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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他英年早婚
作者：五月君
 (-^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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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文案：
　　前世的陆濯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向上爬，最后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走了一条不一样的道。
　　该蛰伏时蛰伏，该出手时出手，最后年纪轻轻居然稳坐当朝首辅宝座。
　　有女儿的朝臣们纷纷动了心：
　　某朝臣：陆大人有治世之材。
　　陆濯坦然接受。
　　某朝臣：陆大人智力超群。
　　陆濯笑而不语。
　　某朝臣：陆大人青年才俊，某家中小女……？
　　陆濯抖了抖衣袖：对不住，本人早有婚约在身！
　　想当初，养母硬塞给陆濯童养媳时，他都没拿正眼瞧——反正她很快就死了！
　　后来，那童养媳不仅没死，还活得很滋润。
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敢到处拈花惹草。
　　陆濯忍无可忍：姓钱的，难道你忘了自己早有婚约了吗？
　　姓钱的一脸懵：我？和谁？什么时候的事？（美人问号脸）
女主版文案：
　　 房产中介钱钏，穿成一穷二白的钱串子，通过努力，赚得盆满钵满！
　　只有一件事不顺心，
　　大梁朝有个气死人的律法：
　　女子年满十七未成婚者，每年罚银二十两；
　　年过二十不成婚，由官府拉去配人！
　　未雨绸缪，
　　钱钏早早开始操心自己的婚事
　　地主家的傻儿子好像还成…后来又不成了；
　　养兄的同窗好像也还成…后来也不成了！
　　……
　　养弟……是真的不成！
　　钱钏找夫君找到头秃，眼看年龄越来越大，她打算找对门卖杂货的凑合一下！
　　她的大反派养兄怒得一拳捶到墙上：你早就有婚约了，你是真不记得了吗？
　　钱钏懵逼：我？和谁？什么时候的事？
房产销售大佬穿书女X心黑手狠重生男
PS：慢热，前期搞事业为主，中后期搞事业+感情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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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文《穿成国产套路剧恶毒女配后》文案：
视频播主魏筝，为攒粉吐槽了一部国产、古装、大女主、偶像剧,
　　结果就穿了进去
　　变成剧中出身高贵却命运悲惨的工具人女配
　　面对接下来的烂剧情，魏筝一点都不慌
　　“这种剧的套路，我可太熟了！”
　　
　　女主从高处落下，眼看着非死即伤，
　　魏筝：别慌，男主会来救她的！等下不仅要转圈圈，还要久久地对视！
　　果然……
　　女主眼看要坠马，九死一生，
　　魏筝：别慌，男主会来救她的！你看你看，要亲上了！
　　果然……
　　群众：魏姑娘真乃神人也！
　　群众：清远侯府世子不是在军中吗，他怎么回来了？
　　魏筝：他不回来，不看到暴雨下男女主误会解除拥吻，怎么黑化呢？
　　众人：会么……
　　魏筝：男配的标准剧本嘛！
　　终于，大家等来了暴雨，等来了男女主和解，也等来了清远侯世子……
　　清远侯世子撑着伞站在魏筝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暴雨中的男女主。
　　世子：看什么呢？
　　魏筝：？？？
　　魏筝：兄台，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世子轻轻弹了弹魏筝肩头的水珠：那我应该站在哪里？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重生 穿书
一句话简介：大反派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1.  第 1 章   生米熟饭？

　　
　　暮秋的夕阳斜照在西山上，映得山脚下整个靠山村都洒上一层金黄。
　　
　　村里家家屋顶都升起袅袅炊烟，住在村口的陆伏贵家也不例外。
　　
　　他家低矮的厨房上的青烟，也徐徐冒了起来。
　　
　　却续命似的，断断续续，忽儿，又没了踪影……
　　
　　“呸——”
　　
　　钱钏将飘到嘴里的草木灰，恶狠狠地吐到已经熄了的灶膛里，好容易平静下来的灶膛，又掀起一阵躁动。
　　
　　看着飘荡在四周的飞灰，钱钏深深地叹了口气：
　　
　　钱钏原是个刚刚转正的房产中介，为了冲业绩，她给自己买了一套单间，还美其名曰：自己的佣金自己赚，很划算！
　　
　　虽然只有小小的三十多平，虽然背负了一大笔贷款，但好歹她也是有房一族了。
　　
　　房本办下来那天，她美得不得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多喝了几杯，举着房本傻笑半天后，
　　
　　就没了然后……
　　
　　再次睁开眼，就到了这里，变成瘦小的钱串子，睡在这低矮黝黑的厨房里。
　　
　　过了好几天她才弄明白，她是穿书了。
　　
　　一本“大女主”文里。
　　
　　按照大女主文的逻辑，男主地位高贵，女主全家祭天……
　　
　　不过，这都和原身钱串子没什么关系。
　　
　　因为她是反派那一边儿的：
　　
　　书中的大反派陆濯，幼年家中遭变，被忠仆所救，带到了靠山村。
　　
　　忠仆尽心尽力将他养大，供他读书，期望他有朝一日，能为父亲平反。
　　
　　结果，他因太过极端，成了下场凄惨的大奸臣。
　　
　　而钱串子，就是救陆濯出来的忠仆陆伏贵，家里的童养媳。
　　
　　——是陆伏贵的妻子张氏买给她自己大儿子陆栓儿的！
　　
　　书中关于钱串儿的描写只有一句：“陆栓儿的童养媳人唤钱串子，躺在那里像个芦柴棒似的，已经死透了……”
　　
　　发生在陆濯参加科考前一年。
　　
　　如果硬要找出她存在于这书中的意义，大概，就是为了给陆濯的少年时期增加一些黑暗的记忆？以便为他后来的黑化做铺垫？
　　
　　咳，猜的。
　　
　　书中没说她是怎么死的，只说是被折磨至死，也没说确切时间。
　　
　　钱钏约略算了算：
　　
　　现在陆濯还未参加科考，但他已经十五岁了，书中陆濯十六岁参加小考，说明原身的死，就在今年。
　　
　　！！！
　　
　　她深深为自己的小命儿担忧。
　　
　　“呼——”
　　
　　钱钏将面前飞舞的草木灰吹开。
　　
　　一想到随时可能毙命，她真想把手里的火石火绒都摔进灶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鬼地方。
　　
　　但，不行！
　　
　　至少暂时是不行的。
　　
　　一是她身无分文，连衣裳都是张氏穿破不穿的，补丁摞着补丁。
　　
　　若离开陆家，吃穿住用行，哪项不要钱？总不能去做乞丐——能不能讨到饭不说，在这个时代，她一个未成年女性，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二是因为，回她老钱家更不可能。
　　
　　原身本不姓钱，她从小被人卖掉，恰巧被同样是穷人的钱家人给捡走。
　　
　　后来又被钱家大哥卖给反派家了。
　　
　　钱家不是亲的，卖则卖的顺手，救她是不可能的。
　　
　　她若当真回去，说不定要再卖她一回。
　　
　　离开只能慢慢谋划！
　　
　　以后她不光要离开，还要好好活着，赚很多的钱，买很多的房——想想她刚买的那个单间，就肉疼的慌。
　　
　　鬼老天！
　　
　　有了目标，钱钏定了定心。
　　
　　平复心情，重新蹲回灶膛前，把细草弄松散，拿出火石火绒，“啪，啪”两下……
　　
　　灶火终于再次“腾”地燃了起来。
　　
　　她忙添些细柴进云，等细柴也着了，才舒了口气，顺手添两根粗柴进灶膛。
　　
　　弄好灶火，起身往锅里添两瓢水，扔半勺米进去，再往上头搁上隔水的高梁秸篦子，篦子上放几个杂面馒头，旁边搁上仨鸡蛋——这是她给一家人做的晚饭。
　　
　　“咳咳……咳咳咳……”
　　
　　堂屋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
　　
　　那是陆伏贵的声音。
　　
　　他卧病在床时日不短了，听那整日整夜咳得撕心裂肺的动静，钱钏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毙命。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隐约记得，书里的陆伏贵虽然一直病恹恹的，却硬是撑到陆濯考完乡试后才死。
　　
　　这样一看，他的命且长着呢。
　　
　　钱钏挑挑眉：爱活多久活多久，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毕竟，在整个家里，陆伏贵除了对陆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其他人全都不管，包括他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
　　
　　自己一个外来的童养媳更免谈！
　　
　　她坐回灶前的小木墩上，看着眼前灶火忽时忽暗地闪烁，继续盘算：
　　
　　再等等，等自己稍微长大一些，找到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法子，就离开！
　　
　　她不想“像个芦柴棒一样”死去，也不想和大反派有牵扯，更不想嫁给那个“未婚夫”陆栓儿。
　　
　　前两条不提，也不说张氏怎么折腾她，只说陆栓儿是个傻子，她就不能嫁。
　　
　　没错，她的未婚夫陆栓儿，是个傻子，真傻子！
　　
　　陆栓儿，村里人称“陆大傻子”，不是因为憨厚，也不是调笑，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是个傻子，娘胎里带出来的！
　　
　　早年，陆伏贵家计艰难，与张氏新婚后不久，便出门讨生活去了。
　　
　　之后张氏难产加早产，好容易生下陆栓儿。
　　
　　张氏看着躺那里奄奄一息的儿子，不知花了多少银钱，请镇上、县里的太夫、郎中、神婆……
　　
　　能请的都请了！
　　
　　陆栓儿活了下来，却是个到了两岁还坐不稳，到了五岁还说不了话的傻子。
　　
　　最后她求到白云山的道观里。
　　
　　道爷掐指一算，说：陆栓儿天生体弱，心智不足，命里有的，胎里带的，怕是活不过二十岁。
　　
　　张氏听了这话，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陆伏贵不在家，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就只能这么哭啊哭，哭到最后，村里人都知道了。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方圆不知多少里，没有不知道的。
　　
　　人人都说：陆栓儿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活不过二十岁的傻子。
　　
　　刚开始她还不觉得怎样，到了陆栓儿十四五岁，要说亲的时候，她才真的急了。
　　
　　别说靠山村，就在这七里镇方圆，就没有肯嫁女儿给她家的。
　　
　　谁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傻子？
　　
　　就算图银钱肯嫁，可这明摆着进推女儿进火坑的事，都架不住名声难听。
　　
　　太平盛世，乡里人家，只要能吃上一口饭，少有卖儿卖女的。
　　
　　十里八乡，谁也不愿被人戳脊梁骨。
　　
　　就这样，火烧眉毛一般，媒婆冰人，跑了一家又一家，愣是给儿子找不到个媳妇儿。
　　
　　到了陆栓儿十六岁上，钱家大哥听到了这事……
　　
　　钱家大哥让人捎信儿来的时候，张氏高兴的无可无不可，迫不及待地去瞧了钱串子，却十分勉强地将她带了回来——她太小了，那会子才不过八，九岁，陆栓儿实打实的十六岁了。
　　
　　若等到陆栓儿二十，钱串儿还不到十三。
　　
　　万一……万一那道爷说的是真的，钱串儿未必能圆房，留种更不必提。
　　
　　当日的张氏，本是不愿意的。
　　
　　钱家还有个大女儿，比钱串儿大上两三岁，若能买回去给陆栓儿做媳妇，可比钱串儿强上百倍。
　　
　　钱家大哥怎么肯卖亲人？
　　
　　张氏无法，只能将价格压了又压，最后掏了两串钱，将她带了回去。
　　
　　就这样，钱串儿成了她的浑名，她也成了陆家的童养媳，还是个不怎么招婆婆待见的童养媳。
　　
　　许是从小颠沛，吃够了苦，钱串儿年纪虽小，烧火做饭，洗衣喂猪，家里的活计，样样都拿得起来。
　　
　　若非还小，怕是里里外外都不用张氏搭手。
　　
　　就这样，张氏才渐渐平复下来，虽仍不待见，倒也不见天打骂了。
　　
　　只是近来，眼瞧着陆栓儿年纪渐长，她心中又添了一段不好言说的心事。
　　
　　钱钏也觉得最近的张氏有些不大对头。
　　
　　想到她除了常盯着自己的小身板打量之外，还常常和陆栓儿躲在西厢房滴滴咕咕，隔着窗子对自己指指点点，她心里总有些发毛。
　　
　　钱钏摇摇头，将这些糟心事压下，盘算着怎么想法子出去瞧瞧，看能否找些赚钱的机会，也好早日为离开陆家做打算。
　　
　　想到村子离镇上和县里都不算远……
　　
　　没等她想完，腰上忽然一紧，背后一个怀抱靠了上来。
　　
　　她被人拦腰抱住了！
　　
　　“啊——谁？放开我——”钱六儿挣扎。
　　
　　“呵呵，哈哈……媳妇儿，媳妇儿……”
　　
　　耳后传来憨实的男声，一听就知道是谁——她的未婚夫，陆大傻子。
　　
　　“你做什么？”钱钏急忙扯开他的手，不料却被他抱得更紧。
　　
　　“媳妇儿，媳妇儿……煮饭，娘说，煮饭……生米……”
　　
　　陆栓儿心智不全，能学着说出这些已是不易。
　　
　　“什么生米熟饭的？你放开我先！”钱钏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煮饭……煮饭……”钱陆栓依旧喃喃。
　　
　　“生米熟饭”？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他想强上自己！！！
　　
　　真是哔了狗了！！！
　　
　　




2.  第 2 章   她打了，但没完全打

　　第2章 
　　
　　钱钏终于想明白了：
　　
　　今年钱串儿虚岁十二，陆栓儿实岁都十九了。
　　
　　看着长得跟豆芽菜似的钱串儿，张氏心中发了急——陆栓儿明年可就满二十了，若果真有个万一，这钱串还圆不了房可怎么好？
　　
　　她想让陆栓儿和钱串早点成亲，虽说不大合世俗常理，但关系到儿子身上，张氏觉得什么都不重要。
　　
　　可这话却被前几年才回来的陆伏贵给阻止了。
　　
　　他原话是：丢不起那个人！
　　
　　靠山村村子不算十分大，统共四五十户人家，大大小小加起来，不过三四百口人。
　　
　　村里两大姓，人口最多的陆氏宗族就在此；
　　
　　陆伏贵在族中辈份不低，因他从京城回来，看似发了小财。
　　
　　给家中置办了三十几亩田地，再加上他在大户人家里做过管事，比起乡野村夫，算是十分有见识，族里多得人高看一眼。
　　
　　这只是他的表面说法。
　　
　　实则，对他而言，什么宗族，什么家事，全都抵不过一个陆濯重要。
　　
　　陆濯是他主家的孩子，陆濯的身世，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在高门贵户跟主子办了许多事，自然知道，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能牵扯出许多不得了的大事。
　　
　　所以，他不愿意在任何“小事”上横生枝节，就怕惹人注意，万一给人知晓就遭了。
　　
　　更何况，一个傻儿子，成不成亲有甚要紧？没得害了人家女子。
　　
　　即便张氏坚持，他也只松口：等过几年钱钏长大了再成亲。
　　
　　张氏哪知他心中的盘算？
　　
　　“哼！死要面子！”她只敢在背地里骂自己的丈夫。
　　
　　当家的不同意，便不能明张旗鼓地来。
　　
　　但，若哪一天，人家“小两口”生米做成了熟饭……哼哼！
　　
　　张氏想的不错，不管钱钏愿不愿意，就她那个豆芽菜身材，绝不是儿子的对手——尽管陆栓儿身子也不怎么好。
　　
　　张氏近来一直盘算的就是这事。
　　
　　陆栓儿这回就是听了张氏的嘱咐，为了将生米给煮成熟饭。
　　
　　“啊——唔——唔……，放开……我……放……”
　　
　　虽身小体弱，又哪肯让陆栓儿得逞？
　　
　　别说她看不上傻子，不肯认命，就算她认了命，可自己才十二，还是个小学生，连大姨妈都没有，搁后世可是犯罪！
　　
　　她怎么可能和陆栓儿做熟饭？
　　
　　只是，她实在弱小，被陆大傻子一把抱起，转身按在了厨房一侧的半架土炕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别看他平日里疯疯癫癫，这个时候倒看出来，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很有一把子蛮力。
　　
　　钱钏被他猛地按着动弹不得，又见他伸着大嘴朝自己脸上招呼过来，嘴角黏糊糊的涎液顺着他的下巴，慢慢滑下，将滴未滴。
　　
　　她心中一阵翻涌，吓得缩起脖子，双手拼了老命抵着他的胸口，却死活推不开他沉重的身体。
　　
　　钱钏暗恨自己没早些想法子，这回一个大意，若被他个傻子得逞，她就别活了。
　　
　　她咬紧牙关，憋住一口气，手脚并用，挣命般，硬是把他撑离自己身体两寸，却无法将他完全推开。
　　
　　情急之下，一错眼，旁边微光一闪，想起自己肩头的银针来，那是下午给自己补衣裳时，顺手插在那里的。
　　
　　来不及多想，她瞧准银针，忙松开一直撑在胸前的手，飞快地拔出那枚银针，反手照着陆栓儿的眼睛，明晃晃地便要扎上去。
　　
　　陆栓儿虽是个傻子，却知道怕，见有东西照脸上扎来，吓得“啊哟”一声，身子往后一抬，接着一骨碌爬了起来，再顺脚一退，紧跟着“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啊——”
　　
　　陆栓儿嘴里呼喝着，眼睛则紧盯着钱钏手里的银针不放，生怕一个没注意便被她扎过来，哪里还敢多呆？
　　
　　他手脚并用地转头往门外爬去，嘴里不停地哇哇大叫“娘——娘啊——，怕——有针——怕——”
　　
　　见他出了厨房门，钱钏终于松了一口气，瞧瞧手中的银针，心道：还好还好，这下陆大傻子暂时被吓到，自己可以消停两天了……
　　
　　她喘着粗气起身，腿还是软得站不住。
　　
　　刚刚真是把她吓坏了！
　　
　　哪知气儿还没喘均，外头便传来张氏尖利的声音：“啊？我儿咋了？我栓儿怎么了？不怕不怕啊，娘在呢！钱串子——你给我出来——”
　　
　　钱钏从窗洞望去，便见张氏站在院子里，一手抱着陆大傻子的脑袋，一手指着厨房骂道：“反了你了，竟敢打起栓儿来了，你个浪蹄子，小骚货，娼妇养的小□□，不作好死……敢动起手来？看我不打死你……”
　　
　　这不是头一遭挨张氏的骂，在记忆中，钱串儿早就习惯了，大部分时候，张氏骂累了便住了口。
　　
　　但这一次的张氏，格外生气，越骂越起劲，最后竟真的倒提了个扫帚进来。
　　
　　“……小娼妇，小娘/养的，老娘今儿不打死你，你是不认得我……”
　　
　　张氏这回气狠了，在外头安抚住儿子，便要进来打钱钏。
　　
　　钱钏不是个肯站着吃亏的主儿。
　　
　　见张氏提着小臂粗的扫帚把，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她左右瞧瞧，狭小的厨房却没个能躲的地儿。
　　
　　钱钏索性把心一横，一低头，梗着脖子，朝刚进门的张氏怀里撞去。
　　
　　常言道：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张氏虽蛮横，却是个惜命的，她见钱钏朝自己小腹狠狠地撞来，吓得倒抽一口气。
　　
　　“啊——”的一声朝后退去，两步便退到灶台边。
　　
　　慌乱中，她一手撑住灶台沿儿，阻住退势，这才稍稍缓过神。
　　
　　见向来绵软，只会硬挺着挨打的小丫头，居然学会反抗，她的火气就更大了。
　　
　　再次高高举起手中的扫帚，用力朝钱钏身上挥去。
　　
　　钱钏不是真的要和张氏拼命，见扫帚把又要落下，眼睛一转，作势又要向她撞去，中途却瞅准张氏后退两步让出的门口，一把抓住门框，硬生生止住去势，转头便朝门外冲去。
　　
　　一溜烟窜出了陆家大门。
　　
　　张氏被她冲来的架势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倒进正冒着热气的大锅里，大惊之下，好容易站住脚，却早已不见钱钏的身影。
　　
　　回过神的她气得大骂：“哎哟我的老天爷……反了你了，你个挨千刀的贱蹄子，竟敢跟我横起来？还敢跑……跑了就别回来，回来瞧我不剥了你那一身贱皮子……娼妇养的小贱人也敢翻天？我这回若不打死你，怕是不认得老娘……”
　　
　　边骂，还边往外追去。
　　
　　张氏毕竟没有钱钏利索，等她追到大门外，早就不见了钱钏的身影，只得站住脚，扯着嗓子叫骂：“……有本事就别回来，回来瞧我不打死你个下流贼胚子……”
　　
　　从陆家大门里冲出来，钱钏没敢停，一气儿跑到村头的老柿子树下。
　　
　　背靠着大树，扯着脖子一阵猛喘，回头见张氏并未追来，这才稍稍放了心。
　　
　　日头渐落，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钱钏双手按膝，终于慢慢缓过来。
　　
　　舔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转头四顾。
　　
　　许是将到要饭时，村里四下并无人走动。
　　
　　她摸摸肚子，想：陆栓儿是张氏的命，这回她虽没真的把陆栓儿怎样，到底吓坏了他。
　　
　　张氏这回怕是气狠了，若现在回去，饶不了一顿打。
　　
　　明摆着的亏，是不能吃的。
　　
　　只是，平日便吃不饱的肚皮，这会早开始唱空城计。
　　
　　她皱皱眉，没什么好主意。
　　
　　无奈望天，却发现头顶的树梢上，红艳艳，晃悠悠，几个鲜红欲滴的大柿子，正随风摇摆，煞是好看。
　　
　　枝头还站着个小雀儿，时不时从脚下透红的柿子上叨上一口。
　　
　　这是村里人摘剩下的，因长在梢头，不大容易够得着，才得以留存。
　　
　　见那雀儿吃得香甜，钱钏也舔舔嘴唇，仿佛感受到那柿子的滋味，肚子附和似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她不再多想，将鞋子脱到树下，三两下便攀上树去。
　　
　　这动静惊动了树尖儿上的小雀儿，雀“扑棱”一下便飞走了，剩下半个柿子随着树枝乱颤。
　　
　　亏得钱钏小巧，她小心翼翼地沿着细树枝越爬越高，终于在只有两个拇指粗的树尖尖上，够到了红柿子。
　　
　　和她在下面看到的一样，红艳艳，软溜溜，早就红透了。
　　
　　她挑好的摘了两下，放进早已打好结的放襟里兜起来，再找根粗壮的枝桠坐下，身子靠在树干上，坐稳。
　　
　　拿出柿子剥开，三两下吞进口中。
　　
　　香甜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从不知道，一个柿子都可以如此美味。
　　
　　钱钏将眼睛轻轻合上，享受那味道，似乎世上再没有比此时更让人舒适的了……
　　
　　只是，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远处隐隐传来人声。
　　
　　她睁开眼，一手攀牢头顶的树枝，远远眺望入村口大路的拐角处——那拐角被个小山包挡住，再远便看不见了。
　　
　　即使她支棱了耳朵听着，勾了眼睛瞧着，也没耽误她口中嚼柿子，嚼完一个，另一个没顾上细细剥皮，这会儿一只手不得空，便只有另一手拿柿子，用嘴将那柿子厚皮咬开一个洞，吸溜着将里头的汁液吞下。
　　
　　正吸溜得起劲，便瞧见从山包后转过两个人来。
　　
　　




3.  第 3 章   原书中的大反派

　　
　　第3章 
　　
　　钱钏见从村头转过来两人。
　　
　　二人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同样的青布直裰，身上背着书袋，是县里清溪书院里的学子打扮。
　　
　　钱钏认得其中一个，那个面目刚毅，不带一丝表情的，正是陆伏贵的养子，原书中的大反派，陆濯。
　　
　　另一人则长得十分清秀，表情也生动得多，正絮絮叨叨向陆濯说着什么。
　　
　　而陆濯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也不知是否在听。
　　
　　钱钏不欲被他们发现，忙收起动静，一手紧紧攀着树干，缩起身子，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未来得及扔掉的柿子皮，连呼吸都格外小心起来。
　　
　　那二人渐渐走近，说话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慢慢到了钱钏所在的柿子树下，就快要过去时，陆濯突然停下脚步。
　　
　　那清秀少年没防备，仍边走边说：“……夫子不去说他，偏叫了你来，你知道同窗都在背后怎么看你？”
　　
　　行了几步，见陆濯落在身后，这才停下，回头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也觉得……”
　　
　　“青御兄，你几时回学里？”陆濯不答反问。
　　
　　书院是旬休，每旬休一日，今晚回来，明日休沐一日，后日一早必须到学里去。
　　
　　“嗯……”清秀少年想了想，道：“约莫是明日下午，我还要去那边家里瞧瞧……”
　　
　　“也好，”陆濯点点头道：“我后日一早才去，那就各走各的吧，我前面就到家了，你还远些，先回吧。”
　　
　　被称为“青御兄”的清秀少年回首一望，见确实已到了村口，前头不远就是陆家，便点头道：“也好，就此别过。”
　　
　　转头要走，心有不甘，便又停下：“刚才说的那个事，你……”
　　
　　不待他说完，陆濯接道：“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回去吧！”
　　
　　清秀少年迟疑地点点头，转身朝村里走去。
　　
　　陆濯站在树下，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不见，这才沉声道：“下来吧！”
　　
　　钱钏一惊，左右看看，此时除了树下的陆濯，就只有在树上的自己。
　　
　　没见他抬头，不知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还不下来？”
　　
　　见树上的人没反应，陆濯突然抬头，直直盯着钱钏容身的树叉。
　　
　　天色已慢慢暗了下来，虽说树叶早落大半，但视线模糊，再加上枝枝杈杈，一般人并不容易发现自己。
　　
　　钱钏却觉得陆濯目光如炬，一眼便能穿透黑暗与枝杈。
　　
　　她忙乖乖地从树上溜下来，穿上脱在树下的鞋子时，才恍然：原来是它们将自己暴露了。
　　
　　“回家！”陆濯不看她，转头便走。
　　
　　钱钏却挨挨蹭蹭，不愿意挪动。
　　
　　“你不回去了？”陆濯停下迈出的脚步，问道。
　　
　　钱钏嘴上没说，心中却道：“我这会子回去，饭不仅没得吃，还得挨一顿打，谁回去谁是傻子！”
　　
　　她没打算一直不回去，现在深秋了，外头怎么也不如她那个破厨房暖和。
　　
　　不过，她却不敢说出来。
　　
　　她不过是书中比炮灰还炮灰的人，而陆濯却是书中最大的那个反派，将来的他面黑心狠，做事不留余地。
　　
　　而她自己只想好好活着。
　　
　　并不想得罪他，更何况是在这种小事上。
　　
　　钱钏依旧挨挨蹭蹭不说话，陆濯却明白了她的心思，笃定道：“走吧，她不会打你的。”
　　
　　说完这句，陆濯不再等她，转身朝陆家走去。
　　
　　钱钏听他这般讲，安心不少。
　　
　　毕竟，陆濯是陆家最特殊的存在，即使张氏不愿意，却不敢明面上对他如何。
　　
　　他既然说了不会挨打，那张氏就算要发作，他必定会帮自己说话的意思。
　　
　　不用在外头挨冻，钱钏忙快步跟上，悄么声儿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人的身影削瘦，却极挺拔，看起来确实十分可靠。
　　
　　二人前后脚回到陆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刚进院子，迎面便有个黑影从墙角飞来。
　　
　　黑影一见前头的陆濯，硬生生停住脚步。
　　
　　“二哥……”是陆桢，陆伏贵的小儿子，是个妾生子。
　　
　　当年，陆伏贵将陆濯救出来，带回靠山村时，还带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妾室。
　　
　　陆伏贵便假称陆濯是那妾室所生，是他的二儿子，那妾室肚子里的，便是他的三儿子，后来取名：陆桢。
　　
　　再后来，那个妾生了陆桢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没两年便去了。
　　
　　现下陆家的人口算极简单：
　　
　　陆伏贵和张氏夫妻二人，他们的三个儿子——陆栓儿、陆濯、陆桢，再加上钱钏这个童养媳。
　　
　　如果不算宗族的话，也就这么六口人。
　　
　　“嗯！”陆濯停下脚步，摸了摸他的头，道：“到哪里玩去了？不许去水塘边，记住了吗？”
　　
　　语气虽坚定，却十分温和。
　　
　　“哎，记住了。二哥，你都说了好几次了，我都记着呢！”
　　
　　陆桢忙应道，态度极好，却并不亲密。
　　
　　大约是陆濯这样的性子，谁都和他亲密不起来。
　　
　　“爹在屋里呢……”陆桢又道。
　　
　　陆濯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头，朝堂屋走去。
　　
　　陆濯一走，陆桢便扑了过来，双手抓住钱钏的胳膊，压低声音悄悄叫：“姐……”
　　
　　钱钏朝他点点头，悄声问道：“人呢？”
　　
　　说的是张氏。
　　
　　陆桢朝厨房努努嘴，示意张氏在那里，又问：“娘是不是打你了？”
　　
　　钱钏已经听见张氏在厨下的低声咒骂，和“叮叮咣咣”地摔锅子打板凳的声音。
　　
　　她抿抿唇，心想：若是原先的钱钏，怕早就吓得躲在墙角哭去了，如今她不是原来那个人，自然不怕这种精神上的恐吓。
　　
　　“没打，”钱钏摆摆手，见陆桢不信，又道：“她想打来着，没打着，我跑出去了……”
　　
　　边说，边扯着陆桢躲到墙角，“她支使你做什么去了？”
　　
　　陆桢摇摇头，嘟哝道：“就叫我到镇上，去买了半罐子盐，又不急用，害得我跑一趟……”
　　
　　钱钏点点头，这就是了，张氏故意把人都支出去，就是要方便陆栓儿和自己“生米煮熟饭”。
　　
　　她朝陆桢使个眼色，两个人便相携溜到东厢，陆桢住的屋子里去了。
　　
　　陆桢虽是陆伏贵的亲儿子，却不受陆伏贵待见。
　　
　　至于张氏……
　　
　　自从当初陆伏贵回靠山村，那个即使大着肚子，也显得婷婷嫋嫋的妾室，手里牵着陆濯，怀里揣着陆桢起，张氏就没给过她们好脸色。
　　
　　后来妾室病殁，张氏才算是平了那口气。
　　
　　虽然依旧不待见陆濯陆桢二人，但看在陆伏贵的面上，才不再整日里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恶言相向。
　　
　　因为有陆伏贵护着，陆濯的日子比陆桢好过不知多少。
　　
　　张氏虽不知他不是陆家的亲儿子，却不敢太过分。
　　
　　陆桢就没那么幸运了。
　　
　　陆伏贵似乎对自己的亲儿子，只比待钱钏稍好那么一丁点儿。
　　
　　这也是钱钏十分不解的地方：陆伏贵的三个儿子，陆濯是主家的孩子，处处护着也就罢了。
　　
　　剩下两个亲生的，陆栓儿是傻子，陆桢虽是妾生子，却也是他唯一一个正常的孩子，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不闻不问。
　　
　　比如：陆濯六岁启蒙，而陆桢如今都九岁了，却从没人提起他读书的事。
　　
　　偶尔陆濯说起，也都被陆伏贵一句“你不用管他，我自有安排。”给岔过去。
　　
　　若说陆伏贵忌张氏，就更不会。
　　
　　如果他当真对张氏有敬重，当初就不会带着一大一小一胎回来刺激她，却又不向她言明。
　　
　　而且，钱钏记得原书上写着：自从陆伏贵回到老家以来，再未和张氏有什么亲密关系。
　　
　　许是因为他身体渐渐坏了的缘故，他只把张氏当作名义上的妻子，随她平日呼三喝四，她却并不敢当真和陆伏贵闹。
　　
　　陆家不是那种过不下去的人家，供两人读书，完全供得起。
　　
　　即便不让陆桢考举，识字明理还是需要的。
　　
　　更何况，陆伏贵曾在京里给陆家当差，也颇识得字。
　　
　　也正是因此，张氏虽不待见陆桢，也并不像对钱钏那样苛待他。
　　




4.  第 4 章   她就是要上桌吃饭

　　第4章 
　　
　　陆濯似乎早已对家里这些事习以为常，既不理在厨下摔摔打打的张氏，也不理身后鬼鬼祟祟的钱钏和陆桢两个，大步朝堂屋走去。
　　
　　陆家的院子不算大，但也是堂屋三间，东西厢房和南边厨房都配齐了的一幢坐北朝南的农家院子。
　　
　　陆濯到堂屋厅上时，那里已经掌了灯，几只飞蛾绕着灯盏，偶尔一只扑进灯油里，“滋滋”作响。
　　
　　环视一周，厅里没人，他便朝东头里屋进去。
　　
　　掀开蓝色粗布门帘，陆伏贵正坐在炕上低头出神。
　　
　　“爹！”陆濯唤道。
　　
　　陆伏贵闻声，猛地抬起头，见是陆濯，才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回来了？累不累？饿了吧？开饭吧！”
　　
　　最后一句是对厨房里的张氏说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张氏低低的抱怨声：“开饭开饭，一个个就知道吃，也不知道……钱串子——死哪儿去了？一天天就知道在外头野，天天懒得不干活，全让老娘伺候，几时给你撵出去……赔钱货……”
　　
　　陆伏贵又皱了皱眉，不理会张氏，关切地看着陆濯，道：“委屈你了，别搭理她……怎么样，这几日在学里可好？吃得饱么？我让桢儿给你送的吃食，可收到了？”
　　
　　不待陆濯回答，他身子往前一倾，伸手拉住了陆濯的手，牵到身边的炕上坐下，慈爱地问：“累坏了吧？快坐下，我让她给你做了肉，马上就能吃了。在学里辛苦，有空也歇歇，别熬坏了身子……”
　　
　　“嗯，不委屈，不辛苦，知道了……”陆濯似乎习惯了他一句接一接的问话，也认认真真，一句一句地应下。
　　
　　待张氏将饭菜端上桌，陆伏贵才由陆濯扶着到厅上，坐了主位。
　　
　　一家几口用了饭，才又由陆濯扶着回房歇下。
　　
　　钱钏向来不能上桌，今日更没敢在饭桌上露面。
　　
　　张氏叫他来收拾碗筷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却未提下午的事。
　　
　　空碗盘收完，粥是一点没剩，剩下的饼子，被张氏当着她的面锁了起来。
　　
　　钱钏没吭声，在张氏阴沉的目光中，飞快地将碗筷收走。
　　
　　到厨房的半架炕上时，钱钏抱着饿得发慌的肚子，琢磨着要不要撬开上了锁的厨柜时，房门突然“哒哒哒”响起极细的敲门声。
　　
　　钱钏顾不上饿，手悄悄摸向肩边的银针时，门外有人出声：
　　
　　“姐，是我！”是陆桢。
　　
　　钱钏忙蹑手将门打开，趁着月光，见门外缩头缩脑站着的，正是陆桢。
　　
　　“咋不睡觉？”钱钏问。
　　
　　陆桢不答话，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费劲地掏出来，一把塞到钱钏手上，不待她有所反应，转头便走，飞快地回了东厢房。
　　
　　钱钏握了握手，是半个馒头和一个未剥壳的熟鸡蛋。
　　
　　在这个家里，能吃上鸡蛋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陆栓儿，一个是陆濯。
　　
　　陆濯的鸡蛋，是陆伏贵的意思，说他读书辛苦，在家的每餐都要加两个鸡蛋。
　　
　　张氏见陆伏贵如此偏心，便闹起来，说自己的栓儿从小身子就不好，若是不补，如何如何。
　　
　　好歹是亲生的，陆伏贵也就罢了。
　　
　　剩下陆桢是没有的，钱钏就更别提了。
　　
　　陆栓儿的鸡蛋一直是由张氏盯着吃掉的，陆桢绝不可能拿到，那这个鸡蛋不用说，肯定是陆濯给的。
　　
　　想来是陆濯心疼弟弟，偷偷将鸡蛋留给陆桢吃，而陆桢却心疼她晚上没饭吃，不仅将自己的饼子藏起一半，还把鸡蛋留给了她。
　　
　　钱钏捏捏那个得来不易的鸡蛋，心中如何不感动？
　　
　　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面对极少吃得到的鸡蛋，居然还想着留给自己。
　　
　　她将蛋壳剥开，五味杂陈地咽下这个鸡蛋，摇摇脑袋。
　　
　　许是因为同命相怜，整个家里，陆桢和钱钏关系最好，当初她刚来的时候，也是陆桢在旁眼泪巴巴地守着她，给她端水喂饭，她才缓了过来。
　　
　　也许，原身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像个“芦柴棒”那样。
　　
　　而在书中，陆桢也根本就没来得及长大，在钱串儿死后不久，就淹死在河中，早早地去了。
　　
　　这一回，既然她来了，她不仅自己不会死，更不会让陆桢淹死去。
　　
　　两人不仅不死，还要凭她的本事，都好好地活着。
　　
　　若是真的有一日要离开这里，她也一定要带着这个在书中早逝的弟弟一起离开。
　　
　　次日，天还未亮，张氏的声音便响彻整个院子：
　　
　　“太阳都晒着屁股了，还不起来，我养着你是养了个祖宗吗？懒得像个猪猡，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迟早有一天提脚儿把你卖了……”
　　
　　钱钏揉揉眼，打个哈欠，缓缓坐起来。
　　
　　透过黑不溜秋的窗棱，能看到外头的天儿还黑着，只有东厢南间，陆濯的窗户里，灯亮了起来。
　　
　　伴着张氏在正堂的叫骂，她揉揉脑袋上那一头乱糟糟枯草一样的头发，强忍着起床气，去烧火煮饭。
　　
　　张氏向来是这样，起五巴更的，非要把她给折腾起来，烧水煮饭，全都是她的活儿。
　　
　　不过钱钏不怕，她做房产中介的时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干得比牛多。
　　
　　这点活算不了什么。
　　
　　等太阳随着炊烟升起，院子里才渐渐有了生气，先是张氏到西厢哄陆栓儿起床，接着是东厢已经在院子里打完两套拳的陆濯，和刚起床的陆桢，一起服伺陆伏贵洗漱好坐到了桌前。
　　
　　钱钏小心翼翼地将刚做好的粥和饼子端上桌，再端上一碗咸菜，就是一家人的早餐。
　　
　　昨晚虽有陆桢给的饼子和鸡蛋充饥，许是因为在这里吃的饭少了些油水，那点东西并不能填饱钱六儿的肚子，再加上又忙活了一早上，早就饥肠辘辘。
　　
　　等陆濯扶着陆伏贵上了桌，钱钏并没有像以前钱串那样退回厨房去吃，而是在张氏震惊的眼神中，坐了下首。
　　
　　见一家之主陆伏贵没言语，张氏到底没出声赶她走。
　　
　　钱钏不去看他们，她先把几人的粥盛好，等陆伏贵一端起碗，她便飞快地从盘子里拿出个饼子，就着稀粥抢命似的吃了起来。
　　
　　张氏见她这个样子便再也忍不住了“你饿死鬼投胎的？没吃过东西啊？你……”
　　
　　“啧！吵吵什么？”陆伏贵不耐烦地将她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张氏用鼻子哼了口气，不再搭理她。
　　
　　一碗粥下去，钱六儿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些本钱，正要盛第二碗，抬头便见坐在正对面的陆栓儿，偷么眼儿地正在瞧自己。
　　
　　钱钏眼睛一瞪，吓得陆栓儿猛地低头，将脑袋缩在了张氏身后。
　　
　　张氏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当！”地一声，将手中的碗狠狠地掼在桌上。
　　
　　“小贱人！昨儿个没有打你，皮痒是吧？到这会子竟还敢给我栓儿脸色瞧，我若是不打服了你，你就要反了天……”嘴上骂着，手里的筷子就照钱六儿头上甩去。
　　
　　钱钏假作一惊，猛地站起来，向后一退，身下的凳子“啪嗒”倒在了地上。
　　
　　张氏的筷子“当啷啷”摔在桌边，紧接着便“骨碌碌”掉到地上。
　　
　　看着眼前的闹剧，陆濯轻轻皱了皱眉，见张氏又起身要去打钱串儿，便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放回桌上：“爹……”
　　
　　“啪！”
　　
　　陆伏贵一把将筷子拍到桌上，将几人都吓得齐齐激灵。
　　
　　“你做什么？嚎什么嚎？一早上还没嚎够？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张氏咬牙：“他爹，你不知道,昨儿个她居然敢打栓儿，我这回若是不打服她……”
　　
　　“串儿为甚会打栓儿？她打得过他？当你打的主意谁不知道怎的？趁早给我放下你那些想头，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你莫要瞎胡闹。”陆伏贵声不高，却颇有份量。
　　
　　揭破了昨日的事，刚刚还气鼓鼓的张氏，嘴巴翕合，嚅嚅道：“……栓儿也是你亲儿子，为何你就不能多疼疼他？”
　　
　　“都是我儿子，我哪个都疼！”陆伏贵提起筷子，看向陆濯，“吃饭吧！”
　　
　　“那栓儿的婚事？”张氏仍不死心。
　　
　　“吃饭！”陆伏贵不容她多说。
　　
　　张氏不敢再说，悻悻地坐回桌前，还不忘狠狠地剜一眼钱钏。
　　
　　钱钏则若无其地地将凳子扶起，筷子捡起，继续吃饭。
　　
　　她就是要趁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偷摸挑衅，激得张氏发作起来。
　　
　　家里能降伏张氏的只有陆伏贵，而陆伏贵只在乎陆濯。
　　
　　若要将张氏以后在陆栓儿的事上有所顾忌，就必须将这事挑到明面上来，让陆伏贵去弹压她。
　　
　　陆伏贵对张氏所作所为未必不知，他只是懒得管。
　　
　　




5.  第 5 章   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第5章 
　　
　　只要张氏闭上嘴，早饭就还算清静。
　　
　　不过，这清静只是暂时的，待钱钏在厨房收拾碗筷时，堂屋里张氏又爆发了：
　　
　　“……拿什么？我什么都没拿，我哪有拿他的东西？”张氏道。
　　
　　钱钏忙支起耳朵，听到陆伏贵努力压低却饱含怒气的声音：“你还敢说？……赶紧拿出来！”
　　
　　“刚刚还说‘哪个都疼’呢，如今怎么着？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难道栓儿不是你的儿子？他还是人家常说的‘嫡长子’呢，你咋就那么偏心？”
　　
　　张氏的声音十分尖利，对比陆伏贵压低的嗓音，她似乎不怕被别人听到家丑。
　　
　　“你……哼，我懒得和你废话，赶紧把东西拿出来还给阿濯……”陆伏贵压抑的声音中，透着不耐烦。
　　
　　“爹，”这是陆濯清冷的声音：“算了，那个东西，娘要是喜欢，我……”
　　
　　“阿濯你别管，那东西怎能随意给人？她今日非拿出来不可，哼，不然……不然……不然我就休了她，咳咳咳……”似乎是动了真怒，陆伏贵的声音伴随着咳嗽，渐渐大了起来。
　　
　　“我跟你说张氏，你做的那些好事，打量我不知道？哼，桩桩件件，都能让你……”后面这话显然是对张氏说的。
　　
　　“给！给！还给你！啊——我不活了——我天天辛辛苦苦是为了谁啊？都是亲儿子，为甚就不待见我们母子？我苦命的栓儿啊——从生下来爹就不在身边，到如今也没人心疼……”
　　
　　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刺得钱钏耳膜疼。
　　
　　“哐当！”不知是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传来，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钱钏伸长脖子，恨不能将头伸进堂屋门里，瞧瞧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闪身溜进了厨房的破门里。
　　
　　“姐，”满脸的幸灾乐祸地朝着钱钏小声道：“正屋儿又闹起来了！”
　　
　　钱钏冲他使个眼色，放下手中的活儿，撸撸袖子，带着陆桢悄悄闪身出了厨房，将窗根底下早就收拾好的一盆脏衣服端起来，快步逃出院门，往村子外的小溪边走去。
　　
　　“他们吵什么呢？”钱钏问。
　　
　　“你知道么，大娘也太……”陆桢跟在钱钏身后，见她问起，忙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向钱钏说道：“……也太那什么了，她居然把二哥的玉给拿走了……”
　　
　　“什么玉？”钱钏将盆往身上擞了一下，问道。
　　
　　“就是那个玉啊……”见钱钏一脸迷茫，陆桢急道：“啧，就是二哥常戴在身上的那个。”
　　
　　“哦……是那个啊！”钱钏拖长了声音，仔细想了想剧情，印象中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一出，那玉是陆伏贵的主家，陆濯的亲爹留给陆濯的信物，也是他身世的象征。
　　
　　原书剧情中，那玉确实是被张氏拿了去，却不是现在闹出来的，而是在他考举之后，他家的对头带着玉找上门来，他们才知道：
　　
　　自从钱串儿死后，张氏为了给陆栓儿买媳妇，把玉当了十多两银子。
　　
　　也是因着那块玉，被对头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世。
　　
　　因对头多方阻挠，他考举之后，却没能顺利参加乡试，后来考了几次都未能得中，也是被人从中作梗。
　　
　　想来，那玉也是张氏这个时候拿的？不知道为何却是现在闹了出来。
　　
　　这下张氏不得不把玉还给陆濯，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次拿到那玉并给当出去。
　　
　　陆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钱钏摇摇头，陆濯可是活到全书倒数第二章的人，这些事对他来说，或许只能算是磨练，哪里需要自己替他瞎操心。
　　
　　陆濯并不知道除了陆伏贵，还有人替他操这个闲心。
　　
　　他拿着张氏心不甘情不愿还回来的玉佩，回到东厢西间，坐在窗下的书桌前，手持着那通体碧绿，质地温润的玉佩，眯着眼瞧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过开着的窗扇照到了书桌上雪白的宣纸上，晃得他的眼睛发酸。
　　
　　陆濯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啪！”他将玉佩扔到书桌上，随手拿起砚台“嘭，嘭”两声，玉佩瞬间稀碎！
　　
　　=======
　　
　　等钱钏和陆桢到了溪边，便不再提家里那些糟心事。，
　　
　　溪水清澈见底，钱钏将鞋脱了，挽起裤脚，站到浮出水的大圆石面上，将盆放在石头上，先把衣裳沾湿，从盆底拿出几片皂角，用棒槌捶破，再往已经打湿的衣裳上“噌噌噌”抹了，顺手揉搓几下，灰白的泡沫便渐渐冒了出来。
　　
　　陆桢也没闲着，他跳到钱钏对面的石头上，等她搓好一件，便拿了到溪水中涮洗两遍，用力拧干，放回盆中。
　　
　　显然是做习惯了。
　　
　　“陆三？”
　　
　　钱钏和陆桢二人正低头忙碌，猛地听到有人叫陆桢，便都抬头望去。
　　
　　只见岸上穿着天青色圆领袍的少年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钱钏眯了眯眼，这不正是昨日和陆濯一起的少年么？
　　
　　“青御少爷！”陆桢十分惊喜“你怎么会来这里？”
　　
　　“啧，说了让你叫我青御哥就好，叫什么少爷……”那少年嗔怪道：“你二哥在家做什么呢？”
　　
　　“青御，青御。”钱钏默念了两遍，终于想起这号人物来。
　　
　　靠山村地属合州府青城县七里镇，村里三四百口人，人不多，最大的是陆姓，其次是李姓。
　　
　　李姓人少，却因出了个大地主，在村儿里乃至镇上及县里，都举足轻重。
　　
　　李青御便是李地主家的独子。
　　
　　这李地主家，说起来也是个传奇：
　　
　　地主李茂，在这靠山村儿方圆，乃至七里镇，大部分能耕种的土地，都是他家的，只是，李茂本人，却是个奇人。
　　
　　因为：
　　
　　当年，李老太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年便出门做官，极少听人提起。
　　
　　二儿子就是大地主李茂，因学业不成，李老太爷便早早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亲家就是李老太爷交好人家的女儿吴氏，吴氏知书达理，侍奉公婆，与李茂婚后，着实甜蜜了几年。
　　
　　哪里知道，这吴氏一直未能有孕。
　　
　　无奈之下，吴氏便做主，帮他纳了一房妾室。
　　
　　这妾室倒也争气，抬进来第二个月便有了身孕，谁知十月怀胎，生下来却是个女儿，李家大姐儿；
　　
　　这倒不怕，能生第一个，就能生第二个，可谁知后来这妾室再无身孕；
　　
　　吴氏便又给李茂抬了第二房妾室，这妾室一进门，也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了李家二姐儿；
　　
　　第三房小妾又给生了李家三姐儿；
　　
　　……
　　
　　直到吴氏给他抬了第八房小妾，这小妾才生了个儿子，李青御。
　　
　　前头已经有七个姐姐了。
　　
　　想来，老天爷只肯给他家一个男丁，年过半百的李茂不再作他想，只好好教养这个儿子。
　　
　　夫妻二人将李青御看得比眼珠子都紧。
　　
　　他们家也就成了附近乃至整个清河县的奇闻。
　　
　　想想和李青御有关的剧情，似乎还不错，通过科举一路上去，后来做了官，算是小有成就。
　　
　　不像陆濯是个大反派，李青御在书中是个正面人物。
　　
　　“我帮我姐呢……”陆桢不以为意，又问道：“青御哥，你找我二哥吗？我二哥在家看书呢！”
　　
　　“哦，好容易沐休，他怎么还呆在家里看书啊……”
　　
　　听陆桢说陆濯在家里，李青御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蹲在小河边儿，看着陆桢和钱六儿洗衣裳。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桢叙话，不过问些“整日在家做甚么”“村里和谁玩”等等。
　　
　　才问得几句，便有一家仆打扮的人急忙寻了过来：“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呢？可叫小的好找！”
　　
　　李青御起身，皱眉看他道：“你怎么来了？”
　　
　　那家仆边擦汗边道：“是刘姨娘派小的来的，她知道您今日休沐，问您怎么没回去，她记挂着您呢！”
　　
　　李青御道：“我休沐，自然是要先回来瞧瞧祖母和母亲的，她惦着我？她到底有甚事，你直说吧。”
　　
　　家仆笑道：“您是刘姨娘亲儿子，她自然牵挂您……”
　　
　　李青御闻言，疾色道：“我说过，以后谁敢再提亲儿子不亲儿子的话，就打出去，你小子胆子倒大……”
　　
　　家仆吓得忙跪下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请少爷恕罪！”
　　
　　“哼！”李青御知道这话必是刘姨娘让说的，不与他一个奴才计较：“到底何事？若没话说，赶紧回城里去！”
　　
　　“有有，有，”家仆忙道：“姨娘说，上回和少爷提的镇上那个小院子的事，不知道少爷和老爷说了没有。”
　　
　　院子？房子？
　　
　　钱钏本就低着头听他们主仆打嘴官司，心中暗叹：居然听到了大户人家的阴私。
　　
　　哪知突然听到房子的事，让她来了精神，忙竖起耳朵细听。
　　
　　百忙之中偷偷瞟了李青御一眼，只见气得面色铁青，冷笑道：“我早就说让她不要打那屋子的……罢了，我若不自己亲自和她说，她定不会死心！我现在就回去见她。”
　　
　　说完，也忘了和小溪中的姐弟俩招呼，抬脚便走。
　　
　　那家仆忙从起上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去了。
　　
　　钱钏抬眼盯着那一主一仆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问陆桢：“他家这是什么情况？他这是要回去和他娘吵一架吗？”
　　
　　她看书时一目十行，只晓得粗略剧情，细节匆匆而过，早不记得李青御家居然还有这种狗血事。
　　
　　不过，稍微想想也知道，人口简单的人家，还免不了摩擦，更何况李家，八个小妾，七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啧啧。
　　
　　陆桢道：“我也不晓得。他们家，就只有青御哥的大娘和老太太住在村里，李老爷和别的人都住在城里呢。”
　　
　　钱钏懂了，李茂和小妾们都在城里住着，李夫人吴氏则住在乡下侍奉婆母。
　　
　　“那他们说的院子是咋回事？”钱钏问。
　　
　　陆桢挠挠头：“不知道。”
　　
　　钱钏点点头，未再问下去。
　　
　　




6.  第 6 章   青城县城热闹非凡

　　第6章 
　　
　　钱钏和陆桢回去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未听见张氏的动静，只有东厢的窗子开着，和主屋内陆伏贵偶尔的咳嗽声。
　　
　　钱钏和陆桢将衣裳晾到后院，又剁了菜喂鸡，才从后院出来，便见张氏领着陆栓儿从外头回来。
　　
　　张氏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拎着块不大不小的肉，面上带着笑，心情显然极好。
　　
　　只是，一看到钱钏二人，脸便又拉了下来。
　　
　　她转身进到厨下，拿出随身钥匙打开厨柜，拿出米面等物，吩咐钱钏将饭煮上：“……后院小菜园里的青菜摘些洗了放着，我自会去炒。”
　　
　　钱钏应声，知道她是要亲自烧肉菜，怕自己偷吃。
　　
　　切，她才不偷吃呢，她要正式上桌，大大方方地吃。
　　
　　张氏在厨下一通忙活。
　　
　　饭菜上桌后，钱钏像早上一样，等陆伏贵落座，也落了座。
　　
　　有了早上的教训，张氏虽瞪了她一眼，未敢再开口。
　　
　　午饭有菜有肉，这是陆濯在家才有的待遇。
　　
　　陆伏贵虽小有家底，却并不拿出来花用。平时请佃户种田，家里吃用，全从田地上出息。只有陆濯的事上，他才会拿出钱来。
　　
　　也是张氏为何不敢对陆伏贵多说的原因——毕竟，手握经济大权的人，才有话语权。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一餐饭毕，张氏未发难，钱钏终于吃了顿不错的饱饭。
　　
　　之后，陆濯扶着陆伏贵再次回了里屋，陆桢则帮着钱钏收拾碗筷。
　　
　　张氏领着陆栓儿回堂屋西间后，陆濯已从陆伏贵的里屋出来，回自己房里去了。
　　
　　一家人各司其职，算是相安无事。
　　
　　晚饭时，钱钏照样上桌，这回张氏连瞪都没瞪她。
　　
　　不过才两餐饭的时间，大家好似都习惯了她上桌吃饭，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第二日一早，陆濯早早用过早饭，便回学里了。
　　
　　钱钏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自己须得找机会出去瞧瞧，不能总被困在靠山村里这小小农家院里。
　　
　　机会也不是没有，但总是要人创造。
　　
　　现在全家唯一和外界联系多的，就是陆濯。
　　
　　他在县里读书，每旬休一日。平日里并不回家，只有休沐时才回来。平常吃饭，都是在学里。
　　
　　陆伏贵怕他在学里舍不得花钱吃好的，便总是隔三岔五，让家里做了荤菜，送到学里去，以免亏了身子。
　　
　　往常都是陆桢跑这个腿儿。
　　
　　过了四日，张氏又从外头拎着肉回来，钱钏知道，机会来了。
　　
　　第二日，张氏将做好的肉酱取出一小碗留给陆栓儿吃，其他的装进小罐子里，隔着厨房窗户叫道：“三儿——，三儿——？”
　　
　　这是在叫陆桢。
　　
　　钱钏忙从后院出来，怯生生道：“三儿去镇上还没回来。”
　　
　　张氏一愣，方想到，自家一早使唤他去镇上买线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你去外头瞧瞧去。”
　　
　　钱钏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出了院门，到村口张望了一会儿，回来道：“并不见三儿的身影。”
　　
　　张氏没好气地将罐子往灶台上一放，待要不管，抬头便见坐在堂屋正位上的陆伏贵，正盯着这里。
　　
　　她只好又将罐子捧起，放到堂屋桌上，向陆伏贵道：“三儿还没回来，等等再送吧。”
　　
　　见陆伏贵沉沉地看过来，忙解释道：“家里没线了，栓儿的衣裳磨的不成样子，总要缝补，不然怎么见人！”
　　
　　陆栓儿天性痴傻，穿衣裳自然不知爱惜，弄坏衣裳是常有的事。
　　
　　不过，钱钏却知道，这回是张氏又给陆栓儿做新衣裳呢，只不敢说给陆伏贵知道罢了。
　　
　　陆伏贵不看她，沉默半晌后，问道：“栓儿呢？”
　　
　　“去外头耍了！”张氏道。
　　
　　陆伏贵抬头，见钱钏才从厨下出来，正要往后院去，便道：“叫串儿去吧。”
　　
　　张氏一惊，道：“她咋能成呢？”
　　
　　“咳，咳咳咳，”陆伏贵先咳了几声，咳完才道：“怎么不成？串儿，过来！”
　　
　　钱钏才要转过墙角，一听叫，赶紧拍拍身上的灰，到堂屋门外站下。
　　
　　陆伏贵道：“你去吧，去学里给你二哥送东西去。”
　　
　　钱钏怯怯道：“我……我能行吗？”
　　
　　张氏就是看不惯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先说叫她去，本有些嫌弃。看到她不敢去，又气不打一处来。
　　
　　便插嘴骂道：“怎么不行？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子眼睛，你比谁少啥？天天吃白食儿的，叫你去送点东西都干不成？养你有什么用？”
　　
　　钱钏又道：“……我不识得路。”
　　
　　张氏又骂道：“怎么不识得？先前不是去过一回县里？学堂又不难找。”
　　
　　钱钏不语。
　　
　　陆伏贵道：“到县里，进了西门，沿着街一直往东走，见到两棵巨槐，就到了。到那里，让人叫你二哥出来就好。”
　　
　　钱钏点头应是，没等张氏再开口，抱着罐子出大门而去了。
　　
　　过了村东头的大柿树，再往前便是进村大路的拐角，矗立着小小的山包。
　　
　　钱钏抱着罐子，高高兴兴地快步转过山包，刚一转弯，迎面小山似的走来一人：“媳妇儿？”
　　
　　不是陆栓儿是谁？
　　
　　钱钏一愣，笑盈盈的脸瞬时拉了下来：“你在这儿做甚么？”
　　
　　近几日，钱钏总趁张氏不见时，有意无意地亮出银针给陆栓儿瞧，吓得他一见她就躲，这会子陆栓儿虽然依旧瑟缩，却硬是没躲。
　　
　　陆栓儿盯着她手里的罐子，道：“那个……吃！”
　　
　　原来是闻到香味了。
　　
　　张氏的手艺不算极好，但也不坏。
　　
　　她们平日里吃的饭里油水不多，这新做的肉酱放在密封不严的陶罐内，确实闻着挺香。
　　
　　这却是不能动的，“你想吃啊？”
　　
　　陆栓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钱钏道：“你赶紧回去，娘给你留着一大碗呢！”
　　
　　陆栓儿一听，离着钱钏两步远，绕过她之后，就要往家里奔。
　　
　　钱钏道：“站住！”
　　
　　陆栓儿才抬起的脚又钉在原地。
　　
　　钱钏摸了摸仍旧别在肩头的银针，道：“你以后不可再叫我‘媳妇儿’！”
　　
　　陆栓儿不解，“那叫什么？”抬头瞧见银针，吓得退了一大步。
　　
　　“别怕，”钱钏道：“你以后只要不欺负我，我就不扎你！”
　　
　　陆栓儿忙道：“不欺负，不欺负……”
　　
　　“嗯，”钱钏又道：“你以后就叫我钱钏，不然……”
　　
　　“不敢了，不敢了……”听到钱钏说“回去吧”，陆栓儿再也不敢停留，拔腿往家里跑去。
　　
　　把这个隐患暂时除去，至少能让她消停一段时日。
　　
　　她没指望张氏能完全打消主意，但至少要给自己争取些喘息的时间。
　　
　　======
　　
　　靠山村离七里镇不算远，不过七八里脚程。
　　
　　过了镇子，再走十来里，就到了青城县城。
　　
　　钱钏沿着大路往东，才二三里，便瞧见坐在路边的陆桢，正在等自己。
　　
　　原来，这些都是她早就算好的。
　　
　　钱钏拍拍他的脑袋，一同往青城县城而去。
　　
　　青城县处于平原与山地交接处，从西往东，各种地形都有。
　　
　　靠山村地属丘陵，而青城县城则西高东低，一路过去，越来越平。
　　
　　青城县属地并不十分广，城里却十分热闹。
　　
　　进了西券门，便见许多挑着担子的菜农四处叫卖，又有小商小贩呦喝。
　　
　　越往里走，街道越宽。
　　
　　到中心位置，便有许多店铺，小二们有的站在门外招徕客人，有的则跑进跑去忙个不住。
　　
　　钱钏一见这热闹景像，虽比后世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见了许多人，心中不知有多激动。
　　
　　随着陆桢一起再往东走，人渐渐少了起来。
　　
　　再走了一刻钟，果然见前头远远地，两棵不知几人才能抱住的大槐树，巍巍而立，过去便有个不大不小的门堂立在那里，上有匾额，书“清溪书院”。
　　
　　两人加快脚步，才到树下，便闻得有人在那里说话。
　　
　　“……找我几回都是那句话，不行！我说过，那院子是大娘的陪嫁，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可能给你们，你们死了那条心吧！”
　　
　　钱钏觑眼儿一瞧，那说话的正是个熟人——李地主家的公子，李青御。
　　
　　他正和人说话，听话音儿，还是那个院子的事。
　　
　　钱钏留心，听那人道：“你娘也是为了家里人，你知道，舅舅……我家前些日子才添了个小子，家里屋子不宽裕，住不开……”
　　
　　李青御道：“怎么就不宽裕？从前，你家里就那么两间草屋，不也住着？现在我父亲给你们修了屋子，青砖瓦房，怎么就住不得了？”
　　
　　那人道：“……不是离城里远，买东西实在不便。”
　　
　　李青御冷笑道：“你们别不知足，我爹给你们的也够了，我大娘和祖母一直住在老屋子里，都不觉不便，你们倒住不惯乡下新盖的屋子了。”
　　
　　“你们不就瞧我大娘的院子空着，就想占了去。告诉你们，别不知足，我爹给你们的够多了，莫再打那院子的主意，那是我大娘的……”
　　
　　钱钏为了听得清楚些，已经快要拐过槐树了。
　　
　　还欲再听时，偏陆桢叫道：“青御哥？”
　　
　　李青御回头，见是他二人，颇有些不自在，扯了个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陆桢指指钱钏手中的罐子，道：“来给我二哥送东西的。”
　　
　　李青御点点头，转头对那人道：“你回去吧，就跟她说，我不同意，叫她死了这条心！”
　　
　　那人见有外人在，不好再说，匆忙离去。
　　
　　李青御因被他们两次撞破家事，此时不欲再与他们多说，便对陆桢二人道：“你们这里等着，我去叫你二哥来。”说罢，匆匆进了书院。
　　
　　




7.  第 7 章   他以后可是个权臣

　　第7章 
　　
　　李青御进去叫陆濯。
　　
　　钱钏和陆桢没等多久，陆濯便从书院出来了。
　　
　　出来时，手中捏着个油纸包，到树下才发现，钱钏也来了。
　　
　　见是两个人，陆濯这才略怔了怔，却没多说，只让他们两人都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将装肉酱的罐子放下，又将手中的油纸包展开，里面放着一个大白馒头和一双筷子。
　　
　　他先将馒头掰成两半，用筷子从罐子中挑了满满的肉酱，抹到掰开的半个馒头上，先递给陆桢，道：“吃吧。”
　　
　　后又同样把抹了肉酱的另外半个馒头递给钱钏。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都来了，所以只拿了一个馒头出来，下次我多带一个！”陆濯道。
　　
　　陆桢常给他送东西来，想是早就习惯了被他这般投喂，接过肉酱馒头，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吃起来。
　　
　　钱钏先倒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她不来，那这一整个馒头都应该是给陆桢的吧。
　　
　　馒头上抹了满满的肉酱，香气扑鼻，引得她口水直咽。她却抵住诱惑，将馒头拿在手中，半晌未动，想等陆桢吃完，再把这一半也给他。
　　
　　陆濯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吃吧，他往常也只吃一半的。”
　　
　　陆桢这才发现她的馒头未动，忙附合着点头。
　　
　　钱钏终于明白，原来，这半边馒头是陆濯给他自己准备的。
　　
　　那她倒不用客气了，等陆濯回书院，再买来吃就是，即便他不吃，饿一餐也无妨。
　　
　　她不再顾虑，大口吃起来：“真香！”
　　
　　等两人吃完，罐子里的肉酱只剩下小半，钱钏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平时，陆伏贵对陆濯向来大方，他不缺这点吃的。
　　
　　再说，他以后可是个大大的权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那种，想吃什么没有？
　　
　　两人要回时，陆濯又从袋子里摸出十几个铜板，对二人道：“早些回去吧，路上雇个牛车，莫要贪玩。”
　　
　　钱钏接过钱，应下他的话，准备回程。
　　
　　她本想在县城逛逛的，但陆濯站在槐树下看着，迟迟不回，她只好带着陆桢沿原路返回。
　　
　　虽到闹市时，陆濯决计看不见两人，但她总觉得他比别人多只眼似的，再加上天色不早，便打消了逛县城的念头，决定这回到七里镇去转转也不错。
　　
　　两人到西券门外，早有拉活计的牛车已坐满了人。
　　
　　这种拉人的牛车和后世的公交车差不多，有固定的路线，从青城县到七里镇，一人两个铜板，比他们用走的快些。
　　
　　钱钏付了四个铜板，坐着牛车到七里镇时，日头已经西移。
　　
　　大约是离县城太近，七里镇虽是个市镇，并不十分繁华，只有一条主街，开着些杂货铺等。
　　
　　也许是过了晌午，街上也没几个人。
　　
　　陆桢对这镇上都不怎么感兴趣，直嚷着要回去。
　　
　　钱钏却不肯，她哄着陆桢道：“前头好像有个打烧饼的铺子，咱们买饼子吃去。”
　　
　　才吃了肉酱馒头不久，陆桢对烧饼没太大兴趣，但他听话惯了，到底没有反驳，跟着钱钏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铺子后头的副街开始逛。
　　
　　终于走到街顶头的时候，瞧见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
　　
　　那院子门外有两个小小的石狮镇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里面瞧着并不深，约莫连两进都不十分齐全，但后面的屋子，竟是两层小楼，算是很别致了。
　　
　　钱钏问：“这是谁家？”
　　
　　陆桢道：“镇上有这样的屋子，定是李家的。”
　　
　　钱钏便怂恿陆桢去敲门，陆桢死也不肯去：“去敲门做甚？青御哥又不在……”
　　
　　“唉，”钱钏叹他胆小，自己上门去，“啪啪啪”拍了拍门环。
　　
　　里头过了一阵才有人应，大门慢慢打开一条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找谁？”
　　
　　钱钏道：“老伯，这里是青御少爷家不？我今儿到书院的时候见着他了，他说让家里给他捎衣裳过去！”
　　
　　老仆奇道：“少爷平日并不住这里，这里有哪他的衣裳备着？”
　　
　　钱钏道：“哦？那许是我找错地方了，他说到李太太那里，我便想着李太太住在这儿……”
　　
　　老仆笑道：“果然是弄错了，这虽是太太的院子，但太太平素并不住在此处。她在靠山村祖屋住着呢！这里啊，只有我看着院子呢。”
　　
　　钱钏也陪笑：“原来是这样，那我就知道了，多谢阿伯，那我去了！”
　　
　　得了想要的信息，钱钏找借口离开。
　　
　　看她方才这作派，没见过世面的陆桢，差点惊掉了下巴。
　　
　　




8.  第 8 章   关上门偷偷吃糖

　　第8章 
　　
　　两人回到陆家时，天色不算早，正是要做晚饭的时辰。
　　
　　张氏不在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钱钏系上围裙，生火煮饭，心中暗自盘算。
　　
　　才将饭煮上，却见才回来就跑出去玩的陆桢满脸悻悻之色。
　　
　　钱钏问起来，陆桢方道：“小有子说，不和我玩了。”
　　
　　小有子，大号陆材有，是村里陆屠户家的小儿子。
　　
　　陆屠户叫陆贵林，村里和陆伏贵同辈，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
　　
　　他早年家贫，后来在镇上做了十来年的杀猪营生，镇上村里两边跑，生意不错，家境渐渐殷实。
　　
　　又和张氏是亲亲的表兄妹，张氏又常常去他那里买肉，两家走的亲近，陆桢和那小有子年纪差不多大，常在一处玩。
　　
　　钱钏并不放在心上，小孩子家，今日好了，明日恼了，都是寻常事。
　　
　　饭快好时，张氏带着陆栓儿回来，看起来心情不错，饭桌上都没有瞪钱钏，这让钱钏心中暗暗纳罕，不知她碰到什么好事。
　　
　　第二日吃完早饭，张氏又带着陆栓儿出了门，陆桢不知跑哪里去了。
　　
　　钱钏像往常那样，抱起换洗衣裳，往小河边儿去。
　　
　　到河边，见村里的杏花已经在洗衣裳了。
　　
　　陆杏花，也是陆氏族人。
　　
　　不过，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家里父亲早逝，只有寡母弱弟，一家人全靠母亲在镇人给人帮零工生计。
　　
　　家里则全丢给了才十三岁的杏花。
　　
　　许是同病相怜，许是可怜钱串过得还不如自己，杏花对钱串向来多有照顾。
　　
　　原身钱串和她极好，只是后来钱钏来了，病了一阵子，不大出门，所以才许久未见。
　　
　　杏花是个圆脸姑娘，人虽瘦，笑起来一团和气。
　　
　　“钱串儿，你来了！”她已经洗好自家的衣裳，见钱钏才来，便起身将钱钏的盆接过，放到自己对面的大石上，将衣裳取出沾湿，抹皂角，捶衣裳，涮干净，一气儿呵成。
　　
　　她比钱钏可太能干了。
　　
　　钱钏忙脱了鞋子下手，边抢衣裳洗边说：“杏花姐姐，你今儿怎么这么早？”
　　
　　杏花抬头看她，正要回答，不知突然想到何事，停了手中的活计，“你……”
　　
　　钱钏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陆家婶子……最近，对你做啥了吗？”杏花犹豫道。
　　
　　钱钏一愣，心中微微有了猜疑，口中却不言。
　　
　　杏花以为她不知道，便道：“你最近小心着些吧，我那天回家的时候，瞧见陆家婶子和三婶子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因我离得远，没听得十分清楚，只听到她们说什么‘栓儿’又说什么‘媳妇’的……”
　　
　　她咬咬唇，又道：“先前我娘听你娘说，要你圆房呢，你才这么点大，若是……若是……可怎么办？”
　　
　　“什么时候的事？”钱钏道。
　　
　　“前些日子，我娘在家的时候听她说的，我还以为……你已经晓得了。我早就想和你说的，总也没机会。”杏花担忧道，“还有，我前日天将黑的时候我回去晚了，又瞧见她们在门口说话。”
　　
　　杏花娘说的，应该是先前张氏让陆栓儿和她“做熟饭”的事，这个她确实已经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前日和三婶子叨咕，又憋什么坏呢。
　　
　　三婶子就是陆屠户的媳妇，小有子的娘。
　　
　　“我知道了，”钱钏道：“谢谢你，杏花姐姐！”
　　
　　杏花拍拍她的头，叹了口气。
　　
　　钱钏知道杏花在担心什么，她一定觉得，她尚有母亲可以依靠，而自己则毫无依傍，只能任人摆布，却又不能帮上忙。
　　
　　她对杏花一笑，道：“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杏花还要再说，却见远处跑来一小娃，边跑边喊“杏花姐姐——杏花姐姐，快回去，你娘回来了。”
　　
　　这是昨日陆桢说的那个小有子。
　　
　　杏花娘好久才回来一次，杏花见喊，忙对钱钏道：“你自己当心吧，我先回了。”说罢，急忙收拾东西往家去了。
　　
　　钱钏看得会心一笑——到底也才十多岁的孩子，刚刚还可怜自己呢，现在一听娘回来了，急得跟什么似的。
　　
　　钱钏埋头洗衣裳，还未捶打几下，便听岸上的人叫道：“喂，傻子媳妇，陆三儿呢？”
　　
　　钱钏抬头，原来小有子叫了杏花后，并没有离开。
　　
　　他穿着粗布夹袄夹裤，脸上拖着长长的鼻涕。
　　
　　“你叫谁傻子媳妇呢？”钱钏没好气道。
　　
　　“你不就是陆大傻子的媳妇吗？陆三儿呢？我要找他。”小有子用袄袖一抹，鼻涕便从唇上转到了脸颊上。
　　
　　钱钏看着忍不住发笑，道：“你不是不和陆桢玩吗？怎么又找他？”
　　
　　小有子虽是孩子，也知道钱钏在笑话他，以为她瞧不起自己说话不算话，便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不和他玩儿了，怎地？”
　　
　　“哦？那……你为何不和他玩呀？”钱钏逗他道。
　　
　　“哼，”小有子轻蔑一哼，道：“你们的娘不是个好人，总是趁我娘不在家，到我家和我爹一起偷吃糖，我才不要和她家的孩子玩儿呢。”
　　
　　钱钏失笑：“我娘怎会吃你家的糖？我家糖罐子里满着呢。”
　　
　　“怎么不会？”见她不信，小有子急道：“你娘一来我家，我爹就把我支出去。他和你娘偷偷在屋里把门栓上，我推都推不开，不是关起门来偷偷吃糖是什么？”
　　
　　钱钏要笑，忽又觉着不对，慢慢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小有子见她不说话，自以为得了意，炫耀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啥都知道呢！”
　　
　　“小有子——”一个半大小子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见玩伴来寻，小有子又把钱钏这里的事给忘了，“嗷”地一声就要走，却被钱钏叫住。
　　
　　“小有子，”钱钏道：“这话，可不敢随便与人说了，知道吗？”
　　
　　小有子急着要走，胡乱答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边说，边跑远了。
　　
　　




9.  第 9 章   张氏仍旧在想做熟饭的事……

　　第9章 
　　
　　钱钏回去的时候，张氏正好从屋里出来。
　　
　　见她进门，叫道：“串儿……”
　　
　　钱钏站住，等她开口。
　　
　　张氏偏看了她半晌，一声不言语。
　　
　　直到钱钏提醒：“大娘？”
　　
　　张氏方醒过神来，破天荒没有骂她，“去吧！”
　　
　　这表现，结合杏花下晌说的话，让钱钏后脖颈直发凉，直觉她是不是真的想到法子，要让自己做熟饭了。
　　
　　钱钏暗恨此时太过弱小，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她捋捋手中的牌，也只有听到陆屠户和张氏那些或许有的事，但这件事即便是真的，也不足以解自己的困。
　　
　　首先，这事若不放到明面上，她用来威胁张氏和陆屠户，只怕那俩货直接弄死自己都有可能。
　　
　　若放到明面上，陆伏贵为了减小影响，会不会隐忍？他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即便陆伏贵不肯忍，休了张氏，她钱串子也依旧是陆栓儿的童养媳。
　　
　　“唉……”钱钏焦心到无法入睡，只得继续盘算。
　　
　　整个家里：
　　
　　张氏虎视耽耽；
　　
　　陆栓儿只听张氏的话；
　　
　　陆伏贵只管和陆濯有关的事；
　　
　　陆桢太小，尚无法自保。
　　
　　只有陆濯……也许有那么一丝丝可能？
　　
　　可她要如何做，陆濯才会出手相帮呢？
　　
　　这事与他真真没有半分干系。
　　
　　他最在意的是什么？现在的话，除了陆伏贵，就只有陆桢了。
　　
　　想想书中后期对他的描写，其中就有，他每每想到对他恩重如山的养父的亲子，竟小小年纪落水而亡，便痛惜不已。
　　
　　就算是现在，他每次回来，除了陪陆伏贵，就是问陆桢，在家做了什么，有没有听话，不能去水边……
　　
　　水边？
　　
　　钱钏想，若她能向他保证，绝不会让陆桢出意外，他会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再一想又觉得不会：陆濯又不知道陆桢会落水早夭，若自己找他，他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倘若全都不行，那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了：跑路！
　　
　　对，跑路！
　　
　　钱钏忽然想开了——大不了跑路，难道还能比现在更惨吗？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出这一步。
　　
　　钱钏暂时按捺不动，只希望上天再给她些时间，让她有生存之力。
　　
　　心中有事，她几乎一夜未曾好睡，到早上起来，头晕脑胀、昏昏沉沉的。
　　
　　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须得想个法子，怎样能绝了后患才好。
　　
　　后面两日，除了陆栓儿会出去耍，张氏几乎不出门。
　　
　　钱钏想尽快弄清楚陆屠户那件事，却总不得机会。
　　
　　直到陆濯旬休回来，钱钏才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虽然在书中，陆濯是个不择手段，没有三观的反派。
　　
　　但，也许是上次让她回来吃饭，也许是他说“不会打你”后，不知为何，只要有他在，总让她觉得稍稍安心。
　　
　　不过，钱钏心里清楚，倘若张氏当真不管不顾地非要她和陆栓儿圆房，陆濯未必会管这闲事，否则，书中的钱串子也不会“像个芦柴棒一样”死去了。
　　
　　陆濯和往常一样，一回来就到陆伏贵屋子里说话，第二日则早早起来温书。
　　
　　张氏昨日去陆屠户家里，陆屠户不在家，没买到想买的肉。
　　
　　今日吃完早饭，张氏便在饭桌上对陆伏贵说道：“昨日去我表兄家，他三婶子说我表兄昨日住在镇上店里没回，所以没买成肉。今日要早些去一趟瞧瞧。”
　　
　　三婶子就是陆屠户的媳妇，小有子的娘。
　　
　　陆伏贵低着头吃粥，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钱钏想到先前小有子的话，便偷偷抬眼，瞧瞧陆伏贵，再瞧瞧张氏，正要再瞧一眼陆伏贵时，忽见坐在他下手的陆濯看了过来。
　　
　　她不敢与他对视，忙收回目光，垂头卖力吃饭。
　　
　　用完早饭，陆濯扶着陆伏贵进了里屋，张氏则起身，带着陆栓儿出了门。
　　
　　陆桢吃完最后一口，和钱钏一起收拾碗筷。
　　
　　还未收完，陆濯从里间出来，见陆桢在，便站在桌旁，道：“三弟昨日做甚么了？”
　　
　　陆桢忙垂手肃立，道：“我昨日和小有子他们在村头玩儿了。”
　　
　　陆濯点头，又道：“以后莫要再疯玩了，我昨晚和爹说了，想让你启蒙，爹说会考虑。那咱们先这样，往后我每次休沐回来教你认几个字，背一篇书，等我下回回来考校。若还不错，就认真拜了夫子启蒙上学了！”
　　
　　陆桢顿时蔫了脑袋：“啊？”
　　
　　陆濯微笑道：“怎么？”
　　
　　“没，”陆桢忙道：“没有……”
　　
　　“好，”陆濯拍拍他的脑袋，温声道，“先去吧，我再去和爹说说话，用完午饭就开始教你认字。”
　　
　　“哦！”
　　
　　想到下晌就得和陆濯学读书识字，陆桢哪里还提得起精神，更没了做活的兴致，陪钱钏收好碗筷，便抓紧最后的欢乐时光，出门找小伙伴耍去了。
　　
　　钱钏收拾完家里，又将后院的鸡喂好，正想着要不要出门洗衣裳，便见张氏匆匆回来。
　　
　　刚进门，张氏四下踅摸一遍，最后竟悄声问钱钏道：“三儿回来了吗？”
　　
　　在这个家里，哪见过张氏小心翼翼地怕过谁？即便是在陆伏贵跟前，张氏虽不敢真的与他顶着干，嘴上却也从未吃过亏。
　　
　　钱钏心下暗诧，道：“没见三弟回来。”
　　
　　张氏似乎松了口气，不再理钱钏，提着肉进了厨房。
　　
　　陆桢则在午饭快要上桌时才回来。
　　
　　钱钏见他玩的满头大汗，满脸是泥，便拉他进了厨房，找了块洗脸用的巾子，打湿后，想给他擦擦再上桌。
　　
　　才擦了两下，张氏便来了，一见陆桢，脸上颇有些不自在，却又强撑着，勉强笑道：“三儿，你今儿去小有子家，瞧见啥了？”
　　
　　陆桢本就有些怕张氏，见他问，瑟缩道：“我，我没瞧见啥呀。”
　　
　　张氏盯了他半晌，又道：“没瞧见啥？那你跑什么？”
　　
　　陆桢早就忘了为啥跑，便支吾说不上来：“我……那个……”
　　
　　“我不管你瞧见啥，你嘴严着点，咱啥事儿没有，不然你可仔细着！”张氏变了脸色，更不把一旁的钱钏放在眼里。
　　
　　她知道陆桢和钱钏好，陆桢瞧见啥，就相当于钱钏也瞧见了，所以根本不避讳她。
　　
　　张氏端了菜往堂屋去，剩下钱钏和陆桢在厨房大眼瞪小眼。
　　
　　钱钏忙拉了陆桢问：“你瞧见啥了？”
　　
　　陆桢却茫茫然：“我没瞧见啥呀！”
　　
　　钱钏见他这般模样，明白是张氏疑心生暗鬼，想来是她自己做了亏心事，刚好被陆桢撞上，怕陆桢告密，便来警告他。
　　
　　可惜陆桢什么都不知道。
　　
　　钱钏结合之前的信息猜一猜，大致晓得发生了何事。
　　
　　午饭，张氏未在饭桌上露出半分不同，倒让钱钏对她的形象有了新的认知——原来，她也并不是那个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无知村妇。
　　
　　陆濯饭后果然抓了陆桢去读书启蒙。
　　
　　瞧着陆桢欲哭无泪的脸，钱钏心中直发笑：也许，他真的不是块读书的材料？
　　
　　第二日饭后，陆濯像往常一样，往书院去了。
　　
　　陆桢却破天荒地被陆伏贵叫到里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
　　
　　钱钏想去听听，但想到陆桢过后一定会告诉自己谈话内容，便忍住去听墙根的冲动。
　　
　　哪知张氏却坐立不安，最后竟蹑脚站到了堂屋的窗下。
　　
　　钱钏不欲她得逞，透过厨房的破窗叫道：“娘？放粮米的柜门怎地没上锁？”
　　
　　张氏正踮着脚用力附上耳朵，被钱钏这一声问吓了一跳，又不好直接应声，便忙轻脚快走两步，直到西厢房外，才发声应道：“啥？来了，这就上锁……”
　　
　　到厨房，还不忘瞪钱钏两眼，嫌她坏事。
　　
　　等她弄好粮柜，欲再去听时，陆桢已从堂屋出来了。
　　
　　他垂着脑袋，灰溜溜地进到厨房，一屁股坐到那半架破炕上，深深叹口气：“唉！爹说送我去镇上私塾里读书，让我启蒙！”
　　
　　钱钏揉揉他的头，失笑道：“这不是很好吗？先前不是说先让二哥教你，以后再请夫子的吗？”
　　
　　“爹怕耽误二哥读书，”陆桢任由钱钏将他尚未总角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垂头丧气道：“还说我太笨，不要拖累二哥。”
　　
　　钱钏摇摇头，这陆伏贵也太偏心了：陆濯固然是他的责任，难道陆桢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唉。
　　
　　不管怎么说，能读书就是好事，虽然陆桢不这样认为。
　　
　　一旬后，陆濯便趁休沐日，领着陆桢到镇上拜了位秀才做夫子，到他的私塾里念书去了。
　　
　　对于陆桢上学的事，是陆濯主张，陆伏贵同意，张氏在此事上没有任何话语权，但却对他上学要花银钱耿耿于怀。
　　
　　“老二花了这么些年的银钱也就罢了，如今又多出来个老三。读书是顶顶费钱的事，咱家哪有那许多银钱……”张氏趁陆桢要上学时念叨。
　　
　　见陆伏贵除了咳嗽毫无反应，她又道：“我栓儿命苦，从小没爹疼，等长大了见着爹了，爹又去疼别个了，那两个……”
　　
　　“你闭嘴！”眼瞧她又要攀扯到陆濯身上，陆伏贵终于开口。
　　
　　张氏就是等他说话，哪里肯闭嘴：“我怎地不能说？栓儿从小吃了多少苦，你可有疼过他一日？”
　　
　　陆伏贵没好气道：“他若真能上学，我也供他！”
　　
　　张氏一滞，自然知道陆栓儿是上不成学的，便道：“上学我不提也罢，他如今都十九了。像他这么大的男娃，人家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陆伏贵不耐烦道：“你到底想如何？”
　　
　　张氏道：“栓儿都十九了，钱串子到咱们家也有好几年了，不如……”
　　
　　陆伏贵转头看一眼捧着饭碗吓得瑟瑟发抖的钱钏，还有她那从绿豆芽长成黄豆芽的身材，暗自摇头。
　　
　　“她才几岁？”陆伏贵道：“再等两年怎地就不行？”
　　
　　张氏一听，便炸了：“她几岁？她都十二了！你光顾着别人，怎么就不想想亲儿子？栓儿明年就二十了，二十！想当初你一走了之，几年都不给家里递信儿，我生栓儿……”
　　
　　“闭嘴！”陆伏贵重重地拍到桌面上，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咳嗽憋得，脸涨得通红：“当年，当年，你还提当年？你以为你做得丑事无人知晓？我不与你计较，你倒登鼻子上脸了！张氏，你若安安份份，咱们就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过，若你当真不管不顾，我也不会顾忌甚么情份……”
　　
　　顿了顿，自嘲似的笑道：“咱们有没有情份，你自然是知道的！”
　　
　　说罢，扶着桌沿起身，慢慢回了里屋。
　　
　　只剩张氏惊得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钱钏则听得心惊。
　　
　　听陆伏贵这意思，他是知道张氏的破事？
　　
　　她记得看小说的时候，并没有写张氏如何，难道是因为那时候的钱串子任由张氏生米做成熟饭，没有引起后来的这些风波，也就没有陆伏贵揭破张氏的话了。
　　
　　陆伏贵这次未必真的是为了自己出头，想来是他见张氏实在太不像话，先拿陆濯做筏，又屡屡拿陆栓儿卖惨，这才引起他的逆反心理。
　　
　　只是，事关陆栓儿，张氏当真肯死那条心？
　　
　　之后几天，张氏果真一直都未再作妖，不知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10.  第 10 章   为了拉近关系要曝光隐私……

　　第10章 
　　
　　因陆桢每日要到镇上读书，给陆濯送“营养餐”的任务，便落到了钱钏身上。
　　
　　依旧是那一小罐子肉酱，轻车熟路地到县里书院门外。
　　
　　钱钏这回没有见到李青御。
　　
　　她到门房处，让人向里传了话，便坐到大槐树下等着。
　　
　　因到的早，她坐了一刻多种，陆濯散学后才从里头出来。
　　
　　许是习惯，陆濯像之前一样，拿个油纸包，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钱钏送来的小罐子，再打开油纸包，拿出里头的两个馒头并一双筷子，递给钱钏一份，道：“吃吧！”
　　
　　钱钏愣了一下，她以为陆桢没来，陆濯不会让她吃呢。
　　
　　不过，在这缺衣少食的时代，既然有得吃，她是绝不会客气的。
　　
　　愣怔之后，便接过馒头和筷子，从罐子里挖了一筷子肉酱，抹到馒头上，咬上一大口，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陆濯依旧安静，同样挖了一筷子肉酱，抹到另一个馒头上，小口小口吃起来，比钱钏吃得斯文多了。
　　
　　钱钏吃完馒头，打个饱嗝，见陆濯还未吃完，便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头上有参天古树，下有散落的树叶，偶有学子从书院门里进出，少有人往槐树这里来，这里倒是个安静所在。
　　
　　身边陆濯还在吃那蘸了肉酱的馒头，许是从小教养得好，一口又一口，吃得极斯文，不像钱钏一样，吃东西像抢命似的。
　　
　　他依旧穿着书院统一制式，不新不旧的衫子，倒是脚上那双鞋，洗得有些发白。
　　
　　想来陆伏贵即使对他再好，一个大男人却再没那么细的心思，能关心到衣裳，却总瞧不见踩在脚下的鞋子。
　　
　　钱钏又想，家里陆伏贵再次把张氏压服，她却知道张氏是绝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此时若她将先前的想法和陆濯说了，他会不会……
　　
　　“那个……”
　　
　　“嗯？”陆濯转头。
　　
　　她是想和陆濯做个交易的：比如说她会保护陆桢不死，或者说把张氏和陆屠户的事抖给他，来交换他保证自己不会嫁给陆栓儿。
　　
　　一时间，她心中闪过许多念头：首先，她把张氏和陆屠户的事告诉陆濯，他未必会揭给陆伏贵——毕竟，陆伏贵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受不了那么大的刺激。
　　
　　再说，听陆伏贵的话，好似已经知晓了。
　　
　　他自己都不愿意揭穿，陆濯真的会去揭吗？
　　
　　揭开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还能为了自己一个可有可无的童养媳去和与他有恩的养父母做对？
　　
　　就算揭开了张氏和人有私，但她钱钏是陆栓儿的童养媳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没有张氏，她顶多就是推迟圆房的时间而已。
　　
　　再者，陆桢会否遇险，她都是要救他的，难不成，她会愿意为了自己，去向陆濯要承诺才去保护陆桢吗？
　　
　　当然不会。
　　
　　罢了！
　　
　　实在不行，就真的跑路好了，就算当乞丐，她也不能把陆桢当作筹码。
　　
　　陆濯看过来，她放在嘴边的话便未再说出口，只摇摇头。
　　
　　陆濯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后，问道：“是三弟如何了吗？”
　　
　　“没有，”钱钏干笑道：“没有没有！”
　　
　　陆濯本在想心事，目光转向钱钏时，忽觉得她似乎有哪里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到底是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其实他对钱串早就没什么印象了。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陆濯也还小，那一日他正好休沐，回来时便见到她的尸首，瘦骨伶仃地躺在那里。
　　
　　再后来过了几十年，他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个人，直到他再次回到这里。
　　
　　此时的她仍旧是印象中灰仆仆的样子，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鞋趿拉袜趿拉，但真真正正的又不一样。
　　
　　陆濯看她一会儿，目光转向书院大门，道：“三弟向来贪玩，我知道他走不了读书考举这条路。我求父亲送他去书院，一来是希望他能读书明理，不要做个睁眼瞎；二来是让他有个约束，免得整日疯跑，万一……”
　　
　　万一怎样他没说，只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和他好，你在家里多照看他些，叫他多在家呆着，少往外跑。若他能安安稳稳地地，以后我会念你的好。”
　　
　　“至于大哥的事，你是他的童养媳，成亲必是要成亲的。不过，我和爹说过了，先等几年，等你长大了再说。”
　　
　　其实陆濯说这一番话，是本着对陆桢多一重保障的心态，他从未指望过这个尚不能自保的孩子能保护陆桢，但多个人照看，总好过于无。
　　
　　钱钏却大受震动，她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管自己的事，虽然话里话外是让自己照看陆桢，想来他也知道陆桢天天跑去去疯玩不太好，可惜他能预想到，却不知道其实陆桢会被人害成那个样子。
　　
　　在书中，后来的陆濯强大如斯，还不是一直以为陆桢是自己不小心落水死的？
　　
　　不过这不重要，即使他不说，自己也会看着陆桢，不让他重蹈覆辙。
　　
　　也难怪张氏旧事重提，让自己和陆栓儿圆房的事，陆伏贵会拒绝，原来是陆濯和他提过了。
　　
　　不管如何，还是要感谢他的仗义执言。
　　
　　钱钏忙应道：“哎，我知道了，我会照看着三弟的。三弟是那样好的孩子……多谢二哥帮我和爹说！”
　　
　　陆濯不置可否，站起身，从袖袋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她，道：“早些回去吧，路上不要贪玩。”
　　
　　说完，转身往书院走去。
　　
　　路上碰到几位同窗，许是问她钱钏的事，钱钏远远地听他说道：“……是……家里的……妹妹……”
　　
　　钱钏不理这些，她捏着钱，花了两个铜板，坐牛车回七里镇。
　　
　　陆桢上的私塾就在七里镇上，从上回李家那个宅子门口穿过，再走不远就是。
　　
　　钱钏到的时候，陆桢还未散学，钱钏就到私塾门外等他。
　　
　　远远便见李家宅子开了门，从里头出来个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李青御。
　　
　　钱钏心中一动，忙上前几步，叫道：“李青……青御哥！”
　　
　　李青御一怔，定神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认了出来：“你是……那个傻子的童养媳妇？”
　　
　　钱钏不悦，“我叫钱钏。”
　　
　　“钱串儿？”李青御笑道：“你就算叫钱匣钱箱，不也还是那个傻子的童养媳妇？”
　　
　　钱钏真想当场敲碎他的脑袋，但想到自己的盘算，她生生忍住当场变脸的冲动，道：“青御哥，前面那个宅子是你家的？”
　　
　　“没错，”李青御道。
　　
　　“听说，你家这宅子一直空着？”钱钏又问。
　　
　　“是，怎地？”李青御道。
　　
　　钱钏笑道：“我听人说，宅子空着，不利于养屋宅，屋子啊，要一直有人住，有人气，才会一直兴旺。否则，一来，房子容易没人气，二来，则不利于家宅安宁。”
　　
　　李青御突然想到先前在村里和书院外面的那些话，想来都被她听到了，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道：“那又如何？”
　　
　　钱钏道：“不如何！就是觉得，宅子白放着可惜了，像这样的宅子，一种法子，就是将它卖掉，方能体现它的价值，第二种法子呢，就是将它租出去，或长租，或短租，总是要让它聚些人气，方不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家宅不宁！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李青御冷着脸道。
　　
　　钱钏不死心，又道：“青御哥，你是我二哥的同窗，也是我三弟推崇之人，我将你当亲近的人，才这样说。我知道你不愿旁人晓得那些事，但，不管高门还是低户，谁家还没些阴私？就像我，被卖给傻子做童养媳，谁又能乐意呢，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人生在世，不能选择的东西也多，又何必拘泥？”
　　
　　和人拉近关系最快的方法，就是曝一些自己的小隐私给对方。
　　
　　钱钏给傻子做童养媳这事，虽不算是隐私，但确实是不堪之事。
　　
　　李青御见她说的真挚，面色终于缓了缓，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了！我自会考虑的。”
　　
　　接着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不待钱钏回应，抬脚便走。
　　
　　钱钏毫不气馁，以前做中介的时候，遇到的各种客户多了，这不算甚么。
　　
　　等她回到私塾门外，陆桢刚好散学。
　　
　　两人先到烧饼摊上买了饼子，路上边走边吃。
　　
　　饼子吃完，二人也到了靠山村。
　　
　　




11.  第 11 章   没瞧见陆濯微蹙的眉头……

　　第11章 
　　
　　家里一切照旧。
　　
　　张氏这几日安分的很，既不打骂钱钏，也不用白眼翻陆桢。
　　
　　这让钱钏总有一种暴风雨前宁静的错觉。
　　
　　自从陆桢上学后，家里所有的跑腿活计，都落在钱钏身上。
　　
　　现在天气已然入冬，昨日天气还暖着，今日就变了天。
　　
　　陆桢早上去私塾时，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棉袄棉裤。
　　
　　钱钏的棉衣虽破，得益于她前些日子的拆洗，缝补，倒还算保暖。
　　
　　她今日又有得跑腿儿——张氏被陆伏贵盯着，将陆濯的厚衣裳拿出来包成一包，让钱钏往县里书院，给陆濯送去。
　　
　　钱钏穿的厚，路上自然走不快，到书院时，已经过了晌午。
　　
　　到书院门外，让人叫了陆濯出来。
　　
　　他仍旧穿着昨日那件学子衫，虽单薄，却不见瑟缩。
　　
　　“果然是要干大事的人，看着便与众不同。”钱钏心中暗叹。
　　
　　见钱钏再来，陆濯毫不意外，顺手接过包袱，道：“爹身子还好吗？”
　　
　　钱钏随口道：“挺好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好不好，不过，只管报喜就对了。
　　
　　“嗯，”陆濯又道：“三弟在学里也还好吧？”
　　
　　这回钱钏认真道：“挺好的！”
　　
　　怕他不信，忙补充道：“我看了他在学里的字，虽写得不大好看，到底还算认真，夫子教的书，他也都认真读了。”
　　
　　陆濯点点头，又问：“你还没吃饭吧？”
　　
　　钱钏说是。
　　
　　“你到城里去买饼子吃，吃完就回吧！”陆濯又从袖袋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钱钏知道自己不入他的眼，也不多话，接过铜板就要走。
　　
　　忽见李青御从书院走了出来，忙对陆濯说“知道了”，快步朝李青御走去。
　　
　　自然没瞧见陆濯微蹙的眉头。
　　
　　李青御正低头想心事，忽见面前多了个人，脚步猛地一顿，见是钱钏。
　　
　　“傻子的……钱串子？”李青御不像上回那般冷脸。
　　
　　“难为青御哥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钱钏笑道。
　　
　　李青御一笑，道：“你做甚？给你二哥送东西？”
　　
　　“嗯，”钱钏把声调得清脆：“给二哥送衣裳来的。”
　　
　　李青御朝三步开外的陆濯拱拱手：“陆兄！”
　　
　　陆濯已经换上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点了点头，“我先回了！”说完，进了书院。
　　
　　钱钏见他走了，又问道：“青御哥，你家镇上那个院子怎么样了？”
　　
　　李青御先自嘲一笑：“没怎样。”
　　
　　钱钏便道：“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主意，你考虑一下。租出去，或者干脆卖出去，盘活了它，也省得家里总因这种小事闹腾。”
　　
　　他最近确实因为这个院子，家里他的亲姨娘天天说，他烦得躲到书院都不得清静。
　　
　　便道：“卖是不能卖的。若要租出去，一时半会儿，哪里有人能租得了那院子？”
　　
　　他说对，李家的院子，别说七里镇，在清城县，不说极好，也是不差的院子，一般需要租屋子的人家，也住不起这样好的院子；能租得起得，宁愿自家盖一幢新院子。
　　
　　钱钏想想也是，这里不比后世，人员流动大，租房需求多。
　　
　　但她毫不气馁，道：“事在人为，这事你若交给我去办，我一准儿帮你办好！”
　　
　　李青御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哪里肯信？
　　
　　“你？”
　　
　　钱钏忙向他保证：“是，我肯定能给你办成，但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若我当真能将院子租出去，你得给我佣金！”钱钏认真道。
　　
　　李青御看着她小小的身躯，裹着打了补丁的厚袄子，站在那里活像个球，却将小身板努力挺直，装作大人的模样。
　　
　　他失笑道：“好，一言为定，你若当真能将院子租出去，我拿一个月的租金谢你如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钱钏在李青御面前踌躇满志，离开书院后，却一筹莫展。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这个地界，要找个能租得起李家二进院子的人，谈何容易？
　　
　　钱钏在县城晃悠了半日，终究没能找到甚么人，甚至因为天气冷，街上连行人都不多。
　　
　　天色不早，不得不回去时，她给自己打气：“今日能得到李青御首肯，已是意外之喜。现在有了他的房源，以后慢慢找租客就是，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其实也不算一无所获，她在县城逛了半日，把县城算是摸得熟了。
　　
　　县城其实布局不错，虽说西高东低，到底还算平缓，从中心街道开始往东，未到东券门，往南便有极平坦的空地，零散的人家，紧贴街道而建，后头空空荡荡。
　　
　　以钱钏专业的眼光看来，这实在是块宝地：地段好，阳光好，朝南有阳光，朝北有街市，是闹中取静的宝地，若是能开发成住宅……
　　
　　钱钏用力摇摇头，暗叹自家异想天开，口袋里才几文钱，就敢肖想那么大的事业？
　　
　　罢了罢了！
　　
　　她不再在街头晃悠，到打烧饼的铺子买了俩烧饼，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打算带给陆桢，便往西券门去，打算花两个铜板坐牛车回七里镇。
　　
　　哪知出了西券门一问，才知道今日坐牛车的人实在少，赶车的老爷子，早早就回家去了。
　　
　　钱钏哀叹，今日怕是要走回去，可惜了脚上的一双破鞋。
　　
　　不得已，钱钏揣着饼子上路，边走边巴望前方，希望牛车能再回来，往七里镇跑上一趟。
　　
　　实在是她在县城逛得太久，脚早就酸疼了。
　　
　　只是，她的希望注定落空，许久都不见那牛车，却听身后“哒哒哒”有马蹄声行来。
　　
　　那马蹄声来得很快。
　　
　　钱钏才在路边站定，那马儿已到了她眼前。
　　
　　“小娃娃，七里镇怎么走？”马上的人问道。
　　
　　这一行是两人两马。
　　
　　二人皆穿着细布袄子，束着腰带，外穿厚棉氅衣，瞧这模样，虽不是极富，却不会是穷人。
　　
　　钱钏见状，动了心思。
　　
　　“客人要去七里镇吗？”钱钏道。
　　
　　“是，”为首的汉子头上戴着风帽，面上覆着巾帕，用来挡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小娃娃可知道，走哪条路？”
　　
　　“我就是要到七里镇去的。”钱钏脆生生道。
　　
　　“哦？”那汉子道：“那，小娃娃可能给咱们指个路……”
　　
　　话未说完，后面那一直未说话的汉子道：“指什么路，就叫小娃子带咱们去不就成了，省得在这冷风中找了这半日。”
　　
　　其实七里镇不难找，他们实在是运气不好，今日突然变天，在户外的人极少，他们一路行来，竟未碰到一人。
　　
　　“可以呀，”钱钏忙应下，后又为难道：“可是，我腿短走不快，你们得慢慢走，等等我。”
　　
　　后面那汉子接道：“等什么等，你上来!”
　　
　　说着，就要把她拉上马去。
　　
　　钱钏不敢伸手，眼巴巴看着领头那个汉子，见他不言语，才放心伸出手，任由那人将她拉上马。
　　
　　“小娃子坐好了！”汉子将她放在身前，沿着指的路，打马便跑。
　　
　　这可苦了钱钏，她本想着能坐着马驰骋，又快又省力，不用自己走路费劲。
　　
　　哪想到这大冷天，她只穿了破袄子，根本抵御不住迎面吹来的猎猎寒风。
　　
　　两个骑马的汉子尚有大氅御寒，她的破棉袄看着厚，实际上里面装的都是张氏不要的破棉絮，走路时还不觉得，此时在马上一颠，简直四处透风，直将她灌了个透心凉。
　　
　　她想要下去走，那汉子哪里肯将她放下来？她也不敢开口，只得强撑着。
　　
　　好在七里镇并不远，乘马不到两刻钟，便到了镇上。
　　
　　钱钏带路，一是想省点走路的力气，二是有另外一个想头。
　　
　　路上本想套套两人的话，哪知一路寒风，那两人也不开口，她被风吹得早忘了这事。
　　
　　到了地方，那两人将她放下来，与她同乘的汉子打马便要走，领头的汉子叫住了他：“老谢！”
　　
　　老谢勒马！
　　
　　领头汉子伏身对钱钏道：“多谢小娃娃了！你……”
　　
　　老谢则不耐烦道：“哪有那样麻烦。”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钱钏脚边，对她道：“去吧！”
　　
　　




12.  第 12 章   银子从不会犯错

　　第12章 
　　
　　钱钏看着掷在地上的银子，心中感受到莫大的耻辱。
　　
　　但她知道，在生存都没有保障的前提下，她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对自己尊重。
　　
　　地上的银子没有错。
　　
　　她按捺住堵成一团的心情，将银子捡起来，强笑道：“多谢客人！”又问：“客人是来寻亲吗？可要在七里镇住下？”
　　
　　老谢道：“寻个鸟……”
　　
　　“老谢！！！”领头汉子肃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老谢只好悻悻地住了口。
　　
　　领头汉子见他不再言语，方转头对钱钏道：“……是来寻亲的。”却不向她打听镇上的情形，问道：“镇上可有客栈？”
　　
　　这一问，正中钱钏下怀。
　　
　　钱钏道：“七里镇极小，客栈没有，倒是有一家脚店，只怕不大干净……”
　　
　　她在心中给镇上唯一一家脚店道个歉。
　　
　　领头的汉子轻轻皱眉，又问：“那，可有哪里合住的地方？”
　　
　　钱钏心中暗喜，道：“嗯……我们县里的李老爷家。他家在镇子上有个小院子，平日里收拾的干净又舒适，若能住到他家院子里去，定惬意极了。”
　　
　　领头的汉子想了想，便道：“那就有劳小娃娃带咱们去瞧瞧？”
　　
　　其实，他二人只是打个前站，后头还有主家要来，否则，只凭他二人，随便哪里糊弄几晚就是，哪里还需要住什么院子？
　　
　　钱钏并不明白其中关窍。
　　
　　得了话，忙领着两人往李青御家的院子去。
　　
　　到了小院前，钱钏且不拍门，先向已下马的两人，为难道：“这院子是可以租的，就是……”
　　
　　李家的院子比京城，府城，乃至于县城，都算不上极好。
　　
　　奈何两人一路行来，瞧见得无不是冬日萧条之色，再对比小镇上，再没有比这院子更好的去处了。
　　
　　因此，勉强算满意。
　　
　　只不知她说的“就是……”后面是什么。
　　
　　领头汉子还未开口，那老谢先不耐烦起来：“就是甚么？你倒是一气儿说完，吞吞吐吐的，成个什么话？”
　　
　　钱钏陪笑道：“就是，这院子，他们不租短租！”
　　
　　她早就瞧出来了，这两人未必是真寻亲，若来办点甚么事，定不能久住，或许来住上一两晚便走，就太不划算了。
　　
　　她岂能随便放过这条大鱼？
　　
　　这两人确实是来办事，却不止住一两晚。
　　
　　领头汉子便问：“那须得多少时日？”
　　
　　钱钏道：“半年起租！”
　　
　　见那老谢又要生气，忙接道：“我和他们好好说说，估摸……最少也得一季。没得人家收拾出来的院子，才住没几天便没人住了，岂不白耽误工夫？”
　　
　　领头汉子抬手拦住正要发作的老谢，问道：“若只住上一旬呢？”
　　
　　“这……”钱钏假作为难。
　　
　　领头汉子又问：“一月多少租钱？你可知道？”
　　
　　钱钏狮子大开口：“听说是五两银子！”
　　
　　其实她本来打算报二两银子的，若他们讲价，就换成一两也使得。
　　
　　但他们方才随手便扔给自己一块银子，就知道他们不是缺钱的主儿。
　　
　　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领头汉子还未开口，老谢便道：“娘的，不过是十几两银子，在这里唠叨半日……”
　　
　　领头汉子看他一眼，等他闭了嘴，方道：“咱们付三个月的租钱，至于住多久，到时再说。”
　　
　　钱钏满意极了，忙应声，上前拍门。
　　
　　开门的依旧是那位老仆。
　　
　　钱钏上前向其说明，老仆十分惊讶，道：“少爷上回虽有提过，却未想到这么快。”
　　
　　原来，钱钏上次和李青御说的时候，他当时虽生气，后来到家里再被刘姨娘念叨一回，便又想起钱钏的话，觉得也有道理。
　　
　　所以，这次钱钏一说，他就应了。
　　
　　这倒好，省得钱钏多费口舌向老仆解释。
　　
　　两边都说通，后头的便好办了。
　　
　　他们将那俩汉子带进院子，汉子瞧了瞧，见院子虽小，五脏俱全，里头收拾得十分干净，满意地点了头。
　　
　　要掏银子时，钱钏非要写租契。
　　
　　老仆拿出纸笔，钱钏却不大会写，只得将笔交给那位领头汉子。
　　
　　那汉子将契写了，画了押，钱钏方知他姓田，老谢唤他“田大哥”。
　　
　　田大哥画完押，老谢便从怀中摸出两锭十两的银子，交给老仆。
　　
　　老仆拿了剪刀，将其中一锭铰开，正要拿称去称重，老谢道：“还称个甚？”
　　
　　随手拿了其中一块小的正要收回怀中，却见钱钏骨碌骨碌大眼睛盯着直看，笑道：“小娃子，这块赏你了。”
　　
　　说着，将那小块银子扔了过去。
　　
　　钱钏喜得眉开眼笑，接过银子，口中忙不迭地道谢，又说：“两位一看便是贵人，此次办事，必定马到成功……”云云。
　　
　　田大哥无奈地笑笑，老谢面上带了些得意，嘴上却道：“你小娃子懂个屁？！”
　　
　　院子租了出去，钱钏也得了赏钱，和李家老仆及老田老谢道了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镇上私塾还未散学，钱钏将今日得的两块碎银子贴身收好。
　　
　　在县城买的饼子早就在回来的路上揉碎了，当时她还心疼了一会儿。
　　
　　现在财大气粗起来，早就忘了那回事。
　　
　　才到手的银子且不急着花用，只拿出几个陆濯给的铜板，到镇上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等陆桢散了学，两人找个僻静地方坐了，一起吃饱，方回靠山村去。
　　
　　两人到村头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
　　
　　因冬日天黑的早，村里有的人家早早就掌了灯。
　　
　　二人转过村头柿子树，正要进家门，忽见陆屠户从门里出来。
　　
　　“贵林叔？”陆桢叫道。
　　
　　“嗯，”陆屠户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他二人，松了口气，随口道：“三儿散学回来了？”
　　
　　边说话，脚下却不停，不待陆桢再问，匆匆离去。
　　
　　陆屠户家虽与陆伏贵家关系不差，三婶子也常来寻张氏说话，陆屠户本人却极少到陆伏贵家来。
　　
　　在钱钏的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在乡下串个门，还是很正常的——虽说张氏和陆屠户的关系有些不大正常。
　　
　　两人回到家中，却见家里一团黑。
　　
　　东西厢房也就罢了，陆伏贵所住的堂屋竟未掌灯，这可是奇之又奇。
　　
　　陆伏贵虽身子不好，但哪怕在夏日，天即使不晚，夜里也会早早点上灯。
　　
　　这个习惯还被钱钏暗地里笑过，说他那么大年纪了，难道还怕黑？
　　
　　不过，不点就不点，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但，正屋里也没听到张氏和陆栓儿的声音，这可就真的奇了。
　　
　　明明陆屠户刚刚才走，她们不可能不在家。
　　
　　钱钏和陆桢对视一眼，均觉不同寻常。
　　
　　两人都放轻了脚步，先到灶房，见里头冷锅冷灶，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往堂屋去瞧。
　　
　　谁知才走到门外，忽听里头张氏的声音：“谁？”
　　
　　两人一定，住了脚步。
　　
　　“是我！”陆桢道。
　　
　　“是三儿啊，下学了？”堂屋西间的窗内突然亮起灯来，过了一会儿，张氏手里掌着油灯，从里屋到外间，又将油灯放到桌上。
　　
　　“串儿也回来了？”张氏站在门内，向外张望，见只有她二人，扯扯唇道：“赶紧去煮饭吧，我刚刚竟睡着了，也不知你们啥时候回来的，你爹也睡着呢，今日天寒，合该多睡一会子……”
　　
　　张氏的语气虽没往日刻薄，却生硬不少，让钱钏听着十分不习惯。
　　
　　只是不知道，陆屠户明明才刚走，她们怎么就睡着了。
　　
　　钱钏两人，退到厨房，将火生起来，煮粥热馒头，不到半个时辰，饭菜便上了桌。
　　
　　“吃饭了！”钱钏小声道，又示意陆桢去扶陆伏贵出来吃饭。
　　
　　张氏本呆呆地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出神，听钱钏叫，才反应过来，却见陆桢要往里间去，突然像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三儿，你干什么？”
　　
　　陆桢吓了一跳，顿住脚步，怯怯道：“我去叫爹出来用饭。”
　　
　　“不用了！”张氏道：“你爹今日不舒坦，不出来用饭。晚些我给他端进去吃！”
　　
　　陆桢听说，只好退回来，先上了桌。
　　
　　以往陆伏贵也常不出来用饭，这倒没什么稀奇，只是今日张氏的态度奇怪。
　　
　　钱钏忍不住往张氏面上多瞧了两眼，张氏骂道：“你瞧我做甚么？”
　　
　　钱钏不和她回嘴，低下头用饭。
　　
　　用完晚饭，张氏端了给陆伏贵留好的饭菜进了里屋，钱钏则先收拾碗筷，这才发现，陆栓儿居然也不在。
　　
　　她心中忐忑，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却又说不上来。
　　
　　用眼神示意陆桢，他却小孩子心性，一派懵懂。
　　
　　等陆桢一起将碗筷收到厨房，她便吩咐陆桢在厨房假装洗碗，弄出点动静来。
　　
　　自己则偷偷溜到堂屋里间的窗根儿底下，想听听张氏和陆伏贵在里头说甚么。
　　
　　哪知听了半晌，甚么里头甚么声音都没有。
　　
　　最后听到张氏收拾饭菜的声音时，钱钏忙又溜回厨房，刚好张氏出得屋来，对钱钏道：“你爹说没胃口，不想吃！”
　　
　　将东西放下便走了。
　　
　　钱钏心下骇然：陆伏贵从头至尾，明明没有说过一句话，怎地就说没胃口了？
　　
　　她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何事，直觉是不得了的大事。
　　
　　收拾完，钱钏发现堂屋东间已经熄了灯，屋门也被张氏关得严严实实，似乎还上了栓。
　　
　　西间里则有张氏和男子低低说话的声。
　　
　　钱钏仔细分辨，知道那是陆栓儿，方晓得，原来他没吃晚饭，是因为在里屋睡觉——张氏从来怕儿子受委屈，这回居然没叫他出来用饭，更是奇异。
　　
　　




13.  第 13 章   她面色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第13章 
　　
　　等陆桢回了厢房，钱钏也关了厨房门，吹熄油灯。
　　
　　要睡，却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出了事。
　　
　　可单凭陆伏贵没吃晚饭，没说话，并不能断定什么。
　　
　　她想了又想，直到二更天，才忽地想起：
　　
　　陆伏贵咳了好些年了，他即使不说话，也不想用晚饭，但他居然整整一晚上，一声都没咳嗽？
　　
　　这不对劲！
　　
　　难道是陆伏贵出事了？
　　
　　钱钏忽地从炕上起身，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不不，书里的陆伏贵，还有好几年活呢，现在怎么会出事？如果真的出事，张氏为何要瞒下来？陆屠户来陆家是做什么？难道是他们联手将陆伏贵……
　　
　　钱钏越想越慌，心中突突直跳，——她还从未碰到过这种事。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须再次确认一回，方可定论。
　　
　　她悄悄将厨房门开条缝，见堂屋里间的窗内，又透出灯光来。
　　
　　便乍着胆子，从门缝中挤了出去，沿着墙根，从东厢窗底下，一路摸到堂屋里间窗下。
　　
　　她不敢抬头往窗内看，便附耳细听。
　　
　　哪知里头仍旧无人说话，只有“哗啦啦”开锁声，过了一会儿，又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钱钏心觉奇怪，便悄悄探出头，往窗内瞧去。
　　
　　也算她走运，平日好好的窗子，今日偏不知被甚么震裂了个大口子，尚未来得及用明纸糊上。
　　
　　她从窗外向内看去，只见炕上的陆伏贵从头到脚，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张氏则背对窗户，打开了陆伏贵脚下的立柜，那里头有他平日看得极重的匣子，想来，他的全部身家都放在里面。
　　
　　他怎会任由张氏翻拣？
　　
　　现在她可以肯定，陆伏贵一定是出事了。
　　
　　钱钏悄悄沿墙根退回厨房，
　　
　　心内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若陆伏贵当真死了，为何张氏一声不言语？
　　
　　陆屠户来又是为了甚么？
　　
　　若这个家里没了陆伏贵，张氏一旦当家做主，她还有活路吗？
　　
　　钱钏本想用陆屠户的事悄悄拿捏张氏，现在看来，完全不管用了。
　　
　　她即便将这事说出来，不管真假，谁会信她，信了又如何，谁会为她做主？
　　
　　唯今之计，就只能：三十六计，跑为上策了！
　　
　　钱钏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不过是贴身装了才到手的银子，穿好厚衣裳，将一套打着补丁的换洗衣裳装到包袱内，算是全部的家当。
　　
　　她坐在土炕上又想：自己现在完全没有能力自保，若带着陆桢，两人如何能活？
　　
　　若不带他，他难不成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思来想去，能保得住他的，就只有陆濯。
　　
　　陆濯现在还不知道陆伏贵已经出事了！
　　
　　不行，现在当务之急，须得赶紧通知陆濯。
　　
　　现在已然过了三更，外头北风呼啸，黑成一团，不用出门就知道极冷。
　　
　　靠山村离县里有二十多里路，如今这年月不比后世，路上荒凉，也不知有没有野物。
　　
　　但，不管如何，她必须去碰碰运气。
　　
　　即便她不去通知陆濯，也得趁夜离开陆家，无论如何，必得走一番这个夜路了。
　　
　　横下心，钱钏按按贴身的银子，又将小包袱背到背上，瞧一眼西厢房的窗子，只盼在陆濯回来之前，陆桢能安安稳稳的。
　　
　　随后，悄悄出了门。
　　
　　外头极黑，不见一丝月光。
　　
　　许是将要下雪，狂风吹过枝头，吹得树枝“噼啪”作响。
　　
　　钱钏紧紧身上的厚袄子，将头缩了又缩，袖起手，甩开步子，拼命朝前走去。
　　
　　从村里到县城，虽是大路，到底只是泥地。
　　
　　处处是被马车雨天时压过的车辙结成块，丘丘壑壑，硌在钱钏的小脚大鞋上，绊得她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
　　
　　夜晚的狂风夹着寒气，吹在钱钏脸上，顺着领口钻进衣裳里，冻得她牙齿直打颤，才走不多会儿，实在冻得受不住，见前面有个小小的土地庙，便想进内躲躲狂风。
　　
　　那土地庙极小，将将容得一人蜷缩，她试了试，即使缩进去，也没有半分暖意。
　　
　　还是罢了，她再走快些，运动起来，身上也许会热起来。
　　
　　她就靠着这么一点意志，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快到了，就快到了！”
　　
　　等她瞧见县城的西券门时，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到西券门外时，天色尚黑，她却像瞧见救星一般，忙忙抢上几步，走近才发现，
　　
　　清河县城的券门，晚上居然会关。
　　
　　此时的西券门，大门紧闭。
　　
　　钱钏累到几乎虚脱，她靠墙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白气，寒冷的空气穿过鼻腔进到胸腹，针扎一般。
　　
　　这一路上，先是差点冻死，接着又出了一身的汗。
　　
　　这会子好容易喘过气，身上的热汗一落，便又冻得直打哆嗦。
　　
　　她又累又饿，还不得不站起来小跳着脚取暖，只盼券门赶紧开启，快快到清溪书院外，早些见到陆濯。
　　
　　心中又不免盘算：现下果真不是离开陆家的好时机，若当真出来，难道要冻死不成？
　　
　　好在这一路还算太平，偶有村镇，也不过闻得犬吠，不见行人，更未见到想象中的野狼野狗，算是运气极好了。
　　
　　不知又等了多久，门外有挑着菜担子，背着米面物什之人，又有猎户模样的人扛着猎物，陆续到了门外。
　　
　　天色经过方才的黑暗，渐渐泛了白，券门里突然有了动静。
　　
　　外头挑担子的，背箩的，一起拥向门边。
　　
　　只听里头“咔，咔”几声，随后接着悠长的“吱呀”声，让人望眼欲穿的券门终于打开了。
　　
　　钱钏没空欣赏这种或许有的古朴悠闲，她仗着人小，在人群中左挤右窜，很快挤过券门，进到城里。
　　
　　直奔清溪书院。
　　
　　书院的大门未开，里面却传出朗朗读书之声。
　　
　　钱钏奔上前去，拍开大门。
　　
　　里头守门人是位老者，行动迟缓，钱钏和他说了三回，他才说知道了，随后关了门让她等。
　　
　　倒是出乎意外，没等多久，陆濯已快步从书院里出来，一见是她，微蹙的眉头便拧在了一起：“出了什么事？”
　　
　　钱钏从台阶上一骨碌爬起来，道：“二哥！家里出事了！”
　　
　　陆濯几乎不敢想象钱钏所说的话，在他记忆里，陆伏贵虽身子一直不大好，但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就没有了。
　　
　　“是大娘让你来的？”陆濯道。
　　
　　钱钏摇摇头：“我是偷偷跑来的。这是，是我猜的！”
　　
　　见陆濯饱含怒意的目光盯来，她忙解释道：“你听我说……”
　　
　　说着，便将昨晚如何和陆桢一起回家，如何未见陆伏贵人影，张氏又如何反常，以及她透过窗缝之所见，全都说了一遍。
　　
　　最后，又道：“我虽不能肯定爹一定……但可以知道的是，爹一定是不大好，否则……”
　　
　　陆濯也知道，她说的其实没错。
　　
　　陆濯到底定力非比常人，经过最初的震动之后，渐渐恢复了决断。
　　
　　他问道：“陆桢呢？”
　　
　　钱钏答：“我出来的时候，三弟还在屋里睡着呢，我怕出来有危险，不敢将他一起带出来！”
　　
　　陆濯点点头，道：“你等我一下。”
　　
　　说罢，进了书院。
　　
　　没一会儿便出来，除了身上的书袋，依旧是两手空空，要和钱钏回靠山村。
　　
　　钱钏一来是真的累，二来是不想回去，便道：“我这一路跑来，实在累得紧，我走不动了，要不……二哥先回去？我歇歇再回！”
　　
　　陆濯见她面色散出不正常的红晕，唇色却惨白，知道她奔了这一夜，确实是累惨了。
　　
　　不过，再瞧她背上的包袱，她这话却不可尽信。
　　
　　他不揭穿她，只道：“走吧，到前头找辆车坐了回去。”
　　
　　钱钏不敢直接违拗，只得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后。
　　
　　本想趁他不注意假装落在后头，怎奈他虽脚步极快，却没忘了她，走了一半，停下道：“走快些！”
　　
　　钱钏只好迈起大步，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好在很快到了西券门，陆濯找了辆马车，看着钱钏费劲地往车厢爬，实在等她不及，便顺手推她一把，随后自己也上了车：“请大叔赶快些。”
　　
　　“好咧——”车把式一扬马鞭，马车便飞奔起来。
　　




14.  第 14 章   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第14章 
　　
　　二十多里路，钱钏人小腿短，半夜来时走了一个多时辰。
　　
　　回去时乘着马车，才半个时辰便到了。
　　
　　只是马车颠簸的厉害，后世从不晕车的钱钏，这回差点吐个天翻地覆。
　　
　　终于坚持到最后，马车转过村头的小山包，胜利在望。
　　
　　可离陆家越来越近，远处却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嚎声。
　　
　　钱钏心觉不妙，一路上眉头紧皱的陆濯早一把掀了车帘。
　　
　　才到陆家门外，里头哭声越发大了起来。
　　
　　陆濯顾不得马车尚未停稳，一下跳下马车，直奔家中而去。
　　
　　钱钏则紧跟其后跳下车去，正要往门里进，身后车把式急叫道：“客人莫走，车钱还没算呢！”
　　
　　钱钏一愣，问道：“多少钱？”
　　
　　车把式道：“三十个钱！”
　　
　　昨日才进的帐，自己掏钱出来是不可能的，钱钏对车把式陪笑道：“对不住，你也瞧见了，我家出了事。我哥哥着急，忘了付车钱，等我回去拿了钱来。”
　　
　　说罢，忙跑进院内，却见院里早站了几位族人，屋里张氏嚎得越发大声：“……当家的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妇，以后可怎么活啊……”
　　
　　钱钏心下了然——陆伏贵，是真的死了！
　　
　　她本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张氏瞧见自己，但车钱还没给，自己又不愿破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堂屋去。
　　
　　她先在门外向内张望。
　　
　　瞧见七叔公正坐在主位上，一个叹息就着一口烟。但看屋内烟雾缭绕，便知他叹了多少口气了。
　　
　　这位七叔公，就是靠山村陆氏宗族的族长。在族中辈份最高，威望也最高。
　　
　　再往下，坐着族里的几位长辈，皆默默不语，面带哀色。
　　
　　张氏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拍着大腿，仰面大哭：“……我的当家人呐……你当年就不管不顾地走了，如今又这么去了……我和栓儿可要怎么办呐，我滴栓儿啊，你眼看就要二十的人了……”
　　
　　“眼看就二十了”这话听得钱钏一个激灵。
　　
　　再往下，还站着辈份较小的族人，挤了满满一屋子。
　　
　　陆濯早已进了里屋，隔着帘子，不见他的身影。
　　
　　钱钏便贴着门，挨挨蹭蹭地挤了进去，方见到早就吓傻了的陆桢。
　　
　　他欲哭不敢哭，丧着脸蹲在门后。
　　
　　“姐……”一见钱钏，陆桢带着哭腔便要抱住她。
　　
　　钱钏忙拍拍他的肩，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悄悄对他说：“别怕！”示意他先到外头厢房里等自己。
　　
　　陆桢见到她，便有了主心骨，忙学着她先前的样子，挨挨蹭蹭挤出门外。
　　
　　钱钏则贴着墙边，进到里屋。
　　
　　“二哥！”她叫道。
　　
　　陆濯正在检查陆伏贵的身上，一见人来，手一展，将被子重新盖到陆伏贵身上。
　　
　　“怎么？”陆濯早就学会了将痛压在心内，他面上无波，语气不见任何异样。
　　
　　钱钏不敢看炕上的死尸，低着头道：“那个……外头的车把式说要车钱，我没有钱给他……”
　　
　　陆濯未答言，从仍背在身上的书袋中，摸了一串钱递给钱钏。
　　
　　钱钏接过钱，一句废话没多说，利落地沿着原路返回大门外，找车把式付钱去了。
　　
　　陆濯则站在炕前，心中久久不能平息：上一世，养父明明并没有这么快去的，这回到底是为什么？
　　
　　方才钱钏在外头说话、磨蹭，陆濯则一进来便检查了陆伏贵的尸身。
　　
　　他不信张氏，也不是就信了钱钏。
　　
　　他是不信陆伏贵为何会在这时死去。
　　
　　明明上一世是在三年后去的。
　　
　　他刚刚仔细检查了陆伏贵的尸身，除了头上的致命伤，和身上的小擦伤，确实没有其他异常。
　　
　　正合上张氏所说的“早上起来，从炕上摔了下来，嗑到了头……”
　　
　　他不信这话，却没有其他佐证，来证明陆伏贵是死于非命。
　　
　　即便有钱钏的话作证，说甚么陆伏贵昨晚就没了声响，这也不能说明甚么，她毕竟并未亲见，皆是猜测。
　　
　　伴着张氏的哭嚎，陆濯出了里屋。
　　
　　七叔公见他出来，放下烟袋，道：“如何？”
　　
　　张氏的嚎声小了下来，见陆濯摇摇头，便又惊天大雷一般，炸在众人耳边：“我滴个当家人呐——你死就死了，为何还要带累我们孤儿寡母啊……你自寻死路，却害得咱们母子被人怀疑……你为何不能得个好死啊……”
　　
　　陆濯紧皱了眉头，七叔公用烟袋用力敲敲桌面，压下了张氏的声音：“张氏，你先别顾着哭，栓子爹的后事，还得办呢！”
　　
　　张氏抽抽噎噎道：“我们当家的后事，自然由族里看着办，我一个妇道人家懂甚么？”
　　
　　这话说的没错，婚丧嫁娶，自有族里操办，陆家只管给钱就是，至于办成什么样，且看银钱多少罢了。
　　
　　既然张氏没有异议，陆濯做二儿子的，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话话权。
　　
　　七叔公便派族中青壮，穿寿衣，设灵堂，做孝衣，一步步铺陈起来。
　　
　　陆伏贵的细软自然全落在了张氏手中。
　　
　　给陆伏贵办丧事的银钱，她倒没吝啬，甚至嘱咐族中管白事的族人道：“您尽管办，银钱上的事，我会尽力……”
　　
　　说完，还抽泣两声，以示悲伤。
　　
　　钱钏这回真真正正对张氏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她不光会变脸，还会演戏。若放在后世去做演员，保不齐还能拿个奖。
　　
　　按照规矩，停灵之事，须得找人合过吉日吉时，停灵日，点的墓穴方位等，方可安葬。
　　
　　族里的话事人找道士给算过，陆伏贵的尸身需得在家里停灵七七四十九日，点了陆氏袓坟的旁枝右边第一个，做为墓地下葬。
　　
　　哪知张氏第一个反对：“族里那许多人家办丧事，就没见过在家停那么久的，怎么地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等等胡吵吵一通。
　　
　　族里话事人，便道：“这是道爷给算的，又不是由我自家定。道爷也说了，若不停七七四十九日，那便只有赶在头七下葬，再往后除了七七，就没好日子了……”
　　
　　张氏便要选在头七下葬。
　　
　　话事人道：“选在头七也太赶了些，别说咱们陆氏，整个靠山村，就没见过只停头七就下葬的。”
　　
　　张氏道：“头七怎么就不行，前年，大前年，都有头七下葬的。你看我是个寡妇不懂，要哄我银钱是不是？”
　　
　　话事人气得火冒三丈：“谁哄你银钱？从前确实有，那也只有在夏日才有的事……如今伏贵的墓穴都没夯实，七日哪里够？”
　　
　　夏季天热，亡者尸身不好多存放，往往先将亡者下葬，再在家中操办也是有的。
　　
　　张氏不管这些，执意要头七下葬。
　　
　　话事人又问陆濯。
　　
　　陆濯无所谓停灵几日——不过是已经没了的人，多几日少几日，并不能改变甚么。
　　
　　既如些，族人扭不过张氏，只能多付些工钱让人赶工，要赶在头七下葬。
　　
　　就这样，定下了停灵七日。




15.  第 15 章   原来是方家的那个草包……

　　灵棚搭在堂屋门外，门内停了棺木，棺盖尚未合上，要等下葬前晚才会盖棺。
　　
　　棺前的小木桌上，燃着长明油灯，供了祭品。
　　
　　陆家人少，张氏和钱钏做为女眷，和家中男丁陆栓儿陆濯陆桢三兄弟，皆穿了孝衣，分列灵堂两旁。
　　
　　除了早中晚三次哭灵外，凡有来祭奠者，男女都得磕头回礼。
　　
　　陆栓儿是傻子，不过在灵堂跪了一会儿便呆不住了，先是东张西望，后便想过张氏这边来，却见钱钏瞪他的眼神，手还往肩上比划，又吓得不敢过来。
　　
　　张氏唤他，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会儿族人都在，她不愿当众发作钱钏，只没好气道：“你去那边！”
　　
　　等钱钏乖乖跪坐到陆桢身旁，陆栓儿方高高兴兴到张氏身边去。
　　
　　尚不知愁滋味的陆桢有许多悄悄话要和她说，见她来了，正转了头要开口，刚刚出去的陆濯偏偏回转来，他忙缩起脑袋继续装鹌鹑。
　　
　　往后两日，钱钏一直跪坐在陆桢和陆濯身旁，反正族里没人说，她就乐得当不知道——她才不要到张氏那里听她唠叨呢。
　　
　　来吊唁的没甚么外人，除了李家派人来过一回，其他都是族人。
　　
　　哪知到第六日上，家里突然来了生人。
　　
　　那是一行七八人，几个家仆簇拥着一位公子哥儿，打听得这是陆伏贵家，便要进门。
　　
　　守在陆家门外，负责迎客的族人便问其姓名来处。
　　
　　其中一位年纪四十多岁的家仆上前道：“小姓田，陆兄与我当日同在常家当差，因此是旧相识。某因要南下，路过此处，晓得他家在此，本想来叙叙旧。哪知，方才才听村里人说，陆兄竟驾鹤西去了……”
　　
　　姓田的说得情真，手中还提着纸扎供品等物，迎客得族人便信以为真，便要将人引进去。
　　
　　那一行七八人拥着那位公子哥儿，正要一起进到陆家，却被迎客族人拦下：“我陆伯伯还未满头七，您这边人多，进去怕不干净，若冲撞了，就不好了！”
　　
　　姓田的家仆点点头，知道他们这么多人，若全去，实在不够尊重；况且，他们虽是去找人，但这陆家简单，小小一幢院子一目了然，实在用不了这许多人。
　　
　　便转身与那位公子哥儿商议。
　　
　　那公子哥儿先是不同意，后来不知那位家仆说了甚么，便点头应了。
　　
　　最后，公子哥儿并姓田的，和另外一位随从，一起进了陆家。
　　
　　三人在堂屋门外的灵堂处站定。
　　
　　那位姓田的将纸扎供品奉上，对着灵堂深深拜下。
　　
　　公子哥儿和另外一位家仆则缀在后头站着不动，只对着灵堂里头的人瞧来瞧去。
　　
　　钱钏正和陆桢说着悄悄话，忽见外头来了生人，便偷眼一望，竟是两个熟人。
　　
　　为首正在拜的，正是前几日租了李家院子的田大哥，另一位站在公子哥儿身旁的，则是老谢。
　　
　　这可奇了，他们来做什么？他们竟然识得陆伏贵？
　　
　　她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和那些人相识，更不愿意被张氏晓得自己得了银钱，便将头深深埋在颈间，生怕他们瞧出来。
　　
　　田大哥拜完，该家属回礼，钱钏因在男丁那边，便缩着脖子，学着前几日的样子，行了跪礼。
　　
　　老谢则和主家站在田大哥身后嘀咕：“看着也不像啊，都才几岁大……”
　　
　　“嗯……那一个算来，也该有十几岁了。”公子哥儿道。
　　
　　老谢点点头，“听说那孩子读过书？现在不知道还念不念了！”
　　
　　公子哥儿摇摇头，未出声。
　　
　　老谢便招手，问带他们进来的迎客族人：“听说，陆兄有一位儿子在读书的？是哪一位？”
　　
　　迎客族人道：“读书的是……”
　　
　　便指给他们看，这才发现，陆濯竟不在。
　　
　　只好指了陆桢，道：“这一个，也……读书的。”
　　
　　陆桢确实读了书，虽才月余，村里人早就传遍了。
　　
　　陆家人口简单，却有两位读书人，怎能不羡煞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人？
　　
　　老谢见陆桢不过才八九岁光景，长得虽虎头虎脑，却与想找之人相差颇大。
　　
　　便向公子哥摇摇头，又问迎客族人：“不是说有三个儿子吗？”
　　
　　族人指了指张氏身旁的陆栓儿，道：“那一位也是，只是有些……先天不足。”
　　
　　陆栓儿有典型的痴傻挂相，正常人一望其容便知，这倒装不出来。
　　
　　这也对得上，他们早就打听到这些消息了。
　　
　　他和公子哥儿对视一眼，点点头，待老田将纸扎摆好，三人一起出了陆家。
　　
　　这位公子，乃是出自京中高门，老田老谢，乃是其家仆。
　　
　　上回钱钏见到他们时，不过是因为他们被派出来打前站，如今正主到了，自然要陪正主来办事的。
　　
　　这趟差事，目前看来，办得算是顺顺利利——即然没找到人，只能说明那人要么不存在，要么不在此处。
　　
　　站在堂屋里间的陆濯，透过窗缝，瞧见出门而去的三人，缓缓松了口气。
　　
　　那三人，他虽不识得两位家仆，却识得为首的那个：“哼，原来是方家的那个草包……”
　　
　　只是不知，他们怎会这个时候寻到这里来。
　　
　　前世难道也来寻过？他却从未听陆伏贵提过此事。
　　
　　想来，若前世他们也寻了过来，自有陆伏贵替他遮掩，这些小事，自不必他自家操心的。
　　
　　这一行人，正是京城方家来的。
　　
　　这次来的公子哥，是方家旁枝，名唤方起焕。
　　
　　钱钏那日撞见的老田老谢二人，正是他派来打前站的家仆。
　　
　　方起焕向来讲排场，这次被派来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办这种莫名其妙的差事，已经极不乐意了，所以在住用上，便不肯将就。
　　
　　老田老谢两人，只好租用了钱钏介绍的李家院子。
　　
　　即便如此，方起焕来了，还嫌这里不好，那里不行。
　　
　　只是，他知道没得选，才勉强接受。
　　
　　出陆家大门，上了马车，他便抱怨开了：“我就说，那些人哪来的什么莫名其妙的消息，不过是为了把我从京城支开，大冬天的，跑来这种地界喝风。”
　　
　　老谢老田坐在车帘外的车辕上，听他抱怨。
　　
　　老谢向来说话不讲究，便接道：“四公子说的很是，他这消息，莫不是晚上做了个梦，醒来便成个消息了……”
　　
　　话未说完，见老田在瞪自己，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哪知方起焕在车内接道：“你说的可真是，那老头子若当真有确实消息，怎地不派亲儿子来，偏派我来办？我瞧他……”
　　
　　老田无奈，只好说道：“公子慎言！”
　　
　　方起焕虽草包，但老田是他父亲留给他得用的人，知道他是为自己好，闻言便悻悻地收起了后面的言语，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16.  第 16 章   串子是给陆濯的童养媳……

　　且不说京城方家的眉眼官司。
　　
　　第二日便是陆伏贵的头七。
　　
　　由七叔公主持，族里主事人操持，
　　
　　长子陆栓儿在张氏的指导下，摔了子孙盆。
　　
　　陆伏贵在这一天，算是风风光光下了葬。
　　
　　张氏在坟前哭得凄凄切切，除了钱钏和面上只有哀色的陆濯，其余众人无不动容。
　　
　　回到陆家，族中话事人将余事收尾了结，七叔公交待几句，便要离开。
　　
　　张氏却将其拦住，道：“七叔公及众位叔伯等等再走，我有一句话要说。”
　　
　　见其郑重，几人重又坐了回去。　
　　
　　张氏道：“我当家的在时，家里事事有人拿主意，我也不用操什么心。如今，当家的伸腿儿去了，我这个做娘的，便不能不替孩子着想。”
　　
　　顿了顿，又道：“在坐的各位都知道，我栓儿如今十九，翻年就二十了。村里这么大的小子，谁还没有成家？只有我栓儿命苦，一直拖着。如今他爹去了，按制，必是要守孝三年的。可我栓儿如何等得？”
　　
　　这就是老生常谈了，从前，陆伏贵虽不让她提，可她背后没少在村里唠叨，村里人早就知道了。
　　
　　“你待如何？”七叔公问。
　　
　　张氏道：“听人说，家里亲人没了，若在百日热孝之内成亲，也不算违制……”
　　
　　此话一出，几人不由得看向扒在门边探出个脑袋的钱钏，只见她惊得睁大了眼，尖瘦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众人未免觉得她可怜。
　　
　　七叔公也怜惜她还小，但，可怜归可怜，张氏说的也没错。
　　
　　钱钏本就是陆栓儿的童养媳，迟早是要圆房的。
　　
　　再有，当年陆栓儿被道士批命活不过二十岁，村里谁人不晓，虽张氏不明说，谁不知道她的意思？
　　
　　此事若硬要办，虽不大体面，论理却也过得去。
　　
　　七叔公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一说，只是伏贵才刚刚下葬……”
　　
　　张氏却道：“他爹在九泉之下，必定希望他的亲儿子此生能安稳圆满地活着。”
　　
　　七叔公默然，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好好的活着，成家立业，陆栓儿立不了业，若说成家，虽未听陆伏贵提过，可他身为人父，未必没有这个希冀。
　　
　　想罢，便叹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人之常伦。既如此，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能拦着。只是，串儿这孩子……唉……”
　　
　　“罢了！”
　　
　　门外的钱钏听了这话，知道这个家是真的呆不得了。
　　
　　她摸摸藏在胸口的银子，心里踏实了些，打算退回厨下，拿了包袱立马走人。
　　
　　又恨自己前几日心软，给陆伏贵那几跪，实在是白跪了。
　　
　　反正现在的陆桢有陆濯照看，他必不会让出事。以后等自己赚到钱，再将陆桢接到身边就是。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张氏接下来的话。
　　
　　她没接七叔公的话茬，自顾说道：
　　
　　“他爹希望栓儿早日成家，所以早些日子，便托我表兄和有子娘给物色人选。如今我表兄找到了人，我便寻思，让栓儿趁着他爹热孝，百日内成了亲，也不枉他爹为他的终身悬心多年。\"
　　
　　正沿着墙根打算溜走的钱钏忽然顿住脚步：“嗯？物色人选？什么情况？？”
　　
　　又听张氏道：“至于串儿这孩子，当日确实是我买她回来的，也是想留她给栓儿做媳妇，只是她那时太小，当家的便不同意，说‘瞧她可怜见儿的，先养着吧，以后给老二做媳妇’，所以，串子买回来，是要给老二当媳妇的。”
　　
　　在场的众人皆不敢置信，张氏怎会如此说。
　　
　　当年，为了找回一直给陆栓儿寻不到媳妇的面子，将钱钏买回来当日，张氏逢人便说“给栓儿买的媳妇”，生怕人不知道。
　　
　　后来在村里，人人都唤钱钏做“傻子媳妇”，怎地忽然变成陆濯的童养媳了？
　　
　　七叔公也是这般想法，便道：“当日买她回来，都说是栓儿媳妇，若忽然变成濯儿媳妇，这……不大妥当吧？”
　　
　　张氏变了脸，道：“怎么不妥当？父母之命，当家的生前就是这样定的，做儿子的岂能不依？”
　　
　　“再说，串子哪里不好？家里家外一把手，能干的紧，又是个美人胚子……”说着，转头看向门外的钱钏，只见她俩大眼睛“骨碌骨碌”，脸儿却既尖且瘦，全身瘦得没有二两肉。
　　
　　约莫是觉这话说得违心，张氏便转了话头：“老二现在也不过是白身，两人门当户对，怎就不妥当？依我看，妥当的很。”
　　
　　最后，还补上一句：“读书人可不能忘了本……”
　　
　　这种话从张氏口中说出来，若在平日，钱钏只会觉得可笑，她一个村妇，又哪里去吊这些书袋去？
　　
　　今日却觉得心惊，必定有人背后教她。
　　
　　她现在说这话，摆明无人能驳——陆伏贵已死，他说没说这话，都死无对证。
　　
　　即便陆伏贵从未说过这话，张氏做为嫡母，给庶子订个亲，说个媳妇，都是正当应份的，谁也不能说她做的不对，这是她的权利。
　　
　　钱钏又看向坐在下首一直未出声的陆濯，只见他垂目不语，不知在想甚么。
　　
　　屋内众人也都看着陆濯，见他不言语，都有些心疼。
　　
　　他读书这许多年，哪个夫子不夸他“聪明才智，情智超群”？村里人都知道，他必将有个大好的前程，若当真就这样被张氏坏了姻缘，实在可惜。
　　
　　七叔公便道：“陆濯，你看……”
　　
　　实指望他不同意，自己便拼出这张老脸，做出不合规矩之事，也要站出来为其讲话。
　　
　　哪知陆濯却道：“就这样吧，大娘说甚么就是甚么。”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过后又想：陆濯不肯又能如何？还不是得听嫡母的？
　　
　　七叔公劝道：“你若不愿意……”
　　
　　“没有，”陆濯用眼风刮了一下扒在门边的钱钏，正色对七叔公道：“大娘既如此说，那便这样办吧！都无妨。”
　　
　　七叔公无奈地点点头，以为自己懂得他的意思。　　
　　
　　读书人，最讲求个孝字，若落个不敬嫡母的名声，以后便是人生之污点，于考举不利。
　　
　　张氏占的就是这个“孝”字，谁让她占着嫡母名分呢？
　　
　　众人一阵惋惜。
　　
　　钱钏心内却觉奇怪：陆濯岂是那种任人摆布之人？今日为何如此？
　　
　　见他仍旧垂着眼，便觉他必定有自己的打算。
　　
　　后来又觉可笑：自己有甚么权利关心可怜别人？
　　
　　她该可怜自己才对。
　　
　　这件事虽关系到她钱钏的终身，却从始至终没人问她一句。
　　
　　要么当她是个拖累，要么就当她是个工具人。
　　
　　自己才是最可悲的那个。
　　
　　不过没关系，她知道，陆濯以后不会娶自己，她也不会嫁给陆濯，现在不过是互有利用罢了，也是目下解决这事的最好办法。
　　
　　——最起码，她不用在这寒冷的大冬天跑路了，也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害怕被人“生米煮熟饭”。
　　
　　她原定的命运改变了！
　　
　　至于陆濯——他必定有自己的盘算，且等着瞧就是。
　　




17.  第 17 章   面上不显，心里暗潮涌动……

　　七叔公只能作罢，便道：“既然如此，也就罢了。张氏，你要重新给栓儿找媳妇，又要在百日热孝内成亲，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初……”
　　
　　“七叔公放心，”张氏忙道：“人已经找着了。”
　　
　　话才落音，便见有子娘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进来。
　　
　　钱钏心下了然，原来早就找好人了，怪不得有这一出，倒白白害自己担心。
　　
　　张氏见人带了进来，指着有子娘身后的女孩子道：“就是这位，名叫嫣红的，今年十七岁……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嫣红在陆家堂屋当地站着，看起来利利索索，落落大方。
　　
　　钱钏见她长得高大粗壮，方面阔唇，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在后世还可说一句高级脸，这年月算不得十分好看，但嫁给陆栓儿，实是可惜了。
　　
　　依钱钏的见识，像陆栓儿这种天生痴傻之人，就不应该成亲。
　　
　　但这由不得她做主。
　　
　　七叔公问道：“这是谁家的姑娘？”
　　
　　张氏一愣，看向有子娘。
　　
　　向来爽利的有子娘忙道：“嫣红也是个苦命的。当日南边遭灾，本随着家人逃难出来的，奈何路上亲人都没了，幸好被人救了下来……”
　　
　　“是个苦命的孩子，”七叔公点点头，道：“你在哪里见着她的？”
　　
　　有子娘吞吞吐吐道：“是……找了媒人……说亲……”
　　
　　七叔公还要再问，那嫣红抢先开了口：“这位婶子不必说了，我自己说罢。”
　　
　　“我从小随家人南边逃难过来，家人都没了，当日差点饿死，幸亏被人捡了去。后来卖进府城的院子里，算是院子里的姑娘。”
　　
　　嫣红说话毫不含糊：“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这样的出身。但我在院子里只管伺候人，乃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若只管不信，也可以验身。”
　　
　　见陆氏几位话事人皆交换眼神，她便接着道：“我是这位婶子花了十五两银子买来的，算是替我赎了身，这便是我的来处。”
　　
　　七叔公沉默不语，另一位族中长辈问道：“你可知将要嫁的，是什么人？”
　　
　　嫣红道：“知道，是个傻子！”
　　
　　本听她来历惊呆了的张氏，又因她说十五两黑了脸，如今她竟敢说陆栓儿是傻子，气得大声反驳道：“谁说我栓儿是傻子？！”
　　
　　说罢，不理嫣红，回头紧紧盯住正悄悄后退的有子娘质问：
　　
　　“他三婶子，你不是说她是好人家的姑娘？怎地是从娼门出来的？岂非坏我儿名声？”
　　
　　又道：“你和我说花了二十几两银子的聘礼钱，怎地是十五两赎身钱？”
　　
　　有子娘溜走不成，被众人目光追过去，不好说银钱的事，只好辩解道：“……人家确实是好人家出身的，被卖进院子里，也是逼不得已。再说，人家不是说了么，是完璧……完璧！”
　　
　　钱钏听明白了，原来，张氏托陆屠户夫妻给买的女孩子，是府城来的娼门女子。
　　
　　那夫妻二人，竟是瞒着张氏做的——想来也是，若是好人家的女孩子肯嫁，当日就不会买她钱串子了。
　　
　　如今事实戳破，两家可会反目？
　　
　　不过，嫣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极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她的长像，并不符合这时代的审美，到院子里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营业”的。
　　
　　钱钏又想，张氏那日拿了陆伏贵的积蓄，整个陆家的家底全在她手上，她想买个人如何不能？
　　
　　她们必定早几日就找好了，只等陆伏贵下葬，便赶紧把陆栓儿的婚事给办了。
　　
　　也难怪当初她为何不肯同意在家停灵七七四十九日。
　　
　　她要趁百日热孝之内让陆栓儿娶亲，便不愿意在陆伏贵的葬礼上多花上一半的时间。
　　
　　有子娘无力地辩解，张氏也不是个肯饶人的，又道：“好哇，我拿你当个好人信，你竟如此坑我？”
　　
　　边说，边上前，抓向有子娘的脸：“我栓儿，我张兰英，我陆家，哪里对你不起？你为何如此坑害我们？坑了我银子不提，竟找个如此出身的人来搪塞……”
　　
　　有子娘理亏在先，不敢对着骂，边躲边道：“真的不是坑你……她是个好的……”
　　
　　看着闹成一团，七叔公沉声道：“够了！”
　　
　　族人将她二人分开，有子娘的头发早就被张氏抓乱了，脸上也被指甲抓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有子娘气得口不择言：“嫣红哪里不好？人家虽在院子里呆过，到底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你家栓儿不是傻子？能有嫣红这样好的姑娘肯嫁，你就该烧高香了。”
　　
　　“你——我打死你个烂了嘴的——”张氏气得要再冲过去，却被人拦着，不得动弹，嘴里仍旧指骂道：“你这个不知事的灾星，难怪我表哥瞧不上你，看看你那副样子，还敢说我栓儿……”
　　
　　有子娘也是气得跳脚：“你表哥长表哥短，你天天没事跑到我家做甚么，你这个骚货，当我不知道怎地，别以为我当家的就能瞧上你，若不是你骚浪贱，我当家的稀得理你？实话告诉你吧，这回买嫣红回来，就是我当家的主意，也是他识得的朋友给牵的线，你以为自己又算个甚么东西……我呸——”
　　
　　有子娘这番骂，内容极其丰富，在场众人面上不显，心里皆暗潮涌动，知道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七叔公容不得两人放肆，大喝一声，止住两人泼妇对骂。
　　
　　风暴围绕的引起者嫣红，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堂屋厅上的闹剧。
　　
　　等七叔公将她们全都压服下去，她才又道：“我虽出身差了些，但我确确实实是清白姑娘家，这是做不得假的！还请族长老爷替小女子做主！”
　　
　　说着，向七叔公一拜。
　　
　　七叔公叹口气，道：“也罢，找稳婆来验。若果真是清白之身，张氏便不许再闹，清白姑娘家嫁给栓儿，有甚么行不得的？”
　　
　　一锤定音。
　　
　　事不关己，钱钏除了适时感叹陆伏贵的银子保不住了之外，看得津津有味。
　　
　　陆濯则除了张氏说把钱钏给他做童养媳时表态之外，哪怕是张氏和有子娘的对骂，都未让他再发一言，直到最后七叔公替嫣红做主，他都未曾开口。
　　
　　后来验了身，嫣红确实是清白姑娘家，张氏便松了口。




18.  第 18 章   讲一堆道理镇住他

　　陆栓儿和嫣红的婚事算是敲定了。
　　
　　张氏一日也等不了，趁着作道场的道爷还未离开，急急火火地，要赶在陆伏贵的百日热孝之内给二人择吉日成亲。
　　
　　银钱塞到位，道爷也不含糊。
　　
　　先择在了七日后，说是吉日，却是陆伏贵的二七。
　　
　　一直未开口的陆濯，冷冷道：“过了七七，再成亲不迟！”
　　
　　七叔公也道：“过了七七成亲的好。”
　　
　　七七四十九日，百日热孝，过了一半，成亲自然不是不行。
　　
　　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可准备些成亲用的用具，更从容些。
　　
　　张氏便同意了。
　　
　　这期间，陆桢和陆濯原本住的东厢一人一间，倒不必移动，原来的西厢房，北间是陆栓儿的屋子，东间便要誊出来，给嫣红住。
　　
　　现在成为一家之主的张氏，支使陆桢，嫣红，钱钏，一起将南间收拾出来。
　　
　　钱钏从陆栓儿的童养媳，变成陆濯的童养媳，依旧没什么地位，只能继续住厨房的土炕。
　　
　　她倒是不介意，这个炕和灶火相连，冬天比别的屋都暖和。
　　
　　要不是觉得这里还能容身，她才不会继续呆着呢，因为，她有了离开的资本——银子。
　　
　　虽然不多，到底让她有了底气。
　　
　　陆濯抽时间到书院，将用具全都搬回家里。
　　
　　父亲亡故，按制，亲子需守孝三年。
　　
　　这三年间，自然不能再去书院读书。
　　
　　又将陆伏贵生前的东西搬到自己屋里，细细整理一番——银钱和其他贵重物件自然是没有了的，不过，还有些其他东西，幸而张氏不识字，才得以幸存。
　　
　　新来的嫣红极能干，虽张氏让她歇着，她却抢着帮钱钏一起干活：烧水，做饭，洗衣，喂鸡，样样在行。
　　
　　连佃农来交租子，她收起租来，都头头是道：“……你这里是十亩良田，交租是：三五一十五，五五二十五，需要交三两六钱银子。”
　　
　　再看与她同住西厢南北间的陆栓儿，居然跟在嫣红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本来嫌弃她出身的张氏，越看越满意。
　　
　　看着张氏伸手接过佃农交来的地租，笑眉笑眼儿地对嫣红点头。
　　
　　钱钏不得不感叹：
　　
　　嫣红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张氏这样难缠之人，陆栓儿这样不知事之人，她都能轻松拿下，钱钏自叹不如。
　　
　　手上活计来得，脑子又快，又懂算术，这样的人放在后世，称得上人才二字。
　　
　　有人干活，钱钏轻松不少，虽仍旧免不了被张氏翻白眼，但她现在对钱钏没什么威胁，翻的白眼也就毫无威慑力。
　　
　　有人交租，家里的伙食却不见多好。
　　
　　陆伏贵没了，全家都要守孝，桌上的伙食比先前还不如——以前至少陆濯回来的时候，还能吃顿荤的。
　　
　　现在全家吃素，谁也不特殊。
　　
　　陆濯对此毫无怨言，他是真正在为陆伏贵守孝，从内心到行动，只除了没有在陆伏贵的墓边结庐之外。
　　
　　素服素食，不访亲友，虽偶尔也会出门，不知到何处去。
　　
　　但在钱钏看来，他是这个家中真正的虔诚为陆伏贵守孝之人。
　　
　　其他人，陆栓儿是关不住的，他是个傻子，常常跑出去玩，没人放在心上。
　　
　　再就是张氏，虽不像从前那样出去频繁，会偶尔出去一回。
　　
　　不过，这事没人会管，家里陆濯对此视而不见，嫣红，钱钏和陆桢，更是假装不知道。
　　
　　知道了也管不着。
　　
　　钱钏猜她是出去找陆屠户了，只是不知上次和三婶子闹到那般田地，陆屠户是怎样安抚住两个人的。
　　
　　也是他的本事。
　　
　　过了几日，钱钏渐渐受不住：天天吃素，哪里受得了？她觉得又像回到先前吃不饱的境地。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别人她不管，她和陆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这一日午后，陆栓儿早不知跑哪里去了，张氏见没人关注，也悄悄出了门。
　　
　　钱钏透过门缝，见嫣红也回了屋，便悄悄拉了陆桢。
　　
　　两人将孝服脱了，换上平日穿的衣裳——他们平日本来就没什么颜色衣裳，倒也省了做素服的钱。
　　
　　瞅准陆濯没注意，悄么声儿地溜了出去。
　　
　　两人出门直奔七里镇，到镇上直奔包子铺。
　　
　　钱钏掏出几个大钱，买了四个大肉包子，让店家包起来，找个僻静无人之处，大口吃起来。
　　
　　陆桢虽有咽不完的口水，却不咬包子，捧着珍宝似的包子，仍在问：“真的可以吃吗？咱们不是要守孝？”
　　
　　钱钏咬一大口包子，香得几乎要咬掉舌头，忙忙地吞下，方敲他脑袋，道：“小呆子，你才读了几天书，就这么迂腐？孝字当头，之于长辈，咱们确实应该孝顺，却不在于咱们吃不吃这肉包子上。”
　　
　　她本想讲一堆道理镇住他，奈何包子实在太香，舍不得住口，便再咬一大口，含糊道：“反正吃你的就是了，咱们还是孩子，正长身体呢，若你爹九泉有灵，也不希望你为了他而不长个儿。”
　　
　　陆桢虽不信陆伏贵会为了他长不长得高显灵，但肉包子显然比“孝”有吸引力，听完也不反驳，只“嗯”一声，张口便咬。
　　
　　两个包子下肚，二人吃了个肚儿圆，其他甚么都不做，沿着僻静地儿就要回家，哪知却碰到个熟人。
　　
　　李青御上回也到陆家吊唁，却忘了一件极重要的事，这回见姐弟二人挤在街角说悄悄话，便走了过去，道：“陆三，钱串儿！”
　　
　　钱钏抬头，见是他，笑道：“青御哥，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李青御笑道：“还好，你们怎地在这里？”
　　
　　她们确实不该在这里。
　　
　　钱钏不答他的话，只问道：“青御哥，你家那个院子的租户还住着吗？家里有没有消停些？”
　　
　　李青御失笑：“你这法子不赖，家里听说租了出去，消停不少。不过，那租户租了一季，却没住几日便走了，这下，还得请你继续帮忙找租户了。”
　　
　　“我晓得他们住不久，所以才非要让租一季才罢。以后再找人租出去就是。”钱钏道。
　　
　　“你说的是，我至少能消停一季了。”李青御道：“对了，先前答应要给佣金的，上回去你家的时候，又不大方便，后来我常常带在身上，想什么时候撞见你了，便给你。这回可不就遇见了。”
　　
　　说着，便从怀中抱出小小一锭银子来，递给钱钏。
　　
　　这实在出乎钱钏意料之外，她以为，当初老田老谢给她的赏钱已经足够多了。
　　
　　而且，老谢当着李家老仆的面扔给她的那块钱子，虽没五两，也有四两多，和说定的一个月的租金差不离。
　　
　　李青御必定知道自己已经得了银子，却没想到，他还会再赠佣金给自己。
　　
　　钱钏便道：“当日，那位租客有给我银子做谢钱，不敢再受你的礼了。”
　　
　　哪知李青御却道：“我知道他给了你银子，不过，他给的是谢钱，我给的却是当初答应好了的佣金。既然答应了，岂能食言？”
　　
　　李青御不是会缺银子的主儿，既然他执意要给，钱钏自然不会嫌多，忙接过道：“多谢青御哥，青御哥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
　　
　　李青御笑着摆摆手，又问道：“你二哥在家里做甚么了？上回见你二哥到书院搬行李，知道他要守孝三年，实在可惜了。你知道明年开春便有院试，夫子说过，以他的水平，秀才是稳中的，可惜他却不能参加……”
　　
　　钱钏才不管陆濯参不参加，道：“我二哥至孝，父亲去世，他要守孝，也是成例，谁也没法子。青御哥明年可要参加院试？”
　　
　　说到自己，李青御道：“是，夫子让我去考，我便只好试试了。”
　　
　　钱钏知道他是自谦，笑道：“青御哥的才学，不在我二哥之下，明年下场，必定能中的，在此便先祝青御哥金榜题名！”
　　
　　“多谢多谢！”李青御拱手笑道。
　　
　　李青御走后，钱钏抚着自己胸口揣着的银子，喜得无可无不可：做了这一笔买卖，就赚了十几两银子，可真是太划算了。
　　
　　看陆桢不可思议的眼光，她乐得又带他调转头，到点心铺子买了些易存放的点心，打算回去慢慢吃。
　　
　　两人揣着一起回了靠山村。
　　
　　到村里时，时辰尚早。
　　
　　天气虽冷，村里的几个小子们个个穿得都跟球似的，在村口玩。
　　
　　见陆桢来了，便喊他一起。
　　
　　陆桢到底是小孩子，自从读书以来，便极少和他们一起疯跑了，后来又有陆伏贵的丧事，再有守孝。
　　
　　他都快憋疯了。
　　
　　见有人叫，就有些蠢蠢欲动，又怕钱钏不让去，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钱钏心疼他还是个孩子，对他道：“去吧，只能玩儿一会儿，一会儿就得回来，晓得不？”
　　
　　“哎，知道了！”钱钏话还未说完，陆桢早就跑远了！
　　
　　钱钏失笑。
　　
　　回到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张氏和陆栓儿显然还没回来，嫣红坐在西厢窗里的炕上做针线，透过窗缝，见钱钏回来，冲她一笑。
　　
　　钱钏也和她笑笑，回了厨房。
　　
　　她将点心藏起来，开始烧火煮饭。
　　
　　嫣红也不做活了，出来帮着做饭。
　　
　　冬日的天黑得早，两人一通忙活完，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饭已经烧得差不多，却仍不见其他人回来。
　　
　　连陆濯都出门来问：“陆桢呢？”
　　
　　钱钏摇摇头，心下忽地有些不安，悄悄挪到陆濯近旁，小声道：“三弟说许久没出门，我便放他出去玩一会子，我嘱咐他尽早回来的，不知怎地这时候还不回来，不如我去外头寻他一回？”
　　
　　陆濯点点头：“嗯，快去快回。”
　　
　　钱钏得了话，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解，忙忙地往院外跑去。




19.  第 19 章   书中的剧情还能有假？……

　　钱钏飞奔出家门去找陆桢。
　　
　　到小家伙们常玩的大磨盘处，老柿树下，几处地方常去的地方全都找遍了，皆不见他们的身影，急得钱钏大声喊道：“陆桢——陆桢——回家吃饭了——”
　　
　　路过一户人家时，终于有个孩子从院里探出头，悄悄道：“傻子媳妇？陆三儿和陆大傻子都往那边去了。”说着，给她指了个方向。
　　
　　那边！
　　
　　是水塘的方向！
　　
　　其实不算是真正的水塘，小河流过，村里人垒了岸，做成个小小的水库蓄水，做些灌溉之用。
　　
　　钱钏来不及计较那孩子仍叫她“傻子媳妇”，飞快地往水塘跑去。
　　
　　水塘离村子不远，不过几十丈外。
　　
　　听到那孩子说“水塘”二字，她便有不好的预感。
　　
　　书中的陆桢，就是淹死在水塘中的，难道她自己逃过了被折磨死的命远，而陆桢却仍要重复原定的命运吗？
　　
　　她不敢想，只能加快飞奔的脚步。
　　
　　快到时，远远地便望见陆栓儿站在岸边，一边拍手，一边嚷嚷。
　　
　　她无暇顾及他说什么,只瞧见他手里时不时指着水中，心知大事不妙。
　　
　　等她看见水中的小小身影，她的脑中早已“嗡”地一声。
　　
　　顾不得多想，将身上的棉外衣外裤一剥，“扑通”跃入水中。
　　
　　前世的她会水，如今的她却因发育不良身小体弱，再加上刺骨的冰冷围着，她的身躯一下僵住。
　　
　　冰冷的水刺透她的皮肤，直击她的五脏，从内到外的刺疼，瞬间带走她身上的全部热量。
　　
　　若在前世，她早就跳上岸去。
　　
　　现在的她，手脚早不听使唤，扑腾着游到陆桢身旁，凭借一股信念，缓缓将陆桢推到水边，却再没力气搬动他。
　　
　　心里越是发急，身体越僵硬，直觉今日自己小命是不是也要送在这个水塘里了。
　　
　　岸上，陆栓儿的笑声越来越大，充斥在她的耳鼓上，慢慢氤氲开来，又在脑中缠绕，像她小时候，陪老妈去庙里听老和尚念的经文。
　　
　　她凭借最后残存的意志，将陆桢推到岸边，自己的身躯麻木，再没力气上岸。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她在心里和这个时代惜别时，虽不多时日，到底曾有过温情。
　　
　　再见了！
　　
　　忽然，身上一轻，她和陆桢齐齐被人提离水面。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却什么都未抓住，接着一沉，又被放到地上，一件棉衣被扔了过来。
　　
　　有棉衣上身，她的意识渐渐回转来，用僵硬的手指抓住衣裳，紧紧裹在身上取暖。
　　
　　抬头去看，原来，提她们上来的是陆濯，此刻的他，目眦尽裂，额上青筋爆起：“三弟，三弟？”
　　
　　抬头要问钱钏，却见她早冻得说不出话来。
　　
　　只好提手探陆桢鼻息，见还有微弱气息，便不敢拖延，抱起早无知觉的陆桢，给他裹上自己的棉衣，匆匆离去。
　　
　　钱钏见他要走，欲叫他等等自己，哪里出得了声？
　　
　　好在陆濯才走了几步，突想起还在地上的她，又回头提起她的胳膊，匆匆往家赶。
　　
　　今日天气寒冷，外头本就没人，这会子天色又暗了下来，路上更鲜少行人。
　　
　　陆濯一抱一提，将两人带回陆家，扔到东厢房陆桢的炕上。
　　
　　钱钏倒还好，她虽冻得直打冷颤，到底意识清楚，一触到热炕，便卧上去取暖，面色从青到白再慢慢有了血色。
　　
　　人总算缓了过来。
　　
　　而陆桢被放到炕上，软溜溜地身体像面条一样，早已失去了意识。
　　
　　陆濯急道：“你给他把湿衣裳换了，我去请大夫！”
　　
　　说着，便要出门。
　　
　　“你穿件棉衣再去——”钱钏喊道：“你若病了，我们就没人管了——”
　　
　　他的棉衣，早脱给了陆桢，已经被洇湿了。
　　
　　只穿了里衣的陆濯正要踏出屋门的脚，转向南间，重新披了棉衣，快步出去。
　　
　　钱钏先探过陆桢的鼻息，虽弱，却还算平稳，稍稍放了心。
　　
　　将他身上的湿衣服脱掉，隔着垫被放在热炕上，又找了被子给他盖着。
　　
　　陆濯领着郎中回来时，钱钏也已将自己身上的湿衣裳换了下来，正接过嫣红才给煮好的姜汤，要给陆桢灌下去。
　　
　　“这是什么？”郎中一见便问。
　　
　　“是姜汤！”钱钏道。
　　
　　“等下，”郎中道。
　　
　　他先翻了翻陆桢的眼皮，又触鼻息，再把了脉，最后在胸口几处要穴上扎了几针。
　　
　　做完后才道：“好了，快给他灌下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陆桢灌姜汤，怎奈昏迷中的陆桢口舌不开，极难喂得下去，一大碗姜汤，倒有一半溢了出来。
　　
　　“再灌！”
　　
　　嫣红忙再去盛了一碗端来。
　　
　　两大碗姜汤下去，郎中重新给把脉，诊断一番后道：“虽是落水，肚子里倒没喝进多少水去，只是天冷水凉，许是给冻麻痹了，才会失去意识……”
　　
　　钱钏听明白了，他不是被淹成这样的，是给冻成这样的。
　　
　　也对，她自己会水，才下水就差点动弹不得，何况陆桢，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那郎中又掀开被子，在陆桢泡得发白的身体上，几处穴位顺序揉捏几下，眼瞧着陆桢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钱钏暗暗佩服：没想到，这乡村野店，也有医术这般厉害之人。
　　
　　郎中给陆桢开了方子，又对频频擤鼻涕的钱钏道：“你也热热地喝上两碗姜汤吧，我瞧你是受了风寒，不是个小症候。我再给你开一副桂枝汤，连着吃上几日，就好了。”
　　
　　说完，又给开了方子。
　　
　　陆濯无暇顾及她，眉头紧皱，问郎中道：“我三弟何时能醒来？”
　　
　　郎中摇摇头：“这个说不准。好在救的及时，我尚能救治一番。若问何时醒……看天命吧。”
　　
　　说着，将带来的几副药挑挑拣拣，凑成一副，是给陆桢的。
　　
　　又拿出一副早就配好的药出来，这是辛温解表的桂枝汤。
　　
　　放下药，收好药箱，拿起陆濯放到桌上的银子，便离开了。
　　
　　嫣红提上两副药，道：“我去煎药。”
　　
　　钱钏感激道：“有劳姐姐了！”
　　
　　“客气甚么！”嫣红转身往厨下去了。
　　
　　陆濯送走郎中，回到东厢。
　　
　　见钱钏正裹着被子窝在炕上，看着陆桢发呆，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钱钏道：“我出去的时候，遍寻他不着。后来村里的孩子见我找的辛苦，便指给我说，往水塘那边去了。”
　　
　　“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
　　
　　陆濯想了一会儿，又问：“陆栓儿什么时候去的？”
　　
　　钱钏皱眉，摇头道：“不知，我去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忽然想到书中的剧情，便道：“就是他推三弟下水的！一定是他！”
　　
　　“你看见了？”陆濯道。
　　
　　“没有，但我可以肯定是他！”钱钏无法和他解释。
　　
　　书中的陆桢，确确实实是陆栓儿失手推进水中淹死的，不过不是在这个时节。
　　
　　这次她虽没有亲见，但书中的剧情还能有假？
　　
　　“你怎么肯定？”陆濯又问。
　　
　　钱钏一滞：又觉得确实没法肯定，书中的陆伏贵还能活好几年，不也死了？书中的钱串子，也早就死了……
　　
　　原身确实死了。
　　
　　真的无法解释清楚，再说，没人看见陆栓儿推陆桢。
　　
　　若说陆栓儿见死不救——他是个傻子，谁能说什么？
　　
　　钱钏只能摇摇头，失落道：“我不能肯定。”
　　




20.  第 20 章   你真的愿意嫁给他吗？……

　　钱钏说是陆栓儿害的陆桢，却又不能肯定。
　　
　　陆濯想了想，问道：“他们回来了吗？”
　　
　　钱钏一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张氏和陆栓儿，道：“方才嫣红姐姐来的时候，我问过她了。她说大哥在咱们后头回来的，现在就在西厢屋里。大娘一直都没回来。”
　　
　　正说话间，嫣红已将给陆桢煎好的药端了来，两人收了话头。
　　
　　他见钱钏和嫣红喂陆桢喝药，便转身出门进了西厢，不知和陆栓儿说了些什么。
　　
　　等他回转来，嫣红已经拿着空药碗离开。
　　
　　陆濯对披着被子的钱钏道：“你也回屋喝药吧，这里有我守着。”
　　
　　钱钏这会儿感冒症状越来越明显，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自己无法守着陆桢，依了陆濯的话，下炕，踏着虚浮的脚步回到厨房的炕上，一气儿喝下嫣红煎好的桂枝汤。
　　
　　才放下碗，便倒在被窝里捂汗去了。
　　
　　和那郎中说的一样，感冒在后世虽不值一提，在这年月却是个大症候。
　　
　　钱钏半夜就起了高热，病得动弹不得。
　　
　　若非嫣红每日按时给她喂饭喂药，她能不能挨得过来，还是两说。
　　
　　到第三日下晌，钱钏终于退了高热。
　　
　　嫣红将药碗端来的时候，她三日来头一次坐了起来，身上汗津津的，虽腻腻得不舒服，到底身上轻快了不少。
　　
　　她端着碗将药一气儿喝完，擦擦嘴，道：“多谢嫣红姐姐，若不是你这几日的照顾，我的小命便得搁在这儿了！”
　　
　　嫣红笑道：“瞎说什么呢。不过是受了风寒，哪里就能要了命了。你还小呢，以后且得长命百岁地活！”
　　
　　钱钏感激地看着嫣红。
　　
　　先前只觉得她做事爽利，既会为人处事，又会讨好张氏。
　　
　　虽觉得她好，到底隔着一层。
　　
　　如今钱钏受了这遭罪，嫣红前前后后忙碌，从不曾有一丝怨言，也从来不觉得和她这个在家中毫无地位的人交道，有甚不情愿。
　　
　　至少，在钱钏看来，她虽出身不堪之地，自身却是个品性贵重之人。
　　
　　世人常以出身论人品，却不知，自己身在底层时，仍能保持对人良善之心，才是真正的品性高洁。
　　
　　她虽出身不好，但有上回当着族老的面，证实自家清白后，族中人便再也无人将其看轻——虽是陋习，却也是人性。
　　
　　张氏又极喜欢她，如今给她买了上好的布料，只令她日日在房里缝制新衣就好，她却不肯闲着，硬要帮钱钏干活。
　　
　　她明明有把比她更低的钱钏踩在脚下的机会，她却从不这样做。
　　
　　就像现在，她本可以装作不知道，或者不理钱钏，无人会说她什么。
　　
　　她不仅做了，还事事做到精细。
　　
　　怎能不让钱钏感动？
　　
　　钱钏再三和她道了谢，直言自己的感动，说到最后，难免交心。
　　
　　“嫣红姐姐，”钱钏迟疑道：“你……真的愿意嫁给……他吗？我大哥。”
　　
　　他可是个傻子！
　　
　　嫣红一愣，道：“是！”
　　
　　钱钏又问：“若有机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你可愿意……”
　　
　　谁都不愿看到这样好的人嫁给傻子！
　　
　　怕嫣红有顾虑，钱钏劝道：“你别怕，咱们离开这里，肯定不会饿死，会有活路的。你别看我小，我会挣钱，真的。”
　　
　　怕她不信，忙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十几两银子：“你若心里过意不去，咱们大不了把这些银子留给他们，就当把你的赎身钱还给她。”
　　
　　“咱们离开这里，一定会有活路的！”
　　
　　钱钏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切切。
　　
　　嫣红盯着她手中的银子怔忪半晌，想了又想，最后释然一笑，道：“不，我不想离开，我愿意嫁给他！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是我先前求而不得的，又有何怨呢？！”
　　
　　见钱钏满脸失望，故作轻松道：“再说，我已经满十七了，也要赶着成亲呢！再不成亲，就要被拉去配个郎君，谁知能不能配到这么好的人家，能不能遇到你们这么好的亲人呢！”
　　
　　又道：“你心里能想着我，我就满足了！”
　　
　　她自家不愿意，钱钏无法，只好由得她，却不明白她的话。
　　
　　“什么拉去配郎君？”钱钏问。
　　
　　嫣红奇道：“难道你竟不知？”
　　
　　见钱钏懵懂摇头，她笑道：“咱们大梁律，女子年满十七岁未婚配者，处罚银二十两；满二十岁未成亲者，由官府配以姻缘……”
　　
　　“啊？？？”钱钏惊道：“这么没有人权？”
　　
　　嫣红咯咯直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泉，但，这是真的，所以，当初府城的院子才肯放我出来嫁人。不然，她们可是要罚银的。我可给她们赚不了那许多银子！”
　　
　　“好了，不说了，你好好歇着，我去把衣裳洗了！”说着，便起身要离开。
　　
　　“哎，等等！”钱钏突然想起，去镇上买的点心，收起来还未动过。
　　
　　便爬起来，到墙角放东西的匣子里取出点心来，到炕边举给嫣红：“姐姐拿去吃吧，上回买的，本要给大家尝尝的，偏这几日事多，忘记拿出来了！”
　　
　　嫣红抿嘴一笑，从她的油纸包里一手捏了一块儿，道：“我先尝一块儿，另一块给你大哥尝尝。其他的你先收起来，等我下回想吃的时候，再找你拿。”
　　
　　转身要走时，厨房门“吱呀”打开。
　　
　　陆濯拿着空药碗进来，放到灶台上。
　　
　　“三弟吃完药了？”嫣红忙道：“他可有醒来？”
　　
　　陆濯摇摇头，道：“烦你帮我照看他一会儿，我和她说几句话。”说着，眼睛转向钱钏。
　　
　　嫣红脚步迟疑，最终开口道：“二弟，我知道你怀疑三弟落水和你大哥有关，但我觉得，你大哥头脑虽简单，本性却非恶人。从前或许做过甚么不好的事，必定是受人教唆，以后我会好好教他的！我这几日问过他了，从他的话来看，不像是他将三弟推下水的……”
　　
　　陆濯默了一默，对嫣红一揖道：“我知道，我会查清楚此事的。这几日，多谢姑娘对三弟的细心照拂，劳动了！”
　　
　　“不值什么，是我应该做的。”嫣红摇摇头，不肯领这个谢。
　　
　　见他再无别话，方出了厨房。




21.  第 21 章   钱串，你也过来！……

　　嫣红离开，陆濯转向钱钏。
　　
　　钱钏方想起自己手里的点心尚未收起，又不好马上收起来，只好讪笑道：“二哥吃点心！”
　　
　　陆濯摆摆手，坐到炕沿上，示意钱钏坐好，才道：“你上回说，是大哥推的三弟？你为何会这么想？”
　　
　　见他重又提起，又有方才嫣红的话在先，钱钏对自己的话慎之又慎。
　　
　　她想了想，正色道：“其实我没有证据，也只是猜测。”
　　
　　“依据呢？”
　　
　　“是这样，”钱钏组织好语言，将之前小有子说偷偷吃糖和张氏回来威胁她和陆桢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之后又道：“我本以为，她是怕爹发觉，才威胁我和三弟。如今爹没了，从此无人能辖制她，她该是有恃无恐才对，怎地突然三弟又落水了？”
　　
　　“你是说，三弟落水，其实和张氏有关？”
　　
　　“我不确定，”钱钏道：“但是，她们当时都不在家，除非真的是意外，否则就有嫌疑！”
　　
　　陆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歇着吧！”
　　
　　说完便要离开。
　　
　　“二哥——”钱钏急道：“你……能对付得了他们吗？”
　　
　　张氏现在占着嫡母名分，陆濯能把她怎么办？
　　
　　陆濯没有回头，道：“这个你不用管。”
　　
　　其实他心中早就明白。
　　
　　近来他并没有闲着，查到了很多东西，关于钱钏所说的陆屠户之事，和养父之死，都有些眉目。
　　
　　只是他还有些顾忌，所以一直隐忍不动。
　　
　　直到看见奄奄一息的陆桢，上一世的命运，似乎重现在他的眼前。
　　
　　不可以，绝不可以！
　　
　　“二哥——”
　　
　　钱钏的话，打断了陆濯的思绪。他无奈转身，见她捧起方才的油纸包。
　　
　　“这是先前我和三弟一起买的点心，他一直想吃来着，可惜……二哥替我带给他吧，放到他枕边，说不定他闻见香味，便醒转来了也不一定。”钱钏道。
　　
　　陆濯叹口气，接过点心包，果真拿去放在了陆桢枕边。
　　
　　钱钏舔了舔嘴唇：她自己忘了吃！
　　
　　到第二日一早，钱钏觉着身上更轻了些，知道自己的身子在好转，悄悄下了炕，想稍微运动一下，找时间去东厢房看陆桢。
　　
　　她这几日一直没见到他。
　　
　　哪知久不动弹，一动肌肉就酸痛，只好扶着炕沿慢慢移动，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
　　
　　才打开厨房门，忽听陆家门外隐隐有说话声，钱钏抽身躲到半掩的门后，才躲好，便见一行人进得院来。
　　
　　为首的是由陆濯掺扶的七叔公，后面有族老并话事人。
　　
　　一行人径直进了堂屋。
　　
　　后又陆陆续续到了几人。
　　
　　钱钏偷偷将头探出门缝，巴望着堂屋，想知道发生了何事。
　　
　　哪知却被陆濯抓了包：“钱串，你也过来！”
　　
　　钱钏只好打开门，磨磨蹭蹭地进了堂屋。
　　
　　堂屋厅上，以七叔公为首的几位族老都到了，又有张氏和陆栓儿，嫣红，连陆屠户两口子，也坐在下首。
　　
　　陆桢也早就被放进里间炕上！
　　
　　众人皆不解地望着站在七叔公身旁的陆濯。
　　
　　陆濯见人都到齐了，朗声道：“七叔公在上，众位族老亲临，请先受小辈一拜。”
　　
　　深深一揖。
　　
　　“今日烦众位族老过来，实是不得已。”陆濯道：“先父遗命，做人子的，不得不遵从。”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七叔公手中，道：“先父在世时，曾说过，我和三弟非大娘所生，若他不在了，以后怕我二人难以支撑，所以才有这遗命。”
　　
　　七叔公展开书信，从头瞧了一遍，惊道：“你是想分家？”
　　
　　“是！”陆濯道：“这是先父生前所盼。”
　　
　　七叔公将书信递给其他几位族老传看，又问张氏：“张氏，你怎么说？”
　　
　　张氏则是一头雾水：“我不知道什么遗命，当家的在世时，也没同我说过这回事。若他们觉得被我苛待了，那就尽管分家好了。”
　　
　　她才不怕分家，家里的银钱和值钱的物什，全在自己手里，只要自己不露出来，他们能分得什么？
　　
　　到时她和栓儿两口子一起过活，再没了他们这些拖累，不知有多舒坦。
　　
　　想到此，她竟有些迫不及待。
　　
　　众人一一看过陆伏贵生前所留书信，皆点了头。
　　
　　陆濯道：“那就请七叔公和各位族老，帮我们主持分家吧！”
　　
　　要分家，自然要先清点财物。
　　
　　张氏先道：“家里银钱是没有的，当家的卧病许多年，请医吃药，哪里不用钱？老二和老三都要读书，最是花钱，家里可没有多余的银钱。若有，那也是牙缝里省下来的。上回佃户交来的租子，倒还有几两银子，却是一家人的嚼用。”
　　
　　一个家里有多少银钱财物，这个除了自家人知晓，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张氏既这么说，端看陆濯如何。
　　
　　七叔公便看向陆濯，见他点点头，竟是同意了张氏的话。
　　
　　这是同意家里没钱，不分财产了。
　　
　　一位族老看不过眼，道：“你家不是还有三十亩良田？”
　　
　　这个是作不得假的，张氏便道：“确实是有三十亩田地！”
　　
　　陆濯也点头，“也好，那就只分田地吧，这三十亩田地一分为二，我和三弟合占一份，大哥嫡长，独占一份，大娘看如何？”
　　
　　他甘愿吃亏，别人更无话可说，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张氏也觉得不错，若能只出十几亩田地，便把这几个拖累撵出去，倒也划算。
　　
　　点头道：“使得！”
　　
　　待看见对面陆屠户频频使眼色时，才想起，地契上回借给他了，尚未还回来。
　　
　　此时，她只指望七叔公说，下回再交地契。
　　
　　哪知怕什么来什么，七叔公道：“那就把地契拿出来，当场分地画押。”
　　
　　众人皆点头，陆濯道：“请大娘把地契取出来吧！”
　　
　　张氏拿不出地契，只好笑道：“地契不急，反正就那么些地，你瞧哪块好，就要哪块好了。”
　　
　　“还是取出地契来，现交割的好！”陆濯道，众人也称是。
　　
　　谁家分家不是当场交割？
　　
　　张氏推脱道：“你若有看好的田地，我下晌便拿地契给你，到时再交割不迟。”
　　
　　“大娘不会拿不出地契吧？”陆濯忽道。
　　
　　“怎么会？”张氏急道：“地契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自然好好收着呢。”
　　
　　她有些紧张，怕族老们非要现下就拿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陆濯竟未再追问地契之事。
　　
　　只见他微微一笑，对张氏道：“既然如此，那大娘可要收好了。”
　　
　　“自然，”张氏松了一口气，“那是自然。”
　　
　　“还有一件，”陆濯又道：“先父在世时，有一块青田石的印章……”
　　
　　张氏皱眉。
　　
　　他环视一周，将众人表情全都看在眼内，最后，仍旧盯向张氏，话却是对着座上族老们说的：“东西不算名贵，却是我爹生前最爱的物什。”
　　
　　这个东西倒是有人见过。
　　
　　当初陆伏贵才回来时，要买田买地，地契等文书上，用得皆是这个印章。
　　
　　七叔公也见过，当日还仔细端祥过，便道：“确实是有这么个物件。”
　　
　　陆濯转向张氏，问：“想来，那枚印章，也是大娘收起来了吧？就是爹常放在枕边的那枚。”
　　
　　张氏想了想，实在没想起那枚印章的事，正要开口说不知，却见对面的陆屠户清了清嗓子，又对自己使眼色，心下诧异，便不敢乱说，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道：“自然……也是我收起来了。”
　　
　　见陆屠户展了面容，便知自己说对了。
　　
　　




22.  第 22 章   莫听他胡说，绝无此事！……

　　张氏说自己把印章收了起来。
　　
　　“既是如此……”陆濯道：“那就请大娘将印章拿出来给我吧！”
　　
　　见她不动，又道：“大娘莫要不乐意，我知道家中还有银钱，大娘不愿拿出来分，我和三弟便不要了。这印章虽是青田石的，品质却普通，不值几个钱。不过，那是爹生前的心爱之物，他说过，等他百年之后，要留给我做个念想……”
　　
　　张氏见族老们皆看过来，强笑道：“你爹生前的爱物，我也想留着做个念想，既不值什么钱，还是我收着罢……”
　　
　　“大娘莫不是拿不出来？”陆濯道。
　　
　　张氏心内一紧，面上偏要做个强硬状：“怎地？你爹的东西，我不能留着？即使要给儿子，难道栓儿不是儿子？”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七叔公欲劝，却见陆濯微微笑道：“若果真想要留给大哥，也就罢了，我没有和大哥争竞的理。只是……大娘真能肯定，东西就在您那里？”
　　
　　张氏并不正眼看他，强道：“自然在我这里！”
　　
　　“不如，再去确认一番，果真在大娘那里？”
　　
　　“是！”张氏确定的声音，比方才大得多。
　　
　　“好！”陆濯面带轻笑，对众人朗声道：“那枚印章，是当初我爹在京城时，主家给的印信。后来爹离了主家回来，便成了他的私印。”
　　
　　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卷，轻轻一抖搂，一枚青田石印章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中。
　　
　　张氏一见，面色大变。
　　
　　对面坐着的陆屠户，也正盯着陆濯手中的印章，瞪大了眼。
　　
　　陆濯将那枚印章举在手中，向众人展示一遍，最后交到七叔公手上，道：“既然大娘笃定东西在你那里，怎地又出现在别处？”
　　
　　张氏先是绷着脸不说话，后又道：“必定是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拿了去，你若偷偷拿去了，我怎会知道？”
　　
　　陆濯摇摇头，叹道：“大娘必定要如此吗？”
　　
　　“此物，是在县城的当铺里发现的，”陆濯道：“当铺的伙计说……识得来当此物之人，乃是……”
　　
　　陆濯顿了顿，忽地转向陆屠户道：“贵林叔，不知你可知道是谁？”
　　
　　陆屠户极力压制内心的慌乱，道：“我……我怎会知晓？”
　　
　　“哦？”陆濯轻轻皱眉，似乎心有疑虑，道：“贵林叔若不晓得，那可就奇了，当铺的伙计说，来当此物之人，其左手背处……”
　　
　　陆屠户早年学杀猪时，因手艺不精，给自己手上割了个大口子，落了疤。
　　
　　只要他伸出手来，谁都能瞧得见。
　　
　　众人都看向陆屠户的手，他下意识一遮，心知这一遮，更显得心虚，索性承认道：“这印章确实是我当了去的。”
　　
　　陆屠户接道：“却是栓儿娘托我去当的……”
　　
　　“我甚时托你……”张氏闻言便要辩解，忽见陆屠户怒目瞪来，心内一凛，晓得此事事关重大，只好替他遮掩，改口道：“……确实是我托表兄去当掉的！”
　　
　　“是！”陆屠户接道：“栓儿娘说，印章虽好，却易睹物思人，让人徒生伤感，不若把它当掉，换些家用的好。”
　　
　　“是，是是……”张氏附合，“就是如此。”
　　
　　陆濯并不追问反驳，微微一笑，说道：“方才大娘还说收着呢，”
　　
　　“是我记岔了！”张氏忙道。
　　
　　此言一出，众位族老相互交换眼神，面色皆不大好看。
　　
　　七叔公言道：“这是伏贵的心爱之物，我当日来时，见他虽卧病在床，仍旧像个宝贝似的贴身收藏，还时时拿出来把玩，怎能说当就给当了？”
　　
　　“好在被陆濯给撞见了，如今赎了回来了也就罢了！”七叔公叹息。
　　
　　陆濯却道：“七叔公说错了，此物虽暂时在我手上，却不是我赎回来的。我哪有银子赎它？不过是好说歹说，押了东西在当铺，将它借来几日罢了，过后，且得还给当铺。若要赎回，还得大娘将当票子和当得的银子一起拿了去才好换回。”
　　
　　七叔公闻言，面色越发难看。
　　
　　“此是其一，”陆濯又道：“还有就是地契的事。”
　　
　　“方才族老都说要现交割地契，大娘不肯，非要下晌再交割。若大娘将地契收得好好的，不管交割与否，都不值什么。即使不分田产给我和三弟，我们又能说甚？东西还在陆家，也就罢了。”
　　
　　“只是……”陆濯拖了长音，道：“方才与大娘再三确实，大娘都说收好了。可是印章之事一出，地契在不在，就难说了……”
　　
　　“毕竟，爹没了，咱们家的生计，往后全靠田产上的出息，万一也像印章一样，可就得不尝失了！”
　　
　　田地于乡间农人，比之无用的印章，在他们心中，自然是田地最重要。
　　
　　莫说它买来需要大笔银钱，单说三十几亩田地上一年的出息，换成粮也好，换成钱也罢，够得五口之家两年的嚼用。
　　
　　若当真遗失或当掉，可是大大的不该了。
　　
　　七叔公便道：“既如此，张氏，你就把地契拿出来现交割，即使不交割，也拿出来瞧一瞧的好。若还在自然好，若当真没了……”
　　
　　田地虽是他陆家的私产，族里管不到。但若被张氏毫无理由地败坏掉，族中也不是不能替死去的陆伏贵，和其年纪尚幼的孩子做主。
　　
　　众族老话事人皆点头认同，盯着张氏的目光灼灼。
　　
　　张氏心里越发慌乱，“呼”地站起身，道：“地契现下确实不在我这里，”
　　
　　众人哗然。
　　
　　她忙解释道：“是我表兄，我表兄铺子里周转不开，说先借地契，拿去押上几十两银子用来开销，等赚了银钱，再拿回来还我。咱们既是亲戚，又是同族，岂有不帮之理？”
　　
　　这倒也说得通。
　　
　　哪知陆濯却幽幽地道：“这不对呀，当铺那边明明说，地契当得是死当，而且，当了两百两银子出来……”
　　
　　“什么——？？？”
　　
　　“胡说八道！”
　　
　　张氏和陆屠户齐齐出声，一个尖利，一个炸雷一般。
　　
　　“表兄？”
　　
　　“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陆屠户气道：“大家莫听他胡说，绝无此事？”
　　
　　




23.  第 23 章   犯了七出之条

　　陆屠户气急败坏，“哪有这样的事？你将那地契拿出来大伙儿瞧瞧，绝不是陆家的地契！”
　　
　　他说的如此笃定，众人将信将疑地看向陆濯，等他将地契拿出来。
　　
　　陆濯却道：“地契我是没有的，我从当铺将印章借出来，已是花了银钱的，那地契当了两百两之多，我去哪里凑那许多银子来给当铺？他们能给我瞧上一眼已是万幸，自然也不会将地契借我带走。”
　　
　　合情合理，确实是这样！
　　
　　“表兄，你当真将我的地契给当了二百两银子？”张氏平日咋咋呼呼的威风，在陆屠户面前全然不见，倒成了个哭哭啼啼的受气小媳妇模样，端地是不敢置信的样子。
　　
　　有前面印章之鉴，张氏如何不信陆濯的话？
　　
　　当日，陆屠户本是问她借银子，说铺子里周转不开，借几十两银子使。
　　
　　张氏从前哪里见过这许多银子？才从陆伏贵那里搜刮出二百多两银子，又办丧事花用了不少。
　　
　　如今才在她手中不到半月，说甚么都不舍得借出去。
　　
　　她死活不肯。
　　
　　陆屠户便将主意打到了地契上，哄她说：反正地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它押几十两银子来使，等他赚了钱，再赎回来就是。
　　
　　地契拿去先押银子，地仍旧可以种，于她而言，没有半点损失，虽有犹豫，耐不住陆屠户好言相哄，最终，还是把地契拿给了他。
　　
　　前两日才听他说，拿去押了二十两来，让她放心，说定会按时赎回来。
　　
　　二十两不多，陆家的肉铺一年也能赚不少银钱，肯定赎得起，张氏放了心。
　　
　　哪知，听方才陆濯的话，竟是给当掉了，还当了二百两，她统共就从陆伏贵那里搜刮出二百多两银子，难道要全部拿出来，将地契赎回来吗？
　　
　　“表哥，你怎能如此骗我？”张氏又气又吓，哭道：“你快去把银子拿出来，把我的地契赎回来！”
　　
　　她生于农家，长于农家，田地之事于农家，乃是天大的事。
　　
　　陆屠户气急败坏，道：“你莫要听信这小子胡说，我哪有当了二百两银子？绝对没有的事！”
　　
　　有印章之事在先，即使他现在极力否认，也无人信他。
　　
　　连张氏都不信：“表哥，你莫要骗我，你还是把地契给我赎回来吧，那可是我和栓儿一辈子的生计啊……”
　　
　　有子娘在一旁听得焦急，插嘴道：“说没当掉，你咋就不信呢？”
　　
　　张氏闻言一怔，正要开口，却听陆濯先道：“既然贵林叔说没有当掉，那就请把地契取来还给咱们家，岂不比嘴上说的强？”
　　
　　陆屠户本就泛黑的面皮，越发青紫：“这……”既不说去取，也不说没有。
　　
　　张氏见他的态度，更笃定陆濯的话是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前几步，牵住陆屠户的袖口，哭道：“表兄……你不能这样啊，田产之事，可玩笑不得！求求你，你就把地契给我赎回来吧……”
　　
　　陆屠户扯住快要被她拉脱的袖襟，急道：“我说没有当，就是没有当，你怎不信呢？”
　　
　　有子娘见她当众拉扯自家夫君，哪里乐意？
　　
　　她上前扯住张氏的手，边扯边道：“栓儿娘，这事儿，是你家二小子在说谎。地契真的没有当掉，是我兄弟拿去使了，他说过几日定会还回来，指定没当掉……”
　　
　　“什么？”
　　
　　“你莫乱说！”陆屠户急道。
　　
　　有子娘的兄弟，不是靠山村人，乃是邻村的一个二混子，人称孙二驴。
　　
　　平日里正事不干，专靠偷鸡摸狗过活。
　　
　　后来因在县里打人，吃了官司，混不下去，跑到府城去了。
　　
　　到府城几年，回来时，穿得倒是人模狗样，人人都说他发了大财。
　　
　　地契确实是被孙二驴给偷偷拿去的。
　　
　　陆濯说见到被当得的地契，其实陆屠户心里也十分没底。
　　
　　他强硬地让陆濯将地契拿出来，不过是嘴硬强撑，也幸好陆濯拿不出来，否则，他还真无法解释。
　　
　　只是，现在被有子娘说穿，也只得承认：“确实是内弟借了去……用几日就还！”
　　
　　陆濯却冷笑道：“是贵林叔拿给孙二驴去当掉的吧？否则，那地契怎会出现在当铺里？”
　　
　　“若是这样……”陆濯沉吟片刻，道，“只怕这地契被当，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是怎么说？”一位族老不解。
　　
　　“先有印信被当，后有地契被当，怎么咱们要找的东西，都没有了？”陆濯道：“这两样不过是我所知晓的，还有不知晓得呢？可还在？”
　　
　　说完，撇一眼张氏，“大娘自然会说都在的……”
　　
　　“你是说……”七叔公道，“是张氏伙同贵林，将你家财物……”盗窃毕竟不好听。
　　
　　“我没有——”张氏厉声道，“陆濯，你是何居心，竟如此污蔑我？我是你嫡母！”
　　
　　陆濯面带讥笑，并不理会，又抽出一封书信，抖开，递给七叔公，说道：“当日我爹在时，便料着有这一遭了，这是他的亲笔。我本以为用不上，可惜……”
　　
　　张氏面带惊恐地看着那封信，从陆濯手中交给七叔公，七叔公看着薄薄的信纸，面色越来越凝重。
　　
　　“休妻？”七叔公看完信，惊疑地看着陆濯，“当真要如此？”
　　
　　陆濯道：“到底要如何，就看大娘如何办了。爹给人做下人办差多年，能存得的积蓄极为不易。这些积蓄，是要留给他儿子的，不管是大哥也好，三弟也罢，若给他们，我无二话可说。若给外人随随便便拿了去……我做人子的，如何对得起我爹在天之灵？”
　　
　　“唉……”七叔公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信递给其他族老传阅。
　　
　　众人看过之后，纷纷摇头叹息！
　　
　　闻得“休妻”二字，张氏脑中如闪了个炸雷一般，惊得她目瞪口呆。
　　
　　从前陆伏贵确实说过这话，也见他写过字，却从不知道，他竟真的将休书写了并留了下来。
　　
　　他当真就如此绝情？
　　
　　张氏怒目转向陆濯，正要开骂：“好哇你，二小子……”
　　
　　陆濯轻轻一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大娘，您若能好好将爹的产业守好，咱们未必非要走这一步……”
　　
　　“什么意思？”张氏道。
　　
　　陆濯的目光，先在她身旁的陆屠户身上一转即离，随后开口道：“七出之内，窃盗一条，便可应了爹的‘休妻’……”
　　
　　“我没有！”张氏叫道。
　　
　　一时间，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她和表兄好了许多年，表兄确实也帮过她不少，但若真要陆家将她休了，她还有什么脸面？难道她要去给表兄做小？难道她要被有子娘压一头？
　　
　　她的栓儿怎么办？
　　
　　不行！
　　
　　她好好在陆家做着一家之主，管着银钱，家里无人能惹，说甚么就是甚么，这样不好？如何非要去矮人一等？
　　
　　“没有？”陆濯道，“那地契之事，作何解释？”
　　
　　张氏不理陆濯，转头向七叔公哭道：“七叔公，您要替我做主啊……”她的眼泪倒是说来就来：“我并没有和表兄串通，也并非要把地契给他当银子的，真的……”
　　
　　见众人不信，忙道：“我又不缺银子，何必要当那命根子？”
　　
　　钱钏被叫到堂屋，一直缩在角落，悄么声儿地吃了半天的瓜，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大反派果然有手段，这是要弄他们。
　　
　　听她说不缺银子，吃瓜吃到兴奋的钱钏实在没忍住，幽幽道：“方才不是说家里没银子么……”
　　
　　张氏根本顾忌不上是谁说的这话，“我缺甚么银子？我当家的去时，还留了一二百银子，我又不要买甚么，哪里需要去当东西凑银子使？”
　　
　　却早忘了，方才还说，家里根本没有银钱之事。
　　
　　不过，这不重要。
　　
　　陆濯尚未开口，钱钏又道：“不缺银子，怎会当了爹的印章？”
　　
　　“我没有！不是我当的，我根本就没瞧见过那印章……”话未说完，忽然想起表兄来，转向他时，却见他面色极差，头上冷汗直冒。




24.  第 24 章   陆桢的声音虚弱至极

　　张氏情急之中，说出没见过印章之事。
　　
　　陆濯不容张氏思考，紧问道：“没见过那印章，那就是贵林叔自家当的？”
　　
　　“这……”张氏迟疑，又要去看陆屠户。
　　
　　陆濯却道：“我知道，爹没了之后，你根本就没见过这印章，因为，爹没了那天，贵林叔就把这章子拿了去……”
　　
　　“胡说，我没有！”陆屠户终于忍不住了，“我没有，是张氏给我的，是她给我的！”
　　
　　“是么？”陆濯回头，“那么，她是何时给你的？你还要撒谎吗？”
　　
　　“我……”
　　
　　不等他诡辩，陆濯再问：“我爹的印章，前一日还在他自家手上，我三弟和串子妹子都瞧见了！张氏又是何时给到你的？”
　　
　　“这……”
　　
　　寒冬腊月，陆屠户抹了抹额上汗水，强辩道：“何时给的又如何，与你小毛孩子有甚关系？七叔公您看……”
　　
　　七叔公坐在上首，沉沉地看着他，冷声道：“陆濯问的，正是咱们想知道的，你就仔细说说，让咱们一起评一评！”
　　
　　陆濯问到这个时候，七叔公及族老们都听明白了：
　　
　　地契不重要，印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陆伏贵从不离身的印章，如何到了陆屠户的手中。
　　
　　陆屠户见七叔公问，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伏贵没了之后，设灵堂的时候。张氏寻到我，说没有家用……”
　　
　　“我……”张氏慌得六神无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帮表兄，他是甚么时候拿了陆伏贵的印章的？又为何非要说是自己给他的？难道真是他窃了去？
　　
　　若帮了他，会不会牵扯自己窃盗？
　　
　　若不帮他，他会不会怪自己？
　　
　　张氏犹豫不决。
　　
　　“大娘——”陆濯不知何时又将那书信拿在手中，展开，又合上，道：“若咱们家的东西，不知何时被人顺手牵了去也就罢了，若是大娘里通外贼……”
　　
　　“没有！”那封信像一把刀悬在张氏的心上，她顾不得多想，忙道，“我不知道他何时拿了印章去的，必定是设灵的时候，又或者是在给当家的换寿衣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兰英——”陆屠户气急败坏。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眼盯着面前捶得平整的地面——她有罪都要开脱自己，更何况从没有做过的事？
　　
　　她不能从陆家被休弃出门。
　　
　　胡乱说了一通，实指望表兄不要怪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印章，即便是他顺手盗走又如何？都说了不值几个钱，最多赔回来就是！
　　
　　就不知他为何这般着急！
　　
　　“那就请贵林叔重新说一说，到底是何时顺走了我爹的印章去的……”陆濯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陆屠户恨得咬牙切齿，若非当着众人，他恨不得上前一拳敲开张氏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猪食。
　　
　　但他现在不能，只能咬牙道：“是，是我趁给伏贵收殓尸身的时候，摸了去……”
　　
　　“贵林叔确定？”陆濯道。
　　
　　“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认。
　　
　　陆濯冷眼看着他，道：“这就是扯谎！我早上回来的时候，检查过尸身，早在那时，印章就已经不见了！”
　　
　　“许是你没瞧见……”陆屠户道。
　　
　　陆濯不接他的话，冷冷道：“敢问，我爹没的前一日，贵林叔去我家做甚？”
　　
　　此话一出，张氏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一直在争辩的是什么。
　　
　　怎么会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她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随即弹起，大声道：“那印章是我给表兄的，是我给他的，我记差了，是我记差了——”
　　
　　众人静静看她一眼，皆默不作声，仍旧等着陆屠户答话。
　　
　　到了此时，陆屠户知道事情难以善罢，权衡半晌，说道：“那一日我确实来了伏贵家，”这个作不得假，当时钱钏和陆桢都瞧见了。
　　
　　“那玩意儿也是我那日从陆家拿去的，”陆屠户接道。
　　
　　“那日我爹便没了对吗？”陆濯轻声问道。
　　
　　“是……”
　　
　　“不是——”
　　
　　张氏惊叫道：“不是，不是的——当家的那天还活着，他活着呢——”
　　
　　陆屠户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转了头，说道：“那日我从镇上回来，才进村口，就见张氏在村口等着，她叫住我，说家里有事。我便随她去瞧瞧……”
　　
　　“不是我……不是的……”张氏听他将那日的事说出来，仍旧垂死挣扎地叫道。
　　
　　“你闭嘴！！！”
　　
　　陆屠户的嗓门像炸了个小雷，响在张氏头顶，她才讷讷地闭了嘴，嘴唇仍不住地颤抖翕合。
　　
　　“我想她必是遇到了何事，伏贵又常年卧病，想着能帮则帮，便随她去瞧瞧。哪知一进门，就见伏贵趴在里间的地上……”
　　
　　陆屠户将那日的事一一道来，“张氏说是他不小心翻下炕，摔的……我帮着张氏将伏贵扶起到炕上时，伏贵已经咽气了，所以，本要请郎中的，倒也不必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爹在你去的时候，就已经没了？”陆濯问道。
　　
　　“是！”
　　
　　“为何当日不说，第二日才说？”陆濯道。
　　
　　陆屠户想了想，道：“这就不知了，许是张氏当时吓傻了，我将你爹的尸身扶上炕，便离开了，后头的事，我一概不知。”
　　
　　陆濯知道，有些话，他轻易不会说出来，也不再追问，又问：“如此事关人命的大事，村里那么多人在，我大娘为何偏偏在村口等你？”
　　
　　陆屠户沉吟道：“许是恰好见着我，咱们又恰好是亲戚。”
　　
　　“呵，”陆濯冷笑，“只怕未必是这个原因……”
　　
　　他环视在场神色各异之人，七叔公和族老们皆面色凝重，张氏已经似乎没有了方才的失态，只偷偷看着陆屠户，陆屠户则目光沉沉地盯着陆濯。
　　
　　其他人如钱钏，一双大眼骨碌碌乱转，嫣红不知何时进了里屋，陆栓儿则一副欲泣未泣的模样，似乎吓坏了。
　　
　　陆濯收回目光，看向陆屠户，道：“是因为……我大娘张兰英，和贵林叔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后来各自嫁娶，未能结亲，自然心有不甘……”
　　
　　“你胡说！”陆屠户暴怒。
　　
　　“我自然不会胡说，”陆濯道：“我三弟如何落水的，贵林叔若是不知道，我大娘必定是知道的。”
　　
　　“我……我不知道……”张氏本就慌乱的眼神，彻底没了落点。
　　
　　“哦？大娘当真不知道？那就让人去把贵堂叔家的二小子叫来，叫他说说，瞧见了什么吧！”陆濯道。
　　
　　贵堂家的二小子，就是常和陆桢几人一起玩耍的小子。
　　
　　几个半大小子在村里无处不及，向来形影不离的。
　　
　　无人理会颓然落座的张氏，有七叔公点头，族人正要派人去叫人，却听里间传来声响。
　　
　　“二哥，不用去叫了……”陆桢的声音虚弱至极。
　　
　　“三弟！”
　　
　　“三弟！”
　　
　　陆濯和钱钏同时叫道。
　　
　　钱钏本就挨着里间门站着，腿脚又比陆濯快，早先他一步掀帘进内。
　　
　　陆濯收住脚步。
　　
　　里间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嫣红和钱钏两人，扶着陆桢掀帘而出。
　　
　　他还极虚弱，才走几步，已是气喘吁吁。
　　
　　钱钏二人忙扶他在椅上坐了，
　　
　　“二哥不用去叫人了，我来说……”　他落水昏迷，在炕上躺了好几日，方才苏醒，身子虚弱的紧。
　　
　　“三弟不如回去歇着，这里有我！”陆濯俯身道。
　　
　　陆桢摇摇头，道：“二哥放心，我不碍事的。”
　　
　　他既然坚持，陆濯便不再多话，朗声道：“那就请三弟把落水之事，说一说吧！”
　　
　　陆桢面色苍白，唇色极浅，正要开口，忽听张氏道：“不用说了，就是我推的他，又如何？他这不是好好活着，又死不了……”
　　
　　陆濯面色一变，道：“那敢问，大娘为何要推三弟下水？”
　　
　　张氏破罐破摔，道：“我是他嫡母，他不听我话，我就教训教训他，又有何错？”
　　
　　若以孝字论，教训庶子，确实谁也不能说甚么。
　　
　　“不过是一面之词，”陆濯道：“还是听听三弟怎么说吧！”
　　
　　张氏还要插话，七叔公道：“先听陆桢说！”
　　
　　她不得不悻悻地闭上嘴。
　　




25.  第 25 章   贵林叔和我大娘苟且是实

　　其实，陆桢刚被放到里间炕上时，就醒来了，只是刚醒来动弹不得，慢慢才有了精神。
　　
　　后来族老们来，再有陆濯和张氏陆屠户掰扯，他都听在耳中，明白了陆濯的用意。
　　
　　他也是家里的男子，现在轮到他自己上场了。
　　
　　他坐在椅上，缓缓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其实不难说，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陆桢和伙伴四处扒高踩低，无意间到陆屠户家，发现他家屋门从里间上了锁，里头却有动静，以为小有子在家不肯出来，便上前拍门。
　　
　　其他孩子一哄而散时，只有陆桢被张氏瞧见了……
　　
　　他被张氏一路追到水塘边，至于陆栓儿，陆桢根本没有提到。
　　
　　陆桢年纪还小，不懂得哪些话该说不该说，总之所见所闻所经历，全都一股脑全倒出来，末了，又道：“……大娘说，不管我瞧见了什么，以后都没机会开口了！”
　　
　　他的话既轻且慢，听在众人耳中，尤其张氏和陆屠户耳中，却犹如擂鼓轰鸣。
　　
　　陆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而后轻笑道：“贵林叔还不认吗？我大娘和你青梅竹马，后来常常私会，这可作不得假的。如今因丑事暴露，就要杀人灭口……你们自以为做的机密，别人都不晓得，可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贵林叔若还不能认，那小侄不怕再叫别的人来说说。”
　　
　　说罢，又看一眼坐在一旁，早就吓傻了的有子娘，轻声道：“三婶子必定也是晓得的。”
　　
　　有子娘嘴巴开合，却甚么都没能说出来。
　　
　　陆屠户目光灰败，待要不认，陆濯陆桢兄弟所说的桩桩件件，都能对得上，若说他和张氏向来做的机密，也是没有的事，他本就不将卧病在闲的陆伏贵放在眼里，又岂会真的避讳他？
　　
　　村子里要找知情人，未必没有一二。
　　
　　事到如今，他只能认下：“我……”话又如何说得出口？
　　
　　陆濯讥讽地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张氏，道：“所以，贵林叔和我大娘苟且是实；推我三弟下水，谋害庶子是实；当日双双在我家，在我爹面前，你说我爹是自家摔下炕没的？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又有谁人能信？”
　　
　　“不是……”
　　
　　事已至此，陆屠户知道已无回转余地，唯有想法子替自己脱罪，忙辩解道：“真的不是我，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摔在地上了，真的，真的已经摔在地上了……我虽和张氏有……私，但伏贵的死，确实和我没有关系，我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摔在地上了，真的……”
　　
　　见陆濯冷冷地不说话，他急忙转向主位上的七叔公，“扑通”跪在地上，道：“七叔公救我——伏贵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我可以发誓，我去的时候，他真的已经摔在地上了——七叔公……”
　　
　　七叔公年近古稀，经见过许多大事，却从想过自己族内居然有这等谋害亲夫谋害同族之事。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的陆屠户，痛惜道：“贵林呐，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对伏贵动手？”
　　
　　“没有，真的七叔公，我没有动手。是她，就是她——”陆屠户突然指着张氏道：“是她杀的，她把伏贵推下地，后来又把我叫过去，就是为了嫁祸给我……叔公，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表兄？”张氏简直不敢置信，自己亲亲好表哥竟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反水，将所有责任推在自己身上，这是要将她按死了，好给自己脱罪：“你……你……你好狠的心——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扑上前去，扭住陆屠户的头发胳膊疯了一般撕打。
　　
　　各位族老们看着眼前的闹剧，皆摇摇头，唯有有子娘看得目瞪口呆。
　　
　　她以为自己当家的和张氏有旧已是极限，竟从未想过会出这种事。
　　
　　杀人，杀人？剧然敢杀人呀！
　　
　　她恍恍忽忽起身出门，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倏然倒地……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炕上去，不再管她。
　　
　　“陆濯，你看该怎么办？”七叔公看着地上被众人制服的张氏和陆屠户道。
　　
　　陆濯道：“报官吧！”
　　
　　“这……”做为族长，七叔公不愿族中爆出这种丑事，“不如族中处置的好？”
　　
　　陆濯却道：“七叔公且听侄孙一言，若只是张氏和陆贵林私通一事，交由族中处置也就罢了，但其中牵涉我爹的命案，若仅交族中处置，一是于公于理皆不合；二来，免得给族中子弟，有样学样，败坏了族中风气。”
　　
　　七叔公晓得陆濯不肯善罢，且，他说的确实在理，却有一件事不得不提：“若就这样报了官，交由官府处置，张氏要杀要斩，皆不足惜，可她是你的嫡母，以后你岂非落个罪人之子的名头？你是要走科举的，只怕对你将来有妨碍……”
　　
　　罪人之子，如何能参加科举？
　　
　　“无妨，”陆濯再次将那封书信展开，道：“按我爹的意思办即可！”
　　
　　是休书。
　　
　　其实，能做这一切，还得归功于陆伏贵。
　　
　　他向来为陆濯做各种精细打算，虽从未想过会被张氏害死，却也知道，自己身子差，必定会死在张氏头里。
　　
　　他太知道张氏的性子了，若没了他庇护，张氏必定以嫡母身份拿捏陆濯，这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所以，他早早便备了几封书信，除了方才拿出来的分家、休妻的书信之外，还有小到禁足，除族，抄没，等等。
　　
　　甚至连陆栓儿和陆桢都没放过——其中也有两封关于他们的除族书信。
　　
　　陆濯当日看到时，除了感叹陆伏贵做的太过之外，最大的感受，就是他为自己做得实在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
　　
　　能为他的死讨回公道，是暂时唯一能为他所做的，却不足以报其万分之一。
　　
　　既然陆濯坚持，七叔公叹道：“也罢，就依你的意思办吧。去请里正来！”
　　
　　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在等里正到来的空当，有七叔公和族老们在，当场开了祠堂。
　　
　　七叔公亲手将族谱内，陆伏贵名字旁的张氏抹去，算是真正将张氏给休弃了。
　　
　　而后命人将她和陆屠户一起绑了，拉到院子里去着人看管起来。
　　
　　七叔公又问陆濯，“你爹的正妻之位……”
　　
　　族中有人提议：“不是还有位妾室吗？两人都没了，干脆妾室扶了正，在下面也好相互扶持。”
　　
　　陆濯也是这意思，那位妾室虽不是他的亲娘，却是陆桢的生身母亲，扶了正也好，以后陆桢的出身，也不再有瑕。
　　
　　如此这般，以后陆伏贵正妻便成了原来的妾室兰氏。
　　
　　陆濯和陆桢也从庶子，变成了嫡子。
　　
　　




26.  第 26 章   被人拐了去，卖掉……

　　张氏被休，陆桢的亲娘兰氏被扶正。
　　
　　“栓儿呢？”陆栓儿确实难办。
　　
　　张氏自小和陆屠户好，陆伏贵又极早出门讨生活，虽时间上大差不差，也很难说陆栓儿是不是陆伏贵亲生的。
　　
　　但，别人不知，陆濯却是知道的，陆伏贵给他留的书信中，就有这一说明：陆栓儿不是陆伏贵亲生的，这也是当年导致陆伏贵新婚便离家的原因。
　　
　　陆濯看向坐在嫣红身旁瑟瑟抽泣的陆栓儿，沉吟要不要将其人归其位时，嫣红开了口：“七叔公，二弟！”
　　
　　“栓儿是个好孩子，他向来甚么都不懂的，平日时许是被宠坏了，以后我会好好教他，还请二弟……”高抬贵手。
　　
　　嫣红的意思他知道，若将陆栓儿送还给陆屠户家，张氏和陆屠户不得善终，有子娘岂会照看仇人的儿子？更何况还是个傻子？
　　
　　把他送到那边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请求其实十分无礼，谁能忍受一个欺压了自己及弟妹多年，又并非父亲亲生孩子的人，仍旧呆在这个家呢？
　　
　　虽然他是被动去欺压别人。
　　
　　若是前世的陆濯，定要赶尽杀绝的。
　　
　　现在的他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栓儿是我兄长，他性子天真，有劳姑娘多费心教他！”
　　
　　嫣红忙行了福礼郑重道谢：“多谢二弟！”
　　
　　陆濯拱手。
　　
　　不多时，里正被请了来。
　　
　　自有人将事情原委讲清楚，既有人证又有物证，张氏二人是翻不了案的，不过是主犯从犯，让他们互咬去吧。
　　
　　清河县令官声还算清正，对于小民之事，虽不算十分勤勉，却极爱惜官声，如今有现成的政绩，自然是要捡的。
　　
　　这也是陆濯为何执意要交给官府查办的原由。
　　
　　里正请来的捕快来也快，他们要将人带到县衙去审。
　　
　　捕快将要走时，钱钏却道：“等一下，咱们家的财产和地契还在他们手中，须得让他们物归原主才好！”
　　
　　里正闻言，只得又回转来，将财物地契登记了，言明，等县太爷将案子审明之后，自会交割。
　　
　　陆家的这场大戏，到此，才算真正了结。
　　
　　钱钏这瓜吃的“咔咔”作响之余，必须叹服，陆濯不愧是能做大反派的人，才十几岁，就能导出这么一场大戏：
　　
　　从一枚小小的印章，再假造几封书信（她才不信陆濯当真能拿出各种书信，想分家就分家，想休妈就休妈？必定是他伪造的！），就可以把陆屠户和张氏玩得团团转，到最后互相咬出真相。
　　
　　这样的人当真惹不起。
　　
　　还好，她暂时和他是一边儿的！以后，也不打算和他作对，只要离他远远的就成。
　　
　　-----------
　　
　　临过年前，县衙传来了消息：
　　
　　县太爷明察秋毫，已查明，张氏与人私通，谋杀亲夫，暗害庶子，几罪并罚，判秋后问斩；
　　
　　张贵林张屠户，yin□□女，包庇罪犯，夺人家产，判流行，徒三千里，亦是明年秋后上路。
　　
　　钱钏听了暗自感叹：
　　
　　张氏愚昧，一味信任情夫，最后被人哄了家底儿不说，还落得性命不保。
　　
　　张屠户倒是聪明得紧，晓得关键时刻弃车保帅，只不知这年月的三千里徒刑，他受不受得住。
　　
　　有一样让钱钏十分难以接受，陆家的三十亩良田，地契被孙二驴窃取，竟还不回来了。
　　
　　据说是被孙二驴当了银子，全部挥霍掉了。
　　
　　孙二驴不知被判了个什么罪名，只知县太爷判张屠户和孙家赔田亩三十，便结了案。
　　
　　只是这赔三十亩地，该如何个赔法儿，完全没提。
　　
　　有子娘倒爽快，将自家的仅有的七八亩田地地契一脑股塞过来，之后便闭门不出。
　　
　　整个年节都未见到她和小有子，连两个出嫁的大女儿，年节下都未曾回门。
　　
　　孙家更不必提，既不见人，更不赔地赔银。
　　
　　陆濯并未追着不放，其他人也就罢了。
　　
　　嫣红将张氏原先收拢起来的银钱收拾出来，还有一百多两，再加上有子娘送来的七八亩地契，全都交到陆濯手中。
　　
　　以后他便是这一家之主。
　　
　　再过十来日便是新年。
　　
　　陆家虽爹死了，娘也没了，年还是要过的。　
　　
　　现在家里剩下，陆栓儿，嫣红，陆濯，钱钏并陆桢，大大小小五口人。
　　
　　除了陆栓儿不中用，年纪最大的是嫣红，便由她操持张罗过年。
　　
　　今年家里死了人，对联不用写，爆竹也不能放，只好在吃用上下些功夫，毕竟从陆栓儿到陆桢，全家都是正长身体的孩子，不能太过亏欠身子。
　　
　　由于还在热孝中，不能吃荤食，嫣红在钱钏的撺掇下，将豆腐炸了不少，又有新鲜的煎果子，许多吃食都过了油。
　　
　　算是她到这里之后，过得第一个肥年。
　　
　　过完年本是张氏给陆栓儿和嫣红定下的婚期，现在没了张氏，其他人不提，陆栓儿不懂，嫣红也不提，族中自然无人过问此事，婚期便混了过去。
　　
　　年后，里正来了一趟，要收嫣红的未婚罚银。
　　
　　因报了守孝，便准允其三年期限，三年孝期一到，必得成亲，否则，便要每年罚银二十，充入府库。
　　
　　除开这些琐事，这个年，算平平稳稳地过了。
　　
　　到得来年春暖花开时，钱钏便开始思考自己的出路了。
　　
　　不能总在这里耗着，现在虽没立时要圆房的威胁，但她得赚钱，赚多多的银钱，否则，日日窝在这里，能等到什么？
　　
　　她如今十三岁了，总不能在此浑浑噩噩等到十几岁，然后把自己糊里糊涂嫁了吧？
　　
　　不能！
　　
　　她决定，离开这个不算十分舒适的舒适区，去挣银子，挣多多的银子。
　　
　　她思考过了，现在家里没有张氏，陆栓儿已被嫣红教得像个乖宝宝，说什么都听。
　　
　　家里也没有陆桢的威胁，那他倒暂时不必跟自己出去受罪。
　　
　　等自己赚到大钱，再接他去享福就好。
　　
　　更何况还有陆濯照看着。
　　
　　就这样定了！
　　
　　她打算伺机和嫣红说一声，然后再和陆濯打个招呼，之后便上路，踏上自己的人生旅程。
　　
　　和嫣红说是随时都可以的。
　　
　　许是见识过太多的人心，嫣红在这个家中，对每个人都极好，也极通透。
　　
　　比如现在，钱钏说想出去看看。
　　
　　嫣红道：“我知道你的志向在外头，你想出去瞧瞧也好。只是，外头人心险恶，你又这样小，万一……我并非要阻止你，只是觉着，虽说如今世道还算太平，到底处处不得不提防人，像那拍花子的，拐子，强抢的，也不少。你瞧那些院子里的姑娘，也并非全都是明路来的……”
　　
　　她在府城的院子里，甚么腌臜事没见过？
　　
　　甚至把自己的身世都给钱钏托了底：“……想当初，我又何尝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说甚么遭了灾，不过是哄人而已。当初也是被人拐了去，卖掉的……”




27.  第 27 章   屁股都要碎掉了

　　嫣红说自己也是被人拐了去卖掉的。
　　
　　钱钏被她说的有些动摇，倒不是她不想去挣钱了，而是，在这年月与后世不能比，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娃子独自在外头谋生，确实不安全。
　　
　　但这不安全和虚耗时光比起来，是可以克服的。
　　
　　她不愿再等！
　　
　　嫣红见她坚持，只好叮嘱她注意安全云云，其他便不十分相劝了。
　　
　　钱钏想过再次邀她同去：
　　
　　“要不你和我咱们一起去？你放心，我会赚钱养你的，你就是我的亲姐姐！”钱钏如是说。
　　
　　嫣红摇摇头：“我知道你的好意，不用担心我了！”
　　
　　她既有自己的主意，钱钏不好勉强。
　　
　　这边说完，钱钏打算再和陆濯招呼一声就离开。
　　
　　要直面陆濯，其实还是有些发憷——他不是嫣红，不会事事为她考虑，也没那么好说话。
　　
　　不过，他阻止不了自己。
　　
　　陆濯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那日他正坐在厢房窗下的书桌前温书，光线照在屋檐上，又折射到院子里，钱钏背着光，将窗内的陆濯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毛根根分明，簇立在眼睛之上，一抬头，眉毛便跟着微微跳起。
　　
　　听钱钏说了个开头，陆濯以为猜到了她的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先前本想只带陆桢的，但他还小，性子不稳重，我平日里事又多，也怕照看不到他，便有些犹豫。如今你既愿意去，跟我们一道也好，到时，劳你多照看三弟，你们两人做伴，我也放心些……”
　　
　　钱钏在他窗外愣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离开？还要带着自己和陆桢一起？
　　
　　“去哪里？”钱钏问。
　　
　　陆濯想了想，道：“去府城吧，我有位老师到了府城……”其中曲折，倒不必和她细说。
　　
　　“那……家里怎么办？”钱钏又问。
　　
　　“你不用担心，”陆濯道：“家里，大哥有曲姑娘照料，定不会有事的。”
　　
　　嫣红姓曲。
　　
　　既然他有安排，这倒比钱钏自己想象得要好得多。
　　
　　因着嫣红的话，本想走远些的她，先将目标定在比较熟悉的清河县城，虽不怎么繁华，到底熟悉，不至于被人坑蒙拐骗了去。
　　
　　如今听陆濯说，他竟要带自己和陆桢一起到府城，可算喜出望外。
　　
　　一来不用担心无人相互帮扶，二来，府城必定比清河县繁华得多，机遇也更多。
　　
　　既如此，她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
　　
　　等陆伏贵的百日热孝一过，三人便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往府城去了。
　　
　　临走前，陆濯将七八亩田地的地契和五十两银子留给了陆栓儿和嫣红。
　　
　　嫣红大大方方地接过东西，道：“那就不客气了！我先收着，家里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以后你们回来，总会有人给你们备着热灶热饭热炕头的！”
　　
　　辞别陆栓儿和嫣红，三人先到县城停了一日。
　　
　　陆濯和昔日恩师拜别，再了结其他琐事。
　　
　　第二日雇了辆马车，一径往府城而去。
　　
　　这时代的马车不比后世车辆，并不抗震。
　　
　　因又是租用来的马车，内里陈设也极尽简单。
　　
　　一路上晓行夜宿，四五日之后，钱钏又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觉得自己屁股都要碎掉了，才终于到了府城。
　　
　　清河县隶属宋州府，城内淮水洛水于此处交汇，一路向南奔涌。
　　
　　府城依水而建，水路贯通，无论北上南下，抑或西行，皆极其便利，水运发达，各路陆路便也跟着建了起来，成了交通要道。
　　
　　虽比不上京城繁华，比周边几城，亦可谓天上地下。
　　
　　这是在路上，陆桢和钱钏问起时，陆濯闲来无事，和他们说的。
　　
　　尚未进城，钱钏早已感受到其繁华了。
　　
　　城外官道旁建有茶水铺，铺内十数张茶桌椅，供来往客商歇脚休整。
　　
　　他们不需要休整，径往城门而去。
　　
　　清河县位于宋州府城的西南，一路行来，进的是西门。
　　
　　府城城门比之清河县的券门，不知高了多少。
　　
　　天色渐晚，门外进城的队伍依旧排得老长，形形色色的人等，须待守门兵卒查验之后，方能进城。
　　
　　出城的人不比进城人多，却也不少，有挑着空箩筐的，有背着满满当当背篓的，亦有赶了牛车马车的，一派繁忙景像。
　　
　　钱钏三人的马车也排在长长的进城队伍之列，半个时辰后，守门兵卒仔细查验了他们的身份文牒，才予以放行。
　　
　　府城城门虽比县城的高大得多，但因进出都在同一个门内，便显得格外缓慢。
　　
　　好在等不多时，也就到了。
　　
　　进城后走不多远，车把式将他们拉到门内一处脚店外，说道：“客官可有要投奔的去处？若没有，不妨就在这家脚店歇了。如今天色渐晚，过不多时便是宵禁，再去找客栈怕是不易。方才听说府试将近，许多学子陆续到来，客栈难寻得紧……”
　　
　　现在是三月底，马上四月了，正是到府试的日子。
　　
　　车夫说得没错，钱钏看看陆濯，见他点了头，便叫醒还在车内睡着的陆桢，收拾东西下车。
　　
　　进了脚店大门，里面有柜台，有桌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客栈模样，等小二将人带去卧房时，钱钏才发现不同：
　　
　　后面进去是个院子，院子极大，里面整整齐齐停了六七辆马车，马都被牵到后头马棚里去了，只剩车架放在那里。
　　
　　进到客房更是不同，一进门，便是一张大炕，上面头朝外铺着几个铺盖卷——是大通铺。
　　
　　一个铺位一晚十来文钱，钱钏他们三个人，一晚上不过四十多文，倒是比住客栈划算得多，就是不知陆濯住不住得惯。
　　
　　钱钏没有什么贵重行李，她将私房银子贴身装好，又将装了换洗衣裳的小包袱放在通铺上，便和陆濯陆桢两人，一起到府城的街上走走看看，顺便吃些东西。
　　
　　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三人不好走远，便在脚店不远处找到个馄饨摊子，坐下吃东西时，钱钏和摊主搭上了话。
　　
　　“咱们府城，平日里都是戌初一刻宵禁，因近来府试在即，各地学子陆续到来，才在这月略微松泛些，宵禁时辰改在戌时末……”摊主如是说道。
　　
　　又是府试。
　　
　　若陆伏贵没死，陆濯今年也要参加府试了。
　　
　　记得书中的情节，陆濯参加县试，府试，院试，连中小三元，在府城里崭露头角。
　　
　　可惜的是，现在他要守孝，不能参加科考，也不知他听了之后，心中是何滋味。
　　
　　钱钏偷望对面低头吃馄饨的陆濯，却见他仍旧是那张无知无觉的死人脸，基本无甚反应，便觉无趣。
　　
　　暗想，自己不该瞎操这份心，如今到了府城，该好好规划自己后头的路才是。
　　
　　正胡思乱想间，陆濯忽然道：“明日我去城里找落脚处，你们两个就在脚店好好呆着，等我回来，莫要到处乱跑……”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钱钏和陆桢齐齐说道。
　　
　　钱钏正想到城里逛逛找机会，陆桢纯粹是凑热闹。
　　




28.  第 28 章   悄悄把李青御叫到一旁

　　陆濯说要出去，钱钏和陆桢都说要去。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眼巴巴看过来，让陆濯的心软了软。
　　
　　“去把行李包袱拾掇到一处，让店家帮忙照看起来！”这是答应了。
　　
　　陆桢“嗷”得一声，转头就往房里跑，去收拾行李。
　　
　　钱钏没什么东西，还是那个小包袱，背出来，和陆桢陆濯的放到一处。
　　
　　他们的行李比她的多多了，主要还是些书籍。
　　
　　这年月的书籍不像后世，随处可买，不买也可以在电脑上手机上看。
　　
　　但在这里，这些书现在若不带上，一则未必能买到，二则，即使能买，也颇费银钱。
　　
　　他们现下还穷着！
　　
　　脚店离城门近，离内城就远。
　　
　　出脚店后，直往南走，走上两刻多钟，便是一个小小的街市，热闹倒热闹，不过都是些小商小贩，比清河县城主街还不如，只是人更多些。
　　
　　再往里去，是居民区，蜿蜒的小巷进去，是一排排住房。有带院墙的，也有院子破败的，皆挨挨挤挤簇在一团，一看便是贫民区。
　　
　　陆濯三人在一座院墙塌了一半的门外站定，形同虚设的木门半掩。
　　
　　他上前拍了拍木门上的吊环，屋里便有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量颀长，身穿天青色长衫，头戴襦巾的，却是老熟人李青御。
　　
　　钱钏眨眨眼，以为看错了，他家是大地主，怎会住这种屋子？
　　
　　“陆兄？！”李青御满脸惊喜，快步迎了过来，“你怎地来了？”
　　
　　李青御走下台阶，钱钏才看见，在他身后慢一步走出来的，是一个身量中等，身穿裋褐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却比李青御和陆濯更像成年人。
　　
　　他站在阶上并未下来。
　　
　　等李青御将三人引进来，那人方拱手道：“陆贤弟！”
　　
　　陆濯也拱拱手：“邹兄！”
　　
　　几人互相引见，行礼之后，钱钏知道那位邹兄名叫邹介，和陆濯李青御都是清溪书院的同窗。
　　
　　等被引进屋内，钱钏发现，这房子屋内和屋外差不多，一样的破败，只是收拾的比较干净，看起来整洁许多。
　　
　　屋内没有多的家具，进门便是一张方桌，桌边两张条凳，未隔断的通间内，靠窗有一架土炕，炕下角落放着一只竹编书箱，箱上方方正正叠放着一件襦衫，其余别无长物。
　　
　　李青御依旧待人热情，问陆濯何时到府城，来府城做甚，又向邹介介绍陆桢钱钏两个，一番下来，又聊了许多近况，最后竟说到府试，“……可惜陆兄这回不能参加，否则必定要高中案首的。”
　　
　　这话听得钱钏直点头，书中写过，陆濯十六岁参加县试府试直至院试，连中小三元，出尽了风头。
　　
　　哪知陆濯却道：“青御兄谬赞，我学问尚浅，哪比得邹兄？况，我这回来，不过见识见识。”
　　
　　李青御直说他太谦虚，说他和邹介，不相上下。
　　
　　“不敢！”邹介浅浅一笑，并不多言。
　　
　　李青御又问陆濯兄妹可有落脚处。
　　
　　陆濯道：“正为此事烦恼，我们昨晚进城，四下并不熟悉，因打听得邹兄早几日前已找到了下住，便试着寻来，想瞧瞧有没有甚么门路……”
　　
　　“嗐，”李青御一拍大腿，“还打听什么？我家在府学街就有院子，你直接住到我那里去，还费心找什么地方？”
　　
　　又道：“……你们不必怕麻烦，我家人都没下来，那么大的院子，只有我一人住，你们住过去，离考场近，府学也近，周围商户不做别的买卖，皆是书铺，环境是极清幽的，正适合学习温书……”
　　
　　李青御到这里来，就是要请邹介到他那里去住的，遇到陆濯是意外之喜。
　　
　　久未出声的邹介摇摇头，道：“李兄家的院子，我去不合适，我还是住在这里的好，况且，我已交了两月的租金，不便退房！”
　　
　　李青御忙用眼神向陆濯求救。
　　
　　陆濯会意，用眼神安抚住他，开口道：“青御兄说的是，你们都是要参加府试的，界时人必定极多，这里这么远过去，一来路远人多，一早奔过去应试，花时间不说，身子也受不住；二来，听说陈夫子是你们的保举人？等他一到，你们几个清河县的学子刚好能凑在一处，岂不便宜？”
　　
　　李青御忙称是：“没错，陈夫子已经答应住在我那里了……”
　　
　　向来老成的邹介并未发现，为何陆濯明明头一回到府城，如何知晓此处离府学，贡院远近，道路如何？
　　
　　李青御更是听得直点头，觉得他说的极有道理。
　　
　　他们这次参加的是府试。
　　
　　童生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全都考过，才算是秀才。
　　
　　府试和县试一样，需互结与具保。
　　
　　互结乃是五位同考的童生互结作保，如有一位作弊，其他四人连坐。
　　
　　具保则是由已中的秀才为童生认保，保其不冒藉，不替考，身家清白等等各项。
　　
　　这位邹兄和李青御都是来自清溪书院的学子，互结了保单。陈夫子就是他们的认保之人，另有一位夫子，因早有下处，倒不需他们操心。
　　
　　陆濯的话说得有理，不管是互保还是具保，几人进考场时，皆需候在一处，一同认保之后方得进场，他若当真住这么远，必到得迟，总不能让其余人等他一人。
　　
　　拒绝了许久的邹兄终于低了头。
　　
　　他想了想，道：“只是，我这里才交了两月租金……”
　　
　　“这你不必担心，我想法子再给你租出去就是了！”钱钏忙接话道。
　　
　　这是她的本行。
　　
　　才到府城，人生地不熟，她还怕手上没有资源呢，这可不就来了？
　　
　　李青御也道：“是呢，串儿妹子有的是本事帮你租出去，你不必操这个心。”
　　
　　邹兄看了一眼瘦小的钱钏，对她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既决定了，搬起来倒快，这位邹兄行李不多，就那么一只竹编的书箱，外加一卷铺盖。
　　
　　陆濯兄妹三人则回脚店带了行李，随李青御租来的马车，一道回府学街，李家宅子去。
　　
　　如李青御所说，李家在府学街的宅子确实清幽，正门和这条街上别家宅院没甚么两样，都是同样的低调，门上未写匾额，只在门框上钉一木牌，上书：李宅。
　　
　　倒和他家大地主的身份不大像。
　　
　　里面是中规中矩的三进院子，进门有影壁，有小花园，有假山石，和屋舍。
　　
　　因带了女眷，陆濯兄妹三人被单独安排在西边小跨院内，邹介则被安排进李青御常住的院子里的厢房内。
　　
　　几人方安顿好，便有老仆送上餐食。
　　
　　那邹介因要付餐食费，被李青御和陆濯拦了下来。
　　
　　李青御不在乎那几两碎银。
　　
　　陆濯知道邹介家贫，性格却孤介，在书院时，便宁愿自己苦着，也从不占别人一分一毫便宜。
　　
　　“邹兄不必忙，”陆濯道：“咱们住在这里，已经叨扰李兄了，若还在吃用上占这个便宜，确实不妥，不如这样，以后咱们几人的餐食，按每日食材付银资，汇总在一起，按人头算，每十日一结，”
　　
　　他抬手止住要插话的李青御，接着道：“青御兄不必急着推脱，咱们都知道你不缺那几两银子，但咱们平白居于你家，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若再在吃用上仍旧心安理得，则非君子所为也！”
　　
　　邹介点头应和，李青御心服口服，道：“是我狭隘了。这一餐，是为你们接风，当是我请，从下一餐始，咱们就按陆兄说的来！”
　　
　　几人皆无异议，这才安心坐下吃饭。
　　
　　用完饭离开时，钱钏悄悄把李青御叫到一旁，想说几句小话。
　　
　　在路上，因陆濯和邹介都在，不方便问，到这会她才偷了个空，悄悄问李青御：“你家府城有几个院子？都在什么位置？住了人没有？要不要卖或者租出去？”
　　
　　李青御敲了敲她的脑袋，悄声道：“我家在城里只有两个院子，一个咱们要住，另一个已经有人住了，城郊倒还有个庄子，你租得出去吗？”
　　
　　把整个庄子租出去，还是有点难的，她说道：“庄子的具体位置，你以后告诉我，我尽力……”
　　
　　李青御失笑，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




29.  第 29 章   你不用操这个心！

　　兄妹三人在李宅住下后倒也便宜，餐饭不用操心，平日除了打扫自己屋里，外头也不用管，钱钏直感叹“万恶的封建社会”。
　　
　　陆濯，李青御，邹介三人中，陆濯和邹介在书院时便常得夫子赞赏，学问自不必提，只有李青御在课业上稍逊二人一筹。
　　
　　为了抓住最后的冲刺机会，李青御常拉着陆濯邹介研习。
　　
　　三人每日凑在一处，倒让钱钏得了空。
　　
　　现在有了下处，不必为一日三餐发愁，她要开始搞自己的事业了。
　　
　　她打算先把府城逛熟，再作打算，哪知陆桢偏要跟了去。
　　
　　陆濯本打算到府城后，亲自教陆桢的，但他现在每日被李青御缠着，着实脱不开身。
　　
　　看这架式，若真要闲下来，必得考完府试之后……说不定连院试一起考完之后，才得空。
　　
　　钱钏说要出门，陆桢要跟着去。
　　
　　陆濯看着他们，想了想，道：“出去可以，但不能走远了，不许去人多的地方，不许去人龙混杂之地，不许……”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不许”之后，方给了他们几十个铜板，放了行。
　　
　　钱钏暗戳戳地想，这大反派的少年时期，难道也有老妈子的倾向？
　　
　　带着陆桢出门，她早把陆濯的一串“不许”全抛在脑后，直冲全府城最热闹最繁华的主街。
　　
　　因地理位置原故，宋州府城不像北方大城镇，都是正南正北的井格排列。
　　
　　宋州城依水而建，街道分区全都依地而型，最北边有一大片空地，是整个府城最繁华的所在，人称北市。
　　
　　一进北市，便能感受大梁朝的繁华。街上铺面林立，行人如织，耳中呦喝声，迎客送客声不断。
　　
　　从街头到街尾，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应有尽有。
　　
　　钱钏和陆桢两个，看得目不暇接。
　　
　　不过，一般店铺，是不大给她们两个进的，概因两人一看便是孩子，穿着又不大好。
　　
　　钱钏不以为意，她现在的目标本就不在这里。
　　
　　整个宋州府城，最熟的就是去过一回的南街——从那里搬到李宅之后，才听李青御说起，邹介原先住的地方就叫南街。
　　
　　据上次看过的情形，钱钏知道，必定是贫苦人家的聚居地。
　　
　　在街尾的糕点铺子买了一包点心，两人拎着油纸包，顺内街小河道向下，走走停停，一路往南街而去。
　　
　　南街还和两日前她们到时一样，先是街市，人货混杂，比方才的北市差了不知多少，人流却不比北市差，照样人头攒动。
　　
　　钱钏便又带着陆桢，照北市一样，从街头挤到街尾。
　　
　　这条街的买卖，多数是吃用为主，皆是生活必需品。
　　
　　穷苦人家聚居处，于享受一事，需求并不多。
　　
　　穿过北街，照旧是原先的小巷，挨挨挤挤的民房。
　　
　　钱钏看了一圈，又将手里的点心拿给几个带了孩子的妇人，再多寒暄几句，大至情形，便了然于胸。
　　
　　出了南街，仍旧是流遍整个城的河道，沿着河道再走下去，便来到河道的汇水口。
　　
　　河道的水在这里汇入大河，人流也与别处不同起来。
　　
　　这里路宽，适合车马往来，沿着车马道一路往前，便是整个府城最繁忙的码头。
　　
　　货运船只，客运船只，大部分是混杂在一起，既有货，又有客的混装船。
　　
　　码头上，排了许多船只，有正在下货的，有上货的，亦有排队等着入港的，乱中有序。
　　
　　码头上人也多，除了船上下来的客商，大多是卖苦力的青壮。
　　
　　人流之大，比之北市南街，也不差甚么了。
　　
　　后来几日，钱钏带着陆桢常跑到南街和码头来。
　　
　　邹介的屋子很容易便租了出去——最近到府城的学子越来越多，学子并非都出自殷实之家。
　　
　　来南街找房子住的也不少。
　　
　　她除了将邹介的屋子转租给一两位求学的学子外，还给近旁的邻居找到了租客——房源得多亏那几块点心。
　　
　　只是，在南街做租房生意并不容易。
　　
　　想在这里租房子的，银钱上都不宽裕；在这里有房子的，同样手头紧。
　　
　　所以她得到的佣金或者说谢礼，不过够个跑腿钱。
　　
　　钱少了，她便兴致缺缺，后面几日鲜少在南街逛了。
　　
　　其实像南街这里的房子，也不是不可以赚钱，只是她暂时没有实力去改造，对其无能为力。
　　
　　现在她比较有兴趣的，是在码头左近的一个院子。
　　
　　码头人流客流都多，这里做生意最多的，除了客栈和小吃铺，便是仓储了。
　　
　　穿过码头往西，走上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一幢院子，院外有铺面，不过小小两间，院子和院门却都极大，可供马车通过。
　　
　　里面十余间屋子，都是同一制式，不像正常人家的院子，有主屋厢房之分。
　　
　　这是用来做仓储的。
　　
　　“因我自家有商队走货，所以才置了这个院子，专门存货物用的，只是现在家中有事，急着回乡，这才要将院子转手，否则，白放着可惜了的。”房主如是说。
　　
　　这院子是钱钏这几日天天在附近转悠找来的，主家说要回乡，急着要租或卖出去。
　　
　　钱钏猜想他是生意失败了，否则家里有事，商队还在，等主家回来接着做生意就好，如何便要卖掉呢？
　　
　　不管如何，她都想先拿下它，不论租给别人，或是自家做生意，都使得。
　　
　　这院子位置不算差，做生意可能稍逊些，但这样的院子也很难得了。
　　
　　但她现在没什么银子：“要不我先租下吧，”和房主绕着圈子讲了价，买房二百三十两银子，租去的话，五年，五十两。
　　
　　还是买着划算。
　　
　　两边先讲明，又签了契，钱钏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金，说明日再来付余下的银钱，便回了府学街。
　　
　　她身上银子不多，原来的十几两，加上后来的跑腿儿费，零零总总加起来都没二十两。
　　
　　若要拿下那院子，还得求助于陆濯。
　　
　　“租码头边的院子？”陆濯听她说起来，眉头皱成一团。
　　
　　他确实要租院子，现在住在李家宅子里，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童生试考完，必是要搬出去的，他三人要租屋子住，却不是能是码头那种人鱼混杂的地界。
　　
　　“胡闹！”
　　
　　若是钱钏自己一个人的生意，她不需要，也懒得和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计划，但现在她想用人家的钱，就不得不放出自己的盘算：“二哥听我说，咱们初到府城，一来没有真正的落脚处，二来没有进项，坐吃山空，岂是长久之计？”
　　
　　陆濯不言——他有进项，不便和她说。
　　
　　“我带三弟一起去看过那个院子，”钱钏继续说道：“那里离码头近，屋子虽说原来是做仓储之用，但稍作修整，便可开一家脚店，就和咱们刚进城住的那里一样……”
　　
　　“脚店？”陆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为了家计的话，你不用操这个心！”
　　
　　“可是……”
　　
　　“没有可是，你好好在家呆着，看着三弟就好，其他的事不用管！”陆濯道，“让三弟明日一早到我这里来，我给他布置课业。他本就没读几日书，现在越发荒废了！”
　　
　　陆濯根本就不听钱钏说，更不想让她去开什么脚店。
　　
　　商谈不欢而散。
　　
　　没有启动资金，单凭手里的碎银子，她的事业遥遥无期。
　　
　　钱钏垂头丧气地出了院子，去花园里找抓蛐蛐的陆桢，边走边盘算下一步该如何办，偏遇着李青御从门外回来。
　　
　　“串儿妹妹？”李青御道，“怎么了？脸皱巴成这样！”
　　
　　正为银子发愁的钱钏，瞧见他就像瞧见个移动银库，忙迎上前去，说道：“青御哥，有个赚钱的营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李青御失笑：“哦？说来听听？”
　　
　　钱钏便将码头旁租院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说道：“青御哥，像这样的院子，若平时盖起来，光拿到地皮，即使找了门路，也不下这个数。”
　　
　　看着她伸出的一个手指头，李青御渐渐收起面上的笑容。
　　
　　他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小人儿，比先前第一回在靠山村见她时，似乎长大了些，印象中的黄毛丫头，面上已带上了正常十多岁女子的饱满婴儿肥，不再毛躁的头发，像男子那盘起来，挽成个髻在头顶，像个小小的大人儿，只有那双大眼睛仍旧像最初那样，咕噜咕噜乱转。
　　
　　“怎么样？”见他不说话，钱钏再次卖力游说道：“像这样的院子，实在是划算得紧，要是能买或租在手里，即使不转租出去，自己做个买卖，也是只赚不亏的！”
　　
　　“这样好的院子，他如何肯低价出手？”李青御正了神色，道。
　　
　　钱钏抿嘴一笑，说道：“其实，我估摸着，他这院子当初盖的时候出了岔子，他本是用作仓储的，院门院子位置，都不差，就是屋子盖得浅，统共十多间房间，竟每一间屋内，屋脊虽高，全都高在顶上，主梁离地高竟不过□□尺，若作普通屋子是绰绰有余，仓储就嫌低矮了……”
　　
　　“也不知是当初盖的人不懂，还是有人坑他！”她最后总结一句。
　　
　　李青御心下已信了大半，偏又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的？怕只怕，人家看你年小，故意这样说呢……”
　　
　　钱钏摆摆手，道：“不是他们说的，是我自己瞧的，这种事，只要绕着他屋子转上两圈，便能瞧得出来！”
　　
　　李青御实未想到，她竟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将那边院子的底细弄得清清楚楚，如何不信她是真的想要投资，如何不信她真的能有所作为？
　　
　　他将自己手里的家当盘算一遍，半玩笑半试探道：“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绕开你，单独去将那院子买下来？”




30.  第 30 章   我家在很远的地方

　　钱钏微微一笑，背起手，昂首道：“这院子，只有在我手里，才能发挥它的作用，放在别人手中，它也就只能是老样子罢了！”
　　
　　李青御看她这装大人的样子着实好笑，忍不住笑出声。
　　
　　钱钏脸色一变，“你不信？”
　　
　　其实她说院子在她手中才能发挥作用，就是唬人的，说说大话而已。
　　
　　她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世上没有任何事是只能某一个人才会做成的。
　　
　　她故意用听起来很专业的话，先发制人，镇住李青御，让他不可小看自己，方能引得他掏钱出来。
　　
　　倘若他真的小人到要绕过自己去买那院子，她其实也无可奈何。
　　
　　好在李青御并不是小人，见她发急，忙安抚道：“信，信，我如何不信你？我只是在想，这样好的院子，我若放过机会，岂不可惜？你想如何合作？”
　　
　　钱钏放了心，笑道：“我本想向青御哥你借银子的，但你若当真有兴趣，便投银子来也使得，毕竟，出钱的是青御哥你，若不让你沾些得些利，我心中也过意不去！只是，我却要占大头，话事权须得在我手中方可！”
　　
　　“若按你的意思，要怎么分配？”李青御笑道。
　　
　　“我占大头，拿五一成，你占小头，拿四九成。话事权在我手里，青御哥你只管坐等收钱就好！”钱钏说得头头是道。
　　
　　李青御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又道：“投银子可以，但我得先去瞧瞧你说的那院子方可决断！”
　　
　　“应该的！”钱钏道。
　　
　　投资项目，总不能光凭几句话就做决定，去实地考察，才是基操。
　　
　　钱钏却要先写契书：“咱们亲兄弟明算帐，你信我，我也信你。你若有意与我合伙，咱们现在就签了契约，明日见了那院子，若成，咱们按契办事；若不成，便不再提，如何？”
　　
　　李青御自然没有不应的。
　　
　　就这样，钱钏的首个项目，在门口的台阶上便谈成了。
　　
　　说去就去，钱钏第二日就带着李青御到码头的院子瞧了瞧。
　　
　　李青御看过之后，当场点了头。
　　
　　和卖主过了地契，再到官府交换文书，不过一日，全部办好。
　　
　　地主家的宝贝儿子，从来不缺银钱，轻轻松松便拿出二百多两银票，交给卖主，完成了交易。
　　
　　这下可好，本来要租五年的，现在直接盘下那个院子，实在是意外之喜。
　　
　　钱钏捏着地契，笑呵呵地看着上面的名字，那里书写“钱钏”二字，美得仿佛回到了穿到这里的前一晚。
　　
　　回去时，坐的仍旧是李家仆人驾的马车。
　　
　　三人坐在车内——对，陆桢也跟来了——李青御看着眉开眼笑的钱钏，笑着摇头，道：“原来你叫钱钏？”
　　
　　“嗯，”钱钏心情极好，点点头笑道，“钱钏就是我的本名，我可不叫什么钱串子！”
　　
　　“名字不错，谁取的？”李青御又问。
　　
　　钱钏道：“我爸……我的名字呀，是我爹取的。”
　　
　　“你爹还在吗？”李青御随口问道，“你的家人呢？”
　　
　　“我爹啊……”本来喜眉喜眼钱钏，脸上笑容渐淡，“我爹自然是在的，家人……也不知他们现在好不好……”有没有想自己？会不会很伤心？
　　
　　李青御见她伤感，安慰道：“你老家在哪里，若想家了，不如抽空回家瞧瞧去。”
　　
　　钱钏摇摇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回不去的！”
　　
　　“再远还能出了大梁？总能回去的，”李青御不解，“你若银钱不凑手……”
　　
　　“咦？”一直望着车窗外的陆桢忽然疑道。
　　
　　钱钏李青御两人齐齐望过去，只见他不知何时将头钻出车窗之外。
　　
　　幸亏车窗小，否则只怕他整个人都要出去了。
　　
　　钱钏拽住他的衣裳，道：“看什么呢？快进来！”
　　
　　陆桢将头缩回车内，疑惑道：“奇怪，我方才看到一个人，怎么那么像孙二驴？”
　　
　　“孙二驴？”
　　
　　他不是偷了陆家的地契，被清河县令判了盗窃吗？怎地才两三个月就开始在这里转悠了？
　　
　　“他还欠着咱们银子呢，”钱钏一边说，一边学着陆桢的样子，将头探出车窗。
　　
　　外头人流如织，并不见什么孙二驴王二驴的——她也从未见过孙二驴本人。
　　
　　“你是不是看错了？”
　　
　　从车帘处向外张望的李青御，也将头收回来，道：“我也没瞧见！”
　　
　　陆桢挠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钱钏李青御二人，便认定是他瞧花眼了。
　　
　　李青御还记得方才她说回不去家，此时见她笑话陆桢，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开心的样子，就不便再提，只好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李青御在钱钏的事上费了将近一日的功夫，接下来几日便要加倍用功温书。
　　
　　他没有空，只得派了得力之人给钱钏，帮她收拾院子，看她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一并忙活完了才罢。
　　
　　李青御是二股东，他派人来是帮她，也是帮他自己。
　　
　　钱钏不推辞，甚至还借了他家的马车，日日到码头的院子去，不多时日，便将那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来房主剩的一些不值钱的零散货，都被她或卖或送，给南街的人做人情了。
　　
　　直到李青御邹介二人要参加府试时，她终于把院子给收拾好了。
　　
　　两间小铺面，面朝大路，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荒草也全都铲除，用新土铺垫平整——她本想用些法子，把院子的土地硬化的，实在缺钱，也就罢了。
　　
　　十来间仓房全都重新粉刷，屋内垒了新炕，外头连上土灶。
　　
　　这些房屋，做仓房虽不够高，但比普通屋子还是高出许多，夏日越发清凉，到冬日烧上土灶，屋内也十分暖和。
　　
　　进院子大门左手边有三四间屋子，和其他十来间不同，做得矮些，本是用来做帐房和歇息之所，如今她收拾出来，打算自己住一间，剩下两三间，一间做帐房，一间给陆桢住，就是不知道陆濯肯不肯来住。
　　
　　管他呢！
　　
　　现在全都备好，只差铺面外门额上的一个招牌了！
　　
　　她本要找作坊代写的，后来一想，家里现放着两三个读书人，哪有掏银子找别人写的道理？
　　
　　实在是，最近粉墙，垒炕，等等，哪里不是要花银子的地方？
　　
　　李青御虽有给了她一些流动资金，但她不能要太多，她占股五成多，实际投进去不过二十两，以后那一百多两都是要还的，还是能省则省。
　　
　　这样一想，趁着日头还早，院子也收拾好了，便留了一个李家的人在此看屋子，她和车夫一起回了府学街李宅。
　　
　　李宅今日格外清静。
　　
　　钱钏一路寻到正屋，连她和陆濯三个住的跨院都找过了，除了看大门的老仆，其余空无一人。
　　
　　人都到哪儿去了？
　　
　　问了老仆，她方知道，原来，今日是府试最后一场，他们中，两个去考试了，两个去等着了，连下人都去了，整个家里没去的，只有她！
　　
　　糟了糟了！
　　
　　她最近忙着弄院子，竟把这样大的事情给忘了！
　　
　　钱钏一拍脑袋，赶紧掉头，准备往贡院赶。
　　
　　还未登上马车，那头李家的马车已经“得得得”地回来了。
　　
　　车夫坐在一边车辕上驾车，另一边车辕上坐着陆桢，车内帘子掀开透气，围坐着陆濯邹介李青御三人，外加不久前才到的夫子，车后还跟李青御的两个长随。
　　
　　“姐——”陆桢老远便喊。
　　
　　钱钏尴尬地招招手，站在阶上迎接他们凯旋。
　　
　　马车眨眼到了门前，车夫才将马车停稳，陆桢便从车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道：“我们回来了，你那里忙完了吗？”
　　
　　钱钏笑得极不自然，只希望他先别提那院子：“还好，你们怎么样？”
　　
　　陆桢正要答话，便听那边李青御说道：“钏儿妹妹，那边怎么样了？”
　　
　　这……又一个提的！
　　
　　钱钏尴尬地笑笑，道：“还好还好……青御哥，你们这几日参试，我竟没能来，真是对不住！”
　　
　　陆濯扶夫子，和邹介先下了车，李青御站在车辕上，扶着长随的手，边下车，边道：“你那边弄好就好了，我们这边考试，你也帮不上忙，何必折腾！”
　　
　　“话是这么说……”钱钏自责道：“无论如何，我不来，就是我的错！”
　　
　　“夫子好！邹介大哥，对不住！”
　　
　　陆濯陪李夫子和邹介先到阶上，听她这般说，“无妨，无妨！”李夫子满面笑容，脚下生风。
　　
　　后两人略停了停，邹介少有地微笑道：“你来不来都不能改变甚么，你不用自责。”
　　
　　咳，实话总是伤人的。
　　
　　陆濯从始自终都未说话，随在夫子身后进门，邹介一起走了。
　　
　　李青御则在后面笑道：“那边院子怎么样？弄好了吗？”
　　
　　还在提！
　　
　　钱钏讪笑着点头，问：“青御哥，你们考试如何？”
　　
　　“今日最后一场，”李青御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又道：“夫子听我们说了考题，他说，邹兄必定会榜上有名的！”
　　
　　钱钏陪着李青御一起进了大门，道：“青御哥和邹介大哥都是极好的！青御哥，你也一定会金榜提名的！”
　　
　　李青御哈哈大笑：“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
　　
　　钱钏这两天没好意思再往码头院子那里跑，也没好意思立刻找他们帮忙写招牌，在家休整了几日，挨到放榜这天。
　　
　　这一次李宅里全家出动。
　　
　　他们本坐了两辆大车，谁知没走多远，马车便走不动了。
　　
　　越走近，越是挤不进。
　　
　　他们只好下车步行。
　　
　　钱钏和陆桢和夫子便被留在外围，找个屋檐下候着。
　　
　　而后陆濯三人挤了不到一丈远，亦挤不进去，只有李青御的两个长随，拼了小命，硬是挤出了进去。
　　
　　长案已发，两个寻了半晌，忽高声道“中了！中了！都中了！”
　　




31.  第 31 章   没参加考试，不吉利……

　　长随钻出来比钻进去容易得多。
　　
　　虽被挤得鞋子都掉了，他们仍高兴得报喜：邹介中了第三名，李青御第二十三名。
　　
　　李青御笑得眉不见眼，向来不苟言笑的邹介，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陆濯由衷地向他们道喜，其余几人更不必提。
　　
　　夫子更是开心——他们得中，比他自己中举时还要兴奋，直道：“还好还好，过两三月院试时，才要加把劲。”
　　
　　回去免不了一番庆祝，又是夫子又是同窗，闹了三四日，终于可得些清静了。
　　
　　钱钏这才找到机会，去请李青御给写招牌：“……趁着喜事，来找你讨几个字，我也沾沾喜气！”
　　
　　李青御的书房坐北朝南，阳光从门外透进来，细尘随着光线飞舞。
　　
　　他虽高兴，却有自知之明，道：“若论字，最好的是你二哥，写的既有形，又有骨，夫子说，像他这样的字，若是旁人，没个二十年的功夫都成不了。你又何必找我？”
　　
　　陆濯的字好，她知道，但她不敢去找。
　　
　　他本就不赞成开什么店，她后来绕过陆濯，找李青御合伙，陆濯虽未说甚，却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她的院子，可见他是极不赞同的。
　　
　　这会子哪敢去找他？
　　
　　“我这不是沾个喜气吗？我二哥还未参试，自然与你们不同的！”钱钏拍马屁道。
　　
　　李青御又笑：“即使不是你二哥，你要沾喜气，也是找邹兄，他考了第三名，字又写得比我的好……”
　　
　　“这……”她也不敢。
　　
　　邹介向来不苟言笑，从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怕去了，人家嫌她瞎耽误人家的工夫。
　　
　　她却不好明说，仗着他好脾气，耍赖道：“你也是那院子的股东，赚来银子也有你的份，让你写几个字而已，又何必推三阻四？”
　　
　　李青御被她缠得无法，只得铺好纸，提起笔，正要下笔，忽听门外有人道：“怎么不进去？”
　　
　　是邹介。
　　
　　两人回头，便见邹介和陆濯，一前一后进得门来。
　　
　　钱钏一头黑线：不知道陆濯在外头听了多久，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他未参加考试，不找他写字的话？他会不会记恨自己？
　　
　　这话很快得到印证：
　　
　　李青御见他二人来，便不好意思献出自家的字来，忙将陆濯拉到案前，递笔道：“来来来，陆兄，你的字好，你来帮忙写个招牌。”
　　
　　陆濯半推半就地接过笔，口中却道：“这不好吧……我毕竟未参加科考！”
　　
　　钱钏咂咂嘴，没敢吭声。
　　
　　李青御笑道：“亏得你今年未参加，若参加了，我说不得就只能得第二十四了！莫要推脱，来来，请吧！”
　　
　　他殷勤地将纸展了又展，请他落笔。
　　
　　陆濯用笔蘸了蘸墨，问：“写什么？”
　　
　　钱钏想了想，道：“十千脚店？”
　　
　　陆濯看她一眼，未多开口，下笔写道：十千脚店。
　　
　　写毕，又铺起纸来，写下一副对联：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应景！
　　
　　钱钏在心中竖起拇指，李青御也道：“好！”
　　
　　邹介却微笑着摇头。
　　
　　钱钏如获至宝，顾不上理会陆濯的表情，将招牌和对联托在手中，口中道了谢，急忙找人去装裱刻印，又去忙那院子的事了。
　　
　　院子的招牌刻好，又找绣娘透了两个幌子，挑到铺子上头，红黄相间，远远儿的一眼就能望见。
　　
　　对联找人拓好，刻了桃符，挂在大门外。
　　
　　这便妥当了，开业在即。
　　
　　脚店一切稳妥，原先因李青御两人府试，耽误了七八日工夫，现下她是迫不及待地开业了——一天都不愿再等，每等一天，损失的都是银子。
　　
　　她自家暂时先做了铺子里的掌柜，李青御送来帮忙的两人，钱钏都留下了，他们一个叫福寿，做事稳重老成，另一个叫福瑞，极有眼力劲儿，嘴巴又甜。
　　
　　两人便都留在柜上。
　　
　　钱钏又从南街请来两位稍稍年长的妇人，作打扫之用。
　　
　　这样便成了！
　　
　　四月三十这日，陆濯李青御三人终于放下手中课业，来到脚店“指导工作”。
　　
　　钱钏不在乎陆濯和邹介怎么看，李青御毕竟是她的移动银库，股东来视察，捧还是得捧着的。
　　
　　只是，最后他们也未能提出甚么建设性意见来。
　　
　　陆濯倒是罕见地问她：“还缺甚么！”
　　
　　钱钏毫不客气地使唤起他这个便宜二哥：“别的大差不差，就是还缺几张广告！”
　　
　　她想写几张大字通告，像后世那样，将开业当日的优惠力度写成大字，到码头，铺外，贴上几张。
　　
　　这本也不难，奈何钱钏的字实在不大见得人，才一直迟迟未动。
　　
　　陆濯听她解释完，明白了她的意思，倒觉得这法子新奇又有效，便让人取了笔墨，在她给的红纸上，照她的意思写道：“……开业优惠……三人同行，一人免单……”
　　
　　写了七八张，稍微晾干之后，便让福瑞拿去码头贴上几张，又在铺面外贴上两张，这便算大功告成了！
　　
　　五月初一日，宜动土，安葬，开业，嫁娶……
　　
　　是个十全的好日子，十千脚店在这一日张灯挂彩，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哪知到店的第一批人，却并非前来住店的客人，而是两位身着府衙公人服饰之人。
　　
　　那二人一进门，并不说话，只往堂前的桌凳上一坐，任福寿点头哈腰巴结半天，硬是半句不开口。
　　
　　过了一会儿，又有四五个地痞模样之人，呼呼喝喝进来，坐到另外一桌长凳上，道：“掌柜的！”
　　
　　福寿见机快，忙从公人那里转到地痞这边，上得前来，恭敬道：“几位爷稍待！”
　　
　　而后小跑进柜台，从柜上取了几两碎银，塞了一块进为首模样之人手中，道：“小店开业仓促，竟忘了规矩，着实该罚！”
　　
　　那无赖头子掂掂手中的银子，乜着眼道：“算你识相！”
　　
　　福寿这才忙又跑回身着公人服饰之人面前，将另外两块碎银分别塞进二人手中，口中不住赔礼：“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小的不懂规矩，竟劳您二位亲自跑一趟，真真该死！”
　　
　　那二人顺手接过银子，脸上终于带了笑模样，起身道：“今天这日子不错，恭喜开业，以后赚大钱，啊？！”
　　
　　福寿连连道谢！
　　
　　送一伙人出门，钱钏方问道：“这是什么人呐？”
　　
　　福寿摇摇头，“是我疏忽了，这整个宋州城里，莫说开门迎客，即便街边卖个菜，还要看人脸色，更何况咱们这么大的铺子杵在这繁华之处？必定是要各方都孝敬到，才可保得平安！是我先前未曾打点到……”
　　
　　钱钏点点头，明白了：这是在交保护费！
　　
　　才开业就搞这一出，心情自然不大好，但这不怪福寿，只怪这天杀的世道。
　　
　　安抚他一番之后，压下心中不快，终于热热闹闹地放了爆竹，开门迎客了！
　　
　　由于她这次优惠力度大，等于价格打了六折，虽她的铺子较别的铺子稍远，在这开业前一个月内，客流量倒是日日爆满——毕竟，来住脚店的，都不是富人，为了省钱多走几步，何乐不为？
　　
　　陆濯几人除了开业那两日来过，后面便不常来，因院试在即，比府试更加要紧。
　　
　　到六月中旬，院试开考，李青御邹介两人，双双得中生员，成了名副其实的秀才公！
　　
　　庆祝几日后，夫子和邹介结伴，收拾行李回了乡，等后年乡试才要再次过来。
　　
　　陆濯也将李宅的行李收拾一番，住进了钱钏的十千脚店里。
　　
　　她从未想过陆濯会来这里住。
　　
　　从开业时，便一直是她和陆桢，外加福寿福瑞住在店里。
　　
　　陆濯特殊，又是要读书的人，脚店人来客往的，于他来说，确实十分不便，倒不意他会主动搬过来。
　　
　　后来又暗想，他必定想省钱，这里有现成的屋子，所以才住过来，省钱又省事。
　　
　　就这样，大门左手边的四间屋子，福寿福瑞住一间，钱钏住一间，陆濯一间，陆桢一间，满满当当，连她的帐房都移到了铺子的柜台内。
　　
　　她本想和陆濯说说，让他和陆桢住同一间，给她誊一间做帐房办公用。
　　
　　哪知还未来得及说，陆濯出门几日，不知从哪里接回一位赵夫子来。
　　
　　这下可好，陆桢陆濯确实住在了同一间，那位赵夫子单住一间，到底没能给她留一间下来。
　　
　　罢罢，屋子不够，再想办法就是。
　　
　　主要是，她不敢惹陆濯，只好专心营业摆弄脚店。
　　
　　说起脚店的生意：
　　
　　脚店住宿按人头收费，一个人二十到三十文不等。她总共有十来个房间，每个房间能住五六人。
　　
　　她们又背靠码头，人流量足够，即使打六折，一个月下来，脚店也给她赚了十几两银子。
　　
　　刨去人工等成本杂项费用，一个月净赚十来两。
　　
　　她是真真没想到，开个不起眼的小脚店，居然能赚这么多，这还是打了折的情况下。若不打折，简直不敢想。
　　
　　这样算下来，无需两年，便能回本。
　　
　　钱钏半夜在自己屋内数着铜板，喜得眉开眼笑。
　　
　　如果说当初在七里镇上，老谢老田给的赏钱算她在此赚的第一笔钱，那这个院子就是她的第一桶金，她要好好经营，以后还要经续赚她的第二桶金，第三桶金。
　　
　　




32.  第 32 章   真真是个翩翩美少年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两年倏忽而过。
　　
　　仍是二月间，陆濯几人孝期已满。
　　
　　按制，都说守孝三年，实际上只有二十七个月。
　　
　　到府城两年，加上先前给陆伏贵过的百日，刚刚二十七个月，除服在即，三人不得不回了趟靠山村老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家也还是那个家，唯一不同的，是家里的人。
　　
　　曲嫣红看起来比两年多前瘦了许多，不再是虎背熊腰了。如今高高挑挑的身材，看起来倒有了几分美人儿的味道。
　　
　　陆栓儿则比两年多前越发乖顺，不光听嫣红的话，还极有眼力劲儿地帮她干活。
　　
　　七叔公比两年前更老了些，在他的主持和族人的见证下，一家五口人正式举行了除服仪式。
　　
　　接下来便是陆栓儿和嫣红的婚礼。
　　
　　其实钱钏有些不太理解她，若她不愿意嫁，没有人会逼她。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嫁给陆栓儿。
　　
　　毕竟，他是个傻子！
　　
　　不过，每个人的人生之路，都是自己走的，她干涉不了嫣红，更何况，嫣红是个有主意的人。
　　
　　钱钏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嫣红，见她安好，也就放了心。
　　
　　在靠山村住了大半个月，回到府城时，又到了三月间。
　　
　　十千脚店生意红火，不过才一年多便回了本，还赚了些银子。虽不算很多，钱钏已经很满足了。
　　
　　近来这一年，她已把店铺交给福寿去打理了，因为她发现，福寿比她更有做掌柜的天赋，也更有耐心守店，和处理那些杂事。
　　
　　她则专心去天天在外头跑，如今手头又有了些房源，大部分都在南街，北市偶尔有那么一两套，不过全凭运气。
　　
　　如今他们兄妹三人已不常住在脚店里了。
　　
　　其实，前年他们在店里只住了几个月，陆濯忽然提出要另买院子住。
　　
　　钱钏虽不知道他为何会有钱，但这是她的本行，做起来很顺手。
　　
　　为了能照看铺子，她找了个离码头不太远，却稍偏些的院子——稍微偏一些，更安静。
　　
　　院子不算很大，屋子有五六间，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刚好适合陆家三兄妹和两年前请来的赵夫子一起住。
　　
　　陆濯虽未多说，钱钏能看出来，他很满意，二话不多说便掏了银钱。
　　
　　钱钏也很满意：毕竟，能偷摸从大佬手中赚几两银子使，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这一日三人从靠山村回来，陆濯自和大半个月不见的赵夫子说话。
　　
　　钱钏放心不下脚店的生意，一回来就要往店里去。
　　
　　陆桢这两年日日被陆濯拘着读书写字，趁今日还有些空闲，陆濯无暇理会自己，便非要跟着钱钏去。
　　
　　去就去，钱钏无所谓，毕竟，从陆桢读书这些日子来看，陆桢确实走不了科举之路。
　　
　　他的进展实在太慢了，每每看他习字，钱钏总有一种辅导自家孩子功课的错觉，回回都要上头。
　　
　　她真想对陆濯说：“承认现实吧，你家孩子就是平庸！”
　　
　　但她不敢，只能冷眼旁观。
　　
　　走不多远便是脚店，店里生意照旧红火，福瑞支使店里新来的小伙计，将客人的牛车从大门赶到院子里，卸了套，牛车和其他马车整整齐齐摆好，随后拉着牛往后头马棚去喂草料。
　　
　　钱钏心中暗自点头，福寿福瑞果真都是人才，将铺子照看得井井有条。
　　
　　她带着陆桢从小铺面往里走，才进门，便见福寿正和人在靠近里头的桌旁寒暄。
　　
　　里头那人穿着件长衫，却因身材瘦小，不大撑得起来，像个猴穿人衣似的。
　　
　　那人面上白中带青，黑眼圈尤其明显，一副常年未睡过好觉的模样。
　　
　　只见那人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对福寿道：“……这季的就都在这里了？李掌柜爽快，那我便去了……”
　　
　　钱钏知道，这是收保、护费的。
　　
　　保、护费是一季一缴，原先都是一个叫毛崖儿的来收，每次收完，那一季便果然从无府衙公人前来巡查，也无地痞找事。
　　
　　是“收人钱财，□□”的意思，勉强算是“童叟无欺”的无本买卖。
　　
　　只不知这次，为何换了人。
　　
　　那人许是新来的，并不识得钱钏，见她和陆桢进来，以为是客，并不理会，只与她二人擦身而过。
　　
　　谁收银钱，对钱钏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他们依旧按原先的潜、规则办事就好。
　　
　　哪知陆桢却站在门口张望了许久，最后对钱钏道：“这人不就孙二驴吗？”
　　
　　“谁？”钱钏微怔，一时没想起来：“你说是谁？”
　　
　　孙二驴，两年多了，她早就不大有印象了，若非陆桢提起，她早就忘了还有人欠着自家……不对，是陆家，二十多亩田地呢。
　　
　　钱钏忙巴在门口，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道：“你确定？”
　　
　　陆桢点点头，道：“应当是的！”
　　
　　这可就不大好办了。
　　
　　这孙二驴若攀上了地痞头子，地痞头子又和府衙之人勾结。
　　
　　他现在不知道自家底细还好，若以后晓得了，以他这种无赖的身份，想为难自己这个小商户，可容易的很。
　　
　　当初，他们把孙二驴的姐夫陆屠户，弄到流放，他会不会记恨？还有他孙二驴，因偷拿走陆屠户骗取陆家的地契，被判了盗窃，如何现下还能在这里四处走动？
　　
　　虽这般想，到底还未发生的事，钱钏只能先按在心里。
　　
　　在店里看了一回，盘一遍帐，和大掌柜福寿交待几句。
　　
　　看天色不早，毕竟才回来第一日，不便在店里久呆，钱钏和陆桢一起早早回那边院子。
　　
　　陆桢如今已经十二岁了，和将满十五岁的钱钏并排在一起，看起来差不多高。
　　
　　他这样的少年，尚未发育，瘦瘦长长的身形，和钱钏远远并排走来，倒像是双生子一般。
　　
　　只是，陆桢颌面线条略显方正，钱钏则柔和得多，配上一双水杏大眼，若非她整日不着家地在外面跑，晒得像块碳似的，保准是个大美人儿。
　　
　　她这会子穿着和陆桢一样的圆领袍，一样的花色，一样的款式，越发像双生子了。
　　
　　李青御正站在陆家小院的门阶上，远远看两人走来，看见的，便是这副情形。
　　
　　他招招手，便见远处的钱钏和陆桢也伸长了手使劲摆。
　　
　　陆桢声音洪亮：“青御哥——”
　　
　　李青御笑眯眯地看两人过来。
　　
　　“到铺子去了？生意如何？”两人走近，李青御便问道。
　　
　　钱钏也笑眯眯地回道：“还成！青御哥怎么来了？”
　　
　　李青御已从一位清秀少年，长成了清秀的青年：面白唇红，长身玉立，加之锦袍相衬，真真是个翩翩美少年——不对，是美青年。
　　
　　钱钏对这位长相俊美的合作伙伴十分满意，谁不喜欢有钱有才又有貌，有商有量脾气好，正当十八，九岁好年纪的小年青呢？
　　
　　“听说你们今日到家，便来瞧瞧你们！”李青御道，“谁想你才回来便往铺子里去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近前，李青御有快一月未见钱钏和陆桢，见她笑得可爱，抬起手，正想像往日那样，拍拍她的脑袋。
　　
　　“青御兄！”
　　
　　李青御回头，见门内，正屋屋檐下的前沿高阶上，陆濯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边。
　　
　　李青御忙抬起另一只手，两手一拱，打了个揖：“陆兄，这次回去，一切可还顺利？”
　　
　　陆濯点点头：“还好！串子妹妹，你去厨下瞧瞧饭好了没！”
　　
　　“哎！”钱钏答应，对李青御做个鬼脸，转身进了厨房。
　　
　　李青御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转而对阶上的陆濯道：“你们几时到家的，怎地也不歇歇？”
　　
　　十二岁的陆桢站在门边，见陆濯和人说话，没空理他，便悄悄往厨房溜，偏也被陆濯叫破：“三弟——近来连日忙碌，课业落下了不少，你去写一篇大字来，写完才准吃饭！”
　　
　　“哦！”陆桢垂头丧气地答应，将往厨房的脚步，沉重地转向厢房。
　　
　　李青御看着发笑，道：“你还是这么严厉，小三子本就不爱读书，何必逼他……”
　　
　　陆濯不答他的话，转身引他进屋。
　　
　　李青御早习惯了他这样，并不以为意，随他进内。
　　




33.  第 33 章   动手占了他妹子便宜

　　陆濯让钱钏瞧瞧饭好了没，确实只是瞧瞧。
　　
　　家里早就请了厨娘，平日帮忙收拾家务、做饭浣洗等杂事，根本无需钱钏动手。
　　
　　陆濯让她到厨下来，约莫是瞧见李青御要对她上手，不大乐意，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子了？
　　
　　钱钏想来想去，觉得是他的大男子主义在作怪——自己家的哪怕一条小狗，都不许别人碰！
　　
　　大约就是这种心理。
　　
　　不和他一般见识，他愿意护着自己是好事，反正他不干涉自己做生意，现在犯不着和他对着干。
　　
　　晚饭是大家一起用的，陆家三兄妹，外加赵夫子和李青御，五口人。
　　
　　吃的是家常便饭。
　　
　　饭桌上，三人谈起陆濯考童生试之事：
　　
　　“……你在府城考更便宜，新来的学政是我伯父的门生，……放心，出不了差子！”李青御道。
　　
　　半年前，宋城府的学政任期已满，调回京里当官去了，新换的学政是李青御伯父一派的门生。
　　
　　也就是现在，钱钏才知道，原来，李青御的伯父，竟是做了京官的，只不知是何官职，为何李青御的爹却在乡下当个大地主。
　　
　　疑问归疑问，现在她操不了这个心。
　　
　　陆濯和赵夫子交换眼神之后，方点点头，道：“那就多谢青御兄了！”
　　
　　其实他不担心学政那边，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棘手的，是新来的知府。
　　
　　大梁朝官吏，三年一个任期，上一任知府在一年前平调到别处任知府去了，上头新派来的官员姓方，方煴！
　　
　　和三年前到靠山村来的那个草包方起焕，同属一个方家，不同的是，方煴是方家的嫡系。
　　
　　当年方起焕都能找到靠山村来，如今的方煴难道半点没有想法？
　　
　　考还是要考的，这是他的目标。
　　
　　李青御不明就里，仍接着道：“过几日，学政大人邀我到他家里去，界时你随我一起去瞧瞧，听说，知府大人也会去，到时在人前露个脸……”
　　
　　这是拉近关系的机会，即使考试时学政或知府不会因为识得这人便给通融（实际上试卷弥封，根本看不见谁是谁），但能让上官对学子有印象，已是不得了的事。
　　
　　有机会能在考前识得学政和知府的，又有几人？
　　
　　陆濯却摇摇头，道：“你去吧，我还是罢了！”
　　
　　“为何？”李青御不解。
　　
　　赵夫子笑道：“若能得学政和知府大人的青眼，自然是难得的，但试前稳住心神，好好答题方是正途！”
　　
　　陆濯也道：“我知道你的好心，但我想先凭自己本事考上生员再说，若能赶上和你一同乡试，再去不迟，若赶不上，也就罢了！”
　　
　　也是，若能一起乡试，自然就是同一界，若不能，三年之后，也不知现在的知府学政还在不在任了。
　　
　　李青御便道：“你既不愿，就罢了。不过，以你平日的学业来看，一个生员如何考不得？”
　　
　　陆濯笑着摇头：“难说，难道……”
　　
　　用完晚饭，天色已经擦黑，李青御告了辞，出门时，忽想起一事，便叫了钱钏，说有话要说。
　　
　　钱钏正在帮厨娘收碗，见他叫自己，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正要出去，却听陆濯道：“有甚么要紧话，非今日说不可？明日再说吧！”
　　
　　钱钏一愣，停在了主屋门阶上。
　　
　　李青御也怔了怔，看看天，忽尔笑道：“也是，今日天色不早了，我须得尽早回家。钏儿妹妹，明日咱们铺子里碰头吧，我找你有事！”
　　
　　“哎！”钱钏应道，心里却不解，陆濯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李青御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
　　
　　不让他碰自家妹子就就算了，怎么李青御和自己说话，他不让，和陆桢说话，他也不让，邀他去学政和知府那里刷存在感这样的大好事，他都给拒了。
　　
　　实在想不通，李青御这样好说话的人，如何能惹到他？
　　
　　细想了想书中的剧情，她忽然觉得自己窥到了机窍：
　　
　　书中的李青御和男主是同一阵营的，和大反派陆濯自然就是敌对的了。难道陆濯在这个时候就和他交恶？
　　
　　钱钏想不出其他原因，便想当然了。
　　
　　这种矛盾属于天定的矛盾，无能为力，反正两人迟早是要对上，早几年晚几年，都差不了多少。
　　
　　其实陆濯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
　　
　　他拒绝李青御去见学政和知府，就是因为知府是方家人的原因，虽有前世的记忆，也知道方煴是个正直之人，但他不能去赌。
　　
　　至于说他不让李青御接触钱钏和陆桢……
　　
　　完全是因为，他觉得李青御实在太不拿他自己当外人。
　　
　　钱串子明明是他陆濯的妹子，以前年纪还小也就罢了，如今两人都越来越大了，居然还像从前那样不避嫌，难道他李青御长到一十八岁，竟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吗？
　　
　　虽然黑不溜秋的钱串子乍一看确实不像个女孩子，但这不是他可以随意逾越的理由。
　　
　　看钱钏还在那里发懵，他提醒道：“串子妹子，有句话，做哥哥的须得提醒你……”
　　
　　不待她有所反应，他便接道：“虽说李青御和咱们算是旧相识，但，你们到底男女有别，你渐渐大了，以后……还是要自重些！”
　　
　　自重？
　　
　　钱钏子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让他觉得不自重了！
　　
　　“我……”她话还未出口，陆濯已转身回了屋，似乎并不想听她辩解。
　　
　　钱钏气急，抬脚就想跟进去和他理论清楚，让他说说，自家到底哪里不自重？
　　
　　还未进屋，便被里头的赵夫子挡了出来。
　　
　　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赵夫子笑得倒是慈爱：“串子姑娘莫要生气，你二哥也是关心你，他就你一个妹子，岂能随意便叫人拐了去？”
　　
　　“我怎么会被人拐了去？”钱钏气道。
　　
　　赵夫子依旧笑着，道：“你小小年纪，生意做得这般好，确实聪明得紧。但，做生意脑袋好使，可不代表别的地方脑袋也好使，就比如你三弟，他倒是机灵，可是于读书上却平平……”
　　
　　说到陆桢，钱钏更气了。
　　
　　陆桢读书上确实一般，可在她看来，夫子不合适也是一方面。
　　
　　就比如说眼前的赵夫子，这位四十多岁的赵夫子，在钱钏看来，他的学问必定极深，但却未必会教学子。
　　
　　比如：陆濯有时候出门没空，托了他教导陆桢课业。
　　
　　陆桢启蒙两年，进展却慢，现在仍旧是读读背背加练字的水平。
　　
　　哪知这位赵夫子却在陆桢耍赖不肯练字的时候，对他讲古，什么鱼身而鸟翼，什么状如龟而鸟首虺尾，什么人面四目有耳，等等等等。
　　
　　回回听得陆桢不舍离去，末了，却总也不给他布置课业，既不读，也不写。
　　
　　陆桢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哪里能这样放纵？
　　
　　钱钏总觉得他在敷衍胡诌，虽见过他和陆濯长谈，却从未见过他正式给谁讲课业。
　　
　　不知陆濯为何要请这么个人。
　　
　　也许这人真的知识高深，却并不适合教导像他们这种，连秀才都还未考过的学子。
　　
　　更何况陆桢？
　　
　　不过，这不是她钱钏能置喙的事，陆濯他自家愿意，她管不着。
　　
　　好在陆桢也不是块考科举的材料，混就混吧！
　　
　　他还说自己脑袋在别的方面不灵光？
　　
　　哪方面？
　　
　　钱钏气鼓鼓地看着赵夫子，道：“我如何不灵光？我三弟学业平平，我看，未必全是他自己的问题！”
　　
　　赵夫子听出她在说自己不称职，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看着她。
　　
　　笑得她心下渐生疑惑：他肯定自己的生意才能，却说别的方面……
　　
　　是指感情方面？
　　
　　见他仍旧笑得云淡风清，钱钏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陆濯真把自己当亲妹子待，见李青御动手占了他妹子便宜，所以就生气了？
　　
　　这不能够吧？！
　　
　　见她终于明白过来，赵夫子又道：“你二哥的担心其实也没错，李家那小子从前还不大常来，近来半年来的越发勤快了。”
　　
　　“有吗？”钱钏还是不大相信李青御会对自己有心思，觉得是陆濯和赵夫子想太多了。
　　
　　自己哪里好？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因着常年在外头跑，毕竟是个女子，为了不招人眼，常年穿着灰不溜秋的男式圆领衫，配上晒得漆黑的肤色，哪儿哪儿都不会招人喜爱。
　　
　　但赵夫子的话说得也有道理，不管是不是，她便扬起声音给屋里人听，道：“夫子莫要瞎担心了，你瞧瞧我，谁若能瞧上这副样子，那才是眼睛出了毛病！至于‘自重’二字……yin者见yin，谁心里觉得别人不自重，他自己才是不自重的那个呢！哼！”
　　
　　说完，向赵夫子白了一眼，转身回房。
　　
　　不过，说是那么说，却并不能像其他事一样，过去就忘，半点不放在心上。
　　
　　半夜躺在炕上的钱钏，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忽而想到：自家今年都满十五了，再过两年就十七。
　　
　　按大梁朝的律法，满十七未成亲，每年罚银二十两，满二十未成亲，官府将给配以姻缘。
　　
　　……还有不足两年时间？！
　　
　　钱钏惊得从炕上坐起来，吓出一头冷汗。
　　
　　不能不成亲啊，要是罚银，她咬咬牙还能交上去，若当真给官府抓去随便给人配婚姻，那才叫冤呢！
　　
　　既然必须要成亲，总得找个知根知底，自己看着也顺眼的，否则……
　　
　　不敢想，不敢想！
　　
　　再说到李青御，有钱，有闲（不一定），有能力，长得也不赖，若他当真对自己有心思，又有何不可呢？
　　
　　当初看书的时候，她都是一目十行，剧情记得不是很清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李青御做为男主一派的得力干将，虽也对女主有爱慕，但他却只放在心里。
　　
　　没关系，只要不天天拿出来膈应人就成。
　　
　　如果现在先和他培养感情，以后就算真和他成亲，大家知根知底的……也不是不行！
　　
　　钱钏一拳捶在炕上：“就这么定了！”
　　




34.  第 34 章   瞧你有几分姿色

　　因想到终身大事，觉着李青御是个不错的人选，既然他相约到铺子里见。
　　
　　第二日一早，已不常去脚店的钱钏，难得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破天荒早早来到店里，等李青御来寻，想看看他到底有何事。
　　
　　若能顺便按照计划培养培养感情，就更好了。
　　
　　谁知她没等来李青御，倒等来了孙二驴。
　　
　　孙二驴一眼便瞧见坐在大厅桌前的钱钏。
　　
　　他目光闪了闪，欺上前去，青白着脸贱兮兮道：“这位小娘子就是脚铺的主家钱串子姑娘吧？啧啧啧，这样好的人材，可惜了的！”
　　
　　钱钏心中暗惊，面上不动声色，皱眉道：“阁下是——？”
　　
　　孙二驴做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拱拱手，道：“在下孙阿禄！”
　　
　　“孙二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才从里头忙完出来的福寿见状，赶紧迎上前去。
　　
　　“去去去，”孙二驴不耐烦地将福寿赶到一旁，见钱钏对自己爱搭不理，冷笑道：“怎么着，傻子媳妇，你是真不识得我孙二驴？那你总该认得陆贵林和有子娘吧？”
　　
　　既然他揭破，那就不能再装不认识了。
　　
　　钱钏只好站起来，敷衍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孙二爷，久仰久仰！”
　　
　　“久仰倒不必了，”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孙二驴收起刚刚那副恼怒的模样，用他那油腻腻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自顾自道：
　　
　　“我原以为，这个铺子的主家，是靠山村李小地主的产业，没想到，竟是你陆家的。我看，陆家也是没人了，派你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来守铺子，啧啧啧！也不怕被人轻薄了去！”
　　
　　钱钏不言，不知他从哪儿看出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的——难道是因为今天稍微收拾了收拾？
　　
　　既然他认出来了，就不能放他在这里胡言乱语，店里客来客往的，影响生意。
　　
　　大门左手边的四间屋子中，其中一间已改成了办公室。
　　
　　钱钏将他带了进去，福寿跟进去后，就守在一旁，以防孙二驴动粗。
　　
　　她进门后就站在当地，冷冷地看着他不作声。
　　
　　孙二驴则自顾自地到客位上“坐，坐，你也坐！”
　　
　　钱钏本不肯坐，哪知孙二驴就这么盯着她，她不坐他就不说话。
　　
　　她只好在主位上坐了。
　　
　　见她终于肯坐下，孙二驴方道：“我昨日从这里回去才知道，鼎鼎大名的十千脚店主家，居然是我同乡。若不晓得倒也罢了，既然晓得了，那必得来拜会拜会。到了才知道，咱们不仅是同乡，还是亲戚！”
　　
　　“你说这不是巧了吗？”孙二驴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洋洋得意道：“既是亲戚，我自然得照拂着些……”
　　
　　孙二驴再次用那不加掩饰的眼神，将钱钏从头到脚细细抹一遍，最后直起身子，笑道：“我知道，你一个女子，能开这么大个铺子，着实不易。那傻子自然不是什么良人。不如……你跟了我，我保你吃香喝辣，穿锦着锻，也省得整日里东奔西跑地讨生计……我瞧你还有几分姿色，黑是黑了些，若能不为生计奔波，在屋里多捂上几日，皮肉就白了……”
　　
　　钱钏心里直骂/娘，她当然知道孙二驴绝不是为了还地契或银子才来的，本以为他是来讹她几两银子去花，没想到他竟敢打这种龌龊主意。
　　
　　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却不知他来，单单只为寻麻烦呢，还是有别的目的？
　　
　　“孙二爷说得是，”钱钏扯了个笑，说道：“不知二爷这回来，除了认咱们作亲戚，可还有别事？”
　　
　　孙二驴道：“在下自然是为了串子姑娘来的！”
　　
　　这么一说，钱钏就知道了，他必定不是地痞头子或衙内公人派来的，看他身上的长衫，后摆皱巴巴的，仍是昨日那件。
　　
　　这个样子，想是落魄得狠了，忽听说这脚店是有过节的同乡开的，必定是想偷摸来讹银子花的。
　　
　　这就不用怕了！
　　
　　钱钏微微一笑，道：“孙二驴，听说，你现在成了毛崖儿的跟班？”
　　
　　孙二驴蔑然：“他？他现在不知在哪个仡佬喝风呢！”
　　
　　钱钏点点头：“你既接了他的差事，我也是按季给保费，你如何还能在我铺子里闹事？行有行规，你就不怕我告到王尖大哥那里？”
　　
　　王尖是府衙公人的头子，自从钱钏开店以来，那一日来的两位，并非是王尖，而是王尖的得力手下。
　　
　　这是她在此地呆得久了，方知道那两人的上头，是捕快头子，王尖。
　　
　　哪知，孙二驴却笑道：“王公人我自然是怕的，但，我与你，不过是说说情爱琐事，难不成，王公人还会管人娶妻生子？”
　　
　　这人是个混不吝！
　　
　　钱钏知道，此事必不能善了，她拉下脸道：“谁管你娶妻还是生子，孙二驴，当初你偷了我陆家的地契换银子，官府判了你盗窃。你既捡了条命出来，不说赶紧还银子，却还来讹咱们，这说到哪里都不占理吧？”
　　
　　钱钏不容孙二驴开口，接着又道：“这是其一；其二，王公人收了咱们的保银，必是要保得咱们商户们平安的，王公人向来重诺，我倒不知，你背着他来我铺子里闹事，我若告到王公人那里，他老人家不知会不会保你！”
　　
　　孙二驴青白的脸越发铁青，阴恻恻地望着她半晌，忽尔笑道：“我竟不知，串子姑娘竟如此能言善道，倒极合我的胃口！你就算真的告到王公人那里，我咬死了是咱们男婚女嫁的小把戏，他能说甚么？再说……我既敢来，就不怕他说甚！哼，你以为我为何被清河县太爷判了罪还能出来？”
　　
　　见钱钏冷冷地看着自己，孙二驴得意地笑道：“实话同你说了吧，判了罪又如何？我一天牢房都未曾进过。我姐夫……哼，我若没点能耐，敢到府城来讨生活？你想威胁我，那你就是想岔了！”
　　
　　“贵林叔也在府城？”钱钏忽问。
　　
　　“这跟你没甚关系，”孙二驴厉色道。
　　
　　钱钏会意一笑，又道：“孙二爷，你此来当不是为了找不愉快的。既如此……咱们既是同乡，又算是亲戚，您既来了，自然没有让您空跑一趟的道理，福寿——”
　　
　　福寿忙从袖中摸出个荷包来，托在掌心。
　　
　　钱钏又道：“这点小意思，请您别嫌弃，拿去喝茶吧！以后，咱们还要常来常往的，没必要为了点子小事伤和气！”
　　
　　她才说完，福寿便把荷包送到了孙二驴面前。
　　
　　孙二驴不意她变脸如此之快，刚刚还发怒，转眼就送上银子来。
　　
　　不过，他来此本就为了银子，见银子主动上门，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掂了掂荷包，满意笑道：“串子姑娘果然识相。方才我说了，做那傻子的媳妇有甚意思？不如跟了二爷我……”
　　
　　钱钏道：“二爷还请自重！”
　　
　　孙二驴今日目的达到，知道她不是好缠的，来日方长，便暂时罢手。
　　
　　他将荷包往怀里一塞，起身道：“二爷我今日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说着，抬脚便走，临出门时，忽停了停，深深地看了钱钏一眼，意味深长道：“串子姑娘，你二爷我叫孙阿禄。乡下那群大字不识的土耗子啥都不懂地瞎混叫，你可别跟着他们学坏了。咱们下回见！”
　　
　　说完，大步出了门。
　　
　　钱钏气得吐出一口浊气。
　　
　　福寿劝道：“东家莫要生气，做生意，碰上这种无赖，都是难免的事……”
　　
　　钱钏点点头，“我知道，你别担心！”
　　
　　外头天色已过午，一直未见李青御的身影，她被孙二驴破坏了心情，不愿再呆，便道：“你家少爷本说要来寻我的，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先回去了，他若来了，你让他明日再来。”
　　
　　“是！”福寿道。
　　
　　钱钏回去后，本想将此事告诉陆濯，毕竟是他陆家的事。后来又想，他本就不赞同开什么铺子，若他见有此为难之事，说不定会让她关店，再说，他现在就算成了秀才，能做的事恐怕也不多。
　　
　　以他现在的能耐，岂能和孙二驴这样有府衙公人做靠山的地痞相搞衡。
　　
　　算了算了！倘若以后解决不了，或又要跑路的时候，再告诉他不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不算大事。她就不信凭一个落魄的孙二驴，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收拾好心情，想起李青御，觉得这事还是得抓紧。
　　
　　第二日早早起床，又去了铺子。
　　
　　福寿说前一日并未见到李青御，钱钏便想，他今日必定是要来的。
　　
　　哪知她从早上一直等到天黑，都未见到人影儿。
　　
　　钱钏按捺住性子，想着他或许有事，未能按时赴约，在第三日头上，又去等了一日，依旧没见到他人。
　　
　　哼！
　　
　　钱钏彻底窝了气，暗想，必定是陆濯和赵夫子想岔了，人家地主家的儿子，哪里会把她一个黑丫头看在眼里？
　　
　　倒弄得她半夜睡不着觉，还在这里想美事呢，白白浪费时间。
　　
　　到第五日头上，早熄了心思的钱钏，正犹豫要不要去脚店，忽见店里新来的小伙计来寻，说铺子里有人寻她。
　　
　　她心下一动，微微暗喜，心想：莫不是他忙了这些日子，知道做错了事，一大早赶着来见自己了？
　　
　　想到此，她早忘记前一晚还在发狠再也不理他，忙梳妆收拾一番，急急往铺子里去了！
　　
　　




35.  第 35 章   心内多了几分欣喜和羞涩……

　　钱钏随伙计赶到脚店，远远儿便瞧见李青御的长随福喜候在门外。
　　
　　想到李青御就在店里，她心内难免多了几分欣喜和羞涩。
　　
　　等到了之后才发现，有且只有福喜来了。
　　
　　“我家公子说，他有事不能来，便派小的来把这封书信递给姑娘。他说，姑娘看了必定开心的！”福喜道。
　　
　　钱钏凉了一半的心，终于又热呼起来：他果然是有事绊住了，而不是……
　　
　　接过信，薄薄的一封，封面写：“钱钏亲启”。
　　
　　她点点头：只有他记得她叫“钱钏”，而不是“钱串子”。
　　
　　心中莫名多了三分期待，三分羞涩，和四分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咳，这个……）
　　
　　她的手微微有些抖，又怕被人看出破绽丢了脸面，便捏了信，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去，坐到主位上。
　　
　　她端坐在圈椅内，两手搭在桌案上，双手捧着书信，看着上面飘逸的字体，面上止不住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字写得好看极了。
　　
　　她几次深呼吸，平复心情之后，才珍之重之地缓缓将那封并未弥封的信件打开。
　　
　　福喜因还有事要听钱钏差遣，见她进了办公室，未敢走远，只静静候在办公室门外。
　　
　　里头半晌无声，过了一会儿，只听“砰”地一响，不知是什么受到了撞击。
　　
　　福喜怕里头出事，忙敲门道：“钱姑娘，钱姑娘？您没事吧？”
　　
　　他趴在门了听了良久，里头终于传来钱钏平静的声音：“无事！”
　　
　　又过了许久，办公室门缓缓打开，钱钏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对福喜道：“容我换身衣裳，咱们就去。”
　　
　　隔壁就是她的休息室，她虽不在此住了，这间屋子还一直留着，给她偶尔歇息用。
　　
　　钱钏进屋，龇牙咧嘴地吹了吹刚刚在桌案上拍得通红的手掌，缓解疼痛之后，才将身上鲜少穿的女装换下来，换回那件灰色圆领衫。
　　
　　那信不是什么情书，也不是剖白感情的信，而是给她介绍了一桩北市的生意。
　　
　　生意是好生意，失落也是真失落。
　　
　　其实她对李青御没有喜欢到哪种地步，甚至可以说，她只当他是一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只是，近些天来，一日一日积攒的情绪，直到这封信的到来，恰好达到顶峰，又因这封信的内容，忽地落到地上，形成了极大的落差，才会使得她情绪失控，一掌拍在桌上。
　　
　　过后她便释然了：呵，你看？陆濯在想什么？赵夫子在想什么？人家根本就没这种想头，真真是瞎操心！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自作多情的傻事了！
　　
　　幸亏她从未和谁说过这件事，否则，就只能弃号重练了。
　　
　　收拾好心情，将李青御派来的福喜带上，一路往北市而去。
　　
　　李青御在信里说，一位相熟的商人，在北市那边有幢院子想要出手，因想找位女经济，他便推荐钱钏。
　　
　　北市的生意难得，她平常一年也接不了几桩。
　　
　　抛开方才的落差不谈，生意上门，她自然该高兴的。
　　
　　两人紧赶慢赶到了北市，见到了院子的主人。
　　
　　那院子不是很大，位置却好，就在北市大街后一条街。
　　
　　生活极便利，又不临街，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院子有两进，外头看没什么稀奇，普普通通的民宅，钱钏看了里头，也是中规中矩，倒是后面接连个小小的花园，园子里建了个小小的湖，湖心有亭，湖上有船，看起来别致不少。
　　
　　钱钏问：“这么好的院子，如何就要卖了呢？”
　　
　　与她接头的，不像是院子的主家，看穿着，应当是管家之流。
　　
　　管家说道：“若真要说呢，那就是，主家生意失利，因要回乡，家里又缺现银使，既有这么一处院子，暂时用不上，便换成现银，岂不便宜？”
　　
　　钱钏点头，心道，那就是有不能明说的原由了。
　　
　　她又问：“这么一幢院子，既然要换现银，又要得这么急的话，只怕价格高不了！”
　　
　　管家笑道：“这不值什么……”
　　
　　啧，又说急用银子，又说银子不值什么！
　　
　　钱钏深深地看他一眼，再道：“这里位置又好，价格又高，怕没那么容易出手。”
　　
　　管家终于说道：“听说……咱们新上任的知府家，知府夫人正想要个院子……”
　　
　　早说嘛！
　　
　　钱钏这就懂了，这样好的一幢院子，这样好的地段，不用卖高价，还不愁买主，原来，这是要给知府家上供的！
　　
　　不过，她即使没见过知府金面，也早就听说了，知府的原配夫人并未随任，大家所说的夫人，是方知府的妾室，据说姓杨，人称杨夫人的。
　　
　　钱钏点点头，明白了，“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明示！咱们宋州城里，经济也好，牙行也罢，都极多，为何偏偏找到我？”
　　
　　她这两年虽一直在外头跑，主要生意还是在南街那一块儿，北市这边的生意，她一直不大能插得上手。
　　
　　再说，她虽生意做了不少，却从未取得官府的文书，没能做成正真的房产经济。
　　
　　管家笑道：“钱经济莫要小看了自己！再说，那位杨夫人虽是女子，听说，不管是置铺子还是买院子，常常须得她亲自过目的，钱经济是女流，自然和杨夫人容易搭话些！”
　　
　　懂了！
　　
　　这是上门送钱的买卖，她若做不好，岂不叫人看低了！
　　
　　心中这般想，嘴上却道：“也好，既然您看得起我，我便尽力去做。只是……官家的事，许多都说不准的，到底能不能成，却得看缘份！”
　　
　　管家笑道：“你只管尽力去做，没有不成的！老许我的话撂在这儿：这事儿，保准能成！”
　　
　　老许管家又道：“钱经济放心，这事只要做成了，少不了你的谢银！”
　　
　　钱钏这就放了心，这是早就说好了，找她就是过个手，走走场子，装装样子，以免有人拿此攻讦，说知府家里收受贿赂。
　　
　　果然，过了几日，钱钏便听说知府家的杨夫人在寻院子。
　　
　　钱钏忙像先前那人说的一样，毛遂自荐，说自己手中有合适的院子，想让这位杨夫人看一看。
　　
　　没费甚么周折，知府的杨夫人便见了她。
　　
　　杨夫人似乎很喜欢钱钏，听她说起北市的院子，登时来了兴致，当即便要去看看。
　　
　　许管家早把钥匙给了钱钏。她带着杨夫人来到北市的院子，细细看了之后，便觉杨夫人当是满意的——虽比不上京城，但这个是闹中取静的位置，真真极好。
　　
　　听了价钱，也格外便宜，杨夫人问道：“这院子看起来不差，为何这样便宜？”
　　
　　钱钏心中暗笑她装模作样，面上一本正经道：“不瞒夫人说，这院子的主家是南人，近来家中有事，急着回乡，这才急忙将院子转出去，好变了现银，便于携带！”
　　
　　杨夫人摇摇头，道：“不对，若只是急着变现，断没有对半折的道理。”
　　
　　杨夫人的丫头仗势，也让钱钏快快说实话。
　　
　　钱钏面作为难：“这……”
　　
　　那杨夫人道：“你放心，无论你说什么，即便最后咱们这桩生意不成，也少不了你的……”赏钱！
　　
　　有了这话，钱钏假作无奈道：“唉，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其实，这主家回乡是真，院子价钱便宜也是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院子风水不大好，所以……”钱钏为难道。
　　
　　杨夫人皱了眉，“风水怎么不好？”
　　
　　“当初，这院子建好之后，走了两次水。夫人现在所看到的院子，是两次三番修整过的。后来主家去算了命，方知，原来这宅子的方位，有些不大对头。您且看那东北角稍矮，西南却高，道爷算过了，这是五行不衡之故。
　　
　　此宅主金而火旺，住在此处之人，虽旺财旺仕，却需有五行水命之人方压得住。只是，这主家算过，一家子竟无一水命，这样好的宅子，他家是无福消受了。他早就想要转出去，哪知人人都知这宅子易走水，哪里肯听他说甚么命格的，最后却是无人敢买的了……”
　　
　　“我们夫人却是水命……”丫头嘴快，不防头说了出来。
　　
　　杨夫人瞪她一眼，丫头忙住了口，话却收不回来。
　　
　　钱钏假意喜道：“夫人当真是水命，那可太好了，道爷说过，须得水命之人方能压得过，可见，您正是要做这宅子的主人的。如今有这个便宜不占，何必又要再去寻呢？”
　　
　　杨夫人其实动了心，因为宅子着实便宜。
　　
　　后来经不住钱钏再三劝说，杨夫人的丫头也跟着劝。
　　
　　最后，杨夫人虽仍旧未做决定，说要回去商量商量，钱钏却知，这生意，十有八/九是要成的了。
　　
　　临走时，钱钏殷勤地将杨夫人送上马车，并道：“夫人回去商量商量，早些做决断，这主家急着出手，必定还会向别家放出风声，到时候别的经济也会找到买家，那时可就不好办了！”
　　
　　好房子人人都想抢，谁快谁占便宜。
　　
　　钱钏就是要给她们一种急迫感，让她尽快做决定。
　　
　　望着远去的马车，她掂掂方夫人让丫头赏的荷包，心里还算满意。
　　
　　她知道，她们还会来的。
　　
　　谁知，她们来的却不大是时候。
　　




36.  第 36 章   咱们亲香亲香

　　陆濯考县试时，钱钏因被杨夫人叫走，未能到场。等放榜时，方知他考了个不前不后的名次。
　　
　　第二回府试，钱钏因南街那边的院子有要客，连着忙了几天，等放榜时，知道他又考了个不前不后的名次。
　　
　　第三回，院试在即。
　　
　　钱钏因想，自家和陆濯兄弟，不说亲兄妹，好歹搭伙过日子这么几年，算是同甘苦过来的。
　　
　　她知道，陆濯有心照看她和陆桢，是真心将她当妹妹看的，也从未亏待过她。
　　
　　于她而言，对他的事上，总该上些心，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否则也太没有良心了。
　　
　　即使是相识一场的陌生人，在他的人生重要时刻，每每总不在场，总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这一回，她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到场的。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
　　
　　院试这日一早，钱钏早早起床，亲自到外头小摊上买了油条，还让厨娘给煎了俩蛋，准备预祝他马到成功，考个一百分。
　　
　　才将早餐端上桌，便见陆濯洗漱毕从里屋出来。
　　
　　他一眼便瞧见桌上那个奇奇怪怪的图案，微微一怔，而后不解地望向钱钏。
　　
　　钱钏这才想起：他哪里知道幺洞洞是什么意思呢？
　　
　　因想卖弄一番，给他解释解释其中的寓意，偏外头来了个跑腿的孩子，那孩子透过大门喊道：“钱经济在家吗？”
　　
　　钱钏忙迎出去，方知，那位杨夫人邀她今日过府，不说用，定是北市院子的事。
　　
　　这事耽误不得。
　　
　　可今日又是陆濯院试的重要日子，前两回她都没能去，这回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赵夫子业已起来，见钱钏站在院门口发怔，笑道：“串子姑娘，在这儿发甚么呆呢？”
　　
　　钱钏醒过神，勉强冲他笑笑。
　　
　　到正房厅上，见陆濯没等她解释说明那个一百分，已经开始用饭了，也没了卖弄的心思。
　　
　　陆濯咽下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擦嘴，见她仍在数着米粒吃粥，便道：“你有事就去忙，我那里用不着你！”
　　
　　说罢，起身回里屋，收拾一会儿，提着考篮出来，等赵夫子和陆桢用完早餐，一起去考场。
　　
　　钱钏心里过意不去，歉意道：“二哥，我……实在是对不住。我祝你马到成功，考中案首！”
　　
　　说到此，她方觉哪里不对！
　　
　　书中明明说陆濯考中小三元的，这回县试府试，怎么都是不上不下的名次？这样一来，小三元可就没有了。
　　
　　难道是因为他守孝，没有好的夫子教，自学的时候落下了功课？
　　
　　她迁怒地看向坐在那里心安理得吃饭的赵夫子。
　　
　　赵夫子刚好吃完，也用帕子擦了擦嘴，莫名觉得头顶一凉。
　　
　　左右一瞧，方看到是钱钏，不解地用眼神询问。
　　
　　罢了，陆濯都不说什么，她有什么可置喙的？
　　
　　钱钏扯个笑脸回应，埋头用饭。
　　
　　吃完早饭，和去考场的三人道了别，钱钏又往知府府去了。
　　
　　几人又到北市院子里瞧了一回，随后在近旁的茶楼里歇脚。
　　
　　“杨夫人，商量得如何？这样好的院子，可遇不可求，错过这个，可不能再有了。”钱钏道：“前日已有新的买主问我院子的事，因先答应了夫人，我便假说暂时没有，推了。若夫人还定不下来……”
　　
　　杨夫人和丫头交换了眼色，问道：“钱经济，咱们是信得过你，才几次三番的来。你确定这幢院子没问题？”
　　
　　这桩生意稳了。
　　
　　钱钏拍拍胸脯道：“夫人放心，这院子绝对没问题！您即便不信我的为人，我不信您没有打听过！这宅子，外头传的好着呢！”
　　
　　杨夫人斟酌再三，终于同意买下院子。
　　
　　价值近千两的院子，杨夫人三百多两便拿下了。
　　
　　今日因又去那院子仔细瞧了一回，折腾两趟，天色不早。两边商定，明日到官府过契，签文书，交了税银，便算完成交易。
　　
　　回到家里，陆濯几人也已回来，三人在说明日复试之事。
　　
　　今日考了正试，明日有复试要考，听说要考试帖诗、默《圣谕广训》。
　　
　　钱钏想，陆濯必定没问题，他当年都中了小三元，这回虽没三元，小小的一元总是可以的。
　　
　　她明日有事，又不能和他们一起到考场去。
　　
　　第二日，陆濯再去考场，钱钏仍旧出门，去完成杨夫人的院子过契等杂事。
　　
　　等一切全部弄完，钱钏知道，自己的这桩任务算是完成了。
　　
　　这一票赚的不少，抵得过南街租或售十多套房子的佣金了。
　　
　　不光杨夫人那里给了她谢钱，卖主也给了一份佣金。
　　
　　一套房赚两份钱，还都挺丰厚，简直划算极了。
　　
　　她的荷包又鼓了一些。
　　
　　陆濯考完院试，几日后便出了长案。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回的名次，依旧是不前不后，连小小的一元都没有了。
　　
　　钱钏在心中对他表示同情：守孝就算了，找的夫子还不行，生生拖了他的后腿。
　　
　　不过，虽名次一般，好歹已经成了生员，接下来就是备考乡试了。
　　
　　乡试是三年考两场，先前有一场，陆濯因既非生员，又在孝里，自然不能考的。
　　
　　先前考过的李青御倒是能考，但据他说，夫子因他底子还薄些，让他再潜心学两年，再考不迟。
　　
　　还有原先和李青御一起考童生试的邹介，当日他回乡之后，家里的老祖母突然没了，他不得不服了个一年的齐衰，也就错过了考期。
　　
　　这下可好，三个昔日同窗，这回又凑齐，要一起考乡试了。
　　
　　乡试在秋季，人称秋闱，离现在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倒还不是很急，用功温书做课业就是。
　　
　　钱钏忙好知府家杨夫人买北市宅子的事，终于可以歇一歇。
　　
　　哪知事情却不等人，许是又缺银子花，那孙二驴又来了。
　　
　　这回钱钏没在铺子里，是福寿来回她的。
　　
　　“……这回给了他五两银子，他倒是骂骂咧咧地走了，只是……”福寿斟酌着说道：“他这样的人，没个足兴。若给个一两回，也就罢了，哪怕给个百十两，能送走这瘟神，也值得。可他回回来要，将咱们当摇钱树使，这样下来，不出半年，咱们铺子也不用开了……”
　　
　　这话说得没错，贪得无厌之人，哪里会知足？她们回回给，只会把他的胃口越养越大！
　　
　　钱钏紧皱着眉头，闻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只是，这事若说给王尖大哥，王尖大哥未必能治得住他，否则，他如何敢逆了王大哥的意，随意问咱们要银子？”
　　
　　福寿认同地点头，道：“您说的没错，其实，上回我悄悄找人透给王尖大哥那里了，出了这样的事，他那里居然未表态。我想……只怕姓孙的背后，果真有别的靠山。咱们现下还不能轻举妄动，别到时没治住他，倒打草惊蛇，惹得他恼了，咱们不好收场！”
　　
　　“嗯，”钱钏道：“说的对，咱们首先得把他背后之人找出来……还有，他还有个姐夫，原先是个杀猪的屠户……”
　　
　　说着，把先前陆屠户的事讲了一遍，末了，说道：“他能逃得过清河县的惩治，必得寻了门路的，只不知这门路是谁，也许，这门路就是他们的靠山也不一定！”
　　
　　福寿点点头：“我这就让人去查！”
　　
　　“悄悄儿的，别让人发现了！”钱钏嘱咐道。
　　
　　“放心！”福寿办事，她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哪知还未查出孙二驴的靠山，孙二驴倒先找上她来。
　　
　　她在铺子里忙完，独自一人回家时，偏偏遇上了孙二驴。
　　
　　孙二驴远远喊道：“钱小娘子——？”
　　
　　钱钏没他脚程快，还未走几步，便被他挡了去路。
　　
　　“我远远瞧着就像是小娘子，忙忙赶来，果然是你。咦，你怎地不理我？”孙二驴黑青色的眼袋越发明显，眼球上布满血丝，想是常年肆意过度，才年纪轻轻，落得如此。
　　
　　钱钏不耐烦道：“原来是孙二爷！您贵人事忙，还请自便，我就不奉陪了！”
　　
　　孙二驴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道：“这是什么话，我事再忙，也不能抛开小娘子你不管啊！你莫要走，咱们亲香亲香！”说着，就要抱将上来。
　　
　　钱钏忙退后两步，冷着脸道：“请你放尊重些！”
　　
　　孙二驴挑挑那双八字眉，道：“嘶……你还想着那傻子呢？当那傻子的媳妇有甚么好，难不成，跟着他会比跟着你二爷我好？”
　　
　　“我不是傻子媳妇！”钱钏没好气。
　　
　　“哦？”孙二驴面露喜色，伸手又要拉她的胳膊，道：“那可太好了，是不是栓子娘死了之后，你就跑出来了？既不是他媳妇，你还有甚顾忌呢？”
　　
　　钱钏向旁一闪，又被他抓了个空：“我做不做谁的媳妇，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再动手我就喊人了！”
　　
　　“哈！”孙二驴四下瞧瞧，虽远处有零星路人，却没人对这边的事有兴趣，“咱们郎情妾意，谁能管得着？”
　　
　　“你——”钱钏气极语塞。
　　
　　孙二驴涎笑着欺身上前，说道：“咱们既是同乡，又是亲戚，你若跟了我，咱们还能是一家人，你瞧瞧你现在穿得像甚么？若跟了我，保管你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咱们……”
　　
　　“孙二驴——”
　　
　　“住手——”
　　
　　远处传来两声怒喝。




37.  第 37 章   你不是最爱银子的吗？……

　　不远处, 两位着学子衫的年轻男子和一位下人打扮的人快步奔来，正是陆濯和李青御及他的长随。
　　
　　陆濯来的快，三两步上前, 一把捏住孙二驴伸向钱钏的手腕，用力一扭，未及反应的孙二驴立马吃痛, “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陆濯坚毅的脸上煞气隐现, 怒喝道：“你想做甚么？”
　　
　　李青御也快走两步, 将钱钏挡在身后, 隔在两人之间, 气喘吁吁道：“孙二驴, 果然是你！”
　　
　　孙二驴从小不学无术，混市井都不肯下功夫, 像个软脚虾似的，被陆濯一捏便现了原形。
　　
　　他虽不怕陆濯, 目今却受制于人，又有对李青御的身份有所顾忌。
　　
　　口头上求饶道：“哎哟, 哎哟, 二位爷，求爷——饶了小的吧, 小的不敢了！”
　　
　　李青御道：“饶你不难，只问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孙二驴满口应承。
　　
　　陆濯嫌他脏了手，见他求饶，往前一掼，撒了手。
　　
　　孙二驴一得自由, 踉踉跄跄退后几步，与那几人拉开距离。
　　
　　他打是打不过，气又气不过，方才求饶，不过是形势所迫，如今一得自由，恶毒性子不改，发狠道：“好哇，天杀的西贝货，仗着人多，敢惹你孙二爷！今日老子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咱们且走着瞧，敢再惹到老子头上，管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转头要跑，才走两步，终究不甘心，回头阴狠一笑，道：“钱小娘子，咱们后会有期！哼——”
　　
　　这句话说完，才匆匆离去。
　　
　　“怎么回事？”陆濯脸色十分难看，李青御的面色也不大好。
　　
　　钱钏只好将先前孙二驴到铺子里收保护/费，后又来讹银子花的事，说了一遍。
　　
　　陆濯铁青着脸，生硬地说道：“有这样的事，为何不先告诉我？这回怎样？若我们不来，你待如何处置？以后再有这种事，还要不声不响地强撑吗？”
　　
　　钱钏觉得，光天化日之下，孙二驴不敢直接抢人，可若被他轻薄了，也要恶心死。
　　
　　不过，碰到这种事，是那孙二驴的错，却并非她做错了甚么，他又何必对自己凶？
　　
　　现在陆濯在气头上，不好辩驳，只得讪讪地低下头，小头应道：“晓得了！”
　　
　　见她态度还好，此事又确非她的错，他面色方稍稍缓和了些。
　　
　　陆濯和李青御两人，本要到铺子里去接一位昔日同窗的，因碰上这种事，倒不便去了。
　　
　　李青御让长随到铺子里去，说给福寿听，只说：这两日派人到码头候着，若见到那位同窗，先接到铺子里去，再来知会他。
　　
　　长随领命而去。
　　
　　两人带着钱钏，一起回了家。
　　
　　路上，陆濯虽不生钱钏的气，面色却一直不大好看，也不开口说话。
　　
　　李青御倒是极关心她，一路上不停地问：“他有没有伤着你？你给了他几回银子？他讹了你多少？你不是最爱银子的吗？怎么还会被人给讹了去？你到底是聪明呢还是傻啊？你为何不跟我和你二哥说？以后有事，记得和我说，我必要替你出头的！”
　　
　　最后还道：“倒不知你二哥何时竟会的拳脚功夫，只一招便将他制住了……”
　　
　　钱钏记得书有写他会点功夫的。
　　
　　却不知，前世的陆濯是在进京之后，因办事需要，才学了些拳脚功夫。这世不过是将原先会的，提早练了起来。
　　
　　不过，李青御这一连串的问话，钱钏却不好作答。
　　
　　她咂咂嘴，不知该说甚么。
　　
　　这些日子一直未见到李青御，又想起先前闹得那个乌龙，她自家心里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这回在这种情形下相见，她本把先前那些事给忘了，这会子李青御再次热情，倒让她又想起来，把尴尬重又提了起来。
　　
　　李青御一无所觉！
　　
　　三人回到家里，陆桢还在屋里写大字，因见钱钏回来，陆濯和李青御又都是一脸严肃，便问原由。
　　
　　陆濯不理他，对钱钏道：“以后，你少在外头乱跑，若非要出门，便让三弟陪着，免得再出事！”
　　
　　陆桢一听，心花怒放。
　　
　　他日日被陆濯拘着读书写字，闷都要闷死了。
　　
　　钱钏却瞪起眼：不让她在外头跑可不行，她做得就是跑来跑去的生意。
　　
　　见她要反驳，陆濯又道：“至少，没处置掉孙二驴的时候，要少出门。今日是被我们遇上了，若没遇上呢？”
　　
　　“我知道二哥是一番好意，只是……难不成，有他在，咱们就要被他吓破胆，从此闭门不出了？”她耍了个心眼儿，把她自己不能出门，说成他们一起，想激起陆濯的逆反心理。
　　
　　陆濯不知是真的上套了，还是本就气得要收拾那人，哼道：“哼，他孙二驴算个甚么东西！”
　　
　　李青御也附合道：“对，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怎地就到府城了？”
　　
　　“上回他在铺子里说在府城有靠山的，但具体是何人，就不晓得了，”钱钏道：“我今日让福寿去查了，不知何时能查出来。”
　　
　　陆濯道：“不用让他去查了，这个事，我自会去办！你们不用插手”
　　
　　钱钏和陆濯住在一个院子里，只因她常年忙忙碌碌东奔西跑的，倒极少注意陆濯。
　　
　　心想，他就算现在是个秀才，有了功名，可单凭他一个人，如何就能处理得了这种事？
　　
　　“二哥，”钱钏道：“你过几个月就要参加秋闱了，若再去管这个事……不如，让我铺子里的伙计去吧。”
　　
　　“钏儿妹妹说的是。”李青御附合道，“你没有人手，不如你们都别管，还是我派人去……”
　　
　　“无妨！”陆濯摆摆手，“你们不用管了，这个事，就交给我来处置！”
　　
　　钱钏大大咧咧，从未注意过陆濯，其实他有自己的产业。
　　
　　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当初决定搬到府城来，为的就是这个码头。
　　
　　也是他为何最初肯屈尊，搬到脚店住的原由。
　　
　　有码头在，各种货运交通极其便利。他因有先知，利用信息差，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赚些差价。
　　
　　他本想赚些小钱，用作他的考资和维持一家人生计，哪知生意在不经意间越做越大，弄到现在做得太大，竟有些不大好收场。
　　
　　因他身份敏感，轻易不敢现于人前，生意却不能随时丢，虽有两难，好在坚持了下来。
　　
　　这件事也只有赵夫子知道，也多亏了他从中掩饰斡旋，否则，他早就露馅了。
　　
　　这种事他做得隐秘小心，又从来掩人耳目，连耳聪目明的钱钏都不晓得一分一毫。
　　
　　陆濯生意做得不少，人手自然不缺，得用的人也是有的。
　　
　　他查起孙二驴来，比福寿快得多。
　　
　　其实，孙二驴这种人，虽向来藏头露尾，做事却从来不干不净，并不难查，很快就被他的人查了个底儿掉。
　　
　　当初年孙二驴从村子里离开，说要赚大钱，其实他一个二混子，去哪里赚大钱？不过是换个地方终日游荡，游手好闲，最后竟差点饿死在府城的街头。
　　
　　那日他蜷缩在街角，恰好被路过的红妩院的姑娘春桃看见，将他救了起来。
　　
　　春桃姑娘是个多年老妓，当时年纪二十八，九岁上下，救下他一个毛头小子，虽黑瘦了些，到底是还算清秀，便把他养了起来。
　　
　　说是养起来，其实只供吃喝，多的钱，春桃姑娘是不会给他的。
　　
　　就这样在院子里混了一二年，春桃年纪渐大，慢慢做不了这种营生。
　　
　　当日的孙二驴和春桃一起，把院子里伺候的嫣红卖给陆家之后，他又从陆屠户那里偷了陆家的地契来卖，终于弄得二百多两银子，加上春桃姑娘自己的积蓄，最终给她赎了身。
　　
　　从红妩院赎出身来，春桃虽得了自由身，但因出身不好，立女户极难，只好与孙二驴挂了夫妻做成一家，两人倒也你浓我浓过了些时日。
　　
　　春桃妓子出身，又比孙二驴大几岁，见多了人情世故，虽和孙二驴混在一起，到底他不务正业，不是个正经能托付终生之人。
　　
　　春桃有个妹子，当年因年小，一直由春桃偷偷养在外头，现在她赎身出来，便一起过活。
　　
　　只没想到，孙二驴早便对春桃的妹子动了心思，慢慢竟真的混在了一起。
　　
　　春桃知道妹妹不能再留在家里，便想找个好人家嫁了。
　　
　　但，真正的清白人家，谁会要她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人的妹子？何况业已非清白之身。
　　
　　既然普通人家都看不上她家，她也看不上他们日日为生计发愁。
　　
　　寻来寻去，寻到府衙里的训导家，那训导五十多岁，长得却还好，便把妹子嫁了过去做个良妾。
　　
　　春桃的妹子不过二八年华，十分得训导之宠。
　　
　　因此，孙二驴和这位训导，就成了个半真半假的连襟。
　　
　　孙二驴能混到王尖手下去收保护费，是托了训导的脸面。
　　
　　当初在清河县，县令判了他盗窃，□□半年，亦是托了这位府衙训导的面子。
　　
　　训导官职不大，亦非现管。但于下辖之县，却有不言而明的权利。
　　
　　他开个口，县令不得不卖他脸面。
　　
　　就这样，孙二驴并未收监。
　　
　　还有那陆屠户陆贵林，临将流放时，因被有子娘多次求情，他便使了同样的手段，将他也赎了出来。
　　
　　当初在靠山村惹的祸，最终受到惩罚的，只有张氏。
　　
　　可怜她到了地府，还不知她的亲亲好表哥，将她给卖了，占了也许该属于她儿子的田产。
　　
　　若她在世，晓得此事，不知会不会后悔。
　　
　　孙二驴虽和春桃在一起过活，并未正式成亲。
　　
　　春桃平日管得又严，钱财并不过他的手，所以他才到处寻空子，想弄些银子花。
　　
　　他说想要娶钱钏，漫说钱钏不肯，即便她愿意，孙二驴家里有春桃把持，他哪敢将外头的女人弄回家去？
　　
　　不过是哄着女人占便宜罢了！
　　




38.  第 38 章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孙二驴的底细, 被陆濯手下的人查的很清楚。
　　
　　陆濯坐在他仓房外的帐房里，听手下得用之人说道：“近来，那位陆屠户一直住在孙二驴和春桃的家里。我套了她家浆洗婆子的话, 那婆子说，孙二驴近来不常回去，倒让陆屠户和春桃得了便宜……他二人似乎有些不大成体统！”
　　
　　呵, 这陆贵林还真是，对女人有一手。
　　
　　春桃院子里出身, 对这种事向来荤素不忌, 能和陆屠户上手, 也并非不可能。
　　
　　却不知那孙二驴知不知道, 若知道了, 该如何作想？
　　
　　陆濯点点头，想了一想, 道：“那就先给他捅过去吧，若他还不知收敛, 就将他绑了，扔到那位训导家的小妾床上去！”
　　
　　训讯家的小妾, 自然就是春桃的妹子。
　　
　　“这……”这位手下叫唐封, 是陆濯一年前寻来的。
　　
　　现在这人虽暂时不显，但在前世, 他却是那人的得力手下。
　　
　　如今被他陆濯提前找来，本想坏了他的前程, 哪知别人手里的好刀，自己用起来一样顺手。
　　
　　“怎么？”
　　
　　唐封道：“给他捅过去倒不怕，只是那位训导……到底是一府之训导。”
　　
　　训导是知府之属官，属学政之副, 是分管教育科考之事。
　　
　　陆濯知道，唐封是怕被那位训导知道了，给他这位将要乡试的学子小鞋穿。阿昏
　　
　　那训导虽未必知道是谁做的，但顺着孙二驴的线往下查，未必不会查到陆家这边来。
　　
　　确实要慎重些。
　　
　　“那就先把那件事给他捅开了，让他忙着些！”陆濯道：“那位训导那里……我再斟酌斟酌。”
　　
　　他亲自插手此事，一方面是因为孙二驴欺负他妹子；另一方面，则是因孙二驴说甚么“西贝货”，他是随口胡诌还是意有所指？
　　
　　那日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的身份，值得一句“西贝货”。
　　
　　他不能放任！
　　
　　“是！”唐封领命而去。
　　
　　“等等，”陆濯将唐封叫住，问：“北市那个院子如何了？”
　　
　　“那边已经办妥了，只是……”
　　
　　“只是什么？”陆濯道。
　　
　　“只是……”唐封皱了皱眉，道：“李公子将那桩生意介绍给了钱姑娘，所以……是钱姑娘给那边牵的线！”
　　
　　“什么？”陆濯眉头拧在了一起。
　　
　　“……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拦了！是我的失职！”唐封面带愧色。
　　
　　“不是你的错！”陆濯揉揉眉心，道：“事已至此，且走且看吧。先不要轻举妄动。”
　　
　　“是！”唐封道：“那我先去了。”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唐封才出门，便听帐房内传来这小声嘀咕。他不便搭腔，只好当做未听见，快步离去。
　　
　　陆家小院里。
　　
　　春夏之交，过午的日头有些毒了，好在它微微西斜，小院正屋的屋檐下便有了一块荫凉之地。
　　
　　钱钏和李青御二人，便坐在阶上这块风水宝地上乘凉。
　　
　　钱钏因近来都未出门，正和李青御抱怨“实在太闷了”，李青御便笑着从袖袋里拿出一只草编的蚱蜢来逗她笑。
　　
　　她虽早过了玩这玩意儿的年岁，出于礼貌，到底附和着笑了起来。
　　
　　陆濯回到家时，瞧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看到李青御和钱钏并排坐在屋檐下言笑殷殷，他突然有一种，自家白菜就要被猪拱了的错觉，十分刺他的眼。
　　
　　再想到方才唐封所说，是李青御将那桩生意介绍给钱钏的，便有些气梗在心头。
　　
　　其实，他前世经历过许多，自认养气功夫了得，可今世不知为何，一碰到钱钏和陆桢的事，便总也沉不住气。
　　
　　他想过，自认大约是前世没有真正亲近的家人，这一世，他们两人，就是最亲近的人，所以才会如此。
　　
　　他拉着脸进得门来，正在说说笑笑的李青御和钱钏齐齐抬头，见他这副表情，都以为孙二驴之事不好办。
　　
　　钱钏起身站在一旁，未敢多说。
　　
　　陆濯知道李青御来，是因为邹介近日将会到府城，本就是来商议邹介之事的。
　　
　　他气又不能气，说又不能说，使得他如梗在喉。
　　
　　李青御没眼力劲地说道：“怎么回事？是孙二驴之事难办？若不然，我让我爹找人，警告他一番……”
　　
　　陆濯按住心中无名之气，摇摇头，道：“已经查出来了，这事我会去办，你不用管！”
　　
　　不是孙二驴的事，“那你这又是为何？脸色这样难看？”李青御关心道。
　　
　　钱钏本也猜测是孙二驴的事，他既说不是，那又是为何？
　　
　　她猜不出来，只好看着那两人白脸对着黑脸，一个问，一个不答。
　　
　　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忽响起马车声，铺子里的伙计将刚刚到府城的邹介送了来。
　　
　　“于石兄！”
　　
　　“陆兄！”
　　
　　“李兄！”
　　
　　邹介已经及冠，夫子帮他取了字，于石。
　　
　　陆濯和李青御都尚未及冠，仍旧沿用旧日称呼。
　　
　　邹介一来，陆濯的黑脸不见了，代之的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脸。
　　
　　钱钏忙到厨下去取了瓜果炒货前来待客，心中仍旧有些不解。
　　
　　因昨日陆濯说让她少出门，为了表示表示，她打算这几天都呆在家里。
　　
　　哪知半下午时，李青御偏偏来了，说是来寻陆濯的。
　　
　　听说陆濯不在，他也不走，只说在此候着，想必很快就回来了。
　　
　　因先前那些事，见到他，虽不再过多尴尬，心中仍有些别扭。
　　
　　哪知李青御却像无事人一般，仍旧像从前那样和她说说笑笑。
　　
　　其实钱钏也有些搞不清他的意思，若说他对她有意思吧？他却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出格的话，感情炽热之人，不该是有些异样反应吗？
　　
　　可他没有，既不脸红，也不耳赤。
　　
　　若说他对她没意思吧，他偏偏对她又有求必应，有甚么事，时常想着她，就算平日有些吃的，用的，玩的，他常常跑过来给她献宝。
　　
　　钱钏想了又想：也许他是家中最小的，上头七个姐姐，又有几个姨娘，常被家里宠着，他找不到可以宠着人的，让他有存在感，所以他就把这份宠，给到了她的头上。
　　
　　实则，和陆濯差不多，一样把她当妹妹了！
　　
　　唉……
　　
　　钱钏深叹一口气，也罢，好在现在还不着急，把她当妹妹的人，哪里能当恋人？罢了罢了，再寻过就是。
　　
　　邹介来到府城，当日的三人又聚在一处。
　　
　　李青御提议说，大家还是都住到他府学街的院子里，一起做上半年学问，界时一起考乡试，若有幸一起中了举，明年便一起进京。
　　
　　许是经历了亲人离世，邹介比两年前洒脱了些，他是无所谓的，不管是住李青御那里，还是陆濯这里，总之都是借住。
　　
　　陆濯则拒绝了李青御的邀约：“我就不去了，如今我们人多，我妹子又有生意在此，到府学街那边反而不便，等考试时再过去不迟。”
　　
　　李青御满脸失望，又问邹介：“于石兄总不会不去的吧？”
　　
　　邹介道：“因听说赵夫子住在这里，不知能否有幸听其教导几句，所以，我想先在陆兄此地叨扰些时日，就是不知陆兄这里住不住得下……”
　　
　　陆家这个小院虽然不大，但除了钱钏，他们都是男的，多住个把人是不成问题的。
　　
　　邹介主动要来，陆濯自然极力邀约。
　　
　　李青御见二人不仅不去他那里住，还都要住到这码头附近的小院内，难免有些艳羡，因道：
　　
　　“你们两个倒好，都住到这里来，倒把我给撇下了，你们若不肯去我那里，那我也得来此处。既然赵夫人博学，如何能把我落下？”
　　
　　说是这么说，小院实在没有给他这个大少爷住的地方。
　　
　　三人说说笑笑，早忘了方才陆濯黑着脸的事。
　　
　　后来便定了下来，这半年内，邹介住在陆家小院儿里，李青御则每日过来，三人都由赵夫子教导。
　　
　　就是李青御辛苦些，不过他有马车，每日往来自然比邹介和陆濯便宜得多。
　　
　　自从邹介来了，陆濯似乎真的收了心，以前也经常外出，如今却都安安心心地做学问。
　　
　　从前不会教学生的赵夫子，似乎成了真正的夫子，每日给他们讲学，讨论试题，策论，等等。
　　
　　钱钏是头一回见赵夫子有了夫子的样子。
　　
　　这倒稀罕。
　　
　　陆濯不出门，钱钏便不能出去！
　　
　　陆濯说过，让她少出门，至少孙二驴的事没解决之前，她都不能随意出去。
　　
　　即使偶尔跑出去一趟，也做不了更多的事。
　　
　　她也知道，做为一个女子，越来越大，在这样的年月里，日日跑在外头，到底不那么便宜。
　　
　　若她以后当真不能随意出门，那她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要蹲在家里相夫教子？
　　
　　想到这个可能，她一阵恶寒。
　　
　　不行，绝不可以这样！
　　
　　如果日日出门受到限制，她该怎么做？
　　
　　还有：她即使无人管束，能随时跑来跑去做房产经济，可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能做的有限，想要将生意做大，就必须有新的方向！
　　
　　转型，生意必须转型！
　　
　　她做的本是中介的生意，介绍租房，介绍售房，也就是房产经济。
　　
　　不得不日日跑断腿，若转型做开发商呢？
　　
　　开发一个项目，转手卖给别人，这样她不需要日日出门，只要用几个得力助手，做个售楼部……
　　
　　这可以是之后的目标。
　　
　　她的终极目标是，坐拥无数房产，做个包租婆，每到月底，挨门挨户收收租，这也是她后世最大的愿望？
　　
　　“啪”，钱钏一巴掌拍到大腿上，随后赶紧揉揉拍痛了的腿肉，心道：就这么定了！
　　
　　她清点一下手里的银钱，不多，大约有二三百两，是她辛辛苦苦这两年的成果。
　　
　　说实话，这些钱不算少了，但于她的“宏图大业”来说，少得可怜。
　　
　　有合适的可以先在南街买，若北市那边还有，就要寻移动银库帮忙了。
　　
　　她自己手上就有房源，划拉来划拉去，挑中了南街了两个宅子——这种宅子，即使租出去，也租不到好价钱，若要升值，除非把南街打造成商圈，否则也很难。
　　
　　这只是她无耐之下的选择，赚小钱也是赚！
　　
　　北市那边倒有好的，可惜她钱不够。
　　
　　趁着这几日有空，她带着陆桢（陆濯说了，不带不让她单独出门）到南街，花了一百多两，把看好的两个并排小院子买了回来，又找工匠稍做修葺，看起来倒不赖，就是周围环境差了些。
　　
　　这一日，趁着陆濯三人课间，悄悄将李青御拉到大门口，想故计重施，从这移动银库手中拉些投资来。
　　
　　“……那里并排有十来套宅子，价格极合适。只是我的银子不够，只能买两个，但这样一来，便不大好升值了……”钱钏悄声说道。
　　
　　李青御道：“为何买两套宅子就不好升值，十来套宅子一起买就好升值？难道你想把那十来套宅子连在一处，做成一个几进的大宅子？”
　　
　　钱钏摆摆手，道：“不不，在南街这边，做那么个大宅子有甚么用？富人不会住过来，穷人也住不起。”
　　
　　李青御点头，“是这个理，那你为何……？”
　　
　　“我有个计划，但和你说了，你现下未必能理解，反正我目今就是需要银钱，你若肯投资呢，那咱们和脚店一样按股分成，若不愿意呢，就算我借你的！”
　　
　　钱钏想说社区的概念，但这不像脚店，大梁朝本就有的。这个涉及到新的理念，说给他，他未必能懂。
　　
　　李青御点点头，她不说，他便不多问，道：“那你需要多少银钱？”
　　
　　钱钏简单算了个帐：“买一套宅子，大约要五十到八十两不等，十个大约就要七八百两。还有后期投资，约莫也还要三五百两。我自己这里有二百多两，不管是借还是投，我这里最少还需要一千多两银子！”
　　
　　“一千两？”李青御不敢置信：“你才几岁，就敢投这么多银子下去？”
　　
　　不怪李青御大惊小怪，他虽是地主家的儿子，平日手中不缺银子花，拿出一二百银子不成问题，但要他一下拿出上千两银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做什么生意？”陆濯不知何时来到大门内，听见他们说银子，便问道。
　　
　　钱钏看看李青御，看看陆濯，心道：连地主家的儿子，都轻易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告诉陆濯又有什么用？
　　
　　有心不说，又怕他追问。
　　
　　反正又不算什么秘密，告诉就告诉，是她的生意，别人也偷不走。
　　
　　不过，现在看来，大约这生意，暂时不会是她的了。
　　
　　钱钏便道：“是这样，我看上了南街的几套宅子，想买下来，不过银子不够，本想问青御哥借些来使的……算了！”
　　
　　陆濯皱皱眉：“这院子不是住的好好的？你买南街的宅子做甚么？”若说想买北市的宅子，他倒能理解——改善居住环境嘛。
　　
　　李青御道：“陆兄不知道，钏儿妹子是想买十来套宅子，然后修整一番，再卖出去！不过，我手头并没有那么多银子。你若要，我可以先借你二三百两使，多的暂时便没有了！”最后一句是对钱钏说的。
　　
　　“不必了！”陆濯道：“你要多少银子，我会给你，不过，你要先与我说清楚，你买这宅子，到底要做甚么。若当真是青御兄说的那样，也须得和我说清楚，要如何修整，如何卖出去。若觉得可行，我便给你银子！”
　　
　　钱钏道：“可是，我需要的银子，是个大数目！”
　　
　　“多少？”
　　
　　钱钏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一千两！”
　　
　　“可以！”陆濯道。
　　
　　钱钏怕他听错了，强调道：“是一千两白银！”
　　
　　陆濯点点头：“可以！”
　　
　　钱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陆濯应该不会对自己说谎，但他从哪里拿一千两给自己？难道是当初陆伏贵偷偷给他留的私房银子？如果当真是这样，那可是他用来考科举的老本儿！
　　
　　李青御也不敢相信，道：“一千两，你从哪里来的一千两银子？”
　　
　　陆濯看他一眼，道：“借的！”
　　
　　“从哪里借的？不是高利贷吧？”他一个地主家的儿子都拿不出一千两现银，他从哪里能借到？
　　
　　“赵夫子那里借的！”陆濯敷衍李青御，又转头对钱钏道：“你先去把你的谋划仔细想好，用完晚饭之后，细细对我说来。若当真行得，我便给你一千两白银，如何？”
　　
　　钱钏下意识点点头。
　　
　　“走吧，夫子那里等着呢！”陆濯说完，拉着李青御一起回厢房专辟出来的书房里，听赵夫子讲功课了。
　　
　　钱钏看着他们进了书房，又呆立半晌，终于缓了过来，心想，若他当真是从赵夫子那里借的，倒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赵夫子已有四十多岁，虽平日看他不像个有钱人，但有些积蓄养老还是合理的。
　　
　　只是，若被她借了去，万一亏了银子，可就不大好了。
　　
　　怪不得陆濯让她仔细想好，这就是个计划书。
　　
　　这个难不倒钱钏，可惜她字写得不好，否则，定要整整齐齐的弄一本项目计划书，让他惊艳一把。
　　
　　等他们下了课，李青御回府学街，一家人用完晚饭。
　　
　　天色尚早，钱钏急于自己的项目，不等大家收拾好，便急急上门了。
　　
　　陆濯住在正屋的北间里屋，与正厅只有一帘之隔。
　　
　　钱钏站在帘外，对内恭恭敬敬道：“二哥，你现在有空吗？”
　　
　　“嗯，进来！”
　　
　　钱钏第一次到陆濯的房间，里面陈设和别的房间没差，靠山墙一架土炕，炕头放有横柜，靠窗一个书桌，桌上有笔墨纸砚和一本打开的书，桌旁放着当初从靠山村搬来的滕箱。
　　
　　简洁清爽，和他这个人看起来一样。
　　
　　“坐吧！”陆濯将书桌前的滕椅挪过一旁，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到炕沿，“说说吧，你怎么突然想要买什么院子了？买那么些院子来做甚么？难道家里还不够你住？”
　　
　　钱钏陪了笑，道：“二哥，你前两日说，以后让我少出门，我细想了想，二哥说的话，必定是极对极对的。但我做的是房产经济的活计，若当真不出门，以后可拿甚么生计？”
　　
　　陆濯皱眉道：“有二哥在，你还怕活不下去？”
　　
　　“不不不，”钱钏忙道：“不是这个意思，二哥自然不会饿着我和三弟。只是……二哥以后是要走举业的，以后二哥若当了大官，必定是大大的清官！”
　　
　　虽然知道以后的陆濯是个大反派，但她知道，现在的陆濯，必定还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多吹吹彩虹屁，准没错。
　　
　　哪知陆濯却并未像她想像中那样受用，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就像钱钏拍的不是他一样。
　　
　　钱钏偷瞄他一眼，见他不为所动，只好继续道：“二哥以后当了大清官，光靠奉，只怕未必能养得起咱们这许多人。”
　　
　　“你怕我以后养不起你们？”陆濯终于开了口。
　　
　　“不不不，”越描越黑，钱钏赶紧再次解释，“不是二哥没有能力，二哥以后的能耐必定大极了，只是，我和三弟，以后一个要嫁人，一个要娶妻，嫁人要嫁妆，娶妻要聘礼，哪里都是花钱的地方。再说，家里还有赵夫子……”
　　
　　“罢了，”陆濯不耐烦听她找这些借口，打断她的话道：“说说你的计划，买这十来套宅子做什么。”
　　
　　钱钏忙将身子坐正，她知道，事业的成败就在此一举，深吸一口气，道：“我想买那十来套宅子，是因为它们的位置好……”
　　
　　其实，那十来套宅子，与北市只隔了一条内河，与北市的外围隔河直望，说起来，也不过十来丈远，但就因为一个在北市，一个在南街，就这么十丈远，房价就差了许多。
　　
　　她想把这十来套宅子买下来，全都按造统一制式修葺一番，最好是能找个在园林方面有造诣的先生给设计一下，把宅子旁的一小块空地，给建成个公用小花园。
　　
　　这样一来，有宅子，有花园，虽不如北市富户家里的花园香，但外部环境看起来绝对一流。
　　
　　再有这十来套宅子的统一制式，一看便十分齐整，卖的时候，价格绝对会比现在翻番。
　　
　　“这样的宅子，能卖给谁呢？”陆濯问。
　　
　　这就是南街宅子的一大难题：富人不会买，穷人买不起。
　　
　　“是这样的，”钱钏解释道：“我们的目标客户群，既不是北市的富人，也不是南街的穷人，而是中间一类……”就是后世的中产阶级。
　　
　　从来，最好赚的钱，都是中产阶级的钱。
　　
　　“他们中，大部分是做些小买卖的人，也许还会有些行商，”钱钏继续分析道：“北市的宅子最小都是二进，做小买卖之人，虽咬咬牙也能买得起，但开销实在大，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
　　
　　行商则不然，他们走南闯北，在北市买宅子倒是可以，但他们一年却住不了几日，难道他们的银子就是大风刮来的，可以随意挥霍？自然不是，若有像我说的这样的宅子，价格比北市的少一半，环境却不差，离北市也不过一桥之隔，又如何行不得？”
　　
　　陆濯将这些信息仔细消化之后，点点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难为你竟能想到如此深远，确实是做生意的好苗子。你说的银子，我可以给你，只是……”
　　
　　钱钏警惕地盯着他，听他说“只是”什么。
　　
　　陆濯道：“只是，以后你须得将三弟带了去，让他学着些。他不是读书的材料，也从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我日日/逼他也无用，罢了！若能在行商一途找到些用武之地，也算是他的出路了。”
　　
　　原来是这个事，其实，如果不是陆濯天天拘着陆桢在家里读书写字，她早就想带着他在身边了。
　　
　　陆濯说得对，陆桢以后得有自己的营生。既然走不了科举仕途，那就走走商道，也没甚么不好。
　　
　　等钱钏将陆桢叫来，陆濯给他训了一通话，大意就是：以后不管干什么，每日一篇大字是不能少的。最后才说，让他以后跟着钱钏，要听她的话，多帮她干活。
　　
　　只要不让陆桢读书，让他干什么他都能答应。
　　
　　在陆濯面前不敢放肆，一出正屋门，陆桢高兴得直接跳了起来，最后竟一把跑起钱钏的小腿，将他举得高高得，在院内猛地转了一圈，直到她惊呼，才放下来。
　　
　　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长得和她一样高，声音却还未变，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钱钏近来没空去铺子，一直带着陆桢，日日跑到南街，到那十来幢宅子处去。
　　
　　十幢宅子并非都沿着内河道的，大约有小一半是在第二排。
　　
　　更有一桩最重要的，是，这中间，夹着有两三个宅院并没挨在一起——其中有两户人间，刚好夹在中间。
　　
　　这就又牵涉到一个重大课题，拆迁！
　　
　　若在后世，只要给足了钱，大部分都会欢欢喜喜地接受拆迁；如果没有接受，那就是价钱没谈拢。
　　
　　现在这两户，钱钏打算亲自去谈。
　　
　　其中有一户倒好说话，钱钱用正常价格买了院子之后，又补了三十两给他们，那家人便欢欢喜喜地搬到另一处院子去了。
　　
　　之后钱钏感叹，这时的人还真是纯朴，只拿掏了不到两倍的价钱，便肯了。
　　
　　最后是一户姓毛的人家，家里一位寡母，带着一位和陆桢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过活。
　　
　　钱钏先去附近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她们家竟是原先收保护费的毛崖儿家。
　　
　　这位寡母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后来毛崖儿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母子的生活越发艰难。
　　
　　钱钏上门想买院子的时候，这位毛母自是不肯同意，她缺银子，却死都不愿将祖传的房子卖掉，她说：“这是我夫家的祖屋，我夫家人死得现在只剩我小儿子了，若我连他们的祖业都卖掉，以后有何面目去见我夫君和他家祖宗？”
　　
　　




39.  第 39 章   莫让人知道是我画的……

　　其实, 毛崖儿家的宅子，如若不拆，虽不影响其他院落的修缮, 但总归他家的房子夹在中间儿，十分影响观瞻。
　　
　　劝了几次无效之后，钱钏都准备妥协了, 打算最后把她家的宅子一块免费给修一修，把外观和其他的弄成一致, 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她总归在路没有完全堵死的时候, 努力一把。
　　
　　就在钱钏不知几顾了毛母家, 做思想工作, 通之情, 晓之理，最后除了异地置换（就是把最边上的院子换给她）之外, 又补了几十两银子，还承诺, 即使置换到边上，也会免费给她修缮那个院落。最最后, 还把毛崖儿的弟弟毛顺儿, 带在了身边，成了她的正式工, 每月发放月银。
　　
　　一家人有了生计，毛母才不再闹腾, 满意地搬了家。
　　
　　谈判中间，陆桢发急了好几次，其中他竟说：“……咱们派人在背后吓她们几回，吓破了胆, 她们便住不得了，自然就要走了……”
　　
　　钱钏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不就是后世为了地皮不择手段的黑心开发商吗？！
　　
　　钱钏趁吃饭间隙，找个无人之地，把陆桢叫到身旁，严肃地说道：“……咱们做的是正当生意，人常说，商人之道，以诚信为本。咱们想要人家的宅子和地皮，只能用正当的手段，人家肯最好，不肯便罢，咱们想法子补救就是。断不能使下作手段去扰人的，这样做即便最后成功将人赶走了，日后想起来，于心又何安？”
　　
　　陆桢自然喏喏而应。
　　
　　钱钏怕他心中仍不以为然，又道：“你莫要觉得我说得都是大道理，将心比心，若是你家里的祖屋，让人低价买去，你不肯卖，别人便使了手段来逼你，你作何感想？”
　　
　　陆桢道：“咱们又不曾给低价！”
　　
　　“那是因为我们本着诚信，才会高价收他们的宅子，也因为我知道它们将来的价值。若换个人呢？比咱们有权，有势的？哪个愿意出到这样的价钱？若换成你，你愿意吗？”
　　
　　陆桢终于摇了摇头，“不愿意！”
　　
　　“这就是了！”钱钏苦口婆心：“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她们虽是一介贫民，你现在觉得其人微言轻，殊不知，别人背后所评价的一句一话，将来都有可能会反噬到咱们自己身上。”
　　
　　陆桢郑重地点头应道：“这回我真的明白了！”
　　
　　毛顺儿母子搬离，加上原来那户的一个宅子，这样就有十一幢宅院了。
　　
　　十一幢宅院的状况参差不齐，有的人家经常修缮，房屋状况良好，有的则年久失修，必须得从内到外大修，还要重新换门窗，有的甚至要换小梁。
　　
　　钱钏找了一批匠人，签文书，按手印，约定好：两个月内，必须都在这里干活，工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这年月，做匠人就是有技术的体力活，大部分都是踏踏实实赚个辛苦钱，吃手艺饭。
　　
　　因为要赶工，钱钏这里给的工钱比别处高了半成，还规定每七日结一次工钱，从不拖欠。
　　
　　这可比他们在别家零星接活好多了。
　　
　　又是多劳多得，大家没有不乐意的。
　　
　　钱钏的新型社区，就这么如火如荼地开工了！
　　
　　她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忘了来骚扰过她的孙二驴。
　　
　　孙二驴最近有些郁卒。
　　
　　那日因被人叫回家，说是他家娘子寻他有事。
　　
　　“娘子？呵！”孙二驴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娘子是个老妓。
　　
　　哪知到家后，却见做杂活的婆子说话躲躲闪闪。
　　
　　他直觉不对，因听屋内有人，倒不进屋查看，竟悄悄绕到屋后窗外，偷听见里头的声音。
　　
　　这一听可不得了，里头不是春桃和陆屠户又是谁？
　　
　　其实，从前春桃在院子里，几乎日日都要接客，他也听过墙角，有时甚至还听声评判，哪个恩客更好，哪个更弱。
　　
　　那时春桃对他和现在差不多，可他却并不生气，因为他知道，那时的他们，是在“讨生计”。
　　
　　现下却不同了，春桃早就赎身从良，他虽不愿承认，可他们二人也确实是以夫妻名义过活。
　　
　　他自己虽有时在外胡搞，但是男人多几个女人，又是什么大事？
　　
　　如今她竟趁自己不在家，和陆贵林混在了一处。
　　
　　孙二驴越想越窝火：陆贵林他凭什么？他的命还是他孙二驴救来的，他凭什么睡他孙二驴的婆娘？
　　
　　气归气，孙二驴却不敢对春桃说甚么，甚至不敢立时到屋里揭破二人。
　　
　　他悄悄从后门离开，到街上闲逛，却越逛越气——陆贵林，欺人太甚！
　　
　　他要消解闷愤，不是喝酒，就是去相好那里，可是一摸口袋空空如也。不管是喝酒还是相好，没有银子可都不会让他去。
　　
　　要回去拿，却哪里敢？
　　
　　他想了想，转身便往码头，钱钏的十千脚店而去。
　　
　　脚店里的福寿早就得了钱钏的吩咐，见孙二驴来要钱花，便扯起惯常的笑脸道：“孙二爷，今日早些时候，咱们已经把银子亲自送到您府上了，您还没回家呢吧？想来是没瞧见。你回去就瞧见了！”
　　
　　孙二驴不知他有没有送银子，即便有，他也拿不到，便假作不依，仍问福寿要银子。
　　
　　福寿便收起笑脸，道：“咱们做买卖的，图的就是赚钱，月月孝敬您，咱们也就认了！倘若你不顾规矩，当真要将咱们榨干，咱们忙活半年一个铜板都捞不着的话，那也不用做下去了。既不做生意，也就不怕谁如何了……”
　　
　　这话说的软和，其中含义却强硬。
　　
　　孙二驴虽浑，却也知道规矩：他私下要银子已经犯了忌，王尖不处置他，全看训导的脸面。若这铺子掌柜当真要拼着不做生意，闹个鱼死网破，闹到王尖那里，王尖未必会放过他。
　　
　　“哼，你二爷我回去瞧瞧，若没有，再来寻你说说话！”放了句狠话，孙二驴狼狈地退出脚店。
　　
　　事事皆不如意，犹如困兽的孙二驴在码头呆立半晌，忽想到一人，未及多思量，拔腿便往北市而去。
　　
　　北市住的皆是官家富户，训导家自然也住在此处。
　　
　　北市第二条街，闹中取静的好位置。
　　
　　训导姓郭，是宋城府本地人氏。知府同知学政等官员每三年轮换，他们这些属官却无需这般麻烦。
　　
　　常年累月地做得久了，比知府等人脉还要广。
　　
　　譬如知府未必识得县一级的属官，他们皆是门儿清，若当官仔细些，甚至哪位属官是哪里人氏，有何喜好，家里有何人，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今日便是这样。
　　
　　新官上任三把火，方煴上任后，要识得那许多人，便不得不将这些人全都召集起来，大家一起联络联络。
　　
　　今日在知府府衙后堂的宴饮中，郭训导便在列。
　　
　　他与半年前新到的顶头上司宋州府学政不合。
　　
　　他若想安安稳稳地做下去，必得找一靠山。
　　
　　方知府便是最好的靠山。
　　
　　他有心交好手掌实权，又比学政官大一级的方知府，便在其宴席中，极其交际之能事，又是夸知府从前在地方的政绩，又是将县内各属官介绍给方煴熟识，私下还悄悄把其人小小的癖好说与方知府听。
　　
　　看着既亲密，又知进退。
　　
　　方知府对其频频点头肯定。
　　
　　他在官场如鱼得水，却不知后院已失了火。
　　
　　春桃的妹子如今是郭训导的小妾，因郭训导俱内，哪里敢将新纳的妾室带回家去？便在北市给她单独置下一幢院子，美其名曰：金屋藏娇！
　　
　　孙二驴因气不过春桃和陆屠户私混，去十千脚店又没讹到银子，便想起曾经鬼混过的人儿：春桃的妹妹。
　　
　　她独自一人住在北市院子里，行事自然方便得多。
　　
　　如今成了郭训导妾室的春桃妹妹，因尝过人事，那郭训导却年事已高，总是力不从心。
　　
　　春桃妹妹平日虽肯应承他，却总未得趣。今日孙二驴一来，两人干柴烈火，一拍即合。趁着郭训导不在家，便苟合在一处。
　　
　　真真是其人其事，必定与人品相合。
　　
　　当初陆濯曾想派人将孙二驴绑了送到郭训导小妾的床上未果，如今倒无需他动手，两人自动混在了一处。
　　
　　有一就有二，后头的日子，二人一有机会，便混作一处，那郭训导虽一时不知，哪里又能保得往永远不知？
　　
　　只是等他知晓的时候，便是一场暴风雨。
　　
　　但这与钱钏无干，她的小社区很快就要完工了。
　　
　　十个庭院，蓝瓦白墙，衬着内河河道，看起来倒有江南水乡的味道。
　　
　　只是那片空地的小花园的设计，还没有着落。
　　
　　她人脉有限，即便以前常在外头跑，接触的多是南街的人，能识得这样能人的，却没有。
　　
　　钱钏为了这个小花园一筹莫展。
　　
　　这日回到家里，见着李青御，习惯性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趁着他们休息，钱钏依旧悄么声儿地将李青御扯到大门外。
　　
　　“又碰到甚么难题了？”李青御无奈笑道。
　　
　　“青御哥真是料事如神，”钱钏竖起拇指，毫无诚意地夸道：“甚么都能给你料着先着，真是佩服佩服！”
　　
　　“呵！”李青御抬手想敲她的头，不知想到什么，却没敲下去，默默地收回手，道：“说吧，有什么事我能帮你的？”
　　
　　“青御哥，”钱钏不说废话，直入主题：“是这样，我的十多套宅子那边修的差不多了，只还有个小问题不好解决。”
　　
　　“是什么？”
　　
　　“我那十多套宅子附近有一块空地，我当初买宅子过契的时候，和官府一起过到手里了，这一块空地，我本打算将它建成个小花园，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将它规划一番——毕竟，我对这些并不精通。”钱钏将为难之事说给他听。
　　
　　李青御点点头道：“没错，术业有专攻，你不懂也正常。只是要寻这样的先生，怕不那么容易……”
　　
　　“什么样的花园，说来我听听？”陆濯像上回那样，又突然从门内冒出来。
　　
　　钱钏微微皱眉，总觉得他怎么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
　　
　　但现在她用着陆濯的大宗银钱，不说是不行的，只好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给他听：“……其实不用太好，就是要有些意趣，但又不能太繁复，毕竟，周围的住户未必有时间去细细欣赏，大部分只是饭后乘凉……”
　　
　　这就是后世的街心小公园的理念。
　　
　　南街的住户，家里的宅子，正屋，厢房，再加厨房，便是全部的生活。
　　
　　她这十一套宅院，每家都盖个花园是不可能的，因此，便需要有这么一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公共场所。
　　
　　陆濯点点头，道：“我不是很明白你说的简单又有意趣，不过，我可以画出来给你瞧瞧，若觉得不行，你说了，我再改！”
　　
　　“二哥居然会画房样子？！”钱钏这回真的是又惊又喜，惊得是，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自己居然不知道。喜得是，又可以省上一大笔银子了。
　　
　　陆濯嘴巴噙了笑意，道：“不过会几笔写意罢了，到时成不成，还要再看看！”
　　
　　“哎哎，好好！没问题！肯定能成的。”钱钏没口子的答应，她对小花园的要求又不高。
　　
　　两人言语来往，几句便定了下来。
　　
　　只有李青御不解：他竟从不知道，陆濯居然还会画？他和陆濯同窗多年，可从未见他提过画笔！
　　
　　白日自然是没功夫的，等用完晚饭，钱钏再次迫不及待地来到陆濯房内，看着他铺纸，落笔，寥寥几笔，便是一幅庭院画。
　　
　　意是有了，趣也有，就是太繁复了些。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去掉！”钱钏毫不客气地指了几处。
　　
　　陆濯微微皱眉，这可是这花园的意趣所在。
　　
　　不过，既然是她要的，便按所说，又是寥寥几笔。
　　
　　“不行不行，还有这里，也得去掉。这个，太复杂了，换个简单些的！”钱钏又在指手划脚。
　　
　　陆濯顿笔，忍不住道：“这些若全都去掉，只留下这种呆板的假山，几个条凳，哪里入得人眼？”
　　
　　钱钏却道：“二哥放心，这些绝对有人能欣赏的！”
　　
　　陆濯静默一会儿，终于在心中说服了自己，提笔，再按她说的改。
　　
　　改了三四遍之后，钱钏终于满意了，她托着最终画稿道：“二哥真是太厉害了，多谢二哥，我明日就让人照着这个样子去造小花园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哎——”陆濯下意识想叫住她，到底没能叫出口，心中却十分憋气：这样的园子，如何能入得人眼，若当真建成了，没得叫人笑掉大牙。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在第二日一早，沉着脸对钱钏说道：“……莫要让人知道，这园子的图纸，是我画的！”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钱钏没口子地答应：“好好，行行，没问题！放心吧！”
　　




40.  第 40 章   这是陆兄画的图纸！……

　　有了设计图纸, 只要钱给到位，街心小花园盖起来就很容易了：
　　
　　假山石是附近山脚下买来的，水是从河道里引来的, 石凳石桌是工匠凿的，绿化是林子里挖的。
　　
　　钱钏在银钱上尽可能节省，却要达到最好的效果。
　　
　　好在这时代, 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
　　
　　弄好以后, 小花园看起来确实有后世的现代园林的味道了。
　　
　　就只有一点钱钏不是很满意：地面硬化很难做到。
　　
　　甬道用得是鹅卵石, 也有碎石砌成图案, 但她想要一片小广场样的那种, 苦于现在没有这种技术, 实在是无法完成。
　　
　　她倒是知道一种地面硬化的方法：就是在后世六七十年代时，有些地方, 建平房会用煤渣和白灰捶成屋顶，那样的工艺, 虽不比水泥，其实硬度也还可以接受。
　　
　　不过, 现在她银钱不大够用了, 只能作罢，只盼以后再做项目时, 能够实现这样的宏愿。
　　
　　期间，王尖依旧派人前来收保护/费——新的项目有了新的保护/费！
　　
　　这回来的, 又是新来的小弟。
　　
　　陆桢头一回见这种事，气得要上前和他理论。
　　
　　钱钏拉住他的胳膊，道：“行有行规，这虽不合理, 却是这城里的‘潜/规则’，你若瞧不惯，想改了这种规矩，也得等咱们真的强大到可以与其相抗衡的那一日，否则，就要好好守着这规矩！”
　　
　　谋求发展的道路不会是平坦的，如果改变不了，就要学着适应。
　　
　　这是钱钏的生存哲学。
　　
　　不过，有一事她不大明白：近几月来，她常往这边工地跑，却自上次陆濯和李青御把孙二驴抓个现形之后，再未见他，她先前出门时，还处处提防，因近来一直未见到，便放松了警惕。
　　
　　今日因见来收银子的小弟，便问道：“你们原先收茶水费的孙阿禄，近来怎么不见？”
　　
　　“他？”这位新来的小弟人唤小王管事，叫得像模像样，其实也是个小混混，他神神秘秘道：“他近来可不得了，能耐可大了……”
　　
　　“什么意思？”钱钏问。
　　
　　小王管事挤眉弄眼，就是不肯说，直到钱钏又塞了一小块碎银子，他才故作玄虚道：“您还不知道呢吧，他近来可长本事了，听说，他睡了训导家的婆娘，嘿嘿嘿，你说他的本事，可不是在了？”
　　
　　钱钏挑眉，道：“那训导不是他的……训导就不知道此事吗？”
　　
　　“说的是呢，郭训导本来是不知道的，不过……”小王管事四下一望，见并无其他人，便放低了声音道：“听说，昨日被郭训导带着家仆抓奸在床。姓孙的被狠狠打了一顿，后头怎么处置，还未听说呢！”
　　
　　钱钏闻言，点了点头：孙二驴自作孽不可活，竟大胆到去自己靠山的后院放火，真真是……
　　
　　她晚上回去时，把这件事当做笑闻说给陆濯邹介几人听。
　　
　　陆濯听完，微蹙眉头，细细思量。
　　
　　邹介却道：“怪不得！”
　　
　　乡试又称秋闱，定在八月初，因还有两月就要乡试。
　　
　　因本朝律令，参加乡试前，各生员须得先由学政举行预选，其实就是一场考前小考试。
　　
　　学政通过小考将各学子的底细摸清楚，再决定哪些人可以参加乡试，哪些人不能参加。
　　
　　因李青御与学政有着他伯父那层关系，近来总拉着陆濯两人前去拜会。
　　
　　陆濯和邹介推脱不过，今日便随李青御前去拜会。
　　
　　去见学政时，那位郭训导亦在列，他们本以为是私下拜会，如今看来，竟是公事公办的意思。
　　
　　李青御本人也有些懵。
　　
　　既来了，便没有走的道理。刚开始倒还好，学政和蔼，训导也不拿势，加上还有旁的几位学子，这位与李青御同姓的李学政，公事公办地勉励起在场之人学子。
　　
　　学子们自然皆恭敬肃立，仔细聆听学政大的的教诲。
　　
　　后来又由各位学子一一出来问话。
　　
　　问到陆濯时，陆濯因说自家姓名，籍贯。
　　
　　一直笑眯眯不说话的郭训导忽然微微变了面色。
　　
　　“你就是清河县七里镇的陆濯？”等学政问完话，郭训导私下问道。
　　
　　“是！”陆濯户籍登录的便是靠山村，这是无法更改的。
　　
　　“你可识得……孙阿禄？”郭训导又问。
　　
　　陆濯心下明白他的意思，他来之前已经听唐封说了孙二驴的事，他未曾对孙二驴下手，郭训导却自己摸到他陆濯身上来了。
　　
　　陆濯假作迷惑道：“孙阿禄？”
　　
　　“哦，”郭训导道：“听说他还有个小名，叫孙二驴。”
　　
　　“原来是他，知道的！”陆濯佯作恍然，道：“他是我同族一位婶子的兄弟！前些日子，我在街上还见到过他！怎么？训导大人竟识得他？”
　　
　　郭训导微怔之后，忙笑道：“有过一面之缘！”
　　
　　之后他再未说起孙二驴，却每每在陆濯开口之后，故意刁难。
　　
　　连全不知情的邹介都瞧出郭训导的不对来。
　　
　　如今听钱钏一说，邹介道：“总不成因为识得一个什么孙二驴，便要为难你，这可如何事好？”
　　
　　赵夫子因见不对，便问愿由。
　　
　　陆濯简单和他说了一遍，末了，道：“不值什么，我会解决的！”
　　
　　赵夫子想了一想，点头道：“你谨慎些，一个小小的训导虽不值什么，若他当真成心搅得你无法参考，你先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陆濯起身揖道：“夫子放心，我省得。”
　　
　　第二日，这位郭训导的后院便热闹了起来。
　　
　　他的原配正妻，本就凶悍，他因不敢将小妾纳回家，才偷偷养在外头，给了孙二驴可乘之机。
　　
　　如今不知如何，郭夫人竟晓得了此事，当即上门，将北市这个金屋藏娇的小院儿，挑了个底朝天。
　　
　　他的那位小妾虽犯了错，郭训导却并未将人赶走，而是仍旧留在小院里，好吃好喝地住着。
　　
　　这下可好，郭夫人逮着了人，哪里肯依？
　　
　　钱钏未去看，只听北市的一位小经济眉飞色舞地向她说道：“哎呀呀，别提了，那好好的院门上，竟给敲出个大窟窿，进门的影壁都给推倒了，青砖倒了一地……”
　　
　　做房产经济的，最注重的，就是宅院的完整性，如今好好一幢院子，影壁和大门都坏了，可不是要掉价么。
　　
　　这位小经济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说道：“以后要卖或租出去，还得先花钱去修缮，否则，这院子连本儿都回不了！”
　　
　　末了还补一句“这还只是外头能瞧见的地方，里头咱们瞧不见的，还不知给糟蹋成什么样子！”
　　
　　自从钱钏不日日跑街串巷地做房产经济以后，她的同行便看她顺眼起来。
　　
　　特别是她手中突然多出十几个看起来越来越像样的宅院，就更和她亲厚了。
　　
　　“后来呢？”钱钏更关心事情的发展，她知道，这必定是陆濯的手笔，以小搏大，很划算。
　　
　　“后来？后来听说，郭训导的脸上脖子上被挠出几个花，再不能见人的……”
　　
　　钱钏嗔道：“怎么是听说？”
　　
　　小经济说道：“后来我就走了，谁耐烦看他家这种事，我只关心那个院子毁没毁，一瞧被毁成这样，我也就不想看了——看了实在糟心！对了，你这十多个宅子，什么时候弄好？到底是要卖，还是要租？你如今都不做房产经济了，不如交到我手上来，保准给你卖个好价钱！”
　　
　　钱钏看着这位小经济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果然，说不了三句便露馅儿了。我就知道，你是冲我的院子来的！”
　　
　　这位小经济忍不住挠头，道：“这……谁让你的宅院修得这样好！再说，马上秋闱，现在已有各路学子陆续进京，你不趁现在开始租出去，还等何时？”
　　
　　这位小经济姓陶，因和钱钏差不多年纪，也才十四五岁，行内人称小陶子。
　　
　　人前则唤一声陶经济。
　　
　　这位陶经济极有头脑，腿脚又勤快，虽不过十四五岁，已做了三四年房产经济了，并且，他两年前已从官府登记，是在册的牙行经济——比钱钏专业多了。
　　
　　钱钏点点头，道：“陶经济高见！不过，我这宅院做好了，却不单租的。要卖的话，必定会叫上陶经济！”
　　
　　“好！一言为定！可不兴反悔的。”小陶子自以为得了便宜，能将这十一座宅院售出，那可是大大的一笔佣金。
　　
　　钱钏笑道：“一言为定！”
　　
　　至于郭训导家的事，过了几日之后，她不用打听，全府城的人都听说了：郭训导因被郭夫人抓得满脸开花，无法见人，便一直称病在家，无法公干。
　　
　　至于那位小妾，有说送还娘家的，有说被打一顿卖掉的，众说纷纭。
　　
　　钱钏没空管郭训导家的麻烦事，她的社区就快要竣工了。
　　
　　陆濯三人日日在一处温习功课，这一日，陆濯因听她说好即将完工，便说要来瞧瞧，算是课后休息。
　　
　　李青御和邹介都点头同意，连赵夫子听说后，也要去瞧瞧。
　　
　　钱钏便不得不带着他们前来参观——其实她并不抵触，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大约是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便想在他们面前炫耀的心思。
　　
　　其实，这十多座宅院，虽没有做到让她十分满意，但以现在所能做的，也有七八分不错了。
　　
　　几人从码头一路过来，远远便看到这里整整齐齐的蓝瓦白墙，和钱钏想得一样，光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都十分震撼。
　　
　　她心中十分得意。
　　
　　陆濯初初看到内河边两排整整齐齐的宅院时，确实很震惊。
　　
　　一是觉得，原来还可以这样做，二是认为，钱钏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魄力。
　　
　　只是进到每一个庭院之内时，方觉得不是十分理想：十一个宅院，譬如门窗，大多都是同一制式的。
　　
　　唯有一个，陆濯见其不同，随口问道：“这个怎地与其余几个不同？”
　　
　　“二哥居然发现了？”钱钏笑眯眯地悄声道：“其实是因为材料不够了，这块料子，匠人只能做成这种花式……”
　　
　　她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陆濯则闭上嘴，不再说话：他还以为她终于有一点点欣赏能力了——自从上次画小花园事件后，他就知道，钱钏在园艺甚至在艺术方面，根本就没有半点欣赏水平，造诣更无从提起。
　　
　　李青御不像陆濯的洞察力，他虽觉得宅院内部不如外面看起来震撼，但这整整齐齐的小院儿，也让他觉得十分新奇。
　　
　　他不住问钱钏：“这样的院子，全部建下来，你才用了不到三个月？怎么这般快？这院子要买下来的话，不便宜吧？一千两银子够吗？是全部花销？墙内外全都粉刷过了？用得是白灰吗？为何这般细腻？这窗子倒是宽敞，做个书房用挺不错的，哦，不做书房也使得，光线极好……”
　　
　　钱钏不答他的问题，笑眯眯地引着他们一户一户看过，最后出了院子，来到最让她自傲的小花园。
　　
　　这小花园有石子甬道直通中间圆圆的水池，水池中间有一座假山，四周有几个半环形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很有现代公园的气息。
　　
　　钱钏对这小花园更是洋洋得意，她根据陆濯最后所定的图纸再次作了修改，简单大方明了，所有功能齐全，简直是得天独厚，除了没有水泥地面，她甚至将中间小水池外的一圈平地，用石板全部铺了一遍，这也是这个小花园最值钱的地方。
　　
　　李青御看到这小花园，惊得快步上前，沿着甬道直奔小水池，围绕水池转一圈之后，又坐到石凳上，道：“这就是陆兄给你画的图纸吗？这花园倒是十分别致！”
　　
　　邹介也先陆濯一步，踏上了石子甬道，缓缓经过两边的“绿化带”，甚至仔细观察了绿植，最后也绕着小水池看了一遍，还对着假山石仔仔细细地品究了一番，才道：“原来，这竟是陆兄的手笔？”
　　
　　那日，陆濯答应帮钱钏画小花园图纸时，李青御在旁瞧见了，邹介却从始至终并不知晓，因方才听李青御说起，才有此一问。
　　
　　赵夫子信步，沿着甬道也走了过去，听说，亦回头看陆濯。
　　
　　陆濯则站在宅院院门外，铁青着脸，迟迟不肯踏上石子甬道！




41.  第 41 章   参观以陆濯差点抑郁而告……

　　因李青御说这小花园的图纸是陆濯画的, 邹介，赵夫子，齐齐望向陆濯。
　　
　　陆濯沉着脸, 站在甬道一端，始终不肯迈步。
　　
　　钱钏初始时尚不明白，正要答“是！”时, 忽见陆濯面色不对，她方想起当初刚画完图纸时, 他的交待。
　　
　　不要提这图纸是他画的？他这是嫌弃园子不好看, 不愿意承认和他有关系！
　　
　　也罢！
　　
　　钱钏越过陆濯, 快步踏上甬道, 向着李青御那边迎面笑道：“不是不是, 是我画的！是我非要自己画，我二哥缠我不过, 不得已随手指点一二！对吧二哥？”
　　
　　陆濯这才不情不愿地：“嗯！”
　　
　　其实他连“指点”一词都不愿认：
　　
　　瞧瞧，瞧瞧这直通通的甬道, 当初即使他改过数次，也没将甬道改成这种直来直往的通道, 她懂不懂什么是婉约之美？
　　
　　再瞧瞧那水池, 水池水深不过一尺，池底石都露在外头, 池沿离正中间的假山都不到三尺远，她到底懂不懂甚么是含蓄之美？
　　
　　说起假山, 更让他生气，就那么几块大石，直挺挺地矗立在池子正中，活像是谁家碗里堆的冰山似的。
　　
　　假山和真山一样, 讲究的是奇，险！他说的奇石呢？他说的异草呢？一样都没有！
　　
　　还有……算了算了，越看越糟心！
　　
　　陆濯最后只在甬道上走了几步，甚至不愿踏上用石板铺平的小广场：有何意趣？比富吗？和周围这些“穷”景，搭吗？
　　
　　不伦不类！
　　
　　这趟参观以陆濯差点抑郁而告终。
　　
　　好在，他没空真的抑郁！
　　
　　八月乡试在即。
　　
　　李学政与训导，知府将在七月初举行的小考，只有通过小考的生员，方有资格参加朝廷所委派官员组织的乡试。
　　
　　如今正值六月下旬，郭训导因面上有伤，躲在家里不肯见人。
　　
　　到七月初一日，经不住李学政派人三番四次地催，终于，郭训导不得不顶着满脸痂出门了。
　　
　　小考是巡回考，由学政、知府和训导从府城，各县等巡回考试。
　　
　　头一试是在府城，也就是这一日，要考府城的生员，做为一府之训导，郭训导必须得到场。
　　
　　他出门时，在路上还好说，虽大夏天坐着暖轿看起来不大合适，至少没人瞧见他的脸。
　　
　　到了官衙就不同了：
　　
　　一下轿子，来接他的下属直接傻了眼，下属虽没敢问，但那憋笑的模样，他早就看在眼里。
　　
　　及至见到同僚，上司……
　　
　　自打上任就与他不合的学政，甚至不怀好意地问道：“郭训导身子可好些了？若不能参加小考，也不妨事的！”
　　
　　不妨事？当真不妨的话，他又何必三番四次，四次三番地派人去叫？
　　
　　哼！
　　
　　后来被来参试的学子们瞧见时，他更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他堂堂一府之训导，以后在学子面前，如何还能摆得起威严？
　　
　　这才是最最伤他自尊之所在！
　　
　　始作俑者是他的正妻，正妻娘家势大，他不敢惹，只敢在心里暗恨，只盼着她能早些死了去，好消他的心头之恨。
　　
　　他越想，恨意越浓，直到看见陆濯时，这恨意达到了顶峰。
　　
　　恨乌及屋，此事的源头是孙二驴，若不是他当初将那什么妹子带过来，若非他又和那妹子苟且……
　　
　　偏偏这人和孙二驴是同乡，还是亲戚，哼，就只能算他倒霉了！
　　
　　小考是正常考的，由学政和知府出题，只考一场，上午考完，当日阅卷，晚饭时分便出成绩。
　　
　　陆濯他不是想能加乡试吗？他堂堂一府训导，想让他无法乡试，还有不成的？
　　
　　一场考完，学子们离场，由监考官收卷，因是小考，也不必弥封，只需几位大人阅卷，除非有大不妥，否则，大差不差，皆可参加乡试。
　　
　　学子陆续退场，考卷收齐，郭训导正要上前接过试卷，偏外头有小门子通报道：“郭训导，您有家人找！”
　　
　　郭训导一顿，还未答话，便见那讨人厌的李学政似笑非笑道：“郭训导有事，快快去忙吧，莫要耽误了！”
　　
　　郭训导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在说，那婆娘叫我，我不敢不回去？他定是在嘲我惧内！
　　
　　他心里憋气，却当真怕家里那个母老虎，万一真的是她，他着实不敢不回。
　　
　　罢罢，只当他狺狺狂吠，理那厮作甚？且让他得意几日，强龙不压地头蛇，总有一日，要将他扳下马来。
　　
　　郭训导想毕，将试卷转手交到监考官手上，对李学政和方知府拱拱手，道：“对不住，怕家里有急事，下官去瞧瞧！”
　　
　　李学政笑而不语，方知府则让他快去快回。
　　
　　郭训导出得衙来，并不见外头有人，问那小门子，小门子则道：“方才有人来传话，说让您家去，我让他候着，谁知他却走了！”
　　
　　郭训导想转头回官衙，想了半晌，到底不敢不先回去瞧瞧。
　　
　　只好让长随备轿往家里赶。
　　
　　郭训导家其实离府衙不算远，坐着轿子不过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到家时，恰巧撞见郭夫人正在教训小妾。
　　
　　这位小妾正是春桃的妹妹，人称楚姨娘的。
　　
　　那日郭夫人将北市的小院挑了之后，便将楚姨娘带回郭府，找个空屋子关了起来。
　　
　　郭训导近来虽日日回府，却再未见过楚姨娘，今日一见，竟比当初还要心疼些：瞧那楚楚身姿，都饿瘦了，郭夫人和她比起来，简直云泥之别。
　　
　　再瞧楚姨娘哭哭啼啼地朝自己膝行而来，他的心就像扎了无数根刺，细密密地疼！
　　
　　他有心想上前将她扶起来，偏那郭夫人眼睛一瞪，他便吓得站住脚，半步不敢移动。
　　
　　郭夫人甚至当着他的面，派人将楚姨娘脱了小衣打板子，那粉/嫩/嫩的肉/儿哟，心疼死他了。
　　
　　最后竟把她卖给了人牙子，威胁那人牙子道：“今日，务必将她卖到客船上去，若她以后再出现在宋州府，你这买卖也不用做了！”
　　
　　人牙子忙忙答应，承诺说，有现成的买主，马上带了去客船，上船便离开宋城府。
　　
　　郭训导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心肝楚姨娘被人牙子带走，他却无能为力！
　　
　　家里闹完这一出，他又被郭夫人缠着骂了一通，最后借口衙里有公务方出得家门。
　　
　　出门之后竟不去府衙，且直奔渡口码头。
　　
　　哪知那人牙子像带了翅膀似的，他在码头找到人的时候，楚姨娘已经被卖了。
　　
　　“船已经开走了，北上的！”那人牙子讨好地说道。
　　
　　“给我追！”郭训导气得简直要发疯。
　　
　　傍晚时分，他怏怏地回到府衙，衙里已经发了榜，将有资格参加乡试之人一一列出，其中陆濯赫然在列。
　　
　　他此时早忘了找陆濯麻烦，满心想得是随从到底有没有追到客船，能不能带回楚姨娘。
　　
　　待他晚间回家之后，郭夫人不知从何处晓得，他竟敢派人去追客船，想要将那楚姨娘追回来，哪里肯罢休？
　　
　　又狠狠地闹了一场，将他快好的痂又全给挠开来，脸上脖子上鲜血淋漓，竟比先前还要可怖。
　　
　　这下可好，短时间内，只得老老实实呆在府内，再不敢出门。
　　
　　身边的随从则全都被郭夫人打了板子，亦无人敢再帮他追甚么客船货船的了。
　　
　　七月小考已过，就等八月乡试了。
　　
　　各县学子们陆续来到府城时，钱钏的河边小宅院们已经完全竣工了。
　　
　　她本想尽快将宅院卖出去变现的，因想着须得有大批宣传单要写，虽家中有三个秀才，但他们如今个顶个儿地刻苦，就等一个月后的乡试呢，倒不好劳烦他们。
　　
　　若找别人写，掏钱事小，如今来府城的秀才，哪个不是冲着乡试来的？在这关键时刻，谁会有空给她写这个？
　　
　　因又想到，不过一月时间，到时陆濯三人皆能中举，书里还写过，陆濯还中了解元。
　　
　　到那时，若将他这招牌一亮出来：解元公住过的宅子，出了三个举人的宅子，这样的噱头，何愁卖不动房子？说不定房价还会水涨船高！
　　
　　很好，就这么干！
　　
　　不过多等上一月，好在她的银子不是贷款，不用利滚利，房子多放一两月不值什么。她眼下且不急着卖房，倒难得地有了些空闲。
　　
　　她索性将码头那个小院子里清理一遍，因说那个院子离贡院太远，不如住到河边的宅院去。
　　
　　河边的新宅院离贡院其实也不近十分近，但比码头的小院儿是近得一倍不止。
　　
　　见她说，李青御倒急了：“不是说住到我那里的吗？怎么又要搬到河边去？”
　　
　　陆濯知道钱钏的打算，但因毕竟是乡试，必得万无一失。
　　
　　便没有答应钱钏的要求，和三年前一样，携家带口地，一起住进了李青御家府学街的宅子里去了。
　　
　　钱钏也一起住了过去，河边新宅院这边，只好顾了几个人做护院，看护院子。
　　
　　这时候还不兴物业的概念，有钱人家自有下人，穷人不需要，就算像她这些宅院，即便卖的是中产，他们也不需要别人去帮他们管理家宅。
　　
　　钱钏暂时不打算弄这个。
　　
　　她们搬进在府学街的宅子里时，已经七月中旬，她结结实实地歇了几日后，便来到七月末。
　　
　　乡试要考三场，每场三日。
　　
　　八月初八第一场，进贡院后，吃住都在号房里，三日后方能出来。
　　
　　现下虽白日还热，晚上却凉，被子需得带上，吃食也得带着。
　　
　　钱钏做为家里的一员，看在一千两银子的份儿上，陆濯好歹也当了她三年的二哥，她便好心替他张罗起来，顺便把邹介的一起弄起来。
　　
　　李青御自有他的长随，不用她操心。
　　
　　铺盖，考篮，等等，都得用新的；笔墨纸砚，都必得是陆濯用惯了的，不用她管。
　　
　　被子和褥子，钱钏专门去买了新棉新布，整整齐齐地做了两套。
　　
　　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绸啊锦的，只用粗棉布做褥，细棉布做被，盖起来既轻便舒适，随意安放又不会十分心疼，着实合用。
　　
　　考篮因都是同一制式，她只捡结实的买了两个。
　　
　　拎回家时，偏遇着李青御从院儿里出来，因见她提着两个考篮，知道是给陆濯和邹介买的，当即变了脸色：“怎么没有我的？平日里白对你好了！”
　　
　　吓得钱钏赶紧跑到街上，一模一样的考篮，又买了一个，给了李青御。
　　
　　弄得钱钏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被褥已经做好了，没给他瞧见，否则他若让再给他弄一床，岂不糟贱东西？
　　
　　他一个地主家的大少爷，哪里会用那些粗陋物什？就算他肯，他的随从也不会肯！
　　
　　到了八月初六初七，钱钏便琢磨给他们弄吃食了。
　　
　　她于吃食一道上并不精通，当初做中介的时候，也是外卖加小饭馆，极少自己动手。
　　
　　陆濯几人在号房里当干粮吃的话，最合适的莫过于肉干了，可惜她不会做，想了想，便和厨下的婆子一起烤了些干饼子，又给他们带了些米，再让婆子做些肉酱，咸咸地放了不少盐，这样就不那么容易坏掉，也算给他们在号房里增加些营养。
　　
　　青菜不能带，幸好现在街上有果子卖。
　　
　　临初八日进贡院一早，天色未亮，钱钏起了个大大的五更，跑到北市，买了一篮果子，给他们每人几个，算是补充维生素，只希望他们能高高兴兴进去，安安稳稳出来。
　　
　　八月初六日，贡院举行了入帘上马宴，内帘官入帘之后，监考官封门，这仪式一出，整个府城的气氛，马上紧张了起来。
　　
　　八月初八日，乡试头一天，宋州府城各县学子齐聚。
　　
　　陆濯三人皆背了被褥，考篮等物，早早来到贡院外。
　　
　　贡院外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挨个搜身防止夹带之后，所有学子入内，贡院门便“哗啦啦”上了锁。
　　
　　钱钏和赵夫子、陆桢，以及李府的长随，一起回了李宅。
　　
　　到初十那日，贡院门再次打开，在里头憋了三日的学子们，终于见得天日。
　　
　　第二日，八月十一，又像先前那回一样，再次进到贡院，上锁封门之后，十三日又出来。
　　
　　第三场是八月十四进去，十六日出来。
　　
　　第三场末，学子们昂首挺胸大阔步出来的寥寥无几，陆濯算一个，李青御算半个，邹介则是扶着墙出来的。
　　
　　出考场之后，三人狠狠地睡了两日，方恢复了精神。
　　
　　这回乡试，朝廷派了两位主考官下来：
　　
　　一位是个翰林学士，姓章，学问极深，一直在翰林院编书。
　　
　　陆濯记得，十多年后，这位老翰林依旧老老实实地在翰林院编书，并无甚功绩，或出格的地方。
　　
　　另一位主考官算是他前世的老对头了，文渊阁学士，袁为志。
　　




42.  第 42 章   画上它一两百份

　　袁为志此人, 人人皆颂其忠直，后来甚至被当今圣上称为“直臣”。
　　
　　只有陆濯知道，他就是个奸诈小人。什么忠, 什么贞，皆不过是幌子。其私下曾频频鼓动各方势力，搅得朝廷风波不断。
　　
　　更有甚者, 其与那人联络紧密之事，竟瞒得密不透风。
　　
　　也正因如此, 他才会对其减少防备, 哪知一着不甚, 命丧其手。
　　
　　还有那方家, 表面上与姓袁的全不对付, 私下竟也是那人的膀臂。
　　
　　陆濯当初查出当年生父之死，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惜他未能为父报仇, 却先落于人手。
　　
　　这些都是他前世查到的，现在的袁为志尚不识得他这个未出茅庐的小子。
　　
　　急不得！
　　
　　钱钏并不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事。
　　
　　家里三个秀才考完, 离官府发榜尚需半月时间，这半月里, 除了最初几日在家里和赵夫子陆桢一起守着三位补眠的大功臣外, 剩下的日子，她又要开始忙碌了。
　　
　　她知道, 这次乡试，陆濯李青御三人是必中的。
　　
　　他们虽未住在河边宅院里, 并不妨碍她将此作为噱头，甚至还想挂个招牌广而告之。
　　
　　但也只想了想便作罢：李青御倒罢了，陆濯和邹介向来含蓄低调，必定不会让的, 万一惹恼了，就不好收场了！
　　
　　她让毛顺儿和陆桢去找了木匠，在小花园的石板平地上，背靠水池，建了个方台——就是后世舞台的雏形。
　　
　　再在一旁，用方木和粗布，搭了个简易帐篷一般的棚屋。
　　
　　对着方台的正面空着，摆着两条长案，案前案后皆放了条凳，以供工作人员和客户现场成交之用。
　　
　　其他三面用粗布围起来，只在侧边留了个不起眼的暗门。
　　
　　一个简易的售楼处便成立了。
　　
　　不对，是售房处，因为陆桢不明白，明明都是普通的平房宅院，并没有小楼，为何叫售楼处。
　　
　　钱钏想了想，以现在的技术，今后所销售的房屋，估计很难有大规模的楼房了，为了不和陆桢多解释，也为了通俗易懂，她直接定名：售房处。
　　
　　简单明了，客户听了，不问也知道是干甚么用的。
　　
　　钱钏想，既然要转行做房地产，必得有个响亮的名头，等以后做大了叫起来，便是某某集团的项目，多威风！
　　
　　想了又想，辗转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决定了，就叫做：“亿达集团”！
　　
　　嗯，反正只要不姓张，亿达很好，将来，一个接一个小目标去实现就行。
　　
　　亿达集团就这么草率地成立了！
　　
　　接着，她又给她的亿达集团名下首个楼盘取名：滨江锦园！
　　
　　有江（是河）有园，贴切！
　　
　　钱钏让陆桢去找绣娘，用布将“滨江锦园”四个大字，绣成条幅，挂在售房处的门头上。
　　
　　再有就是宣传页。
　　
　　她先想好了广告语：什么滨江锦园，上风上水，坐拥繁华，等等，写完之后，尚须得再画个写意版的房屋远景，一张宣传页便大功告成了。
　　
　　这写写画画的事，自然还得交给家里的三位读书人。
　　
　　钱钏到府学街的铺子里买好纸张，想了想，又买了笔墨纸砚：她毕竟是要写上几十上百张的，怕那三个人不舍得，她便自己携带，省得他们多话。
　　
　　因她买的多，是笔墨铺子的大主顾，铺子便派了小二来给她送货。
　　
　　钱钏带着小二到府学街李宅，直奔主院。
　　
　　果然不出她所料，陆濯三人外加赵夫子，全都聚在这里说话，不用作他想，必定在说乡试考题的事。
　　
　　只听李青御说道：“……前两场的经义倒还罢了，只第三场那道时务策，有些拿捏不准……”
　　
　　“谁在外头？”陆濯道。
　　
　　耳朵倒尖，钱钏腹诽。
　　
　　她本想在窗外哨探着，等他们说完再进去，哪知才进来只听到半句话，他便听见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就不耐烦等，只是这样一来，打断了他们谈兴，他们未必会高高兴兴地帮自己写这些宣传页。
　　
　　好在他们并未如此——至少李青御和邹介是。
　　
　　李青御一听要写“宣传页”，十分新奇，说：“从未见过这等物事，是怎样的，你说来听听？”
　　
　　钱钏便把用途和要求说给他们听。
　　
　　赵夫子听完，笑道：“我还有事，就不参与你们孩子的把戏了，回见！”说完便溜了。
　　
　　李青御则没有那个觉悟，他听说钱钏已经写了了广告语，便让她先拿出来瞧瞧。
　　
　　钱钏本就得意于自己想的广告词，见他问，便珍之重之地从袖袋里取出，往案上一铺，用镇纸一压……
　　
　　“噗——”李青御刚喝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咳，咳咳咳……”
　　
　　邹介有涵养，只抿嘴笑而不语。
　　
　　陆濯因先听她说的宣传页，又要写，又要画的，一说到画，便想起那个园子图纸来，便板起脸，收着眼神，不去看她。
　　
　　因钱钏得意地将写了字的纸铺到书案上，李青御又这般大的动静，他便忍不住勾了头去瞧。
　　
　　不看还好，只见那张白纸上的字，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缺笔少划，最重要的是，每个字都是一团一团洇湿的墨团一盘，一看便知写字之人不会用笔。
　　
　　最离谱的是，最顶端剧然还一几笔画，画了几个格子，和一条重重的墨痕，想来就是那条内河道。
　　
　　陆濯也微微勾起唇角，转眼见李青御笑成那副模样，又有些不大高兴——自己妹子不会写字，他笑甚么？
　　
　　这自然是出自钱钏的手笔，她本想找支炭笔来写的，一时没找着，只好用现成的毛笔来凑合。
　　
　　一个是写简体字的习惯，一个是不大会用软笔，写出来的字便不大入人眼了。
　　
　　钱钏是个实用主义者，本不在意这些，写得不好就不好，能看懂就行，可见到他们笑成这般模样，钱钱脸皮再厚，再不在意，也有些尴尬。
　　
　　她小脸一绷，道：“不会写字而已，有甚么好笑的？”
　　
　　李青御一怔，果然收了方才的模样，重重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拱手郑重道：“对不住，钏儿妹妹，着实不该的！原谅则个。”
　　
　　邹介则笑着摇头。
　　
　　钱钏哪里要他道甚么歉，忙道：“没事没事，你赶紧来帮我瞧瞧，这样的广告语有没有甚么不妥？”
　　
　　李青御念道：“上……”
　　
　　“风！”钱钏道。
　　
　　“上风上水，坐拥繁华……你还请道士来给看过风水？”李青御边念边说道：“那里离北市虽一桥之隔，但离那边的北市大街却并不近，这坐拥繁华的坐拥二字，用得似乎不大妥当……还有这‘商务核心’，真真谈不上……”
　　
　　钱钏笑道：“这些你别管，只管照我的写就是。”
　　
　　李青御虽一头雾水，转头瞧瞧陆濯和邹介，两人均不说话，便也只好作罢，提起笔，按她的词写了一遍。
　　
　　钱钏在一旁拍手叫好：“好，青御哥的字，果然大有进益！”
　　
　　陆濯和邹介也都点头。
　　
　　李青御近半年来确实下了苦功练字，现在才算小有所成，得大家夸赞，自然十分得意。
　　
　　邹介也照着写了一回，虽不如李青御的飘逸，他的字更趋沉稳。
　　
　　两人写完，却道，只会写，不会画。
　　
　　说完，三人齐齐看向陆濯。
　　
　　有前车之鉴，陆濯内心十分拒绝给钱钏画画！
　　
　　却耐不住大家一起劝，又有钱钏的再三保证，说绝不会干涉和更改画样。
　　
　　“你瞧，你画在这里，它就在这儿，又不是用来做房样子，我也移不走，怎么会有问题呢？”钱钏摆出真诚的面孔。
　　
　　李青御和邹介也道，说从未见过他的丹青，想见识见识！
　　
　　陆濯心想，上回小花园的样子图，被她丢尽了脸，这次正好趁此机会挽回颜面。
　　
　　既如此，便不再推脱，提起笔，问她有何要求。
　　
　　钱钏道：“你上回看见那排院子了，我想，若它能迎着落日余晖，映着河边垂柳，半遮半掩，必定极美！”
　　
　　陆濯想了想，提气，下笔！
　　
　　他有心在李青御陆濯二人面前卖弄，便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三笔两画，一气呵成！一副垂柳映院图便出来了！
　　
　　“好！”李青御和邹介齐声叫好！
　　
　　“没想到，陆兄居然深藏不露，竟有这般能耐！”李青御艳羡道。
　　
　　他们两人虽不会画，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只见这画寥寥几笔，便将一副江南夏日的晚景图给勾勒出来，可见其绘画功底之深，绝非一朝一夕可练就。
　　
　　得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夸赞，陆濯上回画园子图的失落之心才稍稍得到些抚慰。
　　
　　钱钏这回想要的，正是这种一看就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图画：宣传嘛，就是要让人一看便喜欢。
　　
　　“太棒了，就是这种图！”钱钏也跟着拊掌，极力夸赞一番之后，说道：“咱们快抓紧时间，画上它一两百份……”
　　
　　其实一两百份不多，若非想到这时没有印刷技术，全靠手工抄写，她倒想印上成千上万份。
　　
　　“什么？”方才心情甚好的陆濯，不可置信地瞪起了眼睛：“一两百份？”
　　
　　钱钏看看铺子里小二送来的厚厚一打纸张，疑惑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可能……要大家辛苦些！”
　　
　　“这……这是辛苦与否的问题吗？”陆濯将画笔“啪”地拍在书案上，那画笔一顿之后，骨碌碌便要滚下桌去。
　　
　　好在他及时将其接住，才使得它得以保全，可他的话却因这小动作失了威严。
　　
　　“那是什么问题？”钱钏小声问。
　　
　　陆濯忍怒道：“一副画，画得好不好，全在其意，形倒是其次。为何人常说‘一幅好画’，一幅！那是因为，画之其意，可一不可再，你画上上百份成什么了？莫说上百份，就是画上十张，也未必能张张都保持其意！”
　　
　　“原来是这样……”钱钏小小地舒了一口气，道：“这不值什么，普通人谁能看出什么‘意’来，只要是那么个样子就成……”
　　
　　“胡闹！”陆濯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这回是动了大气了。
　　
　　钱钏的肩小小地抖了一抖，随后便想，他这么用力一拍，换成自己，手掌必定疼死了，也不知他疼不疼。
　　
　　心里这般想着，忍不住偷眼向上一望，恰好对上震怒中陆濯的眼睛，吓得她忙低下头。
　　
　　李青御和邹介见他兄妹二人这般，都忙上前劝陆濯道：“钏儿妹子不懂这些，她的字尚不会写，又哪里懂得画？就我们二人，也只略知其皮毛而已……以后你教给她知道，也就是了……”
　　
　　陆濯知道他们说的确实在理：
　　
　　他们兄妹都来自小小的山村，他自家身世复杂不提；陆桢是养父的亲子，却从小未受甚么教导，前世甚至早早夭折；这位妹子更是命苦，小小年纪被卖，又被张氏折腾那么几年，哪里有甚么见识？
　　
　　好在，这两年日子过得好了，他还有补救的机会。
　　
　　见钱钏低头瑟缩着（其实只是削瘦而已），心中便软了软，道：“也罢，从今日起，你和陆桢一样，每日写一篇大字给我，书也要念起来，我日日都要检查的！”
　　
　　“什么？我？”钱钏猛地抬起头。
　　




43.  第 43 章   写你全家的大字

　　陆濯让钱钏每日写大字念书, 对于钱钏来说简直是惊吓：什么？写大字？念书？
　　
　　他真把她当文盲了？
　　
　　钱钏立时就想拍案而起：老娘也是堂堂大学毕业好吗？比你个破秀才值钱多了好吗？
　　
　　写大字？
　　
　　写你/全家的大字！
　　
　　“我……”她张了张口，巨额的债务让她在债主面前稍稍保持了冷静。
　　
　　半个月，再有半个月时间, 就把一千两还给他，然后，一刀两断, 陆桢归她带走，哼！
　　
　　她的愤懑, 在陆濯眼中, 成了像陆桢那样, 因孩子般的任性而不肯学的表现。
　　
　　因她是个女子, 他对她多了更多耐心, 温言道：“先前是我想岔了，想着你是女孩子家, 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读不读书，也没甚太大的关系, 你是我陆濯的妹子，谁还敢欺你不成？但现在不同了, 你爱做生意, 也有做生意的天赋，做哥哥的不能拦着。
　　
　　虽说女子家不好抛头露面, 但，你既是我陆濯的妹子, 只要你想做的，便尽可以做得！若只做些小生意也还罢了，走街串巷的，没甚要紧, 如今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若再不识得字，以后连帐本子都看不懂，如何使得？”
　　
　　他两次强调“陆濯的妹子”，是因为他知道，这一世，他会比上世更加有权势，陆濯二字，以后必定会让人闻之丧胆。
　　
　　现下的蛰伏，不过为了以后的奋起更有力。
　　
　　这些他们都不知道，只有陆濯自己知道！
　　
　　但他不需要向他们解释，因为，总会有那么一天！
　　
　　陆濯微顿一顿，见钱钏想开口，抬手止了她，接着道：“我知道你有些天赋，混了这一二年，能看懂些字，确实不错。
　　
　　可你要正正经经地学起来，方能不负这天赋。你和陆桢，都是我的亲弟弟妹妹，我做哥哥的，若再不拘着你们好好练起来，那才是害了你们。”
　　
　　最后他补充道：“往后旁人说起来，我陆濯的妹子，能做得大生意，又岂能大字不识？”
　　
　　他长长的一番话，让满腔愤怒的钱钏，慢慢缓了下来。
　　
　　她知道陆濯是真心将她当亲人，真心为她好的，他说的的确也是对的。
　　
　　可是，她真的不需要——写大字！
　　
　　“我……”她在客户面前可以有三寸不烂之舌，对于来自亲人的关爱（亲人加债主），她还是说不出十分硬气伤人心的话来。
　　
　　李青御和邹介听陆濯难得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又句句恳切，哪个不动容，纷纷劝钱钏。
　　
　　邹介道：“串子妹子，你哥哥一片真心为你，谁能不动容？你莫要为了躲懒而辜负了他一片好意……”
　　
　　李青御道：“钏儿妹妹，你哥哥说的确实没错，你就听他的吧，写字而已，容易的很，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教你……”
　　
　　“不用了！”陆濯打断他的话：“我自己可以教！以后就和陆桢一样，每日卯时起床，读半个时辰的书。白日里你忙你的，晚上写一篇大字，方可睡觉。”
　　
　　容不得钱钏反驳，她的作息就这么给定了下来。
　　
　　“我……”钱钏想做最后的挣扎，道：“我是真的没有时间。”
　　
　　“你每日早些起来，怎会没有时间？”陆濯稍稍压了压声音，恨铁不成钢！
　　
　　钱钏不知道，他是不想当着外男的面，揭破她日日睡懒觉得毛病。
　　
　　可在场两位“外男”，一个住在他家，一个天天往他家跑，谁不知晓？
　　
　　“可是……”钱钏无奈道：“我最近是真的没时间，能不能……宽限几日，忙完这阵子以后？”
　　
　　陆濯知道她的“滨江锦园”开盘在即，便点点头，道：“那就从半月之后开始！”
　　
　　好容易争取来半个月，钱钏赶紧见好就收。
　　
　　只是，现在她的宣传页怎么办？
　　
　　“这画……”钱钏试探地问道，她都做了那么大的牺牲，画宣传页的事，总得答应了吧？
　　
　　“不可！”陆濯拒绝得斩钉截铁，“我说过，画画不能贪多，空有其形的画作，有何价值？”
　　
　　“可是我不需要它的价值，我就是……”钱钏辩解道。
　　
　　“你要知道，任何一幅画，它的意和形……”
　　
　　“好好好，二哥，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钱钏怕了他的长篇大论，赶紧阻止他说教，道，“不画了，不画一两百份了，画几份总成吧？”
　　
　　最后，在她的强烈要求和不画就不写大字的威胁下，陆濯勉强画了四五份给她，还说：“你看，越画越没有意趣！”
　　
　　钱钏在他要撕掉之前，把画抢了出去。
　　
　　出了府城街李宅大门，钱钏摸摸脑袋，直觉要疯。
　　
　　她有些不能理解：这就是以后的大反派？怎么有老妈子的倾向？
　　
　　为了躲陆濯，等不得邹介和李青御给写宣传页，她就跑了出去。
　　
　　她抱着字和画，站在大街上一筹莫展，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拍脑袋，道：“我可真是糊涂了！”
　　
　　现在正值乡试，府城最多的，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
　　
　　她要写的宣传页，又不是非要某某大家所作不可，只要写的工工整整，大家能认得到就好。
　　
　　致于画……
　　
　　让他们照猫画虎总成吧？她真的不需要甚么“意趣”。
　　
　　说干就干，钱钏回到纸墨铺子，又问掌柜的买了一打纸墨。
　　
　　因铺子掌柜的见她一日买了这么多纸，奇道：“姑娘买这许多纸张做甚？”
　　
　　钱钏便趁机将自己要写一些东西，可惜没有人手说了出来。
　　
　　掌柜的做久了这行生意，自然识得不少学子，便说道：“老朽倒识得几个字写得不错的学子，不知姑娘……”
　　
　　钱钏当然说可以。
　　
　　掌柜的便让她在后堂候着，又派小二出去找人。
　　
　　不一会儿，便找了三四人来。
　　
　　掌柜的向她介绍道：“这几人都是参加乡试的学子，如今刚刚考完，正等着放榜，闲来无事，或许可以帮姑娘个忙！”
　　
　　钱钏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个拱手礼，道：“有劳各位先生了，我这一桩确实是为难的事，要写这许多页单子，可惜我却是个不大识字的人。”
　　
　　她知道，做为读书人，居然要给她一个小小的商人写东西赚银钱，毕定面上过不去。
　　
　　她做足谦恭的姿态，让他们更容易接受一些。
　　
　　果然，那几人本还有些局促，见她如此态度，慢慢放松了下来。
　　
　　钱钏说了说自己的要求，又道：“你们可有人会画？”
　　
　　其中一人说可以临上几笔。
　　
　　钱钏便将陆濯的画展开，“那就请先生给临上……一些。”
　　
　　她不敢说一两百份了，怕把眼前的读书人也给惹恼了。
　　
　　最少也得几十幅吧？
　　
　　谁知那人仔细看了画，为难道：“这画必定出自哪位大师之手，鄙人恐怕临摹不出……”
　　
　　钱钏仔细将画看了看，道：“真有这么难画？你随意画，只要画得像就成！”
　　
　　怕他有心理负担，不敢下笔，补了一句：“不像也无妨！”
　　
　　那人便下笔临摹，果然画出来之后，差了许多意思。
　　
　　勉强画了几张之后，钱钏道：“罢了，既然这么难画，就只写字好了！”
　　
　　她把广告语重新排列，少了画的衬托，字看起来虽然寡淡了不少，至少没那么大难度了。
　　
　　她把陆濯画的那几幅收好，准备放到售房处单独使。
　　
　　因写上一两百份宣传页需要不少时间，钱钏便先回去。
　　
　　两日之后去收货时，钱钏真真感叹读书人做事之认真，其实，她有心理准备，毕竟要写上那许多页，可以说是重复又重复的机械工作。
　　
　　按她的想法，其中必定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只要大差不差，她做好了不为难他们的准备。
　　
　　哪知收到货后发现，每一张她翻到的，全都是工工整整的正楷，没有一张错处，没有一张字形难看或有误。
　　
　　钱钏将说好的价钱给到掌柜，又给了一小块碎银道：“这个请几位先生喝茶，实在辛苦他们了！”
　　
　　钱货两讫，毛顺儿和陆桢带了人一起搬着宣传页，到售房处。
　　
　　在放榜前两天，便开始大规模地散发宣传页，给售房做预热了。
　　
　　等到放榜那日，钱钏没去府衙凑热闹，她坐镇滨江锦园的售房处，简易戏台上请了专业的秧歌和锣鼓队，正在候场。
　　
　　又把家里三个有的是真镇定、有的是故作镇定的读书人，拉到售房现场，只等报喜人上门，便开始庆祝！
　　
　　其实钱钏想得很好，书中写过，陆濯这回乡试，中了解元。
　　
　　前面肯定会先送李青御的，之后是邹介的，等最后陆濯的报喜队伍一到，散喜钱，放鞭炮，锣鼓喧天，秧歌齐舞，把气氛烘托到极致，之后，就趁机开始售房。
　　
　　有三位举人老爷，其中一位还是解元，谁不说一句：紫薇福地？（当初她想把紫薇福地写到宣传页上，被陆濯给划掉了！）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报喜之人先来送的是李青御的名次：第二十三名。
　　
　　钱钏让人散喜钱，放鞭炮。
　　
　　再次来报喜的，钱钏以为是邹介的，哪知却是陆濯的：第十八名！
　　
　　坏了坏了，她的解元噱头怎么办？
　　
　　只能寄希望于邹介了！
　　
　　最后一次来报喜，中间整整隔了一个时辰。
　　
　　秋日的晌午，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燥燥的，第三波报喜之人踏着这燥热，敲锣打鼓，远远便喊：“喜报——”
　　
　　“宋城府，清河县，邹介，第三名——”
　　
　　围观群众掌声雷动！
　　
　　钱钏忙趁此机会，让人撒出喜钱，之后大声宣布：为了庆贺我三位哥哥同科得中，滨江锦园的宅院，统统九五折出售！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应和说“好！”，有人发出惊叹，还有人表示实在太划算了，马上当场立马就要购买！
　　
　　继而，锣鼓队，秧歌队，示威似的，互相别起了苗头，更引得在场众人欢呼。
　　
　　如火如荼的卖房大会，就此拉开帷幕！
　　
　　钱钏早就让人在舞台前摆了两三个大案，上面摆了几大盘点心，又有勾兑的果子露，味道虽淡淡的，总比白水好得多。
　　
　　只要进入售房处并去看房的人，皆可拿点心，喝果子露。
　　
　　刚开始还没什么人，钱钏眼神一使，人群中便有人走出来，说要瞧宅院，买宅院。
　　
　　跟着又有人也说要瞧瞧，买不买再说。
　　
　　有人带动，后面陆陆续续便跟着动了起来。
　　
　　有吃有喝，还有专业人员负责带着看房，看了也不一定非买不可，在这物资相对匮乏的年月，能有口点心吃，是真的值得进去。
　　
　　果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去看房。
　　
　　用房托虽不大文明，但，在把卖房做成定例之前，必须得有人给打个样儿！
　　
　　台上锣鼓秧歌，台下人头攒动，现场真真火爆，比后世不差什么了。
　　
　　那位小陶子经济今日也被钱钏请来了，被任命为看房负责人，派给他有三四人，成为一个小团队，专门负责带人去实地看房。
　　
　　一幢幢宅院，一一看过，不一会儿就有人要成交。
　　
　　钱钏不得不感叹：陶经济果然还是专业的。
　　
　　她早就请了官府的一位文书过来坐阵（银子送到位了），卖、买、官府，三方齐聚，成交之后，当场过契，童叟无欺！
　　
　　这买卖可谓做到极致！
　　
　　陆濯三人因被请到售房处做吉祥物，除了李青御无所谓之外，陆濯和邹介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等看到钱钏这一系列的动作，除了惊叹于她如何能想出这种不得了的法子之外，便再没那么别扭了。
　　
　　好歹是中了举人的，高兴必是高兴的。
　　
　　陆濯和邹介三人在售房处坐了半晌，看钱钏陆桢几人忙得没空理会，便自家起身，随处看看。
　　
　　售楼处正大门头上，贴着陆濯画的江南晚景图，旁边张贴着宣传页！
　　
　　画没被改过，他很满意！
　　
　　再看看忙着成交的钱钏，觉得自家妹子果然了不起！
　　
　　“不愧是我陆濯的妹子！”他心想。
　　
　　再往外走，便见人头攒动，连远处宅院那里也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像。
　　
　　想来，这十一幢宅院，今日是不愁卖的了。
　　
　　正要收回目光，忽见人群中有一熟悉的身影，随着陶经济踏进宅院看房。
　　
　　陆濯微微蹙起了眉头！
　　
　　




44.  第 44 章   莫要虚度年华……

　　陆濯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微微蹙眉。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判了徒行之后，被孙二驴救出来的陆屠户。
　　
　　陆屠户身边跟着个女子, 女子带着帷纱，看那妖娆身形，约莫就是春桃了。
　　
　　他怎么来了？
　　
　　陆濯前几日收到过唐封禀报, 说一直派人盯着的孙二驴，自从被郭训导打了一顿抬回家之后, 就再也露过面了。
　　
　　这便有些不大对劲了。
　　
　　他受得是皮肉伤, 一个多月, 伤早该好了, 
　　
　　孙二驴是个什么人？他从小就在地痞堆里混, 又在院子里跟着春桃混过两年，若因为与春桃的妹子厮混被打怕丢脸不敢出来, 是绝不可能的。
　　
　　陆濯当日因要乡试，便没让唐封轻举妄动。
　　
　　如今陆屠户竟和春桃光明正大地出双入对, 孙二驴依旧全无动静，就更不对了！——他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陆濯冷眼。
　　
　　不多会儿, 陆屠户和春桃由陶经济陪着, 从那所宅院里出来，直奔售房处——看来是已经看好谈妥, 要来上契了。
　　
　　陆濯不欲陆屠户看见自己，往后梢了梢, 掩住身形。
　　
　　陆桢不在售楼处，倒也罢了，他有心提醒钱钏，怎奈她忙得像个陀螺似的, 根本顾不上和谁搭话。
　　
　　陆屠户和陶经济一行来得极快，不过一会儿，便到了售房处。
　　
　　钱钏正低头和前一位业主会完帐，换了房契，一抬头，偏瞧见陆屠户那个方面大颌的脸杵在了面前。
　　
　　她微微一怔，脑中立时闪过各种念头，又想该如何应对。
　　
　　哪知那陆屠户却粗声粗气道：“掌柜的，那个第一排四号院，我们要了！”
　　
　　钱钏的心微微松了松。
　　
　　原来，时隔两年，陆屠户从未拿正眼瞧过的芦柴棒童养媳，早就变成了活力少女，却又哪里认得出来？
　　
　　钱钏却不愿就此放他。
　　
　　他做了坏事，并未受到相应的惩治，她心有不甘，却因能力有限，望而莫及。
　　
　　如今撞到她手上，如何能轻轻放过？
　　
　　“哪一户？”钱钏端起公事公办的脸。
　　
　　“第一排第四户！”陆屠户道。
　　
　　小陶经济站在一旁，看着今日一直笑眯眯的她，忽然板起了脸，下意识便觉不大对。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二百三十两纹银！”钱钏道。
　　
　　“什么？”陆屠户的方面上，两条虬眉拧起：“不是二百两吗？方才陶经济还说给什么‘九五折’，应是一百九十两才对！”
　　
　　说着，看向陶经济，希望得到他的承认。
　　
　　钱钏却道：“本来是二百两的，只是今日生意实在火爆，您瞧瞧，这些宅院基本上都卖得不剩几套了，一排四号这幢宅子，又是其中风水最好的宅子。您瞧瞧，它三面有最旺的人气，又有财气自水面而来，更是离园子最近的宅院，这位客人可真是太会挑宅子了！”
　　
　　陆屠户还欲说，他身旁的春桃止了他，说道：“这位掌柜的，虽说这院子风水好，但方才陶经济和我们说过，确实是一百九十两，做生意总不能坐地起价，再说，你瞧瞧周边的房子，也才几十两……”
　　
　　她声如莺啼，钱钏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钱钏并不识得春桃，但她和陆屠户混在一起，那就不会是个好人！
　　
　　钱钏笑道：“不是坐地起价！尚未定下的院子，自然没有起不起价一说。方才有位客人，也是想要这里风水最好的院子，喏，我们的经济已经带人去看了！好房子自然有人抢也是常理，既然都想要……价高者得！”
　　
　　钱钏朝那个宅院一呶嘴，恰好毛顺儿带了一位学子进那幢宅院里去，被他们看个正着。
　　
　　又道，“再说周围别的宅院……做生意讲究一分价钱一分货，您上这儿来瞧了这宅子如何？可是那些几十两的宅院所能比的？再说……您瞧瞧河对岸，离咱们的宅子不过几丈远，那里的宅子，没有上千两，可是买不到的！”
　　
　　“这里毕竟不是北市！”春桃颇有些气不顺。
　　
　　钱钏笑道：“什么北市南街的，不过几步的路事儿，咱们的宅子就不值钱了？您瞧瞧这些已经买了宅子的众位，哪个不是极有眼光的？您若当真瞧不上，也不打紧，且坐着歇歇，那里有果子露……”
　　
　　这是说：您不买就往旁边去，别挡着做生意了。
　　
　　“可……总得有个先来后道不是？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春桃果然气焰低了许多。
　　
　　钱钏仍旧陪着一张笑脸，说道：“还没有卖出去的宅院，谈什么先来后到？咱们又不是已经定给你了，那就是先来和后道。要不这样吧……”
　　
　　“钱掌柜！这位客人想问一排四号院……”钱钏话未说完，恰好被陶经济的跟班打断了话头。
　　
　　钱钏未答那小跟班的话，转头对春桃挑眉摊手，颇为无奈之意。
　　
　　“要不……咱们换别的院子？”陆屠户道。
　　
　　“这……”春桃确实看上了一排四号院，却并非非这个院子不可，若没人抢倒还罢了，随意哪个，都一样。
　　
　　但现在有人抢，说明这座宅子当真抢手，这个时候要让她放手，便觉得心有不甘，也只有那个宅院能看得上眼，其他的皆不入眼了！
　　
　　“难道，这座宅子不能打折吗？”春桃犹豫道。
　　
　　这是打算多花四十两买下了！
　　
　　钱钏微一沉吟，道：“也罢，就冲您是第一位打算定下这宅院的，我做主，给您打个九八折，您看？”
　　
　　春桃想了又想，正要下定，偏那陆屠户阻拦道：“要不再瞧瞧别的宅子……”
　　
　　钱钏笑道：“也好，咱们还有别的院子，也是不差的！”
　　
　　陶经济的小跟班适时道：“掌柜的，那个一排四号院……？？”
　　
　　春桃忙道：“好，就九八折，我要了！”
　　
　　钱钏热情笑道：“好咧——一排四号院定下了！”
　　
　　接下来交钱办手续，一百三十五两二钱银子，银票加碎银整整齐齐交到钱钏手中。
　　
　　双方当场过了房契，鞭炮一响，锣鼓一敲，又成交一套！
　　
　　等他们二人带着房契满意地随陶经济去收房，钱钏也满意地将银子分成了几份：
　　
　　除开一百九十两是卖宅子的钱，多赚的四十五两二钱银子，陶经济和他的小跟班儿，官府的文书，毛顺儿等，总之在场之人，包括三位吉祥物，每人都能得一份，美其名曰：辛苦费。
　　
　　陆濯对她的行为看在眼内，不作任何评价。
　　
　　他有自己的打算。
　　
　　等晚间把唐封叫来，一阵耳语之后，唐封匆匆离去，却不知做甚么去了。
　　
　　这些钱钏都不知道，她一心只扑在自己的事业上。
　　
　　十一座宅子，只用了半日便售罄。
　　
　　甚至有人因犹豫过久没买到宅院而后悔万千，追着钱钏等人问：“何时还建这样的宅子？”
　　
　　连李青御都忍不住问了一回：“要不……我也买一套？”
　　
　　钱钏心情好，给了他一拳！引得陆濯侧目。
　　
　　其实，她建了第一批，后面难免会有人学起来。不过，他们不懂这个体系，便很难摸清得清套路，最多只会照葫芦画瓢，不足为虑。
　　
　　更何况，她一举成功，以小博大，赚得盆满钵满，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现在不过一介小小的民女，即便算上陆濯中的举人，她也不过是个举人的妹子，能拿捏她的人多了去。
　　
　　若再不收手，恐怕便无法混得下去了。
　　
　　人常说，钱权不分家。
　　
　　要赚更多的钱，就必须有相应的权在后头支撑，否则，即使有本事赚，也未必有命花。
　　
　　这是现下社会制度下的生存规则。
　　
　　到得晚间回到家里，钱钏和陆桢一起坐在炕桌前美滋滋地盘起了帐目：
　　
　　十一座宅子，一百九十两一座，统共两千零九十两，除去修缮宅子，修园子，宣传，交保护费，打通官府，等等，先期投资了一千两勉强够用，还有这次的人工等等费用，加一块儿算起来，净赚九百多两银子！
　　
　　“翻番？”陆桢不敢相信！
　　
　　钱钏笑得眉不见眼：“翻番！”
　　
　　“哈哈哈——翻番了——哈哈哈……”二人在屋内笑作一团。
　　
　　陆濯上门时，就看到了这副景像。
　　
　　他们现在还住在府学街李宅的小跨院内，钱钏住的厢房门户大开，陆濯便站在门外笑道：“笑什么呢？”
　　
　　听弟弟妹妹如此开心，他心情也不错。
　　
　　一听他的声音，钱钏陆桢二人赶紧从炕桌前爬起来，站到地下。
　　
　　“二哥！”两人齐齐叫道。
　　
　　陆濯抬脚进屋，见炕桌上堆着银票和一些碎银，还有几个帐本子胡乱铺陈在炕上，便笑道：“怎么样？这一笔赚了多少？”
　　
　　钱钏见他心情好，忙将炕桌前的主位让出来，道：“二哥请坐！”
　　
　　等陆濯坐了，她自家则脱鞋上炕，坐到横头，三人三面，相对而坐。
　　
　　因她这会子心情极好，这回又是一炮打响，成就感爆棚，便没忍住分享欲：“不瞒二哥说，我们这回赚了九百多两！”
　　
　　“哦？”陆濯道：“这当真是个不错的生意，才半年不到，竟将本金翻了一番，果然厉害！”
　　
　　钱钏十分得意：“那是当然！”
　　
　　陆濯点点头，道：“接下来还打算买哪里的宅子吗？”
　　
　　钱钏想了想，道：“暂时先不买吧，才卖完一波宅院，先让府城的人消化消化。再说，倘若还在府城做项目的话，便不能做同样的宅院了，若做同样的，就没了期待；况且，府城比咱们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多了，咱们先做成了这一批，后一批能不能做成，能做成甚么模样，能不能赚到银子，都两说。”
　　
　　陆濯也赞同，“也好，那就先歇一歇！”
　　
　　“嗯！”钱钏道：“是要歇上一段时日，这一阵子实在是太累了！”她适时伸个懒腰。
　　
　　陆濯道：“既如此，那就从明日开始吧，你们两个，每三日背熟一篇文章，每日写一篇大字……”
　　
　　“什么？！！！”钱钏的懒腰伸到一半，差点闪了腰，“不是说半个月之后吗？”
　　
　　（还提？读者都看疲了好吗！）
　　
　　（但是，陆濯没有这个觉悟，作者也没有点那啥数！依然坚持道：）
　　
　　陆濯道：“既然闲了下来，就不要再等了！读书习字之事，哪里等得？莫要虚度年华……”
　　
　　钱钏气得绷着脸不说话，忽见案上的银票，想起借他一千两银子的事来。
　　
　　现在她有了银子，就把他的银子还给他，以后两不相欠！
　　
　　她要带着陆桢跑路！
　　
　　“二哥！”钱钏从炕桌上的银票中，取出一千两整，又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道：“这里是一千零五十两银票。当初从二哥这里借了一千两，我用了四个月，如今既赚了回来，也该还给二哥了！”
　　
　　她将一千两银票放到陆濯面前，又将五十两的银票放下，道：“这五十两虽不多，但我用了二哥的银子做生意，这便是利钱。虽不多，到底是我的一番心意，还请二哥收下！”
　　
　　陆濯盯着银子皱了皱眉，道：“我暂时用不着，你且收着用吧！”
　　
　　钱钏摇摇头道：“这银子也是二哥借来的，还是早些还给赵夫子的好！”
　　
　　“赵夫子？”陆濯微怔，方想起当初为了敷衍李青御，当着她的面说是借来的。
　　
　　他将银子推到她面前，道：“这银子不是赵夫子的，你好生收着花用吧！”
　　
　　钱钏看着面前的银票愣了一瞬，又将银子推了回去：“不不，即使不是借赵夫子的，想必是爹留给二哥读书用的，我怎能收着？还是还给二哥……”
　　
　　陆濯不意她会这样想，失笑道：“也不是爹留的，这是二哥赚来的，二哥还有不少银子呢，你且拿着花就是！”
　　
　　见钱钏仍旧不信，便道：“等这几日把府城的事了了，咱们也该进京了，府城的生意便做不得了，过几日我带你们去瞧瞧我的生意，你就明白了……”
　　
　　说完，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笑着离去！
　　
　　被他拍了脑袋的钱钏，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陆桢用手在她眼前晃，她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二哥当真会做生意？”
　　
　　陆桢哪里知道？他摇摇头道：“不知道啊！”
　　
　　钱钏低头，看着炕桌上分作两堆沓的银票，忽而笑道：“管他呢，反正，咱们现在有两千两了！哈哈——”
　　
　　她一手抓起一沓银票，双手一合，又用力往上一撒。
　　
　　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银票霎时直窜屋顶，随后便一张张晃晃悠悠，雪花似的飘落下来。
　　
　　陆桢吓得赶紧双手罩在油灯上，以防银票落在上头着了火，见钱钏双臂舒展，平躺在炕上，笑得喘不过气来，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起来，钱钏和陆桢的书又没念成。
　　
　　因为，今日家里的三位新晋举人老爷，要去参加方知府举办的鹿鸣宴，界时，各位主考，副考，执事，内外帘官及众位举子，皆会到场。
　　
　　好几位老熟人齐聚，陆濯有一场硬仗要打！
　　
　　




45.  第 45 章   你有银子，竟不给我姐挣……

　　宋州府的鹿鸣宴, 在知府衙门后的知府府内举行。
　　
　　与宴的皆为宋州府官员，有头有脸的乡绅贵户，几位从京城来的主考, 副考等钦差，还有一甲子前中举的举人之外，就是各位新晋举子。
　　
　　只有郭训导不知是体伤未愈还是心伤未愈, 并未出席。
　　
　　鹿鸣宴上，方知府坐了主位, 客座上袁为志第一, 章翰林第二, 接下来便是各级官员, 富绅, 举子们。
　　
　　开宴后，方知府致了辞, 又和主考袁为志客套几句，喝了两杯酒后, 奏鹿鸣曲，诵鹿鸣诗, 宴会正式开始！
　　
　　之后宴上, 套近乎的，拉关系的, 有熟识的叙旧的，也有趁着酒劲互骂的, 各样俱全。
　　
　　这科的举子们，按理都是袁为志的门生，众位举子便一一向这位名义上的座师敬酒谢师。
　　
　　袁为志为人沉稳，喝了谢师酒, 勉励学子几句，便不再多言，只偶与身旁的章翰林私语几句。
　　
　　倒是温文的方知府，与众位学子，皆能说上两句。
　　
　　到李青御三人向方知府敬酒时，方知府笑道：“这位邹举人不错，你的答卷我有幸看过，字体清润，答题思路老成，特别是那道时务策，简直给本官开了新眼界……”
　　
　　邹介忙道：“侥幸而已，学生惭愧！”
　　
　　方煴点头微笑，又看着李青御道：“这位便是李尚书的侄儿吧？先前和你们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一看便知能成大器的。”
　　
　　李青御亦谦逊几句。
　　
　　最后到陆濯：“当初，我见到陆学子的考卷时，真真是惊为天人，那一笔字，若无十几年的功底，怕是不成的！想必极小便启蒙了吧？”
　　
　　陆濯垂目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六岁启蒙，如今已虚度十八岁光阴，若说起那笔字，实是惭愧，学生极力想把书读好，怎奈座师曾说，学生资质不足，只能在写字上下功夫，好在练了几年，堪堪瞧得过眼罢了！”
　　
　　其实陆濯的字，上世加这世，练了有几十年，不过，他现在因怕出风头，每每都收敛着，没想到还是给方煴看出了不同。
　　
　　方煴温言道：“这就是过谦了，能写得一笔好字，也是极难得的，你的座师见的确实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陆濯道：“学生最初由镇上的一位老秀才启蒙，后来便和两位同窗一起在清溪书院读书了！”
　　
　　方煴点点头，道：“听说，你们在府城时，还有一位夫子？”
　　
　　陆濯忙道：“说来也是巧，其实当日，本是要替我妹子寻一位帐房先生的，恰好这位先生极通，便请了回来。因他是位读书人，便称为夫子，实则……让知府大人见笑了！”说完，深深一揖！
　　
　　方煴愕然，随即笑道：“原来竟是如此？以讹传讹，果真要不得。不过，说起生意来，听说你的房产生意，做得着实不差！如今整个府城，皆说那什么滨江锦园，真真乃好地界！”
　　
　　陆濯难为情道：“得大人夸赞，学生实在……其实，那是学生的妹子捣腾出来的，因学生要读书，用银钱的地方颇多，妹子怕家里没有进项，便总想法子给家里赚钱，供学生这个无用之人……真真惭愧，惭愧！”
　　
　　方煴挑眉：“哦？能做成这事的，竟是位女流？你妹子多大了？”
　　
　　陆濯道：“一十有五！”
　　
　　方煴便缓缓一笑未再多言，心中只当那生意就是他的，因他是读书人，不便亲自出面，便假称其妹所为，否则，一位妙龄少女，能做成那么大的生意？
　　
　　放榜日的动静，整个府城谁人不知？他的如夫人杨氏，听说之后，甚至后悔没去那“滨江锦园”买上一套宅子！
　　
　　因想起一事，方知府又问：“听说，你们都是清河县，七里镇人氏？”
　　
　　李青御忙道：“学生和陆濯是七里镇的，邹介是另外一个镇子的！”
　　
　　方煴点头，又问：“陆濯姓陆，可识得一个叫陆伏贵的？”
　　
　　陆濯躬身道：“正是家父？”
　　
　　“哦？”方煴微微笑道：“竟如此有缘吗？当日他在京城常家时，我曾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如今竟见到了他的儿子，可不就是缘份吗？你可知道京城的常家？”
　　
　　陆濯稍作思考，微微点头道：“记得不大清楚了，那时学生还小，能记到的事情不多。只记得和母亲住在一座小院子里，家父每每回来时，都会带些窝丝糖……让大人见笑了！”
　　
　　方煴摇头，笑道：“谁幼时不作些小儿之态？后来如何便回乡了？”
　　
　　陆濯摇摇头：“这个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日跟着母亲坐了很久的大车，现在来想，必是当日的常家，出了事，父亲便带我们回乡了吧？”
　　
　　方煴又问：“你父亲如今怎样了？他还好吧？”
　　
　　陆濯沉声道：“家父三年前便过世了！”
　　
　　“竟过世了？”方煴面带惊诧，“他的身子不是向来不错的吗？当年，我瞧他结实的很！”
　　
　　陆濯道：“回靠山村后，不小心染上了时疫，后来治好了，身子也一直不大好！”
　　
　　方煴沉重地点头，用手拍了拍陆濯的肩道：“竟是如此，节哀！”
　　
　　后来便再未多说。
　　
　　等鹿鸣宴散时，回到马车上，李青御方悄悄问陆濯：“你怎地说赵夫子是帐房？他明明极有学问……”
　　
　　邹介也不解地看过来。
　　
　　他们当初便听着不对，因都不是傻子，都不作声揭破，私下才问。
　　
　　陆濯问：“你觉得赵夫子如何？”
　　
　　李青御道：“他自然是为人和蔼，学问高深，我见过的夫子，没有一个比得过他！”
　　
　　陆濯却道：“这就是了，他先前也在朝中做官，后来却与朝中两位官员不大相和，才挂了印出来，你知道那两位官员是谁吗？”
　　
　　李青御自然不知道：“是谁？”
　　
　　“一位姓方，一位姓袁！”
　　
　　李青御现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不会刚好就是……那两位吧？！！”
　　
　　陆濯点头：“正是！”
　　
　　“竟如此之巧合？”邹介也没忍住问道。
　　
　　陆濯将身体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事有凑巧，谁能想到呢？”
　　
　　鹿鸣宴有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这场宴看起来平静无波，不过问几句话，但官场的诡诘，从来不在表面。
　　
　　接下来，他们便要准备进京，参加明春的春闱了。
　　
　　如今陆濯在府城的身家，除了码头不远的宅子外，就是他私下倒腾的货品和仓房了。
　　
　　还有那些人手，也得想法子打发了。
　　
　　翼日，陆家三兄妹外加赵夫子，收拾行李，从府城街搬回了码头不远的小院儿里。
　　
　　邹介没搬，因约着要一起进京，他搬来搬去嫌麻烦，便先住在府学街李宅，到走的时候，一起上京就是。
　　
　　当初搬走的时候，因雇了厨娘每日打扫，一个多月之后，码头小院倒还住得。
　　
　　钱钏有日子没去十千脚店了，那里有福寿福二人照看，她倒没甚么不放心。
　　
　　只到底许久没过去，回到码头小院后，便先到脚店看了一回。
　　
　　一切照旧，有她和没她都一样。
　　
　　李青御挑的人也极厚道，帐目每月按时交，从不用她操半分心——李青御还真是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她现在虽然赚了上千两银子，加上陆濯那一千两，她手里有两千多两银子，腰也粗了，背也直了。
　　
　　虽十千脚店赚的银子和卖宅子比起来差得多，好歹是细水常流的每日进项。
　　
　　虽要跟着陆濯进京，但这家脚店她并不打算停掉。
　　
　　就让福寿福禄就照这么干下去，等以后回来，也是个落脚处。
　　
　　第二日，陆濯便带着她和陆桢，一起往他的仓房去了。
　　
　　从码头小院往十千脚店的另一个方向过去，也是一片空地上，高高的仓房院子，进门之后就会发现，这里比十千脚店的院子大两倍不止。
　　
　　里头十几个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有各种布料，有茶，有丝，各种货品极杂。
　　
　　“这是在做甚么？”钱钏问道。
　　
　　陆濯道：“不过是些南北货，如今还剩些货底，要在进京前处置掉！”
　　
　　“啧啧啧，”钱钏不知该说些甚么，书里也没说过他还会做生意啊，还做到这么大，瞧瞧那忙忙碌碌的人，瞧瞧那么大的仓房，瞧瞧……仓房？
　　
　　“二哥，你这生意，是从甚么时候开始做的？”钱钏问。
　　
　　陆濯想了想，道：“约莫有一两年了吧，刚到府城的时候，差不多就开始慢慢做起来了。”
　　
　　“你这么大的仓房，也是那时候租的？”钱钏又问。
　　
　　陆濯仔细又想了想，道：“过了约莫半年左右？记不大清了……”
　　
　　钱钏拉了脸，道：“二哥还真是好本事，想必这仓房，是自家找来的吧？”
　　
　　陆濯仍无所觉，道：“那倒不是，也是找房产经济……寻的”
　　
　　话说一半，忽见钱钏嘲讽的眼神，才惊觉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钱钏见他说到一半不说了，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二哥本事那么大，找这么大的仓房，根本不需要房产经济呢！”
　　
　　那个时候的钱钏，才刚刚在这府城做了房产经济，日日为了房源，为了客户，在这府城里不知跑了多少路，不知跑烂了多少双鞋，脚上不知磨了多少个泡。
　　
　　他倒好，有这么大的生意，不给自家人做，居然偷摸找别人？
　　
　　陆濯当初租这仓房的时候，确实根本就没想找钱钏，主要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做生意，怕走露风声，掩人耳目而已。
　　
　　但放到现在来看，钱钏气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有些想挠头——早就该想到！
　　
　　陆濯道：“当初……不欲人知晓……”
　　
　　“是吗？”钱钏依旧阴阳怪气：“那您还真是棒棒！”
　　
　　陆濯不知“棒棒”何意，但也晓得是在讽刺他，便想解释，道：“串子，其实……”
　　
　　钱钏抬手止了他的话，道：“二哥不必解释，您自己赚的银子，您想怎么花都行，用不着问我的意见。”
　　
　　钱钏气堵在胸口，一是气陆濯竟防着她；
　　
　　二是气那些银钱，这么大的仓房，得给多少佣金？
　　
　　当初她每单生意才赚点蝇头小钱，若有这么大他仓房……
　　
　　可惜了那些佣金，白白给别人赚了去！
　　
　　钱钏懒得理他，赌气往仓房去看那些余货。
　　
　　陆濯无奈，只好瞧一眼一直跟着的陆桢。
　　
　　哪知在他面前向来怯怯的陆桢，竟痛心疾首道：“二哥，你有银子，竟不给我姐挣，真是……怪不得我姐生气！”
　　
　　陆濯咂咂嘴：难道当初真的做错了？
　　
　　正尴尬之际，唐封忽然到来，对陆濯小声回话。
　　
　　钱钏正在瞧仓房伙计搬出来的布料，本未听到他们说甚，哪知偏陆桢嘴快，他惊诧道：“小有子和他娘？他们来府城了？”
　　
　　钱钏这才皱皱眉，转头看着唐封和陆濯。




46.  第 46 章   大名鼎鼎的苏青婉

　　听说小有子和有子娘来了府城, 钱钏这才皱皱眉，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这边厢陆濯听了唐封的禀报，知道事情办的还算顺利, 微微点了点头，正要叫唐封下去，偏一抬头, 见钱钏正乜着眼瞧过来，心内一动, 便对唐封道：“去备车！”
　　
　　又对陆桢说道：“既然她们来了, 那咱们就瞧瞧去！”
　　
　　仓房有现成的马车,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马车便停在了大门外。
　　
　　陆桢仍是孩子心性, 一见新马车，拔腿跑过去, 第一个跳了上去，站上车辕, 还不忘叫上钱钏：“姐，快点来！”
　　
　　这个时候, 有子娘带着小有子来府城做甚么, 其实不难猜，上回见到陆屠户和春桃一起买宅子, 钱钏就知道不对了。
　　
　　现在既然陆濯出手，她们必定就是那个突破口。
　　
　　见她站着不动, 陆濯清清嗓子道：“走吧，咱们瞧瞧去！”
　　
　　钱钏这才板起脸，鼻孔冲天，昂着头出了仓房大院的大门。
　　
　　这是一辆清油小车, 车帷也并不厚实，但在这八月间，秋老虎依旧厉害。
　　
　　唐封赶车，三人挤在车厢内，既闷又热。
　　
　　陆桢便想坐到车辕上去，钱钏想将车帘掀开，都被陆濯制止了，他道：“有子娘和陆贵林识得咱们，若被他们瞧见，怕惹来麻烦。”
　　
　　钱钏和陆桢便只好忍了。
　　
　　说起有子娘孙氏，早在三年前，她就知道丈夫陆屠户被救到府城了，还是她求亲弟弟孙二驴给救的。
　　
　　近年来陆屠户一直躲在府城，没敢回靠山村。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家里的生计早就断了，田地全都赔给了陆伏贵家，肉铺的生意，因没了陆屠户，早就做不下去了。
　　
　　家里她和小有子两人，全靠两个已经嫁人的女儿接济，方勉强度日。
　　
　　她总以为，丈夫在外躲着，必定煎熬，所以才不怨不悔，就这么熬着。
　　
　　哪知前几日，忽听人说，丈夫居然在外头又讨了一房夫人，还把自家的亲兄弟给害死了。
　　
　　她连夜从女儿那里借了银子，赶到府城。
　　
　　多亏路人指点，她才一路找到一幢宅院前，有人说，那里就是她丈夫的新的家。
　　
　　那里是多好的宅院啊！怕不是弄错了？这根本不是她的丈夫家吧！
　　
　　站在那宅子前，久久不敢上前拍门。
　　
　　她其实希望是真的弄错了，甚至后悔当时被怒气冲昏了头，一气之下来到府城。
　　
　　她怕，她怕拍开门之后，里头的不是她的丈夫；
　　
　　她更怕，怕拍开门之里，里头出来的，是她的丈夫。
　　
　　她真的很想转身离开。
　　
　　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
　　
　　但，上天不给她离开的机会，站在门阶上，才回转头，便与才回来的陆贵林春桃二人撞了个对脸。
　　
　　钱钏在马车上，透过车帘，远远瞧着那里的一举一动。
　　
　　她实在焦躁得很：车里又热又闷，还不能出去，她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而来，想看看那早就该死的陆屠户，是怎么死的。
　　
　　可她现在突然不想看了：有子娘带着小有子，穿得比讨饭婆子好不了多少，三年前在靠山村还算壮实的小有子，现在瘦得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像个健康的孩子。
　　
　　再瞧瞧那春桃和陆屠户。
　　
　　春桃倒不必提，不管她是什么营生，都是她自己挣来的，那陆屠户又凭什么？
　　
　　他犯了事，妻子求爷爷告奶奶托人把他救了出来，可他转脸就可以抛妻弃子？家里的烂摊子撂在那里，还要那个可怜的女人给他收拾。
　　
　　钱钏越想越气，越气心里就越燥，索性用手掌轻轻给自己扇风。
　　
　　三个人的马车内，钱钏和陆桢两个，巴在窗前向外张望，陆濯便在后头，看着两人的后脑勺。
　　
　　他对外头发生的事毫无兴趣，不管有子娘什么表现，他都能让那里的事按着计划走，无需多操心。
　　
　　这一趟本就是为了哄弟弟妹妹高兴才来的。
　　
　　他见陆桢穿着件灰布圆领衫子，束着头发，许是嫌发带碍事，便将其别在两只招风耳后，看起来极滑稽。
　　
　　他会心一笑。
　　
　　再看钱钏，她穿着和陆桢一模一样的灰布圆领衫，同样的发带束着头发，她的发带却规规矩矩地躺在脑后，并不乱飞。
　　
　　在他记忆中，稻草一样的头发，如今早变得乌光油滑，服服帖帖。许是热得狠了，那油亮的发丝内，竟有晶莹的汗珠夹在其间。
　　
　　汗珠随着钱钏的动作，沿着额头蜿蜒，顺着鬓角一路滑到下颌，最后竟挂在她的小尖下巴上，将落未落。
　　
　　陆濯下意识抬起手，朝那尚未落下的汗珠而去，想顺手给她擦掉。
　　
　　哪知手抬到一半，才猛地醒过神来，忙缩回手，藏在身后。
　　
　　他的心通通直跳，不敢想，他竟会做这种事！
　　
　　陆濯深吸两口气，待心情平复后，又暗自失笑：定是将他们当自家的亲弟妹了，才会如此不避嫌，竟上起手来。
　　
　　以后，他必定要多多注意，即便是亲弟妹，他们长大了，也须得避嫌才是。
　　
　　见钱钏热得不住拿手给自己扇风，他无奈一笑，左右寻了寻，车上别无余物，只有座位边上，不知何时落下一小块粗布，稍稍合用些。
　　
　　他想也未想，将布块捡起来，折成个四方，在两人身后，轻轻扇起风来。
　　
　　好在钱钏和陆桢两人，都盯着窗外，对身后之事一无所知。
　　
　　钱钏心里正燥得不行，见陆濯在身后给自己和陆桢扇风，扯扯唇道：“多谢二哥，咱们还是回吧！”
　　
　　她不愿再看见有子娘那种窘迫，她也救不了有子娘。
　　
　　眼不见为净吧！
　　
　　回到家后，钱钏再也没问过有关陆屠户的事，她知道，陆濯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因定在九月中旬进京，他们在家几乎没怎么休整，陆濯赶着将仓房那边处理完，钱钏则将家里的行装整了几日，再到北市买了许多路上要用的东西。
　　
　　大差不差，等到要出发时，才堪堪收拾好。
　　
　　虽不算大富大贵，到底钱钏有钱傍身，腰便粗了起来。
　　
　　因想到他们一行人不算少，便提议由他们租一条客船进京，省得和别人挤，赶路麻烦。
　　
　　陆濯和李青御自然没有不应的，因想到邹介家贫，便无需他出银钱。
　　
　　哪知邹介十分执拗，执意要给船资，陆濯知道他性情耿直，绝不肯占人便宜，便自己做主，收了他三两银子船费，只是吃用上，让他不许客套。
　　
　　“……否则，咱们也不必是旧日同窗了！”陆濯道。
　　
　　邹介有骨气，但人情世故还是晓得的，同窗之谊，哪能因这些小事丢下？
　　
　　只好同意！
　　
　　几人议定，九月十五日一早出发。
　　
　　其他几人的家当倒还罢了，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留下，只有钱钏，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罗起了来——她以后能不能回来还真不一定，这里是陆濯和陆桢的老家，不是她的。
　　
　　十千脚店继续开着，是她为防万一，若当真有一天能回来，便来瞧瞧嫣红过得如何。
　　
　　她走时曾嘱咐福寿，托他将脚店盈利的她的这一半，定时送到靠山村去，以免嫣红过得太辛苦。
　　
　　九月十四那日，天气极好，是真正的秋高气爽。
　　
　　哪知到了半夜突然变了天，到九月十五一早，更是阴雨连绵。
　　
　　阴雨夹着秋风吹来，钱钏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将身上的夹衣紧了紧。
　　
　　今日是她们坐船离开的正日子。
　　
　　按照钱钏的意思，不如再等两天，等天气好起来，再出发不迟。
　　
　　其他几人却执意要照常出发，说甚么：“既是定好的日子，哪有更改的道理！”
　　
　　走就走，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他们都不怕，她钱钏怕甚么。
　　
　　冒着细雨赶到码头时，码头就只有他们包的那艘船停在岸边，其他船只全都停在避风港内，一看便是不打算出行的。
　　
　　陆家人多，兄妹三人外加赵夫子，还有唐封也被陆濯带了来。
　　
　　他们“家大业大”，行李也多。
　　
　　唐封赶着马车拉了两趟，才将所有行李拉到码头。
　　
　　幸好箱笼上都被钱钏盖上了油纸，并没有打湿。
　　
　　等李青御和邹介全都上船，那船老大便来找陆濯几人商议道：“……现在雨下的太密，能否稍等半个时辰再开船！”
　　
　　船老大是专业的，陆濯也没有非赶这半个时辰离开的理由，便让船老大看着天气自家做主就是。
　　
　　船老大连连道谢离去。
　　
　　他们租用的船虽是大船，但于后世的船并不能比。
　　
　　因船上就他们这些人，舱房倒是够用，一人一间，还有得多。
　　
　　几人进得舱来，分了客房，钱钏便挑了一间不前不后不左不右的房间住下。
　　
　　房间极小，不过一个固定在地上的板床，外加一个桌子，便不大转得开身了。
　　
　　因舱房实在太小，太憋闷，钱钏将东西安置好，便要上甲板瞧瞧，哪知才走到廊口，便见船老大在和陆濯说话：“……码头上的两位女子着实可怜，您瞧，如今下着雨，除了咱们的船，今日不会有船开了，她们说急着赶路……”
　　
　　“只有两个人？那就让她上来同行好了，咱们不是还有好几间舱房空着？”李青御说话时，钱钏才看见，他也在廊口的拐角处。
　　
　　方才因被陆濯挡着，并未瞧见他。
　　
　　不管是进京还是平日，和他们混在一处的，一直只有钱钏一个女子，如今猛听说有两个女子要来搭船，钱钏便来了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跟在他们身后上甲板，一起撑着伞，站在船舷内，看岸上两位女子。
　　
　　其实一看穿着就知道，那是一主一仆。
　　
　　主子穿着鹅黄衫裙，身披月白色斗篷，脸上遮着面纱，看不满面容，单看身姿，便知是个大美人儿。
　　
　　那大美人儿走起路来娉娉婷婷，秋风一吹，斗篷随风展起，更显得其摇曳身姿。
　　
　　仆随其主，随行的丫头姿容也是不俗，尖脸圆眼，走起路来，也是婷婷嫋嫋。
　　
　　看这情景，也不知两位娇美人儿如何单独在外行走。
　　
　　陆濯，钱钏，李青御，三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船老大派人将那两人请上船来，那两位娇美人儿踏着跳板，颤颤巍巍地上得船来。
　　
　　李青御和钱钏，都为美人儿捏一把汗，只有陆濯沉沉地盯着二人。
　　
　　钱钏无意间瞧见，心中一动，用手肘捣了捣他的胳膊，挑眉坏笑道：“二哥，美不？”
　　
　　许是因为近来亲近了许多，陆濯近来常肯与她和陆桢说笑，所以钱钏才这么大胆，哪知这一回的揶揄，并不见效。
　　
　　陆濯不为所动，仍旧沉沉地盯着两人——准确地说是盯着前面那位主子——直到她们上了甲板。
　　
　　许是船老大早与她们说过，知道这船是这几人包下的。
　　
　　那女子一上甲板，便对站在甲板上的陆濯三人行了大礼，道：“多谢三位主人家，素未相识，肯出手相助，此恩难报！”
　　
　　她们虽撑着一把伞，但在雨中站得久了，裙摆早就湿了，行礼间，那女子瑟瑟抖作一团。
　　
　　钱钏怜香惜玉，忙去扶她，李青御则拱手揖道：“出门在外，谁能不碰到难处，互相帮扶是应当的。”
　　
　　只有陆濯不发一言。
　　
　　“姑娘贵姓？”钱钏问道。
　　
　　那女子道：“不敢当，我姓苏，姑娘唤我婉儿就好！”
　　
　　苏婉儿？这名字听着怎么觉着耳熟？钱钏仔细搜刮记忆，忽尔福临心至：“苏青婉？”
　　
　　大名鼎鼎的苏青婉，是原书中的女主，整本书，都是围绕她和男主的感情展开的。
　　
　　她是官宦家的小姐，却因家里获罪而流落。
　　
　　书中所有有名有姓的男性都爱她，大反派陆濯，更是为了她而黑化，成了最大的反派。
　　
　　男主则为了她，最后搅得天翻地覆。
　　
　　钱钏此言一出，在场的除了李青御还有些懵之外，其余几人齐齐望向钱钏。
　　
　　陆濯也微微侧目。
　　
　　苏青婉奇道：“姑娘认得我？”
　　
　　钱钏这才意识说漏了嘴，忙解释道：“不不，我不认得姑娘，第一次见，听你说姓苏，又叫婉儿，便觉得这名字取得极好，若中间加个‘青’字，则最妙不过。哪知你当真叫苏青婉，可不是真真的好名又好姓？真好，真好！”
　　
　　说到最后，她还竖了竖大拇指，表示真心肯定。
　　
　　苏青婉从未见过钱钏几人，自然便信了她的鬼话，笑着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未等钱钏开口，偏陆濯道：“这里雨势大，先回舱房吧！”
　　
　　钱钏这才发现，苏青婉越发冻得瑟瑟了。
　　
　　她心中暗笑：果然是女主，你看，陆濯一见便关注着人家，人家冷也要关心，可见“女主”二字的威力！
　　
　　半个时辰后，客船按时出发，迎着细雨破江而行，直行到中午，太阳才破云而出。
　　
　　船家备了餐饭，送到各客房内，钱钏端着自己的午饭寻陆桢时，却见他蒙头躺在床上。
　　
　　钱钏叫了两声，陆桢一直都未应，便担心他出事，将手里的饭菜放到唯一的桌子上，正要掀开他的被子。
　　
　　陆桢突然忽地掀开薄被，“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钱钏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坐起来，只见他面色惨白。
　　
　　问他如何，却说头晕得厉害。
　　
　　钱钏知道，别看他平时在陆地上跑得欢，他是头一回坐船，怕是晕船了。
　　
　　她赶紧将客房内的秽物清理干净，又喂他喝了些清水。
　　
　　因想这样晕下去不是个办法，便想找船家问问：他们常年在水上行走，见多了这样的情况，当有治疗晕船的法子才是。
　　
　　钱钏从舱房出来，上得甲板，一抬头，当先便瞧见两个人，站在舷边并排而立。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娇娜，正是陆濯和苏青婉。
　　




47.  第 47 章   将他的心都扑乱了

　　因那一阵急来的秋雨, 客船出发得晚了，预计到下一个停靠点也就晚了。
　　
　　为了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避风港，午饭时并未靠岸, 而是船老大吩咐船娘，将饭菜分发到各客房去。
　　
　　钱钏因见陆桢晕船晕得厉害，便打算去找船家要些晕船药或治疗晕船的法子。
　　
　　雨后初晴的正午, 阳光破空而出。
　　
　　刚出舱门，甲板上刺目的阳光让她微眯了眼睛。
　　
　　恍惚间, 瞧见陆濯和苏青婉二人, 并排站在舷边, 不知在说甚么, 或者甚么都没说。
　　
　　陆濯背着手, 苏青婉则双手扶着船舷。
　　
　　二人面朝江面，江风吹起陆濯靛蓝色的长衫和苏青婉天青色的裙角, 飘飘荡荡，衬着碧岸蓝天, 要多悦目，就有多悦目。
　　
　　钱钏不欲打扰他们, 微微一顿之后, 未多停留，放轻脚步, 多走几步路，从舱后绕到船头, 找到船老大。
　　
　　他们果然有药，听说有客人晕船，忙分了一些给她，并告知用法用量, 让她快快去给陆桢服下。
　　
　　钱钏道了谢，返回舱房时，一时心急，竟忘记绕过那二人。
　　
　　方转过船头，迎面撞见两人时，才发现走岔了。
　　
　　两人听到声响，齐齐回头——陆濯回头，苏青婉只微微侧了侧。
　　
　　钱钏忙尴尬地举起手中的药包，摆了摆，说道：“那个……三弟晕船，我去讨些药来……”
　　
　　说着，不待二人反应，小跑着下了舱门。
　　
　　船家给的晕船药是丸药，总共有五六丸。
　　
　　钱钏打开纸包拿出一丸，放在小茶碗内，用温水化开，再将虚弱的陆桢扶起来，缓缓把变得黑乎乎的药水喂下去。
　　
　　喝完药，再将他放回床上，嘱咐他先好好休息，等过会儿觉得好些了，就重新让船娘给煮些清淡的粥来垫垫肚子。
　　
　　陆桢听话地躺回去，盖上被子，安心休息。
　　
　　钱钏把他收拾完，一回身，这才发现，陆濯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们，不知看了多久。
　　
　　“哎哟，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钱钏嗔道。
　　
　　“对不住！”陆濯道：“三弟好些了？”
　　
　　钱钏道：“你瞧见了，才吃了药，船家说歇歇就好，若还不行，就再吃一丸。我去让船娘煮些粥来！”
　　
　　“好，辛苦你了！”陆濯未再多言，见她从狭小的客房退出去，便闪身挤进陆桢那间小屋，坐到床沿。
　　
　　钱钏下到第二层舱房，此处住的皆是船上的伙计和船娘。
　　
　　她请船娘帮忙熬了粥，等端到上一层舱房时，见陆桢的房门依旧开着，陆濯则仍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已经睡熟了的陆桢。
　　
　　“二哥？”钱钏小声唤道。
　　
　　陆濯抬头，见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和一碟腌制小菜。
　　
　　他忙起身，接过托盘放到小桌上，悄声道：“三弟还睡着。”
　　
　　“刚好粥还有些烫，等放凉些再叫他。”钱钏也放低了声音，怕吵醒陆桢。
　　
　　陆濯点头，见她仍站在门外不动，便道：“你也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三弟这里，多亏了你！”
　　
　　钱钏摇摇头，道：“我不累，照顾三弟是应该的。”
　　
　　也是，他们毕竟是三兄妹，自然都是应当的。
　　
　　陆濯闭了口，想将她让进房内，房内又实在狭小。
　　
　　正想着如何劝她，忽见钱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实，钱钏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其中最多的，就是关于陆濯和苏青婉的事。
　　
　　想到书中的陆濯，因这位女主经历了许多，最后下场当真极惨。
　　
　　若她不识得陆濯，或只当他是个陌生人，也就罢了。
　　
　　可她们相处三年，不说感情深厚，也确实算是相依为命过来的，若不提醒他一句半句，到底于心不忍，只是……
　　
　　她踯躅半晌，终于还是陆濯开口问道：“怎么了？”
　　
　　“二哥……”钱钏斟酌来斟酌去，最后说道，“那位苏姑娘……”
　　
　　陆濯眉头微微一挑，忽尔笑道：“你放心！”
　　
　　放心？
　　
　　什么放心？放什么心？
　　
　　钱钏才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不怕他真的和苏青婉发生点什么，怕只怕，万一他再次步书里的后尘，到时连累她和陆桢。
　　
　　若真是那样，不如早些和他断绝关系的好。
　　
　　早些散了伙，谁也别拖累谁！
　　
　　不过，想归想，这想法实在不地道。
　　
　　若他不知内情，散伙则散得莫名其妙。
　　
　　若他知道内情，散伙则显得她忒凉薄了些。
　　
　　罢罢，先这么混着吧，以后她警醒着些，万一见势不对，赶紧带着陆桢跑路就是！
　　
　　“嗯！”想好自己和陆桢的后路，钱钏坚定地点点头。
　　
　　陆濯也“会心”一笑。
　　
　　双方对这次谈话结果都很满意。
　　
　　待清粥微凉，陆濯轻轻将陆桢唤醒。
　　
　　睡了一觉的陆桢虽还有些萎靡，到底不是很晕，就感觉好了些。
　　
　　等陆濯将一碗粥喂下肚，他则觉得更精神了，当即就要下地。
　　
　　陆濯不同意，说：“病才稍好些，且得再养一养，今日不能下地，明日且看情形再说。”
　　
　　陆桢哪里肯依？
　　
　　只是，长兄如父，他向来怕陆濯，在陆濯面前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唯一一次大着胆子顶撞陆濯，还是因为租那个仓房的事。
　　
　　因陆濯说要在舱房陪他，他才不情不愿地复又躺回床上，末了，还对钱钏道：“姐，等下我想吃带肉的粥！”
　　
　　“好，包在姐身上！”钱钏拍拍胸脯保证。
　　
　　等陆桢躺下，钱钏也被陆濯赶去休息。
　　
　　忙活了大半晌，她的午饭也没吃上，匆匆扒了两口凉饭，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一个长长的午觉过后，等她再次出舱，已是晚霞漫天。
　　
　　此时的客船已经靠了岸，准备在此处过夜。
　　
　　钱钏到甲板上时，便见到正在和邹介说话的李青御。
　　
　　李青御一见她，忙招招手道：“钏儿妹妹——，过来！”
　　
　　走近时，却听邹介正说要下去走一走。
　　
　　这可奇了，家里的三个读书人中，唯邹介最最老成，向来跳脱的李青御都没说下船，怎么他倒要下去？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邹介也有些晕船，只是没有陆桢那么严重罢了。
　　
　　钱钏忙说有向船家要了些治晕船的药，“……我给你拿两丸，你用温水化开吃了，许就好了！”
　　
　　邹介却摆摆手，表示不用：“我还坚持得住，就是下去走走，缓一缓。后面若当真坚持不下去，自然要去问串子姑娘寻丸药吃的！”
　　
　　既然他要坚持，钱钏就不好说甚么了。
　　
　　李青御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去走走，钱钏拒绝了——这才第一日上船，还新鲜着，况且，这里只是个小小的河湾，并不靠近哪个市镇。
　　
　　虽因常有来往商船来此停泊，一些小商小贩趁机卖些吃食，要说热闹，还真算不上。
　　
　　从船上看得一目了然，她还真没甚么兴趣。
　　
　　李青御见她不去，也就不打算下船，只派了长随和邹介一起。
　　
　　她二人站在舷边，看着邹介被长随扶着，摇摇晃晃地下了船。
　　
　　两人失笑。
　　
　　钱钏促狭道：“邹大哥向来自持，没想到坐一回船，倒把他给坐得失了‘稳重’！”
　　
　　李青御也笑道：“在这摇摇摆摆的江面上，若哪个还稳重得起来，我就服他！”
　　
　　因想到邹介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钱钏吃吃直笑。
　　
　　夕阳映着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再从江面铺陈到船上。
　　
　　钱钏的面上也像镀了一层，连笑容都更暖暖得。
　　
　　李青御的目光，从船下邹介身上移了回来，移到她的身上时，这层层暖意，忽地撞进了他的心内，将他看得呆了去，惹得钱钏直叫：“青御哥？青御哥？”
　　
　　他忙收目光，转头盯住舷外的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恰如他心里阵阵涟漪，荡得他不得不双手紧紧抓着船舷。
　　
　　“青御哥？”钱钏奇道：“你怎么了？”
　　
　　李青御忙摇摇头。
　　
　　过了半晌，方问道：“钏儿妹妹，你到京城……有何打算吗？”
　　
　　“嗯……”钱钏想了想，看向水面，道：“还没想好，到时看看再说吧！约莫还是卖房子吧？”
　　
　　这不是李青御想问的答案。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良久，
　　
　　“钏儿！”李青御又道。
　　
　　“嗯？”钱钏回头。
　　
　　“你……”
　　
　　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扑闪扑闪地，将他的心都扑乱了，乱得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钱钏歪着脑袋，等着李青御说下文。
　　
　　夕阳渐渐西落，余光洒在二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了霞衣。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一飘逸一秀气，秋风吹着衣角微微荡起，像极了画卷中的剪影。
　　
　　这画卷刺痛了陆濯的眼睛。
　　
　　“串子——”
　　
　　他是上来叫钱钏吃晚饭的，偏偏一出舱门，便给他瞧见这副情形，心内无名怒火腾起，“做甚么呢？吃饭了！”
　　
　　因怕她不回来，又加上一句：“三弟醒了……”
　　
　　“来了——”最后一句确实管用：吃饭不必着急，陆桢却还病着，她要赶紧去瞧瞧，若还是不行，就要再喂上一颗丸药试试了。
　　
　　“我先去了，回头再说！”不等李青御答话，钱钏和他打了个招呼，急急奔回舱房而去。
　　
　　看着从身侧飞奔过去的钱钏，陆濯微微闪身，让她进去，他倒不急着进舱房，反倒抬脚往甲板上来。
　　
　　走到李青御身旁，陆濯道：“方才说甚么呢？”
　　
　　李青御看他一眼，目光转向江面，道：“没甚么！”
　　
　　陆濯不语，李青御也不说话，二人静静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船走走的邹介和长随也回来了，在码头上向两人挥手。
　　
　　二人皆未回应。
　　
　　等邹介上来，陆濯也不打招呼，只拍了拍李青御的肩头，转身回了舱房。
　　
　　倒让才上来的邹介诧异道：“他怎么了？”
　　
　　“陆桢病了，他去瞧瞧！”李青御说完，也自顾回了舱房。
　　
　　他的心里很乱，需要回去仔细想想清楚。
　　
　　邹介看得莫名其妙，瞧瞧身边的长随，道：“他们怎么了？”
　　
　　长随挠挠头：“不知……”
　　
　　========
　　
　　陆桢底子好，不过才吃了一丸药，便好了起来，第二日闹着要下床，到甲板上乱跑。
　　
　　倒是前一日“还坚持得住”的邹介，当真晕船倒下了。
　　
　　钱钏将剩下的丸药都给了他，自有李青御的长随将丸药化给他吃，只是他身子不如陆桢，连着吃了三丸才渐渐好起来。
　　
　　她们这些乱成一团的琐事且不提。
　　
　　苏青婉和她的侍女，自上船之后，除了那日在船上见到她和陆濯站在一处说话，其他时候一直未曾见过。
　　
　　钱钏甚至都没仔细看她长甚么模样，只知看身段是个美女。
　　
　　后来见那侍女出来说才知道，原来苏青婉也晕船了。
　　
　　钱钏有心想问她们要不要治晕船的丸药，可那侍女从未提过，问她苏青婉情况如何，她也一直说“还好，不劳挂心！”
　　
　　不劳挂心！
　　
　　那就算了，没有上赶着送药的道理。
　　
　　一行人坐船行了七八日，方到青州渡口。
　　
　　几人弃了船，到青州城休整几日，再租了几辆大车，准备继续北上。
　　
　　苏青婉主仆二人下船后，却并未随他们一起。
　　
　　钱钏有些不明白陆濯的想法。
　　
　　若说起书中，陆濯和苏青婉相遇，肯定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她虽不记得具体情形，但想来，也应该是个不大不小的名场面吧。
　　
　　但就这样让她们自行离去，钱钏隐隐觉得不该如此，却不知陆濯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她更不能将人留下。
　　
　　钱钏有一丝遗憾的是，苏青婉在船上一直未再露面，直到青州下船时，她又戴上了面纱，就更无从看起了。
　　
　　不看就不看，藏头露尾的，不是好人所为！钱钏腹诽。
　　
　　




48.  第 48 章   他的心里莫名有些烦燥

　　钱钏一行十来个人, 在青州渡口休整几日后，租了几辆大车，继续北上进京。
　　
　　时近十月初, 秋意正浓。
　　
　　换乘之后的风光与宋州府全然不相同，就比如在客船上所见，江岸草木繁茂, 全不见一丝败相。
　　
　　上了陆路后，则是另一副景像：如那林间红叶, 如那枝头果实, 层层叠叠, 硕硕累累, 不一而足。
　　
　　钱钏和陆桢同乘一辆大车, 车上颠的厉害，没有晕船的钱钏, 倒有些晕车。
　　
　　她将头伸出车窗之外，仍难缓解, 便干脆坐到前头的车辕上，和车夫并排, 才好了些。
　　
　　车队不紧不慢地行了一日, 晚间时到得一处市镇歇脚，第二日一早又要赶路。
　　
　　路上的风景, 初看时新鲜，看了一整日, 再瞧便没甚么兴致了。
　　
　　秋日朝露重，钱钏坐在车辕上，找了块布巾子将头脸包住，靠着车壁打瞌睡。
　　
　　恍恍惚惚, 不知又行了多久，朦胧间忽听得马蹄疾驰之声。
　　
　　她们的车队里也有两匹马，陆濯和李青御都会骑，二人经常骑在马上，偶尔累了才会进马车歇歇。
　　
　　但这马蹄踏地之声极有力，一听就不是他们二人的。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钱钏尚未回过神，骑马之人已经到了眼前。
　　
　　“速速回避！”“速速回避！”
　　
　　那一行是两人，皆黑衣黑甲，头戴软盔，身披黑色斗篷，面容严肃，如此威风凛凛，倒像是哪个军中的将士！
　　
　　一看就是惹不起的存在。
　　
　　这是青州渡往京城之要道，常有达官贵人，军情急务，各色人等出行。
　　
　　钱钏一行，马车有五六辆，马匹两三匹，虽说官道宽敞，却也只容不得两辆马车勉强并行。
　　
　　车夫们常在外行走，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见说，忙各自将马车靠官道边上停下候着。
　　
　　陆濯和李青御也勒马，守在车旁。
　　
　　钱钏好奇地勾头往后瞧，想看看到底是哪样人物，如此威风。
　　
　　哪知她的脖子都酸了，才渐渐听见有马蹄声传来，不像方才两位打头阵的疾驰而过，而是“哒哒哒”地极有规律，不徐不急地行了过来。
　　
　　这是一个小队伍，二十多位与方才一样打扮的兵士，皆骑着高头大马，面容整肃。
　　
　　经过钱钏几人的车队时，全都目不斜视，未曾给他们半个眼神。
　　
　　他们骑马的动作，也是整齐划一，一看便知平日里训练有素。
　　
　　钱钏在车队的中间，不前不后，看前面的兵士过去，随后便是护在队伍中间的一辆双驾马车，车辕不知是甚么木材造就，通体漆黑，暗蓝色素锦车帷，倒是既低调又奢华。
　　
　　等那马车经过时，一阵香风飘来，钱钏吸了吸鼻子，不免有些艳羡：瞧瞧，瞧瞧人家这排场，瞧瞧人家这派头，这才是封建社会嘛！
　　
　　钱钏在车辕上，坐直了身子，勾着眼使劲儿往那大车内瞧，想看看到哪是哪样人物有这么大的派头，哪知却甚么也瞧不见。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偏一回眼，见那车辕上，除了和侍卫一样服饰的车夫，另一个穿着红袄绿裙，扎着双鬟的，正是苏青婉的丫鬟。
　　
　　苏青婉？
　　
　　那坐在车内的，除了苏青婉不用作他想，只不知车内只坐了她一人还是……
　　
　　想到此，钱钏忙去瞧骑在马上的陆濯，只见他目光低垂，不知在想甚么，也不知道他瞧见苏青婉的丫头没。
　　
　　钱钏甚觉无趣。
　　
　　忽一转眼，却见李青御正朝她挤眉弄眼。
　　
　　钱钏忙和他远远地交换个眼神，等那队人马一过，她们的车队再次出发时，钱钏忙喊道：“青御哥，青御哥？”
　　
　　李青御拍马小跑，赶上钱钏的马车。
　　
　　钱钏坐在车辕上，和坐在马背上的李青御有着不小的高度差。
　　
　　李青御放低了身子，半伏在马鞍上，八卦道：“钏儿，你方才瞧见了没？”
　　
　　钱钏努立坐直身子，也朝探着头，道：“瞧见了，你也瞧见了吧！里面不会是……”
　　
　　李青御肯定地点点头：“想来就是了！”
　　
　　“啧啧啧，怪不得不肯和咱们一起，原来是早有人接了！”钱钏酸味儿直冒。
　　
　　李青御却附合地点头。
　　
　　钱钏又道：“瞧瞧那个排场，架子可真大啊！”
　　
　　李青御想了想，道：“应该是哪个王府之人！”
　　
　　“你怎么知道？”钱钏虽然知道书中男主的身份，却不想李青御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青御道：“我从前到过京里……”
　　
　　钱钏点点头，忽想起，书中的李青御，一直对这位女主念念不忘。
　　
　　便起了心，试探道：“青御哥，你觉得……苏姑娘怎么样？”
　　
　　“苏姑娘？”李青御一怔，想一会儿，才指了指早已不见的车队，道：“她？应当……还好？”
　　
　　“说甚么呢？”
　　
　　许时二人说话时太过专注，根本没注意到陆濯何时驱马上前，到了钱钏马车的另一边。
　　
　　钱钏见他来，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人家女主的小话，忙讪笑道：“二哥……没说甚么，真的没说甚么。”
　　
　　钱钏坐得直直的，身体微微靠在车壁上，一副“真的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李青御则摸摸鼻子，有些尴尬——背后论人长短，到底不是君子所为。
　　
　　陆濯沉沉地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游移一回，最后盯着钱钏道：“坐进车里去，天天在外头像甚么样子？”
　　
　　钱钏不知他为何突然管起她来，正要说不回去，偏李青御替她说道：“钏儿妹妹晕车，坐在车里不舒坦……”
　　
　　“是呢！”才睡醒的陆桢从车帘缝里挤出个脑袋附合道，他眯着惺忪睡眼，巴巴儿地望过来。
　　
　　陆濯探下身，伸长了胳膊，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未再多说，随后却拉着李青御往前头跑马去了。
　　
　　因到了晌午，恰路边有个茶棚，一行人便在茶棚内歇脚，顺便简单吃些茶点干粮。
　　
　　李青御和邹介几人一桌，这边兄妹三人和赵夫子一桌。
　　
　　李青御因悄悄问邹介：“你有没有觉着……陆濯兄最近有些不大对劲？”
　　
　　邹介才将手里的干粮咬了一口，就着茶水细细嚼了嚼咽下，方道：“有吗？”
　　
　　李青御点点头。
　　
　　邹介想了想，道：“许是路上太过劳乏？”
　　
　　“也许吧！”李青御想不出头绪。
　　
　　青州渡口离京城不过三四日陆路，钱钏坚持坚持，也就到了。
　　
　　到第四日下晌，远远便能瞧见京城高高的城门楼，比之宋州府城的城门，更高大了许多。
　　
　　他们从南而来，自然也是从南门进城。
　　
　　南门正门是不开的，两边各一小门，右进左出，倒和后世差不多。
　　
　　车夫们走过多次京城，早有经验，到右小门排队，等守卫们查验了路引，官凭，便将他们一一放了进去。
　　
　　虽耗了不少时辰，倒还算顺利。
　　
　　进城之后，更是别有一番光景，京城之繁华，与别处不同。
　　
　　比如这靠近城门的南城，就不像宋州府那般一眼看去，便知是个穷贱地。
　　
　　此处虽是所谓的“南穷”之地，其房屋从外来看，却是整整齐齐；大路上也铺了碎石板，直直通向北城；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多是才进城的客商，并不算多。
　　
　　他们初到京城，暂无落脚之所。
　　
　　钱钏本提议进城后找个客栈先住下，之后再找住处，或买或租，都使得。
　　
　　哪知李青御却说，自家在京城也有宅子，邀他们过去小住。
　　
　　这样也好，人生地不熟，住客栈并非上上策。有他家里可以住得，再另找房屋，可从容些。
　　
　　钱钏只能感慨：有钱真好——一个乡村土财主，在京城都能买得起房。
　　
　　进城后，钱钏也发现，不光南城不同，京城城内与宋州府城亦大不相同。
　　
　　京城是典型的井字格局，直通通的大道，将整座城切割。
　　
　　他们从南门进城，抄近道儿，往西走，便先沿着城墙边儿，再穿过几条大街就成。
　　
　　钱钏从进城门时就一直坐在车辕上，马车沿着内城墙往西，嘚嘚前行。
　　
　　哪知才要转弯，偏撞见几个人。
　　
　　那几人个个穿锦着锻，与这破败的南城格格不入。
　　
　　几人正中，围着个同样着装的男子，几人将其推推搡搡，口中不知还在说些甚么。
　　
　　“回车里去！”陆濯本骑马护在马车旁，见状说道。
　　
　　钱钏知道，京城不比别处，不是甚么人都能惹得的，要格外小心。
　　
　　她听话地钻了进去，临过那群人身旁时，听他们道：
　　
　　“……你们常家看来并没有败嘛，竟还有钱供你逛青楼？！”
　　
　　“姓常的，你也不是长眼，竟敢和世子爷抢女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声音渐行渐远，钱钏悄悄掀开车窗，想偷偷再瞧上一眼，偏被陆濯用马鞭按住脑袋。
　　
　　钱钏心里叹息，只得缓缓将头收了回去。
　　
　　她觉得，陆濯近来有些喜怒无常，许是心情不大好，大约从船上开始就这样了。
　　
　　要说因为甚么……
　　
　　是因为那个苏青婉？钱钏觉得应该是的。
　　
　　自从苏青婉上船开始，他就不大正常。
　　
　　啧啧啧，女主的威力也太强大了。
　　
　　李青御家在京城的宅子，并不像是在府城时那样的好地段，而是在西城的最边上，是与南城一街之隔的一座三进院子。
　　
　　仍像在府城时一样，陆家三兄妹，分得一个小跨院，李青御邀邹介同住主院，赵夫子和唐封住了另一个客院。
　　
　　其实按照李青御的意思，他们根本无需另找房屋：“都住在这里岂不好？等明年春闱一过，若能中，且等着朝廷分派，若未中，再作打算就是，又何必又去折腾？”
　　
　　道理是不错，钱钏也觉得这样安排，对他们在课业上有帮助。
　　
　　但陆濯坚决不同意，他坚持要买自己的宅院：“岂有事事烦扰的道理。”
　　
　　因有在府城的前车之鉴，钱钏因想他可能又想折腾自己的生意，或者发展势力之类，总之要做一些反派该做的事，若住在李府，恐怕真的不方便。
　　
　　这倒也能理解。
　　
　　找房子钱钏最在行。
　　
　　她领着陆桢在外头踅摸了几回，便寻到个不错的宅院。
　　
　　这院子也在西城边上，离李宅不算远，不过两条街。
　　
　　因其算是在西城，却只是个二进的小宅院，地段好，房子小，于旁人来说是鸡肋，于钱钏兄妹来说，却刚刚合适。
　　
　　“咱们人口不算多，这里又是西城，治安好，统共才九百两不到，划算的紧！”钱钏如是对陆濯说道。
　　
　　“怎么才九百两？”陆濯奇道。
　　
　　西城的宅院，即便只有二进，没有一千两也极难买得下。
　　
　　钱钏挑挑眉，灿然一笑，绘声绘色讲道：“我和那经济说，‘这宅子主屋低而厢房高，乃主不压正之相；宅子又在西北角塞了个小厨房，而东南后厨下，却有个水井。厨房属火，水井属水，这却又是个水火相恃，互不容之局，这宅子，你难卖！’，就这样，那经济为难半晌，终于还是降价卖给我了！”
　　
　　陆濯听了，好笑道：“难道那经济就不知，你是在胡说八道？”
　　
　　钱钏却道：“我哪有胡说？他那宅子确实有这毛病，我细细打听过了，这幢宅子，放了有半年多，一直没卖出去，也没主人家住，定是有问题的！”
　　
　　陆濯闻言，皱眉道：“既然真有这样的毛病在，你就不怕？”
　　
　　风水之说，不过是后世她工作时用来促成交的工具，需要时便胡诌一番，不需要时便没那回事。
　　
　　她从不信这些，但却怕陆濯信，忙道：“二哥别怕，我既能瞧得出来，自然有破解之法！”
　　
　　若说让他别信，恐怕不容易，若说可以破解，可信度就高多了。
　　
　　“比如那主屋矮过厢房的毛病，咱们若要大修呢，便将主屋拆了，重新盖高些就是了。但若嫌麻烦，咱们只要小小地改一下，就成了，也更简单——咱们就往那主屋顶上最高处，加个长长的避雷针，这样，主屋既高过厢房，还能辟邪！还有那个水火不容之势，咱们把小厨房拆了不用成了？”
　　
　　听她说得狡黠，陆濯笑着敲她脑袋道：“你若觉着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那银子……”钱钏用手捂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陆濯。
　　
　　若不是为了向他要银子，她才懒得向陆濯解释这么一大堆。
　　
　　其实，按照钱钏最初的想法，她是想自己投资这套二进小院的，但她翻翻自己的钱匣子，发现统共也就只有两千多两，当初在府城时，觉得大赚一笔，如今要用的时候，对于京城的宅院来说，简直是少之又少。
　　
　　她还想再干一票大的呢，到时银钱必定不足，而这宅子买下来，一家人且得住呢，一时半会儿又不能变现。
　　
　　那就只能让陆濯买了，毕竟，他做了那么大的生意，一千两银子说拿就拿出来了，说送人就送人了（虽然送的是她自己）。
　　
　　再出九百两买宅院，该当不是问题。
　　
　　问题是，若陆濯出银子，那这宅子以后就算升值，那也是陆濯的钱在升值，和她钱钏没甚么关系。
　　
　　她从别的经济手上买房子，自己的佣金自然是没有的，若办这一桩宅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半分没捞着，岂不亏得慌？
　　
　　钱钏眼睛一转，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陆濯出银子，房契写陆桢的名字。
　　
　　若写在陆桢名下，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写在他名下和写在自己名下是一样的。
　　
　　陆濯果真也大方，钱钏说宅院要九百两银子，他并未多查问，只说找唐封要，后头办宅子的大事，全然交给钱钏处置。
　　
　　等房契到手，也只看了一眼，见契上写得是陆桢，既不恼也不问，只一笑而过，将房契塞回钱钏手里：“你先替三弟保管着吧。”
　　
　　他这么大方，倒让钱钏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
　　
　　不过，有房契收，她还是十分开心的。
　　
　　二进宅院很快收拾好，要搬过去的就是陆家三兄妹，唐封和赵夫子。
　　
　　邹介也想搬过去来着，但李青御死命拦着没给他搬：“他们都走了，你就留下来又如何？这里过去也没多久，以后你要去请教赵夫子，难道我就不用去？你要给银子住在他那里，和给银子住在我这里又有甚区别？你若是瞧我不起……”
　　
　　总之，邹介没去成。
　　
　　到搬家那日，陆濯雇了两辆大车，将人和行李全部装了，一起拉到两条街之外的新宅。
　　
　　邹介眼巴巴儿地站在李宅的门阶上，到底没能一起住过去。
　　
　　李青御这回没有在家，他往他的伯父李尚书家去了。
　　
　　李地主家兄弟二人，李青御的爹李茂是小儿子，他的大哥早年一直在外当官，前几年才调回京城，做了工部尚书。
　　
　　李青御进京，自然要去拜会长辈的。
　　
　　这日他被李尚书派人叫了去，从李府回来时，陆家兄妹已经搬离，看着空荡荡的跨院，他的心里莫名有些烦燥。
　　
　　




49.  第 49 章   比如终身大事

　　陆家三兄妹搬进西城边上的二进小院后, 陆陆续续收拾了有三四日，又请了两个妇人，管厨下与洒扫。
　　
　　家里这才算收拾停当。
　　
　　陆濯和赵夫子, 住了主屋的一左一右两间里屋。
　　
　　钱钏独自占了西厢，陆桢则住在主屋的耳房内——其实按陆濯的意思，是让他和自己住的, 陆桢一听，吓得跟甚么似的, 死也不肯, 非要去住那耳房。
　　
　　还有唐封, 陆濯让他住东厢房, 他也是执意不肯, 最后他一个人去住了垂花门外的倒座。
　　
　　大家拗他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这样一来, 东厢便空了出来，钱钏索性放了几个书架, 弄了个大书案进去，把它变成个书房。
　　
　　以方便家里的几位读书人。
　　
　　钱钏自以为考虑得十分周到又体贴。
　　
　　在家好好歇了两日, 第三日头上, 她开始起了出去逛逛的念头，顺便了解一下京城——毕竟是房产界的人, 不管是中介还是房产商，必须对这座城市足够了解, 才好开展工作！
　　
　　哪知这日才用完早饭，便被陆濯叫住了：“串子，陆桢，你们二人过来！”
　　
　　两人一起被叫进东厢房, 钱钏便觉得没好事。
　　
　　果然，一进门，陆濯便道：“早就说要开始读书习字了，却每每因杂事耽搁，如今好容易安顿下来，趁我这几月还有些空闲，莫再耽误了，就从今日开始吧！”
　　
　　读书，写字！
　　
　　陆桢的肩膀霎时塌了下去。
　　
　　钱钏哪里情愿？她自认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人，只是不大会写软笔书法而已，除此之外，又哪里差他们什么了？
　　
　　不过，却不好直接驳回去，想了想，讨好道：“二哥，你明天春闱在即，正是得加倍用功的时候。我和陆桢，还是别扰你的好……”
　　
　　“嗯嗯，对对对……”陆桢忙附合。
　　
　　陆濯微微摇头，道：“春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两人的学业，却不能再耽搁了！就从今日起，以后就在这书房里，当着我的面，读书，写字，哪样都不能落下！”
　　
　　“二哥，”钱钏急道：“可是，我没有空啊。我必须要出去，不然我的生意……”
　　
　　“你如今哪有甚么生意？”陆濯道。
　　
　　钱钏道：“就是因为没有生意，才要出去寻机会，日日呆在家中，哪有银子会从天上掉下来？”
　　
　　陆濯却道：“我知道你不愿闲着！你想折腾你的生意，我并不反对，但，这里是京城，不比当初的宋州府城，天高皇帝远，随你折腾，无人说甚。在京里，各样关系盘根错节，你别说做个卖房子租院子掌柜，就是做个房产经济，也保不住不出乱子……”
　　
　　说到一半，忽想起宋州府的一桩事来，便道：“你在宋州府，是不是低价给那杨夫人卖过一幢宅子？”
　　
　　杨夫人是方煴方知府的妾室，当初她收了双份佣金，岂能不记得？
　　
　　钱钏点点头，“记得！”
　　
　　陆濯又问：“那么低的价格，你做为一个房产经济，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钱钏道：“我是觉着奇怪，但我想，那杨夫人背后是方知府，必定是有人要借着卖房的事，来给他送礼，所以才转那么大个弯，这是不赚白不赚的大好……”
　　
　　“胡闹！”话未说完，便被陆濯打断了，“你即知道不对，不说避得远远儿的，竟还敢去赚那等银钱，你胆子倒是不小！”
　　
　　钱钏见他发了脾气，心中一惊，怔了半晌，忽想到一事，颤声问：“那宅子不会出了甚么事吧？”
　　
　　见她知道怕了，陆濯这才微微叹息：“那倒没有！”
　　
　　“那怎么？”钱钏觑着他的脸色，忽觉不对：“二哥，你是怎么知道那杨夫人低价买宅子的事的？”
　　
　　陆濯没好气道：“那宅子是我送的，我怎会不知？若不是你，我……”
　　
　　钱钏脑子转得飞快：陆濯为何给姓方的送礼？难道他要靠送礼考举人？但却没有用上，说明并不是考举的事，难道……
　　
　　“二哥，你为何要给他们送宅子？你是……给了姓方的布了局？你要……所以你没有动手，因为是我去卖的那宅子？”钱钏后知后觉道，“哎呀，二哥，我没坏了你的事吧？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既然有银子挣，还是……对，还是青御哥介绍我晓得的，我以为都是亲近人，当不会有问题。难道他……”
　　
　　一听他提起李青御，陆濯更是有气，道：“你也别总是一口一个‘青御哥，青御哥’的，若不是他将那宅子……”
　　
　　“陆兄——陆兄在吗？”院里传来李青御的声音。
　　
　　“是青御哥！”
　　
　　“青御哥……”
　　
　　半晌没说话的陆桢和钱钏齐齐道。
　　
　　钱钏说到一半，赶紧捂住嘴，看看陆濯的面色，讪讪一笑。
　　
　　陆濯没好气地白他们一眼，对门外高声道：“在这里！”
　　
　　李青御和唐封一左一右扶着邹介的胳膊，进得门来。
　　
　　十月深秋的早晨，其实有些寒意，李青御二人头上却直冒汗。
　　
　　邹介一进门，便瘫倒在交椅上猛喘。
　　
　　李青御却边喘边道：“陆兄……钏儿也在？……陆兄，快，备了东西，一起去……”
　　
　　“去哪里？你喘均了再说！”见他二人急成这样，陆濯道。
　　
　　李青御果真猛喘一阵，终于好些，才道：“是这样，我伯父今日请了翰林院的学士到家里，说是位大儒，要请他瞧一瞧我，若能瞧得上，便收了当弟子，在考前指点几分。我在想，咱们一起来的，也从来都是同窗，你们功课又比我好得多，没道理我自家去了，留你们两个。所以，我向伯父说了，他便说，让你们一起过去，见见那位大学士……”
　　
　　“是哪一位？”赵夫子才进屋，只听到个话音，便知其意。
　　
　　李青御道：“……说是姓张讳连？”
　　
　　赵夫子道：“原来是他，他的学识，堪称当世大儒，你伯父能请到他给你当座师，实是用了心的！”
　　
　　李青御道：“赵夫子知道他？”
　　
　　赵夫子笑道：“大儒之名，天下读书人谁人不识？去吧，三个都去瞧瞧，若有幸能得张大儒指点，会试当无忧矣！”
　　
　　见得到赵夫子认可，李青御赶紧点点头，道：“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哪知陆濯却摇摇头，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为何？”李青御不解。
　　
　　连邹介都现出不解的表情——能得当世大儒指点，怎地还要推拒呢？
　　
　　“能不能考，该如何考，我心里有数，你们去见见吧，我就不去了！”陆濯道。
　　
　　陆濯态度很坚决，任凭李青御和邹介怎么劝，他就是不去。
　　
　　最后不得已，李青御邹介二人一起去了尚书府，只说，“回来与你细说！”
　　
　　临走时，还不忘和钱钏招呼：“我走了，回头来看你！”
　　
　　钱钏笑着和他摆摆手，忽想起方才陆濯说宋州府城宅子的事，赶紧将手收回来。
　　
　　“他们怎么会一大早跑成这个样子？”钱钏好笑道，“青……李宅又不是没人，随便叫个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何至于他俩亲自跑这一趟！——累成那样！”
　　
　　陆濯想了想，道：“许是怕下人说不清楚吧！”
　　
　　他们一阵风地来，一阵风地离开。
　　
　　剩下陆濯，钱钏，陆桢三人，外加一个赵夫子，齐聚书房。
　　
　　钱钏知道今日难逃读书写字，既然痛苦必定是要来的，那就愉快地接受它吧。
　　
　　道理是大道理，实际上却难以接受。
　　
　　大约是对自己预期过高，写出来的字却横也不平，竖也不直，歪歪扭扭。
　　
　　最让她生气的是，陆濯居然还夸她：“写得不错，把笔端正来，再写一张！”
　　
　　写得不错？她的字甚至比不上陆桢。
　　
　　“三弟比你启蒙早，虽赶路时不能写字，平日时写的不算少，自然比你的好些。”陆濯如是说。
　　
　　钱钏懒得理，鬼画符似的完成今日的任务，写完又读了一篇千字文（她觉得对她简直是侮辱，但她还是妥协了）。
　　
　　全部完成后，已经到了下晌。
　　
　　用完中饭，她申请出门，陆濯终于同意了：“别走远了，有热闹不要上前，别被马车撞磕了，还有……”
　　
　　“知道了！”钱钏有些不耐烦。
　　
　　临出门时，到底不放心上午未说完的那个话，便又退回东厢书房，小声问道：“二哥，那府城卖给杨夫人的宅子……？”
　　
　　陆濯看了她一瞬，随即扯了扯唇，道：“没事！”
　　
　　没事是，没用上不过没关系！
　　
　　“那咱们就把钱白扔给他？”钱钏有些不服，到底是上千两银子，她努力几个月才赚了多少？
　　
　　陆濯道：“也不算白扔，且让他先收着！”
　　
　　这就是还有用了。
　　
　　钱钏这才稍稍放了心，道：“二哥既然还有后着，也就罢了。只是，这回到底是因为我才……实在对不住！”
　　
　　陆濯笑道：“即便当真白扔给他，又能如何？何至如此！”
　　
　　“那……”钱钏想了想，问：“你说，青御哥将这桩生意介绍给我……他知道这回事吗？”
　　
　　陆濯想了想，道：“当是不知的。”
　　
　　钱钏心里松了口气，道：“就说嘛，青御哥不会故意坑我的！”
　　
　　陆濯面色又拉了下来：“那还不如故意坑你呢，这只能说明他……笨！”
　　
　　钱钏笑道：“二哥，你怎么对青御哥这么……他其实挺好的，只是现在年纪轻了些，还没有那么稳重。”
　　
　　将来的他，可是你众多对手中的一个。
　　
　　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他是你的同窗兼朋友，又何必将其推到对立面去？！
　　
　　陆濯不知道她的心声，只以为她在极力夸赞李青御，渐渐憋了气在心中，冷声道：“他现在都不知稳重为何物，以后如何就能稳重了？”
　　
　　钱钏不知他气从何来，怎么说着说着就急眼了？
　　
　　“二哥，你是不是对青御哥……李青御有甚么误会？”
　　
　　“我对他没甚么误会！”陆濯道。
　　
　　钱钏撇撇嘴。
　　
　　见她不以为然，陆濯道：“你可知，他李青御是什么身份？”
　　
　　“不是靠山村大地主的儿子吗？”钱钏不解。
　　
　　陆濯见她懵懂，叹气道：“你可知李青御的伯父是什么人？”
　　
　　“工部尚书？”看书里虽然没注意，但进京后她就知道了。
　　
　　陆濯又问：“你可还记得李青御的爹？”
　　
　　她当然记得，李茂，靠山村大地主是说小了，其实在整个清河县，可以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不过，最令人传道的，却是他生了七个女儿，方得了个儿子的事迹。
　　
　　陆濯道：“李青御一脉，就他一个儿子便罢了。这位李尚书，倒和李青御的爹，真真是亲兄弟！”
　　
　　“他也生了七个女儿？”钱钏奇道。
　　
　　陆濯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他啊……也只有一个儿子！”
　　
　　一个女儿都没有！
　　
　　工部尚书李葳，当年在清河县，亦是有名的神童。从考中秀才，到小小的举子，一路考举，中得进士，后来做了官。
　　
　　这一路说起来倒是容易，做起来极难。
　　
　　虽说派了官做，但官场哪有容易的？不过得了个冷板凳，最初几年，一直在翰林院修书。
　　
　　后来，偶得当日吏部尚书千金的青眼，于是结了亲，因有岳父的护持，才一路官途顺畅，最后做到如今的工部尚书。
　　
　　只是，官途顺畅，家中却不大顺畅——他成亲十余年，一直未能有子嗣，李夫人每每有孕，不是小产，就是夭折，没有一个能站得住的。
　　
　　后来李夫人为了李家子嗣计，不得不做主，为其纳了妾。
　　
　　哪知妾室纳了几房，无论男女，仍旧生不出个孩子来。
　　
　　最后还是李夫人再次有了身孕，一举得男。
　　
　　但阖府里，也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可惜，这位李公子虽在李尚书夫妇眼中是个宝，却生来体弱多病，常年离不得药材。
　　
　　按这样说起来，李家到李青御这一辈，就只有李青御这么一个正常的男丁。
　　
　　别说李茂将他看得像个眼珠子似的，就连李葳，包括那位李夫人，也珍之重之。
　　
　　只盼他将来得个好前程，能好好待自家那位病弱的儿子。
　　
　　“如今，李尚书那个病弱的公子，也不过才十三四岁……”李尚书老来得子，眼看着又不能成材，自然将全部希望都放在自家侄儿身上。
　　
　　钱钏听完，咂了咂嘴，书里并没说的那么详细，只说被伯父看重。
　　
　　如今看来，他李青御就成了他李氏家族的独苗苗。
　　
　　“他这是背负了全家人的希望呢……”钱钏叹道。
　　
　　陆濯见她的重点全然不在点上，没好气道：“他确实是背负了全家人的希望，所以，其他的事上……他未必能做得主！”
　　
　　“什么事，比如呢？”钱钏不解。
　　
　　陆濯盯着她看了半晌，就在钱钏以为自己有甚不妥时。
　　
　　他道：“比如……终身大事！”
　　
　　




50.  第 50 章   要抚上她的眼睛…………

　　陆濯将李青御的背景和钱钏说明, 并说，有些事，李青御未必能做主。
　　
　　说到终身大事, 钱钏默了一默。
　　
　　随后笑了笑，道：“二哥放心，我知道了！”说完, 甩了甩手，往西厢房而去。
　　
　　其实近来李青御的变化, 她并非没有感觉, 她只是有些纵容并享受其中。
　　
　　和之前想的一样, 到今天为止, 她依然觉得李青御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她先前还担心过他会和书里一样, 对苏青婉动心。
　　
　　后来她故意出言试探，可惜他那时不知是没关注到苏青婉呢, 还是因为没见到正脸呢，总之他对苏青婉的态度, 让钱钏很满意。
　　
　　李尚书家的情形，是她之前没有想到的。
　　
　　做为结婚对象来说, 即便李青御后来中了进士, 再做个官，但一个大地主的儿子, 就算一步步爬上去，与她还算是相配的。
　　
　　可是, 若他身后还有一个李尚书呢？
　　
　　====
　　
　　这一天，钱钏终于还是没能出门，她在屋里想了许久。
　　
　　关于李青御，到底要如何。
　　
　　他是个怎样的想法呢？
　　
　　若说就此打住, 也不是不行，但到底盼了这么久，若就此放弃，岂能甘心？
　　
　　第二日，用完早饭，赵夫子和陆濯在书房小声讲经义，钱钏和陆桢则在旁读书写字。
　　
　　一上午，钱钏都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她盘算着如何出门时，李青御并邹介又来了。
　　
　　“赵夫子，陆兄！”李青御和邹介齐齐向赵夫子行礼。
　　
　　“如何？”赵夫子问。
　　
　　李青御道：“昨日拜会了那位张大儒，因说邹兄资质不错，大儒有意收为门生，不过以后却要每日往国子监去……”
　　
　　因为张大儒领了国子监博士的差，在国子监的时间就多了些。
　　
　　赵夫子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张连在翰林院多年，深得当今圣上看重，如今这个时候派往国子监，必定大有深意……能被他指点一回，将来必然得益良多，更何况收为门生？”
　　
　　李青御笑着点头道：“我伯父也是这样说的。”
　　
　　钱钏小声问：“那青御哥你呢？”
　　
　　李青御朝她挤了挤眼，笑道：“幸好那日于石兄和我一起去了，如今，我虽算是个搭头，自然可以一起的！”
　　
　　钱钏抿嘴一笑。
　　
　　陆濯道：“……你如今的住处，离国子监可不近！”
　　
　　李青御忙正了神色，道：“正是，若果真要日日到国子监去，我和于石兄就要住到我伯父家才便宜。”
　　
　　赵夫子和陆濯皆点点头不语。
　　
　　李青御又道：“可惜我伯父家离得远，我本来是说就住在这边，虽每日跑得辛苦些，亦算是磨练。我伯父却不同意，只能这般了……”
　　
　　陆濯道：“李大人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何必执拗。”
　　
　　李青御自然没话。
　　
　　明日便要住进尚书府，李青御和邹介在李家小院儿说了会子话，又一起用了午饭。
　　
　　用完饭，钱钏终于瞅了个空儿，将李青御叫到门外。
　　
　　“青御哥！”钱钏将门内外仔细看了一遍，见没有人，才放了心。
　　
　　李青御看着她一通忙，笑道：“钏儿妹妹，你这回又看上甚么好生意了？我可没有大笔银钱借你的……”
　　
　　钱钏摆摆手，道：“我最近都没出门，哪来的好生意？”
　　
　　“那这……”李青御摊开手，眼露疑惑。
　　
　　钱钏前两次将他拉到门外，每次都是借银子做生意的，这回难不成有了例外？
　　
　　钱钏是个爽利人，不管做生意，还是谈感情，从来都讲究个爽快。
　　
　　她昨日听陆濯说的话，心里其实挺认同的，大家族里的公子，不管是终身还是甚么，向来不由自己做主。她思考了整晚到底要不要放弃，最后仍觉得，到底要本人说个明白才算。
　　
　　更何况，她和李青御现在算什么？就算真的有好感，可李青御从未对她说过一个字的承诺。
　　
　　好感有什么用？她对街头的那只狸猫也有好感。
　　
　　钱钏叫李青御过来，确实是想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真只当她是妹妹，那她就另做打算。否则……
　　
　　可钱钏她头脑一热，将他拉了过来，到真要开口的时候，又不知该说甚么。
　　
　　难道她要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要不要和我谈恋爱？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这世上，就没有这么个道理。
　　
　　罢罢，上赶着不是买卖，也许陆濯说的是对的，他家，他李青御根本做不得主。
　　
　　所以，就算他心里当真对她钱串子有意思，他也不会去说，因为他的心里明白的很……
　　
　　她开始患得患失。
　　
　　“你……”钱钏沉默了半晌，李青御就看了她半晌，见仍旧低着头不说话，李青御开口道：“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与方才大不相同，温柔含蓄，如春风化雨。
　　
　　钱钏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温润的眼睛，一时语竭：“我……”
　　
　　二人就这样相顾无言。
　　
　　对视良久，李青御终于抿唇微笑，“钏儿妹妹长大了呢！”
　　
　　“我——”钱钏越发不知该说些甚。
　　
　　李青御并不要她开口，温温柔柔地笑着，道：“钏儿妹妹，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了，不用急，等我考完，我就来找你！”
　　
　　钱钏有些不敢相信，他说的，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真的？”
　　
　　李青御郑重地点点头，道：“嗯！”
　　
　　钱钏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终于看出了别样的情愫。
　　
　　李青御抬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傻子……”
　　
　　钱钏没有像往日那样双手捂住额头，仍旧定定地看着他。
　　
　　李青御的手背轻翻，缓缓向下，正要抚上她的眼睛……
　　
　　“姐？青御哥？”
　　
　　陆桢不知何时到了门后，悄悄钻出脑袋，道：“你们做甚么呢？”
　　
　　李青御飞快地收回手，背在身后。
　　
　　钱钏的脸霎时变得飞红，她将头倏地转向大街，心里咚咚直跳。
　　
　　陆桢还在左右看着两人，李青御忙上了一阶，提起他的衣领道：“你何时躲到这里来的，来做甚么？”
　　
　　陆桢挣扎着下来，撇撇嘴道：“赵夫子叫你呢……”
　　
　　以后李青御要到国子监去读书，来小院的机会就极少了，吃饭时，赵夫子说要给他们再交待些话，自然就是现在了。
　　
　　李青御只好转回书房，临走时，对钱钏道：“我去了！”见她虽背着身，却点了点头，方心满意足地笑着转身离去。
　　
　　钱钏从他刚才说“考完”的话开始，就一直木木的，总觉得不大真实，直到陆桢出现，他说“去了”。
　　
　　看着他进屋的背影，钱钏突然莞尔一笑：是吧，他就是那个意思！
　　
　　陆桢看着她莫名发笑，奇道：“姐，你笑甚么？”
　　
　　钱钏低头，学着方才李青御的样子，敲了他的额头道：“傻子！”
　　
　　说完，快步回房。
　　
　　要说先前钱钏有多喜欢李青御，其实并没有，她最先真的只把他当做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但，谁又能拒绝如此温柔又多情的年轻人呢？
　　
　　陆濯说他在终身大事上做不得主，她不大相信。
　　
　　在她眼中，李青御是个有主见的人，否则，当初在七里镇时，就不会因为镇上那个宅院而闹得家宅不合了。
　　
　　他宁愿与生母决裂，也不愿把嫡母的东西给她。
　　
　　这就是他的决断，那时他才十五岁。
　　
　　钱钏相信他，他说了考完就会来找她的。
　　
　　她躺在西厢房的炕上，听着东厢里，赵夫子和李青御他们三人的声音。
　　
　　是在讲策论吧？策论会考些什么呢？她参加过高考，也写过高考作文，但，高考作文可容易得多……
　　
　　她以为今晚要失眠了，实际上晚上确实睡不着，因为她下晌从回屋，一觉睡到晚饭时分，直到陆桢来叫，她才起来。
　　
　　这时的李青御和邹介，已经走了。
　　
　　“走了？”钱钏看看窗外擦黑的天色道，“那……他，们有没有说甚么？”
　　
　　“就说，有空再过来请教！”陆桢皱着一张半大不小的脸道。
　　
　　钱钏微微有些失望。
　　
　　=======
　　
　　现在已进了十月末，加上过年，离会试也才三个来月。
　　
　　陆濯与赵夫子日日谈经论策，钱钏和陆桢则“乖巧”地读书写字，尽量不打扰他们。
　　
　　钱钏每日下晌还是会和陆桢一起出去转转，只是因先前有陆濯提醒，知道京城并不是她可以随时打算盘的地界，只得将心思暂时搁置。
　　
　　临近年底，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她也越发懒怠动弹。
　　
　　因是大比之年，京城来赶考的举子倒是越来越多，钱钏抽空儿给拉了几户租屋子的线之外，其他什么都没能做成。
　　
　　展眼来到年关，这是钱钏和陆濯陆桢兄弟，一起过的第四个年头了。
　　
　　这年也没甚么不同，因为陆濯一个多月后就要会试，平日里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今明显更抓得紧了。
　　
　　连钱钏和陆桢日日练的字都没空看，倒是赵夫子拿了他二人的大字，说上一句：“嗯……有进步！”
　　
　　李青御和邹介，许是学业太忙，自从那日离开后，竟一次都未来过。
　　
　　只在年三十那日，派人送了些年礼来。
　　
　　看着中规中矩的年礼，钱钏撅了撅嘴。
　　
　　每每这时，她想起那日李青御的话，都有种不真实感。
　　
　　其间还有一件事，让她有些感慨：
　　
　　那一日，她去书房时，听到唐封在向陆濯禀报，说是宋州府的案子，判了。
　　
　　原来，还是那陆屠户的事。
　　
　　有子娘孙氏因带着孩子找上门，春桃和陆屠户的事才爆出来。在这样的年月，这种事本不算甚么，男子出门寻个花问个柳，最多算道德败坏。
　　
　　只是后来不知怎地，偏偏牵出孙二驴来，说是孙二驴凭空不见了；又有人说，见春桃旧宅里有血，后来也不见了。
　　
　　等等状况，不一而足。
　　
　　有子娘失望之余，终于还是告了官。
　　
　　经官府一查，竟在春桃的旧宅后院里，挖出了孙二驴的尸首。
　　
　　这下可不得了，春桃伙同奸夫一起，谋害亲夫，那奸夫陆屠户还有个前科，是个未服刑之徒。
　　
　　就这样，两人罪上加罪，判了斩立决。
　　
　　据说，有子娘带着小有子，一起眼睁睁看着两人被砍了头，最后还帮陆屠户收了尸。
　　
　　那位郭训导也未能幸免，因收受贿赂，私放刑犯，被方知府免了训导之职。
　　
　　钱钏叹道：“这里头，唯一受害的，竟是有子娘。”
　　
　　陆濯却道：“从她最初的是非不分起，就已应受其过了。如今这结局，正合该如此。”
　　
　　钱钏点头应是，她不是圣母，只是看不得人受苦罢了。
　　
　　时光倏忽来到二月，过几日就要进贡院了。
　　
　　因有乡试先例在，钱钏不再是一头雾水，她像先前一样，给陆濯准备了铺盖，吃食，因现在天冷，许多吃食都放得住，只是加热麻烦些。
　　
　　她便给他准备了精炭——无论如何，吃热食，取睡，都对在号房里的他，有无限的好处。
　　
　　二月初九日，是第一场试的头一日。
　　
　　陆濯经层层查验，直到进入号房，才有了真正的实在感——先前，他就因为太过鲁莽，而止步于乡试。
　　
　　小三元算什么？解元算什么？不能参加会试，他终究只是个举子。
　　
　　即便后来四处钻营，经人保举做了官；即便后来做官做到无人敢惹的地步；即便他大权在握，可他知道，在他们心底，他依旧是那个落第的举子。
　　
　　也因为这个身份，他无法照正经仕途爬上去，只能使些阴私手段，为那人办事，方得其惠。
　　
　　他自己却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若可以选择，谁又愿意呢？
　　
　　那时的他，也许是因为未能参加会试，每每有会试殿试，他将那些题目私下里做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界的考题，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包括那些殿试时，圣上未曾勾选的待选题。
　　
　　这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后来，他只要看上一眼那些老顽固们出的题目，即使头一回见，他闭上眼也知道该怎么答。
　　
　　他将心沉了沉，将铺盖用具放下，坐正姿态，认真应对！
　　
　　钱钏在送考时，挨挨挤挤的人群中，远远地瞧见过李青御和邹介。
　　
　　几月未见，他看起来略瘦了些。
　　
　　隔着人群，李青御也寻觅了许久，终于看见她时，用力挥挥手。
　　
　　钱钏也挥手回应。
　　
　　二人笑得心照不宣。
　　
　　三日一场，九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三场考完，已到了二月月半。
　　
　　钱钏和陆桢一起来接陆濯的时候，也瞧见尚书府的马车来接李青御和邹介。
　　
　　她依旧未能上前说话。
　　
　　因为，接下来一个月，他们要准备殿试。
　　
　　三月初，到了放榜之日。
　　
　　钱钏前几次皆因故未能前去亲瞧放榜，这一回没有生意可以做，倒是得了闲暇，三兄妹一起，由唐封驱车前往。
　　
　　离贡院尚远，那里早已人头攒动，再往前，马车也行不动了。
　　
　　几人下车步行，等能瞧见院门时，几乎再走不得。
　　
　　陆濯因说罢了，看不看都一样，他心里有数。
　　
　　钱钏倒是想去瞧瞧，一来是长见识，二来是因为，前几次她皆未能亲往，这次好容易有空……
　　
　　最后还是唐封提议：“这里人太多，极易发生踩踏，不若你们先找个地方坐着，等我一个人挤进去瞧了来告诉。若当真想去亲见杏榜的模样，不若今日下晌或明日，趁到时人少，再来瞧瞧，也是一样的！”
　　
　　唐封说的有道理，几个人便不再争。
　　
　　三兄妹乖乖地找了个茶楼，欲进内喝杯茶坐等，哪知大清早的，里头早已人满为患。
　　
　　三人只得在茶楼外的檐下，找了个空地站着，等唐封回来。
　　
　　不光是他们，整个茶楼，乃至整条街，但凡能瞧见的人，全都翘首以望，直到贡院大门洞开，里面先出来兵士，“呼啦啦”围成一圈，将众人围在圈外。
　　
　　随后才有礼部官员，手托榜单，前来张榜。
　　
　　




51.  第 51 章   忠明伯常家常二爷……

　　因要张榜, 礼部官员一出来，周围本就拥挤的人潮，忽地一阵骚动, 围得更紧了。
　　
　　陆濯三人离得远，看不真切，远远地瞧见唐封在人群中, 后来一晃而过，连看都看不见了。
　　
　　钱钏和陆桢急得什么似的, 站在那里跺脚搓手, 陆濯却一动不动, 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 人群中忽地爆出喝彩声, 又有呼喝声，抑或有悲泣之声, 该当是看清了榜单，有的中了, 有的没中。
　　
　　中者仰天长笑都有，附手称快起有；落第都面露悲戚都有, 掩面而泣者亦有。
　　
　　真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钱钏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景, 难得见到平日温文的学子们，如市井之人一般, 有的哭作一团，有的笑作一团。
　　
　　她和陆桢两人根本无暇看别人如何, 他们盯着人群望眼欲穿，正瞧得眼疼时，忽见人群中挤出一个脑袋，又挨挨挤挤, 左冲右突，突出重围，远远地冲陆濯三人招手。
　　
　　唐封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喜悦，不用问，肯定是中了的，只不知名次。
　　
　　钱钏两人越发急切起来。
　　
　　陆桢不等唐封走近，一个踏步跳下矮阶，奔过去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中了没有？”
　　
　　“中了，中了！”平时不苟言笑的唐封，这会子笑得像个憨厚的老农，直道：“中了，第六名，中了第六名呐！”
　　
　　“太好了！哈哈！”钱钏喜得双掌一拍，又一转手，一巴掌拍在陆濯手臂上，“二哥，你可太厉害了，第六名呐！”
　　
　　陆濯纹丝不动，笑着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比他预料的稍微高了一点，不过还好！
　　
　　钱钏转头，殷切地盯着唐封，期望听到另一个名字。
　　
　　果然，唐封没有让她失望。
　　
　　“邹公子得了第二十一名，还有李公子，”唐封激动道：“得了第七十六名……”
　　
　　“真的？！”钱钏喜得双手捂住口鼻，但，即使只露出两只眼睛，也挡不住她洋溢出来的喜悦。
　　
　　终于笑得够了，她缓缓将手从脸上移开，又问：“看见青御哥他们人了吗？”
　　
　　正被陆桢接着问东问西的唐封摇头：“没有！人太多了，根本无暇顾及谁是谁，想来……”
　　
　　陆濯脸上的笑容渐收，道：“他们也会知道的，咱们回去吧！”
　　
　　钱钏稍稍有些失望，她已经有两三个月未见到李青御了，他虽偶尔派人过来，要么送东西，要么传话，但终究不及见到真人。
　　
　　不过，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如今他们全都杏榜提名，接下来便是重头戏，殿试。
　　
　　其实，这次会试他们得中，是板上钉钉的中了进士的，后头殿试只是重新定排名。
　　
　　一个月后的殿试是重中之重。
　　
　　殿试排名分三甲，一甲三名，二甲取六十名，三甲人数最多，取将近一百二十人。
　　
　　一甲二甲还好，一个赐进士及第，是无上之荣耀；一个进士出身，是正而八经的进士；三甲人数最多，却只能赐“同进士出身”，即：与进士一样的出身。
　　
　　人常道：同进士，如夫人；如夫人谓之夫人，其实非夫人；同进士谓之进士，其实非进士。
　　
　　乃是对同进士出身之人的嘲讽。
　　
　　钱钏知道其重要性，自然知道以李青御的排名，若想进二甲，并不十分乐观。
　　
　　因此，他不比邹介和陆濯，需加倍用功方可，否则若得了个三甲，得赐个同进士，岂不得怄上一辈子？
　　
　　钱钏知道不能去打扰他，便和先前一样，安安心心地候着，像他说的那样，等他考完。
　　
　　谁知才第三日头上，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才用过早饭，忽听见外头街门被拍得震天响。
　　
　　唐封一个人住在外院，才将门打开，便闯进几人来。
　　
　　为首之人头戴翼善冠，身穿赭石色锦袍，手里还捏着两个盘得油光水亮的核桃。
　　
　　“听说——我四弟住在这里？”那人一进门，便四处打量。
　　
　　他身后跟着几位穿着簇新衫子的家仆，在他身后“呼啦啦”全都挤了进来。
　　
　　唐封皱了眉，冷声道：“这位公子怕是找岔了，这里是陆宅，并非公子的家人。”
　　
　　唐封所知道的陆濯，正是靠山村陆家行二的，与这位京城的公子，完全搭不上界。
　　
　　谁知那人却笑道：“对对，没错，就是姓陆的，他就是我的四弟！”
　　
　　唐封略顿了顿，他还真不能肯定陆濯到底有没有结交京中的什么人。
　　
　　尚未答话，从里头垂花门，陆濯打头，身后跟着钱钏陆桢，缓缓走了出来。
　　
　　陆濯站在门阶上，望向院子内之人，冷声道：“阁下是哪位？寻在下有何事？”
　　
　　那人将陆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最后笑道：“四弟，原来，你就是我的四弟呀！”
　　
　　说着，便要上前。
　　
　　唐封伸长了手臂，将其拦住。
　　
　　陆濯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并不识得您！”
　　
　　那人一拍大腿，道：“嗐，我是常府的，我是你二哥呀，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小时候你还跟在我屁股后面玩儿来着……”
　　
　　陆濯依旧冷冷地看着他，道：“您当真认错人了，我并不识得甚么常府之人。”
　　
　　提起常府，钱钏就明白了，京中忠明伯府常家，就是陆濯的本家。
　　
　　他爹常明远，是老忠明伯的庶子，却是几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当年深得老伯爷喜爱。
　　
　　可惜自老伯爷去后，他们一家老大只袭了个将军，家中除了庶子常明伯，并无其他出息子弟，处境自然尴尬，直到后来常明远遇害，常家怕受其牵连，连夜将其除了族……
　　
　　看如今这情形，想来是从哪里得知消息，知道陆濯是常明远的儿子，因见陆濯考的名次不错，眼见着殿试必定大为所为，所以这才上赶着来认亲来了。
　　
　　但这和书中的情节大大不同。
　　
　　在书中，陆濯先中小三元，乡试又中了解元，是何等势头？
　　
　　哪知到考会试时，却因故未能参加，后来陆伏贵去世，又要守孝，这一耽搁是三年又三年。
　　
　　起初的陆濯本无甚门路，又有人暗中打压，最后，他不得不找到了常家。
　　
　　那常家本就因常明远的事，与其割裂，如今更怕牵连，哪里肯帮他？
　　
　　后来，他不得不搁下脸面，去求了当日常明远的昔日至交。
　　
　　人大都趋利避害，那时，能帮他的少，不落井下石的，已算是君子了。
　　
　　终于后来，还是有一位常明远的至交帮了他。
　　
　　动用了关系，将他举荐了上去，渐渐成了人手中的刀……
　　
　　再后来，常家的事和人，都成了他的逆鳞。
　　
　　那常家因见他渐渐起了势，又上靠上去，却个个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这一回却完全不同，陆濯从院试乡试统统不显，直到会试，才使出了本事，如今他是板上钉钉的贡士，参加完殿试便可擢升，一个进士是跑不了的，其后授官，乃是最正统的出身。
　　
　　这回不用他去，常家倒亲自找上门来了。
　　
　　可见一句话说得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如今的陆濯，不过才在会试上考个第六，常家便贴了上来，若知道日后的他大权在握，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像书中那么对他？
　　
　　可惜，这个问题不成立，毕竟，书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那位常二爷叫常澈，见他不肯认，又笑道：“你看，你现在叫陆濯是不是？当日是那个姓陆的掌柜将你带了去对吧？所以他让你姓陆，其实，你姓常，叫常濯！”
　　
　　陆濯冷冷地盯着他，半晌后，轻笑道：“这位常二爷，您怕是没听明白，我说了，敝人姓陆，不是什么常家人，你认错人了！”
　　
　　常澈再拎不清，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不记得了，他是根本不想认！
　　
　　“你这是什么意思？”常澈奇道：“难道，你甘愿做个奴才的儿子，却不愿做伯府的子孙？”
　　
　　陆濯沉了面色，道：“常二爷慎言，没人能选择自己出身在何处，常二爷生在富贵之乡，是您的幸运；我出生在贫寒之家，是我之磨炼。再说，我父亲也并不是奴才！”
　　
　　常澈冷笑道：“这么说，倒是我肤浅了？常濯，别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就算如今你不肯认，也无妨，祖母不过是看你可怜，无人照拂，才叫我来瞧瞧，没想到你居然如此不识好歹。
　　
　　你别以为能中个前几名，就了不得了。以为我们常家就求上你了？告诉你吧，就算你真的中了进士，又能如何？顶多送到翰林院去修书，又能怎么着？若无人帮衬，说不得，将你分派到南疆北地去，做个破知县，你不照样得感恩戴德？”
　　
　　陆濯道：“那就多谢常二爷提点了！请吧。”
　　
　　下了逐客令。
　　
　　常澈说了那么大一通，其实还是希望能把他吓回去，他是被常家老夫人派来的，若回去说人没叫来，岂不没脸？
　　
　　只是，现在这情形，若还赖着不走，才是真的没脸。
　　
　　少不得回去，在常老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上一通，以全了脸面就是。
　　
　　常澈想罢，不再与陆濯多说，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这是殿试前的一个插曲，自从常澈走后，常家果然便没再有人来过。
　　
　　陆濯也不理会此事，只管安心备考。
　　
　　因殿试前需复试，同样是在泰和殿举行，与会试等不同的是，此试只考策问，等通过后，方可参加殿试。
　　
　　到殿试那一日，众位会试得中者，因需经历程式较多，众贡士须得黎明进入泰和殿，又要点名，散卷，拜赞，行礼，等等之后，方颁发策题。
　　
　　只是这一回有些不同，除了策题外，竟另加一道时务策。
　　
　　问得是，去岁南方水患，当如何治理。
　　
　　众贡士们，有的来自南方，有的来自北方，天南地北的，并不是所有人都亲见或亲历过水患。
　　
　　再者，题目问的是南方水患，又是去岁，当如何作答？
　　
　　学子们大都答曰，去岁朝廷如何重视，圣上如何圣明，南方百姓如何感恩戴德。
　　
　　只有寥寥几位学子，不光说了去岁，又谈到今岁，因时值三月，水患多发于夏季，如今尚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有人说要及早加固河堤，有人说要早早疏散。
　　
　　总之，人人都提了建议。
　　
　　如今当朝的，是启宣帝，他在位三十余年，如今已年逾六旬。
　　
　　他当政已久，殿试每三年一试，也已经见过十余次了。
　　
　　不过，这回却是他第一次亲自出题，问南方水患之策——不是他没有能臣，亦非没有良策，只是这次的殿试，他存了别样心思。
　　
　　




52.  第 52 章   再不嫁人就要被罚银子了……

　　启宣帝另加一道时务策, 问得是去岁南方水患。
　　
　　其实无论如何答，都不能算对，也都不算错。
　　
　　但别人不知, 陆濯却知道他是个甚么心思。
　　
　　启宣帝年逾六旬，在位三十余年，儿子不算多, 先皇后生的两个儿子，早就在他之前作了古, 两个儿子, 只有二皇子遗下一位皇孙。
　　
　　这位皇孙从小便被启宣帝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极得其心。
　　
　　如今这位皇孙一十有六, 今年正要大婚, 正妃指得是内阁辅臣谢家的嫡长孙女，又指了一位侧妃, 乃是镇南将军家的次女。
　　
　　这样一来，启宣帝的用心展露无疑。
　　
　　但难就难在, 他还有几个儿子，正值壮年的儿子有三个, 其中属靖王势力最大。
　　
　　另外还有一人, 是启宣帝最小的儿子，景王。
　　
　　景王年方弱冠, 其生母不显，本人也不得启宣帝圣心, 说起来，是个边缘的存在。
　　
　　但，也就是他，后来竟成了谁也想不到的胜者——不过, 这都是后话。
　　
　　如今的启宣帝，最属意那个小皇孙，儿子们哪个都看不上。
　　
　　为了扶小皇孙上位，满朝文武，全都看了过来，哪个将来作甚么用，全都在心里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一件，小皇孙如今也才十六岁，即便能担得大任，后头呢？他要为其挑些得用的苗子，还要将苗子培养好了，手把手地交给这位皇孙，也就是以后，这位小皇孙的班底。
　　
　　陆濯知道，南方水患一题，若想答到启宣帝的心里，必得从几面入手：治水自然是其一；其二是用人，其三长远计，最最重要的，须得思虑缜密之外，得露一丝怯——这样的人，才好培养，十分老谋深算之人，启宣帝并不敢用。
　　
　　陆濯心里有数，洋洋洒洒两千字的答卷，日暮交卷后，志得意满地出了泰和殿。
　　
　　两日后，金殿传胪。
　　
　　所有贡士皆穿公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与朝中诸臣一起，进泰和殿，于朝臣之末，分列左右。
　　
　　启宣帝一出，奉榜的礼部官员及鸿胪寺卿，带众贡士三呼万岁，跪列听宣。
　　
　　奉榜官员宣道：“启宣三十六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
　　
　　宣毕，唱名道：“……一甲头名：清河县陆濯——”
　　
　　陆濯本伏身跪地，听宣，忙起身出列，重又跪地。
　　
　　前世，他见过好几回金殿传胪，那时他就在想，若能在这金殿之中，被宣召一回，将此生无憾。
　　
　　可惜，那时的他，从来都没有机会。
　　
　　哪怕他后来身居高位，根本无须再去考那劳什子，但这却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如今这执念成了真，他从容起身，就像他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那样，出列，重新拜倒在地。
　　
　　他甚至微微趔趄了一下。
　　
　　后头还有一甲其余二人，以及二甲三甲的头名，许是激动太过，他都未曾听清。
　　
　　金殿唱名罢，众进士三拜九叩，启宣帝退出大殿后，方由礼部尚书托云盘，云盘上承着黄榜，引着众进士，文武百官，一路出至东平门外张榜。
　　
　　这才是真正的金榜提名日！
　　
　　陆濯先难免有些激动，过后便稳稳地在众进士之前，带领众人观榜。
　　
　　新晋状元郎带领众进士观榜，亦是陈例。
　　
　　钱钏这一日激动到不行，她从前一日开始，就嚷嚷着要去瞧新科状元打马游街——因为常听人说，探花郎是皇帝钦点最好看的进士。
　　
　　后来听陆濯说起来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打马游街。
　　
　　“哪有这样的事！”陆濯道：“莫要道听途说？”
　　
　　钱钏摸了摸鼻子，道：“当真没有？！”电视剧害人呐！
　　
　　虽没有打马游街，却有状元郎引众进士观榜，可惜到那日，众百姓不得近前，远远儿地看却是看不到的，因此，陆濯便没提。
　　
　　钱钏在家呆不住，想领着陆桢在外头瞧热闹，又不敢走远，生怕错过陆濯回家，在家里听外头热闹，便站在门外等。
　　
　　看得赵夫子好笑道：“放心吧，你二哥定会中的！”
　　
　　能不能考中是一回事，能不能见到其光耀时刻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钱钏觉得，以陆濯的长相，只怕会被点为探花，若他本来只能得第四第五，被点为探花，乃是其幸；
　　
　　倘若他本可以当状元，却被点了探花郎，岂不可惜？
　　
　　想来想去，难以决断。
　　
　　一直等到下晌，唐封赶了马车，载着陆濯回来了。
　　
　　“状元？”钱钏不敢相信。
　　
　　陆濯微笑着点头，唐封则笑得只剩下牙了：“是呢，就是状元郎！”
　　
　　有生之年，竟然见到了活的状元郎！
　　
　　向来见了陆濯像老鼠见了猫的陆桢，难得猴在他身边，拖着他的胳膊道：“二哥，当真的是状元？二哥，你今天去金銮殿了？二哥，你是不要当官了？二哥，……”
　　
　　过了最初的喜悦，钱钏因想到一事，问唐封，“邹大哥和……青御哥呢？考得如何了？”
　　
　　唐封未答，陆濯侧目道：“两人都是二甲，于石二甲二十名，青御二甲五十七。”
　　
　　钱钏闻言，一拍巴掌，道：“五十七？那岂不是差点就三甲了？还好还好！”
　　
　　陆濯终于还是未能忍住，无奈一笑。
　　
　　且不提一家人如何庆祝。
　　
　　第二日是圣上荣赐的琼林宴，圣上并未亲临，只派了一位先前的重臣，方家老爷子。
　　
　　他乃是一甲子前的状元郎，与宴正是应景。宴上，他拍着陆濯的肩道：“陆濯，好，好哇！”
　　
　　之后几日，陆濯忙得脚不沾地：因一甲三名，皆是当朝授官，陆濯去领了朝衣补服，进士赐银等。
　　
　　后又率众进士上表，感戴天恩。再到孔庙拜释褐礼。
　　
　　因陆濯是状元，当朝授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忙完这些礼制，便要到翰林院去任职。
　　
　　邹介和李青御因都是二甲，却还要进行朝考。
　　
　　最好的去处，自然是翰林院，若能考中庶吉士，当是最好的出路了。
　　
　　若不成，则要看吏部安排，到各处任职，自然也是其一。
　　
　　不过，人常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大梁朝的权利中心，乃是内阁，内阁辅臣向来出身翰林院，若未能考中庶吉士，外放了官员，则离内阁则渐行渐远矣。
　　
　　陆濯授了官，很快便走马上任，往翰林院修书去了。
　　
　　倒是邹介李青御两人，因要参加一月之后的朝考，虽仍需精研课业，却比陆濯多了几日空闲。
　　
　　这日，几月未见的李青御邹介两人，终于再次来了陆家小院。
　　
　　钱钏正为近来毫无建树而烦恼——自去岁进京以来，到如今四月间，已半年多了，她除了给人介绍了几户租房子的活儿，再未做甚项目。
　　
　　坐吃山空可还行？
　　
　　她拍拍衣角，准备和陆桢再出去转转。
　　
　　哪知才出大门，便见李家的大车停到了门外。
　　
　　那车帘一掀，便露出李青御那张几月未见的脸：“钏儿妹妹！”
　　
　　钏儿妹妹，多熟悉的钏儿妹妹？听在她的耳中，都不像是真的。
　　
　　钱钏看见那张尖瘦了许多的脸，莫名激动。
　　
　　倒是陆桢，兴奋地跑下台阶，道：“青御哥？邹大哥？你们终于来了！”
　　
　　李青御跳下马车，双手扶着陆桢，瞧又瞧，道：“才几月不见，三弟倒是长高了不少！”
　　
　　陆桢挺直身子，道：“那是当然！”
　　
　　引得正在下车的邹介失笑。
　　
　　李青御拍拍陆桢的头，松开手，终于看向站在阶上一直未动的钱钏。
　　
　　他的眼神和几个月前一样，温温柔柔地看着，让她想沉溺其中。
　　
　　“钏儿妹妹——”
　　
　　“青御哥——”
　　
　　钱钏看着身披阳光的他，觉得如此的近，又那样的远，远到像要飞起一样。
　　
　　她闭了闭忽然有些湿润的眼睛，原来，未见的数月，每一日她都想过，若再次见面，会如何？
　　
　　如今当真见了，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委屈，就像过去的三个多月，坚强的不是她。
　　
　　“你……”钱钏有些话想问问他，也想质问他，更想关心他，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青御表哥——”
　　
　　一道童声出现，打断了二人之间化不开的氤氲的情愫。
　　
　　不知何时，十几步外，又来了一辆锦帷马车，与李青御二人所乘马车不同的是，这辆马车不管是拉车的马还是车辕车帷，包括车上驾车的马夫，皆一看便知是上品，绝非一般人家使得起的。
　　
　　邹介正看戏似的瞧瞧李青御，又瞧瞧钱钏，有些莫名，又有些了悟，忽听人喊，循声望去，亦被叫道：“邹大哥——”
　　
　　那锦帷马车上，车帘掀起，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帘内爬出来。
　　
　　那孩子垂髫，穿件小小的宝蓝色圆领袍，束着腰带，白白嫩嫩，小小巧巧，小大人儿似的极是讨喜。
　　
　　见这边无人应他，他又叫道：“青御表哥——我来了，你怎么不理我？”
　　
　　李青御无奈，只得回头，尚未到车边，那孩子便作势要从车辕上跳下来，吓得李青御赶紧快走几步，恰恰将他接在怀中。
　　
　　“哈哈哈，表哥真好！”那孩子在李青御怀中笑作一团。
　　
　　李青御皱眉问：“你怎么来了？你自己来的？有谁跟着你？这怎么会追到这里来的？简直胡闹！”
　　
　　这时，车帘终于再次掀起，一位身穿华服，头戴珠翠的十五六岁女子露出面容，抿唇笑道：“表哥莫怪，还有我……”
　　
　　一见里头的人儿，李青御忙将那孩子放下，拱手揖道：“原来是陈家表妹！”
　　
　　那陈家表妹忙在车内一礼道：“实在对不住，今日过府，三弟因未曾见到表哥，便非要闹着出来，我不得已，只得……”
　　
　　李青御扯扯唇道：“无妨！”
　　
　　地上的小人儿却并不安静，道：“青御表哥，青御表哥，这里是哪里呀？你来这里做甚么？”
　　
　　那位陈家表妹肃了脸道：“三弟！莫要闹了……”
　　
　　李青御道：“无妨，这里是我的同乡挚友家……”
　　
　　“我也要去——”小人儿不等他说完，便闹道。
　　
　　“不许胡闹！出门时姑母是如何交待的？你若……”陈家表妹威胁那位小人儿，却因说话实在绵软，到底没甚威慑力。
　　
　　钱钏站在门阶上，始终未曾下来，她远远地望着那边“表哥表妹”的戏码，才想起书中一直未曾注意的人——李青御对女主爱而不得，最后娶了伯母的内侄女陈氏，夫妇二人“举案齐眉”。
　　
　　想来，这位就是那个将来的“陈氏”了！
　　
　　她面上不显，内心却如潮水般翻涌：
　　
　　她选中李青御，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若未遇见她，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若因遇上她却改了人生轨迹，对别人公平吗？
　　
　　对于李青御，她有私心，一是因为，她觉得他是个合适的结婚对像，又有几年相处下来的情份在。
　　
　　二来，是他人品不错，他虽出身较身边的人高，却从来谦和，即便钱钏从最初只是个童养媳，他都从未看她不起，与她谈论生意，说今道古。
　　
　　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更何况，他明明说“等他考完……”
　　
　　考完了，又如何？这位突然来的表妹又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本来就存在的）
　　
　　难道要她就此放手？如何放手！
　　
　　钱钏心里五味杂陈，车上的人已经下了来，那小人儿扯着李青御的手要去玩耍，陈姑娘则满面歉意。
　　
　　正僵持间，陆濯回来了。
　　
　　因才上值，他事情并不多，回到家，瞧见大门口这一幕，便将人全都请回了家。
　　
　　男子们都是老熟人，只有陈家表妹和小小的陈表弟是客。
　　
　　女客自然由钱钏招待。
　　
　　钱钏将她引进室内，她客套地笑笑，翩然进门。
　　
　　到底是大家闺秀，无论是抬脚进屋，还是端茶喝水，乃至微笑，举手投足间，无不展示着高门贵女的仪态。
　　
　　那位陈家表妹落坐，也微笑着打量钱钏，上下看了一遍，道：“这位就是‘钏儿妹妹’吧？常听表哥提起你，说你极能干！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可惜表哥却不肯带我来……我叫陈缨！”
　　
　　钱钏笑笑：“陈缨，真是个好名字……”
　　
　　陈缨又道：“听说，你哥哥就是状元郎？我祖父听人说了状元郎的殿试答卷，夸得跟什么似的，还说，有机会想会会这位状元郎呢！可惜他老人家没会成，我倒是先见识到了！”说完，用帕子轻捂了口鼻发笑。
　　
　　钱钏咂咂嘴，像这种商业互捧的场面，按道理她应该是最熟的，可惜此时却提不起劲儿，只附合着笑。
　　
　　过后，陈缨又从陆濯的状元郎，说到金殿授官：“……状元郎当殿便成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是人人都羡慕不来的。不过，像邹大哥这样的，还是有机会的，等月后朝考毕，必定能中庶吉士，到那时，进了翰林院，也是前途无量！”
　　
　　钱钏点头附合，她在做官这方面，确实没什么见识，就算知道一些，也只是道听途说，不像陈缨这种生在权力中心的世家女子所经所见。
　　
　　“可惜，像青御表哥这样的，却是极难的，”陈缨叹道：“我祖父说，像青御表哥这样，勉强挤进二甲，若想进翰林院，几乎不可能，那便只能等吏部授官了，只是，二甲三甲那许多人皆等着授官，哪有那么多合适的缺呢……”
　　
　　“那可怎么好呢！”钱钏叹道：其实，听陈缨的话音，大约也知道她要说甚么了，无非是，她家有门路，能为他的前程助力的话。
　　
　　但，这也是事实，如今的钱钏并不能为李青御做甚么。
　　
　　李青御一行在陆家小院呆了半晌，临走时，二人又未能说上话。
　　
　　其间，李青御的眼神一直黏在钱钏身上，钱钏只作不知。
　　
　　他们走后，钱钏呆在屋子里整整睡了两日没出门。
　　
　　连陆濯都觉出不对，为其请了郎中。
　　
　　郎中把脉后，说是心气郁结，开了个疏散的方子便离开了。
　　
　　陆濯站在她的榻边，沉沉地看着无精打采的钱钏，恨铁不成钢道：“你就那么想……”
　　
　　到底没能说出狠话来，想了想，道：“你若当真下定决心要嫁他，也不是不成，我陆濯的妹子，想嫁哪个就嫁哪个！”
　　
　　他一番话，吓得钱钏直接从榻上跳了起来：“不不不，不是的！我不想的！”
　　
　　就是没有下定决心才萎靡，否则哪里用得着郁结？
　　
　　“那你又为何？”这般？陆濯不解。
　　
　　钱钏重又坐回榻上，靠上迎枕，想了想，悠悠道：“我都十六了啊……”
　　
　　“十六又如何？”陆濯奇道。
　　
　　钱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倒是一直在隔间门外偷听的陆桢接道：“我姐十六了，该嫁人了，再不嫁人，她就要被罚银子了！”
　　
　　




53.  第 53 章   我可以娶你

　　陆桢说, 钱钏十六岁了，再不嫁人，就要被罚银子了。
　　
　　陆濯皱皱眉道：“罚什么银子？”
　　
　　钱钏气竭, 翻身向榻内，不再理会他。
　　
　　男权社会下，男人作为既得利益者, 自然不会知道女子的水深火热，瞧瞧眼前这位就知道, 这位金殿点出来的状元郎, 连大梁朝律法都没记清。
　　
　　陆濯其实确实未往那方面想, 见她生了气, 才反应过来本朝确实有这么一条律法。
　　
　　“十六了啊……”陆濯小声重复道, 看着眼前侧卧榻上的少女，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 一头散落的青丝，蜿蜒铺在枕上, 茜色睡袍包裹着圆润的肩头，颈部露出雪白的中衣镶边。一只手搭在腰上, 因方才郎中把脉, 睡袍袖子被撸到小臂处，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
　　
　　许是因近大半年来, 少在外跑，不知何时, 她竟变得白了许多，与她在宋州府城时黑黢黢的模样完全不同。
　　
　　再往下，她只盖了一条薄薄的夹被，夹被裹着女孩家独有的曲线……
　　
　　陆濯倏地转头, 将眼神转向隔间门外，道：“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说完，匆匆离开了西厢。
　　
　　把个陆桢弄得莫名其妙，待他一出门，赶紧钻进里间，问钱钏道：“姐，二哥方才怎么了？”
　　
　　“谁知道呢！”钱钏头都没回，依旧朝内侧卧。她没心情关心别人。
　　
　　陆桢摇了摇她的胳膊，安慰道：“姐，你别担心了，就是二十两银子，咱们也不是出不起……”
　　
　　“唉……”钱钏叹道：“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就算年年都出得起，三年后呢？万一当真把我拉去配人呢？能到官府给婚配的人，你想想能有甚么好人家！”
　　
　　“这倒也是，”陆桢也皱起了眉头，想了半日，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姐，你别担心，你要实在找不到人家，我可以娶你呀！”
　　
　　“哈？”钱钏猛地回身，上下打量这个叫了三四年的弟弟。
　　
　　他仍旧是旧时虎头虎脑的模样，身量虽较几年前高了些，脸上却是与当年一般的稚气——这是她的弟弟啊！
　　
　　她长叹一声道：“唉……算了，算了！”
　　
　　陆桢是真的不行，她下不了手！
　　
　　不过，陆桢说得，有一点是对的，需要的时候，交银子就是了，她又不是没有——虽然肉疼的厉害。
　　
　　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两日后，她重新站了起来，打算好好赚银子，毕竟，三年六十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
　　
　　穿好灰色圆领衫，带好陆桢，她又要出门了。
　　
　　不过，李青御来了！
　　
　　一进门就说：“钏儿，听说你病了，到底怎地了？可好些了？”关切之情洋溢。
　　
　　钱钏心里又有涟漪微动。
　　
　　她赶紧压制内心——前几日躺在床上小病一场，若说她全然是为了银子，那就错了。
　　
　　到底对李青御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
　　
　　她会病，就是内心煎熬地做出抉择而已，做好了决定，病自然就好了。
　　
　　可惜，这些全是她自己单方面的决定，与其中另一个主角全无干系。
　　
　　她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道：“多谢青御哥关心，我都好了！”
　　
　　李青御微怔，道：“你怎地了？”
　　
　　钱钏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有些事，还是说说清楚比较好。
　　
　　她将李青御请到书房，又把陆桢支出去：“三弟，请你帮忙到西厢把荷包拿来。”
　　
　　陆桢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钱钏请李青御在客座在坐了，自己则从到他对面。
　　
　　中间有犹有三步远。
　　
　　李青御因问道：“钏儿，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是怨我来得太迟了吗？”
　　
　　钱钏扯扯唇道：“青御哥，你朝考准备的如何了？”
　　
　　李青御不意她竟问此事，回道：“我已经尽力在准备了，不过，我根基到底差了些，能进二甲已是意外之喜，朝考当是无望的！”
　　
　　钱钏点点头，又道：“若朝考无望，当是要授官的了？李伯父那里，可有为你安排好去处？”
　　
　　李青御赧然道：“我伯父说，能考中二甲，已极是不易，即便进不了翰林院，亦无妨，他说，外放不若在京城，你们又都在京里，便打算谋个京官……”
　　
　　其实，李尚书是说：外放的差事，大多是极苦之地，若要做出政绩，是极难的。不若就在京城做个京官的好，大家在一处，岂不安稳？听说，吏部正有个主事的缺，你去了甚好……
　　
　　每三年一次春闱，每次皆有一二百人中了进士，这些人，不管先后，皆要授官的。
　　
　　朝廷一时之间，又哪里来的那许多缺？所以，大部分无人肯做的官职，便由这些人去顶职。
　　
　　若要在其中谋个合适的官做，当然需要门路。
　　
　　留在京城，更是难之又难。
　　
　　钱钏其实早就猜到了，书中的李青御，也是做了京官，后来被男主拉拢了过去。
　　
　　他那个京官，正是陈家给谋的。
　　
　　想来，这次也并不例外，既然如此，还有甚么好说的呢？她自己做不到，为何要去挡别人的前程。
　　
　　特别是在这种，男人视政治前途为所有的时代。
　　
　　她先前其实还有一丝幻想，现在是真的不想了，也不能再想了。
　　
　　钱钏面色越来越坚毅，先是让李青御摸不着头脑，后来说起授官之事，不难想她知道了甚么。
　　
　　他终于意识到不妥，忙道：“钏儿，若你不愿意，我可以不做京官的，要不，就听吏部安排，外放，就外放好了！你可愿意与我一起去……？”
　　
　　钱钏的喉咙突然里堵得厉害，她努力咽了咽，深吸几口气后，苦笑道：“不愿意！”
　　
　　李青御走的时候，失魂落魄，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日，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想当初，伯父伯母与他谈起此事时，他就提过，说有意于同窗的妹妹。
　　
　　那时的伯父是怎么说的？他说：“若出身不显，就纳为妾室，也是无妨的！”
　　
　　他打心底里知道是不行的，钏儿不是那样的人，陆濯也不会同意的。
　　
　　后来伯母将陈缨带来，他就明白其中的含义了。
　　
　　只是，没有事到临头，他总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
　　
　　直到今日……
　　
　　见李青御离开，躲在窗下的陆桢探出头来，不解道：“姐，青御哥说带你去外放，你为何不答应？”
　　
　　方还怔怔的钱钏白他一眼，道：“你懂个屁！”
　　
　　她害怕，害怕哪一天拌嘴，他会说：“都是为了你，才……”
　　
　　罢了！无缘而已。
　　
　　这一日，钱钏头一回放纵，带着陆桢出去逛了大半天，在京城吃吃喝喝，半点生意都没做。
　　
　　晚上回家里，门外又停了车马。
　　
　　院里的垂花门外，站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下人，这是又有客上门了？架子还挺不小。
　　
　　进了门，小院儿里静悄悄的，正屋门外站了两个仆妇，与外头两个下仆打扮统一，想来是同一家的了。
　　
　　唐封也站在门外，见他们来，便使了个眼色。
　　
　　钱钏会意，知道有要客在，未敢进门，只远远地往厅内睄了睄，哪知里头却传来陆濯的声音：“串子，三弟，你们进来！”
　　
　　钱钏两人只好在院里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起进正厅。
　　
　　厅内比外头暗了些，钱钏眯了眯眼，适应一会儿后，方才看清，陆濯端坐正位，客位上，坐着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妇人。
　　
　　那妇人头上戴了镶宝菊纹钿，及一副姜黄色寿纹抹额，身穿褐色寿纹褂，一看便知是哪家的老封君。
　　
　　只是面上法令纹极深，显得有些苦相。
　　
　　“这是我的妹妹和三弟！”陆濯指了指她二人，又指着那位老妇人，对钱钏二人道：“这位是常老夫人！”
　　
　　钱钏和陆桢两人，一人福礼，一人拱手道，“请常老夫人安！”
　　
　　那常老夫人面上却并不理会二人，冷声道：“濯儿，你这是在生祖母的气？”
　　
　　陆濯摆了摆手，示意钱钏二人在下手坐了，方道：“常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我乃宋州府清河县人氏，并不是老夫人的孙儿，还请老夫人明鉴！”
　　
　　这是又来认亲来了。钱钏暗想：上回派了那位常二爷，没给办成，这回是常老夫人亲自出马了。
　　
　　常老夫人哪里肯信这话？又道：“若说你那时还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难道，那姓陆的就从未与你提起过？”
　　
　　顿了顿又道：“若他当真不与你提起，或说了咱们的坏话，其心可诛！”
　　
　　陆濯面色微沉，道：“常老夫人，我想请问，您是从何处听说，我就是您的孙子的？”
　　
　　“这……”常老夫人犹疑。
　　
　　陆濯冷笑道：“不知常老夫人为何肯轻信人言，那人既向您说了这话，必定是您亲近之人，可惜，却不知安得甚么心。您的孙儿为何会不见，想必您心里清楚的很。那人针对我，我是不怕的，只不知对常家是何居心！若今上当真旧事重提，常家可担得起这个后果？”
　　
　　看到常老夫人面色微变，他心里极满意，轻笑道：“我陆某人上有兄嫂，下有弟妹，并非您所说的那人，还请常老夫人回吧！”
　　
　　常明远是犯事被处死的，当年的常家为了自保，与这位庶子脱离了干系，如今虽说陆濯中了状元，若当真是常明远的后人，圣上若追究起来，并不是可轻易开交之事。
　　
　　常家如今死命的凑上来，为的不过是个有出息的子弟。
　　
　　可见如今天常家，实在是在走下坡步，族内连个像样的晚辈都没有，才会把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放在眼里。
　　
　　常老夫人沉吟半晌，终于还是说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常家的子孙，若圣上当真旧事重提，我常家也只能受着罢了！”
　　
　　陆濯像听到甚么笑话似的，道：“哈哈，没想到常老夫人竟对庶子常明远的儿子如此看重，若他们在九泉之下有知，亦当安慰了！可惜呀可惜，我陆濯并非您的亲人……”
　　
　　见他如此，常老夫人恼道：“你是当真不愿认我这个老婆子了？濯儿，你要知道，在这大梁朝，每三年就有状元郎，也不是得个状元，就能万事无忧的。你瞧瞧从前那些状元，若无人帮扶，哪个前程好得了的？”
　　
　　陆濯冷笑：“常老夫人肯帮陆某，陆某自当感激不尽，可惜，未能做成常家子弟，是陆某没这个福分！如今我拖着家口，实在无法与您攀亲，还请常老夫人见谅！”
　　
　　“唐封！”陆濯道：“送客吧！好生将常老夫人送出去！”
　　
　　常老夫人气得一拍茶桌，站了起来，恨道：“你……”
　　
　　半晌，到底未能说出甚么狠话来。
　　
　　她平复心绪后，又道：“濯儿，往后若有甚么难处，祖母这里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说完，这才转身离去。
　　
　　陆濯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常老夫人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是谁撺掇这么个破落户前来寻亲的，除了方家，不用作他想。
　　
　　只是，那方家到底为了甚么？他们若要对付自己，只对付他一人岂不更便宜？
　　
　　前世时，方家先向急需助力的他抛出了橄榄枝，也促成了他和这个破落户之间的相认，最后如何？
　　
　　如今他们倒不先与自己拉关系了，却把这些没见识的推了上来。
　　
　　“哼！”陆濯冷笑：谁上来都无所谓，他谁都不怕。
　　
　　“二哥！”
　　
　　陆桢和钱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陆桢看着他的表情，瑟缩道：“你……怎么了？”
　　
　　陆濯忙收起心绪，拍拍他的肩道：“无事！”
　　
　　顿了顿又道：“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弟，妹！”
　　
　　说完，又去拍钱钏，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那日她的身段，便拍不下去了。
　　
　　他将手空握了握，收了回来。
　　
　　===
　　
　　翰林院，是大梁朝的秘书机构，其中确实有修书的部门。
　　
　　但翰林院修撰，却是修写圣上起居政要实录。
　　
　　比如那起居注，比如时政记，等等。
　　
　　也有为圣上讲经史或起草诏书及其他礼仪文稿之责。
　　
　　可谓是天子近臣。
　　
　　不过，陆濯才来，还是新人，自然不大容易摸到皇帝身边。
　　
　　但他作为新晋状元郎，又是圣上特别提上来的新人，圣上自是记得他们。
　　
　　这一日，启宣帝心血来潮，将殿试的一甲的三位，全都宣到御书房。
　　
　　带他们去的，是位老翰林，在翰林院多年，因这位老翰林“憨厚，话少，有眼力劲儿”，深得圣上看重。
　　
　　天子近臣换了一代又一代，只有他，稳坐这六品，既不上一步，也极少被斥责，倒是稳坐钓鱼台。
　　
　　这位老翰林边走边提点三人：“见了圣上，莫要多看，莫要多说，有恩赏便接着……”等等。
　　
　　待三人进了御书房，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三呼万岁。
　　
　　启宣帝从御案后，缓缓抬起头。
　　
　　




54.  第 54 章   到了急着嫁人的年纪

　　启宣帝将新科一甲三人宣到御书房。
　　
　　三人齐跪伏于案前三呼万岁。
　　
　　启宣帝本伏案批阅奏折, 听见声音，宣“起”，三人便并排站在案前。
　　
　　启宣帝仔细打量三人:
　　
　　新科状元陆濯, 如今年方弱冠，生得身高腿长，面目端正, 意气风发，自然最为瞩目；
　　
　　榜眼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方面大颌, 蓄了须, 身量中等, 看起来还算方正；
　　
　　就是那位探花郎有些不大尽人意——三十多岁年纪, 虽不算矮小，却有些微驼。
　　
　　启宣帝皱了皱眉, 微微有些后悔，在金殿上没看仔细, 只论成绩排了先后，怎地将这人点了探花？
　　
　　但, 事已成定局, 却不能改了。
　　
　　启宣帝问了问各人的基本情况，观察三人谈吐, 倒都还算不错，这才稍稍安了安心。
　　
　　不过说来说去, 到底还是在心里对陆濯稍稍有些偏爱。
　　
　　一来是他年纪轻，正符合最初选人时的目的；二来，虽说三人说话时，皆算条理清晰, 但陆濯的口音，最接近京城官话，不像另两位，虽都极力模仿官话，听起来到底差了些意思。
　　
　　启宣帝问完话，点了陆濯，道：“……明日起，隔一日来御书房讲经！”
　　
　　这也合理，状元郎授官为翰林院修撰，其中一项即负责经筳侍讲。
　　
　　只是，稍稍懂得的人都知道，要听讲经史的，是那位得宠的皇孙。
　　
　　陆濯自然领命。
　　
　　老翰林带着三位退出御书房时，在书房外撞见正在候召的景王殿下。
　　
　　这位是陆濯前世的老熟人了，不过，他现在还不识得陆濯，见几位被带出来。
　　
　　“景王殿下！”
　　
　　景王对四人点点头，随后被大太监请了进去。
　　
　　一行人才走几步，忽听到御书房内喝道：“……你干的好事！”
　　
　　四人中，老翰林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其余三人皆脚步一顿，却谁也没敢乱看，随后抬脚，木着脸回了翰林院。
　　
　　只是各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陆濯被圣上点去讲经的事，不到半日，便被常家知晓了。
　　
　　钱钏和陆桢近来出去的少，正盘算要不要出门，下晌时偏家里来了人。
　　
　　一问之下，又是常家的。
　　
　　这回来的是个妇人，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插金戴银、穿锦着锻的。
　　
　　妇人见说陆濯不在，只将四周打量一圈后，便坐着不再说话。
　　
　　钱钏问她，也只轻蔑地扯扯唇，并不搭话。
　　
　　钱钏不是傻子，知道人家看不起，便不往跟前凑，只让厨娘上前伺候茶水，自己和陆桢到院里耍。
　　
　　陆家小院的厨娘却是她们雇来的，平日只管煮饭撒扫，哪里懂得伺候人？
　　
　　妇人更是在心中多了一层鄙夷。
　　
　　陆濯回来时，便见两人搬了凳子，坐到垂花门内的葡萄架下乘凉，正要笑着问她们，却见钱钏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给他。
　　
　　陆濯一怔，问陆桢道：“怎么了？”
　　
　　陆桢也学着钱钏的样子，撇撇嘴，却不敢真的翻白眼，道：“里头，找二哥的！”
　　
　　他们家的院子浅，三人说话的工夫，里头已经听到了动静。
　　
　　那妇人循声到门边，瞧见陆濯回来，方才一副生人勿近的脸，马上堆了笑道：“这位就是濯儿吧？怎地拗着不回家？让伯母好生记挂！你还记得伯母吧？小时候抱过你玩耍的……”
　　
　　陆濯见钱钏和陆桢的模样，大致也猜到发生了甚么。
　　
　　“跟我过来！”他带了钱钏二人，沉着脸，迈起方步进了正屋。
　　
　　那妇人见他进来，为表亲近，迎着面，上手便要握住他的胳膊。
　　
　　钱钏两人见状，忙后退一步，站在了茶桌旁。
　　
　　陆濯亦微微偏身，躲了过去。
　　
　　他先让钱钏二人在自己下手入座，亲自给两人倒了茶，而后方随意拱了拱手，道：“不知这位夫人是哪位？”
　　
　　那妇人原地愣了一会儿，看他的动作，知道是对她不满了。
　　
　　只是，到底是浸淫后宅的妇人，虽知他不满，却知该如何转圜，眼中不知何时竟蓄了泪，道：“你祖母说你不记得前事了，我还不信，如今……，竟是真的了？我是你的二伯母啊……”
　　
　　二伯母？那就是常家二夫人了。
　　
　　常二夫人边说，边掉泪道：“当年你还小，那时你母亲带着你在花园，你抱着我的腿叫‘二伯母’，每每想起，如在眼前，可惜后来……难道你都忘了不成？”
　　
　　陆濯皱眉，道：“原来是常府的夫人！我早就说过，你们认错人了，却不知为何三番四次地上门，有何话您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摸角地攀亲戚了！”
　　
　　其实，常明远出事时，陆濯也才四岁多，若说真能记得前事，还真未必，更何况还隔了一世。
　　
　　只是，他虽不记得，却也知道，像她们这种蹩脚的亲情，却是真真儿的不可能有的。
　　
　　概因常明远是常府庶子，极不得常老夫人待见，他生的儿子自然也不遭人待见。
　　
　　两位伯母自恃嫡出身份，从不与常明远的妻儿接触，即便年节时说上几句话，话里也常常带刺，害得陆濯的母亲常回去偷偷哭。
　　
　　常二夫人一怔，不意他当真油盐不进，面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撑着笑脸道：“你这孩子，必定有何不可说之难处，才不肯认祖归宗，做伯母的我虽不大通，但也能理解。只是老太太想你得紧，如今又病了，唉……”
　　
　　见陆濯面现不耐，她忙又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苏家？”
　　
　　钱钏听了，心中暗道：来了，杀手锏来了！
　　
　　她自然知道，苏家，就是书中女主苏青婉家。
　　
　　当年，常家老太爷看重常明远这个儿子，因在为其娶妻时，未能结一门高门妻室，每每懊悔。后因其有了长子，便着意要娶一房称意的孙媳。
　　
　　那苏家，就是常老太爷年轻时的至交，当年的苏老太爷官至三品，曾做过一方大员，后来致仕，儿子也曾在朝中做过官。
　　
　　因其有了孙女，便与其换了信物，要做个亲家的。
　　
　　苏老太爷也对常明远极看重，便同意了常老太爷的提议，同意了，于是便有了这一说。
　　
　　只是后来，他们家与常明远一样，牵入了那桩案件，做了刀下亡魂，妻女全都充了军，再后来便不知如何了。
　　
　　所谓的苏家，早就没什么人了，只剩下苏青婉一人，因女主光环强大，家人全部祭天之后，凭着一已之力，回到京城。
　　
　　此时的陆濯，自然也知道苏家，只不知常家提起，却是何意。
　　
　　“哪个苏家？”陆濯问道。
　　
　　见他终于有了兴趣，常二夫人忙道：“还有哪个苏家！你可知道？苏家的那位小姐回来了，如今正住在咱们府上。想当初，她与你也是有婚约的，可惜……”
　　
　　边说，边摇了摇头，表示惋惜。
　　
　　见陆濯并无甚反应，又硬着头皮接道：“如今，那位苏小姐也是待嫁之身，她说若濯儿你……”
　　
　　说到此，却不再往下说了，言下之意很明显，无需说透。
　　
　　提到婚事，陆濯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常家想如何，也不是苏家的小姐如何，而是那日钱钏说她满十六岁的事。
　　
　　满十六岁了，就要急着嫁人了！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钱钏，钱钏正静静看着常二夫人，不知在想什么。
　　
　　陆濯收回目光，问道：“那苏家小姐，如今十几了？”
　　
　　其实，钱钏眼神虽在常二夫人身上，心里却在想那苏青婉，闻得陆濯之言，她忍不住撇他一眼，心内暗叹。
　　
　　常二夫人则心中一喜，道：“听说，如今年芳二八，正是花样的年纪！”
　　
　　陆濯点点头，上回在船上见她时，还和印象中是一样的，倒没注意她也到了急着嫁人的年纪。
　　
　　他倒是有些话要问问她。
　　
　　陆濯道：“那位苏小姐如今当真住在常府？”
　　
　　常二夫人忙道：“正是呢！”
　　
　　陆濯点点头，：“也好，既如此，我后日有空，便去走一趟。”
　　
　　钱钏心则暗自摇头：就说女主光环强大吧？你看看，男二一听说女主在，果然就按捺不住了，连拒绝了这么久的常家都要去了。
　　
　　常二夫人完成了任务，喜滋滋地离开了。
　　
　　钱钏却想，如今陆濯这个大反派要去见女主了，这说明他们的感情线要展开了。
　　
　　虽然比书中的时间晚了三年，但人常说“金风玉露一相逢……”
　　
　　以后若他果真为女主痴狂发疯，那她和陆桢该怎么办？是要极力劝阻呢？还是早点想好退路，及早带着陆桢跑路的好？
　　
　　钱钏稍稍有些苦恼，在心中纠结了两天——若按以往她的性子，她肯定不会考虑劝阻的，但如今这么久相处下来，她知道陆濯不是坏人（或者说还没有变坏），他对她和陆桢这么好，若当真跑路了，确实不大说得过去。
　　
　　纠结！
　　
　　不过，后日的陆濯并没有去成常府，因为前一日听他讲经史的小皇孙，临时又将他叫了过去。
　　
　　小皇孙从小长在启宣帝膝下，是启宣帝一手带大的，朝臣们拍马屁时常说，其“最像圣上”，却又不像圣上那般行事狠厉。
　　
　　他从小便极其谦逊宽容，曾得众朝臣诚心实意地称一声，有容人之量。
　　
　　比如朝中曾传过，有朝臣在御书房被启宣帝斥责，愤怒中几要将其砍杀，恰被小皇孙看见，便顶着启宣的骂声，为其争辩，最终将那位朝臣救了下来。
　　
　　这也成了一段佳话。
　　
　　如今小皇孙一见陆濯，便起身将其迎了进去，道：“昨日听先生讲经，受益颇丰，今日偶得空闲，便想再次聆听先生讲史，不知先生可愿否？”
　　
　　皇孙亲自开口，又如此谦逊，做臣子的哪敢说不愿，自然毕恭毕敬地捧了书，与其说了半日。
　　
　　回去时，天色已晚，常府自然也去不成了。
　　
　　倒是常府早早派了常二爷候在宫门外接陆濯，天□□晚时才看到人，却只得一句：“今日无暇，改日吧！”
　　
　　常二爷生气，却发作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陆濯上了唐封的马车离去。
　　
　　钱钏纠结了两日，虽知道他今日没去成，但她知道，既然决定了，迟早还是要去的，做为家人，若当真不劝上一劝，与理说不过去。
　　
　　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一医，以尽“家人”之情。
　　
　　这日用完晚饭，趁着空闲，将这几日写的大写单独呈给陆濯看——没错，她还在写大字。
　　
　　陆濯接了，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点了点其中几个字，道：“不错，越来越有其形了，虽无神韵，倒也看得过了，以后当要加倍用功……”
　　
　　钱钏撇了一眼自己写得还算工整的字，在心里受了他的夸奖。
　　
　　陆濯又问了她读的书，无非是启蒙三件套：《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
　　
　　钱钏一一答了。
　　
　　又指了几个字，见她皆识得。
　　
　　陆濯便极满意，又要让她将陆桢叫来，要问问他的书如何了。
　　
　　钱钏阻止道：“三弟近来和我一起读书，还算用功，……我有一句话想问二哥！”
　　
　　她想过了，当然不能直接问：你和苏青婉怎么回事。
　　
　　便采用的迂回战术：“二哥，自从进京以后，如今也有大半年了，二哥考了头名，又授了官，自然是春风得意的，想来，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京。当初你说，让我先不要做房产生意……只是你看我，如今一事无成……”
　　
　　陆濯点点头，当初钱钏说要看看京城有何可做的，被他给拦了的。
　　
　　他道：“我知道你是闲不住的……你且先忍耐些日子，我自有安排！”
　　
　　钱钏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他都授官翰林院了，能怎么给她安排？
　　
　　即便知道他以后有能耐，短时间内也安排不了她就业。
　　
　　她有两个办法，要么另找靠山，要么离开京城。
　　
　　但，靠山却不那么容易找，首先人得靠谱，其次还得根基深，能镇得住事儿。
　　
　　离开京城却是其中较为便利的选择。
　　
　　钱钏道：“二哥，你……当真要去常府？”
　　
　　若他真的要去，还和苏青婉发生点什么情啊甚么的，那她就可以计划和陆桢一起离开京城了。
　　
　　陆濯不知她要做生意和常府有何关系，想了想，大约明白她指的是苏青婉？或者是看不惯常家的人？
　　
　　他想了想，道：“你放心，我去那边，只是去问几句话！”
　　
　　怕她不信，伸手拍在她肩上，按了按，以示郑重。
　　
　　哪知这一按不要紧，隔着初夏的薄衫，那温软的手感像烙铁似的，吓得他猛地抬起手。
　　
　　钱钏正在想他的话是甚么意思，忽见他这种反应，道：“二哥？”
　　
　　陆濯右手攥了空心拳，抵到唇边干咳一声，道：“你先出去吧！”
　　
　　“可是……”她还没问到要不要离开京城的话呢。
　　
　　“出去吧！”陆濯不等她说可是什么，便再次说道。
　　
　　钱钏悻悻离开，心里暗想：看来，要做两手准备了！
　　
　　




55.  第 55 章   还有别的家眷不成？

　　陆濯到底还是抽时间去了趟常府, 至于见没见到苏青婉，有没有说甚什么，钱钏自然是无从知晓的。
　　
　　只知道那日, 他一回来便关在屋内，晚饭都没出来吃。
　　
　　钱钏知道，是该找机会离开了。
　　
　　她想离开, 主要还是怕他当真像书里一样，若最后为了个苏青婉落得凄惨下场, 她和陆桢还是能避则避——好容易在张氏手里活下的命, 没道理最后赔给陆濯。
　　
　　当然, 有赌气的成份在其中, 那是独属于她的不高兴, 有她和陆桢在，他明明可以平平安安这么几年, 最后为何非要为别的女人去丧命？那人就那么重要？
　　
　　亲情在他心里算什么？
　　
　　第二天，她连大字都没写, 便带着陆桢出了门。
　　
　　要么尽快找到靠山，要么就离开。
　　
　　其实若是可以, 她是想呆在京城的, 毕竟，要做房地产项目, 自然是越繁华的都市，越有市场。
　　
　　但想找个靠谱的靠山, 谈何容易？
　　
　　她做为一个从六品官员的家眷，在这高官权贵如云的京城，实在算不上什么。
　　
　　没有靠山，想做大项目, 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她一个小小的商人，就像一只蝼蚁，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把她捏死。
　　
　　命自然比钱重要。
　　
　　她把书中记得名姓的人物划拉一遍，不管是最有权势的男主，还是配角们，哪个她都搭不上。
　　
　　“唉……”钱钏长叹一声，
　　
　　和陆桢在西城转了一圈，临近中午，腹中饥饿，便进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坐落在西城近城中的位置，地段极好，自然也贵，口味则不好说。
　　
　　她们被伙计迎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虽不十分重口腹之欲，但既然出来了，吃顿好的还是要的，更何况，陆桢对这家酒楼垂涎已久。
　　
　　菜上得很快，陆桢埋头苦吃，钱钏前世吃过比这好得多的东西，因现在不缺吃的，近来又事事不顺，心情不佳，便随意吃了几口。
　　
　　心里又盘算，要不就在京城，干脆只开个中介得了。
　　
　　若只做房产经济的活计，虽赚得少，至少安稳，大不了像宋州府那样，给人交保护费。
　　
　　正琢磨间，忽听陆桢道：“青御哥——邹大哥——”
　　
　　钱钏抬头，见陆桢正兴奋地朝街上挥手。
　　
　　她向楼下望去，果然见李青御和邹介都在楼下大街上，当然，不止他俩，还有陈缨和她的丫头。
　　
　　这情形自然一看便知，他们陪人家逛街增进感情呢！——不知邹介又凑什么热闹。
　　
　　钱钏有些不耐，总觉得最近做什么都不顺。
　　
　　她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可以很潇洒地转身，但看到曾经的旧人，也难心平气和。
　　
　　她有心不理，哪知楼下的人瞧见她们，早已抬脚上来了。
　　
　　四人上得楼来，钱钏只好扯了笑脸迎接。
　　
　　邹介倒是和往常一样，陈缨还算大方，笑了笑，入座。李青御也入了座，却不知是何表情，因为钱钏根本没看他。
　　
　　知道他们尚未用饭，钱钏便让酒楼伙计收了残席，又重新点了菜，眼神飞快地掠过李青御，定在邹介面上，道：“今日我和三弟一起出来逛逛，不想竟撞见你们，真是巧！听说朝考已毕，又未听我二哥说起，倒不知结果如何？”
　　
　　邹介便道：“朝考结果已经出了，我侥幸能留在翰林院，青御兄倒是要等着铨选了！”
　　
　　这是邹介考上了，李青御没考上。
　　
　　都是意料中的事。
　　
　　钱钏点点头，对一直看着她的陈缨笑笑，又对邹介道：“这样说来，邹大哥也是要留京的了！不知下处可找好了？”
　　
　　“嗯，”邹介点头道：“朝廷给安排了住处，与其他人一起，倒还算便宜。”
　　
　　“那就好，”钱钏道：“我还想，若那边不便，就还住到家里来……”
　　
　　邹介笑着道了谢。
　　
　　顿了顿，钱钏终于问李青御道：“青御哥那边铨选如何？”
　　
　　李青御见她终于肯分眼神过来，深深看她一眼，道：“还好……”
　　
　　这是不愿多说。
　　
　　也是，一说，便与陈家有关。
　　
　　钱钏扯扯唇，转而向陈缨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她和陈缨确实没什么话可说的。
　　
　　气氛到底尴尬，在座除了邹介吃得不错，钱钏和陆桢已吃用过了，李青御根本不动筷子，陈缨是个大家小姐，斯文得像是不用吃饭。
　　
　　那丫头几乎可以忽略。
　　
　　钱钏不愿再搅和，便干脆假托有事，先行离开。
　　
　　她到一楼柜台会了账，正要走时，李青御追了下来：“钏儿妹妹！”
　　
　　钱钏挑挑眉，站在原地。
　　
　　李青御一步步走近，四周全是人，又像全都不存在，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钱钏，不知如何开口：“我……”
　　
　　钱钏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他说不出什么，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抬眼，一抹倩影停在楼梯口。
　　
　　她笑了笑，用力拍了拍李青御的胳膊，带着陆桢，转头离开。
　　
　　李青御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形单影只！
　　
　　钱钏这几日将全部身家重新整了整——还是那两千多两银子，比来时只多了一点点。
　　
　　其他的就是换洗衣裳，她让管洒扫的妇人帮着全都洗晒了一遍，还有陆桢的。
　　
　　她还是打算离开了。
　　
　　京城虽大，到底不适合开展业务，更何况是个伤心地。
　　
　　衣物好说，就是铺盖要不要带走，让她有些纠结：这年月不像后世，买什么都方便，若到新的地方暂时没有合适的呢？
　　
　　无论如何，先拆洗了再说。
　　
　　钱钏让妇人把铺盖也一起拆洗一遍。
　　
　　就这样，一整个院子，架满了竹竿，能晾晒的地方，全都挂满了衣裳。
　　
　　陆濯和唐封回来的时候，就像进到了一个巾旗招展的地界。
　　
　　晚饭桌上，听陆桢说是出门用时，陆濯奇道：“你们怎知我要离京了？”
　　
　　“什么？”钱钏以为听错了，“你不是翰林院修撰吗？”
　　
　　翰林院的离的什么京？
　　
　　陆濯笑道：“就是这个月了，你们早些收拾了也好，到启程时方便些。”
　　
　　原来，陆濯近来常与小皇孙筵讲经史，深得小皇孙之心。
　　
　　他虽长小皇孙几岁，到底年纪差不多大，又能说会道，将个小皇孙哄得几乎将其奉为知己。
　　
　　若非尚有启宣帝在，小皇孙不敢造次，都要和他拜下把子了。
　　
　　因前几日南州知府上了折子，说时近六月，淮水汛期将近，去岁决过的堤坝，如今又摇摇欲坠，希望朝廷能拨银子下来，加固堤坝云云。
　　
　　这南州的堤坝，年年修，年年淹，换了几茬官员，皆治不好个水患。
　　
　　殿试时，启宣帝临时加的时务策，说的就是这个水患，虽说他当时另有私心，却确实是将这水患放在了心上的。
　　
　　如今南州又上奏章，说起水患时，陆濯知道，机会来了。
　　
　　他是要登上高位的！
　　
　　在宋州府时，因守孝，已经耽搁了三年，如今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上位，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启宣帝说起时，他便自请往南州去治这水患。
　　
　　当时久未谋面的袁为志也在御书房，见其自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竟向启宣帝道：“人常说，英雄出少年。往年回回都派了有经见之人去，也没能治住，如今陆修撰既肯去，圣上不如给年轻人些机会……”
　　
　　启宣帝当时看着他未说话，后来又说且看看。
　　
　　陆濯知道，启宣帝动心了。
　　
　　因为：他老了，等不及慢慢为皇孙培养人才，必须大胆启用新人方可。
　　
　　他就要趁此东风，扶摇而上。
　　
　　钱钏不知其内情，十分不解，暗想：他不是才和女主见过面吗？怎地要去外地？难道他和女主的感情进展到这么快？一见面就动情，这么快就愤而远走了？还是说……他想带女主私奔？！！！
　　
　　“二哥……”钱钏斟酌着说道：“你此去外任……可要带什么人一起吗？”
　　
　　陆濯以为她担心他把她和陆桢留在京城，微微笑道：“家眷总是要带的！”
　　
　　家眷？这么快就成家眷了？男主同意了吗？
　　
　　钱钏睁大了杏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濯见她这副模样，心情倒极好，笑道：“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去？你不是一直抱怨京城无法开展你的‘项目’吗？去了外地，就有机会了！”
　　
　　钱钏皱眉，终于反应过来，问：“二哥要带我们去？”
　　
　　陆濯失笑，：“我还有别的家眷不成？”
　　
　　钱钏咂咂嘴，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可是，苏小姐那边……”
　　
　　陆濯微怔，不意她怎会提到苏青婉，轻蹙了蹙眉道：“与她有甚关系！”
　　
　　钱钏心道：完了，这是已经开始因爱生恨了吗？
　　
　　其实，赵夫子早大半个月前就南下了，当时钱钏还以为赵夫子要回乡，现在看来，他是为陆濯的离京打前站去了。
　　
　　——这两人倒是早就算到了。
　　
　　既然陆濯要离京，去的又是南方，虽说有水患，但南方鱼米之乡没有水患的时候，到底比北方城镇繁华些。
　　
　　这样也好，有陆濯一起，离开京城更便宜。
　　
　　陆濯接了圣旨，翰林院编撰，赐治水钦差，命南州府知府协理，便宜行事。
　　
　　就这样，大个半月后，带着弟弟和妹子，又踏上了南下之程。
　　
　　这次南下治水，除了陆濯，另两人协助：
　　
　　一位是新考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姓韩。
　　
　　另一位则是圣上的亲军都尉府从六品知事，姓温；
　　
　　圣上派了一文一武前来协助他，不过，那位韩庶常倒平常，和陆濯一样，出身不显。
　　
　　这位亲军都尉府的温知事，却是小皇孙妃的亲表兄。
　　
　　陆濯知道，这都是启宣帝看好的好苗子，也是要给小皇孙一派势力加码。
　　
　　临出发时，钱钏整里的一院子衣物被褥大都没用上，因为陆濯说要轻车简从。
　　
　　最后，几人只带了些换洗衣服和细软，便出门上路了。
　　
　　因他们人多，雇了两辆马车，钱钏和陆桢依旧坐一辆车，唐封和陆濯则骑马，累了才上车歇歇。
　　
　　一行人出了京城南门，因和另两人约好在七里亭等。
　　
　　他们到时，那位韩庶常已经到了，他倒是简单，只有他一人，并一驾马车。
　　
　　陆濯和韩庶常互相见了礼，又将陆桢三人介绍一回，几人一一见礼。
　　
　　因见只有他一人，陆濯道：“韩兄，温知事还未到吗？”
　　
　　韩庶常自然摇头。
　　
　　因约好在此处碰面，一行人只好等着。
　　
　　等来等去，直到日上三竿，京城方向方有车队缓缓而来。
　　
　　打头之人骑着高头大马，那马儿通身雪白，套了红色辔头，煞是好看——正是小皇孙妃的表兄，温知事。
　　
　　




56.  第 56 章   对，就是矫情

　　陆濯兄妹到京城城外七里亭时, 韩庶常已经等在那里。
　　
　　因未见到温知事，一行人只好候着。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温知事方带着车队和人马缓缓从京城而来。
　　
　　因是武将, 他带着圣上拨的小队人马，统共有三四十人，举旗打幡, 招招摇摇到了七里亭。
　　
　　温知事年岁不大，看着也才十七八岁, 生得粉面朱唇, 修眉俊眼, 头戴银冠, 身穿白色蟒袍, 腰系镶玉鞓带，骑着白马红辔, 真真一位富贵乡里的好儿郎。
　　
　　那温知事祖上温家，曾出过猛将, 做了开国元勋，最后成了这京中老牌勋贵, 温家如今的主事人乃是平北侯温老爷。
　　
　　近日, 因其表亲谢家出了皇孙妃，其势更上一层。
　　
　　温侯爷混迹权贵多年, 自然知道圣上之用意，虽面上不显, 心里不是不得意。
　　
　　温知事名铉，乃是温侯爷的嫡幼子，自幼便喜舞枪弄棒，虽颇通诗书的温夫人不喜, 温侯爷却言道：“……好，不曾堕了温家声名。”
　　
　　后来温铉大了些，每每想到军中建功，却被爱子如命的温夫人极力阻拦，总不得成行。
　　
　　最后不得已，温侯爷给儿子谋了个亲军都尉府知事之职。
　　
　　亲军是圣上的亲军，分为左，右，前，后，四卫。
　　
　　亲军都尉府属前卫，专拱卫皇富，属圣上的贴身亲卫军，乃是圣上最最亲近之人。
　　
　　亲军中，极多京中勋贵子弟供职，算是京城里的人家给子侄辈谋的正经职事。
　　
　　这位温铉虽做了知事，却哪里满足，只觉在亲卫军中，乃是埋没了其才能。
　　
　　可他又拗不过温夫人，只好懒懒散散事做这个聊胜于无的知事。
　　
　　前几日，圣上说要派职事给他，让其建功，又知道是出远门，便以为是派到边关去，高兴的什么似的，最后接旨时才知道，原来是去南方治水，还是给人打副手。
　　
　　他的心凉了半截：他是一员武将，将来建功立业，是要在战场上，去治水算怎么回事？
　　
　　他心里极不情愿，却又不能违抗圣命。
　　
　　到出发这一日，虽未早起，却也打算整顿兵士，早早出发。哪知又被温夫人拦住，絮絮叨叨嘱咐了一路，最后拖了半晌才到。
　　
　　见到七里亭候着的陆濯和韩庶常，他连马都没下，绷着脸，拱了拱手，打马向前。
　　
　　陆濯和韩庶常对视一眼，皆不说话，上了马车随在温铉的卫队里同行。
　　
　　一行四五十人，先走陆路到青州渡，随后再乘官船，一路南下。
　　
　　从京城到青州渡，须得三四日车程，他们白日赶路，晚上便在驿站歇了。
　　
　　因是钦差出行，驿丞自然亲迎亲送，路上比当初钱钏上京时要安逸得多。
　　
　　到青州渡后换上官船，便要一路南下。
　　
　　先前陆路时，温铉骑马在队伍最前，除了与陆濯点了几次头，几乎从不与他们搭话。
　　
　　上了官船，更是极少露面。
　　
　　官船虽比当初钱钏几人乘坐的客船快，但因路途遥远，同样是晓行夜宿，虽快，也得行上十多日。
　　
　　先两日倒还好，哪知到了第三日头上，开始下起细雨来，越往南，雨势越大，往后的几日阴雨连绵，竟无一日晴过。
　　
　　最后两日，眼看就要到了，雨势却越发大了起来。
　　
　　因官船行进不得，便早早靠了个小码头避风，打算过了今晚，明日再行。
　　
　　陆濯站在舷边，皱眉看着雨滴齐齐落入江面，与江水融为一体，心里盘算南州府的水情。
　　
　　他既然来，心里早做好了准备。
　　
　　前世时，他便经过这次水患——实际上，那时因他们去得迟了一月，失了先机，大水将南州城乃至下游十几个市镇全都淹了。
　　
　　先有洪水过境，接着又有瘟疫肆虐，当时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死伤无数。
　　
　　所以这次他早早请命，也是想能提前做足准备，以防再现彼时惨状。
　　
　　南州府治水，难点有三：
　　
　　一是银钱，二是人工，三是堤坝。
　　
　　朝廷年年都往南州拨调治水银，可那水患几乎年年都有，小些的便挨了过去，也就罢了；大些的几乎将整个州府洗掠。
　　
　　至于人工，他曾亲眼看到，南州官府每年都会征徭役修堤，年年修，年年决，百姓如何不怨声载道？
　　
　　最后是那堤坝，因是用土堆起来的，只要水大些，便不时冲刷，若不厚厚加固，确实极易被水冲走，剩下些石头，哪里阻得住大水？
　　
　　银钱好办，他知道，治水银无非是进了那些沆瀣一气的官员囊中，从他们手中抠出来，再加上圣上承诺几日后拨调来的银子，足够应付百姓修堤工费，这样一来，徭役之事也可解。
　　
　　至于堤坝却无甚好法子，到时再看！
　　
　　“二哥——”钱钏和陆桢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撑了伞在他头上。
　　
　　钱钏指着远处道：“那边那个黑乎乎的小山是什么？”
　　
　　陆濯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见远处的雨幕中，有一处黑乎乎的山包样。
　　
　　那里不像其他地方，既不长树，也不见草。
　　
　　陆濯想了想，忽想起一事，道：“那里，约莫是个矿！”
　　
　　“矿？”什么矿能这么远就瞧见？再看看那黑乎乎的小山包，钱钏福临心至，“煤矿？”
　　
　　陆濯点点头，道：“是，那也不是黑色的小山，其实是采矿后，倒在半山腰的，那黑色的煤顺着山坡落下，远远地看起来，就像是座黑色的小山了……”
　　
　　“煤炭呀……”钱钏暗自沉吟，先前在宋州府城时，她就想到用煤渣混合石灰捶打，达到硬化地面的效果。
　　
　　但当时她想到这时代开采技术，恐怕很难有，所以才没有去想那么多。
　　
　　不意竟会在这里看到煤炭。
　　
　　“没想到，咱们大梁朝，居然有开采煤炭的技术！”钱钏感叹，其实是想听陆濯详细说说。
　　
　　陆濯确实也没让她失望，他嗤笑道：“哪有甚么技术不技术的，不过是露天开采，稍微深些的地方，就是人拿镐头，挖成洞爬进去挖，然后再将煤炭背出来罢了……”
　　
　　“如何加固？否则岂不随时塌方？”钱钏不解。
　　
　　陆濯道：“大些的，不过是用圆木两边撑起，中间用细木搭顶，顶中用黄蒿等灌木随意编成蒿排，搭着防止大块煤炭或石块掉落，这样就成了；若是小些的，也不用那么麻烦，只用细木和蒿排搭起……”
　　
　　钱钏惊道：“竟那么狭小？如何容得人转身？”
　　
　　陆濯面现讥讽：“不过是人爬进去挖，挖了又拖出煤来，转得甚身。”
　　
　　“原来是这样！”钱钏心中暗叹。
　　
　　她知道，不管盛世与否，从来最苦的，都是底层人民，却没想到竟是这般。
　　
　　见她面带凄色，陆濯转了话题，问道：“你竟知道煤炭？”
　　
　　她从小在陆家当童养媳时，靠山村烧得是木柴，后来到府城，京城，皆从未有煤炭出现，所以才有此一问。
　　
　　钱钏微怔，忙道：“是在一本书上瞧的！”因怕他怀疑，又道：“那本书上说，用煤炭，可以做一种硬化的地面，我想，若建宅子时，能将地上硬化，那该有多好，所以才仔细瞧了瞧……”
　　
　　“硬化地面？”陆濯对这个更感兴趣，“怎么个硬化法？”
　　
　　钱钏仔细回忆当初所听来的信息，道：“……生石灰，煤炭烧出的渣，按比例混合，然后用力捶打……”
　　
　　这是当初她参加专业培训时，讲师简单讲了一下农村五六十年代建房子时，平房屋顶的一种硬化方法，因为技术更新太快，所以当时并未细讲，她知道的也并不详细。
　　
　　“比例多少？”陆濯问。
　　
　　钱钏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三成石灰，具体我不记得了，”
　　
　　“书呢？”陆濯急切地想知道这个方法。
　　
　　钱钏一窒，她哪来的书？：“不见了……”
　　
　　“是从什么书上看的？”陆濯又问。
　　
　　“忘了……”
　　
　　“哪里的书上看的？”
　　
　　“不记得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可以试试……”
　　
　　陆濯先见钱钏言之凿凿，便信其十分，哪知说到最后，竟成了这样。
　　
　　可他又知道，她从来不是信口胡诌之人，心内暗想，到时不妨试试，若当真能成，倒是功德一桩；若不成……
　　
　　不成也没甚么损失，不过白费些力气。
　　
　　因雨势过大，他们一行到南州府城时，比预计晚了两日。
　　
　　到的那日倒是云收雨住，天难得地晴了起来。
　　
　　陆濯带着弟妹先下船，随后由唐封扶着韩庶常——又一位晕船晕到动不得的。
　　
　　最后下船的，是自上船便一直未曾谋面的温铉温知事。
　　
　　他被还算训练有素的兵士，簇拥着下船时，派头比陆濯这个主官威风得多。
　　
　　南州知府率众亲自来迎，陆濯与其寒暄之后，便回了为他们准备的宅子内安顿下来。
　　
　　这是一桩三进宅院，院子不算极深，但从细节上，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譬如那院子转角的小景，譬如那红木小轩窗，再譬如墙上的十景图，皆是花了心思。
　　
　　随行而来的南州府同知说，这是临时征用的南州富商的宅子，“……因听说朝廷钦差要来，便主动献上宅院，聊表心意……”
　　
　　陆濯一行听了，点点头，夸了句“费心”。
　　
　　温铉带着人嫌弃地将宅子看了一圈，最后住了相对宽敞的主院；陆濯则带着弟妹住进跨院，韩庶常便住紧挨着的另一跨院。
　　
　　一安顿下来，陆濯便带着韩庶常和温铉到府衙，一来是宣旨，二来便是了解情况了。
　　
　　这是既定的程式，非去不可，温玄虽对文官的这些繁文缛节看不上，但朝廷的定制，他违拗不得。
　　
　　宣完旨，陆濯和韩庶常一起在府衙与众官员商议许久，了解近来的水势，去岁决堤处，百姓，等等，相当于一到地方，便走马上任了。
　　
　　第二日一早，和钱钏二人交待一番，便带着唐封又和同知一起，沿着江岸，往下游的各县去了。
　　
　　他本说让唐封留在城里陪钱钏和陆桢，钱钏摆摆手：“我和三弟在城里安安稳稳的，让唐大哥留下来做甚么？”
　　
　　她知道唐封想跟着陆濯的，也确实不想让唐封跟着自己。
　　
　　其实，钱钏最初知道陆濯的得用之人叫唐封时，在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因为她记得，唐封是书中男主的得力干将，什么大事小情，大到杀人放火，小到端茶递水，全都替男主办得明明白白，可谓极亲近之人。
　　
　　如今不知为何与反派陆濯在一起？
　　
　　初时她还曾担心过，唐封是不是男主派到陆濯身边的卧底，后来相处时间久了，便不这样想了。
　　
　　唐封是个好人，尤其对其知用之人，更何况，听说陆濯对唐封还有些恩惠。
　　
　　陆濯虽不曾说过，但从唐封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陆濯曾帮了唐封的大忙。
　　
　　温玄也去了，圣旨在身，他不得不去。
　　
　　人都不在家，钱钏呆着烦闷，便与陆桢一起，到南州府城转了转。
　　
　　南州府城比之宋州府，更靠南方，府城更是依地而建，比宋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城内蜿蜿蜒蜒的水道两边，各种吊脚小楼扎在其上，一户挨着一户，水道对面又是人家。
　　
　　钱钏曾暗戳戳地想，若两边的人家早起时同时开窗相望，睡眼对着睡眼，倒是可以对着说声“早”。
　　
　　屋子依水而建，两旁虽嫌拥挤，却极繁华。
　　
　　近日虽连绵不断地下雨，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好一派热闹，倒不像是年年水患的模样。
　　
　　南州府城不算极大，一条大江从西南到东北，括了大半个城，其余两面，则建了高高的城墙。
　　
　　钱钏到内城墙下略站了站，心道：这一片的屋子虽简陋，却都是木石结构，不像城内沿河道的吊脚楼，全都是纯木制的，以后若做项目，倒可以从这里先开始。
　　
　　她带着陆桢在城里逛了几日，从到了第二日就外出的陆濯和韩庶常及温铉才回来。
　　
　　一进门，便瞧见三人全都弄得像泥猴似的，身上没一处干净地儿。
　　
　　钱钏赶紧让宅子里的下人去烧水，给他们洗澡用。
　　
　　陆濯和韩庶常倒还好，韩庶常身子虽不济，至少不矫情。
　　
　　对，就是矫情！
　　
　　当初温铉给她的印象就是这样。
　　
　　在七里亭见温铉的时候，她还小小地惊艳了一下，毕竟，一身比名牌还名贵的衣裳里，裹着一副俊俏的皮囊，谁不会多看几眼？
　　
　　但看到他那高高冲天的鼻孔，也就没兴趣再看了；
　　
　　更何况他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如今竟弄成这副模样，钱钏心里微微有些幸灾乐祸，偷觑一眼，见他满面铁青，她心里更乐了。
　　




57.  第 57 章   疏和堵同时进行

　　钱钏几人到南州府城的第二日, 连绵的雨势又断断续续下了起来。
　　
　　眼看着城内河道的水位一日高过一日，她心里也十分着急。
　　
　　毕竟，洪水泛滥, 受苦的还是百姓。
　　
　　这日陆濯到附近几个县城实地巡查回来，弄得一身泥，草草洗完, 几人又到外书房去商议对策。
　　
　　钱钏被叫到外书房时，陆濯和韩庶常已经到了。
　　
　　韩庶常名唤韩彰, 字义显, 陆濯唤其义显兄。
　　
　　见钱钏进来, 韩义显忙起身揖道：“钱姑娘！”
　　
　　当日七里亭初见时, 他方知钱钏是陆濯的义妹, 并非亲妹妹。
　　
　　钱钏也福了一福，道一声：“韩庶常！”
　　
　　这韩义显给她的印象其实不错, 讲话不卑不倨，待人温文有礼。
　　
　　书中有提过他, 说是小皇孙的义臣，其他许是提的太少, 就不大记得了。
　　
　　他身量比陆濯稍矮了些, 不过，人倒是白白净净, 清清瘦瘦，与其文弱书生的身份极相配。
　　
　　陆濯让在她左边下手坐了, 韩义显则坐在右下手第二位，专门留了第一的位置空着，想来是给温铉留的。
　　
　　他二人边等温铉，边说些这几日在县里所见及南州同知所告知往年水患情形。
　　
　　正说话间, 已洗漱罢的温铉身穿石青褂，脚踏牛皮皂靴，大踏步进了书房，与几人拱拱手，随后坐在韩义显下手，道：“有事你们商议也就罢了，我对这些庶物是不通的，又何必叫我？”
　　
　　陆濯笑笑，道：“温知事过谦了，圣上向来知人善用，这回既派了知事来，必定有知事大展拳脚之处。”
　　
　　温铉哼笑道：“陆修撰不必给我扣高帽子，如何治水是你们文官的事，与我这武官有何干系？”
　　
　　钱钏皱眉，忍不住插话道：“难道温知事这回出去，就没瞧见穷苦百姓？他们生活如何艰辛？若洪水来临，他们的死伤，难道与知事便无全无干系？难道……”
　　
　　她还要再说，却被陆濯抬手制止了，他微微笑道：“舍妹无礼，还请知事见谅。”
　　
　　温铉轻哼一声，不再说话，倒也不再抱怨。
　　
　　韩义显却笑道：“钱姑娘实是误会温知事了，这回巡堤，若非温知事一马当先，我这个无用之人恐怕早就不在了，更何况那日在河堤上救人……”
　　
　　“些须小事，何必提它！”温铉阻了他的话，面色却也好了些，又道：“是你太不中用了……”
　　
　　韩义显笑道：“温知事说得是！”
　　
　　陆濯说道：“这回巡堤，你们缺一不可。咱们既然被圣上钦点，自然有圣上的用意，韩庶常不必自责，温知事也不必过谦。且说后头如何安排……”
　　
　　其实这回去各县巡视，和陆濯先前预想的一样。
　　
　　治水的法子他们已经找到了：无非是两种，一是堵，二是疏。
　　
　　如今这淮水经南州府向下，有十多个州县，在南州府上游不足二十里，便有一座大堤，人称二十里坝。
　　
　　往年决堤的虽不是它，年年花了大价钱去修的，却是它。
　　
　　若它溃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不光南州府官员知道，陆濯去瞧了，也知道是实情。
　　
　　这几日，他们和南州府同知商议过了，定下的方案是：疏和堵同时进行。
　　
　　二十里坝必须得修，但从二十里坝上游十几里处，有一处河床，河床向下游过去，则未经哪个县城，不过五十里，便流到汇江里去，那汇江比淮水宽大得多，再过去不久，便是最大的湖，若能直接进去，比溃往南州府城下游要好上千百倍。
　　
　　但这处河床向下游，有几个村子在，若直接泄洪，那里人命堪忧。
　　
　　南州府同知曾说，往年也从那处泄过洪，只是，那些村子的人不肯搬离，还曾酿成过人祸，所以后来，便一直以堵为主了。
　　
　　陆濯说完，韩义显皱眉道：“若他们当真不肯搬，咱们总不能叫人把他们捆了去，这倒真是难题。”
　　
　　温铉却道：“这些农人可恨，不从他们那里泄洪，难道要淹没下游几个县不成？孰重孰轻，他们竟不明白？”
　　
　　陆濯叹口气道：“人常说，故土难离，就是这个道理！”
　　
　　钱钏听他们说起这事，心想：这不就和后世的异地搬迁差不多吗？
　　
　　她不知道能不能插话，便小心地举了举右手。
　　
　　陆濯一眼便瞧见了，道：“你说！”
　　
　　钱钏道：“其实，这些农人未必不知道会淹没别的更多的地界，更多的人。但于他们来说，那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若离了那处，他们将来必定没有生计，等洪水过境，房子没了，田地冲光了，如何生存？自家都无法生存，如何还管得了旁人？”
　　
　　“照你说该当如何？”陆濯问。
　　
　　钱钏道：“我不知道具体该如何，但我想，若他们即使搬到别处，也有屋可住，有田地可种，或有可赖以谋生的手段，必定不会如此抗拒！”
　　
　　“譬如呢？”陆濯又问。
　　
　　“譬如……”钱钏想了想，道：“有新的屋子住，有田可以种，或者可以开店，或者可以做工，总之，要有可长久活下去的法子。”
　　
　　“那么多人，一时之间，哪里找那么多房子住？”温铉插话道。
　　
　　钱钏点点头，道：“温知事说得对，一时之间，官府必定无法找那么多屋子给他们的。但是，若给足银钱，他们中的大部分，自然可以想法子投亲靠友，小部分，官府也可以帮忙安置了——或者向城里有闲屋子的，由官府统一租赁出来，再给这些人住，也可……”
　　
　　这就牵扯到关键之处了。
　　
　　陆濯点点头，道：“这也是个法子！”
　　
　　韩彰也同意，道：“法子使得，但咱们银子却不凑手。后日朝廷拨的振灾银虽能到，但那也只是杯水车薪，怕是不够……”
　　
　　陆濯微微一笑，看向温铉道：“这就要有劳温知事出马了！”
　　
　　温铉皱眉，“我怎么出马？”
　　
　　陆濯却道：“这个先不急说。从二十里坝上游泄洪之事，就按串子说的这么办，此事就交韩庶常督办，到时和南州府的同知一起，将此事尽快促成。至于银子，我们容后再说。”
　　
　　“还有加固江堤一事，也得去办，你那边和江堤那里，我两头跑，但却要你去主事。串子这里，我有一事要交于你，”
　　
　　“何事？”钱钏没想到还有她的事，不过，既然是抢险救灾，她也很愿意出这一份力。
　　
　　“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个地面硬化的法子，”陆濯道，“上回瞧见的矿山那里，我问过了，那矿因开采了许多年，煤炭怕是不足，那日看见的小山，乃是煤的渣石堆起来的，因燃起来过慢，便都弃之不用了。”
　　
　　又道：“那里煤炭虽少，但若合用，还是可以想想法子的，所以……”
　　
　　钱钏想了想，道：“那矿山离此处远吗？”
　　
　　“不远，水路看着不近，其实陆路不过十几里。”陆濯道。
　　
　　“那我明日就去瞧瞧，若能用，我便照着那法子试试，当真能成，便好了，若万一不行……”钱钏道。
　　
　　“不成也无妨，你尽管去做就好！”陆濯安了她的心，让她放手去做。
　　
　　钱钏自然领命。
　　
　　剩下的事，就是他们商议怎么让温铉搞钱的事了，钱钏离开的时候，看见倨傲的温铉，极不情愿地将头与陆濯韩彰的抵在一处，不知在商议甚么点子。
　　
　　哪知出门时，又碰上赵夫子。
　　
　　赵夫子匆匆而来，连身上泥水都顾不上清洗，和钱钏点了个头，便径直冲进门去。
　　
　　接下来，钱钏也开始忙碌起来，她带着陆桢和唐封，一起往十几里外的煤矿山去。
　　
　　钱钏本说让唐封去给陆濯帮手，哪知陆濯却非要唐封留下陪姐弟二人，说这样才放心。
　　
　　钱钏拗不过，只得作罢。
　　
　　另有温铉留下的三四个亲卫军，供她差使。
　　
　　她们一行五六人，外加当地官府给配的向导，很快便找到那座矿山。
　　
　　矿山从下向上看，黑乎乎的半座小山模样，上半座仍旧有山石裸/露在外，下半座却被黑色的渣矿所覆盖。
　　
　　说是渣矿，其实就是煤含量不足的煤炭，因为含量少，单独燃烧就容易熄灭，所以便被弃了。
　　
　　钱钏几人上到半山腰的矿上，因下雨，除了她们几人，这矿上并没有什么人。
　　
　　只有几个半人高的矿洞黑洞洞地延伸到不知山的何处。
　　
　　钱钏知道，那就是矿工们每日需要爬进爬出的地方。
　　
　　她看着有些难受，但也知道，按照现在的技术，实在不能做到更好，既不能改变，索性不去看它。
　　
　　从此处向下，全都是黑乎乎的渣矿，钱钏仔细看了半日，随后让人安排，拉渣矿，烧！
　　
　　向导是南州同知派的佐官，是个经历，姓文，本掌管文书等事，但如今关键时刻，便自告奋勇，出来协助治水了。
　　
　　钱钏说要拉渣矿，开始煅烧，文经历便赶紧派人安排位置，就定在南州城门外的一处空地上。
　　
　　又从知府衙门找人，按排拉矿，煅烧。
　　
　　定在南州城门外，主要是因为，这里就有石灰窑，这样做起来更方便。
　　
　　烧石灰都会，烧渣矿也容易，就是让其充分燃烧，烧成渣之后，粉碎。
　　
　　钱钏带着人一遍一遍地试，吃住都和文经历和唐封一样，都在石灰窑的窝棚里。
　　
　　过了十几日，终于按照配比，做出来硬化程度还算可以接受的石灰土。
　　
　　其实这和后世用来铺路基的煤渣石灰土差不多，按照三成，六成，配比，再加一成土，便可。
　　
　　只是钱钏却发现，加一成土的话，其粘性有些差，便减少到半成土。
　　
　　最后试验成功：有七八人同时用坠石打夯，压得实实得，虽比不上后面的水泥，但硬度确实不错。
　　
　　陆桢拍着手高兴地叫：“成了——成了！！”
　　
　　文经历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抓着师爷的手不停地摇。
　　
　　连向来少言的唐封都笑得和上次陆濯中状元似的。
　　
　　钱钏拍拍身上湿了干，干了湿的泥巴，道：“幸好这几天没下雨，咱们才能弄成，还请文经历快快派人，马上去煤矿山下，就地煅烧渣石，这里的石灰也要加紧了……”
　　
　　文经历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办事向来稳重，方才因激动过头才那样，这会子听钱钏说，知道孰轻孰重，赶紧派人去办，又往知府衙门去报喜。
　　
　　哪知报喜的人到了才发现：知府衙门，变天了！
　　
　　原来，陆濯几人说着落在温铉身上的找银子的法子，就是把南州府从上到下，最大的几个蛀虫找出来。
　　
　　自从南州这位知府大人上任，在任上做了三年又三年，整整九年，整个南州府都把持在其掌心。
　　
　　别的不说，只朝廷每年拨来修河道的银子不知凡几，结果大大小小的水患年年有，从未停过。
　　
　　陆濯三人前几日巡堤，便发现不对，堤坝看起来修筑过了，但其实只上面薄薄一层，不过是来应付他这个钦差的。
　　
　　这就对了，和他预想的一点不差。
　　
　　所以便和韩彰及温铉商议，找出罪证，拿下南州知府。
　　
　　赵夫子提前到南州府，办得就是这个事，他那日急忙赶回去，就是有消息了。
　　
　　本来，南州知府因见温铉身份特殊，处处巴结，倒让温铉有了入手之处。
　　
　　三位年轻人，有勇有谋，也有人——温铉的小队人马。
　　
　　找到证据后，直接将知府府给挑了：定罪下狱，上表抄家。
　　
　　知府府抄出来的银子，竟比这回朝廷拨来的振灾银还要多。
　　
　　知府被抓，府衙及属县官员皆人心惶惶。
　　
　　为了安抚人心，陆濯下命，只抓了几个知府的心腹，其他官员照旧，这才稳住人心。
　　
　　连钱钏这个不通政治的都知道，水患在即，不能动摇根基。
　　
　　南州知府下台，在众人的推举下（其实也是无奈），陆濯暂摄了南州知府之职，指挥调度治水等，竟越发方便了。
　　
　　有了银子，动员泄洪下游百姓搬迁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钱钏不知韩彰那头进展如何，因怕他没经验不舍得银子，硬化土这边又已经差不多了，便自请去帮忙。
　　
　　陆濯沉吟一会儿，同意了。
　　
　　其实动员百姓搬迁，重点难点，就和那日钱钏说的一样，韩彰虽是一界书生，即使这回被派出来，也并未冠头衔，只说是钦差大的人副手。
　　
　　但出乎钱钏意料的是，他居然懂得变通，不肯搬的，私下多许几两银子，有老人难舍故土的，便通之情，晓之理；若仍说服不了，便将其家人叫出来，各个击破。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总算是赶在汛期前，将住在河床的人家全都搬迁了出来。
　　
　　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富贵儿郎温铉，自那日拿下南州知府后，像变了个人儿似的，虽仍对文官看不上，但对于陆濯的雷霆手段，却极佩服。
　　
　　至于修堤坝的事，有银子在，自然好办事，为了生存，百姓永远都是勤劳的。
　　
　　只除了煤渣硬化土的工期有些长之外，其他都还不错。
　　
　　一月后，汛期如往年一样到来，泄洪，固堤，济民，全都照预设计划进行。
　　
　　又两个来月，洪水渐渐退去，汛期也慢慢过去了。
　　
　　没有往年的水患，没有百姓流离，没有饿殍遍野。
　　
　　近来日日在堤上驻守的陆濯，终于头一次回到知府后衙——现在他们一行已经从富商的院子搬进了知府后衙，温铉竟主动住了跨院，让陆濯住进了主院。
　　
　　陆濯已经接到启宣帝旨意，暂代南州知府之职，韩彰和温铉仍旧被派给了他，具体职事却未提。
　　
　　这回议事，钱钏也被叫了来，连陆桢和唐封都在，赵夫子自然在的。
　　
　　陆濯仍旧坐了主位，温铉早没了初见时的倨傲，却仍旧穿着纱衫，稳稳地坐在右手第一个位置。
　　
　　“这回多亏了几位，”瘦了一大圈的陆濯，眼睛看起来比往日更有神，“汛期渐过，江水慢慢退回常位线，这几月来，辛苦大家了！”
　　
　　韩彰本就瘦弱的身板，套在衣裳里，显得越发空荡：“陆大人说哪里的话，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
　　
　　温铉不耐烦客套，直说“有何事只管派遣”。
　　
　　其实，他们的事，钱钏并不想管，她能为他们做的，就是这些了，政/治和民生，她都不通，也帮不上他们。
　　
　　如今她思考的，就是要如何展开自己的项目：从先前在宋州府赚银子后，一直到现在，马上有一年了，她除了赚些小钱，竟一直都未展开项目，这怎么能成。
　　
　　如今陆濯成了南州知府，是南州府最大的官儿，她还有什么怕的？必须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赚它几笔，方不负她这靠山。
　　
　　其实她早就看好了，靠近城墙那边，有一片木石结构的老宅子，许是因南州地理位置的原因，大家都更喜欢住在水旁，这些木石宅子，便显得有些不够格，更有些已经荒废了。
　　
　　她打算，依葫芦画瓢，像宋州府那边一样，将那一片的几十幢老宅，能买的全都买来，再翻修一新，做成个大大的小区。
　　
　　说干就干，她的核心领导班子就两人：她自己和陆桢，其他招募人员不成问题，洪水才过，有的是找工之人。
　　
　　找官府要凭信等就比在宋州城容易得多，也不用花什么银钱，更不用交保护费，这就省了一大笔了。
　　
　　临投资前，钱钏又去找了陆濯：“二哥，我要在城南建个项目……”
　　
　　陆濯面色一黑：“你自己找别人画园子吧！”
　　
　　钱钏忙道：“我现在不画园子，就算画，也还早呢。我就是想问问，二哥有没有兴趣投资……”
　　
　　陆濯这才缓了面色，二话不说，又投了一千两进去。
　　
　　钱钏美滋滋地从唐封那里拿了一千两银票，连借约都没写，更没说利银的事，她觉得这回要赚大了！
　　
　　




58.  第 58 章   初见倾心

　　汛期一过, 南州府也到了夏末。
　　
　　钱钏看中的南城城墙边的那一片木石老宅群，大约有四五十户。
　　
　　许是江南水乡，大多数人都集中在河道那边, 这片老宅群比当初宋州府城的宅子便破旧得多，当然，价格上也更“合理”。
　　
　　这四五十户中, 有一半仍住了人家，要挨家挨户动员拆迁, 其实并不那么容易——主要是, 人数多了, 挨家挨户劝说便极费时间。
　　
　　钱钏没有得力的帮手, 除了陆桢可靠, 其他都需要她亲自上门动员。
　　
　　有说得通得的，也有说不通的, 有没住人也说不通的，还有没住人找不到户主的, 结结实实成了难题。
　　
　　这一拖，又拖了月余。
　　
　　南方的十月间, 比当初在靠山村时, 暖和得多，甚至中午还有些热。
　　
　　这四五十户中, 有二十几户无人居住的，除了其中有四五户找不到屋主, 其他都到官府办了契，算是顺利过到钱钏的名下。
　　
　　其他二十几户有人居住的，也有二十来户接受了她的劝说——异地置换加赔银二十两。
　　
　　这也好办，能用银子解决的, 就都不算问题。
　　
　　其他实在说不通的，她不打算说了。
　　
　　总得下来，一共有三十几套宅院，其中比较棘手的是，有两间无主的宅院夹在正中，因位置特殊，有些不大好办。
　　
　　这一日，钱钏带着陆桢正在南城宅院外转悠，打算想法子如何才能把这正中的两间院子给弄走或者弄到手，否则，其他全都修得整整齐齐，中间夹两个破院子算怎么回事？
　　
　　或者说，就算把那两间宅院免费修了，万一那户主回来，非要耍无赖，让她复原怎么办？
　　
　　正无奈间，忽见韩彰坐在马车车辕上，从城外进来。
　　
　　因几月来，一同并肩对付洪水，又往在一个宅院中，几人已是熟惯了的。
　　
　　他远远瞧见钱钏二人，忙招招手，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走了过来，揖道：“钱姑娘！”
　　
　　钱钏知道，他们近来一直都在忙政事：陆濯暂代知府之职，自然不必提，事务一大堆。
　　
　　韩彰也没闲着，朝廷虽未正式派职给他，但陆濯却给他派了个知府知事之职，算是知府的属官，相当于陆濯的助手，一个九品芝麻官。
　　
　　不过，相比原先的庶吉士来说，已经是升官了的。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自汛期一过，他们先要防着洪水过境后，可能发生的瘟疫，后因良田全部冲坏，又要赶在冬季前抢种一季粮食。
　　
　　他是真的日日奔赴在田间地头，为个农事操碎了心。
　　
　　不过，在钱钏看来，能在外头奔波，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且看他如今黑黝黝的肉皮儿就知道的，原先的文弱书生虽还是瘦，却看起来瘦而有力，眼睛也比当初更有神。
　　
　　钱钏因穿了男装，便上前行了个抱拳礼，道：“韩知事！”
　　
　　韩彰知道钱钏近来在南城买了许多宅院，却不知买这么多破宅子做甚么。
　　
　　他寒暄道：“钱姑娘的宅子买得如何了？”
　　
　　钱钏摇摇头，叹气道：“别得倒还好，只有两家实在找不到屋主！”
　　
　　韩彰挑眉：“这许多都办好了，如何只差这两家？”
　　
　　钱钏道：“也不是差……”
　　
　　说着，便将那两户的位置如何在中心，如何影响她整体形象等说了一遍。
　　
　　韩彰奇道：“先前见姑娘买了那么多宅院，实不知做甚么用，如今你一说，在下更不解了，难道姑娘要将这些宅子拆了，做成一个几进的大宅子？”
　　
　　这倒和当初李青御问的一模一样，其实还是受眼界限制罢了。
　　
　　钱钏笑道：“那倒不是，”又将她的社区理念和他说了一遍。
　　
　　三人边说边走，钱钏将那些位置指给他看，说，哪里建公共区域，哪里私人领地，等等。
　　
　　在韩彰看来，这着实是从未经见过的奇思妙想，心内对她实在叹服，不由感慨道：“钱姑娘当真神人也，竟能想到如此妙法。这样一来，南城的宅院既宽大，又结实，比之河道旁的木楼住起来倒舒坦得多，如何不吸引人？！”
　　
　　钱钏笑着点头，心道：这韩彰果然见识得多了，如今和他一说，便能明白其中关窍，着实是个聪明之人。
　　
　　二人正说着话，忽见文经历寻了来——自从当初南州知府倒台，这文经历虽未受牵连，做事却越发小心谨慎，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做错了丁点被人拿了错处。
　　
　　如今见钱钏在这里，忙带着笔吏小跑过来，道：“钱姑娘让在下好找……”
　　
　　说完，又和他们三人见礼。
　　
　　钱钏又是抱拳一揖，笑道：“文经历有事，使人来传话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她近来买宅院，屋宅之事，正是文经历分管，自然常常打交道，也是极熟的了。
　　
　　文经历笑道：“姑娘近来忙成那样，合该在下跑一趟，如何能劳动姑娘。”
　　
　　说着，让小吏从书袋中取出一本文簿来，翻了几页，道：“还请钱姑娘将姓名，籍贯，生辰年月，一并报给在下，在下好做个登记。”
　　
　　韩彰闻言，顺势向前多走了几步，以示避嫌。
　　
　　钱钏则奇道：“您登记这个做甚么？”
　　
　　文经历道：“因每年要将各州县适婚女子记录在案，若有未能婚配者，则要早做准备，否则过了适婚年纪再问，岂不慌乱？”
　　
　　“适婚？！！！”他这么一说，钱钏猛地想起，她自己今年十六了，马上两个月后十七，按本朝律法，就是到了再不结婚就罚款的年龄。
　　
　　这……
　　
　　“难道……官府竟未将适婚女子记录在册？怎地还要重新登记？”钱钏试探道。
　　
　　文经历笑道：“非也，只是重新核准一番罢了。比如有些已经成了亲的，便要核销掉。还有像姑娘这样，虽有路引，在下怕记录不够明了，需再确认一番，以免出差子。”
　　
　　“呵，原来是这样……”她本想钻空子的心，彻底熄了。
　　
　　她知道，陆濯虽是知府，但他只是暂代的，若托赖着他的关系去改生辰，以后难免被人说徇私——即便当真要徇私，也不必用在这种小事上，太大材小用了——便将生辰籍贯等老老实实报给文经历。
　　
　　等他离开后，钱钏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韩彰身上。
　　
　　韩彰，启宣三十二年进士，后进入翰林院庶吉士，如今被无职无名地派给陆濯做副手治水，又包揽了杂事，却从未听其抱怨，平日讲话也从不大声，年纪也轻，正是良配呀……
　　
　　就不知家世如何。
　　
　　“韩知事，这回秋收如何了？”钱钏快走两步，笑眯眯地问道。
　　
　　这是韩彰的差事，自然办妥了，否则也不能悠悠闲闲地回来，还能站着和她说半晌话。
　　
　　果然，韩彰道：“差不多了，抢在入冬前收了最后一茬水稻，今岁南州府当无忧矣！”
　　
　　钱钏点头肯定道：“今年治住了水患，可农田却被淹了不少，还多亏了韩知事奔劳这许久，否则……不知韩知事是哪里人？从前可见过农事？怎么瞧着知事对农事通晓颇多？”
　　
　　韩彰谦道：“我从小长于乡间，虽未曾真的事过农事，却还是经见过不少的……”
　　
　　哦……原来是农村出身！钱钏暗道。
　　
　　她又问：“原来如此，韩知事既经见过，为何却未真的事弄过庄稼呢？想来是伯母疼儿子，抑或是尊夫人……呵呵，说错莫怪！”
　　
　　韩彰微微笑道：“无妨，是家母不许，家中虽有几亩闲田，却早就佃给别人种去了，自然用不着我去。至于夫人……我还未成家，自然没有夫人！”
　　
　　哦……没有成亲，很好！
　　
　　“……原来如此，”钱钏又道，“韩知事家里其他兄弟也不种田吗，怎么地佃了出去？”
　　
　　韩彰答曰：“家里只有母亲和我，母亲身子不好，自然种不得田地，便只好佃出去了……”
　　
　　不错，家里人口简单！
　　
　　钱钏灿然一笑：这个家世，很满意。
　　
　　二人因边走边说，外加陆桢跟着身后，很快来到知府衙门后街。
　　
　　韩彰正等她问下一句，却久未听其开口，一直别着的眼睛转去看她时，正对上她笑得明媚的脸。
　　
　　笑颜衬在夕阳下，眼内像蓄了光，莹莹点点煞是迷人，吓得他赶紧转了头，心内怦怦直跳。
　　
　　其实，当初在京城外初见时，便被她吸引了，落落大方，又不拘得很，后来共同对付洪水时，她更展现出了魄力——像男子那样，日日奔忙，从不说累，最后竟还给她做成了。
　　
　　只是，他虽有那份心，但因家贫，又只是个庶吉士，尚未散馆，未曾授官，如何敢肖想陆濯的妹子？——陆濯的能力，他看得一清二楚，将来绝非等闲之辈。
　　
　　可他不是傻子，甚至比许多人都聪明，这会子虽闹得面红耳赤，但只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先被文经历登记在册，又问旁敲侧击地问自家情形，还问“尊夫人”，夫人……
　　
　　这是说，他有机会了？
　　
　　二人此时各有心思，皆停步在门前阶上，又不说话，陆桢左看右看，正疑惑间，忽闻马蹄声“踢踏”而来。
　　
　　三人齐齐回首，便见街角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穿软甲，头戴软盔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温铉。
　　
　　温铉自上次亲自捉拿南州知府一干人后，被陆濯派了巡视的差，等洪水一过，又被派到南州卫所去巡查。
　　
　　卫所是拱卫州府的军队所在，一听可以到军里去，向往军中多年的他自然是高兴的无可无不可，当日便去上任了。
　　
　　虽不能直接掌了南州卫所的大权，却每日和卫所之人打得火热，即便真的在泥里摸爬滚打，也不嫌弃，仍乐此不疲。
　　
　　因南州卫指挥使施良，因见其是京中勋贵，又是皇帝身边近臣，年纪轻轻，即被圣上派了钦差，知其将来前途无量，便着意交好，任其在军中行走。
　　
　　这日，他急匆匆赶回来，离门阶尚有五步远，便一跃跳下马来，一步跨上门阶，问：“陆知府呢？”
　　
　　阶上三人忙各自收敛心思，齐齐摇摇头。
　　
　　他皱着眉头，正要回身上马，钱钏忙道：“快去叫二哥！”
　　
　　陆桢闻言，拔腿就往前衙跑。
　　
　　知府衙门前衙后宅相连，陆濯和陆桢快步回到外书房时，三人已经在这里等了。
　　
　　他一进门，顾不得多寒暄，便问：“怎么了？”
　　
　　温铉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忽见钱钏陆桢二人也巴巴儿地望过来。
　　
　　他们是陆濯的家眷，朝廷密事，如何能让这些人知晓？待要不说，又见陆濯对这二人的存在似乎毫无所觉。
　　
　　又心念一转，暗想，即便这二人知晓，将来泄了消息，也与自己无干。
　　
　　因情况实在紧急，温铉这些念头也只在一瞬间，他小声道：“京里传来消息，圣上病重……”
　　
　　圣上病重，这个消息可不得了。
　　
　　启宣帝年过六旬，又未立皇储，突然病重，朝中岂不乱成一团？
　　
　　陆濯心下却觉奇怪：“何时的事？”
　　
　　温铉道：“我方才接道的消息，说是三日前的事！”
　　
　　三日前！
　　
　　“这消息到得也太快了……”钱钏插话道。
　　
　　如今传送消息，全靠快马，即便南州有码头，快船也要几日，如何这么快便传到了？
　　
　　陆濯抬手，示意她稍安勿燥，又问：“军中有谁知道此事？”
　　
　　温铉道：“就是施指挥使，因我恰好在他行营中，便知晓了！”
　　
　　陆濯点点头，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他想了想，与温铉小声密语几句。
　　
　　温铉霍然抬头：“这……可行吗？”
　　
　　陆濯轻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就照我说的做！”
　　
　　温铉心下犹有狐疑，但因先前一同拿下南州知府一干人，又一同治水，算是同苦过来的，不知为何，心下暗暗信了陆濯。
　　
　　剩余三人看着他二人当着大家的面密谋，心下觉得怪怪的。
　　
　　除韩彰并无觉得不妥外，钱钏陆桢二人中，钱钏虽有心思，却轮不上说话，也只好闭口不言。
　　
　　待那二人密谋罢，温铉郑重地点点头，领命而去，钱钏心内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有些大了。
　　
　　第二日一早，钱钏因要到南城去，才出院门，便遇上去衙门的韩彰，笑着问了声“早”之后，韩彰少见地热情道：“钱姑娘，昨日你说的那两间宅子的事，你可有法子了？”
　　
　　钱钏摇头：“没有。”
　　
　　韩彰微微一笑，道：“我帮你寻到法子了！”
　　
　　钱钏果然感兴趣，眼睛一亮，道：“甚么法子？”
　　
　　韩彰深看她一眼，说道：“我记得大梁律有云，老宅年久失修，又寻不见屋主者，官府可将其折银，卖与需者。若将来屋主来寻，验明正身后，可将卖屋所得，转与屋主……”
　　
　　意思就是，无主的房子，官府可以先卖掉，如果以后屋主来寻，查明了确实是屋主，就将所卖得的银子给他就成！
　　
　　“真的？”钱钏双手一拍，笑道：“这可太好了！”
　　
　　她近来就为这个两个无主的宅子头疼，因这两个正中间的宅子，影响了整个项目的进度，这回若能解决，可帮了她的大忙。
　　
　　既有这样的好事，她迫不及待地要去办，顾不上和韩彰多说，打了个揖，道“多谢多谢”之后，便带着陆桢，风风火火地办去了。
　　
　　剩下韩彰在后笑着摇头：他今日无事，本想假装偶遇，然后借着机会，陪钱钏去办这些事的，哪知聪明反被聪明误，提前说了，反而不得机会。
　　
　　看着她远去了身影，韩彰无奈，只好转脚，进了府衙。
　　
　　待三人（还有陆桢）皆从垂花门外离开，陆濯方缓缓从门内踱了出来，若有所思。
　　
　　




59.  第 59 章   钱姑娘莫要嫌弃

　　钱钏得韩彰提点, 晓得可以拿下影响她整个项目进度的宅子后，便急匆匆赶了过去，先命人仔细丈量宅院, 而后去寻文经历。
　　
　　文经历一查，果然如韩彰所说，律法中当真有这么一条, 但因当时制定这条律法后，上位者嫌漏洞太多, 便一直未曾启用过。
　　
　　如今钱钏提起, 文经历想了想, 也不多说, 直接按照这条律例给她办了, 过契，写文书, 交银子，等等。
　　
　　卡了这么久的难事, 一天之内，便办成了, 钱钏高兴到恨不能马上回去谢谢韩彰全家。
　　
　　不过, 她最近没空专门谢他，因为, 接下来她的工地要开工了：
　　
　　先前招募的匠人，小工, 安保等人，全都可以进场了。
　　
　　她命人在城墙边用木材搭了个简易的办公室，有何事，便在那里发号施令, 偶尔还会带着陆桢在那里熬上一晚。
　　
　　她拿下的宅子，总共有三十五套，其中年久失修，差不多需重建的，有七八套，需要大修的，也有十几套，剩下的就十多套保养得当，只需按照规划的修葺一番就好。
　　
　　这回的宅院密度比较大，比较紧凑，并没有空地给她建小花园。
　　
　　她只好牺牲了中间一套宅院，再加上那个十字路口，打算修成个小小的转盘，勉强算得休闲区。
　　
　　规划好之后，需要重建的，和大修的，就要开始动工了。
　　
　　需重建的房屋，须把旧宅全部拆掉，拆下来的木材大部分是不可用的，不过全部堆在一起，若有城内需要烧材的人家，便低价卖了去，换成银钱。
　　
　　拆下来的石头倒是可以用，钱钏命人将石材全部挨内城墙堆码起来，待建房的时候再用。
　　
　　拆下来的石材，其实并不够用，她只能再另买石材，还有那个硬化土，她也需要很多，因材料都有，便雇了人，从城外拉回来，全部挨着城墙根堆码。
　　
　　因有三十多幢宅院要修，新旧材料全部堆到那里，远远望去，看起来也十分壮观。
　　
　　韩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钱钏正在指挥马车将才烧好的石灰堆到一片空地上。
　　
　　她穿件灰色圆领夹棉袍，头上用布巾扎了，两只手上泥乎乎的，看起来和工地上那些匠人们没甚区别。
　　
　　这就是她！
　　
　　钱钏正在忙活，一回头，瞧见依旧黑瘦矍铄的韩彰，正笑眯眯地看过来。
　　
　　她赶紧拍拍身上的灰，解下头上灰扑扑的布巾，又到旁边水缸里洗了个手，确认上下没有不妥之后，才朝韩彰招招手——既然是目标，自然要留个好印象。
　　
　　韩彰踏着碎石瓦砾，小心翼翼地走到钱钏身旁，忽脚下一崴，差点摔倒在地。
　　
　　钱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堪堪将其扶稳。
　　
　　待他站稳了，钱钏松开手道：“小心些，这里到处是碎石，会摔也是难免的……”
　　
　　韩彰面色微红，不住地道谢。
　　
　　钱钏倒是无谓：不经常上工地的人，会摔是正常的，只是方才扶了他一把，倒觉得他这身板儿实在太不结实了。
　　
　　嗯……以后还是得好好养养！
　　
　　过了最初的尴尬，韩彰因问道她这社区会建成甚么模样。
　　
　　钱钏便又将后世现代化社区的话说了一遍。
　　
　　韩彰又问：“这里有三十多幢宅子吧？这么多宅子要建，我方才一路走来，怎么没瞧见多少青砖？”
　　
　　青砖是建宅子的好东西，钱钏不是不想用，而是现在找的这个砖窑产能有限，光新瓦就够窑里烧得了，再加上砖，砖窑根本烧不过来。
　　
　　钱钏便照实一说。
　　
　　韩彰忙问是哪个砖窑。
　　
　　钱钏道：“就是城外五里铺那个！”这是南州府城里大家都用砖的来源，没什么稀奇。
　　
　　韩彰却道：“原来是这样，我前些日子在外头，倒是见到过一个更大的窑，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
　　
　　钱钏赶紧问是哪里。
　　
　　韩彰一说，才知道是离此三四十里外的一个县。
　　
　　钱钏道：“这也太远了，即便产能供得上，光运输成本，我这里也撑不住。”
　　
　　韩彰却笑道：“姑娘不知道，这个县虽陆路稍远，走水路却顺。”
　　
　　说着，将那砖窑如何挨着江边，有小码头，烧好的砖直接装船，从码头再运过来，等等。
　　
　　说得钱钏动了心——青砖建宅子，比石头更方便，更快，也更美观。
　　
　　若当真如韩彰说的那样，运青砖过来并不麻烦的话，确实可以试试。
　　
　　说动就动，她问道：“只不知这砖窑怎么去？韩知事不若告诉我，我先去瞧瞧，若当真用得，我要好好感谢知事了！”
　　
　　韩彰笑道：“哪里需要感谢，不过举口之劳。姑娘若有空，不若现在就去，在下这会子正好无事，倒可以陪姑娘走一趟！”
　　
　　“当真？”若有他带路，倒省了找。
　　
　　韩彰清瘦的面上，带着依旧温润的笑容：“自然！”
　　
　　钱钏看看天，刚过午时，天高云淡，正是出行的好时候。
　　
　　她将陆桢留在工地上盯着，便和韩彰从城东南的码头上船，往那个大砖窑行去。
　　
　　船是货船——是钱钏专门找可以拉砖的船，一是为了试速度，二是看装载量。
　　
　　货船上船的舢板不像客船那般平缓，板上带了撑脚横木，走不惯的人容易站不稳。
　　
　　钱钏近来日日混在工地，身手还算敏捷。韩彰虽近几月在田里混了两三月，到底底子文弱。
　　
　　上船时，还是钱钏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掉下水下。
　　
　　惹得钱钏先是暗笑，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彰先还有些不大好意思，看她笑得开心，最后释然，也抿唇微笑，道：“多赖姑娘帮扶，不然，我可要掉下去了……”
　　
　　钱钏捂着嘴笑道：“对不住，我不该笑的！”说着，又是一咧嘴，露出雪白的贝齿。
　　
　　韩彰面眼前一晃，竟有些回不过神儿。
　　
　　她近来跑工地，时常弄得灰头土脸，就如现在，虽清理过，但还是有一抹灰斜在颊上，给她增加了几分俏皮，正是她这样的少女所该有的活力。
　　
　　他从小被母亲拘着读书，最羡慕的，就是别的孩子可以拥有的童年，寒窗十几载，他现在已经不羡慕那些孩子了，却仍免不了向这样的活力靠近。
　　
　　钱钏见他呆住，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韩知事？”
　　
　　韩彰回过神，忙揖道：“对不住！”
　　
　　钱钏又笑：“韩知事总是爱道歉！”
　　
　　韩彰跟着抿唇笑道：“见笑了……姑娘可以叫我义显……”
　　
　　义显是他的字。
　　
　　钱钏道：“好，义显大哥，你也不用叫我‘姑娘’了，太见外。叫我钱钏，或者钏子，都成！”
　　
　　“钏儿妹妹！”韩彰道。
　　
　　钱钏满意一笑。
　　
　　货船没有舱房，二人并排坐在横隔上，中间留了一人宽的空档。
　　
　　韩彰见钱钏转了头看岸上风景，便忍不住从后又将她细细描摹一遍。
　　
　　黑油油的头发像男子那样束起，发丝上还是沾了灰，小巧的耳廓被阳光一照，像透明似的，再向下，是灰布袍子包裹的身子，看着虽瘦，但他知道，那具身体内，蕴含着无比活力；
　　
　　顺着袍袖向下，是她握着横隔的手，那只手儿和她的耳朵一样小巧，手背也沾了灰，却是掩不住的瓷白色，细细的指尖缠着黑色的横木，两相映衬下，竟无比悦目，悦目到让他想去摸摸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念头一出，吓得他心中一惊，忙收回目光，转向岸上的风景，心内通通直响。
　　
　　如何能起这种念头，实在不该！
　　
　　钱钏这会儿没顾得上他，因为，砖窑到了！
　　
　　船家将货船靠岸，码头上来接的，正是砖窑的伙计：原来，这码头是专供砖窑使用的——钱钏暗想：以后运货倒省得抢码头，方便！
　　
　　韩彰也赶紧收敛心神，下了船，和钱钏一起将砖窑看了一遍，又亲见她和砖窑主商谈，只半日内，便签了契书，说是多久之内，要多少青砖，如何运过去，如何结帐，等等，一一敲定。
　　
　　回程时，钱钏就将他那里现有的青砖拉了一船，当场付了银票，算是让窑主放心。
　　
　　路上，韩彰因怕自己再有不合时宜的念头，便不再看她，也只捡些工程上的话来说。
　　
　　因问道：“这么多宅子建下来，我看你的材料，人工，还有当初买宅子的房契，全部拿下来，怕需要不少银钱吧？”
　　
　　钱钏点点头：“投这么大的项目，银子自然是需要不少的，不过我自家没这么多银子，也是需要问人借贷……”
　　
　　韩彰点头，又想到先前见陆桢在工地上来来去去地指挥着，竟不像个孩子。他们临走时，钱钏又放心地让陆桢守着工地，便道：“陆公子小小年纪，竟可独当一面，将来必定有大才！”
　　
　　钱钏“扑哧”笑道：“韩大哥还是莫要夸他，我弟弟惫懒惯了，偶尔干些活，还能得您这般夸奖，若被他听到了，尾巴岂不要翘上天？快莫要夸他了！”
　　
　　钱钏嫌“义显大哥”叫着麻烦，便改了口。
　　
　　韩彰自然不计较，见她笑，也跟着笑道：“近来常与你们一处，我瞧你们虽非亲兄妹，感情竟如此之深，叫我这个独生如何不羡慕？”
　　
　　钱钏点点头，感叹道：“我们一路共患难过来，着实不易，虽非血亲，却早已将彼此认作最亲近之人了……”
　　
　　她向来是乐观的人，极少多愁善感，如今让她感叹身世，颇觉不自在，忽想到一事，便道：“我这社区项目，投资开销极大，但也可以肯定，以后回报也不差。不知韩大哥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投上一笔。将来若有回报，可按占比分成，大哥也好赚些零花钱！”
　　
　　韩彰先是惊讶——像那样的宅子，只听她说，便知将来回馈必定丰厚；她既敢做，又有陆濯在身后，哪里会缺银子？
　　
　　后便想到，她是出于善心，在帮扶自己。
　　
　　他忙转向她，正色道：“多谢钏儿妹妹的好意！你如此一说，叫我如何不动心？可惜我生于贫寒之家，又读书多年，虽考中进士，又未授官，亦无俸禄。如今虽被陆知府派了差，俸禄也是极少的，虽有心投妹妹的项目，怎奈囊中羞涩……”
　　
　　说完，他两手一摊，作个无可奈何之状，面色倒是坦坦荡荡。
　　
　　钱钏被他这个“无可奈何”逗笑了，心道：他虽穷，倒是有骨气，并不因没钱而自惭形秽，亦是难得的好人品。
　　
　　她笑道：“韩大哥必定是被那里的阵仗吓到了，其实，你若要投资，无需投很多，哪怕投个十几两，几十两，都使得，最后分红时，也是按比例来，多投多得，少投少得，总比没有的好！”
　　
　　韩彰奇道：“投几十两也使得？”
　　
　　“使得！”钱钏道。
　　
　　“当真？”韩彰仍是不信。
　　
　　钱钏收起笑容，正色道：“当真！”
　　
　　夕阳下，江风吹着她耳边碎发微微飘动，韩彰知道，她确实是认真的。
　　
　　韩彰当晚回到知府后宅，就将全部身家一百两银子，全交给了钱钏。
　　
　　“所有的都在这里，还请钱姑娘莫要嫌弃！”韩彰将钱钏请到正院门外，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奉到她面前。
　　
　　钱钏双手接过布包，蹲下，放到门蹲儿上，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有两张小额银票，和十几两碎银。
　　
　　“这里是一百两，我自己留了十几两用，其他的全在这里了！”韩彰微微有些羞赧。
　　
　　钱钏将这一百两银子整理好，重新包起来，塞进袖袋中，正色道：“这一百两，是韩大哥的投资，我明日让帐房给记上帐。你尽管放心，等这个项目做成了，保管让你赚上一笔！”
　　
　　韩彰轻笑道：“即使赚不到也无妨，钱财乃身外之外，以后我有了俸禄……”
　　
　　“呸呸呸，怎么能说丧气话，不吉利！”钱钏打断了他的话。
　　
　　韩彰果然听话地连“呸”三声，道：“你说得对，咱们这样大的项目，可是要赚大钱的！”
　　
　　钱钏一听，果然笑了起来：“韩大哥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二人正说笑间，忽听远处传来声音，二人齐齐回头，便见陆濯从垂花门那头大步走来。
　　
　　钱钏忙收了笑，道：“没说什么！”
　　
　　韩彰也肃起脸，拱手正色道：“知府大人！”
　　
　　陆濯不过几步，便走到两人身旁，左右瞧瞧：钱钏低着头做鬼脸的样子，他早就看惯了。倒是韩彰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扎眼。
　　
　　“韩知事今日怎地没到衙门去当差？倒让我好找！”陆濯冷冷地盯着韩彰，要看他如何说。
　　
　　哪知韩彰尚未开口，却听门外有声音由远及近：“不好了——，不好了——知府大人，出大事了——”
　　
　　




60.  第 60 章   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陆濯因见钱钏和韩彰独在门外, 正问韩彰因何没去上差，偏府衙小吏急奔来报说：前衙有紧急战报。
　　
　　战报？！
　　
　　几人急忙赶到前衙，竟是离此不远的江州府派来求救之人。
　　
　　那人正被府衙内的笔吏扶着喂水, 身上的衣裳早破破烂烂不成样子。
　　
　　见陆濯一行赶来，那人“扑通”一声伏跪于地，大叫：“陆知府, 大事不好了——”
　　
　　原来，启宣帝几个儿子中, 最得势的儿子是靖王, 他本领了启宣帝的命, 驻守于离江州府一百多里外的合州。
　　
　　几日前, 靖王因听闻圣上重病, 不知为何举了旗，说甚么：先太/祖皇帝有令“朝无正臣, 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 以清君侧”，如今朝中有袁, 方等人把持, 趁圣上重病，对内重压, 对外伏首，实乃奸臣尔, 朝上无人敢言，唯他做儿子的，须得亲自上京诛讨奸逆，以报皇恩, 云云。
　　
　　那合州知府未战先降，将整个合州府献给了靖王，成了他的大本营。
　　
　　五日前，靖王整顿人马北上，前日到达江州，江州知府和江州卫所拼死抵挡，因兵力悬殊过大，只挡了一日一夜，昨日傍晚，江州已然失陷，城内死伤众多。
　　
　　靖王昨晚便入主了江州城。
　　
　　他带领大军，若再北上，就要到达南州府了。
　　
　　在场之人闻言，皆面面相觑。
　　
　　陆濯终于知道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
　　
　　前世的启宣帝也重病过不止一回，头一回的时候，他远在京城，那时他已成为了启宣帝的亲信，虽不知道启宣帝的真实病情，却因提前得过密旨，所以并不慌乱。
　　
　　那时收到靖王“靖难”的消息时，他尚暗自嘲笑，说靖王太不自量力。
　　
　　谁知那时他们确实小看了靖王：靖王骁勇，又手握十万大军，奉皇命镇守西南诸城，一朝北上，不过半个多月，便迅速破了十余座城池。
　　
　　当时的他因离得远，没有亲见，却每每听到八百里兵报传来，一城接着一城地兵败。
　　
　　那时他并不觉得有甚，因为他知道，靖王是启宣帝为小皇孙开道的第一人，即使破了十余座城池，以启宣帝的老谋深算，也必定能将其按在大梁南部。
　　
　　现在却不一样了，南州城做为靖王北上第三座城池，他非守不可！
　　
　　陆濯先命人将求救之人扶去歇息，又沉声道：“去通知城门卫，关闭城门。再去传达各码头知晓，码头停运，所有船只半个时辰内，全部入港。通知全城禁严，禁止行走！”
　　
　　又道，“再去卫所，请施指挥所，温知事！”
　　
　　府衙几位小吏目接令，忙分头行动。
　　
　　陆濯回到议事花厅，将南州府舆图铺陈在大案上，仔细查看。
　　
　　韩彰自不必说，钱钏也跟了来，看到陆濯等人慎重的面色，她知道这事麻烦了。
　　
　　她记得书中有这样的情节，靖王勇猛，连破十二座城池……现在才第三座。
　　
　　她生于和平盛世，虽这世长于贫苦乡间，却少见生死，更没见过战乱，如今听说战争近在眼前，心中早就着了慌。
　　
　　她想说：“要不，咱们赶紧逃吧……”但她不敢，她知道知府弃城，意味着什么。
　　
　　看着陆濯虽沉却镇定的脸，她觉得，也许，还有转机？！
　　
　　温铉和施良很快便到了，外加南州府的同知，又因当初通判和知府一起被捉，同知兼了通判之职。
　　
　　这几人是南州府的首脑，钱钏虽不算什么人物，但她穿着男装，又低着头站在一旁，并不显眼。
　　
　　大家都知她是陆濯的妹子，也都不计较。
　　
　　温铉一到，便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地听说靖王反了？”
　　
　　他在卫所，自有军中消息来源，不比他这个知府慢。
　　
　　陆濯肃着脸，道：“叫诸位来，正是商议此事。”
　　
　　他扫一眼同知和施良，又道：“靖王此次号称领兵十万，北上靖难，合州献城，江州城也只守了两日便破了；如今，靖王占了江合二州，必定会趁势北上。江州离南州不过百十余里，速行军的话，也就一两日能到。施指挥使怎么看？”
　　
　　南州卫所最高的官员，就是指挥使施良，乃去年才从江州府调派过来的，并非其他卫所指挥使那般，军功升任。
　　
　　非是陆濯小瞧他，实是印象中，靖王最先破的几城中，江州城抵抗了两日，南州根本不记得有没有抵御，否则，区区靖王，也不会才月余，便占了十几座城了。
　　
　　施良道：“听说，靖王这次北上，领了全部十万兵力。咱们南州卫所只有五千余人……即使咱们南州城的百姓一起上城墙，也未必抵得过……”
　　
　　他这意思很明显，明摆着送死的事，不如不做。未若直接降了，还能保存实力！
　　
　　最后保存的是谁的实力，倒不必计较了。
　　
　　陆濯知道他说的没错，南州卫所是个标准的卫所，人数不多不少，五千六百余人，除去空饷的惯例，约莫有五千余人。
　　
　　靖王虽号称领兵十万，实际上，兵力一般都不会足数，最多八/九万人马，加上他驻守西南，不可能把所有兵力带出来，所以他带的人数，最多四五万。
　　
　　但对上他这里五千余人，实是南州的十倍之数，一以对十，如何抵得过？
　　
　　不过，若当真降了，即便能偷生，又能活几日呢？等到启宣帝清算那日，便是活到头之时。
　　
　　他重活一世，不是为了苟且偷生的，更不是为了再死一回。
　　
　　陆濯想了想，道：“施指挥使说的虽有道理，但若他们一来，咱们便降了，咱们将来如何？靖王只会说‘不过是无骨气的竖子尔’，咱们若能让其啃到硬骨头，而后方有和谈之筹码，到时再降不迟！”
　　
　　施良见他一说就通，以为其不过是个软骨头文官，又想，卫所的兵士都在自己手中，到时先在城里守上一守，若当真不敌，便号令投降就是，陆濯不过一介知府，又是出初茅庐的小子，还能使得动他？
　　
　　想毕，笑道：“陆知府所言甚是，某自当听命！”
　　
　　这样一来，就是要先守的，南州卫所离南州城尚有十几里，如今城门虽关，但城内无甚兵卒，须得立时调兵，施良便先行去了。
　　
　　陆濯又派南州同知将府城所有有职事，捕快，等吏目，全部集中起来，抵御外敌。
　　
　　同知亦领命而去。
　　
　　等他们全都走了，屋里剩下当初从京城来的三人，外加钱钏。
　　
　　陆濯看看两人，道：“你们以为如何？”
　　
　　二人面色都不大好看，温铉咬牙不语，恨恨地看着陆濯。
　　
　　韩彰身子坐得笔直，垂目道：“我等既奉圣命来到南州，虽遇靖王北上，却没有不战而降之道理，你我虽为文人，亦不可无风骨，我愿为南州城战到最后一刻！”
　　
　　这是当面说，陆濯没有骨气了。
　　
　　陆濯见二人这般，不由笑道：“你有这般骨气可太好了，温知事呢？”
　　
　　温铉咬牙道：“某深受皇恩，绝不会辜负圣上所托，亦愿和南州城共存亡。”
　　
　　“你们能有这个心，就很好！只是……”陆濯道：“只有这份心是不成的，依你们看，这个城，要如何守？”
　　
　　只有一腔热血是没有用的，敌人十倍于已的兵力，如何守城才是重中之重。
　　
　　韩彰虽自幼熟读圣贤之书，空有一腔热血，于用兵上却没甚么主意。
　　
　　温铉想了想，也未开口：就连卫所的五千余兵士，也不是他们三人的，他们能如何？
　　
　　陆濯见他们都无法，便道：“我有一法，不过极凶险，不知二位愿不愿协力将其办成？”
　　
　　二人果然来了精神，皆问“何法！”
　　
　　陆濯道：“南州城往西二百余里，有一圣雍国，此国夹在大梁与西疆之间偷生，虽国力不济，向来攀附大梁而存，但其国内有一支骑兵极其彪悍，连西疆也忌惮其三分。若能将这支骑兵借来，靖王之困可解矣！”
　　
　　韩彰和温铉都知道这圣雍国，也知道那支鼎鼎大名的骑兵。
　　
　　二人对视一眼，韩彰道：“那圣雍虽附大梁而存，但靖王起兵，乃属内乱，圣雍如何肯借兵？若借了兵，将来靖王……他必定无法交待。”
　　
　　说得是，人家是外人，帮哪边都不对，若帮了一边，偏另一边赢了，他小小圣雍国，以后便难生存了。
　　
　　陆濯冷笑：“我自有办法！”
　　
　　话到此，二人已然知道，陆濯并非真的要降靖王，而是要稳住施良等人。
　　
　　韩彰又问：“借兵可行，可南州卫那边怎么办？”
　　
　　陆濯缓缓看向温铉，道：“这就要看温知事的了……”
　　
　　温铉微微皱眉：他虽在卫所混了几月，当初陆濯也曾提点过，他却从未想过为何要一直混在卫所。
　　
　　如今他知道了，却惊出一头冷汗：“可是……施良乃朝廷命官。”
　　
　　陆濯哼道：“若他献降，可就未必是朝廷命官了！”
　　
　　“你是意思是……”温铉虽常嚷着去边关，后又在亲卫军任职，包括如今混在卫所内，实际上，他并未真正的见过战场。
　　
　　“斩杀！”陆濯薄唇微启。
　　
　　温铉握了握手中的佩剑，心内突然燃起一团火来，将他全身烧得热烘烘的。
　　
　　“是！”他双拳紧握，双目现出坚毅，直视着陆濯，拱手道。
　　
　　陆濯又道：“这回我带人去圣雍，快则七八日，慢则半个月，其间，靖王必会猛烈攻城，我知道这是一项极难的任务，但，咱们若抵挡不住，城内的百姓必定遭殃，也无法向圣上交待……”
　　
　　“你放心！”温铉道，“我必定率人拼死抵抗！”
　　
　　韩彰也跟着点头。
　　
　　陆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目瞪口呆的钱钏，道：“我这回去，家眷就留在南州府城内，还请……”
　　
　　他本想对韩彰交待的，怎奈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小身板实在不够看，便转向温铉道：“我的弟弟和妹子，就托付给知事了，还请照拂好他们！”
　　
　　温铉将眼睛转向钱钏，见她目光呆滞，嘴巴微张，实在不大聪明的样子。
　　
　　他不好皱眉，到底看在她是陆濯妹妹的份上，未露出嫌弃的表情，对陆濯道：“放心，某必定照看好他们！”
　　
　　陆濯拍了拍温铉的肩，道：“那就照咱们说的分头去办，我今晚就带人出城，请温知事现在去寻施良，你紧随其右，无论如何，只要他露出反意，就按计划行事！”
　　
　　“是！”温铉领命而去。
　　
　　陆濯又看向韩彰：“请韩知事现在去府库内，多调些银钱给我！”
　　
　　“要多少？”韩彰问。
　　
　　“能拿多少，就多少！”
　　
　　韩彰微怔，随后头也不回地领命而去。
　　
　　陆濯最后看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钱钏：“串子，你……”
　　
　　钱钏忙道：“二哥放心，我会照顾好三弟的！”
　　
　　陆濯抿了抿唇，道：“也要照顾好你自己！我将唐封留下来护着你们，若当真……当真城破，你就和三弟一起逃，保住性命要紧！切记！”
　　
　　钱钏眼底微润，重重地点头道：“我记住了！二哥，你把唐封带走吧。我们在城内，不用人单独护着。他是你的得用之人，有他在，你办事会顺利些，若能早日借到兵，也可及早赶回来！”
　　
　　陆濯想了想，道：“也好，唐封我带走，你到时跟着温铉，若当真败了……城头小码头那边，我安排了小船，到时赵夫子会来接应。你们乘船逃离，回靠山村也罢，去哪里也罢，必得活下去！”
　　
　　钱钏扯了笑脸，道：“你放心吧，二哥！你也要保重。无论如何，性命要紧！”
　　
　　陆濯一笑，道：“知道了！”
　　




61.  第 61 章   能不能不要添乱？

　　陆濯当夜就带着小队人马离开了南州府, 向圣雍而去。
　　
　　南州卫所指挥使施良，也连夜带卫所所有兵士，进驻南州府城。
　　
　　因南州府城三面环水, 城墙并不算长，只有一正一副两个城门，相比百余里外的江州城, 易守得多。
　　
　　施良将五千人分作两班，一班登上城墙, 一班在城门内, 分守两个城门。
　　
　　原先城内的守兵约有千余人, 全都分派到了各个码头, 以防万一对方走水路进攻。
　　
　　城墙内则临时搭了营帐, 作为暂时的军营。
　　
　　钱钏第二日一早到正门涌金门送饭食的时候，便见温铉身着战甲, 头戴战盔，腰间挎着长刀, 手握刀柄，和施良一同在城门楼上巡视。
　　
　　见钱钏带了吃食, 二人一同从城门楼上下来。
　　
　　施良笑道：“劳动姑娘了！陆知府怎么不见？”
　　
　　昨日施良被陆濯第一个支去调兵, 根本不知道陆濯往圣雍去了。
　　
　　他走时唯有南州同知和韩彰几人知晓。
　　
　　钱钏笑道：“劳施指挥使惦念，我哥哥昨晚受了风寒, 今日忽然下不了床，一早才叫郎中瞧过, 说是思虑太过，寒邪入体，需卧床静养。他方才本要撑着病体出来的，我怕他被风吹了病情加重, 就说替他来城墙上瞧一瞧，让他好好休养！”
　　
　　施良心内暗暗瞧他不起：昨日不是还说要抵抗吗？原来全是唬人的。平日里发号施令，做个知府的样子，如今一遇事，还不是吓破了胆子，连门都不敢出了，可见这小子初出茅庐，却怕死的很。
　　
　　他心内鄙夷，面上便带了几分出来，道：“陆知府身子不济，幸好有个好妹子，可替他巡视，也是不错，不错啊？哈哈哈哈……”
　　
　　钱钏本就在敷衍，自然不介意他说甚，倒是温铉面色微愠，他不好说施良，便对她道：“钱姑娘饭送到了，还请回府吧。如今城里已经戒严，你即便身为陆知府的妹子，也不好在外头乱跑的！”
　　
　　钱钏笑道：“温知事说得对，不过……我哥哥说让我替他在城墙上瞧瞧，巡视一番，若我这便走了，回去如何向他交待？不若温知事陪我到城墙上瞧瞧，瞧过我就回了！”
　　
　　温铉皱眉，还要再说，偏被正要打开食盒盖子的施良打断，他道：“温知事就陪钱姑娘去瞧瞧，也省得陆知府在病床上还得操这个心，嘿嘿，哈哈哈哈……”
　　
　　温铉微怒，偏钱钏像完全听不出其不敬，还附合道：“施指挥使说得是，省得我哥哥操心，让他好好养病……”
　　
　　温铉看向钱钏，见她笑意盈然。他心内一动，不动声色道：“那就请钱姑娘随我来吧！”
　　
　　温铉引着钱钏从主帅营帐里出来，沿着阶梯一步步上了城墙。
　　
　　她从前虽在城墙下来来回回行走多时，却还是头一回上去。
　　
　　只见城墙上有五步宽，朝城外的薄墙有一人高，三步一个垛口，五步一个瞭望口，和后世参观的文物差不多少，只是这城墙上却驻了兵，每个垛口两人，一人持弓，一人持□□。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分，兵士们正在换防用饭，见温铉来，皆起身行礼。
　　
　　温铉引着钱钏在城墙上瞧了一回，下城墙时，转过无人角落，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钱钏耸耸肩道：“我也不想来的，但你想，我哥哥不能来，我和三弟若不露面，别人还以为我哥哥带着家眷跑路了，我哥哥将我们留下来，也是为此……”
　　
　　这倒是实话，仗未打，知府先跑了，下头人心涣散，还如何打仗？
　　
　　温铉他们不是没想到，只是根本不把施良等宵小放在心上，所以才未做到这一层。
　　
　　温铉默了一默，问道：“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韩彰和你说的？”
　　
　　钱钏挑眉，道：“韩知事正和同知大人一起忙着府库的事呢，从昨晚出去，还没空回府里。”
　　
　　温铉这才收起不耐烦了一路的模样，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你到底是女子，以后还是少出面，实在不行时，让陆桢露一面就好！”
　　
　　钱钏摇摇头，道：“多谢知事好意，我弟弟还小，不如我出面的好！”
　　
　　温铉抿唇，虽不赞同，到底未再反驳，由得她去了。
　　
　　“报——”
　　
　　二人才回到中军大帐，尚未进门，忽有小校来报，说是前方斥候传来消息，靖王靖难大军已经开拔北上，往南州府城来了！
　　
　　施良没等温铉回来，先已将钱钏送来的午饭吃掉，才吃饱足，忽闻靖王大军已经北上，吓得“当”地将碗拍在案上，惊道：“什么？这么快！”
　　
　　他忽地站起身，在大案前来回走了两圈，方对温铉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钱钏见他平日里装模作样地吆五喝六，没想到事到临头，居然这般没骨气。
　　
　　亦想，陆濯所料果然不差，早就知道他靠不住，却不知温铉到底行不行。
　　
　　她用眼尾扫一眼温铉，见他面色沉静地对施良道：“施指挥使勿慌。江州府离南州一百五十余里，靖王大军开拔，到南州府城，怎么也得一日一夜。待他们到了，再谈不迟！”
　　
　　其实温铉心内也在打鼓，他也是头一回遇战乱，因陆濯所托，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支撑起来。
　　
　　施良这才稳了下来，想了想，道：“温知事说得对，等他们大军到南州城，也得后日了……”
　　
　　温铉和钱钏对视一眼，皆默而不语。
　　
　　施良方惊觉有些失态，又想到有事要办，便道：“你们还没用饭吧？这里还有些饭菜，你们慢用，我先去城门外瞧瞧……”说着，匆匆退出营帐。
　　
　　钱钏看着案上的残羹冷炙，知道温铉向来讲究，自然不会再吃的了。
　　
　　她道：“我再去府里给你拿些过来。”　
　　
　　温铉道：“不用了，我去外头灶上吃就成！你先回吧！”说完也钻出大帐。
　　
　　钱钏在后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原来他这个人，是看不起女子在外奔波。
　　
　　她回到知府后宅也是闲不住的，又想着守城时如何，万一城破又该如何。
　　
　　胡思乱想了两日，第三日晌午，钱钏正在厨下看着婆子装食盒——为了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她这两日都去送了午饭——忽觉大地微颤，连心脏都跟着颤动。
　　
　　“莫不是地震了？”钱钏想道。
　　
　　还未及想完，陆桢已飞奔到厨下，“姐——不好了，靖王打过来了——”
　　
　　“什么？”钱钏顾不上带食盒，提起衣摆往腰带内一塞，拔腿就往城墙边跑。
　　
　　因官府戒严，城内道上除了偶见小队士兵行进，只有钱钏和陆桢二人往城门狂奔。
　　
　　到城门内时，那里的兵士更加多，分了几个小队，站在城墙上的兵士早已竖起□□，严阵以待。
　　
　　因近来钱钏日日往城墙巡视，她这回来，守城兵士早就熟识了，也不拦她，任由她和陆桢奔了上去。
　　
　　施良正身着铠甲，站在城门上向下眺望。温铉则领着几位从京内带出来的亲随，随在施良身后，一同眺望敌情。
　　
　　她顾不上和他们招呼，急急伏上垛口眺望。果然，远处黑压压如蚂蚁般的人群，正向此处缓缓移动。
　　
　　那些整整齐齐的踏脚之声，震得大地随之颤动。
　　
　　钱钏倒抽一口凉气，她算是知道为何施良会未战先生退意了。
　　
　　若她是指挥使，她也想退：这么多人，别说打，光是踏，也能把整个南州府城给踏平了。
　　
　　那人群越来越近，在隐约能瞧见人影时，方停了下来。
　　
　　“那边应是在安营扎寨了！”韩彰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说道。
　　
　　“韩大哥，你也来了！”钱钏喃喃道。
　　
　　“我才带人从兵器库运兵器来……”韩彰见她被吓到了，安慰道：“钏儿妹妹莫怕，他们人虽多，但要硬攻，也没那么容易。咱们以高打低，他们上不了城墙。”
　　
　　钱钏口唇翕合，却不知该说甚么：她只在书上看过文字，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大军压境。
　　
　　她不是真的孩子，她知道，即使韩彰说得是真的，南州易守难攻，但对方攻进南州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希望我哥哥能早些回来……”钱钏揽住身旁吓傻了的陆桢的肩，是说给陆桢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除了陆濯，她想不出还有谁能救她们。
　　
　　对方在城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炊烟夹杂着滚滚浮尘，看起来越发令人震憾。
　　
　　这头城墙上，虽看了这种场面，人人惊惧，却也没被吓破了胆子，照样也是换防用饭——无论如何，吃饱饭才好打仗。
　　
　　那施良和温铉一行七八人，从城下营帐中再上城墙时，将将过午时。
　　
　　对面已经安好营寨，远远望去，整片的行营，实令人望而生畏。
　　
　　过不多时，忽见那边营寨中冲出一队人马，带头之人身穿黑衣黑甲，手持长刀，身后旌旗招展，鼓角齐鸣——这是来打头阵的。
　　
　　那人带着人马在南州城外列开阵式，不即攻城，却先骂战：“南州城内之人听着，靖王殿下闻圣上病重，在京城被人挟持，不得不北上靖难……听说南州新任知府乃是圣上器重之人，何不速开城门，共同北上罚逆，以全皇恩；否则，便是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钱钏躲在垛口后，听得那人声如惊雷，倒比后世带个大喇叭还响些。
　　
　　她暗想：这宣传目的倒是达到了。
　　
　　那人又道：“若不开城门，负隅顽抗，便用十万大军，踏平这小小南州城，界时刀剑加身，城中无一幸免，你们做了刀下鬼，要怪只能怪南州知府，要做那逆贼……”
　　
　　城上施良心内发慌，但碍于是主帅，不能当着众人面露怯。
　　
　　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看看左右，心想：本就是要降的，陆濯小人连夜弃城出逃，倒留下这些无关紧要之人守城，他又何必做这个替死鬼？
　　
　　施良身侧，除了温铉和他的随从，便是南州卫的的属下，皆是熟人。
　　
　　如今对方十万大军压城，他不信他们看到这种情形，还能硬气得起来：“要不……咱们就开城迎……”
　　
　　他话未说完，“铮”地一声，温铉手起刀落。
　　
　　只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施良粗壮的身子轰然倒地。
　　
　　鲜血霎时喷涌，施良身边十余人无一幸免，全都被这浊物喷染一身。
　　
　　众兵将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只有温铉的随从反应最快，齐齐抽出腰刀，摆出阵势，将几个施良的心腹围住，把其中两人按倒在地，将脑袋割了下来。
　　
　　钱钏直接被眼前这幕吓得再次呆住！
　　
　　这一日所受到的惊吓一幕接着一幕，直到这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她方知道，战争之残酷，远超她所能想象。
　　
　　她更知道，接下来将会有更令她无法接受却不得不经历的东西。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些颗象征着残酷的人头，失去了所有正常的反应，直到一只手轻轻挡在她的眼前。
　　
　　“莫怕，”韩彰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些起伏，却依旧镇定，“要不，你先回府里……”
　　
　　钱钏摇摇头，将他的手推开。
　　
　　她咽下胸中汹涌的呕意，极立站直——她知道，还有更残酷的事，等着她们，她不得不面对。
　　
　　那边方将施良头颅砍下的温铉，面颊上的血珠顺着颌角滴落，提着滴血的佩刀，大步踏上高台，高声道：
　　
　　“众位将士，咱们同受朝廷恩??，共沐皇恩，如今到生死存亡之际，竖子竟敢提议迎逆贼进城，真当咱们苦练三九的兵士是泥塑的不成？不战而降，是将士的屈辱，是对咱们生而为兵士的侮辱——”
　　
　　“我知道，大家看着外头兵士众多，因怕不敌，心生怯意，大家莫怕，陆知府已经去搬救兵了——少则五日，多则十日，陆知府必定会带大军来援！到那时，援军对上逆贼，还怕他怎地？咱们只要守上几日，便是大功一件！”
　　
　　温铉高高地站在那里，银盔银甲，头戴红缨，高举佩刀，像一尊战神，他高呼：“将士们，杀——”
　　
　　“杀——杀——”
　　
　　城墙上下几千人齐呼，威势震天。
　　
　　连钱钏也被感染，差点跟着喊“杀”。
　　
　　温铉则周身热血沸腾，握着佩刀的手却还在微微颤抖，他知道，最重要的时刻，就要来了。
　　
　　他目光镇定，气沉丹田，令道：“弓箭手准备！”
　　
　　城墙外骂阵的靖王先锋官，见其不肯受降，竟摆出抗击阵势，气得当即便下令攻城。
　　
　　只是，南州城墙高两丈余，即便架了云梯攀爬，到上头却被南州府兵士阻击，箭矢□□齐齐袭来，又哪里攻得上去？
　　
　　人不断地爬上去，又不断地摔下来。
　　
　　钱钏今日所见所闻，无不打破了她的认知。
　　
　　但她没有退缩，和陆桢及韩彰一起，一直呆在城墙之上，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一会儿帮兵士们运箭，一边将损坏的□□拿走，递上新的。
　　
　　偶有流矢飞来，却被温铉一刀挡去，钱钏朝他递个感激的笑容，哪知温铉却瞪着那双桃花眼，气急败坏道：“能不能不要添乱？”
　　
　　“我……”她还真不算添乱，不过，她无法辩解，因为温铉不知从何处找了两套软盔软甲抓在手中，一把扔给她姐弟。
　　
　　“穿上！”温铉说道，又对韩彰道：“你自己去找一套穿！”说完，转头朝另一边去，一刀扎向才爬上城墙的靖王士兵。
　　
　　这一仗一直持续到傍晚，几个时辰过去，两方皆体力支撑不住。
　　
　　靖王先锋慢慢败下阵去，那头不得不鸣金收兵，这边城墙上虽亦疲惫不堪，因见其不得不败退下去，却士气更盛！
　　
　　战势一片大好，钱钏心生安慰。
　　
　　只是这种大好，在三日后，急转直下。
　　
　　




62.  第 62 章   和他们拼了！

　　南州卫所加上守城侍卫, 统共不过五六千人，全都被温铉派到城墙上。
　　
　　而靖王那边，则有五六万人。
　　
　　虽第一日时派了五千多先锋攻城未果, 第二日又派了八千多攻城，亦未攻得进来。
　　
　　若问为何靖王不派五六万人齐齐攻城，城内几千人必定不敌。
　　
　　这也就是南州城易守难攻的好处了：南州三面环水, 城墙相较于江州等城来说，就极短, 城外陆地有限, 光站也不能同时站那么多人, 更何况还要打仗？
　　
　　到时人数过多, 施展不开不说, 还极易踩踏，倒将自己人给踏死了。
　　
　　靖王守着西南, 又不曾练就水师……
　　
　　而江面又不比小小的护城河，淮水江面极宽极深, 若无大船，极难渡江。
　　
　　就这样, 靖王只能一批一批派往南州城外, 前来攻城。
　　
　　到第三日上，靖王部则派了一万多人, 攻打城门。
　　
　　这一回守城，显然比前两日艰难得多。
　　
　　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 南州城的士兵，经过前两日的热血奋战，第三日上，已渐渐疲了；
　　
　　而靖王部则因人多, 打起了车轮战，这日的一万多人，显然是吃饱喝足歇安稳后才来的。
　　
　　到第六日时，南州城守兵疲态尽显，靖王攻城兵将，竟有许多都踩着云梯登上了城墙。
　　
　　钱钏那日恰好搬了一匣箭矢放在垛口下，一抬头，便对上靖兵的刀口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在她的脑袋上。
　　
　　忽斜刺里一柄长戟袭来，陆桢举着长戟一挑之下，竟没能将靖兵的刀挑落，刀口一转，又要砍了过来。
　　
　　温铉正背对这边，将垛口的敌人砍杀下去，见此处紧急，背身一跳，又一挥佩刀，那靖兵迎声而落，从高高的城墙上掉了下去。
　　
　　温铉顾不上理会吓得失了颜色的姐弟二人，又转向另一处垛口奋力砍杀冲上来的靖兵去了。
　　
　　这一日，城下终于鸣金收兵，南州城头上，也在收拾残局，靖兵的，南州城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全都得清理掉，以防下次对敌时，阻了去路。
　　
　　南州城里兵刃出现短缺，卷了刃的刀，折了杆的戟，依旧在用。
　　
　　箭矢越来越少，却不好办。
　　
　　温铉下令，命弓箭手：“瞄准了再射，省着点用！”
　　
　　但，城头上的弓箭手，哪个不是连战几日的，现在能提起弓来，已是好的了，但凡能拿得住准头的，都算是神射手。
　　
　　温铉无法，只得坐到高台上，用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轻轻擦拭佩刀，夕阳照在他银色的铠甲上，尽显孤寂。
　　
　　钱钏则坐在垛口下，替陆桢将手背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又替他将脸上沾的血点擦净。
　　
　　她知道那都是人血，不知是陆桢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抑或是友军的。
　　
　　现在见多了死了，便再不像最初那样，一瞧见血淋淋的东西，便干呕——她现在甚至能对着一具敌尸干上一大碗饭。
　　
　　她只是心疼陆桢，翻年也才十四岁，竟要提刀上阵砍杀。
　　
　　韩彰从城墙下上来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怎么样？”钱钏问道。
　　
　　连对面高台上的温铉，都看了过来。
　　
　　韩彰默默坐到陆桢身侧，无奈地摇了摇头。
　　
　　温铉失望地收回眼神，继续默默地擦拭着佩刀。
　　
　　韩彰是到兵器库去了，其实他们早就知道，能搬的，早在前两日，全都搬上了城头，如今的兵器库，空空如也。
　　
　　他这回去，不过是不甘心，寄了些希望而已。
　　
　　没有兵器，还能撑上多久？
　　
　　失望之余，钱钏忽想到一样东西，颤巍巍道：“我或许有法子！”
　　
　　见温铉和韩彰齐齐抬头，她忙起身，快步走向四处无人的高台，又向韩彰摆摆手。
　　
　　韩彰吃力地爬起来。
　　
　　“我有一个法子，”三人将头碰到一处，钱钏盯着温铉的眼睛，道：“咱们是从上往下打，只不叫他们攻上来便罢，若咱们用的不是弓箭，若换成石头呢？”
　　
　　砸死一个算一个，虽说石头的伤害性远不如弓箭，但它一来成本低，二来准头更好。
　　
　　温铉皱眉：“这个时候，又去哪里找那许多石头？”
　　
　　南州城内面积小，人口密度就大，空地其实并不多，大多数百姓依水而居，城里也并没有小山。
　　
　　“我有啊！”钱钏的眼睛锃亮，殷殷看着面前二人。
　　
　　韩彰一拍巴掌：“是啊！你有啊！”
　　
　　“对，还有生石灰……煤渣，青砖……”钱钏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那都是她的大半身家买的，若全都扔出去，她的银子就全都打了水漂。
　　
　　韩彰却未想到这一层，还在附合道：“是呢，咱们从城墙上往下撒生石灰，撒到他们眼睛上，可就……”
　　
　　这法子虽不大光彩，但，兵不厌诈，生死存亡之际，能赢才是最重要的。
　　
　　温铉内心微微挣扎，最后把佩刀往刀鞘中一插，道：“那就都搬上来吧……”
　　
　　都搬上来……
　　
　　主帅有令，事情办起来自然很快。
　　
　　当初为了赶工期，南城三十几幢宅院的用料，钱钏本就都备得差不多了，只待最后那两个宅院过契，就要开始动工的。
　　
　　可惜她那日才听韩彰的话，去找文经历将那两个无主的宅院过到她名下，就传来靖王要“靖难”的消息.
　　
　　石料，石灰等，全都堆码在南城的城墙边，搬到城墙上最是便宜不过。
　　
　　温铉令人搬了一小半，其他全都般到阶梯下备用，只待那边再攻城时，城墙上的一用完，便来搬。
　　
　　钱钏一边看着自己的建筑材料，一点一点移上了城头，一边在心内默念：“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千金散尽还复来，没了再去赚……”
　　
　　念完，咂咂嘴，到底未开口阻止——她分得清孰轻孰重。
　　
　　第七日头上，靖王部果然又派了一万余人前来攻城。靖王其实算得到，城内的物资，差不多该耗尽了，他也做好了今日破城的准备。
　　
　　哪知攻城云梯才架上，攻城士兵一上云梯，上面竟撒了生石灰下来。
　　
　　生石灰迷了眼，眼睛吃痛，又有大石，青砖滚落。
　　
　　这一回，倒叫个石头兵器，将进攻给打败了。
　　
　　因“兵器”消耗实在太快，钱钏作为半后勤，一边号召城内的百姓帮忙往城墙上搬砖，一边在心内咒骂靖王不得好死。
　　
　　韩彰从城墙上下来，对钱钏道：“够了，等等再搬！”
　　
　　又见钱钏满面怒容，忙下得城来，问道：“怎么了？”
　　
　　钱钏恶狠狠地盯着墙砖，恨道：“我和他姓萧的，势不两立！”
　　
　　大梁朝皇族姓萧，当今圣上启宣帝，就是萧姓，他的儿子靖王自然也姓萧。
　　
　　此话一出，韩彰吓了一跳，赶紧去捂她的嘴，手伸到一半，忽觉不妥，忙又收了回来，急道：“莫要乱说！”
　　
　　知道的，说她对靖王不满，不知道的，或是有心之人听了，传到启宣帝耳中，那还了得？
　　
　　钱钏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她又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几年的付出，一遭付之东流，她如何不气？
　　
　　但气归气，她又不能拿城外的靖王如何，只得咬牙将这气恨吞到腹中。
　　
　　一抬头，忽见温铉正无声地盯着城内她二人。
　　
　　她心内一凛，知道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忙问韩彰：“外面如何了？”
　　
　　韩彰道：“方才退了一波，不知下次攻击何时到来！”
　　
　　钱钏轻叹口气，在韩彰的陪同下，默默上了城墙。
　　
　　今日的战况，比昨日稍好些，城头上的尸体都少了几具。
　　
　　但其实并不容乐观。
　　
　　虽说这七八日来，靖王部一直未能攻进城内，其伤亡也比城内严重些，但那边人员基数大，伤亡几千人，伤不了根本。
　　
　　南州城就不同了，城内统共就这五千多人，接连七八日的车轮战下来，死伤已近两成。
　　
　　温铉目光随着那二人移动，直到两人来到面前。
　　
　　三人又在高台处聚齐。
　　
　　温铉垂了眼睛，道：“咱们能战之人，越来越少了，兵器不说，连这些石料石灰，一日便用去大半。再这般下去，不出两日，他们就会攻进城内……”
　　
　　韩彰道：“你待如何？”
　　
　　温铉半晌不语，最后似乎拿定了主意，道：“听说靖王就在他的中军帐内，不若我晚上带小队人马，直冲中军帐。”
　　
　　钱钏皱眉道：“那边几万大军，如何能放任温知事直冲中军帐？再说，就算你能冲到中军帐，靖王身旁必定有许多护卫，你怎能动他分毫？”
　　
　　温铉摇摇头，小声道：“我的目标不是拿下他……我从前见过靖王多次，他虽贵为皇子，其实并无大才。他镇守西南，全靠手下有得用之人，才能连拿两座城池，其本人却极其多疑。这回若能冲近他的中军帐，他必无比恐慌，到时他一乱了阵角，咱们便有机可乘！”
　　
　　钱钏本竖耳倾听，眼睛散向城墙下，漫无目地地转，忽听他如此说，不由将目光转向他的脸。
　　
　　温铉今年也才十八、九岁，一张芙蓉面因近来在军中混得时日久了，现出了风吹日晒后才有的斑驳，他的脸上有一抹可疑的粉红混杂着黑色沾在颊上，许是谁的血沾染上了汗水，被他顺势一擦……
　　
　　若说起当初在七里亭初见他时，当日的她，再也想不到，富贵乡公侯公子，如今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可他此时的眼神却无比坚毅，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是呢，若当真冲进对面的中军帐，哪里还能有命活着回来？
　　
　　韩彰自然知道，突袭进对方军营，意味着什么，急道：“不可！咱们现在还未到穷图末路之时，若再撑得两日，说不定陆知府便能带着援军到了。再说，方才钏儿……方姑娘听百姓说，今日天阴得很，只怕晚上有大雨！”
　　
　　现在已经进了腊月，虽说南州府地处南方，但腊月的冬雨连绵，会大幅降温。
　　
　　雨水虽不会立时冻住，但冷雨若打湿了甲衣，湿冷湿冷的，比北方下雪还可怕，极其难熬。
　　
　　温铉抬眼，看向钱钏的眼睛，“确定能下吗？”
　　
　　钱钏抬头望望阴沉沉的天空，道：“十有八、九是要下的！”
　　
　　温铉点了点头，“那就再等一日看看，若实在不行，我就带领小队夜袭……”
　　
　　到得半夜，果然下起雨来，冻雨一夜未停，直到日出时分，方渐渐住了。
　　
　　果如韩彰所料，一夜雨后，靖王军这日未再组织进攻。
　　
　　倒让南州城内缓了口气。
　　
　　到第十一日头上，才又开始了第不知几轮进攻。
　　
　　这时的南州城内，钱钏的石料，石灰，全都投到了城下御敌，箭矢再无多的了，只能收集对方射上来的凑合着用。
　　
　　钱钏将收集的一大把箭矢放到垛口，抹一把脸上的不知是血还是汗，看着终于退去的敌兵，心里忽有一丝苍凉。
　　
　　她从未有像现在这般，盼着陆濯回来。
　　
　　温铉这日已经在点兵士，打算夜袭敌营，被韩彰和钱钏齐齐拦了下来。
　　
　　“那就再等最后一日，若明日还不来，明晚必须袭营！”温铉咬牙道。
　　
　　到了第二日，陆濯依旧未见踪影，但攻进城内的士兵越来越多，城头上连石头都没有了。
　　
　　钱钏让人将自己剩的几座宅院也一并拆了，搬了石头上来，也不过杯水车薪。
　　
　　当她搬着最后一块砖头甩向登上城头的敌军时，谁知那人骁悍无比，竟一把拍开了去。
　　
　　那人一跃跳上城头，左右查看，见城上并无多少士兵，顿时大喜，举起手中的砍刀，先砍杀一个冲来保护钱钏的兵士，一刀将其脑袋劈掉。
　　
　　鲜血喷涌，竟有一小半喷到了钱钏身上。
　　
　　钱钏心内骇极，忙向后退去，哪知她强撑着说不怕，腿并不听使唤，一退之下，竟仰倒在地。
　　
　　那人狞笑着，一个跨步，抬刀就要劈下。
　　
　　钱钏心里一凉，只希望刀砍到身上不要那么疼，也不再心疼那些扔下去的石料，在死之前把钱花完，也算是两全……
　　
　　还未想完，只觉身子一轻，被人提了衣领，猛地拖后两步。
　　
　　那砍刀“当”地一声砍在了城砖上，那人见势不对，正要翻转刀面，再次砍下，哪知一个飞脚袭来，胸口重重地挨了一下。
　　
　　原来是温铉！
　　
　　只见他再飞起一脚，待那人应声倒地后，补上最后一刀。
　　
　　钱钏不知从何又来了力气，她费力地爬起来，抓起温铉顺手掷在她身旁的大半截长木仓。
　　
　　城墙上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钱钏知道，这是大约要到最后了。
　　
　　她要和他们拼了！
　　
　　还未等她拼命，后衣领又被温铉提住，“你不是和韩彰好吗，可惜他体力不济，你和他还有陆桢到一处去，三个人互相照应去！”
　　
　　不待她回答，便一边提她，一边砍杀，最后将她提到十步外。
　　
　　那里果然有陆桢和韩彰，两人一人拿着件破兵刃，背对着背，和敌人缠斗。
　　
　　“去吧！”温铉将钱钏也扔进二人的圈内，将三人变成个小团体。
　　
　　钱钏正准备和两人一起大战一场，忽听城下喊杀声震天！
　　
　　垛口边有人叫道：“陆知府来了，陆知府带人来救咱们了——”
　　
　　钱钏几人看不见城下，但和她们缠斗的人却慌了，一击未中，竟被陆桢一下刺进胸口。
　　
　　城头上士气大振，不几时便将登上城墙的敌军杀个精光。
　　
　　这边攻城士兵也顾不上攻城，竟掉转头，往大营那边冲去。
　　
　　众人齐齐趴上垛口眺望，果见对面的大营之内，几股骑兵横冲直撞，将个几万人的靖王军，霎那间，冲得七零八落。
　　
　　城墙上守兵齐呼“杀——杀——”
　　
　　钱钏和陆桢也兴奋地跳了起来，极力地朝那边挥手，喊道：“二哥——”
　　
　　




63.  第 63 章   将二人齐齐拥在怀中……

　　陆濯自那晚连夜带着人往圣雍去, 不过一二日便到了圣雍小国。
　　
　　一到驿站，他便将请战书，官印, 一并交给驿丞，又使了银子进去。
　　
　　驿丞果然很快替他递了上去。
　　
　　圣雍王其实也是汉人，乃先朝皇族余脉, 国破时被左驱右赶，最后到圣雍, 堪堪守住那么丁点疆土, 算是没有彻底亡国。
　　
　　后来群雄争霸, 萧姓得了天下, 圣雍王于大梁与北羌之间百般周旋, 终于保得小小的领土，却仍免不了向大梁称臣。
　　
　　如今算是附庸大梁的属国。
　　
　　陆濯带着官印前来, 好歹是镇守一方的大员，圣雍王自然不敢怠慢, 亲自见了他，却对他的请战书只字不提。
　　
　　陆濯早就猜到这个结果。
　　
　　圣雍王既然不提, 他也不问, 只请求在圣雍整顿数日之后，再行北上京城而去。
　　
　　圣雍王自以为看透了他, 以为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小子，因怕担了弃城而逃的罪名, 才绕了远路，到他圣雍来装个样子。
　　
　　这不干圣雍的事，他想住便住，想走便走, 随他去。
　　
　　陆濯带出来的人不多，不过二三十人，其中拉了几辆大车极显眼。
　　
　　众人因想，他既要逃命，自然带了细软，以为心知肚明，便只在心内一哂，瞧他不起。
　　
　　哪知陆濯住下后，并不闲着，他将随他而来的南州同知和文经历及几个得力之人派了出去，四处走关系，最后终于结识了圣雍轻骑的指挥使。
　　
　　圣雍轻骑，因骁勇善战闻名天下，其人员构成却复杂，大多是从大漠而来的亡命之徒。
　　
　　当初，先代圣雍王为了提升战力，花了重金才从大漠招徕的骑兵。这些人唯利是图，有金钱拿，有好日子过，便依附了圣雍。
　　
　　虽过了数十年，这些亡命之徒的本性却未变，换了一批，仍旧如此。
　　
　　如今陆濯以其人之道攻之，不日便将其收买了去。
　　
　　等陆濯大事办妥，向圣雍王请辞，说不放心南州战况，要回去了。
　　
　　圣雍王本不待理会，哪知陆濯再三请求圣雍王出城相送，道：“……那反叛逆贼若闻得下官有大王相送，必定十分忌惮！”
　　
　　圣雍王心内暗笑陆濯异想天开，却不好一再驳回，只好定下次日吉时，开城门相送大梁朝要员。
　　
　　次日城门一开，圣雍王果然亲亲热热地携了陆濯的手出城。
　　
　　哪知到城外要放开手时，陆濯却反手将其手腕制住，轻笑道：“大王近来一直在圣雍，想来对外头的风景不大熟悉，不若随在下往大梁一游，去瞧瞧外头景色变了没有！”
　　
　　圣雍王大怒翻脸，却见身边的轻骑卫正副指挥使皆无动于衷，他心内暗吓，不知发生何时，只得说道：“孤近日受了风寒，行不得远路，就不去了……”
　　
　　陆濯又笑：“大王不去亦使得，只要您下令，让圣雍轻骑随下官去走一趟就成……”
　　
　　圣雍王仍不情愿：“我圣雍国小兵弱，亦无兵将给大人使用，还请……”
　　
　　哪知两位指挥使却齐齐拜倒在地，请战道：“臣愿往……”
　　
　　就这样，圣雍王不得不将两万轻骑借了出去。
　　
　　陆濯带着圣雍借来的人，星夜回程。
　　
　　到南州城外的时候，恰靖王也收到了消息，正在整合队伍，后队变前队，准备迎战圣雍军。
　　
　　但圣雍轻骑何其骁勇？靖王步兵哪里抵挡得住。
　　
　　两万人马直冲靖王大营，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不过片刻，便将其才组织起来的抵抗冲得七零八落。
　　
　　温铉钱钏等人，在城墙上见靖军大败，全都欢呼起来，温铉更是整顿人手，带人从城内冲了出去，与陆濯并肩撕杀。
　　
　　靖王部见势不妙，顾不上收拢整军，由一小队人马，护着靖王直冲出去。
　　
　　圣雍轻骑指挥使见状，忙要追过去，却被陆濯叫了回来：“指挥使且慢！穷寇莫追……”
　　
　　那指挥使虽不解，但他既然不让追，也就罢了，只拼命将靖军所剩残部全歼。
　　
　　靖王大军奔忙十几日，眼看着今日便要攻进南州城，胜利在望了，偏偏不知从何处来了一支骑兵，将其整个计划打乱不说，还将主力给杀得死伤过半。
　　
　　在亲信的护送下，靖王仓惶出逃，方逃得性命，后又有麾下大将将残部带回，清点之后发现，五万余人，如今只剩了不到一万，这一役，死伤惨重。
　　
　　陆濯这边，靖王逃窜，残兵群龙无首，除了被几员猛将带去的亲信，剩下的几万人，全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除了被轻骑砍杀的，剩下约有万余人当即扔下兵刃，降了。
　　
　　从冲锋到受降，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再往后便是清理战场，自有下头熟惯的人员去做，不必陆濯操心。
　　
　　战事一了，城里韩彰等人，将城门大开，迎陆濯一行进城。
　　
　　因城内地界有限，圣雍轻骑大部只能在城外扎营，只有一位指挥使和几个小首领随陆濯小队进得城来。
　　
　　陆濯骑马走在最前，他身穿铠甲，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地进了城。
　　
　　随后便是轻骑指挥使等人，紧接着还有温铉，再有同知，文经历……
　　
　　城内众将士，百姓，不说夹道欢迎，却也阵阵欢呼起来。
　　
　　钱钏夹在众百姓中，看着高高在上的陆濯，直盯着他们往知府衙门去了，才揉揉发酸的眼睛，领着陆桢回知府衙门后宅候着。
　　
　　温铉则在后再次将城防布好，之后方才回去。
　　
　　陆濯在知府衙门，先问城内近日状况，后又将圣雍轻骑领队全都安顿下来，又道：“过几日战局一稳，便亲自送将军回程！”
　　
　　轻骑指挥使自然无异议。
　　
　　陆濯将他们全都安顿好，便往后宅而去。
　　
　　钱钏和陆桢也才回来，二人未顾得上去梳洗，一直在书房候着。
　　
　　陆濯一进门，便见两个泥猴儿似的小人儿站在那里，四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过来。
　　
　　自靖军攻城以来，钱钏和陆桢几乎一直守在城墙上下，每每连饭都顾不上吃，更谈不上洗沐。
　　
　　不过十几日，二人就黑瘦了不少，陆桢的圆眼看起来更大了，黑不溜秋的脸上，像染了煤灰一般，手上更是用布包扎着，想来是受了伤的。
　　
　　钱钏更夸张，她从前虽在工地上跑，也常弄得灰头土脸的，但好歹自先前白回来之后，就没再黑下去。
　　
　　这回她的脸不仅瞧不出肤色，其中更混着暗红色，有的都结节了，一看便知是谁的血染上去之后，又随意抹了抹，最后干涸了。
　　
　　而身上不知穿了多久的软甲上，也染上成片成片的暗色，深色叠着浅色，可想其经历了甚么。
　　
　　陆濯心中一痛，快步上前，一把将二人齐齐拥在怀中，痛道：“对不住，我回来迟了……”
　　
　　“二哥……”陆桢到底是个孩子，经过紧张战乱，亲人终于盼了回来，大悲大喜之后，才叫一声便忍不住，撇了撇嘴，“哇”地哭了出来。
　　
　　钱钏被他抱住时，身子先是一僵，她实在没想到，内敛的大反派居然有情绪这么外放的时候。
　　
　　后来被他勒得有些发懵，见陆桢哭时，还想笑他幼稚。
　　
　　哪知哭会传染：想到近日奋力御敌，想到拿刀刺进别人的身体，再想到那些被扔到城下的三十几套宅子，哪怕差点被砍死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她，终于也绷不住了，先是委屈地抽抽噎噎，最后竟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让陆濯彻底慌了手脚：“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到底如何了，快说呀！”
　　
　　他矮了身子，一手扶着一个，又慌忙给二人抹泪，将那两张小脸儿越抹越花。
　　
　　陆桢到底是男孩子，哭了几声就够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想到钱钏却越哭越伤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濯双手按到钱钏肩上，低头看向她的花脸，急道。
　　
　　钱钏哭道：“二哥……我，我的宅子……没，没了……”
　　
　　“什么宅子没了？”陆濯急道：“怎么就没了？”
　　
　　“我……我的……”
　　
　　陆桢见钱钏抽泣着说不出话，便吸了吸鼻子，替她说道：“我姐让人把盖宅子的石料，都搬上城墙，给扔到城外去了……”
　　
　　原来如此。
　　
　　陆濯终于明白，进城时，城外四处滚落的石头和青砖是从何而来了。
　　
　　他的心也更痛了——若非万不得已，他们如何会用石头？若非万不得已，她如何肯将自己的东西扔出去？
　　
　　陆濯用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抹了又抹，轻声道：“别哭了，回头让人将石料搬回来就是，青砖没了，咱们再买！”
　　
　　“可是……”钱钏抽噎着道：“我的银子，都投进去了……”
　　
　　投了那么多，如何回本？
　　
　　陆濯安慰道：“别怕，总会有法子回本的！”说罢，又怕她不信，稍一思索后，低头凑到她耳边，轻语几句。
　　
　　钱钏先还觉得热烘烘地痒痒，哪知话的内容让她猛地抬头：“真的？”
　　
　　陆濯点点头：“真的！”
　　
　　钱钏这才终于笑道：“好，一言为定，不许食言！”
　　
　　陆濯看着她又哭又笑，又露出的洁白贝齿，心里也软了下来，摸摸她的头，道：“放心，二哥绝不食言！”
　　
　　钱钏的宅子有了着落，兄妹情深的戏码也算是告以段落。
　　
　　韩彰本站在身后看着未曾开口，直到温铉将城内布防安排完，飞奔回来，也瞧见这一幕。
　　
　　“咳——”温铉轻咳一声，道：“陆知府……”
　　
　　陆濯这才回身，见他回来，便双手抱拳，对温铉深深一揖道：“南州城能守得住，多亏温知事，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得有些严重，但也是实情：若南州城没守住，他们必定是个死；若南州城降了，将来朝廷清算，他们还是逃不过一死。
　　
　　陆濯又向韩彰一揖，道：“方才人多，顾不上咱们自己人！有劳韩知事，有你们鼎力相助，咱们方能不负圣恩，赢此一役……”
　　
　　二人自然极力推辞，皆说是对方的功劳。
　　
　　钱钏见他们虽都出自真心，却没完没了，便开口打断道：“咱们接下来还要做甚么？”
　　
　　陆濯让他们近身坐了，道：“靖王残部退了，还要看他接下来如何布局，才好应对。朝廷那边如何？”
　　
　　这是在问韩彰。
　　
　　陆濯出发的时候，便嘱咐韩彰向朝廷发了急告。
　　
　　南州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十几日来，朝廷不可能没有半点消息。
　　
　　果然，韩彰说道：“前日，朝廷通过水路递了消息来，说是派景王前来平叛，听说，是从海州调兵过来……”
　　
　　景王……
　　
　　陆濯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温铉皱眉道：“海州离南州有五六百里之遥，怎会从那里调兵？”
　　
　　陆濯道：“海州离南州远，却离平州更近，他们怕是从未想过来要驰缓南州，而是打算等南州失守之后，直接到平州以逸待劳……”
　　
　　闻言，韩彰倒还好，温铉直接变了脸色：“难道他们就当南州不存在了？”
　　
　　三人经此一役，关系早已非往日可比，温铉说话不避讳二人，有甚说甚。
　　
　　陆濯也不藏着掖着，说道：“他们本就把南州丢了，所以我才到圣雍去借兵，若等他们到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韩彰问道。
　　
　　陆濯一笑，道：“接下来，咱们便守好南州，等景王大部到来吧！”说完，站起身来。
　　
　　“难道……”温铉也急得站了起来，“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随意将他们弃了，又捡回来！
　　
　　“不然还能如何？”陆濯笑道：“罢了，后面几日，还请温知事继续布防，守好南州城。近些日子你们都受累了，都回去沐浴了，早些歇着。今日，由我去城头守着！”
　　
　　说着，便要往外去。
　　
　　温铉上前一步，又道：“陆知府，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陆濯回头。
　　
　　温铉看着他的眼睛，道：“今日在战场上，为何……将靖王放走了？”
　　
　　他看见了，他们明明有机会把靖王拿下的，陆濯却生生将圣雍轻骑指挥使拦住，没让去。
　　
　　陆濯笑道：“私以为，无论‘靖难’也好，反叛也罢，都是皇家的事，咱们做臣子的，只管守好城池管好百姓，皇家的事，就让皇家自己去解决，岂不好？咱们又何必掺和？”
　　
　　说完，按了按温铉的肩，抬脚走了。
　　
　　温铉在原地细嚼他的话，觉得他似乎说得对，又似乎哪里不对。
　　
　　钱钏姐弟二人累了这许多日，方才又哭了一场，心劲儿一松，身上更是疲累，见陆濯离开，便都起身离去，准备沐浴后，好好睡上一场。
　　
　　只有韩彰在身后，对温铉道：“陆知府说得有道理，温知事莫想太多！”
　　
　　说完，也起身回院子去了。
　　
　　温铉知道多想无益，只得作罢。
　　
　　




64.  第 64 章   钱姑娘，该交罚银了……

　　接下来几日, 陆濯一直守在城墙上，与守军同吃同住。
　　
　　期间除了温铉，其他人都好好歇息了几天。
　　
　　钱钏也在府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三天, 第四日和陆桢一起到城墙上时，城内外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那些凌乱的尸体早已不见，大片大片的血迹已被清理, 城外被火烧过的焦土也已被新土覆盖。
　　
　　除了钱钏盖宅子用的石料，全都被人收拾成了一小堆一小堆地码在那里, 等人去取回, 和城墙上被刀砍坏的城砖, 其他几乎不见先前战场的痕迹了。
　　
　　她上到城门楼楼上时, 便见府城的几位首脑正在商议战事。
　　
　　陆濯, 温铉，韩彰, 连同南州同知和文经历，和下辖县的几位县令, 全都在。
　　
　　陆濯道：“……这两县既受了战火牵连，也是无法的事。你们回去, 将损失全都列出来, 能勉强过冬还好，若不能, 将今冬百姓所缺物资报上来，咱们一起想法子！至于靖王会不会再次攻过来……你们暂时不用担心, 我想，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的了。”
　　
　　其中两位县令领命而去。
　　
　　剩下也是安排未受战事的县里，有需征粮的, 也有须准备明年春耕的，不一而足。
　　
　　所有县令领命去后，便只剩下府衙众人。
　　
　　那同知道：“靖王殿……当真不会再来了吗？”
　　
　　陆濯道：“靖王部在南州城受挫，若按他往日的脾性，必定是要狠狠地报复回来的。不过这一回，他怕是没有机会再到南州来了！”
　　
　　“这是为何？”同知问道。
　　
　　靖王起兵，用的理由是靖难。
　　
　　他是想趁着启宣帝病重，又未立皇储时抢占先机。启宣帝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变化，作为一个反叛者，他必须快速地占据多个城池，一路打到京城去，方有机可乘。
　　
　　若光在南方便费这么大劲，日子越拖越久，时局会对他越来越不利。
　　
　　如今他在南州吃了败战，又知南州有圣雍轻骑在，自然不会轻易再来啃这个硬骨头。
　　
　　陆濯道：“……他必定想法子绕过南州，继续北上。昨日收到前方斥候消息，靖王重新休整之后，已经率部向章州去了。”
　　
　　同知一听，又急了，章州离南州并不算十分遥远：“咱们可要驰援？”
　　
　　陆濯摇摇头：“不用，景王殿下已发来战报，不日便率大军到达南州，界时挥军向章州而去，其困自会解除。”
　　
　　景王在海州整军，带兵前来，差不多也快该到了。
　　
　　“那圣雍骑兵怎么办？”一直默不作声的温铉开口道。
　　
　　陆濯道：“等景王殿下的大军一到，便送他们回圣雍！”
　　
　　其实温铉不大想还的，他亲眼见识过圣雍轻骑的威力，近来每每想起，便恨大梁为何没有这样一支军队。
　　
　　陆濯那时还劝：“咱们大梁也有，不过皆守在边疆，轻易如何能带到大梁腹地？”
　　
　　这话一出，更激起了温铉对边关的向往。
　　
　　政事分派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回头见钱钏和陆桢静静站着，便笑道：“串子，你过来。”
　　
　　钱钏乖乖上前两步。
　　
　　陆濯道：“这两日让人把你扔到城外的石料清了一回，我瞧了瞧，能用的还有许多，不若叫人搬回来，省好些事呢！”
　　
　　“可以搬回来了？”钱钏惊喜道，若能直接从城外搬回来，自然比再买方便得多。
　　
　　买的话，一来是工期久，二来是费银子。
　　
　　“当然！”陆濯微笑道。
　　
　　“太好了！”钱钏高兴得差点愿地起跳，拔腿就走，“我这就找人去搬……”
　　
　　“等等……”陆濯叫回她，“现下天气越发冷了，不好就动工的吧？”
　　
　　钱钏脚快，已到了门口，她笑道：“不动工，我先把材料备起来！等明年开春再动工”说完，跳出门外。
　　
　　陆濯在后，摇头一笑。
　　
　　韩彰一直都未出声，倒是温铉幽幽道：“知府大人对自己的弟弟妹子倒是好得很！”
　　
　　陆濯挑眉，道：“叫两位见笑了。我和弟弟妹子相依为命多年，她们于我而言，是极重要的亲人！”
　　
　　“是亲人啊……”温铉轻叹着重复了他的话，引得陆濯侧目。
　　
　　钱钏带着陆桢飞速回到空荡荡的工地，那里只有平地和碎到不能更碎的碎石——稍微大一些的石头，全都被搬走了。
　　
　　小木料倒还剩了些，大的也全都搬去了。
　　
　　自从搬走之后，她一直没敢再来工地，她怕自己看见这种情景会崩溃，不过现在不同了，有陆濯的承诺，她只会赚得更多的。
　　
　　如今城内虽经过战乱，但城内百姓总是要生活，这才安稳了没几日，工匠们为了讨生活，已经都出来，在城内找工了。
　　
　　见她的工地重新动工，匠人们晓得她要用人，便一传十，十传百，都纷纷赶了来。
　　
　　钱钏重新安排人手，先将城门外的大小石料拉回来，还有那些青砖，捡能用的挑着一起弄了回来。
　　
　　她花了三四日的时间，终于让人把城外的石料全部倒腾回工地，正高兴时，忽听城外雷声阵阵，又像那日靖王率部而来的情形。
　　
　　城内百姓如惊弓之鸟，一听这动静，全都丢下活计，跑回家里去了。
　　
　　钱钏也吓了一跳，顾不上工地，忙奔上城墙查看。
　　
　　果然远处和先前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缓缓向南州城移动。
　　
　　她的心一下沉到脚底板——若靖王卷土重来，南州城可再受不起这样的战争了。
　　
　　想了想，忙扯起陆桢，往城门楼飞奔。
　　
　　好容易找到陆濯几人，见他们也站在城门上眺望。
　　
　　“是景王！”陆濯收起千里眼，递给身边的温铉。
　　
　　温铉看了一会儿，也点头附和：“没错，是景王的旗帜。”
　　
　　钱钏终于松了一口气：是友非敌，那就太好了！
　　
　　景王大军同样驻扎到南州城三十里外，半日后，景王率亲信，往南州城而来。
　　
　　这里是第一个将靖王击退的府城，知府也在，自然要到此来分派任务的。
　　
　　景王到来，城门大开，陆濯率南州众官员出城迎接。
　　
　　钱钏在城门上远远地瞧着，见景王骑着一匹黑色健马，银甲银盔，头顶红缨，身上还系着红色斗篷，衬上他的剑眉星目，以及刀裁般的下颌线，果真是英姿矫健……
　　
　　咳，这是书中写的，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其实她站在城墙上，并没有十分看清景王的长相，只觉得远远望去，确实看起来让人耳目一新。
　　
　　那一行人被陆濯几人引着，径直进入府衙正堂。
　　
　　钱钏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甚么，只知道景王将一人托给了陆濯，而后便率部往章州去了。
　　
　　她到府衙后宅时，才看到景王所托之人。
　　
　　钱钏回到正院前厅，看到一人站在那里，背朝外，正在欣赏墙上挂的秋江图。
　　
　　那人身穿软甲，头上只用一根束带扎成髻子，腰间玉带束腰，将个小腰束得细细的。
　　
　　钱钏还未问，那人便回过头来。
　　
　　只见她肤若新荔，唇若丹朱，一双眼睛微微一眨，便能使人心内一紧，这大概就是让人无端端便心生怜意的地方——正是许久未见的苏青婉。
　　
　　钱钏头一次见她的真面目，便被她这楚楚风姿给震到了：脸长得好是一方面，这种体态，即便穿着甲衣，也给人一种弱柳扶风，即柔且韧的感觉。
　　
　　再想想上午才见到的景王，她心内暗叹：男女主果然才是最般配的，至于自己的二哥陆濯，和他们的长相根本不是一挂的，怪不得会被出局。
　　
　　“钱姑娘……”苏青婉朱唇轻启，声音宛若莺啼，“许久不见。”
　　
　　她一开口，身旁同样穿着软甲，束着头发的小丫头赶紧上来扶了她的手。
　　
　　钱钏心内不由又是一阵艳羡：瞧瞧人家这待遇，自己穿到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居然连个使唤的人都没用过，真真是白过了。
　　
　　见她愣神，苏青婉又道：“钱姑娘？”
　　
　　钱钏忙笑道：“苏姑娘来了，许久不见！”
　　
　　许是陆濯韩彰等人还在前衙忙碌，此时府衙后院没有别人，只有钱钏撞上来，她做为主人，不好退去，只得进屋相陪。
　　
　　只是，她和苏青婉这种标准的淑女实在没什么话好讲，问了一路劳累之后，便无话可说了。
　　
　　二人大眼瞪着大眼，面面相觑，终于，苏青婉笑道：“听说，钱姑娘并非陆大人的亲妹子？”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但不知为何，钱钏一听她说起，心里顿觉怪怪地不悦，她扯了个笑，道：“是呢，当初……”
　　
　　“串子？”
　　
　　话才起了个头，忽有人进门，竟是陆濯快步回来。
　　
　　他显然没有想到钱钏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钱钏见他这惊讶模样，自然知道他必定是来找苏青婉的，想到先前苏青婉说：不是“亲妹子”，心里莫名有气，“呼”地站起身，给他翻了个大大地白眼，赌气出门。
　　
　　“串子，我才不叫串子，我叫钱钏好吗！切！”钱钏边走边嘟囔——她觉得，陆濯方才这一唤，让她在女主面前，实在丢人得紧。
　　
　　只是才出正厅，迎面便撞上几人：温铉为首，后头跟着韩彰，文经历。
　　
　　钱钏一怔，皱眉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怎么竟一个个全都急着见女主？
　　
　　温铉皱眉不语，韩彰冲她笑了笑，只有文经历上前一步，一揖道：“在下是来寻钱姑娘的！”
　　
　　“寻我？”钱钏眉头微展，心道，终于有一个是找自己的了。
　　
　　文经历向后一摆手，把随行的笔吏叫上来。
　　
　　钱钏看着那笔吏打开小包袱，将里头的帐本子取出来时，就觉得不妙。
　　
　　果然，下一刻，文经历接过帐本，翻了翻，最后翻到有钱钏的那一页，道：“钱姑娘，该交罚银了……”
　　




65.  第 65 章   给你寻了门好亲

　　钱钏正气陆濯让自己在女主面前丢脸, 忽见文经历来寻自己，本以为他有何事，哪知他竟是来收未婚罚银的！
　　
　　“罚银？”钱钏气得都结巴了, “你……我……这……我不是还没到十七呢？”
　　
　　文经历在衣襟上搓了搓手，谄笑道：“姑娘过完年就满十七了，这不是离过年也没几日了, 能收的早些收了，省得过完年忙乱！”
　　
　　近来南边不太平, 城里百姓都没心思过年, 连他知府后宅都快忘了过年这回事。
　　
　　“可是……”钱钏急道：“可是, 外头还打仗呢……”
　　
　　文经历又笑, “咱们南州现在不是安稳无事了吗？再说, 即使打仗，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无论如何, 咱们的差事先做在头里，总不会错！”
　　
　　钱钏气得瞪大眼, 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可是我, 我还……”
　　
　　“咳……”久未出声的韩彰轻咳一声, 道：“钱姑娘暂时没有银子，如今离过年还有十几日, 不若……等过完年再说吧！”
　　
　　他倒想替她出了，可惜他没钱, 上回将全部身家交给钱钏，现在身上连二十两都凑不出来。
　　
　　温铉轻瞟他一眼，对文经历说道：“文经历既然来了，又何必让他白跑一趟, 这是他的差事，何必为难他。钱姑娘若没有，我这里有，”说着，便让亲随去取银子“去取二十两银子来，替钱姑娘交了！”
　　
　　“不用不用，”钱钏赶紧叫住亲随，又对温铉道：“不用了，我有银子。我就是……啧，唉！去拿银子……”
　　
　　她虽心疼钱，却不爱占别人小便宜，她信奉那句俗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当然，家人除外。
　　
　　陆桢见她说，赶紧跑回屋，替她取了张二十两的银票来，没过钱钏的手，直接交到文经历手上。
　　
　　文经历当着钱钏的面，将银票仔细查看了，方交给笔吏，让他收到袋子内。
　　
　　然后在名册帐本上勾了一笔，道：“这是明年的罚银二十两，请钱姑娘按个手印！”
　　
　　钱钏看着自己的银子这么轻易就进了别人的口袋，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心情抑郁到极致，最后竟还要她按手印。
　　
　　文经历将帐本举到她面前，她心内愤愤，偏站着不动，陆桢赶紧抓起她的手腕，替她按了一个上去。
　　
　　“成了，多谢钱姑娘！”文经历这才看出钱钏的不悦。既收了银子，便想赶紧带着笔吏离开，“下官告辞了！”
　　
　　哪知还没走出正院，便被钱钏叫住：“文经历，这不对呀！”
　　
　　文经历回头：“怎么？”
　　
　　他做经历多年，从未有人说他的差事有差错的。
　　
　　钱钏指指正厅，道：“里头还有一个呢，你怎么不去收？”
　　
　　女主不是和她一样大吗？为何不收她的？钱钏不服。
　　
　　文经历做事向来仔细，还从未有在他手下漏网的。他退后两步，勾头朝正厅一瞅，吓得赶紧缩回头，冲钱钏笑道：“钱姑娘可真会开玩笑！下官还有事，先回了，回了……”
　　
　　说完，带着笔吏小跑几步，头也不回地溜了。
　　
　　这不是看人下菜碟吗？软得欺，硬得怕是吗？
　　
　　钱钏气得差点要跳脚，幸好被陆桢拉住：“姐，那是王爷带来的，说不定已经成婚了……”。
　　
　　她长哼一声，没好气地朝厅内翻个白眼，再看一眼身旁的两位不争气的知婚青年：
　　
　　温铉仍旧是身直腿长，芙蓉面桃花眼，除了肤色黑了些，身子壮了些，脸上不知何时被刮了一下，留了个尚未愈合的小疤外，依旧是那么赏心悦目。
　　
　　再看另一位，韩彰，中规中矩的身材，中规中矩的长相，即使经历过战争，也依然是标标准准的文弱书生。
　　
　　唉……钱钏心内稍稍衡量，最后还是选了韩彰。
　　
　　她弯起眉眼，捏起嗓子，笑道：“韩大哥，近来……”
　　
　　“韩知事，韩知事——”衙门的侍从跑到门外，叫道：“韩知事，外头有人找……”
　　
　　韩彰听钱钏娇声叫自己，心内一热，哪知偏被侍从给打断了，他少有地皱起眉，冷声问道：“什么人？”
　　
　　那侍从不敢进内院，只抻着头道：“说是您家的老夫人——”
　　
　　老夫人？！！
　　
　　“在哪里？”韩彰忙问。
　　
　　侍从道：“方才有人捎来口信儿，说是已经到码头了！”
　　
　　韩彰再顾不得和她多说，拱手朝她和温铉一揖，转头冲了出去。
　　
　　陆桢看着奇怪，说道：“我也去瞧瞧！”跟在他后面，也跑了。
　　
　　看着两人都离开了，钱钏无奈收起尚未施展的魅力，一抬眼，见温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她面上一热，咂咂嘴，故作镇定道：“你忙，我去厨房瞧瞧。”说着，抬脚要走。
　　
　　温铉却紧跟了两步，到正院门外无人处，才将她拦住，小声道：“钱姑娘为何就看上韩庶常了？”
　　
　　他心内不忿，自然便带上旧日称呼。
　　
　　“你说甚么？”钱钏停步，不解地看着他。
　　
　　温铉挑眉：“你方才是想让韩庶常解你之困的吧？”
　　
　　原来是方才的事。
　　
　　钱钏被他问得有些尴尬，后来又想，男婚女嫁，正常得很，没甚么好否认的，便道：“韩庶常不是挺好的吗？我现在急着嫁，他也未婚……”
　　
　　温铉沉了面色，道：“你方才明明将我二人比较了一番！”
　　
　　“什么意思？”钱钏没明白他的意思。
　　
　　温铉绷起脸，垂着眼，说道：“你将我二人比较之后，选了他！”
　　
　　钱钏半眯着眼，看着他想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何把他们二人比较一番之后，选了韩彰。
　　
　　他的意思是，凭什么他输了？！！！
　　
　　“你？守城守傻了？”钱钏无奈道，“这……又不是比赛！哪来的输赢？”
　　
　　“所以，为何不是我呢？”温铉却仍执着。
　　
　　钱钏见他的执拗劲儿上来，只好叹道：“唉，是因为你太好了呀！”
　　
　　温铉不明白。
　　
　　钱钏解释道：“你看看你，长得好，家世好，工作也好，有能力，前途无量！”
　　
　　“所以呢？”不应该是我吗？温铉上前半步。
　　
　　钱钏长叹一声，道：“所以不能选你，因为配不上你呀！”
　　
　　“这是什么话？”温铉皱眉。
　　
　　“齐大非偶听过没？”钱钏道，“你实在太好了，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
　　
　　温铉急道：“你怎么配不上？你……”你那么好。
　　
　　若说温铉何时对她改观的，就是在城墙上并肩作战时。
　　
　　他向来看不上女子，就比如他家，全家上下几百口人，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向上爬的，自视清高的，自甘堕落的……
　　
　　可偏偏就没见过活得像个男子一样潇洒的，想做甚么做甚么，不囿于旁人眼光，不屈于强人刀剑（其实如果有得选，钱钏也想屈服，毕竟，命要紧！）
　　
　　可她眼光竟这么差，选韩彰？
　　
　　不过，身份低，确实是问题。他生于公侯之家，自然知道门当户对的道理。
　　
　　他咬咬牙，道：“可他也未必就是良配！”
　　
　　钱钏却道：“好歹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不兴背后说人家坏话的。”
　　
　　温铉知道这话说得不妥，抿了抿唇，还要再说，忽听院内有声音传来。他深看她一眼，转头往跨院去了。
　　
　　他才走，陆濯便带着苏青婉主仆从正院门内出来。
　　
　　“串子？”陆濯道：“正好你在，劳动你，把苏姑娘送到客院去歇着吧！”
　　
　　“哦，”钱钏扯了个笑，应了。
　　
　　钱钏作为这个知府后宅里，唯一的女主人，不得不端起样子，将女主送到客院去住下，又安排人给收拾铺盖等折腾了一通才罢。
　　
　　且说韩彰去往码头接母亲。
　　
　　哪知码头上船虽不多，客船却久久未能停靠下客，皆因南州才经战事之故。
　　
　　好歹最后客船下了锚，船上客商零星有下来的，韩老太太也才下得船来。
　　
　　韩彰扶着母亲上了马车，道：“母亲怎地来了？怎么不好好在京城？”
　　
　　当初赶考的时候，他在京城租了院子，后来朝考成了庶吉士，朝廷也有安排住处。
　　
　　韩老太太看着黑瘦了许多的儿子，心疼到眼含泪花，道：“我听说靖王反了，一路打到了南州。那时京城里人都说，南州城要没了，我的儿子在南州城里，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想，咱们母子，死也要死在一块儿，所以，我便托了人，带我南下……”
　　
　　“唉……母亲！”韩彰轻叹一声，不知该说甚么。
　　
　　他们回得晚，当时因见陆桢跟了去，韩彰便让陆桢早些回去，并捎信说不用等。
　　
　　他们到府里时，各人都已经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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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钱钏早早起来要上工地时，才看到跨院外站着位老妇人。
　　
　　那老妇人面容方正，和韩彰长得有些像，许是常年操劳，面上沟沟壑壑，皱纹极多，再加上不苟言笑，看起来极古板。
　　
　　钱钏看到她时，先是一怔。
　　
　　韩老太太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着粗布短打，头发扎成个男式髻子，便觉格外不顺眼。
　　
　　但她听韩彰说过府衙后宅的情形，知道这位是陆知府的干妹子，便微微笑道：“这位是钱姑娘吧？”
　　
　　钱钏忙行礼道：“您是韩老夫人？对不住，失敬失敬！昨日歇得早，未能亲迎您进府，实在失敬，对不住。”
　　
　　韩老夫人对她谦逊的态度倒是满意，道：“无妨，是咱们到的晚了。姑娘这是要出门？”
　　
　　钱钏拍拍粗布衣裳，道：“是，要到工地上去瞧瞧……”
　　
　　“姐……”正说着话，陆桢揉着眼从门里跟出来。
　　
　　钱钏介绍了，又让他给韩老夫人行礼。
　　
　　韩老夫人抬了抬手，道：“陆公子多礼了！”
　　
　　厮见过，钱钏便带着陆桢往工地去了。
　　
　　韩老夫人回身转回韩彰所住的跨院，韩彰也才起来。用早饭时，韩老夫人道：“那知府的干妹子，怎地时常在外头跑吗？”
　　
　　韩彰正喝了一口粥，忙咽下去，道：“是，母亲见过她了？她是个有能为的，自己做了极大的生意在外头，自然是要出门的。”
　　
　　韩老夫人点点头，道：“女子当以贞静为要，那知府大人竟不管管她？”
　　
　　韩彰一愣：“这……”
　　
　　韩老夫人又道：“我看她不羁得很，知府大人怕是管不住吧！”
　　
　　“母亲……”韩彰皱了皱眉。
　　
　　韩老夫人轻撇他一眼，仍未停口，继续说道：“我看她年纪不小了，怎地还未成婚？知府大人……”
　　
　　“娘——”韩彰打断了韩老夫人的话，道：“这是别人的私你，你莫要再说了！”
　　
　　韩老夫人这才笑道：“好好，不说，不说别人的事了。对了，前些日子我在京里，给你寻了门好亲，是伯府的嫡女……”
　　
　　“母亲，你说什么？”韩彰惊道。
　　
　　




66.  第 66 章   可千万莫让我亏了

　　近来因南州经历战事, 又因景王和靖王在章州对峙，断断续续的大小战事，一直未停。
　　
　　南州这半月来虽未再被战争波及, 却也不怎么好过。
　　
　　一是因水患，本就欠收了一季粮食，虽后来补种, 勉强收了些，到底不比往年丰足；
　　
　　二是经了靖王攻城, 元气大伤, 城内城外百姓, 若要恢复生产, 谈何容易？
　　
　　三来, 这回景王进攻靖王部，向南州征了军粮。
　　
　　陆濯拒了景王要求的一大部分, 但一小部分还是得交出来做样子的。
　　
　　他带着府衙众人，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 哪里还管什么腊月封印不封印？更顾不上府内的事。
　　
　　官府不休，民间也不敢操持, 整个府城, 少见的萧条。
　　
　　钱钏的工地近来也在忙，因匠人都在, 她便加紧规划了地块，按竖道横街重新规划好。
　　
　　因地面上没了残屋, 地基倒可以重新整饬一番，于是，整个腊月，她也没闲着, 天天在工地上泡着。
　　
　　温铉比陆濯稍微轻闲一些，他将整个南城重新布了防，他本人也日日在城墙上巡视，以防靖王那边战事吃紧时，来个狗急跳墙，打个回马木仓。
　　
　　好在南州城的腊月，大多时候并不算极冷。
　　
　　腊月二十几，那日一早，韩彰守在垂花门外，见钱钏出来，叫道：“钏儿妹妹……”
　　
　　钱钏近来虽忙，却有几次碰到他时，他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回他既候着，必定有话说，便站住等他开口。
　　
　　韩彰的口开了合，合了开，来来回回，始终未能发声。
　　
　　钱钏受不了人磨叽，急道：“韩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开口的？没关系，你直说就成！”
　　
　　韩彰抿唇，知道有些话，终究是要说的，便开口道：“我知道你的宅院以后必定会大赚的，我也极想投资，可是……我……”
　　
　　这样的开场白一说，但是后面是甚么话，钱钏自然猜到了，她道：“你想要回投资？”
　　
　　原来，韩彰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韩母为了带大儿子，吃了不少苦，自然也强势惯了，在儿子面前，极有自己的主意，否则也不会听说南州有战事，便一个老妇人只身前来了。
　　
　　那日韩彰从衙门回来，不知谈到了何事，韩老太太忽提起花费来，便问儿子，为何不见他的银子。
　　
　　韩彰知道母亲又翻了他的东西，虽心有不悦，因想到底是母亲，便不肯责怪，只道有用处。
　　
　　那韩母知子甚深，又因家中本就不富裕，向来对钱财看得极重，便紧着问了几句。
　　
　　韩彰本不待说，怎奈母亲逼问，不得已，保好告诉了母亲。
　　
　　那韩老太太一听就急了：“投给钱姑娘的生意了？这可如何是好？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做得甚么生意？你莫不是给骗了？”
　　
　　韩彰忙道：“娘，你莫要乱说！钱姑娘的生意就在南城，什么骗不骗的！”
　　
　　韩老太太哪里肯依，逼他立时就要找钱钏将银子要回去。
　　
　　“不行！”韩彰自然不肯，因说钱钏是个好的，又有陆知府在，绝不会骗人。
　　
　　“怎么不行？”韩老太太道：“咱们攒些银子容易的？怎能就这样白白给了人？也对，你是官身，又和她哥哥是同僚，去要不合适。想来，没人和我一个老婆子计较，待我去要回来！”
　　
　　“娘！”见韩母就要出门，韩彰吓得赶紧拦住。
　　
　　那韩老太太见他阻拦着，心知其中必定有事。
　　
　　她本就看不上钱钏的乡野出身，又早就给儿子看好了富贵人家，便着意要将在其中做些事。
　　
　　她使出多年的杀手锏，如往日那样，扑簌簌的眼泪，在儿子面前缓缓落下，又说甚么：不为难儿子，又说养儿子如何不易，云云。
　　
　　把个韩彰弄得实在无法。
　　
　　他向来孝顺，实在违拗不过，只好屈服道：“好好好，我去要回来……”
　　
　　话虽如此说，到底他心内不愿，晚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睡，熬得两眼发黑，早上在韩母的眼神催促下出来，心内却念着，希望根本遇不上钱钏。
　　
　　哪知他才来，钱钏便从正院出来了。
　　
　　有韩母在后逼迫，他不得不开了口。
　　
　　钱钏既然问到此，他虽不愿承认，但事情逼到这一步，不说就无法回去面去韩母的眼泪，只得缓缓开口道：“……是。”
　　
　　钱钏挑眉，心内明了，点点头道：“好，你等我去取来！”
　　
　　说完，快步回屋，取了一张一百两整的银票，交到韩彰手上，道：“这是你当初投资的一百两。论理呢，投出去的银子，没有半路撤资的道理；但是，咱们这么熟识，作为朋友，我不能为难你。所以我就亏些，全还给你，这就算两清了！”
　　
　　“我……”韩彰想解释，其实这不是他的本意，
　　
　　钱钏一笑，道：“我理解，没关系的！”
　　
　　其实自那日在门外遇见韩母，她就看出来了，韩母不是个好缠的老太太。
　　
　　这年月，成亲成亲，成的不是孤家寡人，而是要和他的家人一起生活，若当真碰上这么个婆婆，她宁愿不婚——好像不婚还真不行，什么狗屁律法。
　　
　　韩彰人虽不错，却是个愚孝的。这样的人，她不能要，把钱退给他，算是给自己做个了结。
　　
　　其实想想，幸亏韩彰的母亲来了，否则，她还会继续白白在他身上浪费感情——这样也挺好的！
　　
　　年前天冷，人心也不稳，她没急着动工。
　　
　　等年二十九这日回到家，方发现知府后宅内外全都打扫过了，门外还贴了新的对联。
　　
　　她才反应过来：过年了？！！　
　　
　　今年是小年，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
　　
　　知府后宅虽没主子管，但府里的下人们是常住的，管事将这些全都安排了下去，不用他们操一丁点心。
　　
　　陆濯因道：“既是除夕，无论如何，也忙了一年，今日就放下手头的活计，一起吃团年饭……”
　　
　　如今府衙后宅，只有陆濯三兄妹，温铉，和韩彰母子，
　　
　　赵夫子出门几个月，许久不见踪影了，唐封也被派了出去，多日未归。
　　
　　还有那位景王殿下托陆濯照看的女主。
　　
　　哪知下人去请了一圈，回来说：苏姑娘要自己用，韩老太太因说受了风寒，也要自家用，温知事在城墙上回不来，也不能一起用饭。
　　
　　这样一来，又是他兄妹三人一起过年了。
　　
　　三人齐坐于桌旁，陆濯看着弟弟和妹子，举杯道：“我近来忙得很，没顾上你们，好在咱们还都在一块儿，以后有得是时间。咱们一起举杯，希望来年更好吧！”
　　
　　钱钏和陆桢齐齐举杯，抿了一口水酒。
　　
　　一顿饭吃得倒还好，饭毕，二人给陆濯拜了年，钱钏便回屋盘帐睡觉去了。
　　
　　大年初一，钱钏没处拜年，在家里好好睡了一日，连饭都被陆濯吩咐送到屋里吃了。
　　
　　初二起来后，陆濯还给她补了个红封：“……昨日你没起来，就单给了三弟，今日补给你一个，压岁封！”
　　
　　有钱收自然开心。
　　
　　钱钏高高兴兴地将红封收起来，顺便给陆濯拜了个晚年。
　　
　　前方还在打仗，府衙没有继续歇着过年的道理。
　　
　　初二开始，陆濯几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钱钏也打算早些动工了。　　
　　
　　青砖和木料虽未全部到位，钱钏打算等边盖边等，否则就拖太久了。
　　
　　过了破五，初六是个黄道吉日。
　　
　　钱钏带领众匠人在工地上上了香拜了神，便开始着手盖房子。
　　
　　这一回盖的房子，和先前有些不大一样。
　　
　　由于之前原有的屋子全部都拆了去，现在全部按她的新规划来盖，却要从地基开始加固，花用的银子自然比原来计划得多得多。
　　
　　看着匣子里的银子越来越少，钱钏渐渐开始发愁：这个小区，多少银子才能打住啊？陆濯说得那个事，到底能不能成，若不能成，她投得越多，岂不是亏得越多？
　　
　　她坐到城墙根的石料堆上，双手支着下颌发愁。
　　
　　温铉不知何时从城墙上下来，缓缓到她身旁，道：“愁什么呢？”
　　
　　“唉……”钱钏叹道：“银子不够使啊……”
　　
　　她近来几乎没怎么见到温铉，因知道他一直在城墙上巡视，自然也不担心他。
　　
　　至于先前他说什么选不选他的话，钱钏压根没放在心上——她觉得是他的胜负欲和攀比心在作祟。
　　
　　听钱钏说银子不够使，温铉挑眉，道：“他不过就投了一百两，即便当真收回去，对你的这么大的宅院群，能有甚么影响？”
　　
　　钱钏这才转头，看看温铉那张俊脸，道：“什么一百两？一百两能管什么事，更何况我早就还给他了！”
　　
　　“还了？”
　　
　　“还了！”钱钏道。
　　
　　温铉微微勾了勾唇，坐到她身旁的大石上，道：“你还差多少银子？”
　　
　　“差得多了……”钱钏又叹，忽想到温铉的出身，转头问道：“你要不要投资？”
　　
　　既有心从他这里拉赞助，钱钏便将身子转向温铉，一拾近些日子的愁眉不展，卖力宣传自己的项目。
　　
　　她说道：“我和你说，我这个项目，稳赚不赔的，你想，三十几套宅院，当初收来多少银钱？全部修得整齐，将其宣传扩大，若到时能再来个好名头，绝不愁卖！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温铉见她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心里也高兴起来，道：“果真能赚不少？”
　　
　　“果真！”钱钏保证道：“若不能赚，下回你别投给我！”
　　
　　这回若亏了，下回肯定没人给她投钱了。
　　
　　温铉微微笑道：“好！”
　　
　　钱钏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因问：“那……你投多少？”
　　
　　温铉举起两根手指。
　　
　　“二百两？”钱钏略有些失望，但总好过没有，“也……行吧！”
　　
　　“是两千两！”温铉笑道，“你不是缺银子，我便将身家全都投给你，如何？”
　　
　　“两千两？白银？”钱钏想要，太想要了。
　　
　　但她自己只投了两千两，加上陆濯的一千两，总共才三千两，就算扔掉了不少，也还有两千多两，若再加上温铉的两千两，那可就太充裕了。
　　
　　不过，股权分配就不大好说了。
　　
　　钱钏想了想，道：“算了，全部身家投进来不好，不若先投一千两，若还不够，再追加好了！”
　　
　　温铉弹弹沾到衣摆上的灰，道：“也好，看你方便！”
　　
　　就这么说定了，温铉的银子拿来得很快，就是派个亲随回家一趟，便取了一千两银票来。
　　
　　钱钏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因够不到温铉的肩，便连拍他的小臂道：“钱投到我这里你放心，绝不会叫你亏的！”
　　
　　温铉站在城墙阶下，看着她笑道：“好，你说的，可千万莫让我亏了……”目光潋滟。
　　
　　




67.  第 67 章   钏儿妹子，小心台阶

　　有了温铉大笔投资, 钱钏手里的资金充足起来。
　　
　　用了半月时间，好各样材料齐齐运往工地，又像当初在宋州府城那样, 签文书雇各色匠人伙计。
　　
　　石匠，瓦匠，木匠, 小工，安保, 各色人才, 全都聚齐。
　　
　　等正月十五一过, 到了正月十八这日, 她又吩咐人摆开香案, 正式拜菩萨破土动工。
　　
　　她做得风风火火，韩母到南州, 虽不常出去，但南州府城就这么大点地方, 南城三十几座宅院同时动工，实在不是个小事, 整个南州城的人都知道了。
　　
　　韩母因对儿子道：“可见, 我早些让你把银子要回来的好处。你瞧瞧，哪有正月破土的道理？正月动土惊动了财神, 她如何还做得生意，真真瞎胡闹！”
　　
　　韩彰虽不愿听母亲在背后说嘴, 但心里也觉得正月突然大兴土木，实在不大吉利，欲找钱钏说一说，劝她再等十几日, 却总不得空。
　　
　　其实，就算他说，她也不会听。
　　
　　钱钏不讲究那些，工程本就因战事，耽搁了几个月之久，如今是越早动工越好：背后的大老板们，等着她赚银子呢，哪有那么多空耽误？
　　
　　哪知这工地才干了三五日，忽从章州前线传来战报：景王殿下打败了靖王部，景王只身冲进靖王大营，生擒了靖王，如今大获全胜了。
　　
　　这一仗，从十一月到来年正月，历时两个多月，终于打赢了！
　　
　　南州城内举城沸腾，钱钏赶紧让人去买了鞭炮放了，以示庆贺。
　　
　　前线仗打赢了，景王大军仍旧驻守章州，需上表论功行赏并听启宣帝调派之外，才可退回海州。
　　
　　大军在，便要吃吃喝喝，陆濯这边还要派人送最后一批粮草。
　　
　　因收到靖王私下传来的消息，要他将苏青婉一起送到章州前线去，秒还得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陆濯便打算，第二日一早亲自押着粮草和苏青婉一起往章州去。
　　
　　是夜，钱钏和陆桢回来，陆濯吩咐道：“我明日一早要往章州去一趟，你们就在城里好好呆着，无事莫要出城！若当真有事，就找温铉。我交待过了，他会留在南州，你们有事寻他就好！”
　　
　　钱钏知道苏青婉要往章州去，却没想到陆濯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死心，竟要亲自送她过去，心内有些不愤，酸道：“二哥就这么着急去章州？”
　　
　　哪知陆濯却笑：“我不急着过去，怎么给你办事？”
　　
　　“给我办什么……”钱钏话说到一半，忽想到先前他答应的事，“是，那个事可以办了？”
　　
　　陆濯故意叹口气，道：“是啊，你若不愿我去……”
　　
　　钱钏赶紧说道：“好好好，去去，二哥你尽管去，我们会安心呆在南州城，不会给你添乱的！我保证，你放心！”
　　
　　陆濯瞧她这见风使舵的模样，笑着敲她额头道：“你呀……”
　　
　　果然，第二日天不亮，陆濯便带着一行人出发往章州去了，钱钏起来都未见到人。
　　
　　既然那事有了眉目，钱钏这边更有了干劲，加紧让人赶工。
　　
　　她整日泡在工地上，又是指点宅院大门朝向，又是说瓦片颜色不够鲜亮，最后是花窗上的雕花是雕成花好，还是竹好。
　　
　　时光一晃又是一月过去，到了三月中旬，钱钏的宅院动工已两月有余。
　　
　　三十多幢宅院平地而起，除了内部精装未做，通道和小花园未铺外，大致的宅院初初成型。
　　
　　这一日，钱钏正指挥伙计将熟石灰从水池中挖出来，准备腻墙。
　　
　　忽听城外喧哗，后又听鸣锣开道，皂吏齐宣：“圣旨——”
　　
　　钱钏没见过这阵仗，她们离城门近，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和陆桢及工地的众伙计们一起探头去瞧。
　　
　　便见城外进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穿土黄色蟒袍，头戴三山帽，脚踏皂靴，身骑枣红马。
　　
　　其身旁身穿正四品官服的陆濯，亦骑了马，在侧旁边相陪。
　　
　　甫一进城，陆濯往钱钏这边新造好的宅子旁一指，那为首之人便带人驱马朝钱钏这边过来。
　　
　　钱钏心内“怦怦”直跳，因有陆濯在，便想，是不是当初所想之事，陆濯给办成了？
　　
　　果见那人一行人，行到钱钏近前，齐齐翻身下马。那人先不说话，等身后之人排开阵势，方道：“南州府钱氏，接旨——”
　　
　　那人声音尖利，不似常人，钱钏知道，必定是宫里的内侍到了。
　　
　　她正有些懵，忽见陆濯使来眼色，赶紧拜伏在地。
　　
　　那内侍宣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有难，而民之向善，其何义乎？……拆家宅而御敌，保家国之于危难……朕岂吝于褒贶哉？……赐银百两，赐朕亲笔题字一幅……钦此——”
　　
　　钱钏听明白了，启宣帝说她愿意拆了宅子抵抗外敌，是于国家之“义”的表现，为了表扬她，赐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幅字……
　　
　　啧，才一百两，有点抠，不过，这个不是最重要的。
　　
　　钱钏赶紧三呼万岁，接了圣旨。
　　
　　此时百姓因听到锣鼓声，本出来瞧热闹，正好看见这情景，皆小声惊呼议论，算是给她打了个免费的大广告。
　　
　　当初，陆濯从圣雍借兵回来，为了安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说的就是这个事：要向朝廷上表，请皇帝题个匾额给她，到时她将圣笔御书的匾额往小区大门一挂，这小区不愁卖个好价钱。
　　
　　今日得偿所愿，钱钏捧着圣旨，像奉了块黄金宝贝一般。
　　
　　那内侍将圣旨递给她，又笑着从身后随从手中，取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来，缓缓打开，道：“这是圣上赐给钱姑娘的字！”
　　
　　钱钏忙收好圣旨，去看那幅字。
　　
　　只见一张黄色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墨字：义。
　　
　　就一个字，上羊下我，不是义还是什么？
　　
　　钱钏怔住，心道：不是说好题匾额的吗？怎么就一个字？
　　
　　她疑惑地抬头看看陆濯，见陆濯垂目，轻咳一声，并未开口。
　　
　　为免在天使面前失仪，她忙双手将字捧过，连声谢恩。
　　
　　这里宣旨事毕，陆濯领着内侍及众随从往府衙而去。
　　
　　钱钏则傻傻地捧着这个“义”字，站在原处想，就这么一个字，放到门外做匾额可不太行，那这么一个字，要如何用才好？
　　
　　四周工匠，百姓，等等众人，除了高阶官员，谁见过皇帝亲赐的字和圣旨？
　　
　　他们齐齐围拢过来，都想亲眼瞧瞧那圣旨是何等威风，那御笔亲题又是何等样式。这一围，人便多了起来，挨挨挤挤地，钱钏的小身板如何抵挡得住？
　　
　　温铉不知何时从城墙上下来，一挥手，七八位亲兵围成个半圆，将瞧热闹的人全都围在外头。
　　
　　他对钱钏道：“你的圣旨合该送到府里供着，还有那字，早些拿去装裱了才好，否则，纸易折，被弄坏了或沤烂了，可不大好！”
　　
　　钱钏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是是，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府供上。”
　　
　　说着，将赐字重新折成四方，便要回府。
　　
　　温铉亲自带人将她护送回府衙后宅。
　　
　　钱钏一路上愁眉不展，虽得了圣笔御书，却并不合用，这可怎么办？正胡思乱想间，忽闻温铉问道：“得了圣上赏，怎地反而不开心了？”
　　
　　钱钏想了想，便将这烦心事说给他听：“……本说是匾额，到时我装裱了，悬在宅院大门处，宅院岂不大大的升值？如今只有一个字，可如何是好？”说着，又抱怨道：“圣上也真是的，多写几个字又怎地，偏偏只给一个……”
　　
　　温铉小时做过小皇孙的伴读，常出入宫禁的，对启宣帝虽有敬，却并不像韩彰等人那样唯唯。如今听钱钏抱怨，也跟着皱眉道：“圣上向来是这个脾性，他老人家极少赐字给别人，能给你一个字，已是极难得的了。”
　　
　　说完，又道：“这一个字，你虽不能做匾额，却可用来拓到别的地方，比如石头上，或院墙上……”
　　
　　这一句，提醒了钱钏，她双手一拍，道：“是啊！我可以把它拓到石头上，放到中间小花园，到时大家一起欣赏，这不就成了？！”
　　
　　这样一来，她的小区不比有皇帝御笔的匾额差。有了法子，她一收方才的愁容，弯眼笑着对温铉道：“多谢提醒，还是你有法子！”
　　
　　闻言，温铉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背，心内得意非常。
　　
　　这两三月来，他在城墙上当值时，常见她在城墙下的工地上忙碌。
　　
　　他知道她在建房子，却与寻常所见不大相同，可叹他空有一身本领，却帮不到她分毫，每每看见，常深愧自己无能。
　　
　　今日忽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帮了她，便觉得自己再不是无用之人，并深以为傲。
　　
　　一行人方到后宅门外，便见韩彰立在那里踌躇。
　　
　　他被陆濯派出来安排政事，因听说钱钏被圣上嘉奖，知道她必定回府，便在这里候着，想向她道喜。
　　
　　果然没等多久，便见温铉带着亲信护送钱钏回来，
　　
　　见她们到来，他立刻抿了笑脸，站直了身子，道：“温知事，钏儿妹妹……”
　　
　　钱钏尚未开口，温铉先是一顿，说道：“韩知事这样叫未婚女子的名号，不大合适吧？”
　　
　　韩彰微愣，见本要开口的钱钏，听了温铉的话，又闭上了嘴巴，此时方知，她心里已将他排成了外人，心内如何不酸涩？
　　
　　他心内翻腾，口上却从善如流：“钱姑娘，恭喜你！”
　　
　　钱钏点点头，道：“韩知事，你忙！”
　　
　　她本不在意这些，但这回却觉得温铉说得对，既然不准备再发展了，又不是什么亲近的人，暧昧的称呼还是不要的好。
　　
　　哪知才一转身，便听温铉不轻不重地说道：“钏儿妹子，小心台阶！”
　　
　　




68.  第 68 章   若以后他遭了难

　　内侍除了来宣旨, 还带来了给陆濯温铉韩彰三人的调令。
　　
　　三人皆因守城有功，圣上给升了官。
　　
　　陆濯做为南州代理知府，还要继续代理着南州诸事。
　　
　　因去岁末是各地方官员述职的时节, 如今恰好错过了，要任命新的知府，且得等些时日。
　　
　　他须得等新知府到任后, 才能回京，回京后再行封赏。
　　
　　韩彰也一样, 他原本是庶吉士, 并未授官, 这一回陆濯上表请功, 启宣帝虽同意了, 却和陆濯一样，先在南州呆着, 等新官上任后，再与陆濯一同回京城听封。
　　
　　至于温铉, 他因守城有功，直接从正七品的知事, 升为从三品左亲卫军指挥佥事, 成了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
　　
　　他原来的知事一职，不过是个副职, 虽品级不低，却是个无甚实权的空架子, 再加他的性子，实在是混日子罢了。
　　
　　如今一步升为从三品指挥佥事，除了连升几级外，却得了个实实在在的武官职事, 又是启宣帝身边的亲卫，是真正的得到了圣上青眼——当初派他来时，就有些深意在的。
　　
　　温铉为之精神一振，却也有些踌躇——皇命之中，让他随内侍即刻上京赴任，不得有误。
　　
　　他因问内侍们何时出发回京，陆濯道：“即刻……”
　　
　　“这么急？”温铉皱眉。
　　
　　“内侍官们要先到章州去，复了景王殿下之命后，便回京了，所以不能在南州久留。”陆濯说道。
　　
　　前来宣旨的内侍此时还在前衙候着他。
　　
　　“我……”温铉看一眼站在一旁的钱钏，迟疑道。
　　
　　钱钏笑道：“放心，你在我这里投的银子，保证亏不了！等回到京城，必定将本金和分红算清楚了，亲自送到你手上，你且安心回京吧！”
　　
　　温铉这才一笑，道：“也好，那咱们就，京城见！”说完，向抱拳先向钱钏一礼，而后又向陆濯和韩彰礼道：“京城见！”
　　
　　道别之后，温铉的亲随早从跨院将他的行李收拾停当，除了将南州城防与陆濯说了一遍之外，几乎未多停留，随内侍一道，往章州而去了。
　　
　　其实温铉一走，钱钏心内便有些着急了，因为陆濯等人基本可以确定，近几月内，新官一来，她们便要离开南州城，若界时南城的宅子还未收拾停当卖出去，可就不大好办了。
　　
　　从那日始，她便加快了进程，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城墙边临时建的木屋内，没日没夜地赶工，终于在四月中旬，三十多座宅院内外，全部完工。
　　
　　至于那街心花园，钱钏这一回没有找陆濯画图样子——她将原先在宋州的图样子找出来，让匠人略微改一改，就又能用了。
　　
　　只是中间转盘内的假山石，她换成了一块巨大的黄蜡石，上面拓了大大的启宣帝亲笔：義！
　　
　　下又篆刻一行小字曰：大梁圣宗皇帝御笔。
　　
　　其后再刻小传，曰：大梁朝某年某月，靖王起兵谋逆，北上于南州城……苦守十日后，城上兵器用尽，遂将南城三十二座木石宅院全部折散，搬上城墙，以石拒敌，……赐亲笔题字，以示嘉奖！
　　
　　这些做完，钱钏满意地在小区内转了转，井字街道，青石板铺路，青瓦白墙，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惬意，再加上中间的小花园广场，若放到现代，可以算得上是高级别墅区了。
　　
　　这个小区落成，钱钏取名：美墅义园。
　　
　　算是将启宣帝的赐字，做成最大的招牌来卖。
　　
　　果然，等她的售房处建成，广告一散，画报一贴——她又找陆濯画了一副大大的宣传图：小花园的水池内，大石上刻着大大的“义”字，映衬着后面的排排宅院，看起来极震撼。
　　
　　她这回开始卖宅子，倒是比动工时慎重得多，先找道人算了又算，最后选定黄道吉日，开始售宅。
　　
　　四月十七，宜搬家，入宅，动土，作灶，安床……
　　
　　和宋州城时一样，锣鼓队在戏台上一阵欢腾，又有唱小调儿的上去，吆上几嗓子，先把人引了来，再将人请到摆了各色小吃的桌案旁，最后引得人去瞧宅院。
　　
　　因有圣上赐字一说，这回来的，皆是南州城内外的乡绅，富户，别的不说，至少要沾沾皇上的光，以后拿来说嘴，也是住在有圣上亲笔御题的宅院内生活的。
　　
　　虽也有原先住在南城的百姓问价，一听要价三百八十两，除了咂舌，再无他念：实在是贵，想当初，卖宅子的时候，也才几十两，现在竟番了不知多少倍去。
　　
　　待要抱怨一番，却听那请来唱小调儿的吆喝道：“圣上亲笔御题，只这字，便是无价之宝，更何况这义园，乃是圣上亲口褒奖过的，如何不值？”
　　
　　这一说，也有那不差钱的，马上定了，因嫌小，便交银子直接买了两套。
　　
　　也有买三四套的，打算将院墙打通，做成个几进的小院儿。
　　
　　就这样，不过一日时间，这三十三套宅院，竟售卖一空。
　　
　　文经历和他的笔吏本被钱钏请到售房处，做那当场过契的活计。
　　
　　因先前收了她未婚罚银，知道将她得罪下了，害得他许久不敢和钱钏打照面。
　　
　　这回钱钏到府衙一说，文经历为了拍马屁，连个磕巴都没打，带着笔吏，屁颠儿屁颠儿地赶了过来。
　　
　　只是这三十几套宅院一日办下来，两人皆差点累趴下。
　　
　　钱钏虽也累极，但看着那两大箱白银和银票，心里满意得不得了。
　　
　　陆濯为了保护她银子的安全，专程从府衙调了护卫来，给她看场子。
　　
　　这日事情一了，他又派了马车，将两大箱银钱，一齐拉回府衙后宅的正院。
　　
　　经过垂花门时，恰遇上韩母从厨下过来，她边走边嘟囔：“知府衙门的买菜钱都敢贪没，可见这些下人，没一个好的……”
　　
　　因见护卫们抬了重重的箱子进门，便问：“这是做甚么？”
　　
　　护卫头儿喜气洋洋道：“这是钱大姑娘卖宅子赚的银钱，抬回来盘帐呢！”
　　
　　他们亲眼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箱子，一点一点地装得满满地两大箱，竟似见证了奇迹一般。
　　
　　此时也与有荣焉。
　　
　　那韩母皱眉：“这么一大箱，全都是银子？”
　　
　　那护卫头儿笑道：“何止？诺，后面还有一箱！”正说着，果见后头又从门外抬进重重的一箱来。
　　
　　韩母哪里肯信，冷笑道：“莫不是哪个官员孝敬知府大人的吧？偏说什么钱姑娘挣的，不过掩人耳目……”
　　
　　护卫头儿一听，吓得脸都青了，道：“老夫人可不敢乱说。这里头的银钱，是我们亲眼看着一点点装满的，哪里会有错，真真是钱姑娘卖宅子赚的银子！”
　　
　　因着她这话，护卫头儿吓得不敢再显摆，赶紧将两口大箱子麻溜儿地抬进西厢房内。
　　
　　韩母也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跨院。
　　
　　陆濯因妹子的项目开盘首日，换了便装前去撑场子，哪知到那里时，韩彰也到了，说是要帮些小忙，便由得他去。
　　
　　事毕时，陆濯三兄妹和韩彰本就跟着车回来，因看着大箱被抬下车才进后宅，一行人便落在第二箱银钱之后进门，这样一来，将韩母这话听了满耳。
　　
　　陆濯面色一沉，侧目扫了一眼韩彰，见他也吓得面目青白，赶紧抱拳向三兄妹深揖陪罪。
　　
　　陆濯不答话，带着弟弟妹子抬脚回了正院。
　　
　　韩彰缓缓直起身，拭了拭头上的冷汗，呆立半晌，方沉着脸往跨院而去。
　　
　　不知他回去如何与韩母说，这都和钱钏无关，只是这次让她更认清楚，虽然她自己急着嫁人，但也得家人人品跟得上，否则就是拖她后腿了。
　　
　　钱钏压下因这事引起的小小不快，带着陆濯和陆桢，回到厢房。
　　
　　她先拿出二百两银子，散给各位帮忙的护卫，和文经历及他的小笔吏；再拿二百两，让陆桢明日换成铜板，全部散给工地上的匠人们，算是发个最终奖金。
　　
　　最后，她和陆桢关在屋内，将帐目盘了个清楚。
　　
　　三十三幢宅院，三百八十两一幢，总共得银一万两千五百四十两银子。
　　
　　除去前期投资，她的两千两，陆濯一千两，再加上温铉的一千两。这四千两投资还剩下六七百两有余。她将散于众人的彩头和奖金除去，二一添作五，最后算是一万三千两银子。
　　
　　按投资比例：她自己占了五成，剩下陆濯和温铉各二五成，算下来：她分得六千五百两，陆濯和温铉各得三千二百多两。
　　
　　她的这些银子里，有一半是银票，一半是现银。她派人将银子全部换成银票，将银钱按比例分出来，先将温铉的三千多两收起来，另拿了三千多两，用红封包起来，送到陆濯面前。
　　
　　钱钏道：“二哥，这是你前期投资的一千两所得，连本带利，整整三千二百五十两，全都在这里了！”
　　
　　陆濯看着她手上厚厚的红纸封，且不接过，只笑道：“你得了多少？”
　　
　　钱钏抿唇一笑：“比您老人家多一倍！”
　　
　　陆濯笑着摇头，道：“这下可满意了？当初是谁哭着说要亏掉银子了的？”
　　
　　在银钱面前，钱钏没有害羞的觉悟，她笑道：“这回幸亏有二哥帮忙，否则，我可真要亏死了！”
　　
　　陆濯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点点半肘撑在案上，手上捧着红封的钱钏的额头，无奈笑道：“你呀……”
　　
　　又道：“你留着花用吧，我且用不着银子。等往后我用的时候，再问你要！”
　　
　　这又和上回宋州府城的一千两说得一样了。
　　
　　虽有银子收，但这实在太大手笑了，钱钏迟疑：“我不好要二哥的银子……”
　　
　　陆濯又笑，“你都叫我二哥了，有何不好的？”
　　
　　钱钏心想：当初在宋州也收了他的银子，他把自己当亲妹子，所以让自己收着。或许他以后要搞大事情，不好把全部身家放到一个篮子里。
　　
　　又暗想：若以后他真的遭了难，还可以用这些银钱来救他一救！
　　
　　这么一想，她便点点头道：“也好……那我就替二哥收着，等往后二哥用的时候，再问我要，也是一样的。”
　　
　　说完，心安理得地收回红封，美滋滋地回了厢房。
　　
　　这样一算，她都有上万两银子的资本了，让她如何不动心？
　　
　　不过，她将自己的六千五百两中，取出一千两包起来，对陆桢道：“这一千两是给你娶媳妇用的，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再长大些，就给你！”
　　
　　陆桢自然没有异议。
　　
　　最后的最后，钱钏又拿出百十两银子，包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红封，给了韩彰和韩母两个，说是讨个好彩，又赏给府衙前前后后众人，算是同喜同贺一番。
　　
　　韩彰捏着着她派人送到跨院的红封，久久未语。
　　
　　这样一通忙碌，加上陆濯又在府衙忙了大半个月的春耕，来来回回几次，等新任知府到来，已到了五月中旬。
　　
　　新官上任，陆濯和新任知府交接完毕，便像来时那样，租了大船，带着弟妹和韩彰母子，一起踏上了回京的行程。
　　
　　




69.  第 69 章   暴雨要来了

　　陆濯一行要从南州回京城, 和来时一样，租了条大客船，准备逆流而上。
　　
　　不过, 这一回人员简单，只有陆濯三兄妹，和韩彰母子。
　　
　　温铉和他的小卫队, 提前两月便回了京。
　　
　　唐封赵夫子不知办何事去了，一直未归。
　　
　　钱钏问过陆濯。陆濯只道：“他们去办些事, 办成之后, 自然会回京城找咱们, 不用担心。”
　　
　　既然如此, 钱钏也就不再多问了。
　　
　　回程路上的风光, 钱钏虽在来时看过，但时隔一年, 看起来仍津津有味。
　　
　　陆桢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一上船, 才行了不过半日，又开始晕起船来。
　　
　　钱钏忙又跑去找船家, 想要晕船药, 哪知船家却说，船上常备的晕船丸药恰好用完了：“本要再配几料的, 可船上还差一味药材，只能等下一个码头停下, 去瞧瞧有没有卖的。”
　　
　　南州城倒是有药铺子，可当时船家没说买，钱钏也忘了陆桢晕船这回事，现在要回头也晚了, 只好依着船家的话，等到下个码头，到大市镇后，再上岸去买。
　　
　　这样一来，就可怜了陆桢，吐了不知多少回，昏昏沉沉地睡在舱房内。
　　
　　船在江上行了两日，第三日头上，临近下午，终于到了一处市镇。
　　
　　船家因说，天色不好，今晚怕是有大雨，因要把船开入港内，可进港的船只实在太多，他们的大船排在后头，哪里进得去？
　　
　　船老大只好在码头附近的深水区，找了个相对避风处停靠。
　　
　　钱钏四下望了望，因见天色还早，远处虽有黑压压的乌云缓缓移来，但看其速度，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过来。
　　
　　陆桢这两日晕船越发严重，她必须上岸把那味缺的药材买了，让船家先给配上晕船药，免得陆桢越来越难受。
　　
　　船家知道她要上岸，嘱咐道：“既要上岸，切记赶紧回来。若回来时大雨已至，且在岸上找处客栈或酒楼等等，等雨停了，再回不迟。”
　　
　　钱钏自然没有不应的。
　　
　　船家因怕风雨将船吹向码头撞坏，本找了个稍远的江湾处停泊，此处离码头还有一小段距离，若要上岸，须得乘坐放下的小船，将小船划过岸边方可。
　　
　　陆濯见她要下船，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可船上又还有陆桢，两边都放心不下。
　　
　　自上船便极少露面的韩彰见状忙道：“陆大人且去，船上有我照看陆公子。”
　　
　　既如此，陆濯才稍稍放心。
　　
　　和韩彰共事一年有余，虽韩母不大清醒，但韩彰这个人的人品还是靠得住的。
　　
　　船家放下小船，将钱钏陆濯二人送下船去。
　　
　　二人坐了小船，由船夫带着，飘飘摇摇地到了码头。
　　
　　上岸后，钱钏便直奔街市，哪知临近码头的街市上并无药铺。
　　
　　他们只好再往镇上去，总算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个药铺子。
　　
　　那药铺向来只卖成药，因听钱钏说有人晕船才买生药材，便直接拿了一盒丸药道：“这里有治晕船的药，晕车亦可用得的。里头共有三十丸，总共一两银子。”
　　
　　钱钏一听，晕船晕车都可以用，心内欣喜，忙接了去，打开盒子一瞧，里头用蜡纸包了二三十个药丸子，放在一处。
　　
　　她赶紧掏了一两银子递过去。又想，虽然自己有了晕船药，那船家还是缺药材，不如一起买了，到时船家多配上些，也好给别人用。
　　
　　哪知那药铺伙计偏不肯卖，说甚么：“咱们是做成药生意的，不卖生药材……”
　　
　　最后钱钏好说歹说，终于在他们手上买了一料出来。
　　
　　既有了药在手上，回去的时候便没有那么心急，她见街上有点心铺子和各种吃食，因想，陆桢在船上吐了那么久，若回去吃了晕船药，到时胃口大开，要换换口味方好。
　　
　　遂拉了陆濯，去买各色点心，并一些吃食。
　　
　　陆濯虽见天色越来越暗，心内有些焦急，但见她兴致颇高，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随她到处买。
　　
　　才买了几大包，那黑压压的云越发近了。钱钏知道风雨快来了，不敢再留，急急赶往码头。
　　
　　等赶到时，天上已有风卷着小雨袭来。
　　
　　钱钏摸摸吹到脸上的小雨滴，道：“咱们得赶紧上船了！”
　　
　　陆濯扶着她一起上了小船，吩咐船夫快些。
　　
　　船夫虽有些迟疑，但见大船近在咫尺，虽有风，雨却还小，快些将小船摇过去，想还来得及，便未阻拦，任二人上船坐稳后，用竹一点，将船推离岸边。
　　
　　哪知船夫方尽力将橹摇了三五下，小船离岸不过两三丈远，忽一阵狂风袭来，将他们的小船船头吹得歪在一旁。
　　
　　那船夫心下有些慌乱，忙使了全力，将船头摆正，再往上划去。可惜天公不给机会，那一阵狂风过后，又有新的风袭来，其中竟夹着豆大的雨点，“扑啦啦”打在船板上和人的身上。
　　
　　钱钏吓了一跳，急道：“快快！暴雨要来了——”
　　
　　她话音才落，紧跟着又一阵狂风怒卷，那豆大的雨点忽地转大，向小船上扑洒而来。
　　
　　船夫拼了命才摆正的船头，一下又被吹了个打横。
　　
　　陆濯见势不对，忙站起身，顶着狂风摇摇摆摆走到船头，将另一副备用的桨橹支起来，帮着船夫一起划。
　　
　　在两人共同努力下，终于又将小船正过来，船头向着大船，前进起来。
　　
　　哪知下一股狂风卷了水浪，“啪啪”打在小船的船舷和甲板上，将才扶正的船头，又打得歪到不知何处去了，不知是雨还是江水，忽地像瓢泼一般，全都倾进小船内。
　　
　　小船霎时打了个趔趄，好容易稳住船身，偏又顺狂风而下，离大船越来越远。
　　
　　韩彰在船上，因见下了大雨，出来查看。
　　
　　见甲板上有几个船工正站在舷边朝下指指点点，便双手撑伞，顶着风走了过去，一去瞧见狂风暴雨中，一艘小船飘飘摇摇，被狂风越吹越远，最后竟不见了。
　　
　　韩彰一看便急了，“那是谁的船？莫不是陆大人和钱姑娘？”
　　
　　船工都点头称“是”。
　　
　　韩彰急道：“这可怎么是好？船都被吹得不见了，人怎么办？”
　　
　　可急也没法子，这么大的风雨，谁都救不了。
　　
　　他们在船上干着急，船工们也无法，除了看着，便只能等。
　　
　　好在大雨只下了一盏茶的功夫，雨势微住，本来黑沉沉的天，居然亮了起来。
　　
　　韩彰本被船工拉进甲板的避风处躲雨，这会雨势渐收，赶紧再次来到舷边，要请船家派人下去搜寻。
　　
　　船老大也怕出事，忙点了几个水性较好的船工，正要下船，忽见远处天水交接处，缓缓划来一条小船。那船越来越近，船上两站一坐，三个人，不是陆濯又是谁。
　　
　　众人大喜，忙放下小船接应。
　　
　　等陆濯和钱钏相扶上船时，韩彰发现，他二人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钱钏的头发被风雨弄得全都散开了，一缕一缕地沾在脸上，好不狼狈。
　　
　　她身上披着陆濯的外衫，衣角正滴答滴答地往甲板上滴水，不一会儿便落了一小滩。
　　
　　比起钱钏，陆濯稍微好些，头发虽湿，却还未散，只有一件中衣湿答答地贴在身上，透着肤色。
　　
　　韩彰不好再看，等两人各自回舱，忙去吩咐船家烧热水送到两人舱房内。
　　
　　等那边弄停当，韩彰回舱时，见母亲正站在舱房门口睄望。
　　
　　一见韩彰回来，忙将他拉回自己舱房内，道：“那两个是怎么回事？”
　　
　　韩彰道：“被风雨吹得上不了船，这会子雨停了才回来。”
　　
　　韩母点点头，道：“好在回来了，不然这么大的船，船费谁来付……”
　　
　　“娘——”韩彰皱眉，肃起脸道：“我上回和您说得，您都忘了？”
　　
　　上次在府衙时，她因说了句“钱是别人送给知府大人的”的话，被儿子回来狠狠地说了一回。因见儿子头一次在自己面前生了大气，她才知道确实做错了，不该说上官贪没。
　　
　　这回虽不以为然，却不愿儿子生气，忙道：“好好，我不说就是。”只是，她又哪里忍得住？不说银子，又说起别的来：“不是我说，那两人又不是亲兄妹，我瞧他们搂搂抱抱，一点都不避嫌……”
　　
　　“母亲……”韩彰压着发怒的声音道：“他们方才差点没命了，事出有因！您莫要再操心这些事了，我上回说过，若您再在人后说三道四，您就回老宅去吧！”
　　
　　老宅就是当初住的乡下。不过，他们虽落籍在那边，却并非祖籍，也没有族人在那里。
　　
　　韩母这才讪讪地住了口，咂咂嘴，想用杀手锏，偏想起上回在儿子面前哭的时候，儿子却硬起心肠，任她这个老母亲饿了一顿。
　　
　　罢了，总归是别人的事，她不管不说就是！
　　
　　不说这母子二人之间的龃龉，钱钏被风吹雨淋一回，冻得直哆嗦。到舱房赶紧脱下湿衣裳，用船娘送来的热水擦洗一回，换上干净衣裳方好些。虽感觉头重脚轻，到底还撑得住，便不以为意。
　　
　　她在岸上买的东西都被雨水泡过了，吃食点心都坏了，那盒晕船药因用匣子装着，倒还好端端的。
　　
　　她顾不上别的，赶紧带了两丸去，用水化开，给陆桢冲服。
　　
　　正给陆桢服药时，陆濯也换好衣裳到了，他道：“这里有我，你赶紧回去歇着……”
　　
　　钱钏此时方觉头晕目眩，也不反驳，赶紧听话地回去歇了。
　　
　　哪知这一歇，也不知歇了几日，只觉得迷迷糊糊中，头晕脑胀口干舌燥，浑身又冷又热。
　　
　　后来迷蒙中感觉有人来人往，又有苦药入喉。她闭起喉咙想不喝，哪知偏又被人强灌进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眼睛时，只见四处都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子进来，照在窗边的桌子上，映得细尘飞舞。
　　
　　一个背影虽趴伏在桌子的一角，却仍显得无比坚毅。
　　
　　“二哥？”钱钏轻声唤道。
　　
　　




70.  第 70 章   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濯这几日未曾好睡, 正伏在桌上稍歇，忽听钱钏叫，忙站起身, 坐到床边，看她睁着眼睛，眼内便透出少有的欣喜, 轻声问：“怎么样了？要不要喝水？”
　　
　　听他问起，钱钏方觉嗓子里火烧火燎的, 哑声道：“好。”
　　
　　陆濯从桌上的水壶内倒了些温开水, 复又坐回床头, 单手扶她坐起, 又拿个枕头塞到她身后, 等她坐稳了，才将茶碗送到她的唇边。
　　
　　钱钏独立惯了, 哪里习惯别人伺候，忙抬起双手接茶碗道：“我自己来吧。”
　　
　　见她有了力气, 陆濯便松开手：“少喝两口，还有汤药要喝！”
　　
　　看着她端着茶碗将水喝了两三口, 又硬接过来。
　　
　　钱钏半茶碗温水下肚, 方觉得浑身舒透了些，她举目四顾, 才发现，此处屋子虽不算大, 但比起客船上的舱房来，大了几倍不止。
　　
　　她睡的是靠山墙的架子床，旁边放了个床头桌，再往外, 当地放着一个方桌和几条凳子，陈设虽全，却简单。
　　
　　她皱皱眉：“这是哪里？”
　　
　　陆濯将茶碗放回桌上，复又取了另一个药碗端过来，道：“你病了这么几日，高烧不止，在船上不方便，索性到镇上找个客栈住下，等你养好了再走不迟。”
　　
　　原来如此。
　　
　　钱钏默默接过药碗，一股苦药材味儿扑面而来。
　　
　　她两只手端了碗，空不出手来捂鼻子，只好偏了头，皱着鼻子道：“这药怎么这么苦？”
　　
　　陆濯莞尔，道：“良药苦口……你捏着鼻子将它喝了，喝完这里有三弟买的蜜饯。”说着，将方桌上的油纸拿过来，摊在她的薄被上。
　　
　　钱钏知道躲不过，只得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口将整碗汤药闷下。
　　
　　喝完赶紧将蜜饯塞一个进嘴巴里：嗯，酸酸甜甜，怪好吃的。
　　
　　“咱们在这里几日了？”钱钏问。
　　
　　陆濯将药碗放回方桌的食盒里，并将食盒的盖子盖上，道：“不过三四日，你不用着急，等养好身子再说。”
　　
　　钱钏只是随口一问，倒不着急这个。
　　
　　正说着话，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换过了，全身上下，清洁干爽，想来，也该是擦洗过的。
　　
　　此时身上只有中衣，她倒没有觉得只穿了中衣不好见人的想法，毕竟，中衣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并不暴露。
　　
　　但是，帮她擦洗身体的话，就不一样了，她虽豁达疏朗，却也没有开明到这个份儿上。
　　
　　现在和她亲近的，只有陆濯和陆桢，都是男的，也不知是谁帮她擦洗的——韩彰绝不可能。若说韩母，钱钏直觉里，韩母是不会帮她的。
　　
　　她心里越想越纠结，可这话却不好直接问出来：若没有倒还好，若当真是他们中的谁干的，直接挑明以后，就不大好面对了。
　　
　　“这几日，有劳二哥照顾了！”钱钏虽不想面对，但还是想旁敲侧击问问看。
　　
　　若他红着脸说“没关系，不辛苦”，那大概率就是他给擦洗的；若面色镇定说“没关系，三弟也帮忙来着”，那就说明是陆桢帮忙擦洗了。
　　
　　钱钏偷眼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见陆濯收拾好方桌上的碗盏，面上没有一丝波澜，镇定道：“应该的。你先歇着，我将这些送到厨下去，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又镇定又是“应该的”？这是什么意思？
　　
　　钱钏心内细细琢磨其中的含义，并未听见陆濯后面的话。
　　
　　陆濯见她面上表情变幻却不答话，疑惑道：“串子？”
　　
　　“啊？都行，都行！”钱钏忙道。
　　
　　陆濯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摇头，提着食盒去了。
　　
　　下晌，陆濯又请了郞中再次来瞧，说是再养两天便可痊愈，她们一来，又在镇子上多住了两日，等钱钏真的好了，才再次上船起航。
　　
　　期间，陆桢当然也来瞧过她，带着不知从哪里淘澄来的吃食，献宝似的送到钱钏面前，活蹦乱跳的，一点没有在船上那种蔫巴样儿。
　　
　　钱钏心里还在对擦洗身子这个事，隐隐有些不自在。有心想问陆桢，但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总觉得不会是他，每每旁敲侧击问他话，他又总说不到点上。
　　
　　她也就再不问了。
　　
　　只是上船的时候，偷偷在后面观察，越看越觉得陆濯就像是那个看过自己身体的人，不然他为甚么总是走在最后，有意无意地看自己？还……
　　
　　“怎么了？有事吗？”陆濯突然停住，轻声问钱钏道。
　　
　　钱钏心虚：“什么怎么了，没怎么啊？”
　　
　　陆濯微微蹙眉，道：“你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事吗？”
　　
　　“没没没，”钱钏赶紧撇清道：“我就是……就是……就是在想，明明咱们都淋了雨，为何只有我一个人病了呢？”
　　
　　“就为这个？”陆濯奇道。
　　
　　钱钏忙陪了笑，道：“对，呵呵，随便想想！”
　　
　　陆濯敲敲她的脑袋，一笑而过。
　　
　　钱钏忽觉得自己实在太狭隘，人家古人都不当回事，她一个见过开明盛世的人，何必拘泥于此？
　　
　　这事暂时就这样不了了之，钱钏也丢开手来。
　　
　　他们一行上船后，再无别事，除了韩母对因钱钏的病而耽搁了那么久不满，被韩彰当面沉声告诫之外，一行人顺顺利利地到青州渡口，换了大车回京城，不过几日，便也到了。
　　
　　陆濯兄妹和韩彰母子在城门内道了别，径回西城边上的小宅院。
　　
　　韩彰母子自往朝廷给他们提供的小宅子去。
　　
　　两拨人正式分道扬镳。
　　
　　京城的小宅院一年多未住人，屋里落了许多灰。
　　
　　钱钏请了妇人来帮忙打扫，又将原先的婆子雇来，负责洒扫浣洗和厨下诸事。
　　
　　这个小宅院内，再次有了生机。
　　
　　陆濯第二日去翰林院上值时，小皇孙因听说他回来了，便将其直接宣到御书房内，先问了南州城诸事。
　　
　　陆濯一一向小皇孙说明，如何治水，如何固堤，如何补种秋粮，又如何代理知府种种，却对抗击靖王部只字不提。
　　
　　其实，他今日刚回翰林院就已经听说了：靖王被擒之后，被景王押送进京，启宣帝虽震怒，却只将其羽翼剪除，靖王本人和家眷，如今全都关在原靖王府内，除了府外有亲卫把守外，俸禄等一切照旧。
　　
　　这就有些微妙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闻内侍唱道：“圣驾临——”
　　
　　陆濯忙跪伏在地，三呼万岁。
　　
　　启宣帝坐到书案后的御座上，看着地下的陆濯，笑道：“陆濯，三十二年的状元，朕果然没有看错，小小年纪，竟能将事做得如此老练。”夸奖完，话锋忽然一转：“听传言，你是常家的后人？”
　　
　　陆濯跪直了身子，道：“臣不敢当圣上谬奖。至于常家……若圣上说的是常明伯府，臣也觉得此事奇异。臣想了想，许是常府老夫人思子心切，所以才将微臣错认为亲人了……”
　　
　　思子心切——京里谁不知道，当年常府为了和常明远撇清关系，早就将这个庶子除族了。
　　
　　“哦？果然如此么！”启宣帝盯着他看了一瞬后，方复笑道：“也是那常家不争气，没个成才了子孙，如今略看见个平头整脸的，就挨上来攀亲戚了……”
　　
　　说完，再次道：“你先前上的奏折，朕已经看过了，至于你和韩彰……若按你的功劳，多升一升倒不为过，只是，你还年轻，须得多多历练方可。如今，大理寺那边还有个缺……”
　　
　　就这样，回来头一天，陆濯便领了大理寺少卿之职，正四品，同时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这是叫他还继续在御前行走，无事来给小皇孙讲经史了。
　　
　　韩彰也提前被授了官，除了到六部观政，还给了个翰林院编修的职，算是才以致用。
　　
　　陆濯领旨之后，从御书房出来，一眼便瞧见肃着面孔站在殿外的温铉，——他是随启宣帝来的。
　　
　　见他使眼色，陆濯心里明白，不露声色地转过墙角找个背人处候着。
　　
　　温铉果然趁人不备，悄悄快走几步，亦转了过去。
　　
　　他因听说陆濯今日进宫，专程和人换了班，到启宣帝面前露了个脸，在此候着的。
　　
　　一见陆濯，温铉便笑道：“你们几时回来的？我只听说你们快回来了，前几日我休沐时，还派人去七里亭等，哪知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可惜后来我须得当值，便想，等过几日再次休沐，再派人去等，哪知偏就回来了……”
　　
　　陆濯微微笑道：“劳你费心，你一切可好？”
　　
　　“挺好的，你们路上还好吧？什么时候到的？钏……钱姑娘也回来了吧？”温铉问道。
　　
　　陆濯本温和的脸微微一沉，抬眼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随后转眼看往别处，道：“嗯！”
　　
　　温铉毫无所觉，道：“好，等我过几日休沐出宫时，就去你府上找你们耍子！”
　　
　　温铉说了几句话，因还要上值不能多留，又匆匆去了。
　　
　　陆濯下晌回到小宅院时，远远便见家门外停了辆锦帷大车。
　　
　　他一看便知，是常府又来人了。
　　
　　陆濯目光微冷，才走到门外，忽见李尚书府的下人寻了来，一见他便道：“请陆大人安，小的是奉命来送请柬的……我家公子的婚期定在六月初九，特来请陆大人赴席……”
　　
　　他家公子就是李青御。
　　
　　陆濯接过帖子，问了句他家主人好，待那小厮去了，方又捏了捏帖子，抬脚进门。
　　
　　里头果然还是原先那个气派，钱钏和陆桢在院里桃树下的石桌旁吃零嘴儿，正厅门外站着两个仆妇，和门外站着的下人一样的打扮——架子依旧不小。
　　
　　钱钏二人早就听见他回来，既不起身，也不搭理，只齐齐翻了个白眼，继续吃蜜饯果子。
　　
　　陆濯知道她们定是又被轻视了，对她二人无奈摇头，将手里的帖子放到石桌上，这才沉了脸色，往正厅而去。
　　
　　这回来的，仍旧是常老夫人，她一见陆濯进来，便红着眼道：“我的濯儿，这一回去南州受苦了……”
　　
　　




71.  第 71 章   许久未见的温铉

　　常家虽破败了, 消息倒是灵通。
　　
　　陆濯上午才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她们下午就来了人。
　　
　　常老夫人一改上回拿出的长辈大驾，用帕子抹了抹眼角, 道：“我的濯哥儿，这一去南州受苦了，回来怎么不和祖母说……”
　　
　　陆濯不耐烦应酬她, 大剌剌地往门边的客座上一坐，皱眉道：“常老夫人有话且请直说吧, 不必东拉西扯的！”
　　
　　常老夫人先是一滞, 复又笑道：“濯哥儿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老婆子能有何事？不过记挂着你, 听说你回来了, 便来瞧瞧。”
　　
　　陆濯眼睛移向门外石桌旁的姐弟二人, 只见两人正在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甚么，说完又凑在一处笑起来。他心内一软, 面上却不露分毫，说道：“说来也巧, 今日圣上在御书房倒问起常家来。”
　　
　　常老夫人闻言，心内一振, 直了直身子道：“当真？”
　　
　　常家虽仍被人称作伯府, 其实如今的爵位，只有常家大爷所袭的一个五品将军, 平日里除了那点少得可怜的俸银，既不用上朝, 亦无实职。
　　
　　常家如今既没有甚么大的产业，也没有有出息的子弟，离政治中心远矣。
　　
　　今忽闻圣上提起，怎能不激动？
　　
　　陆濯从门外收回目光, 看着常老夫人冷笑道：“圣上问我，和常家是甚么关系。我说，许是常老夫人思孙心切，见着个略平头整脸的，就开始攀亲了……”
　　
　　“你——”常老夫人面色一变，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常家的子孙？还是说，你当真不愿认祖归宗！”
　　
　　陆濯像听到甚么可笑的事，笑道：“去岁常老夫人寻来时，我就说过了，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常家的人，何故到这时候了，还来问？”
　　
　　常老夫人是个老封君，年过半百，除了在陆濯这里，何时受过小辈这样的气？
　　
　　她面色变幻许久，最终还是忍了这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不愿认常家，这也无妨。只是，你这回回来，难道不是想为你父亲平反？若要平反，如何能不认常家？你父亲终究是常家的人……”
　　
　　陆濯嘲讽一笑，道：“你说常明远？他不是被常家除族了吗？怎么现在又成了常家人了？”
　　
　　常老夫人早就预料到他有此一问，答道：“我知道你怪常家。当初实是不得已，你父亲犯了那样大的事，惹得圣上震怒，若不那般……常家上下百余口人，如何保得住？人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哦？既如此，那常家如何现在又不怕了？”陆濯道：“难道，就不怕圣上再次怪罪下来？”
　　
　　“这……”常老夫人略一迟疑，道：“你悄悄儿地认祖归宗，圣上如何能知道。”
　　
　　这就是违心话了，若启宣帝不知道，今日如何能有此问？
　　
　　不过，陆濯懒得和她掰扯这个，却还有个意不平，问道：“你们常家之人，不都是有信物的吗？我没有你们常家的信物，如何认你们常家的祖宗？”
　　
　　那常老夫人见他问，忙道：“咱们常家确实有信物，不过是块玉。若你弄丢了，也不打紧……”
　　
　　这其实也是前世他找上常家时，常老夫人说的。那时他走投无路找上门去，常老夫人便说要甚么信物方可，。
　　
　　他的信物早就被张氏给卖了，又哪里拿得出来？常家便拿着这条，死活不认，不过是常家刁难他的手段罢了。
　　
　　这回常家三番四次地找来，他是咽不下这口气，才重新提起。
　　
　　哪知此时，却被常老夫人轻描淡写，一揭而过。
　　
　　陆濯像听到甚么极好笑的事，忍不住哈哈大笑：“真想不到啊，想不到，哈哈……”
　　
　　常老夫人微微蹙眉，不知有哪里好笑的。
　　
　　陆濯笑够了，把目光转向院里探头探脑的姐弟二人，道：“串子，三弟，来。”
　　
　　等二人进来，陆濯收起笑容，肃着脸道：“常老夫人，我最后再说一回，我陆濯，是宋城府七里镇靠山村人氏，父亲陆伏贵，这二位是我的弟弟和妹子！以后若谁再敢来我的家，把我家当城门走，还不把我的弟妹当回事，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来人，送客——”
　　
　　陆家小院没有多余的人，唯二的两个外人，就是钱钏请来的两个管洒扫和煮饭的婆子。
　　
　　方才陆濯尚未归来，钱钏不耐烦看常老夫人的臭脸子，就把其中一个管洒扫的婆子叫来倒茶水——会不会不重要，有人在就成。
　　
　　这会儿陆濯一说送客，那婆子忙进来，将茶碗一收，道：“请吧！”
　　
　　“你——”常老夫人气得老脸涨得通红，想骂他糊涂，又知此时不可得罪，忍了几忍，想起上回常二夫人的杀手锏，便道：“难道你就放得下你的苏表妹了？”
　　
　　“送客！”陆濯不为所动。
　　
　　常老夫人憋了气，冷声道：“我这回来，就是和你说一声，你亲堂妹说好亲事了，就是和你一起从南州回来的韩主事，今日上午已经交换了信物，不日既将成亲……”
　　
　　言外之意，常家马上有个好女婿，不比你差多少。
　　
　　陆濯毫无反应，只道：“那就恭喜常家了，请回吧！”
　　
　　钱钏闻言倒是微微一惊，她实在是没想到，才回来两天不到，韩彰居然就订亲了？若是这样的话，必然是在未去南州之前就说好了的，那如何还和她……
　　
　　这样一来，让她将对韩彰还不错的评价，彻底落到谷底。
　　
　　洒扫婆子送走气呼呼的常老夫人后，回来复了命，便往厨下帮忙去了。
　　
　　陆濯坐回椅内，看着院子道：“咱们家，还是得买些人来使……”
　　
　　钱钏对这个不关心，也无甚异议，毕竟，他做为一个官身，家里没有下人说不过去，再说，她相信陆濯的办事能力，找的人必定都是好的。
　　
　　所以，她并未对此发表意见，只对感兴趣的事发表了看法，她捏着陆濯进门时扔给她的帖子，酸溜溜道：“看来，最近的日子都不错呢，一个要成亲了，另一个也要成亲了……”
　　
　　陆濯扔帖子过来的时候，她当时虽使脸子没看他，但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正厅里的动静，根本就没顾上这个帖子，等常老夫人一走，她才打开，一瞧，竟是李青御的婚帖。
　　
　　她虽对李青御早就死了心，但人家都要结婚了，她自家都还没着落，甚至还被罚了银子，这样一对比，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
　　
　　陆濯本看着垂花门的方向沉思，忽听她这话，用眼角勾了一眼，知道她感叹的是甚么，便未答话，哪知她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瞪了眼。
　　
　　“啧，也不知邹大哥最近怎么样了……”钱钏感慨。
　　
　　李青御，陆濯，邹介三人，从清溪书院开始同窗，然后一起从宋州同期考了举子，再一同到京城考取进士，一路走来，关系非比寻常。
　　
　　提起李青御，就不得不提起邹介，钱钏虽和他不是同窗的交情，却也同在一个院里混过几年，早就将他当亲人了。
　　
　　哪知陆濯却面色一黑，道：“你找他做甚？”
　　
　　“我……不做甚么，就是问问！”钱钏面带疑惑，不知陆濯为突然又何生气了，心想，难道他后悔把常老夫人赶出去了？或者说，他还想着他的“苏表妹”？
　　
　　陆濯却抿唇道：“你……”安分些吧！
　　
　　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陆濯到底未能说出口，只道：“他还在庶常馆，离散馆且还要两年……”
　　
　　钱钏点点头，其实，她并不关心什么时候散馆，因为，邹介做甚么，和她确实没关系。
　　
　　=======
　　
　　大理寺，掌全国刑狱重案，许多案件，由刑部审判后，皆交由大理寺复核，其亦有审理之权。
　　
　　大理寺最高长官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陆濯的这个大理寺少卿，属大理寺卿之副，正四品，能在短短一年内，从七品官一跃升为正四品的，从开朝之初，就没几人，这也是常家闻风而动的原因。
　　
　　大理寺卿须得上朝，少卿却不用，陆濯上任第一日，便进直接进了大理寺属衙。
　　
　　大理寺少卿该是左，右少卿两位，因其内分左寺和右寺，两寺职能相同，只是分管的地方不同。
　　
　　但如今大理寺少卿只有左寺的陆濯一人，右寺暂缺，所以，他上任第一日，除了各位同僚互相厮见外，便被两寺的案牍堆满了案头。
　　
　　其中各样案件，大部分已被复核过，有各寺正的签押，送到少卿处复核后，再到大理寺卿处，若无异议，便可照准，否则，则驳回重审。
　　
　　若被大理寺驳回三次，那刑部审案定罪之官员可就惨了，其将会被朝廷问罪，称曰：“参驳”。
　　
　　不说陆濯上任第一日便开始忙碌，只说钱钏和陆桢在家里。
　　
　　钱钏在京城本没有产业，如今她都成了正四品官的妹子，若再跑去给人做房产经济就不大合适了，
　　
　　更何况，现在她手上有上万两银子，也瞧不上房产经济赚的那仨瓜俩枣。
　　
　　若今后要留在京城，她还是想在京里发展事业。
　　
　　钱钏闲不住，便带着陆桢出门闲逛，不过行得几步，便看见一条街外的李宅，内外正在大肆修葺，匠人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因李青御的原因，她不耐烦多看，便带着陆桢，掉转了头，准备换条街走。
　　
　　哪知才走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远远地叫道：“钏儿妹子——”
　　
　　钱钏回头，只见阳光下，一位身穿月白色蟒袍，头戴纱帽，腰围玉带的富贵公子，骑着白马而来。
　　
　　不是许久未见的温铉是谁？
　　




72.  第 72 章   多少时候没有读书

　　温铉的到来, 让钱钏这两日因人家结婚而产生的不良情绪一扫而空。
　　
　　姐弟二人也不去逛了，直接将温铉带到了西城小宅院。
　　
　　温铉头一次到她们家来，对几乎没有下人的小宅子啧啧称奇, 他边瞧边道：“这里怎么这么小？怎么没有花园？你们兄妹三个住，不挤吗？怎么不见下人？倒还算清静……”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话一出口，就好像同当初在南州城拼死拒敌, 血里泥里打滚的不是他一般。
　　
　　如今回到京城，又恢复了世家公子哥儿的模样。
　　
　　钱钏不和他一般见识, 让陆桢去厨下拿了几碟子瓜果零食, 放到屋檐下的小桌上, 请温铉坐了, 道：“你且等我一下！”
　　
　　她回西厢屋里, 从匣子里取出在南州城时就装好的小包袱，将里头早就准备好的银票重新数了一遍, 三千一百多两，是温铉的本金加利银。
　　
　　回到屋檐下, 她郑重地将打开又包上数次的小布包铺在桌上，道：“这里是三千一百三十五两银的银票, 除去你当初投给我的一千两本金, 剩下两千多两，都是利银。当初在南州城时未能及时给你, 现在好容易见了，算是给当初的帐目做个了结, 省得一直悬在这里。如今你拿去，倒便宜。”
　　
　　温铉出身富贵，说是打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温府不像常伯府, 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势头，身为大家族的嫡公子，他是见过大世面的。
　　
　　现在这么一沓银票放在面前，虽不会将其放在眼内，却也吃了一惊。
　　
　　他当初给她银子，根本就没想过要收回来，更没想到，她居然真能赚到这么多，番了三倍还不止：“竟有这么多？你怎么做到的？”
　　
　　说到强项，钱钏可就得意了，她笑道：“可惜你走的早，没有看到后来是怎么卖宅子的，否则，保管叫你大开眼界。”说完，还冲他挤弄眉眼。
　　
　　看她得意的样子，温铉笑着调侃道：“真真是我没见过世面，我虽见过不少银子，却从未见过这般赚银子的……可惜，也不知何时能再去南州，瞧瞧你老人家的‘杰作’。”
　　
　　钱钏叹道：“唉，去南州不容易，但京城也不是不能建住宅区，可惜……”
　　
　　“可惜甚么？”温铉问。
　　
　　钱钏摇头道：“可惜，京城太大，大人物太多，若做得大项目，恐易招人眼。”
　　
　　温铉出身高门世家，自然更懂其中的阴私，叹道：“你说的不错，不过……也未必不能做！”
　　
　　钱钏抬头看向温铉，见他垂目思索之后说道：“在京城城门之内，暂时大约是不成的，你想，东南西北四城，早就住得满满当当，若想像在南州城那般收了宅子再翻修卖出，别说成片的宅院不好买，即使买成了，那些石料青砖运进城也不容易，花费极高。”
　　
　　在南州城时，温铉虽未亲自参与钱钏的项目，但他在城头上看得清楚，她每日进出的石料，青砖，白灰和煤渣等材料，光数目就极可观，若从城外运到京城，花费绝对是南州城几倍不止。
　　
　　钱钏没想到温铉想得这么周到，说道：“你说得对，这也是我不敢轻易在京城做项目的原因。一来需要极大的钱财支撑，二来也需要背后的极权倚势。否则……”
　　
　　见温铉点头沉思，钱钏笑道：“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你且先把银子收起来吧。省得等会儿风吹了我又要再数。”
　　
　　温铉看了看桌上的那沓银票，道：“我用不着这些，你收起来吧！”
　　
　　钱钏推道：“这怎么行，咱们当初说好了是按本金分红的投资，我全收下算什么？”
　　
　　温铉却道：“你先收着，若以后要是再做甚么项目，省得再拉人投资……”
　　
　　这话倒是和当初陆濯的话挺像，但钱钏能收陆濯的，却不能收他的，她道：“若我再有项目，你还想投资的话，再投不迟！”
　　
　　说完，干脆利落地将小包包起来，塞进他的怀中。
　　
　　温铉确实不缺银子，虽说三千多两对他来说也不算是小数目，但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花用。
　　
　　见温铉还要再拒，陆桢也劝道：“温大人且收着吧，我姐现在不缺银子呢！”
　　
　　此话一出，温铉便不好再推了，毕竟，人家不缺你这点银子。
　　
　　也是，那么多宅院一卖，他自家才投了一千两，就有三千多银子的利钱，钱钏自家投的只会更多。
　　
　　温铉只好将银票揣下，道：“也罢，等以后你需要时，再问我拿好了。”
　　
　　钱钏自然满口答应。
　　
　　因陆桢方才开了口，温铉便将话题引到他身上：“陆桢近来在家做甚么呢？”
　　
　　陆桢道：“没做甚么。”
　　
　　他们确实没做甚么，才回来两天，陆濯忙得连他读书的事都顾不上问。他乐得轻闲，日日跟在钱钏身后转来转去，惬意的很。
　　
　　温铉笑道：“你小小年纪，整日呆在家里做甚么，不如，随我去外头跑马……或者到营里去耍耍？”
　　
　　陆桢今年也才十四岁，对这些事正是向往的时候，忽闻有这样的机会，岂不乐疯了？因着先前在南州城守城的可怖经历，他对到军营去没什么兴趣，但对跑马却是极有兴致的，忙问道：“真的？温大哥真的可以带我去跑马？”
　　
　　一高兴，连称呼都改了。
　　
　　温铉心里得意，笑道：“你想跑马，自然没有不成的，只是，我如今在宫里当值，每旬才能休一日，今日是不成的了，你若想去，等下回我旬休时，带你往郊外的马场去！”
　　
　　今日不能去，虽有些失望，但十日后能去也是不错的，陆桢高兴得嗷嗷直叫，与温铉约定，十日后一定去跑马。
　　
　　温铉与他定了约，转脸对钱钏道：“钏儿妹子也去！”
　　
　　钱钏其实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整日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有机会，去玩玩也成。
　　
　　温铉见钱钏也答应了，抑不住的笑，半晌方道：“就这么说定了，十日后我来接你们！”
　　
　　闲话一阵，温铉因还有事，便告辞去了。
　　
　　他一走，今日想再出去，也没甚么时间，姐弟二人便不再出门。
　　
　　等下晌陆濯在衙门忙碌一日回来，饭桌上便听陆桢念叨什么“马场跑马”。
　　
　　“什么马场？”陆濯问道。
　　
　　钱钏笑着替陆桢解释：“今日温大人来了，说下次休沐要带我们去郊外的马场跑马，三弟头一回跑马，太兴奋了些。”
　　
　　陆濯皱皱眉头，道：“温铉来了？”
　　
　　“是！”陆桢忙道：“好久没见温大哥，今日温大哥过来，和我们说了半晌话呢。他本来说带我到营里去耍，不过我不想去，我觉得还是跑马有意思……”
　　
　　“跑甚么马？不许去！”陆濯面色微沉道。
　　
　　“什么？”陆桢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陆濯极少会管他去耍的事，甚至还常亲自带他去。
　　
　　钱钏也抬起头，看着陆濯。
　　
　　陆濯又道：“不许去，你多少时候没有读书了？”
　　
　　“可是……”陆桢这才听明白，竟是真的不许他去：“可是二哥近来哪有时间？”
　　
　　陆濯道：“我是没什么时间，但我已经和人说好了，过两日送你到国子监去读书。你打小就没正经进过学堂，因着近些年咱们奔波得很，我也就没有拘着你。如今安稳些，趁你年纪还小，去学堂好好读上两年书，省得整日胡混。”
　　
　　顿了顿，不待陆桢反驳，又道：“我明日再去国子监敲定时间，你这两日且好好呆在家里，将往日所读的经史全都收拾出来，准备去读书。”
　　
　　“可是，姐这里还需要我呢！”陆桢不敢和陆濯对着干，只好拿钱钏当挡箭牌。
　　
　　陆濯抬眼，看了一眼钱钏，道：“我已经在找下人了，有合适的，就给串子使，要几个都成。她用不着你……近来她也没甚么项目，若你还要跟着串子做生意，等以后你读成了再说。”
　　
　　一锤定音，谁也反驳不了。
　　
　　果然没几日，陆濯不知找了谁，当真把陆桢弄到国子监里读书去了。
　　
　　钱钏虽不大赞成陆濯这么专制，但陆桢确实应该进正规的学校去读两年书，也是为他好，便没有阻拦。
　　
　　至于跑马的事，以后再找机会就是。
　　
　　国子监做为大梁朝的最高学府，除了招收全国成绩优异者之外，还有一部分，乃是京中七品官员以上子弟入学，虽只占学子中的一小部分，但，除了积年的勋贵，一般人家中，都以能进国子监读书为荣。
　　
　　陆桢能进去，未必真能学到甚么，总比日日在外胡混得好。
　　
　　这样一来，陆濯每日去大理寺署衙上班，陆桢日日去国子监上学，只有钱钏越发百无聊赖。
　　
　　等到了约好的十日后，温铉也没能来。
　　
　　他派了个小子来传话道：“……因圣上另有他派，只好改日再约……打听得城郊有处房产，不知姑娘有无兴趣，若有，则把那经济找来，你问一问……”
　　
　　这意思是他要加班，没空去跑马。还给她介绍了个郊外的宅子，看她买不买？
　　
　　“房产经济在哪里？”钱钏忙问。
　　
　　那小厮言道：“就在门外！”
　　
　　原来，他直接将房产经济带了来，若她要呢，就马上进来说，不要呢，就将人带走。
　　
　　果然是大家族的下人，倒也伶俐。
　　
　　钱钏极高兴，让将人带进来，仔细问宅院的详情。
　　
　　那经济因说：“是京中旧时一位勋贵家的产业，说是家里产业太多，照管不过来……”
　　
　　其实这种事，谁都知道，哪有嫌家里产业多的？不过是家里没钱用了，把旧日产业变卖了换成银钱好过活。
　　
　　但钱钏不关心这个，旧时勋贵，不知享了多少福，家里过不下去，也还有那么些产业可变卖，不知比寻常百姓好过多少。
　　
　　与她有甚干系？她只要有生意做就好。
　　
　　且听这经济讲，这宅院在京郊不远，南城外七里亭往西不足十里的地方，出西城门不过七八里地，位置是极好的。
　　
　　因带了三十多亩田地，算是个小田庄。
　　
　　钱钏对这田庄极有兴趣，当即便叫了家里新买的下人小楼，备马套车，打算往京郊走一遭。
　　
　　陆濯前几日往家里买了三四个下人，一个丫头三个奴仆，小楼是其中一个看着最伶俐的奴仆。
　　
　　温家的小厮极有眼力劲儿，见钱钏高兴，赶紧道：“我们有套了马车来，姑娘不用让人套车了！”
　　
　　他们本就在大门内说话，闻言，钱钏向门外一瞧，果然见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外头。
　　
　　钱钏笑道：“外头只有一辆车，咱们人多，还是两辆车的好。”
　　
　　那小厮陪笑道：“人多不怕，姑娘坐车，咱们在下头跑就好！”
　　
　　钱钏一笑，也不反驳他，仍旧等着小楼套好车之后坐了，让那二人坐了温家的青帷小车，一起往郊外的田庄而去。
　　
　　她不是心疼他们跑腿儿辛苦，是嫌他们地上跑着太慢了。
　　
　　




73.  第 73 章   悍匪袭击

　　温铉所说的田庄, 在出东城门七八里之外，离京城可算是极近的了。
　　
　　钱钏坐着小楼赶的马车，随着温家介绍的陈经济一起, 不多时便到了。
　　
　　这宅院和附近别的庄子差不多，都是青砖黑瓦，正院跨院俱全, 是个标准的三进院落，许是土地不值钱, 院内比城里的三进要大上许多。
　　
　　从庄外看, 院子整整齐齐十分气派, 进到院内却能看出败落的迹象：廊柱上油漆斑驳, 廊台下绿苔横生。
　　
　　庄子上几乎没什么人, 被陈经济叫出来的，只有一个妇人带着个小女孩。
　　
　　据陈经济说, 是主人家留下看院子的，因用不了那许多人, 便都调走了，只留了这母女二人。
　　
　　出了庄院不远, 散落着十来个小小的土制农家院, 是个极小村子的模样，看样子是破败了。
　　
　　陈经济说是原先佃户住的宅子, 因主家将田地卖得不剩什么了，所以佃农也陆续都离开, 找地方讨生活去了，那小村子并无甚么人住。
　　
　　钱钏四处打望，因见这处田庄地势不算很高，周围连上田地, 全都在一处相对较平的山岗子上。
　　
　　附近有连成片的田地，田里的小麦长势虽不大好，远远看去，麦浪随风摇摆，一浪接着一浪袭来，倒也悦目。
　　
　　“我瞧这些麦子也要熟了，佃农怎地就都走了？一户都没留吗？麦子就任由它烂在田里不成？”钱钏问道。
　　
　　那麦子虽长得稀稀拉拉，好歹是粮食，她在南州时，见过陆濯和韩彰等衙门之人，为抢种粮食发愁，自然知道粮食有多重要。
　　
　　陈经济笑道：“主家说，要将这些麦子，留给新东家，算是个见面礼！”
　　
　　钱钏“扑哧”笑道：“你还哄我，必定是主家急用银子，实在等不到收完再卖，所以才这样留在这里，是也不是？”
　　
　　陈经济本想遮掩，见她说破，便笑道：“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正是如此！”
　　
　　钱钏一笑，道：“说说吧，他们要多少银子？”
　　
　　陈经济忙道：“您既晓得了，那小人不敢欺瞒姑娘。您瞧这庄子离城不过咫尺，庄子又是青砖造就，听主人家说，当初造它的时候，是请了名家瞧风水的……”见钱钏微露不耐之意，忙收了口，只道：“连着这庄子和田地，主人家要这个数。”说着，竖起两个手指。
　　
　　“二百两？”钱钏挑眉戏谑。
　　
　　陈经济忙陪笑，道：“姑娘玩笑了，是两千两！”
　　
　　钱钏举目四望之后，摇摇头道：“不值！”
　　
　　“这……”陈经济又要卖力演说：“当初建这宅子时……”
　　
　　钱钏打断他的话，道：“你也别说当初如何了！当初他们建这宅子，也没想过让子孙将它卖掉吧。如今既是要卖，就不要再想它当初的辉煌。
　　
　　这么说吧，这宅子虽不错，但你瞧，主人家为了省钱，将人全都挪走了，久无人住，那些梁木难免有受潮虫蛀的；再说，你瞧瞧那正屋前头，青苔都出来了，可还是主院呢。跨院我没去瞧，应该比主院更差。”
　　
　　陈经济当初接下这单子的时候，以为是笔大买卖，主人家又催得紧，便未仔细查看。
　　
　　钱钏一说，他有些惶恐，想辩解，又怕说错，只得擦了擦头上的汗，勉强道：“……说是建房时，用的都是好木料……”
　　
　　“我不管它什么木料，不好好保养，该坏时，一样是要坏掉的！”钱钏说道，“这样吧，我出一口价，八百两现银，将这宅子买了，也算帮他们个忙！”
　　
　　陈经济为难道：“这差得有些远了……您看，还有那些田地……”
　　
　　钱钏笑道：“我就是将田地算在内才出这个价。不过才区区三十来亩旱田，若能多些，我还能有些用处，如今就这么丁点，多又不多，少么少得可怜，你觉得我能用它来做甚么？”
　　
　　她说得其实是实话，平常能买得起田庄的富贵人家，既然要做田庄，一般都要百亩起算。
　　
　　只因这里位置特殊，五十亩的田庄也是有的，只这三十亩确实少了些。
　　
　　陈经济陪笑道：“只是……八百两也太少了些，附近的田庄，少说也得两千五两。”
　　
　　钱钏微微一笑，道：“这样，我也不让你亏，一千两现银，我将这庄子拿下，我另外拿五十两出来，单给你做谢礼，你看如何？”
　　
　　陈经济心内微颤，他本是拿佣金做事的，一千两银子，确实有些低，算下来，他的佣金也只有十两。但若能单得一份五十两的谢礼，可就比佣金还要多，更何况，这是她单独给的，卖家那里的佣金且不算。
　　
　　再说，卖家那头只说要尽快卖掉，至于一千两成不成，且由不得他做主。
　　
　　他在心里盘算一回，说道：“姑娘说得虽有道理，但价格实在低，我做不得主，须得再去问问主家方可！”
　　
　　钱钏点头，道：“使得！”
　　
　　回京之后没几日，这位陈经济便跑到南城小院去复了信：“主人家同意了，一千两白银，须得现银方可！”
　　
　　钱钏点头应下：“这是自然！”又道：“这庄子没有别的瓜葛吧？”
　　
　　陈经济忙道：“没有没有，绝不会，我哪敢骗姑娘，即便姑娘这边放得过，温家那边要如何交待？姑娘且请放心！”
　　
　　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房契地契一起到顺天府做了交接，一手交钱一手交契外加登记，不过几日便全都办好了。
　　
　　钱钏挺开心，这才回来一不足一月，手里就又有房产了！
　　
　　她甚至对陈经济说：“以后若再有田庄房产，可以说给我知道，若合适的，我还会要……”
　　
　　陈经济握紧手中才得的五十两银票，重重地点头应下。
　　
　　相比钱钏，陆濯却没有那么顺利。
　　
　　因着大理寺少卿之位缺了许久，如今左右寺也只有他一人担着。上任伊始，案卷便堆满了案头。
　　
　　好在前世时，为了替启宣帝做些坑人的事，他早把大梁律例背得熟了，恰好能用到，处理起来，倒是事半功倍。
　　
　　除了复核案卷，隔日上午还要到宫里给小皇孙讲经史——其实翰林院不缺人，但小皇孙就是觉得陆濯好，非他不可，所以陆濯便不得不每两日便抽出半日来讲经。
　　
　　这一日，恰值温铉休沐，他近来因常在宫里走动，陆濯来时，见他正要出宫。
　　
　　因想到先前陆桢说“跑马”之事，陆濯心里颇有些不大自在。
　　
　　其实，陆濯也有些奇怪，明明在南州城时，也觉得温铉是个很不错的人，当然，他现在也认为他不错，可如何他一回来，便总瞧他不过眼？
　　
　　因见他要走，到御书房与皇孙闲话时忽提到：“听说，温指挥从前是殿下的陪读？”
　　
　　小皇孙笑道：“陆先生说得是呢，温铉这个人呐，哈哈！”没说他如何，只戏谑地笑了几声。
　　
　　陆濯又道：“当初臣奉命在南州城时，见温指挥在南州卫所日日奔忙，便觉他不同凡响，后来……呵，方才见他正要出宫，不知做甚么去，却极高兴的样子！”
　　
　　小皇孙挑眉笑道：“他呀，从前虽给本宫伴读，却最不喜读书的，每日里只是混罢了。他必定嫌宫里憋闷，所以……不若，叫他来陪本宫听先生讲经史得好！来人——”
　　
　　就这样，才要回家的温铉，忽被皇孙宣召到御书房，一同听陆濯讲经去了。
　　
　　这一回休沐未能出得宫去，下一回休沐，才到家不过半日，又不知为何，被皇孙召见，匆匆进宫，接连一月来，竟再未能有空。
　　
　　温铉是被召见的忙，陆濯却是真的忙。
　　
　　案卷其实大部由五位寺正同时复核过，一般是不会出现问题。
　　
　　但其中有一个案卷，陆濯却发现有些奇怪。
　　
　　这案子乃是行路客商，走到京城远郊时，被剪径的强人所害，身上财物皆被强盗所劫。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来的强人？
　　
　　从表面看来，这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案犯也已被拿住押在刑部大牢，刑部判了秋后问斩，只等大理寺复核后便可生效。
　　
　　但就这个案件，陆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案卷有问题，而是和他记忆中有些出入。
　　
　　奇就奇在，案卷上写这位受害人，身上有个刺青。
　　
　　他记得，当年替启宣帝私下办事的时候，曾为启宣帝找过一个人，就是有这么个刺青之人，而据他所知，那个人，是南安国的大王。
　　
　　南安国在大梁最南边陲，是大梁朝的属国之一，历代国王继任，皆须由大梁皇帝下诏分封方可。
　　
　　有一回南安国上表请封时，启宣帝见新任大王姓氏与原先不同，心生疑惑，但那表书上写道：因前任大王后继无人，众人拥戴云云。
　　
　　说得倒是合情合理，启宣帝也就信了。
　　
　　哪知过了半年，南安国来了一位老臣，说是南安先国王逃到了大梁境内，一路到京城来了，而那位新王则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启宣帝当即便怒了：若这位老臣所说为真，事情就极严重了。
　　
　　可他所说的南安国王，朝中并无人见过。启宣帝便秘令陆濯去寻找，看他是否真的如那老臣所说，人在大梁京城。
　　
　　不过，陆濯找了他一年有余，一直未能找到此人，那事也就不了了之。
　　
　　若按那时的时间算，南安的新任大王，将会在几个月后上表求封。若这位身有特殊刺青之人当真是南安大王……
　　
　　后果不敢想。
　　
　　陆濯将这份案卷留中，其他的全部复验无误后发了回去。
　　
　　他叫了大理寺司直等人将案件详情问了一回。
　　
　　司直也说：“虽说京城附近有强人，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但听说刑部请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去清剿过，果然端了几个人，说都是外来的，并非大梁朝之人。因找不到营生，便干这种勾当。还说在那几人的老巢中，缴获了财物……”
　　
　　陆濯点点头，若是外族之人，倒也说得通，但也与那南安国大王之事更切合。
　　
　　他不敢怠慢，找了个日子，带着衙门里几个得用之人，骑快马赶到远郊的事发之地。
　　
　　因案件已过了数月，早已没了当初案发时的痕迹，只有司直按照案卷上的方位仔细查看了一番，亦未能找出甚么不对来。
　　
　　陆濯因问：“抓到几个贼寇的地方是哪里？”
　　
　　司直拿着照案卷划拉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小岗头道：“应当就是那里了！”
　　
　　“咱们过去瞧瞧！”陆濯翻身上马。
　　
　　司直微微迟疑后，跟了上去。
　　
　　小岗头离案发地极近，几人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因路不是很好走，有一匹马踏空，差点摔了下去。
　　
　　岗头进去，里面有一片空地，空间不大，没有大规模的房舍，只有两三间用破木板临时搭就的棚子，想来，当初那几个贼人就窝居在此。
　　
　　陆濯进内细瞧，忽觉不对：“当初那些人全都拿下了吗？拿住几人？”
　　
　　司直想了想，道：“说是都拿下了，活的共有三人，还有两个当场砍杀了！”
　　
　　陆濯皱眉道：“那是两月之前的事了，如何这里还有人迹？”
　　
　　“许是……附近的山民？”司直猜测。
　　
　　陆濯未言语，却并不认同：这里才刚闹过强盗，还曾杀了两个人，附近的山民过路歇脚，怎么会在这里？
　　
　　几人又查看了一遍，未能发现更多，因见天上乌云被风吹得极快，恐要下雨，便牵马离开。
　　
　　下山时，马匹不比上山好走，众人骑不得马，好下地牵着行走。
　　
　　许是到了夏日，天色变得极快，方才虽有乌云，却还远，哪知下个山的功夫，黑云已经压顶，风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好容易下到山脚，方才极亮的天，几乎全黑了下来。
　　
　　此处是远郊，附近没有什么人家，亦无可躲避之处，一行人便匆匆上马，打算一路奔回城内再说。
　　
　　哪知方骑上马背，忽见草从内窜出七八人来，全都穿着夜行衣，蒙了面，每人手里皆举着一把制式长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们一行不过三四人，外加两个衙门侍卫，都是文官，哪里见过这种阵式？
　　
　　司直倒还算镇定，下头的主事吓得差点落下马来。
　　
　　“你们是什么人？”司直喝道：“这里都是朝廷命官，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还不速速离去，否则……”
　　
　　那些人并不答话，只将刀比在身前，缓缓前几人移来，圈子越来越小。
　　
　　陆濯心下也是一沉，这里的人中，只有他和那两侍卫会些功夫，而眼下这些悍匪，只瞧脚下步态，便知绝非寻常之辈，若要走脱，怕是要费些功夫。
　　
　　包围圈越小，几人渐渐将马勒在一处，陆濯未接侍卫递来的长刀，只从他身上抽出随身短剑。
　　
　　他低声对几人道：“等下他们冲上来，我和两位侍卫大哥和他们拼打，你们三人甚么都不要管，骑了马只管往城内跑……”
　　
　　司直急道：“那陆大人您呢？”
　　
　　陆濯沉声道：“我会些拳脚，不用管我！你们逃走了，我们才没有拖累！”
　　
　　司直是个文官，抵不住这些悍匪的一击，自然不好接这话，只得应命。
　　
　　悍匪的圈子越来越小，等离几人差不多四步远时，稍稍停住，互相交换眼色。
　　
　　陆濯知道，他们骑了马，比悍匪高出一大截，那几人必定是要先砍在马腿上，等马匹一倒，他们便可肆意杀人了。
　　
　　他绝不能让那些人得逞，否则，司直三个几乎不可能逃脱。
　　
　　见那几人互望一眼，陆濯忽然喝道：“杀——！”两个侍卫闻言便纵马一跃，挥刀砍将下去。
　　
　　那几人没想到他们这些穿文官服饰的竟会先动手，闪避不及，竟被砍伤两个。
　　
　　这下，七八人的包围圈，便破了个口子。
　　
　　司直三人见有了空档，赶紧拍马，从这口子里纵马冲出，直奔京城而去，一路上未敢回头，生恐奔走不及，被强人砍杀。
　　
　　那几人虽被砍倒两个，后头有了防备，不会那么轻易给侍卫砍杀到。
　　
　　因见跑了几个文官，见陆濯却还在，便不去追赶，只围着三人缠斗。
　　
　　陆濯是前世替启宣帝办事时学的拳脚，后来重活在靠山村，便日日不辍地习练。
　　
　　但这些悍匪到底人多，用的又是长刀，他手中只有一把短剑，要砍杀悍匪极为不易。
　　
　　那两名侍卫虽最初一击即中，时间久了，便慢慢显出颓势。
　　
　　陆濯知道不可久战，因瞧准空子，对侍卫道：“跑——！”
　　
　　侍卫一听，忙驱马向包围圈外冲。悍匪们如何能让他们走脱，情急之下，一刀砍向一个侍卫的马腿，马儿吃痛倒下，侍卫随即落地，转眼便成了刀下亡魂。
　　
　　陆濯和另一位侍卫也未能幸免，悍匪见一击奏效，便要再次砍向两人的马腿。
　　
　　陆濯纵马一跃，悍匪一刀未中，再来一刀，却未能砍中马腿，只在马屁股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而那侍卫却未能幸免，马腿被击中，也倒了下去。
　　
　　陆濯忙伏下/身，抓向那名侍卫，想将他提起，哪知腰间一阵巨痛。他知道，必是身上被刺中了。
　　
　　那侍卫见状，忽地从地上跃身，舞起佩刀以身迎敌，将那要追陆濯而去的悍匪拒了一拒。他竭力喝道：“大人快走——”
　　
　　天上一道闪雷“轰隆隆”而过，紧接着大雨袭来，陆濯眨眼间见他已身中数刀，已然救不得了，便不再回头，拍马狂奔。
　　
　　只是，马儿中刀颇深，大雨中走得极吃力，慢慢竟倒地不起。
　　
　　陆濯不敢多停，忍着腰腹间的巨痛，弃了马，继续摇晃着前行。
　　
　　哪知在雨幕中，忽有一辆青油马车裹着暴雨飘摇而来，坐在车辕上淋着大雨赶车的，正是新买来的仆人，小楼！
　　




74.  第 74 章   双手虔诚地伸向他的裤腰

　　自从拿下京郊田庄, 钱钏每隔数日便去庄上瞧瞧，琢磨着该用它来做甚么。
　　
　　这庄子虽离京城不算远，但毕竟在京城之外, 离城门尚有七八里脚程，若用它盖住宅区是不大现实的了——毕竟交通不如后世便利，就算盖个大社区, 也得有人来住才成，否则盖个新农村出来, 农户没钱买也是白搭, 白浪费银子。
　　
　　当初庄子上看屋子的母女二人, 也随着地契过户到了她的手上, 算是个搭头。
　　
　　这母女二人, 是前主家的家奴，妇人的丈夫原是庄头, 后来庄头没了，孤儿寡母便沦落成人人可欺的小可怜, 最后人人都谋到了出路走了，只留了她二人看庄子。
　　
　　“你叫什么名字？”钱钏第二回来的时候, 问道。其实她手上有这母女二人的身契, 但她当时没仔细瞧，又见两人怯生生的, 便随口一问，算是找个话题聊两句。
　　
　　哪知妇人“扑通”跪下, 道：“奴婢夫家姓常，姑娘叫我常瑞家的就成！”
　　
　　见她吓得瑟瑟发抖，小女孩儿也被她按着跪在地上，却扭着头朝上眨巴着眼看钱钏。
　　
　　钱钏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道：“常嫂子赶紧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常嫂子更是惊惶：“奴婢若是做错了，姑娘要打要罚都好，千万饶了大丫……”
　　
　　钱钏无奈，知道她们平时受欺压惯了，才动不动就跪地求饶。她懒怠劝，便转身出门，留下小楼劝了她半日才好。
　　
　　她后来又来了几回，许是熟悉了，那常嫂子才渐渐好了些，虽还是有些怕人，到底能在钱钏跟前好好应答几句话。
　　
　　钱钏因说母女二人在这荒郊野外的，不安全，要带她进城里住，哪知她却死活不肯，非要在这里守庄子。
　　
　　这也罢了。
　　
　　这一日，她又带着小楼来到田庄上，站在院墙外，看着前几日被抢收一空的麦田——前些日子从城里找了些人来，免费让人将小麦收了去。
　　
　　这里算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庄子后头不远便有小山，山下平地不是很宽广，附近田地倒还不少，庄子却只有这一个，庄前过一条小河道便是往官道的路，极其方便。
　　
　　钱钏在心内盘算许久，隐隐有了些想法。
　　
　　“姑娘，”跟在她身后的小楼道：“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吧，小的觉得要下大雨了！”
　　
　　钱钏这才惊觉，一抬头，便见头上乌云压顶，随时都要下大雨的样子。
　　
　　她因说要不等雨停了再走，小楼却道：“这里久未住人，多有不便。再说，此处离城不算远，咱们路上走快些，应当能到的！”
　　
　　想想也是，她们还有车可以坐，只要能赶在落雨前进城，之后稍微淋些雨也是不怕的。
　　
　　钱钏便点了头。
　　
　　见主家应了，小楼赶紧将套好的车赶出来。
　　
　　钱钏不及多想，钻进车内，小楼便一抽马臀，马儿撒蹄便奔。
　　
　　哪知才行了不远，大滴大滴的雨便落了下来，小楼因怕钱钏怪罪，不敢怠慢，赶紧再次加重了手中的鞭子，马儿越发跑得欢快了。
　　
　　只是，老天不遂人愿，方又走了不久，大雨瓢泼似的，瞬间倾泄了下来。
　　
　　钱钏在车内本就被颠得七荤八素，实在忍受不住，顾不得大雨，掀开车帘对小楼道：“别赶了，慢慢走吧，反正已经这样了，你进车内来避一避雨！”
　　
　　哪知小楼却不答话，不知在看什么，过了良久，才道：“姑娘，你看前面，好像有个人咧！”
　　
　　“什么人？”钱钏也向前睄望一会儿，问。
　　
　　小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看不清，感觉不大好的样子，路都走不稳了！”
　　
　　“快去瞧瞧！”钱钏赶紧道。
　　
　　小楼将车再往前赶了几步，停下手冒雨跳下车辕时，那人已经倒地不起：“是个当官儿的呢！”
　　
　　他上前将其翻转，方看到脸，忽然惊道：“姑娘，不好了，是陆大人——”
　　
　　“什么？”钱钏一听，顾不得瓢泼大雨，提起衣摆跳下车，仔细看小楼扶着那人，不是陆濯又是谁？
　　
　　“二哥？！！你怎么了？”钱钏急得直晃陆濯的肩。
　　
　　“快……快走！有人……有人……追……来。”陆濯微微睁眼，声音极弱。
　　
　　此时的陆濯因身上有伤，能奔到此处早已力竭，因见到小楼，便知钱钏在车内，心内微松之下，竟然倒地不起。
　　
　　钱钏忙和小楼一起拼力将他扶上马车，哪知马车一停便汇在泥中，走又走不脱。
　　
　　钱钏急得不行，忙又下车去推，好容易从泥里出来，忽见不远的雨幕中，有几条人影奔来。
　　
　　“啊——人来了，小楼，快！”她赶紧跳上车，小楼一个甩鞭，她随着马车一动，一个趔趄滚进车厢内。
　　
　　车厢内陆濯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提着短剑，剑尖扎在车板上支撑着身体。
　　
　　他看钱钏爬起来，沉声对她道：“这样不行，咱们的马车跑得没他们脚程快，很快就会被追上的！”
　　
　　为了低调些，他们家的车是一辆小车，车壁极薄，轮子用的木料也是极普通的榆木，车上更没有避震器等，马也是一匹极普通的拉车马，耐久力是有，跑起来却并不快。
　　
　　再加上车内车外，有三个人，加起来几百斤，外面还下着大雨……
　　
　　钱钏急道：“那怎么办？”
　　
　　陆濯目光一定，道：“我下去，你们赶了车赶紧进城！”说着，便要钻出车厢外。
　　
　　钱钏忙拉住他，道：“不行，我看他们有好几个人，都拿着长刀，你只拿了个匕首，还受着伤，下去不是送死吗？”
　　
　　否则，他就不会逃到一半晕死在路边了。
　　
　　“总好过一起死！”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后，陆濯又要出去。
　　
　　钱钏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急道：“等等，我有法子！”
　　
　　她一边用话拖住陆濯，一边飞快地转脑子，就在陆濯等不得又要下去时，她忽道：“这样——我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山，小山那里是个大转弯，一转过去，山旁边是个小洼地。等一下车转过去时，咱们一起跳下去，让小楼一人赶着车回城，将人引开！”
　　
　　不等陆濯反驳，钱钏一把掀开车帘，对小楼道：“小楼，你知道的，前面那个转弯……”
　　
　　小楼在车辕上，早听到了她的话，赶紧道：“哎，我知道了，等下我将车赶慢些……”
　　
　　“不行！”钱钏急道：“你保持速度赶紧回城找人，我和二哥才能逃得脱！到了——准备！”
　　
　　说话间，那转弯就在眼前，不及陆濯多想，钱钏口中数道：“三，二，一，跳——”
　　
　　钱钏一手扯着陆濯，一边猛地一跃，二人齐齐滚落在地，她紧紧抱住陆濯的肩臂，顺着路边的草丛一滚，两人身下一空，便掉进了一个小坑内。
　　
　　那坑不深，另一边却是悬空的，两人止不住，又顺着低洼处滑下，直到被一丛灌木阻住去势。
　　
　　钱钏腰上被灌木硌得一疼，正要坐起身，忽被陆濯按住，见他伸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她忙像泥菩萨一般收住动作。
　　
　　只听头顶的脚步声夹杂着水声匆匆而过，她和陆濯对视一眼后，皆悄悄伏低了身子。
　　
　　钱钏觉得，当日在城墙上拒敌时，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几个人过路的声音，就像走了有几年那么久。
　　
　　那声音过去许久，她都未敢起身，生怕一抬头瞧见那些人并未走远，或转身又回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濯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起来。
　　
　　钱钏这才起身，从草丛中探出脑袋，见路上空无一人时，这才放了心。
　　
　　她努力将陆濯扶起，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起从洼地爬上路面，却不敢多停。
　　
　　知道那些人往京城方向追去，钱钏想了想，便扶着陆濯，朝反方向走，打算回自己新买的田庄去。
　　
　　她方才和小楼从田庄出来不久，也才二三里路。
　　
　　官道虽然平坦，但她哪里敢走大路，不过捡着小道过去，还要注意有没有人从后头返头追过来，就这样走一步跌三跌，两人终于看到了田庄大门。
　　
　　此时的大雨已渐渐收了，田庄前的小河道水却从上游汇集一路奔流下来，流得湍急。
　　
　　陆濯伤势越重，体力早已不支，几乎昏死过去，不过是知道钱钏在旁，才勉励靠意志支撑着。
　　
　　钱钏将他的胳膊圈到自己肩上，一手抱了他的腰身，用整个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好容易走到田庄，用力拍门。
　　
　　常嫂子的匆忙赶来，一开门，才发现湿漉漉的两个人，竟是主家。
　　
　　她赶紧帮钱钏一起把陆濯扶进主屋，因主屋久未住人，又才下过雨，里头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
　　
　　钱钏哪里顾得这些，她将陆濯放在空荡的木板床上，道：“常嫂子，有没有被褥衣裳什么的，好给换下来……”
　　
　　“有，有！”常嫂子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进厢房，抱了两床被褥，后来又找了两套不知谁的衣裳来：“姑娘且将就穿，这些是此处仅有的了……”
　　
　　事出紧急，她顾不得那么多，先去内间将自己身上的湿衣裳换下，再出来瞧陆濯。
　　
　　此时陆濯已经昏迷不醒，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头上身上全都湿漉漉的，官服上的水早将床上的木板洇湿大片，并缓缓滴向床下。
　　
　　钱钏道：“这样不行，得赶紧给他换了衣裳！”
　　
　　转头去看常嫂子时，哪知她忙低下头道：“奴婢去烧热水……”不等钱钏吩咐，竟头一回自顾自地退走了。
　　
　　见她指望不上，钱钏只好亲自动手。
　　
　　方才常嫂子拿的一堆东西里，有一套男式短打，想来，是常嫂子的丈夫先前留下的，虽是粗布，好歹干净。
　　
　　她将衣裳放到床头，伸手去解陆濯官服上的纽子。
　　
　　陆濯生得高大，她自然是搬他不动的，将纽子全部解开之后，先把两边袖子轮番扯掉，再拼力把他推得侧过身，把湿衣裳从身下扯出来。
　　
　　只脱了外衣，钱钏便累了一头汗，她实没想到，陆濯平时看着削瘦，居然有这么重。
　　
　　外裳脱了，还有中衣，她依葫芦画瓢，将浸了水的中衣也脱掉，露出他坚实的胸背。
　　
　　钱钏更没想到的是，陆濯一个文官，居然生得骨肉匀称，腹背饱满。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发紧的嗓子，看着那一块块均匀的腹肌，直到小腹处才停住了目光：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因被雨水浸洗得久了，没有一丝血，只有被泡得发白的皮肉翻转过来，一看就疼。
　　
　　伤口有小半隐在裤内，裤子自然也是湿的，须得脱掉方可。
　　
　　可经过方才一番查看，她哪里还静得下心？
　　
　　钱钏也是头一回脱男人的衣裳，虽有时意yin男子一番，不过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占些口头上的便宜。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躺在面前，真的让她去动手，还有是些不大能够坦荡。
　　
　　看了他的裤腰，钱钏给自己做了许久心理建设：
　　
　　她在心内告诉自己：
　　
　　“毕竟是兄妹，虽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他虽是男配，但他是女主的，所以，还能有甚么绮念不成？”
　　
　　“他虽……”
　　
　　忽想起一件事来：几个月前，他们回京时淋了雨，她发高烧，不也是他帮忙擦洗的吗？（她试探过，反正不是陆桢）
　　
　　钱钏面上表情变幻：是啊！当初他不也看过自己吗？现在看他一回又如何？扯平啊！
　　
　　就这么办！右拳拍在左掌心，下定了决心。
　　
　　她先在内心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寺中老和尚，双手虔诚地伸向他的裤腰，方一动作，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了。
　　
　　陆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内迷蒙，口中却清醒：“我……自己来……”
　　
　　这一下，钱钏像被人窥破隐私一般，脸霎时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不知是怕他误会，还是找借口给自己听，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我就是……我……”
　　
　　“我知道……”陆濯的声音仍旧虚弱无比，“……你先……出去吧。”
　　
　　钱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飞也似的窜出门来，站在屋檐下，让雨后的凉风给热到通红的脸降温。
　　
　　常嫂子已经烧好了水，她提了桶进来，问道：“姑娘，现在要洗洗吗？”
　　
　　钱钏忙勉力收住表情，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道：“提到屋里去吧，拿个盆来！”
　　
　　常嫂子将水桶提到外间，转身又去拿盆。
　　
　　钱钏在里屋门外站了一会儿，稳了稳声音，才开口道：“二哥？”
　　
　　“进来吧！”陆濯的声音似乎比方才有力气了些。
　　
　　钱钏这才打开帘子，将装了热水的桶提进去，垂着目光道：“方才没有热水，又怕二哥受凉，便……现在有热水了，二哥要不要……”
　　
　　陆濯已经换好了衣裳，正靠在床架上，见她不敢看自己，心内不知是何滋味，他出垂下眼睛，道：“好，劳你帮忙把炕铺一下，我等下过那边去。”
　　
　　这里是正屋，和城内普通正屋一样的格局，床在后山墙处，炕却在前窗下。
　　
　　钱钏知道，床板方才已经被弄湿了，睡不得，便赶紧将炕上收拾一番，再将常嫂子搬来的被褥铺陈上去，看起来倒还算温馨。
　　
　　等常嫂子把盆送来，钱钏便将热水倒进盆内，再把布巾子准备好，自觉退出门去，等他擦洗完了再进去收拾。
　　
　　钱钏自已却是到常嫂子住的下人房去洗了一回，先吃了常嫂子给准备的晚饭后，又给陆濯带了去。
　　
　　之后，两人又一人喝了一大碗常嫂子给熬的姜汤。
　　
　　因庄子上没有多的被褥，钱钏便和衣倒在大炕上，以方便照顾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的陆濯。
　　
　　




75.  第 75 章   事急从权

　　下过大暴雨的夏夜和着许久未住的屋子, 虽潮气冲天，却挡不住钱钏的一夜好眠。
　　
　　本以为第一次与男子同炕而卧，又有白日的那个乌龙事, 她晚上必定会睡不着。哪知眼睛一闭便到了大天亮，若非窗外的日头透过褪了色的旧纱窗照进来晃到眼睛，都未必能醒。
　　
　　钱钏从炕上坐起身, 举起双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吐出一口浊气, 一低头, 看到受了伤的陆濯时, 才猛然想起要照顾他来着。
　　
　　见他满面通红, 身子蜷缩在被子下, 极不舒服的模样，钱钏吓了一跳。
　　
　　“二哥, 二哥，你怎么样了？”钱钏叫了几声, 见他毫无反应，忙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 果然极烫。
　　
　　“这是伤口感染了吧！”她急道, 她一把掀开被子，想查看他的伤势如何, 可手才伸到一半，忽想到昨日的情形, 微微犹豫。
　　
　　又想：事急从权，命比什么都重要，看一下算个屁！
　　
　　她的手第二次伸向他的裤腰，正要解开他的衣裳时, 忽闻院内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常嫂子急迫的声音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不能这样，若要找人，须得容我通禀……”
　　
　　钱钏心内一惊：难道昨日那些强人找上门来了？
　　
　　哪知下一刻便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还通禀什么？我们是来接陆大人和钱姑娘回京的，你们家的那个小厮不是伤着了？他来不了，与我说了，我们才来的……”
　　
　　声音既急切又霸道，正是温铉。
　　
　　“温指挥？”钱钏像见到救星一般，猛地推开前窗，对着院内人道：“快快，快些来，我二哥烧得厉害！”
　　
　　温铉一听，不再理会常嫂子，几步跃到窗前，看着窗内的人儿，关心道：“你没事吧？陆大人如何了？”
　　
　　钱钏跪坐在炕上，迎着朝阳抬眼望向窗外的温铉，急道：“我二哥受了伤，这会儿正发烧，你有没有带郎中来？”
　　
　　温铉收收一愣怔之间的神思，赶紧挥手将带来的太医召来，等钱钏将门栓打开，便齐齐挤进来给陆濯诊治。
　　
　　因其伤在小腹，钱钏不便在场，为了避嫌，便到外间厅上等消息。
　　
　　温铉在里头看了一回，见她一人在外，便来陪她
　　
　　“我二哥怎么样？”见他出来，钱钏忙问。
　　
　　温铉安慰道：“别急，太医正在处理伤口。太医说，此伤虽险，却还好！你不用担心。”
　　
　　钱钏这才稍稍放了心，点点头道：“你怎么把太医都给请来了？”
　　
　　温铉道：“昨日大理寺的属官从城外奔回京城，当即就找了城门卫，恰好亲卫营的人在那里，便传到了圣上那里。圣上闻言大怒，下旨即刻拿人。
　　
　　因下着大雨，那些人见朝廷亲卫出动，自然不敢硬拼，一时四散，拿下他们，倒费了些工夫。可惜后来雨势大，又不知你们逃往何处，一时未及出城找你们……”
　　
　　钱钏并不在意，又问：“那些人都抓到了吗？”
　　
　　“都抓到了，”温铉道，“你放心！”
　　
　　原来，昨日追杀陆濯的，有八个人，其中有五人当即毙命于亲卫的刀下，另有三个被活捉了。
　　
　　“……活口扔到大理寺的牢里去了。圣上说让大理寺亲自审。还将刑部尚书狠狠地斥责了一番！”温铉少有地冷笑道。
　　
　　钱钏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问道：“难道这事，和刑部有关系？”
　　
　　温铉耐心地向她解释：“这倒不是，而是几个月前，京郊便闹过一回强盗，刑部当日会同五城兵马司一起清剿过，哪知才几天，就又闹出事来，竟差点将朝廷命官砍死，你说，刑部该不该骂？”
　　
　　钱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该骂……”
　　
　　“温大人……”太医给陆濯处置完伤口，从帘内出来道：“陆大人的伤处置已毕，后续按时上药将养即可。至于发高热，则须得按方子去抓些退烧药来煎了吃。此处不便，不如带陆大人回京养着，用药等更合宜……”
　　
　　自然是要回京的，这个庄子上，除了常嫂子母女，再无别人，缺医少食的，也不是个事儿。
　　
　　“只是……庄上没有车。”昨日为了引开悍匪，让小楼把车赶回去了，庄子上可没有多的马车。陆濯的伤走路或骑马都是不可能的。
　　
　　温铉忙道：“我们带了马车来！就庄门外。”说着，向外招手，叫来两个亲卫，“去里头抬陆大人到马车上，要轻些……”
　　
　　“不用了——”里间传来陆濯的声音。
　　
　　钱钏闻声，顾不得温铉，赶紧冲进里屋，见陆濯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坐在炕沿上，一只手肘撑着着炕桌，一只手撑着炕沿。
　　
　　虽是一身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却不显落魄，仍旧气度非凡。
　　
　　“二哥，你感觉如何？”钱钏忙上前来，扶住他撑着炕沿的胳膊，问道。
　　
　　陆濯微微摇头，道：“还好，温大人既然来接，咱们就回吧！”说着，手肘一抬，用手撑着炕桌桌面，另一只胳膊任由钱钏扶住，缓缓起身。
　　
　　温铉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了他另一只胳膊，想说他“逞能”，到底因先前在南州时的拜服，有恭敬在，只得咂咂嘴，不好多说。
　　
　　陆濯虽由二人掺扶着，到底自己行走时牵扯了伤口，短短一小段路，忍痛忍到满头大汗。好容易到得庄门口，便见一辆锦帷马车停在那里。
　　
　　又在温铉的助力下，艰难地上了马车。
　　
　　这马车比陆家的大些，外面看着不显，里面却铺陈了厚厚的软垫，陆濯半躺半坐在坐位上，看着钱钏被温铉扶着上了车，忽觉夏日的朝阳也那么刺眼。
　　
　　等钱钏坐稳，温铉要上时，陆濯道：“温指挥还是骑马得好！”
　　
　　上了一半的温铉微愣，见车内半躺的陆濯占了大半个车厢，钱钏坐在一旁确实显得有些逼仄了。
　　
　　他从善如流，将抬起的脚收回，转身踩镫上马。
　　
　　因顾及陆濯的伤势，一行人路上走得并不快。
　　
　　温铉则骑马随在大车旁，透过车窗对陆濯详细说着昨日案情。
　　
　　陆濯边听边不住地点头，又随口问上几句。
　　
　　田庄离城门不过七八里路，一行人虽慢，却也很快便到了。到城门口时，果见城门卫比平日多了几倍，查的也比平时更严更细。
　　
　　不过，温铉手内有皇差，他又是朝廷大员，城门卫自然不敢查他，他们一行几乎未经波折便进了城。
　　
　　城内道路便平坦得多，马车走起来也更快。到得西城时，不过两刻钟。
　　
　　路过李家宅门外，便见一辆大车停在路中，宅门内正有仆人进进出出。
　　
　　那些下人将各色礼盒放到车内，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一位穿红衣的盛装美人儿。
　　
　　钱钏本不耐烦听陆濯和温铉说案情，她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景儿，忽见李宅出来的美人儿，才想起昨日是李青御的婚礼正日，李府下了请帖来，她们兄妹居然没有一人过去。
　　
　　她一拍脑门儿，对车内道：“哎呀，我们居然给忘了！”
　　
　　看着陆濯疑惑的眼神儿，她提醒道：“昨日是青御哥的婚期呀，咱们竟都没去！”
　　
　　陆濯面上虽没太大起伏，只看眼神便知道，显然也是给忘了的。
　　
　　他顺着钱钏那边的窗口望出去，便见李青御跟在那位红衣美人身后从宅内出来，正扶着那美人上车。
　　
　　陆濯对钱钏使个眼色，钱钏便冲着窗外招手道：“青御哥——”
　　
　　那边正扶着陈缨上车的李青御抬头，见驶来的马车车窗内，探出个熟悉又陌生的脑袋。
　　
　　“钏儿妹妹？”李青御一怔，见渐停的马车车窗内，钱钏移开脑袋，露出陆濯的影子。
　　
　　他赶紧和陈缨低语几句，待陈缨颔首，才快步走了过去。
　　
　　钱钏见他这般动作，心内既欣慰又艳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陆濯在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乎是在安慰。
　　
　　钱钏则以为挡了他的视线，忙向后一缩，整个人贴在车壁上，留出整个窗口给他。
　　
　　陆濯一愣，不好多言，见李青御已来到眼前，便道：“青御兄！”
　　
　　李青御来到车窗外，先看一眼缩在后头的钱钏，而后方对陆濯道：“听说你昨日遭人袭击？没事吧？钏儿妹妹不是在城内吗，怎么也出事了？”
　　
　　陆濯摇摇头，轻笑道：“受了点小伤，无妨的！串子是为了救我才凑到一处的，她无事！”
　　
　　李青御这才稍稍放了心，道：“无事就好，你近几日好好在家休养。昨日城内城外那么大的动静，听说圣上都震怒了。”
　　
　　陆濯笑道：“这些事总会处置，你不必担心。只是……昨日未能参加你的婚礼，实在过意不去！”
　　
　　李青御见他提起，忙道：“咱们的关系，不在于这些小事，又何必说这些？”说着，又忍不住看一眼坐在那里装菩萨的钱钏。
　　
　　陆濯点头道：“说得是，改日再找你喝上一杯。”
　　
　　温铉因在车的另一边，李青御全心注意力都在车内的两兄妹身上，并未注意到他。
　　
　　他在旁看着他们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倒把他一个人排在圈外似的，心内颇为不爽。
　　
　　他驱马慢悠悠地绕过马车，高高地望下去，缓声道：“这位是……户部的李主事吧？”
　　
　　“这位是亲军卫指挥佥事，温大人！”陆濯介绍道。
　　
　　李青御这才注意到他，忙道：“温大人，失敬失敬！”
　　
　　温铉倨傲地点点头，道：“李主事，有礼了！你这是要陪夫人回门？”
　　
　　李青御飞快地再瞄钱钏一眼，强笑道：“……是！”
　　
　　陆濯笑道：“那就不耽误你了！”说着，在车内拱了拱手。
　　
　　等李青御回礼后，温铉一挥手，小队继续前行。
　　
　　




76.  第 76 章   有串子的地方

　　回到陆家西城小院外, 新来的门房老沈已经在开门候着了。
　　
　　等车马停稳，老沈赶紧上前，和钱钏一人一边扶着陆濯从车上下来。
　　
　　几人站上台阶, 陆濯缓缓回过身，对正要上阶的温铉道：“今日多劳温指挥了，如今陆某多有不便, 就不请指挥到家里坐了，回头定奉上厚礼相谢！”
　　
　　温铉一怔, 忙道：“这是我应当做的, 何来谢我一说？”
　　
　　陆濯拱拱手, 道：“那就不送了！还有各位, 有劳了, 陆某改日定备水酒答谢！”
　　
　　后头跟的一溜太医，侍卫, 亲军卫等，全都拱手还礼齐说“不用谢”“陆大人客气了”等话。
　　
　　温铉见此, 只好收回上阶的脚步，道：“陆大人客气了！”
　　
　　欲回身上马, 又有些不甘, 对阶上之人试探道：“钏儿妹妹……”
　　
　　钱钏正在听太医交待医嘱，什么要按时用药, 过几日还会来，有事去哪里哪里寻, 等等的话。
　　
　　见温铉叫自己，正要应他，忽觉身旁正扶着的陆濯身子一偏，靠了过来。
　　
　　“二哥？”她吓得赶紧死死托住他的胳膊, 慌忙问道：“二哥，你怎么样了？太医大人……”
　　
　　陆濯忙稳住身子，虚弱道：“无事，方才忽觉有些眩晕……”
　　
　　太医也说：“许是失血过多，多卧床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钱钏没空再理会温铉，赶紧扶着陆濯回家：“多谢各位了！”
　　
　　=========
　　
　　皇家天牢永远都是暗无天日，更何况是被关在水牢中。
　　
　　陆濯不知自己被关此处多少天了，只有头顶的高墙上的气窗，偶尔透出些光亮来，让他知道是白日还是黑夜。
　　
　　他如今全身都被水泡得没了知觉，只有脖子还能稍作动弹。他眯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寻找记忆中的气窗，找了许久都未找到，正要放弃时，眼前忽被黑影笼罩。
　　
　　那个人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笑得狰狞：“常濯，你真以为能斗得过我？”
　　
　　陆濯想说“能”，可他张了张口，未能发出声音，是了，他们早就弄坏了他的嗓子！
　　
　　等不到他的回答，那人大笑着远去了。
　　
　　袁为志不知何时也来到他的面前，冷笑道：“常濯，你汲汲营营，确定只是想为常明远平反？”
　　
　　陆濯想答话，忽又有人道：“常濯，你根本不配当常明远的儿子！”
　　
　　“常濯，你做了多少亏心事你自己知道，你会有阴司地狱报应的——”
　　
　　“常濯，你……”
　　
　　各色面孔不断在他面前变幻，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陆濯心惊肉跳，“不，不——”
　　
　　“二哥？二哥！”
　　
　　二哥？这声音犹如佛主伦音，霎时将所有阴影驱散。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寒冷的水牢，没有死对头轻蔑的眼神，也没有刽子手的狞笑。眏入眼帘的，只有昏黄的烛光，和钱钏那映了暖色的面庞。
　　
　　像那日在庄子上看到的一般，她关切地看着自己，她的面容和她本人一样平和又干净，眸中则倒映着闪动的烛火，像在发出微光。
　　
　　串子在他心中一直都是这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积极应对，她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发光发热。她向往活着，向往活得更好。她努力奔忙的样子，像是永浴在阳光下的仙子；
　　
　　而他，和他的过去，就像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无法现于人前。
　　
　　在她面前，他无法不自惭形秽，又无法自抑地想向她靠近。
　　
　　他不是没有看到，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愿亵渎。
　　
　　可此刻，他有些不愿再继续默默看着了。
　　
　　陆濯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方才“突突”直跳的心脏，完全平静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握住她按在自己肩头温软的小手，轻声谓叹：“串子……”
　　
　　是了，有串子的地方，绝不会是那个阴暗的过去，有串子在，就不会有那些阴暗。
　　
　　========
　　
　　从上午回到家，陆濯草草喝了一回药，就躺下了。
　　
　　因太医说他失血过多，钱钏怕他醒着劳神，便一直未叫醒他。哪知一直睡到掌灯时分，还是没醒。
　　
　　上回陆濯买来的丫头小红煎好药端来，却在门外踟躇，概因陆濯曾冷着脸明令过，不许小红近身伺候，她一直不大敢进他的屋。
　　
　　钱钏担心陆濯醒得太久，会不会睡出问题，又要吃药，小红不敢进，她只好亲自去叫醒他。
　　
　　哪知方一进门，便听见陆濯喊着“不，不，不”的。
　　
　　她忙快步到床边，只见他双目紧闭，双手死死抓住被子扭动，头上脸上满是汗水，看样子是梦魇了。
　　
　　钱钏赶紧将他晃醒：“二哥？二哥！醒醒——”
　　
　　见他终于睁开眼睛，才问道：“可算是醒了，方才是不是做恶梦了？”
　　
　　她把手从他的大手中缓缓抽出，将他扶坐起来，再在他背后塞了个软枕，道：“该吃药了，你的手那么烫，我看还是在发烧，早些把药吃了吧！你白日睡得也太多了，这可不好，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一边絮叨着，一边从小红手里接过药碗，吹了吹，端到陆濯面前。
　　
　　陆濯捏了捏空了的手掌心，收敛起方才的情绪，垂了眼帘道：“辛苦你了！”
　　
　　钱钏一笑，道：“二哥太客气了，都是亲兄妹，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话。”
　　
　　亲兄妹！
　　
　　陆濯抿了抿唇，忽然有些气不顺。
　　
　　“二哥？”钱钏不知他的心思，见他垂着眼不知想什么，因怕药凉了，便将药碗再往前递了递。
　　
　　陆濯这才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钱钏接回空碗，迟疑道：“你如今病着，没人照顾怕是不行。但三弟还在学里，小楼又受了伤……”
　　
　　小楼那日驾车疾驰，到底还是风大雨大，驾着那么个庞然大物出行，没能跑得赢那些强人的两条腿儿。
　　
　　临看见城门的时候，被那些人追上了，他背后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好在他命大，硬挣着爬到城门处。
　　
　　那些人因见车内没有陆濯，城门处又有城门卫和亲卫营的人，便没敢再靠近。
　　
　　小楼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今日钱钏回来以后，到下人房里去看了看小楼。
　　
　　他已经给郎中看过了，吃了小红煎的药，虽起不了床，口头上却还不停：“……小人不碍事的，昨日可真是惊险……”
　　
　　然后说书似的，添油加醋地将如何逃得性命给钱钏说了一遍。
　　
　　见他仍虚弱着，钱钏便命他好好养着，又赏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有甚么想吃的，就让小红去买。
　　
　　哪知他却珍之重之地将银子收了起来。
　　
　　家里还有另外两人，一个是门房老沈，老沈年纪大了，又粗笨些，况且，还有小楼也动弹不得，需要他照看；另一个是老沈才六岁的儿子，尚不得用。
　　
　　厨娘是雇来的，并不住在他们的小院内。
　　
　　这样一来，能照顾陆濯的，只有钱钏和丫鬟小红。
　　
　　小红闻言缩了缩肩膀，陆濯心内却不知自己在期待甚么。
　　
　　他们各怀心思，齐齐看向钱钏，只见她朱唇微启，道：“要不……就让小红留在这里照顾你？”怕他反驳，赶紧接着说道：“让她睡对面榻上就成，要不打个地铺？”
　　
　　倒不是钱钏认为自己是主子，天生比小红高一等，才让小红去照顾陆濯。
　　
　　而是她昨天也经过了神经紧张淋雨等，在田庄上将就了一晚，今日又忙了一天，实在有些撑不住。
　　
　　小红将脑袋缩得像个鹌鹑，不敢说话。
　　
　　陆濯却微微有些失望，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不用你们！”
　　
　　“要不……”钱钏还是有些不放心，“让小红睡到门外，把榻放到帘外，这样……”
　　
　　“不用了！”陆濯蹙眉道。
　　
　　既然他坚持不用，钱钏就不再勉强，小红也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早上，许是强撑着的那个劲儿一过，病容便显，钱钏也觉得头昏脑胀起来。
　　
　　她知道，自己也没能幸免，便让小红找太医开了方子抓药，熬好后也结结实实地喝上一碗。
　　
　　喝完药，她没起来，听了小红的话，盖了夹被躺在床上捂汗。
　　
　　半梦半醒地睡到起晌，忽闻到饭菜香，钱钏闭着眼睛嗅了嗅，觉得是她爱吃的鱼片粥的味道。
　　
　　因知道自己在睡觉，便觉得必定是在做梦，她翻个身想继续睡，哪知那香味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诱人。
　　
　　香味使人难眠，更何况是腹中空空的钱钏。
　　
　　她翻回身，缓缓睁开睡眼，忽见陆濯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床沿上。
　　
　　“二哥？”钱钏一惊，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道：“你怎么下地行动了？太医不是让你卧床将养的吗？”
　　
　　陆濯见她眼尾带赤，知道她的病已经发了出来，不像上回那般凶险，接下来好生养着就是，便放了心，轻笑道：“小红说你病了，我如何躺得住？”
　　
　　钱钏急道：“那你也不能随便下地走动啊，伤口裂开怎么办？”
　　
　　见她担心自己，陆濯越发温柔地笑，道：“我无妨的，已经好多了！你睡了一上午，肚子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鱼片粥，你尝尝！”
　　
　　果然有鱼片粥！
　　
　　钱钏摸了摸饿扁了的肚子，不再和他争，一回头，瞧见床头桌上摆着的碗筷和一碟小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钱钏说完，搓搓手，端起碗，顺着碗沿吸溜一口。
　　
　　半口鱼粥顺着食管下肚，身体顿时舒畅了起来。
　　
　　一碗粥吃完，她才想起问：“二哥吃了吗？”
　　
　　陆濯莞尔：“我现在就去吃！”
　　
　　说完，缓缓起身，小红上前掺扶被他甩开了去，慢慢向外挪。
　　
　　钱钏看不过眼，赶紧从床上起来，也不在乎只穿着中衣，扶着他的胳膊回了正屋。
　　
　　到下晌的时候，陆桢忽地从外头冲了回来，一进院门就喊：“姐——，二哥——”
　　
　　钱钏嫌一直在屋里憋闷，想出门又病着，就坐在门内放风。
　　
　　陆桢一见便冲了上来：“姐，你怎么了？”
　　
　　因见钱钏满面病容，急得地什么似的？“找郎中看了吗？怎地就出事了？”
　　
　　又怨道：“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人告诉我一声，我还是听学里的传言，说二哥在城外被人伤了才知道……二哥呢？”
　　
　　说着，又跑到正屋去看陆濯。
　　
　　因家里实在没人，陆濯便准他告了几日假，在家中照应。
　　
　　又过了一日，家中便陆续有客来探望：
　　
　　先是李青御衙门下了值之后，跑到小院儿去看三兄妹，当时钱钏在睡觉，并不知他何时来又是何时走的。
　　
　　还有当日和陆濯一起到郊外的大理寺衙门司直三人也来探望，三人对他感激涕零，又说了一番那日如何逃脱，如何多亏了陆濯，更如何可惜死了两名侍卫兄弟云云。
　　
　　陆濯半靠在软枕上，问了问衙门的情形，又问侍卫抚恤。
　　
　　司直道：“……那个案子，圣上钦定了，且先不下定论，等大人回去再查过。抓的那几个悍匪，也等大人回去过问。至于侍卫那边，大理寺卿秦大人已经按成例，每人给了五十两的抚恤银子……”
　　
　　陆濯点点头，又命陆桢好好招待几位。
　　
　　别的都还好，不过是一起共事或有求于人的同僚，只有一个人出乎他们意料，下晌的时候，韩彰也来了。
　　
　　探望过陆濯后，陆桢正要送他出门，他忽问道：“听说你姐姐也病了？”
　　
　　陆桢不明就里，道：“是呢，那日淋了雨病倒了！”
　　
　　韩彰默了默，道：“她向来是不能淋雨的……”这是说在船上那一回了。
　　
　　“我……想和她说几句话！”韩彰迟疑道。
　　
　　陆桢瞟他一眼，道：“这不大方便吧？”
　　
　　韩彰急道：“隔着帘子说就好，我不进去！”
　　
　　陆桢想了想，让他在院里候着：“我瞧瞧我姐醒着没！”
　　
　　他“噔噔噔”跑到西厢，过了一会儿才出来，道：“韩大人请进吧！”
　　
　　闻言，韩彰突然有些紧张，他捏了捏汗湿的手心，抬步进门。
　　
　　在隔间门外站定，那里挂着一副用桃红色纱包了边的竹帘，帘上被匠人用炭烫出月明西楼的图样，竹帘高高地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只有帘轴上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
　　
　　想到那个人就在帘子的另一边，韩彰心内有些热，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在门外深深一揖，道：“钱姑娘，这厢有礼了！”
　　
　　“韩大人客气了，恕我病中不能起身，失礼了！”
　　
　　许久未再听过的钱钏的声音，隔着竹帘传来，让韩彰心内有些激动，他急切道：“钱姑娘身子还好吗？”
　　
　　钱钏道：“还好，韩大人有话请说。”
　　
　　韩彰心内热切，未听出其话中冷淡，忙道：“是……我……我和那常家的婚事，已经退了！”
　　
　　说完，他赶紧盯着面前的竹帘，希望里面和他一样高兴。
　　
　　哪知里面传来的声音，平淡到让他有些失望：“哦？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韩彰想了想，又问道：“不知……不知钱姑娘……近来又买了宅子不曾？”
　　
　　钱钏在里头皱了皱眉，道：“不曾！”
　　
　　韩彰微怔，他明明打听到，说温铉在郊外的田庄接到她和陆濯的。他心内隐约有些了然，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钱姑娘以后若买宅子，韩某想……若姑娘银子不够，某可将身家投进去……”
　　
　　钱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把常家的亲事退了，又来吃回头草了。
　　
　　但她不愿意吃！
　　
　　不过，出于好奇，她还是问道：“韩大人，你家老夫人呢？”
　　
　　韩彰见问，以为有戏，赶紧答道：“我母亲因年迈思乡，前些日子已经回老家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韩彰敢退了常家的亲，又回头来找她。
　　
　　钱钏道：“哦……我这里暂时不做甚么项目，也不缺银子使。劳韩大人惦记我们兄妹，亲自来跑一趟，还请回吧！”
　　
　　韩彰这才明白，原来当时纵容母亲造成的伤害和后果，既使他做了补救，结果也是无法逆转的。
　　
　　韩彰失魂落魄地出了陆家小院，并未看见正屋门内阴影处站着的陆濯。
　　
　　看看韩彰出去的背影，再看看西厢房晃动的门帘，陆濯心里气闷的很，他抬起脚，扶着门框，欲往西厢去，去做甚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要去看看。
　　
　　哪知才迈了一步，忽见陆桢进来：“二哥？你怎么又下床了？”
　　
　　陆濯一顿，又悄悄将脚收了回来：“我……”
　　
　　“二哥，你要出来透气，也叫我扶着才好，哪能自家出来！快坐下！”自从陆濯受伤在家以来，陆桢对这个哥哥肉眼可见地亲密起来。
　　
　　他将圈椅移到正屋门外的阴凉处，再扶着陆濯坐下，又跑去取了小高几，放了几碟零嘴在上头，做完一切，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非常，觉得自己终于学会照顾人了！
　　
　　




77.  第 77 章   火要烧到眉毛上

　　钱钏因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未受伤, 用了几副药下去，不两日也就好了。
　　
　　陆濯就不同了，他腹部被刀刺伤, 又淋了大雨，颇有些感染，后来还总不肯闲着四处走动, 最后被钱钏勒令卧床，他才安静了些。
　　
　　哪知也才养了十来日, 他便不顾钱钏和陆桢的劝阻, 竟早早去衙门上差去了。
　　
　　钱钏劝他不住, 只好由得他去, 并对陆桢道：“管不了了, 随他去吧！身体是他自己的，自己不爱惜, 没人能替他受罪！”
　　
　　传到陆濯耳中，心内暗自受用。
　　
　　陆濯急着到衙门去, 为的还是那桩案子，既然有人不怕死的拼死刺杀朝廷命官也要掩盖事实, 不正说明这案情必有别情吗？
　　
　　“人关在哪里？”陆濯问那位司直道。
　　
　　这位司直姓谢, 也是考中进士后授官做上来的，乃是启宣二十年的进士, 比陆濯整整早了十几年。
　　
　　谢司直三十多岁，做了十几年官, 虽未多得升迁，却颇有些能为。
　　
　　见陆濯问，谢司直答道：“圣上本说要关到大理寺的牢里，后来不知为何, 又提到了天牢内。”
　　
　　“天牢？”陆濯微微一顿。
　　
　　天牢是皇家私牢，前世的陆濯不管是抓人还是被抓，都常出入的。
　　
　　启宣帝这个老狐狸，嗅觉倒是敏锐，知道事情不简单，便将人直接关到天牢里，以免被杀人灭口。
　　
　　谢司直问：“要将人从天牢里提出来吗？圣上说，若陆少卿需要，可随时提审。”
　　
　　陆濯想了想，道：“我们过去审！”
　　
　　再次步入天牢，陆濯还是微微有些不适，前世的阴冷潮湿似乎重新又袭向他的全身。
　　
　　守着天牢的人，乃是圣上的亲卫，因说那三人在天牢最里面的水牢之中，陆濯顿步。
　　
　　他坐到最外面的审讯室，未再前行，只让牢头将人一一提出来讯问。
　　
　　那日因那些人蒙了面，又下着大雨，陆濯几人并未看清这伙人的长相。
　　
　　如今牢头将人带出，陆濯一见那人长相，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只见那人虬眉圆眼，颧骨高而上颚突出，典型的南安人长相——当日替启宣帝去寻那南安先王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见过南安人。
　　
　　这人是小队的头目，见到陆濯，便知自己任务失败了，无法阻止那件事，还有何面目活着。
　　
　　他因在大梁多呆了几月，会说几句汉话，认清陆濯的面目后，便喝骂道：“直娘贼，没能杀了你，算你命大，有种杀了本爷！”
　　
　　陆濯听他的汉话中，带着浓重的南安口音，更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他轻笑道：“你是南安人，奉了新大王黎氏之命，前来杀害你们陈氏君王，你可知罪？”
　　
　　那大汉当场怔住，他从未想过，陆濯连审都未审，竟能全部说对，这样一来，他们原先串好的供词可该怎么说？
　　
　　这人是个莽汉，见事被揭破，支吾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话：“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是穷苦人，要养家糊口……”
　　
　　陆濯轻轻一笑，也不问他话，只咐吩带来的侍卫道：“塞住嘴巴，扔回牢里去吧！莫叫那二人瞧见。”
　　
　　侍卫们本就因这伙人先前将同僚害死而愤恨，如今这些人成了阶下囚，哪里会不下狠手？只注意不要让他们死了就好。
　　
　　几人将他按在地上，死命捆住之后，塞住嘴巴，在无人看见处，又打了个臭死，这才扔回水牢内，再将另外一人提到审讯室。
　　
　　许是在天牢内日夜煎熬，这人瘦得都脱了相，一见陆濯，马上便跪伏在地，连道：“小人家贫，活不下去才去做了强人，求大人赐小人一死！求大人——”
　　
　　这是宁愿早些死了，也不愿再呆在这天牢里了。
　　
　　陆濯未有说话，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哭着叫唤够了，悄悄抬眼看陆濯的反应时，被陆濯逮个正着：“嚷嚷够了？够了就起来吧！”
　　
　　“说说吧，来大梁都做了些什么？”陆濯问。
　　
　　那人狐疑地站了起来，见问，忙又要便出方才那套，“小人乃是……”
　　
　　“啪——”惊堂木一拍，陆濯冷声喝道：“若还是方才那话，你也不用说了，还带回水牢里泡去吧！”
　　
　　那人虽仍未说，却浑身颤抖一下。
　　
　　见他仍在迟疑，陆濯才缓声道：“方才，你的领头可什么都交待了，我给你机会说呢，不过是想瞧瞧有何出入，若不愿说也无妨，来人——”
　　
　　“等等——”那人见侍卫要上来绑人，忙道：“我说，我说……”却不说实质内容，只在心内衡量陆濯的话有几分真，或者说，头目到底招了些什么。
　　
　　见他仍旧冥顽，陆濯冷笑道：“就从黎氏派的任务开始说起吧！哪年哪月，在哪里杀的陈氏，用的甚么凶器，一一说来，若说错一件，也就不用再说了！”
　　
　　那人见他说得如此详细，心内早已信了领头儿全都交待了的话。
　　
　　他想了想，果然便从如何在南安领了任务，一行人如何乔装北上，又如何找到陈氏君王，最后如何杀了他的事，全都交待的清清楚楚。
　　
　　其实不难懂，无非是争权夺利，成王败寇的故事。
　　
　　听他说完这些，陆濯又问：“与你们联络的大梁这边的官员是哪一位？”
　　
　　“这……”那人迟疑了一会儿，见陆濯并不催促，只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响声。
　　
　　他心内一横，道：“小人并不识得那位官员，只有领头人才与他联络，我们也只远远瞧见过一回！瞧着约莫四十岁上下，蓄了须……”
　　
　　陆濯点了点头，大约也知道，他们做为命令执行者，不知道也正常，能给出这些信息已经很不错了。
　　
　　将这人带走后，又把最后一位带了回来，依葫芦画瓢，问出的话，和这位说得差不多，并无任何新意。
　　
　　最后又再次审了那个头目，因有前两人的口供，头目不得不吐出实情。
　　
　　有了这些信息，陆濯将此案写成一个奏折，通过小皇孙递交到启宣帝手中。
　　
　　“因此案涉及南安国，案情重大，微臣不敢自专，又因朝内有其内应，更不敢与旁人透露半分，故而写了密折，请圣上裁夺。”被启宣帝召到御书房的陆濯，如是说道。
　　
　　事有凑巧，其实按照陆濯推想，若以前世的时间论，南安国须得再过大半个月后，请封的使臣才会到来，他界时上书，启宣帝必会信了此案，界时他双管齐下，此案不愁不破。
　　
　　哪知他接到消息，南安使臣竟比预想中提前到来了，这才使得他不得不提早从病榻上挣扎着起来，早早将天牢内的人审了，及时上书，否则，他就白忙了，也白受了伤。
　　
　　启宣帝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虽口头上问：“当真吗？”其实心内早就信了十成。
　　
　　概因那请封的国书上写着：“……黎氏某某，承先帝陈氏遗命，……”
　　
　　姓氏，事件，全都对得上。
　　
　　可他还有些不能完全确认，就是南安国的那位老臣——大梁朝，并无人识得南安国的官员，如何能确定他说得是真的。虽那些姓名都对得上，也怕万一出错，就真的出大事了。
　　
　　不过，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陆濯知道启宣帝定有办法应对，又深知启宣帝越老越刚愎，所以也不提自己的法子，只默默等他吩咐。
　　
　　果然，启宣帝想了一阵，便道：“想弄清楚此事，法子也不难，等过几日宴请南安使臣时再说吧！”
　　
　　一锤定音，陆濯趁势退了出来。
　　
　　他为了此事奔忙多日，今日才算告以段落，暂时可稍缓上一缓了。
　　
　　等下衙回到家，又见钱钏和陆桢二人，坐在院里的桃树下的石桌旁，满面气恼。
　　
　　陆濯有些不解，以为常家的人又来了，忙往正屋瞧瞧，见厅内空无一人。
　　
　　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一个跨步，坐到剩下的那个石礅上，道：“今日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们了？”
　　
　　“唉……”陆桢长叹一声，道：“二哥，你可不知道，我姐是真的太难了！”
　　
　　陆濯挑眉道：“这是怎么说？”
　　
　　“今日，顺天府的人来过了！”陆桢回道。
　　
　　“他们来做什么？”陆濯更不解了，他和顺天府并无交集。
　　
　　钱钏忍了半晌的牢骚，终于爆发了：“他们来还能做什么？不就是惦记着我那点银子吗？这才几月啊？离过年还有四五个月呢，这么早就说要‘登记造册’，有这么早的吗？我离十八还早呢好吗？国库是不是缺银子了，就差我这二十两吗？”
　　
　　“慎言——”陆濯提醒。
　　
　　“哼！”钱钏知道这话说得有些不敬，她长哼一声，气鼓鼓地闭上了嘴巴，再次一言不发。
　　
　　原来，今日顺天府的经历带着笔吏亲自上门，拿了册子要登记她的婚姻状况。
　　
　　钱钏质疑：离过年尚有四五个月，为何现在就开始登记了？
　　
　　那经历道：“时日虽说尚早，但耐不住京中人多，一来呢，早些登记了，以免有遗漏，二来呢，也算是给各位小娘子们提个醒儿，早做打算，省得花那些冤枉银子……”
　　
　　先登记上，银子还是要过几个月才收的。
　　
　　那经历虽谄媚，说得却是实话，京城是大梁朝第一的大都市，人口比当初的南州城多了不止五六倍。
　　
　　除了南贫北贱的南北两城人口众多，确实需要提前登记外，对于住在西城权贵，和东城的富户来说，他登记造册也确实是个提个醒，真正的富贵之家，谁会在乎那二十两银子？
　　
　　这种事做不得假的，大梁朝对户籍管理已经很完善了，再加上当初在南州城被罚过一回，户籍虽不联网，但要查还是能查到的。
　　
　　钱钏气得发狠：这感觉就像眼看着火要烧到眉毛上，她却无可耐何，毫无办法。
　　
　　这可真的太不好了！
　　
　　




78.  第 78 章   二哥也没成亲

　　钱钏被晚婚罚款逼得生气却无可奈何。
　　
　　在陆濯回来前, 陆桢已经给她想了很多办法了：
　　
　　李青御就不提了。
　　
　　“要不，把韩彰找回来？他肯定乐意的！”陆桢道。
　　
　　钱钏冷哼一声：“哼，他想都不要想, 老子好马不吃回头草！”
　　
　　“那……要不……温大哥？”自从上回温铉说要带他跑马，后来虽因要去国子监读书没能去成，陆桢对他的观感却特别地好了起来。
　　
　　钱钏这回虽稍一犹豫,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齐大非偶, 咱们高攀不起！”
　　
　　温家在京城, 乃至大梁朝, 都是数一数二的世家。
　　
　　加上当今圣上对小皇孙的偏爱,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 皇孙正妃家虽清贵，可表亲温家却是勋贵, 若非温家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孩儿，皇孙正妃必定出自温家。
　　
　　这样的家族繁茂, 人口众多，让她和这种人家结亲, 到时候规矩也多, 麻烦事更多，她若想像现在这般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怕就很难了。
　　
　　还是算了，除非到最最后一刻, 她是不会选择和这样的人有瓜葛。
　　
　　陆桢拧着眉头，想了半晌，又道：“那要不……邹大哥？他也还没成亲。”
　　
　　邹介！
　　
　　钱钏也把眉头拧了起来，想了想, 道：“这不好吧？”
　　
　　她觉得，邹介是真的把她当妹子看的，不知他是读书太多，读呆了，还是根本没有情爱这根筋，她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有过异常。
　　
　　硬凑是可以，邹介若知道是帮忙，必定不会有二话，但这对邹介是真的真的不公平。
　　
　　“还有别的选择吗？”钱钏问。
　　
　　陆桢想了想，道：“没有了吧？咱们也不认得别人儿啊！”说得是，她们交际面还是太窄了。
　　
　　两人实在没了辙，才坐在那里生闷气。
　　
　　陆濯就是在这当口回来的。
　　
　　钱钏冲他们胡乱发了一通怨气后，略觉有些对不住陆濯——这又不是他定的，他也无能为力。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也无从道起。
　　
　　三人便都坐在那里默然。
　　
　　过了一会儿，陆桢忽然喜道：“姐，你忘了，还有一个人！”
　　
　　钱钏忙问：“谁？”
　　
　　陆桢站起来，拍拍胸脯道：“我呀！姐，你看，我翻年就十五了，也是可以成亲的人了……”
　　
　　他先前在钱钏面前说过这话，被她给否决了，如今再提起这话来，也只是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权宜之计，
　　
　　但陆濯却是头一回听到。
　　
　　成亲？什么意思？是他要娶串子的意思？
　　
　　他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陆桢，见他并非玩笑，惊得一拍石桌，正要站起说“不行！”
　　
　　哪知话未出口，钱钏已经开口拒绝道：“得了吧你！”
　　
　　陆桢霎时气馁。
　　
　　原来果然是玩笑！——陆濯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哪知还没缓完，陆桢又说出了惊世之语：“那，我不行的话，要不……还有二哥啊，二哥今年都二十了，也还没成亲……”
　　
　　陆濯才刚放下的心，忽地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觉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乱跳，像随时要蹦出来似的。
　　
　　这话他不好反驳，也不想反驳，只想看钱钏怎么说，万一……
　　
　　他不好拿正眼看钱钏，便垂下眼帘遮住情绪，假作镇定地伸手朝石桌上的碟中取蜜饯吃。
　　
　　哪知才捏了个梅子，手一抖，又掉了下去。
　　
　　未等他再将梅子捏起来，钱钏已经说道：“你开什么玩笑，就不能说点正经的吗？”
　　
　　她不考虑陆桢，更从未考虑过陆濯。
　　
　　就算她不拿陆濯当真的二哥，也会不拿他当合适的结婚对像！毕竟，他是女主的——虽然书中的女主对他没有感情，书中也没明确写陆濯对待女主是爱，但他从头到尾一直和男主做对，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万一的万一，他又重蹈覆辙，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她可怎么办？
　　
　　这样对比起来，她宁愿选择邹介。
　　
　　唉，罢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陆桢，道：“得了得了，懒得跟你们说，反正你也没什么有用的法子！”说完，起身回厢房继续生闷气去了。
　　
　　陆桢仍旧拧着眉头，当真在给钱钏另外想法子。
　　
　　陆濯则抿了抿唇，心里空落落的，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地方看起来“不正经”。
　　
　　两兄弟坐在院里的石桌旁都许久未动弹，各想心事。
　　
　　钱钏为此事气闷，前一晚没睡好，第二日也就未能按时起床。
　　
　　她还在床上扳着指头数认识的适婚年轻人时，老沈来回道：“姑娘，外面有人说，是您‘陆家大嫂’来寻！”
　　
　　什么“陆家大嫂”？
　　
　　她怔了一怔，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老家靠山村还有陆栓儿和嫣红两口子。
　　
　　嫣红就是她的“陆家大嫂”！
　　
　　“真的吗？”钱钏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随手抓了件衣裳套在身上，直奔到大门处。果然，一眼便瞧见瘦了许多的嫣红站在那里。
　　
　　只见她身穿粗布衣裙，头上没有其他装饰，只戴了朵小小的白花，脸上却没了当初她们回靠山村时见到的红润，许是多日赶路劳顿，变得黑瘦起来，也憔悴了许多。
　　
　　她身上背着个包袱，却只有一个人。
　　
　　“大嫂！”钱钏激动地一把拉住她的双手，道：“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只有一个人吗，大哥呢？”
　　
　　嫣红见问，眼圈一红，哽咽道：“栓儿他……他……没了……”
　　
　　“什么没了？”想了一会儿，钱钏才明白她头上小白花的含义。
　　
　　她忙将嫣红带回屋，听嫣红细细说了一回。
　　
　　原来，陆栓儿自打出生以来，身子就不济。张氏人品虽不行，但她找的道士说得却没错，陆栓儿活不长。
　　
　　自从张氏没了，嫣红虽也尽心照看着他，哪知在去岁冬日受了一场风寒之后，人便没了。
　　
　　“我请了好几位郎中给栓儿瞧过，人家也都开了方子，哪知药一副副吃下去，却都没甚效用。人家郎中说，他是胎里带的病根儿，身子太弱，撑不住药性，所以治不了，让我也别难过，说是迟早都会有这一遭！”嫣红红着眼道：“……后来栓儿没了，我便请人将他和张氏埋到了一处！”
　　
　　张氏是被官府给行了刑的，当时并未有人给她收尸，还是嫣红知道后，因她到底是陆栓儿的亲娘，心有不忍，问得陆濯的同意，花钱请人给她收了尸，找了个僻静地方埋了的。
　　
　　“他本就不是你们家的人，二弟能容他活着的时候呆在陆家，已经是仁之义尽了，既然死了，就让他们娘儿俩在一处吧。”嫣红吸了吸鼻子，说道。
　　
　　钱钏对陆栓儿没什么好感，但想到他心智不全，也就不再怪他当日欺负自己的事了。
　　
　　都是张氏的错，和个傻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陪着嫣红落了一回眼泪，又劝她想开些。
　　
　　嫣红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本来想着，我一个寡妇，在村子里过活也使得，但现实总是不能如人意。”
　　
　　由于张氏的事，连带陆栓儿也不招村里人待见，如今陆栓儿一死，她一个年轻轻的小寡妇，虽衣食无缺，却过得并不容易。
　　
　　她又道：“我早就是被人卖了几回的，已经没有家人了，除了靠山村，我没有别处可去，如今，只好腆着脸出来寻你们……”
　　
　　钱钏忙道：“正好你来了，本来我早就想叫你一道出来的，当初因大哥还在，你不肯来，也就罢了。如今家里没了牵挂，我一个人在京里冷清得很，恰好你来给我做伴，我求之不得呢！”
　　
　　嫣红这才微微笑了笑。
　　
　　晚上陆濯从衙门回来的时候，才知道陆栓儿的事，听了她的安排，也觉没有不妥的，道：“大嫂觉得合适便好，我没有意见。”
　　
　　嫣红点了点头。
　　
　　用完晚饭，嫣红从包袱里取出个小布包，放到桌上，道：“这里是一百三十两银子，是十千脚店给送的利银。还有当初你们留在家里的银钱。我私自做主，把家里的田地佃给旁人去种了，因想着这样田地不至于荒废，田租便没要多少。家里的院子也托了人给照看，你们放心就是！”
　　
　　因嫣红并不知道那脚店是陆濯的还是钱钏的，便等陆濯回来时，一并交到他们面前。
　　
　　一百多两银子，如今在钱钏眼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她这份心，实在是难得。
　　
　　钱钏将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嫣红手上，道：“大嫂，这银子本就是给你使的，你且收着就是，何必又拿出来！”
　　
　　见她还要推脱，钱钏又道：“我和你说，如今我赚的银子，可比这个多多了，当初我就跟你说过我会赚银子，你偏不信，赶明儿须得让你亲眼瞧瞧我赚银子的本事，你才知道我呢！”
　　
　　嫣红是个爽快人，见她这般说，自然是信的，便道：“我自然是信你的！既然你不看在眼里，那我就先替你收着，你若用时，随时问我拿就是！”
　　
　　陆濯看她们和睦地说话，忽想起当日在靠山村时，听到两人在在厨下的私语，那时的钱钏就说她真的很会赚钱，当时他听了，不过一笑而过，现在看来，果然不虚。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钱钏和嫣红说话时语笑嫣然的模样，心内忽然一动：靠山村？张氏？
　　
　　他食指点着桌面，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看着对面的妙人儿，陷入沉思。
　　
　　========　　
　　
　　南安国派了使臣前来，启宣帝为表重视，亲自在宫中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启宣帝将那位自称是南安旧臣的人叫来上来。
　　
　　那位旧臣一露面，便将几位使臣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不忠不义，枉为人臣等等之语。
　　
　　启宣帝以为那几位使臣至少还会辩解几句，或来个当场否认。
　　
　　只要他们说根本不认得这人，大梁朝便无法确认这人是真是假。
　　
　　哪知使臣却被骂得唯唯诺诺，最后满面通红地向那人道：“……实非我等所愿……”
　　
　　这下便明了的，这位的身份可以断定了，他所言也不虚。
　　
　　但接下来可该怎么办？陈氏大概率是已经死了，那黎氏该如何办？
　　
　　若大梁当真给黎氏封了王，以后大梁在南安国中，还有何威信可言？他大梁朝若可以给南安国的随意什么人封王，那南安国王室，岂不要乱了套？
　　
　　这王，是万万封不得的。
　　
　　启宣帝先在御书房中召见了心腹重臣，如袁为志几人，商议一番。
　　
　　也许是因为陆濯起得头，将这案子查出了原由。不知是启宣帝有意还是无意，议事时，并未让他退回去，甚至还让他说上两句。
　　
　　他还年轻，不是出风头的时候，启宣帝让他说，他便中规中矩地说了下案情，其他便一言不发。
　　
　　见他们商议了半日，最后得出结论：派使臣前去申斥，然后还要找到陈氏其他后人再做打算。
　　
　　这里议定，第二日上朝时，才在朝会上提起。
　　
　　众臣见圣上对此事的态度如此强硬，便纷纷骂那黎氏狼子野心。
　　
　　最后启宣帝一锤定音，派了礼部和御使台的两位官员前往南安国，去见那位黎氏新王。
　　
　　至于护卫队，启宣帝挑了温铉带头去出这个差——手中虽有其他将领，但他太想让温铉快快成长了，这才是小皇孙真正能掌控之人，也是他着意提拔陆濯的原因。
　　
　　以后就算小皇孙能坐到那个位置上，也得能坐得稳才好。
　　
　　朝中旧人固然好，但能完全被小皇孙掌控的，只有年轻人。小皇孙一个人是斗不过那些老滑头们的。
　　
　　若要和他们斗上一斗，就得让年轻人抱成团。
　　
　　因不日便要启程，温铉出了趟宫，未及回家，先上了陆家小院，想向多日未见的钱钏辞个行——这回往南安国，回来不知要多久之后了。
　　
　　




79.  第 79 章   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温铉到陆家小院时, 钱钏恰好不在。
　　
　　“姑娘和大夫人往城外去了！”门子老沈说道。
　　
　　“城外？”温铉失望道。
　　
　　钱钏为了向嫣红证明自己很会赚银子，带着往京郊的田庄去了——她如今手里除了银子，也只有田庄了。
　　
　　嫣红知道她是想向自己显摆能为, 便点点她的鼻子道：“我早就知道你的厉害了。前些日子我从宋州府城过的时候，就瞧见那个望江名苑了，真气派。当时听人说是你造的,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钱钏挺直背，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
　　
　　两人到坐着马车到田庄时, 钱钏带着她在庄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转完之后, 突发奇想：这个庄子地势不错, 平坦, 旁边不远处又小山映衬，风景也不错。
　　
　　此地离京城也才不过七里半, 距离说近不不算极近，但也不算很远。若普通人的脚程, 从城门到此地，走上两刻多钟绝对可以到了——就算走慢一点, 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这样的地方, 建住宅区不合适，建商场也不合适, 但合该建一个后世的那种风情小镇啊：吃喝玩乐一条街，谁能不爱呢？
　　
　　钱钏越想越激动, 忙把这个主意告诉嫣红。
　　
　　嫣红没有经见过，迟疑道：“听你说起来，觉着怪好的。只是，我所见过的铺子, 都是在城里人多的地方，又是一家一家的买去，从未听说过在这荒山野岭开铺子的。再说，一下盖那么个镇子出来，得费多少银钱啊！”
　　
　　钱钏道：“这里离城内并不算远，或者，咱们以后就雇了马车，每日定时拉客过去就成。至于客源也不用愁，咱们把小镇建得有特色些，比如异域风情什么的，到特殊的日子，就大张旗鼓地推出主题活动，再没有不成的。盖镇子的银钱……这个先不必烦恼。就是这个动静有些大……”
　　
　　嫣红经见得多，闻言点点头道：“是啊，动静这么大，若生意不好，就罢，若生意好了，只怕做不长久。再说……对二弟做官有没有甚么影响？”
　　
　　钱钏想了想，道：“二哥当他的大理寺少卿，自当没什么影响，可是他的官太小，只罩不住咱们这么大的生意。有一个人倒是行，就是……我再想想。”
　　
　　她能想到的那个人就是温铉，温家势大，连钱钏这个不通政事的都知道，温铉现在是皇帝眼前的红人，罩这种生意没有不成的。
　　
　　只是……等她找机会，探探他的口风再说，若他愿意投资，自然最好，若不愿意，就给他干股也成。
　　
　　等她们回到家，才知道温铉白日来过了。
　　
　　她没当回事，反正这回不见，下回见，京城虽大，却还没到见不着面的地步。
　　
　　可她没想到的是，温铉第二日就领了皇命，南下往南安国去了。
　　
　　“已经走了？”钱钏惊讶。
　　
　　温铉派来给她送东西的小厮道：“是，因我家公子领了圣命，耽搁不得。”
　　
　　“什么时候回来？”钱钏又问。
　　
　　那小厮答道：“公子说，因是皇命，路途又远，具体要去多少日子，须得看那边情形如何，所以，暂时定不得准。”
　　
　　钱钏点点头，收下了送来的东西。
　　
　　是个匣子，里面装了三千两银票，许是怕她做项目缺银子吧——想得还挺周道，可惜，她现在缺的不是银子。
　　
　　她的项目，暂时就这么搁置下了。
　　
　　日子渐进八月，天气越发炎热。
　　
　　陆濯陆桢二人，一个上班，一个上学，都不在家。
　　
　　嫣红虽然来到京城，钱钏也没觉得增加了多大乐趣——主要是，她做项目赚银子的乐趣暂时没有了。
　　
　　这一日，她和嫣红二人坐在檐下，一边纳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嫣红因说去更衣，钱钏便瘫坐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望天。
　　
　　正昏昏欲睡间，忽听小红道：“姑娘，老沈说，外头有人找大夫人。”
　　
　　“找大夫人？”钱钏坐直身子，奇道：“谁呀？男的女的？”
　　
　　“是个男的，说是对面杂货铺里的。”小红回道。
　　
　　“杂货铺？”这就是了，嫣红近来常去杂货铺买东西。
　　
　　“哦，让他进来吧！”钱钏收起了八卦之心。
　　
　　没一会儿，小红便领进个穿着豆绿色细布长袍，身量中等的男子，他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了髻子。
　　
　　长得却是白面红唇，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被小红领进内宅，一抬头，见厢房的屋檐下，竟坐着个标志小姐，那小姐一身水绿色的衣裙，面若芙蓉，眼若水杏，正盈盈看过来。
　　
　　他一时红了脸，不敢细看，忙低头躬身道：“这位小姐，对不住，您昨日要的丝线，今日有货了，却不知是要哪两样，我将这些全都拿了来，您挑挑看，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说着，将手上捧着的一个装满丝线的小簸箩呈上。
　　
　　原来是来送丝线的。
　　
　　钱钏正要开口，嫣红恰好从后头转过来，一见他的小簸箩，便道：“是我要的，簸箩拿来，我挑挑。”
　　
　　说着，便将那丝线簸箩接过来，细细地挑了几样，付了几十个铜板后，让小红将人送了出去。
　　
　　钱钏看了看出去的背影，问嫣红道：“大嫂，你买这么多丝线做甚么？我瞧你近来常拿绷子绣来绣去的，到底是在做甚么物件？”
　　
　　嫣红一笑道：“我在绣帕子。”
　　
　　“绣什么帕子要这么多材料？”钱钏不会针线，好奇问道。
　　
　　见她问，嫣红干脆给她透了底：“我是要绣许多帕子的。我想，我虽然来和你们同住，但却不能指着你们养我，我也得出份力才好。可惜我别的不会，针线上倒还通些，便想绣些帕子来贴补……”
　　
　　钱钏越听越皱眉，道：“可是……”咱们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也用不着你费那么大力去绣这个呀。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嫣红说了，想自食其力！不管赚的钱多还是少，这都是她通过自己的劳动得来的，都值得尊重。
　　
　　钱钏想了想，道：“大嫂，你别着急。等我外头那个项目能做的时候，咱们一起赚大钱！”
　　
　　哪知嫣红却笑道：“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可帮不上你的忙，又何必去白沾这个光。”
　　
　　钱钏按着她的手道：“大嫂，我说的，你保准会！”
　　
　　见嫣红不解地看来，钱钏看着她的眼睛道：“算帐，你会吧？记帐，你也会吧？盘帐呢？写文书会吗？”
　　
　　嫣红当初在院子里时，被人教过写字的，所以只要不是特别难的字，她都会写。
　　
　　钱钏越说，嫣红眼睛越亮，等她说完，嫣红喜道：“当真有这样的活计给我做？”
　　
　　钱钏郑重地点点头：“当真！”
　　
　　只是什么时候能动工却不好说……
　　
　　嫣红笑道：“没事，我已经买了这么些材料，先绣着帕子，等你的项目开了，我再去做你说的那些。”
　　
　　钱钏无奈，只好点头应下。
　　
　　后两人闲话间，又说起这个买丝线的铺子来。
　　
　　嫣红道：“我那回见对面街上这个小铺子有线卖，便去瞧瞧，昨日不过白问了一回，他们今日竟当真将货送上门来了！”
　　
　　原来，陆家小院隔了不远的斜对街，便是南城的边沿。嫣红见那里有个铺子，过去问了问，当日接待她的，是位老婆婆，因说货品并不全，等晚上儿子回来了，亲自送货上门。
　　
　　“那位婆婆一看就是极好说话的人，今日这位小掌柜瞧着也不错。昨日和那位婆婆闲话了一会儿，听说，这位小掌柜还未成亲呢。”嫣红眨了眨眼，女人间，偶尔闲话人家俊俏的小郎君也是常有的事。
　　
　　嫣红说起无心，钱钏却听者有意。
　　
　　她本就觉得小掌柜俊俏，如今嫣红说起，心内难免一动，若当真是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两位人品都还不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其实不能怪钱钏见个清俊男人就往这方面想，她不是饥渴，实在是被那晚婚罚银给逼得没法子了。
　　
　　既然有这个意思，钱钏近日又闲来无事，便付诸了行动。
　　
　　这两日来，她有事没事，就会到对街的杂货铺去瞧瞧。
　　
　　那铺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嫣红说的那位婆婆守铺子，那婆婆说：“……我儿子今年十八了，前几年已然中了秀才了，只因近来家计艰难，才给耽搁了。如今咱们开了铺子，家里稍好了些，他便要再捡起书来读，以后还是要考功名的……”
　　
　　又是个想考科举的，不过，男人上进是好事，钱钏如是想。
　　
　　因在杂货铺闲话得久了，钱钏知道了那位小掌柜姓陈，这位陈母也是个和气的，凡事听儿子的话，绝不随意做主。
　　
　　不错不错。
　　
　　因聊得有些晚了，她随意买了点东西，要走时，便碰上那位陈姓小掌柜下学回家。
　　
　　陈掌柜一见她便红了脸，道：“钱姑娘……”
　　
　　哟，连自己姓什么都知道了——寻常人若知道她是陆濯的妹妹，不细打听，常以为她姓陆呢，这说明他用了心。
　　
　　钱钏心里很满意
　　
　　她未多开口，只对他颔首笑了笑，便回身离开了杂货铺，虽未回头，却知道那陈掌柜必定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呢。
　　
　　她自信满满地回家，哪知还未到门口，便见陆濯站在门阶上，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走来的方向。
　　
　　一见他，钱钏忙收敛起面上的笑容，快步回家。
　　
　　“做甚么去了？”待钱钏踏上台阶，陆濯便问道。
　　
　　钱钏忙扬扬手中的丝线，陪笑道：“我帮大嫂子买些线呢！”
　　
　　陆濯撇一眼远处的铺子，抿抿唇道：“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让小红去买就是了，还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钱钏一滞，随即强笑着辩道：“我每日窝在家里，闲得很，都快发霉了，这才随便出去走走，运动运动……”
　　
　　因怕他再继续问下去，便故作轻松地边说边往里走，几句话之间，两人已来到垂花门外。
　　
　　陆濯跟在她身后，还要再问：“那你……”
　　
　　“二弟？串儿？你们都回来了？”嫣红恰好寻来，一见两人便道：“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
　　
　　“哎！”钱钏赶紧上前，挽住嫣红的胳膊，一起往主院而去。
　　
　　陆濯因不好再说，只得收住话头，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十分过不去。
　　
　　他方才下衙，因听老沈说，才知道串子往杂货铺去了，哪知一抬眼，便瞧见铺子门口的两人。
　　
　　虽听不见那边的人在说什么，但串子自从铺子里出来，面上便是止不住的笑——串子何时在自己面前这般笑过？
　　
　　还有那个男子，他竟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看什么？不就是看串子吗？
　　
　　他身为男子，太明白那个意思了。
　　
　　哼！
　　
　　陆濯心里梗的难受，偏又无法说，看着串子和嫣红的背影，只好沉着脸抬脚进门。
　　
　　




80.  第 80 章   我到底和谁有婚约

　　陆濯因看到钱钏和对面的小掌柜眉来眼去, 心内不知有多憋闷，却无法说她甚。
　　
　　他知道，因为未婚罚银的事, 钱钏心里着急。但他想告诉她，其实她不用急，因为她有婚约, 真的不用急。
　　
　　他想找机会说，却总也没机会, 因为他愈发忙碌, 早出晚归地极少见到她。
　　
　　近来朝中有些事让他觉得奇怪。
　　
　　一个是, 启宣帝居然开始带着小皇孙一起上朝了。
　　
　　第二个是, 启宣帝给陆濯和几位庶吉士授了官。
　　
　　陆濯原本是大理寺少卿, 如今转身被封了个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这个升迁速度，简直是匪夷所思。但这是启宣帝钦点的, 又有先前南安国的案子立了功还受过伤，谁也不能说甚么。
　　
　　其他几位, 则是表现优异的庶吉士，提前拿来用了：比如邹介, 就封了个监察御史, 是个七品官员。
　　
　　还有先前在南州表现不错的韩彰，这回也升官了, 封了个户部郎中，小小地升了一级。
　　
　　另外还有袁为志, 温候爷等人，虽未作调动职务（他们官至极品，升无可升），却在朝上很是受到一番勉励。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那就是：方家那位老太爷，也被招进朝堂了。
　　
　　方家老太爷，如今已经快七十了，在先帝开国初期，已然是朝中重臣了。
　　
　　后来启宣帝登基，也将其视为肱骨，最后因方老太爷年迈，上表乞了骸骨。
　　
　　启宣帝准了之后，便一直在家里颐养。
　　
　　如今早朝时，竟位列班首，众臣都暗暗称奇。
　　
　　陆濯成了吏部侍郎，正三品大官，自然也是要上早朝的。
　　
　　前世时，他上过很多次早朝了，并无甚稀奇，只是这一日，传来一个令人极其震惊的消息。
　　
　　方散朝时，陆濯照例被宣进御书房，启宣帝尚未开口，忽闻前方传来八百里急报。
　　
　　等人进来回报时，方知：派去南安国的使臣，竟被那黎氏新王给杀了。
　　
　　“什么？”启宣帝“砰”地一声，一掌拍在御案上：“把我大梁使臣给斩杀了？他竟敢？？？”
　　
　　“温铉如何了？”小皇孙顾不得许多，忙问那传信官道。
　　
　　“听说，这急信是温大人派人传出来的，那传信兵出来的时候，温大人一行正被困在一处狭谷中……”
　　
　　启宣帝气得一把将茶盅摔在了地上。
　　
　　南安黎氏，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肆意妄为，竟敢杀了大梁朝的官员，这不正是向大梁宣战吗？
　　
　　“区区小国，竟岂如此挑衅，你们说，该如何办？”启宣帝压着怒气问道。
　　
　　被启宣帝召进御书房的，自然是朝中几位重臣和方老太爷。
　　
　　陆濯年轻，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其他几位则都不说话，只看着方老太爷马首是瞻。
　　
　　方老太爷因被启宣帝赐了座，缓缓起身，道：“竖子不知深浅，若不打服了他，其他属国岂不笑话我大梁朝无能？”
　　
　　也正是这话，南安小国敢挑衅大梁朝，若不打服，其他小国能不有样学样？
　　
　　其他众臣亦无异议，只是在出征人选上，出现了分歧。
　　
　　有说派这位将军，有说派那位候爷，这些倒都还好，不过是臣子，派谁过去打，若能打赢，都差不多。
　　
　　但有个人选，却不是启宣帝属意的。
　　
　　有人提议：“去岁靖王作乱，是景王殿下亲自平定的，这回若能再派景王殿下南下，南安国必败无疑！”
　　
　　这提议一出，自然也有人附合，说景王殿下英明神武，打仗如何神勇云云。
　　
　　景王的人选提出来，再提将军候爷的，就不合适了，便无人再提其他人。
　　
　　启宣帝心中不满，面上却不显，听几人说了许久，他忽道：“朕当年随先祖皇帝平定天下时，也曾驰骋疆场，那时是何等的快活。后来朕做了皇帝，也曾亲征去平边，那时也有几位重臣相陪，亦是满腔热血。如今，朕时时想起当年，仍旧热血沸腾，这回，朕打算，亲征南安，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
　　
　　“不可啊！”“不可！”几位臣子纷纷劝道。
　　
　　就连小皇孙都劝阻道“不可！”还说：“孙儿愿带兵前往。”
　　
　　确实，启宣帝虽早年征战过，后来也曾御驾亲征，但如今他都快六十的人了，如何能长途跋涉，还要浴血疆场？
　　
　　可众人越劝，他越是拿定了主意，非要亲征不可！
　　
　　启宣帝主意一定，不论是方老太爷，还是袁为志，抑或是其他几位，都没能劝住。
　　
　　因南安战事不等人，启宣帝年轻时也是员悍将，他对兵事极通，定下御驾亲征之后，便开始调兵遣将，还有粮草等，从哪里调派，哪些人随行等等。
　　
　　最后，他命景王伴驾，前往南安，并将监国之权交给小皇孙，定于十日后，御驾亲征。
　　
　　景王伴驾，小皇孙监国，这更是一个不得了的信号，朝中人心涌动。
　　
　　宫内下钥之前，小皇孙将陆濯宣到自己的殿内——自从温铉出京之后，小皇孙越发倚重陆濯。
　　
　　启宣帝给小皇孙安排了不止一位重臣辅政，比如那位太师——虽是前太子太师，如今实为皇孙授课，还袁为志，温候爷等人，个个都是朝廷重臣。
　　
　　可小皇孙对那几人恭敬有之，却殊无亲近，倒是对陆濯这个才给他讲了不到一年经史的侍讲学士极亲厚，事事问他的意见，就比如这一回。
　　
　　他将殿内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下了御座，对陆濯耳语道：“今日听王爷爷说，我皇祖父今早起来的时候，晕倒了！”
　　
　　“王爷爷”是启宣帝的亲信太监，王太监，向来负责启宣帝起居饮食，没人比他和启宣帝更亲近了。
　　
　　陆濯心内一惊，面上不动声色道：“许是起得猛了？”
　　
　　小皇孙摇摇手，悄声道：“我皇祖父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去岁陆濯在南州时，启宣帝就“病”过一回，当时虽说有装的成份在，其实他确实也病了。但那时不过是将计就计，结果就冒出个靖王来，被当场料理了。
　　
　　这回若是真的，小皇孙的皇位能不能真的到手，还是个未知数。
　　
　　在陆濯的记忆中，启宣帝这时候的身子还好着，再过两年才会不行，到那个时候，小皇孙的皇位自然没有到手，而是到了那人手中。
　　
　　陆濯不知是不是出了偏差，试探道：“这消息真吗？”
　　
　　小皇孙知道他担忧的是什么，他不怕陆濯出卖他。
　　
　　陆濯出身贫寒，就算他真的是常明远的儿子，于他也没甚么坏处，不过是朝中某些人害怕而已。
　　
　　从中状元到做侍讲学士，陆濯才用了不到一年，尚无根基，必须得靠着他这个皇孙的身份，才站得稳，陆濯出卖他没有任何好处，只能乖乖站在他这一边。
　　
　　小皇孙点点头道：“假不了！这事，王爷爷谁都没说，只给我透了一句。”
　　
　　“景王殿下那边……”陆濯迟疑。
　　
　　小皇孙肯定道：“他不可能知道的。”
　　
　　这就难怪了，他心内一惊，道：“皇孙殿下，臣恳请殿下想想法子，让臣随御驾亲征！”
　　
　　“这是为何？”小皇孙皱眉道。
　　
　　陆濯想了想，对小皇孙耳语一番，最后道：“此事，臣不敢胡言，若此次并非臣所猜测那般，也就罢了，若是，岂能不早做准备？”
　　
　　小皇孙思考良久，终于道：“……也好，我去和皇祖父说，但……你到时小心些。”
　　
　　陆濯有不得不去南安的理由。启宣帝十日后便要率部出征，他忙得不得了。
　　
　　钱钏这些日子却过得惬意极了。
　　
　　既然有意和对面的小陈掌柜发展，便不能一直拖着。
　　
　　她有时到杂货铺去买些零碎，每每看到陈掌柜时，便甜甜一笑，并不多言语。
　　
　　那小陈掌柜也时常有意无意从陆家小院门前来来回回地路过。
　　
　　一来二去，二人便熟惯了，能常常说上几句话。
　　
　　这一日下晌，钱钏才出门，“恰巧”陈掌柜下学路过。
　　
　　陈掌柜忙上前揖道：“钱姑娘，这厢有礼了！”
　　
　　钱钏矜持地点点头，道：“小陈掌柜好！”
　　
　　因见钱钏礼罢要走，陈掌柜忙叫住她道：“钱姑娘，小人这里有几句话说，不知姑娘……”
　　
　　闻言，钱钏朱唇轻启，道：“好！”
　　
　　二人立于陆家小院门外五步远的槐树下。
　　
　　陈掌柜见钱钏盈盈立在那里，未语便先羞红了脸，他轻咳一声掩饰窘迫，道：“恕小人冒昧，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十七了！”钱钏见他羞成那样，便不再看他，只将头也低低地垂下，看着与那大家闺秀也不差了。
　　
　　“那你……你，可有婚约在身？”陈掌柜鼓起勇气，终于问出口。
　　
　　“我……”钱钏心内窃喜，知道终于要到正题了，她正要回答，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串子——”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回转身，不是陆濯又是谁？
　　
　　“二哥？！”她叫道。
　　
　　被人抓个现形，陈掌柜这下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慌乱间，忙朝远处而来的陆濯长长一揖道：“陆大人！”
　　
　　陆濯快步走近，压根没拿正眼瞧他，一把抓过钱钏的手腕，道：“回家！”说着，便扯着她进了小院儿。
　　
　　他怒气冲冲地扯着她一直进了垂花门，在钱钏死命挣扎下，他才放了手。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陆濯气得面色铁青：“难道你看不出他对你有企图？”
　　
　　钱钏被他抓得手腕发疼，又气他来的不是时候，偏偏搅和了自己的事，见他如此说，又想，反正迟早都会知道，干脆揭破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对我有意思，那又怎样？”
　　
　　“又怎样？你，你你，你知不知羞？”陆濯一听这话，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钱钏闻言则黑了脸，她缓声道：“我有什么好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未婚我未嫁，我们又没招谁惹谁，怎么就不行了？”
　　
　　“你们？？你——”这话差点把陆濯气得撅过去，只见他面上青筋直冒，话语从牙缝中挤出：“姓钱的，你不是早有婚约在身？还要找什么婚事？”
　　
　　这话一出，把气恼中的钱钏直接给震住了，她霎时呆住，不敢相信他的话，颤声问道：“我有婚约？和谁呀？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这懵懂的一问，把陆濯问得又羞又怒，怒的是她怎么能将自己和她有婚约给忘了（他忘了他自己也是才想起来没多久），羞的是，他如何能亲口告诉她，和她有婚约的人是自己？
　　
　　他能拿她怎么办？
　　
　　恰在这里，嫣红去卖手帕子才回来，一进垂花门，便看见这两人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满脸震惊，正大眼瞪小眼地互不相让。
　　
　　嫣红奇道：“你们这是在做甚么？”
　　
　　陆濯见被人撞见，颇有些不自在，他轻轻将头转到一旁不作声。
　　
　　倒是钱钏一见她，忙上前来，拉住她的胳膊，小声音问道：“大嫂，问你个事，你知道我有和谁定过婚约吗？”才说一句，突然想到陆栓儿，忙道：“我不是说大哥哈，不是大哥那个，我就是问问，我从来不记得有这种事……”
　　
　　嫣红一怔，瞟一眼陆濯，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笑着戳了戳钱钏的脑袋，小声道：“你确实有婚约！”
　　
　　钱钏一惊，忙问：“真的？和谁呀？”
　　
　　她是真不知道，若知道，还能让官府白白罚她二十两银子？
　　
　　见嫣红嘴巴朝陆濯一努，钱钏更吃惊了：“谁？二哥？！我……没有吧？什么时候的事？”
　　
　　陆濯冷哼一声，不想再听她说那些气死人的话，抬腿朝正屋去了。
　　
　　剩下钱钏还在惊疑不定地看着嫣红。
　　
　　嫣红给她细细讲了当年在靠山村时，张氏给她和陆濯当着陆家族人的面，把婚事定了的事。
　　
　　钱钏这才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年，张氏把嫣红买回来，为了让陆栓儿和嫣红成亲，便对陆家族中人说，把原来陆栓儿的童养媳，定给了陆濯这件事。
　　
　　“还真有啊？！”钱钏不知该做作感想，她是真不敢想！
　　
　　那可是陆濯啊！
　　
　　她和陆濯有婚约在身，怪不得他看自己和人谈婚论嫁会气成那样。
　　
　　可是，他从来都没提过这回事：
　　
　　去年明知道她被文经历逼着交了二十两未婚罚银；
　　
　　今年就前些日子，他和陆桢还因为她被顺天府的经历登录名册生气，陪着叹了一回气。
　　
　　是了，他怎么会愿意跟她成亲呢？他可是大反派陆濯，他是喜欢女主的！
　　
　　她觉得，陆濯生气的点，大约是因为她没退亲就和别人谈婚论嫁，让他失了脸面。
　　
　　若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之后再和别人……他估摸就不生气了。
　　
　　钱钏辗转一夜未眠，自觉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第二日早早起来，想趁陆濯上朝前，亲口和他说清楚：
　　
　　她想对他说，她愿意解除婚约，这样，他就可不受这种口头婚约的道德束缚，她也可以尽快找到下家，两不耽误。
　　
　　哪知才出屋门，便见陆濯正站在堂屋檐下，目光远远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甚么。
　　
　　钱钏缓缓走到他身前，清清嗓子，道：“二哥……”
　　
　　“嗯——”陆濯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一转，便又转向远处，面容紧绷，却抑制不住唇角扬起，他忙手握空心拳，抵到唇边轻咳一声，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钱钏低着头，并未瞧见。
　　
　　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怎么说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二哥，我知道你不急着成亲……我也不敢影响你……和你的，前程。我觉得……要不……要不……咱们……”
　　
　　陆濯见她断断续续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整话，自以为明白她的意思：她急着成婚，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也是，她再爽利，也只是个女孩子家。这世上，哪个女孩子不羞于提起自家终身，如何能主动对男人说得出口这些话？
　　
　　他整肃了面容，说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急着成亲，不过，我最近有事，要出个远门，怕是不能……，不过你放心，我出门之前，会把婚约书写好，下回顺天府的人再来，你就把婚约书拿给他们看，或者我今日就去和顺天府打个招呼，这事再没有不成的。”
　　
　　说完，忘了方才说的是“出门之前写好婚约书”，竟当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钱钏。
　　
　　见钱钏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以为她是欢喜傻了，便再没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将那写好的婚书塞进她手中，勾着唇走了。
　　
　　一直到大门外，上了小楼给备的马车，他才“扑哧”一笑，之后再也忍不住爽朗大笑。
　　
　　他昨晚回到屋里，思来想去，觉得串子不大相信此事，就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婚约书做保障。
　　
　　本来此事并不急在这一时，但因朝廷出征在即，等再回到京城，不知要多久之后的事了。
　　
　　为了让串子安心，他觉得还是早些将婚约写了，安安串子的心，免得她胡思乱想，便连夜写了这婚约，打算第二日一早交到她手上。
　　
　　所以他第二日早早起了身，站在檐下候着。
　　
　　果然串子和她一样急，没让他等多久，她就起来寻他了。
　　
　　他自觉此事做得完美无暇，串子也必定欢喜得紧。
　　
　　哪知道钱钏却是当场石化，她做梦都没想到，她本是来解除婚约的，怎么就要给她婚约书了？
　　
　　她急忙将那整整齐齐的四方折纸打开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婚约：陆氏名濯，生于某年某月……女，钱氏生于某年某月……有青梅竹马之谊……受父母之命，结秦晋之好……”云云。
　　
　　青梅竹马？父母之命？秦晋之好？
　　
　　钱钏傻了！
　　
　　




81.  第 81 章   不是真的要圆房吧？……

　　自从早上陆濯给了钱钏一纸婚约, 她这一整天都是晕晕乎乎的，怎么都觉得不大真实的样子。
　　
　　他为何会给婚约？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了一整天，钱钏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
　　
　　他必定是觉着上回她因为未婚罚银的事发了脾气, 因怕自己随便找个人嫁了误了终身，恰好他们又有婚约，便出此下策, 打算用牺牲他自己来成全她。
　　
　　嗯，挺伟大的, 是个哥哥的样子！
　　
　　钱钏想了想, 认为当真用这个法子, 其实也不算差——反正他和女主也成不了！书中的他, 到死都是孑然一身。
　　
　　唯一的隐患就是：他是个反派, 万一又被人斗倒了，她就得跟着遭殃——真心希望他不会败, 不光是为了她自己的小命，也为了叫了他这么多年的二哥。
　　
　　不过现在还早, 按照书中写的，怎么着也还得好几年之后的事。
　　
　　再说, 这朝代, 虽然不准未婚女性不嫁人，却没有律条逼寡妇或离异妇女再嫁。
　　
　　也好, 反正是掩人耳目的假结婚，若到时见势不对, 或者他想和别人成亲，那就和离也成。
　　
　　主意拿定，她再看那婚约，便觉得顺眼多了, 又想：陆濯这个哥哥果然十分贴心又有奉献精神。
　　
　　为了弟弟妹妹，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但有些话，她还是得和陆濯说清楚，否则，她心内终是放心不下。
　　
　　到了晚上，陆濯又是极晚才下衙回来。
　　
　　一家人和谐地用完晚饭，钱钏带着假笑，进了陆濯的屋子。
　　
　　因明日便要随御驾南下，陆濯正在收拾东西，见钱钏进来，因着二人已有婚约，他颇有些不大自在，指指炕沿道：“坐吧。”自己坐到了炕桌另一边。
　　
　　钱钏坐下，犹豫一会儿，抿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二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写的婚约！”
　　
　　陆濯微愣，心想：写婚约书确实算是为了她，他怕自己不在的日子，她着急，但也是为了他自己。
　　
　　不过，这种话若说得太过明白，倒成了表白心迹的意思，倒也不必。他矜持地点点头道：“嗯！”
　　
　　钱钏见他点头，心内认定他确实是为了她未婚罚银的事。
　　
　　确定了这个大基调，她心内一松，微微笑道：“我十分感激二哥，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但我还是要问二哥一句，你当真不会后悔？”
　　
　　明明有些事和书中不同，以后万一他又想和女主在一起了，会不会后悔和她钱钏结亲？
　　
　　“后悔？”陆濯以为她问二人婚约的事，便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绝不后悔！”
　　
　　闻言，钱钏更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聚则好聚，万一散，则好散，双方都不后悔。
　　
　　最重要的是，她以后可以不用为找男人成亲发愁了。
　　
　　钱钏面上的笑，又深了几份，道：“其实，你就算后悔了也没关系，以后咱们还可以和离，就是到时名声不大好听……”
　　
　　“胡说什么？”陆濯皱眉道。
　　
　　钱钏想，反正他现在不后悔就行，以后后悔了他也不能怪她。
　　
　　“那……”她还有一个疑问：“咱们会真的成亲吗？”
　　
　　陆濯一怔，道：“这是自然！”
　　
　　钱钏双手交握，道：“也好，这样就更真了！”
　　
　　陆濯不明白她说“更真”是什么，但，人常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在烛火映照下，钱钏的面容比白日少了几分锐利，显得越发地柔和，她一笑，露出小巧的贝齿，在灯下显得极有光泽。
　　
　　陆濯心内一颤，叫道：“串儿……”
　　
　　“嗯？”钱钏正为此事高兴，便笑着歪头看向他。
　　
　　这使得陆濯心里更热切，他将手盖上她小手上，柔声嘱咐道：“我明日就要南下了，此去多则半年，少则两个月，就会回来……”
　　
　　他的掌心极热，烘得她有些不大舒服，想抽回手，又觉得他明明才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帮了她的大忙，若马上抽回手，倒显得有些不大近人情了。
　　
　　她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
　　
　　“……你在家莫想别的，就把咱们成亲需要的物件置办出来，你若不懂，就让大嫂帮忙。若还有不齐备的，等我回来再办也使得……”陆濯越说越热切，他道：“等我一回来，咱们就成亲！”
　　
　　回来就成亲？
　　
　　钱钏微微皱了皱眉，觉得会不会有些快了点，转念又想，几个月之后她就十八岁了，到时又要白白交二十两罚银，最后不还是得成亲？这样一来，还不如早些将此事了了，也省得年年费这个心思。
　　
　　便点了点头，道：“好！”
　　
　　陆濯本见她皱眉时，心内一紧，生怕她不同意，后见她答应了，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忙回过身，从炕柜的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叠银票，对她说道：“这里还有三千两银票，你先拿去置办东西用，不够用再和我说！”
　　
　　想了想，又补充道：“大件的等我回来再置办！”
　　
　　“不用！”钱钏忙推道：“我有银子呢，置办那些东西能花多少钱？再说，先前你投资赚的银子，还在我这里收着呢！”
　　
　　其实钱钏觉得不必那么浪费，又不是真的，走个过场掩人耳目而已，何必弄那么多东西？
　　
　　更何况，二哥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没必要再用他的银子。
　　
　　陆濯却将她的手按到匣子上，道：“一码归一码，我让你拿去，你拿着就是了，还跟我客套什么！”
　　
　　“也行。”钱钏将匣子接过来，顺势抽回烘得热到出汗的手。
　　
　　一时无话，钱钏觉得略有些尴尬，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陆濯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笑着点点头。
　　
　　钱钏忙抱起匣子要走，才到门边，忽想起一件事，她站了一站，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口，直到陆濯问：“还有事？”
　　
　　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二哥，我们成亲……不是真的要圆房吧？”
　　
　　“咳咳咳……”明明没喝茶，陆濯却被呛得一阵猛咳，喘了一会儿，直弄得满脸通红，才慢慢平息下去，他抬头看向门边的钱钏，见她眨巴着眼看着自己，心内莫名一紧。
　　
　　他用空心拳抵到唇边，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便见钱钏灿然一笑，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陆濯也跟着会心一笑。
　　
　　他不知道她问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提什么“圆房”时，自己脑中便轰然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也不知道自己回答她的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这样的话题，如何能在他们这种有婚约的未婚男女之间谈论？
　　
　　没婚约自然更不能说。
　　
　　陆濯心内热切滚烫，两辈子头一回为了女子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顶着疲惫，带着行囊，随御驾出征了。
　　
　　南安国在大梁西南方，启宣帝带着亲卫军先南下，再西行，先走水路，再走陆路，二十日后，到达西歧府。
　　
　　西歧本就是大梁军事重镇，因与戎羌接壤，虽近些年还算太平，大梁军却从不敢松懈，概因戎羌人本就骁悍，又极无信用。
　　
　　西歧府的重兵调取一部分，再从相邻几个卫所调动，加上从京畿带来的亲军卫，差不多十几万大军，就算是踏，也能将南安小国踏平。
　　
　　在启宣帝出发前，已传了令到西歧，令驻军派人，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温铉，并将其救回来。
　　
　　他们一到，果然温铉第一个从西歧大营迎了出来。
　　
　　启宣帝当即便召集各级将令及温铉等人到主营议事。
　　
　　议定后，第二日整军完毕，启宣帝便亲率南部大军，向西进发。
　　
　　不过百余里，便进到南安边界，遇到其第一座城池。
　　
　　温铉和启宣帝说过，南安黎氏生性狡诈，又仗着有一种秘密武器，才有恃无恐。
　　
　　果然，大梁朝的亲征大军才到边界，黎氏便派来使臣，说要降梁，请启宣帝带小队亲卫到南安都城议招降之事。
　　
　　明摆着的陷阱，这种拙劣的伎俩，启宣帝何等人也，岂会上当？
　　
　　不管他是真降还是假降，只管一声令下，将使臣推到辕门之外，旗杆之下，一刀两断，并将头颅挑了，扔到南安边城之下。
　　
　　接下来要攻城，自然也见到了南安国的秘密武器。
　　
　　一种庞然大兽，皮糙肉厚，万物不惧，若是钱钏在场，必定大叫一声“是大象！”
　　
　　可惜她不在，旁人并不识得此兽。
　　
　　不过，将令们虽不识得，却于战事极有经验。
　　
　　其中便有景王进言道：要对付群象，一要使马匹不惧；二要使群象惧而奔逃，否则不用战，便会被踩踏而死。
　　
　　主角就是主角，景王想了两个法子，前队马匹要蒙了眼，使其不惧，而后则要马匹披兽皮，大象能不惧万兽之王？
　　
　　可惜兽皮不够用，便用破布条做了披挂，全都挂在马儿身上，再在马后挂了鞭炮，用鞭炮驱赶群象便可。
　　
　　计策不错，也一击奏效，景王在这第一役也是最重要的一役中，再次大大地露了脸。
　　
　　陆濯这回来，几乎并不多言，他不过时常伴君王左右，却从不插话，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知道，南安黎氏，以为仗着有猛兽大军，便可以和大梁朝叫板，实在太过短视，大梁即便没有景王，任何一个将军，不过多费些时日，如何能不拿下南安边城？
　　
　　更何况还有启宣帝亲自督战。
　　
　　他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战事上，每日极早起身往主营帐伴驾，等启宣帝要歇了才回自己的营帐。
　　
　　白日双方交战时，也随侍在启宣帝左右，不出头，不冒进。
　　
　　其实他根据近来的细心观察，确实也发现了端倪，比如每每早上去主帐时，便能见到启宣帝面色发青，也常有药味萦绕，虽刻意遮掩过，但他还是能嗅到些影子。
　　
　　还有启宣帝站在战车上时，王太监常常用肩膀在后悄悄支撑着他的身体，便得他不至于倒下去。
　　
　　种种迹象，慢慢印证了他的猜想——启宣帝，身子果然快撑不住了。
　　
　　大军既发，自然不能停，从南安国边城，一路攻进南安首府，到达南安王宫，将宫殿团团围住。
　　
　　南安黎氏王见势不对要逃，却又能逃到何处？周边小国因见大梁朝大军攻来，谁都不敢收留，最后他化作百姓，逃到其中一个小国内，却被人绑了，直送到启宣帝阵前。
　　
　　启宣帝立在战车上，冷笑道：“黎氏，你还有何话说？”
　　
　　在这种情形下，谁都知道黎氏王是必死的，以为他至少能硬气几句，还得人心内称一句“枭雄”。
　　
　　哪知那黎氏王竟毫无廉耻地磕头求饶，只求保命！
　　
　　他自然是活不得的，启宣帝一声令下，温铉手起刀落，用他的血，祭了先前被他杀害的使臣之英灵。
　　
　　将南安都城拿下后，因原南安陈氏早就被黎氏杀得再无一人，启宣帝便道：“既然陈氏没了人，南安国也就不必再留着了。”
　　
　　随后，派了官员，将南安国改国为府，称为南安府，归了大梁朝。辖下便是原南安国属地，又在南安设了卫所，护卫属地安全。
　　
　　大梁疆域又多了一块。
　　
　　一切安排妥当，按说，大军才打了大仗，本要原地歇上半月，再回原属地，等圣上论功行赏。
　　
　　哪知启宣帝带大军只在南安休整了五日，便下急令，要尽快班师回朝。
　　
　　临行前晚，启宣帝竟被王太监扶着出了，坐在大帐中说了几句话后，便定下第二日班师事项。
　　
　　从班师日起，连续几日，便说受了凉，不能见风，不大在人前露面了。
　　
　　陆濯知道到了关键时刻。
　　
　　大军一直行进了三日，从西歧府调的大军便各归其位，回京之人只剩下皇帝亲军卫和随行人员。
　　
　　第四日头上，启宣帝便召了随军的几位重臣，比如袁为志等人，交待了几句之后，第五日起，便再未露面，只有随军太医每日照常给圣上诊治。
　　
　　陆濯这几晚都是和衣而卧，也并不敢睡死了。
　　
　　直到这一日凌晨，忽听帐外有小太监轻声唤道：“陆大人……”
　　
　　陆濯一个激灵，从行军床上弹起，忙掀帘而出。
　　
　　只听那小太监悄声道：“王爷爷有请……”
　　
　　此时尚未到卯时，许时黎明前的黑暗，天空黑得像化不开的墨一般，陆濯无暇关注这些，他背了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匆匆往主帐赶去。
　　
　　接下来的事，和他想的差不多。
　　
　　许是早知有此一日，主帐内有王太监把守，并无旁人，他并不慌乱，按照先前和陆濯所约定的，将一卷手轴交到陆濯手上。
　　
　　陆濯将其装到小包袱中，趁人不备，悄悄派人出帐快马赶往京城去了。
　　
　　他本想自己去京城才更稳妥，但他知道，做为小皇孙公认的心腹，他不能离开，否则便是提醒景王和他的拥趸。
　　
　　其实，前世也有这样的事发生，虽不是在御驾亲征南安国的这一回，却也差不多，但那时被悄悄唤进主营帐的，却大家都以为中直的袁为志。
　　
　　不过，这一次，结局终将不同！
　　
　　




82.  第 82 章   不许去找姓温的

　　启宣帝御驾亲征南安国, 杀了篡权夺位的南安黎氏，因南安陈氏被株杀殆尽，只好改南安国为南安府, 并派了知府、同知等官员治理，与大梁各州府相同。
　　
　　这样一来，大梁的疆域算是扩大了一小块。
　　
　　陆濯随启宣帝御驾返程的第五日, 从南安府一路来到临阳县。
　　
　　临阳是个小县，过了临阳, 再走上两三日, 大队人马便可乘船北上, 五六日后到达青州渡口, 再走陆路, 不上三五日，便到京城了。
　　
　　哪知到了临阳后, 启宣帝忽说身体不适，急召随军太医, 后因太医说不宜劳顿，随行官员及亲军卫便原地扎营休整。
　　
　　头一日, 启宣帝未召一人面圣, 只见主营帐内王太监进出。
　　
　　因有天子近臣问太医病情如何时，太医只摇摇头道：“不过偶感风寒, 休息几日便好了！”
　　
　　第二日，依旧不见启宣帝露面, 仍是王太监端药进出。但凡求面圣者者，皆被劝退了回去。
　　
　　第三日上，众人越想越不对，因怕圣上出事, 众随行官员，除景王未露面之外，其余官员皆聚在主帐外求见圣上。
　　
　　因在场之人中，袁为志官职最大，他质问道：“……圣上如何，到底要臣等亲见方可定论，哪有几日不见人不闻声的道理？若有何不妥，谁人担待？”
　　
　　说罢，带着众官员，气势汹汹地便要硬闯主帐，侍卫们并不与他们理论，齐齐举刀相向。
　　
　　“你们敢？！”袁为志挺胸上前。
　　
　　这时，帐内一道阴柔的声音传来：“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圣上帐外吵嚷？”
　　
　　才说完，帐帘一掀，踱步出来的，正是启宣帝的亲信，王太监。
　　
　　袁为志皮笑内不笑，道：“王公公，咱们是关心圣上，圣上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王太监微微一点头，道：“原来是袁大人，请吧，圣上正要召见您，既然您来了，咱家倒省了事，请进来吧！”
　　
　　帐外众人互相交换眼色，袁为志没想到能这么顺利，他微微一顿后，便躬了躬身，抬脚要进，哪知却被王太监拦住了：“还请袁大人等一下，还有一位，等人到了一起进去吧！”
　　
　　说着，叫人去请温铉。
　　
　　温铉身穿软甲，腰挂佩刀，大步上前，除了方到时，瞟了一眼陆濯，见他垂着头并不言语，便再未多看旁人，随袁为志一同进到帐内。
　　
　　主帐分内外两间，中间用厚帘隔开，里面因不大透气，光线稍暗，一掀开内间帘子，便有一股浓烈的药味袭来。
　　
　　温铉和袁为志二人呼吸同时一滞，随后又免不了稍稍屏了屏气。
　　
　　王太监将人带进去后，便去扶正半靠在床帐内的启宣帝。
　　
　　启宣帝住的虽也算是行军床，却比陆濯他们的好得多，床榻平稳且带了帐子。
　　
　　帐内的启宣帝被王太监扶了扶，因帐帘只开了一条缝，他便抬起手，略拨了拨帘缝，瞧清了外头的人脸，也让外面的人瞧清了他的脸。
　　
　　随后，将手放下，帐帘也随之落下：“听说……你们都急着要见朕！”
　　
　　“臣……”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袁为志方要答话，却被启宣帝打断了：“不过，有些人可能要失望了，朕这条命，只怕还能多撑两年。”
　　
　　袁为志确实是最想知道启宣帝到底活着没有。
　　
　　因为，本是凯旋之师，就算启宣帝生病，半途休整得也实在没道理，更何况，从南安出发那日起，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到启宣帝的面了。他觉得不对劲，因景王殿下私下派人向他问询，他便趁着身份之便硬闯。
　　
　　他心下有怀疑，怀疑启宣帝病况极危，或者往坏里想，启宣帝已经死了，是王太监有意瞒着众人。
　　
　　若当真如此，他们便要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哪知启宣帝当真召见了他，方才他自进得帘内，双眼便一直紧紧盯着床帐，本以为若见不到圣上的面容，那便是病得极重，也要早做打算。
　　
　　可方才启宣帝虽一露面便放下了帐子，但他还是看清了：圣上面色虽苍白，且面带倦容，但精神还好，说话时中气也足！
　　
　　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不容他多想，启宣帝又道：“传朕的旨意：擢温铉为亲军卫指挥使，全权负责亲军卫及朕的护卫，所有人随行人员，皆须听他调派，有……先斩后奏之权。袁为志……闭门思过！传令下去，就地休整十日，十日后，班师回京！”
　　
　　二人领旨而去。
　　
　　王太监没有去送两人，等二人一走，他赶紧将启宣帝扶着躺下，拿出靠着的被子时，那被子早已被汗水打湿了。
　　
　　“你……你……”启宣帝哪里还有方才那股精气神？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太监忙将耳朵上去，才勉强听清，赶紧回道：“您放心吧，都办妥了！”
　　
　　启宣帝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安心闭上双眼，又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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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军卫由温铉带领，驻扎临阳六日后。
　　
　　自从那日袁为志和温铉从主帐出来，除了启宣帝的近身内侍王公公和太医之外，便再无人见过他的面了。
　　
　　袁为志等人又试图请见圣上，都被温铉的人挡了回去，甚至差点见了血——温铉有了先斩后奏之权。
　　
　　这一日，袁为志顾不得避嫌，直闯入景王营帐，道：“殿下，这事不对！”
　　
　　景王也正在思考连日来的种种反常，见他来，忙迎上去，道：“袁先生——”
　　
　　袁为志等景王帐内的人全都退了出去，才道：“我们怕是上了人的当了！”
　　
　　景王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好在，他是个办大事之人，并未惊慌，只问：“先生以为，现下该怎么办？”
　　
　　袁为志想了想，道：“如今之计，只能做两手准备：一，派人去拦截消息，但，过了这么多天，只怕是无济于事了。二来，趁消息未到京之前，拿到圣上传位诏书，立刻举丧并昭告殿下即位之事！”
　　
　　“传位诏书谈何容易？”景王试探道。
　　
　　袁为志略一沉吟，悄声在景王耳畔说了几句。
　　
　　景王点点头，同意了。
　　
　　不过，这都有个先决条件，要弄清楚启宣帝到底死没死。
　　
　　想做太平年间的天子，必须有正统的继位权，若圣上还在，他怕不是得像靖王那样，落得个逼宫篡权之名。
　　
　　但，自那日被启宣帝召见后，温铉接手了亲军卫，他派人将整个主帐死死围住，除了太医和王太监，谁都不能轻易进出。
　　
　　“太医那里怎么说？”景王问道。
　　
　　袁为志皱眉道：“太医的营帐也被亲军卫守着，我们的人近前不得。”
　　
　　二人商议许久，都没有两全的法子。
　　
　　景王起身道：“看来，就只能本王去看看父皇的病情了！”
　　
　　“可是……”袁为志尚有犹豫，毕竟，温铉是铁板钉钉的小皇孙党。
　　
　　景王冷哼道：“谅他也不敢动本王！若他当真不怕，那就说明父皇他已经……”
　　
　　袁为志沉重地点点头——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其实，景王和温铉对上，是在陆濯意料之中的事，景王一派迟早会发现，启宣帝身子真的不行了。他们几日见不到君王，岂能善罢？
　　
　　这不过是拖一日算一日的缓兵之计罢了。
　　
　　那时他能说服启宣帝提早下决定，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的，好在启宣帝也对自己的病情有数，自觉时日无多，须早做打算，才给了陆濯机会。
　　
　　那日他强撑着见了温铉和袁为志一回，当日半夜，便仙去了。
　　
　　王太监按着原先的计划，只与往常一般，端药，请太医等等，外人看来一切如常。
　　
　　两位太医去给启宣帝看病时，早惊得目瞪口呆，但有王太监在，又有亲军卫贴身保护，哪敢说甚么？只得听人安排，每日战战兢兢地抓药煎药，然后看着王太监将药一碗一碗喝下去。
　　
　　不过，景王硬闯主帐，用的是“担心父皇身体”“亲侍父皇膝下”的借口。
　　
　　温铉不让，双方剑拔弩张。
　　
　　哪知王太监不知从何处端了一碗药来，见双方一触即发，再瞟一眼远处，心里有了底，方叹道：“唉，都是为了圣上好，又何必如此，既然景王殿下要向圣上请安，就请殿下进来吧！”
　　
　　温铉这才“嘡啷”一声，收起佩刀，却也只让景王一人入内。
　　
　　方才闹得动静有些大，陆濯等众随行官员皆出来观望，因见景王入帐后，没多久，便听到景王大喊“父皇——”和斥责王太监之声，还有王太监急叫太医的声音：“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被亲军卫护着，钻进了主帐。
　　
　　没一会儿，也传来了王太监的哭喊声，他的声音比景王的尖利得多：“圣上啊——圣上——”
　　
　　果然，没一会儿，景王殿下踉跄地出得帐来，大声道：“王太监，你是何居心，竟敢瞒着众人，父皇明明早就驾崩了……”
　　
　　“殿下慎言呐——”王太监哭得像个泪人一般，“方才奴去端药的时候，圣上明明还能睁眼的……若不信，只问太医便是——”
　　
　　王太监的声音尖利，在众声中，传得更广。
　　
　　也是，圣上活着与否，自然要听太医的。
　　
　　随军时，启宣帝带了两位太医来，两位皆被温铉之人日日“保护”着，此时一位在帐内瑟瑟发抖，一位被从小帐内带过来战战兢兢。
　　
　　两人齐跪伏于地，道：“圣上早上还好好的……”
　　
　　陆濯闻言，忙跪伏于地大呼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员们被这一番动静给闹得心头大震，面面相觑之后，忽然明白过来，一个个忙随即跪伏在地，齐齐三呼万岁！
　　
　　远处忽有一队人马驰报传来：“昭——”新帝登极诏书传来了。
　　
　　景王知道是计，但已无济于事。
　　
　　启宣帝驾崩，因当日并未明确立储，但谁都知道，启宣帝属意小皇孙。
　　
　　果然，这边驾崩消息一出，那边京城小皇孙继位的消息便昭告天下，因持有启宣帝亲笔传位昭书，乃是最正统的继承人，谁都无法反驳。
　　
　　景王一派只能懊恼，暗恨太过大意，连天子近臣袁为志都被骗了过去。
　　
　　但现在新帝已立，景王不能做更多动作，除了忍耐，只能忍耐，好在上位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景王不信他能坐得稳这个位置。
　　
　　启宣帝驾崩于凯旋途中，浩浩荡荡地回京之后，由新帝开城门宫门迎接，在奉天殿停灵后，葬于皇陵。
　　
　　随后，随启宣帝征战南安之将士，便由新帝论功行赏，也算是给他赚了一拨人情。
　　
　　陆濯这次随军出征，虽明面上没什么功劳，但新帝却知，没有他，他的帝位怕没那么容易到手，所以，封赏时，虽未升品极，便将他提拔到内阁去做辅臣去了，兼任吏部侍郎。
　　
　　说起内阁，在先帝时，权力着实不小，后来因启宣帝未上位，因吃过他们不少亏，启宣帝上位初倒还好，到后期重用袁为志等宠臣，倒差点将内阁给架空了。
　　
　　不过，如今新帝明显要重新重用内阁，将他的心腹提了上来，也算是合情合理。
　　
　　内阁首辅如今仍旧是方老太爷，他早年虽去荣养，但因启宣帝并不把内阁看在眼内，但好歹是个名头，便把这名头给老爷子留下了。
　　
　　前些日子重新将他召进朝中，自然又重回首辅之位。
　　
　　钱钏不懂政治，但近来京中的风向，她还是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后来新帝登基，启宣帝驾崩，
　　
　　京中虽没有乱起来，到底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
　　
　　待景王，陆濯等人扶帝王灵柩回京，她才觉得稍好了些。
　　
　　许是陆濯托付过，嫣红对钱钏和婚事筹办极上心，什么嫁衣要怎么做怎么绣，说即使不亲自绣嫁衣，盖头总要绣的吧，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把个钱钏弄得头都大了，她道：“随便应付一下，像那么回事就得了，何必弄得跟真的似的？”
　　
　　嫣红却嗔道：“什么真的假的？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如何能随便应付？”
　　
　　好在启宣帝的死讯一来，家里便消停了，新帝下旨，一月内不准嫁娶，两月内不准饮宴，百日内不准作乐。
　　
　　钱钏一听到消息，赶紧把那一堆东西团了团，塞进新置办的箱笼里。
　　
　　她想，不能嫁娶作乐，她有婚约在手，顺天府总该不会不通融了吧？
　　
　　再者，这回朝廷从南安凯旋，听说温铉也回来了，还升了大官，接下来，是时候找他谈生意了。
　　
　　国丧期间，盖房子总没有禁止的吧？
　　
　　哪知陆濯为了国丧和朝政，忙忙碌碌大半个月，这日好容易回到家，才进门，便见钱钏正站在垂花门边，派小楼去温家：“……到了温家，投我的名帖，就说请他家小少爷有事相商……”
　　
　　“去找温铉？”陆濯因着启宣帝驾崩，朝局不稳而连日忙碌，自从回京，一直睡在阁部值房内，今日因觉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又见时辰尚早，难得回趟家。
　　
　　“二哥？你回来了！”钱钏久未见陆濯，虽知道他回了京，还听了嫣红的话，托人给他送了两回换洗衣裳，却一直未见到他人，这会子一见，发现他出去一趟，人黑了不少，颌上青色的胡茬也冒了出来，面上倦容颇显，眼神却温柔……
　　
　　温柔？钱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忽想起两人还有婚约，赶紧低下头，不好再细看。
　　
　　陆濯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点了点头，道：“小楼在这里候着，你跟我来！”抬脚进了东厢书房。
　　
　　他坐到书案后的圈椅上，指指旁边的椅子，道：“坐过来！你找温铉做什么？”
　　
　　钱钏没坐他旁边的椅子，只坐到书案对面的交椅上，道：“我要在近郊盖新的铺面了！”
　　
　　“那又如何？你缺银子？”陆濯眉头微蹙。
　　
　　钱钏先还有些拘谨，说起生意来，可就头头是道了：“银子倒还好，可我缺靠山啊！”
　　
　　见陆濯要开口，她忙接着道：“我要开个风情小镇……啊，就是那种全是铺子的一条街，有吃有喝有玩有乐的那种。你想，以后要开门做这么大的生意，必定要有靠山才行，否则，今天这个惹不起的捣乱，明天那个惹不起的捣乱，哪里还做得成？”
　　
　　陆濯挑眉：“所以，你想找温铉给你当靠山？”
　　
　　“是啊！”钱钏道：“他家世好，官职高，又是小皇……新任皇后的表兄，又……”
　　
　　说到一半，才发现陆濯的面色越来越黑，她渐渐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有何不妥吗？”
　　
　　陆濯紧紧咬住后槽牙，道：“他真有那么好？”
　　
　　“这……”钱钏一双大眼扑闪扑闪，不知哪里说错了。
　　
　　见她懵懂，陆濯气道：“难道，有我给你当靠山还不够？”
　　
　　钱钏以为他嫌被自己小看了不高兴，忙道：“不不，主要是，我开的铺子以后影响会比较大，再说，往后还有别的生意……咱们才进京不到两年，根基尚浅，不比温家在京城几十年的底蕴。”
　　
　　这还是说陆濯年轻，不比温家实力雄厚。
　　
　　“你……”
　　
　　“大人……宫里有消息！”
　　
　　陆濯冷笑一声，正要再说，忽从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他在外办事，收了两个得力随从。
　　
　　他不得不起身，又不甘心就走，便从案后转到钱钏这边，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撑着钱钏的椅背，躬身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记往，以后要做生意，盖宅子，你想盖多少都成，都由二哥我罩着。只要有二哥在，这大梁朝，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说完，还是不放心，抬手捏住她小小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轻声道：“以后，不许再去找姓温的！”
　　
　　要松手时，到底有些不舍，便用拇指在她下巴略揉了揉才松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步子，交待道：“国丧期间不许动土，你的铺子，等过了国丧再盖吧！”说完，这才抬脚出了门，直到进宫时，紧紧捏着的手指都没舍得松开。
　　
　　钱钏坐在交椅上，傻傻地望着书房大门，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不会吧，不会吧！
　　
　　他居然离她这么近，哎呀妈呀，这种距离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心动了。
　　
　　她拍拍发烫的脸颊，心道：以后，绝不能让人再在这种距离跟自己说话了，否则，她会分不清是心动还是荷尔蒙的作用了。
　　
　　“姑娘——”小楼在门外叫道。
　　
　　钱钏忙稳稳心神，道：“进来！”
　　
　　“……还去温家吗？”小楼问道。
　　
　　自从伤好后，小楼因为机灵和忠心，已然成了钱钏的得力助手。
　　
　　他知道钱钏找温铉是谈郊外庄子的事，方才被陆濯打断，现在还担心着那个庄子的事能不能成。
　　
　　钱钏想了想，方才陆濯说国丧期间不宜动土，还说什么“有二哥在”的话。
　　
　　她叹口气，道：“先不找了，等过了国丧再说！”
　　
　　




83.  晋江文学城首发   送两方帕子

　　钱钏头一回遇见国丧, 她本想趁这时候人都闲着，先盖京郊铺子的，但一见这种排场, 才知道陆濯为何让他等过了国丧再盖。
　　
　　陆濯如今是三品官员，和朝中众官员一样，虽说启宣帝早在临阳的时候就咽了气, 但从尸身回宫开始，才算是第一日。
　　
　　小皇孙穿了素服, 一路扶着龙辇从正阳门哭到承安殿, 在承安殿设灵后, 众官员皆着素服乌纱, 四次叩拜, 再齐齐放声大哭，而后又拜……
　　
　　等三日大殓之后成服, 亦得每日卯正去祭奠。
　　
　　这是近来常到陆家小院儿的邹介说的。
　　
　　自从被授了官，邹介能出来的时间就多起来了。
　　
　　他在对街附近找了个小宅子住下, 但因他自家没什么人，离陆家又近, 和钱钏等人都是熟惯了的, 便常到陆家小院儿蹭吃蹭喝，有时还在外院随便找个屋子睡下。
　　
　　钱钏不理论, 陆濯不在家，陆桢偶尔回来碰到了, 还高兴得紧。
　　
　　嫣红是个爽利人，见她们都当邹介是家人一般，也不扭捏。
　　
　　邹介说道：“……我们还算好的，好歹是男子, 身强体壮的。还有那些内外命妇们——就是官员的家眷们，有的上了年纪的，也得日日到宫里去哭灵。啧啧啧，如今天气还好，不冷不热的，若是放在冬日，只怕有得受了……”
　　
　　他今日下晌从宫里出来，便来到陆家蹭饭。
　　
　　见陆桢和钱钏都围在石桌旁看嫣红晾帕子——因国丧一起，她的帕子不大好卖了，绣了那么多白放着怕发霉，便拿出来晾一晾。
　　
　　邹介凑了过来。
　　
　　因钱钏问起，才说起宫内的事，他压低声音道：“不过，这话也只咱们在家说说，到外头，断乎说不得的！”
　　
　　“哪里需要邹大哥提醒这个！”钱钏双手将嫣红绣的帕子抽出一个，对着光影仔细打量，叹道：“大嫂，你绣的竹叶也太好看了吧，像要飘起来似的。”
　　
　　嫣红抿唇笑道：“就你会哄我！”
　　
　　钱钏道：“哪里哄，是真的好看！”
　　
　　“若你喜欢，就送给你使好了。”嫣红说道。
　　
　　钱钏摆一摆那帕子，笑道：“我要这个做什么，再说，上回大嫂给我绣的海棠的还没使完呢。”
　　
　　嫣红一笑而过。
　　
　　陆桢附合着笑起来——近来国丧，国子监也放了大假。
　　
　　邹介看着她手中的帕子，左右瞧瞧，半晌忽道：“这帕子果真不错，曲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他近几月常来，知道嫣红绣帕子卖。
　　
　　“你这帕子本就是要拿去卖的，恰好我缺一方帕子使，就卖与我一幅如何？”邹介问道。
　　
　　钱钏奇道：“邹大哥，你一个大男人，要帕子做甚么？”
　　
　　邹介笑笑不出声，用食指指了指天上，又从石桌上拿起一块早就看好的竹叶手帕，团在手中，作个拭泪状。
　　
　　钱钏见他学得滑稽，捂嘴笑道：“原来有此妙用！”
　　
　　原来是哭灵的时候，擦眼泪或挡眼睛用的！抑或在上面抹点东西，那眼泪岂不随时就能来了？
　　
　　“妙极妙极，”钱钏道：“我就说，又不是……咳，每日都得去两回，哪来那么多眼泪？我看，确实用得上这好物件！”
　　
　　又对陆桢道：“二哥整日在宫里，只怕也用得上，我也挑一块给二哥使去！”
　　
　　说着，便从中选了一个月白色绣竹叶的，一个绣绿萼梅的出来。
　　
　　陆桢点头附合，又说这个好，那个也好。
　　
　　确实，都不显眼，细看却是低调又有内涵，不错，很适合陆濯，那就两块都要。
　　
　　她将帕子挑出来，并付三个帕子的钱：“邹大哥的也是我请了！”
　　
　　嫣红哪里肯要她的钱？执意不肯，两人推拒半晌，钱钏道：“大嫂，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银子。但，一来，这本就是你费心费力做出来打算换钱的；二来，我问你要来也是送人用的，你若要送人，另外再送也使得，又何必把我这人情给弄没了？”
　　
　　嫣红这才将银子收下，道：“也罢，你这生意，我做了！”
　　
　　钱钏一笑，这才转身将挑好的两个帕子一起交给邹介，道：“我二哥日日在值房回不了家，你明日见到他，就把这个交给他好了！”
　　
　　“对了，”钱钏又从他手中抽走一块，跑到厨下，抹了姜汁在上面，稍稍晾干后，才交给邹介。
　　
　　邹介自然没有不应的。
　　
　　第二日，邹介按常例，卯正先到承安殿哭了灵，之后方寻到正要往内阁值房去的陆濯。
　　
　　“陆兄——”邹介快步上前，道：“叫我好找！”
　　
　　“何事？”陆濯停下脚步。
　　
　　邹介悄悄将他拉到墙角，费了半天劲，终于从袖袋中掏出折好的两方帕子，道：“这是串子姑娘让我带给你的！”
　　
　　“串子？”陆濯心内一热，忙展开去瞧，见是两方绣了梅和竹的普通帕子，倒没什么希奇，不解道：“她让你送这个给我做甚么？”
　　
　　邹介拍拍方才跪皱了的衣摆，无谓道：“让你用呗！”
　　
　　“她可有说什么？”陆濯又问。
　　
　　“她说……”
　　
　　“陆大人——”一个小黄门打断了他的话：“小殿下宣陆大人觐见！”
　　
　　陆濯忙将帕子塞到袖袋内，与邹介使个眼色，跟着小黄门去了。
　　
　　不像邹介那么闲，做为小皇孙的心腹，陆濯简直忙翻了天。
　　
　　那日偷空回来，只和钱钏说了几句话，便又被叫走了，直到现在也还没回过家。
　　
　　朝中动荡，无非就是新帝登基，朝局不稳。
　　
　　启宣帝早两月便把方老太爷重新召回，自然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算上新帝，他这一回算是三朝元老了，又是内阁首辅，说出的话，份量极重。
　　
　　有他在朝中坐镇，新帝登基时，即使有不谐之音，只怕还压得住。
　　
　　至于武将那边，因启宣帝近十几年的安排，边将都是忠于朝廷之人，倒没甚好说的，唯有一个景王。
　　
　　当初，靖王起兵时，被启宣帝按了下去，后来启宣帝的皇子中，唯有景王渐渐起了势。
　　
　　朝中虽向来对立储呼声不断，但因启宣帝在政事上向来铁腕，倒没人能拧得过他。
　　
　　直至近年来，小皇孙渐大，朝中之人难免便站了派别。
　　
　　比如先前不露声色的袁为志，便是其中之一。
　　
　　在临阳县时，他不慎暴露了与景王的联络，如今启宣帝一死，他索性不再避讳。
　　
　　新帝登位已是事实，朝中投归景王的人手不足三成，他们即使动作也改变不了甚么，只能静观其便，只盼新帝哪一日出了岔子，让景王一派有机可乘。
　　
　　如今启宣帝还未下葬，新帝尚不能行登基大典。
　　
　　皇陵在早几年就修好了的，工部派人去重新瞧了方位，皆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国丧期间，朝廷虽不能早朝，每日的政务却桩桩件件都不能落下。
　　
　　从前因启宣帝于政事上实在太过强硬，内阁的票拟权几乎没了，自从他亲征之后，内阁的重任便又被提了起来，更何况现在启宣帝人都不在了，内阁身上的担了越发重了。
　　
　　陆濯这日在值房中，直到深夜，才将将把案头的奏折拟完，方搁下笔，喝了一口茶，忽想起白日钱钏给的两方帕子来。
　　
　　他放下茶碗，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抽出那两方帕子细瞧，瞧来瞧去，先是觉得这花样，颜色，皆是不错的，做工亦是精美，都合着自己的心意来，——看完会心一笑，只觉内心熨贴无比，心想：
　　
　　串子何时竟有这样的手艺？却从未见她做过，是了是了，从前在靠山村时，被张氏支使着做这个做那个的，说不得就是那时练出来的。
　　
　　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忽见其中一个有些异样，拿起一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将两方帕子握在手内，按在心口，只觉舒心无比：实未想到，大大咧咧如她，竟会细心体贴至此。
　　
　　也是，先前没有婚约，她自然不好意思送这样私密的物件，如今二人有婚约在身，才该是送的时候。
　　
　　又想，她要送，为何不当面送，偏要人带进来。
　　
　　也对，自己近来几乎未曾回家，她想送又往哪里送去？
　　
　　想到此，心内忽然热切得很，急急地想见到她，他起身便行，眨眼到了家中。
　　
　　大嫂对他笑，三弟也对着他笑，却不见串子。他在院子里找了又找，终于在书房看到了她，只见她坐在交椅上，对着自己嫣然一笑，张口叫道：“邹大哥——”
　　
　　“嘡啷——”
　　
　　陆濯霍地起身，撞翻了桌案上的盖碗。
　　
　　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哪里是他的书房，明明是阁部值房。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心，发现那两方帕子还握在手中，这才长吁一口气，坐回椅内。
　　
　　原来是惊梦一场。
　　
　　随从悄声入内，收拾了地上的碎瓷，因怕打湿衣袖，便将袖子往里塞了塞。
　　
　　就是这个动作，让陆濯忽然一怔。
　　
　　他觉得不对，至于为何不对，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对。
　　
　　看了看外窗外，见天色尚暗，陆濯问道：“御史台的人……罢了！”
　　
　　这个时辰，邹介不可能还在。
　　
　　心内带着疑团，第二一早哭灵时，他便着意注意了邹介一回。
　　
　　邹介品阶低，不过是个七品的监察御史，虽算是京官，但因品阶太低，只能吊在队尾祭奠哭灵。
　　
　　陆濯待哭灵一毕，便着意去寻了寻，果然见邹介正一边拭泪，一边随着人群往外走。
　　
　　“邹兄！”陆濯叫道。
　　
　　邹介回头，见是他，便停下脚步，将方才拭泪的帕子收回袖内，因四处都是官员，忙行了个常礼道：“陆大人！”
　　
　　陆濯站住不动，盯了盯他的袖口——就方才一瞬已经看见了，和自己的帕子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竹叶，怎么看，都像是一套的。
　　
　　邹介见他站着不说话，只好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问道：“出何事了？”
　　
　　陆濯挑眉，故作轻松问道：“你的帕子，也是串子给的？”
　　
　　邹介一愣，抽出帕子展开瞧了瞧，道：“……算是吧！”钱钏付的银子，自然算是她给的。
　　
　　此言一出，陆濯此生加上前世多年练成的养气功夫，直接破了功，面色忽地沉了下来。
　　
　　好在邹介的注意力都在那帕子上，又道：“也算，也不算。这是曲姑娘绣的，串子姑娘付了银子，这算谁的？”
　　
　　“咳——”
　　
　　陆濯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他怎么把大嫂卖绣品这事给忘了？
　　
　　还有串子……她自然是不会绣活的。
　　
　　到底还在宫内，人多眼杂，邹介不好一直拿着帕子瞧，便小心翼翼收回袖袋中，问道：“怎么了？帕子有何不妥吗？”
　　
　　陆濯暗自庆幸邹介没有发现异常，忙道：“没有，只是如今丧仪过半，你且把袁……还有那几人着意盯一下！”
　　
　　邹介忙整肃面容，道：“出月便要弹劾吗？”
　　
　　陆濯摇了摇头：“先不急……”
　　
　　




84.  晋江文学城首发   要就要，不要没了……

　　启宣帝的梓宫在承安殿停了十几日后, 由礼部，钦天司并内阁共同草拟几个谥号并吉日，交由新帝择定其一, 启宣帝谥曰“天赐崇道英明昭武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太宗”，并定于十月十七日梓宫发引。
　　
　　到了那一日, 皇家宗室并文武百官，内外命妇, 齐至承安殿前后哭灵, 而后, 命妇送至宫门, 百官送至城外, 新帝亲自扶梓宫往皇陵而去。
　　
　　自临阳启宣帝遗命开始，温铉就率亲军卫一路护送进京, 之后进宫，新帝亦封温铉为亲军卫副指挥使。
　　
　　亲军卫分前、后、左、右, 中，五卫, 专职拱卫京畿及皇城安全, 属皇帝亲军京卫，并不归任何卫所或五军都督府管辖, 乃由皇帝亲自掌控。
　　
　　能胜任亲军卫之人，权势, 能力，信任，缺一不可。
　　
　　这次前往皇陵，新帝钦点了温铉带领亲军中卫护卫, 责任重大。
　　
　　临行前，陆濯到御书房求见了新帝，并传见温铉。
　　
　　待新帝屏退左右，他上前低语一番后，新帝微微皱眉：“不至如此吧？”
　　
　　陆濯道：“殿下，紧要之秋，如何防范都不为过。”
　　
　　新帝犹豫不决，又道：“方老首辅那边……？”
　　
　　陆濯又道：“此事机密，越少人知晓越好！”
　　
　　温铉虽不知陆濯是何意，但他也支持陆濯：“陆大人说得对，只要殿下安全，怎么防范都不为过！”
　　
　　新帝终于点了头。
　　
　　送新帝扶灵往皇陵而去，京内诸事暂时告以段落。
　　
　　陆濯终于可以稍稍歇上一两日，朝中之事虽不敢懈怠，到底可以回家了。
　　
　　这一日到家时，夕阳已经照到东厢的屋顶上。
　　
　　才进垂花门，便见钱钏正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眯着眼听陆桢读书，什么：“……皆以材为主，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
　　
　　“串子，三弟！”陆濯眉眼柔和。
　　
　　“二哥？！”陆桢一见，忙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快步到陆濯面前，摇着他的手道：“二哥，你可回来了！”
　　
　　钱钏也欣喜地叫了一声：“二哥回来了！”身子却窝在椅内一动不动。
　　
　　陆濯大步走到阶上，坐到方才陆桢所坐的凳子上，顺手捡起陆桢放到地上的书，少有地调侃道：“《营造法式》，你要亲自学造屋子？”
　　
　　钱钏不得不坐直身子，懒洋洋地道：“我哪里学得会，不过是天天憋在家里太闷了，让三弟读书解闷罢了。再说，这种造屋子的书里，根本没我想用的法子，学了也没用！”
　　
　　国丧期间，哪儿都不能去，可不要憋坏了么。
　　
　　陆濯奇道：“这可奇了，你要用什么样的法子，居然连这本书里都没有？”
　　
　　钱钏将头歪向他，看了他一会儿，忽想道：他到底读书多，又比自己在这年代走的地方多，更有见识，说不定会知道呢？
　　
　　这样一想，她便来了兴趣，忙堆了笑，道：“二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建筑，就是一种屋子，它的顶是圆圆的穹顶，门也是圆圆的拱门……”
　　
　　陆濯挑眉，道：“我听说，在与西疆交界的边城，就有一种寺庙，是你说的那种圆顶，拱门，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制式……”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种！”钱钏兴奋道。
　　
　　她想建风情小镇，但在此从未见过这种形制的房子，问了几个匠人，都说没见过，她怕目标实现不了。
　　
　　陆濯挑眉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制式的建筑？”
　　
　　“我……听人说得呗。”钱钏一顿，不好说自己见过，忙岔话道：“你想，我要建个都是铺子的小镇，若和咱们京城大街上的铺子都一样，谁会跑远路到我那里逛去？必须建得与众不同，大家都想去瞧稀窂物事，才会纷纷不惜奔劳跑过去，这样才有人流量……”
　　
　　还道，“问了很多人，有人说，西域就有‘穹顶，拱门，罗马柱’，我一听就觉得有戏，所以才让三弟帮我翻书找一找……”
　　
　　这倒说得通。
　　
　　陆濯点点头，道：“想找这样的人也不难，大梁朝虽不盖这种形制的宅子，却建了不少拱桥，不过是同一道理尔，又有何难的？”
　　
　　“是呀！”钱钏一拍手掌，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咱们大梁朝，建了多少石拱桥，个个都千年不坏，如何就不能盖拱屋，二哥，你可真是太棒了！”说着，一掌拍在陆濯肩上。
　　
　　陆濯一怔——除了朝中那几个老狐狸，还没人敢拍他的肩膀。
　　
　　还有，她何处见来的“千年”拱桥？
　　
　　钱钏毫无所觉，继续说道：“二哥，求你个事，你不是会画画嘛，你既然知道那种穹顶的屋子，不如帮我画几个房样子出来……”
　　
　　说着，谄媚地笑道：“你知道的，咱们京城附近的匠人，都没见过这种样子，我也是道听途说，若直接去盖屋子，岂不事倍功半，要白费多少力气和银子去，不若二哥帮我画上几幅……”
　　
　　边说，边赶紧将按着他肩的手变掌为拳，一副要帮他捶肩的模样。
　　
　　陆桢在旁看见，也忙弯下腰，帮着捶另一个肩膀，并附和道：“我姐说是，二哥就帮帮我姐的忙吧！”
　　
　　在陆桢心里，不管钱钏说什么都是对的。
　　
　　一提起画样，陆濯本能就要拒绝，话到嘴边，忽又想起一事，便改了口吻，道：“画房样子不难，你晚上到书房来，我画给你！”
　　
　　钱钏喜出望外，没想到他这回竟这么好讲话。
　　
　　用完晚饭，收拾一番，见陆濯进了书房，忙忙地跟了进去。
　　
　　钱钏进门时，陆濯正背着身站在书案之后。
　　
　　“二哥！”她站到书案对面，叫道。
　　
　　陆濯缓缓转过身，面上却并不带笑，只盯着她的脸看。
　　
　　钱钏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摸摸脸颊，以为沾上了什么，并问：“怎么了？”
　　
　　这时，他方从袖中取出两方帕子，展于案上，问道：“这是什么？”
　　
　　钱钏抬眼一瞧，见是自己让邹介带去的那两个手帕，便笑出了声，邀功道：“帕子呀，怎么样，好用吧？”
　　
　　陆濯却冷笑，道：“你既要送礼，为何这般没有诚意？”
　　
　　“这……”钱钏怔住，这是什么意思？明明邹介都说帕子好用，怎么到他那里变成没有诚意了？
　　
　　陆濯见她还在懵懵懂懂，不知错在哪里，只得没好气地提醒道：“你要送我礼物，为何不亲自做来与我，偏要拿旁人做的糊弄我？”
　　
　　钱钏皱眉道：“我何曾糊弄二哥？我自己又不会做绣活，自然是哪个做得好就送哪个喽！我拿自己做的才是糊弄人呢。再说，嫂子也不是外人……”
　　
　　“你……”陆濯气她不知事，又不好明说，急道：“你难道不知，送人东西，贵在心意？不是你自己做的，如何能是你送的？”
　　
　　“可是，我花了钱买的，怎么不是我送的？”钱钏不解。
　　
　　见他皱眉不语，知道和他说不通，干脆将案上的两方帕子团了团，收到袖中，“二哥不喜欢就算了！我自己用。”
　　
　　陆濯被她无谓的模样气到说不出话，最后赌气道：“也好，帕子你拿去用吧，房样子也不用画了。”
　　
　　“那不行——”钱钏急道。
　　
　　陆濯冷笑一声，抬起头，眼神盯着房梁。
　　
　　钱钏提起一口气，想和他好好理论理论，明明在说手帕子，如何就扯到房样子了？
　　
　　可话到嘴边，却软了语气，道：“二哥，咱们一码归一码成吗？”
　　
　　到底还是要求他办事，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
　　
　　陆濯却不看她，只冷冷道：“不成，你什么时候把亲手做的帕子送来，咱们就什么时候开始画房样子！”
　　
　　“那我若做不出来呢？”钱钏试探。
　　
　　陆濯转过头，学着她平时的样子，双手一摊。
　　
　　见他如此，知道是非要帕子不可了，钱钏脑子转的飞快，忽想到一事，忙道：“行行，你不是要帕子吗？我有，只要不嫌弃我绣得难看，哪日被人瞧见丢你的脸就成，等着哈！”
　　
　　说完，一溜烟跑回屋，打开先前买来成亲用的箱笼，在里头一通翻找，终于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青，白，紫，几条绣帕——是先前嫣红逼着她绣嫁妆的时候，绣来练手的。
　　
　　她将四五个绣帕展在炕上，勉强挑出一个月白底绣红梅的，一个青底竹叶的，折了折，飞快地跑到书房去。
　　
　　将两个帕子往案上一铺，道：“就这两个帕子，二哥不嫌弃就拿去！”
　　
　　她知道自己绣的物件见不得人，但若能拿它们换盖房子的图样子，何乐而不为？她才不怕自己的活计被人瞧见笑话，因为她能做比绣帕子更大的事。
　　
　　为防陆濯说不满意让她重绣，她干脆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要就要，不要没了！
　　
　　陆濯打眼一望，果然是新拿了两方手帕来，那上头的梅花和竹叶，比先前两个差的不止一丁半点，花也长歪了，竹叶也折了，上头的丝线有的还结成了小坨。
　　
　　他见她垂着眸，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扑哧”笑道：“好，就这两方，我要了！”说着，将帕子收起来，放到袖中，并将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铺排开来，让钱钏研墨。
　　
　　见他不嫌弃，并准备画房样子了，钱钏这才又开心起来，忙将袖口折了折，摆起架势，卖力地研墨打下手。
　　
　　对于陆濯来说，房样子其实不难画，难的是，如何才能达到钱钏的满意。
　　
　　“这里太过复杂，要简单些，再简单些，不需要意趣，对，就这样！那个也不要，还要这样……”钱钏道。
　　
　　这一画就到了半夜，圆圆的梁柱，圆圆的穹顶，圆拱形的门洞，还有那圆形的戏台，以及半弯小水塘，满满的异域风情。
　　
　　钱钏拿着不知修了第几稿的画样子，满意地笑道：“就是这样，辛苦二哥了！”
　　
　　陆濯本嫌这画样实在太过庸俗，根本谈不上任何意趣，但，一看到她开心的笑靥儿，他也就跟着会心一笑，再不复当日在宋州城时，画花园样子时的懊恼。
　　
　　太宗梓宫发引十几日后，忽从前方传来消息，说是新帝回程时，路遇山体塌方，从山上有大石滚落，竟将皇帝御辇砸了个粉碎。
　　
　　消息一出，京城哗然，人心惶惶。
　　
　　哪知不过半日，又传来消息，说新帝并不在御辇中，而是在视察队伍行进的情形，所以穿了甲衣，在前面视察军情。
　　
　　种种反常，使得京中众人齐齐缄口，直到两日后，新帝随亲军卫回京。
　　
　　百官出城迎接时，尚自惴惴，皆怕出甚意想不到之事，待见到新帝身穿银甲，骑高头马出现在队首时，才齐齐松了口气。
　　
　　当然，亦不乏憋气的。　
　　
　　




85.  晋江文学城首发   追求爱情是自由……

　　新帝登基大典定于冬月初一。
　　
　　到了那日, 满朝文武，齐齐拜于阶下，三拜九叩, 山呼万岁。
　　
　　新帝萧佑淇，定年号中和，后称中和帝, 立后谢氏，正是温铉的表妹, 谢次辅的嫡长孙女, 那位侧妃则封了个妃位, 算是圆满。
　　
　　因登基时, 中和帝不过才十七岁, 还是个半大孩子。
　　
　　虽说自小陪在先帝左右，最后还被先帝带上朝堂, 先帝亲征时，还曾代理朝政, 可多赖方老首辅和诸臣。
　　
　　他对朝政之事虽通，到底经验不足, 也少了些魄力, 如今内对内阁越发倚重。
　　
　　且说，中和帝上回途中遇险, 却安然回宫，之后筹备登基, 以及登基后诸事。
　　
　　人人都以为诸事整备后，必定会秋后算帐，朝中将会迎来进行大清洗，至少也会狠狠地整顿一番朝堂。
　　
　　哪知直到中和帝上朝月余, 除了封赏有功之臣外，对当日遇险之事，缄口不提。
　　
　　新帝遇险之事，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就奇了。
　　
　　众人不过猜测，对于景王一派来说，则十分恼火。
　　
　　下了早朝，景王寻到袁为志：“袁先生，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下急了？”袁为志道。
　　
　　景王冷笑：“此事若是本王做的，本王倒不急了。可惜，本王没那么傻，不肯去做那拙劣之计，哪知竟有人想借此栽到本王头上。”
　　
　　袁为志道：“殿下稍安勿燥！圣上年轻，能这般沉得住气的，只有方洪那个老狐狸。此事不管是不是殿下做的，都不重要。端看圣上下一步动作。”
　　
　　“他若当真要将本王赶到封地去呢？”景王气道。
　　
　　袁为志一笑：“让殿下去封地是迟早的事！”
　　
　　景王冷笑：“依你的意思，本王就这么走了？”
　　
　　其实，他自小就知道，因生母出身卑贱，他从不被父皇看重。
　　
　　本来也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只想到了年纪，被封个蕃王，便带着母妃到封地好好过日子去。
　　
　　可手上的权势越来越大，他的野心也渐渐大了起来：男儿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向往那个至尊至贵之位？
　　
　　在临阳时，那位置几乎唾手可得。
　　
　　可惜，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竟与之失之交臂，但他不怕，他还有资本。
　　
　　现在他的左右手竟然说被赶到封地去是迟早的事，如何能服？
　　
　　“当然不是，”袁为志道：“如今咱们要做的，就是拖延这个时间，趁这个机会，先将姓方的老狐狸拉下马来……”
　　
　　袁为志猜测：从前的那些事，包括甚么遇险，必定都是方老狐狸背后搞的鬼，只要尽快将他弄下去，其他人不足为虑。
　　
　　“如今，中和帝要启用内阁，臣须想法子进内阁才好办事。”袁为志又道。
　　
　　目下的内阁：首辅方洪方老爷子，次辅是后族谢家，剩下两位群辅，一位出自御史台，无甚建树，另一个就是刚提上来的陆濯。
　　
　　“小小的陆濯，虽是中和帝的心腹，但他太年轻，暂时成不了气候，不必管他。御史台那位，可以让他下去了，毫无能力，空占着位置做甚！谢家那位，虽位高权重，可也正因为位高权重，又是后族，他绝上不了首辅之位。”
　　
　　未登基时倚重后族外戚，等登基做了皇帝，又有哪个皇帝能忍受外戚势力过大呢？
　　
　　景王点了点头，显然同意了袁为志的话。
　　
　　不提他们的谋划。
　　
　　钱钏作为平头百姓，虽有幸经历，却没机会亲眼见到皇帝登基这种盛事，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她幻听，皇宫里的鼓乐号角声倒时不时能传出一二。
　　
　　新帝登位，大赦天下是惯例，什么免赋三年之类的，也是有的，对她来说，也算是好事。
　　
　　但都不如一件事让她高兴：赵先生回来了。
　　
　　赵先生回来没什么希奇——她虽不知道赵先生做什么去了，但他能回来，她挺高兴，他带回来的人，更让她高兴。
　　
　　“我本来大半月之前就要回来了，偏你二哥传讯与我，说有一位造园子的巧匠，非要让我去寻了来！害得我老人家顶着风霜在外东奔西走。喏，这两位就是，你看着办吧！”赵先生一见她就抱怨道。
　　
　　“小人齐衡，携犬子拜见小姐！”果然，赵先生话才落音，便有两位身材高大的随行人员向她行礼道。
　　
　　钱钏见那二人衣着仆素，肩背雄壮，面带风霜之色，其双手皆生了厚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之相。
　　
　　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齐衡早年在西疆边城时，曾学过西式建筑。
　　
　　钱钏现在最缺的，就是盖西式建筑的巧匠，
　　
　　“小人祖上就是石匠，早年间，因机缘巧合之下，曾到过波斯国，那时为了讨口饭吃，操起了旧业，也学了不少当地人造房子的法子……”齐衡说道。
　　
　　“这可太好了！”钱钏高兴得无以复加，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正要建波斯式的建筑，果然就给她寻来了专家！
　　
　　晚饭时，钱钏趁着给赵先生接风时，在餐桌上向陆濯当面郑重道了谢。
　　
　　陆濯见她高兴，微微一笑，道：“不用谢，你记着就好！”
　　
　　钱钏笑道：“我当然记着呢，二哥最好了！”
　　
　　陆濯满意地点头，道：“很好，等下到书房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席上几人，除了陆桢埋头苦吃外，嫣红邹介几个，交换眼神后，会心一笑。
　　
　　晚饭后，钱钏果然来到书房，陆濯后脚便跟了进来。
　　
　　“二哥！你让赵先生寻的那两个人，可真是太合适了！”
　　
　　她后来问了齐衡关于她风情小镇的几个问题，只听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心内更是满意的不得了，连带着对陆濯的感激越深。
　　
　　“你从哪里知道他们的，可真是活宝贝呢！”钱钏激动地说道。
　　
　　“不过听人说，恰好赵先生在那边，就让他去寻了来。”陆濯坐到案后的圈椅上，让钱钏也坐，并将手中的一张红色帖子递给她，道：“我找人拟了几个吉日，你瞧瞧哪个好？”
　　
　　“什么吉日？”钱钏笑着接过红帖，问道。
　　
　　陆濯深看她一眼，耐心道：“……成亲吉日。”
　　
　　“啊？”钱钏近来不用天天绣嫁妆，又日日盘算着建小镇的事，早就把婚事忘到脑后了，这回陆濯一提，她才想起来，如今都快腊月了，马上又是一年过去，她都要十八岁了。
　　
　　“完了完了，可是，如今正值国丧，三月内不是不准婚嫁的吗？”钱钏急道。
　　
　　陆濯扯扯唇，道：“所以，我选了年后初春的日子，你瞧瞧哪个合适！”
　　
　　“可是，那我岂不是又要被罚银？”钱钏皱紧了眉头。
　　
　　陆濯安慰她，“我已经和顺天府说过，你有婚约在身，今年不会罚你银子的，他们答应了会通融。”
　　
　　钱钏闻言，眉毛一扬，“真的？”
　　
　　“是真的……”陆濯答道，看她的样子，心内忽然一动，补充道：“不过，明年若还不成亲，可就不成了！”说着，指了指她手中的红帖。
　　
　　钱钏低头，只见那帖写着：“二月初八日，大吉，宜嫁娶……，二月十九日，中吉，宜迁居，嫁娶……，三月初十日，大吉，宜嫁娶……”
　　
　　“都这么早？”钱钏微微皱眉道：“我想着，如今我有图有人，过完年，我京郊庄子那里要动工呢。不如……往后选选日子？比如下半年怎么样？”
　　
　　陆濯垂眸，抬眼后笑道：“我知道你心急你的庄子，但你想，京城不比南州，京城寒冷，即使到了正月，二月，哪怕是三月春暖，面上的土虽松动，地下却还是冻土。动工也是极不易的，既然成亲之事不能耽搁，不如及早办了，也了了一桩事。以后你盖宅子也好，做甚么也罢，都来得及。”
　　
　　经过先前帕子等事，他已经明白了，串子没有那根筋，逼她只能让她急眼，不如循循善诱试试，或许能奏效。
　　
　　钱钏果然顺着他的想法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迟疑道：“也……行？”
　　
　　陆濯一计得逞，心内满意，趁势问道：“那先前让你准备婚事的物件，你准备得如何了？”
　　
　　“呃……”钱钏语结，她其实没准备什么，只有嫣红盯着她绣的绣品，其实她也没弄多少。
　　
　　陆濯却没逼她，仍旧是温柔地笑道：“无妨，这些我来准备。还有宅院，如今的院子实在小了些，圣上赏了我个大些的宅院，我这些日子已经找人在修缮了，等弄好了，我们就搬过去住！”
　　
　　现在的宅院确实小了。
　　
　　自赵先生带人回来，钱钏将人安排到外院去住后，这一个二进的小院显得十分拥挤。
　　
　　陆濯陆桢两兄弟，赵先生，钱钏和嫣红，加上外院的小楼，老沈父子，和齐衡父子，还有没回来的唐封和时不时来蹭吃蹭住的邹介，这个二进小院简直逼仄的可以。
　　
　　“宅院？在哪里？多大？是记在你名下的吗？”一听有不要钱的宅院，钱钏可就来精神了，她忙问道。
　　
　　陆濯笑着摇头道：“你还真是……宅子也在西城，是从前一位候爷的老宅，宅子不小，有五进。圣上既然赏给我了，房契自然是写了我的名字！”
　　
　　“这么大？这可太好了，找时间咱们去瞧瞧？”钱钏对宅子兴趣极大，特别是已经到自家名下的宅院——虽然是陆濯名下的。
　　
　　陆濯见她有兴致，当然高兴，微笑道：“也好，过些日子就带你去瞧。那幢院子倒还一般，那家的花园，据说出自名家之手，很有几处不俗之景……”
　　
　　这样一说，钱钏更有兴趣了，恨不能立时便飞过去。
　　
　　陆濯却笑道：“急什么？那边有日子没住人了，许多地方都要修缮，如今匠人在里头忙碌，又是人又是材料，去了也没地方下脚。等弄得差不多了，再带你去瞧！”
　　
　　钱钏想说，装修房子嘛，她有经验啊。后来又想，若她去了，岂不是还要自己掏银子？宅子明明在他名下，自己掏银子倒不划算，罢了。
　　
　　这才打消了明日自己先去的念头。
　　
　　她对这几个日子都没意见，随陆濯定。
　　
　　说完话，从书房出来进西厢房，是直来直往，钱钏方出书房大门，忽见西厢墙外拐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瞧身形正是嫣红。
　　
　　她勾了头，想瞧瞧她在和谁说话，不防腰间一紧，忽被人从后拢住，嘴巴也被按住了。
　　
　　“嘘——”耳边热热地吹来声响，正是陆濯。
　　
　　钱钏心里一颤，不自觉随着他的脚步退回门内。
　　
　　她用力扯下他的大手，回头问道：“是谁呀？”哪知一回头，正对上陆濯勾着头看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让她想起上回在书房里，他说“有我在”时的情形。
　　
　　她忙低下头，用力将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推开，闪身站到了书架旁。她的心和上回一样，“突突”直跳，脸热地像要冒出火来，慌乱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假装去看架上的书掩饰。
　　
　　心内不断地反复安慰自己“镇定，镇定，小场面！”“亲兄妹嘛，捂一下嘴而已，不算什么！”“距离太近了，换谁都会这样……”
　　
　　对自己不知说了多少遍，她才终于慢慢镇定下来。
　　
　　陆濯不知何时也站到书架旁，看着她漫无目地摩挲书目的小手，极想抚上去，却生生忍住了——慢慢来，莫吓着她！
　　
　　他小声对她说道：“是邹介！”
　　
　　“什么？”钱钏不敢相信，她明明看见那人牵了嫣红的手。
　　
　　陆濯将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她小声些，道：“我也是近来才瞧出些苗头。”
　　
　　“可是……”钱钏想想，也没什么可是，这个院子里，除了邹介，还能有谁呢？
　　
　　她不知该说什么，追求爱情是自由，嫣红值得，邹介也不错，但是……




86.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净身出户

　　钱钏从未想过, 邹介居然会对嫣红起心思，事后想想，当初他说要“买帕子”的时候, 只怕就起心思了。
　　
　　可惜她当时傻乎乎地还替他付了银子，倒阻了别人的好事。
　　
　　只不知嫣红是什么意思，若换成钱钏, 有钱有闲，还没有官府在后面逼着成亲, 她才不会找什么人结婚呢, 自己拿着大把银子自己过, 不好吗？
　　
　　不过, 她管不了别人。
　　
　　刚进腊月, 陆濯休沐，这一日回来, 便对钱钏说，“……明日起早些, 那边宅子修得差不多了，带你先去瞧瞧！”
　　
　　钱钏眼睛一亮, 又皱眉：“三弟说要一起去瞧瞧呢, 可他去学里还未回来！”
　　
　　钱钏早就和陆桢说了有新宅子，并约定修好了一起去看。
　　
　　后来陆桢的国子监开学, 他不得不去，走的时候还说, 千万记得等他一起去。
　　
　　“要不……咱们等几日三弟回来再去？”钱钏迟疑道。
　　
　　陆濯微微一笑，看了看天，道：“今日听钦天司的人说，晚上恐怕会下大雪。那边园子里种了一片红梅, 前几日我去的时候，枝头已经打了苞，这回下雪，必定是要开的。若等下回，可就未必能有了！”
　　
　　“红梅呀……”钱钏想象了一下景色，白雪红梅，踏雪寻梅，雪中傲梅……
　　
　　这都是古人的浪漫，来都来了，若不见识一下，岂非白来一回。
　　
　　见她动心，陆濯适时又道：“当年这位侯府园子里的红梅，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京中名人雅士，无不向往之，为能瞧上一眼，可算是挤破了头……”
　　
　　“那明日咱们先去？”钱钏忙道：“我去问问大嫂要不要……”
　　
　　“大嫂明日去不了！”陆濯赶紧阻止她，“邹介说要来！”
　　
　　钱钏这才作罢。
　　
　　……
　　
　　第二日果然下起了雪。
　　
　　钱钏一早起来，便见院子里地上，房顶，全都盖着厚厚的一层，天上也还有雪花零落地飘飞。
　　
　　她紧了紧身上的棉斗篷，仍觉得寒风直往脖子里钻。
　　
　　出到门外，见小楼套了车候着，才要询问，便见陆濯从车内探出身子，伸出手道：“上来！”
　　
　　钱钏忙就着他的手，踩着车凳爬了上去。
　　
　　车帷早就换成厚的，车厢内放了炭盆，倒是暖暖的。
　　
　　钱钏一进去，赶紧搓搓手，将冻红了的手举到到炭盆上方取暖。
　　
　　陆濯见状，双手覆在她的手上，捏着搓了又搓，并对车外的小楼道：“走吧！”
　　
　　钱钏手被捏住，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却听陆濯道：“你手里又不是没有银子，如何不买些皮料做衣裳穿，倒把自己冻成这样？”
　　
　　她身上穿的都是棉的，里面是棉袍，外头是棉披风和雪帽，不是十分好看，却保暖，方才她猛一出来招了风，才会觉得冷。
　　
　　“这不是没顾得上……”她对吃穿上，其实并不十分讲究，能吃好穿暖，不十分丑，就可以了。
　　
　　更何况，她觉得这年代的女装，好看是好看，穿上着实不大方便，所以并不十分穿女装，买得便少些。
　　
　　陆濯叹道：“罢了，那边备的有，到了换上也是一样！”
　　
　　陆家小院儿在西城，新的陆府也在西城，但西城和西城不一样，马车走了快两刻钟才到。
　　
　　到了新宅大门外，钱钏从下车起，便震撼到没合上嘴：
　　
　　面前三间五架的大门房，红漆大门，门上有五行五列铜制镏金门钉，又有椒图铺首，兽目圆睁，怒齿衔环，威严无比。
　　
　　钱钏忙抬头看那匾额，只见上面写着“陆府”二字，虽平平两字，却古拙厚重，一看便知出自陆濯之手。
　　
　　大梁朝对于住宅的间架，是有规制的，比如七间九架的，只能宫里用；亲王世子，最多五间七架；到了侯爵一类，一二品大员，就可用三间五架了；
　　
　　至于平头百姓，是不可以有门房的。
　　
　　她不是没见过京城权贵的大宅院，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住进这种像征身份的住所。
　　
　　新宅的门房早就看见主人家到来，忙开了一扇大门相迎。
　　
　　陆濯见钱钏脚步阻滞，复牵了她的手拾阶而上，进了新宅大门。
　　
　　进门之后，钱钏更是震撼，外院端重大气，内院游廊亭台，飞宇重檐，无所不有，甚至在正院里，还有个雕栏围起的小小鱼池。
　　
　　陆濯带着她直接走到正院，正屋内间里，早已铺陈好了，屋内桌椅上，锦垫椅靠齐备，墙上字画帘帐，炕上炕桌茶器，地下踏脚痰盒，外加婢女仆妇，色色齐全。
　　
　　钱钏被陆濯带到内间，扶她坐到炕沿时，她仍旧懵懵懂懂，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极不真实。
　　
　　直到陆濯示意，丫头极有眼力劲儿地从箱柜中取出一件大红锦面出毛锋狐裘，递到陆濯手上。
　　
　　陆濯道：“你身上那件不够暖，换上这件吧！”说着，将衣裳放到她的手上。
　　
　　钱钏摩挲着狐裘，见它狐皮内里，红锦面子，既轻便，又暖和，即使她对这种不十分内行，也知道是个好物件。
　　
　　她的直心眼不知为何，忽然起了弯，微微酸道：“这是谁的衣裳？我可不穿！”
　　
　　陆濯解释道：“这是给你准备的，本来打算搬来的时候再穿，如今你既来了，又要到后头园里子去看梅花，外头还落着雪，如何不穿？”
　　
　　“给我准备的？”钱钏乜着眼瞧瞧衣裳，又瞧瞧他，哪里肯信？
　　
　　他说修缮宅院，可她一路进到主院，都没见到哪里有修缮的痕迹，反而各色齐备，倒像是常住着人一般。如今忽又拿出一件女式衣裳，还说是给她的，她才不信。
　　
　　陆濯只好牵了她往里间去，让丫头打开柜门，道：“你看，里头除了几件大毛衣裳，别的都还未做好，还有这里除了冬用的帐帘，其他都还不齐备，不过加紧把急用的先做了来，怎么不信？”
　　
　　钱钏见果然如他所说，只有冬季用的一部分，炕上铺的锦垫等，也全都是簇新的，这才信了七八分，道：“你怎么知道的我尺寸，竟还给我做衣裳！”
　　
　　陆濯笑而不语，只道：“赶紧换了衣裳去园子里，我在外头等你。”
　　
　　钱钏见他出了门，这才满心欢喜地将棉布斗篷解下来，换上那件大红锦面狐裘。
　　
　　狐裘一上身，她更觉出不同来，这衣裳和棉斗篷差不多重，却极挡风，也更保暖。
　　
　　“果然是好东西。”钱钏叹道，只觉从前对吃穿上，还是狭隘了。
　　
　　陆濯站在阶上，背对着屋门，听见身后响动，一回头，便见红艳艳的锦面裘衣，托着雪白的毛锋，偎在脸旁，越发衬得她灵动鲜活。
　　
　　“走吧！”陆濯牵上她的手，绕过正屋后的小门，穿过长巷，不一会儿来到花园门外。
　　
　　看园子的花匠见人来，忙把门打开，二人甫一进园，便见眼前假山矗立，山下的流水结了冰，冰下却见锦鲤往返浮游。
　　
　　园内树木花草虽多，但因尚在冬日，几无绿叶，只有白色的落雪覆在枝丫上，稍嫌萧条。
　　
　　再往里走，便有巨石挡路，绕过巨石，面前忽豁然开朗，前方一个小小的山坡，上面点点红梅忽现于眼前。
　　
　　“哇——”钱钏叫道：“果然有红梅呢！”
　　
　　她松开陆濯的手，一步三滑地奔到梅树下，仰面望着树上的枝杈上，朵朵怒放，除了“哇，哇”地惊叹，已经词穷了。
　　
　　陆濯走到她身边，复又牵了她的手道：“上面有个亭子，那里景色更好！”
　　
　　钱钏忙跟着他往坡上去，上坡的阶上更滑，她只好紧紧抱住他的手肘不放，终于爬了上去。
　　
　　上头果然有个八角亭，从亭内向下望，只见红梅，假山，和不远处的重檐相映，
　　
　　“这里能看到整个府邸呢！”钱钏兴奋道。
　　
　　陆濯垂了眉眼，从后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呢喃道：“是呢……”
　　
　　钱钏正兴奋地看着远景，哪知身子一紧，被人拥住，她霎时僵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被陆濯抱住了。
　　
　　她先被吓得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后小心脏就像脱缰的野马，“咚咚咚咚”跳了起来。
　　
　　她嘴巴翕合，半晌才发出声音：“二哥？”
　　
　　“嗯，”陆濯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喜欢吗？”
　　
　　“我……”钱钏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真的不知道，喜欢什么？什么喜欢？他说的是园子吗？
　　
　　“我很喜欢！”陆濯并没有等她的答案，自顾自道：“特别喜欢！”
　　
　　“串子，”陆濯松开手，扳过她的双肩，面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道：“你也喜欢的，对不对？”
　　
　　“我……”钱钏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心中无比慌乱，她确实喜欢这宅子，但他问的是宅子吗？
　　
　　陆濯没有等到回答，微微有些失望，便用左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串子？”
　　
　　她垂着眼眸不说话，唇瓣却近在咫尺，红红润润地翕合着，像在召唤他。
　　
　　他像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吻了过去。
　　
　　钱钏被面前放大的脸吓得睁大了眼，电光火石之间，忽然脑中清明闪过，忙伸出手挡在他的唇前，“不不不，等等等！”
　　
　　他的吻落在她的手心，不同的触感让他睁开了眼，见是她的手掌，便轻轻吻了一吻，方抬起眼帘：“怎么了？”
　　
　　钱钏忙握了握手掌，湿润绵软，落在她的掌心，像烫了个烙印在那里。
　　
　　“二哥，你……”钱钏的脸简直要烧起来，却强撑着着：“难道是真的要娶我？”
　　
　　陆濯盯着她的眼睛，道：“是！”
　　
　　“为什么？”钱钏不解，不是为了她不被罚银吗？怎么突然真的要娶她了？还是说，谁都可以？！！！
　　
　　陆濯誊出一只手，抚了抚她通红的脸颊，道：“因为，我想娶你！”
　　
　　钱钏不敢相信，抬起眼睛，直直盯着双眼，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却见他目光深邃，里面似乎蕴藏滚烫炽热的柔情，随时能把人融化一般。
　　
　　她不敢再看，眸光转向他的面容，见他直眉入鬓，挺鼻如峰，倒是从未注意过，他原来也是个美男子呢。
　　
　　不知为何，她忽想到当日在京郊庄子上给他换衣裳时的情形，他的肩背，腹肌……
　　
　　钱钏忙低下头，心想，也许，当真和他在一起，也是不错的？
　　
　　又想，不对不对，他不是男配吗，不是喜欢女主吗？如何会对自己动心？
　　
　　再想，也许，他是真的对自己动心了呢，难道自己不够好？
　　
　　她的各种念头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辗转心间，却都是他是真是假，最后想不通，干脆不想，问道：“那你对别人呢？”
　　
　　陆濯见她面色变幻，心里正有些患得患失的煎熬，生怕她忽然变了脸，说不嫁了云云。今忽听她问，微微皱眉：“别人？谁？”
　　
　　钱钏瞟他一眼，道：“难道你对旁人没动过心？若你当真要和我……可就不能再想着旁人了！你要想清楚！”
　　
　　陆濯先是一怔，心里忽地一松，她在介意有旁人？这岂非是说……陆濯抿唇笑道：“放心，没有旁人，也不会对旁人动心！”
　　
　　钱钏却不相信，她先入为主地认为，书里都写了他对女主动心，这会子倒是否认的干干净净：“你敢发誓？”
　　
　　陆濯果然举起右手，指天盟誓：“我陆濯，今生今世，只对钱钏一人动心，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天地不容，在信奉天地鬼神的古人心中，是极重的誓言，更何况陆濯能重来一回，对此事更是看重。
　　
　　钱钏生为后世之人，却觉得空口无凭地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誓言，一点用都没有。
　　
　　她道：“不行，不需要天地不容，你若敢对旁人动心，就要把你所有的财产给我，然后你自己净身出户！”
　　
　　陆濯失笑，这倒是符合她的性子：“所有财产，现下就可以全给你，至于净身……”他身子一紧，道：“我绝不食言就是了！”
　　
　　钱钏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反倒对他对“净身出户”的态度黏黏糊糊有些不满。
　　
　　她不再看他，转回身面朝梅林，心想：
　　
　　若他当真能对自己一心一意，嫁给他也是不错的；若他只是说说而已，以后他的真面目露出，自己就拿了财产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也不亏。
　　
　　正想着心事，身子一紧，又被他拥了上来。
　　
　　她不像先前那样紧绷，试着放松，靠进他的怀中，果然有倚靠的感觉，似乎也挺踏实。
　　
　　钱钏心中，忽然生出一些希冀。
　　
　　“二哥？”她轻声道。
　　
　　“嗯？”陆濯的胸腔和着声音震动。
　　
　　“你……”钱钏迟疑道：“是当真要娶我吗？”她忍不住再次确认。
　　
　　“是！”陆濯道。
　　
　　“不后悔？”钱钏问。
　　
　　“绝不！”陆濯的声音在她耳边和亭中回响，清明又坚定。　
　　
　　雪又大了起来，扑簌扑簌地落到亭外的雪原上，融入天地雪幕之间，像一道屏障隔断了周围景致、人、事、物，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所在的凉亭，凉亭成了孤岛，岛上只有他二人。
　　
　　




87.  晋江文学城首发   除了你，谁都不要……

　　温铉近来有些头疼, 自从被先帝派往南安国起，他就再未有一刻停下来。
　　
　　先是被南安黎氏追杀，为西北军救下来；后随先帝征战南安, 拿下了南安府；又在先帝临终时被委以重任，为新帝赢得夺权之隙；最后，还在新帝为先帝送殡路上, 护其周全。
　　
　　此零零种种几月下来，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也使得他从一个满怀志气的少年, 在种种磨难中成长起来。
　　
　　如今中和帝已登基, 朝中有方老首辅坐阵, 时局渐稳, 他才有了些许空暇。
　　
　　这一日回到家里，照常被温夫人抱着又哭又笑地说了一回, 他是家里的嫡生小儿子，向来被温夫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先前被先帝派往南州时, 就这么哭，后来派往南安, 也这么哭, 如今虽不得回家，却日日在宫里, 回来还是这么哭。
　　
　　温铉无奈，收起少年时的逆反之心, 耐心地安慰她，叫她莫要多想。
　　
　　温侯爷也劝道：“儿子如今出息了，能建功立业，你还愁什么？该替他高兴才是。”
　　
　　温夫人却冷哼道：“他是如何出息的, 你当我不知道？我虽是妇道人家，可朝中种种，如何凶险，我尽是晓得的，哪一回不是用命换来的？我的儿子再如何建功，我当母亲的不知有多心疼，疼他无人照拂，你不心疼儿子，我如何能不疼他？”
　　
　　边说又边掉下泪来。
　　
　　温侯爷无奈辩解道：“我如何不疼儿子……”
　　
　　温夫人却反驳道：“哼，你自然是疼儿子的，你疼的是你和那贱人生的儿子，却不是我的儿子！我铉儿从小如何长起来的，你看顾了他多少？只怕还没那贱人儿子的一成！”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温侯爷见夫人在儿子面前竟提起这话来，不由又羞又怒：“我如何不疼铉儿？你也别‘贱人’长‘贱人’短的，你是妻，她是妾，要如何还不由得你？”
　　
　　“父亲！母亲！”温铉无奈打断了他们的话，“莫再吵了！”　　
　　
　　温夫人听儿子的话，不好再提庶子，却将话题转到了温铉身上：“……如今都十八了，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当父亲的，从不为孩子的事操心，难道，只有那一个是你的亲儿子，我铉儿就不是了？”
　　
　　一句话说不完，又来了！
　　
　　温铉皱眉，他的父亲和母亲，只要碰到一处，一开口，三句有两句都在争吵。他长到快二十岁，就看了快二十年，真真被这些弄得烦恼无比。
　　
　　其实不怪温夫人，温侯爷虽不至于宠妾灭妻，但确实对妾室和庶子极好；温夫人心内失衡，日日年年对其冷嘲热讽。
　　
　　可任何事都有应有度，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任谁都无法忍受。
　　
　　近来因温铉渐渐为新皇倚重，温侯爷在他面前被揭短就十分尴尬，想走，又怕儿子心里起龃龉，只得敷衍道：“都是我的儿子，如何能不操心。再说，铉儿的事，不是有夫人管着吗？我找的又不合你的意……你不是把谢家的小丫头叫来了吗？我觉得就不错，夫人的眼光向来是好的！”
　　
　　“什么谢家？”温铉直觉不妙。
　　
　　果然，温夫人道：“就是你谢家表妹……”谢皇后的亲妹妹！
　　
　　说到最后，居然是要给他订亲。
　　
　　“不行！”温铉断然拒绝。
　　
　　“为何不行，难道，你看上那姓陆的妹子了？”温夫人早已知道他给人送银票的事了。
　　
　　向来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夫妻二人，竟齐声道：“绝对不成！”
　　
　　温铉急道：“你们听谁胡说八道的？”
　　
　　温夫人道：“不是最好，若是，也不成！听说他妹子并不是亲的，更何况，她出身乡野，如何能进得我们侯府？”
　　
　　温侯爷却道：“你身上担着京畿宫禁重任，陆濯如今已进了内阁，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我又是先帝的托孤之臣。若咱们家和他联姻，圣上该作何感想？快快打消你的念头，绝对不行！”
　　
　　总之就是不成，温夫人又张罗着让他赶紧见见谢家的小女儿。
　　
　　谢家的小女儿他早就见过，这样的京中贵女他见多了，并不想见。
　　
　　温铉烦躁极了，又和他们说不通，只好趁空儿溜了出来，却又无处可去，骑着马在京中溜达一圈，竟不知不觉地来到陆家小院外。
　　
　　哪知却被老沈告知，陆濯和钱钏都不在，具体去哪儿了，何时回，都不知道。
　　
　　他一时茫然，要走，却不愿再回家，踌躇半晌，只好返回宫中当差去了。
　　
　　温铉方离开，钱钏和陆濯的马车便回来了。
　　
　　她仍穿着那件红面狐裘，手里举着一把红梅，打算带回来插瓶。
　　
　　在陆濯的搀扶下，她稳稳地下了马上，回到陆家小院。
　　
　　将红梅分了一半给出来迎接的嫣红，并问：“邹大哥呢？”
　　
　　嫣红一怔，道：“未见到他的人影，想是有事吧！”
　　
　　钱钏皱皱眉，正要问，忽听陆濯道：“串儿，你随我来一下！”
　　
　　钱钏抬头，便见他转身往书房去了。
　　
　　嫣红朝朝她挤挤眼，钱钏倒不忸怩，也挑眉朝嫣红一笑，大大方方随陆濯去了。
　　
　　书房内，陆濯随手拿了个圆口瓶，等她把花插/进去，一起前后左右欣赏了一回。
　　
　　最后，陆濯牵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身边，道：“我说了要将全部财产给你的，但我想，如今那边院子和婚事都要张罗，现下给你倒多有不便。不如等办完婚事，再交给你？”
　　
　　“这……”其实，钱钏说全部财产之类，就是后世常说的誓言，没真的想把他全部财产交拿过来。
　　
　　她忙道：“不用给我，我是说，如果你对我不起，我就要你净身出……”
　　
　　陆濯忙打断了她：“不会的！”
　　
　　钱钏又道：“还不能纳妾，你肯吗？”
　　
　　陆濯捏了捏她的鼻头：“不纳妾！”
　　
　　“还不能有通房，暖床丫头，什么都不行！”钱钏越说越多。
　　
　　陆濯先失笑，又整肃面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道：“放心吧，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这还差不多……”钱钏皱皱鼻子。
　　
　　由于大梁朝的律法，作为女子，钱钏不得不和人成亲。
　　
　　她想过很多次，找个看起来人品不错的，能看得顺眼的男人就成。她会赚银子，不缺钱，只要那人还算安份，日子就可以平淡地过下去。
　　
　　或许那个人会有一两个小妾，或者还要再生两个庶子，这都没关系，只要她不动心，两人就能搭伙过日子。
　　
　　但现在忽然不同了，那个人是陆濯，是她曾经叫了好几年的二哥，是书里的大反派。
　　
　　他说：我要娶你！
　　
　　他说：除了你，谁都不要。
　　
　　他说：财产全部给你。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钱钏心里酸酸胀胀的，忽尔有了些甜蜜。
　　
　　也许，她可以期待一下，不用只搭伙过日子了？
　　
　　见她发怔，陆濯打断了她的思绪：“咱们成亲的日子定在三月初，那边院子还有些收尾要做，还有婚礼诸事需要忙，近来怕是脱不开身了。”
　　
　　钱钏忙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陆濯笑了笑，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个匣子来，一个是普通的酸枝木匣，盒外并无装饰，另一个则是红木螭纹匣，看起来富贵无比。
　　
　　他先打开酸枝木的那个，道：
　　
　　“这是几块绿翡，成色极好，是上回去南安府时得的，我本来想拿去给你镶整套的头面的，却不知你喜欢怎样的式样，如今拿给你，你自家去选。”
　　
　　说完，又打开镶螭纹的木匣，道：“这一匣里是几块红宝石，是圣上赏的，也是拿去镶了首饰……”
　　
　　钱钏这才知道当官的好处，有些东西，光有钱是买不到的。
　　
　　她惊叹地抚着红绿宝石，不住地点头。
　　
　　陆濯又道：“你这些日子别的不用管，除了镶首饰，就在家把绣品做一两样就成……”
　　
　　说起绣活儿，钱钏又撅起了嘴，这种活儿，根本不是她能干的，太细致了。
　　
　　陆濯近来吃准了她的弱点，知道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她苦着脸，忙轻声安抚道：“别的都不妨，盖头总要绣上几针！”
　　
　　这倒是，盖头的寓意不同。
　　
　　他还要再温声劝她，忽闻门外道：“大人，有内侍求见！”　
　　
　　朝中近来波云诡谲。
　　
　　因今年是外放官员的三年考核期，却恰逢先帝国丧新帝登基，许多考核之事并未周全。
　　
　　依内阁的意思是，只要未出大问题的，暂且再加一到三年任期，少数官员另有调派的，便调回京重新分派。
　　
　　方家的二老爷方煴，也是这个时候回京的。
　　
　　他在南州的任期已满，因政绩斐然，吏部将其调回京中做官，这其中自然有方老首辅的意思。
　　
　　就是这一调，出了问题。
　　
　　在方煴回京之后，早朝时，御史台的一位小官，便参了他一本，说他为了任京官，不折手段，又有某些人，任人唯亲云云。
　　
　　说其在任期时，为了出政绩，刚愎自用，不顾百姓死活，乃至在任上，纵容家眷收受贿赂，等等。
　　
　　说到此，朝中肃目而立的陆濯，眉头微微一动：家眷受贿？
　　
　　这大约就是说得方煴的那个爱置产业的小妾杨夫人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见是御史台的一个小官，并不识得，知道只是别人用来打头阵之人。
　　
　　如今方煴才回京，并不在朝上，那他针对的，自然是方煴的爹，方老首辅了。
　　
　　只不知，他们针对方老首辅背后，对的是中和帝，还是首辅这个位置。
　　
　　其实，不管针对的是哪个，除非有趁乱摸鱼的，否则，便只能是景王一派无疑。
　　
　　其他人，不可能针对中和帝，至于首辅之位，若方老爷子下去了，还有谁有资格坐上去呢？
　　
　　谢次辅是不可能的，身为后族外戚，除非皇帝无法支撑朝政，否则，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将朝政压在他身上。
　　
　　剩下的辅臣中，那一个毫无建树，不过是占个位置，而他陆濯，在他人眼中太过年轻，也不足为虑。
　　
　　陆濯心内轻蔑一笑，狗咬狗！
　　
　　唯有一件，那人所弹劾的“家眷收受贿赂”，是还有别的事在，还是指当初钱钏卖给他的那套宅子。
　　
　　那日下了早朝，回到内阁衙门，方老首辅居于首位，一见陆濯，便笑道：“陆大人，关于朝中弹劾方煴一事，你怎么看？”
　　
　　陆濯挑眉，道：“此事必是是无稽之谈，方大人是老首辅的爱子，自然不会做出弹劾中所说之事的。”
　　
　　方老爷子微笑着听他说完，道：“承你吉言！”未再多话。
　　
　　其实，一个小小的御史弹劾并不算什么，朝中每日都有人被弹劾，这是御史们的工作，似乎每天不上几本，便不能证明他们在工作一样。
　　
　　但许多事，就是在这些小小的事中促成的。
　　
　　如今中和帝宣他进宫，怕就是为了此事。
　　
　　




88.  晋江文学城首发   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事实证明, 御史弹劾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注意到了谁。
　　
　　方煴被御史台弹劾, 就像个一粒芝麻，事情本不大，但若把它扔进油锅, 它也会炸上一下。
　　
　　陆濯到宫里的时候，中和帝的御书房已经没有旁人了。
　　
　　“陆先生, ”中和帝仍保留着先前对陆濯的称呼, 道：“方才几位辅政大臣在此, 对方煴的事又重提了起来。他们虽不明说, 但朕觉得, 有些人就是想严办他。先生对此事怎么看？”
　　
　　陆濯稍一垂眸，道：“圣上以为呢？”
　　
　　中和帝道：“朕以为, 他们针对方煴，怕不是为了他什么贪腐受贿, 而是因为他是方老首辅的儿子，他们想趁着方煴的事, 把方洪斗倒了, 就好摆弄朕了……”
　　
　　中和帝虽年轻宽和，却并不是傻子。
　　
　　陆濯微微笑道：“圣上既然明了, 此事又有何难办？”
　　
　　中和帝皱眉，道：“可若方煴当真收受贿赂, 又该当如何？朕又不能把已有之事给抹没了。”
　　
　　此话一出，陆濯知道，在中和帝这里，方煴受贿之事不管有还是没有, 事件基调基本已定性——他不能出事，因为方洪不能倒。
　　
　　想来，出招之人也知道，单凭此事，想动方洪是不可能的。方洪稳了，中和帝也就稳了。
　　
　　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就明了了。
　　
　　他给中和帝的法子就是：“圣上是九五至尊，一言九鼎。您自己决定就成！”
　　
　　陆濯没有给中和帝想法子，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对呀，他是皇帝，任何事，只要他决定，就可以办。
　　
　　从御书房出来，陆濯没有急着回家。
　　
　　往内阁而去的路上，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才转过一座殿角，便遇上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内阁辅臣。
　　
　　同阁为官，陆濯对他没什么好恶，对其点了点头，并未多话。
　　
　　哪知辅臣竟凑了过来，边随着他的脚步往内阁去，边对陆濯道：“陆大人方才被圣上召见了吧？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能得先帝和圣上青眼，当真前途无量！”
　　
　　陆濯脚步微顿，看他一眼，见他五十多岁的脸上，尽是谄媚之笑，不免对他起了鄙夷之心——好歹是阁臣，比普通官员不知高多少倍，竟是靠这般混上来的吗？
　　
　　陆濯拱了拱手，不想和他答话。
　　
　　那辅臣又道：“陆大人当初以状元之身入朝，能在短短一年多平步青云，当有治世之材！”
　　
　　陆濯扯扯唇，笑而不语，对于他这种没什么存在感，占着位置的阁臣，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哪知那辅臣又道：“听说陆大人尚未婚配？某家中有小女，今年刚刚及笄，正是大好年华……”
　　
　　陆濯站住脚步，抖了抖衣袖，看着宫墙上的四方天空，道：“对不住，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哦？”那辅臣颇有些失望，“也是，陆大人青年才俊，自然是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如何还能……听说，大人家中还有妹子和兄弟尚未婚配？”
　　
　　陆濯收了笑容，道：“在下的兄弟年岁还小，怕是配不上令爱，还请大人另寻良配吧！”
　　
　　“啊，呵呵，呵呵，”辅臣打着哈哈道：“陆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见达不到目的，又在他这里碰了冷脸，不好随他往内阁去，忙找借口另拐了路，出宫去了。
　　
　　陆濯停下脚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心道：此人愚钝至此，托赖当初启宣帝不用内阁，他才能混到此位，那些人弹劾方煴，又动不了方洪，只怕，盯的就是他这个辅臣的位置。
　　
　　可叹他虽无能为，却有些警觉，想是嗅到了危险，却不能做更多，竟将裙带手段，使到了他这个新人头上。
　　
　　可惜，人无能为，却腆居高位，能不配位，终究是不成的。
　　
　　二人谈此事，并非甚么机密事件，自然也并未避人耳目。
　　
　　恰值温铉巡视至此，因听陆濯说“已有婚约在身”，便觉哪里不对。
　　
　　他和陆濯自一同下南州起，不说同食同宿，也差不离了。竟不知他何时有的婚约？那辅臣问他弟弟和妹子，他却只说兄弟？
　　
　　待那辅臣离去，温铉踱着步走了过来。
　　
　　“陆大人！”温铉道。
　　
　　“温指挥使，许久不见。”陆濯拱手。
　　
　　自从温铉护送新帝送殡回来，陆濯便一直未见到这个新帝最最信重的人了。
　　
　　“倒也不是未见，”温铉道：“只是在下身负重任，不便和陆大人招呼罢了。”
　　
　　这倒是，温铉现在身负宫禁乃至京城安全，自然比陆濯这种文官更忙得不得了。
　　
　　陆濯微微一笑，并不争辩。
　　
　　温铉又道：“方才听说陆大人已经婚约？不知是何时定下的？”
　　
　　陆濯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是，在下年幼时，便被家里定下婚约，所以，一直有婚约在身。”
　　
　　温铉皱眉，又问：“恕在下冒昧，从前怎么没听大人听说过。定得是哪家的女子？想必是位钟灵毓秀，宜室宜家的姑娘了……”
　　
　　说完，他不错眼地盯着陆濯，看他如何说。
　　
　　陆濯深深回看他一眼，随后笑道：“不错，与我定下婚约的，确实是位极好的姑娘！”
　　
　　温铉看着他，看着他面上刺目的笑容，忽然不敢再问下去，怕他下一句就提起心里想的那个人。
　　
　　“在下还有事，就此别过。”温铉一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他要去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温铉并不关心陆濯和谁成亲，他只关心陆濯的妹子钱钏如何了。
　　
　　从宫里到陆家小院儿，温铉快马加鞭，用不了两刻钟便到了。
　　
　　不待马儿停稳，他便飞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一扔，上去拍门。
　　
　　听老沈说钱钏在家，他心内一热，等被老沈引进陆家小院儿的正厅，见到许久未见着的钱钏时，他更热切了。
　　
　　只见她站在主位上，穿件家常袍子，和先前见她时一样不施脂粉，未戴首饰，又似乎哪里有些不同——是了，她比先前长得越发明艳，也越发成熟了。
　　
　　他快步上前：“钏儿妹子！”
　　
　　“温指挥使！”钱钏站着不动，指着客座笑道：“请坐！”
　　
　　温铉微微一怔，知道不能造次，便止住脚步，坐到客座上。
　　
　　他觉得她的态度有些疏离了，难道是因为婚事？是了，她马上十八岁了，必定又被官府催着成婚，是不是又被罚银了？
　　
　　都怪他，没有早些想到，竟让她煎熬这么久。
　　
　　“你……”
　　
　　“温指挥使近来可好？”温铉正要开口，偏钱钏问道。
　　
　　温铉忙道：“还好，还好！你呢？可还好？……京郊的庄子，如何了？”他努力寻找她感兴趣的话题。
　　
　　提起庄子，钱钏就有话说了，她道：“还要多谢你呢，那里我已经想好要盖什么产业了！将来必定要赚大钱的。你先前让人送的银子，我就算你先期的投资，到时候算你股份，如何？”
　　
　　温铉看着她一说起这些就眉飞色舞的脸，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钱钏以为他对这个有兴趣，便又将打算如何盖成风情小镇等等，和他说了说。
　　
　　温铉此行目的不在此，虽听她说的热闹，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开口问她的婚事，这样一想，面上便带出几分心不在焉来。
　　
　　钱钏说了一会儿，终于发觉不对。她止住话头，试着问道：“温指挥使此行，可有别的事？”
　　
　　温铉将话在口中嚼了又嚼：他亲自问，实不算好；但若不问，又何必来？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钏儿妹子，你……近来可被顺天府寻过？”
　　
　　钱钏不解，道：“是，几个月前寻过一回，怎么了？”
　　
　　温铉故作轻松道：“是又要交罚银了吗？”
　　
　　他语气轻松无谓，眼睛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看她如何说，若她说：是，又被罚了，那便好了。若不是……
　　
　　“不！”陆濯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他一边掀着帘子进内，一边说道：“串子不用交罚银了，以后都不用交了！”
　　
　　温铉站起身，看看他，再看看钱钏，觉得心里所想怕是要印证了，颤声道：“这是为何？”
　　
　　陆濯大步进门，坐到钱钏身边的交椅上，道：“因为她要成亲了，自然不用再交未婚罚银！”
　　
　　温铉头有些发晕，他用微抖的手撑住客座旁的高几，道：“和谁？什么时候的事？”
　　
　　陆濯扯扯唇，昂起头，道：“我们的婚期订在明年三月，因如今国丧期间，不便张扬，到时，陆某自会给温指挥使送请柬。界时还望指挥使莫嫌弃寒舍简陋，来喝一杯水酒！”
　　
　　“是你？”温铉脑中轰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又希望不是真的。
　　
　　他左右看看二人，见钱钏也并不反驳。
　　
　　果然，果然吗？
　　
　　温铉急道：“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条自认为解释得通的说辞：“必定是钏儿妹子急于成亲，所以你们要假成亲，对吗？”
　　
　　见陆濯不语，他转向钱钏，道：“钏儿妹子，他是你二哥呀，就算你急于成亲，也不该找他来充数！”
　　
　　“我……”钱钏想说不是，却被陆濯截住了话头。
　　
　　“温指挥使慎言！”陆濯沉声道：“我和串儿从小就有婚约，何来充数之说？”
　　
　　温铉一怔：“从小的婚约？不可能，你当初不是说过，她是你的干妹子吗？你们是兄妹，兄妹之情！”
　　
　　“温指挥使——”陆濯面色越发地难看起来。
　　
　　温铉哪里顾得他的面色，他看向钱钏，急道：“钏儿妹子，是他逼你的对不对？还是被官府逼的？你若当真不想嫁，我可以和顺天府去说，让他们不要找你，你可以不用急着嫁人！或者，我和圣上说，让他废了这条律法，你可以想什么时候嫁人就什么时候嫁人……”
　　
　　“真的？”钱钏不由站起来，她心动了！
　　
　　“温铉——”陆濯气得爆喝道：“你可知道你在说甚么？”
　　
　　温铉哪里肯示弱，他道：“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一条律法吗？”
　　
　　“只是一条律法？”陆濯气极反笑：“你可知道，我大梁朝丁口有多少？适婚男女有多少？每年新出生婴孩有多少？夭折多少？你可知每推迟一年成婚，我大梁将少多少婴孩？你可知每年边关战损人口多少？可知当初制定这条律法时，为的是甚么？”
　　
　　“我……”温铉语结，他不知道其他具体数字，但却知道每年边关战损丁口不少，也知道作为朝中重臣，他绝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是了，每一条律法的制定，都不是随意定下来的，每一项，每一条，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如今虽说大梁朝还算太平，但就在北戎西羌，鞑靼等边界，各种小摩擦不断，不管是外敌还是内军，每年皆有不大不小的损伤。
　　
　　若再加上先太/祖皇帝时的征战，每年死伤无数，为了尽快恢复人口，才会出此下策。
　　
　　如今虽说经历三十多年，但若说完全废掉这条律例，亦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行的。
　　
　　因为医疗手段不济，每年夭折婴孩人数也极多。
　　
　　钱钏方才听温铉一说，确实激动了一下，后来渐渐冷静下来，也知道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就把国策给改了。
　　
　　她按下心情，重又坐回椅内，道：“温指挥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罢了，为了我一个，废除律法是不可能的，也没必要为我单独开特例，免得你们在朝中为人诟病。”
　　
　　温铉知道陆濯说得全都在理，自己先前的话确实说得过了，他无法反驳陆濯，只好对钱钏道：“即使非嫁人不可，那也未必非得是他！你还可以考虑旁人……”
　　
　　说完，目不转睛得看着钱钏，希望她开口，说要考虑旁人。即使此时陆濯黑着脸恶狠狠地盯住他不放，他也浑不在意。
　　
　　哪知钱钏却笑道：“罢了，我二哥人挺好的，再说，我们从小就有婚约，又如何再寻旁人去？”
　　
　　又道：“我知道温指挥使是为了我好，多谢你的好意，我感激不尽！”
　　
　　温铉哪里肯罢休，急道：“钏儿妹子，难道你真的要嫁给他？”
　　
　　“温铉——”陆濯气得站起身，道：“我对你一再容忍，你不要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来人，送客！”
　　
　　“你——”温铉道：“钏儿妹子，你可要想好了！你并不是非他不可……”
　　
　　话未说完，果然外院被陆濯叫来的随从进屋，将温铉架了出去，只留下温铉急燥的声音：“陆濯，你别得意……”
　　
　　钱钏想拦，想让他们客气些，却又哪里拦得住。
　　
　　想劝，却见陆濯气得额上青筋直冒，也就罢了。
　　
　　陆濯不是个软性子，肯任由温铉上门撒野而无可奈何。
　　
　　主要还是因为，他怕钱钏生气：想处这么些年他早就知道，她喜欢自由自在，若管着她不让见人，只怕比让她随意嫁人还要难以接受。
　　
　　在她面前，他只能忍耐。
　　
　　好在她说“二哥人不错”，这样就够了！
　　
　　




89.  晋江文学城首发   只要钱姑娘签个字……

　　温铉被陆家人架出门外, 本还气急败坏，要打进门去再和陆濯理论。
　　
　　他一步跳上台阶，怒冲冲地要去拍门,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能理论什么？钏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确实是从小就有婚约的罢。
　　
　　又能要求他们什么？让他们解除婚约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解除了, 他能拗得过温侯爷和温夫人吗？
　　
　　是，他确实立了寸功, 也得新帝赏识, 但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吗？难道不还是凭着有温氏家族在身后, 才有他的立锥之地？
　　
　　离了温氏, 离了温侯, 离了姻亲，他恐怕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温铉收回手, 缓缓坐到陆家小院门外的上马石上，呆呆地看着被他随手扔到地上的马鞭。
　　
　　马鞭用牛皮制成, 铜制手柄上，裹了一圈灰鼠皮, 拿起来既暖, 又不易脱手；柄端镶了宝石，搭上铜, 毛，皮, 倒和他本人一样，看起来有种无用的贵气。
　　
　　半晌，温铉自嘲一笑，捡起马鞭, 翻身上马，欲要回府，想到温侯爷和温夫人，实在不愿面对，转而朝亲军卫大营去了。
　　
　　看着温铉被架出去，陆濯有些尴尬，到底心中忐忑，生怕钱钏因温铉的话看轻了他。
　　
　　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只见她耸耸肩，双手一摊。
　　
　　知道她并没有动摇，心里霎时一松。　
　　
　　======　
　　
　　中和帝年纪虽轻，却也知道，朝中少不得方洪。
　　
　　要保住方洪，方煴便不能出事。
　　
　　可藏在背后的袁为志一派如何肯轻易放过？果然，中和帝能想到的，就是给那一派好处，使其平衡势力，自然也就没有异议了。
　　
　　用内阁的位置换得方煴过关，这是中和帝能想到的。
　　
　　陆濯却不愿意。
　　
　　若中和帝有启宣帝的能力，倒也罢了，可他没有。
　　
　　内阁如此重要，若方洪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袁为志进到内阁倒还不足为虑。
　　
　　但方洪老了，能活几年？界时袁为志到了内阁，待方洪一倒，在袁为志面前，陆濯资历太浅，岂非要将首辅之位拱手送到袁为志手上？
　　
　　绝对不行。
　　
　　在陆濯得知中和帝的想法后，及时制止了他：“圣上莫急，且让他们查查看，再做计较！”
　　
　　在陆濯看来，方煴本人其实还算正直，可以作文章的地方，就在那位宠妾身上：“……若圣上挡在前头先给他处置了，只怕他倒不会吸取教训，不若让人先查着，让他煎熬几日，得个教训再说。”
　　
　　中和帝深以为然。
　　
　　其实查起来很容易，任何人做事，都是有迹可徇的。
　　
　　如陆濯所料，方煴其他事都还说得过，不过是说他在任上待同僚如何严苛，待百姓如何不够仁爱之类，其实这些罪名都太过主观，皆不足以定罪。
　　
　　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风格，总不能说，严苛的官员就不成，若真要查，全天下比方煴严苛的官员多了去。
　　
　　唯有一条可以定其之罪的，果然还是当初在宋州府时，杨夫人买的北城那个宅院出了事。
　　
　　宅院的原主因到外地经商，不知到了何处，短时间内是查不出来了，但那市价低得离谱却是有目共睹的。
　　
　　最初，方煴得知自己被人弹劾时，还十分淡定，他以为，自己算是极正直的好官了，虽免不了有些从政上的小毛病，但于官员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所以最初圣上说要查的时候，他还十分从容，即便方老爷子提醒，他也胸有成竹地让他放心。
　　
　　哪知结果出来，方知爱妾居然背着他做出这等事。
　　
　　他一世清名竟毁在爱妾手中，如何不气？要向爱妾问罪，已然迟了。
　　
　　“那宅院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被妻子嘲弄的眼神看得心内堵到发慌的方煴，让那杨氏跪于地上，狠狠地问道。
　　
　　小妾杨氏哭道：“实是记不得了……”
　　
　　“记不得？”方煴气得发抖：“那你如何就记得要人家的宅院？”
　　
　　倒是丫鬟还算伶俐，提起当初那个房产经济来：“……是个女经济，姓钱，记得是哪个学子的妹子来着？”
　　
　　“学子的妹子？”这就好办了，当年科考，学子虽多，却还不至于无从下手。
　　
　　待翻出来有可能之人时，陆濯的名字便摆在了那里：妹子姓钱，卖过房产。
　　
　　“竖子可恶，居然敢害我！”方煴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
　　
　　气归气，事情还得解决。
　　
　　源头在陆家，方煴便带着小妾杨氏亲自上了陆家小院的门。
　　
　　方老爷子说得对，此时此地，不管是不是陆濯和钱钏的错，症结在此，必须找到他们，说清楚之后，才能想对策。
　　
　　他挑的是休沐日，陆濯自然在家，因天气冷，钱钏没有出门，而是在家里努力绣盖头。
　　
　　听说有人来访，还皱了皱眉，对嫣红道：“谁呀，这么冷的天，上门打扰别人，也不知有甚要紧之事。”
　　
　　待听说还要见她时，她心中忽有一丝不详之感：“找我做甚么？我又不识得官场中人。”
　　
　　钱钏进到书房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分宾主坐下。
　　
　　一见她进门，那位杨氏的丫鬟马上指着她道：“是她，就是她！”
　　
　　钱钏一头雾水，陆濯则霎时沉了脸，道：“串儿，过来！”
　　
　　方煴自然也觉出不妥，却未出声，倒是那杨氏忙把丫头叫住，让她退了出去。
　　
　　“对不住，下人不知事！”杨氏满面歉意。
　　
　　陆濯让钱钏坐到他身边，并不理会说话的杨氏，只冷冷道：“方大人驾临寒舍，又要找鄙人的妹子，如今我妹子来了，有何指教，请说吧！”
　　
　　方煴欠欠身，道：“不敢当。不知陆大人还记得否，当年在宋州府参加科考时的事。”
　　
　　随后，将杨氏如何买了个便宜到离谱的宅院说了一遍。
　　
　　最后道：“当日那个宅院，恰好是令妹做的中人，不知钱姑娘可还记得否？”
　　
　　钱钏看一眼陆濯，见他沉着脸并不说话，便收回眼神，笑道：“记得，当日那宅院，也是别人介绍我去卖掉的，恰好被你们给捡着了，恭喜啊！”
　　
　　她知道了，这怕是那宅院出事了，现在来找后帐呢。
　　
　　不过，她早就知道宅院后头是陆濯，心里有底，便什么都不怕。
　　
　　因见陆濯面色不好看，又是当初他给设下套，自然知道对方不是好人，干脆给他们添添堵也好。
　　
　　果然，那方煴闻言一堵，直接说不出话来。倒是杨氏哭哭啼啼道：“钱姑娘可莫要说甚么恭喜了，我们可给你害惨了……”
　　
　　钱钏面孔拉得老长，道：“杨夫人慎言！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我替人卖宅子，你给自家买宅子，如何就被我给害惨了？”
　　
　　杨夫人还在哭哭啼啼，“那宅院有问题。我家老爷被人弹劾，就是因为宅院出了岔子，你当初还说宅院没有问题……”
　　
　　钱钏站起身，冷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可真会得了便宜卖乖！你们自己做人做官不检点，惹了官司在身，倒怪我卖的宅子有问题？那我问你，是我卖的宅院的主人弹劾的你？还是我的宅院塌了倒了，砸到了旁人，所以人家弹劾你？”
　　
　　她当然知道不会是陆濯，否则他就不会容得他们找上门来。
　　
　　杨夫人一顿：“这……”
　　
　　她不知道方煴朝堂中事，只知道他回家发了脾气，说那宅子出了问题。
　　
　　方煴见杨氏被问住，便冷笑道：“钱姑娘好一张巧嘴，不管那宅院主人有没有弹劾，那宅子都是过了你的手，无论如何，你逃不了干系！”
　　
　　钱钏被他这种“不问青红就赖你”的话气得上头，正要出言反驳，偏被陆濯拉住了手。
　　
　　陆濯将她拉回椅内，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道：“方大人好大的官威！不知方大人上门，除了兴师问罪，还要我兄妹做甚么？”
　　
　　方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道：“我这里有一份文书，只要钱姑娘签个字，证明我夫人清白便可！”说完，递了过去。
　　
　　方煴才进京，虽有方洪提醒不可大意，但其实还是看不上陆濯这种不到两年便爬上高位的毛头小子的，觉得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做到皇帝亲信，靠得只能是溜须拍马的功夫。
　　
　　更何况，当年宋州府的院试乡试都是他主持的，严格说起来，陆濯算得上是他的门生。
　　
　　陆濯心内怒火雄雄，并不接那份文书。
　　
　　倒是钱钏见他不动，起身接过，展开细看。
　　
　　只见里头写道：……如夫人杨氏，受人蒙蔽，并不知情……房产经济钱氏，从中周旋，与奸人为伍……
　　
　　钱钏自认见多识广，颇有涵养，哪知看完这文书，气得眼冒金星：“为了脱责，竟将所有罪名推到我身上，还要让我签字画押？你们可真够无耻的！”
　　
　　钱钏不得不对原书产生了大大的怀疑：
　　
　　虽记不清书中如何详细写方煴的，但大致记得，明明一直说他是个正直无阿的人。可是，为何牵涉到他本人的利益，就变成了这样？
　　
　　她气得将那张纸一扯两半，两扯四半，扯了几扯，那文书变成了外头的雪花一般，被钱钏一挥手，洋洋洒洒扔了一地。
　　
　　“做梦！”钱钏气道。
　　
　　“你——”方煴实在没想到，她竟敢将他亲自写的文书当面扯掉。
　　
　　陆濯轻蔑地看他一眼，冷声道：“方大人，您此次来我府上，方老爷子可知晓？”
　　
　　方煴微怔，转然恨道：“家父自然是知晓的！”
　　
　　“哦？”陆濯挑眉，道：“既如此，那有话就让方老爷子亲自来找本官说吧！送客——”
　　
　　方煴气到发懵：“你——”
　　
　　要骂他“小子不知所谓”，却被瞧出端倪的杨氏死死拉住。
　　
　　




90.  晋江文学城首发   大手缓缓而上……

　　方煴刚回到府里, 便被方老爷子叫了去。
　　
　　因听儿子说“姓陆的小子竟敢口出狂言”，方老爷子气得差点用拐棍敲这个年过四旬的大儿子。
　　
　　“枉你活了四十多年，竟还不如一个你口中的‘小子’。”方老爷子气道：“我让你去陆府做甚么去了？你竟做甚么去了？还敢说人家猖狂, 我看是你太猖狂了。做了二十余年的官，竟不如一个年轻后生沉得住气！”
　　
　　方煴不服道：“被陷害之人不是他，他自然沉得住气。他妹子和别人合伙害我, 我如何不能找他理论？不过写个澄清文书，难道不该吗？”
　　
　　方老爷子恨铁不成钢：“你从哪里知道人家合伙害你的？你可有证据证明？我看你这个知府是白当了！难道不是你屋里那个不成器的上了别人的当？我早就说过, 让你把她处置了, 你倒好, 还要护着她, 哼！”
　　
　　方煴不敢和父亲犟嘴, 只好道：“……她才生了个小子，不好把她送走的。”
　　
　　“哼！”方老爷子实在拿这个儿子无法。
　　
　　方洪了解自己儿子, 方煴哪里都好，为官也还算清正, 唯有两点：
　　
　　一是太过自负。大约是因为他出生时，方洪恰巧中了进士, 他的官做得还算一路坦途, 儿子也一路成长。即使偶有起伏，大风大浪的, 也都过来了，倒养得他以出身论人的自负来。
　　
　　二就是于女色上不大节制。
　　
　　若说他是个色中恶狼, 倒也不至于，只是对于偏爱的小妾格外宽容些，也因此与系出名门的妻室闹得不合。
　　
　　方洪说过他几次，他也说要改,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本还对方煴寄于厚望，现在看来……
　　
　　方洪长叹一声：“罢了！你出去吧，近些日子你就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父亲——”方煴急道，“那姓陆的小子那里？”
　　
　　方洪挥挥手让他出去：“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可是……”方煴还要再说。
　　
　　方洪怒道：“你若还想平安无事地过这一关，就好好在家呆着，哪儿都别去！”
　　
　　方煴这才没了话，怏怏而去。
　　
　　第二日下了早朝，方洪亲自约了陆濯，到京城醉仙楼。
　　
　　陆濯虽对方煴不满，但相比之下，更不能让袁为志得逞，便按时赴了约。
　　
　　“陆大人请坐，请坐！”醉仙楼的雅间内，只有方洪一人在，陆濯甫一进门，他便起身迎道。
　　
　　陆濯拱拱手寒暄道：“方老爷子，请——”
　　
　　两人且不提方煴之事，只推杯换盏，说些场面话。
　　
　　酒过三巡，方洪才道：“……犬子不才，竟做出这等事，实乃认人不清，非他所愿……不知陆大人对此事，如何看？”
　　
　　陆濯笑道：“下官年轻不知事，亦不知如何办，方老爷子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如何还问下官？实是玩笑了！”
　　
　　方洪看他半晌，微微扯了扯面皮，道：“他犯了错，无论是否出于本心，皆该当依律治罪。只是……”
　　
　　他顿了一顿，道：“陆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当初先帝将老朽拉出来，为的是圣上。老朽本意也是早些退了，依旧去享那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岂不好？可惜如今不得已腆居高位，便不得不忠君之忧。若我说给方煴解围并非出于私心，陆大人必定能明白老朽的一番苦意。咱们皆是为了圣上……”
　　
　　“下官并不明白方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能得先帝和圣上看重，自是应当的。”陆濯依旧不接这话茬。
　　
　　方洪微微笑道：“陆大人自然知道老朽的意思，方煴受贿一事，有陆大人从中斡旋，必定能得圆满解决。至于大人所想……我本想着，那个辅臣虽没什么能为，但能占着位置也不错，但现在看来，怕是不成的了。若陆大人有兴趣，又对圣上忠心不二，老朽自然无甚好说的，你看哪个合适，便是哪个上位就是！”
　　
　　陆濯得了这话，才挑眉笑道：“下官哪里懂这些，不过是觉得，像那些先帝老臣，虽有像老大人这般忠君为国的，但有私心的亦不少。圣上如今又年轻，不若选位年轻有为的人才进内阁，必定为圣上所喜，亦可为圣上寻些膀臂助力！”
　　
　　方洪久不居朝堂，虽心有所偏向，大体还是与陆濯想的差不多，至于人选……端看是哪一位，若他觉着不满，就再让人选过就是。
　　
　　就这样，二人暂时达成一致，心照不宣。
　　
　　方煴一事，陆濯本来就要摆平的，不管方洪会不会应允，他都不能让方煴出事，但因方煴那日的态度，便给他些苦头吃，让他看清时局，也让方洪看清，他的儿子，不过如此。
　　
　　最后，方洪猛地饮了一盅酒，随后看了他半晌，叹道：“明远生了个好儿子！得子如此，他若泉下有知，亦该瞑目了！”
　　
　　陆濯端着酒盅轻蔑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哪知方洪却不肯罢休，又道：“只是……你为何不肯认祖归宗？我知道，当初是常家对不起你们，可你父亲毕竟是常家的人，血脉亲情，如何断得了根？！”
　　
　　陆濯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盅子，问道：“敢问方老爷子，常明远一案，可有眉目了？”
　　
　　方洪一怔，道：“明远一案牵涉甚广，又是先帝亲自定下的，想要翻案，难之又难！”
　　
　　陆濯轻笑道：“这就是了，常明远乃是前朝罪臣，即使如今的圣上宽仁，却也没有罪臣之子可以大摇大摆现于人前的道理。不知方老爷子非要下官认其为父，是何居心？”
　　
　　“这……”方洪语结。其实这种事，都是心照不宣的。
　　
　　只要上不究，下自然无事。最多被言官弹劾上几本，他们大权在握，又不是本人犯了事，完全可以不去理会，亦不能伤其分毫。
　　
　　不料陆濯却认了真。
　　
　　方洪摇头，道：“唉，你若有顾虑，不肯入常家族谱也就罢了，但常家众人，你的族亲，总是要认下的，否则，明远如何安心。”
　　
　　陆濯闻言冷笑道：“方老爷子，下官劝您，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人，再去管别家吧！”
　　
　　说完，站起身，甩甩衣袖，道：“下官还有事，就此别过！”
　　
　　不待方洪说话，飘然而去。
　　
　　哪知过了一会儿，又飘了回来，扔下一句话道：“当日那宅院，听房产经济说，价值一千五百多两，后来因主家有急事，贱卖给方大人的小妾了。如今若要查明那个宅院的事，只怕要把银子补给主家，那主家才会千里迢迢从边城回京。至于补不补，还请方老爷子看着办吧！”
　　
　　说完，不待方洪有所反应，又转身离去。
　　
　　留下方洪看着空荡荡的门帘苦笑不已。
　　
　　=======
　　
　　方煴案很快就查明了，因那宅院的原主家恰巧从边城回京，顺便来做了个证：确确实实是急用银子，便贱价卖了出去。
　　
　　“小人与方大人并无私交，亦无事相求，送他宅院作甚？”那主家如是说道。
　　
　　这样一来，买卖双方皆不认同，此事自然消弭。
　　
　　钱钏这日拿着方府差人送来的银票，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那姓方的怕得罪了陆濯，所以用银票来贿赂他了？
　　
　　他明明要东窗事发了，若这个时候拿银子来贿赂，哪一日岂不是要害陆濯？
　　
　　这银子怕是不能收！
　　
　　她将几张百两银票摩挲了几遍，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将其放回匣子里，扣上匣子，递还给方府来人的手上，打算让他拿回去。
　　
　　那方府送东西的人正急得不成，恰好陆濯从衙门回来。
　　
　　“什么东西？”陆濯问道。
　　
　　钱钏赶紧迎上去，附在他耳旁道：“是方家的人，送了个匣子，我看了一下，是两千两银票。我怕他陷害你，没敢收。打算让他拿回去！”
　　
　　陆濯的耳边传来一阵酥麻，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他喉头滚动，心内想了许多，因小院儿此时人多眼杂，又不好动她，只得咽了咽嗓子，对那位方府跑腿儿道：“我知道了，匣子放下，你先回吧！你转告你家太爷，就说我会将银子转交的。”
　　
　　“是，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方府下人忙将匣子放到书案上，退了出去。
　　
　　钱钏不敢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匣子。
　　
　　陆濯轻轻笑道：“这银子，是补给宋州那宅院的主家的，他们找不到人，便托我转交！你就先收着，等以后转交给那主家便是！”
　　
　　宅院的主家？钱钏一怔，那宅院不正是陆濯的吗？
　　
　　钱钏疑惑地看着他，半晌，见他扑哧一笑，才明白过来：
　　
　　原来方家是破财消灾，将银子送来消灾来了！
　　
　　但钱钏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们同朝为官，他家老的又是你的顶头上司，你收他的银子，不怕他报复吗？”钱钏担心陆濯太狂，连上司都敢得罪，将来怕他重蹈覆辙，她也得跟着倒霉。
　　
　　陆濯牵着她的手，与她并排坐到墙边一溜的交椅上，摩挲着她的手，与她分说道：
　　
　　“此事本就是方煴自家出的事，与咱们何干？既然想让我把事给他平了，一要有态度；二么，就算做样子，也要给些银子，即使以后有人查起来，那也是补了银子给了主家，两不相欠；
　　
　　第三，那方洪还用得到我，自然不敢将我如何，他若年轻上十岁，便无需我去做此事了，可惜，他老了；最后……”
　　
　　陆濯靠近钱钏的耳边轻声道：“他竟敢对你不敬，就得破些财，否则不知肉疼，也不领教训……”
　　
　　他离她极近，目光便落在她的耳颈上。
　　
　　她背对着房门而坐，外面光影透过帘缝钻进来，扑在她的身后，耳廓和脖颈上衬着光影，像镀了银边。耳垂耳廓则像透明一般，上面缀着丝丝茸毛，似乎还在随风微动。她露出的一小段脖颈，却像玉石般光洁，若非有隐隐的青筋偶现，他便当它是真的白玉了。
　　
　　他忽然极想抚一抚它的质感，想瞧瞧它到底是不是冰凉的玉质，或者带着体温的玉石，又该是如何的。
　　
　　事实上，他也的确伸出了手。
　　
　　大手缓缓而上，就在它快要抚上钱钏的脖颈时，门帘“忽——”地被人掀开。
　　
　　“姐——”陆桢手里端着一碟点心跳了进来，见陆濯也在，奇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人说一声音？你们做甚么呢？”
　　
　　陆濯闪电般缩回了手，并将手背到身后，空捏了捏手指，心却“通通”直跳。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声音，道：“你何时回来的？”
　　
　　陆桢将点心碟子放到书案上，转身道：“国子监放了春假，我今日下晌就回来了！”
　　
　　正说着，忽见案上打开的匣子，里头躺着几张银票。
　　
　　“咦？”他将它举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见两人都不发话，便知是可以动的。
　　
　　他细细数了数，恰是两千两，便笑道：“姐，你又有银票进帐了？”
　　
　　钱钏并不知方才陆濯的心思，因听他将话说到一半便停了，还想问来着，恰好陆桢来，便将这事抛开了去。
　　
　　她笑道：“这银子可不是我的，是二哥的！”
　　
　　“二哥的？”陆桢虽知道陆濯不缺银子，却极少看到他露财。
　　
　　陆濯见话题引了过来，木着脸，轻咳一声，道：“你喜欢，收着就是了！”说罢，起身抬脚，出了书房，径往正屋去了。
　　
　　留下身后钱钏和陆桢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小声嘻嘻哈哈，为了又有银子进帐而开心。
　　
　　才踏出房门的陆濯闻声，也欣慰一笑。
　　
　　




91.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为他守孝三年

　　袁为志不知方洪使了什么法子, 竟能将他们使了无数办法都未能找出来的房产原主家，给翻了出来。
　　
　　方煴的受贿官司就这么了结了。
　　
　　景王一派未能想到，拿捏好的把柄就这么飞了, 最终竟忙了个空。
　　
　　如今的结局，方洪的首辅之位稳坐，次辅动不了, 陆濯未动弹，倒是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阁臣, 中和帝本打算用他换方煴平安, 如今不用换了。
　　
　　可众人都更未能料到的是, 袁为志一派虽未能撼动他的位置, 可就在中和帝轻飘飘一句话, 他就被天降正义了。
　　
　　因说其四处钻营，结党营私, 不堪为用，被贬回家了。
　　
　　他们处心积虑地要将其换下去, 结果方煴丝毫未损，这人便下去了。
　　
　　只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并未按他们的想法来。
　　
　　袁为志想入阁不成, 被新帝和吏部提上来的人，却出乎了所有人意料：韩彰。
　　
　　韩彰本人都未能想到, 居然能在这个时节入阁。
　　
　　他和陆濯是同届进士，当了庶吉士, 未曾闭馆便被点了钦差，和陆濯一同到南州治水，又治理南州将近一年，后被派往六部, 最后进了户部。
　　
　　虽说不像陆濯和温铉那般，年纪轻轻便声名雀起，却着着实实是个能干实事的人。
　　
　　入阁头一天，下了值，和陆濯一起被袁为志请到京城某处别院时，韩彰还在心内忐忐，不知所为何事。
　　
　　甫一进门，抬头见正堂匾额上写着：“思政堂”。
　　
　　韩彰微微顿步，见身旁陆濯抬眼之后，犹如未见般大步向前，便索性沉住气，随着他的脚步迈了进去。
　　
　　陆濯早就瞧见这个篇额了，也知道，这哪里是袁为志请他，明明是景王萧临远的别院。
　　
　　前世他就曾被“请”到此处过，至于来做甚么，他并不想回忆。
　　
　　自袁为志提起，他几乎便知道景王所为何事了。
　　
　　不过是看他和韩彰年轻，意在拉拢罢了。
　　
　　韩彰倒还罢了，他们明知道中和帝将他陆濯视为心腹，为何还要拉拢？
　　
　　他明白，不管他二人同不同意，只要他们踏进景王别院的大门，他们就不能撇清了。
　　
　　到那时，年轻的韩彰不得不倒向景王，而陆濯，若与中和帝生了嫌隙，以后前途堪忧——坏了前途的对手，就不是对手了。
　　
　　许是觉得他们太过年轻，景王和袁为志并不遮掩目的。
　　
　　一进门，陆濯便看见景王萧临远盘坐在茶桌前，正和打了横头的袁为志说话。
　　
　　见他们进来，萧临远笑道点头道：“你们来了？快坐，喝茶！”
　　
　　袁为志亦坐着不动，笑看着他们。
　　
　　陆濯和韩彰齐齐拜伏于地，呼道：“景王殿下千岁。”
　　
　　屋内燃了地龙，屋角摆放了几株兰草，长得茂盛，桌案上供着绿梅插瓶，开得娇艳，越发衬得室内如春。
　　
　　萧临远手边放了炭炉，将二人招呼到身旁道：“二位莫要客气，坐！”
　　
　　说着，亲自倒了茶。
　　
　　袁为志笑着对他二人点了点头，拿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陆濯和韩彰对视之后，方缓缓盘膝坐下。
　　
　　萧临远这才面带惯常的笑容，温和地询问二人“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何人？在京城可住得习惯？当初在南州时，咱们便见过，没想到还有这番渊源……”
　　
　　陆韩二人亦恭恭敬敬地一一答了话。
　　
　　三巡茶过，景王便送了客。
　　
　　回程时，韩彰坐在陆濯的马车上，思索良久，最终沉不住气，不解地问陆濯：“陆大人，您看景王殿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濯本在想心事，见他问，便扯了扯唇角，道：“韩大人以为，他是什么意思？”
　　
　　韩彰想了想，道：“只怕是为了拉拢我等？”
　　
　　陆濯微微一笑：“韩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韩彰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若圣上知晓，不知该如何看待你我。”
　　
　　他这才第一天上任。
　　
　　陆濯看了他一会儿，道：“韩大人，你以为，如今时局如何？”
　　
　　韩彰皱眉：“下官以为，圣上虽年轻，却是先帝钦定的天子，无论旁人如何看待，这都是不可更改的！”
　　
　　陆濯失笑道：“原来，韩大人也看出景王殿下的野心了……”
　　
　　韩彰一怔，忙道：“这……陆大人慎言！”
　　
　　陆濯看中韩彰，除了他在政事上有能力，头脑清醒之外，也是他在表面上又与他并不相和——托常家的福，京中已经有人在暗中议论，说韩彰因不愿与陆濯为伍，才退了常家的亲事。
　　
　　这种莫名其妙，毫无逻辑的谣言，居然也像模像样地传了出去。
　　
　　比如景王一派就信了：因为，在一些所谓的知情人心目中，他陆濯确确实实是常家的后人。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他们在别人眼中，属于对立面，比邹介这种实打实的同窗，来得更隐蔽。
　　
　　这也是韩彰能不被袁为志阻拦，顺利上位的原因。
　　
　　陆濯想了想，道：“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就成，圣上那里，你且放心，有我在！”
　　
　　此言一出，韩彰确实没有不放心了，自南州起，他从来都相信陆濯的能力。
　　
　　====
　　
　　如今已值腊月二十几日，新年渐近，西城的陆家小院也愈发热闹。
　　
　　陆桢的国子监已经放了假，赵先生近来因说怕冷，常常连门都不出，偶尔出门，也裹着厚厚的棉袍，速来速往。
　　
　　邹介因无需上朝，又正值年关，御史台更无多事，他几乎不回他自家的南城小院了，一下衙便泡在陆家不肯回去，更说要把俸禄交到陆家来，要和他们兄妹们一起搭伙过日子。
　　
　　钱钏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自然不会乱插话，倒是嫣红绷着脸说：“邹大人莫要开这种玩笑！”
　　
　　惹得钱钏一阵好奇，不知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因不知她是否碍着陆濯兄弟和已经没了的陆栓儿，才不肯的。便寻了空子，旁敲侧击道：“嫣红姐姐以后若要嫁人，也是极好的！”
　　
　　哪知嫣红却道：“栓儿才去了不到一年，我已经起了誓，要为他守孝三年！至于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
　　
　　钱钏皱了皱眉，劝道：“不知道别家如何，你若顾虑二哥和三弟，实在没有必要。他们和我一样，都希望你能幸福的！”
　　
　　嫣红摇摇头，道：“我并未顾虑这些，是我自家愿意，要守着的，你不用劝我。”
　　
　　钱钏知道，嫣红向来心中自有主意，劝也是劝不动。既然她自己愿意，别人拿她也无法。只能在心中默默对邹介表示同情。
　　
　　哪知见到嫣红的冷脸，邹介却越发笑嘻嘻地面对她，就比如现在，邹介笑道：“你不收也无妨，我只把银米给到串儿姑娘，她必定是要收的。”
　　
　　钱钏因笑：“哟，嫣红姐姐不开口，我可不敢收！”
　　
　　哪知邹介却使出一副无赖相，道：“成啊，你们都不收就更好了，我在你们家白吃白喝，自己的俸禄银米就可以攒起来，以后也能过个手有余银的小康日子了……”
　　
　　说完，还觑着眼看嫣红的反应。
　　
　　钱钏简直没眼看，她再也想不到，曾经颇有君子之风的邹介，竟能变成这么个无赖样。
　　
　　她感概地摇头，出了正屋。
　　
　　一出门，便见陆濯正在垂花门前，与随从交待甚事。
　　
　　钱钏信步过去，便听见他道：“……就是今日去的那个‘思政堂’附近。串儿？”
　　
　　“思政堂”？钱钏听了个地名儿，觉得十分耳熟。
　　
　　因见陆濯叫，便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陆濯先对随从道：“你去吧！”而后才笑着对钱钏道：“没什么，你今日在家做甚么呢？”
　　
　　钱钏狐疑地看了一眼离去随从，转而道：“没什么，在家里能做甚么？倒是你，如今邹大哥每日都能闲那么久，二哥却每日家忙得不着家。”
　　
　　确实，因今日下值到去了景王别院，回到家天色自然已经不早了。
　　
　　陆濯笑弹弹她的额头，道：“我如何比得邹兄！”
　　
　　说起邹介，钱钏拉住正要往院里进的陆濯，悄声道：“二哥，你说……邹大哥和嫣红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陆濯不解。
　　
　　钱钏便将先前嫣红的话和邹介的态度说了一遍，道：“嫣红姐姐说要给大哥守着。若说她对邹大哥没有情谊，冷淡些倒也罢了，我看着却不像是完全无心的样子！”
　　
　　钱钏不赞成给谁守几年孝，心里有这个人，寄托上一年的哀思，也就够了。
　　
　　以后只要不把人给忘了，也就尽到意思了。除非她是真的打算以后永远不嫁人，倒也罢了。
　　
　　“逝者已逝，活人却还要过下去……”钱钏感慨道。
　　
　　陆濯微微想了想，道：“我看你还是莫要操心别人了，曲姑娘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是她自家的事。至于邹大哥，他愿意等就等，也是他自家的事。邹大哥和曲姑娘都是有主意的人，何需你我操心？”
　　
　　自从知道邹介和嫣红有情况之后，整个家里便都不再叫嫣红为“大嫂”了。
　　
　　见钱钏皱着眉点头，陆濯抬手又要弹她的脑袋，这回却被钱钏及时护住了。
　　
　　“你别老敲我头成吗？”钱钏气急败坏。
　　
　　陆濯放下胳膊，牵起她的手道：“好，好！我是说，你少操心旁人，也操心操心自家，如今那边院子已经全都弄好了，你打算何时搬过去？”
　　
　　“咱们……”钱钏抬头，正要说话，忽从门外急急冲进一人。
　　
　　因见垂花门内地有人，方才猛地站住。
　　
　　那人道：“二哥？姐？你们怎么站在这儿？！”
　　
　　正是陆桢。
　　
　　钱钏见他满头大汗，皱着眉道：“你做什么去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了这么多汗？”
　　
　　陆桢现在马上十五岁了，又在国子监读书，有了同窗和自己的小圈子，钱钏便不十分管束他，常由得他在外头和人耍子。
　　
　　这日他一早就出了门，如今天都要黑了，才回来，还玩的满头大汗，也不知做甚么去了。
　　
　　钱钏关心他，便絮絮叨叨地问起。
　　
　　哪知陆桢却道：“姐，你不知道，我今日和温大哥到郊外马场跑马去了。”
　　
　　他一手扶住钱钏的肩，一边拥着她向院内走，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我跟你说，跑马可真的太好玩了，要不是有些冷，我就差人回来叫你一起去了……”
　　
　　陆濯因听到他提起温铉时，已经皱起了眉，又看到陆桢扶着钱钏的肩的手，眉头更是拧在了一起。
　　
　　陆桢今年长了许多，从年初的和钱钏差不多身量，到如今已经比钱钏高出一个头了，虽身材还是少年人的削瘦，因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从后看起来，倒有些成年男子的意味。
　　
　　陆濯看着他拥着钱钏的长手，沉声道：“三弟——”
　　
　　“嗯？”陆桢和钱钏说在马场跑马的事，正说得热闹，忽听陆濯叫，两人齐齐回头。
　　
　　陆濯道：“你近来在国子监功课如何了？”
　　
　　自从陆桢到国子监读书，陆濯先前有空时还会翻看考较其功课，后来因他越来越忙，便极少提起了。
　　
　　这会子突然提起，就像在陆桢身上上了紧箍一般，霎时立住不动。
　　
　　“二哥？”陆桢试探地叫道。
　　
　　“你过来！”陆濯转身朝书房而去。
　　
　　陆桢于读书一途并不大通，到国子监不过混日子，不当睁眼瞎罢了，如今突然要被考较，如何不心虚？他赶紧眼神求助钱钏。
　　
　　钱钏也是无奈，这事，她真的管不了。
　　
　　“二哥？”就在陆濯要踏进书房门的时候，钱钏开口劝道：“马上饭时了，不如用了晚饭再说？”
　　
　　陆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束手立在院内，苦着脸的陆桢，道：“就是现在！”
　　




92.  晋江文学城首发   殿内春意盎然……

　　不论如何, 陆桢都没能逃过一场考较，连晚饭都是两人在书房里单独用的，对于他来说, 不知算不算“乐极生悲”，总之，这一晚是难过了。
　　
　　对此, 钱钏只能笑着摇头——近来他也太过放飞了，有人治治也是好事, 陆濯总不会害他。
　　
　　晚上洗漱毕, 钱钏早早便上床歇了。
　　
　　哪知半夜时, 不小心转到一处殿堂, 殿外巍峨耸立, 殿内春意盎然，内殿的帐榻间有人影伴着喘/息声晃动；
　　
　　钱钏不欲打扰帐内的鸳/鸯, 便蹑脚从门内退出，却见外殿极阔, 正对门的山墙处，摆了供案, 案上供着果品, 抬头便见墙上贴着“勤思中政”四字，下面一副对联并一幅画。
　　
　　她对思没什么研究, 便未细看。
　　
　　甫一低头，见地上伏着一人, 那人蓬头垢面，衣裳也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颜色，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因不知其死活, 她蹲身仔细瞧了瞧，哪知那人忽地抬头，露出的面容惊了她一跳：“二哥？！！！”
　　
　　钱钏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中，她拥着被子，抚着“突突”直跳的心口，思索方才梦中的情景：
　　
　　她想起“思政堂”是怎么回事了。
　　
　　大约是书的后期，书中男主为了折磨对头，将已被擒住，几无反抗之力的陆濯屡屡提到思政堂外殿，自己则和女主在内殿春宵。
　　
　　当时的钱钏看到这种迷惑剧情还满头问号来着。
　　
　　也许是让对头听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在一起，便有一种无上的快/感？
　　
　　钱钏当时理解不了这种剧情的意义，现在也无法理解。
　　
　　她轻轻歪向枕头，却难以入眠，因为她想不通，明明陆濯此时并没有被男主擒住，为何还要说什么“思政堂”？难道他现在就已经知道，男主一直把女主放在思政堂后殿？
　　
　　他派人去是要做什么？救人？！
　　
　　想到此，钱钏心内微感不适。
　　
　　钱钏睡不着，陆濯也睡不着。
　　
　　因为，他不需要做梦，也知道思政堂曾经发生过甚么。
　　
　　黑暗中，他“盯”着房梁，思索着过往：
　　
　　此事还得从常明远案说起。
　　
　　其实，常明远的死，起因并非是常家，而是常明远的座师，一位博学的前内阁首辅，苏大学士苏九明，也是他名义上的表妹，苏青婉的祖父。
　　
　　虽说启宣帝在位时，后期对内阁并不倚重，但苏大学士在世时，乃启宣帝掌权不久，他对朝政虽通透，却少不了辅政大臣的扶持。
　　
　　苏九明与启宣帝年岁相当，却在其上位前，已经入朝为官，后来渐渐成为启宣帝的膀臂。
　　
　　当年能顺利上位，苏九明功不可没，可谓是启宣帝极信重的臣子。
　　
　　但事情坏就坏在“信重”二字。
　　
　　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帝王之信重，不过是建立在行事深合其意上，倘若一个不慎，或明知其不喜而坚持了己见，就难免会起嫌隙。
　　
　　苏九明就是如此，先是在立储一事上，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后又做了件让启宣帝震怒之事。
　　
　　启宣帝虽不大高兴，因有先前的信重在，也只是夺了他的官，并非真的要置其于死地。
　　
　　后来却不知为何，一朝之间下了大狱，最后又被抄了满门。
　　
　　常明远做为苏九明最得意的门生，彼时已在朝中有了职事，为营救座师，屡屡为其进言，惹怒了启宣帝，说甚么：“……既然你如此信重你的恩师，就和他一起去吧！”
　　
　　帝王之怒，伏尸千里。
　　
　　启宣帝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常明远一家，也卷了进去。
　　
　　不管是当时的常明远，还是后来的陆濯，在知道背后有人进言之前，都有些百思不解。
　　
　　明明事不至此，启宣帝为何突然下了死手？
　　
　　后来陆濯为了向上爬，不得已做了启宣帝的心腹，暗自查证多年才知道，苏九明一案，当年竟是有人在背后进了谗言。
　　
　　因着触动启宣帝的逆鳞，才会惹了雷霆之怒。
　　
　　那时的他只知道，有人在背后向启宣帝进言，才判了苏九明和常明远生死。
　　
　　为常明远平反，是他毕生执念。
　　
　　可若要为做成此事，必得先厘清苏九明一案。
　　
　　他不惜动用各种手段和关系，为之奔走。一招不慎，触怒了当时的靠山，启宣帝。
　　
　　那时的他如何能想到，称苏九明为“恩师”，与常明远称兄道弟，知道他是常明远的儿子，口口声声说要帮他平反之人，竟是罪魁？
　　
　　而那最亲近之人，就是当年苏九明的另一个得意弟子，袁为志！
　　
　　可惜那时的他，为了向上爬，手上沾满了鲜血，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他不恨，不怨，也不后悔。
　　
　　只盼此生重来，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得偿所愿。
　　
　　想毕，他轻轻合上眼：此生，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都是光明的。他相信，以后的他，也会是沐于光明之人。
　　
　　====
　　
　　亲军卫十万亲军，除了宫禁内的小股人马，大部分都屯在京西大营里。
　　
　　温铉近来一直混在亲军卫大营，并未进宫，只派了信重之人护卫宫禁。
　　
　　自从那日在陆家小院的失态失意后，他在大营里随着将士们一起操练了许久，身体上累了，脑子便空了。
　　
　　人终究有歇下来的时候，一闲下来，他便琢磨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最终，他觉得想到了问题的关窍：他没有底气！
　　
　　因着温侯和温夫人所言，温铉从小至大，包括在亲军卫所立的寸功，皆赖于他的身份，他的祖荫。若没有这些，他怕是连亲军卫指挥使的影子都摸不到。
　　
　　温铉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从中振作的法子——还是原先小时的那句话，他要去边关！
　　
　　若要有话语权，若要不受家族束缚，若要能一言九鼎，若要……
　　
　　他必须能独挡一面，而非靠家族恩荫得来的权柄，若要做到这些，他必须远离京城，远离恩荫。
　　
　　而那个远方，就在边关！
　　
　　他下定决心的那一日，到郊外马场跑了一日的马，正是撞见陆桢那日。
　　
　　之后，便决定进宫，要请中和帝调任，将他调到边关——他决定不和家里商量，等中和帝同意之后，兵部调令下来，再和温夫人温侯爷说，否则，以温夫人的性子，他别想离开。
　　
　　这一日，等中和帝下了早朝，温铉要往御书房去时，忽见陆濯从朝堂往内阁行去。
　　
　　“陆濯——”许是下定决心之后，人也更有底气，温铉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道。
　　
　　陆濯一怔，回头见是温铉，挑眉道：“温指挥使！”
　　
　　二人寻了个僻静处说话。
　　
　　温铉昂起头，用眼缝看着陆濯道：“既然钏儿妹子愿意，我就不拦着，不过，你可要仔细了，若敢对她不住，将来小爷我回来，就对你不客气了！”
　　
　　“这就不劳你这个外人操心了！”陆濯沉着脸说道，气得温铉眼中几乎要喷出怒火来。
　　
　　陆濯说完，心内忽然一动，道：“‘将来回来’？你是要去哪里？”
　　
　　温铉见他问，这才又将眼睛一翻，冷哼道：“小爷虽打算去边城，却还是要回来的！你若敢……”
　　
　　“你去边城做甚么？”陆濯拧了眉头。
　　
　　温铉昂起头，鼻孔冲天：“自然是建功立业！”
　　
　　陆濯眯着眼看了他半晌，方明白了他的意图，嗤笑道：“原来如此，可惜，你若走了，这京城将来的不世奇功，却要被旁人拿去了！”
　　
　　温铉收回目光，狐疑地看着他，道：“京城有甚么不世奇功？”
　　
　　中和帝都登上皇位了，护卫京畿的亲军卫除了操练还是操练，还能有什么“不世奇功”？
　　
　　他们选的位置不错，四下空旷，想要藏人都不容易。
　　
　　陆濯见四下并无一人，便微微笑道：“你觉得，如今的朝廷时局如何？”
　　
　　温铉不解道：“不是挺好的？圣上仁爱，朝中又有方首辅坐阵，边陲小国平安无事，除了犬戎西羌等地时有侵袭，并未听说哪里不好！”
　　
　　陆濯失笑，道：“温指挥使竟将事情想得如此简单！不知一个月前，你护送圣上从皇陵回来时的事，可还记得？”
　　
　　此事过去才一个来月，自然还记忆犹新。
　　
　　“你是说，故意害圣上的人，还会出手？”温铉道。
　　
　　陆濯收了笑，道：“你若肯听我一言，便好好守在京城，自然有你立功之时。若不听，便罢了！此事你不做，自然还会有旁人做。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说完，陆濯甩甩衣袖，扬长而去。
　　
　　只留温铉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
　　
　　因着那日的梦境和对书中的剧情了解，钱钏对所谓的“思政堂”起了心。
　　
　　陆濯在家里，她便着意关注他的事。
　　
　　比如，她“恰巧”在给他往书房送点心的时候，听到了“思政堂”三字；再比如，她又“恰巧”在要出门的时候，听到随从在门外向陆濯禀报“思政堂”。
　　
　　这个时候，他没有被姓萧的拿住，自然也不会有那种里头上演活春/宫的事情发生。那他日日关注那里，还能为得什么？必定是为了住在那里的女主呗。
　　
　　钱钏被这个设想气得咬牙，恨道：“……都有婚约了，还想着别人！”
　　
　　正和她一处做针线的嫣红近来被邹介弄得也是心不在焉，并未听清钱钏的话，只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钱钏没好气地看看她，道：“没什么！”
　　
　　心里却叹：真是不争气，两个女人，居然会被男人搞得魂不守舍，真真活回去了。
　　
　　痛定思痛！
　　
　　“男人算个屁！”钱钏将绣了一个多月都没什么进展的绣绷往桌上一扔，对嫣红道：“走，咱们搞事业去！”
　　
　　




93.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上赶着当了好人……

　　钱钏再次拉着嫣红出了城。
　　
　　将近两月未到京郊庄子去, 庄上的景象已大不相同。
　　
　　这几日虽未落雪，天空却阴沉沉的，不见日头。除了远处偶有松柏苍绿, 其他目之所及，皆是光秃秃的树木枝丫，荒野上仍有斑斑残雪, 映衬着那个小小的田庄，越发显得萧瑟。
　　
　　两人带着赵先生给寻回来的匠人齐衡父子, 到田庄的四处查看一番。
　　
　　钱钏对他们三人道：“这庄子到时就拆了, 按照我先前给你瞧的图纸, 从这个位置开始, 做个入园的正门——当然, 其他地方无需围墙，但道路却须得分主次, 这样，游客才会下意识按照我们预设的路线游玩消费……”
　　
　　她把所知道的现代理念, 缓缓灌输给三人，并道：“建园子也须得有主次之分, 待一部分重要建筑建成之后, 便可先试营业，其他的可以围起来, 继续建造，这样可以将初始营业时间大大提前, 也能及早收回成本。”
　　
　　嫣红听得直点头，道：“建园子的事，有齐老先生把关，倒还罢了。关于经营上, 我还有些不明白，这里建了这许多铺子，难道就靠咱们自己开铺子？到时岂不得寻不少掌柜和伙计？还有货源这些，咱们又该如何办？”
　　
　　钱钏笑道：“不是的！”
　　
　　说着，便将计划的经营模式向嫣红介绍一番：
　　
　　其实，她计划的风情小镇，经营模式参照的是后世大商场的模式，就是先把所有店铺全部销售出去，将前期投资收回来，并赚上一大笔。
　　
　　然后再用赚得的钱中的一小部分，从业主手中将铺子返租回来，将商铺的使用权收回到手中，最后再统一按规划将铺子租出去。
　　
　　最最后，再由他们组建专门的物业统一管理小镇。
　　
　　当然，若有业主不愿意返租给他们也无妨，只要业主能按照规划去经营铺子就成。
　　
　　“若他们不愿意，非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开铺子呢？”嫣红问。
　　
　　钱钏笑道：“这也不用管。你想，咱们大部分铺子都是按照规划的，若有一两家非要逆行倒施，市场会教他们做人的！”
　　
　　嫣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钱钏继续介绍：之后所有商家，按每年缴纳租金和管理费，租金的大部分会返回到业主手中，而物业则用管理费的一部分去维护和策划每一季的小镇主题活动，以此来进行促销和吸引人流。
　　
　　这些都是后世最最成熟的一套商场营业模式，用到这个年代，自然是极先进的。
　　
　　嫣红听得这一套计划，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串儿，实在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钱钏得意地挑眉道：“这法子虽不是我第一个想出来的，但在这大梁朝，却是我第一个用的。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会赚银子的很！”
　　
　　又道：“以后，我是打算聘请你当我亿达集团的物业部主管，不知你肯不肯干？”
　　
　　嫣红忙道：“我自然是肯的，只是……我并不十分通你说的这些，怕未必能做得好。”
　　
　　钱钏笑道：“这个无妨，等小镇建好之后，你按我说的做就成，只要一运作起来，你就完全明白了！”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因为天气太冷，又将近年关，除了畅想，什么都干不了。
　　
　　倒是齐衡给她出了主意：“姑娘若着急，不妨现在先将用的材料、匠人，都定好，这样一过完年，商家、砖窑，还有丁口，都可以先准备起来。否则，有些人要早早谋生计，怕一时人都离开了，找不到那么些人……”
　　
　　钱钏连连点头，“极是，极是，这些确实要先期备起来。”
　　
　　先前因着陆濯说先成亲，再动工，她被忽悠得脑子不清醒，便一直没想这事，如今将情感抛到一旁，自然又清明起来。
　　
　　懒得管家里过年的事，又全心扑在了京郊田庄上。
　　
　　她抓紧年前剩余不多的几日，由齐衡父子陪着，带着嫣红，一起去瞧了砖窑，敲定青砖，瓦片是不需要的，穹顶结构需要的只有木料和砖石，白灰也可以找灰窑定下。
　　
　　当然，除了穹顶之外，还有少部分是尖顶，这种相对更为简单些。
　　
　　除此之外，还有木料，也得先寻了人，准备起来。
　　
　　这时代砍伐木材相对比较容易，不容易的是运输，但现在先定下来，等明年慢慢运到再说。
　　
　　最后还要定的，就是人工了，可惜，就像齐衡说的，临近年关，人工最是难寻，又不能挨家挨户叫人，只得作罢，等过完年再说。
　　
　　不过，其中有一个好消息是，周边另有百十亩旱田，也被她收入了囊中。
　　
　　是先前温铉介绍，卖给她京郊庄子的那位陈经济牵的线。
　　
　　“……我当日一听说有人要出手，便想到了钱姑娘。”陈经济陪着笑说道：“当初您就嫌庄子小，周边农田实在少，我自家也觉得过意不去，便紧盯着这边，一见有人出手，赶紧来通知您……”
　　
　　钱钏知道，他虽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看她出手大方，能在她这里赚到银子才是真的。
　　
　　不过，这是各取所需的事，倒没必要拆穿。
　　
　　钱钏表示对他的服务很满意，除了付了一千多两的田地银子，另外又给了五十两的辛苦费，“以后有不错的宅院，还介绍给我！”
　　
　　陈经济收了银子，高兴得连连应是。
　　
　　====
　　
　　陆濯最近忙完朝中之事，每每回到家，不是说钱钏和嫣红还未回来，就是说她们外出太累，早早歇下了。
　　
　　这日下值回来，家里还是不见几人的身影。
　　
　　他皱着眉，问坐在饭桌对面的邹介：“怎么回事？”
　　
　　邹介耸耸肩，道：“她们近来忙碌得很呢，我都极少能和她们说得上话。”
　　
　　“都这个时候了，还忙什么？”陆濯不解。
　　
　　邹介没好气道：“忙京郊的庄子！听说，她们要让人把那个庄子拆平，对了，那看庄子的常氏母女都被接了回来，就住在后罩房内！”
　　
　　邹介没听说过钱钏的打算，自然也不明白她们在做甚么。
　　
　　他摇头感叹：“好好的庄子，不知拆了做甚么，难道还要盖社区？可是，那么一块郊外的空地，就算盖了宅院，谁会去买？这回，只怕串儿姑娘要做折本买卖喽！”
　　
　　他只见过钱钏盖小区，哪里知道后头还有那么大的工程？
　　
　　说到最后还忍不住抱怨，“不知曲姑娘跟着瞎掺和什么，日日不着家……你也不劝劝她们！”
　　
　　他虽不像陆濯那么忙，但钱钏二人每次从京郊回来，两人都关在屋里嘀嘀咕咕说小话，不让他听。
　　
　　去问齐衡父子，齐衡父子因未得到主家允准，便只打哈哈，绝口不提具体去做甚么，急得他抓耳挠腮。
　　
　　想随她们去逛逛瞧瞧吧，又要上值，虽不忙，却走不开。
　　
　　陆濯早就听钱钏说过，还替她画了图纸，当然知道她要建什么，却不便和他细说，只是这大年下，却不知忙得是什么。
　　
　　二人得将目光转向正埋头苦吃的陆桢。
　　
　　陆桢先还不觉，吃到一半，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他微微翻起眼帘，见两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赶紧咽下口中的饭菜，一缩脑袋：“我不知道！别问我！”
　　
　　钱钏本想让陆桢一起去来着，毕竟有先前盖宅院的经验在，他该当是熟悉的。哪知他最近玩的越发野了，整日不着家，只好作罢。
　　
　　好在没两日就到了除夕，宫里终于封了印，各衙门官员齐齐松口气——和后世上班一样，马上过年了，谁还有心思办公呢？
　　
　　邹介和陆濯前后脚回到家，果然，钱钏和嫣红又都不在。
　　
　　因着过年，不好提公事，两人寒暄两句便没了话。
　　
　　邹介见陆濯坐了正厅主位左首，便顺势坐到右首，觑了觑他的面色，假作不经意道：“唉，她们也真是的，这大过年的都不回家，也不知有何事那么忙。”
　　
　　见陆濯未曾答话，便加了把火，又道：“这大冷天的在外头跑，也不怕冻着。你们明年开春就要成亲了吧，这个时候，越发该在家里保养才是！……绣活恐怕也还没做完呢。”
　　
　　说到此，果然看见陆濯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赶紧又补充道：“唉……串儿姑娘啊，确实能干，可这回真的不是时候了……难道年后还要日日跑到郊外去？”
　　
　　“不是我说，若不好好管一管，给她们个教训，以后还得了？！！”邹介说完最后一句，心内感觉差不多了，才住了口。
　　
　　他嘴上拱着陆濯的火，心里却道：串子姑娘啊，我这可是头一回背后说人坏话，你可千万别怪我，怪就怪我上回把嫣红得罪了，她总不理我。等我这次把嫣红哄回来，我回头亲自给你赔罪！
　　
　　钱钏并不知道家里有人在背后告黑状，还被人当了靶子。
　　
　　她和嫣红忙到这时节，也终于消停了，过年最大，这个时候找人都找不着了。
　　
　　她们带着齐衡父子和小楼在庄子上，看着人将年前的最后一批青砖卸到院子里，再将院门锁好，才一起回城。
　　
　　甫一进家门，钱钏便觉得气氛不对劲。
　　
　　老沈年纪大了，不知道内院的官司，只如常开门絮叨，说，路上辛苦了，下回出门注意安全，云云。
　　
　　钱钏满口应着，才一进垂花门，便见小红和陆桢，一左一右站在正堂门外，像两个护法似的，齐齐朝她们努嘴使眼色。
　　
　　钱钏一头雾水，道：“你们干吗呢？”
　　
　　话未落音，便听屋内，陆濯的声音道：“串子回来了？进来！”
　　
　　听声音便知，来者不善。
　　
　　钱钏和嫣红对视一眼，抖擞起精神，一起进了正厅。
　　
　　只见厅内，陆濯和邹介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皆沉着脸不发一言。
　　
　　邹介见二人进来，本巴巴儿地看着其中一人的身影。
　　
　　因想到才和陆濯一起发的狠，便冷哼一声转头不再看，只等陆濯将两人训斥一番，之后再做个好人，让二人承情，方好再和嫣红搭上话。
　　
　　哪知他扭着头等了许久，都未听到陆濯发话。他疑惑地回头，却见陆濯眼神犹犹疑疑地满屋子转着看，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实在忍不住，只好越俎代庖，沉着脸道：“都要过年了，你们还知道回来？！”
　　
　　钱钏皱皱眉，想反驳，却不好开口，轻撇一眼身旁的嫣红。
　　
　　果然，嫣红垂目道：“是呢，都要过年了，邹大人怎么还不知道回家去？”
　　
　　这是赶他回南城小院？
　　
　　“我……”邹介一滞，再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说好要来陆家小院蹭过年，这个时候让他走，他是决计不会走的。可要反驳，又不知该拿什么话去回——他在陆家是客，如何能大剌剌地训斥主人家？
　　
　　邹介只好咂咂嘴，把希望寄托在陆濯身上。
　　
　　陆濯抿着的唇终于动了动，让邹介看到了希望。
　　
　　哪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跌眼睛。
　　
　　“咳——”陆濯轻咳一声，说道：“你们……忙了这么多天，累了吧？累了就去洗漱一番早些歇歇，等会儿一起用晚饭，晚上还要守夜，事情不少，且有得忙呢！”
　　
　　邹介本还等着他把两人训斥一番，好让两人以后有所顾忌，不要轻易往外跑。
　　
　　哪知方才还一起抱怨（陆濯虽绷着脸没开口，但也能看出来很不高兴吧？），怎么人一回来，他倒独自做了好人，把坏人留给自己做？
　　
　　邹介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濯。
　　
　　陆濯许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补充道：“……过年呢”不宜生气。
　　
　　邹介气得嘴巴翕合，说不出话来，合着坏人被他一个人当了？！
　　
　　这不是害人吗？明明嫣红已经好多天没理他了，就指着今日能破冰呢！
　　
　　他眼睁睁看着钱钏和嫣红二人，两人谁都没给个笑颜色，齐齐翻个白眼走了。
　　
　　“陆兄，你……”人一走，邹介便开始质问。
　　
　　陆濯摸摸鼻子，起身道：“你先坐，我去瞧瞧厨下年饭准备得如何了！”不待邹介说出下文，拔腿就走。
　　
　　看着被他掀起的门帘摇晃，邹介气哼哼呼出一口浊气，暗道：有什么用，你上赶着当了好人，不也没得到个好脸色？活该！
　　
　　




94.  晋江文学城首发   像个熟透的果实……

　　方才钱钏嫣红未回时, 陆濯确实有些生气，气得不是她日日外出，而是她不把成亲当回事。
　　
　　如今离成婚吉日, 也只有三个来月的时间，新宅院那边，从头至尾, 她除了下雪那日随他去瞧了瞧，其余诸事, 全部都是他一个人在操持。
　　
　　虽然当初他说过无需她操心来着, 但她似乎真的全部放手, 连问都未曾问过一声。
　　
　　每日除了绣绣盖头就是外出到京郊, 余事竟真的全都不放在心上。
　　
　　难道, 她对成亲一事，全无憧憬？
　　
　　想到此, 陆濯心头难免堆积了浓浓的火气，心内也是想要趁此机会责问她一番。
　　
　　可自钱钏进门, 他的火气莫名没了——不是不生气，而是他忽觉不对劲。
　　
　　钱钏是怎样的人品他最清楚不过,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莫名其妙不理人, 作来作去的人，
　　
　　可方才她看到自己的眼神, 很明显地有了不屑，对, 就是不屑。
　　
　　这是什么情况？
　　
　　陆濯是个很敏锐的人，虽对感情一事上稍嫌直男了些，却从来都十分善于思考。
　　
　　他不是故意把邹介架在那里，而是真心觉得, 若此时当真训斥了她，只怕她会真的生气，并且再也不理他——他胆怯了。
　　
　　从正厅出来，自然未去厨下，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转脚去了书房。
　　
　　年夜饭自然是一大家一起用的。
　　
　　陆濯三兄妹，嫣红，赵夫子外加蹭过年的邹介，六人一桌。
　　
　　钱钏本来是叫齐衡父子一起来，哪知二人死活不肯，只和小楼，老沈几个下人凑了一桌。
　　
　　若不提桌上邹介和嫣红，陆濯和钱钏，四人的眉眼官司（一桌总共也才六人），一家人的年夜饭倒还算其乐融融。
　　
　　用完年饭就要守夜，赵夫子伸展了一下自己四十多岁的“老”骨头道：“哎哟，上了年纪，熬不得夜，你们守夜，我老人家先去歇息了！”说完，忙忙地回了屋。
　　
　　钱钏这几日都在郊外忙活，虽说下午歇了一会儿，但她也不想傻乎乎地守什么夜。
　　
　　她有样学样，伸了个懒腰，正要说话，偏陆桢说在了头里：“哎呀，我也好累，也先歇着了，你们……”
　　
　　陆桢日日在外面跑得像匹野马一般，一到晚上自然累得早。
　　
　　哪知陆濯却沉着脸道：“坐下！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里守着！”
　　
　　一句话，不光把陆桢镇住，连钱钏的话也一起压了下来。
　　
　　在座的除了已经溜了的赵夫子，和下人那一桌，其余几位齐齐坐了回去。
　　
　　守夜本就辛苦，更何况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还要面对不愿面对之人。
　　
　　桌前的人谁都不说话，只有钱钏啃着小红送上来的蜜饯干果打发时间。
　　
　　几人大眼瞪小眼，各怀心思。
　　
　　百无聊赖之下，陆桢先还能直直地坐着，没一会儿便双手放在桌上支着脑袋，见陆濯不语，干脆放下了胳膊，上身趴伏在桌面上。
　　
　　钱钏以为他是在无声地对抗陆濯，哪知过了一会儿再去看他，他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她瞪陆濯一眼，嫌他管陆桢管得太过。
　　
　　陆濯挑挑眉，起身道：“我送他回去休息。”说着，便扶着半梦半醒的陆桢回屋去了。
　　
　　陆濯陆桢一走，邹介也蠢蠢欲动，他对嫣红使了几个眼色，眼珠子都快滚出眼框了，嫣红愣是没半点反应。
　　
　　钱钏心内暗觉好笑，面上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道：“邹大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邹介忙眨巴眨巴眼睛，掩饰道：“好似进东西了……”
　　
　　“哎哟，那可怎么好？”钱钏没有半点诚意地关心道，“要不，用水冲冲？”
　　
　　“串子——”邹介还未答话，陆濯把陆桢送回房里，回到门外，掀开门帘，对着里头的钱钏道：“你过来！”
　　
　　邹介暗想：还好来得及时。
　　
　　哪知钱钏撇了他一眼，却道：“不去！”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陆濯一滞，耐着性子说道：“你过来，有事！”
　　
　　见她仍不为所动，只好使出杀手锏，道：“我下午画了个新鲜的房样子，或许你那边能用得上……”
　　
　　“房样子？”这话确实投了钱钏所好。
　　
　　她手中已经有了房样子，但若有更新奇的，现在改还来得及。
　　
　　钱钏心里不痛快，本不想去，但陆濯对症下药，房样子的诱惑力对她实在太大。
　　
　　她未再答话，却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从陆濯打着的帘子下钻出门，先他一步进了书房。
　　
　　钱钏照往常那样，坐到了书桌前的交椅上，并不看他，见书案上空空如也，便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手指把玩，等他主动将画样拿出来。
　　
　　等了一会儿，却未听到动静。
　　
　　钱钏垂着头用眼尾睄探一眼，见他自进了书房的门，便站在那里不动，只静静地看她，便冷声道：“房样子呢？”
　　
　　“在这里！”陆濯叹口气，抬步走到书案后，从抽屉中取出下午画的房样子，缓缓铺到桌上。
　　
　　钱钏抬起眼，便见，哪里是房样子，而是依着先前画的风情街的模样，另外画了一副全景图。
　　
　　图中的建筑充满异域风情，建筑后掩映着郁郁青山，建筑内有人影行走。
　　
　　寥寥几笔，将个市井图画得栩栩如生。
　　
　　若换成通书画之人在，必定称上一句“书画大家”！
　　
　　可惜，钱钏并不通，只觉得这画倒和后世的清明上河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除了这图上全是圆顶尖顶的异国建筑，画上人物也相对少了些。
　　
　　她对这画很满意：等风情小镇的项目建成，开始售卖铺子时，可以让人将这副画多仿几份出来，到时作宣传之用。
　　
　　有这样一副图在，铺子就不愁卖了。
　　
　　她站起身，仔细看着案上图的细节，正想得出神，忽觉身后有一种压迫感。
　　
　　陆濯不知何时从书案后转了出来，站到了她身后。
　　
　　他展开双臂轻轻拥住她的肩：“串儿……”
　　
　　钱钏一怔，随即用力挣脱他的怀抱，一只手掌直直撑在他的胸口，推离自己一臂之外，皱眉道：“你做什么？”
　　
　　陆濯被她推开，自然知道其中必定有事了，还是不小的事，否则，头一回和她说亲事的时候，她的反应都没这么激烈过。
　　
　　“发生什么事了？”陆濯问道。
　　
　　不问还好，他一问，钱钏想起“思政堂”，越发来气。
　　
　　她轻哼一声，把头一扭，不理他。
　　
　　陆濯叹气，按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小手，揉了又揉，再次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钱钏猛地抽回手，反手撑在书案上，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又向上一翻，依旧不说话。
　　
　　陆濯上前一小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却未敢再抱她，只与她并排半靠在书案上，勾着头看她脸色道：“难道是……顺天府的又找你了？还是近日银子花得多了？或者是，我哪里做错，惹你不高兴了？”
　　
　　“哼！”钱钏再次冷哼一声，将头转向另一边。
　　
　　陆濯微一垂眼，计上心来，假作恍然道：“哦——我知道了，必定是三弟，他近来日日跑得见不到人影儿，所以你在气他！不怕，待我明日狠狠教训他一顿！”
　　
　　果然，钱钏一听他要教训陆桢，越发生气了，猛地回头道：“你不要把错推到别人身上好吗？”
　　
　　陆濯霎时委屈道：“我知道错在我，可你也得告诉我错在哪里，我才好改，否则，我只好乱猜了……”
　　
　　钱钏冷笑一声，道：“你哪里会有错？”说完，到底不甘心，终于还是问道：“我问你，你去思政堂做什么？”
　　
　　“思政堂？”陆濯一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问题居然出在八杆子打不着的思政堂上。
　　
　　钱钏以为他装傻，阴阳怪气道：“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什么思政堂！”
　　
　　陆濯见她屡屡提思政堂，心下有了底，以为她将思政堂当作甚么风月场所或不好的地方。
　　
　　他不慌解释，双手缓缓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道：“思政堂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它是景王殿下的别院！”
　　
　　钱钏当然知道是景王的别院。
　　
　　她不说话，冷眼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果然，陆濯又小声道：“上回景王为了拉拢我们，把我和韩彰一起叫了过去，喝了两杯茶而已。”
　　
　　钱钏听他说韩彰也去了，心内放了一小半的心，又问：“那，在场的除了你们三个，没有旁人？比如……女人？”
　　
　　女人自然是指女主苏青婉。
　　
　　陆濯心下却以为她说得是景王为了拉拢，有没有叫风月女子作陪。
　　
　　他自以为猜中了她的心思，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有一位景王的心腹官员而已。”
　　
　　说完，又觉得解释得不够全面，补充道：“全部都是男人，连带路的小厮都是男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派人去那里调查？”钱钏这才相信，他上回约莫是真没见到苏青婉，又问。
　　
　　陆濯心下暗笑，道：“他拉拢我们不成，必定要使坏，我须得让人盯着些，以防万一！”
　　
　　这解释确实合情合理。
　　
　　“就没查到那里有女的？”钱钏心想，意思是说，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苏青婉就住在那里，但若调查的仔细，必定会知道。
　　
　　陆濯以为她吃醋到是个女的都不成，心里既酸又软，却极受用。他轻声哄她道：“把那里差不多查清了，那里是景王名议上招贤纳士的地方，哪来的女人？！”
　　
　　钱钏又想，既然没查出来，想来是苏青婉还未被带到那里去住。
　　
　　陆濯见她低着头不在在想什么，大约也是与他还有女人之类相关。他提起双臂，再次轻轻环住她的肩，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放心，我说过，此生，只有你一人，就绝不会碰其他女子！”
　　
　　钱钏知道这回大约是错怪了他，道歉却是不可能道歉的，她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难道，你下辈子还想碰别的女子？”
　　
　　陆濯失笑，将她整个儿拥在怀中，把头放在她的肩上，道：“那就此生，来生，生生世世，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钱钏抬起手，揉了揉被他的哈气弄得发痒的耳朵，小声嘀咕道：“那倒也不必吧……”
　　
　　想到后世，在那样的和平世界里，万一还有别的小帅哥什么的，也许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陆濯没有听清她的话，因为他的注意力，此时全都集中在她小巧的耳垂上，烛光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只有那小巧的耳垂全部暴于烛光中，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个熟透的果实，等人采撷。
　　
　　他被它蛊惑了，意随心动，他轻轻合上眼，用唇触向它。
　　
　　“哐啷——”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将他震了个清醒。
　　
　　“是谁——？”陆濯猛地睁开眼，声音饱含戾气。
　　
　　




95.  晋江文学城首发   没空陪你们耍子

　　“是谁——？”
　　
　　屋内的旖旎被人打断, 陆濯怒从心来，他大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 一把掀开棉帘。
　　
　　只见门外，邹介正背对着屋门，一脚上一脚下地站在阶上, 明显是欲退回去却未来得及，而七八步外的西厢门外, 人影匆匆一闪而过, 门帘晃动后进到房内的, 显然是嫣红无疑。
　　
　　“邹介——”陆濯咬着牙, 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你找过来，最好有事！否则……”
　　
　　邹介还是头一回见陆濯如此生气, 他忙回转身，陪笑道：“有事, 有事，真的有事……”
　　
　　口中说着“有事”, 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使劲搜索自己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书房，到底可以有何事, 说出来才稍微有那么点合理情。
　　
　　他自然不是来找陆濯的，但也确实不是来偷听或偷看的。
　　
　　方才陆濯把钱钏从正屋叫走, 屋内便只剩了他和嫣红两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正合他的心意，恰好能趁此机会，和嫣红说说话。
　　
　　哪知嫣红却依旧不理他, 不仅不理，还起身要回西厢房。
　　
　　他死皮赖脸地蹭在陆家，就是想寻个和她独处的机会消解误会。这次的机会难得，哪能轻易让她离开？
　　
　　可邹介不让又能如何？嫣红哪里会听他的，看着她从正屋出去，马上就要进厢房，他不好跟进女子闺房里去，急中生“智”，说道：“出事了——”
　　
　　嫣红依旧不理，继续走，正要掀帘子。
　　
　　他压着声急切地说道：“陆濯和串子出事了！”
　　
　　事关钱钏，嫣红这才站住了脚。
　　
　　“什么事？”嫣红回头问。
　　
　　“刚才我听到动静，他们好像吵起来了！”邹介胡诌道。
　　
　　嫣红本不肯信，但一恍神之间，似乎真的听到钱钏说话的声音传来，虽未听到陆濯说甚，想到陆濯是个内敛之人，结合钱钏近来对陆濯的态度，便觉得两人也不是没可能吵架。
　　
　　她犹豫半晌，因怕钱钏吃亏，这才将信将疑地随着邹介悄悄来到东厢书房门外。
　　
　　如邹介所说，他确实没听到什么，因为他们才走到门口，嫣红因听不见里头的动静，偷偷掀帘去瞧时，却看到不该看的一幕，激动之下，不小心碰倒了花盆。
　　
　　花盆碎了，陆濯出来了。
　　
　　嫣红闹了个大红脸，飞快地跑回了屋内，心里把邹介骂了个臭死，邹介却被陆濯抓了个正着。
　　
　　他确实不是有意要来偷听偷看的，可真正原因说出来，只怕陆濯会揍他一顿。
　　
　　眼看着陆濯的面色在屋里透出的烛火映照下越来越难看，邹介咽了几回唾沫，终于想到了理由：
　　
　　“真有的事……我们方才瞧见有个黑影往这边来，便追着过来，哪知它将门外花盆撞倒，往墙角一窜，又不见了……”
　　
　　说完，还装作找那“黑影”的样子，四处寻找。
　　
　　“约莫……是个老鼠？”邹介硬着头皮说道。
　　
　　陆濯冷冷地看他表演，不发一言。
　　
　　钱钏在屋里顺着门缝往外瞧了瞧，见是邹介，便不当回事——在后世，被人看见抱了一抱有什么关系？！
　　
　　她将书案上的写意画样小心地折了折收起来，打算过完年找人去誊抄几幅，用来做巨幅广告。
　　
　　收拾完，走到门口，对二人道：“你们先忙，我休息去了，好困！”说完适时打了个哈欠，不待陆濯开口，闪身出了房门，径往西厢去了。
　　
　　陆濯想留她，拳头空握了握，因当着邹介的面，又不好动作，心里越发有气。
　　
　　他沉沉地盯了邹介半晌，直盯到邹介心里发毛，讪讪地住了口不再辩解，这才冷声道：“过年了，邹大人明日该回自己家住去了！”
　　
　　邹介陪笑两声，未敢再多说，拱了拱手，急急回了外院——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想赶他走也是不可能的。
　　
　　“啧，”看着他急速消失的背影，陆濯拧着眉头，“他从前多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心内又暗暗地想：本打算过完年之后，阖家搬到新宅中去住，现在看来，还是不着急，等他和钱钏成亲之后再说不迟。
　　
　　=====
　　
　　大梁朝官员的年假并不多，过了破五，初六就要开始上朝。
　　
　　到初六这日，满朝文武行了九拜礼开印之后，又开始上值了。
　　
　　自中和帝登基两月以来，方洪统领满朝文武，朝政日趋稳固。
　　
　　哪知上朝头一日，便有御史台御史上本弹劾，说是国丧期间，纵情纵/欲，不守国法，天理难容。
　　
　　出面弹劾的官员并不起眼，不过是个微末小御史，被弹劾之人也不算十分起眼。
　　
　　因朝中常有人被弹劾，众人也都不当回事。
　　
　　中和帝将奏章留下，说看完再说，倒也没有当场处置。
　　
　　可这却让景王一派又起了心——被弹劾之人，又是景王经营多年的暗桩。
　　
　　原先启宣帝在时，景王虽未被正式分封职务，因其皇子身份，常常能参与朝政。如今中和帝上位，他的身份从皇子变成皇叔。新帝论政，若无大事，却没有无任何职事的皇叔上朝的道理。
　　
　　景王尴尬之余，本人自然极少上朝了，此一来，自然越发倚重心腹。
　　
　　袁为志作为九卿之一，通政司使，朝廷二品大员，自然是要上朝的。
　　
　　原先启宣帝在时，因内阁名存实亡，九卿中的通政司因掌朝中章疏奏对，袁为志又极得启宣帝偏爱，其权势连带着通政司亦极重要起来。
　　
　　如今中和帝掌权后，重新重用内阁，又有方洪坐阵，短短两月，通政司渐渐被连缘化起来，用同僚一句话说，就是“唯掌文书尔”。
　　
　　他先前设计方煴不成，未能如愿进到内阁，倒给新人韩彰占了便宜。
　　
　　若想获得新帝重用，又有陆濯温铉等新人挡在御前，他一个半老不老之人，如何挤得过？
　　
　　近来不知中和帝是有意还是无心，景王一派的官员，明明并未暴露，居然也渐渐不被重用。更甚者，常有人弹劾，且每每弹劾，竟都能查出实据来，中和帝处置犯官，自然是贬官的贬官，赶回家的也有。
　　
　　袁为志沉思良久，都未能想出其中关窍：“总不能说，所有人都暴露了？不可能！”
　　
　　当初的中和帝，虽有先帝扶持，却也因被先帝盯得太紧，根本不可能发展自己的势力，而景王却不同，他本就不受先帝待见，为了立足，苦心经营多年，若说单凭两个月，就被中和帝识破，是绝不可能的。
　　
　　景王皱眉道：“那就让他们都小心些。不论如何，不能再损员折将了。”
　　
　　除此之外，并没什么更好的法子，除非现在就举了反旗。
　　
　　“绝对不可！”景王厉声道。
　　
　　他知道袁为志急了，却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大事，因为，现在时机远远未到。
　　
　　袁为志却道：“若再等下去，咱们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又如何和……抗衡？”
　　
　　景王果然未再反驳，思虑良久，终于还是说道：“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等一个契机。
　　
　　景王如何都未能猜到，这一切都是不算起眼的陆濯做的。
　　
　　陆濯就是要在其不备之时，一步步剪除其羽翼，用钱钏的玩笑话说，就是“温水煮青蛙”。
　　
　　景王苦心经营多年，虽比不上新帝的正统拥趸，但亦不少，若作起乱来，非同小可。
　　
　　若景王倒下，袁为志便不足为虑，可任自己捏扁搓圆。
　　
　　放下朝事，从御书房出来，陆濯先拐了趟纸铺，买了厚厚一叠烫金红纸来。
　　
　　回到家，将纸铺陈开来，打算开始慢慢写成婚请柬。
　　
　　方写了几个字，又想，不能他一个人写，若能和钱钏一起合写，岂不更能体现二人琴瑟和谐？
　　
　　哪知一问之下才知道，钱钏又不在家。
　　
　　“到哪里去了？”陆濯蹙眉问道。
　　
　　小红站在门边，瑟瑟地道：“许是到郊外庄子去了……”
　　
　　又往工地去了。
　　
　　陆濯看看外头阴沉沉的天，无奈地摆摆手让她出去。
　　
　　钱钏和嫣红带着齐衡确实到郊到庄子上去了。
　　
　　因过年前放出的消息，才过完年便有工匠陆陆续续前来问询。
　　
　　钱钏自然不能放过机会，趁势和人签了契书，约定好：从今日起，每日多少工钱，等开工之后，又多少工钱，做何工作，更不能去别家云云。
　　
　　不论如何，先把人占住，等开工的时候，就不会缺匠人了。
　　
　　她这里有如此好事，自然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十里八村的，甚至有城里的小工们，都来找她签契，说要等动工时过来。
　　
　　后面来的自然就没有第一批那么好的待遇了，只写：等开工时，多少多少工钱每日，未开工之前，可自行做零工……
　　
　　这样也成，先做零工，后头有着落也不错。
　　
　　就这样，上元节未过，她工地的工人匠人已经齐活。
　　
　　到了上元节，离国丧百日不剩几天，又因圣上仁慈，恩准民间举办灯会。
　　
　　家里两个大男人终于又休沐一日，眼巴巴地等着钱钏二人回来，打算分别与二人一起去看灯。
　　
　　哪知两人白日就一直忙到极晚才回，到了晚上，又凑在屋内，对满屋子的文书分类整理，又说这个人如何，可派何用场；又说那个人如何，可派何用场。
　　
　　倒把情谊绵绵的陆濯邹介两人抛在了脑后。
　　
　　邹介忍不住去叫，还被两人给轰了出来。
　　
　　“哎呀，忙着呢，没空陪你们耍子！”嫣红道。
　　
　　嫣红从小长于脂粉院内，见多了灯红酒绿，迎来送往的“热闹”；钱钏长于后世，早就见过比这年月的灯会繁华得多的不夜城。
　　
　　两人都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邹介悻悻地回了外院，陆濯站在书房门口，也转身回去，坐到书案前的圈椅上，缓缓吐了口浊气，压住起伏的心绪，继续写他的烫金请柬。
　　
　　




96.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先挑个好地段……

　　过了上元节, 到正月末，国丧百日已足。
　　
　　陆濯终于寻到空，拉着忙个不停的钱钏看了一回写好的喜贴。
　　
　　钱钏摸着精致的烫金喜帖, 上面整整齐齐的小楷——即使写了几十张，竟全无一处涂抹错处。
　　
　　她感叹道：“实在对不住，我并不知道成个亲, 竟连喜帖小事都得操心。劳二哥用心，也劳你辛苦了。我在庶务上并不大通, 字也写得不好。难为你肯费这许多心思……”
　　
　　一番话下来, 陆濯感动非常, 想摸摸她, 又想到这院子人多眼杂, 只好作罢。
　　
　　因想到一月之后，二人便能成亲, 便将心中的微微怨言抛之脑后，道：“你放心去忙你的, 这些有我呢。再说，许多事, 我也只是吩咐下去, 让人来做罢了。这些请柬，不过多写几个字, 我倒还应付得来。你看看，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钱钏点点头, 道：“我没有不满意，处处都极好。”
　　
　　只是有一样，喜帖上写着：钱氏，并无钱钏的全名。
　　
　　她知道, 这样的年代，名字属于女子的隐私，不能轻易示于人前。
　　
　　入乡随俗，钱钏并不想和整个时代抗争，所以绝口不提此话。
　　
　　才说完话，小红已站在门外道：“曲姑娘在外头候着姑娘多时了。”
　　
　　钱钏急道：“好，就来！”看看陆濯，却不好就走。
　　
　　陆濯让她不用操心这些，他自会散出去。
　　
　　除了陆家小院里的这些人，钱钏在京城并无亲友，便由得他去安排。
　　
　　“不过……下月初便是吉日，你莫要连这个都忘了就好！”陆濯半玩笑道。
　　
　　钱钏像个出远门的丈夫嘱咐妻子那般，拍拍他的手背：“你放心！”
　　
　　她自然不会忘，虽说最初抱着的是逃避未婚罚银的心态嫁给他，但后来渐渐也还是动了心的。
　　
　　陆濯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到现在为止，看起来是的。
　　
　　等以后她有空了，也会规劝他，莫要和男主对着干，不要对女主动心，估摸此生平安活下去没有问题。
　　
　　而她工地那边，筹备的差不多了，现在人工敲定，材料陆续进场，接下来就等开春，天晴日暖，土地松融，到时先把庄子拆掉后，就可以开挖地基。
　　
　　中间正好抽时间结个婚，自然是够的。
　　
　　陆濯散成婚喜帖，也不是谁都给的。
　　
　　他现在位高权重，虽不比方洪和谢次辅的声望，但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
　　
　　各方收到请柬时，反应不一。
　　
　　比如方谢二人，听说是陆濯成亲之喜，连打开看都没看，便齐齐道喜，什么“年轻有为”“人生四喜”云云。
　　
　　再比如韩彰和温铉：
　　
　　韩彰听说是陆濯的喜帖，未看时，心内就“咯噔”一声，待看清喜帖上的字后，不由心内苦涩，面上也多多少少带了出来，好在陆濯并不将其放在心上，自然不理论。
　　
　　而温铉则拿着喜帖，看也未看便塞进怀中，对着陆濯冷哼一声，打马而去。
　　
　　其他如李青御，李尚书府，全都送了。
　　
　　连中和帝听说后，也将他宣进御书房，对他说道：“可惜朕不得出宫，否则，定是要去瞧瞧，能入先生眼的，该是何等样的女子！”
　　
　　陆濯则道：“朝中诸事，皆需圣上亲躬，不敢劳动御驾。至于她……她确实不错。”
　　
　　惹得中和帝越发好奇。
　　
　　其实不光中和帝好奇，陆濯的喜帖一散，各处齐齐猜测，这位前途无量的内阁辅臣的未婚妻，到底是何方神圣。
　　
　　陆濯年轻有为，不光当初那位被天降正义的辅臣有意巴结才要结亲，实在是，有女儿的人家，谁不想结这门亲？
　　
　　无奈陆濯和人并不亲近，他又一意要做孤臣，只要有人透出意愿，全都被他先堵了口。
　　
　　事实上，作为如今大梁最年轻权重的上位者，他若是聪明，就应该寻或有名望或有势力之家结亲才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个默默无闻之人。
　　
　　如今这位所谓的钱氏，不知如何入了他的眼。
　　
　　待听说是从小定的亲事后，这才恍然，又觉必定是年少时给订的亲事，陆濯不得已，才娶的。
　　
　　别人瞎猜倒也罢了，不过背后议论，常家人则直接出了面。
　　
　　陆濯这日从宫里出来，走到半路，便遇见常家的马车候在其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常家马车车帘洞开，常老太太端坐车内，看着陆濯不言语，等他上前搭话。
　　
　　哪知陆濯听随从马夫说后，吩咐道：“调头，换条路。”——常家马车堵上那里过不去。
　　
　　马夫果然便要调头。
　　
　　常老夫人在车内急道：“濯哥儿——”
　　
　　见马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常老夫人忙钻出车厢高声道：“濯哥儿，难道你就不顾忌你祖父给你订下的婚约？”
　　
　　闻言，陆濯这才让马夫停下，探了探头，见常老夫人已从车内出来，正颤巍巍地下车。
　　
　　他端坐不动，等常老夫人行到自家车前，才欠了欠身，道：“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苦笑道：“看在我老婆子一把年纪的份上，能否请你移动贵步，到茶楼一叙？”
　　
　　陆濯抬眼，见路旁果然有一茶楼，便点了点头，缓步下车，随她到茶楼雅间内坐下。
　　
　　常老夫人盯着陆濯左右看了一会儿，叹道：“瘦了……”
　　
　　陆濯微微蹙眉，道：“常老夫人有话直说吧，不必作这种态度。”
　　
　　常老夫人无法，只得道：“我知道，你并不爱听我老婆子多说，只是，此事事关你的终身，我不说不行！”
　　
　　“你不能和你那位干妹子成亲！”
　　
　　常老夫人道，见他面色发沉，忙补充：“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我也只和你说原故，成不成全在你。且不说她是你干妹子，出身不算好，对你全无助益……”
　　
　　见陆濯眉头越皱越紧，常老夫人转了口风：“你祖父先前已为你订过一门亲事，且交换过信物，当日，你父亲也是同意的。虽说如今你祖父和父亲都不在了，可订过的亲事，总不能随意作罢。”
　　
　　“你是说，那位苏大学士的孙女？你们常家的表亲？”陆濯嗤笑道：“她比我妹子好在哪里？不也是一介孤女？对我又能有何助益？”他不满方才常老夫人说钱钏出身。
　　
　　常老夫人见他未反驳，以为事情有转机，忙道：“她祖父家人虽没了，但苏大学士的门生故旧却多，如何不能成为助力？”
　　
　　陆濯嘲讽一笑，道：“常老夫人说得确实有道理，可惜，和她订亲的是常氏之人，而本人陆濯，姓陆，并非你常家人，就是想捡这个便宜也是不成的！更何况……你怎知苏九明的孙女愿意和你家结亲？”
　　
　　“常老夫人今日来冒犯我也就罢了，瞧在您上了年纪的份上，我不计较。只盼改日莫要在我妹子面前作妖就成！否则……”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便要离去。
　　
　　常老夫人急道：“难道你当真不要这门亲事？”
　　
　　陆濯顿住脚步，笑道：“陆某无福消受，常家不是还有别的子弟？不拘哪一个，娶了就是，也能得个助力……呵呵。”
　　
　　说完，飘然离去。
　　
　　京中各家对钱钏好奇，除了常家知道端底，拿着“家人”的身份阻止陆濯失败之外，别家的就雅致多了。
　　
　　时已二月，虽仍有倒春寒，但京中早有权贵开始办起赏花宴来。
　　
　　钱钏作为准辅臣夫人，头一次在受邀之列。
　　
　　她对这种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本不打算去，但想到一件事，又改了主意。
　　
　　“……咱们也去见识见识，京中的贵妇贵女们，玩得都是些什么样雅致玩意儿……”钱钏对嫣红说道。
　　
　　哪知嫣红却推辞了：“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一来寡居的身份不好看，二来，郊外有批青砖到了，我去盯着些。”
　　
　　嫣红近来跟着钱钏，帮她把着财政总权，做的是财务的工作；另外还有些杂事，她虽不如钱钏懂得多，近来耳濡目染，也会了不少。她亲力亲为地帮钱钏盯着，亦能让其放心。
　　
　　钱钏这才作罢：“也罢，只是辛苦你！”
　　
　　====
　　
　　若问整个京城中，最老牌的勋贵，非安国公府莫属。
　　
　　当年的老安国公，乃是前朝旧臣，后来随大梁太/祖皇帝举事，又成了新朝的开国元勋，被封为安国公。
　　
　　可惜，其子孙不济，几代里没有一个成器的，倒是家里的妇人十分会钻营，所以，也正是他家，在出了国孝后，头一个办赏花宴的。
　　
　　钱钏本不想闹那么大动静，打算简单装扮后去的，后来一想，自己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一人，而是陆濯的脸面，更有她其他目的在，若太寒碜，不大妥当。
　　
　　这样一想，便着意打扮了一回。
　　
　　她把准备成亲用的首饰匣子取出来，戴了根红宝石簪，并一个小小的金凤，配上整套的宫裙和一件缂丝面的斗篷，看起来既低调又有体面。
　　
　　大车一直被带到安国公府的垂花门外。
　　
　　下了车，便有国公府的世子媳妇亲自来接，给足了面子。
　　
　　钱钏自然知道，她们冲着的，是身后的陆濯。
　　
　　她扶着世子媳妇的手下了车，宾主寒暄之后，一同进到国公府内院。
　　
　　国公府内院和当初去瞧的陆府新宅一样，内院飞宇重檐，亭榭回廊，无一不有。
　　
　　赏花宴设在花园里，世子媳妇带她先往正院与国公府的老夫人见礼，听那位老人家客客气气地说“我这个老废物，就不陪你们年轻人赏花了……”之后，就往花园子去了。
　　
　　甫一进园，钱钏便觉这园子与陆府新宅的园子不同，陆府新宅的园子胜在新、奇、巧，而安国公府的则是大开大合的式样。
　　
　　随着世子媳妇进内，一路介绍着景致，最后到得一处亭榭。
　　
　　那里摆着十几盆一人高的桃、杏盆栽，每一株都挤挤簇簇地挂着或合或放的花朵儿，含蕊吐芳，竞相斗艳，加上里头或坐或站的鲜衣美人们，真真是一幅春景图。
　　
　　安国公世子媳妇将她带进亭内，与众人介绍一番，大家一听她就是陆濯那个打小订亲的童养媳时，无不暗暗打量，见其行为举止奔放，心里渐渐得到平衡：粗鄙！
　　
　　钱钏则嫌她们扭捏作态，亦觉得十分不适，要与人聊天，也不大聊得来——她们的话题，什么春花秋月的，根本不是她的菜。
　　
　　再说，她是抱着目的来的，聊那些有什么意思？
　　
　　钱钏环顾四周，忽然瞧见一个人——方煴的小老婆杨夫人，心内霎时有了成算。
　　
　　杨夫人作为小妾，自然不能和正妻以及贵女们坐在一处，她和府里同样地位的女子坐在一张桌上，不知说什么小话。
　　
　　钱钏提步上前，招呼道：“杨夫人？好久不见。”
　　
　　杨氏因着上回陪方煴到陆家小院时，闹了个没脸，虽然后来方煴的事确实是陆濯给平的，却仍旧对陆家那日的态度不忿。
　　
　　是故早就瞧见她来，却并不上前。
　　
　　如今钱钏主动招呼，她不得不起身礼道：“钱姑娘可不敢称妾为‘夫人’，您唤妾杨氏就好。许久不见！”
　　
　　钱钏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不和她计较，只问道：“听说你近来不大买宅子了？可是发生了何事？如何把这点小爱好都给丢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杨氏就来气：若非当初在宋州府买的那个宅院出问题，方煴如何会禁管她？今日好容易讨得方煴欢心，才重新放了她出来见人，买宅置产这种事，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杨氏扯了扯唇，道：“托钱姑娘的福……”
　　
　　钱钏微微一笑，道：“当初是我不察，倒让您受累，如今我手头有一整条的铺子街，你若感兴趣，就让你先挑个好地段？”
　　
　　




97.  晋江文学城首发   抱着银箱睡不着……

　　方煴的小妾杨氏, 也是个可怜人。
　　
　　生于市井之家，家里兄弟姐妹众多，自幼穷苦, 后来到方家做了小妾，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许是从小苦怕了，杨氏最大的爱好就是置产, 在宋州时是，现在亦如是。
　　
　　因听钱钏说有一整条街的铺面, 因想到她在宋州时就建有滨江花苑那么大的宅院群, 自家当时未能买到手, 还曾懊恼过, 所以并不怀疑她说的真假。
　　
　　因问：“铺子街？在哪里？”她并未听说京城哪里的整条街的铺子出售。
　　
　　与宴皆是内宅女眷, 有当家的，也有不当家的, 但除了未婚的小姑娘对此无甚兴趣外，听得她说有铺子卖的, 无不有意无意地围上来听其细说。
　　
　　钱钏见人不少，心里满意, 笑道：“我这里有样子图, 您先瞧瞧再说？”
　　
　　说着，从袖中将陆濯给画的异域晚景图取了出来, 请侍女将桌几收拾干净后，小心翼翼地铺到桌面上。
　　
　　“哇——”引起围观女眷一阵惊叹。
　　
　　有惊叹于画技的。与宴贵妇贵女中, 不管精通与否，鉴赏琴棋书画的能力都是有的，且看此图，粗笔豪迈, 工笔精细，无处不透着大家风范。
　　
　　再看那图，夕阳斜照下的小山旁，人头攒动的异域街道，闲适安详的后院，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杨氏不愧是个老买家，震惊过后，一眼便发现问题所在。
　　
　　“这是哪里的镇子？”杨氏问道。这图所画内容，明显不在京城里。
　　
　　钱钏不答她的话，只道：“你先说，这里的铺面如何？”
　　
　　杨氏犹疑道：“若单论这街市和铺面，着实是不错的。只是，瞧这形制，却不像咱们大梁的制式。”
　　
　　“好眼力！”钱钏适时夸了她一句，道：“这确实不是大梁制式，我只问大家，若有这么一个小镇，你们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桌几前早已围满了贵妇，见她问，有人道：“若京城当真有这样的地界，自然要去见识一番的！”
　　
　　“这就是了！”钱钏接道：“这镇子里，不光有西域建筑，还有波斯来的胡璇舞，有他们的踢踏舞，亦有巡街游行，说书吟唱，戏法把式，各色演出，应有尽有……”
　　
　　钱钏把自己知道的，现在有可能有的，全都诌出来，并道：“咱们做为女子，一辈子短短几十年。若有机会云游天下，能见识见识异国异景倒还罢了，可这对于如今的咱们来说，真是难之又难。若京城就有这样的地界，让咱们不出城便能瞧见异域风情，岂非人生一大幸事？”
　　
　　果然，有人听她说，再瞧瞧画上栩栩如生的人儿，早便动了心，问道：“可咱们这里，哪有这样的地界？”
　　
　　“马上就有了！”钱钏道：“就在京城出南门就是。”
　　
　　“这就胡说，京城南门出去，自城墙到十几里外，全都是荒地和庄户，哪来的镇子？”有人反驳道。
　　
　　钱钏抬起头，挑眼看了一回，见围着的人群之外，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却是常家的大夫人。
　　
　　她的小镇还未盖，这问题早晚都得说透。
　　
　　钱钏笑道：“那我且问，若当建成这样一个镇子，那镇上的铺面该价值几何？”
　　
　　众人再看一眼桌几上的图纸，见上面人头攒动，若当真和图纸上一样的人流，一样的制式，再加上方才钱钏说的那些情景，这里的铺子必定价值不菲。
　　
　　有成算的人心里都明白，却对视之后，皆不答话。
　　
　　当然，说高了说低了都不好，钱钏也没指望她们回答。
　　
　　“正是这个道理，不久之后，京郊就会有这样一个小镇拔地而起。到时，那里的铺子自然价值不菲。如今已经要动工了，我看杨姐姐是个旧相识，便想做个人情，提前让她挑个合意的铺子，因还未建成，价格也好商量。不过，我瞧杨姐姐似乎并不大乐意……”钱钏一笑道：“这也就罢了……上赶着不是买卖，对吧？”
　　
　　说着，就要将图纸收回。
　　
　　恰在此时，人群外忽有人问道：“请问，姑娘可是亿达集团的掌柜，钱姑娘？”
　　
　　钱钏本是以退为进，并非真的收图，而是等杨氏后悔了上前阻止后，她再趁势宣传一波。
　　
　　哪知还未等到杨氏开口，忽听人问，循声望去，见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贵妇人，并不识得。
　　
　　不过，她既然提起亿达集团，必定听说过之前的两个小区中的一个，钱钏笑笑道：“正是，不知这位是……”
　　
　　那妇人礼了一礼，道：“我家老爷原在南州府合阳县任职，后来调任到南州府城时，有幸见识过姑娘建的花园洋房！”不光见过，她也买了两套。
　　
　　“我当日便极艳羡姑娘的能为，如今，若姑娘当真要在京郊建镇子，我想先买上一两个铺面，不知作为老主顾，姑娘肯不肯通通人情……”妇人颇有些不好意思。
　　
　　钱钏心里一喜：这是现成的托啊——不对，不是托，人家是真正要买铺子的。
　　
　　她忙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竟能在京中再相逢，实是有缘。您既有此意愿，我岂能敢不从？”
　　
　　“不知这铺面价值几何？”旁边有人问道。这是也动了心的。
　　
　　钱钏道：“若建成了再卖，一个铺面至少三千两，”说到此，故意顿了一顿。
　　
　　果然，人群中一片“哇——”地惊叹声。
　　
　　得到想到的效果，钱钏笑道：“当然，现在还未建成，又说要优惠，自然不能要那么多，那就……打个八折吧。”
　　
　　“哇——”人群人又是一阵惊叹。
　　
　　钱钏不理这些，她又当着众人的面细说了说动工的时间，铺子的数量，大约营业的时间，等等，最后又道：“地段有好有坏，价值也有高有低，到时看具体的图样挑位置就成。”
　　
　　“……未建成前，只收一半房款。等全部建成立契时，才付剩余一半。这铺子，您若自己经营也好，若嫌经营费事，可全都租还给我，我差人统一给了租金，无论租得出与否，我都会付三年租金给你……”
　　
　　有这种好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一下少了六百两的房款，先期只付一半的话，一千多点就成了，以后还不愁租不出去，这简直是坐着收银子啊。
　　
　　在场众人蠢蠢欲动，杨氏更是当即拍板道：“钱姑娘，我也要定两个铺子！”她怕说迟了不给优惠。
　　
　　钱钏来的目的就是卖期房，她要买当然最好。
　　
　　“杨姐姐既然要买，我这里没有不成的。过几日劳您大驾，到我府上，把文书合同签了，到时铺子一建成，就是您的了！”
　　
　　有妇人看着眼热，酸溜溜问道：“可惜，我们和钱姑娘不大熟，也不知能不能拿得这个优惠，买两个铺子回去作耍？”
　　
　　钱钏笑道：“今日在场的诸位，若有对这铺面感兴趣的，都可以寻我。我就住在西城边上的小院。至于要不要买，您大可以想清楚再说。本风情小镇的铺子，拿出三成提前做人情售卖，大约就一二十间，为免引人不满，就……先到先得吧！”
　　
　　少说点，算是饥饿营销的一种，让她们有一种紧迫感。
　　
　　按道理，她应该趁热打铁，趁着这些人脑子一热，赶紧把铺子卖出去才好。但考虑到陆濯在朝中为官，趁势卖出铺子的话，虽赚了一笔，倘若有人不满意，岂不坏了名声？
　　
　　她是要做长久生意的。
　　
　　再说，她的铺子，以后绝对不愁卖，就只差个打开局面的契机而已，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果然，回到陆家小院的第二天，就有贵妇上门，要定风情小镇的铺子。
　　
　　“不瞒您说，”这位贵妇极善谈，“我今日一早，就到郊外瞧了瞧。我看了，那里虽暂时没有建成，可光看那里堆的青砖圆木，我就知道，这镇子啊，准能成！”
　　
　　说完，又一叠声地让钱钏拿图样来挑位置。
　　
　　挑好后，钱钏让嫣红将早就备好的合同文书拿出来，写明：铺子两间，哪个地段，哪个位置，哪个门号，面积几何，何种制式，全部注写得明明白白。
　　
　　又写明：何时交房，交房时何种样式，何时返租，租金几何。
　　
　　等等等等，一系列能想到的，全都写了进去。
　　
　　最重要的就是付银子：因先期买的，只付一半的房款，等建成后何时付另一半，若有欠缺，有权拒交房产。
　　
　　厚厚的一叠文书，双方一起签字按了手印。
　　
　　因尚未建成，不能到官府过契，也在合同中写明，何时办契过户等等。
　　
　　计划建的铺子有六十多间，外加小道，公共设施，算是将个风情小镇填满了。
　　
　　接下来几日，陆陆续续有人来定了铺子，有单独要几间的，也有几人合买一两间的，还有听了别人介绍前来的。
　　
　　无论如何，六十多间铺面，几日便售卖了四十来间，先期房款收了四五万两之多。
　　
　　嫣红头一回见这样卖宅院的，抱着装银子银票的钱箱，激动得几日都未能睡好，后来见得多了，才渐渐安眠。
　　
　　钱钏这边忙得晕头转向，几乎未曾注意到，唐封回来了。
　　
　　“人找到了！”唐封在东厢书房内，连夜向陆濯禀报，“因怕人追查，他们搬了好几处地方，最后在靠近圣雍附近的村子里找到的……”
　　
　　赵夫子闻讯赶来时，恰好听到这开头一句，问道：“确定是他？”
　　
　　“是，错不了！”唐封胸有成竹。
　　
　　赵夫子点点头，沉吟道：“他说甚么没有？”
　　
　　唐封摇头，道：“他说，要见了‘故人’才肯开口。”
　　
　　赵夫子道：“也罢，明日我去会会他！”
　　
　　因当年苏九明一案，许多人都被杀了，前世时，陆濯也一直以为没人知晓当年的事，后来机缘巧合下才知道此人，可惜那时的陆濯失势，未能如愿寻到人。
　　
　　所以这一回，他一早便派唐封去寻人。
　　
　　至于那人说不说内情，陆濯根本就不担心——他既然肯来，必定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否则大可以再次遁去苟命，又何必再来趟此浑水？
　　
　　赵夫子亦是当年之事的知情人之一，但他所知道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又无法证得真伪，便一直不敢轻动，也不敢轻易示于人前。
　　
　　当日陆濯寻到他时，他是不大信他的。只不过他一腔热血未灭，对常明远的后人抱有一丝或许是虚无缥缈的希望，才随了陆濯出山，做了他名义上的夫子。
　　
　　如今见他一步步走到今日，早已将他视为主心骨。
　　
　　他相信，有陆濯在，此事，一定能成！
　　
　　




98.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不还！”……

　　唐封寻人回京。
　　
　　终于等到这一天, 连年近半百的赵夫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陆濯这边却稍稍有些犹豫，因为婚期快到了。
　　
　　赵夫子不欲他为难，与他商量道：“若就动作起来, 恐怕太急了些，若到时对方有所反应，恰好在你的婚期时, 倒多有不便。”
　　
　　他的意思是，可以等等再说。
　　
　　陆濯却不愿因自己的私事耽搁众人多年期盼：“能把那人找回来极不易, 若时间拖得久了, 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倘若被姓袁的知晓, 只怕后头还得费些周折。再说, 谅他也没那个能为, 能将我的大事给搅和了。”
　　
　　赵夫子见他说得有道理，不再有异议, 只又与他一起谋划一番，后面照计划做就是。
　　
　　果然, 后头的许多事，都是从第二日早朝的一个小小的弹劾起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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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二月中旬, 钱钏风情小镇的预售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 收到几万银子，手头越发宽裕起来, 买起材料来，也是毫不手软。
　　
　　只是春暖花开, 眼瞧着冻土渐舒，钱钏激动得抓耳挠腮：“能不能动工了？能不能动工了？”
　　
　　齐衡父子到工地上挖了几铲子，道：“不是十分好，却也可以先挖着。”
　　
　　是啊, 签好文书的一部分人工中，现在还见天空付着工钱呢。
　　
　　“那就先慢慢挖！”省得那些人吃闲饭也不安心。
　　
　　钱钏大手一挥，下令道：“开挖！”
　　
　　地基按照图样先慢慢开挖，其他能做的先期工作，比如挖开之后，还要夯实来，虽无法像后世那般用水泥浇注，却也要垒了条石，再用胶泥灌注起来，以便加固。
　　
　　钱钏和嫣红近来每日泡在工地上，许多事，嫣红却不再让她亲自动手：“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越发应该好好保养才是。你放心不下工地，我也不拦着你。只是你既来了，就只动动口，有哪里要做的，你吩咐我，我去替你指挥跑腿，岂不好？”
　　
　　好是好，却不大过瘾。
　　
　　到底是成亲在即，不好太任性，钱钏果然将大部分工作交给嫣红。
　　
　　嫣红虽是头一回接触工地，却因性格稳重，又有主见，做起事来，头头是道。许多事，钱钏只和她说一遍，讲清楚其中原由，嫣红便能举一返三，将事情做得妥妥贴贴。
　　
　　钱钏不禁叹道：“可惜啊，你生错了时代，若到……你绝对会是个女强人，女企业家，女……反正你定能干成一番事业！”
　　
　　嫣红笑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女强人企业家的，我只知道，你从前说得果然没错，原来，咱们女子，不止可以在家里相夫教子，也可以出来做成一番事业！”
　　
　　“钏儿——”嫣红动情地道：“我真的很开心，是你让我看到，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广阔之天地，可任我畅快淋漓地说、笑、做、活着。钏儿，谢谢你！”
　　
　　钱钏也是一路从靠山村身不由已的处境走出来的，虽说到现在还算不错，但其中艰辛，也并非一句话可说得完的。
　　
　　但她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最感动人心的环节，被她亲口打破。
　　
　　钱钏回握住嫣红的手，得意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将来咱们做成房产集团，什么商场，楼盘，别墅，高层，遍布全国，那才叫成就呢！”
　　
　　嫣红不懂她说的都是什么，不过，见她信心满满，意气风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她知道，钏儿说的，都会是真的！
　　
　　二人温馨相对，却有人不愿给她们片刻松散。
　　
　　两人正站在高处，忽见远远来了一小队人。
　　
　　为首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后头跟着一辆大车并五六个仆从，像是谁家女眷出巡，却是朝她的工地来的。
　　
　　钱钏和嫣红对视一眼，心下皆觉纳罕：她预售的铺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如今已有十余日未有买家寻她们。这会子巴巴儿地寻来，难道是买铺子的？
　　
　　有可能，却不大合常理。
　　
　　如今正是开挖的时节，工地上到处沟沟壑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马车自然也到不了她们二人跟前。
　　
　　钱钏两人冷眼看着那马车在尚未拆除的田庄外停下，前头马上男子下来，狗腿地跑到后头，扶着车内出来的妇人。
　　
　　那妇人左右望了一回，瞧见工地堆码的材料高头上，站着两个穿着男式衫子的女子。
　　
　　妇人朝她二人一指，男子马上躬着腰，扶着她往钱钏二人处行来，只是路上泥、土、石、砖、木，什么都有，妇人才走了几步，绣鞋上就沾满了泥，使得她心疼不已。她索性站在原地，不再向前，却和男子说了几句什么。
　　
　　男子点头应声后，松开扶着妇人小臂的手，径向钱钏二人奔来。
　　
　　直到钱钏二人所站的材料堆前，男子气喘吁吁地抬头道：“你们两个，就是这庄子的……主人？”
　　
　　钱钏这才看清来人的脸，竟是个多年未见的熟人。
　　
　　想当年在靠山村时，钱钏到县城书院里给陆濯送吃食衣物，回来就赚到了在此的第一小桶金——将李青御家的宅院租给老田老谢两人。
　　
　　后来老田老谢带着他们的主人家到陆家去认人，却无功而返。
　　
　　他们所带的主人家，就是眼前这个人：方起焕！
　　
　　当年的方起焕因为年轻，虽形容不够，到底有锦衣撑着，还算看得过眼。如今许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见他面目青白，眼窝黑影重重，脚下步子虚浮，看起来竟比当年大了十几岁不止。
　　
　　方起焕早不记得钱钏其人，更何况当年的她，还是个孩子，哪里认得出来？
　　
　　见她不说话，又提高声音道：“喂——你们两个，可是这庄子如今的主家？”
　　
　　嫣红并不识得方起焕，因见钱钏低着头只管想心事，并不答应，便用手肘轻轻杵了杵她。
　　
　　钱钏这才反应过来，道：“正是，你找我们何事？”
　　
　　“有人找，你们跟我过来！”方起焕见是两个妙龄姑娘，言语虽不客气，语气却放软了。
　　
　　钱钏微微笑道：“是谁呀？”
　　
　　方起焕见她穿着虽普通，笑起来不说倾国倾城，娇艳明媚却是少有的，心里更是软得一塌胡涂，软语道：“就是常府的大奶奶，原来这个庄子的主人家！”
　　
　　原来庄子的主人家？
　　
　　方起焕这一说，竟将常大奶奶来的目的给和盘托了出来。
　　
　　她做为原主家，先前在安国公府作宣传的时候，她第一个拆台，后来预售最热火的时候，她不露面；如今来这里为得是什么？若不是为了沾她的光，想要讹她铺子或银子，她钱钏的钱字倒着写。
　　
　　只是不知，常家的大奶奶，如何和方家的旁枝凑到一处了？不过，现在却不掰扯这个的时候。
　　
　　想清楚这一节，钱钏挑眉道：“原来是常大奶奶到了，可惜我和姐姐都不得空，你看，这么大的工地，这么多的人，哪里走得开？”
　　
　　方起焕软语哄道：“也不是要走多远，呶，就在那里，到那边说几句话就好！”
　　
　　钱钏笑道：“我和姐姐好容易才爬上这么高的材料台，若要下去也是不易的，不如，就劳常大奶奶大驾，多走几步？”
　　
　　方起焕左右看看，果见这材料堆高高的，他自己爬上去都不容易，更何况两个女子？心里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便道：“也成，我去请常大奶奶！”
　　
　　说完，方起焕果然抬脚回头，往常大奶奶那边去了。
　　
　　到了那头，指着这边，不知说了些甚么，常大奶奶终于肯轻抬莲步，重新又往这又是土，又是泥的工地里头来了。
　　
　　常大奶奶在方起焕的搀扶下，好容易走到工地腹地。哪知方走近时，钱钏和嫣红已从高高的材料堆上下来了，气得她指指方起焕，又指指两人，说不出话来。
　　
　　方起焕色迷心窍，只觉钱钏这般耍弄，极可爱可心，并不生气。
　　
　　钱钏不理二人各异的脸色，一笑道：“原来是常大奶奶驾临，失迎失迎！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有何事需要我为您做的？”
　　
　　她的话说得恭敬，面色却洋洋得意，把常大奶奶气得几乎要扑上来。
　　
　　到底是掌了几年家，被人拉住后，常大奶奶用力将指着钱钏的手一甩，直入主题道：“我此来，就是想问问姑娘，你趁人之危，低价哄了我常家的庄子，该如何算？”
　　
　　钱钏心道：果然如此。
　　
　　正要开口，嫣红却说在头里：“这位夫人，当初是你们通过房产经济将宅院卖给咱们的，双方白纸黑字签了文书过了契的，如何这许久，又来找后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常大奶奶冷哼一声，道：“当初你们趁人之危，看我们急着用银子，哄得我上了当，那样的文书，如何作得数？契书也该原原本本还给我们才是！”
　　
　　嫣红气道：“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
　　
　　钱钏见嫣红生气，忙拉住她，幽幽叹道：“唉……天下人我也算见得多了，如此不要脸的倒还是头一回见！还是个大家奶奶呢，啧啧啧……”
　　
　　说着，还撇了眼，用眼尾上下将其扫了一遍。
　　
　　常大奶奶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如今被这一气又一气，憋到再也忍不住，气得直扑上来，骂道：“你，你你你，你这个小贱人——”
　　
　　她的绣鞋鞋底极薄，踩在疙疙瘩瘩的工地上，早就硌得快要站不住，这一扑直接脚下不稳，就要栽下地去。
　　
　　吓得方起焕赶紧死死将其拉住。
　　
　　钱钏则拉着嫣红，向后轻轻退了半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这一扑。
　　
　　见她这种才几句话就气急败坏的样子，钱钏失了逗弄她的兴致，也懒得费时间和她掰扯。
　　
　　“常大奶奶千万自重啊，这工地且不适合您这样的贵妇人来呢！还请回吧！”钱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道。
　　
　　那常大奶奶目的没达到，如何肯走，急道：“要我走？没那么容易！我且问你，这庄子，你还是不还？”
　　
　　钱钏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不还！”
　　
　　




99.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是我的亲哥哥

　　常大奶奶和方起焕跑到钱钏的京郊工地来, 开口就说钱钏有预谋地低价哄了她家庄子，让她还回去。
　　
　　钱钏不耐烦地叹气，昂首道：“不还！”
　　
　　“好哇, 好哇——”常大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钏道：
　　
　　“你不就仗着背后有陆濯，以为就很能耐了？他不过是个毛小子, 这两年撞了大运，才得了个官做。我就不信, 没人能治得了他！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 不是他陆濯能一手遮天的, 难道还能没有讲王法的地方？
　　
　　你伙同房产经济低价哄了我家的庄子, 绝不能就这样算了！你等着, 我必要告到官府，定让你加倍赔偿！”
　　
　　常大奶奶虽气得发颤, 讲话条理却还清晰，知道自己这回来是做什么的。
　　
　　果然, 她话方落音，方起焕忙半真半假地劝钱钏道：“你们以后都是一家人, 又何必因为这些俗物闹到不可开交？依我说, 你们双方各退一步，将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方是长处之道！”
　　
　　钱钏按住要说话的嫣红的手, 挑眉问道：“哦？不知方公子有何高见？”
　　
　　方起焕见问，忙搓搓手道：“高见不敢当，倒是有些还算中正的想法，或许可解你们的难处。”
　　
　　常大奶奶当然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整肃了面容，用帕子轻轻拭了拭面颊，半昂了头等他下文。
　　
　　“愿闻其详！”钱钏也道。
　　
　　方起焕说道：“如今这庄子连带田地，已经挖成这般模样，若要原原本本还给常府是不可能的了，不如……钱姑娘就用十来间铺子作赔，常家拿了铺子，也莫要再追究土地。如此一来，双方矛盾可解，谁也不算吃亏。”
　　
　　钱钏差点被他这话给气笑了：“原来，你们是冲着我的铺子来的！”
　　
　　她的十间铺子，最少也值两万两银子，常大奶奶倒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方起焕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在美人儿面前，他还是要脸的。
　　
　　他知道这番话说得不地道，青白的面容竟带了一丝赧色。
　　
　　那常大奶奶却比他还不如，她再次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傲然道：“既然方表弟开口了，我不好不卖你这个面子，这个亏，也就我们吃罢了。”
　　
　　“别——”钱钏道：“你可千万不能吃亏，这样吧，你去告，或者……看哪里能给你作主的，就去寻来，告御状也成。若大梁律法规定，我这合法买卖的田产，你可以随时反悔要回，那我必定将土地庄子，原原本本地给你，以后也不做这门生意了！”
　　
　　钱钏当初买这庄子虽然压了价，但价格却是在合理范围内的，也是通过房产经济到官府过了契的，自然不怕她去告。
　　
　　若她敢以不存在的势力压人，且不说有陆濯在背后，单说已经买了铺子的京中贵妇们，就不会答应。
　　
　　由于她的首发宣传点是在安国公府的赏花宴上，所以这一回的客户群，除了几位确实有眼光的投资商，其他大多是京中官眷。
　　
　　她们付了真金白银买铺子，自然和钱钏这个开发商形成了天然战线，若有这么一群人在背后撑着，还能让常大奶奶给坏了事，那她以后还真不用做这个生意了。
　　
　　常大奶奶和方起焕本以为这次的事是十拿九稳的，他们料定，钱钏必定不会给十来间铺子，但到时谈讲谈讲，给上三五个铺子，那也是赚大了。
　　
　　却未曾想过，这么一个小妮子，竟如此硬气。
　　
　　方起焕忙道：“钱姑娘为何如此固执？都是一家人的事，有何话不能说开的？闹大了，都不好看。再说，你是做得如此大的生意，别说闹到官府，就是有人日日来给你搅局，你的生意也不好做不是？人常说，和气生财……”
　　
　　方起焕虽没什么能为，这几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平时做生意的人家，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
　　
　　不管有理没理：倘若当真有人使坏，找了人坏了主家名声，或者整日有人闹事，就算主家有理，但因着先入为主的印象，大家也就不光顾或少光顾，生意自然就淡了。
　　
　　不过，这种法子，大多无赖地痞用，在权贵中倒是少见。就算有，也是遮遮掩掩地偷摸找人做了就罢，否则被人知晓，太掉身价。
　　
　　如今方起焕大明大摆地放到台面上说出来，为的还是钱钏手里的铺子。
　　
　　钱钏冷笑道：“有本事现在就来，但凡我没看到你们派来的人闹事，你们就是孬种！”
　　
　　常大奶奶如何肯吃这口气？她不顾方起焕阻拦，叫道：“来人——”
　　
　　候在路边的六七个随从闻唤，齐齐踩着泥土地跑了过来。
　　
　　“给我砸——”常大奶奶令下。
　　
　　随从本不知发生何事，因听主子下令打砸，身子虽动了一动，却你看我我看你，犹犹豫豫谁也不肯先动手。
　　
　　不怪下人不听常大夫人的话，其实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常家势颓，为了省开销，近来悄悄放了许多下人出去，留下的谁还不知道常家不比从前？主家不行，下人在外也矮人一等。又知道此处地方，乃是内阁辅臣家的产业，如何敢动？
　　
　　二来则是，此时的工地上，除了石料，木料，就是泥土渣滓，他们赤手空拳，砸什么东西呢？搬石头砸自己脚吗？！
　　
　　随从不动手，常大奶奶气得简直发疯，她索性自己动手，左右瞧瞧，没找到能动手的物件，最后，终于在方才堆码材料的上头，看到一摞瓦当。
　　
　　她三步抢上去，抓起最上面一块，高高举起，照着地上一块条石，用力一砸。
　　
　　“当啷……”瓦当应声而碎。
　　
　　“来人——”
　　
　　钱钏一见，心里有了计较，大呼来人。
　　
　　工地上自从材料越来越多，庄内放不下，慢慢堆到了庄子外头。为防失窃及万一出事，便请了安保日夜看守。
　　
　　后来开工后，自然也需要人巡查，便加派了人手，常驻在工地上。
　　
　　方才常大奶奶争吵时，已经将人引了过来。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短打的安保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监看着，如今听钱钏一叫，马上奔来，站在钱钏和嫣红左右，共有十余人，虎视眈眈地与常家随从对峙。
　　
　　常大奶奶见势一惊，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你要做什么？仗势欺人吗？”
　　
　　钱钏阴阳怪气道：“哟，我可不敢。你到我工地来，故意毁坏的我财物，我一介平民，自然不能拿你如何。能怎么办呢，只好将闹事之人送官罢了！”
　　
　　说完，摆摆手，虎视眈眈的安保人员果然呼啦啦围了过去，将常大奶奶并方起焕及随从全都围了起来。
　　
　　只等钱钏令下，便要动手绑人。
　　
　　常大奶奶吓了一跳，未能想到她竟敢真的动手，气得方要说话，却被方起焕说在了头里：“何至如此，何至如此？”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怎地就要去见官了？”
　　
　　钱钏冷笑道：“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你们故意到我的工地闹事，还砸坏了我的青田玉挡片……若不见官也成，那就照价赔偿吧！亲情价，五十两银子一片！”
　　
　　常大奶奶气急，扯着嗓子道：“哪里来的青田玉，不过是个破瓦片子！竟敢讹我五十两？你是想钱想疯了！”
　　
　　钱钏道：“是不是的，也不是你说了算。你不愿意就算了，那就见官！”说罢，轻轻挥手，安保们上前，先将几个随从制服押下。
　　
　　剩下常大奶奶傻了眼，没想到她竟真敢动手。
　　
　　“你——你你……你竟然敢……”气得说不出话来。
　　
　　方起焕赶紧道：“钱姑娘，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要么赔钱，要么见官，其余没什么好说的！”钱钏扔下一句话，任他们自选。
　　
　　常家本就缺银子缺到卖祖产，如今都来讹诈为生了，自然将银子看得极重，也并没有多的银子拿出来。
　　
　　常大奶奶外厉内荏：“你想得美，我——”
　　
　　“怎么回事？”
　　
　　正在此事，一道颇具威严的男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回头，便见一位身穿甲衣的小将军，带着一小队护卫，从大路上策马往工地而来。
　　
　　钱钏手搭凉篷，打眼一望，正是多日未见的温铉。
　　
　　温铉本在前军卫的京郊大营，因有事回京，方才路过这边时，见有人围在一处，直觉有事，便不由自主地转了来。
　　
　　他们来得极快，说话间，已经到了跟前。
　　
　　“温指挥使！”钱钏道。
　　
　　“钏儿妹子！”温铉骑在马上，并未下马：“出了何事？”
　　
　　钱钏摊摊手，道：“也没什么，有人闹事，我们正要将闹事的人扭送到官府去。”
　　
　　温铉分了个眼神给那站着的二位，和已经被弄倒了的六七个侍从，一撇即离，随后大手一挥，身后的骑兵下马，不理他们惨叫，三两下便将一行人，个个捆了个结实。
　　
　　“你们敢？！！！”
　　
　　“冤枉啊，冤枉——”
　　
　　“等等，等等，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两人见来人竟是近来大名鼎鼎的温铉，还二话不说将自己绑了，皆吓得魂不附体，大声求饶。
　　
　　方起焕脑子稍稍灵光些，他大声道：“我愿意赔银子，我愿意赔银子——”
　　
　　闻言，温铉抬手止了护卫的动作，看钱钏怎么说。
　　
　　钱钏朗声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坑你们。那瓦当是我们专门找砖窑烧出来的西式图样，本就极难烧制，能做出这么几十块来，已是花了极大的工夫了。漫说它不是玉，就算是真的青田玉拿来，我也是不换的。”
　　
　　顿了顿，又道：“你如今就算赔银子，也买不回我的瓦当来，依我说，且看官府如何处置吧，这点银子，我也不要了！”
　　
　　钱钏就想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和旁人都知道，她不是好惹的，没事不要来打她工程的主意。
　　
　　听她如此说，温铉也不废话，挥挥手，两人便被人用破布堵了嘴，扔上马去。
　　
　　不用温铉吩咐，护卫队齐齐上马，随时待发。
　　
　　温铉有话不好多说，调转马头要走，才纵马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最后还是叫道：“钏儿妹子！”
　　
　　钱钏提脚快行几步，奔到他的马旁，仰头道：“温指挥使？”
　　
　　温铉盯着她的小脸看了良久，直到眼酸了，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小山，微微闭了闭眼，道：“你过几日就要……成亲了，若他敢欺负你，就来寻我，我给你出气！”
　　
　　钱钏一怔，没想到他居然提起这个，心内十分感激，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就将你看成亲哥哥了，以后有事不找你还能找谁？既然你也有此心，那么以后我就不客气了，只叫你‘温大哥’，你看可成？”
　　
　　温铉被她逗得心内一松，跟着扯了笑，道：“当然！”
　　
　　钱钏笑了一阵，想到一件事，道：“对了，当初你送来的银子，我给你折成几间铺子，你看可好？”
　　
　　温铉慢慢收了笑，抿抿唇，道：“好！”
　　
　　钱钏点点头，“那成，我改日让人将文书合同一并送到你府上。”
　　
　　“不必了，”温铉道：“你先替我收着吧！”顿了顿，因怕自己的话，引她误会，以后不好继续交道，便补充道：“这以后就是我的私产了，若拿回去，哪里还收得回来？”
　　
　　钱钏自以为了然地挑了挑眉，道：“也成，那以后赚了银子，我让人直接送银票给你！”
　　
　　温铉扯扯唇，道：“好！”
　　
　　说完，深看她一眼，猛然回头，一个响鞭打在马背上，马儿便疾冲了出去。
　　
　　




100.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的头等大事

　　三月春暖, 熏风雁回，草长莺飞，冻土松融。
　　
　　京城之内且不提, 京郊早已是一派春景盎然，对于钱钏来说，正是造房子的好时节。
　　
　　可惜, 她最近被嫣红拘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因为, 她和陆濯的婚期要到了。
　　
　　“这不是还有几日才到正日子呢吗？”钱钏低三下四地向嫣红请求道：“我保证, 到工地上什么都不干, 能闭嘴绝不开口, 能动口绝不动手。”
　　
　　“不成！”嫣红拒绝得斩钉截铁：“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还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新人, 二弟就算了，他日日在新宅子那边安排, 又有唐封帮他，虽说不曾休沐, 至少听说那头已经事事齐备了。你呢？绣了几个月，连个盖头都没弄好！”
　　
　　“呵呵呵, ”钱钏讪笑道：“我主要是没有那个天份……”
　　
　　“什么没天份？你就是不用心！”嫣红早就看透她了。
　　
　　为了给她赶出要用的成亲用品, 嫣红连着赶了好几个晚上，才将将替她弄好, 勉强不耽误事。
　　
　　“你呀……”嫣红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恨她不上心, “你放心吧，工地那边，我让三弟先盯着，齐师傅爷儿俩都在, 我有空也会去，保证不会出岔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钱钏看她这架式，知道这几日是不可能出得了门，只得叹口气，道：“行吧行吧，你美，你说什么都对！”
　　
　　嫣红这才满意一笑，道：“我虽不比你美，说得却是对的。还有二弟，你说朝中有多少事能忙得完？婚期临头了，还日日上朝上值呢……”
　　
　　唠叨归唠叨，对于陆濯的政事，却不好置喙，也就点到为止。
　　
　　其实此事不能怪陆濯，他着实想早些休婚假，打算全心全意准备婚事。
　　
　　也早就向中和帝告了假，说要多歇上几日。中和帝也确实准了。
　　
　　怎奈朝中之事，并不像普通人想像的那样简单。
　　
　　就比如今日早朝时，许久未曾上朝的萧临远居然来了，他余话未提，只上了一本，说要回封地去。
　　
　　这可是惊憾朝堂的大事。
　　
　　萧临远上书说，先帝已故，孝道已尽，圣上又勤政爱民，京政已无其可挂念之事，恳请圣上恩准其早日回封地，做一个闲散家翁，每岁为大梁，为先帝和圣上祈福，唯求天赐风调雨顺，四海咸安，励精图治尔。
　　
　　大梁朝中虽有定规，皇家嫡系分封之后，须得前往各自封地过活。
　　
　　而亲王们在地方，除非紧急关头，圣上派人千里传报，寻常并无实权。
　　
　　王府内除了规定的两千府军定数，是绝不能拥有兵权的，这样一来，即使到了地方，也不过是个空头王爷，除了尊享富贵之外，毫无权利。
　　
　　很多亲王因贪恋京中权势，又因帝王不计较或宠溺，迟迟不肯回封地的大有人在。
　　
　　萧临远自然不是贪恋京中繁华才留下的。
　　
　　可如今突然上书要离开，倒让京中诸人摸不着头脑。
　　
　　中和帝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当场只收了奏本，又依例劝了几句，说甚么：皇叔乃朝廷重臣，何不在京中陪朕过了下个新年再说云云。
　　
　　既不说让走，也不说让留，就一个“拖”字诀。
　　
　　萧临远自然坚持要去封地，之后，中和帝便将奏本留下，说要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中和帝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他主要是想问问方洪和陆濯的意见。
　　
　　对于中和帝的询问，陆濯道：“臣以为，不可放景王去！景王殿下被先帝分封在虔城，那里虽非边城，却离京城颇远，若……，朝廷岂非鞭长莫及？”
　　
　　其实说到底，他担心的并不是景王如何，而是知道，这次萧临远请命去封地，绝非是其本意，而是袁为志在背后撺掇的结果。
　　
　　近来的袁为志，在朝中可谓极不好过。
　　
　　最先不过一小小的御史弹劾，因并非大事，朝中每日所弹劾之人又颇多，他起初并不在意。
　　
　　谁知后来几日，每日都有人弹劾他，什么“占人土地”，什么“为了一方好墨，强人所难，”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人弹劾他“强抢民女”，这岂能忍？气得他当场破口大骂。
　　
　　这些也就罢了，听起来虽惹人生气，却十分无厘头，正经对待吧，人会笑其格局太小，竟把这种话当真；若不理吧，许多事慢慢竟能传得像模像样，跟真的一般。
　　
　　直到有一日，有人弹劾其“背弃师长，谋害同窗”，所提之事，居然是当年先帝当政时，其座师苏九明之祸。
　　
　　袁为志站在朝堂上，听得心头大震，心下不由暗想对策。
　　
　　哪知中和帝依旧将此事照前例，收到案头，留中不发。
　　
　　袁为志心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因想：必定是背后之人罗列罪名时，阴差阳错地将此事加了进去，未必知道事情真相。
　　
　　后面几日，他心内虽有怀疑，因有前面许多莫名其妙之事在先，便只按在心内，只当其与其他一样，不过是有人想借机将其扳倒罢了。
　　
　　他也在查此事的背后之人，怎奈查了许多弹劾他的言官，哪知查出来却发现，这些人相互之间并无或亲友或师门抑或是其他厉害关系。
　　
　　这倒是奇了。
　　
　　他将目光转向朝中，能想到有理由整治他的，就只有陆濯？可他的表现却不大像，比如他所递上的奏本，陆濯所做票拟，几乎从未反驳，有时甚至还推动其目的。
　　
　　若说他要针对自己，却不像。
　　
　　那就只有另外一个了：方洪。
　　
　　这个老狐狸和他并无甚私仇，那就只能是一个原因：景王萧临远。
　　
　　当日先帝崩于临水，最有可能上位的，就是景王，那是也是景王离那个位置最近的时候。
　　
　　虽后来未成，但谁不以为他是中和帝的最有力对手？
　　
　　乃至后来中和帝皇陵回京途中遇袭，朝中人人都猜测是景王所为。
　　
　　可袁为志知道，景王虽动过这个念头，却被他拦住了，何曾真的动过手？
　　
　　那就是有人想将这件事安在景王头上。
　　
　　虽说当时并不是景王一派做的，中和帝和朝中虽无人提起，可人人心里都这样认为，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当时他曾怀疑过，一这切事情背后，年纪轻轻的陆濯，恐怕就是那个幕后推手。
　　
　　现在看来，是方洪无疑。
　　
　　因为，方洪才是最大的保皇派。
　　
　　他为了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可以做出任何事——不管那个位置上坐的。
　　
　　想到此，袁为志不得不对方洪起了戒心。
　　
　　可若想和方洪相抗衡，实在有些不大能敌，因为袁为志如今只是个被架空的通政司史，除了暂时未成气候的门生，故旧皆是当初苏九明的人，自然也用不上。
　　
　　其他能用的，就只有景王萧临远。
　　
　　双方势力居然想差甚远。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袁为志心内开始着慌。
　　
　　他将想法告诉萧临远，道：“方洪这个老狐狸，当初就对殿下戒心重重，咱们若不想法子提前应对，只怕将来再无还手之机！”
　　
　　对于方洪，萧临远其实并不觉得他会如何，概因方洪无论在朝上还是私下，对他都还算不错。
　　
　　甚至先前圣上皇陵遇袭那次，方洪还曾私下安慰下萧临远，说知道不是他做的，让其不必放在心上。
　　
　　袁为志见其动摇，急道：“难道殿下忘了原先的志向吗？即使殿下现下肯放手，难道先前的一些事，就查不出？如今，中和帝只是不知道，若有朝一日传到他耳中，或被查出来蛛丝马迹，旧事重提，这世上，岂有不计较的君王？”
　　
　　见其犹疑，袁为志下了剂猛药：“就算殿下现在肯收手，中和帝如今不计较，可殿下想过没有，待有朝一日，中和帝地位益发稳固，而殿下苦心经营多年之势渐渐消散，到那时，圣上若要计较，殿下又该如何自保？”
　　
　　其实这些假设，是基于中和帝隐忍却刚愎的性格之上，他们不相信，中和帝是真的像如今表现出来的那般宽和，即便是，但久居上位之人，如何能保持这份心性？
　　
　　人心是会变的。
　　
　　萧临远果然被其说动了。
　　
　　这回的上表，一为试探，看看中和帝的态度；二来，若中和帝当真准了，那他们也就该准备抽身退步之路了。
　　
　　陆濯知道其中关窍，自然不愿让其立时轻动，见中和帝问，便说了自己的意见：“不能让他走！”
　　
　　而方洪却想了许久，道：“按制，景王殿下确实早就该往封地去了。先帝亲民爱子，不余父子分离，不愿其往封地去，情有可愿。如今圣上年轻，他本为皇叔，去往封地乃是应当应份的。”
　　
　　中和帝轻轻点头，陆濯却微微垂了眼帘。
　　
　　方洪又道：“我知道陆大人所牵挂之事，老臣亦有此担忧。不过，景王的性子老臣知道，他先前虽做过不少事，但碍于特殊时期，圣上不可过多计较，至于这回……不如，我先拜见景王殿下，瞧瞧他的意思。若他当真是受人蒙蔽，老臣劝说一回，他必定会明白其中厉害关系，想来，亦不会轻动了……”
　　
　　这意思是想要和平解决了！
　　
　　陆濯对此没有异议，反正无论景王如何做，他都有对策。
　　
　　中和帝见两位膀臂皆不再有异议，便同意了方洪之策，只待其与景王分说后，便下昭送景王去虔城，还打算，到时要多多地封赏，以免他心内不甘。
　　
　　陆濯不管中和帝的这种无谓的宽仁和方洪的无端自信，他不信萧临远甘心情愿地做个亲王，更不信袁为志会就此罢休。
　　
　　万一，萧临远确实被方洪说动了，不再听袁为志的，也不掺和袁为志的事。
　　
　　那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放萧临远一码，端看其如何做罢了。
　　
　　这些麻烦事且放给方洪去做，他不愿管，因为婚期实在近了，这才是他的头等大事，等不得了！
　　
　　




101.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三月枝头春意闹。
　　
　　三月初七日, 婚期正日子的前一天，陆濯终于将所有琐事彻底放手，专心筹备婚礼。
　　
　　钱钏这几日被嫣红管束着连房门都不能出了, 说是让她好好养养皮子。
　　
　　她双手支着下巴，眼巴巴儿地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各种身影，总觉得自己离他们不过咫尺, 却像与世隔绝一般，让她生出一种到此世时, 前所未有的孤寂感。
　　
　　许是当初在靠山村醒来时, 她性命尚且难保, 便只顾拼死地挣扎着活命, 倒从未像此时这般, 丰衣足食，却只能百无聊赖地看别人热切地生活。
　　
　　她少有地伤春悲秋, 幽幽叹息起来。
　　
　　京郊工地上的活计暂时停了两日，嫣红做主, 给匠人们每人发了个小红封，算是为钱钏的婚事积福, 也算是同庆同喜。
　　
　　匠人们都放了大假, 安保却照常工作，以免重新开工时出差子。
　　
　　陆桢也从工地上回来, 在家里帮着忙东忙西，一时到新宅那边看过, 一时又在陆家小院这边指指点点。
　　
　　钱钏在窗内见陆桢第不知道多少次又从门外进来，便向他招招手，待他走到近前，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宅子里, 也是忙成一团。”陆桢道：“不过，我听唐大哥说，基本上都弄好了，只等晚些将你的嫁妆抬过来就成。”
　　
　　嫁妆？！！
　　
　　“啊呀——”钱钏一巴掌拍在窗内的妆台上，猛地站了起来：“不好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可坏了大事了！”
　　
　　她是真的把大事给忘了：这时代的女子成婚，都要有嫁妆和嫁妆单子的，以后到了夫家，那就是她本人的私产证明，夫家轻易不能动用。
　　
　　她近来的心思全都放在京郊的工地上，压根儿就没想到这到一回事。
　　
　　不过，奇怪的是，连嫣红都忘了提醒她。
　　
　　陆桢见她这般，撇撇嘴道：“二哥早就想到了，听说早就开始预备，如今全都弄好，叫唐大哥晚些就安排人送来，明日再随接亲队伍抬过那边宅子，还真麻烦……整整三十六台，听说，前两台还是圣上赏的，说是给你们添喜呢。”
　　
　　钱钏眨眨眼，道：“这么说来，我的嫁妆是二哥准备的，那以后算谁的呢？”
　　
　　“自然算你的……”陆桢道。
　　
　　又有财产将会白白落到自己口袋！
　　
　　钱钏心内欢喜，面上不好表现太过，只微微笑了笑，又问：“那你知道，圣上赏了些什么？”
　　
　　陆桢歪着头，想了想道：“左不过是些玉如意，金如意的……”
　　
　　“除了这些呢，二哥准备了什么？”钱钏对嫁妆极有兴趣，希望全都是值钱货就最好了。
　　
　　哪知陆桢兴致却不高，他垂着头，用食指在窗棂上毫无章法地左右上下划拉着，道：“就那些东西呗……”
　　
　　钱钏有些奇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见她问，陆桢才停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道：“姐，你明日嫁过去，二哥也是明日过去，怎么偏把我一个人扔到这个院子？”
　　
　　钱钏眨眨眼——原来是在不满这个。
　　
　　她笑道：“二哥不是说了？我们先去，过几日你们再搬过去。”
　　
　　陆濯确实先前就说过了，因给钦天司瞧过，三月初八日吉日，却和新宅方位相冲，若要破解，新婚期间不可有他人过去冲撞，方可保平安无事——下人不算。
　　
　　为了这个，他安排自己和钱钏正日子先过去，其他人过些日子再搬。再说，并不是只有陆桢一人在这边院子里，其他人包括嫣红，全都留在这里。
　　
　　可在陆桢心目中，最最亲近的就是钱钏和陆濯了。
　　
　　陆桢皱眉撅嘴：“你们明日都过去了，留我在这里做甚么？我想明日和你们一起过去住！那边宅子修得可好了，又大，给我准备的跨院我都看过了，开阔的很！里面的摆设我也很喜欢……”
　　
　　见他实在想一起过去，钱钏觉着，那边既然都收拾好了，就提前过去住几日，钦天司说甚么冲撞不冲撞的，钱钏是不信这些的，便道：“那等下见到二哥，我劝劝他？”
　　
　　陆桢一听，脸变得跟翻书似的，苦瓜脸立马变成了苦瓜花儿，笑道：“好好，二哥方才说要过来的，等会子你见到他，就和他说，二哥一定听的！”
　　
　　原来就等她说这句话呢！
　　
　　“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二哥一定会同意……”钱钏也跟着笑道。
　　
　　陆桢不管这个，好像钱钏肯去和陆濯说，就已经成功了一般。
　　
　　“姐去说，二哥一定同意！”说完，他又开始纠结新的问题：“姐，你说……你和二哥成亲了，我以后可唤你什么？该叫你姐呢，还是……嫂子？”
　　
　　钱钏挑眉失笑，道：“你当然继续叫我‘姐’了！”
　　
　　“可是……”陆桢有些为难：“二哥那里怎么办？”
　　
　　钱钏把自己的歪理拿出来：“那你是和我亲还是和二哥亲？”
　　
　　陆桢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当然是你，其实二哥也不错的……”
　　
　　钱钏道：“你管他好不好，反正你是我亲弟弟，我一直是你姐，你还管那些做甚？”
　　
　　钱钏知道，陆桢和陆濯并不是亲兄弟，如今陆濯权势日盛，他将来必然有为亲生父亲平反的一天，到了那时，他岂能不认祖归宗？
　　
　　她虽不知陆濯如今为这件事做了多少，但记得在书中写着，他一生都在为常明远平反奔忙，虽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可此事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如今陆濯虽和书中不大一样，提前有了权势，可若当真能平反，到时陆濯变常濯，陆桢该作何感想？不如直接叫姐的好。
　　
　　陆桢从小和钱钏抱团长大，自然和她更亲近，听她这样说，终于释然一笑，道：“好！”
　　
　　看他笑得憨实，钱钏抬起手，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下，道：“怎么像个傻子？”
　　
　　话未落音，便见不知何时就站在垂花门内的陆濯，皱着眉头看过来。
　　
　　“你们做什么呢？”陆濯问道。
　　
　　“没什么……”陆桢缩缩脑袋，道：“我姐有事要和你说！”
　　
　　陆濯大步踏上西厢房的台阶，站到廊下，看着一内一外站在窗边的二人，道：“有何事？”
　　
　　陆桢忙使眼色给钱钏，催她道：“姐……”
　　
　　钱钏被他催得无奈，笑道：“二哥，那个……三弟说想早些搬到新宅去，不若，就明日和咱们一起搬过去的好，省得以后还得再麻烦一回……”
　　
　　陆濯将目光转向陆桢，因想：他的跨院设在外院，离内院且隔着几道门呢，应该不妨，又是钱钏开口求情，陆濯觉着应下也成。
　　
　　正要开口，一转眼，瞧见他正扯着钱钏衣袖晃悠撒娇的小动作。
　　
　　陆濯到了嘴边的话打转了个弯，他皱了皱眉道：“不成！”
　　
　　陆桢傻眼，忙再扯扯钱钏的衣袖。
　　
　　钱钏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拒绝，见陆桢急了眼，忙道：“如何不成呢？总归是要搬过去的，早一日晚一日……”
　　
　　陆濯抿抿唇，看着陆桢将钱钏本就不甚宽大的袖口扭成了绳，且不回答钱钏的话，只沉声对陆桢道：“我叫你去写的帖儿，你写好了没有？”
　　
　　“还没……”陆桢忙束手站立，垂着头道。
　　
　　陆濯道：“那还不赶紧去？”
　　
　　陆桢抬眼，觑觑陆濯的脸色，又偷偷使个眼色给钱钏。
　　
　　见钱钏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这才慢吞吞不情不愿地往东厢书房挪去。
　　
　　待他离开，钱钏才劝道：“又何必如此？他想早些搬过去就搬，又不影响什么，那边宅院不是挺大么。”
　　
　　“这事不急，晚几日搬过去也是成的……”陆濯不想多谈此事，微微笑道：“你这几日如何？”
　　
　　他们其实有日子没见了，虽说都在京城，还都住在陆家小院儿，可一个日日起早贪黑地混在京郊的工地，一个起五巴更地忙着朝堂和新宅，两人几乎见不上面。
　　
　　此时一看，陆濯觉她似乎稍稍黑了些，也瘦了点：“工地那边虽重要，你也要保重身子……”
　　
　　钱钏早就为不能去工地发愁，这两日又天天闷在屋里，听他一提，不由坐回妆台前，支着下颌叹道：“唉——，你们让我把工地放手，我放了，可日日把我关在屋里，跟坐牢似的，也闷得很呐！”
　　
　　陆濯看她苦着小脸儿，想说明日成亲后就可以出门了。可一想到她对工地的狂热，只怕他开了口，她成亲第二日就要往工地去。
　　
　　他嘴唇翕合，终究还是没有说这话。
　　
　　为了安抚她，想了想，说道：“你想出去？”
　　
　　“当然，谁愿天天被关着？！”钱钏没好气地撇他一眼道。
　　
　　陆濯微微垂目，转而抬眼笑道：“我可以带你出门！”
　　
　　钱钏一听，喜从心来，马上起身道：“真的？现在就去？”
　　
　　陆濯回头瞧了瞧满院子忙碌的人，道：“这会子是不成的……”眼看着钱钏的唇角由上挑弯向下，他倾身向窗内，待她附耳过来，方悄声道：“等晚上他们都歇了，咱们就出去逛逛去！可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钱钏问道。
　　
　　陆濯起身，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钱钏被闷得快脱几层皮了，一听能出门，管它是白天还是晚上，管它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只管兴奋地点头，道：“好！”
　　
　　因想到第二日就是成婚正日子，又怕他想起来临时反悔，便加了一句：“一言为定，不许食言？！”
　　
　　陆濯抿唇一笑：“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102.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心内霎时焦躁起来……

　　自和陆濯约好晚上出门开始, 钱钏就兴奋异常，除了觉着时辰越发的缓慢外，其他全都美好起来。
　　
　　比如小楼忙忙地贴上的喜联, 比如小红四处比划着张贴的红双喜字，比如陆桢透过东厢窗户比给她瞧的喜帖，再比如唐封叫人抬进来的嫁妆, 每一项都能让人开心起来，也充满期待。
　　
　　在她的期盼中, 终于等到天麻麻黑, 在屋内用了嫣红送进来的晚饭, 钱钏趁着嫣红将餐具收走, 掌了灯坐到妆台前, 细想今晚出去，该当做何种妆扮好——怎么说也是婚前最后一次正式约会, 若不着意打扮一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她将各样簪环在头上比划几回, 终于选定一个白玉簪和一支做工极精致的小小蝶钗，蝶须还会轻轻晃动, 夜里戴起来, 乍看并不起眼，细瞧却十分灵动。
　　
　　再选搭配的衣裳, 她将极少穿的女装，拿出合意的几套放到床上, 打算细挑，这时嫣红怀里揣了个匣子走了进来。
　　
　　“钏儿妹子，”嫣红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钱钏不好说晚上要和陆濯出门，笑着掩饰道：“随便拿出来瞧瞧, 整理一下！”
　　
　　其实，她的许多常穿的衣裳，白日已经差人送到新宅了，剩下的都是不常穿的。
　　
　　嫣红不知其意，以为她在选婚后几日穿的衣裳，笑道：“你且不用忙，要穿的衣裳都给你备好送过去了，我都交待给小红，到时只管问她就好！”
　　
　　钱钏不好回答，只得陪着笑，将衣裳全部堆到床头，让出位置，转移话题道：“嫣红姐姐这会子过来，有何事？”
　　
　　“嗯……”嫣红点点头，道：“这个……给你！”
　　
　　说着，她把抱在手中的小匣子飞快地递到钱钏手上。
　　
　　“是什么？”钱钏疑惑。
　　
　　嫣红转了眼，假装看向妆台上的白玉簪，口中却道：“你自己瞧瞧就知道了，反正……就是，大家都要知道的……”
　　
　　钱钏见她少有地扭捏起来，不知其意，看看手中的匣子，疑惑地打开，却见里头是几个两两纠缠的小瓷人儿。
　　
　　她前世看过的动作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像这种程度的，在她眼中其实不算什么。
　　
　　不过这些小人儿做工精致，想来，并非拿甚么粗制滥造的物事应付，也不知是哪里弄来的。
　　
　　钱钏好奇地拿起一对小瓷人儿，见小人儿皆不着寸缕，形态虽稍有些奇特，却栩栩如生，连重要的物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对更是奇特，轻轻一拉，一对小人儿居然还是分开……
　　
　　她“扑哧”笑道：“原来是这个……”
　　
　　嫣红见她笑得轻松，并无一丝羞意，奇道：“你知道这个？还是……”还是压根就不懂？
　　
　　钱钏将瓷人儿放回匣子，合上盖，道：“我知道！”
　　
　　嫣红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不计较她从何处知道的，只道：“你知道就好，省了我费口舌……”
　　
　　说着，将她堆在床头的衣裳替她一件件折好收起来，道：“今晚早些歇了，明日还要早起，我就在这里陪你！”
　　
　　见她嘱咐，钱钏一句一应，“嗯，嗯”地直点头，直到她说最后一句，她才反应过来：“陪我？？”
　　
　　“对！”嫣红怜爱地看着她，“依风俗，该当是新娘子的亲属长辈陪的，可惜咱们都是一样的人，孤身在此，并无个血亲。我比你虚长几岁，咱们又好了这么些年，我早就当你是亲妹子了，所以，今晚就由我陪着你，你看可好？”
　　
　　钱钏怔了半晌，若当真有这样的安排，那必得是嫣红陪着自己，这样安排她觉得很好，可是晚上她还有别的计划呀！
　　
　　“……好！”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好意。
　　
　　这样一来，晚上的正式约会，就不了了之。
　　
　　晚上有人陪着一床睡，钱钏本以为会睡不着，哪知却是一夜好眠，天蒙蒙亮被嫣红叫起来时，才想起来未能及时知会陆濯，也不知他到底来没来。
　　
　　不过，事已到此，她还要专心应对接下来的婚礼，没空再想这个了。
　　
　　因为她从起床开始，就像个人偶一般被摆弄来摆弄去，先是洗漱清洁之后用了早饭，就开始了一整套流程：绞面梳妆，喜婆，全福人儿，唱词贺词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再有这样的人儿，那样的人儿，这样的规矩，那样的规矩，也不知都是哪里寻来的，有钱钏脸熟的，大部分都是脸生的。
　　
　　个个都和她讲、说、嘱咐。
　　
　　一直忙到午时过，钱钏一身行头穿戴好，脸儿摸得白白的，戴上珠冠，才基本算弄停当。
　　
　　喜婆说，都好了，接下来，新娘子就见见自己的小姐妹吧，否则以后，只怕少有机会说悄悄话了。
　　
　　钱钏在这里，除了陆家小院儿里的人，其他并不识得几个，哪有什么小姐妹，也更没什么人要说悄悄话的。
　　
　　喜婆退出去后，倒是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瞧了她一回。
　　
　　陈缨，李青御的夫人。
　　
　　客套过后，陈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道：“当初竟不曾想过，原来钱姑娘竟和陆大人是青梅竹马……”
　　
　　钱钏笑笑未言。
　　
　　陈缨也并不要她回答，过了会子，幽幽道：“我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你不忌讳吧？”
　　
　　孕妇不合进新娘子的门，不过，钱钏不在乎这个：“无妨的！恭喜你们啊。”
　　
　　陈缨勾了勾唇，道：“他挺高兴的！只是……”
　　
　　她顿了顿，良久后方道：“他似乎还……”
　　
　　话说一半藏一半，钱钏就不喜欢跟这种贵妇聊天。
　　
　　陈缨的意思钱钏听明白了，无非就是说，当初以为她和李青御有情，没想到居然是和陆濯；李青御两口子马上有孩子了，虽然都挺高兴，可李青御心里似乎还是住着她。
　　
　　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吃这种飞醋？
　　
　　钱钏心里有气，想怼她几句，可想到她有了身孕，她不欲李青御为难，无奈叹气道：
　　
　　“青御哥，我二哥，邹大哥，我，陆桢，还有这小院儿里的所有人，都是一起从青河县出来的，莫说从小一起长大，也是一起经历过许多事的。我们中的人和事，都代表着他的过去。若要让他将过去统统忘了，怕是不能够，除非青御哥是个薄情之人！你也知道，他并不是。他对你如何，你心里自然清楚！”
　　
　　李青御是个厚道人，对谁都挺好，更何况当初亲眼见过他对陈缨的体贴，所以她敢说这话。
　　
　　见陈缨缓缓点头，钱钏又道：“你如今怀有身孕，合该当少思少想才是。”
　　
　　说到最后，到底还是有些不服，说道：“谁都不能改变别人的过去，你若在意这个，倒不如以后多多关心他，让他对你时刻不忘！”
　　
　　陈缨若有所思地走了。
　　
　　钱钏打定主意，以后要对这样的官夫人们敬而远之——她们目光只盯在后宅方寸，心也只有那么点子大。
　　
　　趁着这个空儿，嫣红偷偷端了碗面进来，让钱钏赶紧吃了：“先垫垫，不然有得饿呢！”
　　
　　钱钏摸摸空空的肚子，大口吃起来。
　　
　　一碗面下肚，钱钏意犹未尽，还想要时，忽听隐隐传来鼓乐声。
　　
　　嫣红站着细听了听，道：“只怕是来了！”
　　
　　陆家小院门薄户浅，外头有动静极易传进来，果然乐声越来越大，迎亲队伍当真是到了。
　　
　　钱钏也站起身，顶着满头珠翠，想到窗边瞧瞧热闹，却被嫣红给拦住了：“你好好给我坐着，马上要过去了！”
　　
　　说着，便将那绣了几个月的盖头给她罩上。
　　
　　钱钏眼前一暗，除了脚前那一条缝，其他地方啥都瞧不见，无奈之下，她只能安静地坐在床沿，细细听着动静。
　　
　　随着脚步声，哄笑声，调侃声和对诗词声，众人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喧闹声停在了她的不远处。
　　
　　之后的一切，钱钏就像做梦一样。
　　
　　她被陆桢背了起来，又坐到了轿子上，一路颠簸了不知多久，进了门了吧？又停下，最后在她的盖头缝隙所见，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她熟悉又陌生：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中指第一节处，有个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笔的手。
　　
　　钱钏缓缓伸出手，搭在那只手上，那只大手马上将她的手紧紧回握住。
　　
　　接下来拜天地，入洞房。
　　
　　钱钏直到又被安在床沿，她木木地坐下去，之后眼前豁然一亮，盖头被人给挑了。
　　
　　先眏入眼帘的，是陆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脸。
　　
　　他唇嘴噙着笑，一双眸子像是蕴藏了真正的繁星在内，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有深情有炽热有温柔，似乎还有一丝她不明白的情愫。
　　
　　四目相对，心在那一霎怦然！
　　
　　随着周围人哄笑，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忙垂下头，众人则笑得更大声。
　　
　　接下来，她一直未敢抬头，随着喜婆的唱词，结发、撒子孙帐等等程式一一而过，最后众人被请到外间吃喜酒。
　　
　　喧闹随着人群而去，新房内终于静了下来。
　　
　　钱钏因当了一整天的人偶，累到全身僵直，抬头见房内一时间空无一人，便悄么起身，稍稍活动活动，才动作两下，便有人从门外进来。
　　
　　是陆濯，他将人送到席间，又抽空回转来。
　　
　　这一日，他也感觉十分的不真实：真的要成亲了，和串子成亲了。
　　
　　接亲时，看到她盛装端坐在床沿时，他心内稍稍有些慌乱，因为，她从不穿那样的衣裳，也从来没有过那样安静端庄的时候，那是她吗？
　　
　　直到落轿时，她伸出手来，落在他的掌心，手背纤纤，掌心有薄茧，是了，就是她，常年混在工地的结果。
　　
　　掀开盖头时，她的脸上没有羞意，如往常一样纯洁的眼睛，直直盯过来。
　　
　　他安心了，这就是他的串子。
　　
　　他本要在席间陪客，怎奈怕她不习惯一个人太冷清，到底回来瞧了瞧。
　　
　　果然见她掂了脚，从床沿站到地下，怪模怪样地伸伸胳膊，踢踢腿。
　　
　　陆濯“扑哧”笑道：“你做什么呢？”
　　
　　钱钏回头，见陆濯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直看着她。
　　
　　被人瞅见这种情状，她有些赧然，忙坐回床沿，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开口。
　　
　　陆濯笑道：“这是咱们的家，你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头上的东西重不重？要不先卸下来？”
　　
　　钱钏摸摸压得脖子疼的头冠，道：“可以拿下来了吗？”
　　
　　“当然！”陆濯道：“来人——”
　　
　　说着，便有两个丫头从门外进来。
　　
　　他指着人道：“让她们伺候你梳洗。我去外头应酬，你等我回来！”
　　
　　要走，到底有些不舍，又返回来，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触手温软，让他心内霎时焦躁起来。
　　
　　“很快！”而后猛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103.  晋江文学城首发   愿随着江水顺流而下……

　　陆濯因要到外院招呼宾客, 新房只剩下钱钏和两个使唤丫头。
　　
　　钱钏先前来看梅花的时候见过两丫头，听陆濯说是买来放在屋里给她使的。
　　
　　两人一个圆脸，一个容长脸儿。
　　
　　容长脸儿的丫头见钱钏揉脖子, 忙抢上前来，替她扶了喜冠，道：“夫人要不要先卸了头饰和衣裳松泛松泛？或者先沐浴洗漱也好, 水都备齐了的！”
　　
　　“夫人？……”钱钏有些不大适应——才刚拜堂，就叫上“夫人”了？
　　
　　见钱钏不拒绝, 容长脸儿丫头便抬手, 小心翼翼地将固定头冠的簪子抽出来, 轻轻放到圆脸捧着的托盘中, 并道：“大人吩咐过的, 再说，您已经和大人拜了堂, 自然就是夫人了！”
　　
　　钱钏见她说话爽利，打眼看了一回, 见她十四五岁年纪，讲话做事却十分老成,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容长脸儿丫头道：“大人给取的名字, 我叫‘飞亭’，她叫玉台；外头还有两个听用的没有进来, 一个叫朱楼，一个叫绮阁！”
　　
　　“亭台楼阁？”钱钏失笑, 这是什么名字。
　　
　　见她发笑，飞亭边替她解霞帔边道：“大人说，取这样的名字，夫人保准会喜欢……”
　　
　　约莫是觉着她是做房产生意的, 不管从前还是以后，少不了和亭台楼阁打交道，这样日日叫着，显得亲切？！
　　
　　她笑着摇头，等飞亭将衣裳都解了下来，只剩中衣。
　　
　　“东西都备在浴间了，夫人现在去吗？”飞亭问。
　　
　　钱钏点点头。
　　
　　陆濯其实早就说过新宅子下人的事，只是先并未住进来，没什么概念，钱钏也并未注意罢了。
　　
　　浴间是最里头的梢间改的，连着卧房，极方便，也比在陆家小院的时候宽敞了不少，里面浴桶春凳等，全都齐备。
　　
　　飞亭因要在内伺候她洗沐，钱钏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飞亭无奈，只好将换洗衣物，巾帕漱盅放在浴桶边，道：“夫人洗好了叫我！”
　　
　　见钱钏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钱钏累了一整天，美美地沐浴在热水中时，才觉得，原先在工地时忙一天挺累，今日她几乎坐了一整天，却比那时还要累。
　　
　　沐浴后，全身舒畅多了。换上簇新的睡袍出来，屋里仍旧是飞亭和玉台伺候着。
　　
　　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新房里烛火通明，儿臂粗的红烛从下晌就燃在堂上，此时已燃了一小半，红色的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落在烛台上，成了个小小的祥云图。
　　
　　钱钏坐到妆台前的椅上，由着飞亭给她绞干头发，眼睛却时不时看向屋外。
　　
　　陆濯说会尽快回来的，怎么这会子了竟全无动静？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小红小跑着跳了进来，“姑娘……”
　　
　　她不比亭台楼阁几人，买来的时候就经过调/教，举手投足，皆显得稳重规矩，与她们一比，小红就显得轻浮许多。
　　
　　因见里亭台二人伺候着钱钏，她忙收了收步伐，却仍是快步到了钱钏身前，看了看亭台二人，因见钱钏没有支开她们的意思，便道：“听说外头出了事，前头的宴席早就撤了，宾客也早已经散了……”
　　
　　小红自小院起，就十分怕陆濯，如今虽要和钱钏成亲，论起亲疏，在她心目中，自然是钱钏更亲近。
　　
　　这会子倒替钱钏埋怨起新郎官来。
　　
　　亭台两人像没听到似的，只管做着手中的活计，并不插话。
　　
　　“你急什么？”钱钏因见小红着急，笑道：“二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必定是有事绊住了……”
　　
　　又过了许久，钱钏因说饥饿，亭台提前将准备好的席面呈了上来。
　　
　　钱钏吃了个肚儿圆，心满意足地歪在床上的迎枕上，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姿势躺下，想边躺边等，哪知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外头确实出了事，陆濯在外院交待了许久，终于将各项安顿好，直到交了二鼓，才匆匆回到新房。
　　
　　进门时，便见堂上红烛过半，桌上摆着残席。
　　
　　卧房内，钱钏靠着迎枕半躺，闭着眼睛打盹。
　　
　　钱钏并不敢睡的太沉，许是听到声响，她猛地睁开眼，见陆濯已到近前，忙坐起身。
　　
　　“二哥？”许是方才眯了一会儿，只见她眼尾带赤，声音微饧。
　　
　　陆濯忙按住她的肩，不用她起身，看着她才睡醒时懵懂的眼睛，心内炽热。
　　
　　“别动，我去洗漱！”说着，低头在她额间印了一下，大步往浴间去了。
　　
　　这一亲直接将钱钏的瞌睡给赶跑了，她摸了摸额头，方才温软微凉的触感似乎烙在了那里，越来越热。
　　
　　不知为何，昨晚嫣红给她看的那几个纠缠的小瓷人儿忽然闯入脑中，挥之不去。
　　
　　想到等会儿自己也要……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热。
　　
　　她摇摇脑袋，暗恨自己实在没有定力，一个亲吻便能让自己想入非非，实在越活越回去了。
　　
　　可随着梢间水声越发清晰地传到耳中，昨日的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她双手抚住越发滚烫的脸，用混乱的脑子仔细想了想——到底是头一回，虽有理论经验，真到实战，还是难免胆怯。
　　
　　她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总之是抑制不住激动，索性将头埋进软枕内，希望可以平复。
　　
　　陆濯洗漱得极快，出来时，只披了件和钱钏同花色的睡袍，系带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大片胸腹。
　　
　　钱钏听见声响，不由自主地从枕内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他的赤/裸的胸腹，忽又想起当初在京郊庄上那一幕，再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忽觉口干舌燥，嗓子也难以抑制地干涸。
　　
　　她使劲咽了咽，仍觉羞涩难，心绪亦难平复，因不愿让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干脆往床内一翻，装作要睡的样子，不去看他。
　　
　　她轻轻合了眼，假装不在意，心却“咚咚咚”在耳边越发地敲得响亮，脑中不知为何，又全都是当日京郊庄上时的情形，他精壮的身子和方才看到的混在一起，让她有些不大清明。
　　
　　陆濯见钱钏坐在帐内，先是笑盈盈地看过来，后来忽躺了回去。待他到床边，便见她面朝内，青丝散于枕间，隐约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他轻轻坐到床边，撑着床铺看她的脸，只见她的睫毛衬着光洁的皮肤，轻轻颤动。
　　
　　“串儿……”陆濯嗓子发紧，说出来的话便带着艰涩。
　　
　　“嗯……”钱钏只觉床榻微微一沉，下意识转过头，便见紧实的墙堵在眼前，她才稍稍压制住的心又通通狂跳起来。
　　
　　不欲被他看出端倪，她强作镇定地抬头，盈盈看向陆濯的脸。
　　
　　却不知面上鲜艳的红晕和起伏不定的胸口，早就出卖了她，她眼眸中映着红烛闪烁，似乎在勾引着他：“还等什么？”
　　
　　陆濯哪里还控制得住？
　　
　　他将手缓缓抚向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颊上滚烫的鲜红，食指和中指则轻轻抚着她的耳垂；而后，拇指又抚上她的朱唇，不知是温度太过炽热，还是心内烧了团火，她的唇稍稍有些干涸，让他不自觉地想把自己的贴上去，帮她润一润。
　　
　　钱钏被他手掌的温度吓了一跳，从耳上传来的阵阵激流，霎时传遍了她的全身。
　　
　　待他的面孔压下时，钱钏她的心已经跳得不像自己的了，根本控制不住。
　　
　　“二哥……”声音从她的嗓内吟唱，听在他的耳中，像是神女的召唤。
　　
　　他不知她要说什么，也不想听她说什么，此时此刻度，只想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将她的话堵在了口中，先还有些克制，后来竟像疾雨般落下，而后发生的一切，让她想起一件事：
　　
　　当日从南州府回京城的路上，为了给陆桢配晕船药，她和陆濯下了大船，回程时偏遇上大雨。
　　
　　那时的她因见雨势未来，便和陆濯一起上了小船，哪知才上船，便有点点细雨落了满头满脸，最后直至全身。她顶着湿透的衣衫，在风雨中，竟像个不着寸缕的婴孩。
　　
　　之后的风势越来越大，江水随风卷着巨浪，拍打着小船东摇西荡，船中人哪里还停得稳？
　　
　　为了不被甩下船，她努力攀着船舷与风雨相抗，怎奈风疾雨骤，并非她一人之力可与之相抗衡。
　　
　　后来，她不得不与陆濯相互扶持，随着一叶扁舟，在风雨江浪的拍击中飘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收雨住时，她早已使脱了力，那时的她全身无一丝气力，若非被陆濯抱扶着躺在舟底，她想，自己宁愿随着江水顺流而下，徜徉其中……
　　
　　她不知他是何时走的，醒来时，身旁早已没了人，只剩满床的凌乱。
　　
　　仔细想了想，她似乎确实在睡梦中听他说了什么：“……不得不去，等我回来？”
　　
　　钱钏少有地撅起嘴。
　　
　　听到屋内有动静，飞亭忙在屋门外轻声问道：“夫人可要起了？”
　　
　　看看窗外天色已是不早，日头也已照了进来，钱钏揉揉浑身的酸痛，道：“备水——”
　　
　　洗了个澡，身上终于舒服多了。
　　
　　穿上小红拿出来的衣裳，她坐到炕桌前，盘算着今日该做些什么。
　　
　　钱钏如今上无长辈可拜见，下无小辈可被拜见——听说陆桢昨日想留下来着，被陆濯给赶回了陆家小院儿。
　　
　　这么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主人。
　　
　　正想着要不要像书中说的那样，整肃一下院子里的下人，摆摆当家主母的威严时，忽闻管家来报：“外头来了一队亲军卫的人，说是来护卫陆府周全！”
　　
　　“出什么事了？”钱钏忙问。
　　
　　管家道：“小人不知，不过，亲军卫派来的领队在此，夫人要不要见见？”
　　
　　“快请——”钱钏急道，亲军卫出动，绝不会是小事。
　　
　　




104.  晋江文学城首发   建成了!

　　钱钏听管家说亲卫军派了小队护卫来, 便在正堂见了见那位领队。
　　
　　领队身穿戎装，威严整肃，愈发让她感到不同寻常。
　　
　　“……是温指挥使派下官过来保护夫人的！”领队行了个拱手礼, 道：“指挥使大人说，外头不太平，让夫人在家里切莫出去, 这院子四处都有下官的人守着，别人进不来！”
　　
　　钱钏忙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领队微想了想, 道：“指挥使大人是不让说的, 不过, 既然夫人执意要问, 下官自当禀告, ”
　　
　　他先示意钱钏屏退左右，见人都退后几步, 方上前悄声道：“昨晚，有人犯上作乱……”
　　
　　“什么？！！”钱钏大惊：“是谁？现下如何了？”
　　
　　领队忙道：“是谁, 下官不好说。不过夫人放心，现在听说已经压下了, 只是怕逆贼急眼之后, 四处乱钻，为保不出岔子, 指挥使才派咱们过来守着，请夫人放心就是！”
　　
　　钱钏急道：“旧宅那边呢？”
　　
　　陆桢嫣红他们全都在那里, 且那个院子更浅，也更危险。
　　
　　“您放心，那边也派了人过去！”领队回道。
　　
　　钱钏这才稍安。
　　
　　一连几日，亲军卫小队都守着陆府新宅。
　　
　　钱钏未能出去, 只在宅内急得团团转，想让人去陆家小院儿探探情形，又怕外头太乱，人出去就回来不了，倒不如大家都耐心地呆着，不要添乱才是。
　　
　　后来她才慢慢消停下来——急也无用。
　　
　　她虽每日向亲军卫的领队打听着外头的消息，可领队自接命守着陆府新宅后，他们日夜守在此处，并不十分清楚京中之事。
　　
　　直到过了七八日后，亲军卫突然接到命令撤队了。
　　
　　“要撤了？”钱钏没想到有这么快。
　　
　　“是！”领队道：“外头已经太平了，下官接到上命，要撤队往别处去了。”
　　
　　“旧宅那边没事吧？你可知道……”钱钏有些犹豫：“我二哥如何了？”
　　
　　领队想了想，道：“旧宅那边无事。听说最先几日被叛军杀了几个官员，不过后来又听说陆大人带人拼杀了回去，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却未听说再有官员伤亡，想来，当是无碍的！”
　　
　　钱钏终于稍稍安心，又问：“那他……罢了！”
　　
　　人没死就好，却没道理向别人打听自己夫君在何处，没得让人看笑话。
　　
　　明明都在京城，居然连个信儿都不能给？钱钏越想，心内越气。
　　
　　等亲军护卫一走，她便带着小红出了门。
　　
　　陆家小院和往常一样，陆桢一听说她回来了，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冲出垂花门，抱着她的胳膊道：“姐，你可回来了，这几日可担心死我了！”
　　
　　嫣红也笑盈盈地出来迎接她。
　　
　　因钱钏问他们这几日如何，陆桢道：“亲军卫的兄弟们过来了，护着咱们小院周全，姐不用担心！我前几日本想往新宅瞧你来着，可他们不让我去，还说，新宅有更厉害的人守着，不会出事！可急死我了……”
　　
　　“我这不是好好儿的？！”钱钏拍拍他的脑袋。
　　
　　等进到院里，钱钏发现，赵夫子和唐封都不在，倒是邹介在。
　　
　　“咳……”邹介轻咳一声，道：“我不放心这边，将外头事了了，才过来瞧瞧。”
　　
　　钱钏心内不由道：瞧瞧，人家八字没一撇的，还担心家里没个着落，回来瞧瞧，那个正式成亲的却……
　　
　　气归气，到底还是想知道事情真相，终于逮着个知情的，她忙问：“到底出了何事？”
　　
　　因怕隔墙有耳，几人移步书房，邹介仍放轻了声音道：“景王反了！”
　　
　　“什么？！！”
　　
　　怎么可能？钱钏心头大震。
　　
　　据她所知，景王可是书里的男主，自从启宣帝死后，中间虽有波折，却登上了皇位的，那位苏女主也当了皇后，如何就反了？
　　
　　是了，书中也没有现在的中和帝登位的事，想来，那时就已经有了偏差。
　　
　　可这太平盛世的，“反了”是怎么回事？
　　
　　“我二哥呢？”她再顾不得许多，忙问道。
　　
　　邹介悄声道：“他领兵出京讨逆去了！”
　　
　　领兵？出京？讨逆？
　　
　　钱钏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觉得每一条都不该和陆濯扯上关系——他不是文官吗？
　　
　　又觉得很正常——他是陆濯啊！
　　
　　====
　　
　　陆濯是真的很忙。
　　
　　那日宴宾时，眼线已送了消息进来。
　　
　　他知道景王和袁为志为何选在那一日，也是故意将婚礼照常进行，给他们可乘之机。
　　
　　因为袁为志等不了了：
　　
　　朝中参他之人越来越多，有些事居然查出实据来，虽中和帝将奏折留中不发，但谁都知道，若这样的事越积越多，动他是迟早的。
　　
　　即使是这个时候，他还是在犹豫，该不该有所行动，因为他本人的反击，只能针对一个人，或者一党人。
　　
　　可他和景王牵连太深，只要动用了人手，势必将景王牵扯进来。
　　
　　若景王陷入这种无休止的弹劾参奏之中，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还将损坏他多年积下的贤名。
　　
　　不动则已，动则必有所失。
　　
　　他使了多年养气功夫，生生咽下了这些气，准备按兵不动。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一日上朝时，居然见到一个人——赵璞。
　　
　　赵夫子，名赵璞，与常明远，袁为志，皆为同科进士，亦是苏九明的得意门生。
　　
　　当年苏九明倒台，常明远被波及，赵璞亦未能幸免，他本被启宣帝夺官，充军千里。
　　
　　那时的袁为志，曾假惺惺地送其到京郊七里亭，说甚么同门之谊，将来若有翻身之日，必救于水火云云。
　　
　　当日的赵璞并未多言，只对其冷笑之后，转身离开。
　　
　　后来他明明查到赵璞死于痨病……
　　
　　如今他不仅没死，甚至堂而皇之地登上朝堂，再次为官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赵璞的到来，让袁为志陷入极大的恐慌中，他觉得赵璞回来，为的必是苏九明的案子，他和常明远那么投契，为了常明远，甘愿充军流放。
　　
　　袁为志不信，赵璞能放过自己。
　　
　　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袁为志的神经，他开始撺掇景王，先是上书，自请前往封地试探。
　　
　　而后见中和帝居然当真要放景王回封地时，他稍稍放了心，若中和帝当真要对付景王一派，必定不会轻易放景王离开。
　　
　　可赵璞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果然，宫里虽透出了口风，可奏章却久久未批复。
　　
　　这让他慌了神，不能再等了……
　　
　　萧临远却不是非动手不可。
　　
　　先前听了袁为志的话，要自请往封地去时，萧临远已经后悔了，后来听说中和帝同意了，他更是懊恼不已。
　　
　　后来中和帝一直未曾批复，他才稍稍安了些心。
　　
　　他是皇室，是中和帝的皇叔，在京中又有自己的势力，虽说日渐削弱，可也比虔城那个远离权利中心的地方好。
　　
　　守在京中，才有希望。
　　
　　更何况，他是皇族，只要不让人抓住造反的把柄，有宗室在，皇帝亦不能随意将他如何。
　　
　　可他实在没想到，最最信任的袁为志，竟然私自动用他的印信，调动了亲军卫左卫，趁在宫中值守时动了手。
　　
　　若当真能一击而中，也就罢了，免为其难地被拥立为帝，谁人不想？
　　
　　可偏偏温铉当日领着亲军前卫，早早埋伏在宫里……
　　
　　螳螂对黄雀，如何能赢？
　　
　　萧临远不得不和袁为志率众逃出京城。
　　
　　“本王现在还能去哪里？”萧临远气急败坏。
　　
　　袁为志也没想到，选到最好的日子，竟落入别人的圈套。
　　
　　他恨道：“王爷如何还不明白？他们就是在逼反，您即便现在不动作，可他们步步紧逼，总有一日，是逼您愤而起之的，若不是现在，难不成往后要任人鱼肉不成？”
　　
　　萧临远虽气在心头，却也觉得他说得是有道理的——有先前的事在，中和帝岂能真的放过自己？！
　　
　　“那你也不该私自动用本王的印信，”萧临远恨道：“若非你不听本王的话，私自调动亲军卫的暗桩，岂能那么快便暴露？如今成了这样，又该如何办？”
　　
　　多吵那些无益，袁为志不想失去景王这个倚靠，否则，他就真的是丧家之犬，只能隐姓埋名地逃命去了。
　　
　　袁为志压住火气，想了想道：“不若……咱们往西南的南安府去！”
　　
　　当年景王随启宣帝御驾亲征，未雨绸缪，提前在南安府放了亲信。
　　
　　“到时，据南安府为守，夺了那里的府兵及边军为己用，再慢慢向北向东而进，不愁没有回来的一日。”袁为志很快有了明确的方向。
　　
　　萧临远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法子。
　　
　　就算不成，至少也能像当年的南安国国主一般，偏安南安一隅是可行的——能不能甘心，就不好说了，只能先保命为上。
　　
　　萧临远点了头，一行人便向西南疾驰，路上虽有州府挡道，但他们誓要冲关而过，又非占地为据，大部分都顺利通过了，即便有顽固的州府官属，绕道而行就是。
　　
　　一行人日夜兼程，不敢稍待，不过十几日，便远远离了京城。
　　
　　====
　　
　　钱钏听说陆濯带兵出京讨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心中有气，又不能对旁人发作。
　　
　　便想：男人还是太不可靠，唯一可靠的，还是自己的事业和银子。
　　
　　因着她的婚事和京城作乱，京郊工地上已经停了十几日。
　　
　　听嫣红说起来时，心疼的不得了：“停了这么多天，这得损失多少银子！”话不多说，忙带着嫣红陆桢和齐衡父子往工地上查看。
　　
　　工地倒还算好，没有被乱兵霍霍——实际上，她的工地上都是些不值钱的石料木料，即使要抢，也是抢值钱的，谁会来搬石头？
　　
　　再加上这十几日来，工地上的安保也十分卖力，十多号人，竟无一人离岗，皆不曾回家，齐齐守在工地，尽忠职守。
　　
　　那位安保队长道：“咱们拿了东家的工钱，就要替东家卖这个命，不管开工与否，咱们都要好好守在这里。再说，有乱兵也就前两三日的事，后来他们退了，就再也无人敢来闹事了……”
　　
　　钱钏感动得差点落泪，为了鼓励他们，每人奖了个红封，也算是给其他人立了个规矩——努力对待工作，东家不会辜负任何人！
　　
　　既然没了乱子，工地自然又要加紧动工。
　　
　　有稳定的工钱拿，匠人们一呼百应，又齐齐回来上阵。
　　
　　钱钏和嫣红几人，为了日夜盯紧动工，几乎又不回家了，在工地上临时搭的窝棚内胡乱凑合，几日才回一次家；齐衡父子更是直接住在了工地上。
　　
　　这样大家齐心协力，不过月余，将近一半的风情街，建成了！
　　
　　




105.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看……可换得？……

　　由于前期工作做得足, 钱钏的京郊风情小镇在四月底基本建成大半，剩下的是钱钏留待下批建设的铺子和街道，算是二期。
　　
　　如今一期竣工, 定好正式交房前夕，钱钏让嫣红找了许多婆子来，将小镇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番, 第二日花了大价钱，请顺天府派了府吏到现场, 正式交房。
　　
　　她挑了个最大的圆厅, 临时算作营销大厅, 又找京城最好的点心铺, 酒铺, 定制了各样点心，果酒。
　　
　　再有老三样：锣鼓队, 秧歌队，和找书生们仿的海报——就是陆濯给画的风情园效果图。
　　
　　她其实是想找几位波斯舞姬来的, 只是一时寻不到合意的，只能作罢。
　　
　　钱钏前几日便下了帖子, 将买了铺子的, 没买铺子的，认识不认识的, 全都请到京郊风情小镇来游玩，说是：交房, 赏春。
　　
　　陆濯在朝中本就是举足轻重的内阁辅臣，近来又带兵讨逆，捷报频传，据说快凯旋了。
　　
　　只要他回来, 必定又是大功一件，将来前途如何，不言而喻。
　　
　　作为他的夫人，钱钏的身份水涨船高，成了贵妇圈炙手可热之人。
　　
　　她不下帖子，还有人要凑上来，更何况亲自下帖请？
　　
　　到了那一日，京中数得上名号的，数不上名号的，贵妇贵女们，齐齐出动，全都拥往郊外。
　　
　　一时间，京城至风情小镇的官道上，车马簇簇，不输京内哪位权贵的酒宴。
　　
　　等到了风情小镇，各位贵妇人齐齐下了马车，小镇内一时之间，像个女儿国似的，香风阵阵，衣香鬓影。
　　
　　各色贵女们推推搡搡，说说笑笑，这个说踩了绣鞋，那个说扯了罗裙，热闹非凡，引得京中小贩们皆挑了担子前来凑热闹。
　　
　　整个小镇竟如过个上元庙会差不多了。
　　
　　贵妇们来到主人家所在的“售房处”，里头摆了长条桌，上面放满点心，水果，果子露等等，旁边放了瓷蝶及竹签，若有需要，自行取用就是。
　　
　　妇人们自是不好意思取，大部分家里也并不缺这些，倒是带来的孩子们高兴非常——家里管得严的，哪里能随意吃那么些点心？
　　
　　妇人们对点心不感兴趣，却对这建筑着了迷，都极稀罕，竟从未见过这般建筑，从外看，圆顶尖顶，从内看竟去苍穹一般，再饰上各色琉璃，竟闪烁如宝殿，迷了人的眼。
　　
　　即使是当初看了郊果图买的铺子，也从未想过内部竟是这种模样。
　　
　　一来人流如织，二来铺子内外装饰后皆无比新奇，买了铺子的皆觉得当初眼光不错，幸亏买了来；犹豫着没买的，如今暗自后悔，各种旁敲侧击地问钱钏，还有没有铺子卖。
　　
　　钱钏自然不失时机地宣传二期：“……就是那边，往前走，那边还有铺子和住宅，约莫再过几个月，也能建成，到时还请诸位赏光……”
　　
　　买到铺子的心内暗喜，盘盘手里的闲钱，打算下次再追加一两间；没买到的则急忙对钱钏说：“到时一定要给我留两间……”
　　
　　生意找上门，钱钏自然应道：“大家不要急，等二期开售的时候，自然知会各位的！”
　　
　　接下来就是收尾款和过户了。
　　
　　大家对铺子满意，自然都痛痛快快地交了尾款——能在短短半年内建成这么大个铺子，还能有什么做不成的？
　　
　　钱钏让嫣红陆桢几位，和顺天府的官员一起，收银子过户过契，写文书，当场办理，银货两讫之后，再签一份租赁协议：将铺子租给由嫣红主事的亿达物业，然后由物业统一出租经营，最后按时交付租金给业主就是。
　　
　　这样的好事，哪有不愿意的？这协议一签就是三年，才付出去的银子，马上就有一部分回到了自己的口袋。
　　
　　业主们高兴的无可无不可。
　　
　　也有见到铺子后，想自己经营不愿租给亿达物业的，嫣红只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要由我们来定你铺子营业的类型，到时开园闭园，都有规制……”
　　
　　这是钱钏教的话。
　　
　　“罢了罢了，还是你们租去，省心得多！”业主一听，便放弃了经营的念头——规矩太多，实在太过麻烦。
　　
　　短短两日，建好的铺子已经全部将余款收回，又是几万两进账。
　　
　　钱钏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激动心情，只把赚来的银子，拿出两千两来，官府中上下打点——即便有陆濯的面子在，若要顺顺利利地办事，还是要走人情。
　　
　　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须得让小鬼们收了买路钱，自然事事亨通，遇事就会大开方便之门。
　　
　　以后还要常常打交道的。
　　
　　之后又拿出几百两，给匠人们发了奖金，给齐衡父子也封了大大的红封。陆桢，自然也是有份的，但钱钏还是那句“我替你收着，以后娶媳妇用！”
　　
　　钱钏给准备了嫣红了一千两银票：“这是给你的工钱……”
　　
　　嫣红见她给这么多，忙要推辞，钱钏却按住她的手，道：“听我说，我从来当姐姐是我亲姐。不过，亲兄弟明算帐，咱们不能因为银子闹不愉快，所以，还是要算清楚些好。”
　　
　　嫣红听她说要算清楚帐目，自然没有不应的，忙点点头。
　　
　　“当初是我让姐姐不做别的，单管帮我做事，如今赚了银子，自然要发工钱的……”钱钏道。
　　
　　“这也太多了些……”嫣红皱眉。
　　
　　钱钏笑了笑，说道：“这几个月来，姐姐如何辛苦，大家都看在眼中。如今这一千两，有姐姐的工钱，也有姐姐的奖金——没道理旁人都有，姐姐倒没有？”
　　
　　见她要反驳，钱钏抬手止了话头，“现在先期工作差不多了，后头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姐姐来做，以后的工钱，就按亿达物业每月利润的百分之五来发放，姐姐可有异议？”
　　
　　“这……”说起后面的工作，嫣红没有再争前头的一千两，她犹豫道，“我能做得好吗？工钱也不用给那么多的！”
　　
　　钱钏肯定道：“姐姐肯定能做好，至于工钱多不多，全看姐姐的本事了！”
　　
　　风情小镇经营得好，就会赚得多，利润赚得多工钱就多；经营不好，自然工钱就少了。
　　
　　看着钱钏坚决的态度，嫣红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这么大的镇子，若管不好，自然赚不到什么钱，还提什么工钱？
　　
　　不过，那么大的镇子都能造的出来，钱钏说的什么管理的，自己只要用心去做，不懂的去问她就好。
　　
　　嫣红这才点了头，认真道：“好！”
　　
　　接下来就是招商，钱钏手把手教嫣红去做：
　　
　　有前期小镇赏花的宣传，风情小镇在京中已经小有名声，钱钏让嫣红在南城城门内租了高高的三间小楼当门面，再用油彩将左右两面高墙刷上颜色，然后让人搬了梯子，在上写道：“风情小镇，招商，免租一个月”
　　
　　免租的字一写上，很快就有商家蜂拥而至。
　　
　　钱钏对风情小镇一期的铺子是有规划的。
　　
　　主街是小吃一条街，然后是小玩意儿之类的手工艺品，茶楼和客栈这种短时和长时间歇脚的地方需要有，再有就是异域风情的成衣铺子可以来几间，首饰铺子来那么一两间，大至就差不多了。
　　
　　最容易招商的，自然是小吃铺，各样特色的，非特色的，都有。
　　
　　按照钱钏的要求，在街中间，必须得来几间异域风味吃食铺，比如飞饼啊，烤肉啊，打卤馕啊，等等。
　　
　　手工艺品也不难找，这时代的手艺人很多，平时用辛劳换钱，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第一个月还不要租金，何乐不为——当真不赚钱，做一个月就走人好了。
　　
　　茶楼客栈稍难一些，会来投资的，不会在意那一个月的租金。
　　
　　对于这个，钱钏稍稍费了些口舌，最后也敲定了。
　　
　　最难找的是成衣铺子，这是让钱钏没有想到的。
　　
　　大梁服饰的成衣不难做，难做的是异国风情的衣裳——见过的人少，就算有人见过，会做的人也难找。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让钱钏头疼的事：她要找会异国歌舞的歌姬舞姬，也没处找去。
　　
　　她之前听人介绍，说在京城某个酒坊的楼子里，就有会跳波斯舞的舞姬。
　　
　　钱钏和嫣红去看了一回，见到台子站着个妙龄少女跳波斯舞。
　　
　　嫣红头一次见，倒是看直了眼，钱钏却皱了眉头——这舞姬约莫是年岁小时来到大梁朝，时间久了，又无人调/教，虽还会些动作，却并不标准。
　　
　　再说，她身在楼子里，穿得又少，在这个封建时代，早落下个不大好的名声，若请她去，那风情小镇的格调并不会十分高。
　　
　　钱钏本身对每个人的身份高低贵贱并不在意，她只在意生意该怎么做，会影响生意的，都不能考虑。
　　
　　宁缺毋滥，只能先空着。
　　
　　她这边紧锣密鼓地筹备风情小镇正式开业，陆濯那边平叛也已到了紧要关头。
　　
　　这一日，陆濯率兵，将景王部堵在一个峡谷处。
　　
　　景王一行一路南下，未到南安府时，已被陆濯追上，几次交锋，都被打得七零八落，随行人员也损兵折将，几乎没剩什么人了。
　　
　　如今他们败退至此，已是退无可退。
　　
　　萧临远被忠心之士拥在峡谷的一处弯角，谷口的兵士拼死阻住了陆濯的不知是第几波攻势。
　　
　　谷外一个大嗓门的兵士再次高呼：“出来吧，窝在里头也跑不掉的——不如降了咱们，好早些吃饭去——何苦在里头喂蚊子——”
　　
　　“快出来投降哟——”
　　
　　一遍接一遍的呼喝声，如魔音灌耳，让他心绪难平。
　　
　　他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去怪罪谁了，眼前的罪魁袁为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剩下的几人中，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看对方，忠心的自然忠心到底，不忠的，现在就是决择的时候。
　　
　　过了良久，袁为志忽然道：“殿下，微臣去那边瞧瞧！”
　　
　　萧临远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这一路上，他大至弄清了袁为志和陆濯和赵璞的纠葛，也知道自己是受其所累，才到此地步。
　　
　　但他无法怨恨袁为志，因为是自己心有奢望，才会让袁为志有机可乘，落此下场，怪得了谁呢？
　　
　　袁为志到谷口时，并未看见陆濯，直到他喊话说要见他，他才骑着马姗姗而来。
　　
　　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年青人，袁为志忽然有些感慨：
　　
　　当初第一次在宋州城见到陆濯时，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觉这个年轻人虽名次平平，谈吐也极低调，却给他一种日后必大有所为之感。
　　
　　后来陆濯考中状元，入了启宣帝的眼，袁为志只觉当日在宋州府里，未看走眼。
　　
　　再后来，虽猜到他有可能是常明远的儿子，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因为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而他早已位极人臣，二人地位悬殊，他就算有些能为，又能耐自己何？
　　
　　直到陆濯渐渐青云直上，有了权势，袁为志虽不喜欢，却也懒怠动陆濯——他正得皇孙喜爱，对他动手得不偿失，再说，常明远死时，陆濯还小，手上并没有苏九明一案的任何证据，他袁为志并不怕陆濯闹腾。
　　
　　再说，一个年轻人，要想达到能和自己相抗衡的高度，没有十几二十多年，是不可能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濯竟然能将启宣帝在亲征凯旋途中驾崩一事，瞒得滴水不漏，和温家那个小子联手，让小小的中和帝得了那个位置。
　　
　　那时他虽觉得后后可畏，但总认为，他们不过是孩子，小打小闹，虽偶然得手，必不能长久。
　　
　　可事实告诉他，他错了，错的离谱。
　　
　　如今事败至此，只能感叹技不如人，可笑他大把年纪，竟栽在一个毛头小子身子。
　　
　　袁为志沉沉地看着谷外的陆濯，高声道：“常家小子，你是来为常明远报仇的吧？！倒是我小看你了！”
　　
　　陆濯的马儿喷着鼻息，停在了众军之首，他冷冷地盯着袁为志，良久，轻蔑一笑，道：“袁先生叫我来，就是要说这个吗？这倒是不急……”
　　
　　“不急？”袁为志霎时有了主意，道：“既然你留着我还有用，那不如，就用我这条命活着，换我主子安全离开！”
　　
　　陆濯挑眉，没想到他居然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我若不肯呢？”
　　
　　袁为志惨然一笑，道：“你方才说不急，是想将我押进京城，重翻苏九明旧案？这样，你就可以为你父亲洗刷冤屈了，对吧？”
　　
　　陆濯抬了抬头，并未答话。
　　
　　袁为志继续说道：“你是想留着我这条烂命重翻旧案，正好，我就用这条烂命，换我主子一条命，你看……可换得？”
　　
　　




106.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好好给她讲讲这个道理……

　　袁为志说, 要用他自己的活着给常明远苏九明翻案，换萧临远逃命。
　　
　　陆濯轻笑道：“袁先生可曾想过，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就算我这回放你主子走，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不过是换个地界被擒罢了。”
　　
　　袁为志道：“这就不劳陆大人操心了, 袁某只问你换不换？”
　　
　　陆濯看一眼身后的将士，伏下身子低声道：“在我眼中, 你的命也好, 他的命也好, 都不值什么, 你以为你死了, 我就没法子翻案了？”
　　
　　袁为志一怔，急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濯缓缓起身，坐在马背上, 冷冷地看着袁为志，半晌, 才开口说道：“据我所知, 当年的袁先生，和如今的袁先生, 并无二致。当年和如今，为的不过都是一己私欲罢了。至于当年发生了什么……自然有人会将此事揭于众人眼前, 你说与不说，认与不认，并无不同。”
　　
　　袁为志心里大震，道：“你查到什么了？”
　　
　　“袁先生可记得当年的东山先生？”陆濯道。
　　
　　“他还没死？”袁为志一听此名, 头晕目眩，随后颓然道：“也是，赵璞都能重进朝堂，东山没死，又有什么奇怪的……”
　　
　　“是呢，这有什么奇怪的呢？”陆濯蔑然笑道，“所以，此时的袁先生，你活不活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说罢，调转马头。
　　
　　陆濯部众发起了最后的攻势。
　　
　　======
　　
　　京中
　　
　　西南传来八百里战报，陆濯率兵讨逆大获全胜，活捉景王及其残部，不日即将凯旋。
　　
　　先前捷报频传，到底没能拿住反叛贼首，如今战局尖埃落定，且已确定了回京的日子。
　　
　　京城里除了小部分心有所忌之人，想起先前动荡的日子，无不弹冠相庆——平头百姓并不关心上头坐的是哪位，只关心会不会打仗，会不会加征税收，生活会不会安稳。
　　
　　如今叛乱已平，四海升平，百姓再不用担心加赋，如何不高兴？
　　
　　陆桢将这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钱钏正和嫣红及她的团队开小会，计划开业仪式上的流程和内容。
　　
　　嫣红的物业公司成立，只有她一人是不成的，若想做大，必须有得用的人手。
　　
　　在如今的社会制度下，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买人。
　　
　　嫣红亲自从牙人手上挑了七八个，有男有女，年纪长相皆不论，只看人品和接受事务的程度。
　　
　　最后培训完，钱钏陪她一起定了其中四个，两男两女，暂时为物业公司的帮手。
　　
　　这四人算是物业的中层，下头还有保安、保洁等，还有专业的房屋后期维护人员，由齐衡的儿子负责，算是物尽其用；不过，风情小镇的二期动工的话，他也是没空的。
　　
　　如今人员齐备，商户们已经入驻，物业人员也开始为园区服务起来。
　　
　　“按道理，咱们该先试营业才是，可咱们风情小镇离京郊尚有几里路，寻常无事，人流自是不会过来的，若不打个正式开业的名头，怕是不行，不若，就直接用正式开业来打第一波名声……”钱钏如是道。
　　
　　嫣红道：“我觉得可行。商户那边我今日全部问过，已经准备的基本差不多了；来往京城的马车也已齐备，车队那边马夫够用；还有这几日小镇上的保洁，巡逻，检视等，都已经开始工作了。”
　　
　　钱钏点点头，问其他几人，几人皆说没发现问题。
　　
　　“那好，”钱钏道：“开业当日的所有流程，演出，就按先前准备的来，那就定下，五月初一，正式开业！”
　　
　　今日四月十五，还有半个月时间。
　　
　　物业的中层们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加紧准备开业宣传海报，人员，等等。
　　
　　小镇的物业办公室剩下钱钏和嫣红二人时，陆桢来传消息：“二哥要回来了——”
　　
　　“真的？”嫣红一听，高兴地站了起来，她忙推推坐着不动的钱钏，提醒道：“二弟终于要回来了！”
　　
　　钱钏闻言先是挑眉，而后面上毫无波动，仍旧稳坐泰山，道：“谁想回就回，以后不用告诉我。我的事，你们也不用管！先去准备开业的事吧！”
　　
　　说完，起身离去。
　　
　　剩下嫣红和陆桢面面相觑。
　　
　　“她们怎么了？”嫣红问。
　　
　　陆桢也是一头雾水，木然摇头：“不知道……”
　　
　　====
　　
　　陆濯将萧临远和袁为志擒获后，花了几日将善后琐事安排好，便押着一行人往京城赶。
　　
　　出城平叛时，当时因着一腔热血和新仇旧怨，又怕萧、袁二人跑掉，来不及和家人亲自传报，随意托了个人往回说了一声，便急匆匆离京。
　　
　　如今一去将近两月，实是有些不该。
　　
　　战事一毕，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瞧瞧。
　　
　　他所调的平叛军，一小半是京城的亲军卫，大半来自当地卫所。虽说卫所所练士兵战力不一，对付仓皇逃出京的萧临远一党是足够的。
　　
　　现下卫所军各归其位，亲军卫一路赶赴京城，走起来极快。
　　
　　可对于陆濯的急切来说，速度还是太慢了些。
　　
　　水路比起陆路倒是快得多，只是他虽带出来的人马虽不算多，少说也有几千，全走水路是不成的，大队人马只能走陆路。
　　
　　一路快马加鞭，到底人多，又非急行军，实在是太慢了。
　　
　　最终，他还是想了法子，说要先带主犯进京，便带了小队心腹，亲自押了萧、袁二人走水路进京。
　　
　　其余从犯则由亲军卫派来的首领押着，走陆路随后进京。
　　
　　陆濯一路日夜兼程，十多日的路程，硬是给他七八日赶到了。
　　
　　这日进城时，因走得是东门，他还悄悄懊恼了一回，想着，该绕道走南门才是，这样还可先到工地上看看，说不定钱钏会在那边。
　　
　　不过，这会子天色不算早，等他将萧、袁二人押往天牢，再向中和帝复了命，之后只怕天就快黑了，钱钏怎么也该回家去了。
　　
　　这样一想，便按捺住心情，直奔宫里。
　　
　　与他预想的一样，中和帝见了两人，命先押往天牢，让他也先回去休息，等大部回来再商议如何处置。
　　
　　陆濯自然无异议，出宫时，天已要黑了，他也不等人，骑了快马直奔新宅。
　　
　　快马从大门长驱直入，一直到二门时，陆濯才翻身下马，扔下马鞭，进了垂花门。
　　
　　新宅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树更繁茂，花更幽香。
　　
　　景致如常，他的心却越发急切，新婚第二日便离开，任谁都难以割舍，当日的他未曾想到，这一出门，便是这么久。
　　
　　近两月未见，不知钏儿如何了。
　　
　　他大步流星，一路不顾下人问候，直冲往内院，甫一进主院时，方觉有些不对——主院四下黑洞洞的，没有一处点灯，只有梢间给婢女歇息的小间里有星星亮光透出。
　　
　　他皱皱眉，因想不出钱钏为何会到那间去，还是她累了，歇的早？
　　
　　陆濯边想，边大步迈往正屋的阶前。
　　
　　“是谁？”
　　
　　梢间内有人听到动静，掌着灯出来，却是亭台二人。
　　
　　陆濯收住脚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怎么你们两人在这里？夫人呢？”
　　
　　玉台胆小些，缩了缩脑袋不大敢回话，飞亭忙行了礼道：“夫人……搬走了！”
　　
　　“什么搬走了？”陆濯一怔，左右看看，“搬到哪里去了？”
　　
　　飞亭道：“听说，搬到原来的宅子去了。”
　　
　　“原来的宅子？”陆濯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们说的是陆家小院儿。
　　
　　“听说是的。”飞亭回道。
　　
　　“听说？”陆濯怒道：“你们贴身伺候夫人，她去哪里居然还要‘听说’？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她为何搬走？这里住的不舒心？还是你们不好好伺候？”
　　
　　“奴婢不敢！”亭台二人吓得忙跪倒在地，飞亭颤声回道：“回大人的话，不是奴婢们不伺候，是夫人不要奴婢们，她说……她说……”
　　
　　“说——”陆濯爆喝。
　　
　　飞亭忙道：“夫人说，奴婢是大人的，这里也都是大人的，和她没关系，所以，她不要奴婢伺候，也不要这里的东西，只要小红跟着去了。还说，若奴婢跟着去，便让顺天府治奴婢们私闯民宅的罪……”
　　
　　这一番话，每一个字他都知道，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明白，可组合在一起是个什么意思？陆濯实在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是他的，和她没关系？
　　
　　飞亭不敢答话，她却知道：夫人这是不想和你过了！
　　
　　陆濯无措地在正房的阶上原地转了几转，终于猛叹一声，大步朝外走去。
　　
　　无论如何，见到人再说。
　　
　　四月底五月初，春末夏初的天气。
　　
　　晌午还有些热，到了晚上，微风习习，倒是极舒适的。
　　
　　陆濯纵马奔在西城宽阔的石板路上，心内却焦躁无比。
　　
　　他一路上想明白了，钱钏这怕是在怪他新婚第二日便离家，走得太久了？
　　
　　这是和自己闹别扭呢！
　　
　　陆濯因想：若当真如此，她也太不识大体了。
　　
　　男人朝堂之事，莫说突发大事，即便是小事，也没有事事向女人报备的道理。
　　
　　更何况，自己并非不辞而别。
　　
　　等会子见到她，必得好好训斥一番，让她知道错处，以后再也不可做此任性之举。
　　
　　更何况，哪个女子不该以夫为天，以贞静为要？怎能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还要和夫君划清界线，成何体统？
　　
　　退一万步讲，即使夫君做得不对，心中有怨，也该好好等夫君回来，和他讲清楚之后，再听夫君解释才是。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恨不能马上见到钱钏，好好给她讲讲这个道理。
　　
　　好在新宅旧宅都在西，他又快马加鞭，不到一刻钟便来到小院门外。
　　
　　




107.  晋江文学城首发   “走，回家！”……

　　陆濯心下发了狠, 打算到了陆家小院，定要将钱钏训斥一番方罢。
　　
　　不一时，来到小院外, 他跳下马，拍门入内，不理老沈在后头“大人总算回了, 路上可还平安……”的絮叨，径直进了垂花门。
　　
　　约莫是听见动静, 甫一进门, 便见陆桢正在东厢门内, 隔着纱帘向外探头。一见是陆濯, 马上从内跳了出来, 大声叫道：“二哥？？你可回来了——”
　　
　　陆濯笑着一把按住他的肩，道：“稳重些, 都这么大了……”
　　
　　陆桢哪管这些，不住口地问：“二哥什么时候到的？亲军卫的人都回来了吗？抓到景……那个谁了吗？”
　　
　　陆濯没有回答, 只笑着抬起头，见书房内, 嫣红出来之后, 便再无动静。
　　
　　嫣红站在阶上笑道：“二弟回来了！”
　　
　　陆濯向嫣红略微点了点头，道：“曲姑娘……”微顿了顿, 见房内仍旧再无任何动静，便问：“串子在这里吗？”
　　
　　嫣红未答话, 只笑着点点头，朝屋内努努嘴。
　　
　　陆濯会意，知道她确实在这里，因急着想进屋, 却被陆桢拉着不放：“二哥，你带兵到哪里见着人的？他们有多少人马，要往哪里逃？他们……”
　　
　　嫣红见状，忙下了台阶，走到二人面前，对陆桢道：“二弟，我这里有个帐目不大对，你来帮我瞧瞧？”
　　
　　陆桢看看嫣红，又看看才回来的陆濯，犹豫道：“要是不急的话……明日再瞧？”
　　
　　嫣红扯了他的袖子，道：“我这个帐目很急，明日要用的，等不得……”说着，把还欲说话的陆桢扯着，往西厢去了。
　　
　　看着离开的两人，陆濯微微松了口气，深看一眼仍未动静的房门，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见钱钏正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仍穿着旧日的灰布圆领袍，头上挽了个男式髻子，用一根木簪固定，依旧是旧日的清爽简单装扮。
　　
　　她低着头，小小的身影被烛光笼住，看起来极单薄，他却知道，她的小小身体内，蕴含了极大的力量。
　　
　　此情此景，将他一路的焦躁抚平，早不记得路上发的狠，只想将她拥住，轻轻和她说说话。
　　
　　只是，新婚次日便离开，两月未见，到底矜持心作祟，不好轻动，他在门内看了一会儿，见她并未抬头，便抿抿唇，轻咳一声。
　　
　　哪知她闻声只稍稍抬头扫了一眼，却没瞧见他似的，依旧低头忙碌。
　　
　　陆濯微微一怔，因想到她是在生自己的气，便耐住性子，抬步上前，站到书案对面，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笑问道：“忙什么呢？”
　　
　　钱钏对此仿若未闻，依旧翻看着手中装订成册的资料，不发一言。
　　
　　见她不理，陆濯转到书案后的圈椅旁，虚坐在圈椅的扶手上，双手抚向她的双肩，陪笑道：“你坐了多久了，累不累？我帮你捏捏……”
　　
　　“放手！”钱钏冷冷地道。
　　
　　陆濯手上的动作一顿，手指微微松了松，因想她是在向自己闹脾气，又不舍得离开她绵软的身体，便重新将双掌按住她的肩，捏了捏，道：“夫人……你到底怎么了？嫌我去得太久了？我……”
　　
　　哪知钱钏却将手中的资料册往案上一拍，猛地坐直身子，梗着脖子一字一顿道：“我让你放手——”
　　
　　陆濯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忙松开手，惊疑道：“串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钱钏翻眼看了看他，知道必须说清楚。
　　
　　她不说话，只用手指了指书案前的交椅——从前，都是她坐那个位置的。
　　
　　陆濯会意，忙转回案前，坐到交椅上，和钱钏隔着书案相望。
　　
　　钱钏仍旧没有开口，冷眼盯着他看，直盯得陆濯心里发毛，才缓缓道：“陆濯，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娶我？”
　　
　　陆濯见她连“二哥”都没叫，心内更是忐忑，忙道：“因为，我想娶你！”
　　
　　钱钏冷笑一声，又问：“你以为，妻子是什么？”
　　
　　陆濯脑中霎时冒出“夫贵妻荣，夫妇一体，相敬如宾，宜室宜家，相夫教子”等词来，不过，他没敢轻易说，总觉得这些虽是好词，说出来她却必定是要生气的。
　　
　　钱钏见他不语，便道：“我知道，在你心目中，女子本就不算什么，最好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给你守着后院，若能适时添上几个美妾，生几个儿子，就最好了……”
　　
　　“不不，不是的！”陆濯忙要反驳。
　　
　　钱钏却不容他多说，自顾自接道：“可惜，若你想要找那样的妻子，我怕是不能满足的。”
　　
　　“我知道你不……”陆濯又要辩解。
　　
　　“我知道你当初肯娶我，一是救我的急，二是因为瞧见了我的身体，要对我负责，”钱钏不容他开口，继续说道：“没这个必要！我和你们不同，我不在乎这个！”
　　
　　见他还想开口，钱钏抬手，止了他，“就算是现在，我依旧是这句话，我和你所想要的不同，满足不了你的要求。你如今高官厚?，若不找个合格的夫人，怕是会影响你的官声，不若咱们就分开，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找好下家过日子，我和离之身也不怕官府再寻麻烦，岂不两便？等你找好了，咱们马上和离；或者，现在和离，也是使得的……”
　　
　　“你在说什么——”听她越说越不像样，陆濯气得脸都歪了：“谁要和离，我为何要与你和离？”
　　
　　“难道就因为我出了个远门，你就……你就……”陆濯有些语无论次：“我知道，我不该新婚第二日就离家，还一走这么久，可事出紧急，我不得不去！我这不是事情一了，便赶着回来了？”
　　
　　见她仍旧绷着脸，陆濯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出门，我以后哪儿都不去了还不成？哪儿都不去……”
　　
　　钱钏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冷冷说道：“你倒是会避重就轻，说什么‘事出紧急’，‘以后都不出去’的话。说得我倒成了那不知好歹的蠢妇！或者说，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种不知轻重的女人……”
　　
　　“不不，你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陆濯忙道。
　　
　　不是这个原因？那又是什么个缘故？陆濯脑子转得飞快，却死活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可是串子，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钱钏昂起头，阴阳怪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的夫君，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带兵平叛去了，我倒还得向别人打听才知道，我可不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新婚第二日离开我不恼，为了政事两月不见人我也不恼——你一个口信都不留，人就不见了，一去几月，连个音信都没有！你当我是什么人？还是想着，根本无需告诉我你的去处，反正娶到家里的女人，都会等在那里？”
　　
　　原来如此！
　　
　　陆濯终于明白，原来是气他一声不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可是，他明明托人传话了的：“这是怎么说，我明明托了……”
　　
　　话说到一半，陆濯闭了口：
　　
　　因事出紧急，萧临远和袁为志逼宫不成，便带着小股人马冲出京城逃窜，为了能将人尽数剿灭，也为了前世今生的夙愿，他主动请缨，前去平叛。
　　
　　温铉当日也向中和帝请缨，要亲自带兵追剿景王残部的，被陆濯给阻了，说：“……皇宫内外正乱着，圣上和京城少不得你，你若离开，若有人趁乱打个回马qiang，抑或有人搅浑水，该如何办？”
　　
　　中和帝和方洪也是这个意思。
　　
　　“京城需要你镇守！”
　　
　　就这一句话，便将温铉的雄心壮志给扼了京城。
　　
　　因战况紧急，陆濯虽带着唐封和两个随从，但作为陆濯的心腹，早先一步带着人前去追击景王部了，此时根本无一人在身边。
　　
　　无奈之下，陆濯便托了温铉，请他派人往陆府捎个口信，将情形向钱钏说明，免得她担心。
　　
　　温铉当时一口应下，哪知……
　　
　　陆濯心想，必定是温铉对自己心存不满，才故意整自己，事已至此，多想无用，眼下只能先想法子哄好钱钏再说。
　　
　　知道了症结所在，陆濯对症下药，他面作恍然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可真真是冤枉我了！”
　　
　　钱钏见他这种作态，狐疑地看着他。
　　
　　陆濯忙道：“当日我虽急着出城，可如何能不派人往家里说一声就走？那时事情紧急，唐封又不在，身边只有一个亲随，其余人皆是亲军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派了他们来，你不识得，又怕引起误会，或给人可乘之机，便只能让亲随跑一趟，难道你没见着他？”
　　
　　钱钏自然知道陆濯的亲随，自从京城出事，那两人便没见人影，她一直以为他们跟着陆濯出征了，奇道：“难道他们没跟你去？”
　　
　　陆濯懊恼道：“那日派了他回家，哪里还能跟我出京？你当真没见到他？难道他半路被流兵给……杀了？”
　　
　　那两个亲随虽跟着陆濯不算久，到底也是常见的。
　　
　　钱钏怔了怔，不敢相信，道：“死了？”
　　
　　陆濯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只怕是的，否则怎会没将信儿传回来？”口中说着，心内却悄悄想，等亲军卫陆路回京时，须得先将亲随给派往别处去，以后永远都不能让钱钏见到了。
　　
　　乍闻死讯，钱钏颇有些伤感，轻叹道：“怎么就死了？这倒是我的不是了？若你不派他回家传讯……”
　　
　　便想，自己实在不该闹这个，谁的命不是命，若他不被派回来，而是跟着大军，说不定不会死。
　　
　　陆濯不失时机地两步转到案后，轻轻将她拥住，在她耳边道：“这和你有甚关系？就算不传讯，跟着我去了战场，说不定也是个死。人生无常，谁知道哪日就没了性命……”
　　
　　钱钏虽觉得他说得有理，但到底还是给自己传讯时没了的，十分过意不去，道：“是我的错，若有下回，不传信就不传信，从别人口中听说也没什么……”
　　
　　又想，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实在可怕的紧，全拼肉身真刀实剑地砍杀，想当初在南州守城时，如何没见过？现在想起来，倒晃如隔世。
　　
　　“你以后……还是少去打什么仗……”钱钏忽觉耳颈又麻又痒，却不想停下话头，依旧嘱咐道：“你是文官……又……没什么……实战……经验……”
　　
　　“嗯……”陆濯应声，胸腔跟着震动。
　　
　　他方才将钱钏拥在怀中，低头在她耳边细语时，一阵幽香传来，从鼻腔直冲脑门，而后传遍全身，看着她小巧的耳垂和细白的颈子，哪里还忍得住？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间，细细嗅着那香味的来源，最后忍不住，将那小小的耳垂含在口中轻啜半晌，而后转向颈间。
　　
　　“嗯……”颈间的酥麻传来，让钱钏微眯了眼。她轻声喟叹，微微抬头，露出更多的雪肤，只是这一抬头间，烛光在眼前一闪，让她清醒了一瞬：“等等！”
　　
　　陆濯此时哪听得见？他只凭着本能，沿着她的耳后转向她的颈间，又转向下颌，还要向上移时，被一只玉手挡住。
　　
　　“等等！”钱钏微微喘息着，道：“不能在这里！”
　　
　　陆濯这才轻轻睁开眼，眼神中还带着不解的迷离，“怎么了？”
　　
　　钱钏用力将他推开，却只将他的上身推离了半臂远，道：“你看看这是哪里？这是书房！”
　　
　　还是陆家小院儿的书房，门没关，帘未拢，外头虽未看到人，几个屋子却灯火通明。
　　
　　陆濯轻轻闭了闭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咬牙道：
　　
　　“走，回家！”
　　
　　




108. [最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此一世，所求足矣……

　　四月末, 随陆濯南下平叛的亲军卫终于回到京城，押送附逆二十余人，皆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官员。
　　
　　一押进京, 便投入天牢，圣上亲宣，由三司会审。
　　
　　三司速度倒也快, 不两日，便审得明明白白。
　　
　　早朝时, 中和帝将三司联合所上奏折粗略一观, 当即震怒, 下旨曰：
　　
　　叛首萧临远, 身为皇亲宗室, 不辨是非，为奸人所蒙蔽, 意图谋朝篡位，险些铸下大错, 念其深有悔意，判, 削去王爵, 除去宗亲身份，贬为庶人, 令其本人及家眷，居于府内思过, 无诏，不得外出。
　　
　　亲信袁为志，从先帝时，为谋求利益, 怂恿同窗，陷害座师，牵累同门，其罪已极；今时又假借皇亲之名，逼反宗亲，祸乱朝纲，罪不容诛；判，诛杀满门，弃首级于闹市，以儆效尤。
　　
　　另有亲信若干，上不能辅佐君王，下不能明辨是非，不配在朝为官；判，立时削去官职，贬为庶人，充军流放，三代内不得为官。
　　
　　再，先朝帝师苏九明，因受门生所累，为奸人所陷害，遭受不白之冤，惨被灭门，今已查明，皆为袁为志所为。苏九明一生忠良，赐国公衔，其唯一所存之孙辈苏氏，赐宅院一座，银若干。
　　
　　常明远，苏九明之门生，因其生性梗直，尊师重道，为座师蒙冤而奔波，不惧权势，气节可嘉，赐谥伯爵衔；念其生前为氏族所弃，赐国姓，以嘉其行。
　　
　　赵璞，……
　　
　　……
　　
　　内阁值房内，方洪坐在椅中，轻轻靠着椅背，叹道：“实未想到，陆大人竟能做到此！”
　　
　　其实，不管是依律，还是按中和帝和方洪的意思，都是将袁为志诛九族，萧临远附庸官员皆该诛三族的，倒是陆濯劝住了，说其他人罪不至此。
　　
　　“老夫以为，你对袁为志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其族人夷平……”方洪说道。
　　
　　陆濯看他一瞬，垂下眼帘，仍旧伏案批示奏折，并道：“何必赶尽杀绝？”
　　
　　方洪知他不欲多说此事，便转了话题，说道：“我以为，你会认祖归宗，可你到底还是没有！”
　　
　　陆濯重新抬起头，见房内只有他二人，门外又有方洪的亲信守着，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停下手中的笔，道：“是常老夫人让大人劝下官的？”
　　
　　方洪摇摇头，道：“常老夫人到底是我的妹妹，我知道，她当年做过许多错事，你不愿原谅，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你父亲已经平反，常家又不能管束你，你何必……”
　　
　　陆濯蔑然一笑，道：“常家能留到今日，已是很看了方老首辅的面子了，依下官看，方老首辅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至于我回不回本家，就不用您操心了……”
　　
　　方洪闻言，无奈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圣人诚不欺我也！如今陆大人少年英才，又能不受世情所累，老夫自愧不如！”
　　
　　见陆濯不言语，方洪自顾自道：“老夫已向圣上上书请辞，不日便要卸任。朝中有你这样的后辈，老夫可安心颐养……”
　　
　　陆濯知道他昨日单独上了折子，却不知是请辞的。
　　
　　见他不似说笑，方开口说道：“方老首辅老当益壮，如何便要退了？”
　　
　　方洪道：“老夫如今已年过七十有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经过上回景王作乱，近两月来，竟无一日能安枕，生恐因我未能周全之故，惹得朝中大乱。唉，老夫自叹再不能胜任朝事，如何不早些退了，让位给有贤之士？！”
　　
　　陆濯未答话，等着他说下文。
　　
　　果然，方洪见此，继续说道：“如今你们年轻人风华正茂，合该由你们打理朝事，更何况，有你这样的人才，有此心胸，老夫心甚慰矣。昨日向圣上请辞时，圣上因问老夫，谁可做下任首辅。”
　　
　　说他的心胸，自然是指袁为志等人的事了。
　　
　　见陆濯仍旧默然不语，方洪笑道：“老夫向圣上提了陆大人，圣上当是满意的……”
　　
　　其实，说这个不过是个过场，中和帝年轻，如尚未弱冠，因着当初登位之事，最信任之人，非陆濯莫属，近来更是对其言听计从。
　　
　　若方洪当真离开，无论朝臣推谁登上首辅之位，有陆濯在朝，即使他不说不休息，首辅之位都不会坐得安稳，倒不如直接让陆濯上位，省得朝廷再次动荡。
　　
　　“那就多谢方老大人替下官美言了！”陆濯扯了扯唇角，道：“只不知……下官要付出些什么？还是说，方大人看中哪个位置了？”
　　
　　方大老爷方煴，上次因袁为志弹劾其收受贿赂之事，被方洪罚出了官场，如今正在家里思过。
　　
　　其实，陆濯上位容易，但朝中派系众多，若要坐得稳，也得费些手段。若有方洪出面支持，境况便有极大不同了。
　　
　　哪知方洪却摇头道：“方煴人虽梗直，却不修内帏，若再上了官场，迟早还会出事！罢了，倒不如做个富家翁，活得也轻松些。”
　　
　　陆濯这才缓缓收起眼中的戒备，道：“难道方老首辅就没别的要求？”
　　
　　方洪看着陆濯，半晌，道：“五十年前，老夫与苏九明同窗多年，太/祖皇帝时，一起中了进士，又一起考中庶吉士。入朝之初，我与他二人相互扶持，相互倚仗。只是后来，我们政见不合，才渐行渐远。朝中不知根底的，皆以为我二人从来都水火不容，却又哪里知道这些渊源？”
　　
　　顿了顿，又道：“你父亲常明远，当年乃是我先看中的学子，却被苏九明那老家伙给抢走，成了他的门生……”
　　
　　“罢了……”方洪似乎不愿过多回忆，道：“只希望你将来，事事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本，以大梁江山为要，老朽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起身，迈着老态的步子，缓缓出了值房。
　　
　　陆濯站起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
　　
　　四月二十八，方洪正式卸任内阁首辅之位，回家后，竟带着全家，回乡去了，话曰：落叶归根，颐养天年。
　　
　　他也不要人送行，只带着儿孙，趁天不亮便出了京城。
　　
　　四月二十九，入朝将将满三年的内阁辅臣陆濯，被众臣推举，朝廷任命为内阁首辅，时年二十二岁。
　　
　　年纪轻轻就居此高位，真乃前无古人，后只怕亦无人能出其右。
　　
　　可谓史上最年轻的首辅。
　　
　　四月三十，袁为志及其满门被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庶人萧临远被悄悄押到对面的酒楼上时，见到了正在对着刑场小酌的陆濯。
　　
　　萧临远头发梳得整齐，颌面的须子剃得干干净净，身上穿得虽是布衣，却是簇新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可精气神全然不对。
　　
　　他全没有前世时居于上位的沉稳，亦早不见了当日在南州城征讨靖王时的意气风发，只觉从内心里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消沉与颓废，使得他再无力量做甚。
　　
　　棋逢对手，还能斗上一斗，可这样的人，陆濯霎时没了与他说话的兴致。只是人已经来了，好歹是先前的景王，他没有跋扈到直接赶人走的程度。
　　
　　陆濯抬抬手，将酒桌对面的位置指给他。
　　
　　萧临远沉沉地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良久才道：“你放我出来，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害得我还不够吗？”
　　
　　陆濯摇了摇头，道：“成王败寇，事已至此，倒没甚么好说的！”
　　
　　他从不对此沾沾自喜，因为自己不过占了些先机，方能从中得些便利，否则，便前世那般，自己亦成了败寇而已，所以，他从不恨萧临远，只恨自己无能。
　　
　　萧临远却无此气度，讥讽道：“那是当然，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自然可以这么说……”
　　
　　陆濯见他纠结于此，实在没了说话的欲、望，便起身道：“我请阁下来，就是看在他跟你一场，你也许想送他一程，在此遥遥相祝，亦算是尽了心了！”
　　
　　萧临远方才是从后门进的酒楼，进门又只顾恨陆濯，根本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如今他一提醒，这才看到远处已经密密麻麻跪了一片。
　　
　　他面色大变，急道：“这是谁？如何要杀这么多人？”
　　
　　他只顾着急，却不曾想过，当年苏九明、常明远一派，死了多少人。
　　
　　陆濯暗自摇头，不再理会，转身出了酒楼。
　　
　　====
　　
　　陆濯前几日已经让人将陆桢和嫣红接过新宅来住了。
　　
　　赵夫子赵璞因有了自己的宅院，说是不愿再和他们年轻人掺和，自己住去了。
　　
　　倒是邹介，原先日日往陆家小院跑，如今他们搬到新宅，陆濯又升任首辅，他为了避嫌，倒不常来了。
　　
　　回到家时，已是半下午。
　　
　　平日还算热闹的家里，今日静悄悄的，连下人都感觉少了些似的。
　　
　　想到当日刚从南边回来钱钏搬回小院儿的事，陆濯心内着慌，赶紧奔到主院，没见到亭台，却见坐在门口看屋子的绮阁。
　　
　　问她时，才道：“……夫人的风情小镇明日要开业，大家都往那边帮忙去了！”
　　
　　一经提醒，陆濯这才想起来，钱钏早就和他说过，五月初一日，风情小镇正式开业，今日四月三十，可不正是最忙的时候？
　　
　　他近来忙着朝中的事，倒把这件事给混忘了。
　　
　　没了方才的急躁，陆濯站在正屋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想了一会儿，才回屋将官服脱下，换了件爽利的衣裳，先往宫内去了一趟，而后径往风情小镇而去。
　　
　　小镇在京城往南七里半，出城门并不算远，只是陆濯又去了趟宫里，再穿过整个京城时，就显得有些晚了。
　　
　　等他到时，天色已经麻麻黑。
　　
　　他以为那里会一片漆黑停工，哪知才到时，便见一排排的灯笼早已亮了起来，有中式六面灯，亦有钱钏说过的天使造型的西式灯，将个小镇照得灯火通明，倒像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随隐随现的仙市一般。
　　
　　他下了马车，漫步其间，只见各色人员忙忙碌碌，有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有穿着统一制式衣裳的服务人员，还有他新宅内不见了的仆妇们。
　　
　　一直沿着主街道，直行到过半，远远地，便见中央的舞台上，站着个穿着灰布圆领袍的女子，女子尖脸圆眼，梳着简单的男式髻，不是钱钏又是谁？
　　
　　只见她高高地站在正中，对着各处指指点点，下面的人便随着她的话奔忙，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潇洒。
　　
　　他站住脚步，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的她，看着她施展才华，看着她在她的舞台上，尽情地“舞动”。
　　
　　忽尔，钱钏似乎看见了灯火阑珊处的他，忙里偷闲中，给了他一个粲然微笑。
　　
　　这个笑，将陆濯近几日来所有的迷茫，全都拨开了，原来生命之中，还可以有别的意义，比如持续此时的盛世，比如保持钱钏的微笑。
　　
　　若能做到，此一世，所求足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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