早就都散了。
　　
　　大不了，就不跟那边走亲戚了呗，他们难不成还能追到辽东去要银子啊？
　　
　　“屁大点儿事你筷子都拿不住了，干啥？当家里护不住你？”柴氏又骂雷松海，“胆子小，但凡有你爹一点儿模样，也不至于被吓成这幅样子。都吃饭，赶紧吃。酒呢？把酒满上满上，嗨呀，大过年的，都别给老娘丧气啊！”
　　
　　毕竟是来了客人，今天仍旧是分俩屋睡，一屋爷们一屋娘们。
　　
　　雷巧娥做炕上描述着那些塞外风光，羊群，马匹，山上的野果和草药。李女婿则跟爷们儿们说着南北货运之类，说如果他们有什么好玩意想卖去辽东就给他取信，辽东那边虽然苦寒，但是能舍得花银子的人也多。
　　
　　村里人早早的就睡了，但是这个时辰宫里却灯火通明。
　　
　　因为今天除了是破五，还是太后老娘娘的生辰。宫里皇子黄孙儿们挨个去磕头，大戏连台的要唱上三天三夜。
　　
　　皇亲国戚们都想着法儿的给太后老娘娘送寿礼，尤其是太后老娘娘礼佛，什么手绘刺绣观音，白玉弥勒，红玛瑙手串等等不一而足摆满了桌子，礼单能有几米长。
　　
　　大曌国国姓为谢，当今圣上不到三十，甚是年轻，长得也十分俊美。但是手段雷厉风行，松紧有度，让朝臣们既怕他，又从心里确实敬佩这位年轻皇上。皇上跟太后不是亲生但有如亲生，太后自己还有两个亲生儿子，一个在当初皇位争夺为了保护当今圣上不幸去世，另一个年岁不足及冠，等皇位平定后就在北方某地界当了个郡王，每日里日子过得也算舒服。
　　
　　小郡王跟贵妃过不去，其实不止小郡王，皇上太后其实跟贵妃也不是一条心。这名贵妃原本并不是皇上府上的老人，他上了皇位之后却不得不娶的功臣之女，用来安定御海将军的心。
　　
　　御海将军为大曌国守护海关隘口，抵挡流寇海匪，是个极其要紧的地方。
　　
　　贵妃嫁到皇家也十来年了，如今不过刚二十五岁年纪，正是风华正茂。她之前生过个儿子，养到两三岁没了，后来又生了个闺女，行七，如今才不过五岁。
　　
　　贵妃出手阔绰，手底下“孝子贤孙”一大堆，开了不少银楼布庄当铺，着实给自己捞了不少银子。对此，皇上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虽然说皇家不与民争利，可是这种真管不住。多少店铺也只是挂在一些掌柜商人名下，背地里照样是神仙打架各使手段——谁还能嫌弃银子少呢？
　　
　　小郡王名下的店铺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年纪小，心又软，店铺虽然赚银子，但是赚的半死不活。他也不图赚银子，图的其实是帮着 自家皇兄打探各种消息罢了。
　　
　　只要皇兄那个位置能坐稳，他这个小郡王就能稳，太后就能稳，江山就能稳。贵妃一派再怎么折腾，名下没有儿子，也折腾不出个花儿来。
　　
　　主要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皇上名下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她想要掌权，却又不嫡不长，除非有了儿子，还能干掉皇后自己上位。
　　
　　皇上一派与贵妃一派，其实每年都斗的相当精彩。
　　
　　太后寿辰，小郡王却两手空空的进了殿，惹得左右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小郡王拍了拍手道：“看什么看？我给我母后过寿辰，寿礼早就送去了，就是一些不值钱讨人欢心的玩意罢了。你们也知道我那地方穷，没有什么值钱的拿得出手。”
　　
　　其他人叹气摇头，觉得今年贵妃一派又赢了。贵妃今年操持了太后寿辰，又从南边运来了上百只孔雀，其中九十九只都是公的，就散养在皇家园林之中，每日里开屏珠光璀璨美不胜收。那孔雀尾羽又是礼佛的佛器，又是活物，这个礼可比那些什么菩萨弥勒有意义的多了。
　　
　　只是开宴的时候，贵妃明显脸色不是很好。
　　
　　等太后从殿后出来，众人才猛然发觉，太后以及其他妃嫔头上戴着的簪饰，似乎有些与众不同。远远儿的看，就是带了满头鲜花，有的鲜花上还落着栩栩如生的蝴蝶，那蝶翼随着走动而颤抖，仿佛一眨眼就能飞起来似的。
　　
　　太后落了座，便笑呵呵的对着小郡王招了招手，道：“靖儿，来母后身边坐。”
　　
　　小郡王笑嘻嘻的凑了过去，道：“母后很喜欢？”
　　
　　“何止母后喜欢？你嫂子她们也喜欢的不得了！”太后笑的那叫一个开心，还抬手摸了摸头上红艳艳的菊花，“可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母后原本就好看，配上这花簪，简直艳压了！”小郡王嘴甜到。
　　
　　太后哈哈大笑道：“乱说，本宫都多大岁数了，还艳压呢。要说艳压，还得是贵妃啊。”说完，她便笑呵呵的看向贵妃。
　　
　　贵妃娘娘头上也戴着碗口大的一朵粉色牡丹，周围还点缀着一圈粉桃花，真的是衬的整张脸都更加明艳起来。
　　
　　贵妃勉强笑了笑，抬手摸了下头上的花簪，道：“还是小郡王有心了，竟不知从哪里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只是小郡王毕竟是男子，还是要以读书六艺为主才好。”
　　
　　小郡王嘻嘻笑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但是这毕竟是母后的寿辰，我总不能当着母后的面耍大刀吧？那多难看？送礼物自然要送到人心坎上才好，不是吗？”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大曌如今鼎盛，但是三年前旱灾还是历历在目。当年母后与皇后娘娘带头节衣缩食拿出银子赈灾，我虽然心疼灾民，但是更加心疼自己的母亲。母亲毕竟是一国太后，皇后又是一国之母。平日里打扮素净也就罢了，若是出席各种盛典还十分素净却又不合适。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与皇后娘娘当年只是嘴上说说呢。
　　
　　“女人谁不喜欢打扮的漂亮呢？作为儿子，自然也希望自己的母后能打扮漂亮啊，这没有错吧？可巧我就得了这样的宝贝，顿时心花怒放，找人赶制了连忙送进宫中，都忘记往礼单上写了呢。”
　　
　　正说着，皇上也进来了，他笑呵呵道：“老远儿就听你在讨喜，送了母后东西又遮遮掩掩的不想让朕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小郡王道：“皇兄难道没看见吗？难道就没有发现今天母后特别好看？”
　　
　　“哎哟，你这孩子！”太后又笑了。
　　
　　太后今年也小五十岁了，虽然宫中吃穿用度都是极好，但是也避免不了各种操心，眼角早就爬上了皱纹。没有哪个女人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就算是太后也不可能避免。原本还在发愁寿辰到底要如何穿戴，穿戴太过华丽，传出去指不定要被谁抓住把柄用来抹黑皇上。可是穿的素净又觉得不甘心，毕竟是自己寿辰，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呢。结果小儿子送来的东西一解千愁，喜欢的她跟什么似的。
　　
　　小郡王送来的金丝菊花簪一百零八种，金丝牡丹簪一百零八种，还有什么金丝桃花簪，金丝荷花簪，都是一百零八种不同的样子。再往下就是银丝花簪，布艺花簪等等，不止宫中大小嫔妃有得分，就连下面伺候的大宫女跟姑姑们都有得分。
　　
　　银子花的并不是很多，但是小郡王一下子就把后宫女人心几乎全部拉满。为什么说是几乎，因为他能想到的贵妃自然也想到了，如此一个赚钱的东西竟然落到了小郡王手中，贵妃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的。
　　
　　皇上其实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兄弟俩商量过之后才给太后送的寿礼。等皇上夸完了太后皇后贵妃之后，话题一转就把这美差落到了小郡王手中。
　　
　　宫中如何勾心斗角陆兰儿自然是管不到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多做花簪，争取狠狠的吃上一大口蛋糕。
　　
　　等到快十五了，叶家远房那位“亲戚”又来了，他不但收走了叶家这段时间攒的所有花簪，而且还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掌柜的说，以后这便宜花簪就交由姑娘负责做了。这是曲掌柜拟定的合约，姑娘可以看一下。等过了正月，姑娘都可以开个作坊。”他指了指合约上的一个小巧印鉴，“有了这枚印鉴，旁的人是争不过姑娘的。”
　　
　　陆兰儿把两份合约都看过一遍，装出一副傻憨憨的样子笑道：“我就对比一下字是不是都一样的，之前村里有位叔叔短工被人坑了，工钱都拿不回来，我害怕……”
　　
　　亲戚只是抿着嘴笑着看她。
　　
　　陆兰儿耸耸肩，在合约上按了自己的手印，又让叶老爷子和雷松海也按了手印。
　　
　　那“亲戚”道：“曲掌柜说了，若是姑娘想开作坊手里没有银钱，尽管开口。若是姑娘想在镇上寻个铺子，也尽管开口就是了。”
　　
　　陆兰儿心中一动，她想了想道：“其实我家倒是想寻个铺子来着，但是财不露白，到时候咋跟别人解释我们有了个铺子呢？”
　　
　　“亲戚”只是笑，道：“我们掌柜的办事还请姑娘放心，他说别人查不出来，别人就是查不出来的。”
　　
　　“这……”陆兰儿沉吟。
　　
　　她一开始其实就想要个铺子的，但是毕竟财不露白。买了三亩上等田地还能说是叶家二老的棺材本加定钱，买铺子那又要怎么说呢？镇上的铺子说是便宜，但是也得一百两左右，突然又拿出一百两买铺子，实在是太惹眼了。
　　
　　叶老爷子突然道：“能买就买，你们这几个小的不能跟我们似的，真一辈子住山上啊？有个铺子，不管是自己用还是往外租，好歹是自己的东西。既然曲掌柜的打了包票，你就不用顾忌啥了。”
　　
　　“只是那铺子……”陆兰儿心里仍旧有点儿不踏实。
　　
　　叶老爷子道：“就写你的名字，若是以后你嫁去旁人家，那就是你的嫁妆。自己吃自己，心里有底气。若是……”他笑呵呵的看了眼荣哥儿，“能留在咱自己家，那就是咱自己的东西，怕啥？”
　　
　　陆兰儿窘了个大红脸，觉得叶老爷子跟柴氏真的是，这也太会说话了吧。
　　
　　柴氏也笑道：“如今这银子，七十多两买了地，好歹家里吃喝够了。富余的钱你就算买个铺子，咱家荣哥儿读书也尽够了。以后虎头虎蛋要读书，这几年家里在攒点儿。不是说要整个作坊？那作坊好歹是有进项，分点儿给俩小的也够读书了。”
　　
　　“那，那就麻烦曲掌柜帮我们家踅摸个铺子，”陆兰儿红着脸道：“跟镇上就成了，一百两左右的银子，最好能有个院子的。”
　　
　　那人笑道：“姑娘放心就是了。”
　　
　　那护卫大哥取了东西，如今也算是熟了，留下吃了些饭菜，这才慢悠悠的离开。他空手来满载走的样子像极了打秋风的穷亲戚，惹得不少人直来打听。
　　
　　“打听啥？”叶老爷子神神秘秘道：“回头你们就知道了，哼哼。”
　　
　　正月十五是个热闹的节日，每年县里都有花灯会，镇上也举办过，但是有钱的人家不多，弄了几次就不弄了，让大家伙儿都去县里看。
　　
　　叶老爷子手巧，用家里糊窗户的纸和竹篾编了小猪小兔子荷花等各种花灯，用橘皮做了存油的器皿，搓了灯芯放进去，让几个孩子拎着玩。
　　
　　过了十五，叶鹤荣就要正式去学堂读书了。叶氏正在给他做褡裢，一头放笔墨纸砚，一头放吃的。除非是有钱人家自带书童，否则读书人都是要这样背。如果东西多了，兴许还要做个背篓书箱呢。
　　
　　正月十五，叶老爷子还是带着叶鹤荣去了镇上，给老秀才送了节礼，顺便买了便宜的笔墨纸砚。曲掌柜送的那一套一看就不是普通货，他们这种穷人可不敢拿出去，万一不小心磕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叶鹤荣去镇上读书是要住在那边的，因为离家远，不好每天来回。不过十天一休沐，他便可以回来一次。
　　
　　老秀才那边村里的学生不多，离得远的都会住在那边，要么就自己挑米粮过去拜托秀才媳妇儿做熟了吃，要么就交一笔钱算伙食费。
　　
　　叶鹤荣是自己挑米粮过去的，自家种的白菜萝卜，腌的咸菜，玉米面高粱面等等，一次带够十天吃的，直接放在老秀才家杂物间里。大家伙儿都这么吃，也没有谁觉得麻烦。不过倒是听说当初雷家三郎是交银子的，因为每顿还要吃肉，基本上是单独做出他那一份来。
　　
　　雷家村那件事还没有传太开，叶鹤荣又姓叶，老秀才这边没有人跟他村子离得近，平日里八卦也就带不上他了。
　　
　　不过雷家算是个八卦的好题材，雷婉月唯恐天下不知道她娘家出了个文曲星，把雷三郎以后要去京城读书这件事宣传的沸沸扬扬，更别说要娶县里举人孙女了。
　　
　　晌午，秀才媳妇儿做了饭端上来，大家伙儿一起吃。吃着吃着，这话题就转到雷三郎身上了。
　　
　　“不过就是读了个秀才，至于如此嚣张？”有看不惯他的说。
　　
　　旁人道：“此言差矣，咱们北地本就难出读书人，他年纪又小，还读了个秀才，出正月就娶举人老爷的孙子，那就是正经八百踏上仕途了。以后咱们见了他，也是要下跪的。”
　　
　　之前那个人道：“下跪什么？绕开走就是！”
　　
　　通过他们的争论，叶鹤荣这才知道读了秀才之后就算是老爷了，见官不跪，还能有几亩田地不用交税。白丁见了秀才，有的时候也是需要下跪的。毕竟那是“秀才老爷”。
　　
　　我也要读成个秀才。叶鹤荣心中暗想，如果我能读成个秀才，家里就可以多买几亩地，不用交税了。
　　
　　不得不说，他如今还是个善良单纯的小少年。
　　
　　刚出了十五，雷家就找人带话，说让雷鹤荣回去一趟。
　　
　　叶老爷子眼皮子一撩，道：“回去？回去做什么？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地要不要收拾了？饭要不要吃了？有啥事儿就直接说，我家躲不开人。”
　　
　　带话的人把话带回去，雷老爷子骂道：“呸，他一个猎户，有什么地可以种？就那点儿山地，老三一个人就能都搞定，咋就躲不开人了？你再去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爹了？”
　　
　　带话的也是个愣头青，闻言道：“雷家爷爷，那三叔不是入赘到叶家了吗？人家叶家不同意他就是回不来啊，而且这都除了宗，他那边都磕头跟姓叶的喊爹了。”
　　
　　雷老爷子气了个倒仰，在家里转了半天，这才对带话的人说道：“出了正月三郎成亲，娶的是举人家的孙女。就算除了宗，入赘到了叶家，他也是三郎的亲三叔，你让他必须要回来帮忙操持，实在回不来……作为亲三叔，怎么也得随个添礼。”
　　
　　带话的咋舌，撇着嘴走了。
　　
　　这入赘就相当于嫁闺女，都是泼出去的水。关系处的好人家多随一份礼，关系处的不好那人家一家子一共就随一份礼，也挑不出啥错来。雷老爷子这明显是想让雷松海回来单独随个大礼，可是雷松海之前净身出户，全村人都知道。去了叶家也不过几个月而已，手里能有几个银钱？
　　
　　这让他咋随礼？
　　
　　叶老爷子听完，哈的笑了。他拍了拍传话小伙子的肩膀，招呼人吃了点儿东西，道：“麻烦你回去跟他说，就说等成亲的时候，我们会随礼，让他甭操心了。”
　　
　　说白了，雷松海是绝对不会单独回去的。
　　
　　雷老爷子听完带回来的话，心里直嘀咕。他问孔氏，“你说那叶家能给咱随什么礼？他死活不放老三回来是什么意思？”
　　
　　孔氏困得要死，雷忠力翻来覆去琢磨这件事琢磨半宿了，让她都睡不心静。“相公，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叶家不放人咱也没办法，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忙乎三郎的事儿呢。在咱家，三郎才是正经事，旁的都不要紧。”
　　
　　雷忠力沉着脸道：“我就怕他们拿什么破烂玩意应付我，回头给俩枕套也算是添礼，但是咱丢不起这个人！当初大郎二郎成亲的时候，叶氏也是一人给了个银镯子的。”
　　
　　孔氏翻了个白眼，心说人家嫁到你家的儿媳妇用自己嫁妆添这么大的礼，回头看你咋还，若是还不上，那叶家人可不是好惹的。




29.  第 29 章   别人婚礼打自家广告

　　雷忠力家在村里也是家大业大的了, 儿孙也不少，是顶大的一大户。就算有人背地里看不上雷忠力的做派，但是表面上也都是能过得去的。更何况人家家里出了个秀才, 这秀才老爷成亲完了就要去京城读书, 眼瞅着是奔着当官儿去的。
　　
　　也是因为这样, 更没人敢嘀咕什么的。这万一被人结仇，等秀才老爷当了官回来，他们还不得被砍头啊？
　　
　　所以不管雷忠力这老头子怎么作, 他们顶多背地里嘲笑两声，顺便可怜一下在这老爷子压迫下不得不入赘了的雷松海。按说谁家儿子多那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但是雷老爷子愣是把自己儿子孙子一家子全撵了出去, 就因为八字不合怕方克，这不得不说只有有钱人家才玩的起, 穷苦人家还指望儿子出去扛活儿赚些银子花销呢。
　　
　　叶老爷子听到传话也没再搭理, 但是雷松海有些坐立不安, 哪怕被叶老爷子和柴氏安慰了几次都不管用。他毕竟在雷忠力的淫威下过了这么多年, 这种畏惧早就深刻的埋在骨子里了。
　　
　　其实他大姐也是怕雷老爷子的，可是人家离得远啊，平时又不回来, 雷老爷子再怎么发威也发不到辽东去。但是他不一样，活了半辈子了被撵出家门, 入赘叶家，离的也不远。如果对方愿意，简直能算得上抬脚就到了。
　　
　　叶氏倒是没有他发愁，这里有她爹娘，有她兄弟们给她撑腰呢。于是道：“怕个啥啊，你看你熊的。你爹还不成还能为了这个添礼, 带人打上咱们村？说来说去也是他不讲理呢，还添礼，当年大郎二郎成亲，你爹就念叨着什么添礼不添礼的，愣是让我撸了嫁妆镯子给添进去了。你且等着，看咱家荣哥儿成亲他们随啥吧。”
　　
　　“委屈你了，”雷松海一想到当年叶氏嫁给他的时候头上耳朵上手上都戴着东西，结果回来都光了。东西去哪里了？不就是给自己亲爹和亲兄弟踅摸过去了吗？首饰，皮毛，带来的那些大半都进了他们腰包。自家孩子生了病还得跑去求爷爷告奶奶，拿十几个铜板都能被挤兑。
　　
　　他简直不知道，之前那些年自己和媳妇儿是怎么抗过来的。
　　
　　叶氏笑嘻嘻道：“还好，我倒是没想到咱们还能过上好日子。就是怕你心里委屈啥的，我爹我娘啥事儿都不敢跟你说，那毕竟是你亲爹。”
　　
　　雷松海无奈的摆摆手，道：“亲爹还没外人心疼我，我这个儿子跟捡来的一样。”
　　
　　“谁是外人？”叶氏上手就扭住了雷松海的耳朵，“这屋里哪个是外人了？”
　　
　　雷松海哭笑不得道：“没说你们，我是说我小时候被撵下过饭桌，饿得不行，邻居婶子还知道给我半个红薯吃呢，哎……”
　　
　　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转眼就出了正月。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大好的日子，宜嫁娶，开市。除了那些过年就在本地的店铺，凡是过年回家的店铺大多都会选在这个日子开张，门口挑上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又吉利。
　　
　　这边的添礼风俗虽然说是添在彩礼中的，但是是在迎接新娘子进门之后亲戚们过来给添东西，好东西都是这时候才给出来，主要是给新娘子娘家人那边看一下，证明这一家子亲戚和睦又富足。
　　
　　以前叶氏随了银镯子，绝对能算得上头一份的。只是这一份添礼是提前给到了雷老爷子手中，由孔氏的手添进彩礼里面。外面人都说是孔氏大方，却不知道那东西其实来自于雷松海媳妇的嫁妆。叶氏毕竟性子比较柔和懦弱，哪怕知道自己被坑了都不敢吱声，大郎成亲就这样，二郎成亲她仍旧一声不吭的把另一个镯子递了出去。
　　
　　唯一一次抗争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却以失败告终，最后一家子都被赶出了雷家。可是又因祸得福，现在过得可比之前舒服多了。
　　
　　三郎成亲娶的是县里举人老爷的孙女，租赁了大马和马车，一大早噼里啪啦的从县里把新媳妇儿接到了村里。接亲的马车后面跟着两辆骡车，骡车上满是系着红绸的箱笼。
　　
　　这些东西在县城里是有人帮忙抬着的，一共二十六抬，专门跟主街上绕了一圈，让周围的人都看看。这二十六抬里面其中十二抬是雷家给的彩礼，不过说是十二抬也并不是装的扎扎实实的。彩礼里包括两只大鹅，原本是大雁，只是这个时候没地方找大雁，都是用大鹅代替。这两只大鹅就算是一抬了。
　　
　　两抬是新衣服，五抬的新被褥，两抬各种皮子，两抬布匹。看着多，其实值钱的还真没多少。举人老爷也不图人家这小秀才的家产，他看中的是雷鹤君未来的官途，所以彩礼差不多就得了。不过新媳妇这边给出来的嫁妆却实打实的不少。两抬新的银头面，一抬放着两片瓦片的筐子，一抬放着十包土的筐子。
　　
　　瓦片代表镇上的房子或者店铺，一包泥土代表一亩地，十包就是十亩地。还有两抬的书本，两抬的笔墨纸砚，剩下的几抬都是新打的家具花瓶之类，看上去也十分值钱。
　　
　　这些嫁妆出了县城就装车，一路跑到村口再重新招人抬进去。一般村里年轻小伙子喜欢干这种事，抬一圈要么给几个铜板，要么能拿几个鸡蛋什么的，是一件划算又沾光的喜事。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可是二十六抬的嫁妆啊！平时村里嫁娶能有个驴车骡车就不错了，陪送的东西都堆在车上，不过就是些铺盖。心疼闺女的会打个新炕柜，或者直接给银子压腰。否则能有几件新衣服就算不错的嫁妆了。
　　
　　新娘子没坐轿子，接亲的马车打扮成了车轿，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雷鹤君由人扶着下了马，挺着胸脯走到车轿边上，用力踢了一脚轿门。等新娘子从车里探出脚踩在外面的凳梯上，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嚷。
　　
　　“是小脚，是小脚的！！”
　　
　　有钱人家的女儿才会从小裹小脚，村里女人不兴这个，因为裹了小脚走不稳，没办法下地干活了。
　　
　　新娘子被娘家人扶着，颤颤巍巍的下了地，红红的盖头盖在头上看不清楚长相，但是那股子弱柳扶风的身段是遮盖不住的，引得无数人惊叹。等新娘子进了屋，磕了头被送进喜房，来自于亲戚邻居的添礼就开始了。
　　
　　雷忠力十分烦躁，他一直没等到雷松海过来帮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自己跟孔氏带着老大老二和几个孙子折腾的。没了闷头跟牛一样干活的人，不少力气活没人做，只能花钱雇人。雷忠力心疼银子，气的把雷松海翻来覆去的骂。
　　
　　等亲戚添礼了，雷松海还是没有露面，来的竟然是叶老爷子和柴氏。他最烦看见这俩人，尤其是柴氏，老远的瞅了一眼他眼皮子就一个劲儿的跳。
　　
　　等到叶老爷子和柴氏来添礼，原本热闹的场面诡异的安静了一瞬，就连新媳妇娘家都察觉到了不对。
　　
　　柴氏满脸喜气，大声道：“你家大郎二郎成亲的时候我闺女女婿添礼添的是银镯子，如今三郎也长大啦，成亲啦。不过今年没有银镯子了，可巧我瞅见镇里新开了一家收拾铺子，里面有新的花样，瞅着那叫一个好看，一开心就买了写给咱秀才老爷做添礼。”
　　
　　她这一番话说完，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只有雷老爷子和孔氏涨红了脸，一个是气的，一个是窘的。
　　
　　柴氏从篮子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的打开，露出了里面六对儿桃花小簪子。
　　
　　关于给三郎添礼这件事，叶老爷子和柴氏也在盘算。给的多了心里不舒服，给的少了又怕被人笑话。要他们说压根就不想去，但是不去了其实丢的还是自己女婿闺女的脸。
　　
　　陆兰儿听完就笑了，道：“这有什么？咱家镇上的铺子不是出了正月就开张吗？可巧错开一天。”她说着便从篮子里捡出几只最便宜最简单的桃花簪，“凑几对儿送过去，还能给咱家铺子宣传宣传。”
　　
　　这铺子是曲掌柜帮忙找的，在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但是门帘不大。买吃的没做的地方，买杂货放不了多少货架。倒是合适开个点心糖果铺子，可是这铺子镇上已经有了两家老字号，再来一家怕是也麻烦。不过铺子虽然门脸不大，但是后面后院大，正房加偏房还有个小侧院，加起来七八间屋子了。
　　
　　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核桃树，一口甜水井。据说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但是家境败落就一点一点拆卖了。这个院子用来开店铺的那间屋子其实是个倒座房，也是出租的。
　　
　　后来院子主人病死了，儿子就打算买了这院子去别的地方混日子。
　　
　　曲掌柜早早的就买下了这个院子，原本是打算自家开店，但是一直没空出手折腾。直到陆兰儿敲定了说要买个铺子，他才不舍得把这个院子按照原价卖给了陆兰儿。
　　
　　一共一百二十五两银子，加上手续费下来一百四十三两。陆兰儿又让曲掌柜给介绍了个掌柜的在外面招呼，自家人则躲在了后面。原因无他，就是怕麻烦。
　　
　　介绍过来的这个掌柜的四十多岁，姓崔，一年聘金二十两。
　　
　　叶家赶制了半个月的花簪，就在这家店里上了架，还雇佣了十多个绣娘专门住在后面的院子里，签了协议做花簪。
　　
　　拿来给雷家做添礼的桃花簪是店里最最便宜的，五十文钱一对儿，一只上有两朵核桃大的桃花和两个花苞，铜丝缠在木头簪子上，十分小巧。
　　
　　这六对儿花簪看着多，其实也不过三百个钱，要比起那银镯子，是万万比不上的。但是论模样新颖，却又属于头一份。
　　
　　柴氏先挑明之前雷家大郎二郎成亲自家闺女添礼的是银镯子，又说现在没有镯子了但是好歹也算是新奇的巧物件儿，还特特道出了店名，这广告做的那叫一个响亮。
　　
　　小桃花簪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五十文钱一对儿，不少买不起金银的人家顿时就动了心思。




30.  第 30 章   开业大吉

　　雷忠力嘴角直抽抽, 要不是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他真的得被叶家人气死了。孔氏则觉得脸上无光，之前那俩镯子可是通过她的手递出去的, 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 平时直说这个当继母的大气厚道, 给继子添礼一出手就是个银镯子。
　　
　　可现在呢，柴氏挑明镯子是她闺女给的，自己还没办法辩驳。现在再看看村里人递过来的目光, 脸上都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抽了几个嘴巴似的。
　　
　　新娘子娘家人见了这么个人, 自然是要问的。
　　
　　“哦, 这是柴氏。”娘家身边坐着的是村长媳妇儿，雷家在这边实在亲戚并没有几个, 而且关系都一般。雷忠力又好面子, 就安排了族老村长家的女眷用来陪客人。
　　
　　村长媳妇压低声音道：“就是雷家老三媳妇的娘家, 不过雷老三入赘到叶家了, 今天添礼叶家这老两口子来的，倒也是给足了面子。”
　　
　　“入赘？”新媳妇娘家人都愣住了，这雷家看着也算是风光, 怎么还让儿子入赘？
　　
　　村长媳妇笑道：“哎哟你不知道，说是来了个大师, 算着咱三郎以后前途无量，但是有一点儿不好，跟他三叔八字不太对付。又说那雷老三家里人八字方克老三他爹，丢福分，说以后啥诸事不顺什么的。想要破解只能让老三他们一家子除宗。问题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原本说好了就算是除宗也是雷家人，等三郎大发了总是不能亏待这三叔的。可巧老三媳妇娘家来人了, 一来二去干脆就让雷老三入赘了。人家好歹也有着一窝子的娃，总不能没了祖宗没了根不是？”
　　
　　新媳妇娘家人听着觉得既然是对三郎好，那也就是对自家人好。只是这件事越琢磨越不对劲儿，再看看叶家那老两口的表现以及雷家那两口子的脸色，似乎这件事还有什么猫腻。
　　
　　这人也没跟村长媳妇继续打听，毕竟这是陪客，里外里算是雷家人，打听不出什么来。她跟身后使了个眼色，让陪着过来的一个媳妇子出去扫听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了。
　　
　　不管是除宗还是入赘，这可都是大事，咋就听了所谓大师的话就认了呢？连破解的办法都不再想想？
　　
　　柴氏这边落了座，还跟左右的人说呢，“好看吧？是比不上那镯子金贵，但是好看啊。我家现在也没啥钱了，仨闺女呢，可不都给闺女陪嫁出去了？不过现在有了孙子，银子也得省着花，不敢跟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对，就是镇上一个新开的店，叫什么锦绣花坊的，一开始我还寻思着是卖花儿的呢，谁知道是卖花簪的，哈哈哈哈。”
　　
　　叶家不止是来了柴氏跟叶老爷子，还带了俩侄子过来，不过侄子不跟着添礼，算是一家子的。乡里乡亲，随三百文的添礼也已经算是大手笔了，哪怕一家子过来吃席都没问题。那俩侄子也不喝酒，就吃肉，吃饱喝足之后带着喝了酒醉醺醺的叶老爷子和柴氏，随便找了个人说了声，便上了骡车呱呱走了。
　　
　　雷家房子多，其实来的亲家挤一挤还是能睡下的。其他儿媳妇孙媳妇家里都来了人，添什么的都有，算一下都比叶家人给的多，尤其是那俩孙媳妇儿娘家，虽然没给了银镯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好歹也随了银戒指银簪子这种小件儿。毕竟雷家儿子多，以后成亲还得有的随，总不能一口气把自家随穷了。
　　
　　只是听了柴氏的话之后，这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他们以为当年是孔氏添礼，这次才过来随了银子。可谁承想是随错了主儿了。那等着叶氏儿子成亲，若是这份子礼没随过去，还指不定被人怎么说呢。
　　
　　农村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随礼就是这样。你随我十文，我回你十文，图个喜庆。谁家借了里如果不随回去，那以后就没人搭理了，遇到啥事也找不到人帮衬，算是过孤了，不会有人搭理了。
　　
　　那些亲戚和新媳妇娘家人都留下了一些，等晚上要吃认亲饭。只有叶家人走的干干净净，明显不给面子。
　　
　　“真的假的？”新媳妇娘家人蹙眉。这是新媳妇的大姑姑，自家女眷里最有分量的一个。白天听着那些话就觉得不对劲儿，找了自己带来的媳妇子去打听，果然打听出了从村长媳妇嘴里没听到的话。
　　
　　“给人净身出户？过年都没让进门？”姑奶奶不乐意了，“这一家子怎么回事？自家儿子孙子都不要了，回头还让我侄女婿背锅不成？”
　　
　　媳妇子笑道：“姑奶奶着急什么？到时候侄女婿去了京郊读书，若是考中了咱们找人运作一下，派个南方的官儿当，这一家子老公母的也过不去啊，到时候还能被带擎坏了？”
　　
　　曹姑奶奶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到时候远远的派了出去，这一家子就算想去也没得办法。”只是她低估了雷忠力对荣华富贵的渴望，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锦绣花坊刚开张还没什么人，但是没几天屋里就差点儿被挤爆了。
　　
　　崔掌柜跟俩小二扯着嗓子张罗，单薄的身板子差点儿被一群不讲究的女人给撕吧开。等到晚上关门，崔掌柜才捶着腰算账，这一算顿时眉开眼笑了。
　　
　　不得不说还是小陆掌柜聪明，一开始压根没让绣娘们做大花，做的都是小花簪。什么小桃花，小荷花，小布花。几个花瓣就能攒一只，也不耽误工夫。回头往早就打磨好了的木头簪子上一固定，一天能出上百个。
　　
　　攒了半个月上千的花簪今天咔咔的卖出去大半，铜钱在柜子里哗啦啦作响，能不令人高兴吗？而且他正头主子也跟这边打了招呼，这花簪是皇上赏给小郡王的财路，没有谁敢不长眼的往上碰。哪怕是贵妃那边开的银楼布庄，也得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往后靠了。
　　
　　不过这好事儿也只有一年，一年之后谁愿意做谁做，可是一年的红利也绝对不小了，尤其是县里那边，做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的货，赚的绝对比这边要多的多！
　　
　　他点了所有的银钱，算了账本，然后卷着账本锁上门，顺着这条街绕到了后面，敲开了一家小小的院子。随着清脆的应门声，来开门的赫然就是陆兰儿。
　　
　　“崔老板辛苦了，”陆兰儿笑盈盈的把人让了进来，“荣哥儿，崔老板来了。”
　　
　　这个小院子只有两间半的房子，半间是厨房，另外两间都是迎门炕，估计以前是给下人睡的。其中一个炕上坐着叶鹤荣，正在复习功课，顺便教两个弟弟背三字经。在他们旁边，柴氏正在缝补着一些东西，脸上满是笑容。
　　
　　因为家里算得上男人的之后荣哥儿一个，崔掌柜来了便让他出来接待。
　　
　　崔掌柜把账本子递给陆兰儿，反手帮忙关上门，笑道：“还是小掌柜的想的长远，这一批来的都是只愿意花小钱儿的，簪子就一对儿一对的买。不过虽然这样，可是也卖出去了大半。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陆兰儿看都没看就把账本子递给荣哥儿，然后请人进屋喝茶，“之前我奶奶去帮忙宣传也只是去了村里，就算有那些有银子的，也会想着去县城买更好的金的银的。这花簪虽好但是是铜丝儿，他们也看不上。”
　　
　　崔掌柜笑道：“可说呢，之前觉得没有什么利润，但是今天一算纯利还不少。只是这小花簪还要做多久？”
　　
　　叶鹤荣泡了茶过来递给崔掌柜，便带着弟弟去了一旁，不影响陆兰儿跟崔掌柜交代事情。
　　
　　陆兰儿道：“再做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候一定会有小商贩过来带货。对了，那些铜丝我们这边买空了吧？只要是买空了就不怕别人跟着私下里偷摸的防治，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好歹能控制一段时日。”
　　
　　崔掌柜道：“这铜丝原本储量就少，大多数都是给银楼做东西用，如今已经被咱们包了圆儿，能用挺长一段时间了。”
　　
　　陆兰儿点点头道：“等十天半个月之后就开始做繁复点儿的大花儿，做整套的头面，耳坠子之类的东西。咱家东西虽然便宜，但是也不能落了俗套。既然有一年的工夫，花样上就多上上心思。咱们把花样都翻新的差不多了，有了回头客，别人就算是想要做也得吃咱们吃剩下的。”
　　
　　崔掌柜点点头，心说这小姑娘可真的是个做生意的料子。之前曲掌柜夸这小姑娘大气撑得起来，自己还不怎么信呢，但是现在发现，曲掌柜还真没说错。
　　
　　送走了崔掌柜，陆兰儿跟柴氏去了厨房旁边打开一处暗格。从里面拽出个大箱子来。这个侧院以前是跟旁边的院子连通的，但是那院子住着不少绣娘，陆兰儿就让人把院门堵上了。堵上之后又在厨房跟前面铺子后身算账休息的地方开了个洞，两边挡柜子上锁，用来运铜板使。
　　
　　她不太想让人知道那铺子跟着院子有联系，崔掌柜这次来了，下次再过来要等十天后了，这十天基本就是通过这个暗格来送账本和银钱。
　　
　　二十两银子的铜板可不轻松，俩人用力把箱子拽了出来，又招呼了荣哥儿跟着一起拽到了旁边屋里。打开箱子，大半箱子的铜板黄澄澄的，看的人满心欢喜。
　　
　　“一百个钱一小串，十小串拴在一起。”陆兰儿拿出柴氏之前搓好的红麻绳，笑道：“咱也过过大把大把数线的瘾！”
　　
　　数数也不是个轻松活儿，荣哥儿算学刚开始学，生怕自己数错了就十个十个铜板的摞，摞十堆儿串一串。但是柴氏跟陆兰儿却不用这么麻烦，手底下带数，一划拉就知道多少个直接往麻绳上串。
　　
　　柴氏也没问陆兰儿为啥会数数，这要么就是之前小时候学的，要么就是自己聪慧伶俐学会的。她这一辈子也没有读过书认过字，但是数数这种事不还是学会了吗？
　　
　　铜板叮当作响，里面还有一把散碎的银角子。银角子被柴氏称好了收起来，又留了一千个钱在箱子里，重新放进了暗格之中。
　　
　　数完之后陆兰儿跟账本对了一下，发现竟然分毫不错。这么忙乱的情况崔掌柜的还能算清楚帐也确实是个人才，怪不得曲掌柜的能给自己推荐呢，而且一年二十两银子的聘钱，着实不少了。
　　
　　陆兰儿摸了十个铜板洗干净，教虎头虎蛋数数，叶鹤荣也继续伏在灯下，用毛笔沾了水在桌子上练字。
　　
　　柴氏道：“那明天我就回去了，替换你娘过来。”
　　
　　陆兰儿道：“不如让我爷爷也过来，您二老在这里陪着我们不好么？我娘陪我爹呢，总不能拆散他们。”
　　
　　柴氏笑着戳了陆兰儿脑门一下，嗔道：“你个小丫头子乱说什么呢，你爹你娘多大岁数了，还不能离了人了？”
　　
　　陆兰儿笑着往柴氏怀里扎，道：“如今开了春儿，我爹娘必定舍不得家里刚买的那三亩地，上面长着粮食呢，好好伺候着下半年咱家就有大馒头吃了。就算您回去，她也舍不得您干活儿，就让爷爷也跟着过来，回头我爹娘去我叔伯家凑合吃一顿。而且我娘还盯着家里绣活儿呢。”
　　
　　这里请了绣娘干活，但是家里也没歇着。虽然已经到了农忙时候，不过总是能挤出点儿工夫来。哪怕一天就绣几个花瓣，那也是两三个铜板了，谁都不愿意把这个赚钱的差事松了手。
　　
　　而且陆兰儿来之前也挑了村里绣活最好的几个，让她们专门绣大花。这样等店里上心的时候就不用发愁没有存货了。
　　
　　柴氏越看陆兰儿越喜欢，便忍不住道：“实在不成你改姓叶算了，我也舍不得你出嫁，到时候给你招个上门女婿，就跟家里住着，谁也不敢欺负你。”
　　
　　叶鹤荣闻言刷的抬起头，道：“奶奶！！”
　　
　　柴氏啧了声，道：“你也知道着急？着急就好好读书，这还有个四五年的光景看你能读出个什么样子来。若是读得好了，兰儿也能看得上你，若是读不好……哼哼。”
　　
　　陆兰儿噗嗤笑出了声。
　　
　　小少年涨红了脸，垂下头继续努力练字了。
　　
　　第二天叶鹤荣刚去了学堂，曲掌柜的人就来找了，“陆姑娘，之前您说是想给叶少爷治腿，我们掌柜的挺上心的。如今他认识的一名太医可巧出了宫，如今就在掌柜的那边住着。若是有工夫您随时带叶少爷过去就好。”
　　
　　“那感情好！”陆兰儿笑了。
　　
　　她之前就说给叶鹤荣找人治腿，但是又怕镇上的大夫医术不好，一次两次说不行再把好好的小少年给说抑郁了，于是干脆求到了曲掌柜那边。曲掌柜说确实认识个不错的跌打大夫，但是要等，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但是总算等来了。
　　
　　柴氏放心不下自家丫头和孙子，又听要给大孙子治腿，干脆就没回去。等叶鹤荣休沐的时候，一家子雇了车，往县城去了。




31.  第 31 章   怀璧其罪

　　“我琢磨着你们几天也该来了, ”曲掌柜得了通报，便笑意盈盈的迎了出来。
　　
　　接待陆兰儿他们一家的地方是曲掌柜的私宅，三进的院子, 宽敞又别致。这院子布置的非常漂亮, 既有着北方建筑的大气, 又处处点缀着南方精巧的园林设计，应该不是出自一般人的手。
　　
　　这才刚开春，庭院游廊上已经摆放着从暖房养出来开了花儿的盆栽, 一朵朵争相斗艳起来。
　　
　　陆兰儿只是简单的扫了眼，便看向曲掌柜, 笑道：“原本得到信儿就想来的, 只是怕耽误了荣哥儿的学业，就等了几天。今日荣哥儿休沐, 一大早就往这边赶了。”
　　
　　曲掌柜看向跟在陆兰儿身后的那个小少年, 这孩子明显长高了一些, 去年见的时候还有些木讷, 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读了书，整个人便从木讷变得有些从容起来。
　　
　　叶鹤荣对着曲掌柜行了礼，道：“感谢曲掌柜愿意施以援手, 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回报。”
　　
　　曲掌柜不在意道：“到不用你报什么，你妹子能帮你的已经帮了。将来若是你真能读出个出息, 不要忘了你妹子如今的辛苦就是。”
　　
　　曲掌柜左一个妹子右一个妹子，让叶鹤荣又产生了危机感。他抿了抿唇道：“兰儿虽是为了我，但是我却不能就如此安心理得。无论这次腿能不能治得好，我都欠了曲掌柜的人情，以后必定会报答。”
　　
　　“还行，到也懂的仁义。快进来吧, 外面冷。”曲掌柜笑了笑，把众人迎了进去，“樱红，倒茶来，再去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点心。老人家带着孩子一路奔波，现在想来也累了。”
　　
　　柴氏慌忙的摆摆手道：“不累不累，这对我这个老婆子来说算不得累。就算是累，一进门看见这花花草草的，心里舒服，也不觉得累了。”
　　
　　曲掌柜哈哈笑道：“不过是我个人喜欢这些东西罢了，回头叫人搬几盆去你们车上，带回去给屋里添点儿颜色。”
　　
　　陆兰儿道：“谢谢曲掌柜好意，只是这鲜花娇贵，我们哪里养的明白呢？若是真的想给屋里添点儿颜色，不如养几盆辣椒，红的绿的好看不说，还能吃呢。”
　　
　　曲掌柜被她逗得不行，只觉得这丫头伶俐聪明。便道：“你说的也是，回头我也养些辣椒萝卜在屋里，不但能看，还能吃。哈哈哈哈。哦对了，我那位好友今日正好约了过来找我手谈，看看时辰差不多也该到了。”
　　
　　正说着，外面小厮来报，说是何太医来了。
　　
　　“快请快请！”曲掌柜再次迎了出去。
　　
　　何太医五十多岁的样子，瘦高个，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草药味，有着香苦的气息。他看上去很严肃，进了屋瞅见一屋子人，便沉声道：“不是说好今日手谈？你还约了其他客人？”
　　
　　曲掌柜笑道：“之前与你提过一嘴，小陆掌柜的家人，还需何兄施以援手才是。”
　　
　　陆兰儿有些紧张，她以前看剧，里面的很多医术高明的医生都会比较高冷难以接触，说白了就是有怪癖。如今自己一家子搅了何太医的兴致，不知道会不会被责怪。
　　
　　就在她想着要怎么答对的时候，何太医不冷不热的哼了声，道：“能让你给出面子的，那必定是不错的人了。谁要看腿？”
　　
　　叶鹤荣上前一步，行礼道：“先生，是小子的腿。”
　　
　　之前叶鹤荣只是称呼曲掌柜，是因为商人当不得先生二字，不过该有的礼也是足足的给了。可是何太医却完全可以当的先生，所以他才恭敬的说了先生这种尊称。
　　
　　以前他是不懂的，也只有开蒙读过书才明白人与人之前不同的称呼是有什么样的学问在里面。
　　
　　何太医捻了捻胡子，颔首道：“去内室，老夫给你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伤腿能劳动这姓曲的家伙费心。”
　　
　　曲掌柜只是呵呵的笑，领着叶鹤荣他们去了旁边的内室。
　　
　　内室原本就是给客人休息用的，里面摆的是拔步床，铺着柔软的蚕丝被褥，旁边还放了两盆鲜花，冷香幽幽。
　　
　　叶鹤荣局促的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腰带上看向陆兰儿，“你和奶奶先出去吧……”毕竟伤是在腿上，他这得脱裤子呢。
　　
　　柴氏没反应过来，道：“有啥害臊的？从小一起长大啥没见过啊，赶紧脱了。”
　　
　　陆兰儿噗的笑出声，连忙拽了柴氏，牵着虎头虎蛋出去了。
　　
　　叶鹤荣涨红了脸，用力垂着头，慌乱了半天才把腰带解开。小少年的腿又长又直，只是右腿上还留着当年摔断时候狰狞的伤疤，看上去暗红一片，十分可怖。
　　
　　何太医抬手按了按，不知道按倒哪里，小少年没忍住，哀哀的叫起痛来。
　　
　　“怎么样？还有的治吗？”曲掌柜看到那片伤疤，也跟着痛起来。这孩子今年才不过十三四岁，这得遇到什么事才会摔断了腿，留下如此大的疤痕啊。
　　
　　何太医道：“骨头对上了，但是筋脉没有疏通。还好人小还有的长，也算是好治。只是疏通筋脉是一件痛苦的事，刚才我一按你就叫痛，怕是忍不了。”
　　
　　叶鹤荣摇头道：“刚才是没有防备才不小心喊痛的，先生，无论多痛我都能忍得住，还请先生医治。”
　　
　　何太医啧了声，又道：“老夫医治的价格可不便宜。”
　　
　　叶鹤荣顿时犹豫起来，虽然他想治腿，可是如果太贵的话……
　　
　　门外陆兰儿声音清脆，道：“还请先生医治，无论多贵的诊金都无妨。实在不行我就同曲掌柜拆借些银子，多打几年白工。”
　　
　　曲掌柜喷笑出声，道：“何老兄，你高高的要价就好，我以后能不能赚大钱，就靠外面的小陆掌柜了。”
　　
　　何太医对着他翻了个白眼，道：“你何必在这里起哄，我写个药方子你去找人抓来熬上，我要给他用针，用完需要敷热药汤。”
　　
　　“这诊金……”叶鹤荣连忙按住何太医要写药方的手，困窘道：“到底是多少？若是太贵我就真的不治了，总不能让家里人跟着操劳。”
　　
　　何太医伸出一只手给他看。
　　
　　叶鹤荣惊声道：“五百两？？”
　　
　　何太医呵的笑出声，道：“你的腿哪里值五百两，五两银子足矣。”
　　
　　小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刚才的疼痛没有将他如何，但是刚才以为的五百两却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五两银子的诊金其实足矣让普通老百姓发愁，那兴许就是他们一家好几口一年的口粮加花销。不过对陆兰儿来说不过就是做几只花簪的事，到也不用担心。
　　
　　何太医开始施针，曲掌柜也找了人去抓药。陆兰儿与坐立不安的柴氏呆在外厅，只听到里面时不时传出忍痛的闷哼声。
　　
　　樱红准备了热茶和茶点，陆兰儿跟柴氏都吃不下去，但是却又不能饿着俩小的，只是照顾两个孩子吃了些。因为有孩子与老人，樱红还煮了绵软的甜粥，方便孩子食用。
　　
　　陆兰儿道了谢，就见另一个丫鬟拎着一包抓好的药草进来，拿去室内给何太医看，看过之后又拎去小厨房开始熬药。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叶鹤荣觉得自己痛的快死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几次，但是又疼的醒过来。何太医的银针仿佛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腿里四处游走。可是他不敢喊出声，生怕外面兰儿与奶奶听了会担心，手指也不敢乱抓，只能狠狠的攥住自己的腰带，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腰带撕了个粉碎了。
　　
　　等他再次清醒，坐在床边的已经不是何太医，而是陆兰儿了。
　　
　　“你可算醒了，”陆兰儿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汗也消下去了，你感觉还好吗？”
　　
　　叶鹤荣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只觉得喉咙沙哑，干涩到痛。
　　
　　“喝些水，何太医也累的不行，去休息了。奶奶去看那些药有没有熬好。”陆兰儿到了温水，一手托住叶鹤荣的肩膀把人略扶起来，一手端了水杯放在他唇边，“说是敷上月余的药，你的腿就能好了。再养上一段时日，便会与之前一样，跑跳都没问题的。”
　　
　　喝了水，嗓子终于不痛了，叶鹤荣这才轻声道：“谢谢你。”
　　
　　陆兰儿抿唇笑道：“谢我做什么？你要谢曲掌柜，谢何太医才是。”
　　
　　叶鹤荣摇摇头道：“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认识曲掌柜，认识何太医。兰儿，我……我会努力的。”
　　
　　陆兰儿知道这腼腆的小少年想要说什么，便逗他道：“之前不说好想通了便要叫我姐姐吗？”
　　
　　叶鹤荣涨红了脸颊，半天才憋出小小一声，“兰儿姐姐。”说完便埋头到枕头里，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陆兰儿快要笑死，就听外面有小厮道：“兰儿姑娘，叶少爷。我家主人吩咐我们准备了热水，先给叶少爷洗掉身上的汗，再用药热敷才好。”
　　
　　“你快出去吧，”叶鹤荣忍住害羞，推了陆兰儿一把，“你与奶奶说我已经醒了，不痛了，让她放心。”
　　
　　曲掌柜不但准备了热水，还准备了一身干净衣服给他换洗用。等他换洗好，药也熬好了。小厮试了温度，用布巾沾了药汁，敷在叶鹤荣的腿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叶鹤荣忍住烫热，向窗外看去。他们来的时候还是上午，如今觉得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
　　
　　小厮笑道：“刚过午时，叶少爷应该也是饿了，一会儿饭菜便能送来。叶少爷也不用担心兰儿姑娘和老夫人，我家主人给他们准备了屋子，今日就安心在这里住一宿，明日再回去也不迟。”
　　
　　叶鹤荣问道：“那兰儿怎么说？”
　　
　　小厮道：“兰儿姑娘说了，若是敷完药太晚了，便留在这里叨扰一宿。叶少爷您还是安心敷药吧，别让兰儿姑娘担心。”
　　
　　叶鹤荣用了饭，又觉得困顿，没忍住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屋里已经掌了灯，房间里十分安静，敷药的小厮也离开了。他动了动腿，发现平日里有些迟滞的右腿竟然变得轻松起来，伸手摸了摸，腿上似乎涂了药膏，绑了一圈药布。
　　
　　“叶少爷醒了？”门外有小厮聊帘子进来，“何太医觉得叶少爷也该醒了，可巧就真的醒了。叶少爷可是要下床走走？兰儿姑娘他们正在偏厅，跟我家主人说事儿呢。”
　　
　　叶鹤荣闻言连忙穿好衣服，又让小厮帮着自己绑了头发。他下床走了走，觉得右腿虽然还有些酸痛，但是真的不沉了。多走了几步酸痛感都在逐渐消除。
　　
　　他跟在小厮身后，顿时脚步轻快起来，若是可以还恨不得蹦上几下。
　　
　　“正说着呢就来了，”陆兰儿眼尖，看到门外的人影，笑着站起来，“荣哥儿，腿感觉如何？”
　　
　　“感觉大好了！奶奶，曲掌柜，兰儿。”叶鹤荣毕竟年轻，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感觉真的大好了！！”
　　
　　曲掌柜笑道：“还好你的腿伤的不算重，骨头对的也准，否则这次怕是要重新敲开骨头重新长才能治好。”
　　
　　柴氏也一脸欣慰，眼中泪光闪烁，“大好了就好，哎，好好的孩子……现在没事了，这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真的是菩萨保佑，何太医保佑，曲掌柜保佑。”
　　
　　曲掌柜拍腿大笑，好半天才止住，便道：“老太太，我才要说小陆掌柜保佑，如今靠小陆掌柜我们可是赚了不少银子，之前还被对家打压，如今算是翻身了。”
　　
　　“那也是曲掌柜善结善缘，”陆兰儿看了看他手边的那张纸，道：“曲掌柜可都记录好了？”
　　
　　曲掌柜道：“记好了记好了，你这想法可真是多，若是这法子攥在你自己手里，怕是也能赚了大钱。”
　　
　　陆兰儿摇摇头道：“那可未必，所谓怀璧其罪，只有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能掌握的人，才算是最最合适呢。曲掌柜愿意把镇上铜丝花簪的生意交给我做，我已经十分知足了。”
　　
　　曲掌柜面色深沉的看着她，慢悠悠道：“其实若只是我自己，也守不住这样的东西，我背后其实还有贵人的，你可愿意……”
　　
　　“曲掌柜，”陆兰儿制止道：“我今年过完年才不过十一岁，荣哥儿才十四，我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平日里忙都忙不过来。能有个糊口赚钱的生意做已经十分知足，不敢再求更多。所谓没有金刚钻，也不敢揽瓷器活，曲掌柜抬爱了。”
　　
　　这可不像是个十一岁小姑娘说的话，更不像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小姑娘说的话。不过……曲掌柜想到自己之前查的东西，便也觉得也许这小姑娘就是什么大户里人家养出来的呢。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听不出这小姑娘到底是哪里的口音，更别说是帮忙寻找人家了。而且人家这一家子过得也算可以，自己多帮忙上心一下，若能找到，或许还能结个善缘。
　　
　　“那行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勉强了。时辰也晚了，我在望江楼定了一桌酒席，应该也快送来了。小陆掌柜，老太太，叶公子，随我去饭厅用膳可好？”
　　
　　陆兰儿松了口气，微笑起身，“谢曲掌柜盛情了。”
　　
　　




32.  第 32 章   赚钱要趁早

　　在县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又专门买了送给何太医的谢礼，一家人才拎着配好的药包兴致勃勃的回镇上。
　　
　　路上柴氏突然道：“雷家是不是去京城了？”
　　
　　陆兰儿正在给虎头虎蛋拿点心吃，闻言便问, “奶奶是在县城打听了什么吗？”
　　
　　柴氏点点头道：“我之前在屋里坐不住, 出去溜达了一圈, 听别人说这件事来着。说雷三郎跟着雷忠力去了京城，回门的新媳妇就暂时住在娘家，等他们在京城那边置备好了再跟着过去。”
　　
　　陆兰儿吃惊道：“她也跟着过去？”到不是她认为不能不过去, 而是这边向来都是媳妇要留下来在家里伺候老人孩子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导致有些男人从外面纳妾, 回来抛弃糟糠之妻之类的事发生, 戏文里也唱过这样的呢。
　　
　　更重要的是雷忠力那样的一个人，竟然愿意让孙媳妇跟着去京城, 若说没有什么利益, 她可不信。
　　
　　柴氏点点头道：“说毕竟是少年夫妻, 哪有刚成亲就分散两地的, 让媳妇儿过去伺候着，等有了身孕再回来。我看那，人家在京城过得好了, 有身孕能回来这村里生孩子？”
　　
　　陆兰儿啧了声，道：“反正跟咱没关系了, 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没必要跟他们见识。再说咱家好好赚钱，如果荣哥儿能读出个秀才什么的，咱备不住也能去京城呢。”
　　
　　叶鹤荣：……
　　
　　不，不止要读秀才了, 还要努力读去京城！叶鹤荣，你要努力呀！
　　
　　荣哥儿的腿要三天一敷药，柴氏趁中间空挡的机会回了一趟村子，告诉了家里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荣哥儿的腿医好了，以后就不怕走远路，也不怕累着了。
　　
　　叶氏直接哭了出来，被柴氏骂了几句才把眼泪都擦了。
　　
　　家里也没有什么事，那三亩地挺好收拾的，山坡上玉米红薯也都种下去了，不用柴氏发愁。绣花监工的活也没给叶氏，而是给了叶家一个侄媳妇。叶氏太软和柔顺好欺负，别人两三句话都能说的她没注意，可干不了这种活计。倒是那个侄媳妇儿脾气像柴氏，也不怕得罪人，绣活也好。
　　
　　柴氏跟陆兰儿商量了，每个月多给了她二十个钱，让她帮忙监工。至于要绣的花儿，陆兰儿早就描了样子让柴氏送了回来，顺便还带回来各色绣线分发给她们。
　　
　　侄媳妇儿也十分负责，谁绣的好了，谁绣的不好了，谁废了料了，谁能节省材料了，她心里都有底。发工钱的时候挨个的数落，其中有个废料的小媳妇儿被数落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只是哭。
　　
　　“回去跟你婆婆说，在这样你也别来了。这些东西成了你家的啦？咋，她老太婆还打算用这个给她自己攒一身孝服啊？”
　　
　　小媳妇攥着那点儿钱，哭着出了门。
　　
　　这话还是叶氏跟柴氏说的，柴氏听完冷笑道：“那家子当婆婆的就是个属爬犁的，从她身边过只羊都要薅两把羊毛呢。幸亏这事没让你干，只怕到时候哭的就是你了。”
　　
　　叶氏也不觉得丢脸，她就是没有那个气性本事，只是嘿嘿陪笑道：“我也没那个工夫，最近我爹跟大海去收拾地，我跟家里喂鸡做饭收拾菜园子，也没得了空。兰儿跟那边可还好？虎头虎蛋呢？咱荣哥儿读书还行？”
　　
　　“荣哥儿读书不错，我瞅着是那么回事了。”柴氏提起荣哥儿，脸上也带了笑容，“说是老师夸奖过，说他文章读的好。兰儿更是不用你操心，人家里里外外收拾的好着呢，没事儿跟家里就绣花，照顾虎头虎蛋，沉稳的像个大姑娘。诶，这次去县城给荣哥儿看腿，要是没有她，我可真的，我真是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
　　
　　柴氏向来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脾气，自诩是个爽利人，平时没信服过谁的。就放眼望去，只要是女的，撒泼比不过她，打架比不过她，就连干活都比不过她。
　　
　　可是她是真的信服陆兰儿，这小姑娘身上的那股子沉稳大气，可是她比不上的。
　　
　　听到孩子们都没事，叶氏放下心来，说给几个孩子做了新衣裳纳了新鞋子，让柴氏捎带过去。
　　
　　柴氏把这些装进包裹里，看似无意问道：“雷家那边没有整什么幺蛾子吧？”
　　
　　“没，”叶氏笑道：“听说大海他爹带了二伯去京城了，之前说是带大伯的，这也不知道咋回事带了二伯。原本收拾出了一间屋给娶媳妇儿用，人家新媳妇去了住了两三天，回了娘家就没回来。这雷老爷子刚走，说是短工那边不知道因为啥又闹腾起来了，还是孔氏出面给平的事儿。咱现在离得远就是听个风声，只要不妨碍咱家，管他呢。”
　　
　　“你倒是看开了，”柴氏笑道：“我不是怕你咋样，我是怕那边出什么破事，连累你男人。”
　　
　　叶氏道：“娘你放心，孩子他爹早就对那边心灰意冷了，不止一次跟我说他就把我爹我娘当亲的孝敬，以后都不想着要回那边了。再说都除了宗，那就不是一家人，管他们呢！”
　　
　　不过话刚说完，就看叶老爷子带着雷松海，脸色不咋好看的回来了。
　　
　　“哟，怎么了这是？”柴氏拿着扫帚过去给叶老爷子拍打身上的草屑灰土，“你俩吵架了？”
　　
　　叶氏也端了两碗晾好的水过来给叶老爷子和雷松海喝。之前叶家是没有喝凉白开的习惯，但是有一天虎头拉肚子，陆兰儿无意中说道只有喝烧开了晾凉的水才不爱生病拉肚子，还说她小时候都是喝烧过后的水，家里人似乎极少生病。
　　
　　叶家人的好处就是听劝，叶老爷子直接让每天早晨先烧一锅热水放洗干净的瓦罐里，留着一家子喝。不知道是不是凉白开喝了真的治病，这一春天家里到还真的没怎么闹过肚子。
　　
　　叶老爷子咕咚咕咚喝了水，一抹嘴道：“雷家那个老大什么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咱买了地，跑过来指手画脚不说，还让大海回去教他们那边短工种地。说以前都是咱大海香桂给从前面带头的，如今没了带头的，短工不知道咋干活了。这给我气笑了，直接把他骂回去了。什么东西，也就是雷老头不在，否则我能骂去他家门口！”
　　
　　雷松海没说话，但是明显情绪不高。
　　
　　叶氏叹了口气道：“以往我跟孩子他爹都抢着干活，埋头往死里干，就怕被他爷爷看不上。那些短工佃户啥的都跟我们说让我们稍稍缓缓，一天就那几个钱，干不出这许多活儿来。我们生怕他爷爷生气，导致被短工背地里骂了好多年。”
　　
　　叶老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骂街，不过看了眼女婿的表情还是忍住了，“去个屁，自家活儿都干不完了，还给他家当牛做马？一说银子就跟我扯什么兄弟，既然都是兄弟，他怎么不去干？累傻小子呢？老婆子你咋回了？镇上没啥事吧？”
　　
　　柴氏把镇上的事尤其是荣哥治腿的事说了，一家子才有了笑模样。
　　
　　晚上就吃的贴饼子跟炖菜，还有一碗大酱，沾各种野菜萝卜什么的。这大酱是许多北方人桌上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能沾万物。尤其是如今开了春，遍地都是野菜，那能沾着吃的花样可就多了。
　　
　　陆兰儿其实是南方口味，平时也只是略吃几口，尝个新鲜也就罢了。不过现在陆兰儿不在家，一家子倒是放开了吃蘸酱了，炕桌上大半桌都是绿油油的各种野菜，吃的叶老爷子汗都出来了。
　　
　　不过没吃几口，叶氏突然捂了嘴冲下炕干呕，又跑到门外哕了好几声，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咋回事啊？吃着啥不对劲儿的了？”柴氏不放心的跟出来看。
　　
　　叶氏摆摆手道：“就是吃猛了，或许是上火，犯恶心。”
　　
　　柴氏也没当回事，嘱咐了两句让她只吃炖菜，再嚼几口婆婆丁，那东西下火。
　　
　　第二天，柴氏收拾了东西就往镇上去了，她还惦记着给大孙子敷药呢。那孩子如今学会腼腆害羞了，大腿都不让兰儿看一眼，生怕看了少块肉似的。家里俩小的也顶不上事儿，还得让她来。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又一转眼到了立夏，天气暖和起来。
　　
　　锦绣花坊跟县城那边的银楼同时推出了新款的首饰，各色花样的耳饰，戒指跟手钏以及花团锦簇的荷包压襟，一时间风靡四处，又要掏空那些女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钱了。
　　
　　这些其实是在京城流行了半个月才在县城里推出的，如果说鲜花还能簪在发髻上，可是耳朵手指怎么办？这下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就连耳朵手指手腕上都开上了漂亮的花朵，衬托的整个人都靓丽起来。
　　
　　不只是他们，后宫的女人们也早早带上了新花样，她们带的花还被同款熏香薰过，上面镶嵌了珍珠和细碎的宝石，不但有暗香浮动，还闪烁着珠光宝气，样子新颖又漂亮，谁能不喜欢呢？内务府那边一算银子，花簪首饰比足金足银的首饰可便宜了不少，省下来的银子报了上去，就连皇上脸上都见了笑。
　　
　　“这倒是个省钱的好法子，”皇上看着账本，心里舒服了不少。
　　
　　贴身太监也笑道：“谁说不是呢，以前那些金的银的镶嵌着大宝石的倒是富贵，但是戴着多沉啊，如今这些轻巧又漂亮，娘娘们都喜欢得紧，只盼着什么时候小郡王那边还能出新的样子呢。”
　　
　　小小的花簪如同蝴蝶的翅膀，将贵妃那边的火焰扇的略低了一些。贵妃一派也知道这是个皇上对他们不满的信号，不再敢四处蹦跶了。不过这并妨碍不到距离京城遥远的那个小镇子，更妨碍不到陆兰儿每天数钱数到手软。
　　
　　已经有不少的南北客商前来订货，后院又增加了不少绣娘，就连村里也散出去不少活计。女人们埋头赶制着订单，陆兰儿则开始设计新的款式。
　　
　　曲掌柜说了，他们只有一年的工夫能垄断这个市场，一年之后贵妃或者其他人必定会参一脚进来。所以银子还得现在趁热乎赶紧捞，否则到时候就不好捞了。
　　
　　他们早就圈了几处庄子，收揽了不少绣娘疯狂赶制各种花簪。不只是北方，就连南方隶属小郡王的铺子也拿到了花样得到了通知，迅速的动了起来。银钱疯狂的涌进小郡王的荷包，然后又分到了皇上手里，最后这批银子则流进了军队。
　　
　　皇上打算组建一支新的海军，用来对抗气势越来越高的贵妃一派。他敢打赌，但凡贵妃那边生了儿子，海岸关口绝对会出事。贵妃生不出儿子，那么御海将军必定会塞第二个女人进来。
　　
　　后宫之战有太后与皇后把控，可是前朝……
　　
　　皇上看完手中的信，凑近烛火烧了。
　　
　　前朝，那是他的主场！
　　
　　陆兰儿已经在村子里散了不少活出去，侄媳妇儿干的那叫一个精神，为了派活计，连谁家婆媳关系什么的都打听清楚了。那些家里罗烂的就算绣活再好也不分派，省的以后操心。毕竟自己村的还好说，外村的还能打上门去？
　　
　　柴氏又给她提了十文钱，侄媳妇拿着这笔钱在左右两个村子里找了帮手，从自己的工资里各给多掏了五文钱，让她们帮忙把第一次关。可不要小看这五文钱，鸡蛋一个都要一文钱呢，这可是五个鸡蛋的价格，谁不愿意呢？
　　
　　村里做的大多都是小件儿，更多精细的还需要绣工更好的绣娘完成。陆兰儿每天点账本，大块的碎银子越来越多，铜板更是翻倍，那个箱子都快装不下了。
　　
　　“在攒点儿钱，我寻思着买个庄子。”陆兰儿数着手里已经兑好的银票，上好的地二十两一亩，短短几个月，她手里的银子已经足够买上百亩地了。
　　
　　“家里你管钱，我不操这个心，有吃有喝我就知足。”柴氏慢悠悠的给荣哥儿裁纸，为了便宜几文钱，他们都是买大张的宣纸回来自己裁。平日里荣哥儿练字，用的还是那种毛边草纸。家里虽然有钱了，可是大家仍旧十分节省，从不乱花。
　　
　　陆兰儿把银票藏好，刚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拍门声。
　　
　　雷松海驾着车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娘，兰儿，香桂她，她见了红，刚送进医馆了。娘，您，您过去看看啊！”




33.  第 33 章   进京的雷老爷子

　　“你自己多大的人了, 这点儿轻重都拎不明白？？？”柴氏只觉得自己气的脑仁疼，看着白着脸喝安胎药的那个，心里默念这是自己的亲闺女, 不能就扔了不管了。
　　
　　可是还是生气。
　　
　　叶氏苦着脸道：“我也没想到嘛, 当初生虎头虎蛋的时候伤了身子, 说是以后没办法再生了。我跟他爹就，就那么两回，谁知道又有了。”
　　
　　雷松海坐在炕边上, 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发愁。
　　
　　陆兰儿端着鸡汤粥进来，这粥是她亲手熬得, 里面还放了点儿参片。给雷老爷子买参她可舍不得, 但是给叶氏买参还是舍得的。不过就这么一包参片，也要三十多两银子, 直接吃掉一亩半地, 心疼的柴氏捂着心口直抽抽。
　　
　　柴氏还在数落叶氏, 说着攒着攒着窟窿等着, 兰儿还琢磨着买地呢，你这一口气给人干掉小两亩地，也不知道咋做娘的, 脑子拎不清。
　　
　　“奶奶，您可别再数落娘了, 她也不容易。”陆兰儿笑盈盈的把粥放在炕桌上，道：“再说赚了银子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吗？以前吃不起那就只能忍着，现在吃得起了难不成还要忍着？”
　　
　　“吃得起也不能胡花乱花，买个几片还不成，买了一包！那么小一包就三十多两银子啊！！”柴氏又开始捂胸口，“你得绣多少花才能绣的出来！”
　　
　　叶氏的头垂的更低, 下巴恨不得扎胸腔里去。
　　
　　陆兰儿叹了口气道：“娘身子之前伤过，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也说不好到底是不是好事儿。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得更好的将养才是。”
　　
　　柴氏一听也叹气。女人生孩子就是生死关，雷松海他亲娘就是生娃伤了身子，最后撒手走了。其实当初叶氏生了老大是个儿子，柴氏心就放下了一半儿。后来又生了个闺女她还挺高兴，结果闺女也没养住，停了好多年才有的虎头虎蛋。现在叶氏都三十四五了，又有了身子，确实是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雷松海蹭的站起身道：“让香桂就跟这边养着吧，家里那点儿活有我就成了。”
　　
　　其实三亩地在雷松海和叶氏眼里算不上什么累活儿，只需要时不时过去拔草浇水撒些肥料而已。只是叶氏一时起身急了，头晕没站住摔在地上，才出的事儿。要不是见了红，她都不敢信自己有了身子。
　　
　　柴氏这才哼了声，道：“不然呢？算了算了，我跟着你一块儿回去，家里老头子指不定急成啥样呢，我不放心。你就踏实跟这边呆着吧，丫头做饭的手艺可比你强多了，你也享享福。”
　　
　　原本买了只鸡是要炖鸡汤的，不过陆兰儿怕太油腻对身子不好，就把鸡剃了。骨头加几片参片炖了汤又放了米进去煮，鸡肉煮熟撕成丝用鸡油炒了放进粥里，在撒点儿葱花，香喷喷的鸡肉粥就煮好了。这样鸡汤鸡肉还能多吃几顿，慢慢的吸收营养。不过鸡爪鸡脑袋鸡翅膀都给了虎头虎蛋，因为老母鸡也很贵，柴氏舍不得买，俩孩子也很久没吃过鸡肉了。
　　
　　柴氏吆喝着雷松海急匆匆的走了，叶氏吃完粥，这才舒坦下来。她靠在炕柜上打量这小屋子，之前来帮忙收拾的时候看过一眼，现在再看就觉得温馨起来。
　　
　　这里里外外的添了不少零碎实用的小东西，两个孩子收拾的利利索索，正坐在墙根的树荫下用树枝划拉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房檐下放了一口大缸，缸里装满了水，用高粱杆做的盖帘子盖着。
　　
　　炕的一角还放着个箱子，里面放着些写了字的纸，说是荣哥儿抄来的三字经，给虎头虎蛋启蒙用的。炕桌下面放着针线簸箩，里面装着各色的绣线。窗户旁边摆着个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月白色的布，边上绣着云纹。
　　
　　柴氏说那是陆兰儿给荣哥儿做的新衣裳，只要荣哥儿在学里能考上甲等，就给他穿，考不上就穿自己的旧衣服去。
　　
　　荣哥儿现在还在学里，不知道自己来了。等晚上回来看见他亲娘，也不知道会不会开心。
　　
　　“娘，您先睡一会儿，半个时辰我喊您起来。”陆兰儿又端了清水让叶氏漱口，然后招呼虎头虎蛋，“快别背了，去，洗手洗脸，陪娘睡一会儿。”
　　
　　两个孩子乖巧的应了，自己洗手洗脸，又脱掉罩衫，才往炕上爬。
　　
　　陆兰儿拎着那两件小罩衫走到外面抖了抖，直接挂在外面的竹竿上。然后把叶氏换下来的衣服泡进水里，等着一会儿洗出来。
　　
　　叶氏看着这小丫头里里外外的忙碌，不禁有些羞愧，道：“兰儿快别忙了，也上炕睡一会儿吧。”
　　
　　“不了，我得趁着天亮赶点儿绣活儿，省的晚上点灯熬油的。”陆兰儿洗了手进来，爬上炕摸了摸叶氏额头，然后扶着人躺好，“娘您就安心睡，养好身子好生孩子，其他的就别管了。”
　　
　　把叶氏安抚好，陆兰儿便拿着绣绷坐在院子里，慢慢的开始绣花。这小院子屋前有一条檐廊，正好可以坐着休息。现在正是下午，春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舒服。
　　
　　这里不临街，又十分安静，没一会儿她就昏昏欲睡起来。
　　
　　这边岁月静好，京城那边却让雷老爷子束手束脚。他以为自己带来的几百两银子是一笔大钱，哪怕是京城也不用怕的。可谁知京城里一个一进隔出来的小院儿就要至少三百两，里面啥也没有，狭窄阴暗还不向阳。
　　
　　京郊的房子倒是便宜点儿，就书院旁边的镇上三百两能买个两进的院子，里面十来间房子，看着倒是不错。可是一想到三百两就买这么个小院儿，雷忠力心里也在滴血。这笔钱若是在村里，能盖一片青砖大瓦房了，个顶个的敞亮。
　　
　　雷松远在旁边撺掇，“要我说再买个铺子，买了租出去，每个月也有进项，总比空吃空占的强。”
　　
　　雷老爷子觉得也是，可是镇上的铺子更是出奇的贵，临街的铺子没有一个低于三百两的，位置稍微好点儿都五六百两！虽然他愿意把家里的银子都给三郎花上，但是那得长久的，细水长流的花销，而不是一下子就花没了。万一铺子租不出去，以后三郎读书的钱怎么办？
　　
　　“要不买几亩地吧，那个划算，找个佃户佃出去，最起码一年吃饭的粮食有了。”雷松远也觉得铺子贵，就这么个破铺子敢要五百两，他差点儿没把眼珠子吓出来。
　　
　　京郊的地也贵，一亩上等田要三十五两，一百两银子三亩地都买不齐！
　　
　　雷忠力咬着牙买了五亩地，算上手续费签费花了两百两，差点儿给他心疼的哭出来。
　　
　　雷鹤君一路上都默不作声，仿佛这银子不是给他花的一样。而且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秀才了，不能沾这种铜臭之味。作为圣贤人，金银对他应如粪土才是。
　　
　　一转眼，五百两银子就没了。雷忠力又去交束脩，一年五十两，先交三年。
　　
　　等三郎当了官。雷忠力一边儿掏银子一边想，等三郎当了官，这几百两银子算什么？随便找个地方做个县令，一年都能捞几千两银子呢。如果地方富庶，那就能有更多银子了。如今这些不过就是小钱，小钱而已。
　　
　　“爹，我想跟京城寻个差事做，”雷松远看到了京城的繁华，再也不想回那个破烂的农村了。
　　
　　雷老爷子瞪他，恶狠狠道：“寻啥差事？大字认不到半篓子，你还能寻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告诉你，那房子跟地都是三郎的，没你的份！乖乖跟我回家去！”
　　
　　雷松远混不吝道：“我也没说是我的啊，那地契不是跟老爷子您手里攥着了吗？我就是想跟这边寻个差事，您瞅瞅，这可是京城，一担柴火都比村里卖的贵呢！”
　　
　　雷老爷子冷着脸道：“你倒是砍过柴？砍过多少？还卖柴火？别跟这里给我丢脸了，回去，回家！”他真的一时一刻都不想跟京城呆了，这就是个吃银子的地方，自己那些卖地加家里这么多年的积蓄到这边压根算不上什么，只不过一转眼，手里就剩下轻飘飘的五十两银子了。这五十两银子还得回去家里，还得送孙媳妇来京城，打点一下花销……
　　
　　他把五十两银子换成三张银票，小心的放进贴身的棉袄里，再热都不愿意脱。他想回家，家里有儿孙伺候着，有漂亮年轻的媳妇儿。在家里他就是大爷，谁不看他眼色说话？可是在这边呢？镇上的人看他就好像在看穷光蛋乡巴佬，见他买不起铺子还嘲笑他。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
　　
　　回去的路仍旧是蹭来往客商的车，这样能少花不少钱。雷忠力来的时候紧张了一路，如今京城这边的事都办妥了，三郎那边也都弄好了，他总算放松下来，坐在拉货的大车上睡的迷迷糊糊。
　　
　　等他醒了，却遍找不到雷松远，顿时心里一咯噔。
　　
　　“你儿子？你儿子半路说有事儿得回去，我以为老爷子您知道呢。”赶车的商户笑眯眯的道。
　　
　　“个王八犊子！”雷忠力恶狠狠地骂了句，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摸怀里，顿时整个人都炸了，“我银子呢？我银子呢？？？谁偷了我的银子！！！”
　　
　　




34.  第 34 章   慈父心？？

　　雷忠力太累了, 以至于睡的太沉，连贴身小棉袄里面的夹层被撕开都不知道。
　　
　　他刚要怒骂是不是你们偷了我的银子，却又在一瞬间闭上了嘴。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冰冷, 看得他冒出了一身冷汗。
　　
　　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见状慢悠悠的走过来道：“怎么了？”
　　
　　赶车的只是笑，嘲讽的看向雷忠力。
　　
　　雷忠力能坐上这趟车也是因为这趟车经常路过他们那边，雷家村里他们这一家还算是有点儿小名气, 一个是有地，二个是有秀才。哪怕蹭上一路的车, 也不过半两银子的车费, 已经十分便宜了。
　　
　　之前来的时候就坐了这趟车，人家还专门空出了半个车厢给雷三郎坐了读书用, 只觉得这样自己也能沾点儿读书人的气息, 能高贵些许。回来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会愿意背上小偷的这个锅。
　　
　　雷忠力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他不敢嚷嚷是被偷了银子，更不敢把这件事嫁祸给这群人。银子必定是雷松远偷走的，只有他亲眼看见了自己往棉袄里塞银票这件事。身上的碎银子用来打点车费和路上吃喝, 摸一摸还有，让他略放心些。
　　
　　“没事没事, 我睡迷糊了。”雷老爷子露出个难看的笑，“就是忘了，银子给老二让他去买东西，我忘了，哈哈，忘了……”
　　
　　领队的见状, 只是笑笑道：“那等等二公子？”
　　
　　“不，不用，回去吧，回家。”雷忠力心知雷松远偷走银子一定远远的走了，银子不花光他是绝对不可能回来的。就这么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每天吃喝不是钱吗？他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可是距离回家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呢。
　　
　　车队又咕噜噜的启程了，雷老爷子窝在车厢里，攥着手里那点儿碎银子和铜钱，眼中满是愤恨。这种愤恨燃烧了一路，等他终于到了家，爆发了。
　　
　　“王八犊子，王八犊子！！”雷老爷子举起装水的陶罐，恶狠狠地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陶罐四分五裂，水花四溅。
　　
　　孔氏默默地站在一旁，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雷松言嘟囔道：“都说要带上我吧，带上我多好，老二心多野啊，他早就想往外跑了，要不是没钱，他早跑出去了。”
　　
　　“给老子闭嘴！！”雷忠力恶狠狠地瞪着他，然后目光挪移，看向站在院子里被惊住的一家人。尤其是看到雷老二那一家子，他的目光是带着仇恨的。
　　
　　雷老爷子这大半辈子顺风顺水，家里有地，有点儿钱，打小就没怎么下地干活过。虽然小时候也读了些书，但是他不是那块读书的料，能看懂点儿告示之后就不读了。自从爹妈都走了，这雷家就是他的一言堂，他说了算。家里的银子，也是他一手管着。
　　
　　他看谁不顺眼，全家人都帮着打压，都看着他的脸色行事。
　　
　　从未有人让他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娶媳妇？”他突然看到院子里的四郎，冷笑道：“你爹不把那五十两银子带回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娶媳妇！！”
　　
　　四郎半垂着头，木着脸，不知道再想什么。
　　
　　雷忠力又发了一会儿疯，骂天骂地骂儿子，把堂屋弄的一团乱，累极了才算是消停。孔氏这时候才过去拉了他的手把人带进里屋，柔声道：“我的相公啊，你赶紧歇歇吧，累了这一路还要操这份心。”
　　
　　“他偷我的银子！！！”雷老爷子脸都涨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孔氏轻柔的拍打他的脊背，“那孩子做的是太过了，怎么能偷呢？这偷东西可是大罪啊。哎……要不是怕影响三郎……相公，你多为三郎想想，你以后能指望谁？不还是三郎跟咱大宝小宝吗？难不成以后你还能指望他们？”她说这话，下巴往外点了点。
　　
　　“没娘教的玩意儿，一个个的……”雷老爷子粗喘了半天，摆摆手道：“水呢？喝水。”
　　
　　孔氏连忙亲自去给倒水，装水的罐子被咋了，只能拎着之前装样子的茶壶去外面大缸里装了一茶壶水回来，用碗盛了递过去。
　　
　　雷忠力喝了两碗水才把火气平下去。他目光冰冷的看着窗外，道：“你说得对，我以后指望的是三郎，是咱儿子。那几个没娘教的王八犊子都指望不上。你当老大说让他去就能比老二好？他那是后悔自己没能花那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啊！！咱家一年都花不到五十两！”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孔氏不心疼，那原本就不是她能花的银子，她自己带来的嫁妆什么的都死死攥在手里，绝不可能给雷忠力花一个子儿。“老儿毕竟岁数也大了，想去外面见识见识有情可原，等银子花光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银子花光了就回来？”雷忠力发出古怪的笑声，道：“等他回来的，等他回来，呵呵，我能让他进这个家门？都说长子长孙给养老，我有三郎，三郎是长子家的。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等他回来……他有本事死外面一辈子别回来，我呸！”
　　
　　“死外面拉倒！！”他突然冲着窗户外面喊道：“你们也都别想好！五十两银子呐，不给我赚回来你们还想吃我的喝我的？？我呸，我呸！！你们也配？王八犊子！！”
　　
　　孔氏看着这样的雷忠力只觉得厌烦，她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男人了？也就是这男人长得还算不错，否则她愿意嫁给如此粗俗的村汉？忍忍，再忍忍，等儿子长大能撑门户了……
　　
　　她哄着雷忠力吃了点儿东西，睡下了，才松了口气。原本还想等他回来说大宝开蒙的事，如今还是得等等，这种气头上说这种事容易把自己连累了，她才不做这种吃亏的买卖呢。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要了我的命了。”程氏躲在屋里哭，眼泪哗啦啦的流，真心实意的担心起雷松远来。“他拿着银子逍遥去了，这一家子可咋办啊？你们瞅见了，你们爷那眼睛都是红的，那是要吃人啊！要了命了，以后可咋活啊。”
　　
　　原本能说会道的小程氏都不敢说话，只是往二郎身后躲。四郎低垂着头坐在炕边儿，盯着自己的脚尖瞅。
　　
　　三叔一家子都走了，这院子里里外外不少零碎活压在了他们身上。大伯那一家子仗着有个三郎，恨不得什么都不干。之前还跑去让三叔回来种地，但是被叶家给撅回来了，回来也骂了一顿。短工觉得钱少走了好几个，他们一大家子怕耽误了春耕都下了地，只有大伯跟大伯母仿佛地主似的到处指手画脚。
　　
　　原本以为等他爹回来能帮忙找回场子，如今一看，他爹是指望不上了。
　　
　　程氏还在哭，四郎只是觉得厌烦，丢下一句我出去溜达溜达就跑了。
　　
　　他想陆兰儿了。
　　
　　陆兰儿是隔了好几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儿的，柴氏往这边送柴送菜，反正雷松海不在，她就把雷家的八卦兴致勃勃的说了一通。
　　
　　“……骂的那叫一个难听，什么王八犊子。哎哟他儿子王八犊子，他是个啥？老王八？我就也怪了，你说他养这仨儿子，一个个的……幸亏老三不随他，随他那个走的早的娘。剩下那俩可铁随了他去了，又奸又滑，还不讲理，什么玩意儿。”柴氏帮着把柴火堆在院子里，菜也都放好。
　　
　　这镇上不比村里，水啊柴禾啊都是需要花钱买的。这水还能去旁边绣娘院子里打，柴火却打不来。柴氏干脆隔三差五的送一车柴火，一部分给了隔壁院子换水，一部分自家用。
　　
　　她还拎来半篮子鸡蛋，让每天一个给叶氏蒸了吃，吃完了就赶紧滚回家，别给几个孩子添麻烦。
　　
　　叶氏这段时间养的不错，脸都圆了一圈儿，带着自然的红晕，不像之前干黄蜡瘦的样子了。她感觉自己在雷家受的苦如今都补了回来，精神头相当足，平时还能帮着做点儿手工花，也算不上添麻烦。
　　
　　陆兰儿道：“雷爷爷把自己过孤寡了。”她毕竟是个晚辈，不能跟柴氏那样一口一个雷老头。但是这个爷爷也喊的不太情愿，雷忠力在叶家可不得人心。
　　
　　“咋孤寡？五十亩地的银子砸下去了，以后三郎得了官儿敢不孝敬他？”柴氏冷笑道：“五十亩地啊，虽然都是什么二等三等地，那也是大几百两的银子了，据说在京郊就买了个特别小的院子，买了几亩地，几百两银子就都砸进去了。哎哟哟，那可是京城，地都比咱们这边贵一半呢。”
　　
　　“买地？谁种啊？”陆兰儿有点儿惊讶，她可记得三郎绝对不是下地的那种人，别说下地了，往地头送个水都不乐意呢。
　　
　　“佃出去呗，还能他跟他媳妇儿种？”柴氏压低声音道：“这几天他媳妇儿那一家子就要去京城了，几百两银子买的院子便宜给那边一家子住，这雷老头心里想啥呢？”
　　
　　雷忠力自然也不乐意，但是毕竟三郎以后的官途需要举人老爷帮忙，不乐意也只能咬着牙装出一脸欢喜，“还有件事儿麻烦你们，若是在那边看见我家老二，就帮忙带回来，就说，就说……”他咬了咬牙，道：“就说他爹我想他了，想的都病了，让他赶紧回来。”
　　
　　“慈父心啊。”亲家公叹息道：“慈父心，儿子离得远了怎么能不想呢？亲家你放心，若是我见了他，一定让他回来。哎……以后我这闺女也走得远了，我也想啊。慈父心。”
　　
　　雷忠力心说屁的慈父心，等他回来，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35.  第 35 章   雷四郎到访

　　雷家现在的事对陆兰儿来说不过就是茶余饭后听了一笑的八卦, 她更注重的是如何翻新绣花簪，能在这一年内更多的赚钱。其实这立体绣花工艺不只是用在簪子上，曲老板负责的所有店铺, 或者说小郡王名下的所有店铺, 都在尽可能的利用这个工艺。
　　
　　绣鞋, 荷包，腰带，披帛, 裙摆等等都开始点缀上了这种小花朵。
　　
　　便宜的花蕊里就是丝线绒团，贵的里面则是金银珠子或者珍珠宝石。这些小东西疯狂的挤压着其他首饰利润, 让小郡王实现了日进斗金。
　　
　　陆兰儿就比较安逸了, 她脑子里则是更多其他可以用来换钱的工艺，只不过暂时没到拿出来的时候。
　　
　　“人之初, 性本善……”小院子里, 虎头虎蛋摇头晃脑的背诵着荣哥儿教他们的东西, 这俩小家伙过完年四岁了, 如果是有钱人家基本上就到了开蒙的年纪。不过陆兰儿表示还是让这俩孩子的童年延长一些比较好，毕竟这也是他们难得的舒适安心又快乐的童年。
　　
　　所以叶鹤荣每次回来，只是教他们背诵一些小文章和古诗词, 不求理解，不求写字练习, 只要背过就好。
　　
　　“老师说，只要先牢牢地背诵下来，再学认字也不晚。他说我背诵就很好，后面深入学的时候没有那么麻烦。下个月分班，老师就打算把我从丙班分去甲班。”
　　
　　小少年十分高兴，脸上洋溢着被老师表扬之后的快乐。
　　
　　老秀才这里的学生虽然不多, 但是也有十多个了。老秀才也负责，十多个学生分成了四个班，完全没有任何基础需要开蒙的在丁班，有一些基础的在丙班，基础不错可是考试总是考不好的放在乙班。甲班只有三名学生，是老秀才的希望，如今又能多一个叶鹤荣了。
　　
　　“读书有意思吗？”陆兰儿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脖颈，笑眯眯的问道。
　　
　　叶鹤荣用力点点头道：“读书很有意思，老师说读书明事理。他还说等明年如果我们考试能有甲等，就带着我们四处走走，长长见识。老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有见多识广，才能与书中的道理结合起来，才能真正的明白书里到底在讲什么。”
　　
　　陆兰儿有些诧异，问道：“既然你的老师如此通透，为什么还是个秀才？”
　　
　　叶鹤荣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旁人说老师几次科考都落榜了，后来就心灰意冷不再去考，只是专心的教书育人。不过在他的学堂里启蒙的多，有的学认了字就不再来了，还有的学的不错，就干脆去县里举人老爷的学堂读书去了。”
　　
　　陆兰儿笑道：“我倒是觉得你如今的老师还是很有学问，很博学的。家里人也不求别的，若是你能将你老师所有的学问都学尽了，就算考不上什么秀才举人也无所谓。”
　　
　　叶鹤荣摇摇头道：“我要考秀才，考上了秀才，若是每年能有甲等，不但会有廪米可以领取，名下还能有五亩地免税，家里也无需有人去劳役。老师说虽然现在看上去盛世太平，可是沿海并不平安，又许多海寇。西北东北也不平安，经常会有小的战争冲突。如果哪天开战了，我不想咱家有人去服这种劳役。”
　　
　　叶家之前倒是不担心什么劳役不劳役的，叶老爷子就仨闺女全都嫁出去了，就他一个男丁，不可能会被征走。可是现在家里三个符合条件的男丁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战争需要征兵，他们家必须要出个男丁。
　　
　　陆兰儿略一恍惚，她倒是忘了这件事。古代不比现代，劳役是按户走的。每户必须要出个成年男丁参加劳役，轻的就是开渠开山这种劳动性质的，重的就是征兵，这人一走还能不能回来，那就不知道了。如果真的能混的活下来，兴许还能带些银子回来。但是最怕银子没带回来，人还一身伤病残疾，回来基本上就等死了。
　　
　　更甚者，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那老师让你什么时候参加考试？”陆兰儿弄不懂什么乡试县试，她就只知道得先考个童生才有资格考秀才，考了秀才才有资格考举人，也就是三年一次的科考。在她眼里，童生就是初中生，初中过后考高中，考中了就是秀才。千千万万个高中生挤独木桥去科考，那就是大学。
　　
　　雷鹤君五岁开蒙读书，十一岁考中了童生，这已经是很厉害的事了。毕竟有不少四五十的人还都是童生，一把胡子还在努力考秀才呢。考中童生容易，考中秀才并不容易。后来等他考中了秀才，简直就是方圆十里最年轻的秀才了，不少人嫉妒又眼红，但是更多的是想要拉拢这个年轻的秀才。
　　
　　叶鹤荣十三岁才开始读书，却是不少人正常开蒙的岁数，边读书边去考童生的大把人在。
　　
　　叶鹤荣道：“老师说我记性好，对文章理解的通透，再把字练练好明年就可以试试乡试了。但是想要县试还得好好学怎么做文章才是，我做文章不是很好……”他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陆兰儿去外面小炉子上拎了一壶热水回来倒在罐子里晾上，想了想道：“平日里跟崔掌柜聊天，倒是听他说过几句。做文章是有格式要求的，而且也要看考官的爱好。第一是要看你注重什么，小了说是民生，大了说是国情。当你的脑子里有这些东西之后，就可以根据考官喜好，要么写的一针见血简单却明确，要么就是将你想要表达的东西放在花团锦簇的文章里。哎呀，其实这些我也是不懂，就是听人家说了，就与你说。”
　　
　　叶鹤荣兑了两碗水，里面放了点儿白糖晾着。
　　
　　叶氏在这边养了一个月就回去了，柴氏发现陆兰儿当家的能力也不差，基本上就在山里住半个月，再来这边住半个月。毕竟她闺女坏了身孕，年岁又大了，不得不多小心一些。
　　
　　现在这小院子里，就剩下陆兰儿，虎头虎蛋，和每日里下课赶回来的叶鹤荣了。
　　
　　“老师也这么说，他说乡试并不难，因为考官是县太爷，县太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周围学堂的老师都知道的。但是县试考官就会有知府这样的大人物在了，但是知府三年一换，等我县试的时候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呢。”叶鹤荣道。
　　
　　他们这边县太爷连任了，到底为什么会连任底下这些百姓并不清楚。因为有的地方县太爷一坐就是十多年，并非会跟上面说的那样几年一换。但是到了知府这个位置就比较重要了，知府一般都会是这边领地大佬的心腹，就算不是心腹，好歹也得是同一派的。而且知府权利比较大，不少派系明的暗的都会想要在这样的位置安插自己的人。
　　
　　正是因为这样，换的反而会比较勤快一些。
　　
　　陆兰儿不想管这些，她当初痛快卖出手艺，低调赚钱，就是害怕被牵扯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争斗之中。对于他们这些屁民来说，别说是什么县令知府了，随便一个有钱人动个手脚，都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镇上还有雷婉月这一号人物，如果让她知道叶家跟镇上有个铺子，怕不是得天天来闹。就算她不闹，让自私自利的雷老爷子又出点儿损主意折腾雷松海，也够自家人心烦的。
　　
　　对于她来说，锦衣夜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陆兰儿笑道：“既然老师帮你规划好了那就好，听你老师的就是。过几天就是五月端午了，奶奶会过来包粽子，我倒是会一些南方粽子的包法儿，回头给你老师带一些过去尝尝。”
　　
　　五月端午也是一个挺大的节日，包粽子，戴香囊五彩线，喝雄黄酒。起源虽然是为了纪念屈原，但是也过成了走亲戚的乐事。
　　
　　北方粽叶难买，向来是买一次用好几年，每次煮完了都要洗刷干净晒干留着第二年继续用。除了粽叶，河滩上芦苇的叶子也是包粽子的材料。
　　
　　柴氏带来了一些往年的粽叶，还带了一兜子新鲜采摘的芦苇叶子。芦苇叶子刷洗干净烫过就可以用来包粽子了。
　　
　　锦绣花坊提前准备了香囊，五色丝线等东西。香囊有葫芦样子的，有蝙蝠样子的，还有粽子样子的。因为有了立体绣花的工艺，今年香囊不少款式都做成了小花苞的模样，粉嘟嘟的荷花苞下面裹着一片碧绿的荷花叶子，刚挂出来就被抢购一空了。
　　
　　柴氏张罗着泡了红枣，糯米，又按照陆兰儿的方子腌制了一些肉。等泡好的时候就拿剪刀开始剪红纸。柴氏手也很巧，她剪了不少葫芦蝙蝠，一串串的挂在屋檐下，有用五色丝线编了手链，还特特买了几个银珠子缀在上面给几个孩子戴了辟邪。
　　
　　给学堂老师送的粽子都是新鲜芦苇叶包的，个头十分小巧，用不同的丝线串了，每一款丝线颜色都是不同的馅料。一篮子粽子，一包咸鸡蛋和一条子差不多两斤的肉，已经是顶顶好的礼物了。
　　
　　“老师很喜欢，师娘还想拉着我一起吃饭，我说家里奶奶在等就没有吃。”叶鹤荣十分开心，还道：“我看老师和师娘身上都挂着咱家店里卖的香囊，一个是荷花的，一个是芍药花的，今天老师还给师娘从咱家店里买了花簪给师娘戴，是红色梅花的，特别好看。”
　　
　　一家五口开心的吃着粽子，正聊着呢，就听外面有敲门声。
　　
　　几人心中疑惑，柴氏刚来，所以家里人不可能过来。崔老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这边，他只要趁着陆兰儿“逛店”的机会交代一下账本就可以了，现在压根不用来这后面的小院子。
　　
　　那会是谁呢？
　　
　　“谁呀？”柴氏放下手里的粽子下了炕往外走，顺手拎起墙角的扫把。
　　
　　“叶家奶奶，是我，雷四郎。”
　　
　　雷家四郎？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陆兰儿也不吃饭了，跟叶鹤荣一起下炕穿鞋迎了出去。
　　
　　他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子，一边儿给人做绣活一边陪叶鹤荣读书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镇上来来往往的有不少村里认识的人，更何况还有个雷婉月在，雷家人知道这件事简直太容易了。
　　
　　不过这小院子一年租金也没几个钱，雷家不可能会关注这边，到也平安。只是今天正是大过节的，这雷四郎就算走亲戚送东西也应该是去野马屯子叶家人那边，而不是来这里。
　　
　　柴氏满心疑惑的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高瘦的少年，脸上还带着青乌，明显是被人打了。
　　
　　“四郎？你怎么会来这边？”柴氏也不是个硬心肠，她虽然看不上雷家，但是当看见雷家小孩子被打，心难免会软一下。
　　
　　“叶家奶奶，”雷四郎抬手蹭了下鼻子，抻脖子往院子里看了看，道：“有吃的不？”
　　
　　“你这是咋回事啊，大过节的……”柴氏把人迎了进来，对陆兰儿使了个眼色。陆兰儿退回屋里安静坐着不说话，只看柴氏和叶鹤荣张罗。
　　
　　雷四郎看上去过得不是很好，虽然个头窜高了一些，但是比以前更瘦，衣服也更旧，更别说脸上还带了伤。这孩子虽然喜欢沾点儿便宜有些心眼子，但是本性并不坏。至少当年他还知道五郎是他弟弟，也经常会在外面掏了鸟蛋或者烤了鱼，剩下点儿回来给五郎和陆兰儿填肚子。
　　
　　虽然这也需要帮他做一些事才能得到，譬如说补衣服，劈柴，或者绣个鞋垫子。但能在雷家偷摸给他们吃的，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
　　
　　雷四郎进了屋，当着柴氏的面也不好意思脱鞋上炕，就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大碗白糖水，然后狼吞虎咽的吃了好几个粽子之后，才缓缓地出了口气。
　　
　　等他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柴氏才问道：“你这是咋回事？跟人打架了？”
　　
　　雷四郎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摇摇头道：“我爷打的，我爹偷了我爷的银子跑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三嫂他家去了京城倒是见到了人，却也没能带回来，我爷就生气了。”
　　
　　柴氏给气笑了，道：“你爹偷了银子，你爷打你做什么？”
　　
　　雷四郎道：“我爷说了，我爹是王八犊子，我们是一窝子贼王八。我爹不把银子还了，我这一屋就别想过好日子。我娘现在成天被骂的抬不起头来，头几天指使我嫂子干活，结果小产了。我嫂子那边娘家来人闹了一顿，我爷今天晨起看我不顺眼，就给我打了。”说着，他还突然笑起来，只是一笑就扯动了脸上的伤，疼的嘶嘶的。
　　
　　“这，这简直……”柴氏再怎么泼辣，也想不到雷老爷子能干出这种事。不过回想一下雷家那边，又觉得他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叶鹤荣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不敢让吃粽子了。这粽子糯米的，吃多了伤胃，万一不小心兴许还会撑死人呢。“那你来这边你家知道不？”
　　
　　雷四郎慢慢的喝了几口温水，道：“不知道，他打我我就跑了。我爷还说我爹如果不还钱，也不给我相看人家找媳妇儿了。我跟外面溜达不知道去哪里，之前听说你们跟镇上住，就蹭了车过来了。”
　　
　　一屋子人简直被雷老爷子的骚操作震惊了，好半天柴氏才骇笑出声，道：“这老头子好歹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咋，咋就……咋就这么拎不清呢？”
　　
　　雷四郎跟着笑，道：“叶家奶奶，我爷爷啥样人你也能看出些来，他满心都是三郎，我们在他眼里算得上啥呢？我爹偷他银子虽然不对，但是那不也是被逼的？说三郎以后当了官我们就能过好日子，可问题三郎啥时候当官啊？这还没当官呢，大几百两银子都扔出去了。五十亩地卖了，给我三叔一家子净身出户了，我瞅着早晚有一天也得把我们这一家子赶出去。”
　　
　　陆兰儿诧异的看向雷四郎，心说过了半年没想到这孩子也长了心眼儿，能看出点儿眉眼高低了。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以后想咋整？”
　　
　　雷四郎也就比叶鹤荣大了半年多，今年虚岁才十五。他听陆兰儿这么问，脸上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想跟镇上寻个活儿。其实来这里之前我去了大姐那边，但是我大姐有了身孕，说她毕竟是刘家人，不想掺和雷家的事。还说什么上次好心结果还挨了打又被……”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柴氏，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想了想又道：“总之也没让我进门，就直接让我来这边了。我实在饿得不行就来了。我也不白吃你家的东西，院子里劈柴一会儿我给劈了。”
　　
　　雷婉月应该也是听到了雷家的一点儿风声，知道自己二叔偷了银子跑了，她爷拿二叔家撒气呢，自然不乐意接待雷四郎。再说了大过节的，雷四郎两手空空带着一脸伤过去，她烦还烦不过呢，能让人进门吃东西？就雷婉月铁随了雷忠力的那个脾气性子，没把人骂出来都算是好的了。
　　
　　柴氏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也不让你进门了，你去了你大姐那边，人家没让你进门，把你指使到这边来了。回头你跟这边吃饱喝足又没回家，你家里人打上门来我都不知道咋应对。”
　　
　　雷四郎看了眼柴氏，道：“叶家奶奶你放心，我在咋着混也不可能连累你们。一会儿我去我大姐那边再要点儿吃的，就说你们不让进门，然后让我大姐给我找个活儿干。她实在不乐意就再说，我这么大了难不成还能真饿死？大不了就回去，挨揍就挨揍呗。”
　　
　　陆兰儿又想说什么，却被柴氏拽了一下，柴氏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雷四郎道：“这样也成，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会儿走的时候揣几个鸡蛋在身上，回去的路上饿了还能填个肚子。”
　　
　　雷四郎嗯了声，他喝完水直接去院子里，三下五除二把柴火劈完，然后接过柴氏给的几个鸡蛋揣怀里就走了。
　　
　　等他走了，柴氏气道：“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家孙子……打人不打脸，他咋还专门往脸上打呢？”说完看向陆兰儿，“你刚才想说啥？”
　　
　　陆兰儿叹了口气道：“之前四郎也还算照顾我跟荣哥儿，我爹娘去地里干活，家里有的时候总是缺了我们饭吃，他就偷摸的烤了鸟蛋红薯啥的给我们剩几口回来。不管咋着也是一份情谊，实在不行，我寻思着让曲掌柜帮他找个活儿干。四郎毕竟也十五了，又是个能说会道的，长得也不赖，当个小二还是要得。”
　　
　　柴氏眯着眼看她，右看看已经吃饱饭开始收拾桌子的叶鹤荣，然后把人拽到旁边压低声音问：“丫头，你……你喜欢那个雷四郎？”
　　
　　陆兰儿一愣，顿时哭笑不得道：“奶奶您说什么呢？我喜欢他做什么？我跟他又不亲近，就是看着可怜罢了。再说了，我要喜欢也得喜欢明事理的人啊，他们家……”
　　
　　柴氏这才放下心，捏了下陆兰儿的小脸蛋儿道：“荣哥儿绝对错不了，你就等上几年。信奶奶的话，旁的那些外人不管长相还是脾气，还是比不上荣哥儿的，啊？”
　　
　　陆兰儿：……
　　
　　我才十一啊奶奶，你这考虑的也太早了吧！




36.  第 36 章   叶老爷子受伤

　　雷四郎的到来似乎悄悄的暗示了雷老爷子的不得人心, 不过暂时对叶家这边并没有什么影响。雷四郎似乎也随了一些雷家的自私性格，但是他也学会了什么叫做迂回和掩饰。
　　
　　他并不随便占别人的便宜，但是也不允许别人从他那里占了便宜——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雷松远偷了银子留在了京城不知道做什么, 甩下了一家子人在雷老爷子的高压政策下受苦。因为没有了雷松海这一家子垫底, 雷松远的妻儿就成了首当其冲的, 让雷老爷子泄愤的底层。
　　
　　而且雷老爷子这个人除了自私之外还有奸诈，他不去动雷松远的大儿子一家，毕竟二郎娶了媳妇, 折腾他会惊动雷二郎的岳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雷松远还有两个儿子, 一个是四郎雷鹤云, 一个是六郎雷鹤山。
　　
　　这俩孩子岁数小，违抗不了长辈, 实在是被磋磨的好靶子。
　　
　　而程氏没有了男人依附, 也不敢多嘴了, 整个人低调下来, 只敢在背后狠狠的骂雷松远。她虽然背后也有娘家支撑，但是毕竟岁数大了，又生了好几个孩子, 一门心思扑在夫家，自然不像年轻那时候跟娘家走动的勤快。而且家里长辈也都走了, 现在娘家撑家的只有跟她并不是很亲近的大哥。
　　
　　不过几个月光景，程氏迅速的老了老几岁。
　　
　　当然，这些都是从雷四郎口中知道的，陆兰儿觉得雷四郎不像是那种会逆来顺受的性格，他小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做见缝插针看人眼色，没可能长大就变得不通世故了。
　　
　　“我觉得雷四郎过些时日还得过来。”陆兰儿带了虎头虎蛋跟柴氏回了一趟野马屯子, 并且叮嘱了荣哥儿他们没回来之前最好在老师家借住几天。到不是怕了雷家，只是觉得烦。万一不小心被这种狗皮膏药粘上那就真的甩不脱了，雷四郎还好，可是雷家毕竟不只有雷四郎。
　　
　　今年是个好光景，风调雨顺。那三亩地的麦子已经收了，收成相当不错，交完税之后还能留下不少，家里难得蒸了一次纯麦子面的馒头吃。
　　
　　陆兰儿这次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之前叶家买地的那一家又打算卖地了。
　　
　　那家的老人没有熬过开春，办完丧事之后房子委托给邻居照看，剩下的十来亩地也不打算要了，说是卖了钱出去做生意，不想回来了。
　　
　　叶老爷子正在跟自家侄子们商量，看能不能一口气把那十来亩地都买下来。那家的地都是好地，不少人看着眼馋。因为这次是一口气卖，所以也有不少人盯着打算。
　　
　　叶老爷子看向陆兰儿道：“想赶紧买，再买两亩地凑个五亩，你觉得咋样？”
　　
　　陆兰儿也不扭捏，长辈问就答，“我觉得挺好，就是不知道叔伯们能买多少。那几块地都挨着，我看最好是咱们一家子都买下来，平时还能彼此照料一下。”
　　
　　叶老爷子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你叔伯他们商量了，他们一家四亩地，一共十四亩，正好给我剩下两亩地。而且这次地里没粮食，比之前要便宜一些，那一家子人着急卖，就这几天，价格还挺合适。”
　　
　　陆兰儿道：“合适就赶紧买，要我说也别拖了，买下来趁着如今雨水好还能种二茬庄稼呢。”
　　
　　叶老爷子呵呵笑道：“是呢，听你的。”
　　
　　叶氏的肚子已经显了怀，家里不允许她干重活了。想当年在雷家的时候哪怕快生产了也照样忙东忙西，如今闲下来到让叶氏有些无所适从。按照柴氏的话说：享福都不知道怎么享。
　　
　　地里的活儿基本上都是叶老爷子跟雷松海包了，柴氏就照顾山坡上的这几块菜地。叶氏平时就跟家里做点儿饭往地头送，着实闲的不行。
　　
　　这次回来，陆兰儿买了不少布头让叶氏给还没出生的娃娃做衣裳，孕妇绣花容易伤眼睛，但是做点儿缝补活计还是可以的。再说他们从雷家出来的时候除了几件贴身衣服别的都没拿，生了娃都捡不到哥哥们穿剩的，只能穿新衣服。
　　
　　“新衣服不好，”叶氏摆弄着布头还念叨，“新衣服不软，磨得慌。回头得去大哥二哥那边讨几件回来。”
　　
　　对于普通人家，就算是穿剩的衣服那都是好东西。有的人家干净仔细，一件小衣服能传好几家的孩子穿。就算是破了也会拆开做接头，向来是浪费不了的。
　　
　　不过这半年野马屯子这边的不少人家也都赚了些钱，到不在乎那一两件小衣服了。
　　
　　天气已经逐渐的热了起来，收完小麦之后就完全穿不住厚衣服了。叶家房子墙壁厚，屋里倒是十分凉爽，他们这边大多把房子盖在山坡上，前后有不少大树遮阴。只是虫子有些多，虽然肥了那十来只鸡，但是也让人苦不堪言。
　　
　　叶家也是勤快人，隔几天就用晒干的药草薰一下屋子，如今手里也有了点儿富裕钱，便买了几卷粗纱做纱窗和纱帘，好歹能让孩子们睡个安稳觉。
　　
　　陆兰儿在这边住了几天，等叶老爷子他们把田地手续都办完了，这才跟着柴氏回镇上。镇上可比山上热，明晃晃的大太阳晒着，树梢都蔫头耷脑的卷了起来。
　　
　　柴氏跟陆兰儿用湿布巾把炕上的凉席擦了两遍，屋里屋外撒了不少水才让院子里的温度堪堪凉爽一些。虎头虎蛋折腾了一路，穿着肚兜摊在凉席上睡了，柴氏歪在旁边的被跺上给几个孩子打蒲扇，陆兰儿坐在炕桌旁边开始算这几天的帐。
　　
　　这铺子里的帐是有起伏的，过了头半个月新鲜度，销售量开始逐渐降低。不过批发量却逐步增长，填补了店面销售的空缺。
　　
　　一部分银子被陆兰儿换成了银票藏了起来，一小部分碎银也被柴氏分别藏在房间各处留着备用，明面上就放了几百个钱，算作平时日常花用。
　　
　　这小半年陆兰儿也攒了不少银子，但是距离买庄子还是差了些。幸好的就是现在银子不会贬值，物价平稳，不像她上一世的现代，想买个房子几乎一天一个价，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咔咔涨，钱放在银行就是贬值的，时间长了什么都买不起。
　　
　　他们刚睡了个午觉，雷婉月就来了。
　　
　　雷婉月有了身孕，挺着个大肚子气势汹汹的拍门，虽然看见柴氏还是有些瑟缩，但是仍旧摆出了镇上高等人的谱，“四郎在不在你家？”说话间还抻脖子使劲往院子里看，恨不得看出花儿来。
　　
　　柴氏压根就没让她进门，冷笑道：“哪个四郎？你个小媳妇儿的巴巴跑我这里问个男人在不在？”
　　
　　比泼辣，十个雷婉月捏在一起也比不上柴氏。她气红了脸，却也不敢造次，声音也小了下来，道：“叶家奶奶，我问的是我四弟雷四郎。那兔崽子跟家里跑了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爷急坏了，托人带消息给我，让我四处打听打听呢。”
　　
　　柴氏道：“你雷家人怎么也不能躲到我这边。”
　　
　　雷婉月撇撇嘴道：“那谁能说得好呢？我家四郎可是很喜欢陆兰儿那个……”她顿了顿，把贱婢两个字咽了下去，盯着柴氏沉下来的目光继续说道，“他之前来镇上找过我，我没让进门，说是来这边了。”
　　
　　柴氏冷声道：“你这个当大姐的都不让他进门，咋就觉得我让他进门？我们这刚从村里过来，咋，车里难不成还藏着你家弟弟？”
　　
　　雷婉月道：“藏没藏这可不好说，得让我进去看看。”
　　
　　“让你进来？你也配？就算你爷爷来了想进门，那也得看我乐意不乐意！”柴氏一抬下巴，道：“你雷家人没来我这里，少跟我这边崴泥，什么东西！”说完，啪的把门甩上了。
　　
　　雷婉月气的想骂街，但是又怕柴氏的大巴掌。她左右看看，见有人偷摸的瞅了过来，便愤愤的啐了口，气哄哄的走了。
　　
　　“四郎跑了？”陆兰儿绣花的手顿了顿。
　　
　　柴氏道：“谁知道呢？那个雷家咋就不消停，不是今天出这个幺蛾子，就是明天出那个幺蛾子。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让闺女嫁去他家呢！”说道这里，柴氏有用力抹了把脸，“算了，说那些做什么。我给我乖宝儿们煮几个鸡蛋吃，一会儿我出去买条鱼，晚上咱炖鱼吃。”
　　
　　柴氏煮了鸡蛋给孩子们分了，就拎着篮子，抓了把钱出去。说是买鱼，其实一个是为了打听一下消息，二个是去学堂跟荣哥儿说一声，让他晚上回家来。
　　
　　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来来回回的基本都是熟悉面孔，若是谁家多个半大小子，怎么也能打听出来的。只不过这雷四郎似乎并没有跟镇里呆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跑了，还是烦了雷老爷子，只想跟外面躲几天。
　　
　　等晚上叶鹤荣回来，陆兰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找了个小孩儿给我带话，说是要去跑大车，以后托人带话就往这边带，不想回家去了。”
　　
　　“跑大车？哎哟，那孩子咋想的啊？”柴氏惊呼。
　　
　　跑大车可不是个轻松活儿，说白了有点儿类似押镖运镖。有的老板会请几个镖局的练家子跟着，但是更多只是会找些青壮跟车。跑大车是个累活儿，而且危险。虽然赚钱比种地多，可那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工作。
　　
　　“我倒是打听出来个信儿，”柴氏把两条鱼的鱼肚子都分给孩子们吃，自己嗦鱼尾巴，“就雷家村说的，说前些日子雷四郎又跟雷老爷子吵起来了，说是想要点儿本钱去做生意，就做这个花簪的生意。在这里买点儿跑去别的地方卖。但是雷老爷子没让，还把人骂了一顿，骂的挺难听的。”
　　
　　叶鹤荣吃饭的手顿了顿，道：“爷爷向来看不起商人，之前二伯说是拿银子去做买卖，被爷爷骂了一顿，说那是下九流的活计。雷家耕读世家，以后是要出大官儿的，若是做了买卖以后家里不能当官了，没办法去见祖宗。”
　　
　　“卖了祖宗给买的地，下去就能见祖宗了？”柴氏对这件事十分不屑，却也担心起来，“那咱家这个铺子……”
　　
　　叶鹤荣笑道：“奶奶没事的，咱家铺子在兰儿名下，不会影响到我。”
　　
　　柴氏这才放下心，又道：“谁说读书的就不能做买卖了？那举人老爷家里难道就没有铺子？”
　　
　　叶鹤荣道：“我听老师说，当官不经商是不予民争利，其实不少人家里旁支或者妻儿名下都会有铺子，或者铺子放在家仆名下，这些都没人管的。可能是那边怕我二伯做买卖影响三郎吧。”
　　
　　柴氏好歹这么大岁数了，也能明白一些。她啐道：“这有啥影响不影响的，是他家老二做买卖又不是他做，再说了到时候分家不就得了？家一分，谁还去盯着他家哪个亲戚做生意？说白了就是怕自己管不住了，儿孙都不听他的，没面子。”
　　
　　以前雷老爷子做什么都躲在孔氏背后，再加上家里有认人磋磨的最底层存在，这件事也不明显。只是雷老二偷银子跑了这件事变成了引线，炸的雷老爷子猝不及防，同时也引爆了他原本就十分强盛的控制欲。
　　
　　之前他闹着给雷松海一家子除宗，除了实在是看不上他这个三儿子一家，其实就是为了给家里人下马威看，意思是别惹了我，惹了我我就能让你连宗族都没有。说是为了三郎，也不过就是个引子罢了。
　　
　　只是这个下马威没有下好，被叶家截了胡。宗是除了，可转眼成了叶家上门女婿，那个瘸腿儿孙子成了叶家长孙不说，还能读书了，这能不让雷老爷子生气？
　　
　　紧接着雷婉月也不懂事，在镇上耀武扬威了一番。为了自己面子和也要给三郎留点儿好名声，雷老爷子不得不带着孔氏上门给叶家赔礼道歉，简直丢了这半辈子最大的一个脸。
　　
　　这件事让他发作了老大媳妇，也为了震慑一下大儿子，就把上京这件事给了二儿子。可谁能知二儿子竟然敢半道上偷了他的银子跑了！家里出了个贼偷，他却不敢声张，也是怕影响三郎名声，差点儿没气炸了。
　　
　　这一二三四一件件事串下来，成了雷四郎离家出走的缘由。没有哪个十四五的大小伙子成天被家里人按着头辱骂，雷四郎以前好歹也算是半个孩子王，有脑子有脾气，如今直接跟雷老爷子撕破脸，也不管不顾了。
　　
　　“就作孽吧，回头作的一家子老小都不乐意搭理他，让他当个孤拐的老头子。”柴氏是真的不懂，她也看不明白雷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都是他儿子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家子齐心协力多好呢？他就不，非要弄个眉高眼低出来，一家子儿孙都掐的跟斗鸡似的他才高兴。
　　
　　陆兰儿跟叶鹤荣互看了一眼，眼中也都是无奈。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两天，雷松海也来到了镇上。
　　
　　“家里有事儿？”柴氏连忙给女婿倒水，看着他热出满身汗，衣服都湿透了，又忙不迭去找干净替换的衣裳。
　　
　　雷松海灌了两大碗水才喘匀实了，道：“家里没事，只不过……我爹说四郎跑了，不知道跑去哪里，怕他也进了山。我跟爹和大哥他们在山里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爹让我来镇上问问情况。”
　　
　　陆兰儿也能听明白，这个我爹指的是雷老爷子，后面的爹和大哥什么的就是叶老爷子他们了。
　　
　　柴氏气道：“雷家大丫之前来问过，我没让进门。他家四郎跑了巴巴来这里寻摸，还想要进院子搜呢。这都多少天了，还折腾到咱家了。”
　　
　　雷松海也十分无奈，道：“没办法的事儿，四郎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我爹……我爹就算再怎么，也得心疼一下孙子。”
　　
　　“可拉倒吧，心疼孙子？给他孙子脸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柴氏是真真不信这句话。
　　
　　雷松海更加无奈了，他喝了水，又吃了点儿东西，这才在院子里擦洗一下换了干净衣服，然后愁眉苦脸道：“这孩子，能去哪里呢？”
　　
　　柴氏看了陆兰儿一眼，陆兰儿道：“爹，我听镇上有人说之前似乎见过四郎哥，说他跟着跑大车的走了，说是要赚银子赔给雷家爷爷。”
　　
　　雷松海表情略一恍惚，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狠狠的叹气。他毕竟是雷老爷子的儿子，自己亲爹能作出什么花儿来，他能不知道？这一看就是把火气撒到四郎身上了，四郎被逼无奈，只能出去赚钱。
　　
　　柴氏又问：“他家三郎的亲家不是说去京城把人带回来，这是没回来？”
　　
　　雷松海沉默了半晌，才道：“回来了，说是我二哥跟那边给人看场子，说要赚了大钱才回来。我爹还把人亲家埋怨了一顿，说看见了人也不给带回来，回头影响了三郎读书什么的……”
　　
　　“看场子？”柴氏目瞪口呆，“是，是哪种啊？”
　　
　　雷松海摇摇头道：“这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了这么一耳朵而已。我爹那边的事儿，我也很少掺和。”
　　
　　陆兰儿脆生生道：“不掺和就对了，爹您怎么来的？一会儿咋回去？”
　　
　　雷松海笑道：“甭担心我，我架了车过来的，路上还捎带了几个人，赚了几个钱。车放大车店儿了，一会儿就回去。”
　　
　　陆兰儿点点头，片刻道：“我琢磨着，我爷可能要分家了。”
　　
　　雷松海骇笑道：“分家？为啥要分家啊？咋分？俩弟弟还小呢。”
　　
　　柴氏啧了声，道：“你真是个榆木疙瘩，还不如丫头看的明白。行了行了，歇够了赶紧回去，家里活儿干完了吗？”说着又去炕柜里拿了几块碎银子出来，“走走走，我送你，顺便给我闺女买点儿吃的带回去。”
　　
　　等雷松海走了，陆兰儿就开始叹气。她有些烦。
　　
　　若是按照以前她的脾气，一准儿劝家里人搬家，远远的离了雷家那一群人。只是人口普查比较麻烦，想要迁移那也不只是一个搬家就能搞定的，如今又买了地，想搬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是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都是雷家那些破事，整的陆兰儿烦不胜烦。
　　
　　还是得多赚钱……
　　
　　陆兰儿重新把银票数了一遍，心里暗暗叹气。
　　
　　果不其然，没几天，雷老爷子就闹着要分家了，这件事连孔氏劝了又劝都没劝下来。他想要分家，不是挨个儿子分，而是要把雷老二一家单独分出去，虽然不说除宗，也不是净身出户，但是只给几亩地又不给房子，虽然比雷老三待遇好点儿，可是也差点儿把程氏哭死过去。
　　
　　不过这次宗族里并不是很愿意，而且程氏娘家大哥跟小程氏娘家也来了人，又是劝又是威胁，闹腾了好几天才把雷老爷子压服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程氏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她没了上桌的权利，家里脏活累活都塞给了她，吃饭只能在厨房，地位还不如小程氏。小程氏在这场闹腾中差点儿动了胎气，专门找了她娘来照顾了半个月才逐渐好转。
　　
　　就这么熬了三个月，雷四郎回来了。
　　
　　雷四郎来到镇上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陆兰儿，或者说是找叶鹤荣。
　　
　　三个月的餐风露宿，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了。雷四郎回来之后从大车店里要了个铺位，从大上午睡到下半晌才起来，稍微洗漱了一下，算了时辰，就去了那个小院子。
　　
　　开门的是叶鹤荣。
　　
　　这段时间叶氏月份大了，再加上雷家也消停了，柴氏回去的次数时间也多了。雷四郎过来的时候正巧柴氏没在，只是叶鹤荣一开门，也差点儿吓了一跳。
　　
　　“五郎，是我。”雷四郎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他过了变声期，原本的少年嗓音有些粗糙了。
　　
　　叶鹤荣惊讶的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一些的雷四郎，连忙侧身让人进来，又出门左右看了看。
　　
　　雷四郎道：“别看了，外面没人跟着。有吃的吗？”
　　
　　“谁来了？”陆兰儿丢下手里的绣活儿从炕上下来，看见院子里的雷四郎也是一愣。
　　
　　雷四郎对她笑了笑，又问了一句，“有吃的吗？”
　　
　　因为天热，家里很少会储存熟食。陆兰儿给他煮了几个鸡蛋，又拿出一匣子点心放在炕桌上，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黧黑的少年。
　　
　　叶鹤荣收拾了桌上的纸笔，目光沉静，“这三个月你去哪里了？家里很着急。”
　　
　　雷四郎冷笑道：“是我爷着急扒了我的皮吧？我娘也着急，着急我回去替她收过呢。”
　　
　　叶鹤荣抿了抿唇，没说话。
　　
　　雷四郎吃饱喝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道：“这趟出去赚了些银子，你们帮我保管一下吧。”
　　
　　叶鹤荣看了眼那个布包，摇摇头道：“我毕竟姓叶，帮你管这些不合适。回头你家人找上门来闹，我怎么办？”
　　
　　雷四郎啧了声，指了指桌上的布包道：“若是我拿回家，我爷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我剩下。兰儿你脑子快，帮哥想想，这笔银子能干点儿啥。”
　　
　　陆兰儿也没动桌上的布包，她想了想道：“你跟这人跑车，就没给自己运点儿货？南北货来回一倒手，好歹还能多赚点儿。”
　　
　　她发现雷四郎跟以前是真的不一样了，不只是长高了一些，也不只是变黑了，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有些……不好说。她的目光划过对方的手，只是三个月，这少年的手上就满是茧子，尤其是虎口的地方。能把那个地方磨成这样，不可能只是跟车或者干活。
　　
　　叶鹤荣也发现了，他原本就是个细心人，目光在雷四郎身上逡巡一圈，眉头拧的更紧，“四哥，你出去……到底做了什么？”
　　
　　雷四郎抬头看着屋顶，半晌才道：“跟车会遇到劫匪，我学会了拿刀。”
　　
　　叶鹤荣脸色有些发白，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虽然之前过得辛苦，也学会了打猎，但是那只是打猎，而不是拿刀——砍人。
　　
　　雷四郎看着他，自嘲的笑了笑道：“你放心，你哥我怎么也不可能去杀人。跟车就是这样，危险，但是赚得多。三个月，十五两银子到手了。若是做别的，累死累活一年也赚不到十五两。我原本寻思着买一亩地，但是在这边买地不可能不惊动家里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赚了钱。”
　　
　　陆兰儿让虎头虎蛋去旁边屋里玩，然后对雷四郎道：“难道你不打算回家？”
　　
　　雷四郎摇摇头道：“不回去，回去干啥？看着他们天天作的各种闹腾？烦不烦？我回来也就是看看你们，再过几天我还得走。”
　　
　　陆兰儿道：“雷家爷爷闹着要分家，把你家分出去。”
　　
　　雷四郎嘴角略一抽，问：“分得了？”
　　
　　“没，对了，那边带回来的消息，你爹跟京城那边说是给人看场子赚钱。”陆兰儿补充。
　　
　　雷四郎冷笑一声，道：“看场子赚钱？这大半年过去了，他可寄银子回来？我爹……哼。”
　　
　　陆兰儿与叶鹤荣面面相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雷四郎沉默了片刻，突然看向叶鹤荣，问道：“过几天我就要去南边了，说是挺南边儿的地方。我……”他话音一顿，转而看向陆兰儿，“要不这些银子我弄点儿外面那个花簪，能卖一路了。”
　　
　　陆兰儿道：“也行，就是这东西细碎，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卖的，有多少……”
　　
　　雷四郎摇摇头道：“我这次去的西边，到没多少人知道这东西。南边不清楚，南边有钱，或许也卖开了。我去买些小的试试，实在不行下次去西边的时候再说。这银子你们也不帮我管着，我自己揣着早晚丢了。”
　　
　　他说完，自嘲的摇了摇头，又把银子收了起来。
　　
　　雷四郎毕竟是叶鹤荣四哥，晚上也没让走，从外面买了些熟食，回来又炖了个菜，兄弟俩好好的吃了顿饭，去旁边小屋子里睡了。
　　
　　这几天雷四郎也没出门，白天就跟虎头虎蛋从院子里玩，晚上与叶鹤荣聊天，说他这三个月在外面的见识，各种风土人情。
　　
　　叶鹤荣听的津津有味，主要是雷四郎太会说了，平凡无奇的事在他嘴里都增加了不少色彩，描述的活灵活现。等最后一天，他托陆兰儿帮他买了些小花簪，用篓子装了，踩着夜色去了大车店。
　　
　　“你是不是挺羡慕的？”陆兰儿见荣哥儿坐在灯下发呆，便问道。
　　
　　叶鹤荣摇摇头道：“也不是羡慕，四哥就是会说的，外面那么惊险他都没说，只是挑了好的。不过出去走走也是长见识，明年我考完乡试，老师就要带我们几个出去走走……”说道这里，他看向陆兰儿，“等我把周围熟悉了，也带你出去走走。”
　　
　　陆兰儿只是笑，却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今终于向这个小少年掀开了一角。就是不知道这一角会不会给他增添点儿读书的动力。
　　
　　雷四郎回来这件事被叶家瞒了下来，柴氏知道了还把俩孩子一顿数落，不过人都走了，数落也没用。
　　
　　“这孩子也可怜，他老子跟外面花天酒地的，他娘跟家里受苦。之前我过去雷家的时候雷老二媳妇儿还挺富态的，前几日你二叔过去那边帮人办事瞅见了，哎哟，可瘦了不少，脸色都发黄了。”
　　
　　陆兰儿对程氏没有什么好感，道：“之前我娘就是这么受苦的，也没见她给帮个忙，就知道火上浇油。如今她也受苦，家里怕是也没人帮她。”
　　
　　柴氏叹气摇了摇头，就把雷家这些事翻篇了。
　　
　　过没多久，叶氏也被雷松海送了过来，说是这边临大夫近，叶氏年岁大了，怕有个好歹。刚送来没几天，叶氏就发动了，只是这次生产过于顺利，还没等着收拾了去请产婆，那个孩子就生出来了。
　　
　　“这也太顺了，”柴氏高兴地眉开眼笑，抱着洗干净了小娃娃仔细端详，“这丫头福气大，专门挑了好时候来的，也没让她娘受苦。丫头，快来，给你妹妹起个小名。”
　　
　　叶氏生了个闺女也挺高兴的，因为没有受罪，生完孩子喝了点儿红参汤，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身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小小的娃娃就躺在她身边熟睡，柴氏告诉她陆兰儿给这丫头起了个小名。
　　
　　“叫六六，说是六六大顺。这丫崽子也六斤二两呢，可真胖！这么大你都能这么快生出来，可见是个顺的。如今儿女齐全了，你好好养着身子，可别再生了。”柴氏主要是担心自家闺女的身子，毕竟年岁大了，这次顺利不代表下次还能顺利。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估摸着可能是这次看门的小鬼打了个瞌睡，没给自家闺女添堵。
　　
　　柴氏托人给家里带了信儿，叶老爷子迫不及待的跟女婿过来了，一家子难得团圆，陆兰儿还专门炒了几个菜，打了半斤酒给叶老爷子和雷松海喝。
　　
　　小小的奶娃娃在一家人手里传来传去，她胆子也大，见人就笑。虎头虎蛋对这个小妹妹简直喜欢疯了，睡觉的时候小狗子似的守在妹妹身边，夜里起来还知道给妹妹盖被子。
　　
　　叶氏在镇上做的月子，洗三的时候就请了自家两个姐姐，一家子在小小的院子里张罗着吃了顿饭，挤着睡了一宿，热闹的不行。
　　
　　等叶氏回村之后，天气就逐渐冷了起来。家里的白菜萝卜什么的收了，雷松海专门往这边运了一次，什么玉米面小麦面白菜萝卜土豆红薯茄子干豆角干，劈好晒干的半车柴火，满满腾腾的塞了一车，卸了半院子。
　　
　　卸完车又着急忙慌的回去，说叶老爷子要上山了，家里没个男人守着，他不放心。
　　
　　冬季，是猎户们打猎的最好季节。
　　
　　叶老爷子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经验丰富。他需要在自己“退休”之前把所有的打猎经验都教给自己的子侄们。就算如今家里有了地，可是种地是要看老天爷的，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行，可是但凡旱了涝了没了收成，有个打猎的手艺总不会饿肚子。
　　
　　雷松海还有句话没说，就是山上遇到狼了。
　　
　　深山里有不少野物，熊瞎子和老虎是很少会下山的，因为在山里它们没有什么敌手，总是能吃饱肚子。可是狼不一样。狼是成群的活动，看见一只哨狼，就等于后面还有一群狼。
　　
　　一群狼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它们敢跟熊瞎子老虎斗，更是敢下山去村里祸害。
　　
　　山里遇到狼，不是个好兆头。
　　
　　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陆兰儿在炕洞里塞了几块柴火，炕洞外面自己垒了个小灶，上面放了个小锅，专门烧水用。镇上的房子墙壁不如村里的厚实，窗户也大，所以没有那么暖和。
　　
　　屋里早早的点上了煤油灯，叶鹤荣再给两个弟弟读书，一边儿教他们，一边自己也算是复习。
　　
　　陆兰儿在灯下絮棉花，要给虎头虎蛋做新年的新棉衣穿。
　　
　　一股甜香慢慢的溢了出来，俩孩子被馋的无心读书，一个劲儿往陆兰儿身上看。
　　
　　“这可不行，闻见红薯味就不读书了，以后谁家给块糖，怕是就把你俩糊弄走了。”陆兰儿笑着下了炕，拿火钳子从炕洞里扒拉出几个烤红薯。
　　
　　叶鹤荣也道：“我也馋了，读不下去。感觉晚上吃的那顿饭一下子就没了似的。”说着，还不好意思的笑笑。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陆兰儿把红薯上的灰磕掉，用玉米皮包了放到炕桌上。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吃烤红薯，房间里满是温暖的甜香。
　　
　　外面的雪下的大极了，睡觉前叶鹤荣蹬着□□上房铲了一下雪，避免雪太厚把屋檐压坏了。门前的雪也要扫了，不至于第二天起来推不动门。
　　
　　不过第二天天刚亮，外面的门就被敲响了。
　　
　　叶鹤荣披了衣服出去，没一会儿就惊慌失措的带了人进来。陆兰儿嗅到了一股子血腥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茫然睁大双眼。
　　
　　叶老爷子和两个姓叶的叔伯脸色萎靡，被雷松海跟另一位叶家叔叔安顿到炕上。
　　
　　陆兰儿吓坏了，连忙穿了衣服起来把炕烧热。
　　
　　叶老爷子苦着脸道：“我真没什么大事儿，哎呀，还给折腾到这边儿，给咱丫头吓得……丫头啊，爷没事儿。”
　　
　　陆兰儿扎着手，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好半天才跳起来道：“我去请大夫。”
　　
　　雷松海看着她，“刚让荣哥儿去了，没事，就是皮肉伤。但是你爷岁数大了，你叔伯也不放心。咱这是镇上有个院子也方便，连夜就来了。”
　　
　　等大夫来了，雷松海又把几个孩子都赶去另一个屋，怕血腥味把他们吓着。
　　
　　陆兰儿总算回过神来，镇定的去烧热水，煮了粥，热了包子。果然没一会儿那边就要热水，叶鹤荣跑前跑后又抓来了补血消炎的药煮上，然后去找老师请了一天假。
　　
　　等大夫收拾完了走了，陆兰儿才进了屋，看着叶老爷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时候她才开始紧张，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看把丫头吓得，”叶老爷子笑着对陆兰儿招了招手，“爷没事儿啊，当猎户的哪有不受伤的，就是你奶你爹，着急忙慌的。还有你大伯伤的厉害了，我这是陪他顺道来呢。”
　　
　　叶大伯哼了声道：“我才多大啊，您老多大了？”
　　
　　“爷，咱不去打猎了。”陆兰儿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她上辈子没有感受到什么亲情，但是如今在叶家二老身上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关爱，她对叶氏跟雷松海都没有那么亲，看到叶老爷子受伤，心里疼得不行。“爷，咱不打猎了，太危险了。爷，我绣花给您跟奶奶养老，咱不去打猎了。”
　　
　　“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哎哟丫头可别哭了。”叶老爷子哭笑不得，抬手给陆兰儿擦眼泪，“以后爷跟你奶就指望你了啊。”
　　
　　“还有我，”叶鹤荣闷声道。
　　
　　“成，指望你俩。好了好了别哭了……”叶老爷子开始哄孩子，哄着哄着就把自己哄睡了。
　　
　　“到底咋回事？咋就受这么重的伤了？”看叶老爷子睡了，陆兰儿看着雷松海，小脸垮的沉了下来。




37.  第 37 章   孔氏献殷勤

　　突然被质问, 雷松海看着陆兰儿红肿的双眼和严肃的小表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前段时间山上下来了狼，你爷担心狼会进村子, 就经常带人上山看, 结果遇到了狼群……”
　　
　　叶三叔也道：“这也是难免的, 虽然狼很少下山，可是只要下山就是成群结队。幸亏咱们有经验，只是受了伤, 没有死人。”
　　
　　猎户们大多都住在山上或者山脚下，一个是方便打猎检查陷阱, 一个也算是提防有什么大型的野物下山进村祸害。
　　
　　野马屯子的这些人之前也都不是这个地方的, 虽然最后形成了村子，也有了官府登记, 但是山下比较好的地方早就住上了人。他们想要迁村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且不说祖宗的坟地都在山上, 迁村之后祭祖就会麻烦, 除非迁村跟着迁坟。而且这个村子就算小也几十户人家了，这几十户人家上百口子人怎么安排，往那里安排, 也是个费心的事。
　　
　　迁村之后还要重新分地盖房，否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留在山里虽然麻烦, 但是好歹有地方住。
　　
　　在古代这种地方可没有什么扶贫政策，什么迁村给补助啊，政府帮忙盖房子啊，没有。如果是安排到别人村子里，还会被排斥。很多村子都是几个大姓组成，大多沾亲带故, 压根不乐意接受外人。更别说还是一群猎户出身的，这群猎户往上数谁知道有没有出过贼匪呢。
　　
　　“你爷就是岁数大了点儿，不小心被挠了几下。没看都是皮外伤吗？丫头你别着急。”雷松海笨嘴笨舌的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的陆兰儿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陆兰儿完全不一样了，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当家做主的气势，家里不少大小事都会不由自主的找她商量。
　　
　　如今被质问，雷松海简直头皮发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
　　
　　叶家几位叔伯也看出来了，叶二伯道：“丫头别生气了，如今咱们不是也在山下买了地吗？回头找人问问能不能买块地盖个房子，等冬天到了咱们就都去山下挤上几个月。二叔岁数确实大了，也不应该跟咱们成天往山上跑了。”
　　
　　陆兰儿更是坚定了想要买庄子的心思，只是古代族群拉家带口，她只想带着自己一家子离开那个山，但是叶老爷子绝对放心不下他这几个侄子。可是人心易变，陆兰儿不敢替别人的人性做什么保证。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道：“我知道了，我就是，就是太着急了。爷爷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以后不能再上山。实在不行就凑钱在山下买个院子，跟二伯说的那样，到了冬天就去山下挤挤。银子虽然好，可是架不住危险。”
　　
　　“是是是，”几个大人连忙点头。
　　
　　叶家叔伯在这边呆了一宿，抓了药就赶紧回去了，雷松海也跟着回去，毕竟家里现在只有女人，他不放心。而且家里还有猎物需要收拾，不管是卖钱也好，拔掉皮毛自己留着也好，放时间长了总归不合适。
　　
　　叶老爷子被强行留了下来，一开始陆兰儿连炕都不让他下，只能愁眉苦脸的靠在被跺上跟俩小孙孙玩。就这么躺了十多天，伤口愈合了，才被允许能在院子里溜达溜达。
　　
　　各种苦药补药炖成黑漆漆的汤，喝的叶老爷子苦不堪言，恨不得半夜偷偷跑掉。可是不喝又不行，几个孙孙眼里转着泪花花看着他，别说是药汤了，毒药他都能不闭眼的灌下去。
　　
　　“今年过年就在镇上过了，”陆兰儿拍板，“伤筋动骨一百天，爷爷岁数大了不好操劳，镇上看大夫也方便。回头把奶奶跟娘也接过来，虽说冷清了一些，总比劳累了要好。”
　　
　　叶老爷子愁眉苦脸，他在这个小院子里被圈的都憋屈坏了，“这院子太小了，咱们家人多，也装不下啊。”
　　
　　陆兰儿道：“叔伯他们不来，就来大姨小姨两家。这边一大一小两间屋，挤一挤也能睡下了。实在不行就跟屋里架个小床，多盖两床被子也能睡。”
　　
　　“可，可是，家里还有骡子，有狗有鸡……”叶老爷子半辈子都跟山上过的，每天一出门面对的都是大山。哪里跟这边似的，出门就是院墙，抬腿就能绕一圈，放个屁邻居都能听个响。
　　
　　陆兰儿装作没看见叶老爷子的可怜样，道：“开春在送您回去，既然来这边养着，怎么也得好好的养。没听大夫说吗？您年岁大了，禁不住折腾，这次又失血过多。以前受的伤也没养好，现在不注意再过几年就更麻烦。爷，您别是不打算看咱家荣哥儿考秀才，也不打算看虎头虎蛋成家立业了？”
　　
　　“哎呀，你这话说的，我还想给你们带孩子呢！”叶老爷子不好吱声了，“我去看看汤药煮好没。”说完抬脚跑了。
　　
　　陆兰儿说一不二，先给俩姨送了信儿，临近过年就直接把家里人接了过来。家里那些活物暂时摆脱叔伯们帮忙照料，只是今年特殊情况，祭祖也只让雷松海带着叶鹤荣回去。
　　
　　叶家叔伯十分通情达理，叶老爷子毕竟是长辈，这次又是为了几个小辈才受了伤。岁数大了禁不住折腾，家里小辈着急操心也是应该的。
　　
　　年前又下了几场雪，积雪堆满了半个院子。雷松海把这些积雪都拍打结实，然后掏了几个雪洞出来。这院子里没有储物的大缸，家里买的鱼啊肉啊，蒸的干粮啊，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之类的，就都放进雪洞，然后用柴火堵住洞口，提防进去老鼠。
　　
　　镇上院子虽然小，住的憋屈，但是也有方便的地方。那就是逛市集。镇上每到逢二就有个集，年前还有一次大型的庙会。家里几个孩子基本上没有逛过庙会，去年赶集也只是买了家里需要的东西，离的又远，来去匆匆。
　　
　　不过今年不用着急了，一大早全家人吃饱喝足穿的暖暖的，锁上门慢悠悠的往庙会去了。
　　
　　每年年前的庙会各个商家都会有打折处理的东西，锦绣花坊不但摆出了不少便宜的小花簪小首饰，还在门口铺了个毯子，弄了个套圈的游戏。
　　
　　一文钱五个圈，毯子上摆满了各种花簪荷包首饰之类，套中了直接拿走。毯子周围围满了大人小孩，不少人手里都拎着十多个竹圈，简直套红眼了。
　　
　　竹圈有弹性，落到地上会弹跳滚动，很难套中那么小的东西。可是如果一文钱套中了，那么最便宜的也是十文钱的小花朵，谁会不喜欢呢？
　　
　　陆兰儿给虎头虎蛋一人买了十个圈，两个孩子精神紧张屏气凝神，但是没有什么卵用。不过好歹是自家铺子，四文钱也不值得心疼。
　　
　　叶氏兜里也有了点儿钱，看见卖炸糕的就给几个孩子买了炸糕，热乎乎的用油纸包着，又香又甜。
　　
　　“以前可不敢想，”叶氏自己也买了一个，吃了两口就递给了雷松海，眼里都是笑。
　　
　　雷松海涨红了脸，他一手抱着六六，一手拿着炸糕三口两口吃完，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悄悄的抓住了叶氏的衣袖。牵手是不敢牵手的，不过抓衣袖也足够表达亲昵了。
　　
　　其实这个镇子并不大，只是庙会上人多，还有店铺雇了耍杂耍的，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来凑热闹，接踵摩肩人挤人。而且这次也不着急买东西，一家子光看热闹了，半天才挪了没多远。
　　
　　因为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个送灶王爷上天的大日子。卖糖瓜和麦芽糖的摊子都挤满了，大人小孩都满脸乐呵呵的，手里攥着油纸包的糖瓜，或者拎着陶罐装的麦芽糖稀。
　　
　　糖果永远是小孩子们的最爱，柴氏今年特地买了一大包个头大的糖瓜以及一罐子糖稀，虎头虎蛋攥着大糖瓜啃得满脸都是糖渣，吃的那叫一个开心。
　　
　　等到晌午一家人也没回家吃饭，而是找了个小饭馆儿。这是一家面店，只做羊肉。门口一口大锅煮着奶白色的羊骨汤，老板抻面的手艺出神入化。
　　
　　陆兰儿要了几碗羊肉面，又要了一盘子烤包子。斜对面就是去年他们吃过包子的那个店，包子店人也不少，只是看过去之后心中感慨万千。
　　
　　去年镇上也有庙会，只是他们压根没有什么心情转。再加上雷婉月折腾，原本兴奋的心情都变成了郁闷。只是如今心态似乎也不一样了，他们一家子坐在更贵一点儿的羊肉面店里，吃着喷香的烤包子，喝着热乎乎的羊肉汤，还有了说说笑笑的心情。
　　
　　“诶，看，那边。”柴氏突然到。
　　
　　他们这一桌靠里，毕竟有孩子，靠里能暖和一些。而且店里人也不算多，透过大开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情景。
　　
　　柴氏说的那边就是包子店，今年孔氏带着自家几个孩子和两个孙媳妇出来，跟雷婉月坐在对面包子店里吃包子呢。
　　
　　雷婉月看上去到挺亲近孔氏，俩人挨得很近，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她肚子看上去也挺大了，估计年后就能生。倒是那俩儿媳妇看上去性质并不高，尤其是小程氏，看着比之前瘦了不少，脸色也十分难看。
　　
　　叶氏突然小声道：“我记得她不是有了吗？怎么还这么单薄？”
　　
　　柴氏往那边瞅了几眼，道：“别是没留住吧？要是留住了能看不出来？”
　　
　　孔氏生的雷婉玉也是个十四岁的大丫头了，个头看上去比雷婉玉要高一点儿，头上簪着最时兴的花簪，衬的一张小圆脸儿更加娇俏。跟她比起来，刘氏和小程氏简直就像俩婆子，怎么看怎么憔悴。
　　
　　叶氏看着就觉得心里唏嘘，往年出来逛市集的就是孔氏带着俩儿媳妇和孙媳妇跟几个孩子一起。今年一瞅俩儿媳妇一个都没出来，孙媳妇看着兴致也不高，一副憋闷样儿。
　　
　　叶老爷子不耐烦道：“行了，咱吃咱的，管他们做什么？吃完了不是说还要逛吗？一会儿去银楼给丫头买个像样的东西戴戴，这都十一了，手指头上还啥都没有呢。”
　　
　　陆兰儿就梳了两个抓髻，一边儿别了一朵小桃花。耳朵上戴的还是去年柴氏给买的银丁香，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虽然绣花簪子好看，但是金银才是硬通货，家里有点儿银钱的还是愿意买真金白银做的首饰，真有什么事卖掉还能换钱。
　　
　　铜丝绣花簪现在受欢迎的原因就是便宜又大朵，几十文买了戴在头上，哪怕最小的都十分显眼，适合普通百姓人家给孩子买了戴的。真要是有钱的，还是会去县里买金丝银丝缀珍珠的那种，富丽又漂亮。
　　
　　陆兰儿忍笑道：“我不要，白花那个银子做什么？我还想攒着银子去买个小庄子呢，离山远点儿，又不能让我爷憋屈了。”
　　
　　叶老爷子咳了声，道：“那，那买庄子，一时半会的银子也凑不起来。爷手里有钱，给你买个银戒指戴着玩。”
　　
　　陆兰儿道：“爷，你手里咋还藏私房钱呢？银子不都是我奶管着吗？”
　　
　　柴氏看了叶老爷子一眼，叶老爷子连忙道：“这不是，这不是之前你奶奶给的看伤的钱吗？就没动……”
　　
　　叶老爷子被送来的时候柴氏是给带了银子过来的，不过陆兰儿一手操办，一文钱都没花他们的。那一小包碎银子怎么带来的还原样跟叶老爷子怀里揣着呢。
　　
　　“瞅见没，你爷爷这是要拿我的银子做人情呢。”柴氏哼了声，对着叶老爷子伸手道：“还给我，要买也是我给丫头买，你揣着银子做什么？”
　　
　　叶老爷子委委屈屈的把银子掏出来递给柴氏，佯装生气道：“就你去做好人，这次让我做了又能咋着？你奶奶这个人就是抠门，我还能花她的银子，我赚的钱不都给她了？哎。”
　　
　　叶氏笑道：“您跟我娘谁买不行啊，还计较这个？娘，我也要也戒指戴。”
　　
　　“要戴自己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年自己也攒了些钱呢，你绣花的那些钱我可没要你的。”柴氏又把那和小荷包丢到叶老爷子怀里，“行行行，你买，我看你能买个啥。还说我抠唆，这辈子你进过银楼？知道门朝哪边儿开吗？”
　　
　　叶老爷子笑嘻嘻的把小荷包塞进怀里，道：“这不一样，这一个来月咱家丫头里里外外的照顾，当然荣哥儿跟虎头虎蛋也照顾爷爷来着，只不过荣哥儿也不缺啥啊，笔墨纸砚家里都有呢。虎头虎蛋啥也不缺，新衣服丫头早就给做好了。我这个做爷爷的一年到头也没给丫头买点儿啥。”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
　　
　　叶鹤荣道：“那咱们都别管，看爷爷能给兰儿买个啥样的戒指。”说完，还笑眯眯的看向叶老爷子。
　　
　　叶老爷子不忿了，他几口吃完面，站起身道：“你们跟这里等着我，我一准能买个好看的给咱丫头。”说完便挺胸抬头的出去了。
　　
　　叶氏抱着六六换了一边的手，这小丫头才几个月大，但是一天一个样，如今长得白净胖乎又漂亮，像个年画娃娃。她早晨吃饱了出来的，现在又饿了。陆兰儿张罗着让店家给蒸了一碗鸡蛋，叶氏正在给六六喂鸡蛋糕。
　　
　　喂了没两口，就见孔氏满脸笑容的走了过来，“大老远儿的瞅着是你们一家子，还不敢认呢。刚才看亲家出去了才知道还真是你们一家子。”她说完，也没让人让，直接坐到叶氏身边，“哟，这就是咱家三妞妞呢？家里老头子还念叨，说是应该生了，可是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好来回跑，就没去看。”
　　
　　说完，还从怀里摸出个最小的小花簪来别在六六戴的大帽子上，“出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小玩意就给咱三妞带着玩。”
　　
　　六六睁大眼睛看着她，突然吐了个口水泡泡，一扭头就扎进叶氏怀里。
　　
　　叶氏干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低头哄孩子。
　　
　　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孔氏是一个觉不出尴尬，或者是无所谓尴尬的人。她看向柴氏，亲昵道：“其实我早就想去咱亲家玩了，可是家里一桩一桩的破事离不开人，拖来拖去拖到现在。当初也是老头子有口无心的，他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之前说了几句重话把咱老三气走了，一整个年节都没过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庭广众的柴氏也不好掏出那些戳人腰眼子的话说，只能干笑了两声道：“那不应该，你们去年不是一直准备三郎成亲的事儿吗？还能在乎这个？”
　　
　　“咋就不在乎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头子就是太像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了，没了分寸。如今老二也出去上工，四郎说是做生意一直没回家，三郎倒是今年回来过年，但是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团圆了。”孔氏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泪，看向雷松海道：“你爹就是那个脾气，你倒好，这一年到头也不回去……”
　　
　　柴氏道：“回去干啥，讨骂啊？大过节过年的，谁乐意讨骂呢？”
　　
　　“谁说不是呢？”孔氏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只是那老家伙脾气也改不了了，哎……对了，今年说好了等老三回去，他绝对不吭声了。”
　　
　　柴氏又道：“今年不回去了，我家老头子让狼伤着了，一家子都跟镇上陪他养伤，今年过年就跟镇上呆着了。你放心，该有的年礼还是会托人送回去的，可巧离你家大丫也近，到时候让她帮忙就成了。”
　　
　　“这怎么能行，这盼了一年了……”孔氏没想到今年他们连回去都不回去，直接愣了。
　　
　　柴氏也叹了口气，道：“那能咋样呢？我们给不起人参，也掏不起彩礼，一年到头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点儿鸡蛋点心。怕人看不上啊。”
　　
　　孔氏：……
　　
　　陆兰儿看着孔氏，只觉得这个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冷不丁的突然跑来献殷勤，让她十分不适应。
　　
　　“不回去也好，”孔氏突然换了口风，转头往叶鹤荣脸上看了一圈，又笑道：“咱家五郎眼瞅着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也是个大小伙子啦。读书读的如何啊？若是读的好，就让你三郎哥跟他丈人家说说，让你去县里读书吧。”
　　
　　叶鹤荣摇摇头道：“读的还行吧。”
　　
　　还行的意思就是不咋地，孔氏便道：“你开蒙晚，这才读了一年书，确实是有点儿难。对了，明年我想让大宝也来镇上读书，到时候你们叔侄俩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拐了好几圈，终于说到重点上了。




38.  第 38 章   思维差异

　　陆兰儿佯装懵懂的样子, 看向孔氏道：“我大丫姐不让大宝叔住她家吗？她家比我家院子大可多了。”
　　
　　孔氏的笑容有些僵硬，看向陆兰儿的目光带着些许阴冷责怪。
　　
　　柴氏慢悠悠道：“丫头说得对，那毕竟是你孙女, 住着也方便。我家租的那个院子进去连个转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家大宝可吃不了这个苦。”
　　
　　孔氏连忙笑道：“咋就不能吃苦了？大丫那边是合适, 只不过他家也没个读书人，成天鸡毛蒜皮的。再说了大宝跟大丫也不亲啊，他跟咱五郎才是贴肉的亲叔侄呢。”
　　
　　“这件事真不能行, ”柴氏道：“我照顾我家几个孙子就够累了，再加上个大宝, 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呢？”
　　
　　孔氏笑道：“嗨, 姐姐您跟着忙什么啊？让兰儿去做，不管怎么说她在家里也做习惯了的。”
　　
　　这句话说完, 桌上人都沉下了脸。
　　
　　叶鹤荣首先就不乐意了, 道：“不行, 我读书得占一间屋子, 说好了那是我的书房，不能给别人住的。家里突然多个人，我不习惯。”
　　
　　孔氏啧了声, 道：“你这孩子，以前家里挤着住不也挺习惯的？”
　　
　　柴氏道：“确实是习惯, 那时候我家荣哥儿也没读书呢？这件事就是不行，我叶家如今就盼着荣哥儿也读出个名堂来，全家人都围着他转呢。你塞个大宝进来，万一哪里照顾不周出了岔子，你们雷家不还得扒了我一层皮？这事儿不成。再说了，论亲疏远近, 你应该送大宝去县里读书，那也是他亲侄子岳家，又是个举人，不比在镇上好？”
　　
　　孔氏的笑模样逐渐散了，半天才又凝出一股子尴尬的笑容，“那不是在县里吗？离得远……我家大宝也没出过门。”
　　
　　柴氏直接道：“那你们也跟镇上租个房子，你带着你家大宝住，每天看着，不是更好？我家荣哥儿读书可是不能再耽误了，他这都十四了。哎，夫子都夸他读的好呢，说如果能早读两年，兴许能跟你家三郎一样，读出个秀才来。”
　　
　　孔氏这下笑不出来了，她尴尬的站起身道：“谁说不是呢，那行吧，我再看看……”说完，急匆匆的走了，出门差点儿还跟叶老爷子撞上。
　　
　　叶老爷子扭头瞅了孔氏好几眼才进来，对柴氏道：“她咋来了？我看见她就觉得烦。”
　　
　　“说想让大宝住咱家跟着荣哥儿读书，被我拒了。”柴氏不想跟这里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你买了个啥？拿出来给我们瞅瞅。”
　　
　　叶老爷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大戒指递过去道：“我就看这个好看，上面还有个福字，也吉利。”
　　
　　柴氏差点儿被这个戒指气笑了，道：“就这？这么老大个，给丫头戴拇指上做顶针用啊？还福字，这是给老太太带的吧？你好歹买个带花儿的……算了算了！”她看着叶老爷子一脸懵的样子，气话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那个戒指还是被柴氏拿去换了个小巧带梅花的戒指，缠了红线之后待在手指头上刚刚好。
　　
　　叶老爷子又撇嘴又吸气，跟雷松海嘟囔道：“我还是觉得我挑的那个好，带福字呢。”
　　
　　雷松海憨憨一笑，难得聪明的岔开了话题。
　　
　　一家子买了足够过年的年货，回家又把灶王爷送走了，热热闹闹的吃了个晚饭。
　　
　　吃饱喝足，叶老爷子跟雷松海盘算着今年粮食收成，念叨着明年种什么。因为陆兰儿的关系，他明年也不打算上山了，顶多在山腰下几个陷阱抓点儿野味自己吃。
　　
　　这些陆兰儿倒是不制止，毕竟这种时候天热难得吃次肉，能抓个野味打牙祭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就算是冬天，也得看谁家杀猪提前订，订晚了也买不到肉。养猪的人家还是少，一个村就有那么几户养得起猪，毕竟猪是要吃粮食的。
　　
　　雷家养猪，养了五六头。每年冬天杀一头自家吃，剩下的就都卖出去。雷老爷子往往只在这个时候看上去比较慈祥和蔼，嘴里念叨着什么辛苦一年了肉管够，只是能吃到老三一家子嘴里的也没多少。
　　
　　叶老爷子盘算着想养猪了，只是在山上养猪不合适，容易引东西下山。山下又买不到合适的房子。地可以买卖，但是很多房子都是祖宅，人家也不可能卖掉。就算是个破房子还占宅基地呢，也不允许外村的进来买了住。
　　
　　“我让崔掌柜帮咱看着了，如果有合适的小庄子差不大离儿就买上一个。”陆兰儿道：“不过崔掌柜也说了，便宜的庄子好地少，得自己折腾。好地多的庄子价格贵，毕竟一亩上等田二十两银子呢，十亩就得二百两，如今咱手里的银子不太够，不敢挑太好的。”
　　
　　叶老爷子道：“要我说有个水源就成，地好不好的不还是得看自己怎么养吗？山上那石头旮旯的，咱不也能种菜种庄稼？等养熟了，那就是好地了。”
　　
　　柴氏道：“到时候咱就说咱是帮人看庄子的，这样也不打眼。我跟你爷毕竟岁数也大了，干不了别的活儿。如果真打算买，咱们就看看能拿出来多少银子，我跟你爷手里也攥了之前攒回来的棺材本，都添上。”
　　
　　叶氏连忙道：“哪里能动那些钱呢。”
　　
　　柴氏冷笑道：“咋就不能动了？你是觉得咱以后赚不回来了？再说了，以后咱真的买了庄子，就把你爷你奶他们请过去，好歹是自己家呢。”
　　
　　这年头地比房子值钱，尤其是北方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一个大点儿的院子也不过一百多两，可是一百多两刚够买几亩地。但是仍旧会有人愿意要这几亩地，哪怕住茅草房子都成，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有地就能吃饱。
　　
　　陆兰儿想了想道：“现在还是不能买，得看看咱家荣哥儿能不能考出来。如果能考出来，能少花不少银子呢。”
　　
　　叶氏叹了口气道：“怪不得人都说好好读书以后能赚银子，这里里外外的一核算，可不是吗？秀才和举人买地光免税的银子就大把的省，更别说当了官儿了。你爷……你那边成天想着让三郎读书当官，可不就是为了银子。”
　　
　　叶老爷子哼道：“当官得为民做主，眼里只有银子，那不就是贪官了？以后去哪里当官人家乐意要这样的父母呢？”
　　
　　陆兰儿又想买庄子，又怕银子不够，十分纠结。她买庄子一个是为了让叶老爷子跟柴氏能从山上下来住，一个是为了家里能多几亩地，有地心里才踏实。只不过地多了也种不过来，空着还会被罚钱，十分麻烦。而且就他们一家子这么点儿人守着个庄子也不踏实，谁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贼偷呢，万一来一群，家里也招架不住啊。
　　
　　她翻来覆去的琢磨，突然一拍脑门，觉得自己是想岔了。
　　
　　这可是古代，古代就是大家族一起过活的那种。柴氏都说要请叶家祖先下来了，意思就是想让整个叶家都下来。到时候整个叶家住在一起，那么多壮劳力呢，还能怕地没人种？
　　
　　自家人多了，外人自然不敢觊觎，这也是为什么古代家族都喜欢住在一起的原因。
　　
　　她毕竟是个现代人，一门心思想着要脱离那些极品亲戚家庭，只想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却忘了古代没有家族帮衬，一个小家是很难在这样的世道下存活下来的。
　　
　　“奶，到时候咱就说你跟爷是过去看庄子的，那些地咱也可以佃给叔伯家里种，让他们也从山上下来，您说好不好啊？”
　　
　　柴氏正要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呢，被陆兰儿一推勉强清醒一些，“不然呢？自然得一家子都下来啊，就这么几个姓叶的还分两处，成啥样子了？赶紧睡吧，你这小脑袋瓜子光操心这些呢。”
　　
　　这就是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思维差，想通了之后陆兰儿就觉得自己太傻了。她一心只想做自己的事，只觉得叶老爷子柴氏这一家子才是自己的家人，对叶家叔伯的感觉一直觉得只是亲戚。哪怕柴氏安排了一位婶娘负责村里绣花的事，她仍旧以为那就是给亲戚安排个工作。
　　
　　如今想通了，才知道叶家叔伯婶娘其实就是叶老爷子和柴氏最亲近的晚辈，在雷松海入赘之前，那就是以后会给他们送葬摔盆最亲近的人。叶老爷子跟柴氏出门，自然会让他们帮忙看家。回来晚了婶娘姐弟们也会帮着烧水送吃的过来。在他们眼里，只要是姓叶的，那就是最最亲的一家人啊。
　　
　　我可真是个傻子，竟然纠结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儿。陆兰儿抿了抿唇，又觉得开心起来。她上辈子就连最亲的人都在算计她，逼迫她，更别说那些恨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换资源换钱的亲戚了。可是来到这边，虽然雷家是真的不怎么样，但是叶家却是真的对她好。
　　
　　这种好不只是因为她能赚钱，也不只是因为她以后或许会嫁给叶鹤荣，而是正儿八经的把她当成叶家的一份子，能当家，能管事，是自己的家人。
　　
　　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
　　
　　陆兰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因为想明白了而有点儿小激动，更多的是开始思索买了庄子要做什么。柴氏被她滚来滚去弄得有些烦了，一伸手把人搂在怀里拍了拍，“睡，咋还不睡呢……快睡吧。”
　　
　　粗糙温暖的掌心一下一下拍在陆兰儿的背上，仿佛带着魔力，很快，她就美滋滋的睡着了。
　　
　　“确实是有几个庄子合适，”崔掌柜坐在内间，看着正在低头翻看账本子的陆兰儿，“不过你别着急买，曲掌柜去年可是赚了一大笔银子，之前还琢磨着说是要送你点儿什么呢。”
　　
　　“那也不能送庄子啊，太贵了，便宜的都得大几百两银子了吧？”陆兰儿头也没抬，“不过能给我打个折扣，半卖半送我还是可以考虑的。”
　　
　　“你这个丫头，”崔掌柜直笑，“但是现在不是个好时候，怎么也得在等半年。那几个看好的庄子暂时还不是曲掌柜的，但是半年后就不知道了。”
　　
　　陆兰儿抬头看了眼崔掌柜，道：“您跟我说这个我也不懂啊，什么暂时是不是的，反正我也不着急。咱们这边出货量还挺稳的。”
　　
　　崔掌柜点点头，指着账本道：“周围加县里，只有咱们一家在做这个。不过开春就指不定了，这边还有几个别的铺子憋着劲儿呢，就等这一年期过。之前有人偷摸卖来着，被小郡王知道了差点儿抓了罚没家产，也就是小郡王心太软了。”
　　
　　“也就是说明年兴许就赚不到这些银子了？”陆兰儿歪头想了想，“铜丝的货源咱们存了多少？”
　　
　　“存了不少，勉强还能再抗半年。等解禁了铜丝价格都会上涨，咱们只要稳定价格，半年内不会太差。”崔掌柜道。这一年他们陆陆续续的出了不少花样子，花簪首饰绣鞋荷包，着实的赚了不少银子。一个平价店都能赚几百两银子了，想必曲掌柜那边会赚得更多。
　　
　　别的店也只是这一年不让售卖同类型产品而已，但不是不能制作。前期压银子做了屯上，在最好的时机推出，确实能抢占不少市场份额。但是做生意就是这样，在古代没有什么版权之说，说剽窃就剽窃，同样的东西就看怎么卖了。
　　
　　“不过也不用发愁，只要咱们稳定住几个大客商，明年仍旧会赚。”崔掌柜见陆兰儿不说话，以为这个小老板在着急店铺问题。
　　
　　陆兰儿听了他这番话点点头道：“以后咱们加大批发量，找几个能吃苦的伙计往北地西北的地方跑跑，争取做到谈好生意咱们就能发货。店铺不过就是用来展示的地方罢了，也没必要跟别人去抢这芝麻大小地方的生意。”
　　
　　崔掌柜眼中含笑，道：“小老板倒是想的通透，我确实联系上了几个西北和辽东的客商，年前给他们走了一批货，不过欠款需要年后才结算，所以没有写在账本里。不过在后面我做了个记录，有借条和定金单子。”说完，便又拿出来一叠定金单和契约借条。
　　
　　陆兰儿啧了声，道：“你也不怕他们欠账？”
　　
　　崔掌柜道：“若真的只是个小店，还是怕的。但是咱们背后不是有曲掌柜吗？那就不怕了。”
　　
　　陆兰儿已经心知肚明，这崔掌柜就是曲掌柜，或者说是小郡王的人。不过这也正好，有这尊大佛在这里镇着，想必不会有人来闹事的。




39.  第 39 章   雷四郎的变化

　　这个年过得有些拥挤, 但是十分热闹，因为他们一家子暂时住在镇上，镇离县城不算多远, 还在十五那天跑去看了一场灯会。
　　
　　县城可比镇子要热闹多了, 人也翻倍的多。大人们都抱紧了自家孩子, 在汹涌人潮中凑着热闹。楚爷爷又掏钱给几个孩子买了小灯笼，还特地多买了几个，留着等回村给留在村里没能过来看灯的侄子家的几个孩子。
　　
　　曲掌柜负责的这几家店更是热闹, 与去年的冷清不同，今年店里挤满了人, 不少人还在门口排队, 压根都挤不进去。
　　
　　陆兰儿好奇的往里面凑了凑，找了个同样排队的半大小姑娘问道：“小姐姐,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
　　
　　小姑娘笑嘻嘻道：“锦芳园这几家店不少东西都折了一半的价钱呢, 就这一天, 错过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她说完还垫着脚往里看了看, 不停抱怨，“怎么这么多人啊，别排到我们就买不到了吧？”
　　
　　锦芳园就是之前陆兰儿去过的那家成衣店, 里面不只是卖衣服，也买手帕荷包披帛腰带之类的配件, 不少买了东西笑嘻嘻出来的大多都是女人，手里拿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一脸心满意足。
　　
　　陆兰儿之前设计的不少花样子大多都在这家店售卖，年前还设计了绣花香包，其实就是外面层层叠叠的立体小花儿，里面裹着金银或者铜制的镂空小球, 放着香丸香片，下面还能缀铃铛穗子，合捧一个，相当受欢迎。
　　
　　其实她脑子里还有不少新鲜的花样，不过今年需要开始竞争了，在价格没有太大优势的情况下就看谁家花样子多。曲掌柜估计是用打折招揽一些顾客，顺便把压库存的存货出清，兑了银子准备新鲜货色了。
　　
　　譬如说陆兰儿新设计出来的风铃。
　　
　　风铃这个东西在现代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古代的话唐朝就出现过最早的类似风铃的东西。唐朝《开元天宝遗事〉记载：“歧王宫中竹林中，悬碎玉片子，每夜闻碎玉子相触声，即知有风，号为至占风铎”就是最早的风铃了，而且不少高塔建筑斗角处都会悬挂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但是这种东西真正发展起来还是在日本，各种格式漂亮的小风铃成为人们生活中的特别装饰品，可以悬挂在窗口庭院屋檐下，风吹的时候声音清脆仿佛乐声，漂亮又可爱。
　　
　　陆兰儿也就是沾了见多识广的光，硬是在过年期间设计出不少绣花缀瓷管风铃，或者狸奴扑绣球风铃，鱼儿小鸟风铃等样子，让崔掌柜给曲掌柜送了过去。她没说价格，不过她相信曲掌柜绝对不会委屈了自己。
　　
　　正月过了没多久，打南方来的客商就传说京城又出现了新鲜的玩意儿——“就挂在门口，风一吹叮咚作响，样子好看极了。”
　　
　　过了没几天，陆兰儿就在每日结算银钱的大箱子里看到个小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叠五十两一张的银票，外加半箱子各种各样半两一个的银锞子。
　　
　　再等到春风回暖的时候，曲掌柜那边又送来了几个箱子，里面都是烧的比较粗糙的瓷管瓷片和各式薄胎小瓷器。都不用陆兰儿张罗，崔掌柜直接分出一部分秀女赶制风铃，几天后就挂到了锦绣花坊的门口。
　　
　　因为有物美价廉的锦绣花坊存在，附近瓷窑里烧出来不合格的东西都送到了这边，价格也十分低廉。这些小风铃虽说没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戴，可是仍旧受不少年轻男女的欢迎。甚至还有人买了瓷片桃花球的风铃自己改成压襟，到也别有一番风味。
　　
　　虽不说家家户户都会挂上这种装饰，不过叶鹤荣回来说学堂窗边就挂了狸奴的风铃，老师还让他们以风铃为题，做了不少诗。
　　
　　“再过几天就要乡试了吧？”陆兰儿拿出新作的春衫让叶鹤荣换上，看看长短。
　　
　　这一年叶鹤荣也好，虎头虎蛋也罢，都跟吹气儿似的长个头，之前做的衣服早早就穿不得了，袖子裤腿一圈圈的都是接头，看着跟唱戏的似的。
　　
　　不过穷人家不讲究这些，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而且叶鹤荣虽然读了书可是还没有考出什么头衔来，穿着上就比较随意了一些。
　　
　　“年前镇上换了个县令，是个年轻人。老师说年轻父母都喜欢简洁灵透的文章，这几日盯着我们做了一些，说还算可以。”叶鹤荣试了衣服，又道：“大宝也去学堂了，跟虎头虎蛋都在丙班。”
　　
　　陆兰儿做了几个需要修改的标记就收回衣服，道：“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孔氏原本就认识一些字，又会读三字经之类，提前教过他们也是正常。”
　　
　　叶鹤荣又道：“大宝跟我说他姐姐要相看人家了，孔氏想着要带他姐去京城，看看跟着三郎读书的那群人里面有没有合适的。”
　　
　　陆兰儿点点头，道：“如果三郎读书真的是出类拔萃，给香玉找个像样的人家应该不会很难。”
　　
　　两个人话着家常，双胞胎就坐在屋檐下，正摇头晃脑小声的背诵文章。
　　
　　正说着，院门就被扣响了。
　　
　　这段时日正是农忙，不管叶老爷子还是柴氏压根就跟这边住不下，急匆匆回去种地了。而且这都下晌了，家里也不太可能会来人，不知道敲门的是谁。
　　
　　叶鹤荣出去看，然后吃惊的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黑瘦的大高个，看见叶鹤荣呵呵一笑道：“五郎，是我。”
　　
　　“知道是你，原本以为你过年会回来。”叶鹤荣连忙把门外那人让了进来，昏暗的天光下一看，赫然是离开了小半年的四郎！
　　
　　四郎更黑了，个头也比叶鹤荣高了那么一点点，看上去十分精悍。他手里拎着个篓子，把篓子往荣哥儿手里一塞，道：“没空回来，不过托人给我娘送去了二十两银子，正琢磨着过些日子回去看看。”
　　
　　叶鹤荣把篓子递给后面跟出来的陆兰儿，陆兰儿掀开篓子上的油纸，发现里面装的满满的都是熟食。把熟食拿出来之后最下面还放了一坛子的酒，怪不得这么沉。
　　
　　双胞胎喊了人，他们对四郎也有印象，只是已经不太熟了。雷四郎挨个的摸了摸双胞胎的头，便对陆兰儿道：“给我弄些水喝，晚上我得跟五郎，不，咱荣哥儿喝一个。”
　　
　　雷四郎一身风尘仆仆，不过衣裳也算干净，应该是换了衣服过来的。他进了屋直接脱鞋上炕，因为裤子略短，一盘腿就露出脚踝上长长的一道疤痕。
　　
　　“四哥，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叶鹤荣看着那道疤，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雷四郎哈哈一笑，他抻起裤腿道：“差点儿命都没了，掉山崖下边去了，豁出来这么老长一道口子。幸亏东家仁义没把我扔了，也幸好是皮外伤，若是残了，怕是我这辈子就完了，毕竟我可没有个外家能帮忙治腿。”他的笑容有些自嘲，随即甩了甩头，又道：“跑车确实赚钱，之前那二十两我弄了点儿花簪出去卖，这一路有赔有赚，又救了东家一次，这一圈下来手里足足一百五十两银子了。”
　　
　　他说到这里，还得意的看了眼叶鹤荣。
　　
　　叶鹤荣抿了抿唇，道：“既然手里有了银子，也该安定下来了。”
　　
　　雷四郎哼了声，道：“安定？怎么安定？回去之后把银子上交？对了，过年时候我爹回来没？”
　　
　　叶鹤荣道：“听大宝说你爹没回来，也没送银子回来。不过三郎倒是写了信，说是二伯在那边过的还算不错，只是京城花销太大，没能攒下什么银子，不好意思回来。”
　　
　　“你信吗？”雷四郎又露出嘲讽的笑容，“我爹那人能好这个面子？如果过的不好，他早就跑回来了。怕是真的在京城赚了银子，但是都被他花了。罢了罢了，不讲这些，我这次回来主要也是想跟那边做个交代。”
　　
　　这兄弟俩说话的时候陆兰儿也没插嘴，她收拾了床上的针线，拎着篓子去了小厨房，又让虎头到外面买些包子胡麻饼回来。
　　
　　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屋子的炕桌上也摆满了各种吃食。
　　
　　雷四郎给叶鹤荣倒了酒，叶鹤荣摆摆手道：“喝不了多少，明日还得去学堂，过几天要乡试了，不能耽误。”
　　
　　雷四郎点点头道：“这酒不烈，你就喝这半碗。我跟外面跑车不喝酒不成，冬天扛不住，太冷了。”他先自己喝了一口，啧了啧嘴，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猪蹄放进碗里开始啃，边啃边道：“吃啊，吃，别总看着。兰儿你也吃，这半年不见你也长高了啊，挺好的，看见你们都过得挺好，我就觉得以后日子有奔头。”
　　
　　“四哥，你这是……”叶鹤荣琢磨不透，雷四郎话里有话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四郎笑了笑，抬头看向叶鹤荣跟陆兰儿，道：“我这四处走了走，真的是看了不少事儿，也算长了学问。咋人家当爷的就不跟咱爷似的呢？人家当爷的，把儿子孙子都当宝，咱爷可好，眼里就一个三郎。”
　　
　　叶鹤荣不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口中，慢慢的嚼。
　　
　　雷四郎道：“不说别人，就说三叔。三叔多老实的人啊，老实也肯干。别看我娘总是挤兑三叔三婶，她就那样的人，想讨好我爷呢。其实私底下也总是说三叔三婶能干，是好人。你以为之前我偷摸给你们的烤红薯哪里来的？我娘偷了给我的。那天到底因为个啥事儿啊你们一家子都没咋吃东西，我娘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爹呢，他就跟银子亲。以前还念叨着让我娘生个闺女，说养个十来年就能卖出去，换不少银子呢。”
　　
　　叶鹤荣饭都吃不进去，只觉得反胃。
　　
　　雷四郎继续道：“你瞅见没，三郎离了我爷，跟京城过好日子。我爹离了我爷，估计也大鱼大肉没少了。我呢，是，我辛苦了些，但是真的能赚下银子。还有你们，离了他，也读书了，日子也过得好了。到底谁跟谁八字不合啊？他跟咱们八字都不合！”
　　
　　他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跑大车遇到的各种事儿，说他还认了个师傅，教他练武，如今跟人打架都不怕了。等一坛子酒都喝完，雷四郎也昏昏沉沉的倒在了炕上，只是眉头紧蹙，不知道在烦忧什么。
　　
　　叶鹤荣帮着陆兰儿收拾了碗筷，低声道：“也不知道四郎跟外面遇到啥了，这次见了总觉得跟上次不一样。”
　　
　　“经历得多了，人自然就会变。这次四郎回来我觉得他得跟雷老爷子吵上一架，他有底气了，说不准兴许还得闹着要分家呢。”因为春寒，叶鹤荣也不让陆兰儿碰冷水，自己稀里哗啦的把碗都洗了。听陆兰儿这么说，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道：“旁的人家都恨不得一家老小住在一起热热闹闹，这次在镇上过年，爷就念叨了好几次说不如村里热闹，不敞亮，叔伯也都不在眼跟前儿，不舒服。就咱……就雷家爷爷，似乎看不得一家和乐似的。”
　　
　　陆兰儿哼道：“一家子和乐了，谁还把他当大老爷伺候？就都提防着，能杀鸡儆猴，别人才怕他，才跟他眼前低头，才会听他的话。”
　　
　　“咱爷也没这样，谁还能不听他话了？”叶鹤荣是真想不明白。
　　
　　陆兰儿心想，雷老爷子这是把自己当成皇帝老儿，把一家子人当成朝堂百官呢。一边儿宠着太子，一边儿又想要压服人，想要制衡，想要给别人点儿厉害看看。但是他忘了，那是他的家，家里是他的亲人。亲人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压服管理呢？
　　
　　“你多读书就明白了，我跟弟弟睡小屋，你陪着他睡大屋吧，一股子酒气，熏的我脑袋疼。”陆兰儿洗了手脸，抱着装了热水的盆子，一扭头就走了。
　　
　　叶鹤荣：……
　　
　　他也不想被薰啊！！
　　
　　雷四郎睡到大晌午了才起，扶着胀痛的脑袋，就看到陆兰儿跟院子里做针线活呢。
　　
　　他站着看了半天，突然道：“你还欠我一副鞋垫子呢。”
　　
　　陆兰儿瞅了他一眼，道：“柜子里有新的鞋垫子，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脚。”
　　
　　雷四郎坐在廊下长凳上发呆，好半晌才慢悠悠的去舀水洗漱。
　　
　　陆兰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你以后真的打算一直跑大车？”
　　
　　昨天叶鹤荣觉得雷四郎不太一样了，有些怪异。其实她也察觉出对方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好。只是刚才这么打眼儿一瞧，便看出来一些端倪。
　　
　　这背太直了，不像是跑大车能跑出来的气质，而是像被训了几个月的新兵。
　　
　　雷四郎手一顿，他洗了洗脸，找了青盐擦了牙，咕噜咕噜漱了半天的口，才舒了口气，道：“昨天我怕老五担心，没跟他说。我师父是个千户，觉得我挺合适的。”
　　
　　陆兰儿哦了声，道：“那你回去要怎么跟你爷交代？”
　　
　　雷四郎冷笑两声，半晌才道：“我家兄弟多，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娘……看着泼辣其实啥也不是，我爹也就那样了。我走之前怎么也得给我娘安顿好了，我娘其实是个心软胆小的，就是嘴太碎了。那家的东西要不要也就那样了，回头我给我娘寻个住处，弄个小店铺。我娘做面好吃得很，以后兴许能过得不错。”
　　
　　陆兰儿也没说什么帮忙照顾的话，雷四郎上面还有哥哥嫂子呢，照顾也轮不到她。
　　
　　雷四郎见陆兰儿又低下头去做针线，忍不住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给我娘怕是留不住，我也不打算让我娘知道这铺子是谁的，你帮我收着吧。如果以后我回不来，我家有啥难处，你就把这个给他们，是卖是租，我也管不住了。”
　　
　　陆兰儿听到这里，忍不住哼笑道：“像是交代后事，也许以后你也能立个军功，拿个百户千户的当当呢。”说着便收起了那张房契，好歹能让雷四郎心里安稳一些。
　　
　　雷四郎笑道：“那以后五郎考个官去做父母，我给他守城门去。”说完，饭也不吃，直接闷头走了。




40.  第 40 章   游学

　　第二天, 叶鹤荣回来说，大宝没有去学堂。大宝到底是住到了雷婉月家里，雷老爷子再怎么宠爱孔氏生的这几个孩子, 也不可能愿意在镇上给他单独租个房子读书用。
　　
　　等叶鹤荣考完了乡试, 得了童生的称号, 大宝才再次回到学堂。
　　
　　叶童生带回了新的八卦，“大宝说四哥他们分家了，你竟然真的猜对了, 他回去折腾了好几天，还是把家分了。”
　　
　　雷四郎是一大清早回去的, 穿的破破烂烂, 走路一瘸一拐。雷老爷子直接都没让他进门，说雷家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让他滚的远远地, 最好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了。
　　
　　如果是在别的长辈口里说出这种话, 那只代表恨铁不成钢, 心疼的难受，最后还得会把自家孩子接进去。可是那时雷忠力，就差把自私写在脸上的一个人, 他这么说，也就代表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雷四郎可不像窝囊的雷松海, 自己窝囊还连累了一家子人。他直接炸了，抄起斧子砍劈了一片篱笆墙，双眼红的仿佛要吃人的恶狼。
　　
　　雷老爷子自私，喜欢控制别人，但是本身还是怂的一批。他自己躲进了屋里不说话，相当于默认了让雷四郎进院子。雷老二那间屋里断断续续的传出哭泣声, 哭了大半夜。
　　
　　如果是别的时候，雷老爷子一准开骂。只是这时候他明智的选择了闭嘴，生怕又把雷四郎给逼疯了，回头抄斧子给自己两下。不过别说两下，一下怕是就能让自己去见佛祖。
　　
　　第二天，雷四郎又吵吵嚷嚷的要银子去治腿，给雷老爷子气疯了，张嘴分家两个字就蹦了出来。
　　
　　后来就分家了，说是扣掉雷老二偷走的那五十两银子，再扣掉他们这一家子吃吃喝喝，就算加上之前雷四郎给的二十两银子，也分不到什么。要不是族长村长他们出来说话，这一家差点儿也被净身出户了。
　　
　　最终是分得了十亩地，那五十亩地按照雷老爷子几个儿子的人头分，竟然把雷松海也算上了，五个儿子正好一人十亩。不过这次是把雷四郎一家子单分出去罢了。只有十亩地，房子什么的都没有。其实一开始连十亩地都不打算给，只不过这次闹得有点儿大，程氏跟小程氏不争气的娘家也吵吵嚷嚷的来了，又跳脚又撒泼，才得了这些东西。
　　
　　不过毕竟这只是分家不是除宗，雷老二一家每年必须要给雷老爷子三两银子的养老钱。否则就从地里的收成扣，没收成就把地收回去。
　　
　　陆兰儿听的一阵唏嘘，道：“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比咱家强，咱家什么都没捞着。但是幸亏咱爷是个利落人，否则咱这一家子怕是要去喝西北风了。”
　　
　　叶鹤荣小脸儿一红，道：“爹娘是软弱了些，但是以后我不会变成这样。”
　　
　　陆兰儿瞅着他笑，给小少年笑的脸红脖子粗，吭吭哧哧了半天才道：“过几日老师要带我们几个童生出去游学，说往南走，三个月。”
　　
　　陆兰儿道：“出去走走也好，看你四哥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懂事多了。衣服鞋子我给你准备下，三个月需要多少银钱？是你自己带着还是给老师带着？”
　　
　　叶鹤荣道：“老师说是联系了几位当年同窗，可以去他们家暂住几日。就路上抛费花销，用不到多少银子。”
　　
　　陆兰儿点点头明白了，道：“那成，回头我给你准备好就是了。”
　　
　　又过了两天，雷四郎上门拜访。这衣服也不破了，身上脸上也洗干净了，腿也不瘸了，整个人脸上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
　　
　　“安排我娘住下了，就离大车店不远，开个面点。我嫂子之前小产过，身子一直不怎么好，也能趁这个机会好好养养。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说不好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跟我师父要了个地址，若是家里有事你们就往这个地方写信，我会收到的。”
　　
　　那是个西北的地方，距离这边是真的远。
　　
　　叶鹤荣收下地址，让他放心，“等不忙了，我娘我奶也会过来住几天，到时候有空就会过去帮你娘张罗张罗，你在外面要多注意自己。”
　　
　　兄弟俩说了一会儿话，叶鹤荣塞给他一个包袱，“这是托我娘他们做的，也不知道你穿着合适不合适。”
　　
　　包袱里是两身衣服和三双鞋，还有几副的鞋垫与袜子。
　　
　　雷四郎捏了捏包袱，自嘲道：“我娘都没说帮我张罗这些，替我谢谢婶子。”
　　
　　等回到大车店，他小心的拆开了包袱，然后就看到了那几双绣花鞋垫儿。鞋垫上绣了踩小人跟万福的花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陆兰儿的针线。
　　
　　但是他也不会就这么觉得陆兰儿是想着他，而是知道这几副鞋垫是陆兰儿告诉自己，以后什么都不欠了。
　　
　　“人小鬼大。”他嘟囔了一声，把包袱重新系紧。
　　
　　“如今你是童生，也能穿得长衫了，家里托人送来了几身，我给你挑了耐脏的颜色。就算天热了，厚衣服也给你带了一套，万一有什么事要露宿外面，好歹能当被子盖一下。这几双鞋子前后都缝了皮子，可能穿着有些热，但是耐磨。这几副鞋垫儿你给你老师带着，虽然他也不缺什么，但是好歹是咱们的心意。还有这把桐油伞也是新买的，可别弄丢了。其他零碎我也就不给你装了，麻烦。对了这两个荷包小的你自己揣着，里面有个十两银子的银票，几个银锞子，几个银角子，你自己留着花用，看见什么有趣的也能买了。这个大的给你们老师让他帮你带，装了两个银锭子和两串钱……”
　　
　　陆兰儿忙里忙外，收拾出来一个大包裹，又给叶鹤荣了一件新的里衣，“里面缝了两张银票。其他几件里衣我也缝了夹层，换洗的时候记得把银票换个夹层放。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若是银子丢了什么的也没事儿，只要人不出事就好。哪怕讨饭回来也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这是叶鹤荣第一次出远门，家里大人都没来送，估计是怕伤心，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陆兰儿带着双胞胎把他一直送到镇子外面的马车上，这是学堂的夫子雇的车，里面早早的坐了人在等。
　　
　　学堂不止这一个老师，还有两个年轻的秀才教书，不过教的都是乙丙丁班。
　　
　　陆兰儿送完了叶鹤荣，又把双胞胎送去学堂。回去的时候略想了想，脚步一转往大车店那边去了。
　　
　　这只是个镇子，不是城，没有什么城门城墙。不过规划也算是工整，两条十字主街把镇子分成了四个部分。
　　
　　他们上车的这个地方是在北边，离学堂近。大车店在南边，比较杂乱。距离大车店不远的马路旁边有个小小的门脸儿，后面连着个小院，比陆兰儿他们住的那个院子还要小上一些。
　　
　　门帘太小，里面也就能放几张桌子，不过现在热起来了，门口搭个草棚也能放得下几张桌子。
　　
　　分家又没有男人支撑的程氏到没有真的萎靡下去，而是强撑着跟大儿子小儿子把面店给做起来了。小程氏好歹能说会道，在门口收银张罗，二郎跟六郎里里外外的跑，充作跑堂的。
　　
　　一碗面便宜汤多，吃面的人也不算少，看上去应该是能过下去。
　　
　　陆兰儿隔着街瞅了一会儿，便放下心回家了。
　　
　　小小的院子突然变得冷清起来，往日里这院子其实也总是陆兰儿一个人在，可是今天却格外的安静。一墙之隔就是锦绣花坊的后院，住着不少绣娘，正在说说笑笑的做绣活，可是那些欢乐却似乎被院墙完全遮挡住了似的，一点儿都没送进这边。
　　
　　陆兰儿坐在游廊的长椅上，看着这个小院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真是个慈母，”她小声嘟囔，“送大的去游学，送小的去读书，回来还要操持家事做针线活，哎……”
　　
　　坐在马车上的叶鹤荣冷不丁的打了个大喷嚏，双目有些呆滞。
　　
　　同窗周子孟大笑道：“这一走，家里人就开始念叨了？叶同学，你是不是开始想家了啊？”
　　
　　叶鹤荣是同窗几人里面最小的一个，今年乡试甲班的几人都考上了童生，不过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立马就去了县里读书，如今只剩下可怜的三名同学了。
　　
　　叶鹤荣揉了揉鼻子，歉意的笑了笑。他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瞅，热热闹闹的镇子已经远远的抛在马车后面，拐了个弯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还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说不想家还真的不可能的。
　　
　　老秀才坐在车里闭目养神，闻言便道：“胡马依北风，倦鸟巢南枝。人有思乡之情才是正常。若以后你们高中，分去各地做官，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故乡了。如今也好好的感受一下，离开家到底是什么滋味。”
　　
　　周子孟今年二十出头，刚及冠不久。他笑道：“老师说得对，其实我也如今也开始想家，我那大儿子刚出生才几个月，还没稀罕够呢。盛云，你呢？”
　　
　　郭盛云是叶鹤荣另一个同学，比他略大两岁。不过因为还在孝中，所以并未成亲。他腼腆的笑了笑，轻声道：“家中有我大哥大嫂照看，倒也放心。”
　　
　　三名新童生，又是同学，年岁都不算大，这一路说说笑笑到也解乏，逐渐淡去了想家的思绪。年纪大的同学想的更多的是以后的抱负与发展，甚至希望能在朝堂施展手脚。叶鹤荣却靠着车壁发呆，他想的更多是怎么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中举能免税，到时候家里就不愁吃喝，爷爷奶奶就能过那种老地主的好日子，爹娘也不用成天操心种地的事，兰儿……兰儿也不用总是发愁怎么才能赚钱。
　　
　　到时候他们都离雷家那群人远远的，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欺负了！




41.  第 41 章   新账本

　　转眼到了秋季, 陆兰儿终于攒够了银子，在曲掌柜的推荐下挑了一处庄子。这庄子听说之前是某个大臣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触犯天颜, 一大家子都被抓了。为了找人在朝里多活动活动, 那家子人就贱价卖掉了不少庄子门店, 基本上折损了大半家产。
　　
　　之前崔掌柜让陆兰儿等，其实等的就是这处庄子。
　　
　　这庄子离镇子稍微有些距离，算是处在镇子和县城中间, 有山有田，还有两处溪流, 一个小荷塘。最重要的是, 它挨着官道。挨着官道就证明出行便利，而且还可以做不少事, 譬如说摆个摊做个小生意什么的。挨着官道的这一片地完全可以租出去搭个茶棚, 方便来往客商歇个脚喝点儿水之类。
　　
　　这些陆兰儿自然也明白, 到时候叶家人都会搬下来, 这片地方就可以让叔伯家的谁弄个茶棚，好歹能赚点儿家用。虽然这里两边挨着镇子和县城，但并不是所有客商都会去这两个地方歇脚的。县城进城麻烦, 需要进城费用，不住宿不做生意, 进去一趟不划算。去镇里也需要拐一个弯，虽然没有进城费，可是也麻烦。
　　
　　这时候路边的茶摊之类就会解决不少麻烦，喝个水吃点儿东西，便宜也方便。而且这里挨着官道，晚上舍不得那点儿住宿钱就可以把车停在茶摊旁边睡在车里, 晚上饿了冷了还能借用茶摊的炉子，能节省不少银钱。
　　
　　这个庄子的庄头也因为是罪臣的远房亲戚，平时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上面大树一倒直接压住猢狲，庄头一家子都被关押起来，听说罪名还不小，兴许得有个秋后问斩。
　　
　　陆兰儿并不清楚这些，反正这种麻烦曲掌柜也不会给她留下来的。等她接手了庄子的时候基本上里面已经被肃清，就只剩下十多个惶恐佃户。
　　
　　叶老爷子走马上任成了庄头，接手了佃户，跟柴氏兴致勃勃的梳理起这田地果园产出和佃户的工作职责。捋顺了之后又让自家几个侄子也搬了进来，要么种地收拾果树，要么官道那边自己摆个茶摊买个包子，自己选。待遇比佃户们稍好一些，因为他们可以住进那些大房子里，还不用交房租。
　　
　　至于之前买的地暂时也佃了出去，毕竟离得有点远，实在是忙不过来。
　　
　　“这里的果子倒挺多的，”陆兰儿跟在叶老爷子身后上了山，山上就是果园，枣子梨子桃子苹果山楂倒是挺齐全，因为之前主家出事的缘故很多果子都还没摘，不少都烂掉了，还有一些被鸟啄过。
　　
　　叶家的几个兄弟们正在挑选还完好的水果，摘下来放进筐里运到山下，回头还能放在路边或者弄去镇子里卖掉。
　　
　　因为已经秋末，桃子过季了，梨子苹果还挂着一些，然后就是山楂柿子石榴和枣子。叶老爷子掰了个石榴放到陆兰儿手中。现在这些大石榴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粉嘟嘟红嘟嘟的石榴籽。再过些日子，这些石榴也因为熟透就会烂掉，错过了最好的储藏时期。
　　
　　庄子里的粮食倒是收了不少，但是卖庄子的时候那家人把粮食也卖掉了，就连佃户都没能收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粮食。不过这些都还好说，不过是垫付些银钱的事，庄子都买了，还能差这点儿银子？
　　
　　佃户里有个看上去像是主心骨的中年人，姓张，叫张大力。张大力告诉他们荷塘的藕也可以挖了，里面还养了鱼再过些日子也能捞了换钱。只不过原本养在庄子里的牛羊猪鸡鸭鹅都被卖掉了，除了山上的果子跟莲藕，就只剩下个啥也没有的庄子。
　　
　　张大力边说着，脸上还带着一些担忧，“老爷子，明年你们还能把地佃给俺们种吗？”他们没见过，也没有资格见庄子的新主子，只能问如今被新主子“下派”过来的庄头了。
　　
　　“佃啊，不佃给你们，我自己种？”叶老爷子呵呵笑道：“你们都是一个村儿的？种这边地多久了？”
　　
　　张大力听说还能佃了地种，心里就踏实了不少。他道：“俺们一直佃这里的地种，差不多得有十来年了。这庄子里什么地种什么好，俺们心里都清清楚楚的。俺家婆娘原本是庄子里养鸭子的，只是现在没了鸭子，也不知道能干啥。”说着，还偷摸的瞅着叶老爷子。
　　
　　叶老爷子点点头道：“养，等开了春就养，看看谁家能孵鸭子鸡苗，挑好的养，不止养鸭子，猪也养上，牛也养上。你们就放心吧，以前咋整，现在还咋整。咱家主子是个心善的，也不弄那些乱七八糟，好好干活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大力开心极了，“听您老这么说俺们这心里就踏实了，原本还以为今年得挨饿了呢，听说这粮食钱也是新主子给的，俺娘知道之后哭的不行，在家里还给菩萨磕了好几个头，说新主子就是菩萨心肠呢。”
　　
　　叶老爷子听的只想笑，跟在他身后的陆兰儿和柴氏早就捂住了嘴，就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庄子虽说是落在了陆兰儿名下，不过当初给佃户发粮食钱还是柴氏掏的银子，这么一算，俩人都成了佃户口中的菩萨了。
　　
　　看完了地送走了张大力，一群人这才回到院子里。
　　
　　这院子是依山建的，亭阁楼台的带着江南韵味。这是一个由主院和东西南北各两个院子一共九个院子组成的大院，说是之前那大臣家眷也会来这边避暑，所以各处都相当精致。主院的所有房间窗户上都按了玻璃，这可是古代，玻璃制品相当昂贵。能把一个院子的窗户都弄成这样的，那大臣怕是贪了不少银钱。
　　
　　不过如今便宜了陆兰儿，她兑下这个庄子花费了八百多两银子，估计也就只有庄子一半的价格罢了。除了这家人贱卖庄子之外，也有曲掌柜的贴补。陆兰儿这些日子能有多少银子的赚头，曲掌柜最清楚不过。她银子大头就是之前买花簪的设计钱和后来风铃的设计钱。花簪钱花了大半，不过那一年花簪卖的相当不错，每日纯利都能有十来两银子，可以说是暴利了。再加上后来风铃的银钱，小郡王的赏银，里里外外也就一千多两银子。
　　
　　这个庄子半卖半送，也是小郡王的主意，若不是陆兰儿当年的奇思妙想，他也不可能在一年内赚那么多银子，狠狠的压了贵妃一头。如今花簪制作售卖放开了，可是陆兰儿又折腾出了风铃这种小东西，再次大受欢迎。
　　
　　就凭陆兰儿这脑子，小郡王也不会为难她，甚至还让曲掌柜多关照一下叶家。原本曲掌柜还想着说帮陆兰儿找一下她原本的家，只是陆兰儿口音已经变了不少，加上也说不清自己当年到底是哪里人，之前的拐子也没抓到。南方那么大一片，姓陆的不知道有多少家，连个信物都没有，这么找下去无疑大海捞针。
　　
　　这件事陆兰儿还反过来安慰了一下曲掌柜，告诉他随缘就好。如今叶家对她也是不错，到没有真的被人拐走的伤心了。
　　
　　这庄子是陆兰儿的，地契也属于县里负责，除了叶老爷子这几个人之外，就连叶家叔伯都不清楚。就算不清楚他们也很高兴，离了家虽然有些麻烦，但是野马屯子也不属于他们的祖籍，这种归根之情自然就没有那么浓郁。
　　
　　而且叶老爷子说了，他们之后还能跟官道上做个茶摊赚钱，在庄子里干活种地逢年过节还有打赏，离镇上近还能让他们的娃娃去开个蒙，读两年书。这种日子真的比住在山里要舒服多了，因为不用担心会有狼来到这边。
　　
　　而且这庄子上有自己的粮仓，每年种了粮食除却交税还能存下不少，完全不用自己每年买粮食屯着了。
　　
　　叶家统共也没多少人，全部住进主院都住不满，就俩那几个下人房在这群猎户眼中都是极好的，有宽敞的炕和通透的玻璃窗，这简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嘛。不过其他几个院子也需要经常收拾打扫，库房里还存着不少的家具摆设也得清点。叶家的女人们折腾了好几天才把几个院子折腾明白，一个个累的腰酸背痛。
　　
　　怪不得这些大户人家都有小厮丫鬟呢，否则就每天打扫房间都能把人累够呛。
　　
　　等他们都安顿好了，张大力又带着佃户们过来了，说可以挖藕了。
　　
　　深秋已经十分寒冷，藕塘放了水，一晚上泥巴上面就能结一层脆冰。可是藕只能深秋挖，趁着还没上冻把藕挖出来带着泥储藏可以存上一整个冬季，算是冬季能吃到的最好蔬菜了。
　　
　　放完水还能捞一次鱼，这小荷塘说大不大，说小也得小两亩地了。水放干净满塘的鱼乱蹦，一条条又肥又大，看的人打心里开心。
　　
　　捞完鱼，佃户们熟练的挽起裤管，踩着冰冷的泥巴就进了荷塘。
　　
　　挖藕一直都是一件辛苦差事，现代好歹还能穿水裤保暖，可是在古代，就只能光着腿进去。不少挖藕工早早的就会得了腿病，天冷便会疼痛难忍。
　　
　　陆兰儿远远的看着，琢磨着要不要买几条鱼皮水靠。
　　
　　崔掌柜听了她的话，忍笑道：“小老板倒是心善，就那鱼皮水靠不说是能不能买得起，而是能不能买得到。就算是住在水边的人家也没有穿那种东西的。你那庄子不过两亩藕塘，多些人下去轮换也就好了。几天就能收拾明白的事儿，你倒是想的多。回头买上几斤烈酒往腿上擦一擦，也是能驱寒的。”
　　
　　陆兰儿这才明白自己经常会在小说里见到的东西如今古代也是个新鲜玩意，而且只有水军用的比较多，普通百姓见都没见过。不过崔掌柜说的也确实对，她出门就直奔医馆，与大夫询问了不少问题，才买了烈酒带回去。
　　
　　那些佃户也没想到这庄头人家会买烈酒让他们驱寒用，一个个感激不尽。等藕塘收拾完了，叶老爷子又给他们每人送了两条鱼两截藕，然后结算了一些工钱，最后剩下的酒也让他们拿回去分了。
　　
　　山上的果子，水里的鱼和莲藕都能卖钱。这就看出来挨着官道的好处了，东西往路边一堆，那些过往的客商见了自然会来询问。谈好了价格直接装车，没几日就卖去了大半。还有一些被陆兰儿给曲掌柜和崔掌柜送了不少，又给学堂送了不少，最后剩下的就留着自家吃，毕竟这些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理完荷塘，再引了水灌满，只等来年这里又会满是肥鱼莲藕了。
　　
　　叶鹤荣出去了三个月，回来之后比往日还要沉稳不少。据说南方夏天的时候起了水患，他们没敢往太南边去，但是也见到了不少逃难的灾民。
　　
　　老秀才带着他们四处呼吁捐粮舍粥，挨了不少白眼，有的大户人家甚至还让家丁把人揍出来，十分凶残。不过到底也有心善的人家，舍粥的棚子搭了起来，又帮忙了好几天，一行人这才从那边回来。
　　
　　“前些年咱们那边也遭了旱灾，听说死了不少人。”郭盛云唏嘘道：“旱涝都凶猛如虎啊，受苦的都是百姓。当年要不是我娘多屯了些粮食，怕是我们一家子都饿死了。哎……”
　　
　　能读得起书的，家境都不会太差。正儿八经土里刨食的老百姓是供不出读书人的，每日里消耗的笔墨纸砚就需要花费不少银子，更别说还要买往年考题，买各种书籍。一本书都要好几两银子，几乎是全家人一整年的产出了。
　　
　　叶鹤荣垂下双眼，他这次把陆兰儿藏给他的银票都拿了出来，让老师去买了粮食。平日里看着很多的银子能买的粮食却杯水车薪。不说新米，往年的陈米在遭灾的时候都会涨价，几十两银子买的米，也不过刚够两天吃的。
　　
　　他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的陆兰儿。六七岁的小姑娘瘦的只有脸上一双大眼睛了，她发了热，脸颊烧的通红。那拐子原本想要把她丢在路边，却因为叶氏心软，张嘴要了半袋子红薯才肯把那小姑娘给他们。
　　
　　还好陆兰儿命大，硬是靠喝土方子药汤熬过来了。那个小姑娘如今也在他身边度过了四个年头，已经十一岁了。十一岁的姑娘在叶家已经有了说一不二的气势，开始做起了当家人了。她用自己的各种奇思妙想去换了银子，却极少用在她自己身上。小姑娘每天辛辛苦苦的绣活，操持家务，供他读书，一门心思的想让叶家人过上好日子。
　　
　　叶鹤荣用力闭了闭眼，他的兰儿如此努力，他哪里能有什么借口偷懒呢？这次出去遭到了不少白眼，有钱有权的人家也不会因为他是个童生而另眼相看。而且那些有钱人家，没有谁是白丁。
　　
　　这让小少年坚定了信念，除非自己当了官才能给予家人一个坚实的后盾。只有他当了大官，才能让小姑娘安心的在家里去想那些奇思妙想，而不是担心自己因怀壁而有罪。
　　
　　现在叶家人都搬去那个庄子住了，不过陆兰儿跟叶鹤荣还有双胞胎仍旧留在镇子上的小院子里住。一个是因为几个孩子读书方便，二个是因为她管账方便。
　　
　　因为店铺里零碎的东西多，她特特做了新的账本子。阿拉伯数字自然是不敢用的，毕竟她只是个乡下女娃娃，能靠脑子换银子已经很令人侧目了，再弄出点儿奇怪东西，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她也实在受不了古代账本的格式，一开始还好，毕竟东西少。但是后面花样越来越多，这账本就越来越奇葩了。最后让她不得不自己设计了账本，去书馆请人刻了板子印了几本，然后拿回来按照格式仔细抄撰。她已经跟崔掌柜说了自己这一年跟着叶鹤荣在学写字，一年的时间，写个账本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崔掌柜拿到了新账本到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几天后就还回来一堆重新抄撰的账本子，簪花小楷干净整齐一目了然。
　　
　　陆兰儿腾的红了脸，她看了看自己所为的毛笔字，可真的是……够丑的。




42.  第 42 章   雷老爷子的自私

　　春去秋来, 转眼三年已过。
　　
　　陆兰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叶鹤荣身量也拔高了不少，而且如今也成了一名秀才老爷。
　　
　　他那几名同窗读书都比他早, 但却是同一批的秀才, 旁人都觉得叶鹤荣极为聪慧, 可是也只有叶家人和他的老师才知道这孩子有多刻苦。
　　
　　叶鹤荣记性好是不差，但是读书人中并不缺乏死记硬背记性好能对各种文章倒背如流的人。叶鹤荣除了记性好，还有就是不耻下问, 善于思考。他写过几篇关于民生的文章，老秀才十分喜欢, 甚至还亲自抄撰了寄给关系好的同窗。他关系好的同窗里并不缺大儒, 有人还会批注之后再给寄回来，成了老秀才用来给学生们讲解的重要教材。
　　
　　这三年里, 老秀才每年都会带着自己甲班的学生出去游学, 有的时候是一个月, 有的时候两三个月。就去自己往年同窗那边, 听他们教几次课，对一些文章，回来后再加上自己的理解整理成卷。
　　
　　今年周子孟考了一次科考没中, 不过回来的时候却抄撰回来一些那些高中考生的卷子。当今圣上年岁轻，更喜欢有想法的文章和年轻的学子。状元探花榜眼三名最大年岁都没超过三十, 小的也不过二十三四。几人长相都不错，打马游街的时候被丢了满头满脸的花，着实风光。
　　
　　周子孟回来大聊特聊，讲述他京中见到的各种事。不过着重还是说了一下考试流程。考试三天所有考生都缩在小小的棚子里，四面透风，吃喝都是冷的, 吃喝拉撒都在那小屋子里面。有不少年纪大的或者身子弱的考生连一天都没能熬过去，半夜冻的发烧神志不清，一大早就被抬出去了。
　　
　　还有什么作弊被抓的，不小心脏污了试卷被赶出去的，用小炉子热饭菜差点儿把棚子烧着的，半夜还有因为老鼠进了屋子吓得乱叫差点儿被官差打死的。考场各种奇葩事件层出不穷，能在这种场合里稳住心态还能高中的，那绝对都是大佬中的大佬了。
　　
　　周子孟身子强壮，但是三天之后也是扶着墙出去的，只觉得自己还剩下半条命。因为又冷又冻还休息不好，考试发挥太差，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上榜，十分看得开。
　　
　　老秀才让他们三年后都去试一次，又借了不少历年的试卷让他们抄撰研读，也是真真的下了功夫。
　　
　　这让陆兰儿想起曾经的高考，于是也做了几个纸牌子，上书“距离科考还有XXXX天”的字样挂在了叶鹤荣的小书房里。这无疑给叶鹤荣增加了压力与动力，瞅着就跟那些高考生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大宝跟叶鹤荣关系不错，孔氏是个十分有眼力价的人，把孩子教育的跟她一样能伸能屈，见风转舵。大宝虽然有些傲气，但并不骄纵。读了几年书之后也明了不少事理。最最起码他还是能看得出来，在学堂里老师最宠爱的学生是谁。
　　
　　据他说当叶鹤荣考中秀才之后，雷老爷子知道了就在家生了好几天闷气，还抽了几宿的烟。有人拐弯抹角的问他对当初把老三一家子赶出去是啥想法，他为了自己的面子嘴硬道：“当初就是因为八字不合，家里才闹出那么多事。如今离了家没有方克，他这才能考中秀才的。”
　　
　　这些话传到叶老爷子和柴氏耳朵里，差点儿把老两口气个好歹。不过陆兰儿反而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找了几个嘴碎的婆子把这一番话添油加醋四处宣扬了一番。
　　
　　“幸亏当初被除了宗入赘叶家了，否者这八字方克的还指不定得闹出什么大事来。如果雷家还想把人认回去，估计俩秀才都得出事，家宅也不得安稳。”
　　
　　雷老爷子听到传闻，又发了几天的脾气，闹得雷家简直鸡犬不宁。
　　
　　他之前确实存着想要把雷松海再认回来的心思，就算雷松海不回来，只要叶鹤荣愿意点头认祖归宗，那也是好的。他之前说那一番话也是服个软，回头找个“高人”再说说只要过了多少岁就不会方克之类，简直顺理成章。
　　
　　可惜被人曲解成这样，甚至还把三郎拉出来垫背，这就让雷老爷子十分不舒服了。
　　
　　他想要的是雷家能出俩秀才，以后俩人都当官，他就能获得双倍的好处。而不是把人认回来之后就家宅不宁，三郎也会出岔子。他已经给三郎投了那么多银子，绝对不能允许三郎出事！
　　
　　不过叶鹤荣考中秀才这件事让他对三郎也开始有些不满。三郎六岁就开蒙了，读了将近十年书才考中秀才，这之中花费多少银两，雷老爷子不可能不清楚。而叶鹤荣呢？十三岁读书，十四考中童生，十六中秀才，比三郎少读好多年，但是中秀才的年岁才晚了一年而已。
　　
　　这证明什么？证明三郎读书不如被自己看不顺眼还撵出去的五郎！
　　
　　之前三郎说年纪小暂时不下场去考，可是他去京城读了四年多书了，今年的科考还是没下场，之说这是老师的意思，让他再多做做学问，毕竟还年轻，不着急去考。
　　
　　可是雷老爷子着急啊，他买了五十亩地，花了那么多银子，为得什么？就是想让三郎赶紧去考中，赶紧做官，然后才好把花出去的银子赚回来！
　　
　　这几年，雷家人过得已经大不如以往了，要供三郎读书，还要供大宝读书，家里只剩下四十亩地，虽然每年到也有盈余，但是这些盈余已经完全不足以让他们过曾经想吃肉就能去割两斤的日子了。
　　
　　小宝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不过雷老爷子绝口不提让他读书的事，顶多大宝回来教一下。而且他也说了，如果三年内大宝考不中秀才，就不能再读书了。
　　
　　“不如回来喂猪！”雷老爷子喷出了浓浓的烟雾。
　　
　　大宝也已经十三了，雷老爷子看在孔氏的份上顶多再忍三年。
　　
　　孔氏原本想让雷老爷子带着自己和闺女香玉去一趟三郎的书院，在那边找个靠谱的书生相看相看。只是雷老爷子突然对去京城有了抵触，原本答应好的事最终还是没能成行。雷香玉被三郎岳家介绍了个县城里刚死了老婆的地主，那地主年近三十，比雷香玉大了一轮还多，而且还有三个原配的孩子，最大的都有十一了。
　　
　　孔氏其实并不赞同这亲事的，她自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是因为自己并不年轻，能有个靠谱人家嫁了也不错了。可是香玉正是花季，水嫩嫩花骨朵似的女孩儿，凭什么要嫁那么大岁数的男人呢？
　　
　　但是举人老爷那边暗示那人很有钱，特别有钱，想要嫁给他做继房的不知凡几，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压根就轮不到香玉。
　　
　　孔氏偷摸的去看过，那人高大健壮似乎还算可以，但是平白带了一脸凶相，有些可怕。但是雷老爷子一听彩礼钱的数字，直接拍板答应了。
　　
　　他现在就想要银子，哪怕家里不愁吃喝，他也想要银子，想要弥补自己花费在三郎身上的那些银子。在他心中，自己闺女嫁过去就能过上少奶奶的生活已经不错了，男人大点儿就大点，他不是也比孔氏大了不少吗？年纪大疼媳妇。
　　
　　而且那彩礼除了一百两银子还有二十亩地，还给了十匹好布，二十头羊呢！
　　
　　一直到雷香玉嫁人，陆兰儿才从崔掌柜嘴里听说了这件事。
　　
　　“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家，”崔掌柜唏嘘道，“到不是说那男人不好，只是他亲娘不是个东西，最喜欢磋磨儿媳妇。之前娶过两个，一个被折磨的病死了，一个说是跑了。县里不少人知道，要不是穷急眼了打算卖闺女，谁也不可能把自家千金嫁去那种人家。”
　　
　　雷老爷子可没有穷急眼，但是他却毫不犹豫的把闺女卖了。
　　
　　“不过小老板也别太担心了，那家人虽然不好，但是白丁，雷家有个秀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高中当官了呢。那家还指望着有这层亲戚，以后走商方便。”
　　
　　陆兰儿摇头轻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世上女子能跟我这样有好爹娘长辈的也不少，我能各个的去担心吗？”她只是觉得有些恶心，而且觉得雷香玉十分可怜罢了。
　　
　　那好歹也是个娇养着长大的姑娘，被孔氏护的好好的，学得一手精致的好点心。原本她是可以嫁去门当户对的人家，找个可心的男人做亲亲密密的少年夫妻，可是谁让她摊上那样的一个父亲呢？
　　
　　如果有人说卖了孔氏能换大笔的银子，或者给三郎换个官职，那人怕是眼皮子都不会眨，直接把孔氏卖掉。他若是喜欢一个人，也着实会重视那个人，可是再喜欢的人也及不上他想要的东西。
　　
　　荣华富贵。
　　
　　陆兰儿回过神，看向放在自己面前的账本。账本每天的流水还是很令人开心的，虽然如今不少布庄银楼都开始售卖花簪和风铃之类的小东西，但是他们毕竟是头一个，又有固定的销售渠道，还经常比别的店铺要快的推出新款式，所以账面着实好看。
　　
　　“对了，曲掌柜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年咱们这边有点儿旱了。”崔掌柜看似漫不经心道。
　　
　　陆兰儿的手一顿，她看向窗外，如今已经入了夏，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43.  第 43 章   旱情

　　天一旱, 农民们就开始紧张了。
　　
　　小旱一下顶多就是减收成，勒紧裤腰带还是能过下去的。若是大旱了那就是要命，为了能吃上口东西, 很多人家都会拉家带口逃荒, 村子里能十室九空。
　　
　　当年陆兰儿能被用半袋子红薯换了去, 就是遇到了一场大旱，导致原本想要被人牙子多养两年卖个好价钱的小姑娘差点儿死在荒郊野外。
　　
　　其实前两年就已经有点儿旱了，水位频频下降, 但勉强够用。若是再这么旱下去，怕是庄稼都得遭殃。
　　
　　“是一直都在旱, ”叶老爷子蹲在荷塘边上, 看着一荷塘粉嘟嘟的花骨朵叹气，“每年都有留粮食, 但是一直都在减产。但是再这么旱下去, 难免会出大事。”
　　
　　叶家向来有屯粮食的习惯, 以前没有地的时候就勒紧裤腰带花钱买粮屯着。如今有了地, 屯的就更多了。不过也是因为旱情减产，交了税之后粮食剩的也不是很多。好歹家里不缺银子使，就把粮食都屯了下来, 仍旧每年新旧的淘换。
　　
　　“今年把粮食屯山里吧，”陆兰儿道：“咱家庄子挨着官道, 万一真的旱起来，这么大的庄子怕是会引人觊觎。”
　　
　　“能有那么邪乎？”叶氏总觉得陆兰儿说的有些危言耸听。
　　
　　叶老爷子道：“能有，人饿极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呢？平日里兴许还会觉得庄头惹不起，背后的人惹不起。可是真饿急眼了，管他是谁呢，能吃上一口是一口。那就这样, 过两天回山里，把咱家屯的那些麦子带回去。这些日子收的菜啊果子啊，能晒干就晒干，也屯起来。”
　　
　　陆兰儿点点头道：“是，隔三差五回去一趟不会引人注意，跟我叔伯他们都商量一下，挨个回去。我找曲掌柜多买些盐回来，如果继续这么旱下去，咱家的猪啊鸡啊都得趁早杀了，用盐腌起来才不会坏。”
　　
　　腌肉什么的基本都是南方的产物，在北方，天热的时候肉铺子都很少杀猪杀羊出来卖，冬天才是吃肉的好时候。因为外面天寒地冻的，买上一大块肉冻院子里，省着吃能吃上俩月都不会放坏。
　　
　　可是按照这么旱下去的话，绝对坚持不到冬天了，在秋上就得闹灾。那时候正热，又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猪喂鸡，而且也会因为灾情没人愿意买肉，只能自家杀了吃掉。
　　
　　天气越来越旱了，就连锦绣花坊后院的水井水位都下降了不少。陆兰儿检查了一下囤货，跟崔掌柜商量了一下，开始遣散那些绣娘。工钱可以用粮食结算，也可以给现银子。绣娘们要粮食的多，叶家出清了一些去年的陈粮，琢磨着若是再旱下去，就把店铺关了。
　　
　　崔掌柜安慰陆兰儿道：“你放心，这一片儿是小郡王的地盘，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地盘乱起来。”
　　
　　陆兰儿叹了口气，道：“若是乱起来，小郡王怕是也会很麻烦吧？”
　　
　　崔掌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陆兰儿笑了笑道：“荣哥儿给我讲的。”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些权贵找茬可不会管老百姓的死活。小郡王这几年没少跟贵妃一派掐架，崔掌柜跟她说过一嘴，小郡王在江南的秀坊被人一把火烧了，烧死不少绣娘。小郡王反手就吞并了贵妃名下几个大铺子，还趁着这把火闹大，砍了几个小官的脑袋。
　　
　　当初若不是陆兰儿低调，若不是曲掌柜和小郡王把她保护的很好，怕是死的就是她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年秀坊没有翻新什么新花样，老老实实的卖花簪跟风铃。别人只当这个锦绣花坊只是小郡王名下的一个普通小铺子而已，毕竟都是卖便宜东西的，也很少有人来这边探听消息。
　　
　　但是县里就比较热闹了，光绣娘就被弄走了好几个，还频频发生各种事故，烦不胜烦。
　　
　　眼瞅着到了七月最热的时候，老天爷就下了几场小雨，地皮都没能湿透。井水的水位下的极低，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浆，要沉淀一个晚上才能用。
　　
　　镇上的铺子纷纷都关上了门，陆兰儿让虎头给四郎那边店铺带了话，让他们多屯点儿粮食，最好是能躲到村子里。
　　
　　程氏别看以前嘴碎的要命，又喜欢见风转舵，自从被分了家没了正经依靠，整个人都老实了许多，平时都不怎么露面了，只待在后面的厨房煮面，外面张罗的都是她大儿子雷二郎跟小程氏，以及小儿子雷六郎。
　　
　　自家男人走了也不回来，分家和四郎离家给这个女人带来了接连的打击，如今还能撑着估计也是二郎六郎在身边。
　　
　　“雷家要去京城了，”叶鹤荣放学回来对陆兰儿道：“说是这边太旱，今年粮食收成不好，交了税就没剩什么了。他们把粮食卖的七七八八了拿着银子去京城，要去三郎那边住一段时日，等过了旱情再回来。老师说过两天就不上课了，他们也要回去村子那边躲一段时日。”
　　
　　“不上课了就把店铺关了，咱们都回山上。”陆兰儿冷静的收拾屋子，之前房间里一些值钱的物件都慢慢的转移运回到山上，现在家里就几床铺盖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就是荣哥儿的书本了。
　　
　　“对了，你知道吗？”叶鹤荣一脸梦游似的看向陆兰儿，“今天我看到小郡王去找老师了。”
　　
　　毕竟合作了这么多年，他们家也曾经有缘见了小郡王一面，都知道那人长的什么模样。只是小郡王在这种时候去找一个老秀才，让人十分疑惑。
　　
　　陆兰儿脑子里顿时涌现出不少狗血桥段，她用力甩了甩头，道：“你的老师虽然只是个秀才，但是学识好，又认识不少大儒，小郡王爱才，去找他也有情可原。”
　　
　　叶鹤荣点头笑道：“是的，我也是这么想。虽然老师平日里看着不显眼，但是博古通今，竟然还能要来不少大儒的文章给我们批读。听说就连县城那位举人老爷都没有这个本事呢。”
　　
　　老秀才到底什么身份陆兰儿也懒得打听，这两天又给那老秀才送了一些粮食与干菜盐巴，停课之后回到了庄子上。
　　
　　当初收了麦子之后就种了地瓜土豆，这些粮食耐旱，也有水源，就勉强种着。那些瓜藤也扯了不少喂猪喂鸡，再撑些时日如果还没能下雨，也就该收的收，该杀的杀了。
　　
　　大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光都是炙热的白，烤的泥土纷纷开裂，卷翘起皮。
　　
　　叶老爷子召集了佃户收地，挖出来的小红薯细长干瘦，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高粱倒是成熟了，玉米缺十分欠缺，毕竟刚开始灌浆就短了水，颗粒干瘪。
　　
　　荷塘的水少了大半，浅的地方泥浆都露出来了。那些鱼干脆就被捞了起来分给佃户们，猪和鸡也都杀了，肥肉榨油储存，剩下的肉跟鱼一起抹了盐阴干储存。
　　
　　旱情毫不留情的席卷了北方，只是一转眼，哀鸿遍野。
　　
　　野马屯子虽然在深山里，但是也架不住干旱。家家户户都早早的挖出了防火带，并且把家里盆盆罐罐的都储上了水。洗漱成了奢侈的事，顶多就是用湿布巾擦擦手脸，一盆水一家子用，没得谁嫌弃谁。
　　
　　到了九月份，就连山上的溪水都见了底。叶大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镇上已经乱了，难民们抢了好几家店铺，死了不少人。那个刘家的杂货铺被人抢了，当家的好像是出了事，我看那个雷家大闺女跟门口哭呢。雷四郎家里倒是还算安稳，一家子都躲进地窖了，只敢晚上出来。好多卖吃食的铺子都又被砸了，现在到处都有兵守着，看着心慌。”
　　
　　这种时候百姓们都在等着朝廷能拨粮食下来救济，在没有足够青壮看守的情况下，哪怕是大户人家也不敢拿出粮食救灾。更有人开始高价卖粮，围一圈打手虎视眈眈，难民们远远地看着，身上却掏不出一文钱。
　　
　　“我要去老师那里一趟，”叶鹤荣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了，原本性子就沉稳，现在更是稳的不行。“之前我们游学，有见过闹灾的地方，我想老师应该不会坐视不管，我得过去帮个忙。”
　　
　　“那外面都人吃人了！！”叶氏抱着六六心慌意乱，“好端端的出去做什么？你一个读书人，能做什么？”
　　
　　“我不怕，”叶鹤荣收拾了包裹捆在身上，又拎起一把柴刀往腰间一别，“又不穿长衫，谁能看出来我是个书生？就是因为外面都人吃人了，我才更要出去看看。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百姓？”
　　
　　叶家人都有些沉默，就连叶老爷子也蹲在门口，用小刀一下一下的削着什么。
　　
　　“去吧，”陆兰儿打破了沉默，她从炕柜里摸出个盒子，又从盒子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叶鹤荣，“咱家庄子里最深处的地窖存着些粮食和草药，若是该用的时候，你只管拿去用。”
　　
　　“我跟你一起，”雷松海把编了一半的箩筐放到旁边，“你一个人身边也每个照应，咱爷俩一起，还能壮个胆儿。”
　　
　　叶氏抱紧六六垂下头，抽泣声渐渐响起。柴氏更是一声不吭，也没有阻止。
　　
　　叶老爷子发出长长的叹息，他站起身来道：“去吧，读书人……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当官就是为了咱们百姓。如今你……哎，去吧去吧，记得回来就成。家里也不用担心，我们这边还有老大他们呢。”
　　
　　父子俩带了些干粮，拎着柴刀，连骡子都不敢骑就这么下山去了。
　　
　　等看不到人影了，叶氏捂着脸哭了起来。六六还小，看见母亲哭便也跟着哭，不过哭了没几声就被柴氏抱去另一间屋子了。
　　
　　叶氏哭得不行，突然反手捶了陆兰儿两下，“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活啊？”捶完了又抱着陆兰儿哭，嘶声力竭，透着一股浓郁的绝望。
　　
　　陆兰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叶氏的背。
　　
　　“哭什么哭？你还没丫头能明白事儿呢！”叶老爷子喝道：“男人就得顶天立地做大事，平时天平盛世能干啥啊？乱世才出英雄，咱家荣哥儿以后……绝对有出息！你这个当娘的，你简直……拎不清，不懂事！”
　　
　　叶氏才不管什么懂事不懂事呢，她只知道离开的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她男人，都是她最亲最亲的人。
　　
　　陆兰儿安抚着叶氏，道：“娘，如果荣哥儿回不来，我给他守寡，守一辈子。”
　　
　　叶老爷子喝道：“守什么寡？回不来就证明他没这个福气！不过就是闹了个旱灾，以前都扛过来了，现在抗不过来？荣哥儿又不是去打仗，哭什么哭！”
　　
　　陆兰儿垂下头，悠悠的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叶老爷子的两个闺女也都拉家带口的上了山。野马屯子不少外家的女儿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这深山沟就算吃不饱，好歹也比外面安全。至少那些难民不会来到这深山里抢砸，就算是吃树皮，这里的树皮好歹也能管饱。
　　
　　“公婆都不来，说是得守着家，就让我们过来了。”叶大姨擦着眼泪，“家里放了些粮食，我们也带了一些上来。外面真的是太乱了，路边好多死人。”
　　
　　叶小姨也哭，往年闹灾还真没有这么严重，今年看来是旱的太狠了。
　　
　　叶小姨哭了几声，擦擦眼泪道：“对了，我听说雷家老头带着老大他们一家子都去了京城，雷家村空了不少人。也就咱们这边跟山里还算是好点儿，外面好多村子都空了，还有好多地方都烧起来了，特别吓人。”
　　
　　柴氏沉着脸道：“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头两年南方就旱，那么多水的地方都能旱起来，咱们这边……”她说到这里，也没继续往下说。
　　
　　不过这两年多亏陆兰儿，家里有庄子有地，能屯下不少粮食，至少现在每天都能吃饱肚子，还能沾点儿油腥。若是按照往年，家里屯的粮哪里能这么吃？头几年的旱灾没有这么严重，不也每天勒紧裤腰带吗？
　　
　　九月一过，天又开始突然变冷。北方原本就冷的早，今年更是冷的格外早。十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倒是缓解了旱情，可是却让难民生活更加困难，简直雪上加霜。
　　
　　朝廷的物资终于来了，就算是杯水车薪，好歹能吃上些东西。
　　
　　小郡王开始呼吁大户人家捐银粮，只是不少人都在观望，在琢磨自家粮食能换来什么。
　　
　　叶鹤荣是第一个拿出粮食的人，他手里那串钥匙都快被他捏的变了形，要不是有老师劝着，怕是早就拿出来了。可是他不敢，所谓枪打出头鸟，在小郡王跟贵妃一派博弈的时候拿出粮食，就相当于把自己往枪口上撞。
　　
　　死了自己一个不怕，只怕还会连累一家子。
　　
　　但是现在朝廷救济到了，小郡王也站了出来，就证明贵妃一派没能胜出。
　　
　　地窖的大门被卡啦卡啦的推开，叶鹤荣带着曲掌柜走了进去，大半个地窖装的都是粮食。有玉米，有晒干的土豆片和红薯片，有高粱，还有不少干菜和盐渍后的咸肉咸鱼。而且角落里还有好几个大麻袋，里面装的都是消炎除疫的草药，更是能解决燃眉之急。
　　
　　这里因为四处撒了石灰粉，所以不但干燥，虫子老鼠也不见踪影，能更大量的保存了食物。
　　
　　好几车的粮食运了出去，曲掌柜沉了几个月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以前算命的就说我能遇到贵人，一生顺遂。一开始我还不信，如今倒是信了。”
　　
　　叶鹤荣知道他再说谁，便笑道：“曲掌柜也是我们家的贵人，若不是曲掌柜，我们也屯不下这么多粮食吃的，更不能帮上曲掌柜。”
　　
　　曲掌柜哈哈大笑，他用力拍了拍叶鹤荣的肩膀，“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前途无量啊。”
　　
　　这句话基本上就给叶鹤荣铺了一条顺遂的官路，哪怕他考不上什么名次，小郡王也会出手提拔。
　　
　　叶鹤荣微笑道：“曲掌柜抬举了，我爷说了，读书是为了当官，当官就是为了百姓。虽然我现在还没当官，但好歹是个读书人。我的老师也教我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风骨与抱负，我如今能做到这些，也多亏了家里人与老师支持。”
　　
　　这几车粮食的出现就仿佛吹响了号角，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会跟上。再加上小郡王压了粮价，砍了一些发国难财粮商的头，终于把这一片的灾情控制住了。
　　
　　“这一家人倒是有趣……”皇上听小郡王说完，便笑道：“那你要给他们讨个什么封赏？”
　　
　　小郡王道：“如今讨封赏就有些早了，那叶鹤荣我看着不错，明年他就要乡举，然后会试。等他进了京考出个名堂，皇兄再封赏也不迟。对了皇兄，你可知叶鹤荣是谁的弟子？”
　　
　　皇上抿了口茶，过了半晌才道：“周大人的弟子，可是？”
　　
　　小郡王点点头道：“周世明当年也是被牵连，只保了一个秀才的名头。可是皇兄应该知道，他其实是被诬陷的。旱灾之时也是周世明带着他几个弟子四处奔走，那救济才能抵达。否则……”
　　
　　皇上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了，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也该整治整治了。空出来的地方……就让周大人填补，如何？”
　　
　　“皇上圣明。”
　　
　　




44.  第 44 章   读书是个好差事

　　官场如何动荡, 这暂时距离陆兰儿的生活有些遥远，她现在也就只想着先顾及眼前的生活。
　　
　　她让叶鹤荣捐出去的那部分粮食其实也是跟叶老爷子柴氏商量好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几年的收成一部分运到山里藏起来, 一部分放在老村子的石头房子里, 还有另一部分，则藏在这庄子主人原本放金银古玩的地窖之中。
　　
　　那个地方，可比原本的粮仓都要干燥干净。
　　
　　放在庄子里的粮食是作为两手准备的, 要么捐出去，要么实在扛不住的时候自己救济一下庄子周围的难民。其实已经有一些人进了庄子, 毕竟那田地就跟外面露天, 也锁不起来。不过佃户们都帮忙盯着，告诉他们庄子里的主子们都走了, 实在饥饿可以去山上摘点儿果子。不少果子主子们都没摘, 特地留给他们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地, 但是话这么说出来, 能稍微安抚一下难民急躁的心情，让他们至少不会做出为了口吃的杀人放火的事来。
　　
　　等难民逐渐返乡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寒冬，叶家人也从山里下来回到了庄子上。因为这几年他们对佃户颇为重视, 分的粮食也多，佃户对着庄子未曾见面的主子还是很有好感的。而且叶家人离开的时候还分给了他们一些咸肉, 那可真真的是好东西啊，做饭的时候切两片放进饭菜里，有肉有咸味，很好下饭。况且还能长时间存放，好歹能帮衬着度过这艰苦的日子。
　　
　　所以大老远看见叶家的车来了，张大力他们就纷纷出来迎接。
　　
　　“老爷子, 这几个月可还好？”张大力帮忙拉着青骡子的缰绳，把车慢慢的引到院子那边。青骡子车后面是两辆牛车，牛是金贵物件，谁家买了都得去衙门登记，若是无故死了，养牛的人家都是要坐牢的。
　　
　　这两头牛就是买来在庄子里干活的，那些种细粮的地就得需要牛来耕作，还能节省工夫。只是旱灾来时，这两头牛跟送进山里的山坳养着，由叶家人每天进山照料。主要是生怕牛引来别人的不怀好意，也不敢养在院子里。只是委屈了牛，这小半年下来牛都瘦了不少。
　　
　　“还好还好，你们呢？”叶老爷子笑呵呵的从车上下来，跟着张大力一起走。
　　
　　“托东家的福，给的粮食多，好歹也熬过来了。如今眼瞅着要过年，今年怕是难过了。”张大力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叶老爷子道：“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哎……”
　　
　　张大力也跟着道：“谁说不是呢，老爷子你们走的早没看见，之前咱们庄子周围都是，哎……后来大家伙儿帮忙清理了，这地冻硬实也挖不开，就都拖到深山里，好歹埋了一下。太惨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旱情呢。”
　　
　　其实他们这边还算好的，毕竟是小郡王的封地，小郡王总不能看到自己封地遍地饿殍，十村九空。但是其他地方基本上人都死绝了，村子都成了空村，更有的还遇到抢匪，都被烧光抢光了。
　　
　　其实这边也发生了烧抢的情况，但是不严重。还有老秀才带着几个学生四处游说帮忙，东一点儿西一点儿攒了粮食，混上树皮草根煮了，好歹没饿死太多人。
　　
　　等后来朝廷的救济到了，叶鹤荣又带头捐了粮，其他观望的大户也开始活动起来，扛过了这次的旱情。
　　
　　什么粥竖筷子不倒虽然达不到，但是米粮豆子咸菜煮了，暖呼呼喝上一碗，也比之前吃树皮草根要强太多了。
　　
　　幸好是几场大雪缓解了旱情，能下这么大的雪就代表明年不会这么旱了，家里屯粮只要熬过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可以了。
　　
　　院子里冷冷清清，放下行礼之后女人们带着孩子开始打扫每个房间，男人们则开始清理积雪，劈柴烧炕。等炊烟袅袅升起，好歹也给这一片添了些人气。
　　
　　“噢哟！！！”叶二伯娘的女高音炸起，整个大院子都能听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一群人闹闹哄哄的过去，就看叶二伯娘扎着手站在柴房门口，一脸吃惊的看着里面。
　　
　　柴房的稻草堆上躺着几个小孩儿，看着面黄肌瘦，手边滚落着几个被啃了几口的红薯，有的都开始发霉了。
　　
　　“作孽啊……”柴氏看着躺在偏院炕上的七八个小孩儿，他们都烧得神志不清了，也不知道跟柴房呆了多久，身上臭烘烘的。叶家女人烧了热水，好歹把几个孩子收拾干净，给灌了点儿退烧的药汤子，然后盖上被子发汗，希望他们能熬过去。
　　
　　这些孩子里面最大的男孩看着也不过十来岁的样子，最小的是个姑娘，三四岁模样，瘦的就剩下个大脑袋了。
　　
　　“从柴房旁边狗洞里钻进来的，”雷松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道：“我把狗洞堵上了，周围也没见到其他人。”
　　
　　在灾情里死去的，大多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老人女人会节省下一些吃的给自家男人，毕竟男人才是一家的支柱，若是没了，就算活下来以后日子也难过。孩子在这种时候更是拖累，家家户户都没吃的，卖也没什么人买，几乎半路上就会被扔掉，甚至还会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几个孩子可能就是半路被扔下来的，几个孩子误打误撞的来到这边，好歹找了些吃的，又躲进柴房取暖，靠着四处寻的一点儿食物竟然活到了现在。
　　
　　等到第二天中午，几个孩子才陆陆续续的醒过来。
　　
　　最先醒过来的是那个小姑娘，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喊哥哥，喝了一些菜汤之后才算彻底清醒，一双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周围，然后扑到那个最大的男孩身上，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大孩子也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柴氏慈祥的笑容，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叶氏唏嘘道：“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打更北边儿过来。爹娘都饿死了，那个大孩子带着其他几个孩子连偷带抢的弄了点儿吃的，后来来到咱们这边山上靠那些果子撑了段时日，后来天冷了，就踅摸到咱这边院子，找了个狗洞钻了进来。估计是之前咱家几个小的往那边藏了些红薯，再加上他们自己找的些吃的，竟然撑到现在。”
　　
　　没有多少人能对几个可怜的孩子硬起心肠，叶家的粮食好歹还是够吃的，不过就是加几双筷子两瓢水。
　　
　　陆兰儿垂头想了想，道：“问问他们还想不想回家，若是不愿意回去，就卖了身契给咱。”
　　
　　叶氏睁大双眼道：“咋？咱家可不缺孩子了，你那几个叔伯家孩子也不少……”
　　
　　陆兰儿哭笑不得道：“不是买来做孩子的，如今荣哥儿也有了功名，明年就下场去院试，紧接着又是会试，都得出门。我看那个大的倒是一副忠义聪明的样子，荣哥儿也得有个书童帮着拎点儿东西了。”
　　
　　叶氏这才琢磨过味儿来，小声道：“你的意思是，咱家买他们当下人？”
　　
　　陆兰儿点点头道：“以前其实我就想着要不要买，咱家这个庄子虽然算不上大庄子，但是里里外外的也得需要人跑腿儿。叔伯家那几个孩子也长成了，估摸着也得去开蒙。还有几个丫头，我想着要不要聘个女先生来教一下，给她们拢拢性子。以前没敢想是因为咱家荣哥儿刚考了秀才，没的张扬。人牙子那边像模像样的也贵。如今有了几个现成的就问问，实在不行带去种地看果园子也成。”
　　
　　“哦哟……”买下人这种事叶氏想都不敢想，她道：“我去找你爷你奶商量一下，看看他们怎么说。”
　　
　　柴氏还有些犹豫，叶老爷子却点头答应了。
　　
　　“要么这几个孩子也没出去，到了外边兴许也得自卖自身。外面现在什么光景？天寒地冻的，难民还都没走干净呢。咱们这边就是托小郡王的福气，他人在这里，这边倒是安全。别的地方都是兵，闹得可比这里厉害。我去问问那几个孩子吧，留下来好歹也有口吃的。”
　　
　　那几个孩子一听，都纷纷同意了。他们原本就是逃难来的，大的家里没亲人了，小的也记不清自家在哪里，只记得自己爹娘把他们扔下，差点儿饿死。能有地方收留他们，每天哪怕是给碗菜汤喝都不会死，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一共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了，最小的四岁。
　　
　　叶鹤荣给写了契，让他们按了手印。之前的名字就抛去不要了，男孩子都姓叶，两个女孩儿干脆姓陆。柴氏的意思是这两个姑娘起个外姓儿，以后也许能自家婚配了。
　　
　　叶一跟着叶鹤荣做个书童，平时也得照顾着双胞胎。叶二叶三一个八岁一个九岁，八岁的跟着叶老爷子听喝跑腿儿，九岁的跟着叶家叔伯传话。叶四叶五岁数还小，就留在院子里照看叶家的小辈儿们。
　　
　　两个姑娘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就都留在柴氏身边儿，顺便照顾六六和叔伯家的姑娘。
　　
　　原本柴氏还想给陆兰儿指派个七岁的陆花做丫鬟，不过被陆兰儿拒绝了。等开春她还是要去镇上住的，身边多个姑娘太打眼了。
　　
　　现在有了庄子，多几个下人到也算不上什么事，等开春种地还能多几个小劳动力。这年头劳动力就是财富，有了这几个孩子帮忙照顾家里的小辈儿们，大人也能放开手脚去做别的了。
　　
　　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过年了，今年无论是镇子还是县城都十分萧条，曲掌柜倒是让人送来了一车年货，无非是一些鸡鸭鱼肉和干菜茶叶。如今粮食比鱼肉珍贵，闹了这半年的灾，估计地主家余粮都不多了。
　　
　　来送年货的还是那个所谓“柴氏远房亲戚”，这位大哥黑瘦了不少，更显得精悍了。
　　
　　“那边说了，今年过年也没什么可送，好歹给孩子们多吃几口肉。这里面还有几匹陈布，拿去做些衣裳。”他帮着卸了货，对陆兰儿道：“掌柜的说了，幸亏这几年赚了不少银子，否则这灾年还不知道怎么过呢。姑娘这些日子在家里多歇歇吧，开春估计还得乱一段时日，到时候让崔掌柜过来请姑娘。”
　　
　　“劳烦惦记，只是今年我们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年礼……”陆兰儿叹气。
　　
　　大哥笑道：“姑娘烦这些做什么，哪怕只给带句话也是心意。再说之前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力，已经就是最好的年礼了。”
　　
　　他喝了几口柴氏送来的热水，一抹嘴道：“那我就先走了，各位留步。”
　　
　　这些鱼肉应该是现杀不久的，也不知道打哪里运过来，天寒地冻倒是能放的住。
　　
　　陆兰儿挑了些肥膘和一条后腿用篓子装了，上面放了一些干菜咸肉和一袋子小麦粉递给叶鹤荣，“给你老师送去吧，不管怎么着，这个年还是得过的。”
　　
　　“曲掌柜还是惦记着咱家，”叶老爷子翻看着那些东西，招呼着叶家叔伯都过来分。吃的是统一放在仓库的，如今叶家一起都吃上了大锅饭，倒是比以前热闹了不少。但是这布匹各家也要分一些，虽然是陈布，但是胜在颜色不错质量也好，正好给家里人做几件新衣服穿。
　　
　　陆兰儿倒是留下了一块老红布，让柴氏裁成尺头给佃户每家分去当做年礼。吃食家家户户都不多，不过这些红布好歹能给家里人身上添点儿颜色，不管是做个肚兜还是绷个领子，都是相当不错的。
　　
　　叶鹤荣去给老秀才送年礼，回来的时候带了老秀才给写的几副春联，还有几本老秀才自己抄撰的书册，上面不少批注，十分珍贵。
　　
　　“老师说这两个月就不用过去了，等镇子里稳下来让我们在过去读书。我跟盛云也该准备考试的事了。”
　　
　　甲班现在就三个学生，周子孟岁数大，人也聪明。他基础扎实，头几年就考过了会试成了举人，否则也不能去参加科考。只是原本意气风发的年轻举人白给了科考，回来痛定思痛，不但读书更加努力，还知道多活动活动手脚了。
　　
　　这两年叶鹤荣跟郭盛云也开始准备院试会试，如果考过了会试也可以去体验一下科考到底是多残酷，能让平时懒洋洋的周子孟如此发愤图强。
　　
　　闲赋在家，陆兰儿也开始教叶家姐妹习字。不求以后真的能赋诗作画，但求好歹能看懂账本和契约。如果以后叶鹤荣真的能考出不错的成绩，叶家人的身份也就会跟着水涨船高。老一辈不说，就这小辈出去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是会被人嘲笑的。
　　
　　那些大户人家不少贴身的小厮丫鬟都能识字读书，孔氏就是识字的，平时看着就比雷老爷子强上不少。
　　
　　雷家人闹灾的时候就举家去了京城，原本以为他们会在那边过年，可谁知道今年眼瞅着到了小年，雷家人竟然拖家带口的回来不说，连在京城读书的雷三郎一家子也带了回来。
　　
　　叶大伯家大儿媳妇就是雷家村出来的，年前也静悄悄的去了趟娘家，送了些尺头吃食。她在雷家村住了两天，听了不少八卦，回来之后绘声绘色的跟家里人分享。
　　
　　叶老爷子跟柴氏住的是主屋，卧室虽然不及山里的大，但是厅堂又大又敞亮。
　　
　　平时没事儿了全家人都聚在这里，点上几个火盆小泥炉子，屋里到也暖和。
　　
　　陆兰儿他们跟她叫叶大嫂子，叶大嫂子是个聪明人，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叶家现在住到庄子上这件事她就没怎么跟娘家人说，主要是怕传到雷家人耳朵里再闹了事儿。
　　
　　叶家跟雷家不合，家里三岁娃都知道了。
　　
　　“小年儿哪天晌午回来的，全家都回来了。雷三郎媳妇儿还挺着个大肚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听说看着脸色都不咋地，那雷老爷子是被雷家大郎从车里背出来的，估计是累了一道，走路都走不稳当。”
　　
　　叶大嫂子压低声音道：“你们猜为啥这时候都回来了？”
　　
　　柴氏啐道：“你说你，快赶上镇子里说书的了。往年祭祖那雷三郎都不咋回来，今年这闹灾呢，咋就回来了？”
　　
　　叶大嫂子嘿嘿一笑，道：“那雷家大郎媳妇出来串门子嘛，就说了几嘴。说是雷三郎跟那边总是花银子，也不下场考试。按说什么什么的考试要回来考，他总是不回来，只说是老师说他不大够行。这次是雷老爷子逼着他回来的，让他跟着岳家读书，今年怎么也得把试考了，看看成色。还有就是……雷家老二就跟京城呢，听说还跟雷老爷子吵了一架，又跟雷家老大动了手。你们猜怎么着？那雷老二跟外面，又娶了一房媳妇！！”
　　
　　“啥？又娶了一房？？？”一屋子人都惊了。
　　
　　叶大嫂子道：“这也是那姓刘的媳妇儿说的，说他们跟屋里吵架动静可大了，雷老二倒是把那五十两银子还了，说以后再也不回雷家村了。说什么回来之后啥也没有，赚的银子都填补给老大家，就光三郎这几年没少花银子，要是这些银子给了四郎，也不至于让四郎跑出去。说雷老爷子没良心，反正他以后就跟着老大过，这其他几个儿子死活跟他都没关系了。又跟雷老大动手，把雷老大脑袋都打破了。”
　　
　　“哦哟……”叶氏用力拍了拍胸脯，转头看向雷松海。
　　
　　雷松海整个人都惊呆了，他那个老实巴交的脑袋瓜子里怎么都想不出家里俩哥哥还能闹出这么一出。以前他们跟村里可没有动过手，顶多拌嘴两句，就能被雷老爷子压服住。
　　
　　如今雷老爷子把八字不合的一家子都撵出来，家里剩下那俩这简直都要闹翻天了。
　　
　　“压服不住了呗，”柴氏冷笑道：“以前还能杀鸡给猴看，现在鸡没了，猴子也散了。只是可怜那雷老二媳妇儿……不过到也算不上可怜，不管怎么着也有几亩地，有个铺子，这闹灾也没饿着自己。”
　　
　　叶老爷子道：“是可怜了雷四郎那孩子，挺好的孩子，这几年也没什么信儿回来。”
　　
　　雷四郎走了这么多年，就往家里捎过一次银子，两封信。银子还是送到陆兰儿那边，让她帮忙送过去的。信也是，直接寄给了叶鹤荣的学堂，信的内容是找人写的，絮絮叨叨说的倒是挺多，大意就是他现在过得还不错，师傅对他挺好，也当了个小队长，让家里别担心。还有是让他娘以后少碎嘴子，多跟陆兰儿这边亲近亲近。既然已经分了家就少跟雷家那边凑合，就算雷三郎一飞冲天了，也轮不到他们家吃肉喝汤。
　　
　　雷四郎一直都活的很明白，他大小就学会了看人眼色，跑出来之后见了太多人，更是学会了圆滑。至少他能明白，在雷老爷子眼里，雷三郎若是考不出个名堂那就会成为家里的大罪人，以后有的倒霉。那老头子太自私了，之前能多宠你，以后就能有多恨你。
　　
　　雷家老二当年好歹也是能在雷老爷子跟前说的上话的儿子，手里能有几个富裕银子，管着几个佃户，吃喝不愁。可是自从偷了五十两银子跑出去之后，他们全家都成了雷老爷子的仇人。
　　
　　雷四郎就是发现了这一点儿，才想尽办法分了家。
　　
　　因为雷老二没回来，那十亩地是落在雷二郎名下的。不过铺子的地契是在雷四郎这边，如今还藏在陆兰儿炕柜里呢。
　　
　　“那明年，雷三郎也是要去考试的？”叶氏突然问道。
　　
　　叶鹤荣点点头道：“雷家让他回来，必定是要逼着他去考试的。不过我觉得雷三郎考过了院试之后未必会去考会试。”
　　
　　“为啥啊？”叶氏不懂。
　　
　　陆兰儿倒是听明白了，笑道：“这样雷家才能多供他几年读书银子啊，如果考过了会试，雷老爷子一准逼着他去科考。考不上就得想办法给他谋求个一官半职什么的，好带着全家去发财。雷三郎离了雷家，带着媳妇孩子过得好好的，又不愁吃喝，每年还有人送银子，更不用发愁别的，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差事呢。”
　　
　　说完，她跟叶鹤荣相视一笑。
　　
　　雷家的自私传承，可真的是强悍啊。




45.  第 45 章   曹氏的心思

　　叶鹤荣也有自己的自私想法, 他一开始只觉得读书是为了争口气，给爹娘脸上增光，让爷爷高看一眼。后来这种想法就慢慢的改变了, 如同当年陆兰儿问他读书到底是要为了什么。
　　
　　为了能给家人遮风挡雨, 为了能让身边的人吃饱穿暖, 为了……百姓。
　　
　　经历几次灾情，让叶鹤荣飞快的长大了。若是之前家里买了陆兰儿只是因为叶氏那一点儿想要求心安的善心，那么当看到遍地饿殍, 哀鸿遍野。当尝尽人情泠暖，被嫌弃白眼之后, 小少年终于坚定了读书是为了当官的信念。
　　
　　当今圣上是一代明君, 只可惜身边小人当道。小郡王与贵妃的博弈让其实不应该死去的百姓死去了，但是小郡王的胜利也让原本活不下去的人活了下来。
　　
　　他心中的是非不再是黑白两色, 而终究染上了别的色彩。
　　
　　“只要别坏了自己心中的是非黑白就好, ”陆兰儿听到了小少年的苦恼, 也不过淡淡一句。她给小少年讲过铁轨故事, 人在成长过程中总是会不断地选择，每次选择都会走上不同的路。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希望小少年能拎得清自己心中那杆秤罢了。
　　
　　雷三郎被迫从京城那个繁华的地方回到雷家村这种破破烂烂的小村子, 心中必然是十分不爽的。当一个人见识了花红柳绿，谁还愿意看到黑泥黄土呢？
　　
　　雷老爷子脸色非常难看。他坐在炕沿上大口大口抽烟, 浓郁的烟气飘在房间里，熏得人眼睛都疼。
　　
　　雷鹤君木着脸坐在地下的长凳上，只是低垂着头不说话。
　　
　　这个屋里坐满了雷家的男人，只是以前热热闹闹的能填满整个屋子，如今只剩下了雷老爷子和老大一家子，以及十多岁的雷大宝。小宝岁数毕竟还小, 跟着孔氏去了西屋，雷三郎媳妇曹氏正在西屋跟孔氏和施氏说话，手里摆弄着在京城带回来的鲜亮料子。
　　
　　曹氏自然也是不想回来的，她大小儿跟县城里长大，虽然家里没人做官，可是爷爷是举人，又开了学堂，人人见了不得喊一声曹先生？她作为曹先生的亲嫡女，未出嫁之前也是过着大小姐的生活。嫁人之后又去了京郊小院，虽然说是京郊，可是离京城那么近，早就看花了眼，哪里愿意回这种地方来？
　　
　　可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原本还想借着怀孕为借口留在京郊，只是雷老爷子铁了心要雷鹤君回来考试。没办法，她也就只能跟着回来了。
　　
　　东屋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紧接着就是吐痰的声音。
　　
　　曹氏原本就怀着身孕，听见这动静直犯恶心。
　　
　　施氏坐在炕上魂不守舍的往东屋看，哪里注意到自己儿媳妇这种小情绪？孔氏心中微微叹气，从盘子里捏了个蜜饯递给曹氏，让她含着压一压。
　　
　　如今这时候，孔氏和施氏倒是怀念起程氏的碎嘴子了。程氏大咧咧又小心眼子，在家里最喜欢踩地捧高。这种时候若是有她，直拉拉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也好让他们随着话头往下顺。
　　
　　可是现在施氏明显拿不起婆婆的做派，孔氏这边也不是亲奶奶，还隔着一辈，更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雷老爷子狠狠的抽完一袋烟，终于张嘴了。他道：“你自从去了京城，家里的事很多都不知道了。那五郎去了叶家也读上了书，读了一年多就考上了童生，三年中了秀才，如今已经开始准备院试了。你呢？你中了秀才，家里别提多高兴了。你爷爷我卖田卖地凑了银子给你去京城读书，不就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可是你呢？这么多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每次问你，你都只是说先生说还不能够。你那可是京城的先生，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镇上的秀才教的好？”
　　
　　雷鹤君撇撇嘴，道：“先生自然是通今博古，教我们的也远胜秀才举人。先生说了，基础打好了，回来一口气连中三元才给他脸上长光。而且先生说我还年轻，也不着急下场。”
　　
　　“连中三元？”雷老爷子才不信这种话，他冷笑几声，道：“那书院那么多学子，你先生都盼着能连中三元，问题哪就有那么多三元让他们中？不说别的，那状元可是只有一个，难不成你先生还能变出几十几百个来？”
　　
　　雷鹤君更是不说话了。
　　
　　“考，明年你就给我下场，我看看到底读出个什么来。还小？二十来岁的人了，你孩子都快俩了，还小……”雷老爷子又装了一锅子烟叶，点燃了用力抽了一口，吐出灰色的浓郁烟雾。
　　
　　“我才二十来岁，书院里三四十的秀才举人多得是呢。”雷鹤君道：“二十来岁原本就年轻，去年的状元虽然也才二十多岁，但是人家大小儿就是大儒教出来的。那考中的名单里，多少三十好几的人呢。”
　　
　　雷老爷子一挥手，道：“我不管他们，我就只看你。我也不指望你去考状元，能考个举人就成。考了举人，找你丈人家帮忙四处活动一下，换个官儿当当，不比每天枯坐着读书强？等你当了官儿，当了一方父母，多纳几个妾，也好给咱雷家开枝散叶。咱家里还指望跟着你去享福呢。”
　　
　　雷鹤君就烦这个，他虽然不是很爱曹氏，但毕竟少年夫妻。俩人在京城小日子过得也十分滋润，每年家里都会寄钱过来，不愁吃喝。而且京城各种诗会，他跟着书院里的那些人参加了不少，也认识了很多朋友。
　　
　　那种生活让他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满腹诗书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而且每次作诗都有美酒美女，神仙一样。
　　
　　可是回来之后呢？天寒地冻不说，四处都灰突突的。想找个乐子吧，镇上都是熟人他也不敢，县城里更是他丈人的地盘，他更是不敢了。虽然人人都敬他一声秀才老爷，可是这种秀才做着有什么意思呢？
　　
　　雷老爷子只管自己翻云覆雨掌控雷电了，他原本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已经打算回来，那买的院子就直接租了出去，地原本就佃出去了，每年的租子直接给他送来就成，也用不着他多操心。
　　
　　只是现在这屋里人少了，听他喝的就眼前这么几个，这让他心里总是不对劲儿，大老爷派头端出来都不知道给谁看。
　　
　　“爷爷，我到时候若是考中了，我就进翰林。翰林不外派官儿的。”雷鹤君想方设法的琢磨着让雷老爷子打消跟着他上任的心思。
　　
　　雷老爷子慢悠悠的抽着烟，道：“老子小时候也是见识过市面的，你以为翰林那么好当？如果你真的进了翰林也成，那咱家就卖了地过去京城，郊区再买个院子，咋就不能陪着你了？”
　　
　　雷松言也跟着帮腔道：“可不是，若你真进了翰林，那就是翰林老爷，能有好多地都不用交税呢。咱家这边卖了地过去那边买，虽然买的少，可是不交税啊，照样能赚银子。而且你也是京官儿了，皇上跟前的官，那银子还不能大把大把捞？别说京郊买个院子了，咱们就是买个庄子，或者去城里买个院子那都能买得！回头爷跟爹去给你坐镇，专门给你挑那些大户人家的闺女做妾，多风光。”
　　
　　雷家大郎也是三十的人了，闻言便道：“我也要个妾，你嫂子就生了一个儿子，病恹恹的。有这么个儿子咱还不能休了她。如今哥哥就等你当了官，让哥哥我也娶几房妾室，给你多添几个侄子。”
　　
　　雷三郎就差翻白眼了，他道：“哥，如今我好歹也是个秀才，你是秀才哥哥，娶个妾又怎么了？家里也不往京郊送银子了，难不成还省不下点儿银子给你买个妾回来？”
　　
　　雷大郎也觉得是这么个意思，于是偷摸的看向雷老爷子。
　　
　　雷老爷子又抽了口烟，道：“明年下场，若是考上了，就给你哥买个妾回来，给你多添几个侄子。若是考不中，都别跟老子提这回事！”
　　
　　东屋这边气氛压抑，西屋则是沉闷。曹氏看不上自己婆婆，又觉得孔氏出身不好，自然不乐意跟他们说话。以前觉得嫁给雷三郎是个好事，雷三郎年轻俊俏，又是个秀才，以后指不定前途无量。可是亲家这些亲戚实在令人提不起兴致来，一个个小气吧啦抠门索索，说话都说不明白。
　　
　　一想到未来几年她都要跟这样的婆婆住在这种屋子里过日子，曹氏就头疼得很，恨不得收拾东西赶紧去县城娘家住了。
　　
　　施氏总是听不到东屋说话的声音，也不敢过去偷听，只是叹气。孔氏被他叹气叹的心烦，问道：“你儿媳妇呢？”
　　
　　施氏提起那个儿媳妇就不高兴，道：“屋里哄孩子呢，这盼来盼去盼了个孙子，成天癞癞叽叽的哭，都两岁了还不爱张嘴，病恹恹的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那哪里是个孙子，那是个祖宗，就知道吞银子喝汤药。”
　　
　　孔氏抿嘴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孙子，咱家的重长嫡孙。”说完，就扭头去看曹氏生的那个孩子。
　　
　　曹氏第一胎生了个儿子，养的白白胖胖的，脖子上还挂了个银项圈，缀了玉坠子，十分富贵。只是长得不太像雷家人，倒是随了曹家，眉眼清淡。要不是当初看在曹氏爷爷是举人的份上，雷家选儿媳妇孙媳妇的眼光还真看不上曹氏的长相。哪怕如今被施氏抱怨的儿媳妇刘氏，那也是个美人坯子。
　　
　　孔氏一边儿给自家小宝做衣裳，一边儿没话找话道：“盈春，我瞅着你头上这个华簪子样子倒是新颖，以前没见过的。”
　　
　　曹氏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笑道：“这个啊，这是京城的新花样，怕是还没能到咱们这边儿呢。说是这一个簪子至少二两银子，不过这也是别的秀才娘子送给我的，若是我，可舍不得买呢。”
　　
　　那是个百合样式的簪子，百合原本叫倒仙花或者山丹花，后来打外面传来的新叫法是百合。这百合花样也是年前新出的样子，先从京城流传，要慢慢的才能到他们这种地方来。
　　
　　孔氏有些羡慕的看了几眼，到不是羡慕新花样，而是因为自己辈分在这里，带不了太花哨的簪子了。就算是施氏，头上还能带个秋菊花簪呢。
　　
　　“我的天，二两银子说送就送了？”施氏忍不住啧了几声，道：“京城那边人就是有钱，咱过去也是开了眼了。二两银子，啧，这二两银子够咱们一大家子吃大半年的粮食了。”
　　
　　曹氏低垂着头，慢声细语道：“那可是京城，就算是在家里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也得穿戴的鲜亮一些，否则人家看不起你。倒是咱这边好一些，随便穿戴，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施氏没听出这画外音来，便应和道：“可不是嘛，咱这边穿这么好看给谁看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哎哟不是我说，去年农忙咱们一大家子都跟着下地了，就是为了少请几个短工，少花些银子。那给我累的，我就想起老三那一家子了，干活可是真行。”
　　
　　孔氏冷冷的看了施氏一眼，道：“都是农村出来的，干点儿活儿还能累着？谁家女人天天炕上呆着不干活呢？玉儿嫁出去了，我不也是成天围着锅台转，转完了又要做针线，哪里就能有个清闲了？”
　　
　　施氏那心思还在东屋呢，脑子没转过来，直接跟着道：“以前还能让老三媳妇儿帮着我做点儿，自从他们走了，老二也分了家，这活计眼看着就堆起来了。我那儿媳妇也不咋中用，这里里外外的。如今盈春回来了倒是好点儿，至少能帮衬一下。”
　　
　　曹氏摆弄尺头的手一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孔氏没吭声。
　　
　　其实雷家人干的活对比起其他庄户人家还真不算多，也就农忙跟着忙乎一些，那些地基本都佃出去了，家里也就喂鸡喂猪，摆弄个菜园子。若是别人家闺女媳妇儿的，抬手就把这些事都做了。也就雷家，一个个推三阻四，恨不得立马买下人过来给干活。
　　
　　分家这两个字其实让曹氏有些心动，雷三郎也不是长子长孙，完全可以分出去。可是现在分出去拿不到什么银子，等以后……她说什么都要分家的，等她男人当了官，立马甩开这群不像样的亲戚。
　　
　　“对了，我娘家之前跟我说了一嘴，说那叶家现在被人请去看庄子了，每天还有下人伺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施氏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问道：“啥？他们家给人看庄子了？还有下人？不跟山上打猎了吗？”
　　
　　曹氏掩着嘴笑道：“之前我娘家给我写信，说是县城附近一个小庄子，也不知道卖给了谁，竟然请了叶家人过去帮忙看庄子。那叶家举家都去了庄子上，吃香喝辣呢。”
　　
　　“噢哟，撞了大运了！”施氏听着十分心动，忍不住看向孔氏。
　　
　　孔氏仍旧垂着眼缝衣服。
　　
　　曹氏又道：“咱家跟叶家说是贴肉的亲戚，三叔不是就入赘到叶家了吗？我也总觉得爹跟大伯每天发愁生计，看着令人难过。爹还读过书，好歹是能做个掌柜的呢。”
　　
　　施氏立马笑道：“别说你爹，你大伯哥也读过书啊。那叶家算个啥嘛，一家子斗大的字认不得半筐，咋就能给人看庄子？能看得明白吗？诶……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那叶家瞒得可真紧。对了，娘，你家大宝不是跟五郎一个学堂吗？他就不知道？”
　　
　　孔氏撩起眼皮子看了施氏一眼，道：“大宝才多大？他一门心思读书，哪里能打听这种事？再说了，叶家在镇上租了院子，都没说让大宝过去住，咱跟人家贴肉，人家未必跟咱贴肉呢。”
　　
　　施氏想到叶老爷子和柴氏那撒泼的劲儿，顿时萎靡了。她道：“也不知道老三过去得受多少苦，那姓叶的可不是好惹的，以前土匪出身，后来做了猎户，手上沾了血了，凶残的不得了。估计就是看他们家土匪凶性，才让他们去看庄子的。”
　　
　　曹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也不想说话了。可是有的时候不说还不行，如果姓叶的能同意雷家人过去跟着一块看庄子，那也能捞到银子啊。那可是个庄子，除了耕地还有果树，有荷塘，有大房子大院子住。哪里跟这边似的，走在院子里生怕踩到鸡粪，每日里喘气儿都是一嘴土腥子味。
　　
　　“但是不管怎么说，三叔也是姓雷的。自家哥哥侄子成天发愁生计，他就这么看着？”
　　
　　孔氏蓦地抬起头来看向曹氏，道：“那一家子已经除宗了，还入赘到了叶家。当时你爷这么做也是为了三郎好，如今你一嘴一个三叔，若是让你爷听见，可是要伤了他的心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一家子走的时候算是净身出户，叶家也不是好惹的，你最好别撺掇你爹娘你男人往那边去，知道吗？”
　　
　　叶氏可以自己拉下脸皮子求人，但是绝对不允许孙媳妇作妖。更何况这还牵扯到了三郎，雷老爷子一门心思扑在三郎身上，跟叶家牵扯若是出了什么麻烦，就算是举人家孙女，怕是雷老爷子也容不下的。
　　
　　




46.  第 46 章   中举

　　曹氏虽然不甘心, 但是也没有敢轻举妄动。自家男人能考出来自然就是好的，到时候跟着远走他乡过好日子去。她对孔氏虽然看不上，但觉得孔氏好歹懂规矩, 不像雷家其他人, 成天咋咋呼呼的。而且孔氏自己养出来的那几个孩子都还不错, 只是雷香玉比较倒霉罢了。
　　
　　但是一个庄户人家的闺女又能做什么呢？她至少能给雷家换了一笔银子回来，那可是别的穷人家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呢。
　　
　　也该知足了……
　　
　　曹氏想到这里，从自己带回来的尺头中挑了一块, 凑到孔氏跟前，道：“奶, 您看这块布咋样？又柔软又贴身, 我特特买了存着，就是为了给爷奶做贴身衣裳穿的。
　　
　　孔氏抬眼看她, 笑道：“难为你有心了。”
　　
　　孔氏毕竟在大户人家呆过, 还能做成一等丫鬟, 能被放出来自寻婚配, 能得一些主家给的嫁妆，这都是顶顶不错的丫鬟才能得到的待遇。她看人的能力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见曹氏突然跟自己热乎起来, 便知道这女人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不管什么算盘她照单全收就是了，能做就做, 不能做就往雷老爷子身上推，难不成她还能找雷老爷子的麻烦？
　　
　　转眼就是年，只不过这一年过得十分寒酸，就连红纸都不是家家户户能贴的上的了。
　　
　　叶家自然也低调，年也没在庄子里过，都回了山里的村子。初一的时候男人们去上了坟祭祖, 那祭品都不敢拿太好的出来。几个饼子菜饽饽堆在那里，人刚走就被抢光了。
　　
　　一些没家没业的难民还没走，他们回去也没有什么吃的，干脆就在这里游荡。祭祖虽然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拿出吃得来，但是至少是有的。光这一天偷来的祭品就够他们活上一段时日，等暖和一些再回老家，好歹也能找点活儿干。
　　
　　那几个孩子并没有带回来，让叶一带着他们留在庄子上。反正粮食也够吃，几个孩子好歹是能干活儿了，看家收拾屋子还是能做得到的。
　　
　　初二叶家那俩外嫁的闺女没回来，这也是之前说好的。家家户户都难过，离的也不是很近，就别折腾了。再说之前在一起住了好一段时日，也亲香够了。
　　
　　只是雷松海这边有点儿麻烦，叶老爷子知道雷家那群人都回来了，也不太想让雷松海回去。当然，雷松海自己也不想回去，他现在连雷家村都不想进去了。既然这样，干脆就让俩后生骑着骡子去帮他送年礼。今年年礼也没有什么好的，一袋子红薯干，一袋子细玉米面，一包半斤的盐和一包半斤的白糖，也是不错的礼了。
　　
　　往年雷松海回去送年礼，向来是带着东西去，空着手回来。今年换了俩后生，虽然雷老爷子没出来迎接，孔氏却是出来的。她接了礼，还给回了一块尺头，这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儿了。
　　
　　雷香玉也回来了，她有了身孕，坐在西屋里跟曹氏说话。他男人则在东屋里，问雷三郎考试的事。
　　
　　“只要你能考上个举人，姨夫我立马就给你寻个好路子，找个好地方去当官。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做生意都赚不了几个银子，但是如果能去到南方，那可真的是银子盖脚面啊。”这人姓周，叫周硕。长得人高马大，不比雷家人逊色。而且他家也是游商出身，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市面，说话那叫一个舌灿莲花，愣是把雷三郎忽悠的心动了。
　　
　　雷三郎苦笑道：“若是考试像你们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没见这么多读书人，有人读到老也不过是个秀才。咱们这方圆几十里，就出过两个举人老爷，一个早早派了官出去了，一个就在县城，是我丈人亲爹。”
　　
　　周硕哈哈大笑道：“以你的资质，考个举人应该没问题的。其实就算你是个秀才我也能给你趟一条路出来，只是秀才去到南方，那真的是没有什么力度。南方啊，可是出才子的地方，遍地都是秀才，不值钱了。”
　　
　　这破乡村出个秀才，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南方富庶，名师大儒也多，秀才自然也跟着多了起来。每年科考，南方的学子能沾三分之二的数量，剩下的三分之一则被北地西北分了。可是真能榜上有名的，北地学子也不过占百分之二十罢了。
　　
　　雷老爷子也帮腔道：“就是这个道理，你们那老师想的太多，还连中三元，哪儿就有这么容易的事？我让你去京城读书，也从未想过你能考个状元出来。能考上个举人就不错了，赶紧找个地方当官去，带着咱们一家子吃香喝辣才是正经事。如今还有了你姨夫帮衬着，那就更好了。”
　　
　　周硕也笑道：“若是能挑个好地方，那银子哗啦啦流水似的进家门。什么大宅子，大庄子，美婢仆从环绕，以后可就不用你爹娘你爷奶辛苦作活儿，省吃俭用了。”
　　
　　雷三郎嗫嚅着道：“可是，可是我哪里会当官？当官还需要断案，我只会读书。”
　　
　　周硕道：“怕什么？这不是有姐夫吗？而且你当了官儿，自然可以找师爷，姐夫不才，倒是可以帮衬你一二。”
　　
　　雷三郎毕竟才二十来岁，虽然他确实是把读书当生意来做了，可是在京城呆的时间长了，自然知道自己那点儿东西压根就入不了别人的眼。十两银子自己要省吃俭用花三个月，可是在其他人手中，随随便便就花出去了，几天都撑不下来。他在京城可没少蹭别人的银子花用，写几首酸诗给那群纨绔哄女伶，就能换来好酒好肉和些许银两，他怎么可能不眼热？
　　
　　只是他家在村里再怎么有钱，也只是在村里有钱。雷老爷子满心想着去捞银子，他怎么不想想庄户人家再怎么求人也找不到门路？就算是举人老爷，手里没有银子，那也是不成的。
　　
　　不过如今有了周硕，雷三郎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这件事了。无他，周硕的银子加上举人的门路，若是还不能给他寻个好出路，那他真的就只能读一辈子书了。
　　
　　“那我就下场试试。”
　　
　　叶鹤荣在考场看见雷三郎，到也没有什么疑惑。雷三郎被雷老爷子拎回来不管愿意不愿意他都得尝试着考一次的。不过雷三郎看见叶鹤荣却疑惑的不得了。
　　
　　叶鹤荣这才读了几年书，竟然来考举人了？
　　
　　其实一开始他并未认出叶鹤荣来，不过这次送他来考试的是他大哥，雷大郎是见过几次叶鹤荣的，这几年叶鹤荣长高了不少，模样也张开了。若说小时候看着还有点儿像雷家人，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到更像是叶氏了。所以雷三郎没能认出来也正常。
　　
　　老秀才让叶鹤荣来院试，其实也没有真的以为他能考上，只是想让他试试罢了。他是甲班读书时间最短的学生，但也是学的最快最努力的，虽然文章略稚嫩，但是也有模有样，获得了他那几位老友的夸赞。
　　
　　如果能考中举人，自然是好的。就算考不中，叶鹤荣今年不过十八岁，还有的是时间读书继续考呢。
　　
　　甲班现在只剩下了两名学生，就是叶鹤荣与周子孟。因为旱情的原因，郭盛云帮了几天的忙，就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南下，去了他大嫂娘家那边。前几日写信回来说寻了个学堂给人做夫子，若是有缘，只能考场上见了。
　　
　　周子孟比叶鹤荣年纪大，读书时间也长，攒够了基础一口气考了下来，还去尝试过科举，只可惜没能成功。不过他也不着急，撺掇着叶鹤荣赶紧下场考试，回头得了贡生就跟他再战科举。俩人作伴，好歹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这俩学生如今可是老秀才的宝贝，一门心思的教，恨不得把满脑子学识都塞进这俩人脑袋里才好。
　　
　　小郡主那边已经给了他准话，如今皇上正在帮他平反。只要是平反了，以前失去的那些还会回来，他就可以回归朝堂，继续他当年未完的抱负。
　　
　　周世明不可能不心动的，他以前只以为自己没了希望，如今有人拨出了灰烬中的火苗，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正因为如此，他对俩学生要求更加严格了。小郡王给了时间，估计也就一年左右他就可以重归朝堂。若叶鹤荣能考上举人，他就愿意带着周子孟与叶鹤荣一起去京城，去那边继续读书。
　　
　　这可就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学生了，能够继承自己衣钵的继承人。
　　
　　院试为两场，一场初试一场复试，考中者就会成为举人。在院试中照样能看到不少年过半百的老秀才，胡子一大把了还在努力考试，眯着眼看着纸上的字，拿笔的手都哆嗦。
　　
　　叶鹤荣算不上这场考场里最年轻的，很多学子考秀才不难，但是中举难。能从十多岁考到三四十岁，这都不算什么新鲜事。
　　
　　等复试完了交了考卷，叶鹤荣松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无论考中没考中，都让他知道了如今圣上最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民生。
　　
　　虽然如今算得上盛世，可是南涝北旱，尤其是这几年没少折腾。民生成了年轻皇上最关心的事，没有了民，国将不国。
　　
　　回到了小院子，陆兰儿也没有问考得如何。如今她跟叶鹤荣年纪都大了，不好单独待在一起，所以柴氏和叶氏就轮流的过来陪着。其实叶氏心里有嘀咕这件事，只不过被柴氏压了下去。
　　
　　柴氏的意思就是这俩小的成天在一起，若有了感情，不用问都愿意，若是没有感情，问也白搭。
　　
　　陆兰儿过了年才十五，刚刚到相看人家的日子。乡下姑娘留到十六七再嫁都不叫事儿，虽然荣哥儿岁数大了点儿，可是他长得好看，读书也好，更不愁娶不上媳妇儿。
　　
　　不过就算如此，柴氏心里其实也嘀咕，忍不住趁着叶鹤荣去考试的这段日子，问陆兰儿到底咋想的。
　　
　　陆兰儿叹了口气，她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还小，每日里又忙忙碌碌，这几年都没得清净。到不是说荣哥儿不好，只是他现在毕竟也年轻，读了几年书，得老师看中，也不好用这些琐事影响他。”
　　
　　“成亲怎么能算是琐事？”柴氏知道陆兰儿并不嫌弃自家荣哥儿，心里松了口气，便笑道：“你今年毕竟才十五，庄户人家的姑娘多留两年也是能留得的。只是若超过十八还未曾婚配，官家就要介入。荣哥儿有功名还好说，女儿家就比较吃亏，若是随便给你指派个，家里人都不能推拒的。”
　　
　　陆兰儿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个规矩，顿时蹙眉，“若是指派个混子，那也得同意？”
　　
　　柴氏道：“这倒不会，也得讲究门当户对的。只是毕竟不如自己家千挑万选的好，好歹知根知底不是？”
　　
　　陆兰儿内心虽然不小了，可是这身子还是个孩子呢。一想到自己十五六就要结婚生子，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柴氏又道：“要我说，你跟荣哥儿就先定下，晚两年成亲也是可以的。若是定下了，对外就说你们是未婚夫妻，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也方便。以前你们小我也就不说什么，现在你们都长成了，还没名没分的这样混住，荣哥儿是没有什么妨碍，但是对你名声不好。”
　　
　　陆兰儿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她一直觉得自己跟叶鹤荣都还是小孩儿呢，又不住在一个屋里，哪个就计较了？以前冬天挤在大通铺上，不还是这么睡？
　　
　　“那就定下吧，虽说嫁过去也是留在家里，可是却总觉得不如当闺女自在了。奶奶再多留我两年好不好呢？”陆兰儿跟着柴氏撒娇。
　　
　　柴氏哈哈笑道：“可以可以，虽说只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儿，但是奶奶也舍不得兰儿出嫁呢。”
　　
　　话说开了，柴氏的心也踏实放到肚子里面，安心的等叶鹤荣回来。
　　
　　叶鹤荣回来之后得知陆兰儿愿意嫁给自己，顿时高兴的不行，脸颊都红了。
　　
　　“兰儿真的说愿意？”他有些不信。
　　
　　柴氏道：“奶奶还能骗你的？就是因为这样，兰儿才回了庄子，让你跟这边呆着。等定了亲之后再过来，好歹算是走个流程。”
　　
　　叶鹤荣欢喜的不行，双胞胎也跟着高兴，问道：“奶奶，那以后我们跟兰儿姐叫啥啊？叫姐还是叫嫂子呢？”
　　
　　柴氏道：“叫啥不成啊？叫啥她也是你们的姐，还能外道了去？”
　　
　　双胞胎捂着嘴吃吃笑，开始打趣叶鹤荣。
　　
　　双胞胎如今也七八岁了，他们毕竟年岁小，读书任务没有叶鹤荣那么繁重。学堂里老师教的更多是浅显的道理和写字，玩乐的时候也比较多。
　　
　　叶鹤荣回来就去拜见了老师，把自己考了什么默写下来，让老师帮忙看一下，顺便说了自己将要定亲的事。
　　
　　周世明自然是高兴的，道：“也就是我家没有年岁与你相近的闺女，否则早早就给你定下了。”
　　
　　叶鹤荣腼腆笑道：“就算是老师家有合适的妹妹，学生也不能应承的。兰儿陪了我五年，如今终于等的她点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倒是个有良心的，等你定亲，我可得去喝两杯。”周世明哈哈笑完，便开始给他指点文章，师徒俩埋首桌案，不再去想别的。
　　
　　过了几天，院试放榜。因为叶鹤荣留的是学堂的地址，来送喜报的敲锣打鼓进了学堂，差点儿引起轰动。
　　
　　叶一飞快的跑去跟柴氏报喜，柴氏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铜钱儿放进一个小箩筐里，让叶一抱着给叶鹤荣送去。
　　
　　这不起眼的学堂一连气出了两个年轻的举人，一时间风光无两，周世明帮着叶一散了铜钱，拿着喜报笑的见牙不见眼，“没想到我还能教出两个举人，也算是福报了，哈哈，福报。”
　　
　　其实叶鹤荣还是很吃惊的，自己写的文章被老师批了又批，虽然也有些优点，可是也并没有那么的优秀，所以心中并没有期待。可是谁知道竟然中了，这无疑就是天上掉了馅饼。
　　
　　中了举要去给监考官员去行礼，叶鹤荣想了想，干脆趁着这个热乎劲儿直接与陆兰儿定了亲。谢师宴与定亲宴前后脚开，也没有大宴宾客，只是请了家人和熟悉的同窗好友们一起吃了顿饭。
　　
　　定了亲，叶鹤荣这才由叶老爷子带着，又带上叶一，去给监考老师磕头。到了地方一抬头，又看到了雷三郎。
　　
　　雷三郎也中举了。
　　
　　




47.  第 47 章   为什么而读书？

　　雷三郎原本就是个聪明人, 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得了秀才，又得了老举人青眼。而且他好歹也去京郊跟大儒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虽然部分时候拿去吃喝玩乐了,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能做酸诗卖钱的主儿, 文采差不了太多。
　　
　　而且如今圣上喜欢年轻学子, 这让不少地方都嗅到了某些气息，也正是因为这样，年轻的举人多了起来。
　　
　　举人好过, 但是哪个举人能考上贡生进京科考榜上有名还能得皇上青眼，那就不好说了。不过但凡有一个, 那么如今监考的就都是恩师, 好歹能沾点关系。
　　
　　谢师宴一过，叶鹤荣就打包回家了。他跟雷三郎不一样, 雷三郎在京城学会了应酬, 人也圆滑。再加上他姑父周硕给了些银子, 就更是请了不少人吃饭, 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其中有些年轻书生，一心读书还未曾娶妻的，成为了监考老师的最爱。家里有个女儿啊孙女啊, 正在择婿，翻来覆去挑不到合适的, 恰逢如今这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好好挑一番。
　　
　　雷三郎心中有些悔意，曹氏虽然也不错，但是她亲爹没有什么作为，爷爷也只是个举人。若是当初没有为了那点儿好处就点头，如今倒是可以傍上大腿了。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听说那叶鹤荣也为成亲，怎么就没有被留下来？”
　　
　　同桌的其他知情人笑道：“姓叶的那人不知好歹, 说是自己已经定了亲事，从小长大感情深厚，眼中再无其他女子。你听听这算什么话？不过就是定亲，如果能被上面的人看中，岂不是就能一步登天了？回家抱着他家村姑，有什么好处？”
　　
　　当然，也有人说叶鹤荣情深义重，少年夫妻扶持恩爱，感情在那里放着，自然跟别的比不了的。
　　
　　雷三郎转了转眼珠子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咽了回去。他原本还想踩叶鹤荣一脚，说他当初抢了自己未婚妻，怕是在这里攀关系被自己辱骂才不得不这么说的。但是又怕这里有曹举人的人，回头这句话传回去，家里那位又要撒泼了。
　　
　　他如今也只是个新举人，人脉自然比不上经营了许久的曹举人了，又抱不上这边的大腿，何苦给自己找不自在。而且他跟叶鹤荣也没有什么仇怨，只是酸于对方竟然能同自己一个考场，还都榜上有名罢了。而且叶家也不是好惹的，如果这边闲话传回去，那叶家的老泼妇又要去闹，反而惹得自己一身腥。
　　
　　而且他还庆幸起来，当年幸亏把三叔一家子都赶走了，否则真让五郎的了银子读了书，那雷老爷子手里攥的银子就会少自己一份，简直得不偿失。
　　
　　从考完试到放了榜连续纸醉金迷了大半个月，醉醺醺的雷三郎才跟姑父周硕回到了雷家村。他中举的消息早就传到村里了，一回去村里不少人都出来迎接，村长族长更是大摆宴席，吃了足足三天的流水。
　　
　　雷家怎么折腾不清楚，叶家却还跟以前一样，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过也是合计了一下把家里的土地放在了叶鹤荣名下，这样可以免除税务，而且家里有了举人还能免除叶家人各种劳役，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只是叶鹤荣这边中了举，就再不能跟学堂读书了。之前周子孟在学堂也是兼职了老师，每个月能领银子的。他是纯粹的懒，否则自己凭借着年轻举人的名头都能开个学堂跟周世明抢一下市场了。
　　
　　周子孟不，他宁愿窝在周世明的小学堂里教那些孩子，拿那点儿束脩，也不愿意被谁谁邀请去做西席。做了西席可就不自由了，再想跟着老师四处游学，去见识一些大儒，根本不能够。
　　
　　而且自从他当了学堂的老师，这小学堂招生也多了一些，让周世明十分欣慰。
　　
　　但是一个小学堂里出了两个举人，都来当老师，那就不太合适了。而且周世明已经给小郡王递了投名状，半年之后他就会重返朝堂，回头不管是周子孟还是叶鹤荣，他都是要打包带走的。
　　
　　只是他还没想好要如何跟自己两位心爱的学生说一下这件事。
　　
　　譬如说其实你们的老师不只是个秀才，他还曾是XX年的状元。只是做人太过刚正，出了事之后门徒尽散，被好友保了又保才保下了这个秀才的功名，不至于以后受辱。
　　
　　譬如说你们老师我其实在朝廷当了二十来年的官儿了，伺候过两位圣上。可惜一朝得罪了人，落得如此下场，连老家都不敢回，只能窝在北地这种穷苦地方……
　　
　　不管怎么说，这话都好像在吹牛。
　　
　　谁也不会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在这镇上教了十多年书的老秀才，连一个举人……哦，是之前连一个举人都没能教出来的老秀才原本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时也命也……”周世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还推了推老妻，“你说，他们愿意跟我进京吗？”
　　
　　老妻被他烦的半死，道：“说不说在你，去不去在他们，你如今愁眉苦脸的只能给我看，我能看出个什么来？？闭嘴，睡觉，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老妻的话还是很有哲理的，周世明不敢折腾了，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叹气，叹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这天一天热似一天，农忙的时候全家人下地抢收了冬小麦，因为冬天的雪足够，虽然夏天还是旱了点儿，但是对小麦来说却是个好事儿。
　　
　　夏天雨水少，麦子收回来能晒的干干的，这样才能存放的住。
　　
　　可能是老天爷见自己的子民前些年过得太辛苦了，等麦子都收了又种了新茬的庄稼，这才轰隆隆的下了一场大雨，不但把地浇的透透的，那些河沟什么的也都满了。
　　
　　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顿时都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叶家终于吃上了一顿纯小麦粉的大馒头，面粉有些黑，但是麦香十足。一口馒头一口蘸酱菜，既能驱暑气也能吃的爽口又抗饿，全家人都喜欢的不得了。
　　
　　叶鹤荣跟着农忙完了，开始考虑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读书。
　　
　　周世明那边不要他了，教书也不成，可是却也没有帮自己介绍新的学堂，只是说再等等。县城里的学堂倒是比镇上的强，可是那学堂是雷三郎岳家开的，倒是请了一位名师过去，还给叶鹤荣寄了帖子，但是他不想去。
　　
　　只要跟雷家占了关系的，他都不想理睬。
　　
　　还好周世明那里有不少好书让他读，这段时间除了农忙，到也没有闲下来。
　　
　　“要不你也去京城读书好了。”陆兰儿道。
　　
　　叶鹤荣摇摇头道：“太废银子了，我问过其他人，那边学堂虽然有住宿的地方，可是要四个人一间屋，若是没能碰到个合适的同学同住，怕是会闹得勾心斗角。而且学堂一年要不少银子，快赶上咱们一个庄子的收入了。而且那边笔墨都比这边要贵上不少，我不过是个举人，现在就过去实在浪费。等考中了贡生再考虑吧，到时候跟老孟一起过去，租个小院子住什么的……”
　　
　　这么多年，叶鹤荣虽然自己没见过，但是也听说过不少同窗反目成仇的事。周世明老师就曾与他们说过，哪怕多些钱租个小院子，也不要去合宿。因为你不知道合宿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心思。当年他读书合宿了半年，就有学子心思不正，在其他人水中下泻药，为的就是不让对方好好考试。
　　
　　还有用美人计的，用强权压迫的，用钱财收买的，总之烦不胜烦。
　　
　　陆兰儿也不太想去京城，人多屁事也多，一块砖砸上十个人，估计一半都是皇亲国戚，怎么也不可能是他们这些庄户人家惹得起的。
　　
　　其实叶鹤荣考中举人，陆兰儿就觉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孩子突然开了窍，如今不只是想要读书，更多的是想要做事。她不想拦着，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家中有了个举人，他们倒是可以买更多的地了。尤其是庄子周围，能买得就都买回来，就算是荒地也可以圈回来，放羊养鸡都可以，好好收拾一下，几年后就可以种粮食。
　　
　　民以食为天，这粮食还是越多越好。
　　
　　陆兰儿只说家里不缺银子，叶鹤荣却死活不同意。原本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没几天周世明上了门。
　　
　　“老师？”叶鹤荣搓着手上的泥，从泥塘里出来急匆匆的往回赶，“老师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兰儿姐姐让我来找你回去。”叶三跑的小脸红扑扑的，这段时间这几个孩子都养了起来，个头也长了，脸蛋也圆了，一个个精神了不少。
　　
　　他们还跟着叶家的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学读书，不管男的女的都要学。虎头虎蛋每次休沐回来都要当小老师，还给孩子们留作业，可以说得上是兢兢业业了。
　　
　　现在叶鹤荣虽然能在家里跟着帮忙，但是双胞胎却仍旧要留在学堂，叶氏带着六六跟镇上的小院子住着，专门照顾这兄弟俩。
　　
　　周世明坐在前厅正在喝茶，这茶叶也不是什么好茶，不过是叶家人从山上摘得野茶炮制之后自家留着解暑喝的。虽然比不上什么银针龙井，但是喝着也别有一番趣味。
　　
　　叶鹤荣在院子里冲了手脚擦了喊，穿上鞋子换了外袍才进了前厅，“老师今日怎么有空前来？可是学堂出了什么事？”
　　
　　“你这孩子，学堂能出什么事？就不能是我特地过来看看你？”周世明撇撇嘴，佯装一副生气的模样，可是自己却没能憋住，笑了，“来来来，鹤荣啊，老师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可愿随老师去京城？”
　　
　　叶鹤荣愣了。
　　
　　“去京城？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去京城？”
　　
　　周世明有些尴尬的搓了搓脸，小声的把自己的事说了一下，道：“如今老师我已经平反，给小郡王递了投名状，要回京走马上任了。只是老师心里舍不得你和子孟这两个学生。子孟那边我已经说了，现在是想来告诉你一声。”
　　
　　叶鹤荣俨然懵了。
　　
　　周世明小声道：“老师有几位好友都在京城，京郊那青松书院的山长也是老师的好友。你们若是去了就能跟着大儒读书，跟着老师做事。你看老师与你师娘，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你们忍心……”
　　
　　周世明的女儿出嫁，大儿子卷进当年的阴谋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个小孙子，也不敢带在身边，只能托付给自己的好友帮忙照看。之前经常在学堂帮忙的并不是周世明的儿子，而是当年在学堂里读过书的一个孩子，虽然现在大了，但是毕竟住在镇上，也时不时过去帮忙打水劈柴。
　　
　　能去京城，还能继续跟在老师身边，这对叶鹤荣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如今这么大一块馅饼落在他的头上，让他有些无法相信 。
　　
　　“老师，可能容我与家人商量几天？”他拿不准主意了。
　　
　　周世明道：“如此好事，想必你家里人也会同意的。为师知道你刚定亲没多久，到也可以趁这一个月空挡赶紧成亲，到时候老师做你的主婚人，到时候就算你离开了，你那妻子也能在家侍奉父母老人……”
　　
　　叶鹤荣干笑了两声，道：“老师，我家都是兰儿说了算的。”
　　
　　周世明一愣，不可思议问道：“兰儿？就是你那未婚的小媳妇儿？”
　　
　　叶鹤荣点点头。
　　
　　周世明叹气道：“简直胡闹，一个小姑娘怎么还能掌起家来了？难不成她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妇道人家能懂什么！”
　　
　　叶鹤荣道：“当年我读书，也是兰儿劝我。她为了能让我读好书，没日没夜的干活，攒了银子买了庄子和地。若不是她，当初这里受灾，我家怕是一袋粮食都拿不出来。”
　　
　　周世明立马转换了话风，道：“如此奇女子，可叹可敬，你确实需要询问她的看法。”
　　
　　叶鹤荣：……
　　
　　周世明嘿嘿一笑道：“我以为是个刁蛮小妇人呢，若是真的这样，倒是与我那老妻相似。当年我那老妻家中都看不上我，是她愿意嫁给我，操持家务供我安心读书，为我生儿育女。后来我连累了她，她也不声不吭的陪着我在这种地方，一呆就是十多年啊……家中事务，我也是听她的呢。”
　　
　　叶鹤荣试探着问道：“既然如此？”
　　
　　周世明道：“你带我四处转转吧，我见你这庄子收拾的还不错。”
　　
　　叶鹤荣道：“都是兰儿一手操持，我爹娘只会闷头干活，爷爷又是个猎户，奶奶也不过是个庄户女子。若不是她，我家也买不起这个庄子。”说着，便带着周世明往外走。
　　
　　等到了外面，周世明这才道：“我倒是听小郡王说过两句，说当初若不是个奇女子，他如今也不能做什么，还让我好好待你。我思来想去没想明白，刚才你那么一说，这才想通。”
　　
　　叶鹤荣苦笑道：“当初不过是为了生计罢了。”
　　
　　周世明叹道：“同样生而为人，有人能靠一己之力获得如此赞誉，有人也会为了私利做了硕鼠。有人想尽办法为国尽忠，有人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
　　
　　叶鹤荣沉默不语，只是陪着周世明在庄子里转悠。
　　
　　也不知道周世明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看什么都感兴趣。
　　
　　“挖那土坑做什么？”
　　
　　“回老师，蓄水养藕，多蓄些水，与活水水源首尾挖通，若是旱了就将下游水渠堵上，好歹能够家里用一段时日。”
　　
　　“那片地也是你家的？为何荒着不农作？”
　　
　　“回老师，荒地原本就难以耕作，先在地里胡乱种些萝卜红薯之类，既能自己吃还能喂猪羊。种上几番，地也翻上几番了，就再种黄豆养地，然后才能耕作细粮。”
　　
　　“那些陶罐里煮的是什么？”
　　
　　“回老师，陶罐里煮的是猪食，猪吃生食不爱长肉还容易生病，于是便将那些菜皮草根加麸皮米糠之类煮熟喂养。不过这也着实浪费柴火，普通人家的猪很少会这样饲养，大多都是打了猪草回来直接吃的。”
　　
　　“叶鹤荣，那你为何读书？”
　　
　　问着问着，周世明话音一转。
　　
　　叶鹤荣看向远方，不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果树，叔伯带着家人正在里面忙乎。现在正是结果成熟期，一点儿都不敢怠慢。
　　
　　他缓缓地收回目光，沉声道：“以前兰儿也曾问过我如此问题，我那时候想的是，读书不过是要争口气罢了。我家中关系杂乱，老师应该有所听闻，一条腿不但没有换来读书的机会，还被八字不合这种理由赶出家门，净身出户。若不是爷爷奶奶心善，我们这一家怕是早就饿死了。那时候家里要出银子给我读书，我想的是，我要争口气，让雷家人知道我也是能读书的，让他们后悔给我们除宗除族。”
　　
　　周世明问道：“那如今呢？”
　　
　　叶鹤荣笑了，他道：“兰儿经常问我，你为什么读书。以前我还纳闷，考中秀才之后其实我还在想，如今总算能成为家里的依靠，也能给父母争气，不知道雷家有多后悔。可是那天，兰儿塞给我一把钥匙，说庄子的地窖里有粮食，让我自己看着办。”
　　
　　周世明也笑了，道：“你问过我好多次，什么时候能把粮食拿出来，我告诉你等一等，你还跟我置气来着。”
　　
　　叶鹤荣道：“拿钥匙打开粮仓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我到底要为了什么而读书。”
　　
　　




48.  第 48 章   雷家买官

　　“去京城？好事啊, 为什么不去？”陆兰儿正在教两个小丫鬟绣花，闻言便把绣绷子丢到一旁，笑道：“之前不是还琢磨着接下来去哪里读书吗？京城的青松书院可是很有名气的, 你不去难道就不觉得遗憾？”
　　
　　叶鹤荣不好意思道：“只是觉得突然, 也没有离开过家, 一下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叶氏跟着点头道：“可不是，京城也太远了些，你从小就跟娘身边长大, 不如……”
　　
　　“不如什么？跟你在家里带孩子洗尿布？”柴氏大白眼刷的翻了出来，斩钉截铁道：“去, 为啥不去？老爷们志在四方, 那三郎能去你就不能去？四郎还去参了军，你就不能去？怎么就没离开过家了？别跟你爹娘似的越大越窝囊, 再说还有你老师带着, 怕什么？不过兰儿也得跟着一起去。”
　　
　　“我？我不去。”陆兰儿虽然是想着有空出去转转, 可是那也是太平盛世的未来, 而不是这种规矩繁多又麻烦的现代。她看过那些古装剧，人家官大的想打你就打你，动不动就要给人下跪。她虽然不是男子, 但是膝下好歹也是有那么几斤黄金的。
　　
　　“干啥不去？成天跟家里憋着能憋出个什么玩意来？再说了荣哥儿傻乎乎的，你得跟他身边盯着, 避免被人钻了空子。我可是听不少人说，有的大户人家出了不检点的事，就会挑咱们这种庄户人家读书上进的强行往屋里塞人的，你不去盯着，我这都不放心！”
　　
　　“奶奶！”陆兰儿跟叶鹤荣又羞又窘，陆兰儿道：“您也说那是别人说的, 人家大户人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塞人了？”
　　
　　叶鹤荣突然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之前我去府城参加谢师宴，就有几名学子被看中了，其中一人有妻有子，还是被迫点了头。”
　　
　　“我呸，什么被迫？”柴氏气道：“他自己不乐意，别人还能生扒了他的裤子？不过就是贪图人家富贵罢了。吃包子还怕烫嘴，不如去吃屎！”
　　
　　“奶奶……”陆兰儿哭笑不得道：“荣哥儿可不是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您生什么气呢？”
　　
　　柴氏又哼了声，好半晌才道：“丫头，你也别嫌弃奶奶话糙。有的时候啊咱们千防万防，防不住别人使坏。那京城离咱这里几百里路，城里面什么样的人没有啊？荣哥儿好虽好，但是论心眼子十个他捏起来都不如你个小手指头。荣哥儿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奶奶第一个打断他的腿，逐出叶家！可是这事往坏处想，咱们却得往好处走不是？而且……那京城，还有雷家人呢。”
　　
　　雷老二雷松远据说一直跟京城混日子，又娶了媳妇。这件事程氏知道不知道不清楚，但是那个人能做出这种事就证明他不地道。叶鹤荣虽然离开了叶家，但是身子里流着雷家的血。万一被那雷老二坑上，抛费些钱财都是小的，就怕前途都没了。
　　
　　也不是柴氏危言耸听，主要是雷家那一家子人在叶家这边早早的没有了什么信誉，谁提起来都是满脸嫌弃。
　　
　　而且雷三郎也中了举，以后他们会不会去京城，这也不清楚。如果他去了，雷家其他人会不会跟着去？雷家人都去了，只留个叶鹤荣在京城，就跟羊羔子掉进狼圈里没啥区别。
　　
　　想到雷家，陆兰儿也开始皱眉。那一家子可是真真的够呛，会不会害人不知道，但是他恶心人啊，回头狗皮膏药似的黏上，荣哥儿这辈子都能被他们恶心没了。
　　
　　“那行吧，不过我得安排安排。”
　　
　　陆兰儿手里到有些银子，专门是给叶鹤荣读书攒的。庄子里倒不用她操心，收拾果木也好种地也罢，那可是叶老爷子跟雷松海的强项。叶老爷子能压服人，佃户们也省心。现在因为不用交税了，叶老爷子跟陆兰儿商量了一下，还多给了佃户半成粮食，这一举动太得人心了，那群人就差把叶老爷子供起来了。
　　
　　镇上的铺子有崔掌柜帮忙看着，崔掌柜背后还有个曲掌柜，这又是小郡王的地盘，陆兰儿只用攥着小郡王的一根腿毛都不用担心他家的事。
　　
　　这么一看，果然只有叶鹤荣最令人操心了。
　　
　　陆兰儿盘算了片刻，决定还是要去一趟县城，找曲掌柜商量一下。有大腿不抱，那就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大腿，再说都是互利互惠的事，想必曲掌柜亦或者小郡王都不会拒绝。
　　
　　“你想要去京城租个院子？”曲掌柜看见陆兰儿，笑的见牙不见眼，就跟看见女财神没有什么两样，“何必呢，小郡王在京城有的是院子，回头送你一座。”
　　
　　“曲掌柜莫要说笑，”陆兰儿道：“旁人送的，住起来哪有自己买的舒服？就算买不起，租一个也成。荣哥儿跟着老师过去读书，以后能不能留在京城还不知道呢。”
　　
　　曲掌柜摆手道：“这怎么能算得上说笑？这么多年的合作，小郡王对姑娘也算是知根知底，之前就说要送，但是我觉得以姑娘性子一准儿就不愿意。可是这不比以往，周大人已经是站在皇上和小郡王这一侧，荣哥儿跟着周大人进京，摆明车马是小郡王的人了，再怎么低调，还能跟这边一样能捂得住？其实住的地方姑娘不用操心，当年周大人的那套宅子皇上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三进的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周大人人口简单，加上你们几个也填不满。要我说姑娘在那边买院子，不如买个铺子。”
　　
　　陆兰儿骇笑道：“买铺子？曲掌柜看得起我。这几年赚的银子去那边买个独门小院怕是都紧的慌，我琢磨着去京郊买呢。还买铺子，京城寸土寸金，再小的铺子那也不是我能买得起的啊。”
　　
　　“陆姑娘，你明明是个明白人，怎么就听不懂呢？”曲掌柜叹了口气道：“不管是院子还是铺子，我说你能买，你就能买。若是你不愿意，岂不是跟我生分了？”曲掌柜说完，还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生分了，那可就不好了。”
　　
　　陆兰儿顿了顿。
　　
　　这一瞬间，她才想明白，曲掌柜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世明如今已经是皇上和小郡王的人了，可是他的学生未必会是。京城里势力不止皇上和贵妃，看着盛世平安，但是底下暗潮汹涌，随便一个小浪头下来，都能把叶家这一副舢板拍烂了。
　　
　　想到这里，陆兰儿笑道：“也是我想差了，以前总是提防别人，却忘了曲掌柜不是别人。不如这样，小郡王挑个小铺子卖给我，我寻思着或者租或者自己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只是银子不凑手，先给个头款，剩下的慢慢还可好？”
　　
　　曲掌柜哈哈大笑道：“你这个丫头啊，你可真的是，哎……成，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到时候自然会找人过去帮你。至于银子，你多想点儿巧活儿，这帐也就平了。”
　　
　　陆兰儿掩嘴笑道：“确实有个巧儿，只是一直还没得空弄。如今有机会能去京城，正好看看京城那边喜欢什么，流行什么。也好让这个巧儿更受欢迎一些。”
　　
　　曲掌柜笑道：“若是这个巧儿合适，那铺子直接送你都无妨！”
　　
　　京城的东西样样都贵，叶家几个女人忙里忙外的给叶鹤荣和陆兰儿准备东西。四季的衣服从里到外做了好几套新的，被褥也做了新的，还准备了好几双新鞋新袜子。
　　
　　又因为叶鹤荣如今是个举人老爷了，选的布都是细棉，好好的浆洗了，挺括又贴身。
　　
　　这些东西陆兰儿也没能插得上手，不过临走的时候才发现崔掌柜也在车马队伍里。
　　
　　崔掌柜笑道：“曲掌柜怕姑娘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让我过去帮衬帮衬。这边的铺子交给了其他人，一切按照旧历，还请姑娘放心。”
　　
　　“曲掌柜安排，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陆兰儿笑着行了礼，然后带着新买的丫鬟上了车。
　　
　　家里两个小的年岁太小了，陪着几个孩子玩还成，去京城那边就麻烦了不少。曲掌柜帮忙挑了个十二三的小丫鬟，虽然长得一般，但是看着精神伶俐，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丫鬟暂时没有改名字，京城那边规矩多，起个名字都要提防忌讳，不如到了那边跟人合计了再说。
　　
　　叶鹤荣带了叶一，周子孟那边也带了个书童，跟叶一岁数相仿，两个人还能说到一起。
　　
　　周世明身边暂时就只有自己老妻一人，等到了京城回到自家原来的宅子，里面自然会被安排了人，他也不用自己操心。而且一路上又有两个学生和陆兰儿照看着，并不会多辛苦。
　　
　　马车静悄悄的离开了这个偏远的北方镇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雷家这个时候还正在琢磨着选官儿的事，雷老爷子因为要选哪里，着急又上火。
　　
　　朝廷倒是有不少闲职可以买卖，但是闲职的意思就是给你冠个官职，可是俸禄什么的都没有，只是名头好听，捞钱不行。
　　
　　能捞钱，才是雷老爷子最重视的。
　　
　　江南地方好，但是江南官职紧俏，压根轮不到他们这群土里刨食出来的人，有钱都不行。往西那地方据说人都精明，想要从他们手里抠银子实在太难。
　　
　　后来选来选去，觉得山东不错。挨着江南，又有运河，交通便利。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边的人有钱，且舍得花钱。
　　
　　“山东曹县缺个父母，我活动了一千多两银子，年后委任状就能下来。”周硕笑眯眯的喝着小酒，吃着盘子里的熟食，凑近雷老爷子压低声音道：“曹县就在运河边上，来来往往的客商都要经过那里，算是个肥差。当然，我是出了银子，这关系还是曹家人走的，听说他们祖宅在那边。”
　　
　　因为是商量大事，所以桌上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孔氏带着家里的女人去西屋单开了一桌。
　　
　　雷三郎蹙眉道：“曹家人祖宅在那边？那我如果想要纳妾……”
　　
　　周硕嗤笑道：“男人开枝散叶乃天经地义，再说了，不过就是纳几个妾，你媳妇到时候就是当家主母，那些妾只当是大丫鬟罢了。能生了儿子，就抬做姨娘，生不出来，那就是个通房。”
　　
　　他说到这里，还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雷老爷子，压低声音道：“到时候老爷子您呢，那就是老太爷了！”
　　
　　雷三郎听到这里，忍不住垂下头，掩住脸上的不快。
　　
　　雷老爷子想恢复当年的荣华富贵想疯了，雷三郎出去当官，他死也会跟着。而且他还说了，大不了卖掉村里的田地去那边自己买宅子买地种，只要能跟在雷三郎身边，他就知足。
　　
　　只是……
　　
　　雷老爷子抿了口酒，道：“还要等到年后？”
　　
　　周硕啧了声，道：“老爷子您祖上也是当过官儿的，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人家任期还没到呢，总不能就半截了给人挤兑下来？如今这件事已经落实了，那委任状也得从京城过一圈手，盖了印发下来才是。老父母跟任上过年，新父母年后上任，这叫辞旧迎新。”
　　
　　“哦，哦……太久没，嗨，忘了，忘了。”雷老爷子又抿了口酒，脸上带了笑。
　　
　　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雷家几乎每个人都做上了发财的美梦。只是孔氏辗转反侧的睡不踏实，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刘氏。
　　
　　“相公，我不想去。”孔氏终于忍不住，在屋里没人的时候跟雷老爷子说了。
　　
　　雷老爷子诧异，问道：“为啥？那可是享福的好事！”
　　
　　孔氏叹了口气道：“是享福，只是我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去了之后拉拉杂杂的什么都搞不懂，还耽误你们男人干大事。三郎和盈春毕竟是少年夫妻，盈春也是大家出来的闺女，进退有方，是个能掌家的主母。。可是我，我毕竟丫头出身，怕上不得台面，还给相公丢脸。”
　　
　　丢脸这两个字让雷老爷子把劝的话咽了回去，孔氏在村里确实像模像样，但是曹县毕竟是县城，繁华热闹。在那种地方做父母，若是有个上不去台面的继母继奶奶在，估计三郎他们心里也不舒服。
　　
　　雷老爷子想到这里，便道：“也好，一群人闹闹哄哄的过去怎么也得需要安顿，等安顿好了，咱家买了大宅子，我再找人接你过去直接享福。让咱家大宝小宝跟那边找大儒读书，据说山东可是个出文人的好地方。”
　　
　　孔氏这才放心的笑道：“而且我在家里照顾着，如若有什么需要，写封信回来我就能给办好。”
　　
　　“你办事，我最放心。”雷老爷子随口安慰了两句，便也不放在心上。
　　
　　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谁知道大过年的，施家来人了。
　　
　　来的是施氏的两个兄弟，进门就磕头，一口一个大爷，嘴里叫的那叫一个亲热。
　　
　　雷老爷子自私，但是不傻。他一瞅着场面，脸刷的沉了下来，只是沉默不语。
　　
　　施氏的大兄弟道：“老爷子以后要去发财了，但是咱们毕竟是贴肉的亲戚，我姐姐也算得上雷家的功臣，既然雷家去发财了，好歹也帮衬帮衬咱们亲家。”
　　
　　小兄弟也笑道：“老爷子放心，我们这俩老东西是不去了，但是我俩的儿子好歹也大了，带出去见见世面，还能给跑个腿儿扛个活儿不是？”
　　
　　说完，俩人就把自己带来的儿子往雷老爷子跟前儿推。
　　
　　雷老爷子能吃这个亏，他沉着脸抽了两口烟，道：“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能不能去，我得找人合一下八字。”说道这里，他对着施家兄弟露出不屑的笑容，“谁都不能挡了我三郎当官的道儿，当初因为八字不合，我亲儿子亲孙子都能直接被我赶出去。”
　　
　　施家两兄弟脸色顿时精彩纷呈，面面相觑起来。
　　
　　雷老爷子又道：“跟着跑腿儿听喝儿的，那都是买的奴才。说是贴肉的亲戚，怎么能让亲戚做奴才的活儿？再说了，就算是贴肉，那也及不上我自己个儿家这群人不是？他们我还没安排好，哪个就能轮到什么亲戚了。”
　　
　　施氏听到自家兄弟来了，正美不滋儿的往主屋去，还没进门就听见这么两句话，顿时吓得连屋都不敢进了。
　　
　　雷老爷子看着施家兄弟没有了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这才慢悠悠道：“不过毕竟是亲戚，虽然不姓雷，但好歹也是三郎亲娘舅不是？你们放心，等我们去那边安顿好了，自然能寻个好差事给你们，就算不能去那边，在这边找个赚钱的活计，还能难了？”
　　
　　施家兄弟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笑来，大兄弟道：“都说老爷子是慈善人，以前瞅着怪严肃的，咱也不敢多搭话。如今一看，果然是慈善人，活该老爷子以后能发大财！”
　　
　　这话说到雷老爷子心坎里了，他略点了点头，道：“行了，都说是贴肉的亲戚，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他说完这句话，只觉得浑身汗毛孔都张开了，舒服的不得了！




49.  第 49 章   认干闺女

　　京城的繁华真的是穷乡僻壤的小县城比不了的, 光城门口做生意的，拉货的，等着进城排队的每天都能排出去一里地。门外几个茶水摊子上都坐满了人, 耐心等待城门口的安检。
　　
　　陆兰儿他们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凉快些了, 这边比老家稍微热一点儿, 估摸着快要下雨了，哪怕打开车窗车里都有些闷。
　　
　　他们来的比较晚，排在队伍最后面。
　　
　　陆兰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男男女女的衣饰打扮, 周师娘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小丫鬟正在给周师娘捏腿。这几天一路奔波, 年轻人都觉得受罪, 更别说周世明跟他夫人了，俩人毕竟将近五十来岁了, 今天一大早又从打尖儿的镇子起来往这边赶, 压根就没休息好, 腿肿的快走不动路了。
　　
　　周世明那边好歹有俩学生仆从服侍, 周师娘这里只有陆兰儿跟小丫鬟，俩人轮班给老太太揉腿捏腰，这才周师娘能挺到这边。
　　
　　叶鹤荣从前车上下来, 掏了一把铜板递给丁一，让他去茶水摊子买几个饼或者包子, 再灌一罐子热茶水回来。京城物价是真的高，一罐子茶水在他们老家也就三四文钱，来到这里十文一罐。吃食也贵，个头还小，那一把钱还真没能卖多少。
　　
　　周师娘就喝了些水，勉强咽下去半个包子。剩下的半个给了小丫鬟, 小姑娘饭量正大，吃了半个包子一个饼，看着还没吃饱的样子。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又是查名帖又是看路引，还交了一两多银子的进城钱，这才能进去。
　　
　　周世明一回到京城，满目感慨。
　　
　　这个地方他住了将近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做成二品大员，却又因为一个不慎着了道被人诬陷，别说功名了，全家都差点儿被流放。幸亏当时的太子帮他说话，也有几位好友私下里活动，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没想到，还有能回来的一天。
　　
　　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还是激动的，只是怕漏了怯，只敢偷偷地把车窗帘子拨开一条缝往外瞅，看着京城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么普通的一个日子，就比县城赶集还热闹。
　　
　　进城之后马车又哒哒哒的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来到周世明以前原本居住的地方。
　　
　　他当年虽然是二品大员，可是向来勤俭，身边就几名老仆，基本是儿女跟在身边。所以宅院也不大，虽然三进，不过没有东西跨院，就最后面有个小花园儿。
　　
　　宅院门口坐着个中年人，看似百无聊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见马车过来还没反应，直到车停在门口，这才跳起身急步走上前去，“敢问可是周大人车架？”
　　
　　第一个出来的是崔掌柜，这位掌柜的可以说是舌灿莲花，一路下来已经哄的周世明差点儿跟他称兄道弟，如今能以管家自居了。这也是周世明跟陆兰儿他们商量好的，皇上能给仆人，但是管家还是自己人比较好。虽然崔掌柜暗地里应该是小郡王的人，可是明面上就是个掌柜的，能来当周世明的管家那就是抱上了大腿。
　　
　　陆兰儿的铺子暂时开不起来，等什么时候开了，到时候再寻思找掌柜这件事。
　　
　　除了做粗活的几个老仆和婆子，这院子统共就两家下人。一个是姓张叫张俊的，一家五口，他跟他女人，还有俩闺女一个儿子。一个是姓刘叫刘栋的，一家三口，略年轻一些，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十四岁。
　　
　　第一进院子就给崔掌柜和下人们住，这群人说是上面安排下来的，但是到底怎么个情况什么人品，还得崔掌柜帮忙掌眼。
　　
　　第二进院子则是周世明带着俩学生，还有那俩书童一起住。有事弟子服其劳就好，弄些不认识的人在近前，周老大人嫌烦。等他这边彻底安顿好了，还能把小孙孙接来一起住。只是小儿子暂时过不来了，他在别地也算有了点儿基业，暂时脱不开身。
　　
　　最后一进则是周师娘带着陆兰儿住，除了自家买的那个小丫鬟，还让张俊家那个十三岁的闺女在跟前儿，里里外外的帮个忙。
　　
　　陆兰儿伺候着周师娘先休息下来，然后让两家女人带着小丫鬟收拾带来的物件，自己就四处走走逛逛。
　　
　　这个宅子实在是小，不过听说隔壁住着得是某位权贵，陆兰儿琢磨了片刻也就明白了。说是宅子，估计就是那权贵曾经把自家大院子隔出来那么一块，或卖或租了出去。一直到改朝换代也没有合并。
　　
　　这种事其实很常见，鼎盛时候家宅极大，据说有的权贵大臣的家宅能占一条街。可是富不过三代，随着家里纨绔越来越多，这宅子就东切一块西切一块，用来给自己换取日常所需的费用了。
　　
　　他们在镇上的那个院子就是这么来的，好好的一个大宅院被分成了十多个部分，几个偏院都租卖了出去，再也看不到昔日繁荣鼎盛的样子了。
　　
　　估计皇上也知道周世明的性子，这院子收拾的也简洁利索，小花园里每种什么花，倒是种了几畦菜蔬，还养了十来只鸡，由一个老仆专门照料。
　　
　　陆兰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菜蔬品种还挺齐全，什么豆角茄子白菜萝卜都种了，还种了一些外来一开始用着观赏，后来才开始食用的西红柿。不过现在叫狼桃。
　　
　　那十多只鸡也精神，咯咯哒的啄食吃。其中一只身后还跟着七八只小鸡苗，活泼可爱。看园子的老仆姓皮，说自己原本在别的权贵家种花来着，后来权贵家出了事，他们这群仆从被发卖，然后他就被买过来这边，只用倒腾菜养鸡，到也算是半个本行。
　　
　　皮老头跟她叫小姐，陆兰儿摆摆手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姐，只是周大人学生的家眷，您叫我陆姑娘就好了。”
　　
　　皮老头改了口，又道：“姑娘别看这几只鸡雏小，不过是抱窝错了时间，等到了冬天小公鸡正嫩，烧着吃最合适了。小母鸡养一冬，来年开春就能下蛋。”
　　
　　陆兰儿只是笑着点点头，又指着挨着院子的那几件房子问：“那边是做什么的？”
　　
　　皮老头道：“是库房，不过现在里面就几件儿大家具。但是姑娘不用担心，以后总是会放满的。”
　　
　　绕过库房，又是个十分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旁边架着几根竹竿，是用来浆洗衣服的地方。这院子也有个小屋子，估计以前也是住下人的，不过现在空着，虽然打扫干净，但是没有一丝人气。
　　
　　花园和库房在院子东边，有两个月亮门连接后院和中院。厨房设在后院，专门隔出来的个院子。张俊家的是厨娘，带着自家大闺女忙乎着做菜。厨房院墙边上还放着几个小坛子，里面腌的咸菜和酱豆。厨房门口有着一棵石榴树，这里家家户户都种石榴树，一个是可以吃到水果，石榴也能放的住。一个是因为寓意好，多子多孙。
　　
　　陆兰儿把后院转的差不多了，就打算去中院看看，不过绕过月亮门的时候听到中院传来陌生人说话的声音。京城规矩多，她一个女人家不好往前凑，便只能绕了回来。
　　
　　带来的那些东西归置的差不多了，刘栋家的收拾了他们换下来的脏衣服，要拿去浆洗。陆兰儿顺口问了一下这边给下人起名有没有什么忌讳的。刘栋家的笑道：“姑娘是个谨慎人，贵妃娘娘名字里有个翠字，只要不冲兑了就好。其他的便无妨。”
　　
　　陆兰儿点点头，抬眼看见自家带来的小丫鬟穿着一件绿袄子，便直接起名叫绿衣。张俊家那俩丫头则一个叫红锦，一个叫红朱。也没有太多讲究，只是改了名字才能让他们有归属感，不至于还惦记之前的主子。
　　
　　红朱烧了水煮了花茶端上来，这花茶也是陆兰儿自己带来的，山上摘的野菊花晒干，夏末秋燥的时候煮了喝正好。
　　
　　刚喝了两口茶，透过窗纱就看见崔掌柜的进了院子，然后就站在院子里，直到红朱前去询问才开口。
　　
　　“前面收拾完了，这是交上来的房契与仆人的身契，还有这些时日的账本子。因为这房子毕竟是周大人的了，只是主子没来，仆人也得吃喝，于是佘了写米面油盐，需要把银子还了。前面来了几位周大人以前的同僚，周大人让我们准备些午膳，还得让陆姑娘吩咐一下。”
　　
　　这一路下来，陆兰儿都快成了周家的掌家娘子了。如今周大人来了朋友，估计也知道自己的老妻睡下了，便让崔掌柜直接过来找陆兰儿安排。
　　
　　红朱回来回话，陆兰儿出了屋子，问道：“那几位大人可有什么忌口？”
　　
　　崔掌柜道：“说是没有什么忌口，只是看着年岁都不小了……”
　　
　　陆兰儿又接过账单子，略看了几眼就差不多明白京中柴米价格，心里有了底。她让崔掌柜去忙，然后叫了张俊家的过来。张俊家的之前忙着蒸馒头，这主子没来，他们也不敢往奢侈了吃，就怕万一来个厉害的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毕竟是京城，二和面的馒头管够，菜园子也有菜有蛋，随便折腾一下就是一餐。捡回来的鸡蛋天热放不住，还能卖了换钱。那钱偶尔就买个肉吃，也都记在账上了。
　　
　　“张婶子，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如今周大人来了几位好友要留下来用午膳，我给你些银子，你去采买些鱼肉，再买点儿水果熟食。那几位大人岁数都大了，吃不得太油腻的，如今你管厨房，便琢磨着来。还有那几家的银子也还了，把欠条带回来给我看。”
　　
　　这几个下人之前还嘀咕，周大人也就罢了，他们带来的人瞅着就是乡下来的，别再是那种乡下泼妇类型。到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叽叽歪歪指手画脚，弄坏了事再让他们背锅就麻烦了。
　　
　　可是这小半天儿的看下来，这几个人规矩倒是挺足。尤其是这陆兰儿，说话极有分寸，令人妥帖。而且看那崔管家的架势，这院子怕是得这位姓陆的姑娘掌家了。
　　
　　也不知道这姓陆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跟周大人什么关系。
　　
　　张俊家的接了银子，她倒是个爽利人，说买回来东西都会做到账上，主子随便查阅，绝对不会贪主子的钱。表明了忠心之后，这才把银子踹进怀里，叫上自家儿子，拎着篮子就从后面角门出去了。
　　
　　张俊家的在这边确实熟识，出去没多久就转了回来，给陆兰儿报了账，看了买的东西，然后就去了厨房准备。
　　
　　京城里贵人多，那些粗糙的大锅炖菜少，基本都是下人吃的。能上桌的差不多都是炒菜，或者煲汤之类，全是南方传过来的新鲜东西。
　　
　　陆兰儿看了看天色，把睡了大半个时辰的周师娘叫了起来。
　　
　　老人家觉原本就少，白天睡蒙了晚上休息不好，第二天就会十分难受。周师娘好歹补了个觉，起来洗漱之后让红朱帮忙梳了个京城时兴的头，又翻出平时舍不得带的翠玉簪子戴上，心里踏实了不少。
　　
　　陆兰儿见她从卧房出来，便把地契身契亲手交给了周师娘，让她过了目。周师娘收了东西，又见四处都整治齐备，对陆兰儿更是爱得不行，直接开口道：“我收你当干女儿，你可愿意？”
　　
　　陆兰儿愣了一瞬，便道：“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兹事体大，我还得去与家人商量才是。”
　　
　　周师娘温柔的笑了笑道：“是该商量，之前你与我接触也少，只是零碎的从我家老头子口中听过你。这一路下来，你忙里忙外，我也都看在眼里。京城不比咱们那个小小的镇子，在镇子上你能低调的藏起聪慧不被人知晓，可是京城不行。这一院子的人，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忠心的，哪个有着二心。如今老头子要官复原职，我想着，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你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个孤女。叶家对你再好，那也不是娘家。这京城放眼望去，哪个是好惹的？而且荣哥儿又是个优秀的，别说只是定亲，就算是成亲了，妻子娘家没有什么能力，照样……”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儿点心，掰成两半。
　　
　　“而且你当了我干闺女，我家这里里外外的你帮着帮衬，我也好心安理得当我的老太太不是？”周师娘说道这里，哈哈笑了两声，“哎呀，我实在是不想管事，想一想头都大了。”
　　
　　陆兰儿知道这是周师娘想着要帮自己撑腰，便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抬起手轻轻敲打着老太太的腿，道：“能得夫人如此看重，兰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但是叶家毕竟是把我当亲闺女养着，我也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人，家人。这件事我不止要跟荣哥儿商量，也得写信回去跟家里人商量才是。”
　　
　　“那是自然，其实在家里的时候，我就想着要不要认了你这个干闺女。只是那时候也不知道京城到底怎么个情况，这来了看见了，心里才踏实。你且写信去问，老婆子我还是有耐心等的。”
　　
　　张俊家的做饭确实有两手，上的菜有荤有素，但是大多都十分清淡。其中有一份鱼茸蒸鸡蛋十分鲜美，老太太吃了不少，还吃下去大半个馒头和一小碗小米粥。这顿饭下去，总算把旅途上的劳累清扫些许了。
　　
　　后院吃完饭收拾的差不多了，前院那边也吃过饭，喝了茶便走了。
　　
　　陆兰儿扶着周师娘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再去稍微睡个午觉，这才得空找了叶鹤荣。
　　
　　叶鹤荣那边也跟周子孟服侍了周世明睡下，刚回到自己房间，叶一就说陆兰儿找，于是又披上脱下来的外褂走了出去。
　　
　　以前在自己家，又是未婚夫妻，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是现在这院子人多口杂，陆兰儿也不敢直接进中院，就只能把叶鹤荣叫道后院游廊下面坐着聊天。
　　
　　“这件事？我知道，路上老师就提过，也给我分析了一下利害关系。不过我说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你点头，我就没有意见。”叶鹤荣到挺高兴，“而且这样一来你也算是有正经娘家了，老师一家也是和善人，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我想爹娘和爷爷奶奶也会替你高兴呢。”
　　
　　陆兰儿抿嘴笑了笑，道：“今天既然来了，正好写了信回家，也把这边地址写一下。这毕竟是件大事，得父母同意才是。”
　　
　　两个人商量妥了，就回自己房间分别写信。叶鹤荣一进屋就看见周子孟在他房间里，正在翻看桌上摆着的文章卷子。见他进来，便道：“这刚来，你就要用功，到显得我贪玩了。”
　　
　　叶鹤荣摇头叹气，道：“不用功不行啊。”
　　
　　周子孟一脸酸样，道：“可不是，不用功，回头老师把他干闺女嫁给别人。这可是京城，青年才俊不知凡几，轮到个你这个土包子。”说完，便被叶鹤荣捶了一下，俩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周子孟也知道了，周世明也没有避着人。他也就酸一下而已，毕竟他妻子也是小家碧玉，这几年读书岳家可没少出力。
　　
　　不过这信到了家里，可把叶家人吓着了。




50.  第 50 章   化妆品，女人的爱

　　“啥？二品？？”叶氏双眼一翻就要晕, 被她亲娘一巴掌糊去旁边凉快了。
　　
　　柴氏催促道：“虎头你继续念，后面呢？”
　　
　　虎头虎蛋上了几年学，也认识了不少字, 如今磕磕绊绊的可以看信回信了。他捏着信纸仔细辨认陆兰儿的毛笔字, 道：“兰儿姐还说, 周师娘说要认她当干闺女，但是她十分惶恐，特地写信来问。”
　　
　　他兰儿姐哪哪儿都好, 就是这笔字实在是太难了，缺胳膊少腿儿的, 看着费眼。
　　
　　虎蛋捏着叶鹤荣的信道：“我大哥说这是一件极好的事, 这样就没人欺负兰儿姐了，而且她也算有个娘家, 跟老师师母住在一起才算得上名正言顺。”
　　
　　“认！”柴氏一拍大腿道：“干嘛不认？那可是二品大员, 认个干娘干爹, 在京城也不会被人欺负。往小了说, 咱叶家也能沾个光，以后荣哥儿好歹还有个帮衬的！”
　　
　　“别这么说，好像咱家利用丫头似的。”叶老爷子有点儿别扭。
　　
　　柴氏冷笑道：“丫头才没你们这些小心眼子的想法呢, 否则她也不能写信回来问。你瞅他们小两口信放一起发来的，就证明都知道这件事。咱怎么想的有啥用？看人家怎么想的才有用。再说了, 给丫头找个靠谱娘家不比跟着咱们强？外面人咋说的？咱家荣哥儿靠童养媳养着，能好听的了？个老头子，成天瞎寻思。虎头虎蛋，你俩给你哥姐回信，就说家里十分欢喜，让你姐也别乱想, 好好的跟荣哥儿过日子。咱家有个庄子粮食够吃就成了，旁的没啥要求。”
　　
　　家里人东一句西一句，这个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那个让他们别担心。
　　
　　叶老爷子想了想，叫了雷松海去粮仓看，俩人收拾出来不少新粮，算着等秋收之后给京城运点儿粮食过去。
　　
　　“那边喝口水都花钱，兰儿就算再能赚钱，也架不住这么花。咱家又不是没地没粮食的时候了，少卖几个银子，这粮食就能凑出他们一年嚼头。等冷下来再杀头猪，抓一笼子鸡鸭，还有那个藕也是好东西，都给带着。对了还有咱山上那些果子，干枣果脯也捎带上。”
　　
　　雷松海嗯嗯的记着，盘算着秋收的收成，“咱家吃点儿粗粮就成，细粮也别卖了，都给他们送去算了。”
　　
　　“咱自己留点儿，辛苦一年了吃点儿细粮啥的。不过多出来的都给他们送去就成。再多晒点儿菜干，那边啥啥都要钱，要不是这柴火太不值钱，我还想给他们送一车柴火去呢。”叶老爷子掐着腰，斜着眼看着雷松海，“你儿子媳妇儿都能干了，你心里咋想的？”
　　
　　雷松海沉默了好半天，才道：“不知道该咋想，就没想过，做梦似的。”
　　
　　“那如果你爹让你回宗，回去，你回去不？”叶老爷子又问。
　　
　　雷松海半刻没犹豫的摇头，道：“不回去，好不容易过上个好日子，回去干啥？再说他能愿意让我回去？他只想让荣哥儿回去。荣哥儿好不容易出了头，我这个当爹的死都不可能再把他弄回去让他受罪。”
　　
　　叶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记着今天说的话，你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闹出幺蛾子来呢？不过咱也不怕，腰杆子挺直了做人就成了。”
　　
　　这边信还没写完，镇上就来了人。一个骑驴的半大小子进了庄子，问道：“镇上叶鹤荣叶老爷可是在这里？”
　　
　　别说是个举人了，就算是个秀才，也会被人称之为老爷。叶家人到也没有大惊小怪，叶老爷子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小子，问道：“叶老爷进京了，你有啥事儿啊？”
　　
　　“镇上去了封信，寄到学堂了。今天又是休沐日没什么人在，我爷跟学堂看门，怕耽误了叶老爷的事儿，就让我把信送来了。”小子说完，从叶三手里接过个大海碗，敦敦的把里面的糖水喝了，一抹嘴，脸上也带了笑。
　　
　　柴氏掏了几个大钱儿给了送信的小子，又给他抓了把果子路上吃，等人走了才问：“咋又送信来了？送去学堂了？”
　　
　　虎头接过那封脏兮兮的信看了看道：“不是从京城送来的，是西北那边来的信，应该是雷四哥。”
　　
　　雷四郎每次托人带东西寄信都会送去学堂，由叶鹤荣帮忙，或留着，或转交给程氏。不过已经大半年没有通信，他还不知道叶鹤荣他们已经进京了，所以信还是寄到了镇上。
　　
　　虎蛋打开信，里面好几张纸。其中一张是二十两的银票。第一张信纸是写给叶鹤荣的，说自己存了二十两银子，十两让他们帮忙存着，十两给程氏送去。还说他在西北过得还行，西北也苦寒，跟在老家没啥太大区别。还说上次叶家给他寄的棉袄棉靴都收到了，他娘给他做的袜子鞋垫儿也都收到了，十分合适，很是喜欢。又说他明年开春可能能有回来这边的工夫，到时候去看望他们。
　　
　　另一张纸就是给程氏与他哥哥的了，不过里面没有提二十两，只说了十两银子，让程氏多听陆兰儿或者叶家人的话，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云云。
　　
　　雷四郎真的是为他那个家操碎了心，怕他娘稍微有了起色，就想往雷家凑合。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银子都不敢全给他娘，生怕他娘手松了，或者被雷家人把银子骗走了。
　　
　　叶家这几年里里外外的确实帮衬着程氏那个面馆子，柴火蔬菜都是给的亲戚价格，逢年过节也会送去些鸡蛋肉之类的东西。
　　
　　程氏真的是老实了太多，她自己舍不得吃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还是个丰润的女子，如今不仅瘦了，还黑了不少。不过她还是抠唆，每年给叶家的回礼都是他们自家绣的帕子鞋垫儿之类，鞋垫是用碎布头拼的，接头的地方绣了点儿花，到也不容易看出来。
　　
　　柴氏称了十两碎银子包好，带着她一个侄子一个侄媳妇儿就去了镇上。程氏见他们来真的是喜出望外，再看到雷四郎的信，眼泪珠子哗啦啦往下落。
　　
　　柴氏撇撇嘴道：“你家老二大老远的还得给你这个当娘的操心。”
　　
　　程氏叹了口气，她虽然不认字，还是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的藏进柜子里，这才接过柴氏拿来的银子。
　　
　　程氏把银子也藏好了，这才擦擦眼泪，对柴氏道：“让您老看笑话了。我家四郎以前混不吝的，谁知道如今倒是有了出息。只可惜离得太远，兄弟几个也帮扶不上，每日里光看信，也不知道他跟那边过得好不好。四郎年岁也不老小了，这媳妇也不知道找没找……”
　　
　　柴氏道：“操心这个做啥？你又不是没孙子，就算他铁了心不找媳妇儿，还没个给他摔盆的了？”
　　
　　小程氏之前小产了一次，养了两年身子骨才养利索，去年又生了个儿子，算是不错的喜事了。
　　
　　因为有着叶家帮衬，程氏这几年也攒下了一些银子，把店面好好的收拾了一番，还请了俩小跑堂。她大儿子现在当了货郎四处的跑，想多赚些银子把这个店面盘下来。
　　
　　柴氏暂时没告诉她这店其实已经是他们家的了，怕说出来让程氏这一家子把提在胸口的那股气歇了，少了奔劲儿，以后怕是日子得过出毛病来。她只是道：“银子慢慢赚，身子最重要。这店面的主人家现在也不跟这边，每年的租银跟往日一样送去锦绣花坊就好了。统共没有几个银子。若是真的赚的多了，自己买个店面也成。”
　　
　　程氏把头点了又点，跟柴氏絮叨了一些平日里的琐事，还请柴氏他们吃了面，这才把人送走。
　　
　　雷四郎送来的信跟着家书一起送去了京城，信里说让陆兰儿同意了这件事，这是个大好事。又说庄子上如今正忙，他们是在空不出手去京城观礼，不过想着过年年前去京城跟他们一起过年，然后认认亲家。还说等秋收了给他们会送去一些粮食，让他们节省着用钱，银子要用在刀刃上，若是手里紧了就跟家里说，家里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银子都存着呢。
　　
　　陆兰儿给周家老两口敬了茶，正式认了这干爹干娘。周氏也正式开始在京城露面，每次出去都带着陆兰儿，正儿八经的把她当成了自家亲闺女。
　　
　　京城不少人都酸的不行，人人都觉得那叶家是祖坟冒青烟了，摊上这么个好姻缘。更有嫉妒陆兰儿的，她不过是个孤女，童养媳长大，怎么就能的了周家人喜欢呢？
　　
　　不过再怎么酸，见面也得喊上一声大陆大小姐，更有人给陆兰儿递了帖子说要开茶会，要一起喝茶。陆兰儿对外只说自己规矩还没学好，等学好了规矩再跟京城的姐妹们喝茶，然后跟家里盘算着要开店的事了。
　　
　　京城里吃喝玩乐几乎集全国最好，一般玩意儿他们也看不上眼。虽然绣花簪子卖得不错，哪也得是金丝银线镶嵌宝石珍珠的绣花簪子。普通铜丝簪子在京城可是没有什么销路的。
　　
　　陆兰儿跟着崔掌柜，如今是崔管家，在京城小郡王名下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小郡王在京城有一家酒楼，一家银楼，两家勾栏和一家成衣铺子。他虽然是郡王，但是京城最最不缺的就是权贵，谁名下都得有点儿东西，这偌大的京城都不够分的。今天这家铺子还姓张，明天备不住就姓了李。
　　
　　不过大铺子虽然少，小铺子却不少。几家小饭馆儿客栈零散的落在京城四处，成了收集情报最好的地方。
　　
　　小郡王打算给陆兰儿的是一家小饭馆儿，门脸不大，但是有两层，还有个后院，能空出几间房提供住宿。只是位置不咋地，厨子做饭也一般，生意十分冷清。
　　
　　陆兰儿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几家脂粉铺子，问道：“小郡王名下没有脂粉铺子？”
　　
　　崔掌柜道：“在江南有，京城没有。这几家脂粉铺子都是老字号，看似普通，但是背后的人是皇上。”
　　
　　“是皇上？”陆兰儿一愣。
　　
　　崔掌柜笑道：“皇上也得有点自己的私房钱，而且陆姑娘别小看了这脂粉铺子，来这些铺子的虽然都是女人，但是女人和女人之间，最容易透露出她们背后那个家族的信息了。”
　　
　　陆兰儿点点头，若有所思。
　　
　　崔掌柜问道：“陆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赚钱的生意？”
　　
　　陆兰儿叹气道：“是有一些，但是总不能跟皇上抢生意。”
　　
　　崔管家笑道：“郡王与皇上本就是兄弟一家，何来抢生意之说？”
　　
　　陆兰儿道：“话不能这么讲，当年若不是小郡王，我家还穷的叮当响呢，如今也不知道能不能来京城。做人总要知恩，小郡王可以不要，但是我不能越过他去。”
　　
　　崔掌柜叹气道：“与陆姑娘说话，就越发觉得我这么多年白活了。”
　　
　　陆兰儿抿唇一笑，心说前后加起来，你确实没我活的长呢。人际关系到哪里都是这样，而且古代更是麻烦，我能不小心吗？
　　
　　崔管家道：“那不如陆姑娘将想法写……”他顿了顿，“说出来，由我抄撰了给小郡王递过去，看小郡王什么意思。”
　　
　　陆兰儿有些脸红，她的毛笔字其实也有些进步了，只是每日里忙，练字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如今简单的字还好，那些笔画多的仍旧写的乱七八糟。
　　
　　“那就麻烦崔管家了。”
　　
　　家中周子孟和叶鹤荣已经去了京郊青松书院读书，是拿着周老大人名帖的，到了那边也会得到优等待遇，最起码可以有个双人间。
　　
　　叶鹤荣也托人打听了一下雷松远的消息，不过似乎雷松远并不在城内，然而京郊又太大，随便换个名字就打听不到，最终还是算了。
　　
　　现在家里周老大人已经官复原职，每天都要上朝。周师娘极少出门，就算出去也是参加好友闺蜜举办的聚会，然后带上陆兰儿露脸。陆兰儿更是低调得很，不吭不响只是微笑，周师娘让喊谁就喊谁，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多看，也不多问，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不少人倒是想从她嘴里套话，只是一问三不知，几次试探也都退去了。
　　
　　家里人少，虽然冷清，但是也自在。
　　
　　陆兰儿就在前厅里摆了炭炉，跟崔管家聊她想到的事。这毕竟不是镇子，她能在私下与崔掌柜沟通。虽然家里下人少，可不是没有，谁万一多一句嘴，那就要了命了。
　　
　　陆兰儿想的是自己以前见识的那些营销手段。
　　
　　古代的化妆品其实种类也十分齐全了，脂粉店里琳琅满目，什么胭脂口脂唇纸眉黛、什么头油香膏珍珠粉、什么皂粉香胰香薰丸，简直琳琅满目，香气袭人。
　　
　　只是虽然品种多，但是单独种类的品类却少。而且混杂在一起香味不纯，若是新人进去，直接就被熏晕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买个什么。
　　
　　两个人整理完，陆兰儿道：“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其实如果口脂胭脂能做出深浅不一的颜色，香膏能不用手指涂抹，在做出一些便携好用的小东西，就跟好了。我虽然年纪小，但是也很喜欢那些胭脂什么的，但是每次涂抹都只能在家里，若是在外面就极不方便，口脂掉了都不能随时补，白白被人笑话了去。”
　　
　　崔掌柜琢磨着陆兰儿的话，越想越觉得激动。陆兰儿说的虽然都是一些小细节上的改动，但是很多东西，其实就是细节定胜负。当年陆兰儿做了绣花簪子，其实就是把绣在布上的花样剪下来用铜丝直棱住而已，但凡会做了就知道有多简单。可是这么简单，却从未有人想过！
　　
　　这个姑娘，真的太厉害了。
　　
　　小郡王收到了厚厚的一叠密信，细细的读了好几遍，高兴地不行。
　　
　　“我可真的是捡了宝贝了！”他对曲掌柜笑道。
　　
　　曲掌柜立刻道：“王爷为国为民，又是个良善人，老天爷都不愿意看到王爷与皇上受委屈，特特派了个小财神下凡呢。”
　　
　　小郡王哈哈大笑，他道：“只是如今我不好随意进京，不过京城毕竟有我的皇兄，如今给他送银子去他还能往外推？准备笔墨，我要给我皇兄道喜了！”
　　
　　这封信件和之前那些东西放进密函，快马加鞭的送去京城。
　　
　　皇上还以为是小郡王那边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的打开匣子取出信，看了半天才一拍桌子，“这可真的是，真的是雪中送炭了！”
　　
　　毕竟银子，谁都不会嫌多。
　　
　　皇上找了人去与陆兰儿商谈，把这件事逐渐细化，然后拿着细化的东西派去了几家私下里的作坊，交由小郡王全权处理。皇家不是没有自己研制宫粉的地方，只是谁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别人家的人，赚银子自然是独一份才好赚，之前的花簪就让他大赚了一笔，心情爽到现在呢。
　　
　　临近年关，江南新作的胭脂水粉就送进宫中，且不说胭脂水粉的质量如何，就新颖的外包装，已经让人大开眼界了！




51.  第 51 章   营销是一种学问

　　“瞧一瞧看一看啦, 焕颜坊新出便携式胭脂口脂，内嵌琉璃镜，能让您随时随地补妆, 永远保持最美妆容！”
　　
　　“千种颜色千般娇艳, 娘娘们都赞不绝口, 总有一款颜色适合您！”
　　
　　“细瓷螺旋管，珍珠粉与绵羊油组合，呵护您娇嫩肌肤！”
　　
　　“总是担心香膏留香短吗？随时随地补充优雅香气, 令您暗香盈袖！”
　　
　　“丝绢仿真花，不但能观其貌, 更能嗅其香。花蕊暗藏盈袖坊特制熏香丸, 只需一束，花香满屋！”
　　
　　“好消息, 好消息！十日后京城开启斗妍大会, 群芳楼、怡红楼、相思阁都会参加, 免费观看。究竟谁才是京城十大名伶？？？且看十日后斗妍大会！！”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广告词传遍了大街小巷, 沉寂了许久的老字号脂粉铺子突然就支棱起来了，退出了各种各样新鲜玩意，引得不少人争相围观, 还差点儿因为某些“娘娘都喜欢”的套装打起来。
　　
　　不得不说，女人们在这方面具有相当的战斗力, 尤其是有钱的女人，战斗力更加爆表。
　　
　　前三日收入送去皇上案前，直接给他笑出声了。
　　
　　“她那个铺子怎么样了？”皇上看完账本，笑着问下面的人。
　　
　　那人是一名暗卫，在小郡王不能进京的时候就负责皇上与小郡王之间的联系，以及其他琐事。
　　
　　暗卫道：“陆姑娘的铺子也开了, 但是是卖一些吃食，说是从西北请来的厨子，擅长做面。属下去尝过，味道极好，客人也多。”
　　
　　“竟然是卖吃食？我以为她还会卖一些花簪之类。那仿真花不就是她想出来的？”皇上有些惊讶。
　　
　　暗卫摇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可能是陆姑娘不想太高调吧？而且那铺子是记在了张俊家的名下，京城估计也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开的。”
　　
　　“也是个聪明姑娘，多照拂一些，别让某些不长眼的东西坏了陆姑娘的生意。对了，请周世明大人前来，朕有话要问他。”
　　
　　周世明官复原职，官居二品。就算是下了朝也只是回家匆匆吃了饭，便继续回到宫中忙那些要事。各地发来的折子他们几位大臣都要给出针对性解决办法，有的时候讨论上一天也是正常。
　　
　　这是个掌权的好差事，但也是个苦差事。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一个眼神就能解读出一篇策论来，谁都不好相与。
　　
　　周世明以自己久不在宫中不熟悉业务来装傻，然后提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傻问题，让昔日的对手与好友都快把白眼儿翻天上去了。对此这位周老大人只是憨笑着拱手赔罪，“对不住，真的是对不住。哎，我离开朝堂太久了，这风云变幻，确实有不少不清楚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各位大人不要嫌弃我。”
　　
　　想当年周大人还是个怼怼达人，眼中容不下沙子，一张嘴利得像刀子，专门戳人心。可是十年过去，这老家伙如今圆滑了不少，正儿八经藏起尾巴学做老实人了。
　　
　　“周大人，周世明老大人诶！”老太监一溜小跑过来，恭恭敬敬道：“皇上请大人过去问话。”
　　
　　皇上这段时间特别喜欢找周大人过去问话，周老大人隐居在乡间十多年，这十多年的经历是皇上最好奇最喜欢问的事。尤其是周老大人自己开了个学堂，还教出俩年轻举人，并且把这俩得意门生带到了京城，亲笔写信推荐去了青松书院。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可能见到的奇景儿！
　　
　　“你们看，这架刚吵了一半……”周世明呵呵笑。
　　
　　同僚气得不行，一起哄他：“你快走吧，快别耽误了皇上问话，走吧走吧！”
　　
　　这老家伙低调修炼了十多年，愣是把自己修成搅屎棍子了！
　　
　　皇上与这位自己亲自平反请回来的周老大人唠了几句家常，话风一转，问道：“陆姑娘为何开了一家食肆面店，周大人可知道为什么？”
　　
　　周世明：？？？
　　
　　他是真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些，虽然疑惑，却也老老实实回答道：“我闺女说着京城不比镇上，自己做些粗糙花样就能换了银子。如今她那些手艺已经不好拿出手了，只能用脑子换银子了。”
　　
　　皇上嗤的笑出声，道：“那仿真绢花甚是漂亮，怎么就不行了？”
　　
　　周世明道：“那不一样，她毕竟还是绣花能拿的上台面。再说这丝绢花前几朝就已经有过，后来经过几百年沉淀，戴的人也少了。我闺女说着绢花就是一束一束的才好看，若只是戴在头上就显得单调了不少，这才与工匠们商量了做仿真花。若是她，笨手笨脚，哪里能做的明白呢？”
　　
　　皇上的议事搁就放着几束绢花，是大朵的荷花与百合，花蕊里放了香丸，淡淡的花香到比浓郁的龙涎香更醒神怡然了。最重要的是不会整的一屋子都是烟雾，碰上个鼻子敏感的，那喷嚏能把自己喷厥过去。
　　
　　“笨手笨脚？”皇上翻看着自己的账本子，又想笑了，“若她都笨手笨脚，你这个做义父的难不成还是个灵活灵巧的？”
　　
　　周世明憨笑了两声，不说话。
　　
　　“朕听说她是个孤女？”皇上又问。
　　
　　周世明点点头，道：“确实，是被人贩子拐去北地的，之前说还有着南边的口音，这么多年下来，这口音也没了。”
　　
　　皇上点点头，道：“姓陆，没给改姓？朕突然想起来，十三年前有个姓陆的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半路遇到贼寇……朕没有记错吧？”
　　
　　周世明身上一震，半晌才道：“确实，皇上没有记错。那名官员怀才不遇，散尽家财买了个县城父母的官职。先帝当年查官职买卖将他也翻出来了，只是陆大人被抓进囚车，全县的百姓都哭着求情。也正是因为那样，先帝爱才，将他赦免，重新回去当官儿了。只是不知道为何，两年后回京，便遇到了那样的惨事。”
　　
　　皇上点点头道：“那时候朕还只是太子，听闻噩耗难过了许久，还特别拨了些银子送去陆大人家中抚慰。如今一转眼十三年了，也不知道那陆大人家人如何了。周大人，当年你可是为他说了不少好话，不惜得罪了人，转年就被陷害不得不离开。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去照顾一二？”
　　
　　周世明苦笑道：“皇上说笑了，下官这么多年一直藏在北地小镇，靠教书赚些米粮糊口，前几年压根不敢与好友们书信往来。后来确实教出了几名得意门生，这才偷摸的带着去见了几位好友帮忙点拨。陆大人老家距离下官所在之地实在是太远了，就算是我想救济抚慰，又能拿什么去呢？”
　　
　　皇上叹了口气，又聊了些别的，便让周大人回去了。
　　
　　晚上周世明回到自己府邸，在书房闷坐了好半天，然后去找老妻。
　　
　　周师娘差点儿被他的话气笑了，“一百两银子？你怎么觉得咱家就能拿出一百两银子来？卖了我也不值这个钱啊。”
　　
　　之前皇上赏赐的都是摆件布匹和给周师娘的一些首饰，还真没有银子。他们如今花销的银子还是提前支取的俸禄，以及陆兰儿那小食肆的收益。周世明虽然是两品大员，但是只有宅子没有地，除了俸禄就没有别的收入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按说皇上会赐一些田地下来，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跟忘了这一茬似的，提都没提过。
　　
　　老大人略生气。
　　
　　周师娘手里满打满算十两银子，其中五两还是食肆的收益分成。这银子拿的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但是这府里真没有别的银子了。那些首饰倒是之前，可是是官制，上面打了戳，又是皇后赐的，哪里敢典当呢？
　　
　　而且她现在吃穿用度都是人家干闺女给的，也没有什么花银子的地方啊。
　　
　　周大人窘着一张老脸，巴巴的去找了陆兰儿。
　　
　　陆兰儿问都没问，直接拿了五张二十两银票出来，想了想又添了几个银锭子，道：“倒是女儿疏忽了，爹爹重返官场，难免会遇到一些应酬，身上怎么能没有银钱呢。”
　　
　　“不是我应酬要花钱，是，是想接济一位同僚的家眷。可是又实在拿不出银子来。等发了俸禄爹就还你。”
　　
　　陆兰儿只是笑，道：“爹说这话倒是见了外了，女儿赚了银子，自然是要用在家人身上。只是前些日子去看庄子，倒是相中一个，想着爹回来商量能不能放在爹的名下。要不是这样，我到还能拿出一些银子来。”
　　
　　周大人更窘了，抓耳挠腮了半天，才道：“这，这也……我哪里好意思啊。一个庄子，可不是一点半点的银子……”
　　
　　陆兰儿点点头道：“之前小郡王赏赐了些银子给我，放在家里又下不了小银子，合该得花出去。这银子爹还是拿着吧，接济同僚也是要事，身上有些银子放着，也安心。”
　　
　　周世明只拿了银票，道：“虽然是这么说，但这银子算是爹跟你借的。其他的银子你自己拿着，就，就咱家里里外外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不好意思到了顶点。
　　
　　自己认了个义女，仿佛找到了个小财神，如今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撑腰了，让他老脸都烧得慌。
　　
　　陆兰儿笑道：“爹这话说的太见外了，且不说这些，再过些时日晟儿就回来了，爹别忘了给他准备礼物。”她又絮絮叨叨了些别的，这才把老大人哄了出去。
　　
　　周老大人捏着银票，转身就去找了崔管家，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小郡王的人，如今我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倒也不难，不知道你能不能帮？”
　　
　　崔管家连忙道：“如今我是府中下人，老大人可是折煞我了。”
　　
　　周大人哪里真的就把他当下人了，如今让人家当管家都是仗着小郡王不计较呢。他把事儿一二三的说了，又把银票递给他，“万万要送到手里，千万别弄丢了。”
　　
　　崔管家笑道：“老大人放心，我这边有几个腿脚勤快也灵巧的小子，绝对会帮您把事情办利索了。”
　　
　　陆兰儿也不管这些，她给小郡王出了主意，开门红那天就收到了银子。除了厚厚一叠银票之外还有几枚金元宝，一匣子珍珠宝石，差点儿晃瞎了她的眼。
　　
　　别说，来这边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金元宝和如此豪横的一匣子珠宝呢。
　　
　　在这之前她一直留意着庄子的事，买地才是最要紧的，有了地之后，最起码这粮食菜蔬柴火就能省下不少钱了。不过京郊的庄子都被卖的差不多了，南边的庄子也不便宜，倒是往西北有几处可以跑马的大庄子相当不错，在崔掌柜的帮忙下选了几个一直犹豫，等银子下来才敲定要哪个。
　　
　　既然周世明点了头，这流程也就一路走下来了。同时周世明去找人和庄子这两件事，都进了皇上的耳朵。
　　
　　“朕竟然没有给周大人赐地？”皇上有些惊讶。
　　
　　贴身老太监笑道：“皇上忘记了不曾？当年周老大人可是不要这些赏赐的，只说自己食俸禄已经足够。不过因为当官的时间长了，也倒是凑了些银子买了点儿地，只不过后来……”
　　
　　“后来这周大人就穷成这幅样子，一百两都要跟义女借。幸亏他机灵认了个义女，否则怕是要去街上要饭了。”皇上意义不明的哼了声，道：“之前周大人的地是哪一块？转回来赐给他，朕倒要看看，他如今要还是不要。”
　　
　　老太监捂着嘴笑道：“想必是要的。”
　　
　　皇上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他确实是想要知道当年那位陆大人的事，陆大人干了将近十年的县令，满城百姓都十分爱戴他。可是回京述职却在京郊遇到贼人，一行十来个都毙命刀下。
　　
　　等官府得到报案人去了，黄花菜都凉了。陆大人一行人被抢掠一空，没有一个活口。但是陆大人临死之前，却用手指沾了血在自己袖口里面画了个圆圈，可是至今不知道这圆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令先皇震怒，派军队把京郊扫了一遍，可是抓起来的都是一群穷苦百姓，都说自己从未劫持过什么路过官员，又不是不要命了。
　　
　　也就是那时候，先皇察觉出了不对劲儿。几个月之后就给定了御海将军小女儿的亲事，又过了几年，先皇退位，太子也在御海将军的支持下坐上了皇位。
　　
　　但也因为这样，这江山到有一半成了别人家的了。
　　
　　皇上这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好自己查，却可以让别人去查。周世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兰儿虽然不好让大腿给自己花钱，但是用大腿的时候也是毫不客气的。她买了新庄子，自己没空过去看，手底下也没有合用的人，干脆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崔管家。崔管家翻了个白眼，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已经派出去了大半，再弄去看庄子，那跟让人回去养老有啥区别？
　　
　　于是崔管家一封信，又把这差事指给了曲掌柜。
　　
　　给了曲掌柜基本上就是告诉小郡王了，没多久几张身契送了过来，小郡王那边已经把事儿办妥，都安排明白了。只是随后想想，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这可比花银子麻烦多了！！
　　
　　算了算了，看在他们挣了这么多银子的份上……小郡王用力看了一会儿账本，这才舒服起来。
　　
　　新的营销方式风靡全国，虽然某些老学究老古板觉得这种话术实在是有失体统，甚至有人还上了折子批判这种行为。可是皇上不管，有本事你想个招给朕赚银子，否则就闭嘴！
　　
　　没了银子，闹灾了咋整？军费咋整？一个个都闲的蛋疼，还不如个小姑娘！
　　
　　皇上赚了银子高兴，可是贵妃却高兴不起来。她爹寄信过来张嘴闭嘴要钱，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上哪里给他弄银子去？虽然他们都察觉出这几年小郡王赚了银子不是偶然，可派出去的人查来查去，线索都断在了曲掌柜身上，仿佛这些主意都是他想出来的。
　　
　　但是那怎么可能？
　　
　　一想到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这些东西赞不绝口，结果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裳，贵妃就气的饭都吃不下去！
　　
　　凭什么，有本事的都让那小郡王遇到了？？
　　
　　




52.  第 52 章   亲家见亲家

　　陆兰儿安心的赚着自己的银子, 腊月过半，叶老爷子带着柴氏，雷松海一家子和满满一车粮食猪肉鸡蛋之类进了城。
　　
　　他们早就从心里告知将要到来的消息, 估算了差不多的时日就让张俊家小子跟城门口守着, 听到是从北地野马屯子来的车辆就连忙迎上去, 问是不是姓叶。
　　
　　叶老爷子看着这小哥儿，点头道：“老汉我确实姓叶，不知道这位小哥您……”
　　
　　张城嘿了声, 道：“叶老爷子？可算让小的等着了，我家大小姐算着您这几天就能到, 让我每日里跟这边守着呢。赶紧赶紧, 大小姐跟家里等着各位呢。”
　　
　　叶氏跟马车里听了，惴惴不安的攥紧了自己衣角, 小声对柴氏道：“娘, 兰儿如今是大小姐了, 咱见了她要不要行礼啊？”
　　
　　柴氏虽然也有些紧张, 但到底比叶氏有胆气，便道：“咋，大小姐就不是你闺女了？丫头跟荣哥儿定了亲, 你就是实打实的婆婆，见过哪个婆婆给儿媳妇行礼的？你可别这么小家子气了, 以前咋样，如今还咋样。除非丫头变了性子，否则绝对不会受你的礼。”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自己心里也没有什么底气。这毕竟是京城，到底会不会有婆婆给比自己厉害的儿媳妇行礼这种事，他们这群乡下人也不知道啊。
　　
　　周宅这三进院子, 压根就没有马厩。一群人直接从门口卸货往院子里搬，再把马车送去大车店存放。
　　
　　周老大人还在朝中吭哧吭哧的上班没能见到，但是看见了自家丫头，除了穿的鲜亮了一些跟以前也没啥两样。
　　
　　“爷爷，奶奶，爹，娘！虎头虎蛋！！”陆兰儿一溜小跑过来，兴奋的挽住了柴氏的胳膊，“奶奶你们可来了，我天天盼着数着日子呢。干娘，我爷奶和爹娘来啦！”
　　
　　周师娘被丫鬟扶着，跟在后面快步出来，边走边道：“你个丫头猴儿一样，也不等我好好收拾收拾。亲家，哎哟你们可来了，给咱丫头每天急的哟。”
　　
　　这一句亲家，顿时拉近了两边的距离。
　　
　　陆兰儿一手挽着柴氏，一手挽着周师娘，走路都蹦跶起来了，“我太开心啦，快快，爷爷奶奶，我给你们收拾了房间，炕烧的热热的呢！”
　　
　　叶氏小声道：“咋，京城也烧炕？”
　　
　　周师娘噗的笑出来，道：“京城也冷啊，咱们又不是那些大户人家，能通的起地龙，自然就烧炕了。”
　　
　　叶氏难为情的垂下头，拽了拽雷松海的袖子，把他拽到自己跟前挡着。
　　
　　因为来的都算是自家人，也不讲究什么去客厅里说话之类。再说大冬天的那客厅也冷，得烧炭盆，还不如炕屋里暖和呢。
　　
　　这城里的炕不连着灶台，就连烧炕的炕洞都放在屋外。这几天这屋的炕每天都烧一次，上面垫的厚棉花垫子和当初带来的皮褥子，蓬松又暖和。这炕不如村里的大，放炕桌就挤得慌了。好在对面窗户下面放着矮榻，矮榻上放着小桌，适合坐着说话。
　　
　　陆兰儿招呼家里女人都上了炕，用被子盖了腿脚暖和，雷松海与叶老爷子就坐在矮榻两边，虎头虎蛋做地下绣墩上，陆兰儿就往炕沿上一靠，挽着柴氏的胳膊对小丫鬟道：“绿衣，跟张俊家的说一下，做几个炖菜几个炒菜，就炒之前发的豆芽，蒜苗和我家带来的藕。干菜也泡发一些，晚上吃。”
　　
　　绿衣应了往出走，红朱就端了城里时兴的糕点和茶水进来。先在矮榻桌上放一些，又用托盘托着直接放在没有褥子盖着的炕席上，然后就乖巧的退了出去。
　　
　　周师娘招呼道：“先吃点儿垫吧垫吧，这一路累坏了吧？我就说今儿上午一准到，兰儿还担心呢，总觉得亲家和老太太老爷子没进过京，会耽误时日。我说你家老爷子不是猎户出身吗？一身的胆子，不过就是赶个路还能怕被人吃了？”
　　
　　叶老爷子哈哈大笑道：“可不是吗？其实路上到不担心，就是到了这城门口啊，瞅着这城墙，心里有些发毛。这一进来，嚯，好大的一个京城，那么多人！幸亏有个小哥带路，否则我这腿都迈不开了。”
　　
　　这一说一笑，原本紧张的气氛就都没了。
　　
　　叶家平日里喝水喝茶都是用大茶碗，陆兰儿跟周师娘商量了一下，这次用的也是碗，不过是平日里吃饭的碗。虽然不及家里海碗大，但是总比那核桃大小的茶杯喝着令人舒坦。
　　
　　只是那小茶壶一次到不了两碗茶，红朱就跟外面烧热水，一招呼就进去加水，忙的不行。
　　
　　车里的东西卸完了，张俊家的前来报数量。
　　
　　周师娘道：“还是亲家想的周到，这京城东西样样都贵，每日里银钱流水似的往外走。要不是兰儿撑着，我这老太婆怕是要吃糠咽菜了。只是怎么送来这么多细粮？我曾听兰儿说，咱家也不过只有二十多亩地种了细粮……”
　　
　　叶老爷子摆摆手道：“家里有那么多地，还能缺吃的？这一亩地也就收一百来斤细粮，打了壳子剩不下多少。这里毕竟是京城，且不说这几个小的，周大人不得招待招待人？这次带来的粮食我盘算着吃上大半年应该够了，到时候地里又有了新产出，足够咱们家里人吃了。”
　　
　　周师娘有些窘迫，道：“老爷子，就……兰儿又买了个庄子，只是如今记在了我家老头子名下。明年出了东西，您就别往这边送了，我这边指不定还得给您送些去。”
　　
　　叶老爷子道：“这有啥？买了地就放心了，以后不愁吃喝，手里还能宽裕一些。这样的话，以后我们过来就不大车小车的往这边送了，嗨，这一路累的。”
　　
　　柴氏也道：“这里外里也都是孩子的，孩子照顾我们吃喝，我们接了就是。以后多帮衬帮衬孩子，比啥都强。这次带来的东西有几块狐狸皮，是她大伯他们从山里弄来的，刚硝好我们就都给带来了，回头你们做个围脖马甲的，穿着暖和。”
　　
　　陆兰儿道：“就是啊干娘，这庄子放在干爹名下，不是还能免税吗？以后咱家就不愁吃喝了，那多好？”
　　
　　周师娘笑着叹了口气，道：“幸亏有兰儿，哎……这干亲认的，到让我不好意思了。”
　　
　　柴氏连忙道：“有啥不好意思的？咋？我丫头还配不上给你当闺女了？”
　　
　　周师娘连忙道：“不是，怎么能这么说呢……”
　　
　　“这不就得了？你看她好，她看你亲，这就行了，其他都是虚的。”柴氏拍了拍周师娘的手背，道：“我们都是乡下人，没那么多想法顾忌。跟乡下，那群人背地里都说兰儿是童养媳，没娘家，我跟她娘心里也难受。如今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娘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且不说兰儿，就我家荣哥儿不还得指望周大人帮衬？里外里都是自家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柴氏这一番快言快语，总算是让周师娘心里舒服了许多，便笑道：“嗨，我这人就喜欢乱想，生怕让你们觉得我们亏待了兰儿。既然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如今倒是可以商量一下兰儿的婚事了。”
　　
　　周师娘一开始也怕自己插手陆兰儿的婚事会不会让叶家人烦扰。现在见了人，发现这一家子爽快的不行，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拐弯抹角的人家，这才放下心来。
　　
　　陆兰儿是打算要多留两年的，只是叶鹤荣毕竟岁数大了些。两家人商量着等叶鹤荣冠礼之后就成亲，那时候陆兰儿也及笄了，俩都是大人了，还能多留两年准备嫁妆彩礼。
　　
　　两家都不想亏待陆兰儿，你出这个我出那个，没钱就赶紧攒攒，到时候不敢说什么十里红妆，好歹也得凑几十台嫁妆才好看。等到那时候，叶鹤荣也不用在京城买宅子，选个宽敞的租一个月成亲用，然后就住在这边。他跟周老大人还有师徒情谊，平日里在青松书院读书，也不会被人说什么闲话。
　　
　　或者是存些银子，选个近的买个独门小院，小两口自己住也可以。只是京城宅子都贵的不行，哪怕独门小院那也得上百两的银子，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不怕你们笑话，老周虽然是个二品，但是每年俸禄真没多少。这里外里下人吃喝用度，逢年过节送礼，朋友之间宴请，都得花钱。之前手里虽然存了几十两，但是完全不够用，还得让兰儿帮着补贴。说白了，这两年就算是攒嫁妆，也是兰儿自己给自己攒的，我们这些老货，哪个手里能掏出银子来呢？”周师娘说道这里，扶额叹气。
　　
　　叶老爷子道：“周大人那是当为民做主的官，这种官都穷。都说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能捞十万银子，那还能是清知府？若真是那样，我们压根也不同意兰儿跟你们认亲！我们庄户人家不求什么发大财，什么泼天富贵，就图过个吃喝不愁的和乐日子。再说了，住哪里不是住呢？难不成没钱还要充胖子不成？咱不兴那一套。”
　　
　　周师娘道：“老爷子通透，您这一番话，到说的我心里敞亮的呢。”
　　
　　陆兰儿笑眯眯的听着，心里也开始寻思着，要不要在京城买个小院儿了。好歹有自己的房子，哪怕租出去每日里还能有个进项呢。
　　
　　哎，这银子，怎么赚感觉都不够花啊。




53.  第 53 章   京城第一年

　　以前没钱的时候, 觉得能吃饱穿暖就很好了。逐渐有了钱，就想着要更好更高的追求。人其实都是这样，因为向往着更美好的生活而努力。
　　
　　陆兰儿现在就是品创加策划, 将未来的一些宣传方式与如今时代相结合, 一点一点的出各种方案, 由崔管家送去曲掌柜那边，再由小郡王递给皇上。虽然中间过程漫长了一些，但是却极好的将她隐藏起来, 避免了很多麻烦。
　　
　　叶鹤荣一直到放年假才回来，周子孟过来给师傅师娘磕了个头, 就迫不及待的回老家去了。毕竟好几个月没见到自家爹娘老婆孩子, 他早就想的不得了了。
　　
　　周师娘还把自家小孙子也接了回来，周晟已经十四岁了, 如今跟着周老大人的好友读书, 一晃十来年过去, 当年糯米团子似的小小人儿, 如今已经到了可以娶妻的年岁了。
　　
　　周世明的好友把周晟教的很好，没有那种少年人愤世嫉俗的中二病，见了老两口就先红了眼圈, 扑到周师娘怀里哭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给爷爷奶奶磕头。
　　
　　这爷孙俩其实早就想要见面了, 只是那时候周晟在外游学，虽然得了信可是也不能独自回转。一直等到年关才得空回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会直接住到周府，替自己父母侍奉老人。
　　
　　周晟是周老爷子长子的次子，当年那些事实在是惨烈，一家子人走的走散的散, 有的失去了性命。长孙那时候才不过八岁，还未等到皇上宽赦就病死在了牢中，长子在外奔波惨遭杀害，长媳直接一头撞死明志。
　　
　　周老爷子和周师娘能撑下来，全靠远走他乡的小儿子以及被好友藏起来的小孙子作为信念了。
　　
　　如今拨云见日，祖孙三口说没几句话就抱在一起痛哭，谁见了都忍不住要落泪。
　　
　　周晟开蒙晚，之前那人家把他养的很好，至少给了他一个快乐的童年。一直到新皇上位，才开始逐渐给周晟启蒙，慢慢的带到台面上来。他读书晚，读的也慢，不过基本功扎实。不像叶鹤荣，读书全靠记忆超群脑子好，可是基本功真的不如同年龄的人。
　　
　　青松书院的老师们并不希望拔苗助长，而是要让叶鹤荣稳上几年，再去考贡生，进入科考。所以可怜的周子孟今年怕是还得自己下考场了。
　　
　　叶鹤荣就是那种老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的好学生，而且书院里那么多藏书，那么多往年考生试卷，大儒文章。他一进去就跟耗子掉进米仓里，乐不思蜀了。
　　
　　当年周世明是为了考试直接把考试重点塞给了叶鹤荣，现在叶鹤荣则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学识，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住在书馆。而且他也没有忘记远方好友，抄了不少大儒文章寄过去，希望将来他们能够重新在京城聚头。
　　
　　这个年是在京城过的，京城过年可比县城热闹，而且城里的店铺大多都不关门，甚至还会开放半个月宵禁，好让劳累了一年的百姓们乐呵乐呵。
　　
　　周世明因为官居二品，所以要在宫中吃年夜饭。全家人坐在桌边，听周师娘将京城过年的一些规矩。
　　
　　譬如说这年夜饭不是说吃就能吃的，尤其是官员权贵人家，要等到皇上动筷，他们得了信儿才能吃。有功之臣还会被皇上赐菜，不过再好的菜从宫中送到各户人家也都凉透了，再磕头，接菜，坐等宫里传消息。
　　
　　陆兰儿因为提前听周师娘说了，于是这次年夜饭就改成了火锅。特特打了中间镂空的桌子，上面包了铁皮，中间坐个铜锅，下面放个炭炉。铜锅里慢悠悠的熬着羊骨头，汤色奶白奶白，热气扑鼻。桌子上也放满了什么鱼丸虾丸鸡肉丸，藕片土豆片红薯片，豆芽蒜苗干豆角。还有白菜心跟冻豆腐。
　　
　　肉类有羊肉猪肉，张俊家特特做的炸酥肉，炸丸子之类的炸物。
　　
　　这些东西也不怕冷，放着就成，还能就着暖暖的锅子聊天唠嗑，磕些瓜子。
　　
　　皇上送来了两盘菜，一盘桂香八宝饭，一盘类似于小炒肉。这两盘菜用了足足的猪油，如今冷了，上面白乎乎的一层，好像糊了一层壳子。
　　
　　接了赐菜，宫里这才传了话，家家户户才开始享用年夜饭，外面的鞭炮声也逐渐响起来了。
　　
　　周师娘先喝了一小碗热乎乎的羊骨汤，这才道：“以前我们也傻，就做了一桌子菜，这么等着。等到可以吃了，再把这些菜拿去回锅热了才能吃。那时候都饿的心慌，早早的填补了肚皮，哪里还吃得下回锅之后的菜呢？这锅子倒是好，热乎乎的也不白等，就这么坐着，还觉得身上暖和的呢。”
　　
　　柴氏笑道：“这京城规矩大，不像我们乡下。我们那灶台就在屋里，虽然有点儿脏乱，可是冬天极为暖和。吃饭的时候就围着灶台，炖上一锅菜，贴一锅饼子，罐子里还熬了粥，热乎乎吃了往炕上一倒，神仙来了都不换。”
　　
　　周师娘也笑道：“可不是，我在那镇上住，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可看别人家各个都是这样的。就是灶眼在屋里，平时做个饭煮个粥烧个水的。后来住的时候长了，也不觉得哪里不好了，反倒是来了这边不习惯起来。今天早膳煮了小馄饨，我还一阵子恍惚，心想不应该是喝粥的吗？家里还屯着不少红薯呢。要不是红朱进来伺候，我还跟梦里呢。”
　　
　　说着，就叹了气。
　　
　　柴氏啧了声，道：“大过年的叹什么气？过年叹气容易沾上晦气，赶紧跺跺脚，把晦气跺出去！”
　　
　　“还有这讲究呢？”周师娘连忙站起身跺脚，跺完了自己就笑，“可不敢叹气了，如今这日子越来越好，还叹什么气呢！”
　　
　　叶氏跟雷松海基本上插不上什么话，也就忙着给几个孩子涮菜吃。
　　
　　读书人都坐在对面，周晟也不认生，认了大小两位姑姑，又认了未来的小姑父，还认了两个双胞胎的小舅舅，然后几个人就开始聊起各种学问来，说的尽兴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差手舞足蹈了。
　　
　　周晟道：“夫子曾说‘食不言寝不语’，一开始我觉得应该这样。可是现在则认为，对外人可以食不言寝不语，对自己家人朋友，饭桌上最好聊天了。否则那食肆酒馆里，岂不都是一群哑巴？”
　　
　　周师娘哈哈笑，嗔道：“这一番话可别让你夫子听到，小心挨骂。这‘食不言寝不语’的意思是，你嘴里若是有食物，就不要说话，否则不但难看，还会呛到。若是已经躺下开始睡觉，也不要说话，否则会很难入睡。你呀你，竟说些淘气的话。”
　　
　　周晟嘿嘿笑道：“奶奶说的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夫子估计是嫌弃我们太过吵闹，吃饭的时候一准不允许说话的。若是让说话，怕是他每顿饭都吃不心静了。”
　　
　　柴氏道：“你们小哥几个这几天倒是有说不完的话，不如干脆睡到一处去做个伴。等出了正月我们可就走了，再见你这俩小舅舅就难了。而且你跟荣哥儿都要去不同的学堂读书，赶紧着趁这个机会亲香亲香。”
　　
　　周晟道：“那可就太好了，而且我听说北地更冷，雪能下特别深特别厚，想着等过两年我小姑姑成了亲，年前得去北地过年，我也想跟着去，看看北地到底是个啥样子的。那一个炕有半间屋那么大，能睡十多个人，还能跟炕上吃饭呢。”
　　
　　叶鹤荣也笑的不行，道：“其实你想的就是在炕上吃饭吧？”
　　
　　周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那多有趣啊，我还没在炕上吃过饭呢。如果有一天得躺在床上吃喝，怕是就生病了，吃也吃不舒服。”
　　
　　周师娘道：“我看成，到时候你跟着你小姑姑去野马屯子住着，再从那边相看个小媳妇，好好的管管你。”
　　
　　陆兰儿忍笑道：“去了野马屯子，四周可都是山林，想跟这边似的想什么时候溜达找乐子玩可是找不到。若是不小心进了山都出不来，还会遇到熊瞎子呢。你小……”她用力整了整脸色，“荣哥儿当年为了我，跟着爷爷出去打猎就遇到熊瞎子了。幸好是只摔了腿，没有被熊瞎子爪子糊到。”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老俗话说的还是对的。”周师娘也听过一些叶鹤荣的过往，知道点儿内情，“现在腿也好了，书也读了，眼瞅着咱荣哥儿就顶家立户了。”
　　
　　周晟不是很相信，看着叶鹤荣问道：“小姑父，你真遇到过熊瞎子？”
　　
　　叶鹤荣点点头道：“就遇到过那一回，真真要吓死人。而且山上最危险的不是熊瞎子，那老家伙几年出不来一次，最危险的是狼，狼向来一群群的出没，危险又狡诈。当年爷爷就遇到过狼，还出了事，因为这个你姑姑还把叔伯他们都骂了一顿，说再也不允许爷爷打猎了。”
　　
　　叶老爷子哈哈大笑，他指着周晟道：“这小小子还不信呢？晚上你来我屋，让你看看我身上这伤。有狼咬出来的，有山上摔出来的，还有被老虎抓出来的。猎户想要赚些银子，那都得拿命去搏呢。”
　　
　　叶氏也拍了拍胸口道：“可不是，那时候我刚生了六六，他们也没敢让我知道这件事，直接把人送去镇上兰儿那边了。里里外外都是兰儿折腾，等养了好几天伤了我才知道。”
　　
　　陆兰儿嗤嗤的笑出声来，道：“若是那时候就让娘知道了，娘怕是要吓的回了奶，咱六六就只能靠喝米粥过日子咯。”
　　
　　六六已经三岁了，倒是个安静的性子。如今听到陆兰儿这么说，也小大人似的道：“谁说不是呢。”
　　
　　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锅子吃了大半，宫宴也散了。周老大人蹭同僚的马车回来，一进屋就道：“大老远听你们笑闹，还吃的这么好，辛苦我灌了一肚子冷食。”
　　
　　下人们都在一进的院子里吃饭，随时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周世明回来，张俊就后面跟着送进来，帮忙摘了大氅换了便服，伺候着老大人坐在桌边，这才重新退了出去。
　　
　　自家主子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人，到也方便了他们这群下人，能舒心的吃顿饭。
　　
　　周师娘早就掐算了时间重新煮了一锅热汤，等周世明回来刚好喝。一碗汤下去，周老大人这才舒了口气，道：“这肚子里可算舒服些了。”
　　
　　周晟问出了叶家人的心声，“爷爷，那宫里吃的不比咱家里好？那厨子可都是个顶个的名厨呢。”
　　
　　周世明嗨了声，道：“能跟家里吃的那样舒心吗？一会儿一个人过来敬酒，一会儿一个人过来八卦。皇上动筷子，咱们才敢动筷子，皇上举酒杯，嘴里的东西就得生生咽下去才好举杯。这一个时辰，我都没敢吃什么菜。不少菜都冷了，油直糊嗓子眼儿。倒是那些武夫吃的狼吞虎咽的，不讲究。”
　　
　　周师娘啧了声，道：“这才回来多久，就看不上人家武夫了？人家武夫守护边疆什么都得吃，那时候你还跟饭桌上挑三拣四呢。”
　　
　　“哎呀，哎呀！”周世明道：“我错了我错了，这羊肉不错，羊肉嫩，好吃好吃。哈哈。”
　　
　　掐算着时辰到了子时，宫中便开始放烟花。
　　
　　孩子们笑闹着要看烟花，要守岁，最后都困得七倒八歪，被大人们拎着耳朵扒掉棉衣塞进被窝。
　　
　　虽然这炕比较小，但是陆兰儿还是央求着跟柴氏挤着睡。柴氏身上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气质，她看似泼辣，大大咧咧，却如同叶家人的主心骨一样的存在。若是没有柴氏，陆兰儿觉得自己可能压根走不到如今这个高度。
　　
　　俩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其实大多都是柴氏再说，让陆兰儿安心，家里一切都好，粮食收成也不错，如今家里几个孩子能读书的就都送去读书了，好歹认识几个字。又说雷松海现在基本不跟雷家来往了，年节送东西都是让叶家其他小辈送去的。雷老头子那家伙不足为惧，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在这样平静的念叨声中，陆兰儿踏踏实实的睡着了。




54.  第 54 章   陆兰儿的身世

　　叶家人在京城过了整个正月才离开的。
　　
　　不过这个月也没闲着, 在柴氏的带领下，女人们把家里的东西该拆洗的都拆洗了，又把皇上赐的, 自己带来的布匹分别做成新衣服, 新鞋子, 从里到外，从老到小，一个都没落下。就连家里的下人们也一人一套新春衣, 虽然颜色没有那么鲜亮，但好歹是新衣服！
　　
　　叶家离京没多久就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庄子里现在开始耕种了, 家里的母牛下了一头小牛，样样都很好。最后结束之前略写了一下雷家三郎似乎去当官儿了, 雷家走了一大半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孔氏跟她的几个孩子, 以及雷大郎媳妇刘氏和重长孙留了下来。雷家现在由村里雷姓族长帮忙照料, 孔氏刘氏基本上闭门不出了。
　　
　　“孔氏也留下来了？”叶鹤荣觉得有些诧异。
　　
　　如果说刘氏留下来似乎还有点儿说道，譬如儿子太小，又病歪歪的, 没办法长途跋涉，只能留下来照顾孩子。可是孔氏怎么能放着这么好的机会, 也留在雷家村了呢？
　　
　　陆兰儿想了想道：“你这个继奶奶可不是个一般人儿，你且看着，她留下来估计过得比跟着去上任要舒服多了。”
　　
　　叶鹤荣虽然仍旧有些没想明白，不过陆兰儿说什么是什么，他也不跟着操那个心。再说了如今他在京城读书，至于雷家爱咋地咋地, 要不是这封信捎带着，他压根都想不起来。
　　
　　不过他不想，却也有人惦记上了他。
　　
　　周世明重返朝堂，当年意气风发的官员经历了十多年的打磨，被磨去了棱角，学会了装傻和油滑。看着似乎变老实了，可是只有跟他处过事的人才知道，这不是变老实了，是当年野狗子修炼成了老狐狸，跟谁都不正面交锋，但是只要他想做的事，拐弯抹角的也要做到。
　　
　　虽然周家算不上什么新贵，可是他家认的那个义女却进入了不少人的眼睛。
　　
　　很多人都莫名其妙，按说那叶鹤荣才是周世明嫡出的学生，每日里就差同吃同住了，亲的跟自家儿孙似的，怎么就没有把叶鹤荣认了，而是认了叶鹤荣定亲的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的这么个童养媳呢？
　　
　　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童养媳也就罢了，叶鹤荣现在虽然只是个举人，但是年轻。他读书晚，几年之内就考上了举人，绝对是可造之材，是未打磨的璞玉。这块璞玉进了青松书院被那里的老师们细心雕琢，再加上周世明在朝中铺垫，相信这孩子还有那个叫周子孟的，都会成为周世明的接班人。
　　
　　周子孟年岁大了点儿，家里妻儿老小齐全，也就罢了。可是叶鹤荣只是定亲，模样身段又是极好，一时间不少人动了心思。
　　
　　可是周家偏偏认了他那个定亲的童养媳做义女！
　　
　　这行为被有些人嘲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平日里没少攒着劲儿打算给那个小丫头好看。可是那小丫头基本上只跟着周夫人出来，要么就压根不出门。单请的帖子一律不接，只说是学规矩。
　　
　　为了证明她确实在学规矩，宫中皇后娘娘还派了个姑姑送过来教她。虽然这规矩也学，不过每日就半个时辰。学完了几个人陪着周夫人聊天喝茶，绣花逗鸟，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
　　
　　也正是因为有了皇后娘娘这个举动，想要让陆兰儿出去给点儿好看的那群人不得不消停消停了。
　　
　　这么一来，陆兰儿就成了京城“新贵”，不少人话里话外聊天提起这个名字都带上了一股子酸气，再加上叶家过来周家那一身土的掉渣的装扮，那一车乱七八糟的年货，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嚼头了。
　　
　　这话头子嚼来嚼去，就落到了一个人耳朵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京郊给人“看场子”的雷松远。
　　
　　雷家人基因好，在农村里虽然说算得上小地主级别，可是里里外外的活儿也没少干，三十快四十的人身材也没走样，还是很能唬人的。
　　
　　雷松远当年跟着雷老爷子进了京之后，这一双眼珠子就不够用了。这可是京城，大曌最最繁华所在。在他眼里，哪怕是在京城要饭，都能要出一股子富贵的感觉。
　　
　　这个念头就像一枚种子，进了京之后便开始疯狂生长。尤其是看到雷老爷子掏出大把银子给雷三郎置办东西，他就觉得自己眼红心酸，更是不想走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到了半道上雷松远偷摸的顺走了雷老爷子的银子，趁着修整跑了的事。
　　
　　他年轻力壮，路上随便要点儿饭就能回到京城，而且身上还带着路引，十分方便。可是雷老爷子不敢真的往回追，一个是没有商队跟着，他个老头很容易出事。二是那时候雷三郎的脸面大过天，就算追到了，他也没办法去撕扯。
　　
　　雷松远太了解他亲爹了，这五十两银子的亏只能往肚子里咽。至于回去雷家村想怎么发火那就是老爷子的事了，至于自己，偌大的京城，难道他还养不活自己吗？
　　
　　他长得高，模样也好，没多久就靠假装自己是个逃难想来京城打工的外地人忽悠住了个小寡妇。这小寡妇有些许手段，虽然死了丈夫，但是拿捏住了公婆，又有自己的儿女，还有几个兄弟，日子过得那叫风生水起。她那几个兄弟也不是好惹的，据说帮一位大人在京郊的小庄子里弄了个赌场勾栏，每日里银钱大把赚。
　　
　　徐寡妇刚到三十岁风韵犹存，她公婆为了自己孙儿也忍气吞声。毕竟徐寡妇再怎么荒谬也不会亏待了那两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嫁了出去，小儿子正在读书，平日里很少在家里。
　　
　　徐寡妇自然是耐不住寂寞的，可是又不想被管着，所以也不想找那些家里孩子一堆上有公婆下有小姑子小叔子的人家。她守寡五六年也没找到个可心的，直到雷松远的到来。
　　
　　雷松远嘴巧，说话十句里面半真半假的掺和在一起，母亲早逝，父亲偏心，妻子是个不懂事的泼妇，孩子也总是惹事。他无法忍受才从家里偷跑出来，只想找个地方过平静的生活，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正中了徐寡妇的心意，一来二去俩人就勾搭到了一起，徐寡妇不但把自己再次嫁出去，还给雷松远从兄弟看的庄子里谋划了个差事，还又给他生了个儿子，这日子竟然就这么正儿八经的过起来了。
　　
　　后来北地闹灾，雷老爷子带着全家来到京城这边投奔孙子，徐寡妇也算是见到了那个偏心眼子的“公爹”。又拐弯抹角的打听到了这位公爹因为偏心眼儿把雷松远一家子给分家出去了，媳妇带着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下她更安心了，甚至还在雷老爷子跟前露了一面儿，差点儿给这老头子气死。
　　
　　之后雷老爷子死命要雷三郎回来，一个是因为要让他去考试，好谋一条财路。一个是怕雷老二和徐寡妇带歪了自己要当官儿的孙子，给孙子脸上抹黑。
　　
　　赌场也好勾栏也罢，都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当叶家和陆兰儿的名字频繁出现的时候，雷松远就抿出了点儿滋味——他那个三脚踹不出个闷屁的弟弟雷松海，发达了！
　　
　　这可是京城，叶家那老两口发歪也发不到这边。而且叶鹤荣如今是个书生，是举人老爷，要面子的。他这个二伯沾不到三郎的便宜也就罢了，还能沾不到五郎的便宜？？
　　
　　徐寡妇听了这话，到没像雷松远那么激动。这个女人可是个有心计的，否则当年也不可能在男人死了还能把公婆拿捏住。后来再嫁雷松远，还特地把雷老爷子气成那样，就是希望雷松远跟雷家越远越好，然后老老实实的跟她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
　　
　　谁知道这没过两年又冒出来个姓叶的大侄子，也是个读书人，还跟城里的大官儿有关系。
　　
　　这下徐寡妇就不淡定了。
　　
　　自己无媒而嫁不说，雷松远家里确实还有正妻。离得远这边也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他俩是正头夫妻。可是如果闹出来，没脸的不还是她自己？
　　
　　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折腾呢？
　　
　　“这件事你先别着急，都说当年你弟弟被你爹除宗又入赘到了叶家，若是你弟弟在，兴许对你这个当哥的还有点儿兄弟情。可那是跟叶家长大的孩子，得了叶家的好处，还能看的上你这个雷家的二伯？”
　　
　　雷松远满不在乎道：“我这个侄子随他爹娘，三脚闷不出个屁来。如今他在京城也没有个亲戚，见到我这个二伯，还能不高兴？”
　　
　　徐寡妇冷笑道：“人家怎么没有亲戚？他老师可是朝中二品大员，我听我兄弟说了，那是皇上专门给平反之后请回来的重臣。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姓周的可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师父呢！”
　　
　　雷松远道：“那又如何？我还是他亲二伯呢。你也说那是二品大员，只要是五郎点头，咱也算是二品大员家的亲戚了不是？那以后银子还不咔咔的捞？人家手指头缝掉出点儿来，都够咱吃一辈子了。”
　　
　　徐寡妇也不是不心动，只是她毕竟与雷家叶家都不熟，再加上雷松远这么多年也没跟家里人走动，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认这个亲戚？再说了，就算认了，人家还有个正经二伯娘了，自己算什么？
　　
　　但也如雷松远所说，只要是那个孩子点头，周家手指缝漏出点儿来，那就绝对是一笔大财。雷松远虽说现在给看场子不愁吃喝，偶尔还能拿点儿赏钱，可那都是辛苦钱，一个月也没有个二两三两的……
　　
　　“要不这么着，你先去青松书院门口看着，等你那个侄子休沐出来，你试探试探他的口风。若是人家坚决不认你，咱也就当没这回事，回来过咱的小日子。若是认了你，冤家，你可不能把我跟孩子扔下不管啊。”徐寡妇依偎在雷松远怀中，脑子里已经转了十八道弯了。
　　
　　雷松远嘿嘿笑着，手揉进徐寡妇的衣服，道：“就算是忘了我自己，我也不能忘了你跟咱儿子啊。”
　　
　　于是，叶鹤荣一出门，就遇到了在门口守着的雷松远。
　　
　　“五，五郎？”雷松远有些不太敢认。他离开雷家也有年头了，之前叶鹤荣去叶家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岁，长得细细瘦瘦还瘸了一条腿。如今叶鹤荣身量挺拔，一身学生长袍穿出斯文儒雅的模样，那气度完全不是个每天只会垂着头干活的农户家小孩应有的气度。雷鹤君也读书，但是比起叶鹤荣来，真的是有些差别。
　　
　　不过雷家基因确实相当不错，叶鹤荣脸上带着雷家的模样，远远一看还是能看出有几分相似自己的那个窝囊弟弟。
　　
　　但是叶鹤荣不窝囊，他听见声音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是冷的。
　　
　　雷松远忍不住退了半步。
　　
　　“鹤荣？那是谁？”同窗走过来问。
　　
　　叶鹤荣道：“老家那边的，但是已经几年都没联系过了。”
　　
　　“别是来打秋风的吧？”同窗哈哈大笑，看向雷松远的目光带了鄙视。
　　
　　雷松远抽了抽嘴角，低三下气道：“五，五郎，我是二伯啊。”
　　
　　同窗诧异道：“鹤荣，他说是你二伯。”
　　
　　叶鹤荣冷笑一声，道：“我正经二伯在家里种地呢，这个二伯，就是你们曾经听说过的那个雷家二伯。”
　　
　　在京城没有什么秘密，尤其是叶鹤荣与陆兰儿这种“新贵”，更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叶鹤荣亲爹因为八字不合被赶出家门全家净身出户最后入赘到了叶家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虽然也有人会嚼上几句，可是这也不是叶家人的错，只能说雷家比较自私罢了。
　　
　　而且雷家曾经有个后生在青松书院读过书，也算得上是同窗。要说正经亲戚，还得是雷鹤君才对。
　　
　　雷松远往前蹭了蹭，陪笑道：“之前听说你来这边读书，我还不敢信，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是真的。五郎，你来了咋也不跟二伯说呢？”
　　
　　叶鹤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跟你说？说什么？去哪里找你？怎么说？对了，你还不知道三郎已经去当官儿了吧？带着一家子人呢，你怎么不去？”
　　
　　“什么？三郎去当官了？”雷松远还没想好要怎么能让叶鹤荣松口喊他，就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叶鹤荣转头对同窗道：“看，他自己正经亲侄子去当官了，这个当叔叔的愣是不知道，偏偏跑来堵我这个还在读书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不是当年遇到事就发愁的小屁孩了，这几年也算是经过风浪，又被小未婚妻和老师教的很好，说话极有分寸，里外分的十分清楚。
　　
　　雷松远这些破事叶家人都知道了，只不过以为离得远，这几年雷家的事他不知道，也不敢回去打听。现在听说自己的名字，估计也是因为老师的缘故，否则自己就是个普通学子，这姓叶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这里读书呢？
　　
　　叶鹤荣笑道：“你毕竟姓雷，一笔写不出两个雷字不是？都是一家人，就算分了家也没有除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如今三郎去当了官，你这个叔叔怎么能不去帮衬呢？”
　　
　　雷松远开始琢磨，叶鹤荣毕竟是姓了叶，跟他隔着一层。但是雷三郎……
　　
　　“分家？怎么分家？”他抓到了重点。
　　
　　叶鹤荣一脸惊诧道：“你竟然不知道？哦，也是……毕竟你挺多年没回去了。你家分家了，老爷子老太太跟着老大过，你媳妇孩子……似乎是在镇上吧？要不你回去问问？”
　　
　　雷松远明显开始着急，他道：“行吧，那二伯回去打听打听，分家这么大的事，咋能不告诉我一声呢。哎呀……”
　　
　　见他转身就走，叶鹤荣高声道：“我姓叶，不姓雷。我二伯跟家里呆的好好的，可没有被分家啊。”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这天毕竟是休沐，不少学子都要回家看看。家离得远的也是打算出去参加个什么文会，或者进城转转之类。所以门口聚了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茬。
　　
　　按说这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也只能算是人家的家事。可是就有人好这个事儿，没几天，皇上桌案上就摆了几封弹劾周世明的折子了。
　　
　　打开之后大同小异，周世明的学生叶鹤荣不仁不义，对自己亲二伯不闻不问，此人人品有瑕，周世明教导无方。
　　
　　有的文官就是这样，平时没事都要鸡蛋挑个骨头上个折子表示自己在干活，如今都听到风声有鼻子有眼的，那就更得上个折子以示自己清白见不得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之人了。
　　
　　更别说把他当最爱的学生教导的周世明，教出如此学生，简直不配当人老师！此子就算学问好，但是也难当大任，不值得重用！
　　
　　这几封折子把皇上给看笑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的眼泪都冒了出来。
　　
　　“可见是吃得太饱，闲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了。”
　　
　　于是第二天，朝堂上就因为“除宗之后原本宗亲还能不能算是宗亲”这件事，掐了一地鸡毛，看的皇上心旷神怡，心情舒畅。第二天，递折子的人一半都被调去边防历练了，多吃点苦受点儿罪，也好让折子言之有物。
　　
　　退朝后周世明留下，被皇上喊了过去。
　　
　　周世明现在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其他人都酸的不行，觉得这是因为皇上觉得他的周爱卿受了委屈要去安慰，其实是南边发来了一封密函，皇上看了，直接把好心情气没了。
　　
　　“陆家几乎没人了，只有个女儿，还是从……”皇上脸上震怒，好半天才道：“你自己看吧。”
　　
　　周世明接过折子看完，人差点儿没厥过去。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老大人跳脚，“目无王法，无法无天了！！”
　　
　　折子里细细写了陆家这十多年来发生的一系列事，陆大人走了，家里留下年迈父母和妻子，以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据说最小的那年才三四岁。
　　
　　朝廷发的抚恤银子并没有真的到了陆夫人手中，陆家没有什么钱财，陆大人下葬的时候还是同僚接济了些许。谁知道这一接济接济出了问题，不知道谁传闲话说陆夫人与某一同僚暗通款曲，对不起死去的陆大人，逼着陆家老两口要把陆夫人沉河。
　　
　　紧接着他儿子在外面跟人因为这件事产生了口角被人揍了一顿，抬回来没几天就不行了。
　　
　　陆家失去了长子长孙，老两口差点儿当场就没了，陆夫人来回照顾，却并没有让公婆好转，还被诬陷她要毒害公婆。结果一个深夜，陆夫人就投河了。
　　
　　但是据说陆夫人是个十分坚强的女性，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她不至于投河。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有人目睹衣衫残破，脸上有青紫痕迹。可是尸体最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家老两口硬撑着起来要给儿媳妇打官司，然后小孙女就丢了。
　　
　　老两口这下彻底不行了，接连撒手人寰，整个陆家就只剩下了陆大人的大女儿，那时候她才八岁。没几天，这个八岁的女孩子也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她离开不久，陆家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件事被掖着藏着，一直没有风声传到京城，要不是这次皇上突然想起那件一直没有解决的陈年往事，怕是还没人知道陆家已经没了。
　　
　　大女儿是被在暗娼馆找到的，已经改头换面，没有了姓氏。
　　
　　陆大人曾经说过的那份名册和一些记录，以及他临终前画的那个圈，又成了疑案。
　　
　　陆兰儿到底是不是陆家人，虽然年龄对得上，可是其他的已经十分难寻。陆家那个姐姐坚决不承认自己是陆家人，只是把曾经“好友”的事与前来打听的人说了一下，便不再露面了。
　　
　　“大曌看似盛世，却藏污纳垢。一个好好的官员惨死，连他的家人都没能保得住。”皇上脸色铁青。
　　
　　周世明沉默不语，好半晌才道：“皇上，此事不能轻举妄动，陆大人一定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东西，因为对方也没有找到，所以才干脆抹黑陆家名声。此事应该是杀鸡儆猴，明晃晃的告诉别人，他们不但有能力杀人全家，还能让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陆大人的其他宗亲也因为这件事，搬离了故土，再也寻不见了。
　　
　　好半晌，皇上才道：“好好对你那义女，也许，也许……”也许，她就是陆大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周世明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家，看着陆兰儿正在灯下陪着周夫人说话，眼圈一下子热了起来。好半天他才把那股热意咽了下去，慢慢的走进屋门。
　　
　　“爹，您回来啦？”陆兰儿站起身迎接，“哟，这是怎么了？您眼圈怎么红了？”
　　
　　周世明叹气道：“还能怎么了？熬的，天天盯着那群人上蹿下跳的递折子，眼圈能不熬红？”
　　
　　朝中那点儿事陆兰儿也听到些许，只是笑道：“娘炖了鸡汤，前几日买了宁夏那边运过来的上好枸杞，又配了一些参片，好好的喝两碗补补身子。”
　　
　　“喝，咱家都喝。”周世明换了官服，穿着一身宽松便装左右看看。这屋子里也没有别人，周家人口简单，小孙子虽然回来住，可是平日里要去上学，住在学校里一个月才回来两三次。叶鹤荣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在家。
　　
　　他们又不习惯被人伺候，吃饭的时候下人们也去吃饭，这桌上就他们一家三口了。
　　
　　吃过饭，天也暖和一些了，三人便在厅堂聊天。
　　
　　周世明突然道：“我藏了一样东西，给你们看个记号，你们觉得我会藏在哪里？”他说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圆。
　　
　　周夫人瞅了眼，道：“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就画个圆，让我们怎么猜？”
　　
　　周世明道：“嗨呀，你猜嘛，猜对了有赏。”
　　
　　周夫人冷哼道：“还有赏，赏什么？你兜里有几个银子？”
　　
　　之前原本拿去想要给陆家的银子没送出去，如今又回到了周世明荷包里。周世明摸了摸荷包，打算私底下偷摸把银子还给陆兰儿，于是道：“赏又不是赏银子，本官的墨宝也是很值钱的。”
　　
　　“可拉倒吧，还墨宝。”周夫人翻了个白眼，瞅着那个圆，凝神想了起来。
　　
　　陆兰儿笑看义父义母拌嘴，等他们停下才问道：“爹藏的是什么？多大的物件？什么材质的？”
　　
　　周世明琢磨了片刻，道：“是个匣子之类的东西，里面放了纸绢。要藏在一个旁人找不到想不出来的地方，就只有这个线索记号。”
　　
　　陆兰儿听完便对周夫人笑道：“这怕是别人给爹出的难题，爹猜不出来，就拿回来让咱们猜了。”
　　
　　周夫人也道：“可说呢，他能有什么好藏的？通身就那点子玩意，每天不还是我给穿戴上去的？藏……是个匣子，纸绢，那自然不能藏在水里了。”
　　
　　陆兰儿也道：“那么大个物件，也不可能藏在细小的地方。花瓶书架上估计藏不了。”
　　
　　周世明想了想，补充道：“藏这个东西的地方有可能着过一把火，明面上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当初陆大人任上的县衙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他当时也没随身带着，一定是放在自己最放心的地方。
　　
　　最放心的地方，除了家里，还能是哪里呢？估计那群人也猜到了，可是死活找不到，干脆一把火烧了。
　　
　　“也没有什么密室？炕洞里？地砖下面呢？”陆兰儿仔细想，“可是这跟圆没有什么关系啊。”
　　
　　周世明叹气道：“没有密室，也没有炕，藏在南方靠海的一个小院子里。”
　　
　　周夫人道：“靠海？别是藏在什么贝壳里面了吧？”
　　
　　陆兰儿道：“贝壳也扛不住火烧啊，若是藏在贝壳里，那就找不到了，一把火，全没啦。”她看着那个圆，突然问，“那院子里可有井？”
　　
　　周世明道：“有一口苦水井，但是井里也没有啊。”
　　
　　井是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扶灵回去的时候顺便找了。井不深，周围也没有踩踏过的痕迹，井底都是石头淤泥，藏不住东西。而且如果藏在井里，那群人找到了东西，何必恨成那样，把陆家都折腾光了还放了火才罢休呢？
　　
　　就是因为找不到，才会做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兰儿又想了想，道：“那若是潮汐井呢？”
　　
　　“潮汐井是什么？”周世明好奇地问。
　　
　　陆兰儿比划道：“有的井下面是连接水口的，您说是挨着海，那如果涨潮的时候，井水就多，落潮的时候井水就少。这一涨一落，井里就会空出很大一截。而且涨落大多都在凌晨或傍晚，平日里不熟悉的，自然也就不知道了。若是凿了井壁放些东西进去，重新封好，黑乎乎的谁也看不出来啊。”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小时候家里就有这样的井，很是有趣。”
　　
　　周世明突然变了脸色，他强迫让自己看着自然一些，问道：“你还记得之前家里多少事？如今爹也当了官儿，备不住就能帮你找到以前的家人呢？”
　　
　　陆兰儿心说我说家里很多都是胡编的，哪里算是记得什么？可是如今被问，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记不太清了，爹似乎是个读书人，姐姐绣花也好看，有爷爷奶奶，娘很温柔，家里还有井……”这些都是她之前编的谎话，如今说出来，到有些心虚了。
　　
　　周世明眼圈又开始发热，他深吸一口气道：“潮汐井，这倒是有趣……若是这次让我找到东西了，必须给兰儿你赏个好玩意儿。”
　　
　　“赏你那个墨宝？”周夫人又想翻白眼了。
　　
　　周世明哈哈一笑，便换了话题。
　　
　　陆兰儿只觉得周世明脸色有些怪，但是没多想，权当他是累着了。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天色也晚了，周夫人打了个呵欠，便招呼着赶紧都去休息。
　　
　　周世明借口公务躲在书房，翻来覆去一宿都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朝，差点儿做出在朝堂上打呵欠这种不雅的事。
　　
　　“潮汐井？”皇上听完，便点点头道：“朕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井。如果按照你那么说，你这义女，真的就是陆家后人了。”
　　
　　周世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臣不能确定，因为她说了很多，唯独没有提到一个人。”
　　
　　皇上问：“谁？”
　　
　　周世明道：“陆家的大儿子，陆珏。”
　　
　　四岁的女孩会对自己家有些许记忆，能记得祖父母，爹娘，姐姐，却想不起家里还有个大哥？这不可能。
　　
　　皇上叹了口气道：“或许是出了什么事，给忘了……她，毕竟当年太小。”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皇上又道：“此事你不要管了，如今京中太多双眼睛盯着你，但凡有点儿什么动静很容易让人警觉。”
　　
　　周世明应了，又叹了两口气。
　　
　　皇上见他愁眉不展，突然笑道：“朕这里倒是有好东西，你且看看。”
　　
　　贴身大太监把桌子上的匣子抱起来送到周世明手中，周世明打开匣子一看，就愣了。
　　
　　皇上道：“朕也没有什么能补偿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是你当年那片地还留着。你说你，买个地也不盖个庄子，那么好的地方，就种了一堆粮食。”
　　
　　周世明讪讪道：“臣没钱啊。如今臣还吃闺女赚的银子呢，以后我这义女嫁了，怕是臣要饿死了。”
　　
　　皇上气笑道：“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义女在西北边买了庄子，就记在你名下呢。还有你那未来的亲家，送了一大车吃的。怎么？你家到底多少张嘴，还不够吃吗？”
　　
　　周世明总算缓和了心情，道：“家里定下了，等鹤荣及冠就让他们成亲。这中间还有兰儿的及笄礼，又要准备嫁妆。不过皇上这地赏的正是时候，回头就给我闺女做嫁妆，以后也不愁吃喝了。”
　　
　　“人家本来就不愁吃喝，”皇上撇撇嘴，心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身世就这么惨呢。
　　
　　他想了想，道：“若是这件事能查个水落石出，朕……朕就赏些实用的东西给你的义女，希望她以后，以后，能过得好一些吧。”
　　
　　“皇上仁慈。”周世明深深的行了个礼。
　　
　　皇上赏了地，陆兰儿拿到地契，第一时间就带着崔管家过去看了。
　　
　　那片地就在京郊，依山傍水的挺大一片，上面已经种满了粮食。这片地之前转过手，后来又被皇上拿了下来。地的上任主人似乎是想要盖个小庄子的，那山上都围了片地方，但是盖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说是盖了一半，其实就是简单的围了个院墙，正儿八经的房子还没起来，挖的东一个坑西一个坑。
　　
　　这片地方连着山下的田地都是周世明的。周老大人感慨道以前其实没有这么多，皇上又添补了不少，才有了如今八顷地的地契。不过这其中围了山和水潭子，只算耕种的话其实也就四五百亩。
　　
　　皇上收回来也没有怎么用心打理，地虽然没有荒废，但是水潭子和山都野了，想要收拾出来又得是大笔银子。
　　
　　“房子就先不盖了，没钱。”陆兰儿转了一圈，对崔管家道：“我那个小饭馆子每天也就那么点儿银子，这一年还得雇人种地。如今就给了这些地契，其他什么都没有，佃户是谁我都不知道。”
　　
　　陆兰儿觉得皇上实在太小气，赚了那么些银子，都不给赏个好点儿的成品庄子。
　　
　　崔管家道：“问一下就知道了，左不过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对了，你之前跟我说那个雷松远我找人查了，这几天他似乎是想回去。”
　　
　　陆兰儿哼笑道：“那他这边的小媳妇儿能放过他？”
　　
　　之前雷松远自己找上门来，陆兰儿就不高兴了，直接让崔管家帮忙去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些事儿来，尤其是雷松远如今那个妻子，有些不简单。
　　
　　雷松远那边有个现成的侄子去当官发财了，他还能坐得住？可是留在这边，又不知道侄子去了哪里，必定是要先回老家一趟的。他回去，家里还有个正头媳妇儿跟儿孙呢，那可不是这京郊，徐寡妇跟那边没有什么人脉，自然是不可能把自己送上门去的。
　　
　　她不去，也不想让雷松远回去。
　　
　　可是雷松远想发财，想捞钱，必定是要回去找雷三郎。
　　
　　再往深处查，徐寡妇兄弟看场子的那个庄子也不干净，庄子似乎只是个员外郎在这边买的小庄子，平时租出去也没有看管。可是这其中拐弯抹角的，竟然跟京城里某位大臣的外甥有关系，那外甥又跟宫里也有点儿关系。
　　
　　这就不好往下查了，崔管家再厉害，手底下也不过这么几个人罢了。这几个人说是听命于他，可也拿着小郡王发的薪水呢。如今都查到小郡王娘家去了，还敢查？
　　
　　这些信息汇总一下直接给曲掌柜，谁爱折腾谁折腾。陆兰儿只有一个要求，让雷松远离开京郊，去找他们雷家人去。他留在这里，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叶鹤荣的麻烦。
　　
　　




55.  第 55 章   杀鸡儆猴

　　陆兰儿的愿望很简单, 就是让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那些宫廷斗争距离她太远，眼下需要解决的就是雷家。雷家举家跑去升官发财，这对陆兰儿本人来说是件好事, 最起码他们不会因为某些原因又把目光放到叶鹤荣身上。她甚至希望雷鹤君能多坚持几年, 带着雷家远走高飞, 去哪里发财都不要回来。
　　
　　估计雷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回雷家村对他来说一直都是耻辱，这么多年他跟村里人关系一直都不是很好, 就是因为看不起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
　　
　　她只要适当的表示一下自己的担忧，崔管家就会完善后续所有事情。毕竟现在的陆兰儿是个小财神爷, 别说小郡王, 就连皇上都喜欢的不得了。
　　
　　而且那个赌场存在已久，不是上面不想着处理, 而这毕竟是存留问题, 牵扯过大。可是不端赌场但是折腾下去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能在赌场看场子的可没有几个良善之辈, 雷松远毕竟占了徐寡妇的光，吃了软饭，算是里面最清白的人了。
　　
　　所以崔管家稍微用了点儿手段, 在赌场弄出了些乱子打成一团，导致一名纨绔少爷被打伤。那纨绔家祖是当朝大学士, 虽然平日里对宠爱的嫡孙儿睁一眼闭一眼，但是不代表他就能坐实嫡孙被揍不管。
　　
　　所有与赌场有牵连的都开始折腾这件事，最后推出个小管事和一群看场子的，咔咔的砍了头。
　　
　　这其中，就有徐寡妇的兄弟。
　　
　　徐寡妇没了兄弟就等于没了靠山，整个人都惊慌失措起来。都不用雷松远劝说, 便卷了细软抱着孩子，跟着他往雷家村去了。至于最终他们会闹出什么事，那边自然有人帮忙盯着，现在至少离开了京郊，让陆兰儿放心了不少。
　　
　　“说来也是巧，那几个人赌红了眼，卖儿卖女，连妻子都押了上去。张学士家的嫡孙儿看上其中一名小妇人非要弄到手，结果跟另一人起了冲突。都是赌徒，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到也省了我们的心思。”崔管家坐在陆兰儿对面，笑意盈盈的倒了杯茶。
　　
　　陆兰儿点点头道：“那几位妇人孩子，可安排好了？”
　　
　　都是被赌出去的可怜人，崔管家趁着乱买了下来，孩子可以培养成自己的手下，那几名妇人……至少能救人一命。
　　
　　“都送去镇上了，让我媳妇儿看管，学些绣花之类，至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陆兰儿勉力一笑。她如今的能力也就这么大，赶走雷松远，救下几个可怜人而已。之前一直想着独善其身，可事到临头还是会忍不住。
　　
　　“我所求也不多，荣哥儿是我未来夫婿，我能做的就是多赚些银子，照顾好家里，让他读书无后顾之忧。他是十分聪慧的，在我爹的培育下，以后一定能为大曌的百姓做事，成为肱股之臣。所以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我会尽力护好他。以前没有能力，现在至少有小郡王暗中相帮。如此恩德，我以后自然会报答。”
　　
　　崔管家哈哈一笑道：“陆姑娘言重了，叶公子原本就是可造之材，否则周大人也不会这么欣赏他，来京城都要把他带在身边。更不会怕他功成名就导致姑娘会被欺负，而认姑娘做义女。姑娘一直不骄不躁，就连小郡王都不得不夸赞姑娘好性情。至于报答，也不是我崔某人越庖代俎，只要是姑娘多想些赚银子的法子，就是对小郡王最好的报答了。如今大曌看似盛世，但是沿海，南疆与极北之地，仍旧会时不时爆发战争。只有银子充裕，我大曌的将士们才能不挨饿受罪，好好的守住国门。”
　　
　　“崔管家大义，”陆兰儿叹气道：“如今我赚银子的方式也不过就是寻了两个字——讨巧。这种手段一次二次可以，多了谁还会买账。”
　　
　　“讨巧二字已经十分难得，陆姑娘实在太过谦逊了。对了，明年就是太后八十六大寿，小郡王一直苦思寿礼之事。姑娘可有什么讨巧的想法？”崔掌柜笑问。
　　
　　陆兰儿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她问：“我记得太后娘娘心善，又是信佛之人。”
　　
　　崔管家道：“确实这样，老娘娘每年都会在皇家寺院住上三个月礼佛，十分虔诚。”
　　
　　陆兰儿点点头道：“我确实有个主意，只是……不确定合适不合适。先等我尝试一番，若是成了便告诉你。”
　　
　　点翠是汉代就有的工艺，做出来的首饰极为富丽，颜色鲜艳，十分受人欢迎。只是一套点翠头面需要杀死数百甚至数千只翠鸟，过于残忍。太后老娘娘因为心善，从不戴这种首饰。只是她自己不戴，却当不住其他人也不戴。
　　
　　毕竟点翠首饰颜色鲜艳漂亮，又极为难得，成为不少有钱人家最爱的选择之一。
　　
　　陆兰儿以前就是做刺绣的，同时也会对其他工艺略知一二。有的尝试过，有的因为太复杂，只是看看便放下了。
　　
　　用丝线代替羽毛进行点翠，就是她看看放下的东西。那时候她正在忙一副绣作，每日里想着要精进技术，要多赚点儿钱买房，所以对刺绣以外的东西就很少上心。
　　
　　只不过现在倒是可以拿出来尝试一下，毕竟现在她已经是周家的义女，名下有赚钱的店铺，也用不着自己没黑没白的去做绣工了。
　　
　　用绣花丝线代替翠鸟羽毛是一件考验耐心的事，丝线要劈成细丝，一根根抿好，用最最细的铜丝夹住，铜丝两端丝线各留一厘米长短剪下，拧转铜丝让丝线缠绕成蓬松的圆柱状，再用熨斗熨平，基本上就能达到羽毛效果。
　　
　　只是她虽然会这些，可是点翠这项工艺却不是她能学得会的。陆兰儿用蓝色丝线做了一匣子假羽毛，让崔管家直接给曲掌柜那边送去，然后找了会点翠的师傅，尝试用丝线进行点翠。
　　
　　“点翠原本只是一项精细的手艺，若是没有翠鸟羽毛就完不成点翠，不但过于残忍，而且喧宾夺主。如果能用丝线代替羽毛点翠，也算是一件向善的好事了。啧啧，这几年，陆姑娘真的是越来越聪明了。只是这个字……还是不太像样。”曲掌柜看着崔管家送来的信，连连摇头。
　　
　　小郡王也看过信了，笑道：“即便她不会写字，只要是能让我赚了银子，那照样就是小财神。财神认不认识字，哪有如何呢？”
　　
　　曲掌柜在匣子里捏出一只假羽毛，道：“若不是信中写这是丝线做成，我真真以为是鸟儿的羽毛。如果能成……想必老娘娘也会开心。”
　　
　　丝线做成的假羽毛栩栩如生，轻盈漂亮，就连做点翠的师傅都连连称赞。
　　
　　“幸亏陆姑娘当时来的是咱自己的店，若是便宜了别人家……”曲掌柜忍不住庆幸。
　　
　　小郡王手中盘着圆润的玉珠子嗤笑道：“当时是谁想把人赶出去的？如今到开始得意了。”他顿了顿，又道，“若是这样的人才落到贵妃手中，那就是个祸害。幸而是归顺了我们，而且陆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从一开始便低调行事，从不妄自出头，也省了我们的工夫。陆姑娘只求一生顺遂平安，我作为郡王，还是能帮她一帮的。”
　　
　　陆兰儿以及姓叶的那一家子，从一开始就无比低调。其他派系也不是没来查过，只是各种线索都被小郡王抹除的差不多了，而且就算摸到曾经的野马屯子，也只不过得知之前只是绣花卖钱而已。而且叶家虽然买了庄子，那庄子也是等叶鹤荣考中了举人才落到他的名下。那时候解释钱的来处也方便。凡事考中举人的，县老爷也好，宗族也罢，甚至小郡王都会赏些银子。
　　
　　那些银子在这种穷乡僻壤买个破落庄子，还是可以拿下的。
　　
　　再加上陆兰儿一贯低调，锦绣花坊这个铺子就算在她手里，知道的人也不过就他们和几个叶家人罢了。自从小郡王发了财，前前后后来探查的人得有十几波，可惜都无功而返。他们都以为是小郡王从什么地方请来了高人藏在家中出谋划策，却不知道那其实是个小姑娘，就老老实实蹲在锦绣花坊后院绣了几年的花儿。
　　
　　再后来小姑娘又随亲眷去了京城，成了周老大人的义女，更是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想见个人都见不到。
　　
　　“倒有些智多近妖了……”曲掌柜对小郡王感慨。
　　
　　小郡王仍旧盘着他手里的珠串，慢悠悠道：“若真是妖怪助我，那到是件好事了。再说无论是人是妖，站在我与皇兄这边，对大曌国有利，对百姓有利，那就是极好的。就算真的是妖怪，我倒是希望她能多生些小妖怪，长长久久的助我们谢家以及大曌国运呢。”
　　
　　曲掌柜道：“倒是属下多嘴了。”
　　
　　管她妖不妖的，能帮着皇上捞银子就成！
　　
　　他们在这里妖来妖去，然后接到了镇上传来的消息。叶家所有人都在小郡王的监控之下，包括现在还被蒙在鼓中努力干活的雷松远妻儿。
　　
　　时隔几年，雷松远回来了，带着自己的小老婆和小儿子，颠颠儿的回到了雷家村。
　　
　　只是进了村子却没能进去家门，孔氏压根就不可能让他们进来，只是说你家被分出去了，虽然还是雷家人，只不过如今雷老爷子不在家，家里只剩下几名女眷，实在不合适让他们进门。
　　
　　主要是孔氏生怕被这雷松远连累上，嫁到雷家这么多年，雷老爷子之前的媳妇儿留下来的这几个孩子，除了雷松海就没有好相与的。尤其是雷松远，滚刀肉一个，但凡她今天开了门，明天还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呢。
　　
　　雷松远没办法，隔着门问雷三郎的去向，又问自己媳妇程氏去了哪里，之前家里分了什么。等孔氏一一说了，他又带着徐寡妇跑去镇上找程氏去了。
　　
　　程氏已然不是当年的程氏，当看到雷松远带着小老婆回来，直接炸了，扑上去就一顿撕。她干了这么多年重活，手劲儿也变大了，愣是跟人高马大的雷松远撕了个旗鼓相当。
　　
　　徐寡妇想上手帮忙，然后被程氏的大儿媳妇挡住，指着鼻子一顿臭骂。
　　
　　徐寡妇哪里受过这种气，可是又掐不过正当壮年的小程氏跟她男人，转身放下小儿子，跟着程氏一起开始撕吧雷松远。这一顿给雷松远揍的，差点儿就没了。
　　
　　都说家丑不能外扬，但是乡下人不讲究这个。尤其是这种跑出去这么多年不着家也不给家里银子回来还带小老婆的，那绝对是要被按着揍。一下子整个镇都知道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指着雷松远鼻子各种嘲笑。
　　
　　最后还是雷二郎有些面子上挂不住，拖死狗一样把他爹拖到了后院。而且也不能不让徐寡妇进门，毕竟跟地上嗷嗷哭的那位也是他们雷家的种。
　　
　　面店关了足足三天，别人都以为这雷松远人都回来了，可能会老老实实过日子。可等面店开了门才知道，雷松远跑了。偷了徐寡妇的几件首饰，半夜翻墙跑的。
　　
　　徐寡妇差点儿没气厥过去，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想她徐寡妇风光那么多年，原本以为找了个好掌控的，谁知道原来是个白眼狼。那白眼狼估计知道带徐寡妇去找雷三郎路上也是拖累，而且雷老爷子嫌丢脸更不好发挥，所以自己走了。
　　
　　只留下人生地不熟的小老婆，躺在大老婆店里，欲哭无泪。
　　
　　程氏这几年也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了，她冷眼看着徐寡妇，道：“要么孩子留下，你滚。要么你带着你生的崽子滚，要么就起来干活，在炕上装什么死人？要死也死去别处，别脏了我的店。”
　　
　　徐寡妇蹭的坐起身来，她看着程氏，程氏看着她。好半天她才道：“我不滚，我没地方去了，我跟你一起。”
　　
　　小郡王骇笑道：“所以……这俩妇人在一起了？”
　　
　　曲掌柜道：“那徐寡妇兜里到也有些银子，把面店旁边的店铺盘下来了，跟着程氏一起，买点儿小菜之类。否则她也没地方去啊，她兄弟没了，又离了之前的家，娘家那边更是回不去。雷松远是个白眼狼拍屁股走了，若是程氏心狠一些，怕是徐寡妇能就地死了。”
　　
　　徐寡妇再怎么能，也就是个妾。大老远的离家来到这边，原本以为能指望自家男人，现在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指望当家女主人了。她是个聪明的，很快想明白了自己处境，再加上毕竟有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她也不好再折腾。
　　
　　小郡王啧了声，道：“这雷家也够热闹的，不过我听说雷鹤君倒是有些脑子，去了那边好歹也办了几件案子，没出大毛病。若是他能担得起一县父母，其他人倒也无所谓。”
　　
　　雷鹤君不是无所谓，雷鹤君很有所谓。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雷老爷子还好，至少还能懂点儿体面。他爹娘简直就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是这一县父母的亲爹娘，每日里应邀花枝招展的出去，醉醺醺的回来，要不是现在都还不熟，被雷鹤君按着手，不知道要收多少人的银子了。
　　
　　“不过是几两银子……”雷松言醉醺醺的打了个酒嗝，“我是你爹，你是这一县父母，他们拿点儿银子孝敬我难道不是应该的？”
　　
　　雷鹤君扶着剧痛的脑袋瓜子，怒道：“就算要收，也需要知道能收谁的，不能收谁的！捞银子也得长远打算，要不是我知道的快，你就收了那杀人犯的银子了。回头人家一路告去京城，我这官没当几天，一家子跟着砍头！”
　　
　　“哪有这么严重……”雷松言讪讪道：“别人当官，不也……”
　　
　　“别人当官，好歹也都是混熟了，手里有个明细，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如今我才来不到一个月，这刚交接完，哪里就能梳理的这么快？爹，难道我不想要银子吗？难道爷爷不想要银子吗？现在不是时候啊！爷爷，您也好歹劝着我爹一点儿。”
　　
　　雷老太爷吞吐着烟雾，冷声道：“劝？怎么劝？你是他生的，如今我这个老太爷说话可算不上什么喽。他忤逆我，你还真能打他板子？”
　　
　　周硕看了半天热闹，这才出来打圆场道：“大哥这是心里高兴，而且来到这边，也确实没有什么事做。不如这样，以后我就带着大哥去做生意，里里外外有我看着，总不能让大哥被人骗了去。”
　　
　　雷鹤君想了想，也只能同意了，“爹跟着姑父去做生意，娘……你就跟家里呆着，这家里里外外也得需要个掌家的人。”
　　
　　施氏嘿嘿笑道：“我哪里掌过家啊，以前家里，可都是爹做主的。”说完，便看向雷老爷子。
　　
　　雷老爷子这才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皮子都没抬，道：“如今也是我做主，老大家的，你折腾了这么多天也该消停了，这可比不了雷家村，你还有你娘家人撑腰。若你真的给三郎作出祸来，我就让老大直接休了你，连带你那几个兄弟，谁都别想好。”
　　
　　施氏没想到雷老爷子突然在这种时候发难，把自己当了那只儆猴的鸡，顿时呆住了。




56.  第 56 章   雷家过散了

　　这一套降人的手段, 雷老爷子太擅长了。
　　
　　刚到这好地方，家里子孙没见过，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 压服不住。雷老爷子就袖手旁观, 从里面寻找最适合拿出来展示手段的人。
　　
　　那最合适的, 自然就是施氏。
　　
　　雷老爷子是个十分自私的人，虽然平日里会借着打压儿子们来展示自己的威望，但是他却从未把儿媳妇当成自家人。以前在雷家村, 除非儿媳妇犯了某些利益上的错处他才会施展一下手段，譬如当年借骂施氏让其他儿媳妇孙媳妇听话。可是这些女人也是有娘家的, 骂狠了容易招惹事端。
　　
　　可是现在他不怕, 远离雷家村，几个女人就孤立无援了。孔氏没来, 施氏就是这里最长的女性, 最适合拿来敲山震虎。
　　
　　只是雷老爷子不说, 他从来都是冷眼旁观, 一直到周硕也觉得亲家总是胡闹胡玩不合适张了嘴，他这才把忍了一个来月的火气发出来。
　　
　　一声跪下，施氏哆哆嗦嗦的蜷在地上, 脸上的茫然还未褪去。
　　
　　雷老爷子冷哼，也不说什么, 就盯着施氏开始抽烟。施氏趴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抬眼看雷老爷子，然后拼命的给雷松言和她儿子使眼色。
　　
　　可惜那两个男人垂目不语，这种时候谁出声谁是个傻子，这么多年下来，他们难道能不明白雷老爷子的想法？
　　
　　“呸,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雷老爷子用力啐了施氏一口，带着烟味的浓痰落在施氏肩膀上，恶心的她直干呕。“你当咱们来这边是干啥的？是让三郎当官的！你可好，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往外跑，咋，家里装不下你了？外面野男人勾的你家都不回了？”
　　
　　“爹，爹，我没有！”施氏也顾不上恶心了，连忙哭诉，“爹，我，我都是跟着我男人出去的，没自己出去过啊。”
　　
　　“咋？还是老大的错了？”雷老爷子斜着眼看跪在地上的女人，“老大跟家里老老实实的，来这边就被你撺掇的不着家了，如今你还说是他的错？你看看满县城哪个女的跟你一样不跟家老老实实的伺候老小成天往外跑的？”
　　
　　施氏委屈的很啊，“爹，也不是媳妇我想出去啊，别人递了帖子，咱总不能……”
　　
　　“你也配？你算个什么东西？人家帖子要给也是给县令夫人，给你？你懂个啥啊？”雷老爷子又啐了一口，“成天价屁事儿不懂，脸蛋子画的跟猴屁股似的往外跑，也不出去听听，谁不笑话你？笑话新来的父母亲娘是个啥也不懂的乡野村妇？老大好歹还读了几年书呢，好歹还能做个诗，你懂啥？啊？我告诉你姓施的，这里可不是雷家村，你要是再这么折腾，就拿着休书滚回去！”
　　
　　施氏不吱声了，只是哭。
　　
　　雷松言嫌恶的撇开头，以前施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坯子，毕竟雷家挑媳妇儿还是很喜欢看长相的。可惜如今施氏已经四十多了，脸上起了皱纹，再加上化的妆不咋好看，哭起来简直像个鬼婆子，不堪入目。
　　
　　雷松言来这边喝了几次花酒，见过了水灵灵的大姑娘，对自家媳妇儿自然提不起一点儿怜悯之心。他现在一门心思就琢磨着纳妾了，雷老二都给自己娶了一房小的，他这个当大哥的凭啥还要抱着这个老秧子睡呢？
　　
　　施氏被一顿臭骂，雷老爷子骂人向来怎么难听怎么骂，字字句句戳人腰眼。骂完了把人往柴棚一关，饭都没给吃，要她“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是这毕竟是曹氏的婆婆，等晚上了曹氏捡了两个冷馒头夹了点儿咸菜，拎着一壶热水给施氏送了过去。
　　
　　施氏一边儿啃馒头一边儿哭，头发也乱了，呜呜囔囔的不知道说些啥。曹氏冷眼看了会儿，略劝了几句便嫌恶的离开了。她厌烦死这一对儿公婆，可是谁让她心软呢？毕竟是大门大户教养出来的闺女，怎么也不能看着自家婆婆饿死啊。
　　
　　雷老爷子教训了施氏，简直神清气爽，开始重新拿管家的权利了。别人送给施氏那些绫罗绸缎首饰银子都被他搜刮了过来，“按例”发给雷松言当零花钱。周硕带着雷松言出去跑生意，见人就介绍这可是咱们县父母的父亲大人，狐假虎威的也捞了不少好处。雷家大郎也摇身一变成了捕快头子，每日里耀武扬威，出去转一圈吃喝都不用自己掏钱，简直舒服的不得了。
　　
　　没有了雷松言两口子闹腾，雷三郎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并不觉得自家大哥这种做法是错的，当官嘛，总得有些好处，否则谁乐意当官呢？还好他还记得自己是一县父母，认真的断了几个案子，拉拢了县里一些权势人家，屁股这才算坐稳椅子。
　　
　　只是他没想到这椅子才坐稳了没多久，他二叔就来了。
　　
　　如果说雷老爷子自私能做出不要脸的事，那也是关起门来找个借口美化一下的。但是雷松远不会，他就是自私加不要脸，而且不怕不要脸。他能做出偷银子跑去京城鬼混，又给自己娶了一房媳妇生了儿子，回来之后还能把人扔在正经媳妇那里不管又偷了东西跑出来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因为雷老爷子呵斥就断绝自己跟着雷三郎发财这种事呢？
　　
　　于是雷松远在衙门口上演了撒泼打滚，自残磕头各种花样之后，雷老爷子不得不让他进门了。这一进门，简直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雷松远又抖起来了。
　　
　　这边闹的无比热闹，但是程氏那边却平淡极了。
　　
　　徐寡妇只要是不找事，其实也是个挺能撑家的女人。她能舍下脸皮，能说会道察言观色。对程氏一口一个姐姐的喊着，家务事勤干着，甚至还撸下来自己一个银镯子给小程氏当见面礼。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程氏慢慢的也接受了徐寡妇。有徐寡妇帮衬着，好歹她也能稍微的休息一下了。比起鸡飞狗跳的雷家那边，这里的气氛竟然极其融洽起来。
　　
　　孔氏听闻了这件事，托人给徐寡妇送了几个尺头，也算是雷家认下她这个妾了。女人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来自于男人，只要是自己能想明白，便什么矛盾都没有了。徐寡妇以前再怎么张狂，如今不也是被男人抛下努力求生存的可怜女人吗？
　　
　　陆兰儿看了信，只是笑笑。他们现在脱离了雷家，雷家那些恶心事离的也远了。雷松海就算留在老家里，但是也有叶家人帮衬着，不用怕雷家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现在想的，是丝线点翠到底能不能成功。
　　
　　一转眼，天气就热了起来。
　　
　　朝中大臣都是有碳冰例的，朝中送来了几桶冰，这些冰被陆兰儿张罗着放进地窖，用草垫子和棉被包的严严实实，只是偶尔拿些出来给周师娘用。毕竟老太太熬不住热，苦夏。这边夏日比北地要热多了，一进五月份周师娘就有些吃不动饭，眼瞅着开始瘦。
　　
　　陆兰儿弄了个冰桶，也就一尺大小。中间放几块冰，周围放些冰粥果子酥酪。平时可以放在胳膊下面枕着，凉气慢慢的渗出来，十分受用。因为有木桶和棉被隔着，拳头大几块冰能用上一天，终于让周师娘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个觉，吃点儿东西了。
　　
　　这东西被崔管家看了去，说想要个八宝冰桶。陆兰儿干脆设计了一款炕桌模样的冰桶，平时可以放在炕上或者榻上，上面还能放个东西，周围几个小抽屉抽出来就是吃的，及保温，又实用好看，还不浪费冰。热的狠了还能趴在上面小憩一下，舒服得很。
　　
　　这东西的图纸很快就到了小郡王手中。其实宫中有大的冰桶，有钱人家里也存了不少冰，虽说不能正儿八经敞开了用，可是一个屋子放个小冰山去暑还是可以的。不过那东西自然没有这种炕桌模样的冰桶精巧实用。
　　
　　冰难存，价格也高。穷人家喝口冷水去暑已经就不错了，住在城里家中没有井的，吃水都得花钱买，洗个冷水澡那都是奢侈的事。如此对比，还不如村里人，能挨着溪水河流的，至少夏日里没有那么难熬。
　　
　　小郡王拿着图纸摆弄了半天，突然问道：“那点翠做的如何了？”
　　
　　曲掌柜道：“胎底都烧好了，丝线点翠确实可以以假乱真。如今十几位工匠一起做，绝对能赶上老娘娘的大寿。”
　　
　　小郡王点点头，把图纸放了起来，道：“既然如此，那这个东西就明年再弄吧。跟那边说一声，这玩意自家偷摸着用可以，别往外放了。”
　　
　　其实就算他不说这句话，这冰桶也没有别的人看去。平日里都是用在周师娘房间的，原本那个丑的被崔管家拿去用了。再加上周家很少待客，来了客人也是从前面厅堂里呆着，更不可能去管家房中或者女眷房中。
　　
　　不过接到小郡王的传话，陆兰儿还是愣了一下，“这东西……我记得已经有了啊。”
　　
　　崔掌柜笑道：“是有，不过很大，能用得起的都是少数。这可是京城，大家都拼比这谁家富贵，哪里会想到要用这样精巧的小东西？”
　　
　　陆兰儿明白了，京城里不少人都有钱，有格调的不显山露水的展现自家的富贵，没格调的那就金银珠宝挂在身上。为了能让人看得起，哪怕用猪皮抹嘴那都得跟周围展示自己是吃过肉的。
　　
　　宫里压根就不在乎这种，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宫里人用，缺了哪里也不能缺了那群贵人，更不可能对一两块冰斤斤计较。
　　
　　可是人都喜欢跟风。
　　
　　只要是这小冰桌流行起来，买的人绝对不会少。而且小郡王也能趁着这一年的工夫做出些存货，到时候一举推出去，先赚了头笔银子再说。后面跟风的那就只能吃零散剩下的了，毕竟这东西不是消耗品，谁家也不可能一年买一个扔着玩。
　　
　　这一年京中看似十分平淡，最大的谈资就是谁家闺女被退婚了，结果转眼嫁给了未婚夫的小叔叔。而且那一家子还是小叔叔当家，顿时搞得鸡飞狗跳，热闹至极。
　　
　　陆兰儿每次跟着周师娘出门参加什么什么的会，都能听到满耳朵八卦。这些有钱有权的人家八卦可比乡村里热闹多了，撕头花撕的架势都格外张扬。只不过她觉得皇上最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总是拿去让皇上分辨，这东家长李家短的皇亲国戚们似乎还没有村里人懂的什么叫做家丑不得外扬，每次闹出什么幺蛾子几乎满京城都能嚼说两嘴。
　　
　　搞的皇上不像皇上，像帮忙拉架的居委会大爷。
　　
　　心酸。
　　
　　不过最热闹的事还是年后，小郡王给太后娘娘送的寿礼。
　　
　　今年也是叶家人到这边来过年，因为这边有了庄子产出，叶家也没有拿太多年礼过来。不过是自家蒸的豆包腌的咸菜，还有柴氏和叶氏弄好的大酱块，等天暖了陆兰儿自己就能用这些酱块子发上两缸酱，周大人和周夫人在北地呆时间长了，到也爱上了这口。京城很难吃到，天热了又不好运，惦记了一年了。
　　
　　从柴氏口中，陆兰儿知道雷四郎年前也回到了镇上。
　　
　　“……壮实了不少，个头也老高了，只是脸上身上多了不少伤疤。”柴氏唏嘘道：“不过也是个挺好的孩子，去了咱那边，知道你们上京城了，也没多问。咱们过来的时候给他送了些新衣服新鞋子什么的，那姓徐的寡妇……嗨，就那个人，知道程氏有这么个儿子，估计也不会折腾出啥来。杀神一样，给我看着吓了一跳。”
　　
　　“说是去西北当兵了？这些日子也没收到他的信。”陆兰儿道。
　　
　　柴氏道：“可说呢，那脸吹的草纸一样。说是当上了个什么百户，也是个官儿了。我寻思着，他可能想带程氏他们走。”
　　
　　陆兰儿眨眨眼，笑道：“带走了反而清净，万一他爹回来，那可够闹腾的。”
　　
　　柴氏道：“谁说不是啊，那个雷老二太不是个东西了。也得亏那个姓徐的会来事儿，否则还指不定闹出啥来呢。”
　　
　　雷四郎的事儿年后陆兰儿就知道了。他在军里当了个百户，也算是有点儿小钱，跟西北那边买了个院子，要接程氏他们去那边，离雷家远远的。只不过回来看到徐寡妇，差点儿气死。原本不想带这个寡妇走，但是徐寡妇又是磕头又是哭，再加上这大半年跟程氏关系也还算不错，最终还是跟着走了。
　　
　　雷四郎信中说那个店啊地啊，托付给了叶家，让他们帮忙租出去。赚了银子买地就成，以后他银子不凑手了还能卖出去。他给陆兰儿留了西北那边的地址，只说不让告诉雷家，其他的都无所谓。
　　
　　又说西北人喜欢吃面，他娘的手艺去了那边一定很受欢迎。他虽然不承认徐寡妇是他小娘，不过那个弟弟到也乖巧懂事，只要徐寡妇不折腾，帮衬着把弟弟养大是没问题的。
　　
　　叶鹤荣也看了信，沉默半晌道：“旁的人家一大家子都喜欢在一起，人越多越好，热热闹闹的，就跟咱叶家似的。雷家……怎么就过散了呢。”
　　
　　古代的家族意识很强，同姓为一族，都喜欢抱团。谁家有了难处周围帮衬一下也就过去了，只要不出什么大祸，基本上都是越过越繁荣的。
　　
　　也就是雷老爷子，挺好的一个家，看这个不顺眼就踢掉，那个不顺眼就踢掉，如今身边就剩下了一支，那一支也不知道能不能消停了。
　　
　　不过也许在雷老爷子眼里看，原本要分成三份的银子如今都凑在一起了，兴许他还会高兴呢。
　　
　　陆兰儿懒得寻思雷家人到底怎么想的，她数银子数的开心着呢。
　　
　　之前小郡王送给老娘娘那份寿礼得了太后欢心，得了不少的赏。紧接着小郡王就推出不少点翠首饰，打着一心向佛不杀生的旗号，大受欢迎。
　　
　　虽然部分人吐槽什么丝线点翠小家子气，可是架不住家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喜欢。大曌信佛的多，不少人家都有佛堂，时不时请大和尚来讲经。这不杀生的首饰也被高僧称赞过几句，说老娘娘心善仁慈，于是各个银楼都开始要准备上丝线点翠了。
　　
　　可是丝线点翠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虽然不少人家都养着几个点翠的师傅，可丝线怎么能弄成一片片样式，这技术掌握在了小郡王手中呢。
　　
　　贵妃简直想不明白了，小郡王手里到底养着多少能人。这一年一出的新花样，样样新颖，她仿佛都听到银子哗啦啦的往小郡王钱袋里滚的声音了。
　　
　　小郡王身边也有不少能人异士，谁身边不养着几个军师呢？可这几年都杀了好几个了，愣是没挡住小郡王赚银子的路！
　　
　　她到不是没想过对曲掌柜下手，只是曲掌柜实打实是小郡王的心腹，表面上是个掌柜，暗地里其实是个武功了得的高手，身边还有着一群暗卫。几次刺杀都没能得手，还差点儿被人顺藤摸瓜摸到她这边来。
　　
　　皇上手里有了银子，大力培养新的将领，如今西北辽东战报频频，都是胜仗，倒显得海边有点儿过于安静了。其实也不是那边不想弄出点儿花样来好跟朝廷伸手要钱，不过也不知道皇上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暗地里派水军端了好几个海寇的贼窝，还从里面找到不少印着大曌军标的武器，其中不少还是新研制出来的。
　　
　　如今贵妃一派都加紧了尾巴，皇上迟迟不发落，这件事就仿佛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血流成河。




57.  第 57 章   宴会

　　陆兰儿已经过了及笄礼, 不再梳小姑娘的两把抓，而是梳起了大姑娘的发髻。
　　
　　丰盈的长发束成发髻歪在头顶，簪着几只小簪子, 显出灵秀的俏皮。这样的发髻也是向周围散播了一个信号“吾家有女初长成”。若是没有定亲, 媒婆一准要踏平门槛的。
　　
　　只不过陆兰儿定了亲, 这也是早早就传出去的消息。
　　
　　之前陆兰儿不出门还有借口说年岁小，不懂规矩。如今成了大姑娘，再跟家里闷着, 反而不合适了。
　　
　　姑娘也有姑娘之间的交际圈。
　　
　　“妹妹总是在家里闷着，之前我倒是递过几次帖子, 却都被拒了。如今妹妹好容易出来一次, 还特特应了我的生辰贴，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带你好好玩玩。”
　　
　　跟在陆兰儿身边的也是个漂亮年轻的妇人, 嫁人两年了, 今年也不过十九岁。她与夫家也是权贵相交, 伯爵府姑娘嫁给公爵府儿子, 又是个长子长媳，看上去不但沉稳，还有了掌家媳妇儿的威严。
　　
　　陆兰儿连忙道：“哪里是拒了姐姐的帖子, 姐姐也知道我刚从乡下来这边，人生地不熟, 更是不懂规矩。这可是京城，万一闹出什么笑话，丢的可不止是我的脸，还有我义父义母的脸，我哪里敢出来现眼啊。如今教我规矩的姑姑总算是点了头，我这才能出来。喏, 姑姑还得亲自跟来，生怕我出丑呢。”
　　
　　京城权贵各个都惹不起，给你递帖子也算是看得上你。一次两次的拒绝，任谁心里都有怨气，觉得这陆兰儿不合群。不过陆兰儿有恃无恐，现在出来了，转手把锅递给了皇后娘娘派给她的姑姑，难道谁还能说句皇后娘娘的不是？
　　
　　陆兰儿继续道：“我也是想出来玩的，如今及笄，姐姐不计前嫌又递了帖子过来，我巴不得赶紧应了呢。”
　　
　　尹芳菲笑道：“我祖父与你义父是好友，祖母与你的义母也有交情。之前我成亲可巧周大人回来，那次见周夫人带着你过来，我便觉得你这个妹妹乖巧又可爱，想要结交呢。”
　　
　　这事儿陆兰儿也听周师娘说过，两家是有交情的。而且帖子也是姑姑点头同意，知道来这边自然不会闹出什么问题。不过虽然来了，也是姑姑带着红朱跟她一起来的。绿衣毕竟是从乡下带来的丫头，虽然跟着学了两年规矩，但是仍旧比不上自小就跟京城长大的红朱，所以哪怕她是陆兰儿的贴身丫头，这种场合也不方便带来。
　　
　　到不是绿衣不贴心，只是有的时候这种大型交际场合需要一个更加聪明会随机应变的丫头，绿衣吃亏在太过老实了。
　　
　　陆兰儿道：“我倒是一直想要结交姐姐，但是字丑人笨，又赶上姐姐刚嫁做新妇怕是忙得很。想着让姐姐去家里陪我说话来着，但是又怕姐夫埋怨，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尹芳菲大笑，道：“你倒是个嘴皮子厉害的，不过刚嫁过来的那两年确实忙，去年生辰宴草草的办了，今年才能好好的办一场。”
　　
　　这句话信息很多，不过也确凿了一点，就是如今这里内宅已经是尹芳菲掌家了。
　　
　　陆兰儿见她笑容里带着得意，也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姐姐，之前在家里，我听说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我胆子小，也没有什么见识，如今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还求姐姐多照拂照拂。”
　　
　　周家是功臣，叶鹤荣又是新起之秀，在学堂有人照拂，等考中功名之后定然会有一条敞亮仕途可走。如果有人想要给他们使绊子，陆兰儿就是最薄弱的突破点。
　　
　　农村丫头，孤女，没规矩，不懂事。随便折腾出点儿动静来，就能把一个姑娘全毁了。陆兰儿就算有着前世几十年生活经验，可是毕竟从未面临过什么宅斗之类的场面。
　　
　　也不能说没有面临，她之前与原生家庭斗争，却最终死在了亲人的车轮之下。来到这边还没等她蓄力，就先进入了叶家这样温暖舒适的家庭。
　　
　　在以后她凭借自己的手艺抱上了大腿，大腿帮她摆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算是她最强力的依仗了。
　　
　　所以，宅斗这方面，她基本上没有任何经验，所有对宅斗的猜测不是来自于前世的文学影视作品，就是来自于现在各种道听途说的八卦。
　　
　　而且她都做好准备了，不管如何都要跟紧自家姑姑寸步不离，姑姑好歹是宫里出来的人，经历过大场面的，绝对不会让这种地方的小姑娘把戏坑了自己。
　　
　　尹芳菲道：“这是我的地盘，你可劲儿的玩，但凡掉一根头发，我都会跪着去给周老大人赔不是。”她说着，扶了陆兰儿手腕一下，“妹妹放心就是。”
　　
　　尹芳菲的生辰实在六月份，天气正热。不过这园子里处处花树，还搭了不少遮阴棚子，倒还凉爽。说话间几人过了一扇月亮门，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很大的水面，种满了荷花，如今绿叶层层叠叠，各色荷花正在花季，风中都是荷花的清香，一眼望去，暑气尽消。
　　
　　这荷花池里盖了几个大大小小的亭子，亭子用游廊连接。游廊与游廊中间还挂着一些铁链绳索，牵着些小船儿没进花丛之中。有的小船里坐了人，但是只能听见嬉笑声，人影却被浓密的荷叶遮挡的严严实实。
　　
　　中间最大的亭子周围摆了一圈长桌，桌子上放满了各色果子和点心。桌后坐着不少女人，各色的年纪，各色的风情。
　　
　　桌子中间铺着一大块地毯，上面摆着琴，正坐着个粉衣服的姑娘用心弹着，旁边还跪着个小丫鬟，捧着香伺候。
　　
　　尹芳菲一露面，那些莺莺燕燕纷纷站起身来，姐姐妹妹的喊着，十分热闹。
　　
　　尹芳菲大笑着答应着，拉着陆兰儿顺着廊桥上了亭子，边走边道：“给你们引荐个新妹妹。”
　　
　　穿着桃红色衣服的姑娘正靠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不停的往池水里丢。听尹芳菲这么说，这姑娘便道：“新妹妹？这京城里我们没见过的新妹妹，怕是只有周家的陆妹妹了吧？”
　　
　　她话音刚落，周围传来几声嬉笑。
　　
　　尹芳菲啐道：“你喊个什么妹妹，陆妹妹已经及笄，你要喊姐姐。”
　　
　　桃红色姑娘仍旧歪着身子笑，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陆姐姐，快来这里坐，有阴凉。”
　　
　　尹芳菲对陆兰儿道：“那是张大学士家嫡孙女张映月，与你家也算是故交。其实若真的算起来，她还得喊你一声姨姨呢。”
　　
　　张映月哈的笑出声，道：“可别这么算，周老大人这个义女忍下去，我们这群人的辈分吧唧就掉了一截子。若是都喊姨姨，怕是把陆姐姐喊老了。”
　　
　　周老大人在朝堂上的故友大多平辈而交，其实还有一些岁数略小的甚至要称呼他一声老师。这么算下来，陆兰儿的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别说当个姨，怕是在这里还能当个姨奶奶。
　　
　　其实这也是周老大人和夫人商量后的结果，认个孙女总是怕分量不够，认个闺女好歹能避免不少麻烦。
　　
　　张映月看着也是个爽利性子，跟尹芳菲说话有来有往的，再加上这坐姿态度应该是十分熟悉。跟在陆兰儿身边的姑姑也没有阻挡，陆兰儿便笑着走到张映月身边道：“既然妹妹邀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说完，便坐在长椅上。
　　
　　这一桌不止张映月，她旁边还坐着个绿衣服姑娘，那姑娘端起茶杯抿了口，笑道：“陆姑娘也懂什么叫却之不恭啊。”
　　
　　又是几声嬉笑传来。
　　
　　尹芳菲蹙眉，刚要说些什么，就听陆兰儿道：“自然是知道，这两年也跟着义母读了不少书，荣哥儿休沐回来也会教我写字。虽然比不上各位姐姐妹妹们学识充盈，但至少说话不会少了分寸。”
　　
　　她说完，还对着绿衣服姑娘笑了笑。
　　
　　尹芳菲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把差点儿没忍住的笑意按了下去。
　　
　　她一开始还担心这陆兰儿会落了下风，谁知道正经是个口齿伶俐的。
　　
　　绿衣服女子没想到陆兰儿竟然能反击回来，一时没想到要怎么反击，登时气的脸颊泛红。
　　
　　张映月嘻嘻笑了两声，把手边儿的瓜子推了过去，道：“吃你的吧，尹姐姐家炒的瓜子，可比外面香了不少呢。”然后又抓了一把，顺手塞给了陆兰儿，“你也尝尝，不过得留点儿肚子，这里的厨子之前可是在宫里做过，做的花雕鸡一绝，我可得敞开了吃。”
　　
　　陆兰儿接了瓜子道了谢，就默默地坐在了一旁，不再说话了。
　　
　　李姑姑在她耳边轻轻的说着这里场面上的几个人以及背后的身份，谁能结交，谁是点头，谁不用搭理。
　　
　　陆兰儿听着，飞快的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号，记在心里。以后这种场面多得很，少不了要与这里的人继续周旋，若是记错了那可就真的太失礼了。
　　
　　坐在这大亭子里的基本都是高官和皇亲国戚家的女儿媳妇，有的身边倒是带着几个地位较低的，不过那些地位低的看上去倒像个大丫鬟了。无论什么朝代什么地方，级别就是压倒一切的力量，哪怕是个傻子，但如果级别够高，照样会有人帮衬。
　　
　　周老大人是个二品，但也只是个二品。不过这个二品贵在是被皇上亲自平反又请回来的，这地位就与旁人不同了。
　　
　　别人大量陆兰儿，有的人心里想的是要不要结交，怎么结交。毕竟陆兰儿原本的身份并不是很好，如果没有周老大人的义女这个名头在，走在大街上都不会被这里的贵女们看上一眼。但是也有人在想怎么捉弄一下，她们要么就是与周家原本不怎么合得来，要么就是看不上陆兰儿一个村姑的身份不但能有周家扶持，还有一个相当能上的了台面的未婚夫。
　　
　　只是刚才陆兰儿一张嘴就直接压了别人一头，让某些蠢蠢欲动的念头稍微缩了回去。
　　
　　这也是姑姑教她的，有的时候不是一味的表现不在意就能获得别人的好感，强势在某些情况下，反而会成为被人欣赏的地方，亦或者是忌惮。
　　
　　陆兰儿出面代表的不可能是那乡下的叶家，也不是她自己，而是重返朝堂的周家，和或许会成为未来新贵的叶鹤荣。
　　
　　女人虽然在某些时候地位确实不如男人，可是在这种场合，她们反而是最能支撑起男人形象的存在。
　　
　　这场生辰宴总体来说还算是平顺，虽然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个小插曲——有人来敬酒，却失手将酒杯打翻，想看陆兰儿出丑或者别的什么。不过被李姑姑一手捏住酒杯，酒水一滴都没撒出来。
　　
　　这一手出来，周围连试探的想法都憋回去了。
　　
　　不过席间张映月一个劲儿叽叽喳喳，给陆兰儿推荐各种菜肴。吃完了还跟尹芳菲要卤味跟点心打包，嘴里念叨着难得吃一次一定要吃够本。
　　
　　尹芳菲虽然看上去一脸嫌弃，但是似乎对张映月相当包容，满口答应了她的要求，又问其他人要不要，最后还给陆兰儿也打包了一份让人送回了周府。
　　
　　吃完了饭，又要玩行令。
　　
　　古代能玩乐的东西太少，尤其是女性。若是现代至少还能抱着手机开黑，或者找一家KTV唱一宿。可是在这里，也就是弹琴画画行令投壶，似乎没有什么更多玩法了。
　　
　　行令也有人动了手脚，花球在陆兰儿手里停了好几次。还好九年义务教育到位，陆兰儿改了几句先贤的诗词，不功不过的应付了过去，到让某些人有些没趣。
　　
　　一个乡下丫头，在口头上沾不到便宜，这诗词上似乎也沾不到便宜。若是用其他什么的来比，怕是又显得太过故意了。
　　
　　虽然不好说是一战成名，至少陆兰儿初次露面，也给了外界一个信号：这个乡下丫头并不是个憨傻的，而且似乎还有点儿不太好惹。
　　
　　“姑娘做得对，”回来的路上，李姑姑道：“周老大人虽然不是权贵皇亲，但至少是皇上亲请回来的能臣。姑娘应有自己的清高，有自己的分寸，不能被人小看了去。我看过了，行令的时候高夫人让人偷写了几句诗原本是想给姑娘的，不过姑娘自己应付了过去，到让高夫人也刮目相看了。”
　　
　　高夫人就是尹芳菲，她夫家姓高，对内叫尹姐姐，对外还是要叫一声高夫人的。
　　
　　陆兰儿叹了口气道：“比绣花练字还烦，只觉得头大。”
　　
　　李姑姑笑道：“姑娘以后应帖子，只需要应周老大人朝中友人，以及皇上一派邀请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用管。而且只要是叶少爷以后要进仕途，姑娘就得适应这些应酬。都说女人是男人的附庸，但是当级别高了，女人之间的相互往来有的时候要比男人们更加谨慎，更加小心。后宅就是女人的战场，一个不慎，怕是全家都要受连累。”
　　
　　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要做的可不止是什么做饭穿衣教育子女这些事，还要有着不少交际手段，配合男人的博弈才能稳住整个家族。
　　
　　只是历史上把这些女人的辛劳都抹除了，仿佛她们在家什么都不干，只等着伸手白吃白喝一样。
　　
　　现代有位学者曾经说过：“若是你跟谁有仇，就把自家‘教好’的闺女嫁过去，那么他们家就完蛋了。”这句话明显就是在说，一个女人在一个家族里的地位有多么的重要。
　　
　　这次尹家和高家都是皇上一派，张映月也已经与皇太子定了亲，未来太子妃板上钉钉了。这一次宴会能看出来不少错综复杂的关系，跟这几家坐得近的基本都是皇上一派的，有几个虽然地位高却坐的远的，基本都是贵妃那边的人了。
　　
　　只是陆兰儿没想到那个绿衣服女子也是这边的，从头到尾这姑娘就没拿正眼看过她，除了一开始针对了两句，之后基本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陆兰儿只记住她是某公爵府最小的千金，十分得宠，与张映月是手帕交，除此之外也就没了。
　　
　　不过她也没有介意，人又不是金元宝，还能让谁看了都喜欢吗？而且这京中最不缺什么权贵，这公爵那伯爵的，不过是个名头，没有什么实权。顶多是逢年过节能多拿点儿银子，外面多圈些地，子孙们能去皇家开的学堂读书罢了。
　　
　　他们想要占个实权，那也得实打实的去做，否则就只能在家里养老，除了遛鸟赏花招惹是非，也没啥能干的了。
　　
　　在这些人家中，女儿有的时候要比儿子重要，女儿还能找个靠谱的人家联姻，帮衬一下娘家。儿子如果没啥本事，那就只能跟家里吃老本。
　　
　　而且爵位虽然是世袭，但是也会降。很有可能几代之后这些伯爵公爵也就只能当个普通有钱人，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绿意女子虽然是公爵家嫡女，但是张映月是大学士家嫡孙女，如今还指婚给了太子，在这次宴会里的女人地位中，算是最高的一个了。
　　
　　李姑姑给陆兰儿分析这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陆兰儿却突然想明白为什么那个绿衣女子要针对自己了。
　　
　　因为叶鹤荣。
　　
　　




58.  第 58 章   叶鹤荣出事

　　女人的第六感有的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陆兰儿能明显的察觉到宴会上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除了尹芳菲和张映月是真的无所谓多个姐姐妹妹之外, 其他人看她不是审视就是不屑。但是乔铃铃对自己的态度完全就是无视。
　　
　　这种无视非常不自然，陆兰儿仔细想一想，当时都是十多岁二十来岁的姑娘, 使坏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样, 而且都是家里娇养出来的, 性子也比较直白。
　　
　　既然如此，那个绿衣服的乔铃铃对她的无视，只能归结于叶鹤荣了。
　　
　　如今的叶鹤荣已经不是当年拖着一条伤腿在炕上编藤筐, 满肚子愤懑无奈的十三岁小男孩儿了。他虽然算不上饱读诗书，但是原本人就善良聪慧, 皮相也好。被用心养了这么多年, 气质提升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现在叶鹤荣已经快二十了，听说每次休沐从书院回来, 路上都会有些小姑娘故意将荷包手帕丢在他脚边。
　　
　　只是叶小公子心中早有佳人, 对这些压根看都不看, 恨不得赶紧回家陪长辈和心爱的小未婚妻了。就算是在书院, 他也早就表达出自己对陆兰儿的感情，恨不得睁眼就到了及冠的日子，然后迎娶佳人, 才能放下心来。
　　
　　“兰儿太好了，我怕她被别人抢走。”
　　
　　这句话虽然也会被同窗调笑, 但是获得更多的则是赞许。一个高大俊秀，聪明善良又正直的青年，还如此专一，谁会不喜欢呢？
　　
　　不过是些小女孩隐秘的情愫作祟罢了，陆兰儿两世加起来三十多岁快四十的人了，如今养成了自家小丈夫, 老草啃了嫩牛，已经挺满足了，对于那些少年慕艾的事，也只是一笑而过。
　　
　　等他们成了亲，自然断绝了那些小姑娘的希望，小姑娘还会遇到其他喜欢的男孩子，开展一份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爱情了。
　　
　　陆兰儿之所以在六月份及笄，据说是因为她当年只知道自己生辰是六月，到底六月哪一天却记不清了。叶氏也是心善，选了六月初六这个日子当做她的生辰。这虽然跟陆兰儿上一世生辰日子不一样，但是她却无所谓，上一世对她来说除了师傅和师兄妹们给她带来的关爱之外，家人给予的都是压迫与耻辱，从小到大也没有给她过过什么生日。
　　
　　倒是来到这边去了叶家，每年六月初六都能吃上一碗柴氏或者叶氏亲手做的鸡蛋面。细细的面粉手擀的面条，用荤油呛了葱花，再煮个荷包蛋，简直就是最最美味的食物了。
　　
　　如今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转年九月份叶鹤荣也会及冠。婚期早就商量好了在正月之前，选定了腊月初二的日子。
　　
　　冬天是成亲的大好时节，百姓们没有了农活要做，休养生息，一年到头终于可以得了空操办小辈们的事了。按说应该是回叶家那边办婚事的，但是周老大人这边走不开，叶家也没有那么多要求，说好了到时候就过来这边。
　　
　　现在叶家正在琢磨着租赁个小院子，他们这几年赚的银子不足以在帝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房子，但是租个院子还是租的起的。一个两进小院儿一年五十两银子，位置就离周府不远，先租了院子，回头咬咬牙多赚点儿钱把院子买下来，那就是小两口自己的家了。
　　
　　这个银子叶家是绝对不会让陆兰儿出的，没的说让儿媳妇掏钱买房子给儿子住的。他们得了个庄子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要不是说庄子挂在叶鹤荣名下至少不用交税，他们是绝对不会要的。
　　
　　成亲之后叶鹤荣就会参与第一次科考，周子孟去年二战科考，挂了个末尾的名次，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他已经十分知足。在京城呆了半年做了个外派小官儿，如今已经去上任了。前些日子还寄了信来跟周老大人讨教一些问题，看上去确实很认真的在当百姓父母。
　　
　　之前看一些宫斗剧和小说，都写女主会受到各路炮灰的欺压，然后一一打脸回去。一开始陆兰儿还十分担心这些，不过后面也参加了几次生辰宴和什么诗会之类不得不去的场合，就算不小心弄脏衣服，也没有被什么丫鬟婆子带去莫名其妙的地方换，更别说遇到外男之类的了。
　　
　　就算大曌民风开放，可是女子宴会基本上是绝对不会允许男子进入的。若是谁家姑娘在宴会里闹出什么事，难看的不只是姑娘家，更倒霉的是办宴会的人。而出这种主意的人就是跟两家结了仇，那下场就会更加凄惨了。
　　
　　若是男女都有的场合，那就是十分正规的了。年长带着年轻的，身边不止一个丫头婆子伺候，去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想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怕是都很难找到。女孩子们若是想要更换衣服，那就是大事，且不说早就会跟各家都说好更换衣服的地方，更是一路都会有人照应着，闭着眼都不可能走错。
　　
　　陆兰儿终于放下心来，只要不会有各种手段高人脉广的人刻意针对，那么她是绝不可能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出事的。
　　
　　只是几次宴会下来她都会遇到那个叫乔铃铃的姑娘，小姑娘仍旧无视她，板着脸的样子到显出几分可爱来。原本以为自己跟这姑娘不可能有什么纠缠，可是八月后的一天，她竟然收到了乔铃铃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这信写的没头没脑，看似是叮嘱她天凉了，以后出门要多加衣服，小心中了风邪之类，可是仔细一看，这封信竟然藏着头。
　　
　　多小心荣？
　　
　　这个荣应该是叶鹤荣，是让她多小心叶鹤荣，还是让叶鹤荣多小心？
　　
　　且不说小姑娘怎么就突然给她送来这样的信，就这几个字，让陆兰儿心里猛地一沉。
　　
　　“崔管家，崔管家！”陆兰儿连声叫道。
　　
　　崔管家来到周府原本想过度一段时间就回去，可是现在过了明路，成了彻底周府的管家。眼皮子底下就这么几个人，陆兰儿自己的小饭馆儿每天也就一二两银子的流水，搞得他闲的不行，整个人都胖了十来斤了。
　　
　　他之前已经跟周老大人商量好了，等过段日子就把媳妇孩子接过来，让她媳妇跟这边当个管事娘子，孩子也能跟着学点儿规矩什么的。毕竟他还不到三十，总不能活成个望妻石。
　　
　　这件事周老大人和周夫人已经点头同意了，但是北地镇上的那个锦绣花坊还得重新找人接手。曲掌柜已经从南边寻了个打算养老的掌柜的回来，不过也得等到腊月时候才能交接完。
　　
　　他正窝在屋子里给自家媳妇儿写情书呢，就听见陆兰儿连声的召唤，连绿衣都是急匆匆进来把他拽走的。
　　
　　“我的大小姐，怎么了？”崔管家搓着手指头上的墨点，莫名其妙。
　　
　　陆兰儿把乔铃铃写的信递给他，道：“我至少是在京城里面，多少双眼睛看着，又不爱出门，身边还有李姑姑帮衬，自然不会出事。可是荣哥儿身边只有个叶一，乔铃铃突然写了这样的一封信，没头没脑，却让我心里十分不安。”
　　
　　崔管家看了信，道：“姑娘放心，我再找个人过去帮衬一下。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封信……我会找人查探的。”
　　
　　他毕竟是小郡王的人，哪怕现在闲的都开始抓苍蝇了，可是身上也是带着任务的。任务就是盯好陆兰儿和叶鹤荣，以及周老大人安危。他手底下的人已经进来了两个，一个是劈柴喂马的，一个是每日里帮忙浆洗衣服的。一男一女，暗中盯着周府，同时也要防备这里的人被外面收买。
　　
　　散在京城的也有七八个，一个跟周府不远每天支个馄饨摊子，生意意外的不错。一个就是专门在京城里来回游走的小商贩，卖些廉价的胭脂水粉针头线脑，方便在市井中查探消息。还有几个不是周围商铺的小二就是附近的乞丐。
　　
　　最近京城看似平安，周府更是没有什么动静，一个个都闲出屁了。
　　
　　如今终于有了事做，崔管家恨不得自己身先士卒，出去放放风。
　　
　　结果没过几天，果然出事了。
　　
　　青松书院每年自己都会准备几次文会，有内部的，有对外的。什么赏春听夏闻秋品冬之类的，为的就是给书院中才子们各种交流的机会。
　　
　　这次出事的是闻秋会，一群人去了京郊南边的京山庄，据说那边有山有水，枫叶最是红艳。不但如此，才子们还能自己收割农田，采摘蔬果，体验一下农活。然后弄个曲水流觞，品尝秋天的味道。若是谁能做出好诗，写出好文章，甚至画出不错的画来，都会张贴出去，供不少人观看。
　　
　　京山庄很大，分给这群才子的就是其中几个院子。其他的院子也被人租了去，都是一些富贵人家。
　　
　　可是有一天晚上闹出了乱子，第二天宁侯府的一个庶女咬死了那天叶鹤荣喝多了进了她的房间。她因为爱慕叶小公子的才情便含羞忍了，可是谁知道叶小公子天没亮就走了，还矢口否认。
　　
　　这简直不只是丢了书院的脸，还丢了周老大人的脸，丢了宁侯府的脸！
　　
　　可问题就出在，事情爆出来之后书院的人都纷纷表示，叶鹤荣昨天诗会过了一半就跟老师走了，晚上也是宿在老师那边，压根没有参加傍晚的酒会！
　　
　　宁侯府侯爷最小的嫡女，就是乔铃铃。
　　
　　陆兰儿只觉得浑身发寒，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出事就好，可是谁知道竟然有人会把手伸到书院，直接拿叶鹤荣开刀！
　　
　　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鲜肉，凭什么要被那群人欺负？？
　　
　　简直岂有此理！
　　
　　




59.  第 59 章   陆兰儿发飙

　　京山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毕竟一边是京城最大的书院, 一边又是京城权贵宁侯府。哪怕一边只是个在书院读书备考的小小举人，一边只是宁侯府中的庶女。可是这两边来头都挺大，如今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 缠歪不轻。
　　
　　叶鹤荣脸色铁青的坐在老师身边, 双拳紧紧的攥着。这次原本就是很正常的闻秋会, 用过晚膳之后原本是要和师兄弟以及其他文友们玩曲水流觞行令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老师突然喊他过去，他便带着叶一和兰儿新派来的一个叫小桂的书童一起过去了。
　　
　　其实走在半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个小插曲, 突然冒出来个京山庄的仆役，跟他说老师换了个地方让他去。原本他并没有什么疑问, 但是小桂不同意, 非坚持让他先去之前说好的书房。
　　
　　等在书房见到老师，叶鹤荣顿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然后让小桂帮忙去找之前那个仆役。
　　
　　可是京山庄占地数百顷, 一个小小的仆役随便钻去什么地方就找不到了, 小桂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回来之后又坚持让叶鹤荣留在老师身边。
　　
　　喊他过去的老师姓冯，是周老大人的至交。听闻有这么一件事心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同意让得意门生留宿, 还多找了几个人帮忙看门。
　　
　　这一晚，叶鹤荣确实是睡在老师卧室内间小榻上的。
　　
　　只是宁侯府那边不认, 只说青松书院包庇叶鹤荣，毁了他们家五小姐的清誉。要么就让青松书院逐出叶鹤荣让他认罪伏诛，要么叶鹤荣必须要迎娶他们家五小姐。
　　
　　一大早刚出事的时候，小桂就让叶一快马加鞭的回去报信了。现在宁侯府的人先到了一步，也不知道自家什么时候才会过来人。
　　
　　宁侯爷乔嵊四十多岁，长得十分富态。只听说宁侯府已经没有当年风光, 不过祖上开国有功，赏了爵位。原本是宁公府，不过到了乔嵊就成了侯府，再往下又要降级，若是家里没有出几个有出息的子孙，那再过百年什么光景就真不好说了。
　　
　　可是乔家还真一直没有什么有出息的人，不管是子孙也好，旁系也罢，都是一副啃老的架势，大有过完这辈子享福就成的劲儿。
　　
　　不过毕竟是侯爷，青松书院也得给几分面子。叶鹤荣的冯老师并不够格，如今跟着来的是书院一名山长。按照现代名头来说，就是副校长。
　　
　　副校长听完自家学生老师们的话，心里明镜儿似的。宁侯府的意思很明白，要么毁了叶鹤荣，但是有着周老大人在叶鹤荣身后，青松书院绝对不可能会对一名前途无量的学子动手。若是真的驱逐出书院，那叶鹤荣这辈子就真的毁了。要么就让叶鹤荣娶了他们家五小姐，这就等于跟宁侯府挂了关系，以后只要叶鹤荣水涨船高，那宁侯府就能跟着乘风破浪，备不住还能借助这条线，能把侯爵的爵位延长一些。
　　
　　总之，今天这件事不能善了了。
　　
　　只是一边是自家学生的清白，一边是人家千金小姐的清白，怎么弄都是问题。
　　
　　两边对峙了一个多时辰了，眼瞅着天都要黑了，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娇喝，“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要跟我抢男人！！”
　　
　　叶鹤荣听见这声音，双眼刷的亮了，蹭的站起身来。
　　
　　陆兰儿来的这一路，细细的问了叶一和崔管家派过去帮忙盯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宁侯府这是打算牺牲一个庶出的小姐，然后往周老大人脸上扇巴掌呢。说他是贵妃一派其实也不是，这宁侯爷就是个搅屎棍子，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十分蛮横。再结合乔铃铃之前的做派分析，很有可能宁侯爷与周老大人甚至皇上提了要将女儿嫁给叶鹤荣这件事，但是被驳回了。
　　
　　作为一个侯爷能咽的下这口气？叶鹤荣再怎么好，那也是土出身，自家愿意低嫁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他竟然敢拒绝，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陆兰儿想到这里，一面是感谢乔铃铃虽然心中有点儿小心思，但终究是个好姑娘。一边又惋惜那位庶出的五小姐，出了这档子事，再想嫁个好人家，怕是就难了。
　　
　　而且她也知道，这件事若是正儿八经的讲理，那就很有可能被人压过一头。既然如此，他们牺牲了闺女不心疼，自己也不是对方爹娘，那就更不心疼了。
　　
　　“那个小贱人呢？敢不敢出来见我！”陆兰儿一手叉腰，一手推开围观的人群，嘴里喝骂道：“个臭不要脸的，有没有教养？别人家的男人也要去算计，这是压箱底子嫁不出去愁坏了吧？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狐狸精，给老娘我滚出来！！”
　　
　　别说青松书院，就连宁侯府的人都惊了，没想到之前听说这姓陆的丫头似乎是个温吞懂礼的，可是如今一见，这就是个泼妇啊！
　　
　　宁侯爷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立马就有个妇人站了出来，哭诉道：“我家小姐虽然是个庶出，那也是跟着夫人身边长大的，从小就知书达理。如今不过是跟着姐妹们来这里游玩，谁知道……”
　　
　　“我啐你一脸！！”陆兰儿狠狠的呸了声，“还大家小姐呢？哪个夫人教出来的？自家住的院子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大门开着二门敞着迎男人进去？？哦哟哟，我可是乡下来的见过的世面少，谁家大小姐是这么教出来的哦？我男人至少还带个书童守门呢！也不知道跟那个野男人串通了，丫鬟婆子都视而不见，却偏偏让我男人背锅？要不要脸？？”
　　
　　见那妇人又要说话，陆兰儿跳脚骂道：“你个没羞没臊的老皮子，别是你坑了你家小姐吧？把野男人放进门，还栽赃陷害别的男人！可别说是我男人买通的，这一路上他身边也没离了人，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否则我就去告你，告你跟别人私通栽赃你家小姐还连累我男人！！”
　　
　　这妇人再不济也是京城大户人家长大的，一路从小丫鬟成了现在管家娘子，也是相当有手腕的一个人，否则也不会被带到这边。可是她再有手腕，也没见过如此泼妇骂街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陆兰儿学着柴氏的模样，又是拍手又是拍大腿，嘴里一口一个不要脸，一口一个贱皮子，给整个宁侯府的人脸都骂青了。
　　
　　陪着叶鹤荣坐着的那些学子目瞪口呆，他们不是没见过陆兰儿，都知道这个“小嫂子”或者“弟妹”是个温柔贤惠的。再加上叶鹤荣成天夸自家未来的小媳妇，早就形成了固有形象。
　　
　　可是今天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叶，叶兄，这……”
　　
　　叶鹤荣抚着额头，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快笑出声了。
　　
　　冯老师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副山长，副山长从陆兰儿话里话外也听出些问题来，他对冯老师点点头，便出了声：“侯爷，与其查我书院学生，不如问一下令嫒，当夜她院子里到底是谁当值。”
　　
　　就算是个庶出的小姐，但毕竟是侯府出来的，跟着一群小姐妹出来玩，身边不可能一个伺候的都没有。被外男摸进屋子，这就是当值仆役的问题。
　　
　　宁侯爷还没说话，就见一个婆子急匆匆跑进来，大声道：“不好啦不好啦，五小姐要上吊啦！”
　　
　　“那就让她去死！！！”陆兰儿拔高声音，道：“她要上吊你不拦着，还巴巴跑来炫耀，安得什么贼心？是不是等你家小姐死了，你们放人进院子的事就抹平了？这要是我手底下出来的人，早就被我撕烂了，还能跟这里上蹿下跳的？”
　　
　　这婆子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骂的噎了回去，顿时惴惴不安的看向宁侯爷。
　　
　　宁侯爷也是大开眼界，指着陆兰儿的手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副山长咳了声，又道：“宁侯爷，这件事关乎着令嫒的名声，还是好好查一下比较好。”
　　
　　宁侯爷铁青这脸，又不能说不查了，便道：“去，把昨夜在五小姐院子里当值的都给本侯爷喊过来！”
　　
　　陆兰儿翻了个白眼，道：“都喊过来，你家小姐院子里没人，别再又闹着上吊回头栽赃我家荣哥儿。”
　　
　　宁侯爷差点儿被气的翻白眼，半晌只能对身边的人道：“去好好照顾五小姐！”那人应了声，领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
　　
　　那位五小姐院子里当值的有四个，俩丫鬟俩婆子，其中一个丫鬟还是贴身的大丫鬟，如今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脸色惨白。
　　
　　副山长悠悠道：“四个人啊，这可不少了。”
　　
　　宁侯爷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说，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那几个丫鬟婆子跪在地上，好半天有个婆子道：“昨天半夜，叶公子喝的醉醺醺的……”
　　
　　“昨天半夜？半夜是个什么时辰？哪个时辰叫半夜？”陆兰儿问。
　　
　　“就，就……”婆子骨碌碌转着眼珠子，满脸惊慌。
　　
　　陆兰儿又问：“想什么呢？连什么时辰都不知道？难不成你也喝多了？”
　　
　　婆子立马道：“奴婢知错，昨夜小姐赏了些酒，确实喝的有些多……可，可是也确实见了个男人进了院子，就，就是叶公子。”
　　
　　陆兰儿拍这手哈哈大笑道：“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你们听听，我虽然是乡下来的不懂什么叫规矩，但是懂的要脸，比不上你们这些满嘴胡话的。喝多了？喝多了见外男进院子都不知道拦？喝多了还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喝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更是门都没有锁。这是什么酒这么神奇，喝多了便顾不上你家小姐了？”
　　
　　“是，是叶公子与我家小姐约好了，所以我们不敢拦！”穿粉红衣服的大丫鬟突然大声道：“昨夜就是给叶公子等门呢，我们毕竟是做下人的……”
　　
　　“少来这套，什么时候约的？可有证据？物证人证拿出个来让我看看？”陆兰儿直接制止了对方胡说八道：“两个人平日见不到面，既然要约，总得有个见面的机会，或者传话的机会吧？不过我就纳闷了，我家荣哥儿平日里要么在书院，要么就在家里，怎么就认识个什么五小姐了？什么场合认识的？周围可有别人？”
　　
　　那丫头顿时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出个时间。
　　
　　书院的人一听都急了，各个怒道：“胡说八道，那正是昨天上午热闹的时候，叶兄还做了诗，别说书院的，其他地方来的也都见到了，他怎么可能去与你家五小姐相约！”
　　
　　“是，是奴婢记错了……”那丫鬟急出了一头汗。
　　
　　陆兰儿冷哼道：“吃铁丝拉笊篱，我看你挺能编的，赶紧继续编，我倒要看看这大门大户出来的丫鬟婆子，嘴到底有多能说！”
　　
　　她这话说完，周围不知道是谁嗤嗤笑了两声，还小声道：“以后我家可不敢用笊篱了。”顿时惹了哄堂大笑。
　　
　　宁侯爷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而变成了柿子红，怒声道：“你这个女人，简直不知所谓！”
　　
　　陆兰儿道：“我自然是不知所谓，我就是知道谁想编排我家荣哥儿，我就撕烂谁的脸！”
　　
　　戏唱到这里，宁侯爷简直坐不住了，他起身就要走，但是却被副山长拦了下来。
　　
　　青松书院的山长们没有什么官职，但是影响力可比这群权贵们要大得多。他们都是大儒出身，家学渊源，几乎可以算得上桃李遍天下了。惹了他们，那就是招惹了一群学子，学子们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但是一人一句能把人骂到死。更别说出去的学子还有很多官员，一人一双小鞋扔出来，就算乔嵊是个侯爷，那也扛不住啊。
　　
　　“侯爷，还是给了我书院学生清白再走也不迟。”
　　
　　宁侯爷万万没想到，他只是想算计个小学子，原本都要成功了。只要这群及其看重脸面的读书人松了口，叶鹤荣就算百口莫辩，这个锅怎么都得背。
　　
　　可谁知道，叶鹤荣的未婚妻竟然是个混不讲理的泼妇。
　　
　　不，这可不是不讲理……
　　
　　宁侯爷面色阴沉的扫了眼陆兰儿，他一直没有把这个乡下孤儿丫头放在眼里，就算是周家的义女那又如何？不过就是乡下来的，只要没有正式成亲，那么他就有机会撬墙角。
　　
　　可谁知道这丫头看似撒泼，可是字字句句都占在理上。要不是怕打击面太广，估计都能说出宁侯府家风不正了。
　　
　　陆兰儿毫不畏惧的看了回去，她才不怕呢，她的大腿可是皇上！
　　
　　好半晌，宁侯爷才沉声道：“是侯府下人无状，刁仆欺主。叶公子……是本候失礼，改日必定……去周府赔罪。来人，把这几名刁仆拉下去，每人四十大板，发卖了吧！”
　　
　　那四名丫鬟婆子顿时惊呆了，被人拉扯的时候才哭号起来。
　　
　　副山长沉下脸道：“且慢，宁侯爷，这里是京山庄，可不是您的宁侯府。”
　　
　　杀鸡儆猴？谁是鸡，谁是猴？
　　
　　叶鹤荣也站起身对宁侯爷行礼道：“多谢侯爷明辨秋毫，还在下一个清白。在下感激不尽。
　　
　　宁侯爷乔嵊嘴角抽了半天，一甩袖子，也不顾天都黑了，大半夜带着人回了京。
　　
　　陆兰儿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出了名了，以后怕是再也没办法以“温柔贤惠”的面目示人。不过戏都演到这里了，若是不好好收尾……
　　
　　“叶鹤荣，你给老娘皮紧点儿！”说完，便带着李姑姑和绿衣转身离开。他们是不好回京，回去也会宵禁没办法进城，毕竟不是侯爷，没那个身份。但是在京山庄住上一宿还是可以的，只是想到一个小院一宿就要二十两银子，陆兰儿心疼的要命。
　　
　　“叶兄，在下佩服！这家有悍妻……以后日子可不好过啊。”同窗们纷纷调笑。
　　
　　副山长和冯老师却心如明镜，制止了他们胡闹，副山长看向叶鹤荣，笑道：“有贤妻如此，是汝之幸事。”
　　
　　叶鹤荣笑嘻嘻的行了礼，道：“学生一早就说兰儿聪慧过人，若不是从小便在一起，怕是如今也只能仰慕了。”
　　
　　冯老师哈哈大笑，对周遭的学子道：“你们只看到了那小女子撒泼怒骂，却没有想过她为何要如此？我们在这里争执半天，因为脸面问题无法细说的事，陆姑娘一字一句都说到位了。也正是如此，宁侯爷才不得不离开。能用这个方法破如此局面，若是男子，鹤荣怕是比不过的。”
　　
　　叶鹤荣满脸美滋滋，只是天太晚了，又是未婚夫妻，不好过去探望。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小桂就过来说陆兰儿已经反回京城了，让叶小公子惆怅了好半天。
　　
　　等回去之后，崔管家告诉她宁侯府那位庶出的五姑娘一大早就去了家庙，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那几个丫鬟婆子回来之后就被打了个半死，据说是发卖出去了。
　　
　　陆兰儿叹气道：“发卖未必，要么死了，要么被送去庄子上了吧？他们算计了这样的事，我真是想不懂，两面不讨好，到底图什么？”
　　
　　崔管家道：“宁侯爷只有两个儿子，一个今年二十五了，家中妻妾成群，但是前两年因为跟人抢夺青楼女子被打伤了某个地方，至今只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小儿子年方五岁，是续弦生的。以后爵位若是不出问题，必定是落在小儿子头上。至于乔家旁支，更是一言难尽。他着急想用联姻的方式给自家积累出足够的底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选中的人家都出了问题……”
　　
　　闺女嫁出去了，好处没落着，家里条件好的也看不上他们家，就算只是娶媳妇，可是也不想因为娶媳妇还得拽着这么一大家子吧？宁侯爷不得不从外地来的青年才俊身上选，可是如今的才俊大多英年早婚，好不容易碰上个没有什么底蕴但是前途必定光明，而且订婚对象还是个乡下丫头的时候，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宁侯府虽然是侯府，但是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风光了。只是靠祖上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只怕是爵位没到底，家里人就都作没了。乔嵊说是侯爷，但是祖上也是泥腿子出身，之前好歹也算是武将，只是如今家里子孙都不爱读书，更不爱习武。原本乔嵊原配也是个要强的，娘家也不错，可是他本身扶不上墙，活生生把原配气死了。这一下子就跟原配娘家结了仇。后面的续弦是原配旁支家的嫡小姐，不过是个没脑子的……”
　　
　　崔管家把宁侯府的情况说了一下，边说边摇头，可能他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侯爷怎么就能想出这么糙的主意，赔了闺女又折兵，还落下满京城的笑话。
　　
　　“我管他笑话不笑话，别折腾我家人就好。对了，尤其是别让他去折腾我老家的人，我爷爷奶奶跟爹娘可扛不住他们折腾。”陆兰儿有些担心叶家。
　　
　　崔管家道：“这就更不用操心了，那可是小郡王的地盘。如今姑娘也是小郡王的人，姑娘的家人自然也是小郡王的人。宁侯爷手伸的再长，也不可能伸去那边。乔嵊是真的没有什么脑子，原本身边还有几个出主意的幕僚，不过因为他太过专横，早就都走光了。如今留下来的，估计也没有什么本事。”
　　
　　既然崔管家这么说，陆兰儿总算放下心来。
　　
　　叶鹤荣他们还没从京山庄回来，京中就开始传陆兰儿是个善妒泼妇的闲话了。
　　
　　传出来的闲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满地打滚，脱了鞋撒泼，撕自己头发，满嘴污言秽语。
　　
　　周夫人听完有些着急，可是陆兰儿却笑了，她不但听自己八卦津津有味，还让李姑姑帮忙往外传了些。
　　
　　什么陆兰儿绝对不允许叶鹤荣看别的女人，从乡下过来之前，叶鹤荣若是与哪个女人多说了两句话，便会被泼妇扇耳光，还会被泼妇堵别人门口骂街，生活极其凄惨。如今陆兰儿又成了周老大人的义女，叶鹤荣更是不敢乱来，遇到个妇人都不敢抬头看的。
　　
　　这些话传出去，那些原本还对叶鹤荣有点儿想法的人家顿时熄了心思。好女婿虽然难找，但是能找得到。但是招惹了泼妇那可就倒大霉了，好端端说两句话就被堵门口撒泼骂人，谁家撑得住啊？
　　
　　当周夫人得知这其中一部分八卦竟然是自家闺女传的，顿时哭笑不得，道：“你也不怕别人说你不好。”
　　
　　“这怕什么？您看，如今帖子也少了，麻烦也少了。以后日子是自己过的，关起门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也是自己的事。如今别人再怎么指手画脚，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招惹的起我这个泼妇了。”说道这里，陆兰儿甚至哈哈笑出声来。“什么贤惠名声，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是别人凭什么把手伸到咱家后院指指点点？如今他们也知道了我的厉害，自然不敢伸手了。”
　　
　　“你也不怕荣哥儿嫌弃你。”周夫人还是担心。
　　
　　“娘，荣哥儿若是因为这样就嫌弃我，这种夫婿不要也罢。但是我相信荣哥儿，他才不会嫌弃我呢。”自己养大的小奶狗什么脾气品行，她最清楚了。更何况她当时在“耀武扬威”的时候，分明看到了叶鹤荣脸上遮遮掩掩的笑意。
　　
　　那家伙竟然敢笑话自己，等他休沐回来就给他好看！
　　
　　周夫人无奈的摇摇头，半晌才道：“其实这些事我应该跟你说的，只不过想到你们两人还未成婚，怕伤了你的心。之前确实有人上门提亲，不是给你，而是给荣哥儿。说什么成亲之后怕你劳累，要给荣哥儿纳妾什么的。我与你爹两个人相扶相持这么多年下来，他从未跟我说想要纳妾，我也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咱家不是那种人家，自然也不想让你受这个委屈，所以我便都给推了。”
　　
　　陆兰儿挽着周夫人的手臂，轻声道：“谢谢娘替我挡了那些破事。不过宁侯府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怎么……”
　　
　　周夫人笑着摇摇头道：“他原本是让我跟你爹劝你退了亲，让荣哥儿娶他家闺女。被我们拒绝之后又说让荣哥儿纳了他家庶女，不过也被我拒了。对了，也许他会找人去你的老家，若是叶家……”
　　
　　“叶家不会的，我爷爷奶奶最最好了。若是真的点头答应，也不可能闹出这么一出来。”陆兰儿抿唇笑道：“所以说，我是个有福气的人呢。”
　　
　　宁侯府确实派了人去了叶家，不过刚张嘴就被赶了出来。原本还想强行逼着叶家同意，谁知道人马还没凑齐就被人以闹事的缘由抓了，除了媒人，其他人到现在还没能出来呢。
　　
　　有大腿抱的感觉，可真好啊。




60.  第 60 章   成亲了

　　陆兰儿整理了一份新一年的策划案, 想了想又增加了一些其他东西。
　　
　　不管是皇上还是小郡王，或者是他们派系下面其他人，名下都有不少产业。如何让这些产业都运转起来, 既能省银子赚钱, 又不会劳民伤财, 是陆兰儿最为侧重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本事，不过是仗着生的晚，读过书, 因为学习刺绣，也读过一些史料罢了。其实古代能工巧匠并不少, 能做出不少精细的小玩意。他们缺少的其实是各种变通与奇思妙想而已。
　　
　　她的这点儿手段东西, 说白了就是拾人牙慧。但是既然如今重生在这种时代，她能做的就是护持自家人, 以及力所能及的提高一些民生罢了。
　　
　　其实她也有想过税务这一块。只要是举人以及以上, 名下可以拥有若干地产不用交税。光叶家以及周家免税的地就有着几千亩, 还不包括养殖放牧果园之类。如果按照老百姓的税务来算, 一年能省下百两税银。
　　
　　可是转念又一想，养出一个秀才或者举人，有的是举全家之力, 有的更是全村或者更多的财力才能供养出来。有的一个县未必能出一个举子，秀才也是寥寥无几。虽然说科考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可是前两年科考她也去看了，能来京城参加科考的贡生其实数量并不多，分散去整个大曌更是见不到了。
　　
　　这些所谓的免税政策，就是给读书人一些激励，以及供养读书人家的补偿，所以这份税是不能动的。
　　
　　其实大曌商税还算可以, 只是最肥的海关之前由贵妃一派把守。虽然现在部分关口已经被皇上逐渐收回，但这算是动了贵妃一派的钱袋子。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会引发一场战争。
　　
　　商税也不可能是陆兰儿能动得了的，这基本上会影响到国运，陆兰儿可不觉得自己能拥有小说里女主那种运筹帷幄的能力。
　　
　　她能做的，其实就是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譬如说当铺。
　　
　　从古至今都有当铺，不少人家手头紧了，会拿一些家里贵重物品去当铺换取银两维持生活。上到字画金银玉器，下到衣服鞋子，都能拿去当铺。
　　
　　京城里就有好几家当铺，其中两家属于皇上这边的，两家其中之一，就是小郡王。
　　
　　陆兰儿与崔管家说了自己的想法，乔装打扮去当铺看过。当铺库房很大，流通最快的就是死当的金银珠宝以及名家字画。这些东西会分拣去银楼和古董字画铺子进行二次销售，利润极大。活当的物品也占了很大部分，只不过有不少临近期限的，若是没能回来赎，那就会进入死当仓库。
　　
　　除了这些，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衣服鞋帽和书籍。布料好的衣服鞋帽也会经过二次处理进入成衣店售卖，但是仓库仍旧会积压很大一部分衣料之类的东西，因为长久没有处理过，有的都发霉了。更有一部分书籍也是堆在仓库里，书籍卖出去贵，可是当的话价格就便宜了许多，这些东西杂乱，包装好的早就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手抄本或者杂七杂八简装书。
　　
　　在陆兰儿眼中，这两种其实很有赚头。
　　
　　大城市的人不喜欢，可是对那些偏远城镇的人，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看过那些仓库，回来之后陆兰儿就写了一份关于当铺仓库清理方式的策划，加之前写好的新一年簪花首饰化妆品跟衣服的推广贩售策划，一起交了上去。
　　
　　完成这些，她侧头看到床上的嫁衣，忍不住笑了。
　　
　　叶鹤荣的冠礼已经完成，在家中摆了宴席，请了同窗好友与老师赴宴。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新租的院子里摆宴席，请了周府这边的人去帮忙，又请了周老大人去主持，忙乎了一整天。
　　
　　冠礼之后，叶鹤荣的发型束成了大人模样，整个人的感觉都提升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冠礼之后再过一个月就进入了腊月，那就是陆兰儿与叶鹤荣婚礼的日子了。
　　
　　这嫁衣并不是电视上看的那种全大红的嫁衣，而是一身朱红色裙子外面罩了月白色罩衣，但是罩衣满绣各种吉祥花纹，除了边沿，基本看不出底色了。这嫁衣是京城绣坊做的，但是罩衣上一些花纹需要新娘子亲手绣出，也算是代表新娘自己做了嫁衣。
　　
　　盖头也不是那种不透光的大红色盖头，而是三层水红与鹅黄轻纱笼罩，上面绣了莲花，十二个纱角儿缀了银丝立体莲蓬绣坠儿，其中四个还打了同心结的络子。
　　
　　算一算，陆兰儿已经来到这里七年，满打满算十七岁大姑娘了。
　　
　　京城这边婚房是叶氏带着雷松海和叶家其他几个兄弟妯娌们亲自过来布置的，周家给打了两套全套的家具，如今已经搬进了新房。
　　
　　皇后与太后那边也赏了东西下来，说“周老大人是有功之臣，家中女儿出嫁，总不能寒酸了去”，所以辞了两副头面，十几匹绸缎，几个花瓶和两副百子屏风。
　　
　　周老大人又在自己的地里拨出一百亩，加上小郡王托人送来的五百亩地的地契和两个铺子的房契，都给了陆兰儿做嫁妆。三三两两的东西凑了，再加上叶家送来的聘礼，不好说什么百里红妆，但是也满了八十六抬，在京城也算得上中流了。
　　
　　陆兰儿也是没想过，自己重来一回还能养成个小夫婿把自己嫁出去。
　　
　　从周家嫁到叶家，对陆兰儿来说就好像是串了个门而已。可是上了花轿的那一刻，她还是哭了出来。只觉得这泪水莫名其妙，却又带了一些心酸与欣慰，静静的淌了一路。
　　
　　婚礼看似繁杂，从一大早起来梳妆开始，等进了叶家门，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可是当坐在婚房的时候，陆兰儿又觉得这时间过的可真快啊，一转眼七年已过，从十岁的小女孩到现在嫁做人妇，似乎只是一瞬。
　　
　　婚房里坐着的都是陆兰儿的熟人，叶家的大伯娘二伯娘，三婶四婶。还有几个嫂子，几个妹子，围着她盈盈的笑，好像又回到了野马屯子。
　　
　　因为是熟人，也就没有那么拘谨讲究。忙了一天的陆兰儿早就饿的两眼昏花了，接过叶家大嫂递来的虾肉小馄饨狼吞虎咽，吃了一碗馄饨，又啃了两块点心，最后吃了几口水果，用清茶漱口，这才又恢复到端坐的模样。
　　
　　“我这还记得当初你们刚回到野马屯子的模样呢，那时候兰儿又瘦又小，头发都焦黄的。”
　　
　　“可不是，瘦的那脸蛋子上就剩眼睛了，养了半年才出了模样。”
　　
　　“一直以为这婚事就在咱屯子里办了，后来搬去庄子上，想着跟庄子里办也挺好。谁知道这一眨眼，跑京城了。”
　　
　　“托兰儿的福，我这辈子还没来过京城呢！”
　　
　　伯娘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的陪着陆兰儿聊天，熟悉的乡音听的陆兰儿蠢蠢欲动，差点儿就翘脚上了炕。
　　
　　外面开了席，闹哄哄的声音传了进来。伯娘婶子们守着门，生怕叶鹤荣同窗带人过来闹洞房。如今这兰儿可不是野马屯子的兰儿了，而是人家周老大人家的义女，可不能被一群没眼力价的姑娘小子们闹着了。
　　
　　这一直闹到天色挺晚，之前吃的馄饨都消化的差不多了，才看见叶鹤荣醉醺醺的被人扶着走了进来。
　　
　　“哎哟，喝成这样？”伯娘婶子们捂着嘴笑。
　　
　　叶鹤荣看似醉了，可是眼睛却明亮如星。在旁人起哄声中缓缓地抬起手，撩开烟雾般的头纱。
　　
　　“娘子，”他看着陆兰儿，眼睛眨都不眨，“媳妇，夫人，嘿嘿。”
　　
　　“噢哟，这个傻小子，嘿嘿什么啊？”
　　
　　“怕是欢喜坏了，读书的这两年天天掐着手指头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娶媳妇儿呢。”
　　
　　“叶兄，如愿以偿了吧？”
　　
　　起哄的笑声几乎震塌房梁，叶鹤荣嘿嘿笑着，一个踉跄噗通跪了下去，整个人吧唧摔在陆兰儿的膝盖上。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声。
　　
　　闹洞房的都被轰了出去，最后离开的婶子悄悄的关上了门。房间里几根红烛燃烧着，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可惜新郎官醉的稀里糊涂，只知道抱着新媳妇哭鼻子，嘤嘤嘤的像个小可怜。
　　
　　陆兰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世上最可怜的新娘子，但是她一定是最累的那个。屋子隔间早就备好了热水，她亲自扛着重死人的新郎官在水里涮干净酒气，又收拾好床上的桂圆枣子，把剥的像白条鸡一样的新郎官丢上去，用被子裹好，这才松了口气。
　　
　　慢慢的拆掉头上的发冠，擦掉胭脂，脱掉繁重的嫁衣。陆兰儿把自己沉在浴桶的热水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
　　
　　第二天天蒙蒙亮，陆兰儿就醒了。
　　
　　饿醒的。
　　
　　叶鹤荣还在睡，小呼噜一串串的打，脸上还带着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陆兰儿抬手隔空在他脸上扇了几下，这才起床洗漱。
　　
　　这院子就两进，他们新房就是第二进的主屋，两边厢房住满了叶家人，前院住着因为宵禁无法回学校的叶鹤荣同窗好友。厨房就在第二进东边厢房后面，陆兰儿摸索着过去一看，几个嫂子已经开始忙乎早饭了。
　　
　　“醒了？我寻思你还得再睡半个时辰呢。”大嫂正在蒸馒头，一个个白胖的馒头摆进蒸屉。二嫂再煮粥，甜甜的红薯切块和玉米面一起煮，已经能闻到香味了。
　　
　　“睡不着，饿醒了。有吃的没？”陆兰儿摸着肚子，一点儿新嫁娘的感觉都没有。
　　
　　“橱柜里有昨天剩下的一点儿点心，你稍微吃点儿，一会儿就吃饭了。”三嫂帮忙搅拌着锅里的粥，四嫂正在切萝卜丝白菜丝，要拌个小凉菜下饭。
　　
　　陆兰儿找到半盒子点心，捏了山楂锅盔出来慢慢啃，边啃边问道：“昨天睡的挤吗？”
　　
　　大嫂道：“不挤，你几个叔伯带着那几个兄弟去前院睡了，荣哥儿那些同窗去了周老大人那边。这后院住的都是女人，哦，还有二爷爷二奶奶跟三姑和三姑夫。”
　　
　　“诶，兰儿，明年荣哥儿就科考了是吧？”三嫂问。
　　
　　陆兰儿嗯了声，道：“不是，明年回去考贡生，后年科考。他老师说什么火候差不多了，可以下场试试。”
　　
　　“哟，那要是考中了，咱荣哥儿是不是就能当官儿了？”三嫂笑道：“雷家你还记得吧？说是去外面当了大官儿，老气派了。”
　　
　　陆兰儿道：“说是要进翰林院，具体我也不清楚。”
　　
　　这也是听叶鹤荣跟周老大人聊天的时候说的，说若是考中了就进翰林，翰林就是京官储备，磨上几年然后外放镀金，再回来就是实打实京官儿了。这样在京中多历练历练，若是再外放，至少也是个知府。
　　
　　四嫂突然道：“那要这么说，雷家还挺有读书的根儿。”
　　
　　大嫂抬头瞪了她一眼，道：“什么雷家？荣哥儿身上也流着咱叶家的血呢。再说虎头虎蛋读书也挺好的，还有五斤六斤他们，我看读的都不错，再过两年一准儿能考秀才！”
　　
　　四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对着陆兰儿吐了吐舌头，这才道：“我们也沾光跟着认了点儿字呢，如今也能跟着读几行书。二爷爷二奶奶说了，咱家女人也得学会认字，以后不怕被人欺负。”
　　
　　陆兰儿点头道：“认字总归是好的，至少能读懂个文契告示什么的，出门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这个四嫂嫁进门的时候陆兰儿已经进京了，她跟陆兰儿不熟，只是听说当年陆兰儿就已经能看懂不少字，特别厉害。否则也不会被教书的周老大人认了当义女，这是多大的能耐啊。
　　
　　早饭都快做好了，叶氏他们才起来。主要是昨天晚上太高兴喝多了酒，结果到现在头还是晕的。
　　
　　陆兰儿硬把叶鹤荣拽了起来，按照规矩上了公婆茶，叶氏学着别人家婆婆的样子，从手上抹下个银镯子给新媳妇添礼，嘴里道：“乖乖我的儿，以后这就是你家了。”说完，又觉得怪里怪气，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柴氏从隔间听了，撩帘子出来，笑骂道：“学了好几天就学会了这个，你这个当婆婆的也是可以。”
　　
　　叶氏只是笑道：“这不是没经验吗？我还是第一次当婆婆呢，也不知道咋做。娘您也别说我，你看你女婿，现在还傻着呢。”
　　
　　雷松海端着茶杯，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媳妇儿，那嘴角恨不得裂腮帮子上，半晌就没合上过。
　　
　　“没出息的劲儿！”柴氏一指头戳到雷松海额角，张罗道：“赶紧吃饭吧，都饿死了。老头子你还不出来？跟屋里抱窝呢？”
　　
　　叶老爷子这才出来，道：“我还等着孙子孙媳妇敬茶呢。”
　　
　　陆兰儿跟叶鹤荣端了茶过去，柴氏和叶老爷子接了一口喝干，柴氏道：“若是按规矩，怕是要饿出毛病来。也不知道那大户人家怎么就这么挨的住饿的。去去去，问问啥时候吃饭！”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干活儿，体力消耗大，自然饿的快。不像那些有钱人家很少劳作，平日里也不缺零嘴儿吃，自然不会饿的那么快。
　　
　　其他几个孙媳妇儿张罗着摆了粥饭，又去给前院送。还领着一篓子馒头小菜往周家去。去了才知道那些人一大早就都走了，得赶回去书院上早课。
　　
　　就算是家里有了地，也难得吃一次细面蒸的大馒头。这三屉馒头没扛得住吃，最后又下了一锅疙瘩汤才抗住饿。
　　
　　叶家人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要等陆兰儿三年回门再回来之后才好走。一时间这院子里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真跟回到庄子里似的。
　　
　　陆兰儿跟周家借了两个媳妇，带着叶家人跟京城逛了逛，原本还说要买些东西回去，只是一问价格就都吓着了。最后还是陆兰儿买了几匹新花样的细棉布，给他们当做土特产。
　　
　　等叶家人都走了，这小院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是叶鹤荣平日里要去住书院，陆兰儿干脆包袱款款又回了周家，叶家那小院儿干脆买了老两口平日里看门收拾。
　　
　　按照周夫人的话说，这嫁人跟没嫁人也没啥两样，除了小两口偶尔回去住一宿，陆兰儿梳了妇人头。平日里生活跟往常一样，压根没有改变。
　　
　　这边刚成亲没多久，小郡王就回了京。
　　
　　现在已经是腊月了，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京城大街小巷已经有了年味。
　　
　　小郡王回来没多久，就让人给陆兰儿送来了一百两银子。崔管家说小郡王身边的幕僚每年都能拿不少银子，这一笔算是陆兰儿的工钱。等过年还会有一些年礼，不过不能正儿八经送来，只能算做陆兰儿自己“订买”的。
　　
　　其实在腊月里，当铺就已经运出去了好几车东西。都是一些破烂被褥衣服和一箱子一箱子霉变了的书。这消息也没有瞒着人，不过别人都以为这些东西是要拿出去扔了烧了的。京城里有钱人多，也看不上这些破烂。
　　
　　但是这些东西运到一些镇上，可就成了好东西。除了车马费其他费用也不用出，破旧衣服按斤卖，那些书都三十文一本随便挑，转眼就售空了大半，换回来了翻倍的银子。
　　
　　陆兰儿曾经在书信里说，穷人不在乎什么脏乱，只在乎是否能用，是否便宜。那些衣服书籍堆积着，时间长了就会霉变成垃圾，或者被老鼠祸害掉，不如运到那些乡镇里，只要洗一洗就能穿的衣服，晒干就能看的书，对很多穷苦人家来说就是最最好的东西了。
　　
　　虽说几车东西都换不回多少银子，可是积少成多。既能清空库存用来存放其他值钱的物件，又能换了银子，还让百姓们觉得受益。甚至还有一些读书人写了夸赞的文章，觉得这是当铺的“善举”。
　　
　　书实在是太贵了，哪怕是手抄本，新的都十分昂贵。如今能用三十文就买一本书，哪怕是发了霉，可是能看，有的书上还有批注，简直就是捡到宝！
　　
　　而且此时又逢腊月，手里百十来文钱就能给家里买上几件衣服，几本书，简直就是最好的年货了！




61.  第 61 章   回家过年

　　每逢过年, 小郡王那边都得闹点儿幺蛾子出来。如果贵妃也是现代人，怕是直接就把PTSD用在自己身上了。如今听到小郡王联合部分人把名下当铺里面的旧衣服就书本都拿出去“便宜卖掉”，不但回转了部分银子, 还清空库存, 节省人力。更重要的是, 获得了美名——这个消息之后，贵妃竟然产生了：哦，果然又来了——的感慨。
　　
　　若说前几年她还有心情蹦跶, 可是如今她也近三十了，膝下就一个公主, 父亲那边似乎也出了问题, 屡屡受挫。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想法：有什么好折腾的呢？我又没有儿子，难不成这江山还能换人坐？
　　
　　换是不可能的, 谢家没有那么软弱。
　　
　　最最重要的是, 她没有儿子！
　　
　　皇上后宫虽然已经充盈, 可是能诞下皇嗣的并不多。七八个皇子被当成眼珠子一样看护着, 她就算想要出手也没有那个机会。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想法，可是成了，她没有儿子, 坐上那个位置的仍旧是个外人，就算她能当太后,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思？若是不成……
　　
　　贵妃有些恍惚。
　　
　　以前他们至少能跟皇上这边打个平手，否则她也不会坐上贵妃这个位置。可是如今，皇上明显刚硬起来，每次出手便是腥风血雨，损伤的都是他们这一派的人。
　　
　　我又没有儿子，我折腾什么呢？
　　
　　贵妃如此想着, 却仍旧忍不住要给小郡王添堵。
　　
　　譬如说找点杠精冒出来说什么既然便宜卖不如免费送之类的浑话。不过杠精也只是杠精，很快这股子邪风就被按住了。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便宜买到想要的东西已经很不错了，还想免费？
　　
　　既然你希望免费，那不如把你家东西都免费送了？大家伙儿也写夸你的文章四处发，给你扬扬美名？
　　
　　“只是没想到价格会这么低，不会赔了吧？”陆兰儿问崔管家。
　　
　　崔管家正在晒太阳嗑瓜子儿，他媳妇孩子已经接过来了，就安排在周府做管家娘子，孩子也入了学堂。如今崔管家彻底开始养老，小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赔是赔不了，顶多赚的少。很多东西往年都是拾掇出霉烂的直接扔了，也没想过能卖掉。毕竟开当铺的大头不在那上面，哪怕清出来一个仓库，赚的还不如玉器古董一只的价……但是美名可是千金难买。”买的没有卖的精，崔管家耐心的说着当铺的一些运作，突发奇想道：“叶夫人不如也开个当铺？”
　　
　　陆兰儿摆摆手道：“还是算了，我也没有那个能耐。尤其是那些古玩字画，我看都看不懂，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如今还是安安心心的赚点儿主意钱就好。”
　　
　　这两年她手里也攒了不少，盘算着买一些铺子或者小院子。无论什么时候房产都是硬通货，可卖可租，是可以生钱的好东西。至于土地，他们家吃用足够了，弄太多地又要琢磨佃出去或者找庄头……
　　
　　想到庄头，陆兰儿就琢磨着想把叶家人带来京城了。京郊周老大人名下有一大片地，都零散着佃出去了。之前那片地打了地基，房子也满满盖成，只是一直空着，找不到合适的人去住。
　　
　　之前陆兰儿还琢磨着周府这里两家子派过去一家帮忙管着，可是现在里里外外的也都需要人做零碎活儿，实在空不出人手。但是买下人的话她心里又实在过不去那个坎儿，之前家里的下人都是崔管家或者曲掌柜帮忙张罗的，要么就是灾年买回来的那几个丫头小子。
　　
　　唯一经过她手买的就是给叶家租的那套院子看家的老两口。那老两口儿女都不在了，身边也没有什么小辈亲戚，干脆自卖自身。陆兰儿看他们都是爽利人，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牵连，干脆就买了来。
　　
　　但是给庄子买庄头，那可不是一件简单事。
　　
　　庄头的权益太大了，他需要看管佃户，分配工作，庄子里产出贩售等等，处处都是沾钱的事。不少权贵家的庄头有的比一县父母还威风，就如同陆兰儿在北地买的那个小庄子，曾经的庄头就是个欺男霸女的家伙。
　　
　　周老大人看似不怎么管事，可是毕竟官衔放在这里了，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就等着捉他的小辫子。若是买了人闹出麻烦，哪怕以后发卖了那也是个祸事。
　　
　　现在周老大人名下的地基本都是陆兰儿给搭理，西北边的那个还好，也是让小郡王帮忙找了人。但是京城这边眼皮子下面的地就比较麻烦，一年过去看两次，总是会出点儿小问题。
　　
　　陆兰儿不耐烦弄这些事，琢磨着想让叶老爷子跟柴氏他们过来帮忙。叶老爷子稳重，柴氏精明，北地那边的小庄子就打理的相当不错，如今产出稳定，只要不是灾年，那账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那可不行，”周夫人听了陆兰儿的话，直接驳回了，“叶家那是咱们亲家，若是以后荣哥儿考出名堂，人家就是老太爷老太君，凭什么来给你看庄子？我知道你想法是好的，也是想让两位老人家来跟前儿能经常照顾着，而且庄子交给他们也放心。可是你想过没有，别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这个曾经的童养媳胳膊肘子往外拐，欺负人家老实人呢。”
　　
　　陆兰儿头疼，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周夫人笑道：“知道你想的不多，别人家的庄头很多都是自家亲戚旁支，可是咱家人口凋零，确实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不过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毕竟是在咱眼皮子下面盯着呢，你去买个一家子，老的壮年的送去庄子上搭理，年轻的小的留在宅子里。再说了，荣哥儿总不能一直租房子住，等考出来，左右添点儿，好歹买个自己的院子。有了院子就得有用得着的人，你看咱家这边就三进，不也里里外外离不开人吗？”
　　
　　她见陆兰儿还在纠结，又道：“买回来的人总是要自己调理教养的，若是能有那现成的，谁家还不抢着要呢？”
　　
　　周夫人说的在理，陆兰儿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崔管家。
　　
　　崔管家一听就笑了，“现成的还真有，我爹娘，我兄弟，你觉得如何？”
　　
　　陆兰儿从未听崔管家说过他爹娘兄弟，不由得一愣。
　　
　　崔管家见她这个神情，忍笑道：“难不成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倒不是，”陆兰儿赶紧道：“我就是想着，你毕竟是在小郡王手底下做事，你那兄弟……”
　　
　　“我与曲掌柜不同，”崔管家悠闲的嗑着瓜子，慢悠悠道：“当年我遇到一起舞弊案，与某些人结了仇。我家原本是做海货的，那次案子之后就被牵连，幸亏小郡王出手救了我们一家出来。只是我兄弟脾气硬，生生被人打断胳膊。后来我为了报恩就跟在小郡王身边做些散碎的活儿，后来也是为了给叶夫人您的身份做遮掩让我从后面来到前面做事。”
　　
　　“你也是读书人？”陆兰儿有些诧异。
　　
　　崔掌柜笑了笑，道：“当年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也许最年轻的状元郎就是区区不才在下我呢。哈哈。”
　　
　　陆兰儿吃惊的看着他。
　　
　　古代的状元可比现代的状元值钱多了，每隔三年，全国就出那么一个，含金量相当大。那些戏文里说什么状元郎被公主看中之类的都是扯淡，皇上三年等这么一个状元郎，怎么可能舍得给公主尚了驸马？毕竟当了驸马就不能当官，对皇上自己来说都是损失。
　　
　　状元郎会有很大的可能成为朝中中流砥柱，不能说那些大官儿们都是状元出身，但是朝中不少重量级的官员，大多都是前三名出身。周老大人当年也是个状元郎呢。
　　
　　崔管家见陆兰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逗你呢，别当真。我是读过书，但是熬不住考试繁琐，好不容易考一次贡生还遇到舞弊，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官运，就彻底歇了。”
　　
　　陆兰儿：……
　　
　　崔管家又道：“总之，我爹娘如今在老家侍弄几亩薄田，我兄弟就开了个杂货铺子。如果你这边用得到，我就立马让他们过来，正好我这一家子也团圆了，多好。我兄弟还有几个孩子，也能给你当丫鬟小子使，里外里都方便。反正都是在小郡王手底下干活儿，也算得上自己人了。”
　　
　　陆兰儿觉得这事儿靠谱，跟周夫人商量之后，便拍板让崔管家安排了。
　　
　　这件事刚安排了，跟着小郡王进京的曲掌柜就知道了，直接气笑。
　　
　　“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实打实的主子了，全家都安排了进去，怕是要跟周家养老了吧！”曲掌柜愤愤的对小郡王道，说不清心里是嫉妒还是嫉妒。
　　
　　小郡王慢悠悠的盘着手里的手串，他刚认识陆兰儿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的大孩子，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家里孩子都有了仨，比起之前更加稳重了。
　　
　　半晌他才道：“怎么？跟着我委屈你了？”
　　
　　曲掌柜道：“主子这是哪里的话，能跟着您也是小的三生有幸……”
　　
　　小郡王笑了声，道：“你跟着我三生有幸，崔展跟着那边也算三生有幸了。这人啊，日子过的越好，力量才会越大。因为他不会容许有人破坏这难得的好生活。崔展以后怕是会更加尽心尽力，这你放心就是了。”
　　
　　曲掌柜挠了挠头，碎碎念道：“先是媳妇儿孩子，又是爹娘兄弟……”
　　
　　小郡王道：“这说起来，你跟你家里人也许久未见了吧？他们只知道你是个掌柜……不如安排去叶家帮个忙？平日里还能见上几面。”
　　
　　“哎哟，这可是好事！！”曲掌柜小四十的人了，眼瞅着都快要当爷爷，只是每日跟在小郡王身边不好分心，家里人都不在身边，主要也不好安排。如今有了小郡王这句话，他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叶家，如今算实打实亲皇派，人也老实忠厚，安排去他家彼此还能有个照顾，算是相当不错的去处。
　　
　　他们这群人其实算得上半个死士了，跟在主子身边出谋划策打探消息，做的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而且上面也会怕他们叛变，家里亲人的命都攥在主子手里。可是攥归攥，若是能安排在身边偶尔见上一面，也总好过成天提心吊胆。
　　
　　他虽然不敢与家里人相认，但是给家里人找个合适去处还是可以的。
　　
　　小郡王手底下不缺能人巧匠，但是用的最得手的就是曲掌柜，曲掌柜也并不是个简单的掌柜，小郡王手底下各种银钱去处进项，都是他来安排的。否则进京这种美事儿，怎么也轮不上一个“掌柜的”。
　　
　　其实当初陆兰儿几个精巧主意赚了大钱，曲掌柜还担心自己地位不保。陆兰儿毕竟是个姑娘，还是个漂亮年轻的姑娘，哪个男人不喜欢红袖添香呢？就算从小定了亲又如何？但凡小郡王张嘴，还不得巴巴的过来？
　　
　　那姑娘又聪明，又能干，成为小郡王身边第二个“掌柜的”也不是不可以。
　　
　　还好，陆兰儿对什么权势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还怕张扬引出麻烦，一直十分低调。低调到旁人都压根注意不到能让小郡王打了翻身仗的，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农户家女孩儿。
　　
　　今年过年，陆兰儿是跟着叶鹤荣一起回了北地，在老家庄子里过的。过完年他们要暂时留在这边几个月，等叶鹤荣考完贡生再回京城。
　　
　　在庄子里过年跟京城不一样，京城吃年夜饭得等，庄子里不用等。
　　
　　大年三十的时候院子里就架了几口大锅，杀鸡宰羊炖肉炸丸子，炸好的肉丸子装进大盆里，馋的小孩子们都不行了，偷摸的抓了几个尖叫着跑走，在大人的笑骂中和小伙伴嘻嘻哈哈的分享难得的美味。
　　
　　就连陆兰儿路过炸锅，都忍不住捏了个刚出锅的藕盒，两只手飞快的倒换着，烫的呲牙咧嘴也要把那只藕盒吃下去。
　　
　　“去去去，不干活就进屋，虎头虎蛋，叶小二叶小三，赶紧着把弟弟妹妹们带走，别跟这里捣乱！”叶氏跟自家过的舒服了，这嗓门也逐渐大了起来。别人她不敢吆喝，但是吆喝几个孩子还是可以的。
　　
　　叶一正在跟着叶家大伯二伯杀猪，旁边还放着一腔刚杀好的羊。这羊留着自家吃，猪杀了要分好了，给庄子里佃户们分了当年货，自家就留个猪头和蹄髈猪蹄，两扇排骨。
　　
　　柴氏说了，今年吃羊肉馅饺子，也感受一下那些贵人们过年的气氛。
　　
　　很多有钱人不爱吃猪肉，觉得肮脏肥腻，只有穷人们对猪肉情有独钟，只盼着能买上两斤回家包个肉馅的饺子过个年。
　　
　　陆兰儿嘻嘻笑着，拿筷子串了俩炸丸子进了屋，屋里叶老爷子跟柴氏正在给佃户们算工钱，工钱算出来用红纸包了，一会儿跟猪肉一起发下去。
　　
　　“爷奶，吃丸子。”陆兰儿捏了丸子给他们吃。
　　
　　柴氏吃了丸子，道：“你少吃点儿乱七八糟的，留着肚子晚上吃。”
　　
　　“现在刚上午，等晚上还得好一阵子呢。”陆兰儿翻了翻账本，这账本是她之前在锦绣花坊做的，家里庄子也用这种账本。叶老爷子跟柴氏虽然不认识字，但是认识数，也会算。身边陆大妮儿跟着一起打算盘，这姑娘就是当初遭灾了的几个孩子其中最大的女孩儿，学了认字，也学了算数，现在跟在柴氏身边正好能帮上忙。
　　
　　“家里没添新地？”陆兰儿舀水洗了手，问道。
　　
　　柴氏道：“家里这些已经足够了，吃不完喝不完的，弄那么多做什么？你叔伯他们还不知道这是咱的呢，每年也有他们的工钱，他们倒是添了几块地，说要落在荣哥儿名下。不过我没让，他家老二读书不错，万一考了秀才，这地还得换来换去，白花了那些手续钱。”
　　
　　“现在都不上山了吧？”陆兰儿蹬了鞋子上炕，依偎在柴氏身边，看着叶老爷子笑。
　　
　　叶老爷子道：“不上了，早就不上了。也就跟咱家果园子里下几个套，年前套着只狐狸，几只野鸡。那狐狸皮不咋地，可巧你二伯家新媳妇儿有了，就给她了。”
　　
　　“我不缺皮子穿，”陆兰儿盘着腿儿帮忙数铜钱儿，“就是好久没回来了，想你们想的狠了。如今回来，什么都想问。”
　　
　　柴氏道：“当年也没想到咱家还能有人去京城呢，对了你带回来的东西我都看了，以后少往回买，家里啥也不缺。你手里那点儿银子自己攒着，回头买个院子踏踏实实的住着。哎，这京城哪哪儿都好，就是啥东西都贵。”
　　
　　“我想着买几个小院子铺子什么的往外租呢，”陆兰儿最喜欢跟柴氏念叨这些家长里短，柴氏能给反馈，若是叶氏，只会发出感叹词。“今年进京等着科考读书的读书人一准不少，我看了几个偏僻的小院子，独门独户都挺不错的，回头就租给他们读书用。”
　　
　　柴氏发愁道：“你自己买个大院子多好呢？几个小院子，也卖不出什么银子来。”
　　
　　“大院子太贵了，我倒是看上一个，三进带左右偏院儿还有个小花园的，一问价格，一千五百两银子！！！再说了，那不得找人收拾着看着？下人也得花钱啊。平日里我就住义父义母那边，租的那两进小院也足够用了。银子就得花在刀刃上，能生银子才好。”
　　
　　一千五百两买个院子，还得安排下人，下人也得要工钱，每年光这笔钱还有维护的银子都不少。她看中的都是比较偏的小户型，虽然离主要街道远，但是读书安静不吵闹，价格自然也便宜。
　　
　　而且读书又不需要一大早起来去上朝，用不到什么好地段的。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你主意多。”柴氏用糨糊贴红封，沾了满手红，“荣哥儿呢？”
　　
　　“后院写对联儿呢，咱家这么多门要贴，可给他愁的。虎头虎蛋也不说过去帮个忙。”陆兰儿嗤嗤的笑。“还好福字不用他写，否则手腕子都要写肿了。”
　　
　　叶老爷子听了也跟着笑，道：“我让他随便写，他非要正儿八经的弄对子，自己找事儿干，愁也是他的事。”
　　
　　三个人跟这边哈哈大笑，后院的叶鹤荣抓耳挠腮，只觉得自己把这二十来年看到的春联都写了一遍。
　　
　　太难了，呜呜，兰儿你怎么不来帮我呀！
　　
　　




62.  第 62 章   榜上有名

　　大年三十晚上除旧迎新, 庄子里四处都贴满了春联福字窗花，还挂了不少大红灯笼，远远一看红彤彤的及其喜气。
　　
　　叶家大伯还买了两挂爆竹, 这爆竹也是奢侈的东西, 烟花更不是平民百姓放的起的。说是两挂爆竹, 其实一挂就一百响，每个也就小手指粗细长短，噼里啪啦一眨眼就放完了。
　　
　　到不是叶家没钱买更好的爆竹, 不过就是图个喜气而已。有那个钱还不如买几块布，买点儿吃的, 总比听个响就没了的好。他们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银子, 不过都拿去买地了。在他们心里这庄子并不是自家的，不过就是占了叶老爷子便宜过来帮衬干活。
　　
　　也就是东家有点儿神秘, 一年到头都不来看一眼, 每年卖了粮食的银子都直接送去锦绣花坊, 由那边转交给东家。
　　
　　不过就算如此, 叶家人也不敢懈怠，除了每天兢兢业业的干完属于自己的活计之后，也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多赚点儿银子。
　　
　　叶家大伯娘倒是养了几笼子兔子, 这东西繁殖快，庄子里也不缺嫩草菜叶给它们吃。每年冬天不但能卖兔子肉, 还能收获一张兔皮，一年下来兔子能生好几窝，能赚二三两银子。二伯娘则开了茶水铺子，还做一些馒头饼子咸菜咸蛋之类的卖，基本每天都能有收益。
　　
　　其他人也开点儿荒地，种些比较贵重新鲜的蔬菜卖去镇上饭馆食肆, 也是赚点儿辛苦钱。
　　
　　除了每个月的工钱还能有这些收益，又不用上山，他们已经十分满足了。
　　
　　等初三那天，叶家大郎准备好点儿年礼，骑上骡子去了雷家村。
　　
　　这几年都是他帮忙给雷家那边送原本应该是雷松海要送过去的年礼，到门口吆喝一声，放下就走，十分简单。
　　
　　雷家那群人自从离开雷家村就没再回来过，家里只有孔氏带着大孙媳妇和几个孩子过日子。嫁去周家的闺女倒是生了个儿子，只是周硕一去不复返，也不知道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雷香玉嫁过去日子过得不是很好，那家里除了她，还有周硕的几个孩子，两个妾以及十分不好说话的婆婆。不过那个婆婆也因为雷鹤君有个官名儿，对雷香玉到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但是每日里磋磨两个妾室，花样繁多，跟杀鸡给猴看没什么区别。
　　
　　原本水灵的姑娘没两年就枯萎了不少，不过好歹有个儿子傍身，也算有了指望。
　　
　　只是孔氏每每看到自己亲闺女受这个罪，心里都刀割一样的疼，只是疼也没办法，周家好歹出钱出力，让雷家沾了不少好处。有的时候孔氏竟然觉得如果他们一直都不回来，其实也挺好的。每日里家里自己做自己吃，没事儿还能跟孙媳妇儿说上几句话，绣绣花什么的，这日子过得安静而且平静，反到舒心了不少。
　　
　　现在让她厌烦的，其实是施氏的那几个兄弟和侄子。
　　
　　雷老爷子带着大半家产走了，一家子人也走的七七八八。施家人总觉得雷家亏欠他们，雷鹤君毕竟是从他们施家姑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如今功成名就，他们作为亲家兄弟，怎么就不能跟着过去一起发财了？
　　
　　施家人虽然做不出来什么欺男霸女这种事，但是占便宜没够是真的。别人因为他家亲戚是个官儿也只能忍气吞声，但是孔氏却没少听到抱怨。更有的觉得惹不起施家，却因为这边只有俩女人和几个孩子，就巴巴跑来门口指桑骂槐，整的她一肚子气。
　　
　　不过除了这些，其他都挺好的。
　　
　　尤其是大宝，读书聪明上进，现在跟叶家那两个双胞胎在一个学堂，进进出出的也算是有个照应，比镇上雷大丫靠谱多了。
　　
　　雷婉月是个典型欺软怕硬又自私的主，这两年没少来这边打秋风。虽然拿不走什么银子，可是粮食却也一袋一袋往婆家扛，但凡孔氏想要说什么，她就张嘴闭嘴三郎，说什么孔氏嫁到雷家是天大的福气之类的话，让孔氏也十分厌烦。
　　
　　但是除了收成的日子，雷婉月基本上是不会出现的。
　　
　　双胞胎因为跟大宝在一起读书，虽然辈分不一样，但是相处还算愉快。尤其是这学堂因为出了个“周老大人”，送孩子来读书的就多了，银子也能赚的多了。
　　
　　学堂的老师商量了一下，干脆盘下了旁边的院子改成宿舍，让那些离家远的学生花一点儿钱就能住在这边，还管饭。虽然住的是大通铺，但是北地睡这种土炕才是正常的，十来个孩子挤在一起，到也十分热闹。
　　
　　从大宝这里听了不少八卦，如今陆兰儿回来了，俩孩子竹筒倒豆子，又把早就八卦过好多次的八卦重新八卦了一遍。
　　
　　什么雷老爷子从不往家里寄银子，每年还要了账本子去看，让孔氏把多余的银子都送去他那边。
　　
　　什么家里极少收到那边的来信，偶尔有的都是催收成的。
　　
　　什么雷鹤君在那边收了个妾，说是什么大户人家送来的，不收不合适。为此曹家还过来人跟孔氏吵架，但是吃了闭门羹。
　　
　　柴氏道：“你看看他们家热闹的，老的纳妾，小的也跟着纳妾。咱家可不兴这个，荣哥儿，你敢纳妾，我就让你爷打断你的腿！”
　　
　　叶鹤荣连忙摆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有了兰儿就十分知足了，为什么要去纳妾？有那个工夫多看两本书不好吗？或者陪自家媳妇儿唠嗑也挺美滋滋啊。
　　
　　雷家如今也过得挺好，雷老爷子终于过上了老太爷的日子，他们从衙门后院搬了出来，搬进别人送的一套大院子里面。
　　
　　五进的大院子，有左右偏院，有挺大的花园和池塘，里面的装饰装修那叫一个富丽堂皇，直接领包即住，连伺候的下人都准备妥当了。
　　
　　雷老爷子就靠在贵妃榻上，两个漂亮的丫鬟身边伺候着，一个捶腿一个捏肩。右边老大雷松言正兴致勃勃的说着跟周硕出去赚银子赚了多少，见识到了什么样的人物。左边老二雷松远跟雷家大郎一起着当了捕快，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去哪里吃饭都不用花钱的。
　　
　　因为雷鹤君纳了妾，雷家剩下的男人也都开始纷纷纳妾。外面送来的各种小美女都能挑花了眼，家里的小丫鬟们也一个个青春靓丽。不过雷松远没有纳妾，他觉得麻烦，他更喜欢的是跟着周硕出去喝花酒。满屋子环肥燕瘦的，想跟谁好一宿都可以，那多爽快。
　　
　　雷老爷子也想纳妾，他看中了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才十五，花骨朵一样鲜嫩漂亮。只是还没等吃到嘴里，就被雷大郎截了糊。雷家大郎媳妇儿刘氏留在了雷家庄了，他来到这边一开始还有些胆怯瑟缩，但是适应了一年之后就放飞自我了。
　　
　　这院子里的丫鬟，十个里面八个得跟他有点儿关系，但凡长得漂亮好看的，基本上都进过他的屋子。
　　
　　雷老爷子知道之后气得不行，不过也歇了纳妾的心思。看上谁了就直接叫来伺候，反而更方便。
　　
　　这一院子的乌烟瘴气，让雷鹤君头大如斗。他好歹读过圣贤书，知道些廉耻。虽然看不上曹氏的长相，但好歹孩子都生两个了。要不是别人非要送他个小娘儿，他暂时是没有这个心思的。
　　
　　曹氏原本想要闹腾，不过被雷老爷子叫去敲打了一顿，就忍气吞声的点了头。不过也写了家书回去抱怨这件事，只可惜家里去雷家骂了几句，也无可奈何。
　　
　　天高皇帝远，吵个架实在是太麻烦了。
　　
　　雷鹤君觉得这一院子的人他谁也管不住，干脆就带着曹氏和新妾住在了衙门后院，虽然这里条件不如那边好，但胜在清净。而且雷鹤君觉得自己是能办实事的好官儿，他虽然也想捞银子，但毕竟心里还有一股子劲儿，想要做出点儿天大的好事。
　　
　　只可惜这县城每天都是鸡毛蒜皮的破事，谁家偷了谁家的鸡，打了谁家的狗。当街大家都是大事，足够撕扯好几天的。
　　
　　这官儿当的他觉得无趣极了，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儿之后，也懒得去前堂，就跟后衙里窝着，要么看看书，要么逗逗鸟。因为过得太清闲，整个人都发福了一大圈。
　　
　　今年雷家人也没回雷家村过年，祖宗的牌位他们都带来了，直接在这边祭祖就可以。对雷老爷子来说，雷家村那边的房子院子算是雷家的耻辱，只要是出来了，这辈子也不想回去。
　　
　　而且他琢磨着雷三郎如今就只是个县官，跟以前的雷家比还差了太多。等他多攒点儿银子，过两年再找人打点打点，买个知府当当那就气派了。到时候在锦衣还乡给雷家村那群没见过世面的看看，顺便接了孔氏过来享福。
　　
　　只不过孔氏现在确实过不来，总得需要人打点。而且小儿子实在太小，他们若是过来了，自己就不好跟这群丫鬟玩了。
　　
　　施氏其实是这里最郁闷的一个。
　　
　　她被雷老爷子敲打之后就再也不敢冒尖了，每日里跟后宅呆着，手里也没钱也没权，还要看几个小妖精的脸色。她心里憋屈，想跟儿子哭诉，儿子也不搭理他。在这里倒是每天吃得好穿得好，但是她心里总是有点儿不得劲儿。
　　
　　这一切的一切，跟她想象中的富贵日子不一样。按说她才应该是正头的老封君，每日里吆喝着人来伺候，穿金戴银指派着那群丫头婆子们干活，每次出门前拥后簇，坐着小轿子，舒舒服服的才是。
　　
　　可是这家里，还是掌握在雷老爷子手中。她想要花几个银子从雷老爷子那边压根要不来，还不如跟儿子伸手呢。可是现在她门都出不去，有了银子都不知道咋花。
　　
　　就雷松言新纳的那几个妾都能手挽手一起出去买个发簪胭脂，只有她，永远闷在这院子里。
　　
　　施氏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想回雷家村。
　　
　　可是她回去能做什么？家里吃的一准不如这边好，天天棒子面粥贴饼子，偶尔一顿细面的日子，她能过得下去？
　　
　　施氏摸了摸身上的绸缎，现在她什么活都不用干，手都养嫩了，手指头上还带着个硕大的金戒指。可是回去的话，家里就那么几个女人，洗洗涮涮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想回家的念头甩了出去。
　　
　　“吃的，换洗的衣服，药，都准备好了？老参片带上几片。”陆兰儿靠在门框上，她这几天有点儿不舒服，只觉得胸闷。原本还想着跟着叶鹤荣一起去见识见识，如今只能作罢。
　　
　　叶鹤荣道：“你快回去吧，我见旁人考过好几次了，老师也都教过。快回去休息，三天后我就回来了。”
　　
　　一转眼到了科考，各地举子齐聚帝都。陆兰儿买的小院子都租了出去，银子哗啦啦落了袋。
　　
　　周老大人考过叶鹤荣的学问，觉得考上个靠前的名次应该没问题。若是殿试不出错，兴许还能弄个探花回来。
　　
　　说探花其实是打趣叶鹤荣，因为前三甲探花除了学问之外，也是长得好看的。状元不敢高攀，可是就这张脸，怎么也得弄个探花啊。
　　
　　叶鹤荣被打趣的不行了，这周老大人以前还端着老师的架子，如今却顽皮了不少，最喜欢看人羞愧脸红，也不知道怎么就添了这样的一个毛病。
　　
　　陆兰儿送完叶鹤荣，由绿衣扶着慢慢的回到后院，躺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了。
　　
　　周夫人着急的不行，之前找的大夫只说是气虚，喝了半个月的补药感觉也没有什么用，如今又早早的让人去请太医，看看她闺女年纪轻轻的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太医来了一扶脉，就给周夫人道喜了。
　　
　　“是喜脉？？”周夫人高兴地不行。
　　
　　太医道：“是喜脉，老夫人还请放心。之前月份小把不出来，如今月份到了才显现出脉象。好歹之前喝了补气血的药没有什么问题，我再开一些安胎的。陆姑娘这是第一胎，反应大也是正常。”
　　
　　陆兰儿反应是挺大，倒没有孕吐，只是头晕，浑身乏力，腰腹沉重。
　　
　　这对周家倒是个不错的喜事，若是叶鹤荣也考中了，那可就是双喜临门了。
　　
　　三天春闱把考生们折磨的不成样子。叶鹤荣听了之前别人的经验，这次进去也没带棉衣，就带了两张狼皮子，两个暖手炉和一包上好的银丝碳。这手炉除了暖手暖脚还能热一下干粮，狼皮因为没有层也不用拆开看，晚上一个当褥子一个当被子，也能睡的暖和一些。
　　
　　那些带了厚棉衣裳的，好多都被拆开了，棉絮里衬撕的乱七八糟。也没办法，因为有人还真的往里面藏小纸条，被抓住之后轰了出去，十分狼狈。
　　
　　尽管都准备好了，这三天下来也难受的不行。叶鹤荣一出考场就被叶一扶住了，闭着眼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只想回家闷头大睡一觉。
　　
　　刚睡醒，就得了媳妇有喜的消息，还没等这高兴劲儿过去呢，考试就放榜了。
　　
　　叶鹤荣，榜上有名。




63.  第 63 章   夫人凶悍

　　还真应了周夫人的吉言, 叶鹤荣殿试之后，还真被点了个探花。
　　
　　主要是殿试考的题目正是叶鹤荣擅长的“民生”，只不过他毕竟年轻了些, 虽然从小经历了些事, 但是眼界却不如比他大上六七岁的状元郎。
　　
　　状元郎不到三十, 风华正茂，只是人比较干瘦，皮肤黧黑。但是高大的个头和沉静的目光与气质却能让人忽略他外表上的不足。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状元, 还是连中三元的状元，也是寒门所出, 辗转过不少地方, 经历过不少事都没有耽误读书，含金量那绝对杠杠的。
　　
　　打马游街的时候陆兰儿也包了个临街的包间, 带着几个丫鬟小厮们过去凑了个热闹, 还买了两篮子鲜花, 等队伍一过来就哗啦啦的往下扔。
　　
　　这是个挺大的酒楼, 楼上楼下临街的地方都挤满了人，扔出去的除了鲜花还有一些帕子荷包，满怀着一些女孩子的心思, 劈头盖脸的对着戴着大红花的三人飞了过去。
　　
　　这一届，状元不到三十, 风华正茂。榜眼虽然三十出头，但是有着一张娃娃脸，也没有蓄胡须，反而显得比状元还年轻不少。探花更是年轻，长得也好，虽然是个正经“寒门”出来的, 但是不妨碍招惹年轻女孩子们的喜欢。
　　
　　陆兰儿就眼睁睁的看着裹着香风帕子的银镯子吧唧砸在自家小相公眼角，差点儿把人砸的哭出来。
　　
　　叶鹤荣差点儿被砸蒙，捂着眼角勉强露出笑容，但是心里却特别想赶紧完事儿。这一路他们仨兄弟太遭罪了，被花枝花叶戳脸不说，还要经受各种大大小小的“暗器”，虽然说这也是喜事，可是架不住太多了，砸的疼啊。
　　
　　状元郎其实还好些，不知道谁扔的花朵戳在他的帽子上歪歪的垂着，引人发笑。但是重量级的暗器却并不多。只是苦了榜眼跟探花，又不好拿袖子遮，只能挨着。
　　
　　好不容易游街完毕，三兄弟面面相觑，苦笑着搭理自己的衣衫帽冠，然后去面圣了。
　　
　　等队伍走的看不见了，陆兰儿才由绿衣扶着回到叶府。
　　
　　周府过来人跟着叶府的老两口早早的把这院子收拾妥当了，门口和院子里的大核桃树上还挂了红绸，显出喜庆来。
　　
　　李姑姑一进院子就张罗着让人烧水给陆兰儿洗漱，现在虽然开了春，但是仍旧带着寒气，不小心就容易中了风邪。陆兰儿毕竟有了身子，生病吃药也是麻烦事，不如自己多多注意一些。
　　
　　陆兰儿洗漱完了就歪在炕上，炕头放了个用兽皮裹着的沙土包，沙土是炒热了装进袋子用兽皮裹住，正好给她垫腰。热乎乎的沙土包缓解了腰上的酸痛，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她现在也没有什么事做，周府叶府两家的账本子更是没多少，早就都看完吩咐下去了。两边下人换季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吃喝采买更是不用她发愁，复杂的绣花也因为费眼睛被剥夺了，只能给未来的孩子做几件儿小衣服。
　　
　　单纯做衣服不费眼，衣服上的绣花则是由绿衣接手了。这姑娘绣不了什么精细的花样，但是绣个小猪小兔子之类的还是相当不错。
　　
　　李姑姑给开了窗，窗外的两株玉兰花开的正好。绿衣不用在身边伺候着，此时正拿着个小篓子用小竹竿挑玉兰花摘，摘下来的花瓣洗干净糖渍或者裹了鸡蛋油炸，或者浸泡香水，都是不错的东西。
　　
　　陆兰儿用不惯熏香，觉得烟大呛得慌。自己收了四级的鲜花香草浸泡香水或者蒸馏香露，放在小瓶子里插上几根麦秸草杆，房间里也会有淡淡的幽香，很是受用。
　　
　　这种蒸馏法大曌已经有人用了，基本拿来弄白酒，也有蒸了花露合香用的，极少有像她这样直接取了用。她手里有了闲钱专门找人打造了个小的蒸馏罐子，没事儿就让绿衣摘了鲜花蒸馏花露，十分得手。
　　
　　李姑姑话也不多，忙乎完了就跟着靠在炕边儿，一边儿缝补衣裳一边儿跟陆兰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之前是皇后娘娘派过来的，如今跟在陆兰儿身边也有几年了，已经到了外放的岁数。听说今年就能外放出来，她也不打算嫁人，就只想在叶府养老。
　　
　　到时候再领养两个孩子安排在叶府做丫鬟小厮，还能给自己养老，还不用去折腾那些一宅院子的琐事，又跟着个省事儿的主子，这日子过得实在舒心。
　　
　　“……只是姑爷挨的那一下，估计眼眶子都要青了。不过宫里会赐伤药，倒是不用担心。以前也曾制止过，可是当不住的。其实这还不算什么，之前有次那个状元郎和探花郎可惨了，不知道谁家的小姐刚来京城不久，是个顽皮性子，用帕子荷包裹了金元宝去扔，愣是把俩人砸出个满头包。只是榜眼有点儿寒酸，年岁大了，被人忽略的干干净净。”
　　
　　陆兰儿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前几年那次听说没有这么热闹。”
　　
　　李姑姑笑道：“上次科举选出来的三人模样都挺一般，岁数也都奔着三十左右，探花都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的，自然没有这么风光。今年就不是了，状元郎虽然有些黑瘦，可是气质好。榜眼探花模样好，自然惹得人喜欢。那些扔出来的东西也都会被捡回来三人分了，用来打赏下人或者自用。有的时候荷包里还会混着纸条什么的，写的都是情诗，也不好往外发。”
　　
　　门口老两口在接各家送来的合理，叶府没有管家，只能请了周府的崔管家过来支应。崔管家人精似的，只把一些吃用的留下了，许多昂贵的贺礼都被退了回去，还随着一份叶家出的回礼。
　　
　　回礼就是几件套，笔墨纸砚与荷包扇子之类，直接从小郡王那边库房取出来的，回头按成本结算就好。
　　
　　随着几份贺礼被退，别人再送就都是一些吃用的东西，崔管家翻着见没了问题，就都收了下来，记在账本上了。等到了傍晚送礼的都走了，崔管家这才拿着账本子来找陆兰儿。
　　
　　“东西都记上了，吃的送去了厨房，用的送去了库房，回头姑娘再自己翻检一下看怎么安排。只是这边儿厨房不怎么开火，送来的吃食着实多了些，张婆子也不会吃用，实在拿不准怎么弄了。”
　　
　　张婆子就是买的老两口里面的婆子，平时她男人看大门，女人就负责烧水做饭。毕竟这家里之前也没有几个人，院子也小。俩人也能张罗的开。只是这次主子得了探花郎，送礼的太多，前院加屋子都堆满了，更是送了不少新奇的吃食。张婆子哪里见过什么熏火腿什么醪糟之类，只能都放好了来请示主子了。
　　
　　李姑姑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道：“库房那些姑娘自己翻检安排，厨房的东西我去看看。方便吃用的就留下，剩下的送去那边。”
　　
　　这个那边就是周府，周府毕竟人口多，有专门的厨娘，许多东西也会做。到时候做好了再送过来也不耽误吃。
　　
　　陆兰儿想了想，道：“姑姑看着安排，有的放的住的留几样，回头送去我婆婆那边。我现在有了身子，还没跟那边说，估计到时候公婆跟虎头虎蛋都会过来，咱这边也能热闹热闹。”
　　
　　这两进的院子就十来间屋子，老两口住在门口的倒座房，李姑姑和绿衣睡一间，叶一住书房，还剩下好几间没人住，正好等公婆过来住。这院子住着也挺舒服，唯一问题就是没有井。不过周府那边每天都会送来几桶水，到不愁吃用。
　　
　　陆兰儿这一胎算得上叶老爷子这一支的嫡亲孙孙，不管是男是女都会比较重视。这边挑了东西送回去，不到半个月，叶氏雷松海带着双胞胎就过来了。
　　
　　“看看咱家翰林大老爷。”叶氏见了下朝回来的儿子，又哭又笑。
　　
　　此番三人都进了翰林，在翰林磨练几年之后再根据所长分派六部或者外派历练。翰林是个磨人的地方，除了需要文化过关，人情世故也得过关。状元虽然含金量高，可是三年出一个。除了状元还有榜眼探花，还有一甲的那些进士。若是不能出彩，就算状元也会沉寂在翰林院中，变成被皇上遗忘的存在。
　　
　　皇上喜用年轻人，就是因为年轻人身上有干劲儿，有不服输的劲头，不会因为被磨了棱角就不再焕发光彩。翰林院注入了大批年轻人，总算让那些有着养老盘算的人也打起了精神。这里面不乏有以前的老状元，原本以为被点了状元就能一步登天，谁知道这不过只是入仕的一个开始。
　　
　　叶鹤荣是很被人看好的，第一，他是寒门，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拉扯瓜葛。第二，他师从周老大人，周老大人又是皇上近臣，沉寂十多年之后重新得以重用，那么他最喜欢的弟子自然也会跟随他的脚步。第三，他年轻，年轻就代表有着无限可能。
　　
　　能站在皇上身边的，大多都是翰林院出来的，这里就是天子近臣的培养基地。
　　
　　他进了翰林，在舍人院做知制诰，看上去只有七品算不上什么，但是满一年后正授中书舍人，那就是正经天子近臣。但是舍人院的知制诰未必都能当得起天子近臣，就看自己怎么去做了。
　　
　　叶家往上数多少代都是泥腿子出身，从未有过大官。别说大官了，读书考秀才的都没有。如今叶鹤荣进了翰林，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叶老爷子在老家那边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整个人都高兴地年轻了好几岁。
　　
　　这次又接到陆兰儿有喜的信，要不是柴氏按着，叶老爷子都恨不得也跟着过来。
　　
　　“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还能不能折腾。你过去干啥？是能劈柴还是能洗衣服？”柴氏虽然也高兴，可是她好歹还保住了一份清醒，“你过去，这庄子谁管？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庄头呢。孙子孙女出息了，你更应该跟家里守好了，别去给人添堵。”
　　
　　“我，我怎么就添堵了？”叶老爷子挠了挠头皮，妥协了。
　　
　　他今年也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过去之后那就是老太爷，谁敢让他干活啊？不但不能让他干活，还得出人手伺候着，这就是柴氏嘴里的添乱添堵。
　　
　　“有他亲娘亲爹帮衬着就成了，我掐算着过年前后咱重孙孙正好百日，过去也算是添个喜庆。”柴氏想到这里，立马去翻小钱柜，盘算着要给重孙孙打金锁片儿。
　　
　　叶氏雷松海可不懂什么知制诰什么舍人院，他们就只知道自家儿子被皇上钦点探花郎，进了翰林院，如今是翰林大老爷了，是京官！这京官可比雷鹤君花钱买的县令要厉害多了。
　　
　　雷松海虽然早就入赘到了叶家，但是心里仍旧堵着一口气。就是他总觉得自己被赶出来，是自己没本事，又听雷家给雷鹤君买了官儿，更是觉得自己窝囊了。如今儿子做了京官，他心里那口气也松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
　　
　　被赶出来，被除宗这些他已经不在意了，过去种种苦难都比不上他如今过上了好日子，儿子当了官，儿媳妇也处处都是好的，没得挑的。
　　
　　因为心里高兴，他还专门下厨做了一大锅手擀面。
　　
　　雷松海以前不会做饭，到了叶家之后才学的。之前叶家女人都忙着刺绣赚钱，男人们有的时候闲下来就下厨。他们原本就是苦日子里出来的，好不容易定下来，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叶老爷子都能蒸的一手好菜团子呢，自家的活儿谁干不是干？
　　
　　雷松海劲头大，擀的面条也劲道。叶氏用自家的大酱打了蘑菇鸡蛋肉丁卤，那叫一个喷香。陆兰儿原本因为身子不舒服也吃不多，这次硬是干掉了一大碗打卤面，撑的肚皮都圆了。
　　
　　张婆子跟李姑姑见状，就跟叶氏多学了些家乡菜的手艺。若是以后叶氏又回去老家，这边好歹能做些让陆兰儿喜欢吃的东西。
　　
　　“爹娘来了，我这心里也就踏实多了。”陆兰儿吃饱喝足，跟叶氏在院子里溜达着消食。其实她跟叶氏远没有跟柴氏亲，虽然叶氏心软善良，但是当年遇事只会哭的样子给陆兰儿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但凡她能有柴氏一半的劲头，好歹也能护家里几个孩子周全，不至于让人欺负的吃饭都吃不好，腿断了连治腿的银子都没有。
　　
　　当初她都有了煽动叶氏跟雷松海分家的想法了，只不过雷老爷子做的更绝，反而到成就了她。而且之前搬了叶老爷子和柴氏当救兵的这个念头也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却没想到老两口竟然如此给力。
　　
　　柴氏虽然有些强势，但是对孩子们是极好的，而且她做事爽利，条理清晰，也不知道怎么就生出叶氏这个迷糊蛋来。
　　
　　陆兰儿喜欢柴氏，也是希望自己能成为柴氏那样的人——强悍，聪明，有分寸。
　　
　　当初她就是模仿了柴氏，在京山庄一战成名，让那些想给叶鹤荣保媒拉纤的人都开始退缩了。主母强悍泼辣不可怕，可怕的是家里男人也听她的。这样就算硬塞个女人进去，怕是也近不了男主人的屋子，充其量当个丫鬟也就那样了。
　　
　　可是他们只是想给塞丫鬟吗？一个丫鬟能捞什么好处？？
　　
　　只不过如今叶鹤荣不但被钦点了探花郎，还进了翰林，做了知制诰，这就让某些人心思又开始活络了。尤其是陆兰儿有了身孕这件事传出来，简直就是一个信号——可以给叶鹤荣床上塞人的信号！
　　
　　若说之前还能想着搅合的俩人散了婚约，把自家嫡出的闺女塞过去。可是现在不行，嫡出闺女给人安排了做妾，那实在是太掉价了，叶鹤荣就算再前途无量也不至于让人做出这种牺牲。
　　
　　嫡出的不行，那就塞庶出的，旁支的。只是陆兰儿当年的威风还没散去，要塞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放松戒备警惕，那才是重要的。
　　
　　只要上了叶鹤荣的床，那就等于贴上了周老大人，天子近臣。这对不少没有什么权利只有个名头的所谓权贵来说，是绝对无本的买卖。
　　
　　宫里放出来了一批老人，其中就有李姑姑。
　　
　　李姑姑得了自由身，第一时间就琢磨着去挑两个孩子回来养着。她家里不是没有血缘亲戚，只不过离得太远，又是个哥哥，过继个儿子给她很有可能会随了外姓，又要给人当奴才，家里不会同意。所以她才琢磨着去挑买几个，品行好的就给自己做儿作女，一般的就当个粗使下人，不好的再卖掉就是。
　　
　　只是去了几趟官牙，就沉着脸回来了。她毕竟是在皇后身边伺候过十来年的人，人精一样，眼神毒辣。那官牙往她跟前介绍了几个十来岁的丫头，打眼儿一扫就知道不是正儿八经穷苦人家出来的。
　　
　　“简直防不胜防！”李姑姑难得生气一次，“我也不去了，回头你们家绿衣也好红朱也罢，生了孩子过继给我一个算了。”
　　
　　陆兰儿听她这么说，顿时就上了心。
　　
　　雷松海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自从来了京城到比大姑娘还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埋头跟家里做木工活，要给未来的孙子孙女打小床摇篮什么的。叶氏更是个没主心骨胆小的，就算出门也是因为周夫人请了过去聊天的。虽然就几步路，可是也遇到过碰瓷，只是碰瓷的还没怎么着就把叶氏吓哭了，还差点儿被闻讯赶来的李姑姑按了手赔钱，也不知道是谁碰瓷谁。
　　
　　不过打那之后，叶氏再去周府就让李姑姑专门接送，好歹不怕被人碰瓷了。
　　
　　叶鹤荣更是把“夫人凶悍”这四个字贴脑门上，清谈可以，花酒不行。上朝陪着老丈人，下朝也等着老丈人。若是无法只能自己回来，就让叶一叶二小桂都跟着，做到不听不问不抬头三不政策，以回到家为宗旨，绝对不在路上惹事。
　　
　　哪怕休沐不得不跟着同僚们出去游玩，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同僚身边，哪里人多站哪里，绝对不落单。
　　
　　那群想给叶鹤荣塞人的，真的是愁得抠破脑袋皮了。
　　
　　“京中稍微有点儿权势的，哪怕身边没有妾室，那也有一两个通房。也不是说没有意志坚定的，只是有的时候……”李姑姑叹气道：“何大人您也知道，刚走马上任没多久，老家就送来了个丫头，还是他夫人亲手选出来的。柳大人更是个风流人物，家中原本就殷实，光妾就两个，身边伺候的丫鬟也基本都沾染过。也就是咱家老爷，对姑娘您一片赤诚。”
　　
　　李姑姑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叶鹤荣现在推让，毕竟是少年夫妻，感情从小培养起来的。可是再过几年呢？等陆兰儿年老色衰了，那人还能如同现在这样吗？
　　
　　不说别的，光周老大人对周夫人一心一意都羡慕死了不少人，还有人非要给周老大人身边塞人，却被周老大人一句养不起给怼了回来。可是京中大人这么多，又有几个如同周老大人那样的呢？
　　
　　陆兰儿听了之后也只是笑了笑，道：“这日子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不过。如果一门心思靠男人过日子，如果男人靠不住了那就只能自己倒霉。但是一门心思靠自己过日子，就不用怕这些了。他对我好，我才会对他好。他若是对我不好，那我自然会收回我的好。”
　　
　　李姑姑听的骇笑，道：“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楚了。”
　　
　　陆兰儿摇摇头道：“过日子要么就往糊涂里过，是好是坏都是自己选的，以后什么样也别计较。要么就往明白里过，利弊分析清楚了，才不至于让自己吃亏。我和荣哥儿虽然是少年夫妻，但自古人心易变。他心中有我，那我心中也有他。但凡他心里那巴掌大的地方多了别人，那我心里自然也就装不住他了。以前我还不懂，为什么女人成亲之后就希望有孩子，觉得孩子是指望。但凡有这样想法的，基本上就是知道男人指望不上才寄托孩子的。”
　　
　　李姑姑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陆兰儿拍了她一下，道：“姑姑别总是笑，你不想嫁人，不也是这么想的？”
　　
　　李姑姑擦了擦眼泪，道：“确实，当年我还没有进宫，家里成天吵吵嚷嚷，闹得我心烦。就想着既然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做，非要吵嚷才成呢？后来进了宫，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看着皇后娘娘一开始装作大度，夜里垂泪，到最后变得淡然，心中对成亲嫁人这种事就更没有什么想法了。既然孩子是女人的指望，那我直接去弄个孩子来就好了。”
　　
　　陆兰儿摸了摸肚子，她的肚子如今已经鼓起来了，圆鼓鼓的发沉，摸上去还硬邦邦的，导致她总是想摸，都快把肚皮盘出包浆了。“其实这样想也挺极端的，如果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出现，你会发现这种感情就好像飞蛾扑火，总是激动难耐的。不过我还好，我和荣哥儿大小儿就在一起，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到也不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平平淡淡才是真。”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当然，自己能赚钱就更好了。”
　　
　　李姑姑又哈哈的笑起来，笑的绿衣忍不住跑进来看，小脸上满是莫名其妙。
　　
　　绿衣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周府的丫鬟嫁给了同府的小厮，统共就两家人，两个闺女嫁给两个小子，剩下个小小子岁数还不到，到也不用着急。
　　
　　家养的下人若是外面没有亲戚都是会在同府里面婚配，这能保证下人延续的忠诚度。叶家丫鬟只有一个绿衣，小厮倒是挺多，叶一小桂，叶二叶三也跟过来了。叶一今年都快十八了，也没有喜欢的女孩儿，陆兰儿琢磨着把绿衣许配给他。
　　
　　绿衣是她在来京城之前第一次正经买回来的丫鬟，陪在身边也好几年了。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是对陆兰儿是真的好。最最重要的是她懂避嫌，但凡男主人在，她绝对不会上前凑合，这一点儿让陆兰儿十分喜欢。
　　
　　叶一也是，当初也是他护着几个半路捡回来的孩子藏在叶家庄子里，后来又跟在叶鹤荣身边听喝。一晃眼几年过去，也能看出来是个做事有分寸的。
　　
　　只是陆兰儿咨询绿衣的意思的时候，反而吓了一跳，“小桂？”
　　
　　绿衣红着脸点点头道：“若是可以的话，我想嫁给小桂。”
　　
　　小桂是崔管家的手下，因为身手不错，也是个灵活人，就安排在了叶鹤荣身边。这才跟了叶鹤荣一年来的，咋就把自己身边丫鬟勾搭跑了？？？
　　
　　崔管家听了陆兰儿的抱怨，哈哈一笑道：“这不挺好吗？俩孩子年纪也般配。哦，小桂二十了，嗨呀，男人大点儿懂疼人。”
　　
　　陆兰儿气的白了他一眼，道：“小桂是你的人，我的丫鬟白白嫁给你手底下的人，合适吗？”
　　
　　崔管家不紧不慢的从袖口抽出一张身契拍到陆兰儿面前的桌子上，慢悠悠道：“翰林夫人，现在他就是你的人了，要打要骂你去找他。我陪我娘子就好，这些事我可不管。再说了，我给你们两家当管家，还要操心这种事，岂不是要被累死了？”说完，一转身，甩着手就走了。
　　
　　陆兰儿：……
　　
　　好好好，你能者多劳，你有理！




64.  第 64 章   钱袋子来了

　　叶氏和雷松海的到来改变了整个小院儿。
　　
　　雷松海把前院那棵核桃树修整了一番, 院子里采光顿时好了不少。叶氏则从后院种了不少蔬菜，又养了十来只鸡，保证等陆兰儿生娃之后每天都能有鸡蛋吃。
　　
　　原本寂静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也变得有人气了。
　　
　　双胞胎是打算留在京城读书的, 他们现在也不过十岁, 又偏科的厉害。后来还是周老大人推荐让他们去了好友的家学，那里虽然都是宗族的孩子，不过年岁差不多。虎头虎蛋又是和气的脾气, 到也能玩到一起。
　　
　　李姑姑到底还是从善堂里寻了两个三四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带回来洗刷干净也是精精神神的, 给院子里的人挨个的磕了头, 重新起了名字，就记在她的名下了。
　　
　　京城里每天都有不少新鲜事, 好歹能算是消遣。自从陆兰儿与叶鹤荣成亲之后, 往家里递的帖子也少了不少。主要是之前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 她身上还背着个悍妇的名声, 许多大户人家闺女都比较爱惜自己，逐渐的减少了与陆兰儿的往来。
　　
　　不过现在京城最热闹的事就是一个月后太子成婚。
　　
　　现在已经是最热的天气了，秋老虎凶猛的很。要不是李姑姑看着, 陆兰儿能在冰桌上趴上一整天。一个月之后就是九月，过了中秋节之后天气开始逐渐凉爽, 京城里成亲的人也多了起来。
　　
　　城里人大多都会选择春秋两季成亲，天气凉爽，不冷不热，景色也好。不比乡下，乡下成亲大多都在腊月，一年生计忙完, 腊月里才正式休息下来，开始猫冬，也有空操持家里小儿女的婚事。
　　
　　太子大婚已经准备了两年多了，如今眼看着到了日子，临近主路的店面全部都开始整改，树木系上了红色绢绸，头天晚上就拉起了屏障，遮挡住了迎亲将要路过的所有街面。
　　
　　陆兰儿以为会跟电视上看到的那样，百姓们能在大马路上就看到太子成亲，并且可以抢到喜钱喜饼之类的东西。如今她才晓得这种情况压根就不可能的！
　　
　　所有店铺关门，城中所有路口都有官兵把守，百姓们只能在自己家中呆着，不能出来随便乱跑。等迎亲队伍过去了，屏障撤除，百姓才能随意走动，然后开始争抢后面撒了一路的喜钱喜饼。
　　
　　陆兰儿挺着肚子没去凑热闹，不过虎头虎蛋跟着人群捡了不少铜板回来，虎蛋甚至还捡到了一小块碎银，捏在手里兴奋的脸颊都红了。
　　
　　这些铜钱叶氏都拿出来洗刷干净，用红绳系好给几个孩子没人脖子上挂一枚。这可是来自于皇家的喜钱，百姓们都觉得这样的喜钱是沾着好运的，只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那种，基本都舍不得拿出来花用，而是给孩子们当护身符。
　　
　　陆兰儿摩挲着手里的大曌通宝，这是“国家银行”颁发的铜板，全国通用。其实在很多偏远的地方还有着自己流通的铜钱，甚至还有大曌之前的铜钱，相当于地方政府专用。但是想要流通，还得换成全国专用，只不过价值上会跌落一些。
　　
　　京城里看似富贵，但是也没有那种出门带着大额银票大把碎银的人。硬通货仍旧是铜板，一个荷包里装上几十个铜板就能购买不少零碎东西了。除非是买房买地，基本上用不上银子。
　　
　　来古代这么多年，基本上推翻了陆兰儿对古代的认知，却也觉得挺有趣的。至少来了这么多年，除了糟心的雷家，还有算计不成的宁侯府，日子倒是过得顺风顺水。
　　
　　宁侯府那种落魄的权贵虽然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硬对上新贵还是有点儿虚。家里没有正经能撑腰的年轻人出来，侯府的落败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了。
　　
　　自从上次闹过一轮，乔铃铃也没了动静。听说是外嫁了，没能留在京城。家中嫡女都要外嫁，就证明这宁侯府保不住自己在京城的地位，只能用这种联姻的方式对外寻求支援了。
　　
　　金娇玉贵养大的侯府嫡女，还不如陆兰儿过的自由。甚至可以说还不如一些稍微板正点儿的百姓家女儿过得自由。
　　
　　等再听到雷家消息的时候，陆兰儿已经卸了货了。
　　
　　疼了一天一宿，给叶鹤荣又急又吓，晕过去好几次，这才把肚子里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生出来。
　　
　　小姑娘哭声响亮，把晕倒的亲爹直接震醒。
　　
　　叶鹤荣扒着门框就想进屋，被叶氏和李姑姑往外撵。他坐立不安的念叨着自家媳妇和女孩儿，吃不下睡不着。一直等陆兰儿从产房里收拾干净了换了房间，小姑娘也在奶娘怀里吃饱喝足，才被放行。
　　
　　陆兰儿实在是太累，喝了碗参汤就睡着了。小姑娘就躺在她身边，小小的一只襁褓，一边睡，嘴里还一边吐着泡泡。
　　
　　“太像你小时候了，”叶氏一边抹泪一边道：“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想，哎哟，这不是咱家荣哥儿吗？简直一模一样。”
　　
　　李姑姑道：“嘴巴倒是像夫人，元宝嘴，是个有财有福的。”
　　
　　叶鹤荣都不敢摸那襁褓里嫩呼呼的小娃娃，只是抓着陆兰儿的手哭。那一盆盆血水端出去的时候他真有透不过气，死了一遍又一遍的感觉。要不是雷松海跟叶一一直扶着他，他能把自己脸摔平了。
　　
　　小姑娘是在早晨出生的，小名就叫早早。
　　
　　叶氏早就张罗着给周府送去了一篮子红鸡蛋，周夫人看到鸡蛋，带着补品就过来了。
　　
　　“这头一胎是个姑娘，亲家没意见吧？”周夫人张罗着带来的人去炖补汤，然后坐在叶氏身边问道。
　　
　　叶氏连忙摇头道：“这有啥意见啊？我爹娘连生了仨丫头，我家能有什么意见？生了丫头好，丫头懂疼人。过年的时候让他们把我家六六也送来，还能陪丫头玩呢。就算都是丫头，回头招个上门女婿，日子不也照样过。”
　　
　　六六是叶氏最小的闺女，年纪也比较小，这次毕竟是来给陆兰儿安胎伺候月子的，也就没把她带过来。如今孩子安全落地，六六也可以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小侄女。
　　
　　周夫人听她这么说，算是放下心来。
　　
　　陆兰儿睡到大下午才醒，醒来之后忙不迭的看自家闺女，越看越觉得丑。这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玩意，也太难看了吧？
　　
　　“还有你这样当娘的，嫌弃自家闺女。”叶氏听她念叨，气的不行，“哪里丑了？可随荣哥儿了。这模样跟荣哥儿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陆兰儿想着自家男人俊帅的模样，总算放下了心，“荣哥儿呢？”
　　
　　“上午去上朝，中午回来的时候你还没醒，下午回去当值了。”周夫人给她端了碗汤过来，让她先填补一下肚子。
　　
　　月子期得养，周夫人心疼自家闺女，张罗着找了奶娘。叶氏对奶娘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职业虽然了解但是不懂，总觉得陆兰儿自己喂奶才好。
　　
　　“自己喂奶太受罪了，咱家又不是没那几个请奶娘的银子。还是让兰儿好好养着，不折腾喂奶的话，一个月基本上就能养足了。”
　　
　　叶氏也是奶过好几个孩子的人，知道月子期喂奶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虽然以她长期的乡下观念扭转不过来，但是想着陆兰儿也是自家闺女，不受罪就成，便接受了。
　　
　　陆兰儿在月子期吃饱睡睡饱吃，基本上没有受什么罪，一个月下来人也没怎么胖，反而更加水灵了。
　　
　　这可把叶鹤荣馋的，狗子一样围着圈圈转。陆兰儿月份大了的时候叶氏就坚决不允许他们同房了，生怕伤到孩子。如今自家媳妇出了月子，他早就忍不住了。
　　
　　“不行，万一又有了怎么办？你也心疼心疼我。”陆兰儿好笑的逗他，“再忍半年？”
　　
　　叶鹤荣也没有外面说的那种稳重聪明的样子了，一个劲儿往媳妇怀里拱，拱了大半宿，弄的陆兰儿手酸腿酸不耐烦了，才消停下来。第二天红光满面的去点卯，差点儿被同僚笑话死。
　　
　　等陆兰儿出了月子，叶鹤荣才把家里来的关于雷家消息的信递给她看。
　　
　　“合离？？”陆兰儿瞠目结舌，“这雷老爷子疯了吧？”
　　
　　信不知道是叶家哪个孩子写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厚厚的一叠。前面都是问候小妹妹小侄女的，讲家里老人身体的，收成的。后面将近一半的纸都在八卦雷家那点儿破事。
　　
　　意思是雷老爷子托人往家里送了一封信，要跟孔氏合离。之所以是合离不是休妻，也是因为孔氏为雷家诞子孙有功。可是孔氏只为自己享受，不去伺候家里男主人这件事，让雷老爷子十分不爽。
　　
　　然后雷老爷子要求合离，允许孔氏带走自己所有嫁妆，并且还送给她二十亩地。其实那二十亩地说白了，也是大宝小宝分家应该得的东西。
　　
　　最令人惊讶的是孔氏接到信之后没有闹，安安静静的带着东西离开了雷家，去镇上买了个小院子就那么住下来了。
　　
　　家里留下的刘氏也依照信里说的那样，卖掉了剩下的地和家里的家禽大牲口，带着病病歪歪的孩子去了雷鹤君上任的地方。雷家宅子就这么空了下来，只是委托了村里一位姓雷的老人帮忙照看，好处就是每年给半两银子的工钱。
　　
　　村里人都在纷纷议论雷家发达了，又八卦为什么要跟孔氏合离。孔氏这个人十分低调，嫁过来之后就很少出门，不过见人三分笑，也没有什么不招人喜欢的地方，怎么就合离了呢？
　　
　　“村里有人说是因为如今雷老爷子身份不一样了，孔氏是丫鬟出身，配不上老太爷。我觉得这个猜测差不多。”陆兰儿看完信，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不过她倒是佩服起孔氏来了，跟别人一比，孔氏的待遇可是真的不错，估计雷老爷子也是念着旧情了。
　　
　　这件事原本吐个槽也就过去了，谁知道没几天小郡王那边派人送了些礼物过来，还把雷家后续的八卦也带来了。
　　
　　前来送信的崔管家道：“小郡王怕你们觉得无聊，认为这些事你们也应该知道一些。”
　　
　　陆兰儿无语，道：“小郡王就这么闲？”
　　
　　崔管家大笑道：“小郡王倒是不闲，只是毕竟你这边身份特殊，所以小郡王也会派人关照与你有些关系的人家。叶家比较安分守己，又在小郡王眼皮子下面，到也不用操心。只是这雷家实在是幺蛾子太多，那地方也不是小郡王的地盘，所以就多关照了一些。”
　　
　　说到这里，崔管家压低声音道：“雷家人不老实，虽然只是个县官，但是谁知道以后会作出什么祸事来。只是那地方他插不上手，也只能让人看着，随时传消息，让你们心里也有个底。”
　　
　　叶鹤荣身上毕竟也有着雷家的血，如今虽然低调，但是那风头还没有彻底消下去，难免会有人想别的办法闹出点儿幺蛾子。哪怕当初是雷老爷子挑事把雷松海一家子都除宗净身出户，可是那毕竟是他亲爷爷。有道是孝道大过天，但凡雷家出点儿事，就很容易被人利用。
　　
　　这可真的是狗皮膏药，光是听以后还有可能跟雷家有牵连，陆兰儿就觉得恶心。
　　
　　小郡王的人送来的内容更加详尽，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的说清楚了，不像叶家写的，那就真的是八卦，字里行间还带着各种吐槽跟点评。
　　
　　雷老爷子为什么要合离，是因为他又找到了“真爱”。
　　
　　是的，又。当年孔氏也是他的“真爱”，平时宠的不行。但是如今孔氏已经成了过去式，一个丫鬟出身没有什么娘家的人，上不得台面，怎么能沾老太爷的光做老封君呢？
　　
　　三个字，配不上。
　　
　　这次雷老爷子的真爱是一家大户的嫡小姐，因为身体不好，加上种种原因，一直耽搁。这大户听说还是京城某大学士的旁支亲戚，虽然现在风光不在，但是好歹出自名门正户。
　　
　　那嫡小姐身子不好，可能会难以生育。娘家人疼孩子，生怕自家闺女嫁出去受委屈，就一门心思要找个对闺女好的。
　　
　　这件事是先被周硕知道了，一来二去的，也不怎么就让雷老爷子跟那个嫡小姐见了面。
　　
　　雷老爷子虽然在村里长大，但是也没有做过什么累活，原本身材就高大，哪怕如今五十多了，好好收拾收拾穿上光鲜的衣裳，也算得上是个老美男子。就是别张嘴，一张嘴就是浓厚的烟臭味加一嘴大黄牙。
　　
　　嫡小姐想找个人疼爱她，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觉得雷老爷子这个人好，稳重，踏实，说什么都要跟雷老爷子在一起。
　　
　　这可是大户人家的嫡小姐，怎么也不能嫁过去做妾啊。一开始雷老爷子还不好意思，可是架不住嫡小姐热情，俩人甚至还没成亲就已经睡到一起了。一直等嫡小姐有了身孕，雷老爷子才终于咬牙同意，让家里的孔氏腾地方，给这位嫡……不，张小姐扶正了。
　　
　　这里面最烦的就是雷鹤君，从小到大换了仨奶奶了，一个比一个岁数小。如今眼前这个就比他大了三四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官身，家里老太爷整这么一出，他都觉得丢脸，平日里没什么事都不想出门。就算有事如果县丞能做就让县丞做，实在不行自己才会出面。
　　
　　那县丞不管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虽然看不上雷家这一家子，也看不上雷鹤君，但是雷鹤君不怎么管事——除了一些重要场合出面，重要的官司要打，平时压根就甩手了。
　　
　　这倒是让县丞挺满意的，一县父母不管事，让他这个县丞随便刷经验，只要天不塌下来他就活的比县令还滋润，天如果塌下来还有县令给撑着，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
　　
　　雷老爷子再娶新妇，整个人高兴地不得了。新媳妇比孔氏还能言善道，这大户人家小姐的架子一摆，直接就做了掌家娘子。当年孔氏都没有能从雷老爷子手里拿过来的掌家权，如今便宜给别人了。
　　
　　孔氏被合离，她闺女香玉立马就不值钱了。
　　
　　周硕跟雷家人商量了半宿，扭头也把雷香玉给“合离”了，然后娶了主簿家闺女。
　　
　　雷香玉的命可没有孔氏好，她原本嫁的就不顺心，就算生了儿子也不得婆家重视，毕竟周硕不缺孩子，前面还给留下三个呢。这个合离也只是看在她姓雷的份上，信一送到周家，她婆婆直接拿了信，随便裹了个包袱，就把雷香玉赶了出来。
　　
　　雷香玉整个人都懵了，哭着回了雷家庄，知道孔氏也被休了，又哭着去找了孔氏。
　　
　　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完了孔氏却觉得如释重负。
　　
　　孔氏虽然是个丫鬟出身，但毕竟是伺候人的，脑筋极好。她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几天之后，便托人给雷老爷子带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信。
　　
　　信中说知道自己出身不好，配不上雷家，前些年与雷老爷子生活的日子已经是难得的奢望。如今雷家如日中天，她这个丫鬟出身的和几个丫鬟生的孩子自惭形秽，更是觉得配不上雷这个姓氏。
　　
　　再加上大宝小宝读书也不怎么好，无法光耀雷家门楣，只求雷老爷子能将大宝小宝也除宗，免得玷污了雷家正统一脉。
　　
　　雷老爷子一看，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孔氏带着雷老爷子的信去了雷家村，把大宝小宝从雷家族谱上撤了出来，转头就带着孩子改嫁给了一个行商。
　　
　　那个商人是辽东来的，与雷家大姑姐雷巧娥夫家有点儿联系。这人四十来岁的岁数，早年丧偶，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也都嫁娶。他一开始对孔氏就有了想法，托人问过。
　　
　　孔氏毕竟有了三个孩子，如今名下又有地，吃穿不愁，原本没想过要改嫁。要不是雷香玉也遭遇了这样的事，她彻底对雷家凉了心，跟行商商量之后把大宝小宝直接改姓，卖了家里所有东西，带着孩子就跟行商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可巧是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大宝原本还能跟虎头虎蛋说上几句话，但是双胞胎去了京城，他也找不到八卦的了。所以这个消息陆兰儿收到了的时候，叶家都不清楚。
　　
　　不得不说，孔氏是一个很有手段而且目标明确的女人。她这一走，身上有银子，还有俩儿子傍身，闺女也能带走远远的离开这里避免牵扯，去了辽东还能让闺女好好挑一个人家再嫁也不耽误。
　　
　　最最重要的是，她从雷家各种幺蛾子里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儿的味道。常年看人眼色行事让她虽然琢磨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儿但是能感觉到绝对有问题，干脆就远远的离开了。
　　
　　但是巴巴跑过去的刘氏倒了大霉，她生的儿子病病歪歪不争气，刘家也无可奈何，还想沾点儿雷家的便宜。拿了二十两银子之后直接点头同意刘氏给雷家大郎正妻位置腾地方了。至于这个位置最后是谁来坐不清楚，反正刘氏好端端的一个媳妇儿转眼成了妾，哭都哭不出来。
　　
　　随后信里总结，那个地方还算富庶，雷家人也没敢放开手太贪，不过是百十两的捞而已，对于某些贪官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而且雷鹤君还算“懂事”，暂时没有出现因为要捞银子枉顾人命的案子，所以小郡王也只是让人盯着，若是真的被人利用，就会出手。最起码不会让雷老爷子成为叶鹤荣最大的障碍。
　　
　　这封信没让叶氏与雷松海看，雷松海毕竟是雷老爷子的亲儿子，若是看了，怎么也能琢磨出点儿问题，到时候跟叶家起了隔阂就得不偿失了。
　　
　　叶鹤荣就不一样，他对雷家原本就有怨念，对雷老爷子更是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他跟在周老大人身边学了不少东西，这封信看过之后就直道：“既然有小郡王帮忙看顾，那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雷老爷子的死活，并不在他心里。
　　
　　陆兰儿直接把信扔进煮茶的小炉子里，等烧干净了才道：“如果雷家以后真的会成为一些不确定因素的话，那么雷四郎就算是去了西北，怕也会被牵连。回头找人给雷四郎送个口信，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雷四郎雷鹤云一直跟叶家有着书信来往，逢年过节还会托人带些年货。什么荞麦面条，什么羊毛毡子之类。虽然不贵，但好歹也算是亲戚之间应有的走动。
　　
　　反观雷家其他人，自从远离了雷家村，就跟这边断了关系，基本上再也没有联系了。之前还有孔氏帮忙张罗着给其他亲家送点儿年节礼，如今孔氏离开，刘氏也不在，这亲戚关系怕是也要断了。
　　
　　雷四郎在西北那边过的还算不错，他当了百户，手里也有了军饷银子，在西北买了房买了地，给程氏他们又开了个面店。徐寡妇虽然能言会道，但是现在也老实了不少。毕竟她身边能靠得住的就只有一个儿子了，若是离了雷四郎的帮衬，她孤儿寡母除非再找个男人依靠，否则绝对过不下去的。
　　
　　可是现在虽然没有男人，可是日子也能过起来，甚至过得还挺好。程氏刀子嘴豆腐心，也没有把她生的儿子当外人，跟自家孩子一并尽心尽力的养活。
　　
　　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命女人，也没有必要互相难为。
　　
　　雷四郎的年货随着叶家人来京城看陆兰儿和新娃娃一起到了。叶鹤荣与陆兰儿成亲的事他是知道的，也随了礼。今年送来了几双小虎头鞋，棉的单的都有，粉耳朵的是小姑娘穿的，绿耳朵是小伙子的幸好。
　　
　　鞋子手工不错，叶氏叹气道：“你二伯娘……嗨，就，程氏，她针线活也是很好的，每年给……做的衣服都挺板正。”
　　
　　柴氏吐槽道：“可不是，后来就都让你做了。”
　　
　　“哎呀娘，这都过去好多年了，就别说了吧。”叶氏十分不好意思。
　　
　　程氏当年是个狐假虎威爱占便宜的，发现叶氏好欺负之后除了她男人的衣裳之外，几个孩子的衣裳就都让叶氏去做了。有的时候给的布还不够，叶氏得自己垫吧上，也是卑微。
　　
　　柴氏摆弄着那几双虎头鞋，道：“她儿子倒是个拎得清的，你们让捎带的话我也找人捎带过去了。这雷老头简直是被银子糊瞎了眼，不知道怎么折腾才好。”
　　
　　雷老爷子目的性也很明确，当老太爷，当被人羡慕的老太爷。当年雷家老太爷有的，他也得有。没有的如果他能有，那就得有。
　　
　　据说当年雷家当家的娶的是个伯爷家的嫡女，正儿八经皇家血统，还姓谢呢。后来不也是因为站错队，一家子都没了？他娶不上姓谢的，但是拐弯抹角跟京城大官沾上关系他就满足，照这么发展下去，早晚曹氏也会成为他的眼中钉绊脚石。
　　
　　“那雷家三郎也不规劝规劝，”叶氏也觉得雷老爷子这么折腾不合适。
　　
　　柴氏冷哼道：“咋规劝？劝他爷，他爹？？你看看雷家那些人，是听劝的？之前我看不上孔氏，觉得这女人精明。如今一瞅，孔氏聪明得很。这要是轮到你身上，你能不管不顾的把自己哭死过去。”
　　
　　叶氏讪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六六趴在炕边儿摆弄手里的绢花。这些绢花拆了铜丝铁丝，适合小孩子把玩。她把绢花一朵一朵从盒子里拿出来，往小侄女的摇篮里摆。
　　
　　早早如今已经养的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黑宝石似的，确实能看出来跟叶鹤荣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唯一不像的就是嘴巴，肉呼呼的元宝嘴，是陆兰儿的标志。
　　
　　这孩子算是叶老爷子这一支的嫡长重孙女，叶老爷子喜欢的不得了，能跟怀里抱一天。除了六六，他还真没怎么包过孙子辈的，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生了娃他也只能作为娘家这边去看望看望，略稀罕稀罕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陆兰儿生的别管是姑娘还是小子，那都是他正经的重孙，简直怎么稀罕都稀罕不够。
　　
　　“别总是抱着，回头撒不了手了，还得麻烦丫头。”柴氏训完闺女就训男人，“我看吧唧嘴了，怕是饿了，赶紧给奶娘去喂奶。”
　　
　　叶老爷子不舍的把早早递给奶娘，转身又把六六抱了起来，“哎哟爷的大孙女诶！”
　　
　　六六嘎嘎大笑，顺手在她爷爷头上簪了朵牡丹绢花。
　　
　　如今京城的绢花经过各种改良，已经做得十分精致了。跟真花放在一起，若不是伸手去摸，简直分不出来真的假的。不过精致的绢花也是真丝做出来的，价格不菲。再加上内置的香丸香粉，一只能卖出金银的价格。可就算这样也十分受欢迎，尤其是冬天年前，无论贵的便宜的简直供不应求。
　　
　　周家叶家家里都摆着不少绢花，桃花荷花牡丹花，里面装了香丸插在瓶子里，跟真的一样。据说今年还是个大庆，不少属国会前来庆贺。暖房薰开的花摆在屋里还好，若是放在屋子外面，半天就都冻死了。
　　
　　内务府准备了无数绢花，妆点了整个皇城。
　　
　　这些钱，拐弯抹角的，也进了皇上的口袋，为将来的军备又增加了一成。
　　
　　而且属国的到来不只是上供，还有内外货物交易。绢花就是其中一项，另一项比较重要的，是陆兰儿因为得信儿早，一早就设计出来适合那些属国的化妆品。
　　
　　颜色鲜艳，带金箔亮片，精致的陶瓷或者金银盒子上带着民族性的装饰花纹。别说他们，刚一亮相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陆兰儿还让人印刷了绢花与化妆品描述，编了神话故事，给这些东西戴上了一丝神秘色彩。
　　
　　这次来的人还不少，有的属国带了自家的小公主过来，想要做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叶鹤荣等级不够吃宫宴，早早的回来陪家人了。只有可怜的周老大人留在宫中，不但要应酬，还要巴巴的当翻译。是的，周老大人就是这么厉害，他会两种番语。因为这个，今年就坐在了皇上不远的地方，那些属国使者一张嘴，皇上就扭头问他。
　　
　　“周爱卿，他们说了什么？”
　　
　　周老大人心里苦，却还是正经道：“他们说，今年的皇宫比往年更漂亮了，可见大曌国有钱……”
　　
　　皇上颔首，道：“把东西顺利的卖给他们，大曌国就会更有钱的。”
　　
　　他眼中的这群使者，那就是一个个亮晶晶的钱袋子啊！！
　　
　　作为大曌国的皇上，他可真的是太缺钱了！




65.  第 65 章   中产阶级

　　大曌国的茶叶, 丝绸，绢花，胭脂水粉是很多属国最喜欢的东西。
　　
　　尤其是今年绢花簪子胭脂都根据他们的风格设计出了最符合最热烈的颜色, 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别说跟来的女人, 就算是那些男人都心动不已。
　　
　　林兰儿安心的养娃调戏自家男人, 过年七天假，欢乐你我他。不用早起上朝，也不用搞什么伺候公婆的规矩。一家子人忙碌了一年, 趁这个机会好好的睡了几天的懒觉。
　　
　　绿衣坐在门廊跟小桂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俩人手里也忙乎着一些针线活。
　　
　　红朱被遣来送东西的时候还愣呢, “好啊绿衣, 你怎么跟这边玩，也不去伺候你主子？学会偷懒了不是？”
　　
　　绿衣吃吃笑着指了指天空, 道：“这几天我家姑娘没有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来的, 再说就算起来了也是老爷跟在近前儿, 压根容不得我们插手。”
　　
　　其他人倒是都起来了, 不过做事轻手轻脚，是想让小两口好好休息。若是往常，天不亮叶鹤荣就要起来去点卯, 他一动弹陆兰儿就跟着醒了，折腾着把人送出去之后也睡不着。如今有了假, 肚子也卸了货，两口子正好能好好在一起亲香亲香。
　　
　　不过柴氏之前就叮嘱过叶鹤荣，女人生了孩子身子至少要养半年，否则会落下病根，让他不要孟浪了。
　　
　　叶鹤荣一听就记在心上，不在家还好, 在家里就亲自照看，一点儿都不敢怠慢了。
　　
　　这态度让绿衣眼热的不行，要让小桂好好学呢。
　　
　　红朱也笑着点点头道：“咱家姑娘是个命好的，昨天老爷得了赏赐，夜里就挑了出来。这不，一大早让我送来给姑娘呢。”
　　
　　小桂听着觉得有趣，问道：“按说你们应该叫夫人，怎么一口一个姑娘的？”
　　
　　绿衣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若是叫夫人，那就是别人家的了。我可是打小儿就跟着姑娘过来的。”
　　
　　红朱也点头道：“我可是姑娘娘家的丫鬟，跟着叫姑娘是可以的。不过若是进了新人还得让他们守规矩，叫夫人才好。”
　　
　　绿衣道：“李姑姑带回来的那俩孩子是叫夫人的，咱家爷爷太爷还一口一个丫头的喊呢。又不是对外，哪里这么讲究。”
　　
　　她跟红朱这边拿了礼单清点了，然后让小桂看门，带着红朱拿着礼单就往后走。后院里搭了个草棚子，里面养了些萝卜白菜。不过到不是为了吃成品，而是要吃那些嫩叶，好给冬天饭桌子上添点儿颜色。
　　
　　陆兰儿也是刚起，洗漱完了正在前厅逗孩子玩呢。前厅里围了屏风，放了几个火盆，倒是十分暖和。
　　
　　叶鹤荣跟雷松海在火盆上面的铁网罩子上烤肉干，烤的一屋子香气。
　　
　　他们正在聊雷松海要不要改名这件事，主要是听了小郡王那边的八卦，虽然是挑挑拣拣跟雷松海说了，可是也让他坐立不安。之前儿子没出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祖宗姓雷，就算被除宗了，那也不能换个祖宗。可是如今儿子已经是翰林老爷了，媳妇娘家又是个二品大员，户部尚书。如果他真因为姓雷导致儿子被牵连，那绝对就成了家里的罪人。
　　
　　叶老爷子在旁边给重孙女蒙拨浪鼓没吭声，柴氏倒是说道：“反正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这是个大事儿，被人给你操不了心。不过但凡有个什么牵连，我就让我闺女跟你合离。咱家荣哥儿姓叶的，回头你自己个走人。”
　　
　　雷松海已经习惯了柴氏说话的方式，只是憨笑道：“娘说的是，等回去我就直接改了姓叶，我总不能让儿子受牵连。”
　　
　　正说着，绿衣跟外面道：“李姑姑，姑娘起来了吗？”
　　
　　李姑姑正教俩小的在院子里打拳呢，闻言便道：“起来了，屋里坐着呢，什么事啊？”
　　
　　“周大人家送了东西过来，这是礼单，给姑娘过目。”绿衣拿着礼单给李姑姑看。
　　
　　“绿衣？进来吧。”陆兰儿听到声音喊着，见绿衣带着红朱进来，便笑道：“我还想我爹娘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你就来了。”说着接过礼单，又让叶鹤荣带着叶一把门口的礼盒都搬进来。
　　
　　红朱笑道：“皇上赏了不少果子，我家老夫人想着姑娘喜欢吃，就挑了好的让送过来了。”
　　
　　一盒子梨，一盒子橘子，有东北的榛子松子，有核桃，还有一匣子柿饼子，上面挂满了雪白的糖霜。
　　
　　这些东西若是现代压根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是在古代就真难得了。尤其是鲜果子，能存放到现在实属不容易。叶家庄子里也有些果树，大多都是晒干了保存，若是鲜的，也是日日挑烂的往外扔，留到年下的时候能扔掉十之八九。基本北方冬日里能吃到的鲜水果很少，大多都是冻柿子冻梨这种，就算这样的果子，也不是谁家都吃得起的。
　　
　　叶老爷子跟柴氏都是心疼粮食的人，哪里舍得这么糟践好东西？就挑了能放的放了，不能放的全部晒干，或卖或送人，总不能烂在自己手中。
　　
　　这些都是辽东那边供上来的东西，榛子松子一颗颗圆润饱满，散发着独特的香味。
　　
　　红朱又道：“我家老大人说了，若是叶大人起来了就跟着过去一趟。老大人要带着叶大人去拜个年，四处走走。”
　　
　　叶鹤荣一听连忙起身，道：“我去换身衣服，红朱姐姐且等一下。”
　　
　　他往年都是等下晌了去给师傅拜年，主要是错过最忙碌的那段时间，还能顺便往同窗家里走走。如今当了官儿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还等着下晌呢。
　　
　　如今被熏的一身肉干味，也是着急。
　　
　　“用花水重新梳一下头，换柜子里熏香的衣裳。”陆兰儿叮嘱道。
　　
　　叶一伺候着自家傻乎乎的大人去梳头换衣服，陆兰儿又给红朱包了一包肉干递过去，道：“自家熏的猪肉干，甜香，跟外面买的不一样，你拿去尝尝。”
　　
　　红朱笑着接了过来，跟手里捧着，道：“我闻着香味就馋的不行，也不好意思张嘴要。绿衣这死丫头也没个眼力价，不知道提醒一下。”
　　
　　绿衣啐了口，道：“我提醒这个做什么？你若拿了，我就会少吃两口，我才不提醒呢。”说完，自己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叶家原本就是随和人，叶氏一听连忙起身道：“还有些没有烤的，我给你装些，你拿回去自己烤来吃。”
　　
　　红朱连忙道：“好奶奶，不用了。我这连吃带拿的，回去老夫人还不得骂死我。等明日里姑娘回门，多带些回去就好了。”
　　
　　绿衣气笑道：“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红朱笑嘻嘻道：“为什么要当外人？就算我伺候姑娘时候短，那我也是姑娘的娘家人呢。自家人有什么好见外的。”
　　
　　陆兰儿也笑道：“明天带的自然都装好了，缺不了你吃的。”
　　
　　叶鹤荣走了，陆兰儿也有些累，就把孩子给奶娘带着，半靠在椅子上跟自家人聊天。聊到自家庄子的时候想了想道：“要不就跟叔伯们说那是咱家的庄子，就说……咱家买下来了。平日里有了银子就多买地，产出供孩子们读书使。回头谁嫁了，公中出十两银子陪嫁，娶媳妇给五两，但是若谁能考了功名，就奖励三十两。我就是觉得，也得给咱家做点儿事，算是给早早积福。”
　　
　　叶氏一听就道：“那会不会太张扬了？回头人家欺负咱咋办？”
　　
　　柴氏道：“我倒是觉得丫头说的不错，啥张扬啊？就一个庄子而已。再说了咱荣哥儿都当官儿了，旁人总是猜忌，不如干脆摆明了拉倒。”
　　
　　其实陆兰儿这么做是打算给叶鹤荣出一口气。当初雷家庄那群老头子一个个的恭维雷老爷子，眼睁睁看着雷松海一家子老小被扔出来不管。如今她就要做给那群不长眼的家伙看看，让他们后悔去。
　　
　　这也是其一，其二就是要把叶鹤荣姓叶这件事多多张扬出去。以前按着不敢说是生怕出什么岔子，如今既有靠山自家也有了官职，自然就不用害怕了。只要大家都知道当年叶鹤荣是被雷家赶出来的小可怜，就算雷家出事也牵连不到自己这边。
　　
　　公开了，叶家得了好处，无论嫁娶好歹都能好好挑选挑选。叶老爷子跟柴氏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要怎么定家规。
　　
　　陆兰儿总有一种预感，雷家这么作死，早晚要出问题。小郡王虽然说是生怕他们折腾叶家而派人盯着，但是陆兰儿总觉得这里还有其他事。
　　
　　雷家再怎么折腾，那也不过就是个县令，能劳动小郡王专门派人盯梢，陆兰儿可没有那么大的脸觉得是因为自己。
　　
　　再加上雷家当值的地方不在小郡王辖区之内，很有可能雷家会被当筏子，成为小郡王杀鸡儆猴中的那只鸡。
　　
　　叶老爷子和柴氏出了十五，带着雷松海回去改姓了。叶氏带着六六陪着陆兰儿，几个小朋友让院子里热闹了不少。一出正月，崔管家又给陆兰儿带来了一匣子银锞子，一匣子五颜六色的宝石和一叠银票两张地契两张房契。
　　
　　“那些东西果然卖了不少，皇上十分开心。只是姑娘不想被公开，也不好明着赏。这些银子姑娘留着花，地不多，但是胜在肥沃，地方也近，挨着周老大人的庄子，姑娘过去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两家商铺是小郡王赏的，姑娘或租或自己用都可以。”
　　
　　地挂在了叶鹤荣名下，但是房产都是陆兰儿的。
　　
　　名下只有个小食肆的陆兰儿，也算是成了京城里的中产阶级了。




66.  第 66 章   陆兰儿：不然呢？……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多赚了银子能烧手。陆兰儿看到了房契银票, 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才能钱生钱。
　　
　　不过京城大佬遍地，哪怕她有大腿抱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风险。
　　
　　花簪绢花跟化妆品之类的生意基本上都给了小郡王和皇上, 只要是围绕着这三种东西的衍生陆兰儿就不打算沾染的。
　　
　　她去两处商铺看了看, 一个门脸挺大, 两层小楼，遥对皇家园林清风湖。虽然春冬两季临窗风大，但是夏秋两季却是景色最美最舒服的。那清风湖上还有个清风观, 在这边的角度能清晰看到道观上那只绕了龙的葫芦观顶。
　　
　　小楼后面还有个大院子，大院子套了三个小院子, 也被收拾的十分干净清幽。
　　
　　崔管家说这个地方以前就是做吃食客栈的, 但是做出来的吃食比不上别人家，仗着景色好价格就高, 一开始大家还愿意过去坐坐, 时间长了, 旁边也有差不多的酒楼客栈, 消费者也不是傻子，逐渐就都走了。
　　
　　这家店没能开下去，直接倒闭歇业, 掌柜的都告老还乡了。
　　
　　说是这商铺背后老板是个伯爷，但是伯这个爵位在京城真算不上什么出彩的, 家大业大消耗多，不赚钱的产业只能卖掉。有的时候陆兰儿觉得这些权贵脑子也有问题，没有什么本事就仗着吃老本硬是在京城这种消金窟呆着，把一家子活活拖累成了破落户。还不如手里攥着银子去乡下，能吃好喝好过一辈子呢。
　　
　　另一个店比较偏，之前是个当铺, 后来被小侯爷的当铺挤兑了，又爆出当真赎假的事。等闹大了主子才知道自己被做掌柜的亲戚当成提款机，当票里的好东西都被高价卖去别的地方了，不少古董字画都是假的。
　　
　　这件事一出来，很多当了东西的人都过来赎，没东西就只能赔钱，一来二去就赔了个底掉，只能把铺子卖掉了。
　　
　　但是这铺子真的挺大，门脸不显，内里宽敞。几个大库房占地不少，还有果树和单独的水井。
　　
　　看完铺子，陆兰儿心里就有了盘算。
　　
　　酒楼还是继续做酒楼，她根据自己以前吃过的菜在这边买了作料进行改良，研究出了一份新的菜谱。又增加了几个烤箱，做烤制的点心搭配着一起卖。
　　
　　不过最后她还是把厚厚的一叠食谱塞进崔管家手里，道：“一家事不求两家人，你看我如今又要带孩子，也每个工夫开什么店铺。不如继续劳烦小郡王帮帮我，赚了钱三七分如何？”
　　
　　崔管家一边儿翻食谱一边儿吐槽陆兰儿没有心，把他当牛用，然后揣着食谱喜滋滋的跑了。不到半个月，小郡王那边就来了人重新装修店铺，起了个名字叫千里香苑。说是里面的厨子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御厨，各有各的绝活，做了一手好菜品与好点心。
　　
　　什么金鸭全宴，就是烤鸭宴。
　　
　　什么三甲酥饼，就是酥皮加糯米皮加豆沙加咸蛋黄的蛋黄酥。
　　
　　什么水晶海玉，就是凉拌海蜇头。
　　
　　等等。
　　
　　除了一些新鲜菜品，还有就是陆兰儿调制的七味粉，海鲜酱和蚝油。这些东西的做法在后世已经公开了，但是在古代还处于未能发觉的状态，因为不少调味品还都是中草药系列，还没有被人挖掘到餐桌上。
　　
　　她把所有制作方式都给了崔管家，基本上就是都给了小郡王与皇上。这份单子转天就进了皇上的御膳房以及小郡王的小厨房，经过半个月的赏味期之后，进入了千里香苑。
　　
　　皇上出厨子，小郡王出管理，最后签了三比三比四的合同，陆兰儿什么都不用管直接拿四成，其他就是小郡王跟皇上平分了。
　　
　　没过多久，金鸭全宴与三甲酥饼直接风靡了整个京城，哪怕只有四成，银子也如流水般的进了陆兰儿的荷包。
　　
　　知识就是金钱，陆兰儿深信不疑。
　　
　　至于那个当铺，陆兰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仓库改建成了大通铺，还弄了几个小教室，改名叫慈福堂。她打算救济一些沦为难民的孩子和女子，除了做慈善，给穷苦的孩子与命苦的女子一个家，还希望能培养出一些实用的人。
　　
　　慈福堂是以太后与皇后的名义开的，太后一心向佛，最是个慈善人。皇后也是站在皇上那边，只要陆兰儿要求不过分，基本就能满足。而且这还是积福的好事，她们当然愿意帮忙。
　　
　　否则以京城来说，这么大的一个铺子，地段虽然略有些偏，但是租出去每年也有不少银子拿呢。可是人家不要这个银子，还往里添了不少，就只是因为心中有善念。
　　
　　这个慈福堂就交由李姑姑来管，否则李姑姑这么能耐的一个人总是跟在陆兰儿身边绣花种菜，实在是屈才了。她平日里在慈福堂，晚上回来陪陆兰儿，两头不耽误。她还找了自己几个要出宫的姐妹让她们来慈福堂做女先生，教那些孩子女子制衣刺绣，认字算数，以及练武。
　　
　　叶鹤荣以后能不能官居高位不知道，但是以陆兰儿这样的发展，会渐渐地成为别人眼中刺。而且以后叶府不可能一直租这两进小院，院子大了就要卖人进来。与其买那些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下人，不如自己从小培养，根据平日里品行喜好分别调理，反而能成为合适的人选。
　　
　　而且这个慈福堂交给李姑姑，基本上算是交给了皇上。皇上也需要培养自己的人，有的时候许多人手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譬如说崔管家手底下那几个得用人手，都是从小培养出来的，用着也放心。
　　
　　陆兰儿从来不是个傻白甜，在这种权利更迭的古代社会中，想要保全自己不是说官大就成的。而且不管是她做大了，还是叶鹤荣升官，亦或者是周老先生在朝中重组自己的人脉圈子，都是需要人手的。现在做事束手束脚就是因为得用的人不多，等这批人培养起来，以后再有个什么事，就方便多了。
　　
　　“若这陆兰儿是男子，那叶鹤荣怕是只能望其项背了。”小郡王看着陆兰儿十分直白交上来的规划书，忍不住叹息。
　　
　　皇上冷哼道：“若她是男子，怕是陆家一个人都保全不住了。幸亏是女子，幸亏……”
　　
　　小郡王蹙眉道：“皇兄，陆大人那个案子，有眉目了？”
　　
　　当初陆兰儿说那口井是潮汐井，皇上派人盯了半年，终于在退潮最大极限的时候从井壁上找到了个机关，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用蜡密封的结结实实的匣子。这匣子快马加鞭交到皇上手中，打开后里面是一摞账本以及一本人名册，还有几封厚厚的书信。
　　
　　据说皇上看过这些直接把上书房砸了，整的外面传言汹汹，都觉得皇上可能又要有什么雷霆手段。
　　
　　可是那天之后皇上却毫无动静，又令人摸不到头脑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皇上这边已经派了心腹四处搜索证据，而且还要强大自己的军队。只要到了时候，悬挂在某些人头顶上的刀立刻就会落下来。
　　
　　这件事周老大人知道，但是陆兰儿与叶鹤荣不知道。在皇上和周老大人眼中，陆兰儿就是一个可怜的女子，要不是有些头脑让她在小郡王面前能展露出来，怕是早就湮灭在穷乡僻壤，不为人所知了。
　　
　　只能说是陆大人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他这个心爱的小女儿，让她远离那些纷争，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皇上毕竟是一国之君，他要顾忌的事太多。毒瘤的筋脉延展的太广太深，若是一刀切绝对会引起反弹。反正名单已经到手，他们完全可以徐徐图之。
　　
　　斩断毒瘤的筋脉，才能一刀剔除这块腐肉！
　　
　　叶鹤荣知道自己名下多了不少地，他知道这些地是怎么来的，自家小媳妇儿太能干了，往往能得不少赏赐。有的时候叶鹤荣还觉得自己像个吃软饭的，不过这软饭吃的实在是太舒服了，让他心甘情愿不说，对自家媳妇儿简直更好了。
　　
　　他从不觉得陆兰儿比自己差，当初也是自己无赖，仗着少年情谊让夫人嫁给他。若兰儿是个男子，就算不去考个状元，也能做成富甲一方的商贾。
　　
　　每每听同僚或者同窗觉得女子无用，叶鹤荣就想极力反驳。不过别人都觉得是因为他惧内，还纷纷调笑他，觉得他听女子的话，以后不可能会有大作为。
　　
　　你们懂什么呢？若不是有她，如今我也就是个乡下瘸腿的男人，挣点儿微薄的银子供家用，哪里能走到如今这种高度？
　　
　　“他们根本不懂，我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叶鹤荣跟周老大人抱怨，“只是现在我没有能力，护不住她，让她没办法施展拳脚。”
　　
　　周老大人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第一，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是你师娘，其次才是我干闺女。第二，我也从不认为女子无用，而且我家兰儿丫头未必愿意事事自己出头露面。如今她不显山露水，自有人帮忙料理，扫清麻烦。什么都不用管就能把银子赚了，这可是天大的本事。我也好，你也好，都不行。”
　　
　　“那是，我夫人就是最好的！”叶鹤荣牛饮了一杯茶，把周老大人心疼的不得了。他这个学生哪里都好，就是不通雅物。听曲儿能睡着，喝茶也品不出个一二三，简直就知道糟蹋好东西！
　　
　　也不知道兰儿那丫头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就只是因为个高聪明长得好看？
　　
　　哼！
　　
　　




67.  第 67 章   叶鹤荣：没想到比我老家……

　　“早早？”林兰儿梳洗完毕走到外间, 看见正在跟小丫鬟嘱咐事儿的绿衣，问道：“早早呢？”
　　
　　“早早在后院刨土玩呢，”绿衣有了身子, 肚子滚圆。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桌子上笑道：“李姑姑带着早早玩呢, 我正在跟翠柳黄鹂说安排整理换季的衣裳。”
　　
　　叶鹤荣在翰林院当值了一年半, 已经当上了舍人，每日里记录朝上各处发言进行整理批注，正经天子近臣。
　　
　　不过在年前的时候皇上治理了一批西北的官员, 有了空缺。周老大人身为户部尚书，直接让叶鹤荣毛遂自荐了。西北那地方风沙大, 穷, 还经常会起战争。再加上官员不顶用接年搜刮，导致农民直接起义, 暴乱差点儿形成大范围联动。
　　
　　皇上简直暴怒, 派人拿了尚方宝剑直接去了西北, 连斩了二十多名官员的脑袋才将这起民愤平息。只是斩首不够, 西北一乱被牵连的官员高达一百多名，放眼望去各个都曾经是国家栋梁，光是历年的状元就有五六个, 还有不少皇亲国戚。
　　
　　这一百多个官员空缺户部必须赶紧派人填上，否则早晚会出事。
　　
　　周老大人三天内拟了单子, 各处调派过去的，从翰林院里拨出来的，前批五十多人陆续的进入了西北，先把重要的位置占住，后面可以再慢慢派人。
　　
　　叶鹤荣来的这个地方叫平安县，比较缺水, 植被也少。风一吹飞沙走石，几天脸都吹成了砂纸。其实这里原本也是种植不少农作物的，但是前县令觉得放羊赚钱，羊毛羊皮羊肉都是好东西，逼着百姓们放羊。
　　
　　羊虽然好，但是吃草撅根吃树扒皮，没几年这里都快被羊糟蹋成一片荒漠了。而且百姓放羊赚的银子也没有落到自己手中，被那些繁琐名目的苛捐杂税压的都直不起腰。
　　
　　叶鹤荣一开始雄心壮志，但是到了地头上一瞅，心都凉了半截。当年他家也穷，野马屯子也穷，但是真没有穷的连草都少见的。他有些后悔让陆兰儿跟着来了，更别说自家小闺女也非要来，这地方人人晒的黢黑，脸上挂着红，自家妻女来到这边不是受罪吗？
　　
　　不过陆兰儿没有什么意见，招呼了丫鬟婆子把县令住的院子都打扫了，就这么住了下来，如今已经过了半年了。
　　
　　扶贫一直都是十分艰难的工作，不过好歹古代人民十分淳朴，只要有的吃穿就十分满足了。
　　
　　在叶鹤荣带着人上山下乡了解情况的时候，陆兰儿直接开了一家物流站。
　　
　　这边县令被砍头抄家，抄出来的财务按照登记人头平分了下去。可是家家户户还有一圈的羊，这些羊耐的旱抗的冷，肉质肥美细腻还没有什么膻味，陆兰儿吃了一次，就爱上了。
　　
　　这么好的羊自然要帮忙卖出去，不能砸在农民手里。只是怎么卖，卖给谁，也是个问题。
　　
　　羊肉一直都是比较奢侈的肉类，不少百姓们连猪肉都吃不起，更别说羊肉了。陆兰儿倒是没想过让羊肉降价，而且就算降价吃不起的照样吃不起。她想的是如何将这边的羊推广出去，不总是被那些大户垄断，想开什么价格就开什么价格，压的百姓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这件事靠她自己是做不到的，但是毕竟她还有大腿可以抱。
　　
　　当初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如今进入了深秋。在这之前她根据叶鹤荣出去寻访得出的信息选了十来个养羊多的村子，先给了一笔定钱，把每只羊都记录好了，让农民们不担心这些羊卖不出去。
　　
　　手里有了这笔钱，叶鹤荣再跑来跑去让他们重新开始种地，就容易多了。
　　
　　西北多荞麦，多洋芋。荞麦耐旱长得快，虽然收成比玉米低，但是不挑地方。大曌的洋芋也叫土豆，仍旧是舶来品，所以也有这样的一个名字，这东西同样好种，挖个坑丢进去一个，来年就会长出一大窝土豆来。
　　
　　荞麦和洋芋，就是西北这边不少农民重要的食物了。
　　
　　至于玉米与小麦比起前面两种算是精贵粮食，对水的要求比较高，虽然有人种植，但那些都是水资源比较好的地方。
　　
　　平安县的水资源着实一般。
　　
　　虽然有河也有湖，但是离得远。降水又少，井水也就够每日里吃用，用来浇地都有些奢侈了。
　　
　　“种林植树，种草护沙，只有挡住了风沙，收成才有的指望。”陆兰儿听着外面漫天黄沙的声音，在地图上比了比，“你最好多找些庄稼老把式，他们懂这些。从什么地方种树，种什么树什么草容易成活。至于粮食方面，我想办法。”
　　
　　叶鹤荣收起地图，叹气道：“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去年陆兰儿生了个儿子，原本家里人不让来，但是她怕叶鹤荣经验少处理不好，还是硬跟着来了。小儿子宝墩留在家里让叶氏跟周老夫人照看，也能放心。
　　
　　“知道我委屈就好，你且别跟我这里酸，等这边的差事办好了，跟皇上求个大院子，最好是能种菜的那种，也不算委屈了我。”陆兰儿喝了口杯子里的茶，茶叶是这边的粗茶，说是茶，其实是某种野草，说是疏肝理气。反正口感一半，但是这边人人都喝。
　　
　　对于叶鹤荣跟陆兰儿来说，水里放点儿茶叶是为了喝起来有点儿滋味，反正茶水也是喝来解渴的，至于品茶这东西就离他们太远了。
　　
　　陆兰儿在院子里弄了些小温室，专门用来种土豆的。
　　
　　北地那边种土豆的少，冬储菜基本上都是萝卜白菜。因为土豆不抗冻，一冻就烂了，冬天稍微冷的早一点儿，一地的土豆得扔大半。但是这边冬天虽然也冷，但是没有北地那边来的那么早，收土豆也方便。
　　
　　之前因为家里种的少，陆兰儿也没有关注过是整个种还是切开种。如今到了这边才知道这边种植实在是太粗糙了，其实已经有地方研究出切开土豆种植收获更多，只不过之前那些贪官只想着捞钱，从没想过要改善什么农业，这个法子还没飘到西北就没动静了。
　　
　　陆兰儿也没种过土豆，她原本南方人，家里种的更多的是稻米以及各种瓜果绿叶蔬菜。而且在前世，西北的洋芋已经享誉全国了，价格便宜个头也大，谁也没费心思研究过这个。
　　
　　她现在着手弄这些，就是之前听闻有这样的方法，只是还没实践过。
　　
　　陆兰儿在京城这几年养的有些懒怠了，每天都不愿意早起。起早了也要睡个回笼觉。来到这边倒是每日里都起早，只是昨天被叶鹤荣闹的累了，结果醒来之后太阳都挂上树梢了。
　　
　　听早早在后院，陆兰儿就想笑。
　　
　　早早不像她，也不像叶鹤荣。她是个坐不住的大姑娘，喜欢舞刀弄枪，也喜欢玩泥巴。陆兰儿没拘着她，女孩子在娘家的日子是最美好最舒服的，而且早早也没耽误识字，想玩就玩去好了。
　　
　　后院里已经站着几个老人，有男有女。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村长，或者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陆兰儿说是想要改良土豆的种植方法，能让土豆收获更多，但是她毕竟没种过地，希望能找到一些会种地的老人帮帮忙。
　　
　　不白帮忙，每个月一两银子，管一顿饭。
　　
　　也是因为这样的承诺，每个村子都来了人，告诉她怎么换土，怎么浇水，怎么松土。一开始看到陆兰儿把土豆按照芽根切块沾草木灰，还觉得这是县令夫人异想天开。没听说过种东西要把种子破开的，破开还能活吗？
　　
　　但是活了，长得跟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应该说是更加好了。
　　
　　陆兰儿这些土豆种的晚，想要收获还得等上大半个月。土豆每日里的生长情况也让李姑姑都记录了下来，回头这些会成为推广种植方式的最有力证明。
　　
　　“娘！”早早站起身挥舞着手里的泥人，“张爷爷给我捏的，娘看好看不好看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连忙道：“就是怕小姐玩泥巴脏了手，我就说给她捏个泥人，随便弄的。”
　　
　　“喊什么小姐呀，这么久过去了，张大爷您怎么还这么客气？叫她早早就好。这泥人捏的真好看，早早，你把泥人拿去晒干，回头找了翠柳姐姐帮你上色，就更好看了。今天的书读了吗？”
　　
　　早早吐了吐舌头，捧着泥人笑嘻嘻的跑走了。
　　
　　“今天这土豆涨势如何？”陆兰儿看着暖棚里一地碧绿的叶子问道。
　　
　　马大娘笑道：“长得好的很，我们老几个扒开土看了看，已经长很大了！没想到切开种也能种，更没想到这土豆还得掐花掐尖儿。一开始我们还总觉得是夫人您胡闹呢。”
　　
　　“我不是说了吗，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法子。但是又不会弄，只能劳烦您几位了。若是这样种真的能提高收获，还得希望几位能跟村里人多说说。”
　　
　　“那必须的，谁不希望自家粮食能多收呢？”几位老人都高兴地不行。
　　
　　这个暖棚也就几分地大，占了大半个后院。几位又都是庄稼老手，每天除草施肥盏茶工夫就能做好。弄完了李姑姑还教他们识字，也不多认识别的，就自己的名字，以及种植土豆需要用到哪些字，哪些词。
　　
　　这些老人每天学的都两眼放光，还请教着让教一下儿孙的名字如何写。又希望能让县令或者县令夫人，哪怕是李姑姑都可以，能给他们的孩子们起个名字。
　　
　　村里人起名字糙，都是马老大王老二的叫，名字要么土蛋要么狗蛋，喊一声半条街都回应。以前他们可没有这个心思，毕竟吃都吃不饱了。如今皇上斩了贪官，放了银子粮食，还派了好官过来管理，他们每天做梦都要把自己笑醒。
　　
　　陆兰儿很喜欢跟他们聊天，一边聊天一边引导着让这几位都帮忙出主意，看看如何改善平安县。平安县也有县志，说是百年前这个地方也算得上青山绿水的，只是一年年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聊就聊到大中午，厨房里炖了菜，贴了饼子，还住了荞麦面条，请大家伙儿过去吃饭。
　　
　　一开始这些人都以为陆兰儿他们得跟以前那些当官的一样，吃精米精面，鸡鸭鱼肉。谁知道这位县令夫人一点儿架子都没，厨房里做什么，他们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不光她这样，就连小小姐都啃玉米饼子喝粥，或者吃萝卜土豆打卤的荞麦面条，吃的香喷喷的，看得他们都有了食欲。
　　
　　叶鹤荣忙乎了大半年，收效甚微。不过好歹把勤快老实忠厚善良这几个词的形象推广了出去。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无用功，他在等机会，陆兰儿帮他铺垫了半年的机会。
　　
　　又过了一个月，天冷的呛人。暖棚里也停了暖，尽量模仿收获土豆的季节温度。
　　
　　老人们熟练的举起锄头，找准了一个个的窝，一锄头下去，挖出来一串串的土豆。这次收获，不止这几位老人在，还有各个村子里的人。这群人把整个县衙围的水泄不通，后院里都挤满了。
　　
　　“好多啊！！快，快都挖出来！！”
　　
　　“筐呢？筐准备好了吗，马老二赶紧捡啊！”
　　
　　“刘栓柱你行不行啊？你婶子挖的都比你捡的快！！”
　　
　　“这才四分地吧？感觉咋比咱一亩地收成都好呢？”
　　
　　“说是把土豆子切开了种的，你说人家不愧是能嫁给县令做夫人的，这想法就是比咱们强。”
　　
　　周围的人嗡嗡的议论着，还伴随着一声声的惊呼。
　　
　　陆兰儿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姑姑给称重，一群丫头小子们把捡来的一篮子一篮子的土豆拎过来，就这还不甘心，伸手在土豆窝里各种挖，捡了漏网之鱼都高兴地直蹦。
　　
　　当总斤数出来的时候，陆兰儿松了口气。
　　
　　这些土豆她就留了一些，剩下的都给来帮忙的那几位老人均分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这些人回去之后就会想着要如何种粮食，到时候把李姑姑整理好的东西印刷成告示个村里张贴了，叶鹤荣再去做工作，就会简单许多。
　　
　　最重要的是，她的羊出栏了。
　　
　　之前就已经给小郡王送了五十头羊过去，连羊带羊浑身各处能做的菜品方法一起打的包。前几日收到小郡王的回信，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她的羊了。
　　
　　她的那个物流站之前也帮人送货拉货，稍微有了点儿名气，招了不少本地的车马把式。如今要大批的送羊出去，这些熟悉车马熟悉羊的男人们就派上了用场。
　　
　　上万头羊在这个冬季陆陆续续的送往小郡王指定的地点，年前就结算了所有羊的银子。百姓们手里正经拿到了银子，这才着实松了口气，正式开始觉得这县令是个大好官了。
　　
　　再加上种植土豆的新方法四处张贴，那几个村子的老人被请去了其他村子，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在县令夫人后院暖棚里种土豆的过程。当说到收获的斤数，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羊不能当饭吃，土豆能啊。如果真的能有那样的收获，前期还能节省无数的种子，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只要种上几亩地，全家老小一年的嚼用都出来了！
　　
　　“所以，为了种出更多更好的粮食，我们得防风沙。怎么防风沙，只能种树，种草。这几年我们把养羊的数量减少，好好的养护草地树林，再过几年，我们就能过上县志里说的那种，百年前，青山绿水不愁吃喝的日子了。”
　　
　　叶鹤荣的话，终于被百姓们听进了耳朵。




68.  第 68 章   雷四郎来了。

　　陆兰儿在巴拉巴拉的算账。
　　
　　之前说是朝廷补发给百姓们银子, 也只是发了一年。就算抄家抄出了百万两白银，但是很多债主已经找不到源头，剩下的大部分都进了国库。
　　
　　陆兰儿自己掏腰包买了平安县的一批成羊, 之前皇上跟小郡王奖励的那些都砸了进去, 还把这几年攒的钱也砸进去大部分。不过还好, 小郡王收走了大部分的羊，去掉路上亏损的，这银子还是陆陆续续回来了。
　　
　　回来之后陆兰儿拿出一批银子作为奖励, 百姓们种活多少树有奖励，养出多少草有奖励, 开出多少田地照样有奖励。不过这些银子也不是白砸, 等这边荒地成为绿洲，早晚要从皇上那边拿回来的。
　　
　　把一笔一笔账记好了, 陆兰儿揉了揉额角, 松了口气。
　　
　　之前暖棚土豆大丰收, 让百姓们看到了希望。只是现在已经到了隆冬。西北风大, 许多百姓不是煮窑洞就是住地窝，出来活动的都少。住窑洞的都算是有些家底的了，住地窝的更多,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都是地窝子。若是养了羊的兴许还能好点儿，羊毛厚实, 一家子跟羊一起挤在地窝里睡虽然味道有些重，但是至少暖和。
　　
　　不过这边开春比北地要早一些，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开始劳作了。
　　
　　陆兰儿把自己的那一份土豆分成两份，一份用来吃，一份留着做种。她琢磨着提前育种，等开春地好了正好将育种完毕的土豆种下去, 能比平日里提早收获，然后地里还能再种一茬豆子或者荞麦，最不济种点萝卜，萝卜缨子能做腌菜，萝卜就算长不大也是能吃的。
　　
　　也幸亏有了多少年的农业知识积累，就算平日里看小说都会得到一些知识。否则她真的两眼一抹黑，除了刺绣，也就没有别的本事了。
　　
　　叶鹤荣起早贪黑的忙，要去每个村子去沟通种树种草开田的地方，有的时候就得住在老乡家里回不来。就算回来了也不敢进屋，得用调好的中药水沐浴一遍，否则身上容易沾染虱子，有的时候身上还会沾了草蜱子，十分麻烦。
　　
　　陆兰儿原本想着要不要进一批中草药专门煮水让百姓们洗澡，可是后来发现就算洗了也没用，他们居住的环境就充满了这些东西。想要让百姓们能体面起来，只有提升他们生活的质量。
　　
　　所以她现在能做到的就只是让自家人多注意这些事，若是去了人多的地方，回来衣服必须用开水煮过。她有孩子，绿衣也要生产了，小孩子若是沾染了这些就很容易生病，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孩子多想想。
　　
　　“夫人，夫人！”小丫鬟惊慌失措的跑进内院，因为跑太快还差点儿把自己闪个跟头。
　　
　　“平日里教你们的规矩都吃肚子里去了？冒冒失失成什么样子？”李姑姑看着这小丫鬟忍不住蹙眉。在京城那种氛围调理个丫鬟不难，毕竟大门大户的丫鬟看着都有那些小户人家千金的样子。小丫鬟们有样学样，至少知道行走坐卧需要是个什么姿态。
　　
　　但是来到这边，李姑姑都直叹气。
　　
　　这里太糙了，哪怕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也带着一股子令人无法言喻的劲儿，而且一个个个头粗壮，恨不得一个顶她俩。其实北地人骨架子也大，但是禁不住陆兰儿也好李姑姑也罢都是南边的人，骨架小巧玲珑的，往外一走，别人都以为他们是谁家大丫头。
　　
　　小丫鬟被李姑姑呵斥了，缩了缩脖子，道：“李，李姑姑，衙门那边来了个军爷，说是要找咱家老爷。主簿大人跟他说老爷去走访了，他又要见咱家夫人，说是夫人的四哥。主簿做不了主，让我来问问。”
　　
　　小丫鬟就是每天过去衙门后院跟那边的婆子们做些饭食帮衙门的单身狗们洗几件衣服，能赚几个铜板花，也能减轻那俩老嫂子的负担。衙门那边有了事，基本上都是让过去帮忙的小丫鬟来回传话的。
　　
　　“四哥？”陆兰儿撩了门帘子出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可是姓雷？”
　　
　　“好，好像是，长挺高的，黢黑的脸，倒是不丑。”小丫鬟比比划划的形容。
　　
　　陆兰儿心里有了谱，对担心走过来的李姑姑道：“就是雷家四郎，你应该有听说过一些。”
　　
　　李姑姑恍然道：“那个雷家？他家不是去东山那边的一个县了吗？”
　　
　　“雷四郎早早跟他们分了家，如今带着母亲兄弟都来西北定居了。自从过来这大半年我也没听过他的消息，倒是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边了，毕竟西北这么大。”
　　
　　陆兰儿解释完，对小丫鬟道：“你去与那姓雷的军爷说，就说夫人自己在家不方便见外男，老爷在外面还没回来，若是他能留几天便留下个地址，等老爷回来了去请。若是着急……就留他家里地址，老爷回来会过去探望。”
　　
　　小丫鬟应了，先看了李姑姑一眼，快步走出后院，然后撒开小腿儿一顿跑，呼哧呼哧的就跑去了衙门口。
　　
　　雷四郎正在衙门里跟主簿喝茶，主簿问他跟叶鹤荣的关系，雷四郎笑道：“以前算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叶大人帮了我许多，如今听闻叶大人调任来到了这边，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接着驻防的机会也过来看看。若真的是我认识的叶大人，就吃个饭叙叙旧。”
　　
　　既然是一个村子，那基本上都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再加上眼前这位已经是个百户了，按品级算，其实比县令要高一些。不过武职向来不如文职值钱，哪怕是一个县令，说出去的话也比一个百户要强上许多的。
　　
　　而且这位军爷乍一看跟叶老爷确实有些相像，备不住就是表兄弟呢。
　　
　　两人拉哈了一些家常，就见那小丫鬟跨过门槛子吧嗒吧嗒的跑过来，喘着道：“我家夫人说了，不方便见外男。我家老爷没回来，若是军爷能留几天就多等等，留下个地址，等老爷回来去请。若是着急，便留下家里地址，老爷回来会过去探望。”
　　
　　“也是我疏忽了，不过叶大人这么忙的吗？”雷四郎诧异。
　　
　　主簿听小丫鬟这一番话，知道叶大人跟眼前这位雷军爷关系应该挺近，便道：“我们老爷自打来了，就每天脚不沾地四处走访。让大家多种树种草开地种粮食。夫人还帮着大家养的羊找了出路。最最厉害的是夫人找到了洋芋多产的办法，那个法子传出去，百姓们都高兴极了，就等开春去种呢！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把百姓实打实放心里的。”
　　
　　雷四郎点点头，笑道：“叶夫人一直是个聪慧的，当初我们兄弟几个眼巴巴的都希望能娶了她，结果被我叶兄弟抢了头筹！哈哈不过已经是过去的事，算一算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主簿有些八卦的看着雷四郎，雷四郎啧了声，道：“一家有女千家求，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捣乱的？”
　　
　　“没有没有！”主簿连忙摇头，给雷四郎满上了茶水，道：“那若是我们老爷回来了，就让他去外面军营找您？”
　　
　　雷四郎将茶水一口喝干，放下茶杯道：“若是叶大人回来了，就去军营给我传个话。叶大人是文臣，不好往军营那种地方跑，乱哄哄的麻烦。”说完便起身为往外走。
　　
　　主簿连忙去送，一直送出城门口才回来。
　　
　　这俩人说话的时候小丫鬟也没走，等雷四郎走了，她才又吧嗒吧嗒往回跑，等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才放缓了脚步走了进去。
　　
　　“军营？”听完小丫鬟的传话，陆兰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之前听叶鹤荣提过一嘴，说这边之前接连发生战争，因为官兵勾结导致战死了好几位大将军，更是几万士兵染红了边防，才把来犯敌国打退。
　　
　　那些贪官污吏如今要么在大牢里，要么被直接砍了脑袋。这各个州县的军营防备估计也是要换一圈了。
　　
　　叶鹤荣还感慨说雷四郎母亲程氏住的地方比较靠内，没有受到波及，但是雷四郎毕竟年纪轻轻就是个百户，一定是上了战场，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不过去年收到了雷四郎送的年礼，或许过得挺好。
　　
　　只是没想到，雷四郎竟然会来到平安县。
　　
　　又过了小半个月，踩在年前天寒地冻的时候，叶鹤荣回来了。
　　
　　他如今已经彻底打扮成西北人的模样，包头的头巾，身上穿着羊皮袄子，脚上蹬着毡鞋。而且成天风吹日晒的，之前白净的小脸儿黑的都不能看了，再加上学会了一嘴方言，乍一瞅还真以为就是本地人呢。
　　
　　“带人加固了不少百姓的地窝子，就算下大雪也不怕了。之前成羊都卖掉了，如今家家户户都是半大羊羔子，和一些母羊，已经都说好来年少养，或者均衡着养了，大家都能空出手来去种地。”
　　
　　叶鹤荣洗了个药水澡，埋头稀里糊涂的吃着羊肉燥子荞麦面，吃几口还觉得不过瘾，又挖了勺辣椒面拌进去，还啃了一口大蒜。
　　
　　“那些羊过冬咋整？”陆兰儿问。
　　
　　“村子里一些大户愿意腾出一些窑洞院子，搭棚子帮他们存羊。小羊羔直接就进地窝。之前不是喀嚓了一批人吗？有的村里人少，就都搬去窑洞里住了。今年冬天能好好过个年。”叶鹤荣喝完面汤，满足的舒了口气，又道：“看见他们能住好了，手里也有银子了，我就觉得比读书拿甲还高兴，比当初当了探花还高兴。”
　　
　　等他吃完了，漱完口又嚼了写茶叶，陆兰儿才把雷四郎的事说出来。
　　
　　“四郎哥来这边了？”叶鹤荣想了想道：“估计也差不多，朝廷的军队要调配来这边比较麻烦，只能本地各处重新分配，估计要开始招人服兵役了。哎……”
　　
　　服兵役，家家户户都得出个壮丁。虽然今年平安县百姓们拿到了回头钱，可是要拉人去服兵役，仍旧是肉疼的。再加上这边日子确实艰难，苛捐杂税加战争，人口已经少了不少。家里的壮丁就是生活的希望，谁愿意往兵营里送呢？
　　
　　陆兰儿也发愁，俩人头对头的叹气。
　　
　　本以为只要面对扶贫，谁知道还要面对服兵役。这对百姓来说，真的算得上雪上加霜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民兵？”陆兰儿突然眼睛一亮，小声说道：“就算是孩子，就算是女人，老人，若是能锻炼起来，面对敌人也是一支强悍的队伍。这边地广人稀，已经没多少人了，就算抓壮丁能扩大多少呢？”
　　
　　叶鹤荣有些担心，问道：“这合适吗？”
　　
　　陆兰儿想了想，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冒险，不过还是可以一试的。
　　
　　“我给小郡王写一封信，问问他的想法。而且民兵不需要什么武器盔甲，只需要随时保持警惕，能有一些声东击西，或者别的什么本事就成。如果只知道闷头种地，敌人来了都不清楚，那这边岂不是就给人送菜了？”
　　
　　送菜这个词实在是形象又新颖，叶鹤荣品了品，笑了半天，才道：“咱俩琢磨着怎么写这一封信，怎么才不会让小郡王误会咱们要屯私兵。若是小郡王跟皇上觉得可行，就可以跟四郎说一下看看怎么推行下去。”
　　
　　陆兰儿点点头道：“据说辽东往东不少部落，孩子女人都能骑马射箭，咱们个把男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如果我们也能有这个本事，那就好了。”
　　
　　小郡王收到这封信正赶上他正要进京，一开始还以为陆兰儿又给自己送什么赚银子的好法子来了，只是信一展开看了先吓了一跳，再细细看去，却又沉默了许久。
　　
　　“若是这陆兰儿能成为我的夫人，那该多好。”小郡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嫉妒叶鹤荣了。
　　
　　曲掌柜叹了口气，道：“若是她成为您的夫人，就会被所有人盯着看着，再有什么才华能力也施展不出来，光是要摆平您的后宅怕是已经累的半死了。再说，若真是这样，皇上未必会放心。”
　　
　　“也是，这样的女人就应该选个自己喜欢的，一门心思宠她的，获得恣意一些。”小郡王自嘲的苦笑。
　　
　　“郡王何必如此，如今这样挺好，叶夫人知情知趣，无论有什么事都会与您，与皇上商量，并不仗着自己有些才华便胡乱折腾。您与皇上在明处，她在暗处，互相配合才是好事。”曲掌柜真怕这小郡王或者皇上脑子抽了，寻个由头把陆兰儿折腾到自己后宅。
　　
　　要真的是这么做了，那可就结仇了。
　　
　　“本王知道，老曲，你看看她这封信。”小郡王把信递了过去。
　　
　　曲掌柜一看就笑了，“这是叶探花的字吧？哦，落款是叶夫人写的，哈哈，这两口子，也是有意思。”
　　
　　小郡王：让你看信，你哈哈个屁啊！
　　
　　




69.  第 69 章   陆兰儿：办法是人想出来……

　　全民战备这件事其实很难做到, 但是西北这边环境与人文会让这件事实际操作起来并不会那么难。
　　
　　西北到底要不要全民战备，朝堂上吵的不可开交。但是这件事还真的有先例可循，当年大曌开国大佬就要求好几个地区这样做, 抵御外敌, 最终稳定了天下。
　　
　　其实西北那边如果好好弄, 也挺好的。只是这几年被贪官只手遮天折腾的不行了，拼死才把消息传到京城，否则那边沦丧了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而且如今西北贫瘠人少, 征兵会变成一件非常劳民伤财的事，其他地方征兵倒是可以往西北输送, 可是谁愿意自己地盘上劳动力减少呢？几千上万的壮汉留下来种地不好吗？
　　
　　只是先例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重新拿出来，要怎么弄, 还需要重新裁定才好。
　　
　　西北这边虽然战备急缺, 但是敌国经过之前惨烈的战争之后也退了回去休养生息。总的来说就是两边都没能得了好, 只能鸣金收兵了。
　　
　　再加上敌国与大曌交界处百姓们真的是太惨了, 几乎十室九空，穷的耗子都不来光顾，更别说那些打秋风的了。平安县这边还算好一些, 但是整个县城也不过几千人，算上下面几个镇子二十来个村子, 人数愣是没超过两万。
　　
　　穷，且人少。
　　
　　不过，穷，也得过年。
　　
　　过年，辞旧迎新，送穷神扫晦气, 百姓们对新的一年充满了希望，再穷的人家门口也会贴上两块红纸，增加一点儿年味。
　　
　　雷四郎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衣棉裤，外面裹着个补丁摞补丁的大氅，踏进了叶鹤荣叶大人的家门。他也不是空着手来的，一只手拎着两只母鸡，一只手拎着一条羊腿，满脸都是高兴。
　　
　　他身后跟着个小兵蛋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棉衣，双手抱着个大坛子，虽然脸上小心翼翼，但是眼里都是好奇，打一进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看见出来迎接的丫鬟姐姐，顿时涨红了脸，还不忘了偷摸看。
　　
　　“雷少爷，”叶一出来迎接，身后跟着叶鹤荣。
　　
　　叶鹤荣嘴里喊着四哥，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虽然不喜欢雷家大部分人，但是雷四郎毕竟曾经帮过他，后来也经常跟叶家走动。如今算算已经有好几年未曾见过，再一见面，还是忍不住想哭。
　　
　　雷四郎哈哈笑了两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叶一，先嘱咐了一句这俩母鸡兴许还能下蛋，又让身后的小兵蛋子跟着叶一去厨房放东西，这才跟叶鹤荣用力拥抱。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老家镇子上，那时候你不过就是个秀才，我还什么都不是呢。”雷四郎皮肤晒得黧黑，甚至比之前更黑了一些，但是整个人似乎更加健壮了，比叶鹤荣大了一圈出来。
　　
　　雷四郎跟雷老爷子闹了分家之后就离开了老家，跟着师傅来到了西北，没几年就靠着自己的拼劲儿赚了军功，咔咔的提升到了百户。百户这可是有品级的官，甚至比叶鹤荣这个七品县令品级还要高一些。不过武官不如文官值钱，真要较真起来，他这个百户也得听县令的。
　　
　　他分家没多久，叶鹤荣就跟着周老大人进京读书了，兄弟俩就再也没见过，来回消息都是叶家那边帮忙传递的。
　　
　　兄弟俩拉着手进了屋，西北也有炕，而且宽敞。俩人直接脱鞋上了炕，雷四郎道：“我来之前还好好的洗了个澡，洗了脚，换了干净衣裳。同僚都以为我来相看人家呢。我说是怕一脱鞋，给我兄弟薰死过去。”
　　
　　叶鹤荣招呼着丫鬟拎了热茶水过来，又端了些干果摆在炕桌上，这才诧异的问道：“四哥还未成亲？”
　　
　　雷四郎摇摇头道：“脑袋瓜子拴裤腰带上的日子，成亲干啥？祸害人家小姑娘？再说我家也不缺儿子，我侄子都有了。说实在的，我恨不得也找个人家入赘，改了这姓。”
　　
　　他对雷家的厌恶也是只多不少，尤其是听到一些雷家的传闻，就更加厌烦了。
　　
　　叶鹤荣嗨了声，倒了碗热茶推给雷四郎，道：“先喝点儿热水，暖暖身子。反正如今你跟二伯娘都在这边，天高皇帝远的，那边炸了窝也影响不到你。”
　　
　　天底下姓雷的多了，隔着半个大曌，雷家那边压根也不知道雷四郎去了哪里，备不住雷老爷子还希望雷四郎直接死外面才好呢，压根不可能关心这个亲孙子。
　　
　　在他眼里，雷鹤君才是他嫡亲的孙子。
　　
　　雷四郎喝了水，往外看了看，问道：“咱妹呢？”
　　
　　叶鹤荣笑道：“兰儿在厨房呢，这不是过年嘛，准备点儿过年吃的东西。这边风俗跟咱家那边不太一样，她寻了个会做饭的老嬷嬷，学新手艺呢。哦对了，你还没见过你侄女了吧？珠儿，去把早早带来。”
　　
　　小丫鬟珠儿在外面应了声，吧唧吧唧的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带了个漂亮小姑娘进来。
　　
　　“早早，看，你……”叶鹤荣顿了顿，道：“你雷伯伯，喊伯伯。”
　　
　　早早穿了个土布红棉袄，领子上还镶嵌了一圈儿兔毛，虽然不是白色的，但是也把小姑娘衬托的水灵可爱。她梳了两个抓髻，上面还缀了小铃铛，一动弹就叮铃铃响。
　　
　　“伯伯过年好。”小姑娘像模像样的拱了拱手。
　　
　　雷四郎大笑着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镯子递过去，“伯伯给你的过年礼，收好吧。”
　　
　　早早奶声奶气道：“长辈赐，不可辞。早早谢谢伯伯。”说完，落落大方的接过了镯子，套在了自己手腕上，“爹，好看吗？”
　　
　　叶鹤荣笑道：“咱早早咋整都好看，行了，你出去玩吧，别整脏了衣裳，小心你娘数落你。”
　　
　　小丫头嘻嘻笑了两声，就被珠儿抱下炕，欢快的跑走了，落了一路的铃铛声。
　　
　　雷四郎啧了声，道：“你家闺女不会随啊，咋长的这么像你？”
　　
　　叶鹤荣道：“性子倒是随兰儿，可有注意了。”
　　
　　哥俩一边儿喝茶水，一边啃果干。聊了一会儿西北局势，慢慢的话题就转到自家人身上。
　　
　　“我娘身子也还好，如今也不咋做累活了，就煮个浇头啥的。擀面条这种累活都是我哥跟我弟做。我小娘……嗨，也不怕你笑话，没招。人家巴巴跟来这边，跟着一起拉扯那个铺子。我娘还匀了钱让她儿子跟我侄子一起去读了书。那孩子倒是个聪明的，读的下去。我侄子不行，蠢得要死。”
　　
　　雷四郎叹气道：“俩人总是催我成亲，但是我总不在家里，也就算了。说回头给我过继个摔盆的。我哥之前还惦记着跟着去那边发财，让我娘好一顿骂，也就消停了。尤其是我嫂子，知道那边纳了妾，就更不敢让我哥有这个心思了。”
　　
　　叶鹤荣道：“哪有这样当官儿的？一大家子过去，事儿没干几个，先都开始学了休妻纳妾了。”
　　
　　“我娘终于打算着要合离了，跟我小娘商量了，之前那十亩地不要，合离书已经给送过去了。不过我娘也多了个心眼，没跟这边送，而是先送去其他地方，又找人转送的。地契也托人送去雷家庄了，让那边里正保管着。不管是合离还是啥的，她现在一门心思拉扯儿孙，没那么多别的想法了。”雷四郎叹了口气，道：“之前怎么也没想过，雷家会成这样。”
　　
　　“我爹也改了姓了，就怕雷家整出啥幺蛾子连累我。”叶鹤荣也一阵唏嘘。
　　
　　“你俩聊什么呢？也听不见个动静。”陆兰儿笑嘻嘻的掀了帘子进来，身后的叶一拎着个食盒。
　　
　　叶鹤荣道：“四哥说二伯娘给那边寄了合离书了，之前十亩地也打算退回去。”
　　
　　陆兰儿一边儿把食盒里的东西往桌子上摆，一边道：“退回去干啥？那不是给二郎哥四郎哥的吗？”
　　
　　雷四郎道：“我爹那人不见耗子不撒鹰，我娘想合离，让他同意还能不给点儿好处？之前卖的都是三等地二等地，留下来的都是好地。这十亩地也是不少银子了，只要他签了合离书，这地就是他的。不给甜头，他能同意？”
　　
　　陆兰儿摇摇头道：“我看难。”
　　
　　雷四郎笑道：“地只是其中一种，我娘说她摔伤了身子，店铺也开不下去了，小娘带着孩子不知所踪，怕连累他就想着合离，让他退给我娘二十两银子嫁妆就成。只要他签了合离书，那地契才能给他。”
　　
　　陆兰儿这才道：“要真是这样，还真备不住就离了。”
　　
　　叶鹤荣有点儿茫然，道：“我怎么就觉得有点儿弯弯绕呢？直接用地契换不成吗？”
　　
　　陆兰儿道：“你还不知道那边人的性子？这地契是在二郎哥和四郎哥名下的，如果直接说换，保不准那边的人多想。我觉得四郎哥这个换地契的说法，也是需要别人透露过去的吧？”
　　
　　雷四郎哈哈大笑道：“还是妹子聪明，老五你怎么还这么傻乎乎的啊？合离书只是我娘想要嫁妆银子治病，但是地契按说是在我跟我哥手里。不过会找人带话的时候装一下，就说我跟我哥不管我娘，我娘偷了地契，如果拿不到银子，就想办法把地买了。如果拿到了银子，这地契就存在别人那里，然后去找我跟我哥再要银子之类的话。我爹那人听了还能坐得住？对付他们绝对不能实话实说，遮遮掩掩的他们才信。”
　　
　　说完，还自嘲的摇了摇头。
　　
　　桌子上摆了四样下酒菜，烤羊肋排，烤土豆饼，蒸蒜蓉茄子和一盘子油炸花生。
　　
　　叶一放下食盒又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拎来一个小炉子，上面煮着水，水里放着酒壶。
　　
　　“买了酒？”叶鹤荣诧异。
　　
　　这年头粮食都吃不起了，那些酒馆早早就关门歇业，或者改成卖热茶水。至于酿酒的铺子都落了灰，有年头没开了。
　　
　　陆兰儿道：“四郎哥带来的酒。”
　　
　　雷四郎道：“这酒估计你们都没喝过，高粱杆玉米杆跟红薯酿的酒，有些糙，但是用的粮食不多，适合兵营里面的汉子们喝了取暖。我寻思着你这边也没有什么酒，就带了一坛过来，让你们尝尝鲜。”
　　
　　陆兰儿怕他们喝冷酒伤了身子，特地把酒温了。那股子辛辣味随着热气传了出来，浓的几乎散不出去。
　　
　　叶鹤荣倒了一盅抿了口，顿时呛的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陆兰儿笑的不行，给他倒了茶水喝了，这才道：“你们兄弟俩聊着，我跟李姑姑忙乎去。第一次在这边过年，虽然没啥东西，但是怎么也得好好收拾点儿好吃的来。”
　　
　　等陆兰儿走了，雷四郎喝了口酒，道：“你也真舍得让她过来，这西北风呼呼的，回头给妹儿脸都吹糙了。”
　　
　　叶鹤荣摇摇头道：“四哥，你真觉得兰儿是那种后宅女人吗？她可比我厉害多了。若她是男的，估计比我强上几十倍。到这里快一年了，要不是兰儿帮我，我啊……我真不知道要咋整。”
　　
　　“当初……”雷四郎啧了声，道：“便宜你了。”
　　
　　叶鹤荣哈哈大笑，道：“这也没办法，缘分知道吗？四哥，你早晚会遇到那个，你愿意用一辈子陪伴她，保护她，跟她相互扶持的女人。”
　　
　　“然后一年就只能见几面？你哥我现在可没有这么自私。”雷四郎摇摇头。
　　
　　“也许她就能跟你并肩呢？四哥，不要小看女人。戏文里还有女将军随夫出征上阵杀敌的故事呢，咋你就遇不上了？如果你总觉得女人就只配在后宅，那还是……嗯，还是就这样吧。”叶鹤荣说到最后，只是摇头。
　　
　　雷四郎啐道：“戏文是戏文，军营里连耗子都是公的。”
　　
　　叶鹤荣含糊点拨道：“女子拿起武器也能上阵杀敌。若是太平年，男子种地，女子在家养育儿女。如今大曌虽然强悍，可是西北这边被糟蹋的太过，那女子怎么就不能上阵了？组建个女子军，真的会很难？”
　　
　　雷四郎开始沉思。
　　
　　叶鹤荣又道：“毕竟拿起武器，要保护的是我们自己的家园。我们身后，还有父母，有孩子。男人顶不住了，女人也要出来顶住。若是退后半步，这家，也就没了。”
　　
　　雷四郎道：“话虽如此，可是让女人们上战场，那简直，那有点儿……总觉得……”
　　
　　“哥，不要小看了女人的能力。”叶鹤荣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许想想办法，就能有了呢？”
　　
　　过完年，虽然还在正月里天寒地冻，但是百姓们已经开始筹备春耕了。有的地方还会请一些戏班子唱一些迎春戏，唱一整个正月，让百姓们松散松散。
　　
　　有个戏班子排了个新戏，叫什么木兰从军。还是热热闹闹的打戏，十分好看。只是百姓们不知道的是，这戏本子竟然是平安县父母官叶大人家夫人写出来的。
　　
　　只是叶夫人表示，这是听别人讲过的故事整理出来的，她可不敢居功。
　　
　　木兰从军这出戏很快就传到了雷四郎耳朵里，让他顿时想起叶鹤荣的那番话。
　　
　　也许……
　　
　　还真的可行？
　　
　　




70.  第 70 章   回京

　　“俺们就是要当兵, 俺男人，儿子都死在战场了，俺要给他们报仇！”
　　
　　“花木兰都能当兵, 俺咋不能？你个瓜怂还看不起俺？信不信老娘能给你脑袋揪下来！”
　　
　　“就是, 俺比你这爷们还壮实, 能抗两头羊呢！咋就不能当兵了？”
　　
　　兵营外面围了二十多个女人，手里拎着木棒木掀之类的工具，吵吵嚷嚷的要当兵。
　　
　　虽然雷四郎跟自己上司同僚都商量过这件事, 但是毕竟还没有个具体的施行办法。再加上男人对女人还是稍微有点儿看不起，总觉得女人在家里奶孩子可以, 上战场未必能行。备不住一点儿血就给吓得大哭大叫, 那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还没等商量出个头绪，个地方驻军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迎来想要当兵的女人们了。
　　
　　“干嘛总是看我？小心把饭吃到鼻子里。”陆兰儿看着总是一眼一眼瞅她的叶鹤荣, 莫名其妙。
　　
　　“你不会……”叶大老爷犹犹豫豫的问道：“你不会也想着去当兵吧？”
　　
　　陆兰儿嗤的笑出声, 道：“叶大老爷也太看得起我了, 术有专攻, 我还是别给人捣乱了。”
　　
　　叶鹤荣松了口气，道：“很多事你都身先士卒的去做，我这不是……嗨, 我担心啊。”
　　
　　陆兰儿笑着眨眨眼，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叶鹤荣蓦地睁大双眼, 惊喜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兰儿抿着唇笑，“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就是容易疲累。”
　　
　　“太好了！！”叶鹤荣用力的抱了一下陆兰儿，高兴地恨不得跳起来，压根没有个稳重县太爷的劲儿, “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陆兰儿之前生完早早就一直调理身体，后来又来到这荒蛮之地，前两年着实疲累，压根没有想着要孩子的心思。如今早早也大了，简单的小事都能帮得上忙，这才生出想再要个孩子的想法。
　　
　　叶家对生男生女到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叶老爷子连生了三个闺女，也照样过得挺好。而且早早也聪明伶俐，家里老人早就琢磨着要不要招婿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也没有什么一定要留一条叶家的根这种心思。
　　
　　不过这毕竟是古代，陆兰儿就算是觉得只生一个好，可是多一两个孩子以后互相还能有个帮衬，于是便停了药，好好的调理了一番。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多月，孩子坐的稳稳的，才跟叶鹤荣说。
　　
　　叶鹤荣得了这大喜事，连夜写了家书送回去报喜，好几天都眉飞色舞的，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女子兵终究是组建起来了，不过她们没有什么武器装备，毕竟这边苦寒，那些正规兵身上装备都缺三少四的，更别说这些临时兵了。不过虽然她们的武器只有木棒，可是这木棒也给她们提升了不少精气神。西北人彪悍，有的女人甚至不比男人差。平时能扛着羊跑的女人们与男人对抗竟然并不怎么落下风，这也实在是令人惊叹。
　　
　　除此之外，陆兰儿还不经意的透露出一些什么游击战，鸡毛信和消息树之类的信息。尤其是消息树，不管是老人孩子都能在放羊放牛的工夫进行警戒，还真的让他们灭了几股小型的外族骑兵！
　　
　　这些小小的胜利大大的鼓舞了这片土地上饱受战乱的百姓们，他们更加熟悉自己祖辈居住的地方，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诱敌，简直门清。再配合上正规军的防守攻击，竟然还真的挡住了不少敌人来“打秋草”的队伍！更甚至还有个“游击队”引诱了一小波敌人进了山沟，直接全歼，还缴获了不少弯刀马匹。
　　
　　一封封捷报如雪花般飘到京城，皇上看后龙心大悦，把那边的将军守备和官员夸了又夸。
　　
　　虽然朝堂上仍旧有人觉得这种扣扣索索的战斗方式实在不是大国所为，更别说连女人都要去杀敌，简直有辱斯文。结果被皇上轻飘飘一句“既然这样，不如你们全家都过去感受感受？”给怼了回去。
　　
　　不过仍旧还是有不少文人闲的蛋疼，四处说着什么“牝鸡司晨”之类的闲话，弹劾的帖子哗啦啦的往宫里送。
　　
　　原本西北胜战的消息给皇上脸上带来的喜色都被这些帖子压了下去，终于再有一次有人明里暗里说这样不行的时候皇上暴怒，直接圈了十多人，把他们全家送去了西北，“近距离”去参与一年再回来。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女子上战场就是牝鸡司晨，有辱斯文。那么你们这群男子去了之后，若在战场上没有战功，就不要回来了！”
　　
　　虽然没有抹除功名官职，可是这种几乎等于全家流放。一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不再去触皇上霉头了。
　　
　　陆兰儿他们并不知道京城里的动向，就在那群被“贬斥”的家伙们哭哭啼啼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说情，或者收拾行李要去西北的时候，叶鹤荣就收到了调回京城的圣旨。
　　
　　这时候已经是又一年的夏季了，陆兰儿生了个儿子，已经大半岁，能颠颠倒倒的走上一两步了。叶鹤荣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安安，也是希望西北这一带以后平平安安，再无战乱侵扰。
　　
　　“终于可以回京了，算一算在这边过了六年，已经六年没见过爹娘和干爹干娘了。”陆兰儿跟叶鹤荣念叨着，手里也忙不迭的收拾东西。
　　
　　这六年，她帮着这边的百姓改良粮食，又弄了羊毛作坊，发展了羊肉销路。这一走，还真真有些舍不得。
　　
　　那些作坊馆子真没少赚钱，尤其是羊毛制品。陆兰儿把羊毛分成了三等，粗羊毛的毛毡，中等羊毛的毛坎肩帽子和羊绒织就的软垫毯子，又成了小郡王和皇上手里赚钱的钱罐子了。而且作坊也好，羊肉也罢，给这边百姓带来了一些收益，不管怎么样，这六年过去，百姓们也能吃饱肚子，手里有点儿盈余了。就连新生儿出生率也增加了不少。以后这群孩子们长大，就会成为这片黄土高原上的新生力量！
　　
　　那些作坊馆子之前陆兰儿还拿一些干股，这一离开，她干脆把股权都让给了小郡王，摆明了不赚银子也不想操心，“两袖清风”的带着自家男人孩子们坐车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雷四郎前来送行，还带了一些程氏做的点心，让他们带在路上填肚子。
　　
　　当年雷四郎曾说要给叶鹤荣守城门，这两年中也算是兑了诺言。只是这一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一面，言语中都有些怅然。
　　
　　叶鹤荣离任之事并未告知百姓，等新的县太爷上任了，百姓们才知道叶大老爷走了。没能夹道欢呼，也没能做个万民伞，百姓们只是在家门口，规规矩矩的向京城方向磕了好几个头。
　　
　　等一个月之后陆兰儿他们进了京城，才从周老大人嘴里知道了一些京城里的“大事”。
　　
　　贵妃一派已经伏诛，皇上这几年也赚了不少银子，秣兵历马，对贵妃一派虎视眈眈。御海将军察觉到了危险，竟然联合海盗倭寇想要“清君侧”，谁知皇上早有准备，直接策反了他一名心腹，就在这群人登岸之时，天降神兵直接给包了饺子，甚至还缴获了二十多艘海盗的大船，算是收获颇丰。
　　
　　如今御海将军五十多岁晚节不保，在大理寺蹲大牢，贵妃也被打入冷宫，所有跟他们相关的人员都开始一番清算。这场动荡成为大曌历史上浓重的一笔，大半的江南官员全部被投入大佬，还牵扯到了不少前朝老臣，导致大半个京城弥漫了大半年血色，午门外与菜市口的石砖都完全洗不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是雷家的，皇上早就打算要把叶鹤荣调回来，他实在是爱屋及乌，让这位“叶大老爷”沾了小财神爷陆兰儿的光，提前出手把雷家给收拾了。
　　
　　雷家的罪名很简单，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全家老小外家姑爷一家子直接流放三千里，只有雷老爷子因为年纪太大，只需要坐牢三个月，就能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收到圣旨的时候雷家所有人都哭号起来，雷老爷子娶的那个小妾半夜卷了东西跑了。雷鹤君被吓了一跳，他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当官捞点儿银子怎么了？那么多当官的都大笔大笔的捞钱呢。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他连夜上了折子自辨，虽然没说什么当官捞钱正常，大家都这么干这种容易掉脑袋的话，但是话里话外都说捞钱的都是长辈，他若是管了就是不孝，但是他可是清官儿，吃穿用度从未逾越。
　　
　　这一番自辨把皇上都气笑了。
　　
　　你孝顺是吧？那行，你不用流放了，陪着你爷爷回老家尽孝吧。而且皇上着重说了，雷家品行不端，为正塑品行，五代内不得科考。
　　
　　雷老爷子得此噩耗直接厥了过去，醒来之后哭天喊地了好几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叶鹤荣身上。
　　
　　叶鹤荣虽然姓了叶，但那也是他孙子呢！如今他在京城当大官儿，还给叶家捞了那么多银子，又修族学又盖祠堂的，那不也是捞钱吗？既然都是捞钱，凭啥他儿孙就要流放，就不能科考，那姓叶的就能吃香喝辣当大官？
　　
　　这一番说辞还真被人送去了京城，弹劾叶鹤荣不孝。为此朝堂上还进行了一番争论，也就是被休弃随母改姓，以及入赘旁人家上了族谱的，还能不能算是前一家的人。
　　
　　直到有人问出过继之子是否也要奉养生身父母，甚至为生身父母兄弟替过，终于把这场辩论推上了顶峰。




71. [最新] 第 71 章   完结

　　陆兰儿有些着急, 古代孝道大过天可不是说着玩的。雷老爷子自己过不好，拼死拖叶鹤荣下水一败俱伤，这真的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小侯爷和周大人倒是来了书信, 让陆兰儿与叶鹤荣放宽心, 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朝中自然有他们的人帮忙。
　　
　　果然，这场辩论以老人若是不慈，孩子也是他亲口同意过继, 还收了银子，所以叶雷就是两家人, 叶鹤荣无需为雷家之事担责下了结论。
　　
　　雷老爷子原本不服, 还想以头抢地装死威胁，结果差点儿因为不敬皇上挨了板子, 只能气哼哼灰溜溜的走了。
　　
　　只是回家之后举目无亲。大儿子大儿媳都流放了, 二儿媳被休之后就不知所踪, 自己小媳妇还带着孩子闺女都远走高飞, 没人愿意搭理他这个孤老头子。雷鹤君虽然没有被流放，可是再也无法进入官场，回家之后便破罐子破摔, 每日里喝酒喝的醉醺醺的，没有银子便当家产房屋, 雷老爷子怎么骂都不听，打也追不上，彻底成了扶不起的一滩烂泥。
　　
　　他怎么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雷家会变成这幅样子。
　　
　　曾经儿孙绕膝成了过眼云烟，自己最看不起的叶家却过得风生水起。这件事成了他心头最大的结，导致他性格阴晴不定, 只要想起来，就会从炕上爬起来，扶着门框骂上大半天。
　　
　　只是没人愿意搭理他，雷家已经彻底成了个笑话。就在一个寒冬里，雷老爷子躺在破房子里冰冷的炕上，悄无声息的走了。而就在当天夜里，雷鹤君喝醉了酒醉倒在田埂上，一场大雪，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雷家，最终什么都不剩了。
　　
　　不过北方这个小小的村落发生的事，并不能影响别人什么。只有雷松海知道了，去坟头上哭了一场，烧了纸，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虽然雷家这件事平定了，可是叶家注定还要在折腾一次。
　　
　　因为皇上封赏了曾经的陆家，作为陆家唯一的后人，陆兰儿正式的进入了京城权贵的眼中。
　　
　　陆家，一直都是皇上心中的痛点。
　　
　　皇上重新以国之重臣之礼厚葬了陆家老小，赐了忠良世家的牌坊。毕竟也是陆家藏起来的那些账本让皇上拔除了眼中钉，对于陆家唯一的后人，自然是要重赏的。只是赏金银有些尴尬，这几年陆兰儿可没少给国库里赚银子。
　　
　　赏房子庄子又觉得不够重视，无论是陆兰儿本人还是叶家，都是小富即安的态度，给太多了怕是也会成为难事。
　　
　　最终商定来商定去，干脆给陆兰儿封了个乡君的身份，并赐封号福山。
　　
　　在大曌，只有皇家女子才会有郡主县主的身份，开国元勋家中女儿也不过就是个乡君。只是这件事朝堂上到也没有反对的，毕竟瀚海将军还在坐牢，就等着秋后问斩了。陆家的惨状也实在让人不好意思反对。
　　
　　再加上她还是周老大人的义女，义母也有诰封，给个县主到也不为过。更重要的是乡君也就百石俸禄，又不是世袭，只不过说出去风光一些罢了。其实乡君并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个乡君竟然有皇上所赐的封号，这才是最最令人心动的。
　　
　　陆兰儿从周老大人那里知道消息之后直接蒙了，她先是因为自己在这个世上还能找到亲人一惊，但是听说陆家人非常好便又一喜。可是最后知道陆家竟然除了她基本都不在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她和这个陆家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泪水也汹涌而出，心头的那份悲伤浓郁的让她几乎透不过气。这具身体似乎还残留着原身对家人的眷恋与悲痛，如今尘埃落定，再次爆发出来。
　　
　　陆兰儿哭了整整一天，最后甚至昏厥过去。等她醒来，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似乎有什么彻底从她的身上脱离了出去。只是回想起脑海中曾经闪现出的画面，她原以为那只是自己随口一说胡乱做梦形成的，如今一想，却应该就是原身留下的记忆。
　　
　　这么多年，那个小女孩薄弱的灵魂一直默默地苦等，就是在等陆家能有重新再见光明的一天！
　　
　　“兰儿，你醒了？”叶鹤荣连忙招呼丫鬟端热水过来，亲手洗了布巾给陆兰儿擦脸，“哭了一天，睡了还在哭，给我担心的不行。皇上派来的御医刚走，也送来不少补品。娘跟义母正在厨房忙乎呢，就等你醒了。”
　　
　　陆兰儿昏昏沉沉的起了身，靠在床头看向窗外的景色，片刻沙哑着声音道：“我睡了多久？”
　　
　　叶鹤荣笑道：“没有多久，不过一晚而已。但是把爹娘都吓坏了。爹给爷奶去了信，估计再过几天，爷奶都要过来了。”他见陆兰儿还有些恹恹，想了想又道，“御医说你的身子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不过……”
　　
　　陆兰儿侧了侧头，看着他，问道：“不过什么？”
　　
　　叶鹤荣道：“不过腹中宝宝已经二月有余，是我们回京之前有的，说虽然你心中悲痛，但是好歹为了孩子，也应该振奋一些。”
　　
　　“又有了？”陆兰儿摸了摸肚子，半晌道：“可以让他姓陆吗？”
　　
　　叶鹤荣道：“爹娘说了，若是你愿意生，以后咱家一子一女都可以姓陆，凑个好字，也是吉利。我就是怕你太辛苦，不过义母得知你有了孩子，已经满京城的去找奶娘了。”
　　
　　陆兰儿忍不住又想哭了，被叶鹤荣哄了半天，喝了半碗鸡汤粥，再次昏昏睡去。
　　
　　这一次估计伤了些元气，陆陆续续养了一个来月才算好利索。期间不少人前来探望，之前说酸话的也都闭上了嘴。
　　
　　这可是忠良世家之后，又有皇上亲赐的封号福山，就算只是个乡君，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以前还觉得陆兰儿攀上了高枝，现在看看，到觉得叶家才是高攀的那一个了。
　　
　　原本叶鹤荣回京，还有些人打着点儿小心思把自家闺女送上门，最好能把村姑主母挤下去。不过皇上的圣旨一下，再次把那些小心思压了下去。更别说叶鹤荣几年不见更加的谨慎，而且变得圆滑了许多，想要给他下个套那是真的难。
　　
　　别人都想不明白，叶家人看着老实巴交，周老大人也是个耿直的，怎么叶鹤荣就养成了个狐狸性子？以前还不是这样的啊，难不成随了根儿？可是那根儿现在早就烂没了，但凡根儿上有点儿这个脑子，也不至于……
　　
　　只能说这位新上任的中书令变异了。
　　
　　不过陆兰儿并不知道这些，在她眼中，叶鹤荣一直都是那种虽然聪慧但是踏实稳重的模样，虽然现在升官了，又是皇上近侍，可是为人处世并没有变多少，仍旧跟她有商有量，恩爱有加。
　　
　　一晃又过去大半年，陆兰儿第三个孩子出生，起名为敬，姓陆。转年开春，叶鹤荣告了假，带着陆兰儿南下，让陆敬认祖归宗。
　　
　　皇上让人在陆家老宅原地重新起了院子，派了人打扫看守。不远处就是那座牌坊，上书四个大字“忠良世家”。
　　
　　陆兰儿下了马车，带着陆敬对着牌坊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再站起身的时候，眼底又是一片湿润。
　　
　　陆家冷冷清清，重新编撰好的族谱就放在佛堂的紫檀木匣子内，陆家原本就人丁单薄，哪怕是祖宅那边也没有多少人了。一位老祖公早早的等在佛堂里，颤抖的手在族谱上增加了陆敬的名字。
　　
　　在这边祭拜了父母就要回程，陆兰儿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突然心中一跳。她掀起车帘，看见一名农妇模样的女人远远的对他磕了个头，然后转身离去。等她派人追上前，已经一丝人影都看不到了。
　　
　　“是谁？”叶鹤荣跟上来，拉着陆兰儿的手轻声问道。
　　
　　陆兰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道：“没太看清，或许是以前的熟人吧。”
　　
　　马车再次行使起来，向京城而去。这一走，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祭拜。
　　
　　掐指算算，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来年了，从一个小小的孤女，慢慢的谋划努力，原本以为小富即安，谁知道如今竟有了现在的生活。这二十来年似乎眨眼就过了，现在想想自己刚过来的那天，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还好，上天待她不薄，这二十来年虽然辛苦，但是有着敦厚的父母，爽朗开明的爷奶，有疼爱自己的夫君，可爱的孩子，已经比她前世幸福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出来的时候，早早说要给绣荷包帕子给我，也不知道回去能不能看到。”
　　
　　“安安也该开蒙了，是不是得给他起个大名了？叶家没有族谱，回去让义父帮忙想想。”
　　
　　“我想在京城开一家羊肉汤馆子，之前小郡王不是给了个铺面？总觉得这两年也没事做，有些闲了。”
　　
　　“如今大曌应该安稳许多了吧？自从那位倒了，异族纷纷前来求和，皇上为此发了好几次火，京城怕是又要动荡了。”
　　
　　“小侯爷开了羊毛店，专门卖毛衣，还出了编织毛线的书籍。他为了大曌，真的是不遗余力的赚钱啊。”
　　
　　“那还不是你教的？”
　　
　　“你也太小看侯爷招的那些能工巧匠了。”
　　
　　细细碎碎的声音说着日常琐事，传出车厢慢慢的散在了风里。天气风和日丽，暖风卷着鸟语花香，送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兰儿依偎在叶鹤荣肩膀上，在这种香甜的风中，困顿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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