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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老岳父已经上线[快穿]
作者：饮鹤觞

☆、第1卷 岑瑶：被污蔑下堂的原配
☆、第1章 他说外室才是真爱
夏夜的雷雨倾盆，临安城中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齐府。
“这不是你夫人的陪嫁吗？”灯影中一姿容娇艳的女子抚着面前摆的一箱成色极好的皮毛，凤目潋滟似嗔似怒，她横了一眼陪伴在自己身旁的英武男子，“作甚拿出来给我看？”
封玉怡垂眸掩下双目中的酸妒，鬓边垂下的玉珠轻巧晃动，更称得她肤白如玉：“我不过小门小户的出身，哪儿有资格用这些，齐大人的好东西还是且收回去吧，万一叫你家夫人知道了……”她扶着烛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烛台猛地歪倒下来，滚滚烛泪顷刻间洒落在无一丝杂色的雪白狐裘上，晕染出一大片深红的蜡痕，烛芯的火把狐裘烧得焦黑。
“哎呀！”封玉怡被突如其来的火势吓得窜进齐宏博怀里，齐宏博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随手掀起一壶冷茶浇灭狐裘上蹦起来的火苗子，只不过这样一来，原本雪白无瑕的狐裘是彻底被毁了。
封玉怡红着眼眶看向齐宏博：“怎、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她声软娇甜，恰如一只慌乱的黄莺。
直哄得齐宏博一阵心乱，不禁神迷：“这有什么？”
“岑氏她身出名门，惯来贤淑大方，怎么会计较你的无心之失？”提起结发妻子，齐宏博双眉微微蹙了起来，语气讥讽，“她这人最爱经营自己的贤惠名声，不过一张皮子罢了，玉儿乃是我心爱之人，她但凡真如表面装出来的这般贤惠，就该将这皮子双手奉上，而不是拿什么要纳你入府为贱妾的疯话来侮辱我的娇娇儿。”
封玉怡听他提起岑氏，心神一瞬恍惚了。
她抬眼看向深情款款的男人，不禁想起五年前，齐府少将军与岑阁老之女岑瑶大婚，那十里红妆打头一件便是宫中的贵人赐下的一双翠玉如意，所有人都说少将军齐宏博与有临安第一才女之称的岑瑶天生一对，举世无双……
而她却只能躲在僻静的小院里，作为那见不得光的外室，强行忍耐街道上喧嚣的锣鼓声。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封玉怡咬住舌尖，她岑瑶不过是占了个好出身的便宜罢了。
若自己也是阁老嫡女，哪里会因为姿容绝世而被家里送给齐宏博抵债，不得不与这冤家无名无分地纠缠至今？
若非如此，与齐宏博结发为夫妻的人又如何轮得到岑瑶呢？
窗外雷雨依旧。
一声不合时宜的惊雷吓得心中有鬼的封玉怡往齐宏博怀中缩去：“宏郎，这雨怎地一下就不见停了，你夫人不是还在庄子上……”她欲言又止，美目秀眉间压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唉，你呀，就是太过心软，好端端地提她作甚？”齐宏博挑着眉毛，“她腹中那孽种与你生肖有冲克之嫌，我才好心才叫她避到城外庄子里的，夏日雷雨本就寻常，便是会有山洪泥流也冲不到庄子上。”
齐宏博相貌英挺，俊美逼人，此时却泛着一股极不相称的寒意，他嗓音忽地沉了下来：“便是山洪冲塌了庄子，也该是她应得的。”
“是她不要脸皮，夺了你的正妻之位，还想纳你为妾羞辱与你。”齐宏博冷凝的面色在对上怀中美人的一瞬间变得极是情深，“我答应过，要十里红妆，娶你为妻，如今不过是为你小小地出一回气罢了，玉儿可还喜欢？”
封玉怡啜泣一声，美目垂泪：“喜欢，我喜欢极了。”
郎有情，妾有意，一时满室温馨气氛。
封玉怡倒在齐宏博怀中，填满心腔的除了情郎为自己出头的欢喜外，更有打败了情敌的洋洋得意。
出身高贵，美誉满城又如何？
夫君不喜，婆母厌弃。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还被自己随手做局泼了一身脏水；好好儿的正室嫡出的孩儿，如今变成个与低贱下人私通来的孽种。
封玉怡只恨自己现在不能站在岑瑶跟前狠狠地羞辱她一通。
不过这些也都无所谓了。
她回想起下午时，从城外庄子上传来岑瑶已经开始生产的消息。
齐宏博的母亲虽然历来不喜岑瑶这个儿媳妇，但对她腹中的孩儿还是十分期待，与巴望着岑瑶能母子俱亡的封玉怡不同，齐母默认了岑瑶身上与人私通的污水，却也没打算放弃自己头一个孙儿。
说什么只要一生出来就抱到她膝下，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封玉怡不屑地撇了撇嘴，她可只想养自己亲生的孩儿，所以那孽种还是随它那命薄的亲娘一起去了才好。
她细细回想过自己在庄子上的人手布置，就连接生的稳婆都已经被自己买通，想要一个孤立无援的产妇的命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要一想到待岑瑶死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嫁入齐府，封玉怡心中就无比熨帖，忍不住地在心中催促着雷雨快快过去，也好叫庄子里的人能尽快传来岑瑶的死讯。
被她心心念念地诅咒着，确实正处在生产中的岑瑶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瓣了。
剧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痛得她双眼模糊。
岑瑶牙关紧咬，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孩子到今天不过刚刚满了八月而已，她被齐府的人看守在此处养胎，前一个月还风评浪静，到了今日中午，却有个脸生的嬷嬷忽然过来说齐母要吃她这个儿媳亲手挑拣的佛米熬出的粥。
岑瑶只是捡佛米捡了半个时辰不到便感觉腹痛得厉害，看守她的嬷嬷听见她的求救，不情不愿地进佛堂一看才说她这是要生了。
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把岑瑶送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她实在是痛得厉害，腹中的孩儿正迫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上，岑瑶却不知自己究竟要不要将这个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生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齐府主动向父亲求娶，齐宏博最开始也做足了孝顺女婿好丈夫的模样，父亲才答应将自己嫁进齐家。
自家父亲六元及第，乃是先帝亲指的太子太傅，更是当今圣上奉如亚父的师长。
齐府世代为将，而本朝数十年未曾起过战事，武将的地位夜早已不如文官，岑瑶与齐宏博哪怕说一句是女方下嫁也不为过的。
怎么自己到后来就成了他们口中，死皮赖脸要嫁给齐宏博，插足他们的感情的恶人了呢？
是啦。
她是独生女，母亲早亡，唯一可以为她撑腰的父亲一死，她就没什么好被人顾忌的啦。
恍惚中。
岑瑶又看见那日，自己得知了齐宏博在外养着外室，吃穿用度皆与自己这个正室嫡妻一般无二，甚至在那宅子里也都是用“夫人”二字称呼外室。
她承认自己一时被气晕了头，给齐宏博甩了脸色。
但后来也是她先放下身段放下尊严，亲自去迎那外室进府。
可那外室说什么？
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那外室哭的梨花带雨，齐宏博更是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一巴掌打在岑瑶脸上，将她狠狠甩在地上险些流产。
岑瑶早在三年前便知道，她膝下无子，父亲病亡后自己在齐家的地位一定会受到影响，所以她主动为齐宏博纳妾，对待婆母更是日日殷勤侍奉，甚至拿出自己的嫁妆补贴公中用度。
可这一切的委曲求全只换来婆母的苛责，丈夫的变心和毫不留情的巴掌。
那天过后，岑瑶以为自己有了孩子，也就有了与丈夫重归于好的机会。
可谁会想到，齐宏博竟然爱那外室爱到了不惜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的程度？！
岑瑶也没能想到。
所以她一败涂地，被放逐到清苦的田庄上，名为养胎，实为监禁。
剧烈的疼痛将岑瑶的意识拉回现实。
这庄子上一直有两股势力，一方是封玉怡安插的下人，一方则是来自齐母的任命。
岑瑶不清楚齐宏博是否也在其中有插手过，但她很清楚这三人都巴不得自己一命呜呼，唯一不同的就是齐母想要去母留子，而封玉怡则是想要母子俱亡。
产房内人声闹闹哄哄。
两个产婆起了争执，互相指责对方不安好心。
没有人关注躺在床上几乎力竭的岑瑶，身下淌出大股血水。
这样也好。
岑瑶丧气地想到。
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逐渐失去活力，似乎是察觉到母亲纠结犹豫的心意，主动为她避免两边具是如剜心之痛的决断。
她不放心把孩子留给狠心的生父以及那蛇蝎心肠的女人；但作为母亲，要生生感受着自己的孩子憋死腹中，又是何等痛心之事？
岑瑶脸颊冰凉，泪水浸湿枕头。
立侍一旁，被齐母派来监视的婢女梅琼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她犹豫再三，终究是俯身在岑瑶耳边低语：“夫人，老夫人答应过会把小少爷接到膝下亲自抚养的，您……”
您就安心去了吧。
梅琼咬咬嘴唇，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瘦弱的女人只有腹部高高隆起，畸形可怖。
梅琼知道这孩子大概是生不下来了。
磅礴的雨声一刻不歇，山间不时响起阵阵惊雷。
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冷风，紧闭的门窗被猛地掀开，产房里的烛火瞬间扑灭。
争吵的产婆，在角落里八卦嚼舌的丫鬟媳妇，所有人都被这惊变的一幕吓得息了声气。
她们颤颤巍巍地去看产床上那气息奄奄的女子，生怕她会化作红衣厉鬼向自己索命而来。
然而原本狂暴的雨声忽地一静。
房外突兀地响起沉重的脚步。
一声，两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沉沉地压在产房众人心头。
“啊！！！”
天边的闪电霎时照亮来人的面容，梅琼花容失色，一股热流自两膝蜿蜒而下，她双股战战，颤抖着跌坐在地上：“岑、岑阁老？！”
☆、第2章 老岳父的棺材板按不住了
太华山中紫府开，虚室松门净尘埃，仙客有路去何处，境中自有白云来。
从蒙受仙缘的垂髫小童，到万界闻名的镜花真君，秦晞踏上修道一途，至今已过去万余载。
无数无尽三千世界之中，但凡修道者，少有人不曾识得太虚仙境、镜花真君的大名。
几乎每名弟子入道前，都会被师门长辈揪着耳朵细细叮嘱：若在外游历时遇见长相美艳，身带崖柏香气的男女，亦或是眼角一粒红痣慈眉老者顽皮稚童，都须得早早避开，万莫被这不知究竟有多少化身的人给惦记上了。
若单单只是化身太多，倒也不足以成为万界修士忌惮秦晞的理由，且秦晞所分化出的化身除非自行顿悟，或受人点化，则根本不会想起有关于本体的记忆。这种情形下，便是旁人稍微得罪一二也是无妨，毕竟他好歹是半步合道的真君大能，轻易不会将小辈的冒犯放在心上。
但关键在于秦晞此人性子格外阴晴不定，正如他名号那般，宛如镜花水月，叫人难以捉摸，往往笑着笑着，别人的脑袋就掉了，下到阴曹地府，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送了性命；而更要命的是，此人或许会不在意旁人的小小冒犯，但倘若他觉得那人足够有趣，有资格让自己出手给那人的人生道路添添堵……无数先辈遗留的故事告诉万界修士，若落得这个下场，还不如那些莫名其妙就丢了命的呢，起码死得干脆。
对于这一点，世上再没有谁比秦玑衡更有体会。
身为镜花真君的独子，太虚仙境骄纵跋扈的小公子，秦玑衡见过无数原本前途大好的青年志士，在自家老爹的插手下凄凄惨惨走向绝望的真实故事。
“老家伙又发什么疯？”秦玑衡叼着一根野草蹲在太虚仙境一处墙根，揣着手活像才从田地里下来的老农，吊儿郎当的样子让秦晞见了一阵头疼。
见亲爹瞥眼过来，秦玑衡不禁缩缩脖子，装作自己先前说的话只是在自言自语，脑袋往旁边一拧，自顾自地吹起了俚俗小调。
若这是在往常，秦晞少不得要提着这小兔崽子的耳朵教训一顿。
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着急处理。
飞翼般轻巧秀致，却又染着彷如远山烟雨之黛色的两道眉毛深深蹙在一起，秦晞想起先前卜算出的，被遗留在人世中，正遭受苦难的女儿们。
这是他的过错。
秦晞的化身并不是每一个都能顿悟觉醒，更多的都是时间一到便自动死亡回归本体，又因化身的数量太多，所以在回归本体之时都会自动减弱记忆，留下更多的是每一段人生的感悟。
千百年下来，秦晞早已习惯无视那些会让自己脑袋变得杂乱的记忆，却不曾想会在这上头吃了一个暗亏。
如今他只能循着血脉中的联系，定位孩子们所在的世界，将她们带回太虚仙境，至于那些叫自己女儿受苦的人……秦晞眯起眼睛。
他离合道不过半步之遥，随时都可以踏出去，这个时候不会有那等不长眼睛的家伙来管他如何行事。
“我出去一段日子。”秦晞把蹲在墙根的儿子提溜起来。
秦玑衡被他提着后脖领子，对他怒目而视。
“若我回来发现你又与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厮混，我就揭了他们的皮。”他语气平静甚至是漠然的，没有一丝一毫波动，就好像只是父子间再随意不过的家常闲谈。
秦玑衡却像是瞬间冻结了一样，怒意凝固在脸上，几乎不可见地抽了一下鼻子，旋即再次变得生龙活虎：“要你管！”
秦晞将他放下便转身离开。
秦玑衡倔强地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背影，才偷偷红了眼眶。
在阴暗冰冷的墓穴之中醒来。
秦晞从记忆里翻找出这具化身的身世和经历。
姓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
出身自本国士林中素有名声的文人世家，却因是旁枝而受到嫡枝的打压，因此与族中不睦，在中举后与岑家决裂，被逐出宗。
妻子早亡，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并未再娶。
白骨上渐渐生出新肉，编织出年轻的躯体，秦晞将脑中的记忆理过了一遍，低头看见花花绿绿的寿衣，忍不住嫌弃了下为他收敛入葬那人奇怪的品味。
吐出口中所含的玉珠，他掀开脑门上的棺材盖子坐了起来。
棺材盖子重重砸在地上，秦晞这才开始打量墓室四周，发现自己应该是被停灵在皇陵之中，待现任皇帝驾崩，才会正式被埋葬在帝墓旁边。
他掀飞棺材盖子的声响已经引来皇陵的守墓之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过后，墓室的门被打开，有人提着油灯往墓中探头，看见棺材中坐立起来的人影顿时一声惊叫，油灯丢在地上，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
滚落的灯油在地面烧出一片火焰，照亮了那个从棺材里缓缓爬出来的人。
皇陵的守卫基本上都是家世不显，受人排挤的军户子弟，除此之外便只有先帝宫中曾用过的老太监。
秦晞心意一动，感受着从远处传来的血脉气息，这具化身只是个寻常凡人，而他的本体正盘旋在这个没有修真者的孱弱世界之外——不是他不想本体亲自过来，而是这个世界过于弱小，根本无法承载秦晞本体的降临。
哪怕将本体的意识沉入化身之中，化身也只能动用秦晞不足半成的修为，但用来确定女儿的位置已经足够。
他抬眼看见墓门外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堆人影，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此起彼伏，他眉梢微动，从问讯赶来的几个老太监里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袁大伴，许久不见。”
先帝最信赖的内监大管事袁太监看着火光中那张无比眼熟的迤逦面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浑然没注意到他身旁的守卫已经被吓得连剑都拿不住，纷纷往后退着。
袁太监在记忆里逐渐对上了火光中的那张脸，他浑浊的双眼瞪圆了：“岑大人？！”
他想起来了。
出现在墓室之中的年轻男子，不正是昔年先帝于朝堂上亲点的状元，后来的太子太傅、帝师、内阁首辅，却在英年之时病亡的岑阁老吗？！
袁太监望着那张熟悉，却又年轻了许多的面孔，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他忘记了呼吸，却下意识地去看秦晞脚底的影子，恍恍惚惚地出声问道：“您这是？”
“您真的是岑大人？”
“您……”
老太监张着嘴巴讷讷难言，不敢置信。
秦晞半阖着双眼，眼底一颗红痣上映下一片明显的阴影，火光不停地跳跃着，墓室门开启后雷声雨声混杂着灌入人群，而人群此时此刻像是看见天上有苍鹰盘旋的鸡崽儿，浑身颤抖着与同伴挤在一起，没有一个敢出声。
如果这年轻男子不是岑阁老，那他们这些看守的人放任外人闯入皇陵毁坏棺椁自然难逃一死；但如果这人就是岑阁老……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就更可怕了啊！！！
秦晞没太留意这些人的情绪，他终于靠着时隐时现的血脉气息确定了女儿的位置所在，便也不再多耽搁：“岑某爱女命悬一线，不能多留。”他抬手向袁太监一礼，“还请大伴替鄙人向陛下告罪。”
他话音方落，在场众人只感觉一阵阴风自墓室内而起，原本站在那里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人群顿时一片死寂。
三息过后，惊雷骤响，众人方才回神，惊叫出声。
“袁公公，这……”
袁太监强压心底的恐惧，抬手止住身边皇陵守卫的言语，他从出声那人的手里拿过油灯，往墓中那已然打开的棺材之中看去，确定了棺椁中的尸身不在，老太监才躬着佝偻的脊背退出来，转身对翘首盼望的众人严肃说道：“进宫，咱家要面圣。”
说出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双腿抖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而多年陪伴帝王左右所磨砺出来的胆量却依旧支撑着他，开始思索究竟是何原因，才让这才名盛世的前任阁老自阴间还阳而来。
袁太监没有收拾仪容，急匆匆叫人备了马车便往临安城疾驰而去。
听阁老走前的言语，应该是独女的生命有危险。
袁太监还记得岑阁老的独女是嫁给了齐老将军的次子，齐家从来就没有什么奇怪的风声传出来过，怎么会突然遇险呢？
而且岑氏也不是爱出门的性子，岑阁老在时，她倒还偶尔会与婆母一同出席一些宴会之类的，岑阁老去后，她不就一直在闭门守孝了吗？
袁太监虽一心在皇陵中为先帝守墓，外界的消息却从来没有断过。
他越想越是心惊，忍不住催促起赶车的小徒弟再快些。
小徒弟的手都被缰绳勒破了皮：“师傅，再快车子就要翻了，至于这么着急么？”
“蠢货！”袁太监恨铁不成钢地斥了一声，“陛下敬阁老如亲父兄，对阁老独女也爱屋及乌，她守孝时陛下不好垂问，只怕这三年过去，某些人的心思就大了。”
老太监把小徒弟骂了一通，在颠簸的马车中闭上双眼，眼珠在眼皮底下飞速转动。
若真是齐家次子苛待岑氏，以至于把入土的岳父都给气活，啧！
☆、第3章 雷雨夜救女
袁太监的马车朝着皇城一路飞奔。
而秦晞已经到了偏僻的山庄之中。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不祥地弥散。
他施法将产房中惊骇无言的下人全部定住，产房中央血泊里瘦骨嶙峋的女子让秦晞心中涌出一股陌生的愤怒。
待看清了少女熟悉却苍白的面庞，有种拧巴到极点的酸涩味道从他的舌根蔓延出来。
秦晞突然很想把这一屋子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拆骨剥皮，叫他们尝尝命悬一线的滋味儿。
躺在床上的岑瑶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极了，好像随时都能飘到天上去一样，曾折磨她半宿的剧烈疼痛已经麻木到无法感知，眼前一切景象都蒙了一层垂死的白雾，在这轻飘飘的白雾里，她看见一张分外熟悉的脸孔。
“……父、亲？”
她的声音比蚊喃还要细弱，秦晞下意识地回应：“我在这儿。”
他抬手点在岑瑶眉心，温柔细语：“父亲来了，瑶瑶先睡一觉，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听着父亲熟悉的嗓音，岑瑶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困意，与先前那冰冷麻木的疲倦不同，她感觉自己似是回到旧年闺中，融暖的被窝里，再没有一丝的委屈和痛苦，岑瑶合上强撑清醒许久的双目，沉沉睡了过去。
秦晞专注地凝视女儿逐渐变得红润的面庞，就连她腹中同样垂死的胎儿也重获生机。
在想起这段记忆之前，秦晞连岑瑶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哪怕寻回了记忆，也是隔着一层不那么真实的时光，就像是围观了旁人的一生。
但当他来到这里，亲眼看见垂死的女子，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气息之后，镜花真君坚若铁石的心肠竟然也忍不住地软了下来。
这是他的女儿。
秦晞心里的愤怒突然又烧起来了。
他扫视四周被定在原地，只有眼珠可以转动的仆婢产婆。
她们或是大张着嘴巴，表情凝固在即将尖叫出声的前一刻；或是满脸严肃中略带得意，似乎已经笃定了岑瑶已经死去，而自己就要得到主子的嘉奖。
这些木偶一样凝固的人们，唯有那双眼球正在不断惊恐地转动着，因为过于用力爆凸出来，像是被挂在杆子上晾晒的死鱼。
秦晞没有要压抑自己怒火的意思。
他脸上挂着好脾气的笑容，将女儿从满是血迹的床榻上抱起。
岑瑶的面色比之前更好了，原本瘦得皮包骨头的身躯逐渐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填满，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些曾笑眼看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仆妇们一点点干瘪下去的躯体。
秦晞怀抱女儿踏出产房。
身后响起一阵物体倒塌掉落的声音。
漫天的雷云再度降下暴雨，而这父女二人在雨中瞬息失去了踪迹。
皇城之中。
“相父复活了？”年轻的皇帝满脸犹疑，他穿着寝衣，眼底一圈疲惫的乌青。
而袁太监跪在堂下，听见皇帝难以置信的问句，他连连叩首：“此事乃奴婢亲眼所见，绝无造假的可能。”
皇帝愣了愣，没继续理会他，反而往窗外黑沉沉的天看了一眼：“是你发梦还是朕在做梦？当年相父的尸身可是朕亲手收敛的。”
皇帝甚至还记得自己怕相父到了底下没钱可用，特意在他嘴里塞了一颗大大的明珠——即便相父还活着，怕也会被那颗珠子给噎死……皇帝想到这儿浑身颤了下，龙臀隐隐作痛。
“奴婢想着，或许阁老并非真的还阳，而是，是……”袁太监小心翼翼地抬头，飞速瞄了眼皇帝的神色，见他露出几分探询的意思，迅速地开口把话接着说了下去，“是在下头发现岑小姐有性命之忧，才会跑到阳间来替其主持公道。”
“你说谁？岑氏？”皇帝更觉得怕是袁太监年纪大，做了个噩梦当成真，跑过来戏弄自己，他没好气地说道，“岑氏不是嫁去了齐家吗？”
皇帝一摆手：“贵妃常说，自岑氏嫁到齐家，公婆宠爱，夫君敬重，她自己也是个知礼守礼的，因要守孝才不出门交际，何况齐府世代从武，护卫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好手，他家中再安全不过了；若伴伴真的忧心岑氏，那不如将贵妃传来问问她岑氏在齐家究竟过得如何。”
皇帝并不贪恋美色，宫中妃子只有十余人，除却最为倚重的皇后，头一位便是盛宠的贵妃，而这贵妃正是出自齐府，乃是齐宏博的亲妹子。
袁太监眉心的褶皱跳了跳。
他也算是看着皇帝长大的老人，深知皇帝在政务上是一把好手，家务事却处理得乱七八糟，明明敬重皇后，却又过分宠赖齐贵妃，哪怕自己个儿在皇陵里，也对齐贵妃逼压中宫的盛宠风光有所耳闻。
大概在皇帝心里。
皇后是可以替他掌管后宫的女主人，齐贵妃就是他善良可爱的解语花。
袁太监见他满脸不在乎的模样，心知如今不管自己再说什么，皇帝也不会当真。
老太监的落寞神色看在皇帝眼里，竟叫他有些不忍：“还不快扶袁伴伴起来。”
这一举动让袁太监心生暖意，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自行起立，又深深地鞠躬下去：“陛下，奴婢句句真切，万不敢有欺瞒陛下之心啊！”
皇帝听出袁太监话里隐晦的含义，瞬间拧紧了眉毛：“你的意思是，贵妃对朕有所欺瞒？”
袁太监躬身沉默。
皇帝对老人的坚持己见没有发怒，而是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真的过于宠爱贵妃，才会让旁人对贵妃有所误会。
他摸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一圈胡茬子：“也罢，伴伴且先在宫中留一晚上，待明日朕命人与伴伴同去齐府探望岑氏，如何？”
皇帝没能等到袁太监的回答，却看见一小太监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已然长剑出鞘的御林侍卫，一个个都是脸色青白，双目圆睁，甚至有几个已经昏了过去。
“何事喧哗？！”皇帝起身怒吼。
殿门被风猛地吹开。
潮湿的空气伴随暴雨的声响灌入室内。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气味，立马抽出挂在座椅旁的长剑，朝门口看去。
下一瞬。
皇帝手中长剑便跌在了地上。
他也像下面的侍卫一样白着脸瞪大了眼睛：“相父？！”
皇帝下意识地朝秦晞脚下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有影子的。
他抬脚把长剑往角落一踢：“相父！您没死！”
秦晞抱着女儿，抬眼看向兴冲冲往自己走过来的年轻天子，几番搜索终于找出与之相处的记忆，于是他微笑着说：“死了。”
皇帝张开双臂小跑过来的姿势瞬间停顿：“啊？”
“又被气活了。”秦晞面不改色。
“谁、谁气得您？”皇帝小心翼翼地缩着脖子，一旁早已见过秦晞的袁太监啧啧称奇。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最受重视的儿子，反而他生来丧母，无人管教，旁的宫人也总对这个无母无宠的皇子有些轻视，甚至明里暗里地踩踏。
但那时的小皇子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脾气，不管是宫人太监，亦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哪个欺负他，他就张牙舞爪地咬回去，久而久之便成了宫中人人头疼的赖皮滚刀肉，连先帝也头疼得不想管他。
但也正是因此，皇帝不被他的哥哥们视为争夺皇位的威胁，以至于在先帝晚年的宫变中，唯有他这个不受人待见也不好招惹的家伙侥幸存活，叫先帝不得不立他这一个仅存的子嗣为太子，并将秦晞指为太子太傅。
这一来一去，却正正好验证了“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皇帝的狗脾气对着先帝也不会收敛一二，唯有在被他叫做“相父”的秦晞这儿，乖得像条剪了尾巴尖儿的京巴似的。
袁太监一颗担忧的心此时已完全放了回去。
他偷眼看见秦晞怀里一身血迹的女子，挪动自己那双老腿，打算先去外边叫个太医——既然人家阁老都找到皇帝这儿来了，那些个面甜心苦，背地里搞事情的家伙想必也蹦跶不了多久。
“齐家。”秦晞目光柔和地看着皇帝，“我在地府中，日日心神不宁，今日求得阎王开眼，叫我看上一眼我这苦命的女儿。”
他越是笑得温柔，皇帝心里的底气就越往下沉。
皇帝此刻也注意到了秦晞怀里的女子，那一身血污是怎么也骗不了人的。
“哪知却正好叫我看见，我的女儿明明即将临盆，不知怎的被人赶到偏僻的庄子上软禁。”秦晞眉目生得秾丽，他看上去心情很是轻快的模样，说话时也用着一种轻松谈笑的语气，然而皇帝一面听着，一面开始怀疑起自己刚刚还笃信她温柔善良的宠妃及其娘家人来。
“陛下可知道，我在地府都看见、听见了什么吗？”秦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齐府的老夫人，命人在小女产后，用一计活血方子要小女血崩而死；更奇特的是，小女的夫君，我那在临安素有美名的女婿，竟是要叫人用药直接毒死小女，连腹中的骨肉也不要了呢。”
区区几句平直的描述，却听得皇帝阵阵心惊。
☆、第4章 岑瑶醒来
如果齐家人当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皇帝不禁想到自己枕边的齐贵妃，这朵解语花的皮囊之下，究竟都藏了怎样可怕的心思？
区区三两句，皇帝就被秦晞挑起了对齐家的疑心，他下意识地就信了秦晞的说辞，与此同时一股子愧疚心虚涌了上来。
相父悉心教导照顾自己，为了朝政鞠躬尽瘁最终英年病亡，而自己却没能在相父逝世后照顾好他唯一的女儿。
皇帝完全不敢去看抱着女儿站在殿内的秦晞，他把窘迫与愧疚全数化作对齐家的怒火：“相父，朕这便令人将齐老将军传来。”
“不必了。”听见皇帝这么一提，秦晞这才想起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会答应把岑瑶嫁进齐家。
除了那时齐宏博母子殷勤得像条狗一样讨好岑瑶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位齐老将军。
他是三朝老将，子子孙孙具是征战而死，一府血脉将近断绝，好不容易到了晚年才又生出一子，然而这根独苗苗生来体弱只留到二十岁便病逝，好在他死前也留了两个孩子下来，大的那个如今在边塞守城，小的那个便是狼心狗肺的齐宏博。
当年正是齐老将军亲自上门求亲，秦晞方才答应将岑瑶嫁给齐宏博。
想到这里，秦晞对齐家的观感更低了。
其实他也清楚，齐家求娶自己的女儿多半是为了自己手上的权势人脉，以及皇帝的信重，所以齐宏博才会在自己跟前如此献媚；但他没能想到，自己一死，这狗东西竟然就直接撕破脸皮不做人了。
秦晞的脸色越想越沉。
一旁的皇帝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相父，太医来了。”
秦晞回神看着小鸡崽子一样缩手缩脚的皇帝：“多谢陛下。”
他一个眼神扫过去，皇帝就立马站直了身子，心下不住懊悔自己太久没见相父，一个不小心就忘了维持帝王仪态。
本来自己就没能盯好岑瑶，以至于让她受苦，现在又叫相父看见自己这个模样……皇帝捂住胸口，相父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很可怕了，死了的相父……不敢想不敢想。
从私心来说。
皇帝还是不太愿意相信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的秦晞是死了的。
他跟在秦晞身后进了偏殿。
被放在床榻上的女子落入他眼中简直瘦得吓人。
秦晞也拧着双眉。
哪怕他已经抽取过山庄里仆婢的生气填补岑瑶身子的亏空，但岑瑶的身体亏损已经伤及根本，一时的生气填补无法彻底医治，今后还得小心调理才行。
太医上前替岑瑶把脉，苦着一张脸道：“这位夫人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又有生产之相，但孩子太大了她生不下来，若是能将她腹中胎儿打碎流出倒还有一线生机，但怕就怕夫人的身体坚持不住。”
太医说话的时候不时地飘着眼神去看秦晞，他在宫中行走多年，也曾见过秦晞几次，此刻已是满脑门子的冷汗，方才把脉的手也是强压着才没抖得那么明显。
——这已经是袁太监亲自去找的太医院最胆大的医者了。
“孩子一事我自有计较。”秦晞转向皇帝，“鄙人现今身无长物，还要请陛下援手，赐小女些药材。”
皇帝下意识地一转身子避过秦晞行的礼，又亲自将其搀起：“朕私库中有不少好药，相父要什么尽管去挑就是。”
他扶着秦晞的双臂，感觉到掌心一片冰凉。
皇帝被尸身的温度冰得一个激灵，却没将秦晞放开，而是眼眶微红：“相父！”
“人之生死自有命数，陛下不必因我伤怀。”秦晞安慰道。
小皇帝鼻头一酸。
却又听秦晞说道：“反正再过几十年，陛下就可以到下面找我了，哦，若陛下的后院再不理理清楚，只怕也要不了几年。”
皇帝的泪意瞬间被憋了回去。
果然还是他的相父。
而此时齐府已经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岑氏从山庄里失踪了？！”封玉怡对着自己派上山区打探消息的人大发脾气，“她一个产妇！弱女子！如何能从深山里逃脱？”
“玉儿莫慌。”齐宏博牵起她的手，“岑氏这一支早被岑家族除，她远无叔伯近无兄弟，只怕是自己偷偷逃了。”
他揽着封玉怡的肩膀：“那山深林野的，又才下过暴雨，她能跑到哪儿去？我这便命人去将山封了，寻一寻林中野兽的踪迹。”
齐宏博面向生的俊朗英武，因常年习武，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刚毅。
然而这么个看上去磊落光明的男人，却揽着外室，说着要嫡妻去死的话：“别生气了，没看好岑氏的下人，拉出去打一顿便是；那岑氏自己不安分，非要逃，在山里撞上野兽被吃了，也是她活该。”
封玉怡这才由怒转喜，一双眸子艳光流转，琼鼻樱唇，好一个国色天香的富贵美人：“一定要让人仔细找。”她娇声娇气，“虽然是她亏欠我在先，但如何也不能叫她一个女孩儿曝尸荒野，不然到了底下，岑阁老与之父女相见，该多伤心呀。”
封玉怡掩着红唇娇笑。
齐宏博挥退下人，亲昵地点点她鼻尖：“你呀，这么促狭。”
“我就是这么促狭，宏郎知道的，我跟那些世家贵女不一样，她们不敢说的，我说，她们不敢做的，我做。”封玉怡高高抬起下巴，“她们就爱装模作样，假清高，端架子，那伪君子做派真真是笑死个人了。”
“归根究底，她们都是靠着男人过活，才非把自己弄成表面贤惠背地恶毒的样子。”封玉怡咬着情郎的耳朵，“我不一样，若是你哪天不喜欢我了，我立马转身就走，绝不回头；但若你还喜欢我，那哪怕前头隔着刀山火海，我也会为你闯过去。”
齐宏博连声不敢，与封玉怡笑闹一阵，把岑瑶的失踪完全抛之脑后。
末了，他才搂着封玉怡说道：“等过两天岑氏的死讯传开，我便把她嫁妆里那几处好地段的铺子转到你名下。”
封玉怡高高兴兴地收下他的好意：“天渐渐凉了，我方才瞧见她库房里还有好几条皮子，明日拿来我给你缝条大氅。”
就在二人兴奋地讨论该如何瓜分岑瑶嫁妆的时候，岑瑶醒来了。
她以为自己这一睡便不会再醒。
能在死前看见父亲的幻影也算满足。
岑瑶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帐，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手往小腹上一摸，孕肚已经消失不见。
果然是死了吗？
岑瑶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只觉得整个人都放空了。
就在这时，床帐微微抖动，旋即一只手伸进来，把床帐掀开，挂在一旁。
“醒了？”
岑瑶循声望去：“父亲？”
秦晞冲着她笑了笑：“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岑瑶摇头，一张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父亲……女儿不孝，我……”
“慢慢来，别着急。”秦晞被她哭得心神难宁，胸中胀满酸涩之感。
一旁的宫女上前将岑瑶扶起来。
岑瑶这才发现自己周身暖融融一片，而她所躺的床榻上有着皇室特用的徽记。
守在床边的父亲也似乎比他逝世前要年轻许多。
“父亲，这究竟是？”岑瑶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你没有死。”秦晞含笑望着女儿，却没急着说明自己现下的情况，而是冲着身后招招手，对岑瑶说，“来看看你的孩子。”
“孩子？”岑瑶不停地抽着气，谢过给自己递上手帕的宫女，紧紧攥着，忘了自己满脸的泪水，朝床帐外望去。
一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抱着一个襁褓。
岑瑶瞪大了眼：“陛下？！”
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
抱着孩子的皇帝忙道：“免礼免礼，不必多礼。”把孩子递给秦晞，“相父，朕先出去走走。”
讨好的意味溢于言表。
秦晞无奈地摇摇头：“瑶瑶，来，看看他。”
小小的襁褓里，一个熟睡的婴儿，双手握成拳状放在耳朵两侧，小胸脯一鼓一鼓，不时还会呶呶嘴，显然睡得正香。
“你幼时也是这般，总要捏着自己的耳朵才肯安睡。”秦晞一抬头，却看见女儿泪已决堤。
他心头突兀地涌上一股无措的情绪，才伸出手想要替女儿拭泪，岑瑶就抢先一步抓住了父亲的手臂：“父亲，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父亲。”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生下这个孩子。
岑瑶先是丧母，而后丧父。
她再清楚不过这种孤独的滋味了。
可当岑瑶看见这小小的孩子躺在跟前，乖巧熟睡，又觉得哪怕自己立时死了，也是值得。
秦晞最怕岑瑶会心存死志，所以才选择把她腹中的孩子以法术取出，不但能免除她生产的风险，也算是救回这孩子一条性命。
“哪怕是为了他，你也要好好活着。”
秦晞温柔鼓励。
女儿的命救回来了，接下来便是处置那一家子狗东西的时候了。
他把孩子放在岑瑶枕边，心里却对女儿过分柔软的性子有些发愁。
怎么也要想个法子，叫岑瑶哪怕不为着孩子，也能自己立起来才好。
☆、第5章 休夫！休TM的！！
岑瑶终究是体弱，加上才刚刚产子力虚，没跟秦晞说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母子俩一大一小，两张眉目略有相似的睡容看得秦晞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从前他身边只有一个因意外而诞生出来的孩子，他本人对那孩子也没有多少亲近喜爱的情绪。
秦晞小心放好床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不是个会晓得要为旁人考量的性子，但岑瑶为自己带来的，那种十分怪异，却也并不显得讨厌的亲近感让秦晞忍不住站在女儿的角度，去细思她所经历的这场磨难。
越是想。
秦晞就越想把齐家那对狗男女拖进地里活埋。
但这远远不够。
岑瑶的身体并没有修行的资质，这也就意味着秦晞并不能让女儿在这个世界打好基础后再将她带进太虚仙境里去，虽然秦晞并不介意用他人生里短短百年时光来陪伴这个自己亏欠良多的女儿，但无论是以他个人的性格，还是站在父亲这个身份的角度而言。
秦晞都希望岑瑶可以变得坚强起来。
“相父，可要朕下旨命齐老将军与齐家二郎入宫？”皇帝看着天边逐渐亮起的晨光，再过不久就是早朝了。
他摸不清秦晞是否会愿意再度站到朝堂之上。
秦晞活着时，无论对国朝还是皇帝，都是如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他死后那些被弹压下去的宗亲世家又开始蠢蠢欲动，皇帝将那些家伙狠狠敲打过几次，才真正把权柄握入手中，如今皇帝大权在握，他也很想为自己的相父撑一回腰。
而且若是早已死去的“岑阁老”突然又在朝堂上出现，不管怎么想，那画面一定都会非常非常有趣。
小皇帝搓着手，十分地期待那些大臣——尤其是齐家人——在看见相父之后的表情。
秦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多谢陛下体谅微臣，微臣只想求一道替小女休夫的旨意。”
“休、休夫？！”皇帝猛地凑到秦晞近前，脸上没有这个时代男子猛然听见如此出格之事时的震惊不耐，反而兴致勃勃，“这是岑师妹自己的意思？”
“岑阁老”是他的太傅，那他叫岑瑶一声师妹也无不可。
“这是我的意思。”
在秦晞看来，单单和离是不够的，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是那姓齐的品行不端忘恩负义，才会被自家女儿抛弃。
而他的乖乖宝贝小棉袄没有半分过错，要怪就怪齐宏博自个儿作死。
至于齐家的名声，齐家其他人是否会被齐宏博所牵连都已经在秦晞的考虑之中，他就是要牵连得越广越好，最好齐家所有人都别想再光明正大地做人了。
要不是还想留着齐家人来磨练岑瑶的心性，秦晞现在就能直接打上门去。
“弹劾齐老将军治家不严的奏章微臣已经写好了。”秦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奏折，在成为小皇帝的太傅之前，他在御史台呆了一年，如今再度捡起弹劾人的技能也算熟门熟路。
皇帝直接接过奏折，快速从头读到尾，读完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奏折里秦晞不但怒批齐宏博齐母谋害正室，更是把身为一家之主的齐老将军一辈子的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使劲儿踩，甚至从家事上升国事，直冲着让齐家人遗臭万年的方向去了。
皇帝顺着秦晞奏折里的思路想下去，发现自己甚至能根据这个折子把在边疆领军的齐家大郎也一杆子捣下来……
他嘴角不停抽搐，又见秦晞从另一边的袖子里掏出一卷已写好了的：“这是微臣拟好的诏书，请陛下过目。”秦晞当首辅的那几年，替小皇帝拟圣旨的工作也是做惯了的。
皇帝这回没仔细看，而是把诏书递给等待在一旁的总管太监手里，叫他赶紧把诏书裱好，待会儿直接在大朝宣读。
眼见皇帝如此上道，秦晞对这个弟子更加满意了些。
他也曾想过，若是皇帝有拦着自己，不愿自己为女儿伸张的意思，那秦晞倒也不介意换个听话的傀儡当皇帝——不是重新换个好掌控的人当皇帝，而是把皇帝的魂魄打散，将其肉身制成傀儡。
不知不觉间保住自己一条小命的皇帝眼里满是即将搞事情的兴奋。
齐家宫中有贵妃，军中有齐大郎，朝堂上又有齐老将军。
让皇帝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年来对他齐家太好，让他全家都开始飘起来了。
这一道圣旨下去，不仅仅是为了给相父出气，更是对齐家的试探和打压。
如果齐家乖觉，倒也不是不能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皇帝瞬息之间思绪万千，他毕竟还要顾忌到齐家在军中的影响力。
而秦晞就没有想太多，已经开始默写岑瑶出嫁时的嫁妆单子。
岑瑶是他的独女，出嫁时几乎带走全部岑家家财，单单铺子田庄每年的出息，就能养活整个齐家，更不必说岑瑶嫁妆里那些古籍孤本，古董首饰了，随便拿出一件都是万金之物。
然而在秦晞附身到这具化身身上之前，他观察齐家时赫然发现自家女儿的东西竟然大半都被齐宏博这个吃软饭的拿去养外室了；还有另外一般则是被齐母打着孝顺的名号从岑瑶这儿强行拿走……秦晞又气又心痛，气的是齐家欺人太甚，痛的是自家的傻丫头竟然如此不知自保。
他越写越气，笔杆被捏得粉碎。
已经换好朝服的皇帝看过来：“相父莫要为那等小人气恼。”
曾经备受信任的齐家众人在皇帝这儿不过一个晚上，就从宠妃能臣变成了表面一套背面一套，需要敲打防备的小人奸臣了。
皇帝本能地更信任秦晞，见他恼恨至此，瞬间也不觉得那份弹劾齐家的折子过分了，而是感同身受地认为这么黑心烂肺的家伙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相父可要随朕去早朝？”皇帝仔细观察过，自家相父不但身体冰冷，而且心跳脉搏与呼吸一应全无。
他被秦晞拒绝一起上朝的邀请后忍不住又把那份奏折掏出来仔细看了看，心想若是自己死后女儿被夫家如此欺辱，那自己多半也会被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呸呸呸！！他还没女儿呢！！
皇帝揣着折子上朝去了。
秦晞写完嫁妆单子，交给在一旁等待的袁太监：“劳烦袁大伴替我父女往齐家索要、清点嫁妆。”
他这化身与原本的宗族早已决裂，曾经的同窗好友天南地北地去了，死前又将所有东西都上交给了皇帝，如今在不动用道法的情况下，只能暂时借皇帝的势。
将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好。
秦晞又坐在偏殿的外间等待岑瑶苏醒。
期间才刚出生的那只奶娃娃醒过一次，宫女为了免得他会打扰到岑瑶休息，于是将其抱了出来。
生平没抱过几次小孩的秦晞盯着小襁褓不知为何心念一动，叫住那宫女，自行抱起了外孙。
小家伙并不怕外祖身上冷冰冰地没有温度，反而在秦晞的臂弯里止住哭声，小嘴张着“啊呜啊呜”地哼哼两声，蹬了几下腿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手抓住秦晞的头发。
“呜嗷呜！”吐了个奶泡泡。
小家伙比足月而生的那些孩子要瘦弱许多。
同他的母亲一样，没有修行的资质。
这个世界里别说修士，连会内家气功的武者都没有，所以秦晞对他们母子俩的身体情况也不算意外，他小心地把自己的长发从外孙手里救下：“等你娘醒了，叫她给你起个名字，她为了你受了很大的苦，你以后可别被你那糟心的老爹三言两语就给拐走。”
小奶娃呜呜嗷嗷根本听不懂自家外祖在说什么，而是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
室内的岑瑶一醒便听见孩子的笑声，与前一次醒来时混混沌沌的状态有所不同，这下子她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的没有死，不但没死，而且在几年前去世的父亲也回来了！
有父亲做主，自己就能放心地带着孩子回齐家去了。
秦晞听见响动抱着孩子进来。
岑瑶被宫女扶起坐在床上，她表情激动：“父亲。”
秦晞走到床边。
“太好了，您还活着！”岑瑶用手帕压压眼角即将沁出的泪水，又要说什么。
秦晞先她一步开口：“既然醒了，先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对对对，要有个名字把孩子的魂魄拴住，才能不被阎王老爷收了去。”岑瑶一下子就忘记自己方才想要让父亲为自己做主的念头，她收了眼泪笑逐颜开，“齐家这辈子该是‘达’字辈，大名的事最好还是要他父亲祖父做主，女儿先替他起个小名叫着……父亲？”
沉浸在喜悦中的岑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秦晞的不悦。
她脸上的笑容停滞。
秦晞叹了一声，摇摇头，随后整肃面容：“我已向陛下请旨，允你二人分开。”他没说是休夫，怕吓着本性有些软弱的女儿。
岑瑶生来没有母亲，秦晞的化身忙着科举，与宗家决裂，到了后来又要给先帝带孩子，对自己女儿的关注实在不多，带着岑瑶长大的是一位老嬷嬷，那老嬷嬷脾气温和，又总怕主家的小姐会在自己手上出问题，所以就总是带着岑瑶刺绣，又因岑府没有当家的女主人，别家就算有宴请也很少会想起岑瑶这个待字闺中的小姐。
岑瑶就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长大，到了该谈婚事的年纪，秦晞的化身才想起来叫人带她出门。
结果就这么被齐宏博给轻易欺骗了，嫁进一滩烂泥里。
是以秦晞在面对岑瑶时悔愧皆存，又想狠狠训她一通，叫她明白齐家不是个好去处；却又舍不得严厉管教险些失去的女儿。
要知道。
皇帝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还因为他抄书抄得稀烂而被秦晞用板子狠狠揍过。
“父亲，为何要让我与夫君和离？我、我不能……孩子，孩子也不能没有父亲啊！”岑瑶一着急又要哭出来。
秦晞耐着性子小心安抚她：“瑶瑶，你且听为父说。”
他印象里的岑瑶一向是个乖巧又安静的孩子，很少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岑瑶闭嘴点头，双眼中眼神依旧悲切。
“齐家这些年如何待你，为父都已经查清楚了。”秦晞沉稳醇厚的嗓音渐渐抚平了女儿激动的情绪。
岑瑶头一年嫁进去的时候，齐宏博还愿意看在首辅岳父的面子上装装模样，与岑瑶也是如胶似漆地好过一段日子的，但后来某一天他说军中有事，便出门了几个月，回来之后虽然依旧敬重岑瑶，却没了追求与新婚时的那股子热乎劲儿。
其实齐宏博那个时候是为了去将逃离临安的封玉怡给追回来，才对岑瑶撒谎说是出门处理军务，而后他与封玉怡一追一逃好几个月，经历各种话本子里的狗血桥段之后才成功把人给带回来。
秦晞将事情娓娓道来，而岑瑶只是在听到齐宏博欺骗自己时惊了一下以外，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其实女儿知道夫君他在外面另有爱宠，但我身为大妇，本就不该骄妒，封姑娘若是想要离去，我不会阻拦，若她要入府，我也愿意给她姨娘名分的！”
岑瑶没有母亲。
所以她把那个对自己很好很热情的齐母真的当成母亲一样敬重。
齐母说她该服侍婆母，她便日日早起去齐母院中立规矩；齐母说她身为大妇该为夫家开支散叶，她也自己嫁人半年没有生育之后主动为齐宏博纳妾；齐母说把这个家交给她来当，她就主动献上嫁妆填补齐府公中亏空。
岑瑶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尽快融入夫家，得夫家人一声“贤惠”的称赞而已。
所以她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
她的夫君，她视作亲生母亲的婆婆，要与那个不愿入府为妾的封玉怡一起设局，陷害她与下人私通怀孕。
后来被软禁在山庄里的那段日子，岑瑶终于想明白。
原来是自己的父亲死了，自己没了娘家，没了依靠，也不能再在朝堂上帮助齐家什么，所以他们才会不再愿意继续当个好丈夫，好婆婆。
甚至是。
要她去死。
岑瑶心里凉得厉害。
但却依旧存有一丝侥幸，她像个在黑暗里找不到出路的小姑娘，下意识地想要去依靠父亲，想请他为自己在齐家找回应有的地位，而从没想过自己还有与齐宏博和离，带着孩子离开的路可走。
她把所有的错误都往自己和封玉怡身上搂，总觉得是封玉怡魅惑了夫君，才让夫君与自己离心，而只要自己还有用处，夫君和婆婆就不会再一次地抛弃自己。
秦晞正是想要斩断女儿这天真而愚蠢的念头。
“今日是大朝会，陛下会在朝上命人宣读诏书。”秦晞的脸色沉了几分。
皇帝很会揣测他的心思，也很乐于重重地在齐家脸上甩一个巴掌。
岑瑶惊恐地望向父亲，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而秦晞眼疾手快地把怀里的奶娃娃塞进女儿怀里，岑瑶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又不敢再做多余的动作生怕会摔了孩子，最后只能抱着孩子靠了回去。
“父亲，孩子不能没爹啊！”岑瑶着急喊道。
秦晞老神在在：“你可以再挑一个人嫁。”
“可是、可是有哪个男子会愿意娶一个带着孩子，与夫家和离过的妇人？”岑瑶望着怀里不知世事，转着眼珠冲自己甜甜地笑着的孩子，心中酸涩，险些落泪，“何况若嫁了旁人，我儿毕竟不是那人亲生的……”
“若非我及时赶到，这小子早没了性命。”秦晞毫不留情地戳破齐宏博对亲子与妻子的谋杀行径，“瑶瑶，你仔细想想，你带着孩子，回到齐家，深宅大院里，齐宏博真的会愿意保护你和孩子，而你，又有保护自己和他的能力吗？”
岑瑶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秦晞趁热打铁：“齐宏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你当真还敢相信，他会对这孩子心存父爱？”
“以前是我疏忽，没能好好教导你，这世上，养活一个孩子不容易，养死养废他，却不难啊。”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只有这么一个外孙，我手再长也难伸进别人家后院里去；若你二人不幸被害，为父纵然能事后叫齐家满门替你二人陪葬，但我的女儿，我的孙儿，终究是回不来了，瑶瑶啊，你舍得父亲受如此锥心之痛吗？”
岑瑶呆呆听完老父亲一通掏心窝子的说辞，她瞬间崩溃，抱着孩子不停地向父亲道歉大哭，怀里的婴孩也一起号啕，岑瑶又心痛地忍住眼泪去哄。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是女儿想岔了。”岑瑶双肩一抽一抽地，她哽咽说道，“女儿无用，一切皆听父亲安排。”她柔顺惯了，竟一点儿也没有要报复害得她险些母子俱亡的齐家众人的意思。
秦晞却不是个会手软的。
休夫的诏书会狠狠打齐家的脸，而那道弹劾齐府的奏章便是要压齐家的势。
他留齐家一命，为的只是在将来某一天，让岑瑶亲手把受过的委屈报复回去。
看着不停抹眼泪的岑瑶，秦晞在心中点点头。
还不是彻底地无可救药，待今后慢慢教导便好。
且先不提这对父女间的相谈。
在早朝上，皇帝先将秦晞弹劾齐府的奏章当众宣读，再将替岑家姑娘休夫的旨意公之于众。
年过六旬的齐老将军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保养极好的一把雪白胡须不停地颤抖，他听清了皇帝的旨意，只觉得一瞬之间天旋地转，眼前直发黑，重重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回转过来，一双历目狠狠瞪向站在末尾的齐宏博。
站在群臣末尾的齐宏博此刻也恍然失神。
他最先想到的不是齐家今后名声都会毁于一旦，而是岑氏竟然真的从山上逃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斥责岑氏不守妇道胡言乱语，却在祖父刀剐一般的视线注视下醒过神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陛下！陛下请听臣一言。”
“岑氏因阁老亡故失心成疯，我们便送她出府修养，不知为何她会自行逃出庄子去，那奏章所言，句句皆非实情！”
皇帝脸上挂着笑：“哦？是么？”
他没叫齐宏博起来，而是将视线转向齐老将军。
齐老将军双眼气得通红：“岑氏有疾为何不命府医医治？！你们何时送她出府，为何不叫人先告知与我？！”
齐老将军与岑瑶隔着祖孙的辈分，与年轻守寡的齐母也不好多有来往，而他也是个不擅长打理内院事务的，只当是如自己儿媳妇日常回复的那样，孙媳妇和孙子一切都好，且还被这对母子给蒙在鼓里呢。
齐老将军喷了孙子一通，也跪下来：“望陛下明鉴！岑氏乃是微臣亲求的孙媳，是齐府的当家夫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慢待的啊！”
皇帝命人将齐老将军先搀扶起来：“老将军，你先来看看这奏折。”
齐老将军颤颤巍巍地从太监手中接过奏折，折子方一入手，他便察觉不对，待再翻开奏折，那熟悉的自己印入眼帘，他更是惊骇无比。
“这、这……”
奏折掉在地上。
老人家终究是年纪大了，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一下子轰得喘不上气，身体晃悠着摔倒了下去。
“祖父！”齐宏博膝行过来，却被皇帝命人挡住。
“来人，将齐老将军抬至后殿，传御医好生医治。”皇帝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总管。
总管尖细的嗓音响起：“齐将军还不接旨？”
齐宏博跪在地上，一想到这圣旨中写的内容，以及打头那大大的“休夫”二字，无尽的羞辱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口。
他向来瞧不起岑瑶这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然会在她身上受到如此大的屈辱。
齐宏博咬得板牙都碎了，才接过圣旨，喉头一甜，一口血瞬间喷了出来。
☆、第6章 被休弃的男人
纵观上下千年历史，还从未有哪一家夫妇闹和离闹到朝堂上来的。
而且还不是简单的和离，而是男方被女方求了圣旨休弃！
齐宏博忍着心口快要撑断肋骨的暴怒，连唇边的血迹也没来得及擦便急急跪叩领旨。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岑瑶是如何逃出山庄，又是如何逃到皇帝跟前……
还如此恶毒地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
齐宏博一想到方才宣读的圣旨上，斥责自己宠妾灭妻，谋害正室的话语，就感觉自己的脸皮火辣辣地疼——并非是因为对自己做下的恶性而感到羞耻，反而是在恼怒岑瑶不敬重夫婿，竟然胆敢让自己在早朝上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
他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视线，那些不可置信的，鄙夷的目光让齐宏博心中更加恨毒了造成这一场面的岑瑶。
领旨后的齐宏博正想退回群臣之中，皇帝却没再给他继续站在朝堂上的机会。
“齐宏博，你做出此等恶事，有何脸面继续为官？”
齐宏博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吏部的赵侍郎正看着自己，一脸鄙薄。
还没等他张口，赵侍郎便一抬手中笏板：“陛下容禀，臣欲弹劾羽林中郎将齐宏博少情寡义，内宅不安，谋害他人未遂，此等小人，不堪为官。”
齐宏博气急，也连忙跟着上奏：“启禀陛下，微臣与岑氏不过是家务纠纷，微臣也绝无谋害妻子之意，实在是岑氏失心成疯，才对微臣有所误会！”
“哦，是吗？”皇帝没有看齐宏博，却是斜着眼睛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向先前围在齐老将军身边的那群官员。
齐老将军已经晕厥过去，被人抬走，而他落在地板上的奏章被旁边的一个官员给捡了起来。
那官员在礼部任职，秦晞还活着的时候，常常替皇帝写烧给祖宗神仙的祭文，要论群臣之中，数礼部官员对秦晞的字迹最为熟悉。
只见礼部官员看着奏章上的字迹，双手不停地颤抖起来，脸色变得煞白，一下子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陛、陛下……这这这！！！”
秦晞写这份奏折的时候，前半段完全是以一个在地府死了都没能安生，每天都担忧女儿处境的老父亲的口吻书写，到了后头又把齐家所有人全都痛骂一顿，从人格到家风，全都贬进了泥沼里去，还细心地探讨了一下齐家人能不能再继续做人这个问题。
礼部官员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帝，他挑挑眉毛：“爱卿不如将你手中奏章予众人传阅？”
礼部官员一愣，抖着手把奏章递给一旁的同僚。
然后在大殿上朗天白日活见鬼的官员就从一个变成了一群。
皇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终于又把注意力放回被他撩了半天的齐宏博身上：“把奏章给他。”
齐宏博当然对岳父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他读完奏章浑身如坠冰窖，第一个反应是真的有鬼从地府把这奏章捎给皇帝，第二个反应却是怀疑这份奏章的真实性，怀疑是岑瑶模仿她父亲的字迹，而皇帝之所以会陪着她演这么一出戏以外，除了岑阁老遗泽，还可能是自家最近过于招摇！
齐宏博当即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自家世代从军，护家卫国，累世积攒下来的功勋已经触及到皇帝的底线了，今日皇帝之所以会如此侮辱自己，那绝对是他对自己有了忌惮之心，才借机敲打，而岑瑶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自家历经两朝的祖父仍在，守卫边疆的大哥仍在，而后宫又有盛宠的贵妃娘娘！
只要贵妃能诞下龙子——齐宏博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中逐渐冷静下来——那成了皇子外家的齐家保不齐还能更进一步！
他胸中的野心一下子盖过了被问责的恐惧，他彻底否决了这份奏章真的是“鬼”送来的可能性，反而觉得只要自己暂且低头认错，待过了风声，皇帝还是照样要用自己，而到了那个时候，除非岑瑶能勾引皇帝入宫，否则她区区一个无知妇人，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齐宏博跪地认罚，却绝口不认奏章上所写的，自己宠妻灭妾，谋害正室之事。
甚至提出可以与岑瑶当堂对峙。
他了解岑瑶，为了追求阁老独女，齐宏博也是下过死功夫的。
他知道岑瑶面皮薄性子软，站在大堂上不晕过去就算好的了，哪里还敢说话？
齐宏博自信满满，浑然不知袁太监已经带着宫人到了齐府，开始清点岑瑶的嫁妆。
齐母与封玉怡坐在内院里，骤然听见有太监上门，还以为是宫中的贵妃又有封赏，喜气洋洋地迎出来，却见一个面生的老太监满脸冷漠：“这位便是齐老夫人？”
齐母顿时有些犹豫：“妾身正是齐王氏，不知公公从何而来，可是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她习惯性地命人送上荷包。
袁太监接锅后却没接话的意思，反而冲着荷包的布料仔细看了几眼：“这可是上好的烟沙缎，就连宫中也十分少见，齐老夫人出手实在是大方。”
齐母顿时得意起来：“不过是个荷包罢了，贵妃娘娘向来孝顺，常从宫中赏赐绸缎头面下来，妾身没读过书，倒是也不知道这缎子竟然这么金贵。”
袁老太监对她的炫耀眼皮也不抬一下的，只淡淡说道：“咱家怎么记得，这墨青色的烟沙缎因色泽不受圣上喜爱，从六年前便已经停产，改做朱红色烟沙缎。”
齐夫人不明所以，她身后的封玉怡却一瞬变了脸色。
袁太监的小徒弟立马搭腔：“师傅的好记性，先帝也夸过的，您老人家没记错，这世上最后三匹墨青烟沙缎，其中一匹先帝赐给了南阳长公主，剩下的两匹，却是悉数赐予了当年的太子太傅，咱们的岑阁老，岑大人。”
他拿出一叠单子：“师傅您看，岑家小姐的嫁妆单子上写的明明白白，陪嫁御赐烟沙缎两匹呢。”小徒弟的圆脸上挂满喜庆笑容，一句句话说出来却让齐母与封玉怡渐渐白了脸色。
“我家夫人孝顺，敬爱婆母，才会将嫁妆拿出来给老夫人裁衣，烟沙缎金贵，剩下的布头便都做了荷包等小物件。”封玉怡上前一步，温声细语地解释。
而齐母对她递台阶的举动显然不太领情，瞪了封玉怡一眼：自个儿哪里来的烟沙缎裁的衣裳？岑氏陪嫁来的好些东西，都被自己那耙耳朵的小儿子拿去给这狐狸精用了！
但她现在是在也是不好发作，只能挤出一张笑脸：“玉怡说的对，公公有所不知，我那儿媳往日里最孝顺不过的。”
袁太监依旧没给她们好脸色：“是吗？”
他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咱家今日过来，是为了传达陛下旨意。”
齐母与封玉怡对视一眼。
她们虽感知到了袁太监的来者不善，但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家有什么地方是会引动皇帝斥责的。
遂强行安心，跪地听旨。
“好叫齐老夫人知道，陛下已亲下旨意，允岑氏休夫归家，咱家今日前来，便是要清点岑氏的嫁妆。”袁太监念完诏书，顺便提醒了一下齐母，正式的宣召会在今日早朝上当众宣读，为免齐母被气得晕倒过去，看不见清点岑瑶嫁妆的盛景，袁太监好心地没告诉她们不仅仅只有这张圣旨，齐家还全家都被弹劾了一遍。
齐母确实是被这道旨意气得快要昏厥过去。
而封玉怡也是怒不可遏：“岑氏好生歹毒的心肠！一日夫妻百日恩，齐家好心收留她一个孤女，她竟如此不知感恩？！”
封玉怡出身商户，也没怎么念过书，而且因为生得美貌，十几岁的年纪就被家里人送给齐宏博当外室，而齐宏博素来对她逆来顺受，宠爱有加，封玉怡原本对于岑瑶能十里红妆嫁给齐宏博有多嫉妒，到了后来成功算计岑瑶之后就对她有多鄙夷。
甚至选择性地遗忘了是齐家人贪图岑家带来的益助，才百般讨好岑瑶，求娶岑瑶。
或许是齐宏博与封玉怡往日里鄙夷讽刺岑瑶的话说得多了，他们也就真的连自己也蒙骗过去，把岑瑶当成插足他们“爱情”的第三者，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不切实际的幻想确实能让一个骨子里自卑的人虚空膨胀，但无论再怎么膨胀，他遇上现实的时候还是会被戳破胆气变成原本的模样。
封玉怡没经脑子的话一出口，便被袁太监用阴森的目光盯上了：“齐夫人，这位是贵府小姐？”他的视线在这对“准婆媳”之间缓慢游弋，让两人都有一种被吸血的水蛭叮在后背的感觉。
“咱家怎么记得齐府只有贵妃一个女儿，莫不是齐老夫人你……”话犹未尽。
齐母已经胀红了脸。
要论如何把一个人的脸皮子撕下来在地上踩，她是如何也比不过一个在宫廷浮沉大半生的老太监的。
“她不是我的女儿！”齐母喊道。
袁太监这才把眼皮掀起来：“哦，齐府真真好家风，竟叫一个低贱的妾室随当家夫人一起待客，难怪您儿子要被岑姑娘休弃呢。”
封玉怡最听不得的就是旁人拿自己的身份说事，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憋出两滴眼泪：“这位公公，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如此侮辱我？”
“那你是什么身份？”袁太监没搭理她，小徒弟张嘴便是讽刺，“真想不到齐家二郎竟是好这口窑姐儿味道的，难怪要被岑小姐休弃呀。”
封玉怡长相明艳妩媚，齐宏博带她出门时，来往的小官夫人都是奉承她貌若牡丹好一朵人间富贵花，何曾受过此等侮辱。
她一时间也捂着心口晃晃悠悠，就差跟齐母倒在一处去了。
讽刺完了，小徒弟收起脸上嬉笑的神色：“劳烦您二位让让，咱们还等着清点完岑小姐的嫁妆回宫复命呢。”　
☆、第7章 活见鬼了!!
朝堂之上秦晞一封地府传书搅得群官心神打乱；宫外齐府也被前来取走岑瑶嫁妆的太监搅得鸡飞狗跳。
而在宫中，秦晞正与女儿一起逗着孙子，活脱脱一副岁月静好的温馨画面。
让正受各方折磨的齐家人见了能吐血三升的那种。
床上的奶团子虽身子有些瘦弱，精神头儿却很足。
秦晞看岑瑶拿了一串五彩绳穿起来的玉坠子在奶娃儿眼前一下一下晃着逗弄他，小娃娃也很给面子地咯咯笑着。
秦晞又提起给他取名的事情。
这一次岑瑶没有再坚持让孩子姓齐，她依旧很是不安：“还是父亲来取吧。”
“又不是我……生的他。”秦晞的眸子忽地闪了几下，他从摇篮边抽开身，半个人被窗格的阴影掩住了，而眼尾下方那颗小痣却反而被衬得更加红艳，鬼火一样地烧着。
岑瑶不知自家父亲是想到了什么，才会突然露出这么一副表情来。
“你是他的母亲，他今后要跟你过活，你允他一个名字，他才能算是你承认的孩子。”
这番话叫岑瑶听得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习惯了听从长辈的话，将心中的些许疑惑抛在脑后，开始认真思考起该给孩子取一个什么名字好。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不知世事的奶团子依旧在“啊呜啊呜”地呼唤母亲外祖继续陪自己玩。
秦晞站到窗边。
他的本尊就守在这个世界之外的虚空之中，即便眼下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岑瑶身上，他也没放松对太虚仙境的管控。
原本秦晞还想着，若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们之中有可以踏上修行之路的，便将她们带回太虚仙境里，也好叫留在家里的那个混小子看看清楚，自己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儿，别整天仗着父子关系惹是生非！
但小外孙的诞生总叫秦晞想起秦玑衡才刚刚生出来的模样，也是这么小小的一团，乖乖巧巧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状况甚至连小外孙都不如，连东西也吃不下去，喂什么吐什么……
秦晞又把视线转向躺在摇篮里，见没人跟自己玩就开始啃起了指头的小家伙。
都是刚出生的小孩儿，怎么自己家的就那么讨人厌？
“父亲，女儿想好了，不如就唤他‘谨信’如何？”岑瑶眉眼温柔，充满期待地看向秦晞。
秦晞从回忆中脱身，点点头道：“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是个好名字。”
岑瑶被父亲夸奖，双眼的神采更加灵动：“女儿这些年无所事事，也读了三两本书。”
父亲死后，她在齐家备受排挤，只能闭门称病，偶尔看看婢女从外面带回来的话本子。
然而某次竟然被齐母抓个正着，不但岑瑶被罚抄佛经，那个婢女也被齐母下令打了一顿后逐出府去。
岑瑶从那以后再不敢做半点可以消遣时光的悠闲事，她身边陪嫁的仆人已经被齐府众人以各种理由赶走或发卖，那时的岑瑶只会自责无用，在窄小的佛堂里念经祈福，偶尔翻看书房中士子科考才读的经史文章。
她没想到自己已经后退到这种地步，齐府众人也不肯放过自己。
那日不知为何醉酒的齐宏博闯入佛堂与岑瑶敦伦，而后不过两月她便被查出身孕。
岑瑶本以为自己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却没料到……
她猛地低头，假装自己正在看摇篮里的孩子，掩饰已然变得通红的双眼。
秦晞没有戳穿女儿，而是对那些将她逼迫至此的人渣们更加怨恨。
他很多时候都很擅长对着各种妖魔鬼怪耐心安慰，三言两语就叫旁人对自己放下戒心，但面对女儿……秦晞只感觉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混成一团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负手背过身去，给岑瑶偷偷擦眼泪的空隙，而后用一种轻松玩笑般的语气说：“为父乃本朝建国以来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我的女儿自然比旁人更优秀。”
岑瑶从来没被谁这么直白地夸过，两颊烧出可爱的红晕：“父亲实在过誉，女儿不过是深宅妇人，也就略略知道几句圣人言罢了。”
秦晞依旧背对着她，轻声说道：“我并不是要哄你开心才这么说。”
岑瑶一怔。
“瑶瑶，从前是为父忙于政务，疏忽了你。”他转身，阳光透过窗框在乌黑的长发上映出一圈耀眼的金，“我从前把你交给嬷嬷奶母养着，你三岁的时候，自己磕磕巴巴地就把三字经读完了，长到四五岁，就学会悄悄到我的书房里翻找书籍……我本想直接跟你说的，若有什么想看的书，直接命人买来，或者来寻我要都可以的。”
“但是我怕你面皮薄，所以只是让看守书房的小厮每天都给你留个门，让你可以随时到里面取书……”秦晞的这个化身可以对着身为皇子的学生棍棒伺候，唯独在面对仅剩的亲人，他唯一的女儿的时候，小心得过头。
岑瑶越是长大，他就越是对自己的行为愧疚，却又因此愈发地不敢去见岑瑶，只四处寻自己以为会对女儿好的东西，不要钱地全堆在岑瑶的库房里。
“可那时我以为。”岑瑶苦笑道，“我以为自己偷书看的事情被父亲发现了，会惹父亲不喜，那个守在书房门边的伯伯是专门等着抓我的，所以就……就没有再去。”
她说完，脸上两团羞红颜色变得更深，连鼻尖也变得红彤彤的。
秦晞愣了半晌，突地大笑起来：“为父已与陛下说清楚不会换朝，待此间诸事了了，咱们便带着小谨信到江南去，建一座大大的书楼，瑶瑶可以一边自己读书，一边也盯着这小子上进。”
正往自己嘴巴里锲而不舍地塞指头的小奶娃子岑谨信浑然不觉，已经有一整座书楼的书压在了自己幼嫩的肩膀上。
岑瑶闻言喃喃念了两遍“江南”，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全部含在慈爱的目光之中，尽数投射到摇篮里还在啃指头的孩子身上：“我都听父亲的。”
她依旧是那副柔顺又乖巧的模样，但秦晞已经从女儿变得轻快起来的语气中听出，岑瑶跟她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老父亲深感宽慰。
并且加紧了对齐家众人的惩治。
便是为着岑瑶考虑，现在还不方便把这些家伙全都弄死，秦晞也要先把齐家刮下一层皮来，才肯罢休。
虽然早朝还没有散，但在皇帝的授意下，发生的事情瞬间便传进了大小官员权贵的家中。
对岑阁老从地府递折子弹劾齐家的事情，多数人都保持观望态度，少部分人已经决定今年祭祖的时候要多给地下的祖宗烧些香火，看看自家祖宗有没有觉得自己在地上活得凄惨，也需要递个奏折什么的……
被抬到后殿紧急治疗的齐老将军好歹是保住一条性命，他方一清醒便老泪纵横地直呼自己对不起岑阁老，对不起岑瑶，捶胸顿足，悔愧难当。
从皇帝寝宫慢悠悠溜达到前朝的秦晞，半点没有要遮掩自己存在的意思，盯着宫人太医惊恐的目光径直走进后殿，正好是遇上齐老将军醒来痛哭的这段。
秦晞默默地在齐老将军身后听他哭诉看他落泪，心里没有一指甲盖的动容。
“齐老将军若真有心忏悔，不如亲自到小女跟前赔罪如何？”秦晞的冷脸已经吓退了一圈的御医。
而正忙着抹眼泪的齐老将军没能察觉自己身边人的异样，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这声音出奇地耳熟。
老将军颤颤巍巍地转身，看见一身素黑衣裳，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嘴唇也缺少血色的秦晞。
他用力揉了揉眼，爆发出一阵更加凶猛的嚎哭，朝秦晞扑了上去：“阁老！！是我失察！是我养了一个混蛋小子，我对不起你们父女啊！！”
秦晞猝不及防被这个手脚灵活却每天杵着根拐杖上朝的老将军给抱住了，齐老将军把脑袋靠在秦晞的肩膀上一顿痛哭：“我儿去得早，就留下这么两个孙子，小孙子被我惯坏了……但他还年轻，阁老若是生气，便拿了我这副老骨头去偿命吧！！”
秦晞本来见着这齐老将军的苦相不是作伪，还以为他会是齐家仅剩不多的良心，哪知他一开口最要紧的还是他自个儿孙子，而且女儿虽然受苦，却没失了性命，若自己真因这个叫齐老将军偿命，只怕这事儿又要变成自家父女的不对！
真是人老成精！
秦晞一脸冷漠地把扒在自己身上的齐老将军踢开。
“老将军说得倒是好听。”
他垂下长睫，轻轻颤动宛如扑火的蝶翼，再睁开时，一双瞳孔变成了骇人的血红。
“我女儿如花似玉双十年华，用你这么个老骨头去换岂不是太亏了。”
秦晞阴惨惨地笑了起来，撤下为了叫岑瑶安心而在这具身体上施展的幻术，他身上最后一丝人气也在此时瞬间消失殆尽：“你齐府上下那么几个人加起来，都抵不上我女儿的一根头发。”
他鬼相尽显，更刻意地引动周遭所有人的情绪，顿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怖气氛笼罩整个后殿。
自从看了那张奏折后便一直都怀疑岑阁老原本是假死的齐老将军，哀嚎一声，被吓得晕了过去。
☆、第8章 齐家人太缺德
后殿兵荒马乱的时候，齐宏博正自信满满地对皇帝说着愿意与岑瑶对峙公堂。
传阅过一遍奏章的官员们从一开始的惊诧讶异，到现在已经重新收拾好心情，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
方才出言弹劾齐宏博的赵侍郎被他这不要脸的发言气到：“岑氏不过一寻常妇人，齐大人巧舌如簧，又与对方夫妻多年，女子性柔顺，若岑氏真到了你跟前，难免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蛊惑，齐大人还真是老谋深算啊！”
“赵大人何必如此妄加揣测下官？”齐宏博虽计划着要暂时伏低做小，但有人揭穿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时他还是忍不住地开始恼怒起来，只是他终究没忘了要继续洗白自己的名声，“若岑氏能到我跟前，我夫妻二人解开误会，那岂不也算是美事一件？赵大人如此横加阻拦，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二人一言不合便争辩起来。
坐在上首的皇帝看得兴致勃勃，还不忘侧身小声地问站在自己身后的总管太监：“你说我该不该提醒一下齐宏博他已经被岑家休了，再不能以岑师妹的夫婿自居，万一他这些话被相父听见了，惹得相父不开心该如何是好？”
“陛、陛下……”总管太监一脸欲言又止。
皇帝挑挑眉毛：“怎么？”
“阁老应该，也许，已经听见了。”
皇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朝着总管太监眼神暗示的方向看去，果然就见秦晞一身黑衣，站在大殿侧门门口，半个身子遮掩在门帘后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瘆人。
“相父脸怎么这么白？”皇帝原本懒懒散散靠在龙椅上，现在立马直了起来，伸着脖子往那边望，“相父身子本来就不太好，是不是又被姓齐的给气着了？”
他身后的总管太监：……
自家陛下总是会选择性地遗忘他家相父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皇帝的动作并不隐晦，除了正看吵嘴的赵侍郎齐宏博看入神了的，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跟皇帝看向同一个地方。
这一看不要紧，简直是要把人吓得心从喉咙里飞出来了。
已经死了的岑阁老。
在灵堂上摆了七天，在场众人都亲自去吊唁过的岑阁老。
被皇帝亲自送灵，安放在皇陵之中等待百年之后与君同葬的岑阁老！
他又活过来啦！！！
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好几个官员都着急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生怕被岑阁老指出自己什么地方失礼。
几个眼睛尖的看见秦晞投在地上的影子，与身旁的同僚互相使几个眼色：瞧！那封奏折果然是岑阁老写的，他老人家还活着呢！
噫。
说老人家好像哪里不太对。
怎么五年过去，岑阁老竟愈发白嫩年轻了呢？
几个比秦晞的化身大不了十岁的官员心痛地捏了捏自己日渐丰满起来的肚子。
那边的赵侍郎已经差不多要撸起袖子上演真人快打，而另一旁的官员们全都小心翼翼地望着某个方向，心里不断地流泪，却又不敢去看龙椅上的皇帝，只在心中暗暗哭诉：陛下和岑阁老到底在玩什么不能带其他人玩的事情？岑阁老这回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叫人没有半点防备。
“说一千道一万，赵大人无非就是不愿令岑氏上前与我对峙，就这么凭白把一盆污水泼我身上罢了！！”齐宏博冷笑着。
年过半百的赵侍郎被他不要脸的精神气得捂着胸口直咳嗽，咳着咳着咳着，齐宏博忽然看见赵侍郎的双眼突然瞪大了，动作也凝滞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齐宏博心中疑惑，转头向自己身后看去。
一身黑衣的秦晞不知合适已经在百官的注目礼之下走到大殿正中，站在齐宏博身后，满身森然寒气。
齐宏博像是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鸭子，他跪在地上往后晃了两晃，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那奏章是我亲笔所写。”秦晞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口了，“听说齐大人对奏章里的内容很有意见？”
“岳、岳父唔咳咳咳！！！”
秦晞的指头一抬，齐宏博立马掐着脖子疯狂咳嗽起来，他双目圆睁半句话也说不出，五指在脖颈之间不停地抓挠撕扯，好好的官服被他扯得乱七八糟，脖子上没几下就抓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你已被我岑家休弃，请齐大人记清楚，这‘岳父’二字，以后有的是青年才俊可叫，唯独不能从你口中叫出来，太倒人胃口了。”
秦晞没有现在掐死齐宏博的意思，稍作惩戒后便放开了他。
终于能顺畅呼吸的齐宏博也不敢再多言语。
他惊骇的眼神在秦晞身上到处乱窜，想要找出自己跟前这男人并不是已死去的“岑阁老”的证据，然而现实令他失望了，还没等他看够，就被一旁激动的赵侍郎从秦晞身边挤开。
赵侍郎眼含热泪地冲到秦晞跟前，抓住他的双手：“真是阁老回来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您曾指点过的那个老翰林啊！”
赵侍郎一辈子只会读书，好不容易考上功名，在翰林院一呆就是二十年，某日秦晞的化身到翰林院取书与他随意聊了几句，那几句话便被赵侍郎当做新生活的启示，他不再甘心一辈子当个无所事事的小翰林，而是开始主动谋求外放的职位，到穷山恶水的村县去做利民利国的实政，几个月前才被调入吏部任侍郎一职。
真实上演五旬老者奋发逆袭之路。
而秦晞早已不记得他了，只能摆出礼貌的笑脸：“谢过老大人为小女张目。”
赵侍郎紧紧握着他的手连声道不敢，正欲问出朝堂上百官都想知道的那个问题：这五年来，岑阁老究竟去了哪里？时，他终于发现自己抓紧的那双手似乎不太对。
赵侍郎惊叫道：“阁老您的手怎会如此冰凉？简直像、像……”
他大张着嘴几度开合，最后恨恨地瞪了一眼齐宏博：“阁老，这小子满嘴屁话，您千万莫要被他气坏了身子啊！”
秦晞：……
“多谢老大人好意，只不过这终究是我岑家与齐家的家事，老大人仗义执言，鄙人心中十分感激，老大人也要保重身子，为了这么个不仁不义的小人生气确实不值当。”
秦晞发现自他从棺材里爬出来，遇到的这些曾认识的人，除了齐家，起码在明面上没有哪一个是真心希望他死的。
看来这化身当官做人的本事果然不差，可越是这样，秦晞就越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对不起受尽委屈的岑瑶。
劝好了老泪纵横的赵侍郎，秦晞才又看向依旧跪地不起的齐宏博，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变得微微佝偻，喘着粗气，浑身颤抖。
“齐大人，我问你。”秦晞对他说道，“是谁将身怀六甲的小女赶出临安，在一山野庄子上软禁，又是谁，指使下人，在小女怀胎八月时还叫她跪捡佛米……”
他抬起手轻轻拍在齐宏博肩上。
秦晞似乎就只是随手的轻拍，没带什么恶意，然而齐宏博却被他拍得几乎跪不住，甚至能听见自双膝传来清晰的骨头错位撕裂的响声。
“岳……阁老！事出有因！！”齐宏博忍着膝盖上传来的剧痛，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曾支持情人和母亲对岑瑶下了死手，“此事之因，若说出来，难免会毁坏岑家名声，我也是为了岑氏着想，才会将她送到庄子上。”
他找到了为自己辩解，还能再给岑瑶泼一盆脏水的思路，急忙说道：“此事事关岑氏声誉！我也是无可奈何，方才出此下策，阁老若是心中不舒服，只管拿晚辈出气便是，无论阁老想要晚辈如何，晚辈都会好好听从！”
齐宏博见老丈人死而复生那一瞬间的恐怖反而成功地激发了他内在的求生潜能。
他以己度人，笃定秦晞哪怕手眼通天，也没有将势力伸进自己后院的本事，而秦晞同样身为男人，想必也会对“被戴了绿帽子”的自己感同身受！
秦晞：我从来不跟狗感同身受。
只见他面上故作犹豫，成功地钓起了齐宏博这条着急忙慌找钩咬的蠢鱼。
齐宏博见秦晞脸色变化，以为他被自己骗住，不由得开始得意起来。
岑阁老就岑瑶这么一个女儿，而他的女儿给夫君戴了绿帽子，自己没当场把岑瑶打死，就算仁至义尽，若自己是岑阁老，哪里还有脸面继续追究下去。
这一瞬间，齐宏博感觉自己胜券在握了。
“你所言是真？”
他听见秦晞这么问自己，忙不迭地点头。
秦晞又问：“真的无论叫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那是自然！”齐宏博心想，哪怕是让自己再把岑瑶这个不守妇道的蠢货再接回齐家，看在岑阁老的面子上，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还要再委屈封玉怡一段时间，等这件事的风头过了，再用岑瑶和她腹中的孽种要挟岑家答应自己娶玉儿为平妻就是。
秦晞被齐宏博逗笑了：“好。”
还没等齐宏博开心，就听秦晞凉凉地继续说道：“那你把自己阉了，这辈子就只有我女儿为你生的那个孩子，如何？”
齐宏博愣了。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岑阁老在说什么？
齐宏博脑中“那你把自己阉了”这一句话不断地回荡着。
秦晞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微笑：“怎么？方才齐大人不是还信誓旦旦地承诺，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的吗？”
齐宏博终于反应过来秦晞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秦晞给耍了，他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大吼：“岑阁老好生歹毒的心肠！岑氏偷人所怀的孽子，我不将你女儿与那孽子打杀便罢了，你竟怀着如此恶毒的心思，想叫一个孽种来承担我齐氏百年香火！”
他自曝绿帽的豪言壮举，让一直微笑看戏的皇帝顿时来了精神。
站在朝堂上的官员们一个一个把视线挪开，却又忍不住竖着耳朵去听。
陷入暴怒状态中的齐宏博在看见秦晞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才清醒过来。
自己做了什么？
岑氏偷人的事情，不该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底牌吗？
怎么就一下子被自己给说出来了？
齐宏博回过神后没有打击到敌人的满意，只有与岑阁老撕破脸皮的后怕。
岑瑶已经从自己手上逃了出去，纵使能将她偷人的事情传出去又能如何呢？
齐家不比岑阁老得皇帝信重！
甚至齐宏博能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一声“将军”，爬到如今的位置，也多半是借助了秦晞的人脉和势力。
齐宏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飞快地变换着，却依旧要咬牙强撑自己由谎言和算计带来的自信：“阁老若非要辱我齐家，我也无话可说。”
哪知秦晞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齐宏博后背生寒，如坠冰窟，才缓缓开口：“你这脸皮，哪怕到了地府之中，也得用巨石做的碾子，碾上三千年才会变薄一点吧。”
他的话说得众人满头雾水。
而方才握过他毫无温度的双手的赵侍郎却慢慢意识到了什么，老目顿时含起了眼泪。
而秦晞依旧是不紧不慢地：“你齐家的香火本来就要断在你这一代，若非我及时赶到救出女儿，连我那小外孙也是要保不住的。”
秦晞说着便笑了起来：“还要谢过齐大人高义，宁愿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不要自己的亲生子嗣，也要为我岑家留下一缕香火。”
“你什么意思？”齐宏博追问。
秦晞畅快地大笑起来：“意思就是，你害的自己全家都要死光光，曾经威名赫赫的临安齐姓因为你宁愿放弃亲子也要讨小情人开心的举动，要断绝血脉香火啦，开心吗，惊喜吗，意外吗？”
大殿之外，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瞬间聚起一层浓密的黑云，乌压压地横在临安城上方，光线瞬间便暗了下来，闪电不时划过天际，雷声轰鸣如车轮滚滚从天边碾来。
骤变的天象让所有人心中开始变得不安起来，而秦晞却似乎十分享受这紧绷的气氛，以及齐宏博脸上迷惑又恐惧的表情。
他眼尾那颗红痣愈发鲜艳。
满头乌发无风亦动，一双乌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着血色。
站满大殿的百官都不是傻子，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这个站在众人视线里的“岑阁老”并不是诈死复活，而是真的死了，又不知为什么重新出现在人世上……
百官不敢去看秦晞，而是统一地把目光落在齐宏博身上。
这家伙得做了多缺德的事情，才把已经死掉的岳父气得从地府爬上来捶他啊！！
其中有几个逻辑清晰思维敏感的官员已经从两人……啊不，一人一鬼的对话中推导出事情的真相。
明明是你齐家死乞白赖地要娶岑阁老的女儿，却又在阁老故去后为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拼命作践人家，甚至不惜往自己脑门上扣绿帽子，不认嫡妻生的嫡子，实在是又蠢又毒！
站在齐宏博旁边的官员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戳戳身旁的同僚，往日里针锋相对的同僚此刻什么也没问，默默地往后给他退出了一个位置。
齐宏博已经被秦晞的死人脸吓得愣在原地，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从秦晞身上不断向自己逼压侵袭过来的森森寒气。
他想要尖叫，却没法张开口；他想要从秦晞可怖的注视之中逃离，却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齐宏博浑身都麻木了，他僵硬地跪在地上，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咔咔、咔咔”那种像是快要断气了的人一样的声音。
秦晞很满意他的反应。
坏心眼儿的镜花真君把自己的声音放大，在大殿中层层空灵地回响：“我方才所说，你齐家血脉会断绝在你这一代并非虚言。”
“既然齐大人热心慷慨，把孩子留给我的女儿，那我也就暂时留你一命。”
他的发丝如水藻般漂浮在空气里四散开来，衬着毫无血色的面庞，一双通红的眸子瞳孔暗如深夜：“我只要你记得，我岑家的女儿。孙儿，与你齐家再无关系，你今后若是敢借着我孙儿的血脉生事，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齐宏博已经瘫坐在地，浑身上下不断地颤抖着。
天上的乌云散去，秦晞也收了幻术，变回虽有些苍白，但也与常人没甚差别的模样。
面对他这样的非人生物，哪怕是常读圣贤书的百官也难免心中生惧，唯有皇帝还有心思跟他的总管太监小声吐槽：“相父这么搞好像也没给齐家留多少情面吧？”
待下了朝，皇帝立马兴致勃勃地跟上了秦晞：“相父！相父！朕命人把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写成话本子，叫人往每一个说书先生的手里都发了一份，您觉得这样可行吗？”
秦晞看着左眼写了“搞”右眼写着“事”的皇帝，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最宠爱的小妾也姓齐？
而那位姓齐的小妾也已经堵在了皇帝寝宫的门口，被阻拦的齐贵妃满脸郁卒之色，久不见皇帝归来，急得跳脚。
☆、第9章 齐贵妃
齐宏博被休，齐家被弹劾的事情，皇帝不但没有隐瞒的意思，反而在背地里煽风点火，早朝结束没多久，这个消息就在前朝后宫都传疯了。
而齐贵妃也因此快要着急得发疯。
前一日自己还打算果断时间再找个理由，让皇帝给家中亲人封赏好搓一搓皇后的锐气，没想到不过一个晚上过去，连扫地的小宫女都知道齐贵妃娘家出了件大事！
那个常常被贵妃挂在嘴上炫耀的文武双全的兄长，竟然被他的妻室给休了！而且还是皇帝亲自下的圣旨！
齐贵妃一清早听见消息，头一个反应就是岑氏不知怎地勾搭上了皇帝，才引得为她下旨休夫！
齐贵妃入宫多年一路荣宠，对岑氏这个叫自家母亲很兄长放低身段，百般讨好才娶回家来的嫂子一直很不喜欢。
不过她不喜欢归不喜欢，一个宫内一个宫外的，齐贵妃也做不了什么，何况那时岑瑶后面还有一位阁老撑腰，齐贵妃不喜欢岑瑶，最多也就只是在宫妃见外命妇的日子装病不见岑瑶罢了。
后来岑阁老故去，岑瑶守孝，齐贵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子不用再编借口来糊弄进宫拜见自己的岑瑶了；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召见母亲。
而后来齐母在见齐贵妃时，口中对岑瑶多有夸赞，这些赞美的话齐贵妃早些年便听惯了，于是在对皇帝夸自己家的时候，虽有些不情愿，却也删删减减地连带岑瑶也夸了几句，直到今年年初，一向对岑瑶多加赞誉的齐母突然就对这个他们求来的儿媳妇挑剔起来。
齐贵妃到底是在后宫讨生活，一听齐母的报怨和对岑瑶的贬低，她便知道这位嫂嫂在齐家地位大不如前，而且她成婚多年也无所出，依着自家母亲的性子，岑瑶以后在齐家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自从岑瑶开始守孝之后，皇帝偶尔会问起。
齐贵妃也不知自己究竟抱的什么心态，每次承宠都会主动说起自己家中跟岑瑶相关的事情，让皇帝逐渐习惯从自己这儿了解恩师独女的近况，把家中人苛待岑瑶的事情给隐瞒了下来。
这一瞒就是三年过去，就在齐贵妃忧心岑瑶除服后必然入宫，会揭穿自家苛待她的时候，齐母忽然进宫来，说岑瑶患了怪病，怕是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如今为了让她养病，已经将人挪到庄子上养着了。
齐贵妃当即便察觉不对，她屏退左右，拉着齐母的手问：“母亲，岑氏究竟如何？您不要瞒我，她在孝中还能叫陛下不时垂问，若真出了什么事情，您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于我，我也好在陛下跟前帮咱们家遮掩一二。”
她怕是自己的母亲出手害了岑瑶，若岑瑶死了，皇帝亲自过问，这事怕不好解决。
而齐母在听见女儿说皇帝依旧会询问岑瑶状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娘娘，陛下在岑阁老膝下求学时，当真不曾与岑氏有过来往？怎地就如此上心了？”
齐母直白的话叫齐贵妃脸色一白，思路被她顺利带歪，脸色不断变化着，依然强硬地否认道：“若陛下真瞧上了岑瑶，哪里还能轮得到哥哥娶她？”
她这话说得向来把儿子当成心尖尖的齐母不大乐意：“岑氏她那个样子，能嫁给你哥都算她捡便宜了。”
岑瑶长相温婉端庄，不过中人之姿，自齐母见了与齐宏博厮混的封玉怡，虽也看不起后者的出身，却也觉得只有这般明艳的美人儿才配得上自家儿子。
齐母又唠叨埋怨一阵，才将岑瑶有孕，而齐宏博不想认这个孩子的事情说了。
齐贵妃听完一拍桌子：“哥哥被那狐狸精勾得糊涂了，娘亲也糊涂了不成？”
“这可是咱们齐家的长孙！嫡孙！女人死了可以再娶，孙子死了，可就是断了香火啊！”齐贵妃同样多年未孕，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恨不能把撺掇母亲兄长，叫岑氏母子俱亡的封玉怡给拖出来打一顿，“那小狐狸精跟着兄长多少年了，肚皮也没个动静，可见那也是个不能生的！”
是的。
齐母原本也是被封玉怡说动，要将岑瑶母子统统处置了的。
齐贵妃把齐母说了一顿，才叫齐母临时变卦，打算去母留子。
也正像齐家的其他人一样，齐贵妃没觉得岑瑶能有那个本事，身怀有孕还可以从深山老林的庄子里逃走。
但她们更没能想到，亏心事做多了，会把人家的亲爹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齐贵妃越想越是心焦。
她一忽儿想着岑氏这回必定要跟皇帝告状，想自己该怎么哭诉才能博取皇帝的怜惜；一忽儿又想自己久居深宫，家里的事情又不是事事都归自己管，哪怕皇帝要发怒，只要自己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被家里人蒙蔽了而已，想必皇帝也不会如何见怪自己。
但齐贵妃更想知道，岑氏是什么时候逃到皇帝跟前，又被皇帝给安置在了哪里。
她望着拦在自己跟前的冷面太监，聪明地选择了没有硬闯，只不过目光频频往皇帝寝宫的方向望去，心中只愤愤不平地恨着：若岑氏真是勾引了皇帝，甚至被皇帝安排在他的寝宫里，那么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真真是死有余辜！
齐贵妃掐紧了手上的帕子，鲜红的蔻丹闪着冷光。
然而她没能等到下朝的皇帝，而是看见皇后从皇帝寝宫中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齐贵妃这时才明白，皇帝已经是疑了自己了！
没等她想更多。
被皇帝叫过来安抚岑瑶的皇后也看见了站在下边的齐贵妃，皇后笑着觑了她一眼，转身对跟在自己后面的岑瑶说道：“陛下与本宫都很想将阁老留在宫中，但阁老执意要离宫去，咱们做晚辈的，也只能为他老人家收拾好宅子，再安排好使唤的人——岑姑娘到了宫外好好修养，没得为了那些个不相干的人来为难自己。”
齐贵妃听出皇后说的是自家，上前一步先行了礼请安：“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待皇后叫起之后，齐贵妃便用一双美目死死盯住了在她身后的岑瑶：“这位妹妹好生眼熟，就是身子弱了些，怕是……”
岑瑶被贵妃凶戾的眼神盯得心底发凉，身子一晃，就要拜下去。
“贵妃怎么这么早到这儿来？”皇后一把拉起了岑瑶，及时打断齐贵妃的话。
齐贵妃见岑瑶从皇帝寝宫里出来，已然是认定了岑瑶勾引皇帝，不日便会成为自己“后宫姐妹团”的一员，心中对她的嫉恨更深，险些就要说出几句不好的话来。
皇后冷冷地看着她。
齐贵妃盛宠多年，哪里会怕皇后？
接了皇后的眼神嘴一张就要习惯性地跟她争锋，皇后却不想继续搭理她了。
领着岑瑶直接绕过齐贵妃。
皇后从前也见过岑瑶几次，那个时候的她温婉文静，虽不善言辞，却也能看出是被家里人好好儿地娇养出来的，哪像现在，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皇后握着岑瑶的手忍不住心生怜惜，执意邀请她与自己同乘一辆鸾车。
岑瑶屈了屈膝：“娘娘仁慈宽厚，妾身却不能不守规矩。”
“你是挺没规矩的，见了本宫也不知行礼。”齐贵妃拎着裙角气势汹汹地追上来，瞧那架势，若这不是在皇帝的寝宫前，怕是就要不顾仪态地领着人跟皇后动手了。
自齐贵妃进宫，得了皇帝偏宠，皇后就鲜少能见她这么狼狈急躁的模样了，于是乎冷笑一声，略抬高了声音：“傻姑娘，陛下他已认了你为义妹，妹妹坐一坐嫂子的车又能怎么了，看谁敢嚼舌头？”
“义妹？！”齐贵妃哧啦一声撕开了手里的帕子。
“义、义妹？”岑瑶先是一愣，随即骇然，“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皇帝皱着眉头走过来，看见贵妃皇后各带了一队宫人在自己寝宫门前对峙，心下便有些不悦，生怕相父见了自己后宫这么闹腾，要责怪训诫自己。
而且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总为着这些事情惹相父担忧也太丢脸了。
于是皇帝清清嗓子：“这天下，朕便是规矩！朕说什么便是什么，岑师妹不必惶恐，至于贵妃你——朕的亲口玉言，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被偏宠惯了的齐贵妃没想到皇帝过来第一句话便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她不敢把心里的恼怒表现出来，而是红着双目身子轻轻颤抖：“臣妾未见明旨，方不敢妄断，才、才与皇后娘娘有分歧，是臣妾失言了。”
十分地委屈可怜。
可惜的是皇帝现在没什么心思去关注她的表演，一扭头：“相父您看给妹妹选个什么封号比较好，朕昨晚便叫梓潼在临安城里收拾好了府邸，咱们今天就过去看看？若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就再叫他们改。”
可怜巴巴的齐贵妃这才注意到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在看清楚了秦晞的脸之后，顿时也忘了继续装可怜博同情，尖叫一声，萎靡不堪地晕了过去。
可以确定是齐老将军亲生的孙女了。
秦晞面无表情地想到。
这爷孙俩连晕过去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第10章 搬进新宅
皇帝给秦晞父女准备的宅院离皇宫很近，是原本就建好的，只收拾了几天就能住人。
因为岑瑶的身体还十分虚弱，秦晞打算先将她的身体调理好，再离开临安。
其实对于岑瑶的身体状况而言，直接夺取他人体内的生机进行修补是最方便快捷的法子，若是从前的秦晞，很可能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但他身为半步合道的修士，能在隐隐之中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意识流转，若他真这么简单粗暴地为岑瑶治疗身体，世界意识拿他这个天外来的道君没什么法子，但所有的因果业力都会报复在岑瑶与小谨信的身上。
就连他刚刚到这里时，为了保住岑瑶性命，从那些看管岑瑶的下人身上抽取的生气，也已经产生了冥冥之中的因果。
那时秦晞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留了那山庄里的人的性命。
在岑齐两家之间的纠葛传遍大街小巷的同时，秦晞也带着女儿外孙搬进了据说曾是前朝某位王爷留下来的府邸。
岑瑶安顿好了孩子，走出房门时看见秦晞负手站在月牙门外：“父亲。”
看着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的女儿，秦晞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瑶瑶，你的嫁妆已经被陛下命内务府都送过来了，我叫人替你去京兆府立了女户，你的那些嫁妆你自己留着，日后无论是再嫁，还是招赘，又或者想留给谨信，都由你自己做主。”
岑瑶浑不在意自己的嫁妆会如何，依旧是微微垂下头颅：“女儿都听父亲安排。”
她低下头露出毛茸茸的发顶，秦晞很想抬手去揉一揉，却又碍于这是个在教条里长大的女儿，担心会吓到她，于是只能忍住。
“父亲不能陪你一辈子，如果可以，为父也像能永永远远地看着你，照顾你，把那些会打你主意的家伙全都打出去。”秦晞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岑瑶却从这笑声中听出几许凄凉遗憾的意思。
夏末秋初的天气已经变凉许多，岑瑶跟在秦晞身后，听他一遍一遍地讲述自己小时候的旧事，而这旧事总是停在岑瑶五岁那年，她的父亲险些被岑氏主枝的某位少爷打断右手，因此愤而自请族除。
从那之后，岑瑶就再也没能像小时候一样与秦晞亲近过了。
在那之后的岑瑶记忆里，父亲的脚步总是匆匆忙忙，不再为谁而留步，唯一不便的是父亲在看见自己时总会略停一停，叫一声自己的乳名，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慈爱，却与每天早起等在家门前，就为了见父亲一面的小小姑娘远行越远。
能像今天这样，父女二人慢悠悠地在家中散步聊天，岑瑶心里就已经十分满足。
无论是在齐府曾受到的苛待也好，还是曾视为亲人的那些人害得自己险些丧命的痛苦也罢，岑瑶心想，如果上天愿意能一直将父亲留给自己的话，这些苦难她都可以不在乎，都可以遗忘，只能够一直待在父亲身边，哪怕是让她原谅齐家人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不可以的。
她知道自己软弱又天真，还总爱逃避那些近在眼前的困窘事实。
但现在的岑瑶只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好叫自己尽情享受可以被父亲山岳般的身躯所庇护的感觉。
送嫁妆到岑府来的，是秦晞的老熟人袁太监，还有他那个微微胖的小徒弟。
“岑小姐的嫁妆尽数在此了，请阁老过目。”
秦晞从小徒弟手里结果嫁妆单子，并没有着急翻看：“多谢袁大伴，只是鄙人如今已不在朝廷任职，大伴直呼鄙人姓名便可。”
这个先帝身边最为倚重的老太监满面慈祥的笑容：“岑公离朝而去，陛下怕是又要闹了。”
秦晞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而是给袁太监和他的小徒弟塞上厚厚的红封：“陛下身边如今的那位公公终究是年轻，少了些历练，袁大伴何不如趁势回宫，也好替陛下看着些后院家务事？”
袁太监与秦晞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人走到前院正房坐下。
袁太监呷了一口茶水，道：“岑小姐的嫁妆铺子和庄宅良田这些年被齐家抵押出去的、被那齐老夫人送给娘家的约莫有三分之一，其中几家铺子因经营不善业已倒闭，咱家便令她照市价用现银折上了。”
“至于岑小姐陪嫁里的缎子、金银、头面等物，也被齐家人摸去了七七八八。”袁太监眯着双眼，笑容依旧和蔼得像是村头下棋的老大爷，“咱家想着，被齐家人用过的东西，不好再拿回来，于是就也叫他家全数按市价赔偿。”
秦晞边听边点头：“袁大伴做事果然妥帖，如此一来，倒也免了把那府的晦气带过来。”他认真地道谢，毫不留情地又贬低齐家一回，再叫岑瑶也出来谢过袁太监，才对她安慰道，“待府中诸事理清理顺了，咱们再裁些时兴的衣裳，去定新的头面首饰。”
秦晞与袁太监也算是同朝过几年，对他抄家的实力很有了解。
虽然袁太监对自己叫齐家赔偿的事情轻描淡写，但秦晞明白齐家这次是狠狠地出了一回血了，只怕接下来几年，全府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哦，不对，也用不了几年，他全家上下都不用再在阳间继续过日子了。
岑瑶并不在意这个，她摇摇头：“不必为女儿破费，倒是父亲，总穿这么素的衣裳……”
秦晞心想这是女儿没见过自己身穿花花绿绿的寿衣时那副样子，他本尊的长相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渺渺似幻仙魔难辨，而他的化身们具是妖冶多过俊秀的样貌，那颗象征化身的红痣或是长在眉心，或是长在眼尾，容貌之盛叫人见了有种烈火烧灼眼眸的惊诧，甚至能轻而易举地使人倾倒以至于产生迷恋。
岑瑶从小到大听得关于自己容貌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可惜你的长相没有随了你的父亲。
但岑瑶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不管自己长得像不像父亲，自己是父亲的女儿这个事实无可辩驳，而早逝的母亲也依旧是自己最亲近的人，长得像母而不似父，在岑瑶看来同样是上天给自己的恩赐。
“父亲才该好好裁几件衣裳呢，还有谨信，小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模样，见风就长的，我得多给他做几件。”岑瑶满心幸福地规划该怎么使用齐家赔偿给自己的银钱。
袁太监有些羡慕有些酸地对秦晞说道：“岑小姐如此孝顺，岑公日后便只等着享福罢。”
秦晞自然而然地替女儿应下袁太监的夸赞：“大伴说得极是，这世上如我儿般这么好的孩子万中无一。”
岑瑶被老父亲夸得脸红，在秦晞玩笑又自豪的眼神中她强忍住了躲避到屏风后面的念头，而是顶着两颊的深红，硬着头皮站在原处。
自家女儿这大有长进的作态看得秦晞暗暗点头。
果然都是齐家人把自己的宝贝闺女给耽误了。
几人正说话间，岑谨信睡醒了，嚎着嗓子干哭，被婢女抱到前院来，一见秦晞便伸着小手抽抽搭搭地要抱抱。
秦晞便接过孩子，随意地在岑谨信背上拍了拍，小家伙立马止住哭声咯咯地笑了出来。
“小公子瞧着倒是康健。”圆脸小徒弟夸了一句。
秦晞顺着他的话头子：“这小子是个有后福的。”
岑谨信差点儿被憋死在娘胎里，但他除了刚出生的时候有些虚弱以外，其他时候都是能吃能睡，没多久原本皱皱巴巴的红皮肤就长开了，变得圆润玉白，把至今膝下无子的皇帝馋得不行。
离宫的时候皇帝还抱着他亲了又亲，险些给留在宫里，最后还是秦晞黑了脸才把小谨信从皇帝的“龙爪”里给解救出来。
秦晞也不见外，把奶娃儿递给袁太监，袁太监起先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岑谨信脑门上的头发，抬头看了眼笑盈盈，对秦晞这个举动半点儿意见也没有的岑瑶，才伸手接过小谨信，轻手轻脚地搂到自己怀里晃了两下，便递回秦晞怀中。
他看向秦晞的目光里更多了些许艳羡之色：“齐贵妃已经被陛下禁足，那齐家二郎身上的职位也已经去了，连齐老将军都被罚奉——这下子京中所有人都知道岑公回归，不知岑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秦晞微微一笑：“此事急不得，鄙人打算先将小女的身子调理好，便带着她们母子下江南去。”
“哦？”袁太监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看来，如今的齐家已经被秦晞彻底地打掉了气焰，秦晞应该乘胜追击，把齐家彻底打灭才对。
“鄙人自然能将他家一气按死了。”秦晞估算着怀里的奶娃娃该到喂奶的时间了，便示意岑瑶把他带下去。
等岑瑶的身影离开，秦晞才沉沉说道：“但是，仇，得要自己亲手来报，才算爽快。”
见袁太监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秦晞悠哉地往椅背上一靠：“袁大伴与鄙人共事多年，对鄙人的手段难道还不清楚吗？”
“非也，咱家只是忧心岑小姐。”袁太监叹息着，“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岑公莫将人逼得太紧。”
秦晞非常自信：“她是我的女儿！”
岑瑶虽然软弱，善良到让秦晞看不下去去的地步，但她聪慧，又愿意听话，仅这两点而言，便已经足够秦晞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重新塑造她了。
☆、第11章 赔偿上门来了
齐家来人送银子上门的时候，秦晞正在溜孙子。
那日齐宏博自朝堂上回去便一病不起，而晕过去又醒过来的齐老将军据说也是精神不振，本就年纪大了，这情绪起起伏伏地，干脆倒在床上怎么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而经历了一场“抄家”，只是受到了些许惊吓并且丢了一回面子的齐母，在看着自家公公虚弱躺倒，而最爱的小儿子也高烧昏迷之后，她还要强打着精神筹集赔偿给岑瑶的银钱，也差点儿郁卒得生出一场大病。
“封氏那小贱人又到哪里窝着去了？！”齐母高声喝问，“该死的狐狸精，若不是她勾得我儿失了魂，怎至于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消息再闭塞，也从那些不怀好意上门看热闹的人口中得知，自家儿子因亏待岑瑶，把老岳父气得从地府爬上来教训的事情了。
齐母本是一边城守卫官之女，她在闺中时没读过什么书，年纪到了被父母匆匆嫁给体弱多病的齐父，几乎就跟冲喜没什么区别。
而齐父与齐母成亲后身子确实好了几年，还一起生育了三个孩子，所以齐母一直都以齐家的功臣自居，自认为是她命里带福，才能叫齐家不至于断了血脉。
也因此，齐母把自己的宝贝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岑瑶做她儿媳的时候，她就明里暗里地压着岑瑶，如今岑瑶走人了，还走得如此宣扬，把自己儿子的脸皮子踩进泥地里，齐母想起个“岑”字都心闷气短，可罪魁祸首已经回家去了，于是乎齐母就只能把气都撒在封玉怡头上。
然而封玉怡并不是岑瑶那种会把个不怀好意的老妖婆当亲娘孝顺的傻人，打着要照顾齐宏博的幌子，躲进人房里就不肯出来了。
接连的变故降临，这原本尚有几分默契的“婆媳”二人这回算是撕破了脸皮。
封玉怡坐在齐宏博床边，只听见齐母在院子里叫骂不已。
她才不想出去挨骂。
况且自己视为依靠的男人正躺在床上生死不知，齐母身为母亲，却只晓得给旁人添乱。
封玉怡不懈地撇着嘴角。
目光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一直都是被齐宏博豢养在笼子里的娇花，身上穿的用的，都是来自于这个男人的供养——虽然封玉怡总是会刻意地遗忘这点，还总是拿自己要出逃，要彻底离开齐宏博身边来要挟他，但封玉怡其实很清楚，商贾之女的身份注定鄙贱，齐宏博已是她能攀上最好的男人了。
那日自宫中而来的太监，不止查抄了齐家，连封玉怡住的小院子也没放过。
是啦。
谁叫齐宏博拿着妻子的嫁妆去讨好一个外室呢？
封玉怡此生也忘不了，那些小太监把自己压在地上，他们把带在她身上的一件件头面首饰，甚至是连身上新裁的衣裙也扒走的画面。
她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被这世上最低贱的无根之人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
封玉怡只能拿出自己最楚楚动人的哭法，然而那个领头的老太监却只是抬了抬眼皮，便说：“这些缎子头面都叫这女人用过，沾了晦气，不好再拿回岑家去，你们寻个地方把从这院子里搜出来的东西都烧了，叫那些个心比天高的都好好瞧瞧，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也是要还回去的。”
封玉怡又气又恨，生生掰断了为庆祝自己终于除掉岑瑶，才刚刚染上鲜红蔻丹的指甲。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房门被齐母一脚踹开：“好你个黑心烂肺的小贱蹄子！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钻男人房里躲懒！”
“齐老夫人。”封玉怡毫不畏惧地回怼，“你小声些，宏郎已经很难受了，别吵了他休息。”
说着还伸手探了探齐宏博的额头：“算我求您了，您就让他好好歇息，若不是老夫人你非要拿岑瑶的嫁妆去补贴自个儿娘家，哪里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
“放你娘的狗屁！”齐母骂了一声，又顾忌到床上的儿子，立刻压低了声音，“要不是你撺掇着宏儿，哄得他宁愿儿子也不要，都要处置了岑氏，她如今就还是我齐家的好媳妇，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你这个贱女人不对！”
齐母昂起头颅：“商贾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尽干些下作的恶事，把咱们一个好好的家都给搅散了。”
封玉怡被气得直笑，也压低嗓音跟齐母争吵起来。
没了岑瑶拦在中间，这两个曾经相当有默契的人也终于是互相翻脸，拼命想把黑锅往对方身上甩，然而再如何给对方扣黑锅，齐母也免不了要亲自带着大笔赔偿给岑瑶的银钱，往岑府走上一趟。
齐母带着钱和人，满心都是对割舍出如此一笔巨款的肉疼，她憋出个不伦不类的笑脸，到了岑府门外。
皇帝亲自安排的管家一脸好脾气地将齐母请进外院，叫她们稍等，转身就命人毫不客气地把那一箱箱金银拿出来称重，如此不信赖的表现让齐母的心情更加郁闷，但碍于皇帝派遣来监督齐家筹款赔偿的太监跟了自己一路，又对“死而复生”的岑阁老心存恐惧。
齐母再不耐烦，也只能忍着性子：“这位管事，请问老身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岑阁老？”
管家笑眯眯地回答：“好叫夫人知道，阁老正与陛下论事，今日怕是没法招待夫人了。”
齐母只道是皇帝将秦晞招进了宫，见不到这尊大神，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自信许多：“那岑氏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见我？虽我两家已经和离，但老身好歹曾做过她的婆婆，怎么也算是长辈，这做女人的，还是柔顺些好，何况岑氏这遭离了我家，也就变成了个二婚之身，日后的婚事怕是……”
齐母在岑瑶面前蛮横惯了，习惯性地把自己摆在长辈的位置上，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数落。
管家不卑不亢地：“老夫人，您且抬头瞧瞧，咱家这大门上边挂的可是岑府的牌匾，可不是哪儿随便来的猫猫狗狗，都能在天子御笔钦赐的牌匾底下胡言乱语的。”
齐母这才悚然一惊，连忙闭上了嘴巴。
而得了秦晞授命，嘱咐过他使劲儿刁难齐家人的管家尽职尽责地继续讽刺道：“希望老夫人明白，令公子乃是被我家小姐休弃，一弃夫罢了，老夫人与其担心我家小姐将来如何，不如多替自己的儿子考虑考虑，令公子如今的名声，只怕是没哪个姑娘愿意嫁了。”
齐母被管家这一通阴阳怪气的讽刺气得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在前院拐角处一座亭子里，秦晞正指着脸色青白摇摇欲坠的齐母教导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儿。
这亭子的位置极为巧妙，能清楚地听见管家对齐母的那通讽刺，又能不让前院里的齐家人发现亭子里有人。
“对付这种人，你若不能在权势上压过她一头，就只能比对方更能舍得下脸皮了。”秦晞瞧了眼正认真听自己说话，眼中却还含着几缕不自信的惧色的女儿，又说，“齐家世代掌兵，齐老将军本人更是战功赫赫，虽我朝已十余年未曾有过战事，但无论如何齐老将军的功绩是不能被抹去的，所以哪怕他这几十年来再无寸功，也有足够的立于朝廷之上的底气；而她，最为倚仗的，不过就是齐家老夫人这个身份罢了。”
“瑶瑶，你好生想想，是什么，撑起了齐老夫人的底气？”
岑瑶望着那个自己曾视为亲人的妇人，有些踌躇地开口：“是她嫁的那个人，还有，她给齐府生了两子一女……是吗？”
确实。
齐母的贡献，在人丁稀少的齐府而言，已经是了不起的功绩。
在这一方面，连岑瑶都是肯定，甚至是羡慕着齐母的。
在她所接收到的，自外界而来的信息里，若是一个女人，不能嫁人，不能为夫家绵延子嗣，那么这个女人便是无用的，有亏欠于夫家的。
齐母曾经无数次向岑瑶强调过这一点，催促她主动展现作为正室的大度，为齐宏博纳妾。
但岑瑶心里也一直存着疑惑。
自己的母亲早逝，而父亲也始终没有再娶，那在父亲看来，母亲是否也亏欠与她呢？
岑瑶从不敢问。
“你说的没错。”秦晞肯定了女儿的判断。
岑瑶心里顿时有些苦涩。
然而随即秦晞便推翻了她一贯以来接受到的“教育”。
“她是某人的母亲，是某人的妻子，是某人的儿媳，而这个某人正好有权有势，所以她也变得有权势起来，夫家和子嗣，就是支撑她活着的脊梁了。”
“但你也看见了，为父弹劾齐家，请陛下赐旨替你休夫，在朝堂百官面前揭开他们伪装的假面，他们彻底没了名声，齐宏博已经被免官，而齐老将军也因这桩丑闻没法继续靠着自己曾经的功绩在众人跟前挺直腰杆地站着。”
秦晞把怀里的奶娃娃晃得昏昏欲睡，他语重心长地对岑瑶说道：“她的公公、儿子，都没了权势，所以她也只能像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地来寻求谅解，哪怕她心里再是不愿，她也要向你低头。”
“如果你愿意，瑶瑶，你现在走出去，要求她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她也不敢不跪！”
“这……”岑瑶瞪大了双眼，疯狂摇头，“齐老夫人乃是长辈，我怎能……”
“你当然能。”秦晞打断女儿的话。
他牢牢盯住了岑瑶那双惊慌的眸子：“她是一个只能靠着丈夫和儿子存活的女人，为父已经替你打断了她的脊梁。”
“瑶瑶，父亲并不是想逼你什么，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并不希望你今后也会活成齐老夫人的模样。”
☆、第12章 时！光！大！法
纵使皇帝百般不情愿，秦晞还是在修养了几个月后带着女儿外孙离开了临安。
他把曾经遣散了的岑府下人寻回一部分，在临安城里的铺子也找了专人托管，在去往江南的路上，秦晞慢慢将打理家中产业的权限移交到岑瑶手中。
岑瑶最初上手时很不适应，又觉得自己根本做不来这样的事情，又觉得父亲仍在，自己就这么越过他管事实在是不够孝顺。
而秦晞对女儿忐忑不安的态度无动于衷，甚至每到一个地方都鼓动岑瑶亲自去跟那些商人谈生意，购置当地特产。
如此几回下来，本就聪慧的岑瑶对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就愈发地得心应手，也渐渐明白过来父亲是借此历练自己，而她自身在见了许多不同的人之后，也变得更为大方沉稳，不再是一开始那个万事都靠父亲做主的模样了。
等到了江南，置了屋宅，秦晞便将化身里携带有关于本朝科举的记忆重新找回来，开始带着岑瑶读书，而才几个月大的小谨信也被一起带到书房里，秦晞念一段书，他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拍拍手。
逗得岑瑶直笑话儿子：“你听得懂吗？”
小谨信：“啊呜？”
时光就在一天天安稳舒适的日子里悄然流逝。
梅雨时节的江南总是弥漫着一股子雾蒙蒙的潮气，门前新发的枝叶上挂满了滚圆剔透的雨珠，有两只沐雨的喜鹊正站在上头，蹦蹦跶跶地欢声叫着。
从巷头来了一把画着一圈红梅的油纸伞，伞下不时晃悠出来的是女子的素色裙摆，岑瑶走到自家门前，门房殷勤地接过她手中雨伞，又有等待多时的丫鬟从旁走上来替岑瑶换下沾了泥水的鞋：“小姐可算是回来了，今日孙少爷又偷偷爬墙跟隔壁家那小孩儿玩耍，气得老爷抓着戒尺就要打孙少爷……现在屋里还闹腾着呢。”
这六年来，秦晞的日子过得是在是安逸。
家事外事都被岑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她在诗文上的进益也是一日千里，而且在照顾一老一小两个的事情上总是温柔又妥帖，让秦晞忍不住遗憾自己这个女儿实在是没有修炼的天赋，不然等个一二百年，自己带着女儿回到太虚仙境，也好叫秦玑衡瞧瞧该怎么当个听话的小孩。
说到孩子。
秦晞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跟小男孩儿犯冲。
自个儿生的亲儿子秦玑衡算一个，亲闺女生的小外孙岑谨信也算一个。
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娃儿。
岑谨信一张小脸倒有几分遗传到了秦晞这个化身的样貌，从小到大都是个漂亮孩子，岑瑶有的时候外出交际会带着儿子一起去，不知惹了多少夫人的眼，都争着要给自家女儿和岑谨信定个娃娃亲。
然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小小年纪的岑谨信只觉得这些一见面就拉着自己左右打量，还会伸手捏脸的伯母阿姨实在是太过吵闹。
所以岑瑶下一次再带他出门，他又不肯了，自愿留在府中，跟祖父一起读书。
但小时候会听着旁人念书高兴得拍手笑的岑谨信并不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比起坐在书房之乎者也地一下午，他更愿意趁秦晞不注意偷摸翻墙去找隔壁家的小胖玩耍。
久而久之，秦晞一看他的功课就头疼，岑谨信爬墙的伸手却愈发地矫健。
岑瑶到书房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崽子已经被老父亲摁在膝头打屁股了。
“父亲。”岑瑶走进去。
岑谨信听见母亲的声音，立马挣扎着昂起脑袋，溜圆的大眼睛不知何时挤出了几滴眼泪：“娘！救我啊娘！爷爷打人好疼啊……”
“啪！”小屁股蛋上顿时又挨了一下。
岑谨信“哎哟哎哟”地叫唤。
秦晞眉毛都被他气得倒竖起来：“我让你好好写两篇大字，你笔一丢就爬人家墙头去了，这还下着雨呢，万一你一个脚滑摔下来！还好意思跟你娘亲求救？！”
岑瑶在门口脱了斗篷才走进来，她也伸手指指噘着嘴满脸不服的岑谨信：“你爷爷说得对，这些天一直下雨，墙上长了好些青苔，万一你一个脚滑跌下来，伤了手脚还算轻的，若是不走运摔了脑袋……”岑瑶深吸一口气，“看来是得好好打你一顿，叫你晓得痛了，才不会罔顾自己的姓名行如此危险之事。”
岑瑶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岑谨信不知为何自家娘亲会突然哭起来，他连忙止住口中的叫疼声：“娘你怎么了？”
秦晞也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向岑瑶。
岑瑶长叹一声，摇摇头：“我在城外遇见了些事情。”
她坐到爷孙两个身旁一把椅子上：“近日梅雨绵绵，城内外有不少人家都生了病。”
“城里的倒还好，知府大人早安排了大夫上门，将生病的人与旁人隔开治疗；但在城外那些村庄里的，反应没那么及时，已然是发展成时疫了。”
“我今日外出，原本是约了人谈今春田庄耕种一事的，回来却看见路旁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买卖儿女，都说家中的人已经病倒好几个，实在是没有银钱看病买药，只能这么拖着。”岑瑶目露不忍之色。
这几年来，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她一力打理，与曾在临安城中那个没有主见只能任人欺负的女子大有不同。
“女儿想着，不如拿出一部分银钱去购买药材米粮，到城外布施，若能救得几条性命下来，也算是积德了。”
功德基本为负数的秦晞没有要出言反驳的意思，他把横放在腿上的小屁孩儿翻了个身提起来：“你既然这么想了，那就只管去做，只是还要与知府打个招呼，最好能与城中官员夫人们一起做这善事，免得你太过打眼，招来心怀叵测之人。”
岑瑶点点头：“女儿都晓得的，已经给各家府上去了帖子了。”
她都这么说了，秦晞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当地的知府姓孟，名景渡，三十来岁丧妻无子。
孟景渡平日里对隐居在此的秦晞十分尊敬，而秦晞却看出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扭头就嘱咐自家闺女离某些心里藏鬼的人远些。
毕竟。
谁晓得他前头那个妻子是怎么去世的呢？
还有就是。
秦晞一直觉得自家女儿才二十四五，远还没到该成亲生子的年纪，实在是想跟人谈谈恋爱什么的，也该找个眉清目秀会来事，温厚淳朴话不多的小伙子。
反正不能是那个弯弯肠子能绕城一周，还娶过一回妻比宝贝闺女大六七岁的老男人！
“知府那儿为父会替你去说，瑶瑶有心行善，不如再想得仔细全面些。”秦晞把岑瑶的注意力从跟知府有关的事情上挪开，不动声色地提点着，“若那些人家真的已经过到要买卖儿女的地步，光靠着你一时的接济也不能长远到哪儿去，你总不能养着他们一辈子罢？”
岑瑶闻言略作沉默，道：“女儿明白了，那些买卖儿女的人家，多半是家中青壮病倒，才没了经济来源，我得想个法子，叫他们家的妇孺老弱也能有收入才行。”
老父亲的提醒点到为止，岑瑶若有所思。
而岑谨信听得半懂半不懂：“为什么下雨生病了，他们就要把自己家的孩子给卖了啊？”
娇养着长大的小孩儿，生活里遇到最大的苦恼就是怎么从祖父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玩耍。
秦晞捏着小孙孙的脸蛋：“因为他们没钱，没钱只能卖孩子，要是咱家今后没钱了，我也把你拎出去卖给别人。”
岑谨信才不怕他，跳起来抱住秦晞的手臂：“我才不信呢，娘亲和爷爷都最爱我了，爷爷才舍不得把我卖掉！”他一吐舌头，“那他们为什么会没钱啊？”
“哦！我明白了，因为生病不能赚钱，然后又因为没钱就不能治病，治不了病就一直没法赚钱，然后病也一直没法好起来……”岑谨信说着说着把自己也给绕糊涂了，他数着自己的指头，问秦晞：“爷爷，我这么说对吗？”
秦晞见他已经忘了被打屁股的痛，摸摸岑谨信的脑袋：“对啊，你说，他们这样该怎么办呢？”
岑谨信皱着眉毛想了一圈，摇脑袋：“我不知道……那不如，把我攒的压岁钱给他们，等他们身体好了，能挣钱了，再还我？”
“你还真是不吃亏。”秦晞失笑道，发现这小家伙乖起来还是挺可爱的。
一旁笑眼看着爷孙互动的岑瑶也想出了法子：“父亲，女儿听闻北疆的胡人近这几个月来又有异动，陛下也向各州府下了备战指令，如今北方的将士们还有军衣军鞋短缺，女儿想接了朝廷的单子，再雇佣城内外的妇人一起制衣，如此既能解决军衣军鞋短缺的问题，也能给家中遭难的人们一个生路。”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在得了秦晞的肯定后，忙不迭地出门安排去了。
岑谨信见母亲出门，眼珠儿一转，也嚷着自己要一起去。
岑瑶见他保证自己会听话，心下一软答应了。
秦晞一眼看穿岑谨信是想借此逃避功课，他自微笑不语，在出门前故意往侧门那儿转了一圈，果然逮到一只半路反悔偷偷跑回来的熊孩子，长臂一伸，便把被突然冒出来的祖父吓了一跳的岑谨信提进怀里，抱着往本城府衙的方向去了。
☆、第13章 新的女婿人选？
路上的行人大多撑着伞。
秦晞把岑谨信抱在怀里，才到府衙门口，便有人迎出来。
孟景渡虽年过三十，其实面皮看上去还挺年轻，自从他三年前调来此地任职，上门拜访秦晞，不经意与岑瑶见了一面之后，孟景渡便将才蓄起的胡须给剃干净了，如今秦晞冷眼瞧着，他表面看上去说是刚满二十也有人信。
“岑公大驾，未曾远迎，是孟某失礼了。”
秦晞在打量孟景渡的时候，孟景渡也在小心地观察他。
脸上没有不愉快的神色。
还是抱着孩子过来的。
应该心情还不算差。
孟景渡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亲热：“岑公可是为了女公子接手北塞军服一事而来？”
“哦？”秦晞眉毛一挑，“她都与你说过了？”
好歹也是在官场沉浮过多年的人物，孟景渡一听就察觉了秦晞突然变差的情绪，他尴尬地清清嗓子：“今晨孟某出城去探查周边村落的病情，路上曾偶遇女公子，女公子心地善良，见了那些食不果腹的贫苦百姓心生恻隐，曾与孟某讨论过该如何安置他们，孟某回到城内后便想她应该会借军服一事，予妇孺生财之道……”
他很认真地想要解释，秦晞却越听越是脸黑。
好家伙。
六年前那个傻白甜的乖闺女如今竟也会在自己跟前装样了！
秦晞死死盯着孟景渡，想把这人跟自家闺女之间很可能存在的情丝给抽出来，撕吧撕吧丢地上。
按理说，自家闺女从傻白甜进化成可以面不改色地在老父亲跟前替某人遮掩的小腹黑，秦晞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见到岑瑶的变化，但当他终于察觉了女儿的成长，心底竟然浑不是滋味。
就像是养在怀里瘫平任撸的小猫，一转身就变成了威风凛凛的老虎。
秦晞一时间也理不清楚自己心底生出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好像有点儿自豪，有点儿酸，还很想把眼前这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套个麻袋打一顿……噫，最后那个还是很可行的。
孟景渡忽然感觉自己后背发凉汗毛倒竖，一抬头看见秦晞双眼眸色深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总感觉很危险的样子。
岑阁老死而复生的消息早在全国上下都传遍了，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闲暇时去茶楼酒馆，听说书先生说上一段，岑阁老如何从地府归来，替女儿张目，怒休齐家白眼狼的故事。
而自那场大闹之后，万众瞩目的岑阁老忽然就失去了踪迹，还带着女儿一起，没了影子。
但每一个前来江南等地任职的官员都会被前辈明里暗里地提醒，上任后一定要去某某地某个宅院里拜见，而且任职期间最好别搞什么小动作。
孟景渡的前任就不信邪，打算在江南捞一笔，结果他刚动手没多久，贪污的证据就被呈到了皇帝案头。
随后便是下狱抄家流放一套连击，据说那位前任到了流放路上，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孟景渡本也想将岑家人当那碰不得的太岁供着的，奈何……
虽然有点俗套。
但孟景渡还是想说，那天在细雨飞花的景象里，见到岑瑶的第一眼，他就感觉自己整个灰白的世界都重新活了过来。
他对岑瑶本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到了后来岑瑶出门打理铺子田庄，资助善堂，免不了会与官府有所往来，而孟景渡越是与岑瑶接触，就越觉得自己那颗本以为已经老了的心脏不安分，扑通扑通就想装了一只蝴蝶在里面，一看见岑瑶就猛扇翅膀，仿佛整个人都要随着心口的律动飘到天上去了。
而出现在眼前秦晞那张漂亮的脸在孟景渡看来，与那天上画下一条银河阻隔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没什么区别。
怀着一种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心思，已经随时都准备好了被秦晞按死在路上的孟景渡对着一老一小讨好地笑道：“孟某已经准备好了一应事宜，只等着与岑府交接便可。”
但他的举动落在秦晞眼里，就像只开屏的花孔雀，浑身散发着招蜂引蝶的气息。
这让秦晞对孟景渡的抵触更深。
岑谨信见了人，乖巧地叫一声：“孟叔叔好。”
秦晞耳朵多尖呀，他立马拍了一下岑谨信的小脑袋瓜：“没礼貌，要叫孟大爷。”
被拍了一下的岑谨信不明所以：“可是娘亲说了我可以叫叔叔的。”
“你娘不过是跟外人客气客气而已，你看你孟大爷比你娘大了多少岁？你贸贸然叫他一声叔，岂不是显得你娘与我不会教孩子，失了礼数吗？”秦晞寸步不让，一张嘴把岑谨信忽悠得找不到北。
而听着岑谨信改口叫自己“大爷”的孟景渡只能尬笑。
“一个称呼而已，晚辈并不在乎。”
“这怎么行呢？”秦晞满脸明显的假笑，“人伦礼仪不可改，知府大人不计较，鄙人却不能叫家里的孩子不懂事。”
字字句句都是要把自家女儿拉到孟景渡晚辈的意思。
孟景渡不敢冒犯心上人的父亲，只能独自咽下苦水。
他没有应付岳父的经验，只是将心比心，若自己也有个女儿，被不知哪家的臭小子追求，孟景渡觉得自己的反应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孟景渡的示弱与退步被秦晞视作理所当然。
办完了军服交接一应事宜，秦晞回到家里，当晚，就问起岑瑶是否有再婚的打算。
岑瑶被父亲这一通不按常理出牌的询问搞得脑子发蒙：“诶？父亲何出此言？谨信还小，女儿如今只是想将他安稳养大，至于女儿的亲事……再过几年再考虑吧。”
岑瑶说得坦荡，但秦晞还是注意到了她在提及自己亲事的时候，眼底划过的一缕意动，秦晞当即便明白过来。
自家宝贝闺女对孟景渡这个人不是没有动心，然而她自身的顾虑更多，于是乎只能把这事暂且押后，想来她没有提前向自己说明与孟景渡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个还在犹豫中。
老父亲提起来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此事虽然你不着急，但为父还是建议你，若有什么家世清白，人品正直的好小伙，瑶瑶还是可以试着接触一二的，此地的风气不像临安那边压抑，未成婚的男女在成婚前多处几个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秦晞极力鼓动女儿跟孟景渡以外的小伙子发展第二春，哪怕找回家一群也没关系，反正后院放得下！
哪怕岑瑶此时已比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变，但当她听见秦晞说，若是不想成婚，她也可以找几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养在后院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羞得掩面奔逃。
岑谨信拉拉秦晞的袖子：“爷爷要给小谨信找个爹爹吗？”
他憋着嘴满脸不乐意：“可是小谨信的亲爹爹是个大坏蛋吧？万一后面来的爹爹也是个坏蛋，欺负娘亲可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让你娘多找几个，就像厨房的刘妈妈挑大白菜，多挑一挑，总能捡到个好的。”秦晞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地向岑谨信灌输渣男思想，“我本来还想给你娘送几个可以逗乐解闷的小倌……咳咳咳的男人，但是她总不乐意。”
岑谨信皱着两道眉毛认真地想了一下，说：“爷爷，要是我被你硬塞人来，那我肯定也不乐意！”
“哦？”秦晞正想笑着问他一个小家伙能明白什么的时候。
就见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该是爷爷的不对！爷爷你想想，若是有个人，嗯，他非要把谁谁谁塞给你，你会愿意吗？”
秦晞嗤笑一声，他身为诸天万界之中，不超过五个的半步合道的大能，又有谁会有那个胆子，给自己强行塞人呢？
历来都只有自己强逼别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好不好？
把其他修士的憋屈当做自己的快乐的秦晞对岑谨信的言论嗤之以鼻。
然而岑谨信不知怎的竟是看出了自家祖父的不屑一顾，攥紧小拳头：“爷爷你要是不肯好好听我说话，那我就不说了！”
秦晞只觉得他可爱，怀着种逗弄的心思：“好好好，爷爷认真听还不行吗？”
“哼。”岑谨信双手叉腰，“那爷爷你想想，如果娘亲非要你吃你不喜欢的青椒胡萝卜姜丝芹菜……”他嘚吧嘚吧把秦晞的挑食对象点了一遍，“而且你还拒绝不了，娘亲也不管爷爷你到底愿不愿意，就把那些吃的往你嘴里塞，一点儿也不管爷爷吃了那些东西会不会不舒服，这样的话，爷爷的心里难道就不会难过吗？”
秦晞点点岑谨信的鼻尖：“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却还是没把一个孩子的报怨放在心上。
“其实有的时候，咱们做长辈的，逼着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情，是为了你好。”
岑谨信顿时委屈了起来，他带着哭腔委屈地说道：“我知道爷爷让我读书写字是为了我好呀，但是我偶尔也会想跟爷爷、娘亲一起玩的呀，我不是不想上进，不想学习，但是我就是想让爷爷能偶尔认真地听听我说话呀！”
“我年纪小，但是我也知道要认真地对待自己说过的话，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哇……我、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也是很认真的、呜呜、不是随便说的……”
“呜、不要忽略我的心情啊……”
岑谨信突如其来的哭诉让秦晞原本随随便便逗弄小孩的心情变得滞涩起来，他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觉得心里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把岑谨信搂进怀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安慰，就见管家从外头跑进来。
“老爷，城外来了一队军汉，自称是从北疆而来，他们将军受了伤，要进城驻扎，领头的，是……齐家那位大公子。”
☆、第14章 渣男的哥哥
“齐家大郎？”秦晞的眉毛往上轻轻抬起。
“正是齐家那位在边城领兵的。”管家道，“听说他此番是奉命回京，却不想在半道上遇见了山匪，于是顺势将那窝匪徒剿灭，但他自己也受了伤，被亲信一路护着赶到本城。”
“齐家大郎来时带了近百人，知府大人怕他们路经周边村落的时候身上带了疫症，要将他们安排在城外庄子上，但那些军汉非不愿意，认为是知府大人怠慢了他们将军，正闹着呢。”
秦晞对这位齐大郎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名叫齐广识，十四岁便参了军，也没借家中的权势，隐姓埋名从一个小兵做起，这么些年来，就靠着不时抗击来骚扰边关的胡人，一步一步升到了如今四品忠武将军的位置。
光看这些，倒是会给人一种他是齐家唯一一个正常人的印象。
但毕竟秦晞没见过本人，也不好随便下定论。
他的记忆里留存的都是去世前就认识，而且与自身息息相关的人，另外那些仅有一面之缘的，不重要的，会在化身顿悟回归本体之时自动削减掩盖。
秦晞进到这个世界里才发现，跟自家闺女有牵扯的往往不止有渣男和他溺爱孩子的老母亲，以及在自己死后装糊涂的老祖父，还有像齐广识这样，会给齐家带来助力，但自己并无印象的人。
要是能有个法子，直接看到这些人的过去未来就好了。
秦晞把哭得直打嗝的岑谨信脸上糊着的泪水用帕子擦干净：“行啦，爷爷会好好想想咱们谨信今天说的话的。”
“嗝儿……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秦晞摸着孙子毛茸茸的脑壳。
他心头依旧压着一丝自己无法理解的沉重的滞涩之感，秦晞静下心去细细品味之时，竟感觉这缕滞涩之感隐隐有勾动自身大道的趋势，仿佛自己只要轻轻一戳，就能立时合道一般，但秦晞却对这莫名得来的“机缘”心存恐惧，灵台之上警铃不断作响：若自己真受了蛊惑，如此轻易便踏出这仿若合道的一步，怕是当场便要身死道消，陨灭于天地之间了！
秦晞从这种似悟非悟的状态之中陡然清醒。
而从他因岑谨信的话语陷入明悟状态，到他因对“道”之本身的大恐怖而清醒过来，外界也不过仅仅是过去看一个眨眼的瞬间而已。
管家依旧站在堂中：“知府大人拿不定主意，是否放齐将军与那百来个军汉进城，故命人上门来寻求老爷的建议。”
“这点小事都不能决断，他这个知府是干什么吃的？”秦晞明白，孟景渡之所以不肯放齐广识进城，一方面是真的怕他们会带着时疫一起入城，但另一方面难免不是在顾忌自己，顾忌与齐府交恶的岑家。
他既然对岑瑶有那么几分上心，自然也不会再让齐家人来碍他们父女的眼了。
“知府的顾虑不无道理，若将这些人放进城里，造成时疫在城中扩散，难道他们还能帮忙治病不成？”秦晞的语气变得冷漠又轻蔑，“何况只是让他们到庄子上住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不许他们请大夫。”
他对欺负过自己女儿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虽然齐广识一直在外，已经许多年没有回过家，在岑瑶曾遭受的欺凌里也没有他伸过手的影子，但谁叫他也姓齐呢？
秦晞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
就算齐广识真的无辜，但奈何被他那一大家子拖了后腿，真要怪，也只能怪他身为长子不能约束母亲和弟弟，才会到事发之后也牵连到自己。
秦晞唤来下人询问女儿去向。
却得知岑瑶已经又带着人出城去了。
这次的时疫传染性不算强，致死率也不高，顶多就是让人发烧、四肢乏力，城中的大夫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病不算难治，但一个染病的人恢复健康需要很长的时间。
岑瑶出门之前先去城里的回春堂请了几个大夫，兵分几路去周围的村落里招人。
“你们招人的时候要仔细些，必须是大夫检查过没有患病的，等招到了人一定要说清楚在我家做工的期间不能擅自回家，工钱若是她们想自留就自己留着，若是要送回家中，咱们也会安排人来送，只有她们答应了才能签下契约，然后将她们身上的旧衣服换了，用沸水烫煮收好……”岑瑶不紧不慢地把一件件事情交代下去。
她打算把城外的一个庄子腾出来安放招募来的工人，而她这些年来常常在本城周边行走，布施粥饭，四方村落一听是岑家姑娘要招募工人，瞬间便在招工点上排起了长队。
前来招人的账房只能扯着嗓子喊：“一家只招一个！要针线活儿好的！若是家中有不能自理的病人，病人无人照顾的也一并报上来，咱们东家心肠好，可以安排人代为照顾！”
一个排在前头的大神双眼一亮，遂高声问道：“岑姑娘当真会安排人去照顾病人？！”她这一问，身后闹哄哄的人群也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账房回答。
账房清清嗓子：“咱们东家说了，若是家中没人可以照顾病人，那她就叫人把病人都接进另外的庄子里隔离，你们不用担心，东家还会安排大夫去替病人诊治，等你们做完了工，家里的病人也好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人群顿时又“轰”地一声议论了起来。
有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挤到前头问账房：“先生，那咱们家里人治病的银钱……该怎么算啊？”
账房含笑看了她一眼，又放开嗓音：“契约上都写了，咱们东家会从各位的工钱里扣大夫的辛苦钱，至于药钱，咱们东家一力承担就是！”
他见人群里还有部分人脸上十分犹豫，便加大力度：“咱们东家的人品，难道各位还信不过吗？”
“对啊，岑姑娘多好的人啊！”人群里立刻有了附和声，“我家是前年隔壁州逃水灾逃来的，那时也是岑姑娘出资，为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安排了房屋，租了田地，只要每年交一成的租子，连续五年，就能把自家住的屋子给买下来，岑姑娘是大善人啊！”
就在各处人群不断点数岑瑶这些年做过的善事，满口善人地称赞的时候。
城门口招工的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抓抓头发：“娘的，这个谁，岑姑娘真这么好？”
他旁边一个体型跟他差不多的汉子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岑家那位阁老，可是当今陛下的老师，他教出来的孩子，能坏吗？”
第一个汉子想想自己这些年不再被拖欠的军粮军饷，还有一批批送到边疆的各种肉食，在皇帝政令下开拓的一片片土地，忍不住点点头道：“是啊！难怪咱们将军家里那个弟弟被岑姑娘休夫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将军气得一晚没睡，光骂家里的蠢弟弟和蠢娘了。”
他的同伴拍了他一下：“嘘！将军心情本来就不好，再让他听见你编排他家里事，小心今个儿又叫你绕城跑圈！”
汉子闻言立马闭了嘴。
而被放在马车里，上半身裹着渗血的绷带，齐广识刚刚醒过来，睁开眼睛，虽然状态有些萎靡，却还是把外界传来的声音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敲敲车壁。
一个军汉掀开车帘：“将军！您醒了！”
齐广识忍着身上突然加剧的疼问：“咱们这是到到哪儿了？”
“江南府，将军您且忍耐一二，待兄弟们把那个不讲人话的知府拉过来！”这汉子语似连珠，把自己等人到了府城城门，却被知府以时疫为借口拦下来，非要把自家安排到城外庄子上的事情说清楚了。
齐广识眉头一皱：“胡闹！既然本地知府自有安排，你等听从便是，进不进城的，无非就是为着争个面子、咳咳咳，你将兄弟们都叫回来，再替我好好向知府道个歉。”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见外边一阵骚动。
一个粗声粗气的大嗓门正喊着：“老大夫！麻烦你先替咱们将军看一看吧！将军他受了箭伤，一直止不住血……”
齐广识叹了一口气，叫方才掀车帘的汉子把自己扶起来，搀着走出车厢：“王五，不得无礼。”
他朝明显是被王五强拉来的老大夫一拱手：“抱歉，是在下御下不严，惊扰大夫，在下伤势尚可忍受，老大夫救助病人要紧。”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还是将军讲理，你这部下也太无礼了，扛起老夫就走，连鞋子都甩掉一只。”
齐广识连声道歉，把老大夫扛过来的王五知道自己心急办了错事，想说自己把大夫送回去，又担心自家将军的伤拖太久不好，支支吾吾地：“您来都来了，不如先给我家将军看看？”
老大夫哼了一声：“你家将军受的是外伤，你光把我人带来，没有伤药和器材，你叫我怎么治？”
老人家气气鼓鼓，王五满脸愧疚和尴尬。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道女声：“在下车里备了伤药，也有常用的行医器材，若老大夫和将军不嫌弃，可取来一用。”
注意到这地方不知为何闹了起来的岑瑶吩咐人去车里拿伤药和医箱，见老大夫光着一只脚，又命人再取双干净的鞋来。
齐广识与齐宏博虽是一母所生，长相却并不相似，而齐广识又年幼离家，几乎从没在京城的官宦圈子里出现过，连齐宏博鱼岑瑶成亲都没有来，与岑瑶更是从未见面。
齐宏博人模狗样长相十分俊朗，能骗不少天真懵懂的女孩儿欢心；而齐广识就比之刚毅坚实许多，常年行军的皮肤也被晒出了少见的深色，是以岑瑶一时间没将他与齐家人的身份联系起来。
而齐广识却在听见旁人称那及时援手的女子为“岑姑娘”后，愈发地为自家蠢货兄弟的目不识珠扼腕。
他上前一步：“多谢岑姑娘。”
“将军不必客气。”岑瑶没有多想，却发现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于是又贴心地问了一句，“将军可还有事情吩咐？”
齐宏博张开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双唇，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第15章 始料未及
“将军？”岑瑶见眼前的男人忽然顿住了，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是伤势有异？”
齐广识抿着双唇，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并无。某多谢姑娘好意。”他一抱拳，一点头，被部下搀扶着重新坐回了车上。
岑瑶没有多想，等那老大夫上车去为齐广识诊治，岑瑶也已带着第一批招好的人到了自家庄子上，待她回城，已是到了傍晚时分。
城门口孟景渡带着江南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还在核对此次时疫感染人数，他一抬头就看见岑家的车架从旁驶过，将手头的文件交给左右，追出去一截将马车拦下。
“岑姑娘！”
岑瑶自车中起身，下车行礼道：“孟大人。”
“孟大人可是有事情要吩咐？”岑瑶站在孟景渡前方，两人远远隔了一条手臂的伸开的长度。
不远处的拐角秦晞举着伞，发现自家闺女与孟景渡之间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亲密，一举一动之间透着显而易见的距离。
虽然本人没什么恋爱经验，但化身招惹过不少情债的秦晞一眼就能看出男女对对方是否有情谊，原本他还以为是孟景渡这头老山猪已经拱进了自家的白菜院子，但今天一看女儿的态度，又觉得自己家这水灵灵的小白菜算是保住了。
但在提及再嫁时，岑瑶眼中的意动也不是假的……秦晞觉得有些摸不着脑袋了，这江南府里，能与岑瑶频繁接触，年纪上差得不大，而且还没有家室，长相也算过得去的，就孟景渡这一个。
而自家乖巧的女儿在那对狗男女的洗礼之后，虽然表现上没展现出来，秦晞明白岑瑶是从心底里厌恶通房妾室这种存在的，而对那些有了妻子还在外勾三搭四的男人也是尽可能地远离。
就在秦晞极力思索究竟还有多少头野猪想拱自家小白菜的时候，那边的两人已经从病人的安置问题，聊到了今日被拦在城外的那队军汉身上。
孟景渡怀着几分小心地对岑瑶说道：“在下怕那些人身上带着没发作出来的疫症，所以才命人将其拦在城外，不知岑姑娘是否被那些不讲道理的粗人吓到？”
从边城来的军汉嫌弃孟景渡弯弯绕绕不说人话，而孟景渡也在心里嫌弃军汉行事粗鲁不讲礼仪。
岑瑶闻言微怔，旋即摇头：“他们也只是忧心主将的伤势而已，未曾无礼于我，且那位将军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他们常年戍守边疆，不太通江南地区的风俗礼仪也很正常，人嘛，只要把话说开了就好。”
孟景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微茫细雨里，整个巷子灰蒙蒙的，光线逐渐黯淡。
秦晞举着油纸伞，对着两人的方向轻轻吹出一阵凉风。
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到孟景渡身上，他浑身颤了一下，眉头忽地皱起：“岑姑娘可知，今日来的那队军汉，领头那位受伤了的将军，正是齐家的大郎，齐广识？”
岑瑶不知为何面前人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最初又听见“齐家”二字的时候，哪怕已经隔了六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厌恶：“齐广识？”
她在临安从未见过这位曾经的大伯子，齐家也很少会有人谈论这位年少离家的大公子，唯有齐老将军时不时会叹息自己最出息的孙儿不在膝下，但也就只有这么几声叹息而已。
岑瑶对齐广识的了解不多，但仅仅他出身齐家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岑瑶生出再不与齐广识打交道的念头。
而孟景渡从岑瑶脸上看出了她对齐家人的抗拒之后，一直提着的心脏放了下来。
他认识的岑瑶温柔又端庄，胜过自己从前见的一切女子，孟景渡最怕她因温柔而眷念旧情，会在见了齐家人之后生出愁肠，从而阻断自己好不容易才瞧上的一段姻缘。
既已达成目的，孟景渡也记挂着公务，便向岑瑶告辞离去。
他一走，秦晞就乘着一阵风走到岑瑶跟前：“瑶瑶，这姓孟的存心不良啊。”
岑瑶叫了一声父亲，接着说道：“女儿知道的。”
“哦？”秦晞转头。
见岑瑶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孟大人最近对女儿愈发地上心了，是父亲又挤兑他了？”
“寻常说几句话而已，他若不凑到我面前来，我也没地方挤兑他去。”秦晞把用来遮挡身形的伞一收，“瑶瑶，你觉得孟景渡这个人怎么样？”
岑瑶想了想，道：“孟大人会是一个好官。”
“就这？”秦晞把伞递给跟在岑瑶身边的婢女，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家去。
父女两个在江南的毫毛细雨里，踩着整齐的青石板慢慢行走：“你觉得他在为官之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瑶习惯性地落后秦晞半步，见秦晞站住了等自己，才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一样吐吐舌头，把那半步赶了上去，与父亲并肩而行：“也许是个好人？女儿对孟大人在公务上来往得比较多，不敢妄论大人的私事。”
秦晞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是孟景渡在单相思。
岑瑶忽然冲着他笑了起来：“孟大人是看在父亲的份上，才对女儿多有照顾，父亲，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在江南的这么些年，岑瑶也不是没有遇上过直白的追求者，尤其在岑阁老独女这个身份传出去之后，几乎每天都有年轻的公子哥儿在自家门前念酸诗，后来还是秦晞发了一回火，让家丁不管来人什么身份，只要敢开口就一律棍棒打出去，岑府门前才逐渐变得清净下来。
而某些在宴会上对着岑瑶念诗表白，如牛皮糖一样把眼神粘在她身上的，总会莫名其妙地遇上诸如跌下池塘、摔断腿、被从天而降的蜂窝砸脑袋……之类的倒霉事。　
原来。
孟景渡的行为，被岑瑶当成是通过她间接地讨好秦晞来着。
秦晞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想着，如果岑瑶也对孟景渡有几分心思，那自己就悄悄把孟景渡的过去和家庭全都调查一遍，但女儿显然是还没意识到孟景渡对她怀着男女之情，一想到女儿会被个男人从自己这里拐走，秦晞就满心的不情愿，于是他也没有戳破的意思，而是随意地笑笑：“早上为父问你是否有再嫁的打算，若是有的话，也可以提前看好人。”
看看是那个鸿运当头的男人可以被自家女儿瞧上，若他真是个好的，秦晞也勉强可以接受对方入赘，若又是个得陇望蜀的渣男，那秦晞就只能先送他身败名裂套餐了。
可现在女儿明确表示了：没有。
老父亲顿时乐开了花。
“女儿确实想过要不要再嫁。”岑瑶收敛了说笑的神色，“谨信年纪日渐大了，他是个男孩子，我总觉得有的事情，还是要有父亲来亲自教他才好，但又怕我再嫁的那人会嫌弃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因而慢待，所以女儿才犹豫不决。”
秦晞认真听完，说了自己的想法：“瑶瑶你已经把谨信教的很好了，虽然那小子不喜欢读书，整天上房揭瓦不说，还满脑子都是怎么偷溜出去玩耍，但他从来都把家人放在头一位，上次他爬墙那事被教训过了之后，也不再随随便便爬上高处。”就是改钻狗洞有点儿烦人。
“他是个懂得自省，会听长辈的话，也会改错的机灵孩子，很多大人尚且没法做到这点。”
“你把他教的很好，所以，瑶瑶你不必总是妄自菲薄，你这几年做的努力，父亲都看在眼中。”
说实话，以岑瑶如今掌控岑家家产的能力而言，秦晞觉得哪怕自己抽身而去，也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但岑瑶心里总是潜藏这一股不自信，秦晞怕这个隐患会导致自己功亏一篑，而消除岑瑶不自信的方法，他也已经想好。
那就是让岑瑶亲手毁了齐家，等她把齐家那些无时不刻都打压剥削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的时候，岑瑶性格上仅剩的弱点也将会被补足。
“我总觉得还不够，父亲，我总感觉还差了什么。”岑瑶看向秦晞，“我一直在看，一直在学，就像父亲您建议的那样，出去走动，去认识不同的人，但是我看见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差了什么。”
她的语气疑惑，又焦虑：“是因为我生而为女，所以天生就差了能像男人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到台前的资格吗？”
“我总觉得我们都差了什么，这世上的女子到底都差了什么呢？”
家中最要紧的永远都是男子。
岑瑶资助那些逃荒而来的人时就发现了，无论是几年前的水灾，还是这次的时疫，最先被家族拿出来牺牲，换取资源的，永远都是女子。
岑瑶自己读过许多书，哪怕是士子们科举的策论也少有人能比她写得更好。
秦晞总是这么夸她，然而岑瑶自己受到的夸赞越多，就越觉得不公平。
如果自己当初也能参加科举，扛起岑府的门楣，父亲就不会在背后被人说断子绝孙，将来家产全都要给外人的闲话；如果她能像男子一样位列朝堂，又如何会被齐家人所欺辱还求救无门，连宅院都出不去；如果自己生来就是男子，从小得到男子一样的教养，那自己又怎么会蒙昧无知，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还要等父亲从……回来，才被点醒！！
岑瑶深深地感觉，自己身上是有什么地方错了的。
或许是昏暗的细雨笼住了她往日不敢出口的怯懦，她把自己心底的疑惑，不甘，对着父亲和盘托出，她没注意到自己比平常要激动很多。
而暗中引动了女儿心绪的秦晞也没料到。
他只想把岑瑶心里的隐患引导出来，然后一家人找个时间上京把齐家彻底碾灭的。
原来岑瑶对这世间男女不公的纠结与困惑的思考，才是造成她心底不自信的来源。
“不，瑶瑶，不是你身上差了什么，也不是你生为女儿就是错了。”秦晞眉眼弯弯，他终于从自己这个遗落的女儿身上品出几分属于“人类”的乐趣。
或者说，曾被他视作玩具的，那一类人的乐趣。
但她是自己的女儿……血脉带来的亲近感冲淡了秦晞心中的某些恶趣味，他定定神：“这世间男女，在我眼中并没有什么差别，无论蠢人还是圣贤，都与性别无关，最要紧的，是这人世的规则啊。”
“规则？”岑瑶似有所悟，但心头的疑惑也未能消减。
秦晞心情很好地笑着：“你想想，是谁说的，女子必须服从于男子，又是谁，倡导男人们把女子豢养得懵懂无知，哎呀呀，到底是哪个家伙，用礼仪，用制度，用舆论，一直把女子们像牲畜一样地役使着呢？”
“是男人呀。”雨丝猛地斜扫，落在秦晞脸上，长发向两边吹开，“瑶瑶你明白吗？”
岑瑶的脸色随着他的诉说渐渐变得苍白，却还是坚定地说道：“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么想的。”比方说自己的父亲，比方说被父亲教导出来的皇帝，“他们只是习惯了。”
“所以瑶瑶你不要忘了，你在除了岑家女、阁老的女儿、谨信的母亲这几个身份之外，还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人。”秦晞最爱看人类与世道，与命运去抗争的戏码。
他喜欢英雄伟人的诞生，也乐意见证流星的陨落。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秦晞的言语里充满了蛊惑。
哪怕会被千夫所指，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
去改变这世间从来不讲道理的陈规旧迹。
岑瑶的脸色青了又白，在秦晞毫无顾忌地将一切挑明之后，一直困扰她的问题得以解明，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是摆在她面前迫势压来的猛兽。
这世上的女子，如她一般活得自由的终究不多。
那些与她相交的官家夫人虽饱读诗书，却也逃不开抛弃了自我，一切都围绕着夫君小妾婆母孩子这个大漩涡颠倒漂流。
“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为这陈旧的世道带来改变吗？”
是的。
她有一个足以威压半朝官员的父亲，还有被父亲教导出来离经叛道的皇帝。
“如果这种青壮最容易感染，会让他们失去劳动力的瘟疫在其他州府也蔓延开了呢？”秦晞从不在乎用什么手段达成目的。
而岑瑶，在长久的思考与沉默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要争一争，不管他们说什么，会对我做什么，就算没有这种奇怪的疫症，我也想争一争！”
她眼含热泪，却破涕为笑：“如果我能把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做成的话，父亲就可以不再一直为我担心了吧？”
秦晞不得不承认，岑瑶，实在是大大地超出自己预料。
那种恍若明悟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把它们狠狠地压下去：“嗯！”
☆、第16章 上门求亲
“爷爷，娘亲又去哪儿了呀？”岑谨信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揉眼睛，打了两个哈欠，头发还是乱糟糟没有梳洗过的模样，他一屁股坐在秦晞身旁打了个哈欠，伺候他的婢女才急匆匆地从屋外追过来。
这段日子岑瑶忙得脚不沾地，手上担着的不止有军服一事，她在秦晞的建议下，开始在招来的女工之间授课，重点关注年纪比较小的女工，或者上进心比较强的，从一二三四开始，教导她们如何记账算账，慢慢延生到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启蒙书籍。
而在此之外，岑瑶还向州府求购了一处相对比较清净的山地，准备等江南府的疫情逐渐过去后在此开办女学。
岑瑶的目标人群最先只定在家中小富及以上，父母不过分重男轻女的人家，而后经秦晞提醒后，才发现善堂中那些被家人抛弃的女孩也是一个可靠的生源。
闺女开始风风火火地搞事业，像寻常老人一样悠哉了许久的秦晞也帮忙把家里的事情接到手中。
照看完岑谨信用早饭，顺便盯着他背完了一篇文章之后。
管家来书房通报说是孟景渡上门拜访来了。
秦晞叫管家把人请到客厅。
“下官拜见岑公。”孟景渡身上的官服整整齐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他一见秦晞便躬身行礼，态度十分地恭敬。
秦晞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不年不节的，孟大人是为何事前来？”
孟景渡立起身子，又一拱手，道：“下官是为求娶岑小姐而来。”
孟景渡的家族不在江南，自从他对岑瑶上了心起，便着人回家将此事禀明父母，但父母长辈那边都希望他能迎娶亡妻的庶妹，也不看好他娶一个有过前夫，还带着个孩子的二嫁女人。
“此女之行举实在是大逆不道，若非她身后有岑阁老与陛下撑腰，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想着父亲叫人带回来的家书里的内容，孟景渡又是无奈，又是恼火。
在他看来，岑瑶虽然成过一回亲，但岑氏女休夫的故事传得天下皆知，但那也是因为齐宏博做得太过分，岑氏无奈反击而已；何况岑氏本人温柔孝顺有才识，打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而且正如孟父所说，她身后站着岑阁老与陛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人选。
至于孟母所担心的，孟景渡要给别人养儿子不划算的问题，他也已经应对过了。
岑阁老膝下无子，将来整个岑家都会是岑谨信所继承，而自己若能余岑瑶成婚，岑谨信成了自己的继子，那等到将来岑家自然也能在经济仕途上帮衬自己的亲生孩子了！
孟景渡在下定决心求娶之前，也是好好审视过自己的。
他原本与母亲娘家的侄女订过亲，只是那姑娘还未过门便与一个书生产生了私情，在两人成婚的前一夜与那书生私奔不成，被家里人当场拿获。
后来那书生被活活打死，而姑娘也趁着人不注意吞金殉情而亡。
当时正准备成亲的孟景渡对这天外飞来的横祸一无所知，至于孟母娘家并不为姑娘的死伤心，而是怨恨她不守规矩，这么一死，倒叫自家丢了门好姻亲。
于是他们就合计着，把姑娘同样待字闺中的妹妹冒充她嫁过去，却又被孟母撞破此事，然而孟母面对弟弟一家的哭诉哀求，就做了一件坑儿子的事情。
她答应让娘家庶女嫁给孟景渡，但那个死去的嫡女哪怕只是一个牌位，也必须是自己儿子的妻子。
于是乎孟景渡的婚礼就变成了，原定妻子的庶妹，捧着姐姐的灵位进门……
面对如此荒唐的事情，孟景渡在礼堂上当着众人的面摔冠而去，却又被孟父堵着说了一大通要守信偱礼之类的教训，非逼着他取一个死人为妻，理由是不能坏了自家的信誉，而且女方在婚前暴毙毕竟不好听，但如果自己家能不计较女方的作为，连死人都愿意迎娶，给她一份香火供奉的话，无疑能使孟家的名声更上一个台阶。
“若你实在是不愿意再娶你那个庶出的表妹为继室，就先将其纳为妾好了……”孟母絮絮叨叨地劝诱孟景渡，“这感情啊，都是处出来的，你纳了她，自然知道家里有个女子的好处，何况你表妹都已经穿过嫁衣，若你不肯要她，她回家去怕是也只有被家法处置的份，你素来都是个善良心软的，总不能再看着无辜女子又丢了一条性命吧？”
孟景渡只觉得那时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最终还是没忍心将表妹退回母亲的娘家去。
因为他知道，孟母的娘家世世代代都以族中多出贞洁妇人而引以为豪，那个无辜被送出来顶锅的表妹若真的被退回娘家，等待她最好的下场也就是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了。
孟景渡退了一步，从此成为丧妻人士，也愿意将表妹以自己妾室的名义留在家中，但同样需要孟父孟母退步的是，今后他妻子的人选，必须要他自己来定。
他从那之后便离家上任，已经许久没有回去过，若不是这一回终于遇上了一个叫自己心动的人，孟景渡也不想主动去联系家里人。
孟景渡是这么想的。
只要岑阁老能答应把岑瑶嫁给自己，那他也会像岑阁老一样，一生只有岑瑶这一位妻子，也不会要求岑瑶必须去孝顺自己的父母，他可以带着岑瑶定居江南，如果岑瑶愿意跟着自己为仕途奔走的话，他也会与岑瑶去她一切想去的地方。
至于孟家父母那边。
就算他们不同意，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法飞到江南府来阻止自己与岑瑶的婚事，等自己生米煮成熟饭，那么岑瑶这个儿媳，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得认下，只要等日子一长，父母自然会认识到岑瑶的好处。
孟景渡没有丝毫的隐瞒，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跟秦晞说清楚了。
秦晞脸上始终都挂着一抹清淡的笑，他双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的笑意。
“你自以为你的打算很好。”
孟景渡一愣。
秦晞猛地将装满茶水的杯子掷到他脚边，飞洒出来的却不是滚烫的茶水，而是一片片凝固的碎冰。
雪白的寒霜在孟景渡脚底蔓延。
“可是我的女儿凭什么要——”秦晞那张年轻貌美的面庞上挂着古怪的讥讽，“她凭什么要被你的父母族人评头论足？定居江南，去她所有想去的地方？呵，你这些所谓的美好愿景，单凭她自己就能做到，你能给的，你所承诺的，对于我的女儿而言，不过是随便伸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
“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呢？”秦晞嘴角挂着刮心的嘲讽。
孟景渡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含义顺着自己的脚爬了上来，而眼前的秦晞恍若暗夜里最可怖的妖魅怪物，他毫不掩饰的怒火几乎让孟景渡不能站立：“岑公，下官待令千金真心实意……”
“真心算什么？”
秦晞懒洋洋地拨弄垂到肩上的长发：“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年纪大就算了，脸不要也这么大，你活了三十几年，难不成别的本事不长，就光长一张脸了吗？”
“哈？你不把你家里人的反对当一回事，可我的女儿呢？”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你，怎么能不去拜见公婆？倘若她被慢待，被刁难，心疼的是我啊！你呢？”
“你如果是真心对她，又怎么会不征求父母的同意，就冒冒失失地打算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秦晞冷笑着，“让我想想，像你这种人，一定会把跟父母相处的事情全都丢给妻子，在妻子受了委屈之后，不咸不淡地安慰几句话就算了吧？”
秦晞很生气。
他好不容易才把女儿从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中拯救出来，眼看着这几年岑瑶过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自信有主见，秦晞心里也是成就感满满。
但孟景渡怎么说呢？
父母不答应自己娶岑瑶，没关系，他可以用先斩后奏这一招来逼迫父母，至于父母会对岑瑶这个本来就有恶感的儿媳妇怎么对待呢？那也没关系，只要岑瑶成了自己家的媳妇，跟公婆来往多了，孟父孟母自然就会接受她啦~~
那孟景渡需要付出什么呢？
被父母不理解的难过，带着妻子在外漂泊的痛苦？
可去你大爷的吧。
秦晞本人就算没有成过亲，他也知道，这种畸形的婚姻关系里，最吃亏的一定是妻子！
他才不会舍得叫岑瑶去吃那种亏呢。
如果岑瑶也对孟景渡有意思那还好说，只要孟父孟母立地暴毙，孟景渡入赘岑家就行；当然岑瑶对孟景渡没意思那就更好啦，直接把这个自以为深情妥帖的野山猪打一顿丢出去就好。
秦晞越想越气，砸了一个杯子还不够，他拎起手边的茶壶也一起砸了过去。
茶壶飞出的一瞬间，孟景渡本能地躲避开了。
炸裂的陶瓷在齐广识脚尖不足三寸的位置四射飞溅，他脑门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而领着齐广识前来客厅的管家淡定自若：“老爷，齐将军上门求见。”
☆、第17章 是非分明的老父亲
被气狠了的秦晞冷声叫齐广识入内。
齐广识只感觉到一股仿若鹰隼般凶戾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身上，那种无法琢磨，空洞又不掺杂一丝其他情感的恶意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战场上，面前站着的也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朝着自己挥舞兵刃的敌人。
齐广识定了定神，虽仍被秦晞身上所散发的气势压得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行礼，没有半分不对的地方，反观孟景渡，正一脸的震惊与后怕，还有浓浓的迷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说错了做错了，才招致秦晞这么大的怒火。
秦晞扫过二人截然不同的表现，心里再一次庆幸岑瑶并未对孟景渡动心，也正像那次谈话时岑瑶说的那样，像孟景渡这样的男人，他们心底里对女子没有世俗常见的恶意，但他们也确实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将身为男子的自己放在第一位，习惯了让女子自己去面对数不清的家庭纠葛，理所当然地让女子付出，而自己随手给个什么东西，就要女子对他们感恩戴德。
秦晞虽是修士，但他所修的道并不苛求清心寡欲克制情绪，而是一切都随心而行，他方才就很想给孟景渡变个性，让他去体会一下那种他自以为很美好的生活——但在看到了齐广识之后，秦晞便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似乎后面进来的这个人会更好玩。
首先齐广识是齐家人，这个身份注定了秦晞对他不会有什么好感；其次这个齐家人从面相上来看，竟然是个正直的好人，而且身带功德，可以说是一窝子的歹竹里唯一一颗好笋子。
就是不知，他对自己家里那群蠢货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看法。
“齐将军光临寒舍又是为了何事？”
秦晞的语气十分不耐。
齐广识压下心底的不安，他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的某个位置：“齐某前来，是为了家中母弟无知，冒犯令爱一事致歉。”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神色眼神也并无异样或是不甘愿之处，反而在提到母亲与弟弟的时候显出了些许无奈之色。
这让秦晞不由得对他更加高看一眼：“致歉？齐将军为国守护边疆，常年不在家中，而且又不是你做下的事情，怎么就要你来道歉了？”
“家母素来愚昧，祖父年老心盲，齐某的弟弟又是被家中长辈溺爱着长大的。”齐广识面露愧色，“他们对岑姑娘多有……失礼，若是阁老与岑姑娘心中犹有怨怒，发作在齐某身上便是，齐某绝无怨言。”
秦晞支起身子，十分玩味地看着他：“你难道不觉得，你这个道歉来得太晚了吗？”
“齐某前些年不知阁老行踪，曾上书于陛下，却……”
却被皇帝给驳了回去，理由是你们这些齐家人一个都别想再去打扰他的相父大人。
齐广识在边疆，家里人又不靠谱，来往的家书里他一提岑家的事情，回信必然是齐母和齐宏博对岑瑶的报怨和诋毁，久而久之，齐广识想要亲自登门道歉的念头就这么拖了下来。
他说完便跪了下去，膝盖压在碎裂的瓷片上，看得一旁的孟景渡也感觉自己双膝一阵生疼。
秦晞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杵着一个大活人，他转过头：“孟大人怎么还在此处？”
孟景渡被他的骤然发问吓得浑身一激灵，脑子里都变得瞬间空白，只能结结巴巴地顺着秦晞的意思仓皇告辞，来时那一身打理得整洁干净的官袍此时变得有些凌乱，连脑袋上的乌纱帽也变得歪斜。
而齐广识就算跪着也是脊背挺直，他身上穿着深色的布衣，脸色略微泛白，秦晞很清楚地嗅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儿。
“起来吧，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何况齐将军若是真心道歉，应该去找苦主本人才对。”作为苦主的老父亲，秦晞一个齐家人人也不想放过，但他又不愿意让对齐家的仇束缚住了岑瑶，于是还是决定以女儿的意愿为重，除了齐母与齐宏博还有他的姘头那三人之外，其他的，若是岑瑶愿意原谅，那秦晞也不介意稍微抬抬手，留他们半条性命。
齐广识也不推辞，扶着双膝从地上站了起来，道：“未经阁老允许，齐某不敢去打扰岑姑娘。”
这下子秦晞就更觉得齐广识这倒霉蛋儿怕是投错胎了，他一挥手，站在角落里不出声的小厮立马上来收拾好地上的碎瓷与水迹，又有人上前搀着齐广识坐下。
秦晞对这人来了兴趣，收了面容一派风轻云淡之姿，就好像先前的逼问与讽刺都未曾出现过一样，他让人给齐广识上了一盅泡着红枣的茶：“齐将军可曾想过，从齐家彻底分出来，同姓而不同族？”
意思就是想要齐广识从齐氏族除了，秦晞还故意把话说得委婉了些，但齐广识听了还是悚然一惊：“阁老这是何意？”
秦晞手中把玩着一只玉白的瓷杯，漫不经心地说道：“齐家人辱我女儿至深，夺走她的陪嫁不说，甚至还意图谋害她以及腹中孩子的性命，若非我救得及时，呵呵，杀身大仇不可不报，我可容不得齐家人在如此欺辱我女儿之后还能和和乐乐地过日子。”
他看着齐广识的面色逐渐从平静变得惊讶，最后双唇都无意识地张开，颤抖着，满脸惊骇，秦晞的古怪趣味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微笑着，凤眸轻轻弯起：“我恨不能将他们全部凌迟处死，齐将军，我看得出，你与齐家人大不相同，若是你愿意自请族除，不再当齐家人，或许我心情会好很多，我心情好了，说不准下手就不会那么重了。”
秦晞的笑意始终不达眼底，与他这般轻松惬意的作态不同，齐广识在听见秦晞细数自己母亲与兄弟犯下的罪行时就已经变得麻木，而后秦晞用那开玩笑般的语气说着想要报复的话语时，他瞬间感觉有什么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将自己按下冰冷的湖水之中，沉重的压迫感让他几近窒息。
本就羞愧难言的齐广识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话说两头。
孟景渡慌慌忙忙地冲出岑府大门后，满头的冷汗才逐渐下落。
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错，才会惹得秦晞大怒，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着装淡雅朴素的岑瑶从车上下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恍若失魂，在自家门前呆立的孟景渡，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
孟景渡见是岑瑶，甩甩头将自己的意识从疑惑中拔出来。
他突然想到，岑阁老如此疼爱独女，自己求亲不成，但如果是岑瑶愿意嫁给自己呢？
孟景渡沉寂下去的心脏又变得活络起来，他激动地上前，伸手就要去牵岑瑶的双手，岑瑶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一下，就立马后撤几步，从孟景渡手中挣脱出来：“孟大人！您失礼了！”
听见岑瑶的呵斥声，孟景渡稳稳神：“岑姑娘，在下有一言，想与岑姑娘单独诉说。”
岑瑶的贴身丫鬟早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之间，满眼警惕地盯着孟景渡。
岑瑶皱起了眉毛，她感觉今天孟景渡的状态十分不对，往常见面，孟景渡的态度虽然也非常的热情，但所言所行都有一定的分寸，而且他与岑瑶交谈除了公事，便是句句都要大加称赞“岑阁老”，这一度让岑瑶以为孟景渡之所以会对自己如此殷勤，是因为他想要通过自己向父亲卖好。
“孟大人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好。”岑瑶垂下眼眸，她终于明白过来，孟景渡对自己似乎是有男女之情，但……岑瑶不懂，如果孟景渡真的对自己有意的话，为何从前见面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将心思表达出来，而是换着花样地赞美自家父亲，还明里暗里向自己打探父亲的喜好，浑像是他想跟父亲断袖分桃一样……
岑瑶掐了自己一把，将脑子里不着边际的想法驱赶出去：“你我非亲非故，不便独处，且在下自认为我与孟大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当着众人面说的事情。”她的表情冷淡下来，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热血直冲脑门的孟景渡也一下子冷静下来，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力咬紧牙根：“是孟某莽撞，还望岑姑娘勿怪。”
岑瑶尴尬地笑笑。
孟景渡听出她话中的拒绝之意，心下不由黯然，此时再看岑瑶，孟景渡愈发觉得她美得像是水中花镜里人，求而不得的苦楚在他心头回环萦绕，难以消散。
他沉默良久，十指紧攥，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可正当他就要开口的时候。
道路的那头又驶来一辆小巧的马车，停在二人身侧，车中人掀开车窗上的竹帘，是一位身穿水红色衣裙，容貌娇美的女子，女子看了二人一眼，目光中带着怯懦，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夫君……表兄，母亲她命我来探望你。”
☆、第18章 女子书院
釜底抽薪。
就在孟景渡打算先斩后奏，在父母反应过来之前与岑瑶成亲的时候，远在家乡的孟母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直接将孟景渡的表妹，同时也是妾室，名叫宋翡的姑娘送到了江南府。
打了孟景渡一个措手不及。
宋翡怯生生地，略带着点儿家乡口音的官话说得软软糯糯：“妾身去了知府府邸中没有寻到表兄，管家说表兄到岑府来了，妾身就请车夫带我过来……妾身、妾身不是有意要打扰二位的……”
她涨红了双颊，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同时也偷偷打量起了一身素服的岑瑶，在目光与岑瑶双目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又迅速地收回，垂下了脑袋，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
孟景渡尴尬极了。
宋翡的出现，岑瑶的拒绝，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放在太阳底下曝晒一样，整个人羞得都快要烧起来。
而岑瑶却松了一口气：“既然孟大人还有家事要处理，那在下便不打扰二位了。”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拦在岑瑶与孟景渡身边的婢女护送着她快步走入岑府大门。
孟景渡站在原地，手向上抬起又落下，一句挽留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马车上宋翡挑着车帘，目光久久在岑瑶的背影上流连，她将一双杏眼投向孟景渡：“表兄，那便是岑小姐了吗？”
孟景渡转身看向她，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他也清楚，宋翡在宋家不受重视，到了自己家里，也仅仅是个妾室的身份，而自己对她也并没有男女之情，还为了反抗母亲的安排，一离家就是许多年。
没有娘家撑腰，名义上的夫君也不在身边，宋翡一个深闺里养大的弱女子，自然只能听从孟母的一切安排。
当然。
孟景渡在心里对宋翡是有愧疚的。
他长叹一声，道：“先回府吧。”
宋翡乖巧地点点头，她放下车帘，攥紧了双手，那对黝黑的招子一改先前的怯懦，眼睫开合之间异彩连连。
岑府中。
齐广识被秦晞直白的话语骇得连茶盏也端不住，他苍白着脸孔沉思许久，千万种思绪齐齐涌上心门，其中既有对母亲与弟弟的扼腕叹息，又有一种走到穷途末路的无力感。
但无论如何，哪怕那两人做了再大的错事，也无法消抹他们都是齐广识至亲之人，这个事实。
“阁老，在下并不是要为母亲和弟弟开脱什么，只是想请求您，看在岑姑娘与令公子性命并未受到损害的份上，也留在下家人一条性命。”
是啦。
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
齐广识不求齐家能抱住如今的地位、权势以及财富，他只求一家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但他所感觉到的，从“岑阁老”言行中散发出来那种漫不经心的杀意并非虚假。
他因此而开始恐惧慌乱，被秦晞压制着将态度放得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卑微地恳求。
秦晞瞬间就更欣赏他了。
“齐将军不如等你回到京城，再仔考虑考虑鄙人的建议。”秦晞喜欢重情重义的年轻人，这样的人浑身都是弱点，只要自己随便戳一戳，他们就能疼上大半天，简直不要更好玩。
而且。
哪怕见面的次数不多，秦晞也能推断出，齐家其他人对齐广识的心意肯定没他自己对母亲和弟弟的那么真。
那等背信弃义谋财害命，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毫无廉耻心的小人，哪怕对着亲生的孩子，一母同胞的兄弟，也绝对不会突然变得高尚起来。
“对了。”在端茶送客之前，秦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已经起身打算告辞的齐广识说道，“其实如果你们齐家人，愿意向小女公开下跪道歉，自请辞官，再不出现在我父女二人面前的话，鄙人还是可以看在齐将军的面子上，轻拿轻放的。”
“当真？！”齐广识苍白的脸孔多了一抹血色，“多谢阁老，在下一定会说服家里人！”
在齐广识看来，下跪道歉本来就是自己家人应该做的，而若是辞官回到原籍去，他一个大男人就算是去卖力气也不怕养不活一家老小，岑阁老肯答应对自家人高抬贵手已是意外之喜，而保住家人性命的条件竟会如此简单也实在是超出齐广识的预料。
他兴奋得恨不能立刻回到京城，把那糟心的弟弟拉出来给岑瑶道歉。
而秦晞只是看着他雀跃欢喜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那鄙人就拭目以待了。”
等着齐广识走了，才从侧屋出来的岑瑶觉得今天父亲看上去很是开心的样子，好奇地问道：“父亲方才与齐将军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逗逗他而已。”秦晞看着女儿，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轻轻一拍手：“这位齐将军，跟他家里人真真不一样。”
怕不是全家的良心都长齐广识一个人身上了。
岑瑶很少见自家父亲会夸奖一个人——而且还是个齐家人，她心中有些吃味：“怎么个不一样法？”但转瞬又想到在城外时，齐广识撑着伤体亲自给老大夫道歉，眉眼也十分清正的模样，岑瑶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了那家子坏胚去迁怒一个并不了解的人。
歹竹还能出好笋呐。
秦晞见女儿的神情几度变化，就明白岑瑶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有的时候，秦晞会希望自家闺女的道德底线不要放得这么高，毕竟太有底线的人往往会被自己束缚，当他们对上那种根本没有良心还不要脸皮的家伙，就会天生吃亏。
秦晞非常非常不愿意岑瑶吃亏。
这个被自己遗忘，还不能修炼的孩子，从前已经吃过足够铭记一辈子的亏了。
“这么说吧。”秦晞打了个比方，“齐家其他人是那如何也喂不饱的白眼儿狼，齐广识就是一只忠诚正直，但却傻憨憨护着豺狼的老狗。”
岑瑶噗嗤一声笑出来：“哪儿有父亲这么埋汰人的？”
秦晞挑着眉毛：“便是栓条狗在他齐家的院子里，都比那一家子像人，唉，我不该这么埋汰狗的。”
岑府的日子还是照旧过着。
伤好了大半的齐广识早早启程，领着人上京；而求亲失败，还在被求亲对象拒绝的当场被妾室撞上门来的孟景渡，也已经很自觉地没有再出现在秦晞父女面前过。
江南府多地爆发的疫症终于过去。
而岑瑶在做完了朝廷下派的军服军鞋的单子之后，干脆在江南府买了桑田麻田和纺织的作坊自行产布，又大量招收周边的女工开起了绣庄与成衣铺子。
岑瑶的作坊里每一名女工都必须与岑家签十年长契，每天在工作时间之外都有识字的女先生来教导女工认字记账，打理自己的工钱，而岑瑶就默默在暗中观察这些女工中是否有可用之人。
一开始的时候，女工们还为识字耽误了自己做工的时间而略有微词，但日子一长，她们便感受到了识字带来的好处。
发工钱、买东西、看账本的时候总要仔细核对一番才真正能叫人安心不说，还有一个女工在家中人被哄骗，差点儿签下几百两的欠条时，直接出面揭穿了骗子的阴谋，并且亲自扭送骗子送官，还得了官府的赏钱。
此事传出之后，在岑家做工的女人们纷纷回想起自己家里从前也有亲戚因不识字而受骗的例子，纷纷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从此愈发积极地读书识字。
而岑瑶想要启智的目标更多是放在那些还未长成的小姑娘身上，她经过反复推敲，认为父亲说得很有道理，比起那些已经有了家庭的女子，还是没长大的小姑娘更容易受到自己思想的感染和教化。
在作坊里的教学试行成果还算喜人。
岑瑶筹办的书院也逐渐建了起来，在她忙着为书院聘请夫子护卫，到处去拉生源的时候，秦晞向京中去了一封信，请皇帝从宫中拨来退休的女官女吏，最好再给书院送几个学过武的女师傅来。
皇帝接了信，兴奋地搓搓手：“宫中也该到了放人的时候了，不知道相父那里缺不缺书，我得让人将御书房里的藏书也印些送过去，还有光几个女武师怎么够？”
秦晞早就在跟皇帝的书信中说过，岑瑶有心开办书院的事情，皇帝从那时起便从各地军户中挑选女子组成了一队娘子军秘密训练，如今到了该用的时候，他大笔一挥，就叫这队娘子军带着圣旨前往江南府。
皇帝在政务上是个对性别没什么观念的人，而到了自己后宫里，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本人也对处理宫闱之事很有能力，于是皇帝就把宫权都交给皇后；后来齐贵妃能讨皇帝欢心，他便将齐贵妃视为解语娇花，虽偏宠，却从未想过要让齐贵妃能压过皇后去。
毕竟在他看来，一个人擅长什么，就要把那个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至于这个人是男是女，并不重要。
皇帝乐呵呵地把自己认为秦晞父女需要的东西全都送到了江南府。
还在小朝会的时候明里暗里打探官员的子女是否上过学啊读过书啊觉得哪家书院比较好呀……把京城的官员搞得满头雾水，而且皇帝更多问起的还是官员家中的女儿，这不禁让人忍不住猜测，皇帝是不是最近喜欢上了才女这款，想要选秀了。
直到岑家女儿在江南府开办女子书院的消息传来，京中官员才恍然大悟。
听说皇帝不但为书院的建成亲自颁布了恭贺的旨意，还御笔为那女子书院提名，更是不声不响地组织了一队女兵驻扎在书院附近保护……
临安城的酒楼茶室一下子被这个消息点沸了。
有的人破口大骂，认为女子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服侍家人长辈，等年纪到了嫁了人，再去婆家继续服侍，女人嘛，能打理家务，给男人生孩子就够了，怎么能让她们沾惹属于男人的圣贤书呢？
当然也有人认为女子读书识字没什么不应该的，读书使人明理启智，即便女人不能科举当官，娶一个明事理又有才学的女人比娶一个愚昧妇人要好得多了。
“要说这娶妻呀，还是读过书的大家闺秀最好，那等市井出来的愚昧妇人，遇到事情就只会撒泼耍赖，跟她讲道理她也不听，还是读过书的好，起码听得懂人话不是？”一个三角眼，书生打扮的青年男人摇着折扇。
他旁边一穿蓝衫的书生摇摇头：“此言差矣，这自古以来，就没有叫女人多读书的，圣贤书，圣贤书，哪个女子一头资格称圣贤呢？何况女子读过书，心气就高了，娶回家来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旁边有人忙跟着附和道：“学兄说得极是，女子之浅薄不是读书就能改的，叫她们读了书，愈发看不起我等男儿，一个个心比天高，就指望着自己的才名能叫达官贵人高看她们一眼，争破了头也要进贵人后院呢。”
“唉。”书生叹息着，“真不知那岑家……咳咳，岑阁老宠爱独女无可厚非，还是岑氏过于偏激，怕是齐家那档子事将她激得发疯，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他们不敢对简在帝心的岑家父女说三道四，就连抨击女子不该读书的时候，也未曾直接点名说的是江南府的女子书院，直到这书生开口起头，他们才一边贬低岑瑶，一边叹息她遇人不淑，又一边唾弃起齐家的作为来。
“这话说得实在是好笑，难道他们男人读书不就是为了上进吗？”宋翡带着幂笠，从方才那座茶楼出来。
关于女子书院的热议已经从京城传到全国各地，有不少书生放着好好的书不读，跑到江南府来探询，若只是好奇来看一眼便还罢了，偏偏他们一个两个，都想通过贬低女子书院，唾弃女子读书这个行为来抬高自己那所谓的“名声”。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宋翡嗤笑道，“都是以学识卖身罢了，他们这些男人都可以凭借着学识在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凭什么女人不能？”
她真的很羡慕岑瑶。
有一个愿意护着她，支持她的父亲。
宋翡对于自己父亲的印象，更多的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她觉得自己比起“人”而言，更像是一个随时都会被父亲送出去的物件。
宋家的女子都要读书，但她们读书的目的，只是为了将来能在婚事上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而已；所以宋翡的姐姐，那个与书生私奔的女子，才会在临近婚期之前豁出性命也想要逃离，而宋翡，也是被姐姐果决的死亡所震撼，开始思考，为什么都是人，为什么都读了书，男人就能为官做宰，而女人就只能成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呢？
“掌权的是男人，所以规矩都是男人定的。”宋翡垂着头慢悠悠地走着，“是不是只有把掌权的男人都杀光了，才能轮到女人做主呢？”
她慢慢行至已经开办了一个月的女子书院山门下，望着立在门边，皇帝的亲口道贺被岑瑶请来工匠雕成石碑牢牢地立在那里，宋翡掀开幂笠边缘垂下的轻纱久久凝视那上头的字迹。
如今书院中的学生多是岑瑶作坊里女工家的孩子，还有她所资助的善堂里的孤儿。
学生们往日吃住都在书院里，每旬回家一次，考得好的还有奖励的银钱米面可以领取，身上穿的校服也都是由岑家免费发放的青色布衣。
宋翡站在石碑旁边，耳畔似乎传来女孩儿们稚嫩却充满朝气的朗朗书声。
那些前来为官的男书生们多半只敢走到石碑旁边，就被持刀护卫在此的女兵拦退。
他们对着这个不符合自己常理认知的书院指指点点，却又害怕女兵手中开刃的长刀。
也曾有男子自持身份想要强行闯进书院里，他们一边放声辱骂，一边不顾女兵的豪言劝阻直接往里面走，更有过分的想要去拉扯路过的学生。
女兵当场拔刀，挥刀斩断了那男子的一只手臂。
那男子血溅当场，被人抬回家里去，勉强修养过来后嚷嚷着要上京告状，却被州府的人通知他因在女子书院门前闹事，秀才的身份被剥夺不说，等他养好了伤势，还得到官府大牢里去蹲一段日子。
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胆敢在书院周边闹过事。
宋翡又羡慕岑瑶的大胆，又羡慕那天那个当机立断拔刀砍人的女兵。
她一直知道自己从来都只敢在心里报怨报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在脑海里想象自己一脚踹翻所有恶心男人的模样。
但她是胆怯的。
不敢像姐姐一样用性命来反抗父母的安排，甚至不敢违背远在千里之外孟母的命令。
宋翡看着那座石碑，两颊被泪水浸得一片冰凉。
“表妹？”
她身后传来孟景渡的声音。
宋翡连忙放下幂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表兄。”
“表妹为何在此。”孟景渡上前来，在看见石碑时，目光匆匆略去，眉头紧皱。
宋翡回答：“心中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唉。”孟景渡看上去有些愁闷，“我从前都不知道，岑姑娘她心中竟然存着如此志向……”他依旧不能理解岑瑶的做法，也不明白这个叫自己心动的姑娘脑子里究竟在想写什么，但终于是清楚了岑瑶为何会那么果断地拒绝自己的示好。
孟景渡怀着疑惑，听从上命帮助岑瑶将书院的大小事宜在朝廷过了明路。
他很不愿意到书院来。
总感觉自己心里有不知什么地方被刺痛了，梗在那儿，非常不舒服。
“她就是太固执了。”孟景渡为岑瑶倔强的做法找了个几乎所有男人都为她找过的理由，“纵使是被齐家人伤了心，也不该如此……自毁名声。”
宋翡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儿想笑。
“或许岑姑娘觉得很值得呢？”她依旧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
孟景渡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表兄，先前你说过的，愿意给我一张放妾书，让我自由的事，还作数吗？”宋翡笑着，掀开幂笠。
孟景渡一惊，旋即一喜：“表妹若能想清楚那便再好不过，你放心，我今后会将你当亲妹妹一样照顾，母亲和舅舅那里，自有为兄替你去说。”
宋翡把脑袋上的幂笠摘下，往树枝上一丢，她摇摇头，把被勾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更想自己去跟他们说。”
看着愣住的孟景渡，宋翡大声地笑出来：“我会自己跟他们说的，表兄公事要紧，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而且最好还是当面说，才解气。
宋翡提起裙子，往书院的大门一路小跑，她不忘回头对孟景渡喊道：“我的放妾书，表兄可别忘了！”
她的裙摆飘扬着，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又像是水底游鱼自由自在的羽鳍。
孟景渡看着她逐渐跑远，心里忽然有一块地方突然被填满，但又有什么东西同时失去了，他怅然地望向石碑，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宋翡欢快地跑到书院门前，她敲敲门，打开看见岑瑶的脸。
岑瑶看着这个有过一次并不算愉快的会面的姑娘：“姑娘你这是？”
“岑山长，不知贵院可还收像我这般年纪的学生？”宋翡对上岑瑶的目光，有些羞涩地红了脸，她用脚尖一下一下拨料着裙摆，小声道歉，“那天是我不好，我太胆小了，姨母的命令我不敢违抗。”她飞快地抬头觑了眼岑瑶的神色，鼓足勇气，“表兄已经答应放我自由啦。”
“我姨娘早就没了，家里也没有人在乎我，我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如果岑山长愿意的话，能不能，请你，收留妾身一段时间，妾身在家中时，学识在姐妹里也算得是名列前茅了。”宋翡长着一双杏儿眼，圆溜溜像小鹿似的，睫毛又黑又密，一下一下地扑扇着，再加上她故意放软了的声音，叫岑瑶听得心里一软。
岑瑶微笑着牵起宋翡的手：“当然，姑娘有心向学，我怎能忍心将你拒之门外呢？”
宋翡闻言立马放心地笑了起来：“我姓宋，名翡，若山长不嫌弃，叫我一声小宋也好，阿翡也好。”
“阿翡。”岑瑶唤了一声，看见宋翡的眸子“唰”一下亮了起来，挨在自己身侧的姑娘软乎乎地也回了一声“山长”。
岑瑶失笑，然后她摆正了脸色，道：“既然阿翡在家中已经读过书，那不如由我与院中的夫子们一起考教考教阿翡的学识，若你能通过咱们的考教，我这山长便做主，留阿翡在这儿当夫子，不知阿翡可愿意？”
“求之不得！”
宋翡与岑瑶对视一眼，携手走入书院之中。
眼看闺女大步向前，作为父亲的秦晞也没有闲下来。
他默默联通了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本体，以半步道君的伟力强行扭转这个世界的意志，夺取规则的掌控权。
既然闺女都有心上进了，那他作为家长怎么能不鼎力支持呢？
岑瑶已经立了起来，但这个世道对她将要走的路是排斥、打压的，她能顶下那些暗地里的辱骂，也可以无视某部分男子的蔑视轻贱，用自己做出的实绩来打他们的脸。
这条路太难了。
秦晞想起女儿说过的，再难她也要走下去，如果她走不动了，就把担子交给愿意继续走这条路的人，她不相信这世间所有人都是轻贱女子的。
岑瑶说出这话是双眸中的灼灼光辉，让秦晞也感觉自己仿佛是回到了年轻时候，找回当年意气风发的心情。
这就是他的女儿。
秦晞从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
而他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不管是对被遗忘在这里的岑瑶，还是家里那个……
不。
家里那个小混球还是算了吧。
秦晞慢慢渗透入此方世界的意识之内。
整个人的身影像是没一层迷雾所笼罩，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
在街头巷尾，茶馆酒楼里。
对于江南女子书院的讨论愈来愈热烈。
一开始，反对女子书院的人颇多，他们一人一句，从还算端着风度的反对，逐渐变成了下三路的辱骂；而也正是在这时，人群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女子不该读书？可笑。”
“圣人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尔等如此傲慢，真真是丢了读书人的脸！”
“哦~还是说，你自认为学识不够，连才刚刚开始读书的女子也害怕了吗？嘿嘿，女子要多读书才好呢，朝廷最好也开个女科举，叫天下人都瞧瞧你这种不学无术之辈的真面孔！”
“达者兼济天下，依我看来，岑公与岑山长正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通达伟人，给天下女子一个读书明智的机会，尔等不知上进，只知打压女子的阴险小人，我不屑为伍！”
民间的争端和议论从未断绝。
反而在朝堂上十分平静。
一是因为皇帝早已大权在握，但凡有点门路的官员都明白，江南女子书院一事是皇帝一力支持的，跟皇帝对着干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更何况皇帝历来离经叛道，身后还站着一尊从地府爬出来的鬼神！
下旨休夫那天，在大朝会上见过秦晞发怒模样的官员们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可不想招惹上秦晞！
而那些曾与秦晞共事过，对他为人有几分了解的，更是积极为女子书院的一应事宜帮忙奔走：开玩笑，欺负过他女儿的那些家伙还活着，他心情一定一直都很差，搞不好憋着比女子书院这事更颠覆的损招呢！
所以无论那些书生们如何争辩，官府都做出了为女子书院保驾护航的架势，时间逐渐过去，针对女子书院的声音也逐渐减少了，而那些不依不饶，非打着坏主意要把女子书院整倒的家伙们，在秦晞的操纵下，一个一个开始病倒。
嘴上不干净的，就让他嘴里生疮直到舌头也烂掉，再也说不出话来；写文章造谣诋毁的，就让他的双手不停抽搐关节反扭，再也写不了字；而那些在背地里下黑手泼脏水的，秦晞招来一堆鬼魂，日日夜夜撕咬啃噬他们身上的血肉魂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给每一个人安排好了下场之后，秦晞的视线扫过京城中的齐府。
他们似乎活得还算不错，除了齐宏博丢官，齐母每天都跟封玉怡别苗头以外，没有什么异常。
至于已经回到齐府的齐广识——不知为何他并不在府中。
秦晞对这家人只是随便地扫了一眼，便将神识从世界的意识之中抽离，回到自己的化身里。
“爷爷，您在里面吗？”岑谨信探出个脑袋来。
秦晞向他走去：“怎么？大字写完了？”
岑谨信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写完了……两张。”
秦晞一俯身在岑谨信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岑谨信捂着脑门：“爷爷你不能老是这么弹我的脑袋，万一我越弹越笨那可怎么办？”
“你还知道自己笨呀？”秦晞没好气地说道，抓起小屁孩儿就要拖着他去把剩下的几篇大字写完。
岑谨信连连挣扎：“爷爷！我想学武！”
“哦？”秦晞歪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家伙。
岑谨信眨巴眨巴眼睛：“爷爷，我仔细想过了，我不是那个读书的料，但是我手脚灵活啊，家后面那颗老树长得那么直还没落脚的地方，我都能爬上去呢！！”
“你又去爬树了。”秦晞平静的声音让岑谨信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了。
他连忙捂住嘴巴，闷闷地说道：“什、什么？可能是我梦里爬的吧。”
秦晞扯扯他的脸蛋：“臭小子，让你不准再爬墙，你就去钻狗洞，你娘叫人把狗洞堵了，你又去爬树？”
岑谨信讨好地笑着：“爷爷，我知道错了嘛，您别告诉娘亲好不好呀？”
“不行。”秦晞心冷如铁。
今天迎接岑瑶回家的，又是提着板子的老父亲，和满屋乱窜的混蛋小子。
她对着宋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宋翡却十分艳羡岑家的氛围：“我无家可归，还要多谢山长愿意收留我。”
“阿翡不必如此客气，在家中时你唤我名字便是。”
宋翡笑而不语，还是很固执地称呼岑瑶为“山长”。
她的放妾书已经拿到手上，官府里也已经备了案，孟景渡还细心地给她在江南府立了女户。
而宋翡也靠着自己的学识在女子书院赢得了一个夫子的职位，她脱离自己原本的那个家，也有了能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资本。
而这一切的改变，在宋翡眼中，都是从岑瑶建立书院，从她接收自己进入书院开始的，是她救了自己，给自己指出一条明路！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是宋翡一人，所有聚集在书院中的学子，作坊中的女工，甚至是被皇帝派来保护书院的女兵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对岑瑶的感激。
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愿意始终作为男人的附属品活着的。
女子入学读书的风气从江南逐渐传开，或许是因为抵制女子读书的那些人已经受不了命运的折磨，大部分都死掉了的缘故，民间对于女子书院的议论渐渐平息。
而在一年过后。
世家贵族们也纷纷开始仿照江南，开办女子书院，最先开起来的就是临安，主持牵头的依旧是皇帝。
在寄往江南，寄给秦晞的书信中，皇帝直言自己有意要开女子科举，在朝廷上设置各级女官的意思，秦晞对此表示自己十分支持，给皇帝出了不少点子，让朝堂中那些不愿意叫女官来分一杯羹的官员们被折腾得几乎要告病回家。
但最后他们还是妥协了下来。
皇帝更是直言不讳：“难道各位爱卿家里的女孩儿竟然都没有读书吗？难道她们不可以参加科举吗？还是说——你家孩子跟别家的比起来特别废物？”
被皇帝夹枪带棍地讽刺了一通的官员们回家就把女儿送进书院学习，个别格外固执的老迂腐只能被气得跳脚，又不敢不随大流，只能捏着鼻子也将关在院子里的女儿放出去上学。
好学之风吹遍大江南北。
等到了第一批从书院里毕业的女学生们参加科举，取得功名并进入官场之后，更是让家中有女儿的人家看得眼热。
女儿同样能考取功名，当官掌权，惠及家人！家里有一个聪明的女儿，可比那些个读了几十年书，也还是个穷酸秀才的男孩儿要好的多了！
而且皇帝也新颁布了法令，家中若是只有一个独女，那父母的遗产便可由女儿继承，禁止地方宗族无视女儿的意愿强行过继嗣子，更要对侵占孤儿寡母的族人加以严惩。
其实皇帝原本想的是，直接将女孩子的继承权提到跟男孩一样的地位的，然而考虑到女子地位提升太快，恐招来有心之人的逆反生事，皇帝才按捺住了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搞点大事的心，选择一步一步慢慢地来，只不过也免不了常常写信去骚扰秦晞，话里话外都是在问秦晞什么时候回临安来，他与皇后新得了一个聪明的女孩儿，跟他小时候像得很，瞧着是个当女皇的料子。
皇帝：相父您还想再教一个皇帝出来吗？这孩子可像我啦！将来也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
秦晞：像你？像你就算了吧。
皇帝：嘤嘤嘤。
秦晞每个月都在跟皇帝隔空交流。
而此时自岑瑶从临安离开，已经过了九年了。
她日日埋头在书院的公务之中，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努力奋斗，结识了许多与自己有同样志向的女子，日子过得十分充实，原本只是温婉的面容如今也多了几分威严和慈蔼，年近三十的外表看起来依然如同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样充满活力。
在第一批学生毕业之后，许多姑娘都选择在考取功名之后又回到书院里，整理典籍，钻研文史，教导新一批的学生。
岑瑶身上那原本无比沉重的担子，终于有更多的人来帮忙分担。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进着。
“山长，小公子找您来了。”宋翡一身青衣，虽面容还是那般娇娇软软，神态却早已大不相同。
岑瑶一听儿子来了，便放下手上的书卷，来到书院待客的院子。
已经年满九岁的岑谨信脸上看不出一丝齐家人的影子，他长得更像是秦晞这尊化身的翻版。
岑谨信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娘，宋姨。”
“你怎么过来了，今日不练习武艺吗？”岑瑶问道。
“从京城来了一封诏书，召祖父回京，祖父让我来告诉娘一声，也问问娘你愿不愿意回去。”岑谨信回答道。
岑瑶将书院交托给以宋翡为首的夫子们，急匆匆跟着岑谨信回到家里。
只见岑府门前挺着一列车队。
秦晞站在府门指挥下人将行礼都搬到车上，见女儿和孙子来了，他道：“我已经叫人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们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也不用带太多，咱们迟早要回来的。”
“父亲，圣上传召究竟是所为何事？”岑瑶有些担心。
秦晞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是什么大事，陛下要立大公主为储。”所以拉自己回去镇一下场子。
岑瑶闻言不但没有放心，而是更加紧张起来。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软弱怯懦，什么也不知道的孤单女孩儿，这些年的历练下来，岑瑶对政事的敏感程度远在常人之上。
秦晞看出女儿的忧心，温声安慰她：“放心，便是有人想反对，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不过啊瑶瑶，咱们这次回去，是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从前为父不敢跟你提这个，是怕你受不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决断。”
岑瑶一愣：“唉。”她微笑着摇摇头，“我早已将齐家那些人给忘了。”
“不报仇，也愿意吗？”秦晞看着女儿。
岑瑶亦望向他：“女儿心中的怨恨和不甘是有的，但是齐家太小了，不值得浪费时间。”
秦晞先是怔了怔，旋即抚掌大笑：“行，等咱们到了京城再说吧。”
作者有话
☆、第19章 射月
中秋前后的临安城里总是挂满了象征团圆与明月的各色花灯。
各家的公子小姐们三两成群结伴出游，街边的小摊上摆满了散发浓郁香甜气息的月饼。
“几年不见，临安城里还是这般热闹。”
岑家的车队缓缓驶入城中，秦晞远远看见街边摆的一盏玉兔灯笼玲珑可爱，便叫人下车去买来，送给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的岑瑶。
与秦晞在同一辆车中的岑谨信盯上了一张乌漆嘛黑的面具：“爷爷，要不咱们叫上娘亲先逛一逛？”
秦晞抬手敲上岑谨信脑门：“先回去，把东西都收收好，到时你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岑谨信瘪了瘪嘴，把视线从那张看上去是非威武的面具上挪开，而秦晞则是将目光投向车队左侧的高楼里，在虚掩着的窗帘背后，一道视线正紧紧盯在岑谨信身上，小家伙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很快就被临安城的繁华迷花了眼，开始计算自己的小金库到底够买多少东西。
某家酒楼中。
齐宏博的面貌经过九年时间的磨砺已经变得苍老许多。
他自从被岑瑶休弃，又被皇帝斥责除去官职回家后，就再也没能恢复官身。
在休弃事件的前几年，齐宏博一度连门也不敢出，他一想到自己会因为岑瑶那个女人而被其他人指指点点，他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而那天展现出死者样貌的秦晞也早已将齐宏博吓破了胆，一到阴雨打雷的天气，他就恨不能把自己深深地挖个坑埋起来……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人们逐渐淡忘齐府与岑府之间的纠纷的时候，谁知道岑瑶竟然又在江南开办了一个什么女子书院，那些个腐儒酸生不敢明着念叨岑家父女，就把矛头指向了齐宏博一家子。
齐宏博心里又冤又恼怒，他明明后来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岑瑶那女人做的事也要被扣到自己脑袋上来？
可就像是九年前，秦晞对他的预言，或者说是诅咒应验了一样，齐宏博虽然日日都与封玉怡厮混在一起，但二人始终都没有孩子。
而封玉怡又是个性子剽悍爱吃醋的，从不许齐宏博去找其他女人，齐宏博没有办法，只能在齐母的帮助下偷偷与府里的丫鬟滚上了床，被封玉怡知道以后齐府里又是一场大闹。齐母早看封玉怡不顺眼，变着法儿地在中间作梗，于是乎两人虽然还坚持着自己对对方的“真爱”不动摇，但到底是被这日复一日加深的隔阂给磨得离了心。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眼看着齐宏博已经年过三十，却依旧膝下无子，别说齐母了，连封玉怡都开始着急起来。
他们什么偏方苗药都试了个遍，临安周边的道观寺庙里捐了无数的香火，也没能求来一个孩子。
直到这个时候，齐府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想起来，齐宏博是有一个孩子的。
但这个孩子曾经还在母亲腹中之时，就被齐宏博给主动放弃了。
“藕断丝还连，怎么说你也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这血脉的联系是斩不断的。”齐母打起了小主意，“岑家再霸道，也不能让孩子不认你这个亲爹啊！”
她小算盘打得飞快，而已经悄无声息地嫁给了齐宏博的封玉怡——没有哪个清白人家愿意把自己家女孩儿嫁给齐宏博——心中却不太情愿，她向来厌恨嫉妒岑瑶，又怎么愿意叫岑瑶生的孩子来继承齐家的家业？
封玉怡一直觉得自己是能生的，都怪齐母总是拉一些自甘下贱的爬床丫鬟来破坏她跟齐宏博的感情，这才一直都怀不上。
他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
岑谨信根本对齐家人没有半分好感这个事实。
齐宏博在就楼上偷瞄这个跟自己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的孩子，心中微微触动，然而秦晞接下来朝他精准的一瞥，又让他想起了九年前，那种仿佛被恶鬼拖下地狱一样的恐怖。
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下苦酒，想借着酒意让自己遗忘对秦晞的恐惧。
往日浇愁的烈酒今天不知为何，越喝越清醒，齐宏博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他心中无比地慌乱。
坐在马车上的“岑阁老”跟九年前比起来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他就是一只恶鬼！一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对了！
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转的齐宏博忽然顿住了脚，既然他是恶鬼，那自己找个大师来将他驱散不就好了？！
齐宏博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真是驽钝，竟然想不到这个法子！他兴奋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酒楼。
这个时候没人会告诉他，某些敌视岑家的人也曾经找过无数的道士和尚甚至是跳大神的神婆来针对恶鬼“岑阁老”，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并且很快一个接一个地莫名死去。
与被恐惧压抑得近乎癫狂的齐宏博不同，秦晞带着女儿孙子很快把个人常用的东西收拾妥当，带着两人出门看灯。
此时天色已经逐渐变得昏黄，太阳斜斜挂在城郭。
“娘亲！爷爷！你们看他们那是在做什么？”岑谨信一手拉着秦晞的衣袖，一手指向某个摊位。
“他们在射月。”岑瑶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群年轻的男女在一家挂满了各色灯盏的店前，张弓引弦，用去了头的羽箭瞄准挂在灯笼下面的玉佩，那些玉佩的成色一般，最多不过值十两银子，都被雕成了圆形，上面刻着桂花玉兔的纹样。
向老板支付五两银子，可以拿到十只羽箭，若是用羽箭射中玉佩，便可以将灯笼和玉佩一起拿走。
这样的店家有很多，岑谨信听完岑瑶的解释，双眼立马就亮了起来：“我也想玩！”
他生怕秦晞不答应，立马抬手比了个拉弓的姿势：“我这几天赶路的时候也没有落下功课呢，师父一直都夸我在弓马上很有天赋。”岑谨信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二位长辈。
岑瑶好笑地摸摸儿子的脑袋：“好好好，你想玩什么只管去就是了。”
“如果射不中，回家写两篇策论再背给我听。”秦晞语气凉凉地插话。
岑谨信松开拉着他的手往岑瑶的方向缩了一下。
岑瑶笑出声来：“父亲，这些天咱们一直都在车上，别说谨信，连女儿都觉得有点儿憋坏了呢。”
“那瑶瑶也去试一试射月？”秦晞对着女儿立马挂上一张慈蔼老父亲的面孔，躲在母亲身后的岑谨信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岑瑶摇头：“女儿怕自己连弓都拉不开，何况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好跟她们一群小姑娘一起凑热闹。”
“哪儿就一把年纪了？”秦晞故作恼火，唇边的笑意未曾变淡，“瑶瑶在父亲眼中，一直都是个小姑娘呀。”
在江南的这么多年，与父亲朝夕相处的岑瑶已经习惯了秦晞直白的表达方式，她依旧笑着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自己亲自上阵，而岑谨信一刻也等不了，在得了长辈的允许后从小荷包里掏出五两银子，领了自己的弓和箭，周围的年轻男女们都好心地给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孩子让开位置，好奇地打量起了他。
岑谨信熟练地搭箭张弓，虽然年纪小小，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越长越偏向艳丽的脸孔满是专注和严肃。
他一箭射出。
准准地击落一枚雕刻着桂花枝的玉佩，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
岑谨信的脸颊泛起微红，他又炫技似的一次性搭起来三支羽箭，轻轻松松又将三枚玉佩击落。
“这哪家小孩儿，真是不得了！”人群里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一个姑娘用团扇遮着半张脸，与同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这小孩儿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的同伴点点头：“这么漂亮的孩子，长辈肯定也差不了，我也觉得——”她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猛地瞪大，再看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姑娘，也是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她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曾经结伴到江南游学，见过秦晞父女一面。
两个姑娘对视完了，不约而同地开始四下张望着寻找起自己心中想到的那人来。
不负她们的期盼，果然在岑谨信身后不远的地方看见了已经说服岑瑶，正教导她如何使用弓箭的秦晞。
“腰背挺直，手放在这里。”秦晞拿着一把折扇，用扇子轻轻拍打纠正岑瑶姿势中不正确的地方。
岑瑶试了几次，觉得拉开弓倒是不怎么难，难的是该怎样才能像自家儿子一样精准地射中玉佩。
此时岑谨信已经将十只羽箭都用完了，没有一只脱靶，站在摊边的老板脸色都变青了。
他喜滋滋地拿到了自己的战利品，灯笼不好拿，他就把玉佩一连串全拿在手上走过来跟长辈炫耀：“娘亲你别怕，很简单的。”
秦晞一拍小屁孩的后脑壳：“边儿去，别打扰你娘。”
岑瑶上前。
听见岑谨信喊她娘的老板立马又变得紧张起来。
但岑瑶准头不好，一连六箭都射空了。
花灯店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
却见秦晞上前，再次为岑瑶纠正了姿势：“放轻松，跟着直觉走就行。”
岑瑶深吸一口气。
再次搭上羽箭。
秦晞站在她身后。
在羽箭离弦的一瞬间，他忽地抬起折扇，轻轻在岑瑶手肘处点了一下。
岑瑶只感觉自己手上一麻，羽箭就朝着围观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射了过去。
她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叫喊出声，就见那只羽箭精准而利落地掀飞了一名女子头上戴着的幂笠，露出底下那张岑瑶熟悉，却同样苍老了不少的面孔来。
偷窥岑瑶母子多时的封玉怡猝不及防被掀开伪装，她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羽箭朝自己飞来的那一瞬间。
而秦晞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扇面黢黑画着血红的山与月轮，他摇摇折扇，畅快地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
☆、第20章 想抢孩子？
封玉怡的胸口剧烈起伏，侧颊流下一滴冷汗。
她满目的仇恨与愤怒，
岑瑶放下手中弓箭，毫不畏惧地，平静地望了回去。
她还记得封玉怡千娇百媚地倚靠在齐宏博身边的模样，那个时候的封玉怡美得像朵年华正盛的牡丹，然而现在，站在岑瑶眼前的女人眼角已然有了细纹，眉心处像是被什么掐出来一道深深的愁印，原本饱满红润的脸颊也已经变得暗沉而松弛。
赔偿了岑瑶的天价嫁妆之后，齐府的日子并不好过，最近两年才逐渐又富裕了起来。
而封玉怡是在岑瑶休弃齐宏博的半年之后嫁给那个男人的，她自小被人娇养着长大，从来没学过如何打理家事，外加齐母跟她已经撕破了脸处处找麻烦，封玉怡的管家之路并不顺利，又有齐宏博为了孩子与府中年轻的丫鬟厮混，更是让封玉怡的日子雪上加霜，如今的她看上去比同龄人更加衰老，一双妩媚的凤眸也变得尖酸而刻薄。
就在岑瑶打量封玉怡的时候，封玉怡也在细细地看着她。
在封玉怡的记忆里，岑瑶就是个软弱无用的女人。
岑瑶留不住她的丈夫，价值连城的嫁妆也都被齐宏博拿来给自己享用。
封玉怡无数次地嘲笑岑瑶，贬低岑瑶，她曾经带着自己从岑瑶那儿夺走的珠宝首饰，穿着她陪嫁的锦缎，挽着名义上属于岑瑶的男人，得意又张扬地把身怀六甲的岑瑶和齐府中最丑陋粗俗的男仆锁在同一间屋子里，污蔑她通奸，混淆夫家血脉。
那个时候的岑瑶苍白又无助，只知道哭着不停的磕头，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
多美美妙的场景啊。
封玉怡无数次以为自己就要跟齐家人过不下去了的时候，她就用这段记忆来麻痹自己。
她只是一介商贾之女，被送给齐宏博的玩物，可那又如何？
她年轻美貌，把齐宏博勾得神魂颠倒，起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人！
封玉怡想到这里又重新找回自信，高官独女又如何，还不是被男人所抛弃？
她习惯性地昂起下巴，娇着嗓音：“这不是夫人，哦不，岑姑娘吗？”
她觉得自己是说了个好笑的笑话，自顾自地轻笑出声，浑然没注意到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原本与她站在一起的人群就都默默挪开了脚。
“这就是齐家老二养的那个？”
“嘶，我突然明白岑山长为何会选择休夫了。”
“对哦，正常人谁会愿意嫁那种心眼具瞎的男人嘛。”
“嘿，现在别说嫁了，就算入赘咱们也不会要这种傻逼。”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叫封玉怡憋红了脸，她很想高声喝止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家夫人了，但封玉怡心里也清楚，齐宏博如今只是一介白身，这话说出来只会遭到更大的耻笑而已。
她咬咬牙，笃定岑瑶会为被男人抛弃的事情而羞愧伤心。
她瞪着眼看向于灯火之中持弓而立的素衣女子，封玉怡惊骇地发现自己记忆里那个可怜的女人与眼前的岑瑶再也没法对上号了。
岑瑶的脸上再没有一丝愁苦，那双眼睛中的神色不再是闪躲、怯懦的，而她也跟封玉怡想象中的羞愧或是恼火不同，岑瑶平静地看着她，就好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只身姿挺拔，不染凡尘的白鹤，她的姿态并不傲慢，但封玉怡就是觉得自己被岑瑶轻视了。
而更让封玉怡心中郁卒的，是岑瑶依旧年轻温婉的面庞，九年时间过去，她看上去甚至比刚刚嫁给齐宏博那时更加年轻健康，显而易见的是，岑瑶在离开齐府的这段日子里，并没有因为齐宏博或是其他什么人而伤心难过，更加没有上演封玉怡想象中，作为一个软弱的女人日日以泪洗面的可笑戏码。
岑瑶平静的态度衬得封玉怡先前的作态就好像是一个哗众取宠的丑角。
“哦，是封姑娘啊。”岑瑶微笑着，余光瞥见秦晞把岑谨信拿来炫耀的十个玉佩一个不剩地全都收走，急得岑谨信绕着秦晞直打转。
对这个曾经破坏了自己家庭的人，岑瑶也是怨过恨过的，但后来她就逐渐想明白了，就算没有封玉怡，就算自己没有休夫，以齐家人的德行，保不准后面还会冒出来更多恶心自己的事情。
一切的源头都在于齐宏博这个男人。
这些年里，岑瑶为女子读书的事情四处奔走，见过许多像是封玉怡一样小小年纪就被家里人送给权贵的女孩，她们有些不堪折磨早早死了，有些就像是封玉怡一样巴着男人的宠爱过日子，但还有一部分女孩宁愿与家族断绝关系，也要从男人的后院里闯出来。
岑瑶无心去评价封玉怡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正如父亲所说，她这次回到临安，除了陪伴父亲之外，是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
她不会因为封玉怡同为女子的身份而与之共情，或是同情这个曾经也身不由己过的女人，更不会因她的挑衅而忽略几年前在背后支撑着封玉怡陷害自己欺辱自己的齐家人。
岑瑶稍微出了个神，发现自己这次上京又要跟礼部官员接洽书院公务，又要到京城的女子书院里去交流调查，如果立大公主为储的事情顺利的话，自己这个皇帝亲口认下的义妹少不得也要参与皇宫的宫宴和立储仪式。
算来算去，竟然挤不出多少时间来跟齐家掰扯。
她原本是不想管齐家的事情的，只要这些人不要来打扰自己的生活就好，但是……岑瑶脸上礼貌的笑容淡了下来：“封姑娘可有事要与我说？”
“岑姑娘，今后请称呼我为齐夫人。”封玉怡感觉自己不止为何突然心里有些发慌，她努力撑起傲慢的姿态，“不知岑姑娘在与我夫君和离之后去了哪里，哦，对了，方才那孩子就是你与宏郎所生？”
封玉怡虽不愿意让岑谨信回齐家，但她也不想放过膈应岑瑶的机会：“容我说句不好听的，岑姑娘若是再嫁，还得把那孩子还给齐府才好，若是你心中还存着点儿慈母之心，就不该叫孩子身边没有父亲。”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岑瑶听得一脸莫名其妙，心中怒意渐生，她冷了脸：“齐夫人这话说得不对，就算齐宏博死了，我儿也只是没了血缘上的父亲而已。”
岑瑶话一出口。
她忽然发现，或许叫齐宏博去死，会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岑瑶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天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用秦晞的话来说就是心太大太善良，道德底线也太高。
岑瑶哪怕最痛恨齐府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借谁的手杀了齐宏博，最多也只是希望能叫他挨顿合适的惩罚，从此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已。
“而且当初陛下明旨，为我将齐宏博休弃。”岑瑶淡淡说道，“从那时起咱们便说明白了，这孩子今后会与齐家再没有半分关系，若是齐夫人不想祸从口出，那就要记得，我不想跟齐家再有牵扯，你们也不要想着借血脉说事。”
封玉怡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如今宏郎膝下无子，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断了香火？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岑瑶，你可真够狠心的。”
“我从不觉得齐家对我有恩。”岑瑶笑了，当初一离开齐家就被秦晞带到江南，是因为她本身的性格并不能足以支撑自己来面对齐家的这堆子糟心事，但如今的岑瑶已经与那时大不相同。
她再次拉开弓弦，封玉怡被她的动作吓得后退一步，踩到裙边跌倒在地。
而岑瑶却已经将目光从封玉怡身上移开，她一箭又一箭，箭箭落空，而最后一箭，岑瑶静气凝神，终于射落一枚玉佩。
放下弓。
岑瑶额头上冒出一层细腻的汗珠，她随手用帕子擦拭干净：“若是齐家想要出招，那在下奉陪到底。”
齐家恬不知耻想要孩子，岑瑶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奉陪？
傻子才会跟他们耗，当然是直接将砍倒支撑齐家的主干，把他们连根掘起，才能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
正逗孙子玩的秦晞感知到女儿身上的杀意，勾了勾唇角。
他的女儿太过善良，但再善良的人，被曾经害得她差点儿丧命的人贴着脸跳的时候，也会心生杀意。
秦晞对今晚出游的成果满意极了。
一家人沿着满街灯火慢悠悠地走着，岑瑶把封玉怡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岑谨信听了气得跺脚：“他们真不要脸！齐家是什么东西，当我稀罕呢？”
“娘亲别生气，要是下回他们再来找事情，我就帮娘亲打他们！哎哟！”脑壳上又挨了秦晞的一下。
秦晞把岑谨信提开：“齐家人想要孩子，瑶瑶不妨试试用这个拿捏他们，也好为自己出出气。”
他当初之所以会留着岑谨信，一是为了给当时的岑瑶一个撑起病体活下去的支点，二就是为了在将来可以捏着孩子来折磨齐家。
岑瑶摇头：“女儿不想跟他们纠缠，说起来，父亲，齐宏博生不出孩子，是不是您……”
在岑氏女休夫的故事里，被气活的老岳父对齐家人断子绝孙的预言也是一个重要情节。
秦晞没有否认，他点头：“举手之劳罢了。”
毕竟养猪的农户都知道，这公猪还是要先骟了，宰起来的时候才会更舒服。
作者有话
☆、第21章 谈婚论嫁
被留在原地的封玉怡呆若木鸡。
深深的挫败感在她心中蔓延，明明是自己从岑瑶那里抢来了丈夫，怎么岑瑶却反而因此找回了青春和自我呢？
入夜的临安城作为一国首府，依旧是灯火辉煌的模样。
岑谨信怀里揣着自己赢来的一堆小玩意儿，两只手上一边糖葫芦一边烤肉串吃得不亦乐乎。
秦晞满脸嫌弃地看着他，很想把这吃得满头满脸都是食物渣渣的倒霉孩子丢进水里冲一冲。
等到他们回到在临安城里的宅邸，便听管家前来禀告，说是皇帝带着大公主来了。
岑谨信连忙丢下手里的零食，接过小厮递来的热巾子将脸迅速擦干净。
岑宅里。
皇帝是瞒着皇后偷偷把大公主带出宫来的。
大公主今年才七岁，生得玉雪可爱，虽然皇帝在跟秦晞的信件来往中总说女儿长得像自己，但秦晞见了大公主，觉得小姑娘还是更像皇后一些，生得秀丽端庄，唯独那双眉毛随了皇帝，两柄飞起来的长剑一样，透着难掩的英气。
“囡囡，快叫师父。”皇帝把大公主往秦晞身前一推。
秦晞皱眉看向他：“差辈儿了。”
皇帝毫不在意地揉揉鼻子：“嗨，这有什么，相父，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看您这小孙……咳咳！”皇帝在秦晞的眼神威胁下勉强把后面那个“女”字给憋了回去。
“您看我家囡囡，是不是很像朕？很有皇者之风！”
雪团子一样的大公主似乎对自家父皇的间歇性抽风已经十分习惯，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正正经经地向秦晞行礼问好：“安阳见过师祖。”
她落落大方的举止让秦晞很有好感。
“公主多礼了。”秦晞没有为难小孩子的爱好，他看向皇帝，“陛下当真决意要立公主为储？”
皇帝这些年里共生育了两女一子，其中大公主，也就是安阳公主为皇后所出的嫡女，另外的那两位都是妾妃所出。
其中的皇子虽然还在襁褓之中，但已经被不支持立公主为储君的大臣宗室们拿出来当过好几回挡箭牌了。
“相父，我都想好了。”皇帝看了一眼女儿，“我家囡囡可不是怕事的，等到她大婚，朕就禅位，就算那些人再不服，也有朕在上头帮忙压一压，等囡囡彻底将朝政抓在手里了，朕就出了这临安城，也去将这天下游历一番。”
他说着说着，双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抓了几下安阳头上的小包包：“你可以当个好皇帝的，对吧囡囡？”
安阳公主认真且严肃地点点头：“我会努力让自己变成像父皇一样的好皇帝！”
秦晞：……个熊孩子连自己亲闺女都坑。
他怀疑安阳公主根本都还不明白，在她父皇口中那轻飘飘的“皇帝”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公主握紧双手放在胸口：“师祖，安阳一定会好好学怎么当一个皇帝的！”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写满秦晞并不陌生的坚定。
他一时有些恍惚，脑子里竟自动浮现出记忆里深深烙刻的某些东西。
秦晞去过无数无尽的大千世界，他也见识过数也数不清，形形色色的人。
被捏在他手心里的世界意识呜咽了一声，秦晞双目之中泛起一阵淡淡的金光，眼前年幼的小公主身上紫气缭绕，隐约竟已有了雏龙之形。
这是一个天命之人。
秦晞了然。
他抬手把小公主的头发从皇帝的魔爪里拯救出来：“这条路会很难走。”
“安阳不怕。”她大声应答，“他们不想让安阳做储君，不过是因为安阳身为女子罢了。”
“哦？”秦晞来了兴趣。
安阳公主抬起那双稚嫩的眼睛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安阳十分仰慕岑师叔，她为天下女子寻到了一条生路，但这还远远不够，那些人今日能以安阳的女子之身为借口，反对父皇立我为储，明日就能推翻所有的女子书院，将女人们重新锁回后院里；若是安阳为储，将来为皇，安阳愿求岑师叔辅弼左右，为天下女子表率，求得世间公正之理！”
小小的女孩儿目光灼灼，皇帝满脸自豪，连声夸赞说不愧是他的女儿。
秦晞对安阳公主的这番应答也是十分满意。
换好了见客的衣服，在侧间等待的岑瑶与岑谨信二人这时才被秦晞叫上来。
待二人向皇帝父女见了礼。
安阳公主走到岑瑶跟前：“师叔可愿辅佐安阳，为天下女子求一个公道？”
方才在侧间里已经将安阳公主的豪言壮语听入心中的岑瑶微微屈膝：“公主不弃，臣便不离。”
岑瑶既惊讶于安阳公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志向心胸，又感激她愿意允诺给自己一个机会。
见岑瑶答应，安阳公主雀跃地小跳着跑回皇帝身侧，伸手拉拉皇帝的衣袖：“父皇，师叔答应我了。”
“安阳真厉害。”皇帝捏捏女儿的脸蛋。
他笑嘻嘻地对秦晞说道：“相父，这下子，您可愿意收下这个学生了吧？”
“陛下已经将公主教导得很好了。”
“哪里哪里，朕就算再修炼个一百年也比不上相父手狠心……咳咳咳，深谋远虑啊。”皇帝盯着秦晞凌厉得能从人身上把肉剐下来的眼刀，及时改了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感觉自己年轻时候被秦晞反复揍过许多次的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
皇帝尬笑着强行转移话题，他的眼神四下乱晃了一阵，终于落在岑谨信身上，一拍手：“哟，这就是小谨信吧？都长这么大了，来，上前叫朕好好瞧瞧。”
岑谨信看了秦晞一眼，后者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走上前去，才梳好的头发被皇帝一把揉乱，侧颊的发丝散下来，细碎地落在脸上根根分明。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像相父了。”皇帝感叹一声。
好在这小孩儿机灵，没照着他那个又蠢又毒的亲爹的样子长，不然相父怕是不会将他的性命留到现在。
为了避免自己被孙子长相辣到眼睛偷偷做了手脚的秦晞：……
站在皇帝另一边的安阳公主好奇地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半脑袋的岑谨信，只觉得这个小哥哥是自己今天见到第二漂亮的人了，皇帝注意到女儿晶亮的眼神，脑瓜子一转，对秦晞大声说道：“相父，不如把你家谨信许给咱们安阳吧！”
岑瑶一愣。
秦晞忍不住以手扶额。
而皇帝乐呵呵地把女儿牵到岑谨信跟前：“安阳，谨信好看吗？”
安阳公主点头。
“安阳想不想叫谨信一直陪着你？”
安阳公主略微思索，然后使劲儿地点点头，道：“父皇你这样是不对的，强抢良家妇女要被判刑的。”
“良家妇女”岑谨信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求助地看向自家娘亲和祖父，前者脸上肌肉紧绷仿佛是在憋笑，后者根本毫不掩饰，已经笑出了声。
就在岑谨信手足无措的时候，安阳公主拉拉他的袖子，小大人似的安抚道：“谨信哥哥你别怕，我跟父皇不一样的，我是整个皇宫里最讲道理的公主了。”
岑谨信稍稍安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却见安阳公主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着：“起码要等我长大了，咱们才能做大人该做的事情，咱们都还小，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就算想接你进宫，也只是找你玩而已，谨信哥哥你愿意跟安阳一起玩儿吗？”
岑谨信总感觉眼前的小姑娘说得好有道理，但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或许是正抬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啦，岑谨信莫名其妙地就点了点头，然后他袖子里没藏好的山楂球就滚了出来，一颗红艳艳的果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咕溜溜地滚到了墙角不见踪影，一如岑谨信现在想找个地方挖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心情。
送走微服出访的皇帝父女。
秦晞把岑谨信的耳朵揪起来说了他一顿：“早叫你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非不停，竟然叫个七岁的小姑娘给套进套子里了。”
岑谨信委屈地说道：“我、我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嘛！”
“蠢死你算了。”秦晞恨铁不成钢。
岑瑶打了几句圆场把儿子的耳朵从老父亲手里救下来：“安阳公主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心胸与智谋，将来必不可小觑，若皇家当真有意叫公主与谨信作夫妻，谨信蠢些也好。”
“我明明不蠢。”岑谨信嘟着嘴不服气地嘀嘀咕咕。
秦晞又瞪着他。
皇帝是打定主意要将岑家绑在他的船上了，若是安阳公主将来真的能登基为皇，那岑谨信确实是最合适的丈夫人选。
一则岑家就这么几个人，岑谨信没有什么糟心的亲戚——齐家那几个秋后的蚂蚱不能算——二则岑瑶的身份和作为天然让她站在安阳公主一方，而岑谨信作为岑瑶的儿子，在她的言传身教下长大，必然会与如今的绝大部分男子不同，对一个身为皇帝的妻子不会有什么抵触。
秦晞思考半天，最终默认了皇帝的算计。
只要能叫女儿的心愿达成，牺牲一个孙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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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齐家兄弟
对于岑瑶本身那种算是善良柔软的性子，秦晞心里既怜爱，又总感觉有些不得劲儿。
自从他卜算出自己有好几个女儿流落在外之后，一股十分陌生且炽热的，想要去呵护女儿的心情让秦晞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对他来说十分奇怪的状态里。
陌生的父爱催促着他为岑瑶铺平道路，而他本身乐于见到人类陷入混乱的性格又无比迫切地想要叫岑瑶变得像自己一样，将齐家人的痛苦拿来当成取乐的良品。
秦晞不明白，那天在自己的推动下，岑瑶明明已经对齐家人产生了杀意，为何自己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女儿出手。
难不成是因为岑瑶这段时间太忙了？秦晞这么想着，可自己很闲啊，女儿为什么也不向自己求助呢？
他这些日子里一边给皇帝带孩子，一边应付不停上门来，想通过他扭转皇帝立安阳公主为储的心思的朝臣们。
今天倒是难得清闲，安阳公主和岑瑶母子到京都的女子书院视察去了，而反对安阳公主为储的朝臣也终于意识到，能生出一个颠覆自古以来，唯有男子能读书科举这一陈规的女儿，“岑阁老”本人也不可能会是默守教条的老迂性子。
没了这些隔三差五便上门打扰的朝臣，秦晞却又迎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齐广识。
齐家唯一还保有良心的人。
他三年前返京之后，又被皇帝派往南边去敲打山民，今年年初才又回到临安，如今在羽林卫中任职。
秦晞见到齐广识时，后者已经变得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加瘦削，神色中难掩深深的疲惫。
他一见秦晞便行了大礼：“在下……无能，未能说服母亲弟弟，不敢奢求阁老谅解，只求阁老能体谅祖父年老病弱，看在他为国征战多年的份上，等祖父去了，在下会亲自将母亲与弟弟带来，向岑姑娘道歉。”
“哦？齐老将军怎么了？”秦晞心情很好地把齐广识扶起来，顺便示意下人将用来待客的清茶换为酒水。
齐广识见秦晞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大为感动，他声音变得哽咽起来：“祖父年前病了一场，醒来便半个身子都无法动弹了，大夫说是中风，不知哪一天就会、就会……”齐广识再也说不下去，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虎目里泛着泪光。
秦晞亲自倒了一杯酒递给他，齐广识接过杯子，嗅到酒香后只是微微一愣，便仰头喝下。
齐老将军病危，然而齐宏博却把归来的兄长当成要与自己争夺家产的仇人，连齐母，都在被齐宏博劝说亲自去向岑瑶道歉之后，开始厌上了他。
齐母与齐宏博自认为他们都已经给岑瑶赔付了一大笔钱，那么岑家就不可以再来找自家的麻烦，而岑家上京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当齐家不存在的做法，也让齐家人心里又生出了想要叫岑谨信“认祖归宗”的妄念。
齐广识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们，却都被他们当成是危言耸听。
而如今又是封玉怡管家，他们夫妻两个虽然就纳妾一事颇多摩擦，但在面对齐广识这个要分走大部分家产的兄长时态度格外统一。
齐广识才被调回京城没多久，就被齐宏博封玉怡挤兑出了齐府，不得不住进军营里。
他年纪小小就离开家乡父母，到苦寒的边疆戍守，每一次敌人来犯，齐广识都是靠着对齐家英烈前辈的憧憬挣扎求活；而每一次他疲倦了，想家了，也是靠着家里递来的信件才坚持下去。
他不明白。
为什么隔着一张信纸，那么温暖又美好的家人，最后竟然会变成如此卑劣的模样。
兄弟视他为仇寇，母亲骂他是个逆子，唯一能理解他的祖父也一病不起，当齐老将军躺在病床上用悲哀的目光望向自己时，齐广识就知道，祖父后悔了，但现在后悔能有什么用呢？
若是祖父在自家母亲与弟弟作践岑瑶时，能站出来为她主持公道，事情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齐广识觉得自己已经被家人抛弃了。
他在秦晞的劝慰下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酒意上头后便再锁不住心底的想法，把眼前不停劝酒的人当成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将自己心中的苦闷与哀愁全部诉说出来，完全没能注意到秦晞脸上越来越愉快的神情，和他双眼里充满恶意的笑意。
就在齐广识纠结难过的时候。
齐宏博带着他从不知那个犄角旮旯里招来的道士，悄咪咪地出现在岑府后门。
“道长，这便是那恶鬼所在。”齐宏博满眼的恨意，他压低了声音。
而那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眯了眯双眼：“这宅子鬼气森森，其中必然是只千年的老鬼！不过齐公子不必担心，贫道哪怕豁出一条性命，也要为世人将这恶鬼铲除！”
“道长高义！”齐宏博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他在岑府后门对门租了一个小院，老道士答应他今晚便在小院中做法，隔空斩杀对面宅院里的那“千年老鬼”。
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一万的秦晞把齐广识灌了个死醉。
当齐宏博带着人出现在他家后门的时候，秦晞便已经察觉了。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啊。”秦晞叫人把醉倒过去的齐广识扶进客房睡下。
到了下午的时候，岑瑶传来消息说今天不回家了。
秦晞百无聊赖，隐去身形到齐宏博给老道士准备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那老道士正往自己脸上贴胡子，旁边的童子一边举着镜子，一边报怨：“师傅，我看着地方里的人非富即贵，万一咱们办事的时候被人抓住了可怎么办？”
“这有什么。”老道士撇撇嘴，“咱们就装装模样，又不到对面那家人家里跳，等今天晚上弄完一场，再跟那个姓齐的冤大头说，只要他闭门斋戒三日，那宅院中的千年老鬼便会被除去不久行了？”
童子闻言也放下心来：“也对，那位齐公子一看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不知道，那一位呀，就是前几日我带你去听的，《岑公替女伸冤》里的齐宏博！”老道士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要是我能娶到岑山长那样的媳妇，怕是做梦也要笑出来，他姓齐的竟然还敢做出那么多恶事，我骗他都算是替天行道了！”
“可是，岑阁老真的从地府上来给岑山长伸冤了吗？如果是真的，那咱们不就是要冒犯到他老人家头上了？”童子原本放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老道士不紧不慢：“嘿，你还真把自己当道士了？咱们就是俩靠忽悠人吃饭的，骗人的玩意儿罢了，悄悄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跑，谁会知道呢？”
“而且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老道士说他装鬼骗人的经验很丰富，就没有哪一次真的会遇上鬼。
旁听的秦晞觉得这人对自己的身份定位还挺清晰的，决定送他一份大礼。
日落西山月上柳稍。
齐宏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悄悄地溜进岑府后门对面的小院子里，两个骗子已经搭好了行骗的祭台。
“道长可有把握？”齐宏博的心脏扑通通一阵乱跳。
他请来的这位道长原本是不出世的高人，是自己百般恳求才答应下山除鬼，而齐宏博也亲眼看见过老道士在给另一户冉家捉鬼时，那符一贴上去，便瞬间显现出血红鬼影的模样，所以他对今日铲除“岑阁老”鬼魂很有信心。
老道士与童子装模作样地念起了经，举着桃木剑跳舞一样地在祭台上转起了圈来。
摆在祭台两边的烛火被一阵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齐宏博攥紧双拳，喉咙不停吞咽。
岑府之中。
醉酒的齐广识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中午秦晞给他灌的都是后劲极大的烈酒，直到现在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看进眼睛里的东西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雾一样。
齐广识摸索着从房间里走了出去，昏暗的光线让他意识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天黑。
借着酒劲哭诉一通之后，齐广识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没法答应“岑阁老”的提议，他没法抛下生命岌岌可危的祖父不管，也没法对母亲和弟弟放疯狂作死视而不见。
虽然那两人仇视自己，想要将自己驱赶出家门，但齐广识一想到自己要抛弃家人来保全自身，他的心脏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做不到。
做不到冷血地与家庭割裂，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于是齐广识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再好好儿地劝一劝母亲和弟弟，如果他们依旧坚持己见，那他就把两人都绑起来，一家人一起跪到岑家人跟前请罪。
若是能求得岑家父女的原谅最好，若是求不得，那齐广识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母亲活下去的机会。
忍着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眩晕感，齐广识走到寂静的院子里。
他看见一个黢黑的影子站在院中东张西望，那个影子没有露出脸，鬼鬼祟祟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齐广识心里的警惕一下子蹿升到了临界点，他摸摸腰带，发现自己竟然带了剑；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摸到那个影子身后，拔出长剑。
作者有话
☆、第23章 手足相残
剑刃透体而出的那一刹那，齐宏博脑中一片空白，风声在他耳边呼啸着穿过，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瓣，嵌在肉里的冷兵器没有一丝温度。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不明白为什么身后会出现一个袭击者，齐宏博四下张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一个陌生的院子里，这院子里只有自己和那个莫名冒出来的男人，而他找来的两个道士不知所踪。
齐宏博捂住小腹上的伤口，艰难地转身回望。
却看见。
齐广识手提长剑，剑身上不住地滴着血，满脸惊诧苍白。
“你、好狠！”齐宏博咳出大口的鲜血。
寂静而无人的小院里，齐广识脸色青白地往前踏出一步想要搀扶弟弟，他手上沾了血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眼中的迷雾一下子散去，周围的空间出现小幅度的扭曲，某种古怪的经文唱诵声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在祭台上卖力表演的老道士看见自己的雇主忽然捂着小腹摔倒下来，在他身旁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鬓发散乱的男人，口中不停地叫着齐宏博的名字将人抱住，地上淌出了一滩乌黑的血迹。
唱经的道士收声，站在一旁的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变化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晕倒过去。
天上的月亮还缺了几寸的光辉才能圆满。
齐广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岑府，他颤着手将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高声喊那两个假道士来帮忙给齐宏博止血，一院子各怀心思的人兵荒马乱地暂且留住齐宏博半条性命。
就在齐广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样的脚步声齐广识太熟悉了，他被母亲和弟弟排挤出家门的每一个早上都能听见，那时城防卫兵跑动巡逻时发出的声响。
来人粗暴地踹开了小院的木门。
他们高举着火把，跃动的火光刺得齐广识快要睁不开眼睛。
领头的是一名姓周的守备官，他看见齐广识在这儿的时候也很惊讶：“齐将军为何会在此处？”
齐广识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周守备，请让让，我得快点将宏博送到附近的医馆里去……”
“齐二公子怎么了？”周守备的脸上露出某种古怪的神情，他上前一步说道，“下官接到报案，说是有人在此地行巫蛊魇镇之术——”他的视线扫过已经呆若木鸡的两个假道士，两人原本干净的道袍上沾着为齐宏博包扎伤口时染上的血，看上去十分可疑。
周守备又看了眼已经痛得晕倒过去，躺在齐广识怀中的齐宏博，道：“下官来之前带了军中的医官。”他转头向身后挥了挥手，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背着药箱走了上来，周守备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个问号。
是谁提醒自己过来这边的时候要记得带个医官的呢？
他的记忆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截掉了。
而他本人浑然无觉，只是疑惑了一瞬，便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状况上。
齐广识见弟弟得了救治，才有心思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在岑府喝酒，被善解人意的“岑阁老”开导着慢慢地喝醉了，睡倒过去，那么自己现在应该还在岑府里才对呀？
可这院子，跟自己最开始醒过来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齐广识没法理解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觉自己脑子里有股诡异莫名的力量不停地拉扯撕揉，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去思考。
“啊！！”齐宏博的呼痛声叫齐广识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焦急地跑到弟弟身边跪坐下来：“宏博，你……”
“齐广识！”齐宏博恨得双目通红，“你这个残杀手足的败类！！”他挣扎着想抬起身子，却被剧痛弄得不得不躺回去，但齐宏博也看清楚了周围举着火把那圈城防卫的衣服，他咬咬后槽牙大声叫喊，“快！快将这个伤了我的凶手抓起来！”
周守备一头雾水地看着齐家兄弟两个，咳了一声：“齐二公子，本官是接到有人报案，说是齐二公子你勾结野道，在此地行巫蛊魇镇之事，故前来捉拿。”
“我都伤成这样了，如何行你口中那什么事情？！”齐宏博痛得涕泪横流，他怀疑连周守备也是齐广识叫来演戏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杀死在这里，好叫他能一个人独占齐家的家产，“是齐广识污蔑我！是他栽赃陷害我的！你们给我等着！如果今晚不见我回去，我家里人一定会告到陛下跟前，告你们个官官勾结，杀害血亲，谋夺家产之罪！”
齐广识被他眼睛里的憎恨一时间骇住了，他想要为自己辩驳，但自己伤了兄弟是事实，虽然他也不是故意的……齐广识现在脑子里变得更加混乱。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岑府里，而且因为是要上门拜访“岑阁老”，所以并未携带任何武器，但是，他的剑呢？
他明明摸到了一把长剑，还用那把剑捅伤了原以为是个贼人的齐宏博！
地面上除了齐宏博的血液以外，没有任何剑的影子。
举着火把的城防卫兵们忽然整齐地打开了一个口子。
昏黄的火光下，一双皂黑的鞋踏了进来，素白衣袍上绣着血红的梅花，在火光的映衬下似乎活过来了一样，妖异而鬼魅。
齐广识抬头，看见秦晞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叫人心生依赖与好感的笑容，眼角处那颗血红的泪痣与他衣襟上刺绣的血梅相映成辉，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悠哉哉地踏入偏僻的小院：“方才管家告诉我，这里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变动，我就过来瞧瞧，看来是鄙人打扰守备大人办案了。”
周守备连声称不敢：“惊扰岑阁老，是下官的不是才对。”
“无妨。”看了一出好戏的秦晞心神愉悦。
他撇过已经被城防卫控制起来的两个骗子，略过躺在地上，自他进来以后再不敢出声喊疼的齐宏博，最后落在正怀疑人生的齐广识身上。
“鄙人就知道，总有一天，连齐将军如此重情重义的人，也会被齐家二郎磋磨得难以忍受。”
齐广识呆呆地看向秦晞，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
他望着这个鬼魅一般妖冶美丽的男人，秦晞的双唇不断开合着：“其实在中午的时候，我家管家便说了，齐家二郎在后街这边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干什么，鄙人原本想着，既然我两家已无姻亲关系，后街这边也并非岑府产业，便不想去管，却不料啊……”他挥动衣袖，指向院子里花里胡哨的祭台。
目露疑惑。
“莫非齐家二郎脑子已经不大正常了，竟然都开始相信起了鬼神之说。”他装作对事件真相一无所知的模样。
叹息。
摇头。
秦晞做足了哀挽的姿态，问那医官：“齐家二郎伤势如何？”
医官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禀阁老，齐二公子性命暂时无碍，只要能撑过三天，伤口不发炎溃烂，能自行长合便可；但那伤处在肚脐下方几寸，齐二公子今后怕是不能，不能再与女子行房。”
医官急匆匆地说完，齐宏博脑子里“轰”地一声，正想去抬手拉扯医官，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只能躺在地上呻吟。
齐广识见状连忙将其按下：“你身后也有伤，不要乱动。”
“滚！”齐宏博红着眼睛，“都怪你！是你故意伤了我，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齐广识双唇发白，舌尖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他已经意识到先前的异状，自己莫名其妙就伤了齐宏博的事情，必然是秦晞在后头搞鬼，虽然齐广识已经做好了强压着弟弟来岑家请罪的准备，可如今自己这般措不及防地重伤齐宏博，与齐广识原先设想的情况截然相反。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都被秦晞看进了眼里。
秦晞勾着唇角，漆黑的瞳底映进不断跃动的火焰，他先与周守备客气了几句，请城防卫的士兵们先把两个骗子和齐宏博带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手轻轻拍了拍留在原地的齐广识的肩：“齐将军安心，令弟还有力气骂人呢，想必是伤得还不够重。”
他将什么东西塞进了齐广识手中。
齐广识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熟悉的剑鞘。
而与之配套的长剑正被秦晞拿在手中比划，剑尖上正滴着血。
“经此一遭，令弟必然会更加憎恨齐将军了，不知道齐将军，可有明悟？”
惨白的月光照在秦晞脸上。
他往前一步，齐广识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齐将军可想好了，先前鄙人所提议的族除一事？”秦晞低声轻笑，“齐将军，你将他们当成家人，他们未必愿意将你也当成亲人。”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的风情：“鄙人素来可惜齐将军的品格，才设计推将军一步，只希望将军回去以后能好好想想。”
“当真，要为了他们，连累自己去死么？”
秦晞癫狂地笑着往后退了几步，与齐广识拉开距离，而后轻巧地将手中长剑投掷向他，剑上的血珠被风吹得像落花一样四散纷飞，一声清脆的长鸣之后，剑身严丝合缝地落进了剑鞘之中。
月光下秦晞的影子越拉越长。
在他背后，齐广识握剑的手几次捏紧，可这个男人已经没了再用剑的勇气。
齐广识无力地跪倒，眼前重重叠叠全是血红梅花的幻象，他一头栽到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
☆、第24章 分家和后悔
齐家的两兄弟分家时闹得很大。
先是齐母发现是她的大儿子害的小儿子不能人道之后，把齐广识堵在大门，让他跪在门前把他整整骂了一个上午。
最后齐氏族老匆匆赶来，才将齐母勉强劝住——毕竟自从齐老将军病倒之后，齐家人能在朝堂上还说得上话的也就齐广识一个，齐母与齐宏博是脑袋不清楚的傻子，但不意味着所有齐家人都傻。
他们已经得罪了岑家，在临安城夹着尾巴过日子，如果再任由这对母子将唯一出息的齐广识也折腾得与齐家离了心，那他们的日子将来怕是也不用继续过了。
“分家！一定要分家！”齐宏博脸色苍白的躺在一张小榻上，昨夜那两个道士被守备官抓到京兆府后，随随便便就把齐宏博暗地里做的勾当全交代了，为了能脱罪，他们还当场表明自己二人就是想从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富家公子哥身上捞一笔，才配合着忽悠齐宏博。
齐宏博当场傻眼。
那两个骗子被关入京兆府大牢，而他却被赶过来的齐广识交了罚银后领回齐府。
小腹上被贯穿的伤口依旧很痛，但齐宏博刻意地不让自己去想它，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小兄弟今后会彻底没了作用，原本是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的，但他没想到自家母亲在发现儿子受伤之后，慌忙叫人请来的那个大夫竟然这么不会说话，当着屋里所有齐家人的面，把齐宏博的伤势说了个清清楚楚。
齐母听完当场就站不住了，她瘫在椅子上抚着胸口，伸出不停发颤的手，指向齐广识：“你若还当我是你母亲，要么你就去岑家，把我的大孙子接回来，要么就立刻找个姑娘成亲，生了儿子过继给你兄弟！”
齐广识心中一片凄楚的冰凉，他脑子很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被自己失手误伤的弟弟，也不知该怎么跟伤心的母亲交代，实际上他可以把一切的罪责都甩给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真正凶手，可内心的负罪感紧紧地捆牢了他。
他就像是杀手手中的刀，虽然并非自愿，但到底是自己亲手伤了兄弟，哪怕这个兄弟从一开始就防备他憎恶他，这在齐广识看来，并不能成为叫自己心安理得地去伤害旁人的理由。
齐广识的沉默在齐母看来是他不悌爱兄弟的表现，而在齐宏博眼中，就成了自己这个兄长计谋得逞的得意与傲慢。
他高声叫喊着说是齐广识故意联合外人布局伤了自己，故意要让自己断子绝孙。
“他见天儿往岑家跑，谁晓得他到底安得什么心？！”齐宏博的脸扭曲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凶狠地想要从齐广识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一定是他跟岑氏那个贱人有了私情，故意设计害我！”
齐广识下意识地就替岑瑶辩驳，他们仅仅见过一面，相处的时间甚至没有跟“岑阁老”的长，齐广识的本意是不想将岑瑶也拉进来，却不想反而让齐宏博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兄长的马脚，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毫无保留地朝着齐广识与岑瑶喷吐。
他神态癫狂语序混乱，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向齐广识，却因为手上没有力气，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前。
齐宏博见状心里更加难受。
他变成一个废人了。
他嘶吼着去搜索封玉怡的踪影，看见这个不再像从前一样美丽的女人正惊恐地看着自己：“你也觉得我没用了是吗？你也要离开我对吗？”
齐宏博神经质地笑起来：“你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要不是你故意勾引我，我现在就应该是阁老的女婿，我的妻子出身名门，我们还该有个乖巧的儿子，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贱人！”
“要不是你做得太过分，岑氏怎么会舍得带着孩子离开我？”齐宏博忽如其来的责怪让封玉怡愣在那里，脸色唰地雪白，眼眶渐渐变红，“你现在就去岑府请罪！把岑氏和孩子都迎回来！”
他的话越说越离奇，齐母却不插嘴只是默默掉着眼泪，齐广识忍不住喝止他的时候，齐母噌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大儿子脸上：“你弟弟都这个模样了，你还有心情责怪他？”
“天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向着外人的东西！”
“母亲，他的心早就飞到外人身上去了，这一剑就是他刺的啊母亲！”齐宏博与齐母抱头痛哭，哭完一通两人又逼着齐广识跪下向齐宏博请罪。
如此近距离地体会到母亲与弟弟的恨意，齐广识以为自己会像从前一样心痛难过，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已经麻木了一样，无论母亲和齐宏博再怎么辱骂痛哭，他也能平平静静地向弟弟跪下，磕头，道歉。
直到齐宏博觉得让兄长跪在这里还不够解恨，非要他去跪在齐府门口，而齐母也满脸心疼地答应了小儿子无理取闹的要求之后，齐广识才终于弄明白自己心中的麻木究竟从何而来。
是失望。
还有绝望。
他心里对齐宏博的愧疚突然被一股陌生的愤怒掩盖了起来。
“要不是他贪花好色，被一个外室勾得神魂颠倒，怎么会做出刻意折辱嫡妻的事情？”
“要不是他忘恩负义，岳父一死就开始嫌弃起了原配，甚至还想借母亲与外室的手除去原配，又怎么会招来岑家的报复？”
“要不是他心思恶毒，驱使旁人用道术去对付岑家，又怎么会上当受骗，还被岑阁老反过来设计重伤？”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齐广识耳边不停回响。
匆匆赶来劝和的族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齐广识恍惚着，隔着哄乱的人群，似乎又看见那素衣红梅的男子正远远望着自己。
对于秦晞而言，齐宏博，齐母，封玉怡，都是已经注定好结局的小炮灰，没有太多玩弄的的乐趣；但这家子里唯一一个正常人，与他家人截然相反的齐广识，恰恰是个可以让自己在这个无聊世界里打发时间的小玩具。
自从岑瑶有了自己的事业，也不像一开始那么依赖秦晞这个父亲以后，秦晞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无聊了起来。
岑瑶对齐家的报复心并不很重，上街射月的那天，哪怕秦晞在背后推动了女儿与封玉怡的针锋相对，也只是让岑瑶产生了一瞬间的杀意，紧接着她就重新投入到女子书院和女官制度的建设之中，把齐家人都抛在脑后，最多也只是嘱咐岑谨信几句，叫这熊孩子若是遇到齐家人不要冲动行事。
但是。
岑谨信现在三天两头被皇帝传进宫里，别说齐家人了，连秦晞都很少能见到孙子，本就枯燥的生活里，连打孙子这项仅存的娱乐活动都迫被终止。
快闲出蘑菇的秦晞很感激自动送上门来的齐家兄弟，为他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强力续了一波，作为回礼，秦晞愿意给齐家人换个更有创意的死法。
跟只能仗着母亲的偏心眼儿无能狂怒的齐宏博不同，齐家所有族人，包括已经下不来床的齐老爷子都是支持齐广识继承家业的。
齐母和齐宏博都坚决不同意，揪着齐广识出手害的齐宏博残疾这件事情，要求必须把齐广识赶出齐家，别说家产了，连一根针都不能分给他。
齐母一哭二闹三撞墙，把所有她知道的撒泼手段都使了一遍，就好像只有齐宏博才是她亲生的，而齐广识只是她在墙根随手捡到的一样。
齐宏博躲在母亲身后恨恨地盯紧了齐广识，而齐母终于想起在皇宫里的女儿，把风光不再的齐贵妃搬出来，仗着族人们未曾出仕，不了解内宫情形一通抢白，生生把原本站在齐广识这一边的族人都逼得闭了嘴。
随后她也用与齐宏博一般无二的视线看向大儿子，齐广识没有揭穿母亲的谎言，他站起身，向两人深深一躬：“我不要家产，母亲和弟弟也不必担心，我会去上书陛下，请陛下将我调往边城戍守，再不回京。”
“你立字据！”齐宏博咄咄逼人地说道。
齐广识没有拒绝，写好字据再盖上自己的私章，他已经没有什么话是想对这对母子说的了，被人抬出来的齐老将军老泪纵横，张着嘴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
齐广识跪在他身前为祖父擦掉眼泪：“祖父，孙儿最快也还要再过三个月才能离开，我是长孙，理应奉养祖父，不知祖父可愿与我同住？”
齐老将军含泪点头。
齐母斜了一眼祖孙两个，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就像是打胜了的公鸡，完全没有意识到，失去功勋卓著的齐老将军，以及在朝为官的大儿子，对自己和小儿子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本也读过书出过仕的齐宏博是应该要意识到自己不能失去祖父和兄长的庇护的，然而长时间以来对兄长的嫉妒怨恨，还有男性自尊被彻底废除的打击，已经让齐宏博没法再理智地去思考。
唯有始终守着与齐宏博“爱情”而自豪得意的封玉怡，在被这个自己依赖了许多年的男人那样凶狠又不留情面的斥责之后，抱着满心的悲伤凄凉，惶惶不安。
齐广识带着齐老将军在临安城租了一个小院子，他雇了几个下人来伺候齐老将军，自己则是为了能调离临安开始四处活动。
眼睁睁看着整个家分崩离析的齐老将军只能瘫在床上日日落泪不止。
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管束好齐宏博和齐母，也后悔自己因“岑阁老”病逝后，一念之差，怀着一种侥幸的心思，对原本重视的孙媳妇不闻不问，才叫自己一家落到如今的地步。
“但是后悔也晚了。”秦晞的身影从房间的角落里慢慢浮现。
他坐在齐老将军床前。
这个年老瘫痪的老人瞪大浑浊的双眼，里面满是惊恐。
“老将军可还记得那个曾设计要打断我右手的岑家人？”秦晞笑盈盈地为齐老将军拉扯被角，他这个化身年少聪敏，却因为太过聪敏而被岑家主枝的少爷所记恨，险些被活生生打断一条手臂。
“岑家不顾家国大义，与北胡私通谋逆，幸而陛下雄才伟略，提前察觉到岑家等一众世家的反心，才将一场动乱扼杀在摇篮之中。”
秦晞作回忆状，顿了顿又说：“他们要断我的手，所以我就砍了他们的头；你的孙儿要杀我的女儿，我就要慢慢地碾碎他身上每一根骨头。”
“老将军，我可不是那种因为你已经后悔过了，所以会选择原谅你的好心人呀。”
他体贴地为床上惊惧不已的老人放下蚊帐，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
☆、第25章 齐府白事
齐老将军在安阳公主正式受封储君的三日之前死去。
原本已经被皇帝敲打得安静下来的朝堂再次掀起波澜，那些犹没有死心的朝臣们立马以“女子为君”不详为由，纷纷上书劝阻。
而在分家事件后没了齐广识、齐老将军庇护的齐府母子，先是被以齐府建筑超出白身百姓应有的制度被京兆府强制缉拿，不得不封闭了一部分宅院，掏出家中大笔银钱上下打点，才免去牢狱之灾。
被废之后齐宏博的性情愈发地怪异，他整日里不停地饮酒，借着酒意折磨封玉怡不说，后来还沾染上了赌瘾，赔出去大半家产，连齐母的嫁妆都被卖了还债。
然而哪怕到了这个地步，齐母也着魔了一样捧着她心爱的小儿子，但凡齐宏博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都是封玉怡的错，婆媳两个斗法斗得死去活来，齐宏博坐在中间一边喝酒一边鼓掌叫好，从原本那个英姿勃发的将官彻底沦落为颓废油腻的中年宅男。
直到齐老将军的死讯传来，这一家子才暂时停下了内部互斗。
此时距离齐家兄弟分家还没过去半个月。
披麻戴孝的齐广识看着上门来吊丧的母亲与弟弟，既惊讶于两人的颓唐憔悴，但同时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或许他在被两人刻薄地赶出家门那一瞬间就已经预料到今日的情景了。
直到今天，齐广识也不知道徘徊在自己心中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对母亲和弟弟无情的怨恨有，但多年以来对家人的亲近也有，更多的，却是一种麻木了的茫然。
眼睁睁看着齐宏博滑向深渊的时候，齐广识向他伸过手试图救他了，但齐宏博拒绝来自兄长的劝阻和拯救，一意孤行地要对付岑家，但他现在却只敢闷在齐府里喝酒，就连开口报怨辱骂的时候都不敢提“岑阁老”哪怕半个字。
秦晞今日穿了一身烟色的衣裳。
毕竟是老人家的葬礼，他也不好穿得太过幸灾乐祸。
站在门口迎客的齐宏博见了一朵乌云一样飘过来的秦晞，下意识地把自己整个身子一缩，躲在门柱后面，浑身都抖得像筛糠一样。
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选择挂着一张死人脸，当做没看见齐宏博的丢人模样。
比起躺在灵堂上，放在棺材里的齐老将军，“岑阁老”这个明明是只恶鬼，却还偏偏要在大白天出门的家伙更像个正常的活人。
“鄙人也算与老将军有多年同朝之情谊，此番不请自来，还望齐将军莫要怪罪。”
“岂敢。”齐广识给下人打了个眼色，叫他们先把齐宏博带下去休息。
秦晞双眼含笑地斜了“前女婿”一眼，再落到齐广识面上，忽地压低声音：“齐将军做了正确的选择，鄙人十分欣慰。”
齐广识脸上的愁色从来就没能消散过，他微微颔首：“还要多谢岑公指点。”简简单单一句话叫他说出了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秦晞不以为然，反而感到熟悉。
被他“指点”过的人，要么挨不过自己心里的那关，早早疯癫自尽；要么把持住了本心，从他的恶意捉弄下挣脱出来，从此鱼跃龙门一帆风顺。
但能从秦晞手里挣脱出来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个巴掌就能数清楚了。
是以。
诸天万界之中，忌惮秦晞的人远远比记恨他的要多得多。
秦晞很乐意见到在自己的帮助下，齐广识能从那么糟糕的家族里摆脱出来，但至于齐广识心里会不会因此难过愧疚自责，那就都是这个有前途的小伙子需要自行去承受的事情了。
要是齐广识没能抗过来一不小心给玩死了，那又跟好心帮忙的秦晞有什么关系呢？
他眯着那双好看的凤眼，红痣没入睫毛的阴影。
“过哀则毁身，想必若是老将军泉下有知，他也会希望齐将军你早日振作。”身为一只在世人眼中从地府爬回阳间的恶鬼，秦晞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起来不怎么靠谱。
于是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如果齐将军实在是不放心，鄙人也可以帮你去问一问。”
齐广识神色一凛，当即便回拒了：“祖父一生操劳，还请岑公莫要因此等小事去扰得他老人家死后也不安宁！”
他把话说得很重，路过的宾客纷纷噤声，秦晞却不在意，反而十分认同地说道：“是啊，人老了死了，最担忧的也无非就是活在人世间的子孙，她受欺负了心痛，他不出息了生气——不过齐将军且放宽心……”他沉了沉语调，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齐广识说，“齐老将军的心胸不像鄙人这般狭隘，所以他多半是不会有从地府爬上来惩治那不孝子孙的机会啦。”
秦晞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观察过了。
这个世界还很年轻，世界的意识都还没能发展完全，就更不会存在诸如妖魔鬼神一类的超凡生物；但这世界里的生灵也是有灵魂的，只不过生灵死后的灵魂会自动消散回归于天地之间，而不是像其他某部分世界一样去到地府等待轮回。
“您当真死了吗？”齐广识充满疑惑。
秦晞没有揭露自己来历的打算，但这也不妨碍他随手逗一逗齐广识：“‘死’字多难听呐。”
看着齐广识发愣的表情，秦晞话头子就此打住：“时候不早了，若将军心里还存着疑惑，待你祖父身后事了了，鄙人在岑府随时恭候大驾；现在还请主人家允许鄙人去送老将军最后一程，也算是全了他我多年同僚之谊。”
齐广识压下疑惑，侧身抬手：“岑公请。”
棺椁之中摆放的老人的体型因病痛而变得干瘪，苍白得像是在脸上涂过一层白蜡，他身下垫满了散发着寒气的冰盒，当朝官宦人家办白事往往要将遗体摆足七日，以供亲朋好友哀悼，如今正是深秋，齐老将军的遗体虽然僵硬干瘪，却也没什么异常的气味。
秦晞站在棺材前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拱手行礼，腰微微弯下，齐广识注意到秦晞腰带上挂着一只银质的香薰球，样子有点儿像女眷最爱用的那种，上边的花纹却全是某种自己看不明白的文字，看似凌乱又有种奇妙的规律蕴含其中，齐广识不过看了几眼，便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几乎快要站不住脚了。
一旁的秦晞很好心地伸手扶了齐广识一把：“将军，小心了。”
齐广识乍然清醒，然而在清醒过后随之即来的确实通体寒透的恐惧。
就在他惶惶愣神的时候，秦晞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灵堂。
藏在客房里，因再次面见“恶鬼”而胆战心惊的齐宏博捧着热茶，坐在他对面的是宗室里的某位郡王，这位郡王先是表达了自己对齐老将军亡故的叹惋，后又借着对岑瑶以及女子书院的布满，挑起齐宏博与自己的共鸣。
齐宏博只觉得二人越聊越投机，他那个已经被酒精破坏的大脑完全察觉不到自己正被郡王牵着鼻子走。
“陛下执意要立安阳公主为储，这实在是犯了天底下最大的忌讳呀！”郡王拍着膝盖，一副愤恨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安阳公主哪怕是皇后嫡出，但她终究只是个女人，女子为君大不祥，你悄悄，怕是连齐老将军的死——”郡王压低声音，凑到齐宏博耳边，“都是她给克的！”
齐宏博心里长时间挤压的郁气在郡王的挑拨下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齐某如今只不过一个毫无用处的白身，无法为祖父张目，我那兄长他与岑家相交甚厚，肯定也不会想着要为祖父报仇！”
他红着双眼，血丝爬满眼球。
“我要去敲登闻鼓！叫陛下知道到底谁才是衷心于天下百姓之人！哪怕是、哪怕是舍了我一条性命，也要将这世道掰回正途！”齐宏博将茶杯往地上一摔，这番豪言壮语似乎让他找回了从前的意气与豪情，他觉得自己又变得高大起来了。
而那个来挑拨他这个大傻子去当个出头椽子的郡王见自己的算计得逞，连忙顺着齐宏博的意吹捧了他几句，把齐宏博说得愈发飘飘然。
“齐公子高义。”郡王夸到，“对了，陛下欲在后日为安阳公主举办立储大典，在大典前后都要为皇城根上的百姓分发祈福用的粮食铜板，若是齐公子能在大典之前去将登闻鼓敲响再好不过。”
不但能打断立储，运气好还能叫皇帝看见女人当政的不详之处，彻底断了安阳公主和偏向她的那些女官的路！
二人凑在一处密谈了许久。
齐宏博努力挺直已经变得佝偻起来的脊背，在与郡王分别时，他抽动鼻翼：“郡王用的香如此清新寒冽，真不愧为忠君高洁之人。”
郡王一愣：“小王从来不爱用那些个什么娘们儿兮兮的香啊粉啊的，这味道……”他仔细嗅了嗅，“倒有点像是长在高山悬崖上，一种名叫雪柏的树的气味，噫，真是奇怪，那树到了京城里是从来养不活的才对。”
二人没对这气味纠结太久，匆匆关上门便离开了客房。
齐宏博与郡王各自分开，忽然有人从他背后拍了一下。
齐宏博提着一颗心往回望去，却见是一身麻衣的齐母，齐母手上拿着个花纹奇怪的香熏球：“你走慢点儿，东西都掉了。”说着她便把香熏球塞进齐宏博手里。
齐宏博拿着香熏球看了几眼。
这东西？
对。
这是我的东西来着。
作者有话
☆、第26章 立储大典
在立储大典的前一日，秦晞把这两天，除了某位郡王以外，曾上书反对皇帝立安阳公主为储君的大臣一个个都拜访了一遍，亲自向他们展示了一下到底什么才能被叫做“不详”。
然后在朝野内外拿“女子为君不详”这个说法生事的人全都默契地闭了嘴——当然不懂得闭嘴的人要么家宅失火，要么平地摔断了腿。
岑瑶如今被皇帝授予了在翰林院的学士职位，跟在安阳公主身边辅佐她开始处理一些政务，更加忙得脚不沾地，正当她正为该如何处理朝野上下疯传的“不详”一事头疼时，赫然发现那些曾上过折子的朝臣都又上了一份请罪折子，折子里把自己为了阻挠安阳公主为储所做过的事情全都细细地讲了一遍，折子最后痛骂自己愚蠢浅薄的那一段出人意料地一致，岑瑶与安阳公主接连翻了几本都一样。
安阳公主带着满脑门子的疑问把折子转交给皇帝，皇帝一看就乐了：“朕就知道相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向着朕的！”
他乐颠颠地搂着折子去了岑府，回来的时候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钻进寝殿不肯见人。
岑瑶手上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好久没能回过家，她一进家门就看见秦晞手里提着根戒尺在走廊上转悠。
“父亲。”岑瑶迎上去。
秦晞把握着戒尺的手往身后一背：“瑶瑶，唉，终于想起家里还有个孤孤单单的老父亲了？”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嘴角却是向上勾着的。
岑瑶脸颊一红：“是女儿的不对，应该多陪陪父亲的……”
秦晞连忙摇手，道：“为父只是随便说说，你能用尽全力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再好不过。”他自认自己不是那种专断蛮横的大家长，起码对女儿来说不是。
而且孩子们不在家里更方便他出门找乐子。
岑瑶陪他沿着长廊慢慢地走，把近日来朝中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待她提及某几位官员前后反差极大的折子时，秦晞点点头：“确实是我逼他们写的请罪折子。”
看着女儿面上浮起的担忧，秦晞笑道：“你要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需要所有人的认同；那些与你相对的反对者，只要保证他们没有胆子去阻挠你就已经足够。”
“人是一种很有韧性，但也很会随波逐流的生物。”
“只要你不停地敲打，让他们习惯你带来的改变，那么慢慢的，你就不会再是这个社会中的异数，他们也会将这改变视作理所当然的习惯。”
“当然如果能把他们全都杀了的话，风气会转变得更快，但难免会有将不满隐在心里的人，若是手段过于酷烈，反而会为将来留下隐患。”
按照秦晞本人的性格而言，他是更愿意把反对自己的人全都消灭的，但随着岑瑶日渐一日地独立起来，秦晞也感觉自己留在女儿身边的时间不多了。
雏鹰再怎么眷恋巢穴，作为父亲，秦晞也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如果真的放纵自己的性子，把反对安阳公主的人全部屠戮一空，那等秦晞离开之后，留给女儿的会是一个难以处理的大烂摊子，安阳公主将来登基为皇，就算她本人并不在意屠杀亲族大臣世家的坏名声，但总会有那等喜爱替君分忧的家伙窜出来，君主不能留下恶名，那么领头开办女子书院还支持立公主为储，插手打压朝臣氏族的岑家，无疑就是一个最好的靶子。
所以秦晞难得地犹豫了。
陌生的父爱驱使着他为了岑瑶收敛自己的本性。
这种感觉对秦晞而言很是新奇，却也不排斥。
他让岑瑶明天立储大典之前要当心自己的安全，顺便把某位郡王挑唆齐宏博在大典前敲登闻鼓的事情也说了。
岑瑶吃了一惊，忙问道：“陛下可知道此事？”
“他知道。”秦晞掂着手里乌黑的戒尺，“早上他过来的时候我顺便告诉他了。”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久违的打，皇帝表示他一定要把这些个不安分到处密谋搞事情的家伙全都拉出去吊三天三夜。
一夜很快过去。
岑瑶作为翰林学士，安阳公主的左右手，同时也是皇帝收下的义妹，跟在安阳公主身侧，手捧玉质笏板，用双眼注意身边有没有出现陌生的面孔。
安阳公主已经换上了黑红相间，龙凤相映的礼服，她年纪虽小，却神色端肃平静，比周围忙出忙进的宫人还要稳重。
皇后为女儿亲手梳理头发，眼中满是忧愁：“本宫早些时候跟你父皇说，叫你穿历代太子受封时的礼服就是了，他偏偏命令礼部为你制新的女子礼服和金冠，朝中大人们本就对你以女子之身立储而不满了，若能……”
“母后。”安阳公主看了自己身旁的岑瑶一眼，后者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安阳以为，就算自己打扮得像个男子，也不能改变安阳身为女子这个事实。”
“安阳是女儿身，安阳喜欢漂亮的裙子和首饰，父皇和师祖说了，安阳可以随心打扮自己，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安阳自己开心。”年幼的公主平静而又郑重地向母亲诉说着。
她转身，握住皇后的手：“安阳就是女子，不但是女子，也是公主，即将成为储君，将来也要成为这天下的主人，安阳会用自己的能力让他们信服，而不会为了博取他人的认可把自己故意打扮成男子的模样。”
“母后，女儿知道母后一直都在担心女儿。”安阳公主抓着皇后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但是安阳不怕，母后也不必害怕！”
她斩钉截铁，宛如一记重锤敲打在皇后心间。
皇后垂下头颅，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女儿！”皇帝拍着手走进来，揉揉女儿的发顶。
皇后擦掉眼泪一脸嫌弃地把皇帝作怪的手拿开：“陛下！安阳的头发都给你揉乱了。”
皇帝讪笑着揉揉鼻子，望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即将到达正午时分。
齐宏博把胡茬子剃干净，穿上一身他认为最体面的衣服，腰间挂着一只银色的香熏球。
他也抬头看了眼天色，宫门缓缓打开，分发祈福食物的宫人与守备们一个个走了出来，许多提着袋子篮子背篓的百姓一拥而上，被横刀的守备逼退到一旁，大声高呼让他们排好队。
齐宏博看准了时机，在所有守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百姓身上的时候，他大步越过人群，冲到登闻鼓旁边一手夺下鼓槌。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沉闷的鼓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齐宏博越敲越兴奋，仿佛看见美好的明天正在向自己招手。
大典上。
安阳公主披散着长发，正向皇帝缓缓跪下。
那个挑唆齐宏博去敲登闻鼓的郡王眯着一双小眼睛，捏捏自己袖子里提前写好的奏折。
只要齐宏博能打断立储，那自己和盟友们也就能用齐老将军的事情坐实安阳公主命格不详，拿齐家人做跳板，把安阳公主这个本就不该冒头的女子给按下去！
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完全没能注意到自己串联好的“盟友”们脸上大大的黑眼圈，还有些人干脆就没有出现。
郡王悄悄伸着脖子往大殿门外望去。
他看见一个人慌乱地沿着宫道跑过来，满意地放下了心。
看来齐宏博已经把事情在宫门那边闹开了。
礼部的官员正念着冗长的赞词，而门外那位守备跑动时，身上盔甲碰撞的声响也渐渐传了进来。
皇后也看见了满脸仓皇的守备，她神色一肃，看了眼皇帝和女儿，立刻明白怕是有人想要在女儿的立储大典上搞破坏，她虽然一直对女儿成为储君这件事心有疑虑，但从未阻止过安阳公主，她抬起手示意门卫将那名守备拦下。
郡王却在此时站了出来：“不知这位将士为何如此慌张？”
那名守备已经跑到门口，离进门还隔阂五六步远。
而这个郡王站在宗室皇亲中间的位置，安阳公主起身，看了他一眼：“王叔这么大年纪，眼神倒还挺好。”
郡王笑着正欲回答什么，安阳公主不想理他，她看向皇帝：“父皇，立储大典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还请父皇先将那守备召入殿内问话，以免拖沓生变。”
她的落落大方与一看就知道早有预谋的郡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帝微笑着点头。
身旁的总管太监立马叫人将气喘吁吁的守备搀进殿内。
郡王咬了咬后槽牙，压着汹涌的恨意看了目不斜视的安阳公主一眼，心道这女子实在是太能装相，不过也没关系，过了今日，她安阳公主不但与储位无缘，还会背上一个克死老臣的骂名！
他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跪在中间的守备。
那名守备狠狠地喘了几下，用发抖的声音说道：“禀、禀陛下！齐老将军，齐老将军他死不瞑目……”
郡王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他、他他，他现在正在城门口追打齐家二郎！怕是要把齐家二郎打死了啊！！”
郡王：卧槽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作者有话
☆、第27章 渣男发疯
齐宏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爷爷竟然会变成他乏善可陈的人生里见到的第二只恶鬼。
比起看上去跟活人没什么两样的秦晞而言，显然白衣散发没有腿，龇牙瞪眼飘着飞的齐老将军才更符合人们常识中对“鬼”的幻想。
齐老将军的鬼魂是那日秦晞上门吊丧时，趁着他彻底消散之前，摄拿到那颗外表像是人们常用的香熏球，实则是可以禁锢储存灵魂的法器中的。
“不肖子孙，忘恩负义！”齐老将军的瞳孔没有聚焦，毫无生机地逸散着。
秦晞站在宫墙之上的哨塔旁，他今日穿了一身鲜艳的大红，长发束在乌纱质地的网帽之中，他往旁边的墙上惬意地一靠，双手交叉，皂面白底的长靴蹬在宫墙墙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与他的轻松自在不同。
被祖父的鬼魂掐住脖子的齐宏博已经开始翻起了白眼，周围的守备警惕地拔出长刀退到三十尺外的位置，齐宏博徒劳地去掰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却无济于事，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死了的时候，齐老将军的亡魂忽然松开了手。
秦晞转头看向宫墙之内，以皇帝为首的朝臣宗室们浩浩荡荡地正往宫门赶来，他竖起二指抵住下唇，唇瓣微微开合：“苍天在上，齐氏逆子不仁不义……”
“苍天在上。”齐老将军的亡魂机械而诡异地指着齐宏博大声说道，“齐氏逆子不仁不义，于家不修内宅，于国忤逆君王，歹毒寡义，阴险薄情，齐氏有此逆子愧对苍天祖宗，愧对君王百姓！”
瘫坐在地上的齐宏博难以置地看向曾经宠爱自己的祖父，听他一条条例数自己曾犯下的罪孽，从年幼时对兄长的嫉妒诋毁，到祖父病床前逼迫齐广识分家出走；还有未曾娶妻便先置外室，为了谋夺妻子的嫁妆连唯一的孩子也要一起害死……
“不、不！不是这样的！”齐宏博捂住自己的双耳拼命地摇头，“你不是我祖父！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他痛苦地呜咽着，还存有几分年轻时俊朗样子的面容扭曲了，五官都难看地挤在一起，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扭动，疯疯癫癫地叫喊着一些颠三倒四意味不明的话。
“……岑氏仁德，不追究你之前做过的恶事，你却死性不改，无端诅咒岑家不说，竟还想勾结逆贼，阻止储君殿下正位大殿，留你这狼心狗肺的逆子在世，老夫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齐宏博的发髻已经完全散了，身上也全是灰尘，涕泪糊成一团，脸颊上还留着被人重重扇过巴掌的青印。
“不是的！祖父，都是封氏不好，是她先引诱我！”
他的嗓音破锣一样难听：“是母亲！对！是母亲，是她一直都讨厌岑氏！那些产婆都是她和封氏一起安排的！”
“不对不对！要不是岑氏善妒，占着正妻的位置不让，我们又如何会生出杀她的念头？！”
“都怪岑阁老！他为什么要回来？死都死了，为什么要回来！！”
站在墙头的秦晞“啧”了一声，摇摇头：“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贱人，着实是叫鄙人大开眼界。”
齐宏博在他眼中就像那烂泥滩子里的蛆虫一样，打死吧嫌脏，不打死吧，放在哪儿都觉得膈应。
此时皇帝等人也已经走到宫门口，手持刀斧的卫兵在前开路，漂浮在半空之中的齐老将军僵硬地转动关节，向着皇帝跪倒：“老臣管教不力，家中出了如此忤逆之人，实在是不敢瞑目，无奈惊扰陛下，望陛下降罪。”
皇帝新奇地打量着齐老将军的亡魂，脸上挂着淡定的微笑：“老将军请起，此子罪行累累，并非全是老将军之过，您看，您小孙子虽然被宠惯坏了，但您家大孙子还是挺好的嘛。”
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齐家大郎十多岁就离家从军去了，而齐宏博则是在齐老将军与齐母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皇帝这话明面上说齐宏博之罪错不在齐老将军，但实际上还是讽刺他没把孙子教好。
控制着齐老将军的秦晞被哽了一下，他变换手势，齐老将军的亡魂立马流下两串血泪，嘤嘤呜呜地鬼哭起来。
齐宏博也哀嚎着从宗室之中指认出了挑唆自己来敲登闻鼓的那个郡王，他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要冲到皇帝身边：“陛下！陛下！是他，就是他要我来打断安阳殿下的立储大典的，都是他让我做的！”
卫兵立马上前将齐宏博压在地上，他挣扎着，用糊满泪水的老脸挂上讨好又谄媚的笑容看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从齐宏博脸上飞速滑开，想要搞事情的郡王急得跺脚，立马跪下来向皇帝表忠心：“陛下明鉴！臣绝对没有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齐家二郎心思歹毒，想必是为了拉臣下水才故意这么说。”
“哦？”皇帝四下看了许久，都没找到他家相父的影子，“郡王何时与齐二郎有过冲突，朕怎么不知道？”
郡王一时语塞，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去吊唁齐老将军的时候跟齐宏博起过冲突。
安阳公主状似好心地说道：“好歹老将军也是齐二郎的亲祖父，王叔在人家亲祖父的葬礼上与他生事实在是不妥当，也忒小心眼儿了些，难怪他要记恨你呢。”
郡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浑身都疯了一样地颤抖，原本轻视安阳公主的心思再也不敢升起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像他这样的人，也只有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命是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才会安分下去。
岑瑶心里无端地冒出了一句话，她仔细品味，发现这句话竟像是父亲就站在自己身边，用那种令她心安的声音慢慢说出来的一样。
可当她抬眼去寻，又没法找到秦晞的半点踪迹。
皇帝大手一挥，把跪地请罪的郡王，和疑似疯癫的齐宏博都先关押进天牢之中，等立储大典过后再行处置。
当卫兵把地上的齐宏博拎起来的时候，他不停地挣扎着想要摆脱卫兵的钳制，他看见站在安阳公主身侧的岑瑶，双眼一亮：“瑶……”剩下的话全都没能出口，他的嗓子突然没法发出声音了。
齐宏博更加惊恐地用指甲去抓挠自己的脖颈，双眼瞪得眼珠都快要掉出眼眶，他大张着嘴用力喘气想要发出声音。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跪地的老将军的鬼魂渐渐化作星点消散。
秦晞看见原本跟在安阳公主身后的岑瑶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身穿女官服饰的岑瑶站在被卫兵抓住的齐宏博身前，齐宏博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虽然没法发出声音，但秦晞一眼就知道这糟心的贱人一定又是在妄想着些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岑瑶一定对他旧情难忘啊之类的恶心念头。
秦晞被做出这番猜测的自己搞得一阵恶寒，他有些不放心地从宫墙头轻轻落到墙脚。
岑瑶站在齐宏博跟前：“我从前真是蠢，竟然看上你这种没出息的贱人。”
听见岑瑶这句话，齐宏博一下子愣住，而秦晞则是满意地停下脚步，双手负到身后假装自己是在看风景。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齐宏博，当初在你想要算计我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岑瑶望着曾经的枕边人，那张陌生又丑陋的脸，心中忽然一阵轻松。
她明明怀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孩子，却被齐宏博污蔑成与人私通来的孽种；她曾经以为自己遇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却差点不明不白地死在荒郊野外的山庄子里；她曾经说服自己，只要上天能还父亲给自己，那她就愿意放下一切对于齐家人的仇恨。
岑瑶做到了无视齐家人的存在。
哪怕心中对于齐宏博的杀意在某一个瞬间无法抑制，最后她也是清醒地坚守自己的誓言。
“谢谢你给我的这场教训，也谢谢你总是在自找死路。”岑瑶怎么可能不恨，不怨？
她在生死一线中徘徊的时候，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可是抱着他的小娇娘正快活取乐呢。
岑瑶总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如果不是父亲出现，她的冤屈怕是只能伴随白骨被悄无声息地掩埋于地下。
每每午夜梦回，她都恨不能亲自提刀冲进齐府，把害了自己的贱人全都斩于刀下。
但是不行啊。
“我答应过的。”岑瑶微笑着，“我答应过自己，不杀你。”
她转身，走向正等待自己的父亲。
秦晞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起了自己这个被遗落在外的女儿，他没怎么养过孩子，对秦玑衡基本放养，秦晞记得自己是不喜欢小孩的，可在看见岑瑶的第一眼，那种像是被掩藏，又像是从来都没有过，被人们称之为“父爱”的情绪一下子压过了他所有的念头。
他一直以为岑瑶是个温顺的，有上进心，而且十分善良的女孩子。
但现在秦晞能明显感受到女儿在面对齐宏博时，身上翻涌不休的憎恨。
秦晞没法理解岑瑶为何要把自己的怨恨全都控制起来，不过这也足够表明岑瑶并不全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是一个需要自己时时刻刻为她铲除障碍的孩子。
“原来，是外道演法乱我心啊。”秦晞长久地注视着女儿，忽然明白这父爱究竟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
☆、第28章 第一个世界结束
立储大典有条不紊地继续了下去。
秦晞再一次按下心底不时会冒出来的那种，好似顿悟一般的感觉，他告诉自己，现在还没有到踏出那一步的时候。
岑瑶见他目光放空，小心地叫了一声：“父亲？”
“没事。”秦晞微笑着回应道。
安阳公主被立为储君之后，作为她的左右手，岑瑶变得更加忙碌，常常留宿东宫。
而秦晞跟皇帝商量了过后就决定把岑谨信也一起送进东宫里去，一方面可以让岑谨信提前适应宫廷生活，另一方面也是向皇帝表示岑家人能将唯一小辈也交到他手中的善意。
皇帝的心情变得很好：“义妹与谨信都长留东宫，相父不如也一起搬进来？”
“谢过陛下好意。”秦晞道，“微臣不日便要离开，还望陛下日后能多多照拂小女。”
“离开？！”皇帝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相父要去哪儿？”
“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秦晞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平和又温柔。
他背对着从门口射入的光线，脸颊的边缘透出一种瓷器一般没有生机的质感。
皇帝捏了捏拳头，徘徊两步，猛地转身正对着秦晞说：“相父不如看了齐二郎行刑再走？”
皇帝对牵头想要搞事情的郡王，和没脑子的齐宏博意图扰乱立储大典一事最后的判决是：郡王与齐宏博斩首示众，其家眷流放南疆。
“安阳虽然聪敏，但终究是个小孩子，这些狠辣手段还得朕先替她用一用，才能震慑诸臣。”皇帝与秦晞漫步在宫道上，谈论对齐家众人的处置。
内宫与外宫连接的一扇大门忽然起了一阵骚乱，秦晞远远望去看见憔悴不堪的齐贵妃一身白衣，发髻散乱，她的双眼都哭得红肿，在看见皇帝的时候脸色一喜，正想冲上前来，却被守门的太监和宫女们牢牢摁在原地，几个身强体壮的妇人钳着齐贵妃的手臂，硬生生地把她拖了回去。
她连哭喊的声音都没能传到皇帝耳边来。
皇帝注意到秦晞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又很快收回来：“齐氏久居深宫，对齐家二郎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故此朕想留她一命。”
秦晞不置可否。
皇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直以为，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该做好那个位置应该要做的事情。”
作为皇帝的他，在江南女子书院学生身上看见了解放深宅女性带来的益处，所以他愿意为了这个国家的长远，一意孤行地要立安阳公主为储。而在皇帝看来，为了娘家人的腌臜勾当欺瞒自己的齐贵妃，已经不再适合继续作为妃嫔陪伴在自己身边了。
秦晞对皇帝可以说是冷血的理智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至于将来安阳公主会从皇帝身上学去多少，岑谨信会不会在注定的婚姻里承受不住妻子作为君王的分量，都已经不是秦晞会去考虑的事情。
“我还是有些放不下瑶瑶。”秦晞望着天边殷红的夕阳长声叹息道。
皇帝忽然开了一个玩笑：“那不如让义妹从安阳身边退下来，朕保她到老了也是一个富贵安闲的老太太。”
在挨秦晞的冷眼之前，皇帝轻巧地蹿出去离秦晞三步远的位置：“相父，朕知道你心里的感受，朕也是啊，从安阳一出生，就没有哪一天不是担心她的，可是朕迟早也要老去，也会死掉，我们只能把自己在这世上生存的知识和力量传递给孩子们，将来的路要如何走，终归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
秦晞收回眼刀：“你倒是洒脱。”
“这都是相父曾教导给我的不是吗？”皇帝好脾气地笑着。
秦晞一愣，他不太记得关于“岑阁老”的记忆里，自己的化身到底是怎么跟皇帝说的了，但隐约回想起来，应该只是自己当时为了安抚与先帝冷战的小皇子，而随口炖的一锅鸡汤罢了。
他忽然感觉有些惆怅。
秦晞摇摇头，夕阳逐渐沉落天际。
缱绻的微风卷起一片不知名的落叶，扫在地上沙沙地响。
皇帝看着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消失，而弯月在天空的另一侧挥洒银光。
他再回头，发现身旁已然没了秦晞的身影。
这一天岑瑶再一次失去了她的父亲。
出于某些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情绪，秦晞没有跟岑瑶告别，而是鸡贼地把锅甩给皇帝。
他把化身彻底销毁，避免皇帝能有再给自己套上花花绿绿的寿衣的机会，也免去岑瑶的睹物伤神，毕竟在秦晞的经验里，对于生死这种事情，很多人类都是必须亲眼瞧着那个人死，才会确定那个人是真的没了，如果看不见的话，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那个人还活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
秦晞觉得比起叫岑瑶亲眼看着自己消失，还是这样会更好一些。
初得消息的岑瑶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之下只是愣了愣神，微笑着跟前来跟自己说这个消息的皇帝道谢，立马又扑进公务堆里，皇帝实在看不下去，找来皇后把岑瑶从东宫强行抓出去散心。
岑谨信被告知陪着自己长大，却一直不会变老的祖父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的时候，钻进被窝里嚎啕痛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同样红肿着一双眼睛的岑瑶到了晚上才发现，自家儿子缩在被子里，枕着被眼泪浸湿的枕头，已经疲惫地睡了过去。
岑瑶望着他，想起自己一开始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生下这个孩子，还一度想着，若是孩子能死在自己腹中，也算是免了他到这世上受罪。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
当她再次睁开眼，看见了归来的父亲，看见了本以为已经胎死腹中的孩儿，岑瑶几近崩溃的心灵确实是因为这两个亲人的存在而燃起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岑瑶小声地叫醒岑谨信，让人来给他换了一套被褥枕头。
岑谨信抽着鼻子：“娘，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岑瑶安抚地拍着岑谨信的后背：“爷爷会一直一直看着我们的。”
岑谨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袖子去擦拭岑瑶眼角的泪珠：“那娘也别哭，娘一难过，爷爷就会特别难受，他一不舒服，就老来教训我。”
岑谨信吐吐舌头。
岑瑶捏捏他的鼻尖，催促他去把脸上的泪痕洗干净。
母子俩一夜安眠。
齐府却因为牵涉入齐宏博的案子已经彻底落败。
被查抄的院子萧索空寂，齐母和封玉怡都被关进大牢，齐母在牢中还不停地咒骂喊叫，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味偏爱的小儿子不但没能庇护自己的家小，反而还因为他的愚蠢，连自己的命也要为他搭上去。
“不孝子啊……”齐母哭喊着。
而她身旁同样狼狈的封玉怡始终沉默。
从分家那天，被齐宏博劈头盖脸一阵辱骂的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她曾以为自己是跟岑瑶那种，仗着家世嫁给齐宏博做正妻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她应该是自由的才对啊，怎么会落到如今的下场呢？
明明跟齐宏博深爱过，自己身上也根本没有世家女的束缚不是吗？
封玉怡默然抬头看向牢房墙壁上方，那个狭小的窗口透进来了皎洁的一缕月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糟糕。
明明已经享受着齐府的荣华富贵，还贪婪地向岑瑶的嫁妆伸手，因为嫉妒和不平，选择去害岑瑶的命！
落到如今的地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她躲避着月光，在牢房的一角紧紧闭上双眼。
齐宏博被斩首而死的消息传来时，前往流放路上的齐母立时就昏厥过去，醒来后嚎哭一夜，最后高烧不起，也没了性命。
而前半生养尊处优的封玉怡也没能坚持到最后，怀着满腔的后悔，她被草草埋葬在去往南疆的路边。
齐家人里唯一逃过一劫的齐广识请人帮忙收拾了母亲和弟弟的尸骨，将它们焚化后，与齐老将军的骨灰一起，带到边关。
他一辈子也没再回过临安，在许多年后不知是哪一次的胡人侵袭中，身先士卒陷阵而死。
而在这片广袤大地上，女子们终究是摆脱了千百年来强加在她们身上的枷锁，无数的女子从深宅中走了出来，凭借自己的学识与能力在同一片天空下站稳脚跟；她们赞颂诵安阳女帝的德政，也感激为了女子事业奉献一生的岑瑶，书写着极尽光辉、灿烂的历史新篇。
在这个大世界之外徘徊着直到岑瑶合眼逝去，灵魂消散在天地间的秦晞满意地点点头。
他回到太虚仙境的时候，被勒令禁止外出的秦玑衡脑袋上已经长了一圈野草蘑菇。
秦玑衡把自己挂在一棵书上，睡得直打呼噜。
秦晞一看见他就脑瓜子疼，明明在对着女儿的时候，自己心里的温柔父爱都快满出来了，但他一看见秦玑衡那张和自己相差仿佛的脸，一股股恼闷的火气就开始往灵台上乱窜。
熟睡的秦玑衡被一股劲风掀下了树，他惊醒过来，从地上爬起：“你有毛病啊？！”
作者有话
☆、第2卷 宋云也：被仇人虐恋的遗孤
☆、第29章 他说是我灭你满门
“欺人太甚！！”
随着秦晞的一声爆喝，整个太虚仙境都晃荡起来。
几乎整个前半生都在致力于跟父亲对着干的秦玑衡把脑袋上长出来的野草菌菇都扒拉下来，找了块地重新种进去，一起身就看见秦晞一脸不善地盯着自己。
秦玑衡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心想这坏脾气的糟老头儿难不成也会有更年期？
秦晞看着自家崽子凌乱的头发和满手满脸的泥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我平日里待你太宽松了不成，非要把自己搞成这副邋遢模样来碍我的眼？”
他从朋友那里学来一门可以窥视一个人前世今生的一切命运的法术，出于练习的需要，他就看了一下岑瑶的，发现女儿在自己离开之后投身她最热情的事业，善报善终，从此青史留名。
秦晞对这个结果自然是很满意的。
然而那位朋友就在他安下心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人的过去是固定的，但人的命运是变化的，秦晞现在所看到的岑瑶的未来，仅仅是他插手之后，得到了改变的未来而已。
朋友似笑非笑地撺掇秦晞看一眼如果他没有出现，岑瑶的未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秦晞虽然知道朋友怕是打着看热闹的主意，心里却也十分好奇。
于是乎他就看到了。
自己的女儿带着孩子惨烈地死在血泊之中，被齐家人对外宣称是难产而死，草草地收葬掩埋，却又大大地办了一场丧事来打消旁人的怀疑，而齐宏博在妻孝结束后，用本来属于岑瑶的财产，为封玉怡置办出一套嫁妆，再叫齐母的娘家人认了封玉怡作女儿，两人风风光光地成亲，而孤独死去的岑瑶却连个牌位都没能被立在齐家的家祠里。
因为齐宏博不愿意自己心爱的女人在被他厌弃的原配嫡妻灵位前行妾礼。
秦晞当场就气笑了，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齐宏博抱得美人归，齐老将军也乐得装糊涂，齐母正得意于自己终于除去那个曾叫自己低声下气讨好过的儿媳，封玉怡戴着秦晞为女儿精心置办的首饰招摇过市……依靠着岑瑶的嫁妆，齐家一时间过得很是风光。
然而就在岑瑶死去的第一年零三个月，因齐贵妃有孕，皇帝准许她回家省亲，齐贵妃为了自己的面子，特意向皇帝求了御前办事的太监陪同，那个太监正是袁老太监的小徒弟，小徒弟到了齐家，一眼就看出封玉怡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岑瑶出嫁时，皇帝私下里给的添妆。
封玉怡也是日子过得太顺利，人也就飘了，面对小徒弟的试探，竟然说这些东西都是齐宏博担心自己嫁作续弦心中会不安，才故意找了人为自己定做。
她习惯了对人炫耀齐宏博对她的宠爱。
却不知正是这么几句话，叫皇帝起了疑心，下令暗中调查岑瑶难产而死一事。
最终岑瑶的死因大白于天下，皇帝震怒，当朝斥责老将军管教不严，将其官职全部撸去，打为白身，齐宏博，齐母，封玉怡三人全部捉拿入狱，齐府被查抄，连远在边关的齐广识也受到牵连，被革去职位押解回京。
在皇帝的暴怒之中，齐老将军因惊惧而亡，齐宏博和封玉怡这两个罪魁祸首都被判了斩首，齐母则是被流放到矿场做劳役，没过多久也咽了气，而被连坐的齐广识被判子孙三代不得入世，他也未曾娶妻，郁郁而终。
看到这个结果，秦晞心里的怒气才稍稍平定了些。
眼下齐家人都已经死光光，在那个不存在轮回的世界里，连下辈子都已经没有了，秦晞哪怕想把他们的魂魄抓过来继续折磨也没办法。
于是乎原本心里就有气的秦晞在看见秦玑衡那不修边幅的模样之后，火气就一下子全爆了出来。
秦玑衡顶着父亲的怒火撇嘴：“我就是这样长大的，那个时候你怎么不管我？现在好嘛，又看我不顺眼了？这么讨厌我有能耐你当初别让我生下来啊！”
秦晞被他气得胸口疼。
愤愤地一挥衣袖，秦玑衡被一股旋风裹挟着丢进池塘：“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到松鹤居见我。”
太虚仙境里除了秦晞父子，便只有用来维护建筑打理花草的傀儡人偶。
秦玑衡在水里游了一阵子，仰躺漂浮望着天空：“又不是我求你生我出来的……”他嗓音干涩带着哭腔，漆黑如墨的发丝飘在水面上，忽然有一支尖尖的小荷从浓密的发丝里生长出来，秦玑衡熟练又小心地把它从自己的发丛摘下，扎了个猛子钻进水底，把这支小荷的藕根种进池底的淤泥里。
把自己收拾妥当的秦玑衡不情不愿地去了秦晞的住处，他把烘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了一个马尾，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黑色短打，一边走一边转动手腕上的皮质护腕。
秦晞这才觉得小讨厌鬼终于让自己看着顺眼了些。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讲呗。”秦玑衡随便从地上拉了个小板凳垫着坐下，双手垂地像只等着人来投喂的猴子，只不过他的脊背依旧是笔挺的，那双与秦晞十分相似的眼睛里神光流转，忽而飘顶忽而落在某件装饰用的器具上，就是不正眼去看坐在自己前面的父亲。
秦晞的眼皮子跳了两下，也把视线从秦玑衡身上挪开，简略地把岑瑶，和自己有其他孩子流落在外的事情讲了一遍。
秦玑衡听完，一双剑眉倒竖起来：“那不要脸的狗玩意儿真他妈该死！！！”
他愤怒地朝着空气挥拳。
秦晞觉得自己怕是一辈子也没法把小讨厌鬼粗鄙的言语习惯给纠正回来了。
他揉了揉突突跳着的眉心：“接下来我要出去把她们之中有修炼资质的带回家来，你最好乖乖地别给我作妖。”
“当我跟你一样小心眼儿？”秦玑衡翻了个白眼。
秦晞气得抄起手边的一棵小盆栽就砸了过去。
秦玑衡灵活地连人带凳骨碌碌往旁边一滚：“我还担心你这糟心脾气会吓坏了我妹妹呢！”
天知道他有多想要一个可以正常交往，不会在某天莫名其妙就发疯消失的伙伴。
但是……
“我要跟你一起去。”秦玑衡试探地说道。
秦晞开口正习惯性地想要反驳，脑中灵光一现，他沉默下来，看向把摔坏的盆栽捡起来，重新找了个盆子——其实是个香炉——放进去的秦玑衡，道：“你好生叫我一声‘父亲’，我就带你去。”
正往香炉里填土的秦玑衡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看向秦晞：“卧槽，老头儿你是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夺舍了吗？”
他脸色臭得如同生吞了三百斤大蒜。
搓着胳膊嘟嘟囔囔地往门外走去，想让自己离秦晞远一点。
秦晞深吸了一口气，一挥衣袖，把秦玑衡收进袖中。
被缩成巴掌大小的秦玑衡一脸郁闷地蹲在秦晞袖子里，小声逼逼：“我不会又让你得逞的。”他缩起双膝用手环抱，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沉闷的黑夜里看不见半颗星星，阴风围笼的荒野破庙。
一个浑身狼狈的女子扒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干草，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二狗？”她小声地呼唤着，“狗子？狗子你回来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萧索的风声。
宋云也拖着已经没有知觉的那条断腿，小心地把自己重新埋进干草堆里。
她不敢点灯，怕刚刚在破庙里遇到的那群贼人会折返回来，但她又想烧起一把火，好叫孤身把贼人引开的二狗能顺着火光找回来。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觉自己那么孤单了。
宋云也揉揉酸涩的鼻头，望着自己被那家伙亲手打断的腿发愁。
要是自己真的瘸了可该怎么办啊？
父亲母亲，还有一整个村子的亲戚朋友们的仇，可还等着自己去报呢。
她眼睛可见的地方忽然涌上一大片红色，既像是她全家都被不知名大妖屠杀时那漫天的血色，又像是她与陶建安成婚时那方盖在头上的红帕。
陶建安怕是也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吧？
宋云也抽了下鼻子，忍住不哭。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家伙，但她还小的时候就能从大妖的爪下逃出一条命；长大了些跟着师傅骗人求生，师傅被过路的强人打死了，她也能逃出一条命来；后来又遇到二狗，结伴装神弄鬼的时候遇到真道士，她甚至能带着二狗一起逃。
她最擅长的就是逃跑了呢。
宋云也努力让自己回想开心的事情，眼泪却不听话地滚落脸颊。
她逃了大半辈子，也追寻了那个害死自己一家人的凶手一辈子。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颠沛流离直到某日成为妖精的口粮，或者像师傅一样被山路旁的强盗杀死，但那个本来只是萍水相逢的陶建安忽然说他喜欢自己，想要娶自己为妻——那个时候宋云也以为倒霉了大半辈子，终于也轮到她走运一次。
所以哪怕二狗极力反对，甚至出走威胁。
宋云也依旧着魔了一样铁着心地要嫁给陶建安。
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不，也不是这么好。
宋云也想到陶建安的那个“妹妹”姬夷，她一直都不喜欢姬夷，毕竟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丈夫因为另外一个女人在新婚之夜抛下自己，就因为宋云也和陶建安成亲的那天，姬夷喝醉了，哭着喊陶建安的名字。
但现在哪怕是总爱哭哭唧唧招人烦的姬夷，也没有陶建安可恨！
宋云也的指甲在地上折断了，缝隙里淌出鲜血。
“人妖有别，我们本就不该做夫妻的。”陶建安的面孔一如既往地美好，然而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将宋云也的理智瞬间摧毁，“我在十年前，路过过一个叫‘宋家村’的地方，那时小夷被龙虎山的道士重伤，不得已，我只能拿那些人类的精血为她疗伤续命。”
“你若心中有怨，想要为家人报仇，尽管冲着我来。”
那时的宋云也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她只想把这披着人皮的妖物杀死，于是她拿着陶建安送给自己那唯一一枝发簪，刺向他的胸口。
哪知姬夷突然从旁边冲出来，高喊着不许宋云也伤害她的安哥哥，宋云也的发簪只是轻轻蹭破了姬夷手心的薄皮，陶建安便忽然换了脸色，他抬手将宋云也击飞出去，又一挥袖打折了她的一条腿：“害死你的家人，我很抱歉，但小夷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害过人命，甚至连当初我娶你的时候，也是因为她曾多番为你说过好话，你为何如此绝情，竟连她也不愿意原谅呢？”
“那我的爹娘就白死了吗？！”宋云也嘶吼着，泪如雨下。
陶建安别过脸去：“你若能有本事娶我性命，我随时恭候；此番你伤了小夷，你也要记得，是我断你一条腿，你今后只管冲着我来就是。”
他为了保护爱人是多么大义凛然啊！
他们对视的时候是那么地柔情蜜意，仿若一对神仙眷侣。
宋云也恨得几乎快要发狂。
可她知道。
自己只是一个跟着江湖骗子，学过几手骗人用的小花招的小骗子罢了。
别说陶建安这样的大妖怪，连只是一只兔子成精的姬夷，随便抬抬手也能碾死她了。
胸腔里有一股血腥气不停地翻滚着，宋云也悲怒至极反伤心脉，她一口血喷在地上，攥紧了衣角不肯痛哭出声。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宋云也屏住呼吸。
她能听出来那并不是二狗的脚步。
因为二狗是一只狗妖，虽然已经炼化了横骨可以像人一样开口说话，但远没有能化形为人的修为。
是陶建安追来灭口了吗？
她能听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脚步。
那脚步声直直地冲着自己过来了。
宋云也僵硬地缩在那里。
盖在她身上的干草被来人拿开。
宋云也的视线里忽然亮起了一团光，拿开干草的是一个漂亮的男人，或者说男孩也可以，他脸上还存着些稚气，眼中充斥的竟然全是担忧。
谁还会担心我呢？
宋云也在看见秦玑衡的第一眼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放松下来。
只要不是陶建安就好。
她闭上双眼，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
☆、第30章 我是你哥哥
昏昏沉沉的宋云也听到一声木柴的噼啪脆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头顶上依旧是那座寺庙破旧的瓦片，不知是谁在庙里生了火，而在她身下垫着某种动物的皮毛，身上也盖着一层绵软的被子。
“……狗子？”宋云也试探地叫了一声。
她无亲无故孤家寡人，也就只有那条傻兮兮的黑狗还会担心她护着她了。
宋云也用手臂撑起上身，坐了起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烧着一小堆火，火周边细心地用石头垒了一圈，她又呼唤了几声二狗，依旧没有能得到回应。
宋云也挪了挪腿，突然发现自己那条断掉的腿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往里面一看，却见原本扭曲的腿骨已经变回原来的模样，因长时间没能得到救治而变成了紫黑色的皮肤也恢复正常。
她试着弯了下脚指头。
又伸手去恰腿肚子，钝钝的痛觉终于让她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宋云也顿时大喜过望，原本她都已经做好了这条腿再也就不回来，从此成为一个瘸子的准备。
“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大仙路过，小女子先谢谢您了。”宋云也想起自己昏倒之前看见的那个漂亮少年，觉得就是他救了自己。
看来我也不是总那么倒霉。
宋云也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在破庙前后转了一圈，没能找到半个人影，于是她就回去把地上的被子和毛皮都折好，藏在供桌下面，虽然不知道那少年还要不要这个东西，虽然她宋云也是靠着在富户地主家里装神弄鬼搞钱生活，但不该是她自己的东西她绝对不会去乱动。
就在宋云也犹豫要不要把小火堆也收拾干净的时候，破庙外边忽然多了许多人声。
“奶奶的，那老狗可真能跑，莫不是成了精了吧？”
“你少说两句吧，老大被那条黑狗叼走了荷包，咱们这么多人去追也没追上，老大心里正恼着呢。”
宋云也听出他们是之前遇到的那队强盗，她连忙闪身躲到破旧的佛像后面，又听强盗们说没有追到二狗，宋云也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强盗总共有七八个，都是膀大腰圆长相凶恶的大汉，领头的那个脑袋上光秃秃没有半根头发，眼睛上还留着一道疤，他们一走进破庙就看见庙中央被收拾出来的一片干净空地，和那堆没来得及熄灭的火。
强盗头子冷笑道：“看来这地方还藏着些小耗子呢。”
躲在佛像背后的宋云也不敢出声。
她眼珠飞快地转动朝四下瞄着，发现自己腿边有个装骨灰用的坛子。
在好心收留宋云也的老骗子死了之后，她遇到二狗之前，宋云也就是背着一只骨灰坛去富户家里行骗养活自己，虽然成功的几率不高，但好歹能混个温饱。
要是直接被人揭穿骗子的身份，她还能直接抱着坛子哭她早逝的爹娘以博取同情。
后来遇到了二狗这条会些法术的小妖，宋云也这个假道士的名声才日渐响亮起来。
这一带有不少人都认识背着父亲骨灰坛，身边带一条大黑狗的“宋道长”。
连最初遇到陶建安和姬夷，也是因为一个姓赵的员外家里闹鬼，请宋云也去帮忙驱鬼，才撞上他们两个的。
眼看着强盗头子一声令下，大汉们开始对破庙进行搜查，宋云也立马盘腿坐下，把那个坛子放在自己上，有模有样地掐着手印，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第一个找到她的强盗被宋云也的做派吓了一跳，再一低头看见那个漆黑的骨灰坛子，连忙后退两步。
宋云也的头发依旧是乱着的，她身上原本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裙子，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宋云也假装自己刚刚发现有人过来，她缓缓睁眼：“无量天尊，善信且止步！”
宋云也长着一张微圆，看上去还没褪去奶气的嘟嘟脸，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灵动有神，她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表情却依旧沉稳：“此地有一黑犬妖作祟，贫道追了他许久，才找到他的老巢，正与其斗法，却不想那黑犬妖突然失去了踪迹。”
那强盗呆呆地，转头叫了一句：“老大。”
强盗头子飞快地奔过来，看见是个年纪不大，却姿态老陈的小姑娘，眉头一皱：“道长莫非姓宋？”
“贫道确实姓宋。”之前宋云也要躲这群强盗，是因为她腿断了，体虚气弱，靠自己的名声根本镇不住这群刀尖舔血的强盗；而二狗虽是妖物，但他也没办法一下子搞定这么多强盗，为了保护宋云也的踪迹，他才自己蹿出去将强盗们都引开。
现在宋云也依旧没有把握，自己的名头够不够吓退强盗们。
只能尽力而为了。
她一字一顿，慢慢地拉长了强调，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妖物凶狠，诸位善信还是早些离开此地，免得受到波及才好。”
强盗头子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宋云也和她怀里的骨灰坛，宋云也被他盯得汗毛直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宋道长如此狼狈，看来真的是被陶家扫地出门了啊。”那强盗头子忽地笑起来，他讽刺地说道，“我怎么听说宋道长根本不会法术，是你弄虚作假，犯了陶家人的忌讳，才被陶家打断了腿给赶出来了——从前总听别人说宋道长的父亲在地府是个官儿，所以宋道长才去到哪儿都带着老爹的骨灰。您不是说自己在地府有人吗？怎你被人打断腿赶出来了，你爹还不显显灵呀哈哈哈哈！”
宋云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强行镇定心神，对着逐渐逼近的强盗头子回答道：“善信不该听信谣言。”
“谣言？这可是陶家少奶奶亲自放出的风声，宋道长怕还不知道呢吧，赵员外家里闹鬼那事，明明是姬夷姑娘出手驱散恶鬼，偏偏功劳被你冒领的事情，传得整个凤林城都知道了！”
宋云也的眼皮不停跳动，心说她就知道这两个贱人，啊不，贱妖不要脸皮，赵员外家里哪有什么恶鬼，明明是二狗装鬼在他家里捣乱，自己再上门驱鬼，不过是一套正常流程而已，也能被他们拿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这话宋云也是不敢直说的，她微微一笑：“贫道之所以离开陶家，是因为贫道发现陶家主人并非人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善信莫要被妖物蛊惑。”
强盗头子逼近的脚步顿了顿：“宋道长还真是死性不改，到了这个时候，也还想着污人清白，实话告诉你吧，咱们兄弟几个，受过姬夷姑娘的恩，虽然平时不做什么好事，但也见不得你这等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之辈；你若是识相便永远离开凤林，不然别怪兄弟们不跟你客气！”
他手里提着一柄斧头。
虽然说着要叫宋云也自行离开的话，却已经抬起斧头朝她劈了过来。
宋云也迅速把怀里的骨灰坛丢向强盗头子，强盗头子灵敏躲过，骨灰坛砸在地上变得粉碎，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强盗头子见了哈哈大笑：“果然是个专门骗人的小娘皮！”
宋云也朝他呸了一声：“臭傻逼。”骂完她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寻找可以从强盗们的包围之中逃出去的路线。
强盗头子见她灵活地起身逃窜，并不像是被打断了一条腿的模样，顿时心里又有些迟疑。
就在他踌躇的一瞬间，从破庙门口踏进来一个人影。
秦玑衡手上提着两条已经剐去鳞片的鱼，满脑袋疑惑地望着这一庙的强盗，还有被强盗们围在中央的宋云也：“你们这是做什么？”
“欺负人？”秦玑衡把鱼随手挂在门柱上，再一翻手，自袖中滑出一柄长剑，剑穗是一种陈旧的暗红，又像是染了血一样。
宋云也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心中一动：“爹！你回来啦！！”
秦玑衡被她这一声叫得呛住了嗓子，连连咳嗽起来，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你爹。”
“英雄既与这小娘皮无关，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强盗头子满脸阴恻恻地说道。
秦玑衡把长剑往肩上一抗：“谁说我跟她没关系了？”
宋云也既尴尬又侥幸，只要这少年愿意插手救自己，那自己别说当场认爹了，直叫他一声祖宗也是可以的。
强盗头子还想说什么。
却见秦玑衡的身影瞬间消失，强盗们只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旁略过，紧接着便是后脑勺一阵剧痛，他们便齐齐失去了意识，连强盗头子也不例外。
宋云也难以置信地用力揉揉自己的眼睛，秦玑衡剑未出鞘，他只是将强盗们都打晕了过去，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捆绳子，把强盗一个一个捆成一串。
宋云也自发上前帮忙，被秦玑衡制止：“你身子还没好，一边歇着去，我给你放的被褥呢？”
“我收起来了。”宋云也眨巴着眼睛，“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秦玑衡这才想起他还没跟妹妹介绍过自己：“我姓秦，名玑衡，是你的……哥哥。”
“哥哥？”宋云也记得自己是独生女，她默默从秦玑衡身边爬开，干笑道，“英雄就不要开我的玩笑了哈哈。”
没有缘由的讨好和接近通常都不怀好意，她已经吃过一回亏了。
秦玑衡把最后一个强盗捆好，把门柱上的鲜鱼取下，又凭空拿出一口锅，架在火堆上：“我没有开玩笑，你就是我妹妹，不过这事说来话长，你不饿吗？先吃点东西吧。”
宋云也看着秦玑衡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了坐垫碗筷，用剑将鲜鱼砍成几块下锅，在丢进去一堆调料，没过多久，一股子浓郁的鲜香便散发出来。
他先给宋云也盛了一碗鱼肉，说：“你身体里有不少暗伤，所以我加了些温和的药材，味道可能会有点儿奇怪。”
宋云也忐忑地接过碗，捏着筷子不知自己该不该再次相信一个陌生人。
她端着鱼，看见秦玑衡已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宋云也感觉有点儿尴尬，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她瞥见地上滚着的强盗们，小声说道：“英……秦兄想怎么处置这几人？”
“他们身上血腥气很重，想来是害过不少人性命，如果你不介意，等明日一大早，我便将他们交给本地官府处置。”
“我当然不介意。”宋云也连忙接过话道，“还以为你会像故事里的侠士一样，取了这帮恶人的性命呢。”她一说完便捂住了嘴，瞪圆双眼，就像是才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妥当一样。
宋云也不确定这个自称是她哥哥的人是不是又像陶建安一样，又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故意接触自己，然而秦玑衡对她明里暗里的试探完全没有反应，或者说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子是在试探自己的意图。
他放下碗筷：“除非逼不得已，我很少杀生。”
“很少、杀生？”宋云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以为秦玑衡会借机向自己表达善意，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是啊。”秦玑衡用手撑住下巴，“积德嘛。”
作者有话
☆、第31章 你儿子带着你女儿跑路啦！
秦晞在试图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世界里的身体已经被毁掉了。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花点时间重新捏一个身躯，还是干脆就只把神识放进去。
就在秦晞陷入纠结的时候，秦玑衡悄悄从父亲的袖子里爬了出来，见秦晞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悄悄地越过世界的屏障，抢先一步找到了正躲在破庙里的宋云也。
给看上去有点儿憔悴的妹妹煮了一锅鱼汤，秦玑衡盯看着她喝了一些下肚，才慢慢给宋云也解释起了自己跟她的关系。
老实说宋云也小时和也做过自己其实是被大佬父母不小心丢失在外的孩子的幻想，但这样的幻想终止在她六岁那年，她亲眼看见那只吐着血红色信子的巨蛇将自己的父母吞吃入腹，而她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藏在柜子里祈祷路过的妖物不要发现自己。
或许是她太过弱小了，也或许是陶建安急着那人的精血去给姬夷疗伤，总之那天他放过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让宋云也留下一条命，记住了杀害自己父母的仇敌是一条漆黑的巨蛇。
在陶建安主动向宋云也表明身份的时候，宋云也不止一次地想要质问他，问他是否明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被他杀死父母的小女孩，他也还要接近自己，娶自己为妻？
宋云也感觉自己心脏跳动时带起了一股尖锐的疼痛，她飞快地举起碗喝了一口鱼汤，鱼汤的滋味十分鲜美，散发着淡淡的药材清香，喝进胃里暖融融的，并不像秦玑衡担心的那样味道古怪。
“你就不怕找错了人吗？”宋云也这么问道，她勉强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其实是对面少年父亲的一个化身，就像是故事里下凡来渡劫的神仙一样，与凡人女子生下了自己。
但宋云也还是害怕。
她怕自己又被欺骗捉弄，更怕这个前来寻找妹妹的少年其实是认错了人。
她非常地不安，却又在心里抱起了小小的期待。
六岁那年的宋云也同时失去了父母，今年她已经二十二岁，早已不记得父亲和母亲到底是什么模样，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片融化了的血红。
秦玑衡看出了她的忐忑，安抚地笑道：“那老……父亲是这世间仅此无二的天灵体，一毫一发皆可化为万物，他从本尊分化出来的化身虽然并不具备天灵体的资质，但血脉的气息是不会错的。”
宋云也听得发愣，她感觉自己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只知道对面的少年应该是没有找错人。
她其实长了一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脸，微微圆润的双颊可爱地嘟起来，连那双眼睛也是稚气的杏眼，乌溜溜地愣在那里，闪印火光，看得秦玑衡一阵心软，他清清嗓子：“咳，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要找的人确实是你，你就是我妹妹。”
他伸出左手，将护腕解下，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我方才用血替你疗伤，你我二人的血肉确实是能相融互补的，作为他的孩子，大概只有这点永远也出不了错。”
秦玑衡继承了秦晞那张漂亮的脸孔，但作为父亲的秦晞美则美矣，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无缥缈之感，秦玑衡看上去就更阳光开朗多了，比起面容的“美”，旁人看到他时，第一眼所能注意到的，是这个少年由自然而发的“善”。
宋云也不禁摸了摸自己曾经被打断，如今却完好无损的腿，她垂下头，鼻尖微微发酸：“谢谢。”
纵使她装神弄鬼许多年，还嫁了条蛇妖，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远远超过宋云也的认知，她摸着自己的腿，心里开始相信了秦玑衡的说辞。
大概是因为这名少年一开始就对自己很好，而不像是陶建安，从最开始对自己是无视，到为了姬夷的几句话来追求自己，再到最后两人撕破脸皮……宋云也想自己那个时候当真是被所谓的“爱情”给冲昏了头脑，如今险些丧命心痛如锥，才清醒过来，发觉从前陶建安那所谓的“爱”是有多么的刻意和可笑！
秦玑衡见宋云也吃饱了，他很自然地收拾好锅碗瓢盆，再看一眼破庙外黑沉沉的天色，说道：“你累吗，要不要再睡一觉。”
宋云也摸摸自己的小腹，小声地打了个饱嗝，她摇头：“我不累的，你那个什么，你要不休息一下？”
“不累就好。”秦玑衡把地上那一长串昏迷的强盗像提葡萄一样地提起来，“既然你不累，那咱们就先去找个最近的城市，把他们处理一下。”他打量打量灰头土脸的宋云也，“也要找个地方让你收拾一下。”
说完，秦玑衡就拖着一串人往外走，走几步，他又一拍脑袋：“今天好像还挺黑的，你看得见路吗，要不我背你吧。”
宋云也被他直来直去的操作给搞得摸不着头脑，她下意识地拒绝：“我可以自己走。”
“真的吗？”秦晞脸上有些犹豫，“你没有修炼过，以凡人的眼力而言，这么黑的天儿看不清楚很正常的，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真的，可以自己走。”宋云也讪笑道，她独自一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趁着天黑连夜跑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秦兄，我还有一个伙伴，他刚刚为了将这群强盗引走，孤身跑出去了，我想呆在这儿等他回来，若是你有急事要办，可以先走的。”她绞着衣带，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秦玑衡，疏远些吧，秦玑衡救了自己不说，还放血为自己医腿，而且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两人就是亲兄妹。
但如果表现得亲近些吧，宋云也又总是生怯，她害怕自己再一次迎来一场骗局，付出了感情最后却只得到嘲讽和奚落，而且秦玑衡看上去比陶建安强得多，陶建安只是挥挥手就能打断自己一条腿，如果是更强的秦玑衡想要杀了自己，那……
宋云也很清楚，陶建安留在自己心头的阴影怕是过再久也难消除。
她扭扭捏捏地说完，很不好意思地，带着几分讨好地向秦玑衡笑了笑。
秦玑衡的面色却突然变得有些不好，这让宋云也更加忐忑，她听见少年有些犹疑的声音：“你与你的伙伴之间，可有暗语或者记号联系？”
他一直在留意四周是否出现秦晞的气息，出于某种经验和心态，秦玑衡并不愿意让秦晞找到宋云也，起码现在不要找到。
“有的。”宋云也看出了秦玑衡似乎一直在担心什么，她权衡再三，破庙里已经没了威胁，而自己也没弄明白秦玑衡到底是敌是友，如果能不叫二狗牵连进来那再好不过。
她眼睫微垂，心知秦玑衡怕是不会愿意将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宋云也从火堆里拿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木头，用木头上的黑炭在地上写下自己跟二狗的暗语。
山野间的破庙再次空无一人，隐隐绰绰的火光被离开的人浇灭，穿堂风呼啸着吹过，终于犹豫完了要用什么形态进入这个世界的秦晞出现在破庙之中。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以神识进入。
男人半透明的身体站立在被熄灭的火堆旁边。
空气中弥散着熟悉的气味。
“真是顽劣不堪。”秦晞拧着眉毛低声说道。
他一挥衣袖将地板上留存的痕迹完全抹去，迎着夜风仔细感知似有似无的血脉气息。
破庙一旁的草丛动了一下，从里面窜出来一条有成人的大腿高的黑犬，黑犬窜出草丛，从破庙的墙洞里钻了进去：“小云？”
没有人回答他。
二狗很迷惑，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低下脑袋仔细地嗅探，闻到了女子熟悉的气味，还有那些强盗们的，还有一个很陌生的气息。
破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二狗在供桌底下找到一床被褥，上面沾着宋云也的气味。
“被人救了吗？”二狗自言自语地小跑着走到破庙门口。
却看见一个男人的虚影站在那里，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二狗还没来得及惊叹男人的美貌，意识便瞬间被拉入了重重迷幻的梦境之中。
无人的破庙，秦晞亲昵地用手挠着黑犬的下巴，黑犬眼中满是依赖之色，不停地摇晃尾巴。
“给你取个名，叫大黑怎么样？”秦晞微笑着说道。
黑犬瞬间竖起了耳朵，开心地朝着主人“汪汪”叫了起来。
秦晞抚摸黑犬的头，把它三角形的耳朵往下压平：“要是那小混蛋能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不过看在他妹妹的份上，我就先放他轻松几天。”
“汪！”黑犬附和地吼叫，一张狗脸上突然浮现人性化的疑惑，这缕疑惑只存在了一瞬间，它很快又变回了一条只想跟主人玩耍的寻常黑犬。
而漆黑的小道上秦玑衡牵着宋云也的手，耐心地提醒她前方道路上凸起的石头或是凹陷的小坑。
“那位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呀？”宋云也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顺从自己心底的好奇，和对亲人的渴望问了出来。
她感觉秦玑衡握着自己的手突然一紧，少年用一种略显沉闷的语气回答道：“不是啥好人。”
作者有话
☆、第32章 女骗子
凤林城里有不少人认识宋云也。
而她因为假扮道士，被陶家识破，打断腿赶出去的消息也早已传遍。
秦玑衡一手牵妹妹，一手拖着一长串被捆成球的大汉，直接就到了凤林城官府，在捕快们有些怪异的目光注视下，秦玑衡十分熟练地从官府领到了一笔赏金——那几个强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本地已经被通缉了很久，但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常常在山林间流窜，官府几次派人追捕都没什么成效，反而折损了不少捕快进去，久而久之，也就没了办法。
县官姓王，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人，见秦玑衡把这伙子强盗一股脑儿地抓来了，激动得连连道谢：“多谢英雄仗义出手，这伙盗匪自扰本县多日，偏偏我们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若不是英雄相助，还不知道将来会闹出什么大乱子呢！”
秦玑衡掂掂赏钱塞进袖子里，他更关注另一个重点：“你们这儿的人都那么喜欢喊别人英雄的吗？”
“啊？”王县官一愣。
“没什么。”秦玑衡冲他拱拱手，就要离去。
王县官却叫住了他：“还不知英雄姓名？”
“我姓秦。”
“秦英雄，在下观你也是心存正义之人，但……”王县官犹犹豫豫地说道，“英雄怕是不知，与你同来的那个女子，乃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本县有一户姓赵的员外，他家中闹鬼，这骗子上门去，险些害死他们一家，后来还是姬夷姬姑娘出手，才驱除了那恶鬼，可这女骗子却将姬姑娘的功劳冒领不说，竟然还故意插足陶公子与姬姑娘中间，害的一对有情人不得不两相分离，不过也算是恶有恶报，她行骗的事情已经被陶公子戳穿。”
王县官看着秦玑衡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以为他是把自己的劝告给听进去了，于是继续说道：“秦英雄心地善良，怕是被她缠上了罢，在下言尽于此，英雄还是早些摆脱那女骗子吧。”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秦玑衡在秦晞的袖子里，把宋云也这些年来的经历都看了一遍，自然是知道，赵员外家闹鬼的事情，不过是这个年幼失怙的姑娘惯用的谋生手段，宋云也骗人固然不对，但那陶建安与姬夷，竟然如此污蔑与人，秦玑衡越想心里就越冒火。
他整肃深情，对王县官说道：“敢问大人，这消息究竟是从何传出？”
“是陶公子亲口所说。”王县官回答道。
“陶家人一面之词，你们也如此相信？”秦玑衡严肃的口吻让王县官感觉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他忽然变得有些慌乱：“陶公子在本县常常布施穷人，素有善名；而姬姑娘会法术，经常帮忙驱除鬼魂妖类，她们都是行善积德之人，那女骗子……”
“行善积德？”秦晞打断了他，“因为他们行善积德，所以就可以不用任何证据，就轻松断定一个曾与他结发为夫妻的姑娘有罪吗？”
只不过是传出一段流言，没有任何实证的事情，凤林城里的人竟然都信了。
“还是说，是那家闹鬼的赵员外，也亲自站出来指证她了？”
王县官顿时有些讪讪：“这倒没有，但赵员外一家子都不过是凡人，不清楚道长们跟恶鬼斗法的事情，被旁人欺瞒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若英雄不信，那本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频频被秦玑衡反驳，王县官也变得不悦起来。
秦玑衡叹了一口气，说：“耳听不一定为实。”
王县官垮着张老脸，没有要继续跟他搭话的意思。
“好叫大人知道，你口中所谓的女骗子，乃是在下的亲妹妹，她从小失散在外，没人教养，她做了错事，我这个当兄长的自然会好好管教她，但她没有做过，却被旁人污蔑的事情，我也一定会追究到底。”
站在外面等待的宋云也看见秦玑衡气鼓鼓地走出来，走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停下来：“走，找家客栈休息去。”
宋云也这一路走来，已经知道关于自己的流言早已在这城中传开，她被秦玑衡牵着走出官衙，路过几个面熟的捕快看见她都面露嫌弃鄙夷之色，宋云也感觉自己眼睛底下的那一圈火辣辣地，但她还是强装镇定：“……现在只怕没有哪家客栈愿意叫我进去。”
秦玑衡正憋着气呢，回头看见妹妹眼眶泛红，低声骂了句什么，把宋云也拉到一片树荫下，温声安慰：“没关系，我们可以去买或者租个院子。”
“你不怕我是个骗子吗？”宋云也以为自己的脸皮已经足够厚了，但在自己的哥哥面前，被人揭发了骗子的身份，她还是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羞愧，拧着一颗心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才好。
秦玑衡忽然抬起手往她肩膀上一拍：“我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骗人确实不对，我本来是打算跟你再熟悉一些，就带你去给受过骗的人道歉的。”
宋云也被他耿直的话语说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喃喃地说：“我骗过多少人，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抽了下鼻子。
“没事，我写下来了。”秦玑衡拍拍胸口，他把宋云也从小到大忽悠过的人家都写在小本本上，那些人家基本上都是富户，而宋云也每次行骗的时候，报酬从一顿饭起步，最高也没超过过十两银子，正因为她驱鬼的费用最低，活动也最勤快，所以才会在凤林城那么出名。
在关于宋云也是个骗子的流言传遍凤林城的时候，也曾有几户人家站出来为她辩驳，但这些声音太小了，很快便被埋没在对宋云也的埋怨和鄙视之中。
她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自己胸口，又听见秦玑衡继续说着：“是我没有尽快察觉你的存在，才会让你一个人长大，我们没有资格责怪你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今后能走上正途，不要再做那些事情，而且。”他脸上的笑容无比温暖，“身为哥哥，我本来就应该要照顾你的不是么？”
宋云也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胀满了，她不住地颤抖着，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秦玑衡，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嗷呜一声就哭了出来。
秦玑衡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妹妹毛茸茸的发顶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陪着自己长大的一只猫咪，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狸花猫，陪了他不过十年，便衰老死去。
那只老猫的声音也是嘶哑而哀苦，凄厉地一声声呼唤着他，直到老猫再也没了力气，那声音才衰弱下去，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秦玑衡不希望秦晞找到宋云也。
他明白那种无父无母的孤独。
也很清楚秦晞的喜怒无常，还有那种变态的趣味。
他不知道秦晞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把流落在外的女儿们找回去，但以秦玑衡自己从小积累的经验而言，跟在那个男人身边并不是什么好事。
考虑到自己二人应该要在凤林城多留一段时间，秦玑衡在城中买下一套小院子，又从路过的裁缝铺买了一套成衣，再跟店家约好了时间，让店家明日带人上门来给宋云也量体裁衣。
秦玑衡自己一个人就把小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中午又撸起袖子炒了一桌子家常菜，宋云也在一边跟着他的脚步团团转，硬是没能找到插手帮忙的机会。
梳洗过，吃了一顿饱饭，从来没被谁这么悉心照顾过的宋云也有点儿茫然，她感觉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秦玑衡的正脸了，却被后者严肃地再次强调了他身为兄长，天生就有照顾妹妹的责任。
宋云也闹了个大红脸。
她还是不太习惯被别人这么亲近地对待，但秦玑衡显得兴致勃勃，他实在是很会照顾人也很会做家务，在宋云也心里，他那个世外高人的形象逐渐崩塌，变得更像是小时候会偷偷给自己塞山楂球的小哥哥了。
兄妹俩暂时安顿下来。
与对宋云也十分敌视的王县官一样，上门裁衣的绣娘见自己的客人竟然是这位臭名远扬的“宋道长”，顿时就换了一副脸色，而那店家虽然没露声色出来，却也还是暗暗地提醒了秦玑衡几句，秦玑衡把自己对王县官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店家承诺会尽快将衣裳送来，待二人离开，秦玑衡心疼地对宋云也说：“委屈你了。”
哭了一顿之后，想开了许多的宋云也已经没那么伤心难堪，她摇头：“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个骗子。”
她咬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来，用了极大的勇气：“但是他们传的，那个赵员外家的事情我可不认！”
“我、我就是让二狗到他家灶房里捣乱，根本不是他们说的恶鬼伤人！”
宋云也和二狗搭伙过日子的这段时间，往往都是二狗先到目标家里，在灶房里弄出一些声响，或者趁人不注意改变一下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位置，让那户人家以为自己家里闹小鬼，这个时候宋云也再上门，装神弄鬼地摇铃念咒，假装自己已经把小鬼驱走。
她咬牙切齿地诅咒起了陶建安，跺着脚不停转圈圈。
秦玑衡微笑着安慰了她几句，又问：“我先前摸过你的骨头，你是可以修炼的，小云，你愿意跟着我修行吗？”
作者有话
☆、第33章 阿渣你来啦？
“宋云也还有脸回凤林？”
清晨的混沌摊上，一个男人大声嚷嚷着：“骗了咱们这么多人，她还有胆子回来？”
旁边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咱们是不是该去告诉陶公子和姬姑娘啊？”
“别吧。”男人脸上浮出犹豫的神色，“我家婆娘今个儿去陶府送鱼，听姬姑娘的大丫鬟春草说陶家有喜事，给了我家婆娘一篓子红鸡蛋呢！”
“万一这女骗子的回来的消息传到姬姑娘耳朵里，害她怎么了可就罪过了。”
坐在他们隔壁的一个妇人翻了个大白眼，妇人身旁的的小姑娘拉拉她的袖子：“娘。”
妇人哼了一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前头老婆刚赶出去没十天呢，后头的就怀孕三个月了，陶家人这本事可不小，妮儿呀，你可要长点儿记性，可千万离那种人远些，不然被算计了都不知道呢。”
“赵夫人，姬夷姑娘好心替你家驱除恶鬼，你怎能如此在背后说道人家？”那男人不满了。
赵夫人双手一插腰：“老娘说了多少遍了，我家没什么恶鬼，你们倒好，我这个苦主的话不听，偏要听那个跟义兄私通的小娘皮的，我呸！真当老娘看不穿她那张皮子底下装的什么东西。”
她把铜板重重地拍在桌上，带着女儿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留下那几个私语的男人面面相觑，最先说话的那人涨红了脸，往地上呸一声：“姬夷姑娘那么好的人，如何不比个女骗子值得人喜爱，若我是陶公子，我肯定也会选择娶姬姑娘为妻！”
“是啊，是啊。”跟他同坐一桌的人附和着。
赵夫人生得有些富态，她的女儿赵雨跟在旁边就显得十分娇小，两人吃过馄饨，先去赶了集市，到中午，在回家的路上赵夫人还不断地跟赵雨唠叨：“这人呢，不能光看她外表长，你瞧瞧这满凤林的男人都被姬夷那张皮子勾得失了智了，她一个借住在义兄家的姑娘，撺掇义兄赶走嫂子，背地里还传嫂子的小话，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不对了，你瞧瞧，发红鸡蛋呢！要知道宋道长才离开陶家几天？她姓姬的就有孕三个月了？”
“依我看呀，就是那对狗男女珠胎暗结瞒不住了，才故意把宋道长赶走，光赶走还不算，还要往人家的名声上泼脏水！”赵夫人气鼓鼓地说着，“还有，妮儿呀，你瞧瞧那姓陶的，长得人模狗样，但他心黑呀！竟然能对结发妻子做出这种事情，姓姬的不是啥好东西，他姓陶的更可恶！不是个男人！”
赵雨被她娘唠叨得有些烦了。
陶建安的人形长相十分俊美，而妖类也自带着一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所向往的神秘，赵雨不愿意听赵夫人对陶建安的分析，而是撅着嘴，眼神飘向一旁。
“娘，你看那是不是宋道长？”赵雨指着前面。
赵夫人看见许久没见的宋云也正和一个黑衣少年站在自家门口，赵夫人“哎哟”了一声，小跑着上前去：“宋道长你怎么来了？”
宋云也见她如此热情地对待自己，顿时不好意思了起来：“赵夫人，我是来、是来向你道歉的。”她忐忑极了，心脏扑通扑通好像要飞出来一样。
原本秦玑衡是提议直接打上陶家门去，逼着他们承认自己造谣害人的，被宋云也给拒绝了，她现在想到陶建安还是会很难过，气得心脏疼，她觉得应该先给被自己欺骗过的人道歉，从前没人交过她什么时对什么是错，收养了她一段时间的老骗子也只是把他赖以生存的技能教给了还是个孩子的宋云也。
被陶建安赶出家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骗子的时候，那种鄙夷嫌弃的目光，那些不屑厌恶的话语，都让宋云也明白自己去骗人是真的有错。
但是被陶家那两只妖怪污蔑的事情她是坚决不会认下的！
去他高堂的，难不成自己爹娘被杀，自己被陶建安骗感情，被姬夷污蔑造谣，还成了自己的错了？
宋云也背着秦玑衡的时候敢对老天爷竖中指，转过脸来就是个乖巧又可爱还受了委屈的好妹妹。
如果自己没有哥哥。
宋云也这么想，如果她从陶家人的手里逃出一条性命，和从前一样孤家寡人带条狗的话，她才不会在意自己的名声有多臭呢，骗子就骗子吧，谁管这么多呢。
名声坏了没关系，但她便是豁出去一条命老命，也要让陶建安和姬夷不得善终！
但她现在有哥哥了。
哥哥是个正直又热心的人，哥哥希望她能不再骗人，希望她能面对自己的过错，还想带着她一起修炼！
跟哥哥住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宋云也把自己窝在被子里的时候，就下了决心。
她会向自己欺骗过的人道歉，请求他们的原谅，还得把从他们那里骗来的银钱都还回去。
宋云也摸摸自己贴身带着的一只小荷包，发现自己只剩下三个铜板的身家了。
在陶家的时候，陶建安并不给宋云也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家用，哪怕陶家是凤林城里出名的富户，宋云也依旧要自己去挣钱，不过幸好陶家还是管吃住的，才没让宋云也像以前那样到处流浪，还老是吃不上饭。
宋云也捏着干瘪的荷包，打算先跟秦玑衡借钱还债，等自己修炼了，能使用法术了，就正正经经地出去挣钱还给他！
她的生活再一次有了希望。
怀揣着能向陶建安复仇，然后跟哥哥一起生活的美梦，宋云也睡了有生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一大早，宋云也便带着秦玑衡一起，一家一家地上门拜访。
那些被她欺骗过的人家，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后，有的表示自己不在意，只不过几两银子一顿饭而已；有的咄咄逼人，要求宋云也加倍赔偿，不然就拉她去见官……秦玑衡帮妹妹把骗来的钱都还了回去，要求加倍赔偿的也是一样。
“你从他们那里骗来钱财，就意味着你沾上了他们的因果，这种因果是恶非善，若不及早处理，业障之力堆得过深，到了来日便会反噬于己，得不偿失。”秦玑衡的翻倍赔偿让宋云也看不明白，他耐心地解释过一遍后，又叮嘱起来，“但如果那家伙接受了几倍的赔偿还不满足，非要得寸进尺，你也不必忍着受气，说到底，修道乃是修己，再多的因果，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能扛过去就行。”
比方说诸天万界里，恶因恶果怨念缠身的镜花真君，他们的父亲秦晞，做了那么多糟心事，身上的业力黑得能淌水了，不也活蹦乱跳地到处搞事情吗？
赵员外家已经是最后一家。
宋云也头一次发现凤林城居然这么小，自己骗过的十几户人家，一个上午竟然就跑完了。
赵夫人脸上的笑容随着宋云也的诉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旁边的赵雨却双眼一亮，面露喜色，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夫人说话了：“宋道长拿咱们当傻子，可曾想过有一天旁人也拿你当傻子了？”
“抱歉。”宋云也深深地躬下去。
赵夫人的脸色几端变化，一挥手：“行了，反正我家也没缺啥少啥，当初……也只是给了你一顿饭，不要你赔什么。”
她瞪了眼幸灾乐祸的女儿，赵雨把身子一扭。
“你年纪轻轻走错了路，我也不想怪你，只不过咱家风水好着呢，可没闹过什么恶鬼，这件事你可要把它给澄清了，省的街头巷尾的那些个长舌妇天天拿这个说事，烦得要死。”赵夫人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脸上没多少怨怒之色，“老娘早就说陶家那两个不是好的，偏偏没什么人信。”
她像是这时才注意到站在宋云也身后的秦玑衡一样，眉头一皱：“现在的年轻人啊，看人都只看一张脸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宋道……小宋你可长点儿心吧。”
秦玑衡顿时哭笑不得。
宋云也连忙辩解：“这是我小时候走散了的亲哥哥，也是他跟我说了道理，我才明白不应该骗人呢。”
“哥哥呀。”赵夫人的目光在长得并不是很像的兄妹两个之间扫了一下，秦玑衡俊美出尘，宋云也娇小可爱，还矮了前者整整一个脑袋，虽然他们长得不像，但赵夫人就是直觉这两人说的是真的，她笑起来，“宋小哥今年多大年纪，可曾婚配？”
秦玑衡不明就里，正要说自己今年应该是两百多岁，还没有娶亲的时候，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
“宋姐姐！你回来了！”一个浑身素白，头发梳成两束，挽着兔耳一样的发髻，还戴着毛茸茸小球装饰的美貌少女欢快地奔了过来。
秦玑衡注意到宋云也浑身都骤然绷紧，他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后，以为那姑娘看见前面是自己会趁早会停下，却不想她竟又跨了几步直直冲向自己怀里。
宋云也看着姬夷朝自己哥哥撞来，柳眉倒竖，一把把秦玑衡拉开。
姬夷没刹住脚，趔趄几下站稳：“宋姐姐，你！”
“离我哥远点儿！你个小j……”宋云也把已经蹿到嘴边的粗口咽了回去，通常来说有姬夷的地方一定会有陶建安，她抬头望向巷口，果然看见陶建安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正满脸阴沉地看着自己。
宋云也咬着舌尖，咽下满口铁锈的腥气：“贱人，看你大爷呢？！”
艹！没忍住！
她骂完立马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秦玑衡。
秦玑衡又顺手给她拍拍背：“别气，哥哥帮你揍他。”
作者有话
☆、第34章 阿渣瞬间挨打
虽然本体是一条黑蛇，陶建安却格外偏爱白衣。
因为姬夷的本体是一只毛绒雪白的白兔，他始终认为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天真单纯的姬夷，姬夷是照耀他整个世界的太阳，他只敢在黑暗里偷偷地仰慕着她，保护着她，不敢亵渎分毫。
直到姬夷因为陶建安娶了宋云也，在两人婚礼的当天醉酒大哭，他们才明白了对彼此的心意。
然而。
这份心意明白得太晚，在他们之间横了一个宋云也。
“宋姐姐是无辜的啊，都是我，都怪我，是我以为她喜欢安哥哥，才……”姬夷红着眼眶在陶建安怀里哭得晕倒过去。
陶建安搂着她小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小夷是我的小仙女，怎么会是你的错呢，都该怪我的，是我明白得太晚，是我没能察觉你的心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大红的喜服太过刺眼，连带着听说姬夷晕倒，盖头都没来得及掀开就赶过来查看情况的宋云也身上同色的红衣也变得难看起来。
新婚之日，刚刚结为夫妻的两人彼此甩了对方冷脸。
宋云也后来想了很多，她最开始根本没往陶建安对姬夷有男女之情的方向上想，毕竟他们对外宣称彼此是义兄妹的关系，宋云也就只当自己多了个体弱娇气的小姑子而已。
她万万没能想到，在那两个眼中，自己才是插足于他们爱情的后来者。
可明明是姬夷鼓动陶建安来追求自己的不是吗？
陶建安一身白衣风度翩翩，正是世人最爱的儒雅书生模样，他脸上常常挂着让宋云也没法分清真假的笑容，那双眼睛却始终冷漠淡然。
与他成婚的半年间，宋云也可以安慰自己陶建安本性就是如此寡淡，可以开解自己陶建安他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包括自己这个妻子，枕边人。
但他看姬夷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
逐渐走近的陶建安落在宋云也身上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带着些怨怼；而当他转向姬夷时，又变成了满眼的温柔与心疼。
他越过宋云也，走到姬夷身畔：“小心。”
“我没事的安哥哥，就是太久没见到宋姐姐了，我还以为宋姐姐不会原谅我，再也不会见我了。”姬夷吐吐舌头，她长得俏丽明艳，风情中又掺着几分不知世事的天真。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她怎么会怪你呢？”陶建安宠溺地刮了刮姬夷的鼻尖。
正轻轻拍着妹妹后背，为她顺气的秦玑衡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寒，他凑到宋云也耳边小声逼逼：“他们怎么这么黏糊糊的，有点儿……额。”
“恶心。”宋云也把秦玑衡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词，重重地砸在正浓情蜜意的两人耳朵里。
陶建安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宋云也，而姬夷脸上立马露出委屈的神情来，她拉住想上前来的陶建安，开口说道：“宋姐姐，我、我们不是有意的……”她弱声弱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之前的事情，是我跟安哥哥有错，不不不，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宋姐姐若是心中有怨，都怪在我身上好了，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是我胆子太小不敢跟安哥哥表明心意，才害的你们，一错再错。”
“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错。”宋云也冷笑道，“我一没有对姓陶的死缠烂打；二没有跟什么弟弟妹妹的私通；三没有为了一己私利害死别人爹娘！”
“宋姐姐你在说什么呀？”姬夷瞥了眼她旁边的秦玑衡，鼓起腮帮子，很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知道你跟安哥哥分开了很伤心，我也知道你恨讨厌我，但你怎么能污蔑安哥哥呢？”
她看上去像是被气狠了，整个身子都微微地颤抖着，头上可爱的绒球也一颤一颤，叫人瞧着又可怜又可爱：“撒谎是不好的，宋姐姐从前骗了那么多人，安哥哥都没有责怪过你呢，你怎么能，怎么能一张口就又撒谎污蔑他呢！”
宋云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陶建安，你哑巴了，躲在小姑娘后边看戏看得爽吗？缩卵的废物！我爹娘是被谁害死的，你心里他妈的半点儿逼数没有？”
“你真是！粗鄙！”
陶建安依旧只是阴沉沉地盯着宋云也，没有说话，反而姬夷已经被气得连连跳脚：“难怪安哥哥不喜欢你！我真是看错你了！”
宋云也不想搭理姬夷，她一直盯紧了陶建安，眼中看见的不是风姿绝伦的白衣公子，而是那个冲进家门，吃了自己父母的可怖蛇妖。
在知道陶建安就是那条蛇妖之后，宋云也恨害怕呀，可再害怕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是妖怪的对手。
甚至只要这两个妖怪随便唆使几个强盗来追杀自己，自己都不一定能逃得掉。
宋云也的余光一直注意这站在自己身侧的秦玑衡，只要能看见这个身影，宋云也就感觉自己身体里充满了用不完底气。
“是我害死你的父母，我也说过，若是你想报仇，只管冲着我来。”陶建安缓缓扫视巷中诸人，在他的看来，无论赵家母女，还是那个不认识的男人，都只不过是气息寻常的普通人罢了，若宋云也想要借他们的口，将自己和姬夷的妖怪身份捅出去，那是绝对不可能如愿的。
“但是小夷从没害过你，你若执意要叫她不开心，那抱歉了。”陶建安缓缓抬起了手，瞳孔竖起变得狭长，冰寒而锋锐的气在他手中缓缓凝聚，“我已经给过你警告，警告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脸上浮现出细腻的黑色蛇鳞，隔阻声音的结界在他踏入小巷的一瞬间就已经展开了。
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宋云也活着离开！
姬夷悄悄退到陶建安身后。
赵雨和赵夫人尖叫着抱在一起，眼中满是惊恐。
陶建安嘴角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一些：“放心，我只会抹去你们的记忆而已，小夷不喜欢我杀人的。”
他温柔地看了一眼满脸痛苦不忍的姬夷，温声嘱咐她闭上眼睛。
“但是宋云也，你几次三番触碰我的逆鳞，我已经留不得你了。”
在陶建安心中，无论是谁，只要惹得他最爱的姬夷难过，都应该受到惩罚！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陶建安俊美的脸已经变得像蛇一样怪异冰冷，“你必须死！”
只要杀了宋云也，他和姬夷的生活就能回到平常。
陶建安手中的气旋愈发锋利，看不见的刀刃瞬息自掌心迸发，他缓缓闭眼，不去看那个曾与自己结发为夫妻的女子变成血肉碎块的模样。
小巷中一片寂静。
连赵家母女惊恐的尖叫声都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但是。
也没有风刃割裂血肉的声音。
“切~~”宋云也躲在秦玑衡背后，见那可怖的，根本没法阻挡的风刃被秦玑衡轻轻松松挥散，她双手抱胸，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怎么？想杀我呀？”
她抬起一只手，冲着不可置信的陶建安勾勾指头：“小废物，来啊来啊，姑奶奶在这儿站着给你打！”
“不可能！”陶建安瞬间失色，他皱起眉毛，“你什么时候学了法术？！”
“咳。”不太擅长跟老父亲以外的人吵架的秦玑衡出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这位……”
“姓陶的。”宋云也小声提醒。
“陶先生。”秦玑衡正色说道，“一言不合便要杀人，这个世界的妖类竟如此猖狂么？”
陶建安再是震惊，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这个自己一开始根本就不放在眼中的男人并非常人：“阁下要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秦玑衡强调道。
他上前一步：“小云是我的妹妹。”
秦玑衡抬起手，白皙修长的五指轻巧悠闲地探伸出去，就像是漫步花野中时，随手摘取某一朵开得正好的野花一样。
然而在下一个眨眼的瞬间，那悠闲的指头便按在了陶建安的脖颈上，蛇妖化形为人而变化出来的那段颈子一下子被指头深深地按了进去，陶建安惊骇至极，他本能地想要用蛇鳞来防御，然而秦玑衡那诡异的速度让他的反应变得像个笑话，清脆的骨裂声在他耳边响起。
“你……”血从陶建安的嘴角溢出，“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她的哥哥。”秦玑衡看见一直躲在陶建安身后不出声的姬夷跑了过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她现在的模样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了，姬夷跪着，昂起那张好看的脸，楚楚可怜地望着秦玑衡：“这位哥哥，您一定是误会安哥哥了！”
“安哥哥曾经是杀过人没错，可那都是不得已的！”眼泪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安哥哥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他和我一直都在做善事，他不是恶妖啊！”
姬夷哭诉着猛地看向宋云也：“宋姐姐，你不是喜欢安哥哥的吗？你快为他说句话啊！”
“死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你不更应该为活着的安哥哥考虑吗？！”
作者有话
☆、第35章 赶紧跑路
“你难道真的想叫安哥哥去死吗？！”姬夷嘶吼着指责宋云也。
宋云也撇嘴耸肩：“明知故问。”
像是听到了某种最可怖的话语一样，姬夷原本就发白的小脸变得更加惨淡，她浑身上下都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让仇恨控制自已，仇恨只会伤害彼此，对谁都没有好处！”
姬夷眼含热泪，她一转身拽住了秦玑衡衣角：“我知道您是个善心人，求求您劝一劝宋姐姐，放过安哥哥吧。”她用手捂住小腹，泪水不断地滴落却半点儿也不狼狈，只会叫人看了心生怜惜，“这个孩子还没有出生，它还来不及看一眼它的爹爹，它不能没有父亲啊！”
乍然听见“父亲”二字，秦玑衡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见他神色有所变化，姬夷蕴满泪水的眼底不由带上一抹得逞的得意。
她知道自已有一张容易招人喜欢的脸，哪怕是妖，只要用上这张楚楚可怜的面容，再可怜兮兮地说几句软话，少有人族或者妖类会舍得责怪自已。
而且因为从未亲自杀过人的缘故，那些个专门铲除恶妖恶鬼的道士们，在见了姬夷这只气息纯净言语天真柔软的小兔妖时，也会故意放她一条生路呢。
这就是她赖以生存的方式，要脏手的事情，只要撒撒娇就有人替自已干了，而她只需说说好话掉掉眼泪，就还是那只洁白无瑕的乖兔子呢。
“这条蛇要杀害宋家夫妻的时候，他可曾想过，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小云也不能失去父亲和母亲？”秦玑衡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大，不想再继续跟脑子里好像是长满了干草一样，把身体拧巴成诡异姿势的兔妖多话。
姬夷愣住。
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已更加美丽无害，而刚刚自已也说清楚了宋云也是个女骗子，怎么这个男人半点儿也不为自已的眼泪动容，还是这么偏心宋云也呢？！
不应该啊！
她看了一眼提起亡父亡母，同样已经红了眼眶，却没有落泪的宋云也：她哪里比自已好了，值得这人如此爱护？
陶建安依旧用凶狠怨恨的视线盯着秦玑衡，他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脑袋拉长彻底变成蛇头，身上的白袍往下松松垮垮地掉落，狰狞的蛇尾落到地上微微抽搐着，他被秦恒锁住七寸，若非修炼千年皮糙肉厚，早就被折断了骨头。
“小夷……不要求他，你是善妖，道士若是随意屠杀善妖，会招来天谴……你不必管我，快些走吧！”
姬夷嘤嘤呜呜地摇头，就是不肯挪动位置，而是仰着尖巧秀气的下巴，露出白嫩的长颈，摆出最最无害可怜的姿态：“求求您了，宋姐姐要恨就恨我吧，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抢走安哥哥，我、我马上带着孩子离开，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小夷！”陶建安从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这个世界里，像他一样能有千年修为的大妖屈指可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宋云也是从哪里找来的靠山，只不过一个动作而已，就将自已的生路完全锁住，他拼命地祈求姬夷赶快逃走，而姬夷却像是四肢都被吓软了一样，瘫在原地不住地哭泣哀求着。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已的感情里，忽视了宋云也的那句：“你到底哪个眼睛看出来我是因爱生恨？！用针眼看的吗？？”
被夹在中间的秦玑衡非常尴尬。
他一向对男女之情不怎么开窍，面前的两只妖怪再怎么深情告白，落进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一滩黏黏糊糊奇奇怪怪没法理解的东西罢了。
现在他只想赶紧把这两只仿佛脑子有坑的妖怪丢得远远地，然后扛起妹妹连夜逃离凤林城——先前的不安感提醒着他，秦晞应该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了。
“小云？”秦玑衡僵硬地扭头看向宋云也，想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跟自已手里这条黑蛇说的，要是没有的话他还是赶紧把这条奇奇怪怪的黑蛇送去轮回算了，这两只妖物的作态叫人怪害怕的。
宋云也却想起自已哥哥先前关于“积德”的谈话，再看有意无意地护着小腹的姬夷。
陶建安为了给姬夷疗伤，才会屠村炼取精血，杀了她的父母。
宋云也最恨陶建安这个屠夫、骗子，但她也同样怨恨着一切事件的源头姬夷。宋云也揉揉眼睛：“这两个妖精最坏了……但是，哥哥，你不是说过要教我法术的吗？放了他们吧，我自已的仇，将来会由我自已来报，没必要脏了哥的手。”
她没有哭，而是把脸颊边落下的碎发扫开，用力抽了下鼻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报仇这种事情，还是要自已亲手来才最痛快不是吗？”
“你看上去并不开心。”秦玑衡的手再次收紧，黑蛇的鳞片在姬夷的尖叫声中崩碎开来，向四处飞溅，冰冷的蛇血带着浓烈的腥臭气息。
“那哥你别管他们，来哄哄我？”宋云也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抬手指指自已。
秦玑衡把陶建安甩到姬夷身旁，不再去看这对可怜的“眷侣”，他用另一只没有碰到过陶建安的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好。”
宋云也感觉自已心里好受多了。
她故意用轻蔑的眼神瞥向两只妖精：“你们的命就暂时先寄存在你们身上，陶建安，你要记得，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也死得尸骨无存！”疼爱她的父母，会给她悄悄送山楂球的小哥哥，还有嘴上厉害，但其实最疼爱她的隔壁奶奶，他们都在那一天，在黑蛇腹中变成了一滩血水，只给宋云也留下一片深红的记忆。
“至于你。”宋云也对姬夷说道，“你可要好好养大你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告诉它，它的娘亲将来会被我杀掉，你要记得好好教导它，可千万千万不要被仇恨所控制，千万别怨恨我这个杀父杀母的仇人呀。”
姬夷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跟刚刚那种装可怜的白不同，她在宋云也最后那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便感觉到自已小腹猛地痛了一下，但当她去查探腹中胎儿的情况时，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她表情变得阴沉，浓浓的不安感笼罩了她。
姬夷抱紧重伤的陶建安，这一回她没有再多嘴反驳，而只是用秋水一样的双眸不甘地望着秦玑衡：“我是一片好心，奈何遭人误解。”
“你若真有善心，就该自尽谢罪。”秦玑衡很无奈地摇摇头。
“噗。”宋云也喷笑出声。
姬夷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她咬咬牙带着重伤昏迷的陶建安离开，心知这凤林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秦玑衡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赵家母女扶起，赵夫人还好些，靠着墙用力呼吸，好歹是缓过来了，赵雨却像是失了魂一样，口中不断喃喃着：“他、他们真的是妖怪？”
赵夫人看女儿这个样子，心疼的厉害，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赵雨脑门上：“你清醒一点！”
再怎么可怕的妖怪也阻止不了赵夫人训闺女。
兄妹俩对视一眼，悄悄地离开了赵家的小巷子。
就在两人离开后没有多久，从巷道拐角冲出来一只巨大的黑犬，他低下头在地上使劲儿嗅着，尾巴摇得欢快，冲着某个方向叫喊了几声。
“这不是宋道长养的那条狗吗？”赵夫人把赵雨催着赶进家里去了，她伸手摸摸黑犬的脑袋，“对了，你跟宋道长在怎么是分开了？”
黑犬歪歪脑袋：“汪汪！”
“唉，你冲我叫唤个什么劲儿？宋道长和她的兄长早就走远啦！”赵夫人没看见站在黑犬身边的，秦晞的神识。
秦晞对一个寻常的凡人没什么兴趣，他伸手捻起一片掉在地上的黑色蛇鳞，放在手中端详把玩；又拿起一缕雪白的兔毛，把它和蛇鳞放在一起，往上边吹了一口气。
已经遁出凤林城外的姬夷打算先带着陶建安去找人帮忙疗伤。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两只兔耳高高竖着，双目变得鲜红。
姬夷从修炼成妖以来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恨恨地咬紧了牙，好在自已除了陶建安以外，还有许多交好的大妖和道士，那个男人总不能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宋云也吧！
姬夷不愿意给宋云也成长到足以威胁自已的机会，她随手招来游魂小妖，让他们把宋云也的消息或真或假地放出去，打定主意要抢先一步搞臭宋云也的名声。
她笃定比起声名狼藉的宋云也，大妖和人类的道士们更愿意相信自已这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善妖，既然陶建安一个打不过宋云也身边的男人，那多来几个不就好了？
总之一定要除掉那两个让自已感觉到不安的家伙！
就在姬夷计算着怎么除掉宋云也的时候，她完全没能察觉事情早已生变。
刚刚抵达凤林城里的秦晞用他们掉落在巷子里的鳞片和毛发，制造出了新的“陶建安”和“姬夷”。
两只假造出来的妖怪在凤林城中凶相毕露大开杀戒，已经惊动了附近道观中的道士，她所有的谋划注定落空。
而生怕父亲会追上来的秦玑衡带着宋云也匆匆赶路，他的紧张太过明显，宋云也忍不住开口问他到底是在躲避着谁，秦玑衡双唇紧紧抿着，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呼吹过。
宋云也伏在兄长的后背上：“是我让哥哥为难了吗？”
“不是的。”秦玑衡立刻否认，他犹豫不决，虽然宋云也没有问，但秦玑衡能看出来，妹妹心里还是渴盼能见到父亲的。
但是父亲他……秦玑衡怕宋云也会在见到秦晞之后失望。
作者有话
☆、第36章 不知道叫啥标题好
秦玑衡在他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父母”这个词没什么概念。
他出生后被秦晞随意地丢弃在太虚仙境，身边只有一只老猫，老猫用不知从哪儿抓来的鸟雀活鱼甚至是老鼠喂养他，直到老猫寿命耗尽，秦晞才找到这个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孩子——或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补偿心理，他把老猫的皮硝制后写上符文做成一双护腕送给了秦玑衡。
“你不是很喜欢那只猫吗？这样一来，他就能永远永远陪伴着你了。”
秦晞到现在也不明白，原本会软乎乎地喊自己父亲的小孩儿为什么会在自己说出护腕来历之后，瞬间换了脸色，与自己哭闹个不停；他原本就不喜欢这个因意外而来的孩子，给自己做了好几年心理建设才勉勉强强想要接受秦玑衡，结果一开始就闹得非常不愉快。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秦晞心想大概是这孩子的心太过柔软了，以秦玑衡的资质而言，长生不过是伸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罢了；只要他不出意外，或者突然被人打死了，那么他迟早还要送走更多的猫猫狗狗，甚至是包括自己这个父亲在内的其他人。
瞧瞧他那哭得惨兮兮的蠢模样吧，一只猫而已，如果将来他长大了，到家外边去闯荡，再认识上一两个善于攻心的坏人，那岂不是被人卖了还要帮对方数钱？
孩童的啼哭搅得秦晞心烦意乱，直到现在，秦晞一看见儿子的脸，还是会想起那天他魔音灌耳般的哭声，哦，对了，他还扑上来咬了自己一口。
瞧瞧那猫都教了他什么！
秦晞觉得自己的儿子像个没开化的野蛮人，但他越是严厉地管教秦玑衡，秦玑衡就越跟自己对着干，这又让秦晞发觉自家崽子脑子里怕是只有一根筋，倔牛一样，难管教得很。
与之相对的。
在一次次父子对抗中，秦玑衡也发现生了自己的这个人是个十成十的恶棍，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被秦晞找回去，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有父母亲人，就不会产生期待；不曾期待，便不会有后来的失望，甚至绝望。
秦玑衡不想让同样被父亲丢在外面的妹妹也经历和自己一样的生活。
他曾经做过秦晞最钟爱的“游戏”中的棋子，并且因此失去了至交好友。
眼下他还能没弄清楚为什么秦晞会突然说他要找回失落在外的女儿们。
父亲会对妹妹们做什么？
秦玑衡想不出来，但他真的是害怕了。
“哥，父亲是不是……”宋云也斟酌着开口，“他对你不好吗？”
“不。”秦玑衡下意识地为父亲辩驳，然后瞬间反应过来，闭上嘴巴。
他还记得老猫死去的那天，秦晞宛若天神降临在自己面前，他记得父亲的怀抱里那让人心安的温度，却又在眼睁睁看着老猫被秦晞轻描淡写地做成一双护腕时，整个身子都凉了下来。
“父亲他，跟常人不太一样。”秦玑衡压下快要涌到舌根的苦水，“他很固执，他一直认为外面的人都对我心怀叵测，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是想要伤害我利用我，他不会给我自己去经历，去学习，去闯荡的机会，他只想把我牢牢锁在家里……”
他的父亲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为了能控制住独子的方方面面，甚至不惜引诱秦玑衡偶然认识，相谈甚欢，最后深交的朋友们，让他们一个一个堕入绝望与疯狂之中，直到那些人终于发疯地伤害自己，或是伤害秦玑衡的时候，秦晞才会站出来，以他们的惨状劝说儿子：看呐，他们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他其实是关心在意我，但！”他沉重的叹息声让宋云也听得很不是滋味，她捏起自己的一段袖子，从后面替秦玑衡擦了下脸。
“哥哥别难过，父亲不好的话，咱们就一起逃得远远的！”宋云也故作轻松地说着。
秦玑衡背着妹妹，一路奔走，想要远离坠在自己身后那个不安的源头。
他听见宋云也活泼的声音中略带着些细微的颤抖，秦玑衡停下脚步：“是我不对。”
他把不明就里的宋云也放下来，伸手将妹妹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不能这么自私，因为我的胆怯，让你连见都没能见到他一面，就跟着我这么狼狈地到处逃窜。”
“诶？”宋云也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迷惑。
在清晨带着点儿橘红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可爱。
秦玑衡的心都快软化了：妹妹跟自己是不一样的。
父亲会因为自己的出生而讨厌抵触自己，因为长时间以来累积的矛盾对自己怒目相向。
但妹妹不同。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果父亲真的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寻找妹妹，那么……秦玑衡摸着藏在袖子里的剑穗：“他是什么样的人，要不要跟他回家，总归要你自己来判断才好。”
他不能也变成一个不容许他人做自己的选择的家伙啊！
“别多想，饿了吧？咱们先去吃点儿东西。”秦玑衡抬手指向前方，一对老夫妻挑着担子，在管道旁支起一座小小的简陋面摊。
秦晞慢悠悠地追上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那糟心的小崽子正带着个可爱的女孩子，两人一个端了只粗瓷海碗，蹲在路边稀里哗啦地往嘴里扒面条。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动作一模一样，让秦晞看得既好气又好笑，他驱赶着被自己控制的黑犬走上前去。
宋云也咽下嘴里的面条：“二狗？！”
黑犬：“汪！”
摇尾巴。
宋云也感觉有些奇怪：“二狗你怎么了，说话啊。”
“汪！”黑犬又叫了一声。
秦玑衡已经站了起来，把面碗交还给那对摆摊的老夫妻，他的表情变得冷硬，看向缓步走来的秦晞。
因为只是神识的缘故，只有秦玑衡才能看见他，而宋云也正满脸疑惑地掰着黑犬的嘴巴，想看看他嗓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才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秦晞十分嫌弃地扫视了一眼尘土飞扬的官道，破破烂烂的小摊：“我往日是短了你吃用不成，竟然带着你妹妹到这种地方来吃东西。”
他一张嘴就忍不住开始数落起来：“还有那两只妖怪，为什么要放任他们逃走？别告诉我是因为你见那女妖怀孕了就心生怜悯，你自己乱发善心就算了，可别做那爱慷他人之慨的傻子！”
“我没有。”秦玑衡咬咬嘴唇，看了一眼被黑犬慢慢引着走入道路旁一片茂密树林的妹妹，抬脚跟了上去，压低声音，“妹妹说想要亲手解决他们，我才暂时放过他们。”
秦晞飘在旁边诧异地看着他，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跳起来跟自己顶嘴？
再一看秦玑衡隐隐将宋云也护在身后的模样，秦晞摸摸下巴：“那你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放了二妖？”
确实没能想到留后手的秦玑衡一愣：“我去追他们。”
“得了吧，我就没指望过你能长心眼。”秦晞绕过了他，向宋云也走去。
秦玑衡紧张地握住袖中长剑的剑柄：“你不要乱来。”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秦晞眯起双眼，果然这小崽子生来就是招自己心烦的，他看见从秦玑衡袖口露出的陈旧剑穗，已然出鞘的刃光惊心刺目。
被无声威胁的秦晞气笑了：“怎么？想跟我动手。”
秦玑衡垂下头：“不敢。”
今天的小混蛋状态很奇怪。
秦晞倒宁愿他像往常一样，暴躁地跳起来用那稚嫩的小爪子挠自己一顿……而不是变得这么沉默。
他抬起手。
秦玑衡猛地后退一步，藏在袖中的利刃寒光闪烁着，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来。
“蠢货！”秦晞看见了那滴血，瞳孔瞬间收缩，他恼怒地挥起衣袖。
在宋云也惊诧的目光中，秦玑衡倒着飞了出去，撞在一颗树上，袖子里的剑刃掉出来，落在地上，刃尖还在滴血。
“哥？！”
宋云也飞跑过去，她眼前一花，竟然出现了一个身着浅青色儒服，面容与秦玑衡十分相似的男人。
他的乍然出现十分诡异，宋云也却瞬间明白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的身份。
但她还是飞快地跑到秦玑衡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秦晞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秦玑衡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嗽，宋云也搀扶着他，一脸警惕地看过来。
秦晞突然觉得有点儿难过，心脏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紧了。
他走过去，对着宋云也歉意笑道：“吓着你了？别怕，让我看看他。”
宋云也依旧不肯放开秦玑衡：“父亲？”
“诶。”秦晞温柔地回答，“是父亲，你别怕，他受伤了，来，让我看一看就好了。”
他柔和而低沉的声线渐渐与宋云也记忆里的父亲重合了起来，那条黑犬跑过来蹭着宋云也的腿，她缓缓把秦玑衡交到秦晞怀里，神情依旧紧张：“父……亲，是你打了哥哥，你为什么要打他？”
身为没有写修炼过的普通人，宋云也一开始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根本看不见没有将神识实体化的秦晞，她只知道一瞬间，自己的兄长就被人打飞了出去。
比起头一次见面的父亲，她更偏向救了自己，给自己撑腰，让自己明理的兄长。
秦晞的袖子挥在秦玑衡胸口，他没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道，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打过孩子，秦玑衡这崽子抗揍得很，挨上这一下顶多骨裂，而以他们的体质而言，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伤愈。
但今天不知为何，在看见秦玑衡袖子里不经意露出的一抹剑光，还有自他指尖滴落的那滴血时，秦晞的胸中一下子被某种郁躁与不安的情绪填满了。
他强行把还想挣扎的秦玑衡按住，他的护腕，看见在小臂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血痕正在愈合，秦晞皱起眉头，又“哧啦”一声把秦玑衡的整个袖子给撕了开来。
从他的臂弯到手腕上，深深浅浅地横着许多大小不一的伤痕。
“糊涂！”秦晞一巴掌拍在秦玑衡脑袋上。
作者有话
☆、第37章 前人洞府
这世界中妖类与人的界限其实分得并没有太过清楚，反而是普通人与道士，恶妖与善妖之间泾渭分明。
恶妖吸食人族精血或者魂魄以供修炼，而道士斩杀恶妖以护卫人族，善妖则受到每一方的欢迎。
姬夷正是一只将自己的名声经营得极好的“善妖”。
她从成妖以来就很小心地注意让自己手上不要沾血，而是在背后挑唆那些对自己有好感的妖物或者道士替她除掉敌人。
这些人或者妖里，最好用的就是陶建安了，他是一只做事情不会顾忌后果的恶妖，千年的修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算是顶尖的，而且他深爱姬夷，即便察觉了姬夷深藏的心机，知道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他也只会觉得姬夷可爱，认为她是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耍的小手段。
他很愿意为姬夷除掉所有障碍，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这么做着了，宋云也的父母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受害者罢了，若不是娶了宋云也，得知她被自己灭门的过往，陶建安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但显然这一次他们是撞上硬茬子了。
先是陶建安被那个莫名刨出来维护宋云也的男人打成重伤，而后姬夷带着他找上最近的道观求助，原本对姬夷十分友善的道士们一见她就瞬间变了脸色，若不是观主本身也是姬夷的爱慕者之一，拦住了正欲发难的道士们，只怕她又只能带着陶建安再次跑路。
观主姓白，名农，原本是一家道中落的儒生，在上京赶考的途中遇到恶妖险些被害，恰好遇到姬夷才保住一条性命，又被前来善后老观主看中，收入门下，弃文从道。
“小夷，你怎会……”遣散了警惕的道士们，把姬夷拉到一旁，“你可知道，从凤林城中传出，你与陶公子屠杀百姓沦为恶妖的消息，早已在各家道观中传遍了！”
“什么？！”姬夷惊讶地喊出了声，“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白农见她慌乱无助的模样，顿时心软下来，扶住姬夷的双肩安慰道：“我见你身上并没有血气，可见是有人故意幻化做你的模样，栽赃与你——怎么没看见陶公子？”
姬夷红着眼眶，把奄奄一息的陶建安从袖子里拿出来，他七寸处的鳞片彻底破碎了，整条蛇依旧处在昏迷之中。
白农见了陶建安的凄惨样子暗暗心惊：“是谁将他伤成这般模样？”
“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姬夷抽泣着，被白农轻轻揽入怀中，她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一样，思路清晰地把宋云也带着人上门来把陶建安打伤的事情说了，“那人的功力我看不透，他自称是宋姐姐的兄长，但我看他们长得并不相像。”
她叹息着，似乎对宋云也有无尽的无奈：“宋姐姐心中有怨气，我能理解的，就算她这么快就移情别恋，那我也只会祝福她终于不再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爱情，可她怎么能、怎么能对安哥哥这样呢？”
姬夷刻意隐瞒了是自己察觉到宋云也的气息在凤林城中出现，才主动找过去，也没有告诉白农，陶建安曾经杀害宋云也父母的事情，她委委屈屈地倾诉着，哀求白农能收留自己和陶建安一段时间，只要等陶建安伤愈，他们就会离开。
白农被她这一通唱念做打，样样俱全的表演弄得心里一软，答应下来。
白农不顾师兄弟们反对的目光，把姬夷二人安置在后山的小院里。
陶建安伤得太重，即便白农为了他的女神把故去的老观主珍藏的丹药拿出来，喂他服下，也没能有太多改善，只能依靠他自身的愈合力来慢慢恢复。
过了大半个月，陶建安才终于醒来。
而白农也恰到好处地带来一个消息。
说是在凤林城外的某座荒野庙宇中，发现了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前人洞府，里面有能治愈陶建安的仙药。
姬夷听了很是心动。
这些日子她为了照顾陶建安，也为了躲避对自己有恶意的道士，只能寸步不离地待在这个小院子里，一想起不知是谁变化成自己的模样，在凤林城中遭杀孽毁坏自己的善名，她心头就是一阵接一阵的堵。
姬夷下意识地要把这口黑锅扣在宋云也兄妹头上，每一次白农前来小院关心自己，她都会把这个念头不动声色的灌输给白农听，引得白农对宋云也生厌：“小夷莫要担心，我会向道友们替你解释清楚，你身上有没有血气只要一看就知道了，等陶公子再好些，你亲自去道友们跟前，把那个女骗子对你的栽赃陷害当场揭穿，叫她恶有恶报，岂不更好？”
之所以不叫陶建安跟着一起去澄清名声，是因为这条黑蛇本身就是板上钉钉的恶妖，虽然他们常常有意识地忽略陶建安身上背负的人命债，但姬夷还是不敢让重伤的陶建安到那些名门正派的道士跟前晃悠。
姬夷想跟着白农一起去前人洞府中寻找机缘，却又担心抛下陶建安会叫他心里不舒服。
刚刚苏醒的陶建安咳嗽几声，道：“小夷可以把我藏在袖子里，我身上的伤虽然颇是沉重，但好歹还有这一口的毒牙能够保护你。”
他说得无比深情，眸子里却暗沉无光。
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没法对关心照顾姬夷的白农视而不见。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白农趁虚而入，趁机与姬夷亲近，在心底泛起了无法遏制的杀意，对姬夷的独占欲瞬间攀升到顶峰。
只要等可以治疗伤势的仙药到手，他就吃了这个痴心妄想的牛鼻子！
陶建安心底的黑水不停翻涌着，面上却做出感激的表情：“我夫妻二人已经劳烦白兄许多，实在是愧疚难言。”
白农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连连道：“哪里哪里，我将小夷是、是当妹妹看待的。”
就在这一人二妖虚情假意的时候，秦晞正带着儿女在那所谓的“前人洞府”里等着鱼儿上钩。
秦晞只是在破庙底下随便凿开一个洞穴，再布上幻术，把偶然路过的小道士拉进来一顿忽悠，就成功地把“破庙底下有个前人留下的洞府，洞府里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的流言给放了出去。
没过多久，各家道观的道士们就都赶了过来，在破庙周边安营扎寨，甚至摆起了摊子算命打卦，你说我印堂发黑，我就说你有血光之灾，还有互相交易符箓丹药的，切磋法术谈论八卦的……闹哄哄热火朝天。
然而那洞府里其实什么也没有，除了坏心眼儿的老父亲，自闭中的秦玑衡，还有两头受宠却操心他们父子不合的宋云也。
秦晞在发现秦玑衡有自残的举动后，很是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他强制没收了儿子身上所有锋利的东西，虽然在面对秦玑衡的时候依旧是板着一张脸，但没有再说过难听的话；比起秦晞，宋云也更加亲近秦玑衡，她也被秦玑衡那天手上漏出来的伤疤吓到，因此在面对兄长的时候就难免多了些小心。
秦玑衡见妹妹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将自己碰碎了的模样，反而更加心疼起了她：“我无碍的，外边这么热闹，云云若是觉得整日修炼无聊，就出去转转玩玩，不用整天待在我身边。”
“我不。”宋云也在秦晞的指导下已经开始修炼了，“我孤单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又有了哥哥和父亲，我就想待在你们身边，而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非要整日在外边疯玩才满足。”
秦晞在布置幻阵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把几人要待的地方给收拾出来，等那些聚集在外边的道士进入幻阵，他就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人们在幻觉中的各种作态了。
然而他的这种恶趣味显然不能被他一双儿女所理解。
这洞穴布置得再雅致，终究也只是一个洞穴，宋云也担心秦玑衡会不会被闷得心情更差，秦玑衡担心妹妹会不会被固执的父亲给拘束住了不开心。
“那二妖多半也会过来，到时候云云想要怎么处置他们？”秦晞越看这个女儿，心中越是欢喜。
宋云也是能够修炼的，资质虽然算不上太好，但这在秦晞看来并不是什么问题，他可以给女儿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环境，最好的资源，哪怕靠着各种外物堆，也能堆出一位人仙来。
诸天万界之中，修炼的体系大同小异，基本上是从引气筑基，蕴化金丹，到金丹破而人仙出，再从人地天三仙一路晋升，入道者称真君，合道者为道君；宇宙中真君不过双十之数，道君也仅有两位。
人仙之前的修道者多倚仗自身修为，人仙之后的修道者，却更为注重心性和对大道的理解，所以哪怕秦晞是一个只差半步就能合道的真君，也只有信心将女儿捧到人仙之位。
“我要为娘亲报仇。”宋云也想了想后沉静地说道，“血债必须血偿，他欺我无人相助，以虚假的情感来瞒骗与我，甚至一开始杀害我家人都是为了姬夷，我没法对姬夷释怀，她虽然从来没有亲自出手作恶，但她分明才是恶的源头，我不想她能活得开心，但是……”小姑娘挠挠脑袋，非常纠结地看了一眼不肯与对方说话的父亲和兄长，“但是她怀孕了，她的孩子，怎么说呢，我又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又没法让自己放过姬夷。”
“其实在我决定要杀死陶建安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要跟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成为仇人了吧。”宋云也把腮帮子吹得鼓起来，“感觉我就是在假好心，挺、挺虚伪的。”
她纠结地绕着指头。
秦晞对女儿的坦诚十分受用，他把宋云也招到身侧：“若你想要亲手夺那蛇妖的命，以你如今的修为还欠缺几分火候，若你信得过为父，就好生看着接下来为父如何替你出气可好？”
孩子？
无辜？
不。
秦晞乐见自己的孩子善良正直，但他绝对不允许外人欺负了自己的孩子，他更喜欢一人犯错，全家连坐，至于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到底无不无辜，那可不是秦晞需要去考虑的事情。
“我在这幻阵之中，设置了诸多谜题与抉择，若是那兔妖当真如同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单纯，那么她自然是可以带着孩子从幻阵之中安全走出来的。”秦晞用无比温和慈蔼的声音向女儿缓缓解释着，“但如果她一心只想着自己，哪怕牺牲爱她的人，或是她腹中的胎儿，也要夺得机缘，那么最后不管落得什么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宋云也一开始只觉得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态有些不对，但她仔细琢磨后便反应过来。
姬夷从前没有那么喜欢陶建安的时候，她撺掇陶建安娶自己；后来发现还是陶建安对她最好最忠诚了，她又揭破陶建安曾杀害自己父母的实情，在自己被赶出陶家之后还撺掇强盗追杀自己，在凤林城四处传播谣言……如果能有让姬夷更进一步的机缘，但条件是让她舍弃伴侣和孩子的话，以这只兔妖虚伪功利的心性而言，怎么可能会为了个没出世的孩子放弃机缘？
甚至把陶建安丢出去献祭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陶建安呢？
他爱姬夷爱到了骨子里，自诩是姬夷的守护者，其实同样的阴险虚伪，高傲而不可一世，拦了他的路的，他要杀，让姬夷不开心的，他也要杀。
宋云也不禁开始想，如果是他最深爱的姬夷想叫他去死呢？
那场面一定会有趣极了。
眼看着妹妹快要被父亲带歪思路，秦玑衡咳嗽了几声：“云云想要如何处置那二妖，随心而行即可，不必太多顾虑。”他也赞同让二妖以命偿债，却不愿像秦晞这样用阴损的手段来折磨他人。
爱也好恨也好，情也罢仇也罢，一剑斩开就是了。
实在是没必要横生枝节。
秦晞又瞪了他一眼，觉得这小混蛋给自己搅局。
秦玑衡扭头避开父亲的目光，整个人都焉哒哒的，没了以往的活力。
那天他被秦晞摁在地上，当着宋云也的面剥了半边衣裳检查伤口，还要一边挨着数落，一边挨巴掌，秦晞的举动像是把他长久以来，用跟父亲对着干来维持自尊的外壳给彻底敲碎了。
没过半天就从脑袋上冒出了一圈的蘑菇，可见心情之郁闷低沉，叫秦晞见了一肚子的恼火，却也没像从前一样开口讽刺，而是把满肚子的火气都倾洒进了幻阵里。
宋云也眼看着气氛又要凝固，连忙打岔道：“爹，我想叫哥哥带着我出去走几圈。”
“去吧去吧。”秦晞原本还想说秦玑衡几句，叫他别丧了要注意好照顾妹妹，但这话终究没能出口，反而是憋得自己一阵烦心。
宋云也把秦玑衡拖出来，两人都仿照这个世界的道士打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扎营摆摊的道士堆里。
她牵着哥哥的手，踮起脚来凑到秦玑衡耳边小声说道：“哥，其实爹爹他背地里让我照顾你呢，我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但好歹是亲父子，你心里不舒服，就直接给他说开，要是他不肯听，你就一直说一直说，他其实也是关心你的，就是老人家知道自己犯了错还死要面子，拉不下脸罢了，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坚定地站在哥哥你这边！哥哥要是心里有话不好对旁人说，那就跟我说啊，我嘴巴可严了！”
秦玑衡被她逗笑了，抬手刮刮她的鼻尖：“好，哥哥知道了，云云也不要太担心，我只是，只是有的时候会觉得很迷茫，才会用身体上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我的体质特殊，不是重伤的话很快就会痊愈。”
道士们的营地中非常热闹。
姬夷将陶建安藏在袖子里，跟在白农身后，每一个见到她的道士都先是摆出了诧异和警惕的神情，直到她走上前去，让道士们分辨她身上的气息，才让道士们放下了那古怪的眼神。
这让姬夷感到十分屈辱，从前这些道士对自己都是笑脸相迎的，居然只为了一则不清不楚的谣言，就擅自地断定了自己的罪过！
她摆着与以往无二的温柔笑脸：“我与外子无意间得罪了宋道长和她背后的高人，才……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害怕，直接离开凤林的，要不是我逃走了，凤林城里那些死难的人怕是不会……”她说着说着又小声地抽泣起来。
不明真相，又见她身上确实没有血气的道士们纷纷出言安慰，就在姬夷暗自得意自己三言两语便扭转风向的时候，她看见了正有说有笑地从那边走过来的兄妹二人。
她的泪水极不自然地一顿，随即换上一副惊恐的神态：“宋、宋姐姐？！”
道士们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宋云也此时也看见了姬夷，她手上还拿着一串已经咬过的糖葫芦：“你守寡了？穿得这么白，哭得这么惨是在号丧吗？姓陶的头七怎么没叫我，我和他好歹还没正式和离呢。”
作者有话
☆、第38章 兔妖恼火
宋云也此话一出，姬夷顿时变得更加柔弱，仿佛随便吹口气，她就要顺势倒下去了一样，而白农的表情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将姬夷保护在身后：“妖女，休得胡言乱语！”
包裹山楂的糖壳晶莹剔透，宋云也咬了一口咽下去：“真稀奇，你后边那个不才是妖女吗？”
“她是妖，我是人，能理解吗？”
她故意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貌似脑子有什么大病的白农。
白农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他身后的姬夷哽咽一声，道：“宋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妖女哪怕在妖类中间也不是什么好词，通常只有那些作恶的恶妖才会被名门正道们这么叫。
姬夷在乎自己的名声，费劲了心思也要维持自己单纯无害的形象：“我知道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但凤林城的百姓何辜，你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就只为了栽赃于我？还是说……”姬夷的睫毛颤了颤，她低着头，十分惧怕一样地，“我记得宋姐姐虽然自称是个道士，但实际上并没有修炼过才对。”
修行者的气息与凡人是不一样的。
被姬夷的表现先入为主的道士们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往宋云也杀人修炼这个方向去想了，他们看向宋云也的目光顿时警惕了起来，秦玑衡皱皱眉毛，上前一步：“云云的天资要超过你许多，你没法理解也很正常，但请不要恶意揣测他人。”
姬夷被他噎了一下，委委屈屈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顺着事情的经过，自然而然就这么想了……”
“自然而然？我看你就是故意歪曲事实！”宋云也说完咔嚓咔嚓地又咬下一口糖壳，使劲儿地嚼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姬夷连连摆手，缩着双肩，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宋云也在故意欺负她一样。
白农哪里愿意见心上人被如此逼迫，他凶狠地瞪着宋云也：“难道小夷哪里说错了吗？你区区一个凡俗女子，不过短短几日身上就有了修为，除了用吸食人类精血这种歪门邪道修炼以外，怎么可能有如此神速？而在凤林城里唯一和小夷有过过节的只有你一人罢了，除了你，还会有谁会故意杀人栽赃小夷？！”
“凤林城死人了？”宋云也惊了一下。
白农更加刻薄：“惺惺作态，真是令人作呕。”
“你自己是个废物，就不要妄想别人也跟你一样废物好吗？”
秦晞认为宋云也的天资寻常，是因为他活过的万年时间里见过许许多多一生下来，就超脱了凡人境界的绝世天才，但宋云也本人跟这个世界里，只算是勉强摸到修道边缘的道士们相比，早已是远远超出。
宋云也翻了个白眼：“你们说一千道一万，全都是你们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你有实证能证明我用歪门邪道修炼，还杀人栽赃你身后的那个妖女吗，有的话就拿出来啊，不会吧不会吧，你们既然都要陷害我了，难不成连个假证据都拿不出来？”
她脸上笑盈盈地，一张小嘴嘚吧嘚吧地把白农说了个哑口无言，后者憋得脸都红了，硬是说不出自己有证据，也没法证明宋云也的修为来自凤林城遇害者的精血。
姬夷在他身后看得憋火，先前围绕在自己两人身边的道士们已经退了回去，看上去对姬夷先前那通说辞已经产生了怀疑。
跟用身上的血气来判断一只妖类是否杀过人一样，道士们之间自然也有一套互相辨别敌友的方法，若是一个道士像妖类一样吸取他人精血修行，那他身上就会出现像恶妖一样的血气。
然而宋云也身上并没有这样的血气。
姬夷不由得扼腕，深恨宋云也这女骗子竟然真的只是骗人，而未曾害过人命，叫她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来该如何继续挑动道士们对宋云也的敌意了。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到了秦玑衡身上。
这个男人虽然她看不透，但从他对陶建安的那一下来看，多半也不是什么善茬。
“宋姐姐勿恼，先前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我从未杀过人，凤林城里却突然传出我与外子杀人的消息，一时气愤，才会联想到你身上。”
“你觉得我跟你一样小心眼儿不拿人命当回事？”宋云也的白眼变得更加明显，“哦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陶建安到底死了没有呢。”
姬夷顿住，强行按下心中的恼怒：“外子被令兄重伤，我着急带着他求医，早早离开凤林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宋姐姐在凤林城里可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我也很快就离开了。陶建安没死吗？真可惜啊，怎么，他伤成那个样子，你觉得他没有用就抛弃他跟别的男人跑了？”
姬夷只感觉自己脑袋上的筋络突突突地跳着，她一直都知道宋云也这人牙尖嘴利，从前她们勉强算是大嫂小姑的关系，姬夷偶尔看见宋云也对其他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只会觉得宋云也又粗鄙又斤斤计较，从没想过宋云也的这份“计较”会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她咬咬牙：“宋姐姐大可不必如此恶意揣测于我！”
“哟，生气了呀。”宋云也嘻嘻笑着，“我也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想了而已，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姬夷气得快要保持不住人形，她几乎能感觉到在宋云也的话说出来只会，那些好不容易才对自己又改观了道士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已经变得奇怪了起来。
实际上，原来那几个害怕姬夷堕落成恶妖，聚集过来查看的道士，本着闲人莫管别家家务事的道理，现在已经没几个人在看她了，但姬夷就是耿耿于怀地认为宋云也是故意在别人面前歪曲自己的形象。
自从她修炼出了人形之后，还从来没有谁像宋云也这样逃脱出她的算计！
宋云也应该要爱陶建安的！她明明知道陶建安更爱自己的时候，她就应该难过！应该自惭形秽！应该默默退出安静地去死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姬夷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人族女子不就应该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吗？
明明从前都很顺利的！
她思来想去，果断把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放在了秦玑衡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自称宋云也兄长的男人突然冒出来，宋云也就应该是无依无靠地死在被自己唆使的那些强盗手里才对！
姬夷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明明在十几年前，自己和陶建安路过宋家村的时候，宋云也根本是没有兄长的。
只怕也是个义兄长情哥哥吧？
她心里翻腾着酸水醋意，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而藏在她袖子里的陶建安从听见宋云也的声音那一刻起，汹涌的怒意就没有停下来过。
这两个妖怪天生一对。
姬夷历来以夺走其他姑娘的爱人为乐，而陶建安则是非常自信这世上不会有对自己不动心的姑娘。
因此。
当宋云也并没有如同他们所预想的那样，因为爱人的背叛而落入低迷，反而迅速地找回往日的自由和神气的时候，二妖不但郁闷于自己的失败，也对宋云也的“不听话”而恼火至极。
宋云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只要自己过得好了，陶建安和姬夷两个妖怪的心上就会永远插着一根刺。
从她知道是陶建安杀害了父母的那一刻起，宋云也就彻底放下了心底曾经有过的，对陶建安的绮思。
跟仇人虐恋情深？
不还意思，她还没那么贱呢。
宋云也只想宰了这两只妖怪报仇，然后努力修炼跟着爹爹哥哥回家。
姬夷被她气得快要绷不住自己娇弱无依小白莲的脸了。
偏偏宋云也还要笑嘻嘻地加上一句：“你把你的娃教好了没？”
姬夷猛地捂住肚子后退。
白农看见她的动作才意识到：“小夷，你有孕了？！”
姬夷瞬间感觉到一阵无言的难堪局促，她咬着下唇抬眼看向满脸复杂的男人：“我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的吧。”
藏在她袖子里的陶建安用尾巴卷住了她的手腕。
知道自己的爱人同时被许多异性爱慕着是一回事，可当自己只能躲藏在阴暗处，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一个男人的态度，而不愿将自己与她的孩子的存在说出口的时候，陶建安心中难免变得苦涩。
宋云也哼了一声，不想再跟这只女妖纠缠，拉起秦玑衡就走。
秦玑衡没有回头，而是低声对妹妹说：“陶建安就在姬夷身上。”
“真的？”宋云也更开心了，“看来他伤得真的很重，不然以他那种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性子，哪里会容许姬夷身边跟着其他男人，噗，看着自己媳妇当面跟其他男人勾搭，真想听他亲口说一说那是什么感觉啊哈哈哈哈。”
“很快就可以了。”秦玑衡认真地说道。
人潮密集的道士营地忽然变得喧嚣起来。
荒野破庙的大门缓缓升起一道五彩的霞光幕布，幕布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雕梁画栋的仙家楼阁，云烟缥缈，奇花异草丛生，珍禽异兽漫步在云烟之间，好一派缥缈出世的仙境奇景。
“前人洞府”在秦晞的控制下开启了。
☆、第39章 围观幻境真面目
“不愧是仙家之地，此等清灵纯洁的气息世间罕有！”进入光幕，道士们一边打量四周的景色，一边陶醉地呼吸着，纷纷赞叹道。
姬夷激动得拉住了白农的手，若这里面真的像传闻的那样，有能助人成仙的仙药，那她……
“太好了！”姬夷收敛住眸子里的贪婪，把手从白农手心抽出，仿佛刚刚只是她过于兴奋，一时不慎才拉住了他而已。
“安哥哥的伤有救了，对了，白大哥，你说，其他道友们说的，仙家之地里有吃了就可以成仙的仙药是真的吗，真想亲眼看看那仙药是什么样子的呀。”姬夷抓着自己的衣角，一蹦一哒地在原地绕圈圈。
陶建安从她衣袖里爬出来：“还是小心些的好，若这地方真有仙药，我一定会为小夷取来。”
白农见状也丝毫不落后地向姬夷表达了自己要给她取药的决心，姬夷羞涩地说着不好意思的话，却并没有拒绝。
而跟在他们后面进入的宋云也只看见一群人站在一个空旷的地穴里，脸上时不时露出惊叹的表情来，看上去十分地滑稽。
秦晞向着女儿招招手，黑犬卧在他的身侧，充满人性化情绪的眼睛一下子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宋云也，二狗颤巍巍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秦晞：“云云！”
他在被秦晞控制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只知道自己看见了一个男人，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就发现宋云也的腿已经被治好了，身边还多了自称是她兄长和父亲的两个人。
秦玑衡倒还好，除了话少些，瞧着忧郁了些，总体上给二狗的感觉来说，是一个好人；但秦晞就不一样，二狗现在都不怎么敢看好友的父亲，总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这个男人捉去煮狗肉火锅一样，但秦晞似乎又满意极了他这身漆黑光亮的皮毛，也不管二狗是不是怕得要晕厥过去，揪着后脖颈子摁到自己腿边撸狗撸个不停。
刚刚宋云也兄妹不在的时候，二狗还被他拉着检查了一下蛋蛋……作为一条被骟过的公犬，二狗想死的心都有了。
地穴里的各色人等在惊叹过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面上有奇异的光华有规律地运转流动着，将人们完全笼了进去，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表情僵硬，双目缓缓闭合，进入幻境。
宋云也走到秦晞身旁，坐在蒲团上，中间一只红木小桌摆着茶和点心：“爹，他们会在幻境里遇到什么呀？”
她跟秦晞面对面地坐着，秦玑衡走过来盘坐在父亲和妹妹中间，二狗见秦晞没再注意自己了，于是乎轻轻悄悄地跑到秦玑衡和宋云也手边躺了下来，紧张绷直的尾巴软踏踏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秦晞挥挥手，在众人中间浮起一面圆形的水镜，中间浮现出某个环境中人的模样：“每个人遇到的东西，会因为他们心底的执念而不停变化，有的人想要长生，那他幻境就会向他展现出通往长生的道路；有的人想要财富，那么幻境就会用各种方法将钱财送到他手上……当然，这些东西都不是白来的，而是要他们自己去选择，是否放弃某些东西，来换取他们最想要达成的渴望。”
他耐心地向女儿解释着这个幻境的原理，又在最后嘱咐道：“但无论如何，假的就是假的，哪怕在幻境里功成名就，登天为仙，等这一觉醒来，终究不过梦幻泡影，沉溺在虚妄的幸福之中的人是最愚蠢的。”
此时水镜中是一个年轻的道士，他心底最渴望的是能超过师兄师姐们，得到师傅的看重。
幻境指引着他，只要杀死往日里一直疼爱自己的师兄师姐，甚至是师傅，就自然而然地能达成心愿了，年纪轻轻的小道士被吓得脸色煞白，左脚绊着右脚一脑门撞在墙上，他竟然就这么惊叫着醒了过来。
“咦？”宋云也看见那个最先清醒的小道士慌乱地站在人堆里，想要将身边的师长摇醒。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厉害的幻阵，只要心思足够干净坚定，很简单就能苏醒过来了。”秦晞本来就不是为了考验这些道士而来，他微笑着抬起手朝那个小道士一点，小道士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灰扑扑的地穴里，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自信动作着，盘起双膝，坐了下来。
像他一样只是陷入幻阵一瞬，立马就清醒过来的人不算太多，陆陆续续苏醒的道士们都被秦晞强行控制着坐到前排来，像是把自家羊圈里的小羊羔们数着排排坐好一样。
道士们惊恐地看着秦晞一家子，还有那面浮在众人身前的巨大水镜。
“不必惊慌，鄙人想请诸位看一场好戏。”秦晞的深黑色衣袖上缠着一串深紫的藤萝，秾艳的颜色在水镜上蔓延开来。
随着清醒的道士越来越多，他们一个个都在或是惊恐，或是失落，或是后怕的情绪中，被秦晞强行压到水镜跟前，直到他觉得人数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水镜中才出现了画面。
姬夷在“仙境”里跟其他人走散了。
她小心地推开一扇门，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山洞里，她瞬间回想起来，十多年前，自己跟着陶建安去龙虎山盗取灵药的时候，被一个龙虎山的道士给打伤了。
姬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到这里，她想这大概是仙境给的考验？
耳边想起一阵熟悉的窸窣声，一条巨大的黑蛇从山洞外爬入，从他口中吐出一颗鲜红的珠子，陶建安化为人形：“小夷，快，快用这个疗伤。”
“这是？！”姬夷做出了与十几年前完全一致的反应，“这是人的精血？！你怎么能又为了我去杀人呢？！”
陶建安一把搂住她，不由分说地将那团精血喂进去：“是我杀的人，这血已经在我身体里淬炼过一遍，哪怕给你用了，你身上也不会出现血气，别怕，小夷，是我杀的人，他们想报复的话就来找我好了，为了你，哪怕是下地狱，我也甘愿。”
此时此刻的姬夷已经完全沉浸在虚假的幻象之中，她半推半就地哭着用人族精血疗伤。
而在幻境外看见了这一幕的道士们的脸色纷纷变得沉重。
出身龙虎山的一个大胡子道士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好几年前，有两只妖怪悄悄潜入后山偷我师兄的灵药，被我打伤了一个，原来是她！”
“会不会是认错了。”他身旁一位中年女冠小心地问道，“姬姑娘历来有善仁之名，怎么会做出盗窃之事？”
“她都用我人族精血疗伤了，你还给她说话？”女冠身后一个穿着湖蓝衣裙的姑娘冷笑道，“这兔妖惯来爱装可怜装单纯的，滑不留手谎话连篇，也就你们这些傻瓜蛋子上她的当！”
大胡子眯着眼辨认出了蓝衣女的身份，惊道：“阁下莫非是五行观的杨道长？”
姓杨的蓝衣道士脸上依旧带着嘲讽的冷笑：“不过一弃徒罢了，昔年这兔妖到我五行观中，不过半年便将道观上下搅得人心浮躁，好好的清修者被她坏了修为不说，我那些个蠢货师兄弟们竟然还为了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女妖大打出手，甚至不惜联合起来将我逐出门墙。”
杨道长愤恨地盯着水镜里的姬夷，就因为自己曾经与大师兄有婚约，姬夷千方百计地毁坏自己的名声，把自己赶出师门，更可气的是这女妖太能装样，在道士们中间的名声极好，而杨道士又是个不会刻意讨人喜欢的冷性子，没有朋友，更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言辞，只认为她是因为未婚夫为了姬夷抛弃她而不甘，所以故意毁坏姬夷的名声而已。
“你们可瞧见了，干干净净的姬姑娘，在人背后是这么一副样子呢！”杨道士仰天大笑起来，被强迫观看水镜的道士们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以那些平日里跟姬夷关系亲近，常常为她说好话，给她提供便利的道士心里滋味最为复杂。
因为水镜里的姬夷在服用过精血之后，只是象征性地落了几滴眼泪，便再也没有提过为她疗伤而死的那些平民百姓了，当水镜中出现惨死之人的虚影，质问姬夷为何要无端害他们性命的时候。
这个一向单纯天真的兔妖只是冷笑着：“人族的生命于我而言不过像是蜉蝣一样短暂，用你们不过百年的性命，来延续我千年万年的性命，这该是你们的幸运才对！”
“胡扯！”一个道士叫骂出声，“虽不是她亲自动手杀人，但这些人终究是因她而死，她竟半点悔意也没有，此等恶妖，究竟是如何得以避过雷劫，安活至今？！”
坐在中间的一群道士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缓缓开口：“是我，是我那时瞎了眼，用师门传下来的法宝为她遮蔽雷劫。”他愤愤地捶地，“我竟为了这种妖女毁坏师门重宝，可恨啊！”
坐在他周围的道士们一时心有戚戚，纷纷开始细数起自己曾为了姬夷损失的那些丹药法宝，几相印证下来，才恍然惊觉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妖，竟然已经从道士们这里用各种手段给自己谋求了数不尽的好处。
幻境里的姬夷没有管不知为何突然跳出来质问自己的亡魂，她一转身，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家眼熟的客栈，她想起来就是在这里，她认识了宋云也。
当时陶建安多看了几眼正跟店家装神弄鬼的宋云也，姬夷便开玩笑一样地撺掇陶建安去追求她。
可陶建安竟然真的去追求宋云也了，姬夷又觉得是宋云也从自己这里把陶建安抢走的。
“真是的。”姬夷的神情越来越阴冷，她远远站在角落里，望向正与陶建安说笑的宋云也，“见到个男人就把持不住，贱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每一次表情的变化都被同步直播到几百个道士眼前，她只感觉自己后背莫名地有些发凉。
在幻境之外，一边看着姬夷原形毕露，一边听着道士们悔不当初；宋云也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狂笑出声。
“太损了……”她捂着肚子笑得趴在桌上。
秦晞摸摸女儿的脑袋：“不止是此处，凤林城还有这两只妖物到过的所有地方，他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会一起来欣赏这出好戏。”
宋云也震惊了：“爹你好厉害！”
“不值一提的小手段罢了。”秦晞瞥了眼神色有些呆愣的儿子，“为父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宋云也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满脸崇拜地看着秦晞用力点点头：“嗯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出来，“这可真他娘的舒坦啊！”
她身子一歪，挨着秦玑衡：“我早就想叫天下人都知道这对狗男女做的丑事了，奈何我自己没这个能力，还好有哥哥和爹爹给我出头。”
她调皮地眨了好几下眼，终于把一直心情都不怎么好的秦玑衡逗笑了。
“哥你笑得真好看。”宋云也歪歪扭扭地坐着，“多笑笑嘛。”
秦玑衡微微弯腰，捏捏妹妹的鼻尖：“好。”
他干脆像宋云也一样，靠着身后的墙壁，四肢放松下来。
秦晞看着自己这对坐没坐相，嬉笑着黏糊在一起讲小话的儿女，眼皮子跳了跳，终究是没再出口纠正他们的坐姿。
水镜中的景象骤然变化。
一座张灯结彩的庭院里，新婚的夫妻刚刚对拜完了，被送入洞房。
俊美逼人的新郎脸上挂着浅淡的，只能算是礼貌的微笑，陶建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与宋云也成亲的现场，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姬夷，不让她再一次因为看着自己娶了别的女人而借酒消愁。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那么多时间了！
陶建安不管前来祝贺的宾客，循着姬夷的气息找了过去。
他没想到姬夷竟然就在新房里。
他印象里柔弱又单纯的女孩儿手里提着一把长剑，面目狰狞可怖：“凭你也配跟我抢男人？呵，死吧！”
她举剑刺向慌乱的新娘。
新娘掀开盖头，看见了陶建安，朝他冲过来求救，然而陶建安却一脸满意地笑着，把新娘推到姬夷的剑尖上。
长剑刺穿了新娘的身体，她难以置信地问着为什么。
陶建安看也不看她，冷冷说道：“十五年前是我杀了你的父母，你迟早会为了这个向我报仇，你不是爱着我的吗，现在去死，也省得你会在我跟父母中间纠结难过。”
如此卑劣的话语叫水镜之外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
☆、第40章 报应
宋云也被陶建安这恬不知耻的话气得一下子蹿起来：“好个没脸没皮的垃圾玩意儿，我爱他？我眼睛又没瞎！”
她恨二妖勾搭成奸把自己耍着玩，更恨陶建安明明知道他是自己的杀母仇人，还自信地妄想自己依旧会爱上他。
呸！
哪儿来这么大的脸？
注意力原本都在水镜上的道士们这才认出了她，水镜里的新娘长着一张和宋云也一模一样的脸，已经丧命在二妖手中，而姬夷竟然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陶建安吃人，她抛下沾了血的剑，扑进蛇妖怀里，向他诉说着自己只是因为太过爱他了，才会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失手杀人。
陶建安搂着她，嗓音暗沉：“你心里有我，我真是高兴，别怕，她是被我推到你剑上的，是我杀她。”他温柔地注视着爱人，自欺欺人地维护起了姬夷的无辜形象。
水镜外的道士们被他们的言行举止辣得连连闭眼。
远在凤林城中，赵夫人跟幸存下来的百姓们聚集在突然出现的水镜底下，她揪着女儿的手臂：“看吧！我就说这俩妖怪不是啥好东西！”
赵眼中不再有不耐烦的神色，她比赵夫人更加气恼，拉拉一旁跟自己一样红着眼睛咬牙齿的小姐妹道：“这狗男女真当天生一对！从前我瞎了眼，竟然会觉得那妖怪一个善良美貌，一个俊美专一，还……”她重重呸了一声。
同样的情景在二妖到过的，没有到过的，只要是人类群居的地方上演着。
幻境里的陶建安只以为自己终于能弥补与爱人错过的时间，而姬夷也自得于又铲除了一个叫自己不顺眼的存在。
但他们的生活里总是会冒出来许许多多的阻碍。
陶建安的身边总是会围绕着一些恋慕他的女子女妖，而姬夷也沉浸在被各色男人追捧讨好的快乐之中，每一次陶建安出手杀害爱慕姬夷的男人，姬夷也只是象征性地跟陶建安闹一闹哭一哭，随后一切又都恢复正常；而每当姬夷为了陶建安身边的女子吃醋，陶建安就会立马杀了那女子以表达自己的情谊。
“我只是想用她们让你为我吃醋而已。”陶建安如此说道。
很快，在分分合合的纠缠之中，姬夷怀孕了。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很早之前就有过一次身孕，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为了孕育这个子嗣，姬夷的容颜变得憔悴不堪，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正在飞快地吸收着自己的生命，她无数次想要除去这个孩子，但每当她将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时候，那颗自私狡诈的心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爱自己的孩子。
陶建安却提议要把孩子打掉。
姬夷捂着小腹，眼泪珠串一样地滚滚而落：“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怎么能忍心杀它？”
陶建安无法，只得每日都出去抓活人来炼取精血给姬夷补身子，然而凡人的精血终究有限，很快，他们把主意打到了与自己交好的道士和善妖身上。
于是乎。
水镜外的众人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两只妖怪如何将自己哄骗到他们家中杀死，变成一滩血水。
“哟，这下子轮到道友你了呀。”
“别胡说！我才没那么蠢呢！”
被点名的道士黑着脸：“说到底，这环境本来就是根据那两只妖物的心境所化，他们怕是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是能任他们欺骗的傻子呢！”
白农在此时也醒了过来。
他懵懵地看着自己周围，一圈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的道士们，白农迟钝的大脑才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胸口，就在刚刚，这里才被陶建安用手贯穿了，掏出心脏；而那个在自己眼中天真无邪又善良的女孩子，满脸贪婪狰狞地扑上来，大口吞食着那颗心：“白大哥不是说爱我吗，那么就把你的心给我吧！”
那张前一瞬还在说着爱你的嘴巴，下一秒就塞进血淋淋的心脏大快朵颐。
白农感觉自己的心痛得像是真的被掏出来了一样，他在旁边人的提醒下抬头看向水镜，却正好看见吃完了他的心脏的姬夷正催促陶建安再给自己寻人心来吃，提炼精血太缓慢了，根本没法跟上她的需求。
陶建安一边收拾尸体，一边报怨她刚刚跟白农太过亲近。
姬夷漫不经心地擦着嘴边的血迹：“我就是骗骗这群蠢货而已，我到底爱着谁，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抚着鼓起的小腹：“这都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啊！”
姬夷腹中的孩子日渐长大，二妖的关系也更加亲密起来，直到最后他们身边再也没有了多余的人，他们相亲相爱，美满幸福。
白农胃里一阵翻涌，他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口腔里弥漫着铁锈一样的气息。
“诸位。”
水镜上的画面突然定格。
道士们抬头向出声的男人看去，秦晞笑得十分和善，他站起来：“想必诸位也已看清了，此二妖心思之卑劣歹毒，毫无人性可言。”
他慢慢踱到宋云也身侧，长长的衣袍拖到地上却没有半丝声响：“说来惭愧，鄙人的女儿自小流落在外，竟叫此二妖联手起来给骗了，险些丢掉一条性命。”
“想来，诸位之中有不少也是为人父母的。”他神色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灰蓝的眼眸中沉淀着某种叫旁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秦玑衡飞快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攥紧双拳。
“鄙人本为寻女而来，不想却正好撞上此二妖欲害小女的性命，若非……”秦晞的目光从秦玑衡身上缓缓地滑了过去，在上一个世界里，秦晞发现自己待在岑瑶身边的时候，道心总是晃晃悠悠荡个不停，既像是随时都能圆融合道，又像是马上就要跌碎落入深渊。
这一回找到了宋云也，秦晞也时不时会有那种感觉。
但他目前还没法判断出，这样的异变究竟是来自于失落在外的女儿们，还是他所有的孩子都会给自己带来影响。
秦晞把双手都揣进袖子里，紧紧交握，从秦玑衡意外出生以后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本应该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这种影响才对。
“若非她的兄长及时赶到，只怕鄙人早已痛失爱女。”
“前辈究竟欲意何为，不妨直说。”大胡子道士直愣愣地问了。
秦晞挪开视线：“我不欲亲手取那二妖性命，只想给他们一个考验。”
陶建安的命要留给女儿，姬夷的命他也没打算留。
宋云也会怜惜姬夷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但他秦晞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婴儿的懵懂无知，而放弃自己历来所奉行的连坐处罚。
与其等着麻烦生出来，长大后再去找其他的解决办法，不如一开始就将之扼杀。
“考验？”杨道士挑起眉毛，神情中出现几分期待。
“是的，考验。”秦晞将脑海里有关孩子的杂乱思绪抛之脑后，重新挂上了笑容，“鄙人想请诸位在此做一个见证，也希望今后诸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坚定立场。”
他此番必然要将二妖的名声彻底摧毁，当然也就要防着这些道士里会出现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在将来会对二妖产生同情心理。
秦晞没法将这群人的思想全都控制住，所以他选择用恫吓来压着道士们，不允许其中的某些人随意散发他们那可笑的善心。
他挥挥衣袖，水镜中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姬夷顺利产下了孩子，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儿。
而他们诱杀道士平民的事情并没有被揭露，经历了这一遭，两个妖物都打算抛弃过去，一家子安静和乐地找个地方隐居，过小日子去。
他们幸福美满的生活在水镜外的众人看来无比讽刺。
两只害死了无数无辜民众的妖怪，最后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带着孩子隐居生活？
秦晞勾起唇角，幻境随心而动。
某一日。
自天外飞来一白衣少年，少年一出现，便不由分说地用剑贯穿了陶建安的心脏，没有给姬夷半点反应的时间，他的剑刃便划过兔妖的脖颈，剧烈的疼痛袭来，飞溅而出的血液染红了陶建安的视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年杀了姬夷，女儿被父母的惨状吓得只知道发抖。
姬夷拼命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快跑……雪团儿……跑！”
为了女儿，他们杀了无数的人。
而女儿降生之后乖巧又可爱，早已牢牢俘获了这对曾经自私到极点的父母的心。
他们会选择抛弃从前的一切罪孽，其中也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能让女儿好好地成长。
小姑娘在父母的催促生中立马发挥了兔妖的特长，迅速地挖出一个地洞逃跑。
少年并没有追逐，而是收起长剑，对躺在地上的两只妖物冷笑着说：“这就是你们作孽的报应！”
就只是让他们去死而已吗？
水镜外的道士们一头雾水。
画面飞快地变化着。
陶建安和姬夷虽然死了，却魂魄不灭，他们始终被困在自己挑选的隐居之地，没日没夜地担心着失去了父母的女儿，然而他们什么也不到，他们已经死了，死因是曾经做过的孽，被人上门寻仇杀害。
他们心里头一次生出了名为后悔的情绪。
停留在死去瞬间的灵魂徘徊着，又过了许多年。
曾经逃出去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有了爱人，她带着爱人回到年幼时的居所。
姬夷在看见女儿爱人的一瞬间便尖叫了起来：“你怎么能？！你杀了我，竟然还要继续哄骗我的女儿吗？！！”
正是那个杀了他们的白衣少年。
作者有话
☆、第41章 以牙还牙（捉虫）
姬夷的嘶吼声回荡着，她面目狰狞地朝白衣少年扑过去，忘了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被困锁此地的鬼魂，无论再怎么震惊，心痛，难过，她也没法对女儿可以预见的未来做出丝毫的改变。
陶建安的魂魄飘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然麻木，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的宝贝女儿，竟然会爱上杀害了父母的仇人？
那必然是白衣人狡诈奸猾，欺骗了她！
怎么才能让女儿知道，她一心依恋喜爱的男人，正是杀害她父母的凶手？
陶建安虽已死了，此时此刻却依旧能感觉到胸腔里的一阵阵心疼，他伸出手去拉拽那白衣少年，却只是空落落地穿过去了。
从前他瞒着过往，欺骗宋云也的时候，陶建安只觉得那女子着实是愚蠢之至，然而到了今天，自己的女儿也被杀害父母的仇人所欺骗时，他才明白这对于受骗者及其死去的亲眷而言，究竟是何等的锥心刮骨之痛！
竖子可恨！
一瞬间恼怒与痛恨的情绪在二妖的心头纠缠不休，姬夷的情绪更是几近崩溃，那张流起泪来总是楚楚可怜欲语还休的美丽面容此刻已经哀哭到扭曲变形，真切的悲痛毁了女妖的美貌，却给了她身为一个母亲最真实的忧愁。
她哭诉着后悔自己从前招惹太多仇家，才会导致自己所做的一切恶事最终都要报应在最爱的女儿身上；而陶建安的双目中也隐隐放出癫狂之色：“只恨当初没能斩草除根，若是将那些蠢货的家人处置得干净些，又怎会让这小崽子能活着来找我们报仇！”
他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没有半丝后悔，只有对未能斩草除根的遗憾。
他叹息啊，摇头啊，仿佛自己因他人寻仇而死，不过是棋差一招，阴沟里翻船一样。
濒临崩溃的姬夷怒吼着问他：“你到了现在做出这么个样子又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我当初真真是瞎了眼，最后才会选择要跟你共渡一生！”
曾经多少青年俊秀爱着自己呀！
姬夷的后悔里逐渐生出了对陶建安的恨，她本来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善妖的，都怪他！都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才逼得自己也不得不沾染人命……女妖的表情在悲伤与痛恨之间来回转换，却没有再继续出声责骂陶建安，而是久久地注视着女儿的身影，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陶建安被姬夷的辱骂弄得黑了脸色，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焰来，他不阴不阳地讽刺姬夷：“真是可笑，你以为自己很干净吗，我是杀人作恶，可这些人都是为你杀的，他们因你而死，你怎么就有脸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呢？”
“我有说自己不认那些人命吗？！”姬夷猛地站起身，伸出手甩了陶建安一巴掌，魂体像是一团空气一样穿过去了，“我只恨你是个挡不下人家一剑的废物！这世间向来都是能者为上，败者在下！我最错的，就是把一切期望都放在男人身上。”她凶狠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完全不再是曾经那些人与妖爱过的模样，但这份凶戾只持续了不到几息的时间，姬夷再次哽咽起来，“都是我的错……是，我是做错了，我后悔了，但是为什么要让我的雪团儿来承担我的过错……她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非要把她生下来的，要是……”
她脸上的泪痕凝固了，好似梦游一般低声喃喃：“要是她从来没有被生出来过就好了，没有生出来，就不会受苦。”说着说着，姬夷竟然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脸。
刚刚才被下了面子的陶建安堵着气地不愿意去看癫狂的妻子，他不知疲倦地尝试去接触白衣少年和女儿，错过了姬夷在自己身后那疯狂而冷漠的眼神。
幻境外。
秦晞惬意地揪着二狗的尾巴，一下一下地顺着，底下有些天生心肠柔软的道士对于幻境里那一家子的遭遇已经有些不忍看了，尤其是在看见姬夷为了女儿恸哭不已，后悔不迭的时候，有个道士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这是不是太过了，终究只是幻境而已，她在现实中也没做这样的恶呢。”
同伴横了他一眼，道：“难道你没看见这二妖先前已经杀过不少人？那妖女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那些死去的人们不正是因她的一个念头，就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要我说啊，这两只妖怪不管落到什么地步，都该！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心软的道士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然而他浑身一凉，颤抖着抬起脑袋，正好对上秦晞冰冷的眼神，秦晞干脆把二狗拖进怀里抱着撸，他看了那惊骇不已的道士一眼，笑着去掰二狗的嘴巴，二狗乖乖地张开嘴任这尊煞星检查自己的一口尖牙。
“这二妖狗咬狗的戏码还真是精彩，就是不知他们口中是否也长了一嘴狗牙。”秦晞捧着二狗毛茸茸的脑袋，“我这么说，大黑你不会介意的吧？”
“不会不会。”黑犬连连摇头，讨好地翘着尾巴，“那两只妖怪作恶多端品德底下，连小的我一条狗都看不起呢，汪！”
他毫不犹豫地谄媚讨好秦晞这条未来大腿，宋云也在一旁见了“啧啧”几声，感觉自己还没有学到二狗能放得下脸皮的精髓，她一转头发现哥哥看上去似乎又不怎么开心的样子，于是凑上去拉住秦玑衡的手。
秦玑衡拧着一双墨眉，低声对宋云也说道：“待会儿幻境结束，若是……若是二妖有什么异动，你不要自行上前。”
宋云也听出他话语里的担忧，顺势问道：“是会发生什么吗？”
秦玑衡点点头，又摇头：“我只怕那妖物会暴起伤人。”
“他们从幻境中出来之后，脑子怕是不会太清醒，而那二妖又恨恶于你，我怕他们狗急跳墙，会伤了你。”
“可是我有哥你和爹爹护着啊。”宋云也安抚地握紧了秦玑衡的手，“我又不是笨蛋，要上赶着去给他们抓，而且哥哥只要一只手就能摁死他们两个了诶，我不怕的。”
秦玑衡闻言抿紧了双唇，他没有接话而是抬眼望向父亲。
这里最强大的是镜花真君，最难测的，也是镜花真君。
幻境里的姬夷不断重复着说女儿若是没有出生就好了，秦玑衡不禁联想到自己，他曾经真切地体会到过什么叫做“如果你没有出生就好了”。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子里的剑穗，摸了一把空，才恍然想起自己身上的兵刃都被秦晞收缴。
看着好戏撸着狗的秦晞突然回头：“怎么了？”他似乎是想对儿子笑一笑，但嘴唇的弧度十分僵硬，“别误会，我可没有暗中引导那女妖的思维，我只是稍微放大了一下他们的‘爱女之心’而已。”
“你布置的幻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秦玑衡习惯性地回嘴，他的父亲又不是没有做过借他人之口，冲自己宣泄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事儿。
秦玑衡总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要习惯父亲的厌憎了。
还好。
他大概不会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妹妹。
这是否能说明他心里还是留存有几分寻常人类的情感的呢？
秦玑衡心里顿时有些酸涩。
但一想到自己虽然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可妹妹们也不会再遭遇像自己一样的事情，他心底还是冒出了些小欢喜，对把宋云也带回太虚仙境的事情不再抗拒，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起该怎么布置妹妹的院子。
听着儿子一如既往欠打的语气，秦晞在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恼火起来，小兔崽子竟然会如此恶意揣测他人美心善的老父亲，看来还是打得不够！
这父子二人隔着比山还厚的误解各怀心思。
幻境里的陶建安发现女儿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他飞快地把那白衣少年就是杀害自己的凶手这件事告诉了女儿。
小姑娘先是不信，后心底的防线又开始崩溃。
姬夷见状再顾不得悲伤，而是与陶建安互相辱骂起来。
就在这一家子吵的吵，哭的哭，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白衣少年进来问小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姑娘抽泣着问那少年，他是不是明明知道他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却还要追求自己，让自己爱上了他。
白衣少年没有否认。
而是说道：“是我杀了他们，我无法否认这会伤害到你，但是，我是爱你的，我相信你能感觉到我爱你的对不对？”
“你父母的死我很抱歉，但你不能为了仇恨而禁锢自己，你要想想咱们的将来，多为活着的人考虑啊！”
“难道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白衣少年婊里婊气的熟悉论调让二妖愣怔在原地。
而接下来女儿的反应更是让他们大跌眼镜。
小姑娘在哭泣指责了少年一通之后，竟然飞扑到他怀里，虽然对不起父母，但是她还是好爱他呀，父母在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放下仇恨，为了女儿找到真心爱人而高兴的对不对？
在二妖难以置信的怒吼声中，白衣少年突然看了过来：“怎么，你们不就是这么要求别人的吗，怎么放到你们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
“真是贱呐。”秦晞快乐地评价道。
作者有话
☆、第42章 后悔与发狂
幻境瞬间破碎。
两妖愣愣地看着对方，姬夷双手抚上小腹的位置，额头满是冷汗，而陶建安再看向她时眼中已没了他自以为深刻的爱意，反而多出许多的犹疑，先前姬夷在环境中对他的喝骂侮辱，还有杀人食心的凶态取代了她在陶建安心中最爱的模样。
他们对视良久，默默无言地相互起了防备之心，最后还是姬夷先将视线挪开了去。
空旷的洞穴里道士坐了一地，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水镜依旧在不断重复播放着这两只妖怪在环境中的经历，姬夷只看了一眼，瞬息便明白过来，自己这张天真无邪的兔子皮怕是再也披不下去了，她把指甲攥得陷进手心里，抬起头望向秦晞一家子。
宋云也穿着一身素淡的道袍，长发十分随意地挽着，正与她兄长一起玩翻花绳，姬夷发现自己已经没法从那张脸上找出半点忧愁的模样，又想到在幻境之中，自己的女儿与宋云也有过一样的经历，虽然那个女儿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可作为亲身经历了怀胎、养育这一过程，深深疼爱着女儿的姬夷，终究还是怕了自己造过的孽会如同环境里展现的那般，报应在未出世的女儿身上。
她看见宋云也，就忍不住想起女儿，想起自己跟陶建安对宋云也做的一切，惧怕与悔恨猛地击中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姬夷颤抖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痛苦地抱住脑袋，眼中不断闪过挣扎之色。
与姬夷不同，陶建安再发现自己先前所经历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场幻境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待从幻境中恢复过来，他便急不可耐地开始打量四周的情形。
不是说仙人洞府吗？
怎么会是如此破落的一个洞穴？
在目光扫过旁边坐着的一地道士的时候，陶建安没留意他们眼神中露出的恨色，反正他身为恶妖，现身在道士跟前，他们没有喊打喊杀就已经很不错了，反而是自己，身上的重伤还未痊愈，怕是应付不了这么多人发难。
思及此处，陶建安打算先不与姬夷计较她欺瞒辱骂自己之事，还是要先借她善妖的身份帮忙遮掩遮掩。
秦晞看着二妖截然不同的表现，心中已有定数，他挥挥手收起水镜，洞穴里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陶建安这才注意到洞穴里面还坐着几个人，他暗道大意，身上的伤势让自己的感知不及从前灵敏不说，为了求药治伤，他的心思也变得过于急躁，竟然连最基本的警惕都忘记保持。
“你是何人？”陶建安的视线从宋云也和秦玑衡身上滑开。
洞穴里的道士们席地而坐，连个蒲团都没有。
这个陌生的男人却有茶有酒，倚在一方小榻上，端的是惬意悠然。
与众不同的白发懒懒散散地垂着，灰蓝的双眸好似一场莫测的迷雾，陶建安只是与秦晞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间，便心脏紧绷，四肢发凉，被那莫名的恐惧生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禁踉跄着后退几步。
秦晞在此时开口：“你猜。”
“噗。”宋云也没憋住。
陶建安向她怒目而视，宋云也连看也不看他，而视凑到秦晞身边：“爹爹，就是这条死长虫欺负的我！”
向来自诩人间小龙的陶建安听得“死长虫”三个字一出，还是从他最看不起的女人口中说出的，就怒从心头而起：“宋云也，你休得张狂！”
他骂完便反应过来，先前那女人叫那个可怕的男人什么？
爹爹？
陶建安心头大骇：“不可能！”
宋云也的眉眼长得娇气，跟秦晞半点儿不像，而陶建安也清楚地记得他所杀害的那对夫妻里，男人虽然长着一张让自己这个妖物都心生嫉妒的脸孔，但绝对不是秦晞这个模样！
他怀疑自己还在幻境之中，而这里，就是幻境考验的最后一关。
陶建安压下心里的火气，开始思考该怎么通过考验，拿到仙药。
他的心思过于明显，直白地摆在脸上。
看得秦玑衡直皱眉：“仙府一事不过是我们为了引你出来才假造的，而且此处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洞穴罢了，你与其想着拿那本来就不存在的所谓仙药，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脱身。”
秦玑衡耿直地戳破了陶建安的侥幸心思，而作为一手安排了这场戏，造假主力军的秦晞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把折扇冲着自己一顿猛扇：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死孩子忒没生活情趣了。
他还想用“仙药”吊一吊这两只妖怪，好生玩弄一番呢！
果然儿子都是债，只有宝贝闺女小棉袄才知道贴心。
宋云也戳戳兄长：“哥。”
“嗯？”秦玑衡顺着妹妹悄悄伸出来的指头尖尖看去，看见自家父亲板着一张脸，扇子摇出了重影。
得知仙府一事不过是个骗局，陶建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本就有伤在身，现下一张脸在青白两色之间不断交替，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姬夷已经将自己的头发彻底挠乱了，她跪在地上从喉咙里不断发出难以辨别的音节。
陶建安总说自己可以为姬夷承担一切后果，但当自己滥杀的后果真的找上门来了，他才猛然察觉自己在面对生死时，心底对姬夷的爱意并不足以让自己坦然面对死亡。
自称是宋云也兄长的男人只是轻轻一抬手就能让自己重伤至此，那么宋云也的父亲呢？
冷汗涔涔直下。
他只是看了那男人一眼，就已经被对方身上那种无法形容的气势完全压制住，连逃跑的心思都不敢生出来！
而秦晞无比惬意地欣赏着姿态疯癫的兔妖，和两股战战脸色苍白的蛇妖。
不管是善是恶，他们在走进绝路时，无论是大彻大悟坦然赴死，还是心态崩溃疯癫而亡，亦或者死到临头都不愿意放弃求生的希望持续挣扎……这些对于秦晞而言，都是极欢畅的享受。
“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秦晞收起折扇，嗓音平静，一字一顿地缓慢发问。
陶建安被他的气势压得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仿佛下半的人身又变回了蛇尾。
他对宋云也做了什么？
对。
他主动追求了宋云也，这个姑娘天生缺爱缺关怀，自己只是稍微对她好了一点，她就没有顾忌地嫁给自己，还为了自己跟那条犬妖争执吵架……但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
不！
陶建安看向姬夷。
是她。
是她最先说，如果自己将来的妻子能是宋云也的话，她会十分欣慰，为自己高兴的。
就是为了满足姬夷的愿望，自己才会去接近宋云也！
“都是你！”陶建安感觉自己找到了一条生路，“前辈，我是真心喜欢阿云，真心要与她好！是此妖女蛊惑了我，插足我们的婚姻，才让我跟阿云误会分开！”
在他看来，既然宋云也的父亲还活着，那么自己十五年前杀害的那二人不过是收留了宋云也的养父母而已，他将心比心，认为像秦晞这样仙人一般的存在，肯定不愿意有区区凡人来与自己争夺女儿！
跪在地上的姬夷听完他推卸责任的话，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陶建安，我说你不是男人还真是说对了，你爱我时，可以为了我杀尽天下人，不爱我了，那我就只是你用来推卸责任的一件工具了？”
她把垂在脸前的长发拨开，别到耳后，神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裳：“我是故意勾引你的没错，我不但勾引你，还勾引了许许多多其他男人，因为我太弱了啊，身为一只兔子，实在是太弱了，唯一的长处就是这张楚楚可怜的脸蛋，还有把你们——”她缓缓扫视一眼洞穴里的众人，沉声说道，“迷得五迷三道的泪水了不是吗？”
“上天给了我天赋，给了我捷径，我凭什么不用？”她冷笑着，“不过都是为了往上爬，给自己挣出路，满足欲望而已！”
“谁让你们太蠢，我哭一哭求一求，你们就什么都信了呢？”
姬夷疯癫地大笑着，她忽然看向宋云也，抬起手指着她：“我真羡慕你！若你没有父兄撑腰，此局胜的必然是我！”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总是没有寻回父兄，只要能有一丝希望，我也会挣扎着活下来，然后。”宋云也好不生怯地与之对视，言语坚定，“从你们两个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她也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那么的弱小，但宋云也依旧坚信，哪怕是只会逃跑的自己，也总能有一天靠着自己的力量为父母报仇。
不过现在父亲和兄长都来了，让报仇这件事变得简单起来。
她咧开嘴，挑衅地笑着：“你非要说我仗势欺人，啊不，欺妖的话，随便你好啦，我有爹爹有哥哥，就是比你强，略略略~”
姬夷惨然一笑，看向秦晞：“如果在以前能遇到您，那我一定会选择像您这样的男人来庇护我。”
秦晞挑着眉毛：“这么说来，你此刻是悟了？”
姬夷痛苦地闭上双眼，两痕苦泪自眼角流下：“我错得离谱，为求善妖之名而不肯杀人，却又撺掇旁人为我造杀孽；以争夺世间男子情爱为趣，凭白招惹无辜女子受领孽债，为善之心不诚，空有人形却无德无义……我最错的是以被众多男子追求为豪，反而忽略己身修行。”
她狠狠擦掉脸上泪痕：“事到如今，后悔也好，不甘也罢，说什么都晚了，我身上诸多罪孽，还是不要牵连到孩子的好。”
说完，她一直轻柔地抚着小腹的双掌忽然变成利爪，朝着自己的身体抓了下去。
血花四溅，宋云也惊呼一声想要窜过去阻止她疯狂的举动，秦玑衡一把拉住了妹妹：“莫要冲动。”
姬夷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抓挠地血肉模糊，一边疯狂地大笑起来，眼中再无一丝清明之色。
秦晞唇角带笑微微点头。
宋云也只觉得这场景荒谬可怖，把脸埋进兄长的臂膀，秦玑衡警惕地盯着秦晞，又用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脊背：“别怕。”
“她怎么就……”宋云也从来没想过牵连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秦玑衡不知道该怎么给妹妹解释，以父亲的本性，会做出这种事情，根本一点儿也不奇怪的。
他叹了几声，才道：“她名声尽毁，真面目也被揭了个一干二净，又跟陶建安决裂，已无路可走，腹中的孩儿就算生下来，怕也会受到她这个母亲的牵连，而且在幻境之中时接连受到打击，她还能撑着清醒到这一刻，已经算得上是个汉子了。”
作者有话
☆、第43章 杀蛇
秦玑衡没觉得自己安慰妹妹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一直在留意女儿反应的秦晞无奈地按了一下太阳穴。
面对生死难题，陶建安怂得飞快，而姬夷却选择带着孩子赴死，她在幻境中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不能更清楚自己死后是何等的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爱上仇人，甚至明知那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她也愿意抛下道德抛下底线抛下父母的亲情选择跟仇敌携手。
幻境里被秦晞故意放大了“爱女之心”的姬夷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幻境外她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俯视自己悲怒的男人并不打算留她一命，于是她在绝望与癫狂之中选择毁灭自己，也毁灭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鲜血流了一地，鲜活的女子带着疯狂的笑声逐渐失去人形，变成一只雪白的小兔在血泊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同样对女儿的爱护之心在陶建安那儿显然没有起到这么好的作用，他那双变成蛇类竖瞳的眼睛依旧不安分地朝四周乱转，企图能让自己抓到逃命的法子，或许是秦晞身上的杀意太过明显，又或许是姬夷摆在眼前的死亡过于真切。
这个曾经叫嚣着会为姬夷扫清一切障碍，也曾在被秦玑衡捏住七寸时，依旧选择叫姬夷抛下他自行逃命的蛇妖，在死亡已经贴到了眼前，而他也因幻境里的争执淡化爱情之后，陶建安才发现，比起抱着摸不着的情情爱爱奉献生命，他更想要活下去。
哪怕变成一条狗，依偎在他从来没看得起过的女人脚边。
他也想要活下去！
陶建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跟姬夷一样，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一面水镜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破，这倒没什么，毕竟他本来就是恶妖，跟道士和人族天然站在敌对的位置上。
他更在意的是这对为女儿、妹妹寻仇而来的父子。
他看不出秦晞父子的深浅，只知道身为父亲和兄长，对自家姊妹喜欢的，愿意为之赴死的男人就算是讨厌到了骨子里，也绝不会能拗得过沉迷进情爱里的女孩儿，只要宋云也喜欢自己就好了，这是陶建安能找到的唯一生路，也是他曾有过的经验。
“云云，放下从前那些误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他低声下气地恳求，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宋云也，只不过脸部因恐惧而不停抽搐的皮肤让他表演出来的情深显得无比滑稽。
被姬夷果断而惨烈的自尽有些吓到了的宋云也，现在只觉得陶建安更加地令自己恶心。
还没等她开口，从道士堆里传出一个声音：“宋道友千万别信这妖物的花言巧语！”
出声的是一个娃娃脸的小道士，她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咬牙切齿地扬声说道：“这恶妖三年前为了骗取我家的法宝，刻意勾引了我师姐，师姐为他寻死觅活非他不嫁，最后师傅拗不过师姐，同意让她嫁给这死个妖怪！”
小道士的双眼恨得快要喷出火了：“结果就在他们成亲当日，这妖怪偷了法宝抛弃师姐扬长而去，师姐跪在师傅门前三日三夜，求师傅再给他一个机会，师傅心软答应了，松口让师姐去寻这恶妖，结果师姐一去不回，我们只在一片林子里找到她一片衣角，那上面沾的，正是这妖怪的毒液！”
说到最后小道士哽咽起来，直指陶建安狼心狗肺，为夺宝而害人性命，她们师门上下为了报仇，四处寻找这妖怪多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仇敌本尊。
小道士虽然年纪小，但行事谨慎，先前她没法确定洞穴里的前辈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才一直没有出口说破，眼看着陶建安又要“以情动人”，她才终于是忍不住了。
听完小道士的故事，众人对陶建安更加警惕鄙夷，纷纷抬起双眼看向主导了这出好戏的秦晞，每一个眼神里都仿佛在说着：绝对不能放过这条蛇妖。
若说道士们对挂着一圈“善妖”光环，最后明悟自尽的姬夷还存着些许同情的话，那他们对陶建安这妖中渣滓就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了。
秦晞当然眉宇要放过陶建安的意思，他欣赏这条蛇妖为了求生而拼命挣扎的丑陋姿态，但在发现自己的宝贝闺女很明显被渣男的话给恶心到了的时候，秦晞立马就沉下了脸。
“如此看来，此妖当真是不可饶恕！”秦晞正经起来的态度还是很能唬人的，他温声将宋云也招到自己身边，问她想要如何处置陶建安。
“他必须死，为了母亲的仇！”宋云也的回答从来没有变化，早逝的父母在她的记忆里坚不可摧，同样无法消逝的是这刻骨的仇恨。
陶建安神色大变。
却听秦晞又说道：“好孩子，你说过要亲手取他的性命，身为父亲，我会教你如何使用力量，为你递上利刃，再将你的仇敌的四肢折断——”
他的话语里有种奇怪的力量。
宋云也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充满了陌生却澎湃的伟力，而这个曾经让她惧怕、不得不仓皇逃窜的蛇妖，突然变得渺小起来。
众人耳中忽然听见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他们纷纷向着声音源头看过去。
陶建安的手腕被完全翻转了，紧接着是肘弯、胳膊……清脆却也叫人心底不寒而栗的脆响接连响起，在蛇妖痛苦的嘶嚎声中，他的关节和骨头都被扭曲得不成形状，而他也在这般可怖的酷刑中逐渐从人身退化成了一条漆黑的大蛇，大蛇的身体同样是扭曲的，骨刺从皮肤底下突刺出来，而本该坚硬难摧的鳞片也崩裂开来，一片片脱落掉到地上。
黑蛇瘫软的身体让他完全无法移动，只能倒在地上长大无声的嘴巴，弯曲的毒牙弹出来不停地流淌着浑浊的毒液，他看上去痛苦极了，一双蛇眸变得浑浊，眼底的细小血管因痛苦而爆裂，从眼角淌出股股血泪。
感受着一阵接一阵的剧烈疼痛冲击，陶建安终于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宋云也身后有如此可怕的大能存在，他又何必为了姬夷随口说的几句话去招惹她呢？
在浑身的骨骼都被强力扭曲之前，陶建安以为死，就是最可怕的了。
他瞪着一双逐渐染红的眼睛，无法移动的头颅把秦晞的身影清晰地映入脑海，他想要移开目光的，他不想再看见这个可怕的男人，可是他什么也做不到了，他的生死，他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能自主。
被蛇妖的惨状一时间吓住了的宋云也，手里忽然塞进来一把造型精巧的匕首，匕首的刃尖微微向上弯着，秦晞握着女儿的手，教她该如何将这柄匕首送进黑蛇的心脏、大脑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用这个把他的心脏剜出来，或者先挖掉他的两只眼睛，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剥皮泄恨最为解气，此妖的生命力还算顽强，你可以慢慢儿地杀死他。”
父亲的眉目一如既往地温柔平淡，他的声音不近不远，稳重而富有磁性。
“我只是，要杀……他……”宋云也握住匕首的指头微微颤抖着。
她想过自己该怎么杀死陶建安，她曾设想自己能修炼到足够强大，正面打败这条蛇妖，也想过让哥哥帮忙把蛇摁住，让她先抽几个大巴掌再给他一剑穿心……最过分的也就只是幻想把陶建安死后剥皮挂墙头了。
从来不是像这样的虐杀。
宋云也忽然有点明白，兄长为何总是用那种戒备的目光看着两人的父亲。
“别怕。”秦晞握住女儿的手，帮助她将匕首拿稳。
宋云也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要将手抽出来。
秦晞眉毛一皱：“只是处置一个敌人而已，你很有修行的资质，等你引气筑基，便要随我一同回归太虚仙境，在这个世界之外，宇宙之中蕴藏无尽的危险和恶意，你必须让自己的心变得坚硬起来，不然是没法在道途上走得足够长久的。”
“够了。”秦玑衡上前来，与秦晞对视着，把父亲的手指，从妹妹手上一根一根掰开，匕首掉到地上弹了两下，“不像你一样心如铁石，我不也好好地活到这么大了吗？”
秦晞回望他。
秦玑衡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火药味儿太浓，他把宋云也从父亲身边拉开，换了一种稍微缓和的语气：“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她在害怕，父亲，有的时候我也会很害怕。”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把被父亲残暴行径吓住了的妹妹保护在身后。
没来得及为一声久违的“父亲”而欣喜的秦晞百思不得其解：“你以为我要伤害她？”
杀死仇人的时候，当然要让他越痛苦越恐惧才越好，不过是小小地折磨，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
秦晞有些无措，向来镇定自若的脸上出现些许慌张疑惑，他看见被秦玑衡护在身后的女儿因为害怕而小脸苍白，看向自己时的眼神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依赖濡慕。
显然他的女儿像秦玑衡一样，并不能理解自己独特的“趣味”。
秦晞反应过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
瘫在地上的陶建安正祈祷这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冲突的一家子不要想起自己，就看见那三人停止交谈。
一道银光朝着自己飞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麻木，随后便再没了意识。
蛇妖被一只匕首钉死在地上。
秦玑衡感觉到父亲又生气了。
这一次秦晞的怒火明显得连宋云也都能感觉到，坐在下方的道士们更是一个个缩起脖子不敢出声。
但是秦晞没有向某人随意倾泻出自己的火气，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后那股无名火自己消了下去，而他再一次挂上笑容，十分好脾气地对兄妹二人说道：“抱歉，是为父考虑得不周到，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看来自己再去找乐子的时候，最好躲着女儿些，免得又吓到她。
秦晞摸摸下巴，感觉秦玑衡那一声“父亲”叫得自己心里十分熨帖，得想个法子让他多叫几次才好。
作者有话
☆、第44章 第二个世界结束
女儿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
这让秦晞有些无措，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照顾孩子的人，宋云也跟在他心里可以随意摔打的秦玑衡很不一样，是需要悉心呵护的小姑娘。
但宋云也跟只要父亲能在身边的岑瑶也非常不同，她习惯流浪的生活，不习惯被人管束，而且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情绪，跟旁人虚与委蛇——在秦晞未能出现的十多年里，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这是个哪怕没有父母兄长，也能靠着自己顽强活下去的孩子。
可宋云也又在面对秦玑衡的时候，展现出来秦晞最喜欢的，那种小孩子一样毫无保留的依恋，这让老父亲心里宛如生吃了一整棵树的柠檬一样，酸得不像话。
他们吗没在那个世界里停留太久，宋云也一筑基，就跟着父兄回到了这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院子真大呀。”宋云也紧紧跟在秦玑衡身后，小心地避开正在收拾打扫的人形傀儡，好奇地摸了一把廊檐上垂下来的一串藤萝，二狗踩着她留下来的脚印，一步也不敢偏离，毛茸茸的脑袋左右摇晃，就怕那个可怖的男人会突然出现。
秦玑衡向妹妹细细解释了此处每一座楼阁，每一间宫室的用处，二人穿过开满不败藤萝的长廊：“此地名为垂露楼，意思是……额。”他抓着脑袋，“我也不记得那老头儿当初是怎么解释的了，不过这地方隔壁就是我住的风荷院，中间只隔着一座假山一池荷花，从中间有条小路走个几步就能去找我，待会儿我带着你去认一认路。”
“垂露书，如悬针而势不遒劲，阿那若浓露之垂，故谓之垂露。”秦晞从兄妹二人身后鬼魅一般地绕出来，抬手用扇柄在秦玑衡头上敲了一下，“习字时，直画下至尾部而反收其锋，如此写出来的字尾端便有如露珠垂坠却不落，有藏锋之意。”
“人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时，最好要懂得不露锋芒的道理，我将此楼如此命名，是希望你在自个儿院子里的时候能抬头看一看，想一想，免得整天像个愣头青似的横冲直撞！”秦晞习惯性地报怨着文化课不过关的崽子，无奈地摇头叹息，“哪儿能想到你竟然连这楼名的释义都不记得。”
秦玑衡揉揉鼻子：“哪儿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穷讲究。”
他在情绪低落了一阵之后没过太久就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日常要跟秦晞较劲儿顶嘴，用秦晞的话来说就是像只上蹿下跳还叽叽喳喳不停歇的皮猴子。
秦晞已经懒得搭理难管教的儿子了，他把目光转向女儿：“我让傀儡把这楼收拾出来，放了些诸天万界里女儿家们通常会喜欢的东西在里头，你先将就着住一住，若有什么想要的，不适应的，只管跟父亲说来。”
宋云也到了现在也还是有点儿怕自家心狠手辣的老父亲，她怯怯地点头说了句谢谢爹，一双灵动的眼珠却毫不畏惧地四下转动。
她悄悄数了，垂露楼应该有九层高，底下还连着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栽种成群的墨竹，苍翠中又间藏着几株赤红的梅花，一路走来，宋云也最先发现的事情就是，此地的主人十分喜爱花花草草，每一步都种着自己认识或是不认识的草植，整个太虚仙境万千繁花常开不败，却连只蝴蝶鸟儿都没有，有的只是成群的傀儡仆从。
以及他们一家三口外带一条黑漆漆的狗子。
虽然清净孤独了些，但宋云也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还是睡得十分安适。
她的卧房在垂露楼最顶层，宽阔的大床几乎占去了半个房间的位置，宋云也第二天早上险些就要赖在被窝里了，结果一清早就蹲在楼底下等妹妹的秦玑衡生怕她出什么意外，跃上顶楼用敲门声把沉浸在床铺柔软触感里的宋云也吵醒。
宋云也推开门，远远一看，发现天边的太阳才微微露出来一丁点儿红光。
“练剑吗妹妹？”秦玑衡身上的利器依旧没能被还回来，他手里拿着两柄木剑，眼神十分清醒。
而睡眼惺忪的宋云也打了一个大大哈欠：“是不是太早了点？”
“已经卯初了。”秦玑衡平时在太虚仙境里也是这个时候起床修炼的。
卯初……宋云也无语了一下，这个点儿连二狗都还在睡呢。
她脸上的不情愿并没能阻挡秦玑衡想要和妹妹一起练剑的热情，不怎么擅长察言观色的秦玑衡也没看出宋云也的不愿意，而是以为她起得太早还没睡清醒。
“走一走跑两圈就清醒了。”秦玑衡兴高采烈地拉起妹妹去跑圈。
宋云也不太好意思拒绝，跟在兄长身后也小跑起来。
直到秦晞占卜完下一个女儿的位置，被秘术中所看见的女儿的遭遇灌了一肚子气，踹门而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刚接回家的宝贝小棉袄正一脸困顿地被秦玑衡用一柄木剑击倒。
“秦玑衡！”他生气地喊了儿子大名。
秦玑衡一个激灵，迅速拉起宋云也：“没事吧？”
“没事没事。”宋云也揉揉腰，她知道兄长的举动没有恶意，眼看着老父亲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她一步向前，“爹爹，早呀！”笑得灿烂无比。
秦晞停下脚步，不解气地瞪了眼儿子，收回目光对着女儿温声关心道：“你哥哥那愣头小子没轻没重的，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哥哥是在教我用剑呢。”宋云也大着胆子伸手去拉秦晞的袖角，“爹爹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什么地方？”
她虽曾被秦晞的狠辣手段吓到，但心里很清楚，一个父亲，一个兄长，是自己此生最亲近的亲人了，回到家里的这段时间，宋云也一直在暗暗观察父兄的习惯，也知道父亲和兄长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矛盾。
他们未将这种矛盾蔓延到自己身上，甚至当自己在场的时候，还会故意克制着不互相起冲突。
宋云也自认她是弱小的，但就算如此弱小的自己，也能成为父亲和兄长之间一个缓和的桥梁。
果然秦晞不再去为难秦玑衡，而是仔细观察了女儿的气色之后，将她带到一旁的树荫下坐着：“为父曾与你说过，你还有几个姐妹流落在外。”
宋云也点点头。
还在那个世界里的时候，父亲就跟自己说清楚了。
“爹爹是要将妹妹们都接回来吗？”
秦晞摇摇头：“我只能将她们之中，拥有修炼资质的人接回来。”
他比较担心的是，女儿会因为即将回家的姐妹们而心生芥蒂，但显然宋云也并不是那种喜欢独占的性子，她欢喜地拍手：“那爹爹的孩子应该都能和我跟哥哥一样是可以修行的吧！”
宋云也欢快地畅想着：“家里空荡荡的，爹爹和哥哥又是男儿，我想找人聊聊胭脂水粉什么的都找不到人，要是妹妹们能回到家里来，我就不用担心找不到人说话了。”
一旁的秦玑衡闻言顿时有些伤感：“找我说话不也一样嘛？”
“这不一样。”宋宋云也勾勾秦玑衡的手，安慰道，“有些话，要对着女孩子，悄悄地说，才好说得出来。”她吐吐舌头。
秦晞却开始考虑起了要不要去拐……啊不收几个跟女儿同龄的徒弟来，好陪伴她。
这个念头在秦晞脑子里转了一阵，被他暂时放下。
宋云也只不过到了太虚仙境两天而已，秦晞为女儿做的考虑就已经比秦玑衡这两百年来的都多了。
“爹爹，我能跟您一起去接妹妹吗？”宋云也在尝试对秦晞撒娇，并且成功扑灭了老父亲的火气之后，胆子大了不少。
秦晞看着女儿乖巧的脸蛋一时有些不忍拒绝：“不行，云云你的修为还是太低了，这次出门不好带你。”
宋云也没太失望，转而问道：“那哥哥去吗？”
秦晞看了眼满脸写着“我不想去我要陪妹妹”的秦玑衡，不知怎的就起了一股逆反心理：“我会带着他去，对了，在我们离家的这段时间，为父的一个朋友会帮忙照看太虚仙境，云云不必害怕，也不必跟他客气，就当做是寻常叔伯看待便可。”
“嗯。”宋云也对秦晞的安排没什么意见。
秦玑衡提出的抗议被老父亲无情镇压。
“我带你去，是因为有必要。”秦晞回忆着占卜中看到的女儿，耐着性子解释，“你们的这个妹妹，名叫秦文卿，自幼父母双亡，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那个世界里，秦文卿母亲早逝，秦晞的化身为她与张姓同窗的儿子定下娃娃亲，然而就在秦晞和同窗上京赶考的时候遇到了山贼，双双殒命，自此秦家就只剩下年幼的秦文卿一人。
同窗的妻子与儿子没了顶梁柱，他家里贫困，却因有男丁而不被族人刁难，与之相对的，秦文卿一个孤女守着秦家偌大家财，招来了无数觊觎。两下一合计，张母就干脆让两个娃娃直接成了婚，自己带着儿子搬进秦府，逐渐将秦家名下的诸多铺子良田，都挂上了张家的姓氏。
作者有话
☆、第3卷 秦文卿：小哭包逆袭黑心莲
☆、第45章 他说你必须为我的前程让路
“诶，你听说了吗，寄住在张家的那位表小姐，前几日突发恶疾，暴病而亡了！”
“她真是没福气，张家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不说，还被圣人钦点，成了探花，眼看着这一家子就要脱商入士了，竟然……唉，我早说这姑娘命薄克亲，也就张家夫人公子心善大度，愿意收留她这个一表不知几千里的表姑娘。”
“不说这个了，今日张家为了张探花高中一事，在长街设宴呢，咱们赶紧过去，还能蹭碗肉吃！”
张府门外的长街喧嚣热闹，百姓交口称赞张家母子的慷慨仁善，然而在张府之内，母子俩脸色铁青。
“母亲可是亲眼瞧着她死了？”张遐眉头皱得死紧，神情中满是急切与担忧。
张母没他那么紧张，而是比划着冲儿子说道：“我亲眼看着钱婆子给她灌的药，她本来就身子弱，那药入腹后我还让钱婆子堵着她的嘴，不许她吐出来，也就挣扎了半盏茶的时间便没了气息。”
她颇有些自得，忍不住笑起来：“幸亏我儿机敏，早早卖了镇里的铺子搬进县城，若是咱们娘几个还留在那碧水镇上，怕是不太好处理她了呢。”
“唉，虽说他秦家到底是从外地搬来，没有宗亲族人，但好歹也在碧水镇上安家这么多年了，周围邻里都晓得咱家安身立命用的都是秦家的银钱。”张母用一种胜者的语气，略带几分怜悯地说起了旧事，“唉，为娘被那些个长舌妇说几句倒也没什么，可她们万不该说我儿，是他秦家的上门女婿。”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母亲何必介怀？”张遐脸上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他年幼丧父，偏偏家里又穷得几乎揭不开锅，张父在时还好些，可以从县学里领些米粮，但到张父一去，完全没有谋生技能的母子俩只能将目光放到与张遐定了亲的秦家身上了。
秦家人一家两口，鳏夫带着幼女从不知什么地方搬来，秦父自称是个秀才，而县令也对这个秦秀才颇为看顾，许他在碧水镇里购房置地不说，还开了几间铺子——那时整个碧水镇的人都猜秦秀才怕不是从北边跑来的某个世家公子，不然一般人可没那么多钱买田买地，盖青砖大院，还开起书画铺子。
类似的言论很是流行了一阵，直到秦秀才一家安定下来，过了半年也没那什么“在京中当大官”的亲戚找来，碧水镇民关于秦家的讨论才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给秦秀才说亲做媒的风潮，然而秦秀才明确表示了自己没有再娶的心思，转过头就让女儿跟张家的小子定下娃娃亲。
“幸好你父亲读个死书，没把脑子也读死了，攀上这么一门好亲，才不至于让我们娘两个流离失所。”
秦秀才和张父在上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一伙强盗，尸骨无存，张母草草葬了张父的衣冠，便打着亲姑娘未来婆母的名头，带着儿子住进了秦家。
她在哄着秦文卿交出家中账本以及库房钥匙之后，依旧觉得不安心，把一直照顾秦家父女起居，签的是活契的仆人短工都发卖赶走，换上了自己买来的人。
事情做到这一步，张母还是不太满意。
于是在两家父亲都没出百日的时候，为了这对“小夫妻”能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她做主让九岁的张遐，娶了五岁的秦文卿。
张母一步一步把秦家的财产都捏在了手里，等那个跟秦秀才亲近的县令一走，张遐就建议母亲把秦家家产变卖，一家子都搬进了县城里。
到了县城，张遐又接连考中秀才举人，张母便开始觉得秦文卿这个孤女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了，于是绝口不提秦文卿跟张遐是订过亲，甚至已经成了亲的，只跟旁人宣扬，是自家母子两个好心，收留了秦文卿这个无父无母的表姑娘。
秦文卿自父亲逝世后，就一直活在张母的掌控之下，不许出门，不许读书，甚至如果她跟某个丫鬟多说两句，张母都要借口掌嘴管教，还派了个严苛的婆子日日看管着她。
张母不愿意再认下秦文卿这个儿媳，一心想着要再给儿子说一个高门大户，最好是朝中有高官能看中张遐，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儿子竟然成了皇帝钦点的探花郎！
张母脸上的笑好几天没消下去，直到张遐送信回乡，才又知道：皇帝膝下唯一的那位德婉公主，看上了自己，已经暗示过要下嫁了！
张母顿时大喜过望：“当时他们成亲的年纪太小，也未曾在县衙里登记挂挡，我儿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儿郎，长得这般俊，难怪能叫公主瞧上呢。”
她开心了一阵，又想到家里的“表姑娘”，顿时一阵忧愁，去信问张遐：你在家中尚有一青梅竹马的表妹，不知公主可有容人的雅量，叫秦文卿给你做个妾室？
没多久张遐的回信送到。
只说是公主知道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小表妹，吃起了横醋，怕是不利婚事。
张遐说了一通公主与自己亲近的事情，也提了返乡的日期，请张母早做准备为自己接风洗尘，到信的末尾，才提醒张母，自己与秦文卿订过婚的事情碧水镇这么多人都知道，怕是瞒不住，最好快些将秦文卿处置了，反正她也没有亲人，随便说个暴毙就好。
为了儿子的前程，张母寻来砒霜，叫一直看管秦文卿的那个钱婆子，按着她，把毒药灌进了这个对外界诸事一无所知的小姑娘腹中。
“我寻思着，该给文卿在庙里供一盏长明灯呢。”为了不冲淡探花郎的喜气，张母只是准备了一口薄棺，便将秦文卿匆匆葬在了山里，她叹息着，“这孩子克死生母，又克死父亲公爹，命天生不好，早早去了，也是福报。”
“表妹的后事一切皆由母亲做主便是。”张遐只觉得自己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放下去了。
他没想到公主竟然会看上自己，跟怯懦瑟缩只知道哭的秦文卿比起来，还是端庄大方，自带连城嫁妆和权势的皇室公主更加合他的心意。
张遐回忆着公主娇媚明艳的脸庞，道：“这些日子我与公主同游，不小心叫她知道了家里还有个表妹的事情，这才惹出这么多麻烦，真是劳母亲费心了。”
“这有什么，只要我儿好好的，母亲做什么也甘愿。”她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滴，追问道，“公主没说什么吧？”
“没有，她就是不愿意还未成婚，先有妾室。”
“这……”张母嘴巴一抿，拉出一条不悦的直线。
“皇室公主霸道惯了，我儿可要小心些，最好哄得公主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万一她生不出儿子，也得许你纳妾传承香火才是。”
“儿自有计较，请母亲放心。”
本朝皇帝年近六十，膝下却只有德婉公主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自然是千般疼宠，万般溺爱，而本朝的驸马并不被禁止入朝，娶到了公主，就意味着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可谓是一步登天，是以整个京都的世家子弟，都争着要在公主面前表现自己，只巴望能叫公主看上了下嫁，却没想到最后公主看上了新科的探花郎，皇帝竟然也同意女儿下嫁。
“圣人到底是年纪大了，也该为女儿考虑考虑。”
空阔的官道上，又两人骑马并行，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深靛色衣裳的男子对着同伴缓缓说道：“圣人无子，从去年便召了宗室子弟入京挑选，京中世家各有支持者，闹得几乎快要打破头了，如此一来，圣人怎么会把公主下嫁给这些心思各异的世家子弟呢？还不如挑一个跟世家、宗室都没有关系的穷书生呢，这样才不能让公主也牵连进立储的漩涡里。”
“可我听说，皇储的人选不是已经定下了吗？”他的同伴穿着一身褐衣。
靛色衣裳的男子一顿，缓缓点头说：“就是在前几天才定下的，说是圣人梦中梦见先祖，先祖有所指示，于是圣人便将先帝年间，因夺嫡事败而被牵连贬为庶人的宁王一脉起复。”
“我听说宁王一脉到如今也只剩下一对父女了？”褐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牵马避开路过的车架。
“你到底从哪儿听说这么多？”靛色衣裳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发问。
褐衣抓抓头发：“唉，我姨母就德婉公主这么一个女儿，她一个深宫妇人等闲不出宫门，可不得叫咱们家多打听打听这新‘宁王’的消息。”
他们说着说着，忽然看见刚刚才从两人身旁路过的马车轮子一颠，竟然是陷进了一个坑里。
赶车的车夫提着鞭子下来检查，对车主人大声说道：“殿下，车轮陷进地里了，劳烦您先下来，咱们把车子抬出去。”
骑马的两人正想上前帮忙，却见一对骑士飞奔而来。
“嚯！”褐衣男子冲着打头那个俊美的小将多看了几眼。“这还真是说啥来啥，封大哥，你看那小将盔甲上的记号，是不是一个‘宁’字？”
封古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见车中下来了一个黑衣的青年男子，男子的黑衣上用细如蛛丝的银线绣着鸾凤山川，他头戴玉冠，长发规整地束起来。
封古意只能看见他的半边侧脸，长眉秀美黑眸稍黯，鼻梁高挺笔直，寡色的双唇略嫌单薄，甚至带着些病气，而唇角再侧过来一点的地方竟是长着一颗鲜红欲滴的小痣。
叫人看了凭白地感觉有些妩媚。
“文卿，先下来歇歇脚吧。”秦晞小心翼翼地把车上的少女牵下来。
秦文卿的脸颊消瘦，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她似乎无时不刻都是惊恐而悲伤的，哪怕对着失而复得，无比温柔的父亲，她也依旧像只遭受过虐待的鸟儿一样，炸起了浑身的翎羽。
作者有话
☆、第46章 我要送你下地狱
秦晞找到女儿的时候，她已经气绝身亡。
秦文卿的眉眼生得温柔婉约，只是过于消瘦，看上去好似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在风中跌碎。
小姑娘死寂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双唇也是紫黑的，自五官中流淌出的黑血并没有被人擦拭过，整张脸的表情都定格在死前的痛苦之中。
她被凶手葬在山林里，仅有一层薄棺包裹她脆弱的身躯。
小姑娘的魂魄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她懵懂眷恋地在埋身之地流连，直到秦晞找来，聚拢她还未能消散的灵魂，将女儿复生。
秦晞这一回是从某个山贼窝的葬人坑里爬出来的，他这具躯体死去的日子太久，死相也不太好，身上许多骨头都被砍断了，他稍微废了点儿时间才将骨头平凑完整。
秦玑衡率先找到妹妹的埋骨地，骂骂咧咧地将秦文卿的身躯从棺木里小心取出。
而秦文卿懵懂的魂魄在看到自己尸身的那一瞬间，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死去。
她还记得毒药穿肠的痛苦，记得钱婆子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逼迫自己将毒药咽下去时的窒息感，秦文卿几乎因这痛苦的记忆而崩溃。
直到她的魂魄被秦晞重新放回凉透的身体里，她也还没能从那痛苦的回忆里反应过来，她呆呆地躺在地上像个木人一样，当秦玑衡上前想将妹妹抱起来的时候，秦文卿此刻像是终于活过来了，尖叫着躲开他：“你是何人？！”
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身体不能被外男触碰，又慌张地用袖子遮起了脸：“娘说过的，我是遐哥哥的人，除了遐哥哥，我不能给其他男人看见的，我不干净了……不干净了……对不起，娘，对不起，文卿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
她害怕极了，整个人抱着双膝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声音也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着求张母不要杀害她，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地听她的话的语句。
秦晞的脸色难看极了。
秦玑衡一拳捶到旁边的一一棵树上，树叶的簌簌响声把秦文卿吓得几乎跳起来，而当一枚落叶落到她头顶时，这个可怜的姑娘尖叫起来，把自己的身体缩得几乎变成一个小小的团子。
引发了妹妹这一连串反应的秦玑衡顿时手足无措，他想要上前安慰秦文卿，却又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再一次刺激到她，他看向黑着脸的秦晞：“……怎么办？”
秦晞对着儿子摇摇头，然后走上前去，在离秦文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女儿一样蹲坐在地上，他身后的秦玑衡也学有学样地坐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仍然抖个不停的妹妹。
“文卿，睁眼看看我，我回来啦。”秦晞尽量放缓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尾音和缓，“爹爹回来了，你还记得爹爹吗？”
秦文卿颤抖不已的心脏在这如同春风般和煦温柔的声音里被逐渐抚平了些许，她听见“爹爹”二字时，鼻尖一酸，但她依旧不敢抬头，只是自顾自地默默流泪。
秦晞见女儿身上萦绕的惧意稍微散去了些，他愈发放柔了语气：“你睁开眼睛，抬头看一眼爹爹好不好？”
“爹爹很担心你。”秦晞为了安慰女儿的情绪，暗中用上了能引导旁人情绪的秘术，他小心地伸出手碰了碰女儿颤抖的肩膀，秦文卿猛地往后一缩。
她这一缩，整个人都没有坐稳，身子一歪就朝旁边摔了过去，秦晞眼疾手快地把女儿接到怀里。
秦文卿感觉自己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恍惚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男子的怀抱，原本已经有些安定下来的小心脏瞬间提起，她立马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听见正抱着自己的那男人说道：“文卿不记得爹爹了吗？”
男人的话语像是有某种魔力，秦文卿愣了一下，双眼中的神采黯淡一瞬，所有的恐惧和抗拒都瞬间被截断，她迷迷糊糊地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引导着，抬起头去看秦晞的脸。
“爹爹？”小姑娘的嗓音怯怯的，有些沙哑。
她脑海里的茫然只存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很快那些恐惧的情绪再次攻占了高地，但这一回秦文卿的视线里被秦晞的脸孔所占据。
她十分疑惑地看着父亲那张俊秀的面庞，她忽然想说，爹爹离开自己的时候，她还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再也不会归来，而她是被遗留在这人世间的弃物。
秦文卿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模样。
但是她记得爹爹的脸颊上那颗好看的红痣。
秦文卿像是被那颗红痣蛊惑到了一样，愣愣地伸出手去触碰：“是爹爹的……”她的指尖在触及那温热的皮肤的一瞬间收回来，她抽泣了一声，“爹爹死了，我也死了。”
“不，你没有死，爹爹也没有。”秦晞温声哄着女儿。
秦文卿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我好痛，我喘不过气。”她的眼泪又淌下来，“好冷啊。”
她倚在父亲的怀抱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秦文卿忽然把头埋下：“爹爹，文卿好冷，文卿害怕……”她放声哭泣，女儿尖锐沙哑的嚎啕让秦晞感觉自己的心皱成了一团，他识海中掀起了滔天的浪潮，位于识海之上的灵台晦暗无光，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秦晞感觉到一股腥甜的血气冲上喉头，他咬牙咽下去，一旁的秦玑衡注意到父亲的脚步似乎不稳，下意识地抬手搀扶，秦晞没有拒绝儿子的好意——他在因女儿的哭泣而心碎的那一瞬间，听到了大道崩解的声音。
秦玑衡感觉到父亲的身体也在微颤着，他口中一阵苦涩，像有薄薄的刀片在不停地划拉着自己的舌根：“父亲。”
秦晞看了他一眼，双目中的神采再次变得坚毅起来，他站直身子，搂着怀里不停抽泣的女儿，轻轻拍拍秦文卿的后背：“爹爹回来了，爹爹来接文卿回家了。”
“你听。”
“爹爹的心还跳着呢。”秦晞轻快地说着，秦文卿一边流泪，一边竟然真的侧耳贴到父亲的胸膛上去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文卿，别怕，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
秦文卿愣愣地抬起头，又去摸自己的胸口。
也是跳着的。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停抽气，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打了好几个泪嗝。
秦晞就这么把女儿暂时哄住了，
秦文卿看上去也像是信了自己的父亲死而复活，但她依旧一刻也不愿意挪眼地看着秦晞脸颊上那颗小痣，一定要拉着秦晞的手，她才能安心下来不再落泪。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秦文卿的精神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她像只终于找到了傀儡线的木偶一样，无论秦晞对她说什么，她都是麻木地听从，对于秦玑衡这个从未在记忆里出现过的陌生人，秦文卿是能避则避，哪怕秦晞解释过许多次他们是亲兄妹的关系，秦文卿也还是像只受惊的幼鸟一样，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
秦玑衡只能叹气，更加怜惜惶恐不安的妹妹，撸起袖子就要抄起一把斧头，冲进张家里把那对造孽的母子全砍了干净。
秦晞拦下冲动的儿子：“我有的是法子叫他们生不如死，现在要紧的是你妹妹，须得叫她从那两个狗东西的阴影底下走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秦晞一贯信奉走出阴影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女儿亲手宰了那些造成她阴影的家伙们。
张家母子强占秦文卿的家产不说，还为了能迎娶公主，而不惜毒杀与张遐自幼定亲的秦文卿。
张家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眼中，从外地搬迁过来，没有半点根基宗族的秦家父女，原本是遭受贬谪，改名换姓的宗室子弟。
在救下女儿的当天，秦晞趁着女儿睡着，给膝下无子的老皇帝托了一个梦，在梦中，秦晞给老皇帝施加了暗示，让他下旨恢复自家父女的宗室地位。
那张遐不是为了能娶公主，示意母亲下毒杀死秦文卿吗？
秦晞看着熟睡中也紧皱眉头，抓着自己衣袖不放的女儿，心里泛起冷笑。
既然你能为了追名逐利，而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那就别怪我折了你的登天梯，让你滚回泥地里吃土了！
官道边上，因车轮陷进地里而不得不暂时停留的秦晞把女儿从马车上牵下来。
他一边控制着老皇帝，让他安排自己继位的一应事宜，一边给亲儿子秦玑衡按上了个“路边捡来的”养子名头，充作一名小将留在自己身边，只等着一行人入京，让老皇帝驾崩，自己上位了。
张遐不是想娶公主嘛？
没关系，只要他能熬过老皇帝的孝期不被自己玩死，就任他去娶那先帝遗留注定失势的公主，若是那位公主也不识趣，非要跟着张遐夫唱妇随，那么自己就手把手地教导女儿，亲自将他们一家子全送下地狱！
作者有话
☆、第47章 好父亲从不骗人
进京的路上只有这么一个插曲，马车的车轮很快就从地表的凹陷里被抬了出来。
但秦晞并不急着赶路，而是带着女儿在周边的野地里慢慢走了一阵，秦玑衡带着护卫的队伍和马车缀在二人身后，他也很想上前去跟这个过分脆弱的妹妹相处，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恶意。
但秦文卿已经被张母的毒杀吓破了胆，除了父亲，她不愿意也不敢让任何人接近自己。
就连像现在这样，走在宽阔的，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她也总是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小心又渴望地看着四周，能没过脚面的浅草，影影绰绰的丛林，还有高阔清澈的天空，散在碧蓝天幕下的一缕缕微云。
从前她总是坐在院子里，望着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陈旧的小院墙根爬了一片青苔，从隔壁伸过来一颗李树的枝干很快会被钱婆子命令着剪去，秦文卿的小院里除了每个月都要送来的各色绣线，就再没有其他新奇东西了。
在她的记忆里，偶尔会闪过一缕除了那片陈旧小院以外的亮色，但她实在是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了。
秦文卿被张母用礼教，用长辈的身份困在那里的时候，唯一能期盼的，就是在外读书的张遐回家的日子，在这一天她会被允许走出小院，去吃一顿张家所谓的家宴——哪怕她只能站在一旁为张母布菜，但往往张遐会在家宴结束后送她木簪贴画之类的小玩意儿。
秦文卿曾以为自己只要乖乖听话，等到张遐高中回来，等到他们正式圆房，自己就能结束这枯守的日子。
可她只等来了一碗毒药。
秦文卿用力吸了一口山林的草木清香，她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洗掉了一样，这条道路长而笔直，哪怕她抬起头踮着脚，也看不到尽头，这四周的山林里偶尔会蹿过一只兔子，风悠悠地吹着，她目所能及的一切里都已经没有了爬着青苔的旧墙，而在自己身侧的，也不是满脸横肉，目光凶狠的老嬷嬷。
而是早已记不得面貌，却又如此熟悉心安的父亲。
父女俩一直一直走着，秦文卿的步子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逐渐加快，她很少出门，张母甚至想过要给她缠足，那是秦文卿有生以来哭嚎得最为惨烈的一次，那个时候他们还住在碧水镇，她的哭声招来邻里，好心的邻居指责张母占着人家的家财，还要用早已被废除的前朝陈规来苛待一个孤女，张母好面子，秦文卿缠足的事情便不了了之。
但事后她被张母一连饿了三天，在外人面前一副笑脸的张母凶狠地警告她，以后她要哭，也只能不出声地哭，若是再让自己听见她的一丝哭声，那张母就缝上秦文卿的嘴巴，活活饿死她。
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秦文卿的双脚已经开始酸痛起来，但她舍不得停下，她提着裙子，心里庆幸自己那天的嚎哭声引来邻居，这才避免了被迫缠足，不然的话，就算父亲回来，自己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轻快地走在他身边了。
微风吹拂少女因走动而泛红的面颊，她感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凉，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双颊。
秦晞递给女儿一张手绢，贴心地没有说什么。
秦文卿反应过来慌乱地用衣袖擦脸上的泪水，擦到一半才踌躇着抬起头，她跟父亲说话时，声音还存着些轻微的颤抖：“父亲……我、这，于礼不合。”
她不能接受除了自己丈夫以外所有男性递过来的东西，张母一直都这么教导她的。
某一次她只是对着来帮忙更换旧家具的帮工道了声谢，张母就罚她顶着水盆在太阳底下跪了一天。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跟外男说话就没什么问题了，年轻人，心思易浮动，你身为我张家的媳妇儿，可不能学着那什么猫三狗四的轻浮浪荡！”
秦文卿心想张母那应该是好意的吧，毕竟她只是罚跪，没有再不给自己饭吃，也没有用针线来缝自己的嘴巴。
“你我乃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天下间没有哪条律法是不许女儿跟父母亲近的。”秦晞对女儿的情况有点儿发愁，他的这个女儿，几乎是彻底被张母给养废了，胆小怯懦不说，脑子里还被灌了一堆酸腐陈旧的规矩。
这个世界里，对女子的束缚甚至还没有岑瑶那个世界的大。
这个世界的女子虽然不能科举入仕，但以农、商、工几道撑起家业的比比皆是，像秦文卿这种被人故意管教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反而是少数，要知道，哪怕是规矩最重的世家大族里，那些贵女们也是常常三五成群地出门踏青，骑马打球的。
秦晞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更觉得张家母子可恶。
为了能让女儿自个儿立起来，他现在还不能把那对母子的性命给处置了，只能越想越气，更兼怀疑起自己这具化身的智商——被贬为庶人的宗室历朝历代都有，他何必改名换姓蜗居在一个小镇子里？他只是被贬为庶人，没了爵位而已，身上的血脉总不会变，而且家产也留了许多，到哪儿不能好好活着？非要把自己折腾到偏山野地！
若他真有心隐居山野，那也还罢了，可这化身偏偏又要上什么京，赶什么考，丢了自家性命不说，竟还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两条白眼狼。
秦晞把这段记忆抽出来，翻过来覆过去地查看，发现竟然是这具化身的被害妄想过于严重，生怕老皇帝会对曾经跟他争夺皇位的宁王一脉不满，生生把自己吓出一场大病，连夜“逃”出京都，在碧水镇改名安家。
过了几年又开始怀疑老皇帝生不出孩子，会不会在看到自己也是只有一个女儿的时候因此迁怒，于是借着考科举的名头想去京城打探情况，结果半路人就没了。
其实皇帝根本已经记不得宁王一脉还有他这么个人了。
秦晞十分无语。
他通常来说并不会干涉自己的化身如何成长，但这一个化身长成这么个怂包样儿，白瞎了一张好脸，真真是让老父亲深感自己丢了大面子了。
而且女儿会变得如此怯懦，不得不说除了张母的刻意调教打压以外，把女儿一个人丢家里的化身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秦文卿习惯了听张母的话，不敢对她的话语有任何反驳，也渐渐习惯了不去思考张母的话是否合理，她身前的父亲依旧保持着递出手帕的样子，但秦文卿不敢去接，又不敢不接，着急地攥紧衣袖，眼角又急出了泪花。
她被张母的规矩捆缚了十年了。
秦晞望着还没有长成成人身量的女儿，终究还是心软，不再逼迫女儿，把那手帕收回：“是父亲不对，父亲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
他需要时间，让女儿慢慢接受自己的思想，纠正她的性格。
“不、不是的。”秦文卿很喜欢在父亲身边的日子，她总觉得自己只要能看见父亲，身体周边都会萦绕一股暖流，忽然也没那么害怕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久违的父亲相处，因为张母总是说自己，无才无貌，若不是有她好心养育，自己早就流落街头，被人拐走卖了，或者被山里的野人抓去吃掉。
“我是因为你与遐儿的婚约，才不得不养着你。”张母总是这么说着，收走她一个月来做好的女工，再塞给她一堆新的花样子，“喏，咱们家可不养闲人，你读不来书，女工也就这样，你可要记得，是我心好，才愿意给你一顿饭吃，放在别家呀，你这样的，早就给打死了。”
秦文卿不想挨饿，也不想被人打死，所以她选择听话。
她听张母的话从不出门，听话除了针线女工以外什么也不做，听话地学会了在伤心的时候不出声地哭。
“娘……张夫人她没有饿我，张公子还会给我带糖人。”秦文卿没法从父亲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而这么长时间直视父亲也已经到了她脆弱心灵的极限，她垂下脑袋，“他们养着我，我不能……”秦文卿忽然想到了那碗毒药，她一时哽住。
眼泪连成长串滚落，她呜咽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着，既然是张母养活了自己，那就算她要自己还给她一条性命也是应该的；而在心的某个角落里，有个新生的声音细细地说着：“她那可是要杀了我啊！”
秦文卿再没见识，也知道杀人犯法，是十恶不赦，要偿命的。
她没了主意。
茫然地落着眼泪。
秦晞再一次抬起手，用那张没能递出去的帕子，为女儿擦拭眼泪，他弯着腰，手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段云，又像是鸟雀的细羽，在秦文卿脸上轻轻点落：“你可知道，张家的宅院，仆人，铺子，良田，原本都是我留给你的？”
“那些本来就是你的，张家母子不过是窃据主位的小贼，根本不是他们养大了你，而是你，养活了他们母子！”秦晞的话语掷地有声，秦文卿愣住了，那颗迟钝的大脑一时间没法理解父亲在说什么。
也或许是因为父亲的这套说辞太过颠覆她十年来早已固拙的印象。
“我朝买卖田铺宅院，都是要在官府详细记档的。”秦晞缓和了声气，给女儿解释相关条例。
秦文卿听得半懂半不懂，只感觉自家父亲不管说什么，都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整个人都听懵了，只晓得点头。
末了，秦晞直起身，打算等登基以后，就按照自己刚刚忽悠女儿的那些话把律法改一遍。
他可是好父亲啊，好父亲是不会骗人的！
作者有话
☆、第48章 哭不出声
巍峨的宫阙之中一片死寂，老皇帝床前跪倒的嫔妃与朝臣们不敢出声，只有皇后与德婉公主闫婉怡坐在皇帝床边。
老皇帝的身体情况在今早起来的时候急转直下，到了现在已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
“宁王还未入宫吗？”皇后的两鬓也已经是花白一片，老皇帝的后宫十数个妃嫔都未能有所出，只有她在四十几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公主，但皇帝夫妇都没有想过要将德婉公主推上储位，而是选择了从宗室里过继子嗣，来传承皇位。
在宁王一脉复起之前，朝中呼声最高的乃是庆王与端王的两位世子，两个王爷为了能叫老皇帝过继去自己的孩子，在朝中上蹿下跳地拉了好一阵子关系，结果老皇帝一个梦做完，就不知怎地想起了被贬为庶人的宁王一脉，而且还当朝宣旨令曾经的宁王小公子先袭他父亲的王爵，再入京行立储大典。
在皇后看来，让这个无父无母，在京中也无根基的新宁王继位，比起庆、端二王的世子登基要好多了，毕竟老皇帝即将崩逝，但自己和女儿还得活呢。
庆、端二王府中人丁兴旺，若真过继他们两家的世子为皇，那么等老皇帝没了，新帝又怎么不会去孝顺自己的亲生父母，偏心自己的亲生兄弟和姐妹呢？
皇帝皇后这些年独宠德婉公主这唯一的女儿，很是招这些宗室子女的眼呢！
皇后一脸的端肃，她早已打探过，宁王那一脉就剩下他一个男丁，还有个刚刚及笄的女儿，如此一来，就算宁王想要孝顺自己的生父生母，最多也不过是两个牌位而已，无论如何也委屈不了自己这个太后；而他的女儿就更简单了，年纪小好笼络不说，她娘家的侄儿虞雨亭年轻俊秀姿仪甚美，可以试着把侄儿献祭……啊不，是给侄儿说一门好亲。
就算新帝的公主看不上也没什么，只要能拉上关系就行。
皇后望着龙床上进气已经没有出气多的老皇帝，冷静地思考着自己母女两个该怎么在他死后立足。
“禀陛下、娘娘，宁王已至。”
老皇帝睁开浑浊的双眼，喉咙里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声音，皇后抓住他的手，头也不转地吩咐宦官道：“请宁王进来吧。”
跪在殿下的宗室朝臣们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往门外望去。
尤其是端王和庆王两府中人，用毫不掩饰的憎恶目光看向来人。
秦晞身穿一件颜色素淡的儒衫，身后跟着一对儿女。
从进入皇宫开始，秦文卿整个人就都愣愣的，父亲早跟她说过，自家乃是正宗的皇亲，此番入京，是为了继承皇位的。
但那时的秦文卿还沉浸在恐惧和悲伤里，浑浑噩噩不知道皇亲的身份，和继承皇位的资格意味着什么，现在她逐渐反应过来了，却又被巍峨的宫室，姿容典雅高贵的朝臣贵妇，还有老皇帝将死的肃穆气氛给吓住了。
她从没想过会有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也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整齐地跪拜在地。
而他们的目光让秦文卿浑身都变得僵硬，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秦玑衡站在她右手边，不着痕迹地扶了妹妹一把：“别怕，父亲会处理好的。”
他不太赞同父亲把妹妹带到这种场合来，因为秦文卿的精神状况一直都不太好，而这个妹妹的性子之怯懦显而易见，但秦晞却抛给他一句：这是给他一个跟妹妹打好关系的机会。
秦玑衡才不想要这样的机会呢。
跟妹妹相处的时间还有的是，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妹妹从她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她这样胆小，万一被吓得更加自闭了该怎么办？
但老父亲显然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哪怕秦文卿已经害怕得不会走路，得秦玑衡搀扶着才能慢慢挪动；哪怕她已经被某些或鄙夷或敌视的目光吓得浑身发颤，秦晞也能把女儿的作态强行掰扯到是她孝顺，在为老皇帝的身体情况担忧上边。
他走到老皇帝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秦晞身上，秦晞泰然自若地向老皇帝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担心挂念，对他为自己一脉恢复身份的感激。
这具化身的容色颇为艳丽夺目，眼尾往上翘起，将这张漂亮的脸蛋添上几分凌厉，他走过跪倒一地的朝臣宗亲之时，每一个人都因这过分尖锐的美貌而提起了心中的忐忑，但秦晞只是单膝跪在老皇帝床头，适当地微微垂着头颅，那咄咄逼人的凌艳之色便瞬间软化了，唇畔的小痣让他看上去更加年轻稚嫩，多了些许年轻人的俏皮。
皇后也被这“宁王”过于出众的容貌晃得失了一瞬的神，但秦晞的几次神情变化叫她不由得暗自心惊，面上却做出慈爱都是表情来：“宁王远来，一路辛苦。”
“忠君之事，何谈辛苦？”秦晞的谦顺让皇后心里好受了不少，她点点头。
太医端来一碗汤药令老皇帝服下，老皇帝枯槁的病容瞬间多了几分神采，秦晞亲手将他扶起来，靠在床边，老皇帝咳嗽几声，说道：“朕于梦中得先祖旨意，有人君将出宁王一脉，故将皇侄召返京都，咳咳，继于膝下。”
他喝的药只是让他能多几分力气，好说话而已。
老皇帝心知自己大限将近，话语间不由得凄凉起来，他先是申明了秦晞身为先帝子孙，自己的嗣子，继承皇位的合法身份，再嘱咐众臣宗室，要他们好生辅佐新帝，不可生出违逆之心，最后老皇帝看向皇后和女儿：“朕逝后，还望嗣皇帝能善待皇后，善待德婉。”
他交代了这么多事，因药物而来的力气已经流逝殆尽，老皇帝抬起手指向一直守在床边的一个老太监，老太监当即上前，宣读秦晞继位的旨意，待秦晞接过圣旨后，那老太监却又掏出来一封旨意，上边写的，竟然是封秦文卿为淑慎公主，赐汤沐邑与财帛若干。
虽然知道老皇帝此举是在向自己示好，但秦晞反而心里不太舒服。
秦文卿被太监提醒着领旨谢恩的时候，她还没能叩首下去，就听见一声惊呼。
她看见一个鹅黄色衣裙，跟自己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姑娘一下子扑倒在床边，声声凄厉地呼喊着：“父皇！”
将圣旨送到秦文卿身前的小太监也顾不得去管这位新出炉的“淑慎公主”有没有接旨了，殿内殿外哗啦啦地跪了满地的人，嚎哭之声一阵接一阵不绝于耳。
秦文卿只能仿照着身旁的人一起跪在地上。
她心里其实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皇帝的去世没有什么感触，只不过身旁的人都在痛哭，她也就情不自禁地跟着哭了起来。
这还是自己头一次不是因为伤心而哭呢。
秦文卿感觉十分新奇，但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因为止不住的泪水反而把自己整个人都搞得抑郁难过了起来。
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难过。
守在妹妹身边的秦玑衡根本哭不出来，他清楚地看见，明明老皇帝还有好几口气没有散尽，是自己的父亲突然把老皇帝的魂魄拉扯出来，才让他一瞬间断了气。
秦玑衡只当老皇帝不知又在什么地方踩了父亲的雷区了，他看着妹妹沉默流泪的模样心里很是难受，便凑过去小声地对秦文卿说：“泪多伤身。”
他伸出指头，小幅度地指着大声嚎哭的朝臣和宗室们说道：“那人只是在干嚎，其实一滴眼泪也没有。”
“那个家伙袖子里藏着浸过姜汁的帕子，味道都飘到咱们这儿来了。”
“还有他，一直用袖子擦自己的眼睛，擦了这么久袖子还是干的，他其实就是想把眼睛揉红了好让自己看起来比较伤心而已。”
秦文卿还很不习惯跟其他人贴得这么近，她缩了缩身子，眼角还淌着一串泪，却不由自主地往秦玑衡指出来的那几个人身上看去。
“他、他们，这不是骗人吗？”秦文卿用力压着自己的声音。
秦玑衡见她脸上的泪水依旧没有停住，仔细想了想，又道：“因为死去的那人是皇帝，他们怕如果自己不因皇帝的死而伤心欲绝的话，会被旁人攻击不顺不忠。”
秦文卿抽抽鼻子：“那我……我，父亲他要当皇帝，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哭得很伤心？”
她结结巴巴地尝试表达自己的想法，秦玑衡不但没有哭，而且还劝自己一起不要哭，秦文卿的脑子转过来之后就突然担心起了父亲，自己哭得不够伤心，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一边哭一边喊，父亲会不会因为自己而被其他人指责呢？
她用力张开嘴巴，发现自己还是出不了声。
秦文卿一着急，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秦玑衡见自己安慰不成，妹妹反而眼泪掉得更多，他也有些焦急：“父亲会处理好的，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所以不要哭了。
他真的怕妹妹会把自己的眼睛给哭坏了——现在秦文卿的双眼已经肿了一圈。
“不是，不是的。”秦文卿连比带划地告诉秦玑衡，自己太没用，连哭都哭不好，害怕自己因为哭不出声而连累父亲遭受责难。
秦玑衡这才发现自己跟妹妹的脑回路一直没在一条线上：“父亲很强的，这世上还没有谁能为难他，你放宽心罢，若是你因为旁人哭坏了身体，父亲才要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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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又一起谋杀
旧皇崩逝，新皇登基。
消息迟了几天才传进还在家乡的张遐母子耳中。
张母当即紧张起来：“皇帝死了，那公主是不是就得守孝？那我儿的婚事……”
“母亲莫慌，本朝律法不似前朝严苛，天子守孝可以月代年，皇室宗亲的孝期也会适当缩减，以免因守孝太过寒苦而伤及贵人的身子，通常不会超过一年；而且公主她乃是千金之躯，又是豆蔻年华，若是真的按照古法守孝三年，她就过了适婚之龄了。”
“新帝乃是宁王，这位王爷身后没有半点根基势力，而皇后，啊不，如今该称太后了，太后的娘家虞氏深受先帝信赖倚重，权倾半朝，想来新帝也会顾忌到太后和虞家的意见，避免公主大龄未嫁，早早下旨为我俩完婚吧。”张遐很自信德婉公主对自己是情深似海，磐石无转移的。
他安慰母亲，说自己最多只要再等一年，就能顺利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说不准还能借着虞家的势力手握重权，位极人臣，到时候，哪怕皇帝也要给自己三分脸面。
张遐越想越美，恨不能立刻带着母亲上京，去好好安慰刚刚丧父的公主，让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
“对了，我才中的探花，家中表妹就暴毙，若是传出去了终究是对名声有碍。”张遐对张母这么说道，“母亲，我游学之时结识了一位自西南来的游商，他家中幼子因病而亡，正想找人配个阴魂，不如咱们便称表妹远嫁西南游商，却因夫君病亡而郁郁寡欢，疾病致死，也好全了她身为女子的贞烈之名。”
张母闻言有些不情愿：“她说到底也是你拜过天地高堂的妻子……怎能改嫁他人？”
“母亲，您忘了吗？”张遐双目眯起，沉声说，“那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家家酒罢了，无媒无聘，怎能作数？”
当年张母为了能让自家母子更名正言顺地把控秦家，是让年纪小小的两个孩子直接拜堂成亲了的，她虽然没有刻意散播这件事，但几个近邻都是知道的。
若是邻人要拿着这件事来要挟自己家该如何是好？
张母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张遐浑不在意：“待我娶了公主，手中便有了权更有了钱，到那时，再去处置几个平头百姓还不简单么？”
“至于公主嘛，她被先帝与太后宠的不通俗务，儿子只消把她哄得什么事情都不管就行了。”
张母依旧不放心：“若是太后或者虞家人晓得了……”
“太后只是一个深宫老人，寻常百姓如何能见，至于虞家，他们手再长，也伸不进公主府。”
“唉。”张母逐渐被儿子说服妥协，“那我叫钱婆子带着人去将她的尸骨挖出来，迟则生变，你那游商朋友什么时候过来？”
“他已经快到府城了。”
张母抓紧了时间去叫人上山，而张遐看着忙里忙外的钱婆子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对张母小声说：“这钱婆子知道的太多，最好……”他比了个手势。
张母顿时心领神会，她冲着儿子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凌厉而冰冷。
京都。
秦晞登基之后，太后带着德婉公主移居慈宁宫，他将秦文卿安排在御书房和皇帝寝宫中间的那一片宫殿里，把女儿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照看，至于只能以“养子”的名义存在的秦玑衡，被秦晞随便赐了座府邸丢出宫去，叫他去给妹妹的公主府做监工。
当然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秦晞还会时不时把儿子召进宫来，让他去做一些自己不太方便做的事情，比如说——
“这婆子就是那天帮着张家给妹妹灌毒药的那个。”皇帝寝宫的后殿里，父子俩摒退宫人，秦玑衡脚边躺着一个昏迷的中年妇人，她生得一脸凶相，吊梢眼三角嘴，是看得见的刻薄。
“我一夜跑了几万里，才赶上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秦玑衡一身黑衣，衣角还在淌水，头发也湿哒哒地黏在脸上，脑门还沾着几片浮萍，“张家那母子似乎是想杀她灭口来着。”
张母带着钱婆子去当日埋尸的地方一看，就发现那地方被人刨开了，只剩下一口空空荡荡的棺材，张母立刻就开始怀疑是不是钱婆子挖走了秦文卿的尸身，以用来威胁自己，她趁着钱婆子不注意，抄起地上的石块就将人砸晕，再把人拖到附近的一条小河里丢了下去。
秦玑衡赶到的时候，钱婆子已经在河里挣扎了一会儿，她本来就还没死，冷水一激就醒了过来，因怕张母在岸上守着，才故意闭气不动装作自己已经死了，但她身材宽胖，又闲懒惯了，还没在水里泡几下就没了鳧水的力气，往河底下沉，淹了个半死，才被秦玑衡捞上来。
“这人先找个地方关起来，留着我今后有用。”秦晞抬脚把昏迷不醒的钱婆子踢开，让她仰面躺着，道，“我先前给你的那栋宅子后院地底下有个密室，你将她领回去，就关在那儿吧。”
秦玑衡翻着一双死鱼眼：“我不知道怎么安排府里的下人，如果让人知道我私下里关了个人在自家后院，我以后还要不要混了呀？”
“没事，你府上那些都是我的眼线。”老父亲没有半点心理障碍地告诉傻眼的小崽子，他早就用控魂之术把皇宫里超过一半的宫人都控制起来了，让儿子在自己府里放心浪，最好多交几个朋友，方便他把眼线发展到这些大臣家里。
秦玑衡：……
“妹妹知道这事儿吗？”
秦晞又开始瞪他：“你妹妹胆子这么小，怎么能叫她知道？”
他没忍住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起儿子办事不细心，还总爱异想天开，结果秦晞自个儿说了半晌，也没见秦玑衡搭话或者回嘴，他眉毛一皱：“怎么这些日子你似乎安静了不少？”
秦玑衡手中长出了一条翠绿的藤蔓，他正用藤蔓把地上的钱婆子捆好，藤蔓顶端长出了一朵巨大的花苞，一下子就将钱婆子整个人给吞了进去。
他收好了钱婆子，没抬头，而是拉着自己黏在皮肤上的衣袖：“我不说话，不正好让你耳根清净了吗？”
攥紧的衣袖里拧出不少水滴。
秦晞见了眉头皱得更深：“怎么还是这般邋遢？”
“知道了，回去就洗。”
居然不是“要你管”？
秦晞愈发地不适应了。
再联想到这蠢孩子有过的自残举动，秦晞的心脏里盘旋着一团苦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秦玑衡的动作停顿片刻，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话！”秦晞现在只想钻进自家崽儿的脑子里，看明白他小脑瓜里装着些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
秦玑衡叛逆了百来年了，最近突然有点要变乖的趋势，秦晞半点儿没觉得孩子的转变叫自己宽心，反而是愈发地提心吊胆了起来，就怕这一根筋的小家伙会钻牛角尖撞南墙。
灯罩里的火光“噼啪”地跳了一下。
秦玑衡终于不再去拧他早就皱巴巴不成模样的袖子了，他罕见地苦着脸，眼珠往左右乱转，抬起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他踌躇再三，终于狠下了心：“老头儿，你是不是，道基不稳了？”
正如秦晞那“镜花真君”的名号一样，诸天万界中，修士们也从来都没能摸透他究竟要合的是哪一条大道，有的人说镜花真君必然是要以虚实变幻之真意而成道，有的人又说他绝对是要借拨弄万界修士的心魔，而成就心魔大道。
一开始秦玑衡也是这么以为的，毕竟自家父亲喜怒无常，还特别爱玩弄人心，法术神通也多以幻术或者迷心之术见长。
父亲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过脆弱的一面。
但……
秦玑衡想起父亲的那一个趔趄，自己手掌上搀扶过的那一瞬间重量，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父亲，竟然开始变得虚弱了。
“我？道基不稳？”秦晞嗤笑道，“你莫不是还没睡醒？”
他走上前抬起手就在秦玑衡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子，又用手指钳着儿子两颊的肉一顿揉：“怎么，就这么不耐烦我的管教，盼着我道基耸动，你是胆子大了想造反么？”
“你不是常常说我心思莫测，最爱骗人的吗？”秦晞故意把秦玑衡的嘴挤起来，让他说不出话。
好好儿地揉了一阵不听话的小崽子，秦晞甩着两手的水把秦玑衡赶出宫去。
“你自个儿猜去吧。”
秦玑衡揉着脸，慢悠悠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上。
心里的情绪愈发翻腾汹涌。
他很确定父亲心虚了。
要是放在往常，自己敢这么直咧咧地质疑，他只会冷笑着把自己一脚踹出去，而不是做这么多小动作来打乱自己的心绪。
他心里已经有个猜测，却不敢妄下定论。
天空黑沉沉地看不见一丝星光。
着急忙慌地跑回家里的张母把山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遐，张遐没有多做思索，带着心腹小厮以“盗窃主家财物”的名义扣押了钱婆子的家人，并且主动向当地县官报案，只说那钱婆子偷了自己家的金银后畏罪潜逃，县官不欲与新科探花交恶，便草草登记结案，将钱家一家子关入大牢。
张遐买通牢头，要他多给钱家人一些“特殊关照”，钱婆子的小女儿莫名暴毙，当天便被一个西南来的游商带走了尸身，而张家母子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立马卖了当地的房产田地，忙不迭地上京去了。
作者有话
☆、第50章 德婉公主
“公主的礼仪底子是差了些，但她乖巧安静，又是个愿意下力气去学的，如今看来已与京中自幼习礼的贵女差不了多少了。”被分派去教导秦文卿的严姑姑斟酌着用词，向秦晞汇报秦文卿的起居情况。
先帝只有德婉公主一个女儿，自然是百般骄纵万般宠溺，但新帝还很年轻，说不准今后还会有别的子女，而且淑慎公主那性子也实在是不讨喜，她在旁人面前寡言少语怯得像只兔子也就罢了，严姑姑冷眼看着，这对父女在一处的时候，也是皇帝说一句，她才答一句——哪怕得宠如德婉公主，她也是要自己主动开口去关心先帝太后，才不算失礼呢！
但这毕竟是新帝的独生女，严姑姑领了教导照看公主的命令，自然是不敢怠慢，反而要换着法儿地在秦晞这儿为秦文卿说好话。
“只要不出大差错就好，其他的，不必太过严格。”秦晞批完了今天的奏章，打算给闺女儿重新选个好听的封号。
这个世界表面看上去对女子的束缚没那么严重，但实际上也还是那个样，什么“德婉”、“淑慎”的，秦晞看了就浑身不舒服。
他的女儿没必要被世人的道德观念束缚。
饮饱墨色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徽昭”二字。
元德充美曰徽，德辉内蕴曰昭。
秦晞很满意自己为女儿取的新封号，秦文卿的性子虽然过于怯懦，但她并不是那种只活在自己世界里，半点儿听不进旁人话语的二愣子，反而她就是太乖巧听话了，才会被张家母子欺辱至此。
撂下笔，秦晞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女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怎么读过书。
秦玑衡是因为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选择无视放养，才让他活得像个刚刚从山洞里走出来的野人一样；而岑瑶则是因为那个化身忙于公事，忽略了女儿的教养，但岑瑶本身机敏过人，一边读书一边办书院，硬是从被夫家欺凌的小可怜走出来一条为天下女子争公的道路。
到了宋云也，她父母早亡，无人管教，能活着长大已经很不容易。
至于秦文卿嘛，她的情况乍一看跟宋云也十分相似，但仔细观察过又会发现二者大不相同。
宋云也大概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常用词，但秦文卿是真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在她成长最重要的十年里，张母刻意地不许她接触书本，硬生生掐断了这个姑娘读书开智的机会。
十分恶毒也十分有效的手段了。
秦晞在入京后就挑选了宫中识字的宫人来教导秦文卿，刚刚才跟自己汇报过情况的严姑姑主要管女儿的起居和礼仪，诗词书画则是由另一个姓杨的宫人负责。
眼看着新帝忽然沉默下来，严姑姑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开始思索是不是刚刚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话，才让新帝脸上出现肉眼可见的不悦。
也不怪她如此战战兢兢，秦晞入宫的第一天就以控魂之术将那些在重要位置上的宫人悉数捏进了手心，而对于还不怎么服从他这个新帝管教的宗室朝臣，秦晞无非就是一手威逼，一手利诱，以势压之，以利劝之，而那些实在不听话的，就让眼线把他们家里做过的缺德事儿给捅出来，名正言顺地问罪抄家。
他登基还没过一个月，朝堂上就空出了好几个位置了。
这些空出来的位置，秦晞打算继续观察一阵，再换上愿意听话的乖宝宝。
朝臣和宗室们被他毫不留情的手段吓了一跳，然后瞬间反应过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宁王之后”，从来都不是他们想象之中，半点根基也没有的小可怜；反而是一头早已将爪子伸进各家宅院里了的可怖恶兽。
在秦晞砍了一串脑袋，又流放了几个家族之后。
那些个趁着新帝刚刚登基，局势不稳而上跳下窜的官员宗室们，都自发地安静下来。
就连最不忿的庆王、端王两家子，也非常识趣地夹紧了尾巴。
除非全国上下所有人都能一起反对秦晞的统治，否则他们是没法子动摇这位手段酷烈的新帝分毫了，毕竟只要自己上头的官死了，就会轮到自己掌权，谁会拒绝权势，而谁又会没有几个政见不合，巴不得自己去死的对家呢？
在收纳了或是主动投诚，或是看清局势而倒向自己，又或者干脆被自己用法术控制了心智的大臣宗亲之后，秦晞彻底地将朝政拿捏在了手中。
除了女儿依旧沉默自闭以外，简直可以说是事事顺心。
被秦晞鼓动着去交朋友的秦玑衡每天重复着从府邸到皇宫这两点一线的路程，对主动送上门来讨好自己的人一概不见，他每天都会去寻摸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送去给入宫后虽不再哭泣，却愈发寡言的秦文卿，秦文卿和这位父亲的“养子”也逐渐熟络起来，不再是先前那种搭句话都会害怕的模样了。
秦晞对他们兄妹的亲近乐见其成。
听得宫人来报，说是秦公子又去找公主了，秦晞暗道一声真巧，示意侍从将刚刚写好的圣旨给装裱起来，他要亲自去给女儿解释一下，这个封号所蕴含的，老父亲对她的夸赞和期盼。
但他来到女儿宫里时，却没能找到人，一问看门的宫人才知道，太后不久前将那兄妹两个都召到慈宁宫里去了。
慈宁宫内。
因先帝丧期未过，太后与德婉公主都是一身素衣，发髻上也只插着素银和乌木的簪钗，太后好声好气地将秦文卿唤到身侧，与德婉公主一左一右地坐下来，再命人给秦玑衡上了茶水，才开口道：“这些时日宫里的事情一堆一堆乱得很，哀家一直抽不出时间仔细看看你这孩子……”
太后叹着气，轻轻握住秦文卿的手。
秦文卿垂着头，用尽了力气才不让自己把手从太后手里抽出来。
从前张母也会这样，一脸微笑地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可是张母在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用力地掐着自己手上的肉，只要自己一表现出疼，或者把手抽开，那么张母的巴掌或是腿脚在下一刻就会冲着自己打过来……
秦文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太后注意到了，柔声安慰：“好孩子，别怕别怕。”她手上的力道放松了许多，心下却是叹息得更厉害了，也不知皇帝是怎么管教女儿的，竟叫她如此胆怯。
在太后看来，秦文卿如今贵为皇室公主，就应该像自己的女儿一样高傲自信才对，她望着眼前这小姑娘单薄瘦弱的肩背，心生怜惜，语气更加亲和：“祖母只是想叫你来，跟祖母我，还有你姑姑说说话而已。”
秦文卿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手上出现熟悉的刺痛，而太后温和的态度也让她逐渐放下心里的戒备和恐惧，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曾经最尊贵的母女，发现这个自己该叫做“祖母”的贵妇人脸上的慈蔼并不是像张母那样的虚伪，而坐在太后另一边的德婉公主，脸上未施粉黛，看上去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眉宇间带着些愁色，眼角也还有哭过的痕迹。
德婉公主对着秦文卿笑了笑，又看向太后：“好啦，母后，您就别为难我的小侄女儿了，说实话，我见陌生人的时候，心里也是怕得紧呢。”
她捂着胸口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太后被女儿逗笑了，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德婉公主的脑门：“你呀你，就是个乱蹦跶的皮猴儿，没有半点儿女孩样子。”
德婉公主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对着脸上也露出笑意的秦文卿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秦文卿脸一红，又要低下头去掩饰情绪，突然想起这个举动不太礼貌，于是她鼓鼓勇气，也对着德婉公主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德婉公主捧着脸颊，善意的眼神把秦文卿盯得耳朵都开始发红：“哎呀呀我侄女儿可真好看！”
她一转头磨着太后，让自己跟小侄女儿去旁边亲近，太后佯装气恼：“行了，我就知道你这猴儿嫌我烦，去吧去吧，唉。”
德婉公主开心地跳起来，把秦文卿拉着去了侧殿。
秦文卿有些犹豫，频频扭头去看太后，生怕这位和蔼的长辈会因此生气。
德婉公主抓着她的肩膀把人扭过来：“我母后脾气可好了，你别怕，也别担心，她恨不能我多跟你亲近亲近，她才不会生气呢！”
面对这个年岁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秦文卿显然是放松了很多。
德婉公主把她推到矮榻上，踢开鞋子，又从旁边小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塞给秦文卿：“我叫闫婉怡，你愿意的话叫我婉儿就好，当然如果你想叫我姑姑的话，我也很开心就是啦。”
“我、姑姑可以叫我文卿。”
闫婉怡的热情让秦文卿不太适应，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她只怕自己不够大方，会让闫婉怡觉得自己在敷衍她。
于是乎秦文卿也尽量让自己直视着闫婉怡，抬高了些许音量，虽一字一顿地听上去有些缓慢，但好歹是吐字清晰的，不再像是蚊喃之声了：“我也很开心的。”
作者有话
☆、第51章 想和姑姑一起
“多大年纪了……怎么跟圣上遇见的……可曾娶妻，有意中人了吗？”
妹妹跟着闫婉怡去了侧殿之后，秦玑衡坐在太后宫里，被这一连串略微耳熟的问询搞得头皮发麻。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自己今年二十，还没想好该怎么给自己的来历编个可靠的说法，秦晞就带着他精挑细选的封号过来了。
然后父子俩一起被太后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婚事。
在太后看来，帝王理当纳妃繁衍子嗣，以保证皇权的传承，先帝后宫之中除了她以外也有十来个妃嫔，都是为了生育子嗣选纳的，但除了太后老蚌生珠有了闫婉怡以外，先帝的嫔妃们要么不怀，要么怀了之后很快流产，愣是没有谁能给先帝再生一个孩子。
先帝求医拜佛，求了几十年了，在年轻的时候他还不相信问题可能会出在自己身上，但年纪逐渐大了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确实是有问题。
所以对闫婉怡这个难得的子嗣就更加疼宠。
太后看着这对颜值出众的“养”父子，心里恨不能这就是自己的亲儿亲孙，她也不想仗着太后的身份给秦晞找事情做，她只想能给女儿找个好归宿，再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闲人。
秦晞向太后表示自己并不愿意再娶后纳妃，太后先是惊了一下，随后以一种过来人的态度向秦晞阐述了一个后宫空置，没有男嗣的皇帝将会遭受怎样的压力，小心地建议他就算深爱亡妻不愿再娶，最好也抬两个好生养的女子入宫留下血脉。
“太后不必担忧，朕膝下已有了文卿，朝臣与宗室那里，朕自会处理妥当。”秦晞有想过要不要将女儿培养成女帝，但秦文卿的性子实在是太过柔软了，这段日子看下来，她并不适合成为一个执政者。
而且秦文卿的体质有些奇怪，她体内的筋络过于纤细，气机流转不畅，但她又是拥有可以修行的资质的。
秦晞观察了好几天，在秦文卿上课的时候悄悄教了几句心法口诀，她念动心法时明明能聚集起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但她本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只认为父亲教给自己的，是某种奇怪的顺口溜。
对此，秦晞很是头疼。
“既然皇帝已经有了打算，那哀家也不再说什么了。”她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略微压低声音，对秦晞说道，“哀家瞧着文卿的性子软了些，这女孩子呀，也就在家里的时候最得宠爱，一出嫁了哪儿哪儿都是委屈，咳咳。”这话颇有些报怨先帝的意思。
太后咳嗽两声把不知怎的就忽然秃噜出来的心里话给岔了过去：“女孩子的脾气还是硬些的好，毕竟是皇家公主呢。”
她见秦晞听得一脸认真，也没有反驳或是打断自己的意思，顿时话匣子大开：“前朝皇室礼教严苛，那些个酸腐书生们最爱用什么守贞、恭顺啊的，来要求皇室公主为天下女子为典范。”太后给他们讲了一个公主被驸马及其小妾逼压致死的故事。
大意是前朝的某位公主自幼有贤良淑德的美名，后来被许配进一个勋贵家里，结果驸马在婚后迷恋上一个风尘女子，硬逼着公主许自己纳风尘女为妾，甚至还要将那女子所生的儿子记在公主名下，公主一退再退，一让再让，最后驸马都带着风尘女在公主府登堂入室了，那个公主还是只知道独自流泪到天明，最后抑郁而终。
驸马和风尘女却占着她的公主府，把二人先前私通生下的儿子养成一代权臣，享尽荣华富贵不说，还让那风尘女成了某部分文人口中，因受男人点拨而决定从良成为贤妻良母的奇女子典范。
太后越说越气，连一直都端着的仪态也顾不上了，秦玑衡看了一眼听得兴致勃勃的父亲，忍不住把故事里公主的遭遇往妹妹身上套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忍，只想把胆敢欺负自己妹妹的混蛋做成手撕人干。
“礼教栓得那位公主太紧，磨平了她的脾气，而前朝的皇帝也不知道要给女儿撑腰，才会让她绝望之中郁郁而终。”绕了一大圈子，太后最终还是想提醒秦晞，“说到底，那位公主之所以会被臣下逼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少了撑起‘公主’这个身份的底气，如今这世道，女孩儿的底气，都是父母给的，哀家疼爱德婉，恨不能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也恨不能她一辈子也不要出嫁，始终活在哀家的羽翼之下。”
“哀家只要还活着一天，就要庇护我的女儿一天。”
“如果可以，哀家只希望德婉能永永远远当我最骄纵，最最任性的小公主，永远永远，不必去理会那些交际俗务……”
秦文卿的怯懦和瑟缩，让太后误以为是秦晞这个当爹的将她管教得太严了，于是太后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劝说秦晞，秦晞先是觉得好笑，这老太后也忒爱管事了些，他的孩子，难道他还会教不好么？
但在笑过之后，秦晞又忍不住开始反思起来，自己的确没什么教导孩子的经验，对于秦文卿，秦晞一开始的想法是先宠着，叫女儿读书识字打开视野，让她慢慢对自己敞开心扉，也好在将来开导她去正面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待时机成熟，便将张家母子杀害她的原因揭破，把害她险些丧命的人都丢到她面前，给她一计狠药，引导她如何去抉择，最后让她学会怎样才能对欺辱过自己的人还以最凌厉的反击。
就好像之前，他强行把家务事完全塞给岑瑶一样，磨练出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儿。
只要心肠足够冷，足够硬，那不管面对着什么，就都无法动摇自己的本心。
但秦晞没法否认的是，秦文卿没有岑瑶那么聪明，那么坚强。
自己如果真的按照原计划来，那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秦文卿和宋云也一样，被父亲残酷且扭曲的手段吓到——秦文卿的胆子甚至还不如宋云也呢。
一想到宋云也，秦晞就下意识地要瞪秦玑衡，因为自己最后杀蛇的时候小小愉快了一把，就让女儿心里对自己生出害怕的情绪，对这臭小子的亲近更超过自己这个当爹的。
但今天太后的话让秦晞意识到，自己的女儿们，一个宁愿立誓不杀渣男，来换取父亲的陪伴；一个被刚刚相认的父亲吓得生疏远离，都是因为自己其实并没有给她们足够的“底气”。
他在教导女儿们的时候，心里想的，始终都是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她们，因此想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她们变得独立起来。
在父女的团聚之前，始终横着一道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分离。
这样的疼爱不对么？
秦晞有些迷惑。
他很确定自己心里对孩子们是喜爱的，但想要让孩子独立起来，离了自己这个父亲也能生活下去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家务事也好，支持女儿创业也罢，手把手地教导女儿如何折磨仇敌以坚定心智，都是为了他们能在失去父亲的庇护之后，也能在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
因为秦晞并不确定现在的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成功合道。
得知父亲也来到了太后宫里的秦文卿，和闫婉怡匆匆小跑出来，她欢喜地叫了一声：“父亲。”两鬓落下些许碎发，双颊红润，唇角往上扬着，她身边的闫婉怡也是差不多的模样，显然她们在一起玩得很是开心。
秦文卿的五官还没有彻底张开，充满稚气的脸蛋上挂着少见的欢乐，秦晞心中猛地蹿过一阵暖流，他站起身，对着太后拱手一揖道：“多谢太后教诲。”
太后愣了下，立马笑着谦虚了两句。
“母后，皇兄。”闫婉怡上前，“你们在说什么呐？”
面对只是远远见过两次的秦晞，闫婉怡半点儿也不胆怯，视线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身上；秦晞很喜欢这姑娘的性格，骄纵却有底线，任性却也会看场合，而且她能带着秦文卿一起玩，看起来宝贝闺女还跟这个便宜姑姑相处很愉快的样子。
如果张家人不是为了她的一句话就去毒杀秦文卿就好了。
“说你是个皮猴儿。”太后嗔笑着对秦文卿说道，“你姑姑就是个人来疯，你要是嫌她烦啊，别搭理就好。”
秦文卿还拉着闫婉怡的手，她转过头先看了一下面带鼓励微笑的父亲，抬起头来对着太后露出一个大大笑容：“姑姑对文卿很好，姑姑还告诉了文卿好多从前都不知道的事情。”
她往秦晞身边走了一步，试探地拉住父亲的袖子：“父亲，我、我想跟姑姑一起读书，可以吗？”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这时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地握了一下，秦文卿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又露怯了，她立马抬高音量：“我、是是说，姑姑可以和我一起，不，她，她比我知道多好多东西……我……”
她结巴解释的模样滑稽可笑。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讥笑出声，秦晞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喜欢你姑姑，想跟她一起读书，一起玩，是吗？”
秦文卿用力点头，怯生生地问：“可以么？”
“当然。”秦晞的肯定让秦文卿心下大定，随后她听见父亲又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父亲很开心你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文卿，不管你想要什么，父亲都不会阻拦。”
作者有话
☆、第52章 父亲别哭
“是不是你们小孩子更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秦晞从太后宫里出来，伸手把秦玑衡一把捞到自己宫里，有些郁闷地问他。
秦玑衡沉默地看了父亲一会儿，没有回答果断转身就要离开。
秦晞扯住儿子的大马尾：“张家要上京来了，你去盯着他们些。”
“知道了。”秦玑衡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秦晞提醒他：“在你妹妹做决定之前，我不打算动张家，但也不想让他们过得舒服……你明白吗？”
“你想叫我去给他找些麻烦？”秦玑衡想说，这一次就算父亲不嘱咐，他也很想把张遐套个麻袋狠狠揍几顿，他停了一下，扭头过来，“如果你不想又吓着妹妹，最好还是提前将他处置了，别再让他出现在文卿的生活里。”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别再逼着妹妹亲自去杀人了。
家里出现了虫子应该直接打死，而不是像某些性格恶劣的猫一样，把虫子玩个半死还要叼到别人面前说：一起来玩呀！
几次想跟孩子们分享快乐都失败了的老父亲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朵血红的梅花：“不管是哪种仇恨，只有在自己手上得到终结，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固然能提前为你们解决一切，但，我并不希望你们长成依附在我身上而活的藤蔓。”秦晞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让孩子们自立起来比较好，为此哪怕要抛弃些什么，他也是甘愿的。
胸腔里心脏跳动的频率与远在天外的本体忽然有一瞬间相合，震得这具化身自心口处崩出细碎的裂痕。
秦晞皱了下眉毛。
“你要是不愿意用我的‘阴诡’手段，那你就去找个机会，把这朵倒生血梅放在张家人身上。”秦晞捏着梅花的花萼，往下一捻，花萼下方立马生出了一条光秃秃的树枝子，他把只开着一朵花的梅枝插在秦玑衡的发间，乌黑的发色将同样深黑的树枝完全遮掩了去，只有一朵血红的梅花朝下开着，显眼又诡异。
秦玑衡抬手摸摸梅花：“我记得这花是会吸人气运的。”
“正是。”秦晞忍着心口细碎的疼痛，“有些人直接杀了反而是便宜他，他们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恐惧，会忏悔，会释然，但这都只是因为‘死’的威胁近在咫尺，若是能躲过威胁活下来，他们心里依旧不会有悔恨，依旧不会明白自己做错了。”
“这样的报复不够爽快。”秦晞脸上的表情逐渐淡了下去。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眼眸半闭，一副懒得再继续跟秦玑衡说话的样子。
秦玑衡没有挪动步子，他看着父亲，说：“这样的人是垃圾，欣赏垃圾的悔痛也会让您身心愉悦吗？”
“不。”秦晞否决，转而又说，“但如果你的妹妹们会因为大仇得报而感觉快乐，那我也会很快乐。”
“我更喜欢拨弄英雄的命运，而非拿着叉子在垃圾堆里翻翻捡捡。”他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睛，原本乌黑的瞳色里掺着一股不断回旋扭转的银灰色雾气一样的东西，脸颊侧边的那颗小小红痣突然变得黯淡，开始褪色。
他的长发也从根部起显出灰白的颜色，五官融化扭曲，宫殿门外起了一阵大风，响起宫人们匆忙的脚步声，不停地有人互相传递着雷雨将至的话语。
秦晞深吸一口气，化身上显现的异象瞬间消失，天空中沉默的雷云也在转瞬之间散去，一切又回到最开始的模样。
“文卿胆子很小，我不想再像吓到云云一样吓到她了，所以有些事情我要交给你去做。”他甩开衣袖，用手撑起下巴斜斜倚着，他一贯的轻松惬意回来了。
秦玑衡却愈发地不安起来。
他的眉心深深烙刻一道愁绪：“你就是为了有人能给你做脏活儿，才带我来的？”
“不然呢？”秦晞挑着半边眉毛，“生个儿子不就是拿来使唤的吗？”
像是说了个好笑的笑话一样，秦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为了为父在你妹妹眼中的形象，只能让阿衡你多担待些了。”
秦玑衡只感觉自己身体上下一瞬间都爬满了鸡皮疙瘩。
“别那么叫我，怪恶心的。”他踢开门，甩着袖子蹭蹭蹭大步往外走。
秦晞脸上的笑容过了很久都没能消失，儿子离开之后，他在椅子上又躺了会儿，才捂着胸口慢慢爬起来：“化身还是太脆弱了，本体又不能降临，这小子平时是一根筋，没想到有的时候还挺敏锐的……”
“好孩子啊好孩子……”
“不愧是……真聪明！”他捂着脸忽然放声大笑，双肩不停抖动，整个人像是吃错了药一样地抽搐。
笑声逐渐变低消失。
“笃笃笃。”
有人敲门。
秦晞立马收拾好仪态，端坐着：“进。”
秦文卿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她用手指绕着衣服上装饰用的丝带，小步走入殿内：“父亲，姑姑说下个月想请我出去游湖。”
“文卿想去吗？”秦晞问。
秦文卿有些犹豫地点头：“但是我从来没有出过门，会不会，会不会丢父亲的脸……”
虽然宫里教导自己礼仪的那位严姑姑把自己夸了又夸，但秦文卿还是不太自信，她害怕自己生疏的礼仪会被人笑话，被人笑话倒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已经习惯了，她只怕会因此连累旁人怀疑自家父亲的教养。
秦晞站起来，牵过女儿，将她带到内室，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这个世界镜子的做工并不算好，铜镜磨得再光滑锃亮，映在里边的人形还是会有些扭曲模糊。
于是秦晞抬手，铜镜上顿时起了一层水雾。
在秦文卿惊诧地注视之下，铜镜中自己和父亲的影像变得无比清晰。
梦幻而又离奇的一幕冲击着秦文卿的脑海。
“父、父亲！这、这这！”她张大了嘴巴，手足无措地看着镜面，又转头去看父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晞弯腰揉揉女儿的脑袋：“其实为父一直在想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情。”
他是修道者。
与此世界内某位女子生下秦文卿的，只是一尊化身。
但这无碍于他们之间那无法斩断的亲缘关系。
秦文卿没法理解父亲正在解释的那段故事，她过去十年的人生太过乏味，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最爱的幻想故事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她愣愣地问秦晞：“父亲是暂时离开了我，然后又回来找我，还带着哥哥？”
“是的。”秦晞望着镜中的女儿，她双眼没法控制地又开始发红，心中的歉意和柔情瞬间充满了，“是父亲不好，这么久才回来接你，叫你受了不少委屈。”
秦文卿擦掉眼泪用力摇头：“不是的！”
“父亲！”她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能断断续续地说：“父亲找到我了，我又有父亲了。”
她用力挤出一个不好看，但充满喜悦和宽慰的笑容：“这样就足够，就很好了。”
秦文卿抽着鼻子：“我老是哭，但是我，现在很开心！”
她不再看镜子里父亲的倒影，而是转过身，抬起手：“父亲也不要哭。”
父亲找到自己的这段日子，是秦文卿所活过的，最轻松快乐的日子。
父亲很好，总是愿意一整宿一整宿地陪伴自己，告诉她已经不再孤独，也不必再哭泣了；兄长也很好，从他手里递过来各色新奇的玩具，漂亮的绢花，还总是笨拙地照看着自己的心情；就连这座皇宫在秦文卿的眼睛里也是亮色的，身边的的宫人和善，太后慈爱温柔，姑姑活泼热情。
秦文卿总感觉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幸福，她很想对善待自己的人道一句谢，可不知为何总也开不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重地扼住了喉舌。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维持住这段幸福，却又因为胆怯而无法对父亲倾吐心声，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到底怎么了，只知道那面铜镜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阴霾也像是被只看不见的手扫开了一样。
一天一天地，她对自己鼓气，终于能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也终于能张开嘴巴对没有抛弃自己的父亲说一句感谢。
秦文卿踮起脚，用袖子去擦秦晞眼角的泪珠。
她的眼神无比认真，秦晞这才注意到自己眼角的湿润，在心中暗暗嘲讽自己真是越来越情感丰富了，他散去铜镜上的幻术，从袖中取出两只乳白的玉镯，亲手戴在女儿纤细瘦弱的手腕上，他缓缓说着：“这是可以护身的东西，你要出宫，我会吩咐你哥哥跟着你，但他向来是个粗枝大叶的，咳咳。”
秦晞压下喉咙里的腥气：“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尽情使唤你哥哥就好。”
“你别看他老是臭着一张脸，其实他脾气可好了，特别好欺负。”
秦晞说话的时候温柔极了，秦文卿却对他的话有些疑惑。
哥哥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臭过脸呢。
作者有话
☆、第53章 阿渣鼻青脸肿
自从秦文卿的尸身无故失踪之后，张遐就一直感觉到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让他非常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带着张母在城南买了个狭窄的小院子，刚刚安顿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去翰林院报道。
先帝在逝世之前，按照惯例为前三甲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位，按照规定，新科进士们在考中之后有一到三个月的时间回家乡探亲，但这个年代交通不易，从京城到地方走个大半年也不少见，所以实际花的时间通常会比规定的更多些，也没谁会故意跳出来拿逾期说事。
从先帝驾崩到新帝登基，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在新科进士里，张遐已经算是回来得比较早的了。
“张遐是吧？知道了，明儿开始点卯，陛下近来有意重修律法，正缺人手呢。”
张遐见自个儿的顶头上司还算和善，不由得将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都放下了些。
是呀，他可是要娶公主的人，就算有谁盗走了秦文卿的尸身，拿这个来要挟自己，自己也可完全可以不认啊。
毕竟寄宿在自己家里的那个“表妹”，可是已经嫁去西南了呢。
张遐自己给自己喂了颗定心丸后，就打算回家取拜贴，看能不能递到德婉公主府上。
因先帝太后溺爱闫婉怡，所以早早为她建了公主府，闫婉怡现在还住在宫里，但出宫的时候也会到公主府歇脚。
公主府的位置就在皇城根下，两个小姑娘换下宫装，穿上家常的衣裳，闫婉怡笑嘻嘻地打量着只比自己小一岁的侄女儿，往秦文卿脑袋上放了一朵白玉雕的梨花：“皇兄生得好看，但他气势太吓人了，你那位义兄也长得漂亮，就是有点儿憨憨的，还是咱们卿卿最好，又娇又美，简直要把整个京都的女儿家们都比下去啦~”
秦文卿羞红了一张脸，小声说着姑姑比自己好看。
闫婉怡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装扮。
本朝从来不提倡后世子孙为先人宛如自残一般的守孝，反而更加倡导在先人逝世后，后人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不可过度茹素，不可过哀毁身，不可耽误子嗣繁衍之事，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外出踏青，好清散心中的哀伤之情。
秦文卿知道，死去的先帝是姑姑的父亲，被太后传召的那一天，姑姑的眼睛还是红着的，但她在自己面前却是那么地鲜活，努力地逗自己开心。
她掏出捏了许久的一枚香囊递给闫婉怡：“姑姑，这是我课余时候做的小东西，我、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做的也不怎么样，你……”
话没说完。
闫婉怡惊叹着接过香囊：“哇！真好看！”
“卿卿好厉害呀，这花儿简直像真的一样！”
“天呐天呐，要是我的女工能赶上你一半，母后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秦文卿愣了下：“真的吗？”
她从来没被夸奖过。
吩咐她做女工度日的张母也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地说她的绣工根本拿不出手。
闫婉怡挽着秦文卿，嫩白的指尖珍惜又小心地轻轻抚过香囊：“不是姑姑我偏心，这绣工，哪怕是织造处内供的绣娘，也鲜少有能及得上的。”
秦文卿被她夸得一愣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了，又试探地寻求建议：“姑姑，如果我给祖母父亲兄长他们都做一个，你说，他们会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闫婉怡当场把香囊挂在腰上，“我这些天看着，皇兄对你，比我父皇对我可好多了。”
“他请人教你读书，却不像我父皇一样吩咐先生只许我学什么《女训》《女戒》，甚至还许你看话本子；让你学琴棋书画，也不是非逼着你样样精通，而是你一觉得难了没兴趣了，他就把师傅撤换掉，课程也要跟着改，舍不得叫你受一点委屈……”闫婉怡掰着指头数了一遍，用羡慕的语气说道，“你爱暖黄翠绿的颜色，喜欢白玉珍珠对不对？”
秦文卿：“诶？”
她身边的一切，无论宫人也好，花草摆设也罢，没有一样是不合自己心意的。
但她太过怯懦，竟然直到被闫婉怡点醒，才发现父亲除了找回自己之外，还默默地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秦文卿眼眶一酸，她用力把泪意挤掉：“姑姑真好。”
她用力抱了一下闫婉怡，后者故意装出嫌弃的语气：“哎哎哎，别把我衣裳揉乱了，好不容易才找出来能衬得上这香囊的衣裳呢。”
两个女孩儿干脆敞开了心笑闹作一团。
在公主府前院等待妹妹和“姑姑”换衣服的秦玑衡已经灌了整整三壶茶，连管事都战战兢兢地上前问他是否想要出恭，秦玑衡摇摇头，看着太阳逐渐从天边爬到正中，还没看见两个姑娘换好衣裳出来。
他依旧只穿一身简练的黑色衣裳，坐在那儿像个雕塑似的，前院的门房捏着一张帖子在门外探头探脑，见到秦玑衡竟然还在这儿坐着，被吓了一跳。
管事一抬手：“你有何事？”
门房擦擦额上的汗水：“是张探花递了帖子来。”
管事先看了一眼秦玑衡，他是知道先帝曾有意将德婉公主许给新科探花张遐的，但并没有发过明旨，而这位秦公子是新帝的养子，深得新帝爱重，宫中从不避讳他进出，甚至两位公主外出踏青，也是让他在一旁护卫。
这难免不让人会怀疑，新帝是不是想让这位没上宗室族谱的秦公子迎娶两位公主中的一个，但碍于他的养子的名头，就算是娶，也是娶德婉公主的几率更大。
“张探花？”秦玑衡一开口，管事就殷勤地从门房手中拿过拜帖送到他手上。
在管事看来，秦公子这么受皇帝看中，将来少不了为官做宰，封侯封爵的，可不比一个小小翰林更与自家公主门当户对？
而且听说张探花家里还有个守寡多年的老母亲呢，也不知道性子怎么样，公主若是嫁给他那就是下嫁，虽要恪守君臣之礼，不可能被婆母欺负，但如果张母性子太差，横在他们夫妻中间终归是叫人不太舒服；而且若是张探花将来外放，那公主是不是也要跟着离开京城呢？
但如果嫁给秦公子就不一样啦！
他只有皇帝这么一个“养父”，跟宫中的联系紧密，公主不但没有婆媳之患，还能像没出嫁时一样自由出入宫廷，长留帝都。
管事越想越觉得秦玑衡和闫婉怡之间有戏。
但秦玑衡完全只把闫婉怡当个小姑娘看的，他更在意的是拜帖最后写的那个名字。
就是这个家伙，欺负了自己的妹妹？
待闫婉怡与秦文卿终于闹够了，又重新梳了一次妆出来，就发现前院里秦玑衡没了踪影。
“是咱们太磨蹭了。”闫婉怡歉意地说道。
管事满脸苦涩地上前来：“秦公子说他先出去处理一些事情，请二位殿下先行前往凌波湖，他不久就到。”
“哥哥没说，他去做什么吗？”秦文卿好奇地问。
管事张张嘴巴，哑然一瞬。
秦公子出门的时候表情可不算太好看，还把那张拜帖给带走了，管事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德婉公主知道张探花曾上门拜访的事情，闫婉怡看出他的犹豫，微微沉吟，对管事摇头道：“想必侄儿是有什么急事吧，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把自己弄丢了，卿卿，咱们先过去，我有好些好玩的想教你呢。”
秦文卿没有多想，而是点点头开始期待起了游湖之行。
公主府外。
张遐等了许久，左右踱着步连鞋底都快要磨平。
好不容易公主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他激动地上前，却发现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年轻的男人，身材高大，容颜俊美带着丝丝寒意，劲瘦的腰身被暗色的腰封牢牢锁住，他看似悠闲地调整着手上的皮质护腕，如星的眼眸平静而冰冷，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卧下一层阴影。
哪怕是向来自负容貌过人的张遐也不由自主地被逼退一步，原本平直的双肩缓缓向下塌着：“你是何人？”
“张遐？”秦玑衡眼也不抬地问。
“正是本官，你……”这男人轻慢的态度让张遐有些恼火，自从自己成了德婉公主的准驸马，不管他走到哪儿，旁人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还从来没有谁在明面上像这样轻蔑地俯视自己过。
然而他的带着火气的疑问还没能出口，就感觉到一阵劲风朝着自己面门直直砸来。
张遐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他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自己的一只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接连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晕眩，天旋地转中他倒着往后飞了出去，脑子里像是装满了浆糊一样，被那陌生男人捶地嗡嗡作响。
“垃圾。”秦玑衡低骂一声，从张遐眼周肿胀的程度重新调整了自己接下来出拳的力度，跟在他身后出来的管事被吓得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玑衡转头看了他一眼：“待会儿公主出来，就说我有些事情要先处理一下，她们不必等我。”说完，他就走到躺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张遐身边，用手提起他的一条腿，把人往公主府的后巷小道里拖了进去。
鼻青脸肿的张遐根本敌不过秦玑衡蛮横的力道，被拖行时不断地挣扎，想要大声叫骂，却又被秦玑衡一脚踹在脸上，他的声音顿时发不出了，咳嗽着吐出一颗带血的断牙。
张遐像条死狗一样被秦玑衡拖进小道，没了声息。
秦文卿和闫婉怡的车架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秦文卿跟她姑姑正说着话，忽然耳朵里似乎听见些不寻常的声音，疑惑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哭？”
“诶？”耳朵不及秦文卿灵敏的闫婉怡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呀，许是路过的野猫在叫唤吧。”
作者有话
☆、第54章 意外横生
一拳、两拳。
秦玑衡出拳的力道精密至极，能让挨打的张遐每一拳都剧痛难忍面目全非，但又不伤及骨骼，免得自己不小心把他打死了，会让喜欢慢慢绕圈子收拾人的老父亲飚火闹脾气。
张遐从一开始被他捶倒，就再没能爬起来过。
雨点一样密集的疼痛从四面八方将他牢牢困锁，张遐起先还会哭着求饶，没过多久，他浑身上下都又青又肿活像头跌进了染缸的猪，再也动弹不得，也没法发出声音了。
到底是谁？
这男人到底是谁？！
为何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
张遐百思不得其解，他可以确定记忆里的自己根本没有的罪过这男人，虽然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但只要微微动一下指头，就会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愈发地不敢动弹，好在秦玑衡并没有打算要他的命，呼呼的拳风终究还是止住了。
拳拳到肉的爽快感让盘旋在秦玑衡心底的郁气消散不少，他觉得自己可以教妹妹一些拳法，像这样空手把仇人捶成个猪头实在是非常解压。
此时的张遐已经再也看不出他身为探花郎的翩然模样，整个脸肿成长了个发面馒头，眼睛被挤成两条小缝，他呼吸的声音又轻又抖，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气了一样。
秦玑衡捋平衣袖上的褶皱。
公主府的后巷鲜少会有人来，送走了两个小姑娘的管事不放心，犹豫了一阵之后咬咬牙独自一人来到后巷，他抬起来的前脚不知道该怎么落下。
以“美姿仪”而被先帝钦点为探花郎，后来更是被公主一见生喜的张遐张探花，衣衫凌乱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管事咽了下嗓子，急匆匆跑到张遐跟前蹲下，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好。
还有气儿。
管家小心翼翼地看向秦玑衡，若是先帝最后一科钦点的探花被新帝的养子给打死了，这些上头的贵人们倒不怕有什么，但自己这样的仆从怕是要受牵连的。
还活着就好。
管事眼珠子转得飞快，只要不出人命，那就只是少年郎们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小事情而已，他陪着一张笑脸：“秦公子，两位殿下这会子多半已经到凌波湖了，小的已经为您备上了马车，您看？”
秦玑衡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张遐，道：“劳烦你将他送到最近的医官里医治，都不是什么致命伤，敷个药躺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揍完了人，又吩咐管事把张遐拉去医治，还很好心地出了医药费。
把钱袋留给管事之后，秦玑衡也没搭乘公主府的马车，而是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从最近的一道城门出城，往京郊的凌波湖疾驰而去。
浑身枣红泛金的宝马背上，俊美少年黑衣猎猎，虞雨亭用手肘捅了下身旁的封古意：“诶！封大哥，你看刚刚过去的那人是不是那天护送宁王，不，圣上入京继位的小将？”
封古意点点头：“是他。”
“我听家里人说，他是圣上的养子，圣上对他信赖异常，怕是有意要叫他迎娶德婉公主呢。”虞雨亭也翻身上马，他虞家在先帝朝时，嫡女被立为皇后，家主为宰相。
到了秦晞登基，虞宰相没花多少时间就看出了新帝对于权势那可怕的独控欲，于是乎他识相地主动让权，如今已成了秦晞用得最顺手的工具人；而太后在后宫之中更是频频对秦文卿示好，前不久还传了消息回家，让虞雨亭在今天去一趟凌波湖，悄摸地相个亲。
虞雨亭听完长辈莫要惊吓到公主的嘱咐，一转头就拉上了封古意：“我瞧着这位秦公子比那姓张的强多了，封大哥你觉得呢？”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封古意驭马与他并排而行着，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挥鞭抽马，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的虞雨亭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是些从旁人处听来的风言风语，生什么气嘛，你等等我呀！”
封古意的父亲是一边关守将，母亲是某个宗室远枝的县主，在封古意年幼时，外族来犯，他的父母皆为守城壮烈而死，先帝怜惜他的遭遇，于是便将封古意接到宫中，请一位老太妃抚养。
那年刚好太后有孕，先帝便认为是封古意为自己带来了福气，便在怜惜之外对他更多了几分喜欢，待闫婉怡出生后，也不拦着这对差了三岁的小儿女在一处玩耍，直到封古意长到十三岁搬出皇宫，才渐渐变得不那么亲近，但先帝不禁止女儿出入皇宫，所以两人的联系也就一直没有断过。
但比起常年在行伍之中，晒出一身小麦肤色的封古意而言，闫婉怡似乎更加青睐像张遐那样风度翩翩的文雅书生，悄悄开了窍的小竹马眼见自家青梅始终只把自己当哥哥看待，便也将心意深深埋藏，但当德婉公主似乎有意下嫁新科探花的消息一传来，他到底还是没法控制住自己心底的情绪。
封古意再一甩马鞭，破空的声响猛地炸开，似乎是在替不善言辞的主人倾泻着他内心的郁闷与躁动。
城内。
管事叫来了下人将张遐抬往医官，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遣人去给闫婉怡禀报一下发生的事情。
他叫来一个清秀的小丫鬟，如此这般地嘱咐一通后，将人送走，管事也收拾好了行头，打算进宫去给太后那儿也交个底，免得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显得自己失职。
他一进宫说了事情，秦晞那边也就晓得了。
抬起手来，凌空画出一面水镜联系上儿子，镜中少年人绷着脸：“有事？”
“你把张遐打了？”
“没打死呢。”秦文卿小心地控制着马匹的速度，父亲的大脸突然怼到眼前实在是有些遮挡视线。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秦晞“啧”了一声，责怪道：“你将他这一顿打，怕是要有一个月下不来地。”
张遐躺家里养伤了，那自己玩什么呢？
秦晞隔着水镜弹了一下这熊孩子的脑门。
秦玑衡避也不避：“还有什么事情吗？”他快到凌波湖了，已经能看见湖边高亭上妹妹的身影。
“为父原本还想着，先让张遐在翰林院搬一阵子书，叫人故意压他，欺辱他一阵子，再给他娘设几个套让他家背上巨债，逼他尽快跟德婉商议婚事……”然后再找借口把他们一家子，东南西北，哪儿环境苦寒，民风凶残就往哪儿送，每隔半年就下一次调令，在如今这年代，出门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秦晞有意让张遐体会一下终日在路上辛苦奔波的日子，就跟赶耗子似的，让他没有哪怕一天可以安稳下来过日子，长此以往，不但他家里人的身体寿命会有损害，受不了苦的公主，和对儿子宠溺异常的张母，绝对会出矛盾。
到时张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秦晞光想想这一家子会有的乱象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让一个人去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与其像秦玑衡坚持的那样直白地送张遐母子上路，还不如留着他们的性命来戏耍，找找乐子。
秦玑衡对自家父亲的恶趣味不敢苟同，他把马勒停，翻身下马：“文卿很喜欢德婉公主。”
“我知道。”秦晞往后一靠，十只交叉垫在下巴底下，“她现在会喜欢德婉，是因为她不知道，当初就是德婉的一句话，让张遐决定杀她。”
秦晞在女儿的遭遇里代入了属于自己的情绪：“不破不立，我会让德婉就是张遐谋杀她的诱因这件事情在适当的时候暴露出来。”他顿了顿，忽然抬起松开垫在下巴的双手，张开拇指和中指揉按两边的太阳穴，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希望你能在那个时候去开导她。”
秦玑衡的五官像是瞬间凝固成了雕塑，他机械地拉着缰绳，脚步停顿：“我并没有释怀，也从来没有从他的死里走出来过，你若是想叫我去开导旁人，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他的声音微微颤着，又有凄凉，又有讥讽，尖锐刺人。
秦晞放下遮在眼上的那只手，水镜一声不响地散去，他满脸疲惫，在空旷的寝宫中，沉重的叹息声，声声回荡。
眼前父亲的脸孔消失，秦玑衡紧攥的双手也脱力地散开，他听见身后有人正叫着自己的名字，一回头，看见虞雨亭和封古意正赶马而来。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条鲜有人知的小道上，被管事派遣出来跟闫婉怡汇报情况的那个小丫鬟正乘着一辆轻便的马车，她端着满脸的悲伤与不忿，抄小路先那三个停下来说话的男人一步，进了湖畔高亭。
小丫鬟一到了闫婉怡跟前，就开始给张遐叫怨：“殿下，奴婢有要事禀告。”
闫婉怡正跟秦文卿将宣纸铺开在桌案上，打算联手将凌波湖的景色绘下，她没有抬头：“说吧。”
小丫鬟鼓了鼓腮帮子：“殿下，那位秦公子也太无礼了，今日张探花上门拜见，他拦截了探花的拜帖不说，竟还将人打了一顿！这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张探花是殿下您的未来驸马呀，他怎么能如此不知尊卑……”
小丫鬟喋喋不休地说着。
闫婉怡皱着眉：“等等，谁把谁打了？”
“就是那位秦公子，把张探花给打了！”小丫鬟显得十分气愤。
闫婉怡正疑惑呢，还没等她出口细问，就听见“啪嗒”一声，沾满了墨水的毛笔掉在雪白的纸上，淹染出大片的墨迹。
秦文卿的脸色比纸更白，愣愣地看着闫婉怡：“张……探花？”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再次向她倾碾而来，被毒药灼烧的肺腑又回忆起了临死的剧痛，秦文卿再也站立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
☆、第55章 揭破
看见秦文卿脸色煞白地晕倒，闫婉怡飞步过去：“闭嘴！快将随行的女医叫过来！”
高亭上一片混乱。
高亭下封古意牵着马，他缓步走到秦玑衡面前，忍不住去打量这个被风传很可能要迎娶德婉公主的男人。
秦玑衡的皮囊无疑是出众的，哪怕以挑剔情敌的目光去看他，封古意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被指摘的地方：“在下封古意，见过公子。”
“秦玑衡。”他点点头。
两人算是正式打过照面了，一旁虞雨亭这才气喘吁吁地拽着马过来：“封大哥，秦公子，哎哟，你们俩能不能到旁边说话，我家小红又闹脾气了，我得赶紧把他牵过去。”
要不是不太熟悉的秦玑衡在场，他就直说让封古意别挡在路上了。
“抱歉。”秦玑衡主动让开一条路。
封古意沉默地拉着马跟他一起退开，虞雨亭侧过脑袋做了个鬼脸。
“你叫住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秦玑衡看了一会儿虞雨亭的背影，注意到这位小公子过于欢快的双脚原地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封古意直到这时，才从满腔愤懑中清醒过来，世人对女儿家的名声多么苛刻？他怎能为了一己私利，而对着一个外男询问他是不是会迎娶闫婉怡呢？
何况他跟秦玑衡并不熟悉，不知道此人秉性如何，万一他只是个皮囊好看的衣冠禽兽，那岂不是反而会害了她？
封古意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于是乎他跟秦玑衡大眼瞪着小眼面面相觑了一阵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人的马匹踏着蹄子已经凑到了一起去，甩着尾巴似乎在对彼此说瞧瞧咱俩的主人，整个一大傻子。
“？”秦玑衡疑惑地盯着眼前双唇紧紧抿住的男人。
封古意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说：“没什么。”
“我……”他看上去下了很大的决心，斟酌着对秦玑衡说，“秦公子，在下此次出京，去了襄州，无意中探查到了一些关于张探花的旧事；秦公子受圣上倚重，可否请秦公子代为传达……请圣上，对公主的婚事，三思？”
封古意如今在军中的职位还并不能上朝，他的奏折也多半不会受到新帝的重视，而自从他成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入过内宫，无从对太后提起此事。
至于虞雨亭，他虽是虞家的嫡公子，但天生是个藏不住话的大嘴巴，封古意首先就把他给排除在外了。
“为何不令虞家向太后传达？”秦玑衡问道。
封古意尴尬地说自己除了虞雨亭以外，跟虞家其他人处得不太好。
他从前年轻气盛，把虞家的公子，闫婉怡的表兄弟们都看作是假想敌，闹的很不愉快，聚众斗殴的次数太多，导致现在虞家上下除了虞雨亭这个心大的以外，其他人对自己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总之敌意非常大。
“德婉公主就在上面，你可以亲自去跟她说。”秦玑衡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见眼前的人耳尖一下子红了起来：“你对德婉公主有意？”
直接说破了。
封古意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像是被夹到了尾巴的老鼠：“秦公子莫要妄加揣测！”
“我不是揣测，能看出来的。”秦玑衡依旧耿直，“你表现得很明显。”
被揭破心事的封古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狡辩，就在他挖空脑子的时候，他看见秦玑衡的脸色骤然一变，抬头望向高亭，眼神变得凝重。
“文卿？”秦玑衡感知到妹妹的气息发生变化，他把缰绳塞进封古意手中，提气轻身，竟是直接顺着高亭的外侧飘飞了上去。
他身手灵敏衣袂翩飞，就像是草原上乍然而起，直上云霄的鹰隼。
没有时间感慨秦玑衡的身手，封古意也瞬间反应过来，是上面突发了什么事情，他匆匆将两匹马栓在路边，着急地顺着楼梯往高亭上跑去。
高亭内闫婉怡刚和宫女一起将秦文卿放到矮榻上平躺着，一抬头就看见面色凝重的秦玑衡从窗口跳了进来。
“大胆！”方才还在抱怨秦玑衡对张遐出手太重的小丫鬟看见正主到场瞬间变了脸，“外男怎能随意闯入公主所在？”
“殿下！您可是……”跟张探花定了亲的呀！小丫鬟的话没说完。
闫婉怡示意左右随侍的宫女把她堵住嘴压下去。
秦玑衡看也没看亭中诸人，直直朝着秦文卿走去，毫不避讳地把住她的脉门，感知到秦文卿体内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窜，竟然有即将筑基的迹象，但又因为她的昏迷而不受控制，原本就孱弱的身体逐渐出现破损。
“卿卿如何了？”闫婉怡焦急地询问。
秦玑衡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真气输送入秦文卿体内，帮助妹妹引导抚平她身体里到处乱窜的气息。
在心中暗暗抱怨着老父亲，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教秦文卿修炼的？
见秦玑衡脸色严肃地不说话，闫婉怡的心揪了起来。
秦文卿是在听见”张探花“三字后突然昏倒的，闫婉怡却没法想出皇帝独女，和一个小地方出身的探花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在她的认知里，哪怕秦晞父女再落魄，说到底也还是宗室血脉，怎么可能落魄到那种地步？
她完全没能想到秦晞这尊化身的骚操作到底能有多么离谱。
“郁气攻心，已无大碍。”秦玑衡帮妹妹调顺了体内乱窜的气息，将秦文卿的手放了回去。
瘦弱而稚嫩的小姑娘昏睡之中也紧紧皱着眉头，秦玑衡站起身来：“她为何会突然晕倒？”
闫婉怡一顿：“方才我府中的丫鬟来报，说是……额，你与张探花打了一架，卿卿听到‘张探花’三字后突然神色大变，然后就这样了。”
她疑惑又不安地问秦文卿与张遐是否相识。
秦玑衡一改先前的直接，犹豫了半晌才说：“这中间是有一段故事，我和父亲都在等待文卿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去面对。”
闫婉怡心中的不安感更加深重，她还想追问。
秦玑衡果断转换了话题：“我只能说张遐他就算是被我打死也应该，其他的……”靠着一双腿飞奔上来的封古意，气都还没能喘通。
就见秦玑衡抬手指向自己：“公主可以询问这位封先生，想必他会很乐意为你解答。”
“什么？”封古意不明所以。
闫婉怡看向他时眼中亮起的欣喜让他没法移开目光，还不知道闫婉怡想问什么呢，他就愣愣地点了头。
被突如其来的痛苦绞住了心脏的秦文卿又看到一片熟悉的，四四方方的，狭窄的天空。
她总是这样，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手里的针线不停，一直一直等待着，等待张母过来收走自己的绣品，或者等待张遐从书院回来，隔着小门递给自己一朵野花，或者一个小糖人。
秦文卿就是抱着对张遐的期待，度过了被完全禁闭着的十年时光。
她觉得自己很喜欢张遐，大概是因为在她人生里出现过的所有人，只有张遐是会对着自己温声细语，也只有他愿意在看见自己的时候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来。
张遐送给自己的，哪些廉价粗糙的小东西都没能带走。
秦文卿也不敢跟父兄提起自己对张家人那仅有的留念，她看得出来父亲对张家人的愤怒，怨恨，于是她就更不敢在成为了皇帝的父亲面前提起张遐了。
或许也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有了对自己万般宠溺的父亲，温柔可亲的兄长，慈祥和蔼的祖母，还有同龄人里最能给自己带来欢喜的小姑姑。
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喜爱的秦文卿，下意识地把张遐放到了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
但在今天，她听见了，自己最喜欢的小姑姑，将来会嫁给自己等待了十年的少年。
秦文卿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不想祝福这两个人。
她脑子里充斥着不甘与愤怒，真奇怪呀，明明应该伤心占的比重更大才对。
是因为父亲和兄长那明晃晃的保护，才让自己的气性也变得大起来了吗？
张母曾经最爱说的，就是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不应该有气性！
秦文卿忽然就变得执拗起来。
她望着那一片狭窄的天空，迎着梦境里杀害了自己的人那凶狠诧异的目光，朝着天空怒吼：“我就是不愿意他们在一起！我就是生气了！我以后都不要再哭了！”
少女的身体忽然泛起一阵莹润的辉光，秦玑衡悄悄使了个障眼法将秦文卿身体显现的异象遮掩过去。
他看见妹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水。
另一边封古意将自己调查到，张遐原本在家乡已经跟一个失去父母的女孩儿定亲，后来这对母子竟然公然入住那女孩儿家里，甚至将那女孩的家产完全占为己有，而那女孩却莫名其妙失去了踪迹的事情跟闫婉怡一五一十，细细地说了。
闫婉怡愣愣地听完，她一时间没法接受自己一见倾心，年轻又俊美的探花郎，在人后竟然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她敏锐地将秦文卿和故事里被占去家产的女孩联系起来，却又下意识地不愿深想。
她在愧疚。
她站在高亭外的围廊，对面站着满脸担忧的封古意。
闫婉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仅仅因“张探花”三个字就悲愤昏迷的秦文卿，就在她几番踌躇犹豫的时候，一阵踉跄的脚步自室内响起。
脸色依旧惨白的秦文卿冲出来，她一把拥住了闫婉怡：“姑姑……”
作者有话
☆、第56章 姑侄相谈
秦文卿从凌波湖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秦晞把秦玑衡抓过去三言两语逼问出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本打算在女儿修炼小成之后再将这事透露给秦文卿的，然而从秦玑衡不由分说地先打了张遐一顿后，事情就接二连三地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秦晞拒不承认自己对于局势的把控能力已经因为自身的衰弱而同时受到了削减，反而把一切缘由都怪罪在不听话自作主张的秦玑衡头上：“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你妹妹开心起来，就算她想杀人放火，你也得跟着帮忙挖坑埋尸！”
明晃晃地偏心。
好在秦玑衡对父亲习惯性缺德的屁话已经习惯了，他几番思索后出了皇城，打算去山里转一圈看有没有什么能哄妹妹开心的东西。
他走之后秦晞颓然地瘫在椅子上，脑子里空空荡荡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到如今……他总感觉自己做得再多，也无法对眼下的境况有什么改变。
“最后还是得赌一赌运气了吗？”他揉着额角，侧颊的红痣为他的疲惫装点出几许漫不经心的俏皮气质。
“老萧？”他呼唤着太虚仙境里的友人。
“嗯？”脑中响起一个温和平缓的男声，“你终于想起我了吗？”
秦晞咳嗽一声：“云云近来如何，你没欺负人吧？”
“别以己度人。”被叫做老萧的男子并不生气，而是言语中带着笑意地说道，“我就奇了怪了，像你这种狗脾气的坏胚，怎么能生的出如此良善的儿女，莫非——是物极必反？”
“他们……原本就是外道为乱我道心而生，与我本性不同有什么好奇怪的。”对着自己千万年来唯一的友人，秦晞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近日以来道基崩坏的情况愈发严重，只能尝试提前合道，去挣那万分之一能够存活下来的机会。
“玑衡憨直，我其他的女儿们不管是心性还是修为都尚是稚嫩，若我合道失败，身死道消，太虚仙境和他们还请你多多看顾。”秦晞知道自己仇家众多，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些对他心怀怨恨的人自然是不敢跳出来的，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万一秦晞死了，那些迫于他的武力不得不伏藏下来的修士们，绝对不会放过秦晞的一众儿女。
老萧嗓音沉沉地应了一声，又道：“我先前教你的，以眼观他人过去未来的法术最近都不要再用了。”
“为何？”
“熟知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所沾惹的因果太重，你又不修因果道，又总爱去撩拨那些无辜之人的命运，早已是满身业力，因果缠绕，于合道不利。”
秦晞听完他的话略做沉默，忽的又笑起来：“我若会怕那些无聊的因果利害，那我早就被业力反噬而死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萧似乎并不打算说服秦晞，而是换了个话题，“我许久没能见到像云云这般活泼机灵的孩子了，现如今诸天万界里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爱作深沉模样，唉，真想把云云拐回我家去，我家好几个小子呢，长得都挺好看，人品不说顶尖吧，但也绝对比你好，怎么样要考虑一下……”
“不，你想都别想。”秦晞冷酷地掐断了通话。
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山猪会觊觎自己的宝贝女儿，秦晞愤愤地想着，这么一看，那自己就更不能随随便便地去死了。
老父亲焦躁地来回踱步。
秦文卿从凌波湖回来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寝宫里，她在得知闫婉怡与张遐的关系时，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但等她从昏迷之中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怨火醒过来的时候，心里仅有的一个想法就是绝对要把小姑姑和张遐拆散。
但在那之后呢？
秦文卿发现自己对于张遐并没有那种非他不嫁的偏执情感，反而更不希望姑姑会嫁到自己讨厌的人家里去。
嗯。
她其实是讨厌，或者说是怨恨着逼自己饮下毒药的张母的。
因为对于张母的怨恨，连带着张遐在秦文卿这儿的好印象也一并打了折扣。
秦文卿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绝对，绝对要把姑姑跟张遐的婚事搅黄！
她从被窝里探出来一个脑袋，正好听见严嬷嬷来请示说闫婉怡就在外间，想要来看望自己。
秦文卿迅速地抬起手去整理头发，手刚放到脑袋上就一顿，再一划拉，反而把它弄得更加凌乱，她又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眼角迅速变得通红，泛着若隐若现的泪光——她最擅长的就是哭了。
秦文卿哽咽着嗓音对刚刚走进来的闫婉怡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姑姑……”
她心里对从来没在她面前显露过真面目的张遐还抱有几分期待和好感，这段日子的宫廷教育也让秦文卿知道，若是这事叫父亲插手，那么很可能姑姑和张遐都不会落到什么好，所以秦文卿笨拙地对着闫婉怡耍起了心眼，想要先从最好接触的姑姑这边下手，让她和张遐的婚事告吹。
对秦文卿很是愧疚不安的闫婉怡没注意到侄女的眼泪和委屈都是装扮出来的，她坐到床边，很是心疼地拉住了秦文卿的手：“卿卿，我……”
她讪讪地笑着：“我没有亲生的兄弟，所以父皇还在的时候，就打算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来继承皇位，那个时候宗室的王爷们在朝中大肆串联，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婚事头上，为了不让我的婚事变成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所以父皇才想要把我指给一个没有背景的新科进士。”
闫婉怡想起疼爱自己的父皇已经仙逝，语气不由变得有些沉闷，秦文卿见状反过来用力握住了姑姑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我是在殿试之前，就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一个进士了，所以就偷偷溜出宫去，想先挑个长得合眼缘的，免得到时候嫁了我不喜欢。”
“那天我在城心河畔的柳荫之下见到了张遐，他是所有书生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谈吐学识也不算差，而且看他总是笑着，似乎脾气也很好的样子……”闫婉怡尽量用一种平直的语气来诉说自己跟张遐的初遇。
秦文卿面色不变，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他的脾气一直很好，简直不像是张夫人生出来的一样。”
闫婉怡回宫之后便告诉了太后先帝，说自己瞧上一个姓张的书生，不知他家里境况如何。
先帝为女儿的婚事已经苦恼了许久，一听女儿自己瞧上了一个，便马不停蹄地叫人去询问张遐，而张遐人在家中坐，好事天上来，他自然而然地隐瞒了自己家中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甚至拜了天地的“妻子”的事情，只说家里有个寡母，和父母双亡的表妹。
张遐的皮囊生的出众，又很会隐藏自己的本性，腹有诗书谈吐不素，就这么唬住了宫中来使，把他口中真假掺半的情况给汇报了上去。
欣喜于有了这么合适的女婿人选的先帝没想太多，直接暗示了自己的女儿将会嫁给张遐，还在殿试时将他点为探花。
而太后也没有想太多，只认为女儿贵为公主，运气自然也会比常人要强上许多。
唯有心里挂念青梅的封古意带着满心的酸涩，远去碧水镇上把张家母子的部分老底给扒了出来。
闫婉怡说到后来自己跟张遐接触的时候，心里更加愧疚：“我起先听闻他家中还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时，心里醋了好一阵子。”
她看了眼表情平静的秦文卿，硬着脑门继续说道：“可后来张遐告诉我，他、他家里的母亲来信，说是表妹被一个西南来的游商的儿子看上，两方已经走完了媒聘之礼，将表妹发嫁出去了，我知道之后，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人家，还备了一份嫁妆，让张遐回乡的时候，给表妹一起带过去。”
可事实却不是那样的。
秦文卿原本只是假哭的，现在却又被惹得掉了真泪，她扑在闫婉怡怀里，哭诉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们都被张夫人骗了！”秦文卿用力揉掉眼泪，“她怕我阻了张遐的前程，让人给我灌了一碗毒药，若不是、若不是爹爹和哥哥及时找到了我，我已经、已经……”
闫婉怡倒吸一口凉气，她抱着秦文卿，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我知道了，姑姑知道了，卿卿不哭不哭，不难过，姑姑等会儿亲自为你出气！”她常年受宫廷熏陶，自然比从小没能读过书的秦文卿想得更多。
感觉着秦文卿的情绪平复下来了，闫婉怡才试探地说道：“卿卿，你有没有想过，张夫人做的这些事情，张遐他真的会不知道吗？”
秦文卿的胸口瞬间堵住了。
但她还没能深思，便听见外间传来一声声惊恐的尖叫。
“怎么回事？”闫婉怡高声喝问。
就见原本在外间侍候的宫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小跑进来。
她们脸上满是惊恐。
唯有严嬷嬷还能保持些许镇定：“禀告二位殿下，秦公子他……”
话音没完，秦玑衡就提着个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待看清了秦玑衡手上拎着，浑身长满黑橘色斑纹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之后，闫婉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秦文卿浑然不觉，反而好奇地问道：“哥哥，这是什么？”
秦玑衡走过来，把手里的小家伙往地上一放：“是只大猫，送给你解闷的。”
“谢谢哥哥！”秦文卿破涕为笑。
“大猫”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它摇头晃脑地往秦文卿的方向爬了两步，抬起脑袋“嗷呜”一声，把秦文卿逗得更乐了。
闫婉怡跟严嬷嬷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大猫”虽然年纪还小，但，它说到底，也还是一只老虎呀！
作者有话
☆、第57章 市井流言
秦玑衡送来的小老虎暂时冲淡了有些僵硬的气氛。
肉嘟嘟的老虎崽子站在地上只到成年人的小腿肚子这么高，一身皮毛柔软棉绒，半点儿也不怕生地主动走到秦文卿床前，用一双浅棕的溜圆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新主人：“嗷呜！”
“它可真胖呀。”秦文卿弯腰把小虎崽子给拖到床上，闫婉怡起初也对这没拔牙的小老虎心存警惕，但当她看见秦文卿把小虎崽儿搂进怀里，虎崽儿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反而是对着她们翻出来一片白白的肚皮。
“猫都能长这么大的吗？”秦文卿揉了几把小老虎，对着闫婉怡问道。
闫婉怡也试着伸手在老虎肚皮上揉了一把：“额……这个，其他的猫都没它大。”
她正想着该怎么给小侄女解释这是一只幼年的老虎崽子。
秦玑衡抱起双臂，他很高兴妹妹喜欢自己带来的礼物，说：“这是一只虎崽子，不过卿卿就当它是一只大猫就好。”
“老虎？”秦文卿有些惊讶，她微微睁大了双眼，仔细瞧在自己腿上打滚的小老虎，惊叹地说道，“老虎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瞧着不像是能吃人的样子。”
她曾听看守自己的钱婆子一边磕瓜子，一边说哪家的谁谁，上山打猎不小心被老虎给咬死了，只找到几片破碎的衣物。
“他还有些小，等长大了就好，不过——”秦玑衡指指小虎崽尖尖的奶牙，“他现在也可以咬人的，若是卿卿再见到那……心怀不轨之人，就可以直接指挥这小家伙上去咬他。”
秦文卿双眼一亮：“会不会，不小心把人给咬坏了呀？”
“有些家伙不被咬就已经很坏了。”
在一旁听着这对兄妹越来越不着边际的交谈，闫婉怡感觉自己脑门上落下来一滴大大的汗水，小虎崽儿带来的惊吓很快被它软萌乖巧的表现给覆盖过去，又忍不住揉了几下小虎崽儿的脑门，闫婉怡才突然想起来：这里明明是自家卿卿、一国公主的寝宫，他一个皇帝养子，外姓男，怎么能如此随意地出入养妹的闺房呢？
闫婉怡看向秦玑衡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了起来。
秦玑衡一脸正直地回望她。
如果只有秦文卿一人在寝宫里，他反而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地进来，秦玑衡就是看准了人多，不会让别人误会什么，才抱着小老虎过来的。
毕竟在他看来，秦文卿是自己的亲妹妹，两人除了必要的距离之外，没必要表现得过于生疏。
他从小野生野长地，还能有这个意识，已经让老父亲很满足了。
然而其他人并不知道。
闫婉怡微微笑着：“多谢秦公子这般照顾咱们家卿卿了，不知公子可还有其他事情？”
言下之意便是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赶紧走吧。
但秦玑衡完全没能听懂，他摇摇头：“父亲给我放了几天假，卿卿要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的，都可以来告诉我。”他说完看了眼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有些僵硬的闫婉怡，心里感叹一句女孩子的心思还真是不好猜，然后又说道，“小姑姑若是有什么，也可以吩咐我的。”
他在面对秦晞之外的人时，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好脾气。
加上秦玑衡的容貌秀美俊俏，连一直在两个姑娘身后瞪着他的严嬷嬷都不由自主地放软了眼神。
然而秦玑衡那张好看的笑脸却叫闫婉怡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还有个表面看上去也很温厚的张遐还没能解决好呢，可千万不能再来一个会伤自己小侄女儿心的家伙了。
“好的。”秦文卿用力点头，笑容甜美，“谢谢哥哥。”
“不用客气。”秦玑衡不由得想到了被留在家里的宋云也，这两个妹妹一个活泼俏皮，一个乖巧可爱，她们都是女孩子，回到了家里，也不怕没伴儿。
闫婉怡撇撇嘴，打算等这家伙走了，再继续跟秦文卿说张家的事情。
顺便也提醒一下小侄女儿，可别被某些外表好看的男人给骗了。
她在听完秦文卿对自身遭遇的诉说之后，已经开始怀疑上了张遐，她不相信张遐身为家中唯一的男人，会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而且在张遐口中，张母是一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慈蔼妇人，但如果她真的有张遐形容的那么好，又怎么会对从小养在自己跟前的女孩儿下如此杀手？　
如此前后不一的表现，让闫婉怡对张家人的戒心拉到最高。
她也能看出来，自己的小侄女儿多半还对张遐是抱有好感的，闫婉怡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到底该如何劝慰她，只能暂时按下。
徽昭公主身边多了一头小老虎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众人不禁感叹皇帝对独女的宠爱，就连先帝在时，德婉公主最受宠的那些年，她也没能养一只老虎在身边，哪怕是前几位皇帝的皇子，也没有这个特权呢。
有人暗中将两位公主如今的境遇相比较，渐渐地，就有了种张探花生不逢时，都是娶公主，娶一个先帝留下的，失了宠的公主，怎么都不如娶如今正受宠的新公主。
“前头那位陛下只有德婉公主一位独生女，现今这位陛下目前膝下也仅有徽昭公主一女，大人们不都说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德婉公主眼看着是要失势了，也不知将来会是哪家儿郎，能被徽昭公主瞧上，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呢！”
“诶，你怕是不知道，这张探花，娶公主的事儿怕也悬呢。”
“怎么说？”
“陛下膝下无子，却有养子，那天张探花去公主府递拜帖，后来竟然是被人抬出来的，那张脸被打得，啧啧啧，那叫一个惨哟！”
京城官家夫人最爱去的银楼里，两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人一边挑选着柜台里的首饰，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交谈着近日来传得最为火热的八卦。
“听说就是秦公子打的，没想到秦公子瞧着斯文白净，打起人来竟这般凶狠。”
“若他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那倒也叫人羡慕呢。”左边的夫人捻起帕子放在唇边，轻声笑起来，“我家那个，从小到大都跟木头似的，后来还是我爹的学生上门提亲了，他才急匆匆地上门，结果就在门口遇到来提亲的人，他大概是脑子着急得都不清醒了，上去就跟人讲道理。”
她噗嗤一声：“结果还讲不过那位师兄，反而被人给教训了一顿。”
“那位师兄也是个促狭的，明明已经被我爹拒绝了提亲，他还非要故意去气外子一顿，两人差点儿打起来。”
两位夫人谈笑的声音渐行渐远，张母在屏风的一侧忍耐许久，才面沉如水地走出来。
张遐身上伤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但整张脸都肿成了猪头，原本在翰林院里已经接到手上，有机会能面见天颜的差事，也被他上官以张遐脸上的伤“有碍观瞻”的名义拿去交给了另一个人。
如今张遐只能做些誊抄经卷的差事，又因他始终见不到公主，原本围在张家母子身边奉承的人也逐渐少了下来，这让享受旁人追捧的张母很是不忿。
她回到家里，逼仄的小院只能让他们母子勉强住下，再雇一房下人，与原先青砖大院仆婢环绕的日子相比起来，差得可不仅仅是一星半点。
窄小的书房里张遐脸上涂满膏药。
张母气冲冲地走进来：“我的儿，咱们能不能去京兆府告那个姓秦的故意伤人？”
她快要被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给气死了。
张遐不紧不慢，只双目中露出些许愤恨：“不急，娘，他是圣上养子，在我娶了公主，得到虞家的支持之前，咱们是斗不过他的。”
“公主，当真还会嫁到咱们家来吗？”张母有些慌了。
张遐略一凝眉，旋即笃定地说道：“她会的。”
只要能让自己再见到公主一面，那么……张遐握紧了笔杆，他绝对不会让旁人毁了自己的登天梯！
“公主是个好女子，我会再找机会与她相见的。”张遐直起身来对张母说道，“到时候，母亲，京城不比咱们家那种乡下小地方，公主贵为先帝嫡女，也绝不是文卿那样无依无靠的女孩儿，我希望母亲能对公主恭敬些。”
张母听着儿子的吩咐，脸上顿时有些难堪，但她终究还是凭着一腔爱子之心将这点不舒服压了下去：“为娘晓得，只要我儿能好好的，为娘什么都愿意做！”她掷地有声，仿佛儿子才是自己这一生活着的唯一理由。
“多谢母亲。”张遐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却不知自己如今的猪头模样不管做出什么表情，都难看得吓人。
御花园中。
“什么？你和徽昭殿下要一起出门去张家？！”被闫婉怡悄悄叫进宫里来的虞雨亭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封大哥知道了怕是要掐死我。”
“说的什么瞎话，封大哥才不是这种不明事理的人呢。”闫婉怡白了他一眼。
又说：“我是有正事要办，又不好惊动长辈，所以才请你帮忙。”她一把揪住虞雨亭的袖子。
虞雨亭一脸苦涩：“殿下，你哪怕去找封大哥，或者那位秦公子，都比我好不是？”
闫婉怡下意识地排除了虞雨亭嘴里的两个人，她摇头：“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门门道道都多得很，要是不肯帮忙，我现在就去跟母后说，我瞧上舅舅家的表哥你了！”
虞雨亭顿时露出一张惊恐脸，连忙告饶：“行行行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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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上门下套
“你知道你妹妹最近在做什么吗？”
秦晞把这些天一直绕着秦文卿转的儿子拎到自己跟前，秦玑衡没想太久，回答说：“她想瞒着咱们偷偷出去找那个张遐不是吗？”
“那你就这样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涩，拧巴成了一团的老父亲愤而摔笔。
说实在的，看见女儿有了自己的小心机，有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些小手段的勇气，秦晞还是十分欣慰的。
要知道，他们刚刚把秦文卿从棺材里拉出来的时候，那遭雨打了的小鹌鹑模样，就好像这世界上随便一样什么东西都会伤害到她，让秦晞看得无比痛心。
他很欣慰原本只会掉眼泪的秦文卿终于走了出来，但这孩子才十五岁！显然张遐的真面目还没能在秦文卿面前暴露出来呢！
秦晞很不会养孩子，但在经历了两个世界之后，他也隐隐摸索出一些自己从前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正想要开始尝试跟孩子们好好交流——他许久都没跟秦玑衡生过气了。
但他的时间到底不多了。
自从道心损毁，他也愈发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化，思维也不如从前那般平静理智，总有数不尽的担忧与愁虑徘徊盘旋。
“她们出去的那天，我和……我会隐在暗处保护文卿，决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儿伤害。”秦玑衡也正偷眼看着父亲的神色。
秦晞深吸一口气：“你有成算就好。”
“您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秦玑衡问他。
秦晞眸子里的光点不停闪动，隐藏在宽袍大袖底下的指头蜷缩着：“没有。”
一缕发丝从他眼前落下，黑的白的两色分明，竟更显得他脸色是如此之苍白，几乎整个人都变得脆弱起来。
“父亲！”秦玑衡没有如他所愿地离开，而是态度强硬地立在原地，就像是一根撑天的柱子，难以撼动。
秦晞在某一个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些许的无措。
“嗷呜！”
宽阔沉默的殿堂，突兀地响起一声奶兮兮的虎嚎，小老虎用前爪使劲儿地扒住门槛，想要翻进殿内，秦玑衡只在他出声的时候扭了一下脑袋，很快他就继续转过头来与父亲无声地对视着。
秦晞无奈地说自己养出了个不会转弯的二愣子木头脑袋。
秦玑衡果断回嘴说父亲陪伴自己的时间还没那只已经死去了的老猫多。
追着虎崽儿跑过来闫婉怡无意打破这对父子之间冷凝的气氛，正想提着裙子悄悄转身离开，站在上首的秦晞已经看到了她：“皇妹来的正好，这臭小子也不知闹得什么脾气，你……”
秦玑衡猛地上前一步：“你少牵扯无辜之人！”
“我又没有什么坏心思。”秦晞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奈，仔细听来竟然有些委屈。
闫婉怡见状立马行了一个礼，抱起小老虎就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在宫道拐角的地方，一身家常打扮的秦文卿正在那里等她：“姑姑，如何？父亲和哥哥可曾察觉我们要出宫的事情？”
“没呢。”闫婉怡想了想，又说，“他们应该在说什么大事，表情都严肃得很，看起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完的，咱们现在就出宫，早去早回，免得惊动到他们。”
被胁迫着帮忙的虞雨亭早等在了只有宫人才会出入的小门外，用重金美酒贿赂了两个守卫，旁边摆着一张不起眼的马车。
“完给你通风报信这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德婉公主。”虞雨亭弯着腰，往马车车底小声说话，“那丫头，嗨，又倔又骄纵，你也不希望她恼羞成怒最后一定要嫁给我吧？”
封古意整个人扒在马车底上：“我知道了，谢谢。”
他沉默片刻，又补上一句：“她只是随口威胁，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虞雨亭默然，他双手叉腰直起身来，抬起脚踢踢车轮：“得，我就是一工具人。”
他深深地感觉自己同时被表妹和损友欺负了。
张家的小院非常古旧，是几个朝代以前就建在那儿的了，张家母子虽然得了秦家的财产，但这么多年来，母子俩一个专心读书，一个不会经营，所以已经缩水了不少，不过哪怕秦家留下的财产已经削减不少，也足够这母子二人在京城中买个好些的宅子生活了。
但张遐为了能给闫婉怡留下一个身处陋室，却依旧上进的好形象，便说服张母买了这么个小宅，他一边养伤，一边盘算着该怎么才能去见闫婉怡一面。
他并不知道。
闫婉怡与秦文卿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口。
下马车的时候，闫婉怡扶了一下秦文卿，又让她带上幂篱，遮住面容：“待会儿卿卿你不要说话，我先问那张遐母子几个问题，瞧瞧他们是怎么答的。”
秦文卿乖乖地点点头：“我听姑姑的安排。”
她要等到姑姑问完话，再出手拆穿张母的真面目！
这样一来，姑姑就会意识到她如果有这样一个狠毒的婆母，那么婚后相处时绝对会闹得一地鸡毛，从而放弃嫁给张遐的念头了。
现在的秦文卿没想太多，她只是不愿意看见姑姑和张遐在一起罢了。
至于自己被毒害的仇……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无视，甚至不惜以自己还活着，所以张母就没必要偿命的理由来麻痹自己，但这里面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还挂记着那个会给自己送花，对自己微笑的少年。
张母再如何很毒，说到底，她也还是张遐的母亲。
两个姑娘携手走入小巷，虞雨亭稍微落后，他没走出去几步，封古意就从车底爬了出来，也悄悄地跟在他们后头。
在几人不远处的一个飞檐上，秦玑衡轻巧地站立着。
走过狭小的巷道，闫婉怡敲响了张家的院门。
“谁啊？”院里响起一个女声，张母赶着家里唯一的小丫鬟赶紧过来开门，有些古旧的门板吱呀地拉开，张母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身量有些瘦小的姑娘。
打头的那个眉眼飞扬，朱唇凤眸颊色雪白，身上穿着的衣裳虽样式简单素净，却也能看出都是名贵的料子，至于后头那个——看起来个子更矮些，也没出声，头上还戴着幂篱，看不见长得什么模样。
张母瞬间就想到了儿子几天前说过的话，她立马端起一张笑脸：“两位姑娘可是来找人的？”
她脸上端着最得体优雅的笑容，自以为隐晦的打量眼前很可能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少女，然而她的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某种情感让闫婉怡这个历来都被所有人宠爱着的公主感觉到了冒犯。
闫婉怡脸色一冷：“我来找张遐，他不在吗？”
“在的在的，姑娘随我来。”张母满脸喜色地想领着闫婉怡入内。
闫婉怡却纹丝不动，她昂着下巴：“让张遐出来见我。”
张母瞬间皱紧了眉头：“遐儿在做学问呢，怎么能……”她习惯性地说了一半，才又想起来眼前的乃是一位皇室公主，而不是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欺压的小姑娘。
她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胸中的燃着恼怒的情绪，张母强撑笑脸给闫婉怡赔罪，心中想的却是等到这位金枝玉叶嫁到自己家里来之后，再用别的法子向她展示自己身为婆母的权威。
张遐很快就出来了。
他脸上的伤还没能完全消去，但闫婉怡主动找上门来实在是意外之喜，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顶着这张备受蹂躏的脸来见公主，期望她能看在二人情谊的份上，对把自己打成这样的秦玑衡大发雷霆。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自信得过分。
闫婉怡之所以在一堆新科进士里，一眼相中了张遐，可不就是因为他那张比常人都好看的脸吗？
整个皇城最骄纵的公主绝不否认自己是只颜狗这个事实。
看见面目全非却自作情深的张遐，闫婉怡面露嫌恶地退后一步，握住秦文卿的手：“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秦文卿掩盖在幂笠底下的面孔也是充满了惊讶，她一开始听说哥哥把张遐给打了，还以为是哥哥误会张遐也一起欺负自己，所以就产生了些许冲突。
然而秦晞在揍张遐的时候，每一拳都是照着脸去的，力求能给他来一次失败的整容，所以如今的张遐不但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而且原本挺拔的鼻子看上去也似乎已经歪掉了，整张脸上最能看的眼睛也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缝……单单只用一个“丑”字来形容是不够的。
简直是丑绝人寰。
前半生都做惯了受人爱慕的美男子的张遐完全没能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依旧彬彬有礼地对闫婉怡说自己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得罪秦晞，不过这些伤并不严重，只要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好如初。
他深情款款地望着闫婉怡：“公主不必为遐担忧，遐也不愿意让公主为了我，跟秦公子为难，遐如今面容有损，公主却丝毫不曾介意，还亲自来探望于我，我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公主的恩义，遐绝不轻忘。”
闫婉怡很想跟他说自己很介意他如今的长相，但看一眼自己身旁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的秦文卿，她暂时放下了自己心里的嫌弃，而是张口问道：“你家里先前那位寄宿的表妹呢，你不是说她嫁给了西南来的游商，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能联系得上？”
不等张家母子表态。
闫婉怡连珠炮似的，用命令的语气对他们说道：“母后近来身子不太爽利，御医说要一味采自西南的新鲜草药，你家表妹既然嫁到西南，想必不难寻得。”
听她问到“表妹”，张母脸色一白，差点点儿没能站稳，她看向张遐，张遐的神情依旧平静，他微笑着：“公主的信赖令遐不胜感激，只是……”他顶着张猪脸做出悲痛的表情，更加辣眼睛了，“前些日子我那表妹夫家里来信，说是表妹夫因病而亡，我那表妹伤心过度，竟也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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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哭包的顿悟
随夫而去？
在听见这个说辞的时候，秦文卿简直想扑上去掐着张遐的脖子，问他可还记得自己与他才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
秦文卿的身子颤抖着，幂笠底下眼泪簌簌地掉落，她哑了嗓子一声不吭。
从前她总是巴望着，期盼着，能和张遐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始终都在遗憾自己空顶着“妻子”的名头，却连与张遐圆房都不曾有过。
可张家母子对外人是怎么说自己的呢？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表妹？
而且还被随便几句话就给许配到远方，还莫名其妙就因为丈夫的逝世就病痛致死！
秦文卿在这一瞬间恨不能顶着自己“丈夫”的名头死去的那个人就是张遐！
他是被张母蒙蔽了吗？
秦文卿从童年到少年所有的期盼和仅剩的温暖记忆让她无法轻易地放下这个男人，隔着白纱她望向那几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心脏的地方一片冰凉，而在寒寂的表层之下，燃烧着连秦文卿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应该叫什么的火焰。
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烧融了，又被一层坚硬的冰雪给封存，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把闫婉怡的手掌用力握到变形。
闫婉怡屈起指尖轻轻挠了挠秦文卿的掌心，被仇恨浇灭的了理智的少女这才猛然惊醒，连忙放开了闫婉怡的手：“姑……”
闫婉怡忍着手上的疼痛又一把抓住了秦文卿的手，少女们纤细柔软的手掌藏在宽大的衣袖底下，坚定地交握在一处。
而秦文卿也确实从姑姑那里汲取到了勇气，她再次站定身形，双眼噙着泪水，咬紧牙关，从紧咬的缝隙里压抑着仇恨的情绪：“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她的声音略微沙哑，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里。
张遐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见过，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头戴幂笠的女子，微笑道：“西南的气候不比中原，山高林密，瘴气丛生，表妹自小身子就弱，又逢丧夫之痛，这才……”
“既然你们知道她身子弱，那为何还要将她嫁去西南？”闫婉怡立马接了上去。
张遐依旧不紧不慢，张母跟他确定过，秦文卿“已死”，哪怕有人偷窃了她的尸身，带着尸体找上门来，只要自己母子二人不承认，旁人又能如何呢？
毕竟秦文卿可是有近十年未能出现在旁人眼前过了啊！
“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张遐故作叹息，“表妹为情而远嫁，为爱而殉夫，母亲和我都劝过她的，奈何，奈何。”
他脸上的悲伤无奈浑然不似作假，哪怕这张脸现在丑得出奇，却并不妨碍张遐足以以假乱真的表演。
他气定神闲地编织着谎言。
然而与秦文卿相处的时间更长的张母已经从她声音里察觉出了不对。
她提着一颗心不停地打量站在闫婉怡身后的少女，胸腔里一阵阵混乱的鼓动。
这声音虽然很像，但……
秦文卿没有这么高，看体型也不及这个姑娘丰满，露在袖口外面的指尖——秦文卿常年做针线女红，指腹上有一层小小的茧子，但这位姑娘手指指腹莹润白皙，完全没有长茧的迹象。
张母越看越觉得自己刚刚是听错了。
她可是亲眼看着秦文卿断气的，哪怕那棺材里没了尸身，但这世上哪儿会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奇事呢？
怕是连所谓的鬼神也是不存在的。
不然的话，早在自己母子强占秦家财产的时候，就该遭报应了。
张母逐渐放下了怀疑。
把注意力转回闫婉怡身上，眼下要紧的，是张遐跟公主的婚事，只要能攀上这位天家贵女，那自己的儿子飞黄腾达就再也不是梦了！
张母扯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殿下，不如咱们入屋内坐下来说话，站了这么久，想必殿下也累了。”她故意含嗔怒地瞪了张遐一眼，“你也是，人家殿下姑娘家家的，哪儿能久站，一点儿也不晓得疼人。”
张遐也一拍脑袋，连连对闫婉怡致歉，并且热情地邀请她到自己的书房坐坐。
闫婉怡快要被这对母子的表演膈应得吐出来，她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小侄女被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于是冷着脸拒绝了张遐的邀请：“你说你们都劝过她不要远嫁？”
张遐与张母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下落不明的钱婆子，他点点头：“是的，表妹在家中时素来柔顺，只有在这件事上格外执拗，对了，说起来，公主吩咐我送回家里，给表妹的添妆，竟然被一个姓钱的婆子给偷走了，我已在当地报了官，那钱婆子却还潜逃在外，公主可是曾见过她？她盗窃主家财物，还满口污蔑之言，公主千万莫要轻信呀！”
他自认为找到了今日闫婉怡如此咄咄逼人的缘由，抢先给钱婆子上起了眼药。
钱婆子？
闫婉怡愣了下转头看向秦文卿。
秦文卿现在的情绪已经平静许多，在听见这个当初给自己强灌毒药的凶手之一的名字时，心底已经没了太大的波澜。
她轻轻捏了一下姑姑的手，然后放开来，转而向上掀开幂笠底下垂着的白纱，露出真容：“钱婆子逃了，还是死了？”
她的声音依旧在发颤，眼眶通红，脸颊上泪水划过的痕迹无比显眼，任谁看了，都知道秦文卿是在强撑着发问。
“她也被你们杀了吗？”秦文卿回忆着父亲在责问朝臣时阴阳怪气的语调，模仿了个三成，“我怎么不知道我看上了西南来的游商，还要死要活地想嫁给他？”
“表哥，还是夫君？”她闭上双眼，睫毛被泪水沾湿，再睁开的时候，秦文卿看着脸色惨白的张遐笑了起来，“你知道的是吗？”
“你们母子强占秦家家财的事情，你娘要杀我的事情，你都知道的。”
秦文卿笑着，眼睛止不住地发酸，眼泪无法自抑地滚落，她心里的火一下子烧穿了躯壳，她像只终于从沉睡里清醒过来的野兽一样嘶吼着：“我真是瞎了眼！蒙了心！”
她听见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断开，眼前被泪水朦胧的一切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天上厚重的云层散开，阳光倾洒。
秦文卿的心从来没这么平静过。
曾经对张遐的眷恋也好，对张母的惧怕也罢，在这一瞬都化作冰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消失无踪。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身侧，满脸担忧，同仇敌忾的姑姑。
张遐这样的垃圾，怎么能配得上姑姑这么美好的女子？
她眼眸一垂，看似娇弱地踉跄脚步，晃到闫婉怡身前，而后者极为心疼地接住了她：“卿卿，别哭。”
秦文卿哽咽着：“没事的，我没事的姑姑。”她脸上的笑容脆弱又坚强。
闫婉怡不忍再看。
对面的母子两个已经彻底呆滞。
“文、文卿？”张遐不可置信地喊出了，记忆里那个总是用恋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的名字。
他没想到秦文卿竟然还活着！
而且还跟在了德婉公主身边！
额头上瞬间布满一层冷汗。
思绪疯狂转动，他那些编造出来的谎言已经说出了口，秦文卿已经知道自己清楚是张母毒杀她的事情了。
但她不知道其实是自己授意母亲去毒害她的！
张遐找到了突破口，眯起已经成了一条缝的双眼，若是想在德婉公主跟前洗白自己，那就只能让母亲承担下所有的罪过了。
他没能开口为自己辩解，就看见张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秦文卿！你这死丫头，这么些日子都去哪里疯了？！”
张母的表情恐惧之中带着近乎癫狂的愤恨。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不停地说着。
秦文卿没有死。
自己没有杀人。
太好了。
这样就不会因为一个死丫头而影响儿子的前程。
但自己竟然为找不到她的尸体担心这么久，让自己每天晚上都因为担心会有人带着秦文卿找上门来而睡不好……都是这死丫头的错！
她凶狠地上前，抬起手就要朝着秦文卿的脸上扇下。
站在不远处屋檐上的秦玑衡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提气运功，张母还没能来到秦文卿跟前，就被地上突然伸出来的一条根茎给绊倒在地，她的脸跟大地来了一次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整个鼻子被砸扁了，鼻血一个劲儿地流着。
秦玑衡悄悄地跳到张家外墙的墙根，在这儿他发现了正爬在墙头眼看就要翻进去的封古意，于是就顺手抬了他一把。
封古意被他这么一抬，“扑通”地砸进张家的院子。
在张母冲上前来要打人的时候，闫婉怡下意识地要把秦文卿拉到自己身后，可她拽了好几下硬是没能拽动，反而被秦文卿牢牢护在背后。
张母摔倒，危机暂时解除。
闫婉怡疑惑地拉着侄女儿纤细的手腕看了又看，怎么也想不出娇娇软软的小侄女刚刚怎么会沉得像尊石像一样。
本能地运转真气保护姑姑的秦文卿看上去被吓坏了，她泪眼婆娑地抱着闫婉怡求安慰，实际上是让自己挡在张家母子和姑姑中间——虽然还不知道父亲说过的法术该怎么使，但如果有谁敢再冲过来，她就用真气把他们弹飞！
张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张遐心中已经决定要让母亲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了，而他就只是一个因为太过孝顺，而不得不帮着母亲圆谎的可怜孝子而已。
于是乎他跑到张母身边，口中哀叫着“母亲”，伸手去搀扶张母，然而——
“嗷呜！！！”
从门外飞速地冲进来一团花里胡哨的影子，虎崽儿张着满口尖锐的小奶牙，狠狠地咬在了张遐的腿上。
肉体撕裂的剧痛让张遐一个踉跄，把才爬起来的张母撞得又滚到了地上。
“小虎怎么会在这儿？”闫婉怡一边拍着秦文卿轻颤的后背，一边惊诧地问道。
她们出宫的时候根本没有带上小老虎，再一抬眼，却又刚好看见封古意从墙头摔下来：“封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封古意尴尬地揉揉鼻子：“可能是路过吧。”
蹿到门口悄悄把小虎崽子放进院子的秦玑衡，在闫婉怡跟封古意尴尬对视，张家母子地面翻滚的时候，对着趴在闫婉怡肩头，已经看见自己了的妹妹竖起一个大拇指。
然后就又缩了回去。
秦文卿：……
皇宫里远程关注着张家院子里这一出闹哄哄剧目的秦晞笑得打跌。
“太虚仙境的结界和阵法我都重新布置过一遍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尝试合道？”老萧的声音隔着好几个世界的距离传到秦晞耳边。
“不急不急。”秦晞耸肩，“早死晚死都是个死，等我乐够了再说。”
他指着水镜里开窍顿悟了的女儿，和难得用阴人小手段一起胡闹的儿子，说：“瞧，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理解不了捉弄旁人所得的乐趣？”
老萧沉默了一阵：“玑衡没长歪可真不容易。”
“得了吧，那小子且嫩着呢，连自己的道途都还没能看清楚，现在只不过是一门心思地想跟我这个当爹的对着干罢了。”
秦晞杀人，秦玑衡便不杀。
秦晞换着花样儿地挑拨众人心思，秦玑衡就想出百般计策在其中缓和——虽然因为脑子太直而从来没能成功过。
秦晞作孽太多，秦玑衡就尽己所能地做个好好先生为父积德。
“真是天真又愚蠢，叫人忍不住想要把这世间最最险恶的人心全都摆在他面前呢。”秦晞拨转水镜的画面，镜中印出秦文卿哭红的双眸。
她依旧在落着眼泪，但这泪水中并没有类似于悲伤的情绪，单纯就只是看着可怜而已。
“我这宝贝闺女儿好悟性！”秦晞隔空戳戳女儿的脑门，心说万一自己合道失败死了，搞不好今后他们兄妹几个都要由秦文卿来出谋划策，提防外敌。
他越看越欢喜，越是欢欣喜爱他的孩子们，道心崩毁就越加严重。
“我很好奇，以你的心性而言，杀亲并非难事，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杀了他，避免后来者一连串的连锁事件呢？”
秦晞用手撑着脑袋，发丝散下来，在躺椅上蜿蜒出深黑的溪流：“谁知道呢，我这辈子就心软了那一次，仅仅一次而已……”
作者有话
☆、第60章 你欠的我眼泪该还了
张家的院子里一片混乱。
张母好不容易才捂着鼻子爬起来，待她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咬在张遐腿上时，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虎崽儿的爪子正牢牢地扒在张遐腿上，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被他咬住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血。
张母惊恐地往后退着，对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大声叫嚷：“快把这小畜生拉走！快呀！”
小丫鬟不过十来岁大，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不知道动弹了，哪怕张母的喊声再如何尖锐，她也没有动作，气得张母只能忍着怕上前，想要将虎崽儿拽开。
察觉到旁人的靠近，小老虎松开嘴，尖牙上带着血迹，冲着张母吼了一声，便将她的脚步吓停了。
张遐却瞧准他松口的间隙，忍住剧痛把自己的腿从虎爪底下救了出来，踉跄地拖着伤腿逃到墙边。
咬完了人的虎崽儿趾高气扬地翘着尾巴，跑到秦文卿腿边嗲声嗲气地蹭着主人好似在为自己邀功。
在姑姑怀里装了一阵害怕的秦文卿擦掉眼角的泪水，站直身子，又弯下腰摸了摸虎崽儿的脑袋。
封古意尴尬地从墙边走到两个姑娘身边，他发现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只是一只小老虎，就已经把张家的母子两个折腾得够呛，他转头看见门边露着一截黑色的衣角，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跟秦玑衡一样先去外边蹲着。
虎崽儿在秦文卿脚边打了个滚翻出肉乎乎的小肚子，乍然而起的乱象暂时平歇，张遐那颗原本胜券在握的心却彻底乱了。
秦文卿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又是怎么孤身一人来到京城，甚至还被德婉公主所赏识？
她只是一个被关在内院里十年的弱女子而已。
一个随随便便对她好一点，她就要感动到落泪的小女人而已！
张遐想不通。
他一直以来都把秦文卿那种胆怯又缺爱的心态拿捏得死死的，他从来没有把秦文卿当成过自己的妻子，他只想在京城娶一个高官的贵女，好借着岳家的势力往上爬，至于秦文卿嘛。
她一无父母，二无兄弟，性子又这么柔顺软弱，长相柔美，拿来做个消遣解闷的妾室最合适不过了。
但。
谁让公主看上自己了呢？
虽然朝廷没有明令禁止，但本朝的驸马统统都是不纳妾的，就算实在是馋得慌，也只会逢场作戏地在外边包个粉头，长久以来，似乎只要不把情人往家里带，那他就是个好驸马已经成了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潜规则”。
但秦文卿不一样呀。
当初在碧水镇上，张家母子两个接管了秦家家财的事情，可是有不少人都知道，虽然那地方又偏又远，镇民更是几乎一辈子都不会去镇子之外的地方，但它依旧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有公主在着，张遐不敢想纳妾的事儿，但如果把秦文卿放在外面，离了自己的眼睛监视，他又不放心。
为了避免东窗事发，让秦文卿变成自己可能会被攻击的污点，他思来想去，只能让秦文卿去死了。
可是秦文卿没有死！
她为什么没死！
早点下去陪她那个死鬼老爹不好吗？
张遐眼底的狰狞神色遮都遮不住，他捂着腿上的伤，死死盯住了面色苍白的少女：“表妹，我知道你对母亲与我阻拦你嫁去西南的事情心怀怨恨，但你也不能伪造自己的死讯，凭白叫亲人伤心啊！”
一听他这话，张母迅速反应过来，她捏着帕子遮住脸，假哭着说：“你这孩子从小心就野，女孩子家家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我本来还想着，为了你的名声，替你遮掩一二，却反而纵得你愈发地胆大了，竟然都欺骗到公主跟前了！”张母用力挤了几下眼睛，发现自己完全哭不出来，她看着秦文卿的脸孔，心里对这女孩儿的怨气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她眉毛一挑，表情变得刻薄。
“你嫁都嫁了，死了夫君竟也学不会安分，不知道跟着哪个野男人跑到京都来……”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满脸讨好地看向闫婉怡，“殿下，我这侄女儿从小就不听话，不学好，就爱跟着走街串巷的货郎到处乱跑，您可千万不要信她的一家之言啊！”
她斜觑着娇弱得仿佛风雨之中，一朵无害小白莲的秦文卿——自己养了这贱人十年，岂会不知她的性子？
闷瓜葫芦似的，胆小怕事，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掉眼泪。
张母一见秦文卿掉眼泪心里就会生出一种隐隐的快意。
看着秦文卿因为自己的污蔑又开始落泪，双唇紧闭整个人都颤抖不已，张母便觉得这一局又是自己胜了，待说服了闫婉怡，就把秦文卿留在家里，到时院门一关，她非弄死这给人乱添麻烦的小贱人不可！
“其实西南那一家早就送信来过了，说是她在夫君死后不久，就又跟一个游商勾搭上，直接逃了！”张母越编越起劲儿，还非要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长辈模样，说，“到底是我养大的孩子，许了亲家许多赔偿，才让他家改口，不是逃了，而是殉夫，这才好歹给她挽回些名声呢！”
张母得意洋洋，下巴都抬了起来：“殿下若是知道自爱，就不该和她这种不听管教水性杨花的女子混在一处，要知道我们张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进……”
眼看她越说越离谱，没了谨慎，张遐着急地一咬舌尖，大声说道：“母亲！”
张母被这声怒吼吓得一颤，随即回过神来，后背上满是一片凉意。
张遐也是急得直冒冷汗。
德婉公主何等受宠？
就算先帝不在了，宫中可还有太后和皇帝呢，哪里轮得到她一个还没彻底说准的婆婆来拿长辈的款？
张遐抬眼看向闫婉怡，后者的脸色果不其然已经冷了下来。
腿上撕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说到底，张遐能在这个年纪考中进士，本身不是个太蠢的人，他想到最近朝野上下传遍了的，关于徽昭公主的流言，再看那只蹭着秦文卿撒娇的小老虎，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了上来。
他的脸皮变得煞青，手脚都抖个不停，连舌头也变得僵硬起来：“母亲，原来，原来是你，是你和那些人假造表妹的死讯？！”
他眼中盈满了泪水，仿若失神一般：“文卿，母亲跟我说你死了……我才、才……”
张遐痛苦地握拳捶墙：“是我误会了你，都怪我，我不该全然听信母亲的言辞，以为你真的与游商嫁到西南，也不该相信他们说你死了，文卿，文卿你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
风息惧寂。
张母愣愣地看向自己寄予厚望，灌注了所有温柔母爱的儿子：“遐儿？”
她看见张遐眼底的晦暗。
瞬间明白来，张遐是要把这一切的罪名都推到自己身上，在难以置信的沉默过后，张母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被这寒意冻得无法跳动，她麻木地点头：“是。”
再一次对上秦文卿含泪的双眼：“我就是不愿意让遐儿娶你。”
“你只是一个孤女，哪里能跟公主殿下相比。”她的脊背变得佝偻，“谁让你非要不知廉耻地纠缠遐儿，你的存在，只会妨碍我儿的仕途！”
张母的气势都垮了下去，整个人一下子变老了十岁不止，她冲着闫婉怡跪下：“殿下，都是我做的，秦文卿她自小养在我家，对遐儿爱慕至深，为了免得她破坏殿下您与遐儿的婚事，我才想，才想叫她消失的，是我想岔了，都是我的错，遐儿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母不知道为什么儿子会突然转变得这么大，她习惯了依照着张遐的指使做事，把一切罪名都往自己头上揽，试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
张遐只是一个被心狠手辣的母亲所蒙蔽的可怜人而已。
或许是秦文卿的沉默给了他们狡辩的勇气，也或许是她含泪注视着的双眼让张遐以为这个姑娘心里还留着对自己的情。
他假装没有猜到秦文卿的身份，假装自己真的是被母亲所欺骗，情深款款地望着最熟悉的姑娘：“文卿，是我不好，叫你受苦了。”
秦文卿沉默着，用泪水掩盖自己心底的厌恶：“所以，你还要跟德婉殿下成婚吗？”
张遐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他故作为难地看向闫婉怡：“殿下，我……”
“你以为卿卿嫁给别人，所以才选择默认自己即将尚主是吗？”闫婉怡面无表情，“你将我当成什么，捡破烂的？”
秦文卿勾勾她的小指头：“姑姑也瞧见了，他们母子两个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靠在墙边，腿上血流不止的张遐说道：“你总拿我当个傻子戏弄，以为我就应该对你百依百顺，为了你时不时的小施舍感恩戴德。”
“还有你。”她看向张母，“我曾经是想将你当做母亲的，但是你做了什么，辱我，欺我，甚至还要杀我。”
她摇摇头，再一次转到张遐的方向，她眼角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滚落，秦文卿用衣袖随便地擦拭掉了：“你从小就聪明，你现在应该猜出我是谁了吧？”
她弯起唇角，脸颊上陷出两个浅浅的笑涡：“你自以为情深的模样真恶心。”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极致的恐惧瞬间将张遐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浑身发寒，不停地颤抖着，引以为豪的灵敏思维已经彻底停转，张遐僵硬地开口：“文卿……”
“你不该叫我的名字，这世上谁都好，只有你们两个，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秦文卿又深深吸入一口泛冷的空气，嗓音微微颤着，“放心，你是朝廷命官，我不会像你们一样蔑视律法，直接做出取人性命的恶事。”
“但我想你也清楚，父皇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宠爱我，视我为掌中珍宝。”
秦文卿轻声嗤笑道：“我为你流了这么多眼泪，该是你还回来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
☆、第61章 老父亲的鼓动
张家母子惊骇欲死。
“父、父……”张母双眼瞪得连眼睛周围的细纹都堆积成了一层一层，浑浊的眼珠子凸出来，她的腿脚抖得厉害，她不停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而不是亲耳听见了这么可怕的消息。
她所鄙夷蔑视的，无父无母只能任由自己摆弄的，那个被自己逼得连哭也不敢出声的小姑娘，刚刚说了什么？
父皇？！
她的父亲不是死了吗？！
她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女儿！！
新帝膝下唯一的女儿，百般疼宠纵容的徽昭公主，怎么可能会是被自己关在小院子里的那个苍白瘦弱的小姑娘呢？！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张母的心绪已经完全乱了。
恐惧像是蜘蛛包裹猎物的网一样，一层一层挤压着她的呼吸，张母尖叫着要张遐带自己离开京城逃命，而腿上伤口已经痛到麻木的张遐脸色惨白地摇头：“她不会允许咱们离开京城的。”
哪怕还从来没有在官场之中沉浮过，张遐也早已深刻地体会过权势的滋味。
他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曾有望成为德婉公主的驸马，那个时候的他前途无量，权贵世族，高门公卿，争先恐后地拉拢讨好过他，来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的追捧与讨好，让张遐整个人都飘飘欲仙了起来。
他想要自己的地位稳固，没有后顾之忧，于是选择去信张母，示意她替自己处理秦文卿——可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失控的。
她怎么会是皇帝的女儿呢？
她怎么能变成公主呢？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乖乖去死？
张遐恨得咬碎了牙，折断了指甲，甚至开始怨恨起了他曾一心讨好的闫婉怡。
若不是她突然跳出来，说瞧上自己了，那自己又怎么会错失秦文卿？
先帝独女和新帝独女的重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若是母亲没有毒杀秦文卿，那自己就是新帝的驸马了，权势财富统统唾手可得。
在后悔与恐惧的情绪交加之中，张遐愤怒地对着张母吼道：“你为什么要杀她？！既然都下了死手了，为什么不做得干净一点！！”
生养了他的母亲在张遐的怒喝指责下垂着脑袋，张母不禁缩紧了肩膀，先前她哪怕恐惧到了极点，也没能落泪，如今却仅仅只是被儿子骂了一句，就立刻泪眼婆娑地抽泣起来：“是母亲不对，都是母亲的错，是母亲耽误你了，若是，若是公主非要来报复，那母亲就把这条老命赔给她！”
张母说得激昂慷慨，仿佛他们才是被强权碾压不得不低头的无辜者一样。
张遐疲惫地靠坐下来，他不知道秦文卿会怎么对付自己，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绪疯狂运转寻找退路。
其实，秦文卿也还没能想到自己该怎么对待张家母子二人，但是狠话都放出去了，她打算等回宫之后去向父亲请教一下。
她和闫婉怡上了马车，车厢外边三个大男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被夹在中间的虞雨亭格外瘦小可怜。
车厢里秦文卿一脸虚弱地靠在闫婉怡身上，雾蒙蒙的眸子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鹿一样，无辜又脆弱：“姑姑，我好怕……”她抓紧闫婉怡的手。
闫婉怡另一只手绕过秦文卿的后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卿卿，你是公主之尊，向来只有旁人怕你的份儿，没有你怕他们的道理。”
但话说归说，闫婉怡很清楚自家的小侄女儿胆子是有多么地小，刚刚对着张遐放狠话的时候，明明整个人都怕得发抖了，她也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可能人就是会比较怜爱从石缝里坚强生长出来的小草，闫婉怡觉得那一瞬间的秦文卿强撑出来的表象虽然脆弱得像琉璃一样，只怕轻轻一触就会碎了，但那个时候的她依旧美得惊人，无论通红的眼角，还是簌簌而落的泪水，都无法遮盖秦文卿身上猛然迸发出的光芒。
“姑姑知道咱们卿卿是天生善良，心底柔软，但那两个瘪犊子既然敢对你做出那种事情，那么不管你怎么对付他们，都是他们活该！”闫婉怡看着被自己夸了一句后就弯着双唇对自己微笑起来的秦文卿，愈发感觉张家母子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亲昵地凑过去和秦文卿蹭了蹭脸，感叹道：“要是我能和卿卿一起长大就好了，咱们组个娘子军，把那些个欺负女人的坏男人统统拉去抽鞭子！”
秦文卿噗嗤地笑出声来：“我都听姑姑的。”
真好。
姑姑依旧站在自己这边呢。
秦文卿垂下眼眸把自己蹭进闫婉怡怀里，掩去了某地那片深沉的暗色。
张母毒杀自己的事情，张遐显然是知情的，他不但知情，还在事发后替张母撒谎遮掩。
一想到张家母子当着自己和姑姑的面，张口就是污蔑自己。
秦文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想对张遐和张母做一些不太道德仁义的事情。
车厢门被敲了两下，打开一条缝隙，从外边递进来两根糖葫芦。
秦文卿伸手接过，认出递糖葫芦的那只手手腕上带着兄长常用的护腕，她把其中一根交给秦文卿，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吃点儿甜的心情会好起来。”秦玑衡帮姑娘们把车厢门轻轻拉上了，转过头看见虞雨亭挑着眉毛仿佛撞见了什么大八卦，而另一边的封古意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秦兄。”封古意把本来坐在中间的虞雨亭赶到旁边，自己坐到秦玑衡身侧，他的眼珠总是不自觉地朝后面车厢的方向转，压低了声音，“她……喜欢糖葫芦吗？”
封古意从来没想到过给闫婉怡送吃食的主意，他只会在后者生辰的时候，送上一把造型精致的匕首，或者马鞭之类，闫婉怡看过就会压了箱底的东西。
“不知道。”秦玑衡耸耸肩。
封古意：“秦兄送给别人东西的时候，不怕她不喜欢吗？”他从来都摸不准闫婉怡的心思，只能笨拙地在暗地里恋慕着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姑娘。
就算闫婉怡另嫁他人也没关系，只要那个人配得上她就好，毕竟就连封古意自己也很清楚：他迟钝寡言，从来都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我只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喜欢的人，如果她不喜欢，我不会强求，也不会难过，人跟人是不一样的。”秦玑衡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掏出一根糖葫芦自己啃了起来，两人这才注意到在马车的一侧，有一支插满了糖葫芦的稻草杆子，红艳艳的山楂串子正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颤一颤上下晃动，不知怎地就是掉不下去。
秦玑衡又取出来两根糖葫芦：“你们吃吗？”
他坦坦荡荡，把吃不完的糖葫芦沿路分给路边的小孩儿，等马车车轮吱呀地转到了宫门，整整一杆子糖葫芦已经分完了。
秦晞在寝宫等着他们兄妹过来找自己，等来等去，却只来了秦文卿一个——秦玑衡把空杆子抗去了御膳房，说是就这么放着浪费了不如当柴火烧掉。
“爹爹。”秦文卿来之前先用鸡蛋滚了一遍眼睛，上边的红肿却还是没能消除多少，她有些忐忑地往殿内探着脑袋，稚嫩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可爱的小心。
秦晞的心脏瞬间变得柔软：“快进来。”
秦文卿抬起裙边，小跑着来到父亲身边：“爹爹，我今天……”她捏着袖子，“我去见张家人了。”她有点儿怕父亲会责怪自己的擅自行动，却不知秦晞正为她的大胆而在背地里连连拍手称快。
“如何？”秦晞问她。
秦文卿见父亲并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也跟着放松下来：“我一开始戴着幂笠遮着脸，他们不晓得是我，还对着姑姑说什么，是我看上了一个西南来的游商，要死要活要嫁过去，还，还莫名其妙地病死了。”她说着说着就嘟起了嘴，跟父亲报怨起来。
“后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就改口说什么，说什么是我自己跑掉的。”秦文卿一想到张家二人对自己的污蔑，心底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咬咬嘴唇，把张遐和张母的反应、说辞，全都告诉了秦晞。
放在不久之前，还会因为这母子两个掉眼泪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学会了在父亲跟前含嗔带怒地撒娇，秦文卿着重夸奖了小虎崽的表现，还说没想到平时一板一眼的哥哥也会这般调皮，又说姑姑可爱护着自己了，连那个从墙头摔下来，灰头土脸地看着姑姑发呆的封大人也在张家母子的衬托下变得可爱起来。
她小嘴一张嘚吧嘚吧极其流利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秦晞把桌上放温了的茶水递给女儿，秦文卿双手捧着茶杯，脸颊一鼓一鼓地将茶水一气喝干净了。
若是让负责教导她仪态的严嬷嬷瞧见，怕是又得发愁，但秦晞只觉得自己的女儿无论什么模样都可爱极了，他耐心地等着秦文卿喝完茶换完气，才悠悠地问：“那么文卿想要如何处置张家母子？”
秦文卿端着茶杯的手一紧，她犹豫起来：“我、我不知道。”
她放下杯子，抬头看见父亲眼中含着的是温柔鼓励，秦晞微笑的脸上写满期待，这让秦文卿感觉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大股勇气，她张嘴，舔了舔嘴唇，说：“我想叫张夫人也常常毒酒入喉的滋味，我想让张遐也被关起来夜夜哭泣。”
秦文卿不安地用脚底在地面上来回碾动：“可是这会不会太坏了？”
她总是哭，知道哭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她被人强行灌了毒，所以她知道那有多么痛苦。
但当秦文卿想象张家母子也会遭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滋味儿时，她很不安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开心的。
将他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苦难，原原本本地还给那人，让秦文卿感觉到了难以形容的爽快，但他又觉得这么去折磨人是不对的，张家母子是坏蛋，所以他们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但自己不能也变得像他们一样可恶。
秦文卿非常迷茫。
一边她不愿意放弃复仇，一边也不想让自己变成像张家母子那样的恶人。
秦晞欣慰地笑了，他开口笃定地对女儿说：“不，你想报仇是对的，是他们先来伤害你，你只是反击而已。”
“有对加害者进行反击的勇气非常难得，因为许多人都会对受害者说，加害者只是一时的错误，加害者自己也有苦衷，是这个世界让加害者变成一个坏人……”秦晞脸上的笑容变得讽刺起来，“他们会要求受害的人为加害者的生命和家庭考虑，要求受害者守礼大度，原谅加害她的人。”
“简直是荒谬至极。”
秦晞站起身来，他挥开衣袖，柔软的宽袖像是蝶翼，又像是云岚，包裹住了秦文卿，她肩上一热，发现是秦晞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肩头，一触即离，但秦文卿依旧能感知到父亲澎湃激动的心绪，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晞，听得更加认真。
“未经他人苦，却劝他人善，这样的家伙不是蠢到了极点，就是坏到了极点，文卿，复仇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是你身为人类最不可被抹灭的本能。”
“你不必为了仇恨的心情而感到自卑，你也不必为了那虚假的道德感而束缚了复仇的脚步。”秦晞在满脸专注的女儿面前开心地转起了圈圈，“文卿，从前他们欺负了你，是因为你本身的力量无法与他们对抗，但现在不同了，你有我，有你的兄长，而你本身——也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范畴。”
“他们已经奈何不了你，他们理应承担欺负了你的代价，而你，已经手握力量。”
他停在女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秦文卿手腕上的玉镯缓缓化作两道白绫，如同激光一般飞射而出，摆在这对父女跟前的桌案瞬间炸裂开了。
“只有弱者，才会用规则束缚自己的感情，更期望用同样的理由来规范强者，并且恬不知耻地将其称之为道德。”
“可笑的道德。”秦晞放开了女儿的手。
秦文卿手上的白绫再度幻化为白而无瑕质的玉镯，在那一瞬，她已经在父亲的引导下明白了这双法宝的用法，她望着手腕上雪白无害的玉镯，不发一言，神情却愈发地坚定。
“去吧。”秦在女儿的眉心轻轻一点，落下一片细羽一样的痕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继续束缚你了。”
作者有话
☆、第62章 小奶猫准备出战
送走若有所思的秦文卿，秦晞感觉自己憋在心里的一口恶气终于疏散出来不少。
等到秦玑衡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父亲脸上挂着奇奇怪怪的笑，正伏在案上不知写着什么，方才被毁坏的桌案已经恢复原状，空气中还残存些许真气的余波。
“那个钱婆子可还活着？”听见儿子的脚步声，秦晞头也不抬地说道，“告诉她，张家母子污蔑她盗窃主家财物，将她一家子都下了大牢，而她最疼爱的小闺女，被人毒死送去西南给人配了阴婚。”
秦晞写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笑着又说：“你再盯着庆王和端王两府中的动静些，你妹妹已经在张家表明了身份，张遐心中有鬼，必然会寻求皇权以外的庇护和出路，这两家王府的世子当初可是继承皇位的热门人选呢，就算我几番敲打过了，但他们在私底下必然不服，还憋着劲儿想给我使坏。”
“他们不是不识时务的人。”秦玑衡对父亲过于旺盛的警惕心颇感无言，自从秦晞手段凌厉地发作过宗室和朝臣之后，他们已经连在自家被窝里，都要感慨圣上的“贤明仁善”，就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被那不知到底在何处的暗探给捅到秦晞跟前。
如今庆王府世子为了表示自己对皇位没有野心，已经拉着全家一起缩起来研究戏本；端王府世子更是故意向异母兄弟们示弱，刻意地挑拨后院开始争斗，以表示自己连家事都打理不清，又怎么能有觊觎皇位的心思呢？
他们花样百出地向秦晞展现自己就是一条翻不过身的咸鱼，秦晞盯着憨憨儿子看了半晌，看得秦玑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才又开口：“那你去跟他们说，要让他们善待张遐，最好让张遐觉得他们是有力量对抗我的。”
秦玑衡：“哈？”
“张遐最有可能去求助的，就是这两府人了，如果他们太怂，让张遐一下子就完全陷入绝望，那岂不是一点儿都不好玩……我是说，那岂不就不能锻炼到你妹妹的心性了？”
“你刚刚明显是说漏了嘴了吧？!”秦玑衡用力地捏捏鼻梁，说，“若张遐真的撺掇那两府起事，你是不是又要命令他们帮着张遐假装出要某逆的样子，到最后干脆把张家和听从你吩咐的宗室一网打尽？”
“这又有何不可？”秦晞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他用笔尖超秦玑衡的方向一指，说他就是太心善了。
“不管他们是真的有反心，还是真的为了讨好奉迎我，而做出谋反假象——那都只能说明，他们心中存有贪欲呀。”
“人为了满足贪欲而付出代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秦晞从不否认，自己就是很喜欢看某部分人为了一个目标用尽全力，直到最后的时刻，再让他明白，他毕生的努力不过只是一个骗局的崩溃模样。
他敛住眼底的疯狂，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如今他可是要做一个好父亲了，千万不能再把真面目暴露出来吓着孩子们。
然而秦玑衡对自家父亲的劣根性显然是了解颇深，他皱着英气的双眉，半点儿不留面子地戳穿了父亲明明是想看乐子的心思，然后他习惯地在父亲把手边的东西飞过来之前，一步蹿到了柱子后面。
过了许久，他都没能听到有东西砸过来的声音。
再一探头，他看见父亲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微笑，秦玑衡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老、老头儿？”
你在发什么神经？
秦玑衡强大的求生欲让他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为父只是觉得，身为父亲，应该有容许孩子说真话的雅量，也该有承认自己所作所为的气量。”秦晞把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到儿子身前，“每天处理政事枯燥又无聊，那两府的人没个正经差事不说，还要我从国库里拨银子养着，我闲来无聊玩一玩又能怎么样嘛？”
他坦坦荡荡的，让秦玑衡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怎么感觉父亲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呆呆愣愣的模样让秦晞想到某个世界里，人族很喜欢豢养的一种狗子，他抬手揉了一把秦玑衡的脑袋，心情愉快地大步跨出门去。
被留在后边的秦玑衡耸耸肩，为了避免老父亲没耐心亲自出手布置搞个大事件，从而牵连到更多的无辜群众，他听话地去执行父亲的吩咐了。
另一边突然就信心满满的秦文卿，头一次向严嬷嬷问起了京中权贵们何时会举办宴会。
把严嬷嬷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公主终于开窍了。
如今离先帝逝世，新帝登基已经刚刚好过去了三个月，正是宗室朝臣们会陆陆续续开始解禁办宴的时候。
“庆王府和端王府都往宫里递过帖子，奴婢这便替殿下取来。”
“嬷嬷，劳烦您打听一下，哪家府上请了前科的张探花。”秦文卿思索片刻后如此嘱咐道。
严嬷嬷的脚步一顿，再向她福了一福身，问：“殿下，容奴婢多句嘴，可是德婉殿下请殿下您去……”
本朝风气还算开放，女孩儿们一起约着小姐妹去看自己的未来夫婿也是常事。
但严嬷嬷教导了秦文卿这么长时间，早在心里悄悄把这个文静乖巧的女孩儿看作了女儿。
秦文卿跟闫婉怡这个横行宫闱的小霸王能相处得好，严嬷嬷打心底里为秦文卿高兴，但她也知道，秦文卿不喜欢去人多，需要交际的场合，她其他什么都不担心，就怕秦文卿会受了旁人的欺负——而这个旁人里，当然也是包括闫婉怡的。
秦文卿心思微动，她无奈地笑道：“我入京这么久，总不能一直不出去交际，父皇和兄长愿意护着我，可我不能一直叫他们如此操心。”
“嬷嬷，您放心吧，不是姑姑强行要拉着我出去，是我自己想出去看一看。”秦文卿过了今年的十一月，便要满十六岁了，少女的身姿还稍嫌瘦弱，脸颊上却已经有了可爱而丰腴的弧度。
她被长辈们养得很好。
秦文卿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笑涡变得更加明显：“再说了，张遐那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姑姑呢？”
严嬷嬷听得一头雾水。
秦文卿走上前去抱了抱她：“嬷嬷别担心，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她眯着眼睛，像是只刚开始学着老猫捕猎的小猫。
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足够把躲藏在阴沟里的鼠辈抓到阳光底下处刑。
庆王世子最近这段日子都过得心惊胆战。
先是张遐不知为何找上门来，说是自己手中掌握了新帝一家的巨大丑闻，话里话外都在撺掇着自己去勾连朝臣，纠集势力把新帝拉下马。
庆王世子连话都不敢接，就怕宫里那个耳目众多的陛下以为自己有反心，可急于求生的张遐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莫名其妙就信心满满地要庆王世子给宫里递帖子，请徽昭公主赴宴。
“遐自有妙计。”
庆王世子一个“滚”字还卡在喉咙里，就听王府长史说，皇帝的养子也上门来了。
秦玑衡一言不合就把张遐捶成猪头的那顿打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流传甚广，庆王世子再顾不得搭理张遐，连忙亲自将秦玑衡迎入府中。
更让他害怕的是。
秦玑衡居然让自己家一切都要配合着张遐行动，要不是他反复强调只要装个模样就好，庆王世子怕要真的以为是有股暗中的势力要对付皇帝了。
但在秦玑衡解释过后，他就瞬间明白，这是一个针对张遐的套儿。
顾不得去想为什么皇帝要费如此周章对付一个小小探花，庆王世子拉着秦玑衡连喊了几声好兄弟，并且表示自己一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绝对不叫陛下失望!
庆王世子充满干劲。
秦文卿也正挑选着过几日自己赴宴时穿的衣裳，秦晞早就将女儿的衣柜和妝匣都填满了，琳琅满目的衣裙首饰看得秦文卿眼花缭乱，最后她不得不揣着自己私库的钥匙去求助闫婉怡。
闫婉怡很开心能打扮小侄女，她在知道秦文卿忽然打扮起来，是为了赴庆王府的宴之后，立马表示自己也要去，顺便看看宴席上有没有什么看得过眼的青年才俊。
秦文卿思索再三，还是没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姑姑。
她要当着京都所有达官贵人的面，用父亲刚刚传授点法术，把张遐那层美探花，谦谦君子的皮给扒下来。
让他名声扫地，让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再也交不到朋友，也娶不到妻子!
对了，还要请父皇派人看着他，不许他出京去，万一他改名换姓还能活得好好的呢？
她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地制定好了自己的计划。
心肝脾肺肾都黑得滴水的老父亲却将钱婆子提到跟前：“你按照朕的吩咐行事，朕可保你家人不死。”
秦晞捻动腰上挂着的，一只精美的香囊，缓缓说到：“只要能逼得张遐亲手弑母，朕就也保下你这条贱命。”
作者有话
☆、第63章 宴会即将开始
对于新帝的独生女，备受宠爱的徽昭公主，京都的权贵们一直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当徽昭公主将会与德婉公主一起莅临庆王府宴会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都的权贵圈子都疯狂地往庆王府递帖子。
“听说徽昭公主也是适婚之龄，不知咱家的儿郎会不会有那个福气被公主看上。”一位身穿紫衣的中年贵夫人抬手托了下鬓边的花朵，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走在她右手边的夫人带着一只喜鹊登枝的钗子，闻言说道：“周夫人，您刚刚回到京城，怕是晓不得，圣上他啊，将徽昭殿下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家那几个小子文不成武不就，怕是入不了圣上法眼，不过妾身听说周夫人家的大公子有貌有才的，没准在宴会上一露面，就能叫公主看入了眼呢？”
周夫人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自谦一番，又顺着她的话暗地里抬了自家儿子几句，走在两人另一边的夫人突然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徽昭殿下何等金枝玉叶？若要挑选夫婿，怕也只会在宗室或者公侯氏族之中挑选，啧，妾身瞧着虞家那位太夫人就有几分想要为虞小公子说和的意思。”
她耳畔垂着一颗圆润鲜红的玉珠，随着步履的起伏轻轻摇晃：“要我说啊，无论是选婿还是挑媳，门当户对才是最重要的，两位可知道，先帝在时，德婉殿下放着满京城的好儿郎不挑，最后竟然选了个一穷二白的新科进士？”
“就算有探花的名头又能怎样呢？先帝一去，他这个探花就成了摆设，如今丢了差事不说，连能不能尚主，也成了问题了。”她的声音很尖，说起话来时刺入人的耳中，叫人听着十分地不舒服。
尤其是落进当事人耳中的时候，这种不舒服就成倍地增加了。
张母穿着她入京后置办的最好的一身衣服，埋着头站在角落里，她历来好面子，在州府时，从来没有谁会当着她的面如此讥讽，如今拼命地压缩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这些八卦的贵夫人们认出来自己就是新科探花的母亲。
但她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毕竟如今的权贵圈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认为，张遐区区一个翰林院的小官，会有进入庆王府宴会的资格。
在京都生活的官眷们一向对皇城里贵人们的喜好十分敏感，也习惯了跟着风向走。
张遐这个曾被风传要尚主的小探花在挨了一顿打之后愈发地不起眼，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失势，不然哪怕凭着德婉公主驸马的身份，也不会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议论。
关于自家的议论让张母听得十分不是滋味，她的拳头紧了又紧，手中的绣帕早被揉扯得不成模样，但一想到儿子的吩咐，她就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张遐说，无论皇帝想要如何掩饰，秦文卿是自己家里养大的这个事实无可更改，而且她一个姑娘家家，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已经很败坏名声了，更别提她还单独在外男家里住了这么久，早就没有清白可言——张家母子没把跟自家定亲的秦秀才的身份与当今皇帝挂上钩，只以为是秦文卿从小失落在民间，运气好才恰好被人找回去。
庆王府已经答应了协助张家，把秦文卿的名声搞臭，也答应了张遐拉拢朝臣，一起向皇帝施压，逼着秦文卿嫁到自己家来。
“她早就是我拜过堂成了亲的妻子，当年她父亲与我父亲约定婚约的信物娘你不是还收着呢吗？”张遐的脸激动到扭曲，他脸皮上的淤青已经渐渐褪下去，但整张脸的五官都已经变得不协调，无论他做出什么表情，都会给人以一种微妙的丑感。
“我……”张母心想哪里还有什么信物呢？
当年她以为秦文卿这辈子都翻不出她的掌心了，于是就将秦父送过来的信物——一枚玉佩，给送到当铺典当出去了！
但那枚玉佩只是普普通通的莲花模样，随便一家玉饰铺子都能买到，张母这么想着，因为怕儿子知道自己卖了玉佩发怒，干脆就把这件事情给瞒了下来，又随便买了一块花色一样的玉佩踹在身上，只等着待会儿见了秦文卿再拿出来。
反正秦秀才死的时候秦文卿年纪还小，肯定不记得那玉佩的样子。
张母定了定神。
秦文卿就是徽昭公主带来的震撼已经渐渐淡去，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秦文卿再如何的金枝玉叶天家贵女，她也是在自己手心里长大的，天然欠着自己一份养恩呢！
这么一想，她似乎感觉自己的底气又足了些。
就算是皇帝！公主！她也不能不讲道理，忘恩负义吧？！
张母不再撕扯手中的绣帕，她又抬起了下巴，正准备跟自己周围的贵夫人们交际一二。
就在这时。
庆王府设宴的花园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张母看见自己身边的贵夫人们一个一个都站了起来，她们朝着同一个方向翘首以盼，张母也慌里慌张地跟着站起身，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见从花园的月门后头缓缓走进来一队人。
打头一左一右的两个妇人身穿宫中女官的服饰，神情严肃，在她们后面跟着打扇提灯端盏的宫女，步伐整齐姿态端雅，鱼贯而入。
离月门最近的那几位夫人忙后退让开了一片空地。
女官和宫女们分开两边站齐了。
张母正被这排场有些惊到了的时候，站在左边那个板着脸的女官开口了，她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正是照管着秦文卿礼仪起居的严嬷嬷。
严嬷嬷的目光淡淡扫视了一遍在场诸人：“公主有谕，诸位夫人不必紧张，一切照常便可。”
这排场可不像是要照常的样子，更像是到庆王府来找场子。
张母暗暗腹诽，早听说德婉公主架子大，性子娇，若真嫁到自己家来，怕是就要骑在自己头上了。
还好，等儿子的计划成功了，就能让秦文卿这个好拿捏的当自己儿媳，到时候自己一家子不但能占皇帝独女的好处，而且以秦文卿的性格而言，她也不敢在自己跟前这么狂妄！
就在她畅想着以后如何磋磨秦文卿，拿来给自己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出气时，从月门处说笑着走进来三人。
左边的，是一袭红衣红裙，裙上百色蝴蝶穿花而过，头戴牡丹，赤金嵌红宝凤钗的闫婉怡，她不但自己盛装打扮，还劝穿着向来素淡的秦文卿也穿上一条绣着鸾凤飞天，烟云星河的红裙，两人的发饰也都一样极尽张扬，奢华却又不失精巧秀至。
纵使秦文卿不习惯自己满头珠翠，仿佛刚在父亲私库里打过滚一样的模样，也不得不承认这副装扮实在是耀眼大气，对着镜子，她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自己了，原本眉眼间十年来固存的柔弱与哀愁，都已经消失不见。
秦文卿被姑姑和庆王妃一左一右地挟着，走进花园的那一刻，无数目光在她身上蜻蜓点水一样地停留瞬息，夫人们不知道这位公主的性子如何，她们都将视线控制在秦文卿鼻尖以下的位置，保持最不会冒犯到这位天家贵女的姿态，向她散发着自己的善意。
秦文卿不是很习惯到这种人多的场合来。
庆王妃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庆王世子的长子都已经四五岁了，她扶着秦文卿的一只手，姿态端庄优雅，看上去非常热情，实际上依旧保持恭敬的距离——开玩笑，自己一家老小的小命可都系在那位陛下的一念之间呢，可不得把他的宝贝闺女儿小娇娇给伺候好了？
她殷勤得甚至有点谄媚，明明是在谈笑，却还总时不时露出些对秦晞这个皇帝的惶恐。
这让秦文卿很是疑惑。
爹爹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庆王妃婶婶还这么小心呢？
她们的到来让花园里的热闹寂静片刻，随后气氛又瞬间变得更加火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上前来。
闫婉怡惊喜地喊了一声：“外祖母。”
虞老太太满脸慈蔼地对着她们笑道：“老身见过二位殿下，不知太后娘娘在宫中可好？”
“母后好得很呐，外祖母您怎么也来啦？”闫婉怡拉过侄女儿，“外祖母，您看，这就是我皇兄的宝贝闺女儿，是不是长得可好看了！”
秦文卿脸色一红：“见过虞太夫人。”
“请徽昭殿下安。”虞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却好得很，“哎哟，刚刚离得远看不清楚，这可不是比婉儿俊多了嘛！”
“外祖母！”闫婉怡故作娇嗔状，“虽然外孙女我比不上侄女儿，您也别这么直咧咧地说嘛！”
秦文卿有些羡慕闫婉怡和虞老太太那仿佛寻常祖孙一样融洽欢喜的氛围，她忽然感觉某个方向传来一道不怎么友善的视线，于是她转过头，看见人群的一角，张母正面色难看地望着自己，她直勾勾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情绪。
就好像看见了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精怪鬼魂。
秦文卿的目光略在她身上一停，然后秦文卿微微偏头，长睫扇动，她勾起涂着鲜红口脂的双唇，对着张母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
☆、第64章 二更合一！！
挑衅！
她绝对是在挑衅自己！
张母被秦文卿面上那轻松的笑容气到浑身发抖。
公主又怎么样？
她早就是自己家的儿媳妇了，就算她找到的亲爹是皇帝，但皇帝也不能把手伸到一个出嫁女的婆家去吧？
张母整个脑子都被怒气撑得快要爆炸了，她没读过书，前半生都一直生活在天高皇帝远的偏野山村，见过最多的，就是任劳任怨任欺任打的女人们。
在她的常识里，一个儿媳，伺候自己的儿子是天经地义，伺候自己，被自己磋磨当然也是天经地义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甚至在毒杀了秦文卿之后，那难以安眠的几个晚上，她也会不停地安慰自己：“和离多费劲呀，养着她一个闲人自己也要花钱的呀，男人换老婆多常见，就是麻烦了点，不管怎么想，当然还是让那女人去死最省事了。”
“我没做错。”
“为了儿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能为了张遐对秦文卿痛下杀手，是因为秦文卿这个原配的存在阻碍了张遐的前程；但当她发现秦文卿的真实身份对自己儿子的利处更大的时候，她又会非常自觉地承认“秦文卿已经嫁给张遐了”，把自己摆到长辈的位置上，对秦文卿百般挑剔。
当然秦文卿原本软弱柔顺的性子也确实给了张家母子不小的底气。
张母气过一阵后，理了理衣襟，昂首阔步地睁大她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死死盯紧了秦文卿脑袋上的凤钗，朝着她的方向踏出一步。
她非常自信地踏出脚步，然而就在下一刻，张母伸出去的那只脚上传来一阵剧痛，她：“啊！！”了一声，那个踩了她脚的夫人不耐烦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通，捻起帕子抵在人中上：“你这婆子怎地如此不知礼数，没瞧见前头都是贵客吗？！”
婆子？
张母愣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袖口的地方已经被扯得皱皱巴巴——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衣服了，然而跟眼前这个满身珠玉的贵夫人比起来，还真的像是在王府里打杂的婆子一样。
这个认知让张母的脸涨成了酱色，她有些磕巴地解释自己不是王府的下人，而是新科探花的母亲。
那位夫人一听，眉毛就皱了起来：“原来是你家啊。”她一扬绣帕，“还真是没规没矩，公主身边是你一个连封诰都没有的白身女子能凑上去的吗，再说了——不过一个小小探花而已，翰林院七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夫人的眼神不屑地划过了她：“庆王府真是愈发没规矩了，什么东西都能进来。”
她转身离开。
张母僵在原地，不知是紧张还是气愤，后背上一片湿凉，全是汗水。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再也维持不住了。
旁边有好心的夫人觉得她可怜，便上前安慰：“她是虞家的二夫人，历来嘴毒，跋扈惯了的，你别往心里去。”
张母勉强挤出个笑，干巴巴地说道：“虞家如此张扬，也不怕宫中怪罪？”
“唉，宫中太后娘娘尚在，公主尚在，前朝又有虞相，陛下宠信虞家，也难怪她虞二夫人如此张扬。”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悄悄对张母说道，“我听说，虞家似乎是想让他家的小少爷在徽昭殿下跟前露脸，好……”递给张母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他痴心妄想！”
哧啦一声，张母手中备受摧残的绣帕终于被她扯破了。
说完了话的那人默默退入人群。
张母甩开衣袖再一次朝秦文卿的方向走去，然而围绕着在两个姑娘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多，她不过才走出去几步，就又被人拦下了。
这一次阻拦她的人是王府的某个管事娘子，管事娘子的语气同样冷淡且蔑视地告诫张母，不要随便往公主身边凑，免得惹怒了贵人。
张母气得心口生疼。
恰在此时，她带来的小丫鬟怯怯地上前来告诉她：张遐在月门外边，请张母过去。
张母带着火气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月门里，秦文卿跟着闫婉怡把京中官眷一一认过，虞二夫人上来就是满脸热情且讨好的笑：“早听闻徽昭殿下玉质天成，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可尽信，这哪里是那冷玉雕的人儿，分明就是天上的神女下凡来了，妾身空活三十载，竟也有幸能得见如此天人之貌，实在是死也无憾。”
她夸张的赞美让秦文卿颇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柔柔地道一声：“夫人谬赞。”
闫婉怡把她护在身后：“去去去，小婶婶你可别欺负我家侄女儿。”
“殿下可真是冤枉妾身了，妾身这可都是有感而发！”虞二夫人一改在张母面前的跋扈高傲，她越看秦文卿，就越觉得满意，若是虞雨亭那小子能争争气，娶回这么一尊金娃娃，那自己就算是不睡觉不吃饭也要把她供得高高的！
“文卿知道夫人乃是好意，只是文卿实在是当不得如此盛赞。”秦文卿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逐渐适应了如此热烈的交际氛围。
等到庆王府宴会开始，她已经跟四五个夫人约好一起去上香，又应了七八家小姐赏花赏月的邀请。
本朝的各类宴会从来不避讳男女混杂，只要双方都没有过于逾越礼数的举动，没人会管那些个小姐夫人们到底又跟哪家公子说话聊天，又或者哪一对未婚、新婚的小夫妻悄悄在角落里腻腻歪歪地拉小手说悄悄话。
作为“皇帝的养子”，头一次参加这种宴会的秦玑衡身边围了一圈姑娘。
姑娘们对这个秦公子更多的是好奇，毕竟秦玑衡每天除了出入宫闱，就不会去其他什么地方，好不容易留在府邸了，也是大门紧闭不见外人。
他生得高大俊美，极易让人心生好感，而且哪怕刻意板着脸，也并不是太凶恶，反倒更想让人逗弄。
秦玑衡无奈地应付着姑娘们，当有人问他可曾成亲，他简短地回答一个“不”字。
又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渐渐地问题愈发千奇百怪起来，秦玑衡感觉自己越来越难应付，好在这个时候虞雨亭从天而降，把他给解救了出来。
“多谢虞兄。”秦玑衡目不斜视。
虞雨亭摆摆手，道：“这段日子她们不能出门开诗会，无聊太久了，你又是个新面孔，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你的脾气也太好了些，若是你真的冷下脸来甩手离开，她们也就不会追着问了。”
秦玑衡侧过脸：“嗯，我记得了。”
虞雨亭睁大了双眼看他：“你不觉得我是在出馊主意吗？”
“我感觉会很有效。”秦玑衡考虑了片刻说道。
虞雨亭唰地打开手中折扇，遮住半张脸，凑近了秦玑衡小声说：“我刚刚看见张遐和他娘在花园外边不知道说什么。”
秦玑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虞雨亭摇摇折扇：“唉，上次两位殿下胁迫，啊不是，让我带她们悄悄出宫去张家的时候，我就猜，是不是徽昭殿下跟张家人有什么过节，毕竟德婉可不是那么谨慎的性子，若是跟张家人有过节的是她，张遐早给她提着鞭子抽个半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宴会中央的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别看德婉这些日子乖巧安分，实际上她脾气可爆了，也就是碍着徽昭殿下在身边，她才能压得住自己的脾气。”
“我不喜欢她，父亲也不像流言说的那样有意叫我与她成婚。”秦玑衡把落在虞雨亭脸上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们总爱传这些没边没际的东西，会让当事者很不舒服。”
“哦！”虞雨亭点点头，又道，“那能不能劳烦秦兄替在下解惑，徽昭殿下她，当真与张家有过过节吗？”
他这话一出口，就见秦玑衡一对乌黑的眸子又瞬间看了过来：“是生死大仇。”
“卧槽？！”虞雨亭张大了嘴，手里折扇也顾不得了，立马双手捂住耳朵，“等等等等我不听了。”
“你已经听见了。”秦玑衡脸上多了几丝笑意，他抬手摁着虞雨亭的肩，“别传出去，我打人也很疼的。”
虞雨亭苦着一张脸：“没想到啊，秦兄也是如此促狭之人。我猜，那张遐也蹦跶不了多久了，不然你也不会就这么直接告诉我，对吧？”
“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秦玑衡没有否认。
虞雨亭顿了下，更加上十二分的小心，以及根本压不下去的好奇：“那另一部分呢？”
“我曾有个朋友，他性子与你有些相似。”
“曾？”
“嗯，后来他死了。”
虞雨亭立马蹿起来后退好几步：“他别不是八卦到了不该八的东西，被人给——”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不是。”秦玑衡抬手又把他提溜过来，“待会儿或许会闹出些动静，在确认事情结束之前，你还是不要乱跑了。”
“你……”
你脑子是不是有点病病？
虞雨亭无语凝噎。
秦玑衡看着他却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是父亲安排下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到哪一步，若是他有心借题发挥，把在场众人都牵连进去也不是把有可能。”
“哇你越说越可怕了喂！”
同一时间。
张遐又一次找上了庆王世子。
庆王世子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宫里那位陛下奇奇怪怪的安排，一想到陛下就忍不住回想那几家被掀翻的权贵的下场，他在心里暗暗啐了声“晦气”，脸上却不得不憋出一副阴险的笑来应付张遐。
“世子殿下，在下与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不知殿下这边？”
庆王世子：“嗯？什么？哦！我这边也没问题，你先前说的那些，买卖田庄商铺，在衙门记档的记录我已经叫人销毁了。”他感觉自己表演的好像还不太够，于是站起来走到张遐身侧，在越过他两步的位置停下，冷酷回头，“别让我失望。”
“是，殿下。”张遐深深地鞠了下去，脸上满是已走到末路，却又见生门的狂喜。
庆王世子走后，张遐直起身来长长地抒了一口气，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只要能逼着皇帝承认，秦文卿已经嫁给自己，自己家业对她有养育之恩，那么以臣压君，意图谋反的罪名，自然就只能落到庆王府头上了。
到时候，自己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借着驸马的身份扶摇直上。
再叫秦文卿给自己生几个儿子，那一切就都圆满了。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
庆王世子却腿一拐就去见了秦玑衡：“公子，已经照着陛下的吩咐安排妥当，今日午时，那姓张的就要发难，咱们真的不提前知会徽昭殿下一声吗？”他瞥了几眼旁边满脸郁闷的虞雨亭，说。
“不，不必。”秦玑衡自从对父亲眼下的状况有了猜测之后，也逐渐地能明白秦晞究竟为何要如此安排。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够聪明，除了能用拳脚为妹妹出气，用身躯为妹妹挡住攻击以外，他完全想不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去帮助妹妹们。
他陷入一种古怪的低落，并且拉着虞雨亭一起到了庆王府正厅，这儿的贵夫人们依旧围拢在秦文卿身边，十分热闹。
秦玑衡过去的时候看见张母鬼鬼祟祟地从小门进来，忍住了把她一脚踢出去的念头，秦玑衡来到围绕着妹妹的那堆人旁边不远的地方，找了两只小板凳坐下。
秦文卿一转眼就看见自家哥哥跟个被家长丢在一边的小孩儿一样，在角落里委屈巴巴地坐着，心里好笑之余，突然更多了许多的勇气。
“你做什么？！”一声厉喝，让整个厅堂中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她们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梳着妇人发型的年轻妇人衣裙被茶水淹湿了一大片，上边还冒着缕缕白烟。
闫婉怡认出她姓甄，是某侯府的女儿，半年前才嫁了人，嫁的是宗室旁枝，跟自己一个辈分的定郡王。
“快叫府医来替定郡王妃诊治。”闫婉怡站起身，面色不善地看向那个将茶水打翻在甄氏身上的家伙——正是张母了。
张母的表情不是很自然，她没什么诚意地道着歉：“这位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乍见故人，心情激荡之下，才不小心推翻了茶壶。”
“你见不见什么故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定郡王妃疼得咬牙，她丈夫也已经匆匆赶过来，将人小心地抱进怀里。
他横眉看着张母：“这位夫人，你最好能给我一个交代。”
张母不紧不慢，极其做作地擦了擦眼角：“我不是故意的……”她反复抬眼往秦文卿的方向看，她不知道自己随便挑的一个人，竟然会是郡王妃，这让张母有些惶恐，但一想到只要事情闹开了，张遐就能成为驸马，还怕他区区一个没权没势的郡王不成？
定郡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把妻子抱到旁边的座椅上，刚好府医也已经赶来，他把妻子放下，对着秦文卿抱拳：“还请公主为臣妻主持公道。”
秦文卿挑眉，秦玑衡发现她的这个动作像极了父亲，也不知父亲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张夫人，你可有话要说？”
张母抬头看她，看这个自己从来没瞧得上过的女孩儿，她勾着笑：“殿下，我不都说过，我是不小心的了吗？”
“真是无礼，区区一民妇，谁许你在公主面前自称‘我’的？”虞二夫人哼了一声。
张母认出她就是踩了自己一脚，还贬低侮辱自己的那人，心底暗恨：“公主都没有计较，你又出来吠个什么，您说是吧，殿下？”她笃定秦文卿依旧是被关在小院里的那个柔弱少女，而自己对她有“天生”的支配权。
却不想。
秦文卿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张氏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严嬷嬷，掌嘴。”
张母还没来得及震惊于秦文卿丝毫不为自己留脸面的命令，就被旁边冲出来的婢女拧着双手按到了地上。
“不！你！你不能……”
“堵住她的嘴，可千万别污了贵人的耳朵！”严嬷嬷讨厌张母看秦文卿的眼神，堵住了她的嘴之后，亲自拿过扇脸的竹板。
在张母惊恐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竹板声清脆悦耳，严嬷嬷一下比一下扇得更加用力，张母能尝到自己口中满溢的血腥，甚至连牙齿都开始松动。
严嬷嬷狠狠抽下最后一巴掌，才让婢女把堵在张母嘴上的布条给取了下来。
此时张母两边的脸已经高高肿起，红润有光，她呜咽着嗫嚅几下双唇，竟然吐出两颗断牙。
只是一句话！
只是秦文卿的一句话而已！她们就敢如此羞辱自己！
不知是气还是怕，张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藏在袖子里的玉佩也哆嗦着滚到地上，张母一低头，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飞快地抓起玉佩捏在手里。
她丝毫没有反思，反而是盛着满眼的恨意，对秦文卿含混不清地说道：“公主不愿意叫我出现在你面前便罢，为何还要如此侮辱于我？”
她双眼含泪，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一样。
啊，不对，这委屈确实挺大的，毕竟是被一个自己向来看不起的人下令打嘴了嘛。
秦文卿直直对上她的双眼，目光平静淡然。
还不够啊。
还不够解气啊。
她嫣然笑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不犯法规，本宫自然也找不到借口惩治你。”
“你就是针对我！”张母感觉自己抓住了秦文卿的把柄，她想狂笑，但是却牵动了被打肿的脸颊，反而流出来更多的眼泪，“你们听见了吗。她就是故意针对我！”
“我不知道徽昭殿下是否针对与你，但我的夫人无故为你所伤，你还没能给个交代呢。”定郡王冷冷说道。
张母一愣。
却又听见虞二夫人讽刺满满的声音：“像你这般爱作孽的邋遢婆子，能被殿下看上一眼就是万幸了，还好意思说自己被针对，呵，殿下，可千万不要为这种人脏了您的眼，臣妇倒是很乐意替您效劳，把这疯婆子丢出去！”
“哪里用得着劳烦虞二夫人。”秦文卿轻柔地拉住虞二夫人的双手，“您坐着吧，我跟她家确实有恩怨要解决。”
虞二夫人捏捏自己刚刚被触碰到的手掌，突然感觉自家那小崽子有点儿配不上人家了。
秦文卿走了下去，张母还跪在地上，被她俯视：“你为何要烫伤定郡王妃。”
“我不是故意的！”张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两个婢女重重地摁回地上。
“那你道歉了吗？”秦文卿抚摸手上的玉镯，道，“对了，还要赔偿药钱。”
张母愤愤地盯着她，本来就是随便挑一个人烫伤，想闹出动静吸引众人视线，她怎么能料到竟然烫到了一位王妃！
张母的眼睛被肿胀的脸颊挤成了一条小缝，等有了公主做儿媳，她一个郡王妃还有胆子怪罪自己吗？
这小妮子今天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敢……
张遐掐着时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身红衣气质高华的秦文卿站在正中，她身前，自己的母亲被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地压着，跪在地上。
秦文卿从来没有穿过红衣，也从来没有用过胭脂水粉，张遐的记忆里，她就是个长相温婉，有几分美色的怯懦少女罢了。
可如今，她堂堂地立在众人面前，不怯不退，姿容娇妍夺目。
张遐一时间竟然踏不出步子了，呆愣愣地看着秦文卿。
如果自己不曾起过毒杀她的心思，那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就是她了。
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直直走上前，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个一身卓然的少女，没注意到角落里突然飞过来一把板凳。
在众人的惊呼，张遐的惨叫声中，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折断了。
人群一角，虞雨亭惊恐地护住了自己的那把小凳子，秦玑衡慢悠悠地收回扔凳子的那只手，像是没事人一样，整理了下手上的护腕。
“遐儿！！”张母慌张地大喊。
张遐疼得快要站立不住，当他发现丢凳子的就是那个不由分说把自己揍了一顿的家伙时，心里更加恼恨。
在场众人眼见事情朝着一个不可把控的方向飞奔而去，立刻意识到自己怕是撞上了什么惊天大瓜的现场，纷纷收住声息，一看皇帝的亲女儿风轻云淡，再看皇帝的养儿子凶神恶煞，他们把视线收拢在张家母子身上，也没人敢提前退场。
庆王世子尤其害怕，当张遐看过来的时候，他还要忍着害怕给张遐一个坚定的眼神，待张遐不再看自己了，才抱着庆王世子妃的手臂苦中作乐地说：“我觉得咱们的戏本子写出来之后，我都能自己登台表演了。”
“文卿，虽然你不愿意认我们，但母亲她毕竟养大了你，她上了年纪，怎么能受得了这种苦？”张遐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府医把药箱往裙子底下藏了藏，表示男女授受不亲，她一个女医也不好这个时候冲出去给张遐治手。
至于张遐说的那些话。
是很让人吃惊不错，但如果张遐以为凭他几句话，就能让自己等人给他当枪，一起去指责公主？
醒醒吧，可别做白日梦了。
张遐看上去也没指望随便几句话就让旁人相信自己，他拖着断手，求生欲战胜了痛觉：“昔年你父亲为我与你定了亲，后来你父亲与我父亲遇上山贼惨死，我和母亲怜惜你是个弱女子，便将你接到家中教养，你现在找到生父成了公主，不愿意承认与我的亲事，不愿意认下我母亲曾养育过你的事情，我都可以理解。”
他双眼通红，语气悲伤：“可是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忍，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是那个，常常跟在我后面喊哥哥的文卿妹妹了。”
他落魄的身影，深情的演讲半点儿没让秦文卿动容，她像是看一种奇怪生物一样地看着张遐，悠悠地开口：“或许是在你母亲给我灌下那碗毒药的时候吧。”
张遐愣住，他没想到秦文卿竟然会把这件事情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
“你这不是没死吗？！”张母再次喊了起来。
“没死就等于你没害过人了，真真是厚脸皮，什么玩意儿！”闫婉怡蹬蹬蹬跑过来，提着裙子飞起就是一脚把张遐踹翻在地，“老娘瞎了眼才瞧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傻逼玩意儿！”
“你娘害了人，你还帮她撒谎遮掩，我呸你个万年难遇的王八犊子！”她越骂越气，又跳起来往张遐脸上踹了一脚。
在场众人似乎对闫婉怡的暴躁早已习惯，他们统一地摆出了“这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人”的表情看向张家母子。
张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计谋在手段可怕的皇帝的威压下是多么地脆弱，哪怕他说的事实，哪怕他们母子真的就是被秦文卿欺压的小白花，在场的所有人也不会那么没有眼色地跟大权在握的皇帝对立。
只能说他在发现秦文卿就是徽昭公主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慌了，以至于下意识地无视了自己计划中的漏洞。
他在地上翻滚着，因为压到了断臂而不停地哀嚎着。
秦文卿突然发现就算自己不把张家做过的事情说出来，这母子两个经过这一遭，也已经是名声扫地了。
但就算他们下场再惨，自己也不能不报仇啊。
她拉过生气的姑姑好一顿宽慰，把气鼓鼓的闫婉怡送到虞老太太手上，才又折返回来，说：“我父亲只是遇到山贼，在追逐间坠入悬崖，并未丧命，而是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才会没有回来找我，任由家产被你母子二人强占。”
这个说法是父女三个已经说好了对外的统一说辞。
秦文卿有的时候不禁会想，若是父亲真的就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回来救自己的话，那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步呢？
她摇摇头：“婚约一事，我并不想否认，昔年你们为了我家的家产，在我五岁稚龄之际，便让我与张遐拜堂成亲，可这档婚事当初并非在官府登记过，后来你们也是以此为由，否认我的身份。”
“当初你们在碧水镇典卖我家良田宅院的记录，父皇早就已经命人送过来了。”
张遐的心突突突地跳着，他疯狂地寻找庆王世子，可庆王世子早已没了身影，那些两人说好的，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帮忙一起向秦文卿施加压力的朝臣们，也一个个地抱着手臂事不关己，这下子哪怕张遐想得再美，也终于意识到今天，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帮自己了。
他瞬间就感觉到了孤立无援的绝望。
但他依旧硬着嘴：“你根本就是一个孤女，是我家好心收留！”
张母忽然发力挣脱了压制自己两个婢女，她高举那枚玉佩，大喊道：“你父亲把你许给我家了！这是信物！你既然也承认这桩婚约，那你就是我家的儿媳！你不能这么对你夫君和婆婆！”
她的神情中透着癫狂。
已经醒过神来的张遐连忙拉住她：“母亲！母亲！她不会认的，她巴不得我们去死啊母亲！”
依旧在示弱叫屈。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拿出再多东西都没用的。
张遐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秦文卿身份上的差距，他最梦寐以求的权利，竟然落在了曾经最看不起，最想摆脱的包袱身上。
无尽的悔恨将他淹没。
而就在这时，一个婆子从门外冲进来：“巴不得你们母子去死的是我！！！”
钱婆子比秦玑衡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瘦了不少，她眼底下一圈青黑，那痛恨扭曲的神情跟张母惊人地相似，她的出现让已经濒临崩溃的张母惊声尖叫起来：“你不是死了吗？”
钱婆子冷哼一声：“夫人，看见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嘛？”
她猛地跪下，朝着秦文卿砸了三个响头：“殿下，殿下你可千万不要被这母子二人给欺骗了啊！”
“就是张遐，这个伪君子，他送来一封信，要张氏毒死您！好迎娶老皇帝的女儿！”钱婆子一张嘴便是惊天霹雳。
秦文卿的瞳孔缓缓收缩，她一直以为是张母自作主张要毒杀自己，而张遐则是在事发之后选择替母亲掩饰，可如今听见另一个凶手的证词……她看向脸色苍白的张家母子，眉眼间的厉色愈加清晰：“你都知道什么，说！”
作者有话
☆、第65章 生死二选一
她对张遐的手下留情根本就是个笑话！！
钱婆子跪在地上，从张母接到京中来信，到她服从张遐的指挥悄悄去买了毒药给秦文卿灌下，再到她们是如何趁着夜色上山掩埋秦文卿的尸体，最后在州府城中四处散播秦文卿暴病而亡的消息……
钱婆子一五一十地把这对母子的真面目给揭露了出来：“张氏她识字少，常常叫我去给她看信，老婆子虽也只是认得七八百个字儿，但那信上到底是不是张探花的字迹，奴婢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叠信纸，正是张母与张遐的往来信件，钱婆子将信高举过头顶，严嬷嬷走过来取下信件，递到秦文卿手中。
秦文卿深吸一口气，她早些时候请兄长帮忙，通过户部把碧水镇上自己家的家产买卖记录给调了过来，就塞在袖袋里，她攥着信纸，按照原定的打算把地契房契等各种需要在官府备案的记录拿了出来。
“父亲带着我搬到碧水镇上时，摆脱当地的县令帮忙置办了家产，碧水镇地处偏远，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也不过就十多两银子而已；后来父亲遇难，你以我年幼为由，带着张遐搬进了我家中。”
父亲死后的那十年记忆无疑都是灰暗的。
秦文卿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摆脱那段记忆，她以为那些可怕的过往从此再也追不上自己了，但世事难料，如今的她竟然要自己去一点一点扒开那血淋淋的伤口，把它们统统展现在众人面前。
她尝到了自己舌尖的一点血腥，用力将之咬破：“两个月内，你用各种理由驱赶走了原本服侍我的下人，然后没过半个月，你就让我和张遐拜了堂，成了亲。”
没有喜服，没有喜宴。
连一张红盖头都没有。
张母只是简简单单地让两个小孩儿战成一排，冲着自己磕了几个头就算是成亲了。
那个时候的秦文卿不懂，可当她年纪越来越大，明白了成亲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之后，不能说是不遗憾的。
可现在的她只有庆幸。
那么简单而粗糙的，不符合规定的仪式，根本没有将自己和张遐捆绑在一起的能力。
自从秦文卿筑基之后，她脑中的混沌就散去了，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在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变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自己跪倒在张母跟前那天，张母脸上得意而又虚伪的笑容，甚至连自己那惶恐不安的情绪也一清二楚。
秦文卿垂头看向跪在自己跟前的张母，她又老，又狼狈，脸肿着，嘴角还在淌血。
可真是叫人爽快呀。
“再后来，应该是我七岁的时候吧，张遐考上了州府的书院，你们就卖了在碧水镇的宅子，田地，铺子，带着我搬进了州府，断绝一切跟碧水镇的联系，呵。”秦文卿挥挥手里关于财产买卖的记录，张遐捂着断臂，焦急地寻找庆王世子的踪影——他已经不敢再胡乱开口狡辩，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但他依旧不愿意承认，算计自己的会是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虽然确实不是。
但这父女俩的目的也没太大差别。
秦文卿把从户部拿来的记录砸在张遐脸上，并在后者怒视自己的时候，无比平静地对他说：“我从前多喜欢你呀，为了你我可以忍受你娘的一切折磨，可你呢？”
“你对外说，我只是寄宿在你家的表姑娘。”
“明明是我父亲留下的财产养活了你们母子。”
“可你们呢？”
“好日子过得久了，就真以为那是自己的了么？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耍尽手段，鸠占鹊巢了么？”
豆蔻年华的少女面上尤存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娇憨，秦文卿不恼怒，也不激动，只是平静地质问着张遐，她的语气平淡到像是在叙述一个无聊的故事。
“你们这两个小偷，强盗，夺走了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最后还要夺走我的性命。”秦文卿到了这时才终于将信件展开，一句一顿地把信上，张遐是如何吩咐张母去哪里买毒药，在什么时候毒杀秦文卿，又要如何处理她尸体的字句念了出来。
惊讶的，厌恶的，不解的，蔑视的。
在场的众人把眼神落在张遐身上，张遐感觉自己的脸就要被这些目光给烧穿了，不，不止如此，他整个人都要被杀死在这些可怕的目光里了！
可他无处躲藏。
他和张母，就像是即将褪毛的猪一样，被摆在人们的视线之中，随着他们所做过的恶事一件一件披露，好像有谁把滚烫的开水把两人从上到下浇了一遍又一遍，烫得他们活生生撕下一层皮来，再也无法以人的外表混迹在人群之中。
“文卿！不！殿下！我只是一念之差，我是爱你的，是我不对，是我太过贪恋权势，但我真对不是故意要杀你！”张遐彻底混乱了，他拖着断臂想要逃离躲藏，在一旁等待多时的严嬷嬷无声无息地绕到他身后，把张遐一脚又重新踹翻在地。
“真是有失礼仪。”稍微有点儿古板的老嬷嬷小声念叨着，然后原谅了自己的失礼。
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过于骇人听闻。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去怀疑秦文卿话语的真实性，毕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皇帝的掌中珍宝；另一个，却不过是先帝朝的探花，没什么身世背景的小官罢了。
在权贵们看来，秦文卿承认自己跟张遐有过婚约，甚至是拜过堂，就已经足够自污，若是自己家里遇上这种事情，那肯定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它瞒得严严实实。
而且当初先帝确实是想要把德婉公主下嫁给张遐的，如今真相揭开，德婉公主却半点儿也不维护张遐，反而帮着徽昭公主怒踹渣男，以此可见，张遐母子的恶行，早已被宫中的贵人们查了个清清楚楚。
想通了这一点的夫人老爷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免得张遐死到临头的时候狗急跳墙，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所有人的冷漠旁观确实是深深地刺痛了张遐了。
明明前一天还答应要帮助自己的，早没了踪影；那些曾夸赞自己学识的，已经开始假装看不见自己；而在以前赞美过他面容与风度的，正用看某种脏东西的眼神看着他。
张遐从未感觉到过生活是如此地绝望，摆在自己母子面前的路，直通死亡。
他不想死。
“你还有话要说吗？”秦文卿问道。
张遐还没回答，张母固执地举着那枚玉佩：“文卿！文卿！看在我养育路你的份上！看在这个，这个信物的份上！”
高抬贵手吧！
秦文卿偏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可爱：“这是假的吧？”
“父亲留下的那一枚，乃是罕见的玉包金，外表只是寻常白玉，放在烛光下，便会透出其中包裹的金色彩光来。”她好笑地摇摇头，“而且你所说的养育，就是囚禁了我这个真正的主人家，享受着我家的荣华富贵，却还要我用绣品换取一日三餐吗？”
“难道我还要感谢你一开始没有杀了我？”
“哦，不对，你们后来是要杀我的，我们之间没有恩情，只有仇恨呀。”
秦文卿转身，她鲜红的裙摆摇曳着，神情变得恍惚的张母感觉自己双眼一阵刺痛，她幻觉自己是看到了从自己身上流淌出来的血，她尖叫着抱起脑袋。
旁边跪地的钱婆子满眼快意，她讨好地对秦文卿说道：“殿下英明，咱们就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张氏母子生性歹毒，早该被处决了！”
秦文卿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话语有些急切，而且——作为灌自己毒药对两个人之一，钱婆子哪儿来的自信自己会放她一条生路？
秦文卿没有接话。
她转身时看见了闫婉怡眼中的担忧，她冲着姑姑微笑，眼角微微泛红，却没有泪水滴落。
闫婉怡认为自己的小侄女儿只是在故作坚强。
她上前去扶住秦文卿：“以下犯上，谋害皇室，他们便是死个一百回也抵不了罪！”
“他们不值得你伤心，卿卿。”闫婉怡低下脑袋，用自己的额头跟秦文卿碰碰，“不如说，这样的垃圾早点儿死了才好。”
“我知道的姑姑，别担心，其实我并没有伤心。”
她该伤的心早就伤过了。
不管是颤抖的身体，还是通红的眼角，那都是秦文卿不得不压抑心中狂笑而憋出来的。
厅堂之内，张家母子狼狈至极丑态毕现，厅堂外，一个宫人手上托举着圣旨，在他身后的宫人拿的是白绫，匕首，和一瓶毒酒。
宫人没有当众宣读皇帝的旨意，而是恭敬地将圣旨交给秦文卿，秦文卿看了一眼，便又递给严嬷嬷。
严嬷嬷接过，用她那严肃而冷淡的声音宣布，皇帝已经知道了张家做过的恶事，因事涉公主，他便将如何处置张家人的权利交给秦文卿，全凭她一人定夺。
抬着匕首白绫和毒酒的宫人上前。
秦文卿先拿起那把匕首，来到张遐身前：“你愿意自戕么，愿意的话，我就留你母亲一条性命。”
张遐沉默，浑身上下抖如筛糠。
秦文卿摇摇头，走向张母，这一回她拿起那瓶毒酒：“此为鸩毒之酒，饮者会全身剧痛最后七窍流血而死，若你自尽，我就绕过张遐，如何？”
张母惊恐地看着她：“你不能这样，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又可怜，又丑陋。
秦文卿放下毒酒：“看来你们都更爱惜自己的生命。”
她微笑着环视四周大气也不敢出的人群：“今日之事，有劳各位见证，接下来处置人犯的场面不宜观看，请各位先行离开，稍后本宫会向各府送上压惊的礼物。”她言笑晏晏，看不出是即将处决罪人的模样。
众人不禁脊背发寒，纷纷安静地告退。
闫婉怡落在最后：“我想陪着你。”
“姑姑，我很喜欢你，不想让他们——”还有我自己，“吓着你。”
☆、第66章 毒酒弑母
秦文卿笑着把闫婉怡轻柔地推了出去，她看见自家兄长依旧摁着虞雨亭蹲在角落里，不知怎地觉得有点儿滑稽：“哥哥？”
她越过已经被宫人们压着跪在地上痛苦呻吟着的母子二人，朝秦玑衡走过去。
秦玑衡似乎正在出神，他习惯性地应了一声，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懵逼地左右看了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满厅堂的人已经只剩下自己几个了。
“哥哥你发什么呆呢？”秦文卿将双手交叉平握在腰间，正轻轻地颤抖着。
秦玑衡注意到她摁在手背上的手指边缘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了一层白，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迟钝，不知朝什么地方飘了一下，才梦游一般地说：“你害怕吗，怕的话，我来替你……”他下意识地去摸藏在衣袖里的剑柄，却摸了个空——秦晞还没把武器还给他。
“哥哥，你太溺爱我了。”秦文卿低下脑袋轻轻摇了摇，又抬起来看着秦玑衡，“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亲手去做，它才有意义。”
“……啊，我知道了。”秦玑衡依旧是神不守舍的样子，“杀死自己讨厌的人是什么感觉？”
秦文卿奇怪地望着他，仔细想了想，才说：“应该是快意？或者开怀？”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都在默默地放任泪水流淌。
“我终于能把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还回去了，我真的很开心。”
说到杀人，秦文卿当然也是害怕过的。
她是鼓足了勇气，靠着不断地回忆由父亲兄长还有姑姑一起为她创造的美好记忆，才能如此坚定地站在这里：“哥哥，你别担心，我真的不怕，他们再也伤害不了我了。”
秦玑衡像是到了现在才猛地从梦里清醒过来一样，方才有些黯淡的眸子里重新有了弧光，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我明白了。”
虞雨亭一头雾水，他在秦文卿转身离开之后才小心试探着开口问：“虽然张家母子罪有应得，但让徽昭殿下一个女孩子亲自去处决他们，是不是不太合适？”
“文卿不是那种会为了取乐，就随心所欲地去伤害别人的人。”秦玑衡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他在妹妹身上偶然间会嗅到与父亲相仿的气息，他与秦晞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很大原因就来自于父亲行事时的随心所欲。
秦晞从来不在乎生命，也不在乎那些被他摧毁了人生的人们会落到什么下场，更不会把被他玩弄了的对象的心情放在心上。
他做事从来没有章法可言，似乎一切都只为了自己的“乐趣”。
秦玑衡承认，他在某些时候，很怕妹妹也变得像父亲一样。
“那些人伤害了她，她为自己复仇而已，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她比我想象得要坚定多了。”秦玑衡用满是自豪的语气说着，又叹了一口气，秦文卿比起自己来说，真的要坚定得更多。
虞雨亭没弄懂这家伙到底在感慨什么，他耸耸肩，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满脸横肉的钱婆子一双三角吊梢眼飞快地开合，眼珠子疯狂转动，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她忽然直起身子，对着张母破口大骂：“要不是你自己心思歹毒，又怎么会凭着一封信就对殿下下毒手？”
她在张家做了许多年的事，对他们母子的心性不说透彻，但到底还是有几分了解，她一边怒斥是张母灭绝人性，是张母亲自出手杀人，决口不提根本原因是张遐的怂恿命令，反而有意无意地提醒诱导张遐：他顶多只不过是教唆母亲犯罪，他是想过要杀了秦文卿，但说到底，动手的根本不是他呀！
谁让张母这么听话，只是一封信，就颠儿颠儿地凑上去，为自己杀人呢？
已经被逼到陌路，毒酒和匕首，还有那条白绫带来的压力让张遐来不及去深思钱婆子话语里的挑拨，而张母心底的悲哀是要大过绝望的，尤其是当她看着自己爱护了一辈子，什么事都愿意为他抗下的孩子，真的对着自己目露凶光的时候，张母脑海里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遐儿，遐儿……”她说话依旧不是很清楚，但所有人都能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悲伤，“我是你娘啊，生了你，养了你的娘啊！”
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被儿子用充满杀意的目光凝视着。
对啊。
她还没能告诉张遐，她是愿意为张遐顶罪的呢。
她以为张遐会因为自己是他的母亲，就不会听钱婆子的挑拨，他应该是犹豫地，像自己一样悲伤，不应该是现在这样，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表示呢，他就抢先一步生出了杀意……
张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长时间的溺爱，这些年来对儿子的意愿一味地服从，到底是养出来了一个五脏俱毒的怪物！
她的喉咙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张遐看着她，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心里只有不断膨胀的杀意，和微不足道的愧疚。
他不敢去看张母绝望的眼神，而是低下头，挤出几滴眼泪：“殿下，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请您不要牵连我的母亲，母亲她只是一心想为我好罢了。”
既然你都一直对我这么好，那就最后再对我好一次吧。
张母轻声啜泣着，在张遐的这句话出口之后，哭声忽然一顿，那声音转着弯，突然变大了起来：“我多希望这是你的心里话……”
“母亲！”张遐哭着喊道，“公主是良善之人，您年纪大了，不该受这样的罪，就让孩儿替您承担吧！”
张母怎么能不清楚，儿子真正的意思是自己年纪大了，迟早要死，还不如死在这里，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绝望吗？伤心吗？痛苦吗？
张母心里五味陈杂，最后全部都化作了一团团苦涩。
张遐怕死，难道她就不怕了吗？
张母从干涩的喉咙里憋出来一句话：“你当真是想杀我的吗？”
“娘？您说什么呢？儿子这不是在为您求情了吗？”
“好！”张母重重咬下满口碎牙，“都是我的错……”
张遐面上一喜。
然而张母下一瞬就突然挣脱了宫人的束缚，她伸长了双手去掐在张遐的脖子上，“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生下来！！”
张遐的喜悦凝固在脸上，他被张母按倒，脖子上的压迫让他完全没法呼吸。
母子俩瞬间打作一团。
钱婆子见自己的计谋得逞，立刻安静地躲到一旁；严嬷嬷给了周围宫人一个眼神，宫人们沉默地退到秦文卿身边，免得这对母子的撕打会不小心波及到她。
“殿下，这实在是太不像样子了，母子互殴……可要制止他们？”严嬷嬷憋着气地问道。
秦文卿对张家母子会闹到这个地步并不惊讶。
张母伪善爱面子，张遐更是毒到了骨子里。
这种人，平时没有利益冲突还好，一旦有了冲突——比方说争夺那唯一一个可以活下来的名额——那不管他们往日再如何地母慈子孝，也终究会有撕破脸的时候。
而且对于一个把孩子看做是一切的母亲而言，来自孩子的杀意，实在是太容易让她绝望疯狂了。
秦文卿脸老神在在地看着这一出荒谬的闹剧，没有什么比仇人的内斗丑态更能取悦现在的她了。
张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本身也因为年纪大了，力气跟不上，张遐虽然难以呼吸，却还没有到达极限，他用完好的那只手臂在地上胡乱摸索着，终于，他摸到了装着毒酒的瓶子。
张遐想也没想，掀开瓶盖，就把瓶子里的毒酒往张母脸上泼。
秦晞为女儿准备的毒酒自然不会是凡物，酒水倒在张母肿胀破皮的脸上，顿时就让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她尖叫着放开了掐在张遐脖子上的双手，而张遐一转攻势，把张母撞倒在地上。
手上的酒壶里洒出来不少酒水，把他的手浸出不正常的红色，他发疯一样把剩下的毒酒往张母口中硬灌了进去：“娘，我会好好为您烧香上贡的，你就安心去了吧哈哈哈哈……”
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个疯子。
张母被亲生儿子亲手灌下了毒酒，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像离水的鳝鱼一样疯狂乱滚，被毒药灼伤的嗓子里吐出一滩滩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液，七窍中流出深黑的毒血。
她像当初被她灌下毒药的秦文卿一样挣扎了很久，才在痛苦之中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遐看着被自己亲手毒死的母亲，竟然发疯一样地大笑起来，他冲向秦文卿，被宫人再次按住，他指着已经咽气的母亲：“卿卿！你看！我为你报仇了！你看啊！我是爱你的！”
“是么？”秦文卿冷漠地看着他，笑了起来，“可惜你方才碰到了毒酒，也活不了多久了呢。”
张遐一愣，他抬起自己那只被洒了酒水的手，那只手已经肿了起来，皮开肉绽，崩裂的伤口里流淌出同样黑色的毒血。
张遐惊恐地喊叫着，哀求着：“救救我！卿卿！殿下！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你一定有解药的对吧？！”
他不断地磕着头，涕泪横流丑态毕现，秦文卿噗嗤地笑出了声：“好呀，现在，你哭给我看吧。”
“哭得越伤心越好，哭到我满意了，开心了，我就把解药给你，你愿不愿意呀？”
“愿意！愿意的！我这就哭！马上哭！”张遐放声大哭起来。
秦文卿觉得这刺耳的嚎哭实在是美妙极了，她没有告诉张遐，这毒酒根本没有解药，毒素只会从他手上的伤口欧逐渐蔓延到全身，他最多不过是死得慢一点儿罢了，痛，还是会一样地痛；死，也还是一样要死的。
作者有话
☆、第67章 往事重提
秦文卿很清楚，毒药在肺腑中燃烧起来的时候是何等痛苦。
所以张遐那充满求生欲的嚎哭声到了后面就因为太过痛苦而哑了火。
他面上的惨状与张母的死相如出一辙。
“解……解药……你……答应的……”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朝秦文卿的方向爬来，宫人们齐齐上前，其中一个按住了他正轻轻抽搐的双腿，于是张遐只能一下又一下地在地面蹬动，却已经无法再挨近秦文卿分毫。
“解药？”秦文卿摇头，“没有解药，我从一开始，就是想看着你们哭，看着你们死。”
她抬手掸掸衣袖，也像是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一样，把张家母子在自己生活里留下过的痕迹彻底拂开了。
张遐致死未曾瞑目。
他的手一直伸着，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
处理尸体的宫人手脚麻利地把他和张母用两匹草席随便地一裹，抬了下去。
严嬷嬷小声吩咐他们要盯着将这二人尸身化干净。
缩在一旁的钱婆子从张家母子互殴的时候开始，便不再敢出声，身为张母欺压、谋杀秦文卿的帮手，她从一开始被秦玑衡带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条命已是没法保住，当她得知张家母子竟然将自己一家子诬陷入狱，而自己的小女儿竟然同样被人毒死，甚至给人配了阴婚后，钱婆子的心彻底慌了。
因果报应四个大字像是刻在了眼睛里，睁开眼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钱婆子后悔极了。
但她的后悔来得实在太晚。
秦文卿看着自己最恨的两个人被抬了下去，她感觉目所能及的一切风景都明亮许多，她侧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钱婆子。
哪怕已经因这段日子的折磨而瘦了不少，钱婆子的体型依旧跟秦文卿记忆里那个，满脸阴狠地压着自己逼自己咽下毒药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她稍微思索片刻，说：“此人乃是从犯，便缢杀了吧。”
钱婆子被堵住嘴拖了下去，没多久侧间的房梁上便挂起一道挣扎的影子。
罢了。
秦文卿摇摇头，选择不再追究，毕竟钱家剩下的那些人对自己已经不再是威胁。
“让人把钱婆子的尸身送回家乡？”秦晞笑了。
到底是天性良善柔顺，被自己用些小计谋推着爆发了这么一回，秦文卿终究是不能狠下心来连坐他人呀。
这些孩子就没一个完全像自己的。
秦晞感觉自己很寂寞，他轻轻敲了敲桌面，随侍在旁的宫人立马上前。
秦晞：“那就把她送回去吧，一家人埋在一起才不会孤单。”
“对了，本朝明令禁止民间配阴婚，把那西南的游商一家全部拿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还有那些个帮着张遐谋害钱家人的州府官员，也一并拿下，抄家流放，首犯问斩。”
“是，陛下。”
宫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大殿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秦晞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不陪着你妹妹，提前回来了？”
雕画着翔龙的立柱后边，秦玑衡一脸复杂地走了出来。
秦晞抬眼便看见儿子那纠结的小表情，脸上笑意更浓：“怎么，这次我没有顺便把庆王府收拾了，你很意外吗？”
他把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叠，支在身前的桌案上，用手背托着下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为父想得那么坏？我又不是什么杀人魔鬼，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
秦晞把笑容一收：“同样的错误，我从来不会犯两次。”
“错误？”秦玑衡攥紧了拳头，他抬起头，望向看上去依旧是一身轻松的父亲，“那件事对你来说，竟然是个错误吗？”
“啊。”秦晞的语气变得懒散下来，没什么精神地应答。
大概就在一百年前，他跟秦玑衡的关系还没有僵到现在这个地步。
一百来岁的秦玑衡在秦晞眼里，就是个还没走稳路的小孩子。
是被他抛弃过，又找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的瓷娃娃。
他把秦玑衡关在家里，因为他的仇家实在是太多，几乎每往太虚仙境外边走上几步，就能遇见一个。
他不能让那些人发现秦玑衡的存在。
他必须把这份随着道心的崩毁而来的珍贵礼物深深地埋藏、保护起来。
秦玑衡太小了，性格又直，简直跟秦晞就是两个极端；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老是爱把所有人都往好处想——那个时候的太虚仙境里还不是像现在一样的死寂，秦晞也收过一两个徒弟，养了百十个跑腿做杂务的童子。
出不了家门的秦玑衡只能盼望着可以和那些童子交朋友，但他的身份在太虚仙境是个秘密，连秦晞仅有的两个弟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秦晞那个时候常常不在家里，就算回家，唯一做的事情也只是确定秦玑衡的安危，考教他的法术修炼。
秦玑衡唯一能接触到的人都因为秦晞奇怪的态度选择避着他走，还没有明白“世界”是个什么意思的小孩童，最先学会了什么叫做孤独。
后来秦玑衡越长越大，他开始好奇，开始向往太虚仙境以外的生活，那随着青春期而来的旺盛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
秦玑衡趁着父亲不在，偷偷地溜出太虚仙境，交到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
他们的脾气相近，性子也很合得来，秦玑衡与他交换了彼此的剑穗，约定好这辈子互相扶持绝不反目，共同追求那浩阔而缥缈的大道。
秦玑衡瞒着父亲，悄悄地跟着那名叫江少鸣的少年探险历练，二人的情谊愈加深厚，直到江少鸣家族所依附的宗门忽然举起旗帜，联合了秦晞的仇人们以及他的大弟子，共同围剿他这个臭名远扬的“镜花真君”。
然而无论那些人的复仇也好，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也罢，统统不过是秦晞的又一次“游戏”罢了。
那一天秦玑衡没有溜出家门，被秦晞带在身边，看着他把围攻太虚仙境的人全部击败、抹杀，被他教养了几百年的大弟子也只得到秦晞一句“废物”的评价，随后便被斩下头颅。
血顺着秦晞的指尖滴下来。
秦玑衡却看见被父亲困在太虚仙境外，护境的大阵中，有自己友人的父亲。
江少鸣的父亲只是因为依附着那个宗门，才不得不一起前来征讨秦晞而已，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江少鸣曾不止一次地跟秦玑衡报怨过，自己家里没有高阶的修士坐镇，为了能保住一亩三分地，他父亲只能变成大宗门对阵时最先丢出去的炮灰，也不知哪一天，自己就会失去他。
为了让好友不失去父亲，秦玑衡头一次张口向秦晞求情了。
他还记得父亲一脸的惊愕，随后秦晞牢牢盯住他的双眼，问自己为何求情。
秦玑衡把自己偷溜出去，交了朋友的事情和盘托出。
于是他同样的，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了秦晞那风轻云淡的表情在他脸上彻底破碎。
那一战后，那个挑头的大宗门彻底覆灭，而那些依附于他的小家族，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才参与战斗，秦晞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统统杀灭，连同江少鸣，也一并死在被秦晞派出去斩草除根的二弟子剑下。
而被父亲再次教育不能随意相信那些外人的秦玑衡，崩溃了。
“他宗门、长辈，具是与我为敌，他明明就是费尽心思地接近你！”秦晞目色沉沉地，把那个时候已经对秦玑衡说过一次的话，毫无感情地又复述了一遍。
“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秦晞的脸没了表情，唇角拉得平直，脸颊上那颗小痣的颜色也不再像往日那样鲜艳俏皮，“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我最爱的，就是斩草除根。”
“他并没有伤害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份。”秦玑衡的语气苦涩，“如果他真的早有预谋，我那么信任他，他要杀我，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
秦晞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当初他乍然听闻站在敌方的人跟儿子挂上了关系，本来自己一对上秦玑衡就容易心态不稳，那个时候的秦晞更是心态直接爆炸，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蠢儿子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于是不顾秦玑衡的哀求，强硬地下达了命令。
哪怕在过了许多年后，直到前一段时间，秦晞也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他必须排除一切潜在的威胁，哪怕为此一遍一遍地用刀剐着秦玑衡的心，哪怕眼看着父子的关系愈发僵硬几乎成了仇人，他也在所不惜。
决不能让任何人觊觎自己唯一的弱点！
“……抱歉。”
“什么？！”秦玑衡听到了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从父亲口里说出来的话。
他的思维停转了一瞬，脑中各种影像纷纷杂杂，交错纵横，秦玑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愣愣地移动双脚，那个可怕的猜测猛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一下一下地锤击着他的脑门。
确实。
父亲这段日子的脾气好像变好了不少，而且手段也变得更加温和。
秦玑衡走上前，神情恍惚，他梦呓一般地问道：“父亲，你万年来所求的，是否就是无情之道？”
作者有话
☆、第68章 你们的父亲
“我会在这个化身里重新灌注人格和思维，把他留在这个世界。”秦晞耳边满是越来越难以压制住的轰鸣之声，他没有正面回答秦玑衡的问题，而是凝视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年轻的，充满了稚气的脸孔。
秦晞忽然变得胆怯起来，他的眼神闪烁着：“尽早回去，我决定合道了。”
从秦玑衡诞生的两百年前开始，他道心不稳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连带着支撑起一身修为的道基也几乎崩毁殆尽，摇摇欲坠。
眼下合道是他唯一能拯救自己的机会。
秦晞开始说起自己对这个世界接下来的安排，并且表示如果秦文卿还舍不得离开的话，他希望秦玑衡也能在这个世界里陪伴保护着她。
秦晞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希望能让秦玑衡忘记他之前的疑问，然而当他一抬眼，看见儿子脸上固执的表情之时，就明白话题转移失败了。
秦玑衡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傻白甜，但这小崽子的执拗的地方简直是跟秦晞这个当爹的一模一样。
秦玑衡跟父亲隔着一张桌子，站在秦晞对面。
秦晞坐在桌子后面，得抬起头来看他，这么一看，秦晞才发现这个当初他连抱都不敢用力抱的奶娃娃，原来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这臭脾气！”
“您不也一样吗？”秦玑衡顶嘴道。
秦晞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是，是修的无情道，你满意了？”
“忤逆犯上！”秦晞抬起手指着秦玑衡的鼻子，“好的没学会，倒学会威逼长辈了，没教养！”
他看上去气急了，活脱脱一个被不孝子戳了痛处连连跳脚的小老头儿。
秦玑衡的目色一暗：“是因为我出生了，所以你的道心才会开始动摇吗？”
秦晞快要被他气笑了，把脸一沉：“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跟你没关系——我已经拜托了你萧师伯帮忙照看太虚仙境，若是我……”他整个人都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干涩的声音再度响起，“若我合道失败，身死道消，今后便只能拜托你照顾你的妹妹们了。”
“你就算不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秦玑衡看着父亲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说这里面记载了自己其他女儿的信息，又从衣袖里摸出秦玑衡的长剑，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秦晞把它们往儿子怀里以塞，不满地报怨：“我还不一定会死呢。”
这小子答得未免太理所当然了些。
“嗯。”秦玑衡先将玉简收起来，又握住长剑，暗红色的陈旧剑穗落在掌心。
眼见他收了剑就没有其他表示了，秦晞只感觉自己胸口又开始被一腔莫名其妙的怒气撑地发痛，耳朵里全是一阵接一阵的，像是骨头碎裂一样的声响。
他的道基崩毁得更快了。
不知道还撑不撑得到回太虚仙境。
秦晞很快把这个略悲观的念头甩在脑后：“滚滚滚，看见你就来气！”
太虚仙境里。
宋云也跟一个身穿黑衣，衣服上挂满细碎而精巧的银饰的男人面对面坐着，男人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星空的某个方向。
而在他对面的少女一身红衣，正活泼地问着男人是如何与自己的父亲相识，试图从父亲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这里打探些过去的事情。
萧拾显得很有耐心：“我比他大许多，认识你父亲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嗯，就这么高。”他抬手在桌边比了个跟桌面平齐的高度。
宋云也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捂着嘴唇不知想到什么，眼珠子一通乱转，旋即又压低声音：“萧师伯，您觉得我会有多少个妹妹呀？”
“六个。”萧拾平静而笃定地说道。
“六个？”宋云也惊讶地掰了掰指头，“为什么是六个？”
“你的兄长是第一个，你前头还有一个姐姐，但她无法修行，所以没能回到这里，你排行第三，后头还有六个。”
萧拾笑道：“你的父亲原本是不该生诞子嗣的，他的道，乃是杀亲杀友，断情绝爱的至孤之道，他本身即是那一个完整的‘全’，却因为子嗣的诞生而失去了道的圆满，‘九’为残数之极，乃十全之数去其一也，也正合了你们兄妹九个。”
“啊？”宋云也听得云里雾里，她挠挠头，方才嬉笑的表情不复存在。
萧拾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安静地等待着她想清楚。
宋云也焦躁地捏着自己的指头，小心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的存在，反而会阻碍了父亲，我们本就不该存在吗？”
少女变得忐忑而忧虑。
萧拾依旧不紧不慢地嗅着茶香，缓缓说道：“你们的存在确实是他求道路上的考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是不该存在的，毕竟——”他转过脑袋，对着突然出现在花园里的秦晞微笑着点点头，“有情无情的，谁又能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呢？”
匆匆赶回来的秦晞面色有些发白，有细微的光线从他身体里挥散出来，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皮肤上出现许多蛛网一样的裂痕。
“好久不见。”萧拾笑眯眯地跟秦晞打了个招呼。
秦晞抖抖袖子把里面的兄妹两个放出来。
秦玑衡抚着一脸好奇的秦文卿站稳：“萧师伯，云云。”
“你竟然真的以真身前来，怎么，不怕我杀你了？”秦晞压下了略有急促的呼吸，烟色的眼眸如同古井一般寂静无波。
萧拾依旧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现在的你，还能冷下心来对我这个老友出手么？”
秦晞冷哼一声：“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他们就麻烦你了。”
“我合道时，无论成功失败，宇宙中必有异象，我那些仇家也一定会趁机上门。”他吸了一口气，脸色愈加沉稳，表情也逐渐消失。
他整个人都一点点地褪去了颜色，发丝变得如同琉璃一般，折射出淡淡的光辉。
就在秦晞站立的地方，一片雪白的雾气从他脚底蔓延出来。
“我知道了。”萧拾点点头说。
撑着道基崩毁的痛楚赶回家中，就是要亲耳听见萧拾这一声承诺的秦晞终于放下心来，他化作一道白光冲入太虚仙境深处。
秦玑衡忧心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他把不明状况的秦文卿扶到桌边坐下，宋云也好奇地打量自己新鲜出炉的妹妹，有心与她认识一下，然而又因为这一系列的突发状况惶惶不安。
和宋云也一样对父亲的异常举动感到担心的秦文卿没有开口说话，怯生生地拽着兄长的衣角，目光盯住摆在自己身前那一盏温度正好的茶水。
“萧师伯，父亲他……”
秦玑衡忧心忡忡，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萧拾的真身，从前都只是隔着水镜见过。
萧拾将手摊开，示意秦玑衡坐下：“我想，你已经知道他的‘道’是什么了。”
“嗯。”秦玑衡的声音发闷，他拽紧了袖子里的剑穗，强行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下来，他作为兄长，不能在妹妹们面前变得慌乱。
“两百年前，他忽然说他有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秦玑衡。
“我很好奇他是与谁生下了你，但是他没有说，只道是不知该拿那孩子怎么办，于是一生下来就随便丢在了某个地方。”
“他很慌乱。”
“很神奇，自从你父亲半步入道之后，他身上就再也没有那些常人会有的情绪了，但那天他不但十分惊慌，而且还哭了出来。”
萧拾诉说往事时那温厚的嗓音把兄妹三人的不安慢慢抚平，他提起茶壶转了一转，更加浓郁的茶香从壶嘴中漫了出来，他给三个孩子添上半杯茶水，随后继续说着：“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所求的是什么‘道’了，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打不过我，所以咱们成了朋友；后来我发现他为了斩情一直想要杀我，所以在几千年前，我们就没有这么正式地来往过了。”
“一开始看见他哭，我还以为是他又设了什么局来针对我。”萧拾耸耸肩，“算了一卦才发现，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从生下你开始，他的道心就开始不稳了。”
“果然都是……我的错……”秦玑衡把手心里的剑穗捏到变形。
却又听见萧拾否定：“不不不，我从前建议他将那个会动摇他道心的孩子杀死，一了百了，但他说，他心软了。”
“因为他是那么地喜爱你，所以心软了。”
萧拾微笑着，站起来去揉了一把呆愣的秦玑衡的脑袋：“我见过他杀死自己的父母，杀死自己的师长，杀死交心的朋友，我以为他会这么一路杀伐直到成道，或者被其他人杀死，从来没能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孩子心生恻隐。”
“但这不是你的错。”
“他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们的诞生。”
“就像你因为友人的枉死，而始终在责怪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一样。”
“你们的父亲，也始终都只在怪罪着他自己。”萧拾环视着满脸震惊的兄妹三人，“于他而言，这份对子女的爱或许是毁灭的开端，但未必不能成为他破茧新生的力量。”
秦晞的状态很差，肉眼可见的差，整个人都已经到了崩陨的边缘，这种情况下尝试合道可以说是十死无生，所以他下意识地向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托孤；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到，有一股力量始终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
但萧拾发现了。
“我始终相信着这世界上那许多因爱而诞生出来的奇迹，你们也应该多对自己的父亲有些信心才好。”
作者有话
☆、第69章 第三个世界结束
毫无同理心，仿佛已经把所有属于人类的善良和柔软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了的秦晞，实际上是个泪腺发达的家伙。
他常常用眼里虚假的泪水来博取戏弄目标的同情和信任，一扭过头去笑得比谁还开心。
但他的心始终都是平静的，过于静默以至于都开始感觉生活是如此地无聊，于是乎更加恶意地进行他最钟爱的游戏，招惹来一屁股仇人。
太虚仙境外围的大阵缓缓展开。
几乎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虫鸣声不再响起，连最缱绻的风也止住了脚步，垂在叶底的露滴在朝阳的照射下缈散成烟。
“是何方大能合道？”
“这气息……本方宇宙有走寂灭、无情或是寒冷冻结相关大道的道君吗？”
“也许是他一直都在隐瞒自己的大道，直到今天才真正展现出来？”
无垠的宇宙各处，修士们窃窃私语，纷纷猜测从今以后，宇宙之中是不是又要多出一尊金仙道祖。
连绵的阴云笼罩了整个天空，瞬息之间日月倒悬，朦胧的迷雾中一朵朵莲花开绽。
秦晞分散在各个世界里的化身纷纷一看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脸上的那颗红痣都变得黯淡，最后消失。
孩童模样的化身长大成人，老人模样的化身重返青春，那些美貌妖异的男男女女，全都变成了秦晞最原本的模样。
银发如雪，眸似烟尘。
这一天无数修士惊恐地发宇宙里最讨人厌也最叫人害怕的镜花真君的化身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无论是他们所敬重的长辈，路上偶遇同行的少年，还是在心底暗暗爱慕的对象，都在一瞬之间，变成了被师长耳提面命绝对不能招惹的恐怖魔王。
“是镜花真君！”
“镜花真君合道了！”
“为何他这种人渣也能求得大道，真真是天心不公！”一个脸侧长着道长长的疤痕，身上穿着大红色喜服，胸口清晰可见地留着一个掌印的男人一边咳血，一边咒骂秦晞。
他旁边躺了个同样胸口挨了一掌正在吐血的男人：“我早跟你说了别看见一个漂亮姑娘就想抢回来成亲，而且那姑娘还是眉心处长着红痣……谁让你不听呢？”
疤痕脸沉默了，有什么能比刚抢到手，娇娇软软的小美人儿，在婚礼上突然变成恐怖传说主人公（男）更叫人心梗的事情吗？
被秦晞祸害过的一众修士：有！
太虚仙境外边多了几道不那么明显的强横气息，他们远远地眺望着，踌躇不前。
“浮云散人怎么也来了？”一个红衣金冠的男修对着旁边身着白衣，面色冷清，头戴莲花垂纱玉冠的女修问道，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狰狞，眼底有一团不断流转缠绕的暗红火焰。
浮云散人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是转也不转地死死盯着太虚仙境的方向：“贫道也未曾想到，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合谷子竟也曾是镜花真君的掌中玩物。”
合谷子脸色一变，怒道：“今天能来这儿的，有谁不是遭他加害过？”
虚空中又显出几道影子，却没有人开口附和他。
合谷子自觉没趣，来的人他又不认得几个，一身火气躁得慌，随便找了个见过几面的修士开口就呛：“这不是玉仙吗？当年你被镜花真君欺骗，为保族人延续以身祭天，却反而害死全族成就自己这一身修为，你不是传说被气疯了么？”
他抬手指向玉仙身边的一个灰衣小道士：“还有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也叫你带过来了？”
那小道士神情瑟缩，修为也不过金丹而已。
“镜花真君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被他选上的人，但凡只要能活下来，哪个不是一方人杰？”合谷子轻蔑地看着灰衣小道。
“怎么，听起来，你还为自己能被镜花真君戏弄自豪么？”玉仙沉默寡言，浮云散人看不下去，于是开口，“合谷子，你家的往生镜修好了吗？”
合谷子闻言，整张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家有一先祖流传下来宝物，能护持修士保存记忆转生，合谷子在数十世之前，也是宇宙中赫赫有名的半步入道的真君，他合道失败，便是凭着这宝物才留住残魂，反复转生，眼见就要能身合轮回大道了，结果秦晞化身一美貌神女，把这一世的合谷子忽悠得道也不修了，宝物也不要了，甚至送上万载家业只为博美人一笑——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凄惨。
被骗得倾家荡产还是其次，关键那天上天下仅此一件的珍宝，也被秦晞当着合谷子的面随手毁去。
“若他合道失败不死，本座必要将他手脚废去，日日折磨！”合谷子咬牙切齿地恨声说道。
“各凭本事吧。”他身后有修士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浮云散人看了他一眼：“若是他成功合道呢？”
“……”合谷子默了一阵，“哼！”
“怂货，呵。”浮云散人一甩衣袖，抢先飞入阵中，“决不能让他合道！”她手中乌光一闪，一对长满尖刺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嘶，这位仙子与镜花真君是何恩怨？”灰衣小道士吸了一口凉气。
玉仙眨了下眼睛，说：“他原本乃是龙王尊者的十二子，平生最喜美人，后来胆子大瞧上了镜花真君，就被他剪去孽阳，剥皮削骨，重塑成了女儿身。”
灰衣小道士不敢说话了。
玉仙也闭上嘴沉默一阵，见他没有其他的问题，才开口问道：“你先前说你认得镜花真君独子的模样？
“是、是的。”灰衣小道士连忙点头，“大概一百年前，我们道观经营的小店里常常有两个少年人一起过来歇脚，一个是本地一小家族的子嗣，名叫江少鸣，另一个叫秦玑衡，不是本地人。”
“后来江家被太虚仙境已经陨落的那位许真人打上门，江家人逃到小店附近，我亲耳听见江家夫人责怪江少鸣不顾家人死活，不肯把‘镜花真君的儿子’引出来。”
“那个姓秦的小子，十有八九，就是镜花真君的独子！”
玉仙不置可否，他冷漠地看着众人围攻上去，提起灰衣小道，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昔年秦晞害他亲手覆灭全族，今日他就要让秦晞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太虚仙境的最深处。
秦晞长发披散，素白的衣裳底下渗出了大团大团的血迹，他眉头紧皱，咬紧的双唇也拉出来一道显眼的血色。
他眉心处倒悬着一朵莲花，莲花的花叶垂着一滴露水，那滴露水正不断地轻轻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落到地上摔碎。
秦晞忽然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他睁开了眼，抬起颤抖的双手放在眼前，他的指尖已经碎裂散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芒，正慢慢地消失着，然而秦晞却看见自己满手血污，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满地都是血，他踩进血泊里，慌乱地寻找这那个才刚刚出生就被自己丢弃了的婴孩。
两百年前，秦晞心血来潮，对大道有所感应，于是跟随直觉封印了自己的记忆，用本尊真身入世修行，却没想到会突然迎来一个预料之外的孩子，而且直到那孩子降生出来，他才猛然冲破了记忆的封印，回想起有关自己的一切。
“玑衡！”
“玑衡！！”
他明明早给那孩子取好了名的，可为什么又要丢掉他呢？
是啦。
“心魔横生，外道显露，乱我道心，毁我根基。”
那孩子本来就是由外道演化的一部分，是为了乱自己的道心而来，是他一生都在求索的“大道”所给予的考验，是他成道的阻碍，是他这次以真身入世修行的一个意外！！
只要杀了他就好了。
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的孩子，本能一样地抓住父亲伸向自己脖颈的手。
在那一瞬间，秦晞感觉到自己心脏上面包裹的那一层从来就坚不可摧的东西瞬间破碎了。
他慌乱而无措地把孩子丢弃，想要当那孩子从来不存在过，可这一手的血污无时不刻地都在提醒着他，他有过一个叫他心碎的孩子。
“你在哪里……”秦晞看见了跟黑猫靠在一起熟睡的男童，看见他像只小猴子一样在山林里打滚，又看见他抱着黑猫皮做成的护腕缩在房间里哭泣，独自抹泪的那个孩子后来长成了少年模样，而把他当做宝物深藏的秦晞看见少年身后突然多出来几个年纪各异的女孩儿的虚影。
他道心有损。
入世修行的化身们原本都是不具备生育的能力的，但秦晞的道心已经不再坚定，所以化身们陆续跟凡人女子生下了八个孩子，或许是因为他本尊那时对儿子的抗拒心理犹存，所以化身们那边诞生出来的都是些女孩儿。
踏血而行的秦晞终于找到了他的孩子，那个一出生就被他丢掉，后来又因思念悔愧而找回来的孩子。
秦玑衡一脸惊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秦晞的长发散着，身影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他身上不断有泛着光芒的碎片飞散在空气之中，迅速地消逝而去，他就好像是山谷中的雾气凝结而成的妖精，铺天盖地的白雾瞬间将太虚仙境笼罩。
而在宇宙各地所显现的异象也突然炸开变成浓雾山岚，所有人眼前只能看见灰蒙蒙的雾气，连日月的光辉也无法穿透，浓浓的雾气里，植被动物，甚至是人鬼妖灵，都开始衰弱枯朽，却又对自己生命的流逝恍若未见，就好像变成了无心的石头。
秦晞张开双臂将那个孩子揽入怀中，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瞬间充斥满了秦晞干涸的内心，在雾中凋零的万物听见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他们的生机逐渐回归，这时他们心里才察觉到那难以言表的恐惧感。
而心神失守的秦晞也在将孩子拥抱入怀的那一瞬间清醒过来。
宇宙中的种种异象骤然散去。
整个天地又重回寻常。
修士们按下心中的恐惧，纷纷开始猜测这合道之人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正攻打着太虚仙境大阵的修士们也被突然散去的异象吓了一跳，他们停下攻击，没法确认在里面的秦晞究竟是生是死。
“诸位，且回吧。”
萧拾笑眯眯地飞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长生道君？！”
“长生道君为何要帮着那小人？”浮云散人手持巨锤，不甘地问道。
“朋友嘛。”萧拾脾气很好地回答她。
因为秦晞一直杀不了他，所以两人就成了朋友。
虽然这听上去像个冷笑话，但事实就是如此，朋友的身份不会阻拦秦晞斩情的脚步，但同样的萧拾也不会因为秦晞想要杀害自己，就否决二人之间的友情。
大概也只有同样性格比较扭曲的家伙，才会成为彼此的朋友了吧。
萧拾轻轻一挥手，把打算趁乱潜入太虚仙境的玉仙给玖了出来，扔回人群：“他倔起来的时候简直像头驴，难得求我一次，我怎么能辜负他的请托呢。”
“诸位，请回吧。”
萧拾孤身而立，怀抱仇恨而来的众人，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这便是合道道君的威势！
“父亲……”秦玑衡从来没在秦晞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悲伤，不舍，却又无比柔软温情。
父亲的脸上挂着泪水。
秦晞伸出破碎的手掌轻轻贴上秦玑衡的侧脸，他的双眼之中不再有慌乱和茫然，而是充满眷恋不舍地环视了一遍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们。
秦晞的气息衰弱到了极点，已是风中的残烛。
从他没能狠下心肠杀死那个动摇了自己道心的孩子的时候开始，结局仿佛就已经注定。
“明明是已经抛弃过的孩子，再抛弃一次不就好了？”他断情绝爱后再一次有了“情”，但这一回，他已经没法再轻易地将“情”舍去了。
秦晞自嘲一般地喃喃说着：“真是软弱又可笑的人心。”
万载无情大道，敌不过那一瞬间的爱子之心。
他带着对自己的嘲讽和评价，身躯彻底崩毁破碎，化作万千萤火，消散离去。
作者有话
☆、第4卷 顾行澜：普信男求而不得的娇娇女
☆、第70章 他说你没有拒绝那就是对我有意思
《顾氏千金潜规则男星曝□□死老父！》
《顾行澜灵堂殴打吊唁宾客疑似暴躁症！顾氏前景堪忧！》
紧闭的门窗透不进半点光亮，手机屏幕散发的光线照亮一张苍白的脸，顾行澜身上还穿着父亲葬礼时的黑色西装，胸前的白花已经在刚刚的撕扯中被揉得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摇摇欲坠地挂着。
她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上的文字，当视线里再一次出现醉酒的自己趴在辛文乐身上，似乎是在动手动脚，而辛文乐满脸无措抗拒的照片的时候。
顾行澜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她尖叫着把手机掷向墙壁，一声巨响过后，门外立刻响起了云舫焦急的喊声：“行澜！！行澜！你还好吗？！”
云舫同样穿着一身黑衣，她盘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松散，她一下一下敲着门：“行澜，这么下去不行的，你快出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不能就任由那些人抹黑你呀！伯父他……他如果见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的！”
这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顾行澜和云舫是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云舫进了娱乐圈，而顾行澜为了支持自己的好姐妹，选择投资云舫出演的一部剧，她去剧场探班的时候，遇到了出演男二的辛文乐。
顾行澜一直觉得他很奇怪，似乎对自己很熟悉，总是找自己搭话，但顾行澜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辛文乐，而且辛文乐那样的奶油小生从来就不是顾行澜喜欢的款，她的口味一直都是小麦肤色能数得出八块腹肌的男人。
可辛文乐像是听不懂她的拒绝一样，一看到顾行澜就好像是看到了骨头的狗，巴巴地凑上来，扰得顾行澜不胜其烦，对他发了一通火后，辛文乐终于不再往自己跟前凑了，然而就在剧组杀青宴的当天，顾行澜作为投资人，同时也是为了凑热闹，给好姐妹撑场面，就一起去了杀青宴。
结果她两三杯酒下肚，就莫名其妙醉得不省人事，被不知道谁带到了酒店；而那时的云舫被剧组另一个投资人路潇绊住手脚，应付了一阵子才发现顾行澜不见了，急匆匆找到酒店，问了前台，才把醉倒的顾行澜带回了家。
结果第二天就爆出顾行澜对辛文乐动手动脚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行澜双颊陀红，眼睛半闭不闭，大多都是背影和侧脸，而辛文乐那张脸上的抗拒却被清清楚楚地展现了出来。
照片被爆出来的当天，先是辛文乐的粉丝炸了锅，纷纷到剧组的微薄底下抗议，要求追究照片里对她们哥哥动手动脚的女人的责任。
随后半天不到，顾行澜的身份就也被爆了出来，大批粉丝纷纷涌入顾氏集团的微薄底下，为辛文乐讨说法。
顾行澜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顾父也没有非逼着女儿继承家业的意思，无论女儿想要做什么，他都是举双手支持。
事情发生之后，顾行澜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家请顾父帮忙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她还在路上，就接到了父亲身边的杨助理打来的电话。
顾父突发心脏病，已经送往医院。
顾行澜什么也没想就调转方向去了医院，然而她最终还是慢来一步……
网络里的谩骂声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死而停歇。
反而是顾行澜因为潜规则男星而气得顾父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死亡的流言甚嚣尘上，但那个时候的顾行澜已经被失去父亲的悲伤所击倒。
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是和平分手，母亲这些年一直住在国外，已经联系不上了；是顾父一个人把顾行澜带大，对唯一的女儿，顾父从来都是要星星就不给月亮，溺爱到了极点。
父女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骤然失去疼爱自己的父亲，顾行澜一时间没法接受，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像机器人一样操办父亲的葬礼，而在公司那边，因为顾父的突然离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顾行澜也无心去理。
当她看见路潇和辛文乐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的时候，顾行澜一瞬间明白过来那张照片和接踵而来的诋毁谩骂，必然有人在背后操纵！
顾行澜被溺爱着长大，从来不怎么会克制自己的脾气，当辛文乐假惺惺地说出自己不愿意追究顾行澜对他的冒犯，希望顾行澜在没了父亲之后能清清白白地做人的时候，顾行澜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抄起花圈就往辛文乐头上砸了过去。
自然而然地，她殴打辛文乐的照片又成了当天的头条。
顾行澜揉揉鼻子，把泪水擦干净，打开房门。
她已经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地坐了一个下午，云舫一直在门外陪着，终于见她愿意开门，云舫冲上去一把将顾行澜抱进怀里：“行澜，你要振作！咱们不能让那两个贱人得逞，你别管网上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真的继续消沉下去，才会如了他们的意！”
顾行澜回拥着她，重重地点头。
冰冷的。
狭小无比的长方形箱笼一样的东西。
秦晞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箱子里。
自从入道以来，他就已经很久没有寒冷的感觉了，也从未如此地虚弱过。
他不记得自己这具化身是个什么情况，只要稍稍一回想，脑袋就会像被人给凿开了一个口子一样，生疼。
秦晞抬起手敲敲箱子。
外边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
还有人惊慌的脚步声。
秦晞想要用法术破开自己身上的铁皮箱子，然而他如今的身体没法聚起哪怕一丝的真气，连神识外放，也只能放出几尺远的距离。
他发现自己的上下左右似乎躺满了人类失去生机的躯体，秦晞终于有点儿印象了，他似乎，是在义庄……啊不，应该叫做殡仪馆，的冷藏柜里？
“还活着？”秦晞耳边响起萧拾的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道：“如你所见。”
“侥幸留了半条命。”秦晞终于在这具脆弱的躯体里凝聚出一丝真气，将身体里的寒意慢慢驱散。
“你家的孩子们以为你真的没了，已经哭了半天，我劝不住，要把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吗？”
秦晞下意识地想回答一个“要”字，然而他在思索片刻之后，改口说道：“暂时不要，最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镜花真君’合道失败，已经陨落了的消息。”
在宇宙那头的萧拾沉默片刻：“那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并不合适。”
“我知道啊。”秦晞的语气显得极为无赖，“可如果我还活着的消息让别人知道了，那又怎么会有人有胆子上门来寻仇呢？”
“起码要让你的孩子知道，他们的父亲还活着。”
秦晞的声音停顿片刻：“如果父亲死了，他们却不够悲伤，那还如何能取信旁人呢？”
“你合道了？”
“没吧。”秦晞打了个哈哈，“我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他留存在万千世界里的化身都在本尊消散的那一刻，也一起崩毁了，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灵气稀薄，世界的意识也不怎么活跃。
这具身体的资质更是远远及不上本尊，简直就是老弱病残集于一身。
秦晞充满嫌弃地这么想着。
他对萧拾说：“我现在似乎是在一个末法的世界里，其他的情况还不清楚——哎呀呀我现在可是弱得随便哪个谁来都能轻轻松松把我摁死，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太难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可不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
萧拾默默掐断通话。
宋云也和秦文卿两个小姐妹早就抱作一团泣不成声，秦玑衡把自己缩进了角落里，几次擦干眼泪想站起来去安慰妹妹们，却又没法抑制住悲伤的心情，最后都只能默默地流着泪缩成个球球。
萧拾突然感觉自己的良心有点痛。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告知这兄妹三人真相的时候，他看见宋云也擦掉眼泪站起来：“哥哥，妹妹！”她抽着鼻子，声音还在打颤，“父亲不是说过吗？我们还有其他的同胞妹妹依旧流落在外，受人欺负，父亲……我们不能让他的愿望成为遗憾，哥哥，我和文卿修为尚弱，只能仰仗你，去将妹妹们救回来了！”
兄妹三人里，可以说，受到秦晞关怀最少的，就是宋云也，但最先振作的，也是最坚强的她。
萧拾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并且坏心眼儿地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秦晞。
若是等到兄妹三人找过去，却正好撞上装死的老父亲，那才能给缺心少肺的秦晞一个深刻的教训呢。
在未知名的世界里。
顾行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打算先询问杨助理父亲生前对公司的安排。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备用的手机，就见云舫举着她的手机一脸茫然地递过来，顾行澜接过：“喂？蓝天殡仪馆？”
她皱着眉毛，屏住呼吸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说完。
“什么？！我爸爸在你们殡仪馆的尸体冷藏柜里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
☆、第71章 死而复生的老父亲
顾行澜心急如焚地赶往殡仪馆。
某公寓内，浴室里流水的哗啦声被男人拧停，路潇裹上浴袍出来，看见同样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辛文乐正坐在电脑跟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被不停刷新的页面。
辛文乐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转头过去，对着路潇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他有一张乖巧的，容易讨人喜爱怜惜的面庞，每一处的线条都像是被人用尺子精细地量过一样，直白地向旁人展示着塑料娃娃一样精致的美感。
“顾氏没有回应，顾行澜也还在装死。”辛文乐的双眉也被修剪成极柔软的形状，他哪怕只是轻轻地皱着，也让路潇感觉到心底一阵接一阵的爱怜。
“她可不像是沉得住脾气的性子。”路潇坐到床边，把辛文乐拉进怀里，拨开他前额的刘海，露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青黑色圆斑，“还疼吗？那疯女人简直是不知好歹！”
辛文乐想起照着自己脑门砸下来的画圈，他抬手摸摸被顾行澜打出来格外严重的淤青，摇头说：“疼倒是不疼，就是治疗起来麻烦得很。”
他小幅度地呶呶嘴：“她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是这种讨人厌的脾气了，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把其他人都当奴才看，亏我那个时候还傻兮兮地喜欢过她……”
“嗯？”路潇强硬地掰过辛文乐的下巴，“你现在这么针对她，不会是因爱生恨吧？”
“哪儿有？我就是单纯讨厌她。”辛文乐把头埋进路潇怀中，手指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在上面不停地打画圈圈，“一个恶心的钓鱼婊罢了，也就是家里有几个钱，长得有几分姿色会迷惑人……”他眼中流出难解的怨恨。
可爱甜软的双唇里吐出怨毒的话语：“从前她看不起我家里穷，带着她的跟班羞辱我，是这个女人害死了那个天真老实的我，她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狠狠地弄她！最好让她知道，像她这种虚荣势利的女人，是没有资格随便玩弄男人的心的！”
路潇把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恶毒一面的情人搂在怀中亲昵地吻着：“宝贝儿说得对，女人都是这样，玩玩也就算了，还是男人更懂男人。”他在辛文乐鼻尖咬了一口，说，“后续的舆论造势会按照计划慢慢放出来，只要能把顾氏的名声搞臭了，我路氏集团就能把它拉下来，把它变成咱们的垫脚石，到时候，宝贝儿想怎么收拾顾行澜都可以。”
辛文乐激动得回吻，热情地解衣奉献：“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
是路潇出钱帮他做了全身整容，给他宠爱，替他撑腰，才让他能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现在顾行澜面前；也是路潇让辛文乐真正地认清了，这个世界上，唯有权和钱，才是最能让人底气充足的东西。
蜜与酒的缠融之中，辛文乐卖力地欢笑着，他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老实憨厚的普通高中男生，来自顾行澜的羞辱让辛文乐选择彻底改变自己，他要复仇，要向曾经拒绝了他的追求，而且还高高在上地看不起自己的那个女人复仇！
顾行澜重重踩停刹车。
她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遗体从抢救室里被推出来的，她永远也没法忘记，前一天还在跟自己打电话啰嗦着提醒她天气转凉要注意保暖的父亲，竟然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冰冷而僵硬的尸体，不管她怎么呼唤，如何哭泣，父亲也没有再温柔地开口叫自己一声“囡囡”。
她没有片刻的停留，下了车直冲殡仪馆服务站，工作人员的脸色还因为惊吓而保持着与尸体相差仿佛的煞白，他不停地给自己擦着汗：“顾小姐，您父亲的情况我们也说不清楚，但是他确实是活过来了，我们把他从停尸间抬到了休息室，就在左手边那个地方；但是他说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是不是假死时间太长，脑子也被影响到了……诶诶！！顾小姐！”
爸爸真的活了？
爸爸什么也不记得了？
顾行澜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一长串分辨不清的胡思乱想，她没有心思再听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继续说下去，而是着急地找到休息室，正当她准备推门的时候，顾行澜又犹豫了。
她害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在顾行澜身后，云舫手里提着她的高跟鞋，光着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行、行澜你、进去呀……哎哟……”
顾行澜转过身，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兜不住：“小舫你扇我一巴掌，万一我是在做梦呢？”
云舫捂着自己一阵拧疼的肚子，虚弱地靠在墙壁上：“就算是梦，这也该是个美梦啊！你怕什么，你可是咱们寝室的扛把子……”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抬手用力搓了一把顾行澜的脸，“你听清楚，这不是做梦，伯父就在里面，他在等你啊顾行澜！”
云舫的双眼也逐渐通红：“要是有人敢拿伯父的事情戏弄你，老娘今个儿就扛着汽油桶烧了他全家！”
顾行澜咬咬下唇，什么也不去想，用力推开休息室的房门。
休息室里摆着一张长沙发，沙发的一头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工作人员，另一头，是顾行澜最最熟悉的父亲。
秦晞身上穿着殡仪馆友情提供的衣服，还裹着一层毛毯。
这具身体的年龄已经四十多岁，因为常年坐着工作，脊椎不是很好，中年人常有的毛病也是一堆，还老有种心脏供不上血，浑身乏力的感觉。
秦晞缓慢地运转真气，淬炼身躯。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世界里，只有这具素质简直惨不忍睹的化身保留下来了。
秦晞的所有化身都是少见的美人，哪怕是个小老头儿，也是仙气飘飘出尘绝世的小老头儿，这具身体自然也不例外。
哪怕脸上已经有了中年人的风霜气息，也难掩秦晞眉目间的俊美英丽，那颗红痣藏在他的眼皮上，双眼一开一合的时候，鲜红的小痣也跟着闪烁起来，就好像是不停明灭的星火。
顾行澜呆呆地看着死而复生的父亲，眼泪淌成了一片，她接到电话就甩掉了搭配正装的高跟鞋，随便在玄关拿了双不合脚的，明显是属于父亲的运动鞋往脚上一套，就急匆匆跑到了殡仪馆。
“爸……”顾行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呜咽着，嗷呜嗷呜地哀嚎着朝秦晞的方向扑过去，结果却因为踩到散下来的鞋带，扎扎实实地摔在地上给秦晞行了个大礼。
顾行澜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住地面，抬起上身，她哭得更大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抱住了秦晞：“爸爸！”
她哭得惨兮兮，头发乱七八糟地挂在脸上，脑门还红了好大一片，秦晞也手忙脚乱地抱住这个陌生的女儿，一些记忆的片段从脑海中浮起，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囡囡？”
“爸，是我，是囡囡啊，爸爸，爸爸……”顾行澜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抱住了父亲，“太好了，我就知道爸爸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爸爸真的活过来了。
顾行澜一直抓着秦晞的手不肯松开，云舫无意打扰这对才经历过一次分离的父女，等她哭够了，才走过去跟顾行澜说自己已经帮秦晞约好了体检，顾行澜这才像刚刚从睡梦里惊醒一样，拉着宣称自己除了女儿以外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老父亲直奔医院。
体会了一番科技世界的神奇技术，秦晞意犹未尽地想要研究一下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的东西到底都是怎么运作的，而他的好奇落在顾行澜眼中时，更加验证了父亲“失忆”的真实性。
秦晞的确没能从化身七零八落的记忆里找到太多东西，他少见地任由女儿打理和安排自己的生活。
“爸，我已经打电话给杨助理了，现在公司里已经变成一团乱麻，本来是不该再打扰你修养的，但是我对公司里的事情一窍不通。”顾行澜羞愧地说着。
他们已经回到了家里，在进入小区门口的时候，年轻力壮的保安小哥看见坐在后座上，明明昨天就已经办了葬礼的秦晞，被吓得一愣，故作镇定地挪开视线，鼻尖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在害怕什么？”秦晞故意压着嗓音问他。
小哥浑身一个激灵，正要装作没听见，就见驾驶座上的顾行澜回头对秦晞说：“爸，这位小哥是小区的保安，你以后要是出来遛弯找不着路回家，就来这儿问他。”
秦晞立马在女儿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对着保安小哥露出个友善的笑容：“以后就麻烦你了。”
保安小哥连忙说了好几声不敢，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云舫从副驾驶上探出身子：“你别怕，伯父之前心脏病发只是假死，运气好醒过来了，是活人。”
顾行澜也反应过来，忙点着头道：“对对对！”
秦晞文静地坐在后座上，笑而不语。
他低下头，看着刚刚拿到手的手机，屏幕上滚动的依旧是对顾行澜的谩骂和嘲讽，秦晞眯起了眼，正想如以往一样念动法决给这些出言不逊的人一个教训，然而他身体里稀薄的真气只懒洋洋地转了一下，就没了其他反应。
秦晞愣住，旋即无奈地戳开某搜索软件，输入化身的名字。
顾氏大厦的顶楼，乱哄哄的议会厅里，西装革履却面容憔悴疲惫的股东和各部门的经理们看见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杨助理自然而然地走到议会厅上首，把手里刚刚打印的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放：“诸位，董事长醒了。”
议会厅里的声音一静。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杨助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子：“董事长之前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已于一个小时之前苏醒了过来，这是董事长的体检报告。”他把桌上的文件左右发给两边的股东，“董事长要求公关部立马联系各家自媒体，澄清网络上的不实言论，另外，法务部需要立刻针对大小姐被人恶意抹黑一事展开调查，在提起诉讼之前，尽可能地摸清对方的身份、黑料、以及目的。”
“对于这个，我已经有了些许头绪。”杨助理把辛文乐以及路潇的照片放在了桌上。
结合着断断续续的记忆，迅速摸清楚了顾氏集团基本情况的秦晞远程下达了几个指令后迅速关闭手机。
顾行澜在车库里停好了车，过来看见的，就是父亲孤孤单单地发着呆的情景，她顿时又是一阵心酸：“爸爸，我带你到你以前的房间去看看，说不准能想起什么。”
秦晞微笑点头：“好。”
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女儿伸过来搀扶自己的手，假装自己脆弱得连路也走不动。
作者有话
☆、第72章 监控录像
“以前对末法世界不怎么感兴趣，如今再一看，还挺有意思的。”秦晞不怎么习惯地摸了摸自己脑后短短的发茬，回家后他迅速地学会了现代电子设备的种种用法，并且从私人电脑里把集团的情况基本摸清楚了。
当然也已经知道这些天来网络上对顾行澜一边倒的谩骂最开始是因为什么。
这具化身是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突然心脏病发作的，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外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关于两天前顾小姐对我有不当举动的事情，我一开始也是非常惊讶，然后就有点害怕，”视频里的辛文乐那张乖巧的脸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微微泛白，他不好意思地朝着镜头笑了笑，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笑容的勉强，“谢谢你们为我鸣不平，也谢谢你们这么爱护我，保护我，每一个小乐园对我的关心和安慰，我都看了，我真高兴身边能有你们，如果不是你们的支持，我……”
辛文乐就像是突然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样，猛地捂住嘴唇，不安地朝旁边看了一眼，才又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没事的啦，毕竟顾小姐那个时候喝醉了，大概是她认错了人吧……把我当成男朋友什么的也说不定。”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大度。
秦晞看着看着，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些记忆的片段。
关于顾行澜的男友，想拱自家大白菜的野山猪。
秦晞对着手机里的某个名字盯了半晌，觉得杨助理目前还算好用。
顾行澜的照片被人爆出的时候，正好赶上化身心脏病发，当天就宣布了抢救无效死亡，顾氏集团上下大乱，比起董事长家的小姐被爆出不雅传闻，显然是集团董事长暴毙这件事情更加重要。
从小被宠着长大的顾行澜习惯了有父亲为自己处理一切麻烦事，猛然间父亲没了，她也就成了没头的苍蝇，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是杨助理一面稳定集团内部人心，一面帮着顾行澜将父亲的遗体送往殡仪馆，而且他还没忘记同时追查到底是谁在背后针对顾行澜……
这头野山猪过分好用了。
秦晞试图再给杨助理找些缺点出来。
而视屏里的辛文乐表达了一大通自己被骚扰时的害怕，以及对粉丝关心自己的感谢之后，终于把话题主动转到了秦晞身上。
“顾小姐的父亲逝世，我很遗憾。”他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再继续追究的话，却又完全没有遮掩自己受了委屈的意思，就好像是因为顾及到死去的人，因为自己道德底线足够高，才会忍着害怕和委屈，选择“原谅”。
“逝者为重，我只希望顾小姐以后……不要再对别人做这种事情了。”他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视屏结束。
秦晞看见底下自动跳出来几行评论。
“乐乐不哭！是她顾行澜不要脸，仗着自己有钱就看不起别人，你别怕！乐园永远支持你！”
“话说有谁知道顾行澜住在哪里，我想给她送点小礼物：）。”
“不就是死了个爹吗？家里死了人就不用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了？顾行澜滚出来！！”
秦晞皱着眉把评论往下拉，入目的全是辛文乐粉丝对顾行澜，对顾氏的谩骂和威胁，一字一句就好像是越堆越高的柴薪，而辛文乐就是那个手举火把的人。
看着评论区里群情激奋的粉丝们，辛文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顾行澜一个被人捧着护着，给宠坏了的娇娇女，怎么会有胆子跟自己这么多人抗衡？
他登上小号，按照计划在评论区里，以顾行澜高中同学的身份留下一句话：“其实顾行澜好几年前就这样了，我是她高中同学，她爸给学校捐了栋楼，学校的老师就处处偏袒她，无论她对别人做什么，老师都不管。”
“她从来不好好上课，就知道组小团体欺负同学，我们那个时候都怕她，只能捧着她，不然……”辛文乐敲下一排省略号，迅速地切换成另一个小号。
“我是他们隔壁高中的，从前一直听说顾行澜跟好几个男生暧昧，有个男生交了女朋友，她还去找那个女孩子的麻烦，听说还画了那女孩的裸画，威胁她退学！”
这条评论一发出去，底下立刻刷了一排问号。
“顾行澜这犯法了吧？那女生应该报警的啊！老师也不管的吗？”
谁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没有报警？
辛文乐当年也只是听说顾行澜的背包里有张人体素描掉出来了而已，但这并不妨碍他借题发挥，反正已经毕业了这么多年，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谁又能说清楚是真是假？
反正顾行澜那个女人，说不准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辛文乐一连发出好几条：“懂得都懂。”
“这里面水太深。”
“我不敢说，怕被报复。”
之类拱火的评论之后，便登出账号，给路潇打去电话：“酒店答应删除当天的监控录像了？”
电话那头的路潇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辛文乐抬起手，用力地亲吻自己的手背，发出响亮的声音：“顾行澜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应，一定急坏了。”
他哈哈笑了几声。
路潇宠溺地说道：“这下如你的意了？”
“顾氏已经乱做一团，顾行澜虽然持有占比最大的股份，可她根本不会打理这些事情。”路潇说，“我接下来要去顾家拜访，向她道歉，不该在她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正好带着你路过殡仪馆的。”
“要是她说我坏话，你也跟着说吗，嗯？”辛文乐娇娆的尾音在路潇听来仿佛带着钩子。
他立马软了腔调，好声好气地哄道：“为了谋取她的信任，只能暂时让咱们宝贝儿委屈一下了，你放心，等我跟她结婚，就让她去做试管，让她给咱俩生一对双胞胎，你说好不好呀？”
“哼！那我就勉勉强强原谅你这一次吧。”辛文乐往后一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双脚交叠，翘起搭在桌面，“等她生了孩子，等你拿到了顾氏跟她离婚，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生的孩子里，其实有一个是我的。”
乖巧白净充满软萌少年气息的脸上浮出十分违和的阴狠，辛文乐挂断电话，从手机相册里翻找出一张画面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行澜扎着马尾，穿白衬衫百褶裙，青春洋溢娇俏可人。
这是辛文乐在高中，还把顾行澜视作心目中的女神的时候，偷偷拍下的。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叫这个名字，长的也不是这张脸，只不过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高中男生罢了，家境普普通通，又内向安静，丢在人堆里就看不见了。
“你怎么能骗我呢？”辛文乐伸出指头去抚摸照片里少女的侧脸，“下课的时候我总是能听见你的声音，你笑得那么开心，一定是想让我知道；那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你还递了一把伞给我。”
“你不递伞给别人，只递给了我，不是喜欢我又是什么呢？”
辛文乐痴痴笑着，脸上经过紧密计算才重塑出来的五官顿时变得猥琐起来。
“我知道你们这种女生都喜欢漂亮的脸，都喜欢钱，你爸爸是大集团的董事长，你看不起我也很正常，但你怎么能骗我说你不喜欢我呢？”他的语气愈发病态了起来，喉咙里挤压出来嘶哑的声音，“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定是看上别人了吧！”
他为了顾行澜，去做了全身整容，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甚至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光鲜亮丽地出现在顾行澜面前，让她爱上自己，再甩了她，最后才揭露自己的身份，让顾行澜后悔当年拒绝自己的表白！
毕竟现在自己，可是大明星了呢！
“还好意思说什么高中阶段不考虑谈恋爱的事情？”辛文乐把双脚从桌面上放下来，“不就是一个艺术生吗，家里这么多钱，肯定连成绩也是买来的。”
他站起来，准备对路潇出资为自己创建的工作室下达下一步的指令。
电脑的屏幕突然亮起，画面跳了一下，网页刷新。
辛文乐疑惑地望着电脑：“奇怪，我应该没压到键盘啊。”
他上前去准备把电脑关闭，却猛地看见一条加红加粗的标题从网页上飘了过去“#顾行澜辛文乐酒店监控视频曝光#”。
他愣住。
吸进肺部的空气都凝固了。
辛文乐呆了几秒，立马拨通路潇的电话：“路潇，你看见了吗？！”
“什么？”
“酒店监控！”
“嘶……我看看，明明已经删除了才对！”路潇气急败坏地调转车头了，“是我亲眼看着删掉的，你别急，我让人去查。”
挂断电话。
辛文乐颤着手点进标题。
顾宅。
顾行澜端着煲好的汤放在秦晞面前，她拿出一只宝宝学习专用的小勺子：“来，爸爸，你看你用指头这么捏这里。”
秦晞说自己失了忆，又总表现出对现代生活的好奇和陌生，让顾行澜以为自己的老父亲怕是连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遗忘了，于是把秦晞当个孩子，边哄边教。
刚刚才尝试了一把黑进别人系统里，把当天的视屏盗出来再发布到网络上的秦晞哭笑不得地配合女儿的照顾。
“我问过医生，往汤里加了点中药材，对您的身体好。”顾行澜半蹲在秦晞身边，好声好气地对父亲说，“就是味道奇怪了点儿……”
她从前是从来都不做饭的，为了给父亲做这一碗汤，左右两手不是被刀切破了皮，就是被飞溅的沸水给烫出了泡。
秦晞咽下口中味道跟汽油有得一比的汤汁：“好喝。”
“真的？”顾行澜开始怀疑是自己还是父亲的味觉出了问题。
“你可以让小杨也试试，问他好不好喝。”秦晞满脸笑容地指着刚刚进门的杨助理说道。
作者有话
☆、第73章 女婿都是山猪猪
酒店的监控视频不算长，秦晞只截取了有顾行澜辛文乐等人出现的几段画面，随便注册一个小号发布到了这个世界活跃用户最多的网络平台。
身为一个从其他世界“流窜”过来，年纪大了也不怎么熟悉科技产品的老家伙，秦晞只负责把视频截好，打上标题发送出去，就把电脑一关，开始享受女儿的爱心暖汤关怀。
拿着一大摞文件的杨助理推了下眼镜，非常诚实地表达了自己对女朋友手艺的不信任，但还是主动上前舀了一碗，到秦晞身边坐下：“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秦晞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有些笨拙地将勺子和碗放在桌上：“你是……谁来着？”
杨助理：？？？
刚刚又尝了一口汤，难喝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虐待病患的顾行澜悄悄把汤碗撤走，又把杨助理带过来的材料塞进橱柜里，转过身来解释道：“医生说我爸爸的脑子受了损伤，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刚刚才跟董事长远程交流过的杨助理那秀气白净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他惊讶地看了一眼笑眯眯的秦晞，视线忍不住又往被收走的儿童餐勺上飘了一下。
“您刚刚还在叫我小杨。”杨助理提醒自己的准岳父道。
秦晞：“哦？是吗，不好意思，我一下子又忘记了。”
杨助理现在可以确定董事长分明是在耍着自己玩，在场的几人里，也只有顾行澜完全相信她亲爱的爸爸从记忆和生活技能是全部重置清零了的，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次下厨的想法，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准备叫外卖了：“我爸身体还需要调养，公司里那些事情就先不要拿来烦他了，先前爸爸不是给了你权限了吗？”
她给男朋友拼命使着眼色。
这对父女一个有意隐瞒实情，一个真心傻白甜，被夹在中间的杨助理无奈沉默了片刻，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来，解开袖口，把衣袖一折一折卷到手肘：“还是我来做饭吧。”
顾行澜微微一顿：“行。”
她若无其事地从橱柜里把文件又抽出来：“我先把这个拿过去看一下。”
杨助理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肉蛋蔬菜，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围裙给自己系上，：“董事长，您是打算先瞒着行澜把事情解决了，再让她知道吗？”
秦晞往后一靠，好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我确实是遗忘了很多事情，但不是全部。”他真假参半地说着，“我这些年一直都在连轴转，少有能闲下来的时候，现在病了这么一回，不但能落个清闲，还能跟女儿好好相处，至于公司那边，不是还有你吗？”
化身一开始就是把杨助理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毕竟他所溺爱的女儿从一开始就表达了自己不愿意接手集团的意愿，而且顾行澜脑子里也没有打理集团方方面面事务的那根筋。
杨助理是化身从初中就开始资助的贫困学生，一毕业就进了顾氏集团工作，他年轻又富有进取心，提出的几个方案都跟化身的思路大部分吻合，又比化身更多了几分用于试探新领域的锐气，于是乎化身便将杨助理提到身边用心培养，并且跟他签订了在自己去世后，会由顾行澜聘请杨助理为顾氏集团代理董事长的合约。
结果就是因为化身太过重视杨助理了，常常叫杨助理到家里谈事，难免会遇上顾行澜，这一来二去的，两个年轻人就不知怎地看对了眼，而化身仔细一想：小杨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品没什么问题，能力不差，相貌这方面闺女也喜欢，既然两边都有意思，那不如……
杨助理刷刷刷地把米饭淘洗好了煮上，切菜时每一次下刀的声音都不大不小，透着一股子仿若机械仪器一般的精密。
秦晞在脑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是想起来，化身已经默认了杨助理将来会成为自己女婿这件事情。
一想到才刚刚到手的闺女儿身边已经有了个同样能合理得到她注意力的男人，秦晞就忍不住以手扶额：这一回，是引猪入菜园了啊！
他看向杨助理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善了起来，秦晞幽幽张开口问道：“你在我家里有房间？”
杨助理择菜的手一顿，他隐约感觉到了这是一道送命题：“没有，我过来都是住客房，我跟行澜说好了，要留到婚后。”
他坦诚得让秦晞都无言以对。
接下来秦晞就跟居委会的阿姨一样对杨助理的恋爱史以及家庭情况进行了一系列地盘问，正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松了口气的杨助理又立马提起精神，把早已跟准岳父交代过的事情又重新耐心且详细地交代了一遍。
一家人的下午饭平平无奇又充满了温馨，而在这之外，整个网络都已经因为被不知名人士曝光出来的酒店监控一片哗然。
辛文乐是近两年才出道的流量小生。
因为他长相乖巧文静，有种邻家弟弟的气质，而本身也没有什么污点绯闻之类的传出，干干净净的形象很是俘获了一部分饭圈男孩女孩的心，他出道的理由是说自己身体从小就不好，为了治疗自己，父母花光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而自己没什么生活技能，只有这一张脸还过得去，于是乎就选择进入娱乐圈，靠脸吃饭。
辛文乐直白地把乖巧废物美人的人设拿捏得稳稳的，背后又有路潇的公司全力为他运作，几乎过个几天就要上一次热搜，而上热搜的理由也仅仅只是辛文乐嘟嘴瞪眼比心心这种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不得不说这个世界里还是有很多人吃辛文乐这种几乎什么都拿不出手的废物人设，把自己当成辛文乐的男妈妈女爸爸，随时随地都端着键盘保护他们的“乐乐”小宝贝，只要跟他搭戏的演员稍微对辛文乐露出点不友善的举动，这些人就会像行军蚁一样有秩序且疯狂地拿着键盘开始输出暴力。
先前顾行澜意思骚扰辛文乐的照片一经曝出，就在网络上引发了十级地震，最开始的时候不管别人点进那个标签，都能看到辛文乐粉丝在义愤填膺地指责顾行澜，而顾行澜又迟迟没有回应，于是乎指责逐渐变成了难以入眼的谩骂和诅咒。
偶尔有人站在中立的位置，哪怕只是说了一句观望后事，也会被打成维护顾行澜的资本家舔狗。
辛文乐的粉丝连剧组，导演，还有其他演员的主页都没有放过。
理由是剧组人员肯定收了顾行澜的好处，不然她不会这么公然在杀青宴上就骚扰辛文乐，就算没有收好处，剧组的所有人的冷漠旁观也是促成辛文乐受到伤害的原因之一。
甚至连顾行澜父亲的心脏病离世，也被他们歪曲成了因顾行澜行为不检点而气死父亲，似乎顾行澜只有从楼顶一跃死了，才能抹消她身上的“罪孽”。
他们发疯一样地转载，咒骂，力求把那张照片散播到网络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轰轰烈烈的屠版行动在事发的第三天进入了高潮。
起因是顾氏集团终于发声，要对这些日子网络上对本集团的造谣言论进行追责。
辛文乐的粉丝们一看就更加来气，冲进主页里疯狂辱骂顾氏集团不要脸，辛文乐的工作室顺势就发起了全民抵制顾氏集团产品的运动。
而就在事情愈演愈烈的时候，所有为了保护自己爱豆而拿起键盘英勇战斗的辛文乐粉丝们，被一段流出的视频掐住了脖子。
视频里的顾行澜的的确确是喝醉了，她也的的确确是跟辛文乐在一起。
但视频中一帧帧画面所传达出来的信息，跟先前辛文乐等人所叙述的全然相反。
视频里。
顾行澜醉得不省人事，连走路都没法走稳，而一个男人把她半拖半抗地带到一扇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辛文乐。
他看上去清醒得很，还有闲趣笑着跟那个男人不知说了什么，随后二人带着浑身瘫软的顾行澜进了房间。
看到这里，有些人已经反应了过来。
弹幕里飘起一连串的问号。
“原来是辛文乐主动让顾行澜进他房间的？那没事儿了，娱乐圈就没一个干净人。”
“啧啧啧，这就是乐园粉的好弟弟？大半夜主动带一个喝醉的女生进房间，真特么恶心。”
“怎么回事？！跟群里x大大说的不一样啊！”
“前面捕捉到房塌的小粉丝一枚，别走！什么群呀！有钱一起赚呗！”
视频的画面抖了一下，上面显示的时间跳到七分钟后。
所有人都看见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满脸焦急的女生。
“这人我认识，是云舫，是顾的闺蜜，这几天她也被骂惨了。”
画面里云舫身后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出现了，云舫先是让工作人员开了门，先前进去的那个男人探头出来，这姑娘一皮包抡在他脸上，随后一脚把门踹开，提着裙子就冲了进去，把还没苏醒的顾行澜给抗了出来。
“哇，这小姐姐好虎啊，爱了爱了！”
“我也想要这样的一个闺蜜呜呜呜~”
“话说回来，你们想不想知道那个跟辛文乐一起的男人是谁呀？”
视频里的男人站在一旁，忐忑地看着跟辛文乐坐在一起的路潇，他面沉似水地盯着屏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联系平台赶紧限流删除视频了吗？”
被他责骂的下属一脸无奈：“不是他们不想删，实在是删不掉啊！……这账号背后的人是个高手，平台方已经在加紧处理了。”
“去查！”辛文乐尖叫着把抱在怀里的一个枕头砸在墙上，愤怒扭曲了他的脸孔，“一定要把那个在背后帮着顾行澜的人查出来！我要他好看！”他咬牙切齿，状若恶鬼。
作者有话
☆、第74章 就算重生你也还是个low货！
顾氏千金骚扰男星一事迎来大逆转。
原先对着顾行澜喊打喊杀的网民集体沉默，静默的一分钟过后，相关话题里的发言又开始疯狂滚动刷屏。
“我们被辛文乐骗了？”
“好家伙，好久没吃过这么刺激的瓜了，顾行澜真倒霉，不过她为什么一开始不站出来辟谣呢？”
“娱乐圈里真真假假的事情多了去了，谁知道她顾行澜到底有没有真的对乐乐做过什么？”
“楼上真是迷惑发言，视频里清清楚楚，顾行澜醉得根本连意识都不清醒了，是你家弟弟非要把她弄进自己房间里的诶，真是yue了。”
“我有点好奇，流量的第一要义是脸皮要足够厚吗？他是怎么在故意陷害了别人之后，还在别人爸爸刚刚去世的时候跑到殡仪馆里气人家的？”
“要是我是顾行澜，我肯定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啊真是的……”
“楼上两位信息落后了，刚刚顾氏集团官微发了条新消息，他们董事长病发假死，但是没死透又给救回来了。”
“……”
辛文乐面目狰狞地看着网页上不断刷新的评论，愈发暴躁：“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工作？水军呢？控评呢？！”
工作室里没人感搭话，一个个都把键盘敲得噼啪乱响。
他焦躁不安地在室内走来走去，一转身看见路潇咬着指甲，神色惊疑不定。
“不对呀，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路潇见辛文乐望过来，眉头皱得更紧，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辛文乐一个箭步冲上去：“你去哪儿？”
路潇没回答，而是环对着同样焦急的工作室成员说：“把舆论往顾行澜一直想潜规则文乐上面引，多放几张剧组里他们俩同框时的照片；还有，联系粉头加大控评力度，要注意争取粉丝不流失——就说这件事都是公司故意安排的炒作，跟文乐本人意愿无关，一定要让她们相信顾行澜就是想潜文乐，网络上所有针对文乐的不利言论都是黑粉，顾家那里我去接触。”
他捧着辛文乐的脸，声音低沉地安慰他道：“据我所知，这一回顾董事长发病，就算没有致命，但他的身体也一定是坏了，不然以那人对集团的掌控力而言，不可能会放任流言流传这么多天，到现在才出手澄清。”
“我现在到顾家去，正好能在他们父女面前建立一个好形象，到时候跟顾行澜结婚，接手顾氏集团也更顺理成章。”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路潇对自己非常地有信心。
而辛文乐却开始委屈起来：“那我呢，你就这么放着我被别人骂？”
“我这不是安排好了吗？”路潇一摊手，“我会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公司，你等事情差不多了，再出个镜哭一哭，我这边也放点其他明星的黑料出去，再给你找几个代言，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你放心，只要粉丝还愿意支持你，你就永远都有复出的机会。”
“控制粉丝这事儿，我找来的人都是专业的，你只要听安排就好，乖。”
“行吧。”辛文乐闷闷不乐地点开手机，账号消息那里已经有了99+的红点，他不敢打开看，转而上了小号。
“不是吧不是吧，顾行澜都有人洗？都是成年人了，她心里怎么想的还不清楚吗？真醉了一个人怎么能拖得动，明显是装的嘛！”
他愤愤地编辑好了点击发送，没过多久底下就出现了评论。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人家喝醉了诶，你怎么知道她是装的，哪怕是装的，辛文乐主动把人往自己房间里带，还故意拍照曝光，怎么看都是辛文乐问题最大吧？”
我怎么就问题大了？！
辛文乐跟那个网友呛了起来：“好姑娘就不该喝酒，顾行澜高中时候就是个小太妹，她能喝醉？真是笑话！”
“哟？有料？兄弟仔细说说呗。”
辛文乐从一水儿质疑自己的评论中翻找出这条，立马像是见到了家人一样，指甲把屏幕敲得啪嗒乱响：“我和顾行澜是高中同学，那个时候她常常夜不归宿，每天晚上都跟不同的男人坐车出去，都这样了，不但学校的老师不管，还有好多傻里傻气的男生喜欢她，她也是来者不拒，每一个都钓着玩，这女的贼恶心！”
“真的假的？”
“明明顾行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怎么就盯着辛文乐骂，别不是顾家找的水军吧？”
“这跟顾行澜被陷害有什么关系？”
“上面的别随便扣帽子，我现在就想知道，顾行澜被陷害这事儿到底是不是辛文乐谋划的。”
显然以辛文乐一人之力还不足以扭转局面，而工作室联系的水军也陆续下水了，看热闹的，吃瓜的，亲自下水的……整个网络乱作一团。
路潇在离开工作室后，驾车飞驰，一路直直地往顾家所在的小区去了。
他紧锁的双眉依旧没能舒展。
明明一开始都是从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的，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上一辈子，顾行澜曝出丑闻，顾董事长心脏病发死亡，整个顾氏四分五裂，自己家因为想要拿到顾行澜手中的股份和顾董事长留下的人脉，于是让自己去接近顾行澜。
而那个顾行澜也是个傻子，随便哄哄就答应了跟自己结婚，她只会画画，连家务也不会做，于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就全都落进了路潇手里。
但路潇在和顾行澜结婚之后，才发现自己似乎更喜欢男人，尤其喜欢那个用丑闻照片算计了顾行澜一把的辛文乐。
那个时候的辛文乐虽然成功用丑闻算计了顾行澜，但他处理得不够慎重隐秘，后来被人扒出他是顾行澜高中时候的同学，因追求顾行澜被拒绝而整容进入娱乐圈，整个事件都是他蓄意报复。
辛文乐的名声一落千丈，还被终于明白事实真相的顾行澜告上法庭。
辛文乐走投无路，闯入路潇经营的一家俱乐部，故意引诱了路潇。
臭味相投的二人迅速地搅合在了一起，路潇甚至为了辛文乐，说服顾行澜撤诉，后来又联系医院用二人的精子成功使顾行澜受孕生下一对孩子，然后他们就把刚刚产子的顾行澜给赶出了家门。
路潇还记得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地春风得意，有了无论什么地方都跟自己无比合拍的“娇妻”，还有了二人“爱情的结晶”。
至于顾行澜会不会报复？
路潇是一点儿都不怕的。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顾行澜被她老爸给宠坏了，像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公主一样，要不是有顾董事长护着，早不知被人给卖了多少遍！
跟顾行澜离婚后，每一次提起这个女人，都会让路潇想起辛文乐在她那儿受到的委屈，更没法忘记自己的爱人为了这个女人不惜承受全身整容的痛苦。
把顾行澜赶出家门并不能让这两人感到足够解气，路潇跟这个行业里顾行澜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打了招呼，不许他们收留顾行澜，就是要看着顾行澜流离失所苦苦求生的模样取乐。
没人敢买她的画，也没有人会接纳她，给她一份工作。
然而就在路潇和辛文乐都讥讽着顾行澜下半辈子只能去扫大街的时候，他们没能想到。
从来都是被人宠着爱着捧在手上的小公主顾行澜，竟然去考公了。
这可把一生下来就是豪门二世祖，嚣张风流惯了的路潇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永远都记得顾行澜，这个被自己看不起的，厌弃的女人，是怎么把自己家里各种偷税漏税等一系列不合法操作给揭露开来，把他的家庭、事业一步一步摧毁殆尽的。
在上一辈子的最后，路潇锒铛入狱，辛文乐失去了他的财力支持，没法继续维护自己那一身改造来的皮囊，在缓刑期间感染而死，至于他们的那两个孩子，被送去了福利院，从此再无下落。
路潇狠狠捶打方向盘，用力地反复吸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道这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顾董事长没有按照原定的命运死掉，但顾行澜在之前没有表现出过任何一点跟上辈子有差别的地方，那这一辈子，她也一定会爱上自己。
路潇整理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从旁边拿出一束玫瑰，走到了顾家门前。
他反复锤炼思索自己等会儿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跟顾行澜道歉，让她知道自己只是被辛文乐欺骗了，才会把辛文乐带到殡仪馆去。
既然自己二人都被辛文乐“欺骗”，那么就一定会产生共鸣，到时候约她出去吃饭，再一步一步让她喜欢上自己！
然而门一打开，路潇深情款款的眼神都摆好了，出来的却是个男人。
“有事吗？”杨助理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玫瑰，推了一下眼镜，镜面上闪过一道凶险的白光。
而路潇已经愣住，这人就是上辈子顾行澜把自己送进监狱后的再婚对象，他在狱中时见过顾行澜和他的结婚报道！
他忍不住地开始磨牙，面上却依旧要憋出笑容：“我是来找行澜的。”
就算是再婚对象又怎么样？
还不是捡了我的破鞋？
路潇恶意满满地想着，顾行澜既然嫁给了自己，那不管哪一辈子，都该是自己的女人，只能是自己抛弃她，或者她死了。
杨助理神色莫名地看着路潇，整个人挡在门前。
他宽肩窄腰，面容俊秀，更是比路潇高出了半个头，腰上围着围裙，手上还拿着一张抹布：“不好意思，家里还在收拾，不招待客人。”他指指路潇手里的玫瑰，“爸爸对花粉过敏，这位先生如果是真的有心上门拜访，最好还是先把这花扔了吧。”
推着轮椅从杨助理身后路过的秦晞：？？？
这野山猪不像好人！！！
作者有话
☆、第75章 小杨的上辈子
路潇捏着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上辈子他开始接触顾行澜的时候，顾董事长的尸体都烧成灰了，他怎么会知道顾董事长花粉过敏呢？
秦晞：说起来有点好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花粉过敏。
顾行澜给腿脚上还没什么力气的秦晞找了张轮椅，秦晞适应了会儿觉得还挺有意思地，于是趁着女儿拿文件上楼看，杨助理收拾厨房的时候，秦晞就坐着轮椅在家里瞎溜达。
“顾伯父！”路潇看见秦晞的侧影，激动得举起手上的花束挥舞。
而秦晞在思考了半秒后决定还是给家养的猪一个面子，默默地操纵着轮椅往回退，接着又摆出迷茫的神情：“小杨，这位是？”
他的眼神中透着天真的疑惑，演技浑然天成。
杨助理还没回答，路潇就大声说道：“我是路家的，我父亲和您在生意上有些来往，两个月前西南区招标的时候您还见过我呢。”
“哦？”秦晞眨眨眼，细细长长的眼睛上那颗显眼的小痣不时闪烁着，他沉吟片刻，随后缓缓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迟疑却笃定的态度给了自信满满的路潇迎头一棒。
路潇差点儿绷不住脸上的笑，连他手里的花束也变得萎靡，他顶着杨助理不善的目光，放低了声音，更带上了几分讨好地说：“要不您再想想？”
“不。”秦晞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四十多快五十岁了，但外表看上去依旧俊美且充满了时光沉蕴下来的独特气质。
他微笑着，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刻薄的话语：“既然我不记得你，那肯定就是没必要去记。”
“每天想来求见我的人很多，我非常确信你并不存在我来往的名单上。”
秦晞说着轻轻嗤笑了一声。
又道：“就好像你走路的时候不会注意脚边的小虫子一样，你——有什么地方是值得我在意的吗？”
他的每一根眉毛似乎都在诉说着自己对路潇的轻蔑。
而路潇已经又羞又气，双颊涨得通红：“我……我、您应该认得我的父亲。”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秦晞翘起了腿，“难不成，你也是那种只会仗着父辈的成就整天无所事事，除了惹是生非就什么也不会的小废物？”
他身下的轮椅好像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座一样，探究的视线，蔑视的语气，无一不化作了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压在路潇身上；而路潇只是被秦晞的视线一扫，他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变得僵硬，早先准备好的说辞也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膝盖处没法控制地发软，他咽了咽嗓子：“不是的、我、我、对！我是来向行澜……顾小姐道歉的，我、我之前被辛文乐给蒙骗，冒犯了顾小姐，我是来向她道歉的。”
路潇讨好地笑着，心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老东西死得真好啊，要是他还在，肯定轮不到自己娶顾行澜。
可他这辈子为什么要活下来呢？
秦晞感觉自己嗓子似乎有点儿痒痒的，想打喷嚏，他捏捏喉结，把这股痒意憋下去，隔着一脸黑沉的杨助理，他看向没能掩饰好自己眼神中凶戾的路潇：“你在心里骂我？”
“啊？！”路潇吓了一跳，连忙否认道，“没有！”
他慌张地摇头。
秦晞的耳朵动了下，他忽然捂住心口：“小杨，这人堵在门口碍着空气流通了，我胸口突然有点儿闷，你赶紧让他走。”
杨助理一甩抹布：“路先生，我家不欢迎你，请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路潇气闷至极，手里的花束早就被捏得失去了活力，焉哒哒地垂着，他生气地抬起手指向杨助理，眼角又看见顾家的落地窗大大开着，两边的窗帘被风吹出柔软的弧度。
杨助理被路潇指着鼻子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警告着：“路先生，如果你愿意自己走出去的话，会更体面些。”
“哦？那如果我非不走了呢？”路潇被“情敌”和早该死了的“岳父”的态度挑得心头火起，躁怒的心情压也压不住。
杨助理听他这么一说，转头看向秦晞。
秦晞“啧”了一声，懒散地甩甩手：“小杨，把他丢出去。”
路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眼前的画面飞速变化，旋转，翻倒，一团团分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色彩从视线里飞速地划过，紧接着，就是从身体上传来的一阵疼痛。
他真的被人给丢了出来！
路潇呆呆地趴在地上，他只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这两人给活生生地扒了下来。
这小区里住的都是本省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他们都不怎么常回家，但路潇躺在地上发呆的这段时间里，他就已经看见有两张熟悉的车牌从自己身边开过去了。
怕是等不到明天，自己被顾家人丢出门外的新闻就要传遍整个圈子了！
路潇脸上火辣辣地疼着，他一个翻身正想从地上爬起来。
却突然听见一声：“路先生，你的东西落下了。”
玫瑰花束旋飞着，精准地砸在了路潇的脸上。
花瓣散落一地。
路潇看见那个带着眼睛文质彬彬的杨助理冲着自己，握拳，伸出中指，然后用中指把眼镜往上一推。
“你他妈！”
挑衅！
这家伙在挑衅我！
路潇正想冲上去，却见顾家的大门重重一关，而在小区内巡视的警卫看见了他暴躁的举动之后，也已经开始往这边走过来了。
他来顾家，连门都没能进，就被那两人连番挤兑不说，最后竟然还被人给丢了出来！
路潇恼火地把玫瑰花束丢在地上，狠狠踹了几脚，依旧不觉得解气，他在警卫走过来之前，面目狰狞地离开了小区。
“你们给我等着！”
我非要把顾行澜弄到手不可！
“哈秋！”
顾宅里，顾行澜看了半天文件，发现那上边的字词句分开来自己能弄明白，但合在一起是个什么意思，她就完全搞不懂，于是只能趁着老爸不注意把男朋友拉到一边：“我爸这身体，最好还是别让他为集团里的事情操心了，这段时间就麻烦你辛苦一点。”她踮脚在杨助理的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杨助理点点头，抬起手去擦拭脸颊上的口红印子。
顾行澜眉毛一挑：“嗯？”
“让董事长看到了，他会掐死我的。”杨助理无奈耸肩。
“噗。”顾行澜没憋住，“我爸爸脾气那么好，怎么可能跟你动手嘛？”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老父亲还坐着轮椅在另一头溜达，“要是真的动起手来，你让这他些，他那身体可禁不住折腾。”
“嗯。”杨助理用力地抱了一把顾行澜。
他的父亲是个赌鬼，把家当输光之后，又沾上了酗酒的毛病。
母亲对父亲越来越荒诞的举动实在是没法忍耐，于是跟父亲离了婚，带着那个时候才五、六岁的杨助理回到娘家。
那个地方山沟沟里的，年轻人多数都外出打工，杨母就靠着帮各家老人洗衣跑腿做饭，勉强挣个糊口的钱。
后来，是顾董事长为他们村子捐路，又出资办了希望小学，才让杨助理有了能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机会。
而到了初中，杨助理又再一次得到了顾家的资助，才顺利上了大学，完成学业。
他是想要报答顾家人的。
但他还没能站到顾家父女面前，对他们亲口说一声谢，就被突如其来的车祸夺去了双腿，更要命的是肇事司机逃逸，而他大学四年靠着兼职存下的钱也在救治的过程中被消耗光了，杨母为了凑儿子的医疗费不休不眠的工作，也终于是倒在了工厂里……等到他终于从车祸带来的阴影里走出来，却在突然间听闻顾董事长心脏病发，已经不在人世，而他唯一的女儿也所嫁非人，曾经给予了杨助理改变一生的帮助的顾氏集团已经四分五裂，不复存在。
他找到了流落街头的顾行澜，两人相伴着过了很长的一段日子。
顾行澜前半生虽然被宠坏了，但她骨子里始终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儿，杨助理亲自为她补课，帮她找考公的老师，而顾行澜也开始学着做家务，学着打零工，也学会了怎么照顾别人。
从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二人互相搀扶着往上爬行，终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辜负过顾行澜的人锒铛入狱，而当年撞伤杨助理逃逸的那人也被逮捕归案。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很难不对对方产生好感。
杨助理还记得他亲眼看着白发苍苍的顾行澜在病床上失去气息，而自己也在那个夜晚一觉长眠。
但他一睁开眼，却又发现自己到了大学的宿舍里。
年轻的躯体，倒转的时间。
杨助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顾行澜的个人画廊里，确认自己最爱的姑娘还活着。
这一回，他更加努力地学习，提前完成学业，成功进入顾氏集团工作，也更早地与顾行澜相识，并且顺利地走到了一起。
杨助理始终认为，这是上天给予自己的恩赐。
秦晞慢悠悠地操控着轮椅往他们的方向过来，抱在一起的这双小儿女红着脸松开彼此。
“小舫今天和我约了去吃饭呢，我先、先走了！”她随手抄起一个柜子上的包包，红着脸转头冲杨助理眨眨眼睛。
秦晞酸溜溜地咳了一声。
顾行澜又冲着父亲吐吐舌头。
车库的门开了又关，秦晞看着女儿的座驾从窗口消失，他控制轮椅绕着杨助理转了一圈：“你是不是应该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坦白？”
作者有话
☆、第76章 天空一声巨响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的吗？”秦晞现在的躯体孱弱病重，几乎全靠着他在冷藏柜里凝练出来的那一股真气在支撑着，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的神思是远超寻常地清晰，这一度让他怀疑自己其实是合道成功了的。
但如果真的合道成功，他又何至于孱弱到如此地步？
连这具化身之前的记忆都回想不起来。
秦晞暂时想不明白，也决定在自己重新拿回之前，不去深想。
直到他在见到杨助理的时候，察觉了他身上有过时光逆转的痕迹，而且还不止杨助理一人，今天上门来的那个让秦晞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讨厌的路潇身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杨助理沉默着解下围裙，他一直以为现在这位“岳父”之所以会有些不同往常的地方，是像顾行澜所说失去了记忆所导致的。
但秦晞这么开口一问，杨助理心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测。
眼前的男人会不会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给借尸还魂了呢？
经历过重生的杨助理不寒而栗。
“你的举动很奇怪。”秦晞说，“你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刚刚那人会在今天过来，而且你对那人的敌意太重了，不像是面对情敌，倒像是他谋杀了你家里的谁一样。”
他习惯性地寻找着杨助理身上的弱点，试图从这些异常的地方突破眼前人的防线。
而杨助理却摆正了神色：“那么您呢，您又是什么？”
秦晞准备好的说辞被这句疑问截断了，他微微一怔，眼中神光一转：“我当然只是一个死里逃生的寻常老人而已。”他锋锐如刀的眉眼瞬间柔软下来，“我不记得其他事情，脑子里只有一些跟行澜相关的片段，但你表现得太可疑了，我不能放任像你这么可疑的人在行澜身边。”
他反手把锅扣在杨助理身上，并且操纵着轮椅往后一退：“这是我身为父亲唯一能为行澜做的事情，我不可能把她交给一个——”他的声音猛地一沉，带上了蛊惑人心的韵律，“交给一个陌生又可疑的人，你真的是我记忆里那个孩子吗？”
他言辞悲切，充分表现出了一个长辈的慈爱与担忧，久病的脸色微微苍白，鬓边花白的发茬让秦晞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面对危险也要挡在女儿身前的父亲了。
没有继承到化身记忆的秦晞早做好了被怀疑的准备，但这个世界的女儿是个标准的傻白甜，在父亲失而复得之后，顾行澜除了满心的喜悦以外就什么也没剩下。
杨助理非常迷惑。
来自爱人的父亲，拯救了自己人生的人的质疑让他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重生而来的自己，真的还能算是最开始的那个人吗？
而现在的自己，又是抱着一种何等可耻的心态，以先知先觉的便利，赢得了顾行澜的喜欢和爱意呢？
看着眼前的男人陷入沉默，秦晞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杨助理还是那个杨助理，不过不知道是哪个时间段的。
是有预谋地接近顾行澜，还是真心地喜爱着她呢？
他眯起双眼，开始思考一个逆转了时间的重生者身上有多少可供娱乐的特性。
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不想把一个充满了疑问的人留在女儿身边，而顾行澜身为自己的女儿，自然也没必要学着某些世界里自我禁锢的女人一样玩什么“从一而终”的把戏。
然而就在这时，杨助理的手机响起来了。
手机铃声惊醒了两个陷入思考中的男人，电话接通，云舫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杨助理吗？辛文乐带着媒体把我和行澜堵住了……”
“我马上过去。”杨助理挂断电话，就看见秦晞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我也一起过去。”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那一缕真气所提供的能量远远超出了这具身体的必需。
他飞似的蹿出去一大段距离，才转头不满地对杨助理说：“你发什么愣？”
杨助理：“您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到了车库，秦晞麻溜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稳了之后才捂着心口装出满脸的柔弱：“我感觉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点累了。”
杨助理：……
一脸病容的俊美中年人望着窗外飞速褪去的一幢幢楼房，跟自己家里雕梁画栋的楼阁长亭对比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家更好看，住着也更舒服。
这个世界的发展可以说是几乎完全背离了宇宙中修道求道的主流，空气中只存在着稀薄的灵气，秦晞醒过来的这几天也只恢复了那么一丁点儿的真气，还比不上从前他指缝里随便漏出去的多。
“还真是世事无常。”秦晞轻声叹道。
专注开车的杨助理没有听清。
而秦晞则是想着必须要等自己恢复到从前的七成功力，才能再次出现在孩子们面前，不然怕是要上演一出好孝子殴打病弱老父亲的惨剧——虽然这事是他欺瞒在先，但秦晞也坚决不肯认错，更不愿意给秦玑衡能有摆弄他家性格恶劣的老父亲的机会。
繁华喧嚣的市中心。
顾行澜和云舫被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围堵在餐厅里。
“真是烦人，我还没想好怎么找他算账呢，他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顾行澜不满地报怨着，幸好这家餐厅是不允许人随便进出，更不允许拍摄的，所以那些跟着辛文乐来的记者都只能站在门口。
而没有预约过的辛文乐正和同伴一起，跟餐厅的经理沟通。
他的同伴正是那天把醉酒的顾行澜带到酒店里的那个男人，顾行澜一看又是他们两个，简直恶心得都快要吐出来了。
“要不咱们从后门走吧。”云舫道。
“凭什么？！”顾行澜的脾气上来了，“又不是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要躲，也该他们躲着我才对！”她长这么大就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顾行澜整理了一下衣领，掏出小镜子重新补一遍口红：“要不是那个时候我爸爸他身体不好，我能由得他这么针对我？！”
顾氏集团针对网络上的谣言，以及辛文乐工作室故意设计陷害顾行澜这几件事情，已经开始在走法律程序，顾行澜不明白辛文乐脑瓜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他是想闹出大的让他的黑红名声更上一重，坐了牢之后借着出来当艺人呢，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就单纯是到自己跟前恶心人？
“啪嗒。”
顾行澜关上手镜。
不管辛文乐存着什么垃圾心思，反正她是不准备让自己憋屈。
顾行澜挺起胸膛鼓足气势准备让辛文乐吃个大瘪。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又要下雨了？”云舫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层层黑云之中电光游弋，低得似乎就在自己头顶，随手可触。
这个季节常常有雷雨，所以她并不觉得奇怪，而是捏好了电话随时准备报警。
望着窗外的墨黑云层，不知为何，顾行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飞速地跃动了起来，仿佛那云中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正在往自己的方向急速赶来。
另一边，辛文乐终于跟餐厅经理沟通完毕，经理言辞拒绝了他想要让记者一起进入餐厅的请求，又本着不愿意得罪路家的想法，答应把员工休息的地方暂时借给他们。
“谢谢。”辛文乐感激地笑着，双颊泛起可爱的红晕。
他心里却是翻滚着恼怒，这经理也太不识抬举，不就是让多几个人进去吗？都答应私底下给她包个大红包了，她还拿什么公司规定来压自己！
等回去之后一定要让路潇帮忙把这家餐厅买下来，再把这个没眼光的打工仔开除！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辛文乐在心里碎碎念着。
他高中没读完就缠着父母给自己去做全身整容了，修养期间唯一的娱乐就是各种傻白甜霸总恋爱偶像剧，本来人就不够聪明，又是辍学又是降智剧集的影响，让他觉得自己背靠路潇这个富二代公子哥就可以无视一切法律法规为所欲为。
因为突然阴沉下来的天色，餐厅大堂里亮起了灯。
辛文乐扬起笑容，向着顾行澜走去：“顾小姐，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
“道歉？”顾行澜“呵”了一声，道，“带着这么多记者，不知道的还以为辛大明星你又要挨打了呢。”
“就是，这是道歉还是逼宫？”云舫故意摆出不屑的神情，妖妖娆娆地叉着腰站在顾行澜身边，她身高一米八五，四肢纤细体态匀称，往辛文乐身前一站，就更显得走可爱弟弟路线的辛文乐身高数据十分可怜。
“差点儿忘了，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利用舆论倒打一耙吗？”云舫用手掩住鲜红的嘴唇，轻蔑地笑道。
辛文乐在发现自己需要抬着头才能看见云舫的眼睛之后，他选择后退一步，去看相对要矮小一些的顾行澜：“顾小姐，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很多误会，但我希望你能大度……”
“啊！！！！”
一声尖叫，满堂的光芒骤然熄灭。
似乎是有一道惊雷劈在了门外等着想要拍些刺激新闻的记者身上，人群乱作一团。
顾行澜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现在才七点多，但这里的光线已经暗得快要看不清人了，她忽然有点儿害怕，而云舫也凑过来，她们的手紧紧拉在一起，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
黑暗里。
顾行澜敏锐地听见了有人的呼吸声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耳边，她把已经到了喉咙的尖叫逼回去，没有惊动云舫，而是选择慢慢地把头转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发，穿着不合时宜的古代装束，秀丽的面孔上，那双有些熟悉的双凤眼里充斥着疑惑的情绪。
男人也转过头看她了，顾行澜悚然一惊，她可以确定刚刚那个位置分明是没有人的！
男人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在确定什么，顾行澜的心跳越来越快，紧接着她听见那个男人口中吐出来一个词：“妹妹？”
作者有话
☆、第77章 带孝子
“下雨了？”杨助理停好车的时候，刚好看见天色变暗。
秦晞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有点儿冷，他咳嗽几声，又一次暗自报怨这具身体的脆弱。
雷声轰轰。
云舫也终于发现了闺蜜的不对劲，她刚想扭头，脚尖就被轻轻踩了一下。
顾行澜吸着气地小声问道：“您是？”
隐在暗色下的秦玑衡没发现自己的到来给这里造成了多大的混乱，他是按照秦晞留下来的各个妹妹的信息，追踪着与自己同源的血脉气息而来：“此事说来话长，但我并没有恶意。”
在他思索该怎么跟这个妹妹开口解释的时候，餐厅的备用电力终于起了作用，昏暗的大堂再一次变得明亮起来，而有些慌乱的人群也逐渐安静，外边有一伙人七手八脚地把一个头发炸开浑身焦黑，胸前还挂着一个正冒烟的相机的人形给抬了进来，小心地安置在大堂地面上。
室外大雨瓢泼，风声呼啸，雷电撕扯着乌黑的云层。
“他怎么样？”混乱中被随行的男人护在一旁的辛文乐认出来，被雷劈到的这个记者是自己提前安排，准备待会儿再刺激顾行澜一回，拍下些不利于她的证据的，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不巧被雷给劈了。
“还有呼吸，我们已经打了急救电话。”餐厅经理也有些慌乱，她指挥着服务员们安抚受惊的顾客，并且对众人道歉说，“抱歉，突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故，接下来请各位都集中到大堂来，以免再发生类似事件。”
辛文乐听说人还活着便先松了一口气，又见今天在这儿的客人都把桌椅推到旁边，一起聚在了大厅中央，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洗白自己，给顾行澜扣黑锅的绝佳机会。
毕竟被雷劈到这种事情，在这个地方几十年也难得见一次，肯定要上新闻的，而自己也能顺便跟着蹭一蹭热度，如果被雷劈的这家伙死了，那不就正好能顺便表现一下自己心善的一面吗？
他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浑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顾行澜和云舫两人心思早就不放在自己身上了。
“你说，你父亲去世之前，让你来这里找我，而你，是我的亲哥哥？”顾行澜开始怀疑面前这个长着一张漂亮脸孔的大哥也许是趁着暴雨从不知哪里跑出来的神经病。
她跟云舫紧紧挨在一起：“可是我爸爸还活得好好的呀，而且我从小到大都跟爸爸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周围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爹，而且我每年都体检，要是有什么为题，早就发现了好么？”
“体检不包括DNA检测的。”云舫在顾行澜耳边小声地提醒。
顾行澜偏偏头以同样大小的声音回应：“这人看上去不太像知道啥是DNA。”
修真之人的五官灵敏远超常人，秦玑衡一阵无语，随后他走近两个姑娘，在还有一步远的距离停下，他伸出手，手心悬浮着一团鲜红的液体，上边还伸出了一个小角直直指着顾行澜：“血脉的反应不会有错。”
看见这违反科学世界观的一幕，两个姑娘都傻眼了。
“这……额……这是什么全新的3D成像技术吗哈哈……哈。”云舫干笑几声，把顾行澜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推，“艹啊！不是说好的建国之后都不能成精了吗？！行澜快跑！”
“等等！”秦玑衡眼见自己就要把人吓跑了，也再顾不得其他，五指一抓一握，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把撒开腿就往外面跑的两个小姑娘左右双手一手一个提在掌心。
而正围在被雷劈倒的伤者周围的众人只感觉到似乎有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穿堂而过，人群里酝酿完感情，往眼睛里滴了两滴眼药水的辛文乐，一步踏到伤者身边，他昂起头，满脸忧伤：“各位，我……”
穿堂风扫在他身上，正准备发表动人演说的辛文乐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结果就在着一眨眼的时间，整个大堂又重新暗了下去。
人群里传来好几声尖叫，辛文乐感觉到有谁推了自己一把：“哎呀说了多少次不要往伤者身边凑！碍事！烦死了！”
他没站稳，委委屈屈地跌倒在同伴的怀里。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起来。
秦晞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心跳忽然漏了一下，他脸色微白地按住胸口。
“董事？”杨助理关切地看过来。
“没事。”秦晞摆摆手。
就算只是一缕真气，也足够维持这具身体不死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疾病了，除非自己真的倒霉到去帮闺女出头都会遇上修真者，被修真者把真气打散的地步，否则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谁能随随便便威胁到秦晞的生命安全。
顶多就是病痛太过折磨人了些。
“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编了谎话来骗你们。”秦玑衡把妹妹和她的朋友往地上一放，用最简短的话解释了秦晞的本尊与化身，自己和妹妹们之间的关系。
世界观遭受挑战的顾行澜举起手：“所以说，我爸他其实是个修真者，而我是他不小心遗留在这里的孩子？！”
秦玑衡点点头。
云舫好似梦游一般地虚着声音吐槽道：“搁这儿演仙侠版还X格格呢……”
“你是来带我走的？”顾行澜又问。
秦玑衡让她伸手过来，搭上顾行澜的手腕，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摇摇头：“你不适合修行。”
顾行澜一下子瘪了嘴：“那你过来干嘛？”她抱住云舫的手臂，委屈地说道，“这年头谁不想可以修真长生御剑飞行……你这是在我面前摆了个香喷喷的大蛋糕，然后罩上玻璃罩子说，本品仅供展示不予品尝呀！”
她发现这个突然出现，还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除了刚刚出场的时候吓人了些以外，确实是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而且秦玑衡那双眼睛跟自家老爸的简直一模一样，只少了那颗在眼角的小痣，仔细一看两人的眉宇间也十分相像，顾行澜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心脏。
秦玑衡没听懂她又是蛋糕又是玻璃罩的比喻，但多少也能明白生在修真世界里，不能修行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而言是个多么大的打击，他挠挠头：“我可以带你御剑，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那我那个爸爸呢，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顾行澜问。
秦玑衡的脸色一沉，浓浓的伤悲萦绕不去：“他……来不了了。”
父亲在自己面前消散殆尽，茫茫宇宙中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秦玑衡的哀伤让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顾行澜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主动拉住秦玑衡的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到今天才头一次见面的“哥哥”。
她有些惭愧，却又有种小小的窃喜。
这个修真者哥哥失去了他的父亲，但自己老爸还活蹦乱跳地刁难女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到我家里住一阵子吧，我爸爸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像你爹，但本尊和化身多少应该有相同的地方？”
秦玑衡：“嗯？”他眉尾高高挑起，眉心处凝起疑惑的神色，“父亲的本尊死亡，化身应该也不会存活才对！”
“诶？”顾行澜一脸懵逼。
恰在此时，店外的风雨声停歇了不少，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两个男子的身影从那门外走进来，杨助理举着手机的灯光到处寻找顾行澜的下落。
而秦晞跟在他后面，捂着胸口小声咳嗽，两人的衣裳都在从走廊绕过来的时候被雨打湿了，从车上拿下来的伞更是被吹得翻了花。
门很快被关上。
新进来的两个人引起人群的一阵注目，但很快他们又把头垂了下去，用力戳着手机在各种社交软件上向朋友报怨自己今天的经历。
在角落里的三人当然也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我爸爸来了。”顾行澜站起来，还没等她走出去，就感觉到自己身侧有一阵劲风猛地吹了过去。
秦玑衡不敢置信地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男人。
在黑暗中，他也能亲清楚楚地看见那人与父亲有些差别，但终归还是相似的面孔，更别提他双目开合时露出来的小痣，哪怕在无光的室内也好像是余烬中的火星一样显眼。
而那气息则更是证明了，他就是自己的父亲无疑。
他没有死。
在自己面前表演了一出如此伤感的离别来狠狠折磨自己兄妹几人的心脏之后，这个可恶的男人依旧悠哉地活在妹妹身边。
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把秦玑衡点燃了。
他像阵风似的冲出去，在秦晞反应过来之前，把谎话连篇的老父亲牢牢抓住。
秦晞被吓了一大跳。
暴躁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父亲！”
这咬牙切齿得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生撕的声音，让秦晞打了个寒颤，他迅速地放空自己，然后满眼无辜地看向儿子：“我们进去再说，好吗？”
他的孩子他很了解，秦玑衡脑子里弯弯绕绕不多，直来直去的，就本心而言，是个容易被打动的温柔又善良的好孩子。
父亲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被秦玑衡所察觉，他“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拉起秦晞就往顾行澜等人在的地方走。
“哎哟哎哟，你轻点儿。”秦晞发现自己这回真的把崽子惹火大了，抓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重得快要把这脆弱的骨头直接捏断一样，“疼……”
秦玑衡整颗心都要被暴怒所撑满，但在听见父亲的声音之后，那些被怒火掩盖过去的庆幸和委屈又齐齐涌了上来，他放松了些力道，但还是死死地钳着秦晞，免得他又忽然消失。
秦晞吸着冷气卷起袖子，看见自己手臂上一圈淤痕：“你这死孩子……”
“要是我一直不来这个地方，你就一直让我们以为你死了吗？”秦玑衡把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秦晞讪笑道：“为父这不是要给你们创造锻炼自己的环境嘛？”
“呵呵。”秦玑衡冷笑。
要不是这家伙现在的身板还挨不住自己一拳，他早就忤逆犯上殴打老父了。
秦晞现在心里也是虚得很。
秦玑衡从前就很喜欢顶撞自己，这一回自己没了修为，身体孱弱，那这小崽子岂不是要压到自己头上来了？
得想个法子先渡过这一关才行。
角落里的顾行澜跟杨助理腻歪完了，她走到秦晞身边：“老爸，你认得他？！”
抬手指向沉着一张俊脸的秦玑衡，顾行澜也后知后觉地暴躁起来：“可你不是跟我说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吗？！”
“这些都是有原因的，你们都不要这么暴躁，生气对身体不好，静下心来听爸爸解释好不好？”秦晞。
先是被告知这世上有修真者存在，自己的父亲就是修真者，但自己却不能修行；而后猛然发现父亲其实根本没有失忆，一直在欺骗着自己；转眼间又从因父亲失而复得沾沾自喜的独生子女变成了哥哥姐姐一大串的顾行澜一咬嘴唇：“我不！爸爸你明明就一直在骗我！你从前答应过，绝对不会骗我的！”
“哦对了，你还不止骗了我。”顾行澜抽着鼻子，“你发病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伤心到恨不能自己也死了，才不会那么难过……”
“他在我们面前是真的死了。”秦玑衡冷漠插刀。
“我可以解释。”秦晞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现在听不下去。”顾行澜呜咽起来，她吹鼓了双颊抬手拍拍，把眼泪逼回去，“爸你让我先冷静一下。”
今天的种种大起大落实在是太过刺激，她必须出去吹个风。
顾行澜捞起杨助理和云舫就走到窗边去了，此时外边的雨已经停了下来。
被抛在后面的秦晞开始叹气：“你什么时候来不好？”
秦玑衡：“就是不该在你还虚弱的时候来是吧？”
他划破手心，血珠渗出。
秦晞的本尊是生机充沛的天灵体，不然也不会在外道心魔来搅乱他道心的时候把秦玑衡给孕育出来，而作为他唯一由本尊生下的孩子，秦玑衡自然也继承了父亲的部分体质，血肉里的生机充裕得很。
“等等！”秦晞看到儿子的举动，就知道他是想用天灵体之血为自己调理身体，他退到墙边，“你要作甚？”
秦玑衡把血糊到父亲脸上，强硬地塞进秦晞嘴里：“当然是治疗你啊，爹爹。”他的声音清脆欢快，让秦晞想起自己刚刚把这孩子找回来的那个时候。
这血生效得很快，没过几息，秦晞就感觉到这脆弱破败的躯体又重新变得强韧起来。
但疗效仅限于肉体，他的修为依旧只是那可怜的丁点儿。
“治疗好了，打起来才不会有顾虑！”
饱含受骗者愤怒的铁拳瞬带着阵阵劲风，瞬间降临到缺德欠揍的老父亲脸上。
作者有话
☆、第78章 老父亲的示弱策略
在适当的时侯示敌以弱，也是秦晞能浪这么多年把别人都拍下船而自己依旧伫立不倒的重要技能之一。
脸上挨了崽子愤怒一拳的秦晞立马捂着胸口晃晃悠悠地撑住了墙，也不顾得自己还糊了满脸的血，无比虚弱地作西子捧心状：“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何能在这具化身上苟活下来。”
他在合道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化身都受到本尊的感召，溯本回原，但只有这一具化身没有受到影响，秦晞猜测跟这个世界发生过时光倒流有关，他句句诚恳，词词示弱。
哪怕饮过可以比肩仙药的血，秦晞现在跟其他修士比起来依旧是孱弱不堪，他面色惨白，携有风霜与疲惫。
满心的火气都随着那一拳爆发出去了的秦玑衡自有生以来，就从没见过父亲如此虚弱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上前扶起了秦晞。
听见父亲在自己耳边裹挟着无尽委屈的一声：“我没有想要抛下你们的。”
秦晞是那种用尽手段也会让自己活下去的性子，他看着秦玑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冷漠逐渐变得柔软且憨憨，他就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至于顾行澜那里——这姑娘生来神经大条，比秦玑衡更好糊弄。
而且她不能修行，人生只有短短百年，洗去这一辈子的记忆之后，便会成为与秦晞再无瓜葛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当然宇宙中不是没有能让凡人也延续几百年寿命的灵丹妙药，但秦晞觉得，延寿丹药无异于饮鸩止渴，与其给他们长生，却又无法永生的痛苦期望，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她限制在凡俗之类那短暂的百年时光里，免得因寿命的延长而开始贪求那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到了最后连为人应有的骨气搞不好也会被摧毁。
在漫长时间里静默的腐朽，永远比不上短暂生命里绽放那骤逝的辉光。
秦晞专横而又冷酷地裁定下对顾行澜的安排，他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秦玑衡手上，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身体虚弱的老父亲。
但其实那血已经在这具身体里起了效用，实际上仔细看的话，连他眼尾的细纹都已经被淡化了不少。
而且来自同源的血让秦晞打开了这具身体中封存的更多记忆。
如果说在秦玑衡到来之前，他怀疑这具化身的幸存是跟这个世界曾时间倒流过有关的话，那么现在他可以百分百地确定，这二者之间的关系硬到撬也撬不开。
因为就是秦晞他亲手布置的。
不知是在过去的哪一天，他把这个世界的时间打了一个结，正好卡在化身心脏病发前后大约五年左右，为的就是给自己留一个后手。
这个世界的时间处在不停地循环之中，直到秦晞本尊崩毁，而他的意识进入到这个躯体里，才将闭合的时间环又重新打开。
至于杨助理为什么会有上一次循环的记忆，秦晞将其归咎于打开时间环所带来的影响。
但他还是不记得在合道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边走边看吧。
秦晞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笑容扭曲，半张脸都被手机屏幕发出的灯光从下往上照亮的男人，正充满恶意地看着顾行澜一行所在的方向。
秦晞戳戳儿子，把辛文乐指给他看：“你瞧，那人欺负你妹妹。”
“要杀了他么？”秦玑衡直接问。
“不不不。”秦晞摇头，“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不能以暴制暴。”
前不久才非法入侵了他人系统的法外狂徒如此规劝道。
“我有别的法子治他，但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过孱弱，精神不济，你妹妹天真单纯开朗不怎么让人操心，但那女婿不是个好相与的，先前为父还在忧心哪天会因为操劳过度而倒下去，没成想你就找过来了，实在是心有灵犀呀。”
秦玑衡：“……”
我听你胡扯！
躲在黑暗里偷偷拍摄了许多模糊不清的照片，辛文乐翻着相册怎么也不满意，眼看着雷雨已经停息，他开始默默祈祷快点来电。
谁能想到单身二十多年的顾董事长在外面竟然还有私生子呢？
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哥哥妹妹父亲之类字眼的辛文乐高兴地想到。
而且这个私生子还比她顾行澜年长！
辛文乐已经脑补了一万种顾行澜继承权被私生子抢走甚至被赶出家门的悲惨生活，他迫不及待地把顾行澜有一个私生子哥哥的消息发给了路潇。
才吃过一回瘪的路潇果断回复他，可以尝试着跟私生子接触看看，要是能搅得顾氏集团大乱就再好不过。
“把人藏了这么多年，那说明顾董事长是在乎这个儿子的，也对呢，顾行澜说到底就是个丫头片子，这亿万家产当然还是要交给儿子才行。”
“那好，我试着接触一下看看，你可不许吃醋。”辛文乐心中顿时大定。
恰逢此刻，整个大堂又重新亮了起来。
辛文乐立刻打开相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顾家父女一顿拍。
抓拍完了之后，辛文乐挑选出几张清晰的发给路潇：“顾董事长脸上这个是鼻血吗？”
“难道他其实患了绝症？！”辛文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一家集团的董事长绝症将死，骄纵无脑的大小姐，从小被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再加上一个出身贫寒但依靠着自己的奴努力成功逆袭的小白花……这难道不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完美剧本吗？
辛文乐再看向照片上搀扶着顾董事长的俊美男子时，眼中已经布满了柔情，要是能攀上顾氏集团的继承人，谁会愿意跟着一个一事无成的富二代呀！
把照片拿到了手，正准备再次酝酿一场舆论风波的路潇对辛文乐的“移情别恋”一无所知。而秦玑衡则是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你又要算计我？”
无端端被扣了口黑锅的秦晞：“这话从何说起，就算为父有什么打算，如今也是有心无力不是么？”
哎呀呀到底是那个小可怜敢往自己头上甩黑锅呢？
秦晞乖乖巧巧地跟着儿女们上车落座，满腔的黑水不停地翻滚。
秦玑衡憨归憨，但对危险信息的直感还算可靠。
“爸。”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顾行澜忽然开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你和哥……哥要回去你们原来在的那个地方吗？”
她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秦晞的隐瞒在生闷气，但等顾行澜冷静下来一想，糟了个大糕的，老爸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爸了，而且搞不好要跟着突然冒出来的哥哥跑掉！
娇生惯养从来没想过会有别人来跟自己分享父爱的顾行澜现在怎么看秦玑衡都不顺眼。
“当然不会。”秦晞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要开口的儿子，“囡囡别担心，父亲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行澜嘟囔着：“那你说话算话吗？”
“一定算话。”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能去修真，爸爸你不跟我说修真的事情是为了我好。”顾行澜承认自己心里不平衡了好一阵子，“但我仔细想想，修不修真的，又不是老爸你能随便决定的事情，说到底，是我运气差了些。”
“这怪不了谁的，只要爸爸你别再突然来个暴毙啊什么的，也别再骗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顾行澜忽然转过头：“爸，你就在这里陪着我走完这辈子好不好？”
她怕极了自己会再度成为眼睁睁地送走亲人，最后被留下的那一个。
她没有被修真长生所引诱，也没有因为自己无法修行而心生怨怼，反而只是期望着秦晞能陪伴她丛生到死，这对于修真者而言不过短短一瞬的百年时光。
秦晞看着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她的洒脱大度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人有贪欲是正常的，人会贪求更强的力量，更长的寿命，在秦晞看来也是理所当然。
与他所见过的人之贪念相比，顾行澜的这个愿望简直是微乎其微。
而秦晞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他颇有些动容地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顾行澜满意地坐了回去。
正开车的云舫翻了个白眼：“说了多少次不要乱动，害我被扣分可不是一顿火锅补得回来的。”
顾行澜合掌道歉。
而在后座上的父子两人各有所思。
秦晞想的是等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就让老萧帮忙捏个傀儡送过来陪着女儿，毕竟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些奇怪，而在其他世界里的女儿们也不知如何了，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他默默地在心里跟顾行澜说了声对不起，心脏的位置竟然泛起了丝丝缕缕的苦涩。
秦玑衡一直盯着自己的父亲，他感觉父亲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跟以往不同了，似乎……更有“人”的味道了。
他也陷入沉思。
跟在后面孤孤单单地开着车的杨助理正在打电话：“嗯，我也看见新闻了，我会转告董事长的。”
“是的，他确实是行澜的哥哥，但应该不是私生子，其他细节我会询问董事长。”
“你们先做好辟谣工作，还有那些从路氏的企业里挖出来的违法违规的资料，可以……”他看了一眼时间，“两个小时候后交到相关部门吧。”
“继续深挖路家的关系链，对了，如果路潇和辛文乐这两个人想要上门拜访一律拒绝，也不开放预约渠道。”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阵：“杨助理，董事长是这么安排的吗？”
杨助理叹了口气：“是的。”
在来餐厅的路上，秦晞就抓着他念叨了一路遇到突发事件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就都先按照这个方案处置。
但杨助理所设想的一切突发状况里，从来都不包括老丈人年近半百还突然冒出个看脸比自家女朋友年轻的儿子这种让人无言以对的情况。
餐厅里面那么多避雷的记者，他已经想到明天的头条会是什么了。
头疼呀。
杨助理今天也在苦恼着。
作者有话
☆、第79章 老父亲的轮椅
果不其然。
顾氏集团董事长疑似绝症；私生子上门跟正牌千金硬碰硬的消息迅速地窜上了头条。
除了路潇等人在背地里煽风点火之外，那些靠着流量吃饭的自媒体也很努力地往上边添柴加火。
根本没有现代社会通讯设备的当事人之一秦玑衡对此一无所知。
顾家聘请来打理家务的阿姨不会当着雇主的面谈论相关的八卦，但眼神中还是会难免流露出来一些，秦玑衡还以为是自己穿的衣服跟这里的人不太一样所以招来注目。
心里还对这个兄长略有抵触的顾行澜给他翻出来一套连体的恐龙睡衣，等秦玑衡换上之后，她决定看在颜值的份上，稍微原谅这个突然冒出来跟自己抢爸爸的老哥一点。
“看这里。”顾行澜指着摄像孔，让穿得像个大号恐龙宝宝的秦玑衡比出个经典剪刀手的姿势，“笑一笑。”
“好啦~”顾行澜满意地端着照好的照片走开，飞速地在个人账号底下发出一条博文。
“不是私生子，也不是哥哥，是弟弟，之前一直都在国外读书而已；还有已经收到法院传票的某些人，能不能别老是盯着别人家的家事逼逼叨？闲出屁了不如先提前适应一下监狱生活呀。”
虽然真实年龄已经两百多岁，但秦玑衡外表的样貌看上去就是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模样，乖乖听从妹妹摆弄姿势又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格外乖巧的呆萌气息——用秦晞的话来讲就是憨。
接连遭受种种刺激的顾行澜在睡了一觉之后飞快地恢复了她常日里的状态，心脏之大，心态之好，让秦晞这个老父亲也不由得赞叹。
与之相反的，是日子越过越糟糕的路潇和辛文乐二人。
路潇去顾家示爱反而被人丢出门外的消息早已传遍，他还被父亲叫过去骂了一顿，路父直言自己从不期待过路潇能有什么出息，但还是希望他最起码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二十好几的人了，难不成你还要我天天跟在你后面帮你擦屁股？！”路父愤怒地一拍桌上的文件，“你平时玩个小明星也就算了，谁给你的胆子去招惹顾家千金，你是嫌我们公司路走得太顺了吗？”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的……路潇在心里愤愤不平地碎碎念着，他从小被路母溺爱着长大，就算闯了祸被亲爹又打又骂，也会有路母出来护着，如此反复了许多次以后，路母成功地把儿子养成了个充满自信的小废物。
路父才骂了两句，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路母气鼓鼓地走进来：“你骂他干什么？”
“咱儿子这长相，这身材，这家资，哪个女孩儿不喜欢？”路母把垂着脑袋的路潇护在身后，指着路父的鼻子就是一顿数落，“他好不容易要改邪归正，不跟那个辛什么的小明星混了，知道去追应该追的女孩子，结果被人家那样羞辱，你这个当爹的不向着儿子就算了，居然还骂他？”
路父着急得快要把脑门上仅剩几根的头发都揪秃了，他丢出一堆文件到路母面前：“他招谁不好，偏要去招顾家的人？你瞧瞧，这是上头发下来的文件，要查咱们公司的账呢！”
路母惊道：“是顾家人搞的？”她眉毛一拧，“那就更应该支持儿子把顾家那姑娘追到手了啊，到时候两家人成了一家人，他顾家还有脸搞亲家不成？”
“那也要你的宝贝儿子能进得去顾家的门再说！”路父简直是心神俱疲，“巴巴地上门，结果直接被人给丢出来，路潇，你可真能啊！”
说起这件事，路潇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顾行澜的个人画展下个月要在本市举办，到时候我再去见见她。”
他依旧相信只要自己见了顾行澜，就能把这个姑娘的心勾得死死的。
但路父显然不对儿子的计划抱有什么期待，他苦恼地揪着头发：“你们就别给我添乱了！”
路家的公司主要扎根在娱乐圈中，根基并不是太稳固，曾经压下去的许多丑闻这一回又被翻了出来，而公司里偷税漏税的地方也不知是怎么被顾氏集团查到的，直接就上报了相关部门，路父这些日子忙着洗账，掩盖那些不法之处，但顾氏咬得很紧，而家里老婆儿子又个顶个儿的会拖后腿，路父现在已经开始筹备转移资产跑路到国外了。
他无奈地看着开始商量怎么把顾家千金骗到手的母子俩，心里想的却是先把自己在外头的情妇和情妇生的那个儿子给转移到国外去。
跟他同样处在苦恼之中的辛文乐发现，顾氏集团私生子的消息曝光之后并没有给顾家人带来多大的麻烦，而自己已经收到了先前造谣传谣的法院传票。
他几次到顾氏集团总部的楼下想要堵顾家人，却总是被尽职尽责的安保人员给拦住。
别说一开始他跟路潇商量好的跟秦玑衡先接触接触，他现在连顾家人的头发丝都已经是见不着了。
更让他苦恼焦躁的是，他今天给路潇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没有接。
辛文乐沉着脸又点进了顾行澜的主页，看见那张亲密的合照，顿时心中就有了一种被这对“姐弟”的快乐给冒犯到的怒意。
自从监控视频被曝光之后，辛文乐先前谈好的几个代言和剧本都以各种方式解了约，联系工作也总是被推三阻四，就差把“本公司不欢迎辛文乐”几个大字挂在胸口了。
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哪怕后续澄清过这都是公司安排，也没能为辛文乐的名声洗白多少。
反而有人铆足了劲儿地呛他：“一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嘟嘴瞪眼装可爱就算了，算计一个没意识的女孩子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简直是人品败坏。”
“什么？粉丝非要说那是公司安排他拒绝不了？这可是违法啊！公司让你违法你就违法，公司让你吃X怕不是也吃得开开心心！”
顾氏集团不但要告辛文乐造谣传谣，还要告他危害顾行澜人身安全，侵害名誉等等罪状。
辛文乐抱着一种：既然你们不给我留活路，那干脆咱们就彻底撕破脸皮。的想法，用小号在各个社交软件上疯狂地留下抹黑顾行澜的谣言。
他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另一头顾行澜刷新页面后，就发现了一条充斥着戾气的留言。
“不会吧不会吧，顾行澜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呀？这个女人下贱无耻撒谎成性，所有被她欺负过的人都应该团结起来，而不是被顾家的势力随随便便一吓就缩起头不敢出声！”
在一片“弟弟好乖”，“姐姐你缺弟妹吗？”“弟婿我也可以”的留言之中，辛文乐的这一条格外显眼。
并且很快就被回复成了高楼。
“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顾行澜欺负谁了。”
“难不成是辛文乐那个low货？”
“辛文乐粉丝怎么这么贱呀，你家主子做了啥监控里清清楚楚，咋滴他给你发了多少工资呀吠得这么凶？”
“你竹子忙着打官司呢，没空搭理你，别汪了哈哈哈哈。”
本以为会像从前一样有人附和自己的辛文乐被一连串的谩骂嘲笑气得失去理智，他凶狠地敲击键盘：“顾行澜从高中起就开始霸凌同学，不过是用钱压下去了罢了，这一回也是同样的路数，她就是看辛文乐不顺眼，故意整他，你们等着吧，今天她可以用钱打压一个辛文乐，明天就会落到你们头上，这个社会不好了，你们都要完了！”
顾宅里。
顾行澜皱着眉毛：“我啥时候霸凌过高中同学了？”
她高中的时候每天见得最多的就是石膏像，尤其是临近艺考的那段时间，天天画到半夜才能回家，而且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太行，老爸给请过好几个家教，睁开眼睛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去搞什么小团体霸凌。
“此人戾气深重，不像是什么好人。”
顾行澜扭头才发现穿着恐龙宝宝装的秦玑衡站在自己身后，那双好看的眉毛皱得死紧：“他就是父亲说过欺负你的那个人。”
“谁？辛文乐？！”顾行澜脑子转了转，顿时就炸毛了，“姑奶奶不去找他麻烦，他竟然还换着小号来膈应我？！”
她愤怒地直接在那条评论下面点了辛文乐大名，让他抓紧时间找律师辩护，完全不管自己的留言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顾行澜把手机一关：“哥你咋知道后边是他？”
“我感觉到了。”秦玑衡的话让顾行澜有些忐忑。
她瘪瘪嘴：“我会不会……点错名呀？”
“不会的。”秦玑衡果断说道。
“你哥哥其他地方都不太灵活，但直觉向来很准。”推着轮椅从儿女身边路过的秦晞见状插了一句嘴。
秦玑衡看见老父亲坐着的轮椅眼前一亮。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可以把我的腿打断？”秦晞看见儿子骤然亮起的双眼，感觉自己脑门上顶着个大大的“危”字。
秦玑衡沉默片刻，才缓缓否认：“没有。”
“卧槽这么凶残？”顾行澜看看父亲又看看兄长，觉得他们修真者路子实在是太野了。
秦晞盯着耳尖通红的儿子看了半晌，发觉秦玑衡虽然憨直，但他某些地方确实是遗传到了自己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秦玑衡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白得让人害怕，也让他不懂迂回的举动或者想法显得更加凶残。
“你绝对这么想了。”秦晞磨着后槽牙狠狠地说道。
作者有话
☆、第80章 扒渣渣的皮
关于轮椅的话题暂且先放一边。
感谢信息技术高速发展，法律法规也比较完善且全面的末法世界，让秦晞即便修为尽失也能轻易地把针对自己女儿设局陷害的两人给揪出来，顺便把支撑着他们如此胡作非为的后台也点火扬灰。
坐在轮椅上懒洋洋地听着杨助理汇报，秦晞很庆幸这一次自己来得及时，在女儿受到更多伤害之前把这些指向她的恶意还给了在幕后搞事情的那些家伙们。
“很好，要注意把控舆论风向，针对路家的调查也不能放松，不要给他们有翻身的机会。”秦晞很肯定杨助理的执行能力，但在老父亲看来，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女婿，不能单单只看他在工作上的能力。
“做完了这些，我给你放个假，让你休息一段日子，也好回家探望母亲。”秦晞做足了长辈的模样，半点儿没提自家女儿。
杨助理略一思衬，心知自己这个准岳父自从活过来之后就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了，但没关系，他会证明自己的心意。
“谢谢董事长。”杨助理挺直的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文件准备回公司，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顾行澜和云舫两个正把秦玑衡当成了模特，指挥着他换上不同风格的衣服，摆好动作换着角度地不停拍摄照片。
未来大舅子的脾气比动不动就给人挖坑的准岳父好得多了。
“这么快就走了？”顾行澜把兄长脑门上的嫩粉色蝴蝶结摘下来，刚好看见杨助理路过。
后者冲她笑了一下，说：“嗯，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董事长说，过了这段时间，就给我放假。”
“那感情好，我下个月要开画展，到时候你来帮我挑画。”顾行澜一开心就会把所有恼人的事情给抛之脑后。
喧闹沸腾的网络上，因为她直接点名辛文乐的那句话，已经有人顺着辛文乐小号的IP地址把他所有曾经抹黑辛文乐的发言给扒了个一干二净。
恼怒的网民们分分钟把#辛文乐小号，#辛文乐造谣这两个词条点沸，而因为家里被查封一脑子怒气的路潇一脚踹开辛文乐房门，把缩在床上的辛文乐给提溜起来，怒吼道：“不是让你不要随意发言了吗？！你就不能少惹点儿事？！”
“我、我用的都是小号……”辛文乐嗫喏道，“而且我也没有造谣，没有故意抹黑……”
“那你倒是仔细看看这是什么！！”顾行澜把手机甩在床上。
一个没有头像，名称是一串数字的账号把辛文乐的生平扒了个一干二净。
小康之家，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小商人，辛文乐从小相貌不算出众，成绩中下游，老师和同学们对他性格的评价是文静、内向，或者阴沉。
高中的时候，辛文乐曾经追求过顾行澜，却惨遭对方拒绝，之后辛文乐的成绩一掉再掉，终于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突然退学消失，再出现的时候，他就改头换貌变成了路氏娱乐公司力捧的新人流量。
“我不在乎你整不整容，也不在乎你想怎么去对付顾行澜，但是这些网民在乎！你的粉丝在乎！”路潇暴跳如雷。
今天早上不知道是谁给全家人发送了一份路父外遇生子，转移资产的资料，路母看了当即就被气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冲到公司跟路父撕打在一起，好不容易才被劝开，路母收拾行李就回娘家去了，而被揭露出轨还转移资产的路父更是头大如斗，他的秘密当着全公司上下的员工被活生生撕开，公司里还不知道他在暗中转移资产的股东纷纷警醒过来，开始查账。
这下子路父的打算全部泡汤不说，整个路家、公司也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被家里的事情搞得心烦不已的路潇一出门，就接到了辛文乐小号抹黑、辱骂顾行澜被扒皮的消息。
简直是一茬又一茬的糟心事全都冒出来了。
“哦，你现在也没几个粉丝了，名声臭成这样，还要连累我！”路潇怒吼道。
现在那个不知名人士已经开始在扒路潇跟辛文乐的关系了，并且重点指出之前在设计陷害顾行澜时，路潇这个辛文乐背后的金主到底出了多少力气。
两个烂人，最好还是烂在一起，不要去祸害其他人了。
表面上只是推着轮椅瞎溜达的秦晞，慢慢地把之前整理好的资料一点一点按节奏发了出去。
从顾行澜被陷害的照片曝光，到事情反转，辛文乐名声臭大街的这几天里，网络简直是成了一片瓜海。
路家人和辛文乐随着事态的发酵已经焦头烂额，而顾宅里则是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祥和得很。
看着稀里糊涂就被顾行澜哄着套上了花里胡哨的小裙裙的儿子，秦晞开始思考说服秦玑衡去给那两个烂人下毒的成功几率有多少，毕竟自家这小混球如果想要物理摧毁某个人的话，只会把剑一抽就直接砍上去。
操纵数据的畅快感让秦晞有种自己还没有失去修为的错觉，身体里依旧只有那孤单单的一小股真气缓慢流动。
这很奇怪。
就算在末法的世界里，修士的力量天生受到压制，也不该这样。
秦晞怀疑自己现在根本弱得连世界的壁垒都无法穿越。
就算是被秦玑衡带着，怕也没法保证自己不会在穿越壁垒的过程中被碾压成一张肉饼饼。
这也是之前几个世界他都必须等到女儿修炼至筑基，才敢带着她们越出世界，回到太虚仙境的原因。
没有筑基的人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世界壁垒的重压。
而秦晞现在的身体情况，连说一句引气都只是勉勉强强。
“应该不会出问题。”秦晞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空气缓缓拉出一道直线。
什么也没有发生。
秦晞凝眉思索片刻。
控制着轮椅转身回了暂时搬到一楼的卧房。
网络上。
随着辛文乐的黑料越扒越都。
一个自称是辛文乐高中同学的账号也冒了出来。
账号的主人自陈经历，说是因为辛文乐整容改名，他才一直没能认出原来近些日子红红火火的流量小生是自己的老同学。
“他高中的时候就很奇怪啊，整天自己一个人带着，也不看书学习，也不跟同学交流，就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还总是阴惨惨地笑。”
“顾行澜？哦，高中的时候她确实很出名，人漂亮活泼家里又那么有钱，是有很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不过我们高中也还是很忙的，忙着刷题冲分，谁有时间搞什么小团体霸凌同学呀？被老师揪出来要写检讨站在旗杆脚下当众念检讨书的——当年好几对早恋的都是这样被揪出来社死，听说到现在都还单身呢。”
“辛文乐跟顾行澜表白的事情我女朋友知道，她和顾行澜是一个画室的，顾行澜跟辛文乐根本就不熟，他们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平时根本没有交集，不知道为啥，辛文乐就突然在放学的时候跳出来，说顾行澜是不是喜欢他想当他的女朋友，当时校门口好多人，顾行澜根本没反应过来，然后就直接拒绝了，那叫一个尴尬啊。”
爆料的这人为了增添说服力，在把其他老师同学马赛克处理之后，贴出了自己高中毕业时的合照，以证明自己跟顾行澜是同一个高中。
他双目无神地敲出一串串字符：“我们后来才听说辛文乐退学了，没想到竟然是去整容了，他这么针对顾行澜，应该就是因为那一回表白被拒绝了吧？”
他敲下这一段字，发送之后便愣愣地盯着屏幕，直到手机里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将其惊醒，他才拿起手机，看见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给自己发的消息。
“你之前不还说娱乐圈里水太深，不想跟着掺和的吗？怎么突然这么热心肠了？”
他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长篇叙述，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样：“嘿！之前是不知道真相，不想胡乱站队，现在不是真相已经出来了吗？”
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里，顾行澜和辛文乐高中时候的同学、老师们先后纷纷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站在顾行澜这一边出言发声，就在他们的声明让辛文乐的名声一落千丈的同时，路家的企业也被彻底查封。
路潇颓丧地回到家中，发现自己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的母亲正坐在客厅里，满脸冰冷。
“妈？”路潇走进去，“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回来？就这么回来呗，还是说，我才走了半天，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路母阴阳怪气地说着。
路潇摸摸鼻子，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的家跟顾家是在一个小区，于是他走到路母近前，问：“妈，你回姥姥姥爷家的时候，有看到顾家人在做什么吗？”
“没有。”路母冷硬的回答让路潇觉得她今天十分不对劲，但一想到自己父亲出轨的事情，路潇就觉得母亲生气也很正常。
“我爸呢？”路潇又问。
“厨房。”路母僵硬地抬起手往屋里一指。
路潇这时候才注意到家里飘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有人在家里宰杀过牲畜一样，有股浓浓的腥气，而这股腥气又和从厨房中飘出来的肉香纠缠在一起，空气里的味道就变得很奇怪了。
“这是在做什么？”路潇满头雾水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浑然没有注意到神情冰冷的路母在自己身后举起了刀。
与此同时。
把自己打扮得严严实实的辛文乐到了路家门口，他手机上闪烁着一段消息，是路潇发给他的，上面说他已经找到了洗清自己两人名声的方法，让辛文乐到他家里来一趟。
辛文乐站在路家门前，敲响了房门。
“什么气味这么奇怪？”他抽抽鼻子，疑惑地喃喃自语道。
作者有话
☆、第81章 阿爸老了
“你刚刚又做了什么吗？”
秦玑衡从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垂下来的发尾微微卷曲，刘海上还别了个小星星的发卡。
他由着妹妹和她的小伙伴随心打扮自己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力量，没法琢磨，没法追寻来源，于是秦玑衡下意识地怀疑起了自家老父亲。
“当然没有。”秦晞没好气地瞪着他，把双手一摊，“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秦玑衡垂着眼沉默了一阵子：“老头儿，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把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妹妹们比较好？”
对哦。
家里还有两个以为自己死了的宝贝闺女。
秦晞额头上掉下来一滴汗水：欺负儿子他不会有半点儿犹豫愧疚，但女儿就不一样了……
指头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秦晞原先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在道心彻底崩溃的情况下合道根本就是主动寻死。
但是他现在活下来了，而且因为一时兴起，让可以联系到自己的萧拾向孩子们隐瞒自己还活着的这个事实，目的是为了锻炼他们的心性。
无数个念头在秦晞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最后对秦玑衡说：“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再说吧。”
秦玑衡剑眉一挑：“你就不能做点儿人事？”
“我觉得我已经改好了很多了呀。”秦晞腆着一张老脸说道。
顾行澜终于是把换装游戏玩了个尽兴，而秦玑衡也换回一开始的恐龙宝宝套装，坚持要给老父亲贴身保护，或者说是监管，他拖着一条大尾巴绕着秦晞走走停停，不断地对家中各种电器摆设发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疑问。
秦晞不厌其烦地一样一样解释，到了下午的时候，杨助理焦急地拨通了他的电话：“董事长，路先生被路夫人杀死了，路潇也在和母亲的搏斗里受了重伤。”
“嗯？”
“是法务部过去沟通调查的人发现的，目前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没有查清楚，奇怪的是辛文乐也在路家，他身上的伤，是被路潇砍的。”
秦晞的双眼一片暗沉，他平静地说了声：“知道了。”
杨助理在电话的另一头接着询问：“跟他们的官司或许会因为这件事延后一段时间。”
“没事，只要能按照计划把他们都送进去，时间不是问题。”
“刚才对方的律师提出庭外和解。”
秦晞看了眼正兴致勃勃在秦玑衡指导下折腾厨房的女儿，他冷声回应：“为什么要和解，他凭什么和解？”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情一样，摸摸下巴：“我宁愿不要赔偿金，也想让他们蹲蹲大牢醒醒脑子。”
手机里传来一阵纸质资料翻动的声音，杨助理道：“我明白了。”
“爸，是小杨的电话吗？”顾行澜满手的面粉，连脸上也沾了不少，“让他晚上到家里来吃饺子呀，我亲自包的。”
“好。”秦晞的眉眼舒展开来，无比温柔地应答着闺女。
待顾行澜一转身，他立马沉下嗓音：“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就差走个流程了，那答应给你的假期不如就从今晚开始吧，现在订x省的机票还来得及，你不如先回去看望一下令堂？”
杨助理满脸无奈地回答：“……好的。”
“替我向令堂问句好。”秦晞以客套话结尾，并且果断挂了电话，他推着轮椅，来到顾行澜身旁，非常遗憾地告诉闺女杨助理已经放假，他早先买好了机票要回家看望母亲这事。
顾行澜没觉得哪里不对：“噢，他是很久没去看过阿姨了，也该回趟家。”
手脚麻利地把面团擀成面皮的秦玑衡侧过头看了一眼明显是又使了坏的父亲，他正想张嘴，结果被眼尖嘴快的秦晞抢先截断：“按理说这消息不该在快吃饭的时候说的。”
“啥？”顾行澜捏着饺子的双手一挤，封口没封上，反而因为馅放得太多漏了出来，她手忙假乱地把多出的馅用纸巾擦掉。
却听见秦晞用一种接近机械的声音把刚刚路家发生惨案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顾行澜听完一阵无语：“这算是作恶自有天收？”
她不怎么在意地耸肩：“对了，老爸，你们修真者是不是特别讲究什么因果啊，报应啊什么的，作恶的人是不是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无数因果缠身，硬抗业力几千年的镜花真君面不改色：“当然！”他温柔地注视着一脸好奇的女儿，无视了秦玑衡的白眼，“行善者，当有功德伴身；作恶者，也自有业力纠缠，功德加身者确实会比旁人要顺遂许多。”
“所以人才会常说要做好事嘛。”秦晞笑眯眯地说着，好像他自己就是那个功德加身的大善人。
烧沸的热水里下入一个个造型各异的饺子，顾行澜仔细看了一阵，发现这一回煮的饺子不像从前自己做时那样散开，才松了一口气：“那我以后要多做慈善了。”
“有这个心就很好。”秦晞顿了顿，说自己要接个电话，如果饺子煮好了，他们兄妹俩先吃着便是。
他调转方向去了卧室。
顾行澜看着在水中浮沉的白胖饺子，突然问秦玑衡：“哥，在……之前和你们在一起的姐姐们都是什么样的姑娘呀？”
秦玑衡把脑袋上的帽兜扶正：“都是好人。”
他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得出这短短四个字，很认真地想要向顾行澜传递他们的姐妹真的都是好人这一讯息。
远在太虚仙境的姐妹俩正处在专注的修行之中，自从镜花真君合道失败，身死道消的消息传开，太虚仙境之外就多出了许多心怀恶意的窥探之人，若非有萧拾在一旁回护，只怕那些人早已打了进来，打杀镜花真君的子嗣以泄愤了。
但即便有萧拾护着，还是会有投机者试图潜入太虚仙境对宋云也、秦文卿姊妹二人下手。
“你可真是会给别人招麻烦。”萧拾手上提着一只长满绒毛的奇异兽类从太虚仙境丢了出去，对远在宇宙边缘的秦晞状似报怨地说道，“小衡找到你了？”
“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先来这个世界的？”秦晞张口就给萧拾扣上一口黑锅。
萧拾随即否认：“当然……不是。”
“帮我个忙。”
“嗯？”
“帮我捏个身体出来，报酬好商量。”
宇宙另一头的萧拾忽然沉默了一阵：“经历这一遭生死，你似乎变得活泼许多。”
“有吗？”
“或者说，有那么点儿像个人了。”
秦晞完全没有自己从前几乎不做人的自觉：“我一直都是个人。”
萧拾也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友的厚脸皮，他提起秦晞的两个女儿的近况，又说秦晞合道当日，前来窥视的几个人里其中一个潜入太虚仙境后便失去了踪迹：“我记得他是被你灭族的石精，在太虚仙境里找了一遍，没发现他的影子，或许是追踪着你的神魂过去了。”
“石精？”秦晞在脑子里翻找片刻，“是玉仙吧。”
“他是地仙修为，与小衡相当，但小衡一直被你圈在身边，实战经验与之相比稍弱，你脱离那个世界时，或许会与他正面遇上。”
秦晞完全无法共情老友的担忧，他对很有可能到来的危险浑不在意，这具孱弱到根本无法通过世界壁垒的躯体似乎已经不再是他的弱点和拖累：“那就让他来，一个石头脑袋的蠢家伙罢了。”
“爸！饺子好了。”顾行澜敲敲父亲的房门。
秦晞没有坐轮椅，自己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爸，你小心些。”顾行澜忙将他搀住，这么近距离地一看，她才发现自己年近半百的老父亲好像越来越年轻了，因常年操劳而留在两鬓的白发也转黑不少。
秦晞注意到女儿的眼神，半开玩笑地问她：“虽然我不能让囡囡像正常修士一样修行，但延长你几百年的寿命还是轻而易举。”
顾行澜的眼神呆了呆，然后把脑袋摇得跟风扇似的：“不了不了，其实我仔细想过，在这个世界里，我活得太长了也不是啥好事，人活久了，牵挂就会变多，到时候或许就会更舍不得死……而且，我只要一想到自己会把亲人朋友一个一个送走，独留我一人在这时间，我心里就憋得难受。”
秦晞抬手摸摸顾行澜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万年之前，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家族里的寻常子弟罢了，那个时候的秦晞就已经有了身与道合，站上这世界顶端的野心。
他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假装自己是个人畜无害的温和修士，随大流拜入本世界的某个大宗门中修行，也有过许多同门师友，与家中血脉相连的亲人交心。
直到他一朝自悟，以杀戮亲友的法子，斩去一切尘世牵挂而成就己身道途，将宗门上下，亲人友人，悉数以剑埋葬，从此成就镜花真君凶名，也在一瞬之间跻身这宇宙中双掌可数的入道真君行列。
除了当时便已经入道的萧拾之外，一切与秦晞有过交集的人，都死在了那一场屠戮之中，而在秦晞入道之后的岁月里，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要把萧拾这个老友一并斩杀的想法，但秦玑衡的到来把他的一切规划都打乱了。
嘴里咬着卖相不好，但滋味鲜美的饺子，秦晞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儿女绕膝的平淡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的。
“看我做什么？”秦玑衡被老父亲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秦晞放下碗筷，忽然叹气：“崽，阿爸老了，下半辈子的生活就全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
☆、第82章 打不赢的话会被抓去……
“衣服都收拾好了，你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没有落下的吧？”一大清早，杨母就起床来盯着儿子收拾行李了。
杨助理当着她的面把行李箱转了一圈：“都收好了，您放心。”
“唉。”杨母转身抱出来一个纸箱子，“妈给你准备了些干菜豆角，自家腌的小菜什么的，等你回去了分给同事也好，拿给你女朋友也成。”
她一刻不停地叨念着：“咱村里也没啥太好的东西，但你送了大小是个心意。”
杨母把那箱子东西放在杨助理的行李箱旁边，看着自家高大挺拔的儿子，提醒他眼镜镜片上沾了一片灰渍，又叹气道：“顾大老板多好的人家，供你和村里其他娃子上学，你小时候争气，考上大学还进了人家的公司，我那个时候想着这样也好，你好好给人家工作，也算得上是报恩了。”
“可哪里想得到，你这个报恩就跟那电视剧里的白娘子一样，竟然和恩公家里人……我怎么想都觉得对不起人家。”杨母双手叉着腰，“我打听过的，顾老板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将来可得好好对待人家，妈跟你说哦，昨天我看的那个电视剧里，有一家人的女婿那叫一个心黑哦，老岳父死掉了他就作践人家闺女，恩将仇报的那个白什么狼，我跟你讲你可不兴这样！”
“做人要讲良心的，你没有良心，那还当什么人嘛，小心天公爷爷给你收咯。”杨母一边跟寡言的儿子说话，一边把杨助理送上了客车，“妈在家里什么都不缺的，你自己的钱就自己留着花，攒下来也行，年轻人就该过自己的日子，你要是天天在家我还嫌你烦的。”
“知道了妈。”杨助理把行礼都放进车厢，笑着朝杨母挥手道别。
杨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车站，杨助理上了车，水泥铺就的路面已经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颠簸。
车子的前方还挂了一台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正满脸严肃地播报着a市某高档小区发生的惨案的调查结果，左上角挂着“重播”二字。
杨助理推了一下眼镜。
一个星期前，路宅中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件。
被害者路父是早晨起床的时候，被路母用刀从后面捅了肾，整个人栽倒在灶台上，脸刚刚好埋进了煮面的锅里，警方把他捞出来的时候肉已经脱骨了，后来经过齿痕比对才确定身份。
而路潇回家之后也被路母偷袭，二人扭打之间彼此都受了很严重的伤，整个客厅到处都是血迹，但诡异的是辛文乐一个外人竟然也浑身是血地躺在客厅里。
据他所说，自己是接到了路潇的短信，才来到路家，一开门就被不知道是谁持刀劈砍，还正正好砍在脸上，他那个时候太过慌张，没看清楚到底是谁砍伤自己，他转身就跑，却没能跑出去，而是脑后被人用不知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就此晕了过去。
后经过调查得知，砍伤辛文乐的，正是那个时候已经重伤的路潇。
这几人中除了路父死亡之外，其余三个都只是重伤，被送往医院急救了过来，但路母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一直强调着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声音蛊惑着她去杀人，还说自己杀谁都不会杀路潇，明明是路潇先跟自己动的手。
而路潇醒来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呆愣的状态，他似乎还没有从自己母亲杀了父亲还想杀自己的惨剧中恢复过来。
砍伤辛文乐的凶器是路家的一把厨刀，上面只找到了路潇的指纹，而把辛文乐打晕过去的是是一只板凳，在上面同样只有路潇的血手印。
这母子俩在外人看来都已经是有些疯疯癫癫的了，而惨案中唯一可以看作是遭了无妄之灾的辛文乐在发现自己被毁了容之后也彻底崩溃。
没了这张脸，就意味着他父母的大半辈子积蓄打了水漂，而自己也彻底无缘娱乐圈，更别说什么去勾引富豪，借力打压顾行澜了。
“路潇！”辛文乐手上还挂着吊瓶，就不管不顾地冲进路潇的病房里，想要行凶，虽然被看守的警察及时拦住，但他还是闹出了大动静，被路过的病患用手机拍下，那张割裂了的脸上表情狰狞可怖，早已没了几天前还能被脑残粉们继续宠爱的纯真可人的模样。
等待路家母子，还有辛文乐的牢狱之灾不曾因为他们身受重伤而被酌情轻判，为了让这几个人再也不能给自己的宝贝闺女造成困扰，秦晞这些时日不但给当地的监狱捐助了一大笔资金用以升级设备，还用信息技术揪出来几个性心理变态全打包送进了监狱。
“虽然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已经算很发达了，但伤口感染致死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在顾行澜的开办画展的前一天晚上，她和云舫一起提前住到了画廊里，顾宅中秦晞不断地游说秦玑衡去医院里给辛文乐的伤势添点儿料，被秦玑衡果断拒绝：“若你真的非叫他死不可，我现在就可以去砍了他。”
“一刀切了多干脆呀？”秦晞摆摆手，用轮椅把秦玑衡的前路堵住，“让他死得太干脆，岂不是没趣？”
秦玑衡往旁边横着挪了两步，结果秦晞固执地又堵在他前面：“好阿衡，为父这些日子可真的是憋坏了。”他双手捧心，眉头微蹙，娇弱可怜，“若我的人生连半点娱乐也不能有，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QAQ。”
秦玑衡默默地看着他的表演，完全不为所动。
秦晞演得更加起劲：“我就知道，为父没了修为，压不住你了，你就可着劲儿地开始欺负我，真真是养儿防不住老不说，还要被不孝子处处欺压~~”
“哦。”秦玑衡从袖子里把闪着寒光的剑摸出来。
轮椅的轮子往后一倒退，秦晞语气带笑：“瞧瞧、瞧瞧，生孩子有什么好的？一个不小心，他就要犯上弑父了……”
他灵活地把自己连人带椅子一起转到了利剑出鞘的秦玑衡身后，斜斜地歪出半个身子：“你说是吧，小石头？”
被秦玑衡拔剑警惕的方向缓缓浮出一个男人的身形，玉仙双目发直地挂在秦晞身上，玉琢的脸庞微微扭曲：“他是你的孩子？”
“是呀。”秦晞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怎么，羡慕了？”
“世人传言天灵体生机充沛，能蕴化生命，果然不是虚言。”玉仙站在着父子二人面前。
又听秦晞说道：“昔年你欲借我的体质，来研究令石精一族生育后代的办法，我给了你百年时间，你却一无所得。”
玉仙闻言，脸上那细微的抽动更加明显，他声音里带上了恨意：“你骗我，说只要将全族人的命脉与我相连，你就愿意用天灵血为我塑造生脉，以此延续我族生机！”
石精一族本是由某种特殊的不可再生的矿物化妖而来，但不像其他妖物一样可以繁衍后嗣，实力进展缓慢不说，还往往度个劫，就没了。
玉仙为了能找到令族群延续的方法，寻尽世间一切良方，在某一年遇上了秦晞这个大忽悠，赔上全族性命。
“我说的没错呀，反正你那些族人也没有成道之姿，迟早要死，不如用他们的性命成就你一个，这样只要你长生不死，你一族不就延续下去了吗？”秦晞幽幽叹息着自己的好心被玉仙错待，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反倒要责怪玉仙不领这情。
玉仙被他气得浑身直颤个不停，他的脸愈发冷硬得像块石头，嘴中也不肯服输地放出狠话：“你不必多言，我今日来便是要用你的天灵体为我族孕生新子——”他扫了一眼秦玑衡，觉得秦晞这老混蛋一个人都能生个孩子出来，没道理加上自己还造不出百来个族人。
“你恶事做尽，修为尽失，今日合该有此报应。”玉仙气息外放，蓄势待发。
秦晞配合地做出被他气势压迫到了的动作，手掌搭在心口，气若游丝地说道：“可惜你晚来一步，天灵体已经毁掉啦。”
玉仙眼神一凝，在父子二人身上细细扫过：“你的孩子体质虽不如你，但也堪一用。”
秦晞憋住了笑，抬手拍拍崽子的后背：“阿衡，听见了吗，你要是打不过这个叔叔，就要被抓去生孩子哦。”
“闭嘴！”秦玑衡咬牙怒斥。
秦晞悠哉地瘫在轮椅上：“小石头，你们慢慢打着，我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先走一步。”
他调转方向，视线里猛地刺出来一根石笋，把秦晞的轮椅拦下。
玉仙冷眼横着他：“你不能走。”
“要杀我么？”秦晞微笑着，黑沉沉的眸子半掩下来，视线不曾放到玉仙身上。
玉仙咬唇：“我从前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就半点不曾有过愧疚么？”
“愧疚这种东西，嗯……”秦晞抬眼，眸光依旧是飘忽不定地散着，“真是惭愧，鄙人根本不明白那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每说出一个字，玉仙眼底的愤怒就更燃盛一分：“我不会杀你，这世上有得是人恨你，想慢慢折磨你。”
“是吗？”秦晞摇摇头，“一味让自己沉浸在仇恨之中，你们的道途是不能长久的，不如放下仇恨，也放过自己如何？”
“你说得好听！”玉仙快要被他气得炸开。
“鄙人向来很会说话，看来小石头你已经体会到了。”
玉仙不再与他多言，抬手一挥，整个顾宅陷落进地底，无数石笋从他们脚底刺出。
秦玑衡飞身躲开，而秦晞整个人还瘫在轮椅上，那尖锐的石笋并不曾伤到他分毫，而是将他整个人都给禁锢了起来。
“父亲！”秦玑衡斩断向自己飞袭过来的石笋，焦急呼唤道。
“崽，加油，为父的小命和你后半生的幸福都在你手上了哦，千万别输呀。”
秦玑衡满脸黑线，长剑高举，把玉仙挡开击退：“你再说这些奇奇怪怪话我就先斩了你！！”
“啧，真凶。”秦晞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盒爆米花，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吃了起来。
作者有话
☆、第83章 死亦不得安宁
声声轰鸣之中，剑气与碎石漫天飞舞。
玉仙本就是与他一个时代的骄子，哪怕这么些年来因为自身困锁于全族覆灭的心魔之中，止步地仙再无寸进，也不是秦玑衡这个两百来岁的小年轻能对付的，他们过了不到一百招，秦玑衡便显出些许败势来。
“我有个比较好奇的地方。”
被石笋困住的秦晞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一偏头，看见一个缩小了许多倍的萧拾坐在自己轮椅椅背的上缘：“小衡真的是你‘生’出来的？”
“如果把‘孩子’从身体里分离出来这个过程叫做生育的话，可以这么理解。”秦晞把那个小小的人影提溜进手掌心，“他曾是我的心魔，是外道演法的显现——我的备用躯体呢？”
“很快就能送到。”萧拾比了个开门的动作，他爬上秦晞的指尖，隔过石笋的缝隙往外边张望。
“小衡不是玉仙的对手。”
秦晞依旧懒散地歪坐着：“我知道，这孩子嫩得很，正需要这样好好锻炼。”
二人的视线里，秦玑衡被玉仙抬手挥打地飞了出去，狠狠地撞进岩壁，他咬咬牙，炽灼的气息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化作水雾一样的白气冒了出来，秦玑衡持剑的手虎口被震得开裂，银白的剑刃上落着他自己的血液。
他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挥起长剑再度迎向玉仙。
萧拾坐在秦晞的手指上问他：“他继承了你几分体质？”
“三成不到吧。”秦晞缓缓答道，“不过就算只继承了这么点儿，一些寻常的伤势也已经奈何不了他，只要不是将他脑中的识海彻底损坏，或者直接攻击魂魄，哪怕是斩下他的头颅，他不一定能被杀死。”
“而且他其实是个很擅长学习的孩子，换而言之，他身上的那些伤，只要没能取了他的性命，就会被他变成属于自己的经验。”
“从前我总觉得必须把他保护在身边，不叫他受半点伤害才行，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指尖的小人萧拾赞同地点点头，他抬起手，打了个根本听不见的响指：“想必玉仙也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他很快就会改换策略，直接以法术将小衡碾杀，反正在传说之中，除非天灵体被某种大道真意所浸染，否则哪怕碎成了肉泥，也能从中孕生出生命来，显然玉仙他现在已经不想抓活的回去了。”
在秦晞的身侧，一道不显眼的白光逐渐扩散开来，像是一扇凭空出现的大门慢慢展开。
萧拾跃下他的手指：“我尽可能地收集了你崩碎的身体，但复原的效果还是不太理想。”
随着白光散去，出现的是一具幼童的身躯。
秦晞怡然自得的表情终于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崩裂的痕迹，他捏起手掌中的小人：“你是故意的？”
“这你可冤枉我了。”萧拾不紧不慢地说道，“凡人还都说隔行如隔山呢，我身所合乃是长生大道，与你无情之道风牛马不相及，而你的身躯经受万年无情道真意淬炼浸染，我能把这些理清楚了再拼合到一起可是很不容易呢。”
他眨眨眼：“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用小孩儿的模样会在孩子们面前挂不住脸，这身躯能随着你力量的变化而生长到不同的年纪，全凭你的一个念头罢了。”
听完了萧拾的解释，秦晞便也不再纠结身体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头：“我还以为你会亲自把‘我’送过来呢。”
萧拾微微一笑，蹿到空中：“这怎么行呢？我可是很惜命的呀。”
小小的人影瞬间消散。
秦晞合上双眼，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突然失去了生气，他的手臂软踏踏地垂了下去，而在轮椅的一旁，暗银长发，烟蓝眼眸的孩童站了起来，他伸展双臂，整个躯体便不断地长大，一下子跨过了孩提与少年的时代，变回那个如烟如岚，缥缈若仙的男子。
秦晞适应了一下新身体的感觉，然后在失去生机的化身眉心轻轻一点。
石头围成的牢笼外，玉仙和秦玑衡打得天昏地暗。
玉仙一次又一次地把秦玑衡捶进石壁里，他很清楚这样的重量足够让这个年轻人浑身的骨骼断裂，让他失去行动力；但秦玑衡总是一边咳血一边从被他砸出的大洞里爬出来，眼中的战意未曾因为接连的失利而减弱半分。
甚至是变得越来越强。
玉仙已经很难像刚开始那样一下子把秦玑衡打压下去，反而他被这个年轻人的剑光给削去了几缕发丝：“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我或许会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秦玑衡“咔嚓”地一声把错位的骨头掰回原位：“我不喜欢把‘如果’作为某件事的前提条件，该是什么就是什么，面对不可更改的东西，说出这样的话来，只会显得太过优柔。”
少年的眉目坚毅不可摧折。
玉仙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又爱又恨的人无比相似的面孔，记忆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我总是想着这世间的事情能两全其美就好了。”
他遇到秦晞的时候，秦晞还只是一个人仙而已，论武力，玉仙单手就能把秦晞捶成渣渣，但那个时候的秦晞假装出一副为了朋友而忧愁的面孔，就像是真的把玉仙当成了他可以交托一切的亲密友人一样，甚至在玉仙为了族人忧愁的时候，几次提出要主动割肉取血，试看能否为玉仙的族人延续生机。
面对那样纯澈、无私的眼神，玉仙一次又一次地动摇，他不忍让这么多年来自己唯一一个的朋友为了自己的族人而丧命，总想着要是秦晞和族人能两全就好了，所以当秦晞提出以一百年为限的时候，玉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个时候的他认为，若是自己用了百年还不能从朋友身上找出令族群延续的方法，那他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地，另寻他法便可，无需去伤害友人的性命。
然而在百年之期已满的当日，秦晞像是突然失去了与他玩友情游戏一样，直接开口蛊惑又一次灰心失望的玉仙，把全族的命脉系于他身，随后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的族群，抛下心死若灰的玉仙，潇洒离去。
“我本该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杀了他的。”玉仙露在外面的躯体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种莹润的玉石质地，“或者把他掳到族中，当一个可以无休止为我们族人提供血肉的机器也不错。”
他五指空握，秦玑衡的心脏狂跳，周边的空气都像是岩石一样被紧紧压缩起来。
“但他骗了我！”玉仙怒吼着，空间剧烈震荡，无数石刺从虚空之中迸发出来。
秦玑衡急速后退，却发现这些石刺早已从四面八方将自己的后路彻底锁死，他抬剑去挡，但陪伴了自己百年的长剑在发出一声哀戚的长鸣之后便碎成了许多节。
眼看着秦玑衡就要被石刺扎成蜂窝，玉仙癫狂地放声大笑起来：“什么族人，什么未来，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了！镜花真君，你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吧！！！”
他玉白的身躯上爬满扭曲的虫群一样的黑线，双目赤红，瞳孔已经融化在一片血色之中。
石刺洞穿人体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玑衡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痛感。
他看见中年男人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所有迎面而来的石刺都扎在了他身上，而其他方向的石刺也在刺穿秦晞身体的那瞬间停滞在半空中。
已经堕落如同邪魔的玉仙往他的方向伸着手，张大的嘴巴不知是在呼喊着什么。
“父亲？”秦玑衡接住他向后坠落的身躯。
‘秦晞’似乎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他断断续续地向玉仙说道：“你算对了……我确实……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玉仙浸满鲜红的双目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他的身躯沿着那些黑线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落在地上变成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这父子二人身边，颤抖着双手去摸索秦晞的所在，当他的手覆上秦晞的心口，确定那里已经没了生机，他才狂笑着落泪：“我……”
一片碎石从他眉心剥落。
“真是好骗呐，小石头。”
秦晞那熟悉又可恶的声音竟然从自己身后传过来。
玉仙未完的话顿时堵在喉中，他瞪大了双眼向后扭头，零零碎碎的石屑洒落一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依旧能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呼吸着，秦晞扶住了玉仙的肩：“真抱歉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都学不会放下仇恨，反而让他变成你的心魔，把你一点一点地蚕食摧毁。”
“不过也正是因为你很清楚，再不来找我报仇，你就要被心魔彻底吞噬了，才让我隔了这么多年，又能欣赏到小石头你精彩绝伦的愤怒和不甘了呢。”
“我可真是喜欢你呀。”秦晞抬手，轻轻一推。
已经失去光彩，满身伤痕，惊愕的表情凝固唉脸上的石人散作尘埃。
秦玑衡呆呆地看着自己怀抱里死去的中年男人，又机械地抬起头看着面带微笑的父亲，他手心燃起一团火焰，顷刻间便将男人的尸身烧化成一堆灰烬，然后他小心地把灰烬收拾起来，又在满地的狼藉中埋头寻找自己的断剑。
秦晞就这么看着崽子在碎石堆里摸索，很不合时宜地催促道：“你快点儿吧，还要赶着去你妹妹的画展呢，哎呀呀还要把这家里收拾好，幸好我在落下来的时候就布置了幻术，不然怕是又要上新闻……”
他兀自絮叨着。
找全了所有碎剑的秦玑衡，攥着拳头来到这个让他以为父亲又因为自己死了一回的家伙面前，毫不犹豫地出拳猛抡，把秦晞捶进了墙里。
作者有话
☆、第84章 第四个世界结束
顾行澜觉得今天的父亲有些奇怪。
他没有再坐轮椅，而是向从前一样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自己的画廊里，旁边带着表情紧绷，略有些紧张的秦玑衡。
秦晞熟络地跟来宾打招呼，半点儿看不出他是个大病过一场，从鬼门关里跨回来的病人。
“囡囡。”秦晞对着女儿挥挥手。
顾行澜把脑中泛起的那丝奇怪的感觉抛之脑后，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爸！”
画廊内人来人往，宾客们赞美着顾行澜的画功了得，称赞这一家三口的和谐有爱；画廊之外，隐去了身形的秦晞本尊和秦玑衡默默看着这一幕。
“就这么离开真的没问题吗？”秦玑衡心底始终萦绕这一缕对顾行澜的愧疚。
秦晞也深深地凝望女儿脸上的笑容：“这样的安排就已经足够了，这两具化身与你我二人本尊的情感和记忆都是相通的，待将你其他那几个妹妹都找到之后，再常常来探望行澜就好。”
凡人与修士之间相隔的寿命与时间根本不可跨越。
秦玑衡也知道这个道理，纵使人的魂魄可以轮回，百年之后的顾行澜又不知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降生在这片天地之间，但那个时候的她，终究也不再是现在的这一个了。
“护她一生安稳，不遭受劫难挫折，能这样开开心心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也算是全了这一场父女之缘。”秦晞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脸色变得寡淡苍白。
“父亲？”秦玑衡突然发现他的身形似乎是缩水了不少，有些担忧地问道，“您的身体足够支撑着回到家里吗？”
秦晞摆摆手：“无碍的，不必担心，我只是……还不太熟练。”
他把从肩膀上垂到胸口的白发往身后一撩：“你在前方破开世界的壁垒，我自然会跟上。”
秦晞的眉目间看不出半分勉强的情绪，但秦玑衡还是忧心不已，他的力量跟父亲全盛时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秦晞可以把他收在袖子里随意穿梭各个世界，但秦玑衡现在还做不到这种程度，他很怕自己在前面走着走着，身后的老父亲就没了踪迹。
“行吧。”秦晞摇摇头，绕到儿子身后，抬手拉住了秦玑衡的马尾辫，“要是为父出了什么意外，就先把你头皮扯秃。”
秦玑衡：……
太虚仙境里。
一身红衣的宋云也，一身青衣的秦文卿面面相觑。
在二人身侧的是长发披散的萧拾。
“萧师伯，我爹他果真没死？”宋云也这段时日，常常悄悄摸出太虚仙境去进行实战锻炼。
秦晞招惹过的仇家她多半是打不过的，只能易容改貌变换姓名混迹在周边多个对外开放，无需强行突破的修真世界里；但总是有那么几个仇家会偱着气息找到她，宋云也这段日子修为涨得飞快不说，连逃跑的功力也是一日千里。
而秦文卿则是老老实实地守在家里，在萧拾的指点之下，按部就班地修炼着。
她极有耐性，偶尔遇上翻墙进来的仇家，也会不慌不忙地把守护大阵开启，跟被阵法迷了眼的仇家绕圈圈等待萧拾来救，还会在仇家身上实验自己新发明的小法术，让阵法里的仇家一边哭一边咒骂秦晞。
在萧拾看来，秦晞的儿女们各个资质过人，悟性也比寻常修士高出不少，若这些孩子能在自己膝下，那他是绝对不会像秦晞一样放养他们的。
萧拾对着两个小姑娘点头，还好心地帮秦晞找补：“他道心不稳已有多时，当日也是为了挣一寸生机，才匆匆选择合道，他的身体确实是崩毁了，本人也变得十分虚弱，所以才这么多日子也未曾联系过你们。”
“原来如此。”宋云也被这个一直在悉心教导自己的长辈说服了，她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出一口气，“爹爹他还在就好。”
跟姐姐不同，秦文卿在听完萧拾的解释之后，先是一愣，眼中浮出许多疑惑，而后神情一松，变得释然：“多谢师伯告知。”
她把视线移向太虚仙境之外：“既然父亲未死，他要回来，岂不是正好会撞上外面那一群人？”
“啊呀！”宋云也惊声道，“哥哥一个人怕是扛不住这么多人围攻，老爹那身子骨不是还弱着吗？万一他一脑袋瓜扎进敌人堆里，给人家逮住了，那岂不是要糟糕？”
她慌张起来。
而秦文卿则是淡定地站在那里，往两边翘起的唇角没有太多笑意。
萧拾看着这对师侄截然不同的表现，叹声道：“你父亲自有思量，不必为他担忧，而且那些找上门来的仇人，想将其一击毙命的终究只是少数。”
被秦晞玩弄到精神崩溃的多半都变得疯疯癫癫，而那种一心要取了秦晞性命报仇的，往往会被这家伙设局杀害，又或者在玩了一段时间的追逃游戏之后，让秦晞觉得厌烦，干脆出手将其灭杀。
“就算老爹他性命暂时无忧，但落在仇人手里终归……不会太好吧？”宋云也回到家里之后，从老父亲的宝库里挑选了一柄七丈长的蛇矛，平时就化作一条碧绿的蛇形玉簪簪在发髻上，她此刻把发簪拔到手里，一下一下地上下颠抛。
秦文卿的目光落在不断抛起又落下的玉簪上，说：“姐姐，既然师伯都如此说了，那想必父亲早已有后手留下，你我二人修为低微，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在父亲回来之前，咱们只要好好守在家里，不给他添麻烦就好了。”
宋云也想了想，最后点头：“好，我听你的。”
秦文卿露出个怯生生的笑容。
姊妹二人又听萧拾说他会在秦晞回来之前离开，宋云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萧师伯要在这个时候离去，但她自觉这段时日已经麻烦了他许多，便也没有再出口挽留。
秦文卿一边请姐姐去检查家中阵法是否正常运行，一边主动请缨要送萧拾出门。
“这些日子多谢师伯庇护了。”秦文卿对着萧拾拜下，感激道。
萧拾将她虚扶而起：“不过是做了些情理之中的事情罢了，无需言谢。”
“爹爹先前没有与咱们联系，怕是存了些要锻炼我们兄妹的意思。”
“你能明白他的苦心便好。”
秦文卿感叹了一句自家这师伯的脾气实在是好过头了些，她这么想的，自然也就这么说了出来，得到萧拾的一个无奈苦笑：“你父亲他小时候并不是这般模样的，他乃是天灵之体，偏偏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里，引来各方窥探掳掠——我是在一只蛟妖的洞穴里把他救出来的，回程的时候，我们再次遇袭，是我保护不周，才……叫他摔到了脑袋……等他再醒来之后，就变得无法与他人共情了。”
“修道有成，也不能治愈身体上的疾病吗？”秦文卿问。
萧拾回答道：“你父亲的情况不太一样，他是在病中悟道，哪怕后来身体上受到的伤害好了，但他所求之道的根基也已经稳固，难以动摇。”除非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出现秦晞这样把扰乱自己道心的“心魔”干脆给“生”了出来的，百万年也难得一遇的特殊情况。
“原来如此。”秦文卿若有所思，她攥住袖子的手指一个个松开了。
萧拾满眼装着温和的笑意：“说起来，若不是感知到你父亲他气息不稳，我还真不敢在合道之前过来见他，他杀心实在太重，唯有对你们这些儿女，才存着人应有的爱心。”
“我那天听见了那些人称师伯您为‘道君’……”
“是啊，我在一年之前合道长生。”萧拾没有否认，而是竖起食指抵在唇下，“对了，先前跟你说的那些往事，莫要叫你父亲晓得是我说的。”
秦文卿不解地看向他：“？”
“说起来实在是惭愧，我身无所长，又十分怕死。”萧拾笑得坦然。
他与秦文卿在太虚仙境门口告别，留下一截藤萝，叫秦文卿栽种在花园里，若是有事情，直接对着花朵说话就行。
萧拾刚刚一离开。
秦文卿就感觉到自己身子周边的空气凝重了许多，她站在太虚仙境的门口，隔着重重阵法，看见对面虚空里那一双双仇恨的眼睛。
若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怕是要被吓得哭出来。
秦文卿笑了，她低头，抬袖，浅青的长袖从她脸上拂开后，笑容便化作挂泪的忧愁，她红着眼眶，颤声问对面那群人是不是真的要逼死自己姐妹不可？
合谷子持扇上前：“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而提着一柄刺锤的浮云散人则是轻佻地打量泪眼朦胧的娇弱少女，笑道：“你若真的不想死，便跪着爬过来，叫我好生鉴赏一番你替父悔过的诚意，说不准我心情好了，收你当个侍妾，保你一命。”
“当真？”秦文卿水光潋滟的眸子楚楚可怜地看向众人，她撩起前摆，竟然真的跪了下去。
人群里嘘声不断。
有人叫喊着要秦文卿打开法阵放自己等人进去时，那法阵竟也真的打开。
没了镜花真君的威慑，坐镇在此的长生道君也终于离开，恨得双眼发红的几人再顾不得小心谨慎，直直冲向秦文卿，领头的就是浮云散人。
而合谷子轮回数百次，已经摸到了入道的边缘，尚存着几分理智地站在最后。
他没敢动。
而像他一样留在原地的人也不少，都是静静地看着那群人虎狼一样地冲进去刁难一个落泪的小姑娘。
“你爬过来。”浮云散人在离太虚仙境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
泪眼婆娑的秦文卿乖顺地应了声好，少女的哭泣愈发哀泣，就连恨他父亲欲死的仇人，也不禁感到悲哀。
他们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辈子，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心事，眼角突然酸涩起来。
随着秦文卿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心底的悲意也愈发浓厚。
就在这时。
一声爆喝让他们从悲伤中清醒过来：“艹！欺负我妹妹！”
原本已经失去作用的阵法再次运行起来。
秦文卿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自家姐姐，她原先想着用自己做诱饵，拿她修道后领悟到的“悲”意迷惑这些修士的心智，再将他们用阵法困住的，却不想被担忧妹妹的宋云也直接撞破。
秦文卿立马收住了眼泪，一个旋身轻飘飘地飞起，后落，来到满眼怒色的宋云也身边：“姐姐。”
“他们怎么欺负你了？！”宋云也焦心地问道。
秦文卿双颊一红：“没，我骗他们来着。”
她擦掉眼角的泪水，摊开手：“他们都进到父亲留下来的灭杀大阵里了。”
确认妹妹是真的没事，宋云也才屈起指头在秦文卿脑门上连敲几下：“父亲就快回来了，到时候叫他自己去处理这些破事不就好了，哪里值得你如此折辱自己，向他们下跪……”她与秦文卿合力操纵大阵闭合，但还是叫那些修士们逃出去了几个。
“我刚刚一出来，就看见你跪在地上哭。”宋云也用双手使劲儿揉妹妹的脸蛋，“以后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许你这样了，你一哭，姐姐的心里就一阵接一阵的难受。”
秦文卿张开双臂抱着宋云也的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好姐姐，这回是我不好，没提前跟你说，以后都不会了。”
“提前说了也不行，万一你没及时关上大阵，真的被他们抓走了怎么办？”
秦文卿抬起头看着姐姐，想告诉她没关系，自己十分擅长在逆境里忍耐，但当她看见宋云也眼底的焦急和关心时，纵有千言万语能为自己开脱，她也再无法将之说出口了：“好，以后都不会了。”
秦文卿幸福地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姐姐怀里：“其实这一回，父亲没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我们，我心里是生气的。”
宋云也搂着妹妹，翻了个白眼：“其实我也生气，就是当着师伯的面不好发作，不想叫他夹在咱们父女中间为难罢了。”
“那……等哥哥带着父亲回来了，咱们先冷着他一段时日？”
“好！咱们都不理他！”
作者有话
☆、第85章 老秦说理
“我就知道她一定有诈！”合谷子摇着扇子看仓皇逃回虚空里的浮云散人。
后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这小娘皮和他爹一个德行！”
大概两三千年前，浮云散人还是龙族的十二皇子的时候，也同样是先被秦晞示敌以弱的假象所迷惑，仗着自己龙皇子的身份，看轻了镜花真君的凶名，正妄自得意着能到手一个美人呢，就被秦晞背后捅了肾放倒，剥皮削骨，剪了龙鞭，从里到外改造成他祸害过最多的女性人族。
浮云散人一想起这事就无比地憋屈愤怒，他在被迫变性之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当初秦晞连自己的“爱欲”都给一并剥夺了，哪怕他找再多的侍妾，无论男女，无论他们长得多美貌身姿多么勾人……他也没法产生感觉。
简直是被迫清心寡欲。
偏偏他还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是男性时跟美人们所渡过的快乐时光。
勾得他心痒得不行，但是这身体就是没法“支棱”，憋屈得很。
“若再不能将我心中这口气出出来，长此以往，只怕是要变成心魔了！”浮云散人五指显出明显的龙爪形状，在胸口狠狠抓了下去，双目灿金，瞳孔竖直。
自己等人在这儿围了这么久，也没看见秦晞跳出来，他怕是真的合道失败身死道消了。
浮云散人狠狠地捶了一把虚空，就算秦晞死了，也没法化解他心中对这个男人的仇恨，非得叫他血脉断尽，才可销仇！
“打扰一下。”
合谷子正想嘲讽浮云散人两句，忽然听见腿边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他低头，首先看见的是一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正抓着他的衣摆；再往下，一个白发蓝眼，粉颊朱唇的灵秀小童正抬头看着自己，合谷子隐约感觉这小童的眉眼有些熟悉，还没等他想起什么，就被小童眼中倏然而逝的光缕晃花了眼：“你是……谁家孩子。”他说话的腔调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旁边浮云散人则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秦晞！”
“诶？”秦晞歪歪头，冲浮云散人露出个懵懂天真的笑脸，“姐姐是在叫我吗？”
“秦晞是谁呀？”他充满疑惑的语气让浮云散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但那孩子的面貌、发色瞳色，根本就是完全照着秦晞的模样捏出来似的，只不过缩小了而已。
这两人一童很快就招来了虚空之中其他人的注目。
有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这小孩儿跟他长得如此相像，不正是那人的子嗣？”
陷入了片刻恍惚的合谷子猛地清醒过来，他看见一个浑身黑衣，脸色铁青，说话时还会露出唇中獠牙的男人从虚空中浮现出来：“郁原川？”
黑衣男人满身鬼气，森寒无比，他一出现，就连虚空之中也凝出厚厚的白霜。
郁原川的视线始终钉劳在秦晞身上：“到底是他，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什么也不是，只要把魂魄抽出来一看，不就清楚了？”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着成爪状，就要从秦晞脑袋上抓下去。
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童似乎现在才明白郁原川来者不善，他惊恐地往后趔趄退去，不慎踩了合谷子一脚，身子就顺势歪倒在他背后：“你……你要干什么呀？”
他嘤嘤呜呜地小声啜泣起来：“你们都是什么人呀，我只是想问个路……”
小小的孩子委屈巴巴，像只误入了狼群的小兔。
但围在他身边的三个大人均是一脸凝重，并没有因为他模样可怜，就放松警惕。
浮云散人也是打算搜索这小孩儿的魂魄，跟后来出现的郁原川争执了起来。
合谷子捏着折扇，在手心一下一下地敲着：“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问这话时目光看的是郁原川，余光却依旧盯紧了那个小孩儿。
郁原川身上的寒气骤然变得更加沉重起来：“他是想杀我，但我有一门可保魂魄不灭的秘术，从他掌下逃了出来，转为鬼修——昔年他收我为徒，嘴上说着什么要拿我作他的衣钵传人，转身却又收了许一诺那小子当关门弟子，捧他而踩我！”
郁原川脸上的笑容阴森扭曲，眼底满是癫狂：“我逃了出来，躲在阴冥之地闭关百年，好不容易才恢复元气出关，一出来竟然就接连得了两个好消息，许一诺那小子死的早，我这狠心的师父竟然也陨落了，哈哈哈哈，你说，是不是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
秦晞慢悠悠地从合谷子身后晃了出来，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勾结外人犯上作乱的大徒弟竟然转了鬼修，看来自己这一回假死还真是炸出不少躲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是在察觉自己心魔日益壮大的时候，才起了收徒的心思，想先试试看带孩子是什么感觉，于是在某个大世界里挑挑拣拣选出郁原川这个大弟子；但后来他把秦玑衡从身体里分离出来，那种陌生的情感几乎让秦晞道心失守，他慌乱之下丢了孩子，跑到太虚仙境之外，随手在路边又捡回来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这便是小徒弟许一诺。
也正是他们两个，让秦晞明白了自己心中对秦玑衡的父爱是完全不同的。
“老天站不站在你那边贫道不清楚，但今日，你别想从贫道手里抢人！”浮云散人抄起刺锤，他想好了，不管这小孩到底跟秦晞有没有关系，他都要把小孩儿带回去，阉干净以后当女孩养，养大再卖了，以此来化解自己心中的怨气！
“抢？笑话！”郁原川狞笑着，“他死了，那太虚仙境的一切就都应该是我的！”
两人一言不合便打作一团。
合谷子无心掺和，未免这二人打斗时波及自己，他大袖一挥接连后退出数百米远的距离，却又猛然发现那个莫名出现在虚空里的小孩儿此时依旧是紧紧跟在自己腿边！
他心下一惊。
又见秦晞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孩子吃了那么大一个教训，也不知道收敛自己的脾气，真是……”他缓缓仰起脑袋，可以清楚地看见合谷子额角冒出的冷汗，“真是不知叫鄙人该说什么才好。”
无垠的虚空之中。
男子身姿颀长，面若银月，一身素净无纹的白衣好似这沉黯的宇宙之中唯一的璀璨辉光般圣洁凌然；他的出现，就像是往平静的秋潭中抛下一粒石子，把那些把自己隐藏着在虚空里的人气息完全搅乱了。
秦晞抬手抽走合谷子手中的折扇，打开扇面看了几眼：“你的审美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差劲。”
合谷子只觉得自己后背一片寒凉，他完全没有抵抗秦晞的强盗行径，而是后退几步，习惯性地开口接话：“那要不你再帮我画一副扇面……”话没说完，合谷子抬手猛地抽了自己几个大巴掌。
他顶着自己抽出来的掌印，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合手朝秦晞拜下一躬：“我只是爱往人多的地方去而已，没有要冒犯太虚仙境的意思，既然真君已经回来了，那在下就不多留了，告辞！”
合谷子语速飞快地念完这段话，转身拔腿就跑。
虚空里跟他做出相同选择的人不在少数，很快虚空中杂乱的气息便消失大半。
秦晞摇着亮紫色扇面，金红扇骨的折扇：“识时务的人，通常命会更长一点。”
拔腿狂奔的合谷子远远听见他仿佛只是随口叹息一般的话语，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快要飞出来了，开玩笑。
自己好歹也是摸到了一点轮回大道真意，即将入道的修士了。
秦晞身上的气息看似平淡无奇，离得那么近，给自己的感觉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几分孱弱的凡人，但是，虚空之中，本就是人仙及以上的修士才可以存活，要是信了秦晞现在只是个普通人，那自己的这几百次转世就都算白混了！
合谷子夺路狂奔的同时，感知到自己身后，其他人的气息在一瞬之间就全部消失，像是被什么洪荒巨兽一口吞下了一样，于是他跑得更加卖力，生恐背后的天魔星一个不爽改变主意追上来。
被秦晞藏在袖子里的秦玑衡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父亲跟那些人说了什么，那些人就一下子全跑光了。
他从秦晞的袖口探出头来，正好看见打红了眼的郁原川和浮云散人：“那不是，大师兄吗？”
“乖，可不该这么叫，他已经被为父逐出师门了。”
“那不也是你故意算计他，天天打压他，让他承受不住压力才选择挺而走险对付你的吗？”秦玑衡翻着白眼道。
“冤枉，为父真的只是想用小许磨练他而已，谁知道他自己连这么点挫折都承受不住。”秦晞朝依旧战得天昏地暗，不知日月为何物的二人慢慢走过去，“而且我给过他选择的机会，是他偏要选择背叛，怎么能怪我呢？”
“那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人，是合谷子没错吧？你坑了人家的宝物，还把人家吓成那样……”
“他是个识时务知天命的，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修行一路，只会一昧依靠外物，是行不通的，是以，才帮他将那外道之物给毁去，他心底其实是明白的。”
秦玑衡对自己老父亲的厚脸皮简直是无话可说。
但秦晞显然还有很多唠叨要讲：“所以我才没有追上去杀了他呀。”
“他们若不放下对为父的仇恨，便一辈子也成不了道，成不了道，就永远无法威胁到我的生命；但若他们能顺利合道，那也必然是已经放下了对为父的怨恨，对为父再也没有威胁。”
秦晞轻飘飘地飘到缠斗的二人中间，张开双手，大袖一挥，便将郁原川和浮云散人都收进袖中。
“所以你看，学会放下，是多么地重要呀。”
秦晞拢着袖子，欢欢喜喜地带着儿子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
☆、第5卷 谢秋凝：金丝雀要翱翔九天
☆、第86章 他说你是我养的金丝雀。
在见到女儿们之前，秦晞把袖子里的三个人统统都放了出来。
浮云散人依旧满眼仇恨，秦晞想了想，捏住他的后脖颈子，将一条小金龙一样的神魂给抽了出来，缠在太虚仙境大门边的一根柱子上打了个死结。
而郁原川则是整个鬼都跪坐在地上，赤红的双眼里翻涌着叫人看不清楚的情绪，身上的白霜簌簌地往下掉落：“师父！”
秦晞把从合谷子那里抢来的折扇拍在他头上，郁原川的双唇便紧紧地闭合在一起，没法出声，他又掏出条细细的麻绳，把郁原川捆起来，麻绳的另一头直接塞进秦玑衡手里：“这是你抓到的。”
秦玑衡：“你不觉得现在卖可怜太晚了些吗？”
秦晞踉跄着靠在墙上，捂着胸口，满脸脆弱：“我还没有恢复嘛，刚刚把他们吓走，又把这俩人抓起来，已经到极限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孱弱，秦晞念动法决，从地上生出一丛光秃秃的树藤，树藤缠绕出轮椅的模样，他整个人栽倒在轮椅上，用手撑住脑袋，双眼将闭不闭，看上去虚弱又困倦：“腿疼，站不住了。”
说不了话的郁原川瞪大双眼。
抓着细绳的秦玑衡气得眉头乱跳，他深呼吸，把快要喷出的怒意给压了下去，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走到秦晞身后，主动为父亲推起了轮椅：“既然要演，那就请您一直演下去。”
他已经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平静下来了，但秦晞却还是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他摸摸下巴，总感觉从上个世界秦玑衡找到自己开始，这孩子就逐渐变得坏掉了……
秦晞仰起头，可以看见崽子紧绷的下巴。
用家门口的大阵坑了一波人的姐妹俩早就退了回去，宋云也叼着一根随手从旁边扯下来的草叶，她看见自家哥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进来时，先是一愣，接着又看见秦玑衡另一只手上拖着的被捆成球不断散发黑气的厉鬼，愈发觉得自己怕不是晴天白日地就开始做起梦了。
“爹？”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正想上前，突然又想起自己跟妹妹的约定，已经踏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用力咬着口中滋味甘甜的叶子，假装自己没有看见秦晞。
秦晞正想跟宋云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死了又活，就发现女儿把头一扭不理他了，老父亲轻轻咳嗽几声，宋云也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来，秦晞立马冲女儿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云云，我回来啦。”
宋云也鼻尖一酸，嗔道：“谁要管你到底想不想回家的。”
秦文卿从假山后面绕出来，搭腔道：“要不是哥哥找到了您，您是不是还要再‘考验’咱们一段时间才肯露面？”
“考验？”宋云也突然明白过来。
秦文卿气愤地点头：“爹爹，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只有再度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才会成长起来吗？”
“不是的，咳咳！”秦晞被他通透的女儿一眼看穿了真实目的，他一着急，吞进一口凉风，真的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泛白的脸颊上慢慢起了一层薄红，倒叫他更多是伪装出来的病容变得真实起来。
“爹……”虽然心里气得很，但秦文卿终归还是担忧着父亲的身体，她跟宋云也一左一右地上前。
秦晞摆摆手：“此次是为父想岔了，今后都不会再这样故意瞒着你们。”
听见他不是一如既往地狡辩，而是真情实意地道起了歉，站在秦晞身后的秦玑衡突然发现父亲是真的变了许多，起码在待人这方面更加真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了。
“都是我的不对，是我没能考虑到你们的心情。”秦晞注视着女儿们，声调和缓，语气温柔，他眉目间一片平淡安适，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父亲向你们保证，以后绝对不可能再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说完，眉头又微微地蹙了起来，似乎是在忍受这什么痛苦一样：“父亲很高兴，你们都是如此地坚强，但你们还有其他姐妹依旧流落在外，我没法一直守在太虚仙境里陪着你们，家外面的大阵里我刚刚放进去一条人仙等级的龙魂，若我与你们兄长不在，只管从那里面抽取力量，将来犯者轰杀便是。”
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似乎耗费了秦晞不少力气。
宋云也蹲下来，抓着父亲的脉搏：“爹，你身体都这样了，还要亲自出去找妹妹们回来吗？”
她自学了些医术，只能摸出秦晞的脉息时有时无，他真的是非常虚弱。
“当然，我想，那些孩子们也一定会愿意看见我这个当爹的亲自去接她们回家吧。”秦晞摸摸女儿的脑袋，“至于我的身体，只要不是经历同等级修士的战斗，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父亲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了，自保的手段总是不缺的。”
秦晞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了宋云也：“你方才嚼的草叶是我种在院子里已经有千岁的福兰，此物能通脉去秽，算算时间，药效也差不多该发挥出来了。”
宋云也一摸脑门，发现那上边已经起了一层浮泥，她怪叫着自己再也不随便揪草叶子了，就急匆匆地捂着脸跑开。
秦文卿没她那么好打发，小姑娘端正着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的脸：“爹爹，您说的同等级修士，是像萧师伯那样的道君道祖么？”
“怎么会呢？”秦晞干笑道。
秦文卿却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而是点点头：“我明白了，爹爹你放心去吧，姐姐我会照顾好的。”
她对被捆成球的陌生厉鬼也没什么兴趣，绕过郁原川，在被宋云也揪过叶子的那盆福兰跟前停下，也揪了一片塞进嘴里：“等我修炼到金丹，是不是就能跟着爹爹一起去其他世界了？”
“当然。”秦晞笑着回答。
待女儿都离开之后，秦晞才一改先前虚弱的模样，他疏懒地瘫在轮椅上：“你有没有发现，你妹妹比你聪明？”
秦玑衡沉默了一阵：“这是好事。”
秦晞没再说什么，他把郁原川拎起来，团吧团吧捏成一个小小的黑球塞进袖子：“走吧，去下一个世界。”
他依旧记不清楚自己身体崩毁的那天最后发生了些什么，但自从他回到重新拼凑起来身体里之后，从前某些不会去在意，也看得不太清楚的事情在一夕之间变得明朗起来。
其实秦晞并不排斥压抑天性去做一个好人的。
他身上的业力或许奈何不了他，但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命运。
一泓水镜中逐渐显露出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的身影。
这个女孩的眉眼精致宛如出自大家之手的陶瓷人偶，年纪看上去也才十四五岁，嘴角上勾的弧度再标准不过，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她身穿金红炫目的曳地长裙，头戴凤鸟团花的金冠，垂下一串串细碎精巧的流苏，于微微昏暗的灯光下端坐着，连眨眼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何公子新送了些南海的珍珠到宫里来，何妃娘娘让咱们瞧着分一分，只别忘了要给殿下留几颗穿项链耳坠的。”身着粉衣的宫女们一边赞叹着何妃的宽厚，一边赞美何家公子对公主是如此情根深种，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借着何妃这个姑姑的手，来送给谢秋凝。
端坐在榻上的谢秋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宫女奉上来的珍珠，轻轻笑着说了声：“好。”
她没有动，头上金冠的流苏也半点不颤。
那奉珍珠的大宫女笑盈盈地将装满珍珠的匣子递给一旁的小宫女，道：“殿下这仪态在宫中是数一数二得好，这坐卧行止之间，身上的配饰要一件不动，才能显出皇室血脉的尊贵来，也多亏了何公子对殿下您上心，为您不远万里从隔壁吴国求了最好的教养嬷嬷来……”大宫女的脸颊泛起一层粉，她字字句句都向往常一样，提醒着谢秋凝，若不是何妃仁善，若不是何文轩对自己情根深种费心调教，那么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早就被丢出越国皇宫去了。
端庄得像木偶娃娃一样的小姑娘没有因为大宫女夹杂讽刺的唠叨而有一丝半毫的情绪波动，她依旧是保持着标标准准的笑容，目光散开。
直到大宫女说完了她每日例行的说教，端着装满珍珠的匣子离开，谢秋凝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哪知大宫女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地折返回来，她指着谢秋凝绣鞋上的燕子图样，柳眉倒竖，她不满地喝问道：“何公子不是说过，殿下的衣服上不能出现鸟兽纹了吗，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
殿内侍候的宫人们连连告饶。
谢秋凝开口说道：“这是先前去父皇宫中时，不慎湿了鞋面，贵妃娘娘便令人将大姐姐没穿过的绣鞋给了本宫。”
“原来如此。”大宫女的脸上重新浮出笑容，“既然是贵妃娘娘所赐，那奴婢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何公子历来最厌恶鸟兽的，殿下——”她看向谢秋凝时，眼中的挑衅一清二楚，“殿下还是莫要再穿这双鞋了，免得何公子见了不喜。”
“本宫知道了。”谢秋凝下意识地点头。
却见大宫女的目光一肃：“殿下，您发冠上的流苏，又乱了。”
简简单单的话语，只像是一句好心的提醒。
但谢秋凝的耳中却突然出现了那个被何文轩找来，管教自己的老嬷嬷的声音，还有细长的鞭子鞭打脚踝的尖锐疼痛。
她浑身一颤，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假装自己真的是个遗忘了情感和疼痛的木偶：“多谢提醒。”
大宫女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顿时没了继续欺负下去的兴致。
她礼不行地直接转身离开，两个绿衣的小宫女连忙跟上，其中一个担忧地说道：“咱们这位三公主殿下虽然不是皇上的血脉，但皇上历来很喜欢她，她若是找皇上告状的话……”
“嘁。”粉衣大宫女翻了个白眼，“这越国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公主不过是何妃娘娘失子后神志不清，从外头抱回来的弃婴罢了，也就是皇上脾气好，才由得她胡来，要是放在先帝那会儿，早把这意图混淆皇室血脉的两人一起赐自尽了。”
“姐姐，小声点儿吧！”绿衣宫女朝四周张望着。
大宫女浑然不怕，反而提高了嗓音：“这玉芜宫里，不就一个疯子，一个野种？被欺负了都不敢出声的，有什么好怕？”
“你们可别忘了，我也姓何，是何家专门送进来伺候何妃娘娘和三公主的！”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何家一门五相，救越国于水火之中，若无何氏，你们以为皇帝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么？早些看清楚吧！”
她从绿衣宫女手上夺过说是要献给何妃和三公主的珍珠：“我将这些珍珠拿去记档，若是公主身边的人来要，就拿去年的淡水老珠给她们。”
两个绿衣宫女唯唯诺诺，不敢再说什么。
等大宫女抱着一匣子珍珠走得看不见了，她们才松一口气，小声八卦起来：“自从何公子与三公主一见钟情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吧？”
“是啊，何家不知道到底从哪儿搜集来这么多珍宝，竟然都送进宫来了，何公子可真是把三公主放在心尖尖上了呀。”
“这可未必！”说话的宫女警惕地往旁边瞄了几眼，把同伴拉到假山后面，“何家说着是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送进宫来，但你可曾见到何妃娘娘和三公主身边摆出来过那些宝物？”
她压低声音：“我老家就是做珠宝行的，你别瞧着三公主穿的戴的全是黄金首饰，实际上那可不是足金，里面搀了铜铁，才能做出这么多样式来。”
“前些年，何家送进来的深海珍珠，南疆美玉，还有那什么几百年前的古董玩器，可都只是在三公主面前走了个过场，就没下落了，你仔细想想吧，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她这话让同伴听得目瞪口呆：“但、但是，何公子不是经常为公主敲打宫人侍婢，免得她们怠慢公主了吗？”
“这又算什么？”绿衣宫女啐了一口，“他只敲打，不施恩，用何家的威名压着她们不敢违背自己的意思罢了，但谁愿意这样老是被敲打呀？何家势大，宫人不敢去恨，但三公主一个皇室收养的女孩儿，可不是好欺负？”
“你别看三公主前呼后拥地，表面风光罢了，她宫里的人呀，怕是连一个能使唤得动的都没有呢！”
谢秋凝确实没法使唤得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
她们表面上对自己尊敬，实际上常常阳奉阴违不说，还总是拿着何文轩的鸡毛当令箭。
“何公子不喜欢殿下您整天往贵妃娘娘那里走动。”
“何公子不喜欢殿下您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何公子说过，公主不能吃气味太重的东西……”
何公子、何公子！
到处都是何文轩！
谢秋凝只有把自己缩在床上，藏进被窝里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不是生活在这个人的监视之下的。
越国上下所有人都知道。
何妃年轻的时候因为身体太差接连流产，好不容易生了个女儿，却又正好遇上叛军打入越国皇宫，混乱之中，她的女儿丢失了，虽然后来在何家的努力下，叛乱被平复，但自此以后何妃的精神就变得很不正常，为了求子，她到国庙里上香，回宫的路上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孩儿，她便将这女孩带回皇宫，把女孩儿当成是自己失去的孩子。
越国的皇帝政绩不怎么样，但却是个心善的人，他默许了谢秋凝的存在，甚至愿意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养女记上越国皇族的家谱。
可所有人都知道。
三公主不过是个野种而已。
收养她的何妃疯疯癫癫，清醒的时候，会大骂谢秋凝不该占了自己女儿的位置，发起疯来，又把谢秋凝当做自己的心肝宝贝。
“凝凝。”何妃掀起谢秋凝的床帐，满脸温柔笑意，“瞧，娘给你带了什么？”
她手里拿的是一面红漆斑驳的拨浪鼓。
谢秋凝惊喜地爬起来：“娘！”
“咳！”守在床边的老嬷嬷寡着张脸，“殿下，即便是母亲，您也不能在她面前做出这么大幅度的表情，实在是太失礼了！”
“你是哪里来的老货？”谢秋凝还没说什么，何妃先发起了火来，“我就乐意跟我女儿亲近，你给我滚！都给我滚！滚出去！！！”
她嘶吼的模样像是护崽的母狮。
连同那个老嬷嬷在内，一室的宫人面面相觑，没有挪动。
直到何妃抄起桌上的盆栽砸到老嬷嬷头上，他们才终于退了出去。
“娘。”谢秋凝小心地抓住何妃的手，眼中泛起泪光。
自从自己跟何文轩的亲事定下，她就许久没能见过何妃了。
何妃叹了一声，把养女抱进怀里，她双目之中一片清明：“娘的凝凝，受委屈了。”
她用力抱紧谢秋凝，不住地亲吻女孩儿的发顶：“是娘不对，娘不该把你扯进这个鬼地方来的……”
“娘？”谢秋凝疑惑又惊恐地抬起头。
何妃的眼滴落在她鼻尖：“我都想起来了，凝凝，娘的好孩子，叫你受苦了！”
“……娘。”
何妃看上去像是清醒着的，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对着谢秋凝大吼大叫，反而像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一样，温柔地揽着自己的孩子，在她耳边谆谆私语：“不要嫁进何家！何家……是地狱深牢，何家的人，全是豺狼虎豹！”
“你听我说，凝凝，你听娘说，娘的宫殿里有一条地道，上一次何家人意图谋反，却被叛军打乱计划，才不得不蛰伏至今，他们现在又要谋反了……你别怕，别怕，不要嫁给何文轩，从娘寝宫里的地道逃出去，去找你爹娘！”她把一只玉戒塞进谢秋凝手心。
反复叮嘱这是当年自己从谢秋凝襁褓里找到的东西。
何妃说到最后，神态又变得混乱疯狂起来，她大声咒骂着有人故意调换了自己的孩子，被冲进来的宫人们用浸了麻药的手帕捂住口鼻，她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谢秋凝紧紧握住那枚玉戒，紧张地看着昏睡过去的何妃被宫人们合力抬走，她的脑子里一片沉重的嗡鸣声，她没法分辨何妃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疯癫的；更没法确认何妃口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就在此时，刚刚才挨了何妃一下砸的老嬷嬷头上肿出一个硕大的青包，她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殿下，您该睡了，何公子也习惯在这个时辰入睡，您身为他将来的夫人，必须习惯顺从他的作息，而不是像从前一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谢秋凝给自己挂上虚假的笑容：“好的，嬷嬷，辛苦您了。”
“您要感谢的是何公子，他才是最费心待您好的那个人。”老嬷嬷的声音无比刺耳。
哪怕睡觉也是端端正正的谢秋凝把玉戒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合上双眼却始终没有睡意。
何文轩待自己好吗？
或许是好的吧？
谢秋凝攥紧了拳头。
她被疯癫的何妃收养，哪怕皇帝是个心软的好人，但她身为养女，何妃又是那个模样，谢秋凝的童年到少年几乎一路都是被无视、被欺负着过来的。
真正的皇家子嗣无视她，满宫的宫人对她的血脉无比鄙夷，想方设法地要在她头上踩一脚。
随着谢秋凝越长越大，容色也愈发绮丽出众，这种暗地里的欺凌也愈演愈烈，甚至连越国宗室、大臣家的女儿们也因着她这张脸加入到霸凌活动中来。
直到何文轩宣布自己对谢秋凝一见钟情，并起花了大把精力把谢秋凝“保护”起来之后，那些欺凌才逐渐变成言语上的讽刺。
但谢秋凝并不开心。
她常常听见某些传闻。
说是，何文轩爱慕自己至深，不惜搜集天下间一切宝物，也要博美人一笑。
但事实却是，他并不允许自己随随便便地露出笑容。
他说：“你只要永永远远像现在这样，美丽，安静，听话，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
☆、第87章 何妃逝世
何妃薨逝了。
“这不可能！”
谢秋凝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那位老嬷嬷的陪伴下调试一把古琴。
被何家送进宫来的大宫女何娴面无表情：“是今晨发现的，何妃娘娘历来都不许旁人在她安寝的时候进入寝宫。”她停顿了一下，面上并不见悲色，而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娘娘应该是在子时的时候去的，殿下，节哀。”
谢秋凝愣愣地坐在原地，手指被琴弦勒破了。
明明昨天晚上娘还好好的不是吗？
她还跟自己说了好多话，把儿时最喜欢的拨浪鼓拿过来，还给了自己一枚跟身世相关的玉戒。
谢秋凝的脑子一片空白，冰凉的泪水滑落。
何妃收养谢秋凝，给了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善意和母爱，虽然何妃有的时候会责怪谢秋凝占据了她亲生女儿的位置，但大多数时候，何妃对谢秋凝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昨晚何妃被带走之后，老嬷嬷便带着人来盘问何妃是否给了谢秋凝东西，谢秋凝只得把那面老旧的拨浪鼓交了出去，而那枚玉戒则是被她悄悄塞在床垫下面。
因为她每天的穿衣梳洗都是在宫人的注视下进行的，如果自己身边突然多出了什么陌生物件，那肯定没法解释清楚。
“我要去见母妃！”
古琴摔在地上。
老嬷嬷神色一厉：“何妃娘娘的后事自有内廷操办，殿下还是不要去给宫人们添乱了。”
谢秋凝忽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老嬷嬷被这少女眼中的悲痛与仇恨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博古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竟被这一只圈在笼子里的小小雀儿吓到了。
她愈发端着架子：“殿下，您的仪态呢？！今日午后何公子可是要入宫来探望你的！”
“我娘死了！她死了！”金冠上垂下的流苏又一次扫到了谢秋凝的眼前，她极其烦躁地拽着自己的头发，硬生生把缴在头发里的金冠钗环一件一件撕扯出来，朝想上来制止她疯狂举动的宫人们掷去，“我娘死了，你们还句句都是何公子何公子的！你们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人？！”
她这些年来一直被娇养在宫里，连出去散步都会被老嬷嬷以“怕被晒黑了肌肤容色受损而令公子不喜”为由给阻止，谢秋凝身上本就没多少力气，很快就被宫人们制住。
他们极其熟练地取出浸泡过迷药的帕子，就要朝谢秋凝脸上捂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钳制着谢秋凝的宫人立马放开了她。
何娴抢着上前，道：“参见陛下，启禀陛下，三公主乍然听见何妃娘娘的死讯，一时间悲痛过度，竟然有些失心疯的征兆，奴婢等人先前便是在阻止殿下伤害自己。”
越国皇帝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子，他先是看了一眼现场的乱象。
宫人跪了一地。
他收养的女儿披头散发地站在人群中央，小脸煞白，挂着两行眼泪。
“你娘病了这么久，去了，也算是解脱，你是她的女儿，想必她也不愿意见你因她的逝世而哀毁过度，对不对？”越国皇帝上前，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金钗。
谢秋凝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跪倒下来：“父皇，我想去见见母妃，哪怕只要一面也好……”
越国皇帝眼中掠过一缕愁色，他轻叹一声：“是该去见见，你先去换身衣服，梳洗梳洗，漂漂亮亮地去送她，让她别再担心。”
骚乱很快平息。
没有人去追究一群宫人拦着公主，不许她去见自己逝世的母妃是不是以下犯上。
谢秋凝的衣柜里很少有颜色素淡的衣裳，因为何文轩认为浓重的颜色更衬谢秋凝的容貌，她回到寝宫后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件何妃在时为她添置的月白色旧衣，现在再上身就小了些，但还能穿。
跟着她的宫人们习惯性地想要开口制止，被谢秋凝一簪子扎到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她宫中从来没有利器，哪怕连簪子的尖头，也是特意磨平了的。
“再敢冒犯，我就挖了你们的眼睛！”谢秋凝浑身颤个不停，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悬崖的边上，正在挑衅何文轩这么多年来一遍遍给自己反复划下的边界，她很怕，但心中的悲痛依旧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力量。
宫人们不再上前。
就连严肃的老嬷嬷，目中无人的何娴，也在这一瞬间被谢秋凝的突然发狠给吓住了。
谢秋凝如愿以偿地穿上素服，顺便把藏在床垫里的玉戒攥进了手心。
玉芜宫正殿。
何妃的遗体被盛放在这里。
谢秋凝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跪在灵前，她的身体依旧是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回做出了违反何文轩意志的举动将会迎来什么。
何家势大不止是简单地说说而已，现在越国皇位上那个好脾气的皇帝，跟自己的处境其实也没太大差别，不光朝政大事都被捏在何家手中，连后宫也一样，若不是贵妃出身自越国近邻的吴国宗室，借吴国的力量护着皇帝和贵妃所出的皇子皇女们，只怕越国早已换了新天了。
谢秋凝低低啜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
她听见一阵脚步。
很熟悉的脚步声。
熟悉到叫她彻底无法压制心底的恐惧了。
何文轩一身暗蓝锦衣，头戴玉冠，剑眉秀目，长身玉立，正是越国贵女们心底暗暗爱慕的模样。
他走过来，站在谢秋凝身侧，没有低头：“怎地穿了旧衣？”
谢秋凝嗫喏着，嘴唇泛白，她用力地吸气才不至于叫出口的语句颤抖破碎：“何公子，我想替母妃守孝。”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何文轩捻着手中的一串玉珠，声音缓慢有力，“叫我表哥就行了，至于守孝……姑姑她虽然捡了你回来，但你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再者姑姑并非皇后，也不能算是嫡母，你有心孝顺，便守上一个月罢。”
他终于微微偏了下脑袋，目光落在谢秋凝垂泪脸上：“不能耽误了我们的婚事。”
谢秋凝咬紧了牙。
何文轩却像是看不见她眼底的抗拒一样，自顾自地说着：“只有你嫁进何家，我们才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厮守呀。”
只有谢秋凝嫁进了何家，自己家才能借着她“公主”的名头把私底下养的军队充当做公主的护卫军，名正言顺地放进京都里来。
吴国来的那妇人实在是太过碍事了，对何家的军权辖制。
自己家只能借着讨公主欢心的名义，大肆敛财，才终于是养出了何家的私军来，只要等私军一入城，便打那吴国妇人一个措手不及！
也才能算是不负自己家人这么多年的筹划和遮掩真实目的所废的心力！
而且……何文轩的目光顺着谢秋凝泛红的眼角向下滑落，他说道：“既然你心中悲痛，那便多跪一会儿吧——就算是哭成这副模样，你也还是如此地美丽呀……”
何文轩赞叹的声音逐渐变小远去。
谢秋凝却突然有了一种要将自己的脸彻底抓花的冲动。
她忍了又忍，几乎快要咬碎满口银牙。
而那些宫人们，碍于何文轩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就真的完全不去管跪在灵前的谢秋凝，哪怕她从早跪到晚，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也没有人上来说一句话。
谢秋凝也凭心底的一股气强撑着。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视线也早已模糊。
灵堂上点起来昏黄的蜡烛。
宫人们也逐渐去休息了，只剩下一个小太监和一个小宫女在殿门外守夜。
“跟个死了的疯子待在一起，她真的不怕啊？”那个小宫女受不了殿内的凉气，撺掇小太监和自己一起去门外守着，而那个小太监也不乐意跟个死人待在一起，欣然同意。
两人退到门外。
已经疲倦至极的谢秋凝眼神一亮。
她一直紧紧攥着那枚玉戒，用手指在身上狠掐，避免自己失去意识。
在那两人退到殿外之后，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把玉戒衔在口中，拖着几乎失去了知觉的双腿，踉跄地往宫殿内走。
何妃停尸在正殿，而只要往灵堂后面走，就能到她的寝宫。
谢秋凝勉力支撑疲乏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何妃寝宫里挪动，她的双腿逐渐摆脱了麻木的状态，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着，无数嘈杂的声音冲进自己的耳膜。
“你要去哪儿？！”何娴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谢秋凝眼神发直地朝某个地方走。
她冲上去，发髻不似往常那般规整，何娴抓住了虚弱的谢秋凝，朝外面大喊道：“我找到她了，快来个人把她带出宫去！”
谢秋凝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所听见的那些杂乱声响，竟然是一阵阵的喊杀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恍若梦游一般地问。
“夏国的军队打进来了！”何娴怒喊道。
这个世界里，越国，吴国，夏国，三国并立。
其中最强大的就是夏国，吴国稍次，越国被夹在中间，艰难求存。
不光何娴不明白，其他人也想不懂，到底为什么，夏国竟然在一日之间就能打进越国国都了呢？
何家。
何父捋着雪白的胡须：“世事无常……咱们的私军暂时先不能动了，文轩，你立刻跟着我去向夏国的将军投诚。
“是。”何文轩毫不犹豫。
“先前为了筹集军资，咱们家才把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捧到天上，现在越国大势已去，你也不必再去讨好一个野种了。”何父一边谋划着怎样才能最大保存何家的力量，一边叮嘱何文轩，“那些搜刮越国民脂民膏，搞得越国上下哀鸿遍野饿殍遍地的罪名，就让她一个人去承担吧，你可莫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坏了咱们家的大计呀！”
“是，父亲。”何文轩淡淡说道，“汐儿才是姑姑真正的女儿，何家的血脉，儿知道轻重的。”
“虽然咱们何家在越国世代为相，但也未曾落下过对夏国的孝敬，此次领军的那一位不会为难何家，而且为父先前未雨绸缪已经花了重金贿赂夏国国师，他们答应会为何家在夏皇跟前美言，哪怕越国破了，何家，不会倒！”他笃定地落下最后一个重音。
而在夏国的军帐之中，秦玑衡一直天边张望：“你叫大师兄去接妹妹，不怕他对妹妹不利吗？”
“原川是个有野心的孩子，但他知道该畏惧什么，放心吧，那小子就算再修炼几千年，也翻不出我的掌心，这可是我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呢，他会把握住的。”秦晞叫儿子把何家人送上的贿赂全都收拾起来，“把这些都锁好，等你妹妹回来了，都是她的！”
作者有话
☆、第88章 你要吃了我吗？
不知道哪个宫人在逃命的时候推倒了烛火，越国皇宫中很快就蔓延开来一片焰光。
何娴一连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应答自己，她一手拉扯着谢秋凝，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看去，却不想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双眼发花，不自觉地就放开了钳制着谢秋凝的手。
而谢秋凝没被她拉住的那只手正举着一盏铜制的烛台，烛台上边凹下去了一块，她正是趁着何娴转头往外看的时候，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何娴的后脑上砸了下去。
但何娴并没有因为谢秋凝的这一下偷袭而被砸晕过去，她抬手一摸自己的脑袋，有些松散的发髻里慢慢渗出了温热的血，她双目圆睁，不知是气愤更多，还是惊讶更多。
“小野种！”何娴怒吼一声，把何家交给自己的任务抛之脑后，她扑到谢秋凝身上，伸着双手去掐谢秋凝的脖子。
谢秋凝一整天没吃没喝，又爆发了那么一下子，早就没了跟人撕打的力气。
然而她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到来，何娴在扑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十分突兀地身子一软，像只葫芦似的歪倒，滚到了一旁，再无声息。
此时的谢秋凝也已经跌倒在地上，玉戒也因为这一下子被她从口中吐了出来。
她看见一团漆黑的雾气。
那团黑雾上长了张苍白的人脸。
“黑无常？”谢秋凝有气无力地自语，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郁原川把眼前的少女仔细辨认，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他幻出人形，把谢秋凝扶了起来，又掏出一颗丹药喂进谢秋凝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谢秋凝只感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中，她的四肢瞬间又有了力气：“你是谁？是鬼差么？”
“鬼差？呵。”郁原川冷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不对！很重要！”
他把谢秋凝抱了起来：“你要记得是我在危急关头救了你，等到了师父跟前，你一定要这么说啊！”
“就是我救了你。”郁原川强调道。
谢秋凝还没搞明白情况：“师父？”
她挣扎起来：“你、你放开我……”
“我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你说的师父是怎么回事。”谢秋凝绝望地发现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力气大得惊人，但好在郁原川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把她给放下来了。
谢秋凝双脚一沾地，就立马连跑带跳地从郁原川身边跳开，她看见玉戒滚到了墙边，想也没想地就弯下腰去捡。
郁原川在她身后：“你不知道？哦，也对。”他看着少女犹带几分惊慌的脸孔，感觉这小姑娘的眉毛跟师父长得很像，“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谢秋凝宝贝地把玉戒攥在掌心，“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你父亲的大弟子，是来接你回他身边的。”郁原川没有想到，秦晞竟然没将自己的魂魄彻底打散，而是愿意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必须把这机会牢牢把我住！
为了能得到师父的谅解，他必须把师父的女儿安安稳稳地带回去！
“父亲？”谢秋凝捏着玉戒的手紧了紧，怎么看，这个由一团黑雾变化而来的男人都十分可疑，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
郁原川皱起了眉。
“你会不会找错了人？”谢秋凝不敢随便把玉戒拿出去，毕竟这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家伙实在来得太过诡异，“我确实是父皇的养女不假，但未必就是令师的亲生女儿，我先谢过壮、壮士的救命之恩，若是你愿意的话，咱们先去见我的父皇，再做打算如何？”
“父皇？”郁原川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你竟然认一个凡人为父？！”
越国的皇帝虽然无权无势，只能靠着贵妃娘家的势力勉强保命，不得不把自己养得心宽体胖，但他对于自己膝下的亲生儿女也好，还是谢秋凝这个养女也罢，都是一副乐呵呵的好脾气，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对自己的几个孩子是尽量做到了一碗水端平的。
谢秋凝在越国之中，最感激的，除了何妃之外，就是这位当年开口将自己留下来抚养的“父皇”了。
“你怎能认一凡人为父？！”郁原川忽然暴躁起来，“你可知道，你的生父，乃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大能尊者？太虚仙境之主！威震宇宙万族的镜花真君！”
他双眼通红，黑袍无风自动，一边大声不满地念叨，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一个凡人的皇帝罢了，怎么配和我师父平起平坐？！”
谢秋凝看着狂躁的郁原川，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你口中那人跟我到底有没有关系，但这么多年来，将我养大的是父皇和母妃……”而那个“父亲”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谢秋凝当然也会想象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为了什么将自己抛弃，他们思念过被丢弃在路旁的自己吗？
忽然冒出来一个“父亲”，谢秋凝没有感受到欢喜，反而突然变得惧怕起来。
郁原川的动作一顿，他想起留在秦晞身边的秦玑衡，又想起自己被抓时在太虚仙境里看见的那两个才刚刚开始修炼的少女，他们的面孔渐渐与瑟缩在墙边的谢秋凝重合起来，一股无法言说的嫉妒忽然从他心里涌了出来。
而谢秋凝却还在辩解着：“而且你们怎么就能肯定我一定就是你师父的女儿呢？”
“师父是不会出错的。”他身上穿的黑袍边缘散出一股股雾气，无声无息地游向谢秋凝。
在某一瞬间，郁原川很想夺舍了眼前的少女，但这个被嫉妒驱使而生的念头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曾经他因为对小师弟的嫉妒，想要联合外人向师父施压，他以为只要能向师父证明自己的强大，就能重新得到师父的正视了。
但后来的一切证明，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秦晞所牢牢掌控着，甚至于他能联系上那些对师父不满的势力，也是秦晞给的其中一个选择罢了。
郁原川泄了气，他酸溜溜地开口道：“你既然不信，那不如跟我一起去师父那里，不就能知道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了？”
“我要先去找父皇。”谢秋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坚持。
她的大半生都生活在何文轩创造的牢笼之中，单单一个何家，就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遇上明显非人，不知究竟是什么目的的郁原川，她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力又一次朝自己重重地碾了下来。
去找父皇。
只不过是因为在何妃死后，能给她以信任和安全感的，就只剩皇帝一人罢了。
就像是受了惊的孩童，第一反应都是回到长辈身边，寻求庇护。
郁原川不出预料地沉了脸：“我现在就去杀了那皇帝。”
谢秋凝浑身一颤，她发抖得更厉害了：“不、不行……”
“师父会很乐意我为他除掉跟他抢夺女儿的人的。”郁原川面目狰狞地说道。
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宫殿在火中倒塌，轰隆隆下坠的巨响让谢秋凝一个激灵，她因何妃逝世而被冲昏了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也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虽然救了自己，但他明显已经不是个人了，保不准他口中的“师父”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要是自己再真的固执下去，搞不好会害死父皇！
谢秋凝的指甲掐破了手心，她眼眶一酸，就哭了出来：“我跟你走、但是、但是我母妃的尸身……”
“一起带走就好了。”郁原川蛮不在乎地说着。
他并不看好谢秋凝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在修真者的世界里顺利存活。
郁原川将何妃的尸身以乾坤藏芥子之法收好，谢秋凝紧闭着双唇，眼泪无声地滚落，她心灰意冷地把玉戒戴在手指上，乖巧而安静地跟在郁原川身后。
就像是从前，她跟何文轩走在一起时，总会落后那么小半步一样。
“过来呀。”郁原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拉住谢秋凝的胳膊，把少女拉到自己身边，谢秋凝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很快她眼前裹上了一层黑雾，于是谢秋凝立马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有风声不断从耳畔穿过，但她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半丝夜风的吹拂。
她小心翼翼地睁眼，发现自己正飞在天上。
那个鸟笼一样的皇城就在自己的脚下，慢慢变小。
“害怕的话就别往下看。”郁原川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当年他刚开始修炼的时候，被秦晞带着飞到天上，直接吓得腿都软了。
“好美。”
郁原川耳旁传来少女柔软的惊叹。
他侧头，看见星光与火一同落在谢秋凝深黑的瞳孔，彩光流溢。
谢秋凝从来没能见过越国皇宫之外的世界。
围绕着，包裹着她的，是种种严苛的规矩，她不能随心所欲地欢笑，连说话的速度和腔调都被严苛地掌控。
天空是什么模样？
她只在依照着何文轩的要求，乖顺俯首时，在脚边淤积的小水滩的倒影上见过。
但现在她飞起来了。
飞出了那个牢笼一样的皇宫，就连越国最有权势的何家人也抓不住自己了！
旷野的星辰不停闪烁。
谢秋凝一时遗忘了自己是处在一个被胁迫的境地，她贪婪地凝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光，伸出了手去试图触碰：“要是能再飞高些就好了……”
郁原川“嗤”地一声笑出来：“飞得再高，你也抓不住星星，这些星辰是宇宙中三千世界的投影，你凡人之身，不可能抓得住。”
谢秋凝没有接话，而是依旧专注地注视着那些星光。
郁原川感觉自己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多说。
他带着谢秋凝落到夏国军帐中，等待女儿多时，给自己凹好了造型的秦晞一看见自己的女儿披头散发，眼角带泪，神情溃散，他就将不满的目光挪向了完成任务正等着师父夸奖的郁原川。
郁原川完全没明白师父到底为什么又生气了，秦玑衡走过来把他拉到一旁，又上前去对谢秋凝温声说道：“你便是秋凝了吧？别怕，我是你的哥哥。”他指指坐在轮椅上的秦晞，“这是我们的父亲，他身子不好，近来还受了伤，所以这个时候才找到你，抱歉。”
谢秋凝用那只带着玉戒的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裳，她感觉现在跟自己说话的这个年轻人似乎要比其他两人好相处得多，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秦晞，然后垂下头：“不、没事、我是说，你们确认我是你们的亲人吗，会不会，找错了？”
她故意让玉戒露出来，就是想看看他们是否能认出自己襁褓中的信物。
但是无论秦晞还是秦玑衡，都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少女本人身上，收回了太多化身记忆的秦晞直接忽视了玉戒：“不会的，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是修真者，自然有一套方法来识别自家血脉。”
谢秋凝等了一阵子，也没见他们对自己手上得到玉戒做出反应，顿时心下一沉，怀疑自己这是方出虎口又入狼窝：“是、是吗？”她干笑着。
习惯性地端起了这些年锤炼出来的乖巧姿态，不与任何一人有目光的接触。
她心里怕极了，种种可怖的幻想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
秦晞皱起了眉毛。
他当然能看出女儿的不相信和勉强，愈发怀疑是郁原川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让女儿对自己如此警惕，他正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秦玑衡一个闪身，到了秦晞身后，双手摁住老父亲的肩膀，把他压了回去：“父亲生病了。”
秦晞：……
谢秋凝看见这一幕，心中更加忐忑，她惴惴不安啜泣着问：“那、那你们是不是要吃了我，给这位仙长治病呀？”
没法说服自己相信对面二人就是自己亲人的谢秋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秦晞和秦玑衡面面相觑，一起把视线投向了郁原川。
郁原川：“师父！师父我真的没有说你的坏话啊！”
作者有话
☆、第89章 杀了她的养父？
秦玑衡好说歹说，才让谢秋凝暂时相信了自己几人对她并无恶意。
疲惫的少女被秦玑衡送到早早为她准备好的温暖营帐中，而在他二人走后，属于夏国国师的营帐便安静了下来。
秦晞手牢牢握住轮椅的扶手，苍白近乎霜雪般淡薄的皮下显出深青的血管来，郁原川忐忑地立在旁边，他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佳，并且下意识地把惹怒了师父的罪责给揽到自己头上。
“你跟她说了什么？”秦晞忽然问道。
这是郁原川早已预料到的提问，但师父的脸上没有他惯有的笑容，烟色的双瞳也沉沉的，这让郁原川心中的忧虑变得更加难解，他小心细致地把从自己找到谢秋凝，到将她带回来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带着鬼修特有的森意的男人的声音轻轻落下最后一个调子，郁原川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秦晞终于用目光正视这个哪怕选择过反叛，但在自己跟前时依旧战战兢兢像只小耗子一样的大徒弟：“夏国的皇帝在出征前要求韩将军留下越国皇室的性命，以彰显他的仁德大度。”
“韩将军是夏皇的死忠，会不惜一切执行夏皇的命令，不过乱军之中，战败国的君主一个不小心死了也是常有的，更何况他身为一国之君，国亡了，自然是以身殉国才更显得有气节些。”
秦晞的目光让郁原川感觉到一阵压力，就好像又回到了在他座下学习道法的时候一样，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能让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栗起来，不敢错过师父一丝一毫的变化，拼命想将师父的喜爱从师弟那里争抢回来。
秦晞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轮椅的扶手，他听见账外传来铠甲摩擦碰撞的声响，郁原川此时也听见了，他们看着门帘的方向，有个长着一张黑脸，身材九丈高，穿着的盔甲的男人走了进来：“大人，末将已将越国都城攻下，越国皇族除了几个负隅顽抗被杀的，其余诸人都已经被关押了起来。”
“越国皇帝呢？”
“就在俘虏之中。”大黑脸韩将军想了想，又说，“吴国的那个贵妃带着她的孩子们想从皇宫地下的密道逃出去，结果被底下的将士们当做普通宫人射杀了。”
“无妨，越国已入吾皇之手，南下吴国也就在这半年中了。”秦晞的态度很温和，他让韩将军坐下，再叫郁原川端来一户温好了的酒，“既然越国已亡，那么谢家人便不可再将之称为皇脉宗室了。”
韩将军饮下热酒，痛快地斯哈：“陛下曾吩咐末将，要将越皇……不，谢年带回国都，封侯圈养。”
“封侯？”
“庸乐之侯罢了。”韩将军的黑脸上泛起两团红，他粗犷地大笑起来，“能这么快地攻下越国，多亏了国师大人的妙计，方才有当地豪强求到我跟前来，说是愿意向我国投诚，只求能保他一家老小平安。”
“那豪强可是在越国五代为相的何氏？”
“正是。”
秦晞轻轻“啧”了一声：“在大军入越之前，何家便已经将礼送到了鄙人这里。”
“这一家子倒戈得倒是挺快。”韩将军摸着自己脸上那一圈络腮胡，“如此反复无常，不忠不义之人竟也能五世为相……啧啧，难怪越国军民不但不抵抗，还要帮着我军大开城门。”
“越国虽兵力贫弱，但据鄙人所知，越国精于织造之术，所出的锦缎丝绸畅销夏吴二国，原本该是三国之中最为富庶的才对，可这一路走来，竟然遍地都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民，可见越国官吏已经腐朽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如今亡于将军之手，也是顺应天理。”秦晞到达这个世界之后，便选中了三国之中力量最为强大的夏国。
夏国皇室人数比较稀少，更有尊崇道家的传统，每一代宗室都有成员出家为道，也不禁婚配，久而久之便衍生出了“国师”这一职位
夏国这一代的国师是先皇的亲弟弟，身体不好刚刚去世，秦晞便趁着他身子还没凉透，施了幻术顶替了他的身份，秦玑衡这回没再变成他从外边捡回来的养子，而是年纪缩了个百来岁，变成“国师”年轻时候在外边留下的两个孩子之一。
另一个，自然就是才刚刚被找回来的谢秋凝了。
“也对。”韩将军点头，自己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上一杯热酒。
“越国百姓常常受他们上层的世家贵族的剥削，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叛乱，不过那场叛乱被何家人平息，吾皇还曾赞过何家家主的智谋……只是没想到，仅仅过了十三四年而已，何家公子痴心越国小公主，不惜为她搜尽天下珍宝的名声便传遍三国。”
热酒入腹，韩将军的话也逐渐变得多了起来，他叨念着曾经救越国于水火之中的何家最后也与那些腐朽的贵族同流合污，又说自己十分好奇越国小公主究竟是何等的美貌，竟能引得人将越国生生从一富庶之地搜刮至如今的凄惨模样。
他黑红的一张脸透着醉意，双眼逐渐惺忪，打了个酒嗝。
“……真是叫人想不清楚，为了一个女人，怎么能将母国祸害至此呢？”
“将军可否想过，或许事实与传言并不相同？”秦晞看出韩将军已经将他的那一壶酒喝干净，便将自己手边未曾饮用过的这一壶递过去。
“哦？”韩将军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酒壶再次痛饮起来。
秦晞说：“将军攻入越国皇宫，可曾有谁找到了那些传闻中价值连城的宝物？”
“嘁，越国的国库比我自个儿的兜还干净。”韩将军显然是酒意上了头，他不善理财，家里都是夫人管钱，每个月韩夫人只肯给自己丈夫拨三十两银子花用，只够他给自己心爱的坐骑买半个月的豆饼，剩下来的钱勉强再够买两壶酒。
“满宫都不见珍宝痕迹，将军以为，何家搜刮的金银，会去了何处呢？”
此话一出，已经有了些醉意的韩将军虎目放光，他微微张着嘴，愣了片刻，冲秦晞竖起大拇指：“还是国师心细！看来这一回不光得把谢家人带回皇都，更应该把何家人也带上了。”
不把搜刮了这么多年民脂民膏的正主带上，又怎么能把他家积攒的钱财给榨出来呢？
“将军不妨再往深处想一想，他何家世代为越国国相，不思辅佐君王，反而变着花样地将作践国民，还要拉一个无辜女子来为他们敛财的行为挡箭，如此恶毒阴险，又是为着什么呢？”秦晞不动声色地引导着韩将军的思路。
只见着黑脸络腮胡的大汉一拍大腿：“好家伙！他可别是暗地里养了私军吧！”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我得去查查！”
“将军！”秦晞叫住了他。
韩将军疑惑地转回身来。
“将军，且慢。”秦晞示意郁原川推着自己的轮椅跟上去，他又道，“你我终究不熟悉越国各处布置，而何家在此地经营了百年，只怕轻易是找不出他屯兵之地的，将军不妨当做什么都没有察觉，回皇都时，再将何家所有人都带上，切断他们与此地的联系，派人来慢慢搜查即可。”
“再雄武强悍的军队，没了主脑和钱财的供给，也只会是一盘散沙罢了。”秦晞微笑道。
他怎么会让何家人如此爽快地去死呢？
必要他们求不得，逃不脱，伤筋折骨，在无穷尽的悔恨与恐惧中，沉沦地狱！
“对了。”秦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他压低声音，“虽然吾皇仁慈，但若越皇不死，难免会在将来有人扯着他的名头生事，为陛下添堵，鄙人知道，将军是忠君之人……”
韩将军眼中的醉意彻底消散：“末将不会有除了陛下吩咐之外的举动，若是大人执意要……末将亦不会替大人隐瞒。”
“将军不阻止鄙人便可，陛下那里，鄙人自然是要去解释的。”
二人三言两语达成了共识。
韩将军走后。
郁原川也对师父的决定没有什么异议：“徒儿这便去杀了那个凡人。”
秦晞满意的点头。
他知道郁原川一直在挣那份来自于自己的认同，无论自己有什么命令，他都不会违背——这也是秦晞要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秦玑衡越来越不容易忽悠了，还总把自己盯得死死的，让自己想搞点什么小动作都不行。
“父亲既然身子不好，那就不要再去想那些繁琐的事情了。”秦玑衡总是这么说着，然后掏出与他妹妹们联系的法器来威胁秦晞。
满心满眼都是要讨师父欢心的郁原川片刻也不停留地摸到了关押越国皇室的地方，他身上的黑雾不停翻涌，化作数只利剑，就要悄无声息地将被关押的那个好脾气的胖子洞穿。
然而他却忽然听见了谢秋凝的声音。
郁原川正疑惑她为何会在此处，若是当着她的面杀了那凡人，一定会让她对师父的误解更深……就在郁原川犹豫的这一瞬间。
秦玑衡从他身后绕了出来：“大师兄。”
“你怎的会在此处？”郁原川散去鬼气凝结的利剑。
秦玑衡抱着双臂：“老头儿让你来杀越皇？”
“是。”郁原川没有否认，他强调道，“他区区一个凡人，如何配与我师父争夺女儿？”
秦玑衡似乎颇为头疼地摇摇脑袋：“并非争夺，我父亲他近些年来脾气愈发不好，脑子也不甚清醒，师兄你还是莫要陪着他胡闹了。”
郁原川眉毛一皱：“你作为师父的亲子，更不该违逆他才对。”
“凝凝亦是他的亲生女儿。”秦玑衡朝宋秋凝的方向点了一下脑袋，“师兄，我父亲小气偏执又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天上天下唯他独尊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在乎别人。”
“他如今只是为了女儿吃她养父的醋，怕女儿跟养父更亲近，不认自己这个生父罢了。”
他耸耸肩：“你若真杀了越皇，我不会在妹妹面前为他隐瞒。”
“我不能再让师父失望。”郁原川不肯退步。
“那就让他来责怪我好了。”秦玑衡露出爽朗的笑脸，“父亲那里，我会去跟他说的，师兄可以随便去什么地方逛逛散散心，等他拿我撒完了火气，你再回来。”
郁原川依旧有些迟疑。
秦玑衡拍拍他的肩膀：“父亲跟从前不相同了，你也能感觉到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
☆、第90章 越皇谢年
郁原川想象过自己如果落到师父手中，会是一个什么死法。
但秦晞没有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还愿意把他带在身边，这让郁原川又看见了几分希望。
越国曾经的皇室族人都被押送到了军队扎营中心的一座民宅里看管，在门口职守的将士们只知道国师早些年流落在外的两个孩子过来说是要探望故人，而郁原川来时悄无声息，并未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来了。
“你小时候没这么能言会道。”郁原川把手收回了黑袍底下。
秦玑衡知道他已经暂时妥协，但如果自家老爹不肯放弃暗中杀死越皇的念头，自己这位大师兄迟早还要再来，于是他耸耸肩：“人总是要长大的。”
他们都穿着黑衣，秦玑衡身上的更简练些，一左一右地站在宅子后墙下面，像是从这个地方生长出来的石像一样。
“你就让她一个人去见那些家伙，不怕她出什么意外吗？”
郁原川把脸藏在黑雾底下。
秦玑衡说：“我是在送她去休息的时候，跟押送俘虏的人马遇上的，当时那些人都被关在囚车里，其中有一个男人认出了凝凝，就要叫喊起来，是越皇制止了他们叫破凝凝的身份。”
“凝凝说她想探望养父，于是我就送她过来了。”
秦玑衡没在越皇谢年身上感受到恶意，而谢年在亲生的孩子差点儿叫住谢秋凝的时候，反手阻止了他。
“父皇！”在黑灯瞎火的军营里认出谢秋凝的，是谢年的次子谢昶，“方才那女子分明就是三妹妹！她既然能在夏军营帐中来去自如，想必是攀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谢昶今年已经三十岁，早早成婚生子，大皇子年幼夭折，原本他与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是越国声势最旺的两个太子人选，但一朝国破，他与父母亲人们统统沦为了阶下囚，而贵妃本欲带着她生的孩子们逃回吴国，却又被早已摸清楚越国皇宫密道的夏军乱箭射死。
这一日中短暂却惨烈的变故已经把越国剩下的谢家人吓破了胆。
谢昶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沾了血的衣裳，手掌上的青筋暴突，双眼也尽可能地大睁着，就好像一条被渔人捕捞上岸，正在砧板上奋力挣扎的鲤鱼：“是啊，她生得那么美，只要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喜欢上她的脸的，她给自己找到了后路，父皇！是咱们家养活了她，她难道不应该报答我们，来把我们也救出去吗？！”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脚，扣在上面的镣铐丁零当啷地一阵乱响。
而谢年摇摇头，圆润肥美的脸上眼窝深陷，疲惫不堪：“我们是皇族，哪怕沦为阶下囚，夏国人也绝对不会轻易把咱们放走的，但你三妹妹只是我家的养女而已，本来就不该受到牵连的。”
“可她总该报答咱们家养育她的恩情吧！”
“她一个柔弱女子，能改变得了什么？”谢年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这可是夏国的几十万大军！”
“只要她撒撒娇就好了！”谢昶哑着嗓子嘶吼，“她生得那么美，不可能没有男人喜欢的！”
他剧烈地喘着气：“她能活着，肯定是已经勾搭上了这军中的将领，父皇，我知道，夏国人不可能放过咱们这些男人，但我的王妃！我的王妃她已经有孕了啊！只要三妹妹对着庇佑她的那个人哭一哭，求一求，在床上多使使劲儿，叫那位将军放过家中的女眷，咱们谢家的血脉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传下去了呀！”
“啪！”谢年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谢昶浑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这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是她欠我们家的，若不是王妃与她形貌相差太大，直接叫王妃趁着夜色，跟她换了衣裳，让她代替王妃去死……”
他的话没能说完。
他们被关押在这座民宅侧边的厢房里，女眷则是关押在了另一边。
夏军用木条把窗户都钉死了，用黑铁的镣铐把谢家的男人们束缚了手脚，再统一锁在床边的柱子上。
谢昶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看见厢房的门开了，谢秋凝推门进来，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不合身的素服，凌乱的头发没能梳理过：“父皇！”
谢昶见来人是她，简直双眼立时就放出了光。
然而谢年一把拉住了儿子，把他推到后面，又冲着走过来的谢秋凝比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谢秋凝不明所以地停住脚步：“父皇？”
“你没事就好。”谢年道，“此地并非久留之地，夏国人有意要捉拿越国宗室子嗣，你只是养女，跟他们说清楚便罢，夏人想必也不会为难你。”
“妹妹！妹妹！”谢昶虽然被父亲挡着，但他还是努力地探出头，“到了你报答谢家养育之恩的时候了，你去跟这里的将军说，请他放过我们家中的女眷们，你嫂嫂身子一直都不好，被这么一吓，怕是会出了问题，你知道吗，她有孕了！只要能把她送出去，就能保我谢家血脉不灭！”
“你把她送走！把她送出去！”
如果不是很清楚夏国人不可能放自己走，谢昶很想借这个养妹的手把自己的小命留住，而不是寄希望于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父皇，二皇兄，你们莫要惊慌，夏国的那位陛下并没有要取谢家余下众人性命的意思。”谢秋凝转身从门外提进来一个食盒，“那个，有人跟我说了，他们只想把谢家人都带回夏国都城，不会伤你们的性命。”
这是在过来的时候，秦玑衡为了宽慰妹妹故意告诉她的；而这些食物和水，也是秦玑衡吩咐人拿过来的。
“谁告诉你的？”谢昶满脸的狂喜。
然而谢年的脸上并不见喜色，反而一直有种深沉的忧郁凝结不去。
“嫂嫂她们那里我已经送去过一份了。”谢秋凝飞快地取出食物和水，受惊又饿了大半夜的谢昶丝毫不犹豫地抢过去就胡吃海塞起来，谢秋凝给谢年递上一双筷子，她看见养父手上的镣铐，心中不忍：“父皇……”
“我没事。”谢年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他无力执掌朝政，让越国上下哀声怨道不断不说，还被夏国军队如此轻易地攻破了国都，带着谢家所有人一起，成为亡国之君，成为敌国的战利品。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皇位坐不了多长，但终于沦落到这种地步，不得不说谢年的心中是苦涩的。
“是先前与你在一处的那个年轻人保护了你吗？”他喝了一口水，早已干裂的嘴唇泛着一层白，“这样也好，你跟着他，千万不要提咱们的事情，也不要为了我们去求情，免得他迁怒与你。”
“父皇是个没什么用的皇帝，把越国交到夏国人手中，起码比……更好。”
他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神态，已经吃完了东西的谢昶又凑上前来：“好妹妹，哥哥记得你的情。”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指头大小的金质枫叶样的东西，说，“你拿着这个，等夏国撤了军，就去找何家人，你听哥哥一句劝，虽然你如今年轻貌美，但年华总有流逝的一天，与其没名没分地跟着夏国人，不如趁着青春还在，早点嫁给何文轩，做正头妻子，何家在此地经营多年，何文轩又对你用情至深，只要你能继续拉拢何家的势力，咱们谢家将来未必不能有再度崛起的那天！”
谢秋凝愣住。
谢年一把拍掉那枚金枫叶，不顾谢昶恼怒的喊叫，他对谢秋凝说：“你该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不要再掺和到两国之间的政事上来才对，何家，呵，何家！”
他哼哧哼哧艰难地呼吸着，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紧闭的双唇似乎是在咽下那一口仇恨的血：“何家筹谋甚深，此时怕也已经倒戈向了夏国，凝凝……不要相信何家人！”
“我知道。”谢秋凝抽抽鼻子，眼眶开始湿润。
谢年终于把压抑在胸口的那股气给长长地呼了出来：“我谢家势弱，奈何不了他，我哪怕察觉到他家行事有异，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但夏皇，可不是那么好欺瞒的！”
比起亡灭越国的夏国，谢年更恨把越国弄得乌烟瘴气的何家人。
“你哥哥说话不中听，但他有几句说得很对，无论男女，凭借外貌依附与他人只能得一时之安而已，既然我们都没有生命之忧，那么凝凝你也不必再为我们忧心，也不必、不必委身他人……”
“父皇！”谢秋凝耳尖红红地，她嗫喏着，指头把衣袖扯皱，“父皇，其实，我、我……我被人带到这里来，然后夏国的国师说，他说，”谢秋凝咬住舌尖，终于还是带着歉疚地开口，“他说我是他的女儿。”
话已出口，谢秋凝也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掏空了一样。
谢年和何妃养育了自己，给自己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情，但到头来，自己竟然是灭国仇人的孩子。
“国师？！”
谢昶大叫起来，他看向谢秋凝的目光立刻充满了仇恨。
而谢年则是声音轻轻地念了那两个字，随后他笑起来：“这样也挺不错的，夏国国师的地位向来超然，想必凝凝将来也能活得肆意些。”
他没有责怪，甚至只是一心为养女的未来而欢喜。
谢秋凝再也绷不住了，她痛哭出声，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哀厉的嚎啕引来等在外面的两人。
郁原川被这哭喊搅得心神不宁，秦玑衡已经推门进去，把跪在地上痛哭的少女搀扶起来。
“日后就要劳您照顾了。”谢年收敛了笑容，对着秦玑衡拱手。
秦玑衡点头：“应该的。”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胖男人，更适合做一个钓鱼遛鸟的普通父亲，而不是“无能即原罪”的皇帝。
作者有话
☆、第91章 何妃的亲生女儿
“没有找到？！”
离夏军攻破越国国都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何家人在果断地弃国投诚之后，得到了夏国明面上的“宽待”。
何家家主花了大价钱去打听被俘虏的皇室宗亲，却不知正是他们这样的举动让韩将军更加肯定了何家匿藏起来的金银必然极为丰厚，于是乎明里暗里监视着何家的人又增加了许多。
何文轩依旧是一身华贵潇洒的锦衣，只不过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染了许多疲惫和焦急，他安插在越国皇宫里的人在大军攻入时活下来了几个，此时也都已经暗中回到了何家，向他禀告宫中状况。
“何妃娘娘的寝宫里，咱们只找到娴姑娘的尸身，并没有何妃娘娘和三公主的踪迹……”来禀告状况的正是那个严肃的老嬷嬷，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夏军来得太快，老奴没能将娴姑娘的尸身带回来，她只能与那些死掉的宫人一起火化，是老奴对不住主人！”
何文轩把手中的珠串用力捻出细碎的“咿呀”声，他面无表情：“无妨，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而已，她也算是为了何家的大业奉献了，嬷嬷不必惊慌，父亲那里，我会替你向他求情的。”
比起何娴的生死，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三公主的下落，当真没人知道吗？”
从夏军那里打探来关于皇族俘虏的消息里，没有谢秋凝的存在，自己安插在越国皇宫里的线人，也没有一个知晓谢秋凝的下落。
老嬷嬷跪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是老奴无能。”
“罢了。”
何文轩有些烦躁。
他把珠串一甩。
按照何家原本的计划，是要把这些年来，在越国上下盘剥的金银钱财的去处全都推在谢秋凝身上的。
他和何父要将谢秋凝打造成十恶不赦，贪图富贵，喜爱奢华的亡国妖女，所以当初才让谢秋凝与何文轩定亲，把何文轩对她的痴情，和谢秋凝的恶名一并传遍三国，待到时机成熟，便起兵谋反，把谢家人赶下皇位，到了那时，何家就可以顺势把谢秋凝推出来以平民愤，掩盖这一大笔钱财的去出，还能让何文轩多一个浪子回头、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但夏国的突然进攻，把何家的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何家只能暂且按下反心，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要把所有贪污盘剥来的赃款都栽赃到谢秋凝头上的打算，可是谢秋凝却突然找不着了。
“究竟会在哪里呢？”打发走老嬷嬷，何文轩凝眉苦思。
对于谢秋凝，他并没有太多爱慕的意思，他顶多只喜爱谢秋凝的皮囊，喜欢她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活成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的模样。
“或许该打探一下夏军高层军官身边最近新多出来的侍妾。”一想到谢秋凝很可能是在夏军攻入皇宫那日，被夏军给掳走了，何文轩心里就不大痛快。
有种自己悉心雕琢的玩物被人横刀夺走的不适感。
谢秋凝很美。
何家也爱出美人，但自小就在美人堆里长大的何文轩也从没见过有谁的容貌能胜过谢秋凝，哪怕是家中最最受宠爱的表小姐慕容汐——也就是当年何妃被遗失的女儿——单论容貌，也及不上谢秋凝。
“轩表兄，你在想什么呢？”慕容汐是何妃与谢年的亲生女儿，这些年都被养在何家。
当年为了能更名正言顺地从谢家手里接过皇位，何文轩的父亲便将自己唯一的妹妹何妃嫁给了谢年，然而等到何妃有孕，生下来却是个不能继承皇位的女儿，又恰逢国内起了叛乱，何妃的女儿在叛乱中遗失，她也受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再也没能怀过身子，何家才放弃了将谢家人全数杀死，把外孙扶上皇位，再让他禅位给何父的打算。
而混乱中被宫人带到宫外躲藏的慕容汐在她七岁的时候被何家找了回来，那个时候何妃已经收养了谢秋凝，何文轩也已经跟谢秋凝订下婚约，何家也开始了把谢秋凝当成挡箭牌疯狂敛财的计划。
所以他们没有把慕容汐还给何妃，而是让她以“表小姐”的身份在何家住了下来。
何文轩看见慕容汐穿着一身素淡的青衣，只在衣角用银线绣了些梅兰的花纹，但这身衣裳也只是外表瞧着寡淡而已，实则是由数层隐着安稳的轻纱堆砌而成，走动的时候流光溢彩，华美胜仙；而她头上簪的青玉梅花水润剔透，枝叶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无论材质还是雕工，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些，原本都是何家对外声称上献给了谢秋凝的。
“白霜她们都说我这样穿过于素淡了些，但是……”慕容汐走到何文轩身侧，语气娇软，“虽然宫里的何妃娘娘并未曾养育过的，但她好歹是我的生身之母，她去了，我身为子女，理应为她守孝的。”
何文轩脸上的表情变得柔软：“汐儿如此孝心，想必姑姑在极乐世界也会感到心安了。”
慕容汐低头，勾出一个清淡的笑容，何家从来没有对她隐瞒过她的身世，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宫里疯了的何妃。
“轩表哥是在为三公主殿下忧心吗？”慕容汐柔柔地说着，“也对，夏国人无礼凶蛮，更别说那些军中的糙汉了，怕是一辈子也没能见过比三公主更美的女子，三公主她……人生得虽美，性子却懦弱木讷，一点儿自己的主见都没有。”
“若是放在平时，她这性子倒也没什么，但若她遇上那些个蛮不讲理的军汉，只怕是也……”她猛地捂住嘴，像是才刚刚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滚圆的眼中带着几分不安，“哎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在何家历来受宠，生得娇小稚嫩，也爱把自己往小了打扮，十三四岁的人，说话做事却统统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呸呸呸！”慕容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我不该乱说的，轩表兄可别把我的胡思乱想当真，三公主运气这么好，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何文轩无奈地笑着摇头：“你呀……”
“不说这个了嘛！”慕容汐跺脚道，她抬起双手在何文轩面前转了一个圈，柔软宽阔的长袖旋开，“轩表兄，你觉得汐儿这么穿好看吗？”
“很好看。”
“那如果是跟三公主比呢？”慕容汐讨厌谢秋凝。
在她看来，如果不是谢秋凝占了自己的位置，那么自己就能是那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了，至于谢家孱弱，母亲疯癫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自己可是何家的外孙女呀！
还是何家唯一的嫡女所生的外孙女。
何家人宠爱自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如果自己能有个公主的头衔，才更与表哥相配呢，而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秋凝那个鸠占鹊巢的野种跟表哥定亲！
何文轩像是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和嫉妒一样：“三公主美则美矣，却失了灵动，汐儿灵秀可爱，生机勃勃，比那等只能摆在堂上的木头美人风姿更胜。”
但即便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她也已经是自己的东西了。
何文轩把嘴角的冷笑掩饰了过去。
一定要找到谢秋凝，不管她是生是死，或者已经失身于他人……豢养的金丝雀哪怕是死，也必须死在自己铸造的牢笼里。
“有人在打听妹妹的消息。”
夏国军帐之中。
秦玑衡推着父亲的轮椅。
秦晞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像是结着一层阴翳的云：“是何家人吧。”
他暼着路过的巡逻士兵：“你拦着原川不让他杀谢家人就算了，不会连何家人也舍不得下手吧？”
父亲的语气浓浓的讥讽，混合着对自己十二万分的不满，但秦玑衡已经变得没那么容易情绪上头了，他摇头：“何家这些天往军中撒的金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但我已经跟韩将军打过招呼，金子尽管收下，所有知道妹妹身份的人都不会往外说的，否则便以泄漏军情处置。”
“哦。”秦晞没精打采地哼哼。
“我知道父亲不想看见妹妹跟谢皇亲近，但那好歹是养育了她这么多年的长辈呢，若是由着父亲的心情来，将之杀害，只怕也要连累得妹妹伤心难过。”秦玑衡重重地咬着每个字的尾音，以一种直白的威胁语气，警告自己热爱作妖的老父亲，“您知道，如果大师兄真的杀了谢皇，我是不会为你在妹妹面前隐瞒真相的，如果你依旧固执己见，宁愿父女反目也要除去谢皇的话……说实话我并没有意见。”
秦晞当然不会愿意失去女儿，甚至与女儿反目。
“瞧着为父不开心，你倒反而还挺快意的？”
“是啊。”秦玑衡承认了。
秦晞一哽：“那你可还真是为父的孝顺儿子。”
“你如果想骂我忤逆的话，没必要这么委婉。”秦玑衡面不改色，“我已经想得很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爹，你受了伤，身体不好，就应该好好养病才对。”
这声“爹”没让秦晞感觉自己跟儿子亲近了多少，反而让他有一种，孩子开始长大，脱离自己掌控了的不妙预感。
“你大师兄被你支去哪儿了？”
“我请大师兄带着凝凝在这周边转转。”
秦晞臭着脸：“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家里的两个女儿还在生自己的气，新找到的闺女也不跟自己亲，秦晞心里酸溜溜地，听见秦玑衡略带着得意地说道：“妹妹们不像您呀，脾气都很好，只要诚心相待，就非常好相处呢。”
“……逆子，哼！”
作者有话
☆、第92章 狭路相逢
虽然那个自称是自己生父的男人总让谢秋凝有种莫名的恐惧感，但被郁原川“掳”到夏军中的这几日，是她有生以来所渡过的最轻快的日子了。
没人会规定她今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戴什么模样的首饰，也没人在乎她脑袋上的簪花是不是动得太厉害，又或者跨出去的步子过长或过短，更不会有谁在她耳边，时时刻刻念叨她要记得感恩何文轩的话语。
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甘甜的滋味。
如果父皇也可以……谢秋凝猛地摇头，归根结底，她是在皇室里长大的，多少也知道，身为亡国之君，谢年还能活着，就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已经攻下了越国，也找到了女儿，秦晞没打算继续在越国停留，韩将军拨了一千人马护送他们带着俘虏回夏国国都。
也顺便将当地一些包括何家在内的投诚者一并给打包带走了。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尾。
谢秋凝已经换下了那身尺寸不合的素衣，如今身上穿的，是一件新制的雪白襦裙，上边没有半点花纹，虽然并非三国贵族最爱用的娟纱或者丝绸，但也是柔软轻便，穿在身上十分地舒适。
谢秋凝很感激“父亲”没有反对自己想要为何妃守孝的念头。
“怎么停了？”她坐在马车中，听见外头传来几个士兵的声音。
“嗨，还不是那些个越国的世家，一个个的，都娇气得很，说是要停下来歇息，到那什么用茶点的时候了呢。”
“真是事儿多。”
说话的那几个将士的声音都还很年轻。
“国师大人的身子孱弱，却也没像他们，这么点儿苦都不能吃。”
“就是，连新找回来的那位小郡主都没叫过苦呢，我听说小郡主也是在越国长大的，不愧是咱们夏国的血脉，跟那些个软弱无能只知道享受的越人比起来强多了。”
马车里。
谢秋凝听着他们直白的夸奖，感觉自己的脸竟然有些发烫。
她从小到大跟谢年的其他子嗣受的是一样的教育，但没人会放着真正的皇室血脉不去讨好，反而来关注她一个养女，她存在与学堂中的唯一意义，就是被老师拿来跟其他宗室子女比较，给他们当垫脚的石头。
无论她是做得好，做的坏，哪怕答出了老师的提问，也要被换着法儿地挑刺嘲讽。
除了何妃和谢年，从来没有谁夸奖过在宗室子女中间那个被反复贬低、遭受言语欺凌的小姑娘。
“要出来透透气吗？”马车外边响起秦玑衡的声音。
对于这个性格和顺的兄长，谢秋凝心里是感激的。
“哥哥。”她推开车门，笑着叫了一声，接着却又看见满脸阴沉的郁原川就站在秦玑衡身侧，谢秋凝脸上的表情一僵，被她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师兄。”
郁原川对她点了一下头。
谢秋凝从马车上跳下来，往前趔趔趄趄地小跑出去几步才站稳：“……哥哥怎么没陪着父亲？”
她心里对秦晞总是怕怕的，但她亲眼所见的父亲身子是真的不好，双腿无法行走不说，脸色也总是苍白的，整个人似乎都瘦得过分了些。
“他在休息，不方便打扰。”秦玑衡解释道。
其实秦晞是被越来越忤逆，也越来越能找到法子钳制自己的儿子给气到自闭，干脆大手一挥把秦玑衡和郁原川都给赶了出来。
“总待在马车里人会闷到的，这附近有一条河，河中的鱼虾十分鲜美，咱们可以去那旁边转转。”
三人优哉游哉地溜达到河堤上时，已经聚了不少人在那里，夏国的军士和越国来的世家泾渭分明，对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
“小郡王，郡主！”手上拎着一条肥鱼冲这边打招呼的那个年轻士兵的声音非常熟悉，谢秋凝认出他就是路过自己马车时不停报怨越国世家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她跟在秦玑衡身后，越过热情招呼自己三人的夏国士兵，在对面的越国世家子弟依旧带了成群的奴仆，在河岸边上摆出屏风地毯桌案，穿着华贵的公子和小姐们悠闲得只像是出游踏春一般地喝茶谈天，对自己到达夏国后的境遇没有半点忧虑担心的样子。
谢秋凝只认得几个进出越国皇宫最频繁的面孔，更多的她并不认识，但她还是突然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给认出来。
而那边的秦玑衡推拒了士兵送来的肥鱼，带着妹妹转身找了个清净的角落，郁原川掏出鱼竿诱饵和小凳子摆上。
“这是我跟大师兄才刚刚挖的蚯蚓，你可以这样把它穿在鱼钩上。”秦玑衡抓着一条肥蚯蚓给妹妹做示范。
谢秋凝看着那些滑溜溜的大肉虫不禁花容失色，她感觉自己的腿都开始在发抖，但秦玑衡并没有能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反而把装着蚯蚓的罐子往谢秋凝的方向一递——
可谢秋凝光看着就怕得不行了，哪儿有胆子用手去接？
“啧。”从她身后伸出来一条手臂，郁原川冷着脸把秦玑衡手中的罐子夺过去，“没瞧见人家害怕吗？”
“诶？”秦玑衡看看妹妹，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郁原川，他歉疚地对谢秋凝说道，“抱歉，是我想得不仔细。”
修真者们开炉炼丹时用的材料里比蚯蚓更加古怪恶心的虫子多了去了，在太虚仙境时，秦玑衡带着妹妹们采灵药抓灵虫，宋云也是敢直接上手抛着玩的，秦文卿虽然对虫子表现出了恶感，但她也是一抓一个，处理得又快又干净。
“没……没事的。”谢秋凝松了一口气，“是我胆子太小了。”
“其实我也有害怕的东西。”秦玑衡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谢秋凝很配合地表现出好奇模样。
“他怕乌龟。”郁原川把挂好了饵的鱼钩甩出去，然后把鱼竿塞到谢秋凝手里。
谢秋凝抓住鱼竿，问：“为什么？”
秦玑衡咳嗽两声：“小时候父亲养了一只，我被咬过一次。”
“当晚师父就把那只乌龟炖了，但是你哥哥哭得太厉害没吃上。”
谢秋凝笑了：“哥哥就是因为这样才害怕乌龟的吗？”
“那头龟是长了九千岁的洪荒异种，被师父强行抓来，心中有怨气，埋伏在水里，趁着你哥哥路过的时候，把他一口叨水里去了。”郁原川毫不犹豫地揭了师弟的老底。
他还记得秦晞把那乌龟的肚子剖开，把昏迷的秦玑衡抱出来之后，直接用那老龟的壳做锅，就地烹煮……龟肉的滋味并不算好，太虚仙境也从此不再豢养灵兽一类的活物。
谢秋凝握着鱼竿的手忍不住一抖：“听起来很可怕。”
“修真者的世界就是这样，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有。”郁原川往后退了几步，让自己站在树荫底下。
“可是你们能飞呢！”谢秋凝稍微害怕了一小下，立马又想起来那天晚上，她站在星空之中俯视大地的畅爽感觉。
只要能飞到天上去，她就什么也不会害怕了。
秦玑衡笑道：“等我们回到夏国，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了，我就教你如何御剑。”
“御剑？”谢秋凝道，“可那天大、大师兄带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用到剑呀。”
“我又不是剑修。”郁原川耸耸肩。
“凝凝对剑有兴趣吗？我这儿搜集了不少剑谱，父亲的宝库里也有不少好剑……”
宋云也使的是一杆长矛，秦文卿用两段白绫。
秦玑衡试图拐着谢秋凝这个新妹妹跟自己一起学剑，但谢秋凝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摇摇头道：“我四体不勤，手也不够灵活，原先在宫里也有武师傅交过些剑术的，但是……”
那个同样也是姓何的武师一遍又一遍地用他手里的木剑，把谢秋凝的木剑给打掉，他总是唉用剑尖去敲击谢秋凝的右手手腕，每一下都打得很重，而每一次谢秋凝的长剑脱手，都会被旁观的宗室子女们嘘声嘲笑。
过了没几天，老嬷嬷就告诉谢秋凝她不必再去跟着武师傅练习了，而是让她去学古琴，因为何文轩喜欢听琴。
那个时候她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却依旧被逼着反复拨动琴弦，直到某一天，她的右手再也没法正常用力，连写出的字，也都是歪歪扭扭虚浮乏力，每一次先生布置的作业，她写好了交上去，先生都会对着她的字迹大肆指责，还暗示她就是太过骄奢淫逸，才连个字也写不好。
谢秋凝想起并不美妙的回忆，变得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她手上的鱼竿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量，谢秋凝从没钓过鱼，她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地想要抓紧鱼竿，但她右手无力，鱼竿飞快地脱手而出。
“糟糕。”谢秋凝提起裙子就往河堤下方追去。
因为并非汛期，河水不算深，在河堤下面还露了一小片干燥的地面。
谢秋凝追着被鱼拖走的鱼竿，几步跳下河堤，却没能站稳，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了，双肩同时传来两道力，把她抓了起来，帮着她站稳。
“没事吧？”秦玑衡担心地问道。
另一边郁原川已经松开了手，他转身皱起眉毛，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河堤下方的一群人。
“我没事。”谢秋凝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三公主？！”她猛地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
秦玑衡往前一步，把谢秋凝挡在自己身后。
在河堤底下的是一群年轻的姑娘，带着十来个仆从。
领头的那个姑娘样貌清秀，身上穿着遍布蝴蝶花纹的亮紫色衣裙，她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家要迁去夏国国都，慕容汐自然也是跟着来了。
在她看来，谢秋凝消失，不是成了某个夏国人的侍妾，就是已经死了。
没了谢秋凝，何文轩自然也就不必再受那份婚约的束缚，可以娶自己为妻——但是谢秋凝竟然没有死？！
慕容汐隐晦地打量跟谢秋凝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习惯性地开口教训：“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轩表兄，你知道他有多担心你吗，别人找你找得快要发疯，你竟然恬不知耻地跟几个外男混在一起？真真是一片真心都喂了狗，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白眼狼！”
作者有话
☆、第93章 我不喜欢你表兄！
慕容汐咄咄逼人。
她流落在外的那一段时日，是被一家家境还算富足的商人收养，那对商人夫妇没有子嗣，对她历来都是千娇百宠，无求不应。
慕容汐被何家找回去之后，就再也没能见过收养自己的那对夫妻了，何家的老太太总是告诉她，她身上是何家嫡女与越国皇帝的血脉，天生高贵，她不该总是惦记那两个下三流的商户男女，更应该把心思都放在何文轩身上，学习这时代里世家贵女都应该学会的掌家之事和琴棋书画。
“汐儿，宫里那个冒牌货，只不过是为了我何氏大计立起来的一个挡箭牌而已，你才是我们何家嫡亲的外孙女，也只有你，才有资格成为文轩的妻子，何家的下一代女主人。”
“等你舅舅谋得大位，那么文轩就是太子，而你，就是太子妃，将来呀，你还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这可是咱们身为女子所能达到的最顶点，它是天下女子都渴求的无上荣光！汐儿，你可不能叫咱们失望呀！”
“你母亲已经疯了，她对何家已经没什么用处，你不该惦记着她，她疯了，她神志不清醒，认了个野种当女儿，你贸贸然去找她，会被她伤了的，难不成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母亲，还抵不过咱们这一家子对你的疼爱吗？”
慈祥和蔼的外祖母的温声细语又浮现在慕容汐耳边，她一直以来，都是恨着谢秋凝的。
一边恨她，一边又瞧不起她，但在心底，却又羡慕着谢秋凝。
被那个生下来就没见过面的母亲所抚养长大的女孩儿就是这个模样呀？
慕容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谢秋凝的时候，对方美得像是最灵巧的工匠技人耗尽一生心血才雕刻出来的人偶娃娃，她的美太不真实，处处都透着种奇怪的麻木感。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太美了。
让心系何文轩的慕容汐止不住地心慌失神，哪怕后来何文轩好几次表示过自己最爱的是慕容汐身上的灵动生机，慕容汐也把她对谢秋凝的嫉恨深深扎进了心里。后来她每一次与谢秋凝面对面，她总要把自己抬得很高，似乎只有俯视着谢秋凝，慕容汐那充满了嫉妒与恨慕郁结的心才能感觉到片刻的舒展。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轩表哥吧？！”慕容汐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她头上一朵朵银质的萱草花也跟着乱颤，“他对你那么好，什么都恨不能双手捧着送到你跟前，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
哪怕何家人重复过许多次，何文轩对谢秋凝的“好”是另有目的，但慕容汐能看见的，就是自家高华清雅的表哥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占了自己身份的女人，去弯腰讨好，去与她亲密相处。
哪怕只是演戏！
慕容汐也没法容忍。
她脸上的恨意压都压不下去，原本清秀的面孔也变得尖刻扭曲。
谢秋凝对慕容汐的印象也非常糟糕，慕容汐身上所展现出来的，正是何家那些人长久以来的蔑视和偏见，他们从来没把谢秋凝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过。
作为表兄妹，慕容汐的轮廓让谢秋凝没法控制地又想起了何文轩，他一手建造出禁锢了她这么多年的牢笼，恨不能连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掌控在手中……
谢秋凝的胸口一阵接一阵地发闷，她浑身都陷入了细微的颤抖，因奔跑而充斥红晕的双颊瞬间变得苍白。
她习惯了不跟俯视着自己的那些人去辩驳，以免迎来更加苛刻的惩戒。
多可怕的习惯啊。
谢秋凝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害怕的，可事实上她根本没办法做出垂头听训之外的举动，哪怕她心里的怒吼已经快要将整个人都割成碎片，她也没办法冲破木偶一样的身躯。
她被人禁锢得太久，当了那些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也太久了。
“何家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声音冷得像是有人往衣领后头塞了一块冰。
谢秋凝打了个激灵。
紧接着，秦玑衡伸手把四肢僵硬的妹妹从慕容汐身前拉开，护到自己背后去，谢秋凝停滞的呼吸突然变得通畅了，她躲藏在兄长的背后，手掌不断传来阵阵烈阳般暖融的温度，她猛地发觉一直压在自己肩膀上的东西轻了许多。
“你又是何人？”慕容汐望着站在最前方那个满脸森冷的男人，不知为何脊背发凉，她不禁往后小退一步。
“与你无关。”郁原川曾经讨厌每一个会跟自己争夺师父注意力的人，但自从他死过一次之后，每天心心念念的就是等着秦晞死了，或者废了，就把太虚仙境夺过来，让那黑心烂肺的师父也好好瞧瞧自己的能耐！
然而他没有藏好，因为听说镜花真君合道失败，身死道消，心里一着急就太早地冒出了个头，结果被再一次欺骗了所有人的秦晞当场抓获。
郁原川本以为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死定了。
但是。
他的师父变了。
慕容汐的目光不停地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她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在谢秋凝身上：“你这是找了下家了？”
若论容貌，秦玑衡与谢秋凝这对兄妹毫无疑问是在场众人之中最盛的，慕容汐本能地认为谢秋凝就是被这个夏国人带走，移情别恋，不再要扒着何文轩过日子了。
她内心忽地一阵狂喜。
她没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语若连珠地：“呵，既然你自己识相，不再扒着我轩表兄，那我也就大人大量，勉强放你一马。”
她越想越是欢喜，反正越国都亡了，何家的计策也早早失了效用，有没有谢秋凝已经不重要了，而且……如果何家谋朝篡位的计策得逞，何文轩做了太子，那他肯定少不了三宫六院的，还不如现在就这样呢，表兄他只要守着自己一个人就好了！
“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要整天想着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既然你这么久都没有回何家，那以后也千万别回去了，若是你再擅自出现在轩表兄面前，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她自顾自地撂下一段狠话，带着仆从和一头雾水的跟班们就要转身离开。
没能跟上节奏的秦玑衡挠挠头：“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眼见着温柔体贴的兄长脸上露出几分憨气，谢秋凝提在喉咙的心稳稳地落回原处，她抓紧了兄长的手，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上前：“喂！你放心！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表兄！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再回去找他了！”
慕容汐的身子顿了顿，她没有回头，而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秦玑衡更加迷茫。
而郁原川则是很满意地点头：“他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配得上师父的女儿？”
喊出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谢秋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像是踩在了棉花上，随时都能飞起来一样，听见郁原川似曾相识的这句话，她心情很好地转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其实那些人常常说是我配不上何文轩的喜欢。”
“有眼无珠！”郁原川不知道何文轩是个什么东西，但这些天对谢秋凝的观察让他得出一个结论：哪怕只是师父的化身生下的女儿，谢秋凝无论资质还是容貌都甩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一大截，就是心性稍微差了些，不过从她今日的表现来看，也不是完全不能拯救。
“她们的一生不过区区百年，还要被关在宅院里跟同样被关押起来的那些人一起，争夺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力，委实是过于可悲了些。”郁原川感叹道，“作为人，她的野心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但这野心实在是太过渺小，你——就算养在这种狭小的地方，也没有像她一样变得只知道追逐着男子的意愿而活，不愧是师父的女儿，从这方面来说，我很欣赏。”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身为女子，就必须要去喜欢某一个男人呢？”谢秋凝唇角带笑，“他所谓的‘喜欢’，对我来说不过是牢笼，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喜欢我这个人，他喜欢的只是我乖顺，安静，身后没有什么势力方便掌控，或许还要加上这张脸。”
他们相视一笑。
郁原川觉得谢秋凝没那么讨厌了，谢秋凝也发现这个阴森森的大师兄似乎也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只有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不敏感的秦玑衡在经过漫长的思索之后，才反应过来慕容汐先前说的那些话，是把自己当成了妹妹的，额，情夫？
然后大师兄和妹妹不知怎地就突然达成了共识。
他们的话头子一接上，话匣子便打开了，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而没能跟上节奏的秦玑衡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应变能力，决心要加强锻炼，要多在父亲身边打转，哪怕学不会秦晞那天马行空的思路，好歹也要让自己的思维变得灵活些。
“师妹要记得，为了一个男子，放弃自己的主见和野望是绝对不可取的事情！”
“多谢师兄提点，小妹受教了，不过师兄不必担心，我大概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去想婚嫁之事，哥哥先前跟我说宇宙大得很，修真者的寿命漫长，我想先花个几百年时间去体会从前没能体会过的风景……”
郁原川顺理成章地跟谢秋凝介绍起了宇宙中的各种稀奇事物。
叫人推着轮椅来找自己家几个孩子的秦晞在军营中转了好几圈，都没看见几个孩子的影子，于是又往河畔溜达过去，却不想先撞上了几个何家的人。
作者有话
☆、第94章 老父亲设套子
顶着夏国国师这个身份的秦晞前前后后已经收到了来自何家三次不同分量的“孝敬”，他把何家献上来的金银珍宝统统收拢，打算等回到夏国就拿给谢秋凝让她随便玩儿。
还要当着何家人的面玩才算解气。
“何文轩见过国师大人。”
何文轩一身青衣，以玉冠束发，一举一动都应了世人眼中“如玉公子”的形象，但在身为修真者的秦晞面前，还是被衬得像是石英见了美玉，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这让习惯了被人吹捧外表的何文轩颇有些不适应，但他很清楚，夏国势大，不比好掌控的越国皇族，夏国国师身为先帝的弟弟，现任夏皇的皇叔，又是国师如此特殊的身份，自己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不可以在他面前显露出分毫，反而还要笑脸相迎，以免惹得国师发怒，给自己的家族招来祸患。
他开始怀念起还在越国，何家独掌大权的时候：“此处风景极佳，在下准备了些许酒食，大人可愿赏脸，与轩共赏山林风光。”
“此处远离人迹，茂林险山，军中的斥候还在附近发现了野兽的足迹，你们竟然一心想的都是玩乐，这可真是叫鄙人开了眼界。”秦晞的语气听上去轻飘飘，却又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他在顶替国师身份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变成那位已经死去的国师的模样，而是让所有人在见到自己时，自然而然地会认为国师原本就是长这个样子。
他毫不收敛地用那双颜色与常人迥异的眼瞳冷冷盯着何文轩：“鄙人记得，当初与你们各家商都是谈过的，你们去往我国都城，只可以携带不超过百数的下人仆从，每家每户的马车也不可以超过十辆……没想到你们在如此深山野林之中，依旧是这么地悠闲自得，莫非你家随便哪个普通随从，都能敌得过我夏朝的军士不成？”
“并非如此！”何文轩被秦晞点到整个何家都想要隐瞒的私军，他心中略有慌乱，一开口便是反驳，“越国素来平和，周边、周边亦无大山深林，是我等见识不足，这才失了警戒之心，在下多谢国师大人的提点，这便将警讯传达给各家。”
他说完，当着秦晞的面吩咐起了下人，把深山野林恐有野兽出没的消息传了出去。
何文轩有意让秦晞知道自己对他并无反抗之心，而自己身后的整个何家也是愿意听从秦晞的吩咐的。
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或者说，他想要让秦晞认为自己是非常恭敬的。
若非何文轩是欺负了自己宝贝闺女的小垃圾，秦晞心想自己大概率会愿意跟他假模假样地周旋一二，毕竟要一直端着好脾气的面孔也还挺累人的。
但……
可惜了。
秦晞故意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他的表情似乎略有软化：“年轻人，莫要怪我多管闲事，实在是……唉。”
何文轩心中一喜，他立马接上了话：“不知大人有何烦忧？轩虽是不才，但也有几分急智，或许能为大人分忧一二。”
等的就是你自己凑上来。
秦晞眨了下眼睛，唇角微微上翘：“倒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他的眉目瞬间变得柔软，脸上也出现了追思的神情：“何公子应该也知道，我夏国皇族向来都有出家求道的传统，鄙人生来体弱，为求强身，先考便将鄙人送到国师府中，拜了前任国师为师，说来也是神奇，鄙人的身子自那时起便好了起来。”
秦晞叙述着这个被他顶替了身份的人的过去，脸上的怀念毫不作假，他的声音沉稳，宛若春日旭风的微拂，推着他轮椅的士兵，跟着何文轩过来的随从，以及何文轩本人都不禁沉浸在秦晞所描述的那个故事之中。
在这个故事里。
年纪轻轻的病弱少年头一次踏出保护着他的府邸，遇见了那个天真开朗的美丽少女，少年人的情爱往往只在一瞬、一眼之间。
秦晞精巧地把编造出来的情史织入夏国国师过去的人生里，他说少年和少女的感情没有得到家人的认同，少女在即将被她的家人强行带回去许配给旁人的时候，他们两个决定一起私奔，并且成功地逃了出去，在天地山川的见证之下结为夫妻，然而他们幸福的日子只过了不到一年。
“那一年三国都不大太平，你们越国有叛军作乱，夏国之中……”秦晞双目中的光变得黯淡，他看上去哀伤又脆弱，捂着胸口轻轻咳嗽起来，“夏国那一整年滴雨未下，我与她生活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山林小村之中，原本是为了避开旁人追踪，却不想正是因此，才害的我们夫妻永别，骨肉分离。”
他告诉何文轩，自己与妻子避世隐居的那个小山村被饿红了眼的野兽袭击，在混乱之中，他早已是身怀六甲的妻子受到惊吓早产，生出一对龙凤胎后便血崩不止，他撑着病躯到了县城去求医，却在医馆门前倒下，待他再次醒来，已经被夏国的先皇找了回去。
“我的妻子死了，两个孩子也不知所踪，我以为他们也早已命归九泉，却在不久之前，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孩子。”秦晞眼底泛着泪光，似乎是过于沉痛的往事让他暂时放下了对何文轩的戒备和警惕，“我想，我那女儿或许像他哥哥一样也还活在这世上，被好心的人家收养，平平安安地长大，我总有一天，能找到她。”
何文轩心中窃喜不已，他脸上却做出动容的神色来：“大人是在夏国找过了，也没找到吗？”
“没有。”秦晞痛苦地闭上双眼。
“大人，我何家在越国扎根数百年，也有许多人脉，大人不妨将令嫒的形貌或者身上的特征告知于在下，在下也好为大人父女尽些许绵薄之力。”他成功地被秦晞绕进了套子里，却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跟夏国国师拉进关系的方法。
秦晞表现得完全就是个担忧女儿的病弱老父亲，他没有推辞何文轩想要帮忙的说法，而是笑了笑，说：“她与我分离之时，还不过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罢了，若要照着形貌来找，实在是……不过她右手食指指根处有一颗小痣，鄙人在夏国中将十四岁左右，并非父母亲生，或者佑婴堂中附和年龄的女孩儿都找了一遍，也没有收获，若是何公子愿意帮忙，鄙人感激不尽。”
“大人客气，骨肉分离之痛我何家也曾经历过，在下回去之后定当禀明父亲，再向越国故交去信，寻找令嫒的下落。”
秦晞假笑着再一次地感谢了他。
这一通谈话下来，双方都非常满意。
何文轩向秦晞告辞离去之后不久，出去散步的几个孩子也慢慢地溜达着回来了。
谢秋凝头上戴了个野花与藤蔓编织的花环，手里还捏着一根柳条，她蹦蹦跶跶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过头跟后面两个男人说话，而郁原川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肥兔子，秦玑衡手里提着两条放弃挣扎的河鱼。
谢秋凝远远看见了秦晞的身影，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把头上的花环摘下来——因为这不合规矩。
秦晞让推轮椅的士兵把自己推过去，却一眼看见女儿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她飞快地摘下花环往身后一藏，仪态自然而然地变得端庄起来。
谢秋凝垂着目光，不敢与身为长辈的“父亲”对视。
她习惯了。
也因为秦晞忙着处理军务而始终不及秦玑衡跟她亲近，所以谢秋凝才会习惯性地用上了自己最能令人感到满意的姿态。
“师父。”郁原川也端正了姿态。
但秦晞只是心疼地看着女儿：“你们几个倒是玩得开心，把老人家我一个人丢在军帐里，若你们手中的野物不是拿来给我打牙祭赔罪的，那我可不依。”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
引得郁原川惊恐又惊讶的目光遮都遮不住，然后他就被秦晞狠狠地瞪了一眼。
谢秋凝感觉到父亲的心情似乎并不坏，态度也很亲近和蔼，她才抬起了脸：“女儿和两位兄长并没有走远，这鱼和兔子……自然是应该要孝敬给父亲的。”
她看上去还是十分拘谨。
秦玑衡上前一步：“鱼是留着给你的，兔子不行。”
这兔子有点儿蠢，一脑袋撞在秦玑衡的腿上直接就晕了过去，秦玑衡见谢秋凝似乎很喜欢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就干脆抓了来送给妹妹。
秦玑衡还觉得兔子除了可爱和美味之外一无是处，最好还是送一只大猫。
但是他用神识探查过，这方圆几百里的山林中没有老虎，熊瞎子和狼倒是不少，但这两样在他看来远不及大猫可爱，遂只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
“兔子是妹妹要养的。”
“原来如此。”秦晞依旧眉开眼笑，丝毫没有为儿子的顶撞而生气。
谢秋凝见状也忍不住放松许多。
“等回去了，咱们一起给这小兔搭个窝。”秦晞凝视着女儿略有些闪躲的双眼，“父亲给你留了一个好大的院子，你要是喜欢这些小动物，可以养在里头，凝凝，你是我的女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保护你，支持你，绝对不会要求你，限制你。”
谢秋凝藏在背后的手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力气，她抽抽鼻子，颤着手把花环拿到身前，她依旧不太敢看秦晞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
“这是要送给我的吗？”秦晞继续跟女儿拉进距离。
谢秋凝没跟得上他的思路，下意识地点头。
她的脑袋一点下去就被吓得清醒了。
野花编织的花环在谢秋凝所接受的教育里，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是不规矩的，是一个女子不庄重的体现，更不能说，把那花环戴到一个男人头上了。
给外男送上这样的东西，是那女子不稳重太放浪；给家中长辈送这东西，就是侮辱和蔑视。
谢秋凝一时愣住了。
然而她僵硬的手被父亲微凉的手掌拉起来，秦晞牵着女儿，低头弯腰，把那个野花编织的花环放在了自己头上，再直起身，微笑着问惊愕流泪的女儿：“父亲是不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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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冒名顶替？
秦晞亲身向女儿示范了她以往所接受的教育和规矩不是不可以被打破的，并非所有她要将其称之为“长辈”的存在都像何家教导她的那样，不可直视，不可与之嬉笑玩闹，必须恭敬而疏离地对待。
谢秋凝看着头戴花环，银白长发掩在野花藤蔓下，错落的光影漏在他精致的五官上，那笑容真挚和蔼，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溺爱。
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这是大师兄编的……”
抱着兔子的郁原川从自家师父眼中看见一抹针对自己而来的警惕，他不禁绷紧了脊背，愈发用力地闭紧双唇，沉默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他太有经验了。
知道在这种时候不出声，不去引来秦晞更多的注意才是最安全的。
但这也难免让郁原川因为想起某些往事而倍觉心酸，秦晞没再看他，而是柔声问女儿他们是从哪里采来的这些野花，并且表示自己要亲手编一个送给谢秋凝。
谢秋凝没察觉父亲与师兄之间涌动的暗流，她忍下心里那种莫名的酸甜：“我们是沿着河堤一路走过来的，河堤上全是这样的小花小草。”
她把指间的柳条绕了一个圈缠在指头上：“我可以带您过去……”
“好，阿衡和原川去料理你们钓上来的鱼，凝凝就陪着我走一走。”他一句话把徒弟和儿子全部撂开，独自带着谢秋凝又往营地外边去了。
谢秋凝犹犹豫豫地跟上，只见自称身娇体弱的老父亲把给他推轮椅的士兵也给支开了，一个人轻悠悠地把两边的轮子推得飞快。
两人出了营地外的一段距离之后，秦晞停下来：“凝凝你瞧。”
他抬手指的方向，正是何家的营地。
谢秋凝望过去时，正好看见几个熟悉的背影，她的呼吸一顿，不知道秦晞这是要说什么。
秦晞满脸风轻云淡的笑意，他侧头看着明显紧张起来的女儿：“你的两个兄长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修真者是什么样的存在。”
谢秋凝咽了咽嗓子，然后点头。
“越国，何氏，都只不过是俗世凡尘中的一国、一家而已，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将其打破。”秦晞这么说着，手中出现几个人形的虚影，他五指收紧，把虚影捏在掌心里，揉碎了，再撒向何家营地的那个方向。
谢秋凝看见何家的那些人像是突然遭了一阵冷风，一个接一个地咳嗽起来，还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就摔了个狗吃屎。
包括风度翩翩的何文轩在内，他摔得尤其凄惨，整个脸都栽进了土堆里。
谢秋凝“噗嗤”地笑出了声。
秦晞则是用略微炫耀的语气说道：“你瞧，他们其实也脆弱得很呐。”
他能看出来谢秋凝身上是有一股锐气在的。
只不过这股锐气被她封存起来，被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教导给生生禁锢住了。
那些所谓的礼仪和规矩在秦晞眼中连狗屁都算不上，他告诉谢秋凝：“我知道如果让你一下子变得……不太现实，但是凝凝你要知道，无论你哥哥还是我，还有你在家里的姐姐们，都不是太守规矩的人，我们也不会希望你被那些陈腐的规矩条例抹杀了天性。”
他弯下腰，指尖轻柔地触碰一朵野花，把它掐下来。
原本只是长着素白散碎的小花的枝条在秦晞手中不断抽长，互相缠绕编织着拢出一道碧绿的环：“你将来会变得很强，比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强。”
很快绕成了环形的枝条上又开始朝上抽生出成簇的花朵，一顶洁白如云层堆聚的花冠很快出现在秦晞手上。
秦晞把花冠递给谢秋凝：“你先前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为父都已经知晓了。”
虽然萧拾提醒过他，那种能看到一人过去未来的法术不要再用，但秦晞又岂会是惧怕因果业力之人？
他即便有所收敛，也只不过是怕再牵扯到儿女罢了。
“我不会轻易放过何家，但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把何家怎么样，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谢秋凝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才开心地把花冠戴到自己头上，她眼中不断有异彩闪过：“谢谢爹！”她在听见秦晞提起何家时，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僵硬一下，但这都不重要。
谢秋凝告诉自己。
何家的事情不重要。
她整理着两鬓落下的碎发，说：“我从前总是想，要是何文轩突然死了就好了，我不介意给他守望门寡的，只要他们不要再在我耳边提他就行，我可以自己找个小院子，种种菜，踢踢毽子，或者看看话本子，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的注视，我可以一个人过完一辈子。”
花枝依旧在缓慢地生长着，顺着谢秋凝的长发蜿蜒向下，有几支从她脸侧生长出来，开出带着清新芳香的花朵。
谢秋凝用指头拨了两下，接着说道：“可现在他们已经没法再继续管着我了。”她用力地吸气，再重重地呼出来，“我从何家人的笼子里飞出来了！”
她张开双臂，翩飞的衣袖像是在风中生长出来的羽翼。
谢秋凝真的非常非常感激父亲、兄长和那个大师兄的出现。
最开始的时候她迷茫过，惧怕过，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无论秦晞还是秦玑衡，他们都不像何家人一样会处处限制自己的行动，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提起何文轩，甚至哥哥还答应了要教自己飞行！
而且唯二对自己好过的养父谢年也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谢秋凝举着双臂在忽然而起的山风里转了一个圈：“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候了！”
秦晞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女儿并没有被过去的管束和摧残折断对自由人生的渴望，她的状态可以说是除了顾行澜之外所有女儿里最好的一个，这让秦晞也不禁老怀宽慰，他并不想强求谢秋凝一定要对何家进行报复，只想看见她无忧无虑的笑脸……
风吹得更厉害了。
秦晞抬手按住头上的花环，望向天边一抹淡云，眼瞳之中也涌起一阵云涡，仿佛将投进他眼中的阳光搅碎了，金色细砂一样的光点聚在他眼底。
“只要他们不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想怎么搭理他们。”谢秋凝轻快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秦晞一瞬间的恍神。
谢秋凝在秦晞的身侧蹲了下来，指头小心地抓住父亲的一截衣袖，她现在已经不再害怕突然出现的生父，而是尝试着像寻常女儿对父亲撒娇那样：“爹……我可以学着怎么飞吗？”
她就像是头一次朝着鸟巢之外的世界探出脑袋的雏鸟，心心念念的就是学着长辈如何在这广阔天地之间肆意翱翔。
“哥哥说他可以教我御剑，但是我觉得我用不好见；大师兄说他修行的路子跟我不一样，也教不了我。”
“当然。”秦晞的目光再度变得平静深邃。
他在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并不陌生的火焰，这种火焰秦晞曾经在许多初出茅庐的修真者眼中看见过，这是对力量的渴求，对大道的追寻，要与天争命的决然。
虽然现在的谢秋凝或许还并不明白踏上修道一途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秦晞希望自己的女儿终其一生，也能持有今日这进取不息，打破囚笼的锐气。
她从来不该是某人养在笼子里的鸟雀。
而那个曾经束缚了她的人和家族……秦晞温柔地引导女儿如何收纳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他心底那种充满暴力和凌虐的趣味再度冲破了自我限制的界限。
何家的营地里。
众目睽睽之下以脸抢地的何文轩用热帕敷着鼻子。
几次警告过下人和跟班们不许提起谢秋凝的慕容汐一进来便看见自家表兄颇有些狼狈的模样，她心疼地上前询问：“轩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慎摔了一跤罢了。”何文轩的表情有些不耐，“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慕容汐紧张起来：“就是，随便去外面走了走。”
何文轩没有追问，鼻腔依旧疼得发酸：“你与各家女眷交际时，可曾见过右手食指指根处有一颗小痣的女子，大概十三四岁。”
心里本就有鬼，生怕谢秋凝会回来跟自己抢表哥的慕容汐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没有！我没见过！”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何文轩很清楚这是她心里紧张，想要隐瞒什么的表现，思路再一转，何文轩便明白了是谁会让慕容汐如此失态：“是谢秋凝？”
慕容汐“唰”地白了脸。
“果然是她么……”何文轩眉头紧紧皱起来。
“你找她做什么？她说不准已经死了！”慕容汐强装镇定，“她生得那般出众，若还活着，不可能没有消息的！”
何文轩把逐渐变凉了的手帕丢开。
无论是在越国都城里，还是在夏军之中，何家人送遍了礼，也尽可能地打探过，却怎么也找不出谢秋凝的踪迹。
他们并不清楚这是秦晞故意隐瞒的结果。
反而愈发觉得那位风姿倾国的越国三公主怕是真的死在夏军攻破越国皇宫的那一役里了。
知道谢秋凝其实就在队伍路的慕容汐反反复复警告过所有见过谢秋凝的人，不许把谢秋凝还活着的消息说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能瞒多久，只求瞒得一时是一时，若能等到自己跟表兄生米煮成熟饭了那就再好不过。
慕容汐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轩表兄，我也不是真的想她死的，但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在如狼似虎的夏军之中保住自己呢？”
“你不明白。”何文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汐露在长袖外的手指上。
作者有话
☆、第96章 夏国帝后
夏国的秋冬比越国吴国来得更快，寒风也更为凌厉。
从越国带来的世家们大多已经在夏国都城内买好了宅子，贵重的大件行礼多半还在路上，他们被夏军一刻不落地监管这，陆陆续续进了新买的宅院里，也不敢出声埋怨，全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谢秋凝怀里揣着暖和的手炉，跳下马车，抬眼看见披着雪白狐裘的秦晞被自家兄长连人带椅一并给抗了下来。
“裹这么多怪难受的，行动也不方便。”秦晞报怨道。
秦玑衡头也不抬：“谁也不会愿意让你一个体弱的病人冷着累着，便是夏皇，也要体贴你这个皇叔，只叫我和妹妹进宫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夏都的国师府。
训练有素的仆婢静默无声地将从越国带来的东西清点入库，谢秋凝跟在父兄后面，好奇地打量起了自己将要居住一段时间的宅院，这宅子比她在越国时住的宫殿宽阔大气许多，主体以黑红二色为主，摆设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子庄重沉稳的古雅气质，廊下栽种着不易落叶的松柏，院落里摆了许多形状特意的微型石山。
“给郡主请安。”
坐到主院里，几个身着淡色衣裙的婢女走到谢秋凝跟前。
打头的那个发髻上簪着朵鹅黄的绒花，她带着人在谢秋凝身前站定行礼：“奴婢名叫霜月，见过郡主。”
她身后的婢女接二连三地报出姓名。
“日后就由她们贴身服侍你，凝凝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尽管吩咐她们便好。”秦晞自从进了夏都，整个人的精神就变得更加不振，他委顿在轮椅里，绒白的毛裘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是怕极了这严寒的气候。
谢秋凝对父亲的安排并没有什么意见。
“我是不是要跟着哥哥先去宫中拜见夏皇？”她有些忐忑。
说到底，还是在越国的那段时间给她留下了太多坏印象。
秦玑衡牵着妹妹，安慰她道：“夏国的皇帝性子很是朗阔，不拘小节，皇后也是个大气好相处的人，太后早逝，宫中并无妃妾，凝凝你只需跟着我一起拜见完帝后二人便可。”
秦玑衡有生以来见过最严重的勾心斗角，完全来源于被秦晞刻意打压的郁原川，但即便郁原川有争宠争先的小心思，也没怎么伤害过被秦晞高高捧起来的许一诺，而是在长久的压抑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掀起针对师父的反叛。
老实说，秦玑衡没法理解某些男男女女为了争夺一个人的“宠爱”，或者世俗帝王后宫中的“位份”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老师被秦晞关着，没法出门，偶尔溜出去，也懒得去围观这些稀奇古怪的情感纠葛。
在知晓了谢秋凝从前的遭遇之后，他就买了许多描写宫廷斗争的话本来给自己一通恶补，看完了也搞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意义何在，只晓得后宫里总是会出没许许多多奇怪的药物，还有妃子们或明或暗地对付某个人时的凶戾残忍。
秦玑衡认为，除了何家的那种狗屁不通的管教之外，越国后宫中各种妃嫔皇寺对谢秋凝的针对和打压戏弄，说不好也给妹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他这么一想，只有一个发妻皇后，膝下两个孩子的夏皇很自然地就获得了秦玑衡的好感。
“皇帝和皇后只有两个孩子，大皇子今年八岁，小皇子才三岁，说起来，也算是咱们的侄儿辈的了。”入宫的路上，秦玑衡言简意赅地给谢秋凝介绍完了皇帝的家庭组成，又掏出几个荷包塞给妹妹，“你去皇后那里说不准会见到两个小家伙，红色荷包里是花生糖，绿的那个装着盐渍的果脯，花生糖可以全给大皇子，果脯拿一块给小皇子尝尝味道就行。”
他说完又掏出一个蓝色的荷包：“这是给你的。”
里头装满了糖和果脯，一股浓郁的甜香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谢秋凝把三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都塞进袖袋里：“宫外带的东西，就这么给皇子吃真的没问题吗？”
在越国的时候，那些宫妃娘娘们，除了自己小厨房做出来的东西，其他的全都不肯入口，生怕别人会在里头动手脚。
尤其以跟何家隐隐对立的贵妃格外警惕。
“没问题呀。”秦玑衡眨眨眼。
谢秋凝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决定相信兄长。
二人入了宫便分开，谢秋凝被一个满脸和善的老嬷嬷引着到了皇后在处，路上她一边自我介绍说是姓梁，一边宽慰谢秋凝：“郡主莫要害怕，咱们娘娘脾气好得很呐，您就当是在家里寻常走亲戚一样，去见见嫂子侄儿便好。”
梁嬷嬷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谢秋凝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惊讶，这才找回来的小郡主规矩仪态也过分标准端庄了，简直像个假人似的，也得亏小姑娘长得漂亮，不然就更失了人气儿了。
谢秋凝心里很紧张。
她一紧张起来，就忍不住一举一动都变得像在越国时一样，不肯出一丝的差错，也不肯叫旁人从自己脸上看出半分的真实情绪来。
二人穿过一道长廊，再过了两扇关着的门，才进入皇后宫中，空气的温度明显是变得暖和了起来；梁嬷嬷走在前头，宫女们替她二人掀开垂着的珠帘，一个身材高大的宫女转头冲里面喊道：“郡主来了！”
谢秋凝这一路走来也是惊讶得很。
这夏国皇宫里的宫女们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但又没失了少女的活泼，她们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十分友善，一双眼睛亮油油的，毫不掩饰自己对谢秋凝的好奇，但又不会过于越界惊扰客人。
那高个儿宫女的声音才落下。
谢秋凝就听见室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堂妹可算是来了！”
她才穿过珠帘，就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出去半个脑袋的美貌妇人，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裙身上绣着大片暖粉的芙蓉，她头上也只簪了几朵绒花并一个偏凤小钗，皇后见了谢秋凝，双眼一亮，快步上前来牵住了她：“好妹妹，可算是来了。”
谢秋凝反应过来这便是夏国的皇后，她立马要行礼，却被皇后拉住：“都是一家子人，跟嫂子客气什么？”
她把谢秋凝拉到自己的凤座上坐下，见谢秋凝只敢落半个屁股，她就扶着谢秋凝的肩膀和腰，把人往自己身边一拖：“都说了别跟嫂子客气，嫂子是个武将家出来的粗人，可不管那些个酸腐儒生的破规矩。”
谢秋凝惊讶地发现皇后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轻轻松松就把自己一个大活人给拉了过去。
要知道这些天里，虽然路上有些疲惫，但奈何秦玑衡做菜的手艺日渐变好，每天换着法儿地投喂妹妹，才一个月不到，谢秋凝腰上就长了一圈肉。
“皇嫂。”谢秋凝乖巧地唤了一声。
皇后立马笑开了花：“诶！好妹妹，你不知道嫂子有多巴望着你能回来，他们老夏家，往上往下数个三代，尽生些混蛋小子，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日后若是有闲，可得经常进来看望嫂子呀！”
她不由分说地把可以自由进出宫闱的令牌塞给谢秋凝，结果那两个大红大绿的香囊直接滚了出来，谢秋凝脸一红，刚要解释，就见皇后伸手把香囊捞进了手里：“这肯定是你哥哥选的罢？”
“……是的。”谢秋凝也对自家兄长的审美十分无语，好在秦玑衡平日里最爱穿黑色不带太多花纹的衣裳，若是任由他放飞自己的品味，怕是早把秦晞气死了。
皇后却不曾嘲笑，而是满脸心疼地说道：“你们兄妹俩，好好的孩子，偏偏流落在外头这么多年，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不过你不要怕，咱已经回家了，回到家里，就什么都好了。”
“皇叔这么多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他身子骨不好，身边又没个贴心人照顾，你哥哥又是这么个粗枝大叶的样子，他们两个男人，对咱们女人家的事情多少还是不怎么了解，若是妹妹今后有什么没法对他们直白说的，就来找嫂子！”
皇后快言快语，每一句话都是热烘烘的，让谢秋凝熨帖得很：“我知道了，谢谢嫂嫂，我小字秋凝，若嫂嫂不嫌弃，唤我凝凝便是了。”
“好凝凝。”皇后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谢秋凝进宫就绷直了的后背，“待会儿见你堂兄的时候，你不要害怕，他那人天生一张阎王脸，但心里呀，也是热乎的呢。”
被皇后形容为一张阎王脸的皇帝没过多久也带着秦玑衡过来了。
夏国的这对帝后今年都才二十七八的年纪，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皇后端丽高华，皇帝却冷着张脸，唇角拉得平直，他一看见谢秋凝，便直接让人送上一盒子银票地契：“堂妹拿去买些小玩意儿吧。”
皇后搂着谢秋凝，向皇帝伸手：“我的呢？”
皇帝的冷脸没啥变化，却从自己腰上的香囊里掏出几张银票，小声报怨：“雁过拔毛。”
皇后毫不犹豫地拿了银票，欢喜地对谢秋凝说道：“前几日嫂子才新得了两匹漂亮的大宛马，等风吹得不这么大了，咱们一起去跑马吧！”
“我、我不会骑马。”谢秋凝所学的，都是何家安排好了的琴棋书画，强捆着她，把她捆成文静娇弱的模样。
“这有什么，学一学不就行了，只要凝凝想学，嫂子保管一个下午就教会你！”
谢秋凝的手忽然紧了一下，她绷直的肩背顺势放松下来，倚靠在皇后怀中：“是啊，嫂嫂说得对，我不会的，去学就好了。”
作者有话
☆、第97章 亡国之君理应殉国
“想必你师弟在出去之前，暗地里交代过你要一刻不离地看着我了罢？”秦晞裹着狐裘，坐在廊下。
郁原川在他身后站着，听得他这一问，不敢有所隐瞒，只闷闷地答了一声：“……是。”
“那好。”秦晞脸上并不见恼，反而让郁原川跟着自己去一趟关押谢家人的地方。
俘虏刚刚入京，夏皇还没有发过明旨要如何处置谢家人，而是先将他们关在了天牢之中，夏国比越国冷多了，大半部分建筑修筑在地下的天牢更是又干又冷，谢家人才一进来，谢昶便嚷嚷着自己的腿脚受不得凉，执意要叫牢头给送几张垫子进来。
那牢头板着脸：“丧家之犬，没取尔等性命已是吾皇宽厚，哪里来的这么多要求？”他指指地上的干草，“垫子没有，再啰嗦我连这堆草都给你撤走！”
谢昶一缩脖子，嘟囔了几句，正又想说什么，却见那牢头忽然朝着自己等人进来的地方行起了礼，再仔细一听，有种轮子压过石板的声响，他好奇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霜发，琉璃一样剔透灵秀的男子正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自己这边来。
谢家的大人小孩，男眷女眷都是被分开关押的。
而曾经是一国之主的谢年，也被与谢昶分开了。
谢年的牢室在最里头。
秦晞目不斜视地从谢昶的牢边过去，到了尽头，他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两鬓的头发乱糟糟地泛着花白的颜色，谢年瘦了许多，身上的旧衣已经变得脏乱不合身，他听见轮椅的声音，抬起头。
“越皇陛下。”秦晞让郁原川打开牢门，自己推着轮椅进去，“鄙人对陛下神往多年，不想今日得见，竟会是如此情形。”
“尊驾是？”谢年自亡国后便一直都恍恍惚惚的，他在越国时，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手中没什么权力，但母国破灭的伤痛，到底还是叫他心中难以安宁。
被人押送的这一路来，他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了下去。
“鄙人姓夏。”夏国以姓氏为国号，秦晞顶了原本国师的身份，自然也该是个“姓夏的”。
谢年的神情有些愣忡，他让自己反应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尊驾便是秋凝的生父？”
“正是。”秦晞打量着这个叫自己女儿一直记挂的男人，他觉得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自己都比谢年强得多了，自家闺女记挂养父那说明是谢秋凝的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没道理等父女二人相处久了之后，自己还比不上这个小胖子。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也不是一个能好生庇护子女的父亲。”谢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他圆润的脸上浮起欣慰的神色，对秦晞说道，“她养在我家时，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既然已回到血亲身边，还望大人能善待她。”
“这个自不必你说，你可知道，凝凝十分记挂你这个养父，生怕你会被赐死。”秦晞半阖着眼，语气悠然地说道。
谢年苦笑着，叹息着：“她不该与我这样的丧国之君再有牵扯。”
哪怕只是一个没权的皇帝，作为夏国的近邻，谢年也是清楚，夏国的国师一职，历来都由皇室成员担任，往往会是皇帝的叔叔或者亲兄弟。
而谢秋凝作为国师的女儿，夏国的郡主，很不该与被攻破的帝国皇室再有什么联系。
而且。
先前何家人借着越国三公主的名头，在越国上下搜刮民脂民膏，弄得越国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连天，百姓不知道是何家在背后做鬼，只知道这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罪魁祸首，就是越国那骄奢淫逸，不管国民死活的三公主殿下。
自常理看来，祸国的，不是昏君，便是奸臣与妖女。
何家人不想留下奸臣的骂名，便将百姓的怨气全部引导到谢年和谢秋凝身上。
越国才刚刚被攻打下来，正是要安抚民心的时候，若是在这个关头，让越国人知晓了，那个祸害他们活不下去的三公主竟然是夏国的郡主，不知道还要起什么风波呢。
谢年将自己对养女最后的担忧和盘托出，秦晞摇摇头说：“此事鄙人自有计较。”
他才不会让女儿一直担着污名呢，何家自己做的孽，就要自己承担骂名和后果，不过这传闻中何文轩为了讨谢秋凝欢心而搜集的珍宝，秦晞却没打算放过。
虽然那些宝物对于修真者而言没什么作用，但即便只是拿来给女儿砸着玩听个响也是好的。
“没道理东西没享受到，还要白白地担了这份坏名声。”秦晞打定主意要为女儿把何家“献上”给她的东西全都讨回来，直白地询问谢年是否知晓何家藏匿金银的宝库。
谢年则是摇摇头：“叫大人失望了，在下幽居内宫，对外头的事情实在是知道得不多，但何家老太太是个信佛的，何家上下也投其所好，在越国之中捐建了不少寺庙；先前吴氏等人也曾怀疑过，何家会不会把金银都藏在寺庙之中，派人搜查过许多次，却都没能查出来什么。”
他口中的吴氏，正是吴国来的，那位已经在战乱时死去的贵妃。
吴国也已经垂涎越国城池许久，吴贵妃为谢年生下子女，与何家人争斗不休，却谁都没能想到，夏国竟会突然发难，迅速地攻下越国不说，如今大军业已穿过越国腹地，陈兵在吴国边境外，只等着时机成熟，便一统三国。
“或许那寺中的宝藏，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人’呢？”秦晞笑着低语一句。
三国善待道佛，尤其是佛寺，能有自己的田地不说，还大摇大摆地收留流民或是想要出家的百姓，不像道士，若想入门，需在师长的考察下待满三年，师长满意了，才能将其收入门墙，再过三年，才会给予其道牒，正式成为一名道士。
秦晞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而是状似无意地说，夏皇想要封谢年为庸乐侯，还要他在大朝会上，对夏皇跪拜受封，以越国天子之身，向夏皇称臣。
这是对夏国功勋的炫耀，但也是对越国亡国之君的羞辱。
秦晞怀着想看好戏的心。
果不其然见谢年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已经比从前瘦了不少却依旧圆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而秦晞却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悠然说道：“对了，越皇陛下应该也听过这个故事吧？”
“说的是几百年前，中原大地上某一强国将其余诸国扫尽，这诸国的国君在亡国之后，多携家人子女一同自尽殉国，虽然丧国，却也在史书上留下了英烈的美名，但有一小国后主，贪生怕死，不敢与国共亡，而是甘愿称臣，以求保命。”
“他出尽了笑料，被封了侯爵，后来却因为有故国志士勾连乡人，打着要救君主于水火之中的名义谋反，那人向皇帝多番辩解，甚至不惜素衣散发跪在宫门前以求宽宥。”
“但一个亡国之君，除了或殉国以显骨气，或被帝王留下彰显仁善，他还有什么用处呢？”
“更何况，那人其中一子竟然真的被叛军的口号说动，想要逃出圈禁之地，后被诛杀。”
“而皇帝也再无法忍受自己心中对那人的猜疑，以‘教子不严，意图谋反’之名，将其全家尽诛了。”
秦晞抬起手，根根分明的五指并在一处，朝着空气轻轻比了一个挥斩的动作。
眼瞧着谢年的脸色愈发地苍白惨淡，花白的鬓发也不住颤动，秦晞的心情大好，他慨叹地说道：“依鄙人之见，苟且偷生不过一时的安宁罢了，与其落到最后那个名声扫地的下场，他还不如在亡国之时，便殉国而亡呢，越皇陛下，您认为呢？”
谢年讷讷，无语以对。
站在秦晞身后的郁原川猛地明白过来——师父这是，要逼着谢年自尽？！
他悚然一惊，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本来就是鬼修，行动时根本没有声音发出，但秦晞却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一样，扭头过来看着郁原川：“啊，时候也不早了。”
秦晞眼中含着戏谑的笑，他看了郁原川一眼，又回过头打量牢房四周：“这牢中实在是太过简陋，若是叫凝凝晓得，指不定要怎么担忧呢，不过越皇陛下放心，鄙人待会儿便叫人送来桌椅床榻，被褥炭盆等物，夏地严寒，只能劳您适应适应了，毕竟将来的日子还长嘛。”
他给郁原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推自己出去。
二人走出昏暗阴冷的天牢，郁原川忐忑又纠结。
他不敢再违背师父的意愿，但那日谢秋凝与养父相见时的哀哭声总在他耳边不住荡响。
“你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凝凝吗？”秦晞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郁原川却只感觉自己通体寒透：“徒儿只听师父吩咐。”
“哦？”秦晞挑眉，“那你要记得把嘴闭紧些，对了，你今晚再过来一次，若是他想开了，你便将这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交给他。”
秦晞把瓷瓶递给郁原川，还很有耐心地解释：“此物可以让他不知不觉就睡死过去，发作很快，也没什么痛苦，只需落在酒或水中，化开了饮下便可。”
“当然，你也可以再一次选择违背我，这些事情都告诉你的师弟或者师妹，让他们来阻止，这一回，为师不会怪罪与你。”
秦晞此时此刻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许多年前，问他是否愿意在将来奉许一诺为太虚仙境之主时一模一样。
在被这么问了之后，郁原川再也无法持稳心态，转天就答应了与秦晞的仇家联合，一起攻打他。
但那也只是秦晞设下的一个局而已。
郁原川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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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救人！
谢年可以听见一阵沉闷的风声。
就像许多年前，他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皇子时听到的一样。
阴冷的，像是破了的旧鼓被风穿堂而过时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他记得在自己听见了这阵风声的那一天，父皇和皇兄们统统死于一场宫变，而何家也是在那一天崛起，将自己扶上了越国的皇座。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越国没有了，掣肘自己多年的何家也很快就会消失。
他是越国无权的皇帝，如今是他国的阶下之囚。
或许那位国师大人说得没错。
自己是个没什么作为的家伙，还是皇帝这么敏感的身份，与其带着会连累亲族全部被杀的风险苟活一时片刻，不如，在向夏国皇帝称臣之前就了解自己的性命，让自己在死的时候，变得像个皇帝，像个有为的父亲。
关押谢年的大牢里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为了避免他自尽，时时刻刻都会有两个看守在牢门外来回走动、巡视。
他手上拷着沉重的枷锁，双腿也拴上了铁链，连接在石墙上，就在谢年思考着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力道和角度去撞墙，才能成功自尽的时候，刚好经过他牢门的两个守卫的脚步忽然变得虚浮起来，就像是他们一瞬间入了梦境般，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地沿着地道走了出去。
谢年有些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直到他看见自己目所能及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认出这个男人是白天的时候，跟着夏国国师过来的那一个。
郁原川手心里抓着秦晞给的小药瓶，他最终还是决定孤身前来，在因反叛师父被杀，不得不转为鬼修漂流的那几百年岁月里，他始终都被一种奇怪的，掺杂着不甘、后悔、委屈的情绪所支配。
他只是一个小家族的子弟。
族内修为最高深的修士也不过才是筑基而已，这样弱小的一个家族，不但争取不到什么修炼的资源，还要时时刻刻担心提防会不会成为高阶修士们争斗时的炮灰。
那时郁原川所能看见的自己的命运似乎就已经到了头，他的资质算不得好，在缺乏资源的情况下，最好，也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引气入体，然后为家族奉献一生，活够区区两三百年，便因为寿元耗尽而死去。
是秦晞把郁原川从那个资源匮乏的小地方带了出来，是他让郁原川见识到了家族以外的世界是如此地广阔，在天空之外，还有宇宙，诸天万界，济济众生。
也正是秦晞，滋长了郁原川的野心。
“好好修炼，为师所有的这些，在将来某一天，都要传给小川呐。”
“你想好了吗？”郁原川截断了自己的回忆，用一种冷漠平静到了极点的语气询问谢年。
谢年看着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脸：“国师大人所言，于我，乃是振聋发聩，拨云见日。”
他抬手朝着郁原川一拱：“只是谢某人如今连生死之事亦不能自由，实在是狼狈至极。”
郁原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穿过牢门，从袖中取出酒壶与酒杯，再将捏了一路的药瓶也放到谢年身前：“此处有一壶桂酒，一丸药。”
他拔开药瓶上的塞子，倒出一枚通体萤黄，像是蜜蜡一样，只有小指指腹大的药丸来，放入杯中：“此药可令你无知无觉地离开，与沉睡无异，不会有痛苦。”
谢年苦笑着：“谢某多谢国师大人费心，谢过小哥相送。”
他自己拿起了酒壶，先对着瓶口轻嗅，毫不吝惜地赞了声：“好酒。”
清澈的酒液倾入杯盏，药丸遇酒即溶，它本身是淡黄的，融化后却连带着酒水一起变成了鲜红的颜色，悠悠地荡漾着冷冷的妖光。
谢年放下酒壶。
举杯的手开始颤抖。
他耳边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大了。
昏暗的牢室里，砌墙的黑石砖冰冷而沉默。
站在他对面的黑衣男人目光凝着，默默无言。
谢年想到自己庸庸无为的一生，想到破灭的母国和自己无法庇护的孩子们，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他将就被举到唇边。
那滴泪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噌！”
一声清鸣，于沉闷的牢室中回响。
谢年手中的酒杯被什么东西打飞了出去，一柄细长的剑穿透杯身，牢牢地钉进了石墙里，鲜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摇晃晃，却没有半滴撒漏出来。
秦玑衡和谢秋凝天黑了才从宫里出来，他先把妹妹送到家门口，就立刻朝着天牢冲来，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救下谢年的性命。
“师弟。”郁原川长眉凝蹙，双手中聚起了森冷的鬼气。
秦玑衡双脚在地上轻点几下，便也飞身入牢中，他没有要跟郁原川过招的意思，反而大大咧咧地把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露在郁原川面前，走过去把钉在石墙上的长剑拔了下来。
长剑上暗红的剑穗轻快地晃荡。
“师兄。”秦玑衡隔在二人中间，“我家那老头儿心眼子比针尖还小，一腔肺肠比蝎尾还要歹毒，你何必非要死脑筋听他的吩咐？”
他看了一眼谢年，为避免这走到末路上的人一时想不开，还要喝毒酒，秦玑衡便将摘下来的酒液全部撒到了地上，酒杯也丢到角落里，散成两瓣。
“谢叔叔，你千万别信了我爹的胡话，夏国的皇帝，额，我堂兄不是那等多疑爱计较的皇帝，他朝政治理得十分平稳，百万大军也都是忠心他的，说句有点冒犯的话，越国百姓对夏国派去的官吏很是欢迎，而那些世家也已经被控制住了，掀不起什么浪花。”少年一双剑眉飞扬着，瞳孔中闪烁的光辉让谢年倍觉刺眼，却也叫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书的暖意，那一滴挂在脸颊上的泪水终究还是连成了珠串，簌簌地滴落下来。
他一边擦拭泪水，一边摇头：“夏皇宽仁，是我所不能及，他心中无阴霾，我却过不去我自己心里的这一关，少年郎，你的好意，谢某人心领了……我终究是当过皇帝，这个身份会带来的麻烦，非一死，不能消歇。”
“我知道！我也觉得越皇死了，比活着更好，但你现在不要着急去死。”秦玑衡连忙接话。
另外两人听了都是齐齐一愣。
谢年无奈苦笑。
郁原川无语地捂住了脸。
秦玑衡拍拍自己脑壳：“我的意思是‘越国的皇帝’可以死，但谢叔叔你，完全可以继续活下去呀！”
“你要他假死？”郁原川道，“师父知道么？”
“他不知道，我本来就是要瞒着那小心眼子的老头儿的，不过下午的时候我和凝凝替谢叔叔向夏皇求情，是皇后替咱们出的主意。”秦玑衡对夏皇皇后二人充满了敬佩之情，他们不只夫妻恩爱，还都有一副温暖宽宏的心肠，对谢年这个亡国之君，夏皇本就没有想过要他的性命，甚至称臣封侯也只是为了要安抚越国百姓，只要谢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绝对不会闲着没事去为难这一家子。
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谢家人，除了曾是皇室的身份之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而若是有人要顶着谢家的名头搞事情，夏皇也有信心把他们给摁下去。
“不止越皇，过不了半年，吴皇也将是朕的治下之臣，朕既然有胆量留着他们的性命，那当然也就有能力摆平他们带来的麻烦！”夏皇更关心的是，如果谢年这个皇帝在牢中死了，会显得自己心眼太小。
“陛下说了，若谢叔叔不愿再为越皇身份所累，可以安排您假死，只要您今后不出京城，不与越国旧臣联系，不意图谋反，平平淡淡做个富家翁便好。”
少年清亮的嗓音驱散了地牢里的一切晦暗。
谢年哽咽着，他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乱风声，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自己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能见的一切都开始旋转了起来。
随后。
他跌倒在地，响起了沉眠的鼾声，竟是熟睡了过去。
秦玑衡一脸懵逼。
郁原川走到石墙边上，拿起被劈成了两瓣的酒盅，酒盅里的液体已经蒸发，他用指甲在杯壁上刮了刮，放到鼻尖嗅嗅。
秦玑衡也跟着凑过来：“这……”
不是他们所以为的毒药。
而是一种可以令人快速入睡的迷药，对人体无害，反而有助眠安神的效用。
应该是被泼洒到地上的酒水蒸发，又被谢年给吸了进去，才会让他一下子昏睡过去。
又被师父骗了！
“他故意的！”秦玑衡眉毛倒竖起来，他用力跺脚，把酒盅的碎片从郁原川手里拿来揣进怀里。
师兄弟两个扛着熟睡的谢年回到国师府时，秦晞正坐在院子里等着，手边摆着小菜桂酒，自斟自酌，好不自在。
见到崽子气鼓鼓地扛着人进来，秦晞欢快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真是可喜可贺，你终于晓得动脑子了；此番成功破坏了为父的谋算，阿衡感觉如何？”
秦玑衡把谢年交到郁原川手上，掏出怀里的两瓣酒盅，“啪”地拍在桌上：“你早就想到了我会瞒着你去救人。”
“你不也料想到了为父定不肯饶过他性命，会暗中下手么？”秦晞鼓起了掌，“可真是大有长进呀我的儿，虽然最终还是显得稚嫩浅薄了些，不过为父心中实在是为你感到高兴，我儿终于成长了。”
秦玑衡满脸羞恼，秦晞指着他畅快地连声大笑。
“……什么下手？”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秦晞的笑声一滞。
谢秋凝站在那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作者有话
☆、第99章 互相钓鱼（两更合一）
“你妹妹已经一整天没跟我说话了。”
自从谢秋凝无意听见了自己生父想要对养父下手的那些话，她就躲开秦晞，不管是去向兄长讨教修炼上的一些问题也好，又或者去照顾暂时在国师府住下的谢年也罢，就是没有再出现在秦晞的面前过。
这样一来，即便秦晞有再多的辩解，也没法说出口。
秦玑衡看了一眼郁郁寡欢的父亲，耸耸肩：“你一开始不去动谢叔叔，不就没事了吗？”
“谢叔叔？”秦晞微微抬起了一边的眉毛，语气似笑非笑，“叫得还挺亲热。”
“他对我们没有恶意，又养大了妹妹，我叫他一声叔叔又有什么不可以？”秦玑衡认为这是一种礼貌。
而秦晞却酸溜溜地：“他跟我抢女儿，同你抢妹妹，你倒是宽宏大量，半点不把为父的心情放在心上。”
“说得好像你做的这些事情就有把其他人的心情放心上了一样。”
秦晞历来都爱操纵他人的情绪取乐，但每每当他对上自己的儿女们，最先控制不住情绪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与秦玑衡不咸不淡地斗了会儿嘴，让旁边的郁原川看得不禁心中称奇。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师父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传闻之中，镜花真君在一日之间杀尽师门，灭亡亲族，以杀入道，断情绝性之彻底，算得上是诸天万界千古以来第一人。
如今却会与儿子这般小孩儿气地斗嘴，还会因为女儿的生气而变得急躁，这跟郁原川记忆里的那个人相比起来，差距实在是大得惊人。
“你怎地还在这儿杵着？”秦晞忽然调转方向，叫郁原川不要拦在路中央，他要去女儿养兔子的小舍旁边蹲着等谢秋凝出现。
谢秋凝这会子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
她好不容易才认回来的生父，竟然要杀害这么多年来，给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暖的养父。
再联想到自己初见秦晞时，那种莫名的恐惧感，谢秋凝愈发地感觉自己无力弱小，从前在越国时，被何家人所掌控，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阻止不了；但现在到了生父身边，所要面临的，又是大能者与初入道途的小修士之间的天堑，比从前更加无法有作为。
但好在兄长是向着自己的。
可如果一味地要依附兄长，只能等着他来帮助自己的话，谢秋凝心里又会开始不甘。
她已经明白，说一千道一万，自己的命运之所以会被他人所掌控，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
谢年沉沉的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也被洗过梳理顺了。
此时从门外走进一名婢女，霜月朝着谢年屈膝一礼：“先生醒了，早膳已经备好，请先生先到隔间梳洗。”
谢年有些恍惚。
他只记得自己在牢中，被养女的兄长救下，随后便听他说了夏皇允自己假死……温热的帕子擦过两遍脸，谢年来到前厅，却见秦晞已经坐在那里，桌上摆了酒水吃食。
“先生这一觉睡得可好？”秦晞的笑容无懈可击，但他眼中的冷漠却是毫不掩饰地散发着针对谢年的厌意。
谢年走到桌前坐下：“谢某睡得极为安稳，多谢国师不杀之恩。”
“不是鄙人不想杀你，而是鄙人的孩子们，打定了主意要救你。”秦晞淡淡说道，“此番鄙人也只不过是拿你做了一回历练孩子的工具而已，实在当不得谢先生的一句谢。”
他确实讨厌谢年。
也确实想叫这人无声无息地死了。
“既然陛下已经应允你假死脱身，那鄙人便也不会继续为难你。”
更关键是自己想杀谢年的事情已经被谢秋凝知道了，为了避免把女儿越推越远，秦晞心里再多的酸醋，也只能一个人忍下来。
“先生可知，何家人今晨递帖子拜访我，说是——我那失落在外的女儿，已经有线索了。”秦晞夹起一块鱼腹，十分自然地放入谢年碗中，仿佛他们正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至交，先前那显而易见的冷淡与敌视都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秦晞的这张脸生得如仙似幻，远远观之，会让人有种不易接近的距离感，但当他散去脸上的冷清，对着人露出亲近温柔的笑意时，很难不叫他所关注的对象心生好感，哪怕那人已经知道，在这美貌灵秀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个黑心无情，险恶至极的灵魂。
“国师没有对外声张秋凝的身份吗？”谢年皱着眉毛。
秦晞笑得愈发轻逸：“何家的私军，鄙人已经有了眉目，但他们在越国搜刮了十余年的民脂民膏，却还没有下落，在越低何家的祖宅、族田、每一个何家人名下的院落，都已经被韩将军带人翻遍了，却还是查无踪迹。”
被强令搬迁到夏国都城的何家人这几日只盯着国师府送礼，他家表面上过得跟那些同样从越国来的世家没什么两样，甚至看上去更加清贫低调。
“前朝灭亡之前所制定的银票到如今也还可以使用，何家此番入夏，必然是携带了大量的银票，至于那些真金白银的东西——以他家家主的谨慎小心而言，怕是不过个三四年的，不会轻易取出来使用。”谢年分析道。
秦晞点头：“是以，鄙人才要往何家丢几个钩子，把他家里藏着秘密的人，都钓出来。”
“可大人瞒着秋凝的身份，于她而言，太不公平。”谢年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碗沿。
秦晞记下他的这个小动作，眉眼低垂，无尽的愁思与无奈漫了上来：“鄙人也不愿意委屈凝凝。”
他固然可以把何家的人揪出来搜魂，但这样一来未免就失去了乐趣，更兼之搜魂会将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轻易变成傻子，在秦晞看来，如果何家人变成了傻子，不知恐惧没有悔恨，这惩罚未免也太轻松了些。
“大人对在下说这些，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在下去做吗？”谢年对秦晞刻意表现出来的愁绪心领神会。
“若是先生信得过鄙人，便将一切交给鄙人来安排便是。”秦晞为谢年杯中斟满了酒。
昨日的夏国都城还是寒风凛冽，到了今天，却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晴天。
谢秋凝初学道法，很快就入了门，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真气循环时有些不通畅，秦玑衡挺擅长打架治外伤的，但对妹妹的这种情况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晚谢秋凝本是打算趁着父亲还有闲暇，去问一问秦晞的，结果恰恰好就听见了他坦白自己对谢年下手的事情……
谢秋凝恼火又郁闷，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生父，干脆跑出了门，在国师府周边晃悠。
国师府占了整整一条街，但这周围除了暗中巡逻的侍卫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人影了。
空空荡荡，清清静静。
“你在我后面绕了这么久，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谢秋凝没有跑远，她今天穿着身暖黄的长裙，宽大的袖摆上绣着一簇簇热闹极了的蔷薇花，她转身对着空空荡荡的小径说了这句话过后，便看见郁原川的身影从空气中显露出来。
他依旧穿着黑黢黢的长袍，袍子边缘发散出几乎不可见的雾气。
郁原川面色凝重：“我来向你道声歉。”
“道歉？”
“嗯。”
谢秋凝的双眉朝眉心拢起：“道的什么歉？”
“师父令我给谢先生送药，助他自尽。”郁原川的嗓音阴沉沉的，听起来有些干涩，“但师父给的其实只是助眠的药物，他并不是真的要谢先生没命……”这话说到最后，郁原川也逐渐没了底气。
秦晞是如何用言语诱导着谢年起了自尽的念头，他是在旁边观看了全程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为师父辩解了一句。
谢秋凝甩着袖子走到郁原川跟前：“那个人说他想对我父皇下手，到底是真是假？”
直觉告诉谢秋凝，秦晞对谢年的杀心不是假的。
虽然秦晞在说这话时的语气轻快极了，但谢秋凝还是能觉察出他深重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无法忽视的杀意。
郁原川顿住，他微微低头，看见凑近的谢秋凝正仰着脸，她双眼所传递出的情绪正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儿已经有了答案，郁原川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艰难地开口：“你该自己去问他，你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时间……”
他的师父总是很有道理，总是很会说服人。
也总是在欺骗着谁。
自从以鬼修之身回到了秦晞身畔，郁原川才发现自己其实那么地害怕被师父抛弃，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以至于最后的全盘溃败。
“……”谢秋凝没有再往前逼，而是站在原地，脚尖在地上不停地画着圈圈，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我现在不太想见他。”
生了自己的父亲要杀害养育自己的父亲。
谢秋凝愧疚极了，也委屈极了。
但在强烈的情绪过后，她敏锐地觉察出自己正是因为已经不知不觉地跟秦晞变得亲近起来，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冲他撒脾气。
如果放在从前。
哪怕她再讨厌何文轩，也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展露，而是顺从又乖巧地扮演着他最喜爱的模样，像个人偶。
那样的牢笼压得她喘不上气，心中的不甘与愤恨也日积月累，变得深而沉重。
“其实我脾气很坏。”谢秋凝歪了下脑袋，笑一笑，说，“我明明知道那个人对父皇心存杀意，但是又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说到底，其实我已经明白，父亲他现在是不会再去对父皇下手的了，我在用父亲对我的歉疚钳制他。”
因为曾经活得太过压抑，谢秋凝对如何利用他人对自己的情感，给自己带来些许便利这方面颇有些心得。
“我真是惹人讨厌。”谢秋凝忽然哽咽了一声，但她很快用一个标准的微笑把这丝情绪给掩饰了过去。
“我不想父皇死，但是我的能力有限，只能这样算计父亲。”
她很喜欢将自己从何家的牢笼里拯救出来的亲人们，感激着，想要亲近；也幸好这位父亲真的是在意自己的，不然谢秋凝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谢秋凝望着远天的飞鸟，指着那一排南飞的大雁，对郁原川说道：“师兄，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颗星星！”
郁原川抬头望过去，清晨的天幕湛蓝清澈，在远天之际，有一颗孤独却璀璨的明星熠熠生光，比不过太阳的光辉，但也足够清晰。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说：“那是瑶池真君所庇护的大世界投射下的虚影，因瑶池真君又被人称作金母娘娘，所以那颗星星也叫做金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会看得那么清楚。”
“师兄你之前说，天上的星星都是大世界的投影，所以摘不下来。”谢秋凝的眼中倒映下灼灼星光，“那等我修炼有成了，一定要亲自去那个世界里看看，它这么漂亮，这么耀眼，一定会是个很好的世界吧！”
被囚在笼中十余年的少女，丝毫不曾因为那些压抑晦暗的时光变得自怨自艾，反而满眼所见具是璀璨灼目的遥远星辰。
郁原川从她身上几乎看不见半分阴霾。
或许她曾有过转瞬即逝的悲伤低落，但这完全无法掩过她日渐一日，愈加耀眼的笑容。
“师兄？”谢秋凝注意到郁原川的愣神。
后者明显被她的呼唤给惊了一下，醒过神：“我没有去过那个世界，不过也许像你说的一样，它应该会很美。”
从牢笼里拯救出来的小鸟，正扑扇着自己稚嫩的翅膀，尝试挣开过往的束缚翱翔天际；而把谢秋凝从越国皇宫里带出来的郁原川，却是在用害怕又一次被抛弃的恐惧，把自己牢牢地锁住了。
“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呀，可惜皇后嫂嫂有事情要忙，她说过几天要教我骑马，师兄你会骑马吗？”
“我……我已经很久没有骑过马。”
他在家族里的时候，父亲曾送过一匹小马，但时间过去太久了，那匹小马早已化作白骨；被秦晞带到太虚仙境最开始的那几年，秦晞还是表演足了一个宠溺徒弟的师父模样的，他送给郁原川一只青鸾为坐骑，即便郁原川背叛秦晞被杀，那只青鸾也没有抛弃这个旧日的主人，追随郁原川的残魂落入九阴地府……
它灵智未开，只知道日复一日地守护在主人的残魂身边。
终于某一天郁原川醒过来了，但那只青鸾也因为无法承受阴气鬼气，死在了他的身边。
“我听嫂嫂说，跑马的时候，风吹在身上，就会让人感觉像是自己飞起来了一样。”谢秋凝没法忘记自己被拯救的那一天，飞在空中的感觉。
她为之迷醉，每晚入梦前，都祈祷自己能再在梦中重新体验一次飞起来的滋味。
因为还只是刚刚引气入体，谢秋凝没有学习飞行之术，起码要等到她筑基，才能使用会飞放法器带着自己飞起来，而如果不借助任何外物踏虚空而立，那起码要等到她结了金丹才行。
谢秋凝张开双臂，深呼吸，又双手放下去：“等我再生一会儿父亲的气，我就回去了，师兄你不用担心我，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个，毕竟没有造成什么糟糕的后果，而且你看上去也并不是情愿那么做的，所以我可以先原谅你。”
她笑着，露出贝编的牙齿：“昨天回家的时候，哥哥跟我说过，师兄你其实脾气很好，就是太在意我父亲对你的看法了，人活一世，做自己就好了，为什么非要依循着别人的心愿而活呢？我先前，身不由己，只能活在何家人规定的条条框框里，我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她耸肩：“但我又想，这世上的风景不止越国一处，人，更不止是有何家这么一群，若我未能见识这世间万物的瑰美便死去，那岂不是活得太亏了些？”
“而且何家做事太损阴德了，说不准何文轩在我死之前就翘辫子了呢，到时候，我就是何家的老夫人，非把他们一家子脏心烂肺的东西给折腾废了不可！”
她自信昂扬，攥着拳头：“我只要这一时隐忍下去了，就可以在日后闹他个地！覆！天！翻！”
“但我现在不用忍了！何家再也奈何不了我了！”少女对着满满从山那边爬起来的太阳挥舞自己粉嫩嫩的小拳头。
郁原川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落在何处，只得故作淡然的抬头望天，正好天边又飞过去一排肥美的大雁，他清清嗓子：“师、师妹，午膳想吃炖雁吗？”
谢秋凝：“诶？”
跟谢年谈好了该如何行事的秦晞忽然感觉自己心里不太自在。
他从谢年处出来，管家来禀告说何家人又送了帖子过来，这一回来的，还是何家的少家主，何文轩。
秦晞暗自念叨着门上来了个出气筒，便叫人推着自己的轮椅来到前院。
“国师大人。”何文轩一见秦晞进来，便起身行礼。
此时秦晞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何公子，坐。”
何文轩也不推辞：“谢国师赐座。”
“先前贵府管家递来消息，说是在越国境内找到了小女的踪迹，何公子，此事可是当真？”秦晞表演得十分急切、期待。
何文轩微微一笑，认为自己已经把这位孱弱的国师钓上了钩，只是为了防止大鱼脱钩，还须得再放一放鱼线，他举止儒雅，表情恭谦：“自那日一别，在下便去信留在越国的亲友，请他们帮忙留意指上有痣，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就在昨日，那边也传来了信件，说是有人曾见过符合标准的女孩子，但一时半刻找不到。”
“在下得了消息，又怕打扰了贵府安歇，于是便派人递贴，今日一早，未避免大人等待，也为了不使令嫒再受骨肉分离之苦，在下便不请自来，亲自向大人禀报这个消息。”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的同时，也没忘了替自己表功。
秦晞在心底暗笑这人虽长着张翩翩佳公子的皮囊，行事却跟老油条没什么区别，在脸上做出感激之色：“鄙人先谢过何公子替我打探小女行踪。”
他叹了一句何家人的好心肠。
话锋一转：“其实鄙人也一直派人在越国各地搜寻小女下落，也是在昨天，有人说他那里有关于小女的线索……只不过那人不知为何，戒备心极强，只在鄙人派出去的人面前出现过一次，唉。”
“哦？是谁？！”何文轩按下心中的惊讶和慌乱，实则表情上还是露出了些许。
秦晞全当做好戏看了：“鄙人亦不清楚究竟是谁，不过他就在京都附近……对了，何公子。”
秦晞忽然正了神色：“你可知道，昨夜有人劫囚，将越国国主谢年劫出去了。”
“什么？！”这一下子，何文轩彻底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作为少家主，他很清楚自己家跟谢家的关系，可以说，比起夏国，谢家人更恨的，必然是何家！
若是叫谢年逃出去，再得了势，他未必会去对抗夏国的百万大军，反而对自己家下手的可能性会更大！
“公子莫要惊慌，吾皇不愿声张越皇被劫一事，也已经派出了人去搜寻，今日会盘问从越国而来的各个世家，何公子对鄙人帮助良多，鄙人也只是作为好友，先为公子提个醒罢了。”秦晞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模样。
而何文轩思绪一阵飞转，他压着心底的慌乱，好声好气地向秦晞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并且连连承诺自己一定会尽快找到秦晞的女儿。
秦晞也被他感动得几乎要跟何文轩以兄弟相称，甚至答应给何家人在夏国朝堂上找几个有权又悠闲的位置。
但等何文轩一走，秦晞就换了一副面孔，他冷漠地吩咐管家派人去跟着何文轩，最好能摸进他家的院子里去。
又安排了两个下人在门口谈论另一个知道秦晞女儿线索的人，引导何文轩把这个人跟“被劫走”的谢年联系起来。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管家果然来报说何文轩已经把那两个下人的话给听了进去，他听完还试图贿赂那两个下人，打听神秘人的面貌身形，随后便眉头紧锁，马不停蹄地直接回了何家。
眼见鱼已在钩上无处可逃，秦晞这才狠狠出了一口郁气。
等自己帮女儿出了气，她就不会继续不理自己了吧？
作者有话
☆、第100章 大鱼咬钩
“谢年被人从牢中劫走？”何家家主听着儿子带回来的消息，沉默片刻，“而且你怀疑逃出去的谢年也在跟国师接触。”
“是的，父亲。”何文轩微微喘着粗气，他认为，知道夏国国师女儿特征的人并不止自己一家，但真正见过年纪和特征都符合的谢秋凝的，除了自己家人以外，也就只有在越国皇宫里的那些人了。
而且谢秋凝生得实在是太过不安于室，为避免她会因旁人的爱慕生出野心，何文轩特地吩咐过管教谢秋凝的老嬷嬷，务必要把谢秋凝教成最最克制守礼，乖巧听话的姑娘。
而在越国的礼仪之中，一个未婚的姑娘若是随意把手腕脚腕漏出去，让外男看见了，是十分不合规矩的。
但他们对谢秋凝的要求往往比这更加过分，只许她露出半截手掌，在为何文轩弹琴时除外。
所以事实上，知道谢秋凝指根有痣的，也就这么几个人罢了。
“我们何家在夏国并无根基，只能任人拿捏，若是能借此事攀上国师做靠山，那岂不是可以像在越国一样，一步登天？”何文轩分析道，“孩儿打听过，夏国皇帝的后宫之中，只有皇后一人，而那皇后又是武将家出身，其父正是攻打越国的韩将军的副将，在军中很有影响力。”
“夏皇这么多年来不纳后妃，想必也是因为有皇后掣肘，待咱们家借着国师的势力，在夏国站稳脚跟，再效仿祖先，向宫中进献美女，诞下有何家血脉的皇子，那岂不是又能叫咱们家重新回到在越国时的地位了？”
他想得很美好。
然而何父却有不同的意见：“越国君主仁弱，夏国却不然，或许国师会因思女心切，被咱们用手段瞒骗过去，但那夏皇如今正值壮年，又有一统天下之志，怕是不那么容易被旁人左右。”
“再冷心的英雄，也过不去美人一关。”何文轩嘴上说着美人，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秋凝的模样，他身为何家少主，前来献媚、自荐枕席的女人不知见过多少，但即便早早决定了要把谢秋凝当做一枚注定要抛弃的棋子，他也还是会觉得可惜，不忍。
甚至曾想过在事成之后叫谢秋凝假死，然后将她以妾室的身份收入房中，美人江山一起得了，岂不美哉快哉？
“四房的堂妹阿娆也已经有十五岁了，当年姑姑不也是这个年纪进的宫？”虽然何娆在长相上比不得谢秋凝那天人般的美貌，但也能算个顶尖的美人了，何文轩害怕谢年会在自己之前向国师说出真相，便不禁急躁地催促起了何父早点做决定。
“两日后便是越国降臣入朝觐见的日子了，觐见完了，夏皇便要在宫中设宴，以显国威……”何父沉吟片刻，问，“汐儿的痣种得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了。”
“好。”他点点头，“那两日后的宫宴，便带上阿娆和汐儿吧，你让底下的人多多留意谢年的踪迹，切记不可让他有机会跟国师府的人接触！”
何父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很担心谢秋凝会被人找到，再一次挫败何家的计划。
然而何文轩却胸有成竹：“父亲放心，秋凝不过一个弱女子，即便在乱军之中不死，她也难从越国逃到夏国来，而且孩儿早就在越国到夏国国都的各个关口留了人，只要一发现她的行踪，便会立刻被带到咱们跟前来。”
“秋凝性子柔弱乖顺没什么逐渐，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咱们安排的人，而她对儿子向来都是恭顺爱慕的，若是她真的还活着，儿子有信心说服她，再不济，便酬之以何家主母的尊位便是了。”何文轩从来不曾怀疑过，被他捏在手心的小鸟会不喜欢自己，毕竟在他看来，是自己给了谢秋凝优渥的生活，是自己的“爱慕”让谢秋凝在皇室子弟之间挺直了腰板。
谢秋凝会为了一个生父，为了地位和荣华不爱自己？
怎么可能！
父子二人的密谋没有传到慕容汐耳中。
她右手的食指上缠着绷带，那个曾服侍过谢秋凝的老嬷嬷正帮她把绷带一层一层揭开：“表小姐，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公子的大计，只得叫你受些皮肉之苦了，小姐放心，只要你成了夏国国师的女儿，不但可以成为郡主之尊，享受荣华富贵，还能叫公子、老爷、老夫人们都感激您呢！”
慕容汐轻轻：“嘶”了一声，她手上的小痣是被何家供奉的一位府医种下的，不知到底用了什么，逼真是逼真了，但也疼得厉害。
“什么郡主不郡主的，我才不稀罕。”慕容汐垮了脸，“若不是夏国攻破越国，我！”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如果不是何妃把自己遗失，如果不是越国国破，那她就应该是公主的！
可。
是谁，把越国上下搅得风雨飘摇，民心溃散，才激起了民变，让自己在乱军之中丢失；又是谁，把越国剥削得如此贫弱，仅仅在一日之间，便亡了国的呢？
慕容汐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冒认谢秋凝原本的身份，给何家带来助力，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嫁给从小爱慕的表哥。
“从前是她抢了我的父母，如今却到我去抢她的爹爹了……”慕容汐忍着痛把手指浸到特质的药水里，忽然感觉到一阵荒谬。
“表小姐这话说的，什么抢不抢的，本来就是她欠你的呀！”
“……是么？”慕容汐垂下了双眼。
她想起自己要瞒着何文轩，谢秋凝其实还没有死的事情。
她本来并没有抱太大期望的，可没想到竟真的瞒住了，何文轩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谢秋凝其实就在来夏都的队伍里。
自己的这位表兄前些年过得实在是太顺风顺水了些。
今天国师府的饭桌上多了一只肥美的雁，谢秋凝正跟秦玑衡描述自己是怎么被郁原川带着飞到天上，又是怎么趁着雁群不注意，一把从里头逮了最肥的一只。
“这只雁呆呆的，连躲都不晓得躲一下，我揪着它的时候，它倒是知道要挣扎了，翅膀直往我脸上扇，险些脱手；但大师兄一看过来，它就被吓得直发抖，抽了几下，就背过气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郁原川。
秦玑衡解释道：“大师兄是鬼修，这些没开灵智的小动物其实对鬼气阴气十分敏感惧怕，所以才会被吓成那个模样，不过师兄修为高深，对自己的气息早已收放自如，估计是见你抓雁抓得艰难，才有心要帮你压一压它。”
“原来如此。”谢秋凝对修真者们的事情向来都很好奇，她甜甜地道了声谢，郁原川只是沉默地冲她点点头。
就在几个人说话的时候。
谢年和秦晞一起过来了。
秦晞依旧是坐在轮椅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而谢年却叫人难以辨认了——他身上的那些多余的肉已经消了下去，不过分肥胖圆润的谢年也算是一个眉眼端正的中年男人，但这形象跟从前的“越皇”差别实在是太大，秦晞敢说，若将现在的谢年放到越国降臣们跟前，那些人肯定没有一个敢认的。
“父亲！”谢秋凝开心地喊了一声，不过她喊的对象是谢年而非秦晞，她喊完了人才把目光又落在秦晞身上，闷闷地叫了句：“大人。”
秦晞十分地堵心。
他捂着胸口：“为父已经知道错了，凝凝，为父只是一时嫉妒，才想岔了，为父向你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对谢先生不利，你就信为父一次，如何？”
他小心翼翼的语气让秦玑衡飞过来一个诧异的眼神。
“嫉妒？”谢秋凝不解。
“是啊，嫉妒。”秦晞难得坦荡了这么一次，他说，“我对谢先生，心生嫉妒。”
他嫉妒谢年会得到女儿的关心，更嫉妒谢年在女儿心里是那么好的一个父亲。
或许也嫉妒过谢年在过去的这么长一段时光里，能得到女儿的陪伴。
“今后绝不会了。”秦晞直视谢秋凝的双眼。
后者却突然忐忑起来，她率先移开了眼神：“真的？”
“当然！”见女儿有所松动，秦晞的心情振奋起来，“这世间，只有我不愿意承诺的事情，没有我承诺过却办不到的事情。”
一开始就是骗人的那些话不算。
但倘若他一开始并不抱有其他目的的话，秦晞也不屑做一个出尔反尔的人。
谢秋凝的耳根悄悄红了，她开心地拉过谢年，又主动推了一把秦晞的轮椅，给两个父亲介绍自己抓住的那只肥雁。
事情总算是翻篇，秦晞松了一口气。
转头便看见秦玑衡一脸憋笑的神情。
秦晞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就偷着乐吧。”
“我倒也想光明正大的乐，只怕某人的心眼子太小，装不下。”秦玑衡见老爹在妹妹身上吃瘪，心情别提有多畅快。
谢秋凝没跟谢年说这只雁是她们用了法术抓到的，只形容这雁扇翅膀时是多么有力，它身上的肉肥得够吃个两顿了。
“这雁是你抓的？”秦晞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秋凝没什么防备：“对呀对呀，它们从天上飞过去……”她顿了下，才又说，“多亏师兄箭术准，才能叫我抓个活的。”
谢年下意识地以为郁原川是一箭射坏了雁的翅膀，才叫这只雁掉下来。
秦晞却察觉了女儿说话时的一些异样，他狐疑地看了郁原川几眼，郁原川的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视线始终凝固在他脚尖前几寸的地面上。
有猫腻。
秦晞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
☆、第101章 你是不是想拱我家白菜？
越皇谢年在囚中自尽而亡的消息很快就散了出去。
夏皇接受越国降臣觐见的那一天，是谢昶代表剩下的谢家皇族接受了“庸乐侯”的爵位，向夏皇称臣，自此，越国便算是被彻底地灭亡了。
谢昶受封时，秦晞已经带着样貌大变的谢年入了宫。
谢年听见宫人传来的消息，脸上终究还是露出了郁色。
“先生，这万事万物轮回罔替，生而又灭本就是常态，且越国灭亡并不只你一个人的责任。”秦晞在夏国众人眼里地位辈分都高，性格孤僻，身体又不好，所以都只是远远地敬着，见他带了几个陌生的男女入宫，也没几个人敢上前询问。
“先生与其为了家人故国揪心，不如来帮着鄙人把那些个在背后作祟的小人给揪出来。”
何文轩在昨日便亲自上门来告诉秦晞，他的“女儿”找到了，人今天就能到，来请示秦晞想怎么认回这个在外流落多年的女儿。
秦晞自然是想搞个大事情，便让何家人等到宫宴的时候，把那女孩儿带到自己身边来，他要“光明正大”地在夏国宗亲、朝臣跟前认女儿。
得到了这个答复的何家众人喜不自胜。
在他们看来，只要秦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了慕容汐是他的女儿，那么将来哪怕谢秋凝活着找了过来，秦晞也只能咽下这一口闷气，不然这么高调地父女相认，最后却认回一个假女儿，可不是把国师府和夏国宗室的脸都给丢尽了？
秦晞把何文轩狂喜的神色看进了眼底，这会子他自己的心情也是十分舒畅，若不是时间和条件不允许，秦晞甚至想把整个何家都高高捧起，让他们以为自己到了夏国，还能有在越国时的地位，待他们一家子都得意忘形了，再把这家人摔个粉碎……
“真可惜呀。”秦晞撑着下巴，如果要慢慢地收拾何家，那势必会委屈了自己的宝贝闺女。
谢秋凝本性活泼开朗，不受樊笼所困，她到自己身边这一天天地，欢笑声愈发地多了起来，也正是因着这个，秦晞才愈发看不得女儿受哪怕丁点儿大的委屈。
“当了爹，心就软了。”
宫宴还没有正式开始，谢秋凝就被皇后拉去亲香了，秦晞依旧是装着病弱的模样，叫儿子给自己推着轮椅，左边谢年，右边郁原川，四个男人找了条清净的宫道慢悠悠地溜达。
秦晞感叹着自己竟然也会变得如此心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秦玑衡非常认同地接了一句：“父亲确实跟从前大不相同。”
“哦？”秦晞把眉毛挑起来，“具体说说？”
秦玑衡沉默了一阵：“……你确定要听？”
原本在秦晞身侧的谢年忽然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出去一截，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这儿听人家的家里事不太合适。
郁原川一愣，也想跟着走出去些，却被秦玑衡一把拉住了。
“怎么说呢，老头儿你，最近变得没那么不做人了。”秦玑衡耿直开腔。
放在从前，秦晞是不可能因为孩子的请求，而放弃自己想要除去的目标的。
秦玑衡很开心见到父亲这样的变化，他经受过的悲伤和痛苦，妹妹们不必再经历一遍。
秦晞面无表情地开口：“或许只是因为我这段日子心情比较好。”
“那也挺不错的，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秦玑衡说着说着，又想起在上一个世界里时，拳头挥在父亲脸上的快感。
他转了下手腕。
就听见秦晞说：“你少跟我顶嘴作对，那我的心情就很可能会一直好下去。”
“真的？”
秦玑衡问了声。
旋即他又摇头：“不对，你又在瞎胡说。”
秦晞“嗤”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固然可以为了孩子，把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但在与孩子们没有关联的那些人妖神鬼又算什么东西？
该怎么折腾，还是怎么折腾，谁叫自己总感觉无聊呢？
秦晞微微偏头，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郁原川：“原川也是这么想的吗？”
郁原川的黑袍抖了几下，他低下头盯着地砖：“徒儿不敢妄自揣测。”
他乖得过分，像极了秦晞刚刚把许一诺抱回来的那段时间，无论什么命令都乖巧听从，生怕自己被小师弟抢占了在师父心中的位置。
但即便这样乖巧的徒弟，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也会拼上性命，与秦晞一搏。
见识过郁原川在最后那一刻的疯狂崩溃，现在他乖得像只奶狗子的模样让秦晞不禁起了些许怀念的心思，他眉宇间的神态变得温和下来：“你怎么说，也是为师养过的头一个孩子，或许你曾走了些错路弯路，但已死过一回，为师早就原谅你了。”
郁原川惊诧地抬头，他青白的脸上很少有情绪外露，只在黑袍底下，常人无法看见的鬼气不断地翻涌着。
他感觉自浑身都在颤抖着，又像是整个魂体都一瞬间脱了力，没法再继续稳站在地上，简直轻得快要朝天上飘了。
“师父……”这个词的尾音像是某种幼兽的呜咽。
秦晞唇边的笑容不似作假，银白的长发跟身上那一圈绒白的狐裘混在一起，他病痩的脸被称得愈加脆弱，却也愈加柔和动人：“你我师徒多年，跟父子也没差多少了。”
他言语和煦，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在数百年前，这个人是如何一步一步把亲手养大的徒弟逼入绝望崩溃的境地。
只不过一个轻轻的原谅，几句贴心的话语，被秦晞说得仿佛是降入尘世拯救世人的天音玉言，郁原川身上鬼气的波动更加剧烈，他脸上的委屈和感动混杂着，像个流浪多年终于找到家人的孩童。
“所以，不管有什么话，可以像阿衡一样直说就好。”
秦晞的温柔来得过分诡异了。
秦玑衡皱紧了眉头，任自家老爹说得再是婉转动人，他也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还没能郁原川感动完。
秦晞便微笑着：“那么，原川可不可以告诉师父，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凝凝了？”
郁原川整个鬼瞬间僵住，他张着嘴，口中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但他却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语句——并非秦晞又做了什么，而是他心中的惶恐在一瞬间便控制住了他所有的行动，让他变成一条上了砧板的鱼，而秦晞，便是那个手里有刀的人。
郁原川从不怀疑。
连女儿养父都不想容下的师父，会像剐鱼鳞一样，把觊觎他女儿的人的皮给剐下来。
秦晞见他的表现，便知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他敲敲扶手：“该叫为师怎么说才好呢？”
秦晞满脸的笑容：“论作死，你还真是从来都不叫我失望！”
他的女儿都是不可轻易许人的宝贝。
除了上一个世界已经跟杨助理定情的顾行澜他不愿追究之外，剩下的几个女儿都没有表现出喜欢了谁的样子……而秦晞只想把这些要拱自家白菜的野山猪全部腌成腊肉。
“我听说凤凰一族的不死火山里，在接近核心的地方，有一潭连天仙级别的魂魄都可以溶解的岩浆池，池里藏着凤皇千万年来唯一的子嗣，你去把它取来，为师就不追究你的痴心和妄念了如何？”
郁原川死过一次，现在只是人仙修为而已。
而且凤凰一族向来排外，别说郁原川能不能从那岩浆池里活下来了，他怕是连不死火山都进不去，就被凤凰围殴到魂飞魄散了。
“怎么？你连这点儿决心都……”
秦玑衡一把捂住了自家老爹叨个不停的嘴。
“师兄，你别听他胡言乱语。”秦玑衡说，“喜欢谁或者被谁喜欢不是我们可以随便控制的，只要妹妹没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你不必为了老头儿的几句话自缚。”
他完全没看出来自家妹妹和师兄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可父亲的冷言冷语，和师兄恍若失魂的反应，让秦玑衡也逐渐明白过来。
他低下头，看见被自己捂住了嘴的父亲满眼不善，秦玑衡于是更加使劲儿地摁住自家老爹：“妹妹是怎么说的？”
“……她不知道。”郁原川整个鬼都萎靡了。
是自己单方面动的心思。
“她大概根本没有察觉。”
郁原川很小心。
一方面是害怕被秦晞察觉，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跟谢秋凝，并不相配。
郁原川以为只要这么默默地蹲着等着，时间一长，自己就能放下心里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头了，奈何秦晞过于敏锐，在他的爱慕才悄悄冒了个头的时候，就将之察觉，并且试图掐灭。
在皇后宫中听她讲解夏国宗室亲眷名单的谢秋凝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尖有点儿痒，她用手帕遮着脸，捏捏鼻翼。
“可是烦了？”皇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满眼怜爱地说道，“我初学的时候，也总是觉得烦呢，又烦又无聊，罢了，反正人你也记得差不多了，我这个当嫂子的也不拘着你，你带上人到御花园里转转吧，夏国这气候花生得不怎么样，但竹子是长得极好的。”
对皇后的好意，谢秋凝自然没有拒绝，她带上侍女霜月，和皇后拨的几个宫女，便往御花园中去了。
与此同时，手指上种痣的位置被风吹了之后更加疼痛的慕容汐借口更衣，从越国降臣亲眷的位置上逃了出来，她找了个地方从荷包里掏出配好的药膏往手上涂抹着，那钻心的疼痛才稍微缓解。
她突然有些委屈。
表兄只记得叮嘱她见了国师该如何人如何说话，却一句都没关心自己为了他，为了何家受过的罪。
明明那个一开始用来试方子的那个小厮疼得遍地打滚的模样，他们都是看见了的，他们明明知道，这方子用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疼……
慕容汐擦掉眼角疼出来的泪水，却猛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作者有话
☆、第102章 慕容汐的恨
正如夏国皇后所言，谢秋凝是这百来年里，夏家出生的唯一一个女儿，所以她才一从皇后那里出来，就看见路上许多高矮不一穿着各异的少年郎成群结伴，都是听说了国师家的堂妹找回来了，过来看人认脸的。
“妹妹！我是你恭亲王伯家的，你叫我六哥就行我……”他话没说完就被几人联手一把给扯了下去。
谢秋凝有些发愣，只能礼貌地冲他们微笑。
很快一个红色锦袍的少年躲开兄弟们的黑手上前来：“妹妹好，我是你简亲王叔家的，在这一辈里排十一，你叫我十一哥就好，我家的猎场里养了好几只大虫和熊瞎子，过几天咱们……”
红衣少年也没能说完话，就被旁边的另一个少年人一拐子给撞了出去：“妹妹你别听他的，那些野物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你七哥，我前不久从南边收到了几块老坑翡翠，给妹妹打个头面……”
这阵仗大得让谢秋凝心里发虚。
在越国的时候，谢年的子嗣多数夭折，成年的皇子唯谢昶一人，谢昶从不将谢秋凝当自家人看待，而那些妃子所生的皇女活是活下来了，却也不爱将谢秋凝放在眼中，冷漠还是好的，最可恶还总有那么几个爱踩着谢秋凝来抬高自己，以求能得到何文轩的青眼。
做得最过分的还是贵妃所出的那位公主，不过她现在也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
虽然心里有点儿怕怕的，但现在谢秋凝所感受到更多的是温暖和喜悦，她也稍稍放松了些姿态，乖乖巧巧地把这十几个堂兄弟给认了一遍。
果然只要能远离何家，无论什么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谢秋凝更加肯定了这个念头。
就在他们热热闹闹地认亲的时候，慕容汐正忍着指头上的剧痛，躲在一旁的竹林后面，不知是疼痛还是妒恨，令她清秀的面容微微扭曲。
这个女人抢走了自己的父母，还要跟自己抢夺表兄，哪怕她也流落到夏国了，依旧能凭着那张脸，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慕容汐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有林间的微风时不时把少男少女们的欢笑声传到她耳边。
慕容汐咬紧了牙。
她忽然想到。
谢秋凝知道她的亲生父亲其实就是夏国的国师吗？
慕容汐恨极了抢走自己原本身份的谢秋凝，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每一次向何家老夫人提出自己想去看看何妃，都会被严词拒绝，理由是她们母女不相认的话对自己会更好，做一个何家人，比当一个窝窝囊囊的皇族公主好的多了。
可是。
慕容汐的鼻尖一酸，她也是会思念娘亲，羡慕那些有父亲的孩子的呀！
到后来她再也不想去见那个疯疯癫癫的娘，再也不想跟窝窝囊囊的爹亲近了，何老夫人才会赞许她不愧是何家人的血脉，她能得到的，比亲生父母给的会更多，比起将来可见的荣光，没了父母的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令她憎恨的那个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慕容汐手指上的疼痛也像是有人正用钻头不停地往骨髓里钻一样，愈发地强烈起来。
她疼得脑子都开始发胀。
从青翠的竹竿后头露出一截惊慌的衣角。
深红的外裙底下是一段近乎霜雪的白。
谢秋凝听堂兄弟们说着夏都里的趣事，目光敏锐地看见前方转角处一缕红色飞快地将霜白掩盖，而眼角通红似有泪光的慕容汐从那丛竹子后面转了出来，她手里的帕子被撕得不成模样。
“你是哪家的小姐？”那个想带谢秋凝去撸虎撸熊的十一哥皱眉问道。
慕容汐冷冷地盯着谢秋凝，整个越国权贵的圈子里，公认最守规矩，礼仪最好的两个贵女，一个是谢秋凝，另一个就是她了。
只不过那些品评二者仪态的人们总是会在最后加上一句，同样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同样都寄人篱下，但显然三公主的容貌要比慕容小姐好得多，仪态可以后天培养，但这容貌的高低却是生下来就注定了的。
每一次听见这样的话语，慕容汐都想要狠狠地反驳。
她才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即便自己的容貌稍逊，但那些严苛的礼仪自己也是下了足够多的心力去学的，而且自己可不像谢秋凝那样，是个鸠占鹊巢的小人！
“妾身是降臣何家……”慕容汐一丝不苟地低头行礼，再起来的时候却突然顿住，她咬咬嘴唇，“是何家的表小姐，姓慕容。”
按照何父和何文轩的计划，慕容汐的身份在进宫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何家千辛万苦从越国民间找回来的孤女，而不是什么何家的表小姐。
她不该用原来的那个身份介绍自己的。
哪怕对面的是谢秋凝，她也必须假装自己不认识，必须咬死了自己的假身份，只有这样，才能顺利被国师认亲……可慕容汐说不出口。
她不愿意。
她从小就被教导着是谢秋凝抢走了自己的父母和地位，所以她的一切都必须靠着何家，靠着何文轩来维持，天知道她有多恨谢秋凝的鸠占鹊巢。
可到了如今，轮到她自己了，哪怕习惯性地答应何家父子的一切要求，但事到临头，慕容汐却没法说服自己成为自己最厌恨的那种人。
“慕容小姐是来找我的吗？”谢秋凝发现慕容汐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内侧泛着不正常的红，似乎是被咬破了。
“是。”慕容汐艰难地点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谢秋凝一愣，随即没有半点犹豫：“好。”
她想知道慕容汐要说些什么。
毕竟她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何家相关的人了。
谢秋凝把曾困锁自己的笼子一脚踹开，并且不愿意再跟那鸟笼有过多的牵扯。
她想自己应该跟慕容汐说清楚，自己真的对何文轩没什么其他的心思。
她现在更好奇兄长和父亲说过的太虚仙境，姐姐们，还有仿佛传说里的仙人一样的修真者们到底都是什么模样。
夏家的少年郎们非常贴心地往四处散开，不去打扰这个得来不易的妹妹跟那个似乎是旧识的女子说话。
谢秋凝二人绕到一丛碧竹后边。
慕容汐掐着自己的指根，单刀直入：“你为何会在夏国宫中？”
她的语气有些急躁，谢秋凝却不在意：“当然是我父亲带我来的，对了，慕容小姐，我真的真的对何文轩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今后也不怎么可能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你完完全全可以放心，我不会再跟何家有瓜葛。”
“父亲？！”慕容汐的嘴唇泛白，微微颤抖着，“你找到你生父了？！”
她瞪大了眼。
“是啊。”谢秋凝点头。
“是国师？”
“你如何知晓？”
慕容汐却没回答，而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你可知道，我表兄听说夏国国师的女儿流落在外，便主动请缨要为国师寻找女儿。”她抬起手，拉开缠绕在指间的丝帕，露出自己种了一颗黑痣的指头。
谢秋凝一惊，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同样的位置也长着这么一粒特殊的小痣：“何文轩让你冒充我？”
“冒充？”慕容汐抬手，将垂在肩上的黑发往后撩开，“不，是你欠我的，这叫报应，一报还一报，但可惜呀，表兄太急着要在夏国站稳脚跟了，入了别家的圈套都不知道。”
“我欠你？”谢秋凝心里一个叫她心惊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慕容汐看着她，露出一个得胜的笑脸：“是呀，我的父母养育了你，他们用你代替了我。”
“你是母妃和父皇的女儿？你一直都知道？”谢秋凝目眦欲裂，“你为什么不……是何家。”
她心里的惊讶到了顶点时反而冷静下来了，谢秋凝感觉自己心里闷着一股气，她太清楚何家会怎么控制手底下的棋子了。
而慕容汐在过去多年中对自己的敌视和针对也有了缘由。
“母妃一直都很想你。”
幻想着如果谢秋凝要狡辩的话，自己就狠狠骂她一顿的慕容汐愣住了：“什么？”
“父皇和母妃都很想念你，在玉芜宫，在族谱上，一直都留着你的位置，他们很清楚我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从来不把对你的思念寄托在我身上，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谁的替代品！”谢秋凝想起逝去的母妃，不由啜泣起来，“他们一直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你，每一天，母妃清醒的时候都会在佛前祷告，她好好地养大了别人的孩子，一次次祈求神佛，请那个捡到了她自己孩子的人，像她善待我一样地善待你！”
慕容汐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颤抖着：“你口说无凭……”她的声音转瞬低落，接着呜咽起来，“……真的吗？”
她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灿烂的红裙底下却是无色的白麻织成的中裙：“我有多恨你，就有多羡慕你，你在我爹娘身边的时候，我只能远远看着，不能相认，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很想爹娘，连她死了，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为她哭泣，为她披麻，戴孝。”
慕容汐浑身强撑起来的气势都被打散了，她用力地环抱着自己，踉跄地退后贴靠在绿竹上，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翼，又没法再回到巢里的雏鸟。
她越尖酸，越刻薄，越骄傲，就越能保护那个孤寂脆弱，深深思念着父母的自己。
但现在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坚甲终于被刺破了。
“汐儿，你怎地没有去前头，三殿下？”
作者有话
☆、第103章 不会再被你掌控！
谢秋凝没有死。
何文轩打量着她，仿佛在看的是一只明明离开鸟笼就会死去，却因某些他这个主人不知道的缘由而活下来了的鸟雀一样。
谢秋凝讨厌这样的眼神。
何文轩于她而言，是一把枷锁，锁住她的一切生机长达十余年时光。
哪怕她已经从这人打造的囚笼中脱逃而出，面对着何文轩时，谢秋凝依旧能感受到郁气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朝着自己碾压过来。
“你竟然在夏国？”何文轩如玉公子的脸庞在一瞬间的皲裂之后，迅速地抚平了惊诧的表情，“你既然活着，为何不先给何家传消息来，你可知，我十分地忧心你。”
他的话听起来真挚又深情，但谢秋凝在一时的气短瑟缩之后，毫不畏惧地直视起了何文轩的双眼，他笑着，眼中却只有压抑的愤怒。
谢秋凝太熟悉何文轩这样的情绪了。
在越国。
何家权倾朝野。
作为何家家主的嫡长公子，何家将来的主人，哪怕何文轩长了个猪头模样也注定会有无数男女追捧奉承，更何况平心而论，何文轩的样貌长得并不算差，年纪轻轻有貌有权，越国里不知多少贵女想要嫁给何文轩。
但何文轩偏偏挑上了谢秋凝这个除了容貌之外什么也没有的皇族养女。
越国的贵女们为此愤愤不平，换着花样地找谢秋凝的麻烦。
而在外人眼中天降馅饼的谢秋凝却并不曾感到欢欣，她很清楚，何文轩所喜爱的，不过只是自己的这一张脸，还有那可以说是全然空白的背景罢了。
他要的是一只可以任他掌控，随时赏玩的雀鸟。
当这只雀鸟兀自飞出了他的金笼，他便开始发怒了。
何文轩心中的恼怒被他用温柔笑语所掩饰着，他其实很少会看见谢秋凝的眼睛，哪怕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像星星一样灿烂的眼眸，因为谢秋凝在他身边时总会微微垂着脑袋，沉默地走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
而眼前的少女抬起了头颅与他对视的那一刻，何文轩猛然发觉谢秋凝瞳底的光亮竟然让自己的心脏被骇得开始颤抖了起来，它比往常都跳得更快，让何文轩隐隐有些不安：“你在夏军中这些时日，受苦了罢，别怕，你与我一同回何家去，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应该做何家的主母，这是早已约定好了的，不是么？”
慕容汐含泪的眼在听见这一句时，猛地抬了起来。
被水雾模糊的视线里，曾经天人一样俊美的表兄形貌被微微扭曲了。
“我没有受苦。”谢秋凝用力清了一下嗓子，她烟眉轻蹙，愁楚之姿也分外可怜动人，但更令人瞩目的，是她逐渐变得坚定的神色，“我非常好，这段时日里，我过得比在你身边时好多了，十倍，不，百倍！我离开了你之后，比先前过得开心了百倍有余！”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像是雀鸟在临终前最后的鸣叫。
“你胡说什么，魔怔了吗？”何文轩脸上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看着谢秋凝，仿若看见了从山间走出的非人的妖物，怪异的神采在他眼中聚集，“莫要再说疯话了，以往我安排人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成？”
何文轩想要早点将谢秋凝带回何家，以免她这个夏国国师的亲生女儿会扰乱何家的计划。
他从未想过谢秋凝已经认回了生父这个可能性，反而认为是夏国的某个将军，或者哪家的王公贵子将她收为姬妾，才让她也能进宫来。
因为谢秋凝生得太美了。
而这个时代里的某部分男人又总是会习惯性地因为一个女人的美貌而轻贱她的人格。
“我没有责怪你在乱军之中失去踪迹，清白有污就罢了，你竟如此口出狂言，可见是把女子的柔顺恭敬都给忘了罢！”何文轩厉声斥责着，心道这夏地严寒，下人的性子也粗糙得很，谢秋凝不愧身上流的也是夏人的血，无论如何教导、管制，最后也还是野性难驯。
在他怒视着谢秋凝的时候，谢秋凝也凶狠地瞪着他。
柔顺？
恭敬？
谢秋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笑了。
这两个词，她向来都只在何家人口中听说过。
何妃虽然疯癫，但对谢秋凝这个养女从来没有苛待，顶多只有情绪失控时的咒骂，谢秋凝可以理解养母的崩溃；而谢年虽然没法给孩子最好的，但他却会在谢秋凝受到何家安插的宫人欺负时站出来保护她。
还有她的亲生兄长，秦玑衡生怕妹妹难过委屈，事事贴心处处维护；还有那位师兄也是，虽冷着张脸，却也从来都不会把身为女子的谢秋凝看成低男人一等的存在。
至于她的父亲……谢秋凝承认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对秦晞有些害怕，后来知晓了秦晞意图杀害谢年的时候，她心里是生气的。
但是。
也正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明白了，秦晞是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作为父亲的他都会保护自己理解自己，她才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给父亲甩脸色，跟父亲赌气。
谢秋凝一面想着，一面感觉到何文轩给自己的压力逐渐消失了。
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那是你们何家人的规矩，我又不打算做何家人。”
身为夏皇的堂兄见面就给了自己一盒子银票花用，堂嫂还答应她要教她骑马打猎，而这一对本该最忌惮养父身份的夫妻也在思索过后答应了让养父假死的计策。
从何家的牢笼逃出来之后。
谢秋凝才发现自己曾经那些对外面世界的美好幻想并不是虚假的。
她抬手把簪在发髻侧边的一枝珠花拔了下来，那一侧的青丝松松散散地垂落，挂在她脸颊边，尚有几分稚气的美貌少女在这一瞬迸发出叫人难以挪开眼神的光彩，花朵开绽的妩媚风情与利剑般的英气锐勇融合交错：“何文轩，你大概从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你！”何文轩的胸腔快要被急速鼓动起来的心脏给撞破了。
“你知道吗，你方才自以为高贵的说教模样，简直像一只喋喋不休的黑老鸹。”谢秋凝把珠钗握在手掌，尖的那头直直指向何文轩的脖颈，“可惜的是，我并不打算听你说话了，哦，我本来就很讨厌你说话的声音，每一次听见，都像是生吞了放凉的肥肉，叫人恶心得不行。”
她看着何文轩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怒的神色，那如玉公子的假面每破碎一分，谢秋凝的面庞上便多出一分的欢喜：“越国没了，何家也很快就要没了，你以为你还能再继续掌控我的人生？”
她两边的嘴角高高地勾起来，朱唇轻启：“你配么？”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何文轩心中的惊怒快要到达顶峰，他额头两侧的青筋暴起，往前踏出一步，手也高高地挥了起来。
竹叶被风吹拂着的沙沙声在一瞬间停滞住了。
何文轩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正抵在自己的颈侧，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却发现那是一只细长、尖锐的簪子，簪子的另一头正握在谢秋凝手中。
这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女人，金丝雀一般的存在。
她是怎么突然逼近到自己身前，还将那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的？
何文轩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能看清楚一个弱女子的动作，而更令他惧怕的，是这明明吹着寒风，却无比寂静的竹林。
每一片竹叶的尖端都仿佛闪着铁器的寒芒。
而那些叶子也正像自己喉咙上的长簪一样，把它们的锋芒对准了自己，只要自己敢有其他动作，就会在一瞬之间被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而谢秋凝的眼神……比这所有的一切都更锋利，更让何文轩惧怕。
会死的！
何文轩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得湿透了。
他惊惧万分。
谢秋凝却畅快得想要引歌长啸。
看呐。
她心头的枷锁，把她关押了十多年的男人，原来如此地不堪一击！
锁住她前半生的牢笼，终于是彻底地破碎了。
“瞧。”竹林的另一边，秦晞得意洋洋地抬起手，点点脊背已经弯了下来的何文轩，又指指意气风发的女儿，再斜斜地撇着郁原川，“你仔细想想自己有什么地方配得上我女儿？修为？还是老了一大把的年纪？”
“爹，积点口德，大师兄很好。”秦玑衡把阴阳怪气的老父亲从貌似是自闭了的大师兄身边推开。
秦晞：“哼。”
他把头扭开，又兴致勃勃地问神色莫名的谢年：“先生，你猜，凝凝可会杀了那姓何的小垃圾为自己报仇雪恨？”
“应该不会。”谢年回答道。
秦晞却很有信心：“我觉得她会，毕竟是我的女儿呐，有仇肯定要直接报的，杀个人而已嘛。”
“我也认为不会。”秦玑衡插嘴，他一开口，秦晞就作势要捂住自己的双耳。
秦玑衡被他这个动作堵了一下，故意用真气将自己的声音凝成线送入父亲耳中：“凝凝身上的是破开牢笼的锐气，并非杀气，而且——”
他往竹林的四周环视一眼，从形态各异的竹枝竹叶竹竿后面藏着许多高低不一的气息，那些夏朝宗室的少年郎们，虽然尊重堂姐妹的私事，自动朝周边散开了，但何文轩这么大一个人走过来，他们就算想当看不见也没办法。
眼瞧着那个小白脸上去跟老夏家唯一的宝贝闺女说话，还气得乖巧懂礼又柔弱的她都抽出簪子要捅人了，这可万万不能忍！
秦晞无奈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行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夏家少年们给彼此使了个眼色，猛虎扑食一般地朝着冷汗涔涔的何文轩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
☆、第104章 阿渣和渣父的辩解
“哪一位是越国何氏的家主？”
面白无须的内监半睁着眼，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这些越国来的降臣打量了一遍，何家家主当即站起来：“在下便是。”
内监把眼皮掀起来了些，拖着软绵绵的腔调：“陛下命尔觐见。”
何家主面色一喜：“微臣遵命。”
看来是汐儿与国师相认成功了。
何家主兀自盘算着待自己见了夏皇，一定要先向他表明自己的忠心，再探听夏皇是否有意纳取后妃，就算他不愿意也没事，何家这一代的女儿们各个出落得花容月貌，哪怕送进宫来做宫女也能出头。
他身旁的那一群越国降臣无不羡慕地看着何家主。
他们是二附之臣，除却有大才之人外，注定不会得到夏皇的重用，除非在夏国扎根个两三代，才能又有崛起的机会。
怎么就叫他姓何的先扒上了大腿呢？
何家主抬头挺胸地跟在内监身后，试图给内监塞几个荷包，打探消息。
而那内监面不改色地接了荷包，却什么风声都没给他漏。
何家主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待二人到了宫殿内，何家主立马将挺直的腰背佝偻下来，做足了恭敬小心的模样。
夏皇听见人通传的声音，一抬眼，还以为从门口进来的是两个上了年纪，弓腰驼背的老太监。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何家主眼也不眨地跪拜下去，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夏皇却不叫他起来，而是好奇地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男人：“你便是越国国相，何大人？”
“岂敢在吾皇跟前自称越国国相？”何家主恭谦地伏在地上，“夏国才是这天下百姓的人心所向，微臣虽身在越地，心却也是始终向着我国的呀。”
夏皇眼中对他的好奇瞬间退了下去，他还以为能把持越国朝政多年的权臣多少会有什么地方不同，从没能想过他是脸皮厚的不同寻常：“朕问你，你先前递上来的折子中说，在越地寻找到了皇叔失散民间的女儿，这事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何家主一口咬定。
“若是作假，那你何氏便是意图混淆皇室血脉。”夏皇的声音毫无起伏。
何家主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启禀吾皇，微臣家那小子与国师大人在路上相识，国师大人与小犬相谈甚欢，十分赏识小犬，方才将小郡主一事告知。”
“我何氏子弟历来忠君爱国，自然不能看着宗室郡主流落在外，任人欺凌，是以，微臣便向留在越地的故旧去信，寻找小郡主的踪迹。”他说到此处，还故作姿态地重重叹息了一声，接着才又继续说道，“可见这苍天也是不愿见骨肉分离这等惨事的，也或许是我何氏与小郡主确实有几分缘分，竟然真的叫找着了。”
“微臣自找到了小郡主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便命人向小郡主说明缘由，小郡主自然也是思念生父的，便随着我派出去的人也一起回到了夏都，如今正在宫内。”
他没有刻意夸大自己“寻找郡主”的艰难，一副为国师分忧就是分内之事的模样，何家主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
而夏皇在听完了他这一通胡编乱造的话语之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何家寻回的，若真是失踪的小郡主，朕自会嘉奖与尔等，若不是……”
何家主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心慌，他一咬牙，强行撑着气势：“若是微臣寻错了人，任凭陛下处置便是。”
夏皇没再接话，他看向一侧的那个白脸内监：“将他们传入殿内吧。”
何家主自认为是已经过了一关，然而还没等他提着的那口气松出来，他便看见——
从门外进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满头霜发，面有病容，却依旧不减如仙般清灵秀美之姿容的男子，他坐在一只轮椅上，周身裹着没有半丝杂色的雪白狐裘，似乎十分怕冷。
而在他身后推着轮椅的，是一位眉目与他十分相似的黑衣少年郎，那少年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剑眉飞入鬓角，比轮椅上那男子更多了几分俊朗之气；与之相对的是在这少年身侧一个满脸森寒的男人，只看一眼，就叫何家主浑身发凉，他不敢再看。
何家主的脸色在他见着第四人时骤变。
第四个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不瘦不胖，眉目端方，只在眼眸中有种隐隐约约的郁气，而他的五官总让何家主有种其妙的熟悉感，不由自主地便被吸引去了视线，同时何家主的心脏开始“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它也确实是发生了。
在那个中年男人身后。
并行着进来的是两个少女。
右边那个，正是自己的亲侄女儿，被拿来冒充夏国郡主的慕容汐；而在慕容汐的左边，那个姿容比在越国时更胜一筹的女子，竟然是很可能早已死亡的谢秋凝！
何家主的嘴唇开始发白，发颤，但他用力地吸气，把心中的不安死死按压下去。
谢秋凝根本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世，会出现在此地，应该也只是年纪和特征符合夏国小郡主的特点罢了。
慕容汐是何家带进来的，那么谢秋凝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带进来的了？
何家主转动视线，重新落在谢年身上，他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眼熟，越看，心里跳动的不安就愈发深重，何家主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起来何文轩曾经告诉过自己的，越皇谢年已经被人从牢中劫出一事。
何家主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个莫名眼熟的男人，莫非就是曾经那个庸碌无为的谢年不成？！
何家主只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他不知道为何谢年会瘦了这么多，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夏皇，只要自己当场把谢年的身份说破，那铁定就是大功一件呀！
何家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然而没等他开口，就见从门外又进来我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最后进来的这群人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少年郎，每一个脸上都带着恼怒的神色，他们似乎正押送着什么，应该……是个人？
何家主从这群少年衣服上的花纹认出他们是夏国的宗室，他们把被押送的人围在中央，推攘着走了进来。
何家主也终于看清被押着的那个人的脸。
他险些没能喘上来气。
何家的少家主；被他们全家人寄予重望的麒麟儿；小小年纪就出计将皇室养女立作挡箭牌，方便何家人搜刮金银财宝的宝贝凤凰蛋；越国贵女们的梦中情人枕边爱郎……竟然被这些少年披头散发地押送着，推得摔趴在地上。
何文轩被不知哪个少年狠狠推倒在地，又有人往他腿上踢了一脚：“怎么，你们何家人都这么大的气性？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大夏的地界里欺负人不说，见了君主，连跪拜都不知道怎么跪吗？”
红袍金冠的夏十一头发也有些乱了。
在竹林里兄弟们一拥而上，把何文轩摁在地上群殴的时候，他挤在最前头，发冠被挤歪了不说，身上还不小心挨了几拳，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堂兄弟锤错了人，还是借着群殴遮掩故意揍他报私仇出气。
作为这个时代的贵族公子，何文轩当然也是学过武的，然而这十几个少年正是最最血气方刚的时候，又急着在堂姐妹面前表现，于是每人都用了最大的力气往何文轩身上招呼，又因夏国崇尚军武，他们也受过军中的训练，哪怕一开始打得混乱无序，两下过后就演变成了默契配合轮番揍人的模样。
把围殴这种不那么道德的事情，生生打出了军阵一样整齐而有规律的美感。
在远处旁观的秦晞等人没有阻止，而是等到何文轩已经被打得爬不起来了，才假装路过，他一个人，一张脸，就活灵活现地演绎出发现自己要认亲的女儿突然多出来一个的茫然和震惊，还不忘迎着风咳出几缕残红，维持自己的病弱人设不崩塌。
何文轩现在身上就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脸上全是青肿，绸衣也被扯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胸腹间呼吸的时候会有种钝涩的痛，四肢也疼得厉害，连头发都被薅秃了许多。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在越国，他们何家才是真正的掌权者，而他，才是那众人眼中真正的太子，未来帝王！
竟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何文轩忍着痛爬起来，跟他爹一样跪在地上：“小臣何文轩，拜见陛下。”
他的凄惨模样不止叫殿内众人吃惊，更叫何父揪心似的疼，连满脸威严沉稳的夏皇也差点儿绷不住笑，他无奈地警告了一眼堂下行礼的少年郎们，没去搭理何家父子眼中的控诉，而是站起了身，走到秦晞身前：“皇叔的身子可好？”
秦晞顶替的这个身份是夏国先帝的亲弟弟，天生孤僻自闭，还一副一碰就碎的病骨头，先帝在时，便常常吩咐夏皇，要小心照顾他这个病歪歪的叔叔，而办事向来认真的夏皇也始终恪守父亲的遗愿，对叔叔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地用心关怀着——只可惜他的叔叔不爱见人，总把自己在国师府里面关着，是以叔侄二人也算不上熟悉。
“尚可，陛下无需担忧。”秦晞病恹恹地卧在狐裘中，他蹙着眉头，神情中有些疲惫，“陛下，您也知道的，小女她自幼流落在外，不在我的身边，只能凭借着她手上的一颗小痣辨认，何家人说他们找到了我的女儿，这位谢先生也说他找到了我的女儿……”
谢秋凝听见自家亲爹一张口就是胡说八道，眉毛不禁往上一抬，看向兄长。
秦玑衡耸肩。
谢秋凝突然了悟了。
她抱起双臂，打算看何家人会说些什么。
听见秦晞说“谢先生”也称他找到了小郡主时，正为着儿子的惨像心疼的何家主顿时又来了一股力气，他直起身：“吾皇！微臣有要事要禀告！”
何家父子都很清楚，谢秋凝才是夏国国师真正的女儿，他们绝对不能让自己的计策毁在谢秋凝和谢年手上，必须把他们的真实身份给捅出来，最好能一起治了死罪才好。
浑身上下哪里都痛的何文轩没有说话，在心里暗暗期待着父亲能把局面掰到有利于自己家的这一方。
夏皇难得跟皇叔正常说几句话，他还没能跟皇叔搭上话呢，就被何家主突如其来的叫喊给打断了，夏皇站在那里，拧着眉：“说。”
“吾皇容禀。”何家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认为是自己抢先占下了发言的机会，他片刻不敢停顿，说，“吾皇，国师大人，此人乃是越国的亡国之君谢年，虽然他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改头换面，但微臣曾在他朝中行事多年，一眼就能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谢年没有急着为自己辩驳。
反而冷眼看着何家主这般跪在地上，像条发疯了的狗一样拼命嚎叫撕咬，他心中涌起了快意，愈发感觉这个压制皇室，祸乱越国君臣百姓上上下下几十年的大奸臣如今竟也落到这个凄惨的地步，着实是十二分地可笑。
“而他带来的这个女子，其实就是昔日越皇膝下的三公主！”何家主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却不见在场众人中，他最急着想要讨好的对象脸色有什么变化。
秦晞依旧是那副精神不济的病秧子模样，而夏皇的脸也照样板正沉默。
何家主认为是自己说的还不够多，他换上一张忧国忧民的丧哭脸：“三公主之名，越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身为女子，却性喜奢侈，非珍馐海味不食，非琼浆玉露不饮，全国上下一年才出几匹的锦缎统统裁了衣物给她，她竟还要求出行时用金粉漆路……实在是祸国殃民之妖女，以她一人之力，便令越地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啊！”
何家主痛心疾首地表演着。
不知真相的夏家少年郎们极其整齐地转头看向才刚刚认过亲的堂妹。
传闻之中越国三公主容貌倾城，他们还想自己家的妹妹也肯定不比那三公主差呢，哪想到这位妹妹竟然就是那位公主殿下。
但何家主所言的这些……
少年们面面相觑。
他们的堂姊妹明明温柔又大方，可人得很，怎么瞧，也不像是传闻中那个骄纵奢侈不顾人民死活的妖女公主呀。
少年们纷纷不约而同地重新把不善的视线挪回了何家主身上，反正已经揍过他儿子了，若是这老家伙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就连他一块儿揍，父子齐活儿！
谢秋凝听见他对自己的污蔑，气得眼皮子直跳，她往前踏出一步，正想问问他为何将这些罪名栽赃到自己身上时。
秦晞开口了。
老父亲的声音不算大，但殿内所有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个玩弄语调节奏的高手，只听见他不紧不慢，又充满了稚子般的疑惑，秦晞问何家主：“可鄙人听闻，越国三公主是十数年前才被人抱回越地养育，而那位好心的娘娘之所以会将她抱回去，不就是在起义军攻入皇城的时候，不慎弄丢了自己的女儿……”
慕容汐心中一苦，低下了头。
“……见路旁女婴啼哭不止，便想到了她遗失的孩子，才会起了恻隐之心，将三公主带回去养育吗？”秦晞整个人看上去无害又病弱，但他的话却一出口就切中了何家编造的谎言里的盲点。
“越地的田地不适合栽种谷物，为求生计，多数越民便栽种桑树，养蚕缫丝，制造出锦缎丝绸，卖给夏吴两国的行商，或者上献给越国的贵族，换取银钱以维持家中的开销。”秦晞慢悠悠地咬着每一个字落下的节奏，他看见何家主的脑门上冒出了冷汗，嘴唇蠕动着似乎又要说什么。
而他却没给何家主开口的机会，秦晞吐字的节奏虽然缓慢，却没有留下半分的空隙给人插嘴：“但在十几年前，越国的百姓便再也拿不出织好的丝绸跟我国行商交易了，而且有大量逃荒的难民涌入夏吴两国国境，说是——在越国，他们已经被顶上的大官们给盘剥得活不下去？”
他适时露出困惑，问夏皇：“陛下那一年初初登基，便下令派人安顿难民，登记户口。”
夏皇赧然一笑，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为了履行照顾小叔叔的诺言，但凡有了点儿实绩，都会拿来在叔叔耳边叨念，想以此告诉自家皇叔，作为侄儿的自己，有能力像父皇一样护佑着他：“皇叔还记得？”
秦晞点点头：“我记得，我国接纳难民后不久，越国便封锁了国境，紧接着便传出有国民百姓起义造反，攻入越国皇城的消息。”
“对，朕那时还派了军队，想替越皇平叛，却被拒绝，噫，拒绝朕出兵相助的，似乎正是何大人你吧？”夏皇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
谢年看向这对一唱一和的“叔侄”，嘴角微微抽搐。
夏皇明明就是想借机侵入越国，还把借口说得这么好听……他无奈了一阵，想起已经消散的故国，心中有些郁郁，但他也清楚，越国已经破烂不堪，是一艘沉了大半的轮船，已经回天乏术。
何家主一张嘴正想说什么。
秦晞却突然咳嗽起来。
作为侄儿，越皇焦急地关心起了皇叔的身体，作为儿子，秦玑衡对父亲的表演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咳、咳……”秦晞向众人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轻轻敲着扶手，纤长微微带着层淡粉的指尖落在乌黑的木材上，何家主的视线不由得被那几根指头的节奏给吸引住了，他恍神的时候看见一座黑山上落下了一场大雪，而他就站在雪中，山腰，脚下是万丈深渊，头上是深寒重雪，他浑身僵硬，四肢麻木，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何大人，这越国，难道不是在三公主被抱回去之前，就已经烂得不成模样了吗？”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还是说，区区一襁褓婴儿，就能指使越国上下官员，为她搜刮民脂民膏，还没出生呢，就提前好几年，把越地百姓盘剥得怨念日深，起兵造反？”
“嗤。”少年们不知是哪一个笑出了声。
夏七呸了一声：“自己是个烂人奸臣就罢了，还要把责任推在一个无辜女子身上，真真是无耻之尤，世所罕见，他爷爷的，我可真是长见识了。”
“七哥说得对，可见这世上的贱人只外边披着一层人皮罢了，这皮子底下那玩意儿，怕是连狗屎都不如。”夏十一一拱手，“皇伯伯，这样的烂人，活该拿他扒皮点了天灯，送到泰山娘娘的府狱中受罚才对！”
夏国人信奉的泰山娘娘是传说中一个专门惩治恶人罪人，又会嘉奖作战勇猛的军士儿郎的女神。
而夏国人供奉她的方式，往往是把杀了无辜之人的恶人，又或是贪污欺压百姓的罪人点天灯，在祭祀的同时也能警示国民。
何家父子虽然不明白“泰山娘娘”是个什么东西，但扒皮点天灯还是能听懂的。
何家主被秦晞的气势摄住，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辩驳。
而挨了顿胖揍的何文轩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然而他一开口，就叫殿内众人先看清了他猪头一样青肿不堪的脸，还有那被打豁口了的门牙。
谢秋凝：“哇哦。”
夏十一立马蹿到她旁边，小声邀功：“我照着他面门捶了好几拳呢，妹妹解气不？”
立刻有人拽着他的腰带袖子和头发把他拖了下去：“就你小子嘴快是吧？”
何文轩也发现自己张嘴漏风，但比起丢脸，显然丢命的事情更加要紧：“陛下容禀，越国之弊，在于权贵腐败，无止境地盘剥百姓，而君王又无力弹压权贵，方才有了十多年前民众造反。”
“但那个时候的越国，依旧是有救的！”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自越国百姓起义之后，我父亲痛定思痛，决定哪怕得罪皇室，也要以更强的强权将那些贪官污吏一力压下，却不想竟叫越皇陛下误会，以为是我何家想从他手中夺权，于是从吴国聘来吴国贵女为贵妃，与何家争斗抗衡，方才波及到了百姓……”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痛苦悲哀地看向谢秋凝：“我知道，我知道殿下一直都因为山野出身而自卑，才会想要抓住这世间的荣华，但我爱殿下啊，我愿意为她寻尽她想要的一切珍宝，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说到底，殿下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而已，我本想着，若她能嫁入何家，今后可以慢慢让她明白除了权势财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慕容汐把她脚上的一只鞋脱了下来，砸在何文轩脸上。
见此情形，谢秋凝默默放下了手里还没砸出去的一只瓷杯，伸手扶住抬着没穿鞋的脚站不稳的慕容汐。
曾经越国里礼仪学得最好的两个小姑娘，都不想再跟何文轩讲“礼”了。
作者有话
☆、第105章 撕破脸
自古以来，但凡朝代动荡、更替，都少不了要让某个女子在其中出一份力。
何家人有心要做越国的新君，早早就开始了谋划。
正好近几年对百姓的盘剥搅得民怨沸腾，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标杆来替自己等人转移注意力；而何妃捡回来的那个女孩儿小小年纪便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绝美姿容，于是自然而然的，一个歹毒下作见不得光的计策产生了。
何文轩自称他对倾国倾城的三公主一见倾心。
而自从被收养后就再也没有流出过什么消息的谢秋凝再一次高调地出现在越国臣民的视线之中。
尽管他们一次也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公主殿下，但并不妨碍他们肆无忌惮地谈论她的美貌，揣测她骄纵自大的性格，并且对她挥金如土的生活心生怨念。
在最初的那几年，何家人确确实实是让谢秋凝抗稳了所有的黑锅。
何家人引导民间舆论风向的方式很简单，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地利用了一下自人类礼教诞生以来长存的偏见而已。
一个女人。
一个美貌的女人，她当然会得来男人的宠爱，她也必然会仗着男人们的宠爱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贪婪和浅薄的性子。
所以某部分人往往会认为君王的昏庸并不是他的错，而是在他身边的妖妃以美貌迷惑了他，引诱他做出错事，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而天子自有生以来就都是圣明贤德的，他们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和忠臣的劝解罢了。
作为越国豪族，真正的掌权者，何家人已经计算好了如何让谢姓皇室一步一步失去在百姓中的声望，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何文轩就会表演一出因不忍民生艰难而大彻大悟，怒斩妖女，推翻谢氏统治的戏码来。
到时候，一切的罪名都会由谢家人，谢秋凝来承担。
他何家是清清白白的英雄。
何家的少主人则是回头的浪子。
钱财有了，名声有了，权势也有了。
所要牺牲的，不过只是几个早已失了势的谢家人，或许还有因被压迫而死去的穷苦百姓？
这对何家人来说并不重要。
自私的血流淌在他们的身体里。
慕容汐丢出去那只鞋子之后，众人为之一默。
“汐儿？！”何文轩看着从自己脸上滑落到地面的那只绣鞋，难以置信地惊叫出了声。
他眼神中带着警告。
慕容汐很熟悉这种警告。
所有的何家人，在她表现出了逾越他们希望自己能保持的“分寸”的时候，都会用这种眼神来警告她。
有一个表小姐的名头又如何呢？
还不是吃何家的住何家的，没有何家人的相救，她早就死了！
类似的言论慕容汐听过很多，起初她还会气愤，但后来就逐渐习惯了。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说服了自己，想要活得好，就必须扒着何家，扒着何文轩不松手。
她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只有表兄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必须去爱他，必须对他温柔小意，必须让他把自己看在眼中，只有这样，身为孤女的自己，才能在吃人的何家活下去。
她满心满眼都是何文轩的表现果然让何家人满意，直到某天何家的老太太搂着她哭了一顿，把“谢秋凝”这个名字正式地摆在慕容汐面前，怒斥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占据了慕容汐本该有的地位，夺走了本该疼爱她的亲生父母。
新一轮的调教开始了。
“我才是金枝玉叶，皇家血脉。”慕容汐一字一顿地念着，“那个跟何妃娘娘一起住在玉芜宫里的女人，她心思险恶贪慕荣华，是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必须仇视她，我必须跟她争夺表兄的疼爱，我必须阻止她成为表兄名正言顺的妻子，哪怕是在合适的时候下手杀了她，也在所不惜。”
“我才是谢家人。”
“我才是何妃的亲生女儿。”
慕容汐的视线没有从满脸写着“你是不是疯了？”的何文轩身上移开，她甚至没有去看哪怕一眼谢年，只是挨着谢秋凝，这个曾经她最憎恶的女子：“表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你不是说过，只要等推翻了谢氏，你登基为皇，就会杀了谢秋凝，迎娶我这个何家的表小姐，谢家真正的公主，为皇后的么？”
“你不是计划得很好吗？”
“你不是说过，心里只有我，谢秋凝不过是你利用的工具么？”
搀扶着慕容汐的谢秋凝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臂弯，谢秋凝合了一下眼，叹了一口气，手上微微用力，帮助她站直站稳。
“怎么这么快就变卦啦？”慕容汐像个开心地用微哑的嗓音笑着发问。
当众被戳穿了的何家父子二人面色不能更难看了，尤其是何父，脸臭得简直像是也挨了一顿揍一样。
夏皇厌恶地看了这父子二人一眼：“你所言可是属实？”
“陛下！”何父高声叫起来。
秦晞递给旁边的宫人一个眼神，立马便有两个小内监上来堵住了他的嘴：“何大人不必着急狡辩……反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听见他这么一句话，何家父子二人都瞬间明白过来。
什么思女成疾摆脱何家人帮忙寻找女儿，都不过是夏国人给何家设下的圈套！
被堵住了嘴的何父立马想到了这些夏国人的目的多半是为了自己一家积累下来的财产；而何文轩却是被恼怒一下子吞没了理智。
他自出生以来，便是何家主枝的嫡长子，金尊玉贵地养大，是全家人的眼珠子凤凰蛋，是越国上上下下都必须恭敬礼让的存在，历来都只有他高高在上地算计旁人的命运，如何会想过自己也有被人肆意摆弄的这一天？
“妾身……我所言句句皆是实话。”慕容汐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何家女儿生的，在何家里养大，他们虽然并没有真的将我当家人看待，但有些计划并不曾瞒着我。”
“我是何家的表小姐，只要找随便一个越国降臣的家眷来都能认得出，我没必要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撒谎。”
“我也不想再继续做他们父子手中的傀儡了。”
她痛苦地闭眼，想把眼泪逼回去。
却怎么也收不住，但慕容汐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地扬着下巴，摆出不屑的姿态，只不过这一次，她所针对的，是跪在地上的何文轩。
“乖乖，这狗东西可真不当人。”夏九撞了下自己旁边的夏十一。
夏十一不耐烦地推开他：“我家阿黑比他好多了，你可别拿这人跟它比，小心它咬你。”
“何文轩。”
地上鼻青脸肿还被评价为不如狗的“人”听见这声呼唤，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含恨的冷光不停闪动。
秦晞的目光却突然柔软下来，他像个坐在炉火边给孙儿们讲故事的老人一样，面带微笑地说道：“鄙人曾经拜托你寻找女儿，却没有让你造一个假的交上来。”
“混淆皇室血脉，意图以假充真从中谋权，你可知罪？”
他的声音十分缓和，甚至盖过了殿中颇有些紧张起来的气氛。
“难道不是国师大人您，故意设局，引诱我出错吗？！”何文轩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能保证自己把这句质问清晰地说出口。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个男人算计，心中的怒火发疯了似的燃烧着，快要将他仅剩不多的理智都一起烧穿。
秦玑衡可太熟悉他的表情了。
不过这一个，秦玑衡完全提不起为他向父亲抗争的心思。
其实仔细想想，父亲也不是老朝着好人善人下手，像何家父子这样的奸恶之徒，还是要让秦晞来以恶制恶更好些。
“若不是你心存侥幸，在明明知道凝凝身份的情况下，还要选择作假，你又怎么会跳进他的陷阱里呢？”秦玑衡摇头，父亲可是把妹妹的特征和年岁描述得清清楚楚，只要何家人仔细想想，就能知道是谢秋凝的。
没想到儿子今天竟然如此通透，为他总是被逆子顶撞以至于心碎的老父亲说话，秦晞看向何文轩的目光更加柔和慈祥了些。
柔和得让满心怒火的何文轩也忍不住心中发凉。
仿佛秦晞正在看的，只是一个路边随手捡来的物体，拿来讨家中小儿欢心的工具，而非是一个跟自己有仇怨的大活人。
何文轩强撑着冷笑一声：“说这么多，你们也不过是为了我何家积累下来的钱财罢了，何必把自己摆的高高在上，伟岸光明？”
众人齐齐皱眉。
唯有秦晞依旧怡然地微笑：“还有私军呢。”
把何文轩气个仰倒。
“你休想知道！”何文轩看了一眼被堵着嘴按在地上的何父，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声，突然从地上暴起，朝着慕容汐扑了过去。
“贱人！何家养你多年，你却背信弃义！死吧！”
他面目狰狞，伸长了双手朝着慕容汐的脖颈抓去，同时用憎恨的目光看着旁边的谢秋凝。
他不会让这些人如愿以偿，相信父亲也不会让何家的亿万家财落在夏国人手中。
何文轩巴望着他眼中的两个柔弱少女会因自己突如其来的暴动而恐惧，她们应该要尖叫，应该要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她们不该招惹的自己的！
慕容汐确实是白了脸。
站在两个少女不远处的夏家少年郎们着急地迈出脚，伸长手臂想要去阻拦何文轩的动作。
飞扑而起的何文轩却在下一刻闷哼一声，脑袋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往后拧了一下，整个人都瞬间瘫软下来，滚到少年们来不及收回的脚下又挨了几脚。
谢秋凝扶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慕容汐，她刚刚没能砸出去的杯子这一回准准地砸在了何文轩的脑门上。
作者有话
☆、第106章 渣父喷血
对于夏皇等人而言，要拿捏住何家犯下的错误，逼他们交出财宝藏匿的地点，打散何家手中所拿捏的私军，是今天的主要目的；但对于秦晞而言，这更像是一场没有明摆着说出来的刑罚折磨，何家的父子俩受的罪越多越好，他们的心里越恐惧，越痛苦，越不甘，就越能达到给女儿出气的效果。
何文轩已经被谢秋凝的一杯子给砸得人事不知。
何家主见儿子像个破烂的麻袋一样滚倒在地上，他眼中的悲愤裹挟着一股冷光，夏皇看着他缓缓开口：“令公子的心性，暴虐有余而沉稳不足，朕知道你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子，难免溺爱了些，才纵得他有胆子混淆皇室血脉不说，还在这金殿之内暴起伤人。”
他故意忽视了谢秋凝飞出去那一杯子所展现出来的武力，而他口中说的罪状，纵使何家主并非夏国人也明白，这两项哪怕单独拿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更何况何文轩和自己，把着两样都占全了。
夏皇的言下之意，是提醒何家主，如果他不想何家全灭，那就放弃何文轩这个自己培养了将近二十年的宝贝嫡子，最好还要把何家那些暗处的财产拿出来销罪。
何家主被堵着嘴，心中悲愤不已。
在他看来。
夏国国师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设计自己父子两个，就是为了在处置何家的时候师出有名，以免不清不楚地处置了何家，会引得越国降臣心中不安，进而影响夏人在越地的统治……
何家主想的，也确实正是夏皇所想。
夏国的领土多山，山中大多都是凶猛的野兽；气候还十分寒冷，种植的粮食收成量远远不如另外两国，夏人多半过得贫苦，但也正是因为生活过得太苦，所以才让他们全国上下都拧成一条绳，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凶悍的兵将。
别看夏皇一见谢秋凝，就给了她大手笔的补偿，其实他自己过得也是紧紧巴巴，还要靠皇后接济，怎么可能不对何家这么一大块吊在眼前的肥肉动心呢？
要是何家人愿意乖乖交出搜刮来的钱财也便罢了，但如果他们一家宁为财而死，夏皇也不介意成全——反正就算自己拿不到那笔钱，也不能让它落到其他人，尤其是吴国手里。
在夏皇的示意之下，何家主嘴上堵着的东西被拿了开来，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低低地垂下脑袋：“是罪臣没有管教好这劣子……”
他手上的血管凸了出来，像是在一瞬间变成了皮松肉软的老人，何家主的脸色变得黯淡：“他自幼顺风顺水惯了，又与……郡主从小有婚约，也和汐儿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一起长大，哪成想竟然闹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所以文轩他才会、才会一时心神失守，做出错事。”
这可是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子，是所有儿子里最像自己的一个，是全家人对未来的期望，是他们捧在手里的宝贝蛋子，何家主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更不由得恨上了夏国这一家子人。
为了不闹出兄弟争权，祸乱家族的事情，何家主其他的儿子，何文轩的庶出兄弟们，从小就都是照着“安分的废物”这一个标准去教养的。
如今要为了保护家族而交出何文轩的性命……何家主只觉得这是夏人在挖自己家的根了！
“请陛下、国师大人看在文轩尚且年幼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吧！”何家主高呼着跪趴在地，“罪臣，愿意交出何氏的全部财产，换他一条性命！”
何家主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实则内心却想着自己只要把这么多年来何家积攒的家财拿出来三分之一，或者一半就行，反正夏国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底到底有多厚，更别说那些藏在暗处的私军了，只要能捱过这一关，存留何家在暗中积蓄的力量，就一定有一天能再一次站起来！
到时候！
何家主的眼中冷光连连闪烁：到时候，他就要让夏国人也像越国谢家的那群蠢货一样，在何家的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大人拳拳爱子之心，还真是叫人动容呀。”秦晞静静看完他的表演，似乎想到了什么令自己苦恼的事情，他皱着眉毛，身子微微往前探，“只是鄙人尚有一疑惑之事，希望何大人能为我解答。”
“罪臣知无不言。”
“是这样的，在你们何家，不是一个才出生的小娃娃便能祸国殃民了么？怎么到了你儿子，就废物得连别人不喜欢自己堵接受不了，还想着要杀人灭口呢？鄙人可是记得，你家的废物儿子今年十九了罢，明年便要及冠，怎地你还说什么年纪尚幼？嘶——难不成，贵公子竟然是个还在吃奶的巨婴？”
“噗嗤！”不知道是哪几个人又没有憋住，笑出声来。
夏皇往少年们站的地方瞪了好几眼，才对秦晞说道：“皇叔，这或许是何家人教养家中子嗣的方式，与寻常人格外不同吧，不过何家家主既然愿意献出全部家产，也只为保何文轩一命，他爱子情深至此，朕也很难不答应。”
夏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家这个历来体弱多病的皇叔似乎是在捣乱。
在他看来，只要何家能被拿捏住了，早晚能把他家给榨干净，有的时候活着受罪，比直接杀了他更能折磨他。
皇叔的言语虽然看似只是风轻云淡的嘲讽，实际上始终盯紧了何文轩撕咬，不肯放过他。
秦晞却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他折腾这么一大个圈子，为的并不是要夺取何家人搜刮来的财富，而只是单纯地想要折腾欺负过自己的女儿的人罢了。
他不在乎何家人究竟献不献财，只要何家能过得越来越惨就行了。
秦晞看出夏皇有点想拿了钱就暂时息事宁人，留着肥羊慢慢宰的意思，他没有直接表示反对，而是慢悠悠地开口说道：“陛下，看在何大人‘爱子之心’的份上，何文轩死罪可免，但他终究是做错了事情，这一点若是也轻轻揭过，难免会叫外人以为，犯了罪，只要用钱去赎就可以不被惩罚，长此以往，于国不利呀。”
“哦？”夏皇看出了秦晞对何家人的厌恶，他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的女儿从小丢了，被人欺负着长大，好容易寻回来，又险些被人顶替了身份，那自己心里怕是也要像秦晞一样地痛恨那些人的。
只不过夏皇早已习惯了把“国”摆在“家”的前头，习惯了为人君者不止要用天子之威压服四海，更要对外展现帝王的仁慈之心，为自己博一个令天下百姓心悦诚服的好名声。
在何家这件事上，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强行收缴何家人的财产，但何家人向来把自己的劣迹藏得很好，在他们刻意的散布之下，在越国各地的名声比谢家人好太多了，若是随随便便处置，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让刚刚收复的越地产生动荡。
比起肆意妄为让自己心情畅快，夏皇会更愿意为了国家的稳定而做出让步。
但秦晞有更好的点子：“陛下，不如再何家门外立一块碑，将何文轩所做恶事悉数篆刻其上，命何家人日日诵读，引以为戒，如此，既惩罚了他，又能用他这个例子，警示越国降臣，也提醒国民遵纪守法。”
何家主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陛下！”他膝行向前，急切地注视着夏皇。
夏皇的表情空白了片刻，旋即抚掌大笑：“皇叔所言甚是。”
他看向何家主：“你们犯下的，是诛九族的重罪，朕是被你们的父子亲情所感动，才决定要留何文轩一命，如今皇叔的提议，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家人长长记性，莫要再做出如此恶毒之事罢了，难不成，你心里对朕的安排存有怨怼？”
怨怼？
当然！
何家主心里岂止是怨，简直恨得快要发疯了。
但他不敢流露出来，只能用力地咬着牙：“……罪臣，不曾有怨，罪臣，多谢陛下！”
若是他不曾将私军打散藏于乡间，那何家就能手握兵力，即便不能与夏国大军争锋，也能让夏人对何家多几分顾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意拿捏！
何家主悲哀地发现他昔日的谨慎正是把自己整个家族都陷入如此被动境地的元凶，他心口处一阵接一阵闷钝的疼痛：“罪臣这便传信给家中，让他们把……把家产册子给陛下送来。”
何家主口中满是生锈的血腥味儿，他用力咽下涌到了喉头的烧热感。
没关系的，他何家的私军还没有暴露，只要他们父子能活着回去，只要他们的手上有兵，迟早能颠覆了夏国，现在需要忍耐，需要做小伏低，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毁了整个何家！
何家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夏皇等人告退，自己拖起了依旧昏迷不醒的儿子，正要走出大殿时，猛地听见秦晞又开了口，说道：“陛下，派去越地的官员前不久已经将土地丈量完毕，发现越地竟然有数百座寺庙散落各地，其中部分寺庙占据数百亩土地，寺中僧人，与寺庙周边的雇农竟然已经超过十万……越地百姓活得贫苦，那些僧人却是被养的肥头大脑，既不缴税，又不劳作，平日里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欺压乡邻不说，竟还做出强抢民女，强占土地之事，实在是可恶至极。”
何家主的心跳凝固了。
他的私军，他搜刮来的钱财，都藏在寺庙里。
私军正是寺中的假僧人和寺庙地界上的雇农。
而那些金银，一部分融成砖块状，砌进了寺中井壁，另一部分则是埋在田地之中，日日都有人看守……
“陛下，为了越地百姓的太平安康，是时候‘灭佛’了。”
何家主心口一热，一口污血再也压抑不住，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
☆、第107章 老父亲的吩咐
一座崭新的石碑在何家家门口立了起来。
早在几天之前，何家父子从宫中灰溜溜地出来的时候，夏皇就派了早就准备好的人去接收何家带到夏都来的财产，在越地的那些，也已经安排好了人去收缴。
此时此刻，新立的石碑底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与之相对的，何家空荡荡的宅院里，所有人都是苦着一张脸，他们过惯了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而这个时代里，显然家仆也属于主人财产的一部分，于是乎夏皇派来的人好不留情地把包括管家在内的所有奴婢都给一并捆走，没了下人伺候，昔日光鲜亮丽的何家公子小姐们，也变得不修边幅起来。
而在宫中已经吐了一回血的何家主一到家就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整个何家已经被人搬空不说，他献出去全部的家财，也没能给自己换来官职地位，甚至连名声都买一赠一地给赔了出去。
何家主听着外边的动静，看着家中老少那一张张苦闷悲愤的脸，他感觉到自己喉咙里的血气又冲了上来。
“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家主的一个庶子问道，“您不是与大哥一起进宫赴宴去了么，怎么会……”
其他何家人也是满眼的疑惑。
何文轩显然是挨了一顿毒打，尤其是脑门上，肿出来好大一个包，人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何家主的眼神暗了暗，他咬牙说道：“是夏人，故意算计了我们何家呀！”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白中布满了血丝。
“诸位，此番是我父子技差一筹，被人算计，才连累你们一同落到这个境地，但咱们都是姓何的，何家人向来团结，我早在离开越国之时，就留下了后手，只要在夏都之中的何家人遭遇不测，那么咱们家早几年送出去伪装成僧人的子弟变回汇集军队，为咱们报仇雪恨！”何家主身旁坐着的，是那个一手养育了慕容汐的老夫人。
她白发苍苍，脸颊却饱满有光，虽也因为家中的变故而黑了脸色，看上去却依旧比其他何家人有精神得多。
何家主的话音一落，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有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儿更是跳起来：“既然是你们的错，凭什么要咱们一起承担？”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脸色唰地变白，把叫嚷着要何家父子赔偿自己的小木马小金剑的孩子捂住嘴拉进怀里，抬手在他屁股上打了几巴掌。
“没眼色的混蛋玩意儿！若是没你大伯堂兄在外替何家周旋，你早就被人抓去卖作奴隶了！”她一边骂孩子，一边朝着何家主讨好地笑，见何家主没有追究的意思，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把孩子抱得更紧，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何老夫人缓缓开口：“老身知道，你们心中的某些人，对家主与少主都有怨气。”
“老祖宗言重了。”除了何家主以外，齐刷刷地跪下去了一片人。
何老夫人对他们说了声起来吧，随后她又说：“我何氏盘踞越地百余年，不是没经过风雨，但像如今这般，有灭族之祸的，还是头一次。”
“你们莫要忘了，当初族中决定向百姓筹集军款，以供养私军，好颠覆谢氏昏君的乱政统治，你们都是同意了，也亲自参与了的。”
她略微浑浊的眼睛环视了一周，每一个接触到她眼神的何家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头：“老祖宗，我们能忍，也愿意忍，但是……”说话的人大着胆子看了一眼何家主，“夏皇问的罪，可不是咱们家私军那事儿，而是何文轩企图混淆皇室血脉，还当着夏皇的面伤人呀……凭什么要用全家的家产去赎他一个？他平时就霸道惯了，好歹是长子嫡孙，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忍忍也就算了，可这一回，救一个他，就要搭上族……我家孩子才三岁……”
他说话的声音在何家主与何老夫人的双重凝视下渐渐变小，最后他只是双唇唇瓣微微蠕动了几下，终于没了声响。
想法和他一样的何家人不在少数，何家主与老夫人也很清楚。
家主父子本就因为这件事威严尽失，若是再退，那这些天性自私的何家人就更不会听他们的命令了。
“这件事是咱们主枝对不住各位，但这只不过是夏人故意找的借口而已，他们觊觎我家的私军家产，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早晚也是要动手的。”何家主避过何文轩的举动，故意扯出一个更严重的说法来转移何家人的注意力。
而何老夫人则是说：“老身在其他越地世家中还算有几分脸面，此番便腆着这张老脸，去借些钱财，好重新采买下人粮食……”
比起自家家产被查抄这件事，显然那些被全部带走的下人才更让何家主心烦意乱，他最信赖的账房和管家可是知道他全部的计划的！
夏皇派来的人已经几乎是光明正大地在盯着何家的一举一动了，就连何老夫人出门，后边也缀上了好几条尾巴，而但凡是何老夫人拜访过的人家，也会立马收到同种规格的监视大礼包，如此几次过后，便没有人肯招待何家上门来借钱的人了。
何家主发现自己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虽然私军早就被他下过命令，但这年头消息传得太慢，等到私军反应过来主家有难，怕是他一家子的骨头都给夏国人给啃干净了！
何家人的焦躁不安掩藏在一戳就碎的平静表皮之下。
慕容汐没有再回何家，而是跟着亲生父亲一起住进了国师府，她那天悍然脱鞋糊何文轩脸上的举动让夏家的少年郎们对她产生了些许好感，而秦晞作为主人家也无心去刁难一个刚刚醒悟过来的小姑娘。
只不过谢年跟自己亲生女儿相处时总有些尴尬，毕竟他们在越国时也见过不少次，父亲心中深恨所有的何家人，女儿却是明知道生父身份却不敢相认，现在两人凑在一起，总是没什么话可说。
“这两天怎么没见着师兄？”谢秋凝把老父亲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前边不远处的石桌两边坐着谢年和慕容汐，两个人一样的沉默，都假装自己在专心看着院子中心的秦玑衡练剑。
“为父叫他出去做些事情。”秦晞笑着解释。
他暂时不想把郁原川放在自己眼前，免得自己一看见他那张脸，就会产生一种女儿将来会被其他人给夺走的焦虑；而且郁原川除去这点外，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指哪打哪儿挺好用的工具人，于是秦晞便交代他去越国，把何家藏在寺庙井壁中的金砖全都取出来，再重新砌进何家各地宅院的墙里。
“你要记得，找一个太阳最烈，人最多的时候，把何家的墙全部推倒，务必让所有人都能知道，何家这些年一直声称上献给了三公主的金银珠宝，其实全都被何家人藏进了自家的私库里。”秦晞担心夏皇派去的人会为了掩盖自己拿到了何家千万家财这件事，而替何家隐瞒下这笔不义之财，反复向郁原川叮嘱了很多遍。
虽然夏皇也有要为谢秋凝洗清这些年来何家人往她身上泼的脏水的意思，可秦晞总是觉得只有把最能震撼备受压迫的越地百姓人心的金山银山扎扎实实地摆在他们面前，才能最有效，也最有力地为女儿平反。
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搞出来的事情才更大，更有趣味。
郁原川对于师父的指示没有太多疑问，这几天来，秦晞对他除了阴阳怪气几句以外，竟然没有真的出手教训，已经是大大地超出了郁原川的预料，他现在只想一丝不苟地完成师父放命令，若是……若是自己的表现能叫师父满意，那……
对情情爱爱只是早已敬谢不敏的谢秋凝完全没察觉郁原川藏在心底的小小爱恋，她现在更关心自己悟出的一道法术，趁着总想指点自己剑术的兄长练剑去了，她就缠着秦晞，请他为自己解惑。
谢秋凝明悟出的，是在竹林中与何文轩对峙时由心而发，想要斩断一切囚锁的锋锐之气，秦晞对女儿的亲近十分满意：“诸天万界之中，每个修士对道的领悟都是不同的，你刚开始修行，便能领悟出这锐气，为父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他叫谢秋凝将锐气放出，秦晞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无形无色的锐气上轻轻一触，一滴鲜红的血落在那上头，隐没了进去。
“爹爹？！”谢秋凝焦急地抓起父亲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一遍。
而秦晞指尖的伤口早已消失，他无所谓地笑笑：“凭你这点修为，可还伤不了为父呢。”
“凝凝，叫你流落在外这么久，是我作为父亲的失职；但父亲真的很欣慰，你从未因为那些磨难而失去一颗向往自由的心，也从来没有因为外人的压力，就丧失了本心。”
“父亲不会对你想要走的道路做出干涉，也不会逼着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情，但同样的，在求索大道的路上，父亲也不会再过多出手，去帮助你们兄妹几个，我希望你能独立成长，但你也莫要忘了，在你身后，始终站着一个可以在危急关头保护你的父亲。”
秦晞的目光真挚，却也淡然。
于他而言，万事万物，已尽如流云过眼，悲喜无关。
天道不仁，天道至公，天道无情。
他寻求了一辈子无情之道，而这些因“心魔”而来的子女们，是他仅存的私心。
作者有话
☆、第108章 你家要倒霉啦
“地龙翻身了！！”
听见外头有人叫喊，正埋头为家里小儿缝补衣裳的孙家娘子感觉到自己脚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晃动，她抄起针线篓子拔步就往屋外冲，然而还没等她跑到门口，那阵细微的震颤感就消失于无形，往四下一看，家里养的一条狗和几只老母鸡都是老神在在地趴在地上，半点儿没有要跑的意思。
原来是虚惊一场呀。
孙家娘子把针线篓子往屋檐底下一挂，叉着腰就出门去了：“谁家倒老房子？刚刚又是谁喊的地龙翻身？吓死老娘了！”
“还不是这糊涂小子。”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人揪着一个年轻小伙，往他头上轻轻敲了几下。
孙家娘子见是他，先前的那点儿火气逐渐散了。
这个年轻人的爹本来是当地的绸缎商人，家家户户的蚕丝缎子都是他爹帮忙销售到外地，价格公道不说，还不会像一些游商一样从中吃大把的回扣。
然而在许多年前的一天，绸缎商人的桑山蚕室店铺全部被朝廷派来的人给抄缴了，那个绸缎商人上前理论，反被打死，他的夫人受惊难产，生下孩子后便一命呜呼，而那个孩子虽然活下来，脑子却不怎么灵光，吃着百家饭长大，如今也已是到了弱冠之年。
“脚下面，地，震了！”年轻人连比带划地想要解释。
孙家娘子放下叉腰的双手：“好了好了，你别着急，不是地震，别怕，啊。”说完又看向那老者，“大伯爷，我去前头问问，到底在做什么呢闹出这么大动静。”
孙家娘子没走出太远，就见前头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她眼见抓住一个熟人：“妹子，这是咋的了？”
被她抓住的年轻的女子停下脚步：“我也不晓得，但听说，是何大老爷家的祖宅倒啦！”
“我的天老爷，是在京城做大官，有个妹妹嫁给了皇帝，呸呸……先皇帝的那个何大老爷？！”
“可不就是他家吗。”
孙家娘子跟着人群往里面走去，一面嘴里还不忘念叨着：“这得是做了多大的孽，才连祖宅都倒了哟？”
“天呐！是金子！这么多金子？！”
“什么？！”
“金子！在哪儿，让我看看！”
“好多金砖，都是金砖啊！何家竟然拿金砖砌墙，天呐！”
倒塌的屋宅废墟之中，金灿灿的砖块如同流水一样，显露在越地各处的民众面前。
在这些被欺压盘剥了数年的百姓心里，今天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连老天爷也再看不下去何家人的所作所为，才让各地每一个标着何家人记号的建筑都在同一时间倒塌，暴露他们埋藏在墙缝中的大秘密。
“原来这么多年，咱们上的税，都被何家人给拿去了呀！”
“我瞧着不止，他们何家的那个什么大公子，不是说，说什么他要为谢三公主搜罗天下珍宝博她一笑吗，这金砖贵重是贵重，可远不如奇珍异宝珍贵啊！”
“说起来，何家藏了这么多金子，皇……谢氏知道吗？”
说话的几人突然沉默了。
夏国的军队在听闻何家屋宅倒塌，墙里的金砖都暴露出来之后，就第一时间带着人马驱逐民众，封锁现场，而越地的百姓被压迫多年，最明白不能跟官家抗衡的道理，悄悄抓块金子揣进怀里，带回家中藏起来。
谢家娘子把她偷拿的那块藏在里屋的房梁上：“唉，想当年，咱们越人可是三国中最富裕的了，我小时候，娘亲还有好几件金首饰呢，没想到后来竟然会……”她叹了一口气，随后从床头的柜子里抓出一把香，点燃，对着就放在房间里的牌位拜了几拜，“爹、娘，哥哥、嫂子，你们放心吧，越国没了，夏国来的官老爷不收那么重的税，还会给像咱这种孤儿寡母发粮米，也不会看谁不顺眼就冲进谁家里杀人，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夏都。
何家散布在越地各处的宅院倒塌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何家人也有好几天没好意思出门了。
门口杵着的石碑下总是围着不少人指指点点，一旦看见何家有人出来，就会自发地把手里的石头子往他们身上丢。
一边丢，还一边发出嘲讽的嘘声。
“我才不出去呢！”一个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抱着双臂，气呼呼地瞪着他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明明是你哥得罪了夏人，凭什么我们这些隔房的也要跟着受罪？！”
被他瞪着的那人是何文轩的庶弟：“平时我父亲哥哥好好儿的时候，你不是很会摇尾巴吗？！怎么，光认吃不认打？有好处就往前凑，要受苦你跑得比谁都快，呸！”
他们心里憋着股火气，谁也不服谁，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旁边的几人上去拉架，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打了起来。
何文轩一醒过来就被告知，他的父亲为了赎他的罪被迫献出何家的全部财产，而他们家又被夏国人严密看守了起来，没法跟在外边的私军联络——这是最要命的一点——还有就是何家人之间的摩擦也在日渐显露，其中的一个关键就是何文轩自己。
何家族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肯定有不少是在心里恨上了他的。
何文轩心中一阵气闷，他从病床上爬起来，脚还有些瘸，习惯性地呼唤自己贴身婢女的名字，却无人应答，他这才想起自己惯用的奴婢也被抄走了，现在服侍自己的是一个才从不知哪家借来的小厮，木木愣愣，没半点儿机灵劲儿。
何文轩看着桌上已经完全冷却的茶水，一股悲凉之意不由自主地从心里涌了上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天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明明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明明那两个女人都是被自己牢牢捏在手里了的……为什么？
为什么夏国会突然进攻？
为什么谢秋凝偏偏要是夏国国师的女儿？
为什么自己当初要那么心急去讨好国师而中了他的设计……不！
这不该怪自己，要怪，就得怪天意弄人！自己是不会出错的，要怪就怪这件事的巧合太多了，怪那两个女人太不听话，竟然敢背叛自己！
何文轩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双眼中所见的，全是谢秋凝与慕容汐二人的幻影，他梦游一样地踉踉跄跄往前跑去，口中低咬的是充满怨恨的诅咒。
他满心满眼的仇恨，浑然没有注意到一枝花朵朝下开的赤红色梅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郁原川把诨名“倒血霉”的梅枝放在何家人身上，这种植物在地上的时候与寻常梅花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把它的枝条掰下来，它会悄悄地在接触到的活物身上扎根，给这个人带来霉运，秦晞在太虚仙境里就种了一棵，用来坑过不少修士。
不过这梅花的解法倒也简单，只要把它的花朵摘下来用脚踩碎就行。
郁原川反复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落下一个何家人之后，就悄悄地离开了何宅。
回到国师府。
秦晞怀里窝着一只兔子，郁原川走过去：“师父。”
“回来了？”秦晞的声音懒洋洋地没什么精神。
他眼中透着挑剔，打了个哈欠：“何家人不是宣称什么，他们从东海寻来鲛绡，南山凿出斗大的夜明珠，北峰猎了大鹏的尾羽，西原抓了独一无二的白鹿……都上献给了凝凝吗？”
秦晞松开手，兔子飞快地从他怀里蹿出来，一溜烟儿跑没了影：“你怎么没把这些珍宝从何家的宝库里带来呀？”
“师父……这个大世界里，并没有这些东西，是何家人故意编造出的谣言。”他低着头。
“我知道。”秦晞毫不掩饰自己就是要故意刁难郁原川的小心思。
郁原川也由着他胡乱发脾气，老老实实地听秦晞对自己阴阳怪气了一个下午。
直到秦玑衡和谢秋凝这对兄妹大包小包地从外边回来。
在女儿踏进家门的第一时间，秦晞就停下了自己对郁原川的挑剔，瞬间换上一张和蔼慈祥的笑脸：“凝凝，又去瞧何家的热闹了？”
谢秋凝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她几步蹿到两人跟前：“爹爹！师兄！”
“这是京城里一家老字号刚出锅的点心，你们都尝尝？”谢秋凝麻利地把油纸包打开，“爹，今天何家那石碑下边生了好大的热闹呢！”
她给两人一个塞了一块散发着浓浓香甜气息的糕点，秦晞听着女儿欢快地描述何家的热闹，顺手咬了一口——甜得能齁倒一头牛，秦晞把目光转向手里也提着一个棒槌一样的东西的儿子，秦玑衡把那个“棒槌”往桌上一放：“干粮。”
“你不是早就辟谷了么？”
“想吃。”
这是条腌得很好的老火腿。
秦晞：……
“今天何家好长时间都没人出来诵读碑文，看守他们的兵哥上去催，结果还没到门口呢，就看见一堆何家人从门里边滚了出来。”谢秋凝掩着唇笑得双肩一抖一抖，“压在最底下的，竟然就是何文轩那家伙，那模样真真是凄惨，实在是叫女儿心里畅快得很。”
作者有话
☆、第109章 我不想成亲
就在何家人接连倒霉的时候，秦晞终于没能再找到还有什么麻烦事去折腾郁原川。
越地里何家的风评已经一落千丈，随着何家人私藏的财物被取出，所藏在寺庙中的私军也被悉数围剿，这个曾经支配了越国数十年的家族的阴谋终于被大白天下。
而秦晞也没忘记借这股东风让人澄清何文轩等人泼在女儿身上的污名，还亲自操刀为谢秋凝写了传记，改编成戏本令人到处传唱。
一时间何家的名声彻底臭遍了大江南北，而作为受害者的谢秋凝，在被人感叹美貌之外，也有更多的人开始怜惜起了这个少女颠簸坎坷的命运，无数诗人才子为“越国三公主”写诗作赋，也衍生出了无数话本小说，在民间流传。
知晓戏班里唱的那个可怜可爱的“越国三公主”就是谢秋凝的夏国宗室们，对自己家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孩儿倍加怜惜不说，还争着抢着要给谢秋凝介绍夏国的年轻儿郎。
“保管比那个何什么的瘪犊子好多了！”
“婶婶……”谢秋凝勉强挂着笑脸，好不容易才从过分热情的长辈的包围之中逃脱出来，她寻着人声少的地方悄悄溜了出去，其实她并不是不习惯被人包围的感觉，只是不习惯一下子有那么多人热情地关心自己，她总觉得心里发虚，又不擅长拒绝长辈们的好意……
自从秦晞写的东西传开以后，宗室里的王妃们就一窝蜂地跑到国师府来对谢秋凝表示关怀，叫她根本没法招架，从要去照顾父亲，到要跟着哥哥读书，谢秋凝借口都快用光了。
最后还是皇后发了话，才让过分热情的王妃们稍作收敛。
不过每一次谢秋凝进宫，总是还能“偶遇”到带着娘家子侄入宫来的王妃们，一次次的，谢秋凝倒也开始习惯了。
今天她又被皇后召进宫来，才在御花园里走了几步，就又被人拉住，一套熟练的推拉之后谢秋凝成功脱身，她没走出去多远，又听见前头来了几人，谢秋凝迅速闪身躲到假山后面，待那脚步声逐渐近了，停在假山旁边，谢秋凝才发现来人是自己的兄长。
秦玑衡似乎也在躲着什么，他看见自家妹妹从假山后边探出个脑袋，立马双眼一亮，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他往后边望了一眼，“嘘。”
谢秋凝被他的这通操作搞糊涂了，但见兄长过来，也还是给他让开了位置，兄妹俩一起躲在假山后边，秦玑衡小声地告诉妹妹：“我刚刚从御马苑那边过来，父亲和陛下都在那里。”
“那哥哥你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进宫吗？”谢秋凝今天过来，是来学骑马的，她身上穿着大红的骑装，蹬着一双皂黑的马鞋，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点缀一圈珊瑚珠子，整个人亮眼又朝气，本就娇媚艳丽的容貌上更添了几分勃发的英气。
兄妹俩此时凑在一处，眉眼上倒真能瞧出些许的相似来了。
秦玑衡看着妹妹，小声说道：“那老头儿又作怪呢。”
“爹爹？”
“嘘……妹妹你过来的时候应该也遇到许多人了吧？”秦玑衡说，“他们都是被那老家伙故意喊过来的。”
“爹爹喊他们来做什么？”谢秋凝还没有意识到这事情到底有什么不对。
秦玑衡叹了一声，道：“老爹说了，你在越国的时候，被那姓何的耽误了这么久的青春，他想给你一次性找补回来，所以就示意那些人，带着自家长相漂亮年纪也合适的年轻小郎进宫来，给你……相看。”
谢秋凝被自家亲爹的操作梗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堂兄堂嫂竟然也跟着爹爹胡闹吗？”
秦玑衡耸肩：“那老家伙别的不说，哄人的本事还是挺厉害的，更何况在这里，在夏国，你可是宗室里近百年来出生的唯一一个女孩儿，自然更招人疼，而在朝臣们看来，若是自家的子侄能娶了你，那必然会受到宗室的照顾，毕竟夏国人历来讲究血脉亲缘，能娶到你，也算是有了架登天梯了。”
“可我没打算成亲呢。”谢秋凝眨眨眼，“而且我已经开始修炼了，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就算结不成金丹，也还能再活五百年，我只打算在这个世界里给父皇……谢家爹爹养老送终而已，如果在这个世界成亲的话……”
她有些苦恼。
在谢秋凝所见过的夫妻之中，不对等的身份地位所造成的隔阂与悲剧已经见过许多，而凡人与修士之间相隔的又比这多得多了。
她牵牵兄长的衣袖：“我要去告诉父亲，我不想成婚。”
秦玑衡下意识地就想告诉妹妹，他们的老父亲向来独断专横，怎么可能会容忍儿女反对自己的安排，但这个念头才刚刚习惯性地浮起来，就被秦玑衡自己给摁了下去。
父亲自从合道之后，性情就变了许多。
秦玑衡从小长在修真者的世界里，他很清楚，合道，除了成功以外，就只有身死道消一条路而已，秦晞虽然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自称合道失败修为尽失，但秦玑衡总觉得自家老父亲搞不好在背地里又谋划着什么了。
他没想太多，而是开口便道：“他大概是觉得无聊，所以想找些热闹瞧，凝凝你也别太有压力。”
谢秋凝用力点头：“别担心哥哥，爹爹说过他不会逼着我去做什么事情，爹爹看上去也不像是会不守信用的那种人。”
秦玑衡：……要放在从前，那老家伙会守信用简直是晴天白日见了鬼了。
不过他也不好破坏妹妹心里父亲好不容易好转了的形象，就只能把这话给憋进了肚子里。
“而且如果爹爹反悔，那我也……”谢秋凝顿了一顿，脸上浮出不好意思的神色，“等我跟哥哥一样强了，如果我跟父亲起冲突，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帮着爹爹呀？”
秦玑衡摸摸手上的护腕，五指不觉攥成了拳头：“我当然不会帮他。”
毕竟也是揍过老爹的人了。
谢秋凝开心地拉着秦玑衡的手摇了摇：“哥哥最好了！”
秦玑衡忽然觉得对着自己撒娇的妹妹在这一刻跟父亲像极了，倒不是说秦晞会像谢秋凝一样九尺大汉撒娇娇，但他如果想要获得某个人的好感的时候，也总是十分轻易地就叫别人对他亲近了起来。
秦玑衡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一学。
但是他又实在学不来秦晞的弯弯肠子……
“你们躲在这儿做什么？”皇后带着一队宫人，从假山旁边路过的时候，看见嶙峋的山石后边漏出来一截黑色的衣摆，往这方向一转，再往前两步，就看见这一双兄妹凑一起不知嘀咕什么。
“嫂嫂。”谢秋凝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跟我说，父亲寻了好多人家的公子去御马苑跑马，是为了给我相看来着？”
皇后一愣，她没想到自己等人的打算这么快会被谢秋凝知道：“是呀，你年纪也不小了，趁着近来没什么事情，让你瞧瞧咱们夏国的好儿郎，若是真能瞧上一个，从此凑成一双，也是件美事。”
谢秋凝看出长辈们总担心自己因为被何文轩伤害到，就绝了情爱的心思，又不好告诉他们自己跟着父亲修炼，迟早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真相，谢秋凝想了想，还是坚定地对皇后说道：“嫂嫂，我不想成亲。”
“人哪儿有不成亲的呢？”
“爹爹不就没成亲吗？”
“可这哪儿能一样……你爹爹他身子不好，又是男子，而且就算他没有成亲，不也与你娘生下了你们两个吗？”皇后耐心地劝道，夏国虽然并不像其他两国那样，对女子诸多束缚，但也同样认为人到了年纪，就应该成家生子。
但谢秋凝还是摇头：“嫂嫂，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但我认真想过了，我不是因为过去受到的伤害而不愿去接近男子，也不是害怕去为一个家操持里里外外的繁琐，我就是不想成亲，我觉得只是一个人的话，可以随便飞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若是身边多了一个亲密的人存在着，就好像，好像身上多了一股线一样。”
她还想飞得更远，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不想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会有她所深爱的人。
她想要的，是永不停歇的飞翔。
“唉。”皇后无奈地叹气，她看向秦玑衡，“小衡，你也差不多该考虑自己的亲事了。”
夏国宗室的男孩子不金贵，皇后不忍心严格要求谢秋凝，于是就把矛头转向秦玑衡这个当哥的：“把凝凝都带坏了。”
秦玑衡却觉得妹妹做得很对：“凝凝有自己的想法，皇嫂，您就别跟着我爹瞎折腾了，他——”他除了想看热闹以外，怕是又故意要给郁原川添堵，偏偏师兄跟个听话的闷瓜葫芦似的，也不反抗，就任着秦晞胡来。
师兄把自己栓得太紧了。
秦玑衡没把郁原川的心思告诉谢秋凝，免得二人都尴尬。
“他就是闲出屁了。”
“怎么能这么这么说你爹呢？”皇后板起脸训了秦玑衡一句，又转脸对谢秋凝笑着，“好歹也是长辈的一片心意，你真不愿意的话，就当做是寻常的跑马散心罢了，去露个脸，也好叫你父亲安心不是？”
她摆出长嫂的架子，把两个看起来是想溜号的兄妹左右各一个，全都提溜进了御马苑。
而一到御马苑里，谢秋凝就感觉到许多视线都往自己身上集中了过来，夹杂在众多视线里的一道饱含恨意，谢秋凝想也不想，就冲秦玑衡小声问：“怎么何文轩那家伙又过来了？”
秦玑衡立马抬眼向着何文轩的方向看去，略作沉吟：“没事，他到不了你面前。”
作者有话
☆、第110章 第五个世界结束
何家人最近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先是被没收了家产，只能放下身段去向越地来的故旧姻亲借钱度日；而何家各房之间的间隙也越来越大，年轻人时不时出手互殴，年纪大些的也常常互相讥讽。
他们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事生产，每个人都期盼着何家主口中的“后手”会早点出现，来解救自己一家人。
然而漫长的等待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希望，反而是何家私自藏的金银全都被找出来了的消息慢慢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何家人人心愈发惶惶。
在家养伤的何文轩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不敢相信，旋即他就想到了自己家养的那一伙“僧兵”，拖着瘸腿从病床上爬下来，去询问父亲夏国军队近些日子以来的变动。
何家主自然也是焦躁不已。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牢牢地监视着，而曾经与何家交好的那些人家也已经不愿意冒着得罪夏皇的风险，再替何家偷传消息。
“那些可恶的靠不住的墙头草，一听说……”何家主面色蜡黄，满是郁闷，“他们一听说那个谢秋凝，是夏国宗室郡主，就一窝蜂地去讨好她，要跟咱们划清界限了！”
“谢秋凝？！”何文轩听见这个名字，心中生出一股暗恨。
他从来都只把谢秋凝当做养在自己掌心的一只小鸟，然而现在何家全家人的处境，都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才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的那一个。
何文轩没法不承认。
他的性命，他的家族，存在与否，都在那个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女人的意念之间。
“这世上谁人不知越国三公主骄奢淫逸暴虐骄纵？这么臭的名声，她也敢认？！”何文轩愤愤地用手捶着桌子。
何家主欲言又止，最后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扔给何文轩：“你这些日子要静心养伤，我便没叫那些消息传到你那里去，免得扰乱你的心思。”
何文轩一目十行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册。
越看，脸色就越差。
这书生动地描写了谢秋凝是如何流落在外，又如何巧遇贵人被收养，长大后却因美貌受到了恶人的觊觎，那个姓名明晃晃地写着“何文轩”三个字的恶人仗着自己家的权势强迫谢秋凝嫁给他，却又因为她始终不愿屈服而恼羞成怒，四处造谣污蔑谢秋凝不说，还为了一己私利把越地百姓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家宅院里找出的那小山一样的金砖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本书把何家人的阴毒计谋，和何文轩的小人作态描写得极其下流猥琐，气得何文轩看完便将书本狠狠撕成两半：“父亲！为何不命人禁止此书流通？！”
何家主忧心地看着他，无奈摇头。
何文轩也终于想起，他们早已不是在越国时，有权有势的豪强贵族了。
而是匍匐在他人足下，随时都可能被碾死的小小蚁类。
望着从外面缓缓走进来，一身红衣无比夺目的美丽女子，何文轩心中的恨意与怨毒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今天他是故意求了一个曾经对自己有些好感的越地降臣家的小女儿，才被顺利带进宫来的。
何家的声望和地位虽然一落千丈，但何文轩的外表对于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而言还是十分地有欺骗性。
他很快找了借口甩掉磨着父兄带上自己进来的小姑娘，又一路遮遮掩掩地摸到了御马苑。
正在跟人说话的秦晞撩起眼皮，始终注意着他的郁原川立马上前，秦晞侧过脸：“混进来了一只苍蝇。”
“徒儿明白。”
何文轩正琢磨着自己怎么才能接近谢秋凝，就眼前一黑，他感觉到一股力气把自己重重一扯，耳边喧嚣的人声变得越来越小，反而是风穿过枝丫的声音愈发密集，他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根本没法传出去。
郁原川化身的黑雾裹挟着何文轩，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将之掳走，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夏地多山，郁原川把何文轩从御马苑拎到城外的山头上，再把人丢下地。
这一路过来，何文轩只能听见风声在自己耳边呼啸，眼睛能看见光亮的时候，展现在眼前的，是弥漫着雾气的密集树林，还有一个脸色苍白，身披黑袍的男人。
他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个模样的男人。
但他看见了郁原川脚底因鬼气森寒而蔓延出来的白霜。
“壮士……不，仙长。”何文轩双腿正在不停地打颤，“敢问仙长为何将在下带来此地？”
郁原川没有回答。
而是走过去拎起何文轩的衣领，把他拖到山崖边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夏都的建筑，还有一条显眼的，从城门蜿蜒而出的道路。
秦晞让郁原川把何文轩从这片山崖上丢下去，还要郁原川保证何文轩不会被摔死，也不会因重伤而昏厥。
郁原川对自家师父的刁钻要求已经习以为常。
就在他把惊恐地尖叫着的何文轩提起来，正准备丢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师兄稍等。”秦玑衡牵着一匹马从树林里走出来。
“救我！”何文轩的双脚在空中乱蹬，他不敢看自己脚下的深渊，朝着突然出现的秦玑衡伸着手。
秦玑衡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默默挪开。
“有事？”郁原川问。
秦玑衡摇摇头：“我刚刚就看见这家伙鬼鬼祟祟不知道做什么了，本来想揍他一顿的，却又发现师兄你先把他给逮住了。”
“是师父的命令。”郁原川稳稳地抓着何文轩的衣领，手臂笔直。
秦玑衡走到他身前：“师兄，如果我爹没下命令，你会怎么对这个人？”
郁原川一时语塞，他沉默片刻，看见秦玑衡脑袋上一根不服管教的刘海被山风吹得翘了起来：“即便师父没有命令，我也不会让这人好过。”
“我爹他不是个讲道理的人，师兄。”秦玑衡又一次试图劝导他，“他脾气有多坏你也是清楚的，如果你一直都顺着他，任他折腾，他就会越来越过分。”
“是我先做了错事。”
“是他故意设的局。”
秦玑衡看着郁原川的眼睛：“为什么你会觉得都是你的错呢？”
明明一直逼迫着他的那个人就是秦晞。
“那个时候，我可以选择不背叛师父。”郁原川始终认为是自己当初选择的背叛，才会让他被秦晞所抛弃。
秦玑衡摇头：“他总爱这样设计人，说着是给了别人许多选择，但其实别人能选的，只有他早就预料好的那条路，师兄你仔细想想，那个时候的你，除了背叛以外，真的还会有其他选择吗？”
郁原川身周的寒气变得更加浓郁。
他当然知道。
那个时候，无论是秦晞，还是秦晞的敌人们，都在逼迫着他做出所谓的“选择”，但事实上，几乎接近崩溃的郁原川早就看不见自己能迈向哪一条路了，只能按照秦晞从收下他时就安排好的：被秦晞的仇人联络，怀着浑噩的心绪打开太虚仙境的大阵，让那些人可以冲到秦晞面前，然后……全部陨落在秦晞手下。
他是师父养大的饵料。
郁原川不能更清楚这点了。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害怕自己会被师父再一次丢弃。
秦玑衡再一次开口：“他是个老混蛋，还是个心黑冷血的老混蛋。”
“但他也是我的父亲，你的师父。”
“师兄，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父亲他已经变了很多，或许，你要试着相信相信我，也信一信他心里，其实也是把你当徒弟的……”出于对秦晞恶劣本性的了解，秦玑衡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他总感觉。
父亲心里，或许是存着些对郁原川的愧疚的。
师兄弟二人的谈话没再继续。
已经整个人都被吓软了的何文轩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听，他不断地求饶，威胁，诅咒，或者哭诉。
但那二人像是完全把他的声音都隔绝了一样，完全只顾着跟彼此对话。
何文轩再一次被无助感捏住了心脏，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当自己的生命完全被他人掌握在手中时，会是何等地恐惧。
从前他是掌握别人生命的那个人，现在，因为他曾经对那女孩儿做过的事情，而彻底颠倒了地位，成为被人捏住了小命的卑弱者。
山间的风更冷了。
何文轩眼角的余光不时会瞥见自己空荡荡的脚底，他头一次开始真切地后悔自己曾经那么傲慢恶毒地对待无辜之人，但现在已经没有谁想给他悔改的机会了。
哪怕一直以来都认为要避免无所谓的杀戮，给缺德老爹积德的秦玑衡，也不想再看见何文轩活蹦乱跳的模样。
“待会儿赛马的队伍会从下边那条路上经过，凝凝也在里面，师兄你小心点儿丢，别让他滚到路中央妨碍着别人了。”
“嗯。”
何文轩最后听见的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像一个破布袋子一样滚在路边，满身剧痛，意识却愈发地清晰。
他没法挪动身体，却远远看见飞扬的尘土，还有高昂的马蹄正从路的那头奔来。
但是他已经连求救都没有力气了。
何文轩看见一道鲜红的影子，从自己眼前打马而过。
曾经在自己织造的金笼里豢养的金丝雀，根本没有留意到路边草丛里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飞扬的眉眼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光，翩飞的鲜红衣袂，扬鞭的俏丽少女，成了何文轩下半辈子永远惧怕，却难以忘怀的噩梦。
作者有话
☆、第6卷 祝霓欢：炮灰女配恶毒到底
☆、第111章 他说你不及她天真无邪。
“真真她不过是快言快语了些，你怎能如此苛责于她？”
快言快语？
呵。
一张嘴就戳人伤疤，一说话就揭人短处的快言快语吗？
“祝师叔，对不起啊，你也知道我平时就大大咧咧跟个假小子似的，不及你心思细腻，总是一不小心就会冒犯到你，你要怪就来怪我好啦，不管你要我怎么样，我都受着，师父他正是冲击金丹的紧要关头，师叔你凝不了金丹，不知道这个时候多重要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你可千万别再冲我师父发脾气了。”
若我说想要你自尽当场呢？
这当然不行啦。
毕竟你纪真真可是他荀英捧在心头的宝贝徒弟，而我祝霓欢不过是个脾气坏讨人厌的师妹而已……还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爹，对荀英这个白眼狼半点用处都没有啦！
祝霓欢低头看着胸口鲜血淋漓的破洞，她的四肢逐渐变得冰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满腔的悔恨与不甘，令她难以瞑目安息。
她记得穿透自己胸口的这把剑。
是她亲手从灵矿之中开采出来，又亲眼看着矿石溶解，锻造成型。
只因为荀英说了句自己新收的小徒弟还缺一把趁手的武器，祝霓欢就巴巴地花了大半年时间去给纪真真锻造出了这把剑，然而这把剑缺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她的心脏。
“师父……师父怎么办啊？”纪真真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剑，被荀英搂在怀里，“我刚刚只是看见师叔冲我扑过来，我就下意识地举剑刺过去，我忘了师叔的修为已经全都被废掉……”
荀英冷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祝霓欢，眼底流出几分厌恶：“真真，这不能怪你，明明是祝霓欢她几次三番想要陷害与你，才会被掌门废去修为；也是她心思阴暗，非要在我闭关结丹的时候闯入你我的洞府，意图行凶，你只是自卫而已，她即便因此丢了性命，也是她咎由自取！”
行凶？
真是可笑啊。
祝霓欢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她是远道宗金丹长老祝真人唯一的女儿。
这个世界的修真者们，单单只是引气入体便可称一声高人，到了筑基期便可开宗立派，而金丹期的修真者也仅有寥寥十数人，至于人仙乃止更高境界的修士，便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作为一个金丹修士的独生女，祝霓欢本不该让自己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的。
只可惜，她先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枉信了荀英这个表里不一的小人，将自己痴恋荀英的事情传得满世界都是，招来无数讥讽鄙夷不说，后来又没有控制住对纪真真荀英二人的怨恨，错招频出，愈发显得这对男女清白无辜，而自己狠毒阴险。
本可以庇佑自己的父亲也因闭关突破人仙失败而身死道消……
祝霓欢渐渐凝固的嘴角上最后挂着的是一丝苦笑。
她从一生下来，就因为体内的筋脉天生断绝，而被断定在修真路上走不远，顶多只能到筑基期，便再无法前进分毫了，但父亲并没有因此厌弃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儿，反而把祝霓欢宠上了天，但凡上祝霓欢想要的，他就没有不曾应予的。
祝霓欢从小到大，就不知道“愁”字该怎么写，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资质差就是什么该自卑的事情。
直到荀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荀英是远道宗掌门的弟子，被长老们预言过有望突破人仙，白日飞升的存在，他长相俊美出尘，又总是不苟言笑，无数修士曾以能一睹他凌然若高山雪莲的风姿为荣，更兼荀英未满十岁便引气入体，还未弱冠就顺利筑基，不及百岁，眼看着就要结成金丹了。
祝霓欢自见到荀英的第一眼，便被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给吸引住了，而祝霓欢到死也难以忘怀的，是荀英在发现祝霓欢的视线之后，对着她露出的那个温柔笑容。
那是一切谎言的开端。
祝霓欢开始试着去接触荀英这个冷冰冰的师兄，而荀英也未曾阻止过祝霓欢拙劣的讨好，甚至在其他师兄弟们都在劝荀英不要跟祝霓欢这个注定结不了丹，也注定会早死的人混在一起。
但荀英总不理会那些言论，反而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对祝霓欢的温柔。
于是乎。
祝霓欢对荀英愈发沉沦。
她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心里最喜欢的师兄，幻想着自己哪一天能成为荀英名正言顺的道侣，哪怕自己注定活得不够长久，但只要能拥有这百年时光，也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后来……
纪真真出现了。
祝霓欢从来没把纪真真当成过自己的敌人，因为荀英将纪真真收入自己门下的时候，她才不过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儿而已，而祝霓欢和荀英已经愈发甜蜜，开始谈婚论嫁了。
所有人，包括荀英的师父在内，都说祝霓欢配不上荀英。
祝霓欢把这些言论抛之脑后，在她看来，只要自己和荀英两个人好好的就行了，可她没能想到的是，荀英从收了纪真真为徒开始，就对二人的婚事百般推脱不说，对祝霓欢也渐渐冷淡了下来。
而随着纪真真渐渐长大，显露出了不输于荀英的天赋之后，远道宗中便开始流传起了，祝霓欢嫉妒纪真真的天赋，因此对她百般刁难不说，还臆想纪真真会成为自己情敌的说法。
所有人都认为祝霓欢和荀英不相配，所有人都期待着荀英能“浪子回头”，抛下祝霓欢这个资质奇差的废物。
如他们所愿。
荀英悔婚了。
在祝霓欢的父亲死后，他悔婚了。
远道宗上下，普天同庆，没人会在乎祝霓欢失去了父亲会如何地悲伤，正如所有人都宁愿荀英背弃人伦与徒弟在一起，也没人愿意看见举世难出的天才的道侣会是一个只能永远困在筑基期的废物。
父亲死后，祝霓欢心慌意乱地去寻找荀英，却正好撞见荀英跟纪真真拥抱在一起，纪真真明明看见自己过来了，偏偏还要问荀英是不是也觉得祝霓欢是个废物，与她在一起，不过是荀英一开始认错了人。
什么认错了人？
祝霓欢不明白，但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荀英说：“是的。”
刚刚失去了父亲的祝霓欢没了理智，抬手攻向二人，却又被突然出现的掌门带着一众长老以及弟子抓个正着。
掌门说，念在祝霓欢刚刚没了父亲的份上，只是废去她的修为小惩大戒，若她还要害人，便是一个死字。
没人在乎一个废物会怎么样。
而且还是一个心思阴毒，几次三番想要对耿直豪爽的纪真真下毒手的废物。
真奇怪呀，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是怎么对纪真真这个筑基修士下毒手的呢？
“祝霓欢一定是用了祝真人给她留下来的法宝！”
更奇怪的是，纪真真真秘境里受伤，而祝霓欢修为被废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山门了。
“她一定是动用了祝真人留下来的人脉，才让人在秘境里故意针对纪师妹！”
最最最奇怪的是，明明是自己父亲一手建立的泉昭峰，怎么就成了荀英和纪真真的洞府，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成为擅闯他们洞府，意图不轨了呢？
她只是回家而已。
祝霓欢含恨的双眼不曾闭上。
但她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带着满身污名死去，唯一的归处又被两个仇人所占据。
祝霓欢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入眼的还是熟悉的房间，自己的心口处并没有被刺穿过的痕迹，她微薄的修为还在，跟荀英的婚约也还在，纪真真也刚刚入门才几年，现在不过还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而已，但是父亲已经开始闭关寻求突破了……
祝霓欢茫然地坐在床上。
她重生回到这个时候已经过去一天了。
“小主人，荀真人在外头呢，您今天要见他吗？”婢女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问道。
祝霓欢把被子往头上一盖：“不见！我不想见他！”
婢女眼中划过一缕不赞同的神色，却也拿小祖宗无可奈何，悄悄地退下去了。
祝霓欢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她想起来荀英为什么要找自己了，因为纪真真偷了蛇妖的卵，蛇妖的毒素所伤，而自家父亲的宝库里刚好有可解百毒的避毒珠，但荀英并没有明说自己要避毒珠，而是让纪真真跪在泉昭峰山门，这师徒两个一个入峰来跟自己打太极，一个跪在山门外不让自己知道她是中毒了来求取解毒的宝物，生生拖得纪真真晕倒过去，被义愤填膺的师兄弟们拥着上来，指责一无所知的祝霓欢心思狠毒，刻意要毁了纪真真。
好嘛。
祝霓欢上辈子不清不楚地就借出了避毒珠，还落得个坏名声，这辈子……
我就是不借！
我就是要看着你纪真真被蛇妖毒死！
有能耐就咬死我呀！
祝霓欢磨着牙，一把掀开被子。
她要带着泉昭峰库房的钥匙去父亲闭关的地方，那些欺软怕硬的狗东西要是真有胆子，就在父亲闭关洞府外面闹起来呀！
最好把父亲从洞府里给惊扰出来……祝霓欢的脚步一顿，对呀，父亲还活着呢。
她重生回来之后就满脑子混沌，一个劲儿地想着父亲闭关后就死了，反而忘记了自己可以去向父亲求助。
祝霓欢提起裙子，发疯了一样朝着后山跑去。
而秦晞刚刚降落到这个世界里，他还没来得及掏出自己心爱的小轮椅，便听见石室外边传来一阵嚎哭声：“爹爹！爹爹你出来呀！你再不出来！女儿就要被那些人给逼死了！”
作者有话
☆、第112章 爹爹帮我！
在这个世界的“祝真人”早已在秦晞合道之时回归本体，而泉昭峰后山有他留下的禁制保护，故此并没有人发现“祝真人”早已在闭关的石室中消失。
秦晞还记得“祝真人”的模样，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儿，慈眉善目，脸上常年带着笑容，那颗红痣长在他眉心正中的位置，愈发显得“祝真人”慈悲起来。
抖抖长袖，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从秦晞袖中游出来，秦玑衡被他爹这一路转的头晕目眩，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却又发现自己的手脚四肢全都消失了，被变成一条拇指粗细的白色小蛇，睁着双橙黄金灿的眼睛，通常来说蛇类并不存在的眼皮一下一下眨着，想要尽快从眩晕之中清醒过来。
这父子两个刚刚从上一个世界出来，谢秋凝坚持要留在谢年身边，给他养老送终，哪怕秦晞根本不愿意，他这一回也没有要强行扭曲女儿心愿的意思，反而捏着鼻子把郁原川也留在了那个世界里，让他保护谢秋凝。
当然秦晞也没忘记吩咐这个很好用的工具人，叫他等谢年一蹬腿，就片刻也不要耽搁地赶紧把谢秋凝带回太虚仙境去。
秦玑衡见此情形，学着老爹阴阳怪气的语气说了声老混蛋终于愿意做个人了，结果就被秦晞一抓一拿，变成了条雪白的小细蛇。
秦晞弯腰把儿子抓起来缠在手腕上：“你这模样倒比从前讨人喜欢得多了，为父从前怎么就没想到可以将你变成这个样子呢？”
秦玑衡昏昏沉沉地抬着蛇脑袋，雪白的鳞片闪烁着珍珠一样莹润剔透的光泽：“你先前果然又是在装模作样……”
秦晞用一根指头把小蛇的脑袋摁了下去：“为父打小就是一身病骨，往日也不过是用修为撑着才如常人一般罢了，乍然间修为尽失，显出病态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了，你也不能总是把为父的所有举动都朝坏处想呀，我养你这么大，你就不能记着点儿好么？”
“哼。”小蛇吐出鲜红细长的舌头，他自己只不过是继承到了父亲天灵之体不到三成，就从小都没有生过病不说，寻常的伤势也是转瞬就能痊愈，简直不能更健康了。
混蛋老爹他会是从小体弱多病？
别开玩笑了。
秦玑衡很想再一次提醒父亲，他们之间道信任早已所剩无几。
但秦晞只是又一次把儿子的小脑袋瓜给按下去，咬破右手食指指尖，用指甲挑着沁出的血珠在自己眉心上画出一点殷红的痕迹。
如果说秦晞在这个世界的马甲“祝真人”多了一颗眉心痣以后就显得更加慈眉善目，那他本尊在眉心点上一抹红之后，便让他琉璃泡影一样美而脆弱的脸上多出几分妖魅般的气质。
他打开石室的门。
石室门外的少女一身鲜嫩的粉色衣衫，发间点缀芙蓉玉珠，明丽的面庞上掺杂忧惧之色，一双圆溜的杏眼勾尾处上弯着，叫她一颦一笑间更添三分娇嗔之色，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的姑娘。
此刻祝霓欢眼中正含着泪，当她看见石室的大门应声而开的时候，心中惊喜于父亲这一回没有抛下自己早早逝去；但当她发现从石室中走出来的不是自己熟悉的父亲，而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的时候，祝霓欢慢慢地把视线挪移到了秦晞眉间的一抹朱红上。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了一声：“爹爹？”
“霓欢。”秦晞看见女儿眼底的泪是，立马进入了角色，“是谁欺负你了？”
前辈子做梦都想再听见一声来自父亲的安慰的祝霓欢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早先想好的，等见了父亲要请求他为自己主持公道的话语也被抛之脑后，她没有半点迟疑地扑进秦晞怀里，用力地抓着父亲的衣襟，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眼泪往上面抹：“爹爹……爹爹我好想你呀……”
没有父亲庇佑的日子里，她连哭泣都是惺惺作态别有用心。
祝霓欢嚎啕着，仿佛要将上辈子受过的委屈完全哭出来一样。
秦晞搂着女儿，温柔地抚摸她毛茸茸的发顶：“不哭不哭，谁欺负了咱们霓欢，爹爹替你去教训他好不好呀？”
“爹爹……”祝霓欢打着泪嗝，“你一定要替女儿好好教训他们，你不知道，他们让女儿受了多少委屈。”
她磕磕巴巴地把上辈子父亲死后，荀英跟纪真真勾勾搭搭，害得自己修为被废还被退了婚受尽耻笑不说，最后连泉昭峰也被那两人占据，让自己平白丢了性命。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眼前这个变得年轻了的父亲会不会怀疑自己说谎，也完全不担心父亲会觉得自己是小孩儿脾气犯了在瞎胡闹，祝霓欢说完后眼泪巴巴地望着眉头紧蹙的秦晞：“爹爹，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那两个贱人！”
她在父亲跟前向来都是如此理直气壮，半点也不需掩饰自己的心思。
就连“重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也没有害怕过父亲会不相信自己。
秦晞心疼得厉害：“好，好，霓欢想要如何教训那二人？”
“我要他们死！”祝霓欢恶狠狠地说道。
而秦晞依旧只是用最温柔的语气去答应女儿：“好。”
像极了一个在话本子里无底线地为小辈撑腰的恶毒老反派。
“不，这么让他们死了，那岂不是就太便宜他们了！”
祝霓欢的反复无常在秦晞眼中简直是可爱极了，他的儿女们都很少会这样理直气壮地向自己撒娇：“霓欢想要怎么对付那些人都可以。”
他满眼温柔喜爱，秦玑衡从父亲的袖子里面爬出来。
正在思索自己要怎么对付那些欺负了自己的家伙的祝霓欢，猛然看见自己眼前多了一条白色的细影，她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双眼亮起来：“纪真真被蛇妖咬伤，中了蛇毒，她不亲自过来跟我求取避毒珠，反而是跪在泉昭峰山门外，让别人以为是我故意不借她避毒珠……她就是这样，自诩直率，却总爱利用他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呵，这一回，我才不要借避毒珠给她呢，就让那蛇毒毁了她引以为豪的资质吧！”
纪真真所中的蛇毒非常奇特，这蛇毒会慢慢毁坏修士身体里的筋脉，侵蚀丹田，最后渗入每一寸血肉，夺了那人的性命。
但上辈子纪真真在外面跪了这么久，才被解开蛇毒，也没见她后来的修行有什么不顺畅的地方……祝霓欢恶意地揣测纪真真本来身体里的毒素就没那么多，不过是故意借题发挥来要挟自己，毁自己的名声罢了！
“还有荀英，这个披着羊皮的的白眼狼伪君子，他不是资质超群，是所有修士里最有希望突破人仙的吗？”祝霓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仇恨，“那我就要也废了他的一身修为，让他这个所谓的‘天才’永远无缘大道，我要让他知道，骗了我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偿还的！”
小蛇的眼睛眨呀眨：“妹……”
他话没说出口呢，就被秦晞一把攥住了七寸。
祝霓欢没留意到父亲手腕上盘着的小白蛇刚刚是不是开口说话了，她怒气冲冲地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了，爹爹你怎么变年轻了呀？”
她脸上的怨恨瞬间褪尽，从父亲的怀抱里脱离出来，一手依旧拉着秦晞的袖子，打量父亲新面貌的双眼逐渐瞪大，嘴唇也慢慢地张开：“天呐，爹爹，你从前那样子，难不成是招惹了太多桃花债，才故意扮老？”
她眉间的愁色似乎随着方才那一通发泄悉数倾泻了出来，拉紧父亲的衣袖轻轻晃着身子：“爹爹，不要再变成之前那种样子了好不好？您本来的模样多好看呀，我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一个这么好看的爹爹，行不行嘛？”
祝霓欢极其自然熟稔地撒娇。
秦玑衡缠在父亲手腕上的尖尾晃了晃，他发现秦晞似乎极吃这一套，回答祝霓欢的时候都是“好好好，行行行，爹爹什么都答应宝贝闺女的。”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学着祝霓欢一样撒娇卖痴的模样，感觉根本接受不能，简直浑身的蛇鳞都要给炸起来了。
看来还是让妹妹们去对付父亲好了，他还是更适合跟父亲互殴。
虽然现在看起来明显是父亲单方面吊打自己，但将来就不一定了！
小蛇再次挺起了胸膛。
“不管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将这天捅破了，也有爹爹为你撑住。”秦晞眸中闪着奇异的流光，他所说的并非虚言。
因为这个世界在诸天万界之中渺小得几乎可以算作没有，不过一个偶然衍生出的小世界罢了，他一进入这个小世界，便将小世界懵懵懂懂的世界意识给压制得死死的，可以说，只要他的一个念头，秦晞就可以将整个小世界变成独属于他们父女的游乐场。
再次感受到有父亲撑腰的自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祝霓欢已经不再想要为那两人流泪了，她漂亮的双眼依旧大大地睁着：“爹爹，难道说，你已经突破人仙了？！”
少女话语里的惊喜依赖让老父亲十分愉悦满足，他没有否认。
秦玑衡甩着尾巴：“人仙算什么？”
“蛇会说话！？”祝霓欢惊道。
“……”秦玑衡沉默，“你们这里都没有妖族的吗？”
“不管了，爹爹，我想到更好的法子去报复那些家伙了！”祝霓欢瞬间就充满了底气，若秦晞像从前一样，只是金丹，那自己在报复之前还要犹豫犹豫，可现在爹爹都是人仙了，那自己还担心个鬼哦？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爹爹！帮我！”
作者有话
☆、第113章 聚众闹事？
怎么回事？
“师父，祝师叔还是不肯见你吗？”纪真真小嘴乌紫，身体微微颤抖着，透亮漆黑的双眼里满是天真的神色，她说话时的语气无比娇憨，似乎并不明白，若是祝霓欢不肯将避毒珠交出，等待自己的将会是被蛇毒毒死的下场。
但站在她旁边的人却是无法再忍耐了。
“荀真人，那祝霓欢未免也太过狠毒了吧？”一个身穿石青色衣裳的男修士，手里提着一柄长剑，义愤填膺地站出来说道，“她留着避毒珠又没有什么用，她修为低下，看在祝真人的面子上，咱们谁不让她三分，又有谁会让她出去冒险游历？”
“这避毒珠在她手里也不过是暴殄天物而已，纪师妹不也是为了给祝霓欢送生辰礼，才冒险去取那蛇妖的卵么？她若是还有良心，就该主动拿出避毒珠来，给纪师妹解毒！”男修士名叫付子淳，满脸愤愤，眼看就要抬脚冲上泉昭峰去。
却被荀英摇摇头拦了下来：“你们祝师叔生性敏感，或许是我何处做得不对，才惹了她生气吧……真真身上的毒……”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为难，叫人不禁联想到泉昭峰上的祝霓欢是何等的无理取闹，冷血无情。
“没，没关系的师父。”纪真真苍白的小脸上用力扬起一个小脸，“师叔一直都不喜欢我，要是，要是她不肯接避毒珠给我，我忍忍就是了，反正那蛇的毒牙也只不过是蹭了一下我的手臂而已，我中的毒不多的，而且，就算我因为解毒不及时，毁了筋脉，坏了资质，师父也不会因此不要我这个徒弟了不是吗？”
她非常坦然。
而围观的修士们却愈发地替她不平了起来。
“祝师叔自己没资质就算了，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毁了纪师妹呢？”
“就是呀，她那资质，白白占了一峰资源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识相点，别拦着祝真人收徒，把资源让给其他能修炼的人才是正理。”
远道宗的修士们讨厌祝霓欢的理由很多。
而祝霓欢作为一个永远也突破不了金丹的人，占据了整整一个峰的资源这一点绝对是让他们心里最恨的一点。
但他们也不想想，泉昭峰本来就是“祝真人”的私产，他愿意用所有资源宠着自己的女儿，又哪里轮得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将将十岁的纪真真生得玉雪可爱不说，她还天生爱笑，嘴甜讨喜，被荀英带到远道宗之后，很快就讨得了许多长辈的欢心。
与之相比。
从小就被“祝真人”宠出一副娇脾气的祝霓欢身边围绕着讨好她的人不少，但真心喜爱她的人却没几个，反而那些讨好她的人在心里还要暗暗鄙视她，只因为她的资质不好。
祝霓欢的资质确实比秦晞的其他孩子差了许多，她天生筋脉细弱，很难容纳足够多的真气，比寻常修士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也慢上不少，更关键的是，她的丹府上有先天的缺漏，根本没法凝成金丹。
这些问题在这个小世界的修士群体里，已经算是一种无法根治的绝症，但对于秦晞而言，不过是些小问题罢了。
只要他出手为祝霓欢开阔筋脉，再重塑丹府便可，然而在这过程中祝霓欢必然要承受无异于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祝霓欢娇气得像只坏脾气的小奶猫，秦晞不确定她是否能忍受开阔筋脉，重塑丹府的痛苦，他也总是不忍叫女儿受苦，但他更无法眼睁睁看着祝霓欢因体质拖累，耗尽寿元而亡。
她不是从根本上就不能修炼，她应该能走出更长远的路的。
但最终秦晞还是决定要把选择权交给女儿，无论祝霓欢有改换体质，一窥大道尽头的野心；还是她就甘于区区五百年的寿命，纵向人世欢欣，都改变不了她是自己所喜爱的女儿这个事实。
“我想到了！”祝霓欢不知道父亲心里的百转千回，她一拍手掌，献宝般地绕着秦晞说道，“虽然他们现在还没对我做出那么可恶的事情，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爹爹，我暂时不会跟那对贱人师徒撕破脸，我要看看，重来一次，我不再满心满意地喜欢信任荀英，也不会再傻兮兮地把自己的东西送去给纪真真享用，更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他们私底下诋毁我的行为视而不见；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犯傻，他们又能走到哪一步！”
她面孔俏丽，似嗔似喜，更有种幼兽尚未长成的凶狠，一口雪白的细牙狠狠咬着：“我暂时就想到这些，爹爹，您先带我去跟掌门说，我要解除和荀英的婚约，等过一阵子，我想起来该怎么处罚他们，爹爹你再给我出气！”
“好。”秦晞宠溺地看着蹦蹦跳跳往前走的女儿，说，“霓欢，你可曾想过要突破金丹，继续修炼下去？”
“我？”祝霓欢背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后退着，“可是爹爹，我的资质……”
少女的步子慢了下来，眼中划过一缕低沉的暗光：“我当然也想继续修炼的，但是，爹爹你先前给我找了那么多天材地宝，也没能改善我的资质，反而又被那些家伙说浪费……我，我有爹爹就好了！”
她眼下眸子里的失落，看着秦晞的双眼，认真地说道：“我有天底下最厉害的爹爹，反正爹爹不管怎么样都会给我撑腰的，我自己怎么样没关系啦，只要，只要到了那一天，我要走了，爹爹也别太为我伤心，只要爹爹能要一直一直记得我就好了。”
少女的真挚乖巧让秦玑衡再也听不下去，他张嘴在秦晞的手腕上咬了一口：“混蛋老头儿，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你这长虫！怎么能随便咬人呢？！”祝霓欢见状立马就维护起了父亲，“而且我爹爹哪里老了？你都修炼到会说人话了，我看你才是个千年的老妖怪吧！”
秦晞十分得意地朗声笑了出来。
秦玑衡委委屈屈：“我才两百多岁，才不是老妖怪。”用尾巴一下一下抽打父亲的手腕，“你快把我变回去呀！”
秦晞屈指弹了弹小蛇的脑袋瓜：“谁叫你平时总是忤逆尊长，就这样待着吧，等为父心情好了，再将你变回原来的模样。”
秦玑衡整条蛇都气胖了一圈，还是不肯向为老不尊的老父亲低头，而是低头用父亲的手磨牙，决心把忤逆进行到底。
“为父？”祝霓欢注意到了盲点，身为独生子女的警惕性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秦晞捏着小蛇的脑袋，把秦玑衡拎起来：“这是你的兄长，不过其中的缘由说起来有些繁琐，霓欢，你……”
“我也是长虫？”祝霓欢愣了片刻，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其实，白，白蛇其实也挺好看的。”她的眉毛耷拉了下来，小姑娘呆呆盯着父亲手里的小蛇，忽然担心道，“那我是不是要蜕皮呀？”
“噗。”秦晞再也没能忍住，把秦玑衡往肩上一丢，抬手捏捏女儿愣忡的脸，对着她说，“我们是人非蛇，你不必担心，你哥哥呀，是太不听话了，父亲才暂时把他变成一条蛇的。”
祝霓欢看着父亲肩膀上那条浑身雪白的细蛇，脑袋上顶着两只黑豆般溜圆崭亮的小眼睛，看上去有些呆呆的可爱，无论怎么，她也没法喊出“哥哥”两个字。
一人一蛇对视良久，祝霓欢尴尬地笑着率先挪开了视线，秦玑衡悲愤地咬着秦晞垂在耳边的发缕：“把我变回去啊臭老头，臭老头，臭老头……”
似乎非人的躯体解放了秦玑衡闭塞在心里的某些活泼天性，他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甩着，不停地在秦晞耳边碎碎念催他快点把自己变回人的模样。
秦晞没理他：“先将那些人打发了，为父再与霓欢细说吧。”
“好。”祝霓欢点头。
这一家子慢悠悠地回到前山，祝霓欢的洞府前已经聚集了一堆人，荀英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气息奄奄，脸色泛青的小姑娘。
祝霓欢看着前世的仇人，把自己往父亲身后一藏，小声告状：“爹爹，你瞧，人群最前头那个人模狗样的，就是荀英，他怀里抱的是纪真真，就是他们两个欺负了我。”少女的目光往那二人身后一扫，哼了一声，又补充说道，“还有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那群家伙，平时也总在背后说我的小话，瞧不起我，明明自己也才筑基，不知道这辈子都能不能结丹呢，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荀英和纪真真毫无疑问是造成祝霓欢悲惨下场的元凶，但也决少不了远道宗里这些修士的推波助澜。
尤其是偏袒自己徒儿的远道宗掌门。
秦晞远远看着聚集在女儿洞府门前的那一群修士，眸中精光闪过，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诸位真人，奴婢也不知道小主人究竟去了哪里。”童子满眼焦急，犹犹豫豫地说，“方才荀真人过来，似乎是又气到她了……”
作者有话
☆、第114章 一场舌战
“真矫情。”人群之中，不知是那个修士不屑地大声说了一句。
童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里不由得埋怨起祝霓欢，若不是她娇小姐的脾气发作，丢下这么多人跑了，又怎么会叫自己如此难堪？
“诸位真人，请稍安勿躁，小主人肯定很快就回来了。”她干干巴巴地小声辩解着。
荀英面含歉意：“祝师妹她要如何行事，又岂是她一个小小童子能阻止的？诸位道友，莫要再为难她了，劳请诸位道友帮在下师徒往山上搜索一下吧，荀某感激不尽。”
童子被荀英的出言相助所感动，提醒道：“主人在后山闭关修行呢，诸位真人最好还是小心些，主人最宠爱小主人了……”她言语虽有未尽之处，但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这童子想表达的意思。
付子淳冲着她露出一个理解的笑脸：“我知道了，伺候那样一个女人，也真是幸苦你了。”
童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幸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当然是你应该做的！”
一声厉喝，祝霓欢轻飘飘地落在人群最前头，她斜眼看了童子一眼：“昔年你逃难至远道宗山门外的坊市里，欲入远道宗门却因资质太差被拒，只能乞讨为生，几乎饿死，是我好心，不忍见你丢了性命，才求着爹爹让你进泉昭峰来，做我身边的童子，还给了你灵丹法宝，助你引气入体，你确实该好好伺候我，感激我。”
祝霓欢从前对宗门里的那些留言都是不理睬，因为实在是太多了，不管她如何为自己辩解，总会有新的流言穿出来，只有泉昭峰上才是最清净的，在远道宗的其他峰，自己的名声早就洗不干净了。
那个时候的祝霓欢，以为自己只要有爹爹的疼爱，和荀英的喜欢就足够了。
“无论多少次，你都不能对那些贬低侮辱自己的谣言放任自流，要是那些造谣者不知道自己闭嘴，我们就帮帮他们，叫他们再也张不开嘴，发不出声。”
祝霓欢想起父亲刚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把脊背挺得更直了，昂着头与对面那一群气势汹汹的修士相抗，气势上半点儿不落下风。
她很清楚，只要有自家爹爹镇着，那么眼前这些家伙，哪怕心里再嫉恨自己，也要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远道宗里，之所以关于自己的流言会发散得这么厉害，就是因为爹爹闭关多年，而掌门又故意放纵造成的结果。
祝霓欢轻蔑地看向自己身前的修士们，嘴里的话却是对着童子说的：“若你觉得你在我身边是委屈你了，好，我今儿个就放你出泉昭峰，今后无论你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小主人！”童子大惊失色。
她在心里也是看不起祝霓欢的。
甚至觉得，祝霓欢明明资质那么差，却能在泉昭峰里做她无忧无虑的大小姐，而自己的资质跟她也差不多，却因为出身的原因，只能做一个伺候人的童子——实在是太不公平！
可她心里更清楚的是，自己能进远道宗，能进泉昭峰，靠的，全是这个自己看不起的人。
以她自己的资质而言，根本连远道宗的门都进不了。
没有祝霓欢的一时善心，自己怕是早就饿死在坊市里了！
童子的脸青了又白，她双膝不停地颤抖着，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小主人！小主人明鉴啊，奴婢绝对没有要背弃您的意思！您的恩德奴婢怎敢遗忘？小主人……”
祝霓欢看也没看她，一双美目只盯着怀抱纪真真的荀英：“哟，她这是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付子淳看向她，仿佛正看着什么脏东西。
祝霓欢现在有老爹惯着，就更不会忍让旁人了，她柳眉微微一挑：“什么明知故问？我该知道什么？”
“是知道你荀真人莫名其妙在我泉昭峰里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又一个字也不说单知道冷着一张脸活像我欠了你八百万灵石吗？”
“还是该知道你上来就对别人横眉冷对，横加指责？”祝霓欢冷笑，“我泉昭峰可不是给某些乌合之众横行霸道的地方！”
“你！”付子淳上前一步，用剑柄指着祝霓欢，怒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纪师妹她中了蛇毒，你怎么忍心叫她跪在山门外直到跪晕过去？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自己资质不好，就嫉妒别人的好资质，存心要毁了她！”
“这话说的，可真是好笑。”祝霓欢打了个哈欠。
她一身粉衣，娇慵无比，眼波一横：“她中蛇毒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咬的，而且，我也不是大夫，中了毒，求我有什么用。哦！原来你们是要我爹爹的避毒珠么？”
祝霓欢娇声笑着：“早说呀，你们师徒两个。”她抬起葱白的指尖，朝荀英一指，道，“你们想要我爹爹宝库里的东西，从来都不知道直说，就等着我猜，这下好了，你荀英也没说是要找我借避毒珠，纪真真也没让我知道她中了蛇毒，至于避毒珠嘛，我方才心情不好，已经磨成粉，撒在灵草田里肥地了，你们要是早点儿直说多好，啧啧，可怜我的纪师侄，就要被自个儿的遮遮掩掩给耽搁死了。”
不单荀英师徒，跟着他们一起上山来的修士们都是脸色铁青。
付子淳自觉挂不住面子，又说：“你满嘴的谎言，如何证明你事先并不知道真真她身中蛇毒？要知道，她可是为了给你送生辰礼，才去招惹的蛇妖！”
“我的生辰早就过了。”祝霓欢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地对面色愈发难看的修士们说道，“怎么，你们忘了？我生在正月初一，爹爹即便闭关了也吩咐泉昭峰上下年年为我的生辰大肆庆祝，如今都八月份了，这生辰礼来得还真是‘及时’呀。”
纪真真的那些谎言，其实只要随便想想就能戳破，可这些人，因着对祝霓欢的嫉恨，只一心想将她踩在脚下，丝毫不曾考虑过那些风言风语究竟是真是假。
“这样的人，即便有了最顶尖的修炼资源，也是无法得道的。”藏在暗处的秦晞对趴在自己肩上的小蛇说，“不过你妹妹这脾气倒是不肯吃亏，若不是受了身体的拖累，这个小世界里，怕是没有谁能委屈到她。”
“挺好的。”秦玑衡点头。
“你不觉得，霓欢很像为父吗？”
“明显是你的错觉，臭老头。”秦玑衡对自家老父亲的狠毒始终都持反对态度，但当祝霓欢也显露出某些与秦晞类似的凶狠的时候，秦玑衡却只觉得自家妹妹就该这么保护自己。
这父子俩的双标简直一脉相传，却又都不肯承认彼此之间的相似。
前头的祝霓欢叭叭叭把付子淳堵了回去，她越骂，就越有底气，最后她看向始终没有发言的荀英：“荀真人，耽误了纪师侄解毒，到底是谁的责任？”
荀英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正如祝霓欢最开始注意到他的时候一样，冷冷淡淡，宛若高天穹顶顶谪仙人。
但他曾对着祝霓欢笑过。
“我以为你知道。”荀英说。
“你都没说，我怎么会知道？”祝霓欢反问。
荀英皱了皱眉：“现在不是无理取闹的时候，那避毒珠，当我借你的，待真真解毒之后，我可以带着你去海市，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祝霓欢修为太差，又是小世界里众所周知的祝真人唯一的软肋，所以她没有人陪伴护卫的时候，都是不敢出门的，免得被敌对修士抓住，来威胁祝真人。
“谁敢劳您大驾呀？”祝霓欢愈发阴阳怪气起来，“避毒珠，没有！”
“别闹了！”荀英微微拔高了声音。
“我闹什么了？避毒珠没了！你听不懂人话吗？！”祝霓欢气得发笑。
荀英的冷脸终于又了变化，他无奈，又隐约有些气愤：“你非逼我动手么？”
周围的修士虽然也觉察出今天这件事的不对劲，但他们更愿意看见的，是祝霓欢吃瘪。
“早该好生教训教训她了，一个废物，占了这么多资源不说，还死皮赖脸地要荀真人娶她，真是不要脸。”
祝霓欢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往后退了一步：“你为了你的徒弟跟我动手？”
她的身形显出些许的脆弱，荀英眉毛拧得更紧：“真真出了事，你却还在无理取闹，我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我无理取闹？”祝霓欢一勾唇角，心里想着果然这对狗男女一开始就在糊弄自己，“那我今天就让你们瞧瞧，到底什么才是无理取闹！”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蕴出些泪意：“爹爹！您都瞧见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欺负我一个呜呜呜……”
“祝真人不是还在闭关吗？”
人群最外围的修士已经有了退意，却依旧有人对祝霓欢的行为发笑，比如付子淳：“虚张声势，满宗上下谁不晓得，祝真人年纪大了，突破无望，早晚死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衣，白发蓝眼，眉心点着一抹朱砂的青年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祝霓欢身侧，秦晞微笑地看向刚刚说话的付子淳：“看来你自诩年轻，将来会比鄙人在寻道之路上走得更远了？”
他抬起手中深色的折扇，朝着付子淳一指。
方才还在叫嚣个不停的年轻男子，突然脊背变得佝偻起来，满头黑发变得花白，浑身的皮肤也逐渐变得松松垮垮，他竟在一瞬之间变成了个垂死的老者。
“祝真人！您如此行事怕是不妥！”荀英见状也是被吓了一跳。
秦晞：“没什么不妥，鄙人也最爱无理取闹了。”
作者有话
☆、第115章 小祝损人
远道宗年轻一辈的修士们其实都没有见过“祝真人”，他们大多只在师兄师姐或者师父师叔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宠女儿没下限的金丹真人。
通常随之而来的，还会有一句千万不要去招惹祝霓欢的叮嘱。
但年轻的修士们总是心高气盛，又常年不见祝真人在宗门内现身，于是便将师长的嘱咐抛在脑后，又因为不管他们如何在背后造谣，都不会被师长管教，于是这些不知“镜花真君”为人之险恶的年轻修士们，就愈发地轻狂了起来。
跟纪真真最为交好的付子淳就是这些年轻人里一个格外突出的例子。
他根本没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双腿轻得几乎稳站不住，握在手中的长剑也突然变得格外沉重，他说一个剑修，却在这一瞬间没法再握住被视为半身的宝剑，任由它哐啷啷地摔在地上。
“……啊？”付子淳举起皱巴巴干瘦瘦的双手放在眼前，他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法发出，一张嘴，掉光了牙的口中便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滴出。
旁边的人见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付子淳在转瞬之间变成了这幅模样，纷纷不安地往后退出一片空白地带，他们脸上的不屑和轻视都还没褪干净，就一下子变成了惶恐的神情。
修真者向来都是以强者为尊。
因为祝霓欢注定无法突破金丹，所以这些未来有可能会突破金丹的修士们对她的存在尽是鄙夷；但与少女站在一起，根本无法看出境界深浅的那个男人显然要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强大，于是乎，方才还在咄咄逼人，要祝霓欢交出避毒珠的修士们，全部都失声了。
荀英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祝真人，这位付师侄乃是凤来峰长老唯一的孙儿，您若觉得他冒犯了您，对他稍作惩戒便是，还请勿伤其性命。”
“凤来峰？”秦晞脑袋一歪，疑惑地看向祝霓欢。
祝霓欢耸耸肩：“谁晓得那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小破地方。”
“鄙人记得，远道宗有五峰是由金丹真人镇守，可这五峰之中，并无名为‘凤来’者呀。”他眉眼空幻出尘，落在荀英等人眼中，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无视和鄙贱。
这让这些向来都是鄙视着旁人的修士心里很不舒服，但如果要他们在秦晞跟前挺起胸膛，绷直脊背，又似乎太过为难这群本质上就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而秦晞很清楚这一点。
他稍微放出些威压，便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父女。
就连在远道宗中一直被捧着的，不世出的天才人物——荀英，也躬下了腰，微微垂头以显示自己的顺服。
“哧。”秦晞对修士们指指点点，“霓欢，可瞧见了么？”
“爹爹，你要让我看什么？”
“都说竹有傲骨，宁折不弯，但实际上只是他们所面对的力量不够强大而已，只要你强大起来，再傲的骨头，也能被你压弯。”秦晞抬手，深色的折扇在玉白的指间展开，扇面上有淡淡的光雾流转，宛若凡人不可触及的星河倾泻在了小小的折扇之上。
一股沉重的力道压在荀英身上。
他惊讶地发现往日在金丹真人威压之下也能硬抗不跪的自己，竟然眨眼便像其他平庸的修士一样跪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想看清楚究竟这个突然出现的“祝真人”身上究竟有什么古怪，明明师父说过，祝真人他不可能突破人仙，也不可能一直给祝霓欢撑腰……但仿佛有一只手死死地摁住了他的脖颈，别说抬头了，他即便只是轻微的吞咽动作都无法做到。
那股森寒的杀意就悬在他的头上。
祝霓欢看着乌压压跪倒了一片的修士们兴奋了起来：“爹爹真厉害！”
她毫不吝惜地将自己对秦晞的崇拜和依赖展现出来：“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是自然。”秦晞把手里的折扇一收，背过了身去。
荀英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强撑着开口：“凤来峰是在祝真人闭关期间，才升山的，真人……”
秦晞笑眯眯地回头：“原来只是一个后辈呀，早说嘛。”
同样被他的气势压倒在地上，但因为身体的衰老已经整个人都趴下地了的付子淳终于艰难地憋出来一句话：“老祖……不会……放过你！”
“嘁。”祝霓欢双手插着腰，“你家老祖剑术不行就算了，还是个为老不尊的老色鬼，等他从那温柔乡里出来，怕是你早就老死了。”
付子淳的祖父付真人是通过合欢采补之术才侥幸结的金丹，远道宗的女修们历来对凤来峰都是绕着走的，因为付真人贪花好色，靠采补女修修炼的名声实在是太过响亮，所以连带着付子淳也不被女修们待见。
祝霓欢从前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纪真真会跟凤来峰关系那么好，连后来她跟荀英突破师徒人伦结为道侣，付真人都站出来表示支持——原来是纪真真早早就跟付子淳打好了关系呀。
她的视线移向依旧昏迷不醒的纪真真，觉得着女人实在是邪门透顶，能同时跟黑白两道的人交好不说，每一次有机遇了都是她的，每一次遇到什么危险了，也总有人在她身后给她垫背：“爹爹，他们就是为了这家伙，才要逼我交出避毒珠的。”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纪真真。
昏迷中的纪真真睫毛飞速地颤抖了几下。
秦晞看了她一眼，无限溺爱地对女儿说：“避毒珠？反正都是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若是玩得腻了坏了，就再与为父说。”
父女俩一唱一和，祝霓欢蹦蹦哒哒地站到荀英跟前，荀英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绣鞋顶上熠熠生光的两颗明珠，随后他便听见祝霓欢明显是幸灾乐祸的声音：“荀真人，你们方才也听见了，爹爹把避毒珠给了我，我呢，因为心情不好，就将那珠子磨碎了丢地里了，你要是愿意带着你的宝贝徒弟去地里舔一舔，没准儿还能舔出来些呢呵呵呵～～”
她看这师徒两个怎么都不顺眼，既然他们都在背地里传说自己是个恶毒的女人，那祝霓欢就干脆真的恶毒给他们看咯，反正她有爹爹撑腰，不管对荀英和纪真真做出再过分的事情，爹爹也不会责怪自己。
祝霓欢嘲讽地笑了，再过分，难道还会有上辈子这两人对自己做得更过分吗？
夺走了自己的一切，把脏水全都泼在自己身上，最后连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也被他们鸠占鹊巢……
祝霓欢的心中越恨，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甜美，她弯腰，凑到荀英，和他怀里的纪真真近前，小声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荀英道双眼瞬间瞪大了，纪真真原本平稳的呼吸声也忽然停滞了一瞬。
祝霓欢轻轻地笑了起来：“拿我做踏脚石，也不怕我把你们俩的狗腿全都砍了……荀真人，纪师侄，你们不如来猜一猜，我这个恶毒的女人，今后，会怎么对付你们吧。”
她轻快地说完，跑到秦晞身侧，拉住父亲的袖子，大声笑道：“什么千年难遇的天才人物，什么数千年来最有希望突破人仙的天之骄子，连我爹爹的一招都接不住，还不是得和这些你口里的平庸之辈们一起跪着，荀真人，你到底哪儿来的脸到处去说是我非要缠着你赖着你？”
“我想要什么男人没有？不过是看在你荀英的脸长得还算可以，才勉强应下婚约罢了。”祝霓欢抓着父亲的衣袖，似乎正专心研究上面的纹路，她状似漫不经心地，一句一句把荀英给贬低到了泥里，“你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为了一个小骗子带人上泉昭峰来，以势威逼于我，寻常百姓家里养的没用的赘婿也知道要在妻家面前跪着呢，怎么你这个天才就这么没自觉？”
她撅着嘴：“爹爹，我可不想让这么没自觉的男人过门为婿，怪丢脸的。”
“好，既然霓欢不愿意，那这婚约就不作数了吧。”秦晞简直是爱极了宝贝闺女这张损人不留情的嘴，往常都是得自己去对着别人输出的，时不时还要被叛逆的儿子拖后腿，现在可以闲闲地待在一旁，看女儿活力四射地损人，简直不能更舒爽。
“祝真人……”荀英脸色变得苍白，豆大的汗水从脸侧滚落，他心中有个声音反复说这，当初自己以为祝霓欢是前世辜负之人的转世，才会故意接近她，但后来他才发现那人的转世其实是纪真真，他并不是有意要辜负祝霓欢。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悬在自己头顶的杀意实在是过于森寒，那是荀英无论哪辈子，都不曾面对过的可怕杀意。
他怀里假装昏迷的纪真真也满心焦急——怎么回事？祝霓欢的父亲不是应该死了的吗？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作者有话
☆、第116章 这只是一场试炼
真痛快！
祝霓欢为自己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秦晞也放纵着女儿的坏脾气，直到远道宗的掌门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祝真人何时出的关，怎的也不叫晚辈知道？”
掌门外表是中年人模样，梳理整齐的发髻里有一缕一缕明显的白色，留着一掌长的稀疏胡须，见人未语便先带着三分笑，眼角的细纹十分明显：“你们这都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
他笑眼看着秦晞父女，一挥衣袖，然而跪在地上的修士们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样，被自己的这一挥从“祝真人”的威压之中解救，反而他自己一个趔趄，险些也跟着跪了下去。
掌门的脑门上立时就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水。
他看见秦晞唇角带笑目光温柔，在侧边的祝霓欢依旧满脸骄纵傲气，还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
掌门把被个小丫头冒犯的怒火藏进心里，他笑得愈发谦卑：“不知这些弟子是如何冒犯了祝真人和祝师侄，真人若是心中有气，便将他们带到门内到刑堂，按照本门规章律例处置便是，毕竟门规就刻在刑堂的大殿上，单单叫这些不争气的家伙跪在此地，也起不到什么教育的作用，不如叫他们好生背一背门规罢，也免得再有如此肆意妄为，忤逆尊长之事发生。”
他对二人说话时的语气很是亲近，实际上却是在暗指秦晞父女肆意妄为，视门规为无物。
在祝霓欢记忆里的掌门，整天就喜欢拿门规来压人，但凡前脚自己又被荀英纪真真泼脏水了，掌门后脚就立马赶上来，念叨着“门规”二字把帽子一顶一顶往自己脑袋上扣，若说祝霓欢最讨厌的人第一位是荀英和纪真真并列，那么第二位便是这远道宗的掌门无疑了。
“掌门来的迟了些。”秦晞缓缓开口道，“这些人，一个两个的拉帮结派，是故意要来扰我清净。”
他抬起折扇指着假装昏迷的纪真真：“此女未曾中蛇妖之毒，却谎称蛇毒入骨，故意跪在泉昭峰山门外，意图引起旁人的注意，纠结势力威逼我可怜的女儿交出避毒珠。”
折扇在他手中轻轻一转，掌门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动起来，秦晞指着付子淳：“此人目无尊长，狂妄自大，几次三番为那女子出头，故意挑事不说，还恶意诅咒长辈，鄙人不过小小地惩罚了他一下，他也不依不饶，不知悔改……你可知，若非鄙人脾气实在是太好，不欲与个小辈计较，他现在怕是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脾气好？
呵。
秦玑衡趴在父亲的肩膀上翻了个白眼。
“就是就是。”祝霓欢快活地鼓着掌道。
“还有这一位。”
扇子终于指向了荀英。
掌门素来将自己的这个“天才”徒弟视作掌中宝，见秦晞将矛头对准荀英，他立马将心提了起来：“祝真人，我这徒儿向来乖巧，他今日会在此地，怕也是被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给挑拨了呀！”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跪在地上的修士们，余光却停留在纪真真身上，袖中的五指紧握成拳，他也是金丹期的修士，这个小世界里的顶尖高手，而在此时此刻，掌门的手心竟然紧张到不停地冒出了一层汗水。
他见过“祝真人”的，哪个“祝真人”虽然也对女儿溺爱到了极致，也是张扬跋扈，但远远没有现在这个外表年轻的男人这么毫无顾忌！
他总是幻觉秦晞眉心处的那点鲜红的朱砂就好像不停地在自己眼前打转一样，那张陌生的脸孔与自己族中长辈所告诫过的形容简直是无比相似，这个人他，他……
“先前因着霓欢对他也算是有几分喜欢，所以才为他二人定下了婚约，可他如今却为了一个装病的徒弟，就如此蛮不讲理地上泉昭峰来逼迫我的女儿，甚至还想对她动手，啧，如此薄情寡义之士，鄙人可不敢叫他成为我的女婿。”秦晞注意到掌门非同寻常的紧张态度，他唇角笑意变得更深，手腕一转，深色的扇面带着星河一样的流光来到他身前停住，漾出一片迷离的荧光。
“令徒与小女的婚事就此作罢，如何，掌门真人？”
尾音打着细旋，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发现了猎物之后，从喉咙中发出的危险而甜蜜的音调。
掌门被自己心中联想到的东西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祝霓欢眼看着他的气势一节一节矮了下去，最后竟然像个挨了长辈责骂的小童一样，沉闷而小心地应了一声：“……是。”
真新奇。
祝霓欢宜喜宜嗔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掌门，要知道，自己的上辈子，在父亲身死道消之后，这掌门时时刻刻都是把荀英和纪真真往天上捧，把自己往泥里拼命踩的，每一次，掌门他每一次前来为纪真真“主持公道”的时候，都恨不能把他那胡子稀疏的下巴抬到天上去。
就好像。
贬低她祝霓欢，能让掌门的骄傲和自尊得道多么大的满足一样。
但他现在多可怜呀，明明是修真者之中最顶尖宗门的执牛耳者，在父亲跟前依旧要怕得像个被雨水淋湿了的小鸡崽子。
秦晞瞬间对这个疑似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掌门失去了兴趣。
这个小世界法则还算完善，就是修真者的上限太低，有点儿像某些大能故意开辟出来，用以筛选好苗子，或者实验功法的地方。
秦晞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或者说招惹过的，有能力开辟小世界的大能者也就那么几个，还在上次他们围攻太虚仙境的时候被自己顺手给解决了一大半……
他不说话，在场的几人就也不敢出声。
只有祝霓欢轻轻扯着父亲的袖子，踮起脚来小声在秦晞耳边提醒：“爹爹，还没说要怎么罚他们呢。”
在场的都是修真者，耳聪目明，自然是听清楚了祝霓欢的“悄悄话”。
众人心下一乱。
还在假装昏迷的纪真真对这长久的沉默，以及掌门突然变得畏缩态度感到十分疑惑。
怎么回事？
她再一次对着自己发问。
祝霓欢的父亲，不应该已经死了么？
她很清楚地记得，这个小世界的故事就是这么安排的。
小世界里的天选之子，气运所钟之人，经历三生三世的轮转，与女主角分分合合痴怨纠缠，最终和道侣一起，将三世的爱恨情仇感悟，以及整个小世界的气运集于一身，成功突破金丹，立地成仙……虽然在诸天万界之中，一个人仙算不上什么，但有更多的人连金丹的边缘都摸不到！
纪真真在外界本来就已经是金丹修为，但始终没法成功突破化为人仙，眼看着寿命即将耗尽，才向门中长辈求来了这个机会，成为应劫之人，与小世界这一代的大气运者一起进行轮回三世的试炼，以求能让自己得到突破人仙的机会。
这个小世界本来就是那位长辈用来实验功法的场所，后来不知为何又开发出了助人突破的功能，但这个长辈似乎是读多了修士之间流传的狗血话本，对男女之间生生世世的情感纠葛格外地偏爱，连小世界中的每一段历史都是在不断重复的同一情节。
只有应劫之人不断地变化着。
远道宗就是小世界外，纪真真原本那个宗门安排下来把控“剧情”走向的手。
而荀英，毫无疑问就是小世界里这一代的气运之子，他确实是所有修士里最有希望能突破人仙的存在，被知道实情的掌门悉心呵护。
至于纪真真，她严格按照着“剧情”的要求，在上一世与荀英虐恋情深后为他而死，在小世界中转生，重新与荀英相逢，然后按照安排好的情节，让荀英在自己和被挑选出来的“痴情女配”之间做出选择，以证实他确实是爱上了自己，接着她在这一世与荀英终成眷侣后，便再一次利用自己的死亡试探荀英的向道之心，以及对自己的爱是否足够稳固，如果荀英能做到坚定不移，那么纪真真就可以在最后一回转世之后，与荀英共享他的气运和修为，爱情事业双丰收，和荀英一起双双飞升离开这个逼仄狭窄的小世界了。
相对的。
若是纪真真不能得到荀英的真心，又或是两人其中任何一个不够坚定，那迎接他们的，毫无疑问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对于纪真真而言，本来就是一场将全部身家性命都寄托在旁人身上的一场豪赌。
在知道自己将来要经历这么长一段狗血淋头的剧情之后，纪真真最先感觉到的是一阵接一阵的窒息。
但为了能成为人仙，她还是毅然地选择进入小世界历练，开启了自己跟荀英生生世世的纠缠——这其中充满了算计，纪真真本人也对荀英没多少爱意。
这只是一场试炼。
一个故事。
哪怕其中的主角配角都是活生生的人。
纪真真也很清楚，为了自己的道途能延续下去，她必须完成这场试炼，至于那些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着，但只是因为被选为这个“故事”的配角就必须死去的人……从古至今，什么时候没有死过人呢？
弱者成为强者的垫脚石，也都不过是因为他们太弱了，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已。
祝霓欢……只能成为自己的配角！
作者有话
☆、第117章 巧了
长久的沉默给荀英等人带来了漫长的难堪。
“我明白了。”
终于秦晞打破了沉默，他不再去关注旁人，而是又一次地将视线放在了掌门身上：“看来你家长辈有提醒过你，在遇见我的时候该用什么态度对待。”
他转着手中的折扇，那片星河愈发耀眼，秦玑衡却从父亲眼中看出了类似于“无聊”的情绪，这情绪转瞬即逝，而掌门再也支撑不住，他双腿抖个不停：“原来当真是……”
掌门被分配到这个小世界的时间并不算长，纪真真和荀英这一场还是他头一次主持的试炼，他当然也是从小听着“镜花真君”的恶名长大，却始终未曾见过真人。
约两百年前，掌门将“祝真人”收入远道宗时，也对着这个眉心处有红痣的老修士很是战战兢兢了一阵子，然而没过多久祝真人就从外边带回来一个女孩儿，说是自己的女儿，而这女孩儿也确确实实与祝真人的血脉气息一致。
诸天万界。
关于镜花真君的传言之中，从来没有谁听说过，这个魔头会爱上某人，更不可能会像祝真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子嗣，并且将其宠溺入骨。
掌门渐渐就放下了心中的担忧，然而在纪真真第一次转世之后，他回宗门汇报情况的时候，恰好听说了镜花真君合道失败，身死道消的消息。
掌门起初没将这个消息放在心上，然而待他又回到小世界中时，却发现这个小世界的主人，自己不知高了多少辈的祖师，竟然将他的视线重新放回了这个小世界。
要知道，祖师他已经有数千年未曾关注过这个小世界了。
而祖师他……据说在许多年前，就曾被镜花真君所欺骗，损了本命法宝修为大跌不说，连性命也险些折在镜花真君手上。
作为小世界的监管者，掌门非常清楚地感知到，祖师将他的目光放在了泉昭峰，放在了祝家父女身上，他心中好奇，便也跟着将神识探入泉昭峰，于是掌门惊讶地发现，原本在泉昭峰后山石室里闭关的祝真人，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私底下的探查被祖师察觉，然而祖师却没说什么，只在一声叹息后便悄然离开。
掌门自以为窥见了真相。
在远道宗里的祝真人，原来也是镜花真君的万千化身之一，更特别的是这个化身，竟然有了一个女儿！
一个根镜花真君血脉相连的女儿！
掌门在这一瞬间兴奋极了。
他想出了无数种可以利用“镜花真君之女”这个身份大做文章的法子，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就发现祝霓欢成为了这场试炼里不可或缺的“女配角”。
但没关系。
在这个小世界里，掌门可以动的手脚实在是太多了。
他只需要等到祝霓欢的戏份结束，悄悄保下她的性命，便可独占她身世带来的利益，然而……
掌门的膝盖一下子软倒，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谋划都被秦晞一眼看穿，包括那些他从未对外说起过的念头，也全部被剖解开来，呈到了这个宇宙中最可怕的修士面前。
一缕缕飞烟一样的思绪在掌门脑海里纷杂舞跃。
他没法控制。
没法言语。
唯有恐惧，在那双烟蓝瞳孔的注视之下不断滋长。
掌门忽然呆愣愣地对着秦晞跪下了，祝霓欢抬手掩住嘴唇轻轻惊呼一声：“爹爹？”
“没事的。”秦晞笑着，“阿衡，带着你妹妹到别处玩一会儿。”
他肩上的小蛇终于得以重新变回人形，秦玑衡已经长得跟父亲差不多高，比他最年幼的妹妹高出整整一个脑袋。
祝霓欢惊讶地看着细小的白蛇变成了个身穿黑色武服的俊美少年，自己的哥哥似乎还因为不适应双腿站立而小小地打了个趔趄。
我真的不是蛇么？
祝霓欢心里写满了不合时宜的疑惑。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了。
一开始仗着爹爹给自己出气确实感觉很不错就是了，但，她接过秦玑衡伸来的手，被他拉到身侧，然后小心地窥探起了自己的父亲——在这之前，祝霓欢从未见过父亲年轻的模样，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生下自己就没了踪迹，或许是改嫁了，也或许是死了，而父亲把自己抱到了远道宗，悉心抚养。
祝霓欢从记事起所熟知的父亲就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人，而不是现在这个模样，脱尘中带着些许像是邪异的鬼魅般的气质。
但他看向自己时，那眼神中的慈爱又是那么地熟悉。
祝霓欢偷偷观察秦晞的小动作自然是被他察觉了，秦晞回给女儿一个不变的笑容，祝霓欢吊起来的心一下子又放了回去。
没错了。
他就是自己最喜欢的爹爹。
哪怕长相不一样了，哪怕脾气也变了很多，哪怕他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没让自己知道，但爹爹就是爹爹呀！
她抓住兄长的那只手正不安分地一下下摇晃着：“爹爹，远道宗里又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要哥哥带我去海市玩！”
她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众人，和呼吸愈发急促的纪真真，恶意地笑道：“不过爹爹，某些犯了事的人可不能不罚呀。”
“爹爹知道了，霓欢放心吧。”秦玑衡溺爱地看着女儿，“你想怎么罚他们？”
秦晞这里的“他们”，所指的并不单单是最直接欺负过祝霓欢的几人，但祝霓欢还不太清楚自家老爹的脾气，少女略微思考片刻：“嗯，就像掌门常常说的，他们忤逆尊长，犯了门规，就用门规来罚吧。”
她的眼珠滴溜溜乱转着：“我毕竟也算是长辈了，看着小辈犯错，心中也难受得很呐，我记得门规里忤逆饭上的小辈，是要被封印了修为去山下挑粪的，不如就让他们全都挑大粪去吧。”
“……门规里不是这样写的……”有个修士弱弱地出声。
从来没好好记过门规，只是脑子里灵光一闪想看荀英和纪真真去跟粪水打交道的祝霓欢一跺脚：“爹爹！”
秦晞看了一眼掌门。
掌门瞪着眼呵斥方才出声的那人：“没错，门规就是这样定的！早叫你们好生背诵门规了！”
这下子没人再敢出声反对。
祝霓欢终于满意。
她把兄长的手掌抬起来，放在眼前一根一根研究起了秦玑衡的指头：“哥哥，你知道海市的路怎么走吗？”
她声音甜软娇糯，带着习惯性的亲近和娇气。
秦玑衡不敢乱动被妹妹拉住的那只手，他摇头。
“那我带你去呀，哥哥有飞舟没？还是说你用别的御空法器，是爹爹给你的么，它好看么？”小姑娘叠声问着哥哥。
秦玑衡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过来了：“不，我御剑。”
祝霓欢眨眨眼：“也行吧。”
秦玑衡：？
兄妹俩拉着手逐渐走远，等秦玑衡带着妹妹上了飞剑，飞出泉昭峰的范围了，就忽然感觉自己腰被人戳了下，他回头，看见祝霓欢对着自己露出个狡黠的笑：“哥哥会隐息的法术吗，咱们俩偷偷绕回去，看爹爹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吧！”
“……会，但未必会瞒得过那老……老爹。”
祝霓欢瞧出兄长的不赞同，她脚尖在剑身伤轻巧地连点几下，一个飞身扑上去，把自己挂在了秦玑衡身上：“哥哥哥哥！你就带我回去嘛，霓欢求求你啦，你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好哥哥了，爹爹他一定不会惩罚咱们的，要是他生气了，就让他罚霓欢好了，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牵连哥哥的，这都是我一个人不听话，哥哥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跟着我胡闹的。”
她娇娇滴滴语若连珠，一连串说下来连气也不喘：“爹爹也一定很愿意看到咱们兄妹相亲相爱不是？”
秦玑衡无言地看着挂在自己背上，满脸天真笑容的妹妹，他揉揉鼻子，认命地调转了方向。
自家那混蛋老头儿是肯定不会责怪妹妹的，但自己嘛……大不了挨顿打咯。
“哥哥真好！”祝霓欢见自己心愿得逞，便不吝赞美地夸起了秦玑衡。
泉昭峰里。
秦晞站在跪倒了一片的人群之前。
掌门也战战兢兢地跪在他不远的地方，满脸都是讨好的谄媚笑容：“您瞧，这门规可还有要修改的地方？”
“门规倒是不必再怎么改了，但，掌门真人，你的遗书或许要再仔细修订一下。”秦晞依旧笑着，眼中却没了面对女儿时的暖意。
掌门瞬间如坠冰窖，他颤抖地说：“您……您不能，不能杀我，您若是杀了我，便是与整个合谷道境为敌！”
“为敌？”秦晞歪了下脑袋。
他抬脚，把强撑气势的掌门轻轻踢翻：“真奇怪，你不是知道我是谁了么？”
“我还以为，在我将和谷子的那个可以让他不断轮回的小玩意儿摧毁之后，我和他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呢，没想到他竟然还将鄙人看作朋友么？”
镜花真君的眼中一片淡然，面上却又轻快地笑着：“这可真叫鄙人受宠若惊呢。”
“既然是朋友，想必他也不会在乎，送我一个两个小世界玩玩吧？”
作者有话
☆、第118章 小祝的新玩具
从掌门手里夺去这个小世界的掌控权对于秦晞而言并不困难，他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通过控制着小世界微薄稚嫩的世界意识，把掌门神魂中与小世界相联通的标记给生生撕扯了下来。
没有任何技巧，也没有半点儿顾忌，带着种报复和发泄的性质。
掌门神魂中的标记被撕扯时，他的魂魄也被扯得七零八落，一身真气从金丹开始全部紊乱，暴躁的真气在他的身体之中肆意流窜，把他的整个身体都撑成了个肿胀异常的气球，皮肤龟裂开来，眼球暴凸出去；很快掌门的金丹也在真气的肆虐下彻底破碎，这时他整个人也已经濒临破碎的边缘了，而秦晞没让他就这么简单的死去。
一声巨响。
掌门的身躯彻底炸裂开来，红的黑的，散发浓烈腥气的浆水溅了众人满身。
他破碎不堪的魂魄被秦晞捏在手里，团一团揉一揉，再拍扁了，就变成几颗小巧的灰白色棋子。
棋子上不断地浮现出一张张同样痛苦的人脸，他大张着嘴巴不断地痛苦嘶嚎着，然而那痛苦至极的喊叫声到了外人耳中时，却又全变成了诡异的欢笑。
秦晞掂着手中的棋子皱了皱眉：“啧，丑了些。”
掌门惨烈的下场让被血水浇了一身的修士们愈发不敢出声。
荀英看见有血滴从自己湿透的前额滴下来，落在同样被染红了大半个身子的纪真真脸上。
假装昏睡的纪真真双手已经握紧成拳，她浑身都在不断地颤抖着，刚刚掌门与秦晞的对话并没有遮掩，这个小世界里的修士们不明白秦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头，可她是清楚的啊！
她越来越不敢将双眼睁开，哪怕心里明知道自己装晕并不可能会瞒过镜花真君的眼睛，但她更怕自己睁开双眼，将要亲眼目睹的，是自己必然会变得极为悲惨的命运。
“师父！”荀英紧咬的牙齿咯咯作响，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掌门收徒，带入远道宗抚养，因为他的资质，他的气运，远道宗上下每一个人对荀英都是亲切又热情，毫不掩饰他们对荀英的尊崇和喜爱。
与没有资质却还要占着资源不放，因而受到所有人嫉恨的祝霓欢不同，他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平生所受过的最大挫折，无非就是与纪真真几世轮回纠缠时所要面对的那些分分合合罢了。
他将掌门视为父亲，将远道宗视为家乡。
他以为自己注定要带领远道宗走向更为光明的未来，他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顺畅坦荡……所有人，包括这个世界，都是喜爱着自己的不是么？
可师父死了。
以那样悲惨的模样死去，死后的魂魄还被撕碎，变成小儿的玩器。
自己呢？
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祝真人”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荀英自问，他的一生所亏欠最多的，就是上一世因自己猜忌而枉送性命的纪真真，至于祝霓欢……荀英承认，自己一开始认错了人，以为她就是纪真真的转世，所以才想要对她好，甚至与她结为道侣。
但后来纪真真的出现，让他明白，祝霓欢永远永远不可能是自己所爱的那个姑娘。
纪真真单纯，直率，敢爱敢恨，但祝霓欢骄纵，任性，从来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但她是远道宗金丹真人的女儿呀！哪怕被自己退了婚约，哪怕宗门里有许许多多看不惯她的人，哪怕这世上所有的恶意中伤都朝着她去了，只要祝真人依旧宠着祝霓欢，那她最多不过是心情偶尔会变坏罢了，反正她也已经习惯了不把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不是么？作为金丹真人的女儿，她完完全全可以畅快地过完她的一生，哪怕没了自己，祝霓欢也能在她有限的生命里过得很好。
可纪真真不一样。
她只有自己这个曾辜负过她一次的人，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两个女子之中，如果非要选择一个来辜负，荀英想，他可以辜负祝霓欢，因为这个女子没了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但他绝对不能再一次辜负纪真真了，这个他爱着的女孩儿已经是一无所有。
在他看来，祝霓欢已经有得够多，底气够足了，哪怕自己再不小心伤害到了她，也无关大雅。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纪真真被蛇毒所伤，祝霓欢又不愿意借出避毒珠，事情越闹越大，竟然还搅出了个“祝真人”来为偏袒女儿。
荀英感觉事情的走向似乎正朝着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偏离，还没等他想出解决的法子，自己视为父亲的掌门就在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之后，惨遭横死。
荀英懵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前是杀害了师父的罪魁祸首，秦晞没有沾到半滴血迹，他依旧是那么光鲜，依旧是飘渺出尘得没有一丝人味儿，荀英对上他的双眼时感觉自己只是一只趴在草叶上的蝼蚁，又或者一点污渍一样，不再具备为人的资格和自尊。
明明祝真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寿元去突破人仙境界了啊！
荀英眼中满是仇恨。
他为什么就没死呢？！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死的就不是我呢？”秦晞把手里的棋子捏得一阵咯咯响，伴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笑声，他弯腰，轻柔地拨开荀英额前被血浸湿的刘海，就像是温厚宽容的长辈在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
“不错的眼神，若你不曾叫霓欢伤心，鄙人倒还真想将你留下来，看看你凭着这份恨意能走到哪一步呢。”
荀英虽然只是一个小世界里的气运之子，但修士中的大气运者本就十分难得，而秦晞也从来不是一个会嫌弃玩物出身和种族的人，他下手的对象千差万别，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些人的某项感情足够浓烈，足以挑起他的兴趣和注意。
“若真人认为是在下辜负了祝师妹，那便取了在下的命去便是，何必牵连无辜之人？”
“不不不。”
秦晞连连摇头，屈指在荀英脑门上敲了一下，这个透着亲昵的动作却将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顺势传入了荀英的脑中。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荀英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剧痛和猛烈的眩晕感让荀英惨叫一声后伏倒在地上，纪真真从他怀里滚了出去，依旧是大气也不敢出，双眼紧闭。
荀英看见了许许多多自己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
他看见往日里对自己真热诚信赖的友好同门们对着祝霓欢不停地嘲笑，无数污言秽语以及恶毒的诅咒嘲笑，轻易地从他们口中冒了出来，一个个都尖酸刻薄得叫人作呕。
他看见自己最感激崇敬的师父对着祝霓欢眼冒精光，原本慈蔼的面目上遍布的是丑陋的贪婪与阴险的算计。“只要能将这女子捏在手里，拿到镜花真君的遗产，那我岂不是也能有入道成圣的一天？嘿，等祝霓欢完成自己的使命，‘死’在荀英和纪真真手下，就悄悄把她带出这个小世界，谁都不能知道这个秘密，谁都不能跟我抢！”
他看见满身陌生打扮的纪真真，神情冷淡高傲，而纪真真眼中的正是年幼时的自己，他最爱的女子眼中一片冰冷：“这就是小世界这一代的气运之子？长得也算勉勉强强吧，资质倒还可以，我会让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会成为他心里永远也无法忘怀的那个女人，我要他变成我的一条狗，我要他主动为我献上所有——等到试炼结束，我成功破金丹化人仙的时候，就杀了他，夺走他的气运。什么？爱他？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小世界里出来的人结为道侣，我家里可是跟龙皇有交情，我跟龙族的皇子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他们，才是我该嫁的。”
他最后看见了自己。
“她不是你，她比不上你，我会跟她解除婚约的，但她或许心里是真的喜欢着我，不肯放弃我，祝真人又极其宠溺她，怕也是要全力支持女儿的……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师父说过，祝真人这一次闭关，成功突破的可能性极小，到那时，我会处理好我跟祝霓欢的婚约的。”画面里那个荀英信誓旦旦，满眼深情，而亲眼目睹着一切的荀英却觉得自己说话时的神情是如此地狡诈刻薄，令人恶心。
“即便注定要辜负另一个深爱我的女子，我也……一定会选择你。”
而且自大极了。
这一瞬间的荀英感觉仿佛有谁往自己的嘴里倒了几十斤肥油，他腹腔里一阵翻滚，喉结不断滚动，他瞪大眼睛，想将这些画面从视线中驱逐出去。
他猛地捂住脸，痛苦地嚎叫着在地上翻滚；他抠出了自己的眼睛，那画面却依旧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终于。
荀英抱住脑袋的双手摸了个空，他的脑袋炸裂开来，一具无头的尸身瞬间瘫倒在地。
而秦晞伸手抓取了荀英的魂魄，依然是用手随便捏了捏，这一回他没有把荀英也捏成棋子，而是让他变成了半个手掌大小的人偶。
秦晞把人偶那表情痛苦的脑袋取下来，让人偶自己抱住：“这一个做得还行吧。”
他侧了下脑袋，视线从某处建筑划过。
在建筑的拐角，一个很方便隐藏自己身形的地方，秦玑衡手忙脚乱地去捂妹妹的眼睛，而祝霓欢却以为他要冲出去，死死抓住了兄长，还伸手去捂他的嘴巴。
秦玑衡往后一仰：“你不害怕么？”
父亲的脚底是破碎不全的残躯，淌着深红的血。
“怕？”祝霓欢挑眉，“他们活该，谁叫他们要先欺负我的？”
小姑娘的语气明显变得活跃起来：“哥哥，你看爹爹手里的东西，他在给我做玩具呢，你别去打扰爹爹好不好，大不了，我以后把玩具分你玩呀？”
作者有话
☆、第119章 炼化小世界
“玩具？”秦玑衡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正在做什么，而他年纪最小的妹妹却半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反而兴奋地盯着父亲手里那诡异的玩偶娃娃。
祝霓欢拉着哥哥：“对呀，玩具，我知道爹爹他想怎么处理那些坏家伙了！”
她好像天生就精通某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残忍手段，却也诡异地和自家老父亲对上了思路：“那些家伙这么坏，如果简简单单地就杀掉的话，那岂不是太过便宜他们了？”
“他们平时因为我资质不好，从来都不把我当同门，甚至不把我当个与他们平等的人看待。”祝霓欢小脸一垮，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学起了远道宗修士们在贬低自己时的语调神态，“这女人定是仗着自己的出身，才逼着荀真人与自己订下婚约，可惜了荀真人和纪师妹，要被一个这么恶毒的女人故意折磨。”
祝霓欢把双手一摊：“他们还有些更过分的话常常当着我的面就说了呢，哥哥，我承认我的资质很差，在他们眼里配不上荀英也很正常，可又不是我先喜欢的荀英，明明是他故意来招惹了我，却又在有了纪真真之后，把我抛在一旁。”
“至于那些流言……哥哥，除了爹爹以外，没人会在乎我是不是因为那些根本没根据的风言风语而伤心，他们巴不得看见我因为流言而自卑难过的模样呢。”
“是他们先对我释放了恶意，我只是想把这些恶意统统还给他们而已。”
祝霓欢对面的秦玑衡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妹妹们，从来没有谁是故意去伤害旁人的，反而都是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千方百计地要来伤害她们。
秦玑衡只是不支持秦晞那种不分敌我一通乱杀的做派，却也从来都不曾阻止过妹妹们对曾伤害过自己的人进行报复——甚至他都很想提起剑去替妹妹把那些渣人给处置了——但他还是没法理解父亲花样百出的折磨手段。
会很爽快吗？
秦玑衡没法想象。
“我知道了。”他对妹妹说，“我只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在折磨别人的时候会感觉到快乐。”
“或许只是觉得太无聊？”祝霓欢想了想，说。
秦玑衡：……因为无聊所以就去折腾别人比折磨仇人听起来过分多了。
“哥哥平时是不是会跟爹爹吵架呀？”祝霓欢从兄长的寥寥数语中敏锐地觉察出这对父子之间所存在的深刻隔阂。
秦晞听她这么一问，再次进入了沉默状态。
他们岂止是简简单单地吵？
一言不合就直接打起来了。
“如果你某一天突然感觉无聊，会不会随手在路边抓一个不认识的人，像父亲那样，将他的魂魄抽出来制成器具，又或者故意插手他的命运，将他拖入绝望与仇恨的深渊呢？”秦玑衡问道。
祝霓欢摆弄着他的手掌仔细想了片刻，缓缓回答：“我不知道。”
“变成父亲那样的人的话，会很惹人讨厌的。”秦玑衡叹着气说道。
仇恨秦晞的人太多太多了，无时不刻都有人想要了他的命。
秦玑衡心里那股天生的保护欲让他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妹妹将来也会落入如同父亲一样的险境里。
“爹爹很强吧，即便有谁讨厌他，也肯定不敢像那些人对我一样，当着他的面就……”祝霓欢的情绪突然变得低沉，她把兄长的手掌放到自己脑袋上，“如果是我的话，宁愿被人恨着，怕着，也不愿意被人贬低轻贱，话说哥哥你现在不应该安慰安慰我吗？”
她鼓起了两侧的脸颊：“而且那些人怎么看我也不重要啦，只要我的家人们不会讨厌我，不会害怕我，不会疏远我，就算不理解我的想法，那也没关系，爹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哥哥。”
秦玑衡感觉自己掌心触碰的是一只坏心情的小猫，他顺着祝霓欢的意思摸了摸她的脑袋：“他肯定是喜欢女儿的……”秦玑衡的动作顿了下，他与父亲之间，能称得上是美好的回忆几乎没有，这对父子从里到外都是完全相反的，谁看谁都不顺眼。
但这些日子里，秦玑衡总是常常想起父亲消失前的那个眼神：“我会好好想想的，谢谢。”
祝霓欢蹭着兄长的手心：“哥哥你平时话一定很少，也没有喜欢的姑娘吧？”
“诶？！”
“能看出来的呀。”祝霓欢满脸狡黠的笑容，“荀英那样的混蛋在远道宗里还有不少姑娘喜欢呢，哥哥你长得像爹爹，但是又不像爹爹那么让人感觉难以亲近，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你，但是哥哥你连安慰人都得我提醒……你肯定很少跟女孩子相处对吧？”
秦玑衡僵硬地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头：“我从前确实很少跟女修接触，但是在家中的时候，我也常常跟你两个姐姐相处。”
听见“姐姐”二字，祝霓欢的表情略微不自然了一瞬，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继续分析着：“哥哥跟姐姐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除了论道练功，就不做其他的事情了？”
“父亲的仇家很多，我们当然要更勤加修炼才行。”秦玑衡正色道，“霓欢你也莫要担忧，你的资质问题在这个小世界里没有能解决的方法，但在外界，如你一般筋脉天生细弱，丹府残缺的修士不在少数，父亲肯定有能改善你体质的手段。”
“小世界？”祝霓欢满眼好奇的神色，缠着秦玑衡给自己解释什么是小世界，外界又是什么，自己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还以为这么久了，终于能有点长进。”秦晞挥挥手，让依旧在假装昏迷的纪真真悬浮起来，“竟然被年纪还不足自己零头的小孩子套了话。”他对秦玑衡无可拯救的情商已经看淡了。
大概是因为祝霓欢有着“妹妹”这个足够亲近的身份在，而她也确实没有什么恶意，所以秦玑衡才会毫无警惕性地被她给牵着走，把祝霓欢想知道的一切都倒豆子一样地说了出来。
秦晞没有要提醒一下自己缺心眼的儿子的想法，他把纪真真挂起来：“你长相到有几分眼熟，莫非是合谷子的后辈？”
经历了掌门和荀英的接连死亡，纪真真的心神已经近乎全面失守，她心中只剩下一片纯然的恐惧，连寻找生路的念头都被扼杀。
纪真真颤抖着睁开双眼，她的转世之身不过十来岁，但内里却是个已经在金丹期卡了数百年的修士，她迅速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晚辈……正是合谷道境，第十一代嫡传弟子。”
“还真是他的直系后代呀。”秦晞抖开折扇，上面的星光落在地上的血迹里，原本深红的血瞬间像是被烧沸了一样地翻滚起来，逐渐化为一种阴寒的深紫色。
纪真真身上的蛇毒本来就只是她为了打压祝霓欢而刻意做出来的伪装而已，但她现在却感觉到在自己的筋脉之中忽然多出了一股子腐蚀性极强的力量，在骨骼的脆响声中，她在这个小世界里的伪装外貌崩裂开来，瞬间成长为了她原本的样貌。
但她原本白净的面孔上多出了许多因毒素而肿起来的紫青色血管，变得如同恶鬼妖魔一般扭曲骇人。
“既是故人之后，鄙人这个做长辈的，也确实是不忍见你被蛇毒毁了筋脉。”秦晞合掌笑道，“那不如，就将你这身金丹之体全部溶解，只要没了筋脉，那就无所谓毁不毁的了，你意下如何？”
“前辈！”纪真真下意识地想要求饶，但她一张嘴，却只尝到一瞬间如同火烧一样的剧痛，随即她便再没了知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一回望，看见变成剧毒的血泊里躺着许许多多干净洁白的人骨。
“想利用别人的生死，想踩着他人的尸骨上位，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秦晞将纪真真的魂魄也收在手中，团吧团吧捏成了个小小的女修人偶，人偶只有一颗头颅上骨肉俱全，五官清晰，剩下的部分全是空荡荡的骸骨。
“唯一可以算作错误的，大概也只是你运气不太好，选的踏脚石选错了。”秦晞将其他修士的魂魄全部变成了像掌门那样的灰白棋子，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匣子，将棋子们装了进去。
实话说。
秦晞还挺欣赏纪真真这种目空一切不择手段自私到极点了的性格，因为这样的人最好引诱也最好控制，当然也比那些心中坚定的正派修士更容易崩溃。
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好选择，当然品质只能算是一般般。
比起好折腾的小人和伪君子，秦晞更乐意去拨弄的，是如同自家儿子那样，或正直坚韧，或心胸宽广，或悲天悯人的，注定要成为一位侠者英雄的人的命运。
“你来了啊。”秦晞像是现在才注意到突然多出来的那个人一样，对着脸色铁青的合谷子亲切微笑，“我想把这整个小世界都炼化成一件法器，然后送给女儿做玩具，请问你介意吗？”
作者有话
☆、第120章 谢谢爹！
合谷子的脸色并不好看。
也是。
被仇人逮着当成肥羊使劲儿薅的话，无论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可以。”合谷子绷着脸缓缓吐出二字，随后又僵硬地告诉秦晞，“远道宗中的门人也算是合谷道境培养的修士，他们我要都带走。”
这个小世界的法则已经十分完善，凡人和修士们混居的城镇到处都是，除了远道宗，自然也有其他门派的修士或是散修，但合谷子并不打算去管远道宗之外的人落在秦晞手里会变成什么样。
这世上各类生灵亿万万，对于像合谷子这种位阶的修士而言，生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寡淡的数字罢了。
秦晞眼底带笑地道谢，随后眉头一拧，颇有些歉意地又说：“唉，你也不早些说要将远道宗修士都带回去。”
他精致的眉眼上浮着一层无根无质的忧愁，这愁只飘在表面上，那双烟蓝的眸子依旧蕴满了道不明的笑意：“纪兄怕是只能带着这匣棋子回合谷道境了。”
秦晞将手中的匣子打开，只见里头无数个灵魂都被困作黑白二色的棋子，灰蒙蒙地，散发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从那雾气中可以看见地有痛苦的人脸从棋子上显露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奇怪的笑声。
合谷子现在的表情已经不是可以单纯用“难看”二字来形容的了。
远道宗上上下下千名修士的魂魄，都在这小小的一匣之中。
合谷子垂在身侧的小手指不自然地抽搐着，他咬牙的声音响得连距离他几步远的秦晞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后者面露担忧，放软了腔调：“虽然这些魂魄没了自由，还要日日受苦，但他们也算是得了长生了，纪兄疼惜门下修士之心鄙人再清楚不过，但你我修道之人，所求的不就是验证心中大道，长视久生么？”
秦晞极为诚恳地劝慰起了被自己气到说不出话的合谷子：“这样，也算是他们求有所得了。”
“难不成你愿意永永远远都在被人手中受苦么？！”合谷子再也忍不住了，他现在虽然只是地仙的修为，但多次轮回过，已是触到了轮回大道的边缘，随时随地都能直接从地仙跨越到入道的境界之中——可他很清楚，即便自己当着秦晞的面入道，多半也还是打不过这个混蛋玩意儿的。
“当然不愿意。”秦晞很直白。
“你都不愿意，其他修士又如何愿意？”
“我又不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到底愿不愿意呢？”秦晞把匣子“啪”地关上了，他终于不再佯装亲近，而是咧开唇角，一字一字咬着，“只要我开心不就好了。”
无耻之尤。
“秦晞！”合谷子恨不能扑上去掐死这个可恶的男人。
秦晞却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嘘，纪兄好歹也是个长辈前辈了，可不要在小辈们面前失态呀。”
他早就发现了自家俩孩子偷偷折返回来。
秦晞之所以要将祝霓欢支开，是因为怕她见了自己杀戮的场面会像宋云也一样被吓着，可这姑娘不但半点儿不怕，还就地忽悠起了她憨直的兄长。
实在是不得不叫秦晞对她侧目。
“小辈？”合谷子一愣，他的目光立马扫向那兄妹两个的方向。
“你这种人也能有子嗣，真真是……”
合谷子在听闻秦晞有了后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惊疑哪个勇士竟然那么大胆子敢把臭名远扬的镜花真君给睡了。
秦晞：“我又不是泥塑木雕的，有后嗣不是很寻常么？”
合谷子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遍秦晞：“敢问是哪位猛……咳，道友，竟入了镜花真君的法眼？”
“死了。”与秦晞化身结合，生下孩子的几乎都是凡人女子，不是早逝就是改嫁，再不复相见的。
而他的这些孩子们，本来就都不该存在，奈何秦晞自己先将外道心魔从身体里拿了出来不说，还予以他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肉身，甚至从心底里把秦玑衡当成了自己的孩儿，一腔慈父心肠都被唤醒，甚至将万年冷漠的道心也一并动摇，几近崩毁。
他这么一说。
对面的合谷子反而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上次纪兄到太虚仙境去，鄙人不在家中，孩子们怕也没好好招待纪兄吧？”秦晞忽然换了个话头子，对合谷子又摆出了那张充满善意和亲近的脸孔。
合谷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你知道，我只是去凑个热闹而已，并没有要打入太虚仙境的意思……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到底是死了不曾，但我真的没有跟着那些找死的一起出手去攻打太虚仙境。”
那个时候，围在太虚仙境里的修士们，没来得及逃走的大半都被秦晞无声无息地毁灭了，而跟合谷子互相讥讽过的浮云散人至今都还被挂在太虚仙境门口，半死不活的，偏龙皇子嗣众多，也不曾有人想起来要搭救他一二。
合谷子可不想落得跟浮云散人一个下场。
他可以护住神魂不断转世轮回的本命法宝已经被秦晞摧毁，这一世若想再入轮回，便比从前更加艰险，现在的合谷子可是惜命得很呢，在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他是不打算去轮回转世了。
“怎么纪兄还记着那事？”秦晞笑道，“你不提，鄙人都快忘记了，既然纪兄对我一家子并无恶意，那又何必惧怕到太虚仙境里走上一遭？”
合谷子绷直了嘴角，静静盯着秦晞看了片刻：“你发誓，发心魔誓，不会用任何手段来对付我，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都不会！”
秦晞从善如流地发了心魔誓。
合谷子感觉今天的秦晞愈发地奇怪起来。
“纪兄无需担忧，你可见过有谁会把已经吃过一次的甘蔗渣子，再捡起来又重新吃一遍的？”秦晞表示自己已经对合谷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合谷子恼火地横了他一眼，想起不久之前这人才抢了自己的一把扇子，如今又来抢了自己那么多修士的魂魄，接下来还要连这个小世界都给抢走……来个什么人给这老混蛋也吃一回瘪吧！
躲在拐角后边的秦玑衡打了个大喷嚏。
声音把祝霓欢吓了一跳，焦急地踮脚往父亲的方向望来。
“他知道咱们在这儿。”秦玑衡对妹妹说。
祝霓欢顿了顿，然后耸耸肩：“哦。”
她拉着秦玑衡的手臂，要哥哥和自己一起从这儿出去：“哥你看我说得对吧！爹爹不会责怪咱们的。”
见兄妹二人都出来了。
合谷子“啧啧”两声，对秦晞说：“小的那个长得倒不太像你，神态却又与你像了四五成；大的那个与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瞧着比你顺眼多了。”
在两人闹翻之前，合谷子也像秦晞的许许多多受害者一样，真把他当做可以生死相托的密友，不然也不会把本命法宝都交到他手上了。
但与那些把对秦晞的恨当成是唯一支撑着自己生存动力的修士不同，合谷子生生死死了不下千次，一次次人生的轮回往复，让他对仇情看得很淡，在本命法宝刚刚被摧毁的时候，他也只是不眠不休地追杀了秦晞两千年而已。
他很清楚。
比起一直放不下对这混蛋的怨恨，他其实更愿意继续追寻心中的大道，唯有道，才是他的挚爱与至恨，想通了这一点的合谷子，不再将把对秦晞的恨意深植于心，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不讨厌秦晞了，如果能看见秦晞倒霉，那么他也很愿意帮忙在后边推一把。
“那孩子确实比我更讨人喜欢。”秦晞与他站在一起，像极了多年的老友。
合谷子不置可否。
秦晞却已经向孩子们介绍起了他来。
秦玑衡还对这个修士有印象。
于是当他听见秦晞说：“这是你们纪师伯，来，叫人。”的时候，很是诧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但他还是抱起拳：“纪师伯。”
“纪师伯？”祝霓欢先是疑惑了一下子，然后看着合谷子，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师伯好！”
“你纪师伯说，愿意将这个小世界炼成法器送给你，当个玩具。”秦晞看着女儿，无视了另外二人无语至极的眼神，说，“到时候，你就可以把这些家伙布置在法器当中，他们的言行，情感，命运，以及性命都尽是握在你手心里的，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如此，可算解气？”
“算算算！”祝霓欢迫不及待地从父亲手里接过荀英和纪真真的玩偶，然后充满恶意地把两人的脑袋摘下来，交换到彼此的身体上。
“嘿，也该叫他们尝尝生死皆不能由己的滋味了！”小姑娘眼神凶狠，她已经从兄长那里套出了这个小世界的一切来龙去脉，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人导演的命运里一枚小小的棋子，祝霓欢心里难免气闷了起来，也更加厌恨起了荀英几人，打定主意绝不浪费父亲的心意，一定好生“招待”这些坏家伙。
看着少女天真又凶残的举动，合谷子深深皱起了眉毛，他沉声问：“若要将这小世界炼成法器，那么其中的百万生灵亦不能幸免，你确定要不顾他们死活？”
“啊？”祝霓欢懵懂疑惑地歪歪脑袋，“我又不认识他们，纪师伯，家人跟外人是不一样的，我为什么要操心陌生人的生死？”
“而且，也没有谁对我好过，除了爹爹，嗯，还有哥哥。”她自认是个吝啬的人，因为除了亲近的家人，她不愿意向其他人施舍自己半分情感。
合谷子叹息着，正欲开口。
却听见那少年清亮的嗓音：“不行，除去远道宗门人，另外那些小世界的居民并不曾对妹妹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哦？”秦晞挑起眉毛，看着崽子，“你要救他们？”
合谷子很惊讶。
而秦玑衡坚定地点点头：“这小世界的面积并不算大，其中生灵也不过百万有余而已，以我的修为，完全可以将他们收入袖中乾坤，离开这个小世界之后，再寻处地方将其放出来。如果父亲你是想问我，我有没有考虑过要安置如此多数目的生灵的话，我已经考虑过了。
“我这些年从家里溜出去，也知道许多个才刚刚新生，还没有多少原住民的世界，我会给他们找到合适的世界生存，我也有能力庇护他们安全发展几百年，让他们回归到原本安定的生活里。”
“我有能力救他们。”
秦晞是没能想到儿子会有这么一番说辞的：“几百万生灵，你确定你能管理得过来？”
“不是管理，而是给他们一条生路。”秦玑衡摇头，“我不在乎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也不在乎他们将来会怎么看待我，我所求的，只是无愧于本心罢了。”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不管去做什么，好的也罢，坏的也罢，秦玑衡只要一个问心无愧。
秦晞勾着唇角：“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哪怕我要阻止，你也不再退让了？”
“不退，不让。”秦玑衡执拗地看着父亲，双手已然紧握成拳。
祝霓欢轻轻地拉着兄长的衣角，她眼中满是不解，不明白秦玑衡为什么要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去忤逆他们的父亲，万一爹爹真的恼火了，要打哥哥，那自己是站在哥哥这边帮着他逃跑，还是站在爹爹那一边，帮他把哥哥按住呢？
祝霓欢纠结起来，要不还是安静地待在旁边，谁也不帮，等着他们打完？
合谷子突然大笑起来，他抬手对秦玑衡竖起拇指：“好小子，有胆量。”他一巴掌拍在秦晞肩上，“这孩子确实不像你，小家伙，要是哪天你爹不要你了，你就来合谷道境找我，我收你做个义子也不是不可以。”
秦晞反手一拳把合谷子捶飞出去，他嘴角诡异地抽搐了两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就在秦玑衡以为自己一场单方面的挨打已成定局的时候，他看见父亲抬起了手掌，那只手照着自己的脑门落下来，然后在自己的发顶上狠狠地揉了几下。
秦玑衡呆住。
秦晞一脸嫌弃：“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想救人的话就去吧。”
他讨厌傻儿子看自己时那不可思议的眼神，于是又抬起手想把秦玑衡那呆呆的脑壳转到另一边，不想，秦玑衡冲上来用力拥抱父亲：“谢谢爹！”
然后迅速地化作一道遁光消失。
秦晞心里骂了声臭小子，最后决定看在他是自己亲生的份上，还是不折腾秦玑衡了。
作者有话
☆、第121章 姐妹相见
“既然你把原本小世界里存在着的那些人都迁出去了，那你接下来这段时日就留在家里，给你妹妹炼制些傀儡，再放到小世界里边去——也好让你静静心，为父觉得你最近有些活跃过头了。”
太虚仙境里。
秦晞对着儿子张嘴就是一通带了些抱怨的碎碎念。
几人从小世界里出来，秦晞大手笔地将整个小世界炼化成了一颗指腹大小的明珠，并且熟练地抓取小世界崩塌那一瞬间所产生的生死之气为女儿打造了一副精巧的璎珞项圈，将明珠镶嵌上去，再教会了祝霓欢如何使用这件法宝，小姑娘当即便欢天喜地的把项圈戴上，又把两个交换了脑袋的人偶放入法宝之中。
法宝里是一片与原先小世界相差无几的空间，空间中的一切都可以随着祝霓欢的心意变化，秦晞又把那盒棋子也送到了她手上，祝霓欢却没把那些魂魄就此投入法宝里：“我要先叫那两个混蛋好好儿在里头清静清静，至于这个，爹爹，我想拿着它去找姐姐们一起下棋。”
秦晞当然没有什么不许的，只是叮嘱女儿道：“现在家里有你两个姐姐，云也和文卿，云也的胆子小，性子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你那着这副棋去，要当心着些，别吓到她了。”
当初因为绞杀蛇妖的手段过于暴戾而吓到了宋云也的事情，秦晞一直记在心里，但宋云也是个心大的，过了这么久，已经差不多把从前的事情都抛到脑子后边去了，但身为父亲，秦晞哪怕不明说，也会在往常行事的时候特别注意自己不要在宋云也跟前露出凶相来。
祝霓欢很认真地听完，然后点点头，又问：“那另一个姐姐呢？”
“文卿的性子也好，心思缜密，处世也算周全，就是话少了些，很文静。”
秦文卿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过了十多年日子，哪怕后来有所转变，下了狠手去报复害过自己的那对母子，但她对着旁人也总是温温柔柔的，看上去甚至有些怯懦，但秦晞也很清楚，自己这个女儿心里总有自己的计较，就连自己隐瞒合道这件事，秦文卿怕也是所有儿女里最先察觉到真相的。
也不知她消气了没有……老父亲感觉压力有点大，并且在进家门之前掏出了轮椅。
跟着一起来太虚仙境的合谷子高度警惕地通过大阵之后，发现秦晞这一回确实没有要针对自己的意思，才稍微放松下来，他看了好几眼被挂在门口半死不活的浮云散人，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借着他就看见刚刚还面色红润气势十足地抢自己东西的秦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轮椅，身上的气势也飞快地衰弱了下去，脸上不剩半丝血色，似乎每一根眉毛都在向外人叙述着自己的脆弱。
“你……”合谷子看着秦晞飞快地窝进轮椅里，“如果我现在出手对付你，能有几成胜算。”
“不足半成，建议纪兄还是三思而后行罢，毕竟这世上像你一般能与鄙人说得上话的同辈人已经不剩几个了，你若死在我手上，可不会有能再轮回转世的机会。”秦晞冷冰冰地说着，每说完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这样子看上去离病死也不远了。
合谷子立马跨出去，离这个黑心的戏精远远儿的：“现在知道我珍贵了？谁叫你年轻时候行事太肆无忌惮，搞得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晞很不想搭理他，现在自己之所以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跟合谷子待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们。
如他所言。
秦晞招惹的仇家实在是太多了，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当然无论多少仇人都无所谓的，但现在不一样，他的孩子们还太过弱小，而且总是把她们拘在家中的话也不是一个好做法，若是能有如萧拾、合谷子这样的大能者也帮着照看一二的话，会让秦晞放心很多。
这才是秦晞会对着合谷子缓和了态度的原因。
看见父亲突然变得虚弱，祝霓欢眨巴着眼睛没有发问，而是恍然大悟地说：“爹爹你去找我之前是不是惹姐姐们生气了？”
老父亲抬手捂住胸口；合谷子用折扇将自己的脸遮住，双肩不停抖动；秦玑衡走上前去推起轮椅：“可不是吗？”开始拆老爹的台。
在等待父兄的日子里，宋云也和秦文卿二人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待在家中，她们两个偶尔会跑到隔壁的大世界里去历练一番，无论心性还是修为都稳步增长着。
“卿卿，这回又叫你说对了，那个什么罗道友，果然不是个好人。”宋云也一边盘点着自己从其他修士身上打劫来的战利品，一边向妹妹说起自己这回的经历，“我这次假扮成散修，同他们那伙人去探一个秘境，原先还好好的，深入秘境之后，他们才突然翻脸，原来呀，他们是专门将散修骗进一个早早布置好幻阵的空秘境里，待散修深入阵中时再突然发难，夺他性命钱财呢。”
“不过他们布置的幻阵可太粗糙了，简直跟老爹布置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才一进去就察觉不对，于是将计就计，看看他们耍的什么花样，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用那阵困杀我，简直是太没新意了。”
宋云也把打劫的丹药法宝挑挑拣拣：“老爹给咱们的法器丹药品阶都太高了，出去假扮散修都不方便，卿卿你要不要也拿几样？”
“不用了姐姐。”秦文卿温声推拒，她手上的一双玉环，与宋云也插在发髻里的蛇形长簪，都是秦晞送的法器，除此之外秦晞在自己的收藏里挑了各种天材地宝去充实小姐妹俩的宝库，轮到秦玑衡的时候却只给了崽子“自力更生”四个大字。
秦文卿指指宋云也放在桌上的一个残片：“这是什么？”
“那个幻阵的碎片。”宋云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没想到它这么不经打，一下子就给全打碎了，我想这些东西丢在那里也是浪费，就干脆带回来，等哥哥回家了问问他能不能给我修一修。”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宋云也耳尖一动：“谁？”
她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
而来人也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朝着二人打招呼：“两位姐姐好，我叫霓欢。”
祝霓欢手上捧着装满棋子的小匣，好奇地打量自己两个从未谋面的姊妹。
两个姐姐一人身着简练的红衣，头发也是简简单单地梳了起来，只中间簪一只蛇形的簪子，但她的脸偏偏生得十分稚嫩甜美，乌溜溜的杏眼里只有疑惑好奇，并不存半分恶意。
另外那人穿着素白的一身衣裙，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双淡淡的烟眉无端地透着一股子愁楚，小脸素净，眼神淡然，叫人见了忍不住从心里生出一片可怜爱惜之意。
祝霓欢知道，这就是爹爹提起过的，现在在家里的两个姐姐了。
真是奇妙。
她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
随着一步步走近那两个少女，唇上原本只是礼貌的笑逐渐变得真挚起来，祝霓欢在姐姐们身上感受到了与父亲和兄长一样的亲近与温暖，热烘烘的熏着心口，让她想哭出来，但更多的，是无法克制的欢欣。
“霓欢？”宋云也茫然地问道，她一见这个陌生的小姑娘，就觉得亲近。
正走过来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长睫毛一眨一眨，十分俏皮的模样，又有着股近乎野蛮的娇气，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家里从小宠惯了的女孩子。
“妈呀。”宋云也用力揉揉眼睛。
而秦文卿已经迎了上去：“爹爹和哥哥呢，怎么不和你一道过来。”
她扶住了祝霓欢的双臂，而祝霓欢正诧异于这个看上去跟玉人一样的姐姐的手心竟也是如此地温暖：“爹爹他们带了个伯伯回来，我就自己先过来啦。”
她像只被满足到了的小猫儿一样眯着眼睛，把手上的棋匣放到一旁，然后整个人蹭进秦文卿怀里：“姐姐真好看！”
蹭完了，她又跳到已然有些来不及反应的宋云也身旁，也是轻轻地拥着她的一条胳膊，把自己供进姐姐怀里：“我在来的路上想，要是跟姐姐们处不来该怎么办呢，不过我现在放心啦，这么好看的姐姐，也一定会对霓欢很好的！”
宋云也哽了一口气在心口大半天，现在才完全出出来：“原来是妹妹呀！”
“云姐姐竟然没认出我吗？”祝霓欢瘪瘪嘴，眼中却全是笑意，她更用力地抱紧了姐姐，“看来我得向云姐姐讨好大一份见面礼了。”
宋云也豪迈地把自己打劫来的东西都丢出来：“随便挑！”
祝霓欢搓搓手：“那我就不客气啦，卿姐姐，我带了一盘棋来，你能教教我怎么下棋吗？”
她半点不认生，很快就跟两个姐姐熟络了起来。
秦文卿顺势摆上棋盘，宋云也支使傀儡给姐妹们端来茶水糕点，然后被棋子上浮现出来的人脸小小吓了一跳：“这棋子是老爹搞的吧。”宋云也伸出指头戳戳其中一枚，“不知是哪些个倒霉蛋。”
“不是倒霉蛋，都是些大！坏！蛋！”祝霓欢给两个姐姐说起了这些棋子的来历，把两人气得够呛，不说宋云也已经开始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些棋子，单说情绪不怎么外显的秦文卿，也已经开始把棋子重重碾在棋盘上撒火了。
祝霓欢看着姐姐们同仇敌忾的模样笑弯了眼：“姐姐们莫要生气了，如今他们不过是霓欢手里的小小玩器，待我玩够了，就叫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作者有话
☆、第122章 老秦的收藏
跟女孩子们那里其乐融融的气氛不同，秦晞几人陷入一种尴尬的僵硬里。
合谷子把秦晞住处的布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怎么觉得你挂在墙上的那副画有些眼熟，像是我三千年前路过一个凡人城邦的时候，从他们那里一个很有名的画师处买的？”
“你忘了吗？”秦晞笑吟吟地说道，“当初你把全部身家都送给我的时候，不是很爽快么？”
合谷子一噎，好不容易才遗忘的憋屈和恼怒齐齐涌上心来：“你还有脸说？！”
他认识秦晞的时候，后者正在躲避某位仇家的追杀。
合谷子很清楚地记得，那天雾蒙蒙的，天光有些黯淡，新柳上凝结的露水里携着些微红，秦晞穿着身女子的长裙，坐在树枝上，蛾眉浅黛长发垂散，那双蓝眼睛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缥缈的云雾般，孱弱无依，又显得他不知涂抹过什么的双唇格外红润。
“她”肩膀的位置有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秾丽的红色将半边身体都浸透了，合谷子至今都无法忘记秦晞那时向自己望来的那一眼，像是一颗寒艳的星辰乍然湛亮，又迅速地衰微下去，湮灭在无尽黑暗的虚空之中。
“她”需要保护。
合谷子看出这个受伤的姑娘才只是初入人仙的修为，身上的伤很重，几乎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界。
“她”是个哑巴，却有一双情绪格外鲜明的眼睛。
望着“她”眼里朦胧的雾气，合谷子想也没想地，就将人救下了。
合谷子在几千年以前，也曾依照长辈的安排，娶妻生子，后来踏上道途，身边的亲友生生死死，一代一代人在他的带领下建立了合谷道境，将家族变为诸天万界之中首屈一指的大势力，而他本人也在不断的轮回之中离自己所要追寻的大道越来越近，直到他遇上那个叫自己一眼荡魂的姑娘，合谷子才觉得，若是自己的轮回之路就此终止，停在“她”的足尖，也不算不值。
但哑巴姑娘似乎什么都不想要。
“她”不说话，眼睛里也总是笑意比旁的更多，就像是只要这么看着合谷子的一举一动，就能获得极大的满足一样，于是合谷子在她跟前愈发地积极展示出自己的男子气概，笨拙得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年轻人，傻兮兮地去讨“她”欢心不说，还在“她”露出愁容的时候，主动为“她”拦下了追击而来的仇人。
“她”的仇人似乎特别恼怒，双目通红浑身黑气，嘶嚎着出手就是杀招，合谷子担心“她”伤势未愈又受刺激，于是不由分说地便灭了追杀之人。
哑巴姑娘似乎对合谷子展现出来的实力非常惊讶，双眼微微瞪大，但很快“她”无比欢欣地笑了起来。
在秦晞展露真身之前，合谷子日夜所念的都是这个笑容，但在自己的本命法宝被无情摧毁之后，他再想起秦晞的这个笑容时，才能拨开被情谊模糊了的记忆视线，觉察出这个笑容并非是合谷子想象中感激或大仇得报的喜悦，而是一个猎手，在发现了优质猎物时，充满残噬欲望的惊喜。
合谷子暴躁地转来转去，他这么多年，一想起秦晞就要气上一通，气着气着早就习惯了：“现在你不会在衣柜里还挂着几条裙子罢？”
秦晞点头：“怎么了？”
不就是女装吗？
当初看着合谷子围着自己打转的模样，简直是像极了条傻兮兮的蠢狗，不能更搞笑了，但秦晞也不是一开始就把合谷子列入目标里的，毕竟当时二人的境界差距实在是太大，而秦晞又身受重伤，若是暴露了翻车，那下场怕是不会太美好。
合谷子又被秦晞的没脸没皮给噎住，而秦晞却推着轮椅，把通往内室的门帘撩开：“对了，你那个轮回宝镜的残片还在里边摆着呢，要不要再去看上一眼？”
秦玑衡呆呆站在气氛愈发紧绷的二人身后，心说自家混蛋老爹真的不是故意要激怒合谷子，好有个正当理由把合谷子在这儿给处理了吗？
“我见过那么多的人，大半都死了，若是不留些他们身上的东西做纪念，我怕我再过些日子，就要连他们是谁都想不起来了。”秦晞像是没注意到合谷子的怒气一样，他示意儿子把自己推进去。
合谷子咬着牙跟上，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排排陈列着许多不同物件的架子，再往前走一段，他又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造型古朴的镜子，镜面早已黯淡无光，许多碎裂的痕迹交错在上头。
“当初鄙人为了将轮回宝镜的碎片都找回来粘好，可是废了不少时间呢。”秦晞一边说着，一边招招手将轮回宝镜吸入手中。
合谷子看着原该是自己本命法宝的轮回宝镜就这么被这混蛋轻描淡写地拿在手中，只感觉自己已经气得满心麻木，却又听秦晞继续说道：“我现在可以修好它。”
他仰起头，望向一脸麻木的“朋友”：“过去是我做得不对，你愿意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么？”
秦晞盯着合谷子的双眼，直到后者的眼神开始躲闪起来，他眼眸中一直带着种看上去十分和善好亲近的笑容，致歉时的语气也是无比真挚，甚至叫合谷子听出了些许忐忑卑弱。
这混蛋竟然道歉了？
不对！
一定又是有什么阴谋！
合谷子没有被秦晞的目光轻易迷惑，反而更提高了警惕。
“有什么话就直说！”
“我是真的想弥补你。”秦晞把那面残破不堪的镜子抬起来，递向合谷子，“怎么说呢，当了爹之后我才知道，自己从前做的那些的事情多么的……”他垂下眼帘，眼窝上长睫的阴影脆弱地落着，将他身上所有的攻击性都给掩盖下去。
“我修的，乃是无情之道。”
“但，在生死一瞬的时候，我才察觉，若本就无‘情’，又哪里来的‘无情’呢？”
秦玑衡这个最先诞生的孩子，让秦晞时隔多年又一次感知到了“情”的孩子，既是他的心魔，又是他在无情道上更进一步的最大助益。
“有情无情从来一体，以前我只觉得将世人玩弄与股掌之间才能更叫我心生欢喜，如今堪破无情，心里反而是对你们的愧疚居多，纪兄，若你不愿原谅，我也能理解的。”
合谷子被惊得说不出话。
而秦玑衡则是一脸疑惑地看了眼窗外的太阳。
秦晞的歉意看上去并无半分虚假。
合谷子却愈发地焦躁起来，他没有接过轮回宝镜，而是将不断躲闪的目光狠狠定住，再缓缓重新移到秦晞脸上，他张开嘴，却又想了许久，才把话说出口：“我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这东西了。”
仔细想想也是，过去的自己，一直依靠着轮回宝镜不断转世，却始终都在入道的边缘徘徊着，就是无法踏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反而秦晞将轮回宝镜销毁之后，自己才真正触及到了轮回大道的边缘。
秦晞脸上的笑容愈加柔和起来。
那欢欣的情绪几乎快要将二人感染。
他从生来就是如此，只要他愿意，就能很轻易地获得旁人的好感和信任。
无论是父母也叔伯，还是兄弟姐妹们，又或者师门中的所有人，就算是与他利益不合，要彼此竞争的那些人，也总会被他的几句话，或者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所打动，情不自禁地与他亲近起来。
“算了！”合谷子狠狠地瞪了秦晞一眼，“那东西我不要了，但是你……你也别想我还能把你当朋友看待！”
他怒冲冲地转身就走，秦晞吩咐秦玑衡出去送送他“纪伯伯”，他缩在轮椅里，裹着绒软的白裘，像只对今天的日光十分满意的懒猫。
等二人的气息彻底远了，秦晞脸上满足的笑容才瞬间淡了下去。
“只要用几句话就能解决，纪兄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他讥讽地勾勾唇角，“该说是好用呢，还是愚蠢呢？”
虽然与合谷子的相遇只是意外，但秦晞几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瞬间决定了要利用这个满眼惊艳痴迷的男人来为自己解决纠缠不休的另一个受害者了。
当然后续合谷子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有趣，才让他情不自禁地对其下了手。
秦晞从轮椅上站起来，将破碎的轮回宝镜放回远处，一转手，又拿起隔壁的一只玉匣，玉匣里装的，是一根舌头。
长满了钩刺的舌头。
它原本属于一只云豹，成了精的云豹。
也是那个时候，在追杀秦晞，却又被急于表现自己的合谷子给灭杀了的——“仇人”。
他本来只是想撸个猫放松下心情的，没想到被撸的那只猫竟然想把自己叼回窝里去，于是秦晞这才拔掉了他的舌头，自己也挨了云豹一爪子。
“小猫儿，给鄙人带来了这么好玩的猎物，你的死，也算是有价值了。”
秦晞愿意与之缓和关系的，也就只有像合谷子这样，身居高位，背后势力庞大，本人境界修为也极高的修士，至于其他那些与自己成仇，还没有半点废物利用价值的家伙们。
坑了就坑了，管他是死是活呢？
作者有话
☆、第123章 第六个世界结束
秦玑衡把合谷子送到太虚仙境之外，打开了大阵：“……纪师伯，我爹他虽然从来没什么好心思，但……”他多少也逐渐明白过来秦晞为何突然向昔日的仇人示弱，心中不由得翻了五味。
在秦玑衡的认知中，自己的父亲是个万人嫌的坏家伙，但哪怕秦晞有着如此多巴不得置他于死地的仇人，他也从来没有收敛过自己的行事风格，毫不畏惧，毫不掩饰，持续不断地向这个世间输送着自己的恶意。
父亲好像永远也不会对自己造下的罪孽有歉意，更别提向受害者反思致歉了，他总是那么肆意张扬地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从不曾后悔过。
“他是为了我们。”秦玑衡看着面无表情的合谷子，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从前也很不敢相信，父亲他竟然真的会为了我们而妥协让步，这回他对纪师伯的道歉大概也还是在演戏而已，但他应该是真的想要与师伯重修旧好的。”
秦玑衡毫不犹豫地揭穿了父亲不怀好意的表演，他揉了揉鼻子：“为了我们兄妹几个。”
“你与他当真是大不相同，莫非这就是物极必反？”合谷子沉默了半刻，才开口说话。
秦玑衡微微蹙起眉毛：“我不是他。”
他从来不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
合谷子抬手，又顿在半空，掩饰着眼里的遗憾，对着空气扇了几下：“显而易见，但你这性子，若是真遇上了心怀叵测之人，怕是要吃亏。”
“没关系，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而且，我只是暂时还打不过我爹而已，其他时候，只要不是遇上像纪师伯一般修为的人，我也有把握逃脱。”秦玑衡是合谷子所见过的，最年轻的地仙，就连秦晞也是一千多岁了，才踏入人仙的境界，而后，杀尽亲缘师友，于一朝一夕间，入无情大道。
合谷子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年，忍不住叹息道：“你到底是怎么在那家伙的手底下长起来，心思还这么正的？”
秦玑衡挠头：“大概是因为小时候他把我丢掉了，后来才找回去，接着他也没怎么管教我吧。”
合谷子被这个回答逗笑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抛给秦玑衡：“我先前说想收你做义子的话并不是调侃，又或者别的什么赌气的话，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日后若是有闲暇，就来合谷道境与我说说话吧——带着你妹妹来也行。”
秦玑衡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再一抬头，只见合谷子的背影已飘然远去，空气中又传来他逐渐悠长的声音：“虽然合道道君无灾无劫，与世同存，但你爹业力深重，说不准哪天就倒霉了呢？你可一定要记得通知我来看他笑话呀哈哈哈哈！”
他感觉自己对合谷子的观感变好了许多。
父亲所伤害过的人里，有许多像合谷子一样，本心不坏，也没做过什么恶事的人，但父亲似乎就是格外地偏爱这类型的人们，将他们的心防击碎，碾进泥潭里，再看他们挣扎着往外爬。
若是都如合谷子一般道心坚定心思豁达也还罢了，但更多的人，从此沉沦在仇海之中，不得寸进。
秦玑衡很是珍惜地收起合谷子送给他的那张令牌，藏在袖中的银剑上，坠下深红的穗子，他捏住剑穗，想起那些自己从小世界里带出来，重新安置好了的居民们。
“不退，不让。”
正是在父亲面前挺身而出，保护他人这一瞬的豁然，更让秦玑衡明白了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地怯懦，倘若自己再强大些，再坚定些，那么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悲剧，便不会发生。
那个只顾着自伤，与父亲针锋相对的少年在心中的影像愈发地模糊，秦玑衡黑亮的眼眸写满坚定。
挂在门上的金龙精神萎靡地叫住了他：“嘿，小子，你就是镜花真君的孩儿？”
陈列着众多“收藏”的内室之中，秦晞的轮椅忽然压到了从不知什么地方掉出来的一角书页，他弯下腰，伸着手去把那页书拉了出来。
陈旧的纸张上时间被咒术凝固住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甚至连略微潮湿的墨气也鲜活如新，但秦晞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就在他准备仔细看一下的时候，祝霓欢提着裙子从外边进来了。
“爹爹？”她蹦跳着穿过帘子，“爹爹原来你在这儿呀？哇，好多东西！”
秦晞将那张纸捏在手上，对着女儿笑道：“见过你的姐姐们了？”
祝霓欢点头：“嗯！云姐姐和卿姐姐可真好呀！”她眼珠子一转，捂着嘴笑出来，“但云姐姐是个臭棋篓子，又总爱指挥卿姐姐下棋，她俩现在到后边的演武场去了，我想给姐姐们备些茶水过去，但又不知膳房在哪儿，所以才过来找爹爹你问的。”
她好奇地望着两边摆满了东西的架子：“归——元——门？”她指着最上边一层，问，“怎么都是坏了的？”
秦晞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堆牌位。
残缺不全的木牌上，勉强只能认出“归元门”三个斑驳的字迹。
像是随手丢弃在那里一样。
秦晞捏住信纸的手却猛地颤了一下，他恬淡地笑着：“那时为父师门之人的，命牌。”
每一个宗门里，总有命灯命牌这样的东西，灯火熄了，又或是命牌裂了，那就意味着它们的主人也死了。
被堆放在一起的命牌每一张都残缺不全。
“命牌？”祝霓欢咬起了指甲，疑惑道，“是谁灭了爹爹、爹爹的师门？”
秦晞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难以面对的问题，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镜花真君斩尽亲缘，以杀入道，但他现在却感觉到一阵怅然：“是我。”
祝霓欢瞬间瞪大了双眼，蹲到父亲跟前：“爹爹骗我的吧？”
“没有骗你，不止是他们，还有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叔伯，许许多多的人，都是陨落在我手下。”
“爹爹一定是有苦衷吧……他们是不是也对爹爹不好，就像远道宗那些家伙对我一样。”祝霓欢把自己的掌心覆在父亲的掌背上。
秦晞的声音沉沉：“并非如此，他们对我，算是很好了。”
他从小就讨人喜欢。
他甚至还记得，在受伤之前，自己也是如他们喜欢自己一样地喜爱着所有的亲朋。
祝霓欢呆愣住了，她苦思冥想要给父亲找个理由：“那是不是爹爹你，你突然入魔了，暴走了，意识不清醒，才……”
秦晞翻过手来将祝霓欢的手牵入掌中：“不，我只是觉得我可以杀了他们，所有我就那么做了。”
“就像是，摘下一朵花那样简单。”
祝霓欢保持着同一个表情呆了许久，而秦晞温柔地望着她，也没有继续开口，直到女儿的眸子里再次有了光点，她也用力地抓着父亲的手：“家人和仇人是不一样的，爹爹，那个时候你很难过吗？”
秦晞喜爱这个跟自己相似的女儿，但他也很清楚，女儿与自己从根本上来说，是不同的，他在祝霓欢的注视之中，很认真地回想一遍从前，他摇摇头：“那个时候并不难过，大部分人都不会为了被摘下来的花朵而伤心难过，我看着他们的时候，就跟看着那些可以随意采摘的花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祝霓欢的语气有些闷闷的，她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哥哥问过我，问我会不会像爹爹一样。”她顿了一下，其实在这之前，她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秦玑衡会这样问自己。
在祝霓欢看来，父亲是为了自己在出气，那些辱她的，伤她的，杀她的人，下场越惨，自己越能解气。
看着他们痛苦的模样，祝霓欢承认自己心里是十分快乐的。
“为什么像爹爹一样不好呢？”祝霓欢向往强大，向往像父亲一样强大，就像她对秦玑衡说的，宁愿世人的畏惧，也不愿意回到任人摆布欺凌的境地。
秦晞眼中漫着柔和的笑意，他抬手指指自己眉心的位置，又点向女儿的额头：“因为它会绞杀你的情感，你的认知，你的人性。”
他把手放回胸口：“从有情到无情，再从无情到有情，我扛过来了，但是如果叫你走一遍我的老路，我单单只是这么一想，便为你心痛不已，你哥哥大概也是在担心这个吧。”
“我不会像爹爹一样的。”祝霓欢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我刚刚仔细想过了，我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去捉弄别人的，但如果是他先来招惹我，那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她蹭蹭父亲的手：“爹爹，别难过了，我想和哥哥姐姐们一样，能正常修炼，我想去到比金丹更高的境界，我想和你们永永远远在一起，爹爹，我不怕疼了，我想要你帮帮我。”
少女熟稔地对着父亲撒娇，她的筋脉天生细弱，丹府也是残缺的，若要改善体质，便得承受如刀剐般的痛楚。
秦玑衡被妹妹把话套了个一干二净，自然也没漏下这些。
祝霓欢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身体上的苦，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犹豫，惧怕着疼痛，但……
“我不管，爹爹你一定要帮我，不然你就是不喜欢霓欢了！”
从父亲这儿薅走大堆灵茶和一套上好茶具的祝霓欢蹦蹦跶跶地去找姐姐了，只留下这句听上去有些赌气的话。
秦晞叹着气将手中信纸展开：“儿女都是债呀。”
雪白的信纸上只简简单单地落着两个字：“勿归。”
作者有话
☆、第7卷 李行云：去他的皇后，我要当皇帝!
☆、第124章 他说我用后位换你的江山。
远天微晞。
一排排整齐的军帐排列在旷野之上，来往的黑甲军士沉默不言，唯有走动时那一声铠甲的声声锐响。
初晨的薄雾还未能散去，脚边垂萎的野草上挂着的一滴露水颤动着滴到了地上，一只军鞋踏过那滴露水，走入军营正中的营帐里：“主公的病况如何了？”
营帐中的气氛很是沉闷。
床上躺着一个外表二十多岁的女子，乌发垂散，脸色苍白发青，却又称得她那双丹凤眼上的剑眉格外黑浓，她的双瞳是一种浅淡的棕色，近乎淡金，她侧躺着，用一只手支起了脑袋，虽卧在病榻，那满身沉稳却不失锋锐的气势让她像只暂时委顿在巢的鹰，若有人因她外表的孱弱而大胆冒犯，便会迎来她最凶狠的反击。
“还是老样子。”在她床边的，是一个一身青衣，姿容俊秀淡泊的男人，而方才出声询问的那人穿着一身黑甲，高鼻深目，英气俊朗。
“兴许是我命该如此吧，容春，庭宗，若我当真因此病而亡故，那我母亲与弟弟，还有这些从莱州带出来的兄弟们，便要托付与你二人了。”李行云虽满脸病色，神情中却不见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她反而是极其淡然地将事情一件一件吩咐给了二人。
身穿黑甲的高庭宗满脸不忿：“什么狗屁名医，连你身上的病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焦躁地在营帐里转来转去，身上的盔甲也跟着躁乱地响动。
坐在床边为李行云念着公文的温容春不禁皱起两道眉毛：“你就不能安静些？”
“你要我怎么安静？！”高庭宗一屁股坐在一只小凳子上，担忧地望着李行云，“我们再去找，找遍这天下所有的大夫，总有一个，能治好你的病！”
李行云淡淡地笑起来，然后摇摇头：“我不是要放弃，而是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虽是孙家宗妇，却在家中并无多少实权，而我那异父的弟弟又生而痴傻，撑不起这一大摊子，若我当真死了，便无人可以再护着他们。”
“我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又是跟赵王争夺前朝皇都的紧要关头，实在是不能不叫我疑心，是他对我下了什么暗手，你们都是我最亲近，最信赖的人，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不能自乱阵脚，端看那赵王到底是有什么目的罢。”
她淡棕的眸子里忽地生出一股戾气，李行云猛地咳嗽了几声：“我已经让容春安排了人去将我母亲和弟弟从孙家接出来，安排他们到横山隐居；庭宗，若我在两军交战之前病死，你不可为我发丧，要按照计划调动大军，就算一口气吃不下皇都，灭不了赵王，也要将兄弟们，还有你们的性命保住，若是当真这天下的大势都向赵王倾斜，你们也不必过多抵抗，降他便是，赵王素来有宽仁之名，想必也不会为难你们，若他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伪君子，你们就带着精锐退入横山，那地方易守难攻，可保你二人平安。”
前朝皇帝昏庸暴虐，各地世家百姓纷纷举旗造反，经过数年的厮杀，前朝彻底淹没在历史之中，而以这片土地为棋盘，互相争斗的势力也终于只剩下最强大的两方相互对峙。
其一乃是赵王，占据了前朝皇都以南的地区；另外的便是盘踞北方的女君侯李行云，天下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若是女君侯此役能胜，那她便会是从古至今开天辟地以来，首位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的君主，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李行云病了。
而且病得很严重。
从军的医者都无法看出这位女君侯的病究竟从何而来，用尽了所有可能对症的药物，也没让她的身体情况有半分的好转。
李行云重病的消息已经被封锁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互为对垒的两军都没有什么大动作，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足以叫这盘棋被完全掀翻的消息传来。
赵军营中。
一队人马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男子一身湛亮的铠甲，身披红袍，神情端肃，眉目中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气势往往会让人忽略了他其实有些温柔的相貌，只叫旁人在面对他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臣服。
这便是赵王——赵诚。
他骑着一匹白马，身边只带了四五个随从，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李军军营之前：“赵诚求见君侯，君侯可否赏脸一见？”
李行云撑着病体，换上沉重的黑甲，在脸上涂了些胭脂以掩盖病容，她没有骑马，而是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营门，负手而立：“有何不可？”
“君侯可知，你我大军厮杀，会葬送多少人的性命？”赵诚下了马，对着李行云抱拳，朗声说道，“赵某人素来敬慕君侯，以女子之身，创下偌大基业，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听闻君侯向来待兵如子侄，如兄弟，想必君侯也不忍见他们丧命于此吧？”
“是啊，难不成赵王愿意降我，免了这一场纷争不成？”李行云挑着眉毛，英气勃勃的面容撒着朝阳的金色光芒。
赵诚愣了一瞬，大笑道：“君侯说笑，在下只是有一提议，可以免去你我二人之争，也可以避免再葬送更多无辜性命而已。”
“什么提议？”
“在下愿以皇后之位聘娶君侯为妻，你我并立二圣，共同临朝，若孕子嗣，则为太子，若无子嗣，便从你我两家中再立帝后，平分天下，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皇后？
李行云心中冷笑。
若在平时，她早就将赵诚狠狠打回去了，可如今自己身患重病，后继无人，两个亲信虽一文一武能在自己死后治理军政，但只要自己死亡的消息传出，必然军心大乱，怕是跟赵军硬抗不过。
李行云沉默了片刻：“我考虑考虑。”
赵诚朗然笑道：“无论君侯答复如何，赵某人的答案是不会变的，君侯，我是当真仰慕与你，也是当真想要平息纷争，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赵王在前朝皇都之外向女君侯的求亲之举，仿佛就是那只将棋盘掀翻的手了。
有人说赵王此举实在狡猾，娶了个名满天下的夫人不说，还顺势接管她的百万大军，成为天下共主；但也有人说赵王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这世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女君侯李行云，勇武政谋皆不下男子，将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半步也不相让，硬生生将半壁江山啃下来，成为威震一方的霸主。
赵王若真娶她回家，这天下，怕还不知最后会姓什么呢。
除非女君侯早早死了，不然以后还有得争呢！
李行云确实早早地死去了——在秦晞所看见的未来里。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让她的毅力不如以往坚定，也或许是因为她必须为了亲近之人的将来考虑，李行云最终还是答应了嫁给赵诚，两股势力就以他二人的婚姻为契机和平融合，建立新朝。
在一开始的时候，赵诚确实是坐到了他求娶李行云时所说的那些，但随着李行云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很多问题也随之暴露出来。
首先是无子。
李行云的身体已经差到没法孕育子嗣，而她家中最亲近的只有母亲和一个异母的弟弟，作为继父的孙家倒是想插上一脚，却被她无情地打了回去。
因为赵诚待自己确实算是很好了，所以李行云对赵诚说，从赵氏里过继子嗣便是，不必顾及自己。
赵诚当天便领回来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声称是自己妹妹所生，而他的妹妹夫君早亡，没有其他纠葛，会全心全意地向着帝后二人，当然他的妹妹也是，愿意一心为了兄长和嫂嫂谋划的。
但问题就出现在这个孩子身上。
李行云的身体随着那个孩子的出现，便越来越糟糕，她总是病得昏昏沉沉，与那孩子也不算亲近，但某一天，那个孩子却在她休息的时候突然跑到她的寝宫里，恶狠狠地咒骂她，说是她插足了自己爹爹娘亲的爱情，是她让自己的娘亲连个名分都没有，是她拆散了自己一家人。
“我才不会认你做娘呢！你这个不守妇道抛头露面的女人，才不配做我娘呢！你快点死吧，爹爹和姑姑都说，只要你死了，我娘就能当皇后了，我娘才是爹爹爱的人，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李行云虽然重病，但这些话还是听得懂的。
她和赵诚过继来的孩子，竟然赵诚与某人所亲生的！
她不知道赵诚藏起来的“真爱”到底是谁，她实在是病得太重了，重到她没法将真相说出口，也没法安排那些依旧忠诚与自己的臣属去做些什么。
在那个孩子的行为被赵诚等人发现之后，李行云没活过那个晚上。
她抱着憾恨死去，用属于自己的半片江山，为别人做了嫁衣。
秦晞掐灭脑中让自己怒意翻腾的画面，现在一切事情都还没能发生。
他的女儿才该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自天外而来的老父亲，狠狠掀翻了某些人在暗处精心布置下的棋盘，并且决定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作者有话
☆、第125章 中毒
沉重的黑甲之下，李行云满身汗水。
她不要任何人搀扶地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军帐，忽地眼前一黑，一个趔趄。
“主公！”
高庭宗跟在她身后，见状立刻就跨步上前想要扶住李行云。
然而在他之前，从帐中伸出了一只手，先他一步将李行云稳稳扶住了。
那只手的形状匀称修长，肤色雪白近霜，覆着深黑带银纹的衣袖。
像是只文人书生的手。
高庭宗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温容春离得比自己还远，更别说其他的谋士军师了。
但这样一来，在营帐中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他攥紧了挂在腰间的剑。
“小心。”
李行云听见一个男声从自己头顶传来，她用力地呼吸着，抬起头。
无端端出现在她营帐里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并未曾束起，他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眼，在眉梢上落着一颗鲜红醒目的小痣。
这张脸对于李行云来说，足够熟悉，也足够陌生。
“爹？”她的声音里带着惊疑。
秦晞把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化身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里。
秦晞的化身姓李，武将世家出身，娶妻苏氏，孕有一女便是李行云。
后来化身突然迷恋上求仙问道之事，跟着一伙海商出海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岛，结果遇上了风浪，从此葬身鱼腹。
三年过后，苏夫人的娘家人认定化身已死，便强行将苏夫人带回去，又让她嫁给了孙家，而那个时候李家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都还在世，也不忍心叫苏夫人一直守下去，于是将她嫁妆悉数归还，又认她为义女，使李行云与苏夫人不至于断了联系。
又因为李行云是李家唯一的后人了，所以李老太爷出面为孙女立了女户，请来文武师父悉心教导，将家中部曲都交由她领导，又从流民之中选出了数个与李行云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培养成她的护卫。
这些人也就是李行云起事时最基础，也最中坚的力量了。
李行云以为自己是病得眼睛都花了。
她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消息，母亲也改嫁，是爷爷奶奶将自己抚养长大的，今年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整整二十年，“父亲”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里过。
而且自己所见到的这个男人如此年轻，说是自己的同龄人还差不多。
单看样貌的话，李行云会怀疑他是不是昔年父亲在外头有的孩子，然而孩子哪怕长得再像父母，也不会连痣的位置都长得一模一样吧？
李行云怀疑现实世界里的自己已经晕倒过去，而她现在所能看见的，都是梦幻虚像。
“你是何人！”一声爆喝，让李行云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转头看见高庭宗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正指着自己的方向，或者说，指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秦晞皱着眉，他发现用剑指向自己的这个男人，还有他们后边书生模样的另一个男人，身上都有部分气息与自己女儿的相互纠缠融合，显然他们是更加亲密的关系。
这让才刚刚找到了女儿的老父亲满心不喜。
但经历过这么多世界，秦晞现在也不太想过分干涉孩子们的情感了，只要吃亏的不是自家女儿就成。
“放轻松些，年轻人，鄙人并无恶意。”秦晞把女儿连人带盔甲横抱起来，转身便往营帐中走。
高庭宗双眼瞪出了通红的血丝，他持剑上前，将剑刃从后贴上秦晞的颈侧：“既然无恶意，那边请先生将我等主公放下吧。”
“庭宗！”温容春在后边着急地喊了一声。
高庭宗知道，他是在担心这个神秘人被自己威胁会破罐子破摔，危害到李行云的安全，但他很自信自己的剑足够快。
温容春用力抹了一把脸，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能更清楚，高庭宗统帅军士的本领超凡，但只要一遇上关乎李行云的事情，高庭宗就会变得格外莽撞躁进，丢了脑子。
他正想上前去把这个莽人拉回来。
就见秦晞侧过了头，然后他们都看见男人好看的侧脸微微鼓了鼓，一股肉眼可见的白气从他口中呼出，高庭宗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剑身一轻，再听得一声脆响，方才还贴在秦晞颈侧的剑刃便咧开来，掉到了地上。
极轻的笑声带着淡淡的嘲讽传进众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倏然变白，温容春跑过去把呆愣的高庭宗拉起来，拽着他跟在秦晞身后入了营帐。
等他们都进到营帐里，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明显年纪偏小，匆匆与两人对上一遍目光之后，便上前走到李行云床边：“爹，她怎么样了？”
“中了妖毒，不过不深，很好拔除。”秦晞也是在见了女儿本人后才发现她身中妖毒的。
这个世界的灵气虽然有，但是十分稀薄，别说妖物了，连那些个道士和尚的，也都只是单纯的念念经修身养心而已，基本和修道无缘。
究竟是哪里来的妖毒？
“妖毒？！”跟着进来的温容春惊道，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带了一个“妖”字，多半是跟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扯上了关系的，“莫非主公是被人诅咒了不成？”
他看出这对突然冒出来的父子真的是对自己等人没有恶意，而且他们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被大军围绕的营帐中，方才轻轻一口气就吹断了宝剑，必然不是凡人。
温容春当即将身前的衣摆一撩，对着秦晞跪了下去：“还请先生救救我主公！”
其余众人也毫不犹豫地跪下，就连方才冲动行事，又被超出常识的现象吓得呆住的高庭宗也迅速恢复过来，此刻他看向秦晞的眼神不再是警惕戒备，而是热烈中带着些哀求，他二话不说就“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先前是在下冒犯了先生，请先生尽管责罚于我罢，只求先生发发善心，救我主公！”
秦晞讨厌一切接近自己女儿的雄性生物。
但这两个的表现算是勉强达标，于是秦晞一抬下巴，毫不客气地吩咐道：“从营地北去八里之外的山林中生着百年以上的人参，你亲自去取来，不许假手于人。”
“是！”高庭宗没有二话，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秦玑衡看着莫名有些憨头憨脑的高庭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而是转头看向床上意识已经十分模糊的李行云：“爹，往北八里外头没山。”
“我知道。”秦晞挥挥手，李行云身上的黑甲悉数剥落下来。
她身上的汗水已经完全浸透了中衣，秦玑衡猛地回头瞪向营帐里众人，像撵一群鸡崽儿一样把男人都给撵了出去。
只留下几个女下属。
“他留下。”秦晞指指温容春。
秦玑衡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怕就是自己这个妹妹的枕边人了。
于是他的态度稍微变温和了许多，没再继续撵人，而是走到营帐门口，把账门闭得密不透风。
秦晞取出一根细长的针，分别在李行云两手中指的指尖戳出一个小口子，再往她心口处扎下一针，霎时，双眼紧闭的李行云浑身抽搐起来，几滴黑血从她指尖落出，被秦晞用手帕接住，放到鼻尖嗅了嗅：“是只王八。”
他取下扎在李行云心口的银针，李行云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张开，她急促地喘息着，秦晞抬手放在女儿额头上试了下温度，对旁边一脸激动的温容春说道：“妖毒已经尽数拔出了，不过想要彻底恢复元气的话，日后还是要好生修养，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去叫人照着抓药材，先熬一锅过来。”
李行云的身体受妖毒侵蚀得不深，但还是将她的身体破坏了，秦晞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虽没有修行的天赋，但她身体里生机比常人多了数倍，若非如此，她也无法在妖毒的侵害下坚持这么久。
“你究竟是谁？”李行云看着秦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药方递给温容春，后者担忧地向自己看过来，她冲温容春点了头，待他走了，才终于对着秦晞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
秦晞望着女儿，眉眼间满是温柔：“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李行云不太相信。
但。
她能感觉到自己曾经流失的力气又逐渐回来了。
无论如何，是眼前这人救了自己。
“突然这么说，你会不相信也是正常的。”秦晞笑笑。
他找到女儿们的时候，她们大多数都还只是十来岁的少女，对自己的说辞并不会有太多怀疑，而李行云年近而立，统帅一方，经历过许多争斗博弈，心中的警惕性更重些也是应该的。
秦晞挑着李行云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李家的几件隐秘之事小声说了，在李行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将银针握入掌心，再将手摊开时，银针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纸鹤扇着翅膀在李行云眼前转了一圈，落在她肩上。
李行云的惊讶没有维持太久，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祖父说你死了，为了求那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岛，抛下我们一家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正是因为父亲的决然离去，才会让自己的母亲被舅家逼迫改嫁，才会让祖父祖母在对儿子的思念中郁郁寡欢，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便撒手人寰。
李行云的心理，对秦晞这个父亲，是存着怨恨的。
“如果你真的是我父亲，为何你直到现在才出现？”
她不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儿，她肩上扛着的，从一个李家，到现在的半壁江山，每一样都无比沉重，她有的时候也会想，如果父亲还在的话，自己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疤。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李行云闭上双眼，深呼吸，再睁开：“你救我性命，我十分感激，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夜中卧在母亲怀里，询问父亲何时才会归来的小女孩了。
作者有话
☆、第126章 各有谋划
“如何？那李行云可答应要嫁给哥哥了？”
赵诚甫一回营，便有一身穿长裙，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迎了过来，此人正是赵诚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叫赵蕙，她长相颇为艳丽，只是两道泪沟长得颇深，看起来有种苍老于世俗的刻薄感。
赵诚见来人是她，再一看她的打扮，当即便将眉头皱了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该在军中做如此打扮。”
“我又不是一直待在这里。”赵蕙一撇嘴，“还不是你儿子又想你了，一天瞧不着你这个当爹的，就哭个不停——周雯姐姐又是个举目无亲的弱女子，现在她给你生了儿子，能依靠的，可就只有你一个了！”
她眼神变得警惕起来：“我知道，兄长你为了大业，不得不娶那个北边的母老虎为妻，但你可莫要忘了，周雯姐姐与咱们可是一道长大的青梅竹马，她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又是最最正统不过的深闺贵女，比那个整天混在男人堆里的李行云可要强上不少，她才是最适合当皇后的人。”
“我自然不会辜负于她。”赵诚拧着眉毛说道。
一如赵蕙所言。
他早就与昔日的青梅定了情，不过恰逢乱世，二人离别多年。
赵诚再遇到周雯时，对方已经亲族死尽，嫁做人妇，刚好的是她嫁的那个男人也死了，于是二人旧情复燃，周雯还在不久之前为他生了个孩子，但赵诚怕敌军会针对她和孩子，于是没有将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只有几个亲信和赵家的部分人知道。
对于李行云的领军能力，赵诚不敢小觑，作为这乱世的棋盘上厮杀到最后的双方，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但无论他怎么推演与李行云的交战情况，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己方大败，只有微乎其微的几率才能得胜，而这胜也仅仅是惨胜而已。
他为此发愁，而周雯在得知了他的愁心事之后，竟然主动建议他向李行云提亲，以二人的婚事将南北两方和平地统一起来。
“这世间阴阳男女互为调和才是应有之理，若是女君侯强行以女子之身称王称帝，那才是逆天而行呢。”周雯温声细语地缓缓说道，“奴家对君侯也有所了解，她家中也是先没了父亲，母亲又改嫁，才不得不让她一个小女儿家来支撑门楣。”
“同为女人，奴家也觉得君侯如此，实在是太过辛苦了，这本不该是她一个女人家该遭受的，本就该有一个男人去保护她，给她撑起一片天的，就像……就像殿下您待奴家这般呀。”
摇篮中的小儿安静沉睡。
对视的男女之间一片脉脉温情。
周雯从来都将赵诚视为自己的英雄，只见她面上露出几许哀愁与怜悯，对着赵诚大义凛然地说：“殿下是心怀天下，心怀苍生之人，若是与君侯成婚，可以使将士们免于战火，那殿下便娶了君侯罢！”
“阿雯！”赵诚大为动容。
周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奴家只是一个依赖夫君的小女人而已，只要殿下心中有我，只要能守着咱们的孩子，奴家就心满意足了；君侯她，是巾帼英雄，但殿下您不要将她视作仇敌，视作对手，用您看我的眼神看她吧，她也只是一个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需要男人呵护的，君侯只是受了太多的伤，才让自己外表坚强的像男人一样。”
“她在心里，也一定是很需要爱的。”
“殿下，救救她，让她也成为一个正常的女人吧！”
周雯眼里不是个正常女人的李行云正躺在踏上，被温容春温柔地伺候着着喝药：“主公，方才那位先生一出营帐便不见了，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少年人也是，他们……”
“他说他是我的父亲。”李行云就着他的手将药一饮而尽，随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温容春肩上，“你知道的，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丢下爷爷奶奶，我，还有娘亲，出海寻他的什么仙山去了。”
“从先生的手段看，他怕是寻得了真仙？”
“那又如何？就算他本人就是真仙，我也不打算再认他了，但他到底救了我，只要他不危害到军中众人，不阻碍我称帝之路，那他不管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吧。”李行云的眉眼冷冷淡淡的，她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如今的这一步，她的目的始终都是成为万万人之上的君王。
至于那什么抛弃了自己母女二十年才找回来的亲爹，还不如李家宗祠里那块属于父亲的牌位更让李行云安心呢。
温容春握住李行云的手：“好，赵军那边送来了请帖，请咱们明日到皇都外，商议你们的婚事。”
李行云抬起头来：“他们还不知道我身体已经好了的事吧？”
温容春摇头。
“那就好，等庭宗回来了，让他带人马趁着赵诚不注意，把赵军的粮草都给我烧了。”李行云捏着温容春的手掌，若有所思，“我记得他说我是中了妖毒，并非寻常病痛，虽然不知这妖毒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毒，那想必咱们军中也不太干净，竟然叫那姓赵的把下毒的人都给送进来了。”
“我与诸位同僚已经将军中重新筛查了一遍，确实找出不少探子，但到底是何人给你下的毒，始终没有线索。”温容春有些愁闷。
李行云笑着拂开他的眉头：“只怕对面也有与我那亲爹一样神神鬼鬼的东西，查不出来也没什么，不要自责。”
“如今我身体好了，也不会再答应赵诚的求亲，你……”李行云用手指把温容春的两个嘴角往上撑起来，“别气了，笑一笑嘛，总是板着脸，都不好看了。”
温容春耳朵一红，把她的手拍开：“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主公不如去管管高庭宗吧，你出事的时候，他险些单枪匹马冲到对面去……”
李行云吃了药后没有休息太久，她熟练地把明日预谋伏击赵军的一应事宜安排了下去，隐去身形在女儿帐外听了半天墙角的秦晞把他越来越坏的心情直接摆在了脸上。
秦玑衡：“妹妹说的好像也挺对的，她若不是遇上妖毒，只怕也不需要你我来救，你丢下人家一走二十年，怎么想，也不可能她一见到你就亲亲热热地认下你这个爹呀。”
“聒噪！”秦晞瞪了眼儿子，一甩袖子，走了。
秦玑衡耸耸肩，没跟上去。
他知道自家老父亲现在心情很差，多半要去给对面找麻烦泄愤了，自己完全没必要跟上去，还不如留在妹妹身边，一来保护她，二来，也能暗中调查一下那妖毒究竟从何而来。
秦晞孤孤单单一个人顶着中天凄寒的月亮来到赵军营帐之外。
与驻扎在一片平原上的李行云不同，赵诚的部众驻扎在一片山脚下，地势崎岖，易守难攻，山后还有几条可以供军队出入，运送粮草的小道。
秦晞轻悠悠地飞身上去，发现赵军身后的这片山林树寡草稀，土质松软，却又在土中混杂着不少岩石块。
这不来一场泥石流可就太可惜了。
秦晞眯眯眼睛，心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这个世界正直旱季，整整一个月都不会下雨，顾忌赵诚等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放心地将大军驻扎在山脚下。
“周姐姐，你放心吧，我兄长就算娶了妻，也一定更喜欢你。”赵蕙和周雯带着一队近卫在月下缓步慢行，“而且她中了奇人送予我的毒，想必也活不了多久的，只要那女人一死，哥哥不就还是你一个人的吗？”
周雯挽着她：“不要这么说，君侯她……她是个好女人，她也一定会喜欢殿下的，我愿意和她一起服侍殿下。”
“这怎么行？明日兄长要设宴请她，到时候你好生打扮打扮，周姐姐你生得美貌，一定能把那蛮妇给比下去。”赵蕙突然变得疾声厉色起来。
她是个女人，从小被教导的，就是身为女子，一切都要仰赖家中的男人存活。
她的祖母，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一直以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直到世道乱了，李行云异军突起，以一女子之身，成为一方霸主，赵蕙才惊觉原来女人也能有不同的活法。
真是大逆不道！
凭什么她能活得像个男人一样，有军队，有权利，被所有人仰望着？
她这是逆天而行，一定会遭报应的！
赵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柔柔弱弱的周雯：“我听说那女人霸道得很，从前也有人向她提亲，她却要求人家只能有自己一个；所以，现在你必须牢牢拢住兄长的心，才能保证兄长不被那女人抢走，你仔细想想，要不是我给那女人下了毒，让她注定生不出孩子也活不长，那兄长岂不是真的要碍于她手里的大军与她厮守终老，那你是不是也要一辈子过见不得光的日子，还要连累你的儿子变成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子！”
周雯一脸怯懦，像是被她吓到了。
赵蕙见状软和了表情：“别怕，周姐姐，你才是我心里认定的嫂子，我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
☆、第127章 老秦开始忽悠
铁灰的天幕静默无言。
周雯等人被赵诚安置在赵军背后的城池中，中间隔着一座山脉，却也不算太远，骑马一个时辰便能走个来回。
送走了情绪格外激动气愤的赵蕙，周雯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每天都要端着模样应付这又蠢又毒的货色，赵诚什么时候才能一统天下，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皇后？！”
“你着什么急？”
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凭空响起。
“李行云乃是本世界的大气运者，老夫早先借赵蕙的手，将妖毒下在李行云身上，慢慢将她的气运夺取给你，你只需安心等着便是了。”
周雯走入屋中，屋内摆了一张小小的摇篮，而那苍老的声音竟正是从摇篮之中发出来的，而躺在摇篮中的婴孩脸上也没有半点属于孩童的天真懵懂，反而透着一股子邪气，十分地诡异：“对付一个凡人女子罢了，这点儿把握，老夫还是有的。”
周雯坐到摇篮边上，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侧脸：“夺了她的气运，我真的能继续活下去，还能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吗？”
她的家族在战乱之中毁坏，为了保命，她主动引诱了当时一小股叛军的将官，成功嫁给他之后却只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那将官和他的势力就又被人灭了，而周雯没来得及逃跑，死于乱军之中。
但当她再度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身上半点伤痕也没有，一只比马车还大的老龟驮着她，老龟见她清醒过来，便告诉周雯是自己救了她，如今要借她的腹宫转世为人。
才从生死线上爬下来，又遇到这么大一只老乌龟的周雯自然不敢不答应。
老龟却显得十分友善，把周雯带到了离赵诚部队不远的地方，还指点她与赵诚巧遇，又使了法术将妖毒送到赵蕙手中，叫她命探子将毒带入李军军营，只要能遇上李行云，那么妖毒就会自动依附到她身上。
“当然可以。”老龟用他苍老的声音说着，“你看，老夫当年只是往她身上悄悄截取了一缕气运，就能叫你死而复生了，若是能把她全部的气运都夺过来，别说是皇后了，哪怕你想要自立为皇帝，那也是轻而易举。”
周雯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她摇摇头：“我只要能当诚哥的皇后就心满意足了。”
老龟“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待这一人一妖说完了话，周雯上床躺下，秦晞的身影才出现在房间之中：“还真是一只千年的大王八呀。”
摇篮里的婴儿猛地睁眼，嘴巴一张就要嚎啕出声，秦晞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嘘。”
他竖起食指在唇边摇了摇：“看来鄙人的猜测没错，这个世界已经经历过一次毁灭，才会空有灵气而无修道者。”
“而你，应该就是从灭世大灾中活下来的妖怪了吧？真不愧是王八成精，命够硬的。”秦晞手握成爪状，他没有半分犹豫地，将老龟的魂魄从婴儿的身体里揪了出来。
而这婴儿也在魂魄离体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乌龟，将摇篮也压塌。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周雯。
她急急忙忙地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房中，他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而在那陌生男人的身前，那只救了她，再伪装成她和赵诚孩子的老龟软踏踏地趴在地上没有声息。
周雯尖叫起来。
她看见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回了头，眉梢上的那粒红痣在他乌黑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犹如余烬中的火星：“你想当皇后？”
秦晞掐着老龟的魂魄，他并不擅长有关气运推演一类的法术，在给女儿治疗妖毒的时候，也没往窃取气运这方面想，待他见到了周雯，才察觉出这女人跟自家闺女的联系。
好家伙。
从来都只有他算计别人的，可不许别人算计自己。
秦晞露出个和善的笑容，对还没从惊恐中反应过来的周雯说道：“你本来就身具凤命，却被这龟妖蛊惑，做出夺人气运的恶事来，你可知，他所夺的气运，都被他自己收下了，但夺人气运的业孽，却要用你的凤命来抗？”
“我……我不知道……”周雯见这人没对自己下手，态度也还算是和善，终于有了出声的力气。
而秦晞则是接着忽悠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夫人日后莫要轻信此等山精野怪之流。”
他做出个遗憾的表情。
周雯心中一动：“仙人！仙人方才说我的凤命抗了他的孽力，那我的命格是否有损？”
秦晞见她这么主动地上钩了，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他一脸沉痛：“确实，可惜了。”
不住地叹着气。
周雯心下更加慌乱，她本来就不是个太有主见的人，见状立刻就跪了下去：“请仙人救我！我夫君乃是赵王，仙人在人间行走，奴家虽是个小女子做不了什么，但为仙人提供些人间的便利还是能做到的！”
没有了老龟从旁指点，周雯怕极了自己会完全被赵蕙控制在手中，更怕那虚无缥缈的“凤命”当真受了损害，导致自己所有的期望都落空，再当不成皇后。
“鄙人不要你什么。”秦晞叹道，“也罢，你本来就是遭了无妄之灾，我等行走人世，最见不得的，就是如你这般受精怪欺骗，无辜受害之人。”
他装模作样地掐算，忽地抬手指了个方向出来：“夫人从此地出去，约一二十里的地方，有一扶风村，该村的风水与夫人的命格相合，夫人若能在村中住满七七四十九日，受损的命格便可补足了。”
“多谢仙人指点！”周雯一脸激动地又磕了几个头。
秦晞则是满脸善良正直地提醒她道：“夫人，尚有一事，你需谨记。”
“小女子莫敢不从。”
“夫人此去扶风村，除了贴身的亲信可带一两个，其余人等千万莫要带上，你去之地也千万不能让赵王知晓，夫人的凤命本就受损，若是在补足之前，扶风村的风水被龙气撞破，那对你与赵王二人，皆无益处呀。”
周雯连连点头。
心中也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恰好那假装是自己儿子的老龟没了，不如就从城中找个新死的男婴替代，再告诉赵诚说自己因孩儿过世伤心过度，要出门散心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深深地刻进了周雯的脑子里，她恍惚了一阵子，再回神时秦晞已经离开，趁着夜色，周雯立马招来亲信，要她给自己从城中寻摸个新死的男婴来。
亲信有些为难，但她的身家性命全都握在周雯手中，哪怕周雯的要求再是离谱，她也只能照着悄悄办了。
秦晞收了老龟之后，没有立即从城中离去，而是拖着乌龟在城里转了起来，寻到了赵蕙府上。
这老龟所修的道途针对气运，他一身的血肉也被道意常年浸染，故此，他才能以自己的妖血为媒介，暗中夺取李行云的气运。
秦晞跳到房顶上。
听见底下的屋中传来女子娇媚的笑声。
他把老龟的壳剥开，把整只乌龟的皮给剥了下来。
屋子里的赵蕙正倚在一个男人怀里，给他喂酒：“明日兄长就要设宴请那母老虎了，王将军，那母老虎素来剽悍，我一想到她的名头，就吓得浑身发抖，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呀。”
王将军搂着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肯定会好生保护赵蕙，不让她受半分惊吓。
“好蕙儿，军营本来就不该是女人待的地方，那李行云名头大是大了，但想必她也只不过是北边那帮人推出来的一个傀儡而已，你放心，本将军一定会将那些北人的脸给狠狠打回去，嘁，一个女人，怕不是还经不住本将军的一巴掌吧哈哈哈哈！”
“将军自然是威武的。”
赵蕙娇笑着与王将军饮起酒来，二人你侬我侬，欢声不断，没过多久便借着酒意滚到了一处去，就在二人缠在一处，王将军揽着娇娘正要提剑探芳时，二人的脑袋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破碎的瓦砾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赤红的液体洒了二人满身，紧接着一只没有皮肤的怪物被丢到了二人头上。
惊叫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豪情万丈地答应要保护情人的王将军被这么一吓，顿时变得萎靡不振，再被从天而降的龟尸一压，怕是这辈子都起不来了。
满地的鲜血里起了一股尿骚味儿，赵蕙尖叫着，衣裳也顾不上穿地就连滚带爬地跑到房外去，而被巨响和她尖叫声吸引过来的下人们便将这血腥又荒诞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的秦晞蹲在屋顶上，看着底下混乱的人群，感觉自己心中的烦躁更深重了。
他再如何惩治这些伤害了女儿的人，女儿她也没法知道，与其在这儿胡乱折腾，还不如亲自下厨给她做顿饭，表现一下自己想要当个好父亲的决心？
秦晞越想，就越觉得此法可行。
他毫不留恋地丢下因自己的恶作剧而变得慌乱的人群，向着北边回去了。
在李行云的军帐中，她最后一次确定完明天的部署，把温容春和高庭宗都撵回他们自己帐里，才走到灯下，对着空气说：“出来吧。”
秦玑衡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
李行云一挑眉毛：“是他叫你留在我这儿的？”
“不是。”秦玑衡摇头，“他鲜少在旁人处碰壁的，被你那么一说，估计脸上挂不住，自己跑出去撒火了；你身上的妖毒来路诡异，我放心不下，才悄悄跟在你身边的。”
李行云倒没有继续纠结“妖毒”的问题，而是平静地接受了秦玑衡的好意，并且道了声谢：“你，应该是我的弟弟？”
外表十来岁其实已经两百多了的秦玑衡深吸一口气：“不，我是你哥哥。”
“这事说来话长，哈秋！”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秦玑衡也没在意，他对李行云说起了已经解释过无数遍的那个故事。
而在兄妹俩不远的地方，秦晞已经架锅生火，就地取材地炖起了龟壳。
作者有话
☆、第128章 赴宴
听完秦玑衡的故事。
李行云下意识地走到帐边掀起布帘，瞧了眼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的天际，太阳确实是从东边儿升起来的没错呀。
她爹其实只是天上道君的一具化身？
之所以会抛下自己一家人消失在海上，是因为化身不能在这个世界里待太久？
而眼前这看上去比自己弟弟还小的少年郎竟然是自己的哥哥？
她来回踱了几步。
再一看，一身简练黑衣的俊俏少年乖巧地站在帐中，视线随着自己的动作左右转着，有种呆呆的可爱，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自称的已经有了两百多岁的样子。
“我知道了，但是，仙凡有别，他既然离去，又何必在此时回来？”李行云心中百感交集，但这纷杂的感触只存在了片刻，就被她自行散去，为了走到今天，她已经将不少珍贵的东西都抛在身后了，一个被所有人都认为早已死去了的父亲，哪怕是可以移山填海的仙人，她也是不愿意再认回的，更不会因为秦晞有超出常人的神通法力，就去依靠他。
秦玑衡清楚地窥见了她眼中转瞬即逝的低落：“他原先并不知晓你流落在外。”
因为从秦玑衡诞生的那一刻起，秦晞的道心就大乱，待他心神渐稳，便忙着准备合道求一条生路，若非天机警醒，他怕是到现在都还没法察觉自己的女儿们在外受苦，更不可能因为找回了自己的孩子而重新领悟有情无情的道意，成功合道了。
“父亲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想要补偿你的心思毋庸置疑。”秦玑衡不偏不倚地说道，“你愿意认他也好，不愿意认也罢，没有谁会强逼你的，就像我现在还留在这里一样，他不肯走，只是因为担心你而已。”
“这一回本来也就是他掐算出你有劫难，才会带着我匆匆赶过来，我是不太懂卜算之术的，也总想不透他到底要做些什么，但是你放心，他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但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脑子里边百八十个弯，说不准会因为觉得你被谁欺负了，就自己跑去找那人算账，他的手段有些，额，有些不讲道理，若是他哪天提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找你邀功，你可千万别被吓着。”
秦玑衡也越来越觉得自己唠叨了，他把这一大串话说完，还没等到李行云给反应，就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动，提着个食盒突兀出现的秦晞横了又在背后对着女儿说自己小话的儿子一眼，旋即又换上一张笑脸：“我看到你们一直在议事，都没时间用过膳食……”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我给你们做了点儿吃的。”
“等等，你做的？！”秦玑衡警觉起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迎着诱人的肉香，低头往食盒里边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僵住。
李家原本就是武将世家，而无论李行云的母亲苏夫人，还是她的祖父母，都从来没有给她亲自下厨做饭过。
怀着心中对秦晞的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食盒里喷香扑鼻的炖肉竟然呈现出一种险恶的深黑色，飘在汤上的一缕缕白雾也像极了惨叫哀嚎的冤魂，李行云的脸皮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我在隔壁抓到一只好大的王八，你身上的妖毒正是从他那里来的，我已经将他皮肉全部剥下，魂魄也捉来了。”秦晞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仿佛是用碧玉雕成的小龟，小龟椭圆的脸上是人性化的惊恐。
“他乃是此界中最后一只妖怪，如今已被我剥夺了修为和身躯，魂魄也逃不出去，待你一统中原之后，可以将其放在皇城城门底下，镇压气运，可保你皇朝绵延万载，世代传承。”
秦晞不由分说地把小龟放在桌上。
李行云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这下子她可算是明白了秦玑衡方才说的“提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找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她清清嗓子，对着秦晞抱拳：“多谢先生，但先生还是将此物收回去吧，我欲夺取帝位，是为了终结这乱世战火，为天下苍生带来太平，并不是想要将那帝冠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子孙后代若是庸废无能，那这帝王之位，有能之人尽管拿去便是。”
比起亲爹，还是当做一个没什么关系的隐士高人来对待吧。
李行云这么一想，心中紧绷的愁怨果然放松了不少。
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一个法子来缓和父女关系的秦晞现在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他苦着脸：“我只是想稍微帮上你些什么。”
“您救了我，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李行云淡淡说道，“生身之恩不敢忘，但是，整个李家盼望着，思念着，祈求着你能平安回来，已经二十年了。”
时间太长太长，李行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见过祖父祖母离世前那充满了希冀的光渐渐黯淡下去的模样，从那时起，她便已经将对父亲的思念全部化作怨恨，然后又用了将近十年的时光，才让这怨恨淡去。
她已经释然。
无所谓了。
秦晞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我明白的，只要你能过得好，我也就没什么好挂念的了，我会在这里等到看见你登临帝位的那一天，然后我就会离开的。”
秦玑衡前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失态的模样，还是在秦晞合道的时候。
说起来，他也察觉到了，自家老爹自从合道之后，感情就变得丰富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柔软起来。
虽然在某些时候还是十分的恶劣，心狠手辣，但在他面对着亲人朋友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像个正常人了。
李行云的心里也突然有了细微的刺痛，她再次向着秦晞拜下：“造化弄人，还望您也不要太过忧伤，我等凡人之寿命与仙神而言，不过只是转瞬，说到底，是你我无父女缘分，无需太过留恋，父亲。”
她坦然地接受了父亲未死，还成了遥不可及的仙人这个事实，同样也十分平静地将自己与他的联系割裂。
秦晞难过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接受女儿的选择，也变得平静下来。
不过，在山那边已经逐渐就位的棋子，就没有自家骨肉的这般优待了。
稍微低沉了一会儿的秦晞拢着双手又从军帐中离开，不知去向。
被留下的李行云松了一口气，她坐在桌前，看向那碗颜色诡异的汤羹，抬头对秦玑衡说道：“……小先生，此物……”
“千万别吃！”秦玑衡走过去，把食盒的盖子盖了回去，“会死人的。”
“不记得是哪一年，他心血来潮下厨做了跟这玩意儿差不多的东西出来，我不肯吃，他就硬灌，结果我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痊愈！”
从那以后，秦玑衡宁愿挨揍也不再愿意吃老父亲做的东西了，以他的体质都能被毒翻大半年，可想而知这碗东西进了凡人的肚子会是个什么下场。
秦玑衡贴心地帮妹妹把炖肉给处理了。
李行云也像是终于解开自己心中的一个大结，一觉香甜，睡到了中午。
赵诚设的宴席在酉时。
到了申时，李行云再一次确认了各方部署之后，才带齐了人马前去赴宴。
她依旧一身沉重的玄甲，头发简单束起。
而赵诚等人却是换上了华服玉簪，俨然就是一副来相亲的模样。
同样穿着玄甲跟在李行云背后的高庭宗神色一凛：“主公，这小白脸跟您耍心机呢，您千万别被他外表给骗了，他脸再白，能白得过咱们军师不成？”
另一边的温容春闻言，抬手捶了他一下：“莫要聒噪。”
二人正小声地说话，赵诚已经迎了上来，他见李行云等人竟然全都穿着盔甲时，心中一惊，随即又想起李行云的身体已经被妹妹的奇毒侵蚀，彻底地坏掉了，就算这女人临死也还想搞什么小动作，只要自己能近了她的身，将其拿住，不怕她的部下不缴械投降。
“君侯。”
“赵王久等。”李行云行了个军礼。
便听见赵诚身后一个娇糯却不掩恶意的声音传来：“君侯不该行女子屈膝之礼么？怎地像个……一样野蛮。”赵蕙浓妆艳抹，一身华贵的衣裙，她为了掩盖身上的血腥气，不知用香薰了多久，可站在皇都外，被冷风一吹，她就觉得自己身上的香味都被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又浮了上来。
而对面被她想象成野蛮人母老虎的李行云竟然一身清清爽爽，长相也是英挺俊美，她心中十分不服，又想到赵诚与周雯的儿子突然夭折，本该是自己手中棋子的周雯竟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没按照自己的安排来膈应李行云……赵蕙越想，就越气。
“蕙儿，不得无礼！”赵诚呵斥道。“君侯岂是一般女子能相提并论的？”
赵蕙神情一僵，正想对着兄长撒撒娇，却看见赵诚眼中冰冷的警告，她再一转头，却又见李行云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蕙在心底咒骂着，却还是低下了头：“是小女子冒犯了，望君侯勿怪。”
她露出雪白的脖颈，一副柔弱的模样，赵家兄妹身后的几个将官顿时看向李行云的眼神就变得不善起来。
而李行云只是淡淡地笑了声，道：“本侯倒是不介意赵小姐的冒犯，但长兄如父，赵王日后还是要对赵小姐的教养多上些心。”
“正是，我家君侯心胸宽广，不与她计较，若赵小姐明日再冒犯他人，只怕就不能如此轻轻放过了。”温容春笑着补刀，高庭宗领着一干武将对对面众人摆出凶狠的黑脸。
在赵氏大军背后，干燥的山林之上，秦晞遥遥望着女儿的方向，手中举起一只小巧的酒盅对月远敬，随后手掌一翻，杯中酒水便落在了山上。
开始下雨了。
作者有话
☆、第129章 万人之上
玄甲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李行云和赵诚一左一右坐到了宴席的上首，赵诚有意要与她更贴近些，却总是能感觉到一股锋锐的寒意从李行云身上传来。
或许是那盔甲的缘故吧。
赵诚摆出了他自以为最潇洒迷人的笑容，凑近了一看，原来这位凶名在外的女君侯长得也没想象中的那般不堪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落俗套的美人了，只可惜，美人再美，也已经是毒入骨髓，没几年好活了。
赵蕙暗中让探子对李行云下毒的事情，赵诚当然知道。
他走到如今的这个位置，手上也不是太干净。
如果说，要在战场上跟李行云的部队正面较量的话，他自己是半点得胜的把握都没有，但这些年里，赵诚打着仁义正直的旗帜行事，又到了争夺帝位的最后关头，他不愿意传出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传闻。
于是乎，在赵蕙说她遇到一位奇人，可以给李行云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一种奇毒，绝对无人能治的时候，赵诚一面斥责了她，一面却又没有阻止赵蕙的行动，反而给了她不少便利。
只因为那时的赵诚刚刚被周雯说动，打算用与李行云成亲的方式来吞下她的势力，但李行云并不是那等安于家宅的女子，势必会分薄自己手上的权力；但如果李行云能在两人成婚后二三年，因为自己的身体问题去世了，那么这天下岂不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就算李行云的死被人怀疑跟自己有关，自己也能把事情按下去，哪怕李行云旧部不依不饶非要自己给他们一个交代，那不是还可以把赵蕙推出去吗？
至于赵蕙谋害李行云的理由……
嫉妒！
女人的嫉妒是不讲道理的嘛。
赵诚假笑着将李行云及其百万大军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再一次靠近了一身盔甲的李行云：“君侯，本王仰慕你许久了，若君侯也不嫌弃本王，那咱们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修永世之好，共治万里江山？”
他贪婪地注视着李行云的脸庞。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凭什么，她能跟自己平起平坐呢？
腹诽着女人就是爱嫉妒的赵诚，却没把自己心中对李行云的嫉妒当一回事。
或许是因为他出生以来，享受惯了男性身份带来的便利和高高在上的地位，但凡见了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女人，就下意识地要在心理上蔑视她，诋毁她，千方百计地要将她踩到自己脚下，哪怕一切都是出于他嫉妒的构陷，也被他视作理所当然。
某些男人口中的“英雄惜英雄”，往往是不把女英雄包括在内的。
李行云的表情始终淡淡。
她没想到南方的霸主竟然半点儿警惕都没有，不但不穿盔甲就赴宴了，还坐得离自己这么近，简直是老天都在帮忙，今个儿若是不将赵军彻底打残了，简直都对不起赵诚他自发的作死行为。
或许他之所以这么没警惕性，是因为笃定自己身中剧毒无药可医，不得不下嫁与他，来避免更多的征战了吧。
李行云终于肯定了。
自己身上那莫名其妙的毒素，就是赵诚等人下的。
她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杀意，却是又勾着双唇微笑起来：“哦？既是共治江山，那敢问赵王要在朝堂上如何安排我的位置呢？”
她的笑像极了刀。
璀璨得像是名刀出鞘时那一抹夺目的锋芒。
赵诚从未这样的笑，包括他的母亲在内，他所见过的女人的笑，要么是妩媚的，要么就是惹人怜惜的，总之都有着一种要夺人怜爱的示弱在内。
但李行云的笑却与她们全然相反，她更像是在向旁人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她的自信和强大，在这一瞬间，赵诚的心脏忽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股子不妙的寒意沿着脊背爬上来，他强笑着，道：“若君侯肯嫁与本王，来日本王称帝，那君侯自然就是皇后了！”
历朝历代，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后宫不可干政，哪怕最有权利的皇后，也没资格站在前朝，除非皇帝死了，新帝年幼，她作为太后临朝听政。
“后宫各司，女官，命妇，祭祀……都要交托于皇后之手，本王若为国父，便是天下百姓之父，君侯自然就是百姓之母，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无尽尊荣，皆归君侯矣。”
在赵诚看来，没有一个女子是不想成为皇后的。
他刻意避开了朝堂不谈，而说起了这些空泛的称赞，李行云却不是能被他轻松忽悠过去的，只见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缝隙透出浅棕类金的瞳彩，像是一头正注视着偷取自己宝藏的巨龙般，收敛了笑意：“看来，咱们是谈不拢了。”
“君侯？”赵诚不解，却不妨碍那股寒意冲上他的脑门。
赵蕙一直在注视着李行云的一举一动，她见李行云有拒绝的意思，立马笑得像是抓住了把柄一样站起来：“难不成君侯身为女子，竟然还想像诸位大人一样，位列朝堂不成？”
“牝鸡司晨这词儿，莫非君侯没学过吗？”赵蕙抬手托了托自己鬓边的簪花，她也认定了李行云的毒无药可解，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给自己争取更多利益罢了，“既然嫁做人妇，不就应该为夫君打理家事么？君侯，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读的书，也还是要好好读一读。”
她昂着下巴，似乎为自己出了方才被人讽刺的那口气。
而李行云只是满眼含笑地看向赵蕙：“若你认为女人不该掺和男人的事情，那赵小姐今日站在这儿，大放厥词，岂不是与你自己的说法相悖？”
赵蕙整个人一顿，她恼怒地咬牙：“我之所以站在这儿，是因为赵王是我兄长，他允许我站在这儿，您呢？君侯，听说，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呀，哦，对了，你爹早死了，你娘改嫁了，还生了个傻小子，难怪没人教导你该怎么做一个女人！”
“我不需要谁允许，我之所以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想站在这儿。”李行云眼中笑意更盛，“我不需要去依靠任何人，我也不需要男人或者女人来肯定我的价值，我就是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她站起身，玄甲铿锵悦耳。
“赵王，看来你这宴，也没有什么诚意呀。”
赵诚瞪了赵蕙好几眼，也匆忙跟着站起：“误会，君侯，本王并非是要看低君侯，只是，蕙儿的话虽然难听，但君侯，你真的就不想找到一个能保护自己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此放下行军打仗这些苦劳之事吗？”
他眼中饱含真挚的情愫。
“本王说这些，也是为了君侯你好呀！”
李行云奇怪地看着他：“当然不想。”
“能做万人之上，为何还要在一人之下？”她的笑容逐渐变得讽刺起来，“赵王，你是不是还没有弄清楚情况，本侯军力远胜于你，就算你不愿意投降，本侯打入南方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现在是你在求我，而非我来求你。”
“就是，没见过求人的还这么多要求，简直不要脸。”高庭宗大声起哄。
赵蕙依然不服，连番的刺激加上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她心神一下子崩溃：“她年纪这么大了，我兄长肯娶她，她不该感激我兄长吗？！”
此话一出，全场皆寂。
赵诚现在无比后悔将赵蕙带到宴席上来给自己当枪了。
他正想故技重施地怒斥赵蕙，就听见李行云一声朗笑：“赵小姐说笑了，本侯后院里，可不缺像赵王这般年纪的男子。”她挑剔地打量脸色铁青的赵家兄妹，“等本侯来日称帝，自然会广选良家男子充实后宫，赵王，若你此刻愿投降本侯，又实在是仰慕本侯，那本侯不介意在后宫里给你留个位置，不过太高的位份你也就不必想了，毕竟，你年纪也大了。”
她全然鄙视的态度让赵诚一张脸青红交替，胸中一股怒气快要将他撕裂，他现在终于是明白过来，李行云今日赴宴，根本就没有要和谈的意思。
他顿感不妙。
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几步，让赵蕙一人直面着李行云。
气氛愈发地紧绷，几人身后的将官都纷纷抽出了刀剑，然而赵诚那方的将官身上穿的还是绫罗绸缎制的礼服，所携刀剑也都是镶金嵌银，没多少战斗力的装饰物。
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黑甲将官，赵诚的部下们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场中刀剑相撞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
“先抓李行云！”赵诚高声喊道。
然而还没等有人上前，他就眼睁睁见着李行云飞身贴近自己，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批斩，带着破空的风声。
那肉眼可见的沉重力道让赵诚在心中大呼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将站在自己身侧的赵蕙拖过来，为自己挡下李行云的一刀。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外逃窜而去。
刀锋划过身躯，赵蕙感到一阵剧痛，在被兄长推过去的时候，她反射性地侧身想要躲避，却还是没有避过那一刀。
自肩胛往下，她半个身子都被劈开了。
比那几乎让她昏厥过去的剧痛还让她感到恐怖的，是逐渐变得冰冷的体温，她的意识也逐渐消散，化作一片空白。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让赵蕙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明明中了剧毒的李行云，竟然还能有力气举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只依附着旁人的自己的生命，与那地旁的野草相比，也不会更好上多少。
攀附他人而活，就算爬得再高，也终究有跌落深渊的一天。
只可惜她再没有机会反思自己的过错了。
哄乱的人群里，赵蕙的尸身被草率地抛弃，被无数人践踏而过。
李行云望着被亲信拥护者，借夜色逃窜而去的赵诚背影，她没有下令追击，而是从旁接过弓箭，沉着地开弓，引箭，羽箭疾射而出，赵诚后背一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冲翻在地。
亲信连忙将他背起，继续逃窜。
李行云不屑地笑着放下弓：“庭宗，你带些人去接应各部。”
她在箭上涂了毒，算是以牙还牙。
“想跟我争天下，还想要我的命？只怕你的命，还不够硬呀。”
作者有话
☆、第130章 兵败如山倒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赵诚一路逃窜。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发麻木，被箭射中的地方蔓延出一片冰冷。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殿下，他们早就在这四周安排了人来围堵，咱们只能奋力一搏，只要能逃回驻地，咱们就没危险了！”
带着赵诚逃跑的亲信们，在漆黑的雨夜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们终于艰难地来到离驻地不远的地方，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但他们却又猛地发现前方的营地实在是太过寂静。
在嘈杂的雨声之中，有一阵混乱的脚步由远及近。
“前方何人！”
赵诚听见背着自己的那个亲信大声喊道。
而前头来的那人像是认出了他的声音：“是郑将军吗？！”
郑将军远远应了声是，背着赵诚往前小跑几步，他们看见来的是一小股形容狼狈的队伍，他们身上满是泥浆和雨水，神情惊恐，惶惶不安。
方才应话的那人哭丧着脸：“郑将军，殿下这是怎么了？”
“受了那女人的算计！”郑将军咬牙切齿地说道，“殿下他中了暗箭，因事发突然，咱们都没有防备，也没有时间为殿下治伤，快快带我等返回驻地，为殿下治伤！”
那人的声音颤抖着：“将军，殿下，咱们回不去了，就在刚才……就在刚才，突然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把四面的山全都给冲塌了！咱们数十万的弟兄，都被这一场雨给……给埋在山底下了啊！！”
天边划过一道灿烈的闪电。
轰鸣的雷声中，赵诚忍着身体的麻木，他勉力支起身体：“李行云的部队正往这方来，至于那些兄弟……天灾不可避免，咱们只有赶快撤退到后方去，还能有一线生机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要知道，在山谷里被埋葬的大军，是他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主力部队，没了这些人，他拿什么去跟李行云抗衡？
就算能顺利撤退到山谷后面的城池里，被李行云攻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那个女人心狠手辣，自己还这么得罪了她，若真落在她手上，只怕是……
一股大势已去的悲凉不可避免地在赵诚心头蔓延开来。
他的意识变得模模糊糊，漫天的雨水与昏暗的光线让他没法看清楚这四周的景象，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风雨中上下颠簸。
“殿下，千万撑住！我们已经甩开了追兵！”
郑将军焦急地呼喊着，他们这小股部队已经逃窜进入了一片密林，他看见在黑暗的密林里静静矗立着一座小屋，小屋的窗户中透着淡黄的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背着赵诚走过去，一脚踹开了屋门。
屋中有人。
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似乎并不惊讶这群粗鲁兵士的到来，他坐在火炉边上，霜白的长发垂在肩头，他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家伙们：“客人，危险已经远去了，若是不嫌弃寒舍鄙陋，就停在这儿歇歇脚吧。”
随着他口中倾吐的，让人忍不住心安下来的声音，郑将军等人一时间忘记了这人身上的诡异之处，十分乖巧听话地走入小屋中，围绕着温暖的火炉坐了下来。
此时的赵诚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用自己的本来样貌来见这群人的秦晞指挥着郑将军把赵诚放下来：“这位贵人伤得很重。”他皱着眉毛故作迟疑，“箭上有毒。”
“殿下！”郑将军焦急地上前，“先生，先生可能救救我家殿下？”
“自然是能的，鄙人之所以会在此处，正是为了等你家殿下来呢。”秦晞微笑着说道。
他连合谷子那种积年的真君都能玩弄与手中，更别提这些没有修为在身的凡人了，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可以混淆他们认知的法术，就能让这群人对自己言听计从。
但秦晞的目的并不在于夺取这群无所谓存不存在之人的心智。
“我等的可不就是他吗？”
屋外的风声和雨声更加凄厉，幽暗的密林里鬼影幢幢。
李行云带着大军进入皇都。
“没有找到赵诚？”她一身玄甲，手提滴血的长刀，“他的军队还被一场山崩给埋了？”
“这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温容春两天来都没怎么休息过，他双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灰：“是的，突然下了一场雨，然后山就塌了，不过对方的伤亡并不严重，据说是……是那位小先生，在山难发生后不久就赶到了现场去营救，但那些没有被掩埋的赵军反而没有顾及同伴的生死，早就四散逃开，我已经让人去追捕那些逃兵了。”
李行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收刀的动作顿了一下，道：“只要是愿意投降的赵军，就只收缴他们身上的武器装备便罢，不可随便伤人性命。”
“一统在望，便先恭喜主公了。”温容春垂首一拱。
李行云好笑地看着他：“还不可以放松警惕，若想将南方全部收入掌中，咱们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赵诚即便能活下来，他也成不了气候。”
“我知道，但谨慎些总不是坏的。”李行云拉起温容春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这些日子忙坏了，趁着事情暂告一段落，先好生休息休息吧，清点统计这些事情，就交给底下人去做。”
她的关怀让温容春心中一暖，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李行云身边了，从被李家老太爷买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李行云是自己终身侍奉之人，温容春迅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略带忐忑地问道：“主公，天下将定，是否该考虑一下继承人之事？”
李行云的笑容很快收敛，又迅速绽开：“我先前与赵诚说的那些话，只是诓他而已，我无意往后宫之中放人。”
温容春的眼中浮出激动的神采。
然而下一刻李行云的话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我不想娶个皇夫什么的，你与庭宗这样的功臣，也不该在我的后宫里面枯守，若是日后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他的父亲。”李行云不打算结束自己跟属下的亲密关系，但她也不打算让这几段关系被放到明面上来。
比起对情感的追寻，她更在意的是抓牢自己手中的权势。
“我最多只会要两个孩子，但如果第一个就是女孩儿的话，那就只有她一个。”李行云深深地凝视着情人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害怕的，容春。”
温容春也颤抖着身躯地回视她，然后跪在她脚边：“无论如何，您都是我的主人，无论这副身躯，还是这颗心。”
李行云将他温柔地扶起，为他掸去衣袖上的尘埃：“好好休息，我还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不公，李行云成长的路上因为自己的女儿身，受到过无数的敌视与苛责，但她终究是挺了过来，并且即将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而正是因为那些已经过去的苦难，更让李行云坚定了要改变这世上所有对女子不公的决心。
她自认是个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不公的人，既然有能力，那就更不能放纵自己心中的欲望了。
在她帐下，无论谋士，还是将官，都从来不缺少同她自己一样有能力也有信念的女子，这是她将来改换世俗成规的基础，她努力了这么久，才又向理想中的世界凑近一步。
她决不允许任何情况，将自己长久以来的谋划推翻破坏！
而为了自己的理念能被传承下去，一个不受其他人意念影响，并且性别最好也是女性的继承人是必要的。
乱世的余辉终将落下，而新的黎明也必然到来。
山中小屋里，秦晞极尽和善地收留了赵诚和他残余的小队士兵，并且为他医治好了身上的箭上，连入骨的毒素也一并驱除。
“那箭若再偏三寸，便会直接穿透赵王殿下的心脏了，现在虽已没有性命之忧，但今后切记不可大悲大喜，不然恐伤及性命。”秦晞做足了世外高人的派头。
没到一天时间，就把赵诚哄得服服帖帖。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赵诚认真地道了谢，想到自己数年筹谋被一场山难毁于一旦，他又忍不住哀叹起来：“没想到我赵某人英明一世，竟然……唉！”他叹完了，又庆幸起来，“幸好阿雯在山难发生的时候不在军中。”
没了赵诚主力的阻拦，李行云一路通畅，在昨晚出去探查的探子回来报告说，这周边的城池和村落都已经降了李行云，并且在各处关口都能看见追捕赵诚一行人的文书。
他们落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赵诚想起周雯因为心情不好，早早出去散心了，去的地方连自己也没告诉，他倒是很有自信周雯不会抛弃自己，但如今到处都是李行云的人，只希望周雯能瞒好身份，保护好自己吧。
他倒是蛮愧疚自己没能依照从前的承诺保护好周雯的。
被秦晞忽悠得晕头转向的赵诚自然没隐瞒他跟周雯的这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听完了赵诚故事的秦晞当然也十分满意他的深情。
“鄙人倒是还知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这周边城镇，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李君侯的势力范围，但是……”
“先生请讲。”
秦晞眼中掠过一道暗芒，他缓缓说道：“鄙人长居山中，偶尔会用野物与周边的村落换取粮食，倒是够我一人度日，但这几天粮食的消耗太大，已经是吃干净了，若想从此地顺利逃出，还是得准备好足够的干粮才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为难了起来。
“而且因近日的兵乱，山中野物也跑得差不多了。”秦晞默默补上一句。
赵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一咬牙，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也是被世情所逼，迫不得已……只能下山劫掠周边村落了！”
他见秦晞面露不忍之色，连忙劝道：“先生！不必劝我，我也是为了大家能活下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先生若是不忍，先行离开便是，赵某人做的孽，我一力承担！”
秦晞心里都快乐开花了，他面上却还是装着痛苦挣扎，不情不愿地说：“离此地最近的，有一个扶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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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误杀
扶风村的清晨已然如同往常那般祥和平静。
周雯的贴身侍女芬儿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人。
她们对外自称是一个寡妇带着远房的侄女，因战乱与家人失散了，想在扶风村落个脚，并且花了重金去贿赂当地的村长夫人。
倒不是没有看她们是两个弱女子，身上又携带重金而起了歹念的人，然而这样的人总是会被自家长辈揪着耳朵抓回去：“这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她们两个弱女子又怎么能带着这么多前安安稳稳地到这里来？那个叫芬儿的虽然声称是远房侄女，却做着下人的活儿，而那个寡妇——手生得比村长家的女眷还嫩，一看就知道是从来都没沾过重活的，这两个女子的背景肯定不简单，说不好是什么大人物见不得光，故意安置在咱们这个小地方的女眷，不想招麻烦就都老实点儿！”
所以周雯和芬儿这段时间过得倒也还算是安稳，而扶风村位置偏僻，消息又十分闭塞，所以她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赵诚兵败的消息。
洗了衣服回到住处的芬儿还担心着自家主子一直不回去的话，会不会让其他女人趁虚而入，取代了周雯在赵诚心中的地位。
而周雯却很有信心：“你不了解他，他呀，虽然在那些大事上不糊涂，但对这后宅之事可不怎么精通。”
她从小就跟赵家兄妹一起长大，门当户对，又在同一个先生的书院里念了好几年的书，她一直都知道赵诚喜欢自己，但那个时候的赵诚家世虽然也不至于低到哪儿去，但她的目标可一直都是要嫁入皇室的，再不济，也得是国公府的门第。
只可惜还没等她出嫁，前朝皇室就倒了。
依附前朝的周家也变成拔了毛的野鸡，周雯家破人亡，只能匆匆忙忙地嫁给了一股势力的某个小将领来保命。
而赵诚在没有重新遇到周雯的那段日子里，身边自然也没少了女人。
“就算他知道我嫁了人又怎么样？”周雯不屑地笑道，“他还不是一样地爱我，喜欢我，捧着我，甚至能为了我的一句话，就把那些伺候他的女人全部打发了，赐给底下的人。”
周雯算不上是个太聪明的人，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智慧都用在了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上，当然这个“地位”所指的，仅仅是赵诚后院里的地位。
在得知自己的“凤命”受损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深思，生怕自己会因为命格受损而失去了赵诚原先应承过她的皇后之位，但周雯从来不会怀疑赵诚是否爱自己。
毕竟。
娶一个嫁过人的寡妇，还为了这个寡妇遣散后院，这在周雯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痴情了。
“放心吧，那女君侯也就在行军打仗上胜我一筹罢了，可一个女人，要那些本事做什么？男人看重的，还不就是咱们打点家事，为他们生儿育女的本事，在这个上面，那女君侯是绝对争不过我的。”周雯无所谓地打散了芬儿的顾虑，指使她再去向屠户买些肉来。
先前龟妖假扮的儿子已经死了，她得在修复命格的这段时间抓紧修养身子，等回去之后尽快再生一个才好。
毕竟赵蕙这人素来刻薄势利，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小姑子，万一女君侯那边让她更觉得有利可图，她悄悄给女君侯解了毒，那自己岂不是要一辈子都当赵诚的外室？
我可是要当皇后的！
周雯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开始练习着用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激起赵诚最大的怜爱之心。
她笑到脸都僵了，也没等到芬儿回来。
反而有些杂乱的声音越来越近。
似乎有什么人闯进村子来了。
周雯皱了皱眉，她走到门前，推开门往外看。
只见那些她从来没正眼瞧过的村人正满脸慌乱地往一个方向逃窜，她不解地想抓住一个人来询问，却被他狠狠推开。
周雯虽然也曾流浪过，但在她回到赵诚身边之后，过的就都是金玉供养的优渥日子，那些短短的流离生活连梦里也很少出现，但眼下的混乱，让她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可怕的兵乱，她开始颤抖起来，想要拔起双腿跟着一起逃命，然而那双腿却早就没了力气，哪怕现在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敌人还没有半点影子。
最后周雯只是拖着虚软的双腿把自己挪进了屋里，拴上门栓。
只要自己关着门就好了。
没人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毕竟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也能震慑住许多人了——对了！
她双眼一亮，想起赵诚的军队在缺少粮食的时候，也没少做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这回来的，肯定也是他麾下，扮作山匪的将士们吧？
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又要假扮山匪到村镇上劫掠，但这不也就意味着自己是绝对安全的吗？
至于那些无辜的村人……
反正这几年的兵祸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再多死些又能有什么呢？
即使在前朝，还太平的时候，这些村人也都是下等的贱民罢了，周雯撇撇嘴，安下心来，她出身权贵官宦之家，在幼时也见过不少不肯卖土地给自家的平民被活活打死，所以在她眼里，死个把平民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自己是安全的就足够了。
比起这世间的混乱，还有那些百姓的凄苦生活，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在赵诚心里的地位绝对不能丢。
周雯低头看自己的打扮，觉得这样太不醒目了，她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身带着暗银花纹的白色留仙长裙，给自己穿戴上——这样才足够醒目，叫那些进村抢掠的人晓得，自己的身份不简单，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这个足够愚蠢的决定成了给予周雯推门走出去的勇气的源泉。
她听见了刀剑的声音，也听见有许许多多个声音喊着，威胁村人把粮食交出来。
于是周雯穿着华服，踏着她矜贵的步子，像是风中的弱柳一样，扭着腰肢走了出去。
她看见好几个穿着赵军盔甲的男人。
地上有许多血迹。
一个年幼的姑娘跑到她脚边，然后被她无情地踢开。
就在周雯抬着下巴，准备向这些赵军宣示自己身份的时候，那个追逐着小姑娘过来的赵军似乎只把她当做了阻碍，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在周雯还没能说出半个字的时候，就照着她的脸劈砍下来。
“住手！！！”
伴随着周雯的尖叫，一前一后两道男人的声音响起。
但现在停刀已经太晚了。
周雯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哄”地一下，变得漆黑，随后视野逐渐亮起，漫开鲜红。
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却能隔着鲜红的血色看见面色颓唐惨白的赵诚正朝着自己冲过来，他满脸的悲愤痛苦，嘴巴不断地张大，似乎再吼叫着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雯在心中询问，属于她的时间似乎变慢了，让她有时间去疑惑，为什么赵军的屠刀会砍向自己，为什么赵诚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却没能阻止？
她心里有太多为什么了。
在同样的屠刀之下，她引以为傲的出身，无比自豪的地位，不爱，但是足够带给她虚荣感的男人，统统都只是一片虚幻泡影。
没有谁能救得了自己。
周雯的心突然变得清明起来，原来她的生命与旁人并无区别，如果……遇到这种事情的是那位女君侯呢？
她会提起刀来反击敌人吧？
可自己的手，连稍微重些的物件都不曾拿过，同样是在乱世中求生的女子，自己将性命托付给别人，却从没想过，要自己来保护自己……她打听过，女君侯的麾下也有不少女子，即便曾经是个娇小姐，也在腰间佩上匕首，还有不少人用这匕首了解了因她们女子身份而轻视，企图猥亵她们的人……
周雯想不明白，这两种求生的方式，明明自己的才是女子一贯的选择，她也曾嘲笑那些武装自己的女人，但到头来，却是自己，先死在刀下了。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也已经没有能得到解答的机会了。
如果李行云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告诉她，与自己站在一起的女子们，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生死，更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自己心中那唯一的理想，武装自己并不是为了彰显什么，而是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也要拼上性命去与之一搏，永不屈服的决心。
赵诚哀嚎着，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倒在血泊里，没了生机。
他扑上去，把已经断气的周雯抱在怀里。
知道自己杀错了人的士兵愣在一旁，脸色惨白。
听见这边动静的郑将军跑过来：“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赵诚把周雯保护得太好了，底层的士兵们根本不认得这个很有名气的“周夫人”长什么模样。
赵诚撕心裂肺地嚎啕着，他抱着周雯来到秦晞跟前，哀求自己的救命恩人再救一次自己的爱人。
但秦晞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与赵诚同时喊了“住手”的那人身上，秦玑衡抱着被周雯一脚踢开的小姑娘，冲着父亲皱眉：“这就是你的算计？”
他只是一个没看住自家老父亲，秦晞就先后搞出了泥石流和屠村事件，原本已经对父亲有了改观的秦玑衡再度心头起火：“你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花样，不把无辜之人也拉进坑里，你就浑身不舒服是吗？！”
“当然不是！”秦晞操着诧异的腔调为自己辩解，“山崩了，但你不是在附近吗？”
他知道秦玑衡一定会善心大发地去救人。
“别告诉为父，凭你的修为，还救不下那么些人。”
秦玑衡眉头紧锁：“那这些村人呢？”
“他们顶多就是受些伤，我瞧着呢，没伤到要害，等事情结束了，我再给他们治好不就成了，更何况，我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做下屠村决定的人，可不是我，而是这位赵王呀。”
秦晞挪动双脚，躲开周雯身上淌下来的血，像是在躲避一滩污水，他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的恶意，低头看着赵诚：“瞧，赵王殿下，鄙人在村边上的时候，不还是建议过你，从山中寻些野物充作干粮，不要再入村搜刮的么？”
“你是怎么回答的？”
“哦！对了，你说，这是无奈之举，请鄙人多多包涵。”
秦晞轻松惬意地在原地来回走着：“随后鄙人又说，你们只要入村，也可以用钱财来换取粮食。”
他挥手，将几个沉重的钱袋丢在地上，满脸震惊的郑将军等人立马摸了摸自己藏钱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可你一转脸，却要为了隐瞒行踪，杀尽村中之人。”秦晞笑得十分欢快，“若不是你如此坚决，要舍小为大，这位周夫人，就可以不用死了呢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
☆、第132章 第七个世界结束
没有了赵诚的阻碍，李行云的部队长驱直入，没花太多时间，就迅速拿下了南方几个主要的城池，而剩下的那些地区，只需要一步一步蚕食过去便行，可以说，这个天下，已经板上钉钉了要落在李行云手中。
原先更看好赵王的人简直是要把眼珠子都给跌出来了。
眼瞧着帝位就要落到一个女子手中，那些潜藏在各处的酸腐儒生坐不住了，他们纷纷从避世隐居的生活中走了出来，通过各种渠道去游说李行云麾下的将军文官，理由就是她一个女子不该称帝，要手中掌控着兵权的男将军们联合起来，从中重新推举出“真正有资格的人”。
眼看着天下就要太平。
又有这些最爱耍嘴皮子的儒生捣乱，确实有那么几个将军动了反叛之心，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实绩，就被破门而入的士兵全部给抓了起来，所有人这时才意识到，就算李行云乃是女子之身，他们麾下的士兵更加信任，更加推崇的，也是这个手段异常强硬的女子。
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跟着他们掀起叛乱，反而纷纷联合起来先将这些生了反心的人抓捕入狱——眼瞧着就要有太平日子过了，脑子进水的才跟着你们再启战端。
当然那些反对李行云以女子之身称帝的酸儒们也没逃过牢狱之灾。
等李行云理清了前线一应事务，返回皇都的时候，就见高庭宗献宝似的把自己如何机智地应对上门游说之人，不动声色地把他们老巢摸出来掀了个底朝天的事迹跟说故事一样说了出来，惹得李行云哭笑不得。
“你将那些人都安排在何处？”
“都关在皇都的地牢里呢，还有那些企图造反的，这些日子也被送过来了，主公，您看该如何处置？”
李行云略作沉吟，道：“首犯斩，超过十岁的族人发配边关服役，十岁以下的，送入育幼堂，另外，还是没有赵王的消息吗？”
“这……”高庭宗挠头，“咱们的人把附近都搜过一遍了，但那姓赵的简直就像是钻了土的耗子，一点儿踪影都没有。”
“搞不好，已经死在山里，被野兽啃了呢？”
赵诚当然还没有死。
在扶风村误杀周雯，又意识到那位“救命恩人”对自己不怀好意之后，他满腔的后悔怨愤都朝着秦晞倾泻，带着仅存的残兵追杀秦晞。
而秦晞放风筝一样地溜着这一群人，隔三差五地把赵诚身边仅剩的几人中的其中一人杀死，再趁着他们夜晚熟睡的时候，将其断肢摆在赵诚一睁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于是乎原本泄愤的报复就逐渐变成了秦晞对赵诚等人单方面的逗弄围杀。
他把山林变成了凡人不可走出的猎场，慢慢地将赵军磨到了只剩赵诚一人。
当他渡过了很长一段惶惶不安的日子，最后剩下的那个郑将军的人头也摆到自己枕边，死不瞑目地盯着他的时候，赵诚就疯了。
爱人，权利，他失去了一切，落入尘埃。
最后一心忠诚于自己，哪怕落入如此绝境也不曾抛弃自己的亲信也无声无息地惨死，赵诚再也无法承受住如此沉重摧心的压力，彻底地变成了个疯子。
他不明白秦晞跟自己到底有什么仇怨，要如此针对折磨自己。
但秦晞一直都很清楚，正是这个男人的默认，和他提供的便利，才让赵蕙对自己的女儿成功下了毒。
也正是赵诚的虚情假意，迷惑了剧毒在身的李行云，不但将他的私生子充作李行云的养子，在事情暴露时又将李行云杀害；还暗中把始终都忠诚于李行云的几员大将构陷致死，彻底地折断李行云一直以来为之做出了无数努力的理想。
他自诩深爱周雯，却连给自己的爱人一个正式的名分都做不到，就算斗不过李行云而落败又能如何呢？李行云从来都不是不能容人的性子，只要他愿意投降，赵诚完全可以与他“最爱的人”一起在李行云治理的天下过着安稳的日子。
可他对于权势的贪念让他选择用最下作的手段来夺取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秦晞所预见的未来还没有发生，他也绝对不允许赵诚能好好儿地活在这世上了。
他从来不是个将道理的性子。
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还没有发生”之类的理由，就放过赵诚等人一马。
把自己的情感和意识完全封闭了的赵诚木木呆呆，已经失去基本的自理能力，只知道睁着一双无神的眼望着某个方向，如果秦晞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惊恐地大声尖叫，在地上翻滚，屎尿齐出。
为了避免在将来某一天，自己和秦玑衡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赵诚走了狗屎运恢复神志，秦晞就干脆把他的意识给困在了这段不停追杀逃跑的可怖记忆里，并且坏心眼地施加诅咒，哪怕赵诚死了，他的灵魂也要永永远远地困锁在混沌与黑暗之中，哪怕他的身躯腐朽成沙，他的意识也会一直一直地遭受折磨，直到与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其实心狠手辣如秦晞也很少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去对付某个人，这一回的赵诚着实是狠狠地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当然也或许是因为隔了万年之后，他再一次重新体验到寻常人的喜怒哀乐而带来的副作用——他的情感实在是太过活跃了，无论喜悦还是愤怒，都比往常更加深刻。
秦晞拖着不断尖叫挣扎的赵诚出现在李行云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基本上将大小事务理清理顺，准备着登基大典了。
秦玑衡这段日子一直混迹在众官员中间，自从扶风村里又跟秦晞吵了一架之后，他就赌气地不肯去寻父亲，没想到秦晞一个人不带着他也能玩得很快乐，当秦晞再次出现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秦玑衡心中的郁卒加倍，愈发地坚定了要好好修炼，将来把老父亲狠揍一顿的念头。
“赵王找着了，但是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李行云正在试着龙袍的时候，得了消息的温容春上前对她耳语一阵，李行云对着大殿的一个角落递出去一个眼神，秦玑衡立刻从无人处现身，将在场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小先生？”温容春皱眉，“您一直跟在主公身边？”
秦玑衡摇头：“也不是一直。”
起码妹妹跟你们幽会的时候自己还是知道避一下嫌的。
他没在意温容春脸上变得有些羞赧的神色，单刀直入地问道：“是有人带着赵王过来，还是你们在什么奇怪的地方找到了他？”
“是有人带着赵王来的。”温容春答道。
“那人长什么模样？”
“与常人不大相同。”
“白发？”秦玑衡抬起一边的眉毛。
温容春有些诧异：“正是。”
“蓝眼睛，长得人模狗样，还自称‘鄙人’，语气十分欠揍？”
“这……是这样的。”温容春与李行云对视一眼。
秦玑衡把牙齿咬得咯吱乱响：“是那老混蛋。”
秦晞这一回没再变成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化身的模样，而是直接显露真身来与女儿见面。
这便是修道之人么？
李行云难得地发散了一下思维，她眼中的秦晞身上笼罩着一层似真似幻的迷雾，而这个该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眉心那点红色看上去更像是凝固的血痕。
面对这个强势又十分自主的女儿，秦晞其实是有些弱气的，面对着女儿们的时候，他本就找回了被自己丢到不知哪里一万年的愧疚，而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不需要被弥补的李行云更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摆放自己的一腔慈爱……
李行云还没发问，秦晞就先解释起来：“我溜着赵王在山里玩了一段时间，给了他些许小小的惩罚，他本来就不算什么英雄人物，心智不坚，竟然就这么被吓疯了。”
他把人搞疯了还要抹黑那人的名声。
以彰显自己的无辜无害。
但李行云显然并不在乎这个：“先生开心就好。”
“明日便是我的登基大典，我已经为先生和兄长留了个好位置。”
“兄长？！”秦晞瞪向一旁两眼望天的儿子。
他们什么时候混得这么熟了？
父亲的视线过于灼热，秦玑衡不得不将自己的双眼回望向他：“你自己不管不顾地胡搞一气，又玩得上头了，可曾留心过咱们？”他语气中写满了抱怨，这段日子以来，秦玑衡亲眼见了李行云身为君主的劳碌疲惫，心中实在是不忍，于是乎明里暗里都默默地帮了不少忙，还发挥自己的厨艺特长把妹妹喂养得胖了一圈……
这兄妹两个交心的时候比秦晞这个当爹的多得多了。
就在他们愉快攀谈的时候，秦晞却还在山里玩猫抓老鼠的游戏，简直忘我。
所以哪怕他再酸女儿跟叛逆的儿子关系好，也是无可奈何。
秦晞的表情变得萎靡。
他知道自己实在不算是一个好父亲，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样才是真的对孩子好，所以一开始他才无限度地将女儿们往自己认为的“好路”上推，而到了后来，又毫无底线地满足女儿们的一切要求。
但是李行云跟前头的女儿都不一样，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并且对父亲全无要求。
秦晞的郁闷心情一直持续到李行云的登基大典结束，他既骄傲，又失落地看着女儿走上权势的巅峰，看着她站在高台上，几乎与太阳比肩的无限威严。
这个女儿真的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这样也挺好的，以后，再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了。
郁闷了许久的秦晞终于感觉到压在自己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挪开，他释然地冲着女儿颔首，提起眼含热泪的秦玑衡塞进袖子，转身离开。
“父亲，谢谢您，再见。”
秦晞听见了。
他耸耸肩，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
☆、第8卷 婴灵：嗷呜啊！！！
☆、第133章 鬼婴儿
冲天而起的火光烧红了太虚仙境的半边天。
祝霓欢扳倒了一张石桌躲在后面，待那火光熄灭，才将脑袋探出来：“天呐，我们是不是什么步骤搞错了？”
秦文卿身前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也许是姐姐她输入的真气太多了些，才叫火势这么大？”
火光彻底熄灭之后，宋云也揉着被熏黑了的脸，一边咳嗽，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我觉得是这炉子有问题，这真的是个用来烤肉的炉子而不是什么伪装成炉子的杀伤性武器吗？”
她们打算一起聚一聚，吃个烤肉什么的，但是家里的傀儡们都木木呆呆只知道把做好的东西端上来，所以姐妹几个就从秦晞的库房里翻出来一个看上去像是烤炉的东西，宋云也试探着向里边输入真气，结果炉子里窜出了百丈高的火焰，而在烧过之后，炉子也只剩下些残渣碎在原地了。
“那要不咱们还是在花园里涌石头围个坑，像凡人那样烧火烤肉吧？”祝霓欢建议道。
秦文卿立马拉住两个跃跃欲试的姊妹：“爹爹在花园里头种的这些个仙草灵药也不晓得抗不抗得住你们糟蹋，可放过它们吧，我说呀，还是去附近随便找个大世界玩比较好。”
“唉，老爹和老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宋云也把地上的碎片收拾起来，又召来傀儡将地上的污迹打扫干净。
就在姐妹几人正思索着该去哪个世界玩的时候，门口的禁制被人触发，没有警报，来的是友非敌。
秦文卿往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是萧师伯，还是爹爹哥哥回来了？”
“不是爹爹。”祝霓欢摇头，“爹爹的气息可不是这样，emmm，很陌生的两道气息，有点儿亲近，但是又有点儿冷冰冰的。”
“冷冰冰的？”宋云也若有所思，虽然在场的几人里，她年纪最长，但长相却最显小，无端地透着股不谙人事的稚气。
秦文卿和宋云也从前都是凡人，并不如生来便是修道者的祝霓欢对气息敏感，听了祝霓欢的描述，一个念头从秦文卿心里浮出来：“莫非是大师兄带着那位秋凝妹妹回来了？”
她的猜测并没有错。
正是郁原川带着谢秋凝返回太虚仙境。
远远瞧见一个浑身黑雾的鬼修身边带了个艳光卓然的大美人儿，祝霓欢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个姐姐也长得好看！”
宋云也故作吃醋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你可别有了新姐姐就忘了旧姐姐呀。”
“姐姐哪儿能分什么新旧？”祝霓欢掩着双唇笑起来，“我只盼望着我的姐姐们越多越好，越漂亮越好，越强大越好。”
她用双手比划着：“我这么多漂亮姐姐往那儿一站，嚯，多有排面呀！其他人肯定羡慕死我了！”
“要是爹爹能再给我带回来一个姐姐就好了。”祝霓欢性子娇，偏宋云也和秦文卿也爱极了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可这劲儿地宠她。
“这大概不行，我先前在藏书阁里看的书里介绍过，有些大世界的时间流速跟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爹爹他虽然没明说，但他应该是按照咱们先后出生的顺序一个一个找过去的，萧师伯说过，我们有一个兄长，另外姐妹八人，小霓欢你是第六个，后头还有两个那就都是妹妹了。”秦文卿掰着指头给祝霓欢数了一遍。
祝霓欢鼓起脸颊：“姐姐姐姐，你们说，要是我去求哥哥，让他也扮成我姐姐，他会不会答应呀？”
秦文卿被小妹妹的作死精神给感动了，她抬手揉揉祝霓欢的发髻，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支持。
而宋云也则是摸着下巴仔细思考，说：“哥哥的话，他应该会说，只要你能打得过他，就答应你的要求吧。”
祝霓欢的脸皱了起来：“那没戏了，哥哥他可是地仙呢，我才刚刚结丹……打不过打不过，诶，你们觉得爹爹会愿意穿裙子吗？”
这回连大心脏的宋云也都不说话了，而是拍拍妹妹的肩膀。
秦文卿双眼睁大：“你还鼓励妹妹去……去拔老虎须子？”
宋云也捏捏鼻子：“搞不好老爹他自己就穿过呢？”
三姐妹陷入沉默，随后纷纷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谢秋凝好奇地打量着太虚仙境的一草一木，还有绵延数千里的各种楼阁建筑：“这便是仙家之地？”
她原本是要在谢年身边待到他离世的，然而谢秋凝领悟出的那股无形锐气日渐一日地凝实，修为也是突飞猛进，很快就突破了金丹期，然而那个世界里灵气稀薄，根本支撑不起谢秋凝的修炼，她只能强行压制着境界，减缓修行的速度。
谢年敏锐地察觉出了养女的状态不太对，私下里找郁原川聊了聊，得知实情后便又去找谢秋凝，让她不必顾及自己，尽管往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我也不是什么心怀大志之人，夏皇皇后宽容仁慈，我就在夏都做个悠悠闲闲的富家翁了，你修了道，这个世界困不住你，那我就更不应该做一个阻拦孩子的家长了，放心去吧。”
谢秋凝最终还是被养父说动，她辞别谢年，还有后来改名谢秋汐的慕容汐——这段日子里，两个姑娘之间没了误会，相处起来也变得融洽了许多——郁原川带着谢秋凝离开那个世界，没有多做停留，直直冲着太虚仙境的方向过来了。
这个应该要被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于谢秋凝而言还十分陌生，但她并不排斥这种新奇的体验，直到她的视线里出现了几个姿容各异的年轻女子时，这种既亲近又陌生的感觉到达了巅峰。
这几个女孩儿都不是爱扭捏的，很快就交换过姓名，热络地聊起天来。
祝霓欢依旧惦记着没能吃到嘴的烤肉，抓住郁原川问他哪里能找到烤具。
而郁原川稍微回忆了下，便命令傀儡去厨房将东西拿过来：“师父不怎么吃东西，师门上下……也都辟谷了，很少弄这些吃食，本来是没有膳房的，后来师父将小师弟寻回，才在底下建了一个。”
“有就好啦，云姐姐这回可是抓了一头夔（kuí）牛呢！”祝霓欢开开心心地让宋云也把夔牛肉拿出来，鲜红的牛肉上边还能看见一道道跳跃着的电弧。
夔牛乃是从上古流传至今的异种，长得像是牛的模样，只有一只脚，出现的地方常常有大风大雨，它的皮也是一样上好的炼器材料，剥下来制成鼓面是最好的。
成年的夔牛通常都有金丹修为，这一头是刚刚成年，不巧遇上了外出历练的宋云也，就这么被打死拖了回来，沦为众姐妹的盘中餐了。
“大师兄，你们回来的时候，没有遇上父亲和兄长吗？”
众人围坐在火炉旁，牛肉烤的滋滋作响，喷香扑鼻，秦文卿一边往妹妹碗里夹肉，一边问对面的郁原川。
听她这么一问，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郁原川看过来，他身上的黑雾更浓厚了些：“不曾遇见。”
“那爹爹跑去哪里了？”吃的两颊鼓鼓，像屯粮的仓鼠一样的祝霓欢嘟囔着。
大概人都经不起念叨，在她们吃得正不亦乐乎的时候，被念叨了许久的两人终于出现。
秦玑衡还是老样子，对着妹妹们温柔热情得不像个被老父亲评价为憨憨的逆子。
而秦晞怀中抱着一个看不清楚面庞的婴儿。
郁原川第一个站起来：“师父。”
秦晞看着他不咸不淡地点点头，随后便看向围上来的女儿们。
“爹爹，这是我妹妹吗？！”祝霓欢第一个冲到老父亲身侧，伸着脖子去看他怀中的襁褓。
“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宋云也和秦文卿并肩站着，前者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在后脑上挠乱了头发。
秦文卿用力地皱着眉毛：“爹……”她望向父亲身侧的兄长，企图从秦玑衡的脸色里看出些端倪。
谢秋凝先是叫了秦晞一声，随后直直盯住了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婴儿：“这不是活物。”
秦晞将婴儿的襁褓小心地扒开了些，露出里面熟睡的孩童。
她肤色青灰，脸颊上爬满深紫的血管，双目紧闭，胸口平静没有起伏，冷冰冰地躺在父亲怀中，没有半点生机。
这也是秦晞的女儿。
郁原川身为鬼修，不能更熟悉这样死寂的气息了。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被姑娘们看在了眼里，祝霓欢立马就红了眼：“是谁？！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蛋把她变成这个模样的，我去杀了他！”
“冷静。”秦文卿一把搂住妹妹，把她按进自己怀里，给她顺着后背，“父亲，这究竟是？”
秦晞看着眼中的怒火已经无法隐藏的女儿们，他叹了声气，道：“她生下来之后，就被人丢进水中溺毙……”
这个孩子出生在一个极其封闭的山村里，父亲——也就是秦晞的化身早早离世，而她的母亲被视为克夫的不详之人，在生产她时难产离世，于是乎这个小小的女婴就被视为克死了父母的不详之人。
若她是个男儿，倒还有可能被留住一条小命，但她是个女孩儿。
那个村子里的女孩儿，哪怕父母双全，也逃不过一出生就被杀死的命运。
“手段越残忍，效果才越好！”秦玑衡还记得那个面相憨厚的老农一脸得意地跟自己说，他把大女儿掐死，二女儿活埋，三女儿挂在树上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儿子。
“要让这些女娃娃晓得害怕，她们才不会再投胎到咱们村那些婆娘的肚皮里呀！”
这些无辜枉死的女婴连害怕是什么都不曾知晓呢，懵懵懂懂地来，一无所知地死，年年月月，日积月累下来的，是无数天真而残忍的魂魄，最终化为了凶戾无比的鬼婴，被寻来的秦晞父子找到。
这鬼婴是由无数婴孩残缺的魂魄与无法出生的怨念汇集而成，其中自然也包括秦晞女儿的那一缕。
她既是秦晞的女儿，也不完全是。
但秦晞还是抱起了她，将她带回家中：“为父十分困扰，究竟是要依循天理，让她投胎转世而去，不再受苦怨折磨，还是留着她，让她留在这个未能看过一眼的世界。”
和郁原川不同，像鬼婴这样由无数怨恨的残魂凝聚的婴儿无法长大，也很难恢复常人的理智，更要日日重复她们死亡的那一刻的折磨。
鬼婴说到底只是依循本能行动的婴儿罢了，她无法做出自己的选择，秦晞的心痛得揪成一团，他把那个村子里老老少少所有人都打包带回来了，打算再给祝霓欢的人偶游戏添几枚棋子。
“不如，就让她自己选择怎么样？”宋云也满眼的伤心，她小心地触碰婴孩冰凉的额头，“老爹你是施了法术才让她睡得这么安稳吧？”
“我能感觉到在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声音，她们在吵闹着，想要报仇。”
作者有话
☆、第134章 报仇报怨
对于青林村的村民们来说，今天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再无知无畏的人，见了被浅埋在地里，又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婴儿骨骸之后，都会感觉到心神慌乱脊背发凉。
“怎么其他地方都没塌，就那……那个地方被雨给冲塌了呢？”一个面庞黝黑的干瘦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满地报怨着。
一个青年站在他身侧：“我早跟你们说过，不要再把那些女孩儿生下来就弄死了，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呢，这么多尸骨，真真是作孽呀。”
青林村一直都有将前头出生的女孩儿用各种手段残忍地杀害的传统，为的就是要生个男丁。
虽然地处深山老林，但青林村的名声早就烂透了，旁边的村子都不肯把自家的女儿嫁过来，而青林村人终于意识到单有男丁也传承不了他们的“香火”的时候，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反思不说，反而年轻的夫妻开始忙着造人，要生个女儿出来拿去给自家儿子换亲；老些的却是打起了外头女子的主意，悄悄跟人贩子联络着想买个媳妇。
“柳诚言你装什么好人？”跟在这两人身后的一个汉子往旁边呸了一声，说，“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读书、考试，去当了个小官，不也股足了劲儿地想生个男娃吗，不然你纳那么多小老婆作甚？”
他嘿嘿笑着，不顾柳诚言难堪的脸色，继续说道：“可惜你们老柳家做了太多孽了，只怕你再娶上十个美娇娘，也生不出儿子来。”
“荒谬！”柳诚言的脸色青了又白，额上青筋暴跳。
他一甩衣袖：“你这种没读过书的庄稼汉懂什么？那些女子……那些女子入了我的后院，不比在田间地头靠自己双手劳作好吗？”
“她们做了我的侧室，为我生子，我好好儿地供养着她们，我在心里是尊敬她们的，我跟你们这些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的人不一样，她们在我的后院里，也有掌管一个院子的权利的！”
“而且我也没像你们一样，取个媳妇恨不能就把人家天天关在家里，我可没禁止我的侧室们外出，打理她们的嫁妆，这些可都是我给她们的权利！”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串，极力证明自己跟青林村的人是不一样的，想要说服另外两人自己并不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不该被这村中的怨灵迁怒，而干瘦老头儿和黄脸汉子只是不屑地嘿嘿直笑。
“谁想听你的破事？”黄脸汉子道，“啧，日后要从外头买女人，可也得小心再小心了，不然像你七叔爷家一样，买了个刚烈的，宁愿往这吃人的山里头跑，也不肯安心下来过日子，还要咱们这些男人上山去寻她，实在是荒谬。”
柳诚言的七叔爷才刚刚买回来一个女人，结果她趁着看守不注意，挣脱了绳索往山里跑，要是往其他方向跑倒还罢了，但她偏偏往埋了不知多少女婴的那座山上逃了过去……原先青林村人还不当回事儿，认为一个女人根本不可能从这大山里走出去，结果她逃走的当天，这山上就开始下暴雨，暴雨还把埋尸的山给冲塌了，无数婴儿的骨骸随着泥石流一起冲进村子里，把老村长一家子全埋了。
等青林村人把村长一家从泥浆下边挖出来的时候，他们全家都断了气，但更让村人惊恐的是，村长一家子的死相极其恐怖，每个人的身上都遍布着深青的幼儿手印，像是被无数个孩子生生捏断了每一寸骨头，活活给疼死的！
柳诚言原本在山外头的县上当个小官，回青林村祭祖，却不想正好遇上这事，他自觉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人，又有官位在身，就组织村民先将村长一家的遗骸摆进村中的祠堂里，又将村里的青壮集结起来，进山去查看受灾情况，顺便找一找那个跑掉的女人。
“你少说两句吧，若真是鬼怪作祟，咱们最好快点把那个惊扰了亡灵的女人给找回来，用她的命来安抚这些，这些婴魂。”柳诚言在泥泞中艰难地走着，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一片人形的黑影，整个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千万别是鬼怪作祟呀。
柳诚言没有出声，而是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他自家从三代以前，就是青林村的富户，若不是有家底，也供不出他这个读书人了。
但即便他家底殷厚，在对待女婴的态度上，与青林村的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柳诚言本身就是青林村愚昧习俗下诞生的男子。
在他前头还有过两个姐姐，也都被埋在那山里。
直到他成功当上了官，一家子才从青林村搬出去，而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娶了那么多女子当侧室，根本就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他为的也还是那三个字：“生儿子。”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他年过三十，别说儿子了，连个女孩儿都没见着，无论大小老婆，都未能有过身孕，最近几年愈发迷信起来的柳母猜测是不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所以才叫柳诚言带着父母回乡，来祭拜祖先。
“大丫二丫，娘晓得是娘对不住你们，但你们在天之灵可要好好保佑你弟弟，他在县里做官呢，这可是青林村几辈子才出一个，了不得啊！你们可千万要保佑你们弟弟能有个后人，要拦着那些女儿别投胎在咱们家，要是有其他的神神鬼鬼作怪，你们也帮忙拦一拦，要是诚言有后了，娘就给你俩立个牌位，也好叫你们受几分香火，不再做孤魂野鬼，早日投胎……”
一方小院里，一个老夫人蹲在火盆旁，往里头丢着纸钱，柳母原本就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抱不上孙子，是在鬼神上有碍，现在见了村长一家人的死状，就更加肯定了自己心里的怀疑。
她念完早夭的女儿，又想起自己那个嫁出去，却在怀着身子的时候死了男人的妹妹，她妹妹嫁的男人是个孤儿，他死了之后，妹妹就带着全部的家当打算回娘家，哪想路过青林村的时候，本来只打算在姐姐姐夫家歇一晚上的妹妹竟然就要生了，本来柳母认为，妹妹肚子里的那个必然是个男孩儿，没想到生下来却是个女的。
柳母和她妹妹本来不是青林村的人，但这个出生就没了父亲的女孩儿实在是碍眼，于是她们瞒着妹妹，把才刚出生的女婴给溺死了，柳母给的理由当然是带着个女儿的寡妇不好再嫁人，她也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妹妹，却不想，妹妹竟然因为悲愤过度，没止住产后的血，就这么死了……
柳母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她望向窗外逐渐黑下来的天空，抓着纸钱的手颤抖着：“燕娘啊燕娘，我当初也是为了你好呀，谁知道你……唉，你怪姐姐吧，你全怪姐姐吧，别迁怒你的侄儿……”
是啦。
害的自己一家绝嗣，对自己的两个女儿又能有什么好处？
必然是自己的妹妹燕娘在作祟呀！
柳母的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凶狠起来，她将纸钱往火盆中一丢，叉起腰走了出去。
当年她们草草将燕娘的尸身埋在自家院子后边的一个小土包上，也没立碑，如今长满了杂草，柳母叫上柳父，她们一人拿着锄头，一人拿着火把，手上挎着篮子。
有村人看见远远问了句是要去干什么？
柳母就顺手拉了几个人——因为青壮都出去寻人了，所以留在村里的大多是些老人——要他们跟自己一起，去刨了燕娘的坟：“嗨！以前咱们弄死了那么多女婴都没见出事的，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燕娘她在村里横死了，村子才变得一日不如一日！”
“依我看呀，必然是她化作了厉鬼，在作怪呢！”
“咱们趁着天还没黑，去把她的骨头刨出来一把火烧了，烧她个魂飞魄散，我让她作怪，让她害我抱不上孙子！！”
柳母声色俱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们纷纷从自己家里拿了东西跟上去。
然而让他们傻眼的是，在埋葬了燕娘的小土包上头，竟然真的站着一个浑身白衣的女子！
“这、这不天还没黑呢吗？”
那女子背对着众人，身姿袅娜，一身白衣不沾半点污垢，飘逸轻柔，不似这山中人。
村民们开始害怕起来：“真的有鬼？柳家的，这可不管咱们什么事儿呀！都是你家惹出来的，对！都是你家惹的！”
柳母却在被吓了一跳之后用力皱起了眉：“燕娘不长这样，是哪里来的小妮子在装神弄鬼？！”
她大吼一声，却听见那白衣女子轻声笑道：“原来你叫燕娘呀。”
白衣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年轻又柔软，跟柳母记忆中的妹妹浑然不同，下一刻她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猛缩，她看见一个半身鲜血，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女人正站在那白衣女的身侧，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秦文卿不动声色地抚平这个枉死的女子心中的怨气，帮助这半身染血的厉鬼保持清醒，她听见自己身后一阵阵慌乱的脚步，还有什么东西重重滚落在地上的声响，秦文卿转过身，满眼怜惜地看着燕娘的鬼魂：“你不用担心，我们来了，爹爹也来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那上边的阴云其实正是无数婴灵组成的，凡人的眼看不出这其中的真相，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站在云端，早就跟婴灵们打好了关系，正给她们解释往身体上的什么地方打，人才会最痛的祝霓欢对着姐姐挥了挥手，又对自己跟前排排坐的婴灵们鼓励到：“你们之前做得就很好，先把人拉进幻觉里，再让山塌下来让他们全家一个都跑不掉，然后一人一巴掌把他们拍死，真是做得棒极了！”
她像个小孩儿一样欢快地鼓掌，皮肤铁灰的婴灵们懵懵懂懂地跟着一起拍起手来。
整个青林村早就被秦晞打包放进了祝霓欢的小世界里，她自告奋勇地带着一串婴灵进来，指导她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秦文卿对妹妹不太放心就跟了进来，其他人则是在小世界外边密切关注着。
燕娘鬼魂的出现，把柳家的两个老人吓得瘫倒在地，而其他村民也惊声尖叫着四散逃跑。
燕娘朝着他们飘了过去，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并不美妙的气味。
柳母跌在地上抖个不停：“燕娘，燕娘，我是你姐姐呀！”
“姐姐？”燕娘机械地重复着，脸上的恨意让她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扭曲，“你杀了我的女儿！你杀了她！”
尖锐的指甲一下子就刺入了柳母的肩膀，燕娘把颤抖的老夫人举起来，撕裂的伤口飞出大串血花，柳母尖叫一声，双眼泛黑，她很希望自己能就此晕倒过去，而秦文卿显然已经预料到了，在远处对着柳母等人施法，令他们能保持清醒。
燕娘将柳母反复聚起，再摔倒地上，用指甲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剐下肉来，宣泄着自己无处可诉的愤怒和悲伤。
旁边的柳父看着自己的妻子逐渐变成个血人，在从血人变成了挂着残肉的骷髅，他不断地尖叫，想逃，却又被吓得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用双手像只虫子一样往外边爬着。
原本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村民早就跑得没了影子，柳父用尽了满身的力气才爬出去一段距离，然而他突然听见一声男人痛苦的惊叫，一抬头，看见自己的某位堂兄身上挂满了长着尖牙，没有瞳孔，肤色泛青的小婴儿。
这些小婴儿正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他的血肉，天色猛地变得更加黑暗，无数熟悉的村民从他们的房屋里冲了出来，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无数的婴孩在撕咬。
很快地，柳父的那个堂兄被婴儿们啃噬殆尽，而那些婴儿抬起浑白的双眼，看向了缩在墙角的柳父，对着他露出一个天真嗜血的笑容。
清脆的铃声从云端传响，祝霓欢摇着手上的铃铛：“好孩子们，别忘了，山里还有一群仇人呐。”
“咦？”小世界外的宋云也注意到在山林里有个满身淤伤，正跌跌撞撞地跑着的女人，“她是被那些畜生抓来的吗？”
她从发髻上抽出蛇形簪，划开小世界的入口：“我去把她捞出来。”
秦晞点头，又看向脸色不太好的秦玑衡：“你现在不觉得这么对人类残忍了？”
“他们罪有应得。”秦玑衡淡淡回答道，“杀害了这么多孩子，就算下场再惨，也弥补不了对孩子的伤害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轮回道的人问问，能不能给这些孩子找个好家庭投胎。”
作者有话
☆、第135章 正文完结
祝霓欢给进山去抓人的男人们身上都做了标记，此时青林村里的那些人已经被一众婴灵啃得只剩下骨骸，他们就连魂魄也被撕得粉碎，化作小世界的能量被虚拟的天地所吸收。
一些成功复仇的婴灵身上的鬼气减淡了不少，表情可不再狰狞，而那满口的尖牙也逐渐消失，铁灰的肤色也变得正常起来，秦晞伸手出去，将发生了变化的婴灵捞进手中，婴灵变成小小的孩童，爬在他的手指上，对着秦晞笑得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似乎没有秦玑衡小时候那么可爱。
他心想。
接着就将婴儿往旁边桌上的一个莲花形状的玉盘里放下。
婴儿恋恋不舍地在秦晞指尖用脸蹭了几下，然后乖乖地滚进盘子里，莲花盘有蕴养魂魄的功效，这些婴灵死去的时间太久，怨念太深，还沾了血，若是想要轮回转世，最好还是养一养魂体，不然很有可能年幼夭折，或者天生有残缺。
小世界里。
衣衫凌乱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在昏暗的树林中奔逃。
不能被抓到。
哪怕在山里迷路，或是遇上野兽丧命，也绝不能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她还记得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但没法在丛林中辨认出正确的方向，她的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家境殷实，上头还有一兄一姐，作为年纪最小的女儿，她原本是家中最受宠爱的那一个。
然而在上一个灯节的时候，她跟家里人一起出门赏灯，人群熙熙攘攘，她看一盏兔子灯看得出了神，结果一回头就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了，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了一阵子，结果忽然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拉住，那男人大声喊着女儿，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起来就带进了一个漆黑的巷子里。
在这个巷子里，男人和接应他的同伙很快将她迷晕，等她再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在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上了。
她被那些人卖进了青林村。
卖给一个三四十岁的老男人，那个老男人二话不说就将她打了一顿，还威胁说如果她胆敢逃跑，就会杀了她，随后又来了好几个女人，她们叽叽喳喳地来劝说她在这儿安分地活下去，最好再生几个儿子，这样柳家所有人——她是听见她们这么说的——都会感激她。
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不该为了看灯走神，从而与家人失散……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姐姐一定都着急坏了。
她拼命地奔跑着，脑子里想起来的，是隔壁一个同样被青林村人买回来的女子，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好几次，最后才成功。
她死的时候正怀着身孕，孩子已经很大了，母体死后胎儿也落出，买了她的男人见落下来的是个女儿，竟然将那母女吊在树上，让她们这几个才刚刚被买来的女人去观看以作警告。
和她一起被买进来的女人有两个，其中一个自尽死了，另外那个当时就被吓疯了，失足掉进河里再也没能捞上来，只剩下她，一直默默地惦记着从这里逃出去。
她的脚底全是磨出来的血泡，但她不敢停下来。
呼啸着寒风的密林里，她看不见一丝光亮，眨了一下眼睛，原本生着茂密草木的前路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红影。
她用力地喘着起，猛地停下脚步，因为疲惫，她已经看不清楚那道到底是什么，出现得没有征兆，莫非是鬼魂么？
就算是鬼魂，也比叫那些人捉住得好。
一直强撑着在心头的一股气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她摇摇晃晃地向前倒去，却没有摔在泥地里，而是落入一双温暖的臂弯。
原来不是鬼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到，随即便陷入昏迷之中了。
宋云也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子横抱在怀里：“真是造孽。”
和小婴灵们坐在云端的祝霓欢冲她招手：“云姐姐。”
宋云也抱着女人飞了上去。
在山间艰难行走的柳诚言忽然抬头往上望了一眼，却只看见一层又灰又厚的云：“你们方才可曾听见有女人的声音？”
“没有啊。”同行的黄脸汉子摇头。
那个干瘦的老人往树林里张望：“要是实在找不到那女人，就不找了，这周边的山里可有不少野兽呢，就算是结伴的男人也走不出去，她一个女人跑进这山里，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在阴气凝聚的云层上方，婴灵们一个接一个地循着仇人的气息跳了下去，静谧的山林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阵人类的惊呼惨叫，曾经在青林村里上演过的一幕，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女婴尸骨的树林里重现。
柳诚言三人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惨叫，顿时大感不妙，但回去的路已经变得鬼气森森了起来，淡淡的白雾涌起，淹没了几人四周，树枝上爬着一个个怪物一样的婴儿。
那个干瘦的老头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一个婴灵：“她……你、你是……我跟别人不一样的，我就杀过一个……”是他的大女儿。
“我……我一个也没沾过啊！”柳诚言连忙说道，同时目光转向了黄脸汉子，据他所知，这个黄脸汉子不止把生出来的女儿都杀害了，还前后死过两个媳妇，一个是叫他打死的，一个则是自尽。
然而他们的狡辩并没有被这些婴灵听进去，毕竟青林村这地方……有的，可不止是被这一代人杀害的女婴，而是祖祖辈辈数百年，累积下来的无数血债。
这些男人，都是践踏着她们的尸骨出生，长大后又制造出更多的血案。
黄脸汉子在诸多婴灵中看见了血流不止的女人们，她们都是笑着的，眼中写满嗜血的仇恨。
众鬼齐齐扑了上去，三人的惨叫求饶声被密林所吞噬，而在树林的上方，一个个消去了仇恨和怨念的灵魂升起。
云层之下，是一片炼狱般的屠杀场，云层之上，确实弥漫着一层柔和光芒的天堂净土。
祝霓欢一个一个数着那些飞上天空的灵魂，她给每一个婴灵都起了名字，现在也准确无误地叫出，恭喜她们终于大仇得报。
“诶？那不是咱家小九吗？”祝霓欢把一个光团捞进自己手里，小小的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姐姐：“啊呜？”
“小家伙，你也要跟着去投胎吗？”祝霓欢轻轻戳了戳掌心里的小娃娃，小娃娃在她手里打了个滚，啊呜啊呜地叫着，似乎以为姐姐正在跟自己游戏，她又滚了一圈，才爬起来开心地拍起了手。
这片有阴气凝结成的云终究在青林村上方散去了，所有不甘的，枉死的魂魄都在报仇之后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被秦晞放在那个莲花玉盘里。
最后祝霓欢捧着妹妹出来了：“爹爹，妹妹不可以留下来吗？”
秦晞揉揉闺女的脑壳：“对她而言，能投胎转世，跟正常人一样长大，才是最好的结果；倘若不投胎，那她就永远只能保持着现在这个模样，唉，但凡她再长大一点，也能像你们大师兄一样转为鬼修，现在却……”
他眼中沉落的悲痛让祝霓欢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转瞬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把掌心的小婴儿也放进了莲花玉盘里：“要是我尽快找个男人，她能不能投胎做我的女儿呢？”
众人沉默了，齐齐把视线转向秦晞，老父亲清清嗓子：“有缘自会再见的。”
“万一遇不上呢？”祝霓欢依旧很担心。
“只要你活得够长，总能遇见的。”宋云也道，她已经把那个受伤的女人安排进了自己的小楼客房里。
秦文卿也跟着帮腔：“是啊，众生轮回流转，外貌，性别，种族，都会改变，但这灵魂是不会变的，就算小九转世了，我们也一样能认出她的灵魂。”
“你才十五岁，谈生孩子还太早了。”谢秋凝说着，把神情郁郁的小妹妹拉进怀里，“说起来，我回来之后还没好好看过你呢。”她在姐妹几人中，修炼最晚，修为却已经赶上了最先修炼的宋云也，两人如今都是金丹真人。
“凝姐姐……”祝霓欢在谢秋凝怀里，乖乖被她搂着，“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要是能有个妹妹也很不错呀，她那么小，要是我们一起把她养大……”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抽泣起来。
被外人伤害过的祝霓欢，心中最要紧的就是家人们。
她哭了两声，突然抬头恨声说道：“那些个缺德玩意儿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掉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她转头：“爹爹，等咱们把妹妹送去投胎之后，就把那个小山村放回去吧，我要去那个世界看看，还有谁是做了恶但又没能得到惩罚的，我……”她冲空气挥舞着拳头。
秦晞看着神采奕奕的女儿们，感觉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对于孩子们的愧疚也终于变成轻快：“都好，这回咱们一家子好生聚上一聚，云云，你去隔壁给你萧师伯送个信，让他也过来吧。”
现在自己心里已经没有要再杀萧拾的念头了，但那家伙信与不信，还是看他自己揣测吧。
秦晞在女儿们的包围之中笑得眉眼弯弯，他看见站在一旁满脸严肃的郁原川，冲他招手：“过来吧，总这么一张死人脸，我欠你的是吗？”
“师父……”郁原川扭扭捏捏地站过去。
秦晞笑着暼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郁原川很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双肩都耷拉了下来，谢秋凝一旁看得有些好笑，抬手拍拍师兄的肩，郁原川瞬间又紧张地绷了起来。
秦玑衡拉着自己修轮回道的好友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其乐融融的一幕，他那个好友今天才知道自己的小伙伴的亲爹竟然就是凶名赫赫的镜花真君，啊不，现在该称道君了，他紧张得同手同脚。
秦玑衡却已经迫不及待要向家人们介绍自己的好朋友。
秦晞眼睛一眯：“你之前总是偷偷跑出家去，就是去找他了？”
“不止是他，我朋友可多了。”秦玑衡抬着下巴。
秦晞简直不能更看不惯自家逆子的嘚瑟模样，他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脑壳上，又凶狠地把秦玑衡的头发揉乱：“行了，别炫耀了，我知道了。”
说起来，他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只有萧拾一个，而后者还为了不与秦晞起正面冲突，已经几千近万年没有用真身来见过他了。
秦晞思前想后，还是把正要去送信的宋云也叫住：“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顺便也给那家伙一个惊喜，这回要是见不到真人，自己就堵在他门口不走，看他狠不狠得下心，挂不挂得住脸皮！
——正文完——
作者有话
☆、第9卷 番外
☆、第136章 秦小小小小晞
“归元门的道长来了！”
不大不小的院落里，一群群穿着各异，约五六岁的小童在四处打闹嬉笑，猛然听见这里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们顿时都变得安静下来，乖乖地将双手放在两侧站好，往院门外头望去。
这里是归元门下设的书院，其中全是些十岁以下，拥有修道资质的孩童。
这些孩童大多来自依附于归元门的修道者家族，当然也有某些修道者外出历练时从各地捡来的好苗子。
萧拾从家中游历到此处已经过了半年，这半年中，他便是受到归元门的邀请，在书院里住下，偶尔也给书院的孩子们讲讲经书或者他们喜欢的故事。
这个下午的天气很好。
几个穿着归元门统一道袍的修士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个被裹成毛团的小孩儿，这小孩儿眉眼精致，每一毫寸都是被上天精心雕琢，一头柔顺的乌发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眉心处用胭脂点着一枚红印。
略微有些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脸颊没有寻常儿童那样的肉感，反而有些瘦弱，双颊雪白缺少血色，也衬得他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烟蓝色眸子呈现出好似日光下浅海一般通透的色泽。
萧拾认得那个领头的男人，是归元门的一个金丹修士，剑峰的长老，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这素日里最严肃不过，能吓哭一片小孩儿的一个人，此时却蹲下来，替那个孩子轻轻地掖起了衣角：“晞儿，来，见过这位萧师兄，他是书院的先生，你以后在书院里，要记得听先生的话。”
“萧先生，这是小儿秦晞，日后便拜托先生照顾了。”他严肃端正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儿自幼体弱，在家中娇惯坏了，若他有什么不妥的，先生尽管教训便是。”
“萧师兄。”玉雪可爱的小孩儿揪着父亲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萧拾，随后开口叫了他一声。
就立马躲到父亲身后去，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乖乖的，爹爹，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还没开始上书院，就惦记着回家啦？”后面一个背着剑的少年笑道。
秦晞一张小脸涨得微红：“旭堂哥坏，又笑话我。”遂抱着父亲的腿不肯撒手，“爹爹，我要回家，我想娘亲了。”
秦长老无可奈何地又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乖，书院里有很多像你一样大的小朋友呢，你不是一直找不到人跟自己玩吗？”
秦晞箍着父亲的腿的双手顿了下，被秦长老借势提起后领从那上面撕开，短手短腿的小豆丁被提了起来，他挥舞着四肢：“爹爹也坏！”
萧拾在一旁看得有些好笑。
秦家属于归元门庇护之下的一个家族，但同时秦家的先祖也是归元门的创始人之一，这样的家族在此世界中约有十来个，算得上是中上层的势力了，而秦长老本人也是归元门剑峰峰主的有力竞争人选，原本秦家里有意给他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同等级势力的女修联姻，他却在一次外出游历之后带回了娇妻幼子。
他的妻子是大陆边缘，一个海城中的采珠女。
采珠女本身只是一个凡人，并无法修行，却生得天姿国色，更有一双透蓝的眼睛，她被秦长老带回秦家之后，因长相和那异于常人的蓝眼被议论了一阵子，说她那双眼睛就是被海水染蓝的，而她又把那双眼睛遗传给了二人唯一的孩子秦晞。
就在秦家的众人都猜测秦晞是像他的父亲一样，将会成为剑道的天才，还是像他母亲一样，只是一个空有容貌的凡人的时候，秦长老沉默着，把自己独子那特殊的体质给隐瞒了下去。
秦晞是天灵之体。
天生近道，不但拥有澎湃的生机，更是只要能明悟道心，便可在朝夕之间踏入道之真境，也就是俗称的“入道”。
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天才。
但这给秦长老带来的，是深深的担忧。
自己只是一个金丹修士，而秦晞的体质足以让任何一个修道之人疯狂。
不止是那些专走邪门外道的修士，就连某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只怕也无法抵抗天灵体的诱惑。
因为天灵体几乎可以看作是天生的道胎了，就算不能夺取资质，或者夺舍秦晞的肉身，只要能得到他一块血肉，便可拿来为自己延寿，治愈陈年旧疾，又或者辅助自己参悟生命大道，突破瓶颈……或者，像玉仙那样，拿他来延续自己的种族。
天灵体在未能成长起来之前，就是一个活着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
所以秦长老不让任何人知道关于秦晞体质的消息，甚至与秦母一起，对外宣称两人的独子天生体弱，将他藏在院中不许外人来见。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秦晞都是跟母亲相伴的，而秦长老则是在外头奔波，暗中收集能为儿子掩饰体质的宝物。
等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名为“幻魂花”，可以掩饰体质的灵草之后，便在自家的院子里移植了一片，私下里炼制成丹药，叫秦晞服下，确定他的体质真的被遮掩过去后，秦长老这才愿意让秦晞和妻子出门行走。
在秦家，却没有跟秦晞一个年纪的孩子，要么太大，要么太小，虽然秦晞的可爱长相让他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喜欢，但终究还是很少能玩到一块去，被母亲宠溺惯了的小孩儿某次从堂兄那里听说了书院之后，就嚷嚷着要来上书院，秦长老起初担心他年纪太小会出什么纰漏不肯答应，就被儿子趁自己打坐的时候剪掉了胡子。
偏偏爱妻又处处护着这顽劣小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真惹急了，秦晞还会嚎着去找秦家的长辈告老爹的状——秦长老自己是个板正的性子，妻子也温柔和顺，还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小混蛋。
“乖，不是你一直说想来书院的吗？”秦长老耐心地安慰道。
秦晞可怜巴巴地垂着脑袋：“可是娘亲病了啊。”
他的母亲已经病了很久了。
原本采珠女的寿命就不长，常常潜入冰冷的海底下，也彻底地损坏了她的身体。
秦长老的神色也是一滞，他一双剑一样的长眉变得柔软：“就是因为娘亲病了，没法照顾你，才要把你送到书院里来压。”
“可是、可是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秦晞焦急地喊了起来，他抽着鼻子，“我知道娘亲要养病，我、我不会打扰到娘亲的，我会安安静静地陪着娘亲，娘亲要是能看见我，心情就会变好的吧？病人只要心情一好起来，病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他紧张地与父亲对视，试图说服他：“这是伯祖母告诉我的。”
“要是你娘亲知道咱们的晞儿在书院里学了本事，会比你陪在她身边更让她开心的。”秦长老把儿子放到地上，手按着秦晞的后背把他往萧拾的方向轻轻一推。
秦晞不情不愿地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父亲：“我会乖乖的……爹爹，你一定要告诉娘亲，我乖乖的，她也要乖乖吃药，乖乖养病，我……”
小孩儿的脸皱成了一团，眼中泪花闪烁，小手不停地缴着衣袖，当萧拾伸手来拉他的手时，也没有反抗，而是真如自己答应的那样，乖巧地依在萧拾身侧。
秦长老眼中也落着些许悲伤，他朝萧拾行了一礼：“小儿便拜托先生了。”
“长老放心。”萧拾拉着小孩儿柔软的手掌，他低头看见秦晞的眼泪已经掉了出来，正想把这孩子抱到怀里哄一哄的时候。
却见秦晞往前蹿了两步，冲着秦长老的背影大声喊道：“那爹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秦长老回头望了一眼满脸委屈的儿子：“三个月后，我就过来。”
萧拾感觉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嘟着嘴还是很不情愿地点头，伸着另一只手到眼前数着：“三个月，就是……就是九十天？”
“是啊。”萧拾把小孩儿抱了起来，“你还懂算术呢？真是厉害。”
秦晞用力地吸了下鼻子，小胸膛挺起来：“我当然厉害啦，祖祖还有伯伯他们都说，我爹爹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我聪明！”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秦晞就被哄娃熟手萧拾给逗得暂时忘记了离别之情，但等到了晚上的时候，被父母宠坏了的小破孩儿还是哭哭哒哒地抱着枕头，被专门照管书院里这些孩童起居的人领到了萧拾门前。
“我想娘亲了，嗝，我想回家……”
萧拾把秦晞用被子一裹，塞进床的里侧，他一边顺着秦晞的话跟他一起回忆母亲，一边照着秦晞的描述，在空中幻化出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把小秦晞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继续哭了，等到萧拾控制着幻象给他讲完一个故事，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娃娃已经熟睡过去。
秦晞在归元门的书院里长到十岁，他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用丹峰的灵药勉强撑着。
但她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下去。
秦长老请来丹峰的大师为她诊治，得到的，却是她寿元将尽，哪怕用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没法再继续吊住她的命了。
而秦晞就是那时起，得知了自己的体质。
那年他十一岁，已经筑基，在归元门有了不少朋友，也被许多长辈看好，视为比他父亲更加优秀的天才人物。
“这骨血皮肉，本来就是父母赐予的，我的血肉能给母亲延寿么？那太好了！”小少年的蓝瞳中神采灼灼，“爹爹，我不怕疼的。”
秦长老本来就对用爱子血肉来治疗爱妻这事摇摆不定，秦晞却在得知真相后选择站了出来，要割肉疗母，这父子俩擅自的决定却被秦母毅然否决：“人之生死，自由天定，你撺掇着晞儿损坏自己的身体为我入药，你这是嫌我活得太长，要亲手来剜我的心吗？！”
秦母把秦长老骂了一顿，柔柔弱弱的凡人女子不肯叫孩子为自己伤了分毫，硬是把即将突破到人仙境界的剑修骂了个狗血淋头，讪讪地站在门外，不敢走，也不敢进去。
他没法说服秦母，秦晞却有了主意，他借着为母亲侍奉汤药的机会，将自己的血悄悄滴在药中，虽然只是小小的几滴，却也让秦母的精神变得好了起来。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谁，发现了秦晞是天灵之体，并且将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
秦长老不得已，向家族和宗门承认了秦晞的体质，一时间他们周遭的所有人都蠢蠢欲动起来，但幸好，没有一个人在明面上出手，而是向秦家三口表明了，绝对会保护好秦晞，只要他能每隔一段时间，就为宗门提供些许血液便可。
“爹爹，娘亲，都是我不好，给你们带来了麻烦……”秦晞发现以自己的修为而言，并不足以保护好自己，甚至连爹娘也要受自己的牵连。
秦母却将他揽入怀里：“孩子哪里会是爹娘的麻烦？晞儿，你记住，娘从来没有后悔生了你，也从来都不觉得你是麻烦或者负累，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你只要记得，你是娘的心肝肝，是娘的掌中宝，娘很感谢你，愿意到娘身边来，做娘的孩子……”
母亲哽咽的声音，还有父亲那结实而温暖的臂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秦晞记忆中所能感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受了伤，摔坏了脑子。
这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归元门、秦家，那些暗中觊觎天灵体的人，联合邪道修士设局，在归元宗外伏击了他。
那时候，秦长老被宗门派遣外出，萧拾又被秦长老拜托看护秦晞，秦晞每月除了给宗门提供血液，还要在萧拾的陪伴下回家看望母亲，偷偷给母亲延寿，但秦母察觉了秦晞做的事情后，就坚决不肯再服药了。
她看得见秦家里某些人看向自己孩子时愈发贪婪露骨的眼神，最后她索性强令秦晞不许再回秦家，自己也紧闭大门，不再搭理那些上门来打探秦晞踪迹的人。
但这一天的秦晞，突然接到了来自秦家，用母亲最爱的信纸，用母亲的字迹所书写的两个字：“勿归。”
那纸张上还留有母亲经常服用的药物的气味，以及……一缕沾血的长发。
“这未必是令堂所书。”萧拾拉住那个焦急地想要赶回家里的少年，劝阻道。
秦晞执拗地把自己的衣袖从萧拾手里扯出来：“我知道，因为母亲就算是有了危险，也绝对不会肯叫我知道！”他咬破了嘴唇，“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回去，萧师兄，这是阳谋，一个我不可能不踏入其中的阳谋！”
到很久之后秦晞才查明，是自己在滴血入药的时候，被一个不怎么亲近的秦家人看见，并且察觉出他体质有异；而那些人也正是算准了他对母亲的濡慕之心，才设下了此局。
他们确实挟持了秦母，而秦母，也正如秦晞所想的那样，哪怕身死，也不愿意叫她的孩子踏入危险之中。
信的纸张是那些人打翻了秦母的妆匣翻出来的，信上母亲的字迹也是那些人仿照着写的。
萧拾一直认为是自己阻止秦晞的那一时片刻，耽误了营救秦母的时间；也一直认为是自己的犹疑，让秦晞身陷险境，并且在救他时，一个不慎，叫他伤了脑子，失去常人该有的情感。
在秦母死后的许多许多年，秦长老也在渡劫之时陨落。
而那个时候的秦晞，所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也还只是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
只有萧拾知道，他早已入道，只是修为还暂时没有赶上而已。
那些人以为秦长老就是秦晞的最后一层护身符了，只要他一陨落，举世难寻的天灵体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父亲，是锁住秦晞人性的最后一道枷锁。
当秦长老突然而然地陨落，在观看父亲渡劫的秦晞也毫无征兆地举剑斩向身边最近的那人，他就像是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杀戮机器，在漫天的血雨中起舞。
在秦晞失去父亲的那一天，他屠尽了归元门上下，包括那些依附于归元门的家族。
无论是否曾参与过对他的暗算，对他友善或是觊觎，都被秦晞一一斩与剑下。
面对匆匆赶来的萧拾，他也毫不犹豫地出剑，剑刃险险擦着萧拾的喉咙过去，在上边留下一道血线。
浑身浴血的秦晞眼中没有杀意。
就像他形容给女儿听的那样，杀人，不过是折花而已。
萧拾叹息着问他，杀了他母亲的那些人早已伏诛，而且，杀了对他心存恶念的人也就罢了，为何秦晞要连一直对他很好的，从来不曾觊觎过他体质的朋友亲人都狠下杀手？
秦晞望着他，血污覆盖了面孔，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如兮，甚至泛着淡淡的泪光：“娘亲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娘亲不再会病了，也不会再变了，她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少年笑着，那笑容之中没有半丝悔悟，也没有欢畅，而是满满的恶意：“我只是想让这些人也像娘亲一样，在我的心中永生呀，他们求一辈子的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实现了他们的野望。”
少年挽了个剑花，再次向前刺去。
风吹开他染满血色的长发，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冲开了凝固的血色，洗出一片霜白的惨淡。
作者有话
☆、第137章 玑哥的喵爹
秦晞最近在探索这整个宇宙的时光长河，这是只有在合道之后才能触及的力量，当初萧拾教给他用以探查女儿们人生经历的那个法术，也是由此而来。
合道之后，修道者们的步伐并不会停止，而是在“道”的路途上更进一步，永不停歇。
秦晞自然也不会仅仅满足于合道。
如今他心境已是圆满，女儿们的人生也已经被扭转了，跟秦玑衡之间虽然还有种“水火不相容”的味道，但其实二人的父子关系也比从前变得圆融许多，起码现在秦玑衡不会老是跟他老爹对着杠，秦晞也不会再处处限制这糟心崽子的自由，强逼着他往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道路上走。
就连数千年不见人迹的太虚仙境，近来也变得热闹了许多。
萧拾是个爱从外头捡孩子回来自己养的性子，自从他跟秦晞的心结都说开了，这人就常常带着他家那一窝小崽子来太虚仙境玩耍，孩子们相处得也很愉快，不是约着在家里聚会，就是一起去外头探险游历，又或者听说某某真君要在何处开坛讲道，就一窝蜂地跑出去了。
秦晞很少向他人阐述自己的“道”。
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孩子们适合走上与自己一样的道途，所以现在他基本上就是把崽子们散着养，但还是会事无巨细地关注他们的生活起居，为他们解答修炼上的问题。
就连萧拾也忍不住感叹，明明是合了无情道，秦晞的脾气却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他还以为秦晞在合道之后会彻底成为一尊没有情感的塑像呢。
对他的这个说法，秦晞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有情与无情，从来都不是能完全掰扯开来的东西。
他把偶尔会从嘴里蹦出几句自己小时候黑历史的萧拾给赶了出去，便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对时光长河的探索之中。
漫漫时光里，秦晞在无形物质的时间中沉浮遨游，好似坠落梦中。
往时光中走得越深，他对时间的理解也就越深刻。
当秦晞结束了这一次的探索，准备令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却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似乎有阵小雨下进自己的房间里来了。
还伴随着乱卷的微风。
他睁开眼睛，却看见一道高高的墙，一株开满了花的紫金花树，天上正下着小雨，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花瓣，遒劲有力的树根搂着柔软的花瓣堆，枝丫微微弯下来，为躺在花堆上那个嚎哭不已的婴儿遮挡风雨。
秦晞在原地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往前伸脚，却又感觉到自己的姿势十分奇怪，他的四肢都是踩在地上的，却并没有感觉到别扭，秦晞一低头，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是一只黢黑的爪子，藏在肉垫里的指甲都被惊得弹了出来。
黑猫甩着尾巴，浑身的毛发都炸开了。
“喵？”
秦晞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秦玑衡刚刚出生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多年来从不为情所动的道心也被搅得乱七八糟，慌乱之下他丢掉了才刚刚出生的孩子，而在经过很长时间的辗转反侧之后，他还是在太虚仙境里把被抛弃掉的那个孩子给找了回来。
当时陪伴在秦玑衡身边，照顾着他的，就是一只年老的黑猫。
没有成精的，普普通通的黑猫。
原来如此。
秦晞向着那个嚎哭的婴儿走过去。
黑猫踏着优雅的步伐，正如昔年秦晞所见，这仅仅是只普普通通的猫罢了，而这个时间点上的秦晞，也正为这孩子苦恼着，恐惧着，又忧心不止，而按照这个时候的秦晞一贯的作风，他会试图去做些别的事情，来抚平自己因这孩子而惶惶的心绪。
身为太虚仙境的主人，太虚仙境里的草木与天气都跟秦晞的情绪变化息息相关，自后世而来，如今正藏在黑猫的身躯里的秦晞明白，这雨一时半刻地怕是停不了了，不但停不了，恐怕这风雨还会愈演愈烈，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孩子带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虽说天灵体是天生近道，而秦玑衡也继承了秦晞的部分体质，把他往水里一丢，泥里一栽，都能顺势长出些花草来，但那婴孩的哭声，和绵绵的冷雨让秦晞的心脏被紧紧揪了起来，他尝试与道沟通，调动天地灵气，小心地控制着雨水将秦玑衡身上的血污洗净。
黑猫咬下旁边的一片草叶，草叶化作柔软的襁褓，飞舞着将秦玑衡包裹了起来，随后，风轻轻地托着婴孩，放到了屋檐底下。
弯着树枝为秦玑衡遮挡风雨的紫金花树这才重新直了起来，黑猫一边唾弃着过去的自己的怯懦，一边跳到孩子旁边，秦玑衡的哭声已经止住了，他笨拙地转动脑袋，双手不知怎么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伸着手去抓黑猫的尾巴。
秦晞把尾巴往上抬，秦玑衡就咯咯咯地笑着伸手去够，秦晞又把尾巴再抬高了些，只留着个尖尖在他眼前晃悠。
真是个憨的。
秦晞很快适应了黑猫的身躯，用鼻子在秦玑衡身上嗅了嗅，身为天灵体独自孕育出的孩子，这小子从小体质就壮得不像话，这才出生没多久，就长得像是六七个月的大娃娃了。
黑猫的尾巴尖终于被秦玑衡抓进了手里，秦晞这回没再把尾巴挪开，而是就让他这么抓着，老父亲开始思考起了另一个问题：“就算这小破孩儿的身体底子再好，也不能不吃东西呀！”
得给他搞些吃的。
秦晞低头，转身，尾巴从小孩儿的手里抽出来，他绕到襁褓的另一侧，张嘴咬住，拖着孩子在这一段空旷的走廊里行动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在离这附近不远的地方养过一些兽类，但自从有了秦玑衡小时候被龟妖伏击的那事儿，他就把灵兽都清理掉了。
不过现在应该还有。
正好去抓只刚刚产了崽儿的母兽来，给崽子喂奶，等崽子长大了，还可以炖一锅灵兽肉给他吃。
本着物尽其用的道理，秦晞肆无忌惮地祸害着自家兽苑的各种灵兽，把秦玑衡从一个会啊呜啊呜地啃自己尾巴的奶娃娃，养成了个吧嗒吧嗒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在自己后头跟着跑的小豆丁。
小豆丁“喵”地一声扑在黑猫身上：“猫猫，玩玩！”
更憨了。
秦晞一脸无奈地把小崽子推开，然后秦玑衡就又会模仿猫爬的动作蹭上来，还一脑袋把黑猫拱得滚出去，身上穿的衣裳也被他折腾得全是灰，而且也不能指望两只猫爪能给秦玑衡梳什么好看的发式——秦晞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回来找孩子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小野人了。
黑猫把指甲弹出来，开始思考用这玩意儿当梳子的可行性。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停停走走地朝着这边来了。
也不能说是朝这边来，而是走路的那个人在这附近打了好几个转，才慢悠悠地走到秦晞父子在的地方。
黑猫叼着小孩儿的衣裳，把他拖进房里。
这地方是太虚仙境最偏僻的了，寻常别说是人，连傀儡都不会来的。
听那绕了好几圈的脚步，不是心神不宁的秦晞来找人了，就是个不认路的家伙迷迷糊糊就闯到这里来了。
但这个时候的自己应该还没破罐子破摔放任道心继续崩坏。
黑猫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来的是一个孩子。
显然是迷路了。
秦晞脑袋上的尖耳朵往后压了压。
他这辈子就收过两个徒弟，郁原川和许一诺。
前者没什么好说的，脾气好，性子拗，欺负起来就像是凡间的小孩儿玩弹弹球一样，耐摔耐砸，极是有趣；但后者是骨子里带着的温驯恭良。
而且沉默寡言。
就像现在，转了不知道有多久，都找不到出路的许一诺，脸上没有半点焦急模样，而是认命地继续打转，脚步极有规律，每一次落地的声音间隙都是一模一样的。
许一诺死得很早。
在郁原川终于忍受不住而将剑锋指向秦晞之后，在秦晞命令他去扫干净那些附逆的家族，尤其是跟秦玑衡有接触的那一个之后，许一诺就在从金丹突破到人仙的天劫中陨落了。
秦晞还记得自己的这个徒弟在漫天雷光之下，面对着天劫用出所有手段，但依旧没法扭转乾坤，于是他不挣扎不抵抗，只是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随后从容地走向死亡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秦晞没什么多余的感慨，只疑惑他为什么不向自己这个师父求助，被旁人插手了天劫，虽然会导致他今后的道途走得不长远，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呀，而且秦晞也很想看看，这个历来乖巧听话的孩子会不会因为道途的断绝而彻底地变一个模样。
但许一诺还是那么从容不迫地，在天劫之中化为灰烬。
黑猫突然蹿了出去，在许一诺脚边抬起脑袋望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喵呜。”
许一诺停下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猫？”
他蹲下来：“你知道怎么从这里走出去吗？”
表情认真地询问一只普通的，不会说人话的黑猫。
“喵……”身后的门动了一下，一个肉乎乎的小孩儿从门里撞了出来，一下子抱住许一诺的腿，秦玑衡蹭了几下才感觉到不对，他疑惑地扭头看一旁的黑猫，似乎才刚刚发现自己扑错了对象。
许一诺也看着这个傻兮兮的小孩子：“师父？”
黑猫浑身的软毛支棱开了。
秦玑衡跟他的父亲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黑猫连忙又把秦玑衡给叼进屋子里，许一诺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黑猫又出来，这具猫的身体虽然对秦晞的限制很大，但他好歹也是个道君，神魂强大，于是他便将神识投递进许一诺的识海，将他的意识压制下去，控制着许一诺走出这个偏僻的角落，随后又将这段遇见自己和秦玑衡的记忆封存起来。
他不想让现在的“秦晞”这么快来寻找自己的孩子。
黑猫给秦玑衡叼来一条鱼，简简单单地用火烤了，洒上些从膳房里偷来的盐，秦玑衡一边吃，一边被难吃得直吐舌头，秦晞蹿起来就把鱼肉往儿子嘴里踹：有得吃就不错了，真不知道这小破孩怎么长的舌头这么挑剔！
终于在秦玑衡长得有六七岁大的时候，他提出了自己来料理食物的要求。
“你们猫吃的东西，和人吃的不一样。”秦玑衡抱着已经变得年老的黑猫，一边给他梳理毛发，一边说道，“你觉得好吃的，落进我嘴里，那味道，简直是……恶。”他吐吐舌头，被老黑猫一爪子糊在脸上。
于是秦晞就不再管秦玑衡到底怎么处理他弄回来的猎物了，还帮忙从膳房那边搞到一套厨具和调料若干。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秦晞才不相信自家这憨娃儿能弄出来什么好吃的东西呢。
结果……
“好香呀，这是你做的吗？”
太虚仙境的边界，墙上忽然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子。
秦晞左右仔细看了一遍，才确认是这个时候的自己心境动摇太厉害，以至于在某些格外偏僻的角落有了漏洞，才能让这小孩儿溜进来，他观察了漏洞的大小，发现也就筑基左右的小孩儿才能钻狗洞一样钻进来，遂没有再管。
那小孩儿半点不客气地坐到秦玑衡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锅里的肉：“我叫江少鸣，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闻起来好香呀！我能不能也吃一点，呶，我用这个跟你换！”
他递出一枚鲜红的剑穗，秦玑衡有些羞怯地接到自己手上，他看了一眼旁边显得格外困顿的老黑猫，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你要是想吃，就吃吧。”
秦晞眯着眼睛，趴在两个小崽子不远的地方。
这具身体的大限快要到了。
秦玑衡被找回去的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两个小孩儿很快就玩到一处去了，好得让老父亲心里都有些醋味儿。
但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约定好要第二天也还要和江少鸣一起玩的秦玑衡就被抛弃了他的生父找到。
从这个僻静的角落带走。
衰老的黑猫用一种奇异的视角来观察自己，发现自己真的很惹人讨厌，竟然会对一只老黑猫吃醋，暗中摁断了黑猫的生机不说，还假模假样地安慰孩子，说是要让猫永远留在秦玑衡身边。
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秦晞没有抵抗，而是满眼嘲笑不屑地看着这个时候的自己。
过去的秦晞看着黑猫，心中的厌恶更深，他毫不犹豫地让黑猫断了气，随后把哭泣的孩子抱进怀中，温柔地拍抚他细弱的后背，心中的残缺感受到久违的幸福与满足。
秦晞的神魂从黑猫身体里脱离出来，再一次踏入时光的长河。
在路过命令许一诺剿灭江家的时候，把这个时间段的自己打晕，顶替他取消了这个命令，并且恶趣味地修改了他的记忆，顺便又把懵逼的许一诺从时间的长河里捞了出来，带着他回到未来。
秦晞睁开眼。
他已经回到自己的静室，旁边是依旧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许一诺，秦晞将小徒弟带到前头。
秦玑衡风风火火地从他跟前跑过去，手上攥着一把银亮的细剑，剑端上捆着个新换的红色剑穗，他停下脚步，另一个脸生的少年从后边跑过来：“好家伙，我不就多跟文卿妹妹讲了两句话吗？你就对我下这样的狠手？！”
江少鸣脑门上肿着一块，他看见秦晞，立马站住脚，恭恭敬敬地见了个礼：“道君。”
“爹，你终于把小师兄从时间长河里拉出来啦？”秦玑衡刚刚在和江少鸣切磋，彼此都下了挺重的手。
秦晞这才注意到不止江少鸣脑门上肿着，自家崽子脸颊上也青了一块。
老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你小师兄刚刚回来，需要时间反应，你莫要来打扰他。”他又看了眼满脸忐忑，但一双眼睛却机灵好奇地转着的江少鸣，摇摇头。
“玩儿去吧，整天打打闹闹，真真烦人。”他笑着，幸福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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