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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她又美又飒
作者：云中未卜
【下一本《宠婢》，身世凄苦小可怜vs位高权重摄政王，喜欢的小可爱可以点个收藏哦！】

——
又美又飒长公主×静朗澄澈太傅

先帝暴毙，萧沅临危受命，成了大昭开国以来独一份的摄政长公主。

她摩拳擦掌，辅佐幼弟、斩叛臣、振朝纲、丰国库，最大的乐趣就是与景暄一起同奸臣斗智斗勇。

景暄少年成才，得先帝看重，成了当今天子的太傅，原本打算等到今上满了十五岁便辞官回家，结果看到总喜欢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公主。

算了，他觉得他还可以再等等。

-
别人眼中的萧沅：冷漠，手段狠厉，杀人不眨眼。

景暄眼中的萧沅：聪慧、乖巧、令人心疼的小姑娘。

众人：……

——
预收《宠婢》文案：

善善是个小乞儿，拓拔旻初次见她时，她正因为一个肉包子被其他乞丐打得头破血流。

许是她当时被打得太惨，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善善有幸入了拓拔旻的眼，被他带回了摄政王府。王府有肉包子，有烧鸡有烤鸭，有精美宽敞的大屋子，自此她再也没挨过冻受过饿。

少女的爱慕来得直白又猛烈，又是那么理所当然，善善想，他救了她又对她这么好，他应当是喜欢她的吧？

这份心思隐晦又甜蜜，所以真相来临那一刻善善几近崩溃。

原来，他救她，留下她，对她好，无非是因为她有一双跟他心上人像极了的眸子和六分像的容貌。

她在他那里得到的所有偏爱与疼宠都是沾了另一个女人的光！

真相大白后，善善仍然选择留在拓拔旻身边，替他包扎伤口，亲手做膳食，甚至与他缠绵床榻。她温吞得仿佛没有脾气，却在他一偿宿愿之际拎着小包袱再也没回来。

小剧场：

善善站在王府门口温柔小意送别拓拔旻。

布局已久的拓拔旻心中一阵意气激荡，一把将乖顺的善善揽进怀里：“在家好好待着，等着爷回来。”
回来娶你。

三日后拓拔旻解决完正事一路狂奔回家，翻遍府中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善善。

也是那一天，向来自负的拓拔旻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注：旻（mín）

2021.8.11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沅 ┃ 配角：景暄，陆离，萧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长公主她又美又飒 

立意：比爱情更重要的是责任。


1.  军饷   从来都是顾首便顾不了尾

　　大昭宣政殿。
　　
　　彼时正值早朝，殿内氛围安静肃穆。御路台阶将大殿分为两个部分，台阶下是站得整整齐齐的臣子，台阶上除却一个约摸十岁，身穿龙袍的男童，及地的赤色珠帘后还有一位女子，女子身穿红色云纹宫裙，发髻上带了一个赤金花冠，发端旁斜斜插了两只步摇。眉似远山，明眸善睐，明艳的面庞做出一副端肃的神色，双手交叠放于腿上，她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臣子。
　　
　　“伏梁屡屡在我大昭边境挑衅，众卿对于此事有何看法？”小皇帝年纪虽小，坐在那高高的龙座之上，板着一张脸倒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话音落下，原本寂静无声的朝堂响起密密麻麻的讨论之声，不多时便分成了两派，或者说这个朝堂一直都分为两派。
　　
　　主和派以丞相为首，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眯着浑浊的眼睛，以说教的口吻拉长了调子道：“老臣认为，伏梁乃蛮夷之国，并无周正之人，只是边境的小打小闹，我朝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因为此等小事而大动干戈，岂不失了□□身份？”
　　
　　“此言不妥！”御史大夫一步上前，站在陛石正对的那条空道上出声反驳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次又一次的退让只会增长他国气焰，消磨我朝将士的志气。正是因为伏梁与大昭还未兵戎相见，我朝才更不应该退让。我朝疆域，寸土必争！”
　　
　　他说至此处，面向台基上的两位神情激愤道：“老臣认为我朝应让镇守边境的北军击退伏梁的蛮夷，扬我大昭之威！”
　　
　　慷慨的陈辞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朝中武将难免受到感染，捏着拳头跃跃欲试，认同不已。
　　
　　岂料丞相却嗤之以鼻，他张口便是讽刺：“击退？若是惹恼了伏梁怎么办？边境苦寒，虽说有十万北军镇守，可军饷粮草从来都是一大难题，倘若战事起，我朝的国库有多少银钱可以支撑两国对战？傅大人别只顾着呈口舌之快，还是多考虑考虑我朝的实情。”
　　
　　“丞相何必长他人志气？文帝与景帝二朝实行黄老之治，减少徭赋，百姓安居乐业。到如今陛下即位两年有余，国库不说充盈，但也不至于拿不出供北军使用的军饷。”
　　
　　“傅大人也说了，国库不算充盈，一旦打仗，国库又将面临空虚的境况。傅大人这是想为了一时意气，至百姓于不顾，将文帝与景帝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大昭最位高权重的两位官员互不认同，竟在朝堂上争执起来。
　　
　　“好了！”一直注意下方动向的萧沅终于出声打断了朝堂之上的吵闹。
　　
　　那道女声冷冽中有着无法忽视的威严，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均不甘地闭上了嘴。
　　
　　“丞相所言极是，若是贸然出兵，恐会引起祸事，不利于两国邦交。”萧沅的声音古井无波，她面无表情地透过珠帘看向一众臣子。
　　
　　“长公主！”御史大夫急呼，他双手交叠握住笏板垂手恳求。“老臣请公主三思，大昭不能再三忍让啊。”
　　
　　那一句句悲切劝告直直入了萧沅耳朵，她不悲不喜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丝松动，声音中甚至带着淡淡的忧愁：“本宫知晓，只是傅大人，百姓经文景两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若是再起战事，强征兵役徭赋，恐不利于大昭根基。除非有什么法子能充盈国库……”
　　
　　御史大夫闻言垂着头，眉头紧皱，沉思一阵道：“盐铁大利，既然不能加重普通百姓的赋税，那可以增加经营盐铁商户的税收。”
　　
　　“本宫与陛下皆师从于太傅，幼时曾听闻太傅提及古书中有一句‘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若是单单加重此种商户的赋税，难免引起不服。”
　　
　　“为大昭奉献是他们的荣幸。”御史大夫道。
　　
　　萧沅虽仍是肃着一张脸，但在听见这话时眼神多了抹动容，道：“傅大人有此等想法是大昭之幸，可那些商户不过是寻常百姓，他们图的只是安逸的生活，平白无故要多交赋税，难免引起不忿，乃至社会动荡。”
　　
　　御史大夫哆嗦着花白的胡子，还想说些什么，丞相见状立即打断，高呼道：“长公主英明！”
　　
　　似乎放任自流已成大势，朝中官员皆不打算再管边境的骚动。
　　
　　御史大夫却不肯放弃，这个小老头展示了不同于常人的固执与执着。
　　
　　“老臣建议盐铁官营！”
　　
　　“老臣认为不可！”丞相出言急急打断，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哦？”珠帘内的萧沅来了兴趣，她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道。“傅大人说说看。”
　　
　　“长公主！”丞相企图出言阻止。
　　
　　“丞相这是在质疑本宫？还是说本宫连听臣子建议的自由都没有？”萧沅说这话时掀开眼皮凉凉地看了一眼急躁的丞相。
　　
　　丞相感受到了那道冰凉的目光，立马清醒过来，他不禁懊悔方才表现得太过急切。
　　
　　他总是会忘了，长公主不再是两年前的长公主。
　　
　　“老臣不敢。”他不甘心地垂下了头。
　　
　　萧沅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而后清冷的声音带了些温度道：“丞相不必介怀，有朝臣愿意积极尽言，这是大昭之幸。本宫知道丞相为了大昭殚精竭虑，只是丞相年纪大了，有些想法可能不再适用于今时。咱们不妨听听，傅大人能提出些什么建议，若是不好，再反驳也不迟。”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恩威并施，萧沅给足了丞相面子，他即便是颇有微词，也无法开口继续与她作对。
　　
　　毕竟他是臣，萧沅是君。
　　
　　“傅大人请说。”
　　
　　“臣以为充国库可实行官山海政策，开山成铁，煮海成盐。由朝廷将山、海资源控制起来，官府经营盐铁买卖，进而从中获利，这样国库得以充盈，又免去了强征赋税的麻烦。”
　　
　　“好一个盐铁官营！”萧沅长眉上扬，胸中涌起一股豪情，她赞赏地看着御史大夫，老师的老师，总是能给她惊喜。
　　
　　“陛下觉得如何？”萧沅转头向身边一直旁听的天子询问。
　　
　　萧璟面上不显，神情庄严，即便是听见这样的好建议仍是喜怒不形于色，他点了点头，道：“朕与长公主所想一样，觉得傅大人所言在理。”
　　
　　他余光不动声色瞥向旁边，看见萧沅使的眼色后立马心领神会道：“诸卿还有何意见？”
　　
　　小的官员默不作声，埋头瞧着自己的鞋尖。
　　
　　丞相一党：“臣等觉得不妥！”
　　
　　御史大夫一党：“臣等附议！”
　　
　　而后双方再度争执起来。
　　
　　丞相一党大多族中有子弟参与盐铁经营，官商相护，若是盐铁官营政策实施下去，他们的利益势必会受到侵害，是以一群人卯足了劲儿与御史大夫一党争论，他们面目狰狞，不达目的不肯放弃。
　　
　　大昭最为尊贵的两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御史大夫一党隐隐有胜利趋势，傅大人是景帝的太傅，最擅长说教，张口便是家国天下，民族大义，其下官员多受他熏陶，嘴皮子功夫一顶一的好。丞相一党被逼得哑口无言。
　　
　　待争执声渐弱，萧沅清了清嗓子，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她道：“既然朝中官员大多无异议，本宫就任命傅大人主导盐铁官营一事，为我大昭充盈国库！”
　　
　　“长公主三思！”丞相急成了乌鸡眼。若是盐铁官营，他家的生意不都完了？
　　
　　萧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摆，看着丞相慢悠悠道：“如今这是最好的方法吧？若是丞相能想到比盐铁官营更好的法子，倒时再来找陛下与本宫商议。行了，退朝！”
　　
　　姐弟二人无视朝中的大眼瞪小眼，由宫人簇拥着离开了宣政殿。
　　
　　长乐宫。
　　
　　萧沅方才还冰冷的脸此刻如冰雪初融，就连在朝堂上板着一张脸的小皇帝神色也轻松下来。
　　
　　主殿的赭红几案旁站了一位静朗澄澈的少年郎，少年郎穿着一袭白色锦衣，状如芝兰玉树，清如上弦月的容貌似月华般夺目，他见姐弟二人渐行渐近，作揖温声道：“陛下安好，长公主安好。”
　　
　　“太傅不必多礼。”
　　
　　三人落座在几案的三方，宫人利落地端上上贡的新茶。
　　
　　“今日早朝如何？”景暄问这话时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
　　
　　小皇帝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即便是朝堂上装得再老成，在亲近的人面前还是暴露得干干净净，他脸上再也藏不住笑，兴冲冲道：“这次又多亏了太傅，若不是太傅托信给御史大夫，这盐铁官营的事还真不一定能成。”
　　
　　原来他们早已与傅大人通了气，今日在朝堂上唱双簧呢。
　　
　　“丞相没阻止？”对于这事能成功，景暄还有些诧异，此事牵连甚广，触及的利益集团还是丞相一党，他以为要多费些功夫。
　　
　　“他当然阻止了。”萧沅眉目间充盈着快活，双眸像是盛满了星光。“可也不看看他遇到的是谁，在嘴皮子功夫这方面就没人能说得过傅大人，他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被傅大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听闻这话，景暄脸上浅淡的笑意逐渐加深，笑容清越又温和，道：“确实无人能说得过老师。”
　　
　　三人默契地又笑了一阵。
　　
　　可没过多久，小皇帝突然担忧道：“丞相会善罢甘休吗？”
　　
　　“这个先不要去管，眼下重中之重的是实行盐铁官营，我相信老师能够做好，若是朝中有了阻力，还得陛下与长公主多费费心。只要盐铁官营得以实施，不仅能削弱丞相一党，还能增加税收，利大于弊，且大昭与伏梁的边界问题应该得到重视，得过且过只会加深矛盾，伏梁也会得寸进尺。”
　　
　　景暄停顿片刻，深深看着那姐弟二人，道：“做了便是做了，从来都是顾首便顾不了尾。陛下，长公主，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呀，都做到了这个份上，还有去顾及丞相想法的必要吗？




2.  丞相称病   我知道，可我想陪着她。……

　　次日早朝，丞相托人递了道折子，说是年纪大了，不过是夜里受了凉，今晨便是连身子也起不了了。
　　
　　百官听闻这个消息后，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胆子小的死盯着青砖地面，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便悄悄抬头企图透过密集的珠帘窥视长公主的神色。
　　
　　长公主是什么人？景帝在时，是大昭最受宠的女人，景帝去了，就成了大昭权利最大的女人。
　　
　　两年前，景帝突然暴毙，小皇帝仓促登了基，主少国疑，有心怀不轨的人瞧着这姐弟俩年幼便趁机发难，谁料长公主去了一回兵部尚书也就是现在丞相的府上，回来便带着北军剿灭叛贼。她手段之凌厉，参与谋逆的宗室都被处以车裂极刑，那时朝中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敢在明面上拿乔托大，欺负这姐弟俩。
　　
　　小皇帝面色有些难看，心口起伏得有些厉害。萧沅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见人被迫冷静后，才伸出纤纤玉手扶了扶斜插在发髻上的步摇，然后做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丞相病了？可否严重？身边可有人伺候？待下朝后本宫便命太医去为丞相诊治，务必让他快些好起来。丞相可是大昭的肱股之臣，若是没了他，这朝政一事本宫和陛下还真不好拿主意。”
　　
　　萧沅端坐在珠帘后的金座之上，冷眼瞧着台阶下的臣子，这般态度让人不禁怀疑方才那番关切的话语是否出自她的口中。
　　
　　递折子的兵部尚书冷汗淋漓，他双手哆哆嗦嗦险些拿不稳笏板。丞相为何不来他心里可一清二楚，他不禁埋汰老头子的不厚道，他可是在家舒坦了，自己却得替他面对长公主。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兵部尚书恨不得带着媳妇儿和老娘立马告老还乡，好避开这些祸端，大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祸害的总是他们这些传口信的。
　　
　　“回长公主的话，丞相还算安好，只是这一病，不禁感慨年老体衰，为儿子不在身边伤感失落。丞相让臣替他向公主请罪，他已自作主张修书一封让中垒校尉回府侍疾。”
　　
　　这话一出，向来咄咄逼人的丞相一党均埋头不作声，他们缩着肩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长公主降罪。
　　
　　“哦？”萧沅漫不经心地理着刺绣繁复的袖摆，心中一阵冷笑，丞相还真是倚老卖老呢，一不如意便处处使绊子，想通过把陆离叫回上京，以北军无人带领来胁迫她。
　　
　　呵，这天下是她萧家的天下，轮不着一个臣子来指指点点！
　　
　　“丞相严重了，思念自己的孩子乃是人之常情，大昭自开国以来便是厚人伦，这再正常不过了，本宫又岂会怪罪？届时陆校尉回了上京，便好好陪陪丞相，也不枉千里迢迢走这一遭。”
　　
　　“对了。”萧沅看向站如笔直老松的御史大夫。“本宫听太傅提及，步兵校尉沈钰也是出自傅大人门下，不知傅大人对这位学生作何评价？”
　　
　　这副闲谈的口吻令百官莫名，不明白为何方才还在讨论丞相称病，陆校尉回京一事，现下长公主却问起了那个步兵校尉。
　　
　　“回长公主，沈钰此人忠实，文采方面虽逊于景太傅，却在治兵方面很有领悟。”提及得意门生，御史大夫自豪地捋着花白的胡子，腰板挺得更加笔直。他渐渐猜出了这位公主的用意，便加了句。“为陛下和公主分忧，是沈钰的荣幸。”
　　
　　小皇帝开心了，萧沅也开心了，她侧身向天子征询道：“本宫以为军中不可一日无将，陆校尉孝心可嘉，回京为父亲侍疾我们不好阻止，可北境与伏梁交接，不可不谨慎。不如让沈钰暂代中垒校尉一职，陛下觉得如何？”
　　
　　“尚好。”小皇帝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附和道。
　　
　　姐弟俩一唱一和，御史大夫一党喜笑颜开，丞相一党乌云密布。
　　
　　兵部尚书挣扎开口道：“丞相并非是重病，想来过几日便好了，实在是陆校尉离家太久，陆相过于思念，可国事重要，想必校尉也不会留京太久，公主你看……”
　　
　　“兵部尚书这话就不对了，本宫想想，陆离离京两年有余了吧？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本宫命他镇守边疆已是不对，若是丞相染病还不让他多留些时日，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既然回来了，就留着吧。”
　　
　　话至此处，兵部尚书不敢再多言。
　　
　　“退朝！”
　　
　　百官鱼涌而出，御史大夫喜上眉梢。
　　
　　“恭喜傅大人，又一门生得到重用。”
　　
　　同僚纷纷贺喜。
　　
　　可不是嘛，御史大夫统共收了三位弟子，最早的一位是已故的景帝，后来隔了二十年，又收了景暄和沈钰两位。景暄不消说，年纪轻轻便成了帝师，虽未在朝为官，却是天子和长公主跟前的红人，而剩下的沈钰又暂代北军之首，做老师到这个份上，怕是没有不满足的了吧？
　　
　　“诶，此言差矣，我们做臣子的哪里图重用不重用，最主要的是替陛下和长公主分忧。”
　　
　　“是是是。”众人附和道。
　　
　　傅则正与同僚说话时，便听到一道女声：“青衣向诸位大人请安。”
　　
　　他抬头一看，原是长公主身旁的大宫女，其余官员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一时周围都安静下来。
　　
　　“傅大人，长公主有请。”
　　
　　傅则心领神会，向诸位同僚招手道：“老夫先行一步。”
　　
　　然后跟着青衣去了长乐宫。
　　
　　他到的时候，长乐宫除了长公主，天子和他的学生景暄也在，傅则问过好后落座于几案前。
　　
　　“傅大人昨日回去可想好了盐铁官营的法子？”萧沅亲自递了一盏新茶过去。
　　
　　傅则谢过恩后道：“臣以为煮盐炼铁之事只有原本的商人熟悉，若是贸贸然由官府接替，朝廷又无精通此技术之人，恐不利于民生。不如还是由商户煮盐炼铁，再由朝廷募买，决定价格后再统一售卖。”
　　
　　小皇帝听得一知半解，头脑迷迷糊糊的。
　　
　　萧沅翘起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阿姊！”小皇帝捂着头委屈唤道。
　　
　　萧沅先是教训了一句：“仔细听着。”然后正色道。“傅大人所言有理，只是这事前朝无人做过，自然无先例可循。所以还得辛苦傅大人多费些心，若是出现问题及时进宫再商议。”
　　
　　萧沅直到说完才发现景暄自傅则提及盐铁官营后便一直沉默，她看着垂首沉思的人，不由问了句：“太傅对此作何见解？”
　　
　　“老师所言在理，无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我在想，商户生产盐铁毕竟规模小，若是靠这个充盈国库需得费些时日。如果是这事由朝廷一手操办呢？”景暄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有朝廷负责，各司其职，那产量是否会大幅度提升？
　　
　　“可是……朝中无人会呀。”小皇帝小声提醒道，他终于听懂了一部分。
　　
　　还得更加努力，他给自己打气，总有一天他能够独当一面，不必事事让阿姊操心。
　　
　　殿内陷入沉默，景暄提的在理，可是小皇帝指出了核心问题。
　　
　　过往数朝都无人在意盐铁官营一事，国君将目光都放在了普通百姓的税收上。
　　
　　“只得慢慢来，这事急不得。”萧沅揉着额头，近来诸事繁杂，她头疼得厉害。“但太傅的建议本宫也觉得可行，故而还请傅大人在做好手下的必行之事时，再为朝廷培养一些精通此类技术的人才。”
　　
　　“对了，沈钰是您的学生，待他去北境之前，还请他推荐一位合适的人选掌管上林苑的屯兵。届时由他所选之人跟随大人处理盐铁官营一事，毕竟这些商户大多是丞相一党，嚣张跋扈惯了，本宫怕伤着大人。”
　　
　　“臣多谢公主好意。”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傅则准备离宫。
　　
　　景暄道了句：“臣替公主送送老师。”
　　
　　萧沅默许。
　　
　　青砖宫道上，傅则看着最得意的学生似有感慨道：“长亭，你的才能若是待在宫中怕是会被埋没。”
　　
　　景暄却对埋没不以为然，道：“老师知道学生的情况，便知晓学生是绝不会入仕途的。”
　　
　　“可你若是不出仕，又怎么实施你那些好的想法？”
　　
　　“学生在公主身边也可以实施。”
　　
　　傅则一噎，不知说什么才好，又道：“你今日特意提出送我可是有事？”
　　
　　景暄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郑重道：“学生不孝，特来嘱托老师多费些心思，好替公主分忧。”
　　
　　傅则听见这话面色顿时严肃起来，他认真地看着景暄，迟疑道：“长亭你……”
　　
　　身为臣子，为君尽忠是本职，不消旁人提醒，他自会尽心尽力，可他这学生特意出来嘱托就有些意味不对了。
　　
　　他自认为对景暄是了解的，正直善良，学识渊博，会帮助有需要之人，是个很好的少年郎。只是可惜了，因为其父受官场迫害，怎么也不肯入仕。
　　
　　他不想埋没了这等良才，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去当了太子的太傅。
　　
　　可如今长亭虽说还是不曾入朝为官，可他知道，他这学生一直在背后为长公主出谋划策。
　　
　　究竟是什么让景暄改变不插手政事的初衷，答案不言而喻。
　　
　　景暄低着头，闷声恳求道：“朝中的事多劳老师费心了。”
　　
　　“你呀。”傅则无奈地捋着胡子，道。“老夫知道了。”
　　
　　他见景暄安静地站在宫墙边，挺拔如翠竹的少年温润且坚定。
　　
　　傅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老夫不做干涉，可是长亭，这条路比你想的要难得多，甚至不会有结果。”
　　
　　长公主的驸马怎么能是一个无权无势之人。
　　
　　有黯然从景暄清亮的眸子中一闪而过，半晌，他抬着头坚定道：“我知道，可我想陪着她。”
　　
　　不问后果，不问前程。
　　
　　“不后悔？”
　　
　　“不悔。”
　　
　　傅则叹息地道了一句“就送到此处吧”，便独自离开。
　　
　　景暄目送老师离开，他听见微风中夹杂着一句似有似无的感叹。
　　
　　也不知道当初送他进宫是对还是错。




3.  陆离   同丞相之间的战役开始了

　　自丞相称病不上朝已有三日，萧沅贴心地派御医前往相府诊治，待看见御医回来禀告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萧沅了然，甚至胸中无甚起伏，还派宫中内侍送了好些珍贵的补品。
　　
　　“阿姊！”小皇帝板着脸不满唤道，一张肉包子脸圆鼓鼓的。
　　
　　“都下去吧。”萧沅瞪了一眼萧璟，待殿内宫人全都退出后，才开口提醒道。“人多时注意言行。”
　　
　　“哦。”小皇帝被训后蔫哒着头，不过转瞬，又滴滴哒哒跑至萧沅身旁，将一颗毛茸茸的头靠在姐姐肩上愤愤道。“那陆康也太不将阿姊与朕放在眼里了，说不上朝就不上朝，还将他那个儿子从北境喊回来，武将回京居然没有经过朕的首肯！”
　　
　　“你呀，总是这么喜怒形于色。”萧沅笑着戳了戳小皇帝的额头，然后揉了揉他的头，道。“阿璟，往后莫要这般在人前口无遮拦，前朝与后宫向来是分不开的，都不知道这宫中有多少眼睛盯着你我二人。”
　　
　　小皇帝不由瘪着嘴道：“我在人前自然不会这样，可在阿姊面前还有装的必要吗？”
　　
　　萧沅一噎，又觉心里熨烫，只得无奈笑道：“好好好，我们阿璟很懂事，是阿姊操空心了。”
　　
　　萧璟这才开心地笑了。
　　
　　陆离进宫面见时正值晡时，夏日炎炎，最是燥热。萧沅与萧璟姐弟方才结束午休，二人精神都有些不大好，混混沌沌将睡未睡。
　　
　　“陛下，长公主，陆离校尉求见。”青衣无奈地看着这大昭最为尊贵的两人在几案前东倒西歪。
　　
　　“陆离？谁？”小皇帝困得不行，两只手抱着萧沅的手臂睁着一双眼睛迷迷瞪瞪。
　　
　　萧沅在听见陆离二字时便清醒过来，她连忙将萧璟身子扶正，道：“坐好，丞相他儿子来了。”
　　
　　小皇帝一个激灵，将褶皱的龙袍理了又理，然后端坐在几案后，面色严肃，与方才的懒散判若两人。
　　
　　“宣。”
　　
　　青衣出殿将陆离请了进来。
　　
　　“臣中垒校尉陆离见过陛下，长公主殿下。”
　　
　　陆离一身风尘仆仆，想必是来得急，连身上的银色铠甲都未来得急卸，来时还带着边境的萧瑟与肃杀。
　　
　　萧沅道了一声“赐座”后，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只见他剑眉星目，轮廓棱角分明，英朗俊秀。
　　
　　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
　　
　　萧沅暗叹，说来她还未见过这位中垒校尉，幼时只听说丞相是个狠人，将尚且年幼的独子早早送出上京拜师学艺。再次听闻他时是在阿璟刚登基时，那时朝政不稳，宗室之人蠢蠢欲动，她去求还是兵部尚书的陆康出兵护天子，斩叛臣。陆康后来同意了，除却许的丞相高位，还有就是让他的独子陆离成为北军之首，镇压边境。
　　
　　她同意了，无他，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皇留下来的江山落入旁人手中。
　　
　　“陆校尉一路奔波，实在辛苦，青衣，上茶。”萧沅还很是友好道。“校尉可有回相府？见过丞相了吗？”
　　
　　陆离的气质与丞相大不相同，陆康长年揣着袖子老神在在，如老树皮般皱褶的脸配上那虚伪的笑容，瞧着就很阴险。可陆离一张脸肃正得有些过分，整个人坦荡地坐在那里，光明磊落，让萧沅对自己的试探感到颇有些不自在。
　　
　　“回禀公主，臣忧心家父，未曾上报便私自回京，已是大错。故而只在门外远远望了一眼父亲，确定他安康后，便刻不容缓地进宫向陛下和长公主请罪。”
　　
　　陆离将衣袍一掀，再次单膝跪在地上，那声响十分沉闷扎实，萧沅眨了眨眼睛，替他感到疼。
　　
　　“陆校尉快快请起，为父尽孝，本宫和陛下都很感动，何谈降罪一说？既然难得回来，务必要在上京多待些时日，丞相年纪大了，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多陪陪他。”萧沅觉得自己十分体贴臣子，丞相想见儿子，她便将人留在上京让他见个够。
　　
　　陆离仍肃着一张脸，他维持着跪下的姿态，一板一眼道：“家父既然无事，臣待几日便回北境，伏梁屡次挑衅，臣不放心边境。”
　　
　　啧，这父子俩真是有意思，一个要人回来，一个才刚回来又要走，都不对对口风吗？
　　
　　“陆校尉。”萧沅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无辜道。“丞相没告诉你吗？他身子不好，连早朝都无法参加，只得叫你回来。本宫与陛下感念他这些年的兢兢业业，已经让步兵校尉沈钰暂代你的职位，你就放心的留下吧。”
　　
　　陆离闻言身上的冷例愈发浓烈，黑眸如墨，他冷眼瞧着上方身穿红衣的女子，内心涌起一阵悲愤，这就是大昭的统治者！父亲也许是同她闹了矛盾，她就因为私人恩怨将他留在京中，至北境于不顾，至大昭的安危于不顾！
　　
　　真是笑话！
　　
　　他失望地看着大昭最为尊贵的两个人，不愿再多说，只道了句：“臣多谢陛下与公主好意。”
　　
　　然后冷着脸离开了长乐宫。
　　
　　萧沅一直在观察陆离的神色，结果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以为丞相那样的老狐狸势必会养出一个倨傲的儿子，可陆离怎么看她像是看昏君，一副怀才不遇的悲愤模样？
　　
　　“阿姊，你真不让陆离回北境了吗？”小皇帝歪着头好奇道。
　　
　　“当然不是。”
　　
　　“那你为何要留下他？”
　　
　　萧沅望着殿外目光深远，半晌才幽幽道：“阿璟，我们同丞相之间的战役开始了。这天下总该一点点地重新掌控在萧家手里。”
　　
　　丞相权倾朝野，幸而朝中有御史大夫周旋一二，否则他们姐弟俩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朝堂也会变成陆康的一言堂。可是北军十万兵马全由陆离一人掌控，她委实不放心。
　　
　　她要想个法子让北军忠于天子。
　　
　　陆离被萧沅的行为气得不轻，加之又受父亲蒙骗，他气冲冲地去了书房。
　　
　　“儿子见过父亲。”陆离心情不虞，见过礼后便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不出声。
　　
　　“生气了？”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的丞相此刻有些心虚。
　　
　　他将儿子从北境骗回来，不单单是为了给长公主和小皇帝一个下马威，还有，他是真的想儿子了。
　　
　　两年来，他月月修书一封，想让儿子回来见上一面。可这臭小子每次都以边境多紧急，他作为北军首领不可擅离职守为由拒绝回家。
　　
　　“儿子不敢。”陆离实在是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与长公主产生嫌隙？可一想那女人就不是个大度的，只得生闷气。
　　
　　“你这孩子，从小一生气就不说话。”陆康无奈道。
　　
　　“既然回来了，就多待些时日吧，以长公主那语气，你大概有些时日回不了北境了。”
　　
　　“可是……”陆离张了张嘴，很想反驳。
　　
　　“别可是了，过几日我便会去上朝，等长公主不再计较了，我便提议让你回北境，不会让你在上京赋闲的。”陆康深知儿子心中所想，见他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便决定给他吃一粒定心丸。
　　
　　“谢谢父亲。”陆离为方才的冷脸感到懊悔，抿着唇想要道歉又抹不开脸面。
　　
　　好在陆康并不在意，而是笑着摆了摆手道：“好了，你难得回来，去看看你娘，她知道你要回来就没睡好过。”
　　
　　陆离颔首离开。
　　
　　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书柜摩擦着地面向一边挪开。
　　
　　“相爷。”
　　
　　从书柜后密室中走出来的正是兵部尚书刘言。
　　
　　“打听清楚了吗？傅则准备怎么实施他的盐铁官营？”陆康脸上的慈和在儿子离开书房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下官听闻傅则打算还是由原来的商户煮盐炼铁，再由朝廷买下成品，最后售卖给百姓。”
　　
　　“呵，他倒是会做人，好事都让他做了。”陆康冷嗤。
　　
　　想得倒是挺美，苦活累活都由商户做了，他傅则最终只需要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走成品，再高价卖出来，合着好处都让他占了。
　　
　　“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刘言低头看着地面，脊背微微弯曲，躬身安静地听丞相吩咐。
　　
　　“找人散布消息，就说盐矿即将枯竭，日后盐将会越来越稀缺。”陆康眼神阴鸷。“傅则不是想捡便利吗？老夫倒要让他瞧瞧，这便利到底好不好捡！另外，让手下的人仍旧产盐，暗地里提高价格私卖给百姓，只留三分之一给朝廷。”
　　
　　“傅则做事一向亲力亲为，我们要不要给他点儿教训？”刘言提议道。
　　
　　“没经过老夫的允许，你们少自作主张！还嫌长公主找的茬不够多吗？”
　　
　　刘言心里一咯噔，他也想起了朝堂之上长公主的针对，他试探道：“长公主已经知道了贩卖盐铁的商户有半数出自于我们这边吗？”
　　
　　“你说呢？”陆康冷笑。“她可比我们想象的厉害多了。”
　　
　　不然也不会他一称病，本想喊回儿子给那姐弟俩一个下马威，谁知那个小丫头竟然直接找人暂代了儿子的职位。
　　
　　“那……陆公子……”
　　
　　“这个你不用管，承远的位置谁也别想抢！”陆康脸上狠色毕显。
　　
　　“这些都不需要告诉陆公子吗？他要在上京留些时日，咱们做什么他势必会发现……”刘言不由有些担忧，他跟在丞相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相爷有多在乎陆离这个儿子，可偏偏相爷做什么都是瞒着陆公子。
　　
　　“不必！”陆康将双手背在身后。“我了解承远，他性子直，眼里净是带兵打仗，护卫大昭。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都不需要做，老夫会为他谋划好一切。”
　　
　　“至于长公主。”陆康双手渐渐收紧。“老夫真是小瞧她了，以为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不能翻出什么风浪，便帮着萧璟登上了皇位。可如今镇压叛贼才过几年，她就要对相府动手了，还真是……不知所谓。老夫需得想一想，这后续该做些什么。”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并不介意将那姐弟俩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拉下来。




4.  整个上京波谲云诡   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

　　傅则成日里带着手下往返于各个晒盐炼铁的作坊，由沈钰推荐的新任步兵校尉陈柯带人一路保护。
　　
　　其实说来也奇怪，大部分商户都安分得不得了，丞相一党尤甚。看见毁自己财路的人来了，先不说心底是怎样想的，但脸上的笑容一定是摆出最欢喜的幅度。
　　
　　那种个体散户倒没有这么高的道行，喜怒完全从心，面容难看地听傅则吩咐了一大堆，例如不能私自卖盐啊，发现新的铁矿要向上禀告啊……每说一句，商户的面色便沉上一分。有的仗着家里有点儿背景，这些年又赚了这许多钱，便不将傅则放在眼里，刚撸起的袖子蠢蠢欲动，却在看见屋外那一大群腰佩兵刃的步兵后偃旗息鼓。
　　
　　傅则不禁感慨长公主的未雨绸缪。
　　
　　盐铁官营一事的开头似乎极为顺利，除却丞相称病不早朝，便没再遇到什么困难，就连丞相一党的商户都格外配合，萧沅等人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不是万事开头难吗？
　　
　　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盐矿即将枯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入寻常百姓家，整个上京都笼罩着一层恐慌和阴霾。
　　
　　多年的政治觉悟让傅则敏感地觉察出不对来，他即刻停下亲力亲为去各个作坊巡查，转而进了皇宫。
　　
　　“傅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背后传播盐矿即将枯竭的不实消息？”
　　
　　长乐宫在傅则陈述完最新近况后便陷入了一阵肃穆，这消息是受谁指使散播出去的不言而喻，只是这样表面配合、暗地里找茬的行为让人心里膈应。
　　
　　这些天的奔波使得傅则更加老态尽显，一双浑浊的眼睛写满了忧愁：“如今上京人心惶惶，若是任由此态势下去，消息传播至其他地方，恐不利于江山稳定。”
　　
　　事实上萧沅也被这个问题难到了，而一旁的小皇帝也深觉此事重大，他急道：“官府可有澄清？盐矿枯竭本就是无稽之谈，若是由官府发出澄清的通告，问题是否能得到解决？”
　　
　　傅则苦涩地摇了摇头：“陛下，没用的，消息是由盐商传播出去，即便官府发了通告，百姓也会认为朝廷是在粉饰太平。”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景暄想了想，道：“若是官府届时能够拿出足够的盐售卖给百姓，那么盐矿枯竭的谣言自然会不攻而破，只是我担心丞相一党散播谣言的目的不仅仅是造成上京恐慌。”
　　
　　景暄的担心也正是萧沅的担心，只是她现在想不了这么多了，道：“先这样，让陈柯派人守好城门，严格把控上京，封锁消息，势必不能让谣言传至其他地方。”
　　
　　“上京是何情况，本宫会亲自出宫查探，待摸清丞相一党的目的后，再行打算。”
　　
　　“不可！长公主身份尊贵，贸然出宫，若是有了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傅则顾不得先前的忧愁，他板着一张脸，急得嘴唇直哆嗦，花白的胡子微颤，大有一副死谏的架势。
　　
　　萧沅胸中一哽，她现下是体会到了每次父皇要做些什么事，傅大人跳出来阻拦的心情了。
　　
　　她不由好声道：“并非是我一人独自出宫，太傅与陈柯都会跟随，虽说是化身寻常百姓，身旁保护的人不会少的，还请傅大人宽心。”
　　
　　“不行，公主也说了，是作寻常百姓去打探消息，身旁跟随的人势必不能太多。陛下尚且年幼，宗室在经两年前一事后虽说有所收敛，但仍野心勃勃，公主出宫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届时安全出了问题怎么办？”
　　
　　傅则眉头紧皱，一张皱巴巴的脸严肃得不行，他拿出了先帝太傅的架势，有条有理且长篇大论，试图令萧沅改变自己的想法。
　　
　　萧沅头疼不已，她又向来尊敬这位先帝的太傅，只得向身旁的景暄投以求救的目光。
　　
　　景暄清亮的双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笑意，他压了压上扬的嘴角，嗓音如同泉水叮咚、环佩相击般悦耳：“老师，学生倒觉得公主所言极是，大昭自古以来便有新帝即位前要深入民间，体验民间疾苦的惯例，登基后才能将百姓视作自己的子民。陛下年幼，故而省去了这个步骤，可公主作为陛下的长姐，大昭的臻禾摄政长公主，代替陛下前去民间也是无可厚非的。”
　　
　　傅则还想反驳。
　　
　　景暄又道：“公主今年已及笄，先帝登基时也是束发之年，何以先帝那时能够出宫，长公主却不行？”
　　
　　傅则不由瞪了一眼满心满意都是公主，还跟自己作对的学生，他心道，这能一样吗？若不是两年前先帝陡然暴毙，现在的长公主指不定怎么千娇百宠呢？定然是先帝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摔了的心肝。
　　
　　尽管这两年萧沅在朝堂展现了无法忽视的政治才能和魄力，但在傅则眼里，她仍然还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
　　
　　萧沅看出他心中所想，不由眼眶有些酸涩，整个天下，也只有傅大人仍将她当个孩子，任劳任怨的为大昭奔波，为她、为阿璟鞠躬尽瘁。
　　
　　她眉眼弯弯道：“傅大人，本宫过了及笄之年，就是大人了，您要习惯。”
　　
　　习惯什么？傅则心中已然明白，他感念先帝的知遇之恩，便将一生用来报效大昭，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他不由也跟着对她多了几分宠溺。只是他忘了，天家的女儿又怎会是一只居于深宫的金丝雀？她应该是一只翱翔于九天的凤凰啊！罢了罢了，也该让她独当一面，他老了，不可能替先帝护他们姐弟俩一辈子的。
　　
　　“既然这样，还请公主小心安全。”
　　
　　傅则看了一眼端坐在公主身旁的景暄，示意他好生照看萧沅。
　　
　　景暄微微点头。
　　
　　出宫一事就这样决定了。
　　
　　待青衣送走傅则回来后，萧沅便下了道令旨让她刻不容缓地去相府宣读，她又离宫去宣读令旨。
　　
　　景暄一直守在萧沅身旁，自然看清了令旨上的内容，他生平第一次有些猜不透萧沅的心思。
　　
　　萧沅一侧身，就看见景暄一向温和且淡定的面上聚集着茫然与纠结，她不由有些好笑：“在想我为什么会颁布这道令旨？”
　　
　　心思被识破，景太傅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他是应该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
　　
　　萧沅忍住笑，却仍有笑意从她的眸子中星星点点地溢出来，她也不再追问一个答案，只是道：“丞相给我不痛快，我总得给他找点不痛快。”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景暄方才还有些纠结，见状不由失笑，他无奈又纵容地想，小姑娘仍向从前那般受不得委屈。
　　
　　青衣带着长公主指令，身后跟了一群内侍宫女浩浩荡荡地前往丞相府。
　　
　　陆康正与儿子陆离一同陪伴妻子说话，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就见管家急匆匆地禀告，说是宫里来人宣旨了。
　　
　　陆康老脸一抽，看着不明所以的妻子好声道：“夫人，咱们出去接旨吧。”
　　
　　面上一派从容，心里早已将拟旨的人骂了八百遍，不出意料的话，八成又是萧沅那个小丫头做的怪。
　　
　　想起长乐宫那个说一套做一套的长公主，陆离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陆府一众人跪的整整齐齐后，大宫女青衣拿出令旨一板一眼宣读道：“奉天承运，长公主若曰：丞相之子、中垒校尉陆离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武艺高强，人品可嘉，特封太保，入宫教习陛下武艺，令其强身健体，让大昭国运永昌。”
　　
　　陆康脸刷的沉了下来，陆夫人见状暗暗推了一把丈夫，他才不情不愿收敛起脸上的不满。
　　
　　当事人陆离脸色亦沉如黑墨，他可没有心情入宫去当什么太保，他只想早日回到北境。
　　
　　青衣不愧是萧沅身边的大宫女，连她的性格也学到了一二，明知陆家人心中定然十分不情愿，她还一板一眼催促道：“陆大人，接旨啊。”
　　
　　陆康只得不甘地带着儿子领旨谢恩，待青衣又带着宫人浩浩荡荡离去时，陆康“啪”的一声将圣旨放在案几上，一句“欺人太甚”差点儿脱口而出，可在看见夫人脸上的不认同后硬生生吞了下去。
　　
　　只得另换了一种说法：“长公主此举实在是过分！”
　　
　　陆夫人上前拍了拍陆康的后背，给他顺气，而后柔声道：“自古以来每朝便有太子太保的存在，只是景帝去得早，还未来得及为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寻找到合适的太保。今上登基时正值幼年，朝廷尚且动荡，这一晃两年都过去了，长公主身为长姐，为自己的阿弟寻找一位教授武艺的老师有什么错？夫君多想了。再说我儿文韬武略，教授天子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陆康闻言刚想反驳，他的儿子应该在疆场上驰骋，领导整个北军在战场上叱咤风云，那才是他的价值，而不是蜗居深宫，给一个黄毛小儿当什么老师。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陆夫人又岂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她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家夫君，道：“现在知道不满了，又是谁将儿子从北境唤回来的？”
　　
　　陆康急了，他不由道：“我这还不是看你整日里念叨着儿子，才将他喊回来……”
　　
　　越说声音越小，陆夫人看破不说破，只是对陆离道：“承远，你可不要学你爹，你未向朝廷递一张折子便私自从北境回来已是大罪，幸好长公主与陛下不追究，你便安心去往皇宫教授陛下武艺。务必要倾囊相授，不要心存怨念。”
　　
　　母亲的温声教导抚平了陆离心中的悲愤与不满，他不由安慰自己，小皇帝学了武艺，身体便会强壮。长公主摄政只是一时的。待小皇帝健康长大后，便能亲政了。
　　
　　也算是功德一件。
　　
　　陆康虽疼儿子，却很少参与到亲子教导中去，这是他与妻子的约定。
　　
　　此时管家又匆匆来到正堂，看见仍在的夫人与少爷时，他迟钝片刻，再恭恭敬敬道：“老爷，刘大人来了。”
　　
　　陆康瞪了一眼管家，正想着如何同夫人说时，陆夫人只是眸子闪了闪，便道：“夫君既然有公务，那妾身便带着承远先回内院了。”
　　
　　陆康先是看了看妻子的脸色，确定无甚变化后温声道：“那夫人便先回去吧，待为夫处理完公务后，再来陪你们母子用饭。”
　　
　　待夫人与陆离离开后，陆康冷眼看着管家道：“以后刘言再来找我，你直接带他去书房，尽量避开夫人与少爷。”




5.  出宫   仍有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会为一点……

　　管家应了一声“是”，将头垂得更低，是他犯戒了。
　　
　　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陆康只是道了句：“罚半年俸禄，下不为例。”
　　
　　他说完便沉着脸去了书房，刘言本来火急火燎，见丞相这神情，不由想起管家方才提及长公主派人来传令旨了。他心里一“咯噔”，陆夫人不会知道他来了吧？
　　
　　果然，陆康脸色黑沉如墨汁，开口第一句不是询问刘言此次来相府有何要紧事，而是警告似的道了句：“下次直接跟着管家来书房，不必差他向我禀告。”
　　
　　这时刘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立马心领神会道：“这次是下官考虑不周，还请丞相赎罪。”
　　
　　说来也是极为好笑，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丞相竟然会害怕自己与朝廷官员勾结被妻子看见。
　　
　　陆康神色稍缓，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他终于想起了重点：“你今日来得有些匆忙，出了什么事？”
　　
　　“相爷，这一月的盐矿已经练好。”刘言静站在一旁，说完这话时便垂着头，恭敬等候吩咐。
　　
　　“哦？”陆康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胡子，又问道。“傅则的人什么时候来收盐？”
　　
　　“五日后。”
　　
　　“那就开始吧，让手下的人低调些，莫要在繁华人多处售卖。”
　　
　　“是。”刘言今日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过作为一个好的下属，他很有义务为自己的上司分忧解难。
　　
　　于是他在临走之前还问及了长公主颁布令旨一事。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陆康再度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冷哼了一声：“萧沅那个小丫头，从来都是想一出做一出，竟然让我儿去给陛下教授武艺！”
　　
　　刘言自知多了嘴，便乖觉应声道：“是是是，长公主这事做得也忒不地道，令公子是何等的人物，怎么能让他委居一个无权的太保之位。”
　　
　　“只是……”刘言虽然觉得这个话题颇为敏感，但是作为一个称职的下属，他很有必要地提及。“长公主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陆康没好气道：“本官怎么知道她想干什么？难不成想以此举挟我儿做人质？”
　　
　　“那必不可能。”刘言连连摇头。
　　
　　既到此处，今日大昭两大官员的会晤就结束了。
　　
　　而在众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一辆外在朴实无华的马车从宫门缓缓驶出。
　　
　　待行至宣平门，马车就不再往前行驶，感受到马车停稳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率先挑开茶褐色缠枝四季花卉的布帘，从上轻轻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而后又是一身穿青衣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她站好后在车辙下方摆好一张杌凳，才道了一句：“主子，好了。”
　　
　　直到这时，一身浅色衣裙的萧沅才从马车中出来，她今日不再梳一个高高的飞仙髻，且褪去了华贵的服饰，如瀑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惊鹄髻，再配上一支金丝镶珠花钿，令她多了几许温婉。
　　
　　见所有人都下了马车，陈柯才吩咐早已在宫外等候的下属将马车驱往客栈，自己便带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萧沅等三人。
　　
　　只是今日城中似乎颇有些不太平，往常虽说人多，却也还算是和乐融融。可今日这些百姓像是吃错了药般，形容癫狂地往一个方向冲，若不是跟在近处的景暄用身体为萧沅挡住奔涌的人群，她险些被人撞个趔趄。
　　
　　萧沅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由景暄和青衣二人护着去了路边，她倒是很想找人问一下具体情况。可那些百姓形色匆匆，看都不带看一眼这明显不合群的三人。
　　
　　“快快快！晚了就没了！”
　　
　　“张家大哥，你去的早帮我带一些，银钱等你回来我便给你！”
　　
　　催促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吆喝声，人群如同刚被放出牢笼的兽群一般。
　　
　　约摸过了半刻钟，街道终于清净了下来，人群轰然而过，留下飞扬的尘土。
　　
　　有一个神色哀苦的女人吸引了萧沅的注意，那女人身着一身棕色麻衣，上面带着几个异色补丁，头发有些凌乱，用同色布条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女人年岁应该不大，双目却空洞得有些厉害，正踉踉跄跄在地面上跪走，她双手在地面不停地摸索探寻，眼眶通红。
　　
　　萧沅一行人心中微颤，她不由上前问道：“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不妨说出来，我等也好帮助一二。”
　　
　　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唯恐错过一处。
　　
　　她这神情太过悲怆，尽管三人都不清楚缘由，却并未有人出声怪罪。
　　
　　“夫人，你在找什么吗？”萧沅很是耐心地蹲下身子。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她有些局促地收回已经磨破皮的粗糙双手，然后呆呆地看着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萧沅。
　　
　　她开始努力回想，是否方才挤在人群中，不小心冲撞了几位贵人。
　　
　　于是女人诚惶诚恐道：“贵人们可是有事吩咐？”
　　
　　萧沅不禁怀疑自己因久在朝堂同那些老油条虚以委蛇，已然养成了面对外人老成严肃的态度，故而现下即便是和缓了神色看着却仍有些唬人，毕竟她很清楚地看见女人身体在不住颤抖。
　　
　　她向景暄投以求助的目光，有事便找太傅，萧沅深以为然。
　　
　　能够与萧沅出宫，尽管身旁还跟了些许旁人，但并不影响景暄的好心情。他待在萧沅身边多年，只是一个眼神，他便清楚她的想法。
　　
　　于是景太傅矜持地抿了抿唇，整个人如和煦的春风，他蹲下身子温声对女人道：“我等经过此处，见夫人独自跪在地上，便想着是否遇到了难处，想来帮助一二。”
　　
　　见来人并非来怪罪自己，女人身体放松下来，她神情再度失魂落魄，嘴里不住喃喃：“钱丢了……钱丢了……”
　　
　　声音含糊不清，萧沅仔细分辨才知道女人钱丢了。
　　
　　于是萧沅再度眼巴巴地看向景暄，许是在宫外太过放松，少了皇宫中的许多约束，一向克制守礼的景暄竟觉得二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一句“你呀”的宠溺之词在喉间咕哝，差点儿脱口而出。
　　
　　他心突突突乱跳，垂在身侧的手有些无处安放的慌乱之感，只得右手微握成拳状抵至唇边轻咳一声，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有些肆意。
　　
　　景暄眉眼低垂再度看了一眼萧沅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递至女人面前，道：“夫人，我与……小妹奉家父之命，前来上京做些生意。不知可否向夫人打探些信息？这个是酬金。”
　　
　　女人吃惊于眼前男子的出手阔绰，她哆嗦着嘴唇，在收与不收中纠结。只是打探个消息，便给这许多报酬，她想起方才这一行人主动前来帮忙，心中很是愧疚。
　　
　　她连连摆手道：“太多了太多了……”
　　
　　她只要五十钱，五十钱就够买一两盐。
　　
　　萧沅不忍再看女人的手足无措，她拿过景暄手中碎银放入女人的手中，劝解道：“夫人不必客气，我等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清楚，所以还请你收下碎银，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详细告知便好。”
　　
　　想着家里劳累的男人和面黄肌瘦的孩子，女人咬了咬牙，将碎银死死攥在手心，跪着响亮地磕了一个头，才道：“贵人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惠娘一定实情告知。”
　　
　　想起不久前嘈杂的人群，萧沅不由问道：“我见方才那些人行色匆匆，面带焦急，夫人知道是去做些什么吗？”
　　
　　惠娘已经从地上起来，且详细解释道：“半月前上京便有传闻，盐矿即将枯竭，我们起初还不信，可有人说那是盐商家传出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我们不信。今日便有人通知，说有盐商会在城外卖盐，价格比平日里贵了两倍不止。我一个妇道人家吃不吃盐无所谓，可我还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做苦力的丈夫，他们少不得吃些盐。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今日却在人群中被人撞到，钱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不过还好。”惠娘抹着眼泪感激道。“幸而有三位贵人相助，我们一家不仅能买上盐，还可以给孩子男人买些鸡肉补补。几位贵人要是不嫌弃的话，可否跟惠娘回家喝杯茶水。”
　　
　　惠娘笑得有些局促，说完这话，她又有些后悔，能随随便便送人碎银的家庭，定然非富即贵，她家那点儿粗茶贵人怎么喝得惯？
　　
　　显然萧沅并不这么想，她在萧璟登基后，斩过叛臣，罚过贪官。像这种帮助寻常百姓的体验从未有过，作为一个统治者，她心中升腾起一股自豪来。
　　
　　可这股自豪在到了惠娘家后散得一干二净，她先前从惠娘的穿着猜出了她家可能会很穷，可没想到会是这么穷。
　　
　　家徒四壁以前在她心中只是一个词，可今天却有了实形。惠娘的“家”只有两间茅草屋，待客的那间仅有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案几，下面垫了一张草席，不过整体却很整洁。
　　
　　有个孩子在惠娘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扑了上来，惠娘连忙抱住道：“欢哥儿，小心些。”
　　
　　那个叫欢哥儿的男孩看见娘亲身后还跟了几个陌生人，连忙将头埋尽娘亲的怀里。
　　
　　惠娘不好意思地朝萧沅等三人笑笑：“这孩子怕生。”
　　
　　萧沅看着这个瘦得只有皮包骨的孩子，眼中有些酸涩，她问道：“这孩子几岁了？”
　　
　　“6岁了。”惠娘揉了揉欢哥儿的头，温声哄道。“欢哥儿乖，帮阿娘招待一下三位贵人，阿娘去沏茶。”
　　
　　欢哥儿明显还是有些怕生，听到娘亲说这话时却懂事地脱离了她的怀抱，小声道：“贵人请进来。”
　　
　　说完小小的身子在前方引路。
　　
　　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一碗茶喝得几人都不是滋味，萧沅尤甚，原来在上京，在天子脚下，仍有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会为一点点盐而举倾家之力。
　　
　　她将景暄还有跟在不远处的陈柯二人身上的碎银子通通扒拉了出来，递给了惠娘。惠娘说什么也不肯收，她便将碎银放在案几上，不给惠娘拒绝的机会，带着景暄和青衣匆匆离开了。




6.  苦恼的小皇帝   萧璟只得哭丧着脸抬高了……

　　回宫途中谁也没心情说些玩笑话来活跃气氛，萧沅从惠娘家出来后心情便很沉重，她捏着雪白皓腕上的淡蓝色琉璃手镯，眼中晦暗。
　　
　　“在想惠娘一家？”景暄垂在身侧的手指将收未收，他很有一种去抚平小姑娘紧皱眉头的冲动。
　　
　　“不全是。”萧沅轻摇了一下头，她食指按了按鼓鼓直跳的太阳穴，纷杂的思绪像雪花般涌入脑海，她头疼得厉害。“我在想惠娘家这种状况在上京定然不是独一份，天子脚下，尚且有人食不饱穿不暖，那大昭的其他地方呢？他们的生活条件是优于惠娘家还是低于惠娘家？”
　　
　　“公主也觉得今日赠送惠娘家碎银并非长久之计？”
　　
　　萧沅轻叹了口气，怅然道：“我当然知道仅是赠送碎银只能改变惠娘家一时的现状，也知道这样做并非明智之举，只是瞧着那个比阿璟小不了多少的孩子，到底心有不忍。”
　　
　　她末了有些茫然问道：“太傅，我们能改变大昭吗？”
　　
　　他们能否让百姓安居乐业，使得男有份、女有归？
　　
　　未出宫前，她的世界里皆是雕龙画栋、美食华服、宫婢成群，父皇宠她，从来都是她要星星绝不摘月亮。父皇驾崩后，她虽在朝堂上吃了不少瘪，可长公主该有的待遇她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她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清晰地体会到这天下的百姓都是大昭皇室的子民。似乎她的生命中除却斗倒奸臣，肃正朝纲，更应该像一个真正的为君者，让天下子民安心。
　　
　　“会的，公主与陛下一直很努力。朝中有老师，有许多朝臣仍心向陛下与你，臣也会陪在公主身边，帮公主达成夙愿。”
　　
　　景暄的话语温和且坚定，一如当年先帝驾崩，皇室动乱之际，萧沅疲于应对如无头苍蝇的朝臣和心怀不轨的宗室，她看着太傅说，太傅，父皇驾崩了，阿璟还小，朝廷动乱不休，我真的怕。
　　
　　她怕守不住父皇留下来的江山，也怕连自己和阿璟都护不住。
　　
　　那时的太傅做了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僭越的举动，他将宽厚温暖的手掌放至她冰冷甚至沁着冷汗的额头，他道：“别怕，臣在。”
　　
　　萧沅当时强忍着哭腔道：“太傅会一直陪着我吗？”
　　
　　原本定了新帝即位便辞官的景暄却点头道：“臣会一直陪着公主。”
　　
　　臣会一直陪着公主。
　　
　　臣也会陪在公主身边。
　　
　　萧沅眸中水光微闪，嘴角扯出了一个上扬的弧度：“嗯。”
　　
　　再后来便无话说。
　　
　　车外的陈柯静默听完了全程，他将马车驱得又平又稳。
　　
　　回到宫中天色已晚，折腾了一天众人都有些劳累，景暄也歇在了小皇帝为他准备的宫殿。
　　
　　次日早朝罢，萧沅刚带着小皇帝到长乐宫准备处理政务，就见青衣来禀告，说是陆离求见。
　　
　　萧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他如果没猜错的话，从今日开始，陆离就是他的太保，负责教授他武艺。
　　
　　“阿姊。”小皇帝抱着萧沅的手摇晃撒娇。“可不可以不学武艺？如果非要学的话能换一个太保吗？”
　　
　　“我在朝堂上要受陆康的气，回到后宫还要看陆离的脸色。”
　　
　　小皇帝碎碎念，很是不开心。
　　
　　萧沅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璟，然后抓过他的手，将上方的袖子掀开露出白嫩的手臂，她捏了捏像藕节似的小胖胳膊，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萧璟瘪了嘴，委屈巴巴道：“青莞帮我打听了，再过几年我就会抽条，长成像太傅那样如翠竹般清瘦的男子。”他末了还郑重其事的强调了一句。“阿姊莫要瞧不起人。”
　　
　　青莞是伺候萧璟的大宫女，长他三岁，照顾他很是尽心。
　　
　　萧沅很给面子的看了一眼太傅，再看一眼萧璟，然后给了小皇帝一个眼神，无声问道“你信吗？”。
　　
　　萧璟看着自己的胖手，再看了看太傅那明显就很清瘦的手腕，陷入了自我怀疑。
　　
　　“嗯。”萧沅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微蹲身子与萧璟保持相同高度，循循善诱道。“现在知道差距了吗？阿姊没指望你瘦，也不会让人撤了你的荷包里脊。替你寻太保，是想让你能够强身健体，长命百岁，活得足够长久才会少留遗憾，知道吗？”
　　
　　萧璟蓦得想起了什么，他刚想出口安慰：“阿姊……”
　　
　　萧沅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又道：“陆离是太保最好的人选，我们可以质疑丞相的忠诚，对他和他的儿子不喜，但他确实对陆离的教养十分上心，你别不乐意。”
　　
　　好生教导一番后，萧璟面上的抗拒之色淡了许多，萧沅见此道：“请陆校尉进来。”
　　
　　“臣陆离见过陛下，长公主。”陆离单膝下跪，规矩做得十足十。
　　
　　这让萧沅觉得有些稀奇，虽然这只是她第二次见陆离，但从上一次看来，这位小陆大人是个极有气性的人。她不过是小惩大诫，让他暂居上京，找人替了他的中垒校尉之位，他便一副饱受屈辱的模样，现下又让他进宫给阿璟教授武艺，他竟未曾表现出一丝不快与抗拒。
　　
　　难道他这人并非最初表现得那般心思简单？
　　
　　萧沅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合适的热情：“陆校尉快快请起，陛下过往从未学过武艺，也没有什么底子，还请你不要太过约束，尽心尽力。”
　　
　　“是！”
　　
　　然后小皇帝被拉着去了长乐宫的小花园。
　　
　　萧沅与景暄一道批完了折子，二人很有兴致地去往小花园观摩小皇帝的学习之旅。
　　
　　彼时尚未至午时，日头渐高，炙热的烈阳已越过朱红的高墙，洒在琉璃瓦上映出灼眼的光芒。
　　
　　萧璟虽待在延伸出的宫檐之下，却仍热得小脸通红，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往脖子下流淌，正两股战战扎着马步，身子摇摇欲坠。
　　
　　陆离在一旁十分尽职尽责道：“陛下，臣在军营中，半个时辰的扎马步只是入门功，臣根据陛下的年岁还有日常情况，已缩减至两刻钟，所以请陛下务必要坚持住。”
　　
　　萧璟咬着牙，脸部紧绷，他不禁怀疑陆离是在公报私仇。
　　
　　小皇帝平日里养尊处优，亲自走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从未央宫到宣政殿。甫一做这么多事，已然累得不行，他的双臂如同煮过火候的阳春面，软软塌塌的。
　　
　　“陛下，扎马步时手臂要与肩持平，臣在最开始时就已经讲明。”陆离提醒的同时还上手提了提萧璟的手臂。
　　
　　萧璟只得哭丧着脸抬高了酸疼的手臂，内心不知骂了多少遍这个刻板的死人脸。
　　
　　萧沅与景暄将二人举止一一瞧在眼里。
　　
　　萧沅眯着眼，伸手挡住了灼目的日光，道：“太傅觉得陆离怎么样？”
　　
　　景暄抿了抿唇，想起陆离的举动，回了一句：“从方才陆校尉的行为来看，是一位尽职尽责还很严格的人，担当得起陛下的太保之位。”
　　
　　“你说他跟他的父亲一样吗？”萧沅笑着回看景暄。
　　
　　“公主可以试探一下。”景暄适当的提出了建议。
　　
　　“怎么试探？”
　　
　　“这个臣还未曾想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顺带对萧璟的动作给出了评价，这样的授课持续到午时，萧沅还留了陆离午膳，待人走后，又开始午睡。
　　
　　晡时午睡方醒，青衣就掐着时间领傅则来了。
　　
　　“大人辛苦。”萧沅将放凉的茶水递给傅则，待他饮下歇凉后才继续说话。
　　
　　“今日叫傅大人进宫，是想询问一下第一月的官盐何时可以售卖？”
　　
　　傅则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可怜一大把年纪还要来回奔波，他又是个较真的人，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故而有许多秘闻都不太清楚。
　　
　　他答道：“四日后臣会带着部下官员亲自监管东市的官盐售卖。”
　　
　　萧沅叹了一口气道：“官盐售卖一事恐怕需得提前，再往后延，本宫担心届时可供售卖的官盐会越来越少。”
　　
　　“公主此言何意？”傅则脸色大变，他不明白一直亲自关注着官盐的动向，为何还会出问题。
　　
　　“傅大人别激动。”萧沅又给他添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温声安抚道，担心这位年事已高的肱骨大臣知道真相后会将自己气出毛病。
　　
　　“本宫昨日出宫，发现上京百姓皆神色疯狂往城外去，一经打听原来半月前便有盐商私下放盐矿即将枯竭的消息，又昨日在城外私自卖盐，价格提高了两倍不止，本宫怕再耽搁下去，过几日由朝廷售卖的盐便会所剩无几。”
　　
　　傅则听完此话自责不已，这位两朝元老将官袍一掀，竟是要跪下谢罪。萧沅连忙推了一把小皇帝，萧璟会意，亲自上前扶住了傅则，道：“这事并非傅大人之错，大人不必自责。”
　　
　　萧沅连忙也道：“本宫请傅大人进宫并非是怪罪，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官盐售卖越快越好。”
　　
　　傅则不愧是做过先帝太傅的人，固执道：“是臣失察，导致朝廷白白蒙受损失。”
　　
　　说完又要下跪，萧沅以眼神催促景暄去制止傅则。
　　
　　“本宫知晓大人对朝廷的忠心，亦从不曾质疑过您，往后许多事还要仰仗您。若非前几日傅大人进宫禀明盐商宣传不实消息一事，本宫昨日也不会出宫，官盐私卖一事也不会被察觉。”
　　
　　傅则倍感自责的心绪终于缓和不少。
　　
　　“仔细想来，一切都是本宫考虑不周，大人年事已高，又需凡事亲力亲为，还得入宫回禀近况，实在是辛苦。故而从今日起，本宫便将权力交给大人，大人只管放心去做，自有陈柯保护您的安全。遇事难以抉择才入宫商议，本宫若是有嘱托便让太傅出宫时一并带来。”




7.  售卖官盐   傅大人，还会有盐吗？

　　次日清晨，傅则带着新成立的司盐部门浩浩荡荡地去往上京各个作坊收归官盐，后方由陈柯带领上林苑的军队护卫并充当劳力角色。
　　
　　售卖官盐兹事体大，若是能够一举成功，那便算得上是本朝开天辟地的大事，他们这些参与者便是大昭的功臣。是以除却傅则，所有的司盐官员，包括他们的上司大司农万玢皆跃跃欲试，神情飞扬。
　　
　　由于傅则昨日才进了宫，方才得知官盐被私卖一事，今日一早便急着来各个作坊，根本无时间与众官员说明官盐可能所剩无多。且傅则心想，上京晒盐作坊数量不在少数，昨日私卖刚开始，今日情况可能并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可他显然低估了商户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敛钱的欲望，也低估了上京百姓在误以为盐矿枯竭情况下的疯狂。
　　
　　“什么！你们花了一月就晒了这点儿盐？”绕是粗神经如万玢也终于察觉出不对来，在第一家作坊只收归了三千斤时，他尚且还能宽慰自己只此一家，影响不大。结果一连去了五六家，家家皆是如此，万玢不禁想起这半个月的传闻，难道盐矿真的枯竭了？
　　
　　那商户两手一摊，一副无赖样道：“没办法，确实只有这么多。”
　　
　　傅则冷笑，不客气揭穿道：“是只有这么多，还是只剩这么多？”
　　
　　商户见被揭穿，又不肯承认，眼睛咕噜一转，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起来：“啊呀傅大人，您说这话可要些良心！您说要私盐官买，我们便舍了巨大利益，兢兢业业为官府制盐。现如今盐不够，作为大昭的官员，您不体谅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反倒来怪罪我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他言辞悲切，恨不得以头抢地来证明自己的无辜。众司盐官员看傅则眼色微变，毕竟他们也听说了盐矿即将枯竭的传言。
　　
　　可傅则不为所动，想他清廉正直一辈子，竟被这等油嘴滑舌的市井小人倒打一耙，他气得胡子直哆嗦，故而有些咄咄逼人地诘问道：“上京共有三十万人，你们今日统共便只交了不到三万斤盐，其间还包括向皇室进贡和诸侯分送的。如果本官没记错的话，仅是皇室每月便要进贡一万斤盐，你们今日种种行为，是在糊弄本官，还是在糊弄朝廷！”
　　
　　这个罪名可就大了，糊弄朝廷，藐视皇室这可是死罪，商户哪还敢拿乔，一翻身跪趴在地面，不住求饶道：“大人赎罪啊！您就是借小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藐视天家皇威啊！”
　　
　　说完便重重一磕头，头骨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官员不忍，出言求情道：“傅大人，想来这人也并非有意为之，朝廷命他们制官盐也很配合。咱们不能因为盐少就怪罪商户，且长公主只是命我等售卖官盐，又没作数量要求，我们又何必严苛至此？”
　　
　　这位官员刚入朝为官，因家里有些关系，故而进了刚设立的司盐部门。年轻人难免少年意气，傅则此番行为又像是强权欺压百姓，他很是看不上这种行径，便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岂料并未有人附和，甚至周遭的官员都默默与他拉开了距离，他们虽对傅则如此严苛的行径感到有些不赞同，但许多人是认同他的人品道德的。即便是不认同，可也没人敢得罪长公主看重的臣子。
　　
　　万玢脾气向来火爆，他虽觉得傅则可能多心了，可看到有人这样冒犯这位清廉正直的御史大夫，当即出言讽刺道：“吴大人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只一句，那位刚进官场的吴大人脸皮一阵青一阵白，嘴唇蠕动着不再说话。
　　
　　傅则看着出言反驳自己的小吴大人，失望地摇了摇头，问：“你来司盐部门是为了什么？”
　　
　　“为了实现官盐专营。”吴良理直气壮道，并觉得这位御史大夫果然是老了，连自己成立司盐部门的初衷都忘了。
　　
　　“可在你眼里官盐专营仅是售卖官盐，无论多少。本官提及盐铁专营不仅只是为了将盐铁的售卖权收归朝廷，更重要的是将盈利充当北军军饷。可在你眼里，这段分明充满曲折的历程只是简单的卖盐，你连来这里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叫本官怎么放心对你委以重任？你回去再想想吧，若是不明白自己进这部门的目的，便另寻他处吧。”
　　
　　傅则说完便不再理会这等不明事理的人，而是对跪在地上的商户道：“可你们确实所交官盐数量有限。”
　　
　　这样的审问与较真逼得商户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道：“傅大人，实在不是小民不尽心。过往贩卖私盐利润巨大，是以工人工钱也给得足，工人们自然愿意拼力晒盐，如今钱少，自然力不足……”
　　
　　“哦？不是因为盐矿即将枯竭吗？”傅则冷声道。
　　
　　盐矿枯竭？
　　
　　商户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这正是半月前上面让他们传出去的谣言，他当然不能承认。盐矿是否枯竭，一去查看便知，届时说不定又要治他蒙骗朝廷大臣的罪了。
　　
　　“哪能啊？”商户立即否认，脸上堆起一层层讨好的褶子。“傅大人，你这就说笑了，这是谁传的谣言？盐不足都是工人不得力，不得力哈，您说工人不愿拼力，我总不能拿着鞭子抽，是不是？”
　　
　　商户干笑着解释。
　　
　　这般说辞，傅则毫不意外，他抬眼看了眼后方的官员，不说一话，凉凉的目光却让所有官员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皆为自己方才的误解而感到羞愧。
　　
　　吴良最甚，知晓缘由后，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他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大庭广众之下给上司难堪，他是不是真的只有离开司盐部门了？
　　
　　不是所有人将质疑自己的人打脸后，还要做出一番言论令他们无地自容。
　　
　　故而傅则只是对商户道：“既然你们找的工人不好用，那就用本官找的人吧。”
　　
　　商户一听这话，那怎么能行！刚想拒绝，傅则便阻止了他：“无须多言，此事便定下了。”
　　
　　陈柯自觉带人进作坊搬盐袋，路途中，除却万玢，无人再敢开口说话。
　　
　　“可以啊，傅大人，我们都被蒙在鼓里时，你就知道了官盐被私卖一事。”万玢想起自己方才竟信了盐矿枯竭的鬼话，就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一拳。
　　
　　傅则与万玢私交尚好，又因盐铁官营一事有了诸多接触，故而还是能够说上几句话，他习惯性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老夫消息哪有这么灵通，昨日长公主急诏我入宫，说的便是这事。我也只是由此知道了官盐私卖一事，却不知情况会如此严重。”
　　
　　万玢惊道：“长公主对朝局的把控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傅则并未说出萧沅出宫一事，只是神秘道：“长公主知道什么都不奇怪吧？”
　　
　　长公主确实知道什么都不奇怪，会做什么也不奇怪。
　　
　　万玢不再多言。
　　
　　一行人来到东市，搭好案台，扯上写有“官盐售卖”的布幡，已有通晓买卖的官员带着下属准备卖盐。
　　
　　这般浩大的阵仗吸引了不少围观的百姓，官府当街卖盐的信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尤其是昨日没钱卖盐的贫困百姓都带上了铜板涌入东市。
　　
　　人潮汹涌，就连保护一众官员安全的上林苑军队都充当起了舀盐与维持秩序的工作。
　　
　　惠娘买到盐后神色复杂，原来昨日那位极好看的公子说的是真的，官府真的会卖盐。
　　
　　她隐隐猜出昨日那三位贵人并非简单的商人，能够清楚得知官府动向的人又怎么会需要向她打探消息？她是真的遇上好心人了。
　　
　　其实不止是惠娘，官府卖盐能如此快的提上日程是所有百姓都想不到的，故而他们在得知盐矿即将枯竭时会这么慌乱。
　　
　　可官盐数量实在有限，即便傅则有意让陈柯拦开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厮，可仍有贫民没买到盐。
　　
　　“傅大人，还会有盐吗？”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举着一个干净的破碗，拄着拐杖含泪问道。
　　
　　“会有的，以后每一户人家都可以吃上盐。”
　　
　　老人有些失落道：“可我听说盐矿要枯竭了。”
　　
　　“没有的事，你家住哪里？我待会让人给你送些盐来，下月便好了，下月就可以买上盐了。”
　　
　　老人张了张嘴，稀疏的牙齿漏着风，拿碗的手抖得很高。
　　
　　惠娘正打算回家，看见老人因为买不到盐而绝望，只觉得像极了昨日的自己，她因手上钱充足了些，便多买了一两盐。
　　
　　“老人家，你先拿着这盐回家，下月咱们就又可以买到盐了。”
　　
　　老人看着一身补丁布裙的惠娘，深知她家定然也不容易，便执意不肯收，可惠娘知道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有多不容易，通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服了老人。
　　
　　傅则见过富人的慷慨解囊，亦见过穷人的互相扶持，却不曾见过一个穷人向另一个穷人鼎力支持。
　　
　　“夫人真是善心。”
　　
　　见这位高官夸赞自己，惠娘有些局促地低下头，不好意思道：“昨日有人编造了一个谎言只为赠送小妇人买盐的钱，所以今日小妇人愿意把自己得到的恩惠分给另外需要的人。”
　　
　　一个妇道人家有如此高的觉悟，众官员更是惭愧，皆下定决心要投身于官盐售卖之中，让更多百姓吃上盐。
　　
　　傅则回府后，便差管家给景暄送了一封信。




8.  第一次试探   那不如让陆校尉去吧？……

　　景暄是在晚间收到了来自老师的密信，不过他并未拆封，而是在次日进宫时带上了它。
　　
　　长乐宫。
　　
　　“啪！”萧沅和着信纸重重一掌拍在几案上，因动作幅度过大，头上的步摇摇晃相交，发出清脆的泠泠声响。
　　
　　青衣十分有眼色地带着众宫女出了殿门。
　　
　　“欺人太甚！他们把本宫当傻子糊弄吧！”萧沅咬着牙，姣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狠色，她开始思考，是否需要杀鸡儆猴来警示一下某些人。
　　
　　景暄并未即刻出言相劝，而是给萧沅斟了一盏茶，温声道：“别气着自己。”
　　
　　萧沅气呼呼接过茶水，坐下饮了几口后怒意稍缓，却仍觉得胸中升腾的怒意难以压制。
　　
　　“太傅猜出了我想做什么？”萧沅抬眼看了一眼已经端坐在案几另一方的景暄。
　　
　　景暄不承认亦不否认，自顾自替自己也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臣只是觉得怀柔政策不失为一种好的方法。”
　　
　　对于景暄能够猜出自己心中所想，萧沅一点也不惊讶。
　　
　　“可太傅也说过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盐铁官营势在必行，若是一开始便阻碍重重，我们却还一再退让，还何谈变法？何谈盐铁官营？”萧沅走到今天，手上沾了不少鲜血，在她眼里，危害大昭利益者，杀！
　　
　　“景帝在时，曾试着实行推恩令，想要分解诸侯的权力，逐步达到大一统的目的。可他手段不失为激烈，诸侯不满，景帝驾崩后，永夏王便迫不及待地公然结党营私，企图将陛下拉下皇位。”
　　
　　“可即便是父皇不曾试图实行推恩令，他突然崩逝，就不会有宗室皇族意图不轨吗？主少国疑，父皇连一位辅政大臣都不曾留下，面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子和一个八岁的孩童，难道不会有人对那个位置动心吗？”萧沅眉间聚拢一团狠厉，若非她当年卑躬屈膝，对丞相诸多忍让，这江山早就易主了！
　　
　　“公主请看。”景暄食指蘸了蘸茶水，在赭红色的案几上画了一条水痕，又在水痕上画了一个圈，而后从同样的起点绕过圈画了一道水痕。“假若这是一条路，我们需要从起点到终点，但是中间有一块巨石，若是直接从巨石上爬过去，会磨破皮，还有可能摔断腿。可我们只需要多走几步，绕开巨石，只不过路程稍远一些，便可以避开伤害。”
　　
　　“臣以为公主不必亲自去做恶人，也不必让自己手上沾染太多杀戮。”
　　
　　“书上有句话叫作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景暄不卑不亢，不急不缓，清润温和的嗓音如同三月微凉的春风，抚平了萧沅胸中积聚的怒气。
　　
　　萧沅此刻已然冷静下来，她呷了一口新茶，馥郁的茶香充斥在唇齿间，好看的眼眸微眯，如葱根般嫩白纤细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她道：“太傅总是……总是令我如此开怀。”
　　
　　景暄低首轻笑，状似不经意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上下移动的手指，“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在心里道，公主也总是令臣如此开怀。
　　
　　萧沅眨了眨眼睛，笑得如同小狐狸般狡黠，她道：“要不再过几日我便下令让丞相进宫，他这么劳苦功高，都没让他进宫用个膳。”
　　
　　如果不是她眼中的不怀好意太过明显，萧璟差点儿就信了他的阿姊会感念丞相劳苦功高。
　　
　　日子一晃而过，三日后，萧沅便让青衣去丞相府传旨，不说缘由，只说是长公主有事召丞相入宫。
　　
　　“青衣姑娘，长公主突然召本官进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陆康心中略微一思量，便大致猜出了长公主此举的目的。无非是售卖官盐出了问题，可他拿不准萧沅究竟要做些什么？问罪吗？可这一事牵连众多，贸然问罪势必引起朝廷动荡。难不成是让他松口，放手私盐？
　　
　　那必不可能！陆康神色倨傲。
　　
　　“奴婢不知。”青衣并不作答。
　　
　　剩下的时间里，无论陆康怎么问，青衣就是不松口，恭恭敬敬的回一句“奴婢不知”，陆康一噎，只得狐疑进宫。
　　
　　“为何在未央宫？”陆康一脸疑惑，如果没记错的话，长公主召见朝臣一般都是在长乐宫，陡然换了地方，陆康心中莫名有些七上八下。
　　
　　“长公主吩咐在此处，其余的奴婢不知。”青衣低着头引路。
　　
　　又是这句话！不知不知，什么都不知！
　　
　　正当陆康一颗心多了些忐忑之际，等到了宣室，他发现除了长公主，小皇帝和那个景暄，他的儿子也在。
　　
　　萧沅到底想要做什么！陆康心中很是狂躁。
　　
　　而始作俑者萧沅较之在朝堂的严肃，此刻她脸上多了些笑意，甚至还很友好道：“丞相来了？今日只是一场宴会，丞相不必拘礼，快快落座。”
　　
　　陆康一看这笑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僵硬地挪动身子，坐在了儿子身边。
　　
　　他很想跟儿子咬个耳朵，问一下萧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萧沅始终看着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连带着小皇帝也是这样的笑容，他咽了咽口水，没有再跟儿子交流的意愿。
　　
　　陆离也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他刚带着小皇帝完成今日的任务，按照前几日惯例，准备在长乐宫用了午膳。可萧沅却把他带来了未央宫，也不告诉他缘由，也不传膳，只说是再等等。
　　
　　等等，等什么？
　　
　　他现在才知道，等的竟是他的父亲。
　　
　　他总有一种预感，这顿饭酝酿着一个阴谋。
　　
　　他开始有些后悔在皇宫用午饭了，虽说皇宫膳食确实比北境的更加好吃一些。
　　
　　可一顿饭，不值得！
　　
　　萧沅好整以暇地看着父子二人如坐针毡，半晌，她笑了笑，道：“青衣，传膳。”
　　
　　“是！”
　　
　　一道道精致的膳食随着鱼贯而入的宫女摆在了每个人落座的几案上。
　　
　　萧沅与萧璟一张，陆康与陆离一张，景暄独自一张案几。
　　
　　“本宫今日召丞相入宫并非因为国事，只是本宫这个做长姐的，替陛下感谢丞相教出了陆校尉这样龙章凤姿、武艺绝冠的儿子，有陆校尉教授陛下武艺，本宫很是放心。”
　　
　　萧沅举起酒樽，遥遥一敬下方的陆康父子。
　　
　　虽说萧沅与陆康之间有不少嫌隙，但是她对陆离的夸赞显然很令陆康欣喜，他同儿子一同起身回敬长公主。
　　
　　陆康的脸上有掩不住的自豪，他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儿只是少小离家，比常人多学了几年，加之又比常人努力了些，才显得略微出众，离长公主口中的武艺绝冠还差了一段距离。”
　　
　　小皇帝嘴角抽了抽，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自夸。
　　
　　萧沅脸上仍保持着笑容，她道：“丞相这话过谦了，陆校尉的武艺在上京找不出第二个，本宫回想一番，竟是无人能比得上陆校尉的风采。”
　　
　　陆康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萧沅不会是看上他儿子了吧？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萧沅的神情，愈发觉得自己想得对，萧沅这两年对他只能算是客气，可绝对没有今日这样的和颜悦色。
　　
　　陆康开始后悔没有抗旨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只道了一句：“哪里哪里。”
　　
　　重新落座后，陆康虽自己吃得味同嚼蜡，可打眼一看这满桌的膳食，也不由感慨一句萧沅的用心。尤其是那道荷包里脊乃是宫中的名菜，宫外难以吃到，他持筷给儿子夹了两块，见儿子吃得颇为开心，不由感到有些伤心，可怜见的，可见北境有多么贫寒，他儿子都没吃过什么好的。这样一想，他将一整盘荷包里脊都端在了陆离的面前。
　　
　　萧沅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不过须臾，她轻叹了一声。
　　
　　陆康夹菜的手僵住，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并未有人开口说话，他便抬首看向对面的景暄，却迟迟不见他有动静。
　　
　　陆康脸上的笑容快要破碎，心中几欲骂人。怎么回事？景暄不是挺关心长公主的吗？为什么不接话？
　　
　　可景暄仍淡然处之，持筷夹起一块茄鮝，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优雅。
　　
　　陆康强忍住骂人的冲动，堆起一脸假笑，道：“臣听长公主叹气，可是有烦心事？”
　　
　　“哎……”萧沅再度叹气，然后为难道。“本来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的宴会，本宫也不愿提及国事扫了大家的兴致。但丞相如此关切，那本宫就勉为其难地说了吧，傅大人主管的官盐售卖一事十分令本宫头疼，本宫发现那些商户阳奉阴违，表面应下私盐官买一事，背地里却将盐矿即将枯竭的谣言传得满城风雨，然后私自卖了本该由官府售卖的盐。”
　　
　　“那商户们做的事确实过分。”陆康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萧沅对他儿子有企图，他敷衍地应和。
　　
　　“既然丞相如此关心，不如由丞相去替本宫收归官盐吧？放心，售卖这样的劳累之事不会麻烦丞相的。”
　　
　　陆康牙都差点咬碎，他很想问一句，他什么时候表现出了关切？
　　
　　“老臣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大好，恐难以经此重任。”陆康推脱道。
　　
　　“可本宫觉得丞相是最好的人选啊。”萧沅惋惜道。
　　
　　如果对方不是大昭的摄政长公主，陆康保证他能立马摔桌子走人。
　　
　　他当然知道他是最好的人选，这不是废话吗？
　　
　　“臣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不如将这等可以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朝中的年轻人？”陆康提议道。
　　
　　“这样啊……”萧沅拉长了调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那不如让陆校尉去吧，陆校尉武艺超群，一定能够完美完成任务的。”
　　
　　“那不行！”陆康直接否决道。
　　
　　“为什么？难道陆校尉不是朝中的年轻人吗？还是说丞相不信任自己儿子的能力？”
　　
　　“臣绝非此意！”陆康真觉得萧沅难缠，他快被磨得没了耐心。“犬子刚从北境回来，久不在京，许多都不清楚，贸然让他去参与盐铁官营的事，臣怕会毁了长公主的心血。”
　　
　　“丞相严重了。”萧沅不赞同道。“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我们还没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呢。”
　　
　　她将目光转向陆离，循循善诱道：“傅大人最初提及盐铁官营就是想充盈国库，为北军提供足够的军饷，免却北军后顾之忧。可如今仅是售卖官盐一事便寸步难行，北军军饷迟迟解决不了，本宫与陛下彻夜难眠。本宫知晓陆校尉是个有抱负的人，定然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上京赋闲在家，不知你可愿参与收归官盐，早日回到北境，官复原职？”
　　
　　陆康心下一沉，他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见自己儿子坚定有力地答到：“臣愿意。”
　　
　　重回北境对陆离有着无法拒绝的诱惑，且在他眼里收归官盐是为国为民，他怎会不愿？
　　
　　“可臣只有一人，又与朝中官员不甚熟悉，如何收归官盐？若是商户不配合又怎么办？”陆离一一问道，他觉得最好是长公主能给他配一支军队。
　　
　　他每问一句，陆康的脸就苦上一分，偏偏还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丞相鲜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
　　
　　萧沅听出了陆离的言外之意，她很是配合道：“放心，本宫会下令让整个上林苑的军队配合你，若是有商户违抗，就看校尉你怎么处置了。”




9.  重新制定计划   刘言都不知道丞相在担心……

　　自此，陆离满意了，他甚至很是开怀地坐下用了一筷父亲为他夹的茄鮝。
　　
　　看来长公主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满腹心计，心中毫无家国天下概念的人。
　　
　　陆离对萧沅的偏见少了许多。
　　
　　萧沅也满意了，应该说是这个大殿除了陆康，就没有不满意的人。
　　
　　陆康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地熬到了膳食结束，匆匆同萧沅与小皇帝告了别，便领着儿子匆忙回了家。
　　
　　陆离只是觉得父亲面色略微有些严肃，并未瞧出他的不开心来。故而走进正门时，他便向陆康道：“儿子就不同父亲一道了，我想去陪阿娘说说话。”
　　
　　说到此处，陆离心中还有些愧疚，少小离京学艺，多年学成归来时便要领命镇守北境，一去又是两年，都不曾好好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确实不孝。
　　
　　陆康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他及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儿子道：“承远，随为父去趟书房，我有事同你说。”
　　
　　不得不说陆离是个思想极为简单的人，就收归官盐一事，他爹已然着急上火，他却在思索今日的荷包里脊很是美味，看过几日能否向长公主求个恩典，带一份回来给阿娘尝个鲜。
　　
　　“啊？好。”陆离不明所以的跟在陆康身后。
　　
　　到了书房后，陆康终于有机会能够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
　　
　　“承远，这收归官盐一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其中牵连甚广，为父不愿你陷入这朝堂的漩涡中。听父亲一句劝，找个理由拒了长公主吧，或者为父替你找个理由同长公主说明。”陆康作为老爹，自然知道儿子心心念念的是什么，便又道。“你且安心做陛下的太保，待过一阵子，父亲定会让你重新回到北境。”
　　
　　陆离这才开始重视起父亲的抗拒，他有些不太能理解父亲这种想法：“书上说言必信行必果，儿子应了长公主，自然要遵守承诺，贸然违诺实非君子所为。且儿子是心甘情愿去，阿娘常同我讲圣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儿子自小被您送离上京学习武艺，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可如今却只得赋闲在家，入宫教授陛下武艺，长公主希望儿子能够参与收归官盐，充盈大昭国库，好早日回到北境。爹，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这样一番话实在大义凛然，虽与陆康的理念相违背，但从妻子的教育成果来说，他无话可以反驳。
　　
　　陆康讷讷难言，吃了哑巴亏，只得打碎牙和血吞，道了一句：“听你阿娘的。”
　　
　　也罢，他们母子只需要做他们愿意做的，剩下的自有他来谋划。
　　
　　晚间一家人一起用了饭，陆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故而在饭桌上陆离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都给陆夫人讲了一遍，还特意夸了那道荷包里脊，并承诺日后一定去向长公主求个恩典，给她带回来尝个鲜。
　　
　　陆夫人对儿子的表现很是满意，直夸赞道：“还是承远听话。”
　　
　　至于夸得是儿子孝顺还是儿子大义，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也不询问丈夫为何会在未央宫极力推脱，只是给了儿子一个赞同的眼神，脸色其余也并无变化。
　　
　　晚饭过后，陆离陪着陆夫人纳凉，陆康则默默去了书房。
　　
　　不多时管家便带着刘言紧跟其后。
　　
　　“前几日贩卖的私盐盈利怎样？”
　　
　　“幸亏有相爷指点，下官让下面的商户去城外卖提了价的盐，竟比过去每月的盈利还要多盈利五万两银子。他们动作也是个快的，尽管傅则等人有所察觉，可还是晚了，相爷交代的三分之二的盐虽未全部买完，可也不曾亏本。”刘言揖着手奉承。
　　
　　陆康并未像刘言那样表现出明显的喜欢，他的面色甚至有些沉重，道：“做得不错，只是下个月得换个计划了。”
　　
　　刘言脸上的喜悦僵住，他大惊：“这是为何？可是出了什么事？”
　　
　　“午时长公主召老夫进宫用膳，故意给老夫设套，让承远接了收归官盐一事。”陆康现在都很后悔，若是早知道进宫用个午膳会出这么大个问题，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去的。可萧沅那个丫头也是个聪明的，派来的宫女怎么也不肯说进宫的目的。
　　
　　刘言刚想问出“你制止了吗？”这个问题，又觉得此话颇为愚蠢，还有可能会惹怒本就心情不虞的丞相。便换了一种说法，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令公子答应了？”
　　
　　陆康只得叹气，对儿子的举动毫无办法，便道：“萧沅以回北境作诱饵，承远便答应了。”
　　
　　刘言听到此话头垂得更低，不再提问或者说话。他有时候很是不懂却又莫名理解丞相的做法，自己分明是个把持朝政的奸臣，却把儿子教成了一个精忠报国的英雄。听听，这不是笑话吗？过往陆公子在北境打仗，还不曾觉得这样的教育方式有什么问题，可这人刚回来不久，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但若是以人度己的话，刘言想了想，自己若是有个儿子，大抵也会像丞相这样交给夫人教养。最终估计也是教成陆公子这般的性格，这性格不是说不好，只是不太与他们这种奸臣相配。刘言此刻十分庆幸，自己仅有一个女儿，善良正直些无甚关系，反正也不会进朝堂，他也不会遇到这种令人头疼的情况。
　　
　　“承远担任起收归官盐的责任后，若是我们还每次只拿三分之一的盐出来上交，势必会引起长公主不满，说不定又拿这事做把柄，拖延承远回北境一事。”陆康冷哼道，萧沅倒是会找人，打蛇打七寸，直接捏住他的命脉。
　　
　　刘言适时发出疑问：“哪我们如何应对？”
　　
　　在重大决策当年，他从来没有提出权，所以他只需要适当的时候提出不是那么凌厉的疑问，或者在觉得还算可以的时候附和一下，再拍点儿马屁。
　　
　　果然，陆康双手交叉背在背后，下巴微微上扬，神色倨傲。
　　
　　“萧沅以为将承远拖入局中就能逼迫我妥协，那她也太小看我了！她不是要足够多的盐吗？那咱们就给她，只是这质量能不能保证可就不管我们的事了。”
　　
　　刘言：？
　　
　　“下官愚钝，还请丞相明示。”刘言怀疑自己是不是装傻装久了，现在竟然真的有些不太聪明的感觉。
　　
　　不过下属的愚钝更能衬托出上司的聪明。
　　
　　故而陆康并未感到怒意，他眼睛习惯性地微眯，衬得他这个人更加阴险：“往年我们每月产多少盐，下个月就交多少盐，只是变成了一半细盐，一半粗盐，量够了，承远也好交差。”
　　
　　“可是……”刘言有些迟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的上司这个噩耗，他挣扎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出来。“傅则去收盐时见数量不对，发怒质问商户。相爷也知道，即便是他们背后有您，可真遇到傅则这样的硬茬，他们又不敢连累您，只得说是工钱不足，导致工人们制盐无力。傅则这人真是会见缝插针，直说亲自派人参与晒盐。商户们肯定不能同意啊，可长公主已经将权力全部交给傅则，谁还敢嫌命长？”
　　
　　陆康嘴角抽了抽，这傅则怎么跟萧沅一样难缠？
　　
　　刘言见陆康脸色不太好，一时说话也不对，不说也不对，只得小声问了一句：“那您方才所说的计划还实施吗？”
　　
　　“为什么不实施？”陆康脸上闪过一抹狠色。“他们做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老夫放弃私盐买卖，可老夫偏不！我倒要看看，谁更加旗胜一招！选出可靠的工人给他们加工钱，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 。白日里让咱们的工人和傅则的人一起制盐，只让他们制作粗盐，细盐由我们的人制作，严格把控，切忌泄密。晚间再让可靠的工人制作细盐，一月后，仍在城外卖盐。价格下调，但仍高于官盐价格。”
　　
　　“可傅则上次售卖官盐已然澄清盐矿并未枯竭，且官盐比私盐价格低，谁还会买咱们的盐？”
　　
　　“细盐只有一半，还尚且需要向皇室进贡，向诸侯分送，又有多少的细盐可供百姓买？你不要将目光放在那些贫民身上，傅则定然会首先维护贫民的利益，那些富人家大业大，仆婢成群，所需盐不在少数。没有足够的盐他们只能去买私盐，且价格只是略高于官盐，他们会买的。”
　　
　　刘言暗暗称叹陆康的心思，不愧是坐到丞相之位的男人，将人心思揣摩得透透的。他要是不做官，也一定会是一位优秀的商人。
　　
　　制定好对应策略之后，天色已晚，刘言正打算告别回家，却听见丞相不放心地嘱托了一句“吩咐下去，让商户不要与承远起冲突。”
　　
　　刘言就差没笑出声，他很想告知他的上司，他应该担心的不是儿子，而是商户。商户再蛮横，手下也皆是一些身体比常人健壮一些，会点儿三脚猫功夫的人。而他的儿子，出身行伍，自身武艺超群不说，长公主还将整个上林苑军队调给他差遣。刘言都不知道丞相在担心什么。




10.  为我所用   陆康究竟教出了怎样一个儿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盐铁官营事关重大，朕夙夜忧叹，恐行差踏错，伤先帝遗德及大昭根基。朝廷此时正值用人之际，中垒校尉陆离性情秉直，忠心为国，故朕将收归官盐一事交由陆离，愿各位竭心尽力，令我大昭国运永祚。”
　　
　　宣政殿十分寂静，针落可闻，宣旨太监何全尖利的声音在大殿回绕，一旨宣罢，各位大臣脸色异彩纷呈。丞相一党脸色铁青，面容抽搐，敢怒不敢言；傅则一行人只差没仰天长笑，傅则还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下属官员例如万玢一类人无声咧开了嘴，加之他又穿了一身赭红色官袍，便显得他有些滑稽。
　　
　　“陛下英明！长公主英明！”他率先起头呼道，剩下的愿意的、不愿意的都只得跪下齐呼。
　　
　　将丞相的爱子拖下水，也亏那两位想得出。
　　
　　小皇帝紧紧抿着唇，生怕一放松也同那些朝臣一般将笑意表现出来。
　　
　　而及地的石榴石珠帘后，萧沅饶有兴致地看着丞相的脸色变化，待萧璟道了一句“众卿平身”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腕处的金镶玉开口镯，嗓音威严，不大不小，确保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得到。
　　
　　“正如陛下所说，盐铁官营乃是本朝的大事，故而还请诸位大臣配合，齐心协力，强我大昭国力！扬我大昭国威！”
　　
　　早朝结束后，小皇帝十分开心地跟在萧沅身后去了长乐宫。
　　
　　“太傅，你今日没去朝堂亲眼看丞相他们的脸色真是太可惜了，现在文武百官皆知丞相的儿子陆离要参与收归官盐，朕倒要看看他们这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萧璟迫不及待地与景暄分享，作为此事的提及者而无法亲眼看见结果，小皇帝感到深深惋惜。
　　
　　“那确实是可惜。”景暄被小皇帝的笑意所感染，嘴角亦微微上扬。
　　
　　“好了，别太得意忘形，陆康是轻言放弃的人吗？”萧沅纤细的食指上翘，戳了戳萧璟的额头。
　　
　　“阿姊，你不要在人开心的时候泼凉水嘛。”小皇帝捂着额头委屈巴巴道，他的瞳仁乌黑，将目光挪向景暄，企图得到太傅的认同。
　　
　　“咳。”景暄轻咳一声，然后含笑站在了小皇帝的对立面。“臣觉得公主所虑并非没有道理，让陆离参与收归官盐确实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可这并不代表着能一劳永逸。丞相专营权势与利益，陆离的参与只会让他有所收敛，若是让他放手，那必然不太可能。”
　　
　　“哦，太傅也跟着阿姊扫兴。”小皇帝闷闷不乐地坐在主案几旁。
　　
　　“你呀，要学的还多着呢。”萧沅揉了揉他的头，又道。“不过看着丞相吃瘪确实是一件令人开怀的事。”
　　
　　姐弟俩相视一眼，默契而笑。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萧沅出声道：“ 太傅觉得陆离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话公主上次问过了。”景暄面上不显，心却莫名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总觉得，公主似乎对陆离过分关注了。
　　
　　“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陆离能为我们所用呢？”
　　
　　景暄还未来得及开口，小皇帝赶紧摇了摇头道：“阿姊，你快别作无谓之想了，陆离是谁啊？他可是陆康的儿子！龙生龙，凤生凤，就陆康那副奸臣的德行，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阿璟，不可无礼！陆离好歹是教你武艺的太保，有你这么背后妄议老师的吗？太傅教的尊师重道你学哪儿去了！”萧沅一向宠爱萧璟这个弟弟，很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故而萧璟一下闭了声，委屈地坐在案几旁生闷气。
　　
　　阿姊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教训他！
　　
　　见萧沅为了陆离竟训斥小皇帝，景暄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萧沅是来真的，她真的想要用陆离。
　　
　　景暄的心坠了坠，他不由安慰自己，公主不过是想收一个可靠的臣子，他有什么好难受的？
　　
　　“臣觉得陆校尉此人不像其父，即便是内心不愿，仍肯尽心教授陛下武艺，说明他是一个负责的人；不论他知不知道私盐贩卖一事收益最大的一方是陆家，他能接旨去收归官盐，于陆家百害无一利的事，说明他是一个为国为民、还算忠臣的人。”景暄按下心中的不舒坦，尽量公平公正道。
　　
　　“太傅所说也正是我所考虑的，若单论命他尽心教授阿璟武艺一事，我们还可以解释为是丞相在背后提点，令他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应下收归官盐一事，我并未提前声明，他们也并无商量的机会。陆离坦然应下，瞧陆康那脸色，想必是十分不情愿的，后续也并未见陆康找理由推脱，说明这事是陆离自愿的，且他的父亲并未劝服他。”
　　
　　萧沅越说眉头越皱，她在殿内开会踱步，很是疑惑道：“陆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陆康又究竟教出了怎样的一个儿子？”
　　
　　“所以……”
　　
　　萧沅与景暄对望，眼神中说不出的默契，齐声道：“再试探一次！”
　　
　　这话说完，二人都忍不住轻笑。
　　
　　萧沅打趣道：“太傅既然猜出了我想再试探一回陆离，那可有想出试探的法子？”
　　
　　“这个……臣暂且没想出来。”
　　
　　这确实是实话，什么时候试探，试探的内容是什么，这些都具有随机性，且不能显得太刻意，教陆离看出来。
　　
　　“这个不急，慢慢来。”
　　
　　二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政事，见天色已晚，景暄才起身告别萧沅萧璟姐弟。
　　
　　待太傅走后，萧沅才看向坐在案几旁生闷气的小皇帝。
　　
　　“生气了？”萧沅戳了戳放在案面上的小胖胳膊。
　　
　　萧璟将胳膊一收，背对过身去，并不说话，只是那板着的小脸泄露了他的情绪。
　　
　　“好了，阿姊今日不该吼你，别生气了，待会儿传膳的时候让青衣添上你最爱的荷包里脊。”
　　
　　“阿姊，你今日为了一个外人训我！”小皇帝愤愤道。
　　
　　“可你今日确实做得不对，陆离是陆康的儿子没错，可目前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祸害朝纲的事了吗？阿姊找人取代了他，他尚且能尽心尽力教授你武艺。收归官盐利益损失最大的便是陆家，他还是答应了我的旨令。阿璟，你要学着成为一位清明的君主，最起码应该有容人之心和试人用人的能力。”
　　
　　小皇帝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瘪着嘴。
　　
　　良久，他闷声闷气道：“阿姊，为什么非得是陆离？”
　　
　　萧沅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解释道：“因为留给阿姊的时间不多了呀。”
　　
　　因为我想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留下一位可以为你镇守边疆的人啊。
　　
　　不过这句话她并未说出来。
　　
　　“阿姊……”萧璟心下一颤，哪还顾得着生闷气，他转过身子环住萧沅，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些年，他们都刻意忽略这件事，可谁都清楚，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留给萧沅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别难过，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了吗？我想将陆离收归己用，除却他本身具有极高的军事才能和武艺，人品道德目前看来尚可以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陆康的儿子，陆康以前是兵部尚书，与武官私交甚好，北境大部分的武官都是他的人，你觉得沈钰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坚持多久？”
　　
　　萧璟冷静下来，也发觉出事情的严重性来。
　　
　　沈钰坚持不住就意味着北境的兵权很快又要回归陆离手中，若是陆离不能为他们所用，那北境将会成为大昭的心头之患。萧璟也会成为一个彻底的傀儡皇帝，忠心于他们的武官并不多，朝中幸而还有御史大夫带人支持，可傅则年纪大了，他又能坚持到何时？小皇帝毕竟现在还才十岁。
　　
　　萧沅再度耐心劝道：“现在你既然知道了目前的局势，所以阿璟，你要放下对陆离的偏见。”
　　
　　萧璟扬着头，眼睛通红，一字一句道：“我会听阿姊的话，若是陆离性格当真忠正秉直，我便将他收归己用。可陆康，他必须死！他对阿姊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萧璟眼里是罕见的固执。
　　
　　两年前他刚刚登基，政权不稳，又有宗室图谋不轨，皇宫危机重重。阿姊为了保住他的皇位，只得去求在上京手握重兵的陆康，可陆康瞧不起他们姐弟，竟让阿姊在他的书房里跪了半日，又是许诺封他为丞相，又是让陆离成了北境的中垒校尉。
　　
　　这些年更是肆无忌惮，不断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在上京大肆敛财，丝毫不将他们姐弟放在眼里。若非有傅则在，他早爬在他们姐弟头上去了。
　　
　　阿姊瞒着他，替他挡下了所有羞辱与血腥，帮他稳住了皇位。
　　
　　“若真到了那一日，阿姊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下跪求人，斩杀佞臣，这种伏低做小、令人敬而远之的事阿姊去做就好了，你只需要做个万人敬仰的好皇帝。”
　　
　　要说恨陆康，这世上最希望他死的便是她了，她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用大昭最残酷的刑法赐死他。可她不能这样做，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在大昭的实际权力没有回归到萧璟手上前，她还需要留着他。
　　
　　“阿姊，陆离信得住吗？”萧璟将头枕在萧沅的腿上，闷闷问道。
　　
　　“不知道，所以还需要再试探一回。”　　




11.  帮我做件事   只有景暄与她对视了一眼。……

　　离下次的官盐售卖还有大半个月，许多事都要问题再次出现才能得到完善。在新的措施还没得到反馈时，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坐以待毙不是萧沅的风格，可大脑中一团乱麻，硬要让她想出个什么备用策略那也是不太实际的。
　　
　　故而她选择出宫，去看看惠娘母子，毕竟他们也是她唯一亲手帮助过的寻常百姓，记忆总归深刻些。
　　
　　当她说出这个想法后，景暄也觉得尚可，毕竟日日待在宫中也只有担忧烦躁的份，出宫散散心也好。
　　
　　这次驾车的仍是陈柯，他将马车驱至宣平门，待下属接走马车后，自己便不远不近地跟在萧沅身后。待发觉她去了上次那名名叫惠娘的妇人家中后，他眸光闪了闪。
　　
　　“惠娘！”萧沅看着屋外埋头扫地的女人出声唤道。
　　
　　惠娘本专心致志地扫着地，盘算着今日中午去东市买只鸡给丈夫和儿子补补身体，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抬头茫然地望向声源处。却见上次帮助她的贵人们来了，她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讶，接着将扫帚放至茅草屋的角落，双手在深色围裙上擦了擦，很是欢喜激动地迎了上去。
　　
　　“贵人们来了？快快进屋请坐。”
　　
　　萧沅指了指青衣手中的食盒，笑道：“这是给欢哥儿带的糕点和蜜饯，小孩子吃着解解馋。”
　　
　　青衣将食盒递向手脚不知往何处放的惠娘，惠娘看着精致的食盒，双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抓了抓，然后连连摆手道：“这可如何使得？上次的事还未谢过各位贵人，今日你们又带了这些吃食……”
　　
　　景暄看出了惠娘的窘迫，他温声道：“都是些不值钱的，拿去给孩子尝尝吧。”
　　
　　惠娘听此知晓这位公子是在安慰自己，就那精致的食盒来看，就值不少钱。可又想起自出生便吃不好穿不好的儿子，惠娘心中弥漫上一层苦涩，她接过食盒，又是连声感谢。
　　
　　“惠娘，来客人了吗？”一道男声自屋内传来。
　　
　　惠娘连忙回神，她提着食盒，对萧沅一行殷切道：“贵人们快进屋吃口粗茶。”
　　
　　萧沅等便跟着惠娘进了那间会客的茅屋，只是屋内除了上次的孩子欢哥儿，还有个中年男人，男人很瘦，皮下的骨骼快要破皮而出，面色蜡黄，唯有精神尚好。
　　
　　男人本在疑惑他们家这个时候会来什么客人，在看到门外进来了三位身着锦绣华服的贵家公子哥和小姐后。他连忙起身，同上次的惠娘一样，局促地站在那里。
　　
　　见萧沅一行人停顿了片刻，惠娘赶紧上前介绍道：“这是小妇人的丈夫张一，孩儿他爹，这几位贵人就是我给你提过的帮助我们家买盐的那几位。”
　　
　　说完她又热络地张罗道：“贵人们坐，我去弄些茶水来，孩儿他爹，招呼一下贵人。”
　　
　　惠娘火急火燎地出了这间茅屋去泡茶，欢哥儿也跟在母亲身后离开了。张一有些手脚无措，他赶紧从那张褪色的案几旁离开，腾出位置后招呼萧沅三人坐。
　　
　　萧沅等坐下后，张一站在一旁，几人不相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活络气氛，屋内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好在惠娘来得很快，她提着茶壶给客人们添上茶水，笑着道：“贵客们尝尝，这是小妇人前几天去东市新买的茶。”
　　
　　萧沅瞧了一眼惠娘，她的精神比上次所见好了许多，面颊虽然还是那样清瘦，可两眼不再暗淡，似乎对生活充满了盼头。
　　
　　萧沅弯了弯嘴角，再看向桌上的新茶，茶水橙红，在黑白的茶碗内静静冒着热气，茶香不浓，她抿了一口，口感不算好。可对于什么好茶没饮过的萧沅来说，这样的粗茶别有一番风味，她的眼角愉悦的上扬。
　　
　　惠娘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萧沅的神色，见她的神色似乎对茶水很是满意，这位妇人不由自豪道：“好喝吧？小姐定然尝过不少的好茶，可这个茶是我们小老百姓独有的夏日解暑茶，藏在小巷内。皇宫都不一定有呢。”
　　
　　总算能拿出一些东西给帮助过自己的贵人，惠娘有些沧桑的面上全是自豪与满足。
　　
　　那份朴实的开心感染了萧沅，她笑着应和道：“这茶我以前确实没喝过。”
　　
　　欢哥儿仍躲在母亲身后，看向萧沅他们的眼神却没了恐惧。
　　
　　“对了，上次来怎么没看见你的丈夫？”萧沅难得放松，是以话有些多。
　　
　　“他呀。”惠娘拉着儿子的手笑道。“上次他做工去了。”
　　
　　“都做些什么？”萧沅很是好奇，普通百姓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也没做什么，就是做些苦力活，哪家老爷要修个宅子庄园什么的，他就去搬个木头……”
　　
　　“工钱多吗？”
　　
　　“也就那样，谈不上多不多的，勉强够养活一个家，只是不是常常有老爷要建个宅子，所以有时可能会窘迫一些。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苦点就苦点的。”
　　
　　萧沅虽接触过的普通百姓只有惠娘一家，可也能猜出惠娘家定然不算好。可生活如此艰辛，惠娘却很少抱怨，看向丈夫儿子的目光中溢着温柔与幸福。
　　
　　萧沅看着这一家三口沉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张一道：“你可愿稳定下来？”
　　
　　惠娘一家愣住，就连青衣都猜不准自家主子这跳跃的思维，只有景暄与她对视了一眼。
　　
　　“我的意思是如今官盐售卖如火如荼，必然要增加产量，那些作坊定然会多招一些工人，你何不去试试？”
　　
　　“可是……可是这样一份好的差事，我家又没什么门路，怎么去得了？”张一蜡黄的面上满是窘迫与自责。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让你进去，只是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萧沅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张一面上有些惊慌，可惠娘推了他一把，道：“小姐还请吩咐，我家这口子就是呆愣木头。”
　　
　　惠娘觉得，萧沅他们既然能在不认识她的情况下主动提及帮助，所谓的打探消息也不过是随意问了几句，可见几人是心善的，定然不会害了他们家。而且，她想起上次几位贵人离开的时候，这位公子提醒她，不用急着去买私盐，几日后便有更加便宜的官盐。不过两天，官府竟然真的在东市卖盐，价格比私盐便宜了好多。再想起那位心地善良的傅大人，她总觉得这几位贵人与那位有些关系。
　　
　　“事情并不麻烦，张一在进了作坊后势必要参与制盐，我需要他记住如何制作精盐，而后去将技艺教给司盐部门。”
　　
　　话说到此处，张一便是再愚钝也猜出了几位身份的不同凡响，他哆嗦着身子道：“小人谨记吩咐。”
　　
　　“不必惊慌。”景暄适时出声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是我等有求于你，报酬自不必说。且你不用感到紧张害怕，就是失败了也没什么，我们也不会怪罪于你。”
　　
　　这话不仅是对惠娘一家人说的，同样也是对萧沅说的。
　　
　　萧沅立马会意，她放缓了神色，道：“确实是这样的，此事成功定会福及万家。明日我便差人送来银钱，你且安心去，不要有心理负担，只是莫要声张，需得保密。”
　　
　　张一连连点头。
　　
　　萧沅此次来并非存心利用惠娘一家，只是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事，虽说傅则也大张旗鼓的派了人去各个作坊学习技艺，可以防万一，万一商户藏私呢？这事也不算危险，且报酬丰富，结束后惠娘一家便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了。
　　
　　她瞧了瞧惠娘身后的欢哥儿，道：“我记得惠娘上次说过欢哥儿有八岁了，可有去上学？”
　　
　　惠娘闻言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苦涩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口饭吃就行了，哪还有闲钱送他去上学。”
　　
　　欢哥儿听出了母亲的自责，他的小手抓住母亲的大手。
　　
　　“明日送来了钱，就送他去读书吧，男孩子需得读些书，日后才能有大作为。”
　　
　　“可是……”惠娘有些为难，她也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萧沅一行人。
　　
　　“夫人可是在担心没有私塾肯收欢哥儿？这个无碍，私塾我去替你们相看，找好了便带欢哥儿去。”景暄对于私塾一事还是有些了解的，太过穷苦的人家若是没有门路，根本进不去。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欢哥儿，快跪下磕头！”张一再平庸，也知道读书的好处，先前去制盐作坊的犹豫全然没有了，只要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刀山火海他也下得！
　　
　　欢哥儿被爹娘按着磕了一个头，青衣接到萧沅的示意后去将人扶了起来。
　　
　　事说到此处，差不多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萧沅刚说出时候不早了，他们也应该回去了，惠娘连忙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定要他们再等等，让她去地里挖些新鲜的菜带回去。
　　
　　盛情难却，萧沅闻言只得止住脚步，她本想就待在茅草屋，等惠娘将菜拿回来再离开。
　　
　　可又想着出都出来了，若是不多看看，岂不有些亏？
　　
　　她也就跟着去了地里。
　　
　　绿油油的蔬菜长势煞是喜人，萧沅莫名升起了一股食欲，嗯，今晚就吃它们了。
　　
　　惠娘拿着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在地里挖着菜，倒不是她有多心疼这些菜，而是她得避开地里的泥，免得菜上沾了泥，弄脏了贵人的衣裙。
　　
　　只是那锄头对于地里的菜实在个头过大，惠娘蹲着很是不好摆弄，是以整个动作都显得艰难。
　　
　　萧沅有些疑惑：“没有更小的农具了吗？”
　　
　　惠娘仍在小心地避开泥，回道：“有更小一些的铲子的，只是太贵了，想着这锄头也能用，就没买。”
　　
　　萧沅看着那把锄头若有所思。
　　




12.  铁具官营势在必行   她抬头回望，就看见……

　　待萧沅一行人走远后，张一将欢哥儿哄到了隔壁寝屋后，立马关上了木门，拉着惠娘道：“娘子，方才那群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心惊于那三人的势力，家中有钱，随随便便帮他们解决了欢哥儿入学的问题，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他家？
　　
　　“不清楚，反正是好人。”惠娘知道丈夫在担心什么，若不是她亲身经历过，她也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善良，不求回报地帮助自己。“你别担心了，我猜那几位肯定与主持售卖官盐的傅大人关系匪浅，你想想，那位公子刚说官府即将售盐，才过两日，官盐真的就出现在了东市。如果不是自己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有道理。”瞧那几位的说话做派确实像是官家人，这他就放心了。
　　
　　他这样也无非是担心被人骗了，可现在一想，谁会花这么多钱、废这么大的功夫来利用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老百姓？
　　
　　他家是真的遇到善人了。
　　
　　“再等等。”张一将惠娘揽在怀里，坚定道。“等我从制盐作坊那里学到了怎么制作精盐，等我教会了官府，我们家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嗯。”惠娘同样充满期待，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买不起盐了，丈夫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欢哥儿还可以上学，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只是……”惠娘突然有些担忧。“你会不会遇到危险？要是被那群商户发现你是别人派来的怎么办？”
　　
　　“你别担心。”张一现在充满了勇气。“什么不危险？能挣钱的都危险，我以前去搬木头，挣得少不说，还容易闪着腰，弄断骨头，有时遇到黑心工头，还要克扣我的工钱。现在不过是去学个制盐，能遇到什么危险？就算真有危险，惠娘，我也认了，我们可以穷，可以不在乎，但欢哥儿不可以，他不能像我们一辈子吃不好，穿不好。他要读书，他要有大作为，为了欢哥儿，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不在乎！”
　　
　　惠娘听得泪水直流，说不出话来，只得闷声点了点头，道：“嗯。”
　　
　　张一见妻子哭成这样，他心底也跟着难受起来，不由安慰道：“别难过，你想想，还是我们赚了，就算我死了，还有这么多钱，你和欢哥儿下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很多就算是折了一条命都换不来几个钱的，你想开些。况且，我哪就真死了？说不定我完美完成任务，然后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哩！”
　　
　　惠娘破涕而笑，夫妻俩擦了擦眼泪，张一去同儿子一道嬉戏，惠娘则去市场买鸡去了。
　　
　　……
　　
　　晚间，长乐宫，案几上除却一些萧沅姐弟喜爱的菜色外，还有一盘绿油油的炝炒青菜。萧沅特意交代过无须纠结其花样，保持本色就好。
　　
　　萧璟用筷子戳了戳碧莹莹的小青菜，道：“阿姊，这是什么菜？从前为何没见过？”
　　
　　“小青菜。”
　　
　　萧沅持筷夹了一片放于碗间，听青衣说这菜要和着米饭最好吃，她这样尝了一口，青菜很嫩，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微微的苦味，米饭有带着甜味，二者中和，还算爽口。
　　
　　小皇帝一直默默观察着萧沅的脸色，企图从她的面色变化得出这菜究竟好不好吃的结论。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阿姊，好吃吗？”萧璟眼巴巴地看着萧沅。
　　
　　“嗯，好吃。”
　　
　　得到阿姊的肯定后，萧璟兴致勃勃地夹起一片青菜放至口中，苦涩迅速从口中弥漫开来，他小脸皱成了一团，一口吐出了青菜。
　　
　　“呸呸呸！阿姊，你骗我，分明是苦的。”
　　
　　萧璟很是嫌弃，萧沅见状沉了脸色，道：“和着饭吃，不许吐，今天这菜要是没吃完，这一月都别吃荷包里脊了。”
　　
　　“阿姊！”萧璟很是不乐意，他十分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阿姊要逼他吃这么难吃的菜。
　　
　　“这菜是惠娘送给我们的，太傅分了些，我分了些，青衣分了些。你现在所嫌弃的，是惠娘家最为珍贵的，她家菜地很大，可青菜只有小小一垄，他们自家都舍不得的菜，送了半数给我们。阿璟，做皇帝不是为了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你的责任是让你的子民安居乐业。知道吗？”
　　
　　“知道了。”萧璟闷声闷气道，他发现阿姊跟太傅越来越像了，任何时候都能随机教学。
　　
　　“你别嫌阿姊啰嗦，惠娘家的欢哥儿比你还小两岁，你四岁时父皇就为你请了少年成名的太傅，可欢哥儿八岁时还未去私塾读过书。他还需要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萧沅太心疼那个孩子了，小小的年纪便失去了孩童该有的欢乐，跌跌撞撞地跟在母亲身后做着农活。
　　
　　萧璟陷入了沉默，他持起筷子和着米饭同萧沅一道吃完了那一盘青菜。他无法切身体会那个名叫欢哥儿的苦楚，可以人度己，若是他也面临吃不饱、穿不暖的境遇，他便觉得很绝望。
　　
　　他看着同样沉默的萧沅，眼眶有些酸涩，他知道阿姊在担心什么。
　　
　　“阿姊，我会努力长大。”
　　
　　你不用太过担心我。
　　
　　萧沅手一顿，她不仅思衬自己是否太过急功近利，哪有教育孩子一蹴而就的？
　　
　　她道：“嗯。”
　　
　　次日早朝，因着最近朝中并无什么大事，故而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早朝也就结束了。
　　
　　傅则再次在宣政殿外被青衣堵住，周围的同僚心底酸涩不已。傅则作为两朝元老，还真是备受重视。
　　
　　景帝在时，格外在乎这位帝师的意见，景帝驾崩后，长公主跟陛下也对他委以重任。
　　
　　正主傅则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些，他甚至还有些疑惑，收归官盐还有将近一月，长公主这个时候召他会是什么事？
　　
　　长乐宫。
　　
　　萧沅先是提及了找人学习如何制作官盐一事。
　　
　　傅则直道：“这个老臣已经想到，并已派了隶属司盐部门的人去各个作坊。”
　　
　　“这个正是本宫所担心的，丞相那样的人怎会任人宰割？他势必会想出些法子来阻止我们。”
　　
　　“公主的意思是丞相可能会阻止我们的人学习制作精盐？”傅则脸色一沉，他现在才想到，陆康真干得出这样的事。
　　
　　萧璟在一旁听着，他不由急道：“那我们岂不是白折腾了？”
　　
　　萧沅并未答他，只是道：“本宫出宫时帮助了一个妇人，他的丈夫是个做苦力的，一家子过得很是贫苦，是以本宫建议他去制盐作坊学习如何制作精盐，学成之后教授给官府，事成后本宫会给他丰厚的银钱。”
　　
　　“可信吗？”傅则有些迟疑，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严格把控每一个环节。
　　
　　“可以信的。”萧沅扶了扶发髻旁的银鎏金花步摇，面上一派运筹帷幄。“那人名叫张一，本宫于他家有恩不说，此事报酬丰厚，有了这些钱便可避免暖饱问题。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太傅会去帮那个孩子找一间合适的私塾，他能有学上。为了孩子，他也会忠心的。且本宫有意无意提及我们乃官家中人的身份，有着这层身份在，他势必要多考量一些。”
　　
　　傅则闻言终于放心下来。
　　
　　“本宫还有一事需大人相助，想办法让张一以合适的身份进入作坊，那身份定然不能引起商户的怀疑，他进去后，还请大人的人多加注意些，势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老臣遵命。”
　　
　　傅则暗暗心惊，萧沅总给他一种智多近妖的逼迫感，似乎总能面面俱到的考虑。
　　
　　“还有一事，不知铁具官营一事大人思考得怎么样了？”
　　
　　幸而这一事傅则心中早有考量，否则萧沅问起来他还不知从何说起。
　　
　　“老臣决定吸取官盐的教训，铁具从开采、制作再到售卖的过程，全由官府经营，臣会带人严格把控，确保数量足够。”傅则说即此话，挺直了脊背，面上带着势在必行的决然。
　　
　　这一次，他决对不会受收归官盐时那样的制掣！
　　
　　见傅则胸中自有乾坤后，萧沅不由放心不少，她笑道：“傅老心中有数便好，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宫配合的，直说便好。”
　　
　　傅则也不客气，直言道：“臣需要陛下与公主下发一张皇榜，声明民间一旦发现铁矿资源，必须上报给官府，严禁私自开采。”
　　
　　“好。”萧沅痛快应下。
　　
　　又道：“铁矿一事仍旧交给傅老主导，需要人或者需要什么配合的，给本宫说一声便好。”
　　
　　萧沅交权很是大方，傅则一大把年纪，闻言也很感念她的体贴，少了事事禀告，他做起事来方便了不少不说，也会少耽搁许多时间。
　　
　　自此，盐铁官营能安排的事都已安排妥帖，他们能做的事只剩下等待。
　　
　　景暄将傅则送至宫门外，再回到长乐宫时，就看见萧沅靠在窗边撑着头，神色莫测，不知道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
　　
　　清润的声音打断了萧沅的沉思，她抬头回望，就看见景暄站在不远处。
　　
　　形如亭亭山上松，静朗澄澈人如月。
　　
　　萧沅静静望了一会儿，而后笑道：“在想怎么试探陆离。”




13.  公主还真是锲而不舍   二人目光对视，看……

　　景暄心下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公主还真是……锲而不舍。”
　　
　　不将陆离收入麾下不肯罢休。
　　
　　“那是自然！”萧沅扬着头，脸上得意之色尽显，全将景暄的话当作夸耀。
　　
　　“臣有一事不明，公主为何非要陆离不可？臣的师弟沈钰军事才能尚可，亦可为陛下与公主分忧解劳。”景暄悠然踱步走至萧沅身边，同她一道望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正对小花园，一片花红柳绿，只是夏日灼热，看着没什么精神。
　　
　　“我也不想将希望寄托于陆离这个未知数，只是太傅怕是忘了，北境忠于大昭皇室的武官屈指可数。你那位生于上京、长于上京的师弟去了怕是羊进了狼群，开始可能不算危险，可拖得时间越久，丞相的耐性消磨殆尽的那一天，沈钰便可能有危险。所以我需要在他安全的期间拉拢陆离，至于沈钰，便留在北境吧，以不变应万变。”
　　
　　“公主考虑得甚是周全，是臣的疏忽，臣以为公主如此关注陆校尉……”他及时地止住了话语，心里不由一阵懊恼，这实在不应该是一个君子能说出口的话。
　　
　　萧沅倒是不介意，她好看的凤眼微眯，双手撑着面颊，两只未及地的脚轻微晃动，她头也不回道：“以为我看上陆离了？”
　　
　　她知道，不仅太傅这样想，宫中许多人都这样想，关于她与陆离的八卦在宫中不知名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丞相每日早朝看她都是一副横鼻子竖眼的模样。
　　
　　景暄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嘴边甚至噙着淡淡的笑意，道：“那公主是怎样想的？”
　　
　　他清亮透彻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沅每一丝表情变化，手指暗暗收紧，紧张地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萧沅却只道了一句：“太傅，我还小。”
　　
　　景暄有些失望，又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守了好几年的小姑娘亲口说出她不喜欢陆离，她心悦的是他？可这也好，她也并无欢喜的人。
　　
　　他的心里一时酸涩交加。
　　
　　午时陆离照例留下用午膳，皇宫的膳食甚是美味，他每日用的都很愉快。
　　
　　他用饭时抬头看了一眼萧沅，只见她垂首安静用膳，面容却不似往常那般严肃平静，反而嘴角时不时的上扬，似乎又怕人发现，赶紧将嘴角压了压，可眉梢眼角的愉悦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陆离眸光闪了闪，他突然发现，这位长公主，似乎长得极好。
　　
　　猛然发觉这个想法，他赶紧回过神来，连扒了好几口饭，确定无人注视到他的异常后，他才飞快地夹了一块他最爱的荷包里脊。
　　
　　用完午饭，陆离见萧沅心情尚好，连忙起身拱手道：“臣想向公主求个恩典。”
　　
　　“哦？”萧沅惊讶地看了一眼陆离，暗暗奇怪平日里基本不说话的人怎么今天倒罕见开了口，她取过青衣呈上的丝绢拭了拭嘴角，道。“陆校尉不妨直说。”
　　
　　“就是……”陆离身长八尺，体格健壮，这样的人可带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可他现下却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公主可否让御膳房为臣再做一份荷包里脊？”
　　
　　“荷包里脊”四个字成功让小皇帝瞪大了眼，他不由在心底呐喊，过份！朕都没敢提出加餐的要求！
　　
　　萧沅拿丝绢的手一顿，她抬首向景暄望去，却见他同样怔愣了一瞬。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谈何恩典？青衣，去吩咐御膳房，再做一份荷包里脊，用食盒装好带过来。”萧沅手一挥，很是痛快地答应了陆离的请求。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再看向景暄时，二人目光对视，看来想到一处去了。
　　
　　“看来陆校尉的口味倒是与陛下很相似，日日桌上都要摆上一道荷包里脊。”萧沅呷了一口新茶，待压下喉中那股子油腻之后，她又作关切状。“今日可是用膳不曾尽兴？明日里有什么需要的就同青衣说一声便是，让她去为你张罗。”
　　
　　萧沅这话倒让陆离有些不好意思，日日留在宫中，膳食也是尽善尽美，结果今日离宫还要带上一食盒离去，委实不太好，结果还弄得公主以为他不曾吃好，实在是罪过。
　　
　　陆离连忙否认道：“臣用得很好，宫中膳食很是可口，只是臣见这道荷包里脊极为美味，宫外又不曾有。便想向公主求个恩典，让臣带回去给臣的母亲尝一尝。”
　　
　　“百善孝为先，陆校尉做得很好，日后宫中还有什么菜你觉得好的，同青衣说一声，你都可以带回去给陆夫人。”萧沅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意外，没想到小小一盘菜，竟然包含了陆离的心意。
　　
　　景暄适时开口道：“看来陆校尉同令堂关系很好。”
　　
　　“这是自然。”陆离对这位才冠天下的年轻太傅很有好感，是以话不由多了起来。“我幼时父亲官职不算大，每日里都在官府里忙碌，都是母亲在身边悉心教导我。”
　　
　　“看来我与陆校尉还有相似之处，我父亲去的早，也是母亲在教导我。”
　　
　　两人这一聊，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从父亲不在身边，聊到母亲的教导，再到建功立业，萧沅完全成了局外人。
　　
　　小皇帝更别说，他垮着一张脸看着他的太傅和太保相聊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姐弟俩无奈对视了一眼。
　　
　　见两位男子已经谈到了求学的事，萧沅不急不缓道：“本宫还记得幼时上京的世家贵族都在说丞相是个狠人，当满上京的公子哥儿都在招猫逗狗、不务正业时，丞相却将你送出上京，独自学艺。”
　　
　　提及幼年，陆离也陷入了回忆，他有些怀念道：“是呀，那时候不懂父亲的苦心，他分明常年忙于政务，很少管我，却在我最无忧无虑的年纪逼着我离开上京，一个人在外求学。那时候还挺恨他的，让我看不见母亲。”
　　
　　“可现在想想，如果我当时不曾出京练就了这一身好武艺，大概今天的我同那些世家子弟并无区别。或是承袭父亲的爵位，或是在朝中担任一个无关紧要、甚是清闲的职位。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脸上带着庆幸与释然。
　　
　　景暄端坐在几案前，一派淡然宁和，他面色和缓，即便是不笑也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陆离说时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待人说完后，才笑着总结了一句：“可见人的成长过程是在同过去的自己和解。”
　　
　　这话让殿中余人皆是一愣，好半晌，陆离仔细想了想，应道：“太傅所言极是。”
　　
　　正在经历那些他所不愿的事情时，他愤怒过，埋怨过，可当一切苦痛都过去后，他发现他居然能够理解父亲的做法。
　　
　　景暄这才缓缓道：“我幼时总是不理解父亲的一些做法，他自己不愿再入官场，亦不愿我入仕。却仍将他所见所学倾囊相授于我，这份难得在那时的我眼里，无疑是一份负担。可好在有母亲在旁开解协调，那些年也就过来了。方才见校尉特意求一份荷包里脊给自己的母亲，想必令堂也是一位温柔且具有卓见的夫人。”
　　
　　景暄这一说直接说到了陆离的心坎里去，想起温柔的母亲，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我的母亲可不同于寻常夫人，她读过许多圣贤所写之书，十分有主见。父亲起初很忙，没有时间教导我，便是母亲在我身旁悉心教导，后来父亲得空了，母亲却不愿让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愣是没让父亲再插手我的事。”
　　
　　“令堂与令尊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位妻子，并无旁的姬妾，这在上京是极少的存在。”
　　
　　……
　　
　　时间在闲谈中流逝，当青衣提着装有荷包里脊的食盒走进殿内时，陆离同景暄相聊意犹未尽。可想着时间不早了，且这天气过于炎热，若是不快快回去，这菜怕是会变了味道。
　　
　　他只得无奈告别。
　　
　　走至殿门前，还不忘道：“景兄，有空再聊。”
　　
　　景暄微笑颔首。
　　
　　待人走后，萧沅促狭笑道：“看来太傅与陆离相谈甚欢嘛。”
　　
　　景暄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笑得开怀的萧沅，心道，小没良心的，他这样来回曲折试探也不知是为了谁。
　　
　　萧沅笑得前仰后合，瞧陆离那模样，分明像是遇见了人生知己。
　　
　　连一直旁观看戏的萧璟都不由竖起大拇指，连连道：“太傅，高！您这招真的高！”
　　
　　萧沅现下是可以确定了，陆离是个能用的人。
　　
　　……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城门边上，他们瞪大了眼仔细盯着新帖的皇榜，但大部分不识字，只得嘴里喋喋不休，有识字的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和三年七月初二，今朝廷意欲实施铁具官营，故兹今日起，有新矿者即刻上报官府，禁止私自开采，凡违此令者重罚。故兹告示。”
　　
　　“铁具也要官营了？那咱们不是可以省好多钱？”
　　
　　“得了吧，买不买得起还不一定呢。”
　　
　　“胡扯，官盐都比私盐便宜，难不成官铁还比私铁贵？”
　　
　　……




14.  七夕宫宴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

　　又是七夕佳节，按照大昭惯例，每至这一日，三品及其以上官员都会携家眷至皇宫参加宫宴。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给皇子皇女相看合适的世家子弟或贵女，当然，若是有世家子弟与哪家贵女互通心意，天子也是不吝赐婚的。
　　
　　这是针对于过往几朝。
　　
　　到了萧璟这一代，他登基不过八岁，长公主萧沅也才十三岁，先后去得早，宫中连个能掌事的都没有，是以前两年七夕宴会默认取消。
　　
　　直到今年萧沅及笄，宫宴才重度开启。
　　
　　数辆精致的马车自宫门鱼贯而入，世家的公子哥跟小姐们都跟在父母身旁，面色隐隐有雀跃。
　　
　　“爹，皇宫今日好热闹！”一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妙龄女子忍不住感叹道，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如流转的水波，澄澈而灵动，白腻的肤色带着淡淡的粉，美丽而鲜活。
　　
　　“今日许多同僚都将自己的儿女带入宫，自然是热闹。”刘言看着自己的闺女目光慈和，笑脸上布满了褶子。
　　
　　今上年龄过小，长公主又是大昭主事的人，二者今日自然不可能谈及婚嫁。那剩下的便是世家子弟与各家贵女了，是以今日家中有儿有女的都格外殷切。
　　
　　刘言看了看同样气定神闲的妻子，夫妻俩慢悠悠地走在青砖宫道上。他们不急，闺女喜欢谁就是谁，才不多作阻拦。
　　
　　况且，那些世家子弟没几个好的。刘言愤愤想到，就那些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怎么配得上他的乖女？
　　
　　“那承远哥哥也会来吗？”刘晚意问完悄然垂下了头，鞋履在地面上不自在地画圈。她掰弄着手指，声音愈说愈小。
　　
　　刘言心猛地沉了下去，晚意不会看上陆家那小子了吧？他心里后悔不跌，闺女还小时，他常带着去陆家，那时晚意格外缠着陆离，他还挺高兴，闺女终于找到了玩伴。后来陆离八岁离京学艺，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他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看着女儿时不时抬头，面带娇羞，眸含期待，刘言干笑着哈哈两句：“陆校尉自然会来，他是当今的太保，不来不合适。”
　　
　　刘晚意顿住脚下画圈的动作，抿着唇开心地笑了，她更加期待今晚的宴会了。
　　
　　刘夫人看在眼中不作声，女儿的选择她自然是支持的，且陆家那孩子，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又年轻有为，瞧陆丞相对陆夫人那稀罕样儿，陆离定然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这样的人娶她的女儿，她很满意。
　　
　　刘言心中却一片愁云惨淡，他还是希望闺女嫁个平凡一点的人，家室什么的不重要，对她好就足够了。且将来女婿若是给闺女气受了，他还能教训教训女婿，可女婿若是陆离，他还能教训吗！
　　
　　……
　　
　　暮色渐深，皇宫非但没有往日的宁静肃穆，反而热闹非凡。宫殿四处挂着蒙有鲛纱的宫灯，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穿梭其中，或打闹，或嬉戏。
　　
　　上了年纪的官员们坐在湖边，欣赏湖中精致华美画舫上的歌舞，很是惬意自在。
　　
　　萧沅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后面还跟了一个大尾巴和一个小尾巴。
　　
　　“唔，耳旁终于清净了些。”萧沅笑着回望。“太傅也不喜热闹？”
　　
　　她今日穿着一身红色襦裙，乌黑青丝绾成一个双环髻，发顶饰以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发端各插有一支水晶钗，一支白玉钗，虽仍是盛装打扮，却比往日里轻盈鲜活不少。
　　
　　景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却不开口说话。
　　
　　同样跟上来的萧璟：……
　　
　　阿姊为什么不问他喜不喜欢热闹！
　　
　　他见两人在暖黄的宫灯照耀下看着彼此，分明不曾多说一句话，气氛却柔和温馨。萧璟觉得自己要是再没点儿眼力见儿，便同那阻隔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没什么区别。
　　
　　于是小皇帝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道：“既然太傅在，那朕便放心了。不如太傅陪着阿姊四处走走？朕还有事，便先行一步。”
　　
　　“臣遵旨。”
　　
　　萧璟很是满意地转过头，背着两只手离开了。
　　
　　萧沅总觉得萧璟一走，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与太傅仅隔几步之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在这个稍显特殊的日子，她的面颊微微发烫。
　　
　　景暄自然也没好多少，此情此景，若是再不转移注意力做些什么，他怕有些埋在心底的话会呼之欲出。
　　
　　“不如还是像往常，臣陪公主四处走走？”
　　
　　景暄适时开了口，他的嗓音清越温和，如同泠泠泉水，在幽静的夜里流向萧沅的耳边，她忽的觉得耳边有些酥麻。
　　
　　“嗯。”萧沅轻应一声，便如同过往先帝在时的晚宴那般，同太傅偷偷溜出来享受着这独有的宁静。
　　
　　她那时并非喜静，只是太傅少年成才，又得天子重视，每当这类宴会时，许多贵女总是有意无意靠近他。萧沅尚且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觉得胸中郁结，以宴会过于吵闹为由，将太傅带着偷偷溜出来。二人就在皇宫这么漫无目的的走，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未曾想，两年多后，还能短暂回到过去的时光。
　　
　　皎月清晖的光芒洒在二人的身上，让两人的影子得以拉长靠近。
　　
　　景暄落后半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时而拉长、时而交叠的两道影子。
　　
　　他想，若是能这样走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即便永远不能与她并肩而行，永远做她的臣子，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就好。
　　
　　“太傅，你说今时今日牛郎织女可否能够于鹊桥相会？”萧沅望着那一轮清晖皎洁的月和满天的繁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会的。”
　　
　　“为什么？”萧沅不曾回头，仍瞧着那墨色的天幕。
　　
　　“大抵是应了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牛郎织女二者心有彼此，皆可为了对方奋不顾身，想来王母便是心若顽石，数千年来阻隔有情人相会也有动容的时候。”
　　
　　“是吗？”萧沅看着夜空有些愣神，她不由自主道。“可阻隔有情人的也许不是外人……”
　　
　　“公主何出此言？”景暄不解。
　　
　　“没什么。”萧沅摇了摇头，暮色下的笑容有些苦涩，她呼出一口气，振作精神道。“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做一轮月，远离世俗烦恼，清清静静地挂在空中。”
　　
　　“那臣就做一颗星。”
　　
　　“为什么？”萧沅侧身看向景暄，尽管夜色渐深，她仍觉得他的目光灼热滚烫，如同黑曜石般夺目。她被那目光所烫，慌乱之下转过了身子，强作镇定再度看向夜空。
　　
　　因为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不过他并没说出这句话，以免泄露自己的情绪，他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臣答应过公主，会陪在公主身边。”
　　
　　萧沅有那么一瞬间忍不住唾弃自己，太傅能够坦荡地给她一个承诺，可她却什么也不能说。
　　
　　气氛再度安静下来，二人趁着月光漫无目的地走。
　　
　　直至走到御花园，一道清脆如黄鹂的女声吸引了萧沅的注意，倒不是女声有多特别，而是那道间或回应的男声过于熟悉。
　　
　　萧沅眸子亮晶晶的，先前的低落一扫而光，她眼中闪过八卦的趣味，她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景暄不要出声，然后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往假山处靠近。
　　
　　果然，那道男声发出者正是陆离，他面前站了一位女子，女子身形绰约袅娜，一身鹅黄襦裙衬得她鲜活灵动，即便是看不清脸，萧沅也能估摸出这是位美貌的女子。
　　
　　“承远哥哥，你说今晚牛郎与织女能够相见吗？”刘晚意抬首抿唇，看着陆离面含期待。
　　
　　她等了十年，承远哥哥终于又回到了上京。
　　
　　“嗯。”陆离敷衍道，他心中有些不耐烦，故而眉头微锁，他很是不明白，阿娘为何要让他照顾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数年未曾见面，如果不是刘大人介绍，他都不知道这姑娘是谁。
　　
　　“他们的爱情真令人动容，不顾一切也要在这一日见上对方一面。”刘晚意捧着脸很是羡慕，她不由感慨。“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样视我如珍如宝如生命的人啊？”
　　
　　话是这样说，她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离。
　　
　　陆离面无表情道：“会有的，你让刘大人多加留意。”
　　
　　饶是刘晚意送了一晚上秋波，又是回忆往昔，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七夕感叹。
　　
　　陆离只觉得十分无趣，可他又不能直接走人，阿娘会呵斥他无礼。只得听这位刘姑娘喋喋不休，他其实很想说，小时候对她尚可是因为他很想有一个妹妹，可如今年纪大了，这种念头早就不见了。
　　
　　见他这态度，刘晚意心中闷闷不乐，她怎么觉得承远哥哥长大后就变了，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好相处。
　　
　　她不说话他就闷着，她说话他也只是附和几句。
　　
　　二人沉默地赏了一会儿月亮，刘晚意又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若非想单独接近陆离，无论如何是不会来这无人的御花园的。
　　
　　“承远哥哥，我往后可以去陆府找你吗？”
　　
　　“我一般都在皇宫教陛下武艺，还要忙于收归官盐，少有时间待在府上。刘小姐若是去了陆府，大概也只能看见我的阿娘。”陆离觉得这话说得甚是委婉，刘小姐若是知趣的话就应该停止缠着他的举动。
　　
　　可刘晚意显然不是常人，她闻言面色只消沉了一瞬，转而又振作道：“那我平时里就去陪伯母吧，顺便等你。”
　　
　　陆离：……
　　
　　你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然后无话，好在刘晚意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两人在御花园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去了。
　　
　　“公主想笑便笑吧。”景暄看着捂着嘴眉眼弯弯的萧沅无奈道。
　　
　　“太傅，你瞧见陆离那脸色没？”萧沅笑得不怀好意，她甚至有些不厚道地想到，陆离那一板一眼的人终于遇到克星了。




15.  事在人为   要将此事告知太傅吗？

　　“陆校尉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景暄轻咳一声，嘴角上扬，笑容如和煦春风。不知为何，他在看见陆离与那位女子走在一起时，心中仿佛松了口气，胸中被巨石压抑的感觉顿然消失。
　　
　　陆离心中烦闷，略有些心不在焉，故而不曾发现御花园中除却他与刘晚意，还有旁人的存在。
　　
　　自御花园离开后，他面上不显，却有意同刘晚意拉开了距离，他回到湖边坐在母亲身边的空位上。
　　
　　刘晚意再度向陆夫人问了好，也乖觉回到父母身边。
　　
　　“乖女，可还开心？”刘言忍不住酸溜溜道。
　　
　　自家闺女自重新见到陆离那一刻起，目光便再也无法挪开，他心疼女儿踌躇不前的犹疑，便将她带着去给丞相一家问好。好在陆夫人是喜欢女儿的，那位温柔且具有卓见的夫人一眼便看出了女儿的小心思，甚至还主动开口让两个年轻人出去走走，为他们创造了独处机会。
　　
　　“自然是开心的。”刘晚意见陆离就在不远处，故而笑得十分矜持，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眸子里泛着光亮。
　　
　　“女儿开心就好。”刘夫人揽过晚意笑道。人生在世，自当及时行乐。晚意还年轻，喜欢一个男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喜欢就去争取，若是最终仍未得偿所愿，至少不曾留下遗憾。
　　
　　得益于刘夫人的言传身教，是以养出了晚意勇敢且活泼的性子。
　　
　　“只是晚意，别怪阿娘这时泼你冷水，女子可以为爱争取，却不可为爱卑微懦弱。若是郎心如铁，不可获得，记得及时脱身。”
　　
　　“阿娘，女儿省得。”刘晚意将头靠在母亲肩上，脸上泛着甜蜜的笑容。她想，许是因为久未见面，故而承远哥哥待她疏离了些，等她再像幼时那般常去陆府，再度熟悉起来后，承远哥哥心中定会有她。
　　
　　只是现在的她还不明白，放下一词从来都是说来容易做起难。
　　
　　月上西楼，宫灯隐隐绰绰，公子小姐们面上疲态备显，马车自皇宫鱼贯驶出。
　　
　　“方才人多，娘未来得急问你，今日你同那刘家小姐相处可还愉快？”随着儿子年龄渐长，她已开始操心起他的婚事来。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承远若是能够找个自己喜欢的，她自然是赞成。可就儿子这性格，满心皆是家国天下，平日里也未见过他同哪个姑娘走得近。
　　
　　“凑合。”这是陆离能够想到的最好的词来形容今夜与刘小姐的相处，他不喜女子离他过近，他下颔紧绷，道。“只是儿子不希望再有与刘小姐相处的机会。”
　　
　　“为什么？”这样明确的拒绝与抗拒令陆夫人始料未及。“我记得你未离京求学时，还是愿意同刘家那小姑娘亲近的。”
　　
　　“阿娘也说了，那是儿子未离京时的事，那时儿子见同伴都有妹妹，想来家中只有我一人，便十分羡慕。刘小姐是那时来的陆府，我自然愿意同她走得近一些。只是阿娘今日让儿子陪着她，不只是因为多年玩伴再见吧？”
　　
　　心思猛然被戳穿，陆夫人也不意外，她有些好奇问道：“承远不喜欢刘小姐吗？”
　　
　　“多年未见，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阿娘若是想要儿子与那刘小姐缔结姻缘的话，儿子劝您打消这个念头吧。”
　　
　　这样的说法太过绝对，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陆康想起刘家那个小丫头，刘言像他一般不曾插手孩子的教育，小姑娘是刘夫人一手教出来的。单纯，善良，家世尚可，模样尚可，这样的姑娘配他的儿子，算得上是一段极好的姻缘。
　　
　　“为父觉得话不可说得太死，你与刘家的小丫头多年未曾接触，多了陌生感，可你幼时不是与她相处甚欢吗？如今多接触些，待相熟后自然不会排斥她了。”
　　
　　陆离对这话不置可否，他也不作声，垂首瞧着脚下的地毯，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对父亲所言的抗拒。
　　
　　陆夫人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个想法：“承远，你可是有中意的女子？”
　　
　　中意的女子？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陆离的认知，他脑中莫名闪现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他迟疑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
　　
　　陆夫人看清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不再追问，而是对着丈夫道：“你答应过我，让承远做主自己的婚事，如今他对刘小姐并无男女之情，便顺其自然吧。”
　　
　　陆康只得答应。
　　
　　虽然他很看好那个小丫头，可儿子不喜欢也没辙。
　　
　　他不由宽慰自己，只要承远喜欢的不是萧沅，那任何女子都是良配。
　　
　　月明星稀，宴冷灯残，皇宫再度陷入沉寂。
　　
　　景暄先是将萧沅送回了长乐宫，才又乘着马车离开了皇宫。
　　
　　同景暄在皇宫中走了许久，萧沅也有些疲惫，洗漱后正准备就寝时却见青衣手上拿着信件匆匆进了寝殿。
　　
　　“长公主，北境的密信。”
　　
　　萧沅疲惫的大脑在看见呈上的密信那一刻立即清醒，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接过信封道：“去，把陛下叫来。”
　　
　　青衣奉命退下，萧沅捏着信封的指尖有些泛白，北境可能出事了，这个念头疯狂吞噬着她的意志。
　　
　　她颤抖着指尖将信封拆开，在看清内容后，心尖仍止不住发颤。
　　
　　萧璟到长乐宫时，就看见他的阿姊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坐在案几旁愣神，连他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阿姊？”萧璟心里“咯噔”一声，困意去了大半，出事了！
　　
　　“来了？”萧沅手指按着眉心，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她手臂微抬，将信纸替给萧璟。“看看吧。”
　　
　　萧璟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看完了内容，他攥住信纸狠声道：“又是陆康！”
　　
　　这信乃是屯骑校尉所书，他是先帝安插在北境的一双眼睛，只忠于天子，为大昭皇帝监管着北境军中的任意一处动向。
　　
　　而今校尉来信，说是北军将领躁动，不服新来中垒校尉沈钰的管教，军中诸多不配合，沈钰屡屡受挫。半年，他估计沈钰最多坚持半年，若是半年后陆离还不曾回到北境，那么沈钰很有可能成为北境的一副白骨。
　　
　　萧沅的担心还是成真了，陆康为了儿子的地位，不可能让沈钰安稳地在北境待下去，起初也许只是使个绊子，找点儿茬，让沈钰无法融入北军。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久久不恢复陆离的中垒校尉之位，沈钰面临的就有可能是生命安全。
　　
　　“阿姊，难道我们真的只有向陆康屈服？就这样眼睁睁地让陆离回去？”萧璟紧抿着唇，双手背在身后，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的声音中透露着浓烈的不甘。。
　　
　　“陆离回北境是必然的，只是不应该是现在。”萧沅放在几案上的素手紧紧握成拳，目光带着狠意。
　　
　　“可……沈钰怎么办？”萧璟自然知道阿姊的决定向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沈钰也算是年轻有为，与太傅师出同门，是个能为他所用的人，若是折在了北境，他还真觉得可惜。
　　
　　“沈钰当然不能死，忠于皇室的武官本就不多，他若是死了，你便少了一个可用之人。”萧沅饮了一口青衣递上的茶水，又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在半年以内甚至更少的时间内拉拢陆离。”
　　
　　“陆离的北军首领之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可撼动，可我们与丞相之间如今只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若是再与陆离交恶，届时边境不稳，朝中又分身乏术，我们定然疲于应付。”
　　
　　“阿姊，陆离是陆康的儿子。”萧璟一针见血，他明白阿姊稳定边境的迫切心情，只是陆离是陆康的儿子，他们在朝中针对丞相，又如何能指望陆离费心费力镇守边疆呢？
　　
　　“事在人为。”萧沅理了理袖口。
　　
　　“阿姊打算如何做，以权位名利诱之？可他十六岁便是北军首领，武官中再也没有比他位高的了，难不成还将他封为异姓王？”萧璟越想眉头越皱得厉害。“那不是后患无穷？”
　　
　　他本能抗拒这种结果，如今这番情形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若是陆家出了一个丞相，再来一个异姓王，这天下还是改姓陆得了，以他的能力遇到这种情形，改天换地是不可能的！
　　
　　“那自然是不可能！”萧沅眼皮微抬，还异姓王，那也太抬举他们陆家了！她可没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喜好。
　　
　　“所以平日里让你跟着太傅认真学习帝王之术，这世间除却名利诱惑，还有情爱诱惑。你瞧那周幽王身为天子，为博宠妃一笑，尚且能点燃烽火以戏诸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用男女之情来困住陆离呢？”
　　
　　“我瞧着陆离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萧沅美眸流转，瞪了一眼总是拆台的萧璟。
　　
　　“所以说事在人为呀。”萧沅伸出双手，昏黄的光芒照耀下，手指仍白如葱段，她打量着涂有蔻丹的指甲，面上无悲无喜。
　　
　　“那阿姊可有合适的人选？”萧璟狗腿地跪坐在萧沅身后，替她锤肩。
　　
　　萧沅理了理乌黑柔顺的青丝，淡淡道：“不是在这儿吗？”
　　
　　萧璟手上的动作有一瞬间僵硬，他忍不住抓住萧沅的袖口，颤着声音道：“阿姊，你别吓我……”
　　
　　“这是我该做的。”萧沅面色很平静，她抓住萧璟的手。“阿璟，你要记住，这天下是萧家的天下，没有人能从我们手中夺走它！为了守住父皇留下来的江山，我们可以不择手段！”
　　
　　“江山我会守，可你不能牺牲自己的婚事！”小皇帝崩溃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在地上，水花四溅。他眼眶通红，咬着牙道。“要牺牲也是牺牲我的婚事。”
　　
　　“阿姊，我答应过父皇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答应过你要为你觅得如意郎君的。”
　　
　　萧璟泣不成声。
　　
　　萧沅亦是眼眶泛红，她转身抱着萧璟，哽咽道：“阿姊知道，阿璟都是为了阿姊好。”
　　
　　“听话，你是天子，不可任性。”
　　
　　“阿璟是皇帝，我是长公主，没人能够欺负我的。”
　　
　　“这只是权宜之计，阿姊不会吃亏的。”
　　
　　小皇帝埋在萧沅的颈间，泪水打湿了萧沅的衣襟。
　　
　　他双拳紧握，他一定要快点强大起来，让阿姊成为大昭最自在的长公主。
　　
　　“嗯。”他瓮着声音闷声道。
　　
　　“要将此事告知太傅吗？”　




16.  瞒着太傅   怎么会这样呢？

　　要将此事告知他吗？
　　
　　萧沅盯着明灭闪烁的烛光怔愣出神。
　　
　　半晌，她闭了闭双眼，再度睁开时，眸中闪烁着坚定。
　　
　　“瞒着他吧。”
　　
　　“可是……”萧璟略有些迟疑，先不说太傅待他们姐弟素来亲厚，这两年尤甚，在他们身后出谋划策无怨无悔。可阿姊向来亲近太傅，这样重大的决定为何不提前告知一声。
　　
　　“阿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是为你扫清障碍，护住大昭江山；而太傅的路是教你学会为君之道，而后功成名退，做个潇洒自在的人。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他带上另外一条路，却连一个小小的承诺都给不了他。”
　　
　　萧沅语带哽咽，目光苍凉。
　　
　　从父皇驾崩的那一刻起，她和太傅就注定不是一路人。
　　
　　“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让我得以接近陆离。”
　　
　　萧璟不知道萧沅究竟是以什么心情说出此话，可她心中定然是难受的。
　　
　　“阿姊，我不会让你一直身不由己的。”
　　
　　他会努力将萧氏江山掌控在自己手中，让阿姊像父皇在时那般活得骄傲肆意。
　　
　　“知道了，早早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萧沅眉眼低垂，疲态备显，催促着萧璟离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在收到北境密信后迅速找到解决法子，有条不紊规划了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心中应当是波澜不惊的。
　　
　　可她躺在床榻上却久久难以入睡，胸口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她有些难受。她扯过被子连头一块蒙住，泪水再也没忍住，从眼角处涓涓滑落。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至卯时青衣唤她起身时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头隐隐作痛。
　　
　　“公主日后还是早些休息，您总得爱惜自个儿的身子。”青衣看着萧沅憔悴的神色，终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句。
　　
　　“嗯。”萧沅打量着铜镜中的面容，眼眶有些肿，面色惨白还带着昨夜的颓然。“今日妆容上厚重一些吧。”
　　
　　待穿好朝服后，她便去未央宫与萧璟汇合，二人一道去宣政殿早朝。
　　
　　昨夜没睡好的不单是萧沅一人，萧璟同样也没睡好，今日眼窝处还有淡淡的乌青。
　　
　　故而早朝结束后在长乐宫看见陆离的那一刹那，他内心有一些崩溃，本就困倦，强忍着听完大臣们的喋喋不休，回来还要学习武艺。
　　
　　他若说他是大昭最为凄惨的皇帝，应该没人反驳吧？
　　
　　相比起萧沅姐弟二人的精神不振，陆离面上丝毫不见颓靡之色，当那二人一进殿门，他立即起身问了好，便拉着小皇帝去了小花园。
　　
　　今日天气很好，无烈日当空，甚至微风中还带着淡淡的凉意。
　　
　　正适合学习武艺，陆离决定加练。毕竟往日烈阳灼热，小皇帝又细皮嫩肉，他也只能试着带他扎个马步之类的。
　　
　　可今日不一样，这天气多好呀，还不用担心小皇帝中暑，陆离跃跃欲试。
　　
　　他将训练北军的法子删繁就简，取了几样用在萧璟身上，先是按照以往惯例让他扎了两刻钟的马步，又在小花园内跑了数圈，而后便是举重耍石锁。
　　
　　萧璟气喘如牛，苦哈哈地完成一项又一项的任务。
　　
　　大昭不像伏梁设有三师，大昭并无太师，是以由太傅承担起教授太子为君之道的责任，而本该负责保卫太子安全的太保反而承担起教授太子武艺的职责。
　　
　　可萧璟是皇帝。
　　
　　这迟来的太保之位若是落在旁人身上，大抵也就是走走过场，达到锻炼强身的目的也就罢了。可偏偏萧璟遇到的是陆离，这个出身世家，早年从军不知变通为何物的人，让他教授皇帝武艺，他还真就一板一眼毫不放水。
　　
　　萧璟叫苦不迭。
　　
　　而今日的萧沅批完奏折后不再像往常那般远远看着二人习武，她让青衣搬来两张小凳，与景暄坐在宫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萧璟汗流浃背。
　　
　　小皇帝举着石锁，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再坚持一下，今日的训练就过去了。
　　
　　“本宫瞧陛下比初始时坚持得更为久一些，看来还是校尉教导有方。”琉璃瓦下，萧沅一袭红色缠枝牡丹花样宫裙，今日分明没有阳光，陆离却仍觉得她在琉璃瓦下耀眼夺目。
　　
　　“陛下肯配合，自然是事半功倍。”陆离抿了抿薄唇，眸光微闪。其实自他入长乐宫教授陛下武艺后，长公主虽对他礼遇有加，却并不常同他说话。像今日这般，坐在宫檐下主动搭话还是头一回。
　　
　　“太保也是陛下的老师，他自然应该对你保持应有的礼遇。”萧沅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陆离眉眼柔和。
　　
　　这算得上是有意示好了，景暄不禁想，看来长公主是准备将陆离拉入他们这个阵营了。
　　
　　被这样含笑的灼灼目光看着，陆离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想了想道：“臣教给陛下的大多来自北军军中训练方式，只是宫中场地有限，只能扎个马步，举个石锁，再围着花园跑两圈。若是在军中还有马场，可以练骑术，陛下尊为天子，往后少不了在上林苑带领百官狩猎……”
　　
　　意识到自己今日似乎有些话多，陆离懊恼地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愿意说这么多，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听呢。
　　
　　“是吗？那今日下午便去皇家马场吧，正好本宫也可以跟着校尉学一学骑术。”萧沅双手交叠，很是愉快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陆离有些迟疑，若是单教小皇帝一人，问题不大，可若多了一位娇滴滴的长公主，他顿时觉得有些头大。
　　
　　萧璟：……
　　
　　他的意见真的有那么不重要吗？
　　
　　“校尉不必多虑，相信陛下很愿意跟着你多学一些武艺的。是吧？陛下。”萧沅扶了扶发端的步摇，始终带着笑意。
　　
　　“阿姊说得对，朕也很想跟着校尉学习骑术。”萧璟堆起一脸假笑，牙咬得紧紧的。
　　
　　其实真的没必要问他的意见的。
　　
　　小皇帝心中泪流成河。
　　
　　“太傅可有兴趣去皇家马场？”萧沅侧身问坐在她身旁温润如玉的景暄。
　　
　　“臣自当跟着陛下与公主。”他看着萧沅明艳的面容，很是怀念昨夜灵动活泼的她，那样的她才像是一位及笄女子该有的模样。
　　
　　很快到了午时，四人在长乐宫用了午膳。
　　
　　萧沅与萧璟有午睡的习惯，故而将去皇家马场的时间定在了晡时。
　　
　　萧沅看了一眼坐在下方刚用完午膳的陆离，对守在身侧的青衣道：“本宫与陛下皆要午休，吩咐宫人将柏梁殿的侧殿收拾出来，请校尉过去休息。”
　　
　　“是。”青衣领命出了长乐宫，在走至殿门口时，她没忍住看了一眼坐在长公主右侧下方的太傅。
　　
　　听到柏梁殿侧殿时，景暄放在几案下的手紧了紧，他开始忍不住多想，未央宫有那么多空殿，为何公主非要将陆离安排在他常住的柏梁殿。
　　
　　在同陆离一道离开长乐宫时，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台基之上神色莫测的萧沅。
　　
　　午间睡了一个时辰，萧沅姐弟俩的精神都很好，一行人来到了马场，管事带着人早早守在门口迎接。
　　
　　萧璟兴致缺缺，景暄人虽在，却也不愿去骑马。唯有萧沅兴致勃勃，她先是给自己选了一匹纯白的马，又张罗着给萧璟选。
　　
　　萧璟生无可恋地摆摆手，对陆离道：“阿姊过往都不曾来过皇家马场，故而对骑马一事很是感兴趣，不如由陆校尉先带着阿姊在这马场转转，朕这边自有管事张罗。”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管事点头哈腰，殷切道：“陛下说的是，奴才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证陛下的安全。”
　　
　　两人一唱一和，完全阻断了陆离开口的机会。
　　
　　“臣遵旨。”
　　
　　“那你们快去吧。”萧璟催促着将萧沅与陆离二人赶出了现场。
　　
　　见两人走远后，他内心舒了口气，正暗喜终于摆脱陆离那个刻板死人脸时，却一转头发现向来温和有礼的太傅看着阿姊与陆离二人的背影怔愣出神。
　　
　　萧璟眸光闪了闪，一把拉住景暄的袖口，阔气道：“太傅，走，陪朕去选一匹马。”
　　
　　说完不待景暄回应，生拉硬扯将人又带去了马厩。
　　
　　待走至大片草地，萧沅瞧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马场的奴才。
　　
　　她眼睛咕噜一转，摆手道：“都退下吧，这里有陆校尉在。”
　　
　　陆离眼睁睁地看着其余人走光，仅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突如其来的寂静，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又向他袭来。
　　
　　“臣觉得，公主不应该遣散马场的人，他们都在的话，更能保证公主的安全。”陆离一板一眼道。
　　
　　“陆离，有没有人说你像言官？”
　　
　　“嗯？”陆离不解。
　　
　　“你这一板一眼的样子，活像朝中忠正不阿的言官，似乎本宫做了什么不合伦理的事，时时拿出一副死谏的架势。”萧沅甩了甩手中的鞭子，扬着脸促狭道。
　　
　　“臣没有。”陆离浑身僵硬，他快听不清萧沅到底在说什么，他们之间离得那样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真是个呆子。”萧沅故作忧愁的叹了叹气，可她眉眼弯弯，眸中似乎盛满了星光。
　　
　　她的眼睛真好看。
　　
　　陆离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喏。”萧沅将右手伸至陆离面前。
　　
　　陆离正愣神，一时反应不过来萧沅是何意，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萧沅，眼神无辜。
　　
　　“扶本宫上马，难不成你让本宫自个儿飞上去？”萧沅理所应当地吩咐到。
　　
　　“哦……哦。”
　　
　　一个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同民间的呆头鹅并无两样。
　　
　　萧沅骑在马背上，陆离任劳任怨地牵着缰绳，远远望去，还有几分行走天涯的和谐感。
　　
　　这一幕落在远处几人眼里，萧璟看了看萧沅，再转头看了看景暄。
　　
　　“太傅？”萧璟出声唤道。
　　
　　可如芝兰玉树的男子紧紧盯着远处的画面，似乎要看出一个窟窿，面上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
　　
　　“太傅！”萧璟加大了音量。
　　
　　良久，等候在旁边的管事都为这位年轻帝师捏了把汗时，景暄终于回过神来。
　　
　　“陛下可是有事？”
　　
　　萧璟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有些心虚，他道：“朕……是想问问太傅，可要去看看朕骑马？”
　　
　　“嗯。”景暄轻嗯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如同天际的云，萧璟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声。
　　
　　景暄跟在萧璟身后，仿佛被人夺走了神思。
　　
　　怎么会这样呢？




17.  撞南墙   疼了就知道收手了

　　怎么会这样呢？
　　
　　即便是要将陆离收为己用，可何须公主一人出面。
　　
　　公主对陆离真的仅是君臣之谊吗？
　　
　　他不明白，分明昨晚还说着自己年岁小的人，今日为何同陆离格外亲近。
　　
　　那两只短暂接触的手扎疼了他的眼。
　　
　　萧璟本就密切关注着景暄的动向，眼见一个来时还精神尚好的人现下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唤了数声才迟缓地给出一个答复。
　　
　　他叹息地摇了摇头，同守在一旁的大太监何全道：“朕瞧着太傅身体似乎有恙，你亲自送太傅回去。”
　　
　　何全抱着浮尘，恭敬应道：“奴才遵旨。”他率先走至景暄前方，伸出一手又道。“太傅，请。”
　　
　　景暄张了张嘴，没忍住再看向远方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可她越走越远，丝毫不见回头的迹象。
　　
　　他两手颓然地垂在身侧，半晌行了一个揖礼，笑容苦涩道：“臣多谢陛下体谅。”
　　
　　似乎是真的身子抱恙，他脚步有些虚浮，何全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身体高度紧张，时刻准备着去扶他。可景暄虽走得心不在焉，但步履还算稳定。
　　
　　萧璟与马场的管事目送景暄离开后，管事敏锐的发觉了今日诸位贵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见小皇帝望着年轻太傅的背影神色莫名，半晌他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可还要骑马？”
　　
　　“骑，怎么不骑？去，把朕挑的那匹黑马牵出来。”萧璟负手而立。
　　
　　管事走后，他也将目光挪向萧沅与陆离二人，堂堂北军首领正任劳任怨给他的阿姊牵着马，平时很少说话的两人此刻却意外和谐。
　　
　　可让他意外的不仅仅于此，太傅，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阿姊。
　　
　　那阿姊呢？
　　
　　马车平稳驶至景府，景暄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看着很是平和，可一旁的何全愣是没敢说话。
　　
　　“太傅，到了。”他温声提醒正闭目假寐的男子。
　　
　　“多谢相送。”景暄道了谢，径直下了马车，他牵强地活动了嘴角，尽量让自己显得与平常无异。
　　
　　景家布局清幽雅致，深有读书人的风雅，景暄自顾自穿过长廊。
　　
　　“表哥。”一神容清冷的女子自长廊另一端走来，她身着一身淡蓝色襦裙，头发绾成惊鹄髻，发髻并无多余的装饰，只簪了几朵同色珠花。待看见对面走来的景暄时，她微微福身，唤道。
　　
　　可过了良久，直至景暄走到她面前，他才似恍然清醒，发现她的存在，而后问好：“表妹。”
　　
　　只单单一句，便再无话说，又径直离开了。馥儿眉头微皱，她总觉得表哥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端着一盅燕窝继续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景老夫人胡氏正坐在园中纳凉，见馥儿回来嗔怒道：“你这孩子，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哪里需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姨母身边伺候的仆人众多，若是这些小事都不让馥儿去做，馥儿哪来孝敬姨母的机会？”她将燕窝放至石桌上，替胡氏揭开盖子。“姨母尝尝，特意让厨房早早炖上放凉，现下温热，正是可入口的时候。”
　　
　　“好好好。”胡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容满面。她将馥儿拉至身边坐着，一边吃着燕窝一边同她说话。
　　
　　馥儿是胡氏已故妹妹的女儿，小姑娘早早失去了父母，族中那群吃人的家伙霸占她的财产不说，还处处苛待她。胡氏心疼妹妹这个唯一的骨肉，便将她接了过来当闺女一般养着。
　　
　　只是这小姑娘有时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主动要个什么，景暄自十四岁奉诏入宫教授陛下学问，便少有时间在家，有时甚至歇在宫里。胡氏丈夫去得早，儿子又少在身边，若非馥儿陪在她身边说话解闷，她可真是无聊得紧。
　　
　　胡氏喝了几口燕窝，忽的细细打量起馥儿的容颜，馥儿像她的妹妹，面容清秀婉约，体态纤巧，只是家里早逢变故，性子清冷得紧。
　　
　　她是想将她娶作儿媳妇的，只是长亭那性子，胡氏深深叹了口气，极为固执，认准了什么便是什么。长亭对馥儿无男女之情，她若逼着二人成了婚事，倒会成就一对怨偶。
　　
　　“馥儿。”胡氏握住馥儿的双手，语重心长道。“你如今已是二八年华的大姑娘了，女子最好的年岁莫过于此，平日里多多出去跟那些贵女游玩，若是瞧上了哪家公子回来同姨母说，姨母让你表哥去长公主那儿求个恩典。不必日日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倒是耽搁了你。”
　　
　　她会为馥儿准备丰厚的嫁妆，长亭虽未入朝为官，可单她这个无知妇人都知晓长亭深受长公主与陛下重视，更遑论那些成了精的世家贵族。没人敢欺负馥儿，在这个认知上，老太太还是深有把握的。
　　
　　“姨母，馥儿不想嫁人。”馥儿回握住胡氏的手，言辞恳切道。“是姨母将馥儿养大，在馥儿眼里，姨母便如同我的亲生母亲。表哥忙于政务，时常不在府上，你让馥儿怎么安心嫁人？”
　　
　　“且馥儿瞧得十分清楚，那些世家子弟大多虚伪自私，就算娶了馥儿，看上的也只是站在馥儿背后的表哥，我嫁的人若不是真心待我，中间还夹杂了这许多阴私，倒不如不嫁，一直陪在姨母身边。”
　　
　　馥儿言辞凿凿，胡氏深有感慨，在感情婚事这方面，馥儿当真像极了她和妹妹。
　　
　　“你呀。”胡氏笑着拍了拍馥儿的手背，叹道。“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呢？也罢，原本想着你若是嫁个世家子弟，定能锦衣玉食一辈子，有你表哥在，也无人敢苛待你。现下看来，寻常人家也可以，姨母届时多给你添些嫁妆罢。你还是多出去走走，说不定能遇上你中意的男子。”
　　
　　馥儿知道胡氏是真心关切自己，也不好一再推脱，拂了她的意，只得应下。
　　
　　不知怎的她想起方才长廊走过的景暄，迟疑道：“姨母，表哥回来了。”
　　
　　“长亭回来了？”胡氏看了看天色，心里纳闷，如今还早着呢，长亭不是常在宫里用了晚饭才回来吗？
　　
　　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
　　
　　不对，回来这么早为什么没来看看她这个当娘的。
　　
　　这样一想，胡氏没好气道：“儿大不由娘啊，还是馥儿好，不像有些人，怕是早已忘了我这个娘了。”
　　
　　“姨母莫要这样想，表哥还是孝敬您这个母亲的，府中仆人都知晓，太傅虽少在府中，次次回来却必定询问老夫人的近况。”馥儿开解道。“而且表哥是忙于政事，又并非像那些世家子弟整日里忙着招猫逗狗，游手好闲，姨母且宽心些。”
　　
　　胡氏心中本就没怒意，让馥儿这一道开解，不禁喜上眉梢，眉目间掩不住的自豪。
　　
　　她的儿子厉害着呢。
　　
　　这大昭的官员哪个不给长亭几分薄面？
　　
　　看着老太太欢喜的模样，馥儿咬了咬唇，心中很是纠结，不知该不该将表哥方才的不对劲说出来。
　　
　　“表哥今日……似乎有些心情不佳。”馥儿迟疑开口。
　　
　　“心情不佳？”胡氏立马皱了眉头，心中止不住担忧。
　　
　　“馥儿也不清楚，只是今日在长廊看见他时一连唤了数声表哥，他都不曾听见，直至走近时他才发现我。”
　　
　　胡氏敏锐地发觉出儿子的不对劲，她顿时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再也无心用那盅温热的燕窝，她拍了拍馥儿的手道：“馥儿，你先回房歇息，姨母去看看你表哥。”
　　
　　说完便心急如焚地去了儿子所居的院子。
　　
　　好在房门并没有上门栓，胡氏一推门就开了。
　　
　　这样大的门扉推开声都不足以拉拢景暄的注意力，他怔愣地看着铺在几案上的一张纸，纸上写有两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字迹稚嫩，乃簪花小楷，一看便知是女子所写。
　　
　　看到那副字胡氏还有什么不明白？
　　
　　“长亭，你怎么了？”胡氏试探道。
　　
　　“母亲怎么来了？”景暄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看见胡氏后迟钝起身。
　　
　　“没事儿。”胡氏快步上前，将儿子按着再度坐下，她装作没看见他的心不在焉。“馥儿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
　　
　　景暄这才恍然，今日回来得这般早，他却忘了去同母亲问安。
　　
　　“是儿子的错，该儿子去向母亲问安的。”
　　
　　景暄虽勉力振作精神，面色倒还无异，可他的神态颇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意味，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瞧出。更遑论胡氏这个母亲。
　　
　　胡氏坐在几案另一旁，不经意问道：“今日回来得很早，怎么不见你在宫中用了膳才回来？”
　　
　　“公主与陛下今日在皇家马场同陆校尉学习骑术，儿子对这类不感兴趣，陛下便让人将儿子送回来了。”
　　
　　“那公主呢？”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有阅历的女人，胡氏对抓字眼这一事驾轻就熟。景暄不过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就敏感地发觉出问题所在。
　　
　　是陛下派人送长亭回府，那公主呢？
　　
　　“公主正与陆校尉学习骑术。”景暄总觉得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酸涩涩的，堵在心口难受得慌。
　　
　　公主待陆离太过不同寻常，那双交握的手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反复折磨着他的心脏。
　　
　　“所以你就回来了？”胡氏恨铁不成钢道。
　　
　　“嗯。”景暄有些茫然，他不回来还留在那里做什么？看公主怎样与陆离亲近吗？
　　
　　胡氏一口郁气哽在心头，几年前当她察觉出儿子的心意时，她还曾委婉规劝过，可长亭同她年轻时一般，铁了心不回头。
　　
　　想到这，她没好气地给了儿子一个白眼，道：“回来就回来吧，待陛下学有所成之日，你正好回家陪我这个老婆子。”
　　
　　大昭太傅会在太子的束发之年结束教学，虽说萧璟成了皇帝，可这一点不会变。还有五年，他就要从她的身边离开，想到这儿，他心口莫名地刺痛。
　　
　　“我答应过她，会陪在她身边。”景暄固执道。
　　
　　胡氏都快被他气笑了，她又道：“可是按你今日所说，长公主身边自有那位陆校尉陪伴，从前的承诺做不得数。五年后母亲替你寻一门亲事，你且安心在家待着。”
　　
　　“不一样的。”景暄摇摇头。
　　
　　“陆校尉出身行伍，不通权谋，在朝政方面他帮不到长公主的。”他要留在她身边，帮她整肃朝纲。
　　
　　胡氏累了，她已经不想再去劝她这个死心眼的儿子。
　　
　　得，去撞南墙吧，疼了就知道收手了。




18.  第 18 章   长公主看上丞相家公子了……

　　长公主看上丞相家公子了！
　　
　　这个传闻起初只是在宫中小范围内传播，后范围逐渐扩大，最终愈演愈烈，成了上京人人皆知。
　　
　　陆康已经面无表情地上了许多天早朝，自从七夕过后，萧沅那死丫头看上他儿子的传闻不胫而走，闹得沸沸扬扬，他只要一出门，就能收到无数好奇兴味的目光。
　　
　　他这样冷着一张脸，摆明了不想与人交流，可偏生有不长眼的要来触他霉头。
　　
　　大司农万玢喜笑颜开，他几步追上陆康的脚步，拱着手连连道：“恭喜丞相，贺喜丞相，长公主与令公子若成好事，丞相家喜事将近啊。”
　　
　　陆康脸“刷”的一下沉了下来，他板着脸，鼻孔冷哼一声：“大司农还是好生去办你的差事吧，你有这编排长公主的时间，不如去理理你们的盐铁官营。别到时候差事没办好，反倒被责罚。”
　　
　　这样冷嘲热讽的话若是旁人听了，定然脸青一阵白一阵地离开了。可万玢显然同旁人不一样，他丝毫不将丞相的阴阳怪气放在心上，反而再度兴冲冲地凑上去：“这怎么能叫编排呢，长公主与陆公子不是都没否认吗？再说，盐铁官营我操什么心，有了陆公子不是事半功倍吗？”
　　
　　一连串的反问使得陆康面色沉如黑墨。
　　
　　万玢嬉皮笑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气得陆康牙痒痒。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陆康铁青着脸再也不搭话，气得胡子直哆嗦，狠狠甩了一下袖摆，大步离开了。
　　
　　他就知道，萧沅这个死丫头不安好心，突然亲近承远，想通过承远来制掣他们。可更让他怄气的是，承远好像真的被那个死丫头蛊惑了！
　　
　　早知道就将刘家那小姑娘许配给承远了。
　　
　　陆康心中后悔不迭。
　　
　　跟谁都比跟萧沅扯上关系好啊！
　　
　　……
　　
　　此时还未至午时，傅则婉拒萧沅的留膳，欲于日头正烈时离宫。景暄担心他的身体，提出引他自一条更为清幽僻静的道路离开。
　　
　　长廊曲折，有盖挡去了夏日的灼热，奇花异草与打理得极好的灌木丛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师徒二人缓步走在长廊上，气氛宁静和谐。
　　
　　直到……
　　
　　“诶，你说长公主看上陆公子这事是真的吗？”
　　
　　好奇的女声自茂盛的灌木丛后传来。
　　
　　景暄蓦得止住脚步，师徒默契地都没开口说话，就站在灌木丛后听两个小宫女兴致勃勃地讨论。
　　
　　“肯定是真的，你想想，自陛下登基以来，除却陛下、太傅和傅大人，还有谁能得到长公主的好颜色？我听长乐宫当差的姐姐说了，陆公子向陛下教授武艺时，长公主还主动上前搭话呢，你说说陆公子这样的待遇是不是头一份？”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被询问的小宫女眨了眨眼睛。“可我以前一直以为长公主心悦太傅呢。”
　　
　　“那是你见得少，长公主那样顶尊贵的人，又没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若是心悦太傅，又怎么会对他样样合乎礼仪呢？我看呐，长公主对太傅是敬重有加……”
　　
　　敬重？
　　
　　景暄温润的面庞浮现出一层苦涩，这些年他从未奢求能与她在一起，可他潜意识地拒绝她会爱慕上别的男子这个结果。
　　
　　毕竟这些年，她身边不是一直没有旁人吗？
　　
　　为什么过了一个七夕，她好像就不再需要他的陪伴了？
　　
　　思及此处，景暄的脑中一片浆糊，头脑钝痛中伴随着晕眩感，他眼睫微颤，面色带了几分苍白。
　　
　　见他情绪不对，傅则心下叹了口气，这些年轻人啊，总是被困于情情爱爱。
　　
　　他拍了拍景暄的肩。
　　
　　感受到肩上的力道，景暄恍然回神，对恩师报以歉然一笑，谁也不作声，不提方才的失态，缓步离开了长廊。
　　
　　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学生，傅则不由心下再度叹气，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眉上凝着纠结与忧愁，思衬该如何开口宽慰一下景暄。毕竟以前他虽觉得自己的学生背景略低，尚公主有一定难度，可景暄与长公主相伴多年，情谊非同寻常，也并非毫无可能。
　　
　　可现下……
　　
　　景暄一路脑中胡乱想了许多，可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决心将纷杂的思绪抛下放在一边时，他猛一抬首便看见恩师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
　　
　　“老师也想劝学生放弃吗？”
　　
　　“并不是，路是你自己选的，抉择权自然在你手中，是继续还是放弃，全凭你自己的心意。为师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抉择，做好该做的事即可，莫要被过于激烈的情绪蒙蔽了双眼，忘了自己因为什么而出发。”
　　
　　“学生知晓，谢老师提点。”
　　
　　景暄心下渐定，一颗浮躁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他无法做到离开萧沅，既然决定陪在她身边，那面临的任何结果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他会陪在她身边，帮她重整大昭的锦绣河山。
　　
　　这样一想，心下豁然开朗，眸中凝聚着坚定之色。
　　
　　傅则渐渐放下心来。
　　
　　他可不希望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毁于儿女私情。
　　
　　同样不希望小辈毁于儿女私情的还有陆康，心中的急切使得他忘了妻子的嘱托，他生平第一次插手孩子的教育。
　　
　　心中雄赳赳，气昂昂，可真将儿子叫来书房后，陆康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果然，教育孩子这事他就不适合。
　　
　　可一想到妻子对儿子的感情从来都是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陆康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要是哪日儿子真的同萧沅那死丫头定了终身，他哭都没地儿哭！
　　
　　“承远，爹最近听说你同长公主走得极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陆康捋着胡子笑眯眯，完全不见人前冷脸发怒的模样。
　　
　　这话陆离该怎么回答？
　　
　　他突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烫，仿佛还能感受到扶萧沅上马时手上清晰柔软的触感。
　　
　　发生了什么事？
　　
　　陆离想到那张明艳的脸，心口的跳动不由加快。
　　
　　“长公主近日对武艺感兴趣，故而同儿子多说了几句。”
　　
　　应该是这样吧？他有些不确定，上京的传闻他也略有耳闻，可长公主从未亲口向他提及。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陆康长舒一口气，心下松懈，果然是萧沅在打歪主意，还好承远不喜欢她，不然真衬了她的意！
　　
　　“承远啊，公主金尊玉贵，你适当教一下即可，勿要较真。”
　　
　　免得她缠上你。
　　
　　陆康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公主有心是好事，儿子作为臣子自然要尽心。”陆离不赞同父亲教授的敷衍方法。
　　
　　“尽心也行，你自己看着办。”得知儿子不喜欢萧沅这个事实，陆康心中欢喜雀跃，哪还管什么尽心不尽心的。尽心也好，儿子较真的态度他可是深有体会的，正好让萧沅知难而退。
　　
　　父子俩的对话愉快结束，陆康表示自己还有政务，便不同儿子闲聊了。陆离则离开书房去找母亲。
　　
　　梧桐院。
　　
　　陆离进门便看见母亲正在沏茶。
　　
　　室内一小只香炉正缓缓升起缕缕香烟。
　　
　　“承远来了？”陆夫人添上两盏茶水，招手让儿子过去品尝。
　　
　　“今日在宫中可遇见了什么趣事？”陆夫人坐在几案前，一手持着茶盏，轻嗅了茶水氤氲的清香，饶有兴致地询问儿子。
　　
　　其实过往陆夫人是不大问陆离每日做了什么，毕竟都是大孩子了，这么日日问倒不像样。故而往往都是陆离主动提及身边发生的趣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嘛。
　　
　　陆夫人笑得神秘莫测。
　　
　　果然，陆离眸光闪烁，他抿着唇，用平淡的语气道：“今日与过往几日没什么区别，儿子去宫中教陛下武艺，偶尔教教公主。”
　　
　　说完陆夫人还未表态，他自己倒是先皱了皱眉，然后补充了一句：“公主学得很认真。”
　　
　　陆夫人故意道：“哦？”
　　
　　这语气摆明了不信娇滴滴的公主会认真习武。
　　
　　“阿娘，公主真的很用心，儿子说的她都有听。”陆离强调道。
　　
　　“我记得你以前怎么说的公主呢？不明事理，不分是非。”陆夫人拉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儿子。
　　
　　“那都是儿子刚回来，公主直接将儿子留在上京，不听我的解释，还派人去北境替了我。那时对她不够了解，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发现公主一心为大昭江山，这样的人又怎会不明事理？”
　　
　　陆离面色浮现出了淡淡的红，他罕见地长篇大论细数萧沅的事迹，总担心哪里没说完会影响她的形象。
　　
　　“好了。”陆夫人看着儿子着急的模样哭笑不得，她递上已经可入口的茶水。“娘知道长公主很好了，瞧把你急得。”
　　
　　听到母亲的打趣，陆离只觉得面颊滚烫，嗫嚅着嘴唇，全然没有方才口若悬河的口才，硬是没找出一句话来反驳他的母亲。
　　
　　他……他才没有急。
　　
　　他只是照实说话。
　　
　　待脸上的热意退却，他不由有些坐立难安，总觉得阿娘看着他时，他心中那些想法无所遁形。
　　
　　“阿娘，我明日便要去收归官盐了。”
　　




19.  第 19 章   去吧，此事只有你能办好……

　　收归官盐？
　　
　　陆夫人眸光闪了闪，这才想起儿子确有在月前向她提及长公主已命他负责官盐收归一事。
　　
　　“去吧，此事只有你才能办好。”陆夫人幽幽叹了口气，眼中有陆离看不懂的复杂之色。“公主既对你委以重任，切莫令她失望。”
　　
　　陆离对母亲那句“此事仅有他能做好”实在觉得汗颜，他倒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儿子定会不负嘱托，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陆离一口应下，他即便是常年在军中，对政事不够了解。可也知晓，盐铁官营一旦成功，国库充盈，军饷亦不再是问题。
　　
　　他回归疆场亦会指日可待。
　　
　　他面上一派少年意气，豪情万丈。
　　
　　陆夫人心中隐隐的担忧慢慢扩大。
　　
　　她怕儿子哪日若是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处之？
　　
　　母子俩各怀心思。
　　
　　次日一早，天边尚且鱼肚泛白，还带着些夜的墨蓝，一弯隐隐的残月挂在天际。
　　
　　陆离便起身了，他扒拉了两口早已准备好的膳食，换了身玄色劲装，剑眉星目，凌厉不失俊朗。
　　
　　天色微亮，勉强看得清路，他利落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去了上林苑。
　　
　　陈柯亦是早早整齐军队等候他，待陆离到来，同陈柯彼此见面问好，有了初步认识后，便整顿军队去收归官盐。
　　
　　军队浩浩荡荡，陆离与陈柯二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如斯，威风八面，引得城中早起的百姓纷纷侧目。
　　
　　二人目不斜视，直奔商户所在的制盐作坊，那些商户早早得了指示，丞相家的公子会来收盐，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盐一袋袋摆好。
　　
　　陆离刚下马，便有商户立即迎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态度殷勤，主动热情道：“听说二位大人今日要来收归官盐，我等早早将盐装好，大人只需要命人扛走就好。”
　　
　　说完更是满脸堆笑，面无丝毫不悦，热情得陈柯忍不住侧目，他记得上次来这些商户可不是这个态度。
　　
　　商户将陆离等人引进作坊，作坊的工人亦是十分配合，帮着上林苑的士兵搬盐袋，官民相处罕见和谐。
　　
　　人群中的张一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容冷凝的黑衣男子，这就是东家所说的不能冲撞冒犯的贵人？
　　
　　真年轻。
　　
　　他摇了摇头，叹道，可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而后继续跟着工友搬盐袋去了。
　　
　　今日可是因为要搬盐袋而加了工钱呢。
　　
　　陆离发现不仅是第一家商户配合，剩下的商户都很配合，帮着搬盐袋，甚是热情，收归官盐的任务进行得无比顺利。
　　
　　“这就完了？”陈柯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林苑的士兵井然有序地将盐袋搬往东市。
　　
　　“怎么了？”陆离不解。
　　
　　陈柯好哥们儿似的拍了拍陆离的后背，一脸感叹道：“你不知道，上次我也跟着傅大人来收归官盐了，那些商户可没有今日好说话，撒泼打滚，耍赖，泼脏水，什么都干得出来，傅大人那样冷静的人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咱们这次来收归官盐，他们态度不仅好了数倍，连官盐都交够量了。”
　　
　　陆离听完这一席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眉头微皱，仔细思考问题所在。奈何他也不是个聪明的，任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所以然。
　　
　　陈柯见陆离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他一把拉过陆离，热情道：“管他呢，反正是好事，陆兄也不必多想。想来这些商户也是聪明的，屡屡跟朝廷作对可不是什么好决定，毕竟长公主只是近来脾气略好。若他们继续执迷不悟，等待他们的不知会是什么后果，总归不是好的。”
　　
　　陆离被带到了东市，远远便看见一张巨大的幡布上写着“官盐售卖”四个字，司盐部门的官员都跟着来了。
　　
　　“傅大人。”陆离拱手行礼。
　　
　　“陆校尉。”傅则看着络绎不绝搬往东市的盐袋，对陆离很是和蔼，万玢更不消说，看陆离的目光跟看香饽饽没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绝世好人！
　　
　　他亲切得凑上前问东问西，这态度，仿佛他不是陆离父亲的政敌，反而更像是世交。
　　
　　长公主英明！
　　
　　司盐部门的官员喜笑颜开，个个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陆离属实被这群官员吓到了，上京的官员都是这么热情吗？
　　
　　看着陆离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被迫接受以万玢为首的司盐部门众官员的问好，陈柯差点笑岔气。
　　
　　“别紧张。”陈柯安慰道。“他们只是感谢你为他们运来了盐。”
　　
　　陆离不解：“我只不过是收了盐，并未做什么值得称颂的事，他们为何要感谢我？”
　　
　　陈柯笑了笑，不再说话。
　　
　　那是你不懂。
　　
　　随着一声透亮的锣鼓声响后，身穿麻衣的百姓从各个方向赶来，神情激动。
　　
　　买到盐的奔走相告，大声吆喝，人越来越多。
　　
　　陆离不肯离去，就一直守在卖盐处，时不时地帮忙搭把手，偶尔同傅则说几句话。
　　
　　人群嘈杂，百姓喋喋不休，或是感慨买官盐的方便，总之，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笑容。
　　
　　傅则跟陆离都受到了感染，看着眼前这番热闹的景象，胸中顿时涌上一股豪情。
　　
　　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挤过人群，掏出一大袋银钱，身后还跟了几个同样衣着打扮的人。
　　
　　“大人，我买两石盐。”
　　
　　卖盐的小官手一顿，他不搭话，而是转过头看着傅则一脸为难。
　　
　　傅则会意上前一步，道：“小兄弟，官盐刚开始售卖是限定数量的，每个人只能购买固定的量，你看，后面还有这么多百姓没买到盐。”
　　
　　小厮平时仗势欺人惯了，哪还把后面的普通百姓放在眼里，他倨傲道：“大人，后面的大部分都是些穷人，家里没几个银钱，也买不了多少盐。可我们李府不一样，府上人口众多，要的盐多着哩！”
　　
　　后面百姓咬着牙敢怒不敢言。
　　
　　傅则面上的笑意淡了，他冷声道：“买官盐就要遵守官府的规矩，无论你是哪个府上的，都得按照规矩来。若是百姓买过盐还有剩余的，你再来为府上买盐吧。”
　　
　　见傅则真的动怒，小厮不敢再多说一言。
　　
　　秩序再度恢复。
　　
　　可这份其乐融融没能持续多久，万玢脸色十分难看地向傅则走来。
　　
　　他走到傅则身边，小声道：“傅大人，出事了。”
　　
　　陆离多年习武，耳力极好，即便是万玢有意压低声音，他也听了个清楚，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听见万玢咬牙切齿地说道官盐有一半是粗盐。
　　
　　傅则脸色大变，即刻往旁边特意用来放置官盐的铺子走去。
　　
　　陆离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铺子内，看守官盐的士兵面面相觑，地上被拆开的盐袋内有许多都是颗粒较大的盐粒。
　　
　　这样的粗盐根本无法用来直接食用。
　　
　　陆离捏着拳头，骨节“咯吱咯吱”作响。他们怎么敢！
　　
　　傅则与万玢虽并未说一句怪罪之词，陆离却觉得羞愧难当，他沉声道：“我去找他们！”然后大步离开，愤怒之下根本听不见万玢喊他的声音。
　　
　　“傅大人，你看……”万玢看着陆离快速远去的背影傻了眼，这小陆大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眼前这番情景极有可能是他爹授意的，他就这么大剌剌地去？
　　
　　傅则看着那背影一阵深思，最终只是道：“让他去吧，年轻人，性子难免急些。”
　　
　　陆康倒是教出了个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儿子。
　　
　　“砰！”陆离一路疾马快奔至作坊，他一脚踹开了门，额头上的青筋鼓鼓直跳，面色沉如黑墨，看着似冷面阎罗。
　　
　　他一把抓住商户的领口，狠狠道：“这次的盐为什么只有一半细盐？你们就是这么糊弄朝廷的！”
　　
　　说完一把将商户摔在地上，工人们远远躲在作坊，不敢冒出一个头，生怕牵连了自己。
　　
　　商户捂着摔疼的屁股，一脸不解，这陆公子不知道这是上面吩咐的吗？
　　
　　看陆公子这单枪匹马，怒气腾升的模样，也不像是做戏给官府看呀？
　　
　　商户敢怒不敢言。
　　
　　“说！”
　　
　　马鞭凌厉地甩出，在地上划出深深一道痕迹，商户脸都吓白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商户哆哆嗦嗦，在地上直颤抖，也不敢起来。
　　
　　贵人们中的水深得很，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只能磕着头求饶命。
　　
　　想起陈柯早上说的话，陆离将手中的鞭子折叠，冷声道：“我出身行伍，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不像傅大人那么好糊弄，你今日若是不说实话，我便是将你打出什么毛病，想来陛下跟公主也是不会怪罪的！”
　　
　　商户吓得默默往后移，丝毫不怀疑陆离所言的真实性。可他又不敢多言，怕丢了性命。
　　
　　“大人饶命啊。”商户哭喊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陆离咬着牙，胸中本就不多的耐性告罄，他一鞭子甩了下去，商户的上衣破裂，血迹慢慢沁出衣裳，一道鲜明的血痕显现出来。
　　
　　“说还是不说！”陆离又一鞭子甩了下去。
　　
　　商户东躲西藏，疼得冷汗淋漓。
　　
　　“陆大人，你就饶了小人吧，小人也只是听命行事，若是我今日说了，明日的太阳怕是就见不到了。你可怜可怜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啊。”商户痛哭流涕，不住磕头，额间那一块血肉模糊。
　　
　　陆离憋着一口气没处撒，深知再打下去这商户也不会供出背后的人，他就是将人打死了也问不出个结果。他一鞭子狠狠甩在地上，惊得商户一个哆嗦。
　　
　　“如果下次你还这么敷衍朝廷，藐视皇威，可能就不是挨几道鞭子能解决的了。”
　　
　　陆离留下这一句话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去了皇宫。
　　
　　“什么！你说这次的官盐有一半都是粗盐？”




20.  第 20 章    她这些年，过得如此艰……

　　小皇帝狠狠一掌拍在赭红几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茶盏都移了位置。可转瞬，又手掌通红，疼得龇牙咧嘴。
　　
　　陆康那老东西真是让人……生气。
　　
　　萧璟的牙都快咬碎。
　　
　　萧沅愤怒之余还想起在场有一个陆离在，她轻飘飘的看了一眼萧璟，小皇帝怒气腾腾的脸僵住，不甘不愿地端坐在几案后。
　　
　　幸而陆离胸中亦是怒意腾升，根本没注意到二人眼神的互动。
　　
　　“承远可查出是何人指示？”萧沅放至案上的双拳紧握，一张明艳的俏颜淡了颜色，她死死抿着唇，面上含着隐忍。
　　
　　提及此处，陆离面上的懊恼之色显而易见，他皱着眉头道：“没有，我将那人打了一顿，他死活不肯说出背后之人。”
　　
　　看着萧沅白着一张小脸，身躯微微颤抖，像是一朵饱受风雨摧残的花，陆离心中莫名涌上了一层疼惜的心绪。
　　
　　“抱歉。”他喉间有些干涩。
　　
　　陆离内心不住自责，她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他，他却没有办好。
　　
　　“不怪你。”萧沅扬着脸，声音透露着疲惫。“这些年，朝中总有人欺负我和阿璟年纪小，便不将我二人放在眼里，做些阳奉阴违的事。”
　　
　　“本宫都习惯了。”萧沅面色惨白，故而眼尾的猩红十分明显。
　　
　　陆离看着她眼眶的湿润，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他是个粗人，感情方面阿娘对他从来都是放任自流的态度，这种情况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道：“你别伤心，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有我在。
　　
　　萧沅呐呐，在眼眶打转的泪珠忽的掉落下来，她慌乱地找到手绢在脸上一通乱擦，娇嫩的脸蛋受不住这样的力道，面庞出现了几道红印。
　　
　　陆离看着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心中有什么情绪快要抑制不过来。
　　
　　她这些年，过得如此艰难吗？
　　
　　也是，一个小姑娘，不仅要辅佐还是孩子的陛下，还要面对各路朝臣的心怀不轨。
　　
　　他……真的有些心疼。
　　
　　萧沅将面上的泪水擦干，冲着陆离不好意思笑道：“让你见笑了。”
　　
　　陆离摇了摇头。
　　
　　萧沅呼出一口气，勉强平稳住心绪，问道：“承远可有什么法子查出幕后主使？”
　　
　　看着小姑娘望着他眼巴巴的模样，陆离一颗心软了软，却又不禁懊恼自己的无能，幼时光顾着习武去了，都不曾好好学习文化谋略方面的知识，害得他现在毫无头绪。
　　
　　“没有。”陆离实诚地摇了摇头，内心一阵沮丧。
　　
　　“没事，承远今日帮着收归官盐已经很辛苦了。”萧沅出声安慰，她想了想又道。“要不然这样吧，承远今日出了宫，就去你教训商户的那家作坊附近等着，仔细观察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好！”陆离双眸顿亮，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今日官盐刚被售卖，商户背后的人肯定会出现来视察结果。
　　
　　见陆离笑了，萧沅面上终于不再是凄凄惨惨戚戚，眉目间亦染上了些笑意，她道：“真是可惜呢，本宫不能常出宫，不然就可以和承远一起去了。”
　　
　　她撑着脸，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离，面上的笑容潋滟明丽。
　　
　　陆离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耳廓染上红晕，面颊发烫。
　　
　　“那……那要是没事的话，我先出宫了。”
　　
　　陆离几乎是落荒而逃。
　　
　　小皇帝看得目瞪口呆，他向萧沅竖起大拇指道：“高，阿姊你这招真的高！”
　　
　　他全场没有用武之地。
　　
　　萧沅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小皇帝，拨弄着涂有艳红豆蔻的指甲，道：“下次注意言行，可别在陆离面前骂起了陆康。”
　　
　　小皇帝捂着嘴，后知后觉想起他今日好像是差点骂了出来。
　　
　　还好他有及时看到阿姊的眼色。
　　
　　陆离再度骑着马一路狂奔，似乎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就能压制住心中横冲直撞的东西。
　　
　　他到了上午来过的作坊，确定门前无人查看，才闪身进了斜对面的酒楼。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将窗扇微微打开，从开的那条缝中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因着上午的过错，他心中内疚难安，故而现下耐心十分好，目光如鹰般锐利盯着作坊门口。
　　
　　时间一刻一刻流过，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当晚霞漫天，橘红的暮光笼罩整个上京时，终于有可疑的人进了作坊。
　　
　　陆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意想不到的人进了那家作坊，他两只大手死死扒在窗沿上，目光直直跟着那道身影，直至人进了作坊还不肯放弃。
　　
　　也许他只是去作坊看看有没有剩余的盐可买呢。
　　
　　陆离不断劝说自己冷静，盯着作坊门口不肯死心。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陆离冷眼看着刘言终于走出了那家作坊。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路无声无息跟着马车。
　　
　　马车停下来后，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后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他死死握着拳，面色冷凝转至正门回了家。
　　
　　“承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陆离本想回房间冷静下，不曾想半路竟碰见了母亲。
　　
　　他看着母亲关切的神色，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要告诉母亲吗？他心底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母亲与父亲感情深厚，这些年他不是在外求学，就是在北境，都不曾好好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是父亲一直陪着母亲，如果母亲得知父亲伙同兵部尚书给公主使绊子，背地里不知还做了其他什么事，她该以什么面目对待父亲？
　　
　　“儿子无事。”陆离摇了摇头。
　　
　　知子莫若母，再说陆离那副面色铁青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
　　
　　陆夫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温声道：“去娘院子里，陪娘说说话。”
　　
　　陆离今日接受了太多出乎意料的消息，他脑中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实在没心情再去同母亲说今日发生了什么趣事。
　　
　　“阿娘，儿子今日还有事，改日……”　
　　
　　“我想同你说说话。”陆夫人不容拒绝道，一向温柔的她竟罕见地有些强势。
　　
　　陆离无法，只得跟上母亲的步伐。
　　
　　一路上他不断思衬该以什么语气同母亲说话，又该以什么理由搪塞过他今日的异常。
　　
　　“同娘说说，今日收归官盐发生了什么趣事？”陆夫人面色如常，甚至还替儿子倒了杯茶水，似乎将他唤来只是为了听听今日的趣事，好开心一回。
　　
　　“也没什么事，就是商户欺瞒朝廷，上交的官盐有一半是粗盐。”陆离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哦？”陆夫人手持茶盏的手一顿，心下颤了颤。“那承远是怎么处理的？”
　　
　　“儿子将那商户打了一顿。”
　　
　　陆夫人不再询问，瞧承远那脸色，怕是不止打了商户一顿那么简单吧？
　　
　　室内陷入沉默，心中藏了这样大一个秘密，陆离内心备受煎熬。
　　
　　“阿娘，如果……我是如果，我们亲近的人做错了事该怎么处理？”
　　
　　陆夫人不搭话，她静静地看着儿子，陆离顿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坐立难安感。
　　
　　“承远，你知道了多少？”陆夫人看着陆离十分冷静，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如果儿子发现了丈夫的所作所为，她该怎么处理。可真当这一天来了时，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惶恐。
　　
　　“阿娘，你！”陆离不可置信，他嚯的一下起身，所以阿娘知道真相？
　　
　　怪不得，陆离恍然大悟，怪不得母亲说只有他能做好收归官盐一事。
　　
　　怪不得他今日收归官盐的时候这么顺利。
　　
　　“我都知道，他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阿娘你为什么不阻止他？”陆离觉得他这些年来的认知大有颠覆，他以为慈爱忠心的父亲背地里却做危害朝廷的事，而他的母亲还放任自流。
　　
　　“我很早就劝过了。”陆夫人面容有些苦涩，她看着儿子不可置信的模样。“没想到吧？他这么爱我，却不肯听我的劝。”
　　
　　“承远，你是你，你爹是你爹。”陆夫人正色道。“我们改变不了他，但是我们可以改变自己。”
　　
　　“你要做一个善良正直的好孩子，忠君爱国，切记不可像你的父亲。”
　　
　　“那我们就让爹这样继续下去吗？总有一日……总有一日瞒不过陛下与长公主的！”
　　
　　陆离低声吼道，他死死攥着拳，双眼通红。
　　
　　父亲这样任意妄为，不顾后果，可有想过母亲？
　　
　　他不是爱她吗？
　　
　　为什么不肯让她心安一些？
　　
　　“承远，你听娘说。”陆夫人释然地笑了笑，眼眶有些湿润。“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不必管我和你爹，他该接受他应有的惩罚。”
　　
　　“那您呢？”陆离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呀……”陆夫人偏着头笑了笑，笑容温柔。“我会陪着他。”
　　
　　“承远啊，阿娘先跟你说声对不起，也许阿娘不能再一直陪着你了。”
　　
　　陆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好孩子，别难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陆夫人温声宽慰着儿子。
　　
　　“所以承远，过了今日，你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吗？”




21.  第 21 章   会说话就多说点

　　“儿子知道。”
　　
　　他维持跪着的姿态，手背交叠放置额前，而后俯身下拜。
　　
　　“承远谨记阿娘教诲，不辜负阿娘的期望，做一位善良正直、为君分忧的臣子。”
　　
　　“好，好，好。承远长大了。”陆夫人语带哽咽，面上爬满了泪痕，却笑得很是欣慰开怀。
　　
　　次日早朝方歇，萧沅回到长乐宫打量早已在此等待的陆离，一身朴实玄色劲装，并无华贵玉器作修饰。却身高八尺，剑眉星目，长得仪表堂堂，一身贵气浑然若天成。
　　
　　萧沅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而转头吩咐道：“青衣，快，伺候本宫换身衣裳。”
　　
　　陆离一脸莫名，不知所以地看着萧沅风风火火地拎着早朝时逶迤的裙摆，直直快步往寝殿走。
　　
　　“景兄，公主这是怎么了？”陆离努了努嘴，手臂撞了撞安静站在一旁的景暄。
　　
　　景暄心底一思量，便大致猜出了萧沅的用意，他心里莫名多了一丝隐秘的快慰。陆离再得公主喜欢又如何？他猜不透公主的心思。
　　
　　“公主自有安排，陆兄还请安心等待。”
　　
　　陆离只得耐心站在大殿内，不知道是应该等萧沅出来，还是直接拎着小皇帝去训练。
　　
　　好在萧沅并未让他等太久，约摸两刻钟的功夫，她便穿着一身轻巧灵便的竹青色襦裙笑意盈盈地向他们走来。陆离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萧沅的出现为这灼热的夏日平添了几分清凉，美得柔和，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凌厉。
　　
　　“走啊。”萧沅歪着头，冲陆离道。
　　
　　“去……去哪儿？”陆离只觉得面上又添上了热意，他脑子晕晕乎乎的。
　　
　　景暄看着萧沅的主动，眸光暗沉了一瞬，嘴角扯了扯，有些苦涩，却又片刻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有些意味复杂地看着萧沅，也等着她给出一个答复。
　　
　　“这是个秘密，你只管陪本宫出宫就好。”萧沅扬着头，面上带着得意的笑，娇纵又明媚。
　　
　　陆离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很快压下。而景暄眉头却忍不住微皱，公子如玉，身着一袭白衣，往日的明朗不再，倒显得有些落寞。
　　
　　小皇帝看得都有些不忍心。
　　
　　“阿姊，你同两位老师今日都出宫去，那岂不是今日只有我一人留在宫中……”
　　
　　萧璟的本意是阿姊你别光顾着陆校尉，也顾及一下太傅的感受。
　　
　　可谁知萧沅摆了摆手，一副自有安排的模样道：“今日太傅并不同我出宫，你跟着太傅仔细学习功课。”
　　
　　说完宽慰地摸了摸萧璟的头。
　　
　　萧璟：哦豁。
　　
　　他实在忍不住偏头去看景暄的面色变化，只见景暄眼皮下垂，尽数敛去眸中的神色，面色带了些许冷意。
　　
　　好像也不是很难过的样子？
　　
　　小皇帝有些疑惑，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萧沅嘱托了几句伺候萧璟的青苑，便打算带着陆离出宫。
　　
　　走至殿门口时，她不经意侧身，眸光回转，却看见景暄正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眸色如墨，凝聚着一层化不开的不知名情绪。
　　
　　萧沅有些慌乱地撇开目光，眼中有些发烫，烫到她只觉得酸涩。
　　
　　好在她动作不大，陆离又沉浸在紧张的心绪里，不曾发现她的那一丝不自在。
　　
　　萧沅今日有自己的安排，故而不曾叫上景暄，连驱马赶车的陈柯都不曾通知。
　　
　　这一行成了真真正正只有他们两人。
　　
　　故而北境令人闻风丧胆的陆离陆校尉回了上京，不仅要教小皇帝武艺，还当起了长公主的马夫。
　　
　　传出去怕是要惊掉那些人的下巴。
　　
　　而陆离……他乐在其中。
　　
　　他坐在帘子外驱马，而萧沅就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头时不时跟他说些话，全然无君臣距离。
　　
　　马车照旧停在宣平门附近的客栈，剩余的路便由萧沅领着陆离一路亲自走了过去。
　　
　　陆离越来越疑惑，不知萧沅如此折腾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要让长公主亲自去办？
　　
　　他拎了拎手中的食盒，看着略微快他半步的萧沅的背影。
　　
　　他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惠娘！”没了青衣，萧沅自顾自推开及腰高的小木门，高声喊着惠娘。
　　
　　惠娘好似在里屋忙，倒是在角落里用树枝写写画画的欢哥儿先看见萧沅二人。
　　
　　他连忙抖了抖手上的泥，倒腾着小短腿往里屋跑，边跑边喊：“阿娘！美人姐姐来了！”
　　
　　稚嫩的童音在整个小院内回荡，萧沅忍俊不禁，就连满心疑惑的陆离都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呀！贵人们来了！”惠娘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上的水迹，接过陆离手中的食盒连连道。“快进屋坐，进屋坐，欢哥儿！快带美人姐姐他们进屋坐，阿娘去沏茶！”
　　
　　一回生二回熟，惠娘现在看见萧沅他们更多的是热情，少了几分约束与不自在。
　　
　　欢哥儿闻言又滴滴哒哒跑出里屋，引着萧沅和陆离进屋，这孩子还是话少，却不再躲他们。
　　
　　陆离惊诧地看着萧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是大昭最尊贵的女人，一个是普通的民妇，这二人是如何有的联系？陆离觉得匪夷所思，萧沅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对她的认知。
　　
　　萧沅却不告诉他，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背着手步履轻盈地跟在欢哥儿身后。
　　
　　惠娘端的还是上次的茶，朴实的女人一边布茶一边道：“我见上次姑娘来似乎很喜欢这个茶，所以我多买了些备在家中，就等姑娘来了有口热茶喝。”
　　
　　“谢谢惠娘。”萧沅甜甜道，她冲坐在几案对面的陆离介绍。“尝尝，很不错的，我觉得很适合夏日喝。”
　　
　　陆离看着白底黑边的茶碗，橙红色的茶汤静静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还可以，不过他向来不讲究这些，有时候茶在他眼里还不如白水来的解渴。
　　
　　他静静看着萧沅，他本以为她喝这茶是在宽慰那个名叫惠娘的妇人，毕竟千娇百宠的臻禾长公主什么没见过？又怎么喝得下这粗茶？
　　
　　可小姑娘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埋着一颗毛茸茸的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水，偶尔抬头，粉嫩的唇边还沾染了橙红色的茶汤，面上毫无不适，甚至眼尾微微上扬，呈现一个愉悦的弧度。
　　
　　“呀！”惠娘一拍大腿，似乎这才想起。“姑娘的兄长今日怎么没来？”
　　
　　陆离一愣，兄长？
　　
　　萧沅用丝绢擦去唇边的水迹，道：“兄长今日要在家中辅导幼弟功课，故而不能来。”
　　
　　陆离这才恍然，惠娘口中的兄长是景暄。
　　
　　他突然有些期待萧沅会怎么同惠娘介绍他。
　　
　　“那这位是？”惠娘打量着面前气宇轩昂的男子。
　　
　　陆离在心中连连称赞惠娘，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萧沅轻笑，拉长了调子：“他呀……”
　　
　　正当陆离竖起耳朵，提着一颗心等待答案时，萧沅却不再说话，他侧头看她，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意盎然。
　　
　　此时无声胜有声。
　　
　　惠娘当即明了，露出一个我都懂的神色，笑声一串道：“要我说呀，姑娘长得这么貌美，这位公子又是除却你的兄长之外我见过的最为俊朗的男子，两位真真是郎才女貌……”
　　
　　萧沅笑意盈盈，陆离心猛地静止了一瞬，而后猛烈跳动，一下又一下，似乎要跳出心腔。
　　
　　他不禁懊恼自己的失态。
　　
　　“对了，你丈夫呢？”萧沅呷了一口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
　　
　　惠娘心领神会道：“孩子他爹今天领工钱，快回来啦！”
　　
　　说曹操曹操到，不过须臾，先是听见屋外那扇不甚灵活的小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男声响起：“惠娘，我回来了！”
　　
　　张一甫一进门，便看见昨日在作坊将东家打得跪地求饶的男子，想起这人昨日的狠厉，他不由身子发颤，待看见萧沅后，心中的害怕才少减。
　　
　　“贵人。”
　　
　　他恭敬地行礼。
　　
　　“不必多礼。”萧沅端坐在几案旁，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虽不如在惠娘前的亲近，却也不过分疏离。“在作坊可还习惯？”
　　
　　仅这一句问候，张一便弄清了萧沅二人的来意，他将头垂得更低，道：“小人在作坊很是适应，有劳贵人相助，小人家中生活大有改善。小人在作坊一月有余，制盐不说精通，该有的工艺已学得十足十，定不会辜负贵人的期望。”
　　
　　萧沅满意地理了理袖摆，面上笑容更加温和。
　　
　　陆离恍然大悟，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沅，心中对她的认知更加刷新了一个高度。
　　
　　对她今日出宫的目的也渐渐明晰起来，他云里雾里地看着她出宫，看着她与普通百姓其乐融融，却不想她中间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你做的很好。”萧沅对于自己人向来是充满善意。“过几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去官府教授制作精盐，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切记莫要声张。”
　　
　　惠娘一家人连连点头。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会让人好生保护张一的。”萧沅宽慰明显有些紧张的一家人。
　　
　　其实此事只要保密，倒没有太大的危险，相反惠娘一家还可以从中获利。
　　
　　“欢哥儿可有去上学？”
　　
　　“去啦，识了很多字呢。”
　　
　　……
　　
　　离开惠娘家后，陆离时不时偏头看萧沅。
　　
　　“怎么了？本宫面上可是有东西？”萧沅促狭笑道。
　　




22.  第 22 章   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并无。”陆离目光似是被烫，飞快地瞥至一边，不再看萧沅。
　　
　　霎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充斥在整个车厢，萧沅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发髻上簪的珠花随着主人的动作而颤动。
　　
　　陆离抿着唇，面色未动，暗下却想要强压住耳边的热意。
　　
　　他不再说话，挥鞭驱马向皇宫赶去。
　　
　　马车不急不缓一路平驶，萧沅依旧掀开半边帘子，伸头同陆离说上几句话，或是静静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颜。
　　
　　陆离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冷静，半晌，他终于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认真赶着马。看着十分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分了心神给身后的小姑娘。确保她一说话，他就能给出答复。
　　
　　“啧……”路旁酒楼之上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楼下这一幕眼神闪过一丝玩味。
　　
　　“这不是本王那个油盐不进的大侄女吗？怎么还私自跟着男人出宫了？”江宁王萧黎用扇柄敲击着桌面，一阵沉闷声响后，他对后面站着的侍卫道。“去查查，那小子是谁。”
　　
　　“是！”
　　
　　马车一路平稳驶进皇宫，掌事的小太监十分有眼力见的接过缰绳，萧沅下了马车，同陆离一道回长乐宫。
　　
　　“阿姊！”小皇帝看见萧沅进门后，一道明黄的身影像个团子般冲了过去，将萧沅撞得身形险些不稳。
　　
　　她面上惊讶，不过是出了趟宫，过往也并非没有过，怎的今日倒显得有些稀罕？
　　
　　小皇帝拉着萧沅往殿内走，内心一阵哀嚎，可算回来了，阿姊要是再不回来，他会疯！
　　
　　他总觉得太傅自阿姐走后，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诡异，面上分明没什么大的情绪，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年纪小，看不出来。可总让人觉得心慌，太傅还给他布置了许多课业。
　　
　　许多课业……
　　
　　萧璟扯了扯嘴角，他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用膳了吗？”萧沅看着牵着她分外殷切的萧璟。
　　
　　小皇帝这时丧气地摇了摇头，太傅今日教了许多东西，他根本接受不过来，遑论用膳？
　　
　　其实他真的有很饿……
　　
　　他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再抬头看了看太傅，阿姊没回来，他根本不敢提用膳。
　　
　　“时辰也不早了，青衣，传膳。”萧沅抚平衣袖上小皇帝牵扯时弄出的褶皱。
　　
　　自萧沅回来那一刻起，景暄内心的慌乱凌空感终于落到了实处，尽管他一再告诫自己公主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安排，可当她带着陆离出宫时，他心中难免酸涩。
　　
　　宽大的月白色袖摆下，一双白净修长的手紧了又紧。
　　
　　他无法出口询问她为何今日只带了陆离一人出宫，也无法去问他们今日做了什么。
　　
　　好在用膳时萧沅并未对陆离做出什么亲密举止，萧璟悄悄松了一口气。
　　
　　因陆离上午出了宫，故而训练改在了下午。
　　
　　萧璟瘪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小花园。
　　
　　萧沅看着忍俊不禁，道：“他呀，还像个小孩子。”
　　
　　景暄不动声色将她的侧颜收入眼底，负手而立：“这点倒是像极了公主。”
　　
　　“噢！”萧沅皱着鼻子，凶巴巴不服道。“也只有太傅将我当作孩子，朝廷百官可敬畏我了！”
　　
　　她扬着头，眸光流转，溢着光彩。
　　
　　“是吗？”景暄故意表示怀疑，他自然知道长公主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威风，可他就是想逗逗她。
　　
　　“那是你不在朝堂，当然看不见我大杀四方，威风八面。”萧沅鼓着腮帮子，有些遗憾。
　　
　　景暄面上的笑意顿住，眉目间闪过一丝纠结。
　　
　　他承认，他乱了。
　　
　　如果入仕，他就可以离她更近一点，帮她更多一点。
　　
　　“哎呀。”萧沅心中懊恼，一时开心便口无遮拦，竟说了这般忌讳的话。“太傅要从心所欲，不必强迫自己走上一条不喜欢的路，朝中有傅大人帮衬，除了陆康，都没人敢跟我作对，你别担心。”
　　
　　见景暄因她方才的遗憾之语陷入了沉思，萧沅心中一咯噔，她绝没有逼他的意思。
　　
　　“说起来……”萧沅撑着下巴故作思考。“太傅拥有经天纬地之才，朝中可没有合适的官位给你，所以太傅还是留在我身边帮我吧。”
　　
　　景暄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罢了，朝中有老师在，他又一直守在她身边，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那好啊，臣就跟着公主了。”景暄取笑道。
　　
　　“嗯！”萧沅扬着调子，一张明媚的小脸傲娇得不行。
　　
　　“放心吧，本公主不会亏待你的。”
　　
　　萧沅说的煞有介事。
　　
　　两人站在窗边，时不时说着话，之间默契又和谐。
　　
　　陆离习武，视力极好，他连景暄嘴角温和矜持的笑都看得清。
　　
　　心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甩去纷杂的思绪，继续训练小皇帝。
　　
　　因今日有正事要谈，简单训练后，小皇帝方出了一身薄汗，几人又聚在正殿商议正事。
　　
　　“惠娘的丈夫已学会如何制作细盐，现下可否由民制官卖变为官制官卖？”萧沅跃跃欲试，面上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神情。
　　
　　“如今看来，时机倒还算成熟，只是民夺则怒，百姓虽不在意盐究竟是官产还是民产，可商户们在乎，朝廷夺取了他们的财源，他们势必会群情激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好了。”
　　
　　“太傅可有良策？”
　　
　　“臣以为，官府制盐仍可向民间招募工人，百姓有事可做，就不会被煽动参与暴乱。而原来的商户也可进司盐部门，作为管理工人的角色，由朝廷发放俸禄。”
　　
　　说是四人讨论，实则发表意见的只有萧沅与景暄两人，毕竟这些弯弯绕绕有关政策决策的事陆离实在觉得难懂，小皇帝还好，虽然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但好歹旁听的时候用了心，偶尔还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
　　
　　“普通百姓的事好解决，可万一那些商户不领情怎么办？毕竟他们贩卖盐可以获得大利，就算是这阵子售卖官盐，他们还可以阳奉阴违交一部分，留一部分。一旦发了皇榜，由朝廷接手盐的制作与售卖过程，危害的首先是他们的利益，他们会甘心吗？”
　　
　　萧璟还想说的是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会甘心吗？
　　
　　“本宫会让他们甘心的。”
　　
　　只有活人才会不甘心。
　　
　　她就不信，陆康会为了盐公然与她作对！
　　
　　剩下的人，谁敢负隅顽抗，她会让他们后悔长了一张嘴！
　　
　　何况……
　　
　　萧沅垂下眼睑，敛去眸中的狠厉，转瞬温和笑道：“不知承远明日可有时间早朝？”
　　
　　按理说，陆离作为北军首领，回到上京自然要参与早朝，可他又接了太保一职，从前他不提，萧沅也不强求。
　　
　　可如今，他不去怕是不行了。
　　
　　“臣会去。”陆离眸色沉沉。
　　
　　“本宫就知道，承远从不会让本宫失望。”她撑着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掩不住的亲昵。
　　
　　景暄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尽管他仍酸涩于萧沅对陆离的亲近，可他知道，陆离若是去了朝堂，能帮她很多。
　　
　　这是他做不到的事。
　　
　　他发现他连嫉妒都无法有。
　　
　　比起看她处处受阻，他更愿她与陆离走得近。
　　
　　次日卯时，陆康刚走出府门，就看见儿子一身玄色袍服，同他身上的官服只图案不同。
　　
　　“承远，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同爹去早朝。”
　　
　　陆康面上的笑容僵住，他扯了扯嘴角不自然道：“怎么这么突然？昨日怎么没听你提及？你不是不愿去早朝的吗？”
　　
　　他问出了一大串问题，陆离经过刘言一事，早已清楚父亲的意图。他有些不自在：“正是因为从未去过，故而往后要补上，儿子不能因为长公主大度而失了规矩。”
　　
　　陆康心中有些怪异，承远这个态度他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要不下了朝去问问夫人？
　　
　　不过儿子要上早朝，陆康很是积极，领着儿子向与他交好的官员打了招呼，还将站在首位的官员“请”开，让陆离补了上去。
　　
　　萧沅坐在金座上，透过珠帘一眼便看见站在武官首位的陆离，她朝他弯唇一笑。
　　
　　陆离抿着唇，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陆康嘴角抽动，面色铁青，萧沅那死丫头真是他的克星。竟然在朝堂之上冲他儿子笑，笑什么笑！
　　
　　早知道就把儿子排在武官最末位了，隔着这么多人，看她还看不看得到承远！
　　
　　连续数日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百官们态度松散，只等着何全唱完这句话，好结束今日的早朝。
　　
　　可等了半晌他们也没等到这句话，倒是小皇帝罕见地主动提起事宜。
　　
　　“朕夙夜忧叹，官盐一事迟迟未成，商户们欺上瞒下，若是照此态下去，国库何时得以充盈？故朕决定实行官盐由朝廷包办，从开采、制作到售卖，全由朝廷执行。工人仍从民间招募，原有的商户可来司盐部门任职管理工人，且由朝廷发放俸禄。众卿有何意见？”
　　
　　此言一出，宣政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小皇帝这一出也太令人意外了，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而傅则早有景暄通信，对于今日朝堂发生的事早有意料，他举着笏板高声呼道：“陛下英明！长公主英明！”
　　
　　一呼百应，御史大夫一派皆呼：“陛下英明！长公主英明！”
　　
　　陆康不可置信地看着陛台之上的二人，再转头看了一眼与他隔了一道的儿子，所以萧沅那个死丫头打的这个主意？
　　
　　他胸中怒意翻涌。
　　
　　还真是小瞧了他们！　




23.  第 23 章   别气，儿子是自己的……

　　“老臣觉得此举不妥！”陆康面色沉痛，一派担忧，他右跨一步至空道上，举着笏板高呼。
　　
　　“哦？有何不妥？丞相且说说看。”萧沅已经习惯每当他们姐弟二人将要颁布一道政令时丞相便率先跳出来阻止，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内心毫无不耐，而是拨弄着指甲好整以暇地等着丞相开口。
　　
　　她实在是很好奇，这位奸相慈父该以何种理由来阻止官盐化。
　　
　　陆康心中暗啐一口，然后正色道：“臣犹记长公主曾言民予则喜，夺则怒，若是朝廷完全掌握了制盐卖盐，那么必有许多商户失去养家糊口的途径。君为民忧，臣以为陛下与公主此番举动过于激进，不利于大昭商业发展，虢夺百姓耐以生存的途径，势必会造成社会动荡，还请陛下与长公主三思！”
　　
　　刘言等丞相一派即刻接话，高声齐呼：“请陛下与长公主三思！”
　　
　　身着玄色袍服的官员手持笏板，弓着腰，黑压压一片，逼迫压抑的既视感很是浓烈。
　　
　　陆离余光瞥到父亲的姿态，内心止不住一阵失望。他的父亲，他曾以为忠君正直的父亲，口中说着为国为民的话，却做着逼迫君主妥协的行为。
　　
　　“本宫倒觉得丞相多虑了。”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就丞相一党这种动则就差没跪下死谏的行为，还真威胁不到她。
　　
　　要弯腰就弯腰，要跪就跪吧。
　　
　　当然她不能表现出云淡风轻，毕竟有人看着呢。
　　
　　于是萧沅臻首微垂，双手紧紧交握放于膝上，这面色落在陆离眼里便是委屈与愤怒交叠，却只能强行压抑的举止。
　　
　　他垂在袍服中的拳头紧了紧。
　　
　　故作姿态了一番，萧沅才又继续道：“方才陛下已言明，制盐商户可进入朝廷的司盐部门担任管理工人一职，又何来丞相所说的令其失业，无法谋生？此事陛下已考虑得十分周全，并未完全的剥夺，亦有给予。且大昭商业繁荣，除却盐铁，还有茶叶、丝织品等等，何以就到了丞相所说的不利于商业发展？”
　　
　　句句诘问，有理有据，可丞相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商户卖盐得几钱，公主让其进司盐部门又给几钱？商户大多富户，家中人口众多，若是按照公主所说那样当一个小小的管事，臣恐怕他们连最基本的养家糊口都做不到，倒时定会有人心生不满……”
　　
　　“丞相多虑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盐铁官营并非是为了皇室谋利，乃是为了整个大昭。国库不够充盈，无法给北境的将士送去丰厚的物资，食不饱，力不足，何谈保家卫国？且朝廷做事自有朝廷的章法，首先维护的是整个大昭的利益，势必会有一些人牺牲，若是放任自流，处处受制掣，难不成要待来日伏梁铁骑踏平我大昭山河他们才肯醒悟吗？”
　　
　　女声凌厉，似一把利剑，劈开了朝堂之上的安于现状。
　　
　　萧沅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愤，还带着上位者力不从心的悲凉。
　　
　　宣政殿忽然沉寂，针落可闻。
　　
　　丞相一党乖觉地闭了嘴，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但凡多说一句，那就是不将国家安危放在眼里。
　　
　　一个臣子，枉顾国家安危，这可是要杀头灭族的重罪！
　　
　　陆康面色铁青，强抑着怒气，考虑到儿子还站在自己旁边，又只能牵强地维持平静。
　　
　　朝堂陷入了僵持，丞相一党虽然沉默，可他们也并未给出明确态度。究竟是行还是不行，无人回应。
　　
　　这时陆离深吸一口气，轮廓分明的俊脸上带着冷凝，他走出官员队伍，道：“长公主高瞻远瞩，盐铁官营为国为民，此举实施乃是为民造福祉，既为百姓提供了便利，又为北军提供了军饷，臣佩服。”
　　
　　他将外袍一掀，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陛下英明！长公主英明！”
　　
　　丞相一党嘴角抽搐，面容扭曲，有胆大者甚至目光在丞相与陆离之间逡巡。
　　
　　这二人确定是父子？不是仇人？
　　
　　哪有儿子跟老子公然做对的？
　　
　　刘言甚至幽怨地看了丞相后背一眼，他早就说过要同陆公子通个气，丞相非不听。
　　
　　瞅瞅，这不来了！
　　
　　若方才还是一股怒气憋闷在胸腔，那此刻便是一股郁气积在心口，陆康牵强扯出一抹笑，打碎牙和血吞。
　　
　　别气，儿子是自己的。
　　
　　御史大夫一党可就开心了，傅则是个正直古板的官员，做不出落井下石的姿态。可万玢就不一样了，若非是在宣政殿，他定要大声笑出来。
　　
　　他甚至不怀好意地看了看陆康的脸色，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万玢举着笏板亦下跪，振奋激昂的声音响彻宣政殿：“陛下英明！长公主英明！”
　　
　　剩下与他一派的官员纷纷下跪附和。
　　
　　朝堂形势大转，陆康一派由逼迫方成了被逼迫的那一方。
　　
　　无形的压力向他们袭来。
　　
　　还能怎么办呢？
　　
　　陆康死死咬着牙，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萧沅。
　　
　　死丫头，还真是小瞧她了！
　　
　　“臣遵从陛下与长公主的安排。”
　　
　　自此，这一场拉锯战迎来了结局。
　　
　　早朝后，有官员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丞相，却被陆康狠狠瞪了一眼后只得悻悻离开。
　　
　　陆离下朝后还得去长乐宫教授小皇帝武艺，故而他向将要回家的父亲告别。
　　
　　“早些回来，我和你阿娘等你回来用晚饭。”经过一段时间平静后，陆康已能冷静地交代儿子。
　　
　　陆离应下，转身离去，走过一段距离后，他忽的回了身，正好看见刘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父亲。
　　
　　陆离眸中难掩失望。
　　
　　还不肯放弃吗？
　　
　　陆康不知为何抬首，亦刚好看见陆离那难以言喻的神色。
　　
　　待上了马车，他总觉得心口那股郁气难以消散，故而眉头紧锁，脸色不大好看。
　　
　　刘言如同鹌鹑，作为一个有眼力见的下属，他深刻明白自己此刻应保持安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殃及池鱼。
　　
　　陆康神色变换。
　　
　　承远是不是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
　　
　　或者说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陆康没忍住交代了刘言一句：“以后做什么利落些，别让承远察觉出了。”
　　
　　刘言：……
　　
　　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他无法脱口大骂，只好哭丧着脸，五官挤成一团：“相爷，还要瞒着公子吗？”
　　
　　不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欺瞒的必要吗？
　　
　　“继续瞒着。”陆康警告地看了一眼刘言。“我了解承远，他现在就算知道了什么，定然了解得不够透彻。”
　　
　　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这么平静。
　　
　　剩下的途中马车内十分安静，刘言守在一侧，静等陆康做出安排。
　　
　　马车一路平稳驶至陆府，待进了书房，刘言才适时问道：“相爷，如今咱们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让出制盐权吗？”
　　
　　“不然呢？”陆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刘言。“你别忘了，今日早朝我们都是附了议的。若是陡然变卦，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有些事私下怎么做那是他们的自由，可一旦拿到明面上了，就一定要像样，他儿子还看着呢！
　　
　　刘言呐呐，心道如果不是你固执不肯同陆离通个气，至于成了现下这样吗？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所以只能再度小声问了句：“那咱们现下该怎么办？”
　　
　　“卖私盐。”陆康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萧沅那个死丫头以为搬来了承远就能逼他屈服放弃，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既然完全杜绝了他插手官盐的可能，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直接卖私盐。
　　
　　“可是……”刘言吓得口舌都不清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旦盐成为官家独制，那他们做的就是触犯大昭律例的事了！
　　
　　那以后岂不是更加危险？
　　
　　刘言总觉得脖子上的头有些危险。
　　
　　他忍不住补充道：“朝廷大批量生产官盐，上京自然不会缺盐，且在上京贩卖私盐极容易被人发现。”
　　
　　陆康已经对这个猪脑子感到绝望：“谁说要在上京卖？大昭诸侯国遍地，老夫是傻子吗？且除了大昭，我们还可以派人往伏梁卖，你忘了，老夫从前是做什么的吗？北军有一大半官员是我的人，还怕运不出盐？”
　　
　　刘言很想闭嘴，可他实在忍不住提醒他的上司：“大昭的盐矿主要分布在上京城外。”
　　
　　难不成在上京制了再往诸侯国和伏梁运？
　　
　　那作坊呢？
　　
　　有这样一个一问三不知，还时不时提一些愚蠢问题来气自己的下属，陆康表示他很心累。
　　
　　他咬着牙不耐烦道：“萧沅的眼线总不可能时时盯着城外，你难道不知道挖密室吗？届时去各个作坊挑选可靠的人去城外制盐。”
　　
　　刘言恍然大悟，连连道：“丞相高明。”
　　
　　他不由在心底感叹，这个年头，挣点儿钱真不容易。
　　
　　还好他们这一派都是卖盐的，铁具怎么样都与他们无关。
　　
　　也不知道傅则那个死古板进度怎么样了。　




24.  第 24 章   谁同傅大人有过节？

　　不过可能要让刘言失望了，傅则这个老古板领导的铁具官营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比起官盐那可谓是顺风顺水。
　　
　　经营铁具的大多是个体户，平日里炼铁，做些耒耜、锄、镰等小型农具，虽赚不了什么大钱，养家糊口倒也不是难事。
　　
　　铁具官营的皇榜一出，本着民不与官斗的理念，这些小商户果断服从朝廷安排，进了司铁部门，每月领着固定的例钱。
　　
　　商户配合不搞小动作，朝廷行事自然方便。傅则精神头十足，原先的老态、疲态尽数消散。
　　
　　他觉得他还能再干几年！
　　
　　可坏消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长乐宫。
　　
　　“长公主，傅大人遇刺了！”青衣提着裙摆，行色匆匆，面带焦急之色。
　　
　　“啪！”
　　
　　白色雪花纹黑釉瓷茶盏应声落地，清浅的青色茶汤随势晕染开来，萧沅娇靥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嚯的起身，发端的步摇泠泠作响。
　　
　　她一掌拍在赭红色几案上，面色阴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傅大人怎么样了？”
　　
　　“多亏公主命陈柯校尉带上林苑军队随身保护傅大人，可对方来势汹汹，派出了一队死士，马车被毁，傅大人从车上摔了下来，目前只知道并无生命危险。”
　　
　　青衣将接到的消息一一禀告。
　　
　　“摆驾出宫！”萧沅胸中怒气翻涌，待她亲眼确认傅则身体状况后，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公主。”景暄横出右臂，拦住萧沅的去路。
　　
　　“太傅这是何意？”萧沅不解。
　　
　　“臣知公主担心老师安危，可对方既然敢在天子脚下派出死士刺杀朝廷重臣，定然是有备而来。我们目前无处得知敌人的用意，公主在这时贸然出宫，恐伤凤体。”
　　
　　景暄面上虽亦难掩担忧之色，却仍耐着性子同萧沅解释。
　　
　　萧沅顿住脚步，被景暄这么一提醒，她果真冷静下来。
　　
　　可傅大人是一定要看的，她要确信这位三朝元老还好好的。
　　
　　看出了萧沅的顾虑，景暄道：“臣替公主去吧，老师遭遇如此横祸，我这做学生的应该去探望。”
　　
　　萧沅呼吸一滞，她心突然跳得有些厉害，一抬头便撞进对方的深眸中，景暄的眼睛似黑曜石，黝黑沉静，让人无端信任，想全身心交付。
　　
　　两人就这样静望了好一会儿，一旁的青衣一时不知究竟是该守在殿内，还是该悄然退出去。
　　
　　似是察觉自己看了太傅许久，萧沅连忙侧过头，后退一步，拉开与景暄的距离。
　　
　　她没有答复景暄，而是道：“青衣，去将陆校尉和陛下请进殿内。”
　　
　　小皇帝刚经过一系列训练，面上的汗珠大粒往下掉，他热得满脸通红，时不时喘着粗气。
　　
　　“阿姊，可是有事？”
　　
　　萧璟内心一阵呐喊，累得直想趴在地上的他此时反应迟钝不少，根本没注意到殿内气氛不对，他还在暗自窃喜，因为阿姊这一招呼，今日的训练大概是能躲过去了。
　　
　　“傅大人遇刺了。”
　　
　　“谁……谁谁谁！咳咳咳……咳。”萧璟被茶水呛得差点儿岔气。
　　
　　傅则遇刺了？
　　
　　要是面前有一张几案，萧璟势必要狠狠一掌拍在上面，再吼一句“谁干的！”。
　　
　　可他此刻站着，故而只能攥着拳头咬牙问：“是谁？”
　　
　　萧沅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沉声道：“目前还不知道。”
　　
　　她不再同萧璟多解释，而是转头看向面色同样沉重的陆离：“承远，你能帮我去看看傅大人吗？我想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陆离闻言面色有些怔愣，片刻后点头道：“我这就去。”
　　
　　他走得急，连告别都没有，算得上失礼，好在萧沅与小皇帝不计较。
　　
　　陆离踏出宫门时，嘴角止不住上扬，可又想起如今傅大人正受伤在家，他如此心情不太好，复又正了正神色。
　　
　　公主让他去探望傅大人，是将他当自己人了吧？
　　
　　是吧？
　　
　　这个认知比他听到公主心悦他的传闻还要高兴，他不傻，甚至隐隐约约察觉出了公主或许并不如传闻中的那样爱慕他。
　　
　　他是有参与收归官盐，可那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如果不是他，父亲他们可能还会对官盐一事横加阻拦。
　　
　　平日里公主与景暄谈事虽不曾避开他，却也没有让他加入的意思。
　　
　　只有今天，公主让他去探望傅大人，既不是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亦不是让他处于旁观者的位置。
　　
　　公主……好像更加相信他了。
　　
　　骏马在青石板路上飞驰，陆离扬着鞭子，神采飞扬，快点，再快点，他要早早回宫向公主说明傅大人的现状。
　　
　　等等，行刺这事不会是他爹做的吧？
　　
　　陆离头皮发麻，父亲真的已经到了不择手段、残害同僚的地步了吗？
　　
　　自陆离的衣袂消失在长乐宫后，景暄眸光有一瞬间暗淡，他牵了牵嘴角，苦涩的笑容一闪而过。
　　
　　萧沅看得心中一痛，连空无一物的口中也莫名泛起苦涩，指甲死死抵住柔嫩的掌心，尖锐的疼痛使她头脑清醒。
　　
　　是了，她在心中警告自己，萧沅，你不能心软！
　　
　　她动了动鼻翼，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平稳的语调问道：“太傅认为这次是谁动的手？”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陆康那个老狐狸！”
　　
　　他们三人此时围着几案而坐，小皇帝狠狠捏着拳头，眸光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一旦掌握了证据，必将陆康挫骨扬灰。
　　
　　萧沅无奈叹了口气，心里的伤感被冲的七零八散，她一时不知道该斥责萧璟过于想当然，还是该感谢他拯救了她与景暄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这次还真不一定是陆康，太傅认为呢？”萧沅手持团扇，为萧璟驱逐热意。
　　
　　小孩子正是火气旺的时候，在小花园内训练了一会儿，便热得汗涔涔的。
　　
　　而景暄经过这些事日的调控，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心绪，听闻萧沅问他，他还能表现出与过往无异的样子：“臣亦是如此认为，官盐一事已经收尾，丞相心中就算有再多不甘，刺杀老师也是无力回天。且据所打探到的消息来看，丞相一党显有经营铁具，他如此费心费力刺杀老师的目的是什么？”
　　
　　小皇帝闻言闷闷道：“谁知道那个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他说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呢，又怕傅大人碍了他们的路，所以先下手为强！”
　　
　　“而且，你们想想，除了陆康，在大昭，谁同傅大人有过节？”
　　
　　萧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梗着脖颈振振有词。
　　
　　萧沅皱眉，脑中纷杂，又觉得萧璟说得似乎有那么一些在理。
　　
　　“会不会官盐那里陆康还打着什么主意？”萧沅看着景暄不确定道。
　　
　　“盐由官卖已成定局，丞相能做的挣扎仅有贩卖私盐，这的确触犯了大昭律例，可他犯的抄家灭族罪还差这一件吗？”
　　
　　好了，事情又陷入僵局了。
　　
　　萧璟瘪着嘴，太傅跟阿姊怎么就不信是陆康搞的鬼呢？
　　
　　他有些烦躁地扯着腰上悬挂的玉佩，又不由庆幸陆离不在。
　　
　　萧沅撑着头，怎么也想不出头绪。
　　
　　按理说债多不压身，陆康要杀傅大人应该早就动身了呀，为什么要选已成定局的时间？
　　
　　三人想不出头绪，而思维更加直接的陆离也想不出。
　　
　　他见到了父亲的政敌傅大人，傅则身体状况良好，他去的时候人虽躺在床上，却无大碍，甚至还很友好地同他说了说话。
　　
　　陆离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宽慰了几句年迈的肱骨大臣，便离开了傅家。
　　
　　骑马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倏地调转方向，往陆家行去。
　　
　　只是他故意选了一处绕道，若是按方才的方向，他只需要一刻钟就能回家，可眼前这条路却需要花两刻钟。
　　
　　他没了来时的急切，看着西斜的太阳，慢悠悠地骑着马，不经意路过了刘府，与正出门的刘言刚好撞上。
　　
　　刘言脚步一顿，看着不远处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来了？
　　
　　来不及想太多，他加快脚步，走近后道：“陆公子要来怎么不早说？我也好命人准备准备，好好招待你。”
　　
　　刘言开始思考陆离来他府上是不是为了自己闺女，又在思衬要不要将闺女叫出来。
　　
　　陆离翻身下马，只道：“我今日并非是来您府上的，只是傅大人遇刺，长公主命我去看望他。我刚从傅府出来，便走了这条路。”
　　
　　“什么？傅则遇刺了？人怎么样了？”刘言惊得瞪大了眼，连下巴的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
　　
　　“傅大人尚且安好。”
　　
　　“哦哦。”刘言呼出一口气后，只觉得无话可说，他想了想道。“那公子可要进去坐坐？”
　　
　　他突然又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这条路他怎么觉得不是最近的那条？
　　
　　也许是陆离刚回上京不久，不熟悉路？
　　
　　“多谢刘大人招待，我还有事，今日便不去府上叨扰了。”陆离仔细观察着刘言的神色，又道。“傅大人行刺一事您不知道吗？”
　　
　　刘言心猛地一提，陆离这是怀疑他？
　　
　　“陆公子说笑了，我怎么会清楚傅大人遇刺的事，今日如果不是你提及，我可能都不知道。待会儿我还要命人送些补品去他府上。”
　　
　　刘言急着解释，面容不似作假，陆离一时有些看不明白。
　　
　　刘言到底是不是清白的？
　　
　　这事与他父亲有关吗？
　　




25.  第 25 章   是本宫薨了还是大昭皇帝……

　　这样一折腾，陆离看了看天色，晚霞满天，橘色的霞光妍丽扎眼，他不过是抬头看了几眼，再度翻身上马后眼前便有些重影。甩了甩头，待眼前景物清晰起来后他快马扬鞭，去宫中向萧沅报了平安，述说了傅则的现状后又离了宫。
　　
　　好在他出身行伍，体格健壮，来回折腾也不嫌累，只是到了家才发觉腹中有些饥饿，正好赶上家中用晚饭。
　　
　　陆康与陆夫人坐在桌前，还未上菜，想必是在等儿子。
　　
　　陆离进屋后净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才呼出一口气。
　　
　　“怎么这么多汗？”陆夫人拿丝娟拭去儿子额头的细汗，怜爱又责怪道。“爹娘什么时候没等你一起用饭？天气这么热，跑这么急中暑了怎么办？”
　　
　　数落完儿子，又命人去取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待歇了一阵子才让他喝。
　　
　　待酸甜冰凉的汤水下肚后，陆离才觉得身上的暑气散尽，面对母亲的嗔怪，他道：“儿子这不是想早些回来陪您用饭嘛。”
　　
　　“就知道哄娘开心。”陆夫人白了儿子一眼，不再嗔怪，伸手将儿子喜欢的菜放至他面前，催促他赶紧用饭。
　　
　　陆康看得眼热，儿子自一进门就和妻子有说不完的话，这顿饭的功夫，除却刚开始向他问了声好，便再无他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咳了声引起儿子和妻子的注意。
　　
　　“承远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可是教授陛下武艺的途中遇到了什么难事？”
　　
　　陆康面带笑容，问得殷切。
　　
　　陆离摇摇头，道：“陛下很用功。”
　　
　　然后眨了眨眼睛，心中一个回绕，又道：“傅大人遇刺了。”
　　
　　说完便不再说话，而是静静望着父亲面色的变化。
　　
　　陆康惊得手中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再次确认道：“傅则？”
　　
　　“嗯。”陆离面上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很平静。“陛下与长公主震怒，命儿子去探望傅大人，所以儿子去了趟傅府，回程又碰到了刘大人，再回宫向公主禀告，故而耽搁了不少时间。”
　　
　　“傅则怎么样了？”陆康面色有些难看，心里直骂是哪个瘪犊子玩意儿干的糟心事，这个当口傅则遇刺，是个人都会往他身上怀疑。
　　
　　等等，儿子不会怀疑他吧？
　　
　　陆康惊得心直往上提，他不由仔细打量陆离的神情，嗯，很平静，如果不是眸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怀疑，他还真就信了儿子的平静。
　　
　　“傅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右臂轻微骨折，加之又上了年纪，恐怕需要将养些时日。”
　　
　　“你看见刘言了？”陆康听完又道，惊讶的面色不似作假。“在哪儿看见的？他都有好几日不曾来相府了。我还想着让他把他那闺女带来陪陪你娘呢。”
　　
　　这算是变相解释了。
　　
　　哎，陆康心中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他既自豪于儿子的敏锐觉察力，又心酸于儿子对自己的怀疑，总之一言难尽，感情复杂。
　　
　　陆离听出了父亲的隐藏意思，这么多年，父亲虽不参与他的教育，他到底还是对父亲有些了解的，总不至于欺骗自己。
　　
　　所以真的不是父亲，那会是谁呢？
　　
　　陆离没有任何头绪。
　　
　　他现在更为头疼的还有父亲刚才说的话。
　　
　　“爹，就不用让刘姑娘来咱家了吧？她好歹是大姑娘了，又不是小时候，您让刘大人将她带来，对她名声也不好。且儿子既然回了上京，自然该由儿子陪在娘身边，又何必舍近求远麻烦刘小姐呢？”
　　
　　“我这不是看着刘家那小姑娘挺好的嘛……”陆康看着妻子的脸色越说越小。
　　
　　陆夫人倒是不客气道：“刘家那小姑娘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康心里直叨叨，当然跟他有关系了，要是儿子看上了刘晚意，那可是意外之喜，再怎么都比萧沅好。可面上却只能做出一副认错的姿态来。
　　
　　“真的没机会了吗？”陆康不死心道。
　　
　　陆离果断摇头道：“儿子对刘姑娘并无男女之情，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好吧，陆康只得不情愿死心，并且在心里祈祷儿子能够看上别家贵女。
　　
　　次日早朝并不平静。
　　
　　萧沅因为傅则遇刺的事头疼不已，对于幕后主使是谁毫无头绪，谁知正头疼之际，又来了一个惊天噩耗，一环扣一环，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启禀陛下，长公主。”万玢面上再无往日的轻松，他握着笏板的指尖颤抖，声音仿佛一字一句皆从喉间挤出来似的，干涩不已，带着苦痛。
　　
　　“城外翠华山某一处铁矿矿坑崩塌，伤者逾百众，铁具官营的计划可能需要暂时搁浅。臣作为大司农，不曾保护好傅大人，亦不曾监管好铁矿开采，使得无辜工人丧命，请陛下与长公主责罚。”
　　
　　万玢说完跪在地上，等候最终的处罚。
　　
　　殿内一时寂静得过分，无人敢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当出头鸟。
　　
　　萧沅飞快的思索，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最近并未有下雨，怎么矿坑说塌就塌了，而且塌的时间还这么巧，恰好就在傅则遇刺的第二日。
　　
　　她皱着眉，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绣有繁复花纹的袖摆。
　　
　　“大司农监管不力，致使无辜工人死亡自该重罚，可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本宫便罚你三年俸禄，并查清矿坑崩塌的真相，且关于死去工人如何处理全由你去解决。”
　　
　　“谢长公主开恩！”万玢高呼，激动得差点痛哭流涕。
　　
　　丞相一党嘴角抽搐，听听，这是什么话？不明摆着偏心吗？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罚了三年俸禄。
　　
　　陆康神色莫测，他想到了受伤在家的傅则，又看了看今日朝中的情况，心中闪现一个大胆的想法，不会有人在故意整傅则他们吧？这又是遇刺，又是矿坑出事，说是巧合有人信吗？
　　
　　他要是不加把火都辜负了他佞臣的身份，这样一想，他心中莫名多了一丝快慰，虽不清楚背后那股势力此欲何为，可好歹他们做了他不能做的事。
　　
　　“长公主，老臣以为对大司农的处罚过轻，不足以服众。矿坑死者逾百，陛下与长公主将此等重任交于大司农，可因为他的疏忽，无辜百姓生生丧失了性命。而给他的处罚仅仅是罚三年俸禄，这何以让百官服气，何以让天下百姓信服？”
　　
　　句句诘问铿锵有力，御史大夫一党刚缓和的面色垮了下去，虽然他们很生气，可也不得不承认陆康说的有理有据。
　　
　　陆康心中暗自得意，今日还真是意外之喜，他这几日本来都打算放弃给萧沅那死丫头找茬了，谁知今日出了这档子事。
　　
　　反正儿子没来早朝，他可不能痛失良机。
　　
　　“请长公主重新责罚大司农！”
　　
　　丞相一党不依不饶，黑压压一派举着笏板，逼迫萧沅重新做出决策。
　　
　　若是往日萧沅指不定还会真的考虑他们的意见，可今日她心情实在不好，本就被傅则遇刺的事烦得没有头绪，今日又是矿坑塌陷，实在没有耐心在这里跟他们扯皮，心中陡然戾气横生。
　　
　　她取下手腕处的玉镯，用力甩了出去，力道之大，撞飞了那一处的珠帘，玉镯摔在陛台正对的空道上，瞬间四分五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真是让本宫长了见识，同僚遇刺不关心，反而逮着大司农不放过。本宫重罚了他又能如何？死去的人能复生？诸位能加官进爵？还是怎么的！你们如此不遗余力的让本宫重罚大司农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他下去了你们有人愿意顶上来吗？夏日酷暑，你们在家红袖添香好不惬意时，是御史大夫同大司农不辞辛劳四处奔波，如今盐铁官营还没成功呢，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他们下马。是本宫薨了还是大昭皇帝崩了！”
　　
　　“长公主息怒。”
　　
　　百官乌泱泱跪成一片，埋着头默不作声。
　　
　　萧沅还不解气，她起身在珠帘后踱步，冷笑道：“本宫看兵部尚书方才很是积极，怎么？你也想参与铁具官营？那怎么不早说？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不好坐本宫可以给你另行安排啊？现在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臣绝无此意，方才是臣失言。”刘言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无人敢替他求情。
　　
　　刘言顾不得额头处的闷痛，苦哈哈地求饶，自知被当了出气筒。
　　
　　长公主不能拿丞相怎么样，又不肯善罢甘休，他自然成了最佳的出气人选。
　　
　　“行了，别磕了！”萧沅冷声制止了刘言不住磕头的行为。
　　
　　“本宫只声明这一次。”萧沅负手而立，俯视着台基下面的群臣，声音冷凝彻骨。“盐铁官营关乎国计民生，参与者定要全力以赴。旁观者既不出力也不出主意，就好好闭着自个儿的嘴，若是再瞎嚷嚷，你口中别人的下场就是你自个儿的下场！”
　　
　　如此敲打一番，丞相一党乖觉闭嘴，不再生事。
　　
　　萧沅满意地看着台基下噤若寒蝉的臣子，内心又开始狐疑，丞相一党如此迫不及待地拉万玢下马，到底是并不知情还是无所畏惧？




26.  第 26 章   可这些都不能为外人道……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眼下情况都不容乐观。
　　
　　若是丞相做的，萧沅反而会松一口气，清楚了解敌人，自然能想出解决法子，大不了她把陆离再弄去矿场监督铁矿的开采，只要丞相舍得将儿子放至风口浪尖处就继续作。
　　
　　可问题在于，她怎么总觉得这不像是陆康会做的事？
　　
　　早朝后万玢被请去了长乐宫，共同商议了该如何处理那些横死工人的后续。
　　
　　“臣会亲自带着司铁部门的官员向遇难工人的家眷发放抚恤银，力争将影响降至最小，待民众情绪稳定下来后，即刻开始新的一轮铁矿开采。”
　　
　　万玢拱着手，态度十分诚恳。
　　
　　其实今日朝堂之上丞相一党不满于他的处罚过轻，他心中亦有些发虚，这样大的失误，即便是连降三级都不为过。
　　
　　可长公主力保住了他的位置，虽然这中间还涉及权力的博弈，可无论怎样，皇恩浩荡，受益者是他。
　　
　　萧沅坐于台基之上的几案后方，闻言远山眉微挑，面上呈讶异之色。片刻后她点了点头，道：“大司农早有安排自然是好的。”
　　
　　她倒没想到万玢会亲自去。
　　
　　“只是大司农心底想必也清楚，虽说矿坑塌陷乃天灾人祸，可前有傅大人遇刺一事，便让人不得不防，如今傅大人受伤在家，铁具官营一事便少不得要你亲力亲为。故而还请大司农出门时，必要带上上林苑的军队，为朝廷奔波之际，还请多加注重自身安危。”
　　
　　“臣领旨。”万玢差点儿老泪纵横，因为他的失察才造成眼前的僵局，可长公主非但没怪罪，反而提醒他注意安全，于是他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要处理好工人遇难的后续，然后全力以赴推动铁具官营的局面。
　　
　　“承远，怎么了？”萧沅笑眯眯看着陆离怔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陆离目送万玢离去，直至官袍衣角消失隐于宫门。他眼皮未动，眸光定定，望着那道背影半晌不曾回神。
　　
　　似乎同御史大夫交好的官员为了朝廷皆尽心竭力，他心里无端涌上一层悲凉。
　　
　　“承远？”萧沅敏感察觉出陆离情绪不对，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面上不显，再度喊道。
　　
　　“臣在。”陆离恍然回神，快速平复自己的心绪，连眼中的愧疚也一闪而过，教人看不清楚。
　　
　　两人的互动时常出现，景暄由最初的不自在、暗淡到现在的侧过头颅，自欺欺人。
　　
　　又来了。
　　
　　小皇帝背着手，嘴向下一撇，黑黝黝的眼珠往上转，得了，毁灭吧。
　　
　　阿姊与陆离之间哪还需要他创造相处的机会？
　　
　　他唯一勉强还能起作用的机会就是去开导太傅，可他能做什么？
　　
　　“本宫方才瞧承远一直看着大司农的背影，可是对这接二连三的祸事有什么看法？”萧沅半扬着头，食指撑着下巴，面带笑意，像是不曾察觉陆离的情绪变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终于来了！
　　
　　萧璟蓦得直起身子，精神为之一震，面上看似漫不经心，实际竖着两只耳朵，聚精会神看能不能听到什么重要消息。
　　
　　“臣是个粗人，极少待在上京，不懂朝堂的这些弯弯绕绕。”陆离仔细斟酌用语，长公主与父亲的矛盾之深他是有个大致了解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不过父亲同臣一样，对傅大人遇刺一事十分痛心，今日一早还让臣携了礼物去拜访傅大人。”
　　
　　“哦？难得丞相肯同傅大人示好。”
　　
　　这样半似调侃的语气并未让陆离感到不悦，他轻笑一声，解释道：“父亲虽与傅大人政见不合，二人有时就一件事争得急头白脸，可父亲到底还是担心这位同僚的安危的。今日既让臣送了礼品去傅大人府上，临出门还不忘交代让臣好生辅佐陛下与公主，多为早日找出真凶出力。”
　　
　　“丞相的心意本宫收到了。”萧沅伸手挡住自殿门外斜照进来的金辉日光，状似不经意同陆离拉着家常。“丞相近日忙吗？他老当益壮，总是不肯认输，一大把年纪了还操心得不行。”
　　
　　女子语调快活，似调笑，似感慨，一双好看的凤眼微眯，红色的宫装衬得她明艳又美丽，如同三月灼目的桃花。
　　
　　“父亲有个爱操心的性格。”陆离顺着萧沅的话往下说，他目光从那张妍丽的面庞移开，抬眼看向殿门外，宫墙起伏，琉璃瓦在阳光下散着潋滟的光芒。
　　
　　他语调忽的一松，道：“不过他最近到是闲了下来，总是在家陪母亲，想来也是弥补年轻时常不在家的遗憾吧。”
　　
　　“是吗？那丞相与夫人还真是伉俪情深呢。”萧沅轻声呢喃。
　　
　　陆离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他将目光转向萧沅，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认真且郑重道：“我爹娘关系确实很好，陆家疼媳妇儿是一脉相承的，故而母亲说要亲自教导我，父亲就真的没再插手。”
　　
　　闲聊一番后，陆离又去了小花园，小皇帝看了看日头，背着手生无可恋跟上了他。
　　
　　陆离是在用了午膳后离开皇宫的。
　　
　　虽说午后易困乏，可刚用了膳，胃部自然是饱胀的，即刻躺在床上怕是也难以睡着。
　　
　　待宫人将残羹冷炙撤去后，萧沅持盏饮了两口清淡的茶水，压下口中的油腻后复才打量起景暄来。
　　
　　太傅不开心。
　　
　　她知道。
　　
　　自从七夕宫宴后，她对陆离的态度一改从前，热络得过分，阖宫皆在传她看上了丞相家的独子，这消息想必也传到了宫外。
　　
　　她喜闻乐见于这样的态势。
　　
　　她知道他不开心，他眼底的暗淡过浓，有时她也会压抑得难以入眠。
　　
　　可这些都不能为外人道。
　　
　　“太傅怎样看待傅大人遇刺与今日矿坑塌陷一事？”
　　
　　萧沅尽数敛去眼底情绪，又恢复往常淡笑的模样，单手撑着头，懒散地靠在几案上。
　　
　　“这还用问？肯定不是巧合！”萧璟“啪”的一掌拍在几案上，静置的茶盏被迫受力移动了位置。
　　
　　萧沅放至在几案上的手肘发麻，她嚯的转头，瞪了萧璟一眼，没好气道：“让你跟着陆离学武艺，你就空长了一身力气？”
　　
　　萧璟吐了吐舌头，讪讪地把也有些发麻的手收了下去，临了还不忘替自己辩解一声：“我分明还学了其他的……”
　　
　　只不过在萧沅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声音越说越小。
　　
　　景暄轻笑，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然后不紧不慢开口道：“臣此次认为陛下所言在理，先是有人预谋行刺老师，老师受伤，只得在家修养。而铁矿再次出现问题，矿坑塌陷，众多工人丧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铁具官营的计划搁浅。”
　　
　　“有人不想让铁具官营实施下去？可为的是什么？铁具官营从头关涉的都是普通百姓，基本上不会与世家利益有所牵扯，这能碍着谁的眼？难不成真有世家的旁系子弟在开铁具作坊？”
　　
　　萧沅只觉得头脑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傅则若是在官盐计划中遇刺，她肯定头一个怀疑陆康。可问题是就她们所得到的消息来看，丞相一党也不卖铁具呀。
　　
　　她皱着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几案。
　　
　　“陆康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将事做得这样明显？大张旗鼓的刺杀傅大人，是生怕我们不知道吗？”
　　
　　“可……也许陆康想反其道而行之呢？傅大人主导官盐一事，夺了他的财路，他心生不满，可那时让人刺杀傅大人太过明显，所以特意等到了现在？”萧璟表示他怎样都不肯相信陆康会与此事无关。“阿姊你瞧瞧今日早朝他那迫不及待的模样，恨不得立马将万玢从大司农的位置上拖下去。”
　　
　　真是固执得可以。
　　
　　萧沅咬牙给了他一个暴栗。
　　
　　“君之所以明者，往下背！”
　　
　　萧璟可怜巴巴地揉着头，听话地背了起来：“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1]”
　　
　　“懂了？”萧沅睨着眼睛。
　　
　　“可能？”萧璟戳着手指。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萧沅一口郁气哽在心头，她牵了牵嘴角，扯出一抹假笑，不断在心底宽慰自己，没事儿，孩子不懂可以教嘛。
　　
　　不讲道理的阿姊不是一个好阿姊。
　　
　　她利落地再度给了小皇帝一个暴栗，嗯，心情好多了。
　　
　　然后开始了教学模式。
　　
　　“我今日问陆离丞相忙否，他答陆康这几日都在家陪着夫人，意思是陆康这几日安分得很，不仅不曾出府，亦不曾见过手下的人。陆康今日一早让陆离去傅大人家送礼，并让陆离听从我的吩咐，势必要找出凶手。陆离什么性格，陆康会不知道？此事若是他指示的，他怕是恨不得将陆离塞回北境，以确保永不露馅。”
　　
　　“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他不怕查。”
　　
　　景暄看着说得头头是道的小姑娘，内心一阵酸涩。他的小姑娘不曾被情爱冲昏头脑，他理应欣喜。可他到底不是那个人，她的身边也不是只有他了。
　　
　　“所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姐弟俩齐刷刷地看着景暄，眼巴巴的模样如出一辙。
　　
　　景暄看得想笑，掩唇轻咳一声才道：“谁的利益会受到损害，谁就是幕后主使。”




27.  第 27 章   公主理解得很好

　　这话说得，萧沅冥思苦想，萧璟直翻白眼。
　　
　　方才从陆离那里，他们已然打消了对丞相的怀疑。
　　
　　可不是丞相，又会是谁呢？
　　
　　铁具官营下谁的利益会受损？
　　
　　景暄轻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循循善诱道：“公主与陛下再仔细想想，古书曾言，为君者，当目光长远，不可将思想局限于一隅，为事当有远虑，需面面俱到。”
　　
　　萧沅忽的如梦初醒，两眼若琉璃，散发着清澈透亮的光芒。她的表情有着拨开云雾的惊喜，说话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不少。
　　
　　“太傅的意思是我们从一开始出发点就错了？也许我们的关注点不应该在铁具官营究竟会损害谁的利益，而是此事一旦成功，这背后的人将会面临什么？”
　　
　　虽说句句都是询问，可萧沅确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仿佛已经窥探了幕后主使的用意。她眼巴巴地看着景暄，一副求夸赞的表情。
　　
　　萧璟一脸懵，看了看景暄，再看了看萧沅。
　　
　　只见二人笑得神秘莫测，默契十足，好像就他一个人不清楚。
　　
　　于是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公主理解得很好。”景暄依意夸赞。
　　
　　得到肯定后萧沅将手背在身后，纤细白腻的脖颈微扬，乌黑的远山眉上挑，说不出的得意。
　　
　　不过须臾，美人又皱了眉头：“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接下来的举动？我似乎并未说过铁具官营结束后的计划，为何他们会提前预知？”
　　
　　“也许只是巧合，他们碰巧猜到了，也许是有人告诉了他们，还有可能……”景暄同样皱着眉，此事实在牵连甚广，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也许他们本来就意图不轨，趁朝廷皆忙于盐铁官营时使小动作，想要将势力慢慢浸透深入上京。”
　　
　　景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萧沅开始拨弄指甲，在殿内来回踱步，气氛一时有些严肃沉寂，萧璟没敢说话，压制住内心的求知欲，两只圆不溜秋的眼睛盯着她来回移动的身影。
　　
　　具体是谁呢？江远王还是江宁王？还是他俩合作？中间还有谁参与？
　　
　　萧沅体内的血液在沸腾，警觉让她全身颤栗，眼中凝聚一团狠厉又快速散去。
　　
　　无论是谁，江夏王都会是他的前车之鉴！
　　
　　“我还真是小瞧了他们！”萧沅狠狠拂袖。“青衣，研墨。”
　　
　　萧沅持笔写了一道令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道：“就劳烦太傅亲自替我跑一趟，将它交给大司农。”
　　
　　萧璟看完了令旨，再结合方才太傅与阿姊的谈话，他恍然大悟，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一双黑眸蓦得沉了下去，中间酝酿着风暴，龙袍下的身体紧绷，双拳死死握住。
　　
　　太平日子过久了，他都快忘了两年前政局不稳、宗室叛乱的事了。
　　
　　这一次，他要亲自解决这些不轨的宗室！
　　
　　因事且从急，景暄没多耽搁，告别姐弟二人便带着令旨悄然出了宫。
　　
　　不仅上京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着风雨，就连北境亦是如此。
　　
　　夏日的北境，天气炎热，黄沙漫天，军需物资匮乏，士气多有不振。
　　
　　沈钰离开上京时，多多少少对北境是有些了解的，国库虽说尚有盈余，总也不可能将所有盈余的钱财用在北境，故而这里到底还是物资缺乏。
　　
　　他有心改善这种现状，想起书中曾言北境这种苦寒之地并非不能生长绿植，故而他一来到北境，便四处考察，企图寻到一片地能够种植菜，也好改善将士们的伙食。
　　
　　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军中将领大多排斥，甚至屡屡不听指挥，若非他搬出了长公主，还拿出了作为北军首领的威严，下面的人怕是会翻了天。
　　
　　他隐隐察觉这些人的不简单，可重任在身，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诶，你说好笑不好笑，咱们堂堂北军将领，不是在战场上带领北军厮杀，也不是在操练场上挥洒汗水，居然是在种菜！娘的，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大昭最精锐的部队北军－居然在种菜！”
　　
　　“谁说不是呢？要是传到伏梁，真是丢大昭祖祖辈辈的脸！这小白脸儿哪来的？带过兵打过仗吗？别在学堂学了点儿兵书策论，家里有些关系，就跑到北境来吆五喝六了！”
　　
　　“也就是咱们陆校尉脾气好，好好的首领位子被人抢了还让咱们各司其职，要我呀，早把他打趴了，让他灰溜溜滚回上京，做他的公子哥儿去！”
　　
　　粗噶的取笑声此起彼伏，北境地域辽阔，连棵树都极为少见，就那几人吼得这般大，想让人不听见都难。
　　
　　沈钰的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紧绷。握着拳就要上前理论，大家都是同僚，话怎么说得这般难听？
　　
　　屯骑校尉霍启叹了口气，眼疾手快抓住暴走往前冲的年轻人。
　　
　　“不过是几句话，你在意个什么劲？处在高位，听几句嘲讽又算得了什么？让他们说去吧，军中都是些粗人，口无遮拦也是常有的。”
　　
　　“军人最重要的是服从，就像长公主于我，我于他们，他们这样编排将领又算什么？”
　　
　　沈钰的拳拳之心霍启一一看在眼里，亦知道这是一位忠良正直的好将军，颇有其老师的风采。可许是在上京待久了，颇受其老师与师兄的庇护，无人敢与他对着来，性格中还有那么一丝天真。
　　
　　霍启有些忧愁，沈钰是一位好将军，可他的心肠和手段适应不了复杂的北境，注定难以在此地发光发热。
　　
　　这样一想，他又想起了那位少年将军，像是出自北境的一匹狼，勇猛刚强，正直，有着铁血手腕，天然就该在北境。
　　
　　当然，可能也有部分原因他是陆康的儿子。
　　
　　尽管两人已尽量压制了声音，难免还是被眼尖的看见了。
　　
　　“哟，咱们的中垒校尉大人来了。”方才编排沈钰最兴起的那个将领阴阳怪气出声嚷嚷道。“哥儿几个，快种菜呀，首领都来了，不动是准备受罚吗？”
　　
　　“是是是，我们马上种菜！”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起哄声，丝毫不将沈钰放在眼里。
　　
　　沈钰脸憋得通红，若非霍启将他拉住，年轻人指不定要冲上去打上一架。
　　
　　还是太年轻呀。
　　
　　见人情绪稳定下来后，霍启摸着胡子打圆场道：“你们几个听霍叔说句公道话，沈校尉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们多帮帮他就是了，何必一时意气而闹得军中不睦呢？”
　　
　　取笑声渐渐收敛，陆离还在军中时，就极尊重这位老将军，私下都是毕恭毕敬地喊一声“霍叔”，故而那些以陆离马首是瞻的人都跟着喊一声霍叔。且霍启还是军中的二把手，在北军多年，许多人都受过他的好，这些人还是很给这个老好人的面子的。
　　
　　“得得得，霍叔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群人虽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闭上了嘴。
　　
　　霍启摸着胡子笑眯眯，很是满意道：“霍叔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今晚让伙房给你们多加个肉菜！”
　　
　　二十来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一群大小伙子开心地吆喝。
　　
　　“你们先种会儿菜，我带沈校尉去别处转转。”
　　
　　说完二人便离开了。
　　
　　待走至僻静处，霍启拉着沈钰语重心长道：“沈校尉，我不管你来时是怎样的心态，上京的人又同你说了什么，可你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想办法尽可能长久地待下去，切莫因为个人恩怨，一时意气而坏了长公主的计划！到那时，可不就是几句难听的话了，掉脑袋都有可能！”
　　
　　霍启的话说得很重，声音不大却在沈钰脑中像钟鸣一般，他红着脸，呐呐难以开口，被这么一教训他才醒悟过来。
　　
　　他自诩阅尽古今兵书，又有名师教导，年纪轻轻便是掌管上林苑军队的校尉，他来北境是踌躇满志的，陆离能带领好北军，他也能！
　　
　　老师说只是让他暂代，可他偏要做出一番成就，让北境的将士们看，让大昭的皇帝与长公主看，他沈钰不比陆离差！
　　
　　可来了北境后屡屡受挫，将领们不服管教，他时常气愤得不行。
　　
　　也是今天，他才明白过来，做一件事不但要考虑自身，还要考虑环境和人心。
　　
　　他这才清楚，在上京，他受了多少老师与师兄的庇护，才能安稳顺遂的做他的上林苑校尉。
　　
　　可是……
　　
　　沈钰只是年少气盛，他并不傻，方才气愤之际难以考虑周全，现下一冷静，才慢慢发觉出不对来。
　　
　　霍启在军中一向是老好人的形象，无论是那群油盐不进的老将军，还是方才那堆口无遮拦的少年将领，都对他很是友善。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格外提点他，霍启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不消问，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或许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单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掌控北境。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夜色渐深，当夜幕再度笼罩整个皇宫时，青衣急匆匆的身影穿过红柱回廊。
　　
　　“长公主，北境来信了。”
　　




28.  第 28 章   大到他心中不忍，受之有……

　　青衣考虑很周全，她吸取上次的经验，经过未央宫时还主动叫上了萧璟，两人步履匆匆到了长乐宫。
　　
　　待青衣将密信呈给萧沅后，萧璟小步跑至她身后，直勾勾盯着信封被拆开。
　　
　　来信大致讲述了北境军中发生的一些事，霍启说他已将沈钰劝服，年轻人褪去了焦躁与冲动，变得更加冷静沉稳。这次写信主要是想询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们也好配合。
　　
　　“啊……这……”萧璟一颗不断往上提的心蓦得哽住，他面色诡异，不断变化，最终憋着道了句。“虽说沈钰性格有所长进是好事一件，可我怎么总觉得他的稳重在北境似乎没什么用？”
　　
　　萧沅赞赏地看了一眼萧璟，合上密信，才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沈钰在北境的表现不能太好，起码表面上不能好，他所学到的悟到的都应该埋藏在心底。北境四处都是陆康的眼睛，大半的武官都是陆康的人，如果沈钰表现得足够沉稳，决策果断，隐隐有压过陆离的趋势，还赢得北军士兵的叫好。那么陆康一党就会忌惮，沈钰这样好，那陆离何时才能回归北境？到那时，沈钰恐会有性命之忧。”
　　
　　萧沅深深呼出一口气，摸摸萧璟的头。
　　
　　“所以我会修书一封，告知霍启，沈钰不能表现得过好，易危及生命，亦不能表现得太差，给北境的武官落下口舌，要尽量为我们争取时间。至于具体怎么做，想必傅大人的学生，怕是不用我教了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北境的局面肯定会越来越僵持，萧璟心中焦急，如同被碳火烤，难以安心。
　　
　　“阿姊，陆离回到北境就会好吗？”
　　
　　“会的，前提是陆离是我们的人。”萧沅拍了拍萧璟的肩，以示安抚。“陆离虽人品无恙，但其性格过于单纯刚直，且陆康狡猾，若是那老狐狸从中作梗，我怕陆离会受蒙蔽欺骗。故而我要让陆离知道他父亲的真实面目，再循循善诱为我们所用。”
　　
　　萧璟闻言放心了不少，阿姊做事他向来是放心的。可他又有些忧虑与烦躁，这虽是最有效的办法，可阿姊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心中不忍，受之有愧。
　　
　　他猛地摇了摇头，甩去这些纷杂的思维，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他只有做的越多，尽快将权力收归到自己手中，阿姊才不会处处受制掣。
　　
　　“阿姊，那两位会不会已经进京了？”这个问题困扰萧璟一天了，就像是他头顶悬了一把迟迟未落下的剑，让他难以安寝。
　　
　　太傅遇刺，矿坑塌陷造成无辜工人丧命，这一切来势汹汹。原本他还以为是陆康不甘，在使些小动作，可没想到，这背后的人极有可能是萧家的宗室。
　　
　　其实是谁倒是不难猜，除了死去的江夏王，封国最大、拥兵最多的便是江宁王和江远王了。
　　
　　虽说江远王瞧着可能性大一些，毕竟江宁王示人的面目一向是不争不抢、闲人一个。可真相具体是什么谁知道呢？
　　
　　毕竟被处死的江夏王可是江宁王一母同胞的兄长。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你让御龙卫去查一查有无他二人的踪迹，若有，先监视起来。”
　　
　　这时萧沅不由庆幸，虽说父皇去得早，辅政大臣什么的都没留下。可好歹留了一支只听命于皇帝的御龙卫，让他们做事不至于束手束脚。
　　
　　萧璟应下，二人讨论了许久，见时辰不早，便各回寝殿，休息去了。
　　
　　万玢做事效率奇高，加之被幕后凶手摆了一道，官位都差点儿丢掉，故而去安置死去工人遗孀时有意立功，过程中尽心尽责。
　　
　　朝廷派了这样大一个官员来，又给了丰厚的赔偿，万玢更是许诺，如果这些家庭中有孩子要入私塾读书的，皆由他出面解决。遗孀们一衡量，也就选择了妥协。
　　
　　不过几日，事情办的又快又好，这效率连萧沅萧璟姐弟都为之咋舌。
　　
　　北境虽说尚且和平，可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还有表面平静祥和的上京，里面的人不知都打着什么鬼主意。情势不等人，待一切安定好后，萧沅便下令重新开展铁具官营。
　　
　　翠华山的铁矿开采重新开工，朝廷加了工钱，又有重兵把守，还是有许多百姓愿来的。
　　
　　傅则受了伤，万玢成了真正掌事的人，很多事都少不得他亲力亲为。
　　
　　这日他正领着司铁部门的诸位官员在翠华山视察，山上路不好走，崎岖不平不说，四处都是肆意生长的草木，万玢提脚小心走着。
　　
　　铁矿是露天开采，巨大的矿坑内工人们热火朝天，汗水淋漓，见万玢来后，还很是热情的打招呼。
　　
　　百姓都喜欢面容和蔼的官员，毕竟他们对于官员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而万玢恰好就是那种没什么官架子，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模样的人。
　　
　　场面一派其乐融融，官民交谈甚欢，可只有守在周边的上林苑军队知道，他们早就接到命令，要仔细观察周围是否有可疑人员。
　　
　　守在矿坑周边的、在翠华山内巡逻的军队织成了一张密网，看似轻松和谐，可却牢牢把控着全局。
　　
　　正当万玢笑意盈盈地同矿坑中的工人说话时，一个身披铠甲的小将领快步跑至身边朝他耳语。
　　
　　“是吗？等我过去。”万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们继续，继续。我去那边儿瞧瞧。”
　　
　　工人们连声应好，不再说话，闷头做着自己的事。
　　
　　距离有些远，万玢大概走了一刻钟，才到了小将领所说的发现可疑人员的地方。
　　
　　两个看似老实的男人被上林苑的人押着一动也不能动，一见万玢来了立马痛哭流涕的哭喊：“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真的只是来看看。”
　　
　　万玢面上并无愠色，他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衣袍，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两人，道：“哦？看看？看什么？”
　　
　　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两人哭天抢地解释：“小人家中父亲在此地挖矿，我们只是来瞧瞧父亲，前几日矿坑塌陷，家中实在担心，大人，我们真的是冤枉啊！”
　　
　　“原来是这样啊……”万玢拉长了语调。
　　
　　二人见还有回转的余地，连忙点头道：“是是是，小人只是来看看老爹，没什么其他的。”
　　
　　万玢但笑不语，在二人都感到心虚恐惧难以坚持时，他才慢悠悠道：“本官也不是不讲道理，既然来了，就随本官去看看吧。”
　　
　　“不不不，我们自己看就是了，哪敢麻烦大人。”两人连连摆手。
　　
　　万玢只是阴恻恻地看着他们，道：“这翠华山有上林苑的军队把守，没有本官带路，你们怕是还没到矿坑就被当作奸细处死了，为避免滥杀无辜，还是由本官亲自带着你们去吧。”
　　
　　然后不管两人如何抗拒，吩咐人将他们架着去了矿坑。
　　
　　到了矿坑，万玢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道：“诸位都停一下手中的动作，过来看看，这二人是否是家中的孩子？”
　　
　　矿坑中的工人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眯着两只眼睛仔细打量着被架着的两个人，有不确认的还上前认真的上下打量，结果却非常一致，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两位不速之客。
　　
　　才制住的两人脸色灰白，两股战战，嘴唇不住哆嗦，颤颤巍巍道：“大人，我们好像记错了，我爹他们好像不是在翠华山，我们走错了。”
　　
　　“对对对，走错了。”
　　
　　四周人虽多，却寂静无声。除了两个垂死挣扎的人。
　　
　　万玢笑着打量他们，就像是打量粘板上两条垂死挣扎的鱼，明明毫无用处，却仍不肯放弃。
　　
　　“走错了？没事，下次注意就是了。”
　　
　　两个人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
　　
　　然后想转身就跑，却仍被上林苑的人押住。
　　
　　“急什么？本官闲来无事，亲自送送你们。”万玢笑得很是和蔼。
　　
　　两人的面色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
　　
　　“不……不用劳烦大人了，小人们识路……识路。”
　　
　　万玢不管他们的抗拒与挣扎，扭头对矿坑中的工人笑笑道：“诸位继续忙，只是两个跑错山的孩子，我送他们出去，顺带训几句话。”
　　
　　于是一行人在工人们的夸赞中离开了。
　　
　　到了山脚，万玢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两人想走，却被死死抓住。
　　
　　“谁派你们来的？”
　　
　　“大……大人说什么呢？小人刚才不是说了吗？是小人记错了地方才来到翠华山的。”两人强自镇定，不肯承认。
　　
　　万玢嘴角上扬，牵扯出一抹假笑：“本官再问你们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再次痛哭求饶，只说自己跑错了地方，请求大人的饶恕。
　　
　　万玢摇了摇头，摆手道：“弄远一点，别叫工人发现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上林苑的人听到吩咐，伸手死死捂住了两人的嘴，叫他们难以发出一点声音，而后毫不留情得将他们拖到远处处理了。
　　
　　“啧。”万玢看着天边，神色说不清道不明，而后转身抖了抖衣袍，淡然离去。
　　
　　长公主还真是神机妙算啊。




29.  第 29 章   就这个胆子还想造反？……

　　上京最大的酒楼乃月满楼，装潢奢华，上至老板掌柜，下至端茶送水的伙计，只要给钱，便是睁眼的瞎子，长耳朵的聋子，保密性极好。是以各地来京的达官贵人都极为喜欢来此处。
　　
　　二楼。
　　
　　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面带急怒，阔步走至尽头的雅间，用力一推门扉，“豁啦”一声响，惊得屋内男人手中的茶盏微斜，茶水倾洒至虎口。
　　
　　“五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喝茶？”来人嚷着大嗓门，面部松弛，体态有着沉溺于酒色的臃肿，眉目间笼着一层暴戾。
　　
　　屋内的锦衣男人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不过一瞬，面色仍是一副不紧不慢、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转动着茶盏，眉间一派自在。
　　
　　仔细一看，这人赫然是那日萧沅与陆离出宫时坐在酒楼靠窗的男人。
　　
　　“四哥这话说的，好不容易回了次上京，小弟当然要及时行乐，纵酒笙歌了。”
　　
　　萧纲实在看不惯他这副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惬意模样，他咬着牙，攥紧拳头，不断平复胸中的怒意。
　　
　　“我们派去翠华山的探子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另外派了一拨人去找，可毫无音信。”
　　
　　“这还用想吗？没回来肯定是死了呗。”萧黎漫不经心道。
　　
　　“死了？”萧纲心猛地一提，再也无法淡定，他在屋内来回走动，面上的慌乱显而易见。“那萧沅姐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已经来了上京？”
　　
　　就这个胆子还想造反？
　　
　　若非努力控制，萧黎的嫌弃都快溢于言表了。
　　
　　蠢货！
　　
　　他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她肯定有所察觉，先是傅则遇刺，紧跟着就是矿坑塌陷，虽说矿坑一事乃是天灾人祸，可发生的时间如此紧凑又如此巧合，叫人想不怀疑都难。”
　　
　　萧黎这一说，萧纲更加的慌乱，他口不择言道：“五弟，我不管，我是听了你的话，才派人去刺杀傅则的，现下出了问题，你得负责！”
　　
　　像个稚童，蛮不讲理，出了问题只知道推卸责任。
　　
　　萧黎嫌弃得不行。
　　
　　他瞬间冷了脸，反问道：“也是我让你去造反的吗？”
　　
　　“五弟，你小声点儿！隔墙有耳！”萧纲像是被踩了脚的猫，一瞬间跳脚，不时的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觉。
　　
　　萧黎可不管这么多，在他眼里，萧纲就是一个蠢货，一个蠢货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指责他，这让他很不开心。
　　
　　所以萧黎面色沉了下去，将手中的茶盏随意掷了出去，然后起身抖了抖衣袍，道：“既然四哥怪罪，那弟弟索性回了江宁郡，免得在上京给四哥惹麻烦，碍了四哥的眼。”
　　
　　说完便转身欲离开。
　　
　　“哎哎哎。”萧纲慌了神，一时没了主意，他一把抓住萧黎不让走，连连道歉道。“五弟，别生气，都是四哥的错，是四哥嘴笨，不会说话，别气别气，大业未成，咱们两兄弟怎么能生了嫌隙？”
　　
　　萧黎不为所动，冷冷撇开了萧纲的手。
　　
　　萧纲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眼中的狠厉飞快闪过，而后再度拉着萧黎的袖子道：“这次是四哥的不对，四哥向你赔罪。你别冲动，就算不是为了四哥，你也想想三哥，三哥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能放弃这血海深仇吗？我知道你喜欢自由，可三哥最疼你这个弟弟，你能安心过着自己的自在生活，而忘了他被五马分尸吗？”
　　
　　萧黎面上有动容，方才坚定的脚步迟缓下来。
　　
　　萧纲见状心中冷哼一声，只要搬出他那个早死的三哥，萧黎还不是任他捏圆搓扁？
　　
　　自以为掌握控制萧黎秘诀的萧纲心中得意，拿出假慈悲来追忆江夏王在时对他是如何的好，他得了皇位，定要为三哥报仇。
　　
　　他此欲给萧黎造成心理压力，你看，我这不是一个娘生的弟弟都在为老三报仇，你这个亲弟弟却只顾享乐，你还是人吗？
　　
　　兄长……
　　
　　萧黎胸中怒意与痛意交错翻涌，面孔狰狞扭曲，带着刻骨的恨意。
　　
　　“好，我留下来，帮你夺得皇位，替我哥报了仇后，我就回江宁郡做个闲散王爷。”
　　
　　“好好好，四哥答应你。”
　　
　　两人又恢复了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五弟，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萧纲忍不住催促道。
　　
　　“那对姐弟知道又如何？朝中并不太平，只要我们再使些手段，萧沅就会自顾不暇。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两年前若非陆康帮了她，她能扶植小皇帝登基？更别说还处死了我哥。可现在那小丫头心野了，还没收权就想卸磨杀驴，搞什么盐铁官营，还撤了陆离的职。陆康想整死她的心不会比我们少，慌什么！”
　　
　　“那……我们可要拉拢陆康？”
　　
　　“我们确实是需要一个帮手，陆康作为丞相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咱们谁去同他谈？”
　　
　　萧纲正想说一声“我去”，却听见萧黎又道：“还有陆康这个人老奸巨猾，钻营权术，怕是不会轻易被说服。”
　　
　　萧纲收起跃跃欲试的心情，他连连摆手道：“还是五弟你去吧，你知道四哥这个脾气，若是同陆康闹了矛盾不利于咱们的大业。”
　　
　　“这么重要的事，四哥就让弟弟去？”萧黎不可置信问道。
　　
　　“哎，你这话说得，咱们是亲兄弟，哪还在意这些？我还信不过你嘛。”萧纲拍了拍老五的肩。
　　
　　若是没有老三，他当然不会相信老五。毕竟这些年，那两人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的，老五极尊崇老三，又怎么会放弃给兄长报仇的机会？
　　
　　这两年，老三死后，老五在江宁郡酗酒度日，是他提及要推翻小皇帝，给老三报仇，萧黎才重新振作起来。
　　
　　且他了解老五，以前有老三在，他成日里招猫逗狗，不务正业，只愿做个闲散王爷，现在是为了报仇才跟他搅合在一起，根本不可能生出什么异心。
　　
　　萧纲无比自信。
　　
　　萧黎面上有动容，眼眶泛红，有隐隐的湿润。
　　
　　此事便暂且这么定下了。
　　
　　心中压的一块巨石骤然消失，萧纲喜不自胜，匆匆告别了兄弟，就赶去寻欢作乐了，一点也不见外。
　　
　　……
　　
　　这日，陆康刚早朝回家，他前一步刚进书房，后一步管家就跟了上来。
　　
　　“老爷，这是一位自称是您的旧识送来的信。”
　　
　　陆康看了看信封，实在想不出他哪来的旧识会通过向管家递信的方式来找他。陆康狐疑地看了看信封，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管家。
　　
　　“你觉得我很闲？”
　　
　　管家将头垂得更低，他跟着老爷二十几年了，自然知道他的旧相识有哪些。
　　
　　可……
　　
　　“那送信的人说，他家主子来自江宁。”
　　
　　陆康脸色骤变，三两下拆开信封，将来信仔细阅了一遍 ，末尾写了极显眼的“江宁”二字。
　　
　　不过是看封信的功夫，陆康已大致猜出了萧黎的目的，他无声笑了笑，对管家道：“同夫人说一声，我朝中还有事，会在午膳时赶回来。”
　　
　　他乘马车到了月满楼，有侍从早早等候在门口，一看见陆康的身影便主动上前引路。
　　
　　“见过江宁王。”陆康行了个揖礼。
　　
　　“丞相来了？快快请坐。”萧黎热情招呼道。
　　
　　陆康慢悠悠地走至几案前坐下，分明早已猜清了萧黎的用意，却作不解道：“现下既非岁晏，又非天子召见，不知江宁王私自入京意欲何为？且王爷来了上京，作为大昭的诸侯王，不去拜见天子，却要与我一个臣子见面，这又是为何？”
　　
　　萧黎暗啐一口老狐狸，然后自顾自倒着茶水，他将茶盏递给陆康，待人接下后，才道：“本王以为丞相猜出来了呢。”
　　
　　“王爷此话何意？老夫听不明白。”陆康故意打着太极。
　　
　　“丞相觉得当今天子如何？”
　　
　　“天子虽年幼，却勤政好学，又有长公主辅佐，大昭国泰民安。”
　　
　　“哦？丞相真的这样认为吗？朝中谁人不知朝政把控在萧沅手中，皇帝不过是个傀儡，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丞相与长公主多有不和，甚至还找人暂代了令公子的职位，这样丞相都能替长公主说话，还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萧黎三言两语就将陆康的现状摆了出来。
　　
　　“不过是误会罢了，我陆家一向忠心，长公主迟早会明白陆家的苦心的。”
　　
　　萧黎看着陆康老神在在的模样恨得牙痒痒，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同萧沅成日在朝堂上抬杠？
　　
　　“丞相这样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本王？你说的这些你信吗？”萧黎说完这话便闭上了嘴，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骄不躁等陆康的答案。
　　
　　陆康重新审视起这位以纨绔闻名于大昭的闲散王爷，好半晌，对方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稳重模样。他摇了摇头，没想到短短两年，这位江宁王还颇有其兄江夏王的风采。
　　
　　不过谁做皇帝他在意吗？
　　
　　陆康将面前的茶盏推开，开诚布公道：“王爷说说吧，你的真实目的，总不可能你将臣唤至此处仅是为了替臣续上一杯茶水。”
　　
　　见陆康终于不再打太极，萧黎心中暗喜，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我是来找丞相合作的。”
　　
　　“合作？”陆康笑笑，像是感兴趣般，还问了句。“怎么合作？”
　　
　　“我要谋划一件大事，需要丞相的配合。”
　　
　　陆康看着萧黎那副笃定的模样，不由好奇道：“王爷何以见得我一定会答应同你合作？”




30.  第 30 章   就赌陆康足够在意陆离这……

　　“丞相仅是看到‘江宁’二字便来了这月满楼，还不足以说明丞相的心情吗？”
　　
　　“王爷还是太年轻，我今日能来，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换作其他的诸侯王，我也会来的。”陆康哈哈大笑，对萧黎所言不以为意。
　　
　　他不紧不慢饮着茶，无声告知江宁王他并非一定要同他合作，且他对这个合作还持观望态度。
　　
　　萧黎面上的笑容几欲维持不住，陆康的难缠比他想象中更甚，他这时不由庆幸，还好没让萧纲来谈，不然铁定要完。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外面的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瑞兽金炉中香烟缕缕腾升，一时谁也没开口说话。
　　
　　过了半晌，萧黎忽然大笑起来，面无不悦：“我知道丞相是想看我们的诚意，那本王就在此地许诺，若他日成就大业，必然会给丞相封侯与数不清的财富。”
　　
　　就这？
　　
　　陆康的嫌弃直直摆在脸上，他掀开眼皮凉凉撇了一眼萧黎，意思是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
　　
　　陆康抖了抖袖袍，尽数敛去笑意，假笑道：“我都是黄土埋到嗓子眼儿的人了，还求什么封不封侯的，且我本来就是大昭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萧黎心中一咯噔，知道若是不给出一些实际的利益是无法拉拢陆康了，他又想了想道：“方才是本王考虑不周，若能得丞相相助，他日必给丞相封侯，世代世袭，且保有原来丞相之位。你的夫人将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令公子将会是大昭的镇国将军，掌有大昭半数兵权。且大业一成，便废除盐铁官营。”
　　
　　怕丞相再找什么借口，萧黎还循循善诱道：“本王知道丞相也许对这些身外之物没有什么执着了，可你不得不为令公子考虑啊，他现下被萧沅那丫头所迷惑，你这做父亲的不替他多考量，他这一生可真的就完了啊！”
　　
　　陆康在听到萧黎第二次给的条件时就已经心动，他面上不显，佯装考虑。
　　
　　萧黎也不急，慢悠悠地等着他给答复。
　　
　　末了还加一句：“丞相若是不放心，待下次见面我便立字为据，盖上江宁王的印章。”
　　
　　时间流逝无声，陆康双手交叠放至在几案上，他盯着案面神色晦暗不明，好半晌才抬头笑道：“既然王爷诚心相邀，臣恭敬不如从命。”
　　
　　“傅则遇刺与矿坑塌陷是王爷派人做的吧？我会使局面更加混乱，只是这种明面上的事还得王爷派人去做，毕竟长公主时刻盯着相府。”
　　
　　见傅则拿出了诚意，萧黎面上的笑容更加真挚，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还有一事需要知会丞相，萧纲想做皇帝，今日便是他让我来与丞相谈判的。”
　　
　　“哦？江远王也掺和进来了？那今日王爷是代表他来的，还是代表自身来的？”陆康看着萧黎似笑非笑。
　　
　　“本王自然是代表四哥来的，只不过谈着自己想谈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盟约就此制定。
　　
　　……
　　
　　“阿姊！”
　　
　　萧璟走得极快，少年紧紧抿着唇，一路从未央宫赶到长乐宫。
　　
　　他到了殿内，目光扫视了一周，发现萧沅不在。
　　
　　“阿姊还在午睡？”萧璟喘着气。
　　
　　青衣福身行礼道：“是的。”
　　
　　“去给朕添盏凉茶，朕有事同阿姊商议。”
　　
　　青衣感激地看了小皇帝一眼，奉命退下，长公主有起床气，若是贸然被叫醒，少不得要发一通火。
　　
　　见青衣走后，萧璟进了寝殿，萧沅果然还在午睡，他急得不行，只好走至床榻前轻轻推攘道：“阿姊，快醒醒！出事了！”
　　
　　萧璟压着声音。
　　
　　夏日炎热，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叫醒，萧沅不耐烦地睁眼，头脑昏沉，见萧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只好耐着性子道：“这时不午睡，有事？”
　　
　　“阿姊，江宁王同江远王进京了。”　萧璟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面色沉重。“而且江宁王今日见了陆康。”
　　
　　“什么？”萧沅脑瓜子嗡嗡直响，头脑混沌，难以集中思考，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查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了吗？”
　　
　　“没有，月满楼的保密性极好，任我们的人给出多高的价钱都不肯说实话。若是带回来严刑逼供，恐会打草惊蛇。”
　　
　　萧沅头脑渐渐清醒，她靠在床榻边，开始思索。陆康会去，说明他已经和萧黎达成盟约了，这场阴谋无论是萧黎还是萧纲主导，都不那么重要了。有了陆康的帮助，局势会越来越不利。
　　
　　“阿姊，我们……怎么办？”
　　
　　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面对这潜在的危险还是会不知所措。
　　
　　他们跟丞相斗了两年。
　　
　　并非对陆康的势力一无所知，正是因为知道，才会罕见的慌乱。
　　
　　姐弟二人谁也不会忘记，萧璟能顺利登基，虽有萧沅受辱在其中起了作用，可陆康才是起决定作用的那个人。
　　
　　“别慌。”萧沅握着小皇帝泛着冷汗的手，两眼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要想得到泼天的权势，每一步都是豪赌，陆康他们是，我们也是。所以，我们赌一把。”
　　
　　“就赌陆康足够在意陆离这个儿子。”
　　
　　“嗯。”萧璟回握住萧沅的手，姐弟俩的眸光中闪烁着同样的坚定。
　　
　　……
　　
　　“青衣，这天儿也太无趣了，去把陆离给本宫请进宫解闷。”
　　
　　萧沅冲萧璟眨了眨眼睛，然后朝殿外喊道。
　　
　　青衣即刻领命去了相府，陆康看着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脸都黑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老夫怎么记得我儿担任的是天子的太保，负责教授陛下武艺，什么时候还要负责陪长公主解闷？”
　　
　　他内心开始狐疑，是否是萧沅发现了什么才有此举，亦或者是萧沅那死丫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反正除了公事，陆康根本不愿儿子再与萧沅有任何联系。
　　
　　“青衣？”
　　
　　陆离本是来叫父亲去尝母亲亲手做的酸梅糕，却意外发现了青衣的到来。
　　
　　青衣面上一喜，丞相自看见她便顾左右而言其他，并未派人去请陆离，她急得不行，又无计可施，谁知陆离竟自个儿送上门来。她赶紧说长公主请他入宫。
　　
　　“那走吧。”陆离答应得爽快。
　　
　　陆康嘴角抽搐，不死心阻止道：“也不是什么急事，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要不明日再进宫吧。”
　　
　　“长公主既然找儿子，儿子就一定要去。爹，你快去娘那里吃酸梅糕，别让她久等。”陆离就这样跟着青衣走了。
　　
　　呵。
　　
　　陆康一口郁气闷在心头。
　　
　　萧沅还真是他家的克星！
　　
　　儿大也不中留！
　　
　　“夫君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好看。”陆夫人替丈夫添上一杯凉茶。
　　
　　陆康愤愤吃了好几块酸梅糕，然后接下夫人递上的凉茶，咕咚咕咚饮下后。才道：“方才宫里来人了，说是长公主无聊，叫咱们儿子进宫陪她解闷。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承远还巴巴地跟着走了。”
　　
　　他儿子怎么这么没出息？
　　
　　陆夫人但笑不语，听丈夫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才促狭道：“妾身犹记得当年还待字闺中时，妾身病中想要瞧一瞧莫拦湖的莲花。父亲母亲不允许我出门，夫君听我婢女一提及，染了一身朝露去为我寻来。妾身看着那莲花，想哪有这么傻的人，我不过是想看一眼花，他就什么也不问寻了来。可是妾身很开心。”
　　
　　提及往事，陆康面色柔和不少，他伸手将夫人揽入怀中。
　　
　　“那时我还在想，你要是看不见莲花，该有多失落。”
　　
　　“是呀，所以妾身很开心。”陆夫人柔柔靠在陆康身上。“承远的心情想必也是如此。”
　　
　　“这能一样吗？”陆康吹胡子瞪眼。
　　
　　“怎么不一样？这都是年轻人的事，夫君，你让承远去吧。这么多年，你看他有将哪位女子放在眼里？”
　　
　　陆康无话可说，他很想跟他的妻子说，他和萧沅不和，那死丫头又怎会真心喜欢他的儿子？
　　
　　陆离根本不知道，不过是个吃糕点的功夫，他的父亲又表达了对他眼巴巴地追随长公主这一行为的不满。
　　
　　或许他知道，只是管不了那么多。
　　
　　“承远，你来了？快快快，趁天色还不算太晚，陪本宫出宫。”
　　
　　萧沅提着刚换的襦裙，一脸迫切道。
　　
　　“好。”
　　
　　不问目的地，刚进宫又出宫，陆离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沅身后。
　　
　　小皇帝站在宫墙上，负手看着两人不断缩小的身影。
　　
　　然后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不愧是阿姊。
　　
　　萧沅与陆离一路出宫去了翠华山。
　　
　　山路崎岖，陆离横出手肘，让走得歪歪扭扭的萧沅好有个支撑。
　　
　　刚入山，就看见四处巡逻的上林苑军队，陈柯眼尖地发现了二人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臣见过长公主。”
　　
　　“不必多礼，也不必声张，本宫只是过来看看。”萧沅压低了声音。
　　
　　又问道：“你忙吗？不忙带我们四处转转，本宫还不曾来过此处。”
　　
　　陈柯一愣，而后应道：“臣遵命。”
　　
　　一路上，陈柯快萧沅二人一步，小心引着路，陆离则盯着萧沅的身形，防止她摔倒。
　　
　　“陈柯，你们最近抓了多少可疑的人？”
　　
　　“铁矿重新开采的那一天抓了好几个，后面渐渐少了，隔几天才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不过公主放心，臣等一刻也不敢松懈，定不会随便让人进翠华山。”陈柯保证道。
　　
　　“你办事本宫放心，说起来还不曾问过，你是哪里人啊？跟沈钰认识多久了？他去北境之前，还特意找了太傅，让太傅多多关照你呢。”
　　
　　一切都再寻常不过了，不过是长公主关心臣子。
　　
　　提及沈钰，陈柯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臣是江宁人，家姐是江宁王王妃。臣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亲只想让臣做个闲散公子哥儿，可臣不愿意。就偷偷跑出江宁来了上京参军，臣当时年少气盛，谁都知道沈钰是御史大夫的学生，臣看不惯他凭借关系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就总是找茬。他虽恼怒，却不曾向臣使过绊子，反而是不打不相识，还成了兄弟。”
　　
　　提及这一段经历，陈柯都忍不住想笑。
　　
　　“你也别难过，虽然远离家乡，但你可以交很多的朋友啊。沈钰虽然走了，还有陆离啊。”
　　
　　萧沅一把将陆离推了出去，而后认真看着陆离道：“承远，你以后多带带陈柯。”




31.  第 31 章   我知道你担心我

　　陆离这才正面向陈柯颔首致意，他依言友好道：“从前不知陈兄一人少小离家，如今你我皆是大昭的校尉，本就该同气连枝。还请陈兄莫要嫌弃我这个在边境待了几年的粗人，日后也要多加联系。”
　　
　　陈柯脑瓜子嗡嗡的，对今日这番景态反应不过来，他对长公主的印象还停留在数月前帮助惠娘一家。长公主待人善良却有距离感，他陪着她和太傅出过几回宫，但显有机会说话。如今这样倒叫他有些受宠若惊。
　　
　　至于陆离，他了解得更少了，只知道这是丞相家的公子，北军首领。平日里听得最多的便是其与长公主的传闻。
　　
　　“陆兄说的哪里话？你是为国效力才常驻北境，我等羡慕仰望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陈柯挠着头，咧嘴笑开。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在萧沅的示意下，交谈对象变成了陆离与陈柯二人。
　　
　　不得不说，男人之间永远是有共同话题的，加之两人又都是校尉，聊了一路，也不觉得无聊。
　　
　　待日头西斜，天色尚晚，陆离只得遗憾道：“今日是有些晚了，我还需送公主回宫，只得告辞。待下次见面，你我兄弟二人定要畅饮一番。”
　　
　　陈柯闻言面露不舍之色，硬是将人送至翠华山下，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陆离思维虽简单了些，学不来萧沅景暄这样的弯弯绕绕，可绕是这样，他还是敏感地发觉出不对来。
　　
　　公主让他陪伴出宫来翠华山真的仅是无聊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萧沅嗔怪笑道。
　　
　　陆离只差没把疑惑不解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自陈柯离开后，他就时不时地看一眼萧沅，再埋头深思。
　　
　　“我只是在想……”陆离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
　　
　　“在想本宫为什么今日要来见陈柯，还让你与陈柯交好？”
　　
　　萧沅随手折了一段柔软的纸条，捏在手中晃来晃去。
　　
　　“我能知道吗？”陆离也不看地面了，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萧沅，瞳仁黝黑透亮，如同黑曜石。
　　
　　“当然能。”萧沅腹诽，此事若有瞒你的必要，就不会让你来了。
　　
　　怎么看陆离都是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
　　
　　“你大概还不知道，江宁王跟江远王已经到了上京。”萧沅幽幽叹气。
　　
　　“什么？”陆离面色大变。“现下既非佳节将至，又非朝廷召见，诸侯王怎能私自入京？”
　　
　　“瞧，连你都懂的道理，他们会不懂吗？”
　　
　　陆离面色彻底沉了下去，道理他们既然都懂，却仍私自入京，还不曾入宫拜见天子。那他们的目的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们在哪里？我去把他们抓到公主面前，让他们向陛下与公主请罪。”
　　
　　萧沅面色有些为难，捏着枝条的手颓然地垂在身侧，她看着即将沉入天际的夕阳，无不怅然道：“承远，你少有待在上京，有些事不懂。他们目前并没有做什么，若是贸然抓了两大诸侯王，怎么向朝廷百官、向其他诸侯王交代？且本宫怀疑萧黎、萧纲在朝中还有势力。”
　　
　　“很多事，想着容易，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
　　
　　“难道就任由那等乱臣贼子图谋不轨吗？”
　　
　　陆离愤愤不平。
　　
　　“当然不是，所以本宫有一事要拜托承远。”
　　
　　“嗯？”陆离怔愣一瞬，这跳跃得也太快了，方才还在讨论诸侯王私自入京，转瞬却要让他帮忙。
　　
　　“公主直说便是，只要是陆离能够做到的，万死不辞。”
　　
　　“哪有这么严重？”萧沅摇了摇手中的枝条。“承远，你帮本宫去接近陈柯好不好？他是男子，本宫要避嫌。”
　　
　　“今日你也听见了，他是江宁王的妻弟，如今陈柯掌管着上林苑军队，江宁王又来了上京，这让本宫不得不防。承远，你要帮本宫查看，他究竟是否与萧黎联系，是否有不臣之心，若是有……”萧沅笑笑，停顿了一瞬，将手中的枝条放至陆离手中。“承远，你就找个理由杀了他。”
　　
　　陆离将今日发生的事前后一串联，便想通了。
　　
　　长公主忌惮两位诸侯王无诏入京，而掌有兵权的陈柯自然成了重点观察对象。
　　
　　陆离蓦得笑了。
　　
　　萧沅有些莫名其妙，她不解问：“你笑什么？”
　　
　　陆离右手成拳抵至下唇，轻咳一声，眉眼柔和道：“公主信任我，我很开心。”
　　
　　萧沅一愣，面上的笑逐渐神秘莫测起来，她眼神愈加柔和，声音像是掺了蜜糖，甜丝丝的。
　　
　　“因为承远值得信任啊。”
　　
　　两人身后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
　　
　　萧沅将诸事安排好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下了朝就看着萧璟学习武艺或是跟着太傅学习治国之术。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长公主，惠娘托陈柯校尉送进宫的信。”
　　
　　青衣从袖口中取出一个信封。
　　
　　“哦？”萧沅来了兴趣，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接过信封。
　　
　　惠娘是萧沅唯一亲自帮过的人，是以对这一家她的耐心格外好。就在张一成功掌握制盐技术，去了司盐部门教授如何制作细盐后，她便告知惠娘，若是有事，可叫上林苑的陈柯带信。萧沅对自己的人向来大方，惠娘一家替自己办事又尽心尽力，她自然是不吝给些好处的。
　　
　　来信很简单，就是张一已将技术全都交于司盐部门，欢哥儿学习也很有长进，惠娘很是感念萧沅的恩德，欲请她和两位公子去家里吃顿便饭。
　　
　　萧沅看完信后眸光闪过一丝晦色，她也不说话，随手将信递给坐在旁边的景暄。
　　
　　景暄略略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再详看了信纸上中规中矩的字体。
　　
　　他眸色深深，抬眼望向萧沅，问：“那公主去吗？”
　　
　　萧沅不以为意，右手撑着头，懒洋洋地靠在几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画圈。
　　
　　“去呀，为什么不去？我可不喜欢叫人失望。”萧沅眼尾上挑，凤眼微眯，像只小狐狸般狡黠。
　　
　　“太傅去见陈柯吧，让陆离陪着我去。”
　　
　　萧沅把几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景暄并未反对萧沅的安排，只是张了张嘴，没忍住嘱托道：“公主要多注意自身安危。”
　　
　　“知道啦。”
　　
　　景暄看着她这副模样，总觉得不放心：“公主别嫌臣啰嗦，公主有时行事太过胆大妄为，总是容易忽略自身的安危。你是大昭的摄政长公主，一人安危甚至关系江山社稷，除却黎民百姓，你身后还有许多真切关心你的人……”
　　
　　有些话景暄难以宣之于口。
　　
　　见景暄面露难过之色，萧沅心底酸酸涩涩，格外不是滋味。
　　
　　她收起懒散，直起身子面向景暄正色道：“太傅放心，我会好生保护自己。”
　　
　　看清他眸底的受伤，萧沅眼神柔了柔，温声安抚道：“太傅，你太过紧张了。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想想啊，宫中守备森严。出了宫有陆离守着我，他小时离家学艺，武艺高强，且除了他，阿璟还派了御龙卫守着我。”
　　
　　“不会出事的。”
　　
　　在萧沅的再三保证和强调下，景暄这才缓和了神色。
　　
　　次日，萧沅依言同陆离来了惠娘家。
　　
　　甫一推开小木门，萧沅便像往常那般唤道：“惠娘！”
　　
　　话音落下后，并未有妇人出门迎接，也无小儿在院内大声唤着娘亲。
　　
　　陆离有些诧异，道：“难不成没人在家？”
　　
　　萧沅漫不经心地应了句“也许吧”，然后默不作声打量着四周，惠娘家比之她初来时可谓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仍只有三间屋，却明显是经过修葺的，毫不见破败。
　　
　　她推开门，自顾自进了院内。
　　
　　正想再唤几声时，惠娘急匆匆地从厨房跑出来，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拭，额上冒着细密的汗。
　　
　　“贵……贵人们来了？快，快请进。”
　　
　　萧沅拉着陆离没动，她笑眯眯地看着惠娘，不经意问道：“惠娘，你在忙什么呀？我在屋外唤了好多声，你都没听见。”
　　
　　她似嗔非怪，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纯真无邪。
　　
　　惠娘额头的汗珠更加明显，抓着围裙的手有些颤抖，嘴唇嗫嚅，小声道：“我……我在厨房给贵人们准备吃食，没……没听见。”
　　
　　“是吗？”萧沅面上笑意更深，语气愈加柔和。“惠娘，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流了这么多的汗？”
　　
　　惠娘闻言面上闪过显而易见的慌乱，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连忙道：“天热，在厨房来来回回的跑，汗多，还请贵人莫要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呢？惠娘请我和承远来你家吃饭，我们都很开心呢。”
　　
　　惠娘这才发现，她原本邀请的三个人，只来了两个，她脸色一白，身形有些不稳，强颜欢笑道：“不……不嫌弃就好，贵人的哥哥今日怎么没来？”
　　
　　“他呀？”萧沅拉长了调子，笑盈盈道。“他有自己的安排。”
　　
　　似是故意般，“安排”两个字被咬得极重。
　　
　　惠娘勉强维持住镇定：“是……是吗？那二位贵人快快进屋吧，饭菜很快就好了。”
　　
　　萧沅与陆离还是站着不动，她笑着看向惠娘，也不说话。
　　
　　惠娘直感觉那目光似乎化作了实行，像是针尖般让她坐立难安，只得再度催促让二人进屋。
　　
　　“惠娘，你确定要让我们进屋吗？”




32.  第 32 章   她不敢说话，唯恐那群刺……

　　惠娘脸色大变, 额头冷汗凝成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嘴唇嗫嚅哆嗦，身体抖如筛子, 摇摇欲坠。
　　
　　“长公主饶命！饶命！”惠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起一地灰尘, 她不住地向萧沅磕头, 额心破皮渗出血迹, 泥土、血迹以及汗水混合在一起，让她看着格外狼狈。
　　
　　“呀！”萧沅弹了弹涂有蔻丹的艳丽指甲，漫不经心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后捂着嘴惊讶道。“你知道我是长公主呀？”
　　
　　陆离好笑又纵容地站在萧沅身边，对于她这副做戏的模样深感无奈，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精神却高度集中，不动声色地感应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惠娘匍匐在地上泣不成声，绝望又无助。
　　
　　她不说话，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突然，一阵密集急促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待萧沅抬首, 茅草屋周围便站满了黑衣蒙面的刺客，他们手中均拿有泛着凛冽寒光的利剑。
　　
　　一领头模样的黑衣人慢悠悠地上前, 摇了摇头道：“惠娘，你可真叫我失望, 都这么久了, 长公主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看来你是不想救你的丈夫和儿子了。”
　　
　　惠娘闻言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她并未抬头, 呜咽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凄惶而绝望。
　　
　　三天前，正是她丈夫从司盐部门出来的日子，她高兴之下买了许多平日里都舍不得的荤菜，想着一家人终于可以好好的团聚了。丈夫刚回来不久，她便做好了饭菜，夫妻俩等着欢哥儿放学。
　　
　　可他们没能等来欢哥儿，反而来了几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他们带走了欢哥儿，还从她面前带走了丈夫。
　　
　　只因帮她的贵人是当朝的长公主！
　　
　　他们要她引来长公主，最好是能杀了她。
　　
　　惠娘想到此处，泪水更加汹涌，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泥土地面上，形成如星子般小小的水印。
　　
　　她不想的，长公主帮了他们一家，她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甚至可以放弃丈夫的性命。可她不能不管欢哥儿，他还那么小。
　　
　　萧沅静静睨着地面上不住颤抖的女人，她抬眼凉凉扫视了周围一圈的刺客，而后冷静问道：“这就是你背叛本宫的理由？”
　　
　　身陷囹圄，仍面无惧色。
　　
　　“我不想的……”惠娘满脸泪水，她改了姿势，跪在地上不敢看萧沅。摇着头，泣不成声。“我真的不想害公主，可我不能不管欢哥儿……他还那么小……”
　　
　　萧沅深深看了一眼惠娘，便转头看向那个刺客头目漫不经心道：“啧，你们家主子为了杀本宫还真是煞费苦心，这大老远的从江宁跑过来，挺累的吧？”
　　
　　黑衣人一顿，片刻后故作不解道：“我不明白长公主是什么意思，我等奉命而来，跟江宁有何关系？”
　　
　　然后便小声嘀咕了句：“我们江远郡分明离上京不远。”
　　
　　萧沅嘴角抽搐，看了看同样翻白眼的陆离。
　　
　　声音这么“小”，是生怕本宫听见吗？
　　
　　黑衣人嘀咕完后，又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长公主，要我说呀，您就别好奇了，先担心自个儿的命吧。您想知道的这些，待您葬入皇陵后，新皇会向您解释的。”
　　
　　说完脸色一变，右手往前一划：“杀！”
　　
　　黑衣人接到命令后，弓腰拿剑迅速逼近萧沅陆离二人。
　　
　　看着黑压压一片快速移动的刺客，萧沅有些讽刺地笑了笑，萧黎他们还真是大手笔，光是刺杀两个人就用了这么多的刺客。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的重视？
　　
　　陆离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萧沅对于今日的事到底有什么安排，可面前的情景确实不容乐观，若只有他一人，他也许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可长公主……
　　
　　陆离收紧拳头，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将萧沅护在身后，侧身快速说了句：“别怕，有我在。”
　　
　　萧沅眸光闪了闪，目光略有动容。
　　
　　她不说话，伸手击掌三次，隐在茅屋后的御龙卫持剑蹿出来，迅速呈保护姿态将萧沅陆离二人围了起来。连离萧沅较近的惠娘都有幸进了保护圈。
　　
　　陆离面上有一瞬间错愕，似是没想通这群人是哪儿来的。
　　
　　萧沅见状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子，长公主出行又怎会如此草率。
　　
　　皇家的御龙卫最擅长隐蔽自己的气息，想必这也是陆离陪她多次出宫，却从未发现他们存在的原因。
　　
　　萧沅满意地看着刺客们那一瞬间的停顿，她平日出宫只带五个御龙卫，为了今日，她可是特意向阿璟多要了五人呢。
　　
　　黑衣人的停顿也只有一瞬，突然出现的御龙卫并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反而因为这多余十人的出现加快了进程。双方很快纠缠在一起，御龙卫死死抵挡住不断冲上来的刺客，陆离警惕地看着周围，将萧沅紧紧护在身后。
　　
　　可即便是这样，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御龙卫虽能以一挡十，可刺客数量太多，且具不怕死，血液蜿蜒，死去的刺客横七竖八躺在小院内。
　　
　　御龙卫杀红了眼，麻木地挥剑同刺客们打斗，却渐渐呈现出一股颓势。
　　
　　刺客头目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心惊于这群暗卫的武力，却不由庆幸还好王爷未雨绸缪，早有谋划，不然今日还真交不了差。
　　
　　好在暗卫也是人，是人总有累的时候。
　　
　　待他正准备下令总攻，速战速决结束今日的刺杀时，情势一转而变，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支红衣铠甲的军队，也不多言，提剑就往刺客们身上砍。
　　
　　黑衣人起初与御龙卫僵持了许久，不仅御龙卫呈现出疲态，他们也有些吃不消。如今再来了一支军队，方才还处于优势的刺客迅速溃败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倒。
　　
　　头目终于慌了神，今日不但任务完不成，他的性命怕是也会交代在这里。
　　
　　他向跟在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那人便擒着一个孩子站到了人前。
　　
　　头目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将锋利的刀锋抵住小孩的脖子，一道纤长的血痕随之出现。
　　
　　“惠娘，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否则你的孩子会比你先下地狱！”头目俨然已是穷途末路，他红着眼，形容癫狂，眼睛四处乱瞟，倒下的刺客越多，他愈加慌乱。
　　
　　惠娘咬着唇泪流满面，拼命地摇头，却难以说出一句话。
　　
　　头目见状眼中凶光顿显，将手中的匕首举高，恶狠狠地威胁无助的女人，无声告诉她若是再不采取行动，她的孩子就会命丧黄泉。
　　
　　千钧一发之际，萧沅大声朝人群中道：“陈柯，救孩子！留活口！”
　　
　　陈柯迅速做出反应，一脚踢开与自己缠斗的刺客，将手中的剑狠狠掷了出去，头目的手被剑刺穿，发出一声惨叫。因受痛而扔下了手中的欢哥儿，陈柯一个上前，抢过孩子，用剑挑断其手筋，一个用力，使他下巴脱臼。
　　
　　萧沅松了一口气，方才精神过度紧张，短短的时间内，先是上林苑军队及时出现，再是欢哥儿命悬一线，眼花缭乱之际她根本无暇注意其他。待放松下来时，她终于看见了那抹铅灰色身影。
　　
　　他怎么进来了？
　　
　　萧沅目眦欲裂，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谁让他进来了的！
　　
　　萧沅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目光紧紧追随着景暄的身影。
　　
　　她不敢说话，唯恐那群刺客注意到了他。
　　
　　刺客已是穷途末路，发了疯似的反扑，且将目标都放在了萧沅身上。
　　
　　陆离同御龙卫都有些应接不暇，竟让方才一直陪在头目身边的那名刺客冲进了保护圈，周围还有其他刺客拖住陆离等人。
　　
　　寒剑高举，寒芒乍现，萧沅汗毛直立，浑身僵硬。
　　
　　陆离感受到了危险，心急如焚，恨不得去替萧沅挡那一剑，可他分身乏术，只得拼命抵挡住前方的刺客，在心里不断祈求那几个暗卫能让她免于危险。
　　
　　谁也没想到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是怎样冲过层层刺客，避开数不清的危险来到萧沅面前，只为替她挡去那危险不可预测的一剑。
　　
　　一声闷哼自萧沅背后响起，她脑中一片空白，眼眶通红，僵硬地转过身子，那个在她面前向来温润如玉的男子此时狼狈不已，面孔因疼痛而显得有些狰狞，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呕出的血迹。
　　
　　“别怕。”景暄气若游丝，他努力让面上显得平静。
　　
　　话音刚落便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往下倒，萧沅慌乱之下想要接住他，可景暄到底是个成年男子，重量哪是她能承受的？
　　
　　两个人齐齐摔在地面上。
　　
　　“景暄……”萧沅泪水凝聚在眼眶内，她吸了吸鼻子，不让泪珠滚落下来。
　　
　　“景暄……”
　　
　　萧沅无措地用手捂住他后背不断汩汩流出的鲜血。
　　
　　“你别吓我。”
　　
　　她哽咽道，喉中疼痛。
　　
　　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的血？
　　
　　萧沅将披帛扯下想要堵住伤口，血液涓涓不断，让淡色的披帛濡湿成深红色。
　　
　　“陆离。”萧沅无助喊道，声音带着闷闷的哭腔。“他流了好多血，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33.  第 33 章   你说过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无助的声音让陆离握剑的手一颤, 他哑声道：“再等等，快了。”
　　
　　语罢面色冷凝，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出招凌厉，毫不给刺客喘息的机会。
　　
　　有了上林苑军队的加入, 双方厮杀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除却留了几个活口, 剩余的刺客皆毙命于这个小小院子内。
　　
　　终于安静下来了，刀剑碰撞声、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萧沅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陈柯！”她语气急促，催着陈柯将景暄背到马车上。
　　
　　给陆离匆匆留下一句：“承远, 后续就交给你了，本宫放心。”
　　
　　然后拎着裙摆飞快地跟上陈柯，到了马车上，她小心翼翼地将景暄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用早已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披帛捂住他的伤口。
　　
　　陈柯在她的催促下将马车赶得又稳又快。
　　
　　萧沅大脑一片空白，脑瓜子嗡嗡直响，她腾出一只手抓着景暄的手，小声又压抑地絮絮叨叨。
　　
　　“景暄，你别睡。”
　　
　　“你要好好的……”
　　
　　“你说过要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你不能骗我。”
　　
　　细碎的哭音自车厢传出, 萧沅声音虽小，可陈柯习武多年, 耳力极好，硬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眸中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不过一刻钟, 马车径直驶入皇城，到了清凉殿，由陈柯将景暄背入寝殿, 将人安置好后，太医院能够治疗外伤的御医都来了。
　　
　　殿内十分忙碌，宫女端着血水鱼贯而出，几位御医为景暄清理、包扎伤口，萧沅就在站在一旁守着。
　　
　　好在此情此景也无人敢指摘男女大防。
　　
　　“太傅他怎么样了？”萧沅眼巴巴地看着左院判，语气带着她不自查的急切与慌张，手中的丝绢早就在等待的途中被绞得变形。她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看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若非青衣在旁扶着她，她险些要跌在地上。
　　
　　“回公主，太傅暂时无性命之忧。”左院判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连头发胡子都夹杂着白丝，可他现在难免惶恐，这景太傅实在伤的太重了。
　　
　　“什么叫暂时？”萧沅急了，她身上还是出宫那套襦裙，早已沾满了灰尘和景暄的血迹，连发髻都是乱的，狼狈不已。她听到这话心猛地一沉，头皮发麻甚至无端感受到了刺痛。
　　
　　左院判静默，长公主尖利的语调让他重新在心底组织语言，以求将影响降到最低。毕竟依目前这个态势来看，躺在床上的那位出了任何问题，他不会被处罚，但殿内其他御医却难逃一死。
　　
　　“这一剑劈下来刺客是用了大力气的，太傅伤到了骨头，又失血过多。加之目前又是夏日，伤口难以愈合不说，还易受到感染……”
　　
　　左院判喋喋不休，萧沅只觉得耳畔似有一只苍蝇在嗡嗡乱叫，她气急，不耐烦道：“本宫没耐心听你说这一大堆，太傅怎样才能好？他什么时候醒？”
　　
　　左院判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棘手，他欲言又止，在萧沅眼神渐渐狠厉起来时小心道：“太傅虽是伤重，可若是平安度过了这三天，便再无性命之虞。”
　　
　　萧沅眼前一黑，差点儿当场晕厥过去，她紧紧抓住青衣搀扶她的手，一字一句咬牙道：“诸位自今日起，便歇在这清凉殿吧，本宫只给你们三日，若是三日后太傅还未转醒，后果你们自个儿掂量！”
　　
　　殿内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几位御医不敢多说一话，颤颤巍巍连忙应许。
　　
　　“阿姊。”刚从未央宫赶过来的萧璟上前握住萧沅冰冷甚至渗着冷汗的手，一道过来时清凉殿的宫女只说了太傅重伤，他吓得一激灵，生怕萧沅也出了什么事。来时萧沅虽身体无恙，精神状况却不大好，而太傅惨白着一张脸无意识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机。
　　
　　他看着萧沅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突然不敢问景暄现下如何了，只得下命几位御医务必要把人治好。
　　
　　“阿姊，我先送你回长乐宫梳洗一番，这边有几位御医守着，不会有事的。”
　　
　　萧沅茫然看了看满是污渍与血迹的裙衫，不愿离开，可扫视殿内一番，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她只得闭了闭眼，疲惫道：“照顾好太傅，有事差人来长乐宫知会本宫。”
　　
　　殿内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萧沅如同牵线木偶由萧璟拉着回了长乐宫，她面色有些恍惚，是鲜少有的状态，萧璟看着实在揪心。
　　
　　回到长乐宫，萧沅由青衣伺候沐浴一番，洗去身上尘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再度出现在萧璟面前时，她面色有些崩溃，青衣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给姐弟俩留下谈话的空间。
　　
　　“应该是我的……”萧沅喃喃，凤眼眨了眨，两滴清澈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此后再也没忍住，抱膝压抑地哭出声来。
　　
　　听到此处，萧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大抵太傅受伤是因为阿姊，他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复杂，不知该如何评价如今这番情形。
　　
　　“阿姊，这次事发突然，我们谁都没料到，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萧沅眼眶通红，自责又痛苦，她摇了摇头：“今日重伤不醒的应该是我呀……”
　　
　　她紧紧攥住萧璟的手，眼神沉痛又固执，力气之大，将小皇帝的手都弄红了，可他面色未动，静静地坐在萧沅身边听她说话。
　　
　　“你知道吗？我没想让他进惠娘的院子的，我只是想让他领着陈柯和上林苑的军队去惠娘家支援我们。那刺客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我明明有仔细看着他的身影，怎么就一时恍了神，让他闯了进来替我挡下那一剑？”
　　
　　“他在昏迷前还跟我说别怕……”
　　
　　“阿璟，你说他会不会有事？”萧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两手抓着萧璟的衣袖，眼中的慌乱和绝望快要溢出来。
　　
　　电光石火间，萧璟像是从那个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他眸中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叹息一声，起身抱住萧沅，小大人般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太傅不会有事的，有御医一直守着他，他说过要陪在你身边，太傅重信，不会食言的。”
　　
　　“可是他为什么还没醒？”
　　
　　“也许是累了，他想多休息几天。”
　　
　　萧璟温声安抚，二人仿佛换了年龄，萧璟才是哥哥，而萧沅是妹妹。
　　
　　“不行！我要去看着他！”萧沅提着裙摆就要往殿外跑。
　　
　　萧璟无奈拉住她的衣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地说了一句：“让青衣替你挽了发再去吧，我知道你关心太傅，可清凉殿守着几位御医，亦是外臣。”
　　
　　萧沅这才乖乖地回了寝殿，由青衣重新为她将散乱的青丝绾成发髻。
　　
　　萧璟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沅身后，和她一道去了清凉殿。
　　
　　怕刺激到萧沅，萧璟特意将左院判拉到殿外询问景暄的现状。听闻景太傅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后，他心里一咯噔，满脑子都是他的阿姊绝望又凄惶的神情，他哪还注意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抓住左院判的衣袖，紧张道：“太傅会活下来，对不对？”
　　
　　左院判看着小皇帝期待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迟疑道：“话是这么说，只要熬过了这三天，太傅就没有大碍了。”
　　
　　萧璟快要抓狂，他很想问，若是没有熬过去呢？
　　
　　“朕不管！”萧璟肃着面孔。“你一定要让太傅好起来。”
　　
　　说到此处，他眼尾泛红：“左院判，太傅一定要好好活着，最起码阿姊在的时候，太傅也应当是好好的，你明白吗？”
　　
　　“臣遵旨。”
　　
　　“这些年辛苦你了。”萧璟缓了声音，不再为难左院判。
　　
　　殿内气氛有些沉寂肃穆，自打萧沅来了清凉殿，她也不说话，就坐在杌凳上静静看着景暄。
　　
　　殿内的御医宫女屏气凝神，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还要面对长公主阴恻恻的询问。
　　
　　“太傅出汗了，是不是身体有不舒服？”
　　
　　“替太傅请过脉了吗？”
　　
　　……
　　
　　御医一一耐心解答。
　　
　　可萧沅还是觉得心里不舒坦，她觉得这殿里的人真是碍眼，若是他们都不在，她就可以守在太傅身边，替他拂去额间的冷汗，她还可以跟他说说话。
　　
　　可因为有这群人的存在，她什么都不能做。但若是没有他们，太傅伤势复发又怎么办？
　　
　　她神思反复横跳，脸色变化，殿内一下子冷了起来。
　　
　　此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景暄，根本记不得还在处理刺杀事件后续的陆离。
　　
　　萧沅走后，他就吩咐上林苑的军队清理现场，刺客尸体堆积，血流成河，若是被寻常百姓发现，还会引起没必要的恐慌。
　　
　　“阿娘……”欢哥儿到底还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小孩子哭得抽抽涕涕，抱着母亲不肯撒手。
　　
　　“爹爹……爹爹死了！”欢哥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吸引了一旁监工的陆离的注意。
　　
　　说实话，他对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属实没有好感，不管她有再多的不容易，可她想害公主的心确是实实在在的。
　　
　　“大人。”惠娘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你能不能带走欢哥儿？”
　　
　　陆离实在是不愿搭理惠娘，这女人差点儿害了公主，更是害得景暄身受重伤，没杀了她已经是他的仁慈了，现在居然还让他带走这个小屁孩。
　　
　　他讽刺道：“你觉得呢？”




34.  第 34 章   臣为君死，妻为夫亡……

　　惠娘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磕了三个响头, 头骨与地面相撞，砰砰直响，磕得陆离直皱眉, 他退后几步，转身不欲与惠娘母子耽搁时辰。
　　
　　陆离望着渐晚的天色, 神色晦暗不明, 他似是看着上林苑军队收尾, 实则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噗……”
　　
　　先是皮肉被刺入骨的声音，陆离不可置信地回头，却见惠娘不知何时捡起就近的剑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脏, 丝毫不给自己留活路，她呕出一口鲜血，笑得苍凉虚弱，身上的窟窿像是温泉口子，不断汩汩冒出温热的液体。
　　
　　“娘！”欢哥儿凄厉地喊道，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神情怔忡又不敢相信，短短时间内，他不仅失去了父亲, 还即将失去母亲。
　　
　　即便浑身疼如刀绞，惠娘还是先拍了拍儿子的肩以示安抚, 然后定定看着陆离，言辞恳切：“求大人带走欢哥儿！”
　　
　　陆离皱眉, 不知如何处理现下这种情况, 他有些不悦被人逼迫：“你这妇人，为何得理不饶人，以性命逼迫我带走你的孩子？”
　　
　　惠娘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欢哥儿手忙脚乱地帮母亲捂住伤口。
　　
　　陆离看着目光略有动容，却还是有些为难：“惠娘，你让我带走欢哥儿，你觉得可能吗？你与乱臣贼子勾结谋害长公主，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为什么要收留一个谋害当朝长公主的贼人的儿子！”
　　
　　“不是的！大人不是的！阿娘是为了我和爹爹，才答应那些人的，你要怪就怪欢哥儿，是欢哥儿的错，与阿娘无关！”
　　
　　虽是个孩子，听了这么久，又经历了这几日的事，这孩子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连忙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陆离神情复杂，他方才还没有说完，公主遇刺，太傅重伤，他忙于处理后续，公主忙于送太傅诊治。待他们回过神来，惠娘母子定然没命活下去。
　　
　　惠娘闻言面有戚戚，她当然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欢哥儿！”惠娘厉声呵斥道。
　　
　　见孩子瘪着嘴，一张脸哭得像小花猫，惠娘觉得心脏更加抽疼，她满眼愧疚。
　　
　　“欢哥儿，你向大人磕头。”
　　
　　欢哥儿虽不解意，仍听从母亲的吩咐向陆离磕头三次。
　　
　　见陆离并没有不耐烦走开，她才放心交代儿子道：“欢哥儿，你听娘说，待娘死后，你就好好跟着大人效忠长公主，不可心生怨恨。爹娘的死与长公主无关，她是个好人，是娘不好，既得了长公主的好处，还要害她。”
　　
　　“我不要跟着他们走。”欢哥儿哭得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猛摇着头。“阿娘，你别丢下欢哥儿，我想陪在娘身边……”
　　
　　“胡说什么！”惠娘赶紧制止道，她向陆离歉意一笑，生怕因为儿子的胡话而前功尽弃。“你必须跟着大人走，好好学习知识、武艺，效忠长公主，不可有二心！知道吗？”
　　
　　惠娘对儿子鲜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如今这样也实乃情非得已。
　　
　　“知……知道了……”
　　
　　小孩子哭得直打嗝。
　　
　　就连旁观的陆离与上林苑的人也不忍心地撇开了头。
　　
　　“欢哥儿。”惠娘软了语气，柔声叫道。“娘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知道做人该有骨气，忠心。是娘贪心，欢哥儿，阿娘以后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谋害长公主是什么罪名，就算她只是个寻常百姓也清清楚楚，她若不死，欢哥儿也只能跟着她一起死。
　　
　　不如用自己这条命为欢哥儿博得一线生机。
　　
　　“欢哥儿……”惠娘面上血色尽失，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只好强撑着精神道。“阿娘要你发誓，永远忠于长公主，忠于大昭，若有一日，你背叛了公主与陛下，你的阿爹阿娘将在地下永不安宁，无法转世为人，永坠阿鼻地狱！”
　　
　　“阿娘！”欢哥儿瞪着大眼，不敢相信阿娘为什么要逼着他发这样的毒誓。
　　
　　“快说！”
　　
　　欢哥儿看着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伸出袖子抹了一把脸，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望着天发誓道：“我张欢发誓，将用余下生命效忠长公主、效忠大昭，若有半分不轨心思，父母将永坠阿鼻地狱，难以转世为人！”
　　
　　“听话。”惠娘欣慰地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如同断线的风筝无力倒下，缓缓阖上双眼。
　　
　　所有的遗憾与无奈在此刻都化为灰烬。
　　
　　“阿娘！”欢哥儿无助地嘶吼道，他小小的身体抱着母亲的头，泪眼朦胧间看了一眼四周，阿爹阿娘都死了，只有他了。
　　
　　欢哥儿坐在地上，像只受伤的小兽，呜咽哭泣。
　　
　　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的尸体与大片血迹都已得到处理，只是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暗示着这片地方曾发生了不平凡的事。
　　
　　上林苑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剩下的小孩，谋害长公主的罪名太大，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
　　
　　“陆校尉，你看……”
　　
　　上林苑的人又有些迟疑，人家小孩子刚刚死了父母，他们此时若是还将这么小的孩子抓进监狱，倒显得他们太过冷血。更何况小孩的母亲死前又说了那样一番大义凛然的话，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将目光移向陆离，希望他能做个主。
　　
　　陆离看向喉咙哭得已经嘶哑的孩子，喉间有些艰涩。
　　
　　“罢了，你跟我走吧。”
　　
　　“可是……”上林苑的人有些迟疑，他们期望陆离能做个主，可是放过欢哥儿，若是长公主追究起来他们怎么办？
　　
　　他们可没忘记大昭的帝师浑身是血地从这里离开。
　　
　　“我会去向长公主解释的。”陆离叹气，不可否认，惠娘用这一招成功了，他还是心软了。
　　
　　“是。”
　　
　　其他人不再多言。
　　
　　陆离走至欢哥儿面前，向他伸出大掌。
　　
　　欢哥儿看了看躺在地上再无意识的母亲，又看了看向他伸出手的男人。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颤抖的小手，借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人。”欢哥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可不可以把母亲安葬后再跟你走？”
　　
　　陆离闻言低头看向欢哥儿满是期翼的眸子，无声点了点头，他沉默着帮小孩安葬了他的母亲，又沉默着看小孩向那个土堆新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带着他回了陆府。
　　
　　陆离凝着面色，有些心不在焉，心下翻涌着一些莫名的情绪。
　　
　　忙碌时还不曾发觉，一旦闲下来，他的脑子里满满都是萧沅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让他救景暄。
　　
　　景暄现在怎么样了？
　　
　　今晚他罕见地不曾去父母的院子里用晚饭，只是叫人准备了吃食送到自己的院子里，他没什么胃口，陪着欢哥儿用了一会儿，叫人安置了小孩子便回了自己的寝房。
　　
　　一整夜他都心绪不佳，就连陆夫人来询问他时，他也只是强打着精神陪母亲聊了几句。
　　
　　次日，他带着欢哥儿入了宫。
　　
　　萧沅担心景暄，连昨日晚膳都是在清凉殿用的，一直守到夜深，若非萧璟耐心规劝，她怕是都不会回长乐宫。
　　
　　“承远，你来了？”萧沅笑得有些勉强，眼底还有着彻夜难眠的乌青，面容憔悴，哪还有在朝堂之上的意气风发？
　　
　　陆离压下那些几欲喷涌而出的心绪，柔声道：“我来看看，景暄……还好吗？”
　　
　　萧沅双肩微微下垂，眸底黯然：“御医说要熬过这三日才算真的没事。”
　　
　　说完便不愿再多提及景暄的伤势，她怕再说下去自己难以冷静。
　　
　　“欢哥儿？”萧沅这才仔细看眼前的孩子，她看向陆离，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要把这孩子带进宫。
　　
　　“惠娘死了。”陆离开口解释道。
　　
　　萧沅羽睫如蝶翼，轻轻颤了一下，却并不说话。
　　
　　好在陆离也没打算让她说个什么，而是开口详尽解释起来。
　　
　　“你是说惠娘以命换欢哥儿活下来？”
　　
　　陆离点了点头。
　　
　　而后两人皆沉默不说话。
　　
　　萧沅虽理解惠娘为人母的苦心，但再让她做这些无谓的善举她却是不愿了。
　　
　　景暄还在清凉殿躺着。
　　
　　看出萧沅的不愿，陆离罕见地叹了口气。
　　
　　萧沅只得又看向他：“承远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我觉得公主可以留下这个孩子，他还小，只要加以培养教导，假以时日，能为陛下与公主所用。”
　　
　　萧沅有些疲惫，但仍打起精神道：“承远应该清楚，本宫作为长公主，性命不单单是自己的，还关乎江山社稷。”
　　
　　她看着陆离目光灼灼，眼底质问。
　　
　　你觉得本宫凭什么相信一个背叛了我的人的儿子？
　　
　　“他不会的。”陆离见证了惠娘的懊悔与苦心，也见证了欢哥儿的誓言。“他在惠娘面前发过誓，若是他背叛公主，惠娘夫妇将永坠阿鼻地狱，无法转世为人。”
　　
　　陆离声音不大，可他转述欢哥儿誓言的话却在殿内掷地有声，如同平地一声炸响，连萧沅疲惫的精神都不由为之震撼。
　　
　　欢哥儿是个孝顺的人。
　　
　　萧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沉默了半晌，不可否认，陆离所说确实有道理，她需要培养忠于天子的人。
　　
　　“欢哥儿，你爹娘因为本宫而死，你恨本宫吗？”
　　
　　萧沅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孩子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欢哥儿想到死去的爹娘，目光沉痛，听见萧沅的问题，却是摇了摇头：“私塾老师讲过：臣为君死，妻为夫亡。臣子尚且为了君主可以从容赴死，阿爹阿娘是公主的子民，为公主而亡，是尽忠，亦是为了大昭江山社稷。且公主帮我家在前，娘亲背叛公主在后，是我家的错过，公主能够宽恕欢哥儿，便是欢哥儿的造化，我不会怨恨公主。”
　　
　　“阿娘临终前交代欢哥儿务必要效忠于陛下与长公主，求长公主给欢哥儿一个机会，能够完成母亲的遗愿，为母亲尽孝，为大昭尽忠！”
　　
　　稚嫩的声音如同珠子落在翠玉盘中，铿锵响亮。
　　
　　萧沅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35.  第 35 章   太傅要长命百岁，替她看……

　　似乎自昨日刺杀一事过后, 欢哥儿一夜之间懂了事，不再是那个腼腆躲在母亲身后不敢见生人的孩童了。
　　
　　面对萧沅的试探，他虽仍有怯意, 却能勉强镇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小小的身板像是翠华山的松柏，笔直迎风, 干净凛冽中带着一股韧性。
　　
　　像极了一个人。
　　
　　萧沅的神思突然跑得很远。
　　
　　陆离站在欢哥儿身侧, 瞳仁黝黑似深潭, 看不出情绪，他静静地望着萧沅，看她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虚无, 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很想问问她。
　　
　　“公主在想什么？”
　　
　　是什么让你屡屡神情不属？
　　
　　萧沅眸光闪烁，头一偏，发端的步摇泠泠作响，须臾间眸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本宫只是在想欢哥儿的去处。”
　　
　　是吗？陆离深深看了一眼萧沅，而后询问：“那公主可有想出结果？”
　　
　　“欢哥儿年岁比陛下小两岁，那本宫就私自做主，代太傅收下欢哥儿这个学生，从此以后，你就跟在太傅身边研学治经, 可愿意？”
　　
　　萧沅看着这个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孩子，若是欢哥儿不曾说出“臣为君死, 妻为夫亡”这番话，只道愿意向她效忠, 她势必会将这个孩子交给陆离。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让太傅亲自教导这个孩子，为阿璟培养一把锋利的“剑”。
　　
　　五年后太傅便可不必教授天子治国之术，而朝中文臣忠于皇室的皆上了年岁, 阿璟还小，朝堂之上该有属于他的新鲜血液。
　　
　　张欢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腿一弯，径直跪了下去，他双手交叠持平于额前，而后俯身下拜，额头抵至手背。
　　
　　“谢长公主恩典，张欢定会勤且亦坚，必定不让公主失望！”
　　
　　童声稚嫩坚定，恳切虔诚。
　　
　　承诺在殿内回响。
　　
　　萧沅没有理由不满意，故而面色稍缓，苍白的面庞勾留了淡淡的笑意，消散了几分憔悴。
　　
　　“承远。”她叫道。
　　
　　“太傅还不曾醒来，故而欢哥儿就先拜托给你了，待他醒来，本宫便告诉他，他多了一位学生。”
　　
　　说到这话时，萧沅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日光从殿门穿过，映在她脸上，温暖又柔和。
　　
　　陆离神色怔忡，看得挪不开眼。
　　
　　她这时，应当是开心的吧？
　　
　　“你且安心，一切有我。”不假思索，他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陆离的承诺似乎起到了作用，萧沅紧绷的身体得到了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漫天卷地的疲惫。
　　
　　“承远，这几日你便在家休息吧，阿璟忙于政务，也是分身乏术，趁着这时间，你好好在家陪陪陆夫人。对了，有什么吃食想带回去给她的，直接同青衣说一声便是。”
　　
　　陆离不想离开，他想留在宫中陪着她，可看见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忧愁，还有那已经撑在几案上的双手，他突然难以开口。
　　
　　她想离开。
　　
　　满心焦灼且迫不及待。
　　
　　这个认知让陆离眸光暗淡。
　　
　　他只得选择带着欢哥儿离宫，走至长乐宫大殿门口时，他蓦得回头，抿着唇安抚道：“我阿娘说过，天佑善人，景暄会平安无恙，公主也要多加注重自己身体，莫要过于忧心。”
　　
　　他看出来了？
　　
　　萧沅撑着几案的手一僵，先是抬头向陆离粲然一笑，眉眼弯弯：“陆夫人所言极是，太傅定会没事的，他替本宫受罪，如今躺于床榻，未有意识，本宫实在难安。”
　　
　　待陆离与欢哥儿走远后，萧沅低头，垂下眼皮，遮住眸中的欲来风雨，嘴角的笑意尽数敛去，再度抬头时，一张面庞冷似天山的寒冰。
　　
　　她反倒不那么急着去看太傅了，将双手负于身后，眉目阴沉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
　　
　　他知道了吗？又知道了多少？
　　
　　啧。
　　
　　枉她聪明一世，今日居然栽了跟头。
　　
　　她不禁开始思考，陆离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提醒她？
　　
　　若他当真知道了，又会如何？
　　
　　还真是棘手。
　　
　　她脑中一时涌过无数思绪，开始思考早前的计划究竟还行不行得通。
　　
　　若是行不通……
　　
　　萧沅咬着牙，那她也许得换一个计划了。
　　
　　真到了那时，她定然不会任由原本最大的助力变成阻力。必要时，宁错杀，不放过！
　　
　　陆离，你可别叫本宫失望啊……
　　
　　萧沅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杀意。
　　
　　过了片刻，她平复了翻涌的心绪，拢了拢衣裙，径直去了清凉殿。
　　
　　见她来时，御医一阵心惊肉跳，好在萧沅不曾追究，只是任由青衣将他们领往偏殿。
　　
　　她与景暄独处的时光并非没有，但这样近的距离却是罕见，寝殿无人，她的目光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庞上流连。
　　
　　他们之间隔得那样近，仿佛一伸手，她就能拥有他。
　　
　　萧沅替景暄掖好被角，然后搬了个杌凳坐在床前小声同他说话。
　　
　　“太傅，我帮你收了个学生，就是惠娘的儿子欢哥儿，你不会生气吧？”
　　
　　“我本来不想留下他的，可看见他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强自镇定说了那样一番话，在某个时刻，我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你。”
　　
　　“太傅，你教教他，待他长大，接替你去辅佐阿璟，那样你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的太傅要长命百岁，替我看遍世间风景。”
　　
　　“太傅，陆离好像知道什么了，也许我苦心经营的计划不日便要失败……”
　　
　　“早知道……”萧沅捂着嘴，细碎的呜咽自指缝流出，压抑沉闷。“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还不如在最初就换个法子，你我之间也不必变成这副模样。”
　　
　　“太傅……”萧沅面有戚戚，两滴清泪自白如玉的面庞滑落。“我好像后悔了……”
　　
　　萧沅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回忆二人初相识，到后来相伴相知，以及最近发生的事。
　　
　　她有说不完的话。
　　
　　青衣来提醒她时，她正在景暄面庞上方隔空描绘他的五官。
　　
　　“公主，一个半时辰了。”
　　
　　萧沅食指微弯，描绘五官的手顿了顿，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只得将手收回身侧。
　　
　　那张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脸怎么也看不厌，她的目光紧紧勾留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挪不开眼。
　　
　　在青衣数次提醒下，她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而自长乐宫离开的陆离带着欢哥儿径直回了陆府。
　　
　　他刚下马车，便看见父亲穿着一身常服，自府内出来，像是要出门。
　　
　　“承远？”陆康眼角微微抽搐，不成想竟在门口碰见了儿子。“昨日听管家说你带回来了一个孩子，是他吗？”
　　
　　陆康不去问陆离的行踪，反而问起了如同小鸡仔一样瘦小怯弱的男童。
　　
　　“嗯。”陆离薄唇抿成一条线，不过片刻，面色又柔和下来。“公主让我代为照顾他几天。”
　　
　　“哦？”陆康心一跳，不由开始猜测这个孩子的来历，他对儿子惯常采取散养策略，故而只要是不涉及生命安全、前途命运这类的大事，他鲜少会过问。
　　
　　陆康眼底的疑惑太过明显，不知怎的，陆离并不是很想详细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这孩子可怜，父母双亡，公主心善，将他留了下来。”
　　
　　父母双亡？
　　
　　陆康心底那点子好奇消失得一干二净。
　　
　　无亲无故，无所依靠，还只是一个比小皇帝还小的孩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现在更为计较的一点是，儿子居然说萧沅那个死丫头心善！果然，他就知道，她不怀好心。
　　
　　说不定就连留下这个孩子，都是她欺骗笼络承远的手段！
　　
　　陆康越想越觉得有理，连带看这个孩子的眼神都不对了。
　　
　　欢哥儿不由缩了缩身子，将小小的身体隐在陆离身后。
　　
　　陆离安抚性地拍了拍欢哥儿的肩，对陆康道：“爹，他不过是个孩子。”
　　
　　陆康脸蓦得一黑，心知是儿子误会自己了，他不由在心底暗骂萧沅，若非她弄了个孩子放在承远身边，他至于这副神情吗？
　　
　　“来个孩子好啊！”陆康脸上硬生生挤出灿烂的笑容，看着欢哥儿和蔼慈祥。
　　
　　“府里冷清许久了，你又常不在家中，你阿娘无聊的紧。今日你便带着这孩子一道去陪陪她，多说说话，让她也开心开心。”
　　
　　后面的话倒是真心。
　　
　　陆康如意算盘打得极好，承远再过两年便要行冠礼，同龄人有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他却连门亲事都没有。
　　
　　夫人惯来遂儿子的意，他连催婚的机会都没有。
　　
　　等这个孩子去了夫人身边，最好是能让夫人开心，然后夫人便会渴望儿孙承欢膝下，进而向儿子催婚。
　　
　　这样一想，他对欢哥儿的笑里多了些许真诚。
　　
　　陆康垂下眼皮，暗暗咬牙，只要是能让儿子远离萧沅的机会，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陆离并不知道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让他远离长公主。
　　
　　他发现自从回了上京，他似乎也染上了这块土地上的毛病，深虑多疑，就比如现在，长公主遇刺才过了一日，他的父亲便要出门，他开始忍不住多想。
　　
　　“爹说的是，长公主已经准我在家休息几日，儿子这就带着欢哥儿去陪母亲说说话。”
　　
　　陆康满意地捋着胡子，目送陆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转身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陆离步履有些急切，他将欢哥儿带至陆夫人身边，不待母亲开口，便匆匆解释道：“还请阿娘务必帮我照看好这个孩子，儿子有急事，需得出门一趟。”
　　
　　不等陆夫人应话，他便走出了好些距离。
　　
　　陆夫人不禁纳闷，怎么一个比一个走得急？




36.  第 36 章   恭贺你遇佳人，望你终能……

　　陆离面上无异色, 但脚程很快，大步流星，如同一阵风略过重重回廊, 却在即将到达府门口时看见了管家。他脚步一顿，缓了下来, 冷静向府外走去。
　　
　　管家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老爷前脚刚走, 少爷就急匆匆的出门……
　　
　　“少爷，您要出门？”管家垂头弓腰，恭敬地侧身站在路旁, 却在陆离经过他身旁时问出了这样一番话。
　　
　　“陈柯邀我去翠华山走走。”陆离气息平稳，面色无常，正准备抬脚离开时，又听见管家询问是否回家用午饭。
　　
　　“只是去走走，午饭还是要回来的。”
　　
　　管家没再问，只应了声是，陆离出府，翻身上马，马蹄滴滴哒哒踏着青石板, 声音越来越远。
　　
　　陆离的坐骑乃是陆康特意寻来的汗血宝马，较一般马快了不少, 可中途耽搁了些时间，他驱马行了很长一段路, 直至闹市才隐隐看见府中马车的标识。
　　
　　陆离面上一喜, 手中的缰绳一勒，马自觉放慢了脚步。在前方马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时，他更是直接将宝马追风托给路旁一家客栈的小二照看, 给足了银钱后，他便亦步亦趋跟在马车身后。
　　
　　愈是接近闹市，人愈加多，陆离眉头紧皱，两眼盯着马车，生怕一晃神便丢失了它的踪迹。
　　
　　“承远哥哥！”
　　
　　一道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自陆离耳中炸响，他心一惊，不过是回头瞧了一眼唤他之人的身份，再回头哪里还有马车的踪影？
　　
　　陆离额头青筋直跳，面孔黑沉如修罗。
　　
　　刘晚意颤颤巍巍不敢说话，埋着头用脚在地面画着圈圈，她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看了一眼陆离的脸色，而后快速低头，小声讨好道：“承远哥哥，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女一身鹅黄襦裙，发髻上并无华丽的头饰，只有几朵精致如蝶翼般轻颤的珠花，她垂着头，认错态度良好。
　　
　　陆离面色铁青，心中一口郁气不知向何处发泄，好歹是自己小时候当作妹妹的人，他难不成还能将人打一顿？
　　
　　半晌，他舒了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暴躁，努力压着性子道：“刘姑娘安好，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姑娘多多注意安全，若是无事便早早回府，莫让刘大人担心。”
　　
　　简单交代后，陆离便想离开，也许四处走走就能找到父亲呢？他心中抱着一丝侥幸。
　　
　　可还未抬起脚步，他的衣袖便被刘晚意牵住，迫不得已，他只得停住脚步，回头给刘晚意一个眼神，询问她此欲何为。
　　
　　刘晚意眨巴眨巴水幽幽的眸子，扯着陆离的袖子委屈巴巴：“承远哥哥，我好不容易见你一回，你都不陪陪我吗？”
　　
　　小姑娘一脸泫然欲泣，仿佛他欺负了她似的，连带周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起来。
　　
　　陆离嘴角紧绷成线，额头青筋在发丝的掩盖下强烈抗议，他挤出一抹假笑温声道：“刘小姐，我是真有事。”
　　
　　心中不耐腾升，如果不是看在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情谊上，他可能会直接甩脸走人。
　　
　　刘晚意再是迟钝，也看出了男人的隐隐不悦与不耐烦，她一时委屈，又怕他，不由小声嘀咕抱怨起来：“爹爹忙，你也忙，成日里不见人，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在忙些什么……”
　　
　　陆离眉心一跳，方才还迫不及待的脚收了回来，他开始在心底估量，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他再去寻找，也很难找得到父亲。
　　
　　既然这样……他眸中的幽光一闪而过，不过片刻，眉间的不虞散得一干二净。
　　
　　“是吗？”他状似不经心地理了理被刘晚意扯皱的袖口，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淡淡问道。“刘大人最近都忙些什么？”
　　
　　“不清楚……”刘晚意皱着眉，垮着一张小脸，想得很是费劲。
　　
　　陆离嘴角下垂，轻呼出一口气，道：“那走吧。”
　　
　　“啊？”刘晚意一时反应不过来，楞楞地抬着头，望着陆离眼神迷茫。“去哪里？”
　　
　　陆离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不断地抗议，他揉了揉鼓鼓直跳的太阳穴，无奈道：“陪你逛逛，再送你回府。”
　　
　　“啊？”刘晚意一连“啊”了几声，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落在了她的身上，如同呆头鹅一般跟在陆离的身后，面颊绯红，神思一看就漂游在天外。
　　
　　这副模样连跟在身后的丫鬟都不忍直视。
　　
　　几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虽对嘈杂的人群有些不喜，陆离倒没表现出不耐来。甚至走于人多处，刘晚意一时不察，身子倾斜险些摔倒时，他还能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
　　
　　这一番举动更是让少女动了春心，香腮绯红，羽睫微颤。
　　
　　陆离见这番情态心里一咯噔，他性子虽直了些，但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心道待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就同她说清楚，可不能耽搁了人家姑娘。
　　
　　陪女子逛街这事陆离从前并未做过，他现下能做的也就是跟在刘晚意身边，帮着拎个东西，顺带充当护卫的角色，时刻关注着她的安危。
　　
　　好在他的苦心不曾白费，刘晚意对他也没什么戒心，他状似无意提及了几句，她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了说来。
　　
　　“承远？”陆康的声音惊得扬高了一个度，他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怎么会这么巧？
　　
　　他刚从月满楼出来就看见了承远，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只是巧合？
　　
　　他压下心中的怀疑，噙笑走了过去。
　　
　　“晚意也在？”
　　
　　看到陆离的那一刻陆康一阵心惊肉跳，根本无暇注意除开儿子以外的人，待走近时才发现，刘言家的闺女也在。
　　
　　只是……
　　
　　“你们……”
　　
　　陆康不知该如何具体形象地形容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他欲言又止，但是心中又实在好奇。
　　
　　“儿子到家中才想起与陈柯有约，匆忙出来时正好碰见刘姑娘，她一介弱女子，又只带了一个丫鬟出来。儿子不放心，先陪她四处逛逛，打算待会儿再送她回府。”
　　
　　陆离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会和刘晚意待在一起。
　　
　　“是吗？那你们继续逛，继续逛，我回去陪陪你娘。”
　　
　　自家儿子什么时候会陪女子逛街了？
　　
　　陆康的笑容渐渐幽深，看着面前二人的眼神愈加柔和。
　　
　　“晚意，有空常来府中做客。”
　　
　　陆康慈爱交代了刘晚意几句，匆匆留下一句“你们慢慢逛，不急，不急”便离开了，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这一番情景尽数落在二楼倚窗饮酒的二人眼底。
　　
　　萧纲看着楼下女子的容颜愣神，女儿家娇羞的姿态一一收入眼底，美丽又鲜活。他见过甚至拥有过许多女人，美貌惑人的、清秀可人的、端庄自持的，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等既有着贵女的端庄矜持，又有着女儿家的灵动娇羞。
　　
　　对面的萧黎嘴一瘪，眼尾上扬，嘲讽从中一闪而过，他看看楼下的妙龄女子，又看看面前明显神情不属的中年男人。内心鄙夷，若非二人目前是合作关系，他还真想啐一口。
　　
　　“四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萧黎明知故问，面上似笑非笑，右手转动着酒杯，漫不经心，神情懒散。
　　
　　当然，若是要脸，萧纲定然不可能说出心中所想，但他显然是个没脸没皮的人。
　　
　　“这楼下那姑娘是谁？我瞧陆康还同她说了话，可这么多年，也并未听闻丞相家添了位千金呀？”
　　
　　萧黎只差没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心道若楼下姑娘真是陆康家闺女，就依陆康对夫人的宝贝程度，你打人家闺女的主意，别说造反，你能不能活着走出上京都不一定。
　　
　　他这三哥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呀，兵部尚书刘言的独女，听说唤作刘晚意。”
　　
　　“晚意……晚意……”萧纲念念叨叨，赞叹道。“真是个好名字。”
　　
　　“可有婚配？”
　　
　　萧黎看了看自己的鼻尖。
　　
　　“这倒并未听说，只是陆家与刘家走得近，陆康的儿子与这刘姑娘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据探子来报，陆康有意同刘言家结亲。”
　　
　　“可萧沅不是看上陆离了吗？刘家敢跟她抢男人？”
　　
　　不想活了吧？
　　
　　萧黎含笑不说话。
　　
　　见萧黎不说话，萧纲也不好自讨没趣，自顾自将眼珠子黏在刘晚意身上。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直勾勾的不加掩饰，陆离敏感抬头，只看见酒楼之上有一肥胖的中年男人看着他们这方，那眼神黏腻且贪婪，让他们有种被阴暗角落处的毒蛇盯上一般，令人十分不适。
　　
　　“承远哥哥，你在看什么？”
　　
　　一连说了好几句话都没见回复，刘晚意好奇地顺着陆离的目光看了过去，一侧身直直撞入一道贪婪的目光，她不悦皱眉，不知那男人为何直勾勾地看着她，甚至对上她的目光时还冲她笑了笑。
　　
　　她小脸一垮，头皮发麻，恨不得马上离开此处，离开那人的视线。
　　
　　那人也忒不知礼数了！
　　
　　“承远哥哥，我们走吧。”
　　
　　陆离听到晚意略带祈求的声音，收回了视线，点了点头，淡声道：“走吧。”
　　
　　话虽冷漠，他却故意慢下了脚步，走至刘晚意身后，他身材高大，硬是挡去了大部分背后那道偷窥的目光。
　　
　　“承远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人的眼神好可怕？”
　　
　　像是一头张着巨口的饿狼，望着她垂涎欲滴。
　　
　　她说这话时声音都带着后怕。
　　
　　“那人确实透露着古怪，你日后出门多加小心，让刘大人多找一些会武功的人跟在你身后。”陆离抿了抿唇，又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尽量少出门，或是让刘大人派人去查一查那人的身份。”
　　
　　“承远哥哥说的是，今日幸好有你在。”
　　
　　刘晚意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陆离的眼睛，对他今日的维护很是感动。
　　
　　“刘姑娘。”陆离突然正色，面容甚至有些严肃，在快到刘府之前，他想，有些事是应该说清楚了。
　　
　　“怎么了？”刘晚意不解，除却方才月满楼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坏了她一时心情外，今日自偶遇陆离起，她情不自禁翘起的嘴角都不曾垂下。
　　
　　他……今日似乎对她有些不一样。
　　
　　晚意柔了眉眼，愈加温柔。
　　
　　“我有一事想同你说明，我已有心悦之人，希望刘姑娘往后亦能觅得良人。”
　　
　　“是……是吗？”
　　
　　刘晚意嘴角的笑意僵住，如小鹿乱撞的心脏亦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她面色有些苍白，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的那个人是可是长公主？”
　　
　　她想起了上京的传闻，承远哥哥从未在人前承认过，她以为……她以为那只是谣言。
　　
　　“嗯。”陆离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刘晚意听到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微微仰头，努力不让溢满眼眶的泪珠滑落：“我明白了，今日多谢承……陆公子送我回府，恭贺你遇佳人，望你终能得偿所愿。”
　　
　　她匆匆告了别，带着丫鬟走得极快，刘府已近在眼前，是以陆离并未再相送，只是站在原处见人走进了府中，才转身离开。
　　
　　长乐宫。
　　
　　萧沅这几日睡得不好，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景暄血淋淋地躺在她面前的画面，她也不敢睡得太沉，生怕他若是有什么事，她没能第一时间去看他，只有实在累极了她才会撑着头靠在几案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她，还未来得及出口呵斥，就听见青衣自外殿传来的呼唤声。
　　
　　匆忙且急切。




37.  第 37 章   真好，他还会笑，还好好……

　　“怎么了！”
　　
　　萧沅嚯的起身, 动作太急，加之最近没休息好，头脑发晕, 吓得青衣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张嘴便要宣御医。
　　
　　可萧沅毫不在意, 她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 抓着青衣的手急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语气很急，手上更是忍不住用力，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利指甲抓得青衣手臂发疼。
　　
　　碍于身份, 萧沅无法时刻守着景暄，故而只好派青衣去盯着清凉殿，一旦有事好及时通知她。
　　
　　萧沅一颗心都提在嗓子眼上了。
　　
　　“公主，太傅醒了！”
　　
　　“醒了？他醒了！”萧沅面容有一瞬间呆滞，转瞬就被狂喜所取代，她拎着裙摆飞快奔向清凉殿，耳旁风嗡嗡作响，朱红的宫柱自余光中飞快略过。
　　
　　“太傅！”
　　
　　萧沅跑至清凉殿内殿时，数名御医正围着他请平安脉, 景暄虚虚靠在床榻上，面上苍白, 见她来时，清浅地笑了笑, 笑容温和, 似乎这几日所受的苦痛如同轻云烟雾。
　　
　　那样的浅笑却生生灼痛了萧沅的眼，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胸腔鼓鼓胀胀, 酸涩不已。
　　
　　“太傅，你感觉怎么样？疼吗？还有没有哪里难受？你昏迷这几天一直没吃东西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
　　
　　萧沅眼睛都不敢眨，一直看着景暄的笑容，真好，他还会笑，还好好活着，还在她身边。
　　
　　“公主。”医者仁心，作为景暄的主治御医，他很有必要提醒一下过于激动的长公主。“太傅方才醒来，几日不曾用膳，脾胃正是虚弱之际，贸然进补，恐会起反作用。这几日先用些清粥小菜，将养着身子，过几日才好吃些补品。”
　　
　　“你说得对。”萧沅醒悟，不由懊恼自己的粗心，她转身嘱托青衣。“你去让青苑熬些清淡的粥，晾至温热后送至清凉殿。”
　　
　　青衣眼睛眨了眨，应了声是，她都可以想象到她去未央宫传话后陛下跳脚的模样。
　　
　　“什么！让青苑去给太傅熬粥，一日三餐？”萧璟一激动，一颗毛茸茸的头自奏折堆里探出来，见青衣点头确认后，他“啪嗒”一声将毛笔拍在御案上，直接站了起来。
　　
　　“不行不行，朕都不曾让青苑日日餐餐熬粥，这多累？不行，坚决不行！朕要去找阿姊商量！”
　　
　　小皇帝撸着袖子，急切地想要往殿外冲。
　　
　　青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温声安抚道：“陛下，奴婢愿意去的，熬粥不算累。”
　　
　　萧璟虽止住了脚步，却还是躁动着想去清凉殿。
　　
　　青苑是萧璟的贴身宫女，伺候他起居饮食，小时候的他爱吃肉，萧沅为了他的健康着想，便吩咐御膳房控制他每日的荤腥食物，做些清粥小菜给他。
　　
　　萧璟挑嘴，普通的清粥小菜怎样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是个固执的人，对食物尤甚，常常都是不好吃便不吃。不吃又会饿，晚上经常可怜巴巴地捂着肚子，青苑心疼他，特意根据他的口味去学着做些清淡的食物，这一来二去，反而厨艺大有长进。
　　
　　不过萧璟舍不得青苑餐餐为他做饭，只是在未央宫用晚膳时才会让她亲自去做。
　　
　　萧沅倒好，直接让人餐餐去熬粥。
　　
　　萧璟嘴巴都快噘到天上了。
　　
　　真是个小祖宗，青衣摇了摇头，她给青苑使了个眼神。
　　
　　青苑会意，拉着小皇帝去御案后坐下，而后替他斟了一杯茶水，小意温柔道：“陛下莫要激动，不过是熬几日粥，奴婢能够胜任此等小事的。太傅是为救长公主而受伤，长公主心中愧疚，这几日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太傅才醒过来，若是能伺候好太傅，也可使长公主安心。”
　　
　　萧璟沉默了，阿姊这几日的难过他看在眼里，太傅还对他有恩，若是再阻止不仅阿姊会对他失望，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那你去吧。”
　　
　　萧璟分明不舍，绷着腮帮子，却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
　　
　　青衣青苑二人看得心中好笑。
　　
　　“青衣。”萧璟突然唤道。
　　
　　青衣一时诧异。
　　
　　“你能不能……在空的时候帮帮青苑，她可能忙不过来。”萧璟扭扭捏捏，白嫩的面颊上飘着淡淡的粉，眼神漂浮。
　　
　　“奴婢遵旨。”青衣强忍住笑意，福身行礼。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景暄方醒，笑着听萧沅在他耳畔絮絮叨叨，还未来得及应和一句，便眼前一黑，再度丧失了意识。
　　
　　“太傅！”萧沅声音失控，不过须臾，她的面庞迅速失去了血色，仿佛重伤卧床的是她。
　　
　　“左院判，快，看看太傅怎么了？”
　　
　　萧沅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一声强过一声，似乎要跳出胸腔才肯罢休，她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景暄的容颜。
　　
　　“怎么样？”
　　
　　萧沅死死绞着手中的丝绢，唇瓣紧抿。
　　
　　左院判被萧沅这阵仗吓了一跳，他凝神把脉，半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太傅并无大碍。”
　　
　　“什么叫并无大碍？”怕吵到床榻上的人，萧沅压低了声音。“并无大碍，他为什么刚醒又晕了？”
　　
　　一声接一声的质问，若是旁人这样质疑他，他少不得要板着脸教训几句。可对方除了是长公主，且萧沅自出生便是由他照料凤体安康，有着这两层原因，左院判只得无奈叹气：“公主也知道，太傅这几日并未进食，身子虚弱，自然坚持不了多久。待他喝了今日的药，休息休息，自然会醒的。”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今晚，最多明日一早。”
　　
　　萧沅彻底放了心，左院判的医术她还是深有了解的。
　　
　　“那就麻烦左院判带着诸位御医去偏殿守候，待太傅醒后，诸位便可返回太医署。另外，太傅在清凉殿修养期间，还得麻烦左院判每隔一日来请平安脉。”
　　
　　“臣等遵旨。”
　　
　　在场御医都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脖颈上的头颅安稳了。
　　
　　毕竟景太傅刚重伤来清凉殿时迟迟未醒，长公主震怒。这太傅若是一直不醒，或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得，他们也别活了。
　　
　　萧沅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心情起起落落，待缓和下来时，才发觉疲惫不已。简单交代几句后，她回了长乐宫休憩。
　　
　　说是让陆离回府休息，不过两三日，她又将人召进宫中。
　　
　　“公主，太傅可醒了？”
　　
　　诏狱昏暗潮湿，廷尉亲自拎着灯笼在前方引路，囚房中的犯人皆好奇地看着穿着华丽的女子走过。
　　
　　过道狭窄悠长，诏狱关的都是朝廷重犯，来这里的人都已认命，日子本就难过，哪还敢喧嚷？
　　
　　是以陆离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萧沅的耳中。
　　
　　“醒了，这几日都在清凉殿修养，承远若是得空可以去看看他。”
　　
　　“好。”
　　
　　陆离落后萧沅一步，瞳仁黝黑，看着那道身影怔忡。
　　
　　此后再也无话，陆离同萧沅不开口，廷尉自然是不敢主动说话，他拎着灯笼尽职尽责引路，一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对两位贵人所说充耳不闻。
　　
　　过道的尽头便是刑房，里面正关着早前的刺客头目。
　　
　　因萧沅要亲自提审，故而诏狱只是将人用铁链绑了起来，怕人咬舌自尽，还卸了他的下巴。
　　
　　“不曾用刑吧？”
　　
　　萧沅提着裙摆坐在早已准备好的杌凳上，神色自若。
　　
　　“不曾。”
　　
　　“你做的很好。”萧沅赞赏地看了一眼廷尉，而后漫不经心地看着鲜红的指甲，昏黄光线下，指甲更是鲜红，衬得一双纤纤素手更加惨白。
　　
　　“吩咐人准备糖水和蚂蚁。”
　　
　　廷尉头埋得更低，回了一声“是”后，走出刑房吩咐候在门口的小吏，交代好后又回了刑房。
　　
　　“去，把他下巴掰好。”
　　
　　廷尉再度依言做了。
　　
　　那刺客头目待下巴一恢复，便想咬舌自尽。
　　
　　“想自尽？张廷尉，敲碎他的牙。”
　　
　　张箬不愧是掌管刑法的，敲碎犯人牙齿这事做得驾轻就熟，面不改色，他死死掐住头目的面颊，迫使其嘴型呈圆形，而后拿着小锤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碎了罪犯的牙，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且他还很会照顾上司心情，考虑到萧沅金尊玉贵，又是女子，还迅速抄过缸里的水将头目嘴中的血水冲洗干净，往复几次，看着也就不那么吓人了。
　　
　　“说吧，谁派你来的？”萧沅嗓音不急不缓，面上甚至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样的笑容在昏暗的诏狱中显得格外渗人。
　　
　　“呸！”头目啐了一口血唾沫，狠狠道。“要杀要剐随你！”
　　
　　说完脸上摆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萧沅轻轻“呵”笑一声，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面色愈加柔和，笑意更深，理着衣袖慢悠悠道：“我怎么会让你轻易地死去呢？太傅留了那么多血，你怎么着也得感受一下不是吗？”
　　
　　“张廷尉，去，将他身上划出口子，注意力度，别弄死了。”
　　
　　不过片刻，惨叫声充斥着整个刑房。
　　
　　陆离低头看了看端坐在杌凳上毫无惧色的女人，而后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
　　
　　这还未结束，待过了一阵子，头目身上的创口外翻，汩汩流出鲜血后，张箬不需萧沅吩咐，便一桶糖水浇在头目身上。
　　
　　“哗啦”水响声过后，张箬扔了桶，拍了拍手，再度捏着头目的面颊，语调冰冷：“说！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刺客冷哼一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溅到张箬身上。
　　
　　张箬退身一段距离，看向萧沅，无声询问她。
　　
　　萧沅淡漠地看着刺客垂死挣扎，心中冷笑，她点了点头，张箬把早已放在一旁的瓮打开，将里面的蚂蚁尽数倒在刺客身上。
　　
　　然后三人在远处看着刺客先是抿着唇隐忍，再到后面的闷哼，最终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招！我招！”
　　
　　“是谁？”




38.  第 38 章   真是要命

　　“江远王！是江远王萧纲, 这一切都是他吩咐我做的！”刺客头目眼睛睁得圆如铜铃，嘴角还附有干涸的血迹，脖子前倾, 急切道。
　　
　　“萧纲？”萧沅皱眉，她撑着下巴, 好整以暇地看着头目。“你确定？传闻皆说本宫这位四皇叔沉溺于酒色, 耽于享乐。他为何要派人来上京刺杀本宫？”
　　
　　“是真的！”头目见萧沅不信, 面孔都带着一股焦躁。“江远王欲称帝，所以才会派出刺客刺杀长公主！”
　　
　　称帝？
　　
　　萧沅眼皮稍抬，面颊微微紧绷, 压制住会因嘲讽而上扬的嘴角。
　　
　　“放肆！”她面色陡然大变，黑沉如墨汁，袖摆一扫，杌凳旁几案上的茶盏飞了出去，霎时茶水四溅，盏身破碎。
　　
　　清脆的碎裂声响后，刑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静，连呼吸声都极难听见，刺客咬着唇, 稀碎密集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一看到萧沅面上阴沉狠厉的神情，几欲脱口而出的呻吟又被他吞回了腹中。
　　
　　“主谋还有谁？”
　　
　　刺客猛地抬头, 正好对上萧沅凌厉的目光, 被这样的目光紧紧盯着，仿佛一切隐藏的心思皆无所遁形。
　　
　　他眸光闪了闪，坚定地摇了摇头, 伴随着丝丝抽气声，道：“没有了，江远王不满今上年幼却能继承大统，策划这次刺杀就是为了除掉长公主，瓦解今上的势力，好进一步谋取帝位。”
　　
　　萧纲啊……
　　
　　萧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案面，声音沉闷，在这昏暗寂静的刑房内清晰可闻。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似乎敲在人的心上。
　　
　　“哦？可是本宫听说江宁王便与江远王关系很好，怎么？这样的大事他们兄弟俩便是连商量都不曾有的吗？”
　　
　　“当然不曾有！”刺客连忙否认，铁链因他身上的动作而哗啦作响。“我们王爷……江宁王怎么配和我们王爷共商大事！一个闲散王爷，若非已故兄长的照拂，早不知被别的诸侯王欺负成什么样了。”
　　
　　刺客轻嗤，似乎十分瞧不上这种毫无气性的闲散王爷。
　　
　　“是吗？当日刺杀本宫的刺客逾百，且训练有素，不畏生死，想必是江远王的死士。可你们这么多人是怎么进的城？如此多的外地人进城，守门将士竟也放你们进来了？说！上京有谁与你们合谋？”
　　
　　话题越来越敏感，张箬脊背冰凉一片，皮肤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寒毛直竖。
　　
　　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他遥遥冲萧沅一作揖，而后坚定又迅速地往门口移去，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张箬，留下来。”
　　
　　声音不大，却甚是威严，张箬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过一瞬，他便明白了萧沅的用意，再度作揖，他的手有些发颤，垂下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野心。
　　
　　“臣遵旨。”
　　
　　他没去看萧沅，而是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到了刑架处，面上看着镇定冷静，却每一步都走得心尖发颤。
　　
　　他知道，今日过后有什么事变得不一样了。
　　
　　陆离被吸引了注意，进诏狱已有好些时间，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位因刑法严酷而出名的张廷尉，长相清秀，许是常年待在诏狱，面色是那种不正常的白，身材清瘦颀长，若非眉间笼罩的郁气，倒是一位翩翩公子。
　　
　　他看了看张箬，再低头看了看萧沅，眨了眨眼睛，不再说话。
　　
　　对于萧沅的问题，刺客头目并未一开始便积极开口出言辩驳，而是皱眉思索了许久才摇头道：“并无，王爷并未有交好的官员。他早早被送往封地江远郡，自去后便再也不曾回来，又如何与朝中大臣勾结？江宁王便更不可能了，他亲兄长造反都不曾告诉他，更何况我们王爷？从前有江夏王庇佑，现在有江远王庇佑，不需要争权夺利，便有富贵安稳的日子，他哪里又会去联系大昭的朝廷重臣，这于他有何益？”
　　
　　“啧……”
　　
　　萧沅不耐地皱着眉，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增加，滴滴哒哒的声音快要逼疯被绑在刑架上的头目。
　　
　　他心里七上八下，不住无声警告自己莫要慌乱，却不由将目光偷偷瞥向萧沅，悄悄关注她的脸色变化。
　　
　　“张箬，他交给你了，本宫听闻你素来喜欢研究刑法，以后你有任何新的法子都可在他身上实施。”
　　
　　“谢长公主！”张箬一喜，连带着素来平静得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可见他对萧沅此举是真的欢喜。
　　
　　张箬父亲便是酷吏，幼时在父亲的引导下，他热衷于研究刑法，束发后因着父亲的关系进了诏狱担任一名小吏。在这方面，他似乎有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已是位列九卿之一，成了大昭的廷尉。
　　
　　可成了廷尉有一点不好，由他主审的多是犯了事的朝廷重臣，当然犯没犯事还不一定，朝中水深，一不留神被对手陷害入了诏狱也是极有可能。加之又有公卿不辱的政策，可供他践行刑法的犯人着实有限，这让他很苦恼，好在今天，长公主为他提供了一个可用之人。
　　
　　他跟在陆离身后，欲将二人送至诏狱大门，再返回来一一践行他的想法。
　　
　　诏狱大门下面有几十级的阶梯，皆有青砖铺就，萧沅自走出刑房便一直冥思苦想，专注于思绪，一个晃神，竟踩空了一级，身子直直向下扑去，后面的人心一提。
　　
　　好在陆离反应得快，加之又只落后她一步，他眼疾手快地拉住萧沅的手，将人往后一带，待萧沅稳了身形才放开她的手。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在萧沅面前，陆离极少板着一张脸，可他现在有些不高兴，面色自然不会太好看。
　　
　　他总觉得萧沅待他冷淡了些，心中莫名涌上一层慌乱，他不由反思，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使她变了态度。
　　
　　他又气她的疏忽，这么高的阶梯，若是他没有及时拉住她，摔下去又怎么办？
　　
　　萧沅侧首凝望陆离的眼睛，再打量他的神情变化，结合自己来诏狱的目的，萧沅开始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方才他扶了她。
　　
　　“承远担心本宫？”她并不回他的问题，反而说着其他的话。
　　
　　不同于诏狱中的似笑非笑、冷漠狠厉，萧沅这时的笑暖了不少，眉眼弯弯，眼中还带着一股促狭。
　　
　　陆离静默，被她的眼神看得红了耳廓，可又想起她有些变化的态度，他撇过头，负气不再看她。
　　
　　还有小脾气？
　　
　　萧沅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离。
　　
　　不过他这态度让她放了心，是以她现在有耐心去哄哄他。
　　
　　“说说吧。”萧沅拉着陆离的袖子摇晃，眼睛清澈透亮，眼巴巴地看着陆离。“承远……”
　　
　　像极了小女儿家的撒娇。
　　
　　目送他们离去的张箬一阵心惊肉跳，确定长公主无碍后，他迅速从门口离开。
　　
　　真是要命。
　　
　　萧沅扯着陆离的袖子摇啊摇，摇到本来委屈负气的男人嘴角慢慢勾起，再轻轻“嗯”了一声。
　　
　　“那承远想不想知道本宫方才在想什么？”
　　
　　“嗯。”陆离再次乖乖答道。
　　
　　是这样啊……
　　
　　萧沅放了心，拉了拉陆离的袖摆，示意他跟着她离开。
　　
　　“若是旁人问，本宫定然不会说的，不过若是承远，那本宫就说说吧。”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她理直气壮地让他牵马，像个正常的小姑娘同他说笑。
　　
　　陆离紧绷的面庞柔和下来。
　　
　　“承远，你说萧纲造反一事主谋真的只有他吗？本宫听说这位江远王连强抢民女的事都干得出来，成日里耽于酒色，可见也不是个聪明的，怎么还有造反的心思？”
　　
　　“登上那个位置便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也是他们明知有风险，却不肯放弃的原因。”
　　
　　“可萧纲……”萧沅抿了抿唇，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本宫觉得他就算有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能力。”
　　
　　陆离微微错愕，缓神过来不由失笑：“是是是，不是谁都像公主这样聪慧。”
　　
　　不得不说，陆离自打回了上京所学颇丰，一改之前直来直往的性子，不单疑心重了许多，具体表现为对父亲所作所为的怀疑，还会哄女子开心了。
　　
　　尤其是后面那一点，陆夫人若是知道了，指不定多欣慰呢。
　　
　　萧沅被哄得眉开眼笑，还扬着头颅傲娇地哼了声。
　　
　　人哄开心了，陆离终于正色谈及正事了。
　　
　　“也许江远王手下有一个厉害的军师。”
　　
　　当然，有没有军师陆离不知道，但以他统领北军多年的经验，若是只是江远王造反，根本不足为惧，现下怕的是有其他诸侯王参与其中。
　　
　　且小小一个江远郡竟想颠覆大昭，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不止呢。”萧沅丧气地垂着头颅，像极了一朵焉了吧唧的花。“本宫担心朝中已有人背叛了陛下，否则这么多刺客怎能入了城门？”
　　
　　“那可得好好查查。”
　　
　　陆离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萧沅还在絮絮叨叨说出自己的猜想，他一边附和，一边回想。
　　
　　他记得父亲出门那日好像正是公主遇刺的第二日，是巧合吗？
　　
　　陆离潜意识拒绝接受。
　　
　　怎么会？他的父亲也许擅于玩弄权术，勾结官吏，左右朝政，可他怎么会背叛陛下与长公主？
　　
　　他分明记得两年前是父亲护着陛下登上了皇位，如今又怎么会？
　　
　　陆离头疼欲裂，不肯接受这样的猜想，可心里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便会忍不住想，父亲在公主遇刺的第二日出了门，且去了月满楼。
　　
　　父亲位居丞相，跟谁谈事还需要出门？
　　




39.  第 39 章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陆离心中有事, 是以一路都有些沉默，萧沅不经意间看了他好几眼，皆是肃着一张脸, 眉头微皱，看着不远处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沅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笑意, 如水过无痕, 又慢慢消失。
　　
　　而陆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太阳穴鼓鼓直跳，他将萧沅送至长乐宫，便告辞回府。景暄伤势不曾大好, 萧璟整日忙于政务，实在无暇脱身习武，故而暂时不需要陆离入宫教授天子武艺。
　　
　　他一下子闲了下来，时间充裕，除却时常去翠华山同陈柯拉近关系，他想，他是真的需要正视父亲在朝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了。
　　
　　他会努力弥补，避免由父亲造成的祸患。
　　
　　若是不能……
　　
　　陆离看着朱红的宫墙，是那么的长, 仿佛望不到尽头。
　　
　　若是不能，他便守在她身边, 同她共进退。
　　
　　父亲不会因为他是他的儿子而改变自己的做法计划，亦不愿改邪归正, 忠于大昭, 做一个清廉正直的官员；而他也不会放弃长公主，放弃自己忠君报国的信仰，对父亲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顾。
　　
　　阿娘改变不了父亲, 他也无法改变。
　　
　　归根结底，他同父亲都是一样的人，都有着自己的坚持，一往无前，不肯听劝。
　　
　　萧沅是看着陆离离开的，她生于皇族，长于宫廷，对人心有着极好的掌握感。
　　
　　陆离走得匆忙，自她在诏狱门口说完自己的怀疑后，他的神情便有些不对，他也在怀疑陆康。
　　
　　萧沅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舒心的笑容，诏狱之行的用心总算没有白费。
　　
　　她甚至在思考，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脑中的思绪纷繁复杂，不过萧沅心情倒还不错，最起码事情没她想象的那么差，趋势也还算可以。
　　
　　她现在很想去清凉殿。
　　
　　萧沅到的时候，左院判刚为景暄换过药，正在整理药箱，见她来了停下手中的动作便要行礼。
　　
　　萧沅摆了摆手，看了看景暄的脸色，气色还是有些差，整个人看着多了些病气，不过精神看着挺好，她心里多了一丝安慰。
　　
　　“左院判，太傅的伤势如何了？”
　　
　　“太傅年轻，伤口恢复得不错。”左院判摸着胡子感慨良多，还好景暄年轻体壮，这么重的伤醒过来后恢复得也很好，若是换成傅则那个老头子，还真是麻烦。“只是……”
　　
　　人醒了是没错，伤势恢复得很好是没错，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受了这样的伤，就算能好起来也是要吃一些苦头的。
　　
　　“只是什么？”萧沅一颗心猛地往上提，上前一步，急急催促追问。
　　
　　“那刀口极深，虽说眼下恢复得很好，不日便能愈合。可日后太傅在阴雨天便会感到刀口疼痛，具体有多疼，需得因人而异。”
　　
　　“可有根治方法？”
　　
　　左院判遗憾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恕老臣无能为力。”
　　
　　萧沅像是被抽取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站在床榻前颓废不已。她不敢看景暄，心中的自责快要将她淹没，想到日后每次阴雨天他便要承受来自伤口处的疼痛，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了般难以呼吸。
　　
　　左院判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公主，臣没事，也不怕疼，别担心。”
　　
　　其实他更想唤她臻禾。
　　
　　他无声叹息，面上噙着淡淡的笑，他目光温和，眸中蕴着浓浓的情绪。
　　
　　小姑娘垂着头站在他面前，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知道她定然是内疚极了的。
　　
　　这傻丫头怎么就不明白，他不需要她的内疚，他是自愿的。
　　
　　“能为公主承担祸患，臣很开心。”
　　
　　景暄目光灼灼，只可惜萧沅垂首盯着地面，不曾发觉那眼底的情意。
　　
　　他是真的很开心，为她出谋划策，规避祸患，替她承受疼痛，这样，他们之间便能生出许多牵扯。
　　
　　萧沅眼眶酸涩得厉害，喉咙艰涩中带着疼痛，真是个傻子，她吸了吸鼻子，明明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还非要眼巴巴地往上凑，都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她很想问问他，他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若是他真的丧命于刺客刀下，她怎么办？
　　
　　他不是说过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吗？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你说过。”萧沅心口堵得厉害，瓮声瓮气道。“太傅你说过，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若那一日真出了什么意外，太傅，你便食言了。”
　　
　　“我分明交代过你，只需将陈柯带至惠娘家便好，我让你回府，你为什么没有？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进来后我有多害怕。
　　
　　萧沅仍垂着首，不肯让景暄看见她脸上肆意蜿蜒的泪痕。
　　
　　“臣想帮你。”
　　
　　“谁要让你帮？你听话回府不好吗？谁让你进去的？我身边有陆离，有阿璟给的御龙卫，能出什么事？”
　　
　　“情况危机，臣考虑不了那么多。”
　　
　　景暄眸光闪了闪，他不想告诉她，他知道她身边有御龙卫，有陆离，可当时情况那样危机，离她最近的便是陆离，所想保证她不受一点伤害，只得以身挡剑。
　　
　　不是他，便是陆离。
　　
　　可他宁愿受伤的自己，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她做些什么。
　　
　　景暄静静看着她，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怅然亦有，迷茫亦有。
　　
　　小姑娘长大了，好像不需要他了。她有谋略，身边有许多人可用，有老师、陆离、陈柯，甚至是万玢，他们或是在朝堂上听从她的指挥，与丞相一党抗衡；或是带领军队替她保卫边疆，保护朝廷重臣。
　　
　　就连那几个御龙卫都能在出宫时跟随在她身边保护她。
　　
　　他好像能为她做的越来越少了。
　　
　　所以比起让她欠陆离的人情，不如让她欠他。
　　
　　原谅他在救她的时候还藏了一点卑劣的心思。
　　
　　“公主，臣想同你说说话。”
　　
　　萧沅不作声，似乎不愿同他说话，却转身自己去端了张杌凳，转身时，还用袖摆擦了擦满脸的泪水。
　　
　　她将杌凳端至床榻前，而后乖乖坐着听他说话。
　　
　　“听说公主替臣收了个学生？”景暄看着萧沅面上残存的泪痕直心疼，小姑娘皮肤娇嫩，方才擦泪水时用了力，脸上莫名多了几道红痕。
　　
　　“嗯。”萧沅还在气头上，气呼呼地哼了声，又觉得自己不能轻易消气，势必要让景暄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并引以为戒。“怎么？本公主不能帮你收学生吗？”
　　
　　景暄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子，食指微痒，若不是顾及君臣之礼，他很想去戳戳那圆鼓鼓的腮帮子。
　　
　　“能，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景暄忍笑。
　　
　　“不许笑！”萧沅更加生气了，又觉得心里委屈，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漫出眼眶。她担心得要死，他却一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她气极，拿出长公主的威仪恶狠狠道。“太傅若是再肆意而为，本公主便……便不再同你说话！”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好。”对于萧沅的要求，他无不应允，笑容纵容宠溺。
　　
　　两人闲话一阵，便又说到了正题上。
　　
　　“公主为何要让臣去教导欢哥儿？”
　　
　　“惠娘死了。”谈及正事，萧沅从跳脱恢复沉静，想起那个分明老实巴交却又背叛了她的女人，她一时有些感情复杂。“她在陆离面前自杀，临死前逼着欢哥儿发誓，要终生忠于大昭，忠于我，而后将他交给陆离。”
　　
　　“死了啊……”景暄面色亦有些复杂。
　　
　　萧沅倒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对惠娘一家遭遇不测也只是感慨了一番，能将欢哥儿留下来便是最大的善心。
　　
　　“死了也好，若非这样，我还需下令赐死她与欢哥儿，到底是相处过的人，难免有些不忍心。”
　　
　　她同萧璟同习帝王之术，顾及的都是江山社稷，对于乱臣贼子一概不手软。
　　
　　“公主做得很好，为君者，不能只有凌厉的手段，还要能以德服人，知人善用，以及有对子民的包容。”
　　
　　景暄很是欣慰，对于萧沅能够收下欢哥儿并将人放至合适的位置。
　　
　　萧璟刚登基时，社会动荡飘零，诸侯王蠢蠢欲动，萧沅为保住萧璟的地位，手段狠厉，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戾气之重。且不知为何，她的决策大多以赐死挡路者为主。
　　
　　现下终于有所改进。
　　
　　“留下他，一是觉得这孩子品性不错，二是，天子需要一把忠心且锋利的剑。我要你教他足够的学识以及手段，待到合适的年龄，便让他入朝堂。”
　　
　　景暄讶异于萧沅的高瞻远瞩，却又觉得这样的未雨绸缪没什么不好，便应承了下来。
　　
　　他无法入朝为官去帮助陛下和她，培养个人去做他不能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公主可知这次刺客究竟是由谁派出的？”景暄现在更关心这个，刺客来势汹汹，矛头直指萧沅，这事怕不会简单。
　　
　　“刺客头目说是萧纲，不过我瞧他那个欲盖弥彰的蠢样子，极有可能是萧黎，或者说是萧黎与萧纲共同谋划。”
　　
　　“江宁王和江远王？”景暄诧异，依这两人的名声倒是没看出来他们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没想到吧？还有更意外的呢，你猜咱们朝中跟他们有关系的有哪些人？”




40.  第 40 章   我一直不曾问过，太傅可……

　　“丞相？”景暄身子直起往后移了移, 靠着床幔同萧沅说话。
　　
　　“是吧？太傅也猜到了。”萧沅从未寄希望于陆康能够忠于大昭，忠于天子，故而现下即便是提及朝中举足轻重的丞相与叛臣勾结, 意欲颠覆阿璟的江山，她也并没有挫败与伤心的感受。
　　
　　因为心里早有准备, 萧沅还饶有兴趣地询问景暄：“太傅这么聪明, 不如再猜测一下还有谁与萧黎有关？”
　　
　　景暄被这问题问住, 他略微沉吟，却毫无头绪，实在想不出除丞相一党还有谁会与江宁江远两位王爷有牵扯。
　　
　　半晌, 他只得摇了摇头。
　　
　　萧沅内心很不厚道地大笑，面上的笑容却清浅温和，与景暄惯常的笑如出一辙。
　　
　　难得有太傅不知晓的事，萧沅笑得一脸神秘莫测，卖了好半天关子才道：“陈柯，没想到吧？”
　　
　　她扬着下巴，对于自己这份先知感到无比的自豪，尤其对面这人是景暄。
　　
　　“嗯，没想到, 公主比臣先知道，很厉害。”不得不说, 多年相处，景暄对萧沅的心态还是有几分掌握的。只不过是看她扬着头颅, 他便能顺势夸上几句, 哄得小姑娘眉开眼笑。
　　
　　这事若由旁人来做，少不得被说为趋炎附势，可夸耀的话从他嘴里说出, 温润清和，只觉得公子如玉，连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多了真诚。
　　
　　“陈柯？”景暄皱眉，想起这号人物的存在，有些意外。“就是沈钰推荐的那位新任上林苑校尉？臣记得沈钰说其坦诚直率，性格单纯……”
　　
　　他这师弟看走眼了？
　　
　　萧沅看清他眼底的怀疑，失笑：“沈钰不算是看走眼，目前看来这位陈校尉亦算是个坦率的人，只是萧黎萧纲已经入了上京，陈柯是萧黎的妻弟，如今又掌管着上林苑的军队，不可不防。”
　　
　　这才是棘手之处。
　　
　　景暄眉心皱成“川”字，亦觉这个问题无从下手。
　　
　　朝中武官大多都是丞相一党，忠于皇室的少之又少，能用的不过陆离、沈钰、陈柯三人而已，可现下来看用陈柯需得担极大的风险。
　　
　　若是贸然找人替代他，人不一定能找到不说，还会打草惊蛇，若是不换，无疑是在脖颈处悬了一把刀。
　　
　　怎样都无法安心。
　　
　　“所以说啊。”萧沅叹口气慢悠悠道。“我让陆离去试探他，若是并无异处，陈柯是个人才，可以重用。若是他确有心怀不轨，与萧黎萧纲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翠华山矿坑塌陷过，再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陆离反正暂时回不了北境，让他暂代上林苑校尉一职又有何妨？”
　　
　　“沈钰同陈柯认识多年，想必对他的品行有所了解，如今不过是防患于未然。陈家是江宁郡第一世家，势力不可小觑，陈柯是陈氏族长的嫡次子，备受宠爱，若是能将他拉拢，将来推恩令实行起来亦会事半功倍。”
　　
　　萧沅逻辑严密，考虑得面面俱到，只是当她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时，景暄却陷入了沉默。
　　
　　“太傅觉得有何不妥？”
　　
　　景暄薄唇紧抿，下颔紧绷，他皱着眉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道：“公主也需得多加考虑，陆离是丞相之子，陈柯是江宁王的妻弟，而江宁王正与丞相密谋造反。”
　　
　　“陆离不会的。”萧沅眸色坚定，斩钉截铁道。
　　
　　至少暂时不会，她与陆离在一起时从未放松过，时刻关注着他的神情，试探亦从未停止。至少现在，她还未发现陆离对她有欺瞒之嫌。
　　
　　若真有一日让她发觉了陆离同他的父亲陆康没什么两样，她会在她的桃李年华之前解决了他们！
　　
　　“是吗？”景暄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笑容牵强苦涩。
　　
　　他与公主相识七载，才得了今日的相识相知，互相信任。而陆离不过与公主相识数月，便轻而易举得了她的信任维护。
　　
　　他神情暗淡，将失落尽收心底深处。
　　
　　“公主心中有把握便好。”
　　
　　很多事情他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承认，比如公主同陆离在一起，若是陆离忠心不变，确实是有利于大昭。
　　
　　他垂首看着锦缎被褥表面，掩去眸底情绪。
　　
　　萧沅指尖轻颤，突然说不出话来，她又伤到他了。
　　
　　“我一直不曾问过，太傅可有什么想要的？”
　　
　　高官厚禄，封侯封爵，金银珠宝，这些都可以。
　　
　　景暄猛地抬头，却在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后颓然地垂下头颅。
　　
　　半晌，他复抬头道：“臣不在意身外之物，唯有一心愿，助陛下与公主完成夙愿，早日肃正大昭河山，完成大一统。”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似承诺，似宣言，激荡着萧沅的心灵，久久难以平静。
　　
　　眼眶一热，又想骂躺在床榻上的那个傻子，可不就是个傻子嘛，什么都不要，任劳任怨留在她身边，明明知道她给不了他想要的。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又怕一开口泄露自己的情绪。
　　
　　半晌，待心绪平静下来后，她起身道：“这些时日太傅就在清凉殿养伤吧，有御医时刻侯着，也方便。”
　　
　　眼下氛围并不适合交谈下去，萧沅自身也有些心烦意乱，便转身离去，行了不过十来步，她突然转身对躺在床榻上的景暄正色道：“还请太傅好好养伤，快快好起来，我和阿璟都很需要你。”
　　
　　景暄的眸子刹那亮了起来，心中不再患得患失，一颗心落在了实处。
　　
　　他总归是她的太傅，又相处了多年，无论如何，她心中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面上的笑容变得轻松，目送她的身影离去。
　　
　　不同于景暄心情的轻松，陆离胸口处像压了一块巨石，还要在人前压抑住自己的疑虑。
　　
　　陆夫人很喜欢欢哥儿，听说他家的遭遇后对这个孩子更加心疼，稚子何辜？又加之多有空闲时间，便时常拉着他嘘寒问暖。
　　
　　陆离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承远，要不我们把欢哥儿留下来吧，我跟你爹说把他收作我们的义子。”陆夫人把几样偏甜的糕点放至欢哥儿面前。
　　
　　“阿娘，你别跟着瞎操心，欢哥儿的去处是长公主钦定的，待太傅伤好后，欢哥儿便会跟着太傅学习。”陆离对自家母亲的热忱感到头疼，他是有嘱托母亲好生照看欢哥儿，可没让她跟长公主抢人呀。
　　
　　“是吗？”陆夫人听闻长公主早有安排，不得已歇了心思。
　　
　　她转身对乖乖坐在旁边石凳上的欢哥儿道：“欢哥儿，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便同承远说，他会帮你的，别怕。”
　　
　　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进了深宫，她还真怕他一不留神丧了性命。
　　
　　“夫人，长公主和太傅都很好，欢哥儿不怕，您别担心。”张欢捏着糕点很认真同陆夫人说道，极为懂事。
　　
　　“哎……”陆夫人叹了口气。“也是，瞧我都糊涂了，跟着太傅也很好，他是帝师，学问是大昭顶尖的，又素来受长公主与陛下器重，你好好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陆离回府没得几句母亲的问候，便尽看着她对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孩子嘘寒问暖。
　　
　　他留下来不过一刻钟，正准备再度去次翠华山时，刚走至回廊便看到他的父亲一身常服，往大门走去。
　　
　　陆离止了脚步，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和旁边躬身送主人离开的管家，转身往回走，动作极快，未被其他人发现。
　　
　　他一闪身，来到府中后花园处，这个时候距用午膳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后花园处鲜有人来，他左右一打量，确定无旁人，脚一点，飞快从院墙越过，稳稳落在地上后，便快步避过府门中人追上父亲的马车。
　　
　　马车一路平稳驶至月满楼，陆康掀开帘子打量了四周，而后提起衣袍下了马车。
　　
　　月满楼乃上京第一大酒楼，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隐秘性极好，陆离贸然进去恐会被发现，故而只得离了一段距离，远远看着酒楼。
　　
　　“姑娘，行行好吧……”
　　
　　一阵嘈杂的声音打乱了陆离的思绪，他随意瞟了一眼，一个穿着素净的女子正抱着一把琵琶，她身旁跟了一位老者，佝偻着身躯，笑眯眯地将铜板放至行讨的乞丐手中。
　　
　　旁边的小乞儿见状一窝蜂冲了过来，姑娘被他们撞得身形不稳，陆离从旁边的商贩处抽了一把伞，手疾眼快将伞身横了出去，姑娘身形稳住，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小乞儿数量有些多，十来人将他们三人围住，姑娘帮着父亲分发铜钱。
　　
　　终于打发走了乞儿，姑娘这才正式向陆离道歉。
　　
　　“柔儿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公子若不嫌弃，待柔儿去月满楼弹奏完今日的曲子，便请公子饮些茶水。”
　　
　　月满楼？这三个字成功让陆离变了脸色，他有些急切地问道：“你能进月满楼？”
　　
　　柔儿不解，眨了眨眼睛无辜道：“对呀，柔儿可以进去为达官贵人弹奏曲子，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离摇了摇头，不由再问道：“某想请姑娘做件事，可否去茶楼详谈？”




41.  第 41 章   名字和你很相配

　　柔儿抱着琵琶, 臻首低垂，清丽的姿容半掩于琵琶后，小半会儿才小声道了一声：“好。”
　　
　　柔儿的父亲却有些不赞同, 目光防备将陆离打量了一番，若非面前的人气宇轩昂, 身着锦绣, 又言行举止大方有礼, 他倒会怀疑这人的用心。
　　
　　“爹爹，女儿愿意去的，公子帮了女儿, 是个好人。”柔儿垂首低声道，真的是应了她的名字，体态柔弱，声音温柔似水。
　　
　　陆离对自己的请求感到后悔，这样一个弱女子，莫说是帮他去月满楼打探消息，单单是进月满楼便很危险吧？
　　
　　故而他在茶楼说出自己的目的后，又加上了一句：“当然，此事确实凶险, 对你一女子来说十分不易，我并非挟恩图报的人, 若是姑娘感到为难，只需帮我保守今日所言的秘密便好。”
　　
　　“多谢公子体谅, 柔儿, 我们走。”老者自陆离说出自己的计划后便坐立难安，待陆离打消这个念头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女儿欲离开这个茶楼。
　　
　　“爹爹。”柔儿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仍旧是一副柔弱不堪风吹的模样，却面色坚定，叫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愿意的，我愿意帮公子这个忙。”
　　
　　“可是！”老者气急，又是真的心疼女儿，哆嗦着嘴唇半晌说不出一句教训的话来，只得好言规劝。“爹爹知道你最是善良懂事，这位公子帮了你，我们也可找别的法子偿还，何必要以身涉险？再说公子所提的那黄金百两的报酬，阿柔，银子可以慢慢挣，爹只要你平安就好。”
　　
　　陆离被这番话臊得无地自容，开始反思自己同上京那些以钱权逼迫弱女子妥协的二世祖有什么区别。
　　
　　“算了吧，姑娘，你父亲说的在理，是我唐突冒昧了。”陆离抿了抿唇，开始思索若是去茶楼二楼守株待兔，验证他想法的几率有几成。
　　
　　他不愿误会中伤自己的父亲，同样也不愿自欺欺人，放任父亲扰乱朝纲，甚至颠覆江山。
　　
　　“公子，我愿意去的。”柔儿仰着头，陆离身材高大，她看得费劲却又认真。“爹爹是担心我，才会拒绝你。可我们家近年来败落得厉害，他为给我看病，连祖宅都抵押了出去。公子，我想赎回祖宅，想让爹爹在家安心养老，不必跟着我四处奔波。我想有了钱做个小生意，不必去酒楼弹曲卖笑。”
　　
　　柔儿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有理有据，陆离同老者都陷入了沉默。
　　
　　“好，我就在这个茶楼二楼靠窗处等候，若是有事，便差人来找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救你们父女俩出来。”陆离郑重许诺。
　　
　　父女俩同陆离告别，转身离去时，柔儿弯了弯嘴角，抱着琵琶低垂臻首，步履从容。
　　
　　进入月满楼大厅，不过堪堪弹奏了两首曲子，在大厅一片叫好声中，她看见了二楼栏杆处的三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便是那位公子让他重点关注的人。
　　
　　至于剩下两个嘛……
　　
　　柔儿望去，与身材发福的男人目光对上后，又匆匆撇开，像极了一只受惊的雀儿。
　　
　　在她余光瞧见目标人物离开月满楼时，又开始弹奏第三首曲子，只是不曾拨弄几下弦，便有管事急急忙忙跑来同她耳语。
　　
　　而后管事向大厅内的人连连道歉，在一众不满的嘟囔声中将柔儿带到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
　　
　　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了一番，望她务必要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客人。
　　
　　轻手推开木门，雅间内赫然是方才在栏杆处所站的两个男人。
　　
　　萧纲也很是惊喜，他不过同老五去送了一下陆康，却不想看见了在大厅处弹奏的女子，那如出水芙蓉的清丽姿容，同他目光对上时又怯生生地撇开，勾得他心中浮躁，不由即刻吩咐管事将人带上来。
　　
　　萧黎嘴角抽搐，面上虽挂着笑，眼中却带着一股冷意。
　　
　　他睨了一眼哈喇子都快淌出来的萧纲，心中冷笑，若不是需要将他推出去吸引萧沅他们的目光，就这么个蠢玩意儿，他都不想看第二眼。
　　
　　满脑子都是女人美色，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女人手上。
　　
　　呸！下贱！
　　
　　萧纲可没心情搭理萧黎的感受，他搓了搓手，努力放缓了面上的表情，怕吓到了佳人。
　　
　　不得不说，萧纲着实不算个聪明人，又怕吓到了才见的佳人，却又出言极为直白。
　　
　　“会弹《入红莲》吗？”
　　
　　萧黎直接偏过头，欣赏屋内的摆设，实在是没耳听，没眼看。
　　
　　柔儿迷茫地摇了摇头，抱着琵琶一脸不知所措，似乎没想到才来便让贵客失望。
　　
　　萧纲并不气馁，追问道：“那《乐章集》呢？”
　　
　　柔儿还是摇了摇头，面上渐渐惊慌。
　　
　　萧纲不可置信：“《乐章集》中这么多曲目，你一曲都不会？”
　　
　　那样的惊讶刺激到了柔儿，她像只受惊的小鹿，双眼含泪，却不敢让晶莹剔透的泪珠掉落下来。
　　
　　美人含泪的画面让萧纲升起了一股怜香惜玉之情，就连一旁欣赏摆设的萧黎亦被吸引了注意力，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他说的你都不会，那你既然出来卖艺，又会些什么呢？”
　　
　　“《汉宫秋月》，《霸王别姬》……十大名曲都会，还有一些其他地方的曲子。”说及自己精通的曲目，柔儿眸中都带着柔光。
　　
　　“是吗？”萧黎有些惊讶，他不由多问了句。“会谈《长宁韵》吗？”
　　
　　《长宁韵》乃江宁郡的名曲，流传数百年，是世家贵女待字闺中都会学习弹的曲目。
　　
　　萧黎对这个酒楼卖艺的女子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无聊，消遣一下罢了。谁知那个柔柔弱弱的姑娘竟真的点了点头。
　　
　　琵琶声悠扬，萧黎随着乐声仿佛回到了过去，他的嫂嫂是一位极温柔的女子，当年江宁一曲《长宁韵》使得兄长魂牵梦绕，不顾阻挠娶了她。
　　
　　他一直很羡慕兄长与嫂嫂的感情，故而听从臣子建议娶了陈家嫡女后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
　　
　　月满楼中谁也没注意到那个陪在柔儿身边的老者是什么时候溜了出去。
　　
　　老者一路走得极快，步履轻盈，趁人不注意从月满楼溜到了茶楼。
　　
　　“公子。”
　　
　　他唤了一声靠在窗沿神思不属的的男子。
　　
　　“老伯。”陆离猛然回神，朝门口的老者颔首。
　　
　　他方才看见父亲了。
　　
　　父亲是从月满楼走出来的，他看老者的目光中报了一丝希冀，寄希望于老者能告诉他，父亲并未同江宁、江远两位王爷勾结。也许……也许他只是同刘尚书换了个地方谈事罢了，刘姑娘不是也说刘尚书最近很忙吗？
　　
　　也许父亲与刘尚书忙的是同一件事呢？也许他们在一起忙碌呢？
　　
　　陆离始终不肯相信父亲会参与谋反。
　　
　　老者看清陆离眸中的希冀后，沉默了半晌，才道：“公子交代重点关注的那人确实同另外两个男人走在一起，那两个男人的相貌特征与公子所说亦是一致。”
　　
　　陆离神情怔忡，连茶水洒在桌上也不曾注意到，他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大脑一片空白，再也不能思考。
　　
　　老者看着年轻人的失神，目光中带着怜悯，他贴心地不再说话。
　　
　　半晌，陆离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疲惫道：“多谢老伯，明日上午还是这个地方，我会将银票带来。”
　　
　　话说完，陆离突然察觉到异处：“柔儿姑娘呢？”
　　
　　他有些担心，怕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让一个姑娘受到伤害，那是他不愿看到的。
　　
　　“她呀。”老者神情轻松，甚至带着笑意。“有客人请她弹曲，我过会儿就去接她。”
　　
　　从老者的面上来看不像是有事的样子，陆离松了口气，实在是没心思待在外面，便向老者告辞，失魂落魄地打道回府。
　　
　　而月满楼二楼的雅间内已经换了好几首曲子，萧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萧纲则昏昏欲睡，他对这类高雅的曲子实在没兴趣。
　　
　　不过没关系，萧纲吞了吞口水，他想要的是这个人，那些淫词艳曲不过是一味调剂罢了。
　　
　　他开始觉得身旁的老五有些碍眼，一点也没有眼色，这个时候老五就应该知趣地离开！
　　
　　分明是他让管事将佳人请来，却是老五与美人儿相谈甚欢，萧纲有些不是滋味。
　　
　　“你唤作什么？”因为一曲《长宁韵》，萧黎对她的态度亲和了不少。
　　
　　“柔儿，小女子唤作柔儿。”
　　
　　“名字和你很相配。”萧黎差不多已经忽视了他的四哥。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柔儿会的曲子大多晦涩高雅，是许多世家贵族亦或是家底丰厚的富户才会让家中女子学习的曲目，柔儿是？”
　　
　　“我家中本是上京传承数十年的大户人家，只是父亲经营不当，加之我又有心疾，小时有神医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爹爹不信命，带我四处求医，家中逐渐败落，连祖宅都抵押了出去。故而……故而……”柔儿垂着头，声音细小呜咽，木质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清凉的水花。
　　
　　萧黎心中有些闷，懊恼自己多嘴。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长宁韵》谈得很好，除了嫂嫂，我不曾听过比你弹奏得更好听的曲子了。”
　　
　　萧纲很是不耐地听二人你来我往聊了许久，便道：“柔儿有心疾，我认识许多医术精湛的大夫，你可愿跟我走？”
　　
　　柔儿猛地抬头，抱着琵琶怯生生地将身子往后微不可查地移了移，看着萧纲站起如小山的身子，她眼睫微颤，眼边的泪珠将落未落，求助般的看向萧黎。
　　
　　萧黎眉头微皱，伸手拉住萧纲的袖子。
　　
　　“四哥。”他低声道。“她，我要了。”
　　
　　“老五，你！”萧纲气得甩开了萧黎的手，略有些气急败坏，狠声道。“老五什么时候想起跟哥哥抢女人了？”
　　
　　萧黎低着头，眸色冷淡，杀机一闪而过。
　　
　　“我会帮你得到刘晚意。”
　　
　　萧纲霎时止了声音，一屁股又坐回了原位，打着哈哈道：“老五你说你也真是的，看上了怎么不早跟哥哥说，做哥哥的难不成还跟弟弟抢吗？”
　　
　　萧黎扯了扯嘴角。
　　
　　柔儿乖巧地在不远处抱着琵琶，像是没看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长乐宫，青衣步履匆匆，一路来到了萧沅跟前。
　　
　　“长公主，成了。”　




42.  第 42 章   公主了解自己吗？

　　长乐宫, 方下早朝，萧沅正欲阅览奏折，却见傅则跟了来。
　　
　　傅则三言两语陈述了事实, 气得萧沅直接用衣袖拂飞了案上的茶盏，她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咬牙道：“他们还真是敢, 本宫和陛下尚且安在, 他们便在天子脚下任意妄为、公然挑衅，眼里还有没有陛下和本宫这个长公主！”
　　
　　终有一日，萧沅狠狠掐着衣袖, 半扬着头，眼神狠厉，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让这些乱臣贼子落得和江夏王一样的下场！
　　
　　“老臣也不曾想到，他们会将主意打到铁矿上，铁矿不像盐矿那样能牟取暴利，且开始时他们也并未对铁矿有多关注，如今这番作为, 怕是有所图谋。”傅则愁得头发又白了些，他不过是受伤在家修养了近一月, 竟发生了这许多事，还牵扯到了两位诸侯王, 事情越来越棘手。
　　
　　至于图谋什么呢？萧沅跟傅则都心知肚明, 铁具外销不获利，若是内部消化呢？
　　
　　两位诸侯王意欲谋反，总得需要武器不是吗？
　　
　　“是臣大意了。”傅则叹气, 愈发觉得自己是老了，不过受了次伤，考虑问题都不够全面了。“臣没想到陆康他们也会需要铁矿，故而只是让人着重保护矿工的安全，避免矿坑塌陷那样的事再度出现。像小苍山那样的小矿山，就不曾分心思去管，哪曾想让他们捡了漏。若非去山上打猎的猎人发觉不对，我们怕是会被蒙在鼓里许久。”
　　
　　“傅大人不必自责，本宫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如何解决问题。本宫会派人去守着小苍山，势必不让他们的人进去。”
　　
　　傅则看着萧沅有条不紊地说出解决方案，不由再次感慨道，那个跟在景帝身后千娇百宠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心底感慨良多：“公主，臣是真的老了，不知道还能走多久，公主要早做打算啊。臣陪公主走完这段路，公主便要自行走下去了。”
　　
　　他老了，也愈发力不从心，说不定哪天就要下去陪景帝了。
　　
　　萧沅听得心底酸涩，眼眶有些发热，她发觉自己近来愈发的多愁善感。
　　
　　傅大人是真的老了啊。
　　
　　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白了大半，面上的皱纹似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他陪着父皇走过了一朝，又陪着她和阿璟一路走来。
　　
　　“再等等，您再等等，我会还您一个清闲安在的晚年。”
　　
　　萧沅觉得自己的喉间又有些疼。
　　
　　“您在等等，欢哥儿会快速长大，大昭朝廷会有新一批的良臣，到那时您就可以安心地度过晚年。”
　　
　　“欢哥儿……是谁？”傅则疑惑，仔细回想，却又实在想不起这号人物。
　　
　　“本宫替太傅新收的学生，人很聪慧，待太傅将所学教授于他，本宫便会让他入朝堂，辅佐陛下。”
　　
　　让张欢成为一把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
　　
　　傅则惊得胡子都颤了颤，他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感慨道：“老臣以为公主往后会让长亭入朝堂。”
　　
　　毕竟景暄是最合适的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得长公主与陛下器重，还年轻，入朝与陆康对抗是最合适不过了。
　　
　　“从前太傅说过他不愿入仕，那便去做他想做的事吧。”萧沅笑得洒脱，不见丝毫伪装，真诚希望景暄能够走自己喜欢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
　　
　　傅则皱眉，只觉得越发看不懂眼前的小姑娘了，如今满上京都是她与陆离的传闻，长亭跟在她身边这么久也不曾得到半句回应，他还以为她是真心喜欢陆离，对长亭仅有对师长的尊崇呢。
　　
　　真的只是尊重吗？
　　
　　傅则敛下眼皮，幽幽叹了口气：“公主原来早有安排，那臣就放心了。不过其实只要你说，他会去的。”
　　
　　萧沅身子一僵，面容严肃，郑重其事道：“傅大人说笑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本宫不会做任何强迫枉顾太傅心意的举动。他应该去做自己喜欢且愿意的事，而不是因为我的一句话去朝堂勾心斗角，那里不适合他。”
　　
　　萧沅说得认真，傅则却听着眉头紧锁，好半晌，他试探道：“公主了解自己吗？”
　　
　　萧沅止住了话，她低头踢了踢茶盏碎片，好半晌，当傅则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极为认真：“不会有人比本宫更了解自己，本宫是臻禾摄政长公主，不能从心所欲是在所难免的事。”
　　
　　傅则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沅，嘴唇颤动，好半天才从喉间滚出一个音：“你……”
　　
　　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学生输在哪里了。
　　
　　“傅大人。”在傅则告辞离开时，萧沅叫住了他。“有时不知情也算是一件好事，您说呢？”
　　
　　“老臣遵旨。”傅则遥遥作了揖。
　　
　　陆离近日休息得不好，一闭眼脑海中便回响着父亲与诸侯王勾结谋反的声音。
　　
　　他不太愿意见人，怕见到母亲，怕见到父亲，更怕见到萧沅。
　　
　　心里怀揣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令他寝食难安。
　　
　　故而青衣请他进宫教授陛下武艺时，他去得稍迟，还同傅则擦肩而过。
　　
　　“这是怎么了？”陆离一进长乐宫便看见碎在地上的茶盏，以及神色愠怒的萧沅。
　　
　　他不提还好，一提萧沅更加震怒，“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还咬牙切齿道了句“欺人太甚”。
　　
　　陆离一个激灵，大脑逐渐清晰起来，他开始不断地盘算，公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他故意板着脸色，沉声道：“谁惹你生气了，我去将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别提了。”萧沅有气无力趴在几案上，神情恹恹，完全提不起精神。“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势力，竟连夜去小苍山挖铁矿，等本宫知晓时，半个小苍山的铁矿都已经没了。”
　　
　　“这么严重！”陆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怒形容了，动作都是这么快吗？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勾结起来的。
　　
　　胸腔中的悲愤快要将他淹没，他出身行伍，自然知道他们挖取铁矿的目的。
　　
　　“我会带人去守着小苍山，不会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小苍山。”
　　
　　萧沅皱着眉，闭目冥想，手指敲在指尖上。
　　
　　该不该让他去呢？
　　
　　手指越来越快地敲击指尖。
　　
　　“守山太辛苦了。”萧沅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你同陈柯现在交情怎么样？”
　　
　　“尚可。”
　　
　　男人的友谊来得直接又迅速，往往切磋几次，比划一下自己的身手，两人便能熟悉起来。
　　
　　陆离同陈柯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最初也许还有些尴尬，将就相处，但自从有一日两人在翠华山切磋了一下身手，便很快熟悉起来。
　　
　　“派去小苍山的人也是从上林苑军队中调取，你俩商量一下，空闲时你去视察一下便好。”
　　
　　陆离有些不认同，他现在迫切地想做一些事来阻止父亲错下去的脚步，他想弥补，去小苍山便是很好的一个方法。
　　
　　萧沅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承远，本宫知道你担心小苍山出事，可有上林苑的军队在，你就放心吧。若实在是不放心，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只是来回奔波，难免劳累。”
　　
　　“我不怕累！”陆离掷地有声道。
　　
　　萧沅叹了口气，真是一个执着的人。
　　
　　“我担心你会累。”一句话果然止住了陆离的躁动，他虽有些不愿意，却安静了下来，也不再继续争论。
　　
　　“承远，你忘了你还有个身份吗？你是天子的太保，需要教授陛下武艺，增强他的体魄。”
　　
　　话说到此处，陆离只得答应下来。
　　
　　没过几日，萧黎萧纲又聚在了月满楼。
　　
　　只是此次的萧纲却没有上次的轻松惬意，他一看见萧黎便匆匆迎了上去：“老五，小苍山被封了，你说怎么办？”
　　
　　萧黎对拥有这样一个蠢钝的同伙感到头疼心累，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毫无可取之处。
　　
　　空有野心而无能力，做事寸步难行。
　　
　　“换个地方吧。除了小苍山同翠华山，一定还有其他的地方生产铁矿。还可以从伏梁获得。”萧黎冷嗤，萧沅以为派人守住了翠华山和小苍山，他就没办法了？
　　
　　开什么玩笑！
　　
　　伏梁地处北方，且地形崎岖，矿石丰富，铁具制造业发达，大昭国内走不通，他便给钱从伏梁获取，也能达到目的。
　　
　　“对了，下次找到含有铁矿的山要注意查看，若是附近有居住的百姓，看看能不能收买，凡事动静搞小一些，经过小苍山一事，萧沅势必警觉了不少。”
　　
　　真是难缠，想到萧沅，萧黎就恨得牙痒痒。兄长已经载在了她的手里，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萧纲一一记住，他那脑子想不出什么可行的方案，但吩咐人做事还挺像样。
　　
　　萧黎的话似乎是启发了他，让他难得提出了一个建议：“老五，我记得你那个小舅子好像是上林苑军队的校尉，要不我们什么时候找他谈谈？”




43.  第 43 章   四哥想提前下去见三哥，……

　　“这恐怕不行。”萧黎面上的笑容淡了,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垂眼之间，眸中狠厉一闪而过。
　　
　　“为什么？陈柯可是你小舅子, 他既然掌管着上林苑军队，与我们合作是再合适不过了。”
　　
　　萧纲直接急眼, 他就看不惯老五这个畏首畏尾的模样, 连自己的小舅子都无法说服拉拢, 一看就成不了大事。
　　
　　“四哥也知道，陈柯受陈家宠爱，连我岳父岳母都无法插手他的事。”萧黎幽幽叹气, 作苦恼状。“且他忠于大昭，忠于萧沅姐弟，也许你方向他说了自己的计划，他转身便一五一十原头原尾将始末告知萧沅，四哥也不愿冒这么大的险对吗？”
　　
　　萧纲呐呐，只得打消了念头，陈家那小儿他也略有耳闻，离经叛道，好好的世家子弟非要闹着参军, 陈家拦也拦不住，还一跑便跑到了上京, 好些年不曾回家，陈家竟也容得他。
　　
　　他不由在心底惋惜, 若是能拉拢陈柯是再好不过了, 却也只得作罢。
　　
　　“陈家族长那里你说了吗？”
　　
　　陈柯这条路走不通，还可以走陈家那条路呀，萧纲如是想到, 那条路还更加宽广呢。
　　
　　“岳父说他会提供大量的钱财以及稳住江宁。”
　　
　　萧黎说得淡定，萧纲听了却不由跳脚。
　　
　　“就这样？”他不可置信失声叫道。
　　
　　“嗯。”
　　
　　“仅仅这样？”萧纲差点崩溃。“陈至礼究竟知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知道。”相比萧纲的跳脚，萧黎就显得从容多了，面上既无愠怒，也无不满。
　　
　　“为什么？陈家可是江宁的第一望族，是你的岳家，难道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作壁上观吗？”
　　
　　萧纲今日才算长了见识，又觉得老五实在是个命运坎坷的人，兄长死了，岳家不将他放在心上。想想他的岳家可是对他大力支持。
　　
　　萧黎不说话，静静看着赭红案几上面的青白茶盏，这副神情落在萧纲眼里便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小可怜模样。
　　
　　他不由在心底暗骂陈至礼这个老狐狸，不愧是传承两百多年世家大族的族长，眼里只有家族的传承荣光，毫无人情。这样一想，他那个暴发户岳家虽然没脑子，但也有可取之处。
　　
　　故而拉拢陈柯甚至陈家一事只得作罢。
　　
　　萧纲气不过，又想起被重兵把守的小苍山，怒气直充头顶，他咬牙狠狠道：“陈家油盐不进就算了，只是小苍山这口恶气我实在难以咽下，先是我们的人在翠华山中消失，再是我们刚看上的小苍山被重兵把守，萧沅这是要赶尽杀绝呀。她既然让我们不痛快，我们也给她一个不痛快。我派人炸了小苍山怎么样？”
　　
　　“四哥若是想提前下去见三哥，便尽管派人去。”萧黎已经不对萧纲的智商抱有太高期望，他现在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他的蠢三哥莫要做糊涂事便可，熬过这段日子便是再作死他也不会管了。
　　
　　“你这话怎么说？”萧纲语气很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不好看。
　　
　　“萧沅大概已经知道我们在上京了，小苍山若是被炸，不仅山中的铁矿毁于一旦，连镇守的上林苑军队也会因此丧命。这么大的动静还会引起百姓恐慌，你觉得萧沅不会派人去查吗？或者说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吗？四哥别忘了，我们是私自入京，就算死在了上京，江宁郡和江远郡还不能向她和小皇帝要人。”
　　
　　萧黎看着萧纲泛白的脸色，无声笑了笑，他问道：“两年前她刚入朝堂，便可以将三哥处以车裂之刑，你觉得两年后她知道我们要谋反，又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
　　
　　萧纲一张松弛的胖脸迅速丧失了血色，想起两年前老三被处死的画面不寒而栗，他声音都打着颤：“萧沅知道我们在上京了？”
　　
　　“差不多了，就算不知道也快了。”萧黎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那我们要不要回封地？”萧纲觉得背后汗毛根根竖起，泛着凉意。
　　
　　“四哥忘了我们来上京的目的了？”萧黎似笑非笑。
　　
　　萧纲心底暗骂，那也不能留在上京白白送死呀？老三惨死的画面可是让他做了好几天噩梦呢。
　　
　　萧黎见人终于安静下来，也不再吓他了，出言安慰道：“杀诸侯王是大事，只要我们做得不是那么明显，萧沅也就不会发疯。四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萧纲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也不再闹着要去炸小苍山给萧沅找不痛快。
　　
　　城郊。
　　
　　十来辆马车连成一线，工人们赤着膀子将麻袋整齐地码在马车上。
　　
　　刘言一身常服，不断催促着工人们动作再快些，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弄好。
　　
　　刘言擦了擦额上的汗，待马车渐行渐远从他眼前消失，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来得及。
　　
　　本来这事要是放在过去也犯不着让他来，可自从翠华山开始铁矿开采以后，城郊便有了军队，早晚上林苑军队都会路过城郊。怕被发现，他们只得选中间的时间操作。可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上林苑出城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连马车都不敢多准备，怕动静大了就暴露了。
　　
　　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驶出城郊，一路向北。经过十日，翻山越岭，越陌度阡，终于来到了北境。
　　
　　“站住，你们哪儿的人？去伏梁做什么？”北军严格把守着边境，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经过仔细筛查才可通行。人数多的，东西多的都要认真排查，像这种一行人还带着十来辆马车，更是重点关注对象。
　　
　　领头的人堆起一脸笑容上前解释：“军爷，我们是从江宁来的商队，要去北境贩卖粮食，您通融通融，让我们过去吧。”
　　
　　小将铁面无私，并未直接听信带头人的三言两语，而是冲身边的小将道：“去，检查检查。”
　　
　　而后一板一眼对领头人道：“你们若运的是粮食，检查过了自然会放你们过去。”
　　
　　带头人脸一僵，不由暗啐一声，连忙应道：“就是一些粮食，没什么好检查的，军爷快快放我们过去吧。小人同伏梁的商人有约定，若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他的身子有意无意挡住想要上前查看的小将，小将不耐，一把将他攘开，两手正要伸向最近的一车麻袋时。
　　
　　“等等！”一道雄浑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将转头，发出声音的赫然是军中主要将领之一。
　　
　　“罗将军。”小将拱手行礼。
　　
　　商队众人面上一喜，领头人直接上前道：“小人见过罗将军，将军，您也见过几次小人过境，去做什么您也问过。若是放在平日，这位小将军想检查便让他去了，可我今日实在腾不出时间，我同伏梁的商人有约定，务必要在今日申时将粮食送去。若是迟了，这单生意也就黄了。”
　　
　　“这样啊？”罗将军眯着眼睛，遮挡住浑浊的目光。
　　
　　他挥了挥手：“放行！”
　　
　　商队连连道谢，几位守城将士面面相觑，却不敢出言反驳，只得眼睁睁看着商户们重新退回去，推着车从他们身旁走过。
　　
　　“等等！”一道声音的出现成功让刚走几步的商户停下脚步。
　　
　　罗将军看清来人后沉了面色，不情不愿问了好：“沈校尉，霍校尉。”
　　
　　彼此问好后，沈钰望向小将：“这些货物都检查了吗？”
　　
　　小将心里一咯噔，看了看罗将军阴沉沉的脸，又看了看沈钰，说多错多，他选择无声摇了摇头。
　　
　　沈钰也不在意小将的态度，只是吩咐了一句：“去查查。”
　　
　　小将身形还不曾动，罗将军便沉着声音打断道：“沈校尉，这支商队常过境去伏梁做生意，守城的将士大多已熟悉，他们既然忙着去送货，今日便算了吧。咱们作为大昭的将士，不就是为了保卫大昭安宁，给百姓安居乐业提供条件吗？”
　　
　　沈钰笑了笑，道：“话是这样说，可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不过一瞬，面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长公主命我等严加看守边境出入，消灭危害大昭江山社稷的任何一丝苗头。想必罗将军也并非不懂大是大非吧？且如今你不加检查就放走商队，让其他的商户怎么看？让整个北军怎么看？若是被陛下与长公主知道，他们又会怎么想？”
　　
　　诘问一句接一句，逼得罗将军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但凡他再解释一句，就是待商户不公平，就是无视长公主指令，就是滋长了危害大昭的隐患。
　　
　　先不说其他的，就单一个无视长公主指令，就能让他的将军之位易主。
　　
　　双方陷入了僵持，守城小将也许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可罗将军同沈钰霍启心里明白得很。
　　
　　好半晌，罗将军终于泄气地摆了摆手：“查吧。”
　　
　　“罗将军！”领头人差点儿尖叫，他知不知道让沈钰一行人查看意味着什么？
　　
　　罗将军撇过目光，闭上眼，不愿再看。
　　
　　“看到了吗？罗将军支持你们查，所以诸位都仔细一些，也好给罗将军一个交代。”沈钰在边境数月，愈发领略到他老师说话的要髓。
　　
　　几位小将闷头开始检查，除却上面几袋是粮食，下面的布袋一摸手感都不对。
　　
　　“沈校尉，下面的布袋好像都不对……”小将不敢去看罗将军，将目光投向沈钰。
　　
　　“是吗？打开看看。”




44.  第 44 章   他一直想问她，她有想过……

　　沈钰声音轻飘飘的如同烟雾, 却让商户们心中大骇。
　　
　　白色细密的颗粒在阳光照耀下晶莹闪亮，灰色麻袋中的不明物体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商户们在这一刻面如死灰。
　　
　　如今制盐收盐权皆在朝廷, 他们运着私盐出境，这可是重罪！
　　
　　沈钰冷哼一声, 浓眉上挑, 讥诮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粮食？”
　　
　　商户们讷讷不敢言, 又看见罗将军将头偏向一边，皆闭了闭眼，认命等待最终审判。
　　
　　“去！”沈钰冲小将摆了摆手, 心情很是愉悦。“让人来把这些私盐拖走。”
　　
　　“等等！”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霍启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这一声吓得小将一个激灵，他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衰弱了，短短时间内，这三位校尉皆说出了“等等”二字，快要逼疯他。
　　
　　“沈校尉，我看这里既然一半是粮食，一半是精盐，且这些商户既与罗将军是旧识, 相必是今日犯了糊涂，才做出偷渡私盐一事。不如我们今日便收了私盐, 让他们带着剩下半数粮食去伏梁吧。今日之事也算是一个教训，以后莫要再犯便是了。”霍启直勾勾盯着沈钰的眼睛, 不紧不慢一字一句说道, 暗示意味极浓。
　　
　　“可是分明……”沈钰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霍启一个眼神制止。
　　
　　分明不止半数精盐，霍启为什么要这么说？
　　
　　罗将军此人十分上道，见老好人霍启站出来帮着说话, 立马开口圆场，冲商户头目呵斥道：“今日之事是沈校尉和霍校尉大度，不同你们计较，若是以后再犯，我也保不了你们！”
　　
　　头目连连点头称是，并再三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此等糊涂事。
　　
　　沈钰几次想反驳，都被霍启拦了下来，是以罗将军走时还拍了拍霍启的肩，让其有空去他那里喝酒。
　　
　　待人走远后，沈钰愤愤质问道：“霍校尉为什么要放过那支商队？他们可是在偷渡私盐，犯的是杀头的大罪！你让我轻轻松松放了他们也就算了，还让他们带走了剩下的半数精盐！”
　　
　　霍启看着沈钰的模样叹了口气，还是太年轻，太过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如今不过是这种场面沈钰都看不下去，往后又该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只道：“君心难测，我不过奉命办事罢了。”
　　
　　沈钰满脸的怒意滞住，眼睛越瞪越大，脑中想好质问霍启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他脑子嗡嗡作响，霍启刚刚说什么来着？他怎么听不太明白？
　　
　　“为什么？”
　　
　　霍启呼出一口气，他突然很好奇，沈钰同景暄是分开教学的吗？为何同样师出景帝太傅，景暄智多近妖，谋略过人，沈钰却意外的热血单纯？
　　
　　他依言解释道：“欲夺之，便先予之。再者也得考虑狗急跳墙的道理。”
　　
　　……
　　
　　长乐宫。
　　
　　收到北境最新消息的萧沅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其中的愉悦不言而喻。
　　
　　景暄刚辅导完小皇帝今日的功课，来长乐宫时便听到了一串清泠的笑声。
　　
　　“何事这般开心？”景暄问这话时嘴角也跟着上扬。
　　
　　“对呀对呀。”紧跟其后的小皇帝也嚷嚷道，还忍不住小声埋怨。“阿姊也真是的，有开心事也不同我们分享分享，竟独自躲在长乐宫偷乐，太过分了！”
　　
　　萧沅只轻飘飘地看了小皇帝一眼，萧璟絮絮叨叨不停控诉的嘴立即识相闭上，又因想知道原因而抓心挠肺，如黑曜石般黝黑澄澈的两只眼睛眨呀眨。
　　
　　再一看景暄，他虽并未有萧璟表现得那样急切，但眸中的好奇显而易见。
　　
　　萧沅本来还急着分享，现在又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等一等，待会儿再说也不迟。
　　
　　“都过来坐。”她招呼两人在她身旁坐下，又命青衣去沏了两盏茶，故意卖着关子迟迟不肯开口，看着萧璟左手换右手撑着面颊，他这年纪还未抽条，脸上轮廓并不明显，面上仍是肉乎乎的。
　　
　　“太傅，你看阿姊。”萧璟将头转向太傅，期待太傅能够让阿姊早些说出原因。
　　
　　景暄有些好笑地看着姐弟俩，他冲萧璟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眼见二人被好奇心勾得坐立难安，萧沅终于清了清嗓子，招手示意两人坐近一些，压着声音道：“沈钰在北境截获了陆康他们半数的私盐。”
　　
　　景暄同萧璟一愣，而后大殿内响起一阵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康也有今天！”
　　
　　景暄还好，公子如玉，温润有礼，即便是落井下石，也显得内敛含蓄。
　　
　　萧璟可就不一样了，朝臣面前他还能装一装，眼下殿内除却阿姊，便是太傅，完全没有隐瞒心思的必要。
　　
　　他两只手捶着案面，笑得如同过年。
　　
　　萧璟此人承袭了萧家睚眦必报的优良传统，对于陆康在朝堂上屡屡与他作对一事，他时时刻刻谨记，并随时准备好在合适的时机给那老狐狸挖一个坑，顺带踩一脚。
　　
　　故而陆康吃瘪，他永远是走在嘲讽第一线的人。
　　
　　“可惜不能全给他收了！”小皇帝撇着嘴，胖手摩挲着光滑的下巴，满眼的不怀好意。
　　
　　“见好就收吧你。”萧沅揉了揉萧璟的头，没好气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这不是过过嘴瘾嘛。”萧璟拉着萧沅袖摆讨好笑道。“哪能真这么去逼陆康？”
　　
　　“沈钰这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起初她还担心沈钰那嫉恶如仇的性格，若是在边境发现了私盐，会不会收了所有盐还把人杀了，故而她特意写密信让霍启务必要看牢沈钰，别让他因一时冲动而误了大事。
　　
　　而回信不仅带来了好消息，霍启还特意说明沈钰的配合。
　　
　　萧沅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照这种态势发展下去，沈钰说不定还能为她们多争取些时间。
　　
　　“这样看来，北境一行，师弟确实成长了许多。”
　　
　　对于沈钰能够处理好跨境贩卖私盐一事，景暄也表示诧异。
　　
　　“对了太傅，我一直不明白，你和沈钰同样出自于傅大人门下，为何两人性格截然相反？傅大人是文臣，怎的沈钰却成了武将，性格还如此冲动？”
　　
　　景暄一侧头，便见萧沅双手托着脸，眸子眨呀眨，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奇得不行。
　　
　　他伸手蹭了蹭鼻尖，掩饰自己刹那的失神，耐心解释道：“并非是老师的性格与经历造就了臣同师弟的性格，而是老师根据臣与师弟的性格来进行教学，简言之就是因材施教。老师认为臣稳重，加之臣又不愿入朝为官，便学的极杂。师弟出自将门世家，自有武将的火爆脾气，老师便兵法御敌之术传与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低头轻笑：“世人皆说我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入朝为官是大昭一大憾事，可真正具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其实是老师。”
　　
　　“太傅何必妄自菲薄？”萧沅正色道。“你也说了，傅大人博学多才，学识过人，太傅作为他的得意门生，自然也是极好的。即便太傅不入仕，仅在宫中为我与阿璟出谋划策，便能让我们获益良多。”
　　
　　这样的话并没能安慰到景暄，他近来心绪颇为不宁，又恰巧听闻向来莽撞的师弟亦帮到了她，总觉心中酸涩难忍，各种情绪交杂，让他难以安心。
　　
　　景暄看清了萧沅眼中的安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一直想问她，她有想过让他入仕吗？
　　
　　自从提及入朝堂这个话题，尤其是在景暄面前，萧沅提着一颗心小心斟酌话语，唯恐说错一字让他误解。
　　
　　眼下他的神色明显有波动，若是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难免又要多想。
　　
　　萧沅食指微弯，敲了敲案面，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先不说这个，最近有什么重要日子，你们都还记得吧？”
　　
　　萧沅两眼死死盯着萧璟同景暄的神色，故意板着一张脸，凶巴巴地瞪着那两人，似乎只要他们一露出迷茫的神色，她就能生吞活剥了他们。
　　
　　“记得，一直记着呢。”绕是景暄再稳重，见她这神色也不由笑出声来。
　　
　　“就是就是，这么重要的日子，谁敢忘啊？”萧璟在一旁应和。
　　
　　“都记着呢？”萧沅捂嘴轻笑。“记着就好，我可事先说清楚，若是那日不能叫我满意，也是做不得数的。”
　　
　　“阿姊放心！”萧璟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连连保证道。“我就是不眠不休，也定会让阿姊有一个满意的十六岁生辰！”
　　
　　是的，下个月月初，也就是十月初一，就是萧沅的十六岁生辰。
　　
　　三人讨论了一番今岁的生辰该如何过，又询问了一番萧沅今岁是否有其他的诉求，这样一打岔，入仕这个话题也就成功揭了过去。
　　
　　三人言笑晏晏，好不欢快，却在这时青衣匆匆来禀，说是陆校尉到了。
　　
　　充满欢声笑语的大殿有一刹那的寂静，萧沅渐渐收敛了肆意的笑容，因畅快而起伏的胸腔也平静下来。
　　




45.  第 45 章   不要了可以给他吗？……

　　刚嘲讽完父亲不久, 眼下儿子又来了，三人表情有些怪异，萧沅还算反应快, 压下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还命青衣去给陆离沏茶。
　　
　　景暄也还算平静,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同陆离见了礼。
　　
　　唯独萧璟一张肉乎乎的脸满是不自然的神色, 他嘴角扯了扯, 用手撑住面颊缓和神情。
　　
　　看着面前已经神态自若的萧沅与景暄，萧璟只能眼巴巴羡慕不已，不由内心哀嚎, 果然他还是太年轻。
　　
　　好在陆离根本没去看萧璟面上的神情，行礼后他顺势坐在萧沅对方，一抬眼便看见她眼波流转。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陆离胸中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这几日像是为了宣泄，白日便去翠华山、小苍山，不愿回家，整日在山里转悠，晚间回家后, 身体分明很疲惫，却无丝毫困意, 只得眼睁睁盯着床幔，辗转反侧。
　　
　　他这几日想的极多, 他以为他做足了心理准备, 未证实父亲与两位诸侯王勾结之前，他想的是就算父亲参与谋反，他虽无法阻止亦无法干涉, 可他是站在公主这方的。他会支持她的计划，为她抓叛臣，平内乱，做所有他能做的事。
　　
　　可当真相来临那一刻，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脑中思绪纷杂，他在想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已是大昭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般肆意妄为，可有考虑过母亲？
　　
　　悲愤之下，他又在想，公主到底知道了多少？如果她知道他的父亲已经与两位诸侯王同乘一船。如果她知道了所有真相，她还愿意信任他、任用他做事吗？也许到那时，他所有想的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承远脸色这般不好，可是在家不曾好好休息？”萧沅垂眸之间尽数敛去眸中情绪，她仔细看了看陆离憔悴的脸色，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
　　
　　这下眼中的笑意倒真切了不少。
　　
　　这些天很煎熬对吧？
　　
　　萧沅眸中有深意。
　　
　　陆离呼出一口气，强自提起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的面部神情看起来那么僵硬。
　　
　　“许是每日都去翠华山与小苍山，不曾休息好。”
　　
　　“你这人……”萧沅嗔怪。“放你回府就是让你好生休养生息，那两处山你闲暇时去看上一眼便是了，有陈柯在，能出什么乱子？”
　　
　　“陈柯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我不放心。”
　　
　　景暄看着陆离疲惫的神情若有所思。
　　
　　“你呀。”萧沅面上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神情。“就是脾气倔，不听劝。不过下次可别这样了，再担心铁矿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
　　
　　陆离面色稍缓，心中的焦虑勉强压制住。
　　
　　“承远……”萧沅面上笑意愈加温和，眉眼弯弯，眼睛澄澈如琉璃，看不出情绪。“你最近可有什么重要发现？”
　　
　　陆离脑子嗡的一下陷入空白，他艰难思考，是否是她发现了什么，正在套他的话，看他诚意。亦或者是她问的也许和他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公主是指？”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啧，吓到了？
　　
　　这就被吓到了？
　　
　　萧沅有些难以置信，若只问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让他心惊胆战，那她要是说出她知道的所有，他会不会立即晕厥？
　　
　　萧沅笑得不怀好意，不过到底不是自己的敌人，她也没必要让人生活在恐惧之中。
　　
　　“本宫是说陈柯，他最近去探亲了吗？”
　　
　　陆离闻言轻呼出一口浊气，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甚至有些懊恼自己的反应过大。
　　
　　“并未，陈柯此人生活简单，白日里带领上林苑军队去翠华山巡逻，时不时还要去小苍山视察，极为负责。我试探过，他好像对江宁王入京一事并不知情。且我从他口中得知，陈氏如今并不干涉他的行为，他现下倒像是与陈氏脱了节。”
　　
　　陆离不禁暗自庆幸这几日际遇难安时，他不是将自己关在府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翠华山之行他收获颇丰，与陈柯关系拉近了不说，还从他口中得知了许多江宁王与陈氏的事。
　　
　　“是吗？”这一点萧沅还是有些意外，虽说过往陈柯表现尚佳，可他到底是江宁王的妻弟，心中难免有隔阂。
　　
　　“陈柯……陈柯……”她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嘴里喃喃。
　　
　　看来她需要找个法子去确认陈柯德行到底如何了。
　　
　　也许，他们会再次拥有一个可用之人。
　　
　　“辛苦承远了。”看着陆离眼下的乌青，萧沅终于感到良心有些难安了。她将人留下用了午膳，再宽慰他莫要多想，催着他回家好生休息。
　　
　　月满楼。
　　
　　雅间清幽寂静，谁也不曾开口说话，瑞兽金炉中有缕缕轻烟升腾。
　　
　　可这样的安静并未持续多久，萧纲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他见拿主意的两个人皆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心急如焚：“你们倒是说话呀？现下怎么办？萧沅肯定是发现我们的小动作了。”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的凑巧？陆康的私盐刚做好，城郊便安插了重兵，害得私盐只能减半运往北境。好不容易熬到快要出境时，那个劳什子中垒校尉沈钰又蹿了出来，硬生生扣下半数私盐，剩下的四分之一还是靠霍启力挽狂澜才运了出去。
　　
　　“简直是欺人太甚！”萧纲气得大掌一拍，案几摇摇晃晃，茶水四溅。
　　
　　陆康冷哼：“能怎么办？只能安安静静等着，贩卖私盐，萧沅的人能查第一回，就能查第二回，现在搞什么动作无疑是向萧沅送把柄。”
　　
　　话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道：“本想向两位王爷表示陆某人的诚意，将私盐所卖银钱用来支持王爷招兵买马，可谁知虽有踌躇满志，甫一开始，便遇到重重险阻，如今更是寸步难行。”
　　
　　他唉声叹气，语气充满遗憾。
　　
　　老狐狸眼皮一垂，遮住浑浊眸中的精光。
　　
　　本来出钱他就不是很乐意，可既然共谋大事，他若只是三不五时地来月满楼谈个事，萧黎萧纲指定不乐意。
　　
　　好不容易他下定决心忍痛将贩卖私盐的利润让出，谁知萧沅搞这一出！他想起那个心狠手辣的死丫头，莫名觉得她顺眼了些。
　　
　　这一次的私盐收就收吧，他不计较了，反正他的钱是省着了，等风头一过，他的人再去北境就是了。
　　
　　陆康混迹官场多年，唬人自有一套，加之萧沅的步步紧逼，让他们觉得陆康更是一个绝佳的合作伙伴。
　　
　　“丞相严重了，你的诚意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私盐一事事发突然。相信丞相心底也不好受。”萧黎呼出一口气，待胸中郁气变淡，他忙出言稳住陆康，实在是萧沅这一回做事太过匪夷所思，他没理由怀疑陆康的诚意。
　　
　　萧纲也连连点头，一向粗神经的他此刻格外配合萧黎，也出言安抚陆康。
　　
　　绝不能与陆康交恶！
　　
　　萧纲暗暗咬牙，萧沅疯起来哪还会管他是不是她的皇叔，老三不也死在她手上了吗？
　　
　　想起老三的惨状，他打了个寒颤。
　　
　　“那……那银钱怎么办？二位王爷既然要谋大事，自然需要银钱来打点。”陆康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为难，一派忧虑。
　　
　　“这个丞相放心，本王的岳家虽是武将，在显赫前却是江宁数一数二的富户，银钱还是有的。而且五弟的岳家陈氏那可是百年世家，拿点儿银子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五弟你说是吧？”
　　
　　萧黎暗暗皱眉，对萧纲将他岳家扯进来感到不喜。
　　
　　可既然他们三个已然绑在了一条船上，有些事自然是坦诚相待的好，他也不想因为一些小事而让陆康同他生了隔阂。
　　
　　“四哥所言极是，丞相无需担心。岳父已答应会为本王提供银钱支持，且三哥出事之前，将他的旧部通通交与本王，是以银钱倒没有丞相想得那般艰难。”
　　
　　陆康放了心，管他是谁的钱，只要不动他的钱，做什么他都支持。
　　
　　萧黎开始暗自思量，该用什么法子让萧纲在银钱方面出大头。
　　
　　三人各怀心思，事情谈得差不多陆康就起身离开了。
　　
　　萧黎萧纲照旧留在月满楼小酌一番。
　　
　　“对了，五弟，那个叫柔儿的美人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要了可以给他吗？
　　
　　萧纲隐隐有些激动。
　　
　　在他眼里，老五这个人很是无趣，白担了个纨绔王爷的名头，成日里无所事事游戏人间，这样的人谁能想到他的后院只有一位正妃？连侍妾都没有。
　　
　　子嗣还就一个独苗苗，幸好是个男丁，若是个丫头，江宁郡算是完了。
　　
　　照这种态势，老五应该不会把柔儿留在身边。
　　
　　他是不是有机可乘了？
　　
　　“我打算带她回江宁。”萧黎大大方方承认，提及那个柔柔弱弱似乎风一吹就倒的女子，他眼里有了一丝柔情。
　　
　　萧纲跟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不是吧，老五陷进去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萧纲突然觉得他的五弟颇有些不靠谱，这是动了情？来真的？他有些不赞同，这样的女子玩玩儿可以，临走给些银钱打发了便是，带回府中岂不是太过抬举？
　　
　　“你派人查过她的身世吗？还有弟妹会同意吗？”
　　
　　萧纲这时难得多了一丝谨慎，他们现下的处境太过危险，身边要是再跟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他还要不要活了？




46.  第 46 章   你那小舅子是不是看上刘……

　　“自然是查了的, 四哥且宽心。”他虽对柔儿有几分怜惜，却并非被迷了心智，将那小姑娘带回自己暂住的宅子后, 他便吩咐手下人去查清了她的底细。
　　
　　如她所言，幼时富庶, 家逢变故, 身患恶疾, 命运待她不公，她却并未放弃，为自己, 为父亲，屈身各大酒楼弹曲卖艺，不自轻自贱，这样的女子着实让他心生怜惜。
　　
　　“那就好那就好。”萧纲可算是放了心，萧沅一系列似是而非的举动让他如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为之毛骨悚然，生怕自己的性命交代在上京。
　　
　　人一旦放松下来，精神就会活跃，自然是该说的不该说的, 只要自己想知道的都要说出口。
　　
　　萧纲就是这样，在排除又一潜在危险后, 他也有心情去想些有的没的。
　　
　　“五弟，你就这样带柔儿回江宁, 弟妹那儿……没意见吗？”萧纲心像猫爪在挠, 老五一直不曾纳妾，只有王妃一位正妻，这都过了多少年, 陡然带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回去，王妃不会有异议吗？
　　
　　女人呐，独宠这东西要么从一开始就别给，给了就最好从一而终，半路变卦，谁知那群女人疯起来会做什么？
　　
　　萧纲自以为看清了女人。
　　
　　“王妃温婉贤淑，断然不会因嫉妒而为难苛责柔儿。”萧黎对他的王妃很放心，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气度大方。
　　
　　萧纲见萧黎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酸得直冒泡。
　　
　　他那王妃像个悍妇，回回闻言他要纳妾便闹得鸡犬不宁，幸而他的妾室多是江远郡的官家女子，她便是再有怨言，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像是柔儿这般美貌且身份低微的女子进了江远王府，即便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酸溜溜地瞧了一眼萧黎，老五还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萧纲此人能力不行，废话极多，即便是萧黎这样耐心尚且算好的人，也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絮絮叨叨。故而每次聚于月满楼时，他总会坐在临窗的位置，实在不耐时他还可以看窗外的行人。
　　
　　“刘晚意？”再次分神看向窗外时，他看见了萧纲心心念念的人。
　　
　　“哪里哪里？”
　　
　　一听到刘晚意，萧纲哪还顾得及说他的无用之话，连忙起身蹿到窗边，伸着脖子往下看，在人群中搜寻刘晚意的身影。
　　
　　美人嘛，越得不到越惦念。
　　
　　彼时刘晚意方从八宝阁出来，她们在里面挑了许久的首饰，都是些新鲜款式，选了几样让店家送往尚书府后便准备去别处逛逛。
　　
　　“抓贼呀！抓贼呀！”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自人群中炸开，话音刚落，一道褐色身影快速在人群中穿梭，像只狡捷的耗子。而那小贼身后跟了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追赶贼人很是吃力，故而不得不大声嘶吼，期望得到路人的帮助。
　　
　　可那贼人跑得太快，有心抓贼者追不上，剩下的又都是些不愿惹事的人。
　　
　　而自人群开始喧闹之际，婢女就将刘晚意护在身后，企图带她远离这处是非地。
　　
　　可人群熙攘，主仆俩一时难以脱身，而那小贼为减少阻碍，竟沿途扔自己能抓到的所有东西，怕被砸到，人群自然让出一条路。
　　
　　而刘晚意与她的婢女不过是两个弱女子，哪里来得及躲？
　　
　　一个竹筐直接凌空向她飞来，速度太快，刘晚意瞪大了眼，双腿发软，根本来不及躲，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急得楼上的萧纲恨不得冲下去，好在萧黎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竹筐越来越近，刘晚意两手蒙住脸，眼睫不停颤抖，认命等待疼痛的到来。
　　
　　她蒙着眼，所以看不到一个黑色剑鞘自她身后飞出，撞得竹筐改变原有轨迹。
　　
　　只听“咚”的一声，剑鞘落在地上，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刘晚意透过指缝看见不远处的剑鞘和在地上挣扎打转的箩筐。
　　
　　咦？
　　
　　她放下手，四处张望，只见一男子从她身后的马背上凌空飞起，一脚踹飞了在人群中如鱼得水跑得极快的小贼，而后落地，一个飞奔，几步上前，以膝压住小贼后背，反剪其双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周遭百姓连连叫好。
　　
　　“我怎么总觉得那马背上的小白脸有些眼熟？”萧纲眼红，要不是自己不宜暴露身份，哪能叫一个毛头小子抢了这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
　　
　　萧黎扯了扯嘴角，后退一步侧身躲在墙后面。
　　
　　“五弟，你这是做什么？”萧纲不解，怎么一个小白脸还吓得老五躲了起来？
　　
　　“他就是陈柯。”萧黎有些心累，不由感慨命运的神奇之处，早闻陈柯带领上林苑军队把守翠华山，怎么偏偏今日出现在了城内大街上？
　　
　　“什么？”
　　
　　……
　　
　　“姑娘，你没事吧？”陈柯拎着小贼的后领，询问看着他发呆的姑娘。他不由心底感慨，许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鲜有出门，这样的小场面便被吓得呆呆傻傻。
　　
　　“没……没事。”刘晚意有些结巴，瓷白的娇靥染上红晕，捏着手绢的纤细手指不由紧了紧。
　　
　　那人穿着一身玄衣银甲，想必是位行军之人，可印象中的武将大多身材魁梧，留有一脸络腮胡子，显有这般清俊的小将军，不同于陆离的气质冰冷，这位小将军看着更加年轻，五官柔和，面上带着暖暖的笑意，若非一双剑眉为他增添了气势，着实看不出这是行军之人。
　　
　　刘晚意正要道谢之际，几位衙役匆匆拨开人群。
　　
　　“刘小姐，实在对不住，方才有些事耽搁了，没有及时保护到您。您可有受伤？”
　　
　　衙役们自远远看见刘晚意的身影后，便一路狂奔，额头具是汗水，心跳如擂鼓。
　　
　　数双眼睛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礼数之类的，将刘晚意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外伤才松了一口气。
　　
　　谁不知道兵部尚书有个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贝闺女？按理说这样的闺阁小姐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这刘小姐颇不受拘束，喜爱出门，故而兵部尚书特意交代京兆尹让下面的人多加照看自家女儿。
　　
　　是以巡逻衙役在入职前，都会接受一项培训，观看并且记住刘家小姐的画像。
　　
　　如今刘晚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刘尚书不会扒了他们的皮吧？
　　
　　几个衙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战。
　　
　　“我没事，你们不必担心，我也不会告诉爹爹的。”刘晚意知道自家父亲的德行，一旦涉及到她的事，从不讲道理。故而见几位衙役那带着惧意的面孔，不由出言宽慰道，他们算得上是熟识，这几年她出门也颇受他们的照顾，今日不曾及时赶来又并非故意，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多亏了这位出手相助。”刘晚意抿了抿唇，抬头看了一眼陈柯便飞快移过目光。
　　
　　一群衙役这才将目光转向在场的另一人，方才光顾着去问候刘晚意了，哪还注意到旁的人？
　　
　　“陈校尉！”衙役们认出陈柯的身份，声音不由拔高，一阵心惊肉跳。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一条街聚了两尊大佛？
　　
　　陈柯点点头，也不在意方才衙役们的忽视，他将小贼交出去，拍了拍手道：“先关几天，让他长个教训。”
　　
　　处理好小贼的去向，陈柯本想抬步离开，却不由转头再看了一眼刘晚意，他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真是个傻姑娘，危险来了都不知道跑。
　　
　　“刘尚书的千金？”想着自己的事也不算急，他便留下多问了一句。
　　
　　“小女子刘晚意见过陈校尉。”刘晚意福身行礼。
　　
　　陈柯不知怎的浑身不自在，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傻：“刘姑娘不必多礼，我叫陈柯。”
　　
　　原来他就是陈柯呀。
　　
　　虽然从衙役喊出陈校尉那一刻起，她心中便有猜测，可听到他承认那一刻，她还是有些吃惊。
　　
　　太年轻了。
　　
　　怪不得数月前她听父亲酸溜溜地抱怨，也不知长公主怎么想的，任用的校尉一个比一个年轻。
　　
　　两人初次见面，又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说了几句便都陷入沉默。
　　
　　要不说上京的巡逻衙役都是人精呢，那几个衙役见少男少女面颊泛红，对视一眼又飞快挪开目光，便知这二人怕是有情况。
　　
　　作为懂事且八面玲珑的衙役，他们很有必要为贵人们分忧解难。
　　
　　“刘小姐，您打算何时回府？虽然小人们很乐意送您回去，可您也看到了，我们还得送这小贼回衙门，且最近不知怎的，街上出现了好些贼人，我们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可您独自回府，我们又实在不放心……”
　　
　　衙役说完悄悄看了一眼陈柯的神情，站在刘晚意面前很是为难。
　　
　　“你们既有公务在身，便快些去，莫要耽搁了，我带了婢女，软轿就停在不远处，不要担心我。”
　　
　　陈柯微微诧异，他虽不上朝，可刘言是什么人也是略有耳闻的。至少不是体恤下属，为他人着想的人，若非方才确认过刘晚意的身份，他都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刘尚书的女儿了。
　　
　　不过也不是太奇怪，他想起陆离，有些失笑，陆康在朝堂上屡屡与长公主作对，陆离却为长公主鞍前马后，也不知这对父子是怎么想的。
　　
　　“刘姑娘所言甚是，你们既有公务，便先行离开吧。我正好无事，可替你们送送刘姑娘。”
　　
　　几位衙役连忙道谢，而后拖着小贼飞快离开。
　　
　　徒留陈柯与刘晚意二人面面相觑。
　　
　　“那……刘姑娘现在要回去吗？”
　　
　　本打算继续逛逛的刘晚意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只隔半步距离离开了。
　　
　　月满楼二楼，看完了全过程的萧纲急得挠墙，他抓住萧黎死命摇道：“老五老五你看到了吗？”
　　
　　老五：我没瞎。
　　
　　“你那个小舅子是不是看上刘晚意了？”
　　
　　萧纲气急败坏，这都是什么事？老五真是跟他命中犯冲！他看中的柔儿被老五抢了，难不成他看中的刘晚意还要被老五的小舅子抢？




47.  第 47 章   他堂堂诸侯王还争不过一……

　　老五：还真有可能。
　　
　　萧黎腹诽, 毕竟他们早已过了冲动懵懂的年纪，少男少女的心思比天气还好猜。只需一个眼神、一场对望，或者根本不用那么复杂, 面上的红晕便是最好的证据。
　　
　　当然，他怎么可能说出心中所想, 忙打着哈哈道：“哪有这么巧？”
　　
　　“是吗？”萧纲狐疑, 他怎么总觉得刘晚意与那陈柯之间的气氛不对？
　　
　　可即便他隐隐感觉到有问题, 仍无法做出解决措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柯跟在刘晚意身后送她回府。
　　
　　怕什么！萧纲暗啐一声，他堂堂诸侯王还争不过一个世家子？
　　
　　马蹄声蹄蹄踏踏, 与抬轿仆人们整齐的脚步声融为一体。
　　
　　刘晚意只觉这位少年将军品行极好，不仅对她出手相助，还亲自送她回府。
　　
　　她坐在轿中听那马蹄声，只觉十分安心，放在膝上的素手数次想要掀开帘子，却又退了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发烫的面颊，告诫自己要矜持。
　　
　　不过两刻钟便到了刘府，陈柯翻身下马，同刚下轿的刘晚意告别。
　　
　　“陈校尉不进府喝杯茶水吗？”刘晚意幽幽看着陈柯, 不知为何连语气中都带了一丝幽怨。
　　
　　“不了不了。”陈柯挠挠头。“我还有事。”
　　
　　两人专注于谈话，不曾注意到来人。
　　
　　“晚意, 陈校尉？”
　　
　　你们怎么走在一起了？
　　
　　刘言几步上前，先是同陈柯见礼, 而后看向爱女：“晚意, 你何时认识的陈校尉？”
　　
　　“今日。”回答了父亲的问话，刘晚意又将今日的突发状况以及陈柯是如何及时出现，帮她避免了袭击还送她回家。
　　
　　“什么？袭击？快让爹看看有没有受伤！”刘言自动将话分出主次, 将刘晚意打了好几个转，甚至还让她走了几步，确定无碍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禁数落道：“你就是不听爹的话，不肯多带几个人，今日若不是陈校尉，你不就是白白受伤？京兆尹也真是的，我早早同他打了招呼，让下面的人照顾好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刘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爹，那些衙役也有公务在身，总不能时时守在我一女子身后，那像什么话！且他们平日里都很照顾我，今日不过是突发状况，来得也很及时。”
　　
　　“爹！”刘晚意解释清楚后不由跺脚，咬了咬牙有些着急。“我还没谢过陈校尉呢。”
　　
　　“哦哦哦，瞧我这记性。”刘言终于想起被晾在一边的陈柯，他热情招呼道。“陈校尉，多有怠慢，见谅见谅，快快进府喝杯茶水吃顿便饭。”
　　
　　刘家父女的忽略并未让陈柯感到不满，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老父亲刘言絮絮叨叨，对女儿的关切是那么的真切。
　　
　　他神思还有些飘忽，同样是世家，父亲母亲虽说宠爱他的阿姊，可他们更爱权势，更爱家族的荣光。所以即便江宁王散漫，不务正业，他们还是将阿姊嫁给了那个人。
　　
　　听到刘言留他时，陈柯忙摆了摆手拒绝：“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还有事需进宫向长公主禀告。”
　　
　　刘言留人的话卡在喉咙，只得作罢。
　　
　　不过……
　　
　　陈柯，长公主，刘言眼底飞快掠过一道精光，他若有所思看着女儿眸中的失落，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他脑中浮现。
　　
　　陈柯，不失为进可攻退可守的一个好选择。
　　
　　“哈哈哈哈。”刘言拍了拍陈柯的肩，笑容和蔼。“既然你有事，我也不便留你，下次有空来我府上吃顿便饭，届时不可推辞。你帮了我女儿，总要给我这个做父亲的一个感谢的机会。”
　　
　　陈柯依言应下，同刘氏父女告别后骑马奔向皇城。
　　
　　……
　　
　　九月，正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际。天蓝高远，地褐辽阔，城郊麦穗金黄，农民埋头劳作，挥洒汗水。
　　
　　大片金黄的麦田中，农民们忙得不可开交，大汗淋漓，嘴唇干裂却不肯休息。
　　
　　这一片忙碌的景象中穿插了一抹异色，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公子带着一个小男孩不紧不慢走在田埂间，与这来来往往忙碌的大环境格格不入。
　　
　　公子长得极好，如翠竹般笔直挺拔，身材颀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般。
　　
　　景暄一路走来看似漫不经心，闲庭信步似游玩，实则仔细观察着田间百姓的劳作。
　　
　　他虽没接触过农务，可他看书看得杂，涉猎广泛，书中曾言百姓会在九月用铁镰收割麦子。他一路走来，确有半数农民使用铁镰割麦，然而余下半数却是用手将麦秆从地中连根拔起，这一大片麦地，皆用一双手来完成，工程巨大。
　　
　　景暄不由皱眉，他走近一个坐在田坎上歇息的老伯，问：“老伯，我见前面几块地里皆用铁镰割麦，为何你们要用手拔？”
　　
　　老伯见眼前的人身着锦衣，想必是哪家小公子出城游玩。
　　
　　他本不愿同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讲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的艰辛，奈何公子态度认真，温和有礼，他没忍住叹了一口气道：“没办法，家中铁镰用了很久，早就不利索了，本想着攒一年钱，今年再去买新的。可铁具已经官营，铁匠家买不到啦。”
　　
　　景暄听得认真，将衣角掀开，蹲在老伯身边听他说话。
　　
　　“那你可以去官府买，我记得朝廷有专门卖铁具的店铺。”
　　
　　铁农具不像精盐家家户户都需要，唯有农民才需要买农具，而一件农具若是保管妥善，又可用几年。每月在东市叫卖显然不符合实情，故而朝廷有专门用来售卖铁具的商铺。
　　
　　“呵。”老伯摇了摇头，一张脸因常年在外劳作而黝黑，加之上了年纪，脸皮干巴巴的像干树皮，皱纹很深，沟壑纵横。
　　
　　此时无声胜有声，老伯的冷哼和无言以对让景暄敏感发觉出不对来。
　　
　　“可是铁具官营出了什么事？”景暄急急追问。
　　
　　老伯却不愿惹事，干瘦的小老头坐在田坎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景暄看得莫名心酸。
　　
　　“老伯，你别怕，我不是恶人，铁农具出了什么事你同我细细说一道，我去向官府反应反应。”
　　
　　“公子，你别做这些无用功了。”老伯听到此处幽幽叹了口气，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眼眸湿润。“没用的，村里也有人去官府要个说法，结果人就再也没回来。”
　　
　　“怎么会这样！”景暄大惊，铁具官营是由老师主导，老师一心为国为民，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哎……”老伯哽咽。“铁具官营的皇榜刚发出来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都很高兴，官盐这么便宜，官铁应该也不会贵吧？我们等啊等，等了好几个月终于等来了官府的铁具，可那些铁具都太大了，耧车、犁……这些一年用不到几次的。而我们日常所需要的铲子、镰刀这些却都没有……”
　　
　　“我们哭诉……无门。”
　　
　　景暄喉头干涩，他不知怎么去安慰这个老伯，只得干巴巴道了一句“会好的”。
　　
　　这不只是简单的宽慰，更是承诺。
　　
　　会好的。
　　
　　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欢哥儿也是从贫民家庭出来的，老伯说的话他都深有感触，背对着景暄偷偷用小手抹眼泪。
　　
　　总有一天，他会让上京的百姓诉求有门！
　　
　　“小公子，你别管我们了，胳膊哪能拧得过大腿？”老伯见景暄人挺好，不忍让他掺和进来。
　　
　　景暄不接这话，他拍了拍老伯的后背以示宽慰，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放至老伯手中，道：“老伯，我们还会见面的，在我们下次见面前，这段时间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亦或者你在其他百姓那里打听到了什么，莫要声张。待我下次来时，一一说与我听。”
　　
　　老伯心下一颤，陡然觉得手中碎银有千斤重，他隐隐猜出景暄身份不平凡，最初见人身着锦衣，身后又只跟了一个小孩，料想是哪家的富贵小公子出门游玩。
　　
　　可现在……老伯欲将手中碎银还给景暄，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公子既然愿意帮我们，这都是我们的福分，怎么还能收公子的钱？若是公子真能让这个问题得以解决，小老儿感激不尽。”
　　
　　老伯说完作势欲跪下，景暄一把扶住制止其动作，他温声道：“莫要声张。”
　　
　　老伯立马左右瞟了一眼，捏紧了手中碎银，不住点头：“对对对，不声张，不声张。公子放心，我一定将消息给你打探来。”
　　
　　景暄交代好老伯后，便带着欢哥儿四处转了转，除了在老伯那里停留，其余时间还真像是欣赏田园风光。
　　
　　“老师，我不太明白，您在询问老伯时为何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就算是不暴露您是今上太傅，可您的老师是傅大人，这件事您同他说一声便好，为何还要迂回曲折向老伯打探？”
　　
　　“欢哥儿，刚则易折，你要记住这句话。”景暄摸了摸欢哥儿的头，耐心解释指导。“这件事幕后主使是谁我们并不知道，敌在暗我们在明。老师年岁已高，这样来回奔波的事他是做不得了，且老师身居要位，很多事他都不能亲自去做。我们大张旗鼓表明身份，若是被有心人记住，还会打草惊蛇。”
　　
　　“欢哥儿，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48.  第 48 章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

　　长乐宫。
　　
　　陈柯将近来京畿附近发生的异况一一禀告, 从他开口始，端坐于台基之上的长公主就在垂首静听，至他详细说完再无可说时, 她仍微垂臻首，看不清神色。
　　
　　半晌没有回应, 陈柯悄悄抬头去观察萧沅的神色, 除了平静他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他顿觉如芒在背, 他与萧沅相处时间极少，这样的单独更是从未有过。以往长公主与太傅出宫，由他驱马赶车, 她是自然欢快的，前些时日她与陆离去翠华山，是娇俏可人的。
　　
　　他还以为她与普通世家贵女并无区别，可离了那两人，陈柯这才见识到同僚口中威仪万千的长公主是何模样。
　　
　　萧沅是在想问题，陈柯方才说城郊有几波人潜入深山进行开采铁矿，他已将可疑分子抓了起来移交京兆尹，特来向她禀明。
　　
　　萧沅脸色未变，对萧黎萧纲有此一举并不意外。手指无意识扣击案面, 她现在还不打算动他们。
　　
　　“陈校尉有此忧患意识着实令本宫欣慰，大昭有陈卿这等心系朝廷的臣子是大昭之福。”
　　
　　半晌沉寂过后的赞誉让陈柯心情起起伏伏, 他忙道：“这是臣分内之事。”
　　
　　萧沅只觉这人有些憨傻，一个傻大个儿站在殿中央, 不过是听了几句夸赞, 便挠着头想要躲避。
　　
　　还是武臣令她心情愉悦呀，萧沅不着边际地想到，好过朝中那些文臣, 说个话都费劲。
　　
　　萧沅向这位憨傻校尉赐座赐茶，待青衣端来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后，她才慢悠悠道：“陈柯，接下来你要派人盯紧每一处青山，若是有人私自进山开采，先静观其变，莫要打草惊蛇。若出矿量小，便让他们自行去，若出矿量大，直接抓了人，通知傅大人接手剩下的铁矿开采。”
　　
　　陈柯一时有些懵，不明白萧沅为何做此举动，那些人私自进山开采铁矿，绕是粗神经如他，也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长公主为何要放过他们？”不解的询问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又懊恼皱起眉头，自觉多言。
　　
　　好在萧沅心情尚可，也就不计较他的置喙，甚至还解释了几句：“有那些人探路，不是省了许多事吗？”
　　
　　陈柯一噎，是他草率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正当他准备起身向萧沅告退时，却见一明黄色身影如同一阵小风从他身旁掠过，直奔萧沅。
　　
　　“阿姊！”萧璟一把抱住萧沅的手臂，眼巴巴地看着她。
　　
　　陈柯进退为难，不知该不该出声提醒皇帝陛下，他还在此处。
　　
　　看见皇帝向长公主撒娇是什么罪？
　　
　　萧沅一言不发，拍了拍萧璟的手背，以眼神示意他陈柯还在。
　　
　　陈柯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陈校尉也在啊？”萧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陈柯寻思着他不一直在吗？
　　
　　可他的存在并没有劝退萧璟，他仍抱着萧沅的手臂不肯撒手，就这样不住摇晃，两只黑亮透彻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她。
　　
　　“说吧，何事？”萧沅无奈扶额，她就知道这个眼神不简单。
　　
　　“我方才听宫中的宫人说月满楼的荷叶鸡肉质鲜美，天下一绝。阿姊，我想吃……”
　　
　　“别闹，陈校尉还在这里呢，让他笑话。”萧沅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戳了戳萧璟肉乎乎的脸颊，她不由好奇。“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一提及自己心心念念的食物，萧璟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细数他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优点。
　　
　　仅是荷香扑鼻，酥烂脱骨就让萧沅咽了咽口水，不再出言阻止萧璟的渴望。
　　
　　她将头幽幽转向陈柯，笑容温和，不像方才的冷然疏远：“本宫隐约记得陈校尉出宫时要经过月满楼？”
　　
　　陈柯静默，他不禁腹诽，这样问他会不会经过最终不都得经过吗？
　　
　　于是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萧沅姐弟也不说话，只是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眨巴眨巴眼睛。
　　
　　陈柯很想扶额，但他止住了这个冲动，认命道：“陛下与公主若是不嫌弃，臣可代为出宫寻来荷叶鸡。”
　　
　　“不嫌弃不嫌弃。”姐弟俩又齐刷刷地摇了摇头，为了口吃的也是什么都不顾了。
　　
　　待陈柯走后，萧沅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抿唇微笑。
　　
　　他们萧家人向来含蓄。
　　
　　“说说看，你对那两位皇叔有什么看法？”待陈柯一走，殿内再无外人，萧沅神态放松，干脆趴在几案上，将脸颊靠在小手臂上，然后戳了戳萧璟放在几案上的手。
　　
　　软乎乎的触感很是有趣，萧沅便一直戳着玩，果然还是小孩子，身量未抽条，可爱的紧。
　　
　　萧璟无力反抗，将另一只手也摆在案几上，以供长姊取乐。
　　
　　“能怎么看？”萧璟看着自己时不时凹下去一块的小手面无表情。“总归他们是要下去见三皇叔的。”
　　
　　秋后的蚂蚱是蹦跶不了几天的。
　　
　　“也是。”萧沅了然点点头。
　　
　　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是以景暄进殿后萧沅一时愣神，没反应过来。
　　
　　太傅重伤在宫中养了半月，家中母亲托人询问了好几次，是以景暄伤口大好后，萧沅就派人送他回家修养身体。
　　
　　她以为要好一阵子才能再看到他呢。
　　
　　萧沅一见他便扬起嘴角，待人走近后，才发觉他的表情不太对。
　　
　　“太傅可是遇到难事了？”萧沅问得急切又紧张，他这番神情实在罕见，连萧璟都不由直起身板，两眼一瞬也不眨地看着他。
　　
　　“铁具官营出事了。”
　　
　　只一句成功让萧沅姐弟再度变了脸色。
　　
　　“出事了？什么事？”萧璟追问。
　　
　　“负责铁具官营的官员中有人阳奉阴违，官官相护，互相勾结，强卖铁具给百姓，且主要生产大型农具，小型日常必需铁具无人生产，不能满足百姓需求。百姓苦不堪言，向上申诉无门，已有无辜百姓丧失性命。”
　　
　　景暄说的客观，却说一句让萧沅姐弟变一次脸色，到最后用铁青来形容也不为过。
　　
　　“是、谁？”萧沅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似的，眉心笼罩着一层郁气，眼中狠厉倏忽而过。
　　
　　“陆康！肯定是陆康命人这么做的！他本就不赞成盐铁官营，傅大人初初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就横加阻挠。先是罢朝，将远在北境的陆离叫回来，再是鼓动盐商提前贩卖私盐，前不久还将私盐运往了北境，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萧璟气得一张脸通红，腮帮子崩成一条线，狠狠捏着拳头。
　　
　　“具体是谁知道吗？”
　　
　　杀意毫不加以掩饰。
　　
　　陆康她暂时动不了，他手下的人总能动了吧？
　　
　　她不介意杀鸡儆猴，让丞相一党重温两年前的场面。
　　
　　“暂时没有，臣让一个老伯帮忙打听。”景暄摇头，面上也带了份薄怒，他向来不赞成萧沅血腥镇压，这回却没说任何阻挠的话。
　　
　　有些人是该给一点警告，若不然还未等到推恩令实行天下大一统，上京就会翻了天。
　　
　　萧沅渐渐冷静下来，待胸中的暴躁戾气勉强压制住后，她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太傅怎么知道的？”
　　
　　这倒不是怀疑，更像是紧张。
　　
　　景暄眸子闪了闪，抿着唇，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母亲说我需要多出去走动，故而今日便同欢哥儿一道出城，本想去领略田园风光，却不想看到一老伯颓然坐于田埂，臣多嘴问了几句，便得知了这一真相。”
　　
　　“是吗？”萧沅狐疑，她并不记得太傅有赏游田园的爱好。
　　
　　“只是无意发现，便匆匆进宫向公主禀明。”
　　
　　景暄心绪复杂，不愿让萧沅知道他出城的真相，若是让她知道他特意出城打探，她怕是又要愧疚了。
　　
　　景暄也有景暄的骄傲，他虽渴望萧沅的爱意与关注，却不愿得到她的愧疚。这会让她难安，他不愿看到。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安心。
　　
　　“太傅。”萧沅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正色道。“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养伤，让身体恢复从前，政事皆有朝臣负责，那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你又无权力傍身，身旁又无护卫，带着一个孩子出门，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怎么办？”
　　
　　一想到有那个可能，萧沅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太危险了，不行，她得阻止他。
　　
　　景暄却不以为意，他温和地宽慰萧沅：“臣是公主太傅，虽无实权，朝臣却也都熟识，加之傅大人是臣的老师，种种关系交叠，无人敢伤害臣的。”
　　
　　萧沅心中隐隐不安，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还是板着一张脸教训道：“我不管，太傅这次必须听我的。你也说了，铁具官营出了岔子，下面有官员阳奉阴违，这样的事都敢敷衍作假，指不定是个心黑的。且他们已经杀了一个无辜百姓，太傅单枪匹马往里闯，他们杀红了眼伤了太傅怎么办？”
　　
　　景暄觉得萧沅太过紧张，他虽受用，却不愿听她的话乖乖在家等着。
　　
　　这些事，他的身份做正合适。
　　
　　若是他不做点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49.  第 49 章   三合一

　　景暄笑了笑, 低头饮茶不说话。
　　
　　自上回太傅在欢哥儿家遇刺后，萧沅觉得自己约摸是得了后遗症，不太放心景暄单独行动, 上回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都受了重伤，这次他一人单打独斗, 若是出了什么事连拯救的时间都没有。
　　
　　“太傅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你且把那老伯是何模样, 姓甚名谁交代清楚，我派人去询问便好。”萧沅苦口婆心，说得口中发干, 不劝服景暄打消这个念头不肯罢休。
　　
　　景暄心知肚明，却道：“臣只记得他的样貌，并未询问他的名字。考虑到老伯与那枉死之人来自同一个山村，让他帮忙打听那欺上瞒下的官员已是强人所难，又怎好让他暴露姓名？”
　　
　　萧沅呐呐，话被他这样说了一通，发觉自己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毕竟景暄所言句句在理。想当初他们为了打探官盐一事，还乔装打扮成普通商人去接近惠娘一家。
　　
　　想起热情好客的惠娘, 憨厚朴实的张一，萧沅幽幽叹了一口气。
　　
　　萧沅沉默, 景暄亦沉默，这事就在二人的心照不宣之下掀了过去。
　　
　　而陆离也愈发沉默, 教授皇帝武术一事本该提上日程, 却不着家不进宫，用过早饭便骑马出城。
　　
　　“陈柯？”陆离今日起得稍晚，他刻意忽略母亲的幽怨目光, 骑马匆匆往城外赶，行至半路，却发现陈柯领着一队下属不紧不慢亦往城外走，只是那闲散的态度与他形成了对比。
　　
　　“承远？快，下马，我们一道。”陈柯高兴地招了招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终于找到个能说话的人。
　　
　　陆离依言下马，牵着马与陈柯并排而走。
　　
　　他看了看天色，仍觉难以相信：“ 这都巳时了吧？你为何还在城中？”
　　
　　“哎……”陈柯叹气，拍了拍陆离的肩，冲他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来。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陆离一头雾水，心下反思，自己最近虽有些心不在焉，可该去的场合一个不落，为何却好像错过了许多事情？
　　
　　他敏锐发觉，陈柯步伐是有意放缓，似乎是故意拖延时间。陆离心中疑团越来越大，他按捺住脾气，也有意放慢脚步。
　　
　　好巧不巧，刚走至城门，便见一辆朴实的马车驶来，守城将士依照惯例拦住。
　　
　　刘言正闭目养神，感觉到马车停下后，心下不耐，正准备出言教训拦住马车的守城小将，却发觉这个时间已经换了另一批人。
　　
　　刘言更加头疼，城外四处分布着上林苑的军队，是以私盐运送只得在选在守备松懈的时间段。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每次私盐运送量有限，故而只得加大运送的频率，他时常早起，好久不曾睡一个安稳觉了。
　　
　　刘言掀开帘子一角，露出半张脸，却不想最先认出他的不是守城小将。
　　
　　“刘大人？”
　　
　　两道疑惑的声音齐齐响起，刘言僵硬转过头，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两位贤侄也在啊……”刘言本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发觉依他的身份，依照这个时辰，他出去做什么都不太合理。
　　
　　若是只有陆离一人发觉他的行迹还算好办，总归不是他的儿子，自有人上赶着解释。可一看到陈柯，又想起女儿最近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刘言觉得自己的头更加疼痛。
　　
　　“我出城看看，丞相虽不参与盐铁官营，可到底事关朝廷，关乎江山社稷，相爷嘴上不说，心底还是在意的。便让我代为查看。”
　　
　　“是吗？”陆离幽幽看了刘言一眼。“刘大人觉得怎样？”
　　
　　刘言一噎，他能觉得怎样？他的想法被重视吗？
　　
　　“贤侄说笑了，我不过听从丞相吩咐查看铁矿开采进度。但行至翠华山下，我又一想，我们既没参与实施官山海政策，自然没有理由去置喙别人的劳动成果。是以我在山下远远看了一眼，便乘车回来了。”
　　
　　“再者说。”刘言顿了顿，在陈柯面前，选择将锅甩出去。“丞相与贤侄是父子。虽未对外公开，可贤侄确确实实是参与了盐铁官营，对于铁矿开采情况，铁具官营进度，贤侄所知，怕是比我多了不少吧？”
　　
　　几番来回，刘言回答得滴水不漏，什么话也没能从他嘴里套出。
　　
　　故而三人又在城门口告别。
　　
　　透过缝隙看着陆离与陈柯渐行渐远的身影，刘言长长呼出一口气，再度感慨，幸亏陆离不是他的儿子，幸亏他们家晚意不再爱慕陆离。
　　
　　否则今日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这就是你方才说的待会儿就知道了？”待刘言一走，陆离迫不及待向陈柯问道，自刘言出现在城门时，他就敏锐察觉出不对来。这个时辰，刘言又是兵部尚书，究竟什么事需要他这个身份在这么早的时辰出城？
　　
　　陈柯点头，顿觉牙疼，是谁不好偏偏是刘言。
　　
　　长公主命他隔几日慢些时辰出城，初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可有一日他看到了十余辆马车轻声行驶绕开了翠华山，他快马加鞭入宫禀告，长公主与陛下却毫不意外，只叫他控制马车数量。
　　
　　今日又看见了刘言，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想起刘言与丞相的关系，陈柯复杂地看了一眼明显纠结难安的陆离。
　　
　　两人还是依照往日去了翠华山，小苍山巡视，近日越来越不太平，附近的山头莫名多了人，绿油油的山皮被人四处挖了坑，那些褐色的坑好像是青山上长的瘢痕。
　　
　　上林苑军队几乎是全军出动，昼夜两班轮换，严格注意每一丝风吹草动，经常上演半夜抓人的戏码。可从今日起，这抓人也有讲究，只抓出矿量大那座山的不法分子，这就意味着他们还要提前监控几天。
　　
　　陈柯想想就觉得心累。
　　
　　还好他只是身体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他悄悄看了一眼陆离的脸色，不再多说话，比起某人日复一日的心理折磨，他居然觉得自己还是很轻松的。
　　
　　相比于陈柯的松一口气，陆离心情大起大落，每一次的发现都能在他心底掀起惊天巨浪，而每一次他都在宽慰自己已窥得全貌。
　　
　　可随着时间过去，他知道的越多，才发觉他自以为窥得的全貌不过是冰山一角。
　　
　　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两人各怀心思。
　　
　　晡时刚至，陈柯便同陆离告别，他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月满楼。
　　
　　他一身玄衣铠甲，面孔虽看着年岁颇小，约摸是人靠衣装的缘故，却自有一番气势。
　　
　　掌柜亲自出来迎接，又听闻他专程来买名菜荷叶鸡，连忙吩咐厨房现做一只。
　　
　　有掌柜这个后门，陈柯只管安心等待他们将鸡做好装进食盒。
　　
　　正当他百无聊赖之际，只见一身着深蓝色长裙的蒙面夫人从厨房走出，身后跟了好几人。
　　
　　陈柯虽看不清她的样貌，不过从眉目间的神态以及其说话时的温声细语可以得知，这是一位极为温柔的夫人。
　　
　　“那是谁？”陈柯很是好奇。
　　
　　一旁跟着的掌柜颇有些自豪的意味：“她是我们月满楼的东家，荷叶鸡这道名菜就是她让我们添的。”
　　
　　陈柯不再问，做好的荷叶鸡已经呈到他手上，他拎着食盒翻身上马，在保证不将食物颠散的情况下一路快马飞驰入宫。
　　
　　彼时萧沅方才午睡醒来，正同萧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待听青衣回禀陈柯入宫时一个激灵，那点残余的瞌睡被赶的一干二净。
　　
　　陈柯先是见礼，再将手的食盒递给青衣，最后坐在台基之下靠左的位置。
　　
　　他有些不习惯，一共在长乐宫被赐座两回，需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地跪坐，总觉不够舒坦。他在江宁时，是陈氏最受宠的小公子，父亲母亲根本舍不得在这样的小事上苛责他。而离家来京，投身军旅，谁还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跪得他脚发麻。
　　
　　“陈卿不必拘礼，按自己舒坦的方式坐便好。”萧沅见他一副浑身长了虱子似的坐立难安，昨日也是这副模样，便知他定是不习惯这种坐姿。
　　
　　“谢长公主体谅，臣是个粗人，着实不太习惯。”陈柯将曲折跪着的脚伸出来，一屁股坐在坐垫上。
　　
　　萧沅能够清晰听见他放松地呼了一口气，表情很是轻松甚至带着愉悦。
　　
　　萧沅与萧璟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笑道：“真是难为陈校尉了，公务如此繁忙，还要忙里抽闲为本宫和陛下买荷叶鸡。”
　　
　　陈柯连忙摆了摆手，又挠着头：“能够为陛下与长公主分忧，是臣的荣幸。”
　　
　　萧沅轻笑，垂下眼皮，敛去眸中的晦暗，拨弄着指甲漫不经心问：“陈卿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今日收获确实很大。”陈柯很是诚实，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臣与陆离在出城时遇见了兵部尚书。”
　　
　　“何时？”
　　
　　“今日巳时。”
　　
　　“呵。”萧沅冷笑，刘言还真是尽职尽责，事事皆要亲力亲为。
　　
　　“你和承远与他碰面了？”
　　
　　萧沅都有些心疼陆离了，想必再过不久他就会知道他的父亲不仅参与谋反，且贩卖私盐。
　　
　　真是难为他了。
　　
　　“碰面了，承远问起时，刘大人只说是丞相关心铁具官营进度，特让他去查看铁矿开采情况。但刘大人认为此事并非由他们负责，横插一脚又不太好，只在翠华山下看了一眼便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真实情况究竟怎样其实都心知肚明。
　　
　　“只要马车数量不超过十辆，便让他们自行去。每隔十日放松守卫一次，剩余九日要加强守卫，莫要让他们跑了出去。”
　　
　　做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要控制私盐的售卖。
　　
　　陈柯一一记住。
　　
　　他面上的表情一览无余，丝毫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讲完偶遇刘言的事就再也无话可说。
　　
　　萧沅只得轻叹，萧璟示意青衣将食盒打开，荷香扑鼻，他只用了一著鸡肉，便道：“这月满楼的荷叶鸡果然名不虚传，朕很是喜欢，不知这些时日陈卿可愿隔日为朕送来？”
　　
　　陈柯纳罕，一只鸡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
　　
　　荷叶鸡到底好不好吃陈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皇帝要吃他除了跑快一点还能做什么？
　　
　　他苦哈哈地想，不就买只鸡嘛，他抽点时间便是了。
　　
　　陈柯走得早，晡时刚至便急匆匆得没了人影。陆离本想在城外多待一些时辰，可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穿梭于群山之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加之他这些时日皆在此处耗费时间，路线走了一遍又一遍，茂密的草丛都叫他踏出一条小径来。
　　
　　总归有些烦闷，郁闷之下，他骑马回家，准备闷头大睡。
　　
　　“承远。”刚走至府门口，一道声音将他叫住。
　　
　　“阿娘。”陆离停下脚步。
　　
　　陆夫人张了张嘴，看着他道了一句：“陪阿娘坐坐吧，这些时日你忙，好久都不曾陪我说说话了。”
　　
　　陆离心下愧疚，却不知拿什么面目来面对父亲母亲，故而这段时间刻意躲着二老。
　　
　　“阿娘……”陆离想拒绝，看着陆夫人盼望的眼神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该怎么面对父母。
　　
　　不过两字，陆夫人便猜出儿子心中所想，可这么躲着也不是一回事呀。
　　
　　她将陆离带回自己的院子，摒退伺候的婢女，亲手替儿子斟了一盏茶水。
　　
　　“你最近瘦了很多。”
　　
　　陆夫人看着陆离直心疼，她丰神俊逸的儿子现在面容憔悴，眼下乌青，眼中还有几缕血丝，神情郁郁，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他很不开心。
　　
　　“许是最近常往城外跑，来回奔波，有些疲惫，故而看着精神不太好。阿娘别担心，我今晚早早歇息便是。”陆离按捺住心事，挤出笑容宽慰母亲。
　　
　　在他眼里，母亲是单纯善良的，她也许知道她的夫君不是一个清廉正直的官员，却万万不会想到她的夫君会背叛朝廷，勾结诸侯王意欲颠覆皇室，这与她忠君报国的理念不相符合。陆离不愿让她知道，能瞒一时是一时。
　　
　　“可是承远，你不开心，这些时日，你一直不开心。”她每每欲言又止，看着儿子郁郁寡欢心底也不好受。
　　
　　“阿娘，没有的事，你别瞎操心。”陆离打着哈哈，起身欲告辞离开，知子莫若母，他怕再待下去，他隐藏的所有秘密将无所遁形。“今日我同陈柯走了好远的路，在山上来回穿梭，累死我了。阿娘，不说了，我要先回去休息了。晚饭便不和你跟爹一起用了，叫人送到我房中就好了。”
　　
　　“陆离，什么事值得你瞒着我和你父亲？又是什么事你连我都不肯告诉？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陆夫人身体不好，过度的悲怒会让她头脑晕眩，她撑着头，呼吸有些急促。
　　
　　陆离连忙坐回石凳，拍着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阿娘，你先缓缓，别激动。”陆离吓得不敢走。
　　
　　陆夫人缓过心中那口郁气，头脑渐渐轻松起来后，她抓着陆离的手：“说吧，你这段时日是怎么了？”
　　
　　陆离顿觉自己嘴笨，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表达，几次张口，却又在呼气声中闭上了嘴，有口不能言。
　　
　　陆离面上凝聚着纠结之色，能清晰看出他的挣扎。
　　
　　他虽未对心中所想说出一字，陆夫人却渐渐有了猜测。
　　
　　“你不说，阿娘便猜，你近日心情郁郁可是因为你爹？”
　　
　　陆离猛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母亲，她怎么知道？
　　
　　陆夫人笑得温柔，拍拍他的手，道：“我是你娘，哪能猜不出你的心思？”
　　
　　陆离突然缄默，连试探都不曾有，他不敢去问他的母亲到底知道多少，生怕自己嘴不够严，万一她只知父亲做的其他的利己之事，却被他说漏了嘴，母亲万一接受不了怎么办？
　　
　　陆夫人教养儿子一直是按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范，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却是一个参与谋反的乱臣贼子，这叫她如何接受？
　　
　　“承远，你自小阿娘便教你，人生在世，要做对的事。人活一辈子难免为世情人情所累，难不成你自愿困于其中，连本该有的坚持都不要了？”
　　
　　陆夫人难有的严厉，陆离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母亲所说皆是事实。
　　
　　他在逃避。
　　
　　在知道了这样一个惊天真相后，他无法面对父亲母亲，无法面对长公主，只能选择日日往城外跑，躲起来，不见他们。
　　
　　“你爹有阿娘陪，承远只管去做对的事。”
　　
　　陆离心下一颤，选择了最后一次逃避，没去追问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他要去做对的事，故而其他的事也可粉饰太平。
　　
　　“儿子记住了，母亲莫要再担心，我知道从今往后该怎么做。”
　　
　　陆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色，命人准备晚膳。
　　
　　陆康准时回府，厨房刚将晚膳准备好，他便迈着步子往院子里走。
　　
　　“夫人。”陆康加快脚步，自觉坐在妻子旁边，待坐定后，才惊讶地扬了扬眉毛。“承远也在？”
　　
　　陆离本来郁闷的心绪被这样一闹，直接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爹，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陆离忍不住声明。
　　
　　陆康的关注点尤为不一样，听儿子这样说他连忙讨好地看着妻子：“儿子来陪你了，夫人今日可还开心？”
　　
　　没有一句是关怀自己，陆离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又是给母亲倒茶，又是将刚带回来的糕点打开。
　　
　　晚膳只几样小菜，厨房熬了粥，一桌清淡食物中那盘荷叶鸡格外引人注目。
　　
　　菜方端上来，陆夫人就忙着张罗，直接用筷子将鸡腿拆开放至陆离碗中，催促着儿子尝鲜。
　　
　　“承远，快尝尝，这是月满楼的名菜荷叶鸡。”
　　
　　月满楼三个字让陆康伸出的筷子一顿，心中顿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至妻子碗中，再不紧不慢自己尝了一块。
　　
　　“确实不错。”他说完舀了一勺粥，喝着粥漫不经心问。“夫人常去月满楼吗？听闻这荷叶鸡每日限量，真是难为夫人了。”
　　
　　“这荷叶鸡也会限量？”陆夫人讶异。“我听旁人一说，便直接去了月满楼，当时便有现成的，也不是很难买。我那时还在纳罕，不知为何有人会说荷叶鸡难买。”
　　
　　陆康轻呼出一口气，他笑道：“夫人真是好运气，不过这荷叶鸡再有名再好吃也不过是道菜罢了。夫人身体不好，尝尝鲜便是了，以后莫要亲自去买，实在馋了，吩咐管家去办。”
　　
　　陆夫人应下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着晚膳。
　　
　　“承远。”陆康终于想起了还在场的儿子。“听说你最近常去城郊，带着上林苑抓了好些私自开矿的人。”
　　
　　陆离点头：“既然铁具已然官营，再私自开采便是违反律法，儿子自然要将他们抓起来，让他们长个教训。”
　　
　　陆康喝了一大口粥，亦点了点头：“这自然没错。只是你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这些小事下面的人也可以去做，倒时累着自己，也是得不偿失。”
　　
　　陆离沉默，他将父亲的话仔细揣摩，想要透过这些话的表面去窥探父亲的真实意图。
　　
　　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是父亲不希望他搅进铁具官营，对私自进山开采铁矿的人不要逼得太紧。
　　
　　“爹。”陆离含笑，眸光幽冷。“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儿子怎好袖手旁观。”
　　
　　陆康总觉得儿子虽然在笑，可神情总归不太对，极像萧沅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他心下一咯噔，承远可是又知道什么了？
　　
　　陆康不禁懊恼，早知道就不将儿子从北境唤回来，如今做事束手束脚，还影响父子关系。
　　
　　他还想说什么，妻子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制止了他，陆康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干笑道：“你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一顿饭皆用得食不知味，各怀心事。
　　
　　陆离到底是没去质问父亲，子不言父之过，且就算他说出来了，除了让父亲他们更加警觉，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突然理解到母亲分明知道父亲私下的种种行为，却选择假装不知的缘由了。
　　
　　他们都改变不了，也阻止不了。
　　
　　……
　　
　　景暄再次出了城，他特意将时间选在下午，一来留足时间给老伯收割小麦，二来时间稍晚，田间地头的人也会少许多，他出现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可今日显然与他所想不相符合，城郊农田人是少了些，不像上回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他正想接近老伯，却见一五短身材、满脸横肉的矮胖男人带着一群随从走至一片高地上。
　　
　　男人神情倨傲，两手背在身后，他不曾开口，自有狗腿子大声嚷嚷道：“停下！都停下！万大人亲自来看你们收割庄稼，有话想对你们说！”
　　
　　地里的百姓无奈只得放下手中的镰刀或是麦秆，诚惶诚恐地向那位万大人脚下的那片低地汇集。
　　
　　“快点儿！都快点儿！”狗腿子不断催促疲惫的农民，为了讨好万圆，他不住大声嚷嚷。“你们知道万大人有多忙吗？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还要抽出时间体恤民情。”
　　
　　“欸。”万圆虽说制止了狗腿子继续说下去，可面上却是很受用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看着下方低头不敢看他的百姓心底飘飘然。“本官奉御史大夫之命时常体察民情，如今正是铁具官营的关键时刻，希望诸位能够多多配合，官府铸造大批农具现下还放在东市的商铺，若是有空都去看看，支持一下铁具官营，充盈我国国库。当然，如果有其他诉求，诸位也可单独向本官说明，本官会酌情处理的。”
　　
　　万圆说的大义凛然，百姓们只得压制住胸腔中的愤怒，敢怒不敢言，不情不愿附和。
　　
　　万圆对于这一片附和声很是满意，正准备在附近转悠几圈便打道回府时，却看见一锦衣公子站在不远处。
　　
　　他皱了皱眉头，心下不悦，狗腿子很是善解人意，他不过是皱了一下眉头，狗腿子就嚷嚷着让随从将景暄带过来。
　　
　　“没见过我们万大人吗？”
　　
　　万圆对下属的盛气凌人并未阻止。
　　
　　景暄依言作揖道：“草民见过万大人。”
　　
　　万圆虚荣心得到满足，加之对方一身锦衣，端看气度不凡，并不像是田间地头的普通百姓。故而见他如此识时务，也就不再加以刁难。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问了景暄的身份。
　　
　　“草民姓景，酷爱吟诗作赋，听闻城郊田园风光尚好，特意来此游玩。”
　　
　　景？万圆仔细回想，上京并无世家大族姓景，他放了心，想必是哪家富户的公子。
　　
　　他也不感兴趣，便放过他了。
　　
　　看着景暄渐行渐远的背影，万圆总觉脑中有一片迷雾。
　　
　　不过他的头脑向来不太聪慧，即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也不愿多想。有这瞎捉摸的功夫，不如回府看刚收的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这么一想，这田间地头是待不下去了，急不可耐地催着随从驱马赶车打道回府。
　　
　　刚到府门口，管家就匆匆上前道家中来了贵客。
　　
　　万圆脚步一顿，只得压制住内心的迫切，揉了揉紧实的胖脸，堆起一脸媚笑，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一进书房，便谄媚笑道：“刘大人有事派人来吩咐一声就是，哪能劳您亲自大驾光临？”
　　
　　刘言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十分瞧不上万圆这副狗腿子模样，却又因为这些下作的事需得找一人出来顶锅，故而只得压下心中不快。
　　
　　刘言摆了摆手，直奔主题：“我今日来是想询问新铸的铁具卖得怎样？”
　　
　　提及此，万圆五官挤成一团，一张胖脸看着尤为滑稽。
　　
　　“刘大人，这些铁农具是真的不好卖呀，像铁犁耧车一类，农民每家每户都有，没有的去借一借也就过去了。有的人甚至宁愿用手拔麦子也不愿来买官府商铺的铁具，下官也是无计可施。”
　　
　　万圆虽说仗势欺人，却不敢做的太过，毕竟是天子脚下，百姓怨声载道，若是事情闹大，他也没有好果子吃。故而也只敢三不五时出城威逼利诱一下，将人吓到商铺再进行逼迫。
　　
　　看他那副神情，刘言哪能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不由冷嗤：“万圆，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你想向丞相表明你的诚意，就你如今这点儿胆子还是早早打消念头，安心当你的司铁部大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
　　
　　刘言居高临下拍了拍万圆的肩，作势要离开。
　　
　　万圆连忙拉住刘言，小心讨好：“大人留步，留步。”
　　
　　待刘言停下脚步后，他又自顾自打脸，啪啪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内回响。
　　
　　刘言见状脸色稍霁，过了一会儿才出言制止：“好了，我知道你忠心丞相的心意，可也得拿出诚意不是吗？”
　　
　　知道万圆愚钝，刘言还十分贴心地意有所指：“你是司铁部门的官员，除了傅则与万玢，再也没有比你官职更大的了，你关心国计民生，催着百姓买铁具有什么错吗？”
　　
　　“可是……”万圆还是有些迟疑，又怕惹怒刘言，不敢将拒绝的话说得太过明显。
　　
　　刘言心中冷哼，又劝道：“你的堂兄是万玢，傅则年岁已高，做事心有余力不足，万玢主管铁盐官营，已是分身乏术。这样的小事他会注意到吗？你还在忧虑什么？”
　　
　　万圆明显动摇，心中也知若是再犹疑下去，定会惹怒兵部尚书，届时不仅讨好不了丞相，还会与之交恶。
　　
　　他咬了咬牙：“多谢大人指明道路。”
　　
　　族人不都说他是靠堂兄爬到如今的位置吗？他就要让他们看看，他万圆也不是等闲之辈！
　　
　　该说的已经说了，希望万圆能够上道，刘言心下长叹。
　　
　　看着刘言刚迈出去的脚步，万圆突然想到了什么。
　　
　　“下官今日遇到了一个人。”万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疑，但又忍不住多嘴提一句。“他说自己姓景，出城游赏田园风光。”
　　
　　刘言心中大震，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他一把抓住万圆的衣襟，急切追问：“那人可有说自己的名讳？”
　　
　　万圆摇了摇头。
　　
　　“那人是否年岁二十左右，长身玉立，身着月白色长袍，长相俊朗？”
　　
　　“大人怎么知道的？”万圆惊讶出声，他瞧瞧觑了一眼刘言变化莫测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大人与那位景公子认识？”
　　
　　他心下懊恼，早知今日就不逞那一时官威，那景公子若是记仇怎么办？
　　
　　“认识，怎么不认识。”刘言冷笑。“不仅我认识，你的堂兄，还有你的上司傅则都认识。帝师景暄，天子近臣，谁不认识？”
　　
　　万圆一张脸迅速褪去血色，他哆嗦着嘴唇，不知该不该让刘言知道，他今日似乎得罪了这位少年太傅。
　　
　　“怕什么？”看着万圆两股战战，面色灰败，刘言鄙夷。“不过是一个担着天子老师名头的年轻人，你竟吓成这副模样？”
　　
　　“不过他出现在城郊绝非偶然，你往后去的时候多加注意，莫要让他接近农民。否则你在铁具官营中动的手脚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那……”万圆咽了咽口水，后背上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风一吹，凉悠悠的。“那若是撞上他了怎么办？”
　　
　　比起万圆被吓得魂不守舍，刘言的表现就显得格外淡定了，闻言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让着便是，只要他不接近农民，不四处打探，就不要过多干涉他。当然，他若是做了什么危害咱们利益的事，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刘言不再多说，门扉敞开，一阵似有似无的呢喃随风传入万圆耳中。
　　
　　“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太傅，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
　　
　　自从小皇帝向陈柯表明他很喜爱月满楼的荷叶鸡，陈柯隔日便很忙碌，照旧巡视完几座山头，还要匆匆赶去月满楼。好在有他这个身份在，掌柜的并没拿限量那一套说辞来糊弄他，只要他来，酒楼的厨子便会为他现做一只。
　　
　　这日他正提着食盒，准备往外走，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过大厅。
　　
　　陈柯面色大变，他拎着食盒，半掩在门扉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两道熟悉的背影。
　　
　　他自小习武，耳聪目明，加之那两人走得并不算快，给陈柯留下足够的时间查证。
　　
　　身后跟随的掌柜也不敢多说话，安静地守在他身后。
　　
　　待那两人走远后，陈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两人来月满楼多久了？”
　　
　　“小将军，我们月满楼有规矩，不能随意透露客人的消息……”掌柜很是为难。
　　
　　“是吗？”陈柯轻笑，可眸中却冷凝成冰。“你也可以选择不透露，可是掌柜的，你想想，我乃上林苑校尉，究竟是什么人才能让我心甘情愿来回奔波只为买一只荷叶鸡？方才那两位的身份被揭露之日……”
　　
　　陈柯顿了顿，面无表情又道：“大概就是你这月满楼覆灭之时了吧？”
　　
　　“我赶时间，这菜需得趁热吃，去晚了贵人该怪罪了。”
　　
　　他语气温和，语速缓慢，面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跟人讨论天气般云淡风轻，掌柜听了却莫名浮上一层冷汗。
　　
　　“小将军息怒息怒，我说，他们大概一月前就来了月满楼。”掌柜闭着眼，一股脑儿将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哪还管规矩不规矩的。
　　
　　在达官贵人中讨生活，没有一颗灵活运转的头脑是难以为继的。
　　
　　若只是普通官员，掌柜还可周旋一二，可陈柯只隐晦一提，他便知晓问题的严重性了。
　　
　　“你是个聪明人。”陈柯拍了拍掌柜的肩。“自然会有一张保密的嘴，对吗？”
　　
　　掌柜苍白着脸连连点头。
　　
　　陈柯不再为难掌柜，拎着食盒任劳任怨离开。
　　
　　长乐宫。
　　
　　萧璟支撑着下巴，见陈柯来后，眸子亮了亮，嘴里嘟囔抱怨道：“陈卿今日来得有些晚，朕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请陛下赎罪，臣在路上被耽搁了。”
　　
　　萧璟闻言眸光闪了闪，面上笑意更深，他自顾自打开食盒：“还好，荷叶鸡还是热的。”
　　
　　似乎他只关注这一口吃的。
　　
　　萧沅也没对他来晚一事进行追问。
　　
　　照例还是赐座看茶。
　　
　　可这会儿却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往常陈柯坐下后姿态是轻松的，甚至由于前方有个几案遮挡，他伸脚难免不方便，有时为了调整一个舒服的位置会数次移动。可他今日却选择了跪坐，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一盏茶放了许久都不见他饮。
　　
　　萧沅姐弟像是没注意到陈柯的异样，姐弟俩你一块我一块用得很是开心。
　　
　　陈柯却备受煎熬，他这一路想了很多，却怎样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他抬头看了一眼长公主与皇帝的神色，自在，闲适，仿佛一切……成竹在胸。
　　
　　他猛地起身，萧沅萧璟纷纷侧目，只见陈柯一言不发走至台基下，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萧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不慌不忙再用了一筷鸡肉，而后取出绢帕拭了拭嘴角。
　　
　　“都知道了？”
　　
　　陈柯下拜，额头抵至手背处，声音沉闷：“臣知道了。”
　　
　　从在月满楼看见他姐夫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皇帝喜不喜爱荷叶鸡不一定，但长公主与陛下一定是为了让他看见该看见的人才会让他去月满楼。
　　
　　他还纳闷了几天，以为月满楼的荷叶鸡当真如此好吃。
　　
　　“知道为什么让你亲自去发现吗？”
　　
　　陈柯顿了顿，回道：“知道，陛下与长公主是在给臣一个机会，甚至给陈氏一个机会。”
　　
　　半月前父亲来信，让他只管做自己的事，他起初还以为是这么多年父亲终于想开了，不再执着让他留在江宁。如今看来，父亲怕是在提醒他，江宁王会来上京。
　　
　　至于江宁王为何会来上京，他又不是三岁孩童，总不会跟小皇帝一样是为了月满楼的荷叶鸡。
　　
　　“知道就好。”萧沅语调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像方才那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起来吧。”
　　
　　陈柯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再拜，声音坚定洪亮，响彻大殿。
　　
　　“臣愿为陛下与长公主誓死效忠！”
　　
　　




50.  第 50 章   士为知己者死

　　麾下再添一员猛将, 萧沅心情甚悦，甚至不由在心底感慨陈柯的坦率实诚，若非陈氏仅是江宁望族, 朝中势力式微，拉拢他比拉拢陆离还要来得简单。
　　
　　陆离……
　　
　　萧沅心中幽幽叹气, 陆离虽面冷刻板, 然良善忠诚, 可不知陆康是如何教导，心肠太软，思绪反复横跳, 且家庭条件复杂，与陆康立场相对，没有家族支撑，不若陈柯来得简单，需得多费些心思。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至萧沅生辰。
　　
　　十月初一，天光大好，惠风和畅，天空湛蓝如洗, 秋日阳光和煦，光线澄澈透亮, 映得眼下景物都干净了几分。
　　
　　萧沅生辰只叫了相熟几人在未央宫小聚，她虽担了摄政长公主的名份, 却总不至于一碧玉年华的小姑娘让一群胡子花白的两朝甚至三朝元老来给她贺生辰。
　　
　　长公主生辰虽未声张, 却有机敏的臣子通过各种途径将自己府中的宝贝用精美木匣装好送至她的眼前，连一向与她不太对付的陆康也派人送了一颗品相极佳的夜明珠。
　　
　　萧沅一一照单收下，她的生辰由萧璟一手操办, 午膳菜肴皆按照她的口味。接近午时，便有宫娥拖着鎏金莲花盘，轻巧精致的盖子一掀，食物的香味弥漫整个大殿，令人食指大动。
　　
　　大殿中央临时搭建一木台，教坊乐人弹琴弄曲，转轴拨弦，管弦丝竹之声，声声入耳，或急或缓，拨人心弦。
　　
　　伶人擅舞，扭动着袅娜身姿，莲步轻移，水袖轻扬，如同蹁跹蝴蝶，一步一步踩在人的心上。
　　
　　殿内一片其乐融融之景，加之生辰宴仅邀请了傅则、景暄、陆离与陈柯四人。这四人自当希望萧沅六时吉祥，无人给她找不痛快，心情愉悦之下，她连饮了好几杯青梅酒，酸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即便咽入腹中仍口齿生津。
　　
　　傅则今日亦难得高兴，作为景帝太傅，他与先帝亦师亦友，对先帝格外严格，要求甚高，却对当今陛下与长公主甚是宽容。
　　
　　“老臣敬长公主一杯，公主碧玉年华，臣便祝公主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萧沅没料到傅则会亲自向她敬酒，忙慌的起身，父皇都不曾受的礼，她如何能受？
　　
　　她连忙手持酒杯：“本宫何以能担这般大礼？傅大人的祝福本宫收下了，不过应当是本宫敬大人一杯，以谢大人年岁已高仍为大昭鞠躬尽瘁。”
　　
　　萧璟听到此话亦起身回敬傅则。
　　
　　姐弟俩端端站在上方，让傅则一时恍了神。
　　
　　他眼眶有些发酸，喉头像堵了一块棉絮。
　　
　　先帝，孩子们都长大了。
　　
　　可惜你看不到了。
　　
　　士为知己者死，谁成想因为一场知遇之恩，他已宦海浮沉数十载，替先帝走了剩下的路。
　　
　　傅则难得的高兴，加之又想起往事，不由多饮了几杯，待午膳结束时，已昏昏沉沉靠在几案上。
　　
　　萧沅忙叫青衣寻来解酒汤，待傅则饮下后，便派人将他送回府上。
　　
　　傅则一走，虽说殿中除却萧璟，剩余人皆与萧沅年岁相差无几，然他们皆是男子，虽无隔屏而坐的疏远，却也没有取笑打闹的亲近。
　　
　　好在教坊的曲目还算令人赏心悦目，几人也不好结伴于宫中穿行赏看，便索性留在未央宫听曲看舞。
　　
　　今日是长公主生辰，虽说在座都是相熟之人，但也不如私下来得放松，陈柯跪坐在坐垫上，脚有些发麻。那些歌舞曲目起初尚能入眼，多看两次心觉也不过如此，宴会过半，总觉得大殿中表演的歌舞还不如案上那道荷叶鸡来得实在。
　　
　　他想到此处，看了看盘中的骨架，咽了咽口水，心中感叹，怪不得陛下一连吃了这菜许久。
　　
　　这么一想，他不由抬头往天子所坐位子觑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皇帝正幽幽地看着他。陈柯心下一惊，开始在脑中飞速反思，从进殿那一刻，是否不经意犯了差错。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再次抬头，清晰看见皇帝翻了个白眼，两人眼神对上之后，皇帝向他使了个眼色。
　　
　　陈柯：！
　　
　　他来不及细想，就见萧璟起身离开，陈柯只得跟随其后。
　　
　　殿内其他人没多想，只看了一眼两人离去的身影，便继续欣赏歌舞。
　　
　　相比未央宫大殿的热闹，宣室冷清不少，加之萧璟刻意遣走内侍，空荡的宫殿只余他们二人。
　　
　　“阿姊今日生辰陈卿能来，朕很高兴。”
　　
　　陈柯不明就里，甚至对小皇帝将他唤来宣室感到奇怪。
　　
　　是以他道：“能参加长公主的生辰宴会，是臣的荣幸。”
　　
　　这确实是实话，朝中不乏比他官阶高的重臣，可今日加上他，拢共只有四个人受到陛下与长公主的邀请，这都还不算天恩浩荡吗？
　　
　　萧璟浅笑，眸中闪过一丝满意，显然很是受用陈柯的回答。
　　
　　“陈卿日后不必拘礼，你既已向朕与阿姊表明决心，朕便不会亏待你和陈氏。”
　　
　　陈柯心中渐生疑团，原本松散的精神忽的紧绷，连心思也愈发谨慎起来。故而就连回答也是再三斟酌选择了最保险的一句。
　　
　　他拱手，态度诚挚：“臣谢陛下隆恩。”
　　
　　萧璟不再说话，他负手站在台基之上，面容沉静，颇有少年老成的意味，只消端端站在此处，自有一股君王的威仪。
　　
　　陈柯心中开始七上八下，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口气提在心口处不上不下，头皮也隐隐发紧。
　　
　　正当他准备直接询问皇帝此欲何为之际，萧璟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卿带着上林苑军队既要保卫傅大人等朝廷重臣，又要巡视翠华山与小苍山，实在辛苦。”
　　
　　“陛下严重了，为朝廷效力是臣的本分，何来辛苦之说？”陈柯连忙摆手，哪敢托大，心下听见此话更加坚定要谨慎说话的决定，他隐隐觉得陛下比长公主更加不好相与。
　　
　　“陈卿不必谦虚，你们每日所做之事朕也是有所听闻。只是不知陈卿近日所忙何事？”
　　
　　陈柯纳罕，眉头一皱，他前些时日一直在为陛下买荷叶鸡，进宫时亦顺带向陛下与长公主禀告巡视群山所发现的异状，为何会再次询问一遍？
　　
　　“臣近日发现有身份不明之人潜入人迹罕至的青山中挖掘铁矿，按照长公主吩咐，臣派人紧跟其后加以监视，发觉出矿量小就放任其发展，出矿量大就直接抓人。”
　　
　　陈柯拿不准萧璟的心思，都说帝王心海底针，他索性将自己近日所作所为详细解释，免得引来帝王的猜疑。
　　
　　他心下猜测，许是陛下仍有些不放心他，担心他与两位诸侯王会面，毕竟他手上掌握着兵权。故而他解释自己的行径，婉转表忠心。
　　
　　“那陈卿应当很忙吧？”
　　
　　陈柯：？
　　
　　这是什么问题？
　　
　　陈柯觉得还不如由长公主来审问他，毕竟长公主更加直来直往，免去他许多无端的猜测。
　　
　　“自然比不得陛下日理万机，臣每日巡视，完成长公主交代的任务，过得很是充实。”陈柯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大脑一瞬清晰一瞬迷糊，实在拿不准萧璟的心思。
　　
　　他突然有些同情他的那位姐夫，陛下小姐夫年岁许多，心思却比姐夫还要莫测难猜。真不知若到了那一日会是什么结果，他莫名打了一个冷颤。
　　
　　“陈卿既然忙，阿姊也已收到你的心意，朕便不多留你在宫中欣赏这些乐舞，待铁具官营走上正轨，朕便派教坊的乐人去上林苑为你弹奏。”
　　
　　不知为何，陈柯莫名松了一口气，他试探道：“那臣走？”
　　
　　萧璟默然，陈柯方迈出脚步时，他又道：“陈卿一人去巡视群山，难免分身乏术，不如找个陪伴的人，路途无聊，也可说话解闷。”
　　
　　突如其来的话吓得陈柯脚一缩，若非顾及对方天子的身份，他真的很想揪着萧璟的衣襟问他想说什么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当然，就因为萧璟是皇帝，所以他不敢。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陈柯被磨得没了脾气。
　　
　　萧璟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柯，嫌弃之情不言而喻。
　　
　　可惜是个傻的。
　　
　　“朕觉得陆校尉就很合适，他与你私交甚好，听闻你俩常一道巡视群山，想来默契也非比常人。”
　　
　　“可是……”陈柯有些犹疑，他现下恍然大悟，原来陛下铺垫这么长，就是为了让他带走陆离，可是为什么呢？他想起宴会上陆离面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两只眼睛却巴巴望着长公主。想来就是想等众人散去后能同公主说说话，他要是此时将人带走，是不是不太人道？
　　
　　他没敢说出心中所想，可萧璟一看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如何猜不透他的心思。
　　
　　萧璟笑，负手站在台基上，开口一字一句道：“陈卿不会让朕失望的，对吗？”
　　
　　陈柯心下为陆离默哀，抬头，点点头：“臣遵旨。”
　　
　　他脚步跃跃欲试，恨不得插上双翅，马上逃离宣室，这里压迫感太强，不利于他呼吸。
　　
　　“陈卿……”萧璟自陈柯背后幽幽唤道。
　　
　　陈柯心下崩溃，恨不得以头抢地。
　　
　　他转身，只觉得萧璟面上的笑冷涔涔的，让他心底发毛。
　　
　　“午膳方罢，陈卿心系铁矿开采大事，欲辞宫出城，奈何分身乏术，只得向陆离校尉求助。这样陈卿明白吗？”




51.  第 51 章   景暄揽住萧沅的手有些发……

　　“臣明白了。”陈柯行礼, 头往下埋的那一瞬撇了撇嘴，心道不就是想让我背锅吗？好在他这次迈出脚步时，萧璟并未出声叫住他。他长呼出一口气, 阔步离开。
　　
　　陈柯再回大殿时，管弦丝竹之声仍在继续, 长公主同景暄陆离静默赏看, 他撇嘴看了一眼木台之上, 暗道自己果真是个粗人。
　　
　　他刚进殿中不久，抬眼见陆离眼神屡次向长公主方向瞧，想起待会儿要说的话, 陈柯无奈扶额，心中不住哀嚎夭寿。
　　
　　“承远。”陈柯掀开袍角，厚着脸皮往陆离旁边坐下，压着声音同他耳语。“小苍山附近几座山头近日出现许多身份不明之人，不去看着我总觉得心下难安，要是那等鼠辈趁你我不在，偷运铁矿该如何是好？这宴会既然已过，我们不如向长公主说一声，事急从权, 想来公主是不会怪罪我们扫兴的。”
　　
　　“可是……”陆离看着放在身侧的木匣，略有迟疑, 冷峻的面容上浮现一抹为难。
　　
　　萧璟并未跟着来大殿，陈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孤军奋战, 一看见陆离那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强压制住的心软又渐渐显现，可一想到萧璟那晦暗的眼神，他硬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不行, 他要带走陆离。
　　
　　也许陛下执着让承远出宫，也是为了让他知道些什么呢？
　　
　　“承远，长公主生辰年年有，可眼下铁矿开采的情势却不容乐观，若能早日解决那伙身份不明之人，公主也会少一个心腹大患。”
　　
　　见陆离面色已有松动，陈柯再接再厉：“我方才向陛下禀告城郊近日情况时，陛下无意中感慨，长公主已忧心好长一段时日，直至今日生辰方才稍稍松懈。”
　　
　　陆离闻言向萧沅方向看去，她一手拖着面颊，神态放松，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眼尾上扬，呈现出一个愉悦的弧度，双眸微眯，慵懒如波斯猫。
　　
　　她今日是真的高兴。
　　
　　陆离心中得出这个结论。
　　
　　他想为她留住这份开心。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他抱着木盒起身时，萧沅景暄纷纷向他看去，他抿着唇，阔步走向萧沅。
　　
　　虽要提前走，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今日公主生辰，愿公主自此长乐未央。”他将一个古朴的木匣双手呈在萧沅面前，抿着唇，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话，他嘴笨，只好眼巴巴看着她，想到殿内还有景暄与陈柯在，耳边渐渐升腾起一股热意。
　　
　　萧沅今日心情甚好，连带着对陆离的态度也真诚不少，她接过木匣，打开后见一支金簪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一支通体纯金的桂花簪，桂花微小，并非是由一团珠花簇成，花朵反而随着花枝分离，仿若树上刚折的桂花枝。
　　
　　萧沅取出桂花簪时，花枝颤动，可见其精致、栩栩如生。
　　
　　一旁的景暄见陆离捧着木匣走向萧沅后，面上虽仍是一副淡淡的神色，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个小小的匣子。
　　
　　见萧沅从中取出一支做工精美的桂花簪后，景暄心莫名沉了沉。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绪，只得无意识抚了一遍又一遍袖中同样一方小小的匣子。
　　
　　“承远的礼物本宫很喜欢。”萧沅似觉得有趣，竟当着众人的面轻摇发簪，见其花枝颤动，面上笑意更深。
　　
　　陆离观其态度，发觉她对这发簪是真的欢喜，心中一悦，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红晕。他肤色随了陆夫人，即便是在北境风吹日晒了几年，也并未晒成粗糙黝黑的肤色，在军中亦有“白面将军”之称。
　　
　　陈柯见陆离送了生辰礼物，被长公主夸赞了一句，便恍恍惚惚似乎忘了自己的目的，他暗暗着急，以手成拳，拳眼抵至下唇闷咳一声以示提醒。
　　
　　陆离听见那声闷咳后，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有话未说。
　　
　　“公主，我与陈柯今日还有事需得出宫一趟，不能陪公主过完这个生辰，还请公主见谅。”
　　
　　萧沅听完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松了一口气，连二人具体出宫做什么都不曾细问，便体贴大度道：“承远既有事便先行离去吧，不过是一个生辰，今日已见过，你的礼物本宫也已收到，便算过去了。”
　　
　　话音刚落，她心中便有些懊恼，自己答应得这样快，虽说是陆离提及要出宫，可从自己口中说出，便显得像是在赶人。
　　
　　“不过，承远，待你将手中事处理好后，便进宫教授阿璟武术吧。我们有些日子没见过你了，阿璟近日没有你的督促，松懈了不少。”
　　
　　陆离眸子亮了亮，面上带上了欢欣。
　　
　　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进宫。
　　
　　他离去的步伐变得轻盈，一改往日的沉郁，神采飞扬，眉目间自有一股意气。
　　
　　直到陆离与陈柯离去，殿内除了演奏的乐人，便只余萧沅与景暄二人，方才人多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时，萧沅突然觉得台基之下的那群乐人格外碍眼。
　　
　　“都退下吧。”
　　
　　萧沅突然出声，吓得抚琴拨弦的乐人直接弹错音，好在萧沅的目的是赶走他们，也就没有怪罪。
　　
　　处理完乐人，她又看向青衣，不过一个眼神，青衣便懂事退下，带着乐人们去领赏。
　　
　　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了。
　　
　　萧沅迫不及待起身，拎着裙摆往台基下走，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宫裙，金丝暗绣的腰封将她的细腰束得不盈一握。乌黑青丝绾成发髻，再配以花冠，花冠由珠花簇成，行走间花枝颤动。
　　
　　是以陆离今日所送桂花簪倒真是合乎她平时的妆造。
　　
　　“太傅，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许是压抑太久，加之今日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萧沅难免松懈，他就在她身边，她只是和他说说话应该没什么吧？
　　
　　景暄一愣，没料到萧沅这么说，方才心中那股酸涩失落感因她的话而散去。
　　
　　他不说话，起身抖了抖久坐起皱的衣袍，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避免泄露太多自己的心绪。
　　
　　这样不会吓着她。
　　
　　景暄在心中默默念叨。
　　
　　二人一行，穿过花团锦簇、芬香扑鼻的御花园，眼中掠过亭台楼阁，假山翠竹，一路虽无言，可二人不紧不慢，步履悠闲从容，意外的和谐。
　　
　　若非多有顾忌，萧沅恨不得提着裙摆欢喜跳跃，她虽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可今日她的精神太过松懈，在陆离陈柯二人走后尤甚，是以行走间思绪乱飞，连路都不曾细看。
　　
　　走在青砖扑就的光滑宫道上还不曾觉得有什么，可行至鹅卵石扑就的羊肠小径上，萧沅一时不察，脚底打滑，直直面朝下摔去。
　　
　　事发突然，好在她今日所穿宫裙袖摆宽大，加之景暄虽不说话却一直注视着她的动静，他一个箭步，抓住袖摆往身前带，力道之大，萧沅被这一带直直扑进他的怀里。
　　
　　空气仿佛停滞，四周寂静，萧沅头靠在景暄胸口处，只听他胸腔心跳一声强过一声。
　　
　　方才情急之下不曾考虑太多，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自己的怀中，景暄揽住萧沅的手有些发僵，他一动也不敢动，怕惊扰到怀中人，胸口处酥酥麻麻，他私心希望这一刻能够停滞。
　　
　　萧沅在女子中不算矮，可在景暄面前，却也只到他胸口处，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
　　
　　萧沅在景暄怀中闭了闭眼，贪恋这片刻的亲近。
　　
　　可也只是片刻，萧沅便强忍住不舍从他怀中脱离，空气从两人中间涌进，两人相拥时的暖意散尽。
　　
　　分开后两人神色皆有些不自然，不敢看彼此，刻意忽略面上汹涌的热意。
　　
　　还是萧沅先开了口，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有些口齿不清：“太……太傅，我们继续走吧。”
　　
　　景暄囫囵点了点头，安静跟在她身后，落她半步。他发现近年来他愈发喜欢走在她身后，这样他可以不用那么克制，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什么君臣，太傅，长公主，通通都不要管。
　　
　　走出好一段距离，面上的热意随着秋日的凉风渐渐冷却，行至皇城，萧沅才渐渐恢复活泼。
　　
　　且她私心也不愿因为这点矫情同景暄生分。
　　
　　“太傅。”萧沅回头唤道，面上的笑容肆意，她只叫一声，便不再说话，反而在他面前摊开空无一物的右手掌心。
　　
　　景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头吓了一跳，连忙敛去眼底的情绪，看着那白嫩的掌心不知所措。
　　
　　“怎么了？”他温声问。
　　
　　“礼物呀！”萧沅手摊得理所当然，她看着景暄面上倏忽而过的迟疑，心凉了半截。“你不会忘了吧？”
　　
　　萧沅顿觉委屈，她统共才过多少个生辰，这生辰是过一个少一个，他却连礼物都忘了准备，这么一想，眼眶都有些发酸。
　　
　　她垂着头，丧气地不说话。
　　
　　景暄顿觉心中一软，语气中带着他不自查的诱哄：“带了的，一直带着，臣没忘，从来不曾忘记。”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轻巧的小木匣，递给萧沅。
　　
　　萧沅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看见他带了礼物又不曾忘记，欢欢喜喜地接过木匣，打开一看，亦是一支簪子。
　　
　　不过是玉簪，一支镂雕凤尾白玉簪，玉簪外还有一层纯银镂空簪套，就是不知能不能取下来。
　　
　　“礼物很好，我很喜欢。”萧沅摸着玉簪爱不释手。
　　
　　景暄看她宝贝的模样不由失笑：“臣还以为公主不是很喜欢玉簪。”
　　
　　故而当陆离送出桂花簪时他心情沉了沉，他怕有了那支桂花簪，她便眼里再无白玉簪，故而他曾迟疑，是否还要送出去，虽然他为这礼物也曾耗费心血。
　　
　　“喜欢的。”萧沅小声道，她将玉簪又小心翼翼放回木匣，然后抱在怀中不肯撒手。
　　
　　景暄见她放回玉簪，似乎并没发现什么，心情略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落。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没有结果的事。
　　
　　像是变戏法一样，景暄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次的木匣较方才的木匣长，宽度倒是一样。
　　
　　他笑道：“公主打开看看。”
　　
　　萧沅看看怀中的木匣，再看看景暄手中的木匣，神色犹疑纠结。
　　
　　景暄只觉好笑，他哄道：“臣替公主保管玉簪，公主先看看这个木匣。”
　　
　　“那好吧。”萧沅勉为其难将怀中木匣交出，然后接过景暄手中的木匣。
　　
　　打开一看，萧沅方才还很勉强的神色顿时变了样，双眸亮了亮，她开心地取出匣中之物，是一串红艳透亮的糖葫芦，让人垂涎欲滴。
　　
　　萧沅将糖葫芦在眼前晃了晃，日光照耀下，更显其红艳。
　　
　　萧璟不过是出门消食，站在高楼上便远远看见他的阿姊举着一串糖葫芦，生怕他看不到。
　　
　　萧璟当即迈腿就想往前冲，也好分食，好在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青苑眼疾手快将他拦住。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青苑就差没直白地说，长公主与太傅单独相处，你往前凑什么热闹？
　　
　　“糖葫芦！”萧璟跳脚。“阿姊手上有糖葫芦，太傅每次都这样，偏心偏得没边，总是给阿姊悄悄带零嘴，朕什么都没有！”
　　
　　萧璟气急，恨不得冲上前去理论。
　　
　　怎么可以这样！
　　
　　青苑给小皇帝顺毛，劝道：“有太傅在，公主难得高兴一回，陛下愿意为了一串糖葫芦去扰了公主的兴致吗？”
　　
　　“可是……”小皇帝吞了吞口水，远远望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委屈巴巴地努了努嘴，他也想吃。
　　
　　阿姊能不能给他留一个？
　　
　　他好想上去提醒。
　　
　　青苑噗嗤笑出声，哄道：“陛下再走走，消消食，过几日奴婢便托人给陛下也带一串糖葫芦，怎么样？”
　　
　　一串？
　　
　　萧璟眼睛眨了眨，这可比一个多好多。
　　
　　他果断跟着青苑离开，不再去看偏心眼的太傅和缺心眼的阿姊。　




52.  第 52 章   他陈柯也算是有媳妇儿的……

　　陈柯将陆离火急火燎带出皇宫, 一路目视前方，心虚不已，两只眼睛不住悄悄觑向他, 观其神态，加之内疚, 只好不住在心底腹诽小皇帝的不人道。
　　
　　城郊那群身份不明之人一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他们一日不去也翻不了天。且那群人向来是白日踩点，晚间行动，就算要做个什么突击行动, 那也得夜晚不是吗？
　　
　　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他不甚清楚，只盼望他们出城途中能遇见什么，也好替自己圆个场。
　　
　　陈柯吞了吞口水：“承远，实在是对不住，今日叫你出来，实乃……”
　　
　　他幽幽叹气，忙住了嘴，暗自发虚，差点说漏了嘴。
　　
　　陆离虽心有遗憾, 在他们相识相知之际，她的第一个生辰他没能守在她身边。不过想想另一个人, 他眸子闪了闪，嘴角忽的呈现一抹释然的笑容。这都无妨, 待他为大昭扫清障碍, 他们之间还有许多年，他可以陪她过很多个生辰。
　　
　　“陈兄不必为这些小事介怀，既然是为了正事, 哪有你孤军作战，我却在宫中饮美酒赏乐舞的道理？”
　　
　　陆离宽慰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陈柯肯每日亲往翠华山与小苍山，严格把控山中的每一异处，实乃尽心尽力。可见其对长公主、对大昭是极为忠心的。
　　
　　这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两人骑着马，城中人多，也不好疾马飞奔。
　　
　　“陈柯！承远哥哥！”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打断陆离的沉思，他抬头一看，是许久未见的刘晚意。
　　
　　因上回相见他已同刘晚意说明情况，此后她也确实不再纠缠于他，再次相见，断然没有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道理。
　　
　　是以他难得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陈柯看见刘晚意时扬起的笑容在眼前二人的互动之下散了个干净，想起方才那声似乎沁着丝丝蜜糖的“承远哥哥”，他心口像堵了一团棉絮，憋闷得慌，黑眸低沉，向刘晚意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便算是打了招呼。
　　
　　刘晚意向来没心没肺，这新欢旧爱聚在一起的场面，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怕是恨不得遁地三尺，把自己藏匿起来才算好。而她却乐颠颠地冲了出来，面上毫不见异色，热情向两位打招呼。
　　
　　“你们去哪里呀？”其实刘晚意心中隐有猜测，自从那日陈柯救了她又将她送回府中后，她先是在府中心慌意乱地熬了几日，刘言见不得她这副纠结模样，便鼓励她常出来走走。
　　
　　有了父亲的支持，她便时常来这条街闲逛，总想着再见见他。这招虽不能每次见效，但也是成功了大半。
　　
　　两人关系也是突飞猛进，少男少女的相见，如同火星与烟花，只需一个契机，待两者相接触，便能炸开绚丽夺目的烟火。
　　
　　方才刘晚意叫那一声“陈柯”，陆离有清楚听见，他还在纳罕，那两人是如何相熟起来的。又听她问他们此行何处，陆离本想等陈柯开口，却半晌不见其说话，回头一看，只见其面容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是否听见刘晚意的问话。
　　
　　陆离对刘晚意报以歉然一笑，又回道：“去城郊看看。”
　　
　　迟来的回答让刘晚意明亮的眸光暗淡几分，她悄悄抬头去看陈柯的神情，却见他面无表情，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不知出了什么事让他对自己态度如此冷淡。
　　
　　是以她厚着脸皮问：“我能跟着去吗？”
　　
　　陆离再度看了看陈柯，见他一副不愿作答的表情，不由长呼出一口气。
　　
　　“刘姑娘，群山路险，你一闺阁女子，进山难免不方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你就在城内四处逛逛，莫要乱跑，免得刘大人担心。”
　　
　　想起刘言与父亲的交情，二人虽说有些狼狈为奸的意味，可祸不及家人，刘姑娘是无辜的，他难免多交代了一句。
　　
　　陈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下颔紧绷成线，抿着唇不发一言。
　　
　　刘晚意眉间拧成一团，她当然不能轻易回去，若是陈柯如同往常那般对着她笑意盎然，她还能考虑乖乖回家。可眼下虽不知出了什么境况，但一瞧那明显不对的面色，更加坚定了她一定要跟去的决心。
　　
　　“承远哥哥，我想去。”她两眼巴巴地望着陆离，眸中带有祈求意味。
　　
　　陆离一时为难，他着实没有跟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陈兄，你看……”陆离隐隐猜出陈柯与刘晚意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而且瞧陈柯虽面容冷峻，看着生人勿近，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刘晚意。
　　
　　陆离不介意帮自己的好兄弟与算得上是妹妹的刘晚意一把。
　　
　　可陈柯却冷静地撇开了头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他目视前方，不去看刘晚意，也不看陆离。
　　
　　“山中守卫森严，我们作为将领，哪有带外人进山的道理？”
　　
　　这话说得便重了，一句“外人”成功让刘晚意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直直冲过去攥住陈柯的缰绳，固执地不肯撒手，仰着头将眼眶的泪水逼回。
　　
　　“我要去。”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陈柯看得心尖发颤。
　　
　　陆离见状表现出绝无仅有的眼力见，他沉声道：“我先行一步，陈柯，你听听刘姑娘怎么说，若是觉得无事便将她带去翠华山，若是觉得不方便，就将她送回刘府。一个小姑娘，出门又不带护卫，别出什么事。”
　　
　　他说话便驱马跑开，陈柯几欲脱口而出的拒绝堵在喉间，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逐渐消失。
　　
　　陈柯：……
　　
　　路过的行人对陈柯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怎么能欺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
　　
　　陈柯受不了那目光，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不曾发觉，待现下冷静下来后，才发觉周遭满是谴责的目光。
　　
　　陈柯再看了看刘晚意将哭未哭的表情，只觉头疼至极。
　　
　　“上来吧，我送你回府。”陈柯俯身伸手。
　　
　　“我不！我就要跟着你去城郊！”刘晚意罕见的倔强。
　　
　　陈柯只觉得太阳穴鼓鼓直跳，他好言劝道：“山路崎岖，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刘晚意直言：“不是还有你吗？”
　　
　　陈柯沉默看着她，刘晚意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七上八下，半晌却听他叹了声气。
　　
　　“走吧。”
　　
　　刘晚意破涕为笑，高高兴兴上了马。
　　
　　走至城外，方才人多不好说的话现在都可以细细追究。
　　
　　“陈柯，你方才为什么不理我？我问你话你也不回我，还凶我，说我是外人……”刘晚意越说越委屈，说至伤心处，竟“哇”地一声哭出来，吓得陈柯手足无措。
　　
　　刘晚意哭得一抽一抽的，陈柯看得不是滋味：“我以为你是在问承远……”
　　
　　他还以为她是为了陆离才要执着出城。
　　
　　兵部尚书的千金爱慕丞相家的公子，这在上京官僚圈子中不是秘密，寻常百姓也许不清楚，可他们却是知道的。甚至他的同僚还曾感慨，不愧是丞相家的公子，即便是被长公主停了职位，回京还能成为天子的太保，参与盐铁官营不说，竟还赢得了长公主与尚书千金的爱慕。
　　
　　骄傲肆意的陈氏小公子对待感情却出奇的懦弱。
　　
　　他怕刘晚意对他只是一时兴起，更怕她接近他只是为了他的好兄弟陆离。
　　
　　“你想什么呢？”刘晚意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蜿蜒的泪水，没好气道。“我最开始就喊的陈柯你怎么没听到？我问你们去哪里是想跟着你出城，关承远哥哥什么事？”
　　
　　陈柯呐呐，又忍不住泛酸：“承远哥哥，叫的倒是亲近。”
　　
　　“呵。”刘晚意冷哼，感情这人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竟是在乱吃飞醋。
　　
　　“我从小就这么叫的，他比我大，丞相又跟我父亲私交甚好，我不叫承远哥哥叫什么？”
　　
　　“那他也不叫你晚意妹妹呀？”
　　
　　都说女人吃起醋来蛮不讲理，如今看来男人也不遑多让，乱吃飞醋。
　　
　　刘晚意闭了闭眼，嘴角微微上扬，笑容越来越大，她头往后扬，搁在陈柯胸膛上。
　　
　　“那我以后少见他。”
　　
　　陈柯惊喜地瞪大了双眼，若非是在马背上，他恨不得将刘晚意抱着转两圈。
　　
　　两人误会得以解除，陈柯起初所说的话都成了放屁，哪还管什么外人不外人，他带着刘晚意直直进了翠华山，甚至人姑娘走不了山路，他还乐颠颠地蹲下身子，硬是将人背了上去。
　　
　　于是上林苑士兵今日皆大开眼界，他们看见对待公务严肃认真的陈校尉背了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进翠华山。
　　
　　刘晚意看着那些打趣的目光羞红了脸，将头埋进陈柯的颈窝不肯见人。
　　
　　陈柯更是得意，背着刘晚意不仅去了翠华山，还在小苍山转悠了一圈，只差没昭告天下，他陈柯也算是有媳妇儿的人了。
　　
　　陆离无视其幼稚的行为。
　　
　　今日群山并未发生大的异状，不过是照旧哪座小山头多了几个坑，问题不大，好在有刘晚意这么一搅合，陆离并未怪罪陈柯将他叫出来。
　　
　　因刘晚意到底是个闺阁女子，太晚回家难免遭人诟病，陈柯陆离巡视了一圈，确定无事之后，就将刘晚意送回刘府。
　　
　　天边已渐渐升起晚霞，橙蓝相接，高远澄澈，行人稀疏，让人不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享受这份宁静美好。
　　
　　快要分道扬镳时，陆离忽的转头定定看向陈柯。
　　
　　“陈柯，刘姑娘是刘言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我是我。”
　　
　　陆离闻言沉默，半晌他拍了拍陈柯的肩，道：“好兄弟，你明白就好。”




53.  第 53 章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长乐宫。
　　
　　夜深人静, 烛火幽微，萧沅端坐在台基之上的几案后，她面容沉静, 让人辨不出喜怒。一双纤纤素手如同葱根，在烛光映照下更加白皙惑人, 手指微弯, 轻抚木匣中的玉簪。
　　
　　台基之下有一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地, 男子回禀完近日的跟踪情况，便垂首恭敬等候指示，只是萧沅长久的沉默使得他胆战心惊。
　　
　　终于, 含有冷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你是说那位姓万的官员在阻止太傅查下去？”
　　
　　男子点头。
　　
　　“呵。”萧沅轻笑，笑中带着蚀骨的冷意。
　　
　　“那位官员具体什么身份知道吗？”萧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大殿显得格外明显。她在思考，这件事到底牵连了多少人。
　　
　　“公主赎罪。”男子下拜。“属下只知那人官位应当很高，出门前呼后拥，城郊百姓敢怒不敢言，常向百姓训话，说……”
　　
　　男子有些不敢说出口。
　　
　　“陛下养着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让主子来猜的？”
　　
　　男子面上褪去血色，咬了咬牙：“那人说是奉了傅大人之命。”
　　
　　萧沅一掌拍在几案上, 震得案面摇了摇，连放置在上面的木匣都移了位置, 她先是将木匣往身前带了带，心中冷哼, 她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在她眼皮子底下使手段，还向傅则泼脏水。
　　
　　“太傅在这过程可有受伤？”差点被这些小喽啰气得忘了正事。
　　
　　那日她虽苦口婆心劝了景暄许久，后来他也不曾出言反对, 可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势必不会轻易放弃，反而还会瞒着她。故而当晚她便去向萧璟借一御龙卫，守在他身边。
　　
　　“不曾。”御龙卫猛摇头，太傅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伤，公主和陛下怕是会扒了他的皮。“属下谨记公主吩咐，万事以太傅安危为先。”
　　
　　萧沅点头，面色稍缓：“你仔细守着太傅，若遇到危急状况，便用信号弹通知其他御龙卫来营救。”
　　
　　半晌，她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闭眼，摆了摆手驱赶御龙卫：“去禀明陛下吧。”
　　
　　还真是个麻烦。
　　
　　她可不相信一个小官员敢在天子脚下上媚君主，下迫百姓，这一茬接一茬，让她不得不怀疑这其中牵连甚广。
　　
　　姓万。
　　
　　当然不可能是万玢，万玢是她的人，那会是谁呢？
　　
　　这背后究竟站了哪些人？陆康？刘言？萧黎萧纲？亦或者都有？
　　
　　需要查一查，能糊弄过傅则与万玢，那人想必是有点身份地位在的。
　　
　　……
　　
　　又是一天朗气清之日，天空湛蓝如洗，如同一块巨大透亮的蓝宝石，中有白云间或飘过。景暄在这样的好天气出了门，近来他调查屡屡受挫，已察觉到这其中存在着问题，不可能是简单的贪官污吏。他警觉，自己虽不惧这些困难与危险，可欢哥儿到底是个孩子，他便独自出了城。
　　
　　城郊农田大部分已完成收割，褐色泥土裸露出来，用铁镰收割的田中还冒着金黄的麦茬，景暄目光逡巡，却不见那日与他商量通信的老伯，反而看见了一个肤色黝黑，又干又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吃力背着一把铁犁，铁犁巨大，压得男人脊背狠狠弯曲，气喘如牛，豆大的汗珠往地上砸。
　　
　　他刚把铁犁放在田垄上，在农田那头捡遗落麦子的女人便拎着篮子匆匆跑过来。
　　
　　“当家的，咱家不是有铁犁吗？你为什么又买了一个？”女人瞪大了眼，激动地质问，两个眼珠子似乎要瞪出来。
　　
　　“商铺里不卖锄头。”男人汗水打湿了麻衣，嘴唇苍白干裂，听着妻子的质问内疚又自责。“我想走，可是他们不让我走，一定要我买下这铁犁……”
　　
　　男人懊恼，后悔，自责，明明村里的其他人已经通过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商铺。可他们家唯一一把锄头已经坏了，他抱着侥幸心理走进了那个村里人都说的会吃人的商铺，里面的管事凶神恶煞，说他要是不买锄头，就是不支持大昭盐铁官营，就是与当今陛下与长公主作对，要将他抓进牢里。
　　
　　他怎么敢反驳？
　　
　　早知道……早知道就去向领居家借了。
　　
　　“这铁犁……花了多少？”女人心凉了大半，她身材瘦下，摇摇欲坠，似乎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打击便能让她倒下。
　　
　　“一……一吊钱。”
　　
　　女人跌在地里，辛苦拾起的麦穗再度掉在泥土里，她眨巴眨巴眼睛，浑浊的泪水爬满脸颊。
　　
　　男人噗通跪在泥土上，夫妻俩抱着无声哭泣，一吊钱啊，他们一家一年才得不到十两银子，这一去就没了十分之一。
　　
　　“娘子，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的……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男人语无伦次，哭得绝望又悲伤。
　　
　　他这话似乎对生命产生了怀疑，听得女人心尖发颤。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女人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泥土粘在脸上，看着狼狈不堪，她只得往好处想，好在她的丈夫算是回来了。村里秀娘的丈夫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孤儿寡母日子更难过。
　　
　　想到这里，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她的丈夫还活着就行。
　　
　　只是……
　　
　　女人嘴一瘪，泪珠差点又滚落下来，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过？
　　
　　景暄不远不近地站在田垄上，看着那对夫妻差点被一块铁犁逼死，他胸腔起伏，拳头紧了又紧，等他查清楚，他一定会让那群贪官污吏付出代价。
　　
　　“呀！景公子，又是出城游玩？”
　　
　　一道乍起的声音强行拖回了景暄的思绪，他眼中迅速掠过不耐，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万大人。”他拱手行礼。
　　
　　万圆假装不知景暄的身份，也并未戳穿其伪装，只是待他和善了不少，也防备了不少。
　　
　　景暄耐心极好，三不五时出城，一来直奔田间地头，万圆又惊又怕，又恨又怒，每日只得从温柔乡爬出，去阻止景暄的打听。
　　
　　像方才，若非他来得及时，想必景暄怕是要上前去询问具体情况。他心中不耐烦，不明白一个毫无实权的太傅，在家安心当一个富贵闲人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出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幸好景暄不曾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也乐得不去拆穿，这样表面看起来一个是官员，一个是普通百姓，也好管制一些。
　　
　　“呀！那里怎么哭了？”万圆一惊一乍，看着很是惊讶，似乎是真的关切百姓。
　　
　　他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让景暄一直在后观看，可一看那把泛着冷光不沾一丝泥土的铁犁，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样一想，他看向那对夫妻的目光中带上了冷厉森然。
　　
　　“方才那个男子背着新买的铁犁回来，他身体似乎不太好，看着摇摇欲坠，想必他的妻子很是担心，吓得哭了出来。哎，也是对苦命人。”
　　
　　景暄声音不小，甚至是有意加大了音量，确保地里的那对夫妻能够听见。
　　
　　万圆的突然到来让夫妻俩胆战心惊，手脚冰凉，生怕被他注意到而惹来杀身之祸。
　　
　　年轻公子的暗示让夫妻俩稳住了心神，男人由妻子扶着起身，他身体本就不太好，加之方才背了那么重的一个铁犁走了一段长路，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嘴唇苍白带有裂痕。
　　
　　女人适时地哭出声来：“当家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事，我和孩子该怎么活？”
　　
　　男人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又向万圆行礼：“草民见过万大人。”
　　
　　万圆松了一口气，没暴露就好，现下景暄除了总是往城郊跑打探消息，也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万圆在这个时候不愿与他为难。
　　
　　虽没实权，好歹顶着太傅的名头，又常跟在陛下身边，若是那日他“不经意”说漏了官营铁具出的问题，倒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他一看那男人一副行将就木的虚弱模样，再看那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人，心里已全然相信景暄的说辞。这样的两个人想必也不敢得罪他。
　　
　　他装模作样地宽慰了几句，再从袖中掏出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施舍地扔了过去：“有病就去看看吧。”
　　
　　地里的夫妻看着脚边的碎银一脸不知所措，一副被吓懵了的模样，万圆心中一阵鄙夷。
　　
　　景暄见状道：“万大人体恤民情，赏钱给你治病，还不快收下谢恩！”
　　
　　景暄的语气有些严厉，男人被唬的一愣一愣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他跪在地上捡起碎银不住磕头：“草民谢大人赏赐！”
　　
　　顺带扯了一把妻子，夫妻俩磕了好几次头，额间还粘上了泥土，万圆这才施施然摆摆手道：“不必多礼，本官向来喜欢关心百姓。”
　　
　　说完就不欲理会那对平民夫妻，他更关注的是景暄，内心甚至希望他做出这一系列举动后，景暄能够相信他，然后放下心来再也不来城郊。
　　
　　一日两日倒还好，一直这么跑谁受得住？
　　
　　“景公子可要继续游玩？”万圆试探道。
　　
　　“不了，天色也不早了，某便先行回府了，告辞。”
　　
　　只要万圆在，景暄自然没有硬碰硬的道理，反正今日收获颇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等得起。
　　
　　再者……
　　
　　景暄垂首，无声笑了笑，比起最初的傲慢，万圆对他客气了不少，就连今日的赏银也是做戏给他看的。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等两人走后，地里的夫妻俩才面面相觑，眼中具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54.  第 54 章   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脑……

　　万家书房。
　　
　　刘言再次亲访, 他最近颇有些分身乏术之感，先是丞相与两位诸侯王结成同盟，需要大量的银钱, 故而这部分钱只得从贩卖私盐的利润中出，可官盐过后紧跟官铁, 大量上林苑军队出现在城郊, 运盐动作若是过大难免有被发现的可能, 他只得亲自去盯着。
　　
　　而谋大事又需大量兵器，说来这事刘言就气得脑仁疼，江远王派手下的人去各个山头挖铁矿, 出矿量少也就算了，若是哪日好运出了一个好矿坑，不出三日，这个矿坑便会被上林苑盯上，然后他们的人被抓入狱，傅则的人来接手继续开采。
　　
　　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否是上面那两位故意为之。
　　
　　呵。
　　
　　更可气的是江远王还舔着脸让他去捞人，他又不是嫌命长！
　　
　　今日出现在万府，他主要是想问问万圆给铁具官营添乱添得怎么样了，也好多给他们争取一些时间。且自从上回万圆说在城郊看见景暄后, 他这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乱子, 实在不放心想来叮嘱两句。
　　
　　“大人，计划进行一切顺利, 高价铁具强制性售出, 且再无百姓上访表达诉求。”想到此处，万圆不禁得意，幸亏在第一次遇到百姓提出质疑后, 他就采用雷霆手段杀一儆百，后面果真再无人出头。
　　
　　他躬着身子悄悄觑向刘言，当时刘言知道他做的事之后还破口大骂说他做事不顾后果，哼，没想到吧？他还做对了一回。
　　
　　这些当大官的，真是越活越回去，胆子越来越小，要是不能和平镇压，不如干脆杀了一了百了，还省去了许多麻烦。
　　
　　说起麻烦，他又想到了一个人，顿时感到牙疼：“大人，那景太傅时常去城郊，下官几乎每日都要出城拦截，真怕他哪日打听到了什么然后去禀告给陛下与长公主，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刘言气得嘴角抽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景暄真同那个刻板固执的傅则一模一样，总爱管闲事。
　　
　　他嘴里念叨着景暄的名字，在书房内踱步，面上具是烦躁。
　　
　　“还真是个麻烦呢。”
　　
　　一句细微的感叹传入万圆耳中，他不由抬头小心翼翼试探道：“景太傅真有那么厉害？”
　　
　　“呵！”刘言一甩衣袖，双手负在身后，冷脸嘲讽。“一朝得势罢了，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有了傅则的举荐成了当今的太傅，谁知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都到了弱冠之年，还只是个太傅，傅则像他这个年岁，早已进了朝廷成了九卿之一。”
　　
　　“景暄……赶他老师还差得远呢。”
　　
　　万圆看着刘言那副倨傲的神情，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脑中形成。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连送刘言出府时面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还隐隐泛着得意。刘言看了一眼他，转身进马车，无声勾了勾嘴角。
　　
　　真是个傻子。
　　
　　……
　　
　　景暄终于见到了那日与他有约的老伯，老伯一看见他便东张西望，此时时辰尚早，加之地里庄稼大多已收割，故而田间人少，也就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
　　
　　见无人发现后，老伯不发一言带着景暄东拐西饶，来到一灌木丛后，再三确定无人注意后，老伯才急急问：“小公子，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景暄温和笑了笑，不答反问：“老伯这是何意？”
　　
　　老伯一屁股坐在荒草上，叹声道：“小公子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便莫要再打听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你快回去吧，别来城郊了，危险。上次训话那个万大人你知道吗？他手下的人挨家挨户警告，让我们闭上自己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他们发现你了。”
　　
　　老伯手支棱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身材又黑又瘦，头发花白，脸皱得像张老树皮，饱经风霜。
　　
　　“老伯可如实告知，待我知道所有真相，铁具官营自会恢复正轨，只是我身份不便暴露，故而只得请老伯多加关注。”
　　
　　短短几句话便含蓄告知景暄身份的不平凡，老伯惊得瞪大了眼，他再次确定：“你当真不怕那万大人？他可是司铁部门最大的官！”
　　
　　“不怕，我来城郊只为探清铁具官营的真相，并非是出城游赏田园风光。”
　　
　　景暄的镇定安抚了心中七上八下的老伯，老伯这才放心细细道来：“皇榜中虽说铁具官营是由傅大人主导，万玢大人从旁协助，可那两位大人太过忙碌，像售卖官铁这类事自然落到了万圆手中。我从旁的村民还有我那远房侄子口中打探到，万圆其实是万玢的堂弟，你说这其中牵连的高官到底有多少？还有，我那侄子恰好在万圆家守门，他见了好几回另一高官去万家，万圆恭敬谄媚得像个孙子，一口一句刘大人。”
　　
　　刘大人？
　　
　　景暄皱眉，不会是刘言吧？陆康又参与到这事中来了？
　　
　　他十分头疼，总觉得陆康阴魂不散，无论公主与陛下新发布个什么政策，丞相总能牵扯进来。
　　
　　老伯带景暄去的地方偏僻，人迹罕至，秋日寂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清晰听见。
　　
　　景暄一回神，便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密集，似乎是怕他们发现，声音并不大。
　　
　　他心下一惊，压低声音问老伯：“老伯，有人来了，你可知这里有什么小路可以跑出去？”
　　
　　老伯亦是心尖一颤：“有……有一条小路，只是村里人都知道。”
　　
　　景暄手心已出了汗，他自己跑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老伯上了年纪，一起跑定然会被捉住。
　　
　　这荒郊野岭出了什么事，救兵也不一定来得及。
　　
　　晃神之间，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杂草堆，半青不青与枯黄的草和成一小堆，不大，在这块均是野蛮生长的杂草地里也不扎眼。
　　
　　他扶着老伯躲进杂草堆，急急交代：“老伯，我名唤景暄，若是在今日下午酉时我没来此处接你，你就去御史大夫府上，报我的名讳，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他拢了两把杂草，将老伯所在的草堆装饰得和其他区域并无差别，匆匆留下一句：“躲好，别出来。”
　　
　　景暄刚躬着腰回到灌木丛观察逃跑路线，就听一句越来越近的声音。
　　
　　“大人，我看到他们往这边走的。”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留给景暄思考的时间不多了，他看准一条稍微宽广的路就往前面冲，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条路应该通向的是大路，运气好的话还能碰见上林苑的军队，那样他就安全了。
　　
　　“在那里！快追！”
　　
　　万圆带着人往前方追去。
　　
　　脚步声密密麻麻，向上生长的小草被践踏得东倒西歪。
　　
　　老伯维持身形一动不动，透过杂草间隙看着那群气势汹汹追逐景暄的人，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跑出去。
　　
　　景暄虽是书生，倒也不算文弱，虽比不得陆离常年习武，身姿矫健，以一当十，但他不喜乘坐轿辇，常年出入皇宫，皇宫坐地广，这样走了六年，反而身体好了不少。
　　
　　他跑得不算快，可比之一群酒囊饭袋还有万圆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胖子，他也勉强算得身姿矫健。
　　
　　幸好。
　　
　　看着眼前越来越宽广的道路，景暄忽的松了一口气，这里果然通向城外大道。
　　
　　此时天色稍晚，人虽不多，却也有三三两两的马车经过，景暄回身看着即将追上来的万圆一行人。
　　
　　他该往哪里躲？
　　
　　正当他仔细观察可隐藏他行迹的地方时，他被人一拉，入了一辆马车。
　　
　　“等等，都等等。”万圆的人追上去，拦下所有马车，他们腰上别着佩刀，气势汹汹想要上前搜查。
　　
　　刚有人提出质疑，便听万圆板着脸道：“本官乃是司铁部门的官员，隶属大司农万玢，如今正是铁具官营施行之际，方才有身份不明之人潜入重地，我亲自带人前来捉拿，尔等还有何异议？”
　　
　　马车的主人均沉默，就算不喜这些人粗鲁地翻遍马车每一个角落，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看着一辆辆马车被搜查过，却始终不见景暄的身影，万圆心急如焚，若是叫景暄逃了出去，那死的定然是他！
　　
　　他狠声道：“继续搜！”
　　
　　就算挖地三尺，也绝不能让景暄逃出去！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景暄心跳如擂鼓，他身体蜷缩在马车里面的木板下，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只要经人细心筛查，他的踪迹将无所遁形。
　　
　　额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捏着拳。
　　
　　最后一辆马车像是一支商队的首领所居，跟在马车后面的其余车中均是些蔬菜，食材。
　　
　　还未等万圆的人掀开马车布帘，主人倒先出来了。
　　
　　“万大人，我乃月满楼的掌事，今晚我们酒楼将要为贵人准备荷叶鸡，大人既然已经检查过了，就放行吧。贵人怪罪下来我们也不好交差不是吗？”
　　
　　掌事不卑不亢，只掀开布帘平静地让万圆放行。
　　
　　万圆转身，看手下的人皆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找到景暄，地方只有这么大，四处平地一览无余，景暄能藏身的只有这一辆马车。
　　
　　他皮笑肉不笑看着掌事：“等我们查完你的马车，若是没人，自然会放行。”
　　
　　掌事将布帘一掀，一眼望去，马车内确实无人，当万圆一行想细看之际，他刷得一下放回布帘。
　　
　　“万大人看也看了，查也查了，快快放行吧。月满楼招待的都是贵客，耽搁不起。”
　　
　　万圆心中开始动摇，月满楼他不仅听说过，还去用过他们家的膳食，是上京的达官贵人常去之地。他在里面见过丞相，刘尚书，还有世家大族的族长以及继承人。听说就连宫中也常遣人去买楼里的膳食，且月满楼背景神秘，朝中几乎无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无人敢去找茬。
　　
　　可真要让他放弃，他又不情愿。
　　
　　手下人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低声劝道：“大人，若是再找不到景暄，我们可能……”
　　
　　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万圆一狠心，现在查下去得罪的只是月满楼，可若是不查下去他丢的可是命！
　　
　　“继续查！”




55.  第 55 章   陆校尉，这里“景”色不……

　　掌事闻言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月满楼并不能让万圆妥协。
　　
　　究竟什么法子才能避开万圆的搜查？掌事心急如焚，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焦急。
　　
　　正当他想直接抬出宫中两位时，一阵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为首之人身着黑衣, 气宇轩昂，胯下乃汗血宝马, 一看便身份不凡, 且他身后还跟了一支二十来人的军队。
　　
　　万圆不清楚来者身份, 却见掌事面上一喜，他一个眼神，示意车夫看着马车, 自己提起袍角，稳稳落在地面后，面带笑容大步向陆离走去。
　　
　　陆离本打算带手下这队人马回上林苑修整，快至城门时却发现路口皆被堵住，他正打算让他们让路之际，却见一中年男子笑着向他走来。
　　
　　他疑惑，仔细回想却并未想起见过这个人。
　　
　　掌事距陆离一步后停下脚步，他恭敬地弯腰行礼，解释道：“陆校尉, 我乃月满楼掌事。陈校尉很喜欢我们酒楼的荷叶鸡，前段时间隔日便会来买, 说是有贵人很喜欢。您瞧，万大人带人不分青红皂白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致使我们无法准时回去, 也就无法为贵人准备膳食。”
　　
　　陆离方觉得莫名，他从未去过月满楼，却不知他们的掌事是如何识得自己的面貌。提及荷叶鸡时, 他这才想起前段时间陈柯常早退，又想起前些时日公主生辰宴上的荷叶鸡，想必陈柯离得早就是为了去月满楼。
　　
　　他刚想说公主并非重口欲之人，一只荷叶鸡罢了，今日吃不成还有明日，断然没必要从他这里开个后门。
　　
　　掌事见他似乎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不由着急上火，他两眼直直盯着陆离，目光带有示意，余光瞥向马车：“陆校尉，这里景色不好。”
　　
　　他刻意加重了“景”字。
　　
　　陆离沉默，渐渐觉查出不对来，他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万圆一行人，再看了看他们面前的马车。
　　
　　景。
　　
　　他看着掌事的目光逐渐变得焦急。
　　
　　“放行！”
　　
　　陆离一声令下。
　　
　　万圆张口辩驳：“这位小将军，我乃司铁部门最高级官员万圆，方才有身份不明之人潜入重地，如今我带人前来逮捕，还请小将军配合，莫要徇私。”
　　
　　他搬出自己的身份，又搬出铁具官营，加之上京的校尉，他想了想，级别最高的好像叫陈柯，并不姓陆。所以问题应该不大，总之他今日定要抓住景暄才肯罢休。
　　
　　掌事适时出声：“陆校尉，方才万大人已经检查过所有马车，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肯放行，您知道的，我们月满楼要招待很多贵人，实在耽搁不起。”
　　
　　陆离听罢，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看着万圆：“万大人，掌事说了，你已经带人检查过，没搜到人也许是去了其他地方，万大人与其在城门附近为难无辜百姓，不去带人去其他地方搜查。晚了，人可就跑了。”
　　
　　万圆一肚子火，想他好歹也是司铁部门的高官，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忽视。
　　
　　他冷笑，态度强硬：“本官说了，等搜到人自然会放行，各位还请耐心等待。”
　　
　　“我也说了，放行！”陆离耐心不好，端看这万圆强势又蛮不讲理，想来并非是傅大人委以重任之人，起初他还愿给他三分薄面，现下却什么也不想顾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峻，眸光似箭，他手向下一挥。
　　
　　上林苑士兵训练有素上前，站在两边开出一条道路，直接拦住万圆一行人，自顾自放行，俨然眼中无他。
　　
　　万圆气得跳脚，他手下的人与红衣铠甲挥刀相向，可他手下那群人顶多比常人身体强壮些罢了，而陆离手下的人却是经过严格训练能上战场打仗的士兵。
　　
　　不过三两下就将人制服，万圆目光狠毒地看向陆离：“小将军，你这样堂而皇之地干扰我等公务，就不怕上面怪罪吗？”
　　
　　陆离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利剑拔出鞘，泛着冷光的剑尖直指万圆喉咙，面上似笑非笑，显得吊儿郎当：“万圆，我还真就不怕，你大可以去向你的上司告状，你看看他们敢拿我怎样！若是有能耐就来丞相府寻我，哦，我时常进宫教授陛下武术，你们来找我治罪估计得进宫，只是你说，陛下与长公主究竟是信你还是信我？”
　　
　　他用剑身拍了拍万圆的脸，笑道：“万大人，我叫陆离，我等着你来找我算账！”
　　
　　“放行！”
　　
　　陆离一句指令，马车有序驶入城中。
　　
　　万圆瘫坐在地上，在陆离的刻意为之下，他终于知道了这位陆校尉的身份。丞相的独子，北境的中垒校尉，天子的太保，哪一个身份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完了。
　　
　　看着漫天橙红的晚霞，他的面色愈加苍白。
　　
　　就算知道景暄就在这些马车中，他又能怎样呢？
　　
　　陆离要是想杀他，又有谁来保他？
　　
　　景暄！他咬着牙狠狠捶着地面，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让他陪葬！一定会！
　　
　　……
　　
　　进城驶出一段距离后，掌事邀请陆离上马车。
　　
　　陆离甫一掀开车帘，就见景暄一身汗迹格外狼狈地坐在里面。
　　
　　果然，陆离心下感叹，幸好他救了他。
　　
　　“多谢陆兄。”景暄拱手，他虽藏匿于马车中，却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是以知道是陆离的出现让他脱离了困境。
　　
　　“景兄严重，只是你这是……”陆离不解看着景暄的狼狈模样，在他印像中，景暄常穿一身浅色长袍，笑容冷静温和，端的是公子如玉，什么时候有这副模样。
　　
　　景暄看清他眼底的疑惑，叹息道：“此时说来话长，铁具官营出事了，我隐藏身份出城调查，却引来祸端。陆兄若是想知道详情，可随我一同去老师的府上，商量好后也许会连夜进宫。”
　　
　　陆离略一思考，便点头答应。
　　
　　掌事十分贴心，不仅救了景暄，还将他和陆离送至傅则府上。
　　
　　景暄虽不知其目的，可到底是冒险救了他，他出言衷心谢道：“今日多谢掌事出手相救，待我忙完眼前事后，定去月满楼拜访。”
　　
　　“太傅严重，小人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小忙，若非陆校尉出手，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你是傅大人的学生，傅大人人很好，太傅人品自然不会差。你且安心去，小人定会保守秘密。”
　　
　　原是沾了老师的光。
　　
　　景暄下了马车，想到此处不由失笑。他们进了府中，景暄同傅则说明自己所发现的状况，正当几人在思索之际，就有管家来禀告，说是一老者，报了景太傅的名讳，求见傅则。
　　
　　景暄忙向傅则道：“老师，外面那位老伯就是我同您说的替我打探消息之人，他眼下已经暴露，当时情况危机，学生只得私自做主让他来寻您。”
　　
　　傅则听罢忙叫人去请老伯进府，老伯见景暄安在后，终于放心松了一口气。由于他无处可去，傅则便命人为他腾了一间厢房，请他住到事情平息之日。
　　
　　安置好老伯，几人风风火火连夜入宫。
　　
　　这般大的阵仗连萧沅都吓了一跳。
　　
　　等萧璟赶来的时候，几人围着几案而坐，气氛肃穆，细看几人面色，皆沉如寒水。
　　
　　“怎……怎么了？”萧璟吞了吞口水，眼前这阵势怪吓人。
　　
　　萧沅给了他一个眼神，萧璟忙不迭跑去上方坐好，安静等待结果揭晓。
　　
　　“太傅。”萧沅唤了一声，示意景暄人已到齐。
　　
　　景暄这才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清：“臣已打听清楚，司铁部门的万圆欺瞒上司，迫害百姓，生产低质量的大型农具逼迫无辜百姓购买，通过强卖来获利。且肆意残害百姓，臣今日出城为万圆所追杀，幸得月满楼管事与陆离兄帮助。臣以为，在臣身份暴露的前提下，仅凭万圆一人，定然不敢如此嚣张，且也许此事并非简单的贪污。”
　　
　　“你可有受伤？”萧沅心一紧，却又碍于在众人面前，只能在案下碰了碰萧璟的胳膊。
　　
　　萧璟心有领会，直接起身走至景暄面前，将人胳膊提了提，又嗅了嗅他身上有无血腥味。
　　
　　“臣没事。”
　　
　　萧璟没管他，自顾自检查，弄得一众人哭笑不得。
　　
　　确定无碍后，萧璟点了点头，不放心交代道：“太傅若是身体不舒服，不必逞强，你就在宫中，召唤御医也方便。”
　　
　　萧沅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景暄方才的话，她向陆离感激地笑了笑。
　　
　　“傅大人，这万圆究竟是何背景？”她看向傅则。
　　
　　傅则忙于铁矿开采，虽有上林苑协助，可他仍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去监督每一个环节。便将官铁生产与售卖交于万圆，万玢是万圆的堂兄，出于对万玢的信任，以及其大力举荐，是以未加考察便任用。
　　
　　他听景暄说了这回事，心中愧疚，起身欲跪下告罪，有个经常自责且喜欢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的臣子，萧璟已然养成观察动向的本事，傅则还未跪下，他便能两三步上前扶起傅则。
　　
　　“臣有愧陛下与公主的信任，识人不清，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公主责罚。”
　　
　　萧沅知道傅则的性格，一辈子兢兢业业，严于律己，若是今日不曾说清楚，他说不定要自责一辈子。
　　
　　“这怪不得傅大人，是本宫考虑不周，令大人分身乏术，一时被小人蒙骗。这本就不是您的错，且现在最主要的是弄清事情始末，清除这帮朝廷蛀虫。”
　　
　　几人讨论至深夜，从万圆的背景，至与其有关联之人，再将解决方案细细考究一番，只待理清头绪，将其一网打尽。
　　
　　“公主。”傅则在离开时，突然回身喊道，像是在心中憋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万玢是个很好的官员，他对陛下与公主绝无二心。”




56.  第 56 章   景暄再度遇刺

　　萧沅当然知道万玢此人无二心, 故而次日一早她派的上林苑军队仅是将万圆府上控制住，按照昨晚的讨论，仅杀万圆根本影响不了大势。故而萧沅决心再等等, 等万圆着急上火，手忙脚乱之下牵扯出更多的人。
　　
　　就算无法治丞相一党的罪, 让他们脱一层皮也是极好的。
　　
　　万圆自陆离放行后便知自己已无活路, 他将铁具官营搞得乌烟瘴气, 还动辄杀害百姓，上面定然不会放过他。
　　
　　是以他昨晚去客栈歇了一晚，警防夜里出现变故。晨间他方起身, 便见一支军队直向他府上奔去，他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关上窗，连结果都不曾打听。
　　
　　不行，他不能死！
　　
　　去找谁？谁？
　　
　　谁能救他？
　　
　　万玢？伯母一定会给他想办法的，可效果微乎其微，不一定奏效，且他不能坐以待毙。
　　
　　刘言！
　　
　　万圆眸中泛发出光亮，对, 还有刘言，他听他们的命令行事, 现在他有难，他们没道理不帮。且他知道这么多事, 他们若是不帮, 他可不能保证自己的嘴够严！
　　
　　万圆乔装打扮一番，一路低着头快步往尚书府走去，门房见他畏畏缩缩, 本不欲通报，直到他说了一句“朝廷有事欲同尚书商量”，门房才将眼前狼狈的矮胖男人同朝廷官员联系起来。
　　
　　刘言刚用了早膳，便听门房来禀说是外面有位大人想见他，他问了来人相貌特征，再结合今日一早发生的事，便猜出来人身份以及目的。
　　
　　刘言不愿引火上身，本想吩咐门房赶走万圆，说自己不便见客。
　　
　　可一想，那人虽没脑子，可生死关头，难免狗急跳墙，若是万圆被抓在长公主面前胡言乱语为自己招来祸患就不好了。
　　
　　“去，把他带去书房，动作快点，别叫人发现。”
　　
　　他得问一问，万圆是怎么逃出上林苑军队把守的万府。
　　
　　“刘大人，你可要救救下官呀！”万圆见刘言一来，连忙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他心神具是紧张，满身大汗，额上汗水与血迹交汇，糊成一片。
　　
　　“你们家的事我已经听说过了，只是长公主一早便派上林苑军队控制了万府出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下官昨日没抓住景暄，夜里并未回家。”
　　
　　刘言诧异，还挺警觉，他想到此处，嘴角冷笑倏忽而过，既然这样，他就更不能留下他了。
　　
　　刘言俯身拍了拍万圆的肩：“长公主如今正在气头上，本官不便为你求情，我在城郊有处宅子，你先去暂时躲避。”
　　
　　“刘大人！”万圆失声大叫，躲避？暂时？怎么躲避？上林苑的人此刻说不定已经发现他并不在府中，接下来就是大面积搜查，不出一日，他的行迹就会暴露。
　　
　　等刘言想起了去替他求情，他怕是早就下了阴曹地府。
　　
　　“丞相！刘大人，你帮我去求求丞相，让他帮帮下官，官职什么我都可以不要，对了，就算是抄家也没所谓，你让丞相去求长公主，饶过我的性命！我做这些事不都是听了你们的吩咐吗？如今我出了事，你们倒是救救我呀！”
　　
　　刘言眼底的温度散去，他森然看着万圆，思考就在府上杀了他被发现的几率有多大。好在他还有些理智，人死在他的府上可就是真的说不清了，再等等，等万圆出府。
　　
　　“万大人，慎言，你从铁具官营中贪污和残杀无辜百姓可不是我和丞相授命的。你先离开，我会想办法的。”
　　
　　刘言不欲听其辩解，冷冰冰吩咐门房将万圆从后门送出去，真是个傻子，还敢大咧咧往他府上跑，若非想确定万圆是否是长公主故意放出来拖他和丞相下水，他根本就不想见他！
　　
　　万圆又怒又怕，只得不甘心跟着门房从后门逃离，不知刘言使了什么法子，竟真的让他出了城。
　　
　　他冷笑，出城也好，反正他昨晚留了最后一手，他要是被抓，大家都别想好过！
　　
　　当夜，刘言正准备见昨日留在城外的后手时，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密集又迅速，他心里一咯噔，不会是上林苑的人吧？这么快就追到城郊了？
　　
　　跑！
　　
　　他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可还未等他跑出房间，就听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像是泼水声，紧接着火光冲天，刘言双眼瞪得如铜铃，连忙冲出去想开门，可任他怎么拉门，门扉纹丝不动。
　　
　　刘言！一定是刘言！他眸中闪过一丝恨毒！
　　
　　熊熊烈火如巨舌，一口舔噬了整座宅院。
　　
　　听到下人的回禀，刘言舒了一口气，总算解决了一个麻烦。
　　
　　不自量力，就凭万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蚂蚱，竟还想劳烦丞相去求情？
　　
　　做什么春秋白日梦！
　　
　　“什么？万圆死了？”萧沅猛地起身，反应过来后冷笑连连。“刘言……本宫还真是小瞧了他！”
　　
　　“为避免打草惊蛇，属下等一直守在百米以外的大树上，当时火势太大，像是借助了什么助燃的东西，一阵火光掠过，没给我们留任何补救的机会，宅子就化为了灰烬。”
　　
　　萧沅叹气，她摆了摆手，让人退下，揉了揉鼓鼓直跳的太阳穴，还是她太贪心了。想着能揪出更多幕后之人，却唯独忘了旁人也可先下手为强。
　　
　　啧，只能从他的家眷入手了。
　　
　　她下令让廷尉张箬审问万圆府中所有人。
　　
　　而铁具官营出现的纰漏已打听清楚，城郊便再无去的必要，景暄与萧沅商量了一番接下来该采取何种措施后，便乘着马车准备回家。
　　
　　他近日总忙着出城，还不曾陪母亲好好说话，心中叹一口气，真是辛苦表妹，需得替他日日照顾母亲。
　　
　　眼下既已告一段落，就多在家待些时日吧。
　　
　　他这样想到，马车却突的停住，他压根没料到，身子猛地前倾。
　　
　　“出什么事了？”
　　
　　他掀开帘子，却见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堵了一群蒙面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正向自己逼近。
　　
　　景暄将吓傻了的车夫拍了拍，催促道：“快，掉头！”
　　
　　车夫这才回过神来，忙驱马掉头。
　　
　　此时天色已晚，路上行人无几，街道上两边即便是有住户发现了下面的追杀，也具是掩上窗扉，讷讷不敢言，免得惹祸上身。
　　
　　刺客训练有素，即便是景暄乘坐了马车，他们之间的距离仍在渐渐缩小，景暄捏着衣袍的手紧了紧，能感受到刺客距他越来越近。
　　
　　若是躲不过，他闭了闭眼。
　　
　　他不后悔，只是遗憾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也不曾好生陪伴过母亲。
　　
　　陈柯与陆离刚从月满楼买了刚出的荷叶鸡，二人有说有笑准备各自回家，却见一辆蓝布马车快速向他们这方驶来，二人身子一侧想给马车让路。却见一队黑衣人不依不饶地追着马车，手持利刃。
　　
　　天子脚下，持器追杀，好大的胆子，二人一把扔了荷叶鸡，利剑出鞘，直挥剑向黑衣人砍去。
　　
　　两位都是大昭的好儿郎，从小习武，武功皆是一流，两人齐心，将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黑衣人选择在城内刺杀，本就打的速战速决的主意，结果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短短时间内，他们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杀了景太傅，反而自己这方损失过半。
　　
　　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有暴露的风险。
　　
　　可又想起主子下达的死命令，剩余半数黑衣人开始不要命地往马车方向冲。
　　
　　混战之下，车夫被捅成了血窟窿，好在有陈柯陆离护着马车，才没叫里面的主人受伤。
　　
　　巡视的衙役匆匆赶来，虽不明情况，可识得两位校尉的面貌，他们亦纷纷拔剑挥向刺客，局面很快得以控制。
　　
　　陆离将控制住的黑衣人挨个儿卸了下巴，正想吩咐衙役将这群人带回去好好审审。却听陈柯惊讶地唤了一声太傅，他忙转头望去，从马车中出来的赫然是景暄！
　　
　　“快！将这几人送往诏狱，就说是我说的，请张廷尉务必连夜审出幕后主使！”
　　
　　处理好刺客的去向，陆离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看着景暄完好的模样，他有些不着边际的想，幸好他救了他。
　　
　　“今日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景暄拱手，笑容真挚。
　　
　　陆离两次出手相助，景暄看向他的目光不再像是以往那般复杂，变得更加澄澈透明。
　　
　　他释然地笑了笑，也许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
　　
　　单纯，善良，又有着显赫的背景。
　　
　　也是经过昨日今日的追杀，他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的能力有限，除却在公主身边替她出谋划策，他能自己做的实在有限。
　　
　　那就以后安心守在她身边出谋划策吧，他是景暄，能做的无非是出个主意，再分析分析局势。他不必心理出现偏差，本想多做些事替她分忧，再从陆离那里分得她的目光。可现在看来显然没必要，一来公主心悦陆离，二来公主敬重他，他若受伤甚至丧命，会让她愧疚伤心。
　　
　　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景暄再次遇刺的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至萧沅耳边，尽管陆离带信说他们赶到的及时，太傅并未受伤，她还是失手打碎了一个茶盏。
　　
　　紧接着陈柯急急入宫，说是城郊附近被人屠了一个村子，村中妇孺皆亡，遑论青壮年。
　　
　　萧沅震怒，正准备召傅则景暄入宫，商量派何人去彻查。
　　
　　却见青衣匆匆来禀：“公主，廷尉张箬求见。”




57.  第 57 章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张箬？萧沅眼尾微扬, 这么快？这满打满算不过一日，难不成张箬就已经从万圆家眷口中审出有用信息？
　　
　　他身穿一身鸦青色直裰，面容清俊沉静, 步履极快，竟先青衣几步进入大殿。
　　
　　萧沅一挥手, 阻止他将要行礼的动作, 直奔主题：“审出什么了？”
　　
　　张箬一愣, 反应过来后，料想是萧沅会错了意，忙解释道：“从万圆亲眷口中并未套出有用消息, 倒是昨日陆校尉吩咐衙役送来的黑衣刺客让臣审出了意外之喜。”
　　
　　萧沅挑眉，静等他揭秘。
　　
　　“万圆没死，昨日的刺客以及屠村都是他的手笔，他派出的黑衣人乃忠于万氏一族的死士，是十年前万氏族长的母亲，也就是万玢大人的母亲派去保护万圆的。臣从死士口中得知，万圆现在就在被屠戮的村庄里躲避，还请公主速速派人去捉拿，免得万圆察觉出不对后再度逃跑。”
　　
　　萧沅看了一眼青衣, 青衣福了福身，直接亲自带御林军前往城郊追捕万圆。
　　
　　萧沅看着青衣离开后, 才又看着张箬一脸新奇：“本宫记得，世家大族的死士皆经过严格训练, 宁愿身死也不愿背叛主人, 你是如何撬开他们的嘴的？”
　　
　　张箬挠了挠头，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道：“多亏陆校尉卸了他们的下巴, 没让他们得以自尽。加之只要他们进了诏狱，臣定然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萧沅看着张箬不可置信，大昭竟还有这类人才？
　　
　　她心里愈发坚定要重用张箬的念头。
　　
　　是以张箬回府便收到了长公主的赏赐，当然这是后话。
　　
　　“万圆的亲眷既然审不出来就不必审了，张卿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待抓了万圆，张卿可要替本宫好好审一审。”
　　
　　萧沅将好好审一审几个字咬得极重，既然没死，就再等一等吧，总是要死的，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眉目间聚拢一团戾气，她不打算慢慢来了，反正陆康是动不得的，刘言她若是动，想必陆康也要跳出来横插一脚，总归都动不得，那就让该死的人早些下地狱吧。
　　
　　万府亲眷通通被收监。
　　
　　青衣动作极快，带着御林军直奔城郊，万圆在满是血腥气息的村庄内焦急等待，为了杀这些村民跟景暄，他拿出了最后的底牌。
　　
　　刘氏与万氏都是上京的贵族，刘言作为刘氏的族长，身边自有人保护他的周全，万圆动不了刘言，可这些村民以及景暄他还是动得的。
　　
　　从陆离放行，刺杀景暄暴露，再到长公主派人封锁万府，最后到刘言派人企图烧死他。重重打击之下，他俨然已经疯魔，恨不得拉所有人陪他下葬。
　　
　　死士怎么还不回来？
　　
　　“嘭！”他所在的茅草屋被人踹开了门，万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御林军的人绑着送往诏狱。
　　
　　在此期间，萧沅去了趟未央宫，再出来时，一道圣旨颁布。
　　
　　万圆欺瞒朝廷，扰乱铁具官营进程，戕害无辜百姓，屠戮村庄，刺杀朝廷重臣，着万圆一门抄斩！
　　
　　圣旨一出，举国震惊，这样血腥狠厉的圣旨似乎只在三年前江夏王造反出现过，可一听圣旨内容，百姓纷纷拍手叫好，官员人人自危，生怕引火上身。
　　
　　其中最为着急的是陆康与刘言，万圆没死，这对他两人来说可算得上是晴天霹雳。
　　
　　“疯了！万圆已经疯了！”他们也是刚收到城郊村庄被屠以及景暄遇刺的消息，万圆已然疯魔，似乎是想拖着所有人为他陪葬。
　　
　　“你不是说已经解决好他了吗？”陆康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如寒水，脸上怒意与狠厉交融聚拢。
　　
　　“下官确实有将他骗到城郊的宅子，然后命人放火烧了他。谁知他竟留了一手！”刘言此刻已然着急上火，慌得急需陆康拿个主意。“丞相，我们该怎么做，万圆已经去了诏狱，就张箬那个手段，怕是出不了一个时辰他便会招的一干二净。且万圆肯定已经猜出那把火是我们放的，谁知他会不会在临死前乱咬一通。”
　　
　　“想办法通知诏狱中我们的人，解决了万圆。”他语气并不好，对刘言在万圆一事上的失误感到不满。
　　
　　刘言吞了吞口水，知道自己太过看轻万圆，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若是长公主她们早有准备，我们的人进不去怎么办？”刘言虽然极少与萧沅正面交锋，却也是多少知道她的手段，做事极为缜密，基本难得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丞相当然不会有事，可他就不一定了。
　　
　　“怕什么？”陆康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刘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不成我会放任你不管？”
　　
　　刘言安了心，放心准备接下来的事宜。
　　
　　万圆一门的处置传入万氏时，万柳氏白眼一番，直接晕厥过去，吓得伺候的人又是请郎中，又是掐人中，喂水，一阵鸡飞狗跳后老太太终于醒了过来。她一把掀了被子，急匆匆地往儿子万玢院中跑。
　　
　　她一进门便一阵哭天抢地，嚎得悲痛欲绝：“玢儿，你快救救你弟弟，救救你那几个侄儿。”
　　
　　万玢跪坐在坐垫上，闻言嘴角勾留一个讥讽的笑容：“母亲觉得，儿子凭什么让陛下更改圣旨？祸乱铁具官营、屠戮村庄、刺杀重臣，哪一件不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万柳氏闻言心虚，心中虽也有些怪罪万圆将事情做得这样绝，可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子，妹妹又只有这一个独苗。
　　
　　“长公主不是很看重你吗？”万柳氏如是说，她越想越有理，急急催促。“对，长公主，玢儿，你去求长公主，求她放过圆儿，圆儿他只是一时糊涂，一定是有人蒙骗了他，才叫他做出这等混账事。玢儿，你姨母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你去救救他！”
　　
　　万柳氏与其妹妹皆嫁入了万家，是以两人既是姐妹，又是妯娌。当年小万柳氏生万圆时难产，最终没救回来，万柳氏心疼刚出生的侄子，便亲自带到身边教养。
　　
　　万圆不为所动，他看着苦苦哀求的母亲，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万圆，又是万圆，究竟谁才是她的儿子！从小他什么都要让着万圆，待他入朝为官，母亲又逼着他关照堂弟。
　　
　　万圆早已被母亲惯的性格跋扈，如同酒囊饭袋，可母亲却自以为万圆极好，长公主将盐铁官营的重任交于傅则和他。母亲知晓后，硬要他将万圆也安排进去。万圆能力不行，心却比天高，非大官不做，在家不过是绝食了一天，母亲便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他将司铁部门最高的位置给了万圆。
　　
　　如今引来祸事，她还不醒悟。
　　
　　“母亲。”万玢笑容苍凉绝望。“长公主正在气头上，儿子若是去求情，长公主因此牵罪于我怎么办？”
　　
　　“怎么会？”老太太眉毛一挑，神情傲气。“你可是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她怎么会怪罪于你？”
　　
　　万玢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割，一瞬间失望、绝望充斥他的整个心腔，眼角微润。
　　
　　他疲惫道：“母亲请回吧，儿子没那么大的能力。”
　　
　　“你不想救你的弟弟？”万柳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是不想救，是无能为力。”万玢心累，连解释都不想解释了。
　　
　　“你怎么能这样？”万柳氏指着万玢身体颤抖。“他是你弟弟！你这做哥哥的竟然见死不救！”
　　
　　万玢已经习惯，只要万圆一出事，母亲就逼着自己去替他擦屁股。
　　
　　可万玢这次是真的累了，他这一辈子就像是为万圆而活，人生受他支配。
　　
　　万柳氏看不出儿子的疲惫与绝望，她只知道儿子不愿去求长公主，再拖下去圆儿说不定尸体都凉了。
　　
　　她狠了狠心，看着万玢前方的几案，一闭眼，撞了上去，顿时额角出现了一个血窟窿，她在昏迷前还不忘道：“你不愿去救你弟弟，我就去陪他，反正我一个糟老婆子，也活不了多久。”
　　
　　万柳氏当然没死，她看准了方向，也控制了力道，既能让自己流血，也受不了重伤。她定然不能死，她若是死了，圆儿更没救了。
　　
　　她醒来时，万玢正坐在她的床边，面容冷静，看着她的目光不悲不喜。
　　
　　万柳氏心里一咯噔，被儿子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她知道儿子这些年为圆儿做了很多事，可玢儿不是更有能力吗？帮帮弟弟怎么了？
　　
　　“母亲，如果我说我去求长公主，可能会丢了官职，你还要我去吗？”
　　
　　“怎么可能！”万柳氏激动地坐起了身子。
　　
　　“怎么不可能？”万玢反问，面带苦笑。
　　
　　现在降罪的旨意还没下放，他心里已大概明白，长公主希望赐死万圆一家人然后将此事揭过去，这是对他忠心的嘉奖，对万氏的恩典。他若不识好歹，以长公主的手段，万氏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这些母亲都不明白，或许她明白，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她心里，最紧要的是去救万圆。
　　
　　万柳氏讷讷沉默，却并未说出阻止的话。
　　
　　万玢失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我会如你所愿去求长公主，但是能不能成功儿子无法预料。我会向长公主辞官去南普寺出家。以后不及黄泉便无相见，请母亲好自珍重。”




58.  第 58 章   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

　　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 万柳氏兀的恸哭出声，她不明白，她不过是想救自己的侄儿, 为什么会把和儿子的关系弄得这样僵。
　　
　　再等等，等他去求了长公主, 等圆儿安然回家, 她就去向玢儿服个软, 她总归是他的母亲，哪有儿子不认娘的道理？
　　
　　这么一想，万柳氏暂且宽了心。
　　
　　长乐宫。
　　
　　萧沅与萧璟正在张罗贺礼, 明日便是傅则五十五岁大寿，姐弟俩定然是要亲自去贺寿的。除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寻常赏赐，二人还对是送一幅古画还是一本古籍进行了讨论。
　　
　　“我觉得可以送傅大人《素书》，父皇对这书宝贝得紧，在世时明知傅大人喜欢，连原版都只让他看了一眼。我们要是将《素书》原版送给傅老，他定会喜欢这份生辰之礼。”萧沅觉得自己所想十分在理，然萧璟却在她话音刚落提出疑义。
　　
　　“阿姊，送礼物讲究意义, 《素书》曾言：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 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 达乎去就之理,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1]这句主要是讲隐退仕进的道理，傅老年岁已高, 朝中大事已是有心无力，你明日送此书过去，若是他误会了如何是好？”萧璟并不赞同。
　　
　　萧沅被辩驳了观点，没好气反问：“你且说说，你选的古画又好在哪里？”
　　
　　一说起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萧璟眸中泛发光亮，他甚至挽了挽衣袖，大有一副架势。
　　
　　“阿姊你瞧这幅《踏歌图》，它主要是表达丰年民乐、政通人和的寓意，图上既表现了皇权威严，国家安定，亦表现了老树新发，翠竹挺拔。先且不论前面那一点，就老树新发这一点，就能表现出对傅大人一生兢兢业业为大昭鞠躬尽瘁的称赞。还有这下方的稻田丰收之景，傅老主持盐铁官营，只待此措一举成功，百姓安居乐业还不是指日可待？这二者算不算相呼应？”
　　
　　萧沅忽的没话说，她内心开始动摇，也发觉自己所选古籍似乎不太应景，这样一想，她整个人恹恹地坐在古画后面。
　　
　　“都送吧。”萧璟道。
　　
　　萧沅诧异，眉毛微挑：“你不是说古籍寓意不合适吗？”
　　
　　“那《素书》总归是傅老年少时心心念念的书籍，若是年老时再得到总归心里是欢喜的。”萧璟耐心解释，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既然阿姊想送便送吧，左右不过是件礼物。他出言辩驳不过是想再将《踏歌图》一道送出去，总还有个补救的退路。
　　
　　萧沅满意了，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指挥青衣等人将礼物用匣子装好，只待明日将它们都送出去。
　　
　　“公主，大司农求见。”一小宫女进殿回禀。
　　
　　“万玢？”
　　
　　萧沅与萧璟对视。
　　
　　“让大司农回去，活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萧沅面上带着冷意，连声音都带着冰碴子，冻得人直发颤。
　　
　　小宫女颤了颤身子，福了福身子，一溜烟小跑出殿。
　　
　　只是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萧沅一抬头便看见小宫女躲在殿门后畏畏缩缩，想进又不敢进，看向她这方欲言又止。
　　
　　萧沅刚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来，眉间隐隐不耐：“他没走？”
　　
　　小宫女头点成小鸡啄米，回道：“奴婢转达了公主的话，可大司农不肯走，还在外面跪着。”
　　
　　“呵。”萧沅冷笑连连。“他要跪就跪着吧。”
　　
　　拎不清的人就该醒醒神。
　　
　　小宫女出去传话，没再进来，可不一会儿便有声音自殿门外传进。
　　
　　“臣万玢求见长公主！”
　　
　　“万玢求见长公主！”
　　
　　万玢在外高呼一声，萧璟的脸就黑上一分，最后忍无可忍撸着袖子想要亲自出去赶人，还是萧沅一把将他拉住。
　　
　　“让他跪！若是朝廷每个臣子动辄长跪来胁迫你我二人，这大昭岂不是翻了天？”
　　
　　萧璟只得狠狠甩了甩衣袖，面上愠怒，还是青衣奉上两盏茶水才叫他消了火气。也幸亏万玢不曾一直高呼，否则就是他那已仙去的父皇来阻止他，他也定要出去亲自赶走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秋日太阳并不灼热，可被阳光对着晒了两个时辰，万玢仍有些吃不消，腿早已发麻酸痛，甚至渐渐丧失知觉。
　　
　　长公主并没有召见他。
　　
　　只要他在这段时间内回去，这件事便就此掀过。
　　
　　可是他能回去吗？
　　
　　万玢苦笑。
　　
　　继续长跪不起。
　　
　　在他身子摇摇欲坠、两眼发黑之际，他眼前出现了一双绛色织金镶珠云头翘头履，在暖黄日光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双眼微眯，吃力地抬起头颅。
　　
　　是长公主。
　　
　　“来之前想清楚后果了吗？”萧沅面无表情地看着万玢。
　　
　　万玢抿了抿发干的唇，艰涩道：“臣想清楚了，求长公主绕万圆一命，臣愿辞官去南普寺用余生为陛下与长公主祈福。”
　　
　　他说完郑重下拜，额头抵至手背处，久久不起。
　　
　　“辞官？”萧沅看了看蓝得一望无际的天，明亮的眼眸微眯，用花瓣形红面绢宫扇遮去头顶的日光。
　　
　　“你在威胁本宫！”
　　
　　万玢惶恐道：“臣不敢。”
　　
　　“你都在长乐宫殿门前跪了两个时辰，你说你不敢？”
　　
　　萧沅胸中被积压的怒火猛地爆发，她将宫扇扔出砸在万玢背上，宫扇从他背上弹起，在地上囫囵滚了几圈。
　　
　　万玢苦笑，他也不想来啊。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跪在地上垂着头不发一言。
　　
　　萧沅被他这态度气得七窍生烟，狠声问道：“你知道万圆犯的什么罪吗？”
　　
　　“臣知道。”
　　
　　“知道你还敢来求情？万玢，他欺上瞒下，扰乱铁具官营进程，派人屠村，刺杀太傅，哪一条不是死罪？你还能安生跪在这里胁迫本宫没受牵连，是因为陛下与本宫感念你这些年来为大昭的付出。可你做了什么？你辜负了陛下与本宫对你的信任！亏得傅大人还为你求情！”
　　
　　萧沅对万玢说不出的失望，太拎不清了，一个过度拎不清的官员，根本不能委以重任。
　　
　　“万玢，别拿本宫的容忍当成你蹬鼻子上脸的资本！你还想救万圆？就凭他派人刺杀太傅，幸好太傅吉人自有天相，若是太傅出了事，本宫要你万氏满门陪葬！”
　　
　　万玢被萧沅面上的阴狠骇住，他现下确定，他是真的救不了万圆了。
　　
　　他像是一下子卸了力，面上露出了释怀的笑容，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管万圆了。
　　
　　萧沅被他这笑弄得满腹狐疑，来长乐宫长跪不起的是他，现下这样露出解脱笑容的也是他。仿佛他来只是走个过程，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他似乎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萧沅：“你自愿来的？”
　　
　　万玢先是沉默，没料到萧沅会有此一问，他甚至已经想好，回去便乞骸骨，晚间直接去南普寺。
　　
　　“臣的母亲希望臣来。”
　　
　　如今结果已出，他断没有欺君的道理。
　　
　　萧沅猛地瞪大了眼，她皱着眉看向万玢，嘴唇蠕动，想了好半天都没想出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青衣，自她三年前成为摄政长公主，青衣就需将朝中百官的派向、家族打听清楚，还包括家长里短，家族秘闻。
　　
　　青衣想起万氏那位老太太，不由同情看了一眼万玢，然后走至萧沅耳边向她耳语。
　　
　　事情并不复杂，就是万玢遇到了一个全天下最偏心的母亲，说来也是奇怪，居然有当娘的不爱自己儿子，反而将别人的儿子疼得如珠如宝。
　　
　　萧沅又想起万玢方才说要去南普寺出家，不由摇了摇头：“万卿今年年岁几何？”
　　
　　万玢腿已疼得没有知觉，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马上就要解脱了。
　　
　　“四十有二。”
　　
　　“本宫以为活到万卿这个岁数，应当听过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2]这句话，想来这句话用到母亲身上也是一样的。你顺从你母亲，为救一个不学无术、身犯重罪的堂弟，而赔上自己的前途，这样值得吗？你自暴自弃，动辄辞官、出家，又对得起你的夫人跟孩子吗？”
　　
　　万玢猛地抬头，在萧沅沉静的目光下开始冷静下来，是呀，他寒窗苦读十年，承载着万氏一族的希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备受天子器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得有多难。还有他的夫人，那个温柔到极点的女子，无怨无悔跟在他身边二十多年，抚养子嗣，侍奉婆母。母亲有多不好相与他知道，可为了孝道，为了得到母亲的认同，他从未在妻子受到苛责时出来为她说话。
　　
　　还有他的两个孩子，母亲偏疼万圆的儿子，他的孩子们每每在祖母处碰壁，他们委屈巴巴的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们的祖母对他们如此冷淡。
　　
　　“臣明白了。”万玢哽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竟差点痛哭出声。
　　
　　这些年，他究竟做了什么？
　　
　　“是臣糊涂。”
　　
　　萧沅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算无可救药。她吩咐几个内侍将万玢抬到清凉殿，请御医整治。
　　
　　“你的母亲你不必担心，她若没完没了，看她一副全心全意为侄子着想之态，想必是个心善的，那就去南普寺为本宫祈福吧。”
　　
　　她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受得起这个礼！
　　
　　万玢眨了眨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待内侍将他已抬出一段距离后，萧沅突然又出声：“在万圆处斩之前，万卿就在清凉殿为陛下讲授农业知识吧。”
　　
　　“万玢，人这辈子，总当为自己而活！”




59.  第 59 章   她好像低看了这位长公主……

　　万柳氏在家等得心急如焚, 直至晚间仍不见儿子回来，她心凉得如同塞外寒风。又不禁在心底埋怨儿子，究竟成不成也不回来回个话, 害她一直提心吊胆。
　　
　　一直等到深夜，她派了好几次丫鬟出去看, 都不见万玢回来。
　　
　　“娘, 夜深露重, 回去歇着吧。”万夫人见婆母在院中等了大半天，深夜风大，都已间或咳嗽, 她不想让夫君为难，故而即便是上赶着挨骂，她还是来了。
　　
　　“歇歇歇！就知道歇！圆儿在牢中生死未卜，你这做嫂嫂的竟还合得上眼？我儿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黑心肝的女人！”
　　
　　万柳氏本就心气不顺，看到万夫人后更是火大，她一把将石桌上的茶盏拂到地上，再也不拿正眼瞧儿媳。说来她对这个儿媳极为不满意，出身低，柔柔弱弱一副狐媚子模样, 就知道依靠男人。她什么手段都使齐了，可儿子跟吃了秤砣般铁心要娶, 真是气死她了！
　　
　　万夫人眨了眨眼睛，眼眶微微湿润, 她不知道婆母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 本想就此放弃，可一想到夫君，她还欲再劝说万柳氏回屋歇息。
　　
　　若是婆母生病了, 夫君又得担心忧愁。
　　
　　谁知万柳氏见她这副模样就跟点燃了的火药桶一样，竟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万夫人被骂得慌不择路跑回来了自己院中。
　　
　　万柳氏骂走儿媳后，专心等待儿子回府，可直至天边鱼肚泛白，她仍没等到归人，反而等到了一个晴天霹雳，她的圆儿会在两日后处斩！
　　
　　万柳氏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这模样让前来拿主意的管家都看得胆颤。
　　
　　“老夫人，御史大夫今日寿辰，老爷还没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管家不由心焦，虽说傅大人只比他家老爷官大一级，可耐不住人家是三朝元老，先帝太傅，如今又备受陛下与长公主器重，门生要么是天子太傅，要么手掌兵权，成为一方校尉。
　　
　　万家得罪不起。
　　
　　“你说谁的寿辰？”万柳氏猛地抓住管家的手臂，力道极大，管家疼得面部扭曲。
　　
　　“御史大夫傅则大人。”他重复道。
　　
　　“对对对！”万柳氏面上呈现疯魔之态，自说自话。“还有傅则！”
　　
　　傅则今日寿辰，长公主定然要去，她可以亲自去求长公主！
　　
　　万柳氏走投无路，忽的柳暗花明，她激动得连路都走不稳，催着仆人伺候自己换衣服，一路火急火燎赶到御史大夫府上。
　　
　　傅则勤俭一生，本不愿在生辰上大肆铺张，可萧沅萧璟想着他年岁已高，妻子早逝，又不曾留下一儿半女，也不曾续娶，不若趁着生辰宴热闹一番，让老人家也好高兴高兴。
　　
　　而青衣一早就奉命去傅则府上帮着张罗客人，傅则节俭，偌大的府邸还是先帝所赐，府中又没几个仆人，故而要办寿宴，只得让青衣从宫中带人去他府上。
　　
　　傅府今日格外热闹，连大门处都挂了两个喜气的红灯笼，更别说站在门口迎客的女子，一身青色襦裙，腰上系有一个白玉牌，上面用墨笔写了青衣二字。
　　
　　这装扮，乃是贴身伺候陛下与长公主的宫女才有的待遇。
　　
　　来客见状心底直泛酸。
　　
　　今日来客众多，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皆来贺寿，连素来与傅则不和的陆康都带着礼物来了傅府。
　　
　　萧沅姐弟是巳时到的傅则府上。
　　
　　内侍唱词时，院中宾客酸得脸都变了形。
　　
　　天子亲临，长公主贺寿，这在大昭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萧沅亲手将贺礼交于傅则，怕他多想，还贴心解释道：“本宫幼时常听先帝说起您很喜欢《素书》，又知晓您不喜珠宝玉器，故而特意寻来《素书》原版作为您的生辰礼物。”
　　
　　傅则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新衣，他虽不愿大操大办，耗费银钱，可府中难得的热闹，让他倒是高兴了一回。主要是小辈们都在，他虽胡子花白，但精神看着很是矍铄。
　　
　　“多谢陛下，多谢长公主。”两份礼物都送到傅则心坎上去了，他忙小心接过木匣，再三交代管家小心放到书房，等宴会结束后他再好好赏看。
　　
　　傅则想起方才的原版《素书》，不由失笑，景帝大概没想到，他宝贝得不肯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古籍，被他的宝贝闺女送人了。
　　
　　景帝若是知道怕是要气得从皇陵中蹦出来吧。
　　
　　宴会一片其乐融融之景，有萧沅萧璟在，也没人敢在傅则的寿宴上找茬，开心的不开心的，总之面上定要摆出最诚心欢喜的笑容来。
　　
　　这样的和谐在万柳氏闯进来后戛然而止。
　　
　　青衣守在门口一一查看请柬，万柳氏没有请柬，青衣自然不能放她进去。
　　
　　万柳氏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司农的母亲，竟被一个小丫鬟拦在门外，本就心气不顺，她气得破口大骂：“死丫头，睁大你的眼，我可是大司农万玢的母亲，你竟然敢将我拦在门外？这就是你们傅府的待客之道？”
　　
　　青衣冷了脸，一听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万柳氏，直接一挥手，她带来的宫女齐齐拦在门外。
　　
　　“万老夫人，请回吧。”青衣冷冰冰道。
　　
　　万柳氏不可置信地指着青衣，身子气得直哆嗦，她怒意腾升，一把推开青衣就要往里面冲。她虽是老妇，情急之下却有一身蛮力，带着仆人直接撞向几个宫女。
　　
　　青衣去拦人，混乱之际竟被万柳氏在素白的面上划了一道血痕。
　　
　　几个小宫女哪见过这等场面，见青衣脸上被划出血痕后，一个不察，叫万柳氏主仆冲了进去。
　　
　　青衣捂着刺疼的面颊往里面追。
　　
　　万柳氏终究是年岁大了，跑不过青衣这般青春年少的女子，被追上后，青衣冷了脸色，想吩咐护卫将万柳氏请出去。
　　
　　绝不能让这等泼妇进去毁了傅大人的寿宴！
　　
　　万柳氏看着越来越逼近的护卫，心下一狠，也不管这是不是傅则的寿宴，扯着嗓子大声嚷道：“臣妇万柳氏求见长公主！”
　　
　　她一声嚎过一声，声音凄厉，吓得院内的官员都打了个颤，而后皆好奇地望向声源处。
　　
　　萧沅正站在院中同景暄说话，忽的听见那凄厉的嚎声，只觉得耳膜震动，格外不舒服。
　　
　　她沉了脸色，走了出去，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样的日子给她找不痛快！
　　
　　一走出去便看见两个头发散乱如同疯子的老妇被一群护卫围住。
　　
　　“何人在此喧哗？”
　　
　　青衣连忙小步跑过去：“回公主，是万柳氏，她想硬闯傅大人的寿宴，请公主赎罪，奴婢没将她拦住。”
　　
　　萧沅眯眼看着青衣那被划花的脸，半指长的血痕，还在隐隐渗出血迹，伤口周围已经红肿。
　　
　　萧沅冷了脸色，交代青衣：“去找府医看脸。”
　　
　　青衣一愣，而后点头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这方动静太大，府中客人皆已听见，众人虽不敢凑上前来，却悄悄伸着头注意这边的动静，萧沅看的头疼，让萧璟进去稳住客人。傅则想来询问，被萧璟拦了回去，可不能让这样不知所谓的人败坏了傅老的心情。
　　
　　萧沅冷着脸，看向早已在旁候命的管家：“找间空屋，把她带进去。”
　　
　　吩咐完她警告万柳氏道：“没有本宫允许，你若再张嘴说一字，本宫便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万柳氏被骇住，连忙点头，被一众宫女押着去了一间干净的待客室。
　　
　　等萧沅到时，已有仆人为她搭好几案，备好香茶，她施施然坐定，冷然看着万柳氏，明知故问：“你是何人？为何来御史大夫府上破坏寿宴？又为何打伤本宫的婢女？”
　　
　　长公主的婢女？万柳氏心下一颤，她并不知青衣的身份，且她常年居于后宅，自然不知道陛下与长公主跟前伺候的宫女特征。
　　
　　不过这样的胆颤也是稍纵即逝，万柳氏方才冷不丁被萧沅的疾言厉色骇住，可进到内室，她已缓过神来，就算是长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臣妇万玢之母万柳氏拜见长公主。”
　　
　　她自以为抬出万玢，便能让萧沅高看她，对她礼遇有加。
　　
　　岂料萧沅面色未变，手持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然后呢？”
　　
　　她并未免去万柳氏的跪礼。
　　
　　万柳氏咬了咬牙，她是万氏的老祖宗，从来都是旁人跪她的份，已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跪着了。
　　
　　“臣妇求长公主网开一面，宽恕万圆的性命。”
　　
　　萧沅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理着绣样繁复的袖摆，反问：“万柳氏，你知道你为什么今日还能出现在这里吗？或者说在万圆犯了抄家灭族的重罪，你又私闯御史大夫寿宴，惊扰圣驾，打伤本宫的婢女，你还能好好活着出现在这里，知道为什么吗？”
　　
　　万柳氏讷讷，她发现这一切都跟她预想的不一样，主少国疑，政局动荡，她的儿子乃是一等一的大官，为什么长公主对她如此不在意？
　　
　　萧沅没理她，继续道：“因为你有一个好儿子，万玢忠于大昭，又无二心，本宫愿意给他这个脸面，只诛杀万圆一门。可这绝不是你们万氏一族蹬鼻子上脸的倚仗！本宫愿意重用他，他便是大昭的重臣，本宫若是不愿用他，你们万氏就该身死魂散！大昭没了万玢，还有张玢，李玢，大昭有的是人才，可万氏若是没有万玢，你们万氏就什么都不是！”
　　
　　萧沅疾言厉色，语调冰冷，万柳氏被训得不敢出声。
　　
　　她好像低看这位长公主了。
　　
　　“本宫劝你安分些，听说南普寺为世家大族的夫人准备了佛堂，你便去那里待着吧，为大昭祈福。”




60.  第 60 章   好想摸摸她的头啊。……

　　萧沅没给万柳氏反应的时间, 直接派青衣将她送回万府，青衣亲自盯着她收拾行李，中间不容片刻耽搁, 甚至不允许她见旁人。行程紧凑，风风火火直将其送至南普寺, 还特意请方丈好生照看, 无长公主亲自下令, 其不能离开寺内半步。
　　
　　万柳氏一路神情恍惚，如同牵线木偶被送回家，再被送至南普寺。她是在昏暗的佛堂中回过神来, 打眼望去，烛火昏暗，檀木佛龛上供奉着塑金身的佛像，冷冰冰一片。
　　
　　她陡然发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青衣临走前面上挂着最是温和不过的笑容，她面颊上那道血痕仍在，但傅则府上府医诊治及时，已然消了红肿。她看着万柳氏似乎仍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模样，像是接受不了这样巨大的落差，她不紧不慢道：“老夫人既然能够为了一个侄子勇闯寿宴, 惊扰陛下与长公主，想必是个心善的人, 故而还请老夫人每日莫要忘了诵经，也好为大昭祈福, 为陛下与长公主祈福。”
　　
　　万柳氏眸中闪过一丝畏惧,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我儿子，万玢呢？”
　　
　　她被送往南普寺，玢儿知道吗？
　　
　　青衣轻笑出声,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老夫人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呀？奴婢还以为万圆才是您的亲儿子呢。万玢大人很好，您不必担心，没了您，万府会和谐安乐，万氏一族会生生不息，而万大人，自然还会是那个备受器重的大司农。”
　　
　　“老夫人进了佛堂，自该诚心礼佛，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您最好一个都不要有。”
　　
　　青衣转身，双手交叠放至小腹，眉眼具是浅笑离开了南普寺。
　　
　　万柳氏呆呆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没有了。
　　
　　伺候她多年的老仆不忍心，宽慰道：“老夫人且宽心，老爷最是孝敬您，知道您被囚在这佛堂，定然会来救您的。”
　　
　　“不会了。”万柳氏木然摇头，不会了，自她逼着玢儿去求长公主后，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便再也没有了。她好像什么都没得到，儿子同她已然生分，圆儿也没能救出来，她自己还被关进了佛堂，也许她的余生都将在这里度过。短短几日，亲情没了，荣华富贵也没了。
　　
　　万玢听见这一消息后，意外的平静，面上无悲无喜。
　　
　　“觉得本宫做事凌厉？”萧沅看见万玢面容沉静如水，不由微挑蛾眉。
　　
　　毕竟昨日万玢虽经她点拨，可他愚孝多年，就凭她几句话就能让他大彻大悟显然是有难度的。
　　
　　“臣知道公主是在为臣考量。”万玢长长舒出胸口处沉积已久的郁气，都过去了，他告诉自己，长公主虽将母亲禁在南普寺，可基本的吃穿用度是不会亏待母亲的。这样就很好了，他终归是个不受母亲疼爱的孩子，任凭他再怎么挣扎努力也没用。
　　
　　“昨日臣已经同母亲说清楚，若她执意让臣进宫，往后便是不及黄泉，无相见。”
　　
　　他平复了心绪，暗暗为自己打气，待他回去，他会让他的妻子感受到爱重，孩子感受到疼爱。
　　
　　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太傅！”萧沅看着眼前愣神的男人很是郁闷，那万玢究竟是有多好看，太傅竟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好久。
　　
　　“嗯？”景暄回神浅笑，他在她面前永远笑得温柔又温暖，就像是初春的暖阳，笑得人心只觉暖洋洋的。
　　
　　“你怎么一直盯着万玢看？难道太傅觉得万柳氏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好？”萧沅眼神幽怨，又觉得心中委屈，她已经很手下留情了好吗？就凭万柳氏弄伤了青衣的脸，还闯了傅则的寿宴为一个罪无可恕的渣滓求饶。按她以往的脾性，万柳氏早被拖出去施以杖刑，哪还能让她完好滚去南普寺？
　　
　　“公主做得很好。”景暄看着暖黄日光映照下，萧沅头顶几缕发丝不规矩地跑了出来，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好想摸摸她的头啊。
　　
　　他在心里叹道。
　　
　　得了夸奖，萧沅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她扬了扬脖子，神情骄傲：“那是自然，本公主做事从来都是万里挑一、绝无仅有的好！”
　　
　　景暄看她这神态微微晃神，记忆好像穿梭时空，回到天子未登基时，那时候的小公主总缠着他，灼灼桃花树下提着长长的裙摆向他奔来，同他说着自己的进步。眼睛亮如宝石，眼巴巴地望着他，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景暄从袖中取出一个深色布袋，他递给萧沅：“公主做得很好，所以应该有奖励。”
　　
　　萧沅眸子刷的一亮，她忙接过布袋，打开一看，或红或橙，散发着酸甜的气味，令人口齿生津。
　　
　　是蜜饯！
　　
　　她看着那些散发酸甜气息的蜜饯，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太忙，已经记不清楚上次吃蜜饯是什么时候了。
　　
　　就像她记不清楚景暄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给她这些酸酸甜甜的小零嘴了。
　　
　　她连看都不曾细看，便取出一颗黑乎乎的蜜饯放入嘴中，细密绵长的酸意弥漫口中，直冲天灵盖，她面容有一瞬间扭曲，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后又努力维持欢喜的表情。
　　
　　好不容易将那颗酸得她牙根发酸的蜜饯咀嚼吞入腹中后。
　　
　　萧沅立马拿起一颗同色蜜饯，笑意盈盈递至景暄唇边：“太傅尝尝，很甜的。”
　　
　　他眼中的小姑娘用最灿烂的笑容看着他，他呆呆楞楞，全然忘了该如何反应，迟缓地张嘴任由萧沅将蜜饯喂入他的口中，小姑娘温热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唇瓣，他大脑轰的一下空白，紧跟着是嘴唇被她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
　　
　　口中的酸意反应到大脑是多么的缓慢，正当萧沅疑惑难不成这酸梅还分甜口跟酸口两种口味之际，却见景暄面容陡的扭曲，好看的眉眼拧成一团。
　　
　　萧沅看得乐不可支，笑得肚子发疼。
　　
　　景暄囫囵嚼了两下直接吞入腹中，只觉得牙齿发软，不知还嚼不嚼得动豆腐。
　　
　　女子笑声清脆悦耳，在整个宫殿内回响。
　　
　　景暄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眼底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坏丫头。”
　　
　　“公主缓一缓，笑久了肚子要疼。”
　　
　　萧沅也想止住笑意，可情况不允许啊。她捂着肚皮，差点笑岔气，有生之年能够看见太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别的神情，还是这么的……可爱，真是令她开怀。
　　
　　因萧沅一笑，空气似乎都温暖了许多，二人坐在坐垫上，就着茶、糕点分享今日的蜜饯。
　　
　　不过基本上都是萧沅在吃，景暄在一旁守着她，将她喜欢吃的糕点都摆在了她面前，又留神她面前的茶盏，待茶汤见底他便及时续上。
　　
　　这一日，他们不谈国事，不谈那些勾心斗角、费心费力的计谋，两人就这么开开心心地分吃零嘴。
　　
　　气氛和睦得连伺候的宫女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
　　
　　小皇帝自景暄给萧沅蜜饯的时候就已到了殿门口，姐弟俩关系好，自然不需要通报这些虚礼，也就导致萧璟悄咪咪地在殿门口看了许久。
　　
　　他看到了！他都看到了！
　　
　　那些在阳光映照下散发着诱人光芒的蜜饯，他都看到了！
　　
　　萧璟气得脸都变了形，他气鼓鼓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又忍不住直咽口水。
　　
　　“过分！太傅太过分了！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阿姊有糖葫芦，有菓子，有蜜饯，朕什么都没有！朕明明还比阿姊小，太傅这心都快偏到北境去了！”萧璟压着声音，气成了一只河豚。
　　
　　“不行！”萧璟越想越气，他撸着袖子。“朕要去找太傅理论。”
　　
　　青苑连忙眼疾手快捂住小皇帝的嘴，将他往后面拖。
　　
　　心道你要是这个时候进去了那还得了？
　　
　　青苑小声哄道：“公主每次不都给你留了吗？上次的糖葫芦也留了一半。”
　　
　　“那能一样吗？”萧璟气鼓鼓地扒开青苑的手，倒也没再嚷嚷着要冲进去找太傅理论。
　　
　　青苑此刻只想哄走萧璟，她又道：“陛下，咱们先回去，奴婢前几日托人买的糖葫芦应该到了。还有不就是蜜饯嘛，奴婢再托人去买，买更多，比太傅买的还要多。”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变卦！”萧璟理了理袖摆，朝着殿内哼了一声，然后扬着头高贵冷艳地从青苑旁边走过，仿佛刚才气得要冲进去找屋内二人理论的不是他一样。
　　
　　萧璟气哼哼地离开了长乐宫，没让殿内二人知道。
　　
　　哼，不就是一点零嘴吗？阿姊有太傅买，他也有青苑买！
　　
　　他没进去理论，是以里面他偏心眼的太傅与缺心眼的阿姊并不知道他在殿外的愤怒。
　　
　　晚间，萧璟在长乐宫果然等来了青衣送来的一小盒蜜饯。
　　
　　萧璟努了努嘴，也不是很多嘛，太傅果然不如青苑大方，青苑可是答应要给他买好多好多的。
　　
　　日子悄然而过，转眼已至腊月，萧黎萧纲作为诸侯王，断然没有不回去接受臣子拜年的道理。
　　
　　江宁郡。
　　
　　一辆奢华宽敞的马车徐徐驶过街道，后面跟了二十骑着马的随从。




61.  第 61 章   王爷的王妃是个很温柔的……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江宁王府门口, 萧黎掀开帷帘先行下车，他先是向等候在府门口的妻子点了点头，而后转身伸出一只手：“柔儿, 下来吧。”
　　
　　他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引得门口众人纷纷侧目。
　　
　　于是等候在府门口的一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 只见一素白的手缓缓拨开帷帘, 紧接着便是一张我见犹怜的美人脸显现在众人面前，她穿着一身上白下蓝的襦裙，轻盈的披帛挂在臂弯间, 发髻上除却两支泠泠作响的点翠穿珠流苏步摇，便再无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素净雅致。
　　
　　萧黎执起一只素手，将柔儿带至江宁王妃陈婉仪面前：“王妃，这便是我在信中同你说过的柔儿。”
　　
　　柔儿抽回自己的手，乖觉向陈婉仪福身行礼：“柔儿见过王妃娘娘。”
　　
　　王府下人皆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场景，要知道他们王爷虽是江宁出了名的纨绔，却从不沾花惹草，更别说将人带回王府, 这位柔儿姑娘可是头一位。
　　
　　众人眼神在王妃与柔儿两人之间逡巡，想要看清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王妃在王府是出了名的善良大方, 出身世家大族，却从不苛责下人。可再好再大度的女子, 遇见自己的情敌哪还有理智可言。
　　
　　然而事实终究令他们失望, 王妃并没有向柔儿发难。
　　
　　陈婉仪将柔儿扶起，道：“你进了王府，我们便是姐妹, 往后不必多礼。”
　　
　　她又看向萧黎：“王爷一路风尘仆仆，快快去洗尽尘埃，柔儿妹妹的院子就安排在蘅芜院。”
　　
　　蘅芜院？
　　
　　候在王府门口的仆婢惊讶地瞪大了眼，那可是离王爷所居世安苑最近的院子！
　　
　　萧黎点了点头，对陈婉仪的安排很是满意，或者说他虽不爱陈氏，但对这位妻子还是颇为满意的。做事进退有度，为人体贴，温婉大方，不像萧纲那妻子，活脱脱一悍妇。
　　
　　“桓儿，陪母妃回去歇会儿，待会儿和父王一起用晚膳。”萧黎摸了摸儿子的毛茸茸的头，笑哄道。
　　
　　“嗯嗯。”小家伙还不及陈氏腿高，闻言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透亮的黑曜石，干净澄澈，他答应父亲后悄悄将目光觑向柔儿，眼里具是好奇，却懂事得没再问。
　　
　　“母妃，刚才那个好看的姐姐是谁啊？”
　　
　　“那是桓儿的姨娘，桓儿以后见面了要主动打招呼，知道吗？”
　　
　　母子两的对话从身后飘来，隐隐约约听不太真切。
　　
　　只觉得女子温柔的吩咐随着朔风拂过耳边，令人不觉心软。
　　
　　柔儿浅笑，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一路的惴惴不安都随风消散。
　　
　　“笑什么？”萧黎诧异，他可没忘记，自从他带着柔儿踏上回江宁的归途后，小姑娘紧张得脸色发白，手心直冒冷汗，哆哆嗦嗦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完整，俨然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王爷的王妃是个很温柔的人。”
　　
　　很温柔，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很淡，像是江南朦胧的烟雨。
　　
　　“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萧黎亲昵地捏了捏柔儿的掌心，温热的手感很好，他根本不舍得放手。
　　
　　“嗯。”柔儿浅笑，面上具是对萧黎的信任，她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
　　
　　王府的仆婢震惊地看着这幅画面，自从江夏王去世后，他们王爷脾气就变得古怪起来，在王妃和世子面前还好，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冷漠至极的模样。更别说现在的柔情似水，这可是连他们王妃都不曾有的待遇。
　　
　　短短时间内，所有人对这个新来的柔夫人有了新的认识，并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在她面前，需得小心又小心。
　　
　　晚间用膳时，柔儿同萧黎刚进正厅，便见一个月白色的小团子直直向他们这方奔来，萧黎眼疾手快将团子一捞，抱进怀里哄道：“桓儿，姨娘身体不好，接不住你，往后莫要这般莽撞，知道吗？”
　　
　　萧桓点了点头，小团子有些落寞，没想到自己想要表达亲昵的方式被拒绝，毛茸茸的小脑袋耷拉在萧黎肩上，闷闷道：“桓儿知道了，姨娘，桓儿以后会小心的。”
　　
　　柔儿看不得小孩子委屈巴巴的模样，便劝说萧黎：“世子肯亲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世子身量小，我哪有那么虚弱？”
　　
　　萧黎其他方面对柔儿诸多迁就，但在她身体方面却是说一不二的，他请了很多名医，都说柔儿身上的病是从娘胎带下来的不足之症，需要好生将养。
　　
　　萧黎对她小心又小心，生怕他一不注意她就出了什么事。
　　
　　又想起二人不认识之际，她一个身体孱弱的小姑娘竟然抱着琵琶去各个酒楼弹曲卖艺，他就一阵心惊胆颤，若是哪个不长眼的伤到她了怎么办？
　　
　　“你的身体要自己多加爱重，不能掉以轻心。”
　　
　　萧黎向来疼爱儿子，也不愿儿子伤心失落，便又道：“那桓儿日后跑慢些，姨娘就能同桓儿亲近，好吗？”
　　
　　小家伙开心地点了点头。
　　
　　陈氏见这副场面也不恼，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们互动，直到膳食都已摆上，才唤道：“都过来用膳吧，冬日冷，膳食一通风便冷了。”
　　
　　几人落座，陈婉仪担心柔儿刚来江宁不习惯，在桌上多有拘束，是以她还贴心地为她布菜。
　　
　　“听王爷说妹妹是上京人，怕你吃不惯江宁的食物，我特意去找外面的厨子做了几个上京的菜色，你尝尝？”
　　
　　柔儿受宠若惊，妾室对正室夫人有着天然的畏惧，大抵是妻妾不睦乃天敌的认知深入人心，是以柔儿在陈婉仪面前总归有些不自在。
　　
　　陈婉仪为她准备上京菜着实让她大吃一惊，哪有正室夫人对妾室这般体贴的？
　　
　　柔儿咀嚼着口中的荷叶鸡，杏眼圆睁，水汪汪一片。
　　
　　正当她咽下口中荷叶鸡后，小世子伸着藕节似的白嫩胳膊吃力地为她添菜，她一转头就看见萧桓献宝似的：“姨娘，吃荷包里脊。”
　　
　　多可爱的小家伙。
　　
　　柔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多谢世子。”
　　
　　礼尚往来，她也替萧桓添菜。
　　
　　陈婉仪也不阻挠，甚至听柔儿喊萧桓世子时嗔怒道：“妹妹既然进了王府，便同我们是一家人，妹妹以后就叫他桓儿吧？他很喜欢你。”
　　
　　萧桓将头点成小鸡啄米，脸上肉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捏一把那滑嫩的脸蛋：“母妃说了，姨娘以后也是桓儿的家人，桓儿喜欢姨娘。所以姨娘也要叫桓儿。”
　　
　　柔儿眼眶发红，郑重点了点头。
　　
　　桌上一片其乐融融之景，萧黎看得蓦然松了一口气，也就不在意他也上了桌子，却无人替他添菜的心酸场面。
　　
　　他在带柔儿回江宁心情亦是忐忑的，他怕王妃和桓儿容不下柔儿，也怕柔儿适应不了江宁，若她哭着要回上京，他只有左右为难的份儿。
　　
　　还好，这一切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王妃没有苛责刁难冷遇柔儿，桓儿也肯亲近柔儿，最重要的是柔儿她适应江宁，适应他的王府。
　　
　　一餐用得格外顺心，柔儿身子不好，一路舟车劳顿，用完膳面上便隐隐带有疲惫之色。小姑娘嘴硬，撑着头又不肯说。
　　
　　萧黎招手唤来在大厅中欢喜乱跑的儿子：“父王要同母妃说说话，桓儿帮父王送姨娘会蘅芜院好不好？”
　　
　　小家伙被委以重任，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小手拉着柔儿，向父亲再三保证：“父王放心，桓儿会好好保护姨娘，不会弄丢姨娘的。”
　　
　　厅内所有人均发出和善的笑声，连因疲惫而头脑昏沉的柔儿都不由逗他道：“那桓儿就好好拉着姨娘哦。”
　　
　　小家伙郑重点头，面容严肃，拉着柔儿同父亲母亲告别，然后出了大厅。
　　
　　“今日多谢王妃费心准备膳食。”萧黎由衷道，这些他都不曾注意到，路途中他又要担心柔儿身体受不了，还要担心柔儿若是来了江宁不喜欢怎么办，哪还记得膳食这些小事。
　　
　　“王爷客气，为王爷解忧是臣妾的本分。”陈婉仪温声道，这些年她将王府打理得极好，与王爷虽是政治联姻，毫无感情基础，可王爷对她颇为敬重，后宅安宁，不像江远王府姬妾成群，鸡飞狗跳。江宁王妃该有的体面她都有，她的儿子也会是江宁王位的继承人，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信里不曾向你细说。”萧黎顿了顿，周遭下人早已被摒退。“我回江宁后会一直忙于公务，有时可能要出远门，还请王妃帮我照顾一下她。”
　　
　　“我请了很多名医，他们无一不说柔儿身子孱弱，约摸是活不过二十岁的。”
　　
　　萧黎笑得有些勉强，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哽咽，面上的颓废再也掩饰不住。
　　
　　“怎么会？”陈婉仪大惊，萧黎信中只说他要带一女子回王府，且那女子身体不好，请她多多关照。
　　
　　她没想到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体已经不好到这种地步了，她看着萧黎失魂落魄的模样，将手放至他的手背：“她还年轻，还有补救的机会。”
　　
　　她忽略掉心里酸酸涩涩的感觉，温柔宽慰道：“王爷安心去忙，臣妾会寻遍名医，为柔儿治病。”




62.  第 62 章   江远王府可不能有下一个……

　　正月初三, 宜宴请，天还未大亮，江宁王府便隐隐有热闹的趋势。
　　
　　至冬阳初升, 红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就连沉积已久的寒意也散了几分。
　　
　　王府宾客云来, 来客几乎是江宁郡的官员, 他们目光皆或明或暗地打量一身柳绿色云纹暗绣襦裙的妙龄女子, 女子两弯柳叶眉，一双似泪非泪含情目，肤色白皙, 乌黑青丝绾成一个发髻，发上除却两支翡翠发簪，还有几簇柳绿色珠花。
　　
　　女子无疑是美的，她端端站在回廊处，便给这冬日的王府增添了许多生机。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过往几年都不曾在王府见过这位美人，众官员面面相觑，用眼神无声交流。
　　
　　听说王爷带了个美人回来。
　　
　　想必就是这位吧。
　　
　　“柔儿。”陈婉仪温声唤道，她今日一改往日的素雅风格, 上身是藕丝琵琶衿上裳，下身则是紫绡翠纹裙, 身罩软毛织锦披风，尽显主母风范。她臂弯间还挂了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 走近柔儿时一边替她系斗篷一边嗔怒教训：“这么冷的天, 穿得这样单薄，仔细着凉。知道你们小姑娘爱美，可也得顾惜自己身体。”
　　
　　柔儿俏皮吐了吐舌头, 乖乖挨训再披上斗篷。
　　
　　萧黎刚出去接萧纲一家，进门便看到这幅画面，他眸光柔了柔，腾出一只手抱儿子，招手唤道：“王妃，柔儿，过来。”
　　
　　两个小女人互相扶持，莲步微移向他们走来。
　　
　　萧纲看得心里直冒酸泡泡，方才陈婉仪替柔儿系斗篷他也看见了，他酸溜溜地瞥了一眼萧黎，老五这运气真是让人嫉妒。妻子出身世家大族，端庄温婉，柔儿温柔小意，年轻漂亮，最重要的是妻妾和睦，不像他的王妃冯氏，出身低，家里暴发户，脾气还不好，成日里拈酸吃醋，和小妾斗得鸡飞狗跳。
　　
　　“四哥，四嫂。”陈婉仪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柔儿见过江远王，江远王妃。”
　　
　　“柔儿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萧纲忙道，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柔儿，萧黎便目光似箭地盯着他，他连忙正色。
　　
　　可惜，这么漂亮的人儿已经是老五的侧室了。
　　
　　冯玲自打一进江宁王府，便将目光放在了陈婉仪身上，同样是王妃，她还是陈婉仪的四嫂。可陈婉仪向来对她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加之这些年来萧黎后院又只有这么一个女人，不像她跟满院子的小妾斗得心神俱疲。
　　
　　可这又怎么样呢？冯玲嘴角讥诮上扬，这一切都过去了，果然，哪有一心一意的男人，萧黎老实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找了个年轻漂亮的。陈婉仪总是自持出身高贵，现在还不是为了笼络丈夫的心去讨好一个妾室，谁比谁高贵？
　　
　　冯玲心里感到一阵快意。
　　
　　对她眼里夭夭调调的小妾柔儿也难得给了好脸色。
　　
　　几人进府，赏景游玩，互话家常，到了用膳期间，美酒佳肴，推杯换盏，有歌姬美人，歌声婉转，舞姬腰肢柔软，热闹非凡。
　　
　　萧黎与陈婉仪坐在上方。
　　
　　萧纲夫妇坐在右侧首位，柔儿带着小世子坐在左侧首位。
　　
　　萧黎替陈婉仪布了菜，又招呼萧纲等客人莫要拘束，等清闲下来才微微坐定，便看见柔儿同桓儿一大一小两颗毛茸茸的头凑在一起，正在分食一道菜肴。
　　
　　真像个小孩子。
　　
　　萧黎心中叹了叹。
　　
　　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嘛。
　　
　　他长她十六岁。
　　
　　萧黎目光定了定，看清楚两人分食的是一盘“水团”条，他招手让近前伺候的婢女将自己这案的“水团”条端至柔儿那桌。他和王妃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柔儿难得有个喜欢的。
　　
　　冯玲看得眼里直发酸，她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萧纲，他正两眼放光地看着木台上将腰肢扭成蛇的舞姬。冯玲差点咬碎牙，目光狠毒地刮了一眼那个舞姬，又狠狠瞪了一眼色心不死的萧纲。
　　
　　怎么同样府上有小妾，陈婉仪还能得到萧黎的敬重，王妃该有的体面一样不曾少，人前也是多有维护。还有那个柔儿，萧黎看她的目光情意都快溢出来，可不像是萧纲看院子里那堆小妾的目光。
　　
　　冯玲觉得来江宁王府简直是给自己找气受，一顿饭吃得格外不是滋味，她闷闷不乐将碗中的菜肴戳得稀巴烂，可萧纲眼中只有美人，哪里发觉她的不痛快？
　　
　　她恨恨掐了掌心，用完午膳便自行去逛院子，萧纲也没有那等闲情逸致陪她。加之她与陈婉仪关系不睦，又不曾与院中江宁郡官员的夫人相识，是以每年便百无聊赖地一人闲逛，消磨时间。
　　
　　这样也好，冯玲讽刺地笑了笑，总比在院中看萧纲眼里只有美人来得好。
　　
　　“江远王妃？”一道柔柔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她回身一看，是柔儿。
　　
　　她点了点头，不做声。
　　
　　柔儿拢了拢斗篷，慢慢向她走去：“王妃可是来院中消食？正好我方才多吃了几块“水团”条，积了食，王妃若是不嫌弃，柔儿同王妃一道？”
　　
　　冯玲本不愿与柔儿同行，她向来讨厌这些狐媚惑主的妾室，可转念一想，柔儿又不是她家王爷的妾室。加之萧黎对柔儿的喜爱，不像是单单的美色，她有点问题想问问她。
　　
　　冯玲柔了脸色，怕板着一张脸吓得人家不敢同她说话。
　　
　　两人不紧不慢走在院中，清冽的朔风中带着梅花的冷香，一下子灌进心肺，似乎连整个人都染上了梅花的香气。
　　
　　“柔儿是哪里人？”
　　
　　“上京。”
　　
　　冯玲猛地瞪大了眼，她只知道萧黎府中新添了位妾室，却对这位新夫人的来历一概不知。
　　
　　上京，她心下沉了沉，萧纲同她说他要去上京谋划大业，需要她家族的银钱支持，需要她的理解懂事。所以她听话地守在江远，替他打理王府，结果他究竟去上京做了什么？
　　
　　一向无心女色的萧黎去了一回上京，带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萧纲什么都没带，说什么也没发生她能信吗？
　　
　　柔儿看着冯玲乌云密布的脸色身子微微颤了颤，小脸都白了几分，她小心翼翼问道：“王妃娘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冯玲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柔儿缩了缩身子，江远王妃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五弟去上京，柔儿一直守在他身边吗？”冯玲努力放缓神情，老五这个小妾柔柔弱弱，胆子小得紧，她怕暴露了脾性不仅问不出什么话，若是将人吓着了，以老五对这妾室的宝贝程度，怕是要同她翻脸。
　　
　　“嗯，王爷与江远王谈事，柔儿就守着王爷。”
　　
　　冯玲心中一喜，语气带着诱哄：“柔儿，我们家王爷与五弟谈事的时候，有其她小姑娘陪你玩吗？”
　　
　　柔儿这才恍然大悟：“王妃放心，江远王不曾在上京纳妾室。”
　　
　　冯玲面上这才带了笑意，没纳妾室就好，若是萧纲去上京也像萧黎找了一个可心的人，她可保不准以萧纲的性子做不做得出宠妾灭妻的混账事。
　　
　　不是哪个小妾都像这个柔儿，柔柔弱弱看着就很好拿捏的模样。
　　
　　怪不得陈婉仪对一个妾室这么好，拿捏了柔儿，还能笼络老五的心，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她们不过在院中走了两刻钟，便见一个婢女向她们走来。
　　
　　“见过江远王妃，柔夫人，王爷说风寒，让您早些回房间。”
　　
　　柔儿一张脸苦哈哈地垮了下来，她瘪着嘴和婢女商量：“我可不可以再逛逛？今日风并不大，瞧，还有太阳，我再走走，府医也说我要出来通通风，老是待在蘅芜院，我难受。”
　　
　　婢女十分为难，又不敢强制性将柔儿带回蘅芜院，可这天寒地冻的，若是柔夫人受了风寒，她们这些做奴婢的铁定要受惩罚。
　　
　　“我就再逛两刻钟，时辰一到我便回去，王爷那里有我去说，你不必担心。”
　　
　　婢女无奈妥协，只得不远不近跟着，好到时辰就提醒柔儿回去。
　　
　　“五弟对你管得这样严吗？”冯玲诧异，这才出来多久，就要把人喊回去，这是有多宝贝？
　　
　　萧纲若是得了个美姬可是恨不得昭告全天下。
　　
　　“王爷也是为了我好，我身子不大好，总是害王爷担心。”柔儿扯了扯帽檐，一张小脸都笼在毛茸茸的斗篷下。
　　
　　冯玲有意与柔儿交好，想着萧黎宝贝柔儿，怕是恨不得时刻带在身边，正好五弟同萧纲有正事要谈，柔儿在旁也可帮她盯着萧纲的动向。
　　
　　江远王府可不能有下一个“柔儿”出现。
　　
　　“我娘家有一位极厉害的府医，待我回去将府医给你送来，你还年轻，有问题及时医治才好。”
　　
　　“多谢王妃美意。”柔儿的目光暗淡下来，脸色愈发的苍白。“没用的，我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爹爹替我请了很多名医，散尽家财，可那些大夫仍然束手无策，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怎么会这样？”冯玲吃惊地瞪大了眼。
　　
　　她细看柔儿的脸色，确实是不正常的白，青紫的血管若隐若现，柔儿太瘦了，仿佛风一吹，就会夭折。
　　
　　冯玲对柔儿最后那点成见也消失得一干二净，毕竟谁会讨厌一个柔柔弱弱又短命的小姑娘呢？
　　
　　女人同情弱者的天性得到激发。
　　
　　冯玲与柔儿的关系得以拉近，她不喜陈婉仪的高高在上，两人实在聊不到一起，可柔儿家境普通，还能帮她忙，冯玲心中的天平自然往柔儿身上倾斜。
　　
　　两刻钟过去，柔儿估摸着时辰向冯玲告别，往蘅芜院走。
　　
　　“姐姐。”
　　
　　柔儿看见陈婉仪自走廊那方走来。
　　
　　“去哪儿了？嘴唇都冻乌了。”陈婉仪看着柔儿小脸青白，不由心疼地替她拢了拢斗篷。
　　
　　“方才吃的有点多，去院中消食，看见了江远王妃，然后说了几句话。”柔儿乖乖道。
　　
　　“她没为难你吧？”陈婉仪急急问道，冯玲什么性子她清楚得很，极不好相与，尤为讨厌妾室，她担心柔儿在她手上吃了亏。
　　
　　“没有。”柔儿摇了摇头。“王妃问我是哪里人，听说我是上京人后，就问我咱们王爷和江远王谈事时，有没有其她的姑娘陪我。”
　　
　　“没事就好，柔儿日后少跟她在一起。”陈婉仪摸了摸柔儿的头，冯玲还真是有意思，她哪里是在问有没有小姑娘陪柔儿，怕是想打听有没有小姑娘陪萧纲吧？
　　
　　堂堂江远王妃竟像个普通的拈酸吃醋的妇人！
　　
　　真是上不得台面！




63.  第 63 章   为她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萧璟登基的第四年, 大昭并未如祈祷的那般风调雨顺，反而频频出现灾难，似乎是上天为了给这对年轻的姐弟一个考验。
　　
　　这一点似乎在去年冬日便有预警, 先是天降大雪，百姓正在欣喜瑞雪兆丰年时, 今岁春日却叫人大吃一惊。春日温度陡升, 明晃晃的太阳洒在大昭的山河国土上, 一时间，积雪消融，河水暴涨, 由积雪形成的小溪沟壑随处可见，土里还带着冰碴子，可积雪却变成了水流汇聚成河流。
　　
　　万玢前来禀告时，着实让萧璟萧沅担忧了许久，幸而不成造成更大的灾害，万玢带人疏通河道及时补救，并未有良田被冲垮，后来百姓也能够正常的进行播种。
　　
　　此事便揭了过去，毕竟新的一年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萧沅想加快铁具官营的进度，好为后面的推恩令蓄力。
　　
　　可到了夏季, 铁具官营如火如荼隐隐有收尾趋势之际，焕城水灾, 沧城旱灾, 两地请求赈灾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进皇宫。
　　
　　萧沅头疼不已，这次所遇问题困难程度堪比萧璟刚登基时的江夏王判乱，一时铁具官营尚未完成, 江宁、江远两位诸侯王又图谋不轨，还有这两地的水患和旱灾，所有问题堆在一起齐齐向萧沅袭来，愁得她连觉都睡不好。
　　
　　沧城、焕城多贫瘠，平时能够自给自足不靠朝廷接济就不错了，哪还能指望他们能够自救？
　　
　　“诸卿对沧、焕两城的灾患有何看法？”萧璟出声询问，大昭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藏着掖着，他倒不是寄希望在宣政殿将问题摆出来，然后有懂事的臣子能够出来自告奋勇替他解决这一烦恼事。
　　
　　不过是走个形式。
　　
　　虽然只是走个形式让百官知道如今发生了何事，可看到朝堂上神色各异的臣子他心上还是止不住泛上一层凉意。
　　
　　以陆康为首的相党举着笏板，头恨不得垂到地上，直接当起了睁眼的瞎子，长耳的聋子。
　　
　　萧璟心中冷笑，连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凌厉了许多，等着吧，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待他真正掌权那一日，他会让他们知道，既然身居庙堂，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究竟是什么下场！
　　
　　不急，他眼中的狠厉倏忽而过，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
　　
　　陆康老神在在，像是看不到小皇帝凌厉的眼神，他无不得意地想，幸亏儿子今日没上朝，他连装一下都没有必要。
　　
　　他倒要看看，这次萧沅跟小皇帝从哪里找人来解决这件事。
　　
　　就凭傅则？那个黄土都埋到嗓子眼的人？
　　
　　陆康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站得笔直，一大把年纪还不服老的傅则。
　　
　　傅则这方忠于天子的臣子倒是踊跃发言，想要前往赈灾，报效朝廷。
　　
　　萧沅叹了叹气，看着朝廷上的百官百态，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们能用的人太少了。
　　
　　以往就在上京，与陆康斗，甚至与萧黎萧纲斗，都还能凑合着立于不败之地。可范围一旦扩大，那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直冲心房。
　　
　　直到退朝也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傅则与万玢面面相觑，在宣政殿门口商量是否要去长乐宫拜见长公主和皇帝时，一位身穿竹青色交领襦裙的女子快步向他们走来，女子腰上用同色细绳系了一块白玉牌。
　　
　　是青衣。
　　
　　傅则同万玢由青衣领着去了长乐宫，一进殿除却萧沅萧璟姐弟，景暄、陆离、陈柯三人也在。
　　
　　几人面色均严肃沉静，殿内针落可闻，连清风灌进大殿的细微声音都能听见。
　　
　　见人都已到齐，萧沅揉了揉眉心，眼底下的乌青连脂粉都难以掩盖，可见昨夜的煎熬。
　　
　　“诸卿对沧焕两城的灾患有何看法？”
　　
　　傅则略一沉吟，便道：“天灾不能拖延，现下朝廷派人赈灾一事迫在眉睫，迟则生变。届时流民增多，加之迟迟没有人赈灾，暴乱、匪寇皆会出现。”
　　
　　傅则顿了顿，将那句大昭皇室会失去民心掩于喉间。
　　
　　萧沅当然知道有何严重后果，可问题是派谁去？
　　
　　两个地方势必要派两位忠于朝廷的臣子，且身份都不能低，还得是她万分确定忠心的臣子，否则赈灾一事事关重大，有人在里面动手脚怎么办？陆康那一派她想都不敢想，这个水深火热之际，他不派人来添乱萧沅就谢天谢地了。
　　
　　傅则看出了萧沅的担心和犹豫，他叹道：“公主，就让老臣去吧。”
　　
　　万玢紧跟着也道：“臣也可以去。”
　　
　　他是大司农，去赈灾总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萧沅犹豫纠结，万玢她倒不是很担心，加强兵力保证他的安全就好。可是傅则，他年岁已高，赈灾凶险，路途遥远，他的身体可能会吃不消。还有铁具官营即将收尾，难不成临到结束却要放弃？
　　
　　“公主，老臣是最合适的人不是吗？”傅则看向萧沅的目光慈善和蔼。“趁老臣还活着，让臣为陛下和你再多做一件事吧。”
　　
　　他清楚萧沅的担忧，萧沅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因着他是景帝太傅的身份，对他颇为敬重。
　　
　　可现在不是谈私人感情的时候。
　　
　　萧沅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则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她和阿璟操心。
　　
　　“公主若是不放心，我带人一路保护傅大人吧。”陆离看着萧沅发红的眼眶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有陆离提供思路，陈柯亦自告奋勇：“那臣去保护万大人。”
　　
　　“胡闹！”傅则知道这是小辈们的好意，却还是板着脸训道。“你们都走了，上京若是发生什么事谁来保护陛下和公主？两位诸侯王虎视眈眈，若是哪日进京，发现镇守上京的两位校尉均已离京，背地里搞小动作怎么办？我们尚且都在时，便有身份不明之人潜入群山挖铁矿，铁矿开采一事可暂缓，可绝不能给心怀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陆离陈柯呐呐，这一点他们确实不曾考虑到。
　　
　　“傅大人考虑虽有道理，可若是不派人随身保护本宫实在难以心安。就允陈柯派一千上林苑军队保护傅大人，再由陈柯选出一可靠之人带领一千上林苑军队保护万大人。承远便留在上京，带领剩余军队防守城郊群山。”
　　
　　“那就让臣去焕城，傅大人去沧城，焕城水灾严重，不良于行，傅大人年岁已高，便去沧城吧。”万玢考虑十分周全，替朝廷办事也更加尽心。
　　
　　自从萧沅派人将母亲送往南普寺之后，家中清净了不少，他暗地也有派人去寺庙打听，母亲衣食不缺，只是不能出寺，其他一切尚好。
　　
　　这样便很好，悬在心底的阴霾终于散开，妻子常年萦绕在眉间的郁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困扰他很多年的阴影万圆也被处死。
　　
　　“那便依万大人所言。”萧沅斩钉截铁确定最终方案，两位大人今日回府休整，明日便先行带着一批物资去往各自赈灾的诸侯国。
　　
　　“长亭，送送我吧。”傅则临走时看向一直守在长公主身边的景暄，他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总归有些不放心京中。
　　
　　景暄依言起身相送，无人打扰这师生二人。
　　
　　“长亭。”傅则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宫道旁的朱红宫墙。“我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陛下还小，公主虽聪慧，到底还是个碧玉年华的小姑娘。她若生在寻常人家，此时正是待字闺中，安心待嫁的姑娘。”
　　
　　傅则顿了顿：“你多帮帮她。”
　　
　　“我知道你的父亲不愿你入朝为官，可能为公主陛下所用之人不多……”
　　
　　“学生知道，老师不必忧心。”景暄有意放慢脚步，配合傅则的速度。“您和万大人远出赈灾，我便替公主盯着铁具官营，老师能做的学生也会去做。”
　　
　　“长亭你……”傅则嘴唇蠕动，花白的胡子随之颤抖。
　　
　　在他印象里，长亭是一位极有选择的人，答应了父亲不入朝为官，就真的守在皇宫安心当太傅。他虽爱慕公主，做的最多的便是替公主出谋划策，最过火的还是上次私自出城查探铁具官营背后的纰漏。
　　
　　他与公主说也奇怪，一个说不愿入朝为官，另一个就真的任由其发展，从不逼迫。
　　
　　“老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作为帝师，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何以教陛下爱民如子、体恤民情？”景暄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柔和了不少。“三年前，陛下登基，诸侯王叛乱，我除了守在她身边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我选择在不违背父亲遗愿的前提下，为她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他说的坚定，这一年来，他心中不是没有后悔过，如果他能为她多做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依赖陆离？
　　
　　“此去路途遥远，前途未卜，望老师好生照料自己，一路顺风，上京有我。”
　　
　　景暄后退一步，恭敬向傅则作揖，他一身月白直裰，带着热意的清风灌进衣袍，身形坚定，纹丝不动，莫名让人心安。




64.  第 64 章   景暄没再落后她半步，而……

　　萧沅同景暄代皇帝去皇城送走了傅则同万玢, 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远眺凝望，神色莫名又复杂。
　　
　　“公主, 回去吧。老师同万大人定能完成赈灾平安归来。”景暄指尖微颤，他想拉着她的手, 将安心传于她。可最终只能温和地笑了笑, 企图通过言语来让她不再那么忧虑。
　　
　　“太傅。”萧沅用手蒙着眼睛, 声音闷闷的。“大昭有多少年没有发生过这样严重的灾害了？”
　　
　　“三十年。”景暄顿了顿，安慰道。“公主别怕，沧焕两城有老师和万大人, 上京有我和陆离，我们都在你和陛下身后，都会过去的。”
　　
　　“这是上天给大昭的考验，等一切困难解决，天下将会海晏河清。”
　　
　　“嗯。”萧沅声音还是有些闷闷的，透露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她真的有些累。似乎所有事像是没完没了一般，一茬接着一茬，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她真的不知道她还等不等得到推恩令实行, 大昭完成大一统。
　　
　　察觉萧沅的情绪不对，景暄提议道：“臣陪公主走走吧。”
　　
　　“嗯。”萧沅应道, 她放下手，目光所及之处, 琉璃瓦的重檐屋顶, 亭台楼阁，琼楼玉宇，檐牙高啄。
　　
　　她生于斯长于斯, 最后还要为了保住这个地方不惜一切代价。
　　
　　他们沉默不语，走过莲花纹青砖铺就的宫道，掠过朱红的杏木望柱，漫无目的，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而行，景暄没再落后她半步，而是选择站在她身边，无声给她安定。
　　
　　萧沅这两日都不曾休息好，脑子一片混沌，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了。
　　
　　景暄将她送到长乐宫，温声道：“去睡吧，别想太多。”
　　
　　一切有我。
　　
　　萧沅乖乖点了头，往内殿走。
　　
　　景暄看向青衣：“青衣，守着公主，让她多睡会儿。”
　　
　　青衣福身，然后摒退宫中的宫人，进内殿守着萧沅。
　　
　　景暄本欲出城寻陆离，他在老师走后的这段时间会参与铁具官营，势必要同陆离相处共事，提前熟悉一下流程很有必要。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未央宫，他询问了宫人萧璟在何处，而后制止内侍的通传，他脚步很轻，也许是小皇帝太过认真，并未发现他的到来。
　　
　　景暄走近，发觉萧璟正捧着一本《群书治要》看得专注认真，案上的奏折摆得整整齐齐，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染上了朱红的墨汁。看来是已经批过奏折了，随着萧璟年岁渐长，萧沅便不再自己逐一批阅奏折而萧璟旁观，现在每日都有新的奏折送往未央宫。
　　
　　小皇帝适应的很好，也不排斥，乖乖接受了萧沅的安排。
　　
　　景暄很少守着萧璟看书，他大多时教授完当日的课程，而后留下一个时辰答疑，解答完小皇帝的疑惑，他或是去长乐宫，或是回家。
　　
　　如今发觉萧璟在批完奏折后还会自己看书，景暄看得欣慰。
　　
　　这样很好，最起码公主不是一个人。
　　
　　“陛下对这书有何见解？”他温声问道，方才看了看时辰，还不算晚，在未央宫留下一个时辰给萧璟答疑也并无不可。
　　
　　萧璟猛地一惊，景暄突然出声让他心跳莫名加快，他拍了拍胸口道：“见解谈论不上，只是先将书中内容囫囵看个大概，学习前朝皇帝古人治国安邦的思想。”
　　
　　景暄看了看翻开的扉页，发觉萧璟不知何时已将此书看了大半，连带看小皇帝的眼神都不由赞许了不少。
　　
　　“此书集多朝皇帝国家统治之大成，陛下多看是有一定益处。只是陛下需知，各朝各代皆有不同，陛下作为天子，应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可一味相信书中内容。”
　　
　　萧璟恭敬应是，他看只有景暄一人，好奇问道：“太傅与阿姊去送过傅大人与万大人了？”
　　
　　“嗯，公主看着精神不太好，臣将她送回长乐宫，让青衣守着她睡会儿。”
　　
　　他说这话时神情分外的柔和，面上看着平静，眼神却像是一汪泉水，情意快要溢出来。
　　
　　“太傅，你是不是……”喜欢阿姊？萧璟最终还是忍下了心中的好奇，就算是又能怎样呢？现在还不是时机，再等等，他会努力成长，为阿姊争得一个选择的机会。
　　
　　“嗯？”景暄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无声询问萧璟究竟想问什么。
　　
　　“没什么。”萧璟摇摇头，见景暄似乎要离开，又问道。“太傅去哪儿？”
　　
　　“城郊找陆离，臣去看看铁具官营的进度。”景暄如实以答。
　　
　　萧璟眸子瞪大，嘴微微张开，手中的书籍掉落在砚台上染上了朱红墨汁也不曾察觉。
　　
　　太傅要去城郊，还要参与铁具官营？
　　
　　若不是阿姊还在休息，他恨不得马上飞奔去往长乐宫，向阿姊分享这个重磅消息。
　　
　　太傅是什么性格？他还是太子时就听太傅亲口说过不入朝为官，在他登基后，他再度去请太傅，任凭他把嘴皮说破，都没能让人回心转意。
　　
　　现在景暄居然主动要求参与铁具官营？虽然算不得入仕，可过往太傅可是只负责在幕后出谋划策的！
　　
　　“陛下想什么这么入神？这书掉在砚台上都不曾发觉。”青苑用手帕吸收掉书页上多余的墨汁，然后将笔与砚台收好，在萧璟面前摆上刚端来的酸梅汤。
　　
　　“青苑，快过来。”萧璟招手将青苑拉到自己身旁，新奇地跟她分享太傅的所作所为。
　　
　　“稀奇，真是太稀奇了。”萧璟一连说了两个稀奇，景暄这一说让他连书都看不下去了。
　　
　　青苑倒是能够理解，傅大人跟万大人远出赈灾，连陈柯校尉都走了，上京留给陛下与公主的可用之人屈指可数。且依太傅对公主的心思，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不奇怪。
　　
　　“朕怎么总觉得太傅似乎爱慕阿姊？”小皇帝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青苑只差没上翻一个白眼，心道你这才发觉，为了顾及小皇帝的面子，她还是应和道：“奴婢也觉得是。”
　　
　　“朕就说，朕与阿姊都是他的学生，可每次他都偏心眼儿，偷偷给阿姊买零嘴，过生辰，朕什么都没有，合着结果是这样！”萧璟愤愤。
　　
　　可转瞬，他面上又换了一副模样，有些担忧：“你说阿姊是怎样想的？”
　　
　　青苑摇头，不敢加以揣测，宫中虽大肆宣扬长公主爱慕丞相的公子，可她看不出来。且公主每次与太傅在一起时，面上的笑意虽有些克制，却很暖很柔，太傅受伤昏迷在清凉殿时，公主眼里的害怕跟恐慌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虽心里隐隐有猜测，却仍旧选择沉默，长公主对陆离校尉可是明晃晃的示好拉拢。
　　
　　萧璟心里也隐隐有猜测，青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自然可能以为阿姊爱慕的是陆离，可他真真切切地清楚，阿姊根本不爱陆离。
　　
　　阿姊对太傅不像只是单纯的敬重。
　　
　　再等等，萧璟告诉自己，他一定可以尽快独当一面，到那时，阿姊爱慕谁，就嫁给谁！
　　
　　景暄不知因他一句话，萧璟已在心中百转千回，他乘上马车，径直去往城郊翠华山。
　　
　　守候在山下的士兵横出剑柄想要拦住这个陌生的锦衣公子时，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莹白的玉佩，士兵定睛一看，上面刻了臻禾两字。
　　
　　“公子来翠华山是？”士兵拿剑的手有一点抖，幸亏他不曾出言呵斥。
　　
　　景暄没多言，只道：“带我去见陆离校尉。”
　　
　　小兵很是殷勤，一路将景暄带到了矿坑处。
　　
　　“景兄？”陆离诧异，怎么也想不到会在翠华山深处见到景暄。
　　
　　“承远，我来这里看看。”景暄主动拉近二人距离，毕竟留守上京只有他们二人，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生出隔阂。“老师、万大人还有陈柯都走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陆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景暄从不亲自参与政事，陆离回京这一年已有了解。
　　
　　他曾好奇过以景暄的身份资历去到朝中获个一官半职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景暄为何安心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傅？
　　
　　等他和陈柯关系变好时，陈柯说他从沈钰那里听说过，太傅遵从父志，绝不入仕。
　　
　　“公主知道吗？”他艰涩问道。
　　
　　景暄笑了笑，摇头道：“她现下还不知道，我同陛下说了。”
　　
　　陆离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得沉默片刻，然后收起心中那些杂乱的想法，亦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亲近：“那我带你去熟悉熟悉。”
　　
　　两人在陆离回京时便已见过，可关系一直不冷不淡，见面时能点头示意打个招呼，却很少有进一步的交谈。去岁陆离虽救了景暄，二人关系也有所好转，可像陈柯那般兄弟似的相处却也没有。
　　
　　“承远，若是得空，便去宫中看看公主。”景暄心中叹了叹气，努力压制住那股酸酸涩涩的不适感。
　　
　　陆离猛地顿住脚步，他眉头微皱看着景暄，仔细打量他面上的表情，发现其坦坦荡荡，他不由纳罕。
　　
　　景暄真的不知道吗？




65.  第 65 章   沧城是真的穷！

　　陆离握剑的手发紧, 景暄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会的。”陆离点头应道。
　　
　　上京暂时问题不大，表面一团和气，可大旱的沧城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傅则带着物资人马浩浩荡荡、披星戴月, 到沧城也还是花了两日。
　　
　　越接近沧城，那股灼热感愈发明显。走进沧城地界, 绕是傅则早有心理准备, 仍被眼前荒芜的景象骇住。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大片的黄褐色沙化土壤, 说是寸草不生也不为过，只余稀疏几棵皱巴巴的老树苦苦支撑。凹凸不平的地面裂开一指宽的缝隙，烈日照耀下连一丝水分都不见蒸发。
　　
　　大块大块的黄土上四处分布着身材似竹竿、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眼神麻木，刨着黄土。
　　
　　“停车。”傅则常年居于上京，即便是奉旨巡视某地，也不曾见过这等荒凉景象，他皱着眉，心中分外不是滋味。
　　
　　一直骑马与傅则马车并行的陈柯听见他发话后，右手高高扬起，千人大队伍有序止步，如此大的阵仗引得刨土之人纷纷侧目。
　　
　　陈柯下马, 亦步亦趋跟着傅则，日头渐高, 傅则还穿着从上京离去的直裰，他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水, 却不发一言一步一步向靠在一棵树旁的妇人走去。
　　
　　待走近后陈柯才发觉妇人怀里还抱了一个孩子, 那妇人很瘦，头发如杂草，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她一手抱着孩子, 一手吃着像是草根一类的东西。
　　
　　妇人吃得很快，不过一瞬，一把似乎还带着泥沙的草根就囫囵进了腹中，她将食指在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衣裳上擦了又擦，待面上那层泥土擦净后，她将食指放入嘴中咬了一口，而后又放入怀中孩子口中。
　　
　　“夫人，你这是……”傅则看着妇人怀中不哭也不闹的孩子，大口大口吮吸着母亲的食指。
　　
　　妇人垂下头，看向怀中的孩子，苦涩道：“没办法，这大旱天连续了好久，粮食颗粒无收，家中存粮也早已吃完，只得出来挖草根。营养跟不上，没有奶水，总不能饿着孩子，所以让他喝我的血。”
　　
　　她把她最好的给了孩子，可她的孩子仍然身体孱弱。
　　
　　“你家人呢？天这样热，孩子跟着你出来受得了吗？”陈柯忍不住问，尽管妇人努力在保护孩子，可显然并没什么用，小孩皮肤娇嫩，烈日一照，发红脱皮是少不了的。
　　
　　“死了，都死了。”妇人心疼得已经麻木，她侧头用脸颊爱怜地蹭了蹭孩子的额头，丈夫和婆婆为了剩下吃的给她养身体喂孩子，早就已经被饿死了，她现在只有孩子了。
　　
　　陈柯呐呐，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家公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他想了想，三两步快跑回去，从马鞍上取下两个馒头还有一个水囊，再度返回时他将干粮和水交给了妇人。
　　
　　妇人眨巴眨巴眼睛，抱着孩子呆愣，经陈柯一催促，她一把夺过馒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陈柯都怕她把自己噎死，忙将水囊的塞子打开，让妇人喝两口水缓缓。
　　
　　妇人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跟她抢，咕咚咕咚再灌下半囊水，精神终于有所好转。
　　
　　妇人将水囊还给陈柯，若不是怀里抱了个孩子，还欲磕头道谢。
　　
　　陈柯不接，想要将水囊赠给妇人，岂料妇人摇了摇头，执意要将水囊还给陈柯：“多谢公子的好意，只是就算你好心将这水囊赠予我，它也在我手中留不长久。”
　　
　　妇人看了看越来越逼近的跟她一样在这城外挖草根的百姓，催促道：“公子，你快带着老人家走吧，向你们这样穿着光鲜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人，来了沧城会被抢的。”
　　
　　饥渴逼疯了沧城百姓，他们基本的道德观已经丧失，为了一口吃的去抢夺别人的食物尚且算是好的，有的为了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甚至将人打死都是常有的事。
　　
　　陈柯一抬头，果然见众多衣衫褴褛、表情疯狂的百姓向他们这方冲来，他心里一咯噔，连忙站在傅则身前，拔剑大声吼道：“保护傅大人。”
　　
　　跟随在马车后的军队忙出了五十余人去将傅则与陈柯团团围住。
　　
　　方才站得远，疯狂的百姓饿花了眼不曾细看，待跑近时才发觉拦在他们前面的皆是身穿红衣铠甲的士兵。
　　
　　他们一愣，而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早就忘了方才的目的是来抢食物。
　　
　　不知谁吼了一句：“红衣铠甲，一定是朝廷的人来了！朝廷派人来救我们了！”
　　
　　然后跑到近前的百姓纷纷跪下，大声哭喊：“大人，求大人救救我们！”
　　
　　傅则闭了闭眼，对陈柯道：“去让手下的人将自己吃的烧饼分些出来，给这里所有的百姓一人发一个吧。”
　　
　　烧饼来得很快，百姓吃得狼吞虎咽，一个的分量虽只能勉强果腹，却是他们这小半年吃得最好吃的食物了。
　　
　　“诸位！”傅则清了清嗓子，加大声音安抚百姓。“我乃朝廷所派赈灾官员傅则，请你们稍安勿躁，待我等去王府与江沧王商量好赈灾事宜，一定即刻施粥！”
　　
　　有了那块烧饼的安抚，躁动的百姓也肯静下来听傅则说完话。
　　
　　百姓先是叽叽喳喳催促傅则去王府，再三提醒傅则尽快施粥，而后各自返回挖草根。
　　
　　百姓的配合让傅则同陈柯齐齐舒了一口气，好在开头是好的。
　　
　　起初他们还在担心会出现书中所记述的民众暴动事件，到时赈灾一事难上加难。
　　
　　车队行至沧城城门，江沧王带着一众臣子亲自在门口迎接，见到长长一队人马后，萧岑忽的松一口气，朝廷总算来人了。
　　
　　还好，长公主跟陛下不曾放弃沧城。
　　
　　他热情地上前向傅则打招呼，十几年前他去上京上贡，见过这位景帝太傅，虽不熟，此情此景他却格外热络，差点热泪盈眶。
　　
　　“傅大人，你能亲自来沧城真是太好了，快随本王去王府，厢房早已准备好。”
　　
　　“王爷客气。”傅则刚掀开帘子就见萧岑往他这方走来，他忙下了马车，迎上去。
　　
　　两人简单寒暄，傅则看着萧岑身后的随从牵着马匹，他正准备说去王府再详谈却改口道：“要不王爷随臣上马车再聊？”
　　
　　萧岑眸子一亮，他不喜欢骑马，可王府财政紧张，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从王府骑马来城门，他这身子骨都快颠散了。
　　
　　“既然傅大人相邀，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岑觉得若是回程能坐上舒适的软垫，那可真是太好了。
　　
　　傅则：……
　　
　　守在一旁的陈柯：……
　　
　　“咦？这位小兄弟是谁呀？”萧岑刚踩上杌凳，这才注意到守在马车旁一身玄衣的年轻人。
　　
　　“回王爷，卑职上林苑校尉陈柯。”陈柯不卑不亢回道。
　　
　　“多大了？”萧岑马车也不爬了，站在杌凳上同陈柯唠家常。
　　
　　“十八。”
　　
　　“还未到弱冠便是上林苑校尉，真是后生可畏呀！”萧岑不禁感慨，哪像他，都到了不惑之年还是个一无所成的诸侯王，连自己的封地都没能治理好，还要朝廷来给他收拾残局。
　　
　　真是惭愧惭愧。
　　
　　“是呀，现在的年轻人能力强，热血，除了陈柯，还有沈钰，陆离，都是二十来岁的孩子，却能镇守一方疆土，保卫大昭安宁。”傅则也不禁感慨。
　　
　　好在萧岑没有继续唠家常，乖乖上了马车，车队再次出发，一路直行来到江沧王府。
　　
　　王府外表还算阔气，虽比不得富丽堂皇，金镶玉砌，却也不算埋没了萧岑一方诸侯王的身份。可一走进王府，眼前的景象却惊得傅则陈柯合不上嘴，院落里，青砖铺就的道路旁，有两块空地上种上了两方绿油油的蔬菜。
　　
　　陈柯不禁咋舌，他记得寻常府里这两块空地都是用来种花的吧？
　　
　　看出了陈柯眼中明晃晃的不可置信，萧岑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尴尬，解释道：“沧城常年缺水，旱灾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今年较为突出，本王实在是束手无策才向朝廷求助的。起初这块儿是种着花草之类的，可久而久之，王妃觉得花再好看，也比不得食物来得实在。就拔了花种上了马铃薯。你别说这玩意儿还挺好，不需要时时浇水还能长得很好，味道也挺好吃。今日午膳就让厨房拔几颗做给你们尝尝。”
　　
　　“多谢王爷。”陈柯吞了吞口水。
　　
　　“谢什么，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要喜欢，等解决了这次旱灾，本王让人拔了这块地的马铃薯给你装了带回上京慢慢吃。”萧岑阔气地摆了摆手。
　　
　　陈柯内心感叹，萧岑大概是他见过的最没有架子的王爷吧。
　　
　　院里种土豆还不算什么，陈柯将行李放到厢房，出去转了转，还发现了几个仆从在用篱笆围起来的区域里狂追一群鸭，一时间嘎嘎声音乱叫，鸭毛四处乱飞。
　　
　　午膳是在一张檀木桌上吃的。油爆小青菜，还有那个马铃薯丝，清汤柴把鸭，一大盘烙肉饼，再来一大盆红薯粥。
　　
　　五个人，四个菜，陈柯敢说这是他做客吃过的最寒酸的膳食。
　　
　　可江沧王还有王妃世子面上均无异色，似乎早已习惯。
　　
　　陈柯得出一个结论，沧城是真的穷。




66.  第 66 章   出其不意，实在是高。……

　　萧沅在收到傅则的来信后, 明显松了一口气，沧城百姓与江沧王的配合使得赈灾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只是找到水源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万玢同样来信, 说是江焕王虽吝啬贪婪，却分得清轻重, 对赈灾一事格外配合, 躁动不安的百姓也得到了安抚。
　　
　　萧沅同萧璟看完信后面面相觑, 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舒心的笑容。
　　
　　“阿姊，这江沧真的有这么穷吗？”萧璟好奇地指着傅则对江沧王府所描述的那一段话。
　　
　　王府虽广，然徒有其表。江沧王勤俭有道, 花圃种菜，空地喂鸭，自给自足，毫不见奢靡之风。
　　
　　“傅大人从不夸大其实。”萧沅淡淡道，所以江沧王是真的节俭，傅则鲜少谈及与正事无关的事，这次却提及了萧岑。一段平实的描述，是傅则在替萧岑说话。
　　
　　这样啊……
　　
　　萧沅托着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击案面, 看来要加快铁具官营的进程了，尽快实施推恩令。
　　
　　待天下大一统之日, 沧城归朝廷所管，可以考虑拨款发展沧城, 至于萧岑, 就让他做沧城的郡守吧。
　　
　　傅则感到满意的人，应当是没错的了。
　　
　　上京一切亦在有条不紊进行，城郊虽没了陈柯, 可新添了个景暄。景太傅尽职尽责，每日跟着陆离巡视群山，遇到可疑分子直接送诏狱，是以张箬也不清闲。
　　
　　这日，陆离刚将景暄送回府上，又自个儿回了家。
　　
　　有了景暄两次被追杀的先例，陆离对他的安危格外重视，景暄虽不愿麻烦陆离，可陆离依旧每次固执送他回府上。
　　
　　“爹，刘大人？”陆离看着已走至回廊处就在他不远处的二人眉头微皱，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陆康身子一抖，说话都有些不自然：“承……承远回来了？我同刘言说点儿事，你先回去陪陪你娘。”
　　
　　陆康话里带着催促。
　　
　　陆离起初只是心下隐隐有怀疑，现在看父亲这副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心虚的模样，他心底越发狐疑，多亏在上京这一年的历练，他已经学会不将心绪摆在脸上。
　　
　　“是吗？”陆离笑了笑，很是懂事。“那父亲便去忙吧。”
　　
　　然后乖觉离去，面上并无猜测不满，走得也很迅速。
　　
　　刘言嫌弃地看了一眼陆康的神情，鉴于是自己的上司，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出口。
　　
　　二人照例进了书房，却并未急着谈事，而是在案前落座，不急不缓地品着奴仆奉上的新茶。清新的茶汤水汽与错金螭兽香炉缓缓升腾的香雾所交汇融合。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书房内才响起谈话的声音。
　　
　　陆离并未听陆康之言去看他的母亲，而是拿着剑快步回了自己房间。他回家已有一年，自然清楚家中地势以及守卫松严情况，趁人不察，他一跃抓住屋檐上翻，躲在人少的那一方快步往书房潜去。
　　
　　本来抱着一试的心情，谁知竟真让他找出了守卫的遗漏之处。
　　
　　“傅则万玢皆远出赈灾，上京只余承远同那景暄为萧沅姐弟所用，盐铁官营既未落下帷幕，结局如何还都是未知数。今日让你来，是想同你商量，如何趁傅则不在上京这段时日打乱原有盐铁官营进程。”
　　
　　刘言恍然大悟：“如今傅则远去，铁具官营结果还未见分晓，我们不若派人去扰乱铁矿开采？”
　　
　　“不行！”陆康斩钉截铁拒绝这个提议。“铁具官营中间出了太多事，先是矿坑塌陷，再是萧纲萧黎派人私自开采，中间还出了个万圆贪污屠村，连一向不参与正事的景暄也搅和在里面。出这么多事，他们肯定警觉，承远常不在家，每日早早出府便去巡视群山，查得极严。我们即便是派人去了城郊，也是轻易被发现，不妥不妥。”
　　
　　刘言放弃了，若非陆康是他的上司，他真想当面翻一个白眼。他算是看出来了，什么找他商量都不过是托词，叫他来就是为了通知他。
　　
　　呵，刘言心中无力腹诽。
　　
　　“丞相可是有何良策？”刘言选择狗腿地等候吩咐。
　　
　　陆康闻言负手踱步，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样：“上京如今留下来管事的只有承远同那景暄，两人难免分身乏术，且他们皆忙于铁具官营收尾一事，自然是顾不上官盐。我们可从这方入手。”
　　
　　刘言虽在心里吐槽了百八十遍陆康对他的“形式主义”，却还是忍不住赞赏陆康所出的主意。
　　
　　出其不意，实在是高。
　　
　　“丞相可有具体的法子？”刘言已然放弃自己出主意，安心等待陆康的安排。
　　
　　陆康则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刘言，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这脑子也没见有长进，事事都要他来出主意，他来安排，真不知道谁才是上司。
　　
　　“让我们的人把官盐换走一部分不就行了？”
　　
　　刘言表情有一瞬间的一言难尽，他们丞相什么时候这么心慈手软了？此番举动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看出了刘言面上那一瞬间的犹疑，陆康面上仍带着笑，可那眼风却像是北境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往他身上刮，让他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刘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做好我交代的事，不要擅作主张，知道吗？”
　　
　　陆康最后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刘言忙点头：“下官一定按丞相吩咐的去办，保证不自作聪明。”
　　
　　去就去呗，反正他也只是动动嘴皮子。
　　
　　陆离在房顶听得一阵心惊，沧城焕城出了灾害，父亲不但不去帮忙赈灾，还要趁傅大人走后对官盐动手，这一系列行为让他感到不齿。
　　
　　难过只是一瞬间，这一年他的认知已经被父亲无限刷新，怎么能奢望一个背地勾结诸侯王造反的人去为朝廷赈灾？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悄悄躲开守卫，去了母亲院里。
　　
　　次日，他依旧早起，去另一条街与景暄汇合。
　　
　　“承远，我们今日不出城了？”景暄看着越来越繁华的街道一脸疑惑，他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东市吧？
　　
　　“不出城了，我们去看看官盐。这几日总是去监管开矿采铁，倒是忽略了官盐。”陆离说得有理有据，稳步直接向东市卖盐的商铺走去。
　　
　　售卖官盐刚实行时，陆离参与过运送，故而司盐部门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认识他，加之傅则同万玢一走，上面又下了令让陆离接手，众官员对他愈发客气。
　　
　　“陆校尉！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掌事连忙迎了上来。
　　
　　陆离抿唇点了点头，没搭理管事的拍马屁，而是介绍道：“这位是景暄景太傅，奉陛下与长公主之令协助我管理官盐官铁。”
　　
　　掌事又连忙向景暄问好。
　　
　　景暄心中愈发疑惑，不明白陆离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过去几日陆离并未向他提及要来东市，今日似乎更像是临时起意。
　　
　　“明日售卖的官盐何时来？”陆离走进商铺，负手打量。
　　
　　“回陆校尉，还有半个时辰。”
　　
　　“长亭，坐，我们等等。”陆离招呼景暄坐下来。
　　
　　景暄依言坐下。
　　
　　掌事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两人究竟要做什么，可两人官大，他一个小人物也说不得什么，便将自己私藏的茶拿了出来让手下人泡好茶水好生招待。
　　
　　景暄虽疑惑，却并未开口询问，二人饮着新上的茶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这样磋磨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运盐的马车终于到了商铺门口，正当长工欲将官盐搬入商铺时，陆离站在门口阻止道：“先等一等。”
　　
　　主管运盐的小官员不解，见是发话的是陆离，刚要脱口而出的骂骂咧咧又逼回了喉咙，他连忙觍着一张脸讨好道：“陆校尉，这是怎么了？”
　　
　　陆离冷着一张脸，不容拒绝道：“等我检查了所有官盐，合格了自然会让你们进去。”
　　
　　小官员心里一咯噔，背后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磕磕巴巴道：“这……这有什么可……可检查的。”
　　
　　陆离冷笑，反问：“你觉得呢？”
　　
　　小官员见陆离来真的，慌得六神无主，先不说一检查此次差事办不好，他这官职还留不留得住都是一个问题。
　　
　　人一慌，说话做事就容易不经脑子，小官员大脑一片空白，急急道：“陆校尉知道是谁让下官送盐的吗？”
　　
　　这话别人不清楚，陆离却是清楚的很。
　　
　　他掂了掂手中的剑，冷声道：“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阻挠我查看，若是将此事禀明长公主，最终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管事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陆离在警告他，若是再阻挠，他丢的可能是性命。
　　
　　心中再多的害怕再多的不甘最终也只得选择妥协。
　　
　　陆离看向商铺的掌事：“让商铺里所有的工人出来查看每一袋盐，仔细查，若是让我发觉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你们知道后果的。”
　　
　　管事打了一个冷颤，立马精神道：“陆校尉放心，小人一定带人仔细查，不放过每一袋盐。”
　　
　　管事就是再迟钝，也发觉出问题的严重性，再一看陆离的态度，送盐官员的态度，他心里便有了预测，今日送来的盐八成是有问题的。
　　
　　商铺的工人鱼贯而出，加之有了掌事的警告督促，每个人都检查得十分认真，就差没把盐一粒一粒掰出来细看了。
　　
　　“掌事！这盐有问题！”




67.  第 67 章   渠道广泛。

　　掌事头皮发紧, 他看向陆离，再偷摸往后退了一步，避免陆离盛怒之下殃及他这条小池鱼。
　　
　　陆离心中虽早有准备, 可在听到盐有问题后周身气场仍控制不住冷了下来，一张脸沉如寒潭, 掌事恍惚间都能看见他脸上凝成的薄冰。
　　
　　“掌事, 这袋盐也有问题！”
　　
　　“掌事, 这里也有！”
　　
　　掌事：……
　　
　　“知道了！知道了！来了！”掌事没好气回道，一群没眼力见的工人，能不能看一下陆校尉的脸色, 说话不能小声一点吗？
　　
　　待走近一看，掌事才发觉今日运来的官盐中竟还掺和了粗盐，不是那种一袋粗盐一袋细盐，而是一个麻袋中，粗盐与细盐混合。
　　
　　掌事脸刷的一下绿了，他一把撸起袖子，全然没了理智，也忘了陆离跟景暄还在场，他气冲冲地冲到小官员面前指着鼻子骂道：“姓胡的, 你这心也忒黑了，这盐粗细混合, 你让我怎么卖？明天怎么跟百姓交代？你这猪脑子是被门板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小官员脸被骂得青一阵白一阵，这等情况也不敢回嘴。
　　
　　“行了！”陆离冷声制止骂声, 本来心情就烦躁, 再听管事骂骂咧咧不依不饶，他额头青筋直蹦跶。
　　
　　管事只得不情不愿闭了嘴，狠狠瞪了一眼小官员, 又回到陆离身后。
　　
　　“去数数，总共有多少袋盐，又有多少袋盐是粗细混合。”
　　
　　管事忙上前细数，待数清了数量，他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剧烈起伏，恨不得冲上前撕了小官员。
　　
　　“回陆校尉，官盐总共四十袋，出了问题的有……十袋。”掌事吞了吞口水，不敢去看陆离的脸色。
　　
　　“呵。”陆离冷哼。“将没问题的三十袋搬进商铺。”
　　
　　掌事得令忙叫工人开始行动。
　　
　　小官员两股战战，靠着马车冷汗淋漓。
　　
　　“把这有问题的十袋运回去，重新运送官盐来。”陆离面无表情吩咐。“若是再有下次，你就去给阎王爷解释吧。”
　　
　　“是是是，下官保证绝不再犯，我这就回去换盐，谢陆校尉，谢陆校尉！”小官员点头哈腰道，面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离叮嘱了掌事一番，让他务必每次查看送来的官盐，而后带着景暄从东市离开。
　　
　　刚开始一段路很是沉默，景暄忍了忍，却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承远是如何得知官盐出了问题？”
　　
　　景暄将今日前前后后联系在一起，就猜出了陆离大概在今日一早就知道了送来的官盐会出问题，所以守在东市来个瓮中捉鳖。
　　
　　陆离沉默，这话让他如何答？总不能说他去偷听了他老子的墙角吧？
　　
　　他淡笑，故作神秘：“渠道广泛。”
　　
　　景暄：……
　　
　　这个问题就此打住，景暄也不再追问陆离所谓的渠道究竟是何渠道，其实真相很好猜，他不过就是想求证一下，既然人家不肯说，那便算了。
　　
　　“我还以为承远今日会重罚那个小官员呢。”景暄不由道，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愈发觉得陆离同萧沅的处事风格极像，带着一股子凌厉。
　　
　　陆离叹气：“这上京能用的人本就不多，何必将人赶尽杀绝，他今日既已受了惊吓，想必日后做事定然有所收敛。便先暂且用着吧，下次再犯解决了就是。”
　　
　　当然，还有一点他没说，他若将这小官员杀了，父亲定还会找旁的人，难不成他每一个都要杀了？防不胜防，还不如就留着这一个好生提防。
　　
　　沧城。
　　
　　傅则除却每日在城中带着陈柯施粥，还去城郊各个地方考察，他们虽带了粮食来赈灾，从上京也有再次运来物资，可若不找到自救的法子，沧城仍旧会陷入饥饿。
　　
　　他发觉那日在萧岑王府看见的马铃薯就很适应沧城的气候，可奇怪的是却鲜有人种植，细问之下才得知贫苦人家马铃薯一般是用清水来煮着吃，可水都没有，又能怎么吃呢？
　　
　　还有，种植过程不需要用水吗？
　　
　　沧城目前发觉的水源人都不够喝，更别说用来种菜了。
　　
　　所以主要问题还是水。
　　
　　是以傅则制定了一项规则，若是有人愿意去寻找水源，将每日多获得一个烧饼，找到水源将会有更多的报酬。
　　
　　平日里一个烧饼定然无人问津，可在这缺衣少食的大旱时期，一个烧饼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于是挖草根扒树皮的百姓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成群结队去四处寻找水源。
　　
　　每日煮粥也会消耗大量的清水，萧岑看着日渐下降的水井陷入了沉思，不久后也跟着百姓上山寻找水源。
　　
　　偶尔运气好，还能找到一小汪水源支撑每日的熬粥，可大部分时间均是无功而返。
　　
　　萧岑一日比一日颓丧，若是再找不到水源，恐怕连每日的施粥都难以继续，更别说后面的种马铃薯。
　　
　　他祈祷沧城能下一场大雨，来拯救寸草不生、颗粒无收的沧城。
　　
　　“阿嫣。”萧岑站在天井屋檐下，用手背挡住刺目灼眼的日光，执着地看向一片碧蓝的天空。“你说沧城什么时候能下一场雨呀？”
　　
　　朝廷来人赈灾带给他的喜悦随着时间而减轻，他无比清楚，若是上天再不下场大雨，或是重新找到足够的水源，傅则他们带的物资只够在沧城支撑一段时间。
　　
　　那之后呢？
　　
　　萧岑迷茫又恐慌，傅则可以带人回上京，那他呢？沧城百姓呢？他们能去哪儿？上京？守城将士会让帝都涌进大批流民吗？其他诸侯国？又有谁会接纳？
　　
　　沧城前期出事，他写信请求他的那些兄弟援助，可没一人回了信，那些信就像是石沉大海，连一点水花都不曾溅起。
　　
　　沧城贫瘠，诸侯国向来不太愿搭理他们，平时能自给自足时尚且得不到他们一个眼神，如今生死存亡之际又有谁会施以援手呢？
　　
　　他看到湛蓝如洗的天空，只觉得心中分外悲凉，一股绝望直向他袭来，快要将他压垮。他生母身份低微，在上京时不得父皇喜欢，一直饱受兄弟们欺凌。好不容易熬到有了封地，来了沧城，穷是穷了点儿，可他好歹有了一个家。
　　
　　他虽非大善之人，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来了沧城勤勤恳恳做事，努力让百姓安居乐业。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就不肯厚待他一点？
　　
　　“会好的。”吴嫣将头搁在萧岑臂膀处，侧着身子将丈夫抱住。“夫君，一切都会好的。”
　　
　　吴嫣眼眶一酸，泪意汹涌而至，心中涌上了无数对男人的心疼。
　　
　　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
　　
　　“阿嫣。”萧岑低声唤道，他闭了闭眼睛，不再去看湛蓝得没有一丝下雨迹象的天空，强忍住哽咽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他的阿嫣也是上京的名门贵女，本该嫁一个拥有远大前途的如意郎君，在上京锦衣玉食、纵享繁华。而不是因为执意要嫁给他而被家族抛弃，成为家族的弃子，跟着他远走沧城，成日与风沙为伴，吃穿用度皆缩减，白担着一个王妃的名头。
　　
　　“不苦，有夫君和孩子在。”吴嫣抱住已隐隐有崩溃之色的丈夫，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
　　
　　萧岑喉咙艰涩，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紧紧回抱住妻子，下巴搁在吴嫣的发间，闭着眼强忍住泪意。
　　
　　“阿嫣，若是沧城救不过来，你就带着孩子回上京吧。”
　　
　　如今吴氏的族长已变成吴嫣的同胞弟弟，他那小舅子在继任吴氏族长之位后曾数次写信，让吴嫣带着孩子回去看看。
　　
　　若是阿嫣回去，小舅子想必会善待他们母子的。
　　
　　吴嫣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濡湿了萧岑的衣襟，哽咽道：“别胡说，天无绝人之路。不管怎样，我和孩子都留在沧城陪你，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萧岑无奈，只得暂时打住这个话题，妻子向来固执，当年因与他相恋，可以不顾父母阻挠，今日又怎会听他话乖乖离去？
　　
　　两人相拥，静静站在屋檐下，一时谁也不曾开口，直到管家前来禀告打破了沉默。
　　
　　“王爷，府上来客人了。”
　　
　　萧岑扬了扬眉毛，这个时候谁还会来沧城？
　　
　　以前沧城尚且能自给自足时都几乎无人来拜访，今日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居然还有人来？
　　
　　吴嫣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拉着丈夫的袖子有些不安唤道：“夫君……”
　　
　　“别怕，为夫去看看。”萧岑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转身跟着管家去了书房。
　　
　　陈柯同傅则监督完下面的人施粥，傅则一时兴起想要在城郊围一片地，尝试种马铃薯。陈柯便准备回王府拿些种子。
　　
　　街道空旷寂寥，如今人们食不果腹，自然没人有心情逛街采买。
　　
　　陈柯骑着马，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踩到青砖上分外明显，正百无聊赖之际，一辆蓝布马车向他这方行进，他忙将马赶往路边。
　　
　　心中还在纳罕这会是谁的马车，应当不是江沧王，那人上次还是蹭的傅大人的马车。
　　
　　一阵清风拂过，马车的帷裳被风掀起一角，陈柯打眼而过，而后呆愣住。
　　
　　待马车已经走远，他才回过神来，而后表情一言难尽。
　　
　　他怎么总觉得马车里的人这么像他姐夫的随从？




68.  第 68 章   天罚与下毒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傅则刚和手下的人将马铃薯种好, 又洒了水，确保能供其生长。这算得上是一次先行尝试，故而还有上林苑的人把守。他交代好后才看见陈柯已在一旁的黄土上蹲了许久, 一边用手指戳着泥土，神色复杂,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对陈柯背景有个大致了解, 知道他是江宁陈氏的小公子, 锦衣玉食长大，即便离家出走来了上京，也不曾受过什么苦。眼下陈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傅则料想年轻人许是没吃过苦，受不得这恶劣环境，多有不适应，正准备安慰几句，却见陈柯皱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身体不舒服吗？”傅则关切问道，天气这样炎热，小伙子来回跑，莫不是中暑了？
　　
　　“没没没, 我没事。”陈柯连连摆手，心中纠结的厉害, 张了张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
　　
　　傅则这下才看出来, 陈柯是有话要说, 可心中似乎又有顾虑。他对小辈们耐心向来很好，见状也不催促，也跟着蹲在一旁等陈柯组织语言。
　　
　　“傅大人……”陈柯拧着眉头, 不确定道。“我好像在沧城……看到了我姐夫的随从。”
　　
　　“江宁王？”傅则心下一沉，警觉追问。
　　
　　“嗯。”陈柯抿着唇点了点头。
　　
　　“确定吗？”
　　
　　“只匆匆看了一眼，我离家已有五年，也记不太真切。”陈柯犹疑，他也不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他姐夫的随从，只觉那人十分面熟。且那人相貌十分突出，长得五大三粗，壮得跟头牛似的，听说是已故江夏王送来保护江宁王的。他还记得小时候偷偷跑出宴席去玩，一时迷了路，在一人迹罕至的小屋亲眼看见那人将一个小厮打得浑身是血，吓得他做了好久的噩梦。
　　
　　“我也怕认错了人，可那人实在太眼熟了。”眼熟到他根本不能当作没见过。
　　
　　傅则舒了一口气，拍了拍陈柯的肩，安慰道：“不管怎样，你还是给我提了个醒，江宁王他们也有可能派人来沧城，我们需得小心谨慎。”
　　
　　他欣慰地看了一眼陈柯，内心感叹道，陈柯同陆离一样，都是好孩子。
　　
　　又不禁再次感慨萧沅用人的目光，听说诏狱那位张箬，也是极为可靠的一个人。
　　
　　傅则回到王府后，正准备给万玢写信，告知他万事小心，可已经晚了。
　　
　　万玢初到焕城，同江焕王商量好亦开始派发物资，带着军队排洪。从傅则来信他受到了启发，亦用食物作为交换，以工代赈，同百姓一起拓宽河道，引水外流。
　　
　　初始时，百姓热情激动，和万玢带来的人同进退，可不知哪一日，临时搭建的木桥被冲垮，路边新设的路障被水冲开，大水重新蔓延，还有人被洪水带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民心渐渐动摇，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努力仍然还在死人，洪水仍然肆虐，这种情况后面还来了几次，每次挡水的沙包刚放在河道旁，没过几日便被冲得东倒西歪，情况一时比万玢来之前还要严重。
　　
　　是天罚！
　　
　　城中不知何时多了这条流言。
　　
　　百姓们口口相传，因为万玢太过不孝，将年岁已高的老母亲送到佛堂，母生儿艰，儿却不给母亲养老，上天看不过去，特意降下天罚。
　　
　　于是百姓们开始愤怒，万玢不孝，有违人伦，凭什么要他们来承担后果，朝廷派这样私德有亏的人来赈灾，不是把他们往死里逼吗？
　　
　　当下就有人向万玢扔鸡蛋烂菜叶子，甚至有人想冲上前将他打一顿，幸而萧沅分了足够的上林苑军队给他，才叫他免受皮肉之苦。
　　
　　焕城赈灾一时陷入了僵局。
　　
　　万玢愁得白发新添。
　　
　　沧城。
　　
　　这日傅则照例和陈柯巡视各个施粥点，他尚且还不知道焕城所发生的事，每日十分谨慎，提防萧黎的人动手脚。
　　
　　可敌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萧黎可动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像万圆那般屠戮一个村庄引起恐慌，在水里下毒……
　　
　　是以他加大了兵力巡逻沧城，每日煮粥命人对送来的水进行验毒，谨慎又小心，却还是出了事。
　　
　　傍晚时，巡逻的军队派人回王府禀告，说是城中喝了粥的百姓皆腹泻不止，腹痛难忍。
　　
　　傅则心下一沉，果然来了，他的提防并没有起到作用。
　　
　　他连忙出了王府登上马车，四周一片痛苦哀嚎声，众多百姓三五个聚成一团，分布在街道一旁，有的捂着腹部疼得满地打滚，孩子妇女哭成一团，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精神好一点的看见马车直往上扑，痛哭流涕让傅则救救他们，一呼百应，大街上响起一片求救声。
　　
　　傅则来不及想太多，忙催促随行的军医去替百姓们整治。
　　
　　结果初步判定是中毒，一听中毒，百姓们纷纷急了眼，他们每日吃的都是赈灾的清粥，怎么可能中毒？
　　
　　“傅大人，你救救我们，我们吃的可是赈灾的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中毒呢？”
　　
　　“就是就是！”
　　
　　四周一片应和声，傅则心猛地沉入了寒潭，若是百姓并未吃过其他东西，那必然是朝廷施的粥出现了问题。可他分明交代了下面，定要对熬粥的水、米验毒，熬粥的人亦是他和萧岑信得过的人，怎么还是出现了问题？
　　
　　“诸位稍安勿躁，我定会派人尽快查出毒源，给你们一个交代！”
　　
　　傅则说得郑重且严肃，百姓虽恐慌，却还是忍住不添乱。
　　
　　傅则一路火急火燎带着人去彻查，萧岑听到动静后也跟着去了施粥地点。
　　
　　“怎么样？可找到毒源了？”萧岑是突然接到消息一路纵马来的，他跑得很急，头发被耳边忽驰掠过的风吹得微微凌乱，慌乱之下，竟也没顾得上在马背上是如何的颠簸。
　　
　　“应该快了。”傅则铁青着一张脸，只希望能快快找出毒源，解了百姓的毒，莫要在这多事之秋引起暴乱才好。
　　
　　“禀王爷，傅大人，是粥里加了白芍。”府医将手擦了擦。
　　
　　“白芍？”傅则皱眉。
　　
　　府医见状详细解释道：“白芍虽可养血、柔肝、止汗，可是药三分毒，过量的服用白芍亦导致腹痛腹泻，沧城大旱，百姓已食不果腹许久，脾胃正是虚弱之际，自然受不得白芍这类性寒凉的药材。也无怪乎起初没发现，是有人将白芍粉放入了粥中。”
　　
　　“严重吗？”萧岑紧张地盯着府医，一颗心随着府医所说的话而提了起来。
　　
　　“尚且不算严重，属下可开一些止泻的药，让人熬了分发给百姓。左右赈灾吃的都是粥，若是能保证从今往后粥没有问题，那百姓自然是安全的。”
　　
　　“那就好那就好。”萧岑松了一口气，连忙吩咐人抓药熬药。
　　
　　沧城虽小，可百姓也算不得少，找齐找够止泻的药材便花费了许多时间，更别说熬药了。
　　
　　直到次日清晨，一大锅一大锅浓黑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汤才算熬好。
　　
　　傅则陈柯起了个大早，亲自监督手下的人熬药。
　　
　　他们所有人都忙于找药熬药，并不知道这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个声音，说沧城大旱，上天久不降雨，他们又不曾找到新的足够的水源。
　　
　　沧城没救了，朝廷前来赈灾的人要放弃他们了。
　　
　　所以施的粥里面才会有毒，赈灾的人打算给他们下毒，让他们慢慢灭亡，好直接回上京交差。
　　
　　百姓们本就腹痛难忍，心思正处于敏感阶段。
　　
　　是以，傅则要放弃他们的传闻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沧城。
　　
　　“傅大人，百姓们不肯喝药！”负责送药的小将脸都急白了，头上冒着一层浅汗。
　　
　　“为何？”傅则精神为之一振，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百姓说……”小将欲言又止，想起百姓们的说辞面上腾地起了一层薄怒，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将这句话表达出来。
　　
　　傅大人为沧城的付出他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傅大人年岁已高，若是被这话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说什么。”傅则目光变得凌厉。
　　
　　“百姓们说那药有毒，他们宁愿疼死也不愿被毒死！”
　　
　　傅则的脸沉了下去，他现下总算明白，背后那伙人下毒的目的了。
　　
　　“你说什么！”陈柯年轻，比不得傅则沉得住气，他听小将这么一说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气得他拳头咯吱咯吱作响。
　　
　　“陈……陈校尉。”小将吞了吞口水，想要将自己的衣襟从陈柯手中解救出来。“不是我说的。”
　　
　　“陈柯，我们先去看看吧。”傅则无形中解救了颤颤巍巍的小将。
　　
　　傅则到时，就看见他们的人站在盛药的木桶前左右为难，拿着勺子一脸不知所措，前面还围了一支上林苑军队。对方则是沧城百姓，一晚上的腹痛腹泻折磨让本就虚弱的他们更加憔悴，可他们的眼睛瞪得出奇的大，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让人丝毫不怀疑，若是没有那支军队阻挠，他们怕是要掀了盛药的木桶。
　　
　　“傅则来了！”
　　
　　“是傅则！”
　　
　　原先与军队僵持的百姓突然沸腾起来，他们面上带着熊熊的怒意，捏着拳头，往傅则的马车方向步步逼近。




69.  第 69 章   太傅，别闹。

　　陈柯俊脸阴沉, 目光如隼，锐利地扫向不断逼近的百姓，他一个眼神, 跟在身后的小将迅速带人将马车包围起来。
　　
　　“让傅则带着人滚出沧城！”
　　
　　“让傅则滚出沧城！”
　　
　　震天的吼声让傅则耳朵发鸣，百姓似是用尽全部力气发出嘶吼, 他们无法用武力驱逐, 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企图赶走他。
　　
　　傅则坐在马车中, 听着百姓谩骂指责，他目光中浮现出一层悲凉。他闭了闭眼，仍是选择下了马车, 在陈柯的护卫下去了施药的那块地。
　　
　　“诸位！”傅则张口正要解释。
　　
　　“别听他的，他们这些当官的尽会糊弄人！”
　　
　　“他想骗我们，父老乡亲们，咱们不要上当！”
　　
　　“就是！”
　　
　　群情激奋，如果不是在场有足够的军队，傅则怕是会被他们生吞活剥。
　　
　　傅则几次张口想要说话，可百姓们正处于疯狂敏感状态，他说什么人家都觉得他在狡辩，傅则一时觉得有口难言。他是文人, 在上京与之打交道的都是饱读诗书的官员，说话最多阴阳怪气地刺人, 哪遇到过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陈柯的忍耐边境快要崩塌，他额头青筋直跳, 握着剑的手蠢蠢欲动。
　　
　　终于, 他将剑拔了一半，上林苑的人亦跟着将剑拔出一半，朗朗日光照耀下, 凛冽的寒光刺目灼眼。
　　
　　闹事的百姓瞬间噤声，面上虽仍不服气，可到底是不敢再嚷嚷着要将前来赈灾的人赶出沧城了。
　　
　　“傅大人，您说吧。”陈柯身子侧了侧，为傅则留出更多的空间。
　　
　　“诸位！我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可我想说的是朝廷并没有放弃你们！我们也并没有放弃你们！我承认是我们的疏忽，才让小人有可乘之机在粥中下毒，我保证，从今往后，定会严格监察施粥，保证大家的安全！”
　　
　　傅则说得激动，花白的胡子跟着颤抖。
　　
　　“谁知道呢？”
　　
　　有人在人群中阴阳怪气。
　　
　　傅则闻言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肯相信我们，现下我们也找不出证据，可我只想说，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与长公主的信任！所以还请你们相信我们，喝下止泻的药汤，我们才好继续找水源。”
　　
　　“谁知道这药有没有毒呀？”
　　
　　“就是，别以为我们好糊弄，沧城没救了，你们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我宁愿痛死也不愿意被毒死！”
　　
　　质疑声不断，如同雪花向傅则飘去。
　　
　　陈柯额角青筋暴起，握紧的拳头咯吱咯吱作响，腮帮子崩得紧紧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声，陈柯猛地扭头，看见傅则端起一碗止泻的药汤一饮而尽。
　　
　　“诸位！”傅则出声，将白底沾着黑褐色药汁的碗底给百姓们看。“我已经喝了一碗药，我会在此处、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待一刻钟，如果我中了毒，我会回京向陛下与长公主请罪，如果我没中毒，请诸位配合，喝下药汤。”
　　
　　这下无人提出质疑，人群中安静地过分，他们一瞬也不眨地看着傅则的脸色，确定他的脸没有变得苍白也没有其他异状。
　　
　　一刻钟后，尽管百姓们不愿意相信那场毒的清白，可也不得不承认，这药确实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排着队，乖乖喝下了药汤。
　　
　　傅则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的上京同样不太平。
　　
　　这月的官盐开售没几天，城中百姓纷纷腹痛腹泻，一时间城中大小医馆人满为患。
　　
　　这样大的动静京兆尹也不敢隐瞒，只得上报。
　　
　　萧沅同景暄刚看完傅则与万玢的信，又收到了京兆尹的折子。
　　
　　萧璟看完折子后猛地一巴掌拍在几案上，面上的怒意怎么也压制不住：“还有完没完了！”
　　
　　萧璟气呼呼地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咬着牙，恨不得将背后的始作俑者找出来撕了。
　　
　　他怒极反笑：“呵，先是焕成大水，造谣万玢不孝，引起天罚；又是沧城大旱，粥中下毒，造谣毒杀百姓；现在又轮到上京了，上京又该是怎样？”
　　
　　三地陆陆续续出事，说不是人为都没人信。
　　
　　且这次波及范围这么广，是团伙作案吧？
　　
　　“这次是我们轻敌了。”萧沅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本以为将陈柯派出去，萧黎他们能够有所收敛，将陆离留在京中，陆康他们能够有所顾虑。哪知道将他们分开后，这些人愈发肆无忌惮！”
　　
　　可骂归骂，他们就算知道幕后主使也不能改变什么，无凭无据，总不能将陆康萧纲萧黎等人全部抓起来，眼下只得先找出问题所在。
　　
　　大批量的百姓腹痛腹泻，若是再经有心人引导，难免会步沧城的后尘。
　　
　　可究竟让谁去查呢？
　　
　　萧沅一时有些犯难。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
　　
　　景暄陆离也来了长乐宫，出了这样大的事，几人总该商量解决的措施。
　　
　　陆离自知道上京出现大批百姓腹痛腹泻之后，脸色便有些不对，可他又觉得不可能，每次刘言来府上同父亲谈话，他都有去听墙角，一次也不曾落下，且他们的谈话与官盐中出的问题相符合，那证明应该不是官盐的问题呀。
　　
　　难道还有其他人动了手脚？
　　
　　“承远？承远？”萧沅见陆离神情不断变化，便不由出声唤道，哪知他太过入神，她一连唤了几声他都不曾听到。
　　
　　“嗯？怎么了？”陆离终于从自己的思绪脱身，他迷茫地看向萧沅，用眼神询问她想要说什么。
　　
　　“没事，就是看你太过入神，便想问问你在想什么。”萧沅面色平静，眉梢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却不肯放过陆离脸上表情的一丝变化。一提及城中百姓的病状陆离便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可陆离接下来的话却显然让萧沅失望了，他摇了摇头，淡笑：“也没想什么，就是在想该派谁去查探。”
　　
　　萧沅虽然对陆离的回答感到一阵小小的失望，不过他确实问到点子上了。
　　
　　只听陆离又继续道：“先不说我与长亭日日都要巡视城郊群山，还要监管盐铁官营的进程，已是分身乏术。再者，即便是我们能够抽出时间，可这查探的事显然不太适合我同长亭。我出身行伍，粗枝大叶，哪能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长亭倒是细心，可城中普通百姓基本上都在腹痛腹泻，范围太广，他想必也会不适应。”
　　
　　这样一说，萧沅陷入了沉默，她不得不承认陆离所言极为有理。
　　
　　可不让他们去，那让谁去呢？
　　
　　总不能她和阿璟微服私访？
　　
　　就算他们有这个心，可也实在无能为力呀。
　　
　　挨家挨户地询问，还要将问到的信息整合，经过一番推敲，再得出答案，萧沅没累死，也会疯。
　　
　　“臣倒觉得张箬可以去。”一直守在一旁的景暄突然开口。
　　
　　“谁？”萧沅吞了吞口水，不可置信反问。
　　
　　景暄觉得萧沅这反应有些好笑，那不敢相信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瞪着大眼睛表示怀疑的松鼠。
　　
　　“廷尉张箬。”景暄再次补充道。
　　
　　“太傅，你知道张箬是管什么的吗？”
　　
　　“知道，主管刑罚。”
　　
　　“太傅，别闹。”萧沅苦哈哈道。“张箬可是在诏狱专门审问朝廷重臣的。”
　　
　　且张箬擅长用刑，想想诏狱中他的手段，萧沅打了一个激灵。她虽然很欣赏张箬，也觉得此人可以重用，可让他去查探城中百姓究竟为何会腹痛腹泻，她简直不敢想。
　　
　　这简直无异于让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着绣花针绣花。
　　
　　简直惊悚。
　　
　　景暄知道萧沅想说什么，他还是道：“公主可以让他试一试，张廷尉既然常年在诏狱，问人话自然有一套。”
　　
　　萧沅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应该说是审问人很有一套。
　　
　　萧沅还是有些犹疑，景暄又道：“公主不妨让他试试，若是他无法担此大任，我们再另做打算。左右现在没有适合的可用之人，最糟的情况也就是这样了。”
　　
　　“那便让张箬去吧。”萧沅终于动摇。
　　
　　……
　　
　　月满楼的一个雅间内，刘言正向陆康禀告最新进展。
　　
　　“你这次做的不错。”陆康难得对下属表示赞赏。
　　
　　刘言恭维道：“下官不过是听丞相命令办事罢了。”
　　
　　刘言知道陆康在夸他的配合，以及他与陆离的斗智斗勇。
　　
　　“只是下官不明白，丞相为何这次要将陆公子牵扯进来？”
　　
　　陆康不是最在意这个儿子吗？若是被长公主知道是因为陆离的疏忽，才导致了城中大半百姓腹痛腹泻，被长公主迁怒怪罪怎么办？
　　
　　刘言也是在后面才知道陆康最近总是叫他去相府商量如何给萧沅找茬的目的。
　　
　　原来有些话不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陆离听的。
　　
　　“他是最好的人选，这也是最好的方案。若没有前几次的故意引导，后面的下毒也不会成功。你说如果不这样做，在承远和景暄眼皮子底下我们还能动其他手脚吗？”
　　
　　刘言沉默，不得不承认陆康的说法，这是最好的方案。
　　
　　“且我早已想好。”陆康负手望着窗户方向。“承远既然对萧沅死心塌地，我们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如就通过这件事，承远已经很努力地排查各个潜在的风险，一时失误在所难免，如果萧沅就因为这一次的失误而指责他，承远也会看清楚，萧沅并不值得他的付出，从而对萧沅死心。”




70.  第 70 章   七分功三分过

　　张箬带人对上京进行了大规模排查, 中毒原因刚进医馆就被大夫告知，可毒源却叫人犯难。
　　
　　“你说上京百姓大规模腹痛腹泻是因为服用了过量的白芍？”萧沅声调微微拔高，表情一言难尽。
　　
　　连端坐在几案后的景暄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神情是同样的难以描述，他忍了忍, 却仍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又是白芍, 他们是商量好的吗？”
　　
　　张箬眨了眨眼睛, 对萧沅姐弟复杂的神色感到莫名。
　　
　　萧沅想了想，解释道：“实不相瞒，沧城傅大人来信, 说是有人在赈灾的粥里放了过量的白芍粉。本宫觉得你可以从这个方向查，下毒的可能是同一批人，那么用的手法也应当是相似的。上京百姓也极有可能是食用了掺杂大量白芍粉的食物。”
　　
　　张箬闻言心下立定，先是带人熬煮大量的止泻药汤分发给百姓，等百姓腹痛腹泻症状缓解后，他开始随机抽取人询问最近可有吃什么东西，然后将他们所说整理，以求归纳出相同之处。
　　
　　可结果显然令人失望，范围太广, 百姓东一句西一句，绕是信息归纳能力之强如张箬, 也不由感到头疼。
　　
　　他进宫回禀进度的时候景暄陆离也在。
　　
　　“臣本以为，这白芍粉定要过量才能引起中毒, 这样多的粉末隐藏于食物中被广大百姓食用也不容易, 故而臣带御医查了常用的几口水井。可经御医检测后发现，那井水并无问题，除此之外, 臣再也想不到其他可以下毒的东西了。需知此次中毒的皆是普通百姓，他们大多自给自足，吃的米、蔬菜都是自己亲手种的，定然不会有问题。”
　　
　　张箬面上赧然，对自己连查了几日仍毫无头绪感到难为情，长公主将此重任交给他，他却如同无头苍蝇在上京城中转了几日，不曾得到半点有用的东西。
　　
　　接到令旨时他有多激动、多踌躇满志，现下就有多懊恼颓丧。
　　
　　“也怪不得你。”萧沅柔了语气，叹息一声。“范围这样广，确实难为你了。”
　　
　　陆离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将张箬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原先的侥幸成了自欺欺人。他以为他能把控好父亲他们的阴谋，他以为他听见了父亲同刘言的所有计划，他以为他可以私下做得很好。事实却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水没有问题，米跟菜也没有问题，加之父亲前面那一系列小动作，陆离心凉了半截。
　　
　　“张廷尉带人去查查中毒百姓家正在吃的盐吧。”
　　
　　张箬闻言脸上一喜，对陆离拱手谢道：“多谢陆校尉提醒。”
　　
　　萧沅听见这话却是扬了扬眉毛，对陆离的话和他的反应感到诧异。
　　
　　“承远怎么想起官盐了？”萧沅眉眼带笑，凤眼愉悦微眯，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陆离也没打算隐瞒，选择如实以告，景暄同萧沅关系亲近，说不定官盐中出了什么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官盐开售前一日，我与长亭去东市巡视，正巧碰见司盐部门的官员带人运送官盐，臣便吩咐商铺的人查了查，谁知运来的官盐中有四分之一都是粗细混合。没过几日，城中便出现了大批腹痛腹泻的百姓，我料想这二者之间定然有关系，说不定是同一批人为之。”
　　
　　“承远真聪明。”萧沅撑着脸，笑着夸道。
　　
　　陆离呐呐，不太敢承这一句夸赞，毕竟若是他更加警醒，也许这上京百姓齐齐中毒的骇人事件便不会发生了。
　　
　　景暄亦多看了一眼陆离。
　　
　　张箬再次奉命带人彻查。
　　
　　而同样因中毒事件引起大批量百姓中毒的沧城此刻太平了不少，傅则在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饮了那碗药，直接震慑住了暴动的百姓。后来一刻钟身体也并无不适，百姓陆陆续续喝了药，疼痛的腹部得到了缓解，纵使他们心中仍对下毒事件存疑，却也乖觉地选择不再闹事。
　　
　　萧岑在看到百姓们身体状况通通好转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也骤然放松。可他看到傅则憔悴了不少的神色，又看见傅则任劳任怨组织施粥、施药、寻找水源。
　　
　　他心上似乎又被压了一块更大的巨石，压抑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王爷来了？”傅则惊讶，忙迎上前来。
　　
　　萧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这几日也不曾睡过一次安稳觉，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看着竟苍老了几岁。
　　
　　“王爷若是得空，可要去城郊一看？臣在那里种了一些马铃薯。”
　　
　　萧岑本想出言拒绝，他这几日忧思过重，头脑昏沉得厉害，只恨不得能躺在床上大睡特睡，可一想到劳苦功高还背受骂名的傅则，他看着缦帷顶部，辗转反侧，怎么都难以入眠。
　　
　　“既是傅大人邀请，我便去看看吧。”萧岑呼了一口气，跟着傅则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萧岑疲惫之余，精神也不由得松懈，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冒头。
　　
　　“说来傅大人还是先帝的太傅，我也见过您多次，只是遗憾，不曾听您讲过学。”萧岑似是陷入了回忆，他的确见过傅则多次，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景帝未到束发之年，作为太傅的傅则势必要每日进宫为当时作为太子的景帝讲学，只是他生母身份低微，他又不得父皇喜欢，能够见到傅则便已是不易，又何谈听他讲授学问。
　　
　　“讲学之事，人人皆可为之，臣不过是将自己所学所见所闻传授出去，若非担了一个帝师名头，也与私塾学堂的先生并无两样，是王爷过誉了。”
　　
　　萧岑笑，并不接话傅则的过谦。堂堂太傅又怎会与普通的教书先生相同呢？首先那学问必然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才当得起太子太傅，还有见识、谈吐、家世……都要经过一一审核，天子满意才能成为太傅。
　　
　　“傅大人，您作为景帝的太傅，想必对问题有独到的见解。我心中有一疑惑，您说一个人若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做错了一件事，他当如何自处？”
　　
　　萧岑问出这话时指尖发颤，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上，目光紧紧盯着傅则，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复。
　　
　　“圣人说：人非圣贤，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1]我们活在世上，都是普通人，作为普通人，总有犯错的时候。是以犯错也不算天塌下来的大事，若是能努力补救，便很好。”傅则说这话时看了看萧岑，说得意有所指。
　　
　　“这样啊……”萧岑低声喃喃，后脑勺靠在马车骨架上，心中堵了一团郁气总也挥之不去。
　　
　　傅则看他那神色继续道：“王爷远在沧城，可能不知道臣在奉旨赈灾前京中出现过一件与臣相关的大事。”
　　
　　见萧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傅则继续娓娓道来：“大司农万玢有一堂弟名为万圆，万圆其人毫无能力，碌碌无为、眼高手低，却颇得万玢母亲万柳氏的喜爱，万玢在其母亲的逼迫下向臣举荐万圆去做司铁部门的最高官员。臣当时忙于监察采矿情况，加之对万玢信任，又不曾打听他的家务事，便轻而易举地任用了万圆。”
　　
　　“后来呢？”萧岑追问。
　　
　　“万圆贪污，阳奉阴违，欺瞒上司，迫害百姓，强卖低质量的大型农具，臣的学生去查探时还被追杀，长公主震怒，命上林苑的军队封锁了万圆府上。谁知万圆警觉，前夜并未回府，得知一府人皆被软禁后，他让追随的死士屠了城郊一个村，再度派人追杀臣的学生，也就是当朝太傅景暄。”
　　
　　萧岑吞了吞口水，不由心道这万圆真是作死。
　　
　　“长公主与陛下大怒，万圆捉捕归案后直接下旨斩杀了万圆一门。万柳氏心疼侄儿，先是逼着儿子万玢去长乐宫求长公主，再然后她又跑到臣的寿宴上大喊大叫，势要让长公主放了万圆，后来万柳氏被送进了南普寺，无旨不得出。再后来你也看到了，长公主并未治臣与万玢的失察之罪，也并未怪罪万玢的糊涂，臣来沧城赈灾，他去焕城赈灾，我们仍然受到了重用。”
　　
　　“有人曾说，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应当看他功过占几分，七分功三分过自当看功劳。”
　　
　　话已说到此处，傅则自认为算是尽心尽力了。
　　
　　剩下的该怎么做就看萧岑自己了。
　　
　　而焕城情况同样在好转，单方面指万玢赈灾进度，城中仍广泛流传他不孝引来天罚的流言，可他带的兵力足，拥有相当的话语权。
　　
　　加之傅则给他写了信，让他好生提防萧黎萧纲动手脚后，他便明白这场声势浩大的流言问题出在哪里了。他母亲在南普寺是事实，且前些时日出现了好些问题，任凭他说破嘴也没人肯信他与此事无关。
　　
　　那就不解释。
　　
　　他带着军队开始强制性疏洪导洪，视流言为无物，加上背后的人没再动手脚，赈灾竟取得了显著的进展。百姓见状纷纷又加入到赈灾中来，他们虽对万玢有意见，可也不愿意因此失去自己的家园。
　　
　　上京。
　　
　　长乐宫。
　　
　　张箬查出了真相，果真是盐的问题。
　　
　　再晚些时辰，陆离便去了长乐宫，他径直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请长公主治罪！”




71.  第 71 章   长公主对儿子是万分重要……

　　陆离突如其来这么一跪, 也不说原因，只说治罪，将萧沅姐弟吓了一跳。萧璟一口香茶直接从口中喷出, 呛得直咳嗽，萧沅正准备给他拍背顺气之时, 却见他摆了摆手, 眼泪都呛出来了还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跑了出去。
　　
　　萧沅叹息般地看着萧璟的背影。
　　
　　“承远, 你这是何意？”萧沅起身，走下台基欲扶起陆离，却被他轻巧地一躲。
　　
　　“因为我的疏忽大意, 城中百姓误食含有过量白芍粉的盐，令他们腹痛腹泻，是我的罪过。”这几日他心中反复煎熬，官盐中的白芍粉虽不是他放的，却与他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若是他能一早就将官盐屡屡出现问题告知陛下与长公主，也许他们便能更加警觉，下毒一事也会成为泡影。
　　
　　可因为他的疏忽大意，一切都变得更加糟糕了。
　　
　　陆离颓丧地垂着头，像秋日地里焉哒哒的茄子, 毫无精神气。
　　
　　萧沅的手顿在空中，目光一时复杂, 陆离心思单纯，心中想什么叫人一眼便能看到底, 不像他的父亲,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背地里却做着投敌卖主的事。
　　
　　“承远。”萧沅难得心软，不容拒绝地扶起执意跪在地上的陆离, 她柔声安慰。“本宫知道你尽力了。”
　　
　　她知道陆离的尽心尽力，目前除了若有若无的暧昧，她什么也没给他。就连中垒校尉这个职位都仍由沈钰暂代，他在上京就像是一块砖石，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从教授阿璟武术到参与运盐再到巡视群山，她不过是用了几句口头赞扬，便哄得他忙个不停。
　　
　　萧沅心中罕见地有一丝愧疚。
　　
　　“公主，你……”知道这件事幕后主使是我父亲吗？
　　
　　这句话在他喉间翻滚，却最终掩于唇舌。
　　
　　似乎所有人都默契地饶过了这个话题，谈及两位诸侯王时，他们也只讨论诸侯王意图不轨。其实陛下与公主既然都已知晓萧黎萧纲暗图谋反，又怎会不知父亲一直与他们交往甚密？
　　
　　可所有人都选择三缄其口，从不在他面前提及丞相如何如何，避免让他难堪尴尬。
　　
　　萧沅知道陆离的疑问，可古人都说祸不及妻儿，陆康虽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可陆离却并未参与他的阴谋。非但如此，陆离起码还对她忠心耿耿，为她鞍前马后，她自然更没理由责怪陆离了。
　　
　　甚至为避免陆离多想，她还特意吩咐青衣让御膳房加紧做几个他喜欢的菜，用食盒装好让他带回去。
　　
　　陆离观萧沅面上并无异色，也并未因父亲在背后所做的事迁怒于他，他仔细想了想，也许是应该婉转提醒一下父亲了。
　　
　　他向萧沅道谢，从青衣手中接过食盒，一路策马却是先去了一趟景暄府上，向他借走了欢哥儿，景暄虽不解，还是放了人。
　　
　　离家愈来愈近时，陆离最后确认道：“欢哥儿，我方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欢哥儿点了点头，再三保证：“陆大哥放心，我保证做得很好。”
　　
　　欢哥儿很懂事，只听吩咐，不问原因。
　　
　　踏上府门，刚走进院子，只见管家迎面走来。
　　
　　管家看见陆离身侧的欢哥儿后面上闪过一抹诧异，他堆着笑容迎上来：“少爷，小公子。”
　　
　　“父亲呢？”陆离木着脸点了点头。
　　
　　管家这下更是讶异，陆离很少一回家便问父亲的踪迹，大多时他直接回自己院子，或是去找母亲。
　　
　　“老爷在书房。”
　　
　　陆离心下顿定，他面上不动声色吩咐管家：“我还有事需先回房，你带欢哥儿去找母亲。”
　　
　　管家低头应是，在前方引着欢哥儿去找陆夫人。
　　
　　陆离估算得很好，在房中默默观察着天色，估摸着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便慢悠悠地往母亲院中走，在回廊与父亲不期而遇。
　　
　　“承远回来了。”陆康抚着胡须，面上带着和蔼真诚的笑意，与一位普通温和的父亲无异。
　　
　　“爹。”陆离叫道，他停下脚步，等陆康走近，而后跟父亲并排走在回廊上。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许久不曾见你待在家中了。”陆康不由感慨，内心疯狂腹诽，萧沅那死丫头也是个心黑的，停了他儿子的职务，还舔着脸让他儿子做这做那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么一想，他脸都差点气绿了。
　　
　　“也还好，只是傅大人与万大人远出赈灾，上京无人，需得儿子与太傅多走动。”陆离回道。
　　
　　一句“上京无人”让陆康的脸火辣火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怀疑他的儿子在点他。
　　
　　可他又不是萧沅萧璟的人，为什么要费心费力替他们做这做那的，他没去添乱他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陆康选择性地忽略了儿子这句他根本没法作答的话，而后不动声色似乎只是关心儿子：“你最近和公主相处怎样？”
　　
　　“挺好的，怎么了？爹。”陆离面上带着笑意，目光灼灼地反问陆康，老狐狸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惊。
　　
　　他心里同样也在疑惑，不明白萧沅和儿子的关系怎么还会好，按理说官盐出了这样大的问题，都不问责吗？上次官铁一事，万圆弄虚作假，又是屠村，又是派人刺杀，现在坟头上青草都长了一寸来长了。
　　
　　他自认为了解萧沅，死丫头睚眦必报，喜欢迁怒于人，瞧万圆一门死得多凄凉就知道了。还有那万柳氏，就因为去大闹了傅则的生辰宴，现在还被关在南普寺出不来。
　　
　　怎么到了他儿子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当然，他也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事，只是官盐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连句骂都没有吗？
　　
　　萧沅心思已经深到这种地步了？
　　
　　他计划得很好，官盐中下毒，既能引起上京百姓恐慌，能让萧沅无心管沧城焕城的事，又能让她发怒，只要她对承远表现出一丝不满，他就能想方设法让承远对她死心。
　　
　　可这“挺好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满腹怀疑，又觉得儿子是在欺瞒他，可他打量了许久，承远面上带笑，神情轻松，无任何异状。
　　
　　“挺好就好。”陆康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言不由衷道。
　　
　　走至陆夫人的院落处，父子俩站在回廊上齐齐止了脚步，陆夫人喜爱花草，故而院内常年姹紫嫣红，石桌旁围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陆夫人手持一册蓝皮书籍，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正同旁边的欢哥儿耐心讲着什么。
　　
　　欢哥儿跟在景暄身边已有大半年，小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半年前还是一个怯怯懦懦、又瘦又小的男童，如今身子像是雨后的春笋，长得极快，面颊白胖红润了不少。
　　
　　这副画面像极了孙辈承欢膝下，陆康看得眼红，心中酸酸涩涩。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酸溜溜冒出一句：“若是你早日成家生个孩儿，你阿娘怕是会更高兴。”
　　
　　“还得再等等。”陆离面上噙着温柔的笑意。
　　
　　陆康咋舌，恨不得当即开口问难不成你还要指望萧沅那个死丫头给你生个孩子？
　　
　　这画面他都不敢想。
　　
　　想到若是萧沅嫁进陆家成为陆家妇，他头皮不由一阵发麻，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爹，公主对儿子是万分重要的人。”陆离转头定定望向陆康，神色执着又认真。“儿子想跟她在一起，只要她好好的，儿子便觉得很开心。”
　　
　　陆康嘴角的笑意僵住，他不自在地扯了扯嘴唇：“她是长公主，自然会好好的。”
　　
　　陆康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承远知道的怕是不少，说这话是在提醒他，莫要去找萧沅麻烦，也不要伤害萧沅。
　　
　　不找麻烦是不可能的，他们立场不同，若是顺着萧沅那叫什么话？
　　
　　只是……
　　
　　陆康眸色沉了沉，看来，到最后他还要想办法保住那死丫头。
　　
　　他顿觉心里膈应得不行，他们若是失败了，萧沅拔了他的皮做风筝都有可能，可萧沅若是败了，他还要废心思保住这个常跟他作对的死丫头。
　　
　　这算什么事？
　　
　　得，再次看向儿子的眼神，陆康叹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陆离的肩，叹息般道：“放心吧。”说完后率先走出回廊。
　　
　　放心什么呢？陆康没说，陆离心下却松了不少，父亲总不至于骗他。
　　
　　上京情况果然逐渐复杂，百姓家中这月买的官盐定然不能再用了，可怎样开口劝说呢？
　　
　　官盐投毒不是小事，若是宣扬出去指不定又会被有心人利用。
　　
　　是以萧沅派人发布皇榜，宣称官盐制作过程中混入了老鼠尸体，可负责制盐的官员贪图便利，直接贩卖沾染过老鼠尸体的官盐，才导致大批量百姓腹痛腹泻。陛下震怒，已严惩涉事官员，另外请百姓勿要再使用本月新买的盐，官府会重新免费发放安全的官盐。
　　
　　这样的解释足够让大部分百姓相信，然而中间难免混合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可新买的官盐没有异味呀？”
　　
　　“我明明偷听大夫说过是服用了过量白芍粉中的毒！”
　　
　　他们起初中毒太过突然，大量百姓拥入医馆，大夫只得开一些诊治腹痛腹泻的药，没去细查。
　　
　　百姓虽未怀疑过朝廷隐瞒真相的目的，可不断的猜测、阴谋论甚嚣尘上。
　　
　　恐惧阴郁的气氛笼罩着整座都城。




72.  第 72 章   萧沅强忍住了质疑的目光……

　　百姓纷纷开始感到恐慌, 隐约觉得上京似乎要变天。
　　
　　这段时日上京天气也不好，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完没了, 叫人一看这天气便郁结得不行。
　　
　　张箬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稳步走向长乐宫，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便觉得头疼不已, 心中不觉再次佩服傅则的临危不变与那极好的耐心。
　　
　　他走至殿门, 抖去油纸伞上积聚的水珠, 将伞交给守在殿门口的小宫女。
　　
　　青衣远远瞧见张箬一身黛蓝直裰，分明是极清俊的容貌，偏要穿这雾沉沉的颜色, 平添几分老成，眉目间是常年化之不去的阴郁。
　　
　　张箬方进殿向萧沅行了礼，才坐下便见青衣为他端来一盏茶水，他接过，滚烫的热意在手中化开，暖意从手传至四肢百骸。他面色缓了缓，揭开茶盖，汤水澄黄，一股辛辣气味直冲鼻中, 是姜汤。
　　
　　他诧异地扬了扬眉毛，看着姜汤上飘着的几缕细细的生姜丝愣了愣, 而后面上缓缓浮现一抹笑意，他沉静的眸子眨了眨, 扬头道：“多谢青衣姑娘。”
　　
　　萧沅默不作声, 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精致的指甲。
　　
　　姜汤气味重，即便隔了一段距离, 丝丝缕缕的刺鼻气味依旧向她飘来。
　　
　　她也不着急询问张箬此次入宫的目的，撑着头懒懒靠在几案旁。
　　
　　一时谁也没说话，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中香烟从孔隙中腾升，悠悠上浮。
　　
　　张箬屏着一口气，眉头微皱，不太适应这辛辣刺鼻的气味，他却什么也没说，姜汤甚至有些烫嘴，他顺着茶盏边缘吹走漂浮的几根姜丝，连喝了几口姜汤。更为强烈的暖意在他身体里蔓延，连带着阴郁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终于开口禀道：“公主，此次官盐售卖似乎出了问题，臣带着御医将送往商铺的官盐一一验毒，并无不妥，可今日来购买官盐的百姓却寥寥无几。”
　　
　　萧沅拨弄指甲的手一顿，低眉敛目隐去眼中的冷意，她凉凉问：“可有缘由？”
　　
　　“臣派人隐于百姓间打探，听说百姓对上次官盐中的过量白芍心有余悸，便不再买官盐，且官铁售卖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上次官盐中掺杂过量白芍粉引起百姓腹痛腹泻，这一消息臣早已吩咐禁止外传。”
　　
　　可百姓还是知道了。
　　
　　背后有推手。
　　
　　萧沅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气得心肝疼，陆康还真是，一天不给她找不痛快就难受。
　　
　　逮着机会见缝插针。
　　
　　萧沅揉了揉鼓鼓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中怒气翻涌，焕城百姓闹天罚，沧城百姓觉得傅则故意下毒，现下上京百姓又觉得官盐官铁很危险。
　　
　　她咬着牙，一笔一笔地给陆康和她的两位皇叔记上。
　　
　　景暄带着欢哥儿来长乐宫时，殿内气氛肃穆，守殿的宫人们都屏着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景暄讶异，他抬了抬眉毛，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到她面前：“何事不开心？”
　　
　　萧沅烦躁得不行，垂首闭眼撑着额，又无人通传，她并未注意到景暄的到来。直到温润清越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她才猛地抬头，唤道：“太傅。”
　　
　　景暄笑了笑，自她身旁坐下，复问：“脸色不太好，何事气着你了？”
　　
　　若说景暄来之前萧沅像是一只炸毛的狐狸，逮谁挠谁，那景暄来之后，她便是温顺的小兔，就差没红着眼睛告状。
　　
　　她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讲清了事情始末，末了还谴责唾弃了背后之人手段的不光明与下作。
　　
　　景暄安静听完萧沅的控诉，在她说完后将一盏新续上的茶水递给她。
　　
　　“那公主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我打算效仿傅大人。”萧沅饮了一大口微烫的茶水，微微呼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干涩的喉咙有所好转。“百姓不肯买盐买铁，无非是听信背后之人刻意传出的流言，觉得官盐官铁有毒。只要有人当着上京百姓的面，证明盐铁无毒，那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公主想好派谁去了吗？”
　　
　　景暄这话问得萧沅苦哈哈地托着脸，摇了摇头，丧气道：“没有。”
　　
　　先不说如何证明官铁无毒，仅证明官盐就很让人头疼。难不成当着百姓的面干吞一大勺，她打了个冷颤，那不得把人齁死？
　　
　　“臣想推荐一人。”景暄看着小姑娘皱成一团的脸有些好笑，他很想去捏一捏那嘟起来的面颊，手指动了动，强迫自己转移了目光。
　　
　　“谁？”萧沅一听这话立马精神起来，她直起后背，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景暄。
　　
　　“喏。”景暄往欢哥儿方向望去。
　　
　　萧沅眼巴巴的渴望变成了一言难尽，她砸了咂嘴：“你确定？”
　　
　　欢哥儿现在才九岁吧？
　　
　　能指望一个孩子向众百姓证明盐铁无毒？
　　
　　萧沅强忍住了质疑的目光。
　　
　　……
　　
　　上京东市，下午小雨已停，天空仍是雾蒙蒙一片，天气却很是凉爽。
　　
　　京兆尹听命派人沿街敲锣吆喝，请百姓来东市一聚。
　　
　　售盐的商铺外用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土灶，上面搭了一口铁锅，铁锅前站了一个小孩，小孩手中拿着铲子，起锅烧火，放油，热油中放入碧绿的青菜。
　　
　　欢哥儿用铲子翻动锅中的青菜，扭头道：“拿盐来。”
　　
　　商铺掌事用大勺子在刚拆的麻袋中一挖，雪白的盐粒被盛往早已准备好的陶瓷罐子中。
　　
　　“衙门派人满街敲锣就是为了让我们来看一个小孩子做饭？这不是胡闹吗？”
　　
　　“在这里看小孩子做饭，还不如去地里松松土，刚下过雨，正适合播种。”
　　
　　“我怎么总觉得官府想要做点什么？”有人发出疑问，刚出口便叫人刺了回去。
　　
　　“证明什么？官府的小孩子也会做饭？”
　　
　　抱怨声此起彼伏，欢哥儿面不改色，很快做好了两菜一汤，掌事早已命人在灶台不远处用木板搭了一案台，还摆了好几双筷子跟汤勺。
　　
　　菜、汤摆上案台后，以张箬为首的大大小小的官员，皆拿起筷子尝了菜，用勺子舀了汤，他们分食了两菜一汤。
　　
　　官府的一系列行为让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欢哥儿用怀中的绢帕擦去嘴角的油污，站在人前朗声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姊姊，我是城东的欢哥儿。我不知道是谁传出了官盐官铁有毒的流言，可您们方才也瞧见了，用这盐煮出的食物诸位大人与我也都食用，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官盐无毒，张大人也可以保证不是吗？”
　　
　　张箬闻言立马现于人前，他高声承诺：“从今日起，官府将严格监察官盐制作过程，并请宫中御医验毒，保证诸位食用的都是安全的盐。”
　　
　　百姓虽未见过张箬，但瞧他那气度，又能做出这般承诺，想必是个大官，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欢哥儿？你是惠娘家的欢哥儿？”人群中有人惊呼。
　　
　　经人这么一提，人群中越来越多的百姓觉得欢哥儿眼熟。
　　
　　他们七嘴八舌纷纷问道：“欢哥儿，你爹娘呢？怎么好久都没看见你们了？”
　　
　　“欢哥儿，你们搬家了吗？你家好久都没人住了。”
　　
　　收到爹娘旧识的问候，欢哥儿鼻子一酸，他吸了吸鼻子，眨巴眨巴眼睛，逼回涌起的泪意。
　　
　　他乖巧回道：“多谢叔叔伯伯、婶婶姊姊挂念，我爹娘都很好，现在在官府做事，所以搬了家。”
　　
　　“我们去城郊吧，欢哥儿再替您们试铁农具。”
　　
　　人群熙熙攘攘，如同溯洄的游鱼涌向城门。
　　
　　欢哥儿的出现让躁动的百姓安了心，加之东市众官员的试吃已然让他们感到放心，城郊的试铁农具也进行得很顺利。甚至因铁农具太大，欢哥儿又是个小孩子，身量小，没等官府的人出手，几个与欢哥儿家相熟的叔叔伯伯便主动站了出来，替欢哥儿试了各式铁农具。
　　
　　这下与欢哥儿家相熟的、不相熟的都相信了官盐官铁确实无毒。
　　
　　在众人不注意下，一辆马车掉头缓缓往城内行进。
　　
　　“这下放心了吧？”景暄笑着问道。他可没看错，小姑娘在听见他要举荐欢哥儿时质疑的眼神。
　　
　　“放心放心。”萧沅连连点头，早将上午的愤怒忘得一干二净，她现下满脑子都是这也行？
　　
　　任凭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让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去处理这件事，甚至还处理得这么完美。
　　
　　“太傅是如何想到让欢哥儿去的？”萧沅一颗心似猫爪在挠。
　　
　　“人们总是对弱者更具有同理心。若是百姓刚到东市我们的人便忙着解释，定会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故而臣让欢哥儿先专注于做菜，无人说话，百姓无聊之下定会被一个小孩子做饭所吸引。他们百爪挠心想知道结果，经过一段时间心情也有所冷静，先让诸位官员吃下用官盐做的食物，再让欢哥儿解释。”
　　
　　“让欢哥儿开口这一点很重要，上京虽不小，可亲自买盐的大多是普通百姓，他们总有所交流。惠娘一家一直居住在上京，总有熟识的人，而那些人对欢哥儿有着天然的亲近，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再加上，欢哥儿在慢慢长大，他需要一个锻炼的机会，这不是公主想看到的吗？”




73.  第 73 章   她步履欢快，连背影都带……

　　萧沅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不确定能陪萧璟走多远，太傅不入仕，傅大人年事已高, 总得有人陪萧璟继续走下去，去实现先帝未完成的、她未完成的心愿。
　　
　　欢哥儿就很好, 他年岁不大不小, 傅则尚有余力时他可以跟在太傅身边去学习学问、谋略, 等傅则走不动了，他就可以顶上去，成为下一任忠于天子的纯臣。
　　
　　唔。
　　
　　萧沅拍了拍后颈, 身体放松，倚在马车窗旁。
　　
　　天子十五岁无论如何也要亲政了。
　　
　　“太傅觉得欢哥儿如何？”萧沅突然很想听一听景暄的评价，她来了兴致，挺直了脊背，眨了眨眼，直看着他。
　　
　　景暄大概知道萧沅让他收下欢哥儿做学生的目的，又不觉心中一暖，尽管她对他不曾有男女之情，仅是敬重。可无论如何, 她总归是在意他的，也会顾及他的感受, 记得他的话。
　　
　　如果萧沅主动提出让他入朝为官，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一方是她的期待, 一方是父亲的遗愿, 他恐怕真的很难做出抉择。
　　
　　可萧沅从未让他陷入这等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笑了笑，心底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接了她上一句的问：“欢哥儿聪慧虽不及公主, 但胜在勤奋，且拎得清。”
　　
　　何止是勤奋，说是废寝忘食也不为过，母亲为此常找他谈话，说欢哥儿即便承担了众望，也仍是个孩子，让他不必太过严苛。
　　
　　其实倒不是他主动提及欢哥儿需得努力，那个孩子有着高于常人的智慧，知道自己承担了他们的厚望，便一刻也不肯松懈。景暄对此感到很满意，智慧且勤不说，欢哥儿还很拎得清，按理说他的父母皆因他们而死，小孩子心中难免生怨恨，可他拥有一位好母亲，惠娘临终前还不忘消除自己儿子心中的恨意，尽管这样做是想保住儿子，可结果总归是好的。
　　
　　两人接着谈论了一些有关欢哥儿的事，皆觉得此子若是能加以引导，以后会有大作为。
　　
　　萧沅了却一桩心愿，身子不由松懈，慵懒靠在车身上，她今日穿着较平时更为素雅，一身初荷红折枝菱格宽袖襦裙，乌黑青丝挽成惊鹄髻，发间只用了几簇精致小巧的珠花做装饰，褪去华丽繁复的妆造，让她多了几分清新可爱，灵动得像个邻家小姑娘。
　　
　　她斜倚欠伸，捂着嘴，两眼水汪汪的，不过一段路，头点得跟小鸡啄米。
　　
　　尽管车夫已将马车尽量驱得平缓，可总归不如床榻上躺着静谧安稳，萧沅困得不行，头脑昏昏沉沉，怎样都觉得不舒坦。
　　
　　她气鼓鼓地呼着气，景暄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折叠好递给萧沅，好笑道：“公主用这衣物垫在脑后，臣守着你。”
　　
　　萧沅咬着唇，大脑仍有些不清醒，面颊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意，向来能言善辩的她此时抿着唇，她接过衣物，依言放在脑后，头后脑搁置在上面果然舒坦了不少。
　　
　　萧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克制的弧度，她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睡，可头靠在他的衣服上，他独有的冷香从她的鼻中传入她的脑中，浮躁的心竟平静了下来，就着轻微摇动的马车她缓缓陷入了沉睡。
　　
　　景暄不自觉向她的方向移了移，眼底的情意汹涌而至，她枕在他的衣物上，睡得香甜，他就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分明几乎是日日相见，他却总也觉得看不够。现下她就在他眼前沉睡，他再也不用压制自己的情感，可以将她的容颜一寸一寸打量。
　　
　　似是这个姿势睡得不舒坦，萧沅侧了侧身子，移动之间发髻乱了不少，发丝垂落在她眼前。景暄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将她眼前的发丝往她耳旁掖了掖，微热呼吸打在他手背上，他收回手时，指腹拂过她白嫩的面颊。
　　
　　软乎乎温热的手感，他指尖微动，止住想要再度体验的念头，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景暄感受到马车的速度缓慢下来，而后渐渐停顿，他掀开帷裳，俨然是熟悉的朱红宫墙。
　　
　　他暗自叹了叹，感慨时间过的真快。
　　
　　而后呼出一口气，面上又是那等温和带着暖意的笑容。
　　
　　“公主，醒醒。”他轻柔唤道。
　　
　　只是萧沅因沧焕两城赈灾的棘手，加之上京出现问题的官盐，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放松的入睡，景暄又舍不得大声喊她，只得出去吩咐车夫，让再等等。
　　
　　车夫依言等候，只是他等呀等，等到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听到车厢内再度响起说话声。
　　
　　车夫扯了扯嘴，这时间，够他从皇宫到城郊跑一个来回了。
　　
　　“公主，快醒醒。”景暄再度唤道，可萧沅靠在他的衣物上正睡得香甜，无论他怎么呼唤，小姑娘都置之不理。他都能够听到绵长的呼吸声。
　　
　　景暄无奈笑了笑，可这次他必须得叫醒她了，一来这马车终归不比床榻松软，长久靠在车厢上，还容易落枕，二来天色渐晚，空气中带着丝丝的凉意，若继续放任她睡下去，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简单的呼唤无济于事，景暄只得用手抓住她的肩轻轻摇晃，顺带唤她快些醒过来。
　　
　　萧沅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摇摇晃晃，害她睡不清净，本不欲搭理，可总有一道声音唤着她，摇晃也从未停止。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气，她猛地睁眼，准备开眼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扰她清梦。
　　
　　她素来有起床气，阖宫皆知晓，连小皇帝一般都不敢在长公主休憩时打扰，遑论其他人。
　　
　　可一睁眼，一张清俊熟悉的面孔闯入她的眼帘，那人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叫人看了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萧沅的怒气迅速消散，她瘪了瘪嘴，双眸中还带着久睡的湿气，她委屈巴巴唤道：“太傅！”
　　
　　两眼瞪得溜圆，带着湿漉漉的雾气，更像是一只娇气的小狐狸了。
　　
　　她似乎是在控诉他将自己唤醒。
　　
　　她这一路虽睡得沉，可在马车上总归是有些不舒服，途中也换了好几个姿势，精致的发髻也变得有些松散，发丝调皮地往下落。景暄看的手指微痒，内心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要去揉揉她的发顶。
　　
　　干燥柔软的发丝，落在手心定有丝丝痒意，一定很有意思。
　　
　　哎……
　　
　　他感到一阵遗憾，却仍是笑得温柔：“时辰不早了，公主回宫中睡吧，仔细别着了凉。”
　　
　　“哦……”萧沅再是不舍，可掀开帷裳，天边灰蒙蒙的，似乎即将陷入黑暗，时辰也不早了，只得向景暄告别。
　　
　　她将枕皱的外衫还给景暄，面上再度升起一股热意，连耳廓都染上了绯红，景暄笑着接过将外衫打开再穿上。
　　
　　萧沅只觉得这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再待下去她面上的红晕可是瞒不住人了。
　　
　　她起身躬着腰欲下马车，刚走过景暄身边，就见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藏青色绣竹香囊。
　　
　　“公主且等一等。”他开口留住萧沅。“臣闻公主这段时日睡得不安稳，这是臣的母亲闲暇时做的香囊，其中添了安神的辛夷，公主可放在枕下助眠。”
　　
　　景暄常入宫教授天子，自然能回回得见公主。他清楚记得，大概是从陈柯写信道沧城流言四起，谣言说是老师下毒欲杀尽城中百姓开始，萧沅眼底便起了淡淡的乌青，面上的疲惫也一日较一日明显。
　　
　　他有劝过让她晚间早些休息，再过担忧也解决不了问题，可她每次嘴上说着答应的话，眼底的乌青却较昨日严重。
　　
　　他暗暗叹了口气，一筹莫展之际回到家中去向母亲问安，却见母亲跟馥儿两人正在院中收一些草药和晒干了的花，他才恍然想起，这些年他一直忙于宫中，鲜少陪伴在母亲身边，她便同馥儿两人经常做一些小物件来打发时间，香囊便是其中之一。
　　
　　且母亲身体不好，久病成医，这些年对药理也多有了解，做香囊一事从来不肯假手于人。
　　
　　他便央母亲做了一个。
　　
　　景暄从不佩戴香囊，出言央母亲做一个时，老夫人惊得忘了收药草，忙追问怎的想起要香囊了。
　　
　　老夫人的追问让他耳廓都染上了红晕，心中滚烫，面上却依旧温和冷静，他听见自己说，公主这段时日为赈灾一事烦恼，夜中难寐，儿子便想送她一个安神的香囊。
　　
　　景暄仍记得母亲当时打趣的目光，害得他来不及多说便落荒而逃，隐隐约约还听见母亲的取笑声从背后传来。
　　
　　萧沅接过香囊，她的指尖微凉，香囊是从景暄袖中取出，还带着温热，那点子热意从她的指尖蔓延到她的心里。
　　
　　“多谢太傅！”萧沅珍重得握着香囊，笑眯眯地景暄告别，出了马车又吩咐车夫将他送回家。
　　
　　待四周安静下来后，趁着车夫还未赶车，景暄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那道印在心里的背影，她步履欢快，连背影都带着欢喜雀跃。
　　
　　景暄再度贪恋地看了那道背影，而后放下帘子坐了回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她喜欢就好。




74.  第 74 章   所有的骂名都由阿姊一人……

　　谁都没料到沧、焕两城的天灾得到解决是因为上天垂怜。
　　
　　暴雨间或、阴雨连绵的焕城迎来了放晴, 一阵风吹走了浓黑阴沉的乌云，湛蓝的天空得以露出面目，金黄耀眼的光芒撒向焕城每一个角落, 积水奔向河流，露出沉淀下来的泥浆。
　　
　　人们奔走相告, 欢欣鼓舞, 不再抗拒引来天罚的万玢, 纷纷走出家门，挥着锄头和铲子清除道上的淤泥，即便烈日将他们的皮肤晒得通红, 额上豆粒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他们仍是开心的。
　　
　　连带着万玢与上林苑的人都得了百姓几分好脸色，大昭重孝道，这种不侍奉母亲还将母亲赶到寺庙的做法自然令焕城百姓不齿，不过他们更为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要洪水得以解决，管万玢孝不孝顺？又不是他们家的儿子！
　　
　　上京世家大族除了本家的密辛，基本上没有秘密，加之萧沅并没有下令封锁消息, 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万柳氏私闯傅则寿宴，动静闹得那样大, 他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再说是长公主令万柳氏去南普寺为大昭祈福，他们自然没有理由去指摘万玢。
　　
　　沧城与焕城同样好运, 正当傅则带人在各处山头忙于寻找水源之际, 沧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沧城的百姓跟疯了一样，在大雨中狂欢, 大张着嘴喝这上天降下的无根之水，家里的瓶瓶罐罐、水缸都被搬了出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成了城里最动听的乐符。
　　
　　傅则放了心，有了这场雨，旱情能够得到很好的缓解，土地有了雨水的滋润，粮食跟蔬菜都能得到播种，沧城是真的有救了。
　　
　　王府。
　　
　　傅则站在天井屋檐下看着雨水成股往下流，眼底流淌着欣慰。
　　
　　萧岑更是忙碌，他在屋檐下不停走动，催促府里的仆人将水缸洗净，好多储存一些水。
　　
　　待消停下来才发觉自己已口干舌燥，他拿起小案上冷却的茶水咕咚咕咚往下灌。
　　
　　“傅大人要回去了吗？”萧岑看着傅则神情复杂。
　　
　　“嗯，过几日臣将百姓劳作情况看了后，便会回上京。赈灾的粮食物资就留在王府，在新的一批粮食还未收获时，就劳烦王爷派人继续施粥了。”
　　
　　“好。”
　　
　　说完两人都未再开口，静静望着天井中的雨景。
　　
　　天降雨水的喜悦渐渐退却，萧岑冷静下来后不由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内心的愧疚像一只巨兽将他吞噬，辗转反侧，心绪难安。
　　
　　早知道会有这一场大雨，他作何这般折腾？
　　
　　雨水过后，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将官府分发的种子撒向大地，殷勤等待着数月后的丰收。
　　
　　五日后，傅则万玢商量好后开始各自从赈灾地出发回京。由于他二人赈灾时与百姓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双方关系不尴不尬，他们离开那日，除了诸侯王便只有很少一部分百姓来相送。
　　
　　回到上京，万玢还好，毕竟他不孝引来天罚一事本就是无稽之谈，世族并未放在心上，可傅则就不一样了。沧城布有毒之粥一事尚未水落石出，自沧城传来的流言沸沸扬扬，说得煞有其事。
　　
　　是呀，沧城旱情已久，若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雨，谁能保证沧城可以熬过去？
　　
　　赈灾失败可是有罪！
　　
　　其实这其中的问题漏洞显而易见，若是沧城百姓莫名死亡，傅则该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世族想得清楚，可他们宁愿装哑作聋，陆康一党尤甚，并三不五时弹劾傅则，失德官员怎可担当大任？
　　
　　上京百姓亦是群情激奋，傅则可以因为沧城大旱又迟迟找不出水源而下毒，那若是有朝一日灾难袭击上京呢？也给普通百姓下毒吗？仅留下他们世家大族享乐？
　　
　　他们顿时生起一股唇亡齿寒之感，只觉得若是放过傅则，便是将自己置于死地，更是通过共情感受到了沧城百姓的绝望。
　　
　　于是上京百姓纷纷请愿，请求严惩傅则，处罚万玢，一个歹毒，一个失德，这样的人怎堪为大昭重臣？
　　
　　动静之大，举朝震惊。
　　
　　“啪！”
　　
　　宣政殿。
　　
　　一道明黄色的折子从及地的赭红色珠帘后飞了出去，正好砸在站在陛台所对的过道上的官员，奏折边角锐利，官员的额上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萧沅在珠帘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冷笑：“诸位还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仅听些流言便要将自己的同僚置于死地。本宫很是好奇，诸位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那官员虽感到额头闷闷的疼，但余光瞥见陆康表情稳如泰山，他咬了咬牙，继续不怕死道：“可这消息是从沧城传来的，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还请长公主明查！还沧城百姓一个公道，让上京百姓得以安心！”
　　
　　官员梗着脖颈，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殿。
　　
　　刘言眨了眨眼睛，将头垂得更低，为这位同僚默哀。
　　
　　“你的意思是陛下昏庸？本宫不分青红皂白、枉顾百姓？”萧沅面上渐渐浮现出狠厉之色。
　　
　　“来人！此人冲撞陛下，指摘本宫，拖下去打三十个板子！”
　　
　　那官员顿时面如土色，两股战战，欲哭无泪，他什么时候说过陛下昏庸？又什么时候指摘过长公主？
　　
　　“长公主饶命！”
　　
　　“御林军是干什么吃的！还嫌本宫不够委屈吗？就差没被这等以下犯上之徒指着鼻子骂了，还不拖下去！”
　　
　　御林军阔步将官员拖走，甚至贴心地将人嘴巴捂上。
　　
　　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沉静，原本跃跃欲试准备再接再厉弹劾傅则的官员缩回了自己的脚，埋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在上京养尊处优，路走远了都要喘的人，若是挨了三十个板子，怕是要在家躺个一个月。
　　
　　萧沅气不过，又道：“有人说傅卿下毒是由沧城传来的，怎么？沧城人现在不忙着挖地种菜，还跋山涉水特意赶来上京告诉你们的吗？起初赈灾时，本宫问诸卿如何看待，你们是怎么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嗓子被毒哑了呢。傅卿与万卿一大把年纪，不辞辛劳，远离上京赈灾，现在灾情结束了，还落不到半句好？”
　　
　　“你们读圣贤书就是为了弹劾同僚，置人于死地？”
　　
　　“长公主息怒！”
　　
　　百官纷纷下跪高呼，陆康一党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毕竟萧沅她从不走寻常路，官阶大的没必要出面惹火上身，官阶小的也很有自知之明，若是被长公主寻个理由赐死了可就麻烦了。
　　
　　萧沅揉了揉眉心，被这些人气得头疼，她恶声恶气道：“还有事要奏吗？无事退朝！”
　　
　　百官哪还敢再说什么话去触萧沅的霉头，听到这句话简直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往殿外挤。
　　
　　萧沅讽刺地看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陆康一党，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东西！
　　
　　她不由庆幸，幸而她早早让青衣去传旨，考虑到傅则万玢一路奔波，准他们在家休息半月。
　　
　　否则以傅则那忠贞不阿的性子，萧沅真怕他会血溅宣政殿以证清白。
　　
　　原来这才是萧黎他们的目的，萧沅起初还以为沧城粥中有毒，焕城流言是万玢引来天罚两件事是为了扰乱赈灾进度，拖延时间，结果原是为了砍掉她和阿璟的双臂。
　　
　　以赈灾一事解决最忠于他们的两位臣子。
　　
　　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
　　
　　“阿姊，咱们怎么办？”萧璟方才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要不是萧沅狠狠两个眼神瞪过去，都难以制止。“难不成就任由他们污蔑傅大人同万大人吗？”
　　
　　“当然不是！”萧沅冷哼，先不说傅则万玢乃是大昭的肱骨良臣，若是任由有心人迫害，对阿璟对大昭都是一个损失。
　　
　　还有一个原因，傅则二人忠于皇室，且傅则是景帝太傅，又是看着萧沅姐弟长大的，说是长辈都不为过，萧沅怎么可能让他死？
　　
　　“还有，不该你说话的时候就好好闭着嘴，那群心怀不轨的臣子我自会处置了去。”萧沅皱着眉再度提醒。“你今日若非我提醒，怕是已经做了冲动事，阿璟，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教导。”
　　
　　“阿姊，我在慢慢长大，你不可能为我挡一辈子风雨，有些事我也可以去做。”萧璟试着跟萧沅讲道理，他在朝中向来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因为有阿姊，他不需要绞尽脑汁去寻个理由处罚如同方才那等心思歹毒的臣子，他只需要坐在高高的龙座之上，阿姊会去替他教训那些人。
　　
　　然后所有的骂名都由阿姊一人承担。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躲在阿姊身后让阿姊保护。
　　
　　“阿姊，我不怕。”萧璟红着眼眶，他才不怕那些骂名，也不怕百官在暗地里编排他心狠手辣，这些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事，应该承受的东西。
　　
　　“我怕！”萧沅心口阵阵疼痛，气得脸都白了，她拍着心口。
　　
　　“阿姊！”萧璟大惊，再也不敢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连忙跑至珠帘后，急得差点没哭出声来。“你心口不舒服对不对？药呢？药在哪里？”




75.  第 75 章   我是萧沅，我不会向任何……

　　萧璟急得满头大汗, 差点因心梗当场去世，萧沅疼得脸色苍白，面上浮起一层虚汗, 她抬了抬手臂，萧璟终于在广袖中找到了一个精巧的白瓷瓶, 从中倒出一颗褐色药丸, 喂萧沅服下后才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台基上, 心道往后有些话是断然不能当着阿姊的面说了。
　　
　　姐弟俩顿时无话，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黄金雕花座上, 喘着气，平复心绪。
　　
　　后续局势愈发严峻，萧沅可以控制百官的言论，在宣政殿上发怒惩治弹劾傅则的官员，可她无法控制百姓的言论，亦无法在失去理智的百姓面前公然维护傅则万玢。
　　
　　这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着舆论的发展，百官碍于萧沅的脾性，选择乖觉闭嘴，可百姓群情激奋, 日日请愿严惩傅则、处罚万玢。
　　
　　形式之严峻，背后之人似乎铁了心想让萧沅自断双臂。
　　
　　正当萧沅冥思苦想解决之法时, 傅则顶着重重压力来了长乐宫。上京百姓动静闹得那样大，自然瞒不过他这个当事人, 自那日朝中有官员弹劾傅则后, 萧沅便命青衣出宫告知傅则，让他务必别多想，安心在家休养生息。
　　
　　可她忽略了一点, 百姓俨然失去理智，他们坚信傅则做了此等丧尽天良、天怒人怨之事，什么烂菜叶子、臭鸡蛋砸得门口蹲的石狮子面目全非。
　　
　　傅则站在门后，听着门口一声高过一声的谩骂，神色复杂，浑身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悲怆，他知道门外的百姓是被有心人蒙蔽，可那骂声还是让他难免心寒。
　　
　　这是他费尽心思想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啊。
　　
　　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呢？
　　
　　他闭了闭眼，苍老之态分外明显。他不愿与百姓起争执，便从后门乘车去了长乐宫。
　　
　　“傅大人？您怎么来了？”萧沅惊讶起身。“不是让您好生在家修养吗？怎的往外跑？”
　　
　　那些流言他听到了多少？
　　
　　萧沅打量着傅则的神色，心里愈发没底。观其神态，疲惫苍老之色难以掩盖，那个永远乐观永远斗志昂扬的花白胡子老头儿现在变得格外颓丧，身上萦绕着一股浓浓的悲伤。
　　
　　萧沅心下一惊，完了，看样子是全知道了。
　　
　　“傅大人，外面的流言您不必在意，陛下和本宫都相信您的为人。”
　　
　　萧沅的安抚让傅则难得笑了笑，他嘴唇蠕动，花白胡子跟着微微颤动，他想说什么呢？
　　
　　他近来愈发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事都是力不从心。
　　
　　萧沅看得心头一酸，对陆康萧黎一伙人更是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他们在背后造谣，鼓动百姓，傅大人清廉正直一生，又怎会落得晚节不保？
　　
　　“您别难过，本宫定会为您、为万大人讨回公道！背后的人本宫会让他们一个一个付出该有的代价！”萧沅顿了顿，其实自从陈柯传信赈灾所施粥中被人故意下毒陷害傅则时，她便隐隐有怀疑，傅则向来谨慎，对赈灾施粥一事想必是小心又小心，为什么还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傅则选的人肯定没问题，她突然想起他在信中夸赞过江沧王，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诸侯王甚是推崇，又想起了万圆。
　　
　　当初傅则会轻易任用万圆，不就是因为他相信万玢吗？
　　
　　“本宫一直不曾问过傅大人，沧城粥中有毒一事，您对这下毒之人有何看法？”萧沅觉得诧异，按理说傅则不可能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那问题又来了，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傅则幽幽叹了口气，他当时也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本来想采取冷处理的方式，给那位卖一个人情，可谁知幕后之人会逮着粥中有毒一事不肯撒手。
　　
　　“公主心中应该已经有猜测了吧。”傅则内心虽忧愁，却对萧沅的智慧感到欣慰，谁会想到当初那个被景帝捧在手心千娇百宠的小姑娘，竟会有这般的谋略跟智慧？
　　
　　“是，可是我仍想听您说说，您为什么要隐瞒。”
　　
　　“他是个好人。”傅则顿了顿，想起那个明明是一方诸侯王，却节俭得在花圃中种马铃薯的人。“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时糊涂做出给粥中下毒的糊涂事，可想必他的本意不是谋害沧城百姓。臣在沧城时，江沧王会跟着我们一道施粥，会去山上寻找水源，天降雨水时，他比谁都高兴。他是一个好的诸侯王，只是运气不好，分到了土地贫瘠的沧城。”
　　
　　“可他还是给施的粥下了毒，害得沧城百姓纷纷腹痛腹泻，引起恐慌，还让您陷入了舆论风波，令您陷于不义之地。还有，在沧城粥中被下毒后，上京那月所售官盐中同样被添加了过量的白芍粉，您觉得这是巧合吗？您眼中爱民如子、节俭良善的江沧王，他在您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同萧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本宫有理由怀疑他是否参与谋反！”
　　
　　所以，有必要的话，沧城应该换一个诸侯王了。
　　
　　“公主，他知道错了。”傅则耐心劝道。“臣回上京之前，他问过臣，一个人若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错了事，可还有补救的机会。臣告诉他，错而改之，善莫大焉。”
　　
　　萧沅这下彻底不解，她不明白傅则为何这般维护萧岑，要知道如果不是萧岑，他也不会被置于这样难堪的境地。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维护他？
　　
　　如果不动萧岑，那她该怎么保住傅则？
　　
　　“公主，臣老了。”傅则慈爱地看着萧沅。“臣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臣行将就木，可江沧王还很年轻，他现下还未及不惑之年。公主要实行推恩令，总得需要诸侯王支持，不是吗？”
　　
　　诸侯王若是能够主动接受推恩令，那么大一统将会进行得更加顺利，陛下和公主不必派兵镇压反抗的诸侯王，史书记载也会好听一些。
　　
　　最主要的是，推恩令得以实施，然后又是什么呢？郡县制？那时朝廷用的人会更加的多，现在能留一个是一个。
　　
　　且江宁王、江远王伏法后，两位诸侯王的封地怎么办？难不成还让他们的子嗣去继承？
　　
　　萧沅沉默，她没想到傅则如此高瞻远瞩，早早替她和阿璟谋划好了后面的路，宁愿自己承担千古骂名，仍然要保住萧岑，只为给他们留一个可用之人。
　　
　　萧沅突然软了语气，傅则的考量让她动容，可若是为了一个萧岑而逼死傅大人，她死后怎么向父皇交代？
　　
　　“本宫答应您，给他一个机会，若是他能把握住，本宫便留住他的性命，日后委以重用，只是希望，他莫要辜负了您的期盼。”萧沅终于妥协，给萧岑一个机会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见傅则放了心，萧沅又道：“眼下朝中并无其他事，盐铁官营太傅同陆离处理得很好，您不必担心。既然无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您可否留在皇宫，对阿璟的功课指点一二？”
　　
　　傅则欣慰地笑了笑，他知道萧沅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想将他留在皇宫更好的保护。
　　
　　“臣遵旨。”也好，留在皇宫，也没人敢在萧沅眼皮子底下嚼舌根子，他耳边还能清净不少。“不过臣希望公主下一道旨意，说沧城施粥下毒一事疑点重重，为顺应民意，你将臣软禁在宫中，给上京百姓一个交代。”
　　
　　萧沅有时太固执，处事方法也同景帝一样过于急躁，他虽闭门于府中，可在朝这么多年，相熟的同僚早就悄悄给他通信，说是长公主寻了个由头，将弹劾他的官员赐了三十个板子。
　　
　　无所顾忌，手段凌厉。
　　
　　他有时不由担心，一个小姑娘戾气这样重会不会不太好？
　　
　　他又觉得心中愧疚，景帝早亡，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他拉拢人才，努力平衡朝中陆康的势力，做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小姑娘轻松一些，等到陛下正式亲政，她自然会做回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哎……
　　
　　萧沅抿着唇，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她虽然有时做事过于冲动，却是分得清轻重。眼下说将傅则软禁在宫中是最好的方法，一来可以更加方便保证傅则的安全，二来也好安抚一下躁动的上京百姓。
　　
　　闹大了，总归不利于大昭江山社稷，还白白让各地诸侯王看了笑话。
　　
　　傅则终于放了心，他相信有长亭在公主身边，一定能辅佐公主处理好所有的事。
　　
　　他向萧沅告退，脊背微微弯曲，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背影带着悲凉的萧瑟之感。
　　
　　他走至殿门时，顿了脚步，不去看萧沅的神色，道：“公主，若是保不住臣，便不保了吧。”
　　
　　他这辈子娶了最心爱的女子，辅佐了友人登基，勤勤恳恳，实行盐铁官营，为民谋过福祉，也曾位极人臣，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生前哪管身后名。
　　
　　他对自己这一生很满意，到了地下也可以向景帝交代了。
　　
　　“我不！”萧沅失控大喊，红了眼眶，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会保住您！我是萧沅，我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76.  第 76 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

　　妥协？她若是这回妥协, 傅则将身负骂名，被后世戳脊梁骨，那下回呢？又会轮到谁？景暄？陆离？陈柯？难不成每一回都要让她这方的人含恨而终？
　　
　　萧沅紧捏着拳, 她不会妥协的，这一次, 她定寸步不让！她会给萧岑一个机会, 可他若是拿不出解决方案, 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死一个萧岑，还有千千万万个萧岑，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而选择伤害真心为他们好的傅则。
　　
　　旨意下得很快, 上林苑军队兵分两路，一路快马加鞭各自去了沧城、焕城，江沧王和江焕王还未反应过来，军队就到了王府门口。
　　
　　萧岑正在监督王府仆人熬粥，听说门口来了上京的人后，他的身形有微微的僵硬。
　　
　　他跟随管家出门，只见门外站了百余众红衣铠甲，他们腰上别着佩剑，端端往门口一站, 周遭气氛瞬间冷了许多。
　　
　　“陈校尉这是？”萧岑万万没想到没过多久又会遇见熟人。
　　
　　“王爷，卑职来沧城是为了宣读一道圣旨。”陈柯面上带着冷意, 他起初也未将粥中放了过量白芍粉一事放在眼里，毕竟不是什么剧毒, 也并未造成太大的伤害。可谁知傅大人一回京, 便有漫天谣言说是傅大人下毒谋害沧城百姓，群情激奋，纷纷请愿严惩傅则。
　　
　　身在上京, 即便他常年在上林苑，很少参与这些尔虞我诈，可耳濡目染之下，他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强了不少。
　　
　　起初他怀疑这事是他姐夫干的，还在心底好好“问候”了姐夫一番。
　　
　　直到公主让他带着圣旨去将萧岑带回上京，直到公主交代他务必要保证萧岑的性命。
　　
　　原来，那个扣扣搜搜却会将花圃里所有土豆挖出来送给他的好王爷，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然同他那位心怀不轨、企图谋反的姐夫勾结在了一起，原来，陷害傅大人的是萧岑。
　　
　　陈柯心里说不出的失望，为自己，也为傅则，因为他们的识人不清，才会害傅则身陷囹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沧城旱灾频繁，特令江沧王回京述职。”
　　
　　很简单的一道圣旨，可陈柯和萧岑都知道，这道圣旨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天子的目的是要让他去上京。
　　
　　萧岑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来了，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他再也不用怀着愧疚惶惶不可终日。
　　
　　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询问道：“那本王可否去向王妃道个别？”
　　
　　再交代几句话。
　　
　　陈柯内心有些纠结，按理说天子还未定江沧王的罪，那他便还是一方诸侯王，他总不能像是看押犯人一般寸步不离地守着。可若是不守着，江沧王跑了怎么办？要是趁他不注意自杀了怎么办？
　　
　　那傅大人不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他拒绝这种结果。
　　
　　哎……
　　
　　萧岑心底幽幽叹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一时鬼迷心窍，害了前来赈灾的傅则，也失去了陈柯的信任。
　　
　　那个会因为他给了两麻袋马铃薯而感到快乐的小青年，现在不肯相信他了。
　　
　　“陈校尉陪着本王吧。”
　　
　　陈柯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跟着萧岑进了王府，见王府仆人有的肩上扛着麻袋，有的两三人抬着水缸，不由诧异地扬了扬眉毛。
　　
　　萧岑见状耐心解释道：“百姓虽自种了粮食，可等到粮食蔬菜成熟尚且还需要一段时间。是以仍需要每日施粥。”
　　
　　陈柯了然点了点头，旋即皱眉，那萧岑走了，谁来主持施粥？
　　
　　“嫣儿。”萧岑出言唤道。
　　
　　吴嫣方才也听见上京来人了，她看着丈夫同那位前不久还见过的小将军一同走了进来，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面上有些发僵，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夫君，陈校尉。”
　　
　　陈柯同王妃见了礼。
　　
　　萧岑将王妃拉至身前，仔细交代：“嫣儿，陛下下旨令我去上京，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好好照顾自己跟孩子，帮我监督下面的人施粥。”
　　
　　吴嫣知道自己丈夫做了什么事，她并非单纯妇人，陛下下旨去上京，夫君也可自己去，可天子却派了军队来，上林苑校尉还亲自来了。
　　
　　赈灾时陈柯来吴嫣有多激动，现在陈柯来她就有多绝望。
　　
　　她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难受得紧，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好嫣儿，别难过。”萧岑也不由红了眼眶，早知道会下这一场雨，他说什么也不答应萧黎的合作，也不至于害了傅则，苦了妻子和孩子。
　　
　　他将妻子揽在怀里，轻拍着后背安抚她。
　　
　　“嫣儿，若是我没回来，你施了粥，沧城百姓能够自立后便带着孩子回本家吧。”
　　
　　有外人在，吴嫣也不好哭出声来，她压抑着哽咽，故作坚强地笑了笑：“夫君安心去，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她说完目带祈求看向陈柯：“陈校尉，可否请你再等一等，容我去给夫君收拾收拾行李，此去上京路途遥远，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她眸中隐隐含泪，丈夫是有罪之身，去了上京谁还会管他有没有食吃、有没有衣穿？
　　
　　陈柯想起那两双放在自己房间的鞋，他来沧城时整天东奔西跑不带停，极废鞋，一双鞋没穿多久便面无全非，可他又没带够换洗。王妃看出了他的尴尬，又知道他忙，便让下面的人及时清洗晾晒脏了的鞋，还亲手纳了两双带有厚厚鞋底的鞋给他。
　　
　　其实，王妃也是好的。
　　
　　陈柯面上的冷意淡了，他温和道：“王妃客气，且去准备吧。”
　　
　　吴嫣怕耽搁久了会引起陈柯不悦，带着婢女快步进屋收拾，除了用油纸包好了糕点，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她还在衣中塞了整整齐齐一沓银票。这是她的嫁妆，萧岑从未过问。
　　
　　将包袱交给萧岑后，吴嫣跟着一路追到了王府门口，她目光紧紧锁着丈夫的身影，不知道他这一去是否还能再回来。
　　
　　陈柯目光有些复杂，明明有罪的是萧岑，他怎么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回恶人？
　　
　　看着萧岑夫妇依依惜别，他又不由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若是萧岑不曾陷害傅则，他又怎会与王妃分开？且只要熬过了这次旱灾，沧城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有了傅大人的举荐，长公主跟陛下会更加重视沧城。
　　
　　这下好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
　　
　　陈柯一时也拿不准萧岑的心态，说他这人有问题吧，临走之前还知道安排好沧城百姓以及妻儿的退路，说他没问题吧，他居然同萧黎勾结，给赈灾用的粥下毒。
　　
　　这是什么心理？
　　
　　陈柯头一次发现一个人的心理居然可以有这么复杂。
　　
　　另一支军队带走江焕王萧岩也很顺利，且他们与萧岩不熟，只知道务必保证人的性命，但若是反抗，可采取强制性手段。萧岩都来不及向萧黎萧纲求助，就被上林苑的人带走了。
　　
　　萧岑萧岩到了上京后被送进了十王府，十王府是特意修筑给诸侯王回京暂居的地方，他们二位被关在不同的宅院，里里外外都是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沅与萧璟讨论了一晚上关于先召见哪位诸侯王的问题，最终敲板先见萧岩，重要的人自然要留更多的时间，有傅则的推荐，萧岑就姑且算作重要的人吧。
　　
　　那不重要的萧岩就只能速战速决了。
　　
　　上林苑的人将萧岩带上来时，她还有些诧异，不是说焕城同沧城一样贫瘠吗？人家萧岑穷得只有在花圃种马铃薯，这位江焕王怎么看着如此富态？
　　
　　萧璟嫌弃地看着脑满肠肥笑得一脸谄媚的萧岩，他皱了皱眉，将萧岩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忍住问了句：“你们江沧王府膳食很好吗？”
　　
　　“啊？”江焕王瞪大了眼，不明白萧璟此话是何意，甚至说他就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要大老远派人将他带回上京。虽然他也很喜欢这个繁华富贵的地方，起初他还疑心是不是萧璟萧沅知道了什么，可一到十王府，发觉他那个烂好人弟弟也来了。
　　
　　啧，那就应该不是了。
　　
　　他两眼一转，心思也渐渐活跃起来了，他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求陛下开恩啊！焕城土地贫瘠，大雨这一冲什么都没有了，百姓食不果腹，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还装模作样地挤了两滴眼泪，心想小皇帝年岁小，必然不经骗，待他好生哭穷，成绩捞一笔，也不枉他大老远来上京一趟。
　　
　　萧沅似笑非笑看着萧岩，只觉得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句话说的属实有道理，父皇足智多谋，萧黎奸恶，有一点小聪明在的，就连萧纲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废材都知道拉拢萧黎，怎的就萧岩蠢笨如猪？
　　
　　“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万玢在回京之时，已将所有物资留在焕城，为何江焕王仍在说百姓无食？”
　　
　　萧纲这才注意到萧沅，他听说过这位长公主，什么心狠手辣、谋略过人，他倒是不信，一个女子能有多能干？不好好在宫中待着准备联姻为大昭做出唯一的贡献，偏生学前朝那些女人来搞什么垂帘听政。文武百官还真就让她这么胡闹！
　　
　　他嘲讽地笑了笑，轻蔑的眼神一晃而过。
　　
　　“公主是女子，自然不知道怎么管理一个封地。”




77.  第 77 章   罪己书。

　　萧沅目光猛地冷似寒冰, 连面上的似笑非笑都变了样，面无表情地看向仍在那里夸夸其谈的萧岩。
　　
　　“够了！”萧璟恨不得冲下去一脚踢翻那个喋喋不休还十分自得的蠢货，他冷冷呵道, 他今年又长了一岁，身量跟雨后春笋似的, 一节一节往上冒, 身体也抽了条, 面上的嘟嘟肉也消减了不少。此刻他坐在案几后冷冷板着一张脸，眸光似冰锥狠狠扫向萧岩，竟把老油条唬得都忘了说什么。
　　
　　“陛下……”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愈发觉得两个小孩子当政真的是胡闹，连待客之道都不懂，来了这许久，他好歹是他们的皇叔，连杯茶都没有。
　　
　　“朕叫你闭嘴！”萧璟将面前的茶盏摔了出去，茶水溅到了萧岩的裤脚，茶盏四分五裂。
　　
　　萧岩讪讪闭了嘴，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突然发怒。
　　
　　萧沅也没制止，反正长乐宫就她姐弟二人, 且即便阿璟不做什么，她也要想个法子惩治萧岩。那人现在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只能逞几句口舌之快。
　　
　　“听闻万玢赈灾时曾有百姓驱逐他，百姓不懂, 江焕王也不懂吗？万大人被百姓谩骂, 赈灾一事陷入僵局，江焕王作为焕城的诸侯王为何没有出面调解？”
　　
　　萧沅眸光冷厉，冷冷扫向萧岩。
　　
　　萧岩觉得理亏, 又觉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女子还是自己的侄女教训，难免觉得抹不开脸面，他梗着脖颈辩驳：“是万玢自己不孝引来天罚，本王如何解释？”
　　
　　“ 天罚？”萧沅都快笑出声来。“上天什么时候这么眷顾你们焕城了？有如此神迹相助，你们还至于向朝廷求助？”
　　
　　萧岩只觉得这女子长了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竟噎得他无法说出反驳之语，可那又如何。
　　
　　“万玢不孝是事实。”他两眼一转，竟倒打一耙起来。“本王还想问问公主，将这样的品行不端之人派往焕城赈灾是何目的。”
　　
　　他本意是想通过将这样一顶大帽子扣在萧沅头上，让她闭嘴，女子都经不得吓。说不定还能引起这小姐弟的愧疚，他还能狮子大开口趁机捞一笔。
　　
　　在他看来，这句话说得俨然很重，如果小皇帝跟萧沅要脸的话，就应该止住话题。毕竟作为大昭统治者，他们如此不将诸侯王当一回事，怎么向其他诸侯王交代？
　　
　　萧沅看着萧岩一副油盐不进的贪婪嘴脸，只觉得额间青筋直蹦跶，她持盏抿了一口茶水，耐心彻底告罄。她今日怎么犯了傻，竟然审萧岩还用了迂回的法子，白白气着自己。
　　
　　“他们大概没有告诉你，将万玢母亲万柳氏送进南普寺是本宫的旨意。”
　　
　　“说吧，你和他们具体合谋了什么？还有，你准备怎么向天下人解释，天罚乃是作假，万玢是无辜之人。”
　　
　　萧岩脸一僵，他这才反应过来，小皇帝他们全都知道了。原来派上林苑军队来护送他不是为了给他排面，十王府里里外外重兵把守不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量，是为了防着他们！
　　
　　那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萧岩慌了神，后背竟渗出一层虚汗，他不断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用慌，即便只是偏远焕城的一方之主，可他好歹也是大昭的诸侯王，小皇帝他们能拿他怎么样？
　　
　　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放他回去？他们现下这般疾言厉色，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为了一个大司农而将他引来上京，不过是背了几句骂名，又不是什么严重事，也太小题大做了。
　　
　　“公主说什么呢？本王怎么听不懂，这天罚是上天降下的警示，就算万玢是公主看重的臣子，公主也不能因为这个而来污蔑本王与人合谋啊。”他否认道，又将头转向萧璟，干嚎道。“陛下，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萧沅和萧璟冷冷看着萧岩在那里哭天抢地，说自己堂堂一个诸侯王，竟要为一个臣子的过错背锅。
　　
　　“江焕王还是不打算认吗？”
　　
　　“不是本王做的，本王为何要认？”萧岩嘴硬道。
　　
　　“陈柯。”萧沅对外唤道，见陈柯进殿后继续吩咐。“你带人将江焕王送往诏狱，告诉张箬，让他务必亲自审。”
　　
　　她特意加重了“亲自审”三个字，焕城地处偏僻，萧岩鼠目寸光，安心窝在焕城当自己的土皇帝，而张箬是最近几年才升到廷尉一职的，他自然不知道张箬亲自审意味着什么。
　　
　　他到现在还心存侥幸，只觉得自己是江焕王，诏狱顶多只敢多问他几句，难不成还敢将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他身上？
　　
　　萧岩被带走后，萧璟猛地灌了几大口茶水，气呼呼道：“阿姊，若非你早早同我说让我安安静静待着，我真想冲下去踹他两脚，瞧瞧他那死不悔改的样子，他看向你那轻蔑的眼神，我真想把他眼珠子扣下来！”
　　
　　小皇帝咬牙切齿，只觉得分外憋屈。
　　
　　萧沅见状笑道：“他在未央宫，你最多只能骂他几句，可他若去了诏狱，张箬会替我们报仇的。”
　　
　　起初心情好，萧沅还愿意同萧岩多说几句，可经过这么一折腾，她实在不愿意同这些人多费口舌。
　　
　　萧岑进殿后，她只问了一句：“江沧王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从进殿萧岑就表现得很平静，听萧沅问话后他直直跪下，道：“臣有罪，请陛下与长公主责罚。”
　　
　　这番态势属实跟萧沅姐弟预想的不一样，这就承认了？这就跪下了？
　　
　　他承认得恳切，有了萧岩在前做对比，萧沅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先不论责罚，尽管傅大人数次替你求情，本宫还是想问一问，你为何要同江宁王合谋？”
　　
　　听闻傅则回京还在为他求情，萧岑心下更是愧疚，压在心上的巨石又沉了沉。
　　
　　“萧黎派人来找臣时，沧城旱情愈加严重，那时天不曾降雨，亦不曾找到新的足够的水源，可每日施粥都需要大量的水，臣看着水池中的水一日一日下沉，却只能束手无策。这时萧黎的人来说，臣若是在粥中放入过量的白芍粉，再放任他们的人传谣言，日后每年会给沧城提供粮食，以及耐储存的水果蔬菜。”
　　
　　“臣答应了，旱情无解，臣不能眼睁睁看着臣的百姓去死。”
　　
　　“沧城真的太穷了。”穷到他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解救他们，萧岑说到最后几近哽咽。
　　
　　“臣知道臣犯了重罪，只是过往种种，皆是臣一人所为，与妻儿无关，请陛下公主开恩。”
　　
　　萧沅萧璟陷入了沉默，他们万万没想到萧岑同萧黎勾结往粥中下毒竟是这个原因，萧沅见过陈柯的传来的信，他说傅大人除了忙于施粥，还要去四处寻找水源，他们的迷茫通过一封封信纸传递给她。那时候她也在想，洪水尚且有疏通的办法，可沧城怎么办？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临死前的无用挣扎。
　　
　　萧岑的话让她陷入了沉思，立场不同，对一件事的看法自然不同，她站在傅则一方，自然觉得萧岑此事做得还是不道德。可若她是沧城的诸侯王呢？她会怎么做？
　　
　　这才是傅则让她留下萧岑的原因吧。
　　
　　“不知江沧王打算如何证明傅大人的清白？”
　　
　　这一点很重要。
　　
　　“臣在府中早已写好一封罪己书。”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原本他在想，等孩子长大有能力承担起责任后，他便将罪己书昭告天下，可现下显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刚入上京时他在马车中听到了百姓对傅则的谩骂指责，去往十王府的道路会经过傅家，他撩开帷裳一角，看见本该恢宏威严的傅宅门前一片狼藉，一群仆人正在打扫烂菜叶子、擦洗脏污的石狮子。
　　
　　要是那场雨早些来便好了。
　　
　　他不后悔做那件事，只是对傅则感到无比的愧疚。
　　
　　他不知道正直一生的傅则是怎样熬过这段身负骂名的时光。
　　
　　“傅大人……他还好吗？”萧岑忍不住问。
　　
　　“他在宫中。”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看到罪己书后萧沅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她终于体会到傅则的心情，她好像不能心安理得地去指摘萧岑。
　　
　　他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在赈灾用的粥里下毒，与人勾结陷害傅则。
　　
　　萧沅可以想象，若是这封罪己书流传出去，萧岑会经受怎样的骂名。为诸侯王不齿，为天下人耻笑责骂，陷害朝廷重臣，向城中百姓下毒，这样的罪名可比萧岩造谣天罚重得多了。
　　
　　“最开始为什么不说？”萧沅还是忍不住问。
　　
　　“沧城百姓还未等来粮食丰收，臣的儿子年幼，还不足以担当大任，臣不放心。”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公主会处理好沧城的后续，对吗？”萧岑见萧沅点了点头，才继续道。“臣来了上京才发觉，原来萧黎他们并没有就此收手，上京亦有流言广泛相传，臣不知道萧黎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可傅大人是个好官，大昭需要他。”
　　
　　若是傅则因他而死，他将来死后怕是无颜见列祖列宗。
　　
　　傅则说长公主人很好，他进未央宫之前已经想好了，他不求长公主能放过他，可看在他诚恳认错的份上，她日后会多加善待沧城吧？
　　
　　那样就已足够。
　　
　　他闭了闭眼，等待最后的宣判。




78.  第 78 章   祸水东引

　　“你可知道罪己书一旦昭告天下, 你需要承担什么？”
　　
　　“知道。”从到至尾萧岑都表现得很平静，他知道所做之事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是以安排好沧城后续, 提前写好罪己书。也知道罪己书流传出去自己会面临什么。
　　
　　只是人这一生，有可为, 有可不为[1], 为了让沧城的百姓能够平安活下来, 他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事，也许他愧对妻儿，愧对傅则, 却不算太过亏欠他的子民。
　　
　　现下，他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事实上，虽然结果显而易见，但萧沅仍在思索怎样将影响降到最低。
　　
　　正沉思间，忽见青衣进殿来禀：“公主，傅大人与景太傅求见。”
　　
　　萧沅扶额，只道：“让他们进来吧。”
　　
　　她转头看着萧岑笑容戏谑：“瞧，傅大人生怕本宫会降罪于你。”
　　
　　萧岑突然有些拿不准萧沅的心思, 她应当是心有怒气的，可现下这般态度又是为何？
　　
　　“老臣/臣见过陛下、长公主, 江沧王。”傅则景暄进殿便向萧璟萧沅、萧岑行礼。
　　
　　大殿中央跪着的萧岑分外引人注意，傅则看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心知萧沅定不会对江沧王赶尽杀绝, 人跪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又因为人是跪着的，他有些拿不准萧沅的心思。
　　
　　他看了看萧岑，又看了看萧沅, 欲言又止。
　　
　　萧沅看得好笑，她给了萧璟一个眼神，小皇帝心领神会，快步走至萧岑身旁，将人扶了起来。
　　
　　萧岑对小皇帝的举动受宠若惊，他的目光在傅则萧沅之间逡巡，哆嗦着嘴唇，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隐隐觉得萧沅似乎要放过他。
　　
　　“傅大人既然来了，我们正好商量这事如何处理。”
　　
　　傅则一喜，知道萧沅还愿意给萧岑一个机会，不是活命的机会，而是重新任用甚至重用的机会。
　　
　　“臣想请公主给江沧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还年轻，余生还有许多时间为陛下与公主效命，为大昭效忠。老臣不打紧。”
　　
　　傅则生怕萧沅反悔，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在他眼里，公主与其父景帝性格极为相似，性子太过狠厉。
　　
　　哎，想起暴毙的景帝，傅则心下幽幽叹气，也赖景帝去的早，若是他能多活几十年，小姑娘又怎会变成这样？
　　
　　萧沅听到“老臣不打紧”一句皱了眉头，她让傅则此时进长乐宫可不是为了听他说一句“不打紧”的。
　　
　　好在萧岑还很有良心，他听傅则一说，便知傅则想牺牲自己保住他。他自认为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加之本身又对傅则心有愧疚，连忙摆手拒绝道：“长公主，是臣糊涂做错了事，错了便是错了，自然应该受到惩罚。傅大人在沧城赈灾尽心尽力，知道真相后也没有公之于众，反而还安慰臣。若是现在还需要傅大人为臣背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听到萧岑这么说，萧沅脸色才好看一些，她对这位向来没有存在感的皇叔更为满意了些，还算他识相。
　　
　　“傅大人，本宫让您进来，是想与您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事以便将影响降到最低，而非任由你背罪，本宫会听取您的建议宽恕他。可若后果是由您承担骂名，那本宫所做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老师，学生觉得公主所言甚是有理。”一旁静默的景暄也跟着一起劝解起傅则。“事情并没您想的那么糟糕，也没有到您和江沧王必须牺牲一个的地步。您瞧，大家都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商量，一定可以想出一个好的方法。”
　　
　　景暄的话有奇效，傅则冷静下来，倒是他冲动了，越老越是怕这怕那，反而不如这些年轻人想得清楚。
　　
　　话听到此处，萧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将心中疑问提出来，不然他百爪挠心格外难受：“可是沧城百姓中毒一事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若是将罪己书昭告天下，那么先前傅大人的遭遇江沧王都要经历一遍，能留住他已是不易，何谈后面的将功补过？”
　　
　　萧璟知道萧沅听取了傅则的建议，推恩令以及后面的改革都想让萧岑参与，可想法很美好，事实哪有那么轻松？一旦沧城下毒案水落石出，背后真凶势必要受到惩罚，到那时，百姓不纷纷请愿让朝廷处置萧岑就谢天谢地了，还想让他参与政事，哪有那么简单？
　　
　　“陛下可听过一句话？”景暄问这话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事情的走向他都成竹在胸。
　　
　　“什么话？”
　　
　　“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萧沅来了兴趣，二人目光撞到了一块，又移开，短暂的目光交接却让两人交换了想法。
　　
　　祸水东引啊，萧沅狡黠一笑，像只偷笑的小狐狸，透亮的双眸一转，便是一个想法在脑中形成。
　　
　　萧沅经景暄一点拨，终于想起了已经被送往诏狱的萧岩。他既然已回不了焕城，那便留在上京多背一些罪名吧。
　　
　　江宁王意欲谋反，谁知道二人是不是有什么图谋。萧岩既然敢同萧黎勾结在赈灾中动手脚，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罪己书一出，举国震惊，先前一边倒严惩傅则、处置万玢的情势陡然转变，上京百姓为自己的冲动和过错愧疚不已，自发去傅宅打扫自己弄的脏污。
　　
　　有关万玢不孝引来天罚的流言不攻自破，百姓中再无嚼舌根之人，暂且不说萧岩的罪己书中提及乃他派人毁了路障，就仅万玢不孝一点便是子虚乌有。朝廷已派人澄清，万玢之母禁于南普寺乃是因为万柳氏冲撞陛下、指摘长公主、擅闯御史大夫寿宴，惊吓朝廷重臣，长公主盛怒之下才派人将万柳氏送进南普寺。
　　
　　百姓一听这一长串罪名，这还得了？仅是冲撞天子这一条便叫人头皮发麻，且这后面还跟了好几条罪名，百姓纷纷赞扬陛下与长公主的心善，宽宏大量。
　　
　　月满楼。
　　
　　仍旧是二楼最里的雅间，装扮一成不变，一张几案，两张坐垫，后置一副玉刻湖光山色屏风，金兽熏炉有缕缕轻烟自缝隙中缓缓上浮，这般雅致的布置却没能让屋中之人心平气和下来。
　　
　　“老五，你说萧沅怎么对萧岑、萧岩的处置不一样？”萧纲急得直挠头，他在房间走来走去，心浮气躁根本难以静心坐下来。
　　
　　今日对沧城、焕城两位诸侯王的处置结果已经昭告天下，连带着两封罪己书，听得萧纲心中直泛凉意。
　　
　　“自然是因为萧岑有可取之处。”萧黎凉凉掀开眼皮，笑容讽刺，也真难为他这个四哥了，分明一无是处，却还要担惊受怕。
　　
　　“五弟，你说萧沅跟小皇帝到底知道多少我们的事？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沧城和焕城是我们动的手脚？”从两位诸侯王处置结果出来后，萧纲就没冷静下来，他止不住担心他那两个弟弟究竟在小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罪己书说他们两个一个是被人蒙蔽，一个是与奸人勾结。
　　
　　萧沅跟小皇帝都知道了？
　　
　　若是知道他们的合谋，萧沅仍选择放过萧岑，那未免也太过大方了。
　　
　　萧纲这下更加难以安心了，他拿不准萧沅的心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萧黎见状讥讽地牵了牵嘴角，都敢造反的人，现在竟怕起来赈灾两地所动手脚被发现，真是笑话。
　　
　　不过萧沅此举倒真是令他意外，他还以为以她对傅则的在意，若是知道背后是萧岑在捣鬼，她定会让萧岑永无翻身的可能。
　　
　　可是她放过萧岑了。
　　
　　罪己书中写萧岑被人蒙蔽往赈灾所用的粥里放过量白芍粉，但补救及时，并未造成太大的伤害，故而将其在上京监禁半年，由傅则亲自教导，令其改过自新。
　　
　　萧岩的罪己书可就有意思了，内容陈述他与奸人勾结，故意毁坏阻隔洪水的路障，还散出万玢不孝引来天罚的流言，次次阻挠疏通洪水的进程，若非万玢顶着流言带军队强行排水，焕城定会引来更大的祸患。到了上京死不悔改，冲撞长公主，欺瞒天子，陛下震怒，虢夺萧岩的王位，贬其为庶人，令其看守大昭皇陵，无诏不得私出，江焕王位由其嫡长子继承。
　　
　　啧……
　　
　　萧黎撑着下颔，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萧沅他们这是祸水东引啊。
　　
　　这罪己书让他这个参与者看了都觉得不对劲。
　　
　　“四哥不必担心。”萧黎懒得看萧纲一副坐立难安的胆小模样，他转动着青釉小酒杯，不慌不忙道。“就算他们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就听信萧岑萧岩的一面之词而将我们抓起来？我们不过是怜惜两位弟弟封地的遭遇，派人去宽慰并给予粮食支持，萧沅若是动了我们，她怎么向各地诸侯王交代？”
　　
　　萧纲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已经处罚了两位诸侯王，若是再处罚两位，其余各地诸侯王怎么想？
　　
　　经过赈灾、罪己书等事，萧沅萧璟与萧黎萧纲双方动作皆有所收敛，明面上的斗争都转化到地下，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暗潮汹涌。




79.  第 79 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时间倏忽两年已过, 在这两年间，盐铁官营逐步走上正轨，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而萧黎萧纲也没忘招兵买马、筹集钱财, 双方都在蓄势，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战争一触即发。
　　
　　两年后, 萧沅已满十八岁, 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按照大昭惯例，自新君登基始, 每隔五年诸侯王需得前往上京述职，一来以便天子对各封地情况有所把控，二来也好促进天子与诸侯王的关系。
　　
　　述职具体时日定在农历十一月初一，冬至这一日，算算时间，诸侯王述完职，再在上京游玩几日，怀念故土一番，再浩浩荡荡回诸侯国, 正好赶上除夕。
　　
　　日子虽定的十一月初一，可许多诸侯王在十月便会来上京, 萧黎萧纲尤为积极。萧沅刚过了十八岁生辰，便见陈柯来禀, 说是江宁、江远两位诸侯王已抵达上京, 现由京兆尹送往十王府，明日便会来拜见陛下与长公主。
　　
　　一旁正在吃糕点的萧璟听见这话直接被糕点粉末糊住了嗓子，他一张如同白玉的俊秀面颊憋得通红, 不时用拳头拍击胸口。萧沅见状连忙给他到了盏茶水，他才缓过来。
　　
　　和着茶水吞下口中的糕点，萧璟没好气道：“他们来这般早是作甚？”
　　
　　虽说提前到是没问题，可这也太早了吧？将近提前了一个月！
　　
　　萧沅心中也甚是狐疑，她可不相信萧黎萧纲来这么早仅是为了在上京游玩，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柯，让你的人去守着十王府，就说五年一次诸侯王述职，陛下与本宫很是重视各位皇叔的安全，是以才派人保护他们。不必限制他们出行，但是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要及时进宫禀告。”
　　
　　“是！”陈柯抱拳回道，而后带着人亲自去了十王府。
　　
　　“阿姊，你说他们来这么早不会憋着一肚子坏水吧？”萧璟对他这两位皇叔感到十分头疼，这几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给他们找麻烦的机会。
　　
　　这次提前来上京一个月，要说不准备做点什么，萧璟是怎么都不愿意信的。
　　
　　“就看陈柯能否打听出什么了……”
　　
　　姐弟俩撑着头，偏头的方向都一致，还分外有默契地唉声叹气。
　　
　　景暄方进殿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他忍俊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萧沅不说话，仍撑着头，向景暄招手，示意他近前去坐。
　　
　　萧璟却是一个憋不住话的，他迫切想要跟太傅诉说萧黎他们匪夷所思又莫名其妙的行径。
　　
　　“太傅，萧黎同那萧纲今日便到了上京，我和阿姊方才还在讨论，他们来这般早可是要做些什么。”
　　
　　这沉默的两年，萧黎他们做的事可太多了，陆康为他们的谋反“大业”筹备钱财，私盐常往境外运输贩卖，萧沅没少派人守在城郊控制他们的运输量。还有北境也不太平，幸而有沈钰同霍启在，严防死守之下截获了不少从伏梁偷渡的兵器。
　　
　　这都不算什么，江宁郡的探子来报，说是江宁王买了许多鸭鹅圈养，地上喂牲畜，地下铸兵器，可真是难为他们了，费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
　　
　　萧沅派了人密切把握他们的动向，先前他们虽大张旗鼓的找茬，阻挠盐铁官营进程，派人进山开矿，可造反一事没有证据，再加上当时国库未丰，盐铁官营尚未走上正轨，又遇到沧、焕两城天灾，他们什么事都不能做。
　　
　　诸侯王私铸兵器虽乃大罪，可萧沅她最多能做什么？亦将萧黎萧纲贬为庶人，送于皇陵圈禁？
　　
　　可然后呢？十位诸侯王有三位进了皇陵，剩余六位除了萧岑，他们会怎么想？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送入皇陵？然后他们联手再度叛乱？
　　
　　这显然不是萧沅所期待的，萧黎萧纲该受到他们应有的处罚，陆康刘言也别想全然脱身，所以他们只能等，等萧黎带兵攻打皇城，到那时，谋反的罪名便是用北境天山的雪水都洗不清。
　　
　　而且，谁说那个时候就不能再一石二鸟呢？
　　
　　是以城外翠华山、小苍山仍在开矿，北境亦有铁矿，萧沅在一年前就已经下令开矿铸兵器。而上京除却必要的农具生产，剩余的铁矿皆被用来铸造兵器，由万玢亲自监督，确保不出一丝差错。
　　
　　且司盐部门亦加大官盐生产量，不仅用于上京与各诸侯国，还大量出口伏梁，得来的银钱皆入了国库。
　　
　　不仅是萧黎萧纲，萧璟萧沅亦在做充足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无利不起早，萧黎他们大张旗鼓提前来上京，定然会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他们意欲谋反，钱财方面，萧黎有陆康，还有岳家陈氏的支持，而兵器方面，他们自个儿在铸造，除了兵力，他们还需要做的便是拉拢朝臣了。”
　　
　　“可是……”小皇帝皱着眉，有些疑惑。“他们不是已经拉拢陆康了吗？”
　　
　　陆康在大昭说是陆半朝也不为过，朝廷的武官大多是他的人，拉拢一个陆康就相当于拉拢了半数朝堂，萧黎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不成还想拉拢傅则万玢？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春秋梦！
　　
　　这一点景暄心中亦很疑惑，如同萧璟所说，萧黎既然已经拉拢了陆康，便不再需要费心思去拉拢旁人了。毕竟老师他们对大昭的心可谓是忠贞不二，宁愿血溅三尺也不愿妥协于贼人。
　　
　　“不提他们了，左右有陈柯派人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他们人在上京，顶多动动嘴皮子，行为方面会愈加谨慎。我巴不得萧黎在上京大喊他要造反，我好直接派人将他抓起来，也好过这样每日守着他的一举一动。”萧沅一想起这几年时刻关注着萧黎他们的动向就觉得十分牙疼，希望列祖列宗保佑，早些带走这个不肖子孙。
　　
　　“公主说不提便不提。”景暄离萧沅近了才发觉她这几日确实消减得厉害，原本面颊还略显丰盈，现下轮廓却分外明显。唇色亦是淡淡的粉还有些泛白，景暄不由皱眉，她这些时日怎么了？
　　
　　昨日他与陆离分道扬镳，回家途中经过月满楼时偶然遇见了青衣，她提着一檀木食盒，正从酒楼中出来。
　　
　　景暄意外在宫外见到青衣，便多问了两句，青衣当时苦着一张脸，面上忧愁不已，说是公主这几日胃口不好，很多食物下不了肚。陛下急得天天催御膳房想新的菜色，又派她出宫为公主寻找吃食。
　　
　　景暄追问公主为何食欲不好，青衣只道御医也没个准话，长乐宫一片愁云惨淡。
　　
　　他心下忧心，晚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边鱼肚泛白，他忙起身洗漱出门同陆离说明，今日他要进宫为陛下授课，无法再同他一道去城郊巡视。
　　
　　其实现下城郊需要他们做得并不多，盐铁官营已经走上正轨，只需他与陆离时不时去视察一下，避免不必要的问题出现。
　　
　　“喏。”景暄想着昨日青衣所说的话，总觉得心下隐隐不安。究竟是什么让她食不下咽，从青衣的表现与青衣所说陛下的表现，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从袖中取出今日买的果脯，不动声色笑道：“臣听闻公主近日胃口不好，便去寻了些果干，芙蓉李干、山楂果、青梅丝，都是些健脾开胃的，公主尝尝。”
　　
　　萧沅看着他的笑心下一颤，接过藏蓝色布袋，状似欢喜问：“太傅怎知我胃口不好？最近总想吃点酸口开胃的东西，可御膳房怎么都做不好。”
　　
　　她的模样似娇嗔，似埋怨，但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欢喜，当即便拆开布袋取出一枚山楂果，红红的菓子下了肚，酸得萧沅面容扭曲，龇牙咧嘴。
　　
　　萧璟看得吞了吞口水。
　　
　　景暄只道：“昨日从城郊回来正好看见青衣从月满楼拎着食盒出来，便问了一句，只是不知公主是何原因胃口不好？可有召御医前来诊脉？”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御医只说慢慢调养。我猜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好，伏梁天子来信，说是伏梁大昭一向友好，阿璟登基也只送了贺礼，不曾派使臣前来问好，伏梁帝心生愧疚，希望能够在今岁十一月初一也就是诸侯王述职时派来使臣。希望两国能永结以好。”萧沅神情恹恹，似乎真的是因为这件事而无心于膳食。
　　
　　景暄皱眉，忍不住教育道：“伏梁的人总归是要来的，你这般忧心作贱自己的身体，能改变什么吗？”
　　
　　他鲜有这般语气重的时候，萧沅见说出伏梁来信后也不能转移景暄的注意力，只得可怜巴巴地埋头挨训。
　　
　　萧璟见状连忙打圆场：“太傅，我已经教训过阿姊了，她知道错了，对不对，阿姊？”
　　
　　萧沅忙将头点成小鸡啄米，顺带给了萧璟一个赞赏的眼神。
　　
　　他们的表现……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事？
　　
　　是他多心了？
　　
　　景暄皱眉。
　　
　　萧璟自然不会给景暄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看着萧沅手上的布袋，幽怨望向景暄：“太傅……”
　　
　　他只是唤了一声景暄，并不再说话，景暄本在细细思索，回想自己是否多心，可让小皇帝这么一唤，他只得按捺住心中所想，又问：“何事？”
　　
　　萧璟差点炸毛，眼睛跟抽筋似的一直盯着萧沅手上的布袋，怎么了怎么了，看不出来吗？
　　
　　次次都是这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阿姊，以前还知道瞒着他，现下好了，是觉得连敷衍他的必要都没有了吗？
　　
　　这么一想，萧璟面色更加幽怨。
　　
　　景暄被他这幽幽目光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仔细一看，发觉其目光总在他和布袋之间逡巡，他心领神会，又觉得好笑，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一些的棕色布袋，递给萧璟：“陛下也有的。”
　　
　　“我也有？”萧璟欢天喜地接过小布袋，这都多少年了，太傅终于想起他了，小皇帝热泪盈眶，受宠若惊之下都忘了去计较他的布袋只有阿姊的一半大。




80.  第 80 章   公主和太傅也是青梅竹马……

　　景暄陪萧沅用了一会蜜饯, 交代一番让她务必爱惜自己的身体，莫要因为一些不可避免的事而忧心烦恼，见萧沅乖巧点了点头, 景暄这才满意地带着小皇帝去未央宫教授功课。
　　
　　萧沅含笑送走景暄与萧璟，待他们背影逐渐消失于视野中, 她面上的笑容淡化, 面部表情甚至沉了下来。
　　
　　守在一旁的青衣乖觉跪下。
　　
　　“谁让你告诉他的？”萧沅不悦质问, 语气带着凉意，殿内气氛瞬间跟着冷寂下来。
　　
　　“太傅见奴婢手上提着食盒，便询问为何出宫, 奴婢道是给公主寻吃食。太傅即刻追问您怎么了，奴婢便说您近日胃口不好，消减了不少。余的奴婢一个字都没多说。”
　　
　　“青衣，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应该知道本宫的脾性，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心中都应当有数。本宫不希望他知道，你明白吗？”萧沅语气很是严厉, 青衣跟在她身边多年，向来是忠心懂事的, 可她昨日差点因为多嘴而引来太傅的怀疑，这便让她颇有些不高兴了。青衣尚且如此, 看来她还是需要再去敲打敲打所有知情的人。
　　
　　“可是……”青衣渐渐红了眼眶, 她看着面上瘦了不少的萧沅，心口堵的厉害，她是真的心疼公主。“公主, 太傅他是真的关心你。”
　　
　　她清楚地看见太傅听说公主身体不适后面上的焦急，她们守在公主身边，日常得以见到太傅，这么多年，除了公主，又有谁能让太傅瞬间变了脸色？
　　
　　还有公主，她欢喜太傅的一切，先皇尚且在世时，公主便常同她们这些亲近的侍女诉说太傅的好，太傅长得好，学识好，性格好，哪哪儿都好，分明是喜欢极了的模样，为何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太傅同公主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啊。
　　
　　萧沅是真的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她揉着眉心，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本宫知道，所以才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身体情况。
　　
　　萧沅扪心自问，她其实算得上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了拉拢陆离，她可以用感情诱之，哄得陆离为她鞍前马后。因为自私，她明知道自从景帝驾崩的那一刻，她与景暄就再无可能。可她仍私心想要留住他，不能给他感情回应，却还是希望他能够留在自己身边。
　　
　　她对他唯一的好就是为他保住自由，若是他想，她便放他离开。还有则是守住这个秘密，她不对他的感情作出回应，也不愿让他白白担心。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若是父皇还在就好了，她不必做这劳什子摄政长公主，她只需要做昭景帝最宠的小公主。父皇那么欣赏他，又那么疼她，正好，他也不想入朝为官，他们合该是一对。
　　
　　可假设终归是假设，父皇没了，阿璟还小，她要承担起摄政长公主的责任，替阿璟、替萧氏守住大昭江山。
　　
　　“起来吧。”她摆了摆手，撑着头昏昏欲睡，只是不忘交代道。“下次别说漏嘴了。”
　　
　　“奴婢省得。”青衣强忍住哭腔，她抬头泪眼朦胧间见萧沅半阖着眼，公主虽什么都没说，她却觉得公主身上笼了一层无奈与悲伤。
　　
　　公主很难过。
　　
　　她也很难过。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命运如此。
　　
　　萧沅这段时日晚间休息的不好，次日便起得晚了些，她方用了早膳，吃了两颗太傅带给她的芙蓉李干，便见青衣来禀：“公主，未央宫派人传话，说是江宁、江远两位王爷已经到了，陛下请公主快快过去跟他一同接见。”
　　
　　萧沅起身，青衣立马跟上为她洗漱穿衣装扮，由于见的人是萧黎萧纲，萧沅特意选了一袭赭红色宽袖交领齐腰襦裙，外穿同色大衫，外衣花纹繁复华丽，由金线绣了各式纹路。如瀑青丝在青衣的妙手下绾成一个高髻，饰以镶宝石黄金发冠，发髻两端各插以珊瑚珠玉流苏步摇，一举一动间，美得凌厉，叫人不敢直视。
　　
　　萧沅抿了口脂，端首一步一步往未央宫走去。
　　
　　“臻禾见过两位皇叔。”萧沅进殿便见萧黎萧纲各坐在台基一侧饮茶，而上方则坐着萧璟。
　　
　　她微微福身，便算是见了礼，径直往台基上走。
　　
　　萧黎萧纲不同于萧岑他们不受文帝也就是萧沅的皇爷爷待见，相反，两位算是比较受宠的。萧黎母亲貌美，甚受文帝宠爱，只是母族不显，萧纲母族算是比较显赫的，他母妃出身于武将家族，只是母族犯了错，被先帝一贬再贬，萧纲还未成家，母族就已败落，这就是他为何会娶出身于暴发户学识不丰又毫无底蕴的冯家女的原因。
　　
　　萧纲对萧沅的态度感到不悦，他们做长辈的回京，进宫拜见天子时萧沅不曾早早出来迎接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他们在这里坐着等她？
　　
　　先帝也把这丫头宠的太不知所谓了吧？
　　
　　这么一想，他脸色更加难看，小皇帝对他们不冷不热也就算了，好歹是天子。可萧沅算什么？一个小丫头罢了，若非有一个做皇帝的阿弟，哪轮得到一个黄毛丫头上朝堂？居然还在他们这些诸侯王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没见到萧沅之前，萧纲久听传闻，诸侯国皆在流传长公主心狠手辣，害得他也有所畏惧。现下他只觉得自己无知至极，真想将他那些缩头乌龟弟弟拖出来看看，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丫头，有什么值得怕的？
　　
　　不过是个女子，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而已。
　　
　　若没有傅则为她力挽狂澜，她能在大昭呼风唤雨。
　　
　　真是投了一个好胎，萧纲心底都有些发酸。萧沅因为有一个好父亲，好阿弟，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
　　
　　哪像他们，还要费心费力地处处谋划。
　　
　　这么一想，更加坚定了萧纲谋朝篡位的想法，他也是萧家的子孙，与其让这皇位落在两个不知所谓的孩子身上，还不如让他来。
　　
　　“臻禾说笑了，如今你身为摄政长公主，能记得来看两位皇叔已是不易。先皇以孝治天下，他泉下有知想必也是会有所感慨的。”
　　
　　萧璟脸上惯常的笑淡了下去，眸中冷意连连，他握着拳，胸口明显起伏。
　　
　　萧沅却淡淡一笑，她在案下拍了拍萧璟的手背，示意他冷静下来。
　　
　　萧纲此言不就是讽刺她不敬长辈吗？谁不会呢？
　　
　　萧沅眨了眨眼，端坐于几案之后，她先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大的袖摆，而后摆出一副接受教育的模样：“四皇叔说的是，百善孝为先，皇爷爷去世时，皇叔当时虽不能赶回来为皇爷爷守孝，可时隔多年，您再次回到上京，可见心中也是挂念他老人家的。皇爷爷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欢喜的。”
　　
　　萧纲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老头子驾崩那时他在做什么呢？时隔多年，他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母族鸡飞狗跳，他实在脱不开身。
　　
　　可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再被人捅出来，着实让他很没有脸面，尤其这人还是他的晚辈。
　　
　　他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在心底寻思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萧黎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将自己置身于事外，对于萧沅晚来两刻钟，疑似给他们摆架子没有任何意见，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今日进宫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只是萧纲那个蠢货的一系列言行让他面上的淡然神色差点龟裂，他不知道这个蠢笨如猪的四哥除了会找麻烦，还会做些什么。
　　
　　没进宫之前时不时担心自己所做的事被萧沅姐弟发现，又因为三哥死状极为惨烈而对萧沅有所忌讳。谁知一进了宫，非但不像老鼠见了猫的畏惧，反而见小皇帝年幼，小丫头年纪小，竟摆起了长辈的派头。
　　
　　若非他还有可利用之处，萧黎真想把这个拎不清的四哥一脚踹出去。
　　
　　因为这个蠢货有个好母家，父皇在世时给了他几分好颜色，又给了一块好封地。景帝又算是个仁慈的，虽灭了他的母家，却并未动过他的封地，如若不然，早被其他诸侯王分食了。
　　
　　萧黎的消息比萧纲更为灵通一些，自从兄长惨死后，他便收用了兄长遗留下来的势力，派人监视京中的一切。有了这些探子，他更为清楚地知道，这位长公主绝非浪得虚名，小姑娘一个，手段凌厉狠辣，萧纲若是落在她手上，结果估计不会比他的兄长好多少。
　　
　　为防萧纲再不经脑子说出一番足以惹怒萧沅的话，萧黎选择主动出口：“四哥此言绝非有意如此，我们此番入宫，是想先拜见天子，再来看看公主。我们兄弟二人离京多年，现下能够重回故土，心下很是开心，等出了宫，我们还想出去四处转转呢。说来也不过十来年，上京却像是换了个面目，许多记忆中的店铺都已寻不到踪迹……”
　　
　　萧黎神色有些怅然，似乎故土的改变很令他沮丧。
　　
　　“皇叔想要出门本宫自然是不会阻拦的，只是皇叔也知道，上京虽是天子脚下，可太傅都曾在大街上遇刺，本宫实在不放心皇叔独自出门。不过皇叔放心，本宫绝非有意监视皇叔，听闻陈柯乃你的妻弟，你若是出门，便带上陈柯吧。还请皇叔体谅，下月便是诸侯王述职的日子，你若是在这段时日出了什么事，本宫也不好向江宁郡和其他诸侯王交代啊。”
　　
　　萧沅说得情真意切，萧黎听得嘴角直抽搐，陈柯是他妻弟跟陈柯会不会监视他有必然联系吗？




81.  第 81 章   不与这个傻子论长短。……

　　萧沅美名其曰保护, 派人将十王府严格把控，萧黎萧纲呕得不行，可在人眼皮子底下仰人鼻息, 除了忍他们也不能做什么。
　　
　　陈柯在时，萧黎尽量不出门, 对这个小舅子也不算亲近, 萧纲脸皮则厚一些, 虽没有机会与重要的人接触，但是出个门逛个青楼，听美人唱曲跳舞的机会还是有的。
　　
　　陈柯一张脸青白交错, 对萧纲的荒唐行为头疼不已，可又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他对这位江远王也不算熟悉，只隐约记得小时候在姐夫家做客见过几次。是以尽管心里排斥青楼中的脂粉香气，他仍笑着说要保证江远王的安全，憋着一口气如同壮士舍生取义般进了青楼。
　　
　　萧纲对此感到不耐，又苦于陈柯是受萧沅派遣，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再多的不满都掩于喉间。
　　
　　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 陈柯也就能面不改色坐在一方喝茶，无视萧纲与歌姬舞姬打情骂俏, 他一张白面看着年轻俊秀，初始时还有女子娇笑着往他身边凑, 陈柯横出两次剑柄后她们也就歇了心思。
　　
　　他倒适应得好, 萧纲却愈发浑身不自在，正事不能做也就罢了，连乐子也不能找。
　　
　　“五弟, 不是当哥哥的要说你，陈柯那小子也过了弱冠之年吧？这年岁放在哪一家都该是娶了妻生了子的，可他呢，既不婚配，跟着我去趟青楼，你还要再三嘱托我别在他面前放浪形骸，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劲？”
　　
　　萧纲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咕咚咕咚喝下几口茶水，仍觉得心气儿不顺，若非他与老五有合作，哪还需要顾及陈柯？
　　
　　真不知道这老五是怎么想的，陈柯都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还当人家小孩子。
　　
　　“四哥，他还小，这些年岳父岳母不在他身边，王妃又与他相距甚远，也没人给他张罗，陈氏向来宠他，想必他的婚事是由他自己做主，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吧，只是别让他年纪轻轻进了青楼。他常年在上京，若是看上哪家贵女，而那女子又因他进过青楼而觉得他轻浮就不好了。”
　　
　　更深一层原因萧黎却没解释，他不愿让陈柯掺和进他们的事，加之陈柯又是为萧沅效忠，若是让萧沅知晓，她看重的人与叛臣交往甚密，同入青楼狎/妓，即便陈柯先是听从她的命令跟着萧纲，那后果定然也不会太好。
　　
　　“呵。”萧纲取笑，他曲着膝转动着茶杯，总觉得口中寡淡，这茶水不如酒水来得有滋味。
　　
　　“你这是当着姐夫操着爹的心呐……”
　　
　　“对了五弟，要不这样吧，你让陈柯来十王府就是，别总跟着我们。他跟条尾巴似的，我在哪儿他到哪儿，计划不能实施，玩也玩得不尽兴，这算什么事儿？你是他姐夫，说话自然比旁人重，他应当也能听进去几句。”萧纲实在忍受不了逛个青楼还有人正经地在他面前饮茶，还一脸严肃地告诉自己不用在意他的存在。
　　
　　这能不在意吗？
　　
　　萧纲自认为脸皮厚，却也没有厚到能在人前表演。
　　
　　且就算他有那个胆子在人前表演，回来老五还不得气死？
　　
　　他企图通过萧黎支走陈柯，但如此缺根筋的提议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萧黎矜持地笑了笑，不与这个傻子论长短，只是道：“我会通知陆康，让他想办法支走陈柯，届时我们便可开展计划。”
　　
　　萧沅虽未限制他们的出行，却派人时刻跟着他们，有什么动静他们还未做出反应萧沅怕是已经知道了。
　　
　　就只有萧纲这个蠢货到现在还觉得一个黄毛丫头不足为惧。
　　
　　他出言支走陈柯，陈柯会走，但是小舅子前脚一走，后脚十王府怕是连墙壁上都贴着暗卫。
　　
　　“也好也好。”听到搁置许久的计划终于提上日程，萧纲心下大喜，也觉得让老五出言支走陈柯不现实，但有陆康为他们争取一个机会，他也就不在意那么多了。
　　
　　时隔几日，陈柯雷打不动跟着两位诸侯王，萧黎又好气又好笑，不明白老狐狸如陈氏，怎的出了陈柯这么死心眼的孩子？又想起自己的王妃，这姐弟俩真不像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贵女公子，一个单纯莽撞，一个温婉贤淑，丝毫没有沾染世家的势利气息。
　　
　　他不爱陈婉仪，却感谢她的付出，又因柔儿对她心存愧疚，因这份愧疚，他连带着对陈柯都多了善意。
　　
　　见他每日来回跑，萧黎便提议让他在十王府找间厢房住下，陈柯进宫得到了萧沅的同意，顺利住进十王府。
　　
　　不过几日，在陈柯已经熟悉十王府的环境后，陆离突然来找他。
　　
　　两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互相说了近况。
　　
　　“陈柯，你明日忙吗？”
　　
　　“还行。”陈柯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自从他住进十王府，萧纲安分了不少，不再日日在青楼和酒楼中度过，虽然还带了两个美姬进王府，可好歹不那么闹腾了。他姐夫本身就挺安分的，除了要造反，萧黎一般都静静在王府待着，也没见什么人。“怎么了？”
　　
　　陆离叹气，解释道：“我娘信佛，除了在家中小佛堂礼佛，每半年还要去一次南普寺。以往都是我爹陪着去的，可明日我爹要出门，可我爹又不放心阿娘出门，便让我去。”
　　
　　陆离自己也不放心，他爹虽然背地里做了许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可对阿娘，父亲是掏心掏肺的好。这些年父亲惯着阿娘，出远门势必要亲自陪同，在他眼里，母亲是个柔弱的女人，出远门虽有仆从守候可他仍然不放心。
　　
　　“这样啊。”陈柯与陆离相识三年，更因为城郊铁矿开采一事走得几近，二人关系也很好，对陆离家中事也有所了解，所以没多想他便同意了。“萧纲前几日得了两个美姬，现在正乐不思蜀，好几日都不曾出门，我姐夫估计是年轻时常出门游玩，现在长了十来岁反而不愿意出门了。明日我吩咐手下的人好好看着他们便是，不过一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陆离感激地笑了笑，勾着陈柯的肩说要带他去月满楼好好吃一顿。
　　
　　“知道你忙，其实起初我并未打算找你，只是长亭要入宫为陛下讲授功课，你也知道，总不可能因为我娘要去南普寺而让长亭放下授课去城郊帮我巡视铁矿开采。明日是这月的收矿之日，矿石的清查，运送都是需要我在场的……”
　　
　　陆离抿唇，心下有些愧疚，总觉得让陈柯放下手头的事去帮他有些过意不去。
　　
　　“嗐。”陈柯摆了摆手，一口吞下一筷酱肘子。“你我兄弟，帮个忙怎么了？再说确实又不能去找长亭，陛下那里挺重要的。”
　　
　　两人吃着菜，不再提及景暄与陛下，谁都知道，再过两年天子定要亲政，如今是愈发的忙。加之这背后的暗潮涌动，长亭虽作为太傅，却已在宫中住了好几日。
　　
　　次日，陈柯再三叮嘱了手下的人，然后独自骑马去了城郊。
　　
　　得知陈柯如期离去，萧纲大喜，他换了身锦缎袍子，特意束了冠，按照商量好后的时间出了门，上林苑的人也跟在了他身后。
　　
　　街道自巳时起便热闹起来了，人群熙熙攘攘，街道两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如同一锅刚烧开了的开水，目光所及之处，热闹又繁华。
　　
　　突然，街道上一辆慢悠悠行进的马车状况不太对，那匹马先是原地扭动，而后发狂往前冲，路边行人纷纷避让，车厢饱受颠簸像是即将散架。
　　
　　没有人敢去阻止这匹已然发了疯的马。
　　
　　车厢内响起女子慌乱的哭声。
　　
　　突然，几个红衣铠甲往前快步一跑，从侧面齐齐合力攥住马匹，半晌，马车得以控制下来。
　　
　　感受到马车的平静，刘晚意吓得一张小脸惨白，如同笋尖般白嫩的指尖因方才用力抓窗口而破皮甚至渗出淡淡的血迹，她的心口仍剧烈起伏，噗通噗通，心腔的跳动一声强过一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跟随的小婢女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直到马车彻底平静下来，她才颤巍巍地爬到门帘处，掀开一角往外看，街边两道是看热闹的百姓，拉车的马匹也有安静下来。
　　
　　她拍了拍胸口，死命掐了掐手心让自己平静下来：“小……小姐，我们……我们安全了。”婢女打着哆嗦，声音还带着隐隐的哭腔，语气却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时马车外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小姐莫要害怕，发狂的马匹已经被控制住。”
　　
　　刘晚意方才感受到马车的突然停顿，便知有人出面控制了马匹，加上现在外面那道声音，她十分肯定就是外面那个人救了自己。
　　
　　尽管小腿肚子还打着颤，刘晚意还是强行逼迫自己站了起来，她弓腰出了马车，准备道谢。
　　
　　她没细看男人的面容，方才马车那样颠簸，她能强自走下来已是不易，现在正头脑发着晕，浑身不适，只想道了谢问清恩人姓甚名谁，改日好与父亲登门拜访。
　　
　　“多谢官人相助，还请官人告知名讳，小女子也好与父亲登门拜访。”刘晚意福了福身子，再度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还是由婢女扶住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姑娘不必客气，本王乃是江远王，今岁回京述职，今日救了姑娘也算是缘分。”刘晚意不同于花楼中的女子，萧纲向来懂得看碟下菜，在刘晚意面前装得斯文有礼。
　　
　　江远王？
　　
　　围观的百姓震惊，纷纷跪下行礼。
　　
　　刘晚意心下一惊，努力振作精神，怕失了礼数，连头都不曾抬，二人隔了三丈有余，她再次行礼：“臣女兵部尚书之女刘晚意见过王爷，请王爷安。”
　　
　　“原来是刘尚书的女儿呀，快快免礼。”萧纲装得像模像样，仿佛第一次见到刘晚意。他又对周遭百姓道。“诸位也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王爷。”刘晚意起身，这才向萧纲方向望去，只一眼，她差点以为自己被方才颠簸的马车晃晕了头，不然这人怎么跟两年前月满楼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原本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小脸再度白了起来，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幸亏有婢女将她扶住。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她，尤其是萧纲的眼神越来越接近两年前的那个眼神。
　　
　　当时她怕得不行，幸而有承远哥哥送她回家，此后两月她更是连门都不敢出，父亲母亲担忧得不行，她鼓起勇气再度出门时还带了好几个会武功的护卫，索性再也没见过他。
　　
　　可是这个人怎么又出现了？还成了江远王？
　　
　　“王爷大恩，晚意没齿难忘，回府定会告知父亲，改日晚意便同父亲上门拜访。”刘晚意迫切地想要逃离，她只觉得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
　　
　　“举手之劳而已，刘小姐不必客气。”萧纲摆了摆手，很是大方，看着刘晚意惨白着一张小脸，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我见犹怜的小可怜模样。他看得心中一荡，生起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来。“你今日受了惊吓，还是早早回府休息，那马车恐有凶险，小姐若是不嫌弃，便让本王的马车送你一程吧？”




82.  第 82 章   萧纲打的是晚意的主意？……

　　送她回去？刘晚意成功变了脸色, 若非眼前这人地位尊崇，她定要舍弃贵女的脸面派头，将人劈头盖脸骂一顿。
　　
　　她不会记错也不会认错, 这人定然是两年前月满楼那个眼神诡异的男人，即便他现在说着善解人意的话, 可那个眼神却让刘晚意感到十分不适, 甚至隐约反胃。
　　
　　女子对潜在的危险总是格外敏感, 尤其是面对萧纲这类隐藏伪装都不十分高明的人，他的眼神肆意，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以及势在必得。
　　
　　刘晚意勉强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她牵强地笑了笑，拒绝道：“王爷是忙人，晚意不敢擅自叨扰。各个街道自有巡逻的衙役，他们会送臣女回家。”
　　
　　刘晚意暗自祈祷，希望那群已跟她混熟了的衙役能够及时赶到，她宁愿当场去世也不想跟江远王一个马车。
　　
　　好在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在萧纲方说出“不麻烦，顺路而已。”后, 一群身穿差服的衙役匆匆赶来，他们常在大街上巡逻, 刘晚意又常出来逛街，因着京兆尹的吩咐, 他们早对刘家小姐的马车记忆深刻。
　　
　　“刘小姐, 您这是怎么了？”领头的衙役心尖儿一颤，马车车厢受损，再细看刘晚意与她的婢女, 二人现下虽无大碍，可发髻微乱，小丫鬟脸上还有残余的泪痕。
　　
　　在上京当差的都是些人精，一看这就知出了事。
　　
　　“无碍，方才马受了惊，幸亏有江远王及时出手相助。现下已经无事，只是需要你们派人送我回府，还有需将这辆马车也送回刘府。”刘晚意语中带着迫切，三言两语交代完，恨不得这群衙役能够马上护送她离开。
　　
　　衙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向江远王行礼，堂堂诸侯王，他们总不能无视过去。向萧纲行了礼，几个衙役正准备护送刘晚意离开。
　　
　　可萧纲好不容易见着美人，哪肯轻易放她离开，他阻止道：“你们是公差，现下正是当值时间，贸然离开可能不太好。本王闲来无事，就替你们送送刘小姐吧。”
　　
　　萧纲说得大义凛然，一副为衙役着想的良善模样，刘晚意气得一张俏丽的脸蛋一阵青一阵白，她强忍着怒气：“不用劳烦王爷，臣女家离这里不远，家父又早已拜托京兆尹大人多多照顾我，是不会怪罪这些衙役的。”
　　
　　上京遍地达官贵人，能在此处当差且能长久待下去的都不是傻子，刘晚意嘴里虽说着客套的话，但明显不想让江远王送。而这江远王又执着送一闺阁小姐回家……
　　
　　领头的衙役最终在二人之间选择了刘晚意，无他，江远王虽地位尊崇，可这是上京，诸侯王需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避免引起天子猜忌。而刘言可是大昭的兵部尚书，对这个闺女又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们的入职培训上面可是交代了，除非是遇见了陛下跟长公主，否则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第一要务就是护住刘晚意。
　　
　　江远王述职后会离京，可刘言会一直待在上京。
　　
　　领头那衙役忙笑道：“哪能麻烦王爷呢？小事一桩，卑职们都习惯了，想必刘小姐也习惯我们的人护送，卑职就不耽搁王爷时间了，护送完刘小姐回府卑职还要巡视其他地方。”
　　
　　刘晚意连忙接道：“臣女确实习惯由他们护送回府，便不再叨扰王爷了，臣女告退。”
　　
　　话已说到此处，萧纲心中就是有再多不甘也只得歇了心思，心知这事急不得，反正今日出门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先放过她吧。
　　
　　他默许了刘晚意一行人的离开。
　　
　　见江远王不曾跟上来，刘晚意松了一口气，她谢过一路相送的衙役，快步进了家门。
　　
　　“乖女，你这是怎么了？”刘言刚准备出门，才到走廊上就看见女儿步履匆匆面上带着惊慌，他心下一惊，原本扬上的嘴角下垂，面上勾出凝重。
　　
　　“爹！”刘晚意哇的一声哭出来，快步冲进刘言的怀里，抱着父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强忍住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她像是找到了倚仗，只管放声大哭。
　　
　　“怎么了？乖女，有什么事给爹说，爹给你做主，你别怕。”刘言感受到胸口的湿润，用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安抚，刘晚意什么时候哭得这么厉害过？刘言都快想不起来，女儿这一路顺风顺水，只要他给得起的，从来没有推辞过，且就算女儿被陆离拒绝也没见她哭得这么惨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言心急如焚。
　　
　　刘晚意抽噎着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张脸泪水涟涟，眼眶哭得通红。
　　
　　刘言看得直心疼，他拍着女儿的背哄道：“乖女别怕，爹爹在呢。”
　　
　　他一边哄着女儿，一边细想今日所发生的事，咋一听没有问题，乖女的马车马匹受惊，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不受控制，是萧纲的人及时出现制住了马匹，让女儿得救。
　　
　　可女儿并非小题大做之人，江远王的出现确实诡异。
　　
　　萧纲是什么货色他心知肚明，酒囊饭袋一个，就是不知江宁王为何要拉着这样一个人合作。
　　
　　他今日为何会出现？马匹真的只是碰巧受惊？
　　
　　“爹爹。”刘晚意哭了一阵，情绪渐渐缓过来，把方才因激动而忽略的细节再补上。“两年前女儿便已经见过江远王，那时他在月满楼的二楼窗口处坐着，我正缠着承远哥哥说话，一抬头，他便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个眼神特别……”
　　
　　刘晚意一个闺阁女子，着实无法用具体语言形容出萧纲眼中的侵略性，被他看见，就像是被阴暗中一条嘶嘶吐杏的毒蛇盯住，让人直冒鸡皮疙瘩。
　　
　　“还有他今日硬要送我回府，幸亏巡逻的衙役及时赶到，女儿才得以自己回来。”
　　
　　刘言缓缓拍着女儿的后背，陷入了沉思，萧纲执意要送女儿回府，什么时候江远王这般助人为乐了？
　　
　　还有两年前女儿就见过萧纲，按照乖女的说法，那萧纲两年前便是见过女儿的。今日这番行为怎么都不像是偶然的出手相助……
　　
　　萧纲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若是救下女儿是为了拉拢他的话，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他是丞相的人，萧纲拉拢了丞相不就是拉拢了他吗？
　　
　　若是打的女儿的主意……刘言心中一阵恶寒，想到萧纲竟然对晚意动了心思，他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可是萧纲年岁不小了，他的王妃在江远郡又有一定势力，应该不会吧？
　　
　　“别怕，乖女，萧纲在上京的这段时日你就不要出门了，要什么爹给你去买。你就在家中好好待着，爹再去向丞相借几个暗卫好好保护你。”刘言安排的极好，刘氏虽然也是世家，但他们本家的暗卫到底比不上陆康手下的人。不管萧纲在打什么主意，他都不会给一丝一毫的机会。
　　
　　“嗯。”刘晚意乖乖应道。“可是……爹，女儿当时为了脱身，托词过几日会与爹爹一同去王府拜访他……”
　　
　　刘晚意愁得不行，不论萧纲打着什么主意，可他当街救了她是事实，满街百姓亲眼所见，若是尚书府没有任何表示，她爹爹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别怕，爹爹去，就说你在马车上受了惊，回府大病一场，需要好生休养，江远王爹爹会亲自去见。不管这其中有什么阴谋，爹的晚晚都会好好的。”谁敢动他的女儿，他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刘晚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遵从父亲的嘱咐，安心待在家里，只要萧纲彻底离开上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柯是在傍晚晚霞满天时回的王府，他陪两位诸侯王用了晚膳，再回了自己的厢房。
　　
　　夜间，十王府彻底陷入宁静后，一道黑影蹿进陈柯所在的厢房，无声无息，没引起任何外人的注意。
　　
　　“你是说晚意的马车出了事，是江远王派你们出手相助的？”陈柯听了事情经过，敏锐发觉出不对来。
　　
　　复问：“告别晚意后，他又去了哪里？”
　　
　　下属心下颤了颤，亦敏锐地察觉出问题所在，他摇了摇头：“刘小姐离开后，江远王便径直回了王府。”
　　
　　陈柯心底暗骂，他们被利用了，承远也被骗了，说不定就是丞相与萧纲联合，支走他与承远。
　　
　　萧纲前些时日得了两个美姬，如今正是新鲜得紧，除了用膳，剩余时间皆用来与美人厮混，连带几日，热情不减。可他前脚一走，后脚萧纲就出了府，还正好救了在失控马车中的晚意，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面色刷的沉了下来，萧纲此举总不可能是为了拉拢刘言，他们两年前就有了合作，要拉拢也是两年前的事，时隔两年，若说是单纯为了增进合作感情，谁信啊？
　　
　　萧纲打的是晚意的主意？
　　
　　陈柯脸色黑沉如墨汁，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他未来岳父加以防范，莫要让萧纲有机会接近晚意。
　　
　　只要他们防备得够严，萧纲就伤害不到晚意。




83.  第 83 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陈柯与刘言严防死守, 陈柯在外只要萧纲出门，势必要亲自跟随，而刘言当日便去了趟丞相府, 带回两个从陆康那里借来的暗卫，再加上本家的暗卫, 他们将刘晚意的院子严格把控, 围得密不透风。
　　
　　刘言更是千叮咛万嘱咐, 让女儿务必在家好好待着，莫要自个儿出门，有了前车之鉴, 刘晚意乖乖听从父亲的嘱托，成日待在家中。
　　
　　时隔几日，刘言心下再不乐意还是命人备了厚礼，亲自带着谢礼扣响了十王府的大门。
　　
　　正厅，萧黎并未出面，萧纲听闻刘言上门拜访时心下大喜，以为刘晚意也一同跟着来了王府，他还特意换了身锦袍，只是兴冲冲来了大殿却未见着佳人后, 他有些不满。
　　
　　不过好在刘言来了，他要娶刘晚意, 势必要经过刘言的同意，面对未来岳父, 他自然多了几分客气。
　　
　　“不过是举手之劳, 刘尚书何必亲自跑一趟？倒是让本王过意不去了。”
　　
　　刘言心下冷笑，心道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吗？幸亏晚意聪明，让衙役将马车也送回了家, 他当日便让府医去查看了受惊的马匹，结果真在马腿上找出几根又细又长的针。
　　
　　低眉敛目间，眼皮遮挡住眼中的晦涩，再次抬头，他堆起一脸假笑：“王爷救了小女，臣说什么也要亲自上门拜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萧纲笑眯眯派人收下谢礼，看见只有刘言一人前来，他状似不经意问：“刘小姐可还安好？”
　　
　　刘言借坡下驴，作出一副忧虑愁苦的神色，他哀叹道：“小女身子骨不太好，经当日那么一吓，回家便大病了一场，如今正在家养病呢。”
　　
　　“是吗？这么严重？府医可怎么说？本王从江远郡带了两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刘尚书待会儿可带回去给刘小姐瞧一瞧。待本王得空，一定亲自上门去探望。”萧纲面上的焦急不似作假，刘晚意毕竟是他未来的妻子，若是吓出个什么好歹岂不是他的损失？想到此处他不由懊恼都怪手下那群做事的没个轻重，他的本意是惊吓马匹，而后及时出现好英雄救美，可不是将美人儿吓出病来。
　　
　　越想越心焦，他恨不得当下就同刘言去刘府瞧一瞧刘晚意现下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了。
　　
　　刘言一听萧纲还要去他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委婉拒绝：“王爷客气，府医已经看过，说是小女并无大碍，只是身子发虚，需要好生修养，不宜见客。”
　　
　　他刻意加重了“不宜见客”四个字。
　　
　　萧纲一听心中很是惋惜，可既然没有大碍，他心下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刘小姐芳龄几何了？”刘言想走，萧纲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在他心目中最好的方案就是刘言看出他心中所想，然后主动联姻，这样也省去许多麻烦。
　　
　　“回王爷，小女刚到桃李年华。”刘言心中的不详预感愈发强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1]这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令千金可有婚配？”萧纲关怀问道。
　　
　　刘言被恶心得心中发呕，他嫌弃地挪了挪身子，面上渐渐凝上了一层冷意，心下发狠，只要萧纲敢打他乖女的主意，大业成后，他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刘言自然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表面上是推崇萧纲，背地里却在为萧黎谋划，一旦萧黎登基，萧纲还有没有命去享福都不知道。
　　
　　到那时，萧纲是什么下场还不是丞相一句话的事。
　　
　　“有的。”刘言堆起一脸假笑，笑中带着冷意，只是萧纲在臣子面前向来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自然没去细瞧刘言的神情。
　　
　　有？
　　
　　是谁？
　　
　　萧纲脸上的笑意僵住，心中猛地升腾起一股怒意，谁他妈还敢跟他抢女人！
　　
　　他僵硬笑问：“哦？这倒没听说过，不知是哪家公子能有幸做刘尚书的女婿？”
　　
　　“王爷认识的，正是江宁王的妻弟，陈氏的小公子陈柯。想来二位也认识，王爷与江宁王关系极好，我们之间又有合作，小女与陈校尉的结合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看着萧纲的脸色不断变化刘言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他敢说出陈柯的姓名，自然是因为萧纲不敢动陈柯。陈柯是陈氏的小公子，是江宁王的妻弟，萧黎谋大业还需得陈氏出银钱。再则陈柯可是深得陛下与长公主重视，萧纲敢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他就等着在上京做孤魂野鬼吧。
　　
　　萧纲听得心中一噎。
　　
　　神他妈亲上加亲！
　　
　　陈柯是老五的妻弟，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言猜对了，萧纲还真不敢动陈柯，他虽然莽撞，却并非没有脑子。老五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不爱陈婉仪，王妃该有的敬重和体面却一丝也没有少，陈柯是陈婉仪的嫡亲弟弟，老五也是多加关照。且他们谋大业还需要陈家的支持，即便陈家仅提供银钱，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要是动了陈柯，陈氏还不得疯狂反扑？
　　
　　陈柯不能动。
　　
　　萧纲冷笑，可哪又如何？他不能动可以硬抢啊。
　　
　　等刘晚意成了他的人，刘言心中就算是有再多不愿也只得屈服。再说了，他以皇后之位许诺谁会不心动？
　　
　　到那时，他的正妻会是出身名门的世家贵女，多有面子！
　　
　　两人面和心不和，互相敷衍了一番，刘言便告辞离开。
　　
　　想起萧纲听说晚晚与陈柯有婚约后一副吃瘪的模样，他就觉得心中快意。
　　
　　哎……
　　
　　要不是陈柯被长公主委以重任，实在脱不开身，陈柯又有意建功立业，挣得功名后再风光迎娶晚晚，两人早成了亲了。
　　
　　以前他也支持陈柯的想法，男人嘛，就应该建功立业，可现下他却隐隐有些后悔，只要晚晚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功名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哪有人重要？
　　
　　陈柯与刘言想得简单，只要熬到萧纲从上京离开，那么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事实证明，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十一月初一，天子在未央宫设宴接见各地诸侯王，朝廷重臣亦需得参加宴会陪同。
　　
　　冬日的上午，即便有暖阳关照，空气中仍带着料峭的寒意，梅花的淡淡冷香自殿外传来，从鼻腔进去人的心肺，刺得人精神一振。
　　
　　诸侯王先是照例述职，而后歌颂天子的政绩斐然，最后再祝愿一番大昭四海清平、国运永祚。
　　
　　随后便是天子发言，总结一番，再勉励一番，宴席总算开场。
　　
　　丝竹之音声声入耳，舞姬身段妖娆，舞姿曼妙，大厅内举杯交盏，说笑声，抚掌声，很是热闹。
　　
　　萧沅萧璟难得的高兴，大家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可这五年一遇的盛况着实令人心情愉悦，各地诸侯来朝，陆康还难得的没有出来找茬。
　　
　　在座一片其乐融融。
　　
　　以白玉台基正对的空道为界，诸侯王落座于右侧，以江远王萧纲为首，重臣落座于左侧，以丞相陆康为首。
　　
　　酒酣耳热之际，萧纲酒意渐浓，血气上涌，一张脸憋得通红。
　　
　　在众人交头接耳好不欢快时，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坐在右侧首位，最是靠近萧沅萧璟，他那重重一声叹息，让萧沅想要忽视都难。
　　
　　且她也无法忽视，自从萧纲那一声莫名叹息后，大殿虽欢笑声依旧，可细看便会发现，无论是各地诸侯还是朝廷重臣，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向他们这个方向瞟。
　　
　　萧沅捏了捏眉心，对于萧纲突如其来的打岔感到有些不悦，不过她并未表现在脸上，反而做出一副关怀状：“好端端的四皇叔为何叹气？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萧沅是否真心关心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开了口萧纲便算是达成了目的。
　　
　　“哎。”他将酒杯中的佳酿一口饮尽，再将酒樽重重放在几案上，愁容满面。“说起来这是本王的家事，本不该拿出来烦扰陛下与长公主，只是本王心里苦啊！”
　　
　　他又往酒樽中续上清酒，再一口饮尽，活脱脱一副借酒消愁的模样。
　　
　　家事？
　　
　　心里苦？
　　
　　不只是萧沅萧璟，连带着殿内的其余诸侯以及朝中重臣纷纷来了兴致，都想听听这位沉湎酒色的江远王家中出了何事，竟令他在此等重要场合失态至此。
　　
　　“四皇叔不妨直说，今日在场的都是诸位皇叔以及朝中的重臣，这宴也算得上是家宴，皇叔可畅言。”萧沅敛去眸中异色，她好整以暇等待萧纲即将说出的话，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不说这句话，萧纲都会继续说他想要说的话。
　　
　　“这几日本王与诸位弟弟见了面，心中甚是欢喜，便聊了聊家中近况，这一聊才知道他们家中皆有嫡子，人丁兴旺。可本王家中只有几个女儿，我江远王府后继无人啊！”
　　
　　萧纲说得悲愤，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将此事说出来的目的所在。
　　
　　这没儿子也可以向天子哭诉？
　　
　　还真是长见识了。
　　
　　萧沅一阵尴尬，这话让她怎么接？江远王府的情况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是她这位四皇叔妻妾成群却子嗣不丰着实令人意外。
　　
　　她敷衍安慰道：“许是缘分未到，皇叔莫要着急。”
　　
　　她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萧纲竟当着众人嚎了起来：“我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能不急？若是再没为江远王府添个继承人，我怎么有脸下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
　　
　　萧沅心道，咱家祖宗也不一定乐意见你这个不肖子孙。
　　
　　不过她算是明白了，萧纲这一通鬼哭狼嚎势必有他的目的，要说萧纲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她是怎么也不肯信的，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儿装什么聊斋？
　　
　　她似笑非笑应和道：“江远郡没有继承人可是大事，这可如何是好？”
　　
　　萧纲立马顺杆子往上爬：“所以臻禾，皇叔想请你和陛下赐婚，让我重新娶一女子作平妻，也好为我江远王府孕育子嗣。”
　　
　　啧，这就是他的目的？
　　
　　萧沅撑着头苦恼道：“可是皇叔，你不是有王妃吗？皇婶愿意你再娶个平妻？”




84.  第 84 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

　　萧纲似乎早有准备, 他大手一挥，颇为豪迈道：“我家王妃最是善解人意，这些年她心中也很是内疚不曾诞下麟儿为江远王府添个继承人, 是以本王有意迎娶刘家小姐她也是知道的。”
　　
　　“这样啊……”萧沅拉长了语调，撑着头来了兴趣, 她这副态度模棱两可, 叫人看不出她心底所想。
　　
　　刘言听得脸色发白, 见萧沅萧纲渐有相谈甚欢的趋势，他急急出声道：“长公主，小女性格散漫顽劣, 臣只得这一个女儿，从未用世家贵女的礼仪去约束她，难免娇纵，实在当不起王爷的厚爱！”
　　
　　刘言嚯得起身，胡子直哆嗦，众官员与各诸侯王看得于心不忍，纷纷撇开了眼。刘言只得一个闺女，这些年疼得如珠如宝，现下被萧纲这个没脸没皮的混子看上, 这可怎么得了？
　　
　　众人心中又是一阵默哀，萧纲品行再过不端, 那也是大昭的诸侯，如今萧纲向长公主请求赐婚, 没准长公主为了稳住江远王, 也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刘言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色渐渐褪去血色，面色如纸, 哆嗦着嘴唇，差点老泪纵横。他忠于丞相，与长公主乃是敌对关系，如今萧纲提出要娶晚晚做平妻，对长公主来说无异于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他慌乱看向陆康，不停用眼神示意，祈求丞相能够看在这么多年自己忠心耿耿的份儿上，帮他说几句话，阻止萧纲打晚晚的主意。
　　
　　若是让晚晚嫁给这么个玩意儿，他还不如以头抢地血溅未央宫！
　　
　　陆康看见了刘言求助的眼神，他心下幽幽叹气，亦对萧纲的自作聪明感到愤怒，可在这个场合，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这样才最有利于刘言。
　　
　　可刘言正处于悲愤交加的状态，他无法腾出思绪去想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只知道萧纲在打他家晚晚的主意，他若是不争取不反抗晚晚就会被逼嫁给这个品行不端年岁还比他小不了几岁的江远王。而上有长公主的作壁上观，下有萧纲的虎视眈眈，陆康却选择了逃避，他最拥护的丞相正事不关己地持着酒樽饮酒。
　　
　　刘言鼻子一酸，内心第一次产生动摇，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究竟做得对不对，早知道这辈子汲汲营营却连女儿都护不住，他还不如安安分分当个小官，不愁吃穿，也没人打他家晚晚的主意。
　　
　　他面上的反应太过明显，萧纲就是再迟钝也发觉出刘言的不情愿。
　　
　　不情愿？
　　
　　这个认知让萧纲大为光火，刘言有什么不情愿的，他堂堂诸侯王，娶一个兵部尚书的女儿还委屈他了？
　　
　　为了让胡氏答应刘晚意进门，他连蒙带骗，废了这么大的功夫，结果刘言却不愿意？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露出森森白牙，没关系，刘晚意他是一定要娶的，刘言拎不清，他却万万不能同他计较。刘晚意年轻貌美，出身世家大族，父亲又是兵部尚书，是极好的王妃人选，就胡氏那拈酸吃醋、不依不挠的性子，着实不太适合做他的妻子。萧纲如是想到，努力压制住胸中的怒气，刘言现在钻了牛角尖，以后会想通的。
　　
　　“刘尚书言重了，本王和王妃都是宽宏大度的人，刘小姐年纪小，本王自然会更加照顾怜惜她。还请你放心，令千金一过门便是本王的平妻，王妃该有的礼遇晚意姑娘只会多不会少。”
　　
　　毕竟只有刘晚意这样样貌家世兼备的女子才配当他的妻子。
　　
　　萧纲挺着腰，摆了摆手，恩赐般道。许是不曾提前通气，上次见面他也不曾细说自己的想法，刘言也不知道他会以皇后之位许刘晚意，自然不清楚他的诚意。
　　
　　他刻意再次强调平妻这个身份就是想要告诉刘言，刘晚意在他眼里相当于正妃。
　　
　　刘言听他这话眉头深皱，暗自啐了一口，谁稀罕他的平妻之位？未免太过看得起自己！
　　
　　如若这不是未央宫，如若他不是臣子，萧纲不是诸侯王，他真想冲上去撕烂他的嘴。
　　
　　正殿之上，能做决定的萧沅萧璟并不说话，姐弟俩默契地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本是合作伙伴的两人反目成仇。
　　
　　刘言没回萧纲的话，殿内是不寻常的寂静，因萧纲突然开口说出这一番惊人的话，什么丝竹声，乐舞都停了下来。
　　
　　殿内其余的官员与诸侯看似在饮酒品茶，实则眼神不经意往萧纲那方跑，竖着耳朵不肯错过任何细节。
　　
　　刘言站在皆坐于几案后的众人中格外明显，他那起了皱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个时候他最好闭嘴，无论长公主是否赐婚，做臣子的他都只能接受。可他不能什么都不说，即便陛下与长公主也许乐见其成看他吃瘪，可什么都比不上晚晚的幸福！
　　
　　“多谢王爷抬爱，只是你也知道，臣就这一个女儿，还想将她多留在身边几年……”刘言僵着脸，继续挣扎道。
　　
　　“可令千金已到桃李年华，这是女子最好的年纪，花开堪折直须折，刘尚书即便是再舍不得女儿也该多为她考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女子找一好归宿才是最重要的。”萧纲皱眉，这刘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还是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
　　
　　人在危急时刻总会生出许多勇气，脑中说不定还会闪现出灵光。
　　
　　刘言最初只想着定要坚决拒绝萧纲，不给这人留一点机会，可即便他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萧纲，萧纲仍是坚持不懈，任凭他说破嘴皮子还是要娶他的晚晚。
　　
　　该怎么办呢？
　　
　　他烦躁之下，不经意一瞟，台基之上的萧沅正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发髻上的发冠衬得她明艳又漂亮。
　　
　　长公主……今年十八岁了吧？
　　
　　他定了定心神，拱手道：“王爷此言差矣，虽说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可若年纪轻轻便嫁了人，许多事都不曾做，这一生岂不是徒留遗憾？如同长公主，今岁已二九年华，可公主仍不曾订婚，为大昭呕心沥血，只为大昭能国泰民安。臣的女儿不如公主的眼界格局，身份也比不得公主贵重，可她却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虽没有为大昭鞠躬尽瘁的大志向，却有留在父母身边的孝心，还望陛下、长公主与王爷能够成全。”
　　
　　刘言说了这许多无非就是想告诉萧纲，他若再拿年龄说事，便是对长公主有意见。
　　
　　殿内再次陷入了僵持，双方都不肯让步。
　　
　　萧沅同萧璟对视一眼，均收起面上看好戏的神情，萧沅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开口打破僵局：“这两姓联姻，总得双方均有意向，不必忙这一时，想必皇叔也会在上京多留几日游玩，不如趁着这段时日与刘家女多多接触，双方也好熟悉熟悉。若是不顾及两方心愿而促成一段婚事，倒是本宫的过错。”
　　
　　这是赤裸裸的借口，萧沅说这话无非是想阻止眼下没有意义的僵持，她虽乐得看他们内部起矛盾，可这毕竟是五年一次的诸侯王进京，总不能全程就去看江远王与兵部尚书的僵持吧。
　　
　　且她对赐婚持保守态度，究竟赐不赐婚她还需要再等等。
　　
　　萧纲虽对萧沅的阻止感到不满，不过有一点萧沅说对了，他还会在上京多留几日。今日不行便明日，明日不行就后日，他总归会在离京之前拿到赐婚的圣旨。
　　
　　刘言对这番话却是很满意，他心中默默向萧沅道谢。虽然萧沅让萧纲去寻晚晚熟悉，可殊不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到时让晚晚装个病什么的不就好了？
　　
　　只要熬过眼下这段时间，只要陛下与长公主不曾赐婚，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余下的时间，总归会有解决法子。
　　
　　一群人各怀心思，五年一次的宴会到了尾声。
　　
　　众臣子与诸侯王纷纷起身向萧璟萧沅告别，各自乘上早已在外等待的马车。
　　
　　这场宴会持续很久，他们来时还是巳时，冬日暖光打在身上，驱除了一身的冷意。可出来时冬阳不知躲去了什么地方，空气中凛冽的寒意愈发明显。
　　
　　刘言刚想上马车，却见丞相的马车驶至他身旁。
　　
　　“上马车。”
　　
　　陆康言简意赅。
　　
　　刘言正在沉思怎样解决萧纲这个麻烦，出神间听见了陆康的话。他心中不满，这时知道说话了，早干嘛去了？
　　
　　他上了马车，木着脸安安静静地坐在陆康对面。
　　
　　共事多年，陆康一眼便看出刘言心中的不满，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难得对这个下属态度柔和了一些。
　　
　　“我方才不曾帮你说话，你可是不满？”
　　
　　“下官不敢。”刘言一板一眼道。
　　
　　不敢？那就是不满吧。
　　
　　陆康也不生气，共事多年，他对这个下属还是有些了解的。刘言很疼闺女，萧纲将主意打到刘晚意身上愤怒也是在所难免。
　　
　　陆康不知道让萧纲娶刘晚意这个主意到底是谁出的，但明显是个馊主意，且如果不快快解决，还会影响刘言对他的忠心。




85.  第 85 章   儿大不中留。

　　“你莫要自乱阵脚, 且安心等待，我会让承远进宫劝长公主打消赐婚的念头。若是你我二人去求情的话，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陆康耐着性子开解刘言, 刘言平时做事理智缜密，很让他放心。可他也知道, 只要是涉及刘晚意的事, 刘言定会方寸大乱。
　　
　　他不介意帮自己的下属一把。
　　
　　刘言眸子刷的一亮, 哪还记得方才的不满，闻言陆康将会让陆离进宫求情，他心中只剩欢欣。陆离效忠于长公主, 又与长公主有些男女之情，进宫自然有三分薄面。
　　
　　“多谢丞相！”刘言差点喜极而泣，他当然知道自己若是去求情只会让长公主更加坚定赐婚的念头，故而才会慌乱。可陆康让陆离出面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丞相与儿子政见不合，父子之间极少谈论政事，更别说让陆离站在他们这方去办事了。
　　
　　陆康叹了口气，拍了拍下属的肩，他体会得到刘言的心情。若是哪家贵女想要强嫁承远, 逼迫承远，他能用尽全部势力去打压那个家族。
　　
　　陆康闭目靠在车厢上, 他将这事放在心上，一进府门便交代管家若是公子回来便将人请去书房。
　　
　　是以陆离刚至家就被管家叫住, 听闻父亲有事找他, 他心下诧异，这是许久没有的事了。自从他发觉父亲与两位诸侯王勾结，意欲颠覆皇室, 他便不知以何面目去面对父亲，无法做到心中了无芥蒂。
　　
　　父亲似乎也知道他心中所想，除却让他得空多陪陪母亲，并未强求父子情分。
　　
　　“爹，听管家说您有事找我？”陆离推开书房门扉，随着吱呀声响起，陆康负手转过身来。
　　
　　“承远，近日可还忙？”这两年儿子望着他总是目光复杂，加之萧沅既然重用承远，有些事有些真相势必会告知，承远大概是知道了。
　　
　　他怕父子隔阂越来越深，几乎从不在儿子面前谈及同僚政事，可这次确实是没有办法了。他既不能进宫求情，那样只会为长公主给他们找不痛快提供思路；亦不能动用自己的势力向萧沅施压，那样不痛快的不只是萧沅，还有承远。
　　
　　“不算忙，盐铁官营已走上正轨，需要儿子做的事并不多。”陆离虽不知父亲今日将他唤进书房的目的，但仍选择如实以告，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总是仗着年轻，不将身体当回事，还是要多加休息才是。”陆康干巴巴回道。
　　
　　父子俩的谈话倒还算和谐，陆康先是关心了一番儿子的近况，才谈及了今日的目的。
　　
　　“承远，爹想请你帮一个忙。今日诸侯王述职，江远王请陛下与长公主将刘家那小姑娘赐给他。你知道的，暂且不说江远王年岁都快赶上刘言了，长相无法恭维，姬妾成群，根本不是良配。刘言向来疼爱他那个闺女，怎么舍得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可萧纲毕竟是诸侯王，我们做臣子的左右不了他的决定，能阻止他的只有陛下与长公主。爹知道你对刘家小姑娘并无男女之情，可看在你们小时青梅竹马的情谊，看在她如此知礼懂事的份上，帮她一把。”
　　
　　陆离听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有些疑惑，按理说，刘言追随父亲，自然与两位诸侯有合作关系，萧纲为何会强娶刘家小姐？且父亲为何不去同萧纲说，反而迂回曲折地让他去请长公主出面，这其中到底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陆离有些犹疑，这其中的水有多深他也不清楚，连累自己倒是没什么，若是影响到公主那便不好了。
　　
　　陆康将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心中一噎，无声感叹一句，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他又好气又好笑，保证道：“这事我与刘言不便出面，你且去向长公主说说情，此事若是她出面，对她并没有影响，顶多萧纲心中多了些怨怼。你且放心，我会保证长公主无虞。”
　　
　　陆离这下放了心，父亲对他向来是言而有信的，正准备答应之间，他听见父亲小声喃喃。
　　
　　“也是怪刘家小姑娘倒霉，不过是出去逛了次街，谁曾想马车的马匹受惊，人虽没有性命大碍，却被萧纲那个混子看上了。”
　　
　　等等？逛街？
　　
　　父子俩猛地抬头对视，皆看见两人眼中的震惊，他们被骗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刘晚意常出门，却在那一次马车受惊，又恰好被萧纲所救。
　　
　　陆康那时收到萧黎的信，让他想办法将陆离支走，他需出门与他谈事。陆康没多想，毕竟他也对陈柯亦步亦趋的跟从有所耳闻，不过是一天，应该没什么影响，他便让儿子陪着夫人去南普寺，而自己则去了月满楼。当时只见萧黎一人时他还微微诧异，可又想到萧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一来上京便被美人迷了眼，哪还有心思同他们讨论正事，是以这件事他也并没放在心上。
　　
　　谁知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摆了他们一道。
　　
　　很好。
　　
　　陆康咬着牙，等大事已成，萧黎登基，他们便会知道他陆康到底是不是好糊弄的！
　　
　　陆离在想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又看见父亲眼中的恼怒，便知这一事连父亲都被蒙骗了。
　　
　　这样说来，刘家小姐出事他与父亲也要负一定责任。
　　
　　罢了罢了，只要此事不会伤害到公主，他便去一趟宫中吧。
　　
　　“我明白了，明日我便去一趟长乐宫。”
　　
　　父子俩相顾无言，陆康更是气大，本来想借这件事同儿子说说话，谁知竟牵出了这件事，连带着儿子都跟着他成了罪人，他哪还有心思去同儿子联络感情。
　　
　　若非萧沅总是同他作对，小皇帝羽翼渐丰，他真想好好挫一下这两个本事不行、心眼儿还多的诸侯。
　　
　　次日，陆离算准时间，待早朝时间方过，他便进宫。
　　
　　他来的时间很赶巧，萧沅还不曾换下朝服，便听青衣来禀，说是陆离来了。
　　
　　萧沅扬了扬眉毛，扶了扶发端的步摇，道了一句去请他进来，便缓步向台基之上的赭红色几案走去。
　　
　　“承远。”萧沅见来人轻柔唤道，她眉眼具是暖暖的笑意，招手让陆离去她身旁。
　　
　　陆离常见她笑，次次见，却仍是晃了心神，他从善如流在她身旁坐下。
　　
　　“承远今日怎的想起进宫了？你日日忙，本宫都好久不曾见到你了。”萧沅托着脸，黑白分明的清亮双眸眨呀眨，似娇嗔，似埋怨。
　　
　　无论真假，陆离听这话时却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城郊的铁矿总归是个变数，我比傅大人他们年轻，自然应当多去看看。”他冷峻的脸似冰雪初融，染上了笑意，笑中带着暖意。
　　
　　他向来是忧她心中所忧，知道她不忍傅则一大把年纪还在操劳，是以他能做的事从来不去麻烦傅则。
　　
　　“承远好辛苦……”萧沅伸手替陆离倒了一盏茶水，面上的笑意更加真诚，这两年她对陆离也愈发满意。
　　
　　陆离难得进宫一次，两人先是说了一会儿闲话，萧沅高兴之下还让青衣去御膳房端来了两盘新做的糕点。
　　
　　闲话一阵，陆离开始斟酌问道：“听闻昨日江远王请公主将刘家小姐赐给他，公主有何打算？”
　　
　　萧沅本小口咬着糕点，听闻陆离有此疑问，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拍手抖去指尖的粉末，又饮了一口茶水，温声道：“还在思考，并未想出结论，承远有何看法？”
　　
　　“我有个不情之请。”陆离不愿左右萧沅的决定，可刘晚意一事他却是不能袖手旁观。“请公主不要将刘小姐赐给江远王。”
　　
　　“哦？”萧沅脊背微微挺直，面上露出兴味的笑容，她莹白玉润的手指轻轻扣击着案面，眸中的诧异飞快闪过。陆离居然会为刘晚意求情？这可真是罕见，毕竟这三年，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陆离都是支持的，且从未请求她做过什么事。
　　
　　这刘家小姐与陆离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的嘴角缓缓拉平，笑容变得悠长，她开始思索，眼下陆离已经掺和进来了，那刘晚意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才算是好？
　　
　　她虽乐得看刘言吃瘪，可这毕竟是陆离第一次向她求情，又是这种可做可不做不大不小的事，她还真觉得有点棘手。
　　
　　萧沅只不明不白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撑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离拿不准她心中所想，又怕她误会他的心意，不放心补充解释道：“我欠她一个人情，又见她一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被逼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小不了多少的男人，于是心有不忍，江远王并非良人，故而请公主莫要赐婚。”
　　
　　他不追究她的所思所念，可他的心意却是万万不能被她误会。
　　
　　啧。
　　
　　这样啊……
　　
　　她还以为陆离变心了呢，毕竟这么久没见，一见面他还为另一个女子求情。
　　
　　“本宫知晓了，承远的话本宫会放在心上的。”萧沅长呼出一口气，看来她得重新理一下思绪了。
　　
　　陆离这方在为刘晚意积极争取，陈柯也没闲着，萧黎萧纲进宫述职，他便回了一趟上林苑。这一折腾，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晚霞染红天边，他连晚膳都不曾用，一路快马去了刘府。
　　
　　一进府门，他便感受到了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息，连引他进大厅的管家都耷拉着头。
　　
　　“我的儿，你怎的这般命苦！”
　　
　　陈柯赶到大厅便看见晚意正同刘夫人抱头痛哭，而刘言苦着一张脸，眸中隐隐有泪意。
　　
　　“你来了……”，刘言声音有些嘶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开不了口去阻止妻女的哭声。
　　
　　丞相虽答应让陆离进宫求情，可究竟能不能成谁都不知道。除却萧沅喜欢给他们找不痛快的小心思，还有萧纲毕竟是诸侯王，他有再多不是，他也是江远郡的王，这场赐婚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偃旗息鼓？
　　
　　起初的喜悦被冲走，他忍不住面带戚色。
　　
　　难不成真的无计可施？
　　
　　刘夫人抱着晚意，两人俱是满脸泪水，哭声凄切，让人不忍闻之。
　　
　　见陈柯来后，刘夫人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示意他的到来，然后贴心地退至一边，让两个年轻人能够说说话。
　　
　　“陈柯……”刘晚意鼻头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心口堵得厉害，她看着陈柯因疾驰而额头带汗，不由眼眶一酸，差点再度落下泪来。
　　
　　真是可惜啊，她以为，她能嫁给他的。
　　
　　谁知道竟是天意弄人。
　　
　　她想说，陈柯，要不你别等我了吧。
　　
　　可这句话堵在喉间，她怎么也无法说出，一想到眼前的少年郎再也与她无缘，她便心疼得快要撕裂。
　　
　　陈柯看出刘晚意想要说什么，也顾不得刘言与刘夫人还在，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大手一揽，将刘晚意揽入怀中：“晚晚别怕，有我在。”
　　
　　“晚晚，我们明天就去求长公主。”
　　
　　“一定不会有事的。”




86.  第 86 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陈柯与陆离都将时间选在次日上午, 只是陆离去的稍早，陈柯先是托词有事，安顿好监视两位诸侯王的人, 再去刘府接的晚意，待二人进宫时, 陆离已离宫约摸两盏茶的时间, 是以三人并未碰面。
　　
　　马车至宫门处停下, 剩下的路便要陈柯与刘晚意步行。因陈柯早已向萧沅表明忠心，是以这两年有余没少入宫向长公主禀明近况，早已在宫人面前混了个脸熟。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 她们是认识陈柯的，可陈校尉身旁的这位身穿鹅黄襦裙的美丽女子她们却是不相熟的。
　　
　　“阿柯，你未向长公主禀明便将我带入宫中，是不是不太好……”刘晚意低着头有些局促，她来过几次宫中，可那都是跟随父亲母亲参加宫宴，如同今日这般无诏入宫，却是从来没有的。她出身世族，即便很少见那位摄政长公主的凤颜, 对公主的事迹却是耳熟能详的。
　　
　　她心下有些不安，亦步亦趋跟在陈柯身旁, 内心亦有些懊恼，总觉得自己今日跟随陈柯进宫一举有些冲动。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 若一心要将她赐给江远王, 陈柯此举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连累到他。
　　
　　“长公主深明大义，不会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晚晚，别怕。即便是只有一丝机会，我也不会放弃。”他比刘晚意高出许多，瞧着那冒出些许碎发的头，心底软成一片。知晓晚意心中所忧，他胸膛微震，若非有这许多宫人路过，他很想将他的姑娘拢入怀中。
　　
　　他离她更近了些，头微低，声音似呢喃，又似承诺：“如若不成，这海角天涯，总有你我容身之处。”
　　
　　人这一生，为家族，为前途，为许多事情所牵绊，可细细想来，即便是位极人臣，家族鼎盛昌隆，可若连自己心中所爱都护不住，他要这满身荣耀作甚？
　　
　　刘晚意鼻头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何其有幸，短短一生中，除却父母，还有一个人出现给了她所有的偏爱；又何其不幸，上天不曾让他们能长长久久。
　　
　　长乐宫，萧沅送走陆离后，撑头沉思间，却又见青衣来禀，说是陈柯与刘家小姐求见。
　　
　　萧沅顾不及想具体处理方法，原本懒懒散着的身子瞬间精神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她没急着召见陈柯与刘家小姐，反而同青衣笑道：“你说说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的一个个都往本宫这长乐宫跑？”
　　
　　原本陆离一人牵扯进这事已经足够令萧沅惊讶，结果眼下竟还牵扯到了陈柯，连话题中心人物刘家小姐也来了这长乐宫，还真是热闹。
　　
　　青衣亦回笑：“许是在他们眼中，只有公主能解决此事。”
　　
　　“行了，去宣他们进来吧。”
　　
　　萧沅突然对这刘家小姐颇为感兴趣，先是本已有王妃的萧纲要娶她做平妻，再是向来不太管闲事的陆离亦出面为她求情，再到此时的陈柯……
　　
　　这刘晚意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神思间，便见陈柯领着一身着鹅黄齐胸襦裙的美丽女子向她走来，眸如秋水，杏眼黑白分明，即便面上带着些许怯意，仍能看出这是一个鲜活的女子，一个美丽灵动不染尘埃的女子。
　　
　　刘言倒是将这个女儿保护的极好，要废多少功夫才能在波诡云谲的上京留住这样一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睛。
　　
　　在萧沅打量刘晚意的同时，刘晚意亦在悄悄看萧沅。她是见过这位传闻中的长公主的，只是在宫宴中远远望了一眼，便觉那通身气度不凡，令人不敢直视。当时上京流传长公主与丞相公子两情相悦已久，她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中酸涩难忍的同时，输给长公主，她确实无话可说。
　　
　　萧沅仍着朝服，端坐于几案之后，红色织金宽袖裙衫配以黄金花冠，美中带着凌厉。
　　
　　“陈柯见过长公主。”
　　
　　“臣女刘晚意见过长公主。”
　　
　　二人齐齐跪下，在萧沅面前亦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啧。
　　
　　萧沅看着那双交叠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击着案面，没想到这两人牵扯到一处去了。
　　
　　“都起来吧，青衣，赐座。”萧沅摩挲着袖边的暗绣纹路，心中已有考量，却仍想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臣未提前禀告公主便将晚晚带入宫中，还请公主赎罪。”
　　
　　陈柯并未动，跪得板板正正。
　　
　　萧沅伸手取过茶盏，微抿一口茶水，馥郁氤氲的香雾让她愉悦地眯了眯眼，她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陈卿常进宫自然知道本宫的秉性，这般小事也值得你大动干戈下跪请罪？”
　　
　　陈柯赧然，清秀俊郎的面容浮现出一丝红晕，他当然知道公主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于他，不是还有这后面的事吗？
　　
　　“臣知公主宽宏大量，定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只是臣还有一事想求公主。”总归还是要下跪的，不若就不起来，还省去了一些麻烦。
　　
　　“哦？何事需得你特意进宫又在本宫殿中长跪不起？”萧沅故作不知，冷静询问。
　　
　　陈柯深吸口气，牵着刘晚意的手，二人齐齐往下拜，他声音坚定，未带丝毫犹豫：“臣想向公主求个恩典，臣想娶晚晚为妻。”
　　
　　“陈柯，昨日江远王才向本宫请赐婚，今日你也来求娶刘家姑娘，本宫实在难为。你知晓的，本宫重用你相信你，自然是偏向你这边的。可纵使本宫心中对江远王有再多不满，他仍是大昭的诸侯王，是本宫的皇叔，当着天下人拂了他的面子，本宫定会被人戳脊梁骨，且江远王是个变数，诸侯王皆在京中，此时不宜起变动。”萧沅苦恼皱眉，听得刘晚意心下一颤，只觉自己前路一片黑暗。
　　
　　“晚晚对臣是万分重要的人，若能得晚晚为妻，臣死而无憾。”陈柯与刘晚意执手跪在殿中，这副画面让萧沅看了，只觉得若是自己今日不答应，便像是话本中枉顾男女主感情而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她开始思索，陆离陈柯的到来让她下了决定，只是她自然不会很快就答应陈柯，需得让他知道她的为难，她对他的恩典，只有让他体会到这其中各种不易，他才会更加感激忠心。
　　
　　她自然也不会去试探若是自己不答应陈柯的请求，他是否还会效忠于她这类的蠢话，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不过他今日愿意来找她求情她心中自然是高兴的，陈柯此举无异于是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她，人一旦有了软肋，自然也更加好控制。
　　
　　“你们且先起来，本宫瞧你们跪着的模样眼睛疼。”萧沅摆了摆手，语中带着些许烦躁，眉头紧锁，似乎是正在想解决的法子。
　　
　　陈柯与刘晚意面面相觑，不过萧沅并未有推辞，二人面上还是带上了喜色，今日长乐宫怕是不会白来。
　　
　　起先也说过，这事可大可小，解决方法也并非没有，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罢了。萧纲很会挑时间，选在诸侯王述职后的宴会上请求赐婚，她就算有意拒绝，也还要顾及其他诸侯也在。
　　
　　萧沅心里骂了萧纲数千遍，真是个老不羞，多大的年岁了，有妻有妾，孩子都能满地跑了，现在居然还要强娶人家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哪来的脸？
　　
　　她这脸色不断变化，看得陈柯与刘晚意心中七上八下，本来稍稍安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无心插柳柳成荫，萧沅不过是想到了萧纲的恶行，内心愤怒，以至于面色多有变化。谁曾想陈柯却以为此事困难重重，更加坚定了若是能留下晚晚，他定拼命效忠长公主。
　　
　　双方各有所思，殿内针落可闻，瑞兽金炉中香雾透过缝隙缓缓上浮，静谧中带着幽香。
　　
　　陈柯二人就像是在等待最终判决，只等萧沅开口，看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是落下还是彻底消失。
　　
　　终于，沉默了半晌的萧沅清了清嗓子，温声道：“赐婚一事现下怕是不太可能，江远王昨日请求赐婚，今日你也来求娶刘家女，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可他毕竟是江远诸侯，且其他诸侯还在上京，本宫若是当着天下人下了他的面子，让其他诸侯王怎么想？”
　　
　　陈柯听得这话心脏紧缩，不由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等着萧沅的下文。
　　
　　“你们二人也莫要太过心慌，虽说赐婚一事眼下无望，可本宫再想想，寻个理由驳了江远王的求娶也并非无可能。”
　　
　　萧沅虽说得保守，陈柯与晚意二人却听得心中一喜，二人对望，晚意更是因激动而眼中含有泪光。
　　
　　两人作势欲再度下跪，萧沅头疼地摆了摆手：“就莫要再跪了，本宫瞧着头疼。”
　　
　　陈柯止住了下跪的动作，憨笑着摸了摸头，郑重抱拳：“公主大恩，臣铭记于心，愿誓死以报。”
　　
　　寥寥数语，却表达了他的郑重感激，萧沅是聪明人，听出了他的承诺。
　　
　　陈柯自然不会说从今往后他愿为公主鞍前马后，说这话无非是驳了他从前的忠心努力，还会引来长公主的猜疑。
　　
　　难不成公主不赏这个恩典，他便不效忠了吗？
　　
　　这个问题无解，他拒绝去想这种并未发生的事，相信公主也不会去想。
　　
　　二人千恩万谢，再度携手离了宫。
　　
　　萧沅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眼中染上了羡慕。
　　
　　“青衣，你看他们多好啊。”她的语气悠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多好啊，他们的感情可以宣之于众，可以相携走过一路坎坷。
　　
　　萧沅觉得自己又犯起了矫情，路是她自己选的，无论怎样，她都没有抱怨的资格。
　　
　　且现在已经是很好的局面了，世间安得双全法，她应当满足的。
　　
　　青衣沉默，看着萧沅的复杂神色不由心疼。
　　
　　这世道便是这样，哪能事事如人意。
　　
　　突然，萧沅猛地捂住心口，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呼吸急促，耳中嗡鸣作响，她费力地睁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画面，却只见一片灰蒙蒙中带着无数细小黑色的圆点。
　　
　　再后来，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来人！宣左院判！”青衣慌乱地喊道，快步跑过去接住往下倒的萧沅。




87.  第 87 章   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没有……

　　入夜, 天空浓黑如墨汁，冬日的夜格外寂静，带着料峭的寒意, 除却巡逻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音。
　　
　　长乐宫灯火通明，天子与公主的心腹带人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想要打探消息的有心人不得其解, 明知长乐宫出了事,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靠近。
　　
　　而内殿除却躺在床榻上毫无知觉的萧沅，剩余的人皆心急如焚，他们不时将担忧的目光投向安静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眸的女子, 仿佛他们一时不察，萧沅便会香消玉损。
　　
　　萧璟负手踱步，面上带着凝重，在寝殿内走来走去，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等待萧沅醒过来。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他只能通过这种无用的走动来缓解心中的焦急慌乱。
　　
　　可萧沅迟迟不醒，他背在身后的手不住颤抖，眼尾泛红，他忍不住揪住左院判衣襟, 愤愤质问：“你不是三日为阿姊请脉一次吗？为何会出现今日这种状况！”
　　
　　左院判仿佛被人从冷水中捞出，后背沁着冷汗, 他浑身颤抖，天子的怒意来得猛烈又直接, 他生怕自己因一时言语不当, 累及家人。
　　
　　“臣请脉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公主今日似乎是……急症……”
　　
　　左院判吞吞吐吐，才从口中吐出“急症”二字。
　　
　　殿内刹那寂静, 除却萧璟，旁人都尽量屏住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急症？”萧璟冷笑，他猛地拂袖，案面上的茶盏甩出，砸在青砖莲花纹地面上声音格外明显，他恨恨道。“先皇与朕请你照看阿姊身体，你便是这么照看的？用急症来糊弄朕！”
　　
　　萧璟眸中带了泪意，他几步走至萧沅床榻边坐下，用面颊蹭了蹭萧沅的手，这些年，父皇与他小心又小心，却还是留不住她。
　　
　　他满心悔恨又自责，他大概是世上最无能的皇帝，还需要身犯不治之症的阿姊去替她谋略如何保住江山。
　　
　　萧璟背对着殿内的其余人，泪珠从眼眶中掉落，砸在萧沅手背上，散出一片水迹。
　　
　　“阿姊何时能醒？”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萧璟紧紧抓住萧沅的手。
　　
　　“应当今夜能醒。”左院判头埋得更低，内心不住祈祷长公主能快快醒来，天子的眼神如刀，他毫不怀疑，若非自公主被诊治出不治之症后便一直由他接手照料公主的事务，若非他最了解公主健康状况……天子一定会毫无犹豫地杀了他。
　　
　　公主自出生起便被诊治出从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那时太医署院使战战兢兢给出一个结论，这位承载着帝后满心希望的长公主活不过双十年华。
　　
　　帝后二人悲恸之下，命院使全力为长公主调理身体，务必延长公主的寿命。
　　
　　他痴醉于医术，而立之年便对医术很有造诣，院使年岁已高，便全力举荐他为公主诊治。这是考验，同时也是机遇，景帝只得公主一个女儿，自然是如珠如宝地疼爱，他若能办好这件差事，天大的恩典还在后面。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十八年来他只为公主一人治病，平日里太医署根本不敢拿琐事来烦他，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如何让公主能够活得更加长远。他在太医署虽是院判，可即便是院使见了他，也是要给三分薄面的，他的家族更是受两朝天子抬举，从三流世家一跃成为二流世家，族中的儿郎女子皆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婚事。
　　
　　“都等着吧。”天子坐于床榻边，紧握长公主露出被面的手，心有戚戚。
　　
　　夜色更浓，月上中天，天子脸色愈加黑沉，看向左院判的眼神似冷箭，左院判颤颤巍巍，恨不得以死谢罪，只求不祸及妻儿。
　　
　　正当萧璟心中戾气横生之际，他手心里的柔荑动了动，细看之下，萧沅羽睫如蝶翼轻轻颤动。
　　
　　萧璟心中一喜，连嗓音都发着颤：“阿姊？阿姊？”
　　
　　萧沅紧闭双眸，眉头紧锁，好在不像方才那般躺着无知无觉。
　　
　　天子一挥手，左院判连忙上前请脉，他面上带着悲喜交加的神情，喜的是公主身体状况现下比较稳定，不多时便要转醒；悲的是他发觉公主脉象中沉疴愈重，不知何时就会迎来那一天。
　　
　　“如何？”萧璟没有耐心去看左院判的复杂脸色与欲言又止，他只想知道他的阿姊何时能醒。
　　
　　“公主很快便能醒来。”左院判拱了拱手。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萧沅眉头渐渐舒展，不多时便缓缓转醒。
　　
　　“阿姊，你醒了！”萧璟差点喜极而泣，萧沅突然晕倒真的吓到他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萧沅，两眼水汪汪的，像是一只小鹿，萧沅心软了软，觉得好笑的同时，眼眶亦有些酸涩。
　　
　　她睡了这么久，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是以伸出的手有些费力，萧璟见状连忙将头伸过去，让他的阿姊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
　　
　　“吓到你了。”
　　
　　小皇帝被顺了毛，虽仍觉得眼眶发热，可人总归是醒的，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阿姊饿不饿？我叫青苑给你熬了粥，现在正是入口的时候。”萧璟不停询问，与方才的冷厉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饿。”萧沅再度揉了揉萧璟的头，笑着拒绝。她突然晕倒，很多事都被临时耽搁，现在急需处理。
　　
　　“怎么会不饿呢？你都大半日不曾进食，现在不用膳对身体不好！”萧璟急得眼眶发红。
　　
　　萧沅心下幽幽叹气，心底却是暖乎乎的，她笑着哄道：“过会儿就吃。”
　　
　　萧璟只得暂时妥协。
　　
　　“我突然晕倒的事可有流传出去？”
　　
　　“阿姊放心，青衣很快封锁了长乐宫，我来之后又有御龙卫严加防守，保证外面不会打探到一丝消息。”萧璟连忙保证道，他不曾登基之前，不公开病情是担心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阿姊，她这一生本就比旁人更加短暂，若是这短短一生，还有心怀不轨之人来给她找不痛快，这便是徒增烦恼了。登基以后阿姊成了摄政长公主，她的病情不再是皇室内部的事，还关乎大昭江山社稷，是以便一直瞒了下来，除却他们姐弟二人身旁贴身伺候的侍女，便只有左院判一人知晓。
　　
　　萧沅撑起身子，背靠软枕，开始沉思，她突然不说话，殿内的人再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璟仔细打量萧沅的神色，生怕他一个不留神人又出了事。
　　
　　“阿姊，你身体不舒服吗？”萧璟小心翼翼轻声询问。
　　
　　“没事。”萧沅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明日将消息传出去，就说长公主突发心疾，御医束手无策，再将天一道人召进宫。”
　　
　　御医束手无策？
　　
　　左院判打了个冷颤。
　　
　　萧璟的关注点显然更加深层次一些，他不由疑惑：“为何要召天一道人进宫？”
　　
　　天一道人在大昭颇负盛名，备受皇室与百姓推崇，皇室修筑宫殿或是添了新成员势必要请他来看一看，达官贵族便更加热衷于询问姻缘。
　　
　　“总得让外面的人知道，本宫这突发的心疾天一道人是有法子诊治的。”
　　
　　萧璟便不再问，萧沅再度吩咐道：“本宫的真实病情依旧不能告知外人，若有人打听只说本宫觉得自己有心疾，可明白？”
　　
　　殿内众人皆齐齐应下。
　　
　　见萧沅已吩咐完正事，萧璟便张罗着青苑去端早已温好的粥。
　　
　　这回萧璟在萧沅面前难得的强势，两眼如鹰隼，监督她用这迟来的晚膳。
　　
　　萧沅哭笑不得，粥温度刚好入口，青苑又对熬粥颇有造诣，清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萧沅眼尾上扬，愉悦用完了一碗粥。
　　
　　粥用罢，萧沅胃部升腾起一股暖意，连软绵绵的四肢都恢复了些气力，她懒懒靠在软枕上，仅看了一眼萧璟，萧璟会意，他摆了摆手，殿内便只剩下他们姐弟与左院判三人。
　　
　　“说吧，本宫为何会突然昏厥？”萧沅面色平静，无激动之色，似乎出现突发状况的并不是她。
　　
　　“公主这是天生不足之症，只得好生将养，不宜费心操劳，可公主……，是以今日突发急症……”
　　
　　他说的含糊，萧璟却是明白得清清楚楚，阿姊的病不宜操劳，可为了大昭的江山，为了他，阿姊在用命去为他保住所有。
　　
　　今日已经开始突发急症晕厥，那往后呢？
　　
　　他们心里都没底。
　　
　　萧沅只得叹气，她甚至来不及伤春悲秋就得开始规划余下的生命应当做些什么。
　　
　　“还有多久？”她的嗓音微哑。
　　
　　左院判开始斟酌用词：“若是自今日起，公主遵医嘱，约摸……约摸……”
　　
　　他吞了吞口水，心脏砰砰直跳，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最终索性一闭眼：“两年。”
　　
　　他说完便直直跪下请罪。
　　
　　虽早有心理准备，萧璟仍忍不住心尖发颤，他白净的面庞褪去血色，哆嗦着唇，仿佛得不治之症的是他。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萧璟眼眶酸涩，心口处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没想到办法留住她？
　　
　　左院判沉默，他下拜，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他真的尽力了，这十八年他不曾松懈一刻，可一来公主太过操劳，二来那是自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这世上，总归是有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无解的事存在。
　　
　　萧璟彻底红了眼眶，萧沅拉着他，轻轻拍着他的手。
　　
　　“那就烦请院判守住这个秘密吧。”她的嗓音带着苍凉。




88.  第 88 章   小姑娘真是傻，他怎么舍……

　　次日清晨, 长公主昨日突发心疾昏厥过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多时便传到了满上京达官贵族都知晓的地步，包括十王府的各位诸侯。
　　
　　在他们还未有所动作时, 宫中又传来天子急召天一道人入宫的消息，蠢蠢欲动想去打探消息的诸位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选择静观其变。
　　
　　什么心疾, 不去找御医反而召道人？
　　
　　“五弟, 你说萧沅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会不会已经药石无医？所以小皇帝才搞起神鬼这一套。”萧纲问得迫切，他恨不得萧沅早早薨逝，那样也算除去他的一个心头大患。
　　
　　萧黎眨了眨眼, 无语望天，他不止一次自问文帝聪慧，连带着他与几个皇兄虽说达不到智多近妖的地步，但智商也还算是正常水平，为何会出现萧纲这个非正常水平？
　　
　　非正常水平的萧纲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萧黎只差没一个白眼翻出天际，他提醒道：“萧沅若是得了急病，以她特殊的身份，瞒着天下人还来不及, 又怎会让消息广为流传？”
　　
　　萧纲一噎，虽不肯承认, 却又觉得萧黎说得似乎有那么一些道理。
　　
　　他有些不服气：“那依你之言，为何现在四处都在传萧沅突发心疾？”
　　
　　“再等等吧。”萧黎负手而立, 在天井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声音缥缈似云烟。“她八成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萧纲心中愤愤，暗道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多心眼，可下午的一道圣旨却在上京世族圈炸开了锅。
　　
　　这道旨意是天子颁给兵部尚书家的, 大意是长公主突发心疾，御医束手无策，不得其解，天子便召天一道人进宫。道人有言，公主身弱，官杀过旺，是以莫名心疾，需得一命逢天干十禄的女子近身为公主祈福，方能化解。而恰好刘家女便是此种命格，天子忧心长公主安康，是以特召刘家女进宫为公主祈福。
　　
　　听闻这个消息，萧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可萧纲就不淡定了，他跳脚恨恨道：“萧沅他们是什么意思？我前两天才请求赐婚，今日她们姐弟便将刘家女召进宫祈福，这述职已过，再过几日我们便要离京，谁知道这祈福要到什么时候？”
　　
　　且拥有那劳什子命格的人难不成只有刘晚意？为何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刘晚意留在宫中？萧沅存心给他找不痛快是吧？
　　
　　萧纲气得脸都绿了。
　　
　　萧黎看热闹不嫌事大，幽幽补充道：“怕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当日她不曾直接拒绝，说明她并不排斥赐婚，可今日却搞了这么一出……”
　　
　　萧纲面露不屑，倨傲道：“不管怎样刘晚意我是要定了！萧沅再多的心思也要顾及顾及这十地诸侯都在呢，她若是驳了我的请婚，如此不给我这四皇叔的面子，怕是会让其余诸侯心寒！”
　　
　　萧纲有恃无恐，反正刘晚意他是要娶回家的。
　　
　　萧沅的人动作极快，宣读完圣旨便催促刘晚意收拾包袱登上马车，毫不给萧纲他们反应的机会，来去一阵风，消息传出去时人已经到了长乐宫。
　　
　　圣旨的下达让刘言惨淡的面容多了一丝喜色，真的成了。
　　
　　长公主虽说还不曾驳了江远王的请愿，可圣旨中便表达了长公主的意思，晚晚有救了。
　　
　　这样一想，刘言面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先是命管家给府里所有的下人分发赏钱，又是让人去请陈柯与陆离来家中吃顿便饭。他心中对陈柯现在那是一万个满意，还不由庆幸，幸而当时不曾阻止晚晚与陈柯接触，原本他想的是若晚晚嫁给陈柯便是陈家妇，他做的事极危险，将来倘若事情败露，依陛下与公主对陈柯的重用，晚晚怎样都能保住一条性命。
　　
　　瞧，他的决定是多么英明！还未到那种你死我活的境地，陈柯已然帮到了晚晚。
　　
　　陆家那小子也不错，他心中也明白，圣旨下达得这样快，陆离想必也有一份功劳，毕竟，陆离对公主而言，那可不是一个陈柯能比得上的。
　　
　　都好，都好。
　　
　　他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萧沅刚命人将刘晚意安顿好，对外宣称刘家女一入宫便进了长乐宫的小道观诚心为她祈福，安排好一切，萧沅方坐下，口干舌燥之际还未来得及饮一口茶水润润嗓子，便见景暄匆匆向殿内走来。
　　
　　萧沅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的模样，从宫门到长乐宫有好长一段距离，又无步撵，想必他是走着来的，额间的汗使得发丝微微濡湿，许是跑得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惊地放下茶盏，嚯的起身几步走到景暄面前：“太傅，你怎么了？”
　　
　　景暄喘着气，他跑得急，自从听见公主突发心疾的消息后，他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看看她。
　　
　　景暄的失态连傅则都吓了一跳，他忙命人准备马车，送景暄进宫。
　　
　　这一路景暄不断催促自己快些，再快些，他要早早见到她。
　　
　　可真正见到人后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只觉得难以说出话来，眼眶有些泛酸，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沅心下庆幸，还好，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伸出的手臂又缩了回来，在看到她向他走来的那一瞬间，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抱抱她。
　　
　　可最终他只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臣听闻公主突发心疾，心下担忧，故而进宫探望。”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端方自持，温润如玉，发丝濡湿贴在他的额上，还喘着粗气，狼狈不已。
　　
　　萧沅看得眼眶发酸，看着他急匆匆赶来，看着他伸出又缩回的手。
　　
　　好想抱抱他。
　　
　　再告诉他，别担心。
　　
　　“我一切都好，太傅莫要担心。”萧沅开始自责命人散播消息时不曾提前知会一声太傅，害他如此担心难过。
　　
　　两人陷入沉默，彼此欲言又止。萧沅不忍再看，只得转身去将方才放置在几案之上的茶水递给景暄。
　　
　　“让太傅担心了，歇歇吧。”
　　
　　景暄端着温热的茶盏，亦步亦趋跟在萧沅身后，直到走上台基，在她身旁落座。
　　
　　他饮了两口茶水，迫切问：“太医如何说？”
　　
　　他紧张地望着萧沅，萧沅虽说自小身体便不大好，可大多是小病小灾，从未听说患有这般骇人的心疾。
　　
　　萧沅微微吸气，缓解因景暄的到来而开始动荡的情绪，她狠狠掐了掐掌心，尖锐地疼痛使得她格外清醒。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太傅极为聪慧，要在他面前说谎并瞒过他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扯了扯景暄的衣袖，可怜巴巴问：“太傅，我如果说我有心疾这事从头至尾都是子虚乌有，是我用来诓骗萧纲的，你会不会生气……”
　　
　　景暄皱眉，看着萧沅心虚地扯着他的衣袖，都不敢抬头看他，只剩一颗毛茸茸的头跟随着她摆弄衣袖的动作晃呀晃。
　　
　　“公主的意思是你患有心疾这事是你派人散播出去的？只为了将刘晚意接入宫中？”景暄眉头皱得更深，他幽幽看向萧沅。“可你脸色确实不好，还带着病容。”
　　
　　景暄狐疑道，他有些怀疑其实这心疾真的确有其事。
　　
　　“是吗？”萧沅摸了摸自己的脸，大脑转得极快，立时笑道。“这可是青衣的功劳，我待会儿还要去见萧纲呢，不装一装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为防景暄继续深究，她飞快执起他的手用面颊蹭了蹭，一层淡淡的白腻的粉沾染在他干净的手背上。
　　
　　“太傅你看！”萧沅的声音带着雀跃。
　　
　　景暄神思却飘忽地厉害，软软的触感似乎还在，他的手有些僵，根本听不见萧沅叽叽喳喳在讲些什么，温热的触感在他脑中无限放大。暖的、软的，他心跳得厉害，耳廓染上一层又一层的红晕。
　　
　　萧沅看着他的怔忡，清亮的双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悲伤。
　　
　　没想到，她最渴望的亲近却成了她骗他的方式。
　　
　　青衣方陪同刘晚意收拾好行李，再同她介绍了一番寝殿，便回了正殿。
　　
　　萧沅一看见青衣，眸子眨了眨，欢快道：“青衣，你做的妆容当真是一顶一的好，连太傅都不曾看出来，想必待会儿定能蒙骗过萧纲。”
　　
　　青衣一愣，不过转眼间，眉眼低垂道：“多谢公主夸奖，能帮到公主，也不算埋没了奴婢的手艺。”
　　
　　景暄这才信了个七七八八，他不由笑道：“你呀，总是这般古灵精怪。”
　　
　　也是，公主身份特殊，若是真患有心疾，哪能传得人尽皆知？陈柯与刘家小姐走得极近，想必是已经进宫向公主求过情了。他不由失笑，倒是他多虑了。
　　
　　“太傅不生气吗？”萧沅小心翼翼问。
　　
　　“为何生气？公主身体无虞，臣心中已是庆幸。”
　　
　　小姑娘真是傻，他怎么舍得怪她。
　　
　　他笑得温柔，端坐于几案之后，自有一身光华。
　　
　　萧沅看得眷恋又怅然，真希望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病情。不过是犯了心疾便叫他如此慌乱，以后可怎么办？




89.  第 89 章   公主说她有心疾。

　　萧沅心底正犯愁之际, 青衣又来禀说是江远王已至未央宫，陛下请公主前去一叙。
　　
　　这是提前商量好的事。
　　
　　她松了口气，心下赞扬了一番萧纲来得及时, 间隔如此紧促，只要待会儿她想办法将重心引到刘晚意身上去, 定然会消除太傅心中的疑虑。
　　
　　她呼出胸中浊气, 俏皮地同景暄眨了眨眼：“太傅若是得空, 便同我一道去未央宫，也好瞧一瞧学生的能耐。”
　　
　　她目光中尽是得意，若是有实形, 只怕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待景暄纵容宠溺点头应下后，萧沅当即软绵绵靠在青衣身上，由青衣搀扶着缓步向未央宫走去。
　　
　　景暄摇头失笑。
　　
　　三人不紧不慢走向未央宫，而在大殿内等待的萧纲格外不耐，萧璟先是下旨将刘晚意召进皇宫为萧沅祈福，现下又下旨召他进宫，这一出接一出，令人目不暇接，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且他依诏进宫, 可作为长辈，他为何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等待一个小丫头的到来？
　　
　　萧纲心中气性大, 他们连句招呼都不打，堂而皇之将他未来的妻子禁在了宫中, 他不曾进宫找他们算账已是难得, 结果他们反倒好意思先找上他了，更可气的是萧沅居然还迟迟不来！
　　
　　萧纲一张脸青白交错，却在看到姗姗来迟的萧沅后一阵错愕, 这几日不见，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萧沅一改往日繁复华丽的风格，只着一身素色襦裙，外披织锦镶毛斗篷，巴掌大的俏丽容颜掩于毛茸茸的帽檐下。萧纲远远一望，便看见萧沅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走个路都需要侍女扶，那脸惨白如纸，怎么看都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萧纲皱眉，难不成萧沅真的患有重疾？
　　
　　“劳皇叔久等了。”萧沅捂唇轻咳，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能倒下。往日的凌厉全然不见，只余眼下的病弱。
　　
　　萧沅说得这样客气，不自在的反而成了萧纲，他挪了挪屁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公主身体不适，何不在寝殿好好休息？”
　　
　　“可是本宫还欠皇叔一句抱歉，今日若不亲口向皇叔说出，臻禾怕是会寝食难安。”萧沅说得激动，又咳了起来，一张青白的面容倒染上了浅浅的红晕，面上满是歉疚。“本宫突发心疾，陛下心中甚是担忧，是以才做出宣世家女进宫为本宫祈福的举动，皇叔不会怪罪本宫吧？”
　　
　　萧沅以丝绢捂着唇，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萧纲嘴角抽搐，他能说什么？暂且不论萧沅是否真是患有心疾，就凭她说了这样一番话，他还能说出任何反驳之言去表达自己的不满吗？
　　
　　“公主说的哪里的话，你的安康最重要。”萧纲堆起一脸假笑，心里呕得要死，心不甘情不愿说出一番场面话，可又实在不甘心，又添了一句。“左右不过是祈福，想必公主很快便能康复，臣不急，可以暂缓婚事，等着刘家女回家的。”
　　
　　他心里恨恨道，他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萧沅扯了扯嘴角，这萧纲还真是厚脸皮，幸亏她做了两手准备。
　　
　　有了退路她自然心底不慌，让青衣扶着她往台基上走去：“承皇叔吉言，本宫定能早早康复。”
　　
　　双方假笑彼此敷衍一番，萧纲不愿再在宫中耽搁时间，应付几句便起身与萧沅姐弟道别，闷闷不乐乘上回王府的马车。
　　
　　这与他的预想不符。
　　
　　“臣心中尚且存在疑虑，让刘家小姐进宫祈福真的能达到取消赐婚的目的吗？”景暄皱着眉看萧纲不甘离去，从江远王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来看，显然进宫祈福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公主总不能装三年五载的病去与江远王耗。
　　
　　“我自然还有后手。”萧纲一走，萧沅不再三不五时的咳嗽，只是方才那阵子间或的轻咳让她嗓子有些不舒服，终于等到人走，她忙饮了一口萧璟方替她斟的茶水。
　　
　　淡粉的唇泅了一片水迹，再配上她那副成竹在胸的自豪神情，即便是不施粉黛仍如初升的朝阳，美得景暄挪不开眼。
　　
　　他有片刻失神于那两汪水盈盈的眸子，再次回神便看见她眸中有明显的笑意。
　　
　　景暄玉面发烫，有些慌乱地撇开了目光。
　　
　　萧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佯装不知他方才的片刻失神，眉飞色舞道：“听闻我那个三皇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不知萧纲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点头答应聘刘家小姐为平妻。可她大抵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上了年岁，子嗣艰难，刘晚意年轻，将来有了孩子也是王府的嫡子嫡女，又有家世做支撑，萧纲以后真正会向着谁还不一定呢。现下只需一人去稍加点拨，胡氏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咱们只需要静等看好戏就是了。”
　　
　　说到此处萧沅来了精神，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后院失火，不知我这三皇叔可还有心情执意娶佳人？”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适时发出一阵轻笑。
　　
　　早在两年前得知萧纲萧黎意欲谋反时，御龙卫的探子便去了他们的封地细查。萧纲此人，眼高于顶，奈何能力不足，娶的王妃胡氏凶悍异常，又是个不在乎脸面的，常在府中与姬妾斗得鸡飞狗跳。
　　
　　萧沅都能猜出胡氏让步的缘由，约摸是萧纲以造反一事为由，告知胡氏他需得通过联姻来获得朝臣支持，他日大业已成，胡氏仍是他的正妻，未来的皇后。
　　
　　胡氏许是常年待在江远郡，胡家在江远势大，这就是为何胡氏样貌谈吐礼仪纷纷差强人意，萧纲仍按捺住脾性娶了她的原因。
　　
　　胡氏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娘家势大，夫君还得依仗她，长此以往囿于这样的认知下，她会觉得没有人能够替代她。
　　
　　可那是在江远郡，而萧纲来了上京，大昭的皇城。一旦她明白过来这个道理，利益为先，原先的妥协通通作废。
　　
　　“阿姊真厉害！”小皇帝笑得谄媚，忙不迭为萧沅添上茶水，论谋略他与阿姊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他不得不佩服萧沅的未雨绸缪，从萧纲他们入京有造反的意向那一刻，她便能迅速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暗棋，为今日做准备。如此一来，不仅能随了陈柯的愿，保住刘晚意，得臣心，还能让萧纲自乱阵脚。
　　
　　“那是自然。”萧沅顺手摸了摸萧璟毛茸茸的头，得意地承认。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等，等江远江宁那边顺利进行，等萧纲进宫亲自收回赐婚的请求。
　　
　　而萧纲自走出森严巍峨的皇宫，便总觉得不太安稳，似乎有哪里不对，可他又说不出来。
　　
　　他一脸复杂神色回了王府，连出去寻欢作乐的心思都没有。
　　
　　“四哥这是怎么了？进宫出了什么事？”萧黎一直在萧纲居住的院子内等候，萧璟召萧纲进宫，他实在不放心，可圣旨内又没让他陪同，他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宫。
　　
　　“萧沅应该是病了，且病得不轻。”萧纲皱着眉神色复杂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想起萧黎昨日的阴谋论，他又补充道。“真的，我今日见她那副模样都吓了一跳，脸色白的跟死人没什么差别，连走个路都需要人扶，病病歪歪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萧黎扯了扯嘴角，问：“你怎知你见到的都是真的？”
　　
　　萧纲直接急眼，萧黎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令他很是不满，他垮着一张脸不高兴道：“我亲眼见她说几句话便咳，难不成还有假？”
　　
　　萧黎只得无奈叹气，隐晦的提醒根本不能让他的四哥醒悟，他只得如实以告：“你进宫后，丞相的探子来传了信，他们打探到萧沅心疾晕厥的真相是公主说她有心疾。”
　　
　　呵，说她有心疾，萧黎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这种话也只有萧沅能说得出口。
　　
　　萧纲虽头脑不太灵光，可萧黎已说得十分清楚，公主说她有心疾，所以需要刘家女进宫祈福。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逐渐被愤怒取代。
　　
　　他就说怎么这么奇怪，小皇帝向来对这位嫡亲的姊姊是有求必应，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如今她重病连走路都需要侍女扶，小皇帝居然还坚持让萧沅来见他。
　　
　　呵，这姐弟俩搁这儿跟他唱双簧呢。
　　
　　萧纲咬着牙，脸一阵红一阵青，气得不轻，为自己的愚蠢，他居然真的信了萧沅身患恶疾。
　　
　　他们大昭的公主还真是……诡计多端！
　　
　　“那现下怎么办？萧沅说她有病，太医是她的人，天一道人又被他们收买，谁知道她这‘病’要多久才好？难不成她装个一年半载，我们就守在上京等刘晚意出宫，那怎么行？”先不说美人看的着摸不着的抓心挠肺，他的大业还要不要了？
　　
　　萧黎早有预料他会有此一问，只神秘地笑了笑：“伏梁的人不是还没走吗？咱们的计划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90.  第 90 章   天子有逆鳞，说不得，碰……

　　左院判是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他救不了萧沅，可在控制她的病情上却很有造诣。
　　
　　各种珍贵的药材如同流水一般送进长乐宫，左院判用尽毕生所学, 寻遍古籍，终于制出可以延缓虚弱的药丸。所谓延缓, 就是白日里看着精神状态尚好, 一旦到了夜间便会恢复原状。
　　
　　可即便是这种状态都很难得, 越到后期，这种药便是用都不能用了。
　　
　　十一月初六，除却萧黎萧纲, 其余各地诸侯皆打算在次日离京。
　　
　　已在故土停留多日，也算是全了他们心底的念想。
　　
　　各地诸侯即将离京，天子无论如何也得设宴为这群皇叔践行。
　　
　　从心疾突发到接见诸侯这段时日萧沅皆在宫中修养，有左院判的日日问诊与汤药加持，且萧璟对她的心疾仍心有余悸，这段时间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操劳，她也乐得偷闲，经过这段时日的修养，她甚至还恢复了一些气色。
　　
　　宴会照例是歌舞升平, 舞姬腰肢扭动，舞姿蹁跹,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诸侯纷纷起身举起酒杯向陛台之上的天子与长公主道别。
　　
　　殿内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和谐欢乐。
　　
　　坐在下方的伏梁使臣却忽的起身, 他也举起酒杯，从容不迫笑意盈盈敬道：“我皇一直有与大昭交好的意愿，故而听闻此次诸侯王入京, 便特意遣臣来大昭送以贺礼。臣多谢这几日大昭皇帝陛下的款待，能代表伏梁向大昭表达交好的意愿，臣很荣幸。”
　　
　　说完阔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璟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亦举起酒杯饮下清酒，心中却是一阵狐疑，这话使臣在十一月初一各地诸侯述职时就已经说过，何必今日还要特意重复？这伏梁来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难不成他们表达友好的方式就是再三重复想要两国永结以好这句话？
　　
　　“伏梁使客气，待你回国，还望替朕向伏梁皇帝问好。”
　　
　　双方一阵客套，说的尽是场面话，萧璟无接待他国来使的经验，只当是这种情景都应当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让双方面上看着更加好看。
　　
　　可任萧璟笑得面颊僵硬，使臣仍乐呵呵地站在陛台之下正对的那条空道上。
　　
　　萧璟：……
　　
　　正当萧璟心累应付之际，使臣忽的话风一转，语带感慨：“臣在伏梁便听闻陛下年轻有为，长公主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冠绝群芳，臣有幸得见，倍感荣幸。说来我朝天子亦十分欣赏公主，曾言娶妻当娶萧沅，我皇本不欲唐突佳人，见臣回信公主在召见各地诸侯时仪态万千，便心往向之。特意派人快马送来我朝重宝连城璧，我皇有言，愿以伏梁三城为聘，若能求娶公主，定珍之重之，百年内不与大昭交战。”
　　
　　“还请大昭皇帝陛下看在我皇诚意十足、相思成疾的份上，答应与伏梁联姻。”
　　
　　使臣之言掷地有声，雄浑的声音响彻大殿，如同古寺中的大钟，让人心神震荡。
　　
　　诸侯朝臣面面相觑，敏锐发觉自使臣说出联姻后，大殿内气氛就变得诡异。他们缩了缩脖子，选择低头不言。
　　
　　萧璟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嘴角勾起，眸中带着刻骨的冷意：“多谢伏梁皇帝厚爱，只是长公主身子弱，伏梁偏北，气候寒凉，公主身子受不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朝臣更是纷纷埋头，恨不得将头藏在几案下方。各地诸侯与使臣不了解小皇帝的脾性，他们却是清清楚楚的，天子有逆鳞，说不得，碰不得。
　　
　　“公主金枝玉贵，我皇自然不会亏待公主。皇宫有地龙，暖如南方，请陛下放心。”使臣毫无眼色，对萧璟愈来愈沉的面色视若无睹。
　　
　　“长公主是大昭的明珠，大昭因她而更加光华璀璨。于公，公主为大昭社稷尽心竭力，大昭也需要她，于私，公主是朕的阿姊，朕答应过先帝，定不会干涉阿姊的婚事。还请伏梁使打消联姻的念头。”萧璟端坐在陛台之上，面容冷峻，神态坚决认真。
　　
　　使臣知晓自己已触怒龙颜，只是他来上京之前伏梁帝有交代，命他尽量说服大昭联姻。
　　
　　天子有令，他这做臣子的又能说什么呢？
　　
　　“长公主如何看待联姻？我皇不过而立之年，生得龙章凤姿，卓尔不群，且陛下很早便欣赏公主的才情，此时伏梁后位空悬，公主要相信我朝皇帝的诚意。”使臣转换交流对象，对萧沅循循善诱。“您并未有婚约，与伏梁联姻，不仅有了夫君，伏梁与大昭百年内还会再无战争，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萧沅还未开口，萧纲便迫不及待道：“臻禾，你别怪我这当皇叔的话多，景帝去的早，先皇后更是早早薨逝，就剩你们姐弟俩在上京，也没个人为你操持婚事，臻禾，你年岁不小了，也应当多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说是不是呀，五弟？”
　　
　　萧纲向萧黎使了个眼色，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牢牢把握住。
　　
　　“四哥所言极是。”萧黎面上并无着急之色，他端坐在几案后，面容冷静，似乎只是理性地分析。“公主今岁已至二九年华，为大昭已操心五年，女子如同鲜花，应当在最美的年纪绽放。陛下在公主身边这几年想必收获颇丰，也已快到亲政的年岁，公主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两位诸侯王一唱一和，萧沅萧璟面上的冷意如出一辙。
　　
　　傅则再难压制脾性，他撑着案面起身：“老臣认为陛下所言有理，公主一心一意为大昭，如今陛下即将至亲政年龄，若是眼下将公主送去和亲，让天下人怎么看陛下？怎么看大昭？”
　　
　　傅则此时看使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只觉得格外不顺眼。
　　
　　谁知道他们伏梁打的什么主意呀？
　　
　　那地方天寒地冻的，冷时能将人立时冻成冰柱，热时一出门如同从水中捞出，汗流浃背。
　　
　　公主可是景帝捧在手心千娇百宠长大的，如何受得了那苦？
　　
　　傅则说了这话后萧纲只得不甘闭嘴，他若立时接话，那便是陷天子于不义之地，这各地诸侯还看着呢。
　　
　　使臣大概没想到，他们给出的条件如此优厚，结果大昭皇帝与臣子还是坚决反对。眼看完不成任务，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是以说话便有些重：“还请陛下与公主好好考虑，毕竟若是能联姻，大昭与伏梁可是会百年内无战争。”
　　
　　他说这话时语中带了一丝威胁，心想这大昭皇帝与长公主年岁都不大，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恐吓？
　　
　　皇帝与公主感情深厚又如何？难不成小皇帝还会为了这一丝姐弟之谊而选择与伏梁兵戎相见？只要有脑子的都知道该怎么做，使臣越想心下越安定，神色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倨傲。
　　
　　萧纲适时出声催促道：“臻禾，皇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难道愿意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让大昭陷入战乱之中吗？”
　　
　　“诸位弟兄，你们快劝劝臻禾呀，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跟着装聋作哑吗？”
　　
　　萧纲面带焦虑，仿佛大昭下一刻便会陷入战火连绵的境地。
　　
　　各地诸侯一见这架势，哪还敢置身事外，若是这时他们屈服小皇帝的淫威而选择坐视不管的话，那日后伏梁与大昭一旦开战，受苦受累的还不是他们？又要出钱又要出力，多划不来，眼下只需要萧沅去联姻便什么事都没有，不仅百年内无战争，还能得到伏梁的三座城池。
　　
　　“陛下作为天子，首先应当考虑的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公主亦是。”
　　
　　“公主既然受万民供养，那么万民需要你的时候，你自当责无旁贷地站出来。”
　　
　　“公主是皇室中人，应当有为国和亲的觉悟。”
　　
　　……
　　
　　诸侯你一句我一言，纷纷劝说起萧璟萧沅来。
　　
　　若是萧璟执意留下萧沅，他便是一个不合格的皇帝，若是萧沅不愿和亲，她就该受万民唾骂。
　　
　　萧璟拳头越捏越紧，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眼尾泛红。
　　
　　他们都逼他，逼他将自己命不久矣的阿姊送去和亲。
　　
　　他们怎么能这么狠！
　　
　　萧璟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目光狠狠地盯着每一个劝说萧沅去和亲的人。
　　
　　他们都该死！
　　
　　使臣满意了。
　　
　　萧纲萧黎满意了，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对眼下的情景感到无比满意。
　　
　　再逼一逼，逼走了萧沅就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陆康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冷冷地看着未央宫的闹剧，仿佛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傅则几次出言反对，奈何他人单力薄，各地诸侯为了自身的利益，哪还管长公主的死活，听使臣那话的意思，不联姻便开战，他们就跟一群疯了的野狗，龇牙咧嘴地恫吓傅则。
　　
　　萧沅冷静地看着下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看着傅则一大把年纪为了她与各地诸侯对抗，看着萧纲萧黎眼中的阴冷，看着萧岑眼中的担忧。
　　
　　眼前画面一帧帧过去，她在思考，究竟怎样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臣不同意长公主和亲！”
　　
　　一道雄浑的声音如同利剑划破长空，余音回荡，殿内的争执声消散，只余寂静。
　　
　　萧纲萧黎大惊，他怎么站出来了？




91.  第 91 章   谁要是敢跟他儿子抢女人……

　　陆康站出来的那一刻, 萧黎萧纲眼中的窃喜难以为继，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向来与萧沅不和的陆康会站出来阻止和亲。
　　
　　萧黎面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公主和亲乃是大义, 陛下也已快至亲政的年岁，又有丞相等肱骨大臣辅佐,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的眼角都在抽搐, 示意丞相赶紧闭嘴,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萧沅一走，傅则又年岁已高, 朝廷还不是尽在陆康掌握之中，他这个时候矫情个什么劲？
　　
　　陆康似是没看懂萧黎的眼神示意，他的面色有些冷，一身玄色官袍令他周身气压更低，他面上全无笑意，看着萧黎神色冷清，一字一句极为认真：“臣说了，长公主不能和亲。”
　　
　　诸侯瞪大了眼。
　　
　　重臣们更是瞠目结舌，他们揉了揉眼睛, 这还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丞相吗？
　　
　　就连小皇帝都不由多看了陆康几眼，傅则会站出来说话他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的, 可这是陆康啊！是羞辱过阿姊，屡屡与他们姐弟作对甚至与人勾结意欲谋反的陆康, 他不曾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现下居然站出来阻止和亲？
　　
　　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怎么样，这一刻萧璟事是有些感激陆康的。
　　
　　陆康是谁？有了他的开头, 诸位重臣以兵部尚书为首，纷纷站出来道：“臣附议！”
　　
　　一声又一声的附议声响起，和稀泥的诸侯只得偃旗息鼓，他们还在天子的地盘，现在诸位大臣明显反对长公主和亲，他们就是有再多的想法也得憋着。
　　
　　萧黎萧纲的神色僵硬，现下出现的僵局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使臣吃瘪，可眼下的局势再清楚不过，若他执意提及联姻，后果会怎么样他也不知。
　　
　　难不成联姻再无可能？
　　
　　使臣开始思索，如若不行的话就实行第二个方案？
　　
　　他当机立断，做出一副备受屈辱的姿态回了自己的那方几案，码着一张脸，阴沉沉的格外骇人。
　　
　　萧璟见状松了一口气，压下对使臣的厌恶，噙着假笑：“使臣初次来大昭，想必许多地方都不曾去过，不如多在上京留几日。”
　　
　　看他怎么收拾他！
　　
　　萧璟咬着牙，眸中的恨意一闪而过。
　　
　　由于今日这个情况有些特殊，是使臣万万没想到的，与他们陛下合作的诸侯王并没在今日的践行宴会上起到太大的作用。说起这事他心中恼怒不已，亏得那位江宁王夸夸其谈道是大昭丞相已为他们所用。结果呢？出来反对的第二个臣子就是丞相！
　　
　　害得他们根本没有设想若是群臣皆反对时该如何应对的对策！
　　
　　待他回伏梁，定要向陛下好好说道说道这两位的不靠谱。
　　
　　“多谢陛下盛情。”使臣扯了扯嘴角，笑得格外僵硬。
　　
　　他又不由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来大昭是带有任务的，如今任务不曾完成，贸然回国势必要受到惩处。还好大昭皇帝给了他一个留下来的借口，是以即便是心中有再多不满与难堪，他还是腆着脸留了下来。
　　
　　宴会结束时，诸位臣子与各地诸侯鱼贯而出，趁着人多，萧黎不断向陆康靠近。
　　
　　实在是陆康今日的突发行为让他太过震惊与愤怒，让他觉得盟友背叛了自己，剩下的宴会他食不知味，坐立难安，恨不得当即去质问陆康。如今已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难不成陆康还想从良？
　　
　　笑话！
　　
　　“丞相今日的言行可叫本王好生吃惊，只是不知丞相如此费心，长公主可会领你的情？”他说的阴阳怪气，语中还带着一丝愤怒的质问。
　　
　　陆康老神在在，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王爷不必担心，正事臣没忘，也不打算忘。”
　　
　　“那你！”还不是帮着萧沅说话。
　　
　　若是没有陆康的横插一脚，今日伏梁来使提及赐婚一事根本不可能轻易揭过去。是他阻挠了他们的大业。
　　
　　“臣记得自己应当做的事，可公主……”他顿了顿，眸中冷意更甚。“绝对不能和亲。希望王爷记住这件事，臣耐心不好，可没有余力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提醒。”
　　
　　谁要是敢跟他儿子抢女人，他弄死他！
　　
　　他眸中的狠意毫不加以掩饰，萧黎看得心惊。
　　
　　陆康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宝剑，若是能妥善运用，以一敌百不成问题。若是运用得不好，自作自受、伤及自身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陆康已经表明自己并没有退出的意思，萧黎心中对今日之事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压下，他需要陆康，陆康也并没有投敌的心思，这就够了。
　　
　　要求得太多，反而会反噬到自己。
　　
　　陆康可不是他能吆五喝六来指挥的人。
　　
　　“丞相心里有数便好，本王先行离去。”他呼出一口气，缓了缓心神，向陆康告别，他还需要回去与伏梁使臣商量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陆康冷淡地点了点头，萧黎萧纲今日的自作聪明是真的惹怒到他了。
　　
　　伏梁使臣向天子提及联姻的消息传得很快，虽未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可朝中的臣子基本上是都知道了，因着有天子的警告，他们也只在内部感叹一番，是万万不敢让消息传入寻常百姓家的。
　　
　　景暄与陆离是前后脚知道的消息，二人一听，什么都顾不了便往宫中赶。
　　
　　景暄到的很快，萧璟刚送萧沅回长乐宫出来，没走几步便见到了他。
　　
　　景暄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萧璟点了点头，摆手道：“太傅不必多礼。”想了想又问。“太傅可是进宫看阿姊？”
　　
　　景暄低嗯了一声。
　　
　　萧璟负着手，转动脖颈，快速打量了四周，确定没有长乐宫的人看到，他快速说了句：“阿姊现下没事，你跟我去一趟未央宫，我有事同你商量。”
　　
　　景暄诧异地眨了眨眼，朝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得跟着萧璟往未央宫走去。
　　
　　萧璟走得极快，路途中一句话也未说，只沉着一张脸，景暄几次想问，张了张嘴又闭上，跟着萧璟一路到了未央宫。
　　
　　一进殿便摒退了所有伺候的人。
　　
　　见景暄眼底有淡淡的疑惑，萧璟这才叹气解释道：“阿姊这几日为刘晚意的事操心不已，昨日受了风寒，精神不大好，便让她多歇歇吧。”
　　
　　风寒？
　　
　　景暄立时有些紧张，想起萧沅前几日惨白的面色，他语中都带着一丝急躁：“严重吗？御医怎么说？”
　　
　　见景暄这副焦心模样，萧璟懊恼得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找什么理由不好，非得找阿姊生病的理由，这下好了，人又开始紧张起来了。
　　
　　“太傅不必担心。”他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许是前几日又要装病骗过萧黎萧纲，又要想出一劳永逸的法子，让萧纲再也不打刘晚意的主意，御医说阿姊只是近日有些劳累，又恰巧受了风寒，多歇息几日便好了。是以我才让你来未央宫商量对策，伏梁的事便不要再让阿姊操心了。”
　　
　　这样啊。
　　
　　景暄不由心底笑话自己精神太过紧张，看来前几日长公主突发心疾的事不仅骗过了萧黎他们，还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只是一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他面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他急急问：“听闻今日伏梁使臣请求与大昭联姻，为伏梁帝求娶公主，陛下可有想出解决法子？”
　　
　　景暄倒不担心萧璟会为了省去这许多麻烦而选择将萧沅送出联姻。姐弟俩的关系一直很好，这几年更是相互扶持从风雨中走来。
　　
　　“阿姊嫁是不可能嫁的，只是这法子我还没想好，今日我先稳住了伏梁使臣，让他在上京多住几日。这也是我将你唤来未央宫的目的，我们必须在使臣离开之前想出解决方案，阿姊不能嫁，大昭也不能亡。”
　　
　　“我猜伏梁今日提及联姻，必然与萧黎萧纲少不了干系。”
　　
　　……
　　
　　萧璟将今日所见与自己的猜想通通告知了景暄。
　　
　　听到两位诸侯王的名字，景暄精神为之一震：“陛下的意思是这次联姻是两位诸侯王与伏梁商量好的有意为之？”
　　
　　“那可不？”萧璟想起那两位所谓的皇叔，面上露出嫌恶的神情。“伏梁一提联姻，那两位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说什么女子当嫁。再听使臣说若是阿姊同意联姻，伏梁愿与大昭百年内无战争，他们更是恨不得阿姊立马出嫁，还鼓动其余诸侯劝说我与阿姊，仿佛阿姊若是不答应便是置整个大昭于不顾。”
　　
　　萧璟越说越气，气得直磨牙：“一群废物，竟将国家的安危寄希望于女子的婚事！伏梁向来言而无信，说什么阿姊嫁过去必然是母仪天下，伏梁与大昭亦会永结以好。蒙谁呢？先不说伏梁帝都三十来岁的人了，老男人一个，怎么配得上我的阿姊？还无战争，只怕是阿姊刚踏出大昭边境，伏梁便挥师南下了。”
　　
　　萧璟面带讥讽。
　　
　　景暄则开始思索解决方法。
　　
　　“陛下，要变天了。”景暄语气中带着凝重，伏梁既然与两位诸侯搅和在了一起，今日又齐齐闹出联姻一事，那么显然战争一触即发
　　
　　“我知道。”萧璟面上带着坚定，他微微扬着头，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也不会的小皇帝了。这一次，换他来保护阿姊，保护大昭。
　　
　　“臣请陛下恩准，让臣去接待伏梁使臣。”景暄心中的方案已隐隐有了雏形。“这几日，臣会着重带使臣去上林苑操练士兵的地方，先震慑住使臣，尽量拖延时间。”
　　
　　“剩下的便需要陛下去调动军队，不仅要加强北境的布防，上京也不能松懈。”
　　
　　“怕就怕他们一起行动。”
　　
　　景暄同萧璟商量了一番对策，而后分开齐齐开始行动。
　　
　　景暄方走出宫殿，又见陆离的身影。
　　
　　二人对望一眼，并不说话，直到走近，景暄似叹非叹地拍了拍陆离的肩，沉声道：“承远，拜托了。”
　　
　　陆离郑重点头，二人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凝重，再未多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92.  第 92 章   为陛下与公主而战。

　　陆离一路匆匆往长乐宫赶, 可早有陛下身边的人在宫门处等他。
　　
　　他心急如焚，以为公主亦在未央宫，便跟着侍女阔步又往未央宫去。
　　
　　一进殿, 他打眼一看，殿内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只有萧璟一个人负手而立, 大殿肃穆冷清带着一众无法言明的冷厉气氛。
　　
　　“公主呢？”陆离不死心地再度打量了一番四周, 确定人不在后询问脱口而出。
　　
　　“阿姊这几日因刘家女的事颇为劳累，故而朕想这联姻一事便不麻烦她了吧。”
　　
　　陆离点头没有疑义，听闻她一切尚好后便不再多问, 眼下还有更为要紧的事。他单膝下跪，眼神明亮坚定，掷地有声道：“臣愿为大昭征战疆场，为陛下与公主而战，直至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1]
　　
　　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背井离乡远去伏梁和亲！
　　
　　萧璟向来对陆离感情一般，可如今听了这番话，他总觉眼眶发热。
　　
　　一时心底涌起万千心绪, 最终掩于喉间，他揖道：“那就麻烦太保了。”
　　
　　这是第一次, 萧璟对陆离行以学生对老师的礼节。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明白阿姊的苦心，让陆离为他们所用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三年陆离囿于上京, 成日里作青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以至于让他忘了陆离曾是大昭的战神，是北境最为年轻勇猛的首领。
　　
　　陆离回礼。
　　
　　“自今日起, 朕会恢复你的中垒校尉之职，沈钰则是你的副将，望你早日启程，接手北境事务，加强布防，以备伏梁军队。”萧璟想得很清楚，沈钰一人势单力薄，北境又只得霍启一人支持，他与阿姊本以为沈钰最多坚持半年，如今能够坚持三年已是令他们感到意外之喜。伏梁虎视眈眈，若仅靠沈钰，大昭定会前途未卜。
　　
　　“臣明日便启程，定会在伏梁使之前赶到北境。陛下可让沈钰回京，伏梁有臣在，北境安好，臣便安好，北境失守，臣定不独活。可上京是皇城，只陈柯一人臣实在不放心，沈钰亦是傅大人的学生，想必定有过人之处，他又任职过上林苑校尉，对上京布防熟悉。伏梁有所动作，想必两位诸侯王也不会无动于衷。”
　　
　　陆离冷静分析道，北境是他的战场，他有能力有信心带军抵御伏梁军队。可沈钰……他知道父亲的心思，只要他一回去，父亲定然容不下曾经夺他职位的人。届时兵荒马乱，死一个主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又忙于带军，哪有精力去关注沈钰？
　　
　　且伏梁与两位诸侯勾结，伏梁发兵，萧黎萧纲他们也定会有所动作。
　　
　　有沈钰陈柯二人配合，想必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陆离难得的话多，萧璟开始思忖，陈柯性格难免冲动，而沈钰能在北境安然待过三年，想必已受磨炼，性子应当沉稳不少，有这二人配合，确实效果好过陈柯一人。
　　
　　陆离应当会没事吧？
　　
　　陆康怎么舍得让自己的独苗苗战死沙场？
　　
　　“就依你所言，此去路途遥远，前事未卜，多加保重自己。”萧璟亲自将陆离扶起身，又是好生交代一番。
　　
　　陆离自然点头一一应道。
　　
　　一切事宜商量好后，陆离正准备告退，萧璟突然道：“你既然来了，便将朕的谢礼一并带回去。帮朕向丞相道谢，多谢他今日为阿姊说话，这才得以阻止伏梁使臣不依不挠请求联姻。”
　　
　　“陛下是说臣的父亲……阻止了联姻？”陆离的声音发颤，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也可以这样说。”阿姊虽说定然不会联姻，只是当时情势十分不好，有萧黎萧纲的煽风点火，诸侯王又是怕事的，仅靠傅则万玢还有萧岑三人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陆康的出现让情况得到转变，有他坚决反对阿姊和亲，萧黎萧纲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同陆康作对。
　　
　　“这样啊……”陆离低声喃喃，神色复杂，许是即将要离开故土，踏上征程，是以格外舍不得亲人，又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他心底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这三年他知道的真相愈多，便更加不知以何面目去面对父亲，他无法当作那些事没有发生过，只得将自己态度冷下来。他选择了逃避的态度，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又是天子与公主，他虽坚定地拥护萧璟他们，又不能轻易舍弃这段父子情。
　　
　　父亲没有食言，他说过他不会动公主。
　　
　　陆离心中有一丝愧疚。
　　
　　“快回去吧，同你父亲母亲道个别，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见上。”萧璟宽慰道。
　　
　　看着陆离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他面上的神色愈加复杂。
　　
　　希望他方才所说的话能改变陆离对陆康的态度，临走时可以激发他们的父子之情，这样陆离远去北境也多了一份保障。
　　
　　他心里也没底，陆康陆离的父子之情到底经不经得起这泼天的权势的考验。
　　
　　他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多疑。伏梁使请求联姻，陆康定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要阿姊和亲伏梁，那么陆离定会死心不说，朝廷局势还会更加有利于他们。
　　
　　可陆康还是站出来阻止了和亲，这背后当然不可能是陆康良心发现，突然决定忠君报国，那便只有陆离的原因了。
　　
　　陆离喜欢阿姊，所以陆康即便是再看不惯阿姊，还是要损害自己的利益去维护儿子的心愿。
　　
　　他不介意给陆康一点甜头吃，那样陆康才会为了陆离有更多的妥协。
　　
　　萧璟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陆离带着十余位手捧黄金雕纹托盘的宫婢回府时，连管家都忍不住惊了惊。
　　
　　“公子这是？”管家迎上前，神情犹疑，不知该如何张罗。
　　
　　“父亲可在府中？这些都是陛下赐给父亲的。”
　　
　　陆离刚问完话，还未待管家回复，便听见陆康唤道：“承远回来了？”
　　
　　陆康几步走来，才发觉方才远远看见的一群婢女手中正捧着托盘，盘中有金银饰物，玉器珠宝，华丽非常。
　　
　　“爹来得正好，这些都是陛下赐给您的，说是感谢您出来阻止联姻。”陆离不再像往常克制地抿着唇，面上带着如同朝阳初升般和煦的笑容，拉着陆康看赏赐的态度也很热络。
　　
　　陆康扬了扬脖子，暗暗哼道，还真是儿大不中留，瞧瞧这陡然转变的态度。
　　
　　心里是这么想，他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
　　
　　还算小皇帝有良心，不曾磨灭他的功劳。
　　
　　他向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道：“多谢陛下赏赐。”
　　
　　又吩咐管家将今日的赏赐登记入册放入库房，他今日心情好，连带着大方了不少，又吩咐管家给送赏赐的侍女拿赏钱。
　　
　　开始还不知如何张罗的管家一下子变得格外的忙碌，他将侍女们往里面引。
　　
　　前院一下子空了起来，除却几个忙碌的仆人快速走过，竟只剩下陆康父子二人。
　　
　　看着父亲难得的高兴，陆离终于别别扭扭道：“儿子多谢父亲。”
　　
　　陆康看着不动声色，面上噙着笑意，实则心里笑开了花，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他不由心里庆幸，幸而他有站出来替萧沅那个死丫头说话。
　　
　　“谢什么？”陆康故作云淡风轻道，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你我父子，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为父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
　　
　　父子一时之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有说不完的话，回忆一帧帧从脑中闪现，他们之间的气氛格外和谐。
　　
　　连陆夫人看了都不由惊讶：“今日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
　　
　　陆夫人知道儿子别扭的性格，一面是自己从小受到的忠君爱国思想，一面又是自己至亲的父亲，他无法从根源上舍弃任何一方，只得选择逃避。
　　
　　像今日这般父子俩有说有笑的画面，陆夫人都快不记得上次见是什么时候了。
　　
　　“爹出面拒绝了伏梁的联姻，陛下很是开怀，特意让儿子带了许多赏赐回来送给爹。”陆离介绍道。
　　
　　这样啊。
　　
　　陆夫人嗔笑着瞪了一眼儿子，原来是为了长公主。
　　
　　那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一家三口皆坐在石凳上说着闲话，三人有说有笑，神态轻松。
　　
　　陆离也是静下心来认真地陪着父亲母亲，只是有些话他却是不得不说的。
　　
　　“爹，娘，明日儿子就得去北境了。”
　　
　　欢笑声戛然而止，陆夫人脸上的笑更是僵住。
　　
　　“这次要去多久？”陆夫人心底舍不得，这三年儿子虽早出晚归，可好歹人在身边，她日日也能看见。怎的又要回北境了？
　　
　　“不清楚。”陆离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陆康却是早有预料，伏梁明晃晃地威胁若是大昭不同意联姻便会发动战争，虽然同意了他们也还是要发动战争。一旦战事起，无论是为了大昭，还是为了萧沅那死丫头，承远都会义无反顾奔赴战场。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夫人莫要难过，承远本就是北境首领，能在上京待满三年已是不易，如今陛下有命，他自然应该回到北境去。”
　　
　　还算小皇帝有眼光，知道只有承远才担得起中垒校尉一职。
　　
　　去吧。
　　
　　只有承远离了上京，他才能更好地去做一些事情。
　　
　　陆离走后，陆夫人才不放心向丈夫询问：“夫君，北境可是出了事？”
　　
　　“别担心。”陆康轻拍妻子的后背以示安抚。“承远不会有任何事的。”
　　
　　谁敢动他陆康的儿子？




93.  第 93 章   江宁柔儿

　　萧纲在上京滞留久久不归, 王妃胡玲在江远郡等得心焦，暗自恼怒萧纲怕是又在上京城被哪个小狐狸精迷了眼，忘了归家的路。
　　
　　这日, 她本就心气儿不顺，又见备受萧纲宠爱的秦姨娘画着精致的妆容、扭着水蛇腰夭夭调调向她走来。
　　
　　人还未走近, 一阵香气直直窜进胡玲鼻腔, 她嫌恶地在鼻前挥了挥丝绢, 张口便刺道：“王爷远在上京，秦姨娘如此精于打扮总归不是为了王爷吧？”
　　
　　胡玲暗啐一声，呸！穿着艳丽, 体态风骚，指不定是给谁看呢。
　　
　　秦姨娘面上的笑意僵住，垂眸之间敛去眸中的怨毒，老女人还真是一刻都不忘给她使绊子，她偏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气死她！
　　
　　“妾着鲜艳颜色的衣裳还不是为了王爷吗？眼瞅着快到王爷回来的时间了，王爷可不喜欢妾穿那种雾气沉沉的颜色，显老。”秦姨娘说得煞有介事。
　　
　　“你！”胡玲指着秦姨娘指尖发颤，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一个“老”字直戳她的痛脚，这些年, 府中进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她们嬉笑打闹, 空等年华逝去, 容颜衰老。
　　
　　秦姨娘看着胡玲跳脚的模样矜持地笑了笑，谁叫老女人说她风骚来着。
　　
　　“啊！”秦姨娘似乎才反应过来，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面颊, 陪笑道。“瞧妾这张嘴，总是不太会说话，王妃放心，妾在这段时间一定会多加约束自己，免得冲撞了不日便会过门的新王妃。”
　　
　　她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刺得胡玲眼睛疼：“新王妃？”
　　
　　胡玲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女子愤怒时特有的尖利，如同利器划过，让人耳膜跟着震动。
　　
　　“王妃不知道吗？”秦姨娘吃惊询问。“王爷此去上京除却参加五年一次的诸侯述职，还有一事便是以平妻之礼迎娶兵部尚书之女。听闻那刘家小姐方才双十年华，如花一般的年岁，又拥有俏丽的容颜，家世还如此显赫。想必自新王妃过门后，咱们王府好久都不会再添新人了。”
　　
　　秦姨娘面上带着笑，细看之下笑容有一丝丝僵硬。
　　
　　一个胡氏就已经够她受的了，要是再来一个刘家女，她这日子怕是一直会在水深火热中。
　　
　　她能有如今的地位皆是仗着王爷的宠爱，王爷宠她一日，王妃就是恨毒了她也不能拿她怎么办。若是主母只有胡玲一人，这样的日子也并不是不行，可刘晚意一旦进门，她将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谁也不知道。
　　
　　王爷身边伺候的小厮还传来消息，刘家女不但比她年轻，还拥有一副绝佳容颜，且出身世家，身份显赫，胡玲都争不过的人，她拿什么去争？
　　
　　且刘晚意是兵部尚书之女，出身武将的女子都不大好相与，从胡玲身上便可以窥见一二。
　　
　　她又只得一个女儿，不曾为王爷诞下麟儿，以后一旦失宠，虽说不至于落个被发买的下场，却也只有孤零零老死在后院。
　　
　　一想到此处，秦姨娘不由打了个冷颤。
　　
　　她无法做出反抗，但王妃可以呀。
　　
　　年轻、漂亮、身份显赫……胡玲气势汹汹想收拾秦姨娘的动作僵住，她当然知道萧纲有娶刘晚意作平妻的意愿，可不应该是这样的。王爷说欲成大业，需得拉拢朝臣，刘言作为大昭的兵部尚书，有权有势，又只得刘晚意这么一个女儿，只要他娶了刘家女，刘言便能为他所用。
　　
　　王爷又说刘家女身份显赫，断然不可能为妾。是以只得委屈她忍受刘晚意作平妻。王爷宽慰她，让她暂且忍受，待日后登基，她便是大昭的皇后。
　　
　　萧纲难得的柔情，一番循循善诱，加之父亲与兄长的劝说，她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了。
　　
　　可现在被秦姨娘这么一说，她猛地惊醒，真的是这样吗？刘晚意有比她更为年轻俏丽的容颜，还有比她更为显赫的家世，她拿什么去跟她争？
　　
　　一阵后怕袭来，她心中一团乱麻，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应该听信秦姨娘一面之词，王爷既然答应过她，便是看在父亲与兄长的面子上也不敢随意蒙骗她。她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学小女儿家争风吃醋，阻挠王爷的大业，她日后可是要作皇后的人。另一方面却是挥之不去的后怕，若有朝一日王爷成了皇帝，他们胡氏还能起到约束吗？胡氏的势力在江远，不像刘氏，刘氏是大族，刘言又是兵部尚书，即便萧纲成了皇帝，也不敢随随便便轻视刘家。
　　
　　她的面色不断变化，又不愿在秦姨娘面前落了下乘，尽管心里感到阵阵不安，她还是倨傲地扬着脖子：“秦姨娘有这窥探王爷心思的时间，不如好生在佛堂抄写经书，一来王爷在外，你作为妾室，也应当为主君祈福。二来你已来王府八年，算是府中的老人了，便要摒弃你未来王府时那小门小户的作风，无论如何需得沉心静气。”
　　
　　秦姨娘气得娇躯颤抖，若非胡玲担着王妃的名头，她怕是要破口大骂一番。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耍威风，她小门小户怎么了？她胡玲也不见得是什么世家大族的贵女！江远谁不知道胡氏一族是草莽出身，侥幸靠蛮力一跃成为江远的大族。
　　
　　胡玲瞧不起她的家世，王爷不也瞧不起胡玲的家世吗？
　　
　　谁比谁高贵！
　　
　　“妾知晓，妾现在便去佛堂为王爷王妃祈福，抄写经书。”秦姨娘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这个时候她一定要沉住气，她就不信胡玲忍得住什么也不做！
　　
　　胡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再去找茬了，怎么解决刘晚意这件事才是最重要。
　　
　　事关重大，她若只是听信秦氏三言两语的挑拨便去找王爷麻烦，怕是连她的父亲兄长都不会放过她。
　　
　　难不成只有坐以待毙？胡玲头一次觉得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对手过于强大，亲人还不定帮自己，只有她一人孤军奋战。
　　
　　她站在原处未动，凛冽的寒风刮得她面颊生疼，腿因久站而僵硬，身旁伺候的婢女低着头不敢去催促她。积雪停留在树枝上，白茫茫一片。她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的听见啪嗒一声，她从纷杂的思绪中惊醒过来，打眼一看，是不远处的积雪压断了梅枝。
　　
　　“走，去江宁郡。”
　　
　　婢女一听有片刻的愣住，实在想不通她家王妃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行径，这么冷的天，待在王府捧着汤婆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大老远的往江宁跑？
　　
　　可她也不敢说出任何反对的话，只得苦着一张脸去后院吩咐车夫准备马车。
　　
　　主仆一行风风火火，直到申时才到江宁，胡玲不愿自己狼狈的模样叫陈婉仪看见，便去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栈。进了客房，身子还未暖和便又吩咐婢女去请江宁王府的柔夫人。
　　
　　还特意命婢女多铺两层地毯，又准备了充足的汤婆子，柔儿身体不好，这大冷天的她将人请出来，若是出了什么事五弟能直接跟她翻脸。
　　
　　想到此处她脸都酸得变形，同是女人，这命怎么就这么不相同呢？
　　
　　陈婉仪成日里自持是百年世家的贵女，清高得不将人放在眼里，性格古板无趣，五弟还是给了她王妃应有的体面；柔儿更不说，不过是拥有一副好容颜，身子骨柔弱不堪，病病歪歪的，五弟还当个宝。
　　
　　命苦的就只有她一个。
　　
　　不过比起陈婉仪，她更加喜欢那个叫柔儿的妾室。
　　
　　态度谦卑，又不恃宠而骄，还会向她分享女子打扮的方法。
　　
　　“王妃娘娘。”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打断了胡玲的思绪，她猛地一抬头，便看见一副熟悉的容颜，柔儿仍旧穿着她喜欢的绿色襦裙，外披厚厚一层斗篷，一张小脸隐在毛茸茸的帽檐下都快看不清。
　　
　　“柔儿来了？”胡玲摒弃心中多余的想法，努力振作精神。
　　
　　“嗯。”柔儿轻轻应道，她取下斗篷，自胡玲身旁坐下。“王妃来了江宁为何不去王府？”
　　
　　“一时兴起，便去不麻烦五弟妹了。”胡玲知道柔儿与陈婉仪关系好，也就没在她面前嚼舌根子。
　　
　　柔儿乖巧地不再询问，这几年胡氏三五不时地便会来找她，或是询问如何讨江远王欢心，或是妾室太过嚣张，该如何处置。胡玲人缘不好，至亲又想着如何振兴家族，根本无人关心她是否开心快乐，满打满算竟只有柔儿一人与她勉强交心。
　　
　　“王妃脸色不好，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柔儿为胡玲添上一盏热茶，噙着淡淡的笑，声音柔和，令胡玲不自觉卸下心防。其实她本就没怎么防着柔儿，一来柔儿又不是她家王爷的妾室，二来这个柔儿柔柔弱弱，心思单纯，实在是没有防备的必要。
　　
　　陈婉仪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样一想，胡玲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直奔主题问：“柔儿知道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吗？”
　　
　　“知道的。”柔儿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解问道。“王妃怎的想起问刘小姐了？”
　　
　　胡玲不愿告知柔儿萧纲有打算娶刘晚意的意向，她含糊其辞糊弄过去，又问：“柔儿与刘小姐相熟吗？”
　　
　　柔儿捧着茶盏，小口小口抿着略烫的茶水，只道：“谈不上相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那时我在月满楼卖艺，有些纨绔子弟见我身世飘零，便想强行带走我，是刘家小姐站出来替我撑腰。她是兵部尚书的千金，刘大人对这个女儿向来是有求必应，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那些纨绔子弟根本不敢得罪刘小姐。就这样我才得以在月满楼中安安稳稳。”
　　
　　舍不得受一点委屈？
　　
　　胡玲心中警铃大作，那刘言还舍得让刘晚意屈居她之下吗？
　　
　　日后刘言又会甘心让自己的女儿做个嫔妃吗？
　　
　　柔儿像是没发现胡玲的脸色变化，她自顾自回忆着往事，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刘小姐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心地善良，又有绝美容颜。我从未见过那等鲜活的女子，张扬肆意，璀璨明艳……”
　　
　　胡玲越听心越凉，她内心动摇得厉害，一方说她需要快些采取行动，不然只有追悔莫及；一方又在说，让她务必稳重，莫要影响大业。
　　
　　她最后挣扎道：“刘氏一族在上京很显赫吗？”
　　
　　若是她的父亲兄长能够在王爷造反时立下大功，她们胡氏一族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那时是不是有与刘氏一比高下的机会？
　　
　　“那是自然！”柔儿半扬着头自豪道。“刘小姐背后可不单单是刘氏，还站着大昭的丞相。刘尚书与陆丞相关系十分要好，而陆相可是把控着半个朝廷！”
　　
　　她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羡慕：“这样显赫的家世，要有多尊贵的儿郎才配得上她？”
　　
　　胡玲脸色刷的一白，她心中的怀疑如同滚雪球越来越大，刘言会让自己的独女做小吗？陆康会看着刘晚意屈居她之下吗？
　　
　　她的脸色青白交加，神态并不好。
　　
　　“王妃娘娘，是柔儿说错话了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柔儿看着胡玲的面色有些担忧和惶恐，连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
　　
　　“不关你的事。”胡玲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拍了拍柔儿的手。“天寒，我便不多留你了，早些回去，若是受了凉五弟又该心疼了。”
　　
　　柔儿点了点头，有些不放心地数次回头，看着胡玲欲言又止，似乎很担心她的状态。
　　
　　柔儿乘马车一路回了王府，下了马车，她拢了拢斗篷，不让凛冽刺骨的寒风灌进衣里，方走至回廊，就见陈婉仪抱着小世子往她这方走来。
　　
　　无法避开，柔儿面上漾开温柔的笑意，不同于胡玲面前的恰到好处，这时还多了一些热络：“姐姐。”
　　
　　“你去哪儿了？”陈婉仪几步走过来，看着柔儿斗篷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花，忙替她拂开残雪。“你身子骨又不好，天寒便好好待在府中，等气候回暖时再出去也不迟。”
　　
　　陈婉仪语中并无一丝斥责埋怨，柔儿却有些愧疚，她揪着斗篷小声道：“是江远王妃差人来请我出去……”
　　
　　江远王妃？
　　
　　胡玲？
　　
　　陈婉仪皱了皱眉，这胡玲怎么回事？大冷天的还将柔儿叫出去，这也是王爷不在府中，若是王爷在，定要去警告胡玲一番。
　　
　　“以后不想去便不去，自己身子骨要紧，有事我替你兜着。”
　　
　　柔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解释道：“江远王妃向我打听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我与刘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加之以前我在月满楼卖艺受过刘小姐庇佑，是以便说了几句。”
　　
　　陈婉仪大概是知道一些萧黎萧纲究竟在做什么的，是以听到柔儿如此说眉头微皱。
　　
　　胡玲究竟想做什么？
　　
　　“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柔儿看着陈婉仪越皱越深的眉头可怜巴巴问道。




94.  第 94 章   上善若水任方圆。

　　“没有。”陈婉仪替柔儿拢了拢斗篷, 又偏头往外瞧了瞧，天色灰蒙蒙一片，带着朦胧的雾气, 除却眼下之景，再远的就看不清了。
　　
　　“要变天了, 好好待在王府。”陈婉仪不放心交代道, 王爷不曾隐瞒他在做什么事, 却从不提及需要她做什么。她了解王爷，王爷对柔儿珍重万分，想必定然不会告知她真相让她担惊受怕, 那她们就在王府好好待着，无论好坏。
　　
　　“姐姐，知道了。”柔儿乖巧点头应道，跟在陈婉仪身边往内院走，垂眸之间，敛去眸底倏忽而过的暗色。
　　
　　上京亦是一阵暗流涌动，其余各地诸侯都已离京。在和亲这一点上，陆康与傅则意见罕见达成一致，二人几乎控制着整个朝廷, 陆康背后还有雄厚兵力做支撑，诸侯们也不好自讨没趣, 皆不在和亲一事上多说，乘着马车回了各自的封地。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只得认栽。
　　
　　而萧纲则是不娶到刘晚意誓不罢休, 连带着萧黎也只能在上京同他干耗。
　　
　　所幸该有的准备他们过往几年并未少做，即便他们不在封地，手下的人也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进行下去。
　　
　　那日景暄向萧璟请旨亲自接待伏梁使臣, 当日口谕便到了驿站，让使臣有些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上午方同天子与长公主有了不快，下午天子的老师便要亲自上门带他游玩上京城。
　　
　　难不成他们怕了？
　　
　　使臣忐忑怨怼的情绪很快转变为倨傲，果然，一个不经事的小皇帝和一个女流之辈，根本不足为惧。
　　
　　这不，连当朝太傅都要上门给他赔罪了！
　　
　　使臣安心守在驿站等待伏梁皇帝的回信。
　　
　　景暄是在次日登临驿站，他这人情绪轻易不会受到影响，笑容永远和煦如春风，态度谦逊有礼，叫人挑不出错处。原本存心找茬的使臣都不得不佩服他这如水般温润的性格。
　　
　　让人不由想起一句话，上善若水任方圆。
　　
　　景暄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引着使臣乘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一路径直往上林苑去。
　　
　　使臣偶尔问出几个刁钻的问题，他也能不动声色搪塞过去。
　　
　　“太傅，我们这是去何处？”眼看着路线越走越偏，路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使臣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大昭的天子仍记恨他在饯别宴会上的威胁，故而让太傅将他带到人迹罕至处解决掉。
　　
　　若坐在他身旁的是别人，使臣定然不会这样想，毕竟他是伏梁派来议和的使臣，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
　　
　　可景暄坐在他身旁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深模样，无论他说了多么刺耳的话，太傅的面色都不曾变，着实令人瘆得慌。
　　
　　景暄慢悠悠地理了理袖摆，余光瞥见使臣起了变化的脸色，嘴角笑意更深。
　　
　　过了半晌，见人吓得差不多了，他才不急不缓开口道：“使臣已来上京一段时间，想必城中景点皆已去过，重去定然无趣。是以我决定带使臣去一处你并未去过的地方。”
　　
　　“何处？”他没去过的地方？那是哪里？使臣咽了咽口水，有些莫名紧张，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这才领悟到，大昭最难缠的官员不是一提和亲就急眼的御史大夫，也不是态度强硬的丞相，而是这个看着最温润无害实则令人捉摸不透的太傅。
　　
　　“校场。”景暄声音更加温和，笑容也愈加无害。
　　
　　“校场啊？好啊好啊。”使臣囫囵应道，有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一丝庆幸，幸亏不是送他下地狱。
　　
　　今日的校场格外不同，还未走近便感觉到一股肃杀之风迎面扑来。
　　
　　景暄他们来的时间非常赶巧，校场之上乌泱泱站了一大片正在训练的士兵，嘶吼声，棍棒敲击声，气势排山倒海，陈柯可是将上林苑所有的士兵都叫了来。
　　
　　使臣看得目瞪口呆，打眼望去，数九寒冬，所有士兵面上皆淌着热汗，眼神果决坚定，使臣的心脏跟着他们的嘶吼声而颤抖。
　　
　　也许他们都小瞧大昭了。
　　
　　本以为天子势弱，女子当政，又经过一场诸侯叛乱，朝局动荡，大昭定未花太多精力在国防布局上。
　　
　　今日回去他定要写一封信劝陛下莫要轻敌。
　　
　　使臣在校场约摸待了小半个时辰，景暄以游玩为由，从校场至马场，“不经意”间让使臣领略了大昭好儿郎的风采。
　　
　　“长亭！”陈柯身披银色铠甲，一张脸带上了冷峻之色，向景暄矜持地点了点头，而后略显犹疑。“这位是？”
　　
　　“不曾提前知会便来了上林苑，叨扰了。”景暄报以歉然一笑，而后介绍道。“这位是伏梁来的使臣，伏梁使，这便是我大昭的上林苑校尉陈柯。”
　　
　　使臣与陈柯互相见礼，原本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使臣更加有心理压力。
　　
　　在使臣心神不宁间，景暄陈柯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垂首笑了笑。
　　
　　陈柯怎么可能不认识使臣呢？就算不知道使臣的样貌，可有景暄在，他便是猜也猜出来了。
　　
　　若非现下使臣还在，陈柯定要问一问景暄他方才可还威风，也不枉他一早便起来准备。
　　
　　使臣接下来沉默了不少，上林苑一行让他一改过往的不屑，开始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大昭这个他以为徒有其表的国家。他不再作死地提及伏梁与大昭两国联姻，先是群臣反对，再是让他看见上林苑的士兵操练，大昭无非打的是敲山震虎的主意。
　　
　　他开始安分等待伏梁帝的下一步计划。
　　
　　没有使臣滋事，萧璟轻松了不少，他在这段时间先是向北境送出密信，密诏沈钰以北军副将的身份回京，而后开始命人调动御林军，布防上京。
　　
　　而萧纲这边也不太平，先是伏梁帝来信，说是准备实行第二个计划。
　　
　　萧黎萧纲心下皆感到不悦，第二个计划无疑风险更大，有萧沅这个麻烦在上京，很多事他们做起来都会束手束脚，还会增加难度。
　　
　　可陆康不允许他们动萧沅。
　　
　　他们若是有一丝轻举妄动，不仅有可能与陆康交恶，还有可能直接迎来萧沅的反杀。
　　
　　这是什么过分要求！
　　
　　麻烦还不止这一件，坏事总是接踵而至。
　　
　　胡玲来信，若是萧纲不放弃迎娶刘晚意，那么她便会同他和离。
　　
　　和离？
　　
　　“混账！”萧纲狠狠将信纸拍在案上，气得七窍生烟，他本就烦的不行，来上京就没遇到一件顺心事，先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向萧沅提及迎娶刘晚意，结果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萧沅竟装病将刘晚意召进宫中祈福。好，他可以等，又等到伏梁使请求联姻，结果傅则那老古板跳出来反对也就算了，就连陆康也直接站出来反对和亲。这下更是气人，连远在江远的王妃都不忘给他找麻烦。
　　
　　是嫌他命长吗？
　　
　　“蠢妇，待本王回去，定不会轻易饶了她！”胡氏一族的饭桶，连个女人都治不了！
　　
　　萧纲气急，话也不经大脑。
　　
　　“四哥息怒，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沉住气。”萧黎忙上前劝解萧纲，这个时候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绝不能让他回去同胡氏一族交恶。
　　
　　“四嫂只是性子急了些，你回去同她好好说道说道，莫要同她置气，咱们暂且还需要胡氏的兵力与钱财，现下看这情境，刘晚意一时半会儿也娶不到手，四哥不如回去安抚好四嫂。咱们也该开始行动了。”
　　
　　萧黎耐着性子开解萧纲，他还需要萧纲当出头鸟，需要胡氏的兵力与钱财，这时绝不能让萧纲的鲁莽坏了他的大事。
　　
　　“可是刘家小姐……”萧纲有些着急，怎么就不能娶了？他等了三年，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去求娶，临到头了却要让他放弃？
　　
　　刘晚意出身名门，年轻美丽，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当他的正妻。想起胡氏，他内心一阵嫌恶，果真是草莽出身，经不得大事也上不得台面。
　　
　　“四哥，现下萧沅我们得罪不得，与伏梁帝约的时间也已快到。眼下四嫂那边出了问题，你不如先去安抚好四嫂，先成大事，他日四哥一旦登基，还需要求娶吗？你的一道旨意，刘尚书还不乖乖将女儿送进宫？”
　　
　　萧黎循循善诱，皇位对萧纲有莫大的诱惑，他愿意暂且妥协回江远稳住胡玲。
　　
　　再等等，他告诉自己，到时候，江山是他的，美人也是他的。
　　
　　萧纲在萧黎的劝说下冷静下来，他主动进宫向天子与公主请辞，只道自己近来感悟颇多，不愿再强人所难，愿收回赐婚的请求。
　　
　　萧璟自然求之不得，双方一番假意依依惜别，萧黎萧纲便踏上了回封地的路途。
　　
　　陈柯收到消息的时候直接扔了手中正在与下属对打的棍棒，拔腿就跑，到了马场一个翻身，一路快马飞驰入宫。
　　
　　“陈柯见过长公主！”
　　
　　长乐宫中，陈柯气喘吁吁，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面上却是欢喜雀跃的神情。
　　
　　“陈校尉的消息还真是灵通。”萧沅倚在几案边，姿态懒散，神情戏谑。
　　
　　陈柯赧然，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激，他出身行伍，少了士族的迂回，更多的是直接。
　　
　　他道谢的方式也是直来直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萧沅看得直皱眉，这么大的声音，都替他感到疼。
　　
　　“陈柯谢长公主盛恩！”他郑重长拜。
　　
　　他不知道长公主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江远王主动离开，可这其中一定废了不少功夫。
　　
　　“行了！”萧沅面上满是笑意，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去内殿看看刘小姐吧，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臣遵旨！”陈柯一下从地上跃起，迫不及待地阔步往内殿去。
　　
　　萧沅看得失笑，眸中是浓浓的羡慕。
　　
　　萧黎萧纲离开后，使臣也紧跟着向萧璟请辞，迫不及待地归国，他离开的态度很冷淡，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大堆，便匆匆离开。
　　
　　沈钰刚回上京，北境亦传来密信，陆离已到北境接手军务，北军明面上不显，暗地里却严阵以待，时刻准备着为大昭一战。




95.  第 95 章   真是好大一张脸！

　　伏梁出兵北境了！
　　
　　江远王起兵造反了！
　　
　　萧纲他们双管齐下, 接踵而至的两个噩耗让大昭举国震惊。
　　
　　伏梁以大昭拒绝议和为由，语言中伤使臣，伏梁不堪受辱, 遂出兵讨回公道。
　　
　　而萧纲则打起了“清君侧”的旗号，幼主登基, 主少国疑, 又女子当政, 长公主萧沅目光短浅，以一己之私而惩戒朝臣，大昭危矣！
　　
　　故而萧纲揭竿为旗, 带兵攻进上京，誓要还大昭一片清明河山。
　　
　　各地诸侯纷纷选择沉默，萧纲打的什么主意他们心里门儿清，不过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欺负人家姐弟俩年纪小罢了。
　　
　　可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这大昭的江山不曾改名换姓，他们就还是掌管着一方生死的诸侯。况且今上与长公主要削藩，他们是傻子才会前脚为那对姐弟卖命，后脚就被卸了权。
　　
　　况且萧纲派人来借道时就已经承诺过，他若登基，一切政治制度照旧, 且前三年免去各地的上贡。这样既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又能节省到一笔钱财, 何乐而不为呢？
　　
　　是以各地诸侯纷纷让道，选择当起了睁眼的瞎子, 长耳的聋子, 他们什么都没做不是吗？就算将来萧纲落败，大火也烧不到他们身上。
　　
　　他们开始闭门谢客，即便是大昭已翻了天也与他们无关。
　　
　　从江远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来上京那一刻, 陈柯与沈钰便奉旨出了城，带着上林苑的军队与南军开始布置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城郊的百姓皆被转移，四处井然有序分布着营帐。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战士们在主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紧凑安排布防。
　　
　　城门是第二道防线，城墙之上箭手蓄势待发。
　　
　　而靠近城门的百姓也都被转移，景暄陪着傅则出面安置安抚百姓。灾难来临之时，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百姓们诚惶诚恐，听从上面的安排安顿下来。
　　
　　江远王“清君侧”的旗号他们也听说过一点，只是他们若是生活在旁的诸侯国也就信了他的鬼话。可他们在上京，朝廷有任何政策都先得到普及的都城，盐铁官营解决了买盐贵买盐难的问题，农具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他们都曾切身体会到这些好处，所以他们不能昧着良心说陛下与长公主的不是。
　　
　　“太傅大人，我们……会没事的，对吗？”
　　
　　这几日景暄常出没于各个安置点，他一身月白色长袍，在褐色麻衣人群中格外显眼，如同一轮清晖的月高高悬挂在夜幕中。
　　
　　他面上带着宁和的笑容，沉着冷静安排百姓们的去处，又没什么官架子，他的出现缓解了百姓们不安惶恐的情绪。
　　
　　“放心，都会没事的。城郊有沈校尉与陈校尉，边境有陆校尉与霍校尉，他们一定可以护我们安然无恙。你们现在只需要安心守在城内，莫要乱跑，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时候的安抚显得尤为重要，若是在这时出现了百姓暴动，即便是布防再万无一失，也够他们苦恼的。
　　
　　百姓虽不认识什么沈、陈、陆、霍校尉，可见景暄面上满满的信任，他们就感到无比安心。
　　
　　太傅这么大的官都信任的人，应当很厉害吧？
　　
　　“太傅大人，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方才竖起耳朵听的围观群众开始你一嘴我一言，态度热络，他们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朝廷若是败了，能保证江远王待他们更加和善吗？
　　
　　从未听说过这江远王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反而是前阵子想要强娶兵部尚书的千金引得城中百姓诟病。
　　
　　真是好大一张脸！
　　
　　百姓纷纷摇头，对江远王感到一阵鄙夷。
　　
　　景暄笑了笑，温声道：“我们暂时还能应付过来，诸位还是快快安顿下来，我们也好早日放心。”
　　
　　景暄很好说话，周身又没有骇人的气场，百姓自动把他归为自己人，态度格外热络，双方沟通都很和谐。
　　
　　傅则一方自伏梁发兵、萧纲造反消息传至上京后便没再歇着，傅则景暄组织百姓转移，万玢则带人整理粮食，兵器，所有人各司其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城内街道上繁华不再，除却必要物资采集，百姓是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
　　
　　街道上只听得见密集的脚步声和运送物资的车轱辘声。
　　
　　景暄格外谨慎，傅则年事已高，陆离远赴北境，陈柯沈钰镇守在前线，万玢忙于整理运送物资，是以他虽担着太傅的闲职，却成了这内城中为数不多的掌权之人。
　　
　　而一朝权臣陆康此时却格外的安静，成日里闭门不出，像极了躲避危害的普通百姓。他这般不动声色让人更加心生警惕。
　　
　　上林苑军队与南军早已在城郊就地驻扎，军队中有专门负责做饭的伙头军，是以只需要万玢的人隔段时间运送米粮蔬菜出城即可。
　　
　　这日，万玢正与太仓令在太仓组织米粮运输，城郊士兵众多，这一运又要运好几天的储粮，难免忙碌，若是有心之人想在这里面动个什么手脚，也是令人防不胜防。
　　
　　谁也没注意到，有搬运粮食的小吏趁着人多，漫不经心往后方鲜有人迹的马车方向走去，那人动作很快，加上旁人都在忙着前方的粮食搬运，这后方很少有人关注，不过须臾，那小吏拍了拍手，飞快扫视了一番四周，见无人看见，这才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又窜进了人群。
　　
　　待小吏走远后，红色朱漆柱子后才走出了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他取下头上的发笄，几步过去，在小吏方才动了手脚的马车上刻上划痕，然后不再停留，飞快往城中赶。
　　
　　“老师！”欢哥儿跑得很快，找到景暄时已满头大汗，他喘了几口大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这才将景暄拉至一旁，同他说清方才看见的事。
　　
　　景暄听得面色慎重，果然，他就知道陆康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有人发现你的踪迹？”
　　
　　欢哥儿摇了摇头：“学生藏得很好，并未叫那人发觉。”
　　
　　“那就好，运粮的车队还未来，待会儿寻个理由将车队拦下，我会同万大人商量的。”景暄点了点头。
　　
　　张欢在景暄教导的这三年很是努力，他诗书画皆工，未等景暄做出吩咐，他快步去找来了纸笔，蘸墨勾勒出那小吏的具体轮廓，这才拿着画像给景暄看：“老师，学生已将那小吏的样貌大致画出，且学生亦在那些有问题的粮车上做了印记，相信待会儿很快便能找出有问题的粮车。”
　　
　　景暄惊讶地扬了扬眉，他知道欢哥儿算是聪慧，可绝没料到这孩子做事能够这么周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欢哥儿欣慰地笑了笑，这次将他带出来本就是为了锻炼他应对事情的能力，陛下要亲政了，再过两年，欢哥儿也该正式入朝堂成为陛下手中最为锋利的那把剑。
　　
　　在这之前，他需要检验这把剑是否有足够的能力。
　　
　　现下他的心终于安定，考虑事情能够这样周全，经年之后，必成大器。
　　
　　他这时也不得不佩服起公主的眼光。
　　
　　起初他还以为公主留下欢哥儿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一时善念，可现下看来，那时公主便已有慧眼识珠的能力。
　　
　　景暄他们在城门附近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运粮长队。
　　
　　万玢被拦下的时候直皱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条走了无数回的道路上被拦住。
　　
　　正疑惑间，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万大人。”张欢近前向万玢行礼。
　　
　　“张公子？”万玢更是疑惑，张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正好是他们被守卫拦住的时间段。
　　
　　景暄？
　　
　　不过一个来回，万玢突然福至心灵，他摆了摆手，不再去纠结为何在城门处会被拦住，而是淡淡道：“你们且在此处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跟着张欢离开。
　　
　　“万大人。”
　　
　　“太傅。”
　　
　　二人拱手见礼，因时间紧迫，景暄也不兜圈子，直奔主题道：“此次运送的米粮中有部分被人动了手脚。”
　　
　　万玢面色陡变，景暄又拿出欢哥儿先前画好的画像：“我不知这人在太仓究竟是什么职位，不过万大人务必派人监视好此人，他这次能在米粮中下药，下次也能做别的手脚。”
　　
　　万玢面色笼上了一层凝重之色，他仔细打量画上的人，确定没有印象，心下大骇，他已经足够谨慎，可还是百密有一疏。
　　
　　见万玢心中已有主意，景暄看了一眼欢哥儿。欢哥儿便站了出来详细描绘自己所做的记号。
　　
　　万玢听到此处不由多看了一眼张欢，今日的异常竟是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孩发现的。
　　
　　“我想的是不要打草惊蛇，所有照常进行，暗中换了有问题的米粮便是。那个有问题的小吏先不要动，我们现在人手紧缺，都忙于手下的事。若是打草惊蛇引起陆康他们的警觉从而换了人，届时更是防不胜防。”




96.  第 96 章   分不清楚谁欠了谁。……

　　万玢与景暄所言想到一处去了, 二人皆不打算打草惊蛇，甚至为了麻痹敌人，特意让几个士兵装起了病。
　　
　　那小吏见无人发现, 又陆陆续续地投了几天药，不过这一切都在万玢的掌控之内。
　　
　　丞相府与兵部尚书府这几日面上不显, 内里却暗潮涌动,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府中伺候的奴仆已经过几轮清洗, 留下的都是可靠可信又不会背叛主人的家奴。两家府上从内到外明处暗处都站满了穿着护卫衣服的私兵。
　　
　　这是早先就已计划好的，他们养在外面的私兵在战事一触即发之际，半数去与萧黎的人汇合, 半数潜进内城，以不变应万变。
　　
　　丞相早在萧黎他们离开上京之日就将妻子送到了城郊的南普寺，方丈受过他们府上恩惠，定然会好生照顾夫人的。
　　
　　他想得很好，夫人一走，府中有任何动静夫人也无法得知，他便可以尽情安排接下来的事。届时萧纲的人在城郊与驻扎的军队打得难分难舍、水深火热之际，他们的私兵便从内城向城外攻打，城门很快便会失守。而后前后夹击, 迅速解决掉城外的军队，他们的人再与萧纲混合, 联合攻打皇城。
　　
　　保卫天子与公主安危的不过两千余人，待他们汇合后, 皇宫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造反一事讲究一鼓作气, 所以他们的动作一定要快，才能打得城门的守备一个措手不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康在府中安心等待那股“东风”的到来。
　　
　　谁也不曾料到, 在萧纲的兵马即将抵达上京之时，在战争一触即发之际，一辆蓝布帷裳的马车到了城郊军队驻扎处，守卫的士兵拦下了马车，一通简单的询问后便变了脸色，而后转身往里面跑，不过一刻钟，便见作为主帅之一的陈柯步履匆匆，竟亲自出来迎接。
　　
　　陈柯引着马车往里面走，将人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伯母，现下不太平，您这是……”陈柯听手下的人来禀说是丞相夫人来了，他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往外面走，因与陆离交好，陆夫人对他和景暄都很好，会避开丞相请他们吃饭，寒夏换季，陆离的新鞋他们也有一份。是以无论丞相做了什么事，陈柯都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好陆夫人。
　　
　　方才走得急，也不曾细想在这个敏感时刻陆夫人为何会出现在城郊，他的人明明打探到陆夫人此时应该在城郊的南普寺。
　　
　　“陈柯，你能不能送我进宫？我有事需得向长公主禀告。”她眸含期冀，认真向陈柯问道。
　　
　　陈柯有些犹疑，若是平时这件事还好办，可如今这个时间段，他又走不开脚，整个上京布防严密……再说陆夫人进宫属实没有多大意义，若是揭发丞相的罪行，廷尉张箬那里收集了不少，等到丞相造反被擒住那一刻，他这一生的评价将会盖棺定论，遗臭万年；若是求情那更加没必要，丞相犯的不是普通的贪污腐败罪，他大概是知道一些长公主与陛下接下来将要做什么的，无论是惩治叛臣，亦或是杀鸡儆猴，丞相必死。
　　
　　他以为眼前这个柔弱善良的妇人希望通过检举丈夫的罪行来救丈夫一命，陈柯眸色复杂，委婉劝道：“伯母，有些事是早已定好了的结局，无法改变。伯母还是快快回南普寺照顾好自己，莫要让远在北境的承远忧心。”
　　
　　“我知道。”陆夫人站在营帐内，态度坦然平静，没有失魂落魄，也没有歇斯底里。“所以我从未打算去改变已定的结局，只是临了之前我想去见见长公主，过往皆是听承远提及，说来惭愧，我也不曾送过公主一件礼物。好孩子，你就体谅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情。”
　　
　　提及儿子，陆夫人身上笼罩着淡淡的光辉，面上是柔和的笑容，她要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给儿子的心上人送一份礼物，就当是她这当娘的最后为儿子做一件事。
　　
　　陈柯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陆夫人的表情太过平静，就好像是她什么都知道。
　　
　　他又想起承远与长公主的关系，日后若是不出什么意外，这二人指定是要在一起的。
　　
　　陆夫人想进宫也是为了陆离吧？
　　
　　他内心一阵触动，软了语气：“这个忙能是能帮，只是伯母需得在营帐内等候一段时间，我现在走不开，需派人进城去请长亭过来一趟。”
　　
　　现在到处戒备森严，没有他的带领，陆夫人就算被放进城，连皇宫都进不了，更别提见长公主。就算是他在，也需得经过重重检查好一顿折腾才能入宫，更别说还带了一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轻松见到公主的就只有景暄了。
　　
　　陆夫人轻轻呼气，在营帐内安静等待景暄。
　　
　　景暄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便乘着马车到了军营，陈柯将知道的始终同景暄讲后，他略微沉吟片刻，便请陆夫人上了马车。
　　
　　这段时间景暄常出没于上京各个地方，巡逻的衙役都已熟悉他马车的样式，也未加阻拦。皇宫守卫更是熟悉景暄的马车，上前打了招呼，又依照规矩检查了马车中是否有危险利器，见无异后，再度放了行。
　　
　　长乐宫，萧沅听青衣来禀说是太傅到了殿门时还很奇怪，景暄何时同她这般客套了？阿璟刚登基不久她入主长乐宫后便免了他的通传，如今怎的还活回去了？
　　
　　“太……陆夫人？”萧沅的笑意僵住，眉头微皱，很快便舒展开来，快得陆夫人差点没看清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萧沅不住向景暄使眼色，他为何将陆离的母亲带到宫中了？
　　
　　还未等景暄回复，陆夫人便福身行礼：“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愿殿下长乐无极。”
　　
　　萧沅敛去眸中深意，笑意盈盈亲自起身将陆夫人扶起，又吩咐青衣上茶。
　　
　　景暄顾自走上台基，在萧沅身旁的位置坐下，动作熟稔，像是惯常为之，又想起方才长公主看见长亭时眸底真切的欢喜，陆夫人看得心尖发颤，忙垂首，总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不能示人的秘密。
　　
　　她有些拘谨，跪下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木盒，不曾落座，而是双手呈奉上的姿态，将木盒置于掌心，垂首将目光转向青砖地面，恭谨温和。
　　
　　“臣妇有一物想要献给公主。”
　　
　　萧沅看得心梗，陆夫人与陆离不愧是母子，这种遇事便下跪的习惯还真是如出一辙。
　　
　　只是陆夫人这样折腾究竟是为了什么？
　　
　　替陆康求情？
　　
　　那必不可能！
　　
　　萧沅眉头紧锁，她突然觉得陆夫人手中那小小一方木盒有千斤重，让她望盒止步。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面前出现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击了案面她才恍然回神，一转头，便见景暄向她点了点头。
　　
　　景暄考虑得更为周全一些，又因他去丞相府做过客，对陆夫人有大致了解，知晓她是个有着自己的想法又能明辨是非的人。
　　
　　萧沅当即看了一眼青衣，青衣便将木盒呈了上来，她打开檀木匣子，里面静静躺了一方碧莹的私印。
　　
　　“这是何物？”萧沅取出私印细细打量，心底的惊奇竟盖过了对陆夫人今日一行的好奇。
　　
　　“此乃臣妇本家的私印，月满楼只认它不认人。”
　　
　　陆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萧沅手中的私印却有些拿不稳。
　　
　　所以被誉为天下第一酒楼的月满楼是陆夫人的私产？
　　
　　萧沅面上勾留出慎重之色，放松的脊背也变得挺直，月满楼被誉为天下第一楼可不是徒有虚名，敛财能力堪比销金窟，御龙卫的人数次潜入，却未曾发现半分异常。她也只得暂时收手，毕竟月满楼非但无过，反而上缴大量税额。
　　
　　景暄亦是重新审视起陆夫人来，若非有今日献出月满楼这一举动，他怕是仍会觉得陆夫人只是一个普通家宅妇人。
　　
　　两年前万圆扰乱铁具官营被发现后恼羞成怒带人追杀他，他逃至城郊时是月满楼的掌事救了他，想到此处，他不由多看了两眼陆夫人，原来这一切竟不是巧合。
　　
　　也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夫人所求何事？”萧沅盖上木盒，允了陆夫人的上献。
　　
　　“臣妇求公主给我的丈夫一个体面的死法，他向来骄傲，定然不愿意自己最狼狈的模样被臣妇看见。”
　　
　　可她却是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无论生死。
　　
　　萧沅景暄面面相觑，皆看到了彼此眸中的震惊之色，陆夫人……一次又一次改变了他们的认知，这个普通妇人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丈夫在做什么。
　　
　　“青衣，将夫人扶起来，赐座。”萧沅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本来就欠陆离人情，这下好了，又欠了陆夫人人情。
　　
　　她万万没想到陆夫人如此费心费力进宫，还将月满楼献给了她，竟只是为了让她给陆康一个体面的死法。
　　
　　罢了罢了。
　　
　　“夫人且安心，本宫自有决断。”
　　
　　这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又有萧沅的亲口承诺，陆夫人便起身告辞，毕竟她是偷偷溜出来的，耽搁得太久被发觉，消息定会传到陆康那里。
　　
　　陆夫人走得很慢，她是经历过岁月风霜，也是从小女儿家走过来的。她坚信自己方才没有看错长公主的眼神，可……
　　
　　她还是想为她的儿子争取一次。
　　
　　“公主。”她蓦得转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难过。“承远是个好孩子。”
　　
　　只是被他的父亲连累了。
　　
　　“是臣妇依照圣贤书教导出的小郎君，他……是真的爱您。”
　　
　　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谁欠了谁。




97.  第 97 章   吾妻婉仪，见字如面。……

　　叛军抵达上京后, 双方便已正式开战。萧黎与江夏王一母同胞，到底是有些兄长的风范，加之江夏王被处死后, 手下残留的谋士均已逃亡到江宁郡，归顺了江宁王。
　　
　　层层因素叠加, 竟还与沈钰陈柯他们打成了平手。双方均有伤亡, 每天都有人死去, 残肢断，血流成河，痛苦哀嚎声响彻上京, 城中百姓瑟瑟发抖，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双方打得水深火热，一时也难以窥探出谁输谁赢。
　　
　　这日不过卯时，天空蓝得深沉，一轮幽冷模糊的月孤零零地挂在夜幕中，因突如其来的战争，内城静得针落可闻，时不时响起的寒鸦声凄厉尖锐，叫人听了不由汗毛竖立。
　　
　　这时, 分明再寂静不过的街道上涌现出一大批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剑, 剑刃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渗人，半躬着腰, 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可以忽略不计, 渐渐的，他们的身影越来越逼近城门。
　　
　　只要穿过这道城门，他们便能给正在休憩中的朝廷驻扎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战乱起的那一刻，叛军也会与他们汇合。
　　
　　这是先前便已商量好的。
　　
　　正当陆康露出笑容时，四周冷箭频发，只听一阵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黑衣人如同地里被砍的甘蔗，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失去了意识。
　　
　　眼前的人一个个倒了下来，陆康这才开始慌乱起来，幸亏有死士贴身保护，才没叫乱箭伤了他。
　　
　　一阵箭雨过后，四周突然变得亮堂，暖橙色火光像是点燃了半边天，御林军举着火把将陆康等人团团围住。
　　
　　双方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阵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动手吧。”
　　
　　男声清越悠长，如同冬日树上凝结而成的雾凇，清凌凌的泛着冷意。
　　
　　他一声令下，双方再度陷入厮杀，只是御林军都是千挑万选出的身体强健、武艺过人的年轻儿郎，叛军从起初的还可勉强一战，到后来的单方面被砍。鲜血在青砖地面上汇集成涓涓细流，空气中的腥味沉闷得让人快要窒息。
　　
　　两刻钟后，只余几个死士将陆康、刘言护住，御林军愈发逼近他们，火把的光将他们的面部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他们一步步后退，御林军步步紧逼。
　　
　　“陆丞相，停手吧。”景暄自马车中下来，御林军自觉让出一条小道，他面容冷得厉害，再无往常那般和煦如春风的温暖笑容，似是在这冬日月光下，他周身也渡上了一层冷凝的光辉。
　　
　　“景暄？”陆康看了一眼景暄，再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带出来此时已所剩无几的私兵，他仰天大笑，自负中带着不甘。“老夫还真是小瞧你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冷剑，他没什么后悔，在名利场上沉浮数十载，他不甘于现状，选择用更大的风险换得更大的权力，成王败寇，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陆丞相，你若此时选择自戕，可还想过陆夫人与远在北境的陆校尉？”景暄眸光幽深，看着陆康的目光在手中剑上停留了许久，是以及时出言制止道。
　　
　　陆康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死。
　　
　　夫人？
　　
　　陆康手中的剑动了动，看着景暄的目光中带着愤怒，他们居然用夫人来威胁他！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造反本就是赤脚走在刀刃上，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所以他明知道在他不在府中时，夫人会请陈柯景暄来用饭，他默许了这种行为，若真到了那一刻，陈柯景暄深受萧沅重视，留住夫人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是没有景暄陈柯，他安排在南普寺的护卫会在他落败的时候带着夫人去北境，有儿子在，夫人也会好好的。萧沅既然在用承远，那么有些事自然不会做的太绝。
　　
　　可他低估了萧沅的心狠。
　　
　　也是，一个十三岁便垂帘听政的女子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
　　
　　他终归是大意了。
　　
　　陆康只得无奈放下了手中的剑，随着叮当一声响，陆陆续续的叮当声紧跟其后，只有刘言略微显现出迟疑。
　　
　　景暄见状轻笑，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抚着绣有暗纹的袖口，不急不缓问：“刘尚书，不想再看看令千金吗？”
　　
　　每个人都有软肋，那些因软肋而生出的铠甲仍会因软肋而受伤，只不过有人甘之如饴罢了。
　　
　　陆康、刘言犯了错，自然应该受到惩罚，只是他们不应该死在凌晨的城门口，这其中牵连甚多，要考虑的因素也太多。
　　
　　刘言闭了闭眼，手中的剑脱力掉在青石地面上，他与陆康被带到了诏狱。
　　
　　暗中蓄势待发的“冷箭”被根除，城外的军队备受振奋，士气高涨，拼了命往前冲。
　　
　　他们不是一个人，就是他们身后的这座城池，里面有他们的家人、爱人、友人，还有他们忠于的君主，所以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胜不能败！
　　
　　有沈钰在幕后运筹帷幄，陈柯在前带头冲锋陷阵，叛军很快显出颓势。
　　
　　或许人对于即将发生的事都有预感，在落败的前一天，萧黎一夜未睡，营帐彻夜灯明，他在这暖黄的烛光下回顾了自己这一生。
　　
　　他似乎从未受过什么苦，在上京时他有母妃，就连成年受的封地也是仅次于兄长的第二大郡。后来离了京，他独自前往江宁郡，在兄长隔地的庇护下，他只需要当一个富贵闲人就好了。
　　
　　可兄长造了反。
　　
　　母妃死了，兄长也死了，除了妻子和儿子，他好像再也没了亲人。
　　
　　他要为兄长报仇，所以他汲汲营营三年，拉帮结派，鼓动萧纲，他要让萧沅他们付出代价！
　　
　　他根本没有心情去思考造反这件事究竟对不对，他只知道，因为萧沅，他最亲的兄长死得极为惨烈。
　　
　　车裂啊，那得多疼……
　　
　　他计划得很好，让萧纲当出头鸟，揽下一切造反的罪责，他再以护卫天子的缘由将萧纲拉下马，成王败寇，到时候天下人又会说什么呢？
　　
　　他不过是一个被皇兄蒙骗的弟弟罢了。
　　
　　只是这一切还未实现便已终止。
　　
　　真是可惜啊，他差一点就可以为兄长报仇了。
　　
　　他写了一封信，安排好了妻子和孩子的退路，这时他无比庆幸不曾完全将陈氏一族拖下水，还好，陈氏有陈柯。
　　
　　吾妻婉仪，见字如面：
　　
　　念卿嫁吾十年有余，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操持中馈，吾妻贤良，是吾之幸也。今遭变故，恐有祸端，故携和离书一封，复卿陈氏女身份。愿卿日后岁岁平安，长乐无极。
　　
　　……
　　
　　陈婉仪看见密信后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密信事关重大，是以避开了所有人独自在房间看。
　　
　　她眨了眨眼，晶莹的泪珠从面颊上滑落。
　　
　　尽管打击太大，她的身体有些发软，可她还是撑着身体让人去将柔儿唤来。
　　
　　“姐姐，你病了？”柔儿一脸莫名地跟着侍女进了陈婉仪的房间，一进门便看见王妃面色青白，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她忙上前将手探上陈婉仪的额头，关切询问。
　　
　　“柔儿，王府出事了，你是留在江宁还是回上京？”
　　
　　这是萧黎的意思，柔儿只是个病弱女子，若是留在王府，怕是还未押送回京便已香消玉殒。若是她愿意留在江宁，就请陈婉仪多加照看，若是她想回上京，便放她回上京。
　　
　　“他……回不来了吗？”柔儿眸光微闪，清润的眼眸中染上了湿意。
　　
　　她捂着胸口，为什么早就知道的结局心脏还是会疼？
　　
　　“他……回不来了，所以柔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陈婉仪摸了摸柔儿的头，声音温和，却带着淡淡的悲凉。
　　
　　王爷放不下她，又不愿带走她，最后只得放手。
　　
　　早知道不长久，当初又为何要不远万里将人带回来呢。
　　
　　室内一阵沉默，只余低低的啜泣声，陈婉仪看着柔儿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将头不忍撇开。
　　
　　“姐姐，我还想回上京见爹爹一面，这三年我都不曾见过他，余下的时间柔儿想去爹爹跟前尽孝。”听着柔儿的哭腔陈婉仪红了眼眶。
　　
　　“你身子不好，你父亲那里有王爷的人照看，不必担心，若是留在江宁，我便休书一封让我母族的人将你带走，有陈氏庇佑，你在这里也会过得很好。”
　　
　　“不了。”柔儿感激地摇了摇头，拒绝了陈婉仪苦口婆心的劝说。“我还是想回家照看爹爹。”
　　
　　柔儿说得坚定，陈婉仪也不好勉强，她取下腰间玉佩递给柔儿：“此去上京路途遥远，我也不好照看你，若是遇着麻烦，就拿此玉佩去寻上林苑校尉陈柯。他是我的阿弟，你尽可去寻他帮忙。”
　　
　　“多谢姐姐。”
　　
　　柔儿不顾陈婉仪阻拦，执意跪下磕头，这是她欠她的。
　　
　　柔儿走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带着寒意，陈婉仪牵着小世子送行，没惊动任何人。
　　
　　“姨娘，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世子牵着柔儿的袖口不肯放手，圆圆的眼眶通红，可怜巴巴追问。
　　
　　“桓儿乖，若有机会，姨娘会回来看你的。”




98.  第 98 章   长乐宫青柔

　　兵败如山倒, 许是已经安排好至亲至爱之人的退路，萧黎被擒之后显得格外淡定，除却心中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遗憾, 权势如浮云，繁华作茧, 最终失去, 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萧纲却是慌了神,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陆康呢？老五不是说陆康会来吗？
　　
　　他用血红的眼睛不甘地瞪着萧黎，垂死挣扎不肯束手就擒, 挥舞着手中的剑虚张声势，陈柯看得不耐，手中的剑柄掷出去将萧纲手中没什么威慑力的剑打落，而后手下的人几步上前将萧纲制服。
　　
　　乱臣贼子直接被送入了诏狱，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就这样被镇压，百姓们奔走相告，从临时避难的居所又得以搬回自己的家，这样大喜的日子也只有五年前江夏王叛乱被镇压的那段时日才比得上。
　　
　　连续阴沉了几日的天也难得放晴，日光穿过厚重的白云, 给冬日的上京城带来了一丝暖意。
　　
　　长乐宫，一身天水碧宽袖襦裙的女子被青衣领着到了大殿。
　　
　　“奴婢青柔给公主请安。”青柔福身行礼, 一举一动皆为规范，似乎与这规矩森严的宫廷浑然融为一体。
　　
　　“起来吧。”萧沅满意地看着自己这枚最得意的棋子, 若没有她, 怕是自己也很难打听到萧黎私下的某些动作。
　　
　　“谢公主。”青柔起身站得端正。
　　
　　“这三年辛苦你了，本宫很满意，所以打算给你一个恩典, 想好后可以随时来找本宫。”萧沅纤长白皙的食指微弯，轻轻扣击了赭红色几案的案面。青衣闻声恭谨走上台基，将几案上的檀木小托盘端到了青柔面前。
　　
　　青柔伸手将那颗褐色药丸就水吞下，一入口，胸腔处的憋闷便散了个七七八八，四肢百骸也恢复了一些气力，不再像是走两步便喘的病病殃殃。
　　
　　“青柔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很辛苦，便早早回去休息吧。”萧沅体贴安排道。
　　
　　“是。”青柔再度行礼，起身离开，步履稳健，病弱之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萧沅没急着处理这些叛臣，而是耐下性子在等，等一个结果，好叫她有个处理这些叛臣的依据。
　　
　　索性没叫她失望，又许是为了凑齐好事成双，在生擒两位诸侯王的第三日，北境传来捷报，他们已击退伏梁军队，趁胜追击至伏梁边境，一连打下三座城池，伏梁败，伏梁帝求和。
　　
　　这样啊。
　　
　　萧沅撑着头，她已差不多想好如何处置陆康刘言二人了，只是这萧黎萧纲嘛……
　　
　　这个毋庸置疑，诸侯王既然敢反叛，他们就要做好葬身上京城的准备。
　　
　　萧沅烦的是如何处置他们的家眷，应该说如何处置萧黎的家眷，萧纲直接抄家，她若没记错的话，萧纲那位王妃胡玲的母族胡氏也是参与了反叛的，甚至成了萧纲造反的先锋部队，又是出钱，又是出人，他们若是不死，天子威严何在？
　　
　　可江宁王妃还有江宁世子怎么处理？
　　
　　江宁王妃也还好处置，只是这世子却是格外令人头疼。
　　
　　烦闷之下，萧沅走出宫殿想要透透气。如今阿璟已登基五年，即将亲政，与方登基时不同，手段太过血腥残暴，于他名声不好，是以此事需得慎重。
　　
　　她缓步走在宫檐下，北风微冷，一股凉意直袭天灵盖，让她精神不由清醒，只是未走出多远，便听见了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萧沅无意打探别人的隐私，只是那二人的声音太过熟悉，令她不由止住了脚步。
　　
　　茂密的花草掩映下，青衣青柔两个小姐妹坐在青石台阶上谈心。
　　
　　“青柔，你……怎么了？”青衣担忧问道，自从青柔从江宁回来后，整个人沉默了不少，公主允了她几天休息时间，她或是坐在床榻上或是坐在台阶上，望着一片地方便失了神，久久没有反应。看得青衣几个小姐妹担忧不已。
　　
　　“青衣姐姐，我没事，你别担心，只是从江宁回来后一时难以回神，总觉得恍若隔世。”她就这么回来了，她的身边再没那个人，没有王妃也没有小世子。
　　
　　她不再是江宁王府的柔夫人，而是长乐宫的青柔。
　　
　　青衣皱着眉，看着青柔恍惚的神情更加担忧，一个不好的想法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青柔，我们自小被选入皇宫伺候公主，早已没了亲人，在我眼里，除了没有血缘，你便是我的亲妹妹。所以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
　　
　　青柔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将头搁置在膝盖上，眼前的朱墙碧瓦渐渐变得模糊，良久，她瓮声瓮气小声问：“青衣姐姐，你说公主会怎么处置江宁王妃和小世子？”
　　
　　青衣听得心里一咯噔，女子重情，做探子就有这一点不好，容易对任务对象产生感情，她根本不敢问青柔到底对江宁王是什么心思，只得隐晦告诫：“青柔，你是长公主的人，所思所想皆得为公主考虑，江宁王府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忘了吧。”
　　
　　忘了呀……
　　
　　青衣眨了眨眼，眼前的宫墙更加模糊。
　　
　　“王妃与小世子都很好，王爷谋反，王妃却是没有参与的，她将小世子教得很好……”
　　
　　“那又怎样呢？”青衣反问。
　　
　　那又怎样呢？江宁王谋反是事实，江宁王妃与世子是什么下场想想五年前的江夏王一门便知道，江宁王大逆不道，江宁王妃与世子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青柔心口堵得厉害，一方面是自己忠心的公主，一方面又是对自己巴心巴肺的王妃母子。
　　
　　理智告诉她，她的使命是为公主效忠，现在任务完成，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她也没什么可放不下的。可情感告诉她，王妃能在危急存亡之际还在为她考虑退路，不知情的小世子在她走时还在眼巴巴地盼着她回去。
　　
　　她好像真的良心难安。
　　
　　“那小世子当真被教养得很好？”萧沅从朱漆杏柱后走了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疑惑，却吓得青衣青柔白了脸色，连忙起身跪在地上。
　　
　　“公主恕罪，请公主责罚奴婢的失言。”青柔连忙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揣摩公主旨意，为罪臣家眷开脱，她的面色更加苍白。
　　
　　是她大意了，她怎么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还在青衣面前说，若是因为她而连累到青衣，她更是良心难安。
　　
　　看着两个侍女被吓得瑟瑟发抖，纤瘦的身影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看得人不忍苛责。
　　
　　萧沅叹了口气，重复道：“青柔，本宫是问你，那小世子当真是被江宁王妃教养得很好吗？”
　　
　　青衣青柔面面相觑，实在弄不清萧沅问这话究竟是何意思，嗫嚅着唇不敢开口。
　　
　　“虽说你们私下揣度本宫的旨意有错在先，只是日后谨言慎行便好了，现在本宫更想知道青柔方才所说是否是事实？”
　　
　　许是萧沅的面色很平静，并没有怒意，青柔松了一口气，将自己所见皆说了出来。
　　
　　“王妃出自于百年世家陈氏，是以小世子是由王妃亲自教导的。陈氏的门风从陈柯校尉便能看出，说不上极好，却也挑不出错。”
　　
　　是吗？萧沅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江宁王府可以说只有萧黎一人参与叛乱，与江远王府情况并不相同，加之有陈柯的原因在，他嫡亲又没犯过错的阿姊定然是不能杀的。剩下的小世子就很麻烦，不杀吧，好像也没什么留着的理由，杀了吧，又显得他们太过残暴，她倒是没什么，左右是活不长的人，可阿璟还小，还未亲政便落下一个暴君的名头可不好。
　　
　　可若是这小世子被教养得极好就不一样了，人是杀不尽的，若是能让这小世子为阿璟所用呢？一来可以让陈柯更加感念天子的恩德，二来还可以趁机收一人为他所用，并留下仁德的名声。
　　
　　欢哥儿不就是先例吗？
　　
　　她垂首看着眼前跪着的侍女，眸色有些复杂，旋即叹了口气，幽幽道：“青柔，带着本宫的令旨与三百南军去将江宁王妃与世子接回上京吧。”
　　
　　青柔猛地抬头，瞳孔紧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公主要放过王妃和小世子了？
　　
　　她热泪盈眶，差点喜极而泣，经青衣推了一下才猛然回神，感激道：“奴婢遵旨，谢公主恩典。”
　　
　　半个时辰后，青衣拿着长公主新写的令旨，带上三百南军，一路马不停蹄往江宁郡赶。
　　
　　她要快点去，既然公主默认了，那么这一次，换她来保护王妃和小世子。
　　
　　江宁王府。
　　
　　早在三日前，便有上林苑的军队赶到王府抄家，陈婉仪母子是叛臣家眷，自然没有人对他们客气。他们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地，清点着府中所有值钱的宝物与银钱。
　　
　　经过三日清点，所有能看见的宝物、钱财、地契都被放在了大殿，上林苑的部分士兵会留下守着王府，等着朝廷第二批人来将这些东西搬往国库。
　　
　　而王妃与世子自然是要被提前带往上京问罪的。
　　
　　萧桓吓得身子发颤，却倔强地不肯露出怯意，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加稳重。
　　
　　可小孩子能走得有多快？再加上最近的打击接踵而至，若是搁在旁人身上，崩溃的都有，萧桓这都算是坚强的了。
　　
　　小将看得不耐，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端着架子给谁看？
　　
　　他推了萧桓一把，恶声恶气催促道：“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我们还要回去复命呢。”
　　
　　萧桓一时不察，被推得一个趔趄，直直往前扑，手心都被地上细小的石子磨破了，他没等母亲来扶，自己乖乖从地上爬了起来。
　　
　　“母妃别担心，桓儿不痛。”
　　
　　陈婉仪心疼得眼泪直打转，恨恨质问小将：“我与世子即便是罪臣家眷，如何定罪陛下与公主自有主意，如何轮得到你来动用私刑？”
　　
　　方才见萧桓摔在地上，小将本看得有些心虚，可一听陈婉仪的质问，他瞬间不乐意了：“你还当自己是江宁王妃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可醒醒吧，你的丈夫，江宁王，现在已经下了诏狱。你们估计也要去陪他了！”
　　
　　陈婉仪脊背挺得笔直，她留下来就是为了保护桓儿，若是护不住，他们便先走一步去地下等王爷。
　　
　　看着陈婉仪眼睛鼓鼓，明明已身陷囹圄，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她作为世家女，宁死不受辱。
　　
　　周围的士兵都看着，陈婉仪的倔强让小将一时觉得面上无光，他恶从胆边生，伸手想要再推陈婉仪一把。
　　
　　他是这次所来上林苑军队的带头首领之一，就算在这里做了什么，手下的人也不敢说闲话。
　　
　　手还未伸出之际，便有一道高高的女声急急阻止道：“住手！”




99.  第 99 章   这个时候她说什么话都不……

　　小将手中的动作一顿, 所有士兵齐刷刷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马车和军队，为首的女子身着竹青色襦裙，乌黑惊鹄髻上只带了一支精致的蝴蝶黄金花钿, 纤纤素手交叠放至小腹上，她走得步履生风, 看得陈婉仪母子目瞪口呆。
　　
　　“姨娘！”虽然眼前愈走愈近的女子气质与王府的柔夫人截然不同, 可那无一差别的眉眼, 看向他时眸中的暖意，萧桓无比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他从人群中挣脱，张开双臂, 飞快地向青柔奔过去，自从朝廷来了人要抄他们的家后，他就无比担心，姨娘怎么办？
　　
　　青柔被这力道撞得连连后退，她笑着拍了拍萧桓的后背，安抚小孩子过于激动的心情，再次抬头，她看向小将的眸光似冰。
　　
　　小将一时被她的目光骇住，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做。
　　
　　青柔直起身子, 牵着萧桓一步一步往前走，离陈婉仪还有三步距离后, 她福身行礼：“奴婢青柔，见过王妃娘娘。”
　　
　　这边动静闹得有些大, 府中剩余几个领头的小将都走了出来, 若是方才还对女子身份存疑，可现下听到女子的自言，他们不由重新打量她。
　　
　　是传闻中的青衣, 腰间也别了一块白玉牌，牌上用墨笔写了“青柔”二字。
　　
　　“我乃长公主贴身侍女青柔，奉命请王妃娘娘与景清郡王回上京，诸位将军，放人吧。”青柔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眸中带着冷意，方才她便看见眼前这位小将想要推搡王妃，还有桓儿手上的血痕，八成也与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
　　
　　“景清郡王？”小将皱眉，这江远世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身份？且这侍女突然出现便要带走叛臣家眷，还有摆出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给谁看？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方立了剿灭叛军的大功，又受上面重视派往江宁郡押送王妃与世子回上京，骄傲让他不由挺直了腰板。
　　
　　他在上林苑军队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能被一个小小婢女当众下了面子？
　　
　　他不悦皱眉道：“青柔姑娘是吧？不知你与这江宁王世子是何关系？你也清楚，这对母子是叛臣家眷，听世子那话，你们算是旧识。既然是旧识的话，那更应该避嫌，毕竟这江宁与上京相隔甚远，若是这途中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担待不起不是吗？”
　　
　　他话里话外指摘青柔以权谋私，萧桓方才那句“姨娘”唤得不小，在场大部分人都是亲耳听见的，是以即便青柔是长公主的人，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仍有些异样。
　　
　　可那又如何？
　　
　　青柔又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她的面色坦然，脊背挺直，面对在场之人的无声质疑，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四四方方的赭红色布帛。
　　
　　“长公主令旨！”她高举手中令旨，众人纷纷下跪。
　　
　　“奉天承运，长公主若曰：江宁王叛逆谋反，现已被擒。然怜王妃陈氏非知情人，陈氏一族陈柯有功，特赦江宁王妃与世子。世子萧桓，黾勉上进，封景清郡王，望其不负天子与本宫心意。”
　　
　　那些有意无意刺眼的目光瞬间消失，令旨都出来了，谁还敢质疑？就算这位青柔姑娘与江宁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也跟他们没关系不是吗？
　　
　　找事的小将脸色变得苍白，他嗫嚅着嘴唇哆哆嗦嗦没说出话来。谁能想到陛下与长公主会饶了江宁王妃和世子？
　　
　　哦不，已经不是江宁王府世子了，是当朝摄政长公主亲封的景清郡王。
　　
　　本该是阶下之囚的小孩子一瞬间成了有爵位的小郡王，身份不知比他高了多少。而他，方才推了他。
　　
　　陈婉仪母子彻底失语，又见青柔向那小将走近：“小将军，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就是这位你方才十分不放在眼里的江远王妃，她是你们上林苑校尉陈柯的嫡亲阿姊，你猜，陈校尉要是知道他如此重用你，你却企图伤害他的阿姊……”
　　
　　小将哆嗦得更加厉害，其他几位小将亦低着头，不敢去想若是陈柯知道了会怎么样。
　　
　　“好了，小将军。”青柔略施惩戒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继续吓人了。“城郊一战，你们都是大昭的功臣，只是剿灭叛军不是你一人的功劳，是所有南军与上林苑军队战士们的殊死拼搏才换来今天的局面。”
　　
　　青柔面容平静，说的话却格外清晰，掷地有声，听得小将羞愧难当，最终低着头向陈婉仪母子道了歉。
　　
　　青柔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只是请几位领头的小将在江宁王府等候，朝廷负责清算的官员很快就会到江宁郡抄府。
　　
　　她请陈婉仪母子上了她来时乘的马车，三人一入马车后，气氛便突的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口若悬河谴责小将的青柔此时没了话说。
　　
　　这个时候她说什么话都不合适。
　　
　　在王妃眼里，她是奸细，她背叛了王爷，背叛了他们。
　　
　　可她没有错，再从来一次，她仍会这样做，她忠于的主子只有大昭的长公主，听命行事，她没什么好后悔的。
　　
　　萧桓虽小，却并非毫不懂事，皇家就没有傻得十分突出的孩子，萧纲除外。
　　
　　从姨娘方才气势迫人地想要在那些凶巴巴的人面前带走他和母妃，再一看姨娘来时身后跟了一支军队。他便知道，姨娘再也不是从前王府中的那个姨娘了。
　　
　　陈婉仪的情绪冷静下来，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气愤再到现在的平静，心绪起起伏伏，她疲惫地靠在车壁上，不愿与青柔交流。
　　
　　她可没听错，柔儿是长公主身边的“青”字辈侍女。
　　
　　阖宫“青”字辈侍女也只有三个，公主身旁两个，陛下身旁一个，自陛下登基，公主受封为摄政长公主后，这三个侍女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她偶尔听王爷提及过，长公主身边那个常出面的青衣姑娘，就连御史大夫傅则见了她都是礼遇有加。
　　
　　青柔会出现在王爷身边，怎么可能与长公主没有干系？
　　
　　陈婉仪闭着眼，脑中浮浮沉沉想了许多，最终还是低着声音道了句：“今日还是应该谢你。”
　　
　　她能看出来青柔应当是从上京赶到江宁郡，是特意为他们母子来的，天子与公主能赦免她，她并不奇怪，毕竟她有一个十分出色又立下大功的阿弟。
　　
　　可桓儿能好好活下来，又得了景清郡王的爵位，她很难不去想是否跟青柔有关系。
　　
　　毕竟在王府时，柔儿也很是疼桓儿。
　　
　　“王妃客气了。”青柔干巴巴回道，好像自从她的身份真相大明后，她们之间一下子变得生分起来。比陌生人还不如，说句话都觉得尴尬。
　　
　　陈婉仪的沉默影响到了萧桓，方才还飞快奔向青柔的小孩此刻也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两个黑溜溜的眼睛不住看向青柔。
　　
　　青柔伸手克制地摸了摸萧桓毛茸茸的头，喉咙堵得厉害，却也未说话。
　　
　　就这样吧，以后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衬着王妃母子，这就够了。
　　
　　陈婉仪不曾开口质问，青柔也不主动解释，就这样沉默地到了上京。青柔将陈婉仪母子送至十王府安顿。
　　
　　王府常有仆人打扫，可以当下入主，青衣先是召集府中仆人训话，一顿警告，仆人们被训得服服帖帖。又命人去准备一些女子的衣着，首饰以及孩子的衣裳。
　　
　　陈婉仪看着青柔忙上忙下，心中复杂，甚至咕噜咕噜冒着酸水。
　　
　　处理好一切事宜后，青柔唤来萧桓交代道：“桓……世子别怕，缺什么让府中的仆人去买就是了，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南街景府中的太傅，他是个好人，你表明身份后他会帮你的。”
　　
　　“姨娘，那你呢？”萧桓哭着问。
　　
　　“奴婢啊……”青柔瞬间破防，泪如泉涌，她拭去面上肆意的泪水。“奴婢应该回到皇宫，所以世子要好好听你母妃的话，照顾好自己还有母妃，知道吗？”
　　
　　青柔再度揉了揉萧桓的头，振作精神起身道：“王妃娘娘，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奴婢还是想说，若想世子日后能够保住性命，有一个好的前程，那么请王妃务必教导好世子，莫要心怀仇恨，永远忠于陛下。”
　　
　　只有这样，公主才会让世子活下来。
　　
　　她说完不去看陈婉仪的反应，转身欲离开。
　　
　　“柔儿！”陈婉仪突然出声唤道。
　　
　　熟悉的称呼让青柔强忍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她不回头，静静等待陈婉仪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你的病……”陈婉仪还是没忍住问道，尽管青柔背叛了他们，可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青柔应该快到王爷说的大限之年了吧？
　　
　　“假的。”青柔闭了闭眼，晶莹圆润的泪珠从面颊上划过。身患恶疾的从来都不是她，她那些表现出来的症状不过是复刻了公主的罢了。左院判是一位好御医，这些年他勤勤恳恳不肯松懈地研究公主的病情，自然对这种自娘胎里带来的恶疾症状一清二楚，她要以患有这种活不长久的恶疾去萧黎身边，自然做戏要做全套。
　　
　　“那就好……那就好……”陈婉仪胡乱点了点头，柔儿没病，王爷也该放心了。
　　
　　“柔儿！”见青柔快要踏出王府大门时，陈婉仪又高声唤道。“有空常来看看桓儿，我从前说的话不会变，桓儿也是你的孩子！”




100.  第 100 章   如今这算不算两清？

　　诏狱, 拥挤狭长的通道上，廷尉张箬身后跟了个身着竹青色襦裙的女子，她披着同色镶毛斗篷, 大半张俏脸都隐于毛茸茸的帽檐之下。
　　
　　旁人皆好奇地看着这两人。
　　
　　“青柔姑娘，直走最里间便是江宁王所在。”张箬止住脚步, 向前方一指。
　　
　　“青柔谢过张大人。”她屈身行礼。
　　
　　愈往里走, 青柔愈是忐忑, 她绞着手中的绢帕，也许他并不愿意再见到她。可她还是很想再见他一面，再看一眼活生生的他, 所以她用那个恩典求公主让她来见他一面。
　　
　　萧黎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他的结局早已定好，也没人会多此一举对他动用私刑，是以他也并未受什么皮肉之苦，只是静等着死亡的到来。
　　
　　“王爷……”熟悉的声音让萧黎惊醒，他不敢相信地坐直了身子，却又瞬间松懈下去，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又怎能来诏狱呢？
　　
　　他摇了摇头, 笑自己果真是在诏狱待傻了，连精神也变得恍惚, 他不去多想欲再闭眼。
　　
　　“王爷……”青柔再度唤道。
　　
　　这次的呼唤格外清晰，传至萧黎耳中, 他甚至能通过她的声音感知她的情绪, 他猛地转头，盯着不远处熟悉的身影久久没反应过来。
　　
　　她真的来了！
　　
　　“柔儿！”萧黎压着声音，久坐后又突的起身,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
　　
　　他透过木质栏杆拉住日思夜想的人儿的手，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满足，短暂的相触以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按住柔儿的肩教训道：“谁让你来的？你回了上京就好好待在你父亲身边，我如今是重犯，你今日来看我说不定明日就会被朝廷的人彻查……”
　　
　　他更想说的是他已护不住她，所以还要她更加珍重自己。
　　
　　青柔回握住萧黎的手一僵，她强忍住泪意不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在萧黎不解的目光下向他福身行礼：“青柔见过王爷。”
　　
　　青柔？萧黎眉头皱得更深，他在忧心她的出路，她这又是作甚？
　　
　　等等，他的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
　　
　　是他想的那个“青”字吗？
　　
　　青柔看出他眼底无声的疑问，艰难地点了点头。
　　
　　萧黎吞了吞口水，喉头艰涩问：“所以你来我身边不是巧合？”
　　
　　亏得他还以为是上天怜悯他母妃早薨，兄长惨死，特意将这样好的一个女子送至他身边。
　　
　　谁曾想这个美人周身淬了毒。
　　
　　他讽刺地笑了笑，收回自己伸出栏杆的手。
　　
　　“也可以说是，当初奴婢受命接近的是江远王……”
　　
　　后来谁都没想到后院清净、看着像是不近女色的江宁王会对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个人更危险，同样更有接近的价值，所以她才临时改变计划。
　　
　　萧黎莫名松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青柔腰上系的白玉牌，不去追问她既然功成身退为何还会出现在这诏狱。
　　
　　他转过身去，摆了摆手：“青柔姑娘，回去吧。”
　　
　　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心里说不出究竟是恨还是怨，也不知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她。所幸他是个快要死的人，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就不去在意什么爱啊恨啊。
　　
　　恨吗？也谈不上，不是她，也会是别人，若是那人选择接近萧纲，他们可能会死得更早。
　　
　　见萧黎不愿再面对她，青柔心口疼得厉害，她瓮声瓮气道：“王爷不必担心，陛下公主开恩，许了世子景清郡王的爵位，只要世子日后不谋反，他定会有一个好的前程。”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萧黎的背影，却只见他闷着声音“嗯”了一声。
　　
　　等了半晌，见他是真的不愿再与她说话，青柔咬了咬唇，再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离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萧黎猛的出声：“你的病……”
　　
　　青柔脚步一顿，没回头，眼眶中强忍的泪珠掉落，她说得压抑：“骗你的。”
　　
　　然后加快脚步走出诏狱，她低着头，泪水落入衣襟。
　　
　　“假的……也好。”他的头靠在墙壁上，闭目，眼角变得湿润。
　　
　　桓儿有了爵位，王妃有陈柯，她也没有身患恶疾，挺好的。
　　
　　……
　　
　　陆离作为主帅，成功抵御外敌后自然应该回来领赏，北军经此一战，更受百姓推崇，朝廷的物资浩浩荡荡运往北境，他们的家人也因此获得赏赐。
　　
　　封赏完功臣，叛臣的处置结果也很快昭告天下，萧纲一门除却几位郡主皆处以车裂之刑，萧黎亦处以车裂之刑，江宁王妃陈氏及其母族并未参与谋反，无罪赦免。江宁王世子聪慧善良，封景清郡王。丞相陆康、兵部尚书刘言贪赃枉法，与反叛的诸侯王暗中勾结，虢夺其官职，永久幽禁。
　　
　　圣旨昭告天下时，举朝震惊，谁都没料到控制半个朝堂的陆康就这样落败，谁也没想到上面那两位只是虢夺了他们的官职，将人幽禁起来。
　　
　　甚至长公主考虑得还十分周到，将陆康刘言还有他们各自的夫人一起幽禁在京郊别院，只是这样的做法实在不符合萧沅“蛇蝎心肠”的称号。
　　
　　不过只要稍微一想这次抵御外敌和肃清内乱最大的两位功臣是谁后，朝中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只得心里冒酸泡泡，谁叫人家有一个好儿子和好女婿呢？
　　
　　刘言尤甚，在萧纲离开上京后，他只差没把陈柯是他女婿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陆离陈柯也猜出了萧沅的用意，二人受了赏后便进宫谢恩。
　　
　　陈柯喜上眉梢，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步伐都要轻快一些，原本他只求能保住阿姊和晚意，谁曾想，不仅是阿姊，还有他的小外甥、未来岳父岳母都活了下来，这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成了真。
　　
　　日后他要更加努力地报答陛下和公主。
　　
　　陆离的步伐就沉重了些，父亲母亲能活下来他自然是欣喜的，可也因此，他们之间的牵扯会变得更加少。
　　
　　怨不得旁人。
　　
　　陆离舒出一口气，看了看湛蓝如洗的天，同陈柯一道进宫谢了恩，然后去城郊别院看了父亲母亲。
　　
　　陆康的状态还算好，没有出现遭逢这样大的变故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之类的状况，他知道自己会迎来什么下场，也知道自己还好生生待在别院的缘由。
　　
　　这是沾了儿子的光。
　　
　　所以无论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夫人，他都要好好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隔壁刘言也是这种想法，为了不再给女儿添麻烦，他安安分分待在别院，两个汲汲营营、宦海浮沉数十年快到天命之年的小老头儿突的清闲下来。于是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儿两家四口再打打马吊，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陆离在别院用了饭，同父亲说了会儿话，又被母亲唤到里屋。
　　
　　“承远，你跟公主……我们……”陆夫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可心下总是难安，直到那道赦免他们死罪的圣旨下发后，她心里一咯噔。
　　
　　公主跟承远还能在一起吗？
　　
　　若是没有那日她进宫发现的秘密，能有今日的赦免她说不定还会以为是公主对承远有情意，才免了夫君的死罪。
　　
　　可公主心悦的不是承远，却又做了这样令人吃惊的事，就连夫君都说，萧沅能放过他就像是天方夜谭，可这已经成了真。
　　
　　公主与承远的关系很怪，就像是合作关系，承远替公主做事，带兵打仗，公主给承远封赏，赦免他的家人。
　　
　　如今这算不算是两清？
　　
　　“阿娘，你别管我，你在别院和爹好好的就行。”陆离不回方才的话，反而劝母亲多注意身体，他想，有些事，母亲大概是知道了。
　　
　　可那又能怎样呢？
　　
　　这样也好，在有机会的情况下，总不能为了他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放弃爹娘的生命。
　　
　　“是爹娘拖累了你。”陆夫人说得有些哽咽。“承远，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多说无益，已经到了今天，还能怎么办呢？
　　
　　母子俩互相叮嘱了一番好生照顾自己这类话。
　　
　　陆夫人在陆离临走之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劝诫道：“阿娘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只是人这辈子最要紧的并非只有爱情，对君主的忠诚，百姓的责任……公主做的在我们看来也许欠缺考虑，可站在她的地位上来看，她并没错。辅佐幼帝，振朝纲，两次平乱，她不可谓不辛苦。所以承远，你也要做一个顶天立地、心中有大爱的好儿郎，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而走错了路。”
　　
　　她不知道儿子究竟知道多少，可作为母亲，她必须提前给他一个惊醒。若是因为公主不爱他，他转而心生怨恨，放弃为大昭效忠，这便是她这当母亲的失职。
　　
　　“儿子谨记教诲。”陆离跪下，恭敬磕头。




101.  第 101 章   明明太傅……也是爱慕……

　　寒冷的冬季终于过去, 随着两位诸侯王被处以极刑，陆康刘言等权臣的落败，萧璟正式着手把控朝堂, 他已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处处受人制掣的小皇帝，五年的韬光养晦已足够令他独当一面。
　　
　　萧璟心知萧沅时日无多, 不愿她再操心政务, 萧沅也乐得清闲, 雏鹰总归是要飞回蓝天，她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所有问题都要他自己学着如何去解决，这也是为何他不过十来岁刚登基时萧沅谈政务也要将他带着旁观的原因。耳濡目染之下总能学着些什么。
　　
　　起初乍然的清闲还让她很不适应，忙人一得闲，反而觉得一天格外难熬，她是过一天便少一天，实在不愿将时间用在沉睡上。
　　
　　是以起初她还会按捺不住往未央宫跑，天子提前亲政，作为太傅的景暄也会更加忙碌，为了不打扰她, 两人都会在未央宫谈事，再来长乐宫陪她用膳。
　　
　　每次萧沅往未央宫跑, 萧璟都会笑着将她“赶”出去，这一来二去, 她也就习惯了, 不再执着于政务，她还可以去做别的事打发时间。
　　
　　那日从库房中瞧见了一块青白玉，她看得眼热, 当即吩咐青衣去找工匠雕成瑞兽状的玉佩，又用月白色细绳串好做成腰间配饰。
　　
　　当她还在想怎样将此物送出去时，谁曾想被前来蹭饭的萧璟看中，拿着不肯撒手。
　　
　　“阿姊，这玉佩我觉得甚好，不如给我吧。”萧璟先是拿在手中把玩一番，微凉的触感让他心情愉悦，又将玉佩高高举起放至阳光之下，眯眼欣赏它温润的光芒。
　　
　　见萧璟举着玉佩一寸寸打量，萧沅莫名有些心虚，连忙扑过去，扯着萧璟的手臂往下拽，别看她比他长了五岁，男子一到这个年岁，身量如同拔节的竹子，一天一个样。
　　
　　“这个不行，你实在想要的话我再去找找。”萧沅抢回玉佩后藏在身后，好险，差点被阿璟发现这其中的秘密了。
　　
　　“为什么？阿姊，你变了。”萧璟委屈巴巴地看着萧沅，他苦着一张脸，努着嘴，不明白为什么阿姊不愿意将这块玉佩给他。
　　
　　“乖。”尽管眼前的少年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萧沅还是将他当孩子哄。“待明日阿姊再去寻一块更好的玉给你做玉佩。”
　　
　　“那好吧。”虽然还是很想要萧沅手中那块玉佩，不过也不是非要不可，得了姊姊的承诺，萧璟还是勉强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若是明日天气好，你与太傅便早些来长乐宫，青衣她们上月酿了好些青梅酒，正好配上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萧沅一闲下来，便热衷于举办各种小型宴会，有时是与三个“青”字辈侍女一起度过，有时便像今日，唤来他与太傅。
　　
　　嗯，陆离同陈柯偶尔也能沾到光。
　　
　　这样的宴会势必不能说正事，使得参与的人无事一身轻，尽情坐在软垫上，感受阳光穿透云彩的暖意。
　　
　　且萧沅惯来是会享受的，普通的吃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御膳房月月必推出新品，以防长公主吃腻一样食物后开始厌食。就连她身边伺候的宫女，青衣擅酿酒，青柔擅做食，二人配合默契，努力让萧沅在吃喝一事上感到满意。
　　
　　次日的小小宴会人很少，三人团团围坐在一起，赭红色几案上摆着几道精致散发着清香的糕点，三个小巧的天青色酒杯中盛着清澈透亮的琥珀色酒液，淡淡的酒香与果香混合让人口齿生津。
　　
　　三人或是回忆往昔，或是饮酒畅谈，他们之间的气氛轻松，如同这暖阳，让人放松沉溺。
　　
　　萧沅许是贪嘴多饮了些，起身时身子微晃，跌坐回去时宽大的袖摆一拂，景暄面前酒杯中满满的酒液撒向他的衣袍。月白色长袍上很快泅湿了一大片水迹。
　　
　　景暄无奈地看了看像是做错了事怕被责罚的小孩子一样的萧沅，伸手掸了掸袍子上的酒水。
　　
　　“青衣，清凉殿可还有适合太傅穿的干净衣裳？快带太傅去换。”萧沅忙出声补救。
　　
　　景暄起身跟着青衣离开，不过是从身旁路过的短短时间内，萧沅青衣快速地交换了眼神。
　　
　　“头还晕吗？”萧璟幽幽问道。
　　
　　“还好还好。”萧沅回答得敷衍，见人走远后，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萧璟冷哼一声，枉他方才还在担忧她是不是犯了急症，结果看到她与青衣二人之间的眼神互动，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有意为之。
　　
　　他也不追问，只是叮嘱萧沅莫要贪杯，她这身体，还是好生细养着好。
　　
　　“你呀，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不过是十四岁的年纪，却活像朝堂那些老学究。”
　　
　　她笑着眯眼拍了拍萧璟的头，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萧璟突然陷入沉默，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放宽了她饮酒的量。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句话放在萧沅身上格外应景，她这一生确实是过于短暂了，从十三岁萧璟登基那年，她竭尽心力，不肯有一刻松懈，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今岁对长大的她来说是轻松的一年。
　　
　　就只剩下这短短的一年左右的时间了，还要让她留下这些根本不算事的麻烦吗？
　　
　　萧璟的缄默让萧沅叹了一口气，她取了一块新做的糕点喂给萧璟：“小孩子家家，想这么多做什么，快吃！”
　　
　　萧璟只得暂时抛却心中纷杂的思绪，开始专心咀嚼口中的糕点。
　　
　　景暄再次回来得很快，青衣却是回得晚了些，她看向萧沅时微微颔首，动作并不明显，除却萧沅，便只有一直关注着萧沅的萧璟看见了。
　　
　　方才的一个打岔并未造成什么影响，三人饮着青梅酒，酒香醇厚，果香馥郁，就着这带着暖意的阳光，他们愉快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奇怪，我玉佩呢？”景暄起身时才发觉自己常年系于腰间的玉佩不在了，他正准备向萧沅姐弟告辞返回清凉殿寻找。
　　
　　青衣见状出来欠身告罪道：“太傅赎罪，奴婢不察，方才径直拿着您的衣物取了浣衣局，那玉佩想必也混合在了衣物中，怕是很难再找到了。”
　　
　　“太傅赎罪！”
　　
　　青衣愈说语气愈慌，屈膝想要跪下，景暄连忙虚扶制止道：“罢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陪在身边已久，习惯了。如今丢了便丢了吧。”
　　
　　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没到为了一块玉佩要治侍女罪的地步。
　　
　　“谢太傅。”青衣感激道。
　　
　　萧沅不动声色地看完了这一幕，直到这时才道：“昨日我正好得了一块玉佩，青衣去将它取来给太傅吧。”
　　
　　萧沅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感念太傅丢失喜爱的玉佩，故而从新为他找了一枚。萧璟看得心梗，他无声扯了扯嘴角，笑都笑不出来。
　　
　　等看到青衣呈给景暄的玉佩正是他昨日撒娇都换不来的那一枚后，他的表情有些破碎。
　　
　　他该怎么说，他有一个世上最偏心的阿姊和一个世上最偏心的太傅。
　　
　　萧璟撑着头，不愿再去看。
　　
　　景暄看着檀木托盘中的青白玉玉佩，只觉心生欢喜，不单因为这玉佩样式合他心意，更因为这是萧沅送他的。
　　
　　虽然只是因为他原先的玉佩丢失，才有了这一枚新的出现。
　　
　　不过这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多谢公主，臣很喜欢。”景暄拾起玉佩，当着萧沅的面系在腰间，他新换的直裰亦是月白色，同玉佩挂绳的颜色融为一体，更衬得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萧沅一时看得晃了神，还是萧璟在旁轻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回了句：“太傅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萧沅那在朝堂上能够与百官对峙的伶俐口舌仿佛此时生了钝，萧璟看得叹气。
　　
　　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阿姊已然泛红的面容，内心却开始审视起阿姊对太傅的感情来。
　　
　　他大意了，从小阿姊便亲近太傅，他一直以为阿姊对太傅是濡慕，是尊敬，从未向男女之情那方面想。
　　
　　他面上带着笑意，心底却止不住涌上一层悲凉，若是阿姊从头至尾爱慕的都是太傅，那他做了什么？默认阿姊去接近陆离，只为给自己增添助力，是他牺牲了阿姊的爱情。他救不了她，还让她与自己心中所爱弄成如今这幅局面。
　　
　　明明太傅……也是爱慕阿姊的啊。
　　
　　他这些年究竟有没有真切关心过阿姊？为什么没看出她的心意？他们怎么会成了今天这副局面！
　　
　　萧璟情绪有些崩溃，也顾不及再去观察，匆匆留下一句他还有事，让太傅多陪陪阿姊，便快步离开了。
　　
　　他怕再留下去会忍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会抱着阿姊失声痛哭，阿姊一定很不愿意让太傅看到那副场景。
　　
　　“政务……有这么忙吗？”萧沅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璟不一会儿便消失的身影。
　　
　　“许是陛下想再学习古人的思想。”
　　
　　既然天子已经吩咐让他留下，景暄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再度坐下陪萧沅说话，难得与公主有独处的时候，就连伺候的婢女今日也格外有眼色，很少出现打扰他们。
　　
　　直到天边隐隐染上橙黄，景暄才意犹未尽起身告退。
　　
　　今日真是令人开怀呢。




102.  第 102 章   还未好好相爱便迎来生……

　　许是感慨生命的流逝, 又无政务缠身，现下无端多了许多清闲时间，什么盐铁官营、推恩令又通通不需要她去指挥, 她便有时间去做从前未做过又十分惦念的事。萧璟也想开了，总这样拘着她只会徒留遗憾, 索性安排了几个御龙卫暗中保护, 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开心就好。
　　
　　是以月满楼、珍宝阁、耍杂技的集市、卖糖葫芦的小摊，都有她的踪影，甚至萧璟还因此得了口福, 三不五时便有些新鲜玩意儿送到他的案前。他躲在宫殿一边吃一边哭，总归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自从那日察觉出萧沅的心意，萧璟寻着理由便领着景暄往长乐宫去，只能说两个人都有相聚见面的心思，也没废多大的功夫。
　　
　　又赶上闲暇之日，恰逢今日太傅休沐，不必进宫协助萧璟处理政务。大半年的时间，足够萧沅走遍上京每一个角落，再远的地方萧璟便不允她去了。
　　
　　不过仔细想想, 她去过傅则的家，去过陈柯暂居的上林苑, 更去过陆离现在还在住的陆府，这么多年, 她却从未去过太傅的家。
　　
　　阿璟未登基之前, 父皇疼她，却在出宫这一事上格外坚持，任她说破嘴皮都没能劝动父皇, 不过有太傅三不五时的“接济”，宫外的糖葫芦、蜜饯她也是尝过了。
　　
　　后来阿璟登基，江夏王叛乱，她拉拢陆康，平定叛乱后，又是权臣把持朝政，而后盐铁官营出现了各种问题，两位诸侯王叛乱，这五年就这样在忙碌中度过。
　　
　　也是因为现在彻底闲下来，她才有时间有心力去做以前想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
　　
　　想到不久后太傅看见她出现在景府时目瞪口呆的表情，萧沅捂着嘴偷笑，那一定很有趣。
　　
　　她抖了抖裙衫，吩咐道：“去太傅府上。”
　　
　　檀木做身，宽敞华丽的马车行至太傅府时稳稳当当停下来，青衣先行下了马车，告知门房长公主驾临。
　　
　　门房惊得拔腿往府里跑，向府中主人禀告。
　　
　　萧沅也不是那等拘礼之人，她并未守在马车中等候太傅来接，而是自行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宽袖中腰襦裙，乌黑青丝绾做朝云近香髻，发髻两端只用了银鎏金响铃步摇对簪作装饰，容颜明艳夺目，贵气逼人。
　　
　　景老夫人与馥儿相携赶到前院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红衣美人站在半人高的盆栽前好奇地打量着府中的一切，寂静安宁的太傅府似乎因她的到来而注入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
　　
　　“民妇/民女见过长公主。”二人福身正准备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萧沅连忙出声制止，景老夫人向她行礼总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挪了挪身子，又问：“太傅今日可在府中？”
　　
　　景老夫人摇了摇头，恭谨道：“长亭今日去了傅大人的府上，怕是很晚才会回来，公主可要在府中用个便饭？”
　　
　　听到太傅并未在府中，萧沅本打算打道回宫，她与景老夫人从未见过面，宫宴更是未见过老夫人来参加，她们也不相熟，怕是尴尬。
　　
　　可一想到自己从未来过他的家中看看，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若是就这样离开，总觉心中有些不甘愿。
　　
　　“用膳便不麻烦了，不过还得劳烦夫人陪我在这府中逛逛。”
　　
　　老夫人不解其意，只得恭敬应下。
　　
　　太傅府不算大，布置却很雅致，翠竹假山错落分布，小池塘的几尾鲤鱼肥硕活泼，置身其中，只觉心神俱宁。
　　
　　嗯，若是能让他带着自己走遍太傅府的每个角落就更好了。
　　
　　走了一阵，萧沅体力不支，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老夫人一直关注着她，忙道：“正厅备了清茶，公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萧沅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跟着老夫人去了正厅坐上了首卫。
　　
　　茶很合她口味，萧沅眼尾上扬，呈现出愉悦的弧度。
　　
　　“公主，恕老妇唐突，想向公主请一道旨意。”从萧沅突发奇想地来到了景家的那一刻，老夫人心中隐隐冒出一个想法，她或许可以从公主身上入手，让儿子娶妻。
　　
　　景老夫人的突然跪下让萧沅猛地起身，她忙放下茶盏，想要上前将人扶起来。
　　
　　太傅的母亲怎么能跪她？
　　
　　老夫人避开了萧沅伸过来的双手，恭敬道：“还请公主听老妇说完，老妇这身体三好两歹，不知哪日便要下去见长亭的父亲了。他向来有主见，就算没了母亲也能将自己照顾好。只是做母亲的总归不放心，他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婚了，是以老妇想向公主求一道赐婚的旨意，这样老妇走的也好安心。”
　　
　　萧沅面上的笑意僵住，她脑中一片轰鸣，半晌她才听自己哑着声音不自然问道：“夫人可是已有了人选？”
　　
　　她相信夫人此时所说并非一时兴起，应当是考虑周全后的肺腑之言。
　　
　　老夫人拉了拉身旁的年轻女子，介绍道：“这是老妇的侄女馥儿，如今快至双十年华，正是适龄婚配。”
　　
　　萧沅这才将目光放至这位名唤馥儿的女子身上，先前没多想，是以也未细看。现下一打量，也是位极美的女子，清冷如上弦月，这样的女子即便是萧沅不想承认，这通身气质也是极配太傅的。
　　
　　她莫名感到了一种噬心的嫉妒。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更何况她现在心中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回应老夫人的请求。
　　
　　潜意识她是拒绝为太傅赐婚的。
　　
　　只是她一个将死之人起了贪心又有什么意义呢？
　　
　　“婚姻需得双方同意，太傅是怎样想的……”萧沅突的沉默，她这时说这话便有些不知好歹了，太傅是什么心思最清楚的莫过于她这个当事人了吧？
　　
　　“公主下了令旨，长亭自然要遵守，馥儿是最好的人选，她是长亭的表妹，长亭待她自然比旁的女子多了几分情谊。”老夫人直接豁了出去，她今日务必要说服长公主赐婚，总不能由着长亭的性子一辈子不娶妻，否则她死后怎么去见景家的列祖列宗？
　　
　　萧沅再度沉默，半晌，她抿了一口手中茶盏中已经微凉的清茶，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失魂落魄：“老夫人说的我会尽快给您答复，这茶也喝了，府中景致也看了，我便不多加叨扰了。”
　　
　　老夫人松了一口气，萧沅这么说便是留了余地，只要没拒绝赐婚便还有机会。
　　
　　她也不想这样，可长亭太过执着，得不到的人又不肯放手，难不成只能余生沉痛？
　　
　　成婚了便好了，他总要分一部分心思给自己的妻子，日后再有了孩子，他就会慢慢收回从前那些心思。
　　
　　从太傅府中走出来后，萧沅面上淡淡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闭了闭眼，由青衣扶着上了马车。
　　
　　亏得她在朝堂与陆康一党虚与委蛇五年，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即便大脑一片空白，她还能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出宫陡然变得没了意思，她重新缩回了长乐宫，开始认真思考景老夫人所提请求的可行性。
　　
　　她开始在想，是否是自己太过自私，这些年明知与太傅并无可能，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接近他，给了他渺茫的希望。太傅不小了，大昭像他这般大的男子早早娶了妻生了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就算没娶妻如陈柯之类，也是早已谈婚论嫁，就差一场大婚了。
　　
　　可太傅什么都没有。
　　
　　她总归是要死的，若是在这短暂的留存时间她还要贪恋那点温暖，不经意给了微薄的希望，那真到她离开的那一天他又该怎么办？还未好好相爱便迎来生离死别，对他又何其残忍。
　　
　　他若成了婚，便多了一份责任，起初他会因为她的早逝而感到悲伤，可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会分去他一部分注意力，以后说不定他们还会有孩子。
　　
　　她给不了他的陪伴、清净，另一个女人都能给他。
　　
　　心神不宁了三天，这一刻她终于冷静下来，强忍着心痛写了一道令旨。
　　
　　太傅府。
　　
　　“青衣姑娘，公主怎么会颁布这道令旨？”景暄脸上早已褪去了血色，她怎么可以把他推给旁的女人？
　　
　　青衣看得不忍心，看看眼前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的太傅，再想想宫中恹恹躺在床榻上精神越来越不好的公主，她心里直呼冤孽。
　　
　　“太傅，公主说，这些年朝廷动荡，连带着您也跟着寝食难安，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您的婚事自然应该提上日程，再这样耽搁下去公主也会感到不安。”青衣不忍心再继续说下去，便匆匆告辞。
　　
　　她不安什么呢？
　　
　　他从未奢望过能同她缔结良缘，他只想陪在她身边，守着她就好了，这样小小的愿望也得不到满足吗？
　　
　　是因为陆离立了大功，现下朝纲得以肃清，所以她要嫁给她的心上人，他的爱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了吗？
　　
　　景暄失魂落魄回了自己的房间，神情惨淡。
　　
　　不行，他不要娶别人，他要进宫去找她，如果她觉得他的存在妨碍到了她，他可以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不能这样……就这样定了他的人生，他的结局。




103.  第 103 章   人这辈子这么短，总为……

　　景暄催着马夫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皇宫, 他到长乐宫时发丝微乱，额上带着薄汗，哪还有往常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
　　
　　可向来去长乐宫如入无人之境的他这次却被拦在了殿外, 是印象中没见过的侍卫，直接将他拦住, 任凭他怎么说就是不放行。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不愿意再见他了……
　　
　　他后退几步, 在青砖铺就的空处跪下。
　　
　　只高呼了两句：“臣景暄求长公主收回成命！”
　　
　　“求公主收回成命！”
　　
　　他跪在地上，态度坚定。
　　
　　萧沅站在殿门后，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门, 一排侍卫，隔了千山万水。她红着眼眶，企图透过薄薄的窗纸去窥见他的容颜。
　　
　　她知道他在外面，在跪着，夏日的烈阳这么灼热，他会不会中暑。
　　
　　“让他回去吧，告诉他，本宫是不会撤回赐婚的。”
　　
　　青衣领命出了宫殿，萧沅捂着嘴失声恸哭。
　　
　　景暄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听闻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惊喜地抬起头颅, 看清来人后眸光瞬间变得黯淡。
　　
　　“青衣见过太傅。”还有五步之距时青衣停住了脚步，她福身行礼, 转述了萧沅的话。“公主让您回去, 她不会撤回令旨。”
　　
　　“太傅，您还是离开吧，没用的。”青衣还是忍不住劝道, 他这么在这里一直跪着，他不心疼自个儿，公主还心疼呢。
　　
　　怎么都这么执着？
　　
　　景暄牵了牵嘴角，笑容无力又惨淡：“还请青衣姑娘转告公主，我会在这里等公主改变旨意。”
　　
　　他跪在烈日下，如同一块坚硬的磐石。
　　
　　青衣急得跳脚，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只好苦着脸入了宫殿。
　　
　　“公主，太傅不肯走。”
　　
　　“哦。”萧沅头靠在门扉上，身子愈发感到乏力。“那就让他跪着吧，去备着御医。”
　　
　　青衣知道萧沅不愿离得太远，是以与青柔合力将美人榻搬往靠门处，萧沅就躺在上面，静静地看着门扉，似乎是想透过窗棂看见他的容颜。
　　
　　她不能心软。
　　
　　萧沅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若是不能厮守，若是让他日后白白伤心，还不如此刻由她来做这个恶人，让他从此死心。
　　
　　双方在此时谁也不肯让步，一个守在里面，一个跪在外面，不知道在折磨谁。
　　
　　青柔守在里面，青衣则时不时观察着外面，一旦太傅出了事，她也好及时宣太医。
　　
　　景暄在长乐宫门前跪了整整六个时辰，他不吃不喝，又经烈日暴晒，白皙的面庞晒得通红，嘴唇发干起皮，身子摇摇欲坠，可那扇紧闭的殿门始终没有打开。他的身子烫的厉害，心却一寸一寸发凉，他是不是从未走进她的心？
　　
　　青衣青苑两人急得都快哭了，外面的人跪着不吃不喝，里面的人躺着也不吃不喝，这要是出个好歹怎么办？
　　
　　萧璟在未央宫也是束手无策，有心帮忙，可还未踏出脚步萧沅的人便告知他此事莫要多管。
　　
　　“长亭，回去吧。”陆离不知何时来了皇宫，他现在景暄身后，沉默了半晌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会回去的。”景暄这时固执得令人心惊。
　　
　　陆离目光变得复杂，他不知道为何公主会给长亭赐婚，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公主向来很有主见，就连陛下这时的反应都十分复杂。
　　
　　“你先回去吧，跪这么久你身体受不住。且你若是一直跪下去，传出去对公主也不好，她是你的学生，大昭向来尊师重道，你这样长跪不起，会让天下人戳她的脊梁骨。”
　　
　　景暄动了动发干的嘴唇，神情更加惨淡，看得陆离都不忍心。
　　
　　过了半晌都不见景暄回应，就在陆离以为景暄还会继续跪下去时，他的身子动了动，挣扎着想要起来。只是跪了这么久，腿早就僵了。
　　
　　陆离连忙将人扶起来，知道景暄这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他看了看眼前格外狼狈的男人，心想自己也应该去见见公主了。
　　
　　也许是他的原因，才叫公主下了这道令旨。
　　
　　“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再等等，也许会等来柳暗花明。”陆离真诚安慰道。
　　
　　景暄不做声，目光固执地看向那道紧闭的殿门，直到他走，都未开。
　　
　　“公主，太傅离开了。”青衣小心翼翼回禀殿前最新消息。
　　
　　“哦。”萧沅终于撑起身体，想要起身。
　　
　　从美人榻上下来的那一刻天旋地转，萧沅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公主！”青衣青柔慌了神，连忙又将人扶回床榻，先前为景暄准备的御医这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萧璟也很快赶来了长乐宫。
　　
　　“左院判，阿姊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会晕倒。
　　
　　左院判这次无比的沉默，连欲言又止都没有，他先是沉默了一瞬，而后跪下道：“陛下，公主彻底病发了。”
　　
　　彻底病发就意味着药石无医，她的现状不再适合用任何药，只能眼睁睁等死。
　　
　　“可是……阿姊她还未过十九岁生辰。”萧璟说的哽咽，不是说阿姊可以活到二十岁吗？
　　
　　“请陛下赎罪，臣真的尽力了。”左院判下拜，额头抵在手背处。
　　
　　从今日起，公主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最终薨逝。
　　
　　她的结局肉眼可见。
　　
　　萧璟还是不能接受，明明前几日还给他带各种蜜饯看着十分鲜活的阿姊，怎么今日就倒下了。
　　
　　“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他拉着萧沅的手，内心涌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阿姊左右不过是这段时间了，为什么还要留下太傅这个遗憾？
　　
　　太傅不是也不愿娶那个什么表妹吗？
　　
　　“阿姊，你等着，我马上去写圣旨，太傅是你的，阿姊在走之前一定要做一回最美的新娘。”
　　
　　萧璟眼眶内蓄满泪水，他今日就不应该听阿姊的话守在未央宫，也许经他一撮合阿姊就心软了呢？
　　
　　人这辈子这么短，总为别人考虑算什么？
　　
　　萧璟起身想要离开，袖子却被抓住，他惊喜回头：“阿姊，你醒了！”
　　
　　他复坐回床榻，替她把被子掖好，温声道：“阿姊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萧沅拉着萧璟的衣袖不肯松手，她身体发虚，此时的手劲儿却格外的大。
　　
　　萧璟只是囫囵解释道：“阿姊，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萧璟！”萧沅加重了语气，看着萧璟的目光多了严厉。“你不许去！”
　　
　　萧璟身子一僵，知道自己方才所说被萧沅听见了。
　　
　　“阿姊，太傅也是愿意的，不是吗？”他哽咽着反问，阿姊爱慕太傅，太傅心悦阿姊，在这最后的时光，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阿璟，我们要点良心。”萧沅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这样一个小动作她都十分费力，萧璟看得心酸，忙上前将她扶起，背后为她垫了软枕。“还不如让他怨我，总好过大喜后又是极致的大悲。”
　　
　　“那你呢？”
　　
　　“我？我就这样了。”
　　
　　萧璟只得放弃心中的打算，阿姊心里什么都清楚，那句“要点良心”也刺到了他，让他陷入了沉默。
　　
　　有时候他在想，当皇帝憋屈到他这个份上了，还不如不当。
　　
　　景暄刚走出宫门就晕了，是陆离将他背回的太傅府，老太太千恩万谢地送走了陆离，然后又是请府医，一顿折腾，好在问题不大，就是天热过了暑气，又没及时饮水，身子虚。
　　
　　府医看过后老夫人便让馥儿去照顾景暄，想让两人开始培养感情。
　　
　　景暄幽幽转醒后便看见馥儿沉静地坐在他床榻前的杌凳上，他咳了几声有些不自然唤道：“表妹。”
　　
　　馥儿淡淡回了声“表哥”，然后将盛了温水的瓷碗递给他。
　　
　　景暄先是道谢，温热的水流经喉咙，他才觉得自己好受了些，身子也恢复了气力。
　　
　　“表妹，我知道赐婚一事突然，你我二人虽住同一屋檐下，却不甚熟悉。我心中已有爱慕之人，你嫁于我定会受委屈，不如让我母亲将你过继，你以太傅府小姐的名义去觅得如意郎君可好？”
　　
　　只要馥儿不愿嫁，母亲便不会再继续逼迫，再由母亲出面去请公主收回旨意，公主也不会强人所难。
　　
　　“那公主令旨呢？”馥儿反问。
　　
　　“这个我自有主意。”
　　
　　“表哥，如果不是我，那又会是谁呢？总归不会是长公主。而你娶我的好处在于我不会对你产生不该有的心思，也不会对你有不合时宜的期待，馥儿只想好好孝敬姨母。至于表哥想什么，做什么，馥儿都不会管。”馥儿无比的冷静，她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只是嫁给表哥便能一直伺候姨母，报答姨母的养育之恩。再者说，公主既然能亲自下旨赐婚，那表哥便定然再无希望，一定要赐婚的话，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她清楚地看到，在她说完这一番话后，景暄眼中那点微微的光亮彻底黯淡下来。
　　
　　景暄躺在床上万念俱灰，馥儿的话像是吹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盏期冀的蜡烛，他的世界只剩灰寂。
　　
　　她不要他了，还亲手将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娶不娶还重要吗？
　　
　　她连一个坚守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104. [最新] 第 104 章   臻禾，他来寻你了。……

　　陆离进了长乐宫, 门口的侍卫很大方地放了行。
　　
　　暖黄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户，光影斑驳映在萧沅身上，她躺在美人榻上, 脸色苍白，瘦了许多, 本就巴掌大的脸更加消瘦, 在阳光映照下如同易碎的琉璃, 美得惊心。
　　
　　“你来了……”萧沅面上的笑容平静温和。
　　
　　“你怎么了？”陆离敏锐地发觉萧沅的异样，他第一眼看人这么瘦，还以为她是在为赐婚而独自伤怀, 可走近细看，却发现她的脸色是那种病弱的白，就连呼吸也是微弱的，看得他一阵心惊。
　　
　　“病了。”萧沅表现得很淡然，面上也无惧色。
　　
　　陆离不知心底为何会涌上一层恐慌。
　　
　　“会好的。”他干巴巴地安慰。
　　
　　萧沅笑着摇了摇头：“好不了了，自娘胎带来的，也许就是这两天，也许过两天，总归是活不长的。”
　　
　　陆离听得眼眶直泛酸, 微微撇开头，心口处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他不知道该为谁伤心，为公主年纪轻轻却即将陨落, 为长亭不知真相消沉度日, 为自己看着心爱之人垂危却无能为力。
　　
　　“你都没告诉我……”陆离红着眼说得哽咽。
　　
　　不止没告诉他，也没告诉景暄，她多狠的心。
　　
　　“徒增伤感罢了……”萧沅的声音很轻。
　　
　　“可是他现在情况很不好……”陆离没忘了自己今日来的目的, 长亭是多骄傲的人，他去看过几次，那个运筹帷幄就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景太傅成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也不许人见他。
　　
　　萧沅眸光突然变得凌厉，她不回话，只是静静看着陆离的眼睛。
　　
　　“你知道了？”
　　
　　陆离被这眼神看得心口疼，他有时会在想，在她眼里，他又算什么？
　　
　　“嗯。”他一颗心酸涩得厉害，又觉得心中有些委屈。
　　
　　萧沅闭了闭眼，疲惫地仰着头，枉她自得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结果却是一个都没瞒住，除了太傅。
　　
　　“什么时候？”
　　
　　“三年前在惠娘家长亭受伤，你哭着让我救救他。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见萧沅投来的疑惑目光，又回忆起往事，他面上带了笑意。“那时我们都还小，三月桃花开，我陪父亲进宫参加宫宴，宴会无聊，我便偷跑至一处宫殿的角落，那宫殿地势高，我撑着栏杆就站在不远处，见你一手拿着个蓝册子，一手提着长长的裙摆在桃花树下飞快奔向长亭，长亭就站在那里笑着等你过去。寻来的内侍见状介绍道，你就是大昭皇帝最宠爱的明珠臻禾公主。”
　　
　　后来再见面，她的眸光还是忍不住在景暄身上停留，这么多年，似乎一直都未改变。
　　
　　他起初还在自得，记忆中的小公主终于看见他了，可直到景暄受伤，她哭着让他救他时，他才猛然清醒，小公主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景暄，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惦念了许久的小公主主动接近他，他没理由拒绝。
　　
　　听他这么一说，萧沅的记忆也被带到了过往，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臻禾公主，有父皇在，她成日里追着太傅跑。她记得那日，她拿着从父皇书房里寻来的诗集，里面有句话她看得心生欢喜，想要同太傅分享。
　　
　　“臻禾，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可以相信我的，即便最后成不了眷侣，我们也应当是朋友，你不要怀疑我对大昭的忠心。”
　　
　　萧沅目光震动，陆离不仅知道了她对太傅的心思，还知道了她接近他的目的。
　　
　　陆离也是个好人。
　　
　　“我信你，所以北境便拜托你了。”萧沅郑重道。
　　
　　陆离点头，不消萧沅交代，他也会好好守护北境。
　　
　　“还有……别告诉他。”
　　
　　“好。”
　　
　　临走之时，陆离忍不住问道：“这些年，公主对臣有过爱慕吗？”
　　
　　萧沅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去说，临到生命的终结，不对他说谎是她对他最大的善意。
　　
　　陆离估计也清楚，他笑了笑：“公主还是别说了，就当是给臣一个念想。”
　　
　　过了十九岁生辰后，萧沅身体愈发的虚弱，萧璟一得空便会来看她，有时陆离也会来陪她说话解闷。
　　
　　谁也没提景暄。
　　
　　他沉默地依照令旨娶了馥儿，却未与新婚妻子同房，馥儿不在意，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总想着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好的。
　　
　　景暄大婚这日萧沅未来，萧璟倒是亲自来了，只是脸上的强颜欢笑与新郎如出一辙，陆离看得也不是滋味。
　　
　　只有陈柯不明所以，景暄成婚太过突然，以前又从未有爱慕哪家女子的迹象，身边唯一常出现的女子竟然还是当朝长公主，若非有陆离，他还真觉得长公主与长亭挺相配。
　　
　　萧璟当众说了贺词，又许了假，他知道景暄已无心政务，又怕阿姊重病的事被他发现，找了托词免了他进宫。隐瞒并没有意义，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可直白披露真相只会让即将逝去的人走得不安心，活着的人总要继续。
　　
　　萧沅薨的那天天气很好，她躺在那张已经躺了很久的美人榻上，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美人榻轻微摇晃，昏昏沉沉了近一月的萧沅精神难得有所好转，或许人对大限将至都有感应，她命人去请萧璟。
　　
　　萧璟正在未央宫处理政务，听青衣来请他后，一个晃神，批奏折的朱笔滴墨在折子上晕染开来。
　　
　　他丢下朱笔，拔腿就往长乐宫跑。
　　
　　“阿姊。”他赶到后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可眼眶中却有泪水不断涌出。“你是不是想我了？”
　　
　　“嗯，我想再看看阿璟。”萧沅一寸又一寸地打量萧璟的容颜，似乎总也看不够。她的阿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阿璟，你长大了，可惜我看不到你成亲了。”萧沅侧身躺在美人榻上，眼前俊朗的容颜渐渐与记忆中那张稚嫩的面庞重合，昔日萧璟说过的话又重现耳畔。
　　
　　“全天下我最喜欢阿姊了！”
　　
　　“我要快快长大，阿姊就由我来保护！”
　　
　　“等我做了皇帝，一定要让阿姊继续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
　　
　　“阿姊……阿姊……”
　　
　　……
　　
　　真是可惜啊，她见不到阿璟娶妻生子了。
　　
　　她费力地伸出右手，萧璟见状忙将头伸到她手下，哽咽道：“会的，阿姊，我还没告诉你吧，我很喜欢青苑，等再过几年，我想将她纳进后宫。你能不能再多陪陪我，阿姊，我舍不得你。”
　　
　　他回握住萧沅的手，哭得哽咽，他还没有让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
　　
　　“青苑很好，有她陪你，阿姊很放心。”
　　
　　“阿璟，你要一直好好的啊……”
　　
　　萧沅说得费力，情绪太过激动让她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
　　
　　她低声道：“我们阿璟要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
　　
　　萧璟不住点头回应，他见萧沅眼神渐渐涣散，强忍着悲痛问：“阿姊想不想见见太傅？”
　　
　　“不见了。”温热的泪水顺着眼尾落入乌发之间。“我好不容易狠下心逼着他成了亲，这时若是再见，便功亏一篑了。”
　　
　　“阿璟，答应我，尊重太傅的意向，给他自由。”
　　
　　萧沅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眼前模糊的景象似乎又变得清晰起来，她好像又看到十岁那年，她拿着从父皇书房里得来的诗集，提着长长的裙摆，在簌簌桃花雨下奔向他。
　　
　　“太傅，‘我心匪石不可转，我心匪席不可卷’是什么意思啊？”
　　
　　她随着眼前的景象问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当初听的人已不在她身旁。
　　
　　她无力地阖上了双眼，伸出的右手也从萧璟手中滑落。
　　
　　“阿姊！”萧璟失声唤道，满脸泪水。
　　
　　他重新拉着萧沅的手瓮声瓮气哭道：“阿姊，你醒醒，别吓我。”
　　
　　可躺在美人榻上的人再也没了反应，也听不到他的话。
　　
　　一时之间，长乐宫充斥着压抑的恸哭声。
　　
　　“咚！”
　　
　　古钟声音沉闷悠长，一声盖过一声，共响二十七下，是大丧之音。
　　
　　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震得文武百官以及天下人都反应不过来。
　　
　　就连陆康都问了好几遍刘言，萧沅那死丫头真的薨了？
　　
　　摄政长公主薨逝，天子哀恸，命国丧三月，期间百姓不准作乐，不准屠宰，禁止嫁娶。
　　
　　萧沅的薨逝令萧璟悲痛不已，罢朝十日，并亲自将她的遗体送进皇陵。
　　
　　直到过了五日，萧璟情绪才勉强稳定。
　　
　　“太傅如何了？”他问身边的近侍，阿姊薨逝，他无心去管太傅是如何反应，便吩咐身边的人盯着。
　　
　　“太傅成婚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公主薨逝昭告天下后，太傅开始酗酒，几乎不用膳食。”近侍一阵心惊胆战，不明白天子为何突然询问起太傅的反应。
　　
　　“走吧，摆驾太傅府。”
　　
　　阿姊生前心心念念的人，他总得替她去看看。
　　
　　萧璟的到来让太傅府中一众人心惊胆战，尤其是摄政长公主薨逝，国丧期间，当朝太傅却在家中酗酒。
　　
　　“陛下，长亭现在可能不便见您……”景老夫人站在天子身后大气都不敢喘，萧璟的到来让本就愁云惨淡的太傅府更加骇人。
　　
　　陛下此时为什么会来太傅府？
　　
　　景老夫人不愿让皇帝看见儿子的失态，可皇命难违，她将萧璟领到景暄的院子，祈祷皇帝不要因此而怪罪儿子。
　　
　　“开门。”
　　
　　“陛下赎罪，这门打不开的，长亭是从里面栓了门。”
　　
　　“那就砸！”
　　
　　天子一声令下，不消太傅府的仆人动手，随行的侍卫直接几步上前，横着刀柄砸坏了门。
　　
　　萧璟一进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让他后退了两步，他用手挥了挥，企图驱散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太傅，我来看你了。”
　　
　　景暄坐在横七竖八的酒壶中间，衣袍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原本清俊的容颜染上了颓废之色，眼中布满血丝，面色青白，萧璟真怕他就这么随着阿姊去了。
　　
　　方才震天响的砸门声没能让景暄清醒，可萧璟这一身白却让他眨了眨眸子。
　　
　　陛下为什么穿着孝衣？
　　
　　他努力地回想，半晌，眨了眨眸子，眼尾泪珠掉落。
　　
　　他想起来了，她不在了。
　　
　　她怎么会不在呢？分明不久前她还送了一块玉佩给他，他很喜欢，日日把玩，舍不得松手。
　　
　　可是她死了，她逼着他娶了别人，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人世，离开了他。
　　
　　他很难去想这之间的深意，只觉得从听到她薨逝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要不，等为母亲养老送终后，他便去找她吧。
　　
　　她不想见他没关系，他可以躲得远远的，能见上一面就好。
　　
　　景暄眼中的死寂太过明显，若是有朝一日萧璟在未央宫听见太傅卒的消息都不觉得奇怪。
　　
　　他开始怀疑，阿姊这样做究竟是帮了太傅还是害了太傅。
　　
　　预想中的适度悲痛并没有出现，他只看见了一个心存死志的人。
　　
　　萧璟突然不敢再隐瞒下去，若是太傅早早离世岂不是辜负了阿姊的心意？
　　
　　“太傅知道阿姊为什么会与陆离亲近吗？”
　　
　　景暄不作答，呆呆抱着酒壶，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
　　
　　萧璟也不生气，自顾自解释道：“因为当时我们在北境的人传来密信，沈钰屡屡被针对，也许会有生命危险。我需要军权，需要忠心可用的人，陆离是最好的人选，可他什么都不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北军首领，又有一个权臣父亲，权力、财富他都有。所以阿姊选择牺牲自己去接近陆离，陆康只得这一个孩子，陆离若能为我们所用，那陆康无论做什么都会变得束手束脚。后来你也看到了，果真如我们所想，盐铁官营，甚至是伏梁出兵，因为他，我们更轻松地取得胜利。”
　　
　　“朕不是一位好皇帝，能坐稳这个皇位是因为阿姊在殚精竭虑为我谋划。阿姊是位好公主，身为皇室中人，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的很好。她还身患恶疾，娘胎里带的，刚出生院使便断定她活不过二十岁。”
　　
　　娘胎里带的恶疾这个消息震得景暄脑中嗡鸣作响，他大脑一片空白，喃喃道：“可是她什么都没告诉臣。”
　　
　　萧璟长长叹了一口气：“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我问你，若是知道阿姊身患恶疾，你还会选择只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太傅吗？还会妥协成婚吗？”
　　
　　景暄低着头沉默。
　　
　　“你看，就是因为这样，阿姊才会选择不告诉你，她不想用她身患恶疾这件事来捆绑你的人生，你应当是自由的。所以太傅，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阿姊的心意，她从头至尾爱慕的是你，至死口中所念的也是你的名字。”
　　
　　景暄的手颤抖得厉害，手中的酒壶顺着衣袍下滑，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后停了下来，他又哭又笑，最后屈膝将头埋在双臂中，呜咽恸哭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萧璟看得心酸，他在想阿姊有没有后悔隐瞒自己的病情，有没有后悔做的那些为太傅考虑的事情，他怎么总觉得太傅更加伤心了？
　　
　　太傅府上的人不知道天子进屋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傅自己从屋内走了出来，命人清理了屋中杂乱的酒壶，也开始正常用饭，正常安寝。
　　
　　景老夫人看得差点喜极而泣，当场老泪纵横，从景暄闭门不出成日酗酒之后她就已经后悔，她不该冲动让公主赐婚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跟着瞎折腾做什么？
　　
　　经过两日修养，景暄精神看着好了许多，他亦穿了白衣，主动进宫求见天子。
　　
　　未央宫。
　　
　　寂静的大殿中，景暄跪在殿前，态度坚定。
　　
　　萧璟看得头疼，他试图通过讲道理让景暄改变主意：“太傅，阿姊不愿意你入朝为官，若是让她知道她刚走我便将真相告知你，她定会托梦骂我的。”
　　
　　“那便请陛下告知公主，让她来找臣。”
　　
　　入他梦中。
　　
　　“臣活了二十多年，近来才明白一个道理，活着的人应该努力生存，不留遗憾，而不是将自己囿于死去之人的想法中。臣的父亲在官场中受到迫害，是以他灰心仕途，苦心交代臣莫要入朝为官，臣的前半生一直遵守这个遗志，可如果能重来一次，臣不愿再这样做。所以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一个不让臣抱憾终身的机会。”
　　
　　“前半生臣想辅佐公主在朝堂中给她助力却没有去做，所以后半生，陛下，让臣用臣的后半生去实现公主未实现的心愿。”
　　
　　他会辅佐陛下实行推恩令，实现大一统。
　　
　　萧璟沉默半晌，最终答应了景暄的请求。
　　
　　“好，我尊重你的意愿。”他下了台基，亲自将景暄扶了起来。
　　
　　太傅进入朝堂对百官影响不大，原本是御史大夫的傅则成了丞相，而景暄直接顶替他的御史大夫之位，没人敢提出任何疑义，尤其是在长公主的丧期之间。
　　
　　此后二十年，推恩令得以实施，毕竟有江夏王、江远王以及江宁王三位诸侯王的前车之鉴，最富庶的三块封地已经归为朝廷，又有江沧王萧岑带头响应，其余诸侯就是心中有再多不满也只能选择听从朝廷指令。
　　
　　大昭实现大一统后，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先前的御史大夫早已成为后来的丞相，欢哥儿也早早入了朝堂，如最初所愿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景清郡王萧桓在母亲的教导下性子也未养歪，亦入了朝堂为萧璟效命。
　　
　　而陆离自萧沅薨逝后便请旨镇守北境，无诏不回京，有他在，伏梁再也不敢侵犯大昭边境。
　　
　　在这数年时间里，景暄终于发现了那块玉佩的秘密，看见了上面刻得极小的“匪石”二字，领会到了这迟来的心意。
　　
　　景暄卒的这一日也是在冬日，是一个如同萧沅去世时那般温暖的冬日，他一生无儿无女，临走之时只是请天子派人照看他有名无实的妻子。
　　
　　天子当即封了丞相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许诺会让人伺候她至寿终正寝。
　　
　　“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景暄神志模糊得厉害，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你放心，我会将你的遗体秘密葬进阿姊的陵墓。”
　　
　　景暄听到这话后才彻底闭上了眼。
　　
　　北境，荒凉的高山之上站了一个身穿银甲的中年男人，他望着上京所在的方向呢喃。
　　
　　臻禾，他来寻你了，你应当高兴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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