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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真不是替身
作者：青蛙罐头
(=^▽^=)
屠苏苏有一个很厉害的未婚夫。
腿残眼瞎，总爱冷着脸口是心非，但是肤白貌美有仙人之姿，而且懂的很多。
屠苏苏很喜欢她的未婚夫。
直到某日，她突然听闻谢氏最有希望入仙宗的同辈游学归来，名唤谢应玉。
人群中远远看过去，的确是个如松如竹的少年郎。
咦？等等？谢应玉不应该就是她的未婚夫吗？
屠苏苏疑惑转头看向身旁，却见她一向高贵冷艳的未婚夫第一次失态到面白如雪，眼眶泛红。
他捏着轮椅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嗓子都哑了，盯着屠苏苏，声线低沉又压抑：“原来，你到底还是把我当替身而已。”
屠苏苏：……啥？(⊙x⊙;)
——
谢琦前十四年是谢家最得宠爱的郎君，芝兰玉树，天赋奇高，也是最有希望进入开阳宗修行的世家子。
然而十四岁起他陡生怪病，又瞎又残，跌落云端入泥地，尝尽人间冷暖。
唯一待他如常者，只有他的未婚妻。
只是他后来才知道，他的未婚妻原本是许配给庶弟的。
而庶弟谢应玉，不仅取代他成为谢氏的天之骄子，更是他未婚妻的胸口朱砂痣，心头白月光。
她为他做的所有，都不过是将他当成了谢应玉的替身而已。
——
屠苏苏：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っ°Д°;)っ
——
1v1，he，封面自绘，是甜甜的小学鸡恋爱，不会很长，喜欢的读者老爷请赏个收藏QAQ
本文将于8月22日周日入V,届时三更，请大家继续支持！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甜甜文 成长 史诗奇幻
一句话简介：我也真的不是渣女
立意：双向奔赴，互相成就
1.  第一替   我是你的未婚妻呀

　　屠苏苏醒过来的时候还觉得脑袋有点疼。
　　
　　窗外天还阴着，一树海棠被压得低低的，隐约有争执的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细雨里。
　　
　　“咱们小姐可是顾念着两家的交情才到南边来上学，又有婚约在，可你们谢家就是这么办事的？”
　　
　　她听出来这是自己五大三粗的护卫李四，别说，口气可真不小。
　　
　　那边厢又有人细声细气地和他对话：“您且别着恼，咱这府里住的来求学的公子小姐实在是够多了，您一行路上耽搁，如今确确只剩下这边的院子，壮士行行好，放过咱当奴婢的一马……”
　　
　　以屠苏苏的粗神经，自然听不大出来这位下人口中多少带了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只觉得俩人在外头实在是有些吵，于是抬起嗓子喊了一句“小眉！”。
　　
　　这声音敞亮得很，倒把外头那两人的对话逼停了。
　　
　　眉清目秀的丫鬟推了门进来。
　　
　　小眉是很懂她的，一见她的神色，便又转头低声几句，把那下人劝离。
　　
　　“真是狗眼看人低！”护卫李四腰上还挎着金刀，抬脚进门面露凶煞之气，张口便是连珠炮似的抱怨：“我可是受够这地方，没得辣子不说，还只能带三个仆从，住的地方又这样偏僻，下人说话也是拐弯抹角扭扭捏捏……小姐，你说你到底为啥要来这找罪！”
　　
　　屠苏苏按了按太阳穴，差点没被这差根筋的家伙吵得脑仁疼。
　　
　　“李四哥可不要误会，咱们小姐是有仙缘的，早前便答应谢家要到朝华学馆来，说不准日后还能进开阳宗修行呢，再说还有婚约在的。”小眉说着又和风细雨道：“李四哥累了吧，方才又与人家理论，先去歇歇才好。”
　　
　　等把李四送走，小眉才接过屠苏苏手里的茶盏，转而抬手给她按起脑袋来。
　　
　　屠苏苏一下舒服得眉头都松开了。
　　
　　“小姐不要急，李四哥就是那么个性子，你也知道的，咱们刚从蜀地来南边，他多有不适应。”
　　
　　“我自然不会生他的气。”屠苏苏不自觉嘟囔起来，又道：“只是我晕症刚好些，嫌他吵而已。”
　　
　　小眉像是在她身后噗嗤笑起来：“是啦我的好小姐，你原也不是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只是她说到这语气又迟疑起来：“但这谢家……我总觉得确实也是怠慢了点。”
　　
　　屠苏苏心头一跳，立时抬臂把小眉的手抓下来转过身，睁大眼睛道：“难不成你也要劝我回去？”
　　
　　小眉被她动作一惊，亦是睁大眼：“怎么会，小姐还和老爷夫人还有小公子打着赌呢，我可记着。”
　　
　　“你记着便好，”屠苏苏说着转回脸，闭上眼继续享受小眉的按摩：“赌约说了若是我凭着自己进了开阳宗，爹爹便再不能说我是懒虫了。”
　　
　　虽说呆在家里的确是舒服得很，可她也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啊，再说，她来这，还有别的目的。
　　
　　小眉说起话来仍像是带着笑意：“那小姐再休息休息吧，明日便要上学去了，可得珍惜今日的闲暇。”
　　
　　等她出了门，屠苏苏重新栽倒回床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你还真是个小孩子。】
　　
　　屠苏苏暗自瘪嘴，毫不意外地听见脑子里的声音继续叽叽歪歪：【想我堂堂神兵，竟然有一日不得不寄居在你这个黄口小儿身上，实在可耻。】
　　
　　【可耻你就出去呗。】屠苏苏挑眉，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翘起了腿，闲闲地望向窗外。
　　
　　雨似乎终于停了，天色稍霁，窗外那一株海棠挺起来，垂了近窗一串红果子。
　　
　　【你可记着，我真有要紧事，你得帮我找到我的主人，我才能帮你好好学习。】
　　
　　【我当然记得。】屠苏苏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开始数那串海棠果子到底有几颗。
　　
　　不知是不是听出她的敷衍，脑海里的声音又道：【你不是还想去瞧瞧你的未婚夫么？不趁着还没上课的时候先出去遛遛？】
　　
　　自屠苏苏记事起，这个古怪的声音就存在了，它自称是千帆，是什么十分神秘厉害的兵器，总嚷嚷着要屠苏苏帮它找到它的主人。
　　
　　屠苏苏虽说不太相信它是神兵，但有鉴于自己的确在功课上需要对方的帮助，倒也和千帆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且千帆还十分坚持它的主人会在开阳宗。
　　
　　这不就巧了么，她的未婚夫也恰在这朝华城。
　　
　　但屠苏苏依旧有些嫌弃它多嘴，未婚夫什么的，怎么好天天挂在嘴边啦……不过她来南方的最大私心，的确就是她那个厉害的未婚夫。
　　
　　虽然她对他的印象只是有些模糊的少年形容，但对方身上那种出尘的气质简直像深深凿进她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中间听闻他生病，她还一直给他写信来的，尽管对方回的言辞简短，但他还帮过她不少。
　　
　　写信这事她可是谁都没告诉，连小眉都不知道。
　　
　　【你还出不出门？再不出去都该用晚食了。】
　　
　　屠苏苏被催着撑起身子，偷偷摸摸地出了门。既然是遛弯，自然得一个人才好，反正这事她在家已经做惯了，现在在谢家也毫无心理障碍。
　　
　　打开门，扑面便是一阵新雨过后湿润的气息。
　　
　　屠苏苏深吸一口气，刚开始还记得提一提裙摆免得沾湿衣服，后来便全撒手，自顾自东看看西看看地散起步来。
　　
　　朝华学馆的宿区很大，她住的院子也确实偏。
　　
　　此处已经靠近后山了，是以有大片陌生的花草树木，混着一点点虫鸣鸟叫飞玉流泉，日暮时分，熏黄的颜色这么铺染过去，果真别有一番不同于蜀地山中的温柔景致。
　　
　　屠苏苏托着下巴找了块青石坐下，嗅着雨后的清新空气发呆。
　　
　　而后她的目光随意一转，突然发现了掩映在竹林后的一扇灯窗。
　　
　　嗯？
　　
　　她还以为这么偏的地方，就安排了她一个人呢。没成想还有人住的比她更偏？也是来上学的吗？
　　
　　好奇心驱使着她向那扇窗多走了两步。
　　
　　屋里果然是有人的。
　　
　　虫鸣暂歇，那扇白色桑纸窗后头隐约显出了半个纤纤人影来，屠苏苏一下顿住了脚步。
　　
　　她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察，看那人影像是散了头发，又仰头喝了口茶。
　　
　　古怪的是，哪怕隔着这么一扇模模糊糊的窗子，她也觉得这道影子必定属于一位美人，如此普通的动作叫对方一做，竟也有几分工笔画般的雅致韵味。
　　
　　她得交这个朋友。
　　
　　虽然明明是来找未婚夫的，但如果在这里看到更好看的人……不行不行，她可是明理守德的好孩子，未婚夫合该是最好的。
　　
　　屠苏苏下定决心，可还没来得及等她想好如何不冒失地打这个招呼，就见那影子一倒，茶杯滚落在地“砰”地一声碎裂开来，她这下可是没任何犹豫，下意识飞身两步便直接打开窗子跃入屋内。
　　
　　有一人伏在案前。
　　
　　不知是不是听见这边窗子的响动，对方勉力撑着转头看过来，一下和屠苏苏打了照面。
　　
　　少年身形瘦长，墨发披散，身着素色无文的软袍。
　　
　　他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极黑，在薄薄的灯色里直直望向她，虽是面若好女的精致容貌，那眸光却是冰冷又阴郁，眉间风雪浓。
　　
　　此般殊色，恰如开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枝冷峭红梅。
　　
　　不过一息功夫，屠苏苏同样不错眼地盯着对方看，这看着看着突然觉出几分不对味来。
　　
　　“……小谢？”
　　
　　然而她刚刚唤出这名字，就见对方像是再次脱力般又趴回了桌子上，屠苏苏这才注意他好像是极为不适，立刻上前几步焦急道：“这是怎么了？有药吗？”
　　
　　屠苏苏说着便抬手想把他扶起来，好看清听清他有什么吩咐，然而手刚碰到衣摆，便已觉得这副瘦削的肩膀轻轻抖动。
　　
　　“别……别碰我，”少年低哑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屠苏苏无意识地心口一麻，回过神来才听见对方的下半句话：“下头的……抽屉……蓝瓶子……”
　　
　　她很快蹲下身去把拉开抽屉，看见许多小瓷瓶，幸好蓝瓶子只有那么一个。
　　
　　只是拉开抽屉拿出蓝色瓷瓶这么一会儿，她眼前已经伸过一只手来。因着瘦，指骨便愈显修长，苍白的指尖轻微颤抖，却是怎么也拔不开那个红绸瓶塞。
　　
　　看的屠苏苏那叫一个着急。
　　
　　如今怎么想都像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虽说他方才不让她碰身子，可这样紧急的情况……她没再犹豫，直接自己拨开瓶塞，搀着少年挺起身子，又把着他的手将那瓶子里的药送入对方口中。
　　
　　如此这般，看着倒像是她从背后完完全全把人抱在怀里似的。
　　
　　不知究竟是因为这番动作，还是病得急了，对方在她怀里抖得更厉害了。他似乎有话说，但屠苏苏动作强硬，一时对方也只有先喝下药去。
　　
　　她还握着他的手，明明掌心里的手是瘦长，展开理应比她大些才对，此刻却像是一片轻飘的叶，摸着沁凉如丝帛，没有重量。
　　
　　直至把那瓶药全灌下去，屠苏苏才松开。
　　
　　对方这下终于不抖了。
　　
　　“从椅子上下去。”少年开口的声音又冷又硬，倒是很快忘了她的救命之恩。
　　
　　“这么凶干嘛……”屠苏苏不免小声嘟囔两句。也是踮脚落地的时刻，她才观察到，自己贴着少年半倚坐着的椅子竟是一台木制轮椅。
　　
　　原来他一直坐在轮椅上，是腿脚不方便么？
　　
　　屠苏苏这么想，眼睛自然滑到了少年的下半身。
　　
　　少年膝上盖了一张绒毯。
　　
　　“看什么？”对方说话的声音更冷了，明明还带着病中的嘶哑，却硬是生生能掉冰碴子似的：“若是得了趣味，捉弄够了，便赶紧滚吧。”
　　
　　趣味？捉弄？
　　
　　屠苏苏可完全听不懂这话了，挠挠头有些迷茫：“捉弄什么？我捉弄谁了？”
　　
　　谁料她这话一说，对方的面色更糟糕了。
　　
　　少年紧抿唇线，眉头微蹙，扭开脸不说话，看样子像是极为生气，偏偏一对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仿佛是两只蝴蝶，在屠苏苏的心尖尖上扇翅膀。
　　
　　她摸摸心口，下意识转开眼睛寻找证据，好证明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你不认得我了？”屠苏苏边闲扯，边背起手小踱两步，耐心一扫，很快看见书案上的青玉砚台，她又凝眸，果然在右下角看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谢”字。
　　
　　啊，果然是谢家人，这下更错不了了。
　　
　　屠苏苏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面色冷硬的轮椅少年，扬声便道：“你真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的未婚妻屠苏苏呀。”
　　




2.  第二替   还得慢慢来才好

　　“你真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的未婚妻屠苏苏呀。”
　　
　　“……胡说八道。”
　　
　　屠苏苏眼见着对方生硬丢出这句话后，那原本苍白的面色升起不太明显的红云来。
　　
　　煞是好看。
　　
　　“我们以前见过的，”屠苏苏依旧背着手，这下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未婚夫，讲话自然更加有的放矢：“从前你父母带着你到蜀中来过，你还送过我玉佩呢，咱们的婚约便是在那时候定下的。”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然而不过几息，对方的神色重新冷淡下来，又变成了冰封的寒梅花。
　　
　　“我还给你写过信的，”屠苏苏有些奇怪对方为何要装不认识，她相信自己是绝不会认错人的。
　　
　　毕竟这几年她常常会把自己美貌厉害的未婚夫拿出来回味一二，眼前人绝对就是小谢呀。
　　
　　“我从来没收到过什么信，你可以出去了。”
　　
　　对方看起来却像是硬要否认到底的样子。
　　
　　屠苏苏十分困惑。
　　
　　正当场面陷入僵局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下仆的声音：“少爷，隔壁院的新人来了，说是正找他们小姐呢。”
　　
　　小姐？
　　
　　她皮一紧，随即便意识到隔壁院子不就是自己住的那间吗？是谁来找她了？
　　
　　还没等她反应一刻，少年已经扬声让人进来了。
　　
　　幸好来找她的是小眉不是李四。
　　
　　小眉先是朝他们行了礼，又冲屠苏苏道：“小姐，用晚食了，先回去罢。”
　　
　　屠苏苏见是她，只觉得正好，立刻就想拉着她要她证明自己和小谢是有婚约的，然而又未等到她开口，坐在轮椅上的人已是抢先一步，冷声向小眉道：“管好你家小姐，不要随便擅闯。”
　　
　　嘿，这人，明明她方才不闯进来，他还指不定病成什么样呢。
　　
　　小眉福身应是，而后屠苏苏还想说话，却已经被近前来的小眉暗自捏了捏胳膊。
　　
　　形势所迫到她头上，她便只好闭嘴了，就这么被小眉拽着出了房门。
　　
　　也是出来之后，屠苏苏才发现自己方才瞧见的那扇窗，恰恰是这院子最靠里的那间，她从这房间门口出来，才是正经的院子，廊下有几个忙碌的下仆，人也不多，和她那边的布置没什么两样。
　　
　　“小姐实在鲁莽。”小眉出门来依旧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像是提防她不留神搞出什么大动作，见四下无人，凑近她皱眉低声道：“小姐可知这朝华学馆藏龙卧虎？虽说老爷在蜀中也算半个土皇帝……”
　　
　　她说到这顿了顿，大约是察觉自己言辞不妥，很快假意咳嗽两声，这才继续：“可这朝华学馆里的学生同样非富即贵，莫说王室，就是这南边的地头蛇大氏族也不在少数，咱们人生地不熟，若是小姐冒犯了谁惹下麻烦，与老爷夫人那边又暂时沟通不上，那可如何是好？”
　　
　　屠苏苏一贯知道小眉谨慎周全，不然娘亲也不会放心让她跟着自己，可现在这事……没这么严重罢……
　　
　　“哪有你讲的那么吓人，”屠苏苏一撇嘴：“那就是我未婚夫啊。”
　　
　　这下语塞的轮到小眉了。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一下停住了步子。
　　
　　“怎么了？”屠苏苏有些诧怪地回头。好在小眉虽说愣了两秒，但很快又收拾好面上的表情跟上，只是语气里还有点迟疑：“小姐这是……如何知道的？”
　　
　　“我认识他啊。”屠苏苏背着手一边回忆一边继续往前走：“之前他们谢家人到蜀中时，就是小谢送给我的玉佩啊，不也是因为瞧见了玉佩，娘亲才为我定了亲事？”
　　
　　她说到这像是更奇怪了，又扭头看小眉：“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质疑我，我的记性有那么差么？小谢我是绝不会认错的。”
　　
　　小眉还垂着脑袋，像是在细想，不过听屠苏苏这么说倒是很快抬头笑起来应她：“怎么会，小姐的记性一贯是很好的。”
　　
　　“这才对。”
　　
　　以屠苏苏的水平，自然也没太觉察出小眉依旧在思虑别的事。
　　
　　事实上小眉今次陪着屠苏苏来，还受了夫人的单独嘱托。夫人临行前还同她道小姐的婚约隐隐是个烂官司，因谢家似乎有几分想要生事端。
　　
　　之前小眉的确已是觉得谢家行事多有不妥，想要在信中同夫人禀报，现在倒是有几分意料之外的领悟。
　　
　　他们蜀中自然不会踩高捧低，见了婚约另一方身残便心生嫌弃。
　　
　　只是……她总觉得夫人没提过这茬啊。
　　
　　更何况从前小姐拿玉佩的时候说的可是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以小姐那般看重皮相的性子，这话必不作假。
　　
　　难道这小谢姑爷竟是新近才坐上轮椅的，在老爷夫人全不知道的情况下？
　　
　　罢了，如今小姐真是肉眼可见地兴致高昂，她暂且还是不要浇她冷水才好。
　　
　　***
　　
　　“禀少爷，人已走了。”
　　
　　谢琦点点头，那下仆便又退出去。
　　
　　房门一阖上，屋内重新暗了下来。
　　
　　方才掉在地上的茶杯碎瓷片已是收干净，他轻轻捻开一点杯底的碎末，便确定了不是茶水的问题。
　　
　　不是又一次恶作剧，只是他恰好在那时候发病了而已。
　　
　　如此说来，也确实和她没什么干系。
　　
　　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但这毒，也死不了人，虽是看着凶险，可哪怕当时对方没有破窗而入，他也不过是再多疼上两个时辰，缓过来之后自己喝药的而已。
　　
　　只是生病时，他对他人的碰触会格外敏感。
　　
　　不可自控地，谢琦回想起方才背后那个怀抱，她体温高，像是个热热的火炉，明明是姑娘家，可却一点不记得避嫌，那么大剌剌地环着他把他的手。
　　
　　像个登徒子。
　　
　　夜色渐浓，他的视线也模糊下来，一到晚上，他便和半个瞎子没两样。
　　
　　既已是走不了路的废人，眼睛也不好使，实在难堪。
　　
　　谢琦摸着熟悉的位置点了盏蜡，点点昏黄的光晕亮在眼前，像是一团黑漆漆里的小盏月亮。
　　
　　他便沉顿在夜色里，静默地望着这盏月亮半晌。
　　
　　终于像是忍不住似的，探手摸开了书案后头一个隐蔽的抽屉。
　　
　　嘎啦一声响动格外清晰，抽屉被拉出，里头有半沓黄纸信封。
　　
　　他垂下眼睛看那半沓信，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微微粗糙的信封。
　　
　　借着那点光，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右下角的“苏”字。
　　
　　不过，他也只是放纵自己看了两刻，便很快抽手，重新阖上了抽屉。
　　
　　***
　　
　　没成想回了自己的院子，李四竟又在同人吵架。
　　
　　“这家伙是吃炮仗了？”屠苏苏啧啧两声，走近些听他们又在闹什么。
　　
　　“怎么轮到我们这就没东西吃了？”
　　
　　“瞧您这话说的，实在是今日新进学的公子小姐太多，咱们一时疏忽了。”
　　
　　“你少来！又用这般理由搪塞我！”李四说着，已是抬臂做出要打人的姿势来。
　　
　　“住手！”屠苏苏站在不远处斥了一声，那正吵着的俩人扭头都看见她来了。
　　
　　“小姐，我实在是气不过……”李四还待粗着嗓子争辩，就被屠苏苏一个威胁的眼神憋回了话头。
　　
　　“怎么回事？”这回是小眉开口同那谢府的下人接洽。
　　
　　“今日已是没晚食了……还请小姐多担待担待，咱们送了点心果子。”那侍人说着，身后便有长随提了食盒近前递给小眉。
　　
　　小眉没有接。
　　
　　“算了算了，不就一顿晚饭。”屠苏苏是见不得这么拧巴的氛围，再说她本来也没觉得少一餐是什么大事，这南方的菜她是真的吃不惯，吃进嘴里都没什么味道，那一小碟一小碟摆起来都麻烦得紧。
　　
　　“你回去吧，点心也拿走，我不爱吃。”屠苏苏抬手把那下人挥退，等人走远了，这才回头瞧自家两位仆从。
　　
　　一个赛一个的脸黑。
　　
　　屠苏苏背着手怪道：“你们真喜欢吃这南边菜不成？”
　　
　　李四嗤笑一声，还是好脾气的小眉回她：“小姐，本来也不是菜的问题，他们苛待您，实在可恶。”
　　
　　“谁稀罕他们那点菜，”屠苏苏撇撇嘴，又高声道：“胖子！”
　　
　　从院后头钻出个穿着马褂的人影，虽然被叫胖子，人却精瘦，望见屠苏苏便回话：“小姐我在呢！”
　　
　　“你早上不说捉了鲜鱼，牛下水也有，晚上吃锅子好了！”
　　
　　“得嘞，小的这就去准备！”
　　
　　如果只能带三个仆从，屠苏苏是绝对不会舍弃胖子的，这家伙在蜀中便有一手好厨艺，尤其会做辣菜，屠苏苏最是喜欢。
　　
　　“就这么算了？”李四和小眉跟着屠苏苏往里走，嘴上还不满地须子啰嗦一番，腰间金刀的小环环撞得叮当响。
　　
　　“你多少收敛一点，”虽然在李四那样又糙又黑如同一棵老皮杉树的高壮身形对比下，走在前头一身红的屠苏苏更像是一颗小米辣椒，但她主子派头却还是很足的，又侧眼看了看小眉：“跟小眉学一学，沉住气。”
　　
　　被她点名了的小眉此刻自然不好再黑脸了，回复一脸和善的模样，只说要去帮胖子的厨。
　　
　　“让李四去。”屠苏苏抬手把李四往后赶，又对小眉道：“你和我说说话。”
　　
　　好在涮锅本来上的也快，等落座也不过几刻种。
　　
　　屠苏苏一看那红艳艳的底料，闻着带劲的辣气，已经开始淌口水，这辣子一看就够味儿。
　　
　　或许是被这锅东西平顺了心态转移了注意力，四人一起在桌边坐下的时候，都只会直直盯着面前咕嘟冒泡的红汤，皆忘记了今日受的气。
　　
　　“今天谁都不要跟我抢牛肚，”屠苏苏眉头紧锁，又硬起嗓音道：“若是谁跟我抢，别怪我搬出主人的体面来给他好看。”
　　
　　胖子已是在一旁调起蘸料来，声音里倒是没多少被屠苏苏这话威胁到的意思：“小姐这话说的，之前可是你说吃锅子各凭本事。”
　　
　　屠苏苏被他顶撞地叹了口气。
　　
　　这几个刁仆。
　　
　　不过她看着眼前的红汤倒是忽地又想起一事来，以前她写信给小谢的时候提到过这火锅，对方回信时似乎也隐晦地表示过兴趣。
　　
　　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让对方尝尝？
　　
　　“小姐想什么呢？”小眉拉拉她，又说锅子快开了。
　　
　　屠苏苏一下回过神来，不过脑子里还有些轻飘飘，忍不住说：“我想找个时间让小谢也尝尝火锅。”
　　
　　小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温和道：“小姐这想法自然是好，可那位公子眼见着是在南方长大的，吃不吃得惯咱们的辣子还不好说呢。”她讲到这瞟了屠苏苏一眼，又道：“再者，我方才瞧着，他待小姐的态度也不像是很相熟啊。”
　　
　　这话还是说的委婉了，何止是不相熟，看着简直拿她当半个仇人。
　　
　　屠苏苏挠挠头，一时不好告诉小眉自己做过什么。
　　
　　“总而言之，小姐若是想要接触，还得慢慢来才好。”
　　
　　“……你说的也有道理。”
　　
　　慢慢接触？
　　
　　屠苏苏脑子一转，想到明天就要上学，眼睛顿时亮了。




3.  第三替   读书可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小眉提着上课用的东西立在屠苏苏后头，主仆二人就站在院门口，朝着另一侧望。
　　
　　准确的说，只有屠苏苏在望。
　　
　　“他应是会走这条道的吧。”
　　
　　“应该是。”小眉在她身后十分谨慎地答：“去学馆似乎就这么一条路，他住的比小姐还偏些，自然必须走这里。”
　　
　　屠苏苏踮着脚无意识地晃了晃身子，奇怪对方怎么还没来。按小谢的年龄算，既是和她同岁，又是谢家人，自然会去朝华学馆上课才对。
　　
　　很快她就被小眉戳了戳后腰，屠苏苏一震，举目望过去，果然瞧见了那把轮椅。
　　
　　身后有个仆从在推他。
　　
　　将散未散的晨雾间，束发少年沉静坐在轮椅里，膝上还是盖着那条绒毯，他垂着浓长的眼睫，面色苍白，看不太清神色。
　　
　　只那股冰冷漂亮的劲儿倒是始终如一。
　　
　　“小谢！”屠苏苏忍不住激动地摇手喊出声来，这一叫甚至惊起了路边林中的几只鸟雀。
　　
　　她自己激动，自然没看见身后小眉没拦住她动作的扼腕神情。
　　
　　这个傻小姐，她现在这么一喊，就凭昨日对方那番冷冰冰避而远之的情态，该往这条道走的如今也得躲开了。
　　
　　果然不出小眉所料，几乎是抬眼看见屠苏苏候在这的瞬间，谢琦已经抬手让仆从换个方向推。
　　
　　“咦？”屠苏苏还兀自愣了愣，“他都看见我了，不过来一起去学馆吗？”
　　
　　小眉扶额，无奈道：“小姐，只怕今日你的计划要落空了。”
　　
　　“那可不行。”屠苏苏眉头一横，当先夺过小眉手上的东西，抬脚便向着那边追去，“你且回院里吧，今日我自己去！”
　　
　　“诶？”小眉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一空，红色的身影已经蹿远了。
　　
　　自己去？小眉轻轻拧了拧眉头，以小姐这傻白甜的性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吃亏啊……
　　
　　不过，若是真吃点小亏也好，也许小姐就知难而退，再不想什么开阳宗什么南边的未婚夫了。
　　
　　要她说，蜀中好儿郎满地，何必非跑到这个人均势利眼的谢家来，他们不过是进府时没报最响亮的名头，便已经被慢待至此，可见这朝华学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只是希望小姐到时别伤心才好。
　　
　　***
　　
　　谢琦自然是看到屠苏苏了。
　　
　　她一身金纱叶绣纹的红衣，在迷蒙晨雾里格外显眼。
　　
　　他下意识心头一坠，反应过来却是很快让仆从换了推轮椅的方向。
　　
　　然而少女却不罢休。
　　
　　“小谢！小谢！”
　　
　　对方叫他的声音明亮又娇纵，像是被糖水浸过的叶子吹出来的短音。
　　
　　他垂了眉目，愣是被这一叠声的叫唤喊的有些面色发红，又听见身后侍从清秋低声禀告：“少爷，屠小姐追上来了。”
　　
　　然而谢琦顿了顿，终是沉下声吩咐：“我没叫你停下来。”
　　
　　清秋自然不敢忤逆脾气阴晴不定的少爷，也顾不得屠苏苏还在喊，只继续推着他向前。
　　
　　但推着木构混精铁的轮椅，速度肯定是比不上功夫在身的屠苏苏。没走十来步，身后草叶被一阵风刮过似的晃了晃，少女已经追至了他的身侧。
　　
　　那只皮肤白腻的小手一下搭上了轮椅把，终于把仆从的动作拦停。
　　
　　“你也不……也不等等我……”
　　
　　大抵是跑得太快，少女微微气喘，对襟襦裙束着带子的胸口一起一伏，延伸露出来细腻洁白的脖颈。
　　
　　像涂了层暖色细釉。
　　
　　谢琦没说话，屠苏苏却又自来熟地开口：“你方才明明瞧见我了，也不等等我。”
　　
　　她像是也不指望谢琦说出个所以然，很快对立在一旁的仆从道：“你让让，我来推小谢。”
　　
　　“我昨日便说了，我不认得你。”谢琦终于忍无可忍似的开口，然后屠苏苏却眨巴两下眼睛后很快接上了他的话。
　　
　　“好啦好啦，我是蜀中来的屠苏苏，现在你认得我啦。”
　　
　　她一边说一边把不知所措的仆人挤开，自己推起轮椅来。
　　
　　别说，还真有点沉。
　　
　　不知是被她这番抢白逼得无话可说，还是被她这过分积极的样子弄无语了，少年一时半会也是沉默。
　　
　　竹林道间，小个子红衣少女推着轮椅少年缓缓向前，安静得很，唯有车轱辘碾过零星碎叶的声响落入熹微晨光。
　　
　　屠苏苏自然不是不想说话，只是现在这氛围，她得想想该说什么。
　　
　　她总觉得小谢似乎是刻意抵触，可若要按着小眉说的慢慢来，或许她得想想先怎么跟他套套近乎？
　　
　　没料到这一想，她就想了一路，眼见着前头已经能看见牌坊了。
　　
　　“屠小姐，到这便行了。”
　　
　　“嗯？”她回头，身后的仆人便继续提醒道：“屠小姐是在丁字班，就是这头一层，咱们少爷在甲字班，在山顶上头。”
　　
　　屠苏苏：？
　　
　　他们难道不在一处上课吗！？
　　
　　她又转头往前看，果然发现立着的朝华学馆牌坊后边，一级又一级顺着山势排了好几层大石阶。
　　
　　再往上甚至掩进林中消隐望不见，神秘幽深，如同一条云中仙道。
　　
　　“屠小姐，您上课的东西。”那仆人说着颇为有理地把手上提着的包裹递还给屠苏苏。
　　
　　她经此提醒才想起自己方才一力想着推轮椅，都忘了手上本应还拿着这些的。
　　
　　“清秋，走了。”谢琦约摸是看了还有些呆怔的屠苏苏一眼，但到底没和她说话，只吩咐自己的下仆。
　　
　　“诶……，”屠苏苏又抬手：“那你们怎么上去，这台阶看着可不好走啊。”
　　
　　“屠小姐请放心，有云中君。”
　　
　　云中君？屠苏苏顺着仆人清秋的手势看过去，却发现他指着山崖侧边一扇精致的木门。
　　
　　她多看两眼，便明白过来这是个嵌在山崖里的升降机。
　　
　　原来升降机在这叫“云中君”啊，听着像个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每天早上都有个人专门候在台阶前等着送学生呢。
　　
　　清秋难得看见有人亲近自家脾性变古怪的少爷，又感于细胳膊细腿的屠苏苏还推了少爷一路，给她行了礼后才推着谢琦离开。
　　
　　屠苏苏抱着包裹，看谢琦冷冰冰的后脑勺。
　　
　　真怪，真怪，这人怎么就不理她呢？
　　
　　不过她又站在后头喊了一句：“我中午再去找你呀！”
　　
　　毕竟她屠苏苏可是很有耐心的。
　　
　　***
　　
　　屠苏苏走过牌坊，顺着三两学生也往左侧走，便瞧见了最底下一间课室，上头悬了个“丁”字，想来这就是方才清秋说过的丁字班了。
　　
　　真没想到一个小小学馆还分了这么多类，这甲乙丙丁的排序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不过她很快便知道这讲究是什么了，原来就连课室里的位置都是按照经卷成绩排名的。
　　
　　一个课室里横竖摆了二十张木案几，看着最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案，屠苏苏有几分无语。
　　
　　“没想到还会有人来给我垫底。”
　　
　　屠苏苏听着这话抬头，便看见她前头也坐了个姑娘，圆圆脸，可面上带了点戏谑。
　　
　　被对方这么一讲，班里已经坐着的人皆是回头望向她。
　　
　　这下屠苏苏才发现一室的公子小姐们都穿着素色，不管男女皆是弱柳扶风的姿态，如此倒显得一身红衣劲头十足的她站在这格外突兀。
　　
　　【唔，看来你很特别嘛。】
　　
　　屠苏苏乍一听见这声音还有些不习惯：【你这次怎么安静了这么久？】
　　
　　虽说千帆的确不怎么吵闹，但每天睡前都必会唠叨两句同她劝学，然而昨夜这家伙竟然一直安静异常。
　　
　　【我也不知道，昨天我感受到点异样，再醒过来就是今天了。】
　　
　　屠苏苏挑挑眉没什么反应，自己坐了下来。
　　
　　“我叫秦若怡，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前座的女生十分自来熟地凑近些。
　　
　　虽然屠苏苏不太满意对方表情觉得不喜，但又想到爹娘教育自己要待人有礼，便也一一应下：“我叫屠苏苏，蜀中来的。”
　　
　　“蜀中？姓屠？”秦若怡的表情像是更微妙了，又问：“那你家中是做什么的？”
　　
　　屠苏苏微微皱眉，这人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她心生不悦，回答便有些含糊：“……做生意吧。”
　　
　　这下对方却是没了后续，立马转头过去又和更前边的人说话。
　　
　　【她这是探你家底呢。】
　　
　　屠苏苏托着脸看木格窗外头起伏的青翠山峦，觉得第一日上课生活已经开始乏味起来。
　　
　　没想到她自己发着呆，前面的姑娘又回过头来，抻着手给她看自己的衣服料子：“这你认得么？九千丝的云锦。”
　　
　　屠苏苏有些困惑，不知道对方这话的意义何在，若是真想问她，又为何自问自答？
　　
　　然而她还没开口，对方已经在继续说话了：“据说南边拢共才一百匹，我娘亲便为我挑了最素净雅致的做了这身新衣裳。”
　　
　　这么稀罕？
　　
　　屠苏苏仔细去瞅，却觉得这料子和巩妈给家里狗娃娃做衣服的料子没什么分别。
　　
　　【你可别说出口。】千帆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心里话，连忙出声叮嘱。
　　
　　屠苏苏只好闭嘴，硬是听秦若怡在前头又仔细讲了这云锦是如何如何珍贵如何难得，直讲到先生走进课室。
　　
　　上午没讲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屠苏苏一开始还强迫自己拿出纸笔来认真听，然而那经纶课业实在无聊，她后来思绪渐渐飞远，满脑子想的都变成了中午去找小谢吃饭的事情。
　　
　　她今晨已经叮嘱好了，中午胖子来送饭的时候会多捎一盆毛血旺。
　　
　　若是能和小谢一起吃……
　　
　　“屠苏苏！”
　　
　　少女被这大嗓门震得一惊，抬头便见主案后头的先生怒气冲冲的样子：“你已经是倒数第一了，还不认真听课！”
　　
　　屠苏苏抿抿唇，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地端正身子，在周边几声嗤笑里重新低头看经卷。
　　
　　哎，读书，可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她又忍不住想去找小谢了。




4.  第四替   只有他知道她的可爱

　　“东西都带了吧？”
　　
　　“小姐放心。”
　　
　　胖子跟在屠苏苏后头进了山崖一侧的升降机。
　　
　　“这械具做的倒是精巧，咱们蜀中都用藤木的，这换樱木了。”他还提着食盒，仍压不住兴趣抬手摸摸内里的木饰。
　　
　　“小姐今日第一天上课，可还习惯？”
　　
　　屠苏苏背着手点脚尖，轻声道：“一般般吧。”
　　
　　胖子瞧出她兴致不高，便也不多话了，小姐虽然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还是能瞧出几分低落。
　　
　　哄小姐开心这事一贯还是小眉做的好，他得回去和小眉说说。
　　
　　只是不知小姐一下课便拽着他往外走，究竟是要提着食盒上哪去用午膳。
　　
　　这“云中君”正对着山下的一面是半镂空的。是以随着上升，便能看见底下的密林和牌坊愈来愈远，中间还有鸟雀飞过的影子。
　　
　　直至“喀啦”一声，眼前木门轻轻打开，便已是到了快山顶的位置。
　　
　　山顶林木更加茂密了，环境也清幽，比起山下要安静许多。
　　
　　屠苏苏钻出升降机，便瞧见今早在山下看见掩映在树木间的大石梯，顺着再过去，就是一间课室。
　　
　　只这间课室半探在崖壁一面，下头便是渺渺云海。
　　
　　到真是很有仙气飘飘的滋味。
　　
　　“这便是朝华学馆的甲字班？”胖子在她身后半步依旧提着食盒，又喃喃：“怪道都说这甲字班里人均龙凤，皆是未来要入仙宗修行的好苗苗，果真是气派。”
　　
　　屠苏苏听到这不免硬邦邦地插话：“羡慕什么？你小姐未来也是要入仙宗的。”
　　
　　“是是是。”胖子一叠声应了，又问小姐是想找谁。
　　
　　还能找谁，当然是找小谢啊。
　　
　　不过等她站到这，嘴硬两句便罢，还真有些被眼前的情形怵到几分。
　　
　　一时有些踌躇该怎么找到小谢。
　　
　　他们都还在课室里么？
　　
　　“你是……？”
　　
　　屠苏苏转脸，便瞧见又一位美人。
　　
　　若说方才班上见的男男女女都在往那弱柳扶风的劲打扮，这位可称是弱柳扶风的典范。
　　
　　身着月白色的轻纱衣，眉目如画，眸中含情，纤纤弱质如一朵娉婷莲花。
　　
　　屠苏苏一向对美人很有好感，很快道：“我是屠苏苏。”
　　
　　“原来是蜀中新来的妹妹，我听夫人讲起过的。我只比你大半月，便腆着脸唤你一声苏苏妹妹。”
　　
　　这位美少女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引着她向一侧小道上走，又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姜暮雨，得幸是夫人娘家侄女，便暂住在谢家。”
　　
　　原来是小谢的亲戚啊。
　　
　　屠苏苏对她说的内容没什么感觉，又想到胖子提着的毛血旺，终于也觉得肚子饿了。
　　
　　只是这个姜暮雨还拉着她在说自己也去过蜀中之类的话，寒暄得没了尽头。
　　
　　屠苏苏忍了片刻，终于找到个空隙插话道：“你知道小谢在哪吗？”
　　
　　对方闻言却是面色微变，飞快抬眸看她一眼，只是很快又收敛调整，用帕子半掩着唇轻声道：“妹妹问的是哪个小谢公子？”
　　
　　哪个小谢？
　　
　　难道还有很多个小谢吗？
　　
　　或许是族中兄弟都在一处上学罢……
　　
　　然而想到这，屠苏苏的脸色也变了。
　　
　　糟糕的紧，她也不记得小谢的大名了啊。
　　
　　今次来便秉了从前的习惯“小谢小谢”地叫，她这下才意识到自己都不记得未婚夫的大名。
　　
　　实在不妥。
　　
　　屠苏苏又想张口描述，然而若是直接说坐轮椅的那个，好像也不太妙。连她这种粗神经都觉得这话实在冒犯。
　　
　　难道她今日和小谢吃午饭的计划要卡在这种地方吗？
　　
　　“屠苏苏。”
　　
　　她正觉得脑袋嗡嗡转，突然听见一道冷清熟悉的少年声线。
　　
　　是小谢！
　　
　　她转头，果然看见坐在轮椅里的小谢，对方漂亮的脸上还是神情冷淡，只是看看她，又转眸去看坐在她身边的姜暮雨，眸色更冷了。
　　
　　“过来。”
　　
　　这过来是说给她的吗？屠苏苏尚有几分迷茫。
　　
　　姜暮雨像是在她旁边微微笑起来，松了口气的样子凑近她道：“原来是这个小谢？这个小谢是妹妹什么人？”
　　
　　“未婚夫。”屠苏苏还看着轮椅上的人，只在嘴上应姜暮雨。
　　
　　没成想姜暮雨听了这话也是微微睁大眼睛，又重复一遍：“未婚夫？”
　　
　　“对啊。”屠苏苏点头确定，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那头小谢已是皱起了眉毛，再次冷声道：“还不过来？”
　　
　　这下连她身后的胖子都动了，拉了拉屠苏苏的袖子，两人一起走到了谢琦这边。
　　
　　她应该……没闯什么祸吧？屠苏苏有些忐忑，怎么小谢看起来有几分气恼的模样？
　　
　　“昨日不是叮嘱过你的丫鬟，不要乱跑。”小谢见她走过来，姜暮雨走远了，才皱着眉开口。
　　
　　“可她不是你我的同窗吗？”
　　
　　被这句天真的话噎住，谢琦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语句解释。
　　
　　同窗？
　　
　　在这个人均心眼多如筛子的学馆里，竟还会有人抱着这样的想法。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只得冷硬道：“那是谢府上的表小姐，你和她再多说两句，到时候怎么被她算计没了都不知道。”
　　
　　“……你人生地不熟，不要随便和这些笑面虎多谈。”
　　
　　“嗯嗯。”屠苏苏语气轻快地应下，又十分积极地要帮他推轮椅。
　　
　　“你真听进去了么？”谢琦有些疑心她又像昨天那样左耳进右耳出。
　　
　　“我也没觉得她很好。”屠苏苏接他的话道：“她说自己去过蜀中，却连红果和辣椒都分不清，我是不大信。”
　　
　　看来她并不似他想的那般没有判断力。
　　
　　谢琦微哂，是他关心则乱，多管闲事了。
　　
　　明明打定主意应该离远点不拖累她，却只是听清秋说她被姜暮雨引到一边便巴巴地跑出来“训诫”。
　　
　　多少有些滑稽。
　　
　　谢琦想到这眉目又沉了下去，然而他既是到底同她开口说了话，不告而别实在不似君子所为。
　　
　　是以他憋了半晌，给清秋打了手势，生硬又短促道：“如此便是了，再见。”
　　
　　嗯？
　　
　　屠苏苏一愣。
　　
　　这话正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再见了？
　　
　　“诶诶诶…”屠苏苏一下拦住他：“你都关心我了，怎么才说两句又要走？”
　　
　　谢琦心口一跳，面上顿时冒出些热意来，忍不住哑着嗓音低声道：“谁关心你！”
　　
　　“你不是怕我被姜暮雨欺负才找过来的吗？”
　　
　　谢琦暗自咬牙，她还真是在不该聪明的地方格外敏锐。
　　
　　“我今日可难过了。”屠苏苏说着转到他面前来，声音低低的：“我在丁字班都是最后一名，那岂不就是整个学馆的最后一名，班上的人也奇奇怪怪的……”
　　
　　“我就只认识你了……”
　　
　　少女的指尖试探性地往前伸，悬了悬后，一下抓住了他搭在轮椅把上的衣袖。
　　
　　明明对方还没碰到他的手，谢琦却仿佛已经感觉到那股皮肤相接的滚滚热意。
　　
　　“就跟我一起吃个午饭吧，成吗？”
　　
　　***
　　
　　胖子大开眼界。
　　
　　没有想到，自家小姐这种心里想什么说什么的性子，竟然出其不意达到了某种天然撩的效果。
　　
　　他可是眼睁睁看着那位小谢公子冷冰冰的面色微微软和下来，垂了眼睛默认似的被小姐推到到林中凉亭。
　　
　　“胖子。”
　　
　　屠苏苏喊了他一声，又冲他眨巴眼，胖子立刻反应过来，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盆红艳艳的毛血旺。
　　
　　红油透亮，还冒着热气。
　　
　　站在谢琦身边的清秋却是大惊失色，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是想害少爷？”
　　
　　少爷病后体弱，哪里吃的了这样又辣又冲的东西。
　　
　　“啊，”屠苏苏闻言顿时神色萎顿，做错了事般讷讷道：“小谢不能吃是吗？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以前给我回信的时候，还说有机会想尝尝辣子……”
　　
　　她还记得他写过的信。
　　
　　谢琦看着耷拉下眉眼的少女，顿了顿，摁住心底那点满足她愿望的蠢蠢欲动，只是压低声说：“的确吃不得。”
　　
　　这样拒绝，她应该就会明白了，他现在身残体弱，名声也不大好，还是离他远些，才能有平顺的读书生活。
　　
　　“那就吃淮扬菜吧！”
　　
　　谁料少女说着又变出好几碟菜来，把那盆毛血旺推开，端上清炖狮子头、煮干丝之类的清淡菜系。
　　
　　“果然还是小眉说的对，你不一定吃得惯辣，所以我特备了别的。”
　　
　　屠苏苏说到这又望向他笑起来：“这下你应该可以与我一道吃了吧。”
　　
　　连清秋都没话说了。
　　
　　屠苏苏很是殷勤地给小谢摆了碗筷，又给他夹了不少菜。
　　
　　“尝尝看，胖子虽然淮扬菜做得少，但应该水平还是不错的。”
　　
　　谢琦默默动了筷子。
　　
　　是好吃的。
　　
　　他压下那股不知所谓地心热，逼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餐食上，不要分神想其他。
　　
　　少女又在他对面继续说了两句，说这个厨师胖子是如何被她母亲相中召入府内，又是如何会做菜。
　　
　　她吃饭的时候看起来格外认真，那盆他吃不了的毛血旺便只有她一个人伸筷子了。或许是被辣到，面上红红的，唇色也更加鲜妍。
　　
　　她本就生的明艳，又喜穿红衣，不符学馆里崇尚素色风雅的审美，显得另类也不可置否。
　　
　　可他也不想劝她改了自己的喜好，只为了合群。
　　
　　好像她就应该是这样的，一身红衣又娇又俏。
　　
　　若是旁人觉得不美，若是旁人觉得不美……
　　
　　谢琦无意识地捏紧筷子，心底却生出一丝丝古怪的窃喜来。
　　
　　只有他知道她的可爱，似乎也很好。




5.  第五替   确实是……没几个人明白的……

　　屠苏苏一吃起饭，就有些不管不顾把旁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直到她再抬眼，才发现小谢不知何时已经放了筷子，正看着她。
　　
　　她抬头抬的突然，便瞧见了小谢望她的眸光。
　　
　　像是化了冰的水。
　　
　　不过再等她一眨眼，对方已经回复了冷淡的神情。
　　
　　是她的错觉吗？
　　
　　少年在她对面突兀地咳嗽两声，新起了个话头：“今天早上的课，如何？”
　　
　　屠苏苏听了这话一顿，有些沉闷地摸摸鼻子道，半晌没出声。
　　
　　可如今的小谢好不容易主动同她讲句话，她自觉不应该回以沉默。
　　
　　“……一般般吧。”她有些想含混过去，说完立马用眼神示意胖子来收拾东西。
　　
　　清秋像是也想近前帮忙，被胖子拦住了。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碗筷，又从那个百宝箱似的食盒里整出了一套茶具来，让清秋颇有几分稀奇地多瞅了那食盒几眼。
　　
　　屠苏苏迫切地想转移话题，有几分讨好地指着胖子手上的茶叶瓷罐道：“蒙山茶，我们那的特产，很有名的，这是蒙顶甘露，你尝尝。”她见胖子依旧还在走流程泡茶，又急促开口：“我还会舞剑呢，我同你说过的，我在家里常学功夫，你想看吗？”
　　
　　真是把“不要再和我提学习”这句话写在了脸上。
　　
　　这样孩子气，实在是有些……可爱。
　　
　　谢琦忍不住想弯唇，却还是强压了下来，手肘搭在两侧椅把上，淡淡道：“不想。”
　　
　　屠苏苏在他对面有些泄气地瘪瘪嘴。
　　
　　少年在心中揣摩了一下分寸，不疾不徐开口：“你在家中如何学习是你家中的习惯，可若是在朝华学馆，你不日日上进，只怕会徒然虚度光阴学不到东西。”
　　
　　小谢这话说起来简直和自己那个学业优秀的古板弟弟一模一样。
　　
　　屠苏苏有些无奈地托起脸，忍不住嘟囔两句：“本也不是来学东西的……”
　　
　　“什么？”
　　
　　谢琦微微挑眉，他腿脚不便视力不好，可不是聋子：“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然而对面的少女听了他的问话却是突兀地红了脸，左右瞧了两眼，又飞快走近，在谢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弯下腰来。
　　
　　她身上还残留了点方才吃过微微冲的椒麻香，偏偏混杂了点红糖水似的甜，这混杂的味道顺着鼻子直轰进了谢琦的脑子，让他有那么一刻稍稍发晕。
　　
　　对方凑到他耳畔，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钻进他耳廓。
　　
　　“学习是次要的，主要是……主要是来看你的嘛……”
　　
　　她说这话语气自然，甚至带了点小小的羞涩，显得十分情真意切。
　　
　　眩晕的感觉才稍稍好些，又被她这句话炸出了金花似的。
　　
　　谢琦只觉得心尖被轻轻拨弄了一下，瞬间攥紧轮椅把手，想要压制胸腔里有些急促的跳动。
　　
　　他面上神情绷得更紧了，分出半线自持压着嗓音严肃道：“……你这样不上进，会叫父亲母亲失望。”
　　
　　屠苏苏大概是认真考虑起他这句话，直起腰思量片刻，又理所当然地应他：“可我在家也是这般，爹娘也未曾责怪。”
　　
　　除了爹和古板弟弟时不时会说她是懒虫，但屠苏苏分辨得出那并不是真在抱怨。
　　
　　谢琦却是没什么心思和她仔细探讨这个问题了，如今他只想摇起轮椅赶快离开此处，好悄悄平复一下面上的燥热。
　　
　　“下午课快要开始了，你赶紧回去吧。”谢琦抬手把清秋唤过来，却又不妨被还站在他身边的屠苏苏拦住去路。
　　
　　“茶你还没喝呢，而且方才你也没吃多少，你真的吃饱了吗？”
　　
　　“我食量本来就小……”然而话说到一半，谢琦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带地好脾气地冲她解释起来，立刻住了嘴。
　　
　　“那我晚上还能来找你吗？”少女却没停下问句。
　　
　　“不能。”
　　
　　“那下午再来找你呢？”
　　
　　谢琦手指捏得发白，冷淡道：“我下午不上课，你若是不想白跑一趟最好不要来。”
　　
　　“好吧。”屠苏苏说完这话却是飞快向他怀里塞了一个小盒子，而后让开路来。
　　
　　谢琦一愣，便听对方道：“请你的这餐要完整，这是小点心，你拿回去吃好了。”
　　
　　***
　　
　　屠苏苏和胖子又是坐着升降机下来的。
　　
　　时辰差不多，胖子便要提着食盒回去了，临走前有感于今天中午这顿让他大开眼界的饭，心有戚戚地问屠苏苏：“小姐，你是在追求那位公子吗？”
　　
　　闻言屠苏苏脸色一黑：“追什么追，那就是我的未婚夫。”
　　
　　“哦，原来这就是小姐常挂在嘴边的小谢姑爷。”
　　
　　“我哪里常挂在嘴边了！”屠苏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般飞快瞪了他一眼，便推着他向外：“赶紧走吧，回去看看晚上吃什么，你今晚要是让我吃的不满意，爹教我的那套机关鸟操作方法我就不告诉你了。”
　　
　　“诶，别别别，”胖子假作出个讨饶的姿势，提起食盒就溜了。
　　
　　屠苏苏在原地站了会，才重新往课室走。
　　
　　哎……却是越走越萧索，这么快，又要开始上经卷课了。
　　
　　然而她甫一进门，便觉得氛围有些不对。
　　
　　早上这伙人还拿她当空气，现在却是在她刚出现时统统望向她，下一刻又继续小声窃窃私语。
　　
　　这又是怎么了？
　　
　　屠苏苏一头雾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便见前头的圆脸姑娘秦若怡回头来示意她凑近些。
　　
　　虽然不太想，但大抵能从对方这得知答案，屠苏苏还是靠了过去。
　　
　　“你真是谢琦的未婚妻？”
　　
　　屠苏苏心头一动，很快联想到方才和姜暮雨说过的话，心知现在应是整个学馆都知道这件事了。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呢，这心态多少有点保护自己领土的意思。
　　
　　而且，现在她从秦若怡这确定小谢的名字是谢琦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啊。”屠苏苏很是轻松地应下。
　　
　　对面的秦若怡果然再次睁大眼，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看上他什么了？”
　　
　　屠苏苏皱眉，听对方连珠炮是的继续：“又残又瞎，性子还暴戾，听说他生病后心理扭曲，还虐待过下人呢……还是你们家其实对谢家有所求，你才成了他未婚妻的？”
　　
　　越听，她越是眉头紧皱，甚至连先生进了课室都没发现，只是怀着满腔怒火斥道：“你会说话么？不会说人话就给我闭嘴！”
　　
　　她这一句话完，全场鸦雀无声。
　　
　　等屠苏苏反应片刻，已经看清了主案后头先生铁青的脸色。
　　
　　醒木“啪”地一声响，随即暴喝的一方成了先生。
　　
　　“屠苏苏！给我站出去！”
　　
　　屠苏苏的火还没消，此刻却也知道不好和先生顶嘴，于是只狠狠瞪了秦若怡一眼，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不光说小谢的坏话，还害她被罚站，此仇不报非君子！
　　
　　秦若怡冲她做了个鬼脸。
　　
　　***
　　
　　屠苏苏站到了课室外头的廊下。
　　
　　【你还真是能闯祸。】千帆无一例外出现在每一个她犯错被抓的时刻。
　　
　　【可这次真不是我的错，你也瞧见了是她坑我的！】
　　
　　千帆没理会她这茬，倒是重新提起自己的事情来：【到这开阳宗脚下，我果然恢复得更好，今晨还能从你脑子里跑出去遛遛。】
　　
　　屠苏苏被小小转移些许注意力，很快问：【怎么个遛法？】
　　
　　【自然是打开识眼，四处晃上一晃。】
　　
　　【那你看见开阳宗里头长什么样了？据说开阳宗就在比朝华学馆更高的地方，只是因了芥子阵法，普通人是瞧不见的。】
　　
　　千帆听了她这话却是轻轻嗤笑一声：【我连更古老的宗门都看过，不过是区区开阳小宗，有什么好看。】
　　
　　【所以你看着了吗？】
　　
　　【没有。】
　　
　　【……】
　　
　　千帆像是为了找补，很快又道：【不过我已是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气息，今晚劳烦你随我去探探。】
　　
　　屠苏苏闻言有些兴奋，她可是好久没有夜游了。
　　
　　【不过你得好好听我的话，可不要乱跑。】
　　
　　【知道啦知道啦。】
　　
　　又不是第一次夜游，千帆还是这么唠叨。
　　
　　她正待想着今晚要换身方便走路的衣服才好去探险，便察觉到远处树后的人终于动了。
　　
　　那人还朝着她走了过来。
　　
　　屠苏苏定睛一看，便见一位白衣广袖的青年步履从容地朝她走过来，俊逸儒雅的脸上带着十分亲和标准的微笑。
　　
　　“小妹妹，你怎么站在外头？”
　　
　　屠苏苏挑眉，有些无语道：“从我被罚站出来时你便站在树后了，明明知道还问什么……”
　　
　　青年闻言却是微微一愣，很快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倒是带了点真心实意：“看来小姑娘还是有点底子，能察觉到我站在那。”
　　
　　应该说，是很有底子才对。
　　
　　苏不惑指尖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他进学馆时虽不会用在宗门里才需的隐匿术，却也足够应对普通人了，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倒是厉害。
　　
　　屠苏苏再次露出无语的神情瞟了他一眼，没什么继续搭话的意思。
　　
　　苏不惑只好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苏不惑，大概算是……学馆的先生吧。”
　　
　　“既然你也是先生，能让我不罚站了么？”
　　
　　苏不惑这次笑得更真心了：“你对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会提这种无理要求吗？”
　　
　　屠苏苏瘪瘪嘴，不情不愿道：“学生丁字班屠苏苏，见过苏先生。”
　　
　　“也不用这么客气。”苏不惑很是平易近人和屠苏苏站到一侧，慢悠悠道：“咱就聊聊天，你是新来学馆的学生？从前没见过你。”
　　
　　屠苏苏点头。
　　
　　“那你来学馆是为了……？”
　　
　　“进仙宗啊。”屠苏苏转头看他，像是奇怪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苏不惑一哂，有几分戏谑道：“那你知道入仙宗是做什么吗？”
　　
　　“不知道。”出乎意料的是，屠苏苏回答地十分果决利落。
　　
　　“不知道你还想进去？”苏不惑有些讶然，他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修行，修仙，光宗耀祖……”之类的答案。
　　
　　屠苏苏听到这却是更加奇怪地反问他：“难道这座学馆里，每个想进仙宗的人都知道‘入仙宗’是做什么吗？”
　　
　　小姑娘眉心微蹙，双眸明亮，神情是如此真挚坦然，好像真是在问他这个问题。
　　
　　苏不惑微微一哽，随后却是慢慢笑得露出了白牙，转眸看向前方的翠色山峦。
　　
　　青年的声音稍显缥缈。
　　
　　“确实是……没几个人明白的。”
　　




6.  第六替   只有这亮灯了，别的地方都好黑……

　　暮色昏黄，屠苏苏一个人慢慢走在小道上，觉得心里有些憋闷。
　　
　　她还抱着几本经卷，是先生罚下来的。
　　
　　一阵风过，卷下来三两片寥落树叶，愈发衬得她整个人萧索十分。
　　
　　屠苏苏第一次认识到，学绩不佳，竟是如此叫人失落的一件事。
　　
　　“小姐！”
　　
　　她寻声抬头，是小眉。
　　
　　屠苏苏顿了顿，看见小眉一边朝她招手一边走过来的纤细身影，竟有些鼻头微微发酸。
　　
　　太丢脸了，她趁着人还没走近猛吸了下鼻子，又飞快抹了两把眼睛。
　　
　　她屠苏苏可不是个爱哭鬼，从小到大哭鼻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小眉走到她身边，只是微微笑着轻轻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话，单把她手里抱着的东西都接了过去。
　　
　　“这是课下作业。”屠苏苏跟着小眉走，声音讷讷。
　　
　　可不是她被罚的。
　　
　　“嗯，待会饭后再做吧，小姐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唤我们就好。”
　　
　　相同一条道，身量稍高些的女孩抱着经卷，身后跟着小个子的红衣姑娘，斜阳落影。
　　
　　在这段不长不短的静默后，屠苏苏到底没忍住开口：“今日过得不开心。”
　　
　　小眉温温柔柔的声音传过来：“嗯，我看出小姐不开心了。”
　　
　　“这学馆里的人都怪怪的，说话也弯弯绕绕，还有人坑我，先生也严厉。”屠苏苏说到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学绩太差了……从前在家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呢……”
　　
　　小眉听她抱怨到这，像是又笑起来，轻声道：“往常在家的时候，小姐哪里会和这么多人一块上课，便是少爷比小姐学绩好，小姐不也是每天瞧不上他要和他打架呢。”
　　
　　屠苏苏回想片刻后点头：“也是。”
　　
　　“那……小姐想回家吗？”
　　
　　若这话搁在昨日问，屠苏苏必然是毫不犹豫地说不想，可放到今日……
　　
　　若是回家，自然不会再和这些奇奇怪怪的同窗相处，也不会有人每日嘲讽她是倒数第一，可是……
　　
　　“我才不要回去。”她气鼓鼓道：“若我现在回去，岂不像是临阵脱逃，那我就是永远的倒数第一了。”
　　
　　再说，回家去可没有小谢一起玩了。
　　
　　小眉听了她这话又是笑起来，回身轻轻牵过她的手：“小姐说的是，那咱们一起加油吧，慢慢来就好。”
　　
　　屠苏苏一阵猛点头：“起码得当上倒数第二先吧！”
　　
　　“小姐还真是……目标远大。”
　　
　　小眉话音方落，俩人对视一眼，已是齐齐笑出声来。
　　
　　饭后做经卷又花了不少时间，虽说有小眉和脑子里的千帆一起帮忙，屠苏苏还是做得头脑发昏。
　　
　　等洗漱完了，小眉熄了灯出去又过了会，千帆才出来叫她。
　　
　　【走了。】
　　
　　屠苏苏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又套了件便于行走的衣物，很快悄悄溜出了门。
　　
　　【今日那个姓苏的，的确是个练家子，以我现在不成熟的判断，他至少修行十年以上了。】
　　
　　屠苏苏挑眉，脑海里回想了一下白衣青年的神态，怪道对方神情间带着股自傲。
　　
　　【那他干嘛突然和我搭话？】
　　
　　千帆顿了顿像是在推测：【但他应该是不能得知我的存在的……或许是……看你笑话？】
　　
　　屠苏苏：……
　　
　　入夜，后山黑漆漆一团，幸而有微弱月光，又兼千帆为她开启的“夜明眼”，屠苏苏可以清楚看见暗影之下花草树木的轮廓。
　　
　　【这边。】
　　
　　循着千帆的指示，屠苏苏便在后山里绕来绕去行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有些皱眉：【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怎会！】千帆的声音也像是十分着急：【对不住，是我恢复的不够好，这气息又微妙难寻，便像是在兜圈子。】
　　
　　千帆难得会同她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屠苏苏能分辨它并非故意。
　　
　　【罢了，那你先歇歇，慢慢找，不急。】
　　
　　没过两刻，千帆又使她往右走。
　　
　　【这可又是下山的路了。】她一面提醒，一面顺着横生的草木探步往下，走着走着却觉得眼前这地方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她前天第一次看见小谢时站的地方么？
　　
　　夜色深沉，那扇窗子依旧点着灯，照例是纤长的影子投在桑纸木格间，时有夜里的虫鸣蛙声。
　　
　　静谧如斯。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么？】屠苏苏默默看了半晌，等着千帆下一步指示。
　　
　　然而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千帆？千帆？】
　　
　　奇怪，这家伙怎么又没声儿了？
　　
　　【你不会真是在耍我吧？那我可真生气了？】她说是这样说，却突然联想起之前千帆也讲过突然失去意识的事。
　　
　　难道它现在也是……晕过去了？
　　
　　屠苏苏正想再叫它试试，却不妨回退一步踩断了脚下半截枯枝。
　　
　　一声脆响，窗户后的人影微动。
　　
　　仿佛淬了冰的声音响起来。
　　
　　“谁在外面？”
　　
　　***
　　
　　天色将暗未暗，谢琦在房里搁了笔。
　　
　　他把之前的经卷都整理一番，又默默盘算了日子，这才继续收整散在一旁的古籍。
　　
　　那件事，已是有些眉目。
　　
　　松松微微发麻的手指，谢琦眸光一转，看见了放在案边的小盒子。
　　
　　下午回来后他便把它放在那了。
　　
　　屋内烛火轻颤，谢琦却盯着那盒子仿若老僧入定，半天没有动作。
　　
　　直到烛火轻细的“啪”爆开一声，他才缓慢地眨眨眼，终还是将那盒子挪到面前来。
　　
　　掀开盖，里头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水滴形小瓷盅，他愣了愣，不过很快探手从小盅中段位置摸出条缝隙。
　　
　　轻轻一转，水滴的上半部分便能卸下来。
　　
　　甜味扑鼻而来，是红糖凉糕。
　　
　　凉糕被做成了兔子的形状，半边巴掌大小，白白胖胖蹲在正中，碗边浇了桂花红糖汁。
　　
　　盒子里还有只漂亮的小勺。
　　
　　谢琦拿起勺子，却只是伸着轻轻戳了戳那只白色的凉糕兔。
　　
　　小兔子颤了颤。
　　
　　他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弯，不过很快又压了下来，重新肃起脸用小勺挖掉了一只兔子耳朵送进嘴里。
　　
　　很冰爽，沾了桂花的清香，愈发托出糯米凉糕的醇味。
　　
　　而且，很甜。
　　
　　他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吃完了兔子，然而明明嘴里吃的是甜，渐渐却品出了莫须有的涩味。
　　
　　吃完搁了勺子，谢琦发了会儿呆，才仔细收好小勺子和水滴瓷盅，又盖好盒子盖。
　　
　　明日得空洗了，便可以放进那个抽屉，和信封一道收起来。
　　
　　然而他刚盖好盒子，就敏锐听见窗外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极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着了。
　　
　　谢琦眉目一沉，把手中小盒往怀里挪了挪，冷声道：“谁在那？”
　　
　　却听见窗外又有动静，像是被他突然出声吓到，又跌了两步似的。
　　
　　这下肯定不是野猫了。谢琦皱眉，放好盒子后猛地将轮椅摇到窗边，一下把木格窗拉开，然而外头黑漆漆一片，烛光微弱，以他在黑夜中不能视物的毛病，愣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多少有些自恨，面色更加沉冷。
　　
　　屠苏苏却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方才小谢在窗户后面突兀出声，吓得她又跌了两步，弄出了更大动静。
　　
　　这下铁定是暴露了。
　　
　　她还在脑海里飞快组织语言，就见面前的窗子“哗啦”一下被支起来，小谢出现在窗前。
　　
　　瞬间，屠苏苏觉得心跳到嗓子眼。
　　
　　然而她很快发现小谢面色冰冷，只是眼睛不能对焦一般在窗外转了一圈。
　　
　　看起来倒像是……看不见她似的。
　　
　　屋里那点薄薄的灯色映在他身后，少年面色苍白双眸漆黑，眉目间沉郁之色越来越明显。
　　
　　也不过几瞬，屠苏苏却突然福至心灵地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出声才好。
　　
　　“是我，屠苏苏。”
　　
　　她把衣角从树丛里拽出来理了理，小心又往前探了两步，那点烛光终于稍稍照拂到她，露出她的一张小脸来。
　　
　　屠苏苏便亲眼看着小谢的面色由冰冷转为惊讶，那双漂亮眼睛微微睁大，慢慢对焦到她脸上。
　　
　　夜风轻摇，吹起少年鬓边的发丝，像是初春融雪，他身上的冰封之气霎时消解开来。
　　
　　屠苏苏甚至有种看见他瞳孔中星光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小谢猛地抬手，木格窗“啪嗒”重新拉了下来。
　　
　　屠苏苏：……
　　
　　“你别生气啊，”她也顾不得别的，凑近窗户，几乎是贴着窗子连珠串似的开口：“我真的不是故意跑到这来的，只是因为……因为一点意外，我也不是故意偷看你，就……只有这亮灯了，别的地方都好黑……你真的别生气……”
　　
　　都怪千帆！把她骗出来，关键时刻还撂挑子！
　　
　　“我没生气。”
　　
　　正在屠苏苏心急如焚时，小谢冷冷清清的声音从窗子里头传出来。
　　
　　一下把她那股焦躁的心火给浇灭了。
　　
　　屠苏苏能听出他真的没生气，那就好。
　　
　　然而她踌躇片刻，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应该说些什么。
　　
　　关窗之后，小谢像是还坐在方才出现的地方，并没有挪动位置。
　　
　　可不能再想早上一样想话题想一路，实在浪费功夫……屠苏苏脑子飞转，突然想到中午时对方问过她的课业。
　　
　　“我……我做完今日的经卷了。”她试探性地站在窗外开口。
　　
　　半晌，里边传出来一声“嗯”。
　　
　　小谢回答她了。
　　
　　屠苏苏像是吃了什么定心丸，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今日在学馆碰上了什么事，又说她好歹听了多少内容，但听得多懂得少，还遇见了奇怪的苏先生。
　　
　　晚上忙着做经卷都没和小眉他们细细谈，然而现在她却是倾诉欲大发起来，直说的嘴都微微发干才停。
　　
　　“对不起，我好像太啰嗦了。”屠苏苏摸摸鼻子。
　　
　　话至此，小谢冷淡的声音再次出现：“确实。”
　　
　　屠苏苏：……
　　
　　然而下一刻，小谢接着开口：“你不懂的地方多是文史典故，这些可以去看《博文传》略作补充。他们上课比你多些时日，懂得比你多是常事。至于那位苏先生……暂且先不要理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或许别有用心也不一定。”
　　
　　明明对方说话的声音冷冷淡淡，然而屠苏苏却怪异地感到踏实。
　　
　　“谢谢小谢。”她在窗户这边真心实意地说完这句，却又被自己逗笑：“嘿嘿，好多个‘谢’哦。”
　　
　　小谢的影子没有动，但屠苏苏止住笑意又抬眼望那身影，已经觉得自己可以脑补出对方无语的神情。
　　
　　“诶？小点心你吃了吗？好吃吗？”
　　
　　这理应不是什么难题，可小谢却像是思忖了一会才答她。
　　
　　“还可以。”
　　
　　“那下次再给你尝别的，我很会做点心的！”
　　
　　对此小谢却是避而不答，只淡淡道她该回去了。
　　
　　“那你明日去上课吗？还能去找你吗？”
　　
　　屠苏苏很是耐心地等待对方的答案，就听小谢顿了顿道：“明日我会去学馆，但不是一大早。”
　　
　　并没有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
　　
　　屠苏苏却是灵光一闪，莫名觉得这便是默认了她明日可以去找他的意思，顿时有些喜滋滋。
　　
　　“那我走啦，你好好歇息！”她刚要转身，窗后头的少年又沉声道：“墙边的竹架子上，有灯笼和火石。”
　　
　　说完这话，映在窗纸上的身影终是动起来，摇着轮椅换了位置。
　　
　　屠苏苏心头一动，回头望向那道纤长的影子转开方向。
　　
　　这次她已是能读懂他的未尽之语，他在叫她拿灯笼。
　　
　　大概是记得她之前说的，“别的地方都好黑”吧。
　　




7.  第七替   她绝对不能再当倒数第一了……

　　谢琦今日出门时，下意识侧脸看了看隔壁院门。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面色一僵，不过很快掩饰起来转回头。
　　
　　可惜还是被侍从清秋捕捉到。推着轮椅的下仆低声道：“今日少爷出来的晚，想来屠小姐已是先去上早课了。”
　　
　　闻言，谢琦脸更黑，硬邦邦丢出一句：“谁在看她。”
　　
　　清秋只差没在他背后耸肩，但少爷到底是少爷，他没敢。
　　
　　然而今日一进学馆，谢琦很快觉出些不同来。
　　
　　往常他来，这些人多是当做瞧不见，更不会有人盯着他多看，自打他生病后，这些人碍于他的身份不好明面上踩高捧低，便只拿他当空气。
　　
　　可今晨，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以及目光之后的窃窃私语。
　　
　　直至他行到一处柏树下，三两学子聚在一起，并未注意到他。
　　
　　“……所以，屠苏苏真是谢琦的未婚妻？她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就是亲口说的！”
　　
　　“好可怕，她究竟看上谢琦什么了？”
　　
　　“……会不会是屠苏苏的家族对谢氏有所求？……”
　　
　　“啊！”那还在窃语的人说话时向后探一步，却意外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惊叫一声，回头便见坐在轮椅上面色惨白的谢琦。
　　
　　少年神色郁郁，眼极黑，脸极白，那么狠狠盯着他，让心虚的学子直接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声音都打颤了：“我……”
　　
　　然而谢琦却没再听他说话，兀自转着轮椅调转方向，朝另一侧行去。
　　
　　坐在地上的人不免手抚胸口猛吸气，虽是怕极，心中不免又冒出几丝对屠苏苏的同情来。
　　
　　有这样的未婚夫，实在够呛。
　　
　　“少爷，那些人……”
　　
　　清秋自然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如今瞧他面色显然是气极了。
　　
　　“闭嘴。”谢琦垂着头，发丝掩住面色，声音又被冻住。
　　
　　直冷的清秋哆嗦了一下。
　　
　　谢琦脑海里填满了方才听到的话，那一字一句都像扎进他脑袋里一样刺刺地疼。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他从头便想和她拉开距离，就是为了她有一个平顺的学馆生活，可她倒是自己大剌剌地说出去了……
　　
　　他还想着掩饰过这一段时间，等他死了，婚约自然而然就会解除，她也自然而然恢复自由之身……
　　
　　不，他其实不是气这个。
　　
　　谢琦狠狠攥着把手，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痛，却如何都掩饰不了他心里呼呼灌风的大洞。
　　
　　他生气听见那样的话，说他不配，说她这么一头热是因为别有所求。
　　
　　尽管这是事实。
　　
　　他确实不配，她……或许别有所求。
　　
　　谢琦垂下气得发红的眼睛，咬紧牙平顺自己急促的呼吸。
　　
　　“小谢！”
　　
　　此刻听见这声音，谢琦只觉得心尖都像是抖了抖，他猛地抬手抓住清秋，示意他推动轮椅快些进入云中君。
　　
　　他不想看见她，尤其是此刻。
　　
　　然而屠苏苏向来是个不罢休的人，她又像上次那般很快追了上来。
　　
　　谢琦听着她渐近的脚步，觉得自己那一腔怨怼几乎达到顶点，终是在她追上轮椅时被扎了一针似的全泄了气。
　　
　　他冷冷想，自己实在没用，腿脚不便，连躲她都躲不了。
　　
　　“小谢，你来了！”少女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他，流露出纯然的欣喜，又因为跑得太快微微气喘。
　　
　　谢琦却只觉得自己满腔肺腑已是结了冰，垂着眼不看她。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屠苏苏又弯腰凑近些，天然道：“有人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揍他！”
　　
　　闻言，谢琦抬头，幽幽看了她半晌。
　　
　　她是如此明媚，如此天真，这样温暖的靠近……
　　
　　他不应该污了她的心意。
　　
　　说到底，他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
　　
　　若他还是从前的他，又怎会有这样曲折辗转、敏感易怒的心思，怎会因为配不上而自轻自厌？
　　
　　他会大方地和她一道上学馆，亲自教她不会的地方，和她一起吃饭，课后再一道回去。
　　
　　天意弄人。
　　
　　之前的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却留下更加深沉哀伤的泥泞流沙，沉甸甸地压进他心底。
　　
　　“怎么不说话啊？你告诉我呗，谁欺负你？”
　　
　　屠苏苏耐心等着小谢回答，却见对方幽幽的眸光转开，轻轻摇了摇头，推着轮椅转身便要走。
　　
　　可那方向，竟又不是朝着云中君了。
　　
　　“你不去上课吗？”
　　
　　“还有旁的事做。”
　　
　　少年低哑着声音回她，没有再作停留。
　　
　　屠苏苏站在原地看他，只觉得今日小谢像是极疲惫似的，虽还是挺得直直的背脊，身影却显得格外寥落。
　　
　　倒有些像她第一日下学后回家时似的。
　　
　　难道小谢也遇上了实在学不懂的难题，或者被先生责备了？
　　
　　“这不是苏苏妹妹么？”
　　
　　屠苏苏闻声回头，再次看见了姜暮雨。
　　
　　对方依旧是袅袅娉婷，走到她身边时还向小谢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开口却是带着笑意：“妹妹这是要当望夫石？人都不见了。”
　　
　　自打上次有小谢提醒，屠苏苏自然对姜暮雨更加戒备了些，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碍于情面，还是不置可否地随便应了一声。
　　
　　姜暮雨倒是对她冷淡的样子未多置辞，反而继续寒暄道：“妹妹知道吗？谢琦自打病后便不是日日来上课的，反倒行踪神秘，不知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呢。”
　　
　　屠苏苏挑眉，觉得自己至少还是获得了一条信息。
　　
　　“还有一事，”姜暮雨自来熟地挽起她的胳膊，给她递了张竹制请柬，笑道：“学馆的诗会，谢家也参与举办的，妹妹一定要来。”
　　
　　诗会？
　　
　　诗会关她什么事？她一不会写诗二不会品诗，去了干嘛？当花瓶吗？
　　
　　大概是她面上疑惑的神色太明显，姜暮雨抿抿唇露出一个有些歉然的笑：“这请柬可不是人人都有，若是被学馆发了，便是必须得去呢。”
　　
　　这又是什么歪理？
　　
　　“我能不去吗？”屠苏苏有些直接地把请柬推回：“我不想去。”
　　
　　姜暮雨却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举动，飞快撤手，面上却还是温温柔柔的：“妹妹可别害我，我只是替先生传信的，妹妹若是不满，下午找先生便是了。”
　　
　　屠苏苏瘪嘴，看着姜暮雨又十分飘然地进了云中君，一路上还和不少其他学生打招呼。
　　
　　“小姐何必费那个心思让她出丑。”姜暮雨的丫鬟回头注意到屠苏苏还在盯手里的请柬，又细声细气对姜暮雨道：“二少爷一贯与小姐要好，就算去游学了也是书信不断，这般情谊怎会轻易被没任何来头的屠小姐比下去？再说，二夫人也是偏向小姐的……”
　　
　　她是真的不明白，屠苏苏何至于牵动她家小姐此般如临大敌。
　　
　　“你懂什么……”走在前头的少女淡淡扫了她一眼，明明带了些抱怨的意味，声音却还是温柔如水。
　　
　　“不过看样子，她好像是认错了人，的确用不着我再多做什么了……”
　　
　　小姐转过头去似乎又自言自语了两句，然而丫鬟却是没再听清。
　　
　　“走了，今日的和云阵法还没抄完呢。”
　　
　　“是。”
　　
　　***
　　
　　【我回来了。】
　　
　　【千帆！】屠苏苏原本还在看那请柬往课室走，半路却突然听见了脑海里熟悉的声音。
　　
　　【你没事吧？昨日怎么又没声音了？】
　　
　　本来屠苏苏还有些生气的，但千帆昨日误打误撞帮她和小谢说了好些话，多少也算做了点贡献。
　　
　　而且话说回来，她也的确是有些担心。
　　
　　【真古怪，我明明察觉到那丝熟悉的气息，但循着方向找过去，竟然又没了意识。】
　　
　　屠苏苏闻言挑眉，仍是安慰了两句：【你也别急嘛，都找这么久了，总而言之定是越来越近了。】
　　
　　【也是，那我且再去溜溜弯找找线索。】
　　
　　它说到这，屠苏苏却突然灵光一闪拦住它，语气不由谄媚起来：【诶，你能帮我个忙么？】
　　
　　千帆像是被她的语气激地一抖，无语道：【有话好好说。】
　　
　　【好千帆，你不是能看得很远吗？能帮我找找小谢不去学馆去了哪吗？】
　　
　　【你竟然要我帮你泡男人？！】千帆的声音骤然变大，吓得屠苏苏跌了跌捂住脑袋，但对方显然还没缓过来：【我堂堂神器，居然要沦落到用识眼帮你看你未婚夫在哪？】
　　
　　【这么大反应干嘛……】屠苏苏还在揉脑袋，见对方不想答应的样子，立刻本性毕露道：【我不是也借给你地方修生养息了？有本事你别靠我养啊。】
　　
　　【你——罢了罢了。】千帆像是语塞，到底败下阵来。
　　
　　屠苏苏便一边听着先生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课，一边满心期待地等答案。
　　
　　过了约摸两刻，千帆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在南岳寺。】
　　
　　南岳寺？屠苏苏还没进一步的反应，又听千帆补充道：【他大概是在那誊写佛经，再过三日似乎还会去一次。】
　　
　　哇，竟然还有这么详尽的消息！
　　
　　【千帆你真是太厉害了！】
　　
　　【……寻常帮你做完一张卷子都没见你这么激动……】千帆嘟嘟囔囔的，但屠苏苏已经没心思理会它的阴阳怪气了，只是盘算着三日后可以去南岳寺找小谢玩。
　　
　　但若是那样的话……她低头看了看案几上的经卷，突然奋笔疾书起来。
　　
　　得为下次见面提前准备话题素材，也要提前多写一些好空出时间。
　　
　　而且，有小谢的指点，还有小眉他们的支持，她绝对不能再当倒数第一了！




8.  第八替   他们有三日没见了

　　“这恐怕是不行。”
　　
　　“啊？”屠苏苏有些迷茫地看向苏先生，退回请柬，很难吗？也不是她想参加的……天知道姜暮雨怎么会弄出来这么一张请柬。
　　
　　她昨日晚些时候才发现，这请柬上的诗会日期竟是与她想去寺庙找小谢玩的日子重了。
　　
　　这可是大大的不妙。她本还觉得那诗会参不参加无所谓，可现在是铁定不想去了，今天立刻拿着请柬来找先生。
　　
　　谁知道先生不在，竟然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先生坐在里头。
　　
　　“嗯？”青年转眸笑望她：“这诗会是好事，学馆内名额也不多，你为何不想去？”
　　
　　“我也不会作诗啊，而且我那日有事情……”
　　
　　“这我可能帮不了你，”苏先生把那张请柬递还给她：“这请柬不好改名，而且上头有点了瑶光粉的标记，需得本人过了验才能销掉，你若是不去，很快便会被先生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屠苏苏嘴里嘟囔一句，立刻便觉得额头被轻轻一弹。
　　
　　“还说要入仙宗？就凭你这不把先生放在眼里的态度？”
　　
　　苏先生收回手，十分寻常地继续整理手中的竹简，一面慢条斯理劝她：“你呢，就带着请柬进去逛一圈把请柬销了，再溜出来去做你的事。也免得又被先生苛责，他近日看你最不顺眼，何苦又讨罚一堆卷子浪费自己的时间？”
　　
　　好像也有点道理。
　　
　　屠苏苏听了苏先生的劝，三日后一大早便揣上请柬要出门。
　　
　　“小姐，真不要咱们跟着吗？”
　　
　　“不用不用。”屠苏苏连连摆手，“李四都不一定打得过我，你们还是好好看家吧。”
　　
　　她当然不能让他们跟着，不然被晓得半路翘了诗会去找小谢，说不准又会被唠叨。
　　
　　还有，这个小谢也是奇怪，上一次和他晚上说了那么多话，他还破天荒地关心她了，怎么这几日全没看见人影似的，怎么也碰不上。
　　
　　屠苏苏本来还想去那扇窗子碰碰运气，但又怕被发现了惹他生气，便一心念着今日去找他。
　　
　　诗会地点在泽清园。
　　
　　因了朝华学馆建在半山腰上，和山下的城镇隔了段距离，所以屠苏苏还得自己走一段山道，但她在蜀中时便喜欢山间行走，倒也不觉得疲惫。
　　
　　一进城内，顿时热闹起来。小街两旁鳞次栉比都是做买卖的铺子，还有船家撑篙在河边摆弄新鲜果蔬，水灵灵看着极为诱人。
　　
　　这才是生活气息嘛，屠苏苏边走边看，对南方的好感度稍稍回复了一点点。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她很快顺着请柬上书找到泽清园的位置。这泽清园和朝华学馆正好在两个方向，屠苏苏花了点时间才走到。
　　
　　幸好今日出门早。
　　
　　她绕过一家茶楼，终于看见了泽清园的大门。
　　
　　参加这诗会的惯有达官显贵，倒不拘于学馆那样自诩非凡的清雅之流，也有俗世富贵人家，是以大门口香车宝马热闹非凡。
　　
　　也确如苏不惑所言，门口有专司核销请柬的蓝衣侍从，拿着一直银毫笔在请柬上点一点，那请柬便是一亮，再请人进园子。
　　
　　整得还挺复杂。
　　
　　屠苏苏没多想，以她灵活的身形顺着人流很快到了门口。
　　
　　那蓝衣侍从照例接过她的请柬，光一闪，又把请柬还给她，只是对方似乎多看了她两眼，之后才恭声道：“朝华学馆的屠小姐，请。”
　　
　　收好请柬，屠苏苏刚进门便已经想着怎么好开溜了。
　　
　　一进门，便见亭台水榭掩映在竹林之间，不时有丝竹入耳，近处已是衣香鬓影，不少美妇人聚在小凉亭内，正看着不远处屏风之后的影子。屠苏苏本来没多大兴趣，但她眼尖，很快发现了那伙人里头还站着姜暮雨。
　　
　　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飞快使出步法来绕进旁边假山背后。
　　
　　就冲姜暮雨那么热心肠地给她送请柬，她也大概能意会若是此刻被对方发现，必定会被缠上。
　　
　　【千帆，千帆！】
　　
　　自打上次帮屠苏苏找了谢琦的位置，千帆便一直闷闷不乐，屠苏苏讲了两箩筐好话，它才稍稍心平气和一些。
　　
　　【往山上走一些，后头有个小门。】
　　
　　【谢谢千帆！】屠苏苏嘻嘻一笑，立刻顺着它的指示稍稍往东侧的小山坡走。谁曾想她刚走到一半，突然被人喊住了。
　　
　　“屠苏苏？”
　　
　　这声音，是她没听过的。
　　
　　屠苏苏转头，看见了一个穿宝蓝缎面袍的少年，玉冠束发，容貌俊逸，当然和她心里的第一名小谢比还是差了不少的。
　　
　　她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溜，两人正站在稍稍高些的位置，但离游园会人流集中的地方并不太远，若是他跟她闲扯拖延时间让她被姜暮雨发现，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然而少年却是很快施展身法拦在了她跟前。
　　
　　哈，真是狂妄自大。
　　
　　屠苏苏二话没说，抬脚便要攻上去，很快情势一转，锁住了对方的动作。
　　
　　“你竟还是个会武的？”那少年被她锁住却也没恼，只是有些玩味道：“女侠饶命，你往这坡上走，可是想从后门溜出去？”
　　
　　他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溜。”少年像是能读她的心，很快补充：“你若是松手，我带你走近道。”
　　
　　“你怎么知道近道？”
　　
　　那少年听见她的问题像是轻轻笑了一声，有些自傲道：“我是崔明川。”
　　
　　所以？
　　
　　或许是见屠苏苏没反应，少年一下急了，有些激动地半扭过还被屠苏苏锁着的身子：“你不认识我？”
　　
　　“嘘，小声点！”屠苏苏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动作更重，对方直接“嘶”了口气。
　　
　　“崔家和谢家一块举办的诗会，我对这园子熟得不行，现在你能松开了吧。”
　　
　　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可信。
　　
　　不过屠苏苏还是比较谨慎，只略松了手，却还锁着他的动作，低声道：“你先带我出去，我再放开你。”
　　
　　崔明川大抵是从未被如此对待，愤愤之余还在嘟囔什么都怪谁谁谁之类的，屠苏苏也没细听。
　　
　　不过对方倒的确带着她走了条近道。
　　
　　“快松开。”临到近处，崔明川突然止了步子催促屠苏苏，“待会你别出声，听我的就行。”
　　
　　屠苏苏见他这一路上挺老实，便先松手了。
　　
　　二人走到后门处，果然又被门口的侍从拦了下来。
　　
　　“二位留步，诗会进行到午时，不到时候可是出不了园子的。”
　　
　　竟还有这种规定？苏先生也没告诉过她啊。
　　
　　崔明川倒是见怪不怪，十分矜贵地递上一张纸条。
　　
　　那侍从展开看了一刻，下一秒那纸条竟自动冒出蓝色的火焰烧毁了，很是神奇。
　　
　　屠苏苏还睁着眼睛想看侍从手里有没有留下纸张灰烬，对方已经落下手去恭敬弯腰向着他们道：“原来是崔公子，既是宗主夫人说您可以出去，那奴婢自然不能拦。”
　　
　　宗主夫人？
　　
　　今日听见的陌生人名太多，屠苏苏一下接受不太过来。
　　
　　崔明川倒是很自然，出了门领着她往外走，说话多少有些自得：“你看看，若是没有我，你不是还得被查。”
　　
　　屠苏苏点头认了。的确，要是没有崔明川帮忙，她多半还得另想办法，都不知还能不能找小谢去。
　　
　　“这诗会怎么还非得强制呆在里头啊，难道大家都乐意吗？”屠苏苏觉得有些奇怪。
　　
　　崔明川闻言却是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是姑母最开始办诗会时定的规矩，后来便一直承袭下来了。哦，我姑母就是宗主夫人，开阳宗的宗主夫人。”
　　
　　原是这样的来头，屠苏苏还在心里消化这层关系，又听崔明川问起来：“你这么着急上火地想溜出来，是要干嘛去？”
　　
　　“找小谢。”屠苏苏刚回答，便想起这到底是是昵称，很快补充：“找谢琦。”
　　
　　崔明川眉头一挑：“他真是你未婚夫？”
　　
　　屠苏苏却是皱眉，有些懒得回应，只看着已绕过茶楼，很快便冲他摆摆手道：“今次谢谢你帮忙，我要往那边走，再见。”
　　
　　“诶？”崔明川还没来得及在说话，红衣少女已是身形敏捷地快步走远，隐入人群。
　　
　　“不就是说两句么……”站在原地的蓝衣少年喃喃自语起来：“不过蜀中的屠家，婚约对象真是谢琦吗？我记得谢家的二夫人才和蜀中有渊源啊……”他自转了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嘴里又“啧”了一声续道：“谁还没个未婚对象啊，我现在就去找圆圆……”
　　
　　***
　　
　　案上还燃着三根线香，谢琦垂着眼睛，手中笔不停。
　　
　　今日应是游园诗会。
　　
　　朝华学馆每年都会新办游园诗会，既有曲水流觞这样的雅事，也有投壶骑射的游乐之趣，十分热闹。
　　
　　可惜他大概与这诗会无缘，从未参加过。在学馆的第一年是因为……去了蜀中，再往后他很快便身体不适直至坐上轮椅，自然不好再去那样热闹的场合。
　　
　　他知道屠苏苏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张请柬，想必此刻也正在泽清园里。
　　
　　也许在投壶，也许在骑射。
　　
　　他们有三日没见了。
　　
　　手腕微微一顿，落笔便凝滞片刻，淡朱色的墨汁稍稍洇开些许。
　　
　　谢琦面上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将这一张挪开作废。
　　
　　他一时没再开始，只揉了揉手腕子。
　　
　　这间抄经的小暗室是住持特意为他备下的，自打病后，他便请了这个由头时不时回到城中，不光是抄经，也是为了旁的调查。
　　
　　不知清秋今日会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
　　
　　他还在想，却突然觉得背后的窗子外头有响动。
　　
　　谢琦停了手上的动作，觉得胸腔里有些古怪的杂音，他轻轻眨眨眼，最终还是抗拒不了地回头，一下看见支起的窗子窗沿上冒出黑漆漆的半边发顶来。
　　
　　对方大概是意识到他正盯着自己看，慢慢试探性地伸出脑袋，那双明亮的眼睛便露了出来。
　　
　　是屠苏苏。
　　




9.  第九替   为什么会脸红的

　　屠苏苏摸了好一会路才找着小谢究竟是在哪里抄经，其间自然少不了让千帆帮帮忙。
　　
　　等找到地方，她不敢贸然进去，也不知小谢抄完没有怎么能随便打扰呢。
　　
　　是以屠苏苏很快锁定了后头的一扇窗。
　　
　　这么说来，她可真是与窗有缘。
　　
　　她猫着腰挪步到窗下，很是小心地慢慢探出脑袋，结果刚伸出眼睛，便见小谢已是在案前扭过头来望着她了。
　　
　　少年的大半脸都落在室内的阴影里，屠苏苏瞧不大清他的神色，却只觉得他应是深深看着她的。
　　
　　屠苏苏心口一跳，咧开嘴笑起来。
　　
　　寺庙安静，她便压低声音问道：“小谢，你写完了吗？”
　　
　　对方一时半会没有作声，半晌突然又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乌发如墨的清瘦背影。
　　
　　这是怎么了？不会还在心情不好吧？屠苏苏心里正打鼓，却听小谢突然开口了。
　　
　　“今日吃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嗯？吃什么？屠苏苏一愣，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她一心想着来找他，倒还真忘记还有午饭这茬了。
　　
　　不过……小谢这语气，意思是要和她一起吃饭吗？可她还和胖子说了不用管她的午饭，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对方主动邀请一回！
　　
　　屠苏苏抿着嘴飞快思考应该怎么回答，却又听小谢依旧背对着她再次开口。
　　
　　“听说南岳寺的素斋不错。”
　　
　　她闻言一愣，很快心思转过来，立刻眉开眼笑，乐滋滋道：“那我们就吃这个呀，你写完了我们一起去。”
　　
　　“好。”
　　
　　***
　　
　　“我在蜀中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寺庙呢。”屠苏苏推着小谢的轮椅，东瞧瞧西看看，从方才的暗室绕过一丛园景，进了往前殿的石板路。
　　
　　她虽然在左右乱看，但余光一直落在身前的小谢身上。
　　
　　少年目视前方，神色疏淡，自打与她一起出来后便没再多说话。
　　
　　但屠苏苏也不觉得难受。
　　
　　她莫名知道他是在听的。
　　
　　小谢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更多时候他的沉默像是某种有温度的无形填充物，看不见摸不着，却很让人安心。
　　
　　“诶？今日清秋怎么不在？”屠苏苏对清秋印象还挺好的，对方上次还帮他拿了东西，又会帮她说话。
　　
　　小谢闻言却是道：“我吩咐他有些事要做。”
　　
　　原来如此。
　　
　　“没事，今日我护着你，不用担心！”屠苏苏十分自然地立下豪言壮语。
　　
　　渐渐向前，人流便多了起来。看来南岳寺的素斋确实有名，她有些好奇地向前张望，冷不防半个肩膀被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这边厢还没开口，那撞人的高个子便已经顿住步子看向他们。
　　
　　“瘸子还跑出来遛弯？”对方人高马大，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竟然也不道歉，当先倒打一耙。
　　
　　屠苏苏气得不轻，立刻拧着眉毛反击：“明明是你撞了我，怎么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
　　
　　竟然还嘲讽小谢，实在可气。
　　
　　那高个子却完全没有被屠苏苏两句话喝住，反倒又抱着手臂逼近两步，脸上依旧是欠打的表情：“怎么？你们把爷撞的肩膀都疼了？不赔点银钱？”
　　
　　“你——”屠苏苏怒极，差点就要上前去揍他，却被小谢按住了手。
　　
　　“是我们行路不妥，兄台不要动怒。”
　　
　　“可是——”屠苏苏还想说话，手背又被小谢压了一下。
　　
　　“没想到这瘸子比你懂礼，可这事不能道歉便算了，银子呢？”
　　
　　屠苏苏：？？？
　　
　　她就知道，面对这种流氓，讲礼才是自讨苦吃。
　　
　　这下她再也忍不住，刚要抽出手揍人，却有人先她一步揍了那个高个子一拳。
　　
　　“欺负小姑娘，真是不要脸。”热心人十分熟练地绞起高个子的双臂，回头对屠苏苏和谢琦道：“你们先走吧，我把他送到住持那，这人不只一次在这闹事了。”
　　
　　热心人又看了一眼谢琦的腿，却没多说什么，反而笑得十分热情冲他们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寺里的素面不错，一定要加烤麸和芽菜，还有素包子也不能错过，多买些带回去都可以。”
　　
　　屠苏苏的怒气正燃到一半，冷不防被打断，还有些发懵，却是小谢先道了谢，又拉拉她的手，示意她该走了。
　　
　　她推起轮椅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再等她回过神，却发现坐在轮椅里的小谢同样有些低落。
　　
　　他的低落自然不是写在脸上的，事实上他看起来表情都没变，但屠苏苏却能感受到他晦暗的心情。
　　
　　是不是被方才那人的话气着了？
　　
　　“你不要气，那人……”屠苏苏挠挠头，又思考下该怎么形容，很快想起什么大声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谢琦听到少女这句话，却真是一下被冲破了那点粘稠的心绪，他转过脸轻轻看了她一眼，又慢慢道：“我没气他。”
　　
　　他自然没有因为“瘸子”之类的形容生气，若是事到如今这些词能伤到他，那他或许早就放弃性命了。
　　
　　他只是感到一丝无奈。
　　
　　碰到这样危险的情形，若是清秋不在身边，他也不能护住她，而若是把他身上的毒和符使出来，不免暴露身份，多年隐藏功亏一篑，或许会引来更大的危险。
　　
　　屠苏苏听他这么说还嫌不够，很快骄傲道：“方才是那人动作太快了，若是他没出手，我就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功夫。非打得他叫我姑奶奶不可。”
　　
　　话题进行到这里，就连谢琦多少都淡了自怨自艾的心思。
　　
　　他倒也乐得不再深想这些，暂且把那曲折心迹抛至脑后，便又挑了熟悉的话头来：“你近日功课如何了？”
　　
　　然而这话一出，少女顿时便像被扎了的气球瘪了下去。
　　
　　“怎么又问这个……”
　　
　　若是她生有毛绒耳朵，此刻必然是耷拉下来。
　　
　　谢琦有些想笑，却还是压着唇角严肃道：“近日会有新一轮小测，难度不会小，你初来乍到，若想提升学绩名次，自然要再多下功夫，上次同你说的《博文传》看了么？”
　　
　　“……看了。”
　　
　　谢琦点点头，正要再同她说可以新看些什么，两人已是行到了面馆门口。
　　
　　“好了好了，你在位置上等着，我先去买素面。要加烤麸和芽菜，还有素包子……”
　　
　　少女把他安置子一张空桌前，很快便转身去找那正在打面的僧人，动作十分迅速，潜台词很清晰：【不要再和我提功课了！】
　　
　　谢琦这下是真的笑了起来。
　　
　　他抬眸追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看她在蒸汽袅袅的锅炉前同那僧人说着什么，双眼直直盯着那汤锅和小菜，眸光明媚，认真得不行。
　　
　　直至对方端了餐盘要走过来，他才收回视线。
　　
　　“好香啊，看起来就好好吃。”
　　
　　少女的声音里裹了糖丝似的开心，谢琦接过她挪到他这一侧的面碗，拿了筷子。
　　
　　屠苏苏已经忍不住了跷起一筷子面条来。
　　
　　木耳、黄花菜、烤麸，尤其烤麸，吸饱汤汁，咬开时那鲜香汁水便爆开来。面条更是筋道，回味无穷。
　　
　　她吃得比小谢快一些，等她抬起头发现对方还有小半碗没吃完呢。
　　
　　大概是因为小谢吃东西很斯文。
　　
　　屠苏苏眨巴着眼睛，专心看他慢条斯理地用餐，氤氲的热气似乎把对方冷淡的脸色都染得暖了些。
　　
　　可她瞧着瞧着，怎么觉得小谢的耳朵红了？
　　
　　她正想问，却见小谢终于忍不住似的轻轻抬眸扫了她一眼。
　　
　　少年的眸光模糊又潋滟，却只像一刹昙花，他很快又垂了眼睛，浓长的眼睫落下一小片好看的阴影。
　　
　　只这一眼，屠苏苏就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堵住，再说不出话了。
　　
　　她有些讷讷，下意识飞快转开眸光，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也有些发热。
　　
　　小谢似乎直起身轻咳一下，慢慢道：“听说南岳寺旁有家糖水铺子，开得很好。”
　　
　　屠苏苏听见糖水，顿时精神起来，又转过头来一下看向小谢：“是吗？你想喝吗？我去买呀。”
　　
　　小谢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她。
　　
　　屠苏苏心尖一跳，很快动作起来，跳下椅子又嘱咐对方：“那你慢慢吃，在这里等我。”
　　
　　出了面馆的门，确定小谢已经看不见自己了，屠苏苏这才拍拍自己微微发热的双颊呆呆自语。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脸红的……”
　　
　　***
　　
　　屠苏苏走了半刻，清秋便出现在了谢琦的身侧。
　　
　　此时的清秋一改往日普通仆从的装扮，穿了身劲装，看起来十分挺拔利落。
　　
　　谢琦已经回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听清秋低声禀告：“少爷，东西已经取来了。”
　　
　　他点头，又听清秋有些歉疚开口：“是我看护不周，方才那人冲撞屠小姐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出面。”
　　
　　“无妨。”谢琦搁下筷子，手搭在膝头，转了转戴在食指上的一枚黑色戒指：“那位帮了我们的好心人，你去看看他是否是在寺庙做事，可留下一些银钱表示感谢，至于那个出言不逊的……”少年转戒指的动作顿了顿，仿佛在沉吟思考。
　　
　　他脑海里自然而然想到屠苏苏当时说的话。
　　
　　“折一条腿，扔到后街去吧，再让他当街喊几声姑奶奶好了。”
　　
　　姑奶奶？清秋自然知道少爷的脾气，前半句他是有所料，可这“喊姑奶奶”……实在叫人丈二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还是十分恭敬地应下了。




10.  第十替   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屠苏苏回来的时候，小谢还是十分端正地坐在原处，不过她甫一出现在门口，对方便似若有所感般抬眸望了过来。
　　
　　“我买了红豆薏米水和百合绿豆沙，你想喝哪个？”屠苏苏把手上提着的两只小碗放到桌前让小谢选。
　　
　　“红豆薏米水可以祛湿健脾呢，看起来这个红豆已经煮的绵绵的了；绿豆沙也很不错的样子，闻起来好香……”
　　
　　她自己是觉得两边都很好吃的样子，可惜这次只能吃一碗，若是有机会，她下次要自己来把这家铺子的糖水试个遍。
　　
　　“你都吃了吧。”
　　
　　屠苏苏猛然抬头，就见小谢淡淡望着她：“你不是都想吃？”
　　
　　就差把“都想吃”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屠苏苏眨巴眼，却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东西，突然道：“小谢，你这样可不好。”
　　
　　谢琦：？
　　
　　少女面色十分正经：“我懂了，方才你就是自己想试糖水，却不明说，只激着我让我去买，结果现在买回来你又不想喝了，就让我帮忙解决。”她又眨了眨眼，继续严肃道：“小谢，浪费粮食是不对的，这次我帮了你，下次你可不能这样了。”
　　
　　说着，她已是飞快地摸出勺子，一样舀了一小勺到嘴里。
　　
　　谢琦：……
　　
　　“唔，好好吃。”屠苏苏笑得开心，余光看见小谢又露出有些无语的神情，立刻半是讨好道：“不过若你下次还有这样的难题，记得带上我，我也可以继续帮你解决的。”
　　
　　谢琦看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暗叹这人还真是打蛇上棍。
　　
　　等二人吃完出了面馆，屠苏苏却有些舍不得开口说回去的话了。
　　
　　和小谢呆在一块的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啊。
　　
　　她推着小谢在石板路上走，没开口说下一步要去哪，小谢竟然也没出声，就这么由着她推他在庙里逛。
　　
　　“我今日下山，才发现这水乡的特别，还有船家撑篙卖菜，有些稀奇，不过蜀中也有这样有趣的……”不知不觉，屠苏苏开口讲起了蜀中风貌来。
　　
　　小谢也没嫌她啰嗦，只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我也会做糖水的，上次还告诉过你，我会做点心和糖水，下次再让你尝我的手艺。”
　　
　　谢琦微微抬眸，装作不经意地探问：“上次的凉糕，是你做的？”
　　
　　“对呀，糯米凉糕就是要放在冰水里贮存才好，拿出来凉凉的吃着最舒服了，和桂花红糖汁是绝配！”
　　
　　若是屠苏苏此刻低头仔细观察谢琦，便能发现他眉目间是少有的柔和，双眸里藏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不过正当他们行到绣球花丛旁时，屠苏苏察觉到有人靠近。
　　
　　转头才发现是清秋。
　　
　　清秋还是垂着脑袋十分恭谨的样子：“少爷，该回了，今日还没喝药。”
　　
　　啊，小谢还要喝药！
　　
　　屠苏苏闻言也不敢耽搁，立刻就说要回去。
　　
　　只是与小谢道别的时候，她又问他明日去不去学馆，小谢摇头，却开口嘱咐她另外的话：“我方才提醒过你，最近有小测，你行事冲动也需忍一忍，近日莫要再惹先生生气，免得他给你苦头吃。”
　　
　　少年说话还是淡淡的，却如上次一般隐含关心之意。
　　
　　所以虽然他又在提学习，屠苏苏还是十分受用地开心了好一段路。
　　
　　直至回到院子看见小眉，对方面露疑惑地问她：“小姐，诗会这么好玩吗？你看起来好开心。”
　　
　　“啊？”屠苏苏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反问：“是吗？”
　　
　　小眉点头，拉着她回到卧房，转身阖上了门，转过来冲她微微眯起眼睛：“小姐，说说你今早究竟干什么去了吧，坦白从宽。”
　　
　　***
　　
　　没想到从寺庙那日过后，小谢又是好一段时间没来学馆。
　　
　　屠苏苏今日方听先生正式布置了明日即将到来的小测，想到一共好几门考试，脑袋就有些发晕。
　　
　　“怎么样，这次要打赌吗？”
　　
　　屠苏苏托着脑袋抬眼，发现是坐在前头的秦若怡。
　　
　　这人也是有意思，自打她某次实在奇怪对方为何总是自问自答，非常认真地问过一次之后，对方就像是和她杠上了一样，总是和她比这比那。
　　
　　拜托，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有啥好比的？
　　
　　“什么赌啊？”她把桌上的经卷往下放，换了本新的，虽然心中恹恹，到底还是埋头翻开看起来。
　　
　　“就赌我们谁考得高，若是我比你低，便把这个宝石扣子给你。”
　　
　　屠苏苏见秦若怡拿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红宝石扣，边上还镶了圈小粒珍珠。
　　
　　“没兴趣。”她又低头开始翻卷子。
　　
　　秦若怡一听她拒绝就不乐意了：“诶？你是嫌少，那你提要求？”
　　
　　这人还真跟她杠上了，死缠烂打非要下赌，屠苏苏被她缠的不耐烦，终于气不过道：“若是你输了，便再也不能向我炫耀你的衣食住行！”
　　
　　她这话说的声音大，周围人听了皆是嘻嘻索索地笑起来。
　　
　　秦若怡被她喝得一愣，又见有人笑话她，很快涨红脸道：“我哪里炫耀了！”
　　
　　屠苏苏只差没给她翻个白眼，语气有些恶狠狠：“你赌不赌？反正这就是我的赌注，若我输了，就罚我不能和你说话。”
　　
　　她一生起气便有些来势汹汹，秦若怡多少被吓住，虽是觉得这赌似乎有哪里不对，到底还是头脑一热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你还挺会耍滑头，你巴不得不能跟她说话吧。】
　　
　　【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
　　
　　千帆似乎只是碰巧回来打趣她两句，过后又没音了。
　　
　　直至做完手上的卷子，屠苏苏才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刚出课室，却见小谢正坐在窗下。
　　
　　“小谢！”惊喜来得太突然，她微微一愣才晓得向对方跑去。
　　
　　“你怎么来啦？”她说完挠挠头自觉不对，很快又补充：“不是不是，你多来才好。”
　　
　　小谢没有对她的话做什么表示，只淡淡答：“来拿东西。”
　　
　　屠苏苏闻言稍稍多想了两步，小谢的课室在山顶上，就算拿东西也是去那，还是说……他拿了东西刻意到下头来等她的？
　　
　　明明就是在等她嘛……屠苏苏偷偷笑起来，自觉推着他往牌坊走。
　　
　　少年冷冷清清开口：“听说你还和旁人打赌了？”
　　
　　咦？小谢如何知道的？
　　
　　不过屠苏苏并未深想，只是转开眼睛道：“秦若怡非要和我赌的，我那是迫不得已。”
　　
　　小谢却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既是落了赌，便要好好准备，之前说过的……”
　　
　　“我都看了都看了！”屠苏苏已是会截住他的话头抢答。
　　
　　看是看了，但记住多少就不好说了。
　　
　　“那你在哪考试？还是在山顶吗？”屠苏苏问地自然，没发现小谢听了这话后微微一顿，他答她时也还是寻常样子：“反正不同你在一处。”
　　
　　朝华学馆的小测和如今的座次一样，也是按照排名分的，只是有些轻微变动，屠苏苏自己又落得自己课室的角落，想来以小谢的高水准，定是在山顶考试了。他如今这副模样，多半是因为自己学绩比她好，在傲娇。
　　
　　“小谢真厉害！”学绩这么好，还长得这么好看。
　　
　　小谢闻言却是轻轻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微妙：“你是不是又脑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屠苏苏笑了笑：“哪有。”
　　
　　明明就是小谢的心里话嘛，她现在觉得自己可算是“谢语”大学士了。
　　
　　小谢似乎转过身去摇了摇头。
　　
　　少年声线微微低哑，一句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叹息钻进屠苏苏的耳朵。
　　
　　“真是服了你……”
　　
　　她听清，又后知后觉地面上微微发热起来。
　　
　　***
　　
　　【又到这时候了。】
　　
　　【是啊。】
　　
　　屠苏苏坐在小案前，和脑海里的千帆一起紧张着。
　　
　　事实上，千帆虽然说是在考试的时候帮她，但二人到底半斤八两，不然屠苏苏也不至于沦落成倒数第一。
　　
　　【我最近还是补习了很多功课的。】屠苏苏给自己加油打气，握紧了手中的笔。
　　
　　然而翻开卷子，她还是直觉眼前一黑。
　　
　　【别傻愣着呀，不要畏惧，能写多少是多少。】千帆开始反向刺激她：【你不是还和秦若怡打赌了？】
　　
　　那个赌其实没什么分量，可屠苏苏转瞬又想起小谢说既是做了赌，便要好好赢的话，不免生出几分坚定的意志。
　　
　　至少要把卷子填满才对。
　　
　　她这便开始奋笔疾书，还时不时叫上千帆一道胡乱讨论此处应该写什么。
　　
　　直至翻到了最后一张卷。
　　
　　奇怪的是，这最后一卷居然是淡青色的纸，和前头的卷子都不太一样。
　　
　　屠苏苏定睛认真想瞅瞅题目，还没细看就被千帆惊喜的声音搅乱了：【这不是修行的前册吗？】
　　
　　修行前册，屠苏苏是有所耳闻的，据说每位决定修行的人，在确定自己的心意后，都有机会拿到一本修行前册，大抵是一些修行前的入门准备工作介绍，以及一些日常修行的法则常识。
　　
　　【这个我熟啊，这就是我的第一任主人写的！】
　　
　　屠苏苏闻言却是一惊：【真的假的。】
　　
　　【我何时说过假话，是你自己不信我是神兵。】说起自己的经历，千帆显得十分自豪。
　　
　　屠苏苏倒是没更多感受了，她最高兴的是，若千帆熟悉这前册，这张卷子她不是手到擒来？
　　
　　果然，在千帆的提示下，她这张卷写的最满。
　　
　　不过不知是不是她交的太早，先生看见她密密麻麻地最后一卷时，好像多看了她两眼。
　　
　　然而出了课室，千帆破天荒没有溜走，反倒是语气微微一凝，有些低沉问她：“你的小谢好像处境不大好，你要过去看看吗？”
　　
　　嗯？屠苏苏一惊，脚步已是先于脑子迈了出去。
　　




11.  第十一替   大声叫，我肯定就来了……

　　屠苏苏赶到的时候，就见一个小孩子正要朝着小谢扔鸡蛋。
　　
　　小谢的轮椅像是故意被什么树枝卡主轮子，他虽是想要推动轮椅，却弯腰怎么都拨不开那根卡着的树枝。
　　
　　臭小孩！
　　
　　她一怒，立刻上前劈手把鸡蛋夺了过来。
　　
　　小男孩睁着一双圆眼睛愣愣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
　　
　　“看什么看，”屠苏苏没好气道：“你这是在做什么烂事？”
　　
　　那小孩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是不是山下的小乞丐，更不知道是怎么跑上来的，然而他听了屠苏苏的怒斥却只是低头道：“我收了银子的。”
　　
　　“什么？”屠苏苏没听清他小声说的话。
　　
　　“我收了银子要来扔鸡蛋的。”小乞丐说到这有些气闷似的抬头：“做什么扔鸡蛋浪费粮食，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原来小乞丐是被指使的吗？屠苏苏拿着鸡蛋的手一时僵住了。
　　
　　但她最后还是把鸡蛋放回对方手里，慢慢道：“那你拿去吃吧，别扔就行。”
　　
　　小乞丐有些惊诧地抬头，见她真伸过手来掌心里放着鸡蛋，不过犹豫了一瞬，抓过鸡蛋便往山下跑。
　　
　　“诶！”屠苏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可还没问出是谁指使的呢！
　　
　　到底还是叫对方溜了。
　　
　　屠苏苏郁闷转身，便见小谢还背对着她坐在轮椅里。
　　
　　仔细看，少年的肩又像在微微颤抖。
　　
　　呀，不会是又犯病了吧？屠苏苏一急，立刻回身飞快奔至他身侧：“可是又难受了？”
　　
　　小谢却没说话。
　　
　　屠苏苏一时也不敢动，只拿眸光细细瞧他。
　　
　　对方的素衣下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污渍，他努力去拨树枝的衣袖也弄脏了，墨发微微凌乱地披散在背脊上，整个人憔悴又狼狈。
　　
　　莫名让她联想到被暴雨打落泥间的翠枝。
　　
　　不用看他的神色，屠苏苏都能猜到他难受。
　　
　　“你别气……”然而除了这三个字，她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风过无痕，昏黄落日间，小树林里只有树叶被吹动的细碎声响。就是在这样古怪的寂静里，屠苏苏的眼睛也微微红起来。
　　
　　她甚至还看见少年使劲拨弄树枝的那只手，被半掩在袖间，却还是能看见掌心落了细碎的小口子。
　　
　　为什么大家都待他这样不好。
　　
　　屠苏苏不明白，更不明白自己如今胸口发热又酸酸涨涨的感觉因何而来，以至于她无意识地吸吸鼻子想要抑住那股落泪的冲动。
　　
　　这一声酸楚的吸气，却把谢琦从泥潭般深陷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他轻轻抬头看向屠苏苏。
　　
　　少女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望着他的眸光又轻又软，还覆了层薄薄的水光。
　　
　　不好看。
　　
　　这样难过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
　　
　　谢琦微微抿唇，把喉头的涩意压下去，轻轻开口：“我有东西要送你。”
　　
　　他说完，果然看见少女冲着他呆呆眨巴眼睛，虽然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可表情却似被打断了伤心，变得呆呆的。
　　
　　而后慢慢红起脸来。
　　
　　“什……什么东西啊……”她像是有些无措地挠挠头，脚尖轻点，背着手换了个重心。
　　
　　谢琦摸摸轮椅右侧的兜子，摸出来一个方盒递过去。
　　
　　屠苏苏接过想要开，又被对方按住手。
　　
　　“回去再开。”小谢的声音还是很轻，却让屠苏苏的脸更红了。
　　
　　她这下只会连连点头，又匆忙道：“我送你回去吧。”
　　
　　“嗯。”
　　
　　***
　　
　　谢琦大致能猜到为何会有人来做这样的恶作剧。
　　
　　事实上，自他病后，这样的恶作剧一直没怎么断过。
　　
　　从前他在学馆不晓得收敛自己的脾气，行事强硬刚直，会受到一些记恨也完全有迹可循。只是以前以谢氏的名号和他自己的能力，并不会在意。
　　
　　可一旦他跌落云端，又被谢家冷落，这些东西便会找上门来。
　　
　　这大概也是那人期望看到的。
　　
　　是情理之中，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他最后还是没耐住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半沓黄纸信封。
　　
　　即便是在不点灯，目不能视的环境里，他也能想象出这些信封的模样。不必再拆开，里头的字句也可以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他刚生病的那段日子，几乎就是靠着与她写信收信的慰藉，熬过了初期的病痛和不适应。
　　
　　第一封信是由一只金色翅膀的灵蝶带来的，他那时正因为骨头里钻出来的裂痛蜷缩在床榻一角，突然觉得汗津津的眼睫前有些异动。睁开眼，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金色影子。
　　
　　他本以为是痛出幻觉来，然而仔细看，那只洒落金粉的蝴蝶落了一封信在他脑袋边。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念想，他在清秋再进来之前，把信封藏到了枕头下面。
　　
　　那只金色蝴蝶便消失了。
　　
　　等他终于能平息下来坐起身，才在夜里小心点了一盏蜡，偷偷摸摸地拆开这封信。
　　
　　信上的字迹有些稚嫩，语气也格外天真，信中说听闻他身子不好，这才写信过来关怀，又说要他一定妥善保护自己的身体，毕竟未来还有大用。他刚读三行便微微皱眉，直觉得像是孩童的恶作剧，直至他看见最后的落款。
　　
　　仿佛被烫手了似的，他把信纸飞快放到案上。
　　
　　原来他还有个未婚妻吗？
　　
　　原来之前在蜀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就是他的未婚妻？
　　
　　她大概从来都不知道，她给他写的信，是一件多么让他开心的事情。
　　
　　他从小就苦于向父母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父亲母亲的冷淡忽视，逼得他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就那样像不能停歇的车轮一样不知疲倦地疯狂向前，仿佛只有他是人人称赞的谢氏小辈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仍然是有家、有归属的人。
　　
　　可惜……
　　
　　谢琦摩挲着信封的表面，摸到右下角墨水久置微微发硬的字迹时，忍不住轻轻描摹那个“苏”字。
　　
　　然而窗边突然传来了轻扣窗棂的声音。
　　
　　谢琦一顿，很快把信封收好藏进轮椅的侧兜里，淡声道：“谁？”
　　
　　他的心下意识跳地快了些，因为会用这个方式来找他的，目前还只有一个人。
　　
　　“是我呀，屠苏苏，小谢你方便吗？”窗外人刻意压低了声，又用那种自以为悄咪咪的气音说话。
　　
　　谢琦觉得好笑，却又无端心热——仿佛他一想她，她便真的出现了。
　　
　　“方便。”他道。
　　
　　嘎啦一声，那支了条缝的木格窗便被从外边轻轻掀起来一点。
　　
　　今晚没有月亮，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你怎么不点灯啊。”对方一边动作一边嘟嘟囔囔地，谢琦并看不见，却能大致想象她跳进窗子时嘟着嘴的神情。
　　
　　下一秒，便听“砰”地一声响。
　　
　　他心头一紧，刚要开口问对方是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伤到，便听到少女一听就知做错事了的讨好：“小谢，你这砚台，贵吗？”
　　
　　谢琦下意识松了口气，缓过来后却有些恼火她的不谨慎，若是把自己磕着碰着了该怎么办？
　　
　　“端砚，你说呢？”
　　
　　“赔给你，赔给你。”
　　
　　他目不能视，听力便灵敏许多，自然接着听出对方迈步到了灯台边，很快，那头亮起一团光来，她点了一盏蜡。
　　
　　少女一身红衣，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托着小灯台走近些，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似地皱鼻子，语气有些埋怨：“我还以为你送我的是什么好东西，结果居然是一摞经卷手札。”
　　
　　“那是我从前自己写的要点，你不想要便还给我。”谢琦轻轻偏开头，奇怪自己的语气不受控制地有些硬邦邦。
　　
　　少女闻言却是突然凑近，又回复到精神亢奋的状态：“咦？那居然真是小谢你自己写的？你我就说看着好眼熟！”
　　
　　谢琦还是偏着眸子，总觉得她这样盯着他看又叫他有些受不住了。
　　
　　“你来有什么事？就是为了抱怨我送你的礼？”
　　
　　“没有没有，我会好好看的，”屠苏苏说到这，却是从胸前摸出了一个碧绿色的瓶子：“我来是给你上药啊，你今日不是被划伤了手？”
　　
　　她又提到这个，谢琦的神色终是又缓了下来，只垂着眼睛没做声。
　　
　　屠苏苏倒也不多说，从旁边搬了个小马扎过来，坐到了他膝边，把灯台放到了桌角。
　　
　　那一小方晕黄的暖光投下来，她轻轻拾起了他搭在绒毯上的手。
　　
　　谢琦下意识有些想躲，却被她赶着没有伤的空处软软拉了过去。
　　
　　“不要乱动。”少女埋着脑袋，捏他的虎口提醒他，谢琦却觉得心尖仿佛也跟着颤了颤。
　　
　　温热柔软的指腹沾了半透明的绿色药膏，涂抹到他的小伤口上，又变得冰冰凉凉的，有股薄荷的清香。
　　
　　她盯着他的手看，他却在看她。
　　
　　暖光淬在她鬓边微微凌乱的发丝上，像是抹了一层浅金色糖霜，他还能瞧见她垂着的根根分明的卷翘眼睫，鼻尖也是微微翘起的，因为认真，樱粉的唇下意识抿起来，脸颊便微微鼓起。
　　
　　她又换了他的左手涂药。
　　
　　谢琦从未像此刻这般，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然而她到底还是上完了药膏。
　　
　　“你应该洗漱完了吧？正好不用再碰水，这药是李四家传，可灵光了，明日早上应该就会好的差不多……”
　　
　　她还在絮絮叨叨嘱咐他，又抬起头来冲他咧嘴笑：“若下次再碰到清秋不在身边，你就叫我嘛，大声叫，我肯定就来了！”
　　
　　谢琦盯着她一双明亮眼睛看了半晌没说话。
　　
　　她立刻有些不满：“怎么，你不信吗？我听得可远了。”
　　
　　“我信。”
　　
　　谢琦低声应她。
　　
　　他应该相信的。
　　
　　他只是害怕，若他渐渐习惯了她在身旁，又有朝一日失去，自己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毕竟他自小到大，从未得到过……这样好的运气。




12.  第十二替   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第二日上课，屠苏苏特意带上了小谢的手札去课室。
　　
　　她昨晚还趁着小谢心情不错和他也打了赌。
　　
　　因有千帆帮忙，她自觉这次小测应是成绩不错，不说别的，铁定能赢过秦若怡。
　　
　　是以她昨晚就着那股突如其来脉脉的氛围问小谢：“若是我这次赌赢了，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昨夜小谢十分好说话的模样，看她的眼神也很温和。
　　
　　只不过对方却也没有一下子答应，而是反问道：“你想提什么要求？”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小谢都还是很警惕的。
　　
　　“你不要多想嘛，就一个小要求。”
　　
　　“不能违了学馆的禁令。”
　　
　　“绝对不会。”等到屠苏苏抬手要发誓，小谢才咳嗽一声慢慢道：“你放下手，我答应就是了。”
　　
　　嘿嘿嘿，她一想到得了小谢的承诺，心便不由自主地飘起来。
　　
　　今日就能知道新成绩，晚上就能找小谢兑现承诺！
　　
　　因为一直想入非非，屠苏苏并未听见周围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什么有人将要游学归来的话题。
　　
　　“你傻笑什么呢？”
　　
　　秦若怡转头冷眼看她，不过很快注意到她放在书案上的手札。
　　
　　“这字好漂亮，”她凑近些观察，又道：“肯定不是你写的，这是哪来的？你背着我偷偷找人帮忙了？”
　　
　　屠苏苏冷哼一声，把手札往自己怀里挪了挪：“这是我未婚夫送的，羡慕吧。”
　　
　　秦若怡听完，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到底没多说，转身回去的时候小声自语：“他字还挺好看的……”
　　
　　当然好看了！
　　
　　她冲着转过去的秦若怡做了个鬼脸，心想马上就让你输个底掉。
　　
　　等先生来公布成绩，屠苏苏格外精神地端正姿势坐在后头，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主案。
　　
　　秦若怡大概是也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背脊僵了僵，到底最后同样挺了起来。
　　
　　经卷累摞着被发下来。
　　
　　还未传到秦若怡手上，屠苏苏便已经劈手抢先夺了过来。
　　
　　这一看，她立刻笑开了眼，大声道：“我就说我能赢！”
　　
　　“你——”秦若怡又有些脸红，可她比不过屠苏苏灵活，硬是看着对方当自己的面把两张卷子细细比对。
　　
　　看到的时候她已经急得有些眼睛发红了。
　　
　　屠苏苏却还没感觉，春风得意地继续念叨：“哎呀，这下好了，有人给我垫底了，虽然我就比你厉害了那么一丢丢，但再怎么说也是赢了你，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说到垫底，却是戳了秦若怡的痛处。
　　
　　她再也忍不了，红着眼睛怒气冲冲道：“你懂什么！”
　　
　　这声音太大，对方又显少生气成这样，倒是把屠苏苏吼得一愣。
　　
　　秦若怡便趁着这个空档把自己的经卷抢过去，眼眶里隐约有水渍。
　　
　　红衣少女有些发愣，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不就是个赌么，你怎么这么大反应，输给我这么难堪……？”
　　
　　【大概是你得意洋洋太过头。】千帆在她脑子里又开始微妙地阴阳怪气起来。
　　
　　屠苏苏这次没反驳她，也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想，之前秦若怡这么说她的时候，她也挺生气的。毕竟有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很快把这茬忽略过去，仔细看自己的经卷，等先生进了课室，又拿了一摞新东西来往下发。
　　
　　“这是最优，你们好好对对。”先生一边发卷子，一边又贴出一张红榜来。
　　
　　那处立刻围了学子。
　　
　　“姜家小姐又是第一。”
　　
　　“见怪不怪了……”
　　
　　“崔明川怎么掉了名次？”
　　
　　……
　　
　　屠苏苏有些好奇，略略挤进去一些，便听见两耳朵熟悉的名字。等真真看见红榜，才发现这就是整个学馆的排名。
　　
　　那小谢岂不是也在上头？
　　
　　她心念一动，很快便从顶头找起来，以小谢的水平，肯定是前面了。然而直到她把榜单看到最后，也没见“谢琦”二字。
　　
　　怎么没有小谢？
　　
　　屠苏苏自觉奇怪地回到座位，就看到案上新发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秦若怡便回头对她道：“我怎么觉得这字迹这么眼熟？”
　　
　　“能和我说话了？”屠苏苏见她虽然还有点红眼睛，却不似方才那么情绪激动，放松了点。
　　
　　“我会履行我们的赌约的。”秦若怡像是有点生气，不过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不觉得这字迹眼熟？这不是和你未婚夫的字一模一样么？”
　　
　　她这么一说，屠苏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可是，若小谢的卷子是最优，为何红榜上没有他，这卷子上也没有姓名。
　　
　　又不是谁都和她一样，看着字就能认出来是小谢写的。
　　
　　屠苏苏一时有些气恼，这样别人怎么会知道小谢的厉害之处？
　　
　　正当她还在想，却听见前面有人说先生找她。
　　
　　先生们待的小室她只在上次想退请柬的时候进来过一次，不过那次里头只坐了个苏先生。
　　
　　这回倒是人稍稍多了点，有她认得的，也有她不认得的。
　　
　　一个拱月形的书柜绕过去，便是半张紫檀案，上头放的是，她写的最满的那张青色修行前册卷？
　　
　　虽然还没人开口，屠苏苏却已是有些隐约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过来了。
　　
　　“这就是我自己写的，没有舞弊，若你们不信，我还能现场再写一边。”她抱着手臂冷冷道。
　　
　　先生们却是笑起来，有人问她：“还未开口，你便知道我们要说什么了？”
　　
　　屠苏苏就差没翻白眼，这样审犯人的架势，还把她那张卷子放在正中，不是觉得她舞弊还能是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主要教她的先生先一步走出来，拿着那张卷子慢慢道：“那我们现在便不多追究，反正若你舞弊，下次总会露马脚。”
　　
　　这话是什么意思？
　　
　　屠苏苏一时更加气愤：“先生话里话外都是我舞弊已是事实，是不是要我现场写出答案来？”
　　
　　虽说……有千帆帮忙的成分在，但她这次也认真备考了啊！而且千帆就只是帮忙了这一张而已，她就是很生气对方的态度。
　　
　　“这是怎么了？”
　　
　　一道些微熟悉的声音传来，屠苏苏一回头，发现进来的是苏先生。
　　
　　他看着比屋里的先生们都年轻，然而大家一见他，便隐隐露出些恭敬的姿态来。
　　
　　苏先生背着手走近两步，其间还淡淡扫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眼和她认识的苏先生不太一样，十分严肃正经，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非凡的上位者气息。
　　
　　“这是她的经卷？”苏先生拿起案上的经卷，细看了会，便转头问先生：“既是已经达了标，为何不发凌华鉴？”
　　
　　先生看起来有些语塞，半晌才答：“这屠苏苏入学馆时便是倒数第一，这成绩……”
　　
　　“没证据，就不要随意推测。”苏先生打断他的话，声音沉了下来：“再说你们都知道，这青卷本来就不是寻常考卷，能有什么成绩并不全看当时写了什么，你们怎么还会如此糊涂？”
　　
　　“是。”
　　
　　虽然他们的对话里有很多地方屠苏苏没怎么听懂，但她大概知道苏先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了，一时间放松下来。
　　
　　她还以为自己真要再写一遍呢。
　　
　　苏先生转过身，从那书柜的屉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笺来，是什么材质却不好说，只是幽幽泛着蓝光，倒是让屠苏苏想起来之前参加诗会时，那侍从用的销请柬的东西。
　　
　　“这是凌华鉴，拿好。”
　　
　　屠苏苏愣了一瞬，才从苏先生的手里接过来这薄薄软软的一张纸笺，然而刚拿到手里，这张纸又消失了，简直像是钻进了她腕子里似的。
　　
　　她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抬手仔细看了看。
　　
　　“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先生这话却不是冲着先生们说的，而是看着屠苏苏。
　　
　　还有什么问题……屠苏苏想到自己方才的疑惑，立刻觉得此时不说更待何时，马上问向自己的先生：“先生方才发的最优，可是谢琦的？”
　　
　　先生闻言稍稍愣了愣，不过很快皱眉道：“你问这做什么？”
　　
　　那看来就是了。
　　
　　屠苏苏又追问：“既然谢琦是最优，为何红榜上却没有他的名次，他不是应该排第一吗？”
　　
　　先生的脸色黑了起来，仿佛被屠苏苏这样盘问实在失颜面，硬邦邦答：“你懂什么？他刚生病后无法参加小测，便不进红榜排名了，再回来也退步许多，我们也是关照他，便不给他记名。”
　　
　　“可笑！但他现在就是第一，你们既然承认了最优，不就应该把他的名字加进榜上，要么也应在分发的卷内标上他的名字，你们这样什么都不做，大家怎么能知道小谢的厉害！”
　　
　　话说到最后，她已经情绪激动地叫出了昵称。
　　
　　原来这个学馆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可不信这么多先生竟然想不到这一点，不过是见小谢病了又被家族冷落，便见风使舵地慢待他。
　　
　　可耻。
　　
　　那先生被她说得面皮发红，像是想发怒，却碍于苏先生在场，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明白了。”苏先生这时却开口向屠苏苏道：“你不要误会先生，先生的初衷也只是想全了谢琦的面子，既然说起这事，那下次便把谢琦加进红榜就好，发下去的最优卷，也得告诉大家是谢琦的才对。”
　　
　　“可——”先生看起来像是有难言之隐，却被苏先生拦了下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你就这么办吧，若是有什么后果，我来解释。”
　　
　　“……是。”
　　
　　屠苏苏见先生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还觉得难以置信，苏先生怎么看着年纪轻轻，却权威这么大的。
　　
　　“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还有些怔愣，一偏头，便见苏先生朝着她招招手，发现她看过来，趁大家不注意，冲她眨了眨眼睛。
　　




13.  第十三替   眼对眼，鼻对鼻

　　苏先生领着她向外走，直到和方才的小室有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
　　
　　“苏先生。”
　　
　　屠苏苏难得如此真心带些恭谨地喊先生。
　　
　　对方回过头看他，面上带了点捉狭的笑意，方才严肃正经的样子倒是一下被打破了，变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俊逸的青年。
　　
　　屠苏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总觉得这人神神秘秘的，而且他明明如此年轻，为何先生们都那么听他的话？
　　
　　“你是不是在想，我看起来年纪轻轻为何却有如此权威？”
　　
　　咦？难道苏先生还会读心不成。
　　
　　“都写在你脸上了。”苏不惑有些好笑，转而道：“那卷子，真是你自己做的？”
　　
　　古怪的是，面对苏先生，她却并不像之前被先生质问那样生气，或许是对方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苛责或者轻蔑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但千帆又告诉过她，无论是谁，都不能告诉对方它的存在。
　　
　　可她也不想骗苏先生。
　　
　　实在为难。
　　
　　正当屠苏苏还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回答时，苏先生却又开口了：“没事，你若是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那卷子本来也不看你到底写出了多少。”
　　
　　嗯？屠苏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看写了多少，那是看做对多少？不过寻常经卷不都看做对多少吗？
　　
　　“这背后的道理有些复杂，你只要知道，就算你是在别人的授意下写了答案，那卷子鉴的也是你的心，并不会有什么大的挂碍。”
　　
　　苏先生说罢背着手有些高深莫测地眯着眼看了看她，慢悠悠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入仙宗？若我现在给你条近道，你想走吗？”
　　
　　屠苏苏闻言一愣，她今日受到的冲击可实在有些多，什么叫近道？这词听起来似乎有些诱惑力，可她又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
　　
　　“近道是什么意思啊？”她到底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惑。
　　
　　苏先生还是看着她笑：“自然就是比别人快的路，旁人要在学馆不知待多少年，都不一定能拿到的通行证，你想要吗？”
　　
　　这却是避而不答了。
　　
　　屠苏苏抿抿唇，捏了捏自己的掌心。
　　
　　千帆偏偏也不在，都不能给她任何指点。
　　
　　她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东西，苏先生这话说的模糊，她却隐约觉得就是和自己做的那张卷子有关，然而说到底，她懒散又爱玩，学绩也不好，她明白自己的实力并不能配得上这样的“近道”。
　　
　　那么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给出这样诱人的“条件”，她肯定都会付出其他代价，不管是何种形式的代价。
　　
　　“我不要。”屠苏苏回的慢吞吞，语气却坚定。
　　
　　苏先生看起来却没什么很意外的神情，只是又向她确认一次道：“真的不要？”
　　
　　“不要。”
　　
　　对方这会又笑了起来：“还真不愧是你。”
　　
　　虽然她拒绝了苏先生的橄榄枝，但看起来对方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意。
　　
　　心情似乎不错的苏先生临走前指点她道：“不过你既拿了凌华鉴，自然多了另外快速晋升的方法，比如武技。”
　　
　　屠苏苏眨巴眼睛，半晌才问：“这凌华鉴到底是何物？”
　　
　　苏先生却再次避而不答，转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和那个谢琦，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未婚夫啊。”
　　
　　苏先生闻言挑了挑眉，却没再多说，屠苏苏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也要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怎么会，我岂是那种俗人。”苏先生十分自然地极目远眺，惹得屠苏苏也扭过头去看想知道对方在瞧什么。
　　
　　也就是她扭过脖子的这么一会，苏先生突然道：“你别动。”他声音骤然严肃起来，倒是把屠苏苏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
　　
　　她自然听对方的话不敢擅动，却是过了一会，苏先生才叫她可以转过身。
　　
　　对方的神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然而双眸里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
　　
　　“你是蜀中屠家的？几年生人？可有兄弟姊妹？”
　　
　　怎么突然查起户籍来了……
　　
　　“算了。”他说到这却又推翻了之前的问题，只是冲她展颜一笑，温和道：“那凌华鉴的用处，你自去山顶瞧瞧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对方说着已转身跨步走远，动作虽是飘逸优雅，却也十分迅速。
　　
　　古怪。
　　
　　不过屠苏苏到底记着对方刚才说的话，这个凌华鉴的用处，当真要去山顶才能瞧出来？
　　
　　她转念，突然又飘飘然想起自己应是去找小谢兑现诺言的，立刻兴奋起来，进了云中君。
　　
　　***
　　
　　谢琦正被清秋推着向外走，眸光稍稍扫了扫，便看见前头树丛里的红色衣角。
　　
　　“少爷，那是屠……”
　　
　　清秋话还没说完，谢琦便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做声。
　　
　　两人便这么状似平常地往前走。
　　
　　“哒哒！”
　　
　　到了那丛树下，红衣少女果然飞快跳出来，双手举在脸侧做出夸张的姿势来，脸上笑嘻嘻的。
　　
　　谢琦觉得好笑，他身后的清秋却是直接笑出声来。
　　
　　“做什么，不觉得我的出场方式很特别吗。”屠苏苏收回手，很自然地让清秋走到一边，自己推起轮椅。
　　
　　清秋立刻十分有眼色地后退，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
　　
　　被她逗得心肠发软，谢琦说话时语气十分柔和。
　　
　　“你怎么上来了？”
　　
　　“我来找你兑现诺言的！”屠苏苏从他身后凑近些，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一下靠过来，他耳朵又有些隐隐发热的迹象。
　　
　　谢琦缓了两刻才想起来自己同她打了赌的。
　　
　　“你想要什么？”他这话问地淡淡，心跳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加速。
　　
　　然而对方尤不自知自己凑得多近，反而贴着他的耳朵像是在说悄悄话：“那我真说了？我想摸摸你的头发。”
　　
　　少女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钻进谢琦的耳朵，等他透过鼓噪的心跳听清对方的话，脸唰一下就红了。
　　
　　摸头发？
　　
　　摸头发做什么？
　　
　　而且不就是摸头发，为何被她这样悄悄讲出来，这么让人脸红的？
　　
　　“不行！”他下意识便要拒绝。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的。”屠苏苏很快直起身子。谢琦刚要再开口辩驳，已是感觉到对方的手摸了上来。
　　
　　“你——”他脸红着抓住那只作恶的手腕，却突然被对方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震住，微睁双眸盯着对方没了后话。
　　
　　“我还摸！”屠苏苏像是在逗他，这次直接近前转过来面对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他散在胸前的头发。
　　
　　谢琦自然是忙不迭又去抓她另一只手。
　　
　　两人这么一闹，距离一下拉进，眼对眼，鼻对鼻，不过隔了一把香菜叶子的距离。
　　
　　屠苏苏也一下怔住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小谢身上有股特别的草药清香，而今靠的如此近，那味道便满满盈入鼻腔。对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光一样，她能看见那里头有两只小小的自己。
　　
　　“还不起来？”
　　
　　屠苏苏愣愣看着小谢淡色的唇一张一合，又愣了半晌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却是在听清的那一刻立马跳了起来。
　　
　　“我——”她迅速背过身去，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似的说不出囫囵话。
　　
　　奇怪，她以前从不会这样的。
　　
　　若是放在家里，她与别人打架时也不乏有靠的很近的时候，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心跳砰砰响。
　　
　　她有些心慌。
　　
　　“不推我了？”
　　
　　她还在困惑，就听见身后的小谢又开口，只是他说这话的语气和寻常有些不同，又低又轻，古怪的温柔，莫名像是在……撒娇？
　　
　　“推推推。”屠苏苏立刻转过身来，重新推起小谢的轮椅。
　　
　　这次重新上路，两人却都是沉默下来。
　　
　　虽是无人开口说话，但那氛围却像是被什么言语之外的东西塞满了。
　　
　　等屠苏苏的心跳稍稍平稳些，她才打破这份寂静：“哦，我今日拿了凌华鉴。”
　　
　　“嗯？”谢琦闻言却是有些惊讶：“当真？”
　　
　　“当然是真的，怎么，你也瞧不起我吗？我今日还被先生们三堂会审看我是不是舞弊呢。”
　　
　　虽然小谢是面朝前头，屠苏苏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她能想象到他在皱眉：“先生这样做实在不妥，你不要生气。”
　　
　　“没事，别担心，后来苏先生帮我解围了。”
　　
　　“苏先生？”
　　
　　屠苏苏想到苏先生的气派，很快答：“对啊，就是我上回和你说过的苏先生。”
　　
　　这次小谢没出言应她，只是点了点头。
　　
　　“可我还不知道那凌华鉴的用处。”屠苏苏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腕，方才那张蓝色纸笺就是从这消失的。
　　
　　“往左走。”
　　
　　“嗯？”
　　
　　“往左走，我带你去看。”小谢抬手指了指林中的另一条小道，和回牌坊的路不一样。
　　
　　***
　　
　　他们还在山顶，依旧是之前半悬在峭壁上伸出一截的甲字班课室，然而与上次屠苏苏所见悬空处的云雾飘飘不同。
　　
　　这次课室外还有一个极其华丽宽敞的大挑台，仿佛是由白玉雕琢，工艺精美，极富震撼力。
　　
　　而除此之外，那挑台竟然还连着一座更向上直通云雾的白玉台阶。
　　
　　“这——”屠苏苏有些迷茫地睁大眼睛：“这是新修的吗？”
　　
　　可她怎么从未见过有人扛着玉料上山呢？
　　
　　小谢就在她身旁，闻言语气里带了些笑意：“你不是问凌华鉴有什么作用？这就是作用。”
　　
　　这就是作用？
　　
　　她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凌华鉴就像是打开了一双新的眼睛，可以看见从前看不见的东西了。
　　
　　




14.  第十四替   你真的冲冠一怒为蓝颜了？……

　　谢琦今日到学馆时，照例看见好些人围在告示栏前。
　　
　　他不以为意，每次小测结束后都会把红榜贴到此处，会有人聚集也是寻常。
　　
　　只这次，他经过时，又多了一些嘻嘻索索的声音。
　　
　　谢琦微微皱眉。
　　
　　他联想到了上次不好的回忆。
　　
　　不过敏锐如他，也可以察觉到似乎和上次有些不同，那些嘈杂似乎主要来自告示栏。
　　
　　清秋懂他的意思，不必他吩咐，已经将他推至树下歇息，自去告示栏前看看有什么稀奇。
　　
　　谢琦便坐在原处下意识转着手上的戒指想旁的事情。
　　
　　昨日已知她拿到了凌华鉴，这应是好事的。他如今大概能确定她的天赋并不在经纶，而在心境。巧合的便是，若要正式步入修行，标准千奇百怪，心境却是最为重要的。如此说来，她从前写信时告诉他说自己命中有仙缘，也是实话。
　　
　　想到此，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腿，神情带了点晦涩。
　　
　　“少爷！您是首名！”
　　
　　清秋难得如此激动地说话。谢琦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就见对方从告示栏处面带喜色地朝他走过来：“少爷！您在红榜上是首名呢。”
　　
　　他又说一遍，谢琦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当真？”他还有些发愣。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还问了，听说是屠小姐昨日找先生们闹了一场，说您明明已经是经卷最优，为何不告诉大家，也不在红榜上。”
　　
　　谢琦听见屠苏苏的名字，既是心一跳，又奇怪地察觉自己好像并不意外听见她再次帮了他。
　　
　　世间事往往如此，当你本已习惯了被苛待，突然又有那样一个人替你叫屈心疼你，好像自己便也记起受过的委屈了。
　　
　　“走吧。”谢琦默了半晌，把心里那点酸酸涩涩又滚烫异常的心绪压下去，哑着嗓子示意清秋继续走。
　　
　　“少爷，这次是不是得谢谢一下屠小姐。”
　　
　　坐在轮椅里的少年过了会才应他：“南岳寺旁的那家糖水铺子，你去多端几碗花样回来。”
　　
　　“是。”
　　
　　***
　　
　　屠苏苏自觉今日进了学馆的自己，已经是大不一样了。
　　
　　她可是有了凌华鉴的人。
　　
　　自然，等她雄赳赳气昂昂走进课室，确实也觉得大家看她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等她落了座，秦若怡果然转过头来，屠苏苏还在犹豫，只因昨日不管是苏先生还是小谢都没告诉她这凌华鉴能不能往外说。
　　
　　然而秦若怡开口问的却是别的事：“你真的冲冠一怒为蓝颜了？”
　　
　　屠苏苏：？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问题，就见秦若怡又悄咪咪凑近些冲她道：“听说你昨日和先生们吵架，就是为了把谢琦加进红榜？你胆儿好大啊……”
　　
　　屠苏苏：……
　　
　　重点是这个吗？
　　
　　不过说到这，她也不太在意之前自己想的什么了，只是顺嘴道：“本来就是，既然小谢考得好，为何不是红榜第一。”
　　
　　“你讲的也有道理。”秦若怡摸着下巴，像是在品评她的回答，只是落在屠苏苏的眼里，总觉得她又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警告你，小谢就是我的未婚夫，你可不准再讲什么难听东西。”
　　
　　秦若怡闻言皱眉，但没辩驳，又盯了屠苏苏半晌，直把她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道：“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对方却避而不答，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屠苏苏，你对谢琦这么好，是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吗？”
　　
　　“当然。”屠苏苏想也没想地回答。
　　
　　她的未婚夫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未婚夫。
　　
　　然而秦若怡听了这回答还没完，又凑近继续问：“你确定？那若你的未婚夫另有其人呢？”
　　
　　这次屠苏苏照旧是想也没想地答：“怎么可能。”
　　
　　她绝不会错认小谢的。
　　
　　秦若怡听她回答，顿了顿又道：“我总觉得你还差根筋。”
　　
　　这人是不是总要触她霉头啊，无语了。屠苏苏冷哼一声，没再理会秦若怡。
　　
　　今日下课，屠苏苏又被先生叫住了。
　　
　　虽说昨日怼先生怼得很爽快，可没想到这么快又要一对一谈话，让她有些心虚。
　　
　　好在先生到底是先生，仿佛过了一天昨日的事情就已经翻篇，面上神色十分沉稳，八风不动，完全看不出一点尴尬。
　　
　　先生递给她一张表。
　　
　　“所有拿了凌华鉴的学子都能参加，若是比得好，便有机会升班。”
　　
　　屠苏苏低头看过去，才发现这表单上列了好多项内容，分为武技、经纶、医毒、玄师四个大类，每个大类下头又细分了好多小的项目，比如武技下边又单列了炼体、剑术、拳术等等。
　　
　　原来朝华学馆里有这么多新鲜人事？她进来后还只学过经纶，都没见有医毒、玄师之类的东西呢。
　　
　　“不要因为拿了区区凌华鉴便自傲，在这朝华学馆，只有丁字班的学生大多数是没有的，你不要以为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
　　
　　啊……，原来是这样……
　　
　　屠苏苏顿时觉得自己早上的心态多少确实是有点飘。
　　
　　***
　　
　　【看来咱们在成功找到主人的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是啊！】
　　
　　屠苏苏有些兴奋地看手上的单子，虽是应和了千帆，但脑子里想的却是……若能通过这次比试去到小谢的甲字班，不就能每天和小谢一道上课了？
　　
　　【你是不是又在想男人。】
　　
　　“咳咳。”屠苏苏下意识咳嗽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引来什么视线，这才回千帆：【你这样想，就算是以小谢为动力，我也是在帮你找主人啊，殊途同归嘛。】
　　
　　【油嘴滑舌。】
　　
　　据千帆说，似乎她得了凌华鉴之后，就连千帆能遛弯的范围也变大了。
　　
　　【你的意思是你能瞧见开阳宗长什么样了？】
　　
　　【那倒也没有。】
　　
　　千帆不知是不是想转移话题，很快就着她手上的表单问她想参加哪样。
　　
　　这还用问，当然是武技了，她从小打下来的底子终于能发挥一点用处了。
　　
　　***
　　
　　谢琦今日进课室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些许不同。
　　
　　虽然还是没有人与他讲话，但他能时不时感受到微妙的视线。
　　
　　整个朝华学馆，含金量最高的大概就是甲字班的学生，想要进入甲字班，不光要拿到凌华鉴被证明是有修行资格的人，更要在武技、经纶、医毒亦或玄师四个方面之一有出众的天赋。
　　
　　是以，大家的眼光也很高，自然是谁也瞧不起谁。
　　
　　不过他并不太在意这样的视线，若说刚刚生病时，他多少还会不适应，现在却已经习惯了。
　　
　　“恭喜你啊，回归第一。”
　　
　　谢琦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便见宝蓝衣衫的少年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是崔明川。
　　
　　他能感觉到对方这么一搭讪，四周更多了一些看过来的目光。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破冰。
　　
　　好像是整个甲字班以某种微妙的方式重新承认了他的存在。
　　
　　然而谢琦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到现在都没吸取教训？”
　　
　　谢琦闻言依旧没开口，崔明川却是接着方才的话唠叨起来：“你给我个好脸色会怎么样？虽然我也迫于压力没跟你说话，但到底也没跟着落井下石吧。知道你那个之后为什么这么惨么？还不是之前脾气太臭。”
　　
　　他这话说的没错，不管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从前谢琦稳居第一的时候，崔明川作为崔家的同辈，明里暗里多少有些和他争锋的意思，不过他的确也没做出什么很过分的事情，甚至还在某些时候帮过他两三次。
　　
　　“多谢。”到底他也只憋出了这俩个字。
　　
　　“噗。”崔明川在他对面笑起来：“果然，谢琦还是谢琦。”
　　
　　他这话说的有几分意味深长，谢琦却有些不想再理会。
　　
　　说到底，他现在又觉得自己这个红榜第一有些无味起来。如今这样的氛围，倒是让他莫名回忆起自己刚刚生病时那次再回到甲字班的情形。
　　
　　少年人要面子，他一开始还想强撑着来上课，仿佛硬是要显出一副自己没有被打倒的样子。
　　
　　然而不过第一日，他便因为突然病发课中直接晕倒在课室外头，他尤记得，倒在地上无力起身时，周边影影绰绰走过去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帮他。
　　
　　是清秋后来到了，才将他扶起来。
　　
　　那日他摔的狠，头晕也疼，却不会再有比那些隐约的冷然目光更让他刻骨铭心的东西。
　　
　　自那日起，他便已经知道这朝华学馆的规矩。
　　
　　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谢琦抿了抿唇，侧眸便看见清秋送来的大食盒，里头装了好几碗糖水。
　　
　　他想起那夜里屠苏苏同他说过的话。
　　
　　【若下次再碰到清秋不在身边，你就叫我嘛，大声叫，我肯定就来了！】
　　
　　谢琦睫毛颤了颤。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而且这是在课室，如何才能大声叫她的名字？
　　
　　然而直至下课，他也没有彻底摁灭心底那点异样的火花。
　　
　　最后没忍住，谢琦轻轻叹了口气。
　　
　　他承认了，他有些想她。
　　
　　既如此，便提着那些糖水去找她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谢琦做了决定，便自己推着轮椅向外，然而他甫一出门，便见清秋立在门侧，神色有些严峻。
　　
　　“少爷，夫人派人说，今晚要回老宅吃饭，要您现在就回。”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谢琦心里那点火苗。
　　
　　闻言，他的面色也不由自主沉了下来，半晌到底把那大食盒放到膝上，冷淡道：“那便去吧。”




15.  第十五替   那一大食盒的糖水，到底是坏……

　　朝华学馆本就是谢崔两家一道办的，又借了谢氏本家在朝华山的地界，背靠开阳宗，这才逐渐发展成了今日的规模。
　　
　　清秋抬了面前一张坡板架到马车车厢后头，这才推着谢琦上马车。
　　
　　要从学馆回老宅，虽不至于有下山进城中那么远，却也需要绕一些路。毕竟谢氏宗族日常生活居住的地方，还是需要和学馆划分开来。
　　
　　越是靠近那道宅门，谢琦的心越沉。
　　
　　天色已经晚了，帘外变得有些昏暗，他只能借着将要沉尽的微光看见放在脚边的食盒。
　　
　　多少有些遗憾，他本来都准备好了，今日却只怕送不到她手里。
　　
　　马车停了下来。
　　
　　谢琦又被清秋倒着推下马车，不出意外地瞧见宅内灯火通明。
　　
　　“大少爷。”管家钟叔在门口迎他，谢琦略点了点头，任清秋推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又有不少仆从见了他行礼。
　　
　　钟叔直接引着他去了饭厅。
　　
　　撩开帘子，祖父、父亲和母亲都已坐上席了。
　　
　　自他一进门，三人的目光便都一瞬投向他，原本在门外时他隐约能听见的谈笑戛然而止。
　　
　　但大家面上都没什么不妥。
　　
　　“琦儿回来了。”祖父慈和冲他道，父亲看着他也多少有几分温情。
　　
　　谢琦的心微微提起，他又去看母亲，果然见她很快转过视线不再看自己，只是露了个很表面的笑，并没有搭话。
　　
　　他便照例垂着眼睛低了头，沉声道：“请祖父安，请父亲母亲安。”
　　
　　打过这个招呼，流水的侍从这才端着净手的物什过来，又开始慢慢上菜。
　　
　　那种感觉非常清晰，仿佛从他进来之后，这屋子里的氛围便调转了。
　　
　　他自然是记得从前的，从前他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小辈，父亲母亲虽不说亲热，但也以他为傲，祖父更是疼爱。然而自从他生病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哪怕表面看起来，他依旧是谢家的大少爷，但他自己能体味到那种不同。
　　
　　仿佛他与他们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尤其是母亲又生了弟弟，弟弟叫谢安。
　　
　　虽然不是很乐意这么想，但谢琦有时候会猜测母亲把她的关注都给了新出生的弟弟。这样的嫉妒，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孩子气，然而他却忍不住。
　　
　　不然该怎么解释母亲待他的冷淡呢？
　　
　　席间，祖父又关心了一番他在学馆的近况，谢琦一一答了。之后父亲又问：“生活上可有什么不便？月例够用吗？可还需要拨人过去？近日我觉得那个叫长青的小厮不错，很是机灵。”
　　
　　总是这样殷切地询问，仿佛潜意识里总想着补偿他似的。
　　
　　谢琦闻言抿唇刚要拒绝，却还是没赶在母亲之前。母亲已经有些暗恼地开口堵父亲：“安儿身子不好，长青本就是一直跟着他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晚一步才开口说不用。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下来。
　　
　　“胡闹！就算琦儿想要个人都不行？你这母亲是怎么做的？”
　　
　　果然，祖父开口便是训斥母亲。
　　
　　谢琦暗自捏了捏筷子。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母亲的面色有多难堪。
　　
　　母亲的家世并不及谢家，当年许多人说她高攀，甚至不能理解谢家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听下人说，是父亲差点和祖父闹掰，才最终全了这段姻缘。只是有了那样的背景，母亲和祖父的关系并不太好。
　　
　　从前他能为母亲挣得面子，祖父也喜爱，这便是皆大欢喜，缓和了这层矛盾。
　　
　　然而以他如今的样子……只怕还是引起矛盾更多。
　　
　　直至这顿饭结束，他依旧觉得胸口惴惴。
　　
　　“琦儿饭后到我这来，我有话与你说。”
　　
　　谢琦有些惊讶地抬头，便见母亲正看着他。母亲这话说得倒是很柔和，并不像他早已习惯的冷淡，反而有些从前的味道。
　　
　　他那颗惴惴的心便被摆正了些许，甚至……隐隐有了期待，这还是母亲时隔这么久第一次要单独同他说话。或许这次是母亲的人回来传话，就是她自己想让他回来的意思呢？
　　
　　饭后，谢琦跟着母亲一起回了她的东苑。
　　
　　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牛乳的香气，他还没细看，便见一个矮小的影子噔噔噔跑过来，一下撞进母亲怀里。
　　
　　“小祖宗，这么莽撞，撞坏了可不行。”母亲极是温柔的低头看他，又用手托了托他的脸蛋，轻轻拿帕子擦去他嘴边的奶渍。
　　
　　屋里的灯光看起来很暖，把母亲面对他时那股冷冰冰的气质都融化了。
　　
　　谢琦明明想偏开头去不看，然而他却到底还是睁着眼睛，直直望着母亲抱起谢安，又贴着他的脸小声哄了两句，这才交给一旁的乳母。
　　
　　他小时候……也曾被母亲这样温柔对待过吗？
　　
　　谢琦不知道。
　　
　　但自他记事起，母亲便不会和他有太多亲热的举动，至多也只是在他又拿了第一或者的了祖父奖赏时，才会露出一点笑容。
　　
　　“进来吧。”
　　
　　母亲回过头来同他说话时，语气又自然而然地淡了下来。
　　
　　谢琦微微垂眸，跟着母亲到了屋内。
　　
　　然而等两人都坐定，身边婢女上了茶，却是无人开口，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近日……可还好？”谢琦到底是有些陌生干涩地说了第一句。
　　
　　然而母亲点头后，低着眼睛捏了捏袖子，像是在踌躇思考，缓了缓终是抬起眼睛看向他：“你也知道，你祖父不喜欢我。”
　　
　　只这第一句，谢琦的心便重新坠了下去。
　　
　　他觉得脊背有些发僵，脑袋里嗡嗡地响起来，已是大概能猜到母亲找他的意思。
　　
　　“你看看……过不久就是你祖父的大寿，你多少为母亲着想一些……和他再提提安儿上学馆的事情，你病后，二夫人那边那个谢应玉抢了我们多少风头，还有……”
　　
　　母亲话说到后面，他已经有些听不太清了。
　　
　　“你听明白了么？”
　　
　　等这声调明显提高，略有些严厉的话出现，他才有些混沌地被扯回注意力。
　　
　　母亲正皱眉看着他。
　　
　　“我……”他再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许多，“我明白了。”
　　
　　他最后还是这么说的。
　　
　　恰在此时，谢安又跑了过来，他小脸圆嘟嘟，一双黑亮的葡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他，似乎是看他的椅子有些不懂，膝上还搭着绒毯，便凑近了些，随意拍了怕他的伤腿。
　　
　　这份疼痛来的突然，以至于谢琦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母亲却是飞快地把谢安拉回去，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像是怕他发脾气，立刻假意训斥谢安：“一天到晚就会到处乱摸！有什么好拍的？”她见谢安手上还拿着半块梅子糕，便示意乳母把剩下的半盘端过来放到桌上，又推至谢琦眼前：“你吃一块，就当安儿给你道歉了。”
　　
　　谢琦看着那盘梅子糕，很难说清自己的感受。
　　
　　梅子与他的药性相冲，他吃不得的。
　　
　　“我没有生气。”他轻声道。
　　
　　然而母亲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甚至隐约带了不满：“安儿只是不小心，谢琦，你不要这样同他置气。”
　　
　　谢琦沉默半晌，还是拿了半块梅糕放进嘴里。也是这之后，母亲才像是舒了口气。丫鬟送他出门时，她仍是不忘叮嘱：“你祖父的生日宴，记得好好准备些东西，一定要回来。”
　　
　　等走到东苑门口，谢琦已经觉得喉咙里涌上火辣辣的刺痛感，但他只是紧紧捏着轮椅把手，强抑了神色，连清秋都没有告诉。
　　
　　他想快些回到自己的院子，自己的房间。
　　
　　时间在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里变得格外漫长，直至清秋关了门，他才终于捱不住般趴倒在案上，头埋进臂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痛。
　　
　　哪里都在痛，胸口也是。
　　
　　确切的说，大概是心凉，哪怕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他却是每次都要重新逼迫自己明白，母亲像是把他划归在外人的范围里。
　　
　　甚至连做样子骗过他都懒得。
　　
　　谢琦缩在手臂间低垂眉目，微微眨了眨因为冷汗有些朦胧的双目，一时间如此疼痛里感到空置的迷茫。
　　
　　如果说他曾经的目标是一直做最好的那一个，好换回父亲母亲的一点点喜爱与关注，而生病后，他一心想着复仇，只希望能早日结果给他下毒之人。
　　
　　那他完成了复仇之后的目标，又应该是什么呢？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在从前的潜意识里，他默认自己会在报仇后死掉。
　　
　　然而钝痛的脑子让他下一步的思考有些迟缓，在这样理智稍稍被耽误的时候，反而心底最诚实的愿望被放大出来。
　　
　　他又想到了屠苏苏。
　　
　　【若下次再碰到清秋不在身边，你就叫我嘛，大声叫，我肯定就来了！】
　　
　　谢琦又眨了眨眼睛，下一刻，轻轻启唇，极是小心低微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苏苏……”
　　
　　好像只要叫出这个名字，他就觉得心中发热，眸中生潮，不知怎么涌上一阵古怪的委屈。
　　
　　多么容易令人笑话，仿佛他很依赖她。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可以坚定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可以在黑漆漆的地方踽踽独行，好像同她相处这么些时日之后，就像士兵被强卸了盔甲，变成了一个软弱而毫无防备的人，轻易便会觉得失落彷徨，被他人中伤。
　　
　　而只有她能为他疗伤，作他的盔甲。
　　
　　“叩叩叩。”
　　
　　谢琦被这轻响惊得浑身一震，微微睁大眼睛，他眸间很快蓄起了湿意，只是和疼痛的汗水混淆，让他有些辨不清东南西北。
　　
　　“小谢？你方便吗？”少女刻意压低的气音又在外头响起来。
　　
　　原来，她真的会来。
　　
　　谢琦很快抬手抹眼睛，然而却因为疼痛使不上什么力气，浑身软绵绵，汗湿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此刻的他实在太狼狈了。
　　
　　深吸了口气，谢琦压下嗓子答：“……不方便。”
　　
　　窗外很快传来少女有些低落的回应。
　　
　　他以为她会很快离开，却没想到屠苏苏唉声叹气完，依旧在窗子下头和他说话，仿佛想到什么喜事，声音又变得轻快活泼起来。
　　
　　“今日我家里寄东西来了，所以想给你送来呀，你知道吗？娘怕我馋，特意给我寄了她亲手做的辣酱和腐乳，不过这个你不能吃啦，但是爹给我寄了新茶，上次的蒙顶甘露都没喝几口，不知道这回你喜不喜欢……唔，就连阿弟那个老跟我做对的家伙，都给我写了一封信呢，还说我不在家时他很想念我……真是，之前在家怎么没觉得他这么可爱……”
　　
　　少女的声音蘸了糖一般，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事情，她的话就像两只金色蝴蝶，拖着金粉闪烁的光丝，织就一副相亲相爱的发着光的图景。
　　
　　可以听出，她的家人都很爱她。
　　
　　谢琦沉顿在屋内的黑暗里，突然觉得胸口被堵住一般。
　　
　　并不是因为嫉妒她拥有他一直幻想着的温暖，而是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依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有美好的家庭，呵护她的父母亲朋，而他只是或许即将在泥沼里溺毙的独行人，他是活不久的。
　　
　　她好心地来救他，他却有可能把她拖下水。
　　
　　并不仅仅因为他的残疾他的病，而是因为……他是如此地渴求被关爱，就算……只是来真心地问问他难不难受痛不痛。
　　
　　一个溺水的人所能爆发出的求生意志，大概会让他太过用力想要去抓住她。
　　
　　而哪怕是此刻的他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健康的情感。
　　
　　少女依旧还在墙外叽叽喳喳，渐渐忘记本来要压低音量小心的目的，声线逐渐清脆。
　　
　　墙内的谢琦却只是低着头。
　　
　　一面墙，隔开两个世界。
　　
　　大概是他太久没回应，对方终于察觉到了些不对，有些犹豫试探道：“小谢你是要睡下了吗”
　　
　　谢琦眨眨眼，半晌轻轻道：“是准备睡了。”
　　
　　“哦哦，那我不打扰你了。”少女像是把手边的东西收了收，又道：“那我上课时再给你。你明日会来学馆吗？”
　　
　　还不等谢琦回答，她已经又兴奋地开口：“不过你最近好好休息也没关系，只是这个月有春日祭，听说有好玩的，那个你可一定要来！”
　　
　　“……嗯。”
　　
　　等少女的脚步声走远，谢琦才放纵自己闭上眼睛，干脆地沉沉静坐一整夜。
　　
　　那一大食盒的糖水，到底是坏掉浪费了。




16.  第十六替   仅仅只是想帮他？

　　等屠苏苏晚上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小眉抓了个正着。
　　
　　“小姐又偷偷跑去找小谢公子了？”
　　
　　屠苏苏只能站在原地尴尬地摸鼻子，并且试图把手上提着的茶叶罐子藏到身后去。
　　
　　小眉像是瞅着她的样子又好笑又无语：“您这样能藏得住什么？”
　　
　　她说着挑开门帘把屠苏苏放进来，又盖了条披肩到对方身上：“晚上还是有些寒气，小姐再出门，也得多穿些。”
　　
　　屠苏苏把茶叶罐子放下，面上还是微微笑着的。
　　
　　她不用说，小眉都能自己品出来那股喜意。
　　
　　看来是和小谢公子进展不错。
　　
　　小眉攒了两张信纸，又拉着屠苏苏坐到几子边，给她研磨蘸笔：“小姐今日拿了夫人寄过来的东西就跑，都忘记写回信。”
　　
　　屠苏苏一拍脑门，显然是才反应过来。
　　
　　也不知小姐到底每次是怎么去找小谢公子的，反正次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乱七八糟的杂碎叶子，小眉一面等她托着脸想该写点什么，一面细细把她衣裙上的碎叶都摘下来。
　　
　　“我得说我拿到凌华鉴了，而且说不定马上就能升到甲字班……”屠苏苏一边嘟囔着一边开始落笔，写了几句才犹犹豫豫地问小眉：“你说……我要不要提小谢的事情？”
　　
　　正倾身替她摘碎叶的丫鬟闻言，眉头一跳，面上还是平常道：“小姐的意思是？和夫人提起婚约？”
　　
　　“婚约有什么好提的，我是说小谢的身体。”
　　
　　小眉一怔，又听对方继续道：“也不知道小谢为何会害这样的病，我给他写信时，还不知道他生病这样严重呢。”
　　
　　嗯？小眉一下捕捉到关键点：“小姐之前还给小谢公子写过信？”
　　
　　居然连她都不知道。
　　
　　“呃……”大概是发现自己突然说漏嘴，屠苏苏很快摆摆手道：“当时娘提了一嘴说他好像生病了，我便想写信关心一下嘛。”
　　
　　确切的说，只是她心里想貌美未婚夫想的心痒痒，又觉得在这种时刻正是体现自己“温柔体贴”的好时候，便想着要写信。
　　
　　“可小姐是怎么把信送到的？”
　　
　　屠苏苏挠头，囫囵起来：“还不就是让乔叔帮我带的，他天南地北老是跑的……哈哈……”
　　
　　其实是在千帆的帮助下，动用了什么在它说来十分神奇的曙凤灵蝶，不过那灵蝶是金色的，还会撒金粉，的确很是漂亮，而且还能往来送信。
　　
　　小眉看出她不想多谈，倒也不逼问，只是换了个话头：“小姐，小谢公子的残疾，您当真不介意？”
　　
　　屠苏苏闻言皱眉望向她：“当然不介意，那是生病了，能治的。再说，就算小谢残一辈子，也是我的未婚夫。”
　　
　　丫鬟把叶子都拣干净了，没有很快回怼她，只是幽幽道：“可我总觉得小姐像是一头热，您这样把小谢公子放在心上，他看着却是冷淡。”
　　
　　小眉、李四和胖子都是大小跟着她的，其中又以小眉跟她跟的最久，而且女孩子心思细腻，自然和她亲近。屠苏苏心知这三人只会一心向着她，万事以她为先。
　　
　　可小谢……
　　
　　屠苏苏搁了笔，突然十分郑重地把小眉拉近些，低声道：“其实小谢很好的。”
　　
　　大抵是难得见她如此认真说话，小眉也严肃起来，静待她的下文。
　　
　　“之前在蜀中，小谢之所以会送我玉佩，就是为了安慰我。”屠苏苏说到这顿了顿，缓一会才道：“我那时就知道，我是爹娘收养的孩子了。”
　　
　　小眉倏地睁大眼，有些结巴：“可那不是……那不是两年多前才……”
　　
　　屠苏苏还能回忆起那个时候，年纪不大的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有多么无措，她从来万事不挂心的小孩，也第一次有了失眠的经历。
　　
　　是小谢安慰了她，答应会帮她，还因为她的死缠烂打把自己珍视的玉佩赠给了她当做信物。
　　
　　“还有后来……就是我给他写信的那段日子，其实就是我爹娘闹得不开心的时候。”屠苏苏垂下眼睛回想，那时年纪还小，知道这样的事情，总难免会使小性，更不能看清爹娘都为她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待她好，爹娘也不知如何与她沟通，自然陷入僵局。
　　
　　也是误打误撞，和小谢的信件往来，他虽言辞简短，却总是能奇异地劝慰她，好像在他口中，的确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
　　
　　“他真的是很好的人。”屠苏苏这样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他从前很厉害，现在生了病，难免也会和我一样有些小性，而且他呆着的地方又不似我，爹娘都待我很好，可我瞧着，他周围并没有很多关心他的人。”
　　
　　她这话讲得语序有些混乱，说到后面，仿佛自己也难过起来，垂下了眼睛。
　　
　　“我只是很想帮帮他。”
　　
　　小眉一时间也是沉默。
　　
　　世事无常，小谢公子固然可怜，可除了叹一句天妒英才，大概少有人会像小姐这般上心地关怀对方。
　　
　　这是因为婚约的关系在，却也是因为小谢公子从前帮过小姐，小姐原本就是这样重情义的人。
　　
　　“那……”小眉想到这，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那小姐待小谢公子这样好，是……仅仅只是想帮他？”
　　
　　屠苏苏闻言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她，像是不太能领悟她这个问题的含义。
　　
　　小眉心头一跳，一时不知自己应不应该当这个点破的人。
　　
　　她到底没多说，反而收了屠苏苏面前的信纸，催她去睡觉。
　　
　　“我明白了，小姐早些休息吧。”
　　
　　“你真明白了？”屠苏苏拉着她的袖子，眨巴着一双亮眼睛瞅她。
　　
　　小眉笑起来，帮她把帘子拉上熄了灯，轻声道：“我真明白了。”
　　
　　等屠苏苏歇下，她才拿着对方刚刚写完的信纸出了房，又垂头思量片刻。或许不管小姐的婚约对象到底是谁，她都应该再写一封信向夫人好好问问才是。
　　
　　***
　　
　　屠苏苏又是好一阵子没见到小谢。
　　
　　甚至她再去他屋里的窗子瞧，那扇窗也一直是黑的，哪怕她去敲窗棂小声叫人，也是久无回应。
　　
　　也不知小谢跑到哪里去了，好些天没看到对方，她真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总是惦记。
　　
　　就是在这样的期盼里，春日祭来了。
　　
　　【所以你就是趁小谢最近不在，才敢这样疏忽经纶。】
　　
　　【话怎么能这么说。】屠苏苏噘嘴：【我这是在为之后的武技比赛打基础啊。】
　　
　　她最近一直想着升班的事情，便天天找李四练习对打，自然做经卷看书的时间就少了。
　　
　　“你怎么像是在张嘴自说自话？又不出声？”
　　
　　倒是有另外一件奇怪的事，自打上次秦若怡和她打赌赌输了，这人便黏上她似的，虽然还是得靠屠苏苏提醒才能记得不多提自己的吃穿用度，但就是这样，依旧老来找她说话。
　　
　　不过提到这个，秦若怡不说那些话时，倒也没那么讨嫌。
　　
　　“你老盯着我干嘛？看池子嘛。”屠苏苏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云雾缭绕的一池水。
　　
　　所有学生，正站在山顶上一池云雾缭绕的水边。
　　
　　屠苏苏还在来回张望小谢有没有来，毕竟他上次答应过她，这个月的春日祭，他会来的。
　　
　　然而把高低瘦矮的人堆一个个看过去，都没有见着坐着轮椅的小谢。
　　
　　春日祭的一个活动，据说就是养气运锦鲤。
　　
　　难得看见苏先生也出现。
　　
　　“你不觉得苏先生很好看吗？”秦若怡凑近她耳边嘀嘀咕咕，屠苏苏闻言抬眼看了看。
　　
　　确实不错，长身玉立，修眉远目，一看就是修行者。不过她是讲不出秦若怡这么肉麻的语气，毕竟在她心里谁都不可能比小谢好看。
　　
　　就在大家都还有些叽叽喳喳的时候，苏先生抬手压了压作示意，慢慢开口：“这便是彩云池。”
　　
　　屠苏苏又瞟了两眼那池子，却是没看出除了白色的雾气还有哪里五彩了。
　　
　　然而其他人倒是都更加兴奋地互相说起悄悄话。
　　
　　【这是货真价实的灵池。】
　　
　　【嗯？】屠苏苏难得听见千帆如此主动给她科普：【灵池是什么？】
　　
　　【自然就是有灵气。】千帆像是在思考，又道：【若我没猜错，你们便是要在这里头养气运锦鲤，这可是好东西，虽未必最终和你的修行挂钩，但多少还是会有天地之灵的庇佑作用在。】
　　
　　竟然有这么厉害？
　　
　　诚如千帆猜的那样，苏先生很快就开始介绍这气运锦鲤是如何养的。
　　
　　一人一条，随机抽取，然后给锦鲤结一个小印，便算和自己连上了，与自己连上后，更要好好照看，不能让那印消失，若失了印，便是失了联结，自然也就庇佑不灵。
　　
　　就在大家正仔细瞅着从被云雾掩盖的池子后边游过来的锦鲤时，突然有眼尖的学子问：“这气运锦鲤身上的花纹可是有不同？”
　　
　　屠苏苏闻言，也仔细看过去。
　　
　　卵石堆叠，池水清澈，袅袅白雾间，丛游的锦鲤掠起阵阵波纹，然而那银光闪闪的锦鲤确实有些有些微不同，有的身上是金色斑纹，有的是黑色，还有金色黑色兼有的。
　　
　　这当然不同了，锦鲤的花纹不都是随机的么？
　　
　　【这气运锦鲤的花纹可不是随机长的。】千帆慢悠悠给她解释：【气运锦鲤身上凝结的是庇佑灵气，金色象征着日，黑色象征着夜，若锦鲤身上金黑都有，且花纹边缘清晰，便是上品。】
　　
　　果然还有和千帆一样懂行的学生，立刻嚷嚷着开始问苏先生这样抽岂不是不公平。
　　
　　屠苏苏有些瘪嘴，心想大家抽到什么锦鲤全靠自己的运气，这有什么好说不公平的。
　　
　　苏先生还是笑眯眯，好脾气地回：“各人看各人的缘分，这不是公平得很吗？”
　　
　　他说完并不再纠结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开始安排着抽锦鲤的活动。
　　
　　也不知苏先生往池子里放了个什么东西，近他们站着的岸处生出一只蓝色的光网轻轻在水里漂浮。这抽锦鲤，便是背着身子拉苏先生牵在手中的光丝，一拉，在池子里乱飘的网便会收住，捞上来哪条是哪条。
　　
　　虽说是传闻中十分珍贵的气运锦鲤，但被捞起来的时候，也狼狈得和要被煮着吃的鱼没什么两样。
　　
　　正当她还瞧着，突然被秦若怡用胳膊肘戳了戳。
　　
　　屠苏苏还没转过脸问她有什么事，对方已经看向她斜后方，凑近了道：“那不是你家小谢么？”
　　
　　小谢？
　　
　　屠苏苏跟着她转头，果然看见小谢坐在轮椅里，被清秋推着，恰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林间树影落下来，少年瘦削的身形肩膀单薄，乌发如墨，染上了些初春的绿叶晕色。他望向她的目光却如藏着那树隙间的光斑一样，细碎又闪烁。
　　
　　屠苏苏二话没说，就朝那边迈步子了。
　　




17.  第十七替   我看鱼呢

　　屠苏苏和小谢一道排在队伍末端。
　　
　　真奇怪，明明她之前总是心里痒痒地惦记小谢，怎么每次隔一段时间再乍见对方时，总是会涌上一点奇怪的扭捏。
　　
　　好像本来攒了很多话讲，然而真见到他，除了一开始抿着笑打招呼，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因有她在，清秋便自觉地站到了外围，只有她推着小谢往前。
　　
　　被他推着的谢琦却在垂眼想旁的事。
　　
　　这是最后一次，他想，只因为上次他答应了她要来春日祭，他才会来。
　　
　　他还攒了话，现在应该冷言冷语让她离他远一点才对。
　　
　　他想的很清楚了，如果不愿意累得他们现在的情谊变质，累得她和他一样患得患失浑浑噩噩，就应该尽早划清界限。
　　
　　只需要说：你再不要来找我……若是她问起，便讲些不好听的话……
　　
　　“你……”
　　
　　“我……”
　　
　　两人居然同时开口了。
　　
　　这像是什么讯号，倒是一下戳破了那圈怪怪的氛围，屠苏苏很快噗呲笑出来：“你先说？”
　　
　　然而小谢凝视她片刻，那眸光轻忽又朦胧，像是冬日湖水薄薄覆了层冰，下头藏着什么暗流。
　　
　　他低声要她先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是彩云池，我们今日就是要抽气运锦鲤呢，和它结印再好生照看，便能获得天地之灵的庇佑。”她献宝似的把方才听来的东西一股脑告诉小谢。
　　
　　小谢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开心吗？”屠苏苏总觉得小谢今日格外的沉默，然而少年听了她的问话却是淡淡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只是最近在为祖父准备生日贺礼，有些疲惫。”
　　
　　他说到这，屠苏苏才仔细发现对方眼下微微的青黑。
　　
　　“你这几日……是不在院子里住了？”
　　
　　不然为何她每次去都吃了闭门羹，不，准确的说是“闭窗羹”。
　　
　　小谢再次点了点头，却没告诉她自己是又住去了哪里，屠苏苏便也没再多问。
　　
　　虽然她不愿意多想，可怎么总觉得……上次好像与小谢已是有些熟稔了，可现在小谢又对她陌生了一点点。
　　
　　然而看小谢的样子，多半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苏苏。”
　　
　　屠苏苏虎躯一震，抬头看过去，才发现是苏先生在叫她，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排到他们了。
　　
　　苏先生正立在池边，站在他们面前，依旧是背着手面上笑眯眯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转，最后看向屠苏苏。
　　
　　这人怎么突然这样肉麻地叫她？真怪，真怪。他们也没那么熟吧。
　　
　　屠苏苏站在小谢的轮椅后头疑惑地看着苏先生，到底还是开口问了苏先生好。
　　
　　小谢却是什么也没说。
　　
　　苏先生倒是没任何不满，只问了他们谁先来。
　　
　　屠苏苏便向前稍稍再推了一把小谢的轮椅，又把轮椅转过来背对池岸：“你先吧，只是拿着那个东西，随便什么时候一扯就好了。”
　　
　　苏先生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直盯得屠苏苏都觉得浑身不对劲，更加迷惑地看他，对方却还是笑而不语，把手上的光丝递给小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好像苏先生又多摸了几把小谢的手似的。
　　
　　屠苏苏：……
　　
　　感觉更不对劲了。
　　
　　小谢的神情倒还是一贯淡淡的，没流露出什么异样。他只把光丝拿稳后，并不多犹豫，很快就随意一扯。
　　
　　池中水花哗啦一响，屠苏苏立刻看过去，就见那蓝色光网兜住了一条银光灿灿的锦鲤。
　　
　　再等她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锦鲤只有黑色的花纹，而且就连黑色花纹都非常少。
　　
　　这是……【千帆千帆，这锦鲤的灵气是不是不够好啊？】
　　
　　千帆答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若是与旁的气运锦鲤相比，是差点。】
　　
　　准确的说，看起来极有可能是这满池锦鲤里的最后一名。
　　
　　屠苏苏脸色一黑，莫名觉得有被内涵到。她有些担心地去看小谢，却发现少年脸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眸色看起来沉沉的，兴致并不太高昂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出来自己抽到的锦鲤不够好呢？
　　
　　哎，还是她叫小谢来春日祭的，结果他也没得个开心，屠苏苏有些自责。
　　
　　下一个便是她了。
　　
　　因为想着小谢的事情，屠苏苏根本没多想，随意一扯，然而她还没转身看看自己网住什么，便听见周围的学生发出一片惊呼来。
　　
　　“屠苏苏捞到那条了！”
　　
　　“是啊是啊，她运气好好啊！”
　　
　　“原来是我小看她，经纶不好有什么关系，有的人命好……”
　　
　　“……”
　　
　　在这一片议论声里，屠苏苏转头看，就见自己的光网里网住的是一条纯黑的锦鲤，黑色磷光格外霸气，上面还有大面积闪烁着的金色花纹。
　　
　　【啊，你这丫头，果然是运气王。】
　　
　　随着千帆这声肯定，屠苏苏也意识到自己这条锦鲤大概是灵气很足的一条了。
　　
　　“我的天，屠苏苏你也太厉害了。”
　　
　　屠苏苏有些疑惑地看向突然站到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上次诗会有过一面之缘的崔明川。
　　
　　蓝袍少年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十分阳光：“你这运道，有机会分我点啊，我抽的那条就不太行。”
　　
　　屠苏苏觉得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为何这一个两个的突然都跟她自然熟起来？
　　
　　想到这，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小谢，对方还是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绒毯，只是垂了头看不清神色。
　　
　　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能换吗？”
　　
　　“嗯？”苏先生挑眉笑望她：“你想换？你这条已是这池子里的第一了，还要换？”
　　
　　“不是那个，”屠苏苏有些着急：“我想和别的学生换锦鲤，可以吗？”
　　
　　苏先生闻言却是微微眯起眼睛：“你想和谁换？”
　　
　　屠苏苏很快指了指身后的小谢。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确定他乐意吗？”
　　
　　“诶？屠苏苏，你要和谢琦换？那你不如和我换啊，我那条还比他的好点呢……”崔明川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起来，闹得屠苏苏心里烦：“这是我未婚夫，你是我什么人我跟你换？”
　　
　　果然，崔明川被她堵得闭嘴了。
　　
　　等屠苏苏走到小谢跟前和他说话时，语气突然软下来：“我和你换一条，你乐意吗？”
　　
　　小谢闻言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方才一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哪怕屠苏苏就是在不远处和苏先生说要与他换锦鲤，好像也没有很大反应。
　　
　　只是此刻他抬头看屠苏苏的目光，却复杂又深沉，薄冰下的水流更急了。
　　
　　“你不用顾忌我。”小谢最后开口低声说的是这样一句话，却没说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屠苏苏眨了眨眼睛：“是我自己愿意的呀，不是顾忌你。”
　　
　　她这话说完，小谢的眸光仿佛轻轻颤了颤。
　　
　　但是屠苏苏已经读懂了。
　　
　　她也不等他回答，只是转身和苏先生说可以换。
　　
　　“你想好了？”苏先生把那两条锦鲤放到一处，一条白底黑纹，一条黑底金纹，看着还有点……相配？
　　
　　屠苏苏面上一热，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歪到其他地方。
　　
　　最后，屠苏苏和谢琦各拿回了自己的小印。
　　
　　“你……”小谢像是有话说，然而等屠苏苏睁着眼睛看向他，他却又住嘴了。
　　
　　“算了，没有什么大事。”小谢低低道：“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屠苏苏挠挠头，面上笑得明媚：“你不要怕，就算你运气不好，我可以分给你啊，我从小运气就很好的。”
　　
　　“嗯。”
　　
　　屠苏苏推着小谢往外，又听对方略有些迟疑地问道：“今日这个苏先生，就是你上次提过的？”
　　
　　“是呀。”
　　
　　小谢垂了眼睛，又问：“你和崔明川，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是上次诗会吧，我去找你之前，是他帮我溜出去的。”
　　
　　“嗯……”他像是沉吟了一会，半晌才道：“你还是要小心些，那位苏先生看起来不简单，至于崔明川，他看似是个小少爷，但也有些心思，你不要交往太深。”
　　
　　虽说还是在嘱咐她，可屠苏苏怎么就觉得这语气听着怪怪的。
　　
　　她微微挑眉，悄悄凑近去看小谢的神色，见他眉心轻蹙，微微抿着唇，浓长的眼睫垂着像是在憋着什么心事。
　　
　　大抵是察觉到她的气息靠过来，他飞快轻扫她一眼后立马转脸朝向另一侧，闷闷的声音响起：“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胡说八道。”虽然小谢很快怼回来，但屠苏苏还是看见了他微微发红的耳根。
　　
　　她直起身，自觉抓住小把柄，慢悠悠开口：“从前我爹便见不得我娘和哪个叔叔关系特别好，一听说娘要出门就问东问西，还找蹩脚的借口不想让娘去。听起来是不是和某些人的行为很像？”
　　
　　“没有的事。”小谢这话答得硬邦邦的，屠苏苏更想笑了。
　　
　　“好吧好吧，没有没有。”她眨着眼睛，从怀里掏出刚刚发下来的鱼食，照顾气运锦鲤，就从现在开始。
　　
　　“我来帮你啊。”屠苏苏把小谢推到岸边。
　　
　　神奇的是，他们那两条锦鲤竟然就这么挨在一块，躲在池水角落一处树影里。池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学子也在和他们一样望着自己锦鲤谈笑，气氛很春日。
　　
　　然而不知小谢是不是还在和她置气，继续硬邦邦道：“我自己来。”
　　
　　屠苏苏更想乐了，把鱼食交给他：“也行。”
　　
　　小谢便倚着轮椅，伸手把鱼食撒进池子。屠苏苏在一边站着静静看他。
　　
　　等少年开始喂鱼时，垂眸看那两条锦鲤的眸光变得十分温柔，仿佛倒映了波光粼粼的池水。屠苏苏难得看他的神情如此生动，不免下意识盯着他。
　　
　　看着看着，又像上次在南岳寺面馆时一样，小谢的脸也微微红了起来。
　　
　　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你别盯着我。”
　　
　　屠苏苏一哂：“我看鱼呢。”
　　
　　“你——”，小谢转头看着她，眸子里的波光还未收去，面上薄红，愈发显得容色俊秀。
　　
　　就像是……就像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蜀中见到他的时候。
　　
　　“好了，我不气你了，本来你今日就生过气了，我看你抽到锦鲤之后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屠苏苏把他手里的鱼食接过来又意思了两下，这才继续：“没事，我请你去喝糖水！”
　　
　　少女笑嘻嘻的转身又推他的轮椅，谢琦的眸光在池子里紧挨着两条锦鲤上流连片刻，终是收了回来。
　　
　　笨蛋，他那时不开心，怎么会是因为抽到的锦鲤不够好。




18.  第十八替   你明白‘心悦’是什么意思么……

　　半路上，清秋却突然附耳同小谢说了什么，小谢便回头告诉她他又有些事要忙，不能去吃糖水了。屠苏苏虽然遗憾，却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又问他应该上哪找他。
　　
　　可惜小谢说的有些模糊，仿佛他最近真的挺忙的。
　　
　　不过屠苏苏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也正为武技比赛忙的不得了，便也不觉得古怪。只是等看着对方走远，千帆突然在她脑子里冒头。
　　
　　【我总觉得，你们那两条鱼很危险。】
　　
　　啊？很危险？
　　
　　【你把你的锦鲤换给他，可我总觉得他身上隐隐有旁的牵扯，你们的锦鲤大概有些难得照料。】
　　
　　这话可是一下刺激了屠苏苏，她立刻有些着急：【这可不行，好不容易捞到一条好的送给小谢，要是就这么凉了，我怎么好意思？而且……】
　　
　　不都说那锦鲤有天地灵气的庇佑吗？她私心也是想着，小谢能多得些庇佑重新健康起来，回复从前的样子。
　　
　　【只能多加看顾了，你常常来看，细心些，大概会有转机。】
　　
　　千帆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却让屠苏苏十分紧张。
　　
　　【不过如果你还得花时间亲自来看锦鲤的话，只怕你最近会很忙啊。既要为了比赛练习武技，又要复习经纶，还得来看鱼。】
　　
　　【这算什么。】屠苏苏走回池边，看那两条锦鲤在池中的绿树倒影间闲适游弋，瞧着十分悠然自得，正常的很。
　　
　　可事关小谢的气运，她不敢掉以轻心。
　　
　　【我当然能办得到。】
　　
　　她绝不会让小谢的锦鲤出问题的。
　　
　　“苏苏妹妹？”
　　
　　屠苏苏眉头一皱，转头果然又看见了姜暮雨。
　　
　　今日可真是赶巧，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都找上她了？屠苏苏冲对方点头算作回礼，就见这朵摇曳的白莲花笑容动人道：“我今日，又收到表弟的信了。”
　　
　　表弟的信？屠苏苏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说谁。
　　
　　然而姜暮雨却是自来熟地继续道：“表弟上次被选中，去了开阳宗领头的游学，自然走遍不少地方，也常写游记寄回给我，大概是怜惜我不能去，便要同我分享，我很感动。”
　　
　　话说到这，屠苏苏仍未品味出对方这话到底要表达什么。怎么掰正一个自说自话的秦若怡，现在又跑出来自说自话的姜暮雨？所以她话里的意思……是觉得表弟人很好？
　　
　　“你心悦这个表弟？”屠苏苏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
　　
　　倒是把对面一直暗暗观察她神色的姜暮雨吓了一大跳。
　　
　　姜暮雨上次诗会时本来想让屠苏苏见识见识自己的才情，也好悄悄压过她一头，让她明白到底谁才是谢应玉的良配，可惜被这丫头溜了。她自然这段日子也暗中观察，却不想屠苏苏真好像全然对谢琦上心，完全没怎么见她想到谢应玉。
　　
　　虽说上次她觉得是屠苏苏认错了未婚夫，可一时认错人，真会有这么持久的影响？
　　
　　她不放心，今日又见到屠苏苏，便想着上来刺探她两句。
　　
　　若是屠苏苏还会对她话里话外与谢应玉的亲近产生反应，就说明她是装的。
　　
　　谁曾料，会有人这样大剌剌地把“心悦”挂在嘴边。
　　
　　姜暮雨一时语塞，难得的面色发红，缓了两刻才想起来自己的话术，立刻把球踢了回去：“难道你心悦谢琦？”
　　
　　她的本意只是想把原话怼回去，好堵住屠苏苏的嘴，谁料红衣少女看着她神色坦然，面上并无任何难堪，直接道：“是啊。”
　　
　　姜暮雨：……
　　
　　她眉头一拧，下意识斥道：“你明白‘心悦’是什么意思么？”
　　
　　屠苏苏丝毫不惧，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看不见小谢的时候便会想他，见了他会不好意思，和他说话就高兴，见不得他伤心难过，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伤害，总想着对他好，这不是‘心悦’？”
　　
　　她这样自信满满口若悬河，简直把姜暮雨给说懵了。
　　
　　在姜暮雨玩心机的短短十几年里，第一次有种看错人的微妙观感。她轻轻眯起眼睛，再没有白莲花的神情，反而露出了有些狐狸特质的真面目来。
　　
　　“我竟没想到，你看着糊涂，想的却这么清楚。”
　　
　　屠苏苏没搭她这句话，只是转过头去看池子里的游鱼，有些天然道：“我是反应慢一些，可我对自己的心一向看的清楚。”
　　
　　不管是对旁人，还是对小谢。
　　
　　那夜小眉问她是不是仅仅只是想帮小谢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但当小眉熄了灯出了门，屋里寂静下来，她自己细想，这才慢慢咀嚼出了小眉究竟问的是什么。
　　
　　或许在小眉他们看来，好像是她总一头热地跑去找小谢，是她在单方面付出，可屠苏苏却觉得的小谢也帮助她良多，不光是从前，还有现在。在她心里的这杆称上，他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而且……她老是觉得自己能看见，小谢表面冷淡的壳子里面，藏着一个非常非常需要关心的小小谢。
　　
　　她固然是想要帮他，却也真就像她方才说的，她看不见小谢时便会想他，见了他会不好意思，和他说话就高兴，见不得他伤心难过，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伤害，总想着对他好。
　　
　　不管这情感发端于他帮了她，还是她想帮他，但她很清楚地知道……
　　
　　她心悦小谢，想和小谢长长久久在一起，还是换了别人都不行的那种。
　　
　　“所以，”屠苏苏用手上的树枝挑弄出点池边的水花，惊了水中的鱼，她面色寻常地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心悦’你的表弟吗？”
　　
　　姜暮雨眉头一跳，这丫头竟然还记得之前的问题。
　　
　　她没答话，低头捏了捏帕子，心思有些飘忽，其实到底她也没弄清屠苏苏究竟是真认错了人，还是……屠苏苏从来喜欢的就真只有谢琦。
　　
　　但此时此刻，在对方那番话后，看着她怡然逗鱼万事无烦恼的模样，姜暮雨突然什么都不想多说，什么都不想多问了。
　　
　　“走了。”她一甩帕子，扭身离开。
　　
　　“不‘谈心’了？”红衣少女在她身后高声道。
　　
　　姜暮雨：……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这么会阴阳怪气？
　　
　　***
　　
　　正值午时，日头高高挂在空中，明媚的光线撒入林间，晃眼地像是在撒金银。
　　
　　红衣少女踏着山道，轻快的脚步逐渐变慢，一步一步向上。
　　
　　确如千帆所说，屠苏苏最近忙得有些脚不沾地。
　　
　　她之前偷懒，经纶落下的有些多，便也不好意思去小谢面前找骂，只能自己勤奋补课。再加上和李四日日对练，再怎么能打也累得腰酸背痛，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哦，她还要抽空去山上的彩云池看气运锦鲤。
　　
　　那彩云池光靠云中君坐到山顶上还不够，得另拐一段山路，虽然屠苏苏不怕爬山，可在这样高强度的活动量下也多少有些疲惫。
　　
　　【你昨日便没歇好，今日吃得消么？】
　　
　　千帆近段时间一改往日的咸鱼姿态，十分殷切地督促她勤学苦练，大概是把她升班也当成了未来进入开阳宗的预备式，毕竟它一直觉得关于主人的行踪秘密就在开阳宗里，当然会希望屠苏苏早日入宗。
　　
　　不过它还是十分有良心地关怀了一下屠苏苏。
　　
　　屠苏苏喘口气，慢慢回它：【还行。】
　　
　　她之前启了誓要保护好小谢的锦鲤，就绝不会食言。
　　
　　只是她最近太忙，都没有去找小谢。
　　
　　【你能帮我看看，小谢现在在哪吗？】屠苏苏这话问得不大自然，因为她还记得上次拜托千帆时对方十分不乐意的样子。
　　
　　然而令她惊奇的是，这次千帆居然很快答应了。
　　
　　屠苏苏一边埋首山路，一边等待千帆的答案。
　　
　　半晌，千帆在她脑袋里【咦？】了一声。
　　
　　【怎么了？】屠苏苏下意识有些紧张。
　　
　　【我没找到他在哪？】
　　
　　没找到？怎么会？
　　
　　【我如今的识眼范围，最远只到城里的东城区，还剩下小半瞧不见，或许他是在西城区也不一定。】
　　
　　西城区？屠苏苏在脑袋里回忆了一番西城区大概有些什么，却只记得靠着西边有一大片快要废止的旧屋。小谢会在那边吗？可是好端端的，她跑去那做什么？没听说谢家在那边有别的院子啊。
　　
　　她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彩云池边。
　　
　　事实上彩云池周围还是有一些人的，只不过，这些都是公子小姐们安排了看顾自己锦鲤的仆从。
　　
　　像屠苏苏这样不放心要自己来的，大概就她一个。
　　
　　那些下人起初或许还瞧她新鲜，不过这几日大家常见面，也都习惯这位红衣小姐总是亲自跑来喂鱼，还给锦鲤做给养。
　　
　　她熟门熟路地在池子拿着小印边吹了个哨，那两条锦鲤竟是自己游过来了。
　　
　　不得不说，气运锦鲤真的聪明。
　　
　　“唔，今日看着也挺健康的。”屠苏苏一边喂鱼，一边自信观察两只锦鲤。
　　
　　【或许是你的细心看顾有效果。】
　　
　　屠苏苏点头，却忍不住又开始想小谢的事情，小谢真的在西城区吗？如果他在，又在干嘛呢？
　　
　　***
　　
　　“啊——”
　　
　　“少爷！”
　　
　　“你别添乱！”麻布衣服一头银发的老者喝住满面焦急的侍从，眼疾手快地把裹着棉布的木条塞到少年口中，而后更加用力地按住他的双膝。
　　
　　有些轻微萎缩的修长双腿因为常年不见光，看起来十分苍白消瘦，然而自脚跟起便有可怖的黑色纹路盘旋扭曲其上，像是深深潜藏在血管里的阴暗毒素，一黑一白，格外诡异。
　　
　　此刻那些血管里的黑色暗纹像是正疯狂上涌，然而又不知慑于何物，最多只能到小腿的膝盖下方，便像是被截住一般，和什么隐形的力量缠斗起来。
　　
　　老者的神情严肃，额间已经隐隐出现汗意。
　　
　　然而最痛苦的，还是躺在床上的少年。
　　
　　哪怕是深深咬着那根木条，他依旧满头虚汗，眉心紧皱，身子禁不住似的微微打颤，大抵是实在忍不了，喉间发出呜咽。
　　
　　“再忍一忍。”老者紧紧压着少年的双膝，又过了两刻左右，少年的动静渐小，他这才慢慢松手，长舒一口气。
　　
　　少年已是疲惫不堪到近乎失去意识了，他掀开眼皮，那微睁着的朦胧眸光望向老者，尽管累到极点，他还是撑着那一丝丝期盼想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可惜，老者朝他摇了摇头。
　　
　　“这次还是失败了，谢琦，我不能看你再这么糟蹋自己。”
　　
　　谢琦收回眸光，慢慢闭上眼睛。
　　
　　他早该知道的。　　　　
　　




19.  第十九替   我想活……我还想站起来…………

　　“你明明知道，这些方法太过莽撞，只会反激得那毒性摧枯拉朽地侵蚀你。”
　　
　　已经是三日后，谢琦坐在轮椅里面色苍白，垂着脑袋听坐在对面的老者语重心长地劝说自己。
　　
　　谈老是他的贵人，会遇上传闻中行踪不定的鬼医谈郎，实在是他的幸运。
　　
　　只可惜，就连谈老也没瞧出他的毒究竟何解，只怪那下毒之人太过狠辣。
　　
　　也正是因此，谈老才会答应不收诊金，只想研究他的症状，然而这几年的时间花下来，也只能做到抑制。
　　
　　或许是见谢琦有天赋，谈老倒也不吝啬与他讲解一些医毒药理，如今，两人便会时不时一起探讨他的病症究竟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谢琦从古籍上得来几个有些冒险的方子，便说要试，结果就有了这段日子一次次凶险的失败。
　　
　　“这毒，就是在不断榨取你的生机，你若下猛药以毒攻毒，只怕它会越攻越凶，这样冒险的法子你不能再试了，我绝不会同意。”
　　
　　事实上，就这一段时日他瞧着谢琦像是入了魔似的急功近利想要好起来，却又一次次在鬼门关打转。
　　
　　实在是有些……可怜。
　　
　　虽然谢琦是个很坚强的少年。
　　
　　谈老侧过身在案上写了个新方子，交给站在一旁的清秋，他尤记得自己刚刚开始给他诊病的时候，当他说出要可以以研究为条件不收诊金时，谢琦毫不犹豫飞快地点头答应了。
　　
　　他还特意警告少年或许会有很痛苦的过程，他也丝毫不惧。
　　
　　【成了这般模样，还会怕什么？】那时的小少年声音低哑，却掩不住双眸间迫切想要回复正常健康的渴望。
　　
　　可经过这么几年反反复复的发病，反反复复的折磨，他是亲见着谢琦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的。
　　
　　人的求生意志说强很强，然而说脆弱，却也脆弱。
　　
　　他大概能知道，谢琦似乎晓得这毒究竟是谁下的，他之所以能吊口气隐忍到现在，或许就是存了报仇的心思，只是前些时日他像是在收尾了，又或者计划到了终点，已是不大在意自己这毒究竟有没有得解，只想着一局终了抛开俗世。
　　
　　但不知为何，最近谢琦来找他的次数重新稳定起来，甚至这几日还这样激动。他能看出他是有了新的牵挂，然而面对这样疾风骤雨般的失败，谈老有些怕他会受挫过多，再次涌起放弃的念头。
　　
　　谢琦也的确是很沉默。
　　
　　少年还是坐在那，静静等着清秋去熬药。
　　
　　自打三日前那一次尝试过后，他便常像这样呆坐着垂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我老实跟你说，谢琦，再治还会有希望，但你若是现在放弃，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像秋日枯叶落入泥地，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不知是不是终于被他这一句话刺激，谢琦稍稍抬起眼睛来看他。
　　
　　“我……”他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几乎是沙哑低微到听不清的呓语。
　　
　　谈老转眼去看他，少年像是被暴雨摧折了的枯枝，原本俊秀如玉的面庞因为病气变得过于清瘦，双目也有些恍惚。
　　
　　正当他以为对方要说出什么丧气话时，谢琦却是极低声道：“我想活……我还想站起来……”
　　
　　那语气是这样小心低微，却藏着隐隐的强烈执念，仿佛是害怕说的太大声，便会被不公平的命运听见，让他再次失败。
　　
　　见惯生死如谈老，也觉得心中蓦地一酸。
　　
　　他压下那股涩意，淡淡道：“那便好好治，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会保你活着。”
　　
　　谢琦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谢谢谈老。”
　　
　　谈老摆手，意味深长道：“若是再碰到难捱的时候，便想想你此刻为什么想活着，为什么想站起来。”
　　
　　谢琦眼睫微微颤了颤，没再做声。
　　
　　谈老的屋子就搭在城中西区的废屋深处，平日里并不太引人注目，加之谈老也是神出鬼没，所以这一处格外僻静。
　　
　　谢琦转到屋外，就在二层的木头平台上看远处阳光纷落的林间景色，有溪水潺潺和鸟雀鸣叫。
　　
　　这里的景致，倒是和他学馆住处的窗外很是相似。
　　
　　算起来，他又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她了。
　　
　　不知她会不会去那扇窗子找他，上次春日祭她问他跑哪去了的时候，他有一瞬很想告诉她自己是去治病了。
　　
　　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来，毕竟他治病的模样实在不体面，更何况……
　　
　　“少爷，快到老太爷的寿宴了。”清秋走到他身边，语气有些迟疑，很快又道：“少爷如今刚好些，真要去吗？”
　　
　　就连清秋多少都能意识到，少爷在本家的地位多少有些微妙。若真说还有几分怜惜少爷的，大概就只有老太爷了。
　　
　　“还是要去的。”谢琦低头，毕竟，他答应了母亲。哪怕他已是把这当做仁至义尽给母亲体面的情谊，权且当做道别式，帮她这最后一次。
　　
　　“那副鹰图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
　　
　　快近雨季，天色变得极快，早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有些乌云压顶了。
　　
　　明明是白天，光线却暗沉，那阵将下未下的雨硬是闷得人发晕。
　　
　　“你竟如此刻苦？”
　　
　　屠苏苏在学馆里写经卷累得直趴，好不容易出课室透透气伸展一下，就听到这熟悉的声线。
　　
　　她暗叹口气，认命般转身行礼：“苏先生。”
　　
　　有些奇怪，从捉到气运锦鲤那次后，苏先生便时不时会来找她说两句啊，可她总觉得对方像是话里有话，老存了什么试探的意思在。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这么让苏先生感兴趣的，但多少还是有些烦心。
　　
　　加之最近她可算是忙得脚不沾地了，还总是担心她和小谢的锦鲤，实在是无暇应对。
　　
　　青年面上笑眯眯：“我怎么觉得你瞧见我像是不大高兴？”
　　
　　某位被戳穿的人倒是一点不脸红，扯起个假笑道：“怎么会？”
　　
　　“咳咳，”苏先生掩唇咳嗽两声，从身后拿出张表单来：“有正事找你，这表上的武技比赛，你真要全部参加？”
　　
　　“是啊。”屠苏苏自然而然的点点头：“怎么，不行吗？”
　　
　　不管是炼体还是剑术，她可都是多有研究。
　　
　　“当然可以。”苏先生背过手，笑得有些神秘：“正巧这次比赛有些好处，你好好表现。”
　　
　　屠苏苏眉头一皱，这人怎么又这样怪怪地说话？虽然她承认他是帮过她一次啦，可是……
　　
　　“若是你这次表现得好，我请你吃定海楼。”
　　
　　这下屠苏苏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定海楼她是知道的，好像是城里十分有名的海鲜酒楼。她有感于苏先生今日奇奇怪怪，便借着树下的石座子一边压腿一边道：“不用了，我不吃海鲜，吃了不舒服。”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和小谢一起喝糖水呢。
　　
　　她自顾自压腿，没看见苏先生听到她不吃海鲜后，神色微妙了些许。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苏不惑么？”
　　
　　这又是什么问题？屠苏苏扭头看向苏先生，对方面上还是笑眯眯好脾气的模样。
　　
　　“不知道。”她失了耐性，有些想回课室。
　　
　　然而苏先生依旧在和她说话：“不惑只是修行后的名号，我本名苏桓。”
　　
　　他说完这句，紧紧看着她，像是想分辨出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然而屠苏苏的注意力却很快偏转了。
　　
　　“修行后可以重新再起个名字吗？那我也能起吗？”
　　
　　苏不惑：……
　　
　　苏先生走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无语。
　　
　　但屠苏苏却是真心对这个有点兴趣。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就比如你的小谢，现在说不定也有预备的表字了，多一个名字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啊？小谢都有表字了？】屠苏苏心口一跳，又产生了那种类似于自己上次都不记得小谢名字的心虚。
　　
　　【应该是有的吧，你若是心虚不敢问他，可以再小心打探一下，反正你俩现在一时半会也没空见面。】
　　
　　【你说的是你说的是。】屠苏苏把这事稍稍挂在心上，又开始想自己似乎也应该取个新名字？万一她以后入了仙宗成了什么厉害人物，还叫屠苏苏的话总觉得不怎么霸气。
　　
　　大概猜到她心里活动的千帆：……
　　
　　它正想说两句打趣一二，突然感到附近有一阵波动，等他用识眼探清方向，立刻对屠苏苏道：【快快快，彩云池！】
　　
　　***
　　
　　等他们往山上赶的时候，那阵将下未下的雨终于倾盆而落。
　　
　　屠苏苏出来的急，没有带伞，自然被淋成落汤鸡。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是脚步不停地在山道上猛冲。
　　
　　【你的意思是彩云池出问题了？】
　　
　　【准确说，是我探查到有脏东西出现在彩云池上游的泉眼里。】
　　
　　【脏东西？】
　　
　　千帆又给她细细解释，若说彩云池里的灵泉是带有天地灵气的至清至净之物，那被人为施了恶术的废液便算“脏东西”。若是被脏东西污浊，彩云池里的灵泉便会失了效力，而依靠灵泉滋养的气运锦鲤自然也会呜呼哀哉。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屠苏苏听千帆说了这么一大段，更加心急了，脚步顿时更快，还因为大雨路滑不小心在山道上摔了一跤。
　　
　　【哎，你慢点，上游的水还没流下来，你别把自己摔坏了。】
　　
　　然而摔跤的人却是很快爬起来继续，焦急道：【等流下来就晚了，你快说该怎么办嘛。】
　　
　　千帆一时语塞，它的确是因为之前屠苏苏表现得十分看重那两条锦鲤，这才在发现彩云池有风险时下意识便提示了她，可它说到这才发现自己并未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啊，早知道带个盆上来了。】屠苏苏一阵后悔，实在不行可以把两条鱼捞到盆子里，再舀几勺灵泉进去先养着。
　　
　　当然，这话也是一说，且不论她方才在学馆找不找得到盆，更不用提现在她想再会去一趟也是来不及了。
　　
　　【你这想法还是可以的，就是找个地方先把锦鲤放到干净的灵泉里。】
　　
　　他们这么讨论着，终于赶到了彩云池。
　　
　　雨水噼里啪啦地下，甚至还裹挟了阵阵山上的凉风，屠苏苏浑身湿漉漉，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喂！你不会淋生病吧？】
　　
　　【不会不会。】
　　
　　屠苏苏透过被雨水打得朦胧的视线，看见远处三五成群躲在陋棚里替公子小姐们照看锦鲤的下人，进而看见了他们堆放工具的地方。
　　
　　转瞬，她已经有了主意。
　　
　　***
　　
　　昏暗室内，着蓝色衣裙的背影双手撑着案台，背脊挺直。
　　
　　“混账东西。”然而她开口却是和纤柔的身形极有反差的冷硬语气。
　　
　　就在她身后厅正中，跪着一位同样蓝衣的少女，只是低着头十分恭敬的模样：“母亲，那人自尽了。”
　　
　　“我当然知道他自尽了，就是自尽才会搞出这么多麻烦事……”站着的蓝衣女子没有转身，只是声线沉沉地又问：“都收尾了？”
　　
　　“收尾了。”
　　
　　“可究竟是差了谁呢……”蓝衣女子似乎喃喃自语起来：“明明所有可疑对象都已经参加过诗会了，我也都一个个检查过……”
　　
　　她说到这，又问：“之前那份名单，还有谁没去过诗会？也没有游学？”
　　
　　少女垂着脑袋，缓了两刻才答：“谢琦。”
　　
　　然而她把这名字说出口，顿时感觉周边的空气骤冷了两度。
　　
　　果然。
　　
　　空气中弥漫着难捱的沉默，她有些暗自心惊，可再如何，既然被问了这个问题，她就必须得答，否则一样没有好果子吃。况且，这也是她设想当中的一环。
　　
　　然而站在案前的人却是突兀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越笑越冷，语气也变得阴寒起来：“真是天意，真是天意，枉我白找了这么多年……”
　　
　　少女大致能猜到对方这段话的确切含义，却仍是放到心中好好记下，准备留待之后再细细推测。
　　
　　站着的女子突然转身，眉目冷厉，只是一双漂亮眼睛里藏着寒光：“你帮我去做件事，给我去探探……这个谢琦，如今是何模样了。”
　　
　　少女领命，转身出了房门。
　　
　　还可以，至少她实现了自己的目的，终于可以亲自去见见传说中的谢琦。
　　




20.  第二十替   若是在此处安安静静的耗干自……

　　按着母亲给的时间，谢琦晚一些才抵到谢府。
　　
　　天色黑沉，雨后的夜晚十分宁静，就连早上已经热闹过一轮的大宅院，现在也只亮出晕黄的光，变得十分平和。
　　
　　这似乎是某种微妙的共识，谢琦自从生病后，便极少出现在谢氏需要大宴宾客的场合上，而只会参加小的家宴，变成了传闻中那个病后孤僻古怪的大少爷。
　　
　　“大少爷。”
　　
　　与上次一样，谢琦朝钟叔点点头，便由清秋推着往内门走。
　　
　　却是半路碰见了另一对母子。
　　
　　二夫人和谢应玉。
　　
　　“大哥。”少年看见他时双眸一亮，很快喊了他一声。
　　
　　谢琦冲他点点头，又对着二夫人行礼。
　　
　　“大哥今日回来参加家宴的吗？最近身体可好？我之前在外游学又得了些稀奇药材，刚还说要给大哥送去呢。”少年长身玉立，走在他身边，语气里是天真又自然的赤诚。
　　
　　他并不讨厌谢应玉。
　　
　　谢应玉为人耿直端方，哪怕是在他身陷囹圄之时，依旧拿他当长兄对待，他似乎天然没有那么多歪歪扭扭的心思，不知是不是被二夫人保护的好，从来只知道读书学习和修行，那双眼睛一向纯粹。
　　
　　如今再看他说话的这副情态，倒是下意识会让谢琦想到另外一个同样天真可爱的笨蛋。
　　
　　其实放在从前，他对谢应玉也多有看顾，只因他的母亲二夫人，本来是父亲的未婚妻子，却因为父亲执意想要娶母亲，而被生生挤占了位置。
　　
　　他从前总会有些许微妙的愧疚，仿佛也是他挤占了对方大少爷的位置。
　　
　　如今一看，也只算是翻转回来把这位置还回去，谢应玉合该是最得宠爱的“大少爷”才对。
　　
　　谢琦低声道：“你费心了。”
　　
　　他们三人一道进的屋，便见房内还做了一些近亲，祖父是寿星本人，正坐在上首，下面坐了父亲母亲，旁的桌子上还有些叔伯小辈，姜暮雨也在。
　　
　　“父亲见谅，是我们母子来迟了。”二夫人笑得温婉，先向祖父行礼。
　　
　　祖父却是笑呵呵地摆手：“应玉今日刚回，你这个做母亲的替他打点也是应该。难为应玉大老远要赶在我的寿辰回来了。”
　　
　　谢琦毫不意外瞥见自己母亲的脸色黑了半寸。
　　
　　之后便都是寻常的祝福贺寿，谢琦坐在位置上，稍觉麻木，只是喉间隐隐又有发涩的迹象。
　　
　　谈老似乎说过，他今晚可能会再小发一次病，应当早些回去，没想到这时间比他自己预料的要早许多。
　　
　　若是在这样的场合病发，想必会更加难堪。他犹豫半刻，便使了身后的婢女去叫母亲。
　　
　　母亲亲自推着他出了房，进了隔壁的一个待客小间。
　　
　　只是她面上表情却很复杂，谢琦大致能读懂，对方因为今日有所求又想表现的亲切些，然而天性无法对他偏爱，做不出那样的神情。
　　
　　他不愿再去细想原因，只干涩道：“母亲，我今晚可能又要犯病，若是在厅中，只怕会累得场面很难看，这礼您直接替我交给祖父吧。”
　　
　　他话说完，母亲的神色已是沉下去了。
　　
　　“你的礼我转交，未免显得太不诚意。”
　　
　　潜台词大概是，不能得祖父的欢心。
　　
　　然而谢琦已经极为疲惫了，他垂着眼睛声音哑了许多：“母亲，我没有骗您，若是我在席中咳了血，想必不是什么吉兆。这礼是我精心准备的，您只要交给祖父，他定然会清楚。”
　　
　　母亲闻言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放在膝上的长匣子。
　　
　　“我能看看么？”
　　
　　谢琦没有拒绝，对方便把那个匣子打开了。
　　
　　里头是一副卷好的画。
　　
　　展开来，便能看见宣纸上一只翱翔雄鹰，只是仔细瞧，那雄鹰却是两半笔迹不太相似，右边显然画技更为老练成熟，才情四溢，然而左边却是稍次了些，仿佛刚学画的新人。
　　
　　没再仔细看旁的东西，母亲已是冷笑一声，劈头盖脸地呵斥他：“这便是你精心准备？！”
　　
　　她仿佛怒极，直将那宣纸揉作一团扔回谢琦身上：“亏我还想着你多少惦念些养育之恩能帮我这一次，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枉我给你好脸色，竟这样糊弄我……好啊，你不想给你祖父好好送礼，那便不要再去了，你就给我好好呆在这吧！”
　　
　　对方言罢转身，出小间时似乎吩咐了婢女去取钥匙，而后便传来门口上锁的声音，以及离开的脚步。
　　
　　小间内十分昏暗。
　　
　　少年自打那画被揉了后便一直眉目低垂，神情麻木，只是他的呼吸却逐渐克制不住的急促起来。
　　
　　云翳轻掀，一缕月色从小半扇窗子透进来，正好照见少年削薄的下颌一小片光亮，他唇角紧抿，似乎在勉力克制着什么，肩膀已经在轻轻颤抖。
　　
　　下一刻，他把怀中的纸团好好放进轮椅旁的兜子里，嘴角便溢出血来。
　　
　　“咳咳咳……”他捂着唇咳弯了腰，半晌挪开手，便只觉得掌心一片腥稠黏腻。
　　
　　而后他慢慢落下手，微微向后枕上轮椅，阖了眼睛。
　　
　　在那种内心被极度拉扯摧残的时刻，谢琦却觉得自己的脑袋空了一瞬，像上次一样，迷茫钻了进来，还连带着有一些诡异的黑色网线，如有形之物般侵占着他的思绪。
　　
　　尽管他闭着眼睛，却觉得自己比睁着双目时看得更清楚，小间里的轮廓如同被附上一层磷光粉般清晰闪烁，连他仰着脸时看到完全落在阴影中的梁上结构都很鲜明。
　　
　　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效果，但谢琦也只是有些怔然，这效果似乎是以蚕食他的生命为代价。
　　
　　他越是去看，越觉得头晕目眩，唇角不断地溢出血来。
　　
　　然而他却像是着了魔，如何都不能停下。
　　
　　也好，失去意识前的谢琦如是想。
　　
　　若是在此处安安静静的耗干自己，也好。
　　
　　***
　　
　　谢琦再醒过来，又是一夜之后了，他是在谈老旧屋的床上醒来的。
　　
　　一睁眼，便能看见谈老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我早说过让你不要去。”谈老把搁在他腕子上的手收回，长叹口气：“你回家一次，这郁结便会重一分。”
　　
　　“若不是清秋看你太久没出来，又仔细去找你还硬是胁迫管家拿了钥匙，只怕你今日就醒不过来了。”
　　
　　谢琦半晌才道：“是清秋救了我，替我多谢他。”
　　
　　他这话讲得寻常，话里话外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谈老眉头一皱：“要谢你自己谢，同我说做什么。”他说完见谢琦也没别的反应，于是又道：“我去给你端药，你给我好好呆着。”
　　
　　等出了门，便见清秋还守在门外。
　　
　　他看到谈老出来立刻迎上前。谈老掩上门后转身，轻轻冲他摇了摇头。
　　
　　“可是病势稳不住？”清秋压低声音。
　　
　　“他这次伤得狠了，那毒不知是因为大爆发短暂沉寂还是其他原因，竟收势许多。”
　　
　　清秋听地有些懵懂：“那不是好事吗？”
　　
　　谈老领着他下楼梯去煎药，睨了他一眼：“你想想那山雨欲来前，是不是格外安静？”
　　
　　他又慢慢道：“他这段时日与那毒素相斗太狠，实在是受了太多疲累，我都担心他撑不住，但他的身子竟然也受下来了，只是这般拉扯，最受伤的不只是他的身体，更有他的意志。”
　　
　　谢琦刚刚生出些新的求生意志，若是反复积攒希望又被撕碎……他今次回家，那荒唐母亲又不知如何刺激了他，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得给他找点甜头尝尝。”谈老套上纱布，把药锅里的药汁逼出滤进小碗，整个底层都是弥漫着的草药味道。
　　
　　找点甜头？清秋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汁……看着是挺苦的，谈老是要他去买糖水？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谈老抽空瞟他：“我是要你去找点他牵挂着的东西，他在学馆，不是有要好的同窗？”
　　
　　要好的同窗？少爷有关系很好的同窗吗？他怎么不知道？
　　
　　谈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重重道：“那个从前给他写信的女孩子，听说不是也来学馆了吗！”
　　
　　哦，屠小姐。
　　
　　这次清秋终于领悟过来谈老在说什么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屠小姐。”
　　
　　“诶！”谈老喊住他，淡淡道：“你别急告诉她谢琦生病，去看看这么久没见，那位姑娘有什么说法。”
　　
　　“好嘞。”
　　
　　***
　　
　　“我的妈呀，你也太不留情面了。”
　　
　　也是拿了凌华鉴之后，屠苏苏才知道，学馆里还有演武场，各种武技练习的场所。
　　
　　崔明川在她对面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你不是着凉了么？怎么还这么扛打。”
　　
　　屠苏苏闻言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而后耸耸肩膀未置一词。这个崔明川初见便打不过她，等她好好攒劲练习一段时间，自然更加打不过了。
　　
　　“学馆里看重武技的人还真不太多，我觉得你这次有戏。”
　　
　　什么叫有戏啊，这人会不会说话，她这是必胜。屠苏苏已经自己算过了，在她这一级的对手，基本上打过崔明川之后，就不会有太大的难题。
　　
　　“你这么自信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崔明川和她一道走下演武台，眼睛眯起来：“不会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吧？我可告诉你，你一次报了那么多项，就算是铁人也会受不了，这样车轱辘战下来，你最后会阴沟翻船也不一定。”
　　
　　“无所谓，只要能拿到六个第一就够了。”这个她也算过了，想要由丁升丙是一个第一，由丙升乙是两个第一，由乙升甲是三个第一。
　　
　　她就要一步到位。
　　
　　“屠小姐！”
　　
　　屠苏苏转头，发现是清秋。
　　
　　然而在清秋身后，还有朝着他们跑过来的秦若怡，她也在喊。
　　
　　“屠苏苏！你的锦鲤居然还活着！”
　　




21.  第二十一替（糖分超标千万别跳）   那………

　　“少爷, 看看这个！”
　　
　　清秋进门时带起一阵风来。
　　
　　谢琦还倚在床上，面色寻常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见他的时候稍稍偏转了一下眼睛。
　　
　　“彩云池出事了。”清秋又道：“听说大半锦鲤都因为来路不明的废液污了灵池, 非死即伤。”
　　
　　有些意外，谢琦却没什么很大的心理波动，他惯常是运气不大好的那一拨, 他的锦鲤大概已经在这次意外里溘然长逝了。
　　
　　这样的小插曲，已经不足以让他麻木的内里产生十分的伤心难过, 若要说真有什么遗憾……大概是, 上次他看着那两条锦鲤时, 明明还藏了好多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他们双双游弋池中, 鳞光闪闪, 合着春日树影，好不温馨。
　　
　　就像他的隐秘幻想。
　　
　　“少爷, 看这个。”
　　
　　清秋却是没再多说，反而递给他一颗留影珠。
　　
　　那珠子一落进他的手中, 便泛起阵柔光来，升出来的光幕里, 是彩云池的画面。
　　
　　不知何时, 清秋已经退出房间了，谢琦看着光幕里暴雨倾盆的彩云池, 林间陋棚里躲着三五下仆，想来这留影珠便是不知哪家公子小姐交给仆人好记录自家锦鲤的。
　　
　　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突然闪过一片红色的衣角。
　　
　　谢琦若有所觉地循着那边看过去, 果然留影珠的主人也是好奇，跟着转向那处。
　　
　　红衣少女不知怎么也没带把伞，淋得浑身湿漉漉，似乎正和另外一边的仆人商量着什么。
　　
　　而后他就看见少女手上拿起了放在角落的铁锹和铜盆。
　　
　　雨下的极大, 她的裙角溅起好些斑驳泥泞，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拿着铜盆铁锹走到池边的一棵最高大的香樟树下，开始……下锹子挖地。
　　
　　谢琦一开始没明白她在做什么，然而等她不断一锹锹把泥土挖出来堆到一旁，联想起方才清秋说过的彩云池出事。
　　
　　他仿佛有了些猜测。
　　
　　红衣少女还在树下不知疲倦地挖着土，虽然这留影珠里，只是无声的大雨，无声的雨雾间的树林，无声的奋力举起铁锹的少女，然而谢琦却仿佛能听见她动作时，那铁锹敲进松软泥土时的一声声闷响。
　　
　　像是在凿他的心。
　　
　　谢琦几乎是没有眨眼地仔细看她，看她生生在树下凿出个两尺见方的深坑来。而后她像是端着胳膊思量片刻，又从旁边捡来碎石块和卵石，就借着被雨水浇的湿软的泥土，把卵石和石块垫在坑底，又贴了四壁。
　　
　　她跪在草地里，浑身上下都因为这样的体力活沾得乱七八糟泥泞不堪，然而神情却是那样认真。等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用铜盆把灵池里的灵泉舀过来，最后，捉着那两条锦鲤，放到了她挖的小坑。
　　
　　也是此时，彩云池深处传来些异动，那白雾似乎被惊散，池水十分缓慢地变了颜色。
　　
　　留影珠到这时候就断了。
　　
　　光幕消失，他的视线却久久不能聚焦，缓了片刻，这才慢慢蜷起手指，握紧了掌心那颗留影珠。
　　
　　***
　　
　　“我真的服你。”
　　
　　哪怕这事已经过去几天了，秦若怡看屠苏苏的表情还是十分受震撼的样子。
　　
　　那日她兴冲冲跑到演武场找屠苏苏，正是因为从别人手里看见了她去挖坑救锦鲤的留影珠。她是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为了一条气运锦鲤而去淋那样大的雨挖土的。
　　
　　那件事之后，苏先生倒是代开阳宗像各位学子道歉，说是因为宗门内的失误，才会引发泉水的问题，只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没细说。
　　
　　屠苏苏倒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那日回去后确实被小眉狠狠训斥了一顿，也确实有些着凉打喷嚏，但并没其他什么严重后果，毕竟她最近一直在疯狂“强身健体”。
　　
　　而且……至少她有把两只锦鲤救回来，她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
　　
　　屠苏苏把手上的经卷挪了挪，今日进度不错，她在想要不要去找小谢。
　　
　　上次清秋来去匆忙，把那留影珠拿走便没动静了，她都来不及问小谢的下落，或许可以去西城区找找？她还想亲自告诉他她保住了他们的锦鲤呢。这怎么也能算是大功一件，无论如何得讨点表扬。
　　
　　只不过，放学后她刚刚走出课室，便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甚至又揉了揉眼睛。
　　
　　小谢居然就在课室外面！
　　
　　他也看到她了，目光落在她身上，还轻轻抬手像是招她。
　　
　　屠苏苏立刻兴冲冲地跑过去，然而到了他近前，却又突然语塞起来。
　　
　　“下课了么？”小谢轻轻问她。
　　
　　“下……下了。”屠苏苏有些奇怪的结巴，而且小谢这问题问的也怪，他不也在这上课吗？还能不知道下没下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微妙的原因不明的紧张，屠苏苏脑子转得飞快，想的却全是旁的乱七八糟的事。她又很快闪念，思考自己现在这么紧张，会不会是因为小谢今日看起来格外温柔。
　　
　　小谢眉心微蹙：“你着凉了？”
　　
　　屠苏苏这才想起自己因了着凉，有些鼻音，说起话来声音又闷又黏。
　　
　　小谢皱着眉拉了她的手，把她牵近了些。
　　
　　她……她好久没摸过小谢的手了，上一次还是她刚刚考完小测那会仗着贼胆摸他头发呢。
　　
　　对方的手微微沁凉，摸着滑滑的，只掌心虚虚握着她的指尖，却带着极大的吸力，引着她走向他更近一些。
　　
　　她还在发愣，小谢已经又从身侧拿出来个大食盒。
　　
　　“这是什么？”她注意力稍稍被转移，在小谢的眼神示意下掀开食盒的盖子。
　　
　　是一碗一碗码得整齐的糖水，还盖着琉璃盖子，看样子，倒像是把南岳寺那家铺子的种类都买齐全了。
　　
　　屠苏苏一下睁大双眸看向小谢，更加结巴了：“这……这是给我的吗？”
　　
　　小谢还是望着她，一双漂亮眼睛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直盯得屠苏苏脸上都微微发红。
　　
　　怎么……小谢今日怎么……
　　
　　而后，更令她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小谢望着她笑了起来。
　　
　　虽然这笑容很浅。少年只是唇角微弯，眼睫眨了眨。那个瞬间，以屠苏苏浅薄的修辞积累，实在是无法描绘。
　　
　　她只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
　　
　　小谢轻声道：“谢谢你。”他微微抿住笑意，那双眸子里依旧闪着明亮温柔的光，“谢谢你看顾了我们的锦鲤。”
　　
　　——也是看顾了我的心。
　　
　　***
　　
　　“你真的要陪我去城里逛吗？”
　　
　　屠苏苏觉得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味道。
　　
　　“嗯。”小谢点头，又问她想逛什么。
　　
　　她其实也不知道想逛什么，只是方才小谢问她放学后想做什么时随口一说，没想到小谢真就要陪着她去了。
　　
　　“那盒糖水已经很多了，我都喝不完。”
　　
　　“那就分给小眉他们，一起喝。”小谢转过脸来问她：“你这段时日，功课可有落下？”
　　
　　“当然没有！”屠苏苏立刻驳回：“我很自觉的！”
　　
　　她又想到自己拿着的表单报名了的比赛，不过……瞧瞧小谢，仅仅是护住锦鲤，他就变得这么温柔好说话，若她要是凭着自己的实力升到甲字班和他一块，那他不是得变得更温柔更好说话了吗？
　　
　　那升班的事情，得留作惊喜才好。
　　
　　于是屠苏苏只是报上了自己近日完成的经卷，还有最近学过的东西，权当做是给小谢先生汇报学习进度。
　　
　　不过等她说完，才想起对方这是问了自己，可她还没问他呢。
　　
　　“你这段时日又是做什么去了？功课有落下吗？”可不能只允许他检查她的课业，她也得反过来“关照”才是。
　　
　　然而小谢听见她的询问却是顿了顿，半刻才答：“恐怕不如你，我只是最近身子不大好，去诊病了。”
　　
　　啊，居然是去看病了？屠苏苏心念一转，又想起之前千帆说的小谢有可能在西城区，或许小谢看病的地方就是在那没错。
　　
　　难怪小谢看起来又清减了许多，大抵是看病看的辛苦。
　　
　　“那我们去喝花胶猪蹄汤好了，这个很补的，我上次路过便觉得好香好香，一直想尝尝看。那还是间小铺子，座位不太多呢，老板只卖这猪蹄汤，我跟你说，要吃馆子，就是得吃这种只卖一两个菜的，说明他们……”论起吃饭，屠苏苏的兴致更加高昂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开始和小谢传授自己的独门寻食技巧。
　　
　　小谢便也十分耐心地听她胡侃。
　　
　　等进城时，已是华灯初上。
　　
　　可今日这城里倒像是有些不同寻常，处处挂起了成串的小灯笼，街上的人流也比往日密集许多，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似的。
　　
　　咦？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是祭妖日。”
　　
　　约摸是看出屠苏苏面露疑惑，小谢便冲她解释：“传闻从前城中有大妖，虽身负妖力，却一心为民，不曾伤人害人，后来大妖身故，城中居民便将这日称为祭妖日。这是朝华城的特别节日。”
　　
　　居然还有这么个说法，不过屠苏苏听完却是更兴奋了。那他们不就相当于凑上了一个大热闹，看来自己说要来城中逛实在是好主意。
　　
　　屠苏苏带着小谢去了花胶猪蹄汤的馆子，之后又在集市上吃了好多小吃，什么糖饼啦，小酥肉啊，还有捏成各种花色的油糕点心。
　　
　　当然，主要是她在吃，小谢看着她吃。
　　
　　就这么个模式，吃到后来简直让屠苏苏有些不好意思。
　　
　　此刻他们正坐在街角一家点心铺子外头的长桌边，这里安静隐蔽些，把正街上的喧闹人声都稍稍隔远了点。屠苏苏眨眨眼，面前又放着小谢买的一堆好吃的。
　　
　　她虽然一般是在吃东西的时候比较心无旁骛，而且胃口也很大，可也禁不住这样被喂吧。
　　
　　“我……我吃不下了。”虽然她眼巴巴看着那些东西，仍然有动嘴的欲望，但肚子实在装不下去。
　　
　　“那便不吃了，打包带回去。”小谢就在她身边坐着，脾气好得不得了。
　　
　　屠苏苏有些兴起，看着小谢又从不知哪里摸出食盒来，慢慢夹着油纸包里的小吃放进食盒。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食盒？”
　　
　　小谢闻言似乎轻轻看了她一眼，唇角又挂起微微的笑意来，少年的声线刻意压低了些，像是想要和她说什么秘密似的语气：“因为有人见什么都馋，我觉得带着比较保险。”
　　
　　反应了一会，屠苏苏才明白这个“有人”是谁。
　　
　　喂……，屠苏苏瘪嘴，却再次觉得自己脸红了，本来因为专注吃东西而平缓下来的心跳突然又砰砰砰起来。
　　
　　她急于找点新话题打破如今黏糊糊的氛围，看见小谢筷子上正夹着鸡蛋糕，立刻道：“我也会做这个。”
　　
　　“这个？”小谢抬了抬筷子，像是在求证。
　　
　　“对，小眉教我的，比这个还好吃，要更软绵绵，更香，小眉说那是过生辰的时候吃的。”她讲到这倒是反应过来，对小谢道：“等到你的生辰，我做给你吃，还有今年的生辰礼，我会好好准备的。”
　　
　　小谢听了她这话却是再次看过来，那双眼睛里藏了星星。
　　
　　“是吗？”他又求证了一遍。
　　
　　“当然，我说到做到的。”屠苏苏信誓旦旦。
　　
　　然而小谢却没完，又温温柔柔地看着他，语气更轻更缓道：“那……每年都会有吗？”
　　
　　屠苏苏总觉得小谢想问的不只这个，只因他的眸光里还含了许多旁的话一般，然而以她的造诣，这一时半刻实在是解读出来。
　　
　　不过小谢的这个问题，她当然还是可以拍胸脯回答的。
　　
　　“这也是当然啦，生辰每年都过的，自然也是每年都有。”
　　
　　就在她回了这话之后，小谢却是有些突兀地避开视线，借着街角灯笼朦胧的光晕，屠苏苏似乎看见对方眼睫轻轻颤了颤，耳根微微红透了。
　　
　　恰在此时，远处突然有窜天的尖锐哨音，屠苏苏还没回头看，便已经感觉到五彩斑斓的光影炸开，她立刻扬起脑袋，就见漆黑夜幕中散落缤纷的花火。
　　
　　是有人在放烟火！
　　
　　街上的人们也都兴奋起来，各式各样的欢呼喧嚣乍然汹涌，混合着烟火不断升空爆开的剧烈动静，十分热闹。
　　
　　屠苏苏情不自禁仰起脸望着，又下意识拉住小谢的袖子，想让他和自己一起看。
　　
　　然而她不曾注意到，少年的眸光却还是静静落在她的身上。
　　
　　在这样的吵闹之中，谢琦的低语就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了。
　　
　　他轻轻答她方才的话。
　　
　　“好，我记住了。”




22.  第二十二替   原来他早就喜欢她了，只是……

　　屠苏苏第二日上学时, 仍维持了十分高昂的情绪。
　　
　　说实话，她昨晚回来都差点睡不着觉。
　　
　　昨日的小谢不仅温温柔柔很好讲话让她疯狂脸红，他还答应她, 以后只要是他去学馆上课，都会同她一起上下学。
　　
　　她不会真的是在做梦吧？
　　
　　便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屠苏苏过了学馆的牌坊。当然, 小谢说他今日还有旁的事，是不上学的, 否则现在她就该和小谢一道来了。
　　
　　然而她刚过牌坊, 便望见不远处有学子们围在一块, 像是在和谁说话, 那堆人里有男有女, 但无一例外都是面露崇拜。
　　
　　不过她一贯不爱凑这种热闹，便也只是随意瞟了两眼便继续往丁字课室走。
　　
　　等坐下, 秦若怡果然十分自觉地凑过来同她八卦。
　　
　　“你知道我们学馆又来了新人吗？”
　　
　　屠苏苏十分配合地摇头，给对方这个八卦的机会。虽然她心里想的是朝华学馆隔三差五便会来新人, 只不知这次这人是如何神奇。
　　
　　秦若怡抬手，面上神神秘秘地继续：“听说, 这位已经在开阳宗呆了, 准确说，应该未来一定能进开阳宗。”
　　
　　既然都能打包票进宗门了, 还跑来上什么学？
　　
　　“这可是宗主夫人的女儿，应是叫……崔平窈。”
　　
　　这下屠苏苏就更奇怪了, 反正若她是宗主夫人的女儿，便不会费这功夫跑进朝华学馆来上学了，直接在开阳宗修行不就好？不过或许是宗主夫人高风亮节，表示一下就算是自己的女儿也得在学馆经历考验才好入宗。
　　
　　毕竟, 就连宗主夫人的侄子崔明川也在甲字班上着学呢。
　　
　　“我看这崔平窈都快挤掉姜暮雨，成为学馆第一美了。”
　　
　　说到这个，屠苏苏实在是无兴趣，毕竟她心里的学馆第一美当之无愧只有小谢。
　　
　　她依然觉得崔平窈其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然而秦若怡很快说到了一点：“听说这个崔平窈，可是比姜暮雨还漂亮，而且家世也厉害，听说学绩更是好的不行，是全方位女神，你可要看好你家小谢。”
　　
　　屠苏苏：？？？……！！！
　　
　　这话是什么意思！屠苏苏突然在心中拉起了十万响的警炮。
　　
　　“……小谢才不会是那种人……”屠苏苏嘟囔着把秦若怡推回去，转而自己托着脸想起事情来。
　　
　　若是放在往日，她是绝不可能这样没有自信患得患失的，她的脑子里只会有一直对小谢好这样单纯执着的念头。可不知怎么，经过昨日那样温温柔柔的小谢之后，她竟然也开始有了这样明显的独占欲，甚至是这样轻微的不自信。
　　
　　小谢应该……不会觉得崔平窈很好吧。
　　
　　虽然没什么确切的理由，但屠苏苏还是有几分笃定。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只是刚过了午时，她便见着了崔平窈的真人。
　　
　　对方似乎是专门等着她的，因为这片小竹林，几乎只有屠苏苏会在这用午饭。
　　
　　屠苏苏让提着食盒送饭的胖子先站到一旁候着，自己走了过去。
　　
　　本来背对着她的蓝衣少女听见脚步声，同样转过身来。
　　
　　竹林晕影落在她肩头，一身蓝纱留仙裙，乌发雪肤，那微微上挑的眼睛极是冷清高傲，她周身都似乎流溢着一股无形的气度，将整个人烘托如夜中泠泠月。
　　
　　确实是……极为美丽的。
　　
　　“我是崔平窈。”
　　
　　就连开口，对方也是一派高贵得体，拿捏的语气十分有派头。
　　
　　屠苏苏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微妙的敌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秦若怡的提示，但她也只是绷紧嗓音自报家门作为回馈：“屠苏苏。”
　　
　　比起姜暮雨那种白莲花式的“温柔可亲”，崔平窈显然更像是冷傲仙子派，她的眸光仿佛自始至终都是从上到下看人，那视线在屠苏苏身上走了一圈，最后又落脚回她的双目，说出来的话轻飘飘：“你便是谢应玉的未婚妻？”
　　
　　谢应玉的未婚妻？
　　
　　屠苏苏心中十万响的警炮再次拉响了。
　　
　　谢应玉是谁？是小谢吗？可小谢的大名不是谢琦吗？难道说……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千帆提过小谢的预备表字，难道崔平窈都知道小谢的表字了？她的脸色一下有些微妙的难堪。
　　
　　这人是故意到她面前来炫耀的吗！她微微皱眉，一时被噎住，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然而崔平窈似乎也不准备等她的答案了，只是挪开视线又冲她轻轻点头，突然转身就走。
　　
　　屠苏苏：？
　　
　　她莫名有些生气，然而却又因为方才的心事顿住脚步，失却了上去和人对峙的勇气。
　　
　　等人走后，她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餐午饭。
　　
　　她突然产生了一些很奇怪的情绪。
　　
　　屠苏苏一贯天不怕地不怕，即便是当下被怵到，也不过片刻之后就会抛之脑后继续开开心心精神饱满。
　　
　　可……可她现在是怎么了？
　　
　　皱着眉，她好想把自己的心拿出来晒晒，为何会觉得里头酸酸的潮潮的？甚至涌流上一股轻微的自卑来。
　　
　　就连她考倒数第一的时候，她也坚信自己未来能够翻盘，然而为何境地一转，仅仅是见了崔平窈一面，她就会晃晃悠悠觉得掉在空中，脚怎么也踏不上实地。
　　
　　仿佛与对方这么一比照，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似的。
　　
　　胖子提着食盒跟着她，大概是看出来她面色不愉，便想随便挑个话头：“方才那位小姐，是何来头？看着很气派。”
　　
　　屠苏苏：……
　　
　　要是来的是小眉就好了。
　　
　　她有些暗恼，硬邦邦道：“你小姐我才是最气派的。”
　　
　　胖子眼角一皱，笑成一朵花，忙道：“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
　　
　　没想到，小谢说今日有事，可下午下课时，竟然又出现在了课室外头。
　　
　　秦若怡对此翻了个白眼。
　　
　　屠苏苏没理她，心头自然而然地冒出喜悦开心，一下又跑了过去。
　　
　　“你不是说今日不来学馆的？”
　　
　　小谢闻言没多说，只道：“总归下午没有旁的事。”
　　
　　他向来讲话只喜欢讲一半，剩下一半得推出来。幸而屠苏苏自觉是“谢语”大学士，很快明白对方是特意来这等着她，面上不由笑得更开心了。
　　
　　然而还没开心走一会，小谢又道：“近几次小测，如何了？”
　　
　　他这么一问，屠苏苏却立刻想到了中午见过面的崔平窈，进而想到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学绩。而且，她也不敢问小谢的表字到底是什么，总觉得心虚。
　　
　　况且，若是旁人已经知道了，她却还从小谢本人这里问出来，仿佛“最和小谢亲近之人、最关心小谢之人”的头衔便要旁挪了一般。
　　
　　她不乐意。
　　
　　然而就是这么一番心理活动，屠苏苏愣是半天没回出一句话来，惹得坐在前头的小谢回头看她。
　　
　　“怎么了？有心事？”
　　
　　屠苏苏飞速回神，连连摇头。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她摇头之后，小谢便半垂眼睫，神色有些微黯，只是转过身去继续道：“既没有心事，就大方告诉我你的小测成绩。”
　　
　　她很快报上自己这段时间的排名，却又觉得还不够，立马加上一段自己的自我总结，痛陈了经纶方面的不足，说自己实在是有所懈怠。
　　
　　小谢不知是不是半路走神，好一会才回她：“确实不开窍。有请先生再补课么？”
　　
　　“还请先生补课？”屠苏苏诧怪到直接叫出来，她一想到先生那张脸都觉得痛苦，上课时看，难道下课了还得看，未免对自己太过残忍。
　　
　　再说了，她现在主攻方向是武技，就连苏先生都说经纶可以稍稍放一放，只不过这事得瞒着小谢给他惊喜，所以现在还说不得。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又被逼着去上先生的小灶。
　　
　　然而走在一边的清秋不知何时听了他们的话，突然道：“我们少爷，经纶方面还是很厉害的。”
　　
　　“这我当然知道，小谢就是最厉害的。”屠苏苏这话答得不假思索，甚至又引得小谢转回头轻轻看了她一眼。
　　
　　屠苏苏不觉奇怪：“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谢琦压了压唇角，淡淡道：“你就没想过再找旁人请教？”
　　
　　这话几乎可以说是明示了。
　　
　　然而屠苏苏这个榆木脑袋，听了他的话只是兀自掰起指头来：“秦若怡比我还菜，肯定是没用，崔明川又老是过于自来熟，姜暮雨成算太多不会给我好好补，苏先生的话……他次次话都说的弯弯绕绕，估计补课也补不清。”
　　
　　越是往后听，谢琦捏着轮椅把手的手就越紧，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
　　
　　难道是屠苏苏嫌弃他的水平不够好么？可她方才不是刚刚夸了他厉害？
　　
　　屠苏苏终于掰到了最后一根指头“……小谢你也这么忙，肯定不乐意教我，而且我太差了，教起来很辛苦的……”
　　
　　“谁说的？”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谢琦已经反驳回去了。
　　
　　推着她的少女一愣，轮椅停住，谢琦还没来得及回过劲来，面前便凑过一张脸来，是屠苏苏从后头探过了半个身子。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眨了几眨，十分惊喜的模样：“小谢真的愿意教我吗？”
　　
　　谢琦后知后觉地面色发红，想开口却又闭上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屠苏苏在他面前绽开一个笑来，甜丝丝的。
　　
　　谢琦望着她的眼睛，看见她明亮双眸里自己微怔的神色。
　　
　　好古怪，仿佛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能牵引他的心情波动。
　　
　　他会因为她不愿意告诉自己心事而有些黯然，会因为她夸奖自己感到开心，也会因为她提起别人而发酸……看到她的笑容，总觉得自己也压不住唇角……
　　
　　他的整颗心都被她攥在手里，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左右摇摆，来回拉扯。
　　
　　谢琦福至心灵地想到，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他早就喜欢她了，只是从前他不敢承认而已。
　　
　　“脑袋拿开。”他面上发热，偏开视线，胸口仿佛化开了一池水。
　　
　　屠苏苏笑嘻嘻地撤回身子，继续推他往前走，只是嘴上还没停：“那若是小谢教我的话，我表现的好是不是还会有奖励？”
　　
　　“……可以再摸头发吗？”
　　
　　“……不可以。”
　　
　　“……摸脸呢？”
　　
　　“……不可以。”
　　
　　“……摸摸手总可以了吧？”
　　
　　“……你怎么总想着摸来摸去的……”
　　
　　……
　　




23.  第二十三替   姜暮雨：？

　　姜暮雨一向对自己要求严格。
　　
　　事实上, 她的母亲软弱，父亲不靠谱，若她自己再没点计较, 或许就真像自己的名字，成为被踩成泥地里的沙子。
　　
　　她的确是费了一番劲才挣到了进入朝华学馆的机会。从少时起，她便已知晓应该在谁身上下功夫, 如何与长辈相处，营造自己温柔可亲的善良形象, 借助四周的舆论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会借住到谢家, 也是多多权衡后的最优解。
　　
　　这一点都不可耻, 想挣一个好前程有什么可耻的。
　　
　　所以当她看见崔平窈的时候, 尽管对方看起来十分孤高冷清, 气场强大。
　　
　　姜暮雨还是凭借着非常敏锐的直觉，嗅到了对方身上同类的气息。
　　
　　不过她没有说破。
　　
　　她主次矛盾一向分的很清楚, 虽然不知道崔平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学馆，但她自己目前的生活主线是“入仙宗”和“谢应玉”, 两者互为补充，若是她进不去, 嫁给谢应玉不会过得很差, 若是她能进去，有没有谢应玉也不算那么重要。
　　
　　她也不太会想自己两个都失败会是什么情形, 那种事不会出现在她的人生里，她一直是这样秉信的。
　　
　　“能和你说说话么？”
　　
　　姜暮雨收好面前的东西, 抬眼看了看站到她身前邀请她的崔平窈。
　　
　　崔平窈生得很好，她得承认，但她们走得并非一个风格，所以姜暮雨没有很强烈的危机感。而且崔平窈和谢应玉没有什么交集, 她并不太认为这是谢应玉会喜欢的类型。
　　
　　“当然。”她答了话，微微笑着和崔平窈寒暄两句，领着她出了课室往后头的小花园走。
　　
　　四周不乏“天哪，两个仙女……”“这是什么美颜盛世……”之类窃窃私语般的追捧。
　　
　　等人声远了，她们慢慢走到花树的影子下头，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道：“你想取代屠苏苏嫁给谢应玉？”
　　
　　姜暮雨眉心一跳，回过身来看向崔平窈。
　　
　　她在心里飞速计较这个问题有何背后的含义，她也知道崔平窈昨日去找过屠苏苏，但冲屠苏苏上回的表现来看，她满心满眼都是谢琦。
　　
　　谢屠两家的婚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笔烂账，不然她也不会在白纸黑字的情况下颠倒是非，何况谢家本来也对近些年有些沉寂的蜀中屠家态度微妙。
　　
　　有意模糊屠苏苏和谢应玉本来该有的关系，把自己摆到谢应玉未婚妻位置上，她的确是做了这事。
　　
　　姜暮雨斟酌片刻，没有说谎，只是微笑道：“不是取代。”
　　
　　崔平窈在她面前挑了挑那双秀气的眉毛，又问：“屠苏苏知道吗？”
　　
　　“这你就要去问她了，我与她并不相熟。”
　　
　　她乐得再把球踢回去。
　　
　　崔平窈缓了缓，大概是对她滴水不漏的回答有些不满意，背起手，眉目间有些玩味：“姜小姐果然很懂说话的艺术，只是谢屠两家的婚约指定的是爵位继承人，以谢琦的状况来看，屠苏苏不应该和他一道。”
　　
　　她说到这，姜暮雨终于心下暗暗吃惊几分，谢屠两家的婚约一直比较隐秘，知道的人本来就少，关于婚约里究竟写的是什么，知道的就更少了，就连婚约上的当事人都不一定清楚，只是不知崔平窈是如何晓得的。
　　
　　“我昨日去见屠小姐，只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是不是谢应玉的未婚妻，她便一下子变了脸色，隐约有几分屈辱生气的模样，我想，她大概还是有些在意自己同谢应玉的婚约。”
　　
　　姜暮雨能敏锐感觉到，对方在故意刺激她。
　　
　　屠苏苏到底清不清楚婚约的问题，姜暮雨不知道，但她大致可以判断，就算屠苏苏知道了其实她的未婚夫是谢应玉，她应该还是会一头热地选谢琦。
　　
　　比起崔平窈口中一句，她当然会更相信自己见过面亲自评估过一段时间的结果。
　　
　　但人的言行都会有目的，崔平窈看起来并不像是对谢应玉有什么好感的样子，不然她不会主动挑明婚约的问题，难道她只是单纯来挑拨她和屠苏苏的关系？
　　
　　但这个目的听起来与对方也没有任何厉害关系，那……还有谁会牵涉其中呢？
　　
　　……谢琦？
　　
　　姜暮雨眉心又是一跳，很快有了试探的想法，笑容不改：“……是吗？屠小姐大概是生气的，毕竟她也自知和我的差距，会找回谢琦当作替身，也不是不可能。”
　　
　　果然，听她主动提起谢琦，崔平窈的眸光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替身？”她反问地有些快，不过很快收敛起面上的表情，仿佛只是因为好奇才会多问这一嘴。
　　
　　既然崔平窈对谢琦这么感兴趣，她倒是不介意多放点□□编些故事转移重点。
　　
　　姜暮雨眸光一转，随意捻了身旁的一片花瓣，笑容依旧温柔：“譬如这花与花之间，虽是形貌相似，但品种不同，自然所值也不同，屠小姐自知比不过我，会退而求其次养另一株，也是寻常事。”
　　
　　崔平窈不知是信没信，但没有再追问别的，她们的谈话便结束了。
　　
　　二人前后脚回到课室，周边又响起了推测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的小话。
　　
　　姜暮雨又在想崔平窈对谢琦有什么所图。图姻缘，她是不太相信的，不过也不排除崔谢二人有少时的渊源，崔平窈一心屈尊降贵到学馆来追人。
　　
　　但就凭她嗅到的同类气息，姜暮雨直觉崔平窈不会是这么“重感情”的人。
　　
　　那谢琦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呢？
　　
　　不过姜暮雨的心态很放松，这件事应该不会对她的生活主线造成太大影响。
　　
　　至于屠苏苏……她应该去提示屠苏苏一两句吗？关于崔平窈其实是冲着谢琦来的这件事？
　　
　　但这会显得有些多管闲事，也并不太符合她平日里的原则。
　　
　　姜暮雨慢慢卷着手上的阵法图，又想到，她能探得崔平窈昨日去找了屠苏苏，那今日崔平窈一定也会知道她去找了屠苏苏。
　　
　　若是刚刚结束与崔平窈的谈话，后脚就去找屠苏苏……似乎可以坐实自己因为崔平窈的话而动摇几分跑去找屠苏苏示威，可以“显得”她姜暮雨有些“底气不足”。
　　
　　适当的示弱并非坏事，在这样无关紧要的情节里让对手调低对你的评估，也是一种策略。
　　
　　想到这，姜暮雨收好手上的图纸，假意流露出要去散步消消食的意思，出了课室。
　　
　　她知道，崔平窈会盯着她的。
　　
　　***
　　
　　屠苏苏又在山道上走。
　　
　　上次彩云池事故之后，所有幸存的气运锦鲤都被转到另一处灵池，且又为死了锦鲤的同学补充新的，她和小谢的那两条自然也转移了。
　　
　　当时因为事态紧急，屠苏苏并未深想便去挖坑，然而后来经千帆提醒，才想起自己不知该如何解释，怎么能在废液还没出现的时候，提前预知彩云池会被污染的事情。
　　
　　她当然不能把千帆供出来。
　　
　　不过来问她的是苏先生，屠苏苏下意识就觉得这事或许可以糊弄过去，便说自己是和秦若怡打了赌，怕对方来害自己的锦鲤，十分担心，并未料到会有后事。
　　
　　苏先生听到她的回答后只是挑眉说知道了，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千帆说苏先生不信。
　　
　　不过屠苏苏没再多理会。
　　
　　她慢悠悠走到新的灵池边，看池子里游来游去波光粼粼的锦鲤们，拿了鱼食过来，觉得心情不错。
　　
　　【那处灵池被封了。】
　　
　　【嗯？】
　　
　　【你们上一个养鱼的池子，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宗门内会有废液？】千帆的声音听着有点高深：【我总觉得这开阳宗不像我之前想的那样简单。】
　　
　　屠苏苏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都说连你主人的失踪也和开阳宗有关，凭你吹你主人多么牛的样子，只要是真话，那开阳宗能简单的起来么？】
　　
　　千帆：【……】
　　
　　你讲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反正你多加油吧，你早点升班早点入仙宗，咱们就能早点知道真相了。】
　　
　　【这是自然。】屠苏苏答地很快。
　　
　　“苏苏妹妹。”
　　
　　屠苏苏：……
　　
　　为何每次到鱼池，都能碰见姜暮雨。
　　
　　不过她现在看待姜暮雨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或许是出现了一个崔平窈，分走了她对于学绩好又长得好看的美少女的大半嫉妒之心。
　　
　　“在喂鱼？”姜暮雨脸上还是一派温温柔柔的笑意。
　　
　　屠苏苏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昨日崔小姐来找你了？”
　　
　　姜暮雨这话让屠苏苏对于学馆内部的消息灵通程度又提升了一层认识，可能大家学习之余的时间都拿来整八卦了？
　　
　　不过她很快想起昨日崔平窈示威一样的话来。
　　
　　姜暮雨不也是借住在谢家的亲戚吗？按理说，如果崔平窈都知道，她应该会知道小谢的表字吧。想到这一层，屠苏苏看姜暮雨的眼神陡然变了，仿佛在看自己的大恩人，眼中多了许多企图之心。
　　
　　姜暮雨：？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昨日崔平窈还和你说了我什么话？”
　　
　　不然为何看着她像是饿虎扑食。
　　
　　屠苏苏摸摸鼻尖，慢慢道：“我问你个问题，你看咱俩都这个关系了，我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告诉我。”
　　
　　姜暮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开始怀疑今天自己来找屠苏苏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不过她到底维持了表面仪态，十分柔和道：“你说。”
　　
　　红衣少女这便凑近她耳边，悄声问：“谢琦的表字，是应玉吗？”
　　
　　姜暮雨：？
　　
　　姜暮雨：？？
　　
　　姜暮雨：？？？
　　
　　屠苏苏再撤回动作望向身边人的脸，便发现姜暮雨的表情有些异彩纷呈。
　　
　　对方的神色仿佛刹那间混合了很多种情绪，眼睛微微睁大，而后又慢慢眯起来，温柔面具再次出现了裂纹。
　　
　　姜暮雨开口有些暗暗的咬牙切齿，但也不太像在生她的气，似乎只是十分无语到了极点，声音也很低。
　　
　　“屠苏苏，我上回真是吃错药了，才会觉得你还是有点聪明。”




24.  第二十四替   你如今处在这样的境况，怎……

　　“所以到底是不是啊？”屠苏苏奇怪对方的话题怎么转移到说她脑子不好使, 有些一头雾水。
　　
　　姜暮雨却是收敛起了她那种古怪又微妙的神色，转过头去看灵池里的锦鲤。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谢琦？”
　　
　　“我这不是不敢吗。”屠苏苏洒下手中的一点鱼食，看着两条锦鲤凑近来, 身上的鳞片一闪一闪，“再说若是崔平窈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岂不是很没面子。”
　　
　　姜暮雨闻言, 忍不住又无语地叹了口气。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屠苏苏找错重点到这个程度, 也算是变相察觉到崔平窈最感兴趣的是谢琦, 或许这就是直觉系天才吧。
　　
　　她转念, 避而不答, 又问了屠苏苏另一个问题：“谢琦喜欢你吗？”
　　
　　屠苏苏瞬间瞪大眼睛看着她。
　　
　　姜暮雨心里倒是有些暗爽, 感慨终于轮到她堵上一回屠苏苏的嘴巴，方才那口差点被无语到吐血的气一下纾解了。
　　
　　“这我怎么知道, 他也没跟我说明过。”
　　
　　闻言，姜暮雨哦了一声。
　　
　　“你就‘哦’一声算怎么回事？所以到底是不是你也还是没告诉我。”
　　
　　说到这, 姜暮雨幽幽望向她：“那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谢琦喜不喜欢自己？
　　
　　屠苏苏心跳骤然加快了，好像只要想到这个问题, 她就觉得面上生热, 手脚发软。
　　
　　“是这样的，”姜暮雨清清嗓子, 又变回温温柔柔的模样，慢条斯理道：“感情呢, 都是需要一些催化的，你也不用着急，种子只要埋下了，就会有发芽的一天。”
　　
　　“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所以这和小谢的表字到底有什么关系？”
　　
　　姜暮雨睨了她一眼, 继续道：“谢琦还未及弱冠，就算有预备的表字，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曾听闻，好像的确是……‘应玉’吧，想确认，你还是得自己去问他。”
　　
　　屠苏苏：……搞半天又是白问。
　　
　　“走了。”这次姜暮雨又走得十分潇洒，但屠苏苏被她一番话弄得糊里糊涂，也没空和她多谈。
　　
　　转身的姜暮雨倒是很扬眉吐气。
　　
　　她那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感情的确需要催化剂，有时候这催化剂便是误会，只要如今误会的种子埋下了，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就冲谢琦那闷得一批的性子，不整点大活，他们大概还有个三五年能拿来暧昧，她可等不及。
　　
　　就赶紧把屠苏苏赶到谢琦怀里去吧，也算是成全一对眷侣。
　　
　　当然，最重要的是，屠苏苏和谢琦锁上之后，她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
　　
　　屠苏苏晚上回到院子的时候依旧有些怔怔然。
　　
　　幸好小谢今日有事，并未与她一道，不然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谢了。
　　
　　奇怪，和姜暮雨的一番谈话，仿佛点醒了她这几日最深刻的顾虑。
　　
　　小谢……喜欢她吗？
　　
　　虽说小谢这几日待她十分温柔，可她一贯知道小谢本来就是个好人，再者他们有婚约相连，或许小谢……或许小谢只是因为他们从前的情谊，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待她好呢？
　　
　　从前小谢待她冷淡时，她只会想着对他好，但等到小谢真地反过来也温柔待她了，她却开始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了。
　　
　　毕竟……小谢也没说过喜欢她。
　　
　　这话会在未婚夫妻之间说吗？还是其实这都是默认的？
　　
　　但她希望小谢待她的心情和自己对他的心情是一样的。这不光是因为她人之常情地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有对等的收获，也是因为她希望小谢能开心，只因她知道能和自己喜欢的人长久在一起，是一件极为极为开心的事情。
　　
　　可若是小谢喜欢的是别人，或者对她只有朋友的情谊，那他们的婚约不就成了束缚吗？
　　
　　这还是屠苏苏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她从前只想着她和小谢是有婚约的人，仿佛认定他们未来一定会成婚，然而等她这段时日明白了心悦与喜欢的心情，又受到崔平窈和姜暮雨的连番冲击，才终于晓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其实是相互喜欢。
　　
　　能不能修成正果，有婚约似乎并不能，也并不应该是保票。
　　
　　“小姐，我进来了？”
　　
　　屠苏苏一收神，应了声，小眉便推门进来了。
　　
　　她不像是来找她说话的，仿佛只是进来拿东西，但屠苏苏莫名觉得她的脸色有些怪。
　　
　　“你怎么又多了一封家里来的信？”屠苏苏眼尖，很快看见小眉托盘里压着一角黄纸信封。
　　
　　小眉略略一顿，笑起来：“哪里，这就是上次来的那批，我不正要进来收拾这几封一起放好。”
　　
　　屠苏苏在想旁的事，没有追问。
　　
　　小眉大概是收了东西，又拿上了一点针线，便要出门，只是出门前，她再次问了那个很耳熟的问题：“小姐，我问你件事，你可不要生气。”
　　
　　屠苏苏抬起头来看她：“你说。”
　　
　　“若小姐的婚约对象不是谢琦，小姐的想法还和之前一样吗？”
　　
　　之前的想法？屠苏苏想起上次探望小谢之后同小眉谈话，小眉问她是不是仅仅只是想帮助小谢。
　　
　　那也是她明白自己喜欢小谢的开始。
　　
　　“我喜欢小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语气很轻，却又莫名郑重：“只喜欢小谢。”
　　
　　小眉半晌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又说起外头下雨了，李四在游廊等着，要她快些去找李四练习，之后便出了房门。
　　
　　檐下灯笼晃晃悠悠，细雨轻飘如梦。
　　
　　侍女回到偏房，把托盘里的黄纸信封取出来展开，看着上头“爵位继承”“谢应玉”等字眼，深深叹了口气。
　　
　　***
　　
　　谢琦从南岳寺回来的路上又叫清秋买了些小吃。
　　
　　“你送去给她。”他进了院子，便把清秋支到隔壁院，自己摇着轮椅进了后院竹林。
　　
　　他悄悄卸了手上的戒指，确认一番自己身上还有的毒和符阵，慢慢道：“出来吧，观察我这么多天，也可以现身了。”
　　
　　半晌，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不愧是曾经的经武双料第一。”
　　
　　出声的似乎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谢琦慢慢转过来，看见了一个姿容美丽的少女，身着蓝纱裙，神色又冷又傲。
　　
　　谢琦微微一哂，没说话。
　　
　　“崔平窈。”少女开口，又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谢琦没看她，开口说不知道，引来对面一声轻笑。
　　
　　“原来小谢公子也喜欢自欺欺人。”少女走近两步，幽幽道：“你私下探查了多少次开阳宗的事，若不是我替你挡着，你真以为能瞒过她？”
　　
　　然而谢琦闻言脸色却没变，抬眸冷冷睨了她一眼：“难道有你拦着，她就真不知道了？”
　　
　　“至少你现在还有命活，不是正说明我拦得好？”少女绕着她的轮椅走了一圈，边走边道：“我倒是好奇，你究竟为何会引来她这样的怨恨，不仅给你下毒，还在学馆孤立你。”
　　
　　谢琦胸口一紧，出声便更加冷冰冰：“你都不知，我更不知。”
　　
　　“我知道你恨她，我也恨她，咱们应该联手才是，你身上有她一直在找的东西，而我是她目前为数不多十分信任的人，咱们不应该好好合作吗？”
　　
　　“听不懂。”谢琦面无表情。
　　
　　崔平窈似乎又笑了一下，淡淡道：“行吧，那换个事说，我瞧你最近……和屠苏苏走得很近？”
　　
　　说到这，谢琦却是下意识目光如电地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崔平窈耸肩，神情有些无所谓，然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如惊雷。
　　
　　“只是想告诫你不要被蒙在鼓里，谢屠两家的婚约并非你和屠苏苏的，她应该嫁给谢应玉才对，至于她为何这么热情地找你，大概是自知比不过姜暮雨在谢应玉那里的情分，拿你当做替身而已。这不，谢应玉刚要回来，屠苏苏便攒着劲报了好多项武技比赛要晋升，想必你也知道吧……”
　　
　　她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极细微地轻嗤一声，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你如今处在这样的境况，怎么还会贪恋男女之情？”
　　
　　竹林风过，细雨淅淅沥沥地飘下来，蓝裙少女飞身踩着林间暮色离开，唇边挂着微妙的笑意。
　　
　　她才不管这事几分真几分假，但以她这段日子对谢琦的观察，他待屠苏苏，应是有几分真心。
　　
　　虽然她也不知那毒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谢琦每次心里一憋气，毫无例外就会病发，而且就连那位，也叮嘱她可以让谢琦适当地“发发疯”。可惜谢琦自打参加完谢老太爷的寿宴，便似乎和家里闹掰了，从家人下手有些难，如今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试试这个屠苏苏有没有点用。
　　
　　回想起水牢里那些被反复刺激得浑浑噩噩的人，崔平窈淡淡想，只要能激的谢琦再发一次病，她便能好好在近处瞧瞧，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稀奇东西。
　　
　　唔……似乎，还差把火。
　　
　　***
　　
　　清秋回来时，觉得院子里的氛围不大对。
　　
　　虽说下人们平日多少也有些畏惧深居简出脾气怪异的谢琦，可像今日这般战战兢兢，也是少有。
　　
　　方才在路上买小食的时候，不还挺好的么？
　　
　　其实路上不光买了小食，少爷还支使他去买了一把留影珠，而且是贵的，能带声儿的那种。
　　
　　屠小姐报名那么多项比赛，整个学馆都传遍了，哪里还瞒得住少爷。
　　
　　他又想起昨日屠小姐装模作样“不在意”地问少爷会不会去看两日后武技比赛。
　　
　　少爷逗她说有些忙，大概不会去。
　　
　　其实背地里连留影珠都买了一把，就是为了留下屠小姐比赛时的样子。
　　
　　啧啧。
　　
　　当然，他只是个负责跑腿的工具人，是不会多话什么的。
　　
　　清秋顶着全院的低气压，谨慎地敲了敲门，以他近日的心得，提起一些与屠小姐相关的事情，少爷的心情便会好些。
　　
　　“少爷，那留影珠，需要我送进来么？”
　　
　　然而这次，门内却是久未有回音。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心也慢慢悬起来。
　　
　　终于，里头有轮椅滚动的细微声响，少爷开口了。
　　
　　“不需要。”
　　
　　这三个字又沉又冷，几乎可以具象化地看见掉在地上的冰碴。
　　
　　清秋那颗微微悬起的心也瞬间结冰，又咔嚓一声不堪重负地掉下来，碎成了渣。




25.  第二十五替   看起来莫名有些吓人

　　屠苏苏这两天忙的不可开交, 也没得空去找小谢。
　　
　　只因今日便是武技比赛了。
　　
　　成败在此一举。
　　
　　“小姐准备好了么？”小眉替她理了理衣领，屠苏苏点点头，下一刻便被李四拍了拍肩膀：“练了这么好一段日子, 小姐你可以的。”
　　
　　屠苏苏：……谢谢你的鼓励但其实你也可以不拍这么重的。
　　
　　不过就连一向话少的胖子这次也站在门口言辞委婉地给她加油打气：“小姐放心去吧，晚上回来吃锅子，这次牛肚都留给您。”
　　
　　她挑眉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 怎么整的跟我要去刺秦王一样。”屠苏苏挥挥手走出院门，却是下意识朝着另一边的院子望了望。
　　
　　小谢的院子静悄悄的, 甚至连下人来回走动洒扫的声音都没有。
　　
　　不知他是不是又跑去别的地方住了, 毕竟对方上次说武技比赛时有事不会来看。
　　
　　不看就不看吧, 反正等她拿了第一升到甲字班, 正好给小谢一个大惊喜！
　　
　　屠苏苏踏上去学馆的路, 不过她的包袱里还藏了一样东西。
　　
　　崔平窈昨日居然又来找她了。
　　
　　只不过对方说的话，她没太听懂, 她似乎是要她把什么东西交给姜暮雨。
　　
　　拜托，她们俩才在一个班吧？干嘛还要她转交？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拒绝, 对方便已经把东西扔下溜走了。
　　
　　屠苏苏摸着是个硬硬的小包裹，却也不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
　　
　　她一贯不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 更何况这里头要是装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打开不就是她的过错了？
　　
　　是以她只是让千帆确认了一下这里面没什么危及性命的风险，便将它装好, 想着今日要么还给崔平窈，要么交给姜暮雨。
　　
　　武技比赛会在学馆的演武场进行。
　　
　　屠苏苏到的时候, 场内已经围了一些学生了。
　　
　　因为级别不同项目不同，台子很多，她来得早，就是为了先一步把东西交出去。
　　
　　只是她既没瞧见崔平窈, 也没见着姜暮雨。
　　
　　“你在找谁？”
　　
　　屠苏苏一愣，看了眼突然同她搭话的学子，对方一张脸极为普通，她也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还真是难得有人会在学馆主动与她搭话。
　　
　　“崔平窈……或者，姜暮雨？”她答的有些迟疑。
　　
　　那学生却只是笑了笑，又道：“崔平窈没看着，倒是姜暮雨，似乎是往后院去了。”
　　
　　她便循着对方的指示，先绕过场中的人群，慢慢向演武场后院走去。
　　
　　一路上花红柳绿，远离场上的喧嚣，倒是僻静许多。
　　
　　她刚刚过准备打开一道小门，远远便瞧见了姜暮雨的影子，对方正立在廊下，仿佛在等人。
　　
　　总觉得这个场景，怪怪的。
　　
　　屠苏苏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打鼓，直觉有些诡异，她怎么老觉得此处有坑呢？
　　
　　姜暮雨大概也看见了她，进而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小包裹。
　　
　　算了，屠苏苏暗叹口气，或许是她多想，再坑又能有多坑，反正她身强体壮不怕打架。
　　
　　【等等。】
　　
　　嗯？屠苏苏一下睁大眼睛抬头，就见姜暮雨在对面的廊子下头死死盯着她。
　　
　　这声音并不是千帆的，却像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听着……是姜暮雨？！
　　
　　【这是传音入密，你先站着不要动。】姜暮雨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响，然而屠苏苏远远瞧过去，却没见她的嘴巴动一动。
　　
　　这么神奇的吗？这是哪里来的招数，她也好想拥有。
　　
　　【你手上东西是哪来的？如果是崔平窈给的，就稍稍动一下左手，不是就动右手。】
　　
　　屠苏苏一时被这神奇的交流姿势震撼到，愣愣动了动左手。
　　
　　姜暮雨的声音似乎瞬间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傻的吗？她要你拿什么，你便拿什么？】
　　
　　屠苏苏有心想反驳，谁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非要把她也搞进来，再说她也请千帆探查过这里头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物品才对。
　　
　　可惜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传音入密”的招数她是不会的，看姜暮雨这么谨慎地动用这东西，就知道或许是有不能公开说话的原因，她也不会蠢到现在开口喊她。
　　
　　姜暮雨的下一步指示很快来了：【你若是还想参加今日的比赛，便转身进左边的屋子，把现在手上的东西随便藏一藏，再拿着桌上另一个小包裹来找我。】说到这，她还不忘催促一句：【动作快点。】
　　
　　虽然姜暮雨话里话外都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但比起崔平窈，屠苏苏还是稍稍信任姜暮雨一点。
　　
　　她便如她所说，进屋换了包裹又出来。
　　
　　廊下只有姜暮雨一个人，十分安静，仿佛只有摇曳的花枝树影，屠苏苏慢慢朝她走，姜暮雨面上仍是朝着她温温柔柔的笑。
　　
　　屠苏苏心道这女人真是两面三刀。
　　
　　她莫名觉得氛围怪紧张的。
　　
　　直到把手上的小包裹交给姜暮雨，对方便立刻转过去躬下身，朝着一扇闭合着的门道：“先生，和云阵法图到了。”
　　
　　屠苏苏还有些发愣，不防已被姜暮雨拉着同样弯下腰去。
　　
　　那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里面竟然满满当当又站了好些人，有她认识的学馆先生，还有些穿着白衣服，看起来和苏先生很像的衣袂飘飘的人。不过因为她低头太快，没看得很清。
　　
　　胆子大如屠苏苏，也后知后觉地有些冒冷汗，她可没想到看着是只有自己和姜暮雨在场，原来竟还有那么多旁观者。
　　
　　似乎是哪位先生冲着姜暮雨温声道：“你第一次抄送和云阵法，幸未出错。”
　　
　　只是这声音有些缈缈的，竟叫屠苏苏觉出几分似幻非幻的味道来。
　　
　　姜暮雨拉着她直起身，又行礼道：“学生未敢怠慢。”
　　
　　似乎有人看向她，问道：“这是……？”
　　
　　没等屠苏苏想着如何开口，姜暮雨已是微微笑起来，柔声答：“苏苏妹妹与我交好，受苏先生嘱托替我保管另一式备份，也是防着今日会出意外，这便正好派上用场了。”
　　
　　屠苏苏低着脑袋眼睛狂眨。
　　
　　她难道是这几天忙的失了智？为什么姜暮雨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她什么时候受苏先生嘱托要保管什么阵法备份了？
　　
　　然而又有人道：“也好，那你们便先下去吧。”
　　
　　有了这话之后，屠苏苏便被姜暮雨拉着退出了后院，一路上还不断拿眼神警告她先不要开口乱说话。
　　
　　屠苏苏恍恍惚惚间觉得自己的预感果然没错，她应该是掉进了一个坑，而且看着像个大坑。
　　
　　***
　　
　　谢琦静静坐在轮椅里，看着光幕上屠苏苏的一举一动，唇线紧抿，整个人仿若雕塑。
　　
　　崔平窈站在他身边，语气很是轻慢：“瞧见了？若不是姜暮雨半路发现不对，不知怎么威胁了她，只怕她就要拿着那出了错的和云阵法交给宗门中人。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该猜到她半路进屋换下的那个，就是错了的和云阵法吧？”
　　
　　“……这是姜暮雨第一次负责抄送阵法，若是出了差错，也只会怪到姜暮雨的头上，她这样草率地陷害姜暮雨，就是因为姜暮雨夺了她的未婚夫谢应玉，这下你总该信了？不然以你对她的了解，她还能有什么旁的目的呢？她的学艺不精，对入仙宗也没有那么狂热的兴趣……”
　　
　　说到后来，谢琦已经有些听不见崔平窈又站在她旁边说了些什么了。
　　
　　不知何时，他身边已是空无一人，面前光幕也已超时熄灭，化作地上一小滩透明齑粉。
　　
　　他短促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刚刚才记起来呼吸。
　　
　　不能这样被动，他的脑子缓慢转动起来。
　　
　　他知道崔平窈来者不善，他也能猜到她别有目的，但难以克制的，他跟着对方看到了今日的这一切。
　　
　　除了崔平窈口中的解释，他想不出还有第二种。
　　
　　他知道屠苏苏是什么人，或者说，屠苏苏在他面前是什么样的。
　　
　　她的确学艺不精，尤其是经纶，更不要提复杂的阵法。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屠苏苏晓得和云阵法。
　　
　　***
　　
　　屠苏苏被姜暮雨拉着出了院子，又不知等了多久，对方才松了口气般示意她能开口说话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屠苏苏憋得抓耳挠肺，刚接受到她的眼神便急匆匆提问。
　　
　　姜暮雨眉头微沉：“我也不知这个崔平窈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前几日突然拿了宗门的令牌说要保管我的和云阵法备份，幸好我准备了三式，留了一手，不然今日她给你的备份是错的，她又在我提前交的那份上动了手脚，我只怕会吃亏。”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屠苏苏一头雾水，“我连和云阵法是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姜暮雨睨了她一眼，凉凉道：“是啊，我也不明白，有人为什么会傻到别人要她带什么，她就带什么。崔平窈一看就不是好人，你居然还敢帮她捎东西，再说哪怕缓一日你再给我带，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我本来都要自己进房里去拿了。”
　　
　　屠苏苏摸摸鼻尖没说话。
　　
　　“不过这也正是我奇怪的地方，她有事没事把你扯进来干嘛，若说她想害我，理应对我下死手，我并不觉得以她的心机，会不知道我有三式备份。”
　　
　　姜暮雨托着下巴回顾整个流程，她不太相信自己上次的判断有误，崔平窈的目标不是谢应玉，而且她已经有了宗主夫人女儿的身份，不需要和她这个压根还没入仙宗的姜家小姐抢功争宠。
　　
　　若说她想陷害屠苏苏……被发现手握错误的和云阵法的确是一件比较严重的事情，但至多也就是踢出学馆再不入宗，可屠苏苏本人对入宗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有执念的样子，她对崔平窈的威胁也非常的小……
　　
　　“怪，真怪。”
　　
　　屠苏苏有些纳罕姜暮雨竟然也会发出这么像她会说的慨叹。
　　
　　突然间，对方眼神闪了闪，拉起她再次进了那个院子。
　　
　　但是换个角度的话，如果是因为……谢琦？
　　
　　“怎么了，怎么又要进去，你方才不是还很紧张。”
　　
　　姜暮雨只道：“他们已经走了。”，便扯着屠苏苏来到方才她藏东西的房间。
　　
　　“你刚才把崔平窈给你的包裹藏哪了？”姜暮雨抱臂立在屋内，似乎等着屠苏苏找出来。
　　
　　屠苏苏挠挠头，走到屋内角落的大花瓶一旁，然而她嘴上还在说：“就是在这……”，却突然瞪大眼睛：“怎么不见了？”
　　
　　姜暮雨挑眉，跟着她走近些，果然看见花瓶与墙壁的缝隙间空无一物。
　　
　　她细细观察，突然眸光凝至一处，发现了地上十分不明显的一点辙痕。
　　
　　若她没猜错，这应是轮椅的痕迹。
　　
　　电光火石之间，联系到她此前给崔平窈编过的瞎话，姜暮雨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推论。
　　
　　可若崔平窈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到头来仅仅只是为了让谢琦和屠苏苏之间的误会加深，图什么？她摸不着头脑，却愈加觉得谢琦身上仿佛缠了什么巨大秘密似的。
　　
　　看来，以前是她小瞧了谢琦。
　　
　　她虽然也觉得当年谢琦突然生病，突然残疾，突然被谢家和学馆所有先生一致冷落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过会有什么其他隐情。
　　
　　“屠苏苏，”她的声音又变得有些幽幽的，转头看向身旁还有些状况外的红衣少女：“你大概很快就能知道，谢琦究竟喜不喜欢你了。”
　　
　　大概今日这一番，会把她之前编的瞎话埋的误会炸个彻彻底底。
　　
　　“啊？”屠苏苏还在奇怪姜暮雨一张嘴又在十分跳跃地说什么怪话，跟着对方跨出房门，却突然看见一个她完全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小谢正坐着轮椅，就在廊道的尽头。
　　
　　那处正好全落在房檐一角垂下来的花枝阴影里，天光流泻进一点点，照亮小谢放在膝上的一个小包袱。
　　
　　小谢的手被那彩色纹路的包裹衬得几乎可算上是惨白，隐约还能看见手背上蜿蜒的青紫血管。
　　
　　那个小包袱十分眼熟，屠苏苏缓了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就是她在花瓶后头藏好的那个吗？
　　
　　只是，为何小谢要去拿这包裹？她又是如何知道她把包裹藏在哪的？
　　
　　屠苏苏只觉得此刻的小谢，看起来莫名有些吓人。
　　




26.  第二十六替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

　　姜暮雨说着先去赛场的话, 竟然转身就出了院子。
　　
　　屠苏苏能感觉到小谢正盯着自己，尽管对方的脸落在阴影里十分模糊，但她就是知道。
　　
　　只是她总觉得十分不安, 心中惴惴，有几分踌躇地抬脚往他那里走。
　　
　　越是走近，小谢的面容便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面色极是惨白, 和捏着包裹的双手相似，一双眼睛却很黑, 里头裹了浓密的雾气一般, 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屠苏苏。
　　
　　叫她莫名想起在那扇灯窗后, 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明明是这样精致俊秀的容貌, 却阴郁的仿佛沉沉冬夜。
　　
　　“小谢, 你怎么啦？”屠苏苏问得很轻，也很小心：“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身子不舒服吗？”
　　
　　她这样问完, 小谢浓黑的眼睫便颤了颤垂下去，掩住了那灼人的视线不再看她。
　　
　　“你知道, 这包裹里头是什么东西么？”他说话的声音也很低哑，仿佛问地艰难, 有什么东西拦着他开口似的。
　　
　　屠苏苏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 不过还是回想着方才姜暮雨说过的话，有些讷讷地结巴着说：“好像是……好像是什么……和云阵法？你在考校我吗？对不起, 我本来也不知道，是方才姜暮雨刚刚告诉我的。”
　　
　　她莫名觉得自己有些掉面, 脸上微微泛红。
　　
　　然而小谢没有回答她，也没抬头再看她，只是又轻轻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报了这么多比赛想要升到甲字班？”
　　
　　“咦，你已经知道啦……”屠苏苏摸摸鼻子, 愈加觉得面上生热，她总感觉小谢今日的问题都很尖锐，莫名让她从心底冒出一股似有似无的羞耻来，好像专门等着揭她的底似的。
　　
　　而且又是在这样……在她心绪不那么稳定，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
　　
　　但屠苏苏到底还是诚实地答话了：“……我想升去你的班嘛，虽然也不一定能成……”
　　
　　她尾音方落，小谢再次抬起眼睛来看她，只是这一对视，屠苏苏却彻底愣住了。
　　
　　小谢那双方才还黑沉沉的眼睛里积蓄了一些微微闪烁的晶莹，他的眼眶都红了，大抵是也察觉到自己眼睛的异样，他眨了眨，那水色便褪回去一些，只是睁开一会，又蒙上新一层水雾来。
　　
　　“你——”屠苏苏喉咙发堵，你了一个字后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不知怎么的，她突然间觉得整个脑子轰地一声都发懵，方才那股些害怕的，犹疑的，羞耻的纷纷扰扰的情绪都被抛到脑后，她快步上前半蹲着靠近小谢，一把握住他的手。
　　
　　依旧是丝帛一样又轻又滑，却冷的像冰。
　　
　　“你到底怎么了？”屠苏苏十分的焦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怎么……？你——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可不知道……前几天不还好好的，你是不是……”
　　
　　然而小谢的手没有动静，哪怕她握住了他，却又觉得他的人在别处，哪怕他正看着她，靠的这样近。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屠苏苏又愣了愣。
　　
　　小谢失却血色的唇微微开合，说话的声音又低又轻，他眸中的水泽始终没有落下来，还是那样隔着一点朦胧的光盯着她，然而这问题却让屠苏苏再次发懵。
　　
　　她突然觉得此刻的小谢并不是在问她问题，而是在向她求救，尽管他就如雕塑一般望着她一动不动，但她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他在恳求，恳求她给出他想听的答案。
　　
　　“我当然不会骗你。”她下意识道。
　　
　　——“屠苏苏！屠苏苏！”
　　
　　在这样凝重过头又古怪非常的氛围里，院门口突然传来有人大着嗓门叫她的声音。
　　
　　小谢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颜色，甚至抽回了他的手。
　　
　　屠苏苏掌心一空，直觉什么东西倏然而逝，却仿佛晕晕乎乎什么都抓不住。
　　
　　那声音更近了，最终朝这边走过来，她扭头，发现是崔明川，对方似乎只是焦急地在院门口探出脑袋扫视，发现她在院子里后终于松口气，立刻朝着她摇手喊起来：“屠苏苏，你不比赛啦？马上就轮到你上场了，怎么回事啊！”
　　
　　第一场是她最拿手的剑术，是她拿来保底的第一。
　　
　　她又回过头来看小谢，对方却没再看她，只是眼睫上沾了些水渍，黑长的睫毛变成一簇一簇的，投下一点细致的影子，遮住了泛红的眼尾。
　　
　　“我……”她想说自己得先去比赛，然而总觉得动作凝滞，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她的脚不让她起身。
　　
　　小谢终于又转过来，他似乎已经很快地收敛了方才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泪光的痕迹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凝视着她幽幽道：“你知道我叫什么么？”
　　
　　屠苏苏又是一愣。
　　
　　这算什么问题？屠苏苏觉得她今日像是莫名其妙卷进一片汪洋，不断被大浪打到这边又推去那边，不断地淹水，想要吸口气冷静一下却不得空，只是在一个又一个浪头下面晕头转向。
　　
　　她勉力紧绷着乱糟糟的脑袋，有几分茫然道：“你是小谢啊。”
　　
　　然而小谢还是望着她，“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屠苏苏更晕了，难道小谢在问名字吗？可名字有什么好问的，如果答“谢琦”实在是送分题吧，她眨巴着眼睛想，听见身后崔明川又连声叫了好几下“屠苏苏！你在干嘛！来不及了！”之类的话。
　　
　　灵光一现，屠苏苏陡然想到之前一直搁置在心里的那个名字。
　　
　　难道，小谢在问她知不知道他的预备表字？
　　
　　“应玉”到底是不是啊？
　　
　　屠苏苏没防住在崔明川一叠声催促里迟疑地试探道：“……谢应玉？”
　　
　　她话一出口，便觉得小谢面色一白。
　　
　　只是对方很快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她便也瞧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神色。屠苏苏有些呆滞，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答对了还是没答对。
　　
　　怎么看着……
　　
　　“……你先去比赛吧。”小谢哑着嗓子道。
　　
　　屠苏苏没动。
　　
　　崔明川终于等不及了，似乎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你去比赛吧。”小谢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的声音已经暗哑得不能更低，屠苏苏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
　　
　　她感觉得到小谢很排斥崔明川的靠近，最后还是率先起身：“那你等我拿第一给你呀。”她捏着指头有几分小心地叮嘱。
　　
　　小谢没说好还是不好，他还是扭着头不看她，僵在那一动不动。
　　
　　“你到底走不走啊大姐，不要名次了？不想升班了？……”崔明川的声音更近了，屠苏苏终于转身，朝着院门口走。
　　
　　“你可算是过来了，”蓝袍少年像是翻了个白眼，等她走近才压低声音絮絮叨叨：“我嗓子都喊哑了，你酸不酸呐，比赛之前还能黏糊这么久，我见着都觉得发麻……”
　　
　　然而崔明川说的话屠苏苏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转身之后莫名有些不敢回头，直至走到院门，向右转弯的那个瞬间，她的余光看见小谢还在坐在那片阴影里。
　　
　　孤单，寂寞，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封进冰里的雕塑。
　　
　　懊恼如潮水漫过胸口，她想，她大概是答错了。
　　
　　***
　　
　　“少爷……”
　　
　　说实话，在暗处目睹整个过程的清秋有些不敢现身。
　　
　　但他已经隐约瞧见少爷唇角的血迹了，这可实在是耽误不得。
　　
　　清秋从影子里出来，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谢琦还是没有动作。
　　
　　“少爷？”他又唤了一声，“少爷，咱们去谈老那吧，你又……”然而他的“吐血”两字还没说出口，谢琦终于转过身，垂下头，抬手抹掉了唇边的血。
　　
　　“留影珠带了么？”
　　
　　谢琦又沉又闷的嗓音从微微凌乱的发丝间传过来，把清秋问得一愣。少爷说话的时候或许还在慢慢淌血，因为他干脆捂着嘴了，隐约可见惨白的下颌被极为粗暴的摩擦，留下一点红痕。
　　
　　“带……带了……”
　　
　　“推我出去，走人少些的地方。”
　　
　　清秋不敢不做，因为他莫名觉得此刻的少爷虽然看着十分正常，却像是绷到极限的最后一根琴弦，随时随地都要应声而断的样子。
　　
　　推着少爷出去时，场中已经热闹起来，但正式的比赛还没有开始，只听站在中心演武台上的人像是在说着什么。
　　
　　少爷朝他抬起一只空着的掌心。
　　
　　清秋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从置物袋里取出一颗留影珠递过去。
　　
　　少爷把留影珠握进手中，收回去时身子已经微微开始打颤了，只是他垂着头捂得紧，清秋并看不清具体情形。
　　
　　但很快，清秋看见有滴血直直落下，正好砸到了剔透的留影珠上。
　　
　　少爷的肩膀也抖起来，他用苍白的指尖去抹那滴血，然而因为施力不当，抹来抹去都抹不干净，只是将污渍越抹越花。
　　
　　紧接着又有一滴血掉下，砸在了一样的地方。
　　
　　少爷没有停下抹珠子的动作，然那血渍却是怎么抹都抹不完。
　　
　　清秋眼睛发红，他张口，却明白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也动弹不得。
　　
　　只此刻，他怨恨起屠小姐来，他觉得荒唐。
　　
　　叫错什么名字不好，为何非要叫成谢应玉？
　　
　　她诚心在捅少爷刀子吗？
　　
　　自打少爷病后，被二少爷夺走了多少东西，几乎已经落得一无所有了。她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那么真挚地看着少爷说出“谢应玉”三个字呢？
　　
　　她越是天真茫然，就越显得残忍。
　　
　　***
　　
　　场上的人还在唠叨，屠苏苏却觉得浑身僵硬，心跳越来越快，有些耳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是……只答错了一个问题么？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明明昨天之前一切都还很好的，她甚至自己还在想，即便小谢不喜欢她，她也可以慢慢追他的，慢慢待他好，让他明白她的好，让他也能慢慢喜欢上自己。
　　
　　可她直觉自己下定决心后走的第一步就做错了。
　　
　　而且错得彻底，错得离谱，错得无知无觉。
　　
　　可她也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她晕晕乎乎，脑子里塞满了方才小谢面色惨白的模样。
　　
　　台上似乎又换了个人，一瞬间，场中肃静片刻，那声音便如广阔的海洋般散开来，传到场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还有另一件喜事要宣布，一年前出发游学的荣誉弟子今日归学……”
　　
　　屠苏苏朦朦胧胧地抬眼，看见台上站在先生旁边的是另一个如松如竹的少年郎。
　　
　　“谢应玉回来了！”
　　
　　轰隆一声巨锤砸到她的脑袋上，屠苏苏呆呆转过头，问地飘忽：“……你说谁？”
　　
　　崔明川看着她状况外的样子噗呲一笑，理所当然道：“谢应玉啊，谢琦的弟弟，谢琦生病后就数他在谢家最得宠了。”
　　
　　屠苏苏觉得自己有些眼冒金星。
　　
　　她心砰砰地仿佛要从喉咙管跳出来，周围人挤着人，她却好像在下坠，像是真卷进了什么汪洋。
　　
　　冥冥之间一种感应，她回头，看见隔着人群的墙角，小谢就坐在那里。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只有坐在轮椅里模模糊糊的影子。
　　
　　对视那一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想说对不起，又想起他听不见，甚至连她的口型也看不见。
　　
　　很快，小谢就消失了，隐没进人群里，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27.  第二十七替   她再也不属于他

　　谢琦做了一个有点长的梦。
　　
　　从他能记事开始, 梦见小小的他站在一间巨大的屋子里，周边影影绰绰许多人。大家似乎都在说话，有些吵吵嚷嚷的热闹气息, 但他就站在原地，那些热闹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又近又远。
　　
　　“这是谢家长子, 是小琦。”
　　
　　“啊呀，真是生的玉雪可爱……”
　　
　　“将来必成大器……”
　　
　　“你得为母亲争气……不然可实在是没用了……”
　　
　　“这么麻烦？……你究竟从哪弄来的他？……是不是你背着我在外头……”
　　
　　……
　　
　　那些流动的声音和话语他好像能听到, 又好像听不懂, 只是木木的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只是究竟找的是什么, 他一时半刻也想不清。
　　
　　很快画面一转，他又站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这里稍稍亮堂了些, 但依旧是影影绰绰许多人，最前头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次讲话的人没有那么多了，话题似乎也另转过来。
　　
　　“……那是谢琦？”
　　
　　“是, 谢氏的嫡长子, 不知道他学绩如何？”
　　
　　“若是生在谢家还混的不好，未免太掉价吧……”
　　
　　“你少说两句, 要是被他听见生气了给你小鞋穿怎么办……”
　　
　　……
　　
　　他没有动作，依旧在等, 在用心找，但这里也没有。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隐隐觉得腿疼起来，这次他不是站着了, 因为好像没力气站好，所以躺在了床上。
　　
　　“难，这……恕老夫无能为力……”
　　
　　……
　　
　　“这是怎么回事呀……啊呀……可惜了……”
　　
　　……
　　
　　“没用的……”
　　
　　谢琦这回听懂了一些话，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伤心的，或者心中有些愤怒。只不过这是在梦里，他的意识好像可以抽离出来，静静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因为疼痛和愤怒辗转反侧。
　　
　　日夜交替，进入这个房间的人由多到少，最后只剩下从小跟着他伺候的侍从还会进进出出。床上的他自己也不再辗转，仅仅是安静地躺在那，只有痛极了才会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他本来略略有些失望，觉得这个场景里也什么东西没有。
　　
　　然而不知从哪里飞进来一只金色的蝴蝶。
　　
　　周围的场景便模糊起来，只剩下那只金色的蝴蝶分外清晰地在房间里飞呀飞，一边转着圈，一边洒下金粉。
　　
　　很好看。
　　
　　谢琦有些开心，却又很迷惘。
　　
　　这是他要找的东西吗？
　　
　　好像也不算。
　　
　　他下意识跟着那只蝴蝶踏出步子来慢慢走，然而周围变得黑漆漆的，渐渐出现了很多个他自己。
　　
　　有他尝试着站起来却摔倒在地，有他第一次坐轮椅，有他被困住被别人扔东西，有他一个人淋雨……很多画面。
　　
　　但他也只是大致随意地扫视着这些，内心毫无波动。
　　
　　他想，他是在找东西，在找到之前，这些痛苦都不值一提。
　　
　　那只蝴蝶的颜色变淡了，谢琦冒出些轻微的紧张来，他稍稍加快了步子，四周的场景却再次变换，变成了他自己的房间。
　　
　　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了案前。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头去找屋里的那扇窗。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仿佛是在冲动地告诉他，他马上就要见到他想找的东西。
　　
　　木窗被掀开一条缝隙，哗啦一下，滚进来一团金色的影子，隐约是个人的形状。
　　
　　对方身上流溢着金砂和火焰跳跃的光芒，特别耀眼，让谢琦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睛。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犹犹豫豫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我是你的未婚妻啊，你不认得我了？”
　　
　　未婚妻？这答案总觉得在哪听过……但谢琦无暇多想，因为对方很快过来牵他的手。
　　
　　他一开始有些害怕，因为对方看起来像是团火凝成的，那些金色的焰苗在轮廓边缘跳来跳去，虽然十分好看，但一瞧就觉得烫手。
　　
　　“我怕烫。”他说。
　　
　　“我不烫的。”那人似乎是在安慰他，倒也没有强硬地要牵着他，只是告诉他要跟着走。
　　
　　“走到哪去？”他又问。
　　
　　火苗一顿，但很快再次跳跃起来，声音里透着乐滋滋的放松：“我哪知道啊，但得一起走才行。”
　　
　　谢琦还想问为什么得一起走，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闭嘴了。
　　
　　他们就一起走，也不知道身在何方，只是不停地迈步子，但谢琦好像也不着急明白，他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塞了很多东西，不再那么空得慌。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俩还是牵在一块了。
　　
　　“我就说我不烫的，你瞧吧。”那人还把牵着的手抻出来给他看。
　　
　　谢琦点点头没做声，他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承认自己之前怕烫，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别的想干的么？”对方又问。
　　
　　这次谢琦摇头。
　　
　　“真没了？”
　　
　　被追问的谢琦下意识把手攥得紧了些，多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本来一直是在找东西的。
　　
　　“你找的是什么？找到了么？”
　　
　　谢琦稍稍停顿，开始仔细想，但他最后也没找出个合适的答案来，只能摸摸鼻子脸红道：“我也不知道，但你一来，我就忘记找东西这回事了。”
　　
　　他说完这话，却出现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安静。
　　
　　安静得让他有些发慌。
　　
　　“你怎么了？”他有些忐忑地询问，不料对方下一刻便松开了手。
　　
　　那团金色的人影还是在闪烁，只是突然释放出很强烈的热度来，变烫了似的。
　　
　　“我认错人了，”对方这样说：“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搞错了。”
　　
　　谢琦有些呆滞，只能机械地反问：“什么？”
　　
　　“弄错了……”影子踌躇地摇摆了一下，身上的金色火苗突然变成了烈焰，蹿得老高，火舌燎着谢琦的面孔擦过去，带来几星灼人的痛。
　　
　　“我的未婚夫是……”
　　
　　对方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身上的火焰仿佛失控一般扩散开，直把谢琦淹没了进去，他被灼得浑身疼，可他一动不动，他想听对方的答案，想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最后那个答案始终没有讲出来。
　　
　　烧着烧着，疼痛变得麻木，火光渐渐如潮水一般褪去，景色逐渐清晰，变成了演武台的后院。
　　
　　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身前还站着那人，但她身上的火光也褪去了，彻底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变成了屠苏苏。
　　
　　她正看着他，天真又茫然，似乎正张口要出声。
　　
　　谢琦突然道：“你别说了。”
　　
　　他不想听。
　　
　　但这次对方并没有听他的话。
　　
　　她还是说出了口：“我的未婚夫是谢应玉。”
　　
　　简短又流畅。
　　
　　谢琦顿了顿，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他竟然也没有觉得很意料之外似的，只是捏着把手觉得有些发麻。
　　
　　他又问：“可我还买了留影珠，我可以录下你的比赛么？”
　　
　　屠苏苏站起来，答他的声音有点迟疑：“……不太好吧，我觉得不妥当。”
　　
　　“一点都不行吗？”他的手用劲到有些发痛，他还在追问：“我只是录下来偷偷看呢？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不好，你不要这样，你不准录。”
　　
　　这话倒是一点都不迟疑了，甚至还带着点陌生人的冷酷。
　　
　　“好吧，我听你的。”谢琦点点头，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再见。
　　
　　屠苏苏没回他再见，事实上她好像也没再看他，只是转身跟着崔明川出了院子。
　　
　　然后谢琦就醒了。
　　
　　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短促又虚幻，他觉得上一秒自己好像还在等屠苏苏的“再见”，下一秒就清醒过来。
　　
　　他记起来自己看见了什么，最后，当演武台上的人念到谢应玉游学归来时，她隔着人群遥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清的，但他就是看见了她空白又迷茫的神色，还有很多歉疚。
　　
　　所以谢琦彻底明白了过来。
　　
　　崔平窈是在扯淡。
　　
　　屠苏苏确实学艺不精，没有那么求上进，她也不擅长撒谎，说不知道和云阵法就是不知道。她没有那么多陷害人的心思，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明媚又傻乎乎的。
　　
　　她只是犯了一个很荒唐的错误而已——她认错人了。
　　
　　从头到尾，从她开始想写信给她的未婚夫的时候，她的信就送错了人。
　　
　　何其可笑，是这样一个荒唐的错误。她以为他是谢应玉，是她的未婚夫，才会待他好。
　　
　　谢琦觉得恍若隔世，仅仅几天以前，他还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归属。然而一夕之间，他得到的东西又都成了泡影。
　　
　　她待他的好名不正言不顺，是他偷来的。
　　
　　觉得可以好运到得到这样的爱的自己，同样何其可笑。
　　
　　而更加令人悲哀的是，他现在大部分彻骨的心空，不是生气她认错了人，而是因为他知道，她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这个荒唐的错误已经被戳穿被纠正，她再也不属于他。
　　
　　谢琦无意识地睁眼，却发现眼前还是一片混沌的漆黑。
　　
　　身边有响动，谁凑近了些：“少爷，你醒了？”
　　
　　是清秋。
　　
　　躺在床上的谢琦有些迷茫，又有了些预感，他问清秋现在是什么时辰。
　　
　　清秋似乎迟疑了一下，半晌才答：“回少爷，巳时了。”
　　
　　谢琦再次闭上了眼。
　　
　　真好，这下他彻底瞎掉，就再也不会看见任何让他觉得伤心的人事物了。
　　
　　




28.  第二十八替   不会像金色的火焰一样

　　屠苏苏是溜出来的。
　　
　　准确的说, 大概是小眉实在看不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偷偷”溜出来。
　　
　　距离那日的武技比赛已经过去三日，其中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天, 又硬是被小眉压着在床上歇了两天。
　　
　　她拿下了不多不少六个第一，但代价是左臂骨折，脸上现在还挂了下颌处一块乌青, 腿脚也稍稍有些不利索。
　　
　　她打得很拼命。
　　
　　像是为了惩罚自己，又像是产生了某种一定要完成目标的偏执。
　　
　　毕竟她为了参加这个比赛, 甚至都没有当时马上和小谢道歉。
　　
　　屠苏苏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错的离谱, 她说错谁的名字不好, 非要说出个“谢应玉”来, 即便崔明川没有多讲，她也能猜到小谢对这个名字会有多膈应。
　　
　　哎, 她这个脑子。
　　
　　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她直觉，当时小谢的状态不大对, 看起来她只是说错了话，但仿佛于小谢而言, 她是弄错了什么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虽然她暂时还想不明白小谢到底误会了什么, 不过反正一定是有个什么很大的误会。
　　
　　自打她重新醒过来的那一刻，便想着要向小谢认错解释, 可是小眉大发雷霆，硬是摁着她要在床上多躺两天。
　　
　　“上次淋雨便罢了！小姐您可真是翅膀硬了, 这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老爷夫人知道了不得气得打您！？”
　　
　　哪有那么严重……屠苏苏有些无语，她在家打架时，不也常常折个胳膊折个腿？
　　
　　不过看着沉默的李四和胖子, 以及眼睛发红快要哭出来的小眉，她到底还是又躺了两天。
　　
　　哎，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屠苏苏叹口气，第一次恍恍惚惚明白过来说书人口中的“世事无常”，你以为事情正朝着预想的方向走一切风平浪静时，冷不丁给你来个急转弯，突然什么都变了模样。
　　
　　好在她还长了张嘴，还能走路，能主动去找小谢解释。
　　
　　只是她心有惴惴，越是走越生出点近乡情怯的意思来。
　　
　　【要我说，还是你太莽了，你还不如当时直接说“谢琦”呢……】
　　
　　身为旁观者的千帆非常嘴欠地马后炮，一想到这个屠苏苏就来气：【你怎么不说你当时没检查出那个包裹有问题呢？但凡我没拿着那个包裹去比赛，能有后边乱七八糟一堆事吗？】
　　
　　【可我最多也就只能看看里头有没有毒啊有没有坏，谁能知道里面放的是写错的和云阵法啊……】
　　
　　不过千帆说到这，她才想起那日乱七八糟的事情，的确就是从这个什么古怪的阵法开始。
　　
　　【所以和云阵法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千帆闻言却是微微一顿，仿佛有什么难处，半晌才不情不愿答：【也是我的前前前主人发明的，可以用来倒逼法力回流，或者吸收别人的功力，只是这东西限制也很多，比如得是明台清净者抄送啦，不能被身负法力之人干涉啦之类的……】
　　
　　嘶……，屠苏苏听着听着却渐渐觉得不对味起来，【……怎么这什么阵法听着这么邪乎呢？】，她皱眉，又问【你的主人们……是正派人士么？】
　　
　　千帆：……
　　
　　但他到底最后也没给屠苏苏个准信，只是高深莫测道：【正派反派什么的，还是要看立场吧。】
　　
　　这回无语的轮到屠苏苏了，她突然想象，塞在自己脑子里的说不定是什么血债累累的邪神兵器。
　　
　　千帆：……你不要胡乱猜测啊喂。
　　
　　【反正等我们找到主人你就明白了，他是好人。】
　　
　　他们这么讨论几个来回，已是到了谢家宅院的门口，因为她昨晚去隔壁院子找下人打探才得知，小谢是回了老宅养病。听说是强制被谢老太爷接回去的，至于个中还有什么曲折，那些下人也不知道了。
　　
　　谢家的宅院极大，从外头望着像是嵌在半山腰上的一大片亭台楼阁，屠苏苏紧张地有些嗓子发干，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
　　
　　【我们连个拜帖都没弄，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啊？】
　　
　　【原来你也知道？】千帆冷嘲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不知为何，叩门后却久无人应。
　　
　　屠苏苏本来就心虚，这下虚得更厉害了，直问千帆该怎么办。
　　
　　【直接翻进去吧。】
　　
　　【啊？】屠苏苏呆呆抬头望向院墙，高的确也是不高，但就……
　　
　　【你还想不想道歉解释了，我跟你说，这种事可是越拖越麻烦的。】
　　
　　【得得得。】屠苏苏没再听他唠叨，转而绕着能看见的院墙走了一圈，大致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稍稍攒劲，飞身便翻进了院墙内。
　　
　　只是……屠苏苏有些尴尬的抬眸，自己面前正正好好站着一个护院。
　　
　　护院：……
　　
　　屠苏苏：……
　　
　　在屠苏苏千方百计证明了自己是谢琦的同窗只是来探病的之后，那护院终于嘱咐一个丫鬟领着她去大少爷的院子。
　　
　　不过不得不说，谢府是真的大，若无人带领，她只怕转半天都未见得能找到小谢。
　　
　　“屠小姐，这边。”那丫鬟看着倒是十分温和有礼，步伐仪态皆是无可指摘，只是总仿佛把若有似无的视线投到屠苏苏脸上打量她似的。
　　
　　屠苏苏摸摸自己的脸，难道她是在看她脸上的淤青吗？
　　
　　那丫鬟微微一笑，慢声道：“屠小姐万莫见怪，只是少有人来探望大少爷，奴婢难免觉得稀奇了些。”
　　
　　她这话让屠苏苏下意识眉头一皱，只是她没多开口，那丫鬟便也不说话了。
　　
　　不多时，又行过一片绣球花从，绕过去便是一扇院门。
　　
　　那丫鬟领着她敲了敲门，又道：“禀清秋执事，大少爷的同窗前来探望。”
　　
　　清秋执事？屠苏苏眨巴两下眼睛，这才想起来执事是个位分，小眉也是她的执事，只不过他们家规矩没那么大，这个称呼用的很少，几乎只在十分正式的场合才会提起，看来谢家是那种规矩很严格的大族了。
　　
　　屠苏苏一顿胡思乱想，停下后才察觉自己心跳有些快。
　　
　　不知是不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小谢了。
　　
　　院门一开，却是只露了条缝，露出清秋的半张脸来。
　　
　　他们目光一对上，屠苏苏就发现清秋皱了眉。
　　
　　“不认识。”对方冷声道，马上就要关门。
　　
　　屠苏苏这下有些发懵，立刻上前怼住门，疯狂眨眼：“清秋，我是屠苏苏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清秋看着还想跟她怼，只是敌不过屠苏苏的蛮劲，又看见她面上挂彩，左臂还固定着夹板绷带，这才收手。
　　
　　“屠小姐来做什么？”清秋抱臂立在门口，像尊门神。
　　
　　“来看小谢啊。”屠苏苏见对方脸色黑了一度，立刻补充：“探望谢琦，探望谢琦，我真的是口误，我以为……”
　　
　　“屠小姐以为什么不重要，”清秋却是冷了一张脸，打断她的话慢慢道：“屠小姐随心所欲，讲什么都没关系，只是少爷因此再次病发，瞎了眼睛，屠小姐还是不要再来祸害少爷了。”
　　
　　什么？
　　
　　屠苏苏瞪大眼，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冲击。
　　
　　小谢，瞎了？
　　
　　***
　　
　　“这么说来，你这次失明，反而能看到旁的景象？”
　　
　　谈老坐在谢琦的塌边，望着埋在被褥间面色苍白的少年，心下不断叹气。
　　
　　这究竟是造的什么孽？
　　
　　谢琦答话的声音很是寻常，几乎算得上平铺直叙：“是，我闭上眼的时候，就能大概视物，只东西都还是黑色的，但上边有亮线的轮廓。”
　　
　　谈老不大能想象那是什么情形，于是又问：“看人呢？”
　　
　　“都是影子，但比其他东西稍稍亮些。”
　　
　　准确来说，和他在梦里看见的东西有些相似，却又不同。
　　
　　在他房间里来回走动的人他大致也能分辨的清楚，但这些人影都仅仅是比黑色的其他事物稍稍亮一些而已，就像夜空中趋于黯淡的星砂。
　　
　　不会像金色的火焰一样。
　　
　　“或许我们之前找错了方向。”
　　
　　谈老的影子动了动，大概是做出了思考的神情，他继续道：“我之前仅仅觉得你身上有那人下的毒，却不曾想过或许你身体里还藏了旁的东西。”
　　
　　“另一种毒么？”谢琦问的平淡。
　　
　　谈老却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是毒那么简单。”
　　
　　也是，若是另一种毒药，又何必给他闭上眼睛还可以看见东西的能力？
　　
　　其实谢琦没有告诉谈老的是，今次醒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发芽了，然而要细究那股感受，却又十分缥缈。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谢琦淡淡想。
　　
　　谈老还没再次开口，不远的隔间突然传来什么瓷器摔碎的声响，紧接着便像是有什么人在那大声吵架，互相对骂起来。
　　
　　哪怕看不见，谢琦也能想象谈老约摸是多瞟了他一眼，露出了些不安的神色。
　　
　　“没关系，”谢琦幽幽道：“他们吵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昨日，他的父亲母亲在来“表面”探病的过程中，终于绷不住当着他的面吵起来，并且说出了隐瞒多年的秘密——谢琦不是他母亲亲生的。
　　
　　“你怎么能这样？若非当时将琦儿抱进来，你如何能向父亲圆了你已经有孕的谎？若不是因为怜你有孕，父亲又怎会同意你进门？”
　　
　　而他母亲的回答同样歇斯底里：“好啊姓谢的，你现在把事情都栽到我头上来了，我看这个谢琦就是你背着我不知道在外头养了什么骚狐狸结下的种！你就是为了把他抱进来才和我成婚的……”
　　
　　“你——不可理喻！”他的父亲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而他的母亲便再次追上去想讨要说法，总而言之，一片混乱。
　　
　　倒是把他这个当事人留在了房内。
　　
　　徒留满室尴尬，那些在场的下人大概都已经看傻了，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荒唐场面。
　　
　　不过得知这个真相于谢琦而言，说是一桩伤心事，倒不如说是一种解惑，一种解脱。
　　
　　比起“求而不得”，大概还是“本不应拥有”来的更加直接痛快些。
　　
　　“罢了，你再多歇几天，近日还不好下床。”
　　
　　谢琦点头，谈老离开时便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顿了顿，开始反复睁眼闭眼，谢琦这两天一直在练习这个。他睁眼时，便如同普通盲人，眼前一片漆黑，然而闭上眼反而又能看见东西，这让他对于睡觉时究竟该睁眼还是闭眼有些许烦恼。
　　
　　不过他这几日，睡觉还是闭着眼的，外人看或许会觉得他睡熟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恰如此刻，他虽是闭着眼，但眸子在阖着的眼皮下面轻轻一转，便发觉卧房窗户有些古怪的动静。




29.  第二十九替   “因为……我……我喜欢你……

　　屠苏苏从院子外面溜进来之前, 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听到什么秘闻。
　　
　　清秋怎么都不肯放她从正门进院子，她只好自己偷偷想办法，幸亏那个丫鬟说有事, 并未再跟着她。
　　
　　事实上，她刚刚翻进院，便和千帆一起见证了小谢院子里隔壁房的闹剧。
　　
　　听起来应该就是小谢的爹娘了, 只是他们居然一边砸东西，一边怒斥对方不负责任, 又在大声说小谢的身世。
　　
　　原来小谢的生母, 居然不是如今的谢家大夫人？！
　　
　　【这还真是一对奇葩父母啊……】千帆都难得有些语塞, 屠苏苏就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都不要面子的吗？亏她方才还觉得这谢家是极重规矩的地方。
　　
　　【难怪刚才敲门也无人应, 似乎谢老太爷被气得病倒了, 这几日谢府上一直混乱得很。】
　　
　　屠苏苏闻言更是彻底无语了。
　　
　　攥紧掌心的小布袋，她有些忐忑地问千帆：【你说, 小谢病发，真是被我气的吗？】
　　
　　虽然清秋说的时候, 她下意识想要否认是自己的原因，但她又……
　　
　　可若小谢是因为她病发, 那岂不也是因为她才会被迫回到谢家老宅, 被迫得知自己并非亲生，被迫面对这闹剧一般的场面？
　　
　　他……屠苏苏觉得呼吸变得有些艰难, 她当时得知自己的身世时，都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回复, 还是在爹娘待她并不坏的情况下，可小谢的父母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像再怎么后悔都晚了。
　　
　　甚至有点想掉眼泪，不是因为委屈, 仅仅是，仅仅是她一想到小谢会如何难过，就也跟着心酸难过。
　　
　　【你也别太自责啊，】千帆突然安慰她道：【说到底，你也没做什么很大错事嘛，我觉得你倒是应该找崔平窈算算账，她应该在捣鬼。】
　　
　　千帆说的对，屠苏苏堵上耳朵不去听那个房间的吵闹，猫着腰继续往隔壁移动。
　　
　　她现在就是要去解释道歉的，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她一定要把误会说开才好，她再也不想看见小谢露出在演武场时那般伤心的神情。
　　
　　来到窗下后，她已是熟门熟路，只贴着耳朵细听屋里的动静，等屋里其他人掩上房门出去，这才慢慢撬动木窗。小谢一贯喜欢自己呆在屋里，不爱有旁人侍候。
　　
　　因为左臂还固定着，手不算灵便，怀着异样沉重的心情，屠苏苏把左臂护在胸口滚进屋内，却是有那么一会不敢抬头去看小谢的模样。
　　
　　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小心翼翼起身，眨着眼睛四下扫了一圈。
　　
　　小谢的卧房很整洁，窗明几净，只是总仿佛少了点居住的痕迹，和小谢本人有些相似，透着轻微的冷淡疏离。
　　
　　临着窗不远，就是盖了帘子的卧榻。
　　
　　只是现在帘子并未拉满，便能大致看见陷在被褥里的小谢。
　　
　　屠苏苏心口一跳，踮着脚凑近些稍稍撩起帘子往里看。
　　
　　小谢像是睡着了。
　　
　　他的面色没有最后见面时那么难看，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照旧是苍白的，窗边光亮透过柔纱析进帘幕，照到他脸上，便成了一段柔和的晕影。
　　
　　小谢闭上眼的时候，那漂亮俊秀的相貌便自然而然成了重点，不像他醒时，黑沉沉眸子里的风雪会让人忽视他的好看。
　　
　　此刻的他阖着双目，乌发散落枕间，像是什么白瓷塑出来的精致人偶，脆弱，也美丽。
　　
　　屠苏苏觉得胸腔中跳动加速，渐渐涌出不受控制的欢喜，原来只是这样看到小谢，她都会觉得开心。
　　
　　但她很快心口一坠，想起来清秋说的话，他说小谢已经看不见了，成了瞎子。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越凑越近，想好好看看小谢的眼睛。
　　
　　然而她突然发现，小谢的眼睫颤了颤，她一顿，仔细去听对方的呼吸，却发现小谢半晌没有吸一口气。
　　
　　原来他是在装睡。
　　
　　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小细节，突然让屠苏苏稍稍放松了片刻。她又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小谢苍白美丽的面容，轻声道：“小谢，喘口气，别憋坏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对方下意识眉心微蹙，淡色的唇微张，很快轻喘出一口气来。
　　
　　只是小谢依旧没有睁眼睛。
　　
　　他像是打定主意假装她不存在，并不搭理她。
　　
　　屠苏苏抿抿唇，有些讷讷道：“对不起。”她垂着眼，开始反省自己的错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弄错了，本来我以为应玉是你的表字，我被崔平窈刺激了一下才想扭了，又问姜暮雨，可是她也不告诉我，我应该先向你求证的……你当时问我的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答错……”
　　
　　小谢依旧闭着眼，只是随着她的话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屠苏苏很矛盾，她既想对方睁开眼来理理她，又怕看见他睁开眼后里头装满了冷漠，会把她为数不多的勇气全部冻僵。
　　
　　她本来想再次低着脑袋认错，然而空隙间半天没等到小谢的回复，再等她抬起头，竟发现对方的眼眶又红了。
　　
　　他像是皱眉用力阖着眼睛，那点晶莹的水泽轻轻沾湿眼睫，然而越积越多，最终没有被拦住，只是从泛红的眼角滑落，划过他苍白的侧脸，也划破了屠苏苏的防线。
　　
　　“你不要哭……”
　　
　　几乎是在看见他的眼泪的瞬间，她的眸中也蓄起了温热的液体。屠苏苏忍不住探出指腹轻轻擦拭小谢的眼角，然而那泪水却是越流越多，直滑进手中，打湿了她的掌心。
　　
　　她觉得难受，胸口发堵，不知怎么才能止住这泪水，只晓得哑着嗓子哀求：“小谢……，你说句话啊……”
　　
　　小谢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不知是不是她的哀求起了作用，他短促低喘一声后，终于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屠苏苏呆呆想，她来道歉，来解释，来挽回自己犯过的错误，只是忍不住来看他，怕他生气后再也不理她了。
　　
　　然而此刻的屠苏苏只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好像千言万语都不能好好组织，再如何都不能表明她有多么后悔自己的草率，有多么渴望时间倒流，渴望这一整场不知所谓的误会永远不要开始。
　　
　　她只能哆哆嗦嗦地去摸掌心的小布袋，把那六枚金玉叶子倒出来，而后郑重地放进小谢的掌心。
　　
　　她答应过小谢，要他等着她拿六个第一。
　　
　　“你……”小谢开口，同样也是被情绪沾染，分外脆弱的声音：“……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屠苏苏不能再等了，她想，她明明下定了决心，什么犹豫，什么羞涩，什么等小谢喜欢上自己之后再坦白……她统统不要管了，她现在只想要抚平小谢眉心的折痕，只想要把自己的心迹完全剖白，再也不要有什么误会的余地。
　　
　　她吸吸鼻子，忍不住地抱住小谢，脑袋埋进他微凉的颈间，半带哭腔，断断续续。
　　
　　“因为……我……我喜欢你啊……”
　　
　　***
　　
　　在下意识推测那窗户的响动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谢琦有一瞬觉得自己想马上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但他做不到。
　　
　　很多事情是这样，你以为自己整理好，麻木到即使再见还能风平浪静。
　　
　　但只要那人真出现在眼前，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回事。
　　
　　他闭着的眼睛其实也不曾挪开。
　　
　　窗户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有一团金色的影子哗啦一下滚进来，让他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或许从比武那天起，从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做梦从未醒过来呢？
　　
　　那团影子就像梦中一样，带着撩人的跃动金砂，明亮如夏季流火。
　　
　　谢琦暗暗盯着对方，却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他已经知道真相了。
　　
　　他只是被认错的人，他不是她的婚约对象，她会犯下这么荒唐的错误，实在是愚蠢到可笑。
　　
　　他应该冷酷一点，就像她出现在他梦里拒绝他时一样冷酷。没有人应该为别人的错误负责任，他被欺骗的感情是无底洞，她赔不起，也不会赔。
　　
　　她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来跟他道歉的，因为她认错了人；又或者她是来劝告他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然会耽误她找下家。总之，她不会是来告诉他其他任何事。
　　
　　可是他不在乎了。
　　
　　只要他足够不在乎，足够冷静，足够坚硬，就不会因为她即将离开自己去到另一个人身边而痛彻心扉。
　　
　　更不会仅仅是看到她就觉得心跳加速，紧张到浑身僵硬，恨不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甚至分神想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蓬头垢面，十足狼狈。
　　
　　那团影子更近了一些，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发觉她的左臂隐约形状有些奇怪，像是打了夹板。
　　
　　谢琦下意识想皱眉，但很快忍住。
　　
　　他的呼吸都变轻了。
　　
　　“睡着了吗……”
　　
　　那团金色的火焰凑近些，几乎贴着他的脸，不烫人，她像在仔细看他是不是睡熟了，还是一样的鲁莽胆大。
　　
　　“小谢，喘口气，别憋坏了。”
　　
　　谢琦闻言，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睡是装不下去了。
　　
　　但谢琦没说话，他面无表情地躺在那，依旧闭着眼睛。
　　
　　“对不起。”那团金色的火焰贴着他，大抵是扒拉在塌边，像什么小动物，很近地观望他的神情，他能想象她一双明亮润泽的眼睛，巴巴地瞧着他。
　　
　　她的道歉是意料之中，即使他现在看不清，也能想见那股真诚浓重的歉疚。
　　
　　可他不想要她的歉疚。
　　
　　谢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胸腔内被缓慢抽掉空气带来的窒息，他在心痛。
　　
　　原来不管他以为自己能多坚强多冷酷，该体味的酸楚总是避不开，他只恨自己为何不是生来便没有七情六欲的泥胎木偶。
　　
　　这不是他的错，谢琦想，就是应该怪屠苏苏，她太傻了，傻到认错人，给了他不该有的希望，是她把那些金色的种子种进他的心田，却又在缓慢开出花之后残忍地一把火烧光这些瑰丽花朵，不管原地会留下什么灰烬焦土。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弄错了，本来我以为……”
　　
　　她还在细细索索地解释，声音谨慎又低微，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谢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不喜欢她的讨好，她为什么要讨好他？他不需要这样的歉意和同情，如果要抛开他，就应该果断地转身离开。
　　
　　他是谢琦，即便现在身残体弱，他也有他的自尊，他不想她因为愧疚来同情他安慰他。她这样来找他，除了会给他不该有的妄念，让他抽离的更痛苦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你不要哭……”
　　
　　他哭了么？
　　
　　谢琦冷冷地想，他没有哭，这一定是古怪能力的负作用，他的眼睛莫名其妙的发热，莫名其妙的潮湿。
　　
　　“小谢……，你说句话啊……”
　　
　　少女听起来也带上了哭腔。
　　
　　谢琦的心被大力揉捏又松开，短促地喘息后，他开口，听见自己暗哑的嗓音：“……你来做什么？”
　　
　　仅仅是来道歉吗？还是来告诉他以后不能再来往了？来委婉地劝诫他不要误会，忘掉之前种种？
　　
　　少女却是一时半会没开口应他，像是在旁边摸索了一会，然后将一把微微沁凉的小东西放进他的掌心。
　　
　　不多不少，正好六枚金玉叶子。
　　
　　她拿了六个第一。
　　
　　“你……”谢琦想，他不能这样投降，不能仅仅是因为听到她快哭了的声音就下意识想要安慰她，不能因为她看似眼巴巴地跑过来，就轻易示弱……
　　
　　然而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话，仅仅是十分低微的一句：“……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他是个傻子。
　　
　　谢琦忍不住唾弃自己，他把最脆弱的地方露给她看，现在她只要再刺一下，他就会彻底碎掉，分崩离析。
　　
　　少女在他旁边轻轻抽泣起来，那掉落的金色流光，像是滴在他心尖的焦土。
　　
　　“我……我喜欢你啊……”
　　
　　未及反应，谢琦已是看着那团金色的影子小心靠近他，又抱住他。对方温热的泪水和呼吸一同落在他颈间，她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谢琦觉得自己拥进了一团温柔明亮的梦。
　　




30.  第三十章   苏苏，好些了吗？

　　屠苏苏的眼泪流着流着, 又渐渐止住了。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面上发热。
　　
　　就这么扑进小谢的怀里抱着他，好像实在是太过主动，投怀送抱, 让人脸红。
　　
　　她方才说地激动，一时没有多想，但只要是脑子稍稍冷静下来, 就能重新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大胆的事情。
　　
　　小谢……小谢他……屠苏苏心里打鼓，下意识缩缩脑袋, 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过她这一番动作似乎让躺在床上的人僵了僵, 半晌, 有轻轻的叹息在她耳边出现。
　　
　　“……哭完了？”
　　
　　少年的嗓音暗哑, 说话时喉间轻微的震动从相贴着的温热皮肤传过来。
　　
　　屠苏苏心尖发麻, 却不知怎么地，只是抱他抱得更紧, 仿佛一松手，面前人就会不见一样。
　　
　　她怕她抬起脑袋之后, 会看见小谢不赞同的表情，看见他冷漠的眼神, 看到他说拒绝的话。
　　
　　“我……我会努力的……”她埋着脑袋, 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想把之前乱糟糟的想法都好好说清楚：“我……他们都说我差根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不要着急好不好？我会做的更好的……”
　　
　　这么说着说着，她竟然再次觉得眼睛发涩，有流泪的冲动。
　　
　　“……怎么又要哭起来了？”
　　
　　被她抱着的小谢像是终于有动作，似乎想把她捞起来, 叫她好抬头看他。也是此刻，屠苏苏才意识到，自打最开始抱上，小谢的手便一直轻轻揽着她的后腰，护着她不往榻下滑。她懵懵懂懂的脑子闪过一线灵光，莫名觉得小谢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
　　
　　这一点点微妙的灵光突然壮大了她的胆子。
　　
　　“我不起来，”屠苏苏吸口气，继续闷闷道：“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抱着你。”
　　
　　不知道小谢是不是笑了一下，屠苏苏又察觉到一点轻微的震动。
　　
　　“你怎么耍起赖了？”他低低道。
　　
　　屠苏苏一愣，但继续装聋作哑的策略，不达目的不罢休。
　　
　　然而就在这间隙里，她闭着眼睛，鼻息间都是小谢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手上的触感也慢慢清晰起来。
　　
　　她这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半趴在小谢身上紧搂着他。虽然小谢平日里看起来身量修长略显单薄，然而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她竟也清晰感受到小谢与自己的不同。
　　
　　少年的肩膀到底比她宽阔许多，覆着薄薄一层紧实肌肉，摸起来微微硬。想到这，她不免又觉得晕晕乎乎，搂着小谢的手下意识轻轻戳了戳。
　　
　　被她小动作一挠，小谢似乎又僵了僵。
　　
　　“屠苏苏，”半晌，少年似乎偏了偏脑袋，抬手轻轻拉她的右臂，在她耳边留出一点空隙，轻声问：“我叫什么？”
　　
　　他说话时的热气钻进屠苏苏的耳廓，十分灼人，然而一听这熟悉的问题，她只在心中哀嚎一声，觉得小谢实在小心眼。
　　
　　回想起自己这几日担惊受怕皆因这个傻不拉几的问题而起，屠苏苏立刻悲从中来，冲动地抬起头闭着眼睛猛地一连串大声道：“你是小谢！谢琦！未婚夫！夫君！——”
　　
　　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捂住了，少年的掌心温热，贴着她的唇。
　　
　　屠苏苏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小心翼翼眯出一条眼睛缝，终于隐约看见近在咫尺小谢的样子，没有不赞同的神情，没有冷漠的眼神。
　　
　　少年还是闭着眼睛，睫毛颤动，正拿手捂着她的嘴，眉心微蹙，仿若轻恼。只是面上的红晕出卖了他，让那恼意变得像纸老虎一样，有些可爱。
　　
　　“你是傻子么？这种话讲得这么大声……知不知羞？”
　　
　　只这一眼，屠苏苏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一把拉下小谢的手握进掌心，凑过去亲了一下小谢的脸。
　　
　　软软的，滑滑的，羞涩的红晕变得温温热热。
　　
　　“你——”
　　
　　这次小谢的耳根都红透了。
　　
　　方才那么一番动作，小谢的白色中衣领口都被折腾得乱七八糟，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隐约延伸下去，还能看见肌肉的纹理，尽管肤色像是久未见太阳的白皙，却带了股别样的美感。
　　
　　屠苏苏就贴着他，两人面对着面，没多少距离，近得呼吸交融，她的眼睛不可控制的向下乱扫。
　　
　　没想到小谢平日里看着病弱，身上却并非瘦骨嶙嶙。
　　
　　“你看什么呢？”
　　
　　屠苏苏一震，抬眸去看小谢，对方明明还是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见她似的，近在咫尺的浓密眼睫流出细致的影子，眼尾还有残留的淡淡醺红。
　　
　　“我……我没看什么……”屠苏苏结巴起来。
　　
　　然而小谢再次仿若读心一般低声道：“我虽是久坐轮椅，可也不曾疏于锻炼，只不过也确实是不如……，或许会叫你失望也不一定。”他越说声音越轻，好像又讲得有些低落。
　　
　　“没有没有！”屠苏苏最见不得他说自己不好，立刻再次扑进他怀里搂住他，大声道：“你就是最好的，谁都没你好。”
　　
　　“我怕你不信我。”屠苏苏小声对着小谢的耳朵打保证：“以后我有什么事一定直接来问你，再不去问旁的人了。”
　　
　　她又抬起头退开些，好看看小谢的反应。
　　
　　小谢只是脸红红的，抿着嘴没说话。
　　
　　“你还气么？”屠苏苏轻轻问，又说：“怎么还不睁眼睛？”
　　
　　奇怪的是，她问完之后小谢神色微妙片刻，顿了顿才随着她的话缓缓睁眼。
　　
　　好像时间的都变慢了。
　　
　　他纤长的眼睫颤动地掀开，露出一双漂亮但无神的眸子，大概是因为方才流了泪，如今里边还氤氲着微弱的水光。
　　
　　小谢，真的看不见了。
　　
　　屠苏苏觉得胸口有什么酸酸的情绪晃荡了一下，她不假思索，本能又凑上去亲了亲小谢的眼睛。
　　
　　“以后我做你的眼睛。”她听见自己郑重道。
　　
　　小谢的视线转了转，大概是想看她，可惜方向不大对。
　　
　　“你怎么嘴变得这么甜？”他嗓音还是有些哑，只是两人靠的太近，这话便像是抵着鼻尖说出来的……撒娇。
　　
　　屠苏苏笑起来，只顺着小谢的话回他：“不知道，但我对你只会说真心话。”
　　
　　她话音方落，便觉得后腰上的手动了动，小谢已经揽着她紧紧抱住她。
　　
　　少年的声音依旧低低的，好像压抑着什么。他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好高兴。”
　　
　　***
　　
　　屠苏苏心里在咕嘟咕嘟泡泡，她紧紧抿着嘴，把小谢稍稍扶起来以后，从旁边的桌子上倒杯茶递给他。
　　
　　她怕自己一张口，那些快乐欣喜的泡泡便会一串串跑出来。
　　
　　当她刚才抱着小谢，有些得寸进尺地逼问小谢是不是有和她一样的心情时，小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已经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到脑子里放烟花似的一片空白，既觉得意料之中，又有些不敢相信，只是下意识凑过去又亲了一口小谢。
　　
　　“你是什么小动物么……”小谢抬手拿指尖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推远点，红着脸道：“先起来，抱太久了。”
　　
　　虽然稍显稀里糊涂，但她终于同小谢和好了！
　　
　　从武技比赛那天起就被高高悬起来的心也得以落地，而且她还得到了更好，更走运的结果！
　　
　　屠苏苏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小谢。
　　
　　互明心意之后应该做什么来着……她的脑子还在兴奋地放烟花，却一下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恰在此时，小谢道：“我这几日还要卧床，你先好好去学馆上课吧。”
　　
　　屠苏苏：……
　　
　　小谢就是太正经了，他们都……他们都……怎么还想着上课啊……
　　
　　然而小谢的眸光似乎晃了晃，不知是不是读懂她内心的台词，慢悠悠开口：“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已经不用上课了吧？”
　　
　　“哪有……”屠苏苏鼓起脸来，她脑子一转，不提现在的事，只是举着手道：“我手都还没好呢，不应该多歇几日吗？”
　　
　　闻言小谢的表情却是微变，眉心皱起，探手过来摸牵她的胳膊：“严重吗？我方才竟是忘了……是比赛时候伤的？”
　　
　　然而屠苏苏一见着他这样的神情，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聊起这，她不想看到他皱眉。
　　
　　“现在已经没事了，不严重的。”
　　
　　她只是抬手顺势揉开小谢眉间的折痕。
　　
　　小谢没回应，拉着她的手不放，半晌，突然抬起她的掌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少年垂着眼睛，披散的墨发滑落肩头，掩着削尖的雪白下颌，莫名显露出一些虔诚庄重的意思来。
　　
　　屠苏苏的心跳一下蹦得老快，睁大眼睛望着小谢。
　　
　　这还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动亲她。
　　
　　“小谢……”屠苏苏喃喃。
　　
　　然而小谢亲完就稍稍松开了些，又闭上了眼睛，朝着她的方向道：“那你也好好回去养伤才是。”
　　
　　可有了这么一遭，屠苏苏觉得自己的屁股简直像是被黏在塌上了，她急中生智，又道：“我的脸上也有淤青。”
　　
　　小谢闭着眼睛看向她。
　　
　　不知为何，屠苏苏又产生那种小谢闭着眼睛时能看见她一般的错觉。
　　
　　她下意识抬手指着自己下颌处的淤青。
　　
　　小谢闭着眼睛弯了弯唇角，低声道：“在哪呢？我现在看不见。”
　　
　　屠苏苏觉得他的神情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还是顺势凑过去，牵着小谢微凉的指尖引向自己的脸。
　　
　　一摸到伤口，小谢的指腹便脱开她的手，自发地轻抚她的伤处。
　　
　　微微凉，但屠苏苏的脸在发热，而且说实话，有点痒。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严重伤口，只怕再睡几天就会无影无踪了。
　　
　　她刚想说没事，然而小谢抚摸的手向下滑，轻轻托起她的脸。
　　
　　也是两人终于都坐起来，屠苏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谢比她高出不少，对方低头凑近了些。
　　
　　少年阖着眼睛，神情十足的温柔认真，淡色的唇贴近，颊边的长发顺势垂落下来，搔得屠苏苏更痒了，只是她的心神很快又被夺走，因为小谢在那淤青上再次留下一个珍重的吻。
　　
　　小谢的唇软软的，温热的鼻息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滑，屠苏苏瞬间觉得脸上爆红，耳朵都要喷出热气来。
　　
　　对方牵着她的手滑进指缝，慢慢收紧，渐渐成了十指交握的样子。
　　
　　这个轻柔的吻持续了几秒，只是之后退开时，小谢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唇角，引得屠苏苏又颤了颤。
　　
　　他的面色也微微发红，但唇边留了淡淡的笑意，十指交握着的手并未放开，哑声道：“苏苏，好些了吗？”
　　
　　苏苏？
　　
　　小谢不知是怎么念的这两个字，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格外温柔缱绻，像是花枝秋月，又像融冰春水。
　　
　　“好……好了……”屠苏苏结结巴巴，耳朵依旧在喷热气，十分状况外。
　　
　　对方点点头，闭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那就先回去吧，等我再去上课，好不好？”
　　
　　呆呆的屠苏苏只会说好了。




31.  第三十一替   果然，笨蛋就是笨蛋……

　　屠苏苏走后不过半刻, 谢琦房里又来了人。
　　
　　“小谢公子看着……春风得意啊？”
　　
　　闻言，谢琦的面色已经冷下来，不过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垂着眼睛，并未开口。
　　
　　崔平窈是被清秋领着进来的，她有正式的拜帖, 走正门进来，入院时身边还簇拥着好些下仆。
　　
　　不过她跨进院后, 倒是自觉地只身进房, 反手掩上房门, 屋里便又安静下来。
　　
　　“我不明白, 你不谢谢我帮你和小娇妻表明心意, 怎么还跟我冷脸？”崔平窈脚步纤纤，抱着手臂在他房里兜圈子, 话里话外满是玩味。
　　
　　面对她的戏谑，谢琦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必模糊话题, 你有意挑拨在先，究竟所为何事？不过想来你不告诉我, 我也迟早会知道。”他把还攥在手里的金玉叶子慢条斯理地好好收进布袋, 幽幽道：“你比我着急，我能看出来。”
　　
　　对方承认地倒是很快：“确实, 我存了挑拨的心思，不过你们情比金坚, 没有彻底上我的套而已。”
　　
　　崔平窈一双美目落到他身上，半是玩笑半是算计：“不过经此一遭，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你想知道么？”
　　
　　谢琦没说话。
　　
　　崔平窈又走近两步, 划出左手，掌心飘出熟悉的蓝色灵焰。
　　
　　“谢琦，如今你的身世闹剧人尽皆知，那你猜猜，你的生母是谁？”
　　
　　***
　　
　　一直到晚上入睡前，屠苏苏仍在兴奋地规划自己这几日要常去找小谢的事情。
　　
　　小眉看她兴高采烈地回来，倒是没再多说，甚至被她这傻乎乎的样子感染，缓了自打她比赛受伤后有些冷的脸色。
　　
　　只有一件怪事。
　　
　　千帆很长时间没有出声。无论屠苏苏怎么叫它，它都不曾回复。
　　
　　有些奇怪，按理说，往常这种时候，千帆总是第一个打趣她的。而且她翻进小谢的窗子之前，明明也和千帆说话说的好好的啊。
　　
　　小眉已经和她道了晚安退下去，屠苏苏勉强压下兴奋的情绪，又试着喊了一遍。
　　
　　【千帆？】
　　
　　然而这一唤，她的脑子里突然像是钻进一把刀子在切割，痛得她猛地攥紧被子，差点骤然喊出声来。
　　
　　【屠苏苏！屠苏苏！……】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慢慢缓过劲来，听见千帆在焦急地唤她。
　　
　　【你不会是……】她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冷汗，却还是好心情地开玩笑：【惩罚我见色忘友吧。】
　　
　　千帆似乎无语两刻，半晌才有些凝重答：【事到如今，你还这么不正经。】
　　
　　屠苏苏听出千帆的语气有古怪的郑重，于是只慢悠悠舒口气，缓缓道：【你说吧，今日我实在心情好，什么糟糕事都能受得住。】
　　
　　若是千帆此刻能出现在她眼前，想必会更加无语地挑眉。
　　
　　【我今日，感知到了另外一半苏醒的气息。】
　　
　　另外一半？
　　
　　屠苏苏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另外一半是什么意思？难道千帆也有对象吗？
　　
　　千帆：……
　　
　　【不是那个意思，】大概是被屠苏苏的脱线强行带离凝重氛围，千帆的语气也稍稍松弛下来：【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瞒你了。我告诉过你我是神兵，但其实我也只是这件神兵的一半而已。】
　　
　　一件兵器还能分成两半么？
　　
　　屠苏苏的脑袋里又开始幻想一把剑被劈开的模样，却是有些想象无能。
　　
　　千帆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我们本不是一般兵器。】
　　
　　它发现屠苏苏的茫然，只得转而给她补充背景知识：【神兵有灵，形灭而神在，则已至臻化形，若得幸再次点化本体，依旧可以重复光彩。】
　　
　　【所以我可以理解成……】屠苏苏一拍巴掌，灵感顿至：【你从本体抽离，又和你的兄弟失散了？】
　　
　　【约摸是这样。】不过千帆停顿片刻，还是幽幽补充：【也不能算兄弟，说是黑暗面还差不多。】
　　
　　【啊？】
　　
　　屠苏苏脑子里响起千帆的唉声叹气。
　　
　　【我的另一半名为羽令，它可实在比我凶猛多了，因为它会代表主人身上的心魔与恶性，我们相辅相成，又互相压制，才能让宗门的阴阳牌调和之下发挥最大效果。】
　　
　　羽令？阴阳牌？屠苏苏一头雾水，觉得今日自己吸收了太多听不懂的新知识，以至于她已经有些开始犯困了。
　　
　　听不懂就先撂到一边，她打了个哈欠，问出直觉中最重要的问题：【所以你说今日感知到另一半，可是找到了羽令？】
　　
　　【不完全。】说回此事，对方的语气再次变得沉重。
　　
　　【主人消失之前，我们不知为何被缚住锁入不知名的空间，经过十分痛苦突然的切割之后，再醒来，我已经与羽令分开，住进了你的脑子，这个过程究竟是不是主人亲手操作，我也不知。只是今日我突然感知到羽令的存在，它应该也是与我相似，寄生在了某人身上，以对方的情绪为食。】
　　
　　屠苏苏：……
　　
　　等下，这么恐怖的吗？难道千帆也在以她的情绪为食？所以有了千帆她会折寿吗？
　　
　　有些危险啊，她还想着要和小谢长命百岁呢。
　　
　　【你又在胡思乱想，】千帆重重叹气：【你我的情况并不相同……】
　　
　　【……其一，我比起羽令，只是温和的阳面之灵，会进入你的脑子，除了天时地利的巧合，还因为你明台清净，修行天赋极高，可供我修生养息……】
　　
　　【……这其二，羽令应是尚未幻化出神智，并不能像你我一样对话，而且它脾性凶残，我今日隐约能察觉到它的存在，正是因为它或许苏醒爆发，开始生根结芽。】
　　
　　千帆说到最后，屠苏苏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稍稍感到汗毛竖起：【呃，“生根结芽”，是个什么意思？】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千帆顿了顿，慢慢道：【羽令是阴面之灵，脱胎于心魔，生长于人性，它最喜愤怒、嫉妒、贪婪等等阴暗心思，只怕一旦苏醒，被寄生之人便有可能在潜移默化之下心性扭曲，被它同化。】
　　
　　这下，屠苏苏的汗毛竖得更厉害了，甚至觉得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你一心想着找主人，就没考虑考虑你兄弟的事？】
　　
　　【我本想着，在未察觉到羽令苏醒之前，我能先找到主人，向他寻求办法。】
　　
　　屠苏苏再次下意识捏被子：【对不起，是我动作太慢了。】
　　
　　若千帆所言非虚，她现在也知道这可算事关重大。
　　
　　【也不怪你。】千帆说到这，声音难得十分低落，【当年我们究竟为何被抽出分离，我至今不解，而且我受损太多，远离血契，很多记忆十分模糊，只有残留的关于朝华城的一点执念，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主人得知真相。】
　　
　　【那……你既说感知到羽令的存在，可有办法找到它的寄生之人？】屠苏苏想的简单，若是能找到对方，先把这人控制起来便是。
　　
　　然而千帆闻言依旧低落：【我也找不到，我只能推测，当年若是主人有意将我们一分为二，只怕就是生死关头拆开阴阳牌的能量，好掩藏我们的踪迹，在失去他指引的情况下不至于被有心人利用。】
　　
　　【所以这阴阳牌……是个厉害东西？】屠苏苏问得小心谨慎。
　　
　　这问题一问，千帆却是被她整的彻底无语了似的：【罢了，你还是先睡觉吧，我明日找几本史书给你补补课，不然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什么嘛……吊胃口。
　　
　　***
　　
　　屠苏苏拿了六个第一，理应顺利晋升甲字班。不过又因为她比赛受伤，所以还有几天小假。
　　
　　本着充分利用假日的想法，她又第一时间想跑去找小谢。
　　
　　昨夜千帆说过的话还隐隐悬在她心头，但屠苏苏天性乐观，虽然昨日刚一听这个中隐秘是有些犯怵，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是她不太懂的东西，就好好听千帆指挥便是。
　　
　　千帆说它昨日就是在谢府感知到些不同，托屠苏苏今日再找机会在谢府里转一转。
　　
　　这当然没问题了，屠苏苏高兴还来不及。
　　
　　只不过，这个清秋，居然又拦着不让她进？
　　
　　“小谢都原谅我了。”她抱着手臂不请自来地站到小谢的院门口，很是烦恼。
　　
　　然而清秋充分贯彻铁面无私的精神，只是冷冷淡淡道：“少爷昨日方同我说，屠小姐要在家好好养伤，补习掉下的功课，必是没空常来。”
　　
　　屠苏苏：……
　　
　　为什么，难道小谢一点都不想见她吗？她可是直到现在都兴奋开心得不行。
　　
　　还是……小谢害羞了？
　　
　　屠苏苏倒也没强求，反正走不了正门还能走窗户，不过她现在不打算怼着清秋的脾气马上硬闯，干脆先如千帆所言在谢府中打探一二，完事后再来悄悄找小谢。
　　
　　打定主意，她挑眉冲清秋道：“那便罢了，我改日再来。”
　　
　　等她转身，清秋却是微微皱了眉心，这个屠小姐，怎么一点都不坚持一下，他说不进，她就真不进了？
　　
　　虽然少爷昨日确是说过这话，不过他这不也就是嘴上意思意思呢，而且就凭清秋侍奉少爷多年对少爷的了解，他实在是心口不一第一人。
　　
　　屠苏苏自然想不到清秋还会有这么多想法，她心思简单，也并不曾被清秋的拒绝吓退，只是想晚些再来。
　　
　　如今谢府上大抵还是没能恢复很好的秩序，实行的似乎仍是外院铁桶封闭，内院宽松制，譬如屠苏苏昨日一翻墙进来便会碰上护院，但是只要进了内院，哪怕她一个外人，也能在里头晃来晃去。
　　
　　大概是因为谢老太爷病倒，没了最权威的住持，谢家叔伯辈的似乎又都不太成气候。
　　
　　也不奇怪，光是瞧瞧谢琦的爹是什么水平，就能一窥谢家内部的紊乱。
　　
　　“屠苏苏！”
　　
　　屠苏苏一惊，回头才发现是姜暮雨。
　　
　　哈，现在再看到她，屠苏苏可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有她误导在先，她怎么可能会搞出前几日的乌龙。
　　
　　这回屠苏苏一点面子都不想给她了，扭头就走。
　　
　　“诶？”姜暮雨稍快些，追上她两步：“你怎么不理人？”
　　
　　这还用问？！屠苏苏难得冷脸，只觉得姜暮雨简直比挑拨离间的崔平窈还可恶，毕竟她到底还信任过对方。
　　
　　大概是看屠苏苏神色冷硬，姜暮雨到底不装傻了，终于拉着她的袖子止住她的脚步：“行了，我错了，我是误导了你，但你们不也正好顺理成章互明心意了吗？”
　　
　　嚯，她还有理了？
　　
　　屠苏苏一甩手，有些怒气冲冲起来。
　　
　　“你这话说的轻巧，你可知崔平窈也不知为何在里头捣鬼？若是我没克服那点不好意思去道歉解释，或是小谢因为这个误会病发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呢？这种事后果不可预料，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过是因为不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而已……互明心意何须如此凶险的境况，你坑了我你还挺骄傲的？若我去给你和你那什么表弟使绊子，你会开开心心谢我帮助你们促进感情吗？”
　　
　　姜暮雨被她这一大通痛斥说的一愣，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我——”她似乎还想辩驳，但最后没再多说，只是扭着脸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这事的确不符合她的行事原则，姜暮雨如是想。
　　
　　放在从前，她不会因为自己做了这种事情跟别人道歉，更不会因为做了这样的事情产生内疚。何况一开始误导屠苏苏，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让她和谢琦赶紧绑到一块，而实现了这个目的的同时也的确帮助他们促进了感情。
　　
　　这是使了手段又达到目的的完整流程，用有利的结果模糊掉一开始的别有用心，也是狡辩推脱的常用手段。
　　
　　只是十分难得的，她如今产生了愧疚，进入想要道歉。
　　
　　大概是因为屠苏苏太真诚了，姜暮雨给自己找补。她多少是因了对自己的一点信任，这才在那样的情境里说错了话。
　　
　　屠苏苏的信任是很直白的，换言之，也很傻。而她因为见这样的直白见的少，不免对这种天真的“傻里傻气”产生了微妙的维护之心。
　　
　　就当是照拂笨蛋吧。
　　
　　想通这个关节，继续道歉的话便不再语塞，反而是因为明确了动因驱使，让姜暮雨说的更加顺口了：“我错了，”她又说：“我不该那样误导你，希望你原谅我。”
　　
　　这回发愣的轮到屠苏苏了，她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有料到姜暮雨这么快便会求她原谅。
　　
　　看着对方有些呆呆的神情，姜暮雨在心中重重叹口气。
　　
　　果然，笨蛋就是笨蛋，一说道歉，就心软了。
　　




32.  第三十二替   要是能把小谢变成小小一只……

　　“所以你来找我, 只是想让我帮忙而已。”屠苏苏已经看穿了姜暮雨的目的。
　　
　　方才对方十分真诚地在花园小径上同她道歉，又把她拉进某个隐蔽的紫藤花架开始絮絮叨叨解释这几日谢府上的闹剧。而最关键的重点，莫过于小谢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身世。
　　
　　“大夫人坚称那是大老爷从外面抱回来的私生子, 但大老爷一直说不是。”姜暮雨又补充道：“只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双方各执一词，老太爷又气病了, 实在是尴尬。”
　　
　　“那……大家怎么想？”
　　
　　“大概是更相信大夫人多一点吧。”
　　
　　毕竟再怎么看，在大夫人那么需要圆谎那么巧合的时间点上, 恰好能捡回一个有传承有天赋却又不是自己的私生子的男婴, 尤其当事人还是有若干房小妾的谢父, 实在有些……让人信不足。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屠苏苏不太明白, “若我没猜错, 与你相好的表弟就是谢应玉，无论小谢是私生子还是压根就不姓谢, 于谢应玉都是好事啊，他前面就再不会有人压着嫡长的名头了。”
　　
　　虽说屠苏苏自己的家庭关系比较简单, 但这些稍稍基本的继承和争夺，她也是大概有了解的。
　　
　　见屠苏苏把话挑得这么清楚, 姜暮雨便也不再掩饰, 直白起来：“谢家有所不同，谢家的传承虽说明面上靠的是宗祧继承, 但实则是强者为尊，本来大老爷能力就不出众, 又娶了大夫人这样的平民血脉，从前有谢琦撑起门面，如今应玉虽说也很厉害，却还是比不过当年的谢琦……”
　　
　　“……若是后辈都看不到希望, 主事人又太不顶用，大老爷这整一房直接被夺去继承都是极有可能的。”
　　
　　屠苏苏闻言叹道：“原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小谢的父亲失去继承权，大概谢应玉也会受到影响，这就是姜暮雨在意的地方。
　　
　　“可是……”她一挑眉：“可是这爵位继承到底有什么好，就连我这样没二两文化的人都晓得如今南朝摇摇欲坠，王公贵族在朝华学馆还不如谢崔两家特权多，争那东西没甚用处啊？”
　　
　　就像小眉敢没太大顾忌地脱口而出她爹是蜀中土皇帝一样，南方朝华城的谢崔两姓，亦或者更偏东一些的陆氏、谭氏，哪个会真的把南朝的爵位放在眼里？
　　
　　姜暮雨眼睛微眯，眸光一转道：“我竟不知该说你通透，还是说你狭隘。”
　　
　　屠苏苏做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自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后，便有修行者以各自不同义理入道，一时间百舸争流，修炼手段五花八门，不过经过时间沉淀，只剩下最具影响力的十二个流派依旧活跃，且派系逐渐统一稳固。你可知朝华城的根基是哪个派系？”
　　
　　“不知道。”
　　
　　然而姜暮雨的回答却让屠苏苏心口一跳。
　　
　　“朝华城旧主是阴阳家掌门人，阴阳家本是道家分支，只是后来从偏东那边迁到南方，落脚朝华城。”
　　
　　阴阳家掌门人？那和千帆所说的阴阳牌，会有关系吗？
　　
　　可惜千帆似乎又消失了，没法在线给她答疑解惑。
　　
　　姜暮雨说到这，声音却是再次压低：“只是不知为何阴阳家在朝华城逐渐衰弱，听说连宝物千帆羽令都失踪不见。在这之后开阳宗才渐渐起势，倒是对从前的阴阳宗讳莫如深。”
　　
　　屠苏苏心里咯噔一下，千帆羽令……？
　　
　　竟然和千帆昨日说的东西全对上了？
　　
　　那千帆的主人……岂不就是这个传闻里阴阳家的掌门人？屠苏苏的心脏砰砰起来，第一次有种自己活在话本里的感觉，这事态发展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绕完大圈子，姜暮雨终于把话题扯了回来：“谢家的传承并非只有爵位，还有与开阳宗同气连枝的修行传承，那玩意可比什么爵位重要多了，而且只会掌握在当家人手中。”
　　
　　屠苏苏眨巴眼睛，反应半刻才道：“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若你这么想要，那小谢难道不会也成为谢应玉的对手？”
　　
　　姜暮雨闻言却是笑出来：“你的小谢拿去，总好过被其他谢家旁宗拿去吧。再说了，你别怪我直接，就冲谢琦如今的身体状况，哪怕他真是亲生的，也不会有继承了。”
　　
　　虽然心中明了对方说的是实话，但屠苏苏还是难免噎了噎。
　　
　　撕掉温柔面具的姜暮雨还真不是一般的直接。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帮什么忙？”这前头的铺垫未免也太多了点。
　　
　　“我想借借谢琦的面子，谢老太爷一贯待他极好，如今被气得生病，多半也是被大夫人的骚操作搞得急怒攻心，只要谢琦肯借着如今的弱势替大房求求情，想来大老爷不至于混得太惨。”
　　
　　可这计划怎么听着……屠苏苏皱眉：“小谢会得什么好处么？你就是这么让人帮忙的？”听着光是他们落了好。
　　
　　“要不怎么会来求你呢？”姜暮雨朝她眨眨眼，潜台词非常清晰：因为我也不敢去找谢琦。
　　
　　搞半天是在这等着呢。
　　
　　屠苏苏还没来得及多说，姜暮雨又准备了一大箩筐好话，什么谢琦只把你放在心上啦，只有你能和他交心啦，谢琦最喜欢你啦之类的……简直把屠苏苏哄得面上发红，晕头转向。
　　
　　不过她到底是个有原则的人：“但我只会帮你问问小谢，他若是不答应，我只会支持他的想法。”
　　
　　“可以可以，你帮我问问就行。”
　　
　　姜暮雨见她答应，便十分尽职地说要当导游领着她在谢府里逛逛。不过在她们起身之前，姜暮雨又问了个问题：“你还当谢琦是你未婚夫？”
　　
　　屠苏苏皱眉：“难道不是吗？”她脸红红地比划着：“都这样，这样了，你还怀疑我对小谢的真心？”
　　
　　“不敢不敢，”姜暮雨又高深莫测地幽幽盯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也罢，想来只要你已经和谢琦解开误会互明心意，那些杂事你也不用操心了，他肯定能摆平。哎，你这丫头还真是命好，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我怎么就要操这么多心呢？”
　　
　　“你讽刺我！”
　　
　　“怎么会，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小谢是最好的……”
　　
　　“行了行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屠苏苏和姜暮雨你一句我一句地怼来怼去，倒也不嫌对方幼稚。
　　
　　不得不说，谢家看着真的十分有钱。
　　
　　整片谢宅简直占了一半山腰，就连朝华学馆都仿佛只是从这一大片里划出去的一小块。
　　
　　“那边便是学馆学生住的地方，你的院子应也在那。”姜暮雨不知怎么领着她绕进一条石板路，随着漫进竹林的台阶走了好一会，等一处岔口豁然开朗之后，就能站在稍高处望见谢宅的全貌。
　　
　　天朗气清，青瓦白墙的宅院一圈套着一圈向外，拱卫着中间一座石塔。
　　
　　“那中间是什么？”屠苏苏有些疑惑地指了指石塔。
　　
　　可惜这次连百科姜暮雨都有些迟疑：“唔……似乎很早就在那了，但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用处似的，而且常年锁着。”
　　
　　屠苏苏点点头，又跟着姜暮雨下了山。
　　
　　***
　　
　　“小谢？方便吗？”
　　
　　“……你进来吧。”
　　
　　屠苏苏笑起来，一下跃进窗子。
　　
　　小谢还是卧在塌上，屠苏苏把手上的糕点放下，便一刻不停地奔至塌前。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为何她总觉得小谢的脸色比昨日还差些？
　　
　　“怎么了？”屠苏苏下意识伸手去贴他的额头，却并未察觉什么不对。
　　
　　小谢闭着眼，抬手将她的伸过去的手臂轻轻拉下来握紧，低声道：“并没有事，只是还在休息而已。”
　　
　　他像是想到什么轻轻牵起唇角：“你怎么还走窗子？”
　　
　　哈，说起这个她可就来气了，屠苏苏立刻开始控告清秋的铁面无私。
　　
　　“这样……”小谢点点头，假作烦恼道：“不过我好像确实同他说了那样的话。”
　　
　　他讲着这些的时候嗓音里都染了浅浅淡淡的笑意，屠苏苏又觉得心跳砰砰响起来。
　　
　　哪怕她已经和小谢认识这么久，又面对面不晓得呆了多长时间，她看见他流露出这样温柔自然的笑容时，依旧会心跳加速，呼吸变快。
　　
　　平常心，平常心，屠苏苏，你可是要看一辈子的，不用着急。
　　
　　然而她想归想，却是再次忍不住抱着小谢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要是能把小谢变成小小一只，可以每日装进口袋去上课就好了。
　　
　　小谢好像笑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的胸膛都在贴着她的耳朵微微振动。
　　
　　他的手揽着她，轻轻摸她的头发。
　　
　　屠苏苏觉得自己会把此刻记得很清楚，这房间里的摆设，几子上的青玉杯，窗外的斜阳，素色的床帘，小谢身上的味道，还有他微凉的手，温热的唇……只是埋在对方怀里不用说话，满足感好像就已经要溢出来。
　　
　　她又安享了一段这样的满足感，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开始说姜暮雨托她帮忙的事情。
　　
　　“姜暮雨？”小谢的笑容淡了些，抱着她的姿势松开一点好对上她的面容，他又问：“她托我去找祖父求情？”
　　
　　屠苏苏敏锐地察觉到小谢的神情晦暗了一刻。
　　
　　只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像是一闪念有什么东西飞过似的，可惜她没有捕捉到具体的感觉。
　　
　　“你若不想就不去。”她再次抱紧了小谢，低声道：“不帮就不帮，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小谢的手依旧落在她发间，重新开始轻轻抚摸，屠苏苏却觉得氛围稍稍变化了些许。
　　
　　少年开口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若是我不想帮这个忙，苏苏会觉得是我不好吗？”
　　
　　“当然不会！”屠苏苏飞快抬起头看着小谢，“我一点都不觉得是你的错，姜暮雨之前坑了我不说，你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大概有了解，易地而处，若是我，也不想帮。”
　　
　　小谢半晌没说话，他虽是闭着眼，但屠苏苏又有那种他正深深望着她的错觉。
　　
　　“小谢？”
　　
　　她轻轻唤他一声。
　　
　　对方只是抬手，轻柔将她颊边碎发捋至耳后，嗓音微哑：“若是你，肯定会帮。”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剔透的眸子落在虚空处，神情间划过屠苏苏许久未见的冷漠，但屠苏苏知道这冷漠并不是冲着她的。
　　
　　她刚想说那便去回绝了姜暮雨就好，小谢却转过头来轻触她的脸。
　　
　　“罢了，我向你学习，就当作是……道别吧。”
　　
　　他这话说的模糊，屠苏苏的心却被扎似的微微一痛。
　　
　　小谢，大概是在同他的“父母”道别。




33.  第三十三替   毕竟小谢是内人

　　谢老太爷已经连续数日不理事了。
　　
　　按理说, 他这般年纪的主事人，怎么也应放松些权利，将手中的秘密稍稍往下放一放。只不知是不是因为子侄不成器, 谢老太爷并没有这么做。
　　
　　是以他这么一倒，谢家着实乱了一阵。
　　
　　谢以文进房的时候，仍旧觉得心虚。父亲究竟是不是被谢琦的荒唐身世气到, 他不清楚，但父亲对他失望, 已是必然。不过他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让父亲失望, 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绕过屏风, 屋内传来沉重的药味, 谢以文垂着脑袋不敢抬头，耳朵里只听见有人拉了帘子, 又去开了窗，屋内顿时亮堂许多。应该是父亲的执事, 也是谢府的管家，钟叔。
　　
　　有茶杯搁到小几上的声音, 钟叔似乎是在听从父亲的吩咐小声应和。
　　
　　他们在塌边说话, 谢以文就更觉屈辱地低下头。
　　
　　这种被晾在一边的情形，更像是刻意的惩罚。
　　
　　又过了半刻, 直到屋内再次回复寂静，父亲苍老的声音才响起：“以文, 我不会管你到底有没有养外室，但你老实告诉我，琦儿究竟是从哪里抱来的？”
　　
　　谢以文听了面上惭愧之色更浓，然而他也觉得痛苦, 这几日的辗转反复几乎已经将承受能力本就脆弱的他折磨得瘦了一圈。
　　
　　他忍不住跪下身，声音有些激动。
　　
　　“父亲，我对天发誓，琦儿真的与我没有一点亲缘，当时露娘有孕的谎就快要被揭穿，我一心想着如何替她圆过去，却不想……却不想，真叫我捡着了这么个孩子……”
　　
　　“……显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模样，我便立刻抱着去了别院。当年之所以说露娘体弱要在别院生产，也是这个原因啊父亲，我真的没有私养外室……没有做过那种事啊……”
　　
　　谢空云被钟且扶着稍稍坐起来一些，后腰处被塞了靠垫，终于能好好呼出一口气。
　　
　　只是望着跪在下首快要痛哭流涕的长子，他觉得十分疲惫。
　　
　　谢以文是他的嫡长子，他与发妻尚算恩爱，对这个长子也颇多宽容，其实谢以文人不坏，只是人软弱了些，没有定性。他早年想着为他谋一门好亲事，找个有成算的妻子，也好替他把把关。
　　
　　谁知道这孽子的叛逆来得突如其来，硬是要与一个平民成婚。
　　
　　他当时实在拗不过，加之又以为长子终于开窍，多少有了些血性，或许成家之后会有改变，可惜……一步错，步步错，这孩子到底还是养歪了。
　　
　　下首的谢以文还在请罪，已是将近不惑之年的人，子女都有了好几个，还是这样顶不起事情。
　　
　　“你先起来吧。”他更加疲累，又就着钟且的手喝了口茶润嗓子，这才续道：“我且先信你，那你告诉我，当时究竟是在何处捡到的琦儿，他身上可有什么信物或标志？”
　　
　　谢以文红着眼睛有些惊慌地看了看他，半晌才道：“并无值钱的信物，我将孩子抱回别院后仔细检查过，既没有字条，襁褓也是最普通的样式，我为了断绝后事，将孩子带着的东西全烧干净了。”
　　
　　闻言，谢空云一时不知是该说他这个儿子聪明还是不聪明。
　　
　　“罢了。”他到底摆了摆手，低声道：“你先去吧，为父既得幸还能醒过来，你便不要再担惊受怕，有什么事我都会处理。”
　　
　　听完，谢以文的眼睛却是更红了，只喃喃道：“父亲……”
　　
　　谢空云实在不想听他再多说，又摆了摆手。
　　
　　等到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谢空云才再次展开方才放在床榻内侧的一副画。
　　
　　这画显然是被揉过，薄薄的纸张上印了细碎的纹路，好在并未破损，稍稍压平依旧能看。
　　
　　不过纸上的内容，唤起了他有些模糊的记忆。
　　
　　谢琦是他的第一个孙子，虽然他的“母亲”让他多少有些不满，但这个孙子他却是实在喜欢。他小时候就已经展露出十足的修行天赋，同时严于律己，从不懈怠，品行端正，人也聪明。
　　
　　有他在，大房的氛围也很好，仿佛之前因为婚事闹出来的不愉快都被谢琦的优秀消解掉了。
　　
　　他有意将谢琦当作接班人培养，便时常将他接到自己的院子住，也是这样的缘由，他有时间便会教谢琦画画。
　　
　　丹青只是他的爱好，但谢琦似乎很有兴趣，时常问他挂在墙上的是不是祖父的画作。孙子想学，谢空云自然也乐得教。
　　
　　事实上，谢琦在这方面也有天赋，不过是初初学习了一段时日，画出来的东西已是有模有样。
　　
　　“今日轮到你来出题了。”他犹记得那日，自己说着出师的话：“你学得快，祖父如今教不了你更多，但丹青一乐，贵在自己不断摸索，勤学苦练，望你日后也能不断精进。”
　　
　　小小的少年不过和才高出案几半个身子，背脊挺直如同一杆鲜嫩翠竹，眨着双黑葡萄似的漂亮眼睛认真看着他，眸中满是孺慕之情。
　　
　　“我明白了，祖父。”小谢琦微微皱着眉思量片刻，便说他想画鹰图。
　　
　　“鹰图？”谢空云笑起来：“你小小年纪，为何想画老鹰？”
　　
　　小谢琦被他打趣，面色微红，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小少年低声答他的话他至今记得。
　　
　　“我想做谢家最有出息的小辈，像雄鹰一样翱翔万里，为祖父争光，为父亲母亲争光。”
　　
　　那日小谢琦的确十分认真地画了，只是到底年纪小，画了一半，已经困得不行，差点把脑袋栽到纸上印得一脸墨水。
　　
　　谢空云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那种打心底里溢出来的疼爱与怜惜，既感动于他想着祖父，想着父亲母亲，又心疼他小小年纪太过懂事，少有同龄孩子那般肆意快乐的童年。
　　
　　他当时抱着小谢琦进屋在塌上小睡，那幅画便叫跟着他的清秋先收着了。
　　
　　再后来……再后来便是出了这样天妒英才的惨祸，以至于谢空云很多时候不敢多见他。
　　
　　谢琦本来应该是天之骄子。他生的好，有天赋，家世摆在这里，几乎样样都能做到数一数二，可这样一个样样都好的孩子，却是被病痛缠住，甚至被强制冷落，强制孤立。
　　
　　他不是没想过替他好好治病，只是比起一个生病的谢琦，还是整个谢家的分量更重一些，他不敢拿着个和开阳宗硬碰硬。
　　
　　人人都说谢家是朝华学馆的大老板，谢崔两家是等量齐观的大族，可身处此中，他最清楚如今因了宗主夫人崔清若的存在，谢家被压在崔家之下久矣。
　　
　　面对这个他付出十足疼爱的长孙，他既愧疚，又无奈。甚至因了这份过于沉重的愧疚和无奈，哪怕他心知这对谢琦并不公平，也总是会在望见他的眼睛时产生类似于心悸的情绪。
　　
　　谢琦有什么错呢？错的从来不是他。
　　
　　“小琦少爷的画工长进太多了。”
　　
　　钟且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和他一块看向宣纸上的画。
　　
　　的确。
　　
　　谢琦应是认真描补了这副鹰图的剩下一半，又在画卷边上写了祝寿的话，想来这原本是他备下替他准备大寿的礼物，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有交到他手上，多半又是因为他那个离谱的“母亲”。
　　
　　想到这，谢空云又是长叹一口气。
　　
　　“老爷不必过于介怀，小琦少爷一贯懂事明理，不会做不利于谢家的事情。”
　　
　　“我当然晓得。”他一边把那副画好好收起，一边慢悠悠道：“即便他那不靠谱的父亲母亲闹到今日这般田地，他也在回护他二人，回护整个大房，这画便是想唤起我的往日情分，不要过多苛责大房。”
　　
　　钟且在一旁道了声原来如此。
　　
　　然而谢空云语气一转，又幽幽问道：“你觉得，琦儿的身世……”
　　
　　站在他身边的钟且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已是轻轻点头，低声道：“小琦少爷天赋异禀，身有传承，绝不会是平民之辈。”
　　
　　“我也是这么想。”谢空云点点头，过了会又道：“可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从前崔清若针对琦儿，我以为是她害怕琦儿成长得太过优秀，成为我谢家的优势，便在他病后百般刁难，又借着打压的借口让我们也袖手旁观。”
　　
　　“……可我现在怎么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还有另外一个疑点，谢琦越是长大，他越觉得这孩子生得像……，从前他不会多想，只觉得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与亲缘才会使琦儿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小弟，可若这其中有什么他不曾知晓的关联……当年惊变之下，他们谢家没防住被动落入如今的位置，已经足够遗憾。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无论如何，他得保住谢琦。
　　
　　不需要多吩咐，钟且已经领命了：“老爷放心，我这便去找大少爷对一对消息，去当时捡到小琦少爷的地方好好查探一番。”
　　
　　谢空云点头，不过还是又叹了两句：“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只不知还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他话没有说完，钟且自然也能领会他前面的意思，他们都没有说破那个可能性。
　　
　　***
　　
　　虽然天天去看小谢是很开心，不过屠苏苏的小假到底还是迎来了终点。
　　
　　幸而小谢告诉她再过几日他便也能重新开始上课，叫她不要着急。
　　
　　而且听小谢身边那位行医的老爷爷说，小谢的双目失明也不是不能治好，只是还需要几天时间。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一想到再在学馆见面时，她就能重新看见双眸明亮的小谢，屠苏苏就忍不住十分期待。
　　
　　“你还真去甲字班了……”
　　
　　再见秦若怡，已是觉得许久没和她打过照面了。今日屠苏苏便会收拾好在丁字班的东西，全部挪去甲字班。
　　
　　屠苏苏心情极好，她收着案几下面的经卷，瞟了前面的圆脸女孩一眼。看秦若怡的神情，倒有几分掩饰不住的不舍。
　　
　　她和秦若怡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从最开始进入朝华学馆的不适应，到现在终于找到了一点自己能够发挥的特长，好像也才不过两三个月，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你也可以去找我玩啊。”屠苏苏耸耸肩，又道：“你上次不也终于拿到了凌华鉴？说不定不久之后咱们就能在甲字班见面了呢？”
　　
　　秦若怡和她不同，上次秦若怡与她打赌赌输了之后，很是发愤图强了一段时间，而屠苏苏后来转投武技疏于经纶，自然在这上面就比不过秦若怡了。
　　
　　“那你……”秦若怡说到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什么？”屠苏苏盯着她，“有话就说嘛。”
　　
　　半晌，秦若怡把一根式样精致的玉简交给她。
　　
　　“这个给你。”她把东西放到案上后便很快抽回手，面色还有点红，说话的语气变得没那么硬了：“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小玩意，你若是想找我，可以用它。”
　　
　　屠苏苏愣了愣，呆滞的时间有点长，以至于秦若怡的脸色都有由红转青的趋势。
　　
　　“喂，你不会……”然而她逞强的话没说完，屠苏苏已经把玉简拿在手上认真看看又收好。
　　
　　“谢谢你，这还是我在学馆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呢，我会好好珍惜的。”
　　
　　当然，小谢送的不算了，毕竟小谢是内人。
　　




34.  第三十四替   苏苏，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从丁字班升到甲字班, 于屠苏苏而言并没有什么很强烈的感觉。
　　
　　她本来和学馆里的同学关系便没有很亲近的，在丁字班时处的最多的也不过一个秦若怡。
　　
　　而且甲字班的众人，怎么说呢？感觉人际交往的成分更加淡薄了, 平日里大家都各做各的，甚至不太有她曾经习惯的叽叽喳喳的场面。
　　
　　当然，崔明川和姜暮雨都在甲字班, 这俩人倒是十分自来熟，会来找她说两句话。
　　
　　哦, 至于崔明川和姜暮雨到底是不是表面朋友, 以他们互相热络的表现和屠苏苏浅薄的社交功力, 就实在是有些判断不出来了。
　　
　　如果硬要说糟心的部分, 大概是——崔平窈。
　　
　　没错, 崔平窈也在甲字班，而且每次经过屠苏苏身边时, 都会若有似无地看她两眼，要么眼含深意, 要么叹出口气。
　　
　　就连屠苏苏这样好脾气的小妹妹都恨不得想和她打一架。
　　
　　但这到底还是违反纪律的。
　　
　　升入甲字班后，屠苏苏才知道原来大家的功课就不仅仅局限于经纶了, 几乎人人都是专学自己擅长的部分, 譬如崔明川依旧专学经纶，姜暮雨则主修符术阵法, 她自己，当然就是武技了。
　　
　　屠苏苏也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小谢擅长什么, 只不过姜暮雨略略瞟了她一眼后拒绝回答：“我怕说出来打击你，你还是自己去问吧。”阿昏
　　
　　“所以小谢你到底主修什么？”
　　
　　小谢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自己摇着轮椅行动了，只是他眼睛上缚了一条白色的丝帛，据谈爷爷说是在治眼睛, 等摘下来之后，小谢就又能看见东西了。
　　
　　她推着小谢在花园里走，想起来才记得问他这个问题。
　　
　　已是夏末，山上的天气并不燥热，满眼都是绿，看着十分阴凉解暑。
　　
　　小谢似乎垂头想了一下，过了会才回应她：“好像并没有特别看重的，我都会学一学，那课本来也是自己选，我基本上都会去。”
　　
　　屠苏苏：……
　　
　　她现在大概能知道，姜暮雨说的怕打击到她是什么意思了。
　　
　　“你都会选？”她仍有些不死心，觉得手酸，便推着小谢停到一处阴凉地，又去闲闲地摘一旁的木芙蓉拿在手上把玩，嘴上依旧在问：“都选不会累得慌吗？”
　　
　　小谢大概是察觉到她走在一边，若有所感地转脸，被丝帛缚住的双眸追着她。
　　
　　“不太会，”他摇头，不知想到什么，唇边牵起一个笑来：“你累了？”
　　
　　屠苏苏脸一红：“哪有，我就学一项武技，有什么好累的。”
　　
　　“来给我看看你的胳膊。”他说着朝屠苏苏招了招手，耐心等她捏着花走近，这才顺着抬起她的左臂摸索片刻，又牵着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早好了。”屠苏苏看着面前少年神色认真地检查她的手臂。
　　
　　他今日束发束得整齐，那白色丝帛一勾勒，浓密漂亮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就格外凸显出来，屠苏苏看得入神，心头不自觉涌上莫名的欢喜，便下意识抬起空着的右手轻轻描画他的眉毛。
　　
　　指尖一碰到小谢的脸，他检查的动作便微微顿住了。
　　
　　“确实是好了。”少年低低的嗓音响起，屠苏苏还未及反应，他便已经握住她放在他面上的手轻轻一拽，将她拽到了怀里。
　　
　　屠苏苏吓得不行，立刻把大部分力量放到手肘上撑着轮椅扶手，不敢压着小谢的腿。
　　
　　“你——”她刚要问腿疼不疼，不妨小谢直接探手环住她的腰，又轻轻施力，她便彻底坐到他腿上了。
　　
　　“没什么感觉。”小谢搂着她低声道：“从前还会疼一下，但现在我的腿都没知觉了，你坐着也不会有关系。”
　　
　　“真的吗？”屠苏苏还很担心，不免下意识低头摸摸他的腿，想看看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然而她的手很快被捉住了，小谢再次滑进她的指缝，从手背扣住她的整只手握紧，微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别乱摸。”
　　
　　屠苏苏微微侧目，便能看见少年发红的耳廓。
　　
　　他搂着她稍稍把轮椅往里头转了转，彻底隐在了一片木芙蓉的后头。
　　
　　花树丛外，传来了模糊的人声。
　　
　　似乎是侍从们正结伴路过。
　　
　　然而与那愈来愈近的人声形成对比，他们躲在花树丛后的阴影里，斑斓光影落在衣袂发间，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屠苏苏后知后觉的同样脸红起来。
　　
　　再这样下去她的脸会不会生病啊，好像只要和小谢在一块，总会时不时红个十次八次的……
　　
　　那些人声终于又远去了。
　　
　　“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环着她的小谢说话声音很轻，贴近些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吐息便贴着她的耳朵四处乱窜。
　　
　　这还不算完，他环着她的手臂又稍稍收紧些，低低道：“就再让我抱一会，我好想你。”
　　
　　这下屠苏苏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管它外头有没有人，她恨不得告诉小谢爱抱多久抱多久。
　　
　　屠苏苏只觉得心上化出了一滩水，垂着眼睛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没想到……她回忆起刚刚和小谢重逢的时候，看起来那么高冷的小谢，居然也会有这样黏人的时候。
　　
　　“我都不像我了。”
　　
　　他们仿佛心律重叠一样，想到了相似的事情。小谢的下巴在她肩上的衣褶里蹭了蹭：“苏苏，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屠苏苏闻言微微一愣，旖旎的氛围搞得她满脑子浆糊似的，然而小谢的这个问题却让她稍稍清醒了些许。
　　
　　她侧过脸追着去看小谢的面容，然而小谢却只是垂着脑袋蹭她，她依旧只能看见他漂亮的眉毛和雪白的鼻尖。
　　
　　“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屠苏苏只好从心作答：“我还是你的未婚妻呢，咱们将来成婚了，不是要一辈子呆在一起的么？”
　　
　　有好一会儿，谢琦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没说话。
　　
　　正当屠苏苏都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又答错了什么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你说的对，要一辈子呆在一起。”
　　
　　他的手臂再次收拢，几乎是有些紧紧地箍住屠苏苏的腰。
　　
　　“小谢？”
　　
　　有点勒得慌，屠苏苏轻轻唤了他一声。
　　
　　被她一喊，少年似乎突然反应过来，这才稍稍松了松手臂的力道。
　　
　　“你怎么了？”屠苏苏拉开些距离，发现小谢的面色白了点，可惜他如今眼上缚着丝帛，她分辨不明他的情绪。
　　
　　然而小谢只是摇摇头：“方才有些出神，或许是昨晚没睡好。”
　　
　　屠苏苏直觉有什么不大对，但小谢显然不愿意多说，她便也不问了，只是主动揽上他的脖颈，在他的面颊上叭嗒亲了一下。
　　
　　“你不要担心呀，我最喜欢你，会一直陪着你，只赖着你，你赶都赶不走。”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过欢快，小谢也轻轻笑了起来，只是垂着脑袋喃喃，仿若自语：“我怎么会赶你……留你都留不及……”
　　
　　他的呢喃却让屠苏苏胸口微酸。
　　
　　此刻，她好像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小谢那种别扭的心思。
　　
　　“你就是最好的。”她抱紧小谢，贴着他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你就是最好的。”
　　
　　小谢也回抱她，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芙蓉花下，少男少女紧紧相拥，落在地上的影子不曾有间隙。
　　
　　***
　　
　　今日，崔平窈又从她的案边走过去，毫不意外地给了屠苏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屠苏苏：……
　　
　　“崔平窈。”她终于把人叫住。蓝裙少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十分矜骄地扫了她一眼，也不主动开口。
　　
　　“你有什么事吗？”屠苏苏平心静气地问，又补充：“你每次从我这边走，都要看我一下，很奇怪。”
　　
　　崔平窈转过身来盯着她，微微挑眉：“你想太多了。”
　　
　　屠苏苏：……
　　
　　总觉得自己的拳头在发痒，蠢蠢欲动。
　　
　　然而崔平窈下一句话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谢琦似乎明日便能来学馆了，他告诉你了么？”
　　
　　屠苏苏一愣，没做声。
　　
　　崔平窈便很快露出一个笑容来：“看来是没告诉你。”
　　
　　“谁说的，我知道的。”屠苏苏下意识反驳。
　　
　　“行吧。”崔平窈耸耸肩，没再理会她，转身径直离开。
　　
　　留下屠苏苏坐在位置上，忍不住暗暗咬牙。
　　
　　不行不行，上次她就是随便被崔平窈的气势惊住，又被她三言两语下了套，她可不能再上当了。小谢没告诉她明日要来上课，或许是因为昨天见面时搞忘了，又或者小谢不觉得这是重要的事情，再或者，他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以小谢的性子，会准备这种惊喜吗？屠苏苏不免又有些打鼓。
　　
　　仅仅是这样一个小消息，她就难以自制地觉得心里不舒服，就像喉咙里卡了根刺似的。
　　
　　她烦地一扔手上的纸卷，在心里大喊：崔平窈是讨厌鬼！
　　
　　要是能把这家伙直接打出她的视线，再也看不见就好了！
　　
　　临近下课，屠苏苏正顾自收拾东西，突然发现身前一暗，似乎又有人走到她跟前了。
　　
　　她以为是姜暮雨或者崔明川，正想掐着脾气好好怒斥一波崔平窈的挑拨行径。
　　
　　一抬头却是愣了愣。
　　
　　站在她身前的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谢应玉？
　　




35.  第三十五替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就亲了……

　　“屠小姐你好。”少年站在她身前, 冲她点点头。
　　
　　屠苏苏本能地有些排斥看见他，毕竟他之前说错的就是他的名字，而且虽然这个谢应玉没错, 她却总是忍不住觉得他对不起小谢。
　　
　　是以屠苏苏只是稍稍点点头回礼，便很快继续手上收东西的动作。
　　
　　大概也是察觉到她的冷淡，谢应玉只是很快主动十分温和道：“我来找屠小姐没有旁的事情, 只是你此前拿了武技比赛的六个第一，已经晋升学馆武技分项排行的首名, 我游学归来后受宗主所托, 宗主想邀学馆的各项的头几名入宗参观, 不知屠小姐可愿意？”
　　
　　他这一长串话讲下来, 让屠苏苏有些微微发懵, 缓了缓才懂对方的意思。
　　
　　所以现在是……他在邀请她入宗参观？
　　
　　【快答应快答应。】千帆在她脑海里一下子激动起来，【如果我们现在就找到机会入宗, 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然而屠苏苏却稍稍有些迟疑，又多问了两句：“各项第一？”
　　
　　谢应玉大概未曾想到她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有些意外，只是很快又温和道：“是, 有暮雨、明川、还有崔平窈、卢未见和李梦之几位, 算上屠小姐，大概有十几人。”
　　
　　屠苏苏点点头, 半晌又问：“非得去么？”
　　
　　这下谢应玉看她的神色更微妙了，不过表情依旧温和, 顿了顿才委婉道：“这是极好的机会，若屠小姐日后想要入宗门，此次不要错过才好。”
　　
　　“我知道了，我回去考虑考虑可以么？”屠苏苏又问。
　　
　　“当然。”谢应玉点点头, 便十分自然地同她道了再见，转身离开课室。
　　
　　【你还犹豫什么？】千帆在她脑子里十分困惑的样子。
　　
　　【这可是个找线索的好机会，现如今羽令已然生根结芽，我那日随着你在谢府找了一圈，没寻到一丝气息，或许是它已经寄生爆发，可以掩藏自己，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主人才好。】
　　
　　屠苏苏一时半会没有回应千帆。
　　
　　【喂，你不会现在还在在意男人这种事情吧？屠苏苏，这个关头，你多少有点轻重缓急的意识吧……】
　　
　　【我……】屠苏苏语塞起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谢应玉，或许的确是因为想到了小谢。
　　
　　虽然听起来有些可笑，但不管是参观同行者里有谢应玉，还是只有她得到了参观资格而小谢没有，都会让她如鲠在口，下意识地产生一些心虚。
　　
　　倒不是说她真的对谢应玉有什么想法，又或者她觉得小谢不够优秀，只是回想起之前武技比赛时小谢惨烈的模样，她就像被蜇过一次之后留下了阴影似的，有些害怕小谢会生气。
　　
　　【罢了，我还是坦诚地告诉小谢吧。】屠苏苏仔细想了想，她明明早前还和小谢保证过任何与他相关的事情都要亲口问他，不能自己瞎猜，那现在她想知道他的想法，自然也得好好讲明白。
　　
　　反而是什么都不说，才比较容易引起误会。
　　
　　【这还差不多。】千帆又说：【你也不要紧张，只要找到主人的事情能够顺利解决，说不定还能让主人帮忙看看小谢的腿呢？说不准你的小谢就能再次站起来了。】
　　
　　屠苏苏睁大眼睛：【你主人这么厉害么？】
　　
　　【那是自然。】
　　
　　不过说到这，屠苏苏才想起之前和姜暮雨的谈话，她难得记起向千帆求证：【所以你的主人，就是阴阳家的掌门人么？】
　　
　　只是她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千帆的正面回答，对方有些意味深长道：【这里头有些复杂，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她本来还想再追问，却突然听见千帆说：【诶？你的小谢就在前头。】
　　
　　嗯？
　　
　　她闻言立刻加快步伐，果然在牌坊旁边小竹林的阴影里发现了小谢。
　　
　　只是……崔平窈居然也站在小谢身边。
　　
　　她似乎弯着腰在小谢耳旁说了什么，而后便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了屠苏苏一眼，转身离开。
　　
　　屠苏苏：……
　　
　　拳头又硬了。
　　
　　不过她把这股怒火搁置一旁，率先跑到小谢身边。
　　
　　小谢也抬起头来。
　　
　　“你的眼睛好了！”屠苏苏十分惊喜地发现小谢已经拆了那白丝帛，如今正睁着一双漂亮眼睛定定看着她。
　　
　　少年点了点头。
　　
　　只是屠苏苏缓一步才直觉他的眉眼间有微不可查的沉郁。
　　
　　“怎么了？不开心吗？”屠苏苏推起他的轮椅，又连珠炮似的问起来：“你现在怎么来学馆了？还住在谢宅吗？还是回隔壁院子了？”
　　
　　小谢只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是回你隔壁了。”
　　
　　这下屠苏苏更加开心，有些乐滋滋道：“那往后我找你就更方便啦！”再不用跑远去谢宅。
　　
　　小谢又在她前边点了点头。
　　
　　她推着小谢走入林中小道，一时半会谁都没说话。
　　
　　“小谢。”在这样的沉静里，屠苏苏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慢慢道：“我能问你个事情吗？”
　　
　　“你说。”
　　
　　屠苏苏垂着脑袋，有些小心翼翼道：“方才谢应玉来找我，说是有入宗参观的活动，我可以去吗？”
　　
　　她问完，便觉得周身的温度又降了降。
　　
　　方才下课耽搁了一会，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周围的景物渐渐昏暗模糊起来。屠苏苏觉得不大对劲，便停下推轮椅的动作，绕过去看小谢的表情。
　　
　　少年微微垂着眼睛，面色苍白，神情寡淡，像是沉浸在什么思绪里。
　　
　　“小谢？”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屠苏苏忍不住蹲下身去握他的手，明明是夏日，他的手却很凉。
　　
　　“你到底怎么了？”屠苏苏着急起来：“我总觉得你这几日怪怪的。”
　　
　　闻言，小谢终于抬起眼睛来看她，只是那双眸子里却是黑沉沉的。
　　
　　“是吗？”他只是声音极轻地反问。
　　
　　屠苏苏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是这样的语气，已然知道他多半是心里不舒服。然而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怕小谢生气。
　　
　　她只是怕他会难受。
　　
　　“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谢应玉惹你不舒服的，”屠苏苏皱着眉耐心解释：“而且去参观的事……你想去吗？你也是第一啊，为何没有你？我可以再去找先生评理……”
　　
　　小谢还是沉沉地盯着她。
　　
　　屠苏苏还在想着如果去找先生应该怎么说，又准备开口，然而下一刻便被轻轻一拉，小谢揽着她的脖子抱住了她。
　　
　　“对不起。”少年低低的声音响起来：“我也不想这样。”
　　
　　屠苏苏一下便闭嘴了。
　　
　　小谢又幽幽道：“你一定觉得我小心眼，可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他像是在确认屠苏苏的存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面颊，嗓音微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这样的……这样实在不讨人喜欢……”
　　
　　被他抱着的人却只觉得心中酸酸软软。
　　
　　“那……”屠苏苏抿抿唇，讷讷道：“你能离崔平窈远一点么？”
　　
　　她刚说完，便察觉到小谢顿了顿，对方只拉开了一点距离，两只手依旧托着她的脸，很近地看她。
　　
　　直看的屠苏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眸子，她怕自己像是那种随意吃飞醋的人，很快眨着眼睛补充：“她今日又来刺激我，说你明日要来上学了还却没告诉我……我就是很不喜欢她……”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巴。
　　
　　小谢把她没说完的话都堵进了一个干净温柔的吻里。
　　
　　屠苏苏一下睁大眼，面上高速升温。
　　
　　她脑子里炸开了烟花似的，整个人却僵得像一块铁板。
　　
　　直至小谢托着她脸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下颌侧的皮肤。
　　
　　屠苏苏懵懵懂懂地下意识微微张嘴发出一点仓促的声音，不过很快就被探进牙关里的温热柔软搅得再没空多想。
　　
　　“唔嗯……”
　　
　　小谢把她的呜咽都吞了进去，这个吻渐渐充满了粘稠滚烫的占有欲。
　　
　　她晕晕乎乎，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密密的丝线包裹起来，身边的空气都被缓缓抽走，浑身发软，力气都跑不见了。
　　
　　等分开时，屠苏苏恍惚间睁开有些迷蒙的眼睛，就见近在咫尺的小谢正专注地望着她。
　　
　　他浓长的眼睫沾了些水渍，眸中闪烁着微光，在有些昏暗的林间漾起一层柔波。
　　
　　“你怎么……”屠苏苏的脑子还没完全回神，只是呆呆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就亲了……”
　　
　　她刚问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脸更红了。
　　
　　小谢似乎笑了起来。
　　
　　他唇角微弯，屠苏苏的目光便不自觉被引向那处，少年淡色的嘴唇因为方才黏腻的亲吻染上点点嫣红，叫她莫名联想到什么浓艳昳丽的花瓣。
　　
　　“那请问苏苏，我可以再亲一下么？”
　　
　　嗯？
　　
　　小谢怎么？
　　
　　屠苏苏又呆呆眨眼，她看着小谢带笑的眸子，觉得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实在太过大声，仿佛是响在整个林子里。
　　
　　“好吧，不逗你了。”小谢说完这句话，便飞快凑近在她唇上贴了贴，留下一个轻巧的啄吻，而后再次退开。
　　
　　哪怕说着有些轻佻的话，偷亲她时也很坦然，然而少年的耳朵同样红的与她不相上下。
　　
　　“我好开心，原来苏苏会和我一样在意这种事情……”
　　
　　“至于崔平窈，”他看着她慢慢道：“崔平窈是在帮我做事，事关多方，我现在还不好详细告诉你，但请苏苏相信我，我只喜欢你。等再过一个多月，我肯定不会再和她往来。”
　　
　　小谢语气郑重起来，又是这样认真的告白，屠苏苏很快投降了，她当然能听出小谢说的都是真话。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她喃喃道。
　　
　　只是，心里有那么一丢丢不舒服而已啦。
　　
　　“那个参观，你就答应他吧。”小谢偏开眸光，没说这个“他”是谁，但屠苏苏很快想起来之前向小谢征求的是什么意见，
　　
　　“啊……”屠苏苏听出他口气比起方才僵硬了一些，有些心疼，又觉得好笑，只低头玩他玉一样漂亮的凉凉手指，轻声问：“你不会不开心吗？”
　　
　　小谢顿了顿，转过眼来看回她，那层脉脉的波光里藏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可我不想做会让你不喜欢我的事……”他最终投降般地拥紧她，叹息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屠苏苏一边因为小谢的话心软地一塌糊涂，一边又隐隐觉得奇怪。
　　
　　为何小谢这段时间总是三番五次地问出类似问题？
　　
　　她看起来，这么像是会抛弃未婚夫的渣女吗？
　　




36.  第三十六替   小谢公子脚程实在是有些慢……

　　谢琦回房的时候, 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关上房门，毫不意外地察觉到屋内有其他人的气息。
　　
　　“小谢公子脚程实在是有些慢啊。”
　　
　　崔平窈从房间的角落闪身出来，屋内没有点灯, 月色落了一点在她的蓝纱裙上，愈发显得她眸色幽幽，身形如鬼魅。
　　
　　谢琦神色冷沉, 面无表情，垂着眼睛把桌上的黯蓝色信笺拿起来：“你又为何去说多余的话。”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崔平窈站到他身边, 假作诧异地叉着腰低头道：“你应该知道咱们即将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吧？耽于情爱, 并不利于成事。”
　　
　　听她提起这个, 谢琦的神色便更冰冷了。
　　
　　“我心中有数。”
　　
　　然而崔平窈冷嗤一声紧跟着呛道：“我看你心里没数。”
　　
　　谢琦没再理会她这个话题, 只是转而道：“你这几日回禀之后, 她可有旁的吩咐？”
　　
　　“还是只让我盯紧你而已。”
　　
　　蓝裙少女并不见外地坐到小桌边，把玩起桌上的青玉杯子：“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 我都要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她亲生的了。”
　　
　　然而她这话却像是刺中了谢琦一般，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眉心猛皱, 冷斥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提。”
　　
　　紧接着，他便低吟一声, 像是突然头痛般单手捂住脑袋。
　　
　　“叮”一下, 崔平窈把青玉杯随意放到桌上，发出脆响。
　　
　　少女冷淡的嗓音幽幽响起来：“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她要找的东西可并不一定是什么正派宝物，若那物什真在你身上, 会有什么效用……”
　　
　　她讲到这却是顿了顿，声音有些飘远，仿若夜里凉彻骨的冰泉：“自我负责水牢起，也收过不少尾巴, 她走火入魔到这个地步，只要略有嫌疑，便会彻底用禁术搜刮神魂，至于生者究竟会不会变成傻子亦或者直接癫狂而死，她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谢琦依旧捂着头，只是另一只手捏着信笺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有话直说。”
　　
　　崔平窈过了会儿才慢慢道：“就我这么些日子收集的信息来看，那东西大概是和人的情绪有关，因为她最常用的方法便是逼得人发狂，不管是怒气也好，嫉妒也罢，只有情绪到位，她才会开始验证。由此可见……”
　　
　　“……若是你近日时常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心绪不稳的感觉，或许还是应该谨慎些……”
　　
　　“……咱们多少也是盟友，若你不仅不能为我提供助力扳倒她，反而失控暴走白给她做嫁衣，我说不定会先把你除掉。至少这样，她或许就永远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了。”
　　
　　这一段话结束，谢琦半天没有回应，崔平窈也不等他答，只是站起身，彻底隐没进屋里的阴影中。
　　
　　消失之前，她又道：“我早同你说过，想来你是没听进去，现下我便再说一次……你如今处在这样的境况，怎么还会贪恋男女之情？”
　　
　　你如今处在这样的境况，怎么还会贪恋男女之情？
　　
　　等崔平窈的气息彻底消失，谢琦才慢慢松开手中的信笺，那黯蓝色的信封一角已是被他捏的皱起。
　　
　　他垂了眼睛，在夜色中顿了顿，这才慢慢拆开信封。
　　
　　是一张邀请函。
　　
　　他眸光略略一扫，便大致明白了上头的意思。
　　
　　大概今天傍晚的那个吻是本来不必发生的，毕竟他如今也拿到了入宗参观的邀请函，哪怕这背后的含义或许是鸿门宴。
　　
　　***
　　
　　屠苏苏整个晚上都在心虚，尤其是小眉还凑近观察了她的脸色，问她是不是这两日上课累着了，怎么总是恍恍惚惚的。
　　
　　恍恍惚惚是真的，但不是因为上课。
　　
　　屠苏苏对着小眉稍显担忧的脸摆摆手，产生了一点轻微的愧疚。
　　
　　“我今日还被邀请……被邀请去宗门参观了。”她握着杯子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参观？”小眉睁大眼睛，又问“小姐是说，你可以入开阳宗参观？”
　　
　　“是啊。”提起这个，屠苏苏终于像是底气足了一些似的，又道：“我如今是武技第一，就受邀去参观，小眉你看，你小姐我还是十分有用的嘛，哪怕我经纶学得不好，但就冲着能打架这事，也能入仙宗。”
　　
　　然而奇怪的是，小眉却垂了眼睛不说话。
　　
　　她手上整理衣物的动作没有停，依旧在又轻又快地把屠苏苏一干红裙叠得整整齐齐。
　　
　　屠苏苏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些不对劲。
　　
　　“小眉？你怎么了？我能入仙宗不是好事吗？”屠苏苏有些困惑。
　　
　　闻言，小眉手上的动作终于顿了顿。她转过头来看屠苏苏，只是神色间多了些屠苏苏从没见面的认真。
　　
　　不过她很快抱起叠好的衣物妥帖收进衣箱，这才再次走到屠苏苏身前坐下身。
　　
　　“小姐……真的想入仙宗吗？”
　　
　　她这问题却是把屠苏苏问得一愣。
　　
　　“可是我之前，我在家时提起过，爹娘都很高兴的样子，而且不是还有赌约在……”
　　
　　大概是她答得太过语无伦次，小眉的神色稍稍柔和起来，她探过手来握住屠苏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小姐不要着急，我并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小姐真的知道入仙宗意味着什么吗？”
　　
　　屠苏苏眨巴眼，很明显依旧茫然。
　　
　　小眉在她对面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入仙宗便意味着正式修道，即便如今已没有那般严苛的要求，可咱们蜀中屠家并不是真正的修行世家，若是小姐入了仙宗，或许十年八年才能再回来一次，更何况，修行之人命长，亲缘薄，您真的能孤身坚持吗？说实话，老爷夫人大概是不愿的。”
　　
　　十年八年才能回家一次？孤身坚持？
　　
　　她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有些结巴地追问：“孤身？小眉你呢？李四和胖子，不能跟着我继续一起去宗门里吗？”
　　
　　这问题一问，小眉望着她的眸光便更加柔和了，仿佛在叹她还真是个尚未懂事的孩子。
　　
　　她抬手摸摸屠苏苏的脑袋，给出的答案却格外冷酷：“自然是不行的，修行是一个人的事情，也从未听说有哪家公子小姐还能带着执事入宗的。”
　　
　　屠苏苏微微张嘴，像是还想问，然而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她的脑子有些乱糟糟。
　　
　　小眉捏了捏她的掌心，娓娓道：“之前小姐对小谢公子那般上心，又有婚约在，而且当时……”小眉顿住，似乎是考虑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老爷夫人之所以答应小姐来南边上学，其实也是因为蜀中近些年有些不稳。”
　　
　　“蜀中不稳？”屠苏苏更惊讶了，一下攥紧小眉的手：“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娘不是还给我寄东西了吗？弟弟也给我写信了？”
　　
　　“小姐不要着急。”小眉拍拍她的肩膀把她的焦虑摁下来，唇边泛起一个苦笑。
　　
　　“虽然老爷夫人一直不希望小姐牵涉其中，但我却私心觉得，小姐已经长大了。”她望向屠苏苏的眼神很温柔，似乎透过看着如今的她，就会怀念起从前一般，“小姐长大了，自然也有权利了解更多……”
　　
　　“……如今南朝的统治摇摇欲坠，天灾人祸时有发生，修行世家为代表的大族力量已经逐渐脱离了朝廷的控制，但咱们蜀中，并没有这样的背景，脱胎于天子手中的权力，若是要完全与朝廷分割，是件冒险的事情。”
　　
　　小眉这话说的十分隐晦，然而屠苏苏已经明白过来了，若是想要彻底脱离天子辖制，便只有推翻如今的朝廷改朝换代。
　　
　　“难道父亲想……”她有些惊讶，剩下的话却咽了回去。
　　
　　小眉摇摇头：“并没有到那一步，只是如今蜀中和朝廷的矛盾已经累积很深，局势有些紧张，小姐当初又闹着想要换个环境，老爷夫人便答应了。”
　　
　　“可若是那样的话，”屠苏苏依旧有些迷茫：“阿爹不还鼓励我好好学习争取入仙宗么？”
　　
　　她来之前，他们明明都是鼓励的态度呀，可为何经小眉这么一提，仿佛入仙宗也并不全然是好事似的，甚至爹娘是打心眼里都不赞成的？
　　
　　听她这么问，小眉却是神色飘忽，轻轻咳嗽一声，半晌才稍稍尴尬道：“毕竟之前小姐的学绩太差，老爷夫人一直以为凭小姐的成绩，必然是会失败的。”
　　
　　屠苏苏：……
　　
　　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拿着这种小事闹脾气的时候，她稍稍多想一步，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和谢家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谢家二夫人和蜀中有渊源，便带着两位谢公子一起到蜀中游玩过，其实当时，这里头也有些玄机，谢家多半是受了什么嘱托才会来与老爷夫人交涉。只是小姐与小谢公子不知怎么换了信物，夫人觉得与谢家有旧，也是担心未来蜀中局势不稳，或许能藉此与修行世家多些往来，便为您定了婚约。”
　　
　　愣愣垂头，屠苏苏有些意外，自己的婚约背后还有这层含义。
　　
　　当年不过是她以为讨要玉佩的小插曲，竟然牵涉出如此多的考量。
　　
　　大概是看出她今晚接收太多信息，小眉捏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从身后抬手给她揉脑袋，然而揉着揉着，她又轻声道：“虽说小姐一心喜欢小谢公子，我瞧着你们最近也玩得很好的样子，但是小姐，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而两人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小姐也要慎重考虑才好。”
　　
　　直至小眉掩上房门退出去，屠苏苏还是觉得有些眩晕。
　　
　　有些难以形容的迷茫。
　　
　　仿佛她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周围的生活原来也是这样复杂的，并非她从前想象的那样只管开心就好。
　　
　　修行意味着离家，蜀中也不太平，她的婚约来源并非是信手的意外，而不管是替千帆找主人，还是和小谢的未来，竟然都突然像是笼了层迷雾般让她看不清楚。
　　
　　好像只是这么短短一次谈话，她突然就被推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37.  第三十七替   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干……

　　屠苏苏提着手上的食盒往隔壁走。
　　
　　不知道是不是小谢同清秋说了什么, 至少这家伙现在看她没那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清秋打开院门放她进去之后，屠苏苏便看见小谢坐在轮椅里，就在不远处的廊下等着她。
　　
　　屠苏苏提着食盒加快步子, 很快到了她跟前。
　　
　　“就这么几步路，你也要出来等？”她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十分像是在撒娇。
　　
　　小谢似乎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她手上的食盒放到膝盖上，低声问：“这是点心吗？”
　　
　　“对呀, ”屠苏苏推着他的轮椅往屋里走：“我今天早上做了桂花酥和樱桃酥, 都给你尝尝。”
　　
　　那天夜里与小眉的谈话, 她并没有和小谢细讲。
　　
　　因为她总隐隐觉得, 自己还需要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而且以她对小谢的了解, 贸然和他说出这种前途不明朗的话，他大概又会难受。毕竟比起屠苏苏, 他似乎才是更加敏感的一方。
　　
　　再说她现在的确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比如千帆的请求, 关于帮千帆找主人的事情可实在是迫在眉睫。
　　
　　“怎么走神了？”
　　
　　小谢的声音响起来，一下把屠苏苏拉回神。
　　
　　“没什么。”她摇摇头, 又四下看了看小谢的院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从正门进小谢的院子, 虽说布局和她自己那间并没什么很大不同，但不知为何, 她就是觉得这里比她的院子要幽静雅致许多，只是偏着的那几扇房门似乎都上了黄铜重锁。
　　
　　“那些屋子都上锁了？”她下意识看到什么便问什么。
　　
　　小谢大概是循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眸色微微变化了一瞬，轻轻嗯了声，又说：“拿来堆杂物了。”
　　
　　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院中花花草草上的屠苏苏并未察觉到小谢那一刻的不自然。
　　
　　等进屋后，屠苏苏难得在大白天认真看小谢屋里头的摆设。她觉得眼熟, 马上回忆起来，这屋子与小谢在谢家老宅住的那间屋子几乎无甚差别。一样的窗明几净，一样的带着没什么人气的过分整洁。
　　
　　“坐这里。”
　　
　　小谢摇着轮椅，引她坐到了案前，顺便把食盒也放到了案上。
　　
　　只这么一瞧，屠苏苏就看清了放在旁边的成摞经卷，顿时脸皱成了苦瓜。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小谢慢悠悠道：“你应该记得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吧。”
　　
　　她记得，是来补课的。
　　
　　早在武技比赛之前，她就央小谢给她补课，虽然中间耽搁了许久，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小谢拿下一叠经卷来摊开在她面前，在窗边漏进来的光线里点了点经卷上的题目：“虽说你现在主修武技，但经纶毕竟是通识，若是要入宗门，也是不能够放下的。”
　　
　　屠苏苏本来有些被他好看的手吸引注意，只是听到“入宗门”三个字，不免又联想起小眉的话，瞬间有些不自然，一改稍显懒撒的姿势直起了身。
　　
　　“怎么了？坐得不舒服么？”小谢似乎以为是她的椅子有什么问题，托着她的胳膊低头检查了一下她的位置。
　　
　　“没有，”屠苏苏很快摇头，拉拉他的袖子要他快点开始。
　　
　　小谢抬头看她一眼，眸子里漾了点光影闪动，有些打趣道：“苏苏竟然这么积极？”
　　
　　屠苏苏脸上一红：“你什么意思嘛……”
　　
　　然而小谢却是一面替她整理笔墨，一面慢条斯理道：“我本来以为还需要准备点奖励，你才会乖乖集中注意力听我讲解。”
　　
　　一听到奖励，屠苏苏顿时眼睛亮起来。
　　
　　“奖励？什么奖励？”
　　
　　然而她问地急迫，小谢却未停手上的动作，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这一眼又是被纤长的眼睫掩着，只流动出零星旖旎的波光。
　　
　　屠苏苏脑子里像是绷断了一根弦，又似叮咚一声响，她眨眨眼，突然无师自通地预料到这个奖励是什么了。
　　
　　可是……小谢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她脸红红地想……
　　
　　然而她还没理清思绪，小谢便已经打开经卷，指着她之前错过许多次的一题讲了起来。
　　
　　唔，可是他突然又十分正经地不提那事，竟然让屠苏苏有几分失落。
　　
　　不对，她本来就是来补课的嘛！屠苏苏皱着眉，终于自发严肃地投入到小谢的讲解中。
　　
　　但说真的，小谢的确是比先生讲得好一些，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一部分原因是讲的人是小谢，屠苏苏才听得格外认真。
　　
　　小谢大概是把她前几次小测的问题都归纳总结过一次，还针对她的问题补充了很多背景知识，把这些娓娓道来地给她讲清楚后，屠苏苏觉得这些东西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得记住了。
　　
　　他还专门为她准备了很多其他题目，几乎是讲完一道便会提问一道类似的，以此来检查她到底有没有真的理解。
　　
　　当然，好归好，大概讲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屠苏苏便有些注意力涣散起来。
　　
　　小谢已经换到了第三本经卷，他压着经卷的手背微微用力，便有清晰的手筋突起，玉一样指骨修长地点点这里又点点那里，讲解的嗓音柔和低沉……
　　
　　屠苏苏一面有些心猿意马，一面觉得脑袋犯困。
　　
　　直到她惊醒一般抬起头，才发现小谢正微笑地盯着她看。
　　
　　她果断飞快放下撑着脸的手直起身子，下意识抹了抹唇角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我没事，你继续。”
　　
　　小谢倒也不戳穿，只是轻轻掩上面前的经卷，淡淡道：“知道我方才讲了什么吗？”
　　
　　屠苏苏心口一紧，眼睛乱转半圈，有些迟疑地试探道：“前朝的口分田改革？”
　　
　　小谢冲她挑了挑眉毛。
　　
　　屠苏苏立刻摆手：“不对不对，那就是……名例律的条目？”
　　
　　小谢依旧抱着手臂，悠然道：“继续猜。”
　　
　　听他这样的语气，屠苏苏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猜不出来了，对不起，是我太困了。”
　　
　　不过看起来小谢并没有生气，他把经卷推到一边，转而把屠苏苏带来的食盒挪了过来。
　　
　　“也怪我考虑不周，已经讲了一个多时辰，你犯困很正常。”
　　
　　他嘴上这么说着，伸手打开食盒，把里头的糕点取了出来。
　　
　　两种点心一样一半地码在碟子里，左边是带了金黄桂花的方块小酥，右边的小酥上则缀了颗颗红艳的樱桃。
　　
　　看见点心，屠苏苏瞬间来了精神，扯着小谢的袖子告诉他这两样分别如何如何好吃：“桂花酥很香的，而且这个樱桃是小眉昨日总镇上买回来的，这樱桃昨日还不够，酿了一晚上，现在便是甜得正正好……”
　　
　　她喜滋滋地转脸问小谢想吃哪个。
　　
　　然而小谢方才却没随着她看点心，倒像是一直盯着她看似的。等她转过头来问他，他才面色微红得转开眼睛看向盘中点心，语速极快道：“那就桂花的吧。”
　　
　　屠苏苏直觉他假作正经的样子有些好笑，便咧着嘴低头有模有样的念叨：“小谢说想吃桂花酥，让我来看看是哪个可爱的桂花酥能够当选，成为小谢第一个品尝的小点心呢……”
　　
　　她悬着指尖在半盘桂花酥上划来划去划空气，终于落点在正中心一块小酥上。
　　
　　“就是你了。”
　　
　　酥点正好是一口一个的大小，她捏着点心毫无所觉地自然递到小谢唇边，还用另一只手托在下面怕它掉渣。
　　
　　小谢似乎轻轻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过便很快又垂下眼睛微微张口。
　　
　　屠苏苏的本意只是想方便小谢品尝，谁料她很快察觉到指尖一热，有什么软软滑滑的东西飞快擦过指腹，还没反应过来，小谢已是将桂花酥入口，撤开一些闭上嘴了。
　　
　　几乎是下一瞬，她脑子里便轰地回想起前几日在林间的那个吻。
　　
　　小谢看起来若无其事地咀嚼着桂花酥，只是不时抬眸，飘过来一道轻忽的视线。
　　
　　“那我……那我吃樱桃的好了。”屠苏苏心跳砰砰响，伸手取了一块樱桃酥放进嘴里，甚至因为心绪不稳，入口时连嘴都没对准，擦着唇角掉了些饼渣。
　　
　　两人一起在不知所谓地沉默里细嚼慢咽嘴里的点心。
　　
　　直至小谢拿起旁边的杯子饮了口茶。
　　
　　听见他有旁的动静，屠苏苏便想主动打破这黏黏糊糊的氛围，没话找话地问：“如何？好吃吗？”
　　
　　她的视线还落在面前的盘子上，耳朵里却清晰听见小谢吞咽茶水的声音，半晌，对方才低声答：“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干。”
　　
　　干？她下意识转头，就见小谢也垂着眼睛看茶杯，察觉到她目光的瞬间才抬眸看她。
　　
　　他们的视线就正正好好撞在了一起。
　　
　　“怎么会干呢？”屠苏苏脑子里发麻，几乎是无意识地同样拿起那个茶杯也喝了一口，然而嘴上还在机械地说着话：“明明加了牛乳啊，那要不你说说你想吃什么，我下次研究研究再……”
　　
　　下一刻，小谢便抬手接过她掌中的杯子放到几子上，顺势倾身过来，再次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小谢的唇舌滚烫，带了点桂花香的余味，他宽大修长的右手就贴着屠苏苏的颈后，左手从腋下探过去揽住了她的腰，带着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欲望一般把她往怀里带。
　　
　　仿佛有温热的水流汩汩涌出，在脑海深处肆意横流，直泡的她浑身发软。
　　
　　少年的呼吸很轻，却也急促，脱离的那一刻，两人皆是胸膛起伏，微微低喘出声。
　　
　　“你——”屠苏苏想说话，然而刚讲出一个字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奇异地黏糊，听起来暧昧得不行，于是她果断闭嘴了。
　　
　　然而小谢却是面色轻红，眸光幽幽地望着她只字不语，两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地贴了一会，他又稍稍倾身，凑到她唇角印下一吻。屠苏苏下意识惊得一颤，便感觉到对方探出舌尖来舔了舔她的唇角。
　　
　　那里大概是之前吃樱桃酥时留下的点心渣。
　　
　　对方的唇离开她的嘴角后，又挪到了她耳旁。
　　
　　少年说话的嗓音低沉暗哑，像是沾染涂抹上了浓郁膏脂的丝绸。
　　
　　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字轻轻道：“……我想吃，屠、苏、酥。”




38.  第三十八替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谢却好像忙了起来。
　　
　　不过屠苏苏很高兴的是，那日补课之后小谢给她看了一封邀请信，原来小谢也受邀前往宗门参观, 他们可以一块去了。
　　
　　【你也不要太忧心。】千帆还在同她唠叨。
　　
　　【那天小眉说的我都知道，于凡俗中人来看，修行的确是个重大的决定, 可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就只托付你帮我这一个忙。而且, 你若实在不想入宗门成为修行者, 只要这次去参观时咱们一块查探找到线索, 说不定压根不用入宗也能找到主人呢？】
　　
　　千帆难得说这么一大串话, 屠苏苏自然也知道它在担心什么。
　　
　　她冲对练的先生点了点头, 走到演武场旁观看剩下的学生同先生交手，一边慢慢回复千帆：【不管入不入宗, 当不当修行者，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 更何况你上次也说了，这神兵说不准还关联着另外一条人命, 我一定全力帮你。】
　　
　　不过她说到这顿了顿, 又接着道：【但你多少也得再想点办法，你既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也不晓得你主人位置的其他线索，我们这不就是大海捞针吗？】
　　
　　确实, 这几日千帆几乎一刻不停地打开识眼在力所能及的范围搜索，然而收效甚微。
　　
　　【以我如今的推测，只能大致把目标锁定在宗门和学馆内部。】
　　
　　屠苏苏暗暗挑眉，心道这话说了和没说也差不多。
　　
　　【不过我最近琢磨出一点新东西来。】屠苏苏闻言一喜, 怕千帆吊她胃口，很快积极应和：【你说你说。】
　　
　　【按理来讲，羽令和我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只是不知是不是被人为加了什么间隔，它的气息变得十分微弱，主人也是，以我与主人的羁绊，如此近距离的范围不可能没有感觉……】
　　
　　【所以……？】屠苏苏没摸准千帆的意思。
　　
　　【所以我想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我释放出来一些讯号，也许对方会有反应，这间隔不知是双向还是单向，也许我的讯号可以被他们接收到呢？】
　　
　　屠苏苏却是直觉不妥：【万一是你主人设的间隔，就是为了防止你们被轻易发现，你这么做不是自己暴露了？而且……若是他在危急情况下才把你们藏起来，或许就是因为已经有人在觊觎你们。如今说不定依旧有人在暗处寻找，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吧。】
　　
　　【好吧……】千帆的声音似乎有些低落，半晌问：【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演武场上的同窗被先生直接摔趴在地，手上的短剑都被震开。先生的实力毋庸置疑，虽然不知他究竟是宗门中人还是仅仅只是普通的学馆先生，但屠苏苏发现几乎甲字班的每位先生都实力超群。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甲字班的学生本来就已经人才辈出，先生自然得更厉害些才可以。
　　
　　她收回心神，问千帆：【既然你想反其道而行，那你知道大概知道能有什么东西达到这种效果么？】
　　
　　如果他们能从这个方向入手，或许会更有针对性地找人。
　　
　　【若说隐藏气息的间隔……】千帆低声道：【我知道的就只有芥子空间和隐元锁。】
　　
　　好家伙，又是两个新名词。
　　
　　大概是猜到屠苏苏不懂，千帆耐心向她解释起来：【这芥子空间便是以一物为契，结成一个靠法力维系的异度空间，只有经过空间主人设置的特殊方式才能进入，一般这种异度空间对于气息的隐藏会很厉害，毕竟已经算是生造一块隐秘之处了。】
　　
　　屠苏苏稍稍耸肩：【听起来不太像是常有的东西。】
　　
　　【的确，若是人为的芥子空间需要非常强大的法力供养，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那隐元锁呢？】屠苏苏问起另外一样。
　　
　　【这个更特别些，我以前也只是听主人隐约提起过，这隐元锁似乎是藏在血脉传承里的神秘咒术，中咒之人几乎可以完全掩饰自己身上的气息达到隐身的效果，不过这效果对同一血脉传承没什么用，比如若是同一对兄弟，即便两人都身负隐元锁，也不能相互隐藏。】
　　
　　【原来如此。】
　　
　　虽然听起来都十分厉害，但似乎对他们目前的探索没有什么实质性帮助。
　　
　　【罢了，咱们还是等到参观的时候，再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吧。】
　　
　　***
　　
　　屠苏苏答应小眉会好好考虑自己的前途，小眉便没再阻她去参观的事情。
　　
　　一直像姐姐一样温柔耐心待她的小眉第一次十分郑重道：“我并没有想要阻止小姐入仙宗，也不会干涉小姐的任何决定，我只是希望小姐在做决定之前，是认真想过的，可不要糊里糊涂就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说实话，这事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屠苏苏心口。
　　
　　今日便是去参观的日子，听姜暮雨说，他们还会在开阳宗内住上好几日，实在是难得的机会。
　　
　　就连平日里八风不动戴着白莲花面具的姜暮雨都隐隐有些兴奋的样子，屠苏苏有些想问她“入仙宗”真的有那么好吗？
　　
　　但她又想，姜暮雨和自己的情况并不相同，她会因为爹娘弟弟而产生牵挂，但姜暮雨家中氛围并不太好，对方想要脱离总想卖女儿的爹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难道修行和亲缘真的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约定集合的时间比平日里上课要早许多，似乎这次参观并不是广而告之的事情，也不想在课上弄出太大动静。所以他们只是很早便到了甲字班课室后头的白玉挑台。
　　
　　小谢比她还要早到。
　　
　　不过其他人三三两两站在旁边，只有他一个人垂着眼坐在轮椅里。
　　
　　少年束发整齐，肤色雪白，浓长的眼睫轻垂，只是静静坐在那，就像是一幅画。
　　
　　却也孤单。
　　
　　她心头一软，想要打破这种流溢在他周身的寂寞，便偷偷从小谢身后靠近。
　　
　　只是还没抬起手，便听见小谢的声音幽幽响起来：“苏苏。”
　　
　　她飞速破功，噗嗤一笑，立刻上前：“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后脑勺长眼睛了？”
　　
　　小谢没理会她的浑话，只勾唇淡淡道：“鬼鬼祟祟，一听就知道是你。”
　　
　　屠苏苏推着他往台中心走了走，竟然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苏先生就立在那，依旧是白袍蹁跹，十分俊逸儒雅的模样。
　　
　　他大概是察觉到屠苏苏的视线，很快便看向她，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来。
　　
　　说起来，似乎自打上次苏先生露面向大家解释灵池污染的问题之后，便再没见过他了。
　　
　　不过屠苏苏并未多想，因为很快，苏先生就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开始说起参观的事情。
　　
　　“我们此次入宗，是受宗主所托，邀请各位优秀学子参观宗门内部，也会有很多有趣的活动，大家不必太过紧张拘束。”他带着和煦的笑意，不过三两句，就把躁动的学子们安抚得皆是望向他。
　　
　　“若是大家准备好了，我们便出发。”
　　
　　见大家纷纷点头，苏先生便当先侧身，让出身后屠苏苏此前见过掩在云雾中的玉梯入口。
　　
　　嗯？那小谢该怎么上去？
　　
　　屠苏苏有些担心，便只落在后头，等人都上得差不多轮到他们时，她才问站在一边的苏先生：“先生，谢琦还坐着轮椅呢，怎么办？”
　　
　　苏先生的视线在她身上晃悠了一圈，似乎又看了看小谢，不过他笑意不减，只妥帖道：“我已有准备，就是在此处等你们。”
　　
　　他话音方落，抬起右手在空中挥过，那玉梯入口一侧便又从虚空中显出一扇门来。
　　
　　“云中君？”屠苏苏有几分惊讶地仔细瞧，发现这又是另一台做工十分精致的玉面升降机。
　　
　　“进来吧。”苏先生笑得有几分狡猾：“爬那玉梯还怪累的，咱们偷懒了。”
　　
　　屠苏苏自然应下，推着小谢便站进了云中君。
　　
　　随着云中君不断向上，随着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她渐渐睁大了眼睛。
　　
　　悬在山崖上的甲字班课室慢慢缩小，直至被淹没在滚滚云海当中，而在云海之上，是更加恢弘壮丽的建筑。
　　
　　不同于朝华学馆那般依山而建，就连规模巨大的谢家老宅也只是铺开得面积大些，绝对比不上眼前的景象。
　　
　　——不远处的华宫底部正以倒锥形的姿态点在朝华山的山尖。
　　
　　万丈霞云中，建筑群正中的一座高耸的玉石塔塔尖折射闪耀着璀璨流光，明亮又梦幻。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苏先生在她身后，悠悠念出这两句诗。
　　
　　屠苏苏顿时产生了一种心尖被碾过的震颤和酥麻。
　　
　　大概真是只有亲眼见过，才会有这样的冲击。
　　
　　直至云中君停住，她才有些恍惚地推着小谢出来，如今他们已经站到了另一个玉石挑台上了，目光四顾，皆是云浪翻滚。
　　
　　坐着云中君，自然比那些爬玉阶的人要快上不少。
　　
　　“你们怎么这么快？”崔明川第一个出现，身后便是谢应玉和姜暮雨。
　　
　　屠苏苏往旁边努努嘴，对方便很快看见了云中君。
　　
　　“苍天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崔明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渍，奇怪姜暮雨居然看起来十分妥帖，依旧一副干净温柔的模样。
　　
　　“这自然是我的本事。”姜暮雨眯着眼睛回应他的疑问，又把眼睛一转，提前侧身，身后便跨过来同样纤尘不染的崔平窈。
　　
　　苏先生看他们互相斗嘴，也只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这些都是小孩子打嘴仗一般，流露出“慈爱”的神色，屠苏苏莫名觉得对方有哪里怪怪的。
　　
　　等到人齐，苏先生便转过来带着他们往一条空中玉桥走去，这便是要进入那华宫了。
　　
　　等她再次开始推小谢，才意识到从方才开始小谢似乎便格外沉默，不知是怎么回事。
　　
　　“小谢？”
　　
　　她在他耳边轻轻喊了一声，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小谢？小谢？”她直接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少年这才一颤，又睁开了眼睛，只是看着面色十分疲惫一般，他还下意识想抬只手去捂脑袋，但不知是不是顾忌屠苏苏在场，伸到一半的手又顿住垂了下去。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屠苏苏有些着急。
　　
　　然而小谢依旧和很多次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反应一样，只是轻轻摇头。
　　
　　“大概是昨日没休息好，有些犯困。”
　　
　　屠苏苏一贯不会逼问别人，哪怕心觉小谢并没有说真话，她也不好在这里多说，只得推着他继续向前。
　　
　　然而很快，另一个让她惊讶的消息出现。
　　
　　千帆的声线变得有些低沉，甚至隐隐还有些难言的压抑。
　　
　　它在脑海里对屠苏苏道：【这开阳宗，就是从前的阴阳宗。】
　　
　　***
　　
　　因为要在宗门内住上一段时间，苏先生先领着他们到了住宿的地方。
　　
　　幸好屠苏苏分到了和姜暮雨住在同一间房，倒不是说姜暮雨特别好，只是若不幸抽到与崔平窈同住，她或许会郁闷死。
　　
　　小谢则与崔明川一间。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跟你换啊。”崔明川推着小谢的轮椅，有几分捉狭地看她：“屠苏苏，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你这还担心？”
　　
　　若这话是小谢打趣，屠苏苏必然是会脸红的，但换成崔明川，她只会抬起手刀想打人。
　　
　　“得得得。”崔明川摆出讨饶的姿势，推着小谢便要进房。
　　
　　小谢的脸色依旧有些差，屠苏苏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叫他先好好休息一下。
　　
　　而后才跟着姜暮雨进了屋。
　　
　　“原来这就是仙宗的房间？看着和咱们自己的院子也没什么不同嘛。”姜暮雨背着手在屋里晃了两圈，她如今与屠苏苏说话时不太掩饰自己，言辞都很直接：“看着比学馆的摆设还要穷一些。”
　　
　　屠苏苏：……
　　
　　人家这叫轻简修行好么？
　　
　　不大不小的房里左右摆了两张卧榻，横头一长扇木格窗，可以瞧见外面的花草云霞。
　　
　　“上次的事，我还没同谢琦道谢。”
　　
　　屠苏苏一愣，抬头看她，又听到姜暮雨问：“虽然不知他是如何说的，但效果应是不错。”
　　
　　毕竟即便那桩闹剧实在是有些丢颜面，可谢老太爷并未多说什么，反而不知如何又劝得小谢的父母重新安静过日子了。
　　
　　当然，小谢的身份倒是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不过明面上，并没有人拿来说，他似乎依旧是谢家的大少爷。
　　
　　至于小谢自己怎么想，屠苏苏倒是从来没问过，不过以她那点直觉，大概小谢也并不太想提起这件事。
　　
　　十几人各自回房修整了一会，据苏先生说，午饭后他们的参观才会正式开始。
　　
　　他们呆着的宿区，只是整个开阳宗的很小一块，不过根据屠苏苏一路走来的观察，似乎这宗门内部也并没有多少人。
　　
　　【你还记得阴阳宗的模样？】
　　
　　【很模糊，但我现在看见这里，便隐约想起来了。】
　　
　　屠苏苏趁着姜暮雨在塌上小憩的时候，又悄悄地溜了出来。
　　
　　院里也没几个人，她越过庭中花树，小声推开院门，出了院子，一条蜿蜒山道铺着青石板向上，有高峻的古木一棵成林，墨绿如云的树冠之外便是霞光与云海。
　　
　　“苏苏？”
　　
　　屠苏苏脚步一顿，转头便见苏先生面带微笑地站在院门口。
　　
　　这人还真是……哪哪都能见着啊。
　　
　　“你这个点跑出来做什么？还没到午饭时间吧。”
　　
　　“闲得慌，想随便逛逛。”
　　
　　苏先生听了她的答案挑了挑眉毛，很快答：“既如此，我便先带着你转转好了。”
　　
　　咦？还有这种优待？屠苏苏将信将疑地看过去，依旧只能看见苏先生没什么瑕疵的笑容。
　　
　　不过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能提前参观一下开阳宗，也是好事。她便顺其自然地跟着苏先生拾级而上。
　　
　　确如屠苏苏之前所想，虽然远观时，整个开阳宗显得十分华丽，仙气十足，然而真走进来，又觉得空荡荡的少些人气，整个宿区看起来只有他们住的院子是满满当当的，其他几处院落瞧着都是久未有人居的模样，院子角落隐约生了杂草青苔。
　　
　　“这里都没人住。”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所在，苏先生随口解释起来：“以前宗门里修行者多的时候，这里都是满员的，只是现在人少了。”
　　
　　“人少了？”屠苏苏下意识疑惑地重复，“可如今外头不是人人都想挤破脑袋进仙宗，再说学馆里还有那么多学生呢……”
　　
　　苏先生似乎回头睨了她一眼，轻轻笑起来：“举个例子，哪怕我播了万亩琼花的种子，可最后得以长成的或许只有一两株。”
　　
　　屠苏苏眨了眨眼睛。
　　
　　苏先生看她呆呆的样子似乎嘴咧得更厉害，又道：“这么说吧，从前我播下万亩，能收成百来株，可如今的万亩只得一两株，虽然我现在或许播了更多的种子，但比起从前，收成依旧是少了。我这么说，你可听懂了？”
　　
　　“就是说，虽然现在想成为修行者的人很多，但真能当成的很少？”
　　
　　苏先生点头。
　　
　　屠苏苏却暗自腹诽起来，身为修行者之一的苏先生这么说，听起来很像那种自持身份的人在慨叹现世不兴，后辈不继。
　　
　　“我猜你在骂我。”苏先生压根没回头，却精准捕捉到了屠苏苏的心理活动。
　　
　　“哈哈，”她只得干笑两声：“怎么会……”
　　
　　“我并不怕同你说实话，”苏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修行者日渐稀少，不光与宗门的衰落有关，更是天道的大法，除非日后有更加完善的修行传承，否则只会越来越糟，说不定有一日，修行者就消失在这世上了。”
　　
　　以屠苏苏目前的理解力，自然觉得苏先生这番话十分难懂，她并不能百分百地完全理解，只是迟钝如她，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宗门的衰落”。
　　
　　开阳宗衰落了吗？屠苏苏有些迷惑地怀疑，宗门之外，实在是一点类似的风声都没有。凡世间，依旧有大把的人对修行趋之若鹜，即便不把目标放在朝华城的开阳宗，照样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天剑宗、平文宗、七星宗、崂石宗等等等等，不过是名气大小的区别而已。
　　
　　若真是衰落，是只有开阳宗衰落了？还是其他宗门也在衰落？
　　
　　“我好像说多了，让你糊涂了。”
　　
　　屠苏苏依旧在思考，冷不丁面前出现了一只开的正好的白玉兰。
　　
　　碗大的花朵莹白如玉，花蕊却是罕见的冰蓝色，隐隐有光尘浮游于花蕊之上，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屠苏苏抬头，便见比他高几步台阶的苏先生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托着这朵玉兰递到她面前。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走到一株玉兰花树下。
　　
　　那花树上盛开了一朵朵这样的玉兰花，把此处树荫衬得光影浮动，白衣广袖的仙人唇畔含笑，朝着手中的玉兰点点下巴，示意她接下。
　　
　　外头的云霞被草木一掩，他们站着的地方便显得僻静非常。
　　
　　屠苏苏觉得不对劲，抬头仔细去看苏先生的神情。
　　
　　“苏先生，我……”她脸有点红，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有未婚夫了。”
　　
　　站在她对面的苏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真不该低估你这个脑子，你不会是最近和谢琦呆的太多，想太多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了吧？”
　　
　　屠苏苏还在发怔，苏先生已是把一封信合着玉兰花一起交到了她手上，又道：“晚上回房了，避着别人拆开看。”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大概真的只是想给她一朵好看的花，并没有旁的意思。
　　
　　越是想，越觉得回去的路漫长，她恨不得难为情地找个地洞钻进去。
　　
　　大概真像苏先生说的，她最近和小谢呆的多了，总是时常脸红心跳，随便什么都会想岔了去。
　　
　　“别想了。”苏先生一直跟着她走到了院门口，他面上还在笑，眸子里涌动着某种温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苏苏，记住，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你不是一个人。”
　　
　　屠苏苏愣愣地抬头看苏先生。
　　
　　这个眼神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是……就像是爹爹和娘亲看她的眼神似的，或者小眉他们，小眉也会这么看她。
　　
　　“去吧。”苏先生没再多说，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她进了院子。
　　
　　其实屠苏苏的脑子依旧有些晕乎乎的，苏先生总会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熟悉又陌生，因为这怪异感觉和对方的试探，她仿佛下意识会有些抵触，然而若要细究这情绪，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只是她害怕那期待落空，才会习惯性地忽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苏先生刻意为之，他今日像是下定决心，她能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他不打算和她兜圈子了。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某种猜测，但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似的，以至于手上的那封信和玉兰花都变得有些烫手，仿佛压在她心头。
　　
　　她从没这么期盼夜晚的到来。
　　
　　屠苏苏走着走着，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她恍惚抬头，这才发现小谢竟然就在面前。
　　
　　“小谢？”她有些惊讶。
　　
　　小谢的脸色似乎更差了，正用黑黝黝地眼睛望着她，唇线微微抿起，半晌才缓缓问：“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少年的语气有些发沉。
　　
　　“只是出去逛逛，看着很新鲜嘛。”屠苏苏心里有些打鼓，反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脸色比之前还差些？可是哪里不舒服？”
　　
　　之前谈爷爷说过小谢的身体已经在好转，似乎并不应该越养越差啊……
　　
　　小谢隐约看了看她手中的玉兰花和信封，像是想问什么，只是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反而自己转了轮椅背对着屠苏苏朝着反方向摇。屠苏苏当然三两步追上他，帮着他推。
　　
　　“你到底怎么了？”屠苏苏很困惑，她最近时常觉得小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时刻，总是欲言又止似的。
　　
　　“没事。”小谢垂着脸答她，大概他刚刚才休息完出来，头发还是散着的，身上也只得一件软袍，白皙如玉的手搭在轮椅上，指尖近乎透明。
　　
　　他总说没事。
　　
　　屠苏苏莫名有些奇怪的恼火。
　　
　　“小谢，你怎么总不告诉我？你明明就是有事。”她把着轮椅停住，第一次有些冲动地跟小谢发脾气：“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也很担心啊，难道是因为我太笨了，不能帮你分担烦恼吗？可是告诉一下总没事吧……哪怕我帮不上忙……”
　　
　　只是她这脾气发着发着，看见小谢垂着的指尖隐隐有些发颤，她的脾气又发不出来了，说话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
　　
　　“算了……”她摸摸鼻子，重新推上轮椅：“你不要生气，不想说也没事，不告诉我也没关系，谁还没点小秘密呢。”
　　
　　毕竟她自己也有事瞒着小谢的。
　　
　　只是她依旧有点恼，说这话时难免又带了点置气的味道。
　　
　　“诶？你在这呢？”
　　
　　屠苏苏抬头，发现是崔明川从他和小谢共住的房间里走出来。对方还在揉眼睛，嘴上嘟嘟嚷嚷道：“我一睡醒看见你人不见了还觉得奇怪，你药还在这没喝呢……要不是清秋千叮咛万嘱咐地央我，我可不接这个苦差事……”
　　
　　小谢还没喝药？
　　
　　屠苏苏低头去看小谢，然而小谢却并不回视她，只是自己十分用力地摇动轮椅，轮椅便脱开了屠苏苏的手。
　　
　　“我先回去了。”他低低道：“……你也歇一歇。”
　　
　　少年墨发披散，背影清瘦，屠苏苏无师自通读懂了那点深邃的伤心和难堪。
　　
　　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39.  第三十九替   红裙金纱，双手握拳，正是……

　　屠苏苏觉得, 她大概是真的说错话了。
　　
　　因为小谢在接下来的半日里都没有再主动和她说一句话。
　　
　　可要说他是在和她冷战，又不太像，因为只要她主动找他, 他也还是会回应的。但就是……哪哪都透出些古怪来，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惜她脑子里还装着苏先生给她的那封信和她的猜想，也没找到机会和小谢好好说话。
　　
　　整个下午, 他们在苏先生的带领下参观了宗门内的各个分支，虽然依屠苏苏的想法, 还是觉得这宗门里人未免有些少, 每个地方不过弟子寥寥, 与这般宽阔华美的场地有些不相符。但这并不妨碍大家惊叹于琼楼玉宇和奇花异草, 以及各种由法力凝结支撑的灵景。
　　
　　就这么走马观花的半日, 最开始远观开阳宗时带给她的震撼已经差不多消失殆尽了。
　　
　　她现在觉得这宗门内大概更像是一个配置高规格的学馆，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晚餐的时候似乎会有些新鲜事, 他们一行要在见芳斋用饭，据说会见到宗主和宗主夫人。
　　
　　“你见过宗主夫人么？”
　　
　　“什么？”屠苏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被姜暮雨问了问题才回过神。
　　
　　“宗主夫人。”姜暮雨给她比划了一下请柬的手势：“我当时给了你诗会请柬，你见到宗主夫人了么？”
　　
　　屠苏苏十分果断地摇头, 又在姜暮雨有些惊讶的眸光里接着道：“我刚进去销掉请柬之后就跟着崔明川溜出来了。”
　　
　　“难怪我那日没找到你。”姜暮雨像是终于解出什么难题一般, 不过很快又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那你就是第一次见宗主夫人了。”
　　
　　虽然不知道姜暮雨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屠苏苏还是很配合地点头, 又听姜暮雨接着道：“宗主夫人便是崔明川的姑姑。”
　　
　　这个她也知道。
　　
　　只是屠苏苏很快想到一件事：“那崔平窈也姓崔？宗主也姓崔吗？”
　　
　　姜暮雨瞟了她一眼，继续小声道：“并不是, 崔平窈是宗主夫人的养女，没有血缘关系的，所以跟着宗主夫人姓。”
　　
　　养女？屠苏苏有些讶然。
　　
　　不过说了这么一会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见芳斋。
　　
　　见芳斋之所以会有这么个名字, 大概是因为正好坐落在一处假山谷中，小巧长亭掩映花树间。如今瓦檐下挂了数盏玉质青灯，在有些昏沉的傍晚凝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晕，草色漫漫，流萤纷飞，看起来静谧又安宁。
　　
　　“好美。”就连屠苏苏这样粗神经的姑娘，也觉得眼前景象非常梦幻。
　　
　　甚至超过了她今日看到了所有奇景，因为这见芳斋莫名有种……温馨的感觉。
　　
　　会让她想起在家的时候。
　　
　　姜暮雨似乎笑着瞟了她一眼，有几分打趣：“今日参观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赞叹出声。”
　　
　　屠苏苏有些脸红，她下意识想摸鼻子，然而眸光一转，就发现崔明川推着小谢从她身边经过。
　　
　　只是对方一直平视前方，看起来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
　　
　　他们没说上话。
　　
　　到底怎么了？
　　
　　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屠苏苏决定晚上回去后一定要逮着机会好好问问小谢。
　　
　　一入亭内，便有悦耳丝竹之声响起，但却看不见弹奏之人，只有主座上两位已在堂中等候。
　　
　　屠苏苏跟着其他学子一样在苏先生身后行了礼后抬起头，十分随意地扫了主座上二人一眼。确是一男一女，想必就是宗主与宗主夫人，不过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两人虽俱是容色俊丽，可谓郎才女貌，但宗主夫人瞧着比起宗主来竟是耀眼许多。
　　
　　并不是说宗主夫人能发光，而是宗主夫人周身的气度和修为让她显得十分夺目，那种浑然天成的冰肌玉骨隐隐把宗主压在了下头。
　　
　　连屠苏苏都看得出来，想必在场应该没有人会瞧不出，只是她又悄悄四下一看，大家面上都没有什么诧异之色。也不知道是早就清楚这个状况，还是都把讶异掩饰掉了。
　　
　　收回眸光，屠苏苏不免有些好奇地望向宗主夫人，却正好看见对方的视线似乎落在……小谢身上？
　　
　　屠苏苏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咯噔。
　　
　　“今日能迎来诸位朝华学馆的优秀学子，我二人深感荣幸。”宗主夫人率先开口，举起了手上的杯子。屠苏苏便随着众人一起再次起身。
　　
　　宗主夫人容貌妍丽，看不出年龄，她穿着一身和崔平窈十分相似的蓝纱裙，只不过又戴了绣银线的披甲，裙摆摇曳之间还隐隐流溢出星尘微闪。
　　
　　虽然宗主夫人是笑着向他们致辞的，但屠苏苏却总觉得她应该平日里是面无表情比较多。因为宗主夫人的瞳仁很黑，哪怕唇角勾起来了，眼底也像压着沉沉的心事。加上她眉眼生的冷俏，仅凭想象都能感到她若是不笑时看着你，会有多么冷峻威严。
　　
　　或许这就是身居高位的修行者吧，屠苏苏收回眸光，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氛围里埋头吃菜。
　　
　　她原还以为修行者会和仙露之类的呢，没想到竟也有美酒佳肴，大概还是她太狭隘了。
　　
　　不过吃归吃，她还是时不时把注意力放到小谢身上。
　　
　　他并未与她坐在一侧，反而是在她对面靠后一些。小谢同样一直垂着眸子，慢条斯理地吃东西，看着还挺正常。
　　
　　她便稍稍放下心。
　　
　　一直到用完晚餐回到房间，她和小谢都没再说话。
　　
　　“你们闹矛盾了？”姜暮雨在一旁收拾衣物，准备去沐浴。
　　
　　“啊？”屠苏苏微愣。
　　
　　“你们一下午都没说话，早上不还黏糊糊的？”
　　
　　被姜暮雨这么一提，屠苏苏竟然下意识烦躁起来。
　　
　　是啊，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又变得怪怪的了？
　　
　　“我待会去问他的。”屠苏苏见姜暮雨要走，便催她：“你赶快去吧，我还等着呢。”
　　
　　等姜暮雨终于彻底进去沐浴，屠苏苏这才悄悄拿出中午那封信来。
　　
　　她和姜暮雨同住，若要说有什么能避开对方的时间，也只有她沐浴的时候了，所以现在还是先拆信好了。等她读完，再去找小谢。
　　
　　除了今日奇奇怪怪的小谢，最牵引她心绪的莫过于这封信笺。
　　
　　屠苏苏小心取出薄薄的信纸展开来，却发现是娘的字迹。
　　
　　然而她读着读着，慢慢睁大了眼睛。
　　
　　“叩叩——”
　　
　　她甫一读完，便听见桌前的窗子外有轻敲的声音。
　　
　　屠苏苏循声望过去，便见苏先生正站在窗外，半隐在花木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幽幽暗暗，他从她的眼神里知道她已是读完了信，抬手招了招，示意她出来。
　　
　　呆了两刻后，屠苏苏才想起来反应。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翻开窗子跳了出去。
　　
　　也是她熟能生巧的技艺了。
　　
　　苏先生扶着窗子接应了她一下，而后把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接着，他往她的腕子里按了一道红色的灵光。
　　
　　这还是屠苏苏第一次看见红色的法术，之前她只见过蓝的，譬如诗会销请柬的法术，阅后即焚的法术，乃至凌华鉴，还有崔平窈使过的……
　　
　　但她看着那红色灵光，好像也觉得莫名亲切，甚至比起之前见过的蓝色法术，更加熟悉，并不畏惧。
　　
　　苏先生没有多说，带着她几个大跳，竟然很快再次来到了早上他们站过的那处玉兰树影下。
　　
　　如今夜色深深，那株花树上的玉兰散发微光，如同一盏盏极小巧精致的灯笼，垂在重重叠叠的圆厚叶片间，朦胧得很。
　　
　　只真正站定了，屠苏苏依旧觉得有些恍惚。她想张口，又想起苏先生方才的手势，便有些迟疑。
　　
　　“你问吧。”
　　
　　是苏先生先开了口。
　　
　　“你……”然而等苏先生允了她说话，屠苏苏又迟疑了，但对方显然极是有耐心地等待她问出这个问题，依旧含着笑容看她。
　　
　　“你真的是，我哥哥？”
　　
　　屠苏苏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那封信上有娘的亲笔，便是告诉她面前之人是她的哥哥。
　　
　　她抬眼去看苏先生，觉得有些发晕，其实早上苏先生的那番话，以及他眼中的关怀，已经让屠苏苏有了些冥冥中的预感。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了，她只是随随便便来上个学，居然就能……就能找到自己的亲人吗？
　　
　　“我也觉得很巧，”苏先生在她对面笑得咧出了白牙，双眸里似乎隐隐有了点水光：“可也实在幸运。”
　　
　　“这是真的吗？”因为太过难以置信，屠苏苏不禁又呆呆问了一遍。
　　
　　“我这段时日，便是去查明了此事。”苏先生似乎抬袖轻轻贴了贴眼睛，虽然声线依旧平稳和煦，但屠苏苏能感觉到对方压抑着的激动。
　　
　　“我自觉再因这近乡情怯一般的情绪试探你也没什么用处，便亲去了一趟蜀中，拜访了屠氏夫妇。他们……”苏先生说到这顿了顿，似乎缓一缓才能接着道：“当年你刚出生时，家中就有变故，父亲母亲只好偷偷将你送走，至于托付给了谁，竟是连我都来不及告诉……”
　　
　　屠苏苏听到这已觉得不对，有些讷讷问：“父亲母亲……？”
　　
　　苏先生放下手时眼眶微红：“爹娘都已经走了，就在送走你的三日之后。”
　　
　　屠苏苏一下抿紧了嘴。
　　
　　她觉得有些茫然，按理说，她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全无印象的，可即便这样，此刻听闻父母的死讯，仍然有一种浓重巨大的悲伤冲击着她的肺腑。
　　
　　苏先生还在幽幽地解释：“你与母亲一样，吃不得海鲜，而且你后颈处有个半块拇指大的胎记，最重要的是，你有与我相同的传承。”
　　
　　传承？
　　
　　“你身上流的是苏氏的血，便与我一样，天然对于灵力敏感，尤其是这金火离阳。”苏先生说着，掌中竟然凭空冒出了金红色的火光。
　　
　　屠苏苏一下睁大眼睛。
　　
　　苏先生示意她抬手，只轻轻一托，那朵火花便到了她的掌心。
　　
　　轻盈的火苗一点都不灼人，甚至还仿佛有意识一般，在她掌心十分欢快得跳跃。
　　
　　可是……
　　
　　“苏先生之前用的不是蓝色的术法吗？”还是她想岔了，这术法的颜色其实并无区分？
　　
　　然而提起这个，苏先生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抬手抹掉屠苏苏掌心的火苗，低沉道：“这便事关当年爹娘送走你的变故，苏苏，你答应我，暂时不可暴露你是苏家人的事情。”
　　
　　他十分认真地看向屠苏苏，语气又柔和了些：“实在是我找了你太久，又失望太多次，这回确认了，便忍不住来告诉你，不然，本不应该这么早同你说。而且……或许没什么铺垫，会吓着你。”
　　
　　“……为什么？”屠苏苏问的懵懂。
　　
　　然而苏先生只是摇头，并没有多言。
　　
　　他们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半晌，还是苏先生再次打破沉寂，柔声道：“苏苏，你不要慌，即便是我们相认了，伯父伯母养育你这么多年，又对你极好，你依旧是屠家的女儿。只当是……只当是又多了一个关爱你的人便好，而且我在近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苏先生说着牵起她的手腕，又在她的腕子上下了一道红色的小印。
　　
　　“有这小印，你便可以像如今这般在开阳宗内隐匿气息随意出入，还有，可以随时用它来唤我的名字，我们血脉相连，我会听见。”
　　
　　屠苏苏依旧有些怔愣，只是稍稍茫然的望向自己的腕子。
　　
　　“看你这呆呆的样子，”苏先生似乎在她身前笑起来，语气再次变得寻常：“走吧，我送你回去，今晚好好睡一觉，消化一下这件事。”
　　
　　“……不过在此之前……”
　　
　　屠苏苏眨巴着眼睛半抬头，看见对面白衣广袖的青年蹲下身来，他张开双臂望向屠苏苏，肩上是树隙间落下的光斑，银月如梦，眸色温柔。
　　
　　他勾着唇，也冲她眨了眨眼睛，轻轻开口道：“回去之前，给哥哥一个拥抱吧。”
　　
　　***
　　
　　屠苏苏有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房的。
　　
　　似乎时间并没有过多久，姜暮雨依旧没有出来。
　　
　　她重新坐到案前，那个信封还在原地，信纸已经被苏先生收回去了。
　　
　　不对，现在应该叫……哥哥？
　　
　　她回想起方才在玉兰树下的拥抱，哥哥十分温柔小心的拥住了她，那一刻的感觉……她形容不出来。
　　
　　虽然爹娘待她很好，也有小眉李四和胖子相伴，但当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与你真正血脉相连的时候，仍然会有种异样的触动。
　　
　　她当然还是爹娘的女儿，她也爱他们，但有了哥哥的话……好像，更好了。
　　
　　想到这，她终于在一直恍恍惚惚的状态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傻乐什么呢？”
　　
　　屠苏苏一紧，很快收敛面上的表情，只是眼睛里还残留了亮闪闪的笑意。
　　
　　“和好了？”姜暮雨正用布巾擦头发，一面问她一面拿脚去勾掉在地上的裙衫。
　　
　　不过她这么一提，屠苏苏才想起来，自己是还要去找小谢的。
　　
　　对，今日小谢怪怪的，可得好好再问问他。
　　
　　不过屠苏苏现在心情奇好，之前那点小矛盾也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虽然小谢老是不告诉她事情让她有点轻微恼火，但她也可以理解小谢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行事方式。
　　
　　毕竟人与人有不同，表达方式的不同自然也算在其中。或许小谢就是不习惯像她这样什么都直接说出来呢？而且他不习惯，她也可以哄着他慢慢来嘛，毕竟她可是摸准了，小谢绝对是吃软不吃硬的典范。
　　
　　“我现在就去了。”她收好信封，帮姜暮雨把地上的裙衫捡起来，这才出了屋子走过中庭，敲了敲对面小谢的房门。
　　
　　开门的是崔明川，不过他只拉开了半条缝。
　　
　　对方微微皱眉，屠苏苏这才发现他已经穿中衣了。
　　
　　“三更半夜的，我也是有未婚妻的人。”
　　
　　屠苏苏：……
　　
　　“我找谢琦。”她没理会崔明川总是自命不凡的说话方式，抬手就想顺着推开门，但很快被崔明川怼住了。
　　
　　“谢琦出去了。”
　　
　　嗯？
　　
　　屠苏苏一下停了手，不过大概是看见她疑惑的神色，崔明川这下倒也不遮遮掩掩，把门拉开些展示给她看。
　　
　　“喏，他不在屋里，之前跟我说要出去，也没说去哪，只讲好给他留个门就行，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小谢竟然不在？
　　
　　屠苏苏有些奇怪，这夜色渐浓，他一个人能跑去哪里？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
　　
　　可崔明川也不知道小谢的下落，而千帆因为身在开阳宗内部，同样不敢动用识眼。
　　
　　“那我回房等等好了，若是他回来，你告诉他我来找过他。”
　　
　　崔明川点点头，半晌有些戏谑道：“你们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闭嘴吧你。”屠苏苏直接抬手帮他关上了房门。
　　
　　***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屠苏苏洗漱完后迟迟没有上床，只是坐在案边，甚至困得打瞌睡频频点头。
　　
　　【要不你再去看看？】连千帆都看不过眼了。
　　
　　有些困倦的某人一时半会没出声。
　　
　　【你看看，今日你刚刚找到哥哥，方才那么大情绪波动，现在累也是正常，要不就先睡吧。】
　　
　　【可是……小谢还没……】
　　
　　【会不会是崔明川睡着了，也忘记帮你说了？】
　　
　　屠苏苏抬手习惯性擦了擦嘴角，被困意挤占的脑袋稍稍清醒过来，觉得千帆说的不无道理。
　　
　　她还是再去看看好了。
　　
　　屠苏苏这次没走正门，若是真像千帆所言，是崔明川睡着了忘记帮她转告，或许小谢也早回房睡觉了。
　　
　　她猫着腰再次选择了熟悉的路径，窗户。
　　
　　不过这次不用翻进去，她只需要掀开一条缝看看里头的情形便可。
　　
　　一到做这种不那么光彩的事情的时候，她的睡意便彻底被赶走了，屠苏苏凑近些往屋里瞧，发现崔明川的确是睡着了，而且看着睡得很死很死。
　　
　　只是另一张榻上，还是空着的。
　　
　　不知为何，屠苏苏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甚至隐隐背脊发凉。
　　
　　这人生地不熟，小谢能跑到哪里去呢？
　　
　　恰逢此时，呜咽的风卷着云浪吹过，中庭的灯笼都抖了抖。
　　
　　屠苏苏：……
　　
　　【千帆，你还在吧。】她下意识缩缩胳膊，更加担心起小谢的去向。
　　
　　然而千帆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十分激动地在她脑海里大喊起来：【快！快！屠苏苏！去左玉塔！】
　　
　　她心口一跳，已然意识到或许是千帆感知到了什么东西。立刻旋身向着左玉塔的方向奔去。
　　
　　开阳宗内有三座玉塔，和别的建筑的雅致名字不同，这玉塔叫得十分随便，只分了中心和左右。
　　
　　如今千帆要她去的，正是他们下午参观过的左玉塔。
　　
　　据说这左玉塔内镇了山中邪祟，平日里并不会有人靠近。
　　
　　屠苏苏参观时觉得有些眼熟，然而她现下跑着跑着才想起来这玉塔的形制好像确实是见过的，不就是谢家中心的那座石塔么？
　　
　　这夜间的风不知为何，越刮越大起来，甚至隐隐有卷起草叶之势。
　　
　　屠苏苏跟着千帆的指示一路奔至左玉塔，这才发现这边的风力更加强劲，四周的树冠哗啦啦作响，残云罩月，黑漆漆的天穹之下，左玉塔静静矗立于此，看着有股诡异的肃穆。
　　
　　【快进去！】
　　
　　千帆从未如此急迫地喊话，屠苏苏自然不敢耽搁，也不理会早上参观时听过的“平日无人靠近”之类的话，只飞身上前推开了门。
　　
　　方一推开，她面前当头便是一道剑光。
　　
　　幸而屠苏苏武技非虚，闪避及时，不然只怕推开门就要变成剑下亡魂。
　　
　　“是你？！”
　　
　　屠苏苏也十分震惊，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形容狼狈的崔平窈。
　　
　　她还是第一次见她面上汗涔涔的，只是对方双眸冷厉如刀，没说一句话就过来攥住她的袖子往玉塔深处拖。
　　
　　“你做什么？”屠苏苏乍然躲过剑光惊吓不小，又被她的气势震住，反抗得有些力不从心。
　　
　　然而崔平窈只管埋头拖她，一边口中喃喃道：“疯子，真是疯子……我早说过……”
　　
　　她嘀嘀咕咕了什么屠苏苏也没听清，只是反复听见她说疯子。
　　
　　然而很快，她就无心去管崔平窈在说什么了。
　　
　　她拖着她绕到昏暗玉塔正中大玉柱的背后，看见了坐在轮椅里的小谢。
　　
　　只是此刻对方唇畔溢出血来，阖着眼睛仿若昏迷，周身笼了层七彩的光圈，人事不知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她一把甩开崔平窈的手想要上前，又被对方拽了回去。
　　
　　“别急，有你进去的时候！”崔平窈在她身后冷斥一句，拽着她的衣领逼迫她看向自己。
　　
　　屠苏苏皱眉，看着面前崔平窈的神色已经近乎疯狂，对方把方才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哐当一声响，又从腰间掏出了一只玉简来贴着屠苏苏的脸竖到她眼前。
　　
　　“看着，这上头的金线便如同线香，这才是真实时间。”
　　
　　真实时间？
　　
　　崔平窈没管她听不听得懂，只是继续冷冰冰快速道：“他方才妄图反噬破坏大阵，结果被他身上的鬼东西控制心神，我只能拿出他此前交代的魇兽梦境暂时稳住他保他性命，你现在就进去把人给我带出来。”
　　
　　魇兽梦境又是什么？
　　
　　“我不管你在里头会过多久，但你要记得，这根玉简上的才是真实时间，若是金线消失你们还没有恢复意识，我会把你们打包丢进云海。”
　　
　　没等屠苏苏反应，崔平窈已经强拉着她走近小谢。
　　
　　她先是掏出匕首越过光圈，割伤小谢的手腕收了一瓶血，然后又转过头来盯着屠苏苏：“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我用这瓶东西模糊她的视线，这边动静这么大，她不可能没有察觉，最多到明早，我的隐匿阵就会消失，所以……”
　　
　　她一手攥着屠苏苏，一手在小谢身上的七彩光圈上施了个什么印，随后那光圈便出现了一个由小到大的缺口，自然而然地，屠苏苏被她推了进去。
　　
　　失去意识之前，崔平窈有些模糊的声音响起来，似是怨艾，又像叹息：“找这么个疯子做盟友真是我有病，屠苏苏，既然你来了，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否则……咱们都得玩完……”
　　
　　***
　　
　　屠苏苏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熟悉又陌生的房内。
　　
　　她缓了两刻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她之前在演武场后院藏东西的那间房么？
　　
　　【千帆？】
　　
　　她在脑海中没有得到回应。
　　
　　屠苏苏稍稍有些不安。
　　
　　她很清楚地记得失去意识之前自己经历了什么。其实当时崔平窈并不能算是完全胁迫了她，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抗之力，但因为小谢人事不知地躺在那，她实在焦急，听崔平窈的意思也是要救小谢，她自然就顺从地进来了。
　　
　　只是……这魇兽梦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是做梦么？可又是谁的梦？她的梦？小谢的梦？还是这个什么魇兽的梦？
　　
　　不过目前看起来，四周的物件都和真的没两样，她踩在地上也非常有实感。
　　
　　她脑瓜一转，突然记起自己之前藏东西的地方，转身到大花瓶背后找，却没看着。
　　
　　几乎是下一刻，她便想起来小谢抱着包裹坐在花枝阴影里神色沉默的模样。
　　
　　难道是……又回到那个时候了？
　　
　　不过屠苏苏突然乐观地想，她已经经历过一遍，这次可以完美避坑不提谢应玉，说不定若是在这里，小谢压根不用生那么大一场气，还把眼睛搞瞎好几天了。
　　
　　如是想着，她便率先走过去推开房门。
　　
　　只是门一打开，她就直接愣在了原地。
　　
　　不远处，花枝阴影下，的确坐着小谢，他照旧面色苍白，瞳孔漆黑，不过他怀中，并没有抱着包裹。
　　
　　他正半仰着脸和站在他身前的人说话。
　　
　　至于站在他身前的，红裙金纱，双手握拳，正是另一个她自己。
　　




40.  第四十替   ……因为，我比他们病得都厉……

　　屠苏苏实在是懵圈。
　　
　　怎么会有两个她？
　　
　　她试着关了关门, 再打开，还是一样的情形。
　　
　　这……
　　
　　不过那边站着的另一个屠苏苏和坐着的小谢似乎都没发现她似的，哪怕她这样快速地推拉门发出嘎吱的声音, 他们也没有看她。
　　
　　于是，屠苏苏试探性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地来到了距离他们近一些的地方——她躲在了一根廊柱背后, 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她听见小谢突然道：“你别说了。”
　　
　　别说什么？
　　
　　屠苏苏完全猜不到这段对话的前情，在她印象里, 小谢并没有在这里对她对过这句话啊？
　　
　　她正绞尽脑汁反复猜测小谢是在讲什么, 紧接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那个“屠苏苏”并没有听从小谢的意见, 只是简短又流畅道：“我的未婚夫是谢应玉。”
　　
　　屠苏苏：？
　　
　　？？？
　　
　　什么东西？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她被震惊得差点跌出藏身的廊柱, 真想摇摇这个“自己”的肩膀问问她在鬼扯什么。
　　
　　然而小谢听见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也没有很大反应, 她只能听见对方顿了顿，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语气似乎并没有很意料之外。
　　
　　而屠苏苏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抠着廊柱, 她心里像猫抓，只想质问这到底是是什么地方。
　　
　　廊柱之后, 两人的对话依旧在继续。
　　
　　是小谢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可我还买了留影珠，我可以录下你的比赛么？”
　　
　　屠苏苏手上动作一顿, 心尖下意识被蜇了一口似的。
　　
　　她轻轻吸口气, 去听那个“自己”的回答。
　　
　　“……不太好吧，我觉得不妥当。”
　　
　　“一点都不行吗？”小谢还在追问：“我只是录下来偷偷看呢？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不好, 你不要这样，你不准录。”
　　
　　这话听着十分冷酷。
　　
　　“好吧, 我听你的。”
　　
　　躲在廊柱后面的屠苏苏眼睁睁看着“自己”转身后从院门口扬长而去，连小谢又低又轻的一句“再见”都没有回复。
　　
　　这都是什么事啊……
　　
　　屠苏苏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若是她以前不敢确定小谢的心意时还不能肯定，可她现在已心知小谢有多看重自己, 若是她对着小谢说出这样的话，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有些迫切的追问和保证，还有那声低徊却没有得到回复的再见，皆是久久盘旋在她的脑海中不能被抹去。
　　
　　院内一时间很安静，只有清风吹过檐上花枝时的轻微响动。
　　
　　屠苏苏深吸一口气，贴着廊柱稍稍转身，偷偷去看小谢的模样。
　　
　　少年似乎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变过，垂着眼睫面色雪白，神情模糊，屠苏苏仔细看，发现他手上还握着好几颗留影珠。
　　
　　这一瞬，她的心上仿佛生出皱褶，微微酸麻。
　　
　　这应该就是她武技比赛那日的时间，只是不知为何这里的发展和现实世界完全不相同。是因为这是那个什么劳什子的“魇兽梦境”吗？
　　
　　她又想起崔平窈说过的什么“真实时间”，然而只是这么一想，她手上一沉，便凭空出现了对方交给她的那根玉简，上头的金线竟然已经短了一点点了。
　　
　　直至此刻，她才有了进入了什么诡异梦境的实感。
　　
　　原来外界的时间是真的在飞快流逝的，她得赶紧按照崔平窈说的，带小谢出去！
　　
　　那眼前这个小谢，是真的小谢吗？
　　
　　不过反正现在目之所及能见到的只有他，屠苏苏也不再多想了。
　　
　　或许她应该先考虑一下怎么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
　　
　　屠苏苏从廊柱后闪身出来，慢慢走到了小谢跟前。
　　
　　“小谢？”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又开始计划，若是对方实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需不需要上手试试。
　　
　　然而与方才另一个“屠苏苏”在场时不一样，如今小谢似乎能听见她的声音。
　　
　　因为少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微微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看的见我？”屠苏苏有些惊喜，立刻十分自然地凑上前去拉他的手：“你看的见我吗小谢？我们得赶紧出去！”
　　
　　然而听了她的话，小谢却没有很快与她相认，甚至只是垂着眼睛不看她，也不说话，紧紧抿着唇。
　　
　　“你怎么了？”屠苏苏有些困惑，蹲着身子探脑袋到他垂着的眼睛下头，想追着和他对视：“你不是能看见我吗？为什么不同我说话？”
　　
　　“小谢？小谢？”
　　
　　她又锲而不舍地追问对方，几乎快把脑袋埋到少年怀里了。
　　
　　最终，面色苍白的少年终于低声开口：“你不是屠苏苏。”
　　
　　屠苏苏：？
　　
　　“你不是苏苏。”他大概是憋得太厉害，面色惨白又狼狈，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向她，然而那凛冽的风雪背后，却是极端的脆弱和哀伤。
　　
　　他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我不是屠苏苏谁是啊？”屠苏苏心疼得厉害，巴不得亲亲他的眼睛，可她又实在没搞懂小谢目前的想法，不敢轻举妄动。
　　
　　少年似乎苦笑了一下，重新垂下眼睛避开她的视线，仿若喃喃自语般低声道：“你当然不会承认，毕竟你是我想出来的……”
　　
　　这下屠苏苏的脸都皱起来了。
　　
　　什么叫他想出来的？
　　
　　“我怎么是你想出来的了？”屠苏苏拉着他凉凉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你摸摸看，这不是热的吗，摸着不是实实在在的吗？”
　　
　　被她这一番动作，小谢又抬眸轻轻看了她，只是那双眼睛里隐隐有了泪光。
　　
　　“你刚刚说不让我用。”他低声开口，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屠苏苏便看见有晶莹的闪光滴落，砸在了她手背上，而后滑进了对方依旧攥在手中的留影珠里。
　　
　　“你也不和我说再见，怎么会再来找我……”
　　
　　屠苏苏一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捏紧了，她几度张口，却半晌没能组织出语言来。
　　
　　她该怎么解释？说那个不是她？可那人明明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她要怎么让小谢相信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不知是不是她语塞的时间太长，小谢突然抽回了手：“算了，我不该同你生气。”
　　
　　嗯？
　　
　　屠苏苏呆呆看着他慢慢整理好面上的神色，又轻轻问她要不要去看比赛。
　　
　　什么？
　　
　　“你相信我了？”她有些惊喜地眨眼。
　　
　　小谢似乎深深看着她，而后点点头。
　　
　　屠苏苏立刻兴奋地起身，帮他推轮椅：“看呀看呀，咱们走出这个院子说不定就回去了！”
　　
　　轮椅上的人没应她的话，只是由着她推着出了院门。
　　
　　令屠苏苏感到遗憾的是，跨出院门之后，他们并没有回到左玉塔，但奇异地转换了一个场景。
　　
　　不过一瞬间，屠苏苏就觉得四周白光轻闪，她已经推着小谢站在了前往开阳宗的云中君里边。
　　
　　这个场景，应该是他们前几日刚刚入宗参观的时候吧，可她记得，当时苏先生也站在里头的呀，而且就在她身后才对。
　　
　　不过现在，云中君里却只有她和小谢。
　　
　　外头便是翻滚的云海，远处依旧有倒锥形贴着山尖的华宫，耳边是云中君缓慢上升时的风动，不断上升时流动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
　　
　　“怎么还换了个地方……”屠苏苏有些奇怪地自语，她想起崔平窈说的“把人带出来”，可究竟怎么把人带出去？她方才还以为只要出了那个院子就能回到现实呢。
　　
　　“在找什么？”小谢突然开口问她。
　　
　　屠苏苏没觉出什么不对，下意识答：“我在想怎么少一个人？”
　　
　　“苏不惑？”
　　
　　等对方反问出这个名字，屠苏苏才觉得古怪，不过她还是道：“对啊，不过这里边的情形好像和外面不一样也很正常。”
　　
　　她正准备把之前在左玉塔的情况和他好好说说，就听小谢再次开口：“你这么喜欢苏先生？”
　　
　　“什么？”屠苏苏有些微微讶然。
　　
　　“你很喜欢苏先生，总是同他说话。”小谢开口时依旧是平铺直叙的口吻，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屠苏苏有些语塞。
　　
　　那是……苏先生是她哥哥啊。
　　
　　可是哥哥慎重告诉过她现在还不能同别人讲起这件事。
　　
　　屠苏苏觉得别扭，只得尴尬道：“也不是喜欢，只是……苏先生人很好啊。”
　　
　　然而她这话说完，小谢却是沉默了。
　　
　　“我最喜欢你。”屠苏苏下意识找补：“我不喜欢苏先生。”
　　
　　她轻轻安抚小谢，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你相信我呀，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云中君像是没有尽头地上升，外面依旧是那样的风景，光影流转，对方的神情模糊在霞光氤氲之中。
　　
　　少年垂着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暗哑：“我知道了。”
　　
　　他话音一落，云中君便陡地停住。
　　
　　屠苏苏顿了顿，她觉得这东西停下的时间未免也太巧了点吧，是她的错觉吗？
　　
　　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的脑袋渐渐有些发沉的感觉。
　　
　　不会是追到左玉塔的时候吹了风，着凉了吧？屠苏苏举拳拍了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她也没这么娇弱啊，哪有吹吹风就生病的。
　　
　　面前云中君的门打开，她推着小谢想往外走，然而相同的情景再次发生，四周的景象又变了。
　　
　　***
　　
　　她坐在一张石桌前。
　　
　　这是……她第一次请小谢吃饭时的林中凉亭。
　　
　　树影婆娑，凉风稍至，蝉鸣混着鸟叫响在耳畔，非常真实。
　　
　　屠苏苏现在有了一些感觉，虽则这魇兽梦境里的东西摸起来都很实在，但大概只是表象，这里就和真的梦境一样，场景的转换并没有清晰的逻辑性。
　　
　　甚至，她轻轻摸摸发沉的脑袋，怎么也觉得对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有些朦胧。
　　
　　等下，她为什么要来林中凉亭？
　　
　　屠苏苏有些恍惚地抬头看，发现小谢正坐在自己对面。
　　
　　“小谢。”
　　
　　少年就坐在她对面，正眸色深沉地望着她，眼睛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谢，咱们怎么到这来了？”屠苏苏有些迟疑地开口，她好像本来应该干件什么大事的来着。
　　
　　然而对方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把石桌上的一盘糕点推向她，轻声道：“你待会就明白了。”
　　
　　待会就明白？
　　
　　屠苏苏不明白。
　　
　　她觉得自己一定忘记了什么事情。
　　
　　那盘子里装的是桂花酥和樱桃酥，看着颇有几分眼熟，但屠苏苏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的了。
　　
　　突然，有喧闹的人声响起来。
　　
　　她循着这吵闹望过去，惊讶地发现这凉亭竟然可以直接看到后山的演武场。
　　
　　“那下头好多人。”屠苏苏并未觉得这样的地理位置有任何不对，只是抬手指向那块，有些兴奋地和小谢分享。
　　
　　小谢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
　　
　　屠苏苏又四处扫视了一下，没看见平日午饭时会跟着自己的胖子，难道她这是在偷摸地和小谢幽会？
　　
　　下面的声音逐渐更热闹了，似乎有人站上了中心演武台，看那广袖飘飘的，好像是一位先生。
　　
　　若是幽会，小谢居然答应和她一块吃点心了？他们进展这么快？
　　
　　屠苏苏眨巴两下眼睛，又去偷偷看小谢。
　　
　　只是少年容色疏淡地平视前方，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但对方也是紧绷的，屠苏苏就是知道，他也在紧张。
　　
　　她莫名跟着忐忑起来。
　　
　　这场景，仿佛他们正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那台上的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今日武技比赛，还有一件喜事宣布，谢应玉，游学归来！”
　　
　　谢应玉？
　　
　　在演武台下爆发出一片十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屠苏苏愣愣看过去，隔着遥遥人群，站在先生身旁的，的确是个如松如竹的少年郎。
　　
　　咦？等等？谢应玉？
　　
　　这名字好熟悉，不应该……就是她的未婚夫小谢吗？
　　
　　屠苏苏疑惑转头看向身旁，却见小谢唇线紧抿，抬着眼睛死死盯着她，面白如雪，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只眼眶泛红。
　　
　　他像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捏着轮椅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嗓子都哑了，开口时声线低沉又压抑，还在隐隐打颤：“……原来，你到底还是把我当替身而已。”
　　
　　屠苏苏：？
　　
　　等一下，等一下，一定有哪里不对。
　　
　　然而越是仔细想，她越觉得脑袋沉，甚至隐隐扯出一些痛觉来。
　　
　　面前的树影突然开始摇摇摆摆，唯有小谢单薄的身影近在咫尺，然而他眼睛里浓重的哀伤如同有形的网罩住了她，只此一刻，她好像无师自通地共感了对方的情绪。
　　
　　愤怒、绝望、心碎、巨大空洞一般的迷茫……
　　
　　“我——”她想开口说不是这样，然而晕晕乎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不是——”
　　
　　而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屠苏苏？屠苏苏？……】
　　
　　屠苏苏缓缓睁开眼睛。
　　
　　好累。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又沉又痛。
　　
　　眼前是一道素色帐帘，她眨了眨眼，反思自己怎么又晕了。
　　
　　未免晕得也太过频繁，显得她十分没用。
　　
　　【你还有心情想这个……】
　　
　　【千帆？】屠苏苏再次听见千帆的声音，仿佛混沌的大脑间被劈开一条明路，轰地想起了前前后后的事情。
　　
　　她是在魇兽梦境里！
　　
　　【你想起来的太晚了。】千帆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当时着急叫你去左玉塔，是感知到了什么大阵被破坏的动静，而且隐隐约约有很熟悉的气息，我怀疑是羽令现身……】
　　
　　【那后来呢？小谢为什么晕在那？】屠苏苏问得急迫。
　　
　　【这个我目前也不敢确定……不过，】它顿了顿，又道：【大概他当时隐隐有了走火入魔的样子，崔平窈便用魇兽梦境困住他先平稳他的心绪。】
　　
　　【……魇兽梦境本来是上古大妖魇兽留下来的妖力结晶，若是施加到人身上，便会让他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为所欲为，这可以用来稳住心魔，因为梦中之人可以在梦里顺应心魔，而不用顾忌现实。】
　　
　　【怎么听起来这么绕……】屠苏苏接受了一会，突然想起来最重要的问题：【小谢在哪？咱们已经安全出梦了吗？】
　　
　　不知为何，她问完这个问题，千帆却是十分沉默。
　　
　　屠苏苏觉得脑袋木木的，正想追问千帆，稍稍抬手撑着起身清醒一下，却突然觉得腕上一紧。
　　
　　触感冰凉。
　　
　　她自觉不对，低头一看，瞬间脸色就变了。
　　
　　她腕上居然卡着一个精铁的铐子，顺着铐子是一条细细长长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床头藏进了视线死角。
　　
　　这是什么？！
　　
　　【我被抓了？】她震惊地抬手试着拉了拉，那精铁链不知牵着的是什么，十分牢靠。
　　
　　【这事说来话长……】千帆又问：【你还记得晕倒之前自己干了什么事么？】
　　
　　屠苏苏循着它的指示细细回忆，慢慢地拧起眉毛。
　　
　　她是在和小谢看比赛？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中凉亭能看到演武场，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潜意识觉得谢应玉就是小谢？
　　
　　【因为这是谢琦的梦。】
　　
　　心一坠，屠苏苏心中似乎有了答案的轮廓，但她还是听着千帆慢慢解释：【也不知道他进入这魇兽梦境前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只能说明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缺乏安全感。】
　　
　　【……擅闯他的梦境之后，你之所以会有那些不符合真实的你的意愿，是因为你受到谢琦为主人的梦境的影响，他心中的你投射到你的身上侵蚀了你，所以你才会觉得头疼，产生与之相度冲突的想法……乃至晕过去……】
　　
　　屠苏苏一时半会没说话。
　　
　　她垂着头坐在塌上，大概是实在太震惊，过载之后，低落的情绪如同潮水涌上心头。
　　
　　原来，小谢是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情和她相处的。
　　
　　她现在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小谢会那样一次次抱紧她，又一次次问她会不会离开他。
　　
　　似乎自从那次武技比赛之后，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发展的太快，不管是和小谢表明心意以及之后的相处，还是得知自己婚约背后的秘密，她爹娘的心情，蜀中的情况，自己的身世，乃至于……找到哥哥。
　　
　　太多事情了。
　　
　　她本来脑子就不够好使，还要被迫应对这么多超出她理解能力和接受能力的事情。
　　
　　以至她根本就没有处理好任何一件事。
　　
　　她在与小谢相处的时候稀里糊涂只顾着开心享受，明明察觉到他的古怪却没有好好关心解决问题；而小眉同她聊过之后，想着要不要以入仙宗为目标的问题也是拖拖沓沓；至于哥哥那边，她一边开心，一边又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轻微迷茫，还有哥哥的隐瞒……
　　
　　她太差劲了。
　　
　　屠苏苏渐渐觉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好像她做什么都容易出错，从没真正独立做过一件成功的事情。
　　
　　“与我呆在一起，就这么难过吗？”
　　
　　屠苏苏浑身一震，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影子。
　　
　　小谢摇着轮椅来到了她的塌边。
　　
　　她想叫他的名字，然而只要看见对方憔悴的面容，她就忍不住掉下更多眼泪，根本开不了口。
　　
　　实在是没用，可她越是着急，那眼泪就像和她做对一样止不住。
　　
　　她不可自抑地抽泣得更大声了。
　　
　　面前柔柔的盖下来一块阴影，是小谢低下身子凑近她。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和她对视，只是轻轻吻她的眼睛，把那些苦涩的泪水都吃掉，软软滑滑的长发一起垂落，扫在屠苏苏的颊侧和颈间。
　　
　　温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脸，而他的右手则滑进屠苏苏被铐着的左手指缝慢慢收紧，是他喜欢的十指交握的动作。
　　
　　屠苏苏慢慢停止了抽泣。
　　
　　她眸中的泪都被小谢吞掉了，只剩下湿湿热热的触感，再睁开眼，这才彻底看清小谢的面容。
　　
　　他很不好。
　　
　　本来就削尖的下颌更瘦了，皮肤白得不正常，漂亮的眼睛像是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目色朦胧，乌发随意披散，凌乱地垂落。
　　
　　他们鼻尖贴着鼻尖对视几秒，小谢突然又直起身子撤远了一些。
　　
　　“是不是很难看？”他像是在问屠苏苏，然而很快又自问自答道：“我知道是有些难看的。”
　　
　　“……但是，这样你就能区分我们了对不对？我跟他们都不一样，跟谢应玉不一样，跟崔明川不一样，跟苏不惑也不一样，”他坐在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屠苏苏，吻过泪水的唇没有血色，却因为沾了泪渍而异常莹润，轻轻张合。
　　
　　少年的声线暗哑，语意低徊，出口的话轻若呢喃。
　　
　　“……因为，我比他们病得都厉害。”




41.  第四十一替   请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你既然是我想出来的一个苏苏, 为何还会这样让我难过？”
　　
　　小谢没有松开扣着屠苏苏的手，只是稍稍抽出指尖，换了姿势, 摩挲起她被铐着的手腕。
　　
　　屠苏苏流完一场眼泪，整个人都有些迟钝，她听见小谢这么说, 便下意识回道：“都说了我不是你想出来的了……”
　　
　　本来看着窗外的人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屠苏苏便反过来借着巧劲坐起身, 去抓他的手, 把对方冰冰凉凉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呢……”红衣少女说话时带了点哭腔的余味, 鼻音很重, 眼睛红红的, 像只兔子。
　　
　　谢琦还是没说话，只是重又转过头来幽幽地看她。
　　
　　果然, 哪怕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屠苏苏，也是这样打蛇上棍, 随时随地都能摆出这副能屈能伸的姿态，只会用这样的手段让他心软。
　　
　　但他已经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他摇摇头, 把手抽出来：“一放走你, 你就不会陪着我了。”
　　
　　你会去别人身边，他在心里这样补充, 只是没有说出口。
　　
　　好像哪怕只是说出口，这件事就多了一分成真的可能。
　　
　　可谢琦又有些恼火起自己的小心谨慎, 只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皱起眉头：“你既然是我想出来的，为什么不能顺着我的心意来，还要和我做对？”
　　
　　难道就连做梦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他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一直陪着他的屠苏苏，一个不会跑的屠苏苏。
　　
　　“我——”少女像是想说话, 以至于谢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如果听到“我讨厌你”、“我恨你”之类的话，他至少可以不看她说这话的样子，也能掩饰自己的脆弱。
　　
　　“我不走。”
　　
　　然而少女只是得寸进尺地抱着他的胳膊，没有说出他预想中会听到的冷冰冰的话语。
　　
　　她软软地靠着他，甚至还在他肩头蹭了蹭。
　　
　　谢琦直觉得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他突然又不敢看她了。
　　
　　哪怕明知她或许只是假装出来这样一副靠着他依赖他喜欢他的样子，可只要她这么做了，他就会难以自制地想要满足她的任何要求，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锁着她。
　　
　　“你先休息一下吧。”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抽身离开房间，然而屠苏苏却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谢琦皱着眉闭着眼睛，其他的感官便更加敏锐，少女身上甜甜的味道像是毒药侵入他的鼻息，对方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走，势有今日绝不会让他离开的架势。
　　
　　他越是想要挣开，她便抱得越紧。
　　
　　直至谢琦不小心碰到了紧绷着的精铁细链。
　　
　　他脑海中崩断一根琴弦一样，突然意识到什么，骤然停住不再挣扎，飞快地睁开眼睛低头去看去。
　　
　　屠苏苏方才半是挣扎着坐起抱住他的胳膊，那条细链子长度并不太够，她又那样用力，镣铐便在手腕上留下了灼目的一大圈红色，隐隐有被勒出的血痕。
　　
　　谢琦顿时咬紧牙齿，又怒又悔。
　　
　　“你是傻子么？”他有些恼火地斥了她一句，很快从轮椅的边匣里摸出碧绿色的小瓶子来，把她的手平放到膝上，只把镣铐尽量避开伤处小心往下挪了挪，留出些空隙来，开始给她仔细涂抹药膏。
　　
　　只是那种心疼又懊恼的情绪中间，还夹杂着几分警惕。
　　
　　这也有可能是她的苦肉计，他想，如果她借着这个央他打开锁链，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咦？这不是我送你的吗？”
　　
　　然而少女依旧没有提及让他解开镣铐的事情，她似乎认出来他掏出来的碧玉瓶子，的确就是之前他意外受伤，她连夜翻窗来给他擦药时送给他的外伤药。
　　
　　谢琦没说话。
　　
　　他的余光可以瞧见少女探出指尖把药瓶握在手里把玩。
　　
　　他的脑海里又在想象她会不会要用这个药瓶做手脚，比如敲晕他，或者把瓶子摔碎，用碎瓷片威胁他。
　　
　　可惜她若是把碎瓷片搁在他的脖子上威胁大概是没什么用的，他并不害怕。除非，如果她把碎瓷片比在自己的脖子上……谢琦压制着心头那股古怪的火光，放弃去想这件事。
　　
　　但是最后“咔哒”一声响，对方只是把药瓶轻轻放回他的轮椅边匣。
　　
　　“你饿么？”似乎是见他药膏涂得差不多，她问得十分轻松随意。
　　
　　谢琦抬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眼睛还残留了一点哭过后的痕迹，但她的神情自然，已经把之前那种委委屈屈的样子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得十分明媚天真。
　　
　　可他看她这样笑得开心，却突然又有些无名火。
　　
　　为什么她都被锁着还能这么开心？
　　
　　她应该讨厌他，应该恨他。
　　
　　他是爱而不得便想把她关起来的坏人，她不应该对着他如此心无防备。
　　
　　可惜他说出口的话却只是一句语气平稳的：“你想吃什么？”
　　
　　屠苏苏似乎看了他两眼，而后试探着问：“有……清炖狮子头么？”
　　
　　谢琦：……
　　
　　这还不算完，屠苏苏紧接着凑近他又来抱他的胳膊：“小谢你跟我一起吃好么？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她的手腕固定，避免那镣铐再次磨伤她。
　　
　　“我不想吃东西。”谢琦避开她亮闪闪的眼睛，说话的声音有些刻意得冷淡。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吃饭……”她还在他旁边嘟嘟囔囔：“之前都是和小眉他们一起吃的，而且这里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你就跟我一块吃好不好？”
　　
　　这肯定又是她的手段，谢琦想。
　　
　　然而他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等谢琦带着托盘再次进屋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窗外一直在下雨，天色昏沉，屋内的光线也黯淡，看不出具体时辰。
　　
　　但谢琦并不是很在乎。
　　
　　“真的有清炖狮子头！”屠苏苏眨巴着亮晶晶地眼睛看着他笑起来：“小谢好厉害，是你做的吗？”
　　
　　当然不是，他淡淡想，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他可以凭空变出任何东西来。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仿若默认。
　　
　　“你怎么只拿了一个碗？”屠苏苏有些奇怪地拿起那只碗又左看右看，像是有些滑稽地想找出他带的第二只碗。
　　
　　谢琦没理会她装傻般的言行，又说了一遍：“我不想吃。”
　　
　　“可是这个清炖狮子头看起来很好吃。”
　　
　　屠苏苏带着那种觉得他不吃饭实在是不可理喻的疑惑神情，用筷子戳开整个狮子头，而后舀了一小勺到嘴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居然和胖子做的是一个味道，你真的好厉害。”
　　
　　不是他厉害，是因为他只在她请他的那一餐吃过一次清炖狮子头，幻化出来的自然还是那个味道。
　　
　　然而她不断说起这些，就像是在不断提示他这一切都是假的，狮子头是假的，这个房子是假的，她也是假的。
　　
　　“安静吃饭，不要说话。”他没好气地又斥了她一句。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自己这脾气发的奇怪，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有错的是他才对。
　　
　　一旦拧进这样的思绪里，他便忍不住抬起右手捂了捂头。
　　
　　只是垂首时，他的唇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谢琦一睁眼，看见面前是屠苏苏伸过来的勺子。
　　
　　一小块粉嫩的水煮肉合着汤汁盛在青瓷勺里，她一手拿着勺，一手托着下头，这动作和她上次喂他桂花酥的时候几无差别。
　　
　　他眸色沉沉地盯着她，低低道：“我说了我不想吃。”
　　
　　然而屠苏苏只是轻轻鼓起脸，抿着嘴微微皱眉望着他。
　　
　　谢琦后知后觉地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他刚刚说让她安静吃饭，所以她便不开口说话了。
　　
　　他明明应该因为她这故意找茬的言行更生气才对，可是被她这么一打岔，方才那种阴郁地要占据他整个头脑的黑色丝线稍稍褪去许多。
　　
　　她看起来十分坚持，举着勺子的手不曾放下来，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
　　
　　她太执着了，谢琦想，顿了顿后，到底还是张口吃掉了她勺子里的东西。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最后，在谢琦没什么预料的情况下，不知不觉间，他们俩一起吃完了那一盅清炖狮子头，还有一碗米饭。
　　
　　屠苏苏几乎一直保持着自己一口他一口的节奏。
　　
　　等回过神，谢琦的脸又黑了。
　　
　　“多吃东西才好。”屠苏苏搁下碗，她大概是觉得已经吃完饭，便自发地给自己口头解禁，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小谢太瘦了，要长点肉。”
　　
　　这话莫名刺了谢琦一下，他又不受控制地开口：“那你就去找更胖的。”
　　
　　说完，他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巴不得她跑地更快么？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谢琦压着一跳一跳地眉头，觉得自己的心压有些不稳。
　　
　　下一刻，却是有人凑过来抱住了他。
　　
　　他刚想抬手把她扒拉下来，侧过脸看着她的眼睛以寻找清楚掌握她情绪的安全感，就发现自己的脸先一步被一双柔柔的手固定，托住。
　　
　　屠苏苏托着他的脸，在他左颊上“叭嗒”亲了一口。
　　
　　“笨蛋小谢，当然是我会把你养的更健康，你这么好，我还能去找谁？”
　　
　　***
　　
　　不过是一点点亲近，他就丢盔弃甲地躲开了视线。
　　
　　屠苏苏并没有再缠他，而是安静看着他把空了的碗筷放回腿上，目送他离开房间。
　　
　　她太乖顺了。
　　
　　谢琦不敢看她。
　　
　　哪怕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还是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牵引心弦。又在心底深深地怀疑，怀疑她，也怀疑自己。
　　
　　雨没有停，但他摇着轮椅在院子里晃，也不曾被淋湿。
　　
　　他感到一点茫然，他把她锁在这里，不敢看，不敢进房和她呆的太久，又想看，想同她呆在一处。
　　
　　怎么会有这么纠结的事情？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谢琦皱眉，觉得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又拿手去捂。
　　
　　突然白光一闪，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雷声，暴雨顺势而下，这一方小院如同苍茫天地间的一叶孤舟，漂泊零落。
　　
　　“小谢——，小谢！……”
　　
　　在磅礴的雨势间，那道清脆的喊声劈开雨雾，直直冲入谢琦的脑海。
　　
　　他睁开双目，指节用力摁了摁太阳穴，摁到发痛，这才重新看清地上纷落的雨点水花。
　　
　　是屠苏苏在叫他。
　　
　　谢琦很快摇起轮椅冲进房门。
　　
　　她似乎正背对着他缩在塌上。
　　
　　谢琦有些微微的惊讶，难道屠苏苏怕打雷么？
　　
　　又或者，只是她的另一场表演？
　　
　　果然，少女循着他进门的声音翻过身来，面上一丁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她亮闪闪的眼睛望着他，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窗外依旧是阴沉天气，噼噼啪啪的雨点砸落窗棂，有摇晃的芭蕉叶影投在窗纸上。
　　
　　他本不欲再和她多呆的，谢琦垂了眼睛，可是他已经上了她的当进了房门了。
　　
　　最后，谢琦摇着轮椅慢慢来到了塌边。
　　
　　“小谢，你晚上睡哪里啊？”，红衣少女枕着玉枕十分乖巧地提问。
　　
　　谢琦胸口一紧，没有回屠苏苏的话。
　　
　　“你不会连觉都不睡吧？”
　　
　　屠苏苏再次露出那种他不可理喻的神情来。
　　
　　谢琦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应该说他心知肚明此刻的自己不用睡觉么？
　　
　　为什么这个屠苏苏这样讨人嫌？总是提起他不想听的事情？
　　
　　“我睡隔壁。”他淡淡道。
　　
　　“可是在打雷……”屠苏苏坐起身子凑近他，又把脑袋往下探，想和他垂着的眼睛对视。
　　
　　谢琦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想表明她自己怕打雷，至少也该演一演才对，她如今神态轻松怡然，还晓得在这里与他胡扯，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然而屠苏苏的下一句却是：“我知道你怕打雷，没事，我陪你。”
　　
　　谢琦：……
　　
　　胡言乱语，他恨不得掉头就走。
　　
　　“诶！”屠苏苏连忙攀着他的胳膊拉他，只是很快少女便“嘶”地倒吸一口气。
　　
　　他飞快回头，果然看见她又被镣铐勒住了腕子。大概是因为早上有了旧伤，这么突然再一次被勒住，痛觉更加敏感清晰。
　　
　　她疼得眼眶都红了，然而还是没放开拉他的手。
　　
　　“好了，是我怕，我怕。”她快速眨眼把那点生理性的泪花吞回去，眼眶红红，倒终于有了几分害怕的模样。
　　
　　谢琦盯了她半晌，没说话，也没动作。
　　
　　“我真的怕。”屠苏苏又补了句，还摇了摇他的袖子。
　　
　　最终，谢琦再次沉着脸，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放好在膝头，又上了一遍药，而后不知从哪里扯出纱布来，把她的手腕轻轻裹紧，又用别的什么绸质料子，把那镣铐也裹好。
　　
　　屠苏苏看着面前的少年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料理她手腕上的伤口，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甚至漂亮的眉毛也皱起，看着有些凶，偏偏他手上的动作温柔细致，充满了小心翼翼。
　　
　　那纱布被他缠了一圈又一圈，都快要卡住镣铐了。
　　
　　她觉得小谢的眼尾隐隐有些泛红。
　　
　　屠苏苏明白过来，他是在和他自己较劲。
　　
　　“我不疼的。”她凑近些，按住了小谢还在动作的手轻轻握住。
　　
　　“我不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直至此刻，小谢一直平抑着的呼吸才变得短促，仿佛是克制太久的情绪一丝没防住便漏出声息来。
　　
　　小谢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抱紧了她，双臂紧紧箍住她，如同溺水之人紧紧抱住一根浮木。
　　
　　屠苏苏垂下眼睛，又回忆起那个下午，小谢问她问题时的眼神。
　　
　　明明他一个字都没再多说，她却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求救的意味。
　　
　　再往前，哪怕是他们第一次重逢不算和谐的见面，她也好像能一眼勘破他外强中干的内里，那个需要关怀需要爱的小小谢。
　　
　　她轻轻回抱他。
　　
　　或许有人会在发现自己被锁住之后大惊失色，甚至恼羞成怒，以至于心生怨怼，可于屠苏苏而言，她觉得自己也有问题。
　　
　　她明明知道小谢是如此的敏感缺爱，却不曾用自己的行动让他好好相信自己。若说她之前只顾享受两情相悦之后的惊喜和欢愉，那她现在也明白了自己应有的付出。
　　
　　如果不能让对方完全相信自己的心意，他们怎么能够携手度过余下的人生呢？
　　
　　至于为什么是小谢，为什么她偏偏选上了这样一个他。
　　
　　屠苏苏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能说随着相处的累积，她仿佛隐约了悟了所谓尘世之中生而为人的神魂相吸，那鸿蒙初胎的九转情肠，只紧紧系于他一人。
　　
　　他是如此需要她，渴求她，而她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需要与渴求而震动而充实，想要让他开心，想牵引他漂泊上岸，回到人间。
　　
　　窗外的雨声渐歇，夜幕降临。
　　
　　小谢从她肩上抬起头，拉开一点距离看她。
　　
　　少年鬓发凌乱，眼神朦胧，眸中似有水光，他看着她，说话的声音又低又轻：“你不会在我身上找到开锁的钥匙的。”
　　
　　这个傻子。
　　
　　“我不是为了钥匙才想找你，”屠苏苏托着他的脸，亲了亲他微凉的唇角，盯着他的眼睛仔细道：“我是想与你呆在一起，才找你。”
　　
　　小谢的眼睫颤了颤，而后像是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又轻轻偏开。
　　
　　他不再说这个，屠苏苏也不提，半晌才眨巴着眼睛问他：“那你晚上也在这里睡好不好？”
　　
　　最后，小谢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只是等夜深了，他主动摇着轮椅到了床榻的另一侧。
　　
　　一番细细索索的响动之后，她听见轮椅轻轻滑开的声音，还有他使力时压抑克制的低喘。但她没有转身帮他，她觉得他大概是想自己完成这些的。
　　
　　不过待到一切平息，他确定已经躺好了，屠苏苏便立刻转过身来十分灵活的滚进他怀里。
　　
　　小谢身子明显一僵。
　　
　　屠苏苏可不管，她只是伸手抱紧了小谢的瘦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感觉被熟悉的草药气息包裹。
　　
　　她不说话，小谢也没开口。
　　
　　大雨方停，月满盈窗，雨后星夜晴朗，万籁俱寂。
　　
　　被抱着的人终于渐渐松弛下来，同样伸出手，轻轻环住她。
　　
　　屠苏苏在他怀里得寸进尺地蹭了蹭。
　　
　　“我不会再让你这么难受了，”屠苏苏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就挨着他的胸口衣领：“我也不会去做反反复复的事情，不会假装骗取你的信任其实是想跑，因为那不能长久……”
　　
　　“……我要让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虽然小谢没有说话，但屠苏苏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她在他怀中低声呢喃：“……小谢，请你也给我一个机会，请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
　　
　　【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怕？】
　　
　　【怕什么？】屠苏苏被锁在这间屋子里不知今夕何夕，她闲来无聊，甚至都开始翻阅案边的经卷了。
　　
　　小谢每日会给她准备一日三餐，还会被她强迫着一起吃，然后除了腻在一起的时间，他便不知所踪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你是在魇兽梦境里的吧？在这里头困得太久，不仅你会神魂失位，就连梦境主人谢琦也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屠苏苏又翻过一页。
　　
　　经过这么一遭沉淀，她居然都能耐心把经卷从头看到尾了。
　　
　　【但我不会自作聪明的，小谢那么敏感，我如果再轻举妄动，自以为是地骗着他，且不说我们能不能真正走出他的梦境，就算是得幸出了梦，大概他就永远不会再信我了。】
　　
　　【那你们要在这一块等死？】
　　
　　听见千帆的质疑，屠苏苏微微抿唇，没有应它。
　　
　　她稍稍抬手，掌心便幻化出那支玉简来。
　　
　　也不知这里头是如何与外头完成时间折算的。如今玉简上的金线已是消失过半，她又想起崔平窈的话，若金线消失，或许他们连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都保不住。
　　
　　只是她这几日又隐隐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她身处这个梦境，也渐渐能体味到一些原本属于小谢的情绪。
　　
　　【你是指你能感他所感？】
　　
　　屠苏苏点头称是。
　　
　　譬如此刻，她感受到内心深处一阵细微又陌生的鼓动，类似忐忑，彷徨，还混杂着不自主的焦虑与轻微的紧张。
　　
　　【大概是他在慢慢接纳你。】千帆的语气有些唏嘘。
　　
　　【……他渐渐接纳了你，而你亦是梦中人，就能身处梦境中，读懂梦境主人的心情。】
　　
　　小谢……在慢慢尝试着相信她吗？
　　
　　正当屠苏苏还在微微发愣的时候，突然，她手腕一松，那只一直锁着她的精铁铐子竟然应声而断。




42.  第四十二替   他们一起淋了这场花下雪……

　　屠苏苏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他放开你了？】千帆的语气有些迟疑。
　　
　　不对，不对。
　　
　　屠苏苏皱起眉毛，下一刻便翻身下床, 飞身推门而出。
　　
　　然而甫一出门，她眼前一花，身后的房门自动关上, 狂风涌起，周围的景象又开始变幻。
　　
　　不过这次她勉力撑着眼皮仔细观察, 只见整个天穹仿若乱套一般飞速进行着日月交替, 她周围的环境也随之胡乱更改。
　　
　　【看着像是……谢琦的梦境出了什么问题。】
　　
　　屠苏苏焦躁起来, 一边抵挡着这乱象中似要撕裂万物的狂风一边和千帆交流：【是不是他在现实世界遭受了什么刺激！？】
　　
　　然而千帆却说不是。
　　
　　【现实中遭受刺激只会具象化到你们自己身上, 比如你若是在现实世界被打了一拳, 梦中或许就会转化成别的什么符合情境的东西打了你一下。你们的身体若是在现实世界中出了问题，不至于让他的梦境乱成这样。】
　　
　　【你怎么还这么有耐心！】屠苏苏双手护着脸, 觉得自己的脚都快要被吹离地面了，忍不住在脑子里大喊大叫起来：【你这个懂行的人不应该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办嘛！！！】
　　
　　然而千帆的声音出奇的冷静：【没有办法, 只能等，你现在被动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梦境不稳, 你没有任何办法。】
　　
　　屠苏苏一个没扛住，直接被掀翻在了强劲的飓风中, 好在此时这些混乱的建筑物并没有实感，她才不至于撞上什么东西当场内伤吐血。
　　
　　她干脆闭紧眼睛, 脑海里飞速思索除了等待自己还能做什么。
　　
　　下一秒，她和千帆几乎是同时出声。
　　
　　【感他所感？】
　　
　　【你试试】千帆的声音也压着紧绷的情绪，大概是因为屠苏苏方才表现地太过慌乱，它不得不拿出点稳重的气场：【既然你能感知到他的情绪, 或许这也是双向的，你试试安抚他。】
　　
　　【怎么安抚？】
　　
　　【我怎么知道，你们平时怎么腻腻歪歪的我都躲着不看的。】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屠苏苏竟然被千帆这句话顶得有几分无语，甚至隐约产生了点轻松。
　　
　　算了，大风大浪都见过，她可不会因为这种小场面慌张。
　　
　　屠苏苏没再说话，下意识抚上胸口去感知小谢此时此刻的情绪。
　　
　　她仔细回想在锁链断开之前感受到的鼓动，漆黑的眼前竟然隐隐有了画面。
　　
　　她看见了一道七彩的屏障。
　　
　　在黑漆漆的视野里，就竖在她面前，一道高而阔的七彩屏障，流动着水波般梦幻的光华。
　　
　　好像有些眼熟。
　　
　　她皱着眉仔细想，突然意识到这屏障非常像是进入魇兽梦境之前，她见过笼罩在小谢身上的七彩光圈。
　　
　　难道这就是魇兽梦境的边缘了吗？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触摸那道屏障，却惊讶地发现抬起来的手并不属于自己。
　　
　　指骨修长，莹白如玉，只拇指一侧有道小小的疤痕，这是从前不小心被灯蜡烫伤的，她记得。
　　
　　这是小谢的手。
　　
　　她变成了小谢？？？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细想，手已是碰到了屏障，那屏障凝滑如无感，却自与掌心相接处化开了一个小孔洞，逐渐扩大，变成可进一人的门洞大小。
　　
　　屠苏苏不知为何，心跳如雷。
　　
　　她一时分不清这是小谢的心跳，还是她自己的心跳，又像是……千帆的心跳？她察觉到千帆在她脑袋里压抑着的兴奋和激动。
　　
　　抬脚跨入那处黑漆漆的门洞，屠苏苏不知究竟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直直望见了站在她身前不远处墨发白衣的修长背影。
　　
　　约摸也是对于她的到来有所预料，那人转过身来看她。
　　
　　修眉远目，鼻梁高挺，容色疏淡，然而他仅仅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就已是恍若玉树临风前。
　　
　　“你是……”屠苏苏僵直在原地，有些讷讷道：“……你是长大之后的小谢吗？”
　　
　　他的眉眼与小谢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上没有了小谢那样柔软精致的少年气，反而成熟稳重居多，不用他说，屠苏苏也觉得这铁定是长辈一级的人物。
　　
　　可是，实在是太像了……
　　
　　“千帆？”
　　
　　屠苏苏猛地睁大眼睛，下一刻就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激动地叫出声来：【主人！】
　　
　　！！！
　　
　　这是……这就是千帆一直在找的主人吗？
　　
　　身形高大的男子近前两步，然而他走了几步后似乎就不能再向外了，只得微微皱眉冲着屠苏苏道：“千帆在你这里？”
　　
　　屠苏苏被震地有些呆滞，在千帆的连声催促下才点了点头。
　　
　　“那羽令呢？”
　　
　　缓了缓后屠苏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嘴巴一般开口回答对方：“我们还没找到。”
　　
　　闻言，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一时没有言语。
　　
　　“千帆让我问您，能不能放它出来，它想回到您身边。”
　　
　　屠苏苏有些局促地背起手，总觉得自己当了什么很奇怪的传话筒。
　　
　　然而这句话方落，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边泛起一个苦笑。
　　
　　“我并非不想，只是我如今在这芥子空间中被抽取法力，也实在无能为力。”
　　
　　芥子空间？抽取法力？屠苏苏微微睁眼，竟然还真被他们说中了？
　　
　　“你是苏家的孩子？”话到此，他似乎在斟酌该拿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屠苏苏。
　　
　　然而这话一出屠苏苏又是一惊，除了哥哥和爹娘，应该再没有任何人清楚她的身世。
　　
　　“不必如此惊讶地看我，你身上的金火离阳十分炙热，我瞧得出来。”
　　
　　奇怪，他们之前的氛围似乎突然转变成了拉家常，可总觉得好像应该是有什么紧迫的问题要解决才对……啊，对了，小谢还没有踪影！
　　
　　屠苏苏很快把自己进入了魇兽梦境以及方才经历的狂风乱象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对方沉着眉毛，十分自然地对她解释：“我方才已是感觉到芥子空间被触动，然而又过了一会，你才进来，只怕这真正的梦境主人在从梦境融进这个芥子空间的过程中迷失了，没能成功，反而是由你代为完成。”
　　
　　“那小谢会有事吗！”屠苏苏一下着急起来。
　　
　　“应当不会。”对方却是摇头，“空间融入没有什么烈性效果，或许你再回梦中，便能见到他。”
　　
　　话至此，两人竟然同时安静下来，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屠苏苏设想过很多次找到千帆的主人之后的事情，可她从来没想到，真正的场面会是这样充满了局促与尴尬。
　　
　　千帆竟然也在她的脑海里丁点声音没有，之前不是它闹得最凶的要找主人么？
　　
　　“抱歉。”
　　
　　“嗯？”屠苏苏有些迷惑地抬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道歉。
　　
　　男人却是一直紧皱眉心：“你们一定是抱着想要寻找助力的心情来找我，可我已经没什么大用了，我被清若关在此处不知时日，只是不断地被抽取法力，如今虚弱得厉害。”
　　
　　屠苏苏眨了眨眼睛。
　　
　　清若？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宗主夫人？”屠苏苏终于想了起来。
　　
　　然而随着她的喃喃自问，对方也微微睁大眼睛重复：“宗主夫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空气再次凝滞。
　　
　　恰在此时，终于有一个明白人发出了声音。
　　
　　【我全都想起来了。】
　　
　　嗯？
　　
　　【谢家，崔家，苏家……阴阳宗，开阳宗……我全都想起来了。】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脑海中一阵剥离感，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再抬眼，便见一个金粉跳跃的光团出现在半空。
　　
　　这是……千帆？
　　
　　然而千帆没有同她说话，反而是直直冲向对面的男人，贴着他的脑门钻了进去。
　　
　　千帆自己就能冲出来了？它已经恢复得这么有能耐了？
　　
　　【没有。】
　　
　　她正如此怀疑，脑海里就响起来熟悉的声音。
　　
　　【见到主人，我的血契已醒，恢复了大部分记忆，能力也有提升。那只是我为了告知主人他被关起来之后发生的事情而送过去的灵光。】
　　
　　啊，千帆还在。
　　
　　【虽然这么说有点难为情，但千帆你还在，真是太好了。】屠苏苏难得如此与千帆坦白。
　　
　　她回想这桩桩件件，要是没有千帆陪伴左右，她大概会手足无措到满脑袋浆糊。而且他们毕竟相处这么久，怎么说也还是有感情。
　　
　　然而千帆却是半晌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略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谢琦是主人和崔清若的孩子。】
　　
　　屠苏苏：？？？
　　
　　什么？
　　
　　和她一样，对面大概在解读灵光的男人眉头越皱越紧，眉心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中间又想得知什么十分震惊的消息，双目睁大到逐渐放空，而后又猛地抬起头来看她。
　　
　　屠苏苏：……
　　
　　等下，千帆你能不能在放出如此重量级的消息之后再补充一点前因后果，而且为什么这个人看她的眼神这么奇奇怪怪？
　　
　　不知是不是听到她的心声，千帆终于在她脑海中缓缓解释起来：【阴阳宗自东出脱离道宗后，便在朝华城落脚，以谢、苏、崔三姓为大，代代传承，每一代会甄选出各自家族的传承人，传承本族秘术血统，再从这三人之中选出阴阳宗的掌门人。】
　　
　　原来阴阳宗掌门人是这么个传承方法。
　　
　　【……而每一代阴阳宗的掌门人，便是唯一掌握千帆羽令和阴阳牌力量者。】
　　
　　【让我猜猜，】屠苏苏莫名觉得像在听故事：【你的主人，就是这一代掌门人？】
　　
　　千帆默认。
　　
　　不过屠苏苏很快摒弃了那种听故事的心态，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方才千帆的解说里，还有苏氏的存在，这是——她原本的家。
　　
　　【……崔清若是同一代的崔氏传承人，但最终成为掌门人的是我的主人谢空明。至于苏氏的同代传承人，是你的父亲，苏灼。】
　　
　　屠苏苏心头蓦地一紧，好像只是听见这个名字，她就下意识地感到揪心一般的迷茫痛楚。
　　
　　【……崔清若与主人成婚三年后，突然发难，不知怎么将主人锁入经营已久的芥子空间，而后主人便在情急之下将我和羽令分离，隐藏了阴阳牌。】
　　
　　【那我的——父亲母亲呢？】屠苏苏焦急地追问。
　　
　　千帆只是沉默，低声道：【后面的事，我已经到了你这里，便实在不知了。或许你哥哥会更清楚。】
　　
　　闻言，屠苏苏也沉默了。
　　
　　就是在这稍显凝重的沉默里，她对面的人突然开口。
　　
　　“所以——你是我的，儿媳妇？”
　　
　　“对不住。”大概是看出屠苏苏一时无语的神情，皱着眉的男人再次神情严肃地道歉。
　　
　　“我不该说这么没头没尾的话，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并不知道清若已经怀有身孕……”
　　
　　或许突然接受到太多信息，对方看起来也有几分紊乱的模样。
　　
　　屠苏苏清了清嗓子，顺着千帆的指示道：“……谢伯父？”
　　
　　应该可以这么叫吧？
　　
　　“谢伯父，如今您也该明白，宗主夫人的错误是一定需要纠正的。”
　　
　　她这话说的还算委婉，事实上，幽禁一宗掌门人，暗中抽取他的法力，更有甚者或许对同宗世家也有谋害，又新造一宗，怎么看，都已经是十恶不赦了。
　　
　　然而听了她的话，谢空明却是突然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明白。”
　　
　　男人一直皱着的眉似乎稍稍松开了一些，只是眸色里涌上一些迷茫和不解，大概他至今都想不通，为何自己的妻子要这样害他。
　　
　　“清若是崔氏传承人，”他低低向屠苏苏解释：“她身负隐元锁的血脉传承，又是天赋难得，是我们三人中修行最深者，若是想要中伤她，怕是只能钻血脉的漏洞。”
　　
　　“……她的同宗必然是不可能害她，那或许只有……只有我们的儿子……”
　　
　　屠苏苏眉心一皱，立刻怒斥道：“不行！”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之前千帆的解释她还记得，隐元锁功力深厚者虽是能随时随地隐藏身形，但于同宗至亲血脉之间，却是没有效果。
　　
　　谢空明显然被她的呵斥吓住了，有些状况外地抬头看她。
　　
　　这一眼却是把屠苏苏看得更气：“虽然这么说有些僭越，但谢伯父是不是也太想当然了，你们身为父亲母亲，从未尽到一点为人父母的义务，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利用儿子的血缘漏洞让他伤害自己的母亲。”
　　
　　她深吸口气，继续道：“宗主夫人固然可恶，但她是小谢的亲生母亲，不管小谢同不同意这件事，让一个人伤害自己的母亲，会反噬给他多大的伤害，您想过吗？”
　　
　　更何况，小谢那么苦……
　　
　　屠苏苏现在还能清晰记得，他们在蜀中初见时，小谢拿了剑术比赛的第一名，双眸亮闪闪的，压抑着兴奋告诉她这样回去后父亲母亲就会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他明明……他明明那么想要来自父母的关爱。
　　
　　又是一阵静默。
　　
　　“是我想左了。”
　　
　　谢空明在她对面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容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他缓了缓后又道：“芥子空间的钥匙，应该就挂在清若身上，是她总随身携带的一支玉短笛。你们若是还想找我，大可不必用魇兽梦境这么凶险的办法。找机会近她的身，让千帆用血契索引，便可进来。还有羽令，你们要尽快锁定，单放它在外头，实在危险又害人。”
　　
　　他说着再次抬头走近两步：“时间不多了，你们得速速离开梦境。”接着，他似乎又停在那个再不能靠近的距离，深深看着屠苏苏，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很高兴，谢琦有你在身边。”
　　
　　屠苏苏微微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见谢空明稍稍抬手向外一推，她便感受到有什么柔柔的风吹着她似的，将她向后赶，不过眼睛一闭，面前的景象已经再次更换。
　　
　　夜色朦胧，花影轻摇。
　　
　　假山谷中，小巧长亭掩映花树间。瓦檐下青灯溶溶，在有些昏沉的傍晚凝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晕，草色漫漫，流萤纷飞，看起来静谧又安宁。
　　
　　这里是，见芳斋？
　　
　　只是此刻不同于上次来吃晚宴时的场景，亭内空空荡荡，只有满眼盛开的花树，在月色下轻轻摇晃。
　　
　　“小谢？”
　　
　　不远处的瘦削背影，正是小谢。
　　
　　听见她的呼声，小谢便转回头来。
　　
　　少年依旧坐在轮椅里，眸光幽幽，银月落在他的发间眼睫，只是他的面色雪白，唇色也白，就那么坐在那，有一种远在天边的疏离感。
　　
　　屠苏苏莫名觉得他的状态有了些变化，和前几日呆在房里时有微妙的不同。
　　
　　“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只是刚刚发生了很多事，你也不见了……”屠苏苏抬着手腕向他解释，有些害怕他以为是自己想跑。
　　
　　然而小谢却是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的。”
　　
　　屠苏苏愣了愣。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再见他笑。
　　
　　“过来坐。”他朝身侧的石凳点了点下巴，示意屠苏苏过去。
　　
　　她自然十分听话地坐了过去，一边坐下，一边有些紧张地侧头观察小谢。
　　
　　他们面前，正对着谷中花林，被框景框出的粉白花树如雪如云，在银月辉光下莹莹似梦。
　　
　　“喜欢吗？”小谢目视前方，问她话的声音很清淡，语气难得的慢悠悠：“你当时还感叹说‘好美’。”
　　
　　他这么一提，屠苏苏便想起来，就在晚宴那日，她乍一看到见芳斋的情形，的确下意识惊呼过一次，还被姜暮雨打趣了。
　　
　　只是当时小谢像是在同她置气，从她身边直直经过，也没和她说话。
　　
　　却原来，他都听进耳朵，记在心里了。
　　
　　屠苏苏的心头软了软，只是片刻，又想起之前谢伯父说过的时间不多，她幻化出玉简，背着小谢假装不经意地偷瞄两眼，果然看见上头的金线所剩无几。
　　
　　【现在可是实实在在的生死攸关了。】千帆在她脑海里出声，声音有些像是在叹气。
　　
　　屠苏苏抿了抿唇。
　　
　　“该出去了。”
　　
　　“嗯？”屠苏苏有些讶然地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高兴吗？”小谢也在看她。
　　
　　此刻，少年的瞳仁格外清亮，溶进月色，像是剔透的琉璃。
　　
　　“我……”
　　
　　屠苏苏不知道她高不高兴。
　　
　　或许说实话，她心底深处有些轻微的遗憾。只要离开这里，便会再次重新面对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未知的浪头打下来，远不如带在这一叶孤舟上每日和小谢腻在一起来的放松。
　　
　　“你不要怕。”小谢朝着她伸出一只手，他的手指骨修长，莹白如玉，此刻掌心向上，可以看见干净清晰的掌纹。
　　
　　屠苏苏愣愣眨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小谢偏开眼睛，视线转回前方花树，手上动作却是轻轻握住了她。
　　
　　“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管你身上有什么，不管是谁会因此来找你麻烦，都不用怕。”
　　
　　屠苏苏直觉对方这话有些不对，那些事情是什么？她第一反应是小谢在为之前锁住她愧疚道歉，便立刻道：“我不生气的，你锁我，我也有错，而且你也并没有伤害我什么……”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小谢便凑近过来，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按在她唇上，封住了她剩下的话。
　　
　　“不是那个，”他贴进屠苏苏，一面微微松开食指，转而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擦她的唇。“锁着你，是我自己病得太厉害，你很好，是我的错，不过我现在说的是旁的事情。”
　　
　　旁的事情？
　　
　　什么旁的事情？
　　
　　但他手上动作摩得缓慢，屠苏苏脸又有些泛红，想要细问，一张嘴，又会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捻住唇珠，根本开不了口。
　　
　　小谢垂着落在她唇珠的视线上挪，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屠苏苏看见他剔透的眼眸中，清晰的两只小小的自己。
　　
　　“你不用知道的那么清楚。”他的声线幽幽，隔着他的一截指尖，在屠苏苏唇上烙下一个吻。
　　
　　轻若羽毛，却也烫得厉害。
　　
　　或许是天公作美，想用清风化解这缠人的热意，一阵风过，花树上花瓣纷落，洋洋洒洒飘进亭中，落在了他们头上肩上。
　　
　　谢琦退开一些，看着眼前少女双眸轻阖，面颊微红，娇嫩如初生花苞，美好又热烈。
　　
　　他们一起淋了这场花下雪。
　　
　　也算是曾在人间共白头。
　　
　　***
　　
　　谢琦刚睁开眼睛，便隐约看见面前站着一人。
　　
　　他下意识摁了摁太阳穴缓解脑内的钝痛，再抬眼，才看清这是苏不惑。
　　
　　“苏先生。”他一开口，嗓音十分嘶哑。
　　
　　屠苏苏？
　　
　　他握着把手，飞快看向左右。
　　
　　他们似乎是在一间陌生的房内，不远处还有床榻书柜和书案，看着像是苏不惑的住处。
　　
　　只是没有屠苏苏的身影。
　　
　　“不用找，我送她回房了。”
　　
　　谢琦动作一顿，这才认真抬头，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
　　
　　对方脸上已经没有那层亲和的笑容，反而只是面沉如水地盯着他，开口的语气有些森冷：“你是故意弄出魇兽梦境来的，我说的对吗？”
　　
　　闻言，谢琦偏开眸光，一时半刻没有说话。
　　
　　“你这是默认了？”苏不惑似乎怒气更盛，然而他越是生气，语气越是寻常，只低低道：“若是苏苏被牵扯进去有什么好歹，你拿什么赔？凭你这条已经残了一半的命？”
　　
　　“我并不知道她会来。”如若不然，他怎么会那般放纵自己的心魔，在梦境里顺着心意胡作非为？只是他迟些才明白，她是真的。
　　
　　她是真的想帮他，想拉他出来。
　　
　　大概是被苏先生有些锋利的言语刺伤，谢琦面色发白，轻轻启唇想要解释，更像是在对他自己解释：“我只是想试一试用魇兽梦境看看能不能更容易触到芥子空间，我推测那人用芥子空间藏了什么。”
　　
　　“呵，好得很，”然而苏不惑的冷嘲却没有结束：“只有崔平窈那种傻丫头才那么容易上当受骗，还真跟着你去左玉塔破坏大阵，她知道你摆了她一道么？”
　　
　　谢琦再次沉默。
　　
　　“所以呢，你找到人了吗？”
　　
　　苏不惑语意轻忽，眼前的谢琦却是抬头看向他，幽幽问：“你也想扳倒她对不对？”
　　
　　谢琦这话问地古怪，然而苏不惑的神色渐渐紧绷，谨慎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素袍少年捏着把手，声线低沉，说出来的话却让苏不惑大惊失色。
　　
　　“我是她的儿子，崔氏的隐元锁只对同宗至亲无效，要取她性命，由我来最保险。”
　　
　　“而且，千帆羽令，也在我这里。”




43.  第四十三替   像只被浇得湿淋淋的小动物……

　　屠苏苏再次跨进苏不惑的房间, 左右看了看，发现小谢已经不在了。
　　
　　“小谢呢？”
　　
　　小谢在梦中留下那个吻之后，她便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已经从梦境中醒来。
　　
　　哥哥就站在她身前，神色焦急地摸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五味杂陈, 有见到哥哥重新回到现实境的激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为何梦中最后的场景,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而且这惆怅……究竟是属于她的, 还是属于小谢的？
　　
　　屠苏苏分不清楚。
　　
　　她醒来的时候, 小谢还昏在轮椅里, 不过哥哥说他也不会有事, 要她先回房去拿一些醒神固源的药。
　　
　　心中记挂着小谢的情况，她去的匆匆, 回来时却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记着是这条路, 怎么走都绕来绕去走不对。
　　
　　花了好一会，才终于重新回来, 只是小谢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大事, 只是醒来很疲惫，我命人送他先回学馆了。”
　　
　　“回……学馆？小谢回学馆了？”
　　
　　哥哥似乎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 半晌才点头：“你先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屠苏苏愣愣走了过去, 她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装了乳糕和好克化的点心，她想小谢应该是和她一样滴水未进了一整夜，应该是需要的。
　　
　　可他居然就这么回学馆了？
　　
　　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那是什么？”
　　
　　显然, 哥哥也看到了她的食盒。
　　
　　“啊……”屠苏苏突然感到一丝难为情，低声道：“我觉得药之外，小点心也是需要的，毕竟我们饿了一会儿了……”
　　
　　哥哥看着她的食盒眨了眨眼睛，又抬起头来看她。
　　
　　“苏苏，我都还没吃过你做的点心。”
　　
　　嗯？
　　
　　脸一红，屠苏苏稍稍愧疚起来，好像她的确都还没有给哥哥吃过自己做的东西。可是，毕竟她和哥哥相认也没多长时间啊，实在是没机会给她施展。
　　
　　“我能尝尝么？”
　　
　　被这么一打岔，屠苏苏转移了注意力，稍稍把小谢的古怪往后放了放，或许是小谢经过这么一遭实在辛苦，便提前回学馆休养了，他能好好休息一下也好。等她回了学馆，就马上去看他。
　　
　　哥哥拿出那一碟子乳糕来，立刻双眸亮晶晶地夸奖她：“苏苏真厉害，这乳糕好好看。”
　　
　　也……没有那么好看吧，屠苏苏有些局促的摸摸鼻子，总觉得哥哥的夸奖过于直白，充满了那种“苏苏做什么都好厉害”的潜台词。
　　
　　“你快尝吧。”她想快点堵上哥哥的嘴巴。
　　
　　然而哥哥拿起一块乳糕之后，却没有马上吃，只是转过脸来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屠苏苏一个问题：“苏苏，你真的喜欢谢琦吗？”
　　
　　“什么？”屠苏苏瞬间睁大眼睛，哥哥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我没有旁的意思，”哥哥偏开目光不和她对视，只是轻轻道：“只是或许，你是因为婚约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才会觉得非谢琦不可呢？”
　　
　　“不是。”
　　
　　几乎是哥哥刚刚解释完理由，屠苏苏就坚定地否决了。
　　
　　早在小眉问过她类似问题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清楚，更何况，又经历了这梦境里的一遭。小谢待她是什么样的心意，她对小谢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她自觉清清楚楚，且磐石无转移。
　　
　　然而哥哥的语气却更加飘忽起来：“如果，他是个坏人呢？”
　　
　　坏人？
　　
　　屠苏苏下意识皱眉：“什么坏人？”
　　
　　“譬如，”哥哥似乎掰着指头开始形容：“偏执、固执、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不是小谢和你说了什么？”屠苏苏眉头皱得更紧：“他是不是在走之前说了什么？”
　　
　　这下哥哥终于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屠苏苏心道果然如此。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在梦境中碰触芥子空间时，为何她看见自己的手会和小谢的一模一样？她藉由魇兽梦境进入芥子空间，身为梦境主人的小谢怎么可能完全无感。
　　
　　就算他最开始或许因为短暂的迷失失去了意识，但当她能自己看见边界七彩屏障的时候，小谢理应也已经醒过来了。
　　
　　他和她一起见到了谢伯父，大概也和她一起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小谢离开梦境前说的话。
　　
　　【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管你身上有什么，不管是谁会因此来找你麻烦，都不用怕。】
　　
　　这个傻子！
　　
　　“他到底说了什么？”屠苏苏眉头紧皱，终于焦急地逼问起哥哥：“是不是告诉你他的身世了？”
　　
　　哥哥顿了顿，点点头。
　　
　　屠苏苏又问：“是不是还告诉你他要去了结宗主夫人？”
　　
　　哥哥再次点头。
　　
　　屠苏苏这下怎么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去找小谢，然而她很快被哥哥拉住。
　　
　　“晚了。”
　　
　　哥哥拽住她的手，把她摁回位子上，凝重道：“他回去时已经故意泄露线索，只怕现在崔夫人已经找过去了。”
　　
　　“可是……”屠苏苏觉得这么短短一下，自己嘴上都快急出燎泡。
　　
　　“你不要慌。”哥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谢琦的打算不会只是和崔夫人短兵相接，他想的多，自然知道以崔夫人目前的地位，只是取她的性命除了泄愤毫无益处，只有找到证据把她曾经做过的事情公之于众，大概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了结。”
　　
　　“所以我猜，他有别的谋算，目前应无性命之忧。再者，你如今贸然去找他，或许会打乱他的计划。冷静一些，咱们应该还有应对的时间。”
　　
　　屠苏苏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为何，哥哥却似乎笑了起来：“你看，这不就是我说的，偏执、固执、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个小谢，真是气死她了！屠苏苏又喘了口粗气，才对他道：“哥哥别开我玩笑了，我还没有问你，”她说到这顿了顿，“崔夫人与父亲母亲的去世，可有关系？”
　　
　　提到这个，哥哥的面色重新沉寂下来。
　　
　　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是特别想告诉屠苏苏这件事。
　　
　　“我想知道。”屠苏苏轻轻握住了哥哥的手。
　　
　　哥哥叹了口气，终于幽幽开口：“当年崔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囚禁了掌门人，只是局面大乱之下，她又诬告是爹娘谋害了掌门人。我们苏家人丁并不兴旺，与崔氏不同，而谢氏刚刚失去一个继承人，又被崔氏蛊惑，作壁上观者有之，趁乱攻击者有之，爹娘与族人死守苏氏祖地不退，就……”
　　
　　后头的话，他没再往下说，屠苏苏却也大概明了了。
　　
　　她觉得生气，然而那气烧到里头，又变成了一腔空茫茫的无力。
　　
　　“最后关头，爹娘让我先跑，我不愿意，他们还赶我走，”哥哥垂了眼睛，说这话的声音干涩起来：“我成了朝华城的小乞丐，只是身上的金火离阳太过炙热，几度走火入魔，幸又乞儿同伴的无私帮助，才熬过头两年，后来我下狠心，为了掩饰身份，自断了三寸金火，这才重新修习崔家术法，得入宗门。”
　　
　　“……我日夜煎熬，既挂念早被送走的你，又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才能复仇……”
　　
　　“哥哥……”屠苏苏更加握紧了他的手，只因对方说到最后，眼睛隐隐发红，仿若压抑至极。
　　
　　哥哥一顿，回过来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好在找到了你，我也算没有辜负爹娘的嘱托。”
　　
　　***
　　
　　回到卧房的时候，姜暮雨正在梳妆。
　　
　　“你跑哪去了？一晚上不见踪影。”
　　
　　屠苏苏心上塞满了沉甸甸的情绪，一时没应她，只是倒头就趴上了床榻。
　　
　　没听到她回答，姜暮雨停了手上的梳子，转过身来看她：“你怎么瞧着这么怪？”
　　
　　“想事情呢。”她脑袋埋在被子里，说出话来的声音闷闷的。
　　
　　耳边有悉悉索索的响动，大概是姜暮雨走到了她跟前，说话的声音有几分打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会有这么心事重重的时候？”
　　
　　屠苏苏没说话。
　　
　　姜暮雨直接上手薅了一把她有些凌乱的头毛。
　　
　　“毛都炸了……，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谢琦不跟你和好？”
　　
　　屠苏苏听到她这话，只能在心下叹气，若真是她和小谢吵架的问题倒还好了。只是她现在……她现在很茫然，虽然她不想让小谢涉险，更不想让小谢去面对和自己亲生母亲的矛盾，可是她说是这么说，如果拿不出更加实际的解决办法，光是她在这里不情愿，又有什么用？
　　
　　“我太笨了。”她依旧把头闷在被子里。
　　
　　闻言，姜暮雨薅她头毛的动作顿了顿：“谁说的？还是你自己觉得的？”
　　
　　还用别人说吗？她自己也知道的。
　　
　　然而屠苏苏的脑袋却被姜暮雨挖了起来，对方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看她的神情有些高深莫测：“笨蛋自然有笨蛋的好处。”
　　
　　“你看，像谢琦那种天天都在算来算去的人，可不就只喜欢你这样的小笨蛋么？”
　　
　　屠苏苏瘪嘴：“你在开我的玩笑吗？”
　　
　　姜暮雨还真笑起来，不过她只是偏开头掩了掩唇，说话时的语气又变得认真了：“你看啊，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觉得自己笨了点，不过是某一个角度的表现，但从另外一方面说，你坦诚，真实，有话直说，认定目标就会全力以赴，这难道不是优点？”
　　
　　“可这……没什么用啊……我也想不出办法来……”
　　
　　姜暮雨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慢悠悠道：“这就好比说，有一位将军特别能打仗，但他有个毛病，若是不把一个特别喜欢的荷包带在身上，就心中不安，打不好仗。”
　　
　　这是个什么将军……屠苏苏还没开口想说这将军实在有些矫情，就听对方接着说：“你呢，就像是这个荷包，看起来聪明得不行的人有他们做事的方式，但如果有你在，他们能更安心，也更能发挥自己的实力，难道你的作用不大？若是没你，他们说不准就战败了。”
　　
　　屠苏苏语塞片刻，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真的吗？”
　　
　　姜暮雨大概开口想顺嘴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很快想到她确实骗过屠苏苏，便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改了口：“这次肯定是真话。”
　　
　　“好吧。”
　　
　　屠苏苏把脑袋又埋进了被单。
　　
　　她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幻想过，小谢变成小小一只装进口袋带去上课。
　　
　　原来，她才是被带在他身上的荷包吗？
　　
　　***
　　
　　【你的意思是，我们走之前得再去见一次谢伯父？】
　　
　　千帆在她脑海里称是。
　　
　　他们正在开阳宗的演武场边上。
　　
　　如今两边都站了人，台上是开阳宗宗门内的竞技。
　　
　　一旦到了修行者的高度，比试就变得更加眼花缭乱了些，各种符阵咒术叠加，一路皆是火花带闪电，看着十分热闹。
　　
　　但屠苏苏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日，她与千帆仔细对过目前所有的消息，大概推论出，崔夫人应该依旧在找千帆和羽令。只是不知道她已经收集到什么程度，又对千帆和羽令目前的状态有多少了解。
　　
　　【再去找一次主人，也是为了确定羽令的位置，如今我血契已解，有了怀疑的对象，不过还需要主人做最后的确认。】
　　
　　屠苏苏心下一紧：【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千帆却是没有马上回她的问，径自转了话题：【待会演示结束，崔清若肯定要出来讲话，你到时候就站到那处玉屏风后面，我用血契魂引带你进芥子空间。】
　　
　　屠苏苏当然答应，她也迫切地想知道，这羽令究竟在谁身上。
　　
　　只不过，她和千帆都没有想到的是，与崔清若一同出来的，还有小谢。
　　
　　屠苏苏的目光从对方纤尘不染的玉边皂靴往上滑，看见雪白的袍角和被玉色腰带勾勒出的纤长挺拔的腰身。少年皮肤白皙，侧颜极是俊秀，墨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淡淡地直视前方。
　　
　　他还坐在轮椅里，还是她认识的小谢，又好像是换了个人。
　　
　　尽管屠苏苏十分执着地盯着他看，然而对方瞳色清澈，浓睫纤纤，眼尾微微上挑，隔着高台，并未把眸光落在她身上。
　　
　　小谢不是回学馆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谢琦这是……】
　　
　　千帆还在她脑中呢喃，高台之上，一身华服的宗主夫人已经开口，她不过身形秀丽地站在那，说话的声音却悠长地送至每个人的耳朵里。
　　
　　“借此机会，也向大家宣布一件好事情，谢琦身负我宗丢失已久的秘宝千帆羽令，已收为我的义子，回归宗门。”
　　
　　这下不只是屠苏苏在吃惊，整个演武场皆是一片哗然。
　　
　　“千帆羽令？”
　　
　　“可是秘宝为何会在这黄口小儿身上，他从哪得来的？”
　　
　　“溯源！要溯源！这成何体统，一宗秘宝放在一个少年身上……”
　　
　　“宗主夫人未免太过心慈，这谢琦的身世闹剧如今人尽皆知，他来路不明又身怀秘宝，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
　　
　　光是听台下喧喧嚷嚷的纷乱言语，哪怕千帆没有给她解释，屠苏苏已经大致明白了如今小谢为何会被宗主夫人大大方方地推出来。
　　
　　崔夫人仅仅将小谢收为义子，隐瞒他们的母子关系作壁上观，又告诉大家小谢身怀秘宝，只会引得众人将矛头对准来路不明的小谢，更有甚者，或许崔夫人压根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以利用舆论，让自己从小谢处夺得千帆羽令变得名正言顺。
　　
　　等等，小谢有千帆羽令？！
　　
　　屠苏苏回过神，千帆已经在她脑海中长叹一声。
　　
　　【果然如此。】
　　
　　什么叫果然如此？电光火石间，屠苏苏面上一白，听见千帆慢慢道：【羽令就在谢琦身上。】
　　
　　她有些眩晕，差点站不太住，又被姜暮雨扶了一把。
　　
　　“你怎么了？”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台上，神色有些莫名：“你们……我怎么瞧着谢琦也不太对劲，你们这到底是闹了什么样的别扭？前几日苏先生说他不舒服先回学馆时我便觉得有问题。”
　　
　　“我没事。”屠苏苏站稳，脱开姜暮雨的手，低哑道：“我去屏风后面歇歇。”
　　
　　她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靠近高台的玉屏风背后，找了处空置的木椅坐下。
　　
　　【那我准备了。】千帆大概知道她心绪起伏，没有多说，只是通知她要去找谢伯父的事情。
　　
　　屠苏苏默认，闭上眼睛，视野黑下来。
　　
　　然而在等待千帆引发血契的这段过程里，她却不自觉地想起方才小谢在高台之上的样子。
　　
　　若问小谢突然行事变更，又瞒着她，她生不生气，她大概也是有些生气的，可更多涌上心头的，是酸酸软软的心疼。
　　
　　她如何能不知，以他的心性，大概现在只想着一头解决此事，不要牵涉更多人，尤其是她。
　　
　　可她只要想起……
　　
　　在台下对他非议纷纷的巨大喧嚷中，少年只是神色疏淡地平视前方，似乎全然不为外界质疑所动，然而她就是能看到他慢慢握紧的发白的指尖，看见他无动于衷的表情背后的脆弱。
　　
　　大概他故意顺着那晚左玉塔的动静假意释放出自己有羽令的信息，崔夫人便闻风而动。
　　
　　而崔夫人来找他时又以为他不知，并不曾提及两人的母子关系，只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假装慈和地劝他入宗，也好被纳入她的保护羽翼。
　　
　　小谢为了自己的目的，应是也不会同对方挑破。
　　
　　可以他的聪慧乃至心知肚明，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推出来成为挡箭牌，该是怎样的难受……屠苏苏有些不敢想。
　　
　　“你来了。”
　　
　　一身白衣的谢伯父依旧见屠苏苏到来，立刻上前两步：“可是有进展？”
　　
　　屠苏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时间紧急浪费不得，她抿抿唇，快速道：“羽令在小谢身上。”
　　
　　“谢琦？”谢伯父显然也震惊到了。
　　
　　见他这样，屠苏苏把方才进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想来连谢伯父也已经想通个中关节，明白了小谢是在以身试险，他苦笑两声：“你上次还嘱咐我若是他闯进，先不要告诉他他的身世，如今看来，他是全都知道了，或许比你进入这芥子空间还要早。”
　　
　　闻言，屠苏苏暗自心惊。
　　
　　她又想起曾经千帆说过的，羽令会对人有什么效用，追溯回最开始千帆发现羽令生根结芽的时间，不恰恰是武技比赛，她和小谢闹别扭的那次吗？
　　
　　而往后，小谢每每与她相处，时不时便会捂脑袋，又那样缺乏安全感，总是试探她是否真心……
　　
　　明明这么早之前就有痕迹，她却现在才知道。
　　
　　屠苏苏有些想哭了。
　　
　　“你不要难过，”谢伯父隔着一段距离安慰她：“如今看他主动向清若坦白身上有千帆羽令，或许正是知道千帆在你身上，想把你摘出去保护你。”
　　
　　然而他说这话实在是一点都没安慰到屠苏苏，她甚至更想哭了。
　　
　　谢伯父看起来有点无措。
　　
　　不过屠苏苏强迫自己深吸口气，慢慢冷静下来，略微颤抖地开口：“谢伯父有什么办法吗？我怎么才能帮到他？”
　　
　　既然她自己的脑子想不出来好办法，总能靠着更聪明的人，她负责做就好了，只要告诉她怎么做，她一定会尽全力的。
　　
　　她小小地打了个哭嗝，冲着谢伯父补充道：“我很能打的……我是学馆的武技第一名。”
　　
　　这下，谢伯父看着她的神情更微妙了。
　　
　　“我这几日确实细细想了想，你如今说你武技不错，大概真能帮上忙。”
　　
　　***
　　
　　屠苏苏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渐渐传来人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芥子空间回到现实，神魂归位。
　　
　　只是她面前似乎站了什么人。
　　
　　她进去之前应该是在玉屏风旁歇下的……
　　
　　等她视线慢慢对焦，看清面前是谁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紧绷了起来。
　　
　　“这是……屠苏苏？”蓝色裙衫的美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在轮椅上的小谢，又转过来笑吟吟地看她。
　　
　　冷静。
　　
　　屠苏苏，冷静。
　　
　　她眨了眨眼睛，克制住自己下意识想去看小谢的眼神，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的宗主夫人。
　　
　　“你是谢琦在学馆的同窗吧，也是这次来参观的对不对，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宗主夫人神情十分温和，说出来的话也透着关心。
　　
　　然而屠苏苏只觉得手臂上不可自抑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色似乎已经晚了些，大概快要用晚饭，演武台上的比试也已经差不多结束。
　　
　　“我这几日玩的太兴奋了。”屠苏苏假作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很快从木椅上起身低下脑袋：“我不是故意的。”
　　
　　她脑门上有些冷汗，但若只是被宗主夫人抓住偷懒开小差太过紧张，应也说得过去。
　　
　　“看把孩子给吓得，没有关系。”宗主夫人轻声细语，又伸过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明明她的动作轻缓，柔弱无骨的手还帮她拭了拭额角的汗意，屠苏苏却觉得那触感像是毒蛇吐信，又湿又冷地黏在一处。
　　
　　“听说你在学馆与谢琦关系不错？”宗主夫人终于撤手，只是依旧笑着望她。
　　
　　屠苏苏的脑子轰一声响，下意识看向宗主夫人身旁的小谢。
　　
　　少年容色雪白，依旧面无表情，颇为冷淡地同她对视。
　　
　　她还没说话，小谢已经先开口了，语气平板无波：“母亲误会了，屠苏苏学绩太差，在学馆时她就住在我隔壁，苏先生便令我帮她补课，不过她太不好学，几无进步，我们关系并不好。”
　　
　　屠苏苏眨了眨眼，很快愣愣垂下脑袋。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讲话？难怪你在学馆名声那么差……”宗主夫人似乎转过头去笑着轻斥了小谢一句旁的什么，但屠苏苏没太听清。
　　
　　她只是有点难过。
　　
　　“母亲，苏先生快过来了。”小谢好像同宗主夫人又说一句，宗主夫人便转过来同她道别：“这次好好玩，你可要再接再厉，若是能和谢琦一样入宗门，一定能好好相处，他这孩子就是嘴上毒了点。”
　　
　　屠苏苏还是垂着脑袋，只木木地点点头，没敢在抬眼。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听着面前慢慢远离的脚步声，她想，她还是很脆弱的，哪怕她知道小谢说这话大概率并非出于本意，可仅仅是听见他的冷言冷语，她就产生一阵窒息般的难过。
　　
　　暮色快要沉尽了，红衣少女慢慢坐回木椅上，一直垂着脑袋，十足低落，像只被浇得湿淋淋的小动物。
　　
　　




44.  第四十四替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她更懂小……

　　“不行, 我不同意！”
　　
　　“哥哥……”
　　
　　屠苏苏在玉兰花树下有些着急地拽苏不惑的袖子。
　　
　　“谁给你出的这种馊主意，你知道主玉塔里头是什么么？”
　　
　　屠苏苏讷讷道：“谢伯父说的。”
　　
　　苏不惑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有些语塞。
　　
　　毕竟谢空明是他的长辈，他也不好当着屠苏苏的面怒斥对方，可心底早把谢空明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他根本就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把他妹妹推出去冒险！
　　
　　“谢伯父说崔夫人大概率也知道阴阳牌锁在了大阵阵眼里, 可崔夫人没有千帆羽令，压根摸不到阴阳牌的边。但千帆在我身上, 如今谢伯父身无法力又出不了芥子空间, 小谢虽然有羽令可是腿脚不便, 这事只有我能去做。”
　　
　　“什么叫只能你去做？”苏不惑捏住屠苏苏的肩膀, 声音压低, 带了些克制的激动：“苏苏，你知不知道哥哥找了你多久, 爹娘又是如何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好好护着你。你如今为了一个谢琦就要这样去冒险, 你让哥哥怎么想？”
　　
　　可他这话说完，屠苏苏却是抬起眼来很认真地看他。
　　
　　“哥哥, 我不完全是为了小谢。”
　　
　　少女清凌凌的眸子直视他, 里头盛了水一样的月光。
　　
　　“我不是冲动鲁莽地做了这个决定……”她又垂下眼睛，只是语气依旧郑重：“我知道哥哥为了我忧虑许多, 小谢同样为了我做了很多决定，可我……”她说到这话音隐隐有了颤抖：“可我, 可我也想做一些事啊……”
　　
　　如果一直只有她被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人去涉险筹谋，她实在是……
　　
　　“而且千帆就在我身上，”少女一双盈盈泪眼再次望向苏不惑：“不管是幸还是不幸，它好巧不巧就在我身上, 无论是出于目前的情况，还是长远来看，确实只有我能入主玉塔重新启动阴阳牌，这也是我的责任呐。难道父亲母亲不也是为了维护宗门正统而……”
　　
　　苏不惑一见她掉眼泪，便有些慌张，然而嘴上却不曾放松：“明明谢琦已经在进行他的计划了，你——”
　　
　　“哥哥，”他还没说完，却再次被屠苏苏打断。
　　
　　“且不说小谢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就算他成功了，难道就不需要把锁在大阵里的阴阳牌取出来吗？当年谢伯父怕阴阳牌被擅用才情急之中出此下策，可此间事了，总是要有人去的呀。而若是小谢没有成功……，哥哥，你近日为他不晓得打了多少掩护，若是他的计划败露，你又怎么跑的了？”
　　
　　她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却是把苏不惑的嘴彻底堵上了。
　　
　　屠苏苏轻轻眨眼，便有晶莹的泪珠滑落到腮边，她最后一句话已经极轻，仿若呢喃。
　　
　　“……哥哥为我忧虑，焉知我不会担心哥哥呢？”
　　
　　苏不惑顿时觉得整颗心都被揪紧了。
　　
　　他忍不住，红着眼眶把屠苏苏抱进怀里。
　　
　　半晌，两人都只是沉默地相拥。
　　
　　血缘关系如此玄妙，家族倾覆，他们已经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天大地大，茫茫众生，世间便只得面前这一人与自己血肉相连。
　　
　　“那你什么时候去？”苏不惑最终松开她，屈着手指用指节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滴。
　　
　　屠苏苏垂着脑袋，小声道：“……我还想见小谢一面……”
　　
　　苏不惑的手立刻便换了方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拍的屠苏苏下意识一缩。
　　
　　青年的声音还带了点鼻音，然而开口却是笑骂：“还说不是为了谢琦！我看你脑子里只有谢琦，净说些漂亮话哄你哥！”
　　
　　屠苏苏可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只是抱紧哥哥，又飞快道：“主玉塔里头是死不了人的，最多就是我永远出不来，若是……若是我出不来，哥哥就当我在塔里睡大觉好了。”
　　
　　“呸呸呸——”苏不惑紧接着她的话怒道：“胡说什么？你定能出来，哥哥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看着你白头发，”他说到这，话也变轻了，只是缓慢抚摸屠苏苏的头发，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承诺：“你一定能出来的……”
　　
　　“这次你可不能偷懒了，进主玉塔之前的这段时间，哥会好好监督你训练的。”
　　
　　***
　　
　　谢琦每日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
　　
　　早晨起来，喝崔夫人为他准备的汤药，然后开始写经卷，午时，会有下仆来送餐点，下午则是静修，不过他通常也拿来写东西，哪怕是誊写佛经，因为手上如果不做事，他的脑子就会胡乱想其他东西。
　　
　　晚上更难熬一些，他要和崔夫人共进晚餐，然后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上床的时间不会很早，因为他一般要写到极度疲惫，几乎眼皮打架时，才能在床上睡着。
　　
　　自从参观结束，他真正住进开阳宗之后，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不过就像在魇兽梦境里一样，他不太在乎单纯意义上的时间更替。
　　
　　于现在的他，计时另有标准。
　　
　　崔夫人准备的汤药里有别的东西，这个他心知肚明。
　　
　　可笑的是，他的母亲大概猜不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依旧在和他上演义母义子之间的母慈子孝。
　　
　　“怎么？近日学傻了？”
　　
　　谢琦回神，又夹了一筷子竹笋入口，这才抬眼看崔夫人。
　　
　　整个开阳宗，几乎都是她在把控。开阳宗的宗主不过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傀儡，是崔夫人一手培养，也是受了崔家宗族内部的辖制，但只等有朝一日她找到千帆羽令重掌阴阳牌，便会一脚踢开，彻底自己做主。
　　
　　崔夫人不是为了整个崔家才想掌权，谢琦隐约有这样的推测，她对于成为掌门人几乎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又因为常年笑脸相迎维持温和的表象违背本性，只怕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晦暗比他原本想象中要多得多。
　　
　　自然已经不能再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断她的言行。
　　
　　“没有，”他低声道：“只是觉得经纶方面依旧有欠缺，这几日看书便勤了些。”
　　
　　崔夫人在他对面点点头，又笑着慢悠悠道：“你也不要太着急，我说过，你沉疴顽固，现阶段还是以调理为重，切不可胡乱修行，乱了以后的根基。”
　　
　　这便是在安抚他不要心急修行，毕竟得多留些时间让她准备的药力生效，好彻底剥除千帆羽令进行转移。
　　
　　然而崔夫人还在说：“宗门里那些流言蜚语，你不听也罢，他们说什么要替你拔除千帆羽令转入宗门内部保存，都是情急之下的关心之举，有我在，自然会帮你挡住。”
　　
　　这是在故意向他施压，示意他除了她别无依靠，宗门内部的人都只想着他身上的宝贝，甚至怀疑这宝贝的来源以至迁怒于他。
　　
　　谢琦垂着眼睛神色平淡，轻轻点头。
　　
　　他既不会太过冷淡显得想要和她对着来，也不会表现的十足害怕过于谄媚。
　　
　　这样刚好卡在中间，能让她既不至于对他痛下死手，也不至于当真随意拿捏他。
　　
　　当然，这也是最符合他“谢琦”性格的事情，她来找他之前不可能不去学馆了解他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面对几乎是天上掉馅饼的“义母”，会有这样的脾气，才是最符合“谢琦”的自然而然。
　　
　　他又吃了点炒山药片。
　　
　　开阳宗的菜色都十分清淡，从不见辣油，连稍重口些的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不过崔夫人今日倒像是谈兴很高，连说这么多之后依旧没有住口。“你还记得你的同窗吗？上次参观快结束的时候，在玉屏风后头打瞌睡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谢琦的心跳仿佛停住了一般。
　　
　　然而他用了最大的克制保持面上神色不动，仅仅是手上微微停顿彷如思考，下一刻便继续夹了一筷子山药，淡淡问：“怎么？”
　　
　　崔夫人像是一直仔细盯着他。
　　
　　“没什么，”她笑了笑后又道：“只是苏先生托我来问你，小姑娘这次小测终于有进步，想要亲自来谢谢你之前替她补习，但你现在住在开阳宗不大方便，就问到我这里来了。”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她说要送你礼物，你愿意吗？”
　　
　　原来，已经要到他的生辰了。
　　
　　谢琦缓慢眨了眨眼睛，已经快到冬天，距离参观日，应是过去一个多月了。
　　
　　原来，他们已经分开一个多月了。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他淡淡道：“全凭母亲做主。”
　　
　　崔夫人似乎又笑了一下，抬手给他夹了一筷子他没动过的青菜，温和道：“别挑食。”
　　
　　“……谢琦就是脾气太硬了，人家小姑娘这样巴巴地来找他，明显就是喜欢他嘛……”
　　
　　谢琦顺从地吃了口青菜，又咽了些米饭，他没有回崔夫人看似自言自语的絮叨。
　　
　　他的心在飘，像是飞进了一团柔软的云，又像是被悬吊在万里高空随风摆荡，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实处。
　　
　　“……算了，毕竟是苏先生看重的学生，还是给苏先生一个面子好了。”对面的女人依旧在讲话，“不过你这段日子每天闷在屋里写经卷，我看着都觉得憋得慌，正好让她来给你解解闷，便算是生辰日要好好放松一下。”
　　
　　谢琦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咀嚼，他垂着眼睛，却没觉察出口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崔夫人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真不喜欢她？”
　　
　　少年咽下口中的饭菜，把碗筷搁回桌上，声线低沉又冷淡。
　　
　　“我不喜欢她。”
　　
　　崔夫人点点头，示意下仆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又随意道：“那便让她来看看你吧。”
　　
　　谢琦的心飘飘荡荡地落回到地面，微微振动，发出了另外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声音。
　　
　　——我爱她。
　　
　　***
　　
　　【这里还是这么安静。】千帆在屠苏苏脑海里的声音很放松。
　　
　　经过一个月高强度的训练，它和屠苏苏的配合更加紧密了，血契已解，又有谢空明和苏不惑的指导加持，屠苏苏的武技水平几乎步入了修行者的行列。
　　
　　【你还是少出声吧。】屠苏苏却在告诫它：【说不准崔夫人如今更加厉害，万一察觉到你的存在，就是功亏一篑了。】
　　
　　闻言，千帆便闭上了嘴，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是屠苏苏更加稳重地让它不要飘。
　　
　　而它竟然莫名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女儿长大了的欣慰和酸楚。
　　
　　开阳宗的人更少了，屠苏苏提着食盒，顺着宗主夫人给出的指示慢慢走在山道上。
　　
　　若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这大概还是自她来到学馆以后，第一次隔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见过小谢一面。
　　
　　她现在能读懂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刚刚来学馆的屠苏苏，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学绩为何是倒数第一，怎么可能会预料到往后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暮色西沉，她隐隐望见了不远处的林中小筑，却突然产生了一些害怕。
　　
　　或许此之谓，近乡情怯。
　　
　　她和小谢的最后一面，还是对方当着崔夫人的面说她太笨，说他们关系不好。
　　
　　当时对方面上的神色实在冰冷，她不大乐意回想。
　　
　　小谢应该不至于……一个多月就感情淡了吧。
　　
　　不过也没关系，她又安慰自己，他们如今有更重要的事做，哪怕对方待她稍显冷淡也无妨。
　　
　　她只是想来看看他。
　　
　　毕竟一旦她进入主玉塔，不拿到阴阳牌应该是出不来的，又或者，她在里头失败了，便会一直睡在里面。
　　
　　这么乱糟糟地想着，屠苏苏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房门前。
　　
　　只是她踌躇片刻，有些不敢敲门。
　　
　　真奇怪，她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
　　
　　然而正当她犹豫着鼓起勇气想要开门的时候，房门突然从里边被打开了。
　　
　　猝不及防，她看见了一个多月未见的小谢。
　　
　　他照旧坐在轮椅里，看着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瘦削的病气了，一身素色软袍，依旧是面白如雪，黑漆漆的瞳仁此刻正望着她，漂亮的眉毛微微皱起。
　　
　　“既是到了门外，为何不敲门？”
　　
　　屠苏苏回过神，下意识道：“有点怕……”
　　
　　小谢眉头一松，似乎轻轻冷笑了一声。
　　
　　他撤开点位置，摇着轮椅转过身往屋内走，便留出了让屠苏苏入内的余裕。
　　
　　“进来。”
　　
　　少年的声线维持着冷淡低沉，这样的小谢，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刚刚重逢的时候，以至于让屠苏苏产生了一些大概叫作怀念的情绪。
　　
　　好像只要小谢一开口，那种模糊又朦胧的紧张恐惧便被化开了，她心里只有满溢的思恋。
　　
　　是的，这一个多月，她每天拼了命地练习，脑子里很多时候都在想他。
　　
　　她提着食盒走进两步举目四顾，仔细看小谢在开阳宗的住处。
　　
　　和他之前的房间没甚不同，窗明几净，缺乏人气。
　　
　　不过她的视线落在窗前案上成摞的经卷和誊写佛经后，心弦便被轻轻拨弄了一下似的。
　　
　　或许，小谢在写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和她一样，是想着她的吧。
　　
　　“傻站在那做什么？”
　　
　　屠苏苏转头脸，看见小谢已经在一张小桌边坐定，那小桌上摆了些饭菜，他身旁还有一张椅子。
　　
　　她快步走过去，把食盒搁在了小桌上。
　　
　　小谢的眸光微不可查地跟着那食盒漂移了一下。
　　
　　见他这样，屠苏苏有些想笑，然而又想到他们从前的约定，心尖顿觉酸酸软软酥酥麻麻，如同浸过一层温水。
　　
　　“现在要看么？”她没说这里边是什么，小谢也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里边是什么。
　　
　　然而小谢拒绝了她的提议，只说先吃饭，“不急，”他垂了眼睛摇头：“吃完饭再看就好。”
　　
　　屠苏苏克制着轻轻吸口气，把碗筷摆好。
　　
　　她这么一看，才发现有道菜很熟悉。
　　
　　“清炖狮子头？”屠苏苏十分自然地把整块狮子头夹开，又舀了些到自己碗中。
　　
　　“你要么？”她问向身侧的小谢。
　　
　　那道菜盛在大一些的瓷盅里，在桌上摆得有点远，小谢要吃的话，有些费力。
　　
　　小谢似乎抬眼看了看她，又说了一句“多谢”，屠苏苏这便拿起他的碗来，也替他盛了一碗。
　　
　　只是等她举着勺子把一小块送入口中，立刻下意识失望道：“没胖子做的好吃。”
　　
　　身边人似乎轻轻笑了起来。
　　
　　“这只是厨房做的。”潜台词很清晰，自然比不得胖子的手艺。
　　
　　他这一笑，屠苏苏的本性便被激发起来，又不自觉喃喃道：“也没个有点辣味的菜……”
　　
　　小谢应她：“你回去不就又能吃着了。”
　　
　　这话完，他们却是又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时间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地吃地很慢，甚至那盘子里的菜都被夹空了。
　　
　　空空如也，再没能下筷子的地方，他们才一起停箸。
　　
　　似乎到了小谢方才说过的“饭后”了。
　　
　　“你等等，”屠苏苏却是站起身，在对方投过来的目光里摸到窗边，找到那盏灯蜡拿过来。
　　
　　“这个有用的。”她对着小谢道。
　　
　　“吃鸡蛋糕还要这个？”小谢像是有些疑惑。
　　
　　屠苏苏点点头，补充：“这也是小眉告诉我的，毕竟是她教我做这个，她说有什么讲究我自然得听。”
　　
　　小谢的回应听起来有些淡淡的打趣：“所以是什么讲究，在鸡蛋糕上点灯么？”
　　
　　“差不多吧。”
　　
　　屠苏苏麻利地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巴掌大小黄澄澄的鸡蛋糕来。那鸡蛋糕竟然还不是一整个，中间还夹了软绵绵白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什么酱料，但又比寻常的酱轻盈。
　　
　　小谢几乎是没挪眼睛地盯着鸡蛋糕。
　　
　　见他的目光长久落在中间的夹层上，屠苏苏又主动开口解释：“那是奶油。”
　　
　　“奶油？”小谢有些状况外地反问，下意识追着她的眼睛和她对视，然而视线撞上后，他俩都是一愣，少年便又偏开了眼睛，重新去看鸡蛋糕。
　　
　　屠苏苏吸吸鼻子，讷讷道：“就是牛乳混了油，还有蛋清，要费大力气打发，反正小眉是这么叫，这活有些累人，我支使李四帮了忙。”
　　
　　然而她话音刚落，小谢便幽幽看了她一眼。
　　
　　又是一个短促的对视，屠苏苏瞬间了然对方的小性，立刻开口：“真的太累了我才找他帮忙的，除此之外别的都是我亲手做的，我保证。”
　　
　　小谢这才收敛了神色，看着她往鸡蛋糕上插了根又细又长的蜡烛。
　　
　　“这个呢，是我特意融了重新做细的，专门插在鸡蛋糕上。”
　　
　　她把东西插好，又起身去吹房里剩下的灯。
　　
　　“这又是做什么？”小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你待会就知道了。”屠苏苏又灭了一盏灯，“得黑着才显得出那个意思。”
　　
　　“……还搞这么多花头……”
　　
　　小谢似乎嘟嘟囔囔了一下，然而他到底没多说，耐心等着屠苏苏灭到只剩下放在小桌边的一盏灯蜡。
　　
　　外头的天色黑尽了，灭了灯，时辰的变化便更加清晰起来，她刚才来的时候还只是暮色将落，如今已经可以从窗边隐约望见夜空星辰，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又走回小桌前，终于开始借着那仅剩的一盏灯蜡点燃她插在鸡蛋糕上的细长蜡烛。
　　
　　“好了，许愿吧。”屠苏苏侧头，把最后那盏灯蜡也吹灭。如今屋内唯一的光源便是他们面前蛋糕上的一团微光。
　　
　　小谢看向她，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许愿呀，”屠苏苏见火已经燃起来，心想她应该早点嘱咐他同他解释，不然这人只会傻愣愣呆在这白白错过机会。
　　
　　她装模作样举起手合着掌心，语速飞快道：“你快跟着我做，这样，然后闭眼睛，许愿，许愿总该会吧？不过不能说出来啊，你默默许，小眉说许下的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
　　
　　小谢似乎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轻轻闭上眼睛。
　　
　　少年的眉眼在醺黄温暖的微弱光晕里流露出一点模糊的柔软，他阖着双眸，纤长的眼睫因为跳动的烛光在眼下投出微微轻颤的影子。
　　
　　屠苏苏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直到他睁眼前的那一刻，才偏开视线看向鸡蛋糕。
　　
　　“许完了？”
　　
　　“许完了。”
　　
　　“那吹了吧。”屠苏苏把放着鸡蛋糕的青瓷盘子往他面前挪了挪。
　　
　　小谢循着她的指示吹灭了蜡烛。
　　
　　屋内霎时黑了下来。
　　
　　月光便顺着窗棂流泻进来，又滑到屠苏苏脚边，万籁俱寂。
　　
　　眨巴着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她这才再次起身，把灯蜡拿过去用火石重新点燃。
　　
　　“现在可以吃了。”她一边点灯，一边问小谢：“你想切开吃吗？我也带了瓷刀，若是想方便的话，直接用勺子舀就好。”
　　
　　“就可以吃了？”小谢问的有几分迟疑。
　　
　　屠苏苏忍不住也想打趣道：“怎么了？你方才不是还嫌花头多？”
　　
　　不过她说完，小谢也没应她。
　　
　　等屠苏苏转身，才发现他手上已经握了勺子，只是举着勺子手上的动作游移，像是在斟酌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直接舀就行了。”屠苏苏走回小桌，同样拿起了勺子。
　　
　　谁知小谢看着她面露几分惊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你也要吃？”
　　
　　这下屠苏苏眼睛也睁大了：“我做这么大，可不就是为了一起吃？你一个人吃的完吗？这东西放不住，搁一晚上就该变味了，坏得也快。”
　　
　　小谢又不说话了，他眉眼间隐隐有几分失落。
　　
　　屠苏苏只一眼，便大致猜到他为何失落，心尖又是一软。然而她没有多说，只是催促他道：“快吃。”
　　
　　她佯装要比他先下勺子，小谢果然下定决心般抢在她前头挖了一勺鸡蛋糕。
　　
　　等他彻底送入嘴巴，屠苏苏才有些紧张地问：“好吃么？”
　　
　　小谢闻言抬眼看她片刻，眼神里头装了很多话似的，盈盈如波。
　　
　　不过他最后回答她的，也不过好吃两个字。
　　
　　两人一块吃完这个巴掌大的鸡蛋糕，自然花不了多少时间，时候也差不多了。
　　
　　他们的话更少了，只有屠苏苏沉默地把空盘子收回食盒。
　　
　　她起身顿了顿，才道：“那，我走了？”
　　
　　小谢没抬头看她，只是点了点下巴。
　　
　　屠苏苏转过身往门口走，听见身后轮椅滑动的声音。
　　
　　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隙都塞满了回忆的气泡，甚至不用抬头都晓得里面正在循环什么片段，只是他们同时选择了视而不见。
　　
　　临到门口，小谢叫住了她。
　　
　　“这个给你。”他摇着轮椅到案前，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淡淡道：“母亲强要我谢谢你，我便写了一封感谢信。”
　　
　　听他这么说，屠苏苏差点破坏气氛地笑出来。
　　
　　感谢信？亏小谢想的出来。
　　
　　不过她到底还是被那股隐形而浓重的离别气息笼罩，没能勾起唇角。
　　
　　她把食盒过到另一只手上，这才空出左手接他的信封。
　　
　　接信封时，他擦过她的指尖微凉，又很快缩了回去。
　　
　　屠苏苏却是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他假装出来的冷淡，他内心的眷恋不舍，他的害怕和恐惧，紧张与忐忑。
　　
　　同样是出于对自己能不能成功了结这一切的担忧，他选择了克制地对待她。
　　
　　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这一瞬间，屠苏苏肯定地想，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她更懂小谢的人了。
　　
　　




45.  第四十五章   但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

　　没人确切地知道主玉塔里头的大阵到底是个什么制式。
　　
　　连谢伯父也不清楚。
　　
　　这东西似乎是从阴阳宗东出脱离道宗时便带来的, 掌门人代代传承，也只会得到“身怀千帆羽令者才可出入”的最高指令。
　　
　　至于如果千帆羽令被分开，身上只带了一半的人进去后会怎么样, 目前还没人能够肯定。
　　
　　或许只有等进去了的屠苏苏才会知道。
　　
　　“保险起见，”苏不惑轻轻将屠苏苏脸旁的发丝捋至耳后，低声道：“你进去之后, 我会说你回蜀中探亲。”
　　
　　屠苏苏点点头。
　　
　　然而苏不惑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他似乎想嘱咐别的什么, 然而张张口, 又闭上了。
　　
　　“要注意些什么, 我都告诉过你, 现在也不用啰嗦了。”
　　
　　屠苏苏又点头。
　　
　　这一个多月, 她还与家中通了信，小眉他们也都是知道的, 虽然最开始大家都不太能接受，但什么都抵不过“事已至此”。
　　
　　哥哥骤然捏紧了她的手, 过会又松开，这才沉沉道：“去吧。”
　　
　　主玉塔便是屠苏苏第一次参观时远远看见过的, 最高的那一只玉石塔, 当时被万丈霞光晕染的塔尖如今被压在层层阴云下，今日不算是个好天气。
　　
　　屠苏苏顺着玉阶拾级而上。
　　
　　这处高台平日里没有人会来, 就和左玉塔一样，所以现在四下安静, 就连站在她身后的苏不惑也没有动静。
　　
　　【千帆。】
　　
　　她轻轻一唤，千帆便应了一声。
　　
　　不过片刻，玉塔首层那扇高阔的石门便在千帆的血契作用中打开了。
　　
　　她没想到这个过程化会如此轻易，且那看起来沉重得惊人的石门, 打开时居然一丝声音也无。
　　
　　屠苏苏又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朝他挥了挥手。
　　
　　哥哥的眼睛像是有点红。
　　
　　不过很快，对方的面容便被重新阖上的石门遮住，拦在了外面。
　　
　　这下，是真的只有她自己了。
　　
　　屠苏苏转过身，开始打量这主玉塔的内部。
　　
　　极高极深的通天塔，仰脸便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符咒经文以及牵扯出的红色丝线，如同一张大网罩在不远处的上方。
　　
　　这塔里头有着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更宽阔的空间，一身红衣的屠苏苏站在门口向上望，只觉得自己像是误闯巨人国的小矮子。
　　
　　【那墙上是什么？】屠苏苏的视线扫到墙面，自然注意到那一格一格的小龛。
　　
　　【我也不知道，你走近些，仔细看看。】
　　
　　不过屠苏苏紧记哥哥的嘱咐，看着地上的青玉砖，每一步下脚都很谨慎。
　　
　　她几乎是确认这块砖没什么异动，才会踩下去，就这么有些磨蹭地来到了墙边。
　　
　　然而一抬头，她就被慑在原地一时半会没有动弹，只因那布满整面玉塔内壁的小龛里，无一不贴壁雕刻着一头面目狰狞的巨兽。且每个龛位的巨兽形态各有不同，一时之间，仿若无数嘶吼响起在她耳畔，成百上千的雕塑简直像会动一样齐齐盯向屠苏苏。
　　
　　【别紧张，】千帆大概也稍稍被震了震，不过它恢复得比屠苏苏快，只是在她脑中出言安慰：【那到底还是雕塑，你别慌。】
　　
　　屠苏苏立在原地，背着手咽了咽唾沫，勉强接受了千帆的说法。
　　
　　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谢伯父和哥哥的说法，主玉塔里应当是凶险非常才对，可她进来了这好一会儿，为什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呢？
　　
　　她还在疑惑，千帆已经解释起了那小龛里的石雕是什么。
　　
　　【这是无极，传闻中阴阳宗开宗立派的凶兽。】
　　
　　屠苏苏被千帆扯回思绪，稍稍想了想，立刻回忆起经卷里有这样的内容：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无极并不是单指混沌，而是无形无物的虚无。】
　　
　　【可现在这凶兽无极不就有具体形象么？还刻在上头呢。】屠苏苏有些没能理解千帆的话。
　　
　　【咳咳，】大概是被屠苏苏质疑了宗门历史的知识储备，千帆掩饰性的咳嗽两声道：【我还没给你细解释，这凶兽无极并不曾有人见过真面目，毕竟它本身就代表了虚无，是世界原初的寂静之始，不过宗门内既然立下了这样的源头，自然还是得为它找个形象以慑后人。】
　　
　　总结一下，大概意思就是，谁都没见过无极，所以就只能自己编纂出一个形象来摆进主玉塔。
　　
　　【法宗也是啊，他们的巨邪骨女，也没人见过真面目的嘛。】千帆听起来很想找补。
　　
　　屠苏苏倒没太在意这个，她本来对这些内容都了解不深，对于阴阳宗的宗门荣誉感更是不强。她如今在意的，依旧是怎么才能在主玉塔里拿到阴阳牌。
　　
　　【你说阴阳牌会在哪？】
　　
　　【上面吧。】千帆示意屠苏苏抬头：【你看那密密麻麻的符纸红线，看着很像是大阵封山的模样，既然主人说是锁进大阵阵眼里，那或许就在这上边。】
　　
　　谢伯父的确仔细给屠苏苏讲过他为何会把阴阳牌锁进来。每一代阴阳宗掌门人不仅会承接宗门秘宝千帆羽令，蕴化阴阳牌，维系整个宗门的法力流动，更会得到一条代代相传的秘令——若有不测，需将阴阳牌锁入大阵，谨防擅用。
　　
　　如果谢伯父强行拆分千帆和羽令是情急之举，那么把阴阳牌锁入大阵就是尊从祖制了。
　　
　　可那祖制居然也没说过锁进去之后要再怎么把牌拿出来。
　　
　　屠苏苏稍稍叹口气，与千帆合议之后，决定循着中央那根大柱看看有没有地方能攀上去。
　　
　　之所以谢伯父说她的武技或许有用，正是因为在主玉塔内，所有与灵力相关的法术和符咒都使用不了。
　　
　　换言之，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进了主玉塔，也不过一介凡人。
　　
　　【你小心些。】千帆在她脑海中叮嘱。
　　
　　大概是进来太过顺利，到目前为止都没遇到任何紧急情况，就连千帆都忐忑了起来。
　　
　　屠苏苏抿唇，又开始谨慎地朝着中心的大柱移动。
　　
　　走近了才发现，这正中的柱子竟不是玉石，而是一根极为粗壮的金丝楠木柱，约摸四个屠苏苏才能合抱环绕，看着倒像是直接将一整棵百年树干打磨至此。
　　
　　不知是工艺还是木料的好处又或两者兼有，这楠木呈现出极为瑰丽的流砂金色，端近了看，甚至会产生这里头的金纹会如水波般流动的错觉。
　　
　　只是美则美矣，这柱身如此光滑，她若想借此攀登，实在有些不易。
　　
　　【要不要用飞钩？】
　　
　　【你钩哪呢？】千帆示意她往上看，上头去了密密麻麻的红线符咒网就再看不清还有什么东西了。
　　
　　确实，贸然把钩子扔上去或许太过大胆，更不一定能寻到合适的定位点，可总不能停在此处吧……
　　
　　屠苏苏稍稍叹了口气，下意识抬起手摸上木柱的柱身，想再仔细瞧瞧上头有没有什么异端。
　　
　　然而她的掌心刚一触上去，便自脑海深处产生一缕轻微的震动，千帆显然也意识到这点，瞬间，屠苏苏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僵着臂，看见自己掌心相接处的金色流砂纹路果真像水波一样顺着她的手势向四周漾起圈圈涟漪。
　　
　　而后，这柱身四周竟是凝出一级级环绕向上的台阶。
　　
　　只全是金色光华一般，虽为实体又不像实体，平展出约摸三尺宽的小步，循着它一级一级向上凝结的姿态，竟是直接没入了那红丝符咒网之上。
　　
　　【要上么？】千帆问。
　　
　　【上吧。】屠苏苏虽是嘴上说了，可她脚步却有些犹豫，不过就在她犹豫的这一会功夫，那距离她最近的两级台阶竟然颜色又渐渐变浅了，仿若是在慢慢化为虚无。
　　
　　她脑子一热，登时觉得再不上就为时晚矣，当先踏了一脚，顺着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变故陡生。
　　
　　原本看起来十分正常的青玉地砖突然开始哗啦啦接连陷落。
　　
　　【快往上！】
　　
　　屠苏苏几乎是下意识听着千帆的号令飞快顺着金光台阶向上越去，然而她跑的是够快，那台阶凝成形状却还需要时间。
　　
　　她不得不在原地等候，愣是望着刚刚自己脚下站着的地面在一片崩塌声中消失殆尽。
　　
　　如今便只剩下这一根不知尽头的长柱贯通整座高塔，而她站立在三尺宽的金光台阶之上，下面只有黑黝黝的深渊。
　　
　　屠苏苏扫了一眼就没敢再往下看，她觉得手臂发麻，腿上也有点软，只得闭上双目深呼吸了两三次。
　　
　　【你说我们这到底算是踩中了陷阱，还是走对了？】千帆大概也有些被这惊变吓到，默了数秒后才重新开口，只是这语气不知究竟是真玩笑还是苦中作乐。
　　
　　【不知道。】屠苏苏缓了缓，见面前的金光台阶终于延伸到那符咒红丝网之上，立刻再次运功提步，快速跃了上去。
　　
　　她屏住呼吸，又十分谨慎地轻轻碰了碰那些红色的丝线和符咒，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东西并非实体。
　　
　　【我得从这穿过去？】
　　
　　【看着是。】
　　
　　不知这层红丝符咒网背后又会有什么等着她，但眼下剩余的台阶也开始颜色减淡，她狠下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猛地穿过了这层网。
　　
　　很难形容具体的感受，好像顺着她最先伸进去的手，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吸力牵引，一瞬间如果在水中过了一遭，再睁看眼时，她再次被眼前的情形震撼。
　　
　　这绝对不是从玉塔外观上能看到的空间了，甚至膨胀了五六倍还不只，在这个十足宽广半圆形空间里，屠苏苏顿觉自己更加渺小。
　　
　　虽说宽阔，但这里头却不大亮堂，只因为数不过的光源便只是那穹形天顶上的光孔，零星投在地上落成一块三尺见方的光影，而顺着她如今身边的楠木柱向上看，这柱身竟是越来越浅淡，似乎要渐渐融于光中，直通这整最亮的一个正中心光孔。
　　
　　这同样不是天光，屠苏苏分辨出来，那光孔里金灿灿的不知道是什么，只十分明亮。
　　
　　台阶到了这里便停住了，屠苏苏没法继续向上，只得跳下台阶，落到了重新出现的地面上。
　　
　　【我觉得我们好像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终于进入正篇。】屠苏苏无意识地拍拍裙子，抬头四处扫了扫。
　　
　　然而千帆却没有应她。
　　
　　【千帆？】她心里一慌，却是很快听到对方重新答她，千帆的语气有些凝重：【确实。】
　　
　　她直觉它的语气不大对，然而还没等千帆开口说下一句，她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变化。
　　
　　有暗处的嘶哑吼叫。
　　
　　屠苏苏背脊一僵，立刻抽出了腰间长剑。
　　
　　无需多言，千帆的高感配合开启，她也睁大眼睛，看见了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的数头巨型凶兽。
　　
　　这凶兽，和最开始把他们都吓住的小石龛里的雕像一模一样。
　　
　　屠苏苏记得，它们的名字是无极。
　　
　　***
　　
　　　　谢空明感受到芥子空间边缘一阵波动。
　　
　　他心有感应，却有些怯于回头。
　　
　　对方也没有急着开口。
　　
　　大概是也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可毕竟他是更加年长，也更应该承担责任的那一个，谢空明到底还是吸口气转过身，十分缓慢地抬眼，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少年面白如雪，眸若点漆，望向他的神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来了……”谢空明颇有些干涩地开口。
　　
　　说实话，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刚得知其存在不久的儿子。
　　
　　他被崔清若关进来的时候从不知道她已有身孕，更不会料到他们的孩子会被她遗弃，而后阴差阳错被大哥的长子捡回去。
　　
　　等他听完整个过程，只觉得实在滑稽。
　　
　　更何况，谢琦过得也是不好，不必提这满身沉苛和一双病腿，其中有他分离的羽令阴差阳错落到他身上的缘故，更有他母亲的手笔。
　　
　　而以谢琦的聪明，大概不会不知道。
　　
　　“我来问些事情。”对方的声音淡薄如水，明明是与自己相似的五官，明明还是精致漂亮的少年容貌，却有浓重的风雪掩藏在背后，眸中沉郁之色并不似同龄人。
　　
　　谢空明压了压喉咙间的痒意，垂了眼睛不看他，只低声道：“你且问吧。”
　　
　　“崔夫人若是身死，您会有什么想法么？”
　　
　　谢空明闻言一震，飞快抬眸看向谢琦。
　　
　　“您不用这样看我，”对方的神色却是依旧平静，淡色的唇吐出来的话语并没有因为谢空明的反应而波动：“或许您会觉得我是想要弑母的怪物，但我也只是陈述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后果。”
　　
　　年长一些的那位只觉得浑身发僵，然而更多的，是种陌生的心痛，与男女情爱无关，与崔清若无关，更多的是对面前少年的愧疚与心疼。
　　
　　他看得出来，谢琦大概历经千疮百孔，才会有如今的平静坦然。
　　
　　“我没有想法……”他哑着嗓子道：“多谢你来问我。”
　　
　　谢琦大概也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反应，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无事。”
　　
　　两人间沉默了一刻。
　　
　　却是谢空明又低声问：“你恨她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自明。
　　
　　少年似乎勾起唇轻轻笑了一声，那意思听着有些冷嘲的意味，却不知是对于他问出这么老套的问题的嘲讽，还是对于这个题目本身的嘲讽。
　　
　　“恨过，”他的声音沉了沉：“但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谢琦说完，便没再多言，无声之间退出了芥子空间。
　　
　　留下谢空明一人在原地静默。
　　
　　然而他很快想起一件事，若羽令在谢琦身上，为何他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动静？
　　
　　羽令不似千帆，已经化出人智，可以在屠苏苏的脑子里苏醒后依旧保持独立，甚至在见到他时主动报信。但他身为羽令的血契之主，不可能对羽令的存在毫无察觉。
　　
　　一种可能，是他们都猜错了，羽令根本不在谢琦身上。
　　
　　然而他攥紧拳头，想到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或许谢琦已经将羽令炼化，而这种炼化程度，甚至直接超越了他与羽令的掌门人血契。
　　
　　***
　　
　　“琦儿，你听明白了吗？”
　　
　　面前依旧摆着清淡的菜色，谢琦和崔夫人坐在花厅里，四周是夜月下安宁的流水声，只不过对面的蓝裙美妇人眸光闪烁地望着他，让这场面多了点难言的沉默和凝滞。
　　
　　谢琦咽下一口时蔬，顶着对方的目光随意道：“母亲可是在与我商量？”
　　
　　他这话讲的没多留情面。虽然口气冷淡，但乍一听之下就能明白里头潜藏嘲讽和置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
　　
　　崔清若暗自在心中彻底放下警惕，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保持着温和劝慰的模样：“母亲和他们强调过你的身体，正是因此，他们才会想要先将你体内的千帆羽令剥离出来。”
　　
　　如他所料，她的母亲等不及了。
　　
　　谢琦垂着眼睛，维持那种假装成熟的孩子气，淡漠的语气里带着些不明显的埋怨：“他们说什么母亲就听什么？若他们要杀了我呢？”
　　
　　“谢琦！”崔夫人像是极不想听到他说这种话似的，难得皱了眉头严肃道：“母亲怎么会害你？”
　　
　　藏在他心里的那个自己在冷笑，然而外在的谢琦神情却变化了，他像是被崔夫人突然加重的语气斥得脸色一白，只更加垂了眼睛不看崔夫人。
　　
　　对方倒是十分有耐心，并不急着再催他开口，一时间又只剩下院外流水潺潺。
　　
　　“我害怕，”半晌，少年终于说话，只是声音十分低弱：“若是我身上没有了千帆羽令，母亲或许便不需要我了。”
　　
　　他说这话时睫毛轻颤，指尖攥着碗筷，那与谢空明十分相似的眉眼让崔清若稍稍晃了一下神，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伸出手臂握上了谢琦的手。
　　
　　“怎么会，”崔清若柔声道：“母亲既收了你做义子，这话都说出去了，又怎么会收回？”
　　
　　如今少年已是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他这段时日的防备和警惕终于瓦解在她的“关怀和爱护”之下，她心想，他到底还是缺爱的。
　　
　　谢琦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强压着反胃，睁了睁眼睛，紧紧盯着崔夫人求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崔夫人又捏了捏他的手，“母亲何时骗过你？”
　　
　　谢琦却是忍不下去，猛地一低头，那手便从对方掌下抽出来飞快捂住嘴巴。
　　
　　“咳咳咳……”一阵面红耳赤的咳嗽，少年的手心已经落了乌血。
　　
　　这个举动并未引得崔夫人怀疑，甚至给了她递上了下一步“劝说”的话口：“你瞧瞧，你的身子这样难，叫母亲如何不担心，千帆羽令虽说是宝贝，可到底也要吸附你身上的生机做给养，你日渐消瘦必然是熬不住的呀……，再说，这秘宝只是寄存在宗门内部，由谢崔两个世家分别看管，等你好了，自然可以重新掌用……”
　　
　　少年咳嗽完后像是累着了，眼皮有些耷拉下来，之前那种冷肃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他半掀着眼睛看向崔夫人，显出几分微妙的依赖：“那便都听母亲的吧，母亲可愿送我回我的房间？”
　　
　　崔清若压下心头的喜悦，弯了眼睛道：“当然。”
　　
　　她等的太久了，崔清若想着，她忍了这么多年，只差这最后一步，她要把真正的笑容留给最重要的那一刻。
　　
　　***
　　
　　“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对劲……”
　　
　　屠苏苏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了，她再次快速眨了眨眼睛，把睫毛上的汗珠眨掉，用尽全力紧盯身前不远处的最后一头凶兽。
　　
　　如今她已经分不出精力在脑海中和千帆对话，想要说什么都会直接喊出来。
　　
　　【你不能再硬撑了，若是再杀下去，只怕要和这些东西同归于尽。】千帆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说的或许不无道理。
　　
　　空旷的昏暗场地内，散落着凶兽的碎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不光来自于这些可怖的尸体，一袭红衣的少女身上同样挂了彩。
　　
　　她杀死第一头无极的时候，因为稍稍沉浸在惊喜中，没有注意到尸体的异状，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被爆炸的尸体波及，后背火辣辣地疼。
　　
　　而在此之后，她又连续杀了三头，却不妨因为伤势受限，被这些凶兽钻了空子，如今身上约摸有五六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大概是右手上臂的一道抓伤，深可见骨。
　　
　　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头还在不远处与她对峙，大概是被同伴的死震慑，一时并没有上前。
　　
　　屠苏苏哪哪都在疼。
　　
　　但她还是有些心宽地和千帆开玩笑：“你不是说那雕塑上的模样是人家编纂出来的吗？”
　　
　　【确实是。】千帆低声道：【所以你才能连杀四头，真正的凶兽无极本尊只怕不会这么容易死。】
　　
　　“这地步了你还嘲讽我……”屠苏苏有些无语，下一刻就听千帆喊道：【就是现在！】
　　
　　屠苏苏精神一震，举剑奔向那仅剩的一头无极凶兽。
　　
　　体型相差巨大的一人一兽冲向对方，凶兽已经张开悍齿，腥臭气息几乎要扑面而来，就在此时，身形纤巧的红衣少女反手以剑点地，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借力弹跳，踩着凶兽的齿尖攥住它的毛发轻盈一跃，一下跨到它头上。
　　
　　震天的吼叫声传来，凶□□扬起身子将她甩下去，正中了屠苏苏下怀。
　　
　　她顺势将飞钩以极快的速度扣入凶兽肩颈处，激地对方彻底扬起身子，而后她拉着飞钩绳索顺凶兽背脊下滑，在凶兽因为疼痛而胡乱摇头晃脑时，循着它的力道荡出去。
　　
　　利爪挟着风声向她袭来，屠苏苏左躲右闪，不知不觉间，飞钩绳索已是缠住了凶兽。
　　
　　【可以了。】
　　
　　只等千帆首肯，屠苏苏立刻握紧手中的飞钩机关，落地时躲过又一阵爪风，掌心轻轻一推。
　　
　　缠住凶兽的飞钩绳上霎时伸出密密麻麻的雪刃。
　　
　　无极皮糙肉厚，寻常刀刃不能造成足够的伤害，但这绳索缠地又密又紧，虽不是刃刃到肉，胜在数量多，且屠苏苏刻意找它的弱点缠，这一下便有更加狂躁的怒吼传来。
　　
　　现在，最后一步。
　　
　　屠苏苏深吸口气，以手抚剑，在暴怒的凶兽再次向她袭来之时，挽起剑花勾脚一滑，贴着对方的肚子划下一道深口，接着马上握紧手中的飞钩柄，以极大的力量拽住，借着凶兽冲向她后来不及刹车的反作用力，将飞钩上的雪刃埋得更深。
　　
　　那凶兽又惊又痛，混沌之下胡乱猛冲，屠苏苏尽力支撑，脚下硬是被拖拽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直至凶兽喘息声渐弱，埋藏雪刃出爆出一朵朵血花，屠苏苏这才推回机关，用力一抻，那飞钩上的雪刃瞬间拔出贴回绳索，而后一圈一圈快速收回直至屠苏苏掌中。
　　
　　无极身上拔出雪刃的创口如同瀑布一般溢出黑血，屠苏苏快速回退，只等飞钩彻底收回，便转身往反方向飞奔。
　　
　　不过片刻，身后轰隆巨响，那最后一头无极已经炸开了花。
　　
　　屠苏苏一直提着的呼吸终于稍稍放松，然而这一松，她便直接跪到了地上。
　　
　　“千帆，有点……我有点……”
　　
　　【拿药出来，快！】
　　
　　屠苏苏本来就重伤在身，虽然她凭着意志力，然而刚刚这一通折腾，到底是加重了她的伤势。
　　
　　【屠苏苏！快点，你可别晕过去！】千帆着急的话语还在脑袋里响着，屠苏苏腰上一软，侧身倒在了地上，她眼皮极沉，但还是在千帆的催促中勉力摸向乾坤袋。
　　
　　抓出个什么就往嘴里塞。
　　
　　【等等等等，这是无极的晶核！】
　　
　　屠苏苏的牙被硌了一下，她恍恍惚惚看见手上握着的尖锐硬物，像块闪着金光的琥珀。
　　
　　哦，对，这是无极死后留存下来的晶核，她收了前四块，最后一块还没来得及去捡。
　　
　　她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只得再去摸，终于摸到了丸药的形状。
　　
　　这是哥哥告诉她，关键时刻拿来吊口气的重要补给。
　　
　　屠苏苏没多想，直接扔进了嘴里，而后便彻底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得休息一下，希望吃进去的丸药能顺利发挥药效。
　　




46.  第四十六替   别慌，大概……只是要变天……

　　等屠苏苏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又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是什么。
　　
　　这不是她的床榻她的帐子么？
　　
　　“小姐醒了？”
　　
　　屠苏苏睁大眼睛偏头，看见小眉正坐在桌边倒茶。
　　
　　“小……小眉？”
　　
　　“怎么？不过一次重伤昏迷, 小姐就不认识我了？”小眉弯着眼睛，端着茶水近前来，只温柔地托起屠苏苏, 又替她塞好靠背，这才将茶杯递到她嘴边。
　　
　　一口温热的茶水下肚, 屠苏苏觉得喉咙没有那么干涩了。
　　
　　“我回来了？”她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姐伤势太重, 还是要多休息才好。”小眉掖了掖她的被角, 看着她的神情十分关怀, 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而后, 屠苏苏还没讲下一句，她便转身又出了房门。
　　
　　“诶？”她靠着背靠, 又在脑子里找千帆：【咱们已经出塔了？】
　　
　　【你觉得呢？】
　　
　　屠苏苏抿抿唇，低头看了看被包扎的伤处, 缓缓摇了摇头。
　　
　　【那为何我会回到自己的院子？】
　　
　　千帆慢慢应她：【只怕还有更奇怪的事情。】
　　
　　她没有等来更奇怪的事，却是等来了一个人。
　　
　　“哥哥？”
　　
　　苏不惑走路生风, 跨进屋内来到她榻边：“苏苏还好吗？身上的伤可还痛？”
　　
　　屠苏苏木愣愣地看着对方, 又引来苏不惑一声轻笑：“做什么这样盯着我？你是在里头打架打傻了？”
　　
　　这个哥哥好真实，哪怕屠苏苏心知或许有端倪, 仍是忍不住在看见对方的时候产生些许委屈。
　　
　　她方才杀无极的时候有多凶猛，现在就有多软弱。
　　
　　“没, 没有。”屠苏苏吸吸鼻子，垂下脑袋低声道：“伤口也不痛了。”
　　
　　确实不痛了，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幻境，虽然她身上的伤口都在原处, 她却是一点都感觉都无。
　　
　　“没关系，再多养养。”哥哥摸了摸她的脑袋，半晌又问：“苏苏可还记得你在里头杀死的凶兽无极？”
　　
　　屠苏苏眨眨眼，重新抬头看哥哥：“怎么了？”
　　
　　苏不惑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苏苏，那无极凶兽死后是不是留下的晶核？你可记得这晶核在哪？”
　　
　　“我……”屠苏苏摸摸脑袋，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杀死最后一头就伤重晕倒了，我想不起来有什么晶核呀……”
　　
　　哥哥的神情似乎顿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又问：“就像是放金光的琥珀，苏苏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屠苏苏心中打鼓，然而面上仍是迷茫的神情，只摇了摇头。
　　
　　“好吧，那苏苏先好好休息，哥哥过几日再来看你。”苏不惑说着同样离开了她的房间。
　　
　　【什么意思？“他们”想要无极的晶核吗？】屠苏苏坐在床边，这下是真的迷茫。
　　
　　【一般幻境的目的都是让身处幻境之人自愿做出某种举动……，或许你刚刚已经过了一重考验也不一定。】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晶核放到哪去了。】屠苏苏想起转头四顾，她如今躺在自己房里，身上穿的是睡觉的中衣，并不是她之前在主玉塔的那身衣服，乾坤袋更是不知所踪。
　　
　　一时半会似乎没有人再进来，屠苏苏试探着踩了双鞋走出房门。
　　
　　空无一人的院子。
　　
　　天色昏昏，虽然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致，但这里实在太过安静，几乎让屠苏苏觉得只能听得到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苏苏。”
　　
　　屠苏苏一震，回头看过去。
　　
　　她感觉自己好像好久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了。
　　
　　“小谢？”屠苏苏有些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去，哪怕她知道这大概并不是真的小谢，仍然有些紧张忐忑。
　　
　　少年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墨发披散，面色苍白，只是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又望着她泛出柔和的光，就像之前在魇兽梦境时一样。
　　
　　屠苏苏太久没见他这样专注又温柔地盯着她，一时间只觉得脸上都热了。
　　
　　【想想你在哪呢。】
　　
　　直到千帆冷冰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她才终于回过神。
　　
　　她走到小谢身前，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希望我在这里吗？”小谢歪了歪头看她，少年精致的眼睫眨了眨，向着她挑起漂亮的眉毛，唇畔还带着笑。
　　
　　“我……”这下屠苏苏彻底愣住语塞了，她从未见过小谢有这么开心调皮充满少年气的模样，几乎是呆立在当场。
　　
　　因为，实在是很可爱，光是为了他这样没有负担的露出笑容，她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做。
　　
　　千帆：……
　　
　　【拜托回神呐兄弟。】
　　
　　屠苏苏猛地掩唇咳嗽一声，摇摇头对小谢讷讷道：“没有不希望。”
　　
　　她很希望他在，如果不是假的，就更好了。
　　
　　“那走吧。”
　　
　　“嗯？”屠苏苏有些迷茫，却见小谢指了指身下的轮椅，那意思很明显，潜台词便是：不来帮我推推吗？
　　
　　她立刻就转到他身后推起轮椅。
　　
　　这条通廊的最终方向，大概就是院外吧，屠苏苏没多想，推着小谢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天色变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远处燃起了火光和浓烟。
　　
　　“那是……”她刚想问小谢，就听他突然道：“快些过去！”
　　
　　有很多尖叫混杂着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响起来，又像是有很多术法堆叠，四周不复她方才记忆里的安静，瞬间混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想问小谢，小谢却只顾皱着眉看前头，并未理会她这句话。
　　
　　还是千帆在它脑海中道：【你别慌，说到底这只是幻境，不会有大的伤害。】
　　
　　可不知为何，屠苏苏总觉得心中惴惴，十分不安宁。
　　
　　他们最终出了院子，然而只不过是一眼，屠苏苏就已经头晕目眩，几乎要昏过去。
　　
　　李四和胖子倒在血泊之中，小眉则倚在墙角，三人皆是身上中箭，口中溢血。
　　
　　她几乎是全然失去感知地冲上前去，抬手试探他们的呼吸，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刚才不是还……小眉刚刚不是还在给她倒茶喝吗？
　　
　　“小眉？”她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少女，几乎是克制不住的视线模糊，怎么会？
　　
　　【屠苏苏！屠苏苏！你醒一醒！】
　　
　　大概过了好几秒，她才能重新听清楚千帆的声音。
　　
　　【你醒一醒，这是幻境，不要被迷惑心神！】
　　
　　“我……”屠苏苏下意识直接把话讲出了口：“你要我怎么能忍……”
　　
　　哪怕这是幻境，眼前的景象也太过惨烈，让她只觉得心神俱裂。
　　
　　“苏苏！”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屠苏苏听见呼声，有些麻木的转头，便见苏不惑浑身浴血地出现在小谢身旁，而后脱力般跪倒。
　　
　　她已经有预感，只能轻轻放下小眉，飞快跑回原地，却见小谢已经探过哥哥的鼻息后，冲她轻轻摇头。
　　
　　屠苏苏连自己脸上应该有什么表情都不知道了。
　　
　　她遭受的冲击太大，已经全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才好。
　　
　　“苏苏。”小谢近前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飘忽：“你不要——”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突然重重扯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侧边一带。
　　
　　屠苏苏只听见耳边一阵箭矢划过的破空声，之后她只觉得一切都被放慢了一般，那箭矢擦过她的衣服下摆，直直钉入小谢的左胸口。
　　
　　少年下意识被这冲力一击，扬起喉，嘴角便淌出鲜血来。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素色衣襟，直淌进了屠苏苏的眼睛里，她觉得眼前所有东西都是红的。
　　
　　她听见身后似乎又有箭雨袭来，然而此刻她精神恍惚到完全没有力气去应对，只觉得背心一沉，大概是她自己也中箭了。
　　
　　屠苏苏最后的视野，是倒在地上时，青石板路边被血染红的青草地。
　　
　　***
　　
　　等屠苏苏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又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是什么。
　　
　　这又是她的床榻她的帐子。
　　
　　“小姐醒了？”
　　
　　屠苏苏睁大眼睛偏头，看见小眉正坐在桌边倒茶。
　　
　　“小……小眉？”
　　
　　“怎么？不过一次重伤昏迷，小姐就不认识我了？”小眉弯着眼睛，端着茶水近前来，只温柔地托起屠苏苏，又替她塞好靠背，这才将茶杯递到她嘴边。
　　
　　然而屠苏苏只是紧紧盯着小眉看。
　　
　　“小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屠苏苏抹了把眼睛，飞快道：“你快把李四和胖子叫进来，还有哥哥，找得到他么？待会小谢也会来的……”
　　
　　“小姐，你在说什么浑话。”小眉像是神情忧虑地贴了贴她的额头，慢条斯理道：“李四和胖子今日外出了，苏先生还没来，小谢公子也还没来。”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千帆在她脑海里淡淡道。
　　
　　屠苏苏只是抿紧嘴唇。
　　
　　就算她再怎么迟钝，也大概意识到，这个幻境会不断重复她刚刚经历的事情，而无论是眼前的小眉，还是待会会出现的哥哥，乃至小谢，都不会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只有她，看过他们死时的样子。
　　
　　“一定有破绽……”她呢喃道，“我们得找出来……”
　　
　　“一定有什么？”小眉坐在她榻边皱眉问她，仿佛觉得她不大好的担忧模样。
　　
　　屠苏苏却只是魔怔一般，直直站起身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你这样不行……】
　　
　　【你闭嘴！】屠苏苏在脑海中怒喝，千帆便瞬间噤声了。
　　
　　它心想现在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哪怕再怎么十万火急，也还是得给少女一个适应时间。
　　
　　如今的屠苏苏看着正常，大概心中已经绷紧到极限，任谁第一次看到最重要的人接连死在自己面前，或许都会觉得世界崩塌。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幻境。
　　
　　***
　　
　　钟叔给谢空云呈上了一封靛蓝色的请柬。
　　
　　“回归祭典？”
　　
　　“是，”钟叔在下首应了一声，又道：“宗主夫人在长老会的首肯下决定将谢琦少爷身上的千帆羽令先行剥离，等到他养好身子，再还为他掌用。”
　　
　　坐在案前的人却是冷笑一声，不无嘲讽道：“宝贝都已经被他们取出来了，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钟叔默不作声，直到谢空云又问：“她还有什么吩咐？”，他才继续回道：“宗主夫人还送来了一整盒留影珠，说是得用阵定到石塔边上，回归祭典在主玉塔的圣坛举行，到时宗主夫人会用千帆羽令重启大阵，唤醒失效的石塔。”
　　
　　他这话说完，谢空云却是更重地哼笑一声。
　　
　　不过他倒没再说出什么嘲讽的话，只是转了眸子又问：“谢琦那边……？”
　　
　　“谢琦少爷要的东西，我们都准备好已经交给他。”
　　
　　谢空云点点头，语气间有些怅然：“可惜如今为了保全谢家，我竟不能光明正大地替自己的侄子筹谋。”
　　
　　“谢琦少爷会明白老爷的苦心的。”钟叔从一旁拿过备好温过的汤药，递到谢空云跟前：“大少爷还指望着老爷呢。”
　　
　　他一说这个，谢空云叹的气却是更厉害了。
　　
　　“我就说，我那大儿子怎么可能生出谢琦这样的聪明孩子。”
　　
　　***
　　
　　【冷静了？】
　　
　　屠苏苏垂着脑袋，缩在院门外的灌木丛的后头，她身上多了许多被枝叶划伤的小口子，就连颊边都有溢出血丝的细小创面，然而她的神情却是木呆呆的。
　　
　　她已经试过三次了，不管是先让大家呆在室内，还是跟着一起出来……
　　
　　没有用，她看了三遍，所有人死在她面前。
　　
　　屠苏苏有些想发抖，但又动弹不得。
　　
　　外头依旧是烽火连天的场景，有浓重的硫磺味和尘烟挤入鼻腔。
　　
　　【你知道这都是假的。】
　　
　　屠苏苏听见这句话，讷讷道：【……那我要怎么出去？】
　　
　　【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出去。】
　　
　　千帆话音刚歇，屠苏苏的眼泪却是立刻又涌了上来。
　　
　　【屠苏苏，振作一点，你虽然在这里救不了他们，但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救下真正的他们，不要被这里的情绪影响，如果你一直陷在这一关，外面的他们怎么办？】
　　
　　她知道，她都知道的，可是……屠苏苏咬着牙，泪水滚落眼眶，划过面上的伤口，带了轻微的刺痛。
　　
　　【你可以这样想，听过一句话么？】千帆的语气温和起来，带了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什么话……？】
　　
　　【置之死地而后生，苏苏，坚强一点，你不是当时保证过说自己一定可以，现在可不能食言。】
　　
　　屠苏苏攥紧拳头，忽地把脸埋到膝盖里，她紧闭眼睛，尝试把自己进入幻境后看见的东西都扔掉。心尖发烫，像是有巨大的悲怆和愤怒充盈胸口，然而那情绪积攒到顶点，最终只化成了喘出的一口气。
　　
　　她扔不掉。
　　
　　而且她觉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样的画面。
　　
　　屠苏苏没有睁眼，慢慢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她的确不能陷在这里，她想，她跟小眉他们和爹娘保证过会出去，还答应哥哥要再做新的点心给他吃，她还要再见小谢，还要和小谢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日子。
　　
　　她必须要接受他们会在这里离开她的事实，在这个所谓幻境里，她救不了他们，只能抛下他们。
　　
　　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都是因为救她而死，令她愧疚到窒息……
　　
　　不管她是如何劝说自己现在的他们都是假的，只是幻象，却依旧会难受，会不舍……
　　
　　但最后，她只能孤身离开。
　　
　　她得学会“失去”，只有当你真正明白失去的后果，才会更加珍惜当下。
　　
　　【破除迷障，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对他们，也是对你。】
　　
　　屠苏苏又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
　　
　　月色笼窗。
　　
　　谢琦在案前停笔，顿了顿。
　　
　　他今日才从崔夫人口中听闻，屠苏苏似乎回家探亲去了。
　　
　　这自然是很好的，这样她就不用经历各方暗流涌动的这段日子，也不用看到明日的回归祭典。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空的慌。
　　
　　之前她还在学馆的时候，哪怕他们不见面，他也会告诉自己，他们没有隔的那么远。
　　
　　可一旦她回了蜀中，那可就真是千里迢迢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总有些害怕。
　　
　　若是她在家里呆得太开心，会不会不想再来了呢？
　　
　　毫无预兆地，谢琦的心骤然抽痛了一下。他面色发白，猛地捂住心口。
　　
　　这疼痛来得陌生，并不像是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病痛，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牵引。
　　
　　仿佛有什么东西拉拽着，在他心上埋了个钩子，轻轻扯了扯。
　　
　　但这疼痛也短暂，抽痛过后，只有悠长的余韵。
　　
　　他望向自己泛白的指尖，突然有种难言的感应。
　　
　　大概是屠苏苏在伤心。
　　
　　这或许是她进入他的魇兽梦境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也有可能是她的千帆和他的羽令本为一体，虽然分开，却依旧会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结。
　　
　　一旦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似乎也能有所感应。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哪怕他们相隔再远，他也能隐约知晓她的喜怒哀乐。
　　
　　只是不是道她为何会这么伤心，难道是探亲的时候遇上什么难事吗？有什么样的伤心会传到他这里，依旧带来这么猛烈的疼痛呢？
　　
　　谢琦想到这，又有些心慌了。
　　
　　他闭上眼，轻轻抚摸自己的心口，虽然不知道这种感应是否是双向的，他还是想试着安抚她。
　　
　　也许等明日事了，他应该去问问苏不惑，她在家过得好不好。
　　
　　或者，就像很久以前那样，给她写一封信。
　　
　　***
　　
　　屠苏苏依旧闭着眼睛，她像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穿过了很多箭矢破空的声音，闻到血腥气混着硫磺味，还有很多漫长的尖叫与火光。
　　
　　仿佛有人牵着她，引着她向前走。
　　
　　她越走越平静。
　　
　　渐渐的，那些声音又远去了，她把它们抛到了身后，眼前漆黑一片，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我能睁眼了吗？”屠苏苏还保持着刚刚哭过的浓重鼻音，问出来的话难免显得有些怯怯的。
　　
　　【我哪知道，现在环境特殊，你不睁眼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屠苏苏吐口气，立在原地，略微紧张地稍稍眯开一条眼缝。她的眼睛方才哭得有些肿，如今只看见隐约明亮的一团光，便被刺激得有些痛楚。
　　
　　等她慢慢睁开眼时，也难免被吓了一大跳。
　　
　　她的确回到了杀死五头凶兽无极的场地。
　　
　　只是不知何时，那通天的楠木柱子外再次生出了许多级金光熠熠的台阶，直通她一开始看见的柱子顶端最亮的那团光。
　　
　　而现在，她已经不知不觉站到这台阶的顶端，那团光亮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无极的尸块和斑斓血迹已经距离她很远了。
　　
　　她站在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半圆形的穹顶上透过光孔投落的光柱斜斜打到场地内，如同日月星辰的流转，有一种浩瀚天地蜉蝣苍生的渺茫之感。
　　
　　【摸摸看。】千帆在她脑海中轻声催促。
　　
　　屠苏苏抿紧唇，收回视线，终于认真凝视眼前这一团神圣的光亮。
　　
　　几乎是刚刚一触碰，她便再次产生那种很难形容的莫名吸力，屏吸的一瞬如同在水中过了一遭，再睁看眼时，又是另一重境界。
　　
　　与下面的广阔空间不同，这里似乎只是一间多边形小室。
　　
　　四处皆流溢着耀目的金色光芒，甚至不是固体的纯金，而是带着闪光的流动金砂，这种华丽的视觉冲击几乎要把屠苏苏眼花了。
　　
　　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变得十分轻盈，低头便能看见和墙壁相似的金色流砂。
　　
　　而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小室中央那一处看起来十分精巧的机关。
　　
　　【就在那了。】连千帆的声音都压着一丝激动。
　　
　　等她走近，才发现这传闻中的阴阳牌并非是她以为的类似手牌一样的薄片，而很像是一块星盘，只不过它似乎是立体的，精密的球形框架衔着无数细碎的颗粒，而在细碎闪亮的颗粒中间，是正正被烘托出来的两块小牌。只这两块小牌正好分置球体的两端，遥遥相对。
　　
　　一枚上面雕刻了太阳，一枚上面雕刻了月亮。
　　
　　此刻，正是那枚太阳牌悬挂在整个球体的上半部分，正对着的月亮牌则在球体座底。
　　
　　【所以我现在是应该拿着它出去交给谢伯父吗？】
　　
　　没想到的是，等找到阴阳牌后，他们却遭遇了这样的迷茫。
　　
　　关于应该怎么把阴阳牌带出去这一点，好像谢伯父和哥哥都没教过她。
　　
　　【要不你，取下来试试？】
　　
　　虽然并不觉得千帆这个提议很明智，但眼下屠苏苏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她只得十分谨慎地慢慢伸手，取下了这颗精致的球体。
　　
　　不过屠苏苏没想到的是，这球体里面的框架竟然是会动的？！她刚刚把球体从台子上取下来，里头的牌珠便因为动作开始倒转，月亮牌转到了上头，太阳牌沉底了。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觉得眼前一暗。
　　
　　整个小室内的金色流砂从顶部开始，仿佛滴入了黑色的墨水，那如墨的丝绒颜色从上到下浸染，混杂着闪烁细碎的星光，直至覆盖逆转金砂，完全包裹整个小室。
　　
　　现在，他们仿佛站在星空里。
　　
　　***
　　
　　圣坛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有宗门内的老师弟子，也有谢崔两家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谢空云代表谢家，站在左边人群的最前端。
　　
　　高台之上，四方水溶镜正展示着由留影珠转摄的荒废石塔。
　　
　　谢家祖宅内，石塔在最中央，事实上百年前阴阳宗迁居至此时，三大姓的祖地便都是围绕阵塔而建。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不仅仅是因为十几年前的变故，更是因为宗门法源日渐衰落，大阵范围缩小，山下的阵塔逐渐褪去玉色，沦为纯然的石塔。
　　
　　天朗气清，霞光如絮，鼓点响起来，圣坛两侧的巨型号角循着鼓声长鸣，背后的主玉塔威严耸立。
　　
　　曳着蓝纱裙摆的崔清若缓步从玉阶走上高台。
　　
　　谢琦已经坐着轮椅等在那了。
　　
　　只是崔清若刚刚踏上最后一步，天空中异象陡生，主玉塔上空突然凝出一团乌云色，紧接着便有一个小口裂开，里面竟是如墨的黑。
　　
　　一时间台下众人唏嘘哗然，皆是望向天空，看那裂口不断扩大。
　　
　　“老爷。”钟叔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被谢空云抬手阻了。
　　
　　“别慌，大概……只是要变天了。”




47.  第四十七替   只是不知道她出来时还需不……

　　“这是……怎么回事？我干嘛了？”
　　
　　因为小室内的奇怪变化, 屠苏苏再次迷茫的问出了声。
　　
　　【是因为这上头的牌子么？】
　　
　　屠苏苏和千帆依旧在小室内十分认真地琢磨这看起来古怪的阴阳牌。
　　
　　“或者我们先不要多想，直接把它拿出去给谢伯父？”
　　
　　“多想什么？”
　　
　　屠苏苏愣了愣，她僵着身子问千帆：【是你在说话？】
　　
　　【……不是。】
　　
　　“怎么是你这么个小家伙？”
　　
　　细听, 那声音十分浑厚，无法判断出究竟是那个方向冒出来的，屠苏苏十分警惕的抱着阴阳牌环顾四周, 然而周围只有散布碎星的如墨夜色，并未见人。
　　
　　“吓着了？”
　　
　　那声音似乎带了笑意, 是那种听着就会让人很想放下戒备的安慰语气。
　　
　　不过屠苏苏还是没做声。
　　
　　“看来是真的吓着了, 或许你更习惯看见一个实体？”
　　
　　那声音如是说着, 突然从虚空中凝出一道金光, 隐约是个人的形状, 只是虚影模糊，还在因为莫须有的风轻轻颤动。
　　
　　屠苏苏：……
　　
　　这哪里是实体了？
　　
　　“虽然你可能还有些怕我, 但你若是不赶紧重置阴阳牌，只怕外面就要大变天了。”
　　
　　外头？
　　
　　这下屠苏苏倒是反应飞快, 立刻道：“外头会怎么样？”
　　
　　对方说话也不说清楚，总含含糊糊带着些打趣的意思。
　　
　　“自然是这阵法之源会倒转过来, 让我瞧瞧……”那神秘的影子说话的同时, 抬手挥出一道光幕，屠苏苏紧盯着他生怕他是要动武, 不过好在他似乎只是想展示什么东西，随着光幕一亮, 屠苏苏竟然直接看见了主玉塔外头的情形。
　　
　　主玉塔之上出现黑色的裂变缝隙，那缝隙里嵌着的正是这小室内四壁的墨色。而玉塔之下，纷立着好几队人，只高台圣坛正中站着一身华服的崔夫人, 还有另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是坐着轮椅，在崔夫人身旁的小谢。
　　
　　她还看见哥哥了，哥哥也在台上。
　　
　　屠苏苏下意识有些心慌，那阵法之源倒过来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瞧着有些吓人的样子？
　　
　　“那要怎么恢复正常？我再把它转回来可以吗？还是放回原处？”屠苏苏紧张地连声询问，倒不是说她完全信任了眼前之人，而是自打她进入这主玉塔之后，几乎就只有被动听从的余地。
　　
　　“这我可不能说。”那道影子大幅度颤了颤，听声音有些像是在大笑。
　　
　　让屠苏苏十分恼火。
　　
　　明明外头看起来都十万火急了，对方居然还不紧不慢地打趣她。
　　
　　【你不要生气，先仔细观察一下四周。】千帆安抚她片刻，逼得屠苏苏有几分茫然地转向四周，如果这是个考验智力的问题，她可实在心慌。
　　
　　毕竟她是公认的读不好书。
　　
　　“哦？你脑袋里好像还有个小家伙？”
　　
　　屠苏苏：！
　　
　　她还没回答，便觉得脑中撕裂一般地痛了痛，千帆也没有声音了。
　　
　　【千帆？千帆？！】
　　
　　“小家伙，这道题只能一个人答哦。”
　　
　　屠苏苏急的快掉眼泪了。
　　
　　然而那道影子还在说话：“原来你身上只有半阙千帆，那我兄弟的羽令呢？当年的祖训难道不是应该带着千帆羽令一起进来才对么？”
　　
　　虽然他这样问，屠苏苏却没心思答，她只看得见那光幕里，外头的天色逐渐昏沉，仿佛白日直接进入夜晚。
　　
　　而塔下的众人都仰着脸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宗主夫人说了什么，他们才回过头来重现望向圣坛。
　　
　　圣坛正中有一个奇怪阵法的模样，如今似乎正在做前头的祭神仪式，不知是拿来干嘛的。
　　
　　“他们想剥离羽令？”影子在一旁有些奇怪道：“这女人也是挺傻的，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个山头，她竟然还想在这杀人？”
　　
　　等等，杀人？
　　
　　“你什么意思？”屠苏苏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金色影子依旧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慢条斯理反问：“你问哪句？”
　　
　　而后不等屠苏苏说话，他又自问自答道：“这前一句呢，是说因为你倒转阵法之源，往昔是这主玉塔的护山大阵保护山上众人的法力本源，倒转过来，自然就是变成吸收，他们如果不快点跑的话，或许都会被吸成干尸哦。至于后一句，这一看便是剥离阵，可羽令与千帆不同，羽令无智，附着于人，一旦剥除，宿主也会跟着死亡，这不是杀人是什么？”
　　
　　屠苏苏一时吓得不轻，她也顾不上仔细思考，立刻就想照着方才的想法把那两块牌子拨回原位，只有结束了这里的事情，她才能出去阻止这个什么诡异阵法，阻止小谢入阵。
　　
　　“等等，你现在再往回拨，只会加速这个过程，阵法之源的逆转在完成之前本身是不可逆的，除非进行正确的重置。”
　　
　　“那……那要怎么重置？”屠苏苏这下是真的急哭了，她慌得不行，如今没有任何人指导她，就连千帆都被噤声。只能求助地抬头看向那道金影。
　　
　　可惜对方依然是那句话：“这道题，你得自己想，这就是阴阳宗百年来的劫数，我在此处守候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又不能往回拨……什么是重置……屠苏苏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她怕得厉害，双腿发软，看着光幕里无知无觉的众人更是心神俱裂……
　　
　　难道，难道她之前在幻境里经历的，都会变成现实吗？
　　
　　她没有办法救他们，不管是在幻境里头，还是在外面。
　　
　　***
　　
　　谢琦就在高台的侧面，虽然天空中发生了异变，但崔夫人坚称那是即将进行的回归祭典得到上天的感应，恰是顺应时势，又将众人的目光引回了圣坛。
　　
　　是不是顺应时势谢琦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就是他结束这一切的日子。
　　
　　那剥离阵法还在准备前期的祭神仪式，昨晚崔夫人依旧十分不放心地温和劝慰他不要害怕，只不过是在阵法里随意走一遭，一点感觉都不会有的。
　　
　　当然一点感觉都不会有，因为羽令一离体，他也就没命了。
　　
　　死掉的人，怎么会有感觉？
　　
　　他冷眼瞧着那阵法外的光华一圈圈更盛，却突然又感受到了与前夜相似的痛楚。
　　
　　心脏上的小钩子再次被拉扯，谢琦轻轻皱眉，为了不在崔夫人面前露出任何古怪，只是平淡地缓慢抚摸心口，顺下一口气。
　　
　　怎么回事？为何今日又来了？
　　
　　而且这居然不似昨夜的抽痛，变得更为清晰具体，也更加绵长。
　　
　　是……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谢琦闭上眼睛慢慢呼吸，放松绷紧的神经，他又想到苏不惑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或许他可以趁着现在问问？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耳边居然传来的抽泣的哭声。
　　
　　谢琦猛地睁开眼睛四处看。
　　
　　为何他会听到她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来，可是她明明不在他身边。
　　
　　“怎么了？”
　　
　　居然是苏不惑跨前几步，走上来问他。
　　
　　“屠苏苏在哪？”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去想现在是什么场面了，只低声质问苏不惑。
　　
　　然而更令他心头一坠的是，苏不惑听了他的问题却是面色一僵，没有马上回答。
　　
　　“她没有回去探亲对不对，她到哪去了？”谢琦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压抑，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就等着苏不惑的答案。
　　
　　“在塔里。”
　　
　　谢琦十足惊讶地看向苏不惑，又听对方补充道：“她去取阴阳牌，只是不知她和这天上的异变有没有关系。”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调了，主玉塔是什么地方，何其凶险，他们怎么敢让她进去？
　　
　　但现在他不想和苏不惑深究这件事了，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如果他能听见屠苏苏的哭声，如果她此刻真的在哭，那他或许也能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无论如何，他不想听见她哭泣。
　　
　　***
　　
　　屠苏苏试着将阴阳牌摆回原位，又试着把它倒置过来，然而光幕中的景象竟是一点好转都没有。
　　
　　就连金色的影子都不说话了，他似乎有些沉默，半晌才道：“难道百年之后，我宗都是你这样脑瓜不太聪明的小家伙么？”
　　
　　虽然他语气里戏谑的成分居多，但身处如今情形下的屠苏苏已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流，然而越是流，她越是生气自己的没用。
　　
　　“你也别哭的这么厉害，”金色影子说话的语气一直很平和：“这是阴阳宗开山立派至今，必有的一劫，宗门兴衰是天命，能否向死而生是机缘，你不会解或许只是时也命也，勿须自责。”
　　
　　然而他这么一说，屠苏苏就更绝望了。
　　
　　金影口中的天命是他为神格参透的境界，屠苏苏怎么会懂？她只知道马上就要因为自己答不出这道题而害死所有人了，她又是心慌又是难受，再怎么仔细观察手中的金属球体都没有任何发现。
　　
　　为什么她进来之前没人告诉她还要考题目呢！
　　
　　【……苏苏……苏苏？】
　　
　　屠苏苏手上动作一顿，呼吸都轻了。
　　
　　【小谢？】
　　
　　【苏苏，你在哪？可是在哭？】
　　
　　真的是小谢！
　　
　　然而下一秒，屠苏苏立刻十分警惕地转头看向金影。
　　
　　“又来了一个小家伙？”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对方的感知。
　　
　　哪怕屠苏苏还不明白为何小谢现在能同她说话，她只是下意识捂住脑袋，急中生智飞速道：“你不要弄他，他身上有羽令，就是祖训里说的，我们俩应该一起进来的，但是他腿脚不便，所以做不到。”
　　
　　金影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苏苏，还在吗？】
　　
　　小谢的声音难得听起来如此焦虑。
　　
　　如果说之前的屠苏苏因为完全像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那在听见小谢的声音之后，她便很快唤回了自己的理智。只是仍压不住方才的急迫、紧张和绝望，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此前流的眼泪还没有断干净。
　　
　　【你不要哭，】小谢听起来有些着急，但他还是尽力压制着，十分冷静道：【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有生命危险吗？别慌。】
　　
　　他一叠声地劝慰她，屠苏苏就更想哭了。
　　
　　但她勉强压制住心情，把现在的情况尽量仔细告诉对方：【外面的那道裂缝是我弄出来的，这里有个奇怪的人说要重置阴阳牌，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弄，若是再弄不好，外面的人都得死，你们也得死，我不想你们死……】
　　
　　小谢似乎花了些时间反应，很快问：【阴阳牌是不是一个球体嵌了两张日月小牌？】
　　
　　屠苏苏一愣，猛地应是。
　　
　　对方的回答温和却也迅速：【你将那两个小牌对调一下位置，不是转内框，是把小牌摘下来，交换镶嵌的位置。】
　　
　　怀着对小谢强烈的信任，屠苏苏十分有执行力地马上着手。
　　
　　只是在摘下小牌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难题，它嵌得极紧，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固住，屠苏苏气沉丹田，运足了十成功力，才将那小牌摘下来。
　　
　　金色影子被她的辩驳堵住嘴后就一直在思考，大概是在想她和小谢的对方到底是算遵守组训还是作弊。但屠苏苏只抓紧时间照着小谢的吩咐费力卸下两块小牌，又换了镶嵌的位置正在重新接上。
　　
　　“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对，”金影缓缓道：“哪怕他身上有羽令，但他没有经过前两层的考验，不能直接跃到第三层来和你一起作答，这不合理……我得把他——”
　　
　　然而他话只说了一半，就听“咔哒”一声响。
　　
　　屠苏苏已经完成了牌位的转化，顷刻之间，那球体脱离她的怀抱直升至小室中央上空，一开始似乎只是两只交换位置的小牌之间相互吸引，慢慢地，内框开始随着这牵引转动起来，而后是外框，最终，整个球体开始飞速运转。
　　
　　带来的改变也十分显著。
　　
　　整个小室内，随着球体转动，四周的墨色里重新出现金色流砂，而后便像旋涡一样涌流融汇，再次耀目起来。
　　
　　“——逐出去。”
　　
　　金色影子的最后半句略显底气不足地说完了，与此同时，屠苏苏也解完了这道题。
　　
　　准确的说，是她和谢琦，一起解完了这道题。
　　
　　***
　　
　　主玉塔上空的裂缝又重新逐渐缩小，与此同时，更让塔下众人惊异的是，整座主玉塔突然生出十分柔和的光芒来。
　　
　　这景象让在场上了年纪的人都觉得熟悉，只因在宗门全盛时期，主玉塔就是这样辉光熠熠。
　　
　　顺着这个异状，四方水溶镜中，原本光秃秃石塔也渐渐光亮起来，有玉色蔓延其上。
　　
　　“大阵恢复了？”
　　
　　“这是……难道真的起效了？”
　　
　　“天佑我宗！”
　　
　　“可夫人不是还没有进行仪式吗？”
　　
　　“是啊，不是还在进行祭神？……”
　　
　　……
　　
　　随着惊喜的呼声而来的，还有奇怪的质疑，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崔夫人主持的回归祭典根本就还没开始，可大阵已经开始复原了。
　　
　　从谢琦的角度，自然能瞧见崔夫人僵硬难看的微笑。
　　
　　方才他答过屠苏苏之后，他们的联系就被强行掐断，不过看如今这样子，她的问题应是已经解决。
　　
　　只是不知道她出来时还需不需要冒险。
　　
　　他正凝神想着，就听见崔夫人走到他身旁有些急促地唤了他一声“琦儿”。
　　
　　对方的面容依旧是温和柔美的，看着他的眼神也还是丝毫不露破绽的关怀。谢琦淡淡想，终于到了这一刻。
　　
　　“琦儿，时间快要来不及了，祭神仪式已经结束，咱们开始吧。”
　　
　　谢琦点点头，任由对方推着他到了阵法一侧。
　　
　　而作为千帆羽令的新宿主，崔夫人站在另一侧。
　　
　　无需谢琦再有什么动作，成型的阵法自二人周身出现，圈圈莹蓝色的光芒升起，台下的嘈杂也渐渐远去，谢琦闭上了眼。
　　
　　不一会，那种轻微的脱离感便出现了，连带着一股浓重的酸楚，顺着他的唇角溢出乌血来。
　　
　　再忍一忍，他紧紧捏着轮椅把手，微微皱眉，感受一寸又一寸被撕裂的阵痛。
　　
　　只要这最后一步。
　　
　　只要这最后一步。
　　
　　“老爷，谢琦少爷他……”
　　
　　“他有成算的。”谢空云在台下攥紧掌心，说这话不知是在劝慰钟叔，还是安慰自己。
　　
　　只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阵法对于谢琦几乎是极为霸道的蚕食，少年在蓝色炫光中面色雪白，冷汗涔涔，唇角溢出来来的乌血越流越多，而更加可怖的，是他周身旋起来的黑色光丝。
　　
　　那丝线像是一截一截从他身体里撕出来的，光是从分离的力道来看，就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随着阵法进展，那些黑色光丝慢慢在空中交缠成束，循着蓝光的牵引慢慢到达崔夫人的光圈中，身着华服的她在接触到黑色光丝的瞬间便扬起脖子颤了颤。
　　
　　一时间很难形容她的表情到底是痛苦还是兴奋。
　　
　　不过很快，她的表情就变成纯然的痛苦了。
　　
　　崔夫人在光圈中睁开眼睛，猛地盯向谢琦。
　　
　　谢琦同样在光圈中睁开了眼，这次他没再掩藏眸中的冷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蓝色华服的崔夫人吐出血来，不能自制地跪倒在地，声音终于不复柔和，变得有些阴恻恻：“好……好得很……”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只不过这次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苏不惑已经率先上前挥手，升起来之前准备好的保护阵。
　　
　　崔家众人只来得及拥上前，却无法再多越过一步到达高台。
　　
　　水溶镜中的画面一转，变成了崔夫人的手信、账本，以及她的记录，她做过的桩桩件件，都详尽地展示在了上面。
　　
　　十七年前，将谢空明囚禁，一年后，伙同崔氏诬告苏氏，以至苏氏几近灭族，独掌阴阳宗后，凭崔氏独大改宗门为开阳宗，罔顾宗门凋敝之状，大肆开设学馆，抽尽谢空明的掌门人法力用以维系宗门运转……
　　
　　“好算计啊谢琦……你同我演戏的时候，一定恨死我了吧，明明恨我，还要假装出一副……”崔夫人话说到一半，又是抑制不住地吐了口血出来。
　　
　　她直接向着一侧倒到地上，腰间的玉短笛滚落一旁，几乎是刚刚从那段系绳上崩裂的瞬间，空气中影影绰绰出现冰蓝色的透明裂纹，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显现。
　　
　　这次连保护阵外的谢空云也激动了起来：“小弟！”
　　
　　如今，就连宗门内的老师弟子也不能再为崔清若说什么了。
　　
　　因为台上，随着崔清若法源消失，短笛碎裂，芥子空间失效，曾经的阴阳宗掌门人谢空明时隔十七年，重新站在了阳光下，没有人再敢轻易质疑水溶镜上的东西是不是事实。
　　
　　“清若？！”
　　
　　谢空明现身的地方就在崔清若旁边，他一见口吐鲜血的崔清若倒在地上眉头紧皱，第一时间仍是蹲下身去将她揽入怀中。
　　
　　“清若……”
　　
　　“我——”崔清若一面说话，一面还在吐血：“——我没有做错。”
　　
　　她染了血的手紧紧攀着谢空明的白色衣袖，看起来太过用力地想要讲话，以至于吐血的态势更厉害了，“我没有做错——”她重复着相同的话，仿佛入魔般双目赤红地望着谢空明。
　　
　　“空明——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东西——当年若不是——若不是……我们三个，明明我才是最好的，只不过因为我——我是女子，便让——师父小瞧，最后的比试——赢的明明是我——是我——”
　　
　　谢空明深深看着她，难以自制地眼眶泛红。
　　
　　他与崔清若青梅竹马，同样师从上一位掌门人，当年的事……
　　
　　“小心！”
　　
　　谢空明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腰腹一痛。
　　
　　




48.  第四十八替   藏在最珍贵的角落，勿须多言

　　苏不惑这声小心喊得太晚了。
　　
　　不过很快, 谢琦的黑色光丝已经袭至眼前，将崔夫人掌中的灵匕击飞。
　　
　　场中形势骤变，崔夫人不知是不是借了谢空明的灵力, 重新站起身来，直直冲向谢琦。
　　
　　不过一瞬，她已经拉开一个新的结界笼住她和谢琦, 伸出手来飞快掐向他的脖颈。
　　
　　黑色光丝感知到主人的危险，立刻现身拦住崔夫人的手, 然而不知为何, 却是节节败退, 只能堪堪抵在谢琦的喉前。
　　
　　“我的好儿子, 真是我的好儿子——”她的眼睛里依旧是红光, 不知到底是否是清醒着的：“毒都毒不死你，若不是你的出现坏我好事, 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被拖累……”
　　
　　谢琦面色惨白，依旧在全力抵挡对方手上不断加重的力量。
　　
　　如今他正是将羽令炼化后, 趁着方才剥离完成最后的离体，才能操控着黑色光丝完成攻击。
　　
　　只是为了控制实力远在他之上的崔夫人, 他不得不分出一半光丝进入她的体内, 从内瓦解她的法源。
　　
　　但这么做的坏处是，她受到的伤害, 同样也会一定程度反噬到他自己身上来。
　　
　　“是不是下不去杀手？”崔夫人的脸贴近他，对方神情扭曲, 尖俏的下巴上满是血痕，说话时齿缝里也溢着血，乍一看如同恶鬼修罗，吐露的话语更是阴狠：“你埋了一半到我的体内, 如今你想我死，你自己也就离死不远了……这么恨我？”
　　
　　谢琦闭上眼睛不看她，想要屏蔽她的话。
　　
　　然而对方的一字一句仍然在挑动他的神经。
　　
　　“……下手啊，只要你现在杀了我，咱们母子之间的恩怨不就能了结了？……你一定会觉得畅快吧……”
　　
　　你一定会觉得畅快吧。
　　
　　你一定会觉得畅快吧。
　　
　　你一定会觉得畅快吧……
　　
　　崔夫人的声音环绕在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深色的浪潮从脑海深处涌出来，或许是他炼化匆忙，没有彻底压制住的羽令的魔性。
　　
　　谢琦觉得自己裂开了，他仿佛脱离了此刻的身体，飘远在外，看见崔夫人和他被困在结界中，苏不惑正在外面施法想要救援，而他的父亲谢空明捂着腰间的伤口，同样在想方法想要打破结界。
　　
　　在高台之外，是更多喧嚷的人群，在这样重大的变故之下，几乎都处在震惊和不知所措的状态中。
　　
　　他被挤出了自己的身体。
　　
　　现在，在和崔夫人对峙的，是一个开始魔化的他。
　　
　　没有炼化完全的羽令因为崔夫人的挑拨变得躁动不安，少年的脖颈自衣领深处开始出现新的黑色丝线，几乎是沿着心脏的血管经脉密布，慢慢向上蔓延至下颌，他的眼白渐渐被吞噬了。
　　
　　“没错，就是这样……”崔夫人的蛊惑还在继续：“我们之间的仇恨算什么呢？只要你现在听话，站在我这边，我们就可以一起执掌宗门——”
　　
　　她话还没说完，黑了眼睛的谢琦已经抬手反向掐住了她的脖子。
　　
　　“哈哈……”崔夫人因为被卡住的动作发出异样的桀桀怪笑，哪怕她面色发红，呼吸急促，依旧死死地盯着谢琦：“屠苏苏出来了……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哈哈哈哈哈哈……”
　　
　　几乎是瞬间，谢琦的眸光清明了起来，他下意识看向主玉塔的大门，果然看见了隐约一个红色身影，她不晓得已经出现在那多久，似乎正要抬手施法向着此处结界攻击。
　　
　　不过这一个错神，黑色光丝懈怠片刻，崔夫人已经重重地落到他胸口一掌。谢琦瞬间呕出一口乌血，在崔夫人体内的半阙羽令也因为这逆转的攻势不得不放松钳制，让崔夫人得以举起双手再次袭向他。
　　
　　幸而此时，外面的攻击终于有了效果，结界碎裂。
　　
　　不过片刻，屠苏苏和苏不惑已经联手擒住元气大伤的崔夫人。
　　
　　但在此之前，崔夫人借着最近的距离，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谢琦觉得有些恍惚，他坐在轮椅上，耳鸣得厉害，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身边人的声音。
　　
　　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屠苏苏开口朝苏不惑说着什么时候，心尖一颤，方才崔夫人的那句话又重新响起来。
　　
　　“傻孩子，我们是母子，若说我是疯子，你也是疯子啊……”
　　
　　***
　　
　　“嗯？”屠苏苏瞬间睁大眼睛。
　　
　　小谢不见了？！
　　
　　就在原地消失，完全不见踪影？
　　
　　崔夫人的法源本已经被小谢的羽令毁的差不多，也不知道她刚才是怎么有力气那样在捅了谢伯父一刀后，还有力气和小谢对峙那么久。
　　
　　只是不过一个转身把崔夫人交给哥哥和宗门中人的功夫，小谢居然就不见了？
　　
　　台上那处还有阵法的残痕和乌七八糟的血迹，看起来有些可怖。只是原本应该坐在那的轮椅少年消失了，地上甚至没有留下轮椅的辙痕。
　　
　　屠苏苏当即便要过去找人，却一下被苏不惑拉住胳膊。
　　
　　“你去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屠苏苏有些困惑地看他：“小谢不见了，我去找他。”
　　
　　然而苏不惑却并未放手。
　　
　　“你也看见了，”他盯着她，语气有些严肃：“方才他的样子你瞧见了，他如今自己炼化了羽令，已经不能再逆转，或许会随时受到羽令干扰心智。”
　　
　　“是这样吗……”屠苏苏挠挠头，微微皱眉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苏不惑拉着她不让她走：“你告诉我你明白什么了？”
　　
　　“我得多关怀他，让他更快恢复？而且小谢刚刚经历那样的事情，亲生母亲掐着他的脖子，怎么想我现在都应该去好好安慰他。”屠苏苏假意思考着答哥哥。
　　
　　回应她的是苏不惑怒气冲冲的白眼。
　　
　　屠苏苏笑了一下。
　　
　　她的语气也郑重起来：“我知道的，谢谢哥哥关心，可我认准小谢了，我们连这种坎都走过来了，区区羽令的一点副作用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这东西也能压制的嘛，我还有千帆呢？”
　　
　　少女双眸明亮，说这话的时候格外坚定，简直坚定的就像是……长大了。
　　
　　苏不惑突然觉得，屠苏苏自打为进入主玉塔开始训练起，一直到历经劫难归来，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罢了，满脑子都是谢琦的妹妹，就算他想拦大概也拦不住。
　　
　　他没有放开屠苏苏，只不过并不打算困着她，而是摸出两个小瓷瓶来。
　　
　　“蓝色的外用，褐色的内用，你们俩抓紧时间好好疗伤，之后还有的是事情做。”
　　
　　他的妹妹双眸亮晶晶地接过药瓶，大喊一声“遵命”，便立刻转身飞奔而去，像一只欢快又自由的红衣小燕子。
　　
　　***
　　
　　【你是说隐元术？】
　　
　　屠苏苏拿着药瓶在圣坛那块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小谢在哪。按理说以他的状况，不可能在她的眼皮子地下溜出这块区域才对啊。而且他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
　　
　　她一时心焦起来。
　　
　　千帆说，或许是小谢用了隐元术，毕竟这是崔氏血脉直系传承，他会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难道他就一直这么隐在某一处吗？屠苏苏又觉得不像，他应该是借着隐元术躲过众人的视线跑走了。
　　
　　小谢跑个什么呢？
　　
　　他是不是害怕了？还是想先自己回去疗伤？
　　
　　屠苏苏闭上眼睛慢慢推测了下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又能躲避视线又有安全感的地方……脑子一转，她以最快地速度下山。
　　
　　几乎是一回到朝华山，那种熟悉的学馆气息袭来，反衬得之前在开阳宗所经历的种种，简直就像梦一样。
　　
　　她只顾得上和迎面碰上的秦若怡打了个招呼，就夺足狂奔向着小院而去。
　　
　　“小姐！小姐回来了？！”
　　
　　“我回来了，不过我还有重要的事，你们再等一等！”屠苏苏路过自己院子的时候，小眉正打算出门采买。
　　
　　她再看见熟悉的小眉和熟悉的门院，总觉得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小谢。
　　
　　她跑进了小谢的院子。
　　
　　小谢搬去开阳宗住之后，这处院子便被闲置了，却没有被旁人新占，只是遣散了下人。
　　
　　如今院落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夕阳落进来打成一束一束，隐约可见里头飘忽的浮尘，安静得很。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拍了拍门。
　　
　　“小谢，你在吗？”她连声问：“我觉得你在里面，你能应应我吗？”
　　
　　虽然里头一时半会没有回应，但她站到这扇门前，便已经福至心灵地确信小谢就在房内。
　　
　　她不懈地拍门：“小谢，你应应我呀！”
　　
　　里头依旧是沉默。
　　
　　看来只能用老办法了。
　　
　　她转身一跃进入灌木丛，十分熟练地摸着路找到了房子后头，那扇熟悉的林中窗。
　　
　　与紧锁的房门不同，窗子并没有锁，甚至还掀着一条小缝。
　　
　　这个小谢啊……屠苏苏心头一软。
　　
　　小谢好像总是这样，大概是因为说出来的请求从来没有被满足过，便不再会直接表达出来了，只是他依旧会有其他沉默又曲折的行为，像是在悄悄地诉说自己的心声。
　　
　　他想让她进去。
　　
　　屠苏苏轻轻掀开窗子翻入屋内。
　　
　　少年坐在轮椅里，面对着墙角，她只看得见他的背影。
　　
　　然而只这一眼，她就看清了他几乎被血染红大半的素色衣衫，凌乱的墨发，瘦削的背脊，他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似的，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消沉。
　　
　　冷寂，孤独。
　　
　　乍一看见这样的小谢，她觉得自己的心上仿若蚁噬，出口的声音难免带了些难以自抑的伤极颤抖。
　　
　　“小谢……？”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
　　
　　然而她话音刚落，便见小谢的肩膀也抖了起来，少年的声音嘶哑，似乎带着某种深彻骨的酸楚。
　　
　　他在说：“你出去。”
　　
　　***
　　
　　从屠苏苏在外面拍门开始，谢琦便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他捏捏眉心，反复告诉自己。
　　
　　崔夫人说的话都是怒极之言，她想在完蛋之前最后报复他一次，才会说出那种话。
　　
　　可是……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不断冒头。
　　
　　她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很疯。
　　
　　旁人一生下来就会有的父母关怀，结果轮到他这里，简直比仇人还不如。
　　
　　更不要提，屠苏苏大概亲眼看见了他被羽令控制，魔化的瞬间。
　　
　　他大概知道那个场面有多可怖，也知道当时掐着亲生母亲的自己看起来有多疯狂。
　　
　　或许他之前所有的伪装都没有用了，哪怕他再如何想在她面前表现成一个温柔的，理智的，合格的恋人。
　　
　　但事实上他的躯壳里头是黑漆漆的。
　　
　　他甚至还放纵自己的心魔，在魇兽梦境里囚|禁过她。
　　
　　谢琦的伤口还在淌血，崔夫人最后那一掌用了剩余的所有力气，他现在整个内府都在震荡。
　　
　　可这些都没有这个清晰的认识要痛。
　　
　　他想她或许会离开他，抛下他。
　　
　　而哪怕只要这样想一想，他又会克制不住地想要关住她，如果可以一直确保她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
　　
　　可这根本就是死循环，他不想做被她讨厌的事情。
　　
　　他想要她喜欢他，爱他，陪伴在他的身边，而不是仅仅锁着她。难道他就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么？既让她喜欢自己不抛下自己，又不会伤害她。
　　
　　身后的窗户传来动静，她果然会循着这里找进屋来。
　　
　　没有关窗是他的私心。
　　
　　他想，他表面功夫做的很多了，他锁了门，只要她不那么持之以恒，或许她会放弃来看他，这样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她想要离开的结果。
　　
　　可他真的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混乱的念头从东到西牵扯一团，冒出一个又接上一个，他只觉得又痛又怕，脑袋里像是拧成了一股麻花。
　　
　　便是在这样混沌的思绪里，他听见她轻轻唤了一声。
　　
　　她叫的还是小谢，只是语气颤抖，小心翼翼，仿佛带了十足的害怕和惊慌。
　　
　　谢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再没有比这一刻更难堪的时候了。
　　
　　她怕他，恐惧他，大概也觉得他是疯子，是弑母的怪物。
　　
　　他觉得高悬的心直直落地，被砸了个稀巴烂，或许因为太痛，即便碎成什么样都有些麻木。
　　
　　到了这一刻，还渴望她靠近的自己像个小丑。
　　
　　“你出去。”他咬着牙，想拿到最后一点体面。
　　
　　这么害怕的话，还不如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而后便是窗户响动的声音。
　　
　　她真的出去了。
　　
　　谢琦紧咬着的牙关一松，他这才发现自己视线模糊，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眼泪混杂着争前恐后地滴落，然而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紧紧捏着把手，任凭泪水滚下。
　　
　　他本来计划了很多事情，有很多想要和她一起做的，他过生辰时送给她的感谢信里还隐晦地写了……
　　
　　他——
　　
　　“小谢？”
　　
　　谢琦呼吸一窒，听到她的声音近在他身后咫尺之间。
　　
　　他的脑袋里塞满了冲动，大概此刻的表情也很疯狂，谢琦转头在模糊的视线里锁定屠苏苏，拿出平生最表面的恶狠狠的态度。
　　
　　“你现在不走，就再也不要想走了。”
　　
　　***
　　
　　虽然小谢要她出去，但屠苏苏怎么可能真的走呢？她只是把窗户掩了掩，然后就开始在屋里头找纱布和木桶。
　　
　　他的伤势严重，得好好清理一下，再上药。
　　
　　只是她没太想清楚小谢此刻拧巴着脾气的具体原因，虽然心里一径酸酸软软，还是想着先找齐东西之后再近前去哄他。
　　
　　不过……等她拿着纱布和药瓶又叫了一声小谢之后，少年回过身来的模样实在是狼狈。
　　
　　他脸上还带着血痕，凌乱的鬓发因为冷汗粘在脸侧，一双漂亮的眼睛了溢满了晶莹的水光，眼眶红红的，连带着泪水滑落不断滑落。然而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又落泪落得凶，面色便憋得有些潮红。
　　
　　就是这样，他还假装凶巴巴地紧紧看着她，恶狠狠道：“你现在不走，就再也不要想走了。”
　　
　　屠苏苏瞬间联想到了以前救过的野生小奶猫。
　　
　　张牙舞爪看起来凶的狠，不过其实十分脆弱，得好好哄着才行。
　　
　　“不走啦不走啦。”她上前拥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大概是没料到她有这个动作，小谢一开始僵了一下，不过大概很快就因为憋得太久太狠，压不住在她肩上抽噎了一下，这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声线沙哑，说话变得有些断断续续。
　　
　　“你怎么，怎么是这种语气？你是不是又，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我，我在说正事。”
　　
　　屠苏苏轻抚他的背，示意他不要着急慢慢说，等他全讲完了，才十分正直道：“我说的也是正事啊。”
　　
　　“你——我——”小谢似乎还想开口辩驳什么，然而屠苏苏却直接拉开一些距离，轻轻吻他的眼睛。
　　
　　学着他之前在梦境里做过的那样，她吃掉了他苦涩的眼泪。
　　
　　“你不要怕，”她的声音认真又郑重，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
　　
　　“谢琦，你不用怕。”
　　
　　因为有她在，他们可以一起分担这些苦涩的东西。
　　
　　少年没再说话了。
　　
　　他盯着她片刻，而后飞快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肩，抱着她腰的手臂渐渐收紧，力气很大，像是正努力确定她的存在是否真实。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他闷着的声音也又低又轻。
　　
　　“当然。”屠苏苏摸摸他的脑袋，就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
　　
　　只这一刻，她的脑子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或许她将来会成为什么很厉害的修行者，又或者终其一生只是一个更会打架些的普通人，但她知道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而只要坚信这这一点，好像那些未知也都没有那么令人忐忑不安了。
　　
　　***
　　
　　虽然那一日动乱结尾的画面的确十足浪漫，十足有纪念意义，不过这仍然是日后谢琦最不想听见屠苏苏重提的回忆。
　　
　　因为那天他的眼泪实在流得太多了，太不像他。
　　
　　更何况……
　　
　　她说的所有话话他已经好好收在心底，藏在最珍贵的角落，勿须多言。




49.  第四十九替   “你也是最好的。”

　　屠苏苏又回到丁字班了。
　　
　　实在是有些丢脸, 还被姜暮雨这家伙嘲笑了两句。
　　
　　朝华学馆开了十几年，就没听过有谁去了甲字班后又被打回来的。
　　
　　不过这事是哥哥提的，而且小谢居然也同意。
　　
　　她再怎么觉得丢脸, 还是得承认自己的基本功的确不扎实。但谢伯父私下安慰她说可能是因为她太能打了，在甲字班专修武技已经练不出花来，便只好遣她回丁字班重新修习经纶。
　　
　　行, 她也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吧。
　　
　　自打那次的动乱之后，开阳宗重新更名回阴阳宗, 而目前的掌门人还是谢伯父, 她的哥哥苏不惑则继续在宗门中修行, 且兼管朝华学馆的一些事务。
　　
　　稍显尴尬的是, 自打小谢真正的身世披露之后, 他在谢家的辈分有些微妙的错置，之前的“父亲母亲”变成“大哥大嫂”, 怎么看都有些……小谢索性也避开不和他们见面了。
　　
　　另说到千帆，虽然屠苏苏和千帆多少有些不舍, 但它最后还是顺利回到了谢伯父的手上，只不过它的兄弟羽令因为被小谢炼化, 已经成为了小谢的半个私有物, 恐怕一时难以返还。
　　
　　“这次还可以。”
　　
　　屠苏苏回神，撤开撑着脸的手, 看小谢检查完了她这次小测的经卷。
　　
　　当然还可以了，她还是被他压着临考前猛看了三天, 每晚只睡三个时辰，能不可以吗？
　　
　　就连秦若怡听了之后都只能干瞪眼地“羡慕”，摇头说这可实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你怎么瞧着怨气很大似的？”小谢白玉样的手把经卷收好摞起来，侧头看她。
　　
　　小谢身上的伤已经好很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虚，但已经没有什么根本上的问题。尤其是在崔夫人去世前，告诉了谈老她曾经下毒的具体药方，谈老对症下药，小谢身上的毒也在逐步清理。
　　
　　至于羽令带来的虚弱，他如今已经将其炼化为己所用，除了还需要适应羽令可能失控的风险，平日里于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只不过就是他的腿，虽然谈老说会有办法，但还需从长计议。
　　
　　哦，没错，崔夫人已经去世了，大概就是在她被关进地牢的一天之后，虽然关她进去之前曾经仔细检查过她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危险物品，只是不晓得崔夫人究竟在哪里藏了毒，第二日再去，她已经自尽了。
　　
　　最伤心的大概是谢伯父。
　　
　　以屠苏苏这种粗神经的状态，也能感觉得到谢伯父大概是真心爱着自己的妻子。
　　
　　哪怕崔夫人几乎算是恶事做尽。
　　
　　在清算她遗留在宗门内的问题时，此前那些灵池被污染的废液源头也已找到。崔夫人私建了水牢，为了找到千帆羽令，用来关押可疑人员，甚至由她坚持举办的诗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来搜查可疑的后辈，至于近些年城中莫名失踪的小辈，有些已经不堪折磨离开人世，有些则从水牢里被放了出来归家。
　　
　　这自然会引起朝华城中对于宗门态度的转变。一方面，谢伯父和哥哥不知如何斡旋，让崔家领下了大多数责任，避免阴阳宗的形象坍塌个彻底，因此就连崔明川都有些打蔫。
　　
　　不过另一方面，以此为契机，朝华学馆自然也不如从前火爆了，至于入宗修行，更是成了一件大众态度十分微妙的事情。
　　
　　“这不尽然算坏消息，”小谢煞有介事道：“如今宗门衰弱，你重置了阴阳牌才重获一线生机，但仍不能改变往后修行者会越来越少的局面，这是目前的大势，修行者和凡世中人的距离也只会越来越大，某种程度上说，宗门的消隐是必然。”
　　
　　小谢这话说的和哥哥一样有些高深，屠苏苏不能说自己全听懂了，不过听他提起这个，她终于想起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怎么会那么快知道如何‘重置阴阳牌’的？咱们课上教了么？”
　　
　　然而少年闻言却只是轻轻睨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案上翻开的诗文，淡淡道：“课上自然不会讲。”
　　
　　他竟然答了这么一句就停住了，简直像是逗她似的。屠苏苏看出来小谢住口的故意，有些不满地扯他袖子：“我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坐在她身边的少年被扯了袖子也没开口，只是摇着轮椅转向她，微微张开了双臂。
　　
　　他看着她的眸色幽幽，只缓缓道：“今日还没完成。”
　　
　　屠苏苏眨眨眼，很快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是了，屠苏苏承诺过要让小谢可以完全相信自己不会离开，会满足他对安全感的渴求，具体来说……就是每天都要有一段拥抱的时间。
　　
　　虽然这个承诺已经完成过一段时日了，但屠苏苏再看他这样，还是觉得有点脸红。
　　
　　事实上，小谢的耳朵好像也有点红。
　　
　　“不就是问你个问题，你还跟我讲条件……”她勉力捏捏掌心，想借着这点埋怨摆脱微妙的羞涩。
　　
　　然而小谢居然还低声回她，“这个问题很难答的。”
　　
　　少年的声音低磁，像是从窗外浓郁的暮色里炼出来的，又化开在她心头，荡出一圈圈涟漪。
　　
　　这个小谢，撒娇越来越熟练了。
　　
　　屠苏苏抿着唇，终于熟练地坐到对方腿上，又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把脑袋埋了进去。
　　
　　小谢也自然地搂紧了她的腰，护住她的背。
　　
　　就像是什么机关锁扣，他们抱在一起，才嵌回成一整块，顺滑得很。
　　
　　窗外已经日落西山，天色渐晚，她鼻息间皆是小谢身上的草药味道，余光能看见夕阳染上他胸前墨色的散发，变成了很温柔的暖黄色，耳边，则是他缓慢又坚定的心跳，渐渐同自己的心跳响作一处，仿佛同根而生。
　　
　　半晌，小谢才再次微微偏头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开口：“你现在还没学到，不过在姜暮雨之前，是我在学馆抄送和云阵法，和云阵法是阴阳宗的古密，以灵力流的翻转为基础，那里头有一句，‘异位日月，则天相逆而星辰变，若追同则有新继，若相斥则以中停……”
　　
　　他娓娓说着什么和云阵法里头的原文，屠苏苏一开始还听得认真，但渐渐便被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给搅得有些思绪漂移。
　　
　　小谢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凑得这么近，像是在和她说悄悄话似的，难道这还涉及机密吗？
　　
　　那热气让她耳朵痒得厉害，也烧得厉害，她下意识又往小谢怀里缩了缩。
　　
　　“怎么了？”小谢的声音又响起来，“是不是不耐烦听了？我就说这里头有些复杂……”
　　
　　少年的声音带了笑意，隐约还有点捉弄的意思在，听着就像是在说：我早知道你听不进去……
　　
　　哈！
　　
　　屠苏苏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起头狠狠亲了他嘴巴一下堵住对方剩余的话，皱着眉抱怨：“就你知道的多！”
　　
　　小谢的确是被她这个突入起来的亲吻逼得住了口，只是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脸上肉眼可见地飞快红了起来。
　　
　　被她这么盯着，屠苏苏也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了。
　　
　　不过她照旧在嘴硬：“看什么看，我知道你懂得多就是了，总是嘲笑我，我不开心！”
　　
　　小谢闻言却是终于反应过来，飞快瞥开眼睛垂下眼睫，有些讷讷道：“我错了，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的，就是……实在是苏苏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想笑的。”
　　
　　这个人——
　　
　　屠苏苏觉得耳朵快要喷热气了，小谢肯定是故意的吧！
　　
　　她刚要再说话，就见小谢脸色微红地轻轻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这还是苏苏第一次主动亲我嘴巴，我好开心。”
　　
　　对着小谢那双湿润润亮闪闪的好看眼睛，屠苏苏刚刚酝酿出来想说的话又轻易飞走了。
　　
　　这次目光飘忽的变成了她，结巴的也是她：“你，你怎么，你怎么老说这种话，我都不好意思了……”
　　
　　“是吗？”
　　
　　小谢凑近她，原本护着她背心的手自然而然滑到她颈后，稍稍固定住她的脑袋。
　　
　　他先是亲了亲她的一双眼睛，温热的唇贴着眼皮吐露出极轻的话：“苏苏的眼睛可爱。”，而后又亲了亲她的鼻尖，接着道：“苏苏的鼻子也可爱。”。最后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唇上，他撤开一些，呼吸融在咫尺之间，暗哑道：“苏苏的嘴巴也可爱。”
　　
　　这下屠苏苏已经不是耳朵喷热气了，她觉得她头顶就像烧开了的热水在哗啦哗啦地冒白气。
　　
　　小谢那双极黑的眸子在日落颜色里染上一点浅金，变成了漂亮浓郁的琥珀色，他眨眼变得很慢，几乎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屠苏苏。
　　
　　“苏苏就是最好的。”
　　
　　他说完这句，毫不意外地再次闭眼吻上她的唇，像是在仔细品尝什么甜点，一寸寸地细摩，慢条斯理，偏又从这样的缓慢里带着强烈炽热的占有欲。
　　
　　等他亲完，屠苏苏喘口气眨巴着眼睛回过神，又飞快把脑袋埋进小谢的肩窝。
　　
　　小谢似乎笑了一下，震动传进她耳朵，不过他也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摸她的脑袋，顺她的头发，莫名像是在顺毛。
　　
　　等屠苏苏终于觉得脸上的热度消失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抬起头看对方。
　　
　　她终于想起来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大概是察觉到屠苏要说什么，小谢一边轻轻理她耳边的碎发一边问“怎么了”。
　　
　　屠苏苏抿抿唇，垂着眼睛有些羞涩道：“小谢，你……你想和我一起回一趟蜀中吗？”
　　
　　然而她话音落，小谢却没有很快回她。
　　
　　她抬眼看向小谢，却发现他也垂了眼睛，只是并不像是在害羞，反而有些别的情绪。
　　
　　了解小谢如屠苏苏，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想让他自己说出来。
　　
　　“怎么了？”这次换她揽着他的脖颈，细细问他。
　　
　　小谢抿唇，一时半会还是沉默。
　　
　　窗外的夕阳终于落尽，天色昏暗下来，他们方才闹这么会，自然没机会去点灯，屋里就有些黑了，小谢近在咫尺的面容一半落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你怎么不说话？”屠苏苏锲而不舍得续问，颇有些小谢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她就不罢休的意思。
　　
　　“我——你先下来，我去点灯。”
　　
　　“我不。”屠苏苏把小谢揽得更紧，阻断他想转移话题的意思。
　　
　　“你不想去？你不想见我的爹娘吗？”屠苏苏假意捏出几分伤心来：“你还说要我给你安全感，可是你自己连我爹娘都不愿意见……”
　　
　　她装到这，小谢果然有几分急切地抬头反驳：“怎么会？”
　　
　　只是看到屠苏苏唇畔带笑，面上一丁点伤心的表情都没有，小谢立刻便知道自己上当了，轻轻偏开眼睛。
　　
　　屠苏苏没再逼他，只耐心等他开口。
　　
　　“我——我怕你爹娘不喜欢我。”
　　
　　少年这话说得很轻，仿佛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剖开来给她看，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虽然已经猜到，但真听他向自己坦诚他的心结，屠苏苏心头顿时酸酸软软。她没再犹豫，亲了亲他的脸，郑重道：“小谢，我说过的，你不用怕。”
　　
　　“你也是最好的。”
　　




50.  第五十替   一对猫耳朵？

　　虽说最后小谢答应了她, 但屠苏苏瞧着，他的心结也不算完全解开了。
　　
　　不过没有关系，小谢这种情绪算是积重难返, 反正现在他们时间很多，可以慢慢来。
　　
　　哥哥也要跟着她一道回去，他们打算利用中秋小假回蜀中, 这次可是实打实的探亲。
　　
　　只不过小谢答应她之后，似乎突然变忙了起来, 每天都要花些时间去找谢伯父, 还说因为有些麻烦, 不让她跟着。
　　
　　屠苏苏自然是好奇的, 但她全觉得或许是之前宗门内的遗留问题, 并未多想。
　　
　　直至他们要出发的那一天。
　　
　　屠苏苏坐在马车前边，正问小眉说之前做的点心带了没有, 结果却被小眉戳了戳胳膊。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就见小眉指着车门外。
　　
　　循着她指着的方向, 屠苏苏扒拉着车门探出脑袋，却一下愣住了。
　　
　　小谢竟然……正站着。
　　
　　少年面色有些白, 他还拄着一边拐杖, 垂着眼睛十分认真谨慎地看着面前一小块地面，走起路来十分迟缓, 甚至额间隐隐有汗意。
　　
　　大概是察觉到她这边马车的动静，他抬起眼睛来很快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撞上她的视线, 他的眸光还轻轻颤了颤，但是很快就朝着她微微露出一个小幅度的笑容，再次垂下眼睛。
　　
　　屠苏苏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好像看到他这么努力却又这么艰难地朝着她走过来, 她的眼睛就热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他那点微妙的忐忑与不安。
　　
　　但屠苏苏眨巴着眼睛稀释掉眸中的水光，没说话，只是坐到车门边静静等他。
　　
　　等到小谢慢慢走到她跟前，她便立刻和清秋一起，帮着他坐到了马车上。
　　
　　小谢刚刚坐稳，她就抱着他亲了一下。
　　
　　“真厉害。”她笑得喜滋滋，眨着眼又问他：“你怎么这么厉害？”
　　
　　大概是刚刚回神，小谢也脸红了些，扫了她一眼，嘴上还是十分傲娇：“哪有那么厉害……”
　　
　　“你最近偷偷找谢伯父，是不是都在琢磨这个？”她抬手捋他颊边微微汗湿的碎发，就见小谢点了点头。
　　
　　他亦抬手捉了她动作的腕子握进掌心轻轻摩挲，垂着眼睛低声道：“……才刚刚开始练习，而且还要控制羽令助我，所以有些难，但以后会好的。”
　　
　　屠苏苏笑意抿不住似的，贴着他的耳朵道：“我相信小谢！”
　　
　　只此时，他们的车厢外头有人叩了叩，苏不惑的声音响起来。
　　
　　“谢琦下来，跟我一辆车。”
　　
　　屠苏苏：……
　　
　　***
　　
　　其实屠苏苏自己也有些忐忑，虽说她去学馆也不过才半年左右的样子，但这短短半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而且这大概也算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而且在这段时间里，她还自己做了那么多决定，又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同伴……
　　
　　“小姐，快到南山门了！”
　　
　　屠苏苏被小眉唤地回神，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一起撩开车帘望出去。
　　
　　冷静自持如小眉，都难掩兴奋和激动。
　　
　　更遑论在外头打马的李四和胖子。
　　
　　而只是看见那熟悉的翠色山峦，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屠苏苏旅途中那点忐忑也已经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是她的家，她呆了十几年的地方，这里承载了她大大小小的回忆，有爹爹娘亲和阿弟，还有从前的小伙伴们。
　　
　　明媚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山间清风迎面而来，甚至还能隐约嗅到城中食肆的椒麻香气。
　　
　　她回家了！
　　
　　进城之后，屠苏苏一眼不落地仔细看街道两旁。杨嫂的红糖糍粑还开着，旁边的酸辣粉生意依旧很好，还有她喜欢的米花糕……街上行人往来皆是闲适非常，茶室外摆着熟悉的藤木桌子，打马吊和喝茶的拢在一处，时不时还有熟悉的口音飘出来。
　　
　　等到马车被引着在院子门口刚刚停下，她立刻飞快下车，扑进了熟悉的怀抱。
　　
　　“娘！”
　　
　　“苏苏终于回来了。”
　　
　　鼻息间有熟悉的温暖馨香，娘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摸了摸，搂她搂得极紧。
　　
　　“好了，大家可都看着呢。”这是爹的声音。
　　
　　屠苏苏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确还站在外头，而且哥哥和小谢也都还在呢。她之前还一直不觉得，但如今真的见到娘亲，又感到奇怪的眼眶发热，明明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但只要看见娘亲的脸，闻到熟悉的香味，就忍不住想要流眼泪。
　　
　　她慢慢从娘亲怀里出来，飞速眨了眨眼睛，很快面色红红道：“爹，弟弟。”
　　
　　“还以为你就记得你娘呢。”爹笑着把他们一道迎进了屋，又安排下了住宿。
　　
　　哥哥先和爹娘交谈起来，她便落后一步，站到了小谢旁边。
　　
　　少年没有逞强用拐杖，依旧坐着轮椅。
　　
　　“你别虚啊。”屠苏苏拿手肘轻轻碰他的肩膀，和他说悄悄话：“爹爹娘亲都很温和的，你别怕。”
　　
　　小谢本来神色有些僵硬，闻言却是抬眸扫了她一眼，表情生动许多，半晌才低声道：“我哪里虚了……”
　　
　　因有哥哥和小谢在，等到堂上，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介绍。
　　
　　小谢十分恭谨地行了礼，爹娘也十分温和地受下了，又说晚上要一块吃顿好的，舟车劳顿，现在可以先去歇息。
　　
　　“小谢住在我的院子吗？”临出门前，屠苏苏十分大剌剌地问起这事。
　　
　　娘跟在她后头噗呲一笑，爹的脸色却是黑了。
　　
　　只是他很快被娘亲拍了拍胳膊笑着劝诫：“你别黑着个脸，本来就严肃，吓着孩子们了。”
　　
　　爹依言缓和了些，不过看向她的眼神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是和我打赌赌输了而已，”娘亲笑着凑近前来挽她的手：“我们昨晚就在打赌，你今日会不会想让小谢公子住进你的院子。”
　　
　　屠苏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被娘亲刮了刮鼻子：“你个小没良心的，一有未婚夫，都忘记爹娘了……”
　　
　　***
　　
　　屠苏苏睡完午觉，便想着去隔壁房找小谢，结果却扑了个空。
　　
　　而且那屋里干净得很，也不见有行李摆放的样子，倒像是小谢压根不曾住进来似的。
　　
　　奇怪，明明还是她和清秋一道提了行李进来的呀？
　　
　　她想到这眉头一皱，难道小谢实在害怕未来的岳父岳母，跑路了？！
　　
　　她扶着门框回身喊小眉。
　　
　　小眉很快便出现，从廊下走了过来问她怎么了。
　　
　　“小谢呢？”屠苏苏没注意小眉换了身衣服，只指着空空的房间续问：“咱们早上不是还收拾了下这里头？他说要在里边歇息的？”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小眉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对方轻咳两声，又四下看了看没有外人，这才凑近她贴着她的耳朵道：“小姐，你莫不是方才做了什么好梦？这小谢公子和谢掌门一道住在北边的院子，怎么可能跑到咱们院里住？小姐就算念人家念得紧，也不好这么大声臆想吧。”
　　
　　嗯？谢伯父也来了？
　　
　　屠苏苏有些奇怪，没听哥哥说啊……何况，他们之前出发的时候，谢伯父不还在门口送行来着么？
　　
　　她又问小眉，确定了是哪个北边的院子，立刻便想着跑过去确认。
　　
　　等她到了院子里，才发现哥哥竟然也在。
　　
　　谢伯父正和哥哥说着什么，两人皆是一身白衣，衣服的制式也相似，看着十分仙气飘飘。
　　
　　是谢伯父先发现了她，对方回过头来看到她站在院门口，璀然一笑道：“救星可算是来了！”
　　
　　屠苏苏还有些发愣，便见哥哥闻言也回过头来看她，眸中一下染上欢快的色彩，转身就来迎她。
　　
　　“快进来快进来，也就你能让那小子出来了……”
　　
　　她木呆呆地被哥哥牵进院内，心头涌上一抹奇怪的感觉。
　　
　　虽然她并不是什么很聪明的脑袋瓜，却也能凭直觉感受到，这里的谢伯父和这里的哥哥，与她印象中有些不同。
　　
　　尽管他们都会大笑，都会温和地同她讲话逗弄她，但她此刻看见的他们，就好像是……从没经历过阴霾似的，洗去了身上那种隐秘的悲伤底色，变得格外开朗。
　　
　　“我早就跟他说了，那术法不能操之过急，他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自己玩脱了不敢见人，可待会还有中秋的晚宴呢。”哥哥推着她走到一扇房门前，又叩了叩门，冲着里头道：“苏苏来了，你也不见？”
　　
　　虽仍是隔着一扇木门，但屠苏苏已经有预感里头会是谁了。
　　
　　屋里半晌也没声。
　　
　　哥哥在她身后再接再厉道：“小谢，你现在若是不见，就又得等到晚上了，你等得？”
　　
　　屠苏苏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木门竟然自己嘎吱打开了一条缝。
　　
　　“好了好了，”哥哥扶着她的肩膀和她说悄悄话：“你进去好好哄哄他，至少得让他晚上出来一块吃饭，再说……他也算是为了你才……”
　　
　　为了她才怎么？屠苏苏心一下绷紧了，小谢受伤了吗？
　　
　　然而哥哥说话语焉不详，她没听清就被对方推进了屋。
　　
　　屠苏苏愣在门口，看见不远处的青衫少年伏在案上，头上还顶了个古怪的草帽。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他坐的并不是她熟悉的轮椅。
　　
　　她皱眉，想着小谢是不是又逞强用了羽令，所以身子不舒服了。
　　
　　“小谢？是哪不舒服吗？”她有些迟疑地上前，抬手便顺了顺他的背脊。
　　
　　她平日里做惯了这个动作，非常适合给低落的小谢以安慰，效果也很好。
　　
　　然而今次她的手刚刚碰到他的颈后，小谢便立刻飞快地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起来。
　　
　　屠苏苏的手还在原处，他人已是站到了椅子边上，面色肉眼可见的慢慢涨红，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她。
　　
　　当然，此刻的屠苏苏应该奇怪小谢为什么腿脚如此灵光，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他方才这么大的动作，那松松搭在脑袋上的古怪草帽便随之落地。
　　
　　小谢的脑袋上出现了……
　　
　　一对猫耳朵？
　　




51. [最新] 第五十一替   “小谢真厉害！”……

　　“你——”
　　
　　小谢站在她对面面色红红地呆了好一下, 你了一个字便没了后续，过会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飞快弯腰捡起草帽重新扣到头上。
　　
　　屠苏苏眨巴着眼睛, 在原地抿抿唇。
　　
　　她觉得有些状况外。
　　
　　迟钝如她，也能察觉到，小谢的腿脚像是从未生过病似的健康又灵活。
　　
　　而且……身形修长的少年郎站在离她不远处, 墨发雪肤，青衫垂顺, 眉眼间还是没有被世事磋磨过的平坦柔和, 渐渐与她记忆中的影子重叠。
　　
　　联想到方才小眉说的奇怪的话, 还有略微不同的哥哥与谢伯父……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这是又一个幻境吗？可她明明已经回家了, 会有什么危险呢？
　　
　　“你——你是不是看见了？”
　　
　　屠苏苏被对方这个问句扯回神, 这才看见少年在她对面微微皱眉，垂着眼睛, 显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懊恼来。
　　
　　她太少看见小谢这样充满少年气的神情，一时间又有些呆怔。
　　
　　然而对方被她盯着, 脸又渐渐红起来，只一手按着头上的草帽怕它掉下来, 一面转身用另一只手从案几后头拖出个小竹篮子来。
　　
　　“我——”他说了一个字后抿抿唇, 仿佛有些紧张，过了会才抬起眸子飞快扫了她一眼道：“你不是说想要一只猫？”
　　
　　小谢说着向上划开那竹篮的盖子, 里头铺了看起来极舒适的棉绒，而白色的棉绒中间, 是一只灰黑色的猫咪。
　　
　　“你丢的雪球不是白色的吗？”少年还是垂着眼睛，只是时不时偷偷觑一下她的神色，又慢慢道：“我寻了半天都没寻着毛色雪白的，方才便想讨教师兄怎么才好把它变成白的, 只不过……只不过失败了。”
　　
　　雪球？
　　
　　屠苏苏很快想起来，她的确有过这样一只猫，而且就是在她从前和小谢写信的那段时间丢的，她那时十分伤心，又正逢和爹爹娘亲闹矛盾，自然觉得日子难过，也和他在信中提起过此事。
　　
　　那现在这是……
　　
　　“你是不是还是不喜欢……”大概是她太久没作一声，小谢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子，讷讷道：“你上次写信我没有回，实在是因为宗门里闭关太久，我的信也送不出来……”
　　
　　“没有。”
　　
　　“嗯？”小谢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回复有些讶然地抬眼。
　　
　　“我没生气，”屠苏苏抬起袖子捂住眼睛，低低道：“我也没有不喜欢这只猫。”
　　
　　“你怎么——”小谢的声音流露出慌张，似乎快步走到她跟前来，他大概是想安慰她，却不晓得该怎么做，只是语速很快地喃喃道：“师兄还说送你小猫你定会开心的，怎么反倒把你弄哭了，你若是生气，打我也行，不要流眼泪好不好？”
　　
　　他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了软软的恳求了。
　　
　　可她真的不是因为生气而哭。
　　
　　“对了，这个，你看这个，”小谢像是终于想到什么，抬起手来，虽然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捏上她的指尖。他并没有强硬地把她的手拉下来，只是小心翼翼拨开她的指缝，为她留出睁眼的余地。
　　
　　“你看看这个。”小谢的声音也很轻，还带着点诱哄似的。
　　
　　屠苏苏慢慢睁开发热的双眸。
　　
　　小谢弯着腰，摘掉了那顶草帽，如今那两只绒绒的猫耳朵便自如墨的发间露出来，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还轻轻抖了抖。
　　
　　少年红着脸又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在瞧，便继续抿着唇卖力地摇耳朵。
　　
　　这下屠苏苏受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你终于笑了。”
　　
　　小谢像是舒了口气，直起身来，他大概是想开口继续说什么，然而屠苏苏没等他的话出口，就已经飞快近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她说不清自己的眼眶为什么热热的，好像久违地看见这么一个明朗充满少年气的小谢，她就不自觉地心尖酸软，胸中生潮。
　　
　　小谢明显僵了僵。
　　
　　不过他最后还是试探性地小心松松环住她，在她头顶上探问：“苏苏，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屠苏苏只是在他怀里抵着他的胸口摇头。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是哥哥。
　　
　　“小谢！我爹来了，你快出来，让他给你解！”
　　
　　爹？
　　
　　屠苏苏瞬间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
　　
　　却和小谢垂眸的视线装了个正着。
　　
　　少年流露出那种被抓包的轻微窘迫，偏开眼睛松了手：“苏苏快松开，要是让师父看见，肯定要说我。”
　　
　　屠苏苏怔怔松手，转头看着小谢走过去开门。
　　
　　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那扇木门先是露出一条缝，而后又慢慢推开，明媚的天光从门外映照进来，一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等她再能视物，已是看见一对男女走了进来。
　　
　　屠苏苏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打颤，当下，她即刻不可自抑地流出眼泪来，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地呼吸，觉得丢脸想捂住面庞，然而又连闭眼都舍不得，只拼命抹掉不断上涌的泪花，想一瞬不瞬地看清来人。
　　
　　“小谢！你没欺负我妹妹吧！”哥哥紧跟着在门口探出脑袋，却被她哭得发懵，立刻大声质问小谢。
　　
　　“没有啊……”小谢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旁，又十分紧张地向来人解释：“师父，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方才苏苏还好了的，只是不知为何又哭了……”
　　
　　屠苏苏哭的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知道吸气抹眼睛，然而她的手却是被拉住了。
　　
　　站在她跟前的女人穿了一身红裙子，柔柔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只低着头看她，面上还带着些好笑的神情：“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爱哭的小冤家，你看看，别用衣服乱擦，把眼睛都摩红了。”
　　
　　“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怎么还看笑话。”
　　
　　紧接着的男声十分低磁温润，如同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汤。
　　
　　就在她身后，同样一身白衣的男人说完，摸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递过来。
　　
　　红衣女人接过，弯下身子来替她轻轻柔柔地擦眼睛，一边擦还一边问：“怎的又哭了？小谢惹你了？不像吧，你之前不是还巴巴地说今天一定要见到小谢？不见到就不回去了？……”
　　
　　屠苏苏红着眼睛又想哭，却被对方微微凉的指腹压了压上眼皮：“再哭都肿成金鱼眼了，你不是今晚还要和爹娘一起赏月？肿了眼睛看不见月亮怎么办？不准哭了。”
　　
　　真的是爹娘……
　　
　　屠苏苏眨着眼睛，听话地想憋回那点泪光，然而她的泪腺却不听使唤。
　　
　　“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吧，反正眼泪排毒。”
　　
　　她脑袋上落了一只温和的大掌，屠苏苏抬眼，能看见身形高大的男人微微弯唇，笑得很暖。
　　
　　这是她的爹娘。
　　
　　又是哥哥在门口叫了一声“干娘来了。”
　　
　　屠苏苏很快就知道，她在这里的干爹干娘，就是她在外头的爹娘。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屠苏苏缓缓止住眼泪，心怀感恩地紧紧跟着爹娘。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
　　
　　黄昏时分，已经有寥落暮星挂在天边，娘亲牵着她，慢悠悠告诉她待会还可以去放灯，吃月饼，“若是你想，小小尝两口桂花酒也可以。”
　　
　　“你又教他们喝酒……”
　　
　　“哎呀，过节嘛……”
　　
　　……
　　
　　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紧紧看着爹娘拌嘴，她想把这些都深深刻在脑子里。
　　
　　“对了，还能许愿。”娘亲说着又兴致冲冲地转过脸来看她：“苏苏到时候也在灯里写愿望，可以写希望自己更勇敢一些，你呀，就是胆子太小了，见什么都哭。”
　　
　　屠苏苏看着娘亲带着笑意的脸，飞扬的马尾和红裙，又看见爹在她旁边皱眉叹气，轻声责怪她欺负小朋友。
　　
　　我很勇敢的，她在心里说。
　　
　　——只是你们不在那边，没有看见。
　　
　　***
　　
　　“苏苏？苏苏？”
　　
　　屠苏苏从黑沉的梦乡渐渐清醒回到现实，睁开眼，才发现小谢就坐在塌边。
　　
　　窗外天色竟然已经黑透了。
　　
　　小谢凝视着她的眸光像是有些担忧，他探手过来轻轻擦她的眼睛。
　　
　　“做噩梦了？怎么还哭了？”
　　
　　她眨了眨眼睛，才终于渐渐回过神来，心头退潮一般空落落的，却又沉淀了什么温温热热的情绪。
　　
　　扶着小谢的胳膊坐起身，她轻轻摇头，低声答：“是美梦。”
　　
　　小谢似乎笑了一下，他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是美梦？梦见好吃的了？口水从眼睛里边流出来？”
　　
　　屠苏苏：……
　　
　　好了，她现在一点都不伤感了。
　　
　　看看，看看，和梦里的小谢一对比，现在的小谢说的话简直不能忍。
　　
　　“对不住，老是忍不住和你开玩笑。”小谢一边弯着眼睛道歉，一边抬起她的手亲了亲，又道：“饿了吧，你下午睡得太沉，伯母舍不得叫醒你，就让你一直歇着了。”
　　
　　屠苏苏借着他的力道下床，趿了绣鞋起身，便见屋内的桌子上摆了一桌菜，正中还有一个……鸡蛋糕？
　　
　　她回头，就见月色下，注意到她视线的小谢偏开眼睛，面上隐隐有些泛红。
　　
　　屠苏苏福至心灵地睁大眼，一下拉住他的袖子兴奋道：“小谢，这是你做的对不对！”
　　
　　“唔……”大概是她发现的太快，或者突如其来问得太直白，小谢的眸光飘忽了一下，很快吞吞吐吐道：“这算是，回礼，你之前送给我一次，中秋嘛，鸡蛋糕长得和月亮也很像……而且……”
　　
　　他直说到这才像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掩饰了，只抬眼望着她，语气很是意有所指，低声道：“我可都是实打实自己做的，连奶油都是我亲自打的。”
　　
　　屠苏苏：……
　　
　　真是小心眼的小谢。
　　
　　不过她的小谢这么甜，这点小毛病还是不用计较啦！
　　
　　屠苏苏立刻抱着他叭嗒亲了一口，大声道：“小谢真厉害！”
　　
　　“喂，”这下小谢的脸更红了，下意识捂住她的嘴，压着声音又轻又快：“大晚上的你不要这么大声说这种话好不好！”




52. [最新] 第五十二替（正文完）   “别走神儿。”……

　　“先吃点东西, 你白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小谢牵着她坐到桌边。
　　
　　方才她睡着，屋里也没点灯，但因窗外月色十分明亮, 倾泻入内，倒是也不显得黑漆漆。
　　
　　小谢又点了一小盏灯蜡搁到桌边，那朦朦胧胧的光晕里, 好像一切都变得脉脉含情起来。
　　
　　屠苏苏睁眼细看，还没拿筷子, 就听小谢道：“时候太晚了, 没有辣菜, 吃了不舒服。”
　　
　　她眨眨眼, 果然只看见了几样素淡的小碟子。
　　
　　不过她心里惦记着鸡蛋糕, 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只接过小谢替她盛了饭的碗, 夹起青菜放到嘴里。
　　
　　“你不吃吗？”屠苏苏嚼着嚼着，却发现小谢只是坐在桌边静静笑望她, 自己不动筷子。
　　
　　“我晚上都吃过了的。”小谢说着却是轻轻抬袖，用指尖把她黏在嘴角的饭粒擦掉：“吃东西跟个小老鼠似的, 着急什么, 我又不会和你抢鸡蛋糕。”
　　
　　屠苏苏脸一红，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都这么容易被瞧出来。
　　
　　不过小谢倒也没继续盯着她让她脸上发热, 转而从袖间摸出了个什么物件。
　　
　　屠苏苏循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竟然是个很小巧的黄铜铃铛。
　　
　　“这是崔平窈给你的。”小谢把那铃铛放到她伸出来的手里, 淡淡道：“她要跟着谈老去当游医了，和你道别，还说之前的事，也应同你道歉。这铃铛摇一次, 便能知会她一次，她答应给你三次请她帮忙的机会。”
　　
　　崔平窈？
　　
　　乍一听见这个名字，她都觉得有些陌生了，似乎自从魇兽梦境之后，都没怎么听说她的消息，她也没再来学馆。
　　
　　“当时苏先生先一步找到她，给她安排了地方躲一阵，那次是我做事有些过火，没有顾忌到她，害她差点被，”小谢说到这像是顿了顿，不过他很快继续道：“被崔夫人发现，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那她现在就要去做游医了？”屠苏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谢点点头：“她本来就修的是医毒，会有这种选择也不奇怪，再说……”他讲到这神色间又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向她坦诚道：“崔平窈也有隐元术。”
　　
　　嗯？屠苏苏一下睁大眼睛，难道崔平窈并非是崔夫人的养女？或者她有崔氏的亲缘？
　　
　　“并不是血缘继承，崔夫人用了很邪门的术法，把这东西传给了她，只是过程十分痛苦，而且……当时并非只有她承受了这件事，只不过，她是最后活下来的而已。”
　　
　　小谢这番话说完，神色间已是有了些晦暗。
　　
　　光是听到这简简单单几句话，屠苏苏都已经起了点鸡皮疙瘩，更遑论亲历的崔平窈本人。
　　
　　想来她那么恨崔夫人也是有充分理由。
　　
　　不过她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刻意抬起手仔细看那黄铜铃铛，换了个话头道：“她面子还挺大嘛，还给我三次请她帮忙的机会，听着可口气不小。”
　　
　　小谢闻言抿了抿唇角，眸中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然而他却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默了会才又道：“你不用太顾忌我。”
　　
　　屠苏苏眨着眼看向小谢。
　　
　　少年坐在轮椅里，垂着眼睛，神色平淡，慢慢道：“我的确提起她时还会有些打哽，但已经没大碍了。”
　　
　　他这话讲得有些没头没尾，屠苏苏心底却明白的很。
　　
　　在那之后，他们几乎不会主动聊起崔夫人，就算提起，也只是略略带过，仿佛这是个什么不太好轻易触碰的禁忌话题一般。
　　
　　屠苏苏放下手上的铃铛，依旧有些不安地窥小谢的神色。
　　
　　对方抬起眸子来扫她一眼，面上带了点好笑的样子：“怎么？不信我的话？”
　　
　　“没有没有。”屠苏苏立刻讨好地摇他衣袖：“小谢一言驷马难追，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信。”
　　
　　“你最近修辞水平倒是渐长……”小谢喃喃道，只过了会又续问她：“你之前不是还有好些想问的，一直憋着呢吧，今次一道问了。”
　　
　　咦，居然连这个都被瞧出来了？屠苏苏睁大眼睛看小谢，又迟疑了下，才慢慢开口：“那……崔夫人到底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这还真是她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事情，让小谢不良于行，又刻意冷落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小谢垂着的眼睫似乎颤了颤，屠苏苏有些紧张，抓住他微凉的手捂住，又急忙道：“你若是不想提就不提，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大概是因为我的存在对她不利吧，”小谢打断她，直接回答：“我的存在就是她想要推翻的东西，而且我身上有隐元锁的继承，或许会让她觉得自己有弱点。”
　　
　　“可若是……”屠苏苏皱着眉，吞吞吐吐道：“可若是你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会成为崔夫人的弱点，她当时何必只是遗弃你？”
　　
　　明明可以……直接除掉刚刚出生的小谢。
　　
　　闻言，在她近前的少年似乎又颤了颤眼睫，他一时半会没说话。
　　
　　他们心里都有一个隐约模糊的猜测，只是没人开口说出来。
　　
　　“也许是她当时还没掌权，来不及好好处理我。”小谢最后还是平了眉头，淡淡答她另外的可能。
　　
　　屠苏苏于是也跟着点点头。
　　
　　的确，崔夫人已经去世，她当时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留了小谢一命，又让他平安顺遂地活过了前头一段日子，已经没有人能知道原因了。
　　
　　只是屠苏苏依旧还是得在这一点上感谢她。
　　
　　毕竟如果她当时再狠心一些，就不会有现在和她在一块的小谢。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嗯？屠苏苏愣了愣，怎么还有反过来问的？
　　
　　小谢大概是见她吃得差不多，给她倒了杯茶饭后消食，又十分熟练将她拉进怀里。
　　
　　“怎么？只许你问我？不许我问你吗？”
　　
　　“怎么会，”屠苏苏挑了眉，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问吧，我可是什么都不怕。”
　　
　　月色溶溶，烛影落落，小谢一双眼睛里闪着微光，他像是又被她逗笑了，抬手摸她的眼睛，慢悠悠道：“方才到底做了什么梦？我可是都听见你在梦里哭了，还喊爹娘的。”
　　
　　原来他都听到了。
　　
　　再次提起这个，屠苏苏的心头又涌上了淡淡的温热，虽然她在梦里哭的厉害，可等现在醒过来，又只觉得暖暖的了。就像是冥冥之中，她莫名秉信方才梦见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他们，大家都没有经历那些大悲大喜，只是平平淡淡幸福美满地生活。
　　
　　“唔……”她轻轻靠到小谢肩上，慢吞吞道：“我梦见我的父亲母亲了，还有哥哥，有谢伯父，也有爹娘，还有你，大家都很开心，而且你还健健康康的，完全没生过病的样子，就和……就和咱们最开始见面的时候那样，差不多。”
　　
　　她说到这，终于又想起来梦里小谢脑袋顶上两只毛茸茸的灵活猫耳朵，不免就着余光下意识往他头顶上瞄。
　　
　　可叹这里只有少年墨发披散的发顶，不见猫猫耳朵。
　　
　　唉，早知道在梦里怎么也应该抽空上手摸摸的。
　　
　　她还在惋惜，却听小谢有些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想来，他一定比我好看。”
　　
　　比他好看？
　　
　　屠苏苏反应了两秒，稍稍脱开些去看小谢的模样，却见少年垂了眼睛避开她的视线。
　　
　　她很快无师自通补全了小谢的整句话，他居然连自己的醋也吃？！
　　
　　“那不就是你吗？”屠苏苏差点笑起来。
　　
　　“这怎么会一样，”小谢轻轻看了她一眼，又低低道：“我生了病，现在腿也没好全，以后或许得一直借着羽令走路……，而且有些痕迹，我毕竟受了这么多事，我……”
　　
　　他大概想说，他和那个什么糟心事都没经历过的小谢比起来，已经脱离了单纯稚气的少年人的范围，如今的他身上交杂着深深浅浅的记忆辙痕。
　　
　　小谢垂着眼睛抿唇，神色间有些微不可查的低落。
　　
　　屠苏苏想到她之前央着谈老要看给小谢治病的过程，小谢的双腿因为久未行走目前还比一般人纤细些，上头更有清理掉余毒之后格外清晰的青紫血管。因还要时间来调理恢复，当时他便不想让她多看，只推着她让她出去等，还差点和她发脾气。
　　
　　或许是因为不想显得太自怨自艾，小谢一贯对这个表现得没有那么在意，不过……
　　
　　怎么会不在意呢？
　　
　　就连她自己，如果吃过头了又没有锻炼够，也会因为长胖了些在面对小谢时有点难为情呢。
　　
　　更何况是他的腿。
　　
　　屠苏苏觉得心间塌了一小块似的，漫过酸酸的温热水流。
　　
　　“可是你就是你呀，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和你在一起的也是现在的我。”屠苏苏轻轻揽住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头小声道：“梦里那个健健康康的小谢，有另外一个屠苏苏去疼他，我呢，就只负责疼你了。”
　　
　　他们呼吸贴的极近，小谢轻轻抬眼来看她，眼眶像是有点红。
　　
　　不过他很快又垂眼下去，眼睫轻颤，同样低声道：“那我好不好看？”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撒娇了，屠苏苏又是心头发软，又是想乐。不过她很快直起身，十分给面子地开始搜刮自己的词库：“当然好看啦！让我想想，那叫什么来着……沉鱼……射雁，关上月亮还有什么花……”她还在绞尽脑汁，小谢那头却已经笑出声来。
　　
　　“以后出门，可别说是我教你的。”
　　
　　闻言屠苏苏还待皱眉反驳他，刚刚才说自己水平渐长怎么就翻脸了？
　　
　　然而剩下的话语却已经被堵回嘴里，小谢凑近来吻了她，唇舌间还带着方才喝过的花草茶的香气，她脑袋里顿时开出了月夜里一大捧闪闪发亮的花朵。
　　
　　等她又能呼气时再睁眼，小谢依旧贴得很近，那双眼睛里同样载着波光一般亮闪闪的，让她想到了夜空中的星。
　　
　　小谢拿鼻尖轻轻点她的鼻尖，又低又轻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有点凶巴巴的，又像是羞恼，他贴着她说：“别走神儿。”，热乎乎的气息就那么扑在她脸侧。
　　
　　这下屠苏苏脸更红了，她直觉得颊边发烫，脑袋发晕。
　　
　　至于那晚上鸡蛋糕究竟是怎么吃完的，大概只有两位当事人才知道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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