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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贵妃什么时候有喜(清穿)
作者: 捡垃圾的猫
简介:
　　妇科主任佟宝珠因为对感情有洁癖，三十岁了还没谈过恋爱。结果莫名穿越了，穿成了康熙后宫中的一员。
　　不但男人共用，还得主动争宠。
　　佟宝珠：……这种的日子怎么过啊！
　　多年后，在她的照料之下，后宫的孩子不断出生，嫔妃们身体健康。她发现，除了男人令人糟心之外，这里的生活还挺不错。
　　最最好的是自己不用生，就能儿女成群，个个管她叫额娘。
　　康熙：“贵妃什么时候有喜？”
　　佟宝珠：“……”
　　康熙：“贵妃没喜之前，别人不能有喜了。”
　　佟宝珠：“......”已经有那么多孩子了，为什么非要她生？
　　皇贵妃宠冠六宫，后宫众嫔妃个个都酸成了柠檬精。心里羡慕得要命，却安慰自己。能当上皇后如何，受宠又如何，有生子秘方又如何。
　　她本身不能生，一切都是空。
　　结果贵妃被人算计了，一胎生了三！
　　众人：“......!!!”为什么天下的好事让她全占了。
　　佟宝珠：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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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一本写：《清穿之扑九阿哥怀里撒个娇》（双重生，前期双方不知道）
　　明惠以为九爷要死了，为了让他走的安心，一改往日的矜持端庄，扑进了他怀里，温声软语地哄他。
　　“胤禟，你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老天爷厚待我，让我遇上了你。”
　　“如果有来世，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想做你的福晋，帮你打理后宅，管理你的女人，照顾你的孩子……”
　　话还没说完，她意识到要是死的是她自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如果有来世，再也不要嫁进皇家，更不要嫁给老九！
　　最后的一丝意识，她仿佛听见九爷放声悲哭：“惠惠，我后悔了啊……”
　　哟嚯，不是宁死不悔吗？她奋力挣扎，想坐起来看看他的哭相。 早知道他这么好哄，就早些哄他了。
　　睁开眼，她回到了和九爷成亲的洞房花烛，如果没有记错，这晚，九爷被人灌多了酒，半醉半醒着把她变成了女人。
　　明惠缓了半天神后，吩咐：“去把九爷叫过来。”
　　九爷重生了，为了顺利的娶到他福晋，他小心翼翼的走着前世的路。终于盼到了洞房花烛夜，他惊然发现，他福晋好像是换了人。
　　“爷长的真俊！是我喜欢的样子。”
　　“爷性格真好！我好幸运呢。”
　　“爷真能干……”
　　面对一个三天两头扑进怀里撒娇的假福晋，九爷头大了。
　　当他无疑中，听到福晋对他四哥说：“四哥你真好，这么多兄弟中，数你待九爷最好。”
　　他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把她拉到一边，冷声道：“以后不许对别人说好听话！”
　　明惠一头扑进了他怀里，娇声道：“讨厌，爷这么严厉吓死我了。”
　　外人都道明惠撞大了运，嫁给了九爷这么好的男人。能干、有钱、还不娶妾。
　　只有明惠自己知道，这些年为了拴着九爷的心，她有多辛苦，三天两头装娇弱往他怀里扑。
　　还好，扑着扑着，差不多快扑习惯了。
　　立意：珍惜眼前人！
　　一句话简介：朕心等的好着急！！！
　　内容标签：清穿 || 生子 || 宫廷侯爵 ||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佟宝珠、康熙 ┃ 配角：专栏里有清穿预收  ┃  其它：
　　文章视角：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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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事
　　康熙十七年，是个多事之秋，皇宫内外俱是动荡。
　　钮祜禄皇后崩逝了，佟贵妃接管了后宫；造反五年的吴三桂占领了几个省后，在衡州登基称帝。
　　内忧外患之下，年轻的康熙皇帝心似油煎。熬过春天，盼过夏天，又挺过了秋天。初冬的时候，终于有了好消息，吴三桂病死了。
　　佟宝珠得到这个喜讯，有点发愁，吴三桂死了，康熙心情好，他会不会开始临幸后宫？
　　“娘娘，赶快坐过来，让素云给您重新梳头。万岁爷待会儿肯定会来，那些个小主们肯定也会过来。”容嬷嬷说。
　　容嬷嬷是佟贵妃的远房表姑，去年跟她一起入的宫。是佟家在一众亲戚里，千挑万选出来辅助她的。十分能干，帮她把后宫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
　　在容嬷嬷的掩护下，愣是没让人发现贵妃失去记忆这回事。
　　佟宝珠一直没弄明白，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变成了佟贵妃。她只是在中午小憩了一会儿，在梦中，听见“呼呼啦啦的铜铃声，和”嗡嗡轰轰“的诵经声，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
　　至于那些奇怪的声音，是萨满在院子里做法事给昏迷三天的原主招魂。原主没招回来，倒是把她招来了。
　　这是五个多月前的事。
　　佟宝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在自己头上脸上忙活。她看着铜镜中的小美人，心事沉重地问：“嬷嬷，皇上多久没来后宫了？”
　　“回娘娘的话，九天。”
　　容嬷嬷应话的时候，拿了朵粉色缠金丝的绢花在她头上比照，“万岁爷上次是九月二十八来的，今儿是十月初七。”
　　把绢花放下，又拿出一枝嵌珠银簪，笑吟吟道：“万岁爷去除了心病，以后来后宫的时候就多了。也就会开始翻牌子。”
　　佟宝珠听到“翻牌子”，心里“嘭嘭”跳。她最讨厌的就是不洁身自好的男人。接受不了一个男人拉过别人的手，再来拉她的手；更接受不了心里装过其他人，却来和她谈情说爱。
　　因为这个原因，她直到现在连恋爱都没谈过。也曾有过心动的男生，知道对方曾暗恋过别人，毫不犹豫地掐灭了自己蠢蠢欲动的苗头。
　　她心中的爱情是一份纯洁无瑕，不含有任何杂质的感情。如果遇不到，她宁可一辈子单身。
　　她有事业，有朋友，单身有什么不好？干嘛要委屈自己和一个脏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还要照料对方的日常起居。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让她穿越到了康熙的后宫，面临着被一只超大的猪蹄子“翻牌”。
　　容嬷嬷只顾欢喜地选珠花，并且注意到娘娘的情绪低落。
　　依旧往下说，“储秀宫的主子还未承过皇恩，万岁爷兴许忘了这回事，娘娘主动在万岁爷跟前提提。”
　　国事缠身，加上皇后新逝，康熙除了处理政务之外，就是到大佛堂静思，已经将近半年未翻过牌子。十天半月的来一趟承乾宫，也都是站片刻就走。
　　即便是这样，任谁去想，康熙也不会把储秀宫的那位给忘了。那可是继后钮祜禄氏的亲妹妹。
　　容嬷嬷这是提醒佟宝珠呢，至于为什么让佟宝珠进言，前些天，她就把道理同佟宝珠讲得透透的。
　　佟宝珠心不在焉地“噢”了一声。
　　这些事，她真是不想做！穿越到后宫，命运就够惨了吧，还穿越成了掌管后宫的贵妃。不但要面临自己被“翻牌”临幸的命运，还要管理别的女人被临幸的事务。
　　“见到万岁爷，第一句话说什么最合适，娘娘知道吗？”容嬷嬷问。
　　佟宝珠：“还请嬷嬷指点。”
　　“奴才是下人，娘娘对奴才说话的时候，不可用请字。”容嬷嬷絮絮叨叨的声音，伴着佟宝珠梳了头，上了妆，换了衣服，“奴才的话，仅供娘娘参考。娘娘怎么说，怎么做，全凭娘娘自个的心意。”
　　佟宝珠又“嗯”了一声。
　　容嬷嬷很有先见之明，佟宝珠搭着宫女的手，端庄优雅的走入正殿，经常来的那些嫔妃们已经坐整齐了。
　　正殿里左右各摆了四张红木圈椅，来了十几个人。一妃七嫔坐着，其余的站在她们各宫主子背后。
　　小钮祜禄氏是妃位，坐在左边上首位置。
　　谁坐哪个位置，没人刻意安排，但谁该坐哪里，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佟宝珠坐在正位上之后，亲切地笑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姐妹们怎么来得这么整齐？”
　　除了小钮祜禄氏之外，大家面面相觑。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反贼死了，皇上心情好。去了慈宁宫见过太皇太后，去宁寿宫见过太后，自是会来后宫的。
　　说不定开始翻牌子了。
　　谁不想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好让他翻牌子的时候，想到自己。深宫寂寞，皇帝是大家美好生活的盼望。
　　佟宝珠看向小钮祜禄氏。海棠红压金线的旗服，头发油光水滑的，明显也是刚梳过。发饰并不多，除了一枝碧玉簪之外，只有两朵海棠绢花。
　　整个人看起来妩媚动人，但并不显得张扬。看来也是在打扮上费了番心思。
　　佟宝珠正想找点什么话说时，荣嫔开了口，直视着小钮祜禄氏道：“储秀宫娘娘今儿个的气色真好，有什么保养法子，说出来听听，也好让姐妹们跟着学学。”转话又揶揄地笑道，“还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皇上要开始翻牌子了，打头一个肯定是储秀宫娘娘。”
　　小钮祜禄氏听到“储秀宫娘娘”时，快速地看了荣嫔一眼，又扭头看了眼坐在正上位的贵妃，本来就坐立不安了，听到后面的话，瞬间满脸涨了个通红。
　　低声道：“荣嫔姐姐若是得闲，哪天去储秀宫，本宫跟你详说。”
　　储秀宫娘娘是小钮祜禄氏自己决定的。她虽然是妃位，但尚未册封。初入宫的时候，大家叫她钮祜禄娘娘。这总让她想到自己的姐姐，于是便以自己居住的宫殿为称呼。
　　类似的称呼，以前是没有的。
　　佟宝珠觉得有些尴尬，但容嬷嬷不让她过问此事。原话是说：“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过问呢，自然是因为她们知道万岁爷的心意。”
　　佟宝珠当时问：“皇上是什么心意？”
　　容嬷嬷答：“继后崩逝刚一个月，钮祜禄家就强行塞进来一个人，万岁爷心里不痛快，懒得封。”
　　可怜的小姑娘呢，才十四岁，被家人利用，扔进了后宫这个大火坑里，就连低她一级的嫔位，都敢时不时的刺挠她一下。
　　佟宝珠身为妇科大夫，最见不得女人受委屈。于是笑着接话：“荣嫔，你天生丽质，不梳妆打扮就已经艳压群芳了。要不然，皇上怎么最爱去的就是延禧宫呢。”
　　后宫之中，康熙以前去最多的地方是皇后的坤宁宫；现在没有皇后，贵妃是后宫之首，就来承乾宫的次数多。至于他最爱去哪里，在他自个心里，没人知道。
　　这屋里坐着的人，佟宝珠位份最高，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个话题一开，立马有人接话。
　　第一个是坐在荣嫔下首的惠嫔，现在的皇长子胤禔的生母。她稍侧了一下身，看着荣嫔笑盈盈道：“我们都是皇上的女人，是姐妹。不能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荣嫔姐姐也顾念着些妹妹，分些宠爱给我们。”
　　话刚一落，坐在下首的宜嫔，伸头看向这边，朗声道：“惠妃姐姐说的是，别的姐妹们能不能得雨露，就要看荣嫔姐姐了。”
　　荣嫔在心里暗骂，一帮溜须拍马的小蹄子，就会看着贵妃的风向煽风点火。这种情况下，不能惹众怒，最好的做法是照着一个人反击，顺便转移话题。
　　她看向惠嫔，“哟”了一声道：“惠嫔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皇上去我那里，是看三公主的。对了，惠嫔妹妹最近见大阿哥了吗？”
　　康熙的前几个孩子都没站着，胤禔本来是老四，刚生下来没几天，就由奶娘抱去宫外抚养。今年重新排序后成了老大。
　　六年以来，惠嫔只见过大阿哥两次，什么时候会站了，会走了，会说话了，都是听别人告诉她的。每每提起来孩子，她就黯然神伤。哪里还有心情，跟别人斗嘴。
　　佟宝珠看看沉下脸的惠嫔，又看看一脸得意的荣嫔。这帮女人呢！个个都不简单，皇上在的时候，跟鹌鹑似的乖巧。皇上不在的地方，就露出了獠牙。
　　也是啊！没些个能耐，家里人也不敢把她们往火坑送。自己这个原身，性格软点，于是家人就提前几年备了个厉害的嬷嬷。
　　佟宝珠接过了荣嫔的话：“大阿哥将近六岁了，估计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把他接回宫里读书。惠嫔也就能隔个十天半月的见上一回，福气在前面等着呢。”
　　在她说话的时候，一位宫女从门外进来，对立在门内的容嬷嬷耳语了两句。
　　她的话刚落，容嬷嬷高声道，“贵妃娘娘，慈宁宫里过来人传话，太皇太后让娘娘现在过去一趟。”又特意说，“万岁爷也在慈宁宫。”
　　佟宝珠：“……”商议今晚临幸谁的问题么？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有些俗套，其实这是一本特别不一样的清穿。
　　女主不同于任何一本清穿女主。
　　希望朋友们能喜欢。

2.宫斗
　　皇上在慈宁宫，又把贵妃叫过去，那今儿皇上便不会再来承乾宫了。
　　众嫔妃纷纷告退。
　　惠嫔走在最后，红着眼圈连问：“娘娘方才的话，是真的吗？是不是皇上同娘娘说过些什么？大阿哥什么时候会回宫？”
　　佟宝珠笑道：“这是本宫的猜测。灭了反贼，皇上心静了，自然是要把孩子放身边教导。”
　　“娘娘。”容嬷嬷在旁边提醒。
　　惠嫔也是有眼色的，慌忙说：“多谢贵妃娘娘，嫔妾告退。”
　　佟宝珠回到内间里，容嬷嬷指挥着宫女们，重新给她梳妆。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都是有讲究的。
　　“阿哥们的事，娘娘莫要主动过问；别宫的小主们相互争斗，娘娘也莫要理会。她们斗的越厉害，娘娘越轻松，这就叫制衡。”
　　容嬷嬷吩咐完宫女，又开始絮絮叨叨。
　　“储秀宫的那位将来会是娘娘的对手，要早早提防。至于其他小主，家世都不高，既便得子，能升到妃位到顶了。娘娘不必把她们放在心上……”
　　因为前不久才梳的妆，这次只换了衣服，和两件头饰。宫女们熟练的很，容嬷嬷交待完话，也收拾妥当了。
　　从承乾宫到慈宁宫的距离挺远，坐了步辇过去。在容嬷嬷的催促下，抬辇的太监健步如飞，跟着的宫女们一路小跑。
　　大约用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就到了。
　　太后也在。
　　东配殿内欢声笑语。
　　从佟宝珠进门时隐约听到的两句话里分析，她没来之前，大约是在讲当年入关时候的事。
　　她进门后，太皇太后便转了话。
　　“前段时间，皇帝一直忧心，没能好好休息过。现在反贼死了，皇帝把朝政暂且放一放，今晚睡个好觉。去后宫歇息吧，省得朝臣们半夜递折子进来打扰。”
　　太后跟着说：“皇额娘说的是。什么事那么急啊，是城门失火了等着皇帝亲自去救吗？连个觉都不让睡安生。”
　　佟宝珠：“……”两位大佬这是让康熙临幸后宫呢。
　　佟宝珠都听出话里的意思了，康熙自然是比她更明白。
　　他笑望着太皇太后，接话：“不能怪他们，是孙儿给他们立的规矩，有事第一时间上奏，不分时间。”
　　又看向太后，“儿子让皇额娘操心了。等外面消停些，就把这个规矩改掉。”
　　“是要改，身为皇帝最要紧的是身子骨要好，这样才能做更多的事。皇帝没事的时候，去照照镜子，这才二十五岁，看着比三十岁的人还要老成。”
　　太皇太后说话的时候，佟宝珠不动声色地观察康熙。脸形方中带圆，线条硬朗清晰。尤其是笔直的鼻子，和炯炯有神的眼神。给人一种干净利落又睿智的感觉，确实不像二十多岁人的气质。
　　太后笑着接话：“太医不是说了么，晚上休息得好了，精气神儿才好，才显得年轻。”
　　太后是康熙的嫡母，不是生母。在康熙面前说话，到底是没有太皇太后的那个气势。什么话，都是随着说，中规中矩的。
　　康熙正要接话，太皇太后道：“今儿说了不少闲话了，哀家也乏了。天马上就黑透，皇帝就别回乾清宫了，直接去后宫。刚好跟贵妃一起走。”
　　候在门外的容嬷嬷听到这里，明白太皇太后为什么此时传贵妃来了。这是给贵妃娘娘进言的机会。
　　这时候，贵妃娘娘要提到储秀宫妃，太皇太后肯定是附合。不但能得太皇太后的夸奖，等到明日，所有的人都会知晓万岁爷去储秀宫，是贵妃娘娘进言的。
　　那就不用再考虑着，怎么把这个消息巧妙地散播出去。
　　她支着耳朵听，佟宝珠会怎么接话。等来等去，就等到了干脆利落的一句：
　　“皇祖母、皇额娘，臣妾告退。”
　　容嬷嬷心里“扑通”一沉。
　　此时，她没料到的是，更让她心沉的事还在后面。
　　出慈宁宫，佟宝珠低声问：“皇上想去哪儿？要去臣妾的承乾宫吗？”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又说：“臣妾今儿做了蜂蜜柚子茶，味道十分的好，皇上想不想尝尝？”
　　康熙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女子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低眉敛目的，看不清眼里的情绪。宝蓝色的旗服规规矩矩，包头髻上插的珠花翡翠，也是符合身份中规中矩的款式。
　　从装扮举止上看来，是一名安守本分，不怯懦不张扬的贵妃。
　　康熙用眼稍扫视过跟在后面的容嬷嬷，目光又落在佟宝珠白皙的小脸上，“是贵妃亲手做的？还是宫人们做的？”
　　“宫人们做的。”佟宝珠转话又说，“是臣妾指挥着她们做的，那就算是臣妾做的。”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恭敬的很。
　　康熙爽朗地笑了一声，坐到龙辇上后，才说话：“去承乾宫。朕受贵妃之邀，去尝尝贵妃亲自做的茶。”
　　开路的鞭哨声响了之后，佟宝珠才上她的步辇。容嬷嬷走向前去，抬起胳膊让她搭手。收手时，顺便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佟宝珠只装不知道她的意思，吩咐道：“走了。”
　　这边才起步，慈宁宫里已经得了康熙要去承乾宫的消息，就连当时说的话，也一字不漏的复述了。
　　太后低声问：“贵妃这是什么意思？”
　　太皇太后笑道：“不用担心，小女子争宠的心性罢了，皇帝顶多是去吃个茶。今晚入了后宫，就会去储秀宫。他心里再不乐意，大局观还是有的。”
　　说着话，叹了口气，“你说，今儿这事，哀家做的是不是不地道啊？”
　　没等太后应话，她又说：“哀家做了大半辈子的坏人，这年纪大了，就想做好人，不想强逼皇帝做他不乐意的事。可是，这不说吧，又担心他万一不去。钮祜禄氏那一家子，这几个月可是没少在哀家面前叨叨封号的事。还没承皇恩呢，哀家怎么跟皇帝提封号啊？”
　　太皇太后说让康熙去后宫休息的时候，佟宝珠便把她的心思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同时也知道了康熙的心思。
　　康熙不想去储秀宫，她才不主动给他添堵。
　　宫斗斗的是什么？
　　看着斗的是女人，其实斗的是皇帝的心意。谁得了皇帝的心意，谁就能在宫斗中胜出。
　　她当然不会主动跟谁斗，这不是为了自保么？不说以前，就说今天在承乾宫里的情形。
　　她要是哪天被康熙冷落了，还不得被她们踩死。
　　至于她主动邀请康熙去她的承乾宫，那是一个嫔妃的正常表现。看看这满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眼巴巴的盼着皇上多看一眼。
　　她就是后台强硬的贵妃，也不能搞特殊。因为在皇帝眼里，女人都是一样的。就是皇后，被皇帝讨厌着了，日子也不好过。
　　反正今天康熙不会宿她那里，她可劲的热情都没事。
　　“皇上晚饭想用些什么？”
　　进了承乾宫，佟宝珠问。
　　“贵妃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康熙入了正殿后，拐进了东边的次间。直走到软塌跟前，从里面扯了一个四方的软枕支着手臂，斜身歪坐了上去。
　　佟宝珠看着懒洋洋的皇帝，暗自诧异。她此前见到的康熙，在承乾宫里，都是挺着笔直腰杆，说着客套的官话。
　　或者是威严地坐在龙辇上。
　　或者是坐是龙案前，低头看折子。
　　她以为康熙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皇帝机器。那时候，她还在想着，难怪后人称呼康熙大帝。原来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
　　原来他也有正常人的时候。
　　康熙见她迟迟不答话，笑问：“贵妃在想什么？”
　　佟宝珠回了回神，道：“臣妾在犹豫，是让御膳房送菜，还是在臣妾这里烧几个的菜。”
　　“哦？”皇帝很感兴趣的样子，扬了扬嘴角，笑道，“贵妃是亲手烧？还是指挥着别人烧？”接着又道，“贵妃坐吧。”
　　一名宫女轻步进来，在软塌上支了四方小茶几；另一名宫女托着泥金红漆托盘上茶。
　　碧色缠枝莲的茶盏里，橙黄色的茶水冒着袅袅清香。
　　“谢皇上赐座。”佟宝珠坐在茶几这边，温婉地笑道：“臣妾让她们按着臣妾教的方法烧。皇上若是想吃臣妾亲手烧的，改天着人传话过来，臣妾提前做。”
　　康熙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酸酸的味道里，带了一点苦和涩。咽下去之后，余味清甜香润。
　　他又喝了一口，才说话：“味道不错。”
　　“臣妾喝的时候，喜欢加点糖，这样甜味更浓，能遮去苦涩味。但同时也遮柚子本身的清香甘甜。臣妾想着，皇上定是不怕苦，就擅作主张，没在茶加糖。”
　　转话又问：“皇上想用什么饭？臣妾好让她们快点去准备。”
　　康熙又去看佟宝珠。突然发现，她好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记忆里，这个小表妹未入宫前，就是娇软的大小姐，单纯善良。
　　入宫后，总是心事沉重的样子，气色也不大好。
　　眼前这个人看着拘束紧张，但精神饱满，容颜健康。
　　人啊！看来还是经历一些挫折比较好。
　　这大病一场醒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脱胎换骨似的。不但饮食讲究，还注意锻炼身体，心胸也宽和了许多。
　　性格也好。
　　既坚持自己的喜好，又能顾及别人的喜好。这个特点说起来容易，其实能做的人，了了无几。
　　大多人都是以为自己喜爱的东西，那就是好的，喜欢把自己想法的强加于别人。
　　“来一碗面吧，这样快些。朕有些饿了。”康熙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笑着说：“也困倦了，想早些歇息。”
　　佟宝珠压着心里的惊慌，不动声色地问：“皇上今晚打算留臣妾这里？”
　　康熙反问道：“你说呢？”
　　佟宝珠：“……”我不想说。

3.意外
　　康熙直直地看着佟宝珠，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耳尖先是红了，缓缓漫延了整个耳朵，接着脸蛋也红了。
　　这么激动？
　　这么盼着他留下？
　　那个嬷嬷没告诉她么？按规矩，今晚他要去储秀宫。
　　康熙盯着她，又问：“贵妃认为，朕今晚应该宿在这里吗？”眼里带着揶揄的笑意。笑自己，也笑自己的贵妃。
　　佟宝珠低着头，温婉地笑道：“皇祖母和皇额娘不是让皇上今晚好好休息的吗？在哪里休息不都是一样？”
　　康熙最讨厌装傻的人了。
　　朝臣中最爱装傻的就是他的亲舅舅佟国维，每次议政有分歧，他就装傻充愣不明确表态。无论最终的决议如何，他都是两边不得罪。人人都把他当同盟，半个朝堂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康熙对他是又气又恨，可又拿他没办法。很多事还需依仗他去处理，何况他不会像钮祜禄氏那样，故意给自己使绊子，以显示他在朝中的影响力。
　　康熙曾多次想过，等到自己完全掌了权，谁敢再装傻充楞，直接罢官送回老家养老，让他装傻装个够。想变聪明都不行，必须得傻。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表妹，他有了不同的感受，竟然觉得也不是所有的装傻都那么讨厌。
　　康熙呵呵笑出声来，“后宫进新人，尤其是高位嫔妃，皇帝要尽早临幸的，贵妃不知道吗？”
　　佟宝珠立即接话：“皇上是大清国万万百姓的主子，更是后宫的主子。皇上想宿何处便宿何处。”
　　“贵妃说的有理。”康熙大笑道：“朕今晚想宿贵妃这里，让人去准备吧。”
　　御膳房管着整个皇宫的伙食，首要服务对象当然是皇帝。
　　皇帝开饭的点，就是御膳房开饭的点。皇帝不开饭，其他人只能等着。幸好康熙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一般情况下不会无故推迟用膳时间。
　　这日是个例外，饭点过半个小时了，御膳房仍未开饭。各宫里等着提膳的太监宫女们排起了队。
　　御膳房的主事派了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去打探，回过来的话说，万岁爷在承乾宫贵妃娘娘那里。
　　“说什么时候送膳食过去了吗？”
　　“万岁爷没说让送。黄谙达说，让再等一会儿。万岁爷若是今晚不叫膳食，会派人过来通知。”
　　他们说话的时候，康熙已经漱了口，准备上床。他今晚吃了一碗羊汤糊涂面，配了两个小凉菜。一个芹菜黄豆，一个腌黄瓜，都非常爽口。
　　以前从未吃过这么简单的饭食，没想到竟这么美味。他有点没吃够，想再来半碗糊涂面，佟宝珠阻止了他。
　　“皇上不是想早些歇息嘛，吃的太饱，躺下不舒服。”
　　康熙躺在弥漫着淡淡清檀香的大床上，看佟宝珠仰着雪白的小手放帐钩。忍不住笑问：“贵妃什么时候上床？”
　　佟宝珠忍着“嘭嘭”的心跳，温柔地说：“皇上难得好好休息，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歇外间，皇上有需要，随时叫臣妾。”
　　康熙：“……”不一起睡吗？他都想好了，看在贵妃可爱的份上，忍着疲惫宠幸她一回。
　　太皇太后得到康熙留宿承乾宫的消息，叹了口气。苏嬷嬷安慰她：“万岁爷知道轻重深浅的，老宗祖莫要再操他的心了。”
　　“他知道什么轻重。钮祜禄氏能会咽下这口气？会就此罢休？在承乾宫宿一夜不当紧，他至少要用十夜的时间，去弥补这件事造成的不良后果。”
　　苏嬷嬷笑道：“俗话说得好‘有钱难买爷乐意’，万岁爷乐意花十夜的时间，用别的方式摆平钮祜禄氏。何况又牵连到佟佳氏，佟佳氏还不要站到万岁爷这边？”
　　“难说。”太皇太后又叹了口气，“佟佳氏的两兄弟滑头的很，不愿意得罪人。要不然，也不会等到钮祜禄氏封了皇后，才把闺女送进来。今晚这事，是那丫头擅自作的主。等着看吧，明儿个宫外就会递消息进来给她。”
　　太皇太后不愧是扶持了两个帝王的女人，猜准了。当晚，佟宝珠的阿玛佟国维便得了康熙留宿承乾宫的消息，而且还知道了是自家闺女请他去的。
　　又急又气。
　　这不是把佟佳氏往火架子上推嘛。这是没仇找仇恨啊！不懂事的丫头，太心急了。
　　现在还不是出风头的时候。
　　等诞下子嗣以后才是。
　　目前，后宫里只有一个小钮祜禄氏能与自家闺女抗衡，小钮祜禄氏这才入宫，年龄又小，两三年内都成不了气候。
　　自家闺女诞下子嗣，他在朝中振臂一呼，她就是皇后。皇帝即使不乐意，也阻挡不了。
　　老老实实的呆着不就好了，争什么宠啊！这一争，不是把钮祜禄氏得罪了吗？皇帝的宠爱最是靠不住的东西，能靠得住的还是娘家。
　　佟家人为了皇后之位，筹谋了多年，安排得妥妥的，一步一步的来就能成功。
　　佟国维写了封信，托人往宫里送，自己气得一夜没睡。盘算着，天亮后，见了钮祜禄家的人怎么说话合适。
　　后宫也有很多人没睡。
　　假如后宫嫔妃们是一棵棵干涸的小禾苗，那皇帝就是一泓清泉。
　　大家渴得蔫头搭拉脑，恨不得每个毛孔都长着眼睛，好去观察泉水流哪里去了。
　　可那泉水只在前宫流来流去，前宫是她们的禁地，干着急也不敢去。偶尔得知泉水来后宫了，待她们赶到现场，又回前宫了。
　　这盼来盼去的，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外面的世界变了，泉水真的要来了。
　　虽然知道第一口，是留给新人的。不让喝，看看也行啊，那也解解干渴。
　　千盘算万盘算，谁也没想到，那股清泉去滋润老苗子了。
　　小苗们有开怀的、有伤心的，有气愤的、也有冷眼旁观的。那叫一个心思百态。
　　荣嫔冷笑：后宫里的关怀，都是假仁假义。看到了吧，白天还护着新人呢，晚上就跟新人抢人。
　　惠嫔暗叹：也不知娘娘会不会跟皇上提大阿哥的事。
　　宜嫔：要想办法承宠。
　　某宫偏殿里的一个小答应只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孩子能否平安生下来。
　　心情最复杂的要数是储秀宫里的小钮祜禄氏。
　　入宫前，家里人再三跟她说，钮祜禄氏是要做皇后的。她最大的竞争者是贵妃佟佳氏。
　　她入宫晚，位份低于别人，所以要谨慎小心，步步为营。
　　没成想，她还没动呢，对方已经出手了。把本该属于她的恩宠，给抢了去。
　　“娘娘不要想太多，早些歇息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半年都等了，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她的乳母秋嬷嬷说。
　　小钮祜禄氏咬了咬嘴唇，低声道：“贵妃为什么要这样？皇上就这么听她的话吗？她的姿色是不错，可放眼后宫，哪位小主没有几分姿色？在本宫看来，宜嫔就比她明艳两分。”
　　小姑娘还是不会看人啊。宜嫔是明艳，这种姿色，只是比较招眼而已，不耐看。贵妃的长相，是典雅里透着韵致，越看越吸引人。
　　不过，争宠靠的不是容貌。
　　秋嬷嬷道：“容貌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奴婢还觉得景阳宫那位有身孕的小主，温婉可人呢。娘娘勿需纠结这个。”
　　与那些睡不着的人相反，康熙睡的黑沉黑沉的。
　　自从五年前，得了吴三桂造反的消息，他便没睡过一次好觉。不是半夜不睡，就是在睡梦中惊醒，再或者是宫外有折子递进来。
　　睡得实在太沉，快要到该起的点了，还没醒。
　　佟宝珠轻手轻脚的离开次间，穿过正殿拉开门时，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黄忠正准备敲门呢。
　　看到佟宝珠慌忙施礼，低声道：“娘娘，万岁爷需要叫起了。今儿早朝上的事，多着呢。”接着道：“万岁爷已经许久没睡过囫囵觉，白天的时候，眼窝都黑青了。奴才真想让万岁爷多睡一会儿。”
　　顿了顿，又说：“今晚上，娘娘能否还让万岁爷来承乾宫歇息？娘娘若是愿意，万岁爷什么时候忙完，奴才给您递话过来。”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轻声道：“好。谢谢黄总管了。”
　　康熙被佟宝珠唤醒，初睁开眼，不知身处何地。回了回神，才想起面前这个人是谁，想起自己是在承乾宫。
　　睡得太沉了，就好像是被丢进了被无尽黑暗包裹着的深渊里，刚爬上来的时候，内心空明澄澈，不适应新世界。
　　双脚踩在地上，才找回了真实感。
　　这种感觉特别好，脱胎换骨似的轻松。想跨上烈马狂奔几圈，然后驰聘百里，挽大弓射猛虎。
　　同时十分庆幸自己昨晚留在了贵妃这里。

4.美差
　　“贵妃想要什么赏？”
　　康熙架着胳膊笑问。
　　佟宝珠正站在他面前，帮他系腰带。两个人之间，仅隔一小步的距离。温温的土质味儿里混杂着甘甜的麝香，熏得她头晕。
　　只好屏着呼吸。
　　听到康熙问话，加快了手下的速度。岂料忙中出错，忘了挂盘龙玉佩。
　　皇帝是龙体，金贵的很，除了行开枝散叶之事，是不允许触碰的。不能拉着腰带挂佩件，只能解开挂上去，再重新把腰带系上。
　　这么一耽搁，佟宝珠实在憋不住气了，脸扭到一边直咳，边咳边请罪：“……臣妾，臣妾失仪……请皇上责罚……红云……”
　　大宫女红云以及另外三名一等宫女，跟容嬷嬷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去年跟随佟宝珠一起入的宫。
　　长相普通，但人稳重又机灵。
　　佟宝珠一发话，便知道主子娘娘是什么意思，搭着手，微低着头，轻步走了过来。
　　“贵妃这么激动。”康熙愉快地笑道。同时对红云扬了个手，自己熟练地把玉佩挂好，腰带系好。
　　佟宝珠忙不迭地点头。为了替自己反常的行为打掩护，咳得说话断断续续的，还急着答话：“……激动……臣妾有幸服侍皇上激动……听到有赏，更是激动。”
　　她这话说的并不算假，不是谁都资格服侍皇帝。一般的嫔妃侍寝时，光溜溜的抬到皇帝的寝宫里，完事了光溜溜的抬走。
　　康熙是个勤勉的皇帝，在什么事上都勤勉。翻位份高的小主牌子时，也偶尔会亲自登门，顺便的也就过夜了。
　　但通常都有司寝太监跟着，侍候皇帝穿衣服如行云流水般娴熟，不用旁人插手。
　　今儿这是黄忠的安排，特意把这项美差让给了贵妃娘娘。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对于佟宝珠来说非但不是美差，还出了岔子。
　　咳了半天，才恢复。
　　憋得两眼泪花，小脸通红。
　　康熙想到了一句诗：“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形容的就是眼前这样的美人儿。
　　难得心情好，想逗逗她。
　　岂料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脸蛋。佟宝珠就“噔噔噔”后退了两三步，身子靠在八仙桌沿上。
　　如果没有桌子挡，他估计还要再退几步。
　　康熙背起手，又笑。
　　贵妃胆子小啊！怎么？还以为他拧她的脸以做惩罚呢？他是男人，怎么会去拧一个小女子。
　　“臣妾罪该万死，激动过了头。”方才咳出来的泪花，“扑簌”滚了下来。
　　脸上未擦脂粉，十分光滑，泪珠挂不住，掉落在淡青色的绸缎上，迅速晕染开。
　　康熙以前见到的哭脸都是鼻涕眼泪一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美人儿哭起来就是不一样，当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不是，是“桃花一枝春带雨。”
　　贵妃的脸盘是粉面桃腮。
　　他觉得自己的念头有趣极了，朗笑一声，道：“贵妃好好想想，想要什么东西，晚上再告诉朕。”
　　康熙走之后，容嬷嬷赶忙说：“娘娘，晚上千万不能再让万岁爷宿这里了……”
　　佟宝珠暗笑，这么精明的人，还把皇上的话当真啊？
　　随便一句话而已。
　　康熙那是什么人？智擒权臣、削平三藩、统一台岛、驱除沙俄、三征葛尔丹的人，立下了历史课上划重点要背的功劳。
　　会是个随心用事的人？
　　昨晚不去储秀宫，应该是后果在他可控之内；今晚肯定要去的。
　　昨晚一夜没睡，实在困极了。佟宝珠打了个哈欠，打断了容嬷嬷的话：“窗户打开通通风，把本宫床上的床单被褥全部换掉，熏香换成清水香。”
　　又转头对容嬷嬷说：“本宫困死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这日的早朝上，除了日常的事务之外，重点谈论了反贼的事。
　　吴三桂是死了，他的孙子吴世藩在贵阳继皇位称帝。
　　吴世藩的威望与吴三桂相比差甚远，攻破长江，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平息叛乱是迟早的事。是以，关于接下来的战事安排，朝臣们划分了两大派。
　　主战派提议把吴应熊的儿子和女儿全部斩首示众，震慑叛军，以示朝廷平叛的决心。
　　主和派提议，让建宁公主写信给吴世藩，并派人南下招降。这样能节省军费不说，还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人员伤亡。
　　建宁公主是康熙的姑母。吴应熊是附马，在吴三桂起兵的当年，他把大儿子吴世藩秘密送出了城，他和他二儿子被康熙下令绞死了。留下了不满十二岁的一名幼子和三名幼女。
　　以纳兰明珠为首主战派和索额图为首的主和派，身边各有一帮朝臣支持，双方僵持不下。
　　钮钴禄氏本来与赫舍里氏不睦，因着对康熙心有怨意，犹豫了半天，同索额图站在了一起。
　　朝堂上下都知道康熙主战，当初就是年轻的小皇帝力主撤藩，吴三桂才反的。钮钴禄氏这么一站，原本势众的主和派，势力更强了。
　　康熙心里的火苗直蹿。这帮权臣不但鼠目寸光，还总想否定他的决议，以显示自己更有眼光，更有存在的价值。
　　他看到钮钴禄亮德拉了拉佟国维的衣襟，担心佟国维也站到主和派那里。
　　立马高声道：“朕昨晚没休息好有些头晕，今日朝议暂且到此，关于叛贼之事，上午到乾清宫再议。哪位爱卿有想法，尽管提出来。朕会集思广益。”
　　话落后，堂下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钮钴禄亮德是小钮钴禄氏的叔父，虽然他本人手中没有太大的实权，但身后的势力强。
　　佟国维头大的很，今早在东华门外等开城门时，他就凑到钮钴禄亮德跟前说话了。
　　家常话说的亲热，还热情的邀人家下朝后去天香楼吃早点。满脑子只顾着想后宫的事呢，忘了朝会上可能会有分歧。
　　后衣襟被拉，他就知道是谁，是什么意思。他才不会跟皇帝唱对台戏，自装着不知。
　　钮钴禄亮德只得伸长了脖子，跟他说话：“佟大人……”
　　就在这时，康熙又说话了：“继后崩逝，朕心哀痛，这半年多来，无心后宫。多亏贵妃得力，把六宫诸事处理得甚是妥当，让朕无后顾忧。究起根源是佟家教女有方，恩赏佟大人半年奉禄。”
　　佟国维正要出列谢恩，唱班太监哄亮的声音响起：“退朝。”紧跟着退朝的三声响鞭响彻在乾清门外。
　　皇帝赏佟家的消息，没多久便传到了后宫。
　　彼时佟宝珠正在梳妆，正殿里已经有几位请安的小主候着了。
　　来传喜讯的小太监刘福是黄忠派过来的，一进承乾宫便大声道：“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今儿万岁爷在朝会上赏赞了佟大人。奴才来给您报喜了。”
　　这样子喊话是不合规矩的。但这是黄忠的叮嘱，就是让各宫主子们知道，万岁爷看重贵妃，你们别一个个的拈酸吃醋，来贵妃这里说风凉话。
　　万岁爷去哪儿，那是万岁爷自个的决定。心中有怨，没胆儿的就憋住；有胆儿的去万岁爷跟前抱怨去！
　　容嬷嬷低声对佟宝珠说：“这是黄忠在向娘娘示好，娘娘接下来。乾清宫是有不少人得过佟家的好处，但黄忠一个顶他们几个。有了他，万岁爷的一举一动，娘娘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本宫是贵妃，何须要给一个不懂事的太监颜面。去斥责那位小公公不懂礼数，让他去找黄忠领罚。”
　　佟宝珠持着菱花镜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到眼角的细纹，这才放心。
　　过了二十五岁，她就比较注重保养。每次熬夜，都要对着镜子看半天，是不是生出皱纹了。养成了习惯，忘了现在的身子，才刚十七岁这回事。
　　容嬷嬷没有当即出去，等到佟宝珠放下菱花镜，才又说道：“娘娘如此，就把黄忠给得罪了。说不定他会转去示好储秀宫，那对娘娘便不利了。”
　　佟宝珠：“过来的小公公有说是黄忠让他来的？”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容嬷嬷不敢再辩。
　　刘福还等着领赏呢，黄总管可是说了，这趟油水厚。怎么也没料到，等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
　　不但他很懵，殿里坐着的几位小主们也懵。这是乾清宫的太监，皇上跟前的人。
　　荣嫔本来还想说两句酸话，也没敢再说，直接咽回了肚里。以前一直觉得贵妃娘娘是个好脾气的，原来是没惹着她啊。惹着了她，谁的面子都不给。
　　佟宝珠坐到主位上，看着几位小主的脸色，暗乐，宫斗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嘛。
　　一招“杀鸡儆猴”就把她们震住了。
　　“姐妹们一早就来，有什么事吗？”没等她们应话，佟宝珠接着又吩咐宫女，“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点心，多提些过来。本宫没用早点呢，想必姐妹也没用，咱们一起吃。”
　　有宫女应声离开后，站在宜嫔身后的石常在小声说：“储秀宫娘娘身体不适，她让嫔妾同娘娘说一声，今儿就不来请安了。”
　　她这一出声，众人才注意到石常在。
　　荣嫔立马连声问：“去请太医诊脉了吗？备案了吗？”接着又说，“身体不适便不能侍候皇上了，需要撤玉牌的，她懂不懂这个规矩？”

5.宜嫔
　　敬嫔用锦帕掩在额角“吃吃”的笑。反正她是不急，皇上不去储秀宫，十天半月内也轮不到她。
　　看别人心急火燎，还挺有趣了。
　　“敬姐姐笑什么？”荣嫔勾着头问，“我说的不对吗？”
　　敬嫔没料到，荣嫔在激愤的时候，还能注意到她。憋住笑，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是觉得储秀宫娘娘还挺有意思了，贵妃娘娘又没规定每日请安。不想来，便不来呗，还特意告假；这告假也是身边宫女的事，怎么使唤石常在。她这是什么意思呀？”
　　荣嫔最喜欢听别人说储秀宫妃的不是，但她也不喜敬嫔。索性两个人一起掐着了：“敬嫔姐姐，储秀宫娘娘什么地方惹着你了，让你在这里说她坏话？大家本来没什么想法，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储秀宫娘娘对贵妃娘娘不敬似的。”
　　佟宝珠一看荣嫔又想挑事，赶快拦住：“荣嫔，敬嫔说什么话了？本宫怎么听不出来？太阳出来了，要是闲着没事，去逛逛御花园，养好精神，等着承宠。”
　　顿了顿又说：“还是养身子生孩子当紧，等有了孩子，都去逗孩子玩儿，哪还有心思在这里嚷嚷。到那时候，请你们来，你们也不想来。本宫说过多次，没事不用来请安，看看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跑的勤。累不累啊。”
　　一直沉默的惠嫔激动地问：“娘娘，孩子能跟着自己？”
　　佟宝珠：“……”还真问着她了。听说以前皇后生的孩子，都不能自己养。
　　敬嫔跟着问：“娘娘，是不是皇上说过些什么？还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说了什么？”
　　另一个生过孩子的小主也问：“娘娘，谁生的谁能养？”
　　容嬷嬷一看势头不妙，赶快插话：“各位主子，都想喝什么茶？奴婢去给大家沏。”
　　她这一打岔，众人停了话头。
　　佟宝珠摸了摸鬓间的发簪，笑道：“什么都是物以稀为贵，孩子也一样。大家要是生一两个，自然是百般金贵。要是每人都生五六个出来，皇上会不升位份？会不让亲娘养一两个？”
　　众人嘀咕，道理好像是没错。
　　但怎么能生出五六个来啊？这又不同于绣个帕子，做件衣服，熬熬夜就把活给赶出来了。要是能赶工，熬个一年半载的也愿意。
　　僖嫔站起了身，“娘娘，嫔妾告退了。”对众人说，“有哪位姐妹一起走吗？”又笑道，“兴许能偶遇到皇上呢，你们不去别后悔啊。”
　　除了宜嫔之外，众小主纷纷说告退的话。
　　待她们相继离开了，宜嫔红着脸，走到佟宝珠跟前，小声道：“娘娘，嫔妾跟您说句话。”
　　“来里面说。”佟宝珠说着话，便往西次间里走。
　　这些嫔妃里，佟宝珠最喜欢宜嫔。活泼开朗，又容易接受新事物。整个后宫里，就数她生机勃勃。不像其他嫔妃那样，整日怨天怨地，想得好处，又不愿付出。
　　让大家早睡早起，早练五禽戏，晚练八段锦。早上喝红糖生姜水；中午喝豆浆，每隔两三天喝一次益母草乌鸡汤等等叮嘱。只有宜嫔最积极，每天认真的照做，一坚持就是几个月。
　　其他人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是以为她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压根不理会。
　　她能有什么阴谋？不过是想让她们的身体容易受孕罢了。宫里的女人寂寞，闲着的时候生事非。
　　爱闹事挑事的还好，事情总能平息；最让人担心的是那些闷不吭的，长时间下去，是会抑郁成疾的。
　　这也是后宫女子寿命普通较低的原因，活着没意义，便没了精气神儿，没了精气神儿，命就没了。
　　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就有了精神寄托，对未来有了盼头。
　　倘若后宫在她的照料下，女人个个健康，还能每人都至少生一个孩子。那是多大的功劳！不但救了这些女人们。
　　凭着这份功劳，既使万一哪天犯了错，也能保命。
　　“娘娘，按着您说的方法估计，嫔妾今日最宜受孕。”宜嫔羞答答道。脸蛋红朴朴的，眼稍里都带着笑意。
　　佟宝珠：“……”今晚康熙是储秀宫的。
　　“宜嫔，坐下来慢慢说。”
　　佟宝珠坐在软塌上，胳膊支着小桌几，一幅促膝长谈的架式。不能一下子拒绝啊！多打击小姑娘的自尊心。”
　　“你现在月事周期是多少天？”
　　宜嫔坐在桌几这边，轻声道：“嫔妾听了娘娘的话，每日锻炼，果然有效果，身子松乏了不说。这两个月，月事周期也稳，都是二十九天。”
　　“今天是第几天？”
　　“上月二十二来的月事，今儿是初八。” 宜嫔迟疑了片刻后，道：“十五天。”
　　“也就是说，再有十四天会来月事？”
　　宜嫔点了点头。
　　佟宝珠看到容嬷嬷端着茶进来，对着她和三位宫女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本宫跟宜嫔说几句私房话。”
　　容嬷嬷：“……”娘娘又要操闲心了。
　　自从那次昏倒后，就时常奇奇怪怪的。这种情况非但不能说，还要替她打掩护。就连佟家的人也不能说。
　　容嬷嬷不情愿地招呼红云、素云和宜嫔带的宫女一起退到门外。
　　佟宝珠又问：“你现在身体有什么感觉？”
　　宜嫔低着头说：“那里比往日湿滑，小腹紧紧的，有点扯扯拉拉的隐疼。”又急忙说：“有一点点疼，不是很明显，以前嫔妾没注意过。还是娘娘让嫔妾每日注意身体的变化，才感觉到的。”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问：“有没有感觉到，有东西流出来？”
　　宜嫔：“……还没有。”
　　那就是卵泡还没破，大概率今天会破。
　　确实是最宜受孕的日子。
　　“你先回去。”佟宝珠缓了口气道，“我想办法探探皇上的口风，看他今晚会不会来后宫里。待会儿给你传话。别报太大希望，你也知道，皇上近期没心情。”不能提储秀宫的事，否则不但会让对方伤心，还会觉得难堪。
　　若是说出来，好像是她和储秀宫争宠似的，而且还没争过储秀宫。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宜嫔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佟宝珠和宜嫔谈话的这段时间，容嬷嬷接到了佟国维托人秘密送过来的信。
　　宜嫔刚一离开，她又开始在佟宝珠跟前提醒。大体意思是说，要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不要争宠。稳着不动，才是上上策。
　　道理是没错，但她不是普通的嫔妃。身为后宫之首，有责任照料众姐妹呀！佟宝珠默不做声地坐在塌上，翻着一本医书看，不反驳也不应话。待容嬷嬷的话告了一段落。
　　她抬起头，笑问：“嬷嬷，中午你想吃什么？本宫想吃炸酱面。跟提膳的小太监交待一声，让他路上跑快点，路上耽搁的时间长了，面就粉了。”

6.问答
　　乾清宫里。
　　康熙正与佟国维谈话，又把佟宝珠夸赞了一番，然后说：“最近后宫事务繁多，贵妃挺忙。等再过一阵子闲些了，让舅母来宫里小住几日。”转话道：“表妹上次见舅母还是生病的时候，这转眼半年就过去了。”
　　佟国维又惊又喜，皇上还是第一次用亲戚关系称呼呢。慌忙跪下谢恩，“臣以及家人是臣子，是奴才；皇上是天子，是主子。微臣岂敢担皇上如此称呼。”
　　康熙双手托他的胳膊起来，“朕的额娘是佟家人，朕也算是半个佟家人。舅父莫要这么客气。”
　　佟国维心里又是一惊。此时只是惊，没半点喜了。皇上给颗巨大甜枣，这是想在他这里捞好处。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个年轻的皇帝是太了解了。每次给谁恩惠，用不多久，就会从谁身上得好处回去。
　　你不老老实实的给，他就会强要。等到强要的时候，可就没有恩情了。这是等着自己对今日早朝的事表态呢。
　　可他要是表态了，不但得罪了钮祜禄氏，还把索额图给得罪了。自家女儿是贵妃，将来要做皇后。得罪索额图，就等于得罪了太子。现在或许大家都不去细想，等这事儿过了，闲着的时候都会多想。
　　佟国维急中生智，腿一软，闭眼滑倒在了地上。
　　装晕。
　　康熙气得牙根痒痒。他一番好话是白说了，恨不得照着佟国维的脑袋，猛踩几脚。
　　却不得不大声吩咐：“快传太医。”
　　黄忠一边安排人去请太医，一边指挥着小太监们把佟国维往偏殿里抬。
　　康熙也跟了过去，坐在佟国维身边，叹了口气道：“关于朝堂上的争议，朕本来想问问您的意见。这下子是问不成了。朕也没个亲近的人商量，只有问问贵妃有什么看法。”
　　看到佟国维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想到自己后面的话，会让他更哆嗦。康熙心里痛快了一些，又笑道：“贵妃的看法肯定与佟大人一致。”
　　说完，当着佟国维的面，吩咐道：“着两人分别去承乾宫和储秀宫，同两位娘娘说，朕与佟大人与亮德大人有分歧。问问她们，是站朕这边，还是站他们那边。”
　　黄忠接话道：“万岁爷，若是娘娘们问什么因由引起的分歧？需要奴才们解释吗？”
　　“你说呢？”康熙瞪了他一眼。
　　黄忠不知道。
　　他就是不知道，他才问。
　　好在他是总管，可以不用跑这个腿。还好在，他最得意的徒弟刘福今日受了罚，不用接这个棘手的活。
　　黄忠把这件可能要办砸的差事，交给了他最看不顺眼的梁九功。
　　“梁公公亲自跑一趟吧，年轻人腿脚快。”
　　梁九功听了他的吩咐，愣了片刻，便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他先去了承乾宫。
　　这个时候佟宝珠刚把容嬷嬷的嘴堵上，坐在稍间，正琢磨宜嫔的事。
　　她要是什么都不做，今晚康熙指定是去储秀宫。
　　那对于宜嫔来说，这件事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储秀宫很重要？康熙不得不去？
　　说不过去啊！
　　昨晚都宿在她这里了。
　　再说……
　　算了，不纠结那么多了。还是去争取一下吧。万一康熙有别的打算，乐意宠幸宜嫔呢？
　　至于储秀宫，也不急这一日嘛。
　　佟宝珠听到梁九功的问话，心中一喜，这是个讨好康熙的机会。马屁拍的好，对方高兴了。她提出宜嫔今天最易受孕，康熙兴许就应了。
　　佟宝珠没有丝毫考虑的就给了答案：“本宫入了皇宫，就是爱新觉罗氏的人，就是皇上的人，自然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接着问道：“梁公公知道是什么事吗？”又笑道，“不方便说的话，就不用说，本宫就是好奇。”
　　“回贵妃娘娘的话，奴才也不知具体是什么事。不过……” 梁九功恭敬地说道：“奴才听说今日朝会关于反贼的事争议了很久，不知是不是这件事。”
　　“吴三桂？”
　　“是的。”
　　“怎么议的？”
　　梁九功不慌不忙地说：“朝中分了两派，一方主张全力出击，一方主和招降。万岁爷是主战。”
　　原来是这事。在历史上，吴三桂死后没多久，在清军的猛攻之下，叛军势力摧枯拉朽般的覆灭了。
　　康熙大封功臣的同时，也大封了后宫。接下来就是收台湾，南巡收江南学子的心，再接下来是打沙俄了，再接着是亲征葛尔丹。
　　康熙还是很有些能耐的。
　　她朗声道：“天子权威岂能容他人挑衅，就是要一鼓作气灭了他们，皇上决定十分英明。本宫只恨是女儿身，若是男儿身，愿意上战场为皇上打头阵。”
　　梁九功以为这趟差事，承乾宫的娘娘不好交流，因为佟家是墙头草，遇事就爱持观望态度。这样人家的姑娘，光想想就知道，性格多半也是不利落。
　　而钮祜禄氏家族出武将，祖辈是开国五大将之一，才去世的父辈遏必隆也是战功累累的武将。这样人家的闺女更直爽不是？
　　结果呢，是储秀宫娘娘不好交流。
　　“本宫的叔父和皇上是因什么事起的分歧？”
　　小钮祜禄氏问。她人挺精神。身体不适是她的托口，是让贵妃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任谁随意捏踩。
　　她这么一问，梁九功有些为难。万岁爷要的是主战的结果。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她们说出主战就行了。
　　女人大都心软，个别心不软的，也会表现出心软的样子出来，以示自己有颗善良的心。自然是不会主张打打杀杀。
　　他若是先把具体情况说出来，说不定她们就站到万岁爷的对立面了。
　　梁九功把准备说给佟宝珠的话，说给了小钮祜禄氏：“奴才不知，奴才就是传个话。”
　　小钮祜禄氏觉得自己被康熙轻视了，这种大事不是该派大太监来吗？派个一问三不知的年轻人。又想到黄忠应该是去了承乾宫，心里更不舒服。
　　冷声道：“烦请小公公再跑一趟，把事情了解清楚，再来问本宫。与皇上有关的事，但总不能糊糊涂涂的应付。”
　　梁九功：“……”
　　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万岁爷只说让问娘娘们话，并未交待别的。”话里的意思是万岁爷不让说。
　　小钮祜禄氏也是聪明的，听出了话外之意。她深吸了口气道：“本宫跟皇上的意见一致。”
　　“奴才会把娘娘的话，禀告给万岁爷。”梁九功道：“娘娘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小钮祜禄氏心里有气，目光落在方才正看的书上，没当即接话。
　　不问也要说啊！要让娘娘知道她选的是什么。
　　梁九功笑道：“奴才听说今儿的朝会上，在争论反贼的事。万岁爷主张全力出击；亮德大人主张派人招降。奴才猜测兴许是这件事。”
　　小钮祜禄氏皱了皱眉，看向梁九功，郑重地说：“国家大事，岂能儿戏？本宫不懂朝政。本宫只是表达自己的立场，是跟皇上站在一起的，与……”
　　梁九功生怕她改口，急声道：“娘娘，这只是奴才的猜测。娘娘若是没别的事，奴才就告退了。乾清宫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办呢。”
　　梁九功出储秀宫后，用袖子拭了拭额头上了汗水。这趟差事，总算是完成了。
　　既让娘娘们知道，是为着何事，又让她们站在了万岁爷这边。
　　非常圆满。
　　梁九功向康熙禀告的时候，佟国维仍在装晕，扎了一头的银针，微微颤动之间亮闪闪的。
　　听到梁九功提到储秀宫娘娘，他慌慌不安的心才渐渐平息。并不是只针对自家，有人共同担着。
　　危机过去，他便又暗自得意了，同样的答案，还是本国舅的女儿会说话！钮祜禄氏差的远呢。
　　佟国维睁开眼，装了片刻迷糊，然后翻身下榻，跪下请罪顺便谢恩。
　　“佟大人别动！臣把您头上的银针拔掉。”太医在旁边急喊。
　　“醒了就好。”康熙开心地笑道，“佟大人还躺回去吧，银针去除后，朕让人送你回去。今儿就不用当值了，好好歇息一天。”
　　没给佟国维再说话的机会，便大步出了偏殿。这个老滑头，一眼都不想看他了。
　　当朝臣们再次争议反贼，并用大多数人主张招降时，康熙道：“佟大人主张一鼓作气，全力追击。此事一时争执不下，那就暂且搁一搁。先议别的事。”
　　在家养病的佟国维得知康熙说的话，又想晕倒。可是不敢否定啊！否定的话，万一康熙把这个主张推在贵妃头上，就麻烦了。
　　那就是后宫干政，对贵妃的声望大大不利。还是自己来把这个主战的名头扛住吧，反正还有钮祜禄氏呢。
　　佟家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耳目遍地。容嬷嬷稍让人一打听，便得知了皇帝问话的前因后果。
　　佟宝珠听后，说道：“本宫知道了。让小贵子往前面跑一趟，跟黄忠传个话，皇上什么时候有空，让他递话过来。”
　　容嬷嬷：“娘娘，今晚……”
　　佟宝珠：“嬷嬷！”
　　佟宝珠这次没再给她说教的机会，打断了她的话后，连着指派了几个任务给她。
　　“嬷嬷去景阳宫看看乌雅答应，问问身子可有什么不适，若有不适赶快去请太医。”
　　“她身边那些人，挨个再敲打一遍，让她们好好伺候着。等龙胎平安落地，景阳宫所有的人都有重赏。若是有半点闪失，全部调去辛者库刷马桶。”
　　“还有钟粹宫的答应博尔吉特氏，本宫已经四五天没见着她。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了。小姑娘年龄小，从蒙古远嫁到京城里来，无依无靠的，本宫应该替皇上多照顾着些。”
　　“庶妃张氏也顺路看看……”

7.面圣
　　黄忠接到承乾宫的传话，爽快地应了。到了康熙用下午茶的时候，他凑过去轻声道：“主子，贵妃娘娘传话过来，说是有事向主子禀告。”
　　“哦？”康熙看了他一眼。
　　“贵妃娘娘说是等主子得闲了，让奴才递话给她，她来这边。”
　　康熙想到她那句恨不生得男儿身的话，愉快笑道：“朕这会儿就闲，让贵妃过来吧。”
　　佟宝珠接到传话，就起身。
　　还好是贵妃，可以坐辇。出了承乾宫右转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顺着甬道南行小半里地，再右转通过一个门廊才到达乾清宫。这要是踩着花盆底过去，得扭半天。
　　坐辇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康熙是后世公认的勤奋皇帝，不但勤于政事，还勤于学习。能文能武，甚至懂算术，会多国语言。
　　佟宝珠来到这里之后，看到的就是一个忙碌的机器人，除了昨晚之外，每次去承乾宫，都是站上片刻就走。
　　此时看到他坐在暖阁里，悠闲的喝茶，小小的意外了一下。
　　“贵妃坐朕对面，尝尝这庐山云雾。江西巡府进贡来的，清香味儿格外的浓郁。”
　　康熙笑道。
　　他穿的是湛蓝色常服，大约是浆洗的次数多了，颜色并不鲜亮。倒是显衬得他的笑脸比往日柔和明亮。
　　像是邻家大哥。
　　佟宝珠顿觉得头顶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在他旁边立着一位三四十岁的清瘦中年人，佟宝珠没见过。从官服上推测应该是翰林院的。因为四品以下的文官，只有翰林院学士有机会面圣。
　　他们是给康熙讲书的，算是康熙的老师。
　　“谢皇上赐座。”
　　佟宝珠朝康熙施礼后，对着中年人微点了一下头，才坐下来。
　　这对于她来说，是基本的礼节。中年人却没料到贵妃会注意到他，怔了一下，赶紧低下了头。
　　佟宝珠坐稳妥之后，温声细语道：“提到庐山云雾，臣妾真还有所了解。但之前喝过的茶，总觉味道差了些，没有想象中的醇厚。”
　　“哦？”康熙斜倚着圈椅，笑道，“贵妃说说看，说的好，朕有赏。”
　　奉茶宫女把青花瓷茶盏，摆放在佟宝珠面前。汤色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从观感上，就知道难得的好茶。
　　佟宝珠浅呷了一口后，又嘬了两小口，放下茶盏，笑盈盈道：“同样的茶叶，还是皇上这儿的好。”
　　康熙看了眼立在旁边的中年人，又看向佟宝珠，笑呵呵道：“朕不懂茶，高大人可是博学的很，贵妃若是胡说，当场就能揭穿，赏赐可就没了。”
　　姓高，那应该是高士奇。在康熙时期，有个颇为传奇的汉人，是从翰林院调到南书房，成为了康熙的侍读。对康熙的影响非常大，朝中几方势力都想拉拢他。
　　他私下里收了不少银子，却哪方势力都没站，最后被众人联手告发，康熙不得不罢了他的官。多年后，康熙手里的权利更大时，想重新启用他，被他拒绝了。
　　佟宝珠看了高士奇一眼，不慌不忙道：“庐山北边是长江，东边是鄱阳湖，江湖的水汽蒸腾，形成云雾。所以庐山山顶常年云海茫茫，气温较别处低。”
　　“四五月间，山下春暖花开了，山顶还是云雾缭绕，终日不见阳光。这种环境里长出的嫩芽，生长缓慢，所以清香味儿格外醇厚。”
　　康熙看向高士奇，高士奇点点头。康熙哈哈笑道：“朕的贵妃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博才多识。”
　　佟宝珠生怕别人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立即接话道：“书中什么都有啊！臣妾闲的时候，除了医书，就爱看些地方志类的闲书。”
　　康熙虽然去后宫的时候少，后宫里的情况，他需要了解的，都了解。佟宝珠第一次让人找医书，他便知道了。
　　如果不是有他的授许，文渊阁里的书，就她差的小太监能拿出来？还能拿到皇宫珍藏本？
　　女人们嘛，找点事消磨时间总比胡思乱想，惹事生非要强。
　　但他装着不知，还表现得颇为意外：“贵妃还看医书？”
　　佟宝珠是提心吊胆进来的，闲扯了几句后，心情稍平息了些。马上要绕到今日的主题上，又开始紧张了。为自己鼓了鼓劲，才接话。
　　“臣妾想着，身为后宫女子，为皇家开枝散叶是首要任务。于是多看了些妇人方面的医书……”嗓子干干的，感觉自己脸皮也变得僵硬了。
　　缓了口气，准备接着往下说时，康熙温和地笑道：“贵妃想法甚好。”
　　高士奇趁着话隙，赶紧说道：“皇上，微臣告退。”
　　“朕还有事要跟高大人谈，您稍等一会儿。”康熙又看向佟宝珠，“高大人不是外人，贵妃有什么话尽管说。”
　　康熙这个皇帝机器人，一分一秒都很珍贵，没那么多时间，让她占用。
　　佟宝珠把准备的那些绕话，扔在了一边，直接说道：“……臣妾学以致用，臣妾……据臣妾推断，宜嫔今晚宜受孕。”
　　高士奇：“……”有地缝吗？让老臣先躲躲。本想着旁听开枝散叶的话，就不妥了，这还听个更具体的。
　　康熙也是很意外。
　　他以为贵妃是来跟他说，要在后宫立规矩的。储秀宫今晚承宠，明日就会有封。至于怎么封法，他尚未对外透口风。
　　身为掌管六宫的贵妃，有些忌惮家世高的新人，也在情理之中。怎么也没想到，她是来阻止……不是，是来安排他临幸的事。
　　康熙的心思，翻腾的一番，但脸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变化，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
　　“贵妃是想让朕翻宜嫔的牌子，是吗？”
　　“嗯。”
　　佟宝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坐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明明是稚嫩的小脸，却强装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岂不知，澄澈眼神出卖了她。乌溜溜的眸子里，盛满了惶恐不安。
　　“好。”
　　康熙换了换坐姿，笑出声来，“后宫的事，让贵妃操心了。贵妃若是没别的事，先回去。朕这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等朕闲了就去承乾宫。”
　　皇帝无家事。身为皇帝的近臣，高士奇对后宫的事也是略有耳闻。听到康熙应了下来，很意外，用余光仔细的去观察他的脸色。
　　佟宝珠没想到康熙这么爽快。而且从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不悦之意。
　　为了确认，她又问：“皇上今晚会翻宜嫔的牌子？”
　　想到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连临幸谁的自由都没有。康熙笑里又带了几分的揶揄，“宜嫔或许想不到，这么大的好事，会落到她头上。贵妃回宫后，提前告诉她一声，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满足了别人一个小小的愿望，康熙的心情颇好。待佟宝珠走后，问高士奇：“高大人，你说人是在付出的时候，心情更好呢？还是得到的时候心情更好？”
　　高士奇恭敬地说：“臣不知道别人的想法。臣是在为皇上讲书的时候，心情最好。这个时候，臣觉得臣活的很有价值。”
　　宜嫔得到佟宝珠给她传的消息后，抱着她贴身宫女的胳膊，又蹦又跳：“檀云，檀云，快为我祈祷。让我一举得子，那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檀云赶快制止她，“贵妃娘娘特意叮嘱不让您蹦跳。快躺下别动。此次承宠的机会，来之不易。主子要步步小心，按着贵妃娘娘说的方法来。”
　　宜嫔听话地躺到塌上。
　　檀云拿了个软枕放在她脑后，又说：“主子，您有没有觉得贵妃跟初进宫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宜嫔问。
　　“说不清楚。”檀云想了想道，“她才十七岁吧。感觉一点儿也不像是十七岁的人。”
　　宜嫔笑道：“那是人家身处高位，从气势上就压大家一头。”
　　“也不全是。”檀云想着元后的样子，说：“她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在前两位皇后身上也没有。”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宜嫔长叹了口气道：“不管怎样，若是此次真能有孕，这辈子我都追随在贵妃身边。”

8.斥责
　　康熙这边，换了话题后，气氛便没先前那么愉快了。
　　“皇上，臣听说钮祜禄氏家的娘娘，尚未获封？”高士奇问的很含蓄。
　　“嗯。”
　　提到钮祜禄氏，康熙心烦的很。那个小姑娘在继后崩逝前，他便见过。
　　继后病重，她穿得花团锦簇。明晃晃地在向他暗示，姐姐不行了，妹妹来接替姐姐，在后宫占得一席之地。
　　他知道，这或许不是她的本意，是钮祜禄家族，甚至是继后本人的心意。可他心里还是万分不舒服。
　　人怎么能这般不讲感情呢？
　　“乘胜追击，还需依仗钮祜禄氏的兵马。”
　　高士奇顿了一下，又说：“臣听说，图大将军与荣嫔娘娘是本家。虽然出了五族，但两家关系处的甚好。”言外之意是，排除钮祜禄氏，今晚翻宜嫔的牌子也不妥。
　　高士奇说的图大将军是马佳氏图海，平三藩之乱的大将军。他都知道的问题，康熙自然比他知道的更多。
　　否则，这些年也不会经常召幸荣嫔。这还不是给图海面子。
　　想到这里，康熙又笑出声来。他这个皇帝成什么了？不但用言语四处威逼利诱，哄弄着朝臣们，就连身体一并搭上了。
　　对于他的笑，高士奇不明就里，便没敢往下说。当今天子的智慧非寻常人可及，有些话，点到为止。
　　康熙搓捏着手指，笑道：“朕就喜欢勤奋努力的人。贵妃原本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为了替朕管理好后宫，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朕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
　　高士奇：“……”刚刚还在谈论着，杀他姑家的表弟表妹，震慑叛军的事呢，转眼又成菩萨心肠了。
　　圣心难测啊！
　　康熙又道：“是有所失，但也有所得。不是抓住了佟佳氏吗？钮祜禄氏不愿动，就把佟国纲南调。”
　　重重地说道：“平叛是一定的！谁也动摇不了朕这个决心，实在不行，朕御驾亲征。”
　　高士奇惊声道：“不到万不得已，皇上还是要留在京城。皇上一动，北边就可能不安稳了。皇上再琢磨琢磨，还有什么人可用。”
　　容嬷嬷按着佟宝珠的吩咐，去探望了别宫里的小主子。回到承乾宫，没进内殿便得知了宜嫔的事。
　　站在廊檐下，缓了半天神才进屋。
　　把她探视的情况，一一的禀报后，便低着头不再言语。
　　佟宝珠主动跟她说：“储秀宫娘娘身体不适，本宫已经通知敬事房了。”顿了一下，又说：“安排了宜嫔，皇上已经应了。”
　　容嬷嬷没带什么情绪地接话：“太皇太后得知后，或许会斥责。娘娘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停顿了片刻，又说：“娘娘莫要轻视了太皇太后在万岁爷那里的影响力。”
　　这个时候，慈宁宫里的太皇太后，也在想着皇帝的事。
　　她担心康熙又寻理由不去后宫。于是对苏嬷嬷说：“苏麻，你亲自跑一趟，把补药送到乾清宫去。对皇帝说，这是哀家亲手熬的。”
　　慈宁宫与乾清宫隔着两条夹道，还有一处占地庞大的养心殿。苏嬷嬷小心地提着装药碗的食盒，到了乾清宫，天近傍晚了。
　　康熙刚净了手，准备用晚膳。
　　“老祖宗每日都惦记着皇上。”
　　苏嬷嬷只说了这一句。落在康熙耳中，仿佛有千斤重。
　　详细询问了太皇太后今日的饮食情况后，说：“苏嬷嬷帮朕转告皇祖母，孙儿会谨慎行事，请皇祖母放心。”
　　苏嬷嬷原话不动的说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笑问：“皇帝当时什么表情啊？”
　　苏嬷嬷：“神色凝重。”
　　“没笑吗？”太皇太后又问。
　　“没。”
　　太皇太后寻思了一会儿，问：“苏麻，你说皇上是不是不打算听哀家的话啊？”
　　苏嬷嬷没有接话。
　　太皇太后：“算了，由他去。孙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只要不是太离谱，哀家也懒得过问。”
　　苏嬷嬷知道，太皇太后说的轻松，其实一直揪着心呢。便差了两个小太监去乾清宫守着，随时禀报那边的情况。
　　与此同时，有不少的眼睛都在盯着乾清宫。
　　天落黑了，没动静；天黑透了，依旧没动静。
　　当凤鸾春恩车的铃声响在通往后宫的沉闷甬道里，观望的人们，大多都笑了。
　　入宫便是妃，如何？出身钮祜禄氏，又如何？还不是跟大家一样，被皇上翻了牌子，接过去；洗净了扔在床上。
　　您有身份有脸面，让皇上亲自上门啊。
　　钮祜禄氏在宫中也有很多眼线。春恩车刚入后宫，便有人飞跑去储秀宫禀报。
　　小钮祜禄氏把手里正看的书，狠狠砸在了地上。
　　“佟佳氏别欺人太甚。压着本宫不让承宠，她私自安排人。把皇上当什么了？她用来拉拢人的工具吗？”
　　秋嬷嬷赶紧开导：“娘娘息怒，莫要跟小人一般见识。上报娘娘身体有恙是贵妃的主意，但皇上翻谁的牌子，定是皇上自个的心意。等明日，奴婢去敬事房销了娘娘的假。娘娘承宠，也就是这两三日之内的事。”
　　不久之后，秋嬷嬷收回了她说的话。
　　“宜嫔被春恩车接走了。”这个意外的消息惊炸了后宫。
　　后宫里，除了佟宝珠和宜嫔所在的翊坤宫之外，几乎都是咬牙切齿暗骂的。骂过之后，大多数嫔妃又后悔自己没有像宜嫔那样对贵妃言听计从。
　　能多得皇上的宠幸，巴结巴结贵妃又如何？等怀了龙胎诞下龙子，以后谁巴结谁还不知道呢。
　　苏嬷嬷得到这个消息后，犹豫了半天，还是告诉了太皇太后。
　　“贵妃今下午去了乾清宫？”太皇太后问。
　　“奴婢听说是。”
　　“着人把贵妃请过来。”
　　“老祖宗，要不……等明天？快到关门的时候了。”
　　太皇太后把乌木拐杖往地上敲，“立刻去请！再找人跟黄忠说，让他安排人留宫门。”
　　外面的纷纷纭纭，承乾宫里的佟宝珠一概不知。自从听到宜嫔被春恩车接走，她就开心极了。
　　如果她想的没错，现在景阳宫里的乌雅答应怀的是四阿哥。
　　接下来，就是五阿哥。
　　五阿哥的生母就是宜妃，真是一举成功啊！
　　还好今天她去争取了。
　　同时暗赞康熙是个男人，敢做敢当。顶着钮祜禄氏的压力，也答应了她的请求。
　　放到现代来说，是个好上级，值得她为他卖力的管理好后宫。至于太皇太后的责怪，她老实听着。
　　以后好好表现，弥补这次的过错就是了。
　　当佟宝珠听着太皇太后的训斥，她才意识到她把问题想的简单了。
　　“你知道这五年以来的每一天，皇帝是怎么过来的吗？知道他每天休息几个时辰吗？”
　　“你知道皇帝为了朝臣们齐心协力，做了多少努力，费了多少心血吗？”
　　“一场选秀，各位小主们都以为自己是凭着才艺留下来的。你可知道，在这背后，是哀家和太后费了多少心思，四面衡量，八方斟酌，一个一个认真仔细的挑选出来呈给皇上的。”
　　“皇上在留牌子的时候，还要给她们一个一个的安上能留下来的理由。”
　　“现在皇帝要平叛，就需要指望钮祜禄氏，指望马佳氏，指望赫舍里氏，指望叶赫那拉氏，指望佟佳氏。指望着他们的家将们，去给皇帝卖命，为这大清的江山卖命。”
　　“你是贵妃，是这后宫之首，你阿玛居高位，又是国舅。皇帝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退缩不前。皇帝不拿出些诚意来，那些人凭什么去为他卖命？”
　　“继后的崩逝，钮祜禄氏对皇帝有意见，暗怨皇帝慢待了继后，才致使继后久病不愈，郁郁而终。是哀家提议，让他们另选一女子入宫。还再三向他们保证，入宫就是妃位；哀家会护她，不会让她在宫中受气。”
　　“你自个儿瞧瞧，小钮祜禄氏入宫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哀家知道，你小小年纪掌管后宫，也不容易。大体上，做的还是不错的。所以，哀家从未说过你什么。”
　　“现在呢？皇帝半年不翻牌子，第一次去后宫，宿在承乾宫，这就不提了。你是后宫之首，也说得过去。哀家仍是不过问。可你竟敢把宜嫔推了出去！”
　　“郭络罗氏算什么，最大的官也就是个佐领，还在不当紧的位置。现在最当紧的是平叛，为了快速的平叛。皇帝都要下令斩杀建宁公主的儿女，以震君威了……”
　　“你以为他愿意？他是想要做仁君，要让天下人心悦臣服，而不是残忍暴君……”
　　“你自己来说，皇帝刚恢复后宫，就临幸宜嫔。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会怎么揣测他的心思？”
　　慷慨激昂的斥责声，犹如一道道惊雷，在佟宝珠脑海里轰轰而过。把她现代人的优越感轰炸得荡然无存。
　　她以为看穿了这个年代。其实，她看到的只是一点皮毛，看到的只是表面的东西，看到的只是结果。
　　她没有看到那个漫长的过程，不知道置身于那个过程中的人，是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努力。
　　她知道康熙年轻的时候比较艰难，但没想到会艰难到如此地步。就连后宫的嫔妃都要成为他制衡前朝的手段。
　　整个夜里，佟宝珠都在想着康熙面临的难事。
　　提到吴三桂的地方，就会提到康熙平了三藩之乱。但肯定不是亲征，吴三桂举旗造反后，除了另外两个藩王响应之外，各地“反清复明”势力也纷纷而起。
　　北方的蒙古部落也趁机南下，一时间烽火四起，皇帝根本不能离京。
　　究竟都是那些人领兵灭了反叛势力呢？

9.喜欢
　　佟宝珠唤来容嬷嬷问询前朝的事。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佟家的厉害之处。后来佟佳氏能权倾朝野，让皇帝忌惮，不是偶然的运气，那是厚积薄发。
　　听了容嬷嬷讲解的朝中局势，佟宝珠又独自思索了半天。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折叠了个信封装后，又用火漆封口。
　　“早朝之前递给皇上。不管有用与否，也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容嬷嬷犹豫了片刻道：“这样的事……”
　　佟宝珠郑重地说：“皇上是圣明之君，用不着他人指手画脚。本宫是借此信向皇上表明，本宫知错了，本宫想弥补自己的错。”
　　这个晚上，康熙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的思索自己决定的可行性。
　　还好前一晚休息足了。即便一晚没睡，次日仍然精神很好。穿戴整齐之后，黄忠轻声说：“主子，贵妃娘娘差人递了封信给您。”
　　“嗯？”
　　“贵妃娘娘昨晚被慈宁宫的人唤去了，落锁之后才回。方才承乾宫的人说，昨晚娘娘一夜没睡。将近三点，写了这封信。”
　　“拿来。”
　　佟宝珠得到黄忠那边的回话，说康熙收了她的信，她才放心。但仍旧是没有困意。
　　躺在床上，瞪着眼熬到了天蒙蒙亮，起床漱洗。用了早膳，便带着四名宫女去翊坤宫。
　　“娘娘，宜主子刚睡着。”檀云小声道，“需要奴婢叫醒她吗？”
　　“才从前面回来？”佟宝珠很意外。
　　“昨夜便回来了。”檀云沉声道，“主子伤得太重，疼得睡不着。”
　　佟宝珠：“……”
　　佟宝珠原是妇科大夫，谈论夫妻之事对她来说，那是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一时间无语，是“伤得太重”把她惊住了。
　　康熙抛却皇帝这个身份，单从外表看，那是一位温良的君子。不会是有不良癖好吧？
　　不过，也难说。
　　每个人的感情之路都需要一个出口。日常活得压抑的人，通常会从某个隐秘的地方发泄出来。
　　有不少温文尔雅的人，其实就是衣冠禽.兽。她又不是没遇到过。
　　佟宝珠缓过神后，急问：“有没有让太……”说了一半，想到太医都是男的，伤到隐密处，无法看。随即转了话，“上药了吗？”
　　“奴婢劝说主子用热水泡泡身子，淤青或许能好一些，主子担心影响受孕，不愿泡澡。”
　　佟宝珠：“……”深吸了口气后，问道，“都伤到哪里了？有流血吗？”
　　“没流血。”檀云红着脸说， “宜主子的肉皮细薄，稍一碰就容易淤血。”
　　佟宝珠：“……”她有些明白了，大约是康熙很久没同房，碰到女人原始欲.望大爆发，太急了，手下失了轻重。
　　“本宫进去看看。”
　　檀云想说宜主子好不容易才睡着，看到佟宝珠蹑手蹑脚的往里走，便闭了嘴。
　　侧躺在床上的年轻女子，微颦着眉，一脸的苦瓜相。让佟宝珠觉得有点陌生。她印象中的宜嫔，总是带着明扬的笑，活泼开朗的像只小春雀。
　　看到这么安静的样子，又知道她身上有伤，怒气和愤恨瞬间涌上了心口。
　　类似的事，要是放在以前。她定会把男方叫过来，大骂一顿。不把他骂羞愧低头，再三保证不会有下次，绝不会放他走。
　　只顾着自己爽，或者显摆自己的龙虎之威，不管女子死活，那是猪狗不如的畜牲。
　　而眼前这种结果，她还不能说男方什么。这是恩宠，后宫女子人人盼望的恩宠。
　　佟宝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酸、有辣、有涩又有苦。活了三十多年，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五味杂陈。
　　她缓了缓神后，轻步走了出去。
　　“冬瓜排骨汤、酒酿汤圆和鸭肉炖白菜这些有利用消淤的食物，等她醒来后，看看她想吃什么，让膳房做。千万记着，前两天不能热敷，要用冰块冷敷。”
　　顿了一下，又说：“生孩子是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身体。等一会儿，你去把胡太医叫过来，让他在这里候着。宜嫔醒来，就让他给诊诊脉，有哪里不适告诉太医。在大夫眼里，只有病患之分，没有男女的区别。”
　　檀云小声道：“宜主子不让请太医。”
　　佟宝珠：“……”
　　这是怕丢脸啊！
　　在现代也是，很多姑娘受了家暴不愿说出去，就是这种心理。
　　佟宝珠交待跟在身边的紫云：“你往太医院跑一趟。就说本宫说的，天冷了，很多人身体不适应，让太医院派人过来给后宫小主子们挨个诊诊脉。特别交待一下胡太医，让他来这里。”
　　“谢谢贵妃娘娘。”檀云哽声道：“等宜主子醒来，奴婢把娘娘的吩咐，转述给宜主子。”
　　佟宝珠留下了赏赐，带着剩下的三个宫女，出翊坤宫后，去了后面的储秀宫。
　　这个时候，早朝刚刚结束。
　　康熙从乾清门出来，身体像是刚刚打了一场大仗似的疲惫。因为最终是他获得了胜利，心情倒是格外轻松愉快。
　　至于昨晚临幸过的女子，莫要说是心里，就是在脑子里也未占据他丝毫地方。就好比是他昨天的晚膳，吃过就吃过了。去记着吃了什么，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今晚还会吃。
　　他甚至不知道别人因他受了伤。
　　回到乾清宫，用了早点，便着人传召候在南书房的高士奇。趁着这一小段空闲的时间，拿出了黄忠早上交给他信来看。
　　快速的扫视了一遍，微怔了片刻后，又从头看。当他前前后后看了三遍，高士奇正好进来。
　　康熙把手里的信，撕去上半部请罪的内容后，递了过去，“这是今早别人递给朕的。老师，您看看，有什么想法。”
　　高士奇当时能进翰林院，是康熙破格给他的机会，两人之间既是君臣，也是师友。在朝政方向，高士奇给了康熙出过不少有用的主意，私下里，康熙常常称呼他为“老师”。
　　他接了康熙递来的信，看过后，惊问：“这是谁写的？竟同我们商议的大体一致。”紧接接着又说：“不，比臣分析的还要深入一些。”
　　康熙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笑道：“里面提到，让主张招降的人负责后方粮草和领兵作战，他们为了表现自己当初的立场，只是自己的见解并不是想与朕对着干。领了朕的令，必会全力以赴。这一点，算是打心理仗，寻常人是能想到的。”
　　“她居然想到了使用汉人武将去打汉人反贼，这等魄力，不是鲁莽，就是对朕统治的大清国有信心。”
　　高士奇是汉人，用汉人将士是他提的议。有人同他想的一致，他急着想知道此人是谁。
　　“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这是有目共睹之事。每人心里都有杆称，知道谁是谁非。得道多助，汉人们也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迫不及待道：“皇上把他召过来，我们一起商议，怎么样才能让汉军给满军施加更多的压力，让彼此争功劳，借以调动全军的士气。”
　　康熙哈哈笑道：“朕暂时不能告诉你。”转话道，“上面写的关于叛贼子女的提议，老师认为如何？”
　　高士奇点头：“臣认为甚是妥当。打仗争斗，本就是男人们之间的事，女人们也闹不起什么浪花。留她们一命，是皇恩。”
　　康熙又问：“怎么安置她们合适呢？”
　　“上面写的就合适，入宫为奴。”高士奇道：“至于实际怎么安排，看皇上的心意。放在太后宫里，或是放在娘娘们宫里教养着，也未尝不可。等她们到了出嫁年龄，战事早就平息了，给她们许个好人家，也无人置喙。皇上也算是对建宁公主仁至义尽。”
　　康熙对他的这些话，未置是否。而是没头没尾的感叹了句：“朕就喜欢对朕有信心的人！”
　　朝会上的决议，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劝解她莫要太担心。多少难事都过去了，眼下里这不算是什么事。
　　“皇额娘，儿媳说的没错吧。皇帝是有分寸的，留的有后招。您别太操他的心了。”太后笑道。
　　太皇太后拨弄了几颗佛珠后，才应话，“昨晚哀家有些急，对贵妃的话说重了。前朝是男人们的事，不能把在前朝受的气，撒在后宫嫔妃身上。”
　　苏嬷嬷笑着接话，“要不。奴婢代老祖宗去承乾宫里瞧瞧去？”
　　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你去瞧什么？”
　　苏嬷嬷又笑，“瞧瞧贵妃娘娘是不是在哭鼻子。奴婢昨晚可是看到，她的泪一直在眼里打转呢。”
　　太皇太后：“不许去，合该她受着。”
　　太皇太后吃了半颗小蜜桔后，不大情愿似地说：“苏麻，你去看看吧。看看她有没有悔过。”
　　慈宁宫在乾清宫的西面，承乾宫在乾清宫的东面。距离还挺远。
　　苏嬷嬷到了承乾宫，佟宝珠还未回来。
　　荣嫔、惠嫔、僖嫔，和三名贵人小主坐在正殿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看到苏嬷嬷，都热情地上来搭话。问长问短的，关心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
　　苏麻喇姑今年五十二岁，跟太皇太后一样喜欢清静。不是当紧的事，不愿意出来。就是招架不着小辈们的热情。
　　“昨晚贵妃娘娘送过去的蜂蜜柚子茶，味道不错，老祖宗挺喜欢。今儿刚好路过这里，进来看看还多不多。多的话，再让我带走一些。”
　　容嬷嬷知道这话只是个借口。
　　慌忙接话道：“这次做的少。等娘娘回来，奴才禀告给娘娘。再做好了，送过去。”
　　苏嬷嬷出了承乾宫，在甬道拐角处，犹豫了片刻，决定去储秀宫一趟。
　　理由也想好了，太皇太后听闻储秀宫妃身体不适，着她来探望。
　　储秀宫在乾清宫的西北方向，从承乾宫过去，有两条路。一条是穿过两道门，从坤宁宫前面过去；一条是绕路过御花园。
　　苏嬷嬷想到御花园是嫔妃们的聚集地，也是宫中的是非之地，便选择从坤宁宫前面走。
　　这么一来，正好与佟宝珠错过。
　　她进到储秀宫，佟宝珠才走没多久。小钮祜禄氏脸上的怒意尚未消散。
　　看到苏嬷嬷，笑得十分勉强。

10.责任
　　“娘娘身体如何？可要叫太医？老祖宗很念心娘娘。”苏嬷嬷的嗓音温醇，听起来很舒服。
　　“好多了。”小钮祜禄氏入宫前，家里再三跟她交待，苏嬷嬷是能在太皇太后和皇上跟前说上话的人。所以她说话很恭敬，“多谢皇祖母惦记，多谢苏嬷嬷跑这一趟。”
　　秋嬷嬷接话：“娘娘总是担心自己为万岁爷所不喜，整日惶惶不安。奴婢人微言轻也劝不到娘娘心里去。姑姑来了，开导开导我家娘娘。”
　　这是在暗示，康熙不来储秀宫。
　　苏嬷嬷虽然得康熙尊重，但她一向本分，从不说越格的话。笑着说了些万岁爷忙碌，去慈宁宫的时候也很少之类的。
　　“等平了三藩就好了。万岁爷没那么多的烦心事，自然是有时间四处走动。”
　　从头到尾，双方都没提到佟宝珠一句。
　　这个时候，佟宝珠在景阳宫。进门之前，乌雅答应在里间和小宫女，一边说笑，一边绣花。
　　肚子大了，坐不住，半坐半倚在塌上。
　　乌雅和宜嫔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单看外表，就是个温软的江南小美人。说话也温温软软的，看到佟宝珠进来，丢下手里的绣活，就要跪。
　　“奴才不知娘娘要来，未能远迎，请娘娘恕罪。”
　　佟宝珠抢先一步，扶着了她。
　　“跟你说多少次了，你有身子不方便，无需多礼。本宫不常来，就是因为这个。跪来跪去的，你不嫌累，本宫看着都嫌累。”
　　旁边的大宫女知春暗自嘀咕，两三天来一趟，这还叫不常来啊！搞得整个景阳宫都紧张兮兮的。生怕哪会儿偷懒，被贵妃抓个正着。
　　当初还以为伺候位份低的小主子轻松自由呢，哪里知道比当初伺候皇后娘娘还费劲。
　　知春原来是继后跟前的大宫女，乌雅没承宠前，还没她的等级高，不大敢使唤她。
　　好在承乾宫里来人的时候，她还是很有眼色的，指挥着另外两个小宫女，摆椅子上茶上点心，该干的活一样不落，不用乌雅操心迎贵妃的礼节问题。
　　“今儿天这么好，坐到门口晒晒太阳嘛。别怕晒黑，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佟宝珠让宫女搬了圈椅放在门口阳光里，扶了乌雅坐下后，又接着说：“上午，就在你这屋里，下午去东偏殿找瑞常在，晒着太阳聊聊闲话。”
　　“别总怕麻烦别人，等她有身孕，到时候你陪她。姐妹之间相互照应，大家的日子才能都好过。还有啊，不能在太阳底下绣花，伤眼睛。”
　　“谢谢娘娘，让娘娘操心了。”乌雅感谢的话，说得真心诚意。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她虽然相貌不错，但放在后宫里也就是个普通。要说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性子温和。不争不抢的，与周围的人都处得都很好。
　　也正是这样，继后钮祜禄氏看上了她。让她承了宠。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一次就有了身孕。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四个月。胎位稳了，继后却崩逝了，皇上让佟贵妃管理后宫。
　　那时候，她满脑袋都想着，完了，孩子保不住了。大伙儿可都是知道她是继后的人。贵妃能容得了她？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没料到贵妃非但没为难她，还对她十分关照。起初的两个月，她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顿饭吃下去，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寝食不安，人也瘦了下来。
　　贵妃常常安慰她孩子很健康，让她不要担心，仔细调配她的伙食。
　　后来，她也想开了。担心也没有用，还是听天由命吧。
　　不再纠结心事，胃口也好了，小脸又逐渐圆润起来。
　　“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手脚。身体好了，孩子也健康。走的时候让人扶着，千万别绊倒。”
　　佟宝珠笑言笑语道，“本宫这两天有些忙，不能每天来看你。有事你就让人去承乾宫跟本宫传话。本宫要是过不来，会差嬷嬷过来。”
　　皇上每日翻了谁的牌子，如果不是刻意隐瞒，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
　　乌雅也知道昨晚宜嫔承了宠。
　　这反倒令她心安了些，赶快再有人有身孕，她就不显得那么扎眼了。
　　“娘娘交待的话，奴才都一一记着呢。”又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奴才若是生下公主，会在娘娘膝下养吗？”
　　佟宝珠坐在她旁边，轻抚着隆起的腹部笑道，“不是告诉你了，这里面是小阿哥嘛。健康的很。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等着到日子，把他生下来。乳母和产婆都已经安排好了。”
　　“万一呢？”乌雅真心希望是公主。虽然她没有抚养公主的资格，但经常能看看呢。若是阿哥，送到宫外去，可就见不成了。
　　“你不信本宫的话啊。”佟宝珠笑道，“最多再有二十多天，你就能看到小阿哥了。”
　　小阿哥。
　　是个儿子啊！
　　乌雅心里“嘭嘭”跳，怯生生地看着佟宝珠问：“如果是阿哥，能放在娘娘膝下养着吗？”又急忙说，“长大了也不告诉他谁是他的生母。奴才隔几日，能看上一眼就行。”
　　担心佟宝珠不信她的话，又说道：“奴才希望孩子能好，奴才这样的身份，只会连累他。奴才不是糊涂人，想的明白。”
　　佟宝珠回承乾宫的路上，不断的想着乌雅的话。从内心来说，她是希望孩子能跟着生母，这样有利于双方的身心健康。
　　但她知道这不可能。
　　后宫女人啊！世上眼中高贵的娘娘们，其实过的日子，连吃不饱的农妇都不如。
　　农妇饿肚子的时候，兴许枕边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呢。
　　佟宝珠在御花园里坐了一会儿，缓了缓情绪，才回承乾宫。看到正殿里又说又笑的几位嫔妃，烦躁感又涌上了头。
　　这些人脑子里，整日想的都是那个男人，想着怎么能睡上男人，想着给他生孩子。
　　她们个个都以为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争一争能争得皇帝的宠爱。就可以升位份，荣耀家族。
　　岂不知在康熙和太皇太后眼里，她们只是制衡前朝的工具，和开枝散叶的工具而已，连养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宠爱，在康熙眼里，皇宫女子还不如太皇太后养的一只猫。
　　太皇太后的猫吃坏了肚子，康熙还一天派两三次人探问好了没有。
　　乌雅怀着他的孩子，从未听说，他什么时候去探望过。
　　“本宫有些头晕，你们玩儿吧。我去里面歇一会儿。”
　　佟宝珠话刚落，大家七嘴八舌开了。
　　“娘娘怎么了？”
　　“叫太医了吗？”
　　“是不是储秀宫娘娘说话不好听，气着娘娘了？”
　　“今儿宜嫔妹妹怎么不来啊？不是娘娘安排，哪里轮到她侍寝。怎么没有一点感恩之心。”
　　“承一次宠，就觉得自己得宠了？不把娘娘放眼里了？若是奴才，走不动路，让人扶着，也会来给娘娘请安。”
　　“娘娘，要不要奴才代您去训话。”
　　吵吵嚷嚷得佟宝珠真有些头晕了。
　　摆了摆手道，“是本宫不让她来的，大家都回吧。本宫进睡一会儿去。”
　　容嬷嬷恭敬地把几位小主子们送走后，想问问储秀宫那边的事。进到内室，看到佟宝珠躺下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走出正殿，没等她问，红云便忿忿地说：“咱家娘娘好言好语地说话，储秀宫娘娘没给一个笑脸。”
　　“娘娘怎么说的？”容嬷嬷问。
　　“娘娘说，让宜嫔侍寝是她的主意，说昨晚是宜嫔最宜受孕的日子。还说以后帮储秀宫娘娘调理身子。储秀宫娘娘说，她这是心疼，用药调理不好，不用贵妃娘娘操心。”
　　“就接了这么一句。娘娘再说什么，她便一句不接了。端坐在那里，摆着臭脸给我们看。嬷嬷您是没见着她那个样子，与以前判若两人。”
　　红云难得表现出急躁出来，“嬷嬷，您说娘娘这是图的什么啊？好心好意，都被驴吃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想想自个儿呢。哪个娘娘不是妨着别人生孩子，她倒好，一心想着让别人生……”
　　容嬷嬷打断了她的话，“类似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传出去，不但你要要受皮肉之苦，也会连累到娘娘。”
　　苏嬷嬷回到慈宁宫，把她的所见所闻，有选择的禀告了太皇太后。
　　“这么说，那丫头没生气？”
　　“依奴婢看来是没有。”苏嬷嬷顿了一下，又道，“只要不生闷气就好。”
　　“哀家同你想法一样，就担心她们生闷气。那两位就是什么事都放在心憋着。憋久了，就憋出病来了。”转话道，“你方才出去的时候，皇帝那边传了话过来，今晚会去储秀宫。”
　　苏嬷嬷问：“万岁爷准备给储秀宫娘娘什么封位？”
　　“没说，哀家也懒得问。”
　　乾清宫里，一直人来人往。午膳的时间，康熙都没有闲着，邀请了钮祜禄亮德陪他用。
　　陪皇上用膳是大臣们的荣幸，亮德有些意外。皇上提出用汉人，他还以为要冷落钮祜禄家。
　　当康熙说到，暂且封小钮祜禄为淑妃，待平了三藩之后，趁着喜庆，再封贵妃，大贺一番。亮德更是意外，慌忙跪下谢恩，并信誓旦旦的表态，此番出战，钮祜禄氏定会倾全力而出。
　　康熙暗自冷笑，这世上就没有朕过不去的坎。朕不可能再让谁牵着鼻子走。朕想做的事，谁都阻止不了。
　　佟宝珠一直睡到将近黄昏才醒。休息足了，心情缓和许多。
　　脑袋也清醒了。
　　为昨晚替康熙担忧，生自己的气。
　　谁不艰难？
　　她自己不艰难，还是后宫这些可怜的女人们不艰难？皇上可替她们担忧过？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妥善处理国家事务本就是皇帝的份内职责，他享受了高高在上的尊崇，就该受着那些压力。
　　至于她这个执掌六宫的贵妃呢，责任是把后宫管理好。把这些女人们管理好，该备孕的备孕，该养胎的养胎。
　　等人人有了孩子，对皇帝的心思自然就淡了。
　　她虽然不能让她们都和自己一样有着现代人的思想，但可以帮助她们至少拥有一个孩子。
　　让大家困守后宫的日子，不是那么难挨。
　　坚定了这个信念之后，佟宝珠又重振了精神。
　　她想问问容嬷嬷，可有前朝的消息。转念又想，结果不重要。把她认错的态度，传达给康熙，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着又劝解自己，在这个皇宫里，康熙是主子，是上级，即使心里对他有怨，也要讨好他。
　　佟宝珠漱洗过后，正在用红豆粥，听到外面此起彼落的唱呼声。
　　“万岁爷吉祥。”
　　佟宝珠刚站起身，康熙便大步走了进来。
　　“贵妃用的这是晚膳，还是点心。”

11.教导
　　康熙进来之后，像以往一样，站在了正殿中央。身边跟着侍候的太监们全都候立在外面。
　　佟宝珠看这个架式，猜测着这应该是说两句话就走。方才那句也就是随口一问。为了不耽搁他的时间，她决定避而不答。施了个屈膝问安礼后，把话引到了主题上。
　　仰着笑脸道：“皇上怎么有空了？”
　　“朕去储秀宫，顺路过来瞧瞧。”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怎么也不算顺路。经常口是心非的康熙，假话说得十分自然。
　　他的话落后，又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眼殿内立着的两名宫女。
　　这两名宫女都是佟家安排的人。在佟宝珠入宫时，她们进了内务府。然后分到了承乾宫。
　　虽然是暗中用了手段，但这是提前跟康熙通了话的，也没人置喙合不合规矩。
　　那时候，钮祜禄氏是皇后。佟佳氏只是贵妃，康熙觉得不是多大的事，何况又是表妹，便应许了。
　　现在却意识到，这种事不好，后宫的管理权在贵妃这里，整个承乾宫被她们把控得严严实实。他了解只是表面的情况，背后的一言一行，全不在掌握之内。
　　这可不行。
　　佟宝珠只顾琢磨着自己的心事，并未注意到康熙看宫女，更不知他此时在寻思怎么往她身边安插更多的人。
　　“多谢皇上惦记着臣妾。”说话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
　　康熙以为她接下来要问他想吃什么，准备安排他晚膳的。赶忙说：“朕要去储秀宫用膳。”
　　“快到点了，那就不给皇上摆茶了。”佟宝珠轻扬了一下手，让殿里的宫女退了出去。
　　康熙看看门口，又看向佟宝珠。背起手，笑道：“贵妃有话要讲？若是不急，改天再同朕细谈。朕一会儿就要走。”
　　“臣妾就两三句话。”
　　面前的青年，整体看起来干净利落；细看的话，五官端正，眉宇轩昂，放在现代社会，也是个能干的大好青年。
　　岳父们喜欢的标准好女婿。
　　如果没有心理障碍，同这样的人行夫妻之事，生个孩子，也是件美事。
　　待两名宫女都出了门，佟宝珠往康熙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道：“储秀宫妹妹年龄小，又是第一次。皇上怜惜着些。”
　　康熙：“……”
　　“女人第一次，会很疼。” 佟宝珠斟酌了一下措词， “皇上龙体勇猛，臣妾怕吓着储秀宫妹妹，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康熙：“……”
　　脸蛋看着稚嫩，给他讲着大逆不道的差耻之语，神色却比当年教他开蒙的嬷嬷还坦然。他依稀还记得，嬷嬷拿着画册给他讲解时，别别扭扭的样子。
　　而自己当时的心情，他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满脑子想的都是肮脏恶心。
　　不过，后来也想开了。开枝散叶嘛，人人都会做的事。
　　但总归是私密事，大白天里，两人面对面的谈论，像是对方扒着他的衣服看。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身为处事不惊的一国之君，他又不得不做出轻松自然的样子出来。
　　装的十分费力。
　　康熙的沉默。
　　佟宝珠理解为他在认真听。果然是喜欢学习新事物的皇帝啊，什么话题都感兴趣。
　　那就能放开讲了。
　　佟宝珠注视着他的眼睛，循循教导：“对于皇上来说，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临幸，但对于女子来说，是她的新婚之夜。皇上怜惜一些，让她知道男女之事的好。”
　　“入正题之前，一方面从言语上给对方安抚，说些甜蜜的情话。另一方面，从肢体上爱.抚对方，亲亲脸蛋耳后摸摸后背呀这些。挑动对方的情绪以后……”
　　注意到康熙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注意听了。佟宝珠停住了话。
　　康熙可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流露出的不自在也就是一瞬之间，很快便稳着了心神。背在身后的手，用力地搓捏了几下，淡然道：“谢谢贵妃。还有要说的吗？”
　　有啊！多着呢。
　　但一口吃不成胖子，得慢慢来。
　　佟宝珠决定今天就先说这些，“女人入了宫，就是嫁给了皇上，皇上便是她的男人，便是她以后生活的指望。事后，搂着说些恩恩爱爱一辈子，天长地久类的暖心话。”
　　康熙：“……”
　　他笑道：“朕要给贵妃说这些，贵妃会信？”
　　康熙看到她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了两下，然后说：“臣妾没听过这些话，臣妾也不知道听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这是臣妾在书上看的，看的时候挺感动，就想与皇上分享。”
　　这个想法好，爱学习懂分享。
　　康熙笑道：“多谢贵妃操心了。没别的事，朕……”突然想到，此趟来的正事还没说。都被他的小贵妃带偏了啊！
　　转话道：“朕准备封钮祜氏为贵妃，让她协助你处理六宫事务。”说话的时候，仔细留意着佟宝珠的神色。
　　佟宝珠的神色丝毫未变，笑意也如先前那般坦然，向后退了两步，低身一礼，然后说：“恭喜皇上。”
　　“恭喜什么？”康熙问。
　　能有什么，一句客套的话嘛。佟宝珠笑道：“恭喜皇上喜得贵妃。”
　　贵妃果然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大度，不像寻常女子的小家子气，那后宫事务，他就可以少费些心思。
　　康熙愉快地笑了。
　　片刻后，说：“朕准备把大阿哥接回来，暂时放在太后宫里。贵妃认为如何？”
　　佟宝珠知道，皇帝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是已经决定了，询问只是客气的话。
　　为了后宫和谐，也为了显示自己管理有方。她还是想说一下想法。迟疑了片刻，道：“大阿哥马上到六岁生辰，到了该读书的年龄。臣妾认为，放在太后那里不大合适。”
　　“哦？”康熙斜了她一眼。
　　“皇上若是觉得太后宫里冷清，想让太后享天伦之乐，等四阿哥出生后，抱到太后那里教养。自小养着，感情自是非同寻常。”
　　佟宝珠看康熙并未流露出不悦的神色，又继续说：“大阿哥回宫，算是换一个新地方，一时间不适应，需要多多关心。要不让他跟着惠嫔？”立即又说，“要读书了，也跟不了多长时间。”
　　后面的话，康熙没听太仔细，只顾琢磨四阿哥呢。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宫女有身孕，好像还封了……答应。
　　随即笑道：“贵妃能确定是阿哥？”
　　佟宝珠点头：“是个健康的小阿哥。”开心的表情，就跟是她自己生的一样。
　　“辛苦贵妃了。”康熙由衷地笑道，“大阿哥的事，朕重新考虑。你继续用膳呢，不用出来送朕。”
　　话还没说完呢。佟宝珠急声问：“皇上想不想去看看四阿哥什么样子了？已经能动了，隔着肚皮能感受得到他。”
　　康熙已经走出两三步了，回头看了她片刻，不确定道：“现在？”
　　“不不不，不是现在。”佟宝珠摆着手，急声道，“臣妾说的是最近。皇上现在要去储秀宫，臣妾知道的，臣妾没拦的意思。”
　　“朕尽量抽时间。”说着话，转身就走。在“恭送万岁爷”，“送皇上”的唱呼中离开了承乾宫。
　　佟宝珠叫了容嬷嬷进来，“把帐务整理一下，明日给储秀宫娘娘过目。”
　　“万岁爷说什么了？”容嬷嬷一惊。
　　“明日储秀宫会封贵妃，皇上让她协理六宫事务。”佟宝珠安慰容嬷嬷，“别想那么多，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别忘了，佟家给本宫制订的目标是皇后，要想走得远，就不能计较一时的得失。”
　　红豆粥只是先垫垫，晚膳依旧有小太监去御膳房提。四菜一汤一个甜点，佟宝珠每样都吃了一些。
　　略略休息了一会儿，天也黑透了。
　　廊檐燃了两盏风灯，在昏暗的光影中，佟宝珠照例在院子快走了十来圈，然后停下来活动腿和手臂。
　　正踩着石凳压腿时，一个蓝衫小宫女走过来，低声问：“娘娘需要奴婢伺候吗？”
　　佟宝珠扭头看这个脸盘有点陌生的小宫女。她多次跟人说过，她锻炼的时候，不用伺候，有需要她会唤人。
　　这姑娘是要做什么？
　　在佟宝珠疑惑的目光中，小宫女双手捧着一个四方的白色纸封给她，低声道：“给娘娘的。递信的人，特意叮嘱不让别人看到。”
　　低低的音调里，带了些哭腔，“奴婢中午接到的信，娘娘身边一直有人，奴婢送不出去。”
　　佟宝珠：“……”
　　从宫外递过来的信，向来是由容嬷嬷接，从不让她沾手。甚至她从未亲眼见过信件。
　　她知道这种做法并不是提防她，而是对她的一种保护，万一出了事，她可以置身事外。
　　信不是佟家送来的。除了佟家之外，别人都可能对她使坏。宫斗剧她可是看过一两部的。
　　贵妃迟迟不接，小宫女更急了。她观察了半天，就这一会儿，只有一个人关注着贵妃。她特意选了个她不到的角度递信。
　　无奈之下，只好亮出身份了，“娘娘，这是乾清宫的公公递过来的。”
　　乾清宫？
　　乾清宫是有佟家的眼线，但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递信。被抓到轻则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打死。难道是有人想拼死栽脏她？给她安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呢？
　　佟宝珠道：“乾清宫里，除了皇上。没人跟本宫有联系，谁递给你的，你还给谁。”
　　小宫女要哭出声了。差事太难了啊！别人把她安排到承乾宫，是让她接近贵妃的。进来了半年，正殿的门都没进去过，莫要说被贵妃看中放在身边了。
　　现在连封信都送不出去。贵妃万一喊人，拉她去审问，差事办砸，她可就小命不保了。
　　急切切地说：“娘娘千万莫声张，这兴许是万岁爷给娘娘的信。”

12.情话
　　“皇上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递信。”
　　佟宝珠说话的时候，用眼稍瞄了一眼立在廊檐下的容嬷嬷，“拿他的信物来，否则本宫不接。”
　　小宫女还想再说什么，佟宝珠赶在她前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草，在茶水间当差。”
　　佟宝珠道：“春草，你是不是想让本宫把你送到慎刑司？若不是你提到乾清宫，本宫担心万一责罚错人。你现在已经被人拖走了。”
　　“奴才告退。”
　　春草低身施了一礼，迈着小碎步离开。信件在她手里已经半天了，不能再耽搁。
　　回到茶水间，缓了会儿神。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出去找到交给她信的小太监，把佟宝珠的原话说了；小太监又找到在储秀宫当值的梁九功。
　　梁九功听后，直挠头。
　　能证明的法子很多，但贵妃提到了信物，那就只能是信物。主子们的要求，不能打折扣，只能做的更好。
　　可万岁爷正在和新人洞房，也不知道里面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思索了一番后，猫着腰去敲门。
　　内室里红烛高照，红色的床缦，红色的被褥，红色的桌布，还有穿着红嫁衣的小新娘端坐在床沿。
　　内务府办事还是可以的，大半个小时，都能准备这么妥当。
　　明天要赏。
　　康熙把红盖头掀起来丢在一边，居高临下看了小新娘片刻，并肩坐在了她旁边。
　　扭着头，温柔地笑问：“爱妃的闺名叫什么？”
　　小新娘抿了抿嘴角，低声道：“回皇上的话，臣妾小字叫雨霏。”
　　“好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皇上的重视让小新娘紧张又激动，握着小拳头，说：“回皇上的话，取春雨霏霏之意。算命先生说臣妾命里缺水……”
　　“那就用春雨来补？”康熙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笑呵呵道：“雨霏，从今儿起，你就是朕的女人。朕就是你的春雨，是你在这里的依靠，我们恩恩爱爱一辈子。”
　　巨大的喜悦兜头而来，新娘子眼睛里渐渐蓄了泪水，仰着热得发烫的小脸，呆呆怔怔地望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半天后，“嘤”的扑在他的怀里，哽咽道：“皇上……”
　　康熙轻拍着她背，回忆着贵妃的话，又郑重地说：“天长地久到永远。”
　　胸口像是哽了滔天的哄水，扑腾扑腾的涌动，小新娘再也忍不住了，“哇”的大哭起来，“……皇上，臣，臣妾没想到皇上这么好……臣妾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了……”
　　康熙：“……”晦气。
　　就是在这时候，梁九功敲着门说：“万岁爷，前朝有消息递过来。”
　　康熙像是抛烫手山芋似的推开了晦气的女人，“你在这里等着，朕去看看。”
　　小新娘没防备，趔趄了一下，差点没栽倒。幸亏反应比较快，及时地用手撑着床面才稳着身体。
　　泪眼朦胧中，看到高大俊挺的身影，挑帘走了出去。
　　康熙迈着大步，离开内室，穿过次间，拉开门问：“什么事？”
　　梁九功看着穿戴整齐的万岁爷，吁了口气，还没上床呢。赶紧说：“万岁爷，承乾宫的丫头才瞅着机会，把信递出去，可是贵妃不接。”
　　康熙：“……”还没递出去，难怪不给他回信。“告诉她，是朕写的。”
　　梁九功：“那丫头说了，贵妃警惕的很，不相信她的话。要拿出万岁爷的证明来。”
　　康熙：“……”知道是朕的御笔，不是该急着看吗？稳声道：“要怎样证明？”
　　梁九功迟疑道：“拿件万岁爷的信物？”
　　康熙在身上摸了摸，一只香囊，一枚盘龙玉佩。整个皇宫里只有他一个人用龙涎香。
　　犹豫了片刻，取下玉佩，递出去：“拿去。”顿了一下，又说：“回头给朕拿回来。”
　　梁九功：“……”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要回来？
　　康熙：“明早之前拿回来。”
　　梁九功：“……”
　　康熙：“还有事？”
　　梁九功急忙道：“就这事，打扰万岁爷了。奴才告退。”
　　康熙转身进内室，准备继续给小新娘说情话，顺便让她把晦气的话收回去。
　　看到被泪水糊花了的一张脸，瞬间没了心情。皱着眉道：“先去洗洗脸。”看着她傻愣的表情，又说：“头上的东西都去掉，身子也洗干净。”下次见到贵妃，告诉她，自己把她的话学的很好。
　　皇帝随身戴的玉佩，先不说玉料本身的价值，单说是皇帝的东西，就已经是价值非凡了。
　　梁九功担心中间出岔子，他让小太监把春草叫出来，亲手把玉佩交给了她，“千万不能丢了啊！丢了可是灭九族的罪。”
　　春草哆嗦了一下，怯怯问：“梁公公，奴婢实在太笨，担心误了差事。要不……”
　　“没有要不，就你了。”
　　待春草紧握着玉佩转身回承乾宫，中间传信的小太监说：“她那样子，是有点笨呢。”
　　梁九功笑道：“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就是笨点才好接近娘娘。要是个机灵的，早就被撵出来了。
　　小太监点点头：“师父说的是。”接着又小声兮兮地说，“万岁爷待贵妃娘娘很特别啊。”
　　“那是。”梁九功笑道，“以后办事的时候有眼色点，这可是个好差事。”
　　梁九功说对了，佟宝珠就是看着春草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才没有在她递信的第一时间喝斥，愿意听她后面会说什么。
　　佟宝珠唤来了容嬷嬷，问：“茶水间那个春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娘娘接手六宫管理权后的第二天。”容嬷嬷问，“她今天跟娘娘说了什么？”
　　“问要不要伺候。”佟宝珠简单地说。
　　“娘娘莫要随便提人到身边，除了我们自己带进来的四名丫头。别的宫女太监，都有可能被外面的人收买；或是有心人安插进来的。”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问道：“我们带进来的，不会被人收买吗？”
　　“不会。”容嬷嬷：“她们的家人都在佟家手里，敢吃里扒外，不但本人死路一条，全家人都是死路一条。”
　　佟宝珠：“……”她的宫斗路，也太容易了些。

13.学习
　　容嬷嬷半夜起来喝水，看到正殿里依旧亮着灯。她穿了衣服出去，小声问在暖阁里值夜的素云，“娘娘在做什么？”
　　素云正抱着暖手炉倚着桌沿打瞌睡，稍怔了一会儿道：“我最后一次去上茶，娘娘在看书。”看了一眼水漏，“差不多有两个小时了。”
　　“娘娘怜惜咱们值夜辛苦，所以排一个人当值，这样每人只用值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还不全心全意地候着，你觉得合适吗？”容嬷嬷神色平静地说。
　　素云把暖手炉放在桌几上，红着脸站起身，“娘娘说今夜没事了，让我眯一会儿。”吐了吐舌道，“以后不敢了。”
　　“你要是困，就去睡吧。我来值。”看素云要推辞，容嬷嬷又说：“去吧，就剩半个小时了，反正我也睡不着。”
　　容嬷嬷等到紫云来接班，内室里依旧亮着灯。她冲了一杯蜂蜜茶，放在托盘里，端着进去。
　　“娘娘怎么还不睡？喝口水，润润嗓子。”
　　“白天睡多了。”佟宝珠放下书，揉了揉有点酸胀的眼睛，“嬷嬷怎么还没休息？”
　　“奴婢刚醒。”
　　“我们聊会儿天？”佟宝珠看出容嬷嬷是想同她说话，拍拍床沿，道：“嬷嬷坐这里。” 说完，坐直了身子，端起蜂蜜水喝。
　　嗓子正干的厉害。槐花蜂蜜水，淡浓正好，温热正好。一口气喝下去半杯，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看到容嬷嬷仍站着，她双手捧着白瓷茶杯，仰着脸笑道：“晚上没外人在，没那么多的规矩。”
　　容嬷嬷迟疑了片刻后，道：“谢谢娘娘赐座。”说完，搬了梳妆台前的绣墩放在床边，坐了上去。
　　“娘娘心里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说给奴婢听。奴婢不会说出去。”
　　“没有啊。”佟宝珠眨了眨眼道，“嬷嬷知道的，我白天睡多了，把晚上的瞌睡睡光了。”
　　容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道：“据奴婢得的消息，储秀宫是按着民间喜房的模样布置的。”停顿了片刻，又说：“披红挂彩，床上撒了大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还喝了合卺酒。”
　　“是吗？”佟宝珠有些意外。康熙考虑的还挺周到，不管是为了什么，能做到这样，也算不错。
　　每个女子都有一个做新娘的梦，被男人宠爱着的梦。即使有一天美梦会醒，有过一场甜蜜的经历也是好的。
　　等梦醒了，就能认清现实了，就不会再眼巴巴的盼着那一点点的宠爱。就能用平常心对待同样处境的姐妹们。
　　容嬷嬷抬眸看了佟宝珠片刻，低声道：“皇家无真情，万岁爷做这些是为了讨好钮祜禄氏罢了，娘娘莫要难过。”
　　佟宝珠：“……”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以后进来特别的新人，也是如此。甚至比现在更隆重。”容嬷嬷轻声缓缓道，“等战事平了，万岁爷有了心情，会经常来后宫。到那时候，得不得宠，就很分明了。”
　　“或许会一连宿在一个地方几天。得宠的娘娘们，有些眼皮子浅的，或许会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娘娘要有这个心里准备。”
　　佟宝珠点点头。
　　她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当年那部熹妃传，可是火到了国外。讲的是一个纯真的小姑娘，逐渐被皇帝伤透心的故事。
　　一心想做明君的男人，哪里会有真情。有真情的都是昏君，像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唐玄宗；还有遁入空门的顺治皇帝。
　　唔，顺治帝是康熙的爹。
　　“所以，娘娘可以敬万岁爷，可以对万岁爷好，可以为万岁爷着想，但莫要爱上万岁爷。他会令娘娘失望的……”
　　容嬷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佟宝珠看着这个天天对自己耳提面命的嬷嬷，心里热乎乎的。
　　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佟家，但也是真心实意的待自己好。就像今晚这番话，是怕自己伤心呢。
　　佟宝珠放下茶杯，举起右手，朗声道：“我佟佳宝珠向佟佳佩容保证，在有生之年里，绝不会爱上康熙皇帝。如若食言……”
　　“娘娘……”容嬷嬷扑过去，按下了她的手，“娘娘不许胡乱说话。”
　　次日，依旧有嫔妃们来请安。后宫的女人们闲啊，有人喜欢闷屋里，有人就喜欢四处转。
　　比较出奇的是，刮风下雨都会来报到的荣嫔没来；也没有人议论小钮祜禄氏的事。
　　佟宝珠没去猜测大家的心思。她想的是，康熙说的会封小钮祜禄氏为贵妃，那便同自己的位份一样了。为了不在请安方面闹出矛盾，她郑重地说：
　　“天越来越冷。以后有想来玩儿的，每月初十来一趟，姐妹们在一起聚聚。平日里没事不准来了啊，谁要是没事再来这里闲转悠，先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
　　众小主们面面相觑。
　　储秀宫的那位，是要封皇贵妃了？
　　佟宝珠赶紧又说：“就从现在开始，都散了吧。本宫待会儿还有事要出去。“
　　话刚落，梁九功来了，是传万岁爷口信的，说是封了储秀宫娘娘为淑妃。
　　众小主皆很意外，昨晚那么大的阵式，才封了妃？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是妃了。还以为最低是皇贵妃呢，妃而已呀。
　　瞬间心里舒坦了许多。同皇上举办成亲礼咋了？贵妃照样压你一头，跟我们也差不了多少嘛。
　　佟宝珠问：“还有别的吗？”
　　梁九功笑道：“奴才就知道这些。奴才跟黄总管一块儿出来的，黄总管去储秀宫传旨了。”
　　储秀宫里，莫要说主子和下人们，就连摆在窗台上的菊花都透着喜气，花叶格外舒展。
　　洞房花烛，那是皇后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秋嬷嬷赏了黄忠一大把金瓜子。
　　“劳烦黄谙达跑这一趟，这是娘娘的一点小心意。得闲的时候，谙达来储秀宫喝茶，有万岁爷赏的大红袍和雀舌。”
　　黄忠收了金瓜子，连连道谢，“娘娘有事，尽管差遣奴才。能为娘娘跑腿，是奴才们的福气。”
　　黄忠离开后，秋嬷嬷笑道：“娘娘该去慈宁宫和宁寿宫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后，向她们谢恩奉茶了。等回来，再去一趟承乾宫。毕竟现在佟佳氏是贵妃，娘娘还是要给她些面子。”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小钮祜禄氏，不，现在已经是淑妃了。淑妃的神色与前些日相比，判若两人。
　　面若桃花，眼带秋水。
　　端坐在正殿上方的红木椅上，微笑道：“本宫能跟佟佳氏一样，不懂规矩？本宫不会让皇上为难。莫要说是贵妃，就是皇贵妃本宫也不羡慕。位分都是虚的，只要皇上乐意，随时可以升。”
　　站在她跟前的秋嬷嬷，笑着接话：“娘娘说的是。”
　　淑妃对秋嬷嬷招了招手，待她靠近了一些后，小声道：“本宫昨晚问皇上，幸过贵妃几次。嬷嬷你猜，皇上怎么说的？”
　　没等她答话，淑妃掩着嘴角吃吃笑道：“就一次，还是去年的时候，今年还一次没有呢。”
　　秋嬷嬷提醒：“此事娘娘莫要说出去。娘娘受宠就要低调，省得让别人不高兴，将娘娘视为眼中钉。“
　　淑妃没理会她的话，长叹了口气，自顾说道：“本宫竟没想到，自己的命会这么好。”
　　乾清宫里。
　　康熙坐在梨花木的龙案前，眼里看着奏折，脑海里却在搜索宠幸贵妃的事。
　　一次？还是两次？
　　那时候刚封了钮祜禄氏为皇后，为了约束钮祜禄氏在后宫的势力，进行了一场选秀，让佟佳氏入了宫。
　　佟佳氏摆在后宫里，不用理会她，就成能为钮祜禄氏的威胁。
　　所以，他对这个小表妹并没有太多关注。为了显示对钮祜禄氏的重视，还特意冷落了她。
　　好像……宠幸了一次？这一次还是推断出来的。新妃入宫肯定是要在第一时间宠幸。
　　从她入宫到钮祜禄氏去世，有半年时间呢，再冷落，一次也有点少。那是……两次？
　　想不起来。
　　更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个感受。
　　女人都一样嘛。往床上一躺，任他为所欲为。穿衣服起来，就把这事抛一边，忙朝政去了。哪里会刻意记什么时候宠幸过谁。
　　思索到这里，康熙眼前又呈现出贵妃一本正经的表情，以及从她那红润的小嘴巴里蹦出来的话。
　　别说，还真是管用。
　　若是把那些话说给贵妃本人，贵妃会如何反应？贵妃懂得那么多的道理，估计不好糊弄……
　　给朕讲什么道理嘛！应该亲自上阵给朕示范，手把手的教。
　　朕是好学生，爱学习，学的还特别快。
　　康熙把看的奏折放到了一边，让人唤来了梁九功。
　　“朕的东西呢？”
　　这个问题，梁九功早就想好了。他装着为难的样子说：“那小丫头说，娘娘看到万岁爷的玉佩，便小心地收了起来。那丫头没敢讨要，跑来问奴才该怎么办呢。奴才是想，娘娘大约是想亲手交给万岁爷。”
　　信既然是收到了，怎么没回信呢？康熙犹豫了片刻后，说：“你下去吧，以后对方收到信，你要回个话。”
　　梁九功心虚地“喳”了一声，转身就要走。信还没送出去呢，要赶快去催催。
　　“等等。”康熙提起笔，快速地写了四个字，装进了信封里，认真封好之后，递给梁九功：“现在送去。”

14.探望
　　这个时候，佟宝珠在翊坤宫里。
　　宜嫔看到她，还未施礼问安，泪便掉了下来。檀云赶快拉她的衣襟，提醒她这样失仪。
　　“娘娘……”宜嫔吸吸鼻涕。
　　佟宝珠向前走了两三步，松松地拥着她，笑呵呵道：“大美人这是怎么了？想家了？”
　　本来是想打趣一下，岂料这一说不当紧，宜嫔“呜呜咽咽”大哭起来。
　　佟宝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知道此时越劝，对方哭得越厉害。心里委屈，哭出来能舒缓郁结，比憋在心里强。
　　索性任她哭。
　　宜嫔还是元后在世时选秀进来的。十四岁的小姑娘对皇宫报着美好的幻想，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报着美好的幻想。
　　她觉得眼前这种默默无闻的状况只是暂时。
　　终有一天，皇上会把目光停留在她这里；她也会有孩子；她会为郭络罗氏带去荣光。
　　所以她不像别的不得宠嫔妃那样，整日闷在屋里。
　　每日都把自己打扮成明艳动人，好让皇上无论在什么时候看到她的时候，都是她最美的样子。
　　一年又一年，就这样盼了五年。人也从十四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十九岁的大姑娘。
　　她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许不远的将来，她就得宠了，住进翊坤宫的正殿里，成为了宜妃。
　　闺阁时，她曾去寺里算过命，抽的签是“帝王燕”，她哪里是燕，燕子也有个盼望，能一年回老家一次。
　　她呢？
　　没日没夜的困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比不上生养过的老人；更比不上才入宫的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才能有机会见见家人。
　　宜嫔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后哭累了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对她说话。
　　“宜舒，男人的心大，装的东西多，里面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们不要对他寄太多希望。等生了孩子，一边养着孩子，一边养着自己。衣食无忧，还有乐子，多幸福啊……”
　　佟宝珠从翊坤宫出来，吩咐红云去敬事房抄誉嫔妃们的月事记录。自己带着彩云去了钟粹宫，探望答应博尔吉特氏。
　　曾有话说：天下是爱新觉罗氏的，后宫是博尔吉特氏的。那是皇太极的时候。从顺治皇帝开始，便开始打压博尔吉特氏，分化他母族的势力。
　　可惜顺治皇帝死的早，后宫的权势又回到了博尔吉特氏的手里，也就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太皇太后为了以身作则，同时也担心尾大不掉，并没有对博尔吉特氏特别照顾。她的娘家侄孙女进宫一年多了，尚未承过宠，默默无闻地住在钟粹宫的西偏殿里。
　　佟宝珠去的时候，博尔吉特氏歪躺在毡毯上晒太阳。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扫子一样覆盖在脸上。半步远的小茶几上，摆着颜色不同的几碟子点心。
　　听到宫女们唱呼：“贵妃娘娘万福。“
　　她躺着没动，用生硬的汉话说：“佟姐姐来了。”话落之后，才睁开眼。浓密的睫毛之下，棕色的瞳孔，比琉璃石还水亮。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佟宝珠撩起粉锻裙子，坐在了她旁边。
　　钟粹宫没什么规矩可言，主子随便，下人们也就跟着随便了。彩云像往常那样站在院子里，和这里的宫女唠闲话。
　　“完成了。”博尔吉特氏懒洋洋地笑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妹妹懂的。”说着话，一骨碌坐了起来，手指搅缠着辫稍，注视着佟宝珠问：“姐姐，我这句说的怎么样？”
　　佟宝珠摸摸她的头顶，“不错，加油！”
　　博尔吉特氏又躺回原处，哈哈笑道：“我已满十六了，姐姐别拿我当成小孩子。”
　　“可你的汉话还不如六岁的孩子。”佟宝珠看到小茶几上的各色点心，用手指在空中挨个划过，最后捏了块酥饼填嘴里。
　　博尔吉特氏又坐直了身子，看着她吃下去后，满是期待的问：“姐姐，好吃吧？你要是爱吃，走的时候带着。”
　　“好吃。”佟宝珠点点头，“不过，跟御膳房的相比，还差些。有这时间，你还是多学学汉话吧。再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话说不流利，小厨房就得撤了。”
　　博尔吉特氏撇嘴，“太后来这里都快三十年了，汉话说得还不利索。“
　　佟宝珠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怎么不跟太皇太后比？太皇太后不但会说汉话，还会写。”
　　博尔吉特氏反击：“你怎么不学蒙语？听说前两位皇后可都会蒙语。”
　　佟宝珠又捏了一块酥饼塞嘴里后，站起了身，“我走了，听你说话难受。等你的话说流利了，我们再辩论。”顿了一下，又说，“皇上开始翻牌子了，你要做好被宠幸的准备。”
　　博尔吉特氏忽嗒忽嗒眨了两下眼，呆呆地望着佟宝珠，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被她的话震着了。
　　佟宝珠对刚走进来上茶的粉衫宫女说，“跟你小主翻译一下，本宫刚才的话。”
　　粉衫宫女用蒙语对博尔吉特氏说了一遍后，博尔吉特氏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一跃而起，抱着了佟宝珠的胳膊，“姐姐救命，不要啊！”
　　“注意事项问你这里的嬷嬷。”佟宝珠拉开了她的手，又威胁：“别忘了，小答应是没资格用厨房的。这是给你学汉话的奖励，你要珍惜。不珍惜可就没了。”
　　后宫女人，佟宝珠第二个喜欢的就是博尔吉特氏，这么多人里，就她一个无视皇家规矩，仍保留着本心。
　　同她在一起十分自在。
　　可惜了，汉话说的结结巴巴的，听着累的慌，更别说深入交流了。
　　初冬的阳光明亮，整个紫禁城都显得温暖了许多。
　　佟宝珠走到承乾宫的转角处时，抬头看看太阳，时候还早。于是又继续往前走。
　　今天荣嫔不露面，不正常啊。
　　难道是三公主身体不适了？三公主今年五岁，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已经进入了成长安全期。但宫里的孩子折的太多，伤风着凉，都让众人紧张。
　　佟宝珠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跟现代差不多。操心她科室的每个病患，还要有重点的查房。
　　进门看到三公主在院子里跑，她放心了。再看跟在三公主后面笑意满满的荣嫔，更放心了。
　　这个院子正常。
　　荣嫔低身施了一礼后，热情地说：“娘娘快进屋坐。嫔妾正在绣花，准备给娘娘做件棉套筒，比暖手炉好用。”
　　三公主听到这话，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脆生生地说：“额娘，暖手筒不是给女儿做的吗？”说完，鼓起腮帮子，表示生气。
　　佟宝珠摸着三公主的小脑袋，笑吟吟道，“我们一人一个，先做公主的，后做我的。”
　　又看向荣嫔，笑道，“谢谢荣嫔的心意。本宫还有事，就不进去了。”接着说明来意，“天冷了，来看看公主。看到她这样活泼，本宫就放心了。”
　　旁边的奶娘赶忙来把三公主哄走，“公主，我们去后院荡秋千。”
　　荣嫔今儿没去承乾宫，一是心情不好；二是想观望。听说储秀宫里只是封了妃，她心里豁然间明媚得像是四月天。
　　她以为佟宝珠是来跟她结盟的。她虽然只是嫔位，但最得宠啊！继后没去世前，除了坤宁宫，皇上来延禧宫的最勤，而且常常留宿。别的小主们侍寝大都是脱光了抬进皇上寝殿。
　　更重要的是她有儿有女，这在后宫中是头一份。
　　“娘娘要回去等淑妃请安吗？”荣嫔意味深长地笑道，”放心吧，不到中午她不会去。你们不了解她，嫔妾可了解，以前的老实乖巧都是装的。这种装乖的，那是有图谋呢，得势便会倡狂。不像嫔妾只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对谁都没一点坏意。就说住在这里的另外三名小主，我何时为难过她们……”
　　佟宝珠打住了她的话，“本宫真的有事。改天再来同荣嫔聊家常。”
　　荣嫔眼看着留不住她。笑嘻嘻道，“娘娘，凡事得讲规矩，接下来该嫔妾承宠了。谁都不能跟我争。”
　　从延禧宫里脱身后，佟宝珠吁了口气。荣嫔生过五子一女，生过三阿哥之后，再没生育过，是有原因的。
　　抛开外在因素，这种性子怎么可能入康熙的眼。凭着儿子封了妃位，年龄最大生子最多，在前期的四妃之中，排在末位。
　　就连出身低微的德妃都能压她一头。
　　想到德妃，佟宝珠不禁有些好奇。康熙是在平三藩之乱以后，大封前朝，一并大封的后宫。现在的乌雅氏才是个答应，性子又温吞，怎么能在众嫔妃里脱颖而出，短时间内封贵人，封嫔，又封妃呢？而且身份还超过马佳氏荣嫔。
　　这么一想，她对未来的日子，还挺期待。现在看着平静，以后的变数大着呢，就跟看宫斗电视剧一样。
　　佟宝珠走到通往承乾宫的路口，远远的就看到春草站在门口张望。
　　她吩咐跟在身边的彩云：“你去敬事房，看看红云抄好了没有？没有的话，帮帮她。”

15.心思
　　待红云离开后，佟宝珠对着春草招手。春草快步过来，双手递上玉佩。蓝绿色的玉质，中间是缕空的盘龙祥云纹。
　　佟宝珠接过来的同时，又说：“拿来吧。”
　　春草一边从怀里掏信，一边怯怯地问：“娘娘，您能不能让奴婢跟着您伺候呀？那边催奴婢几次了。还要求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机会好难找。”
　　佟宝珠：“……”敢情送信是幌子，目的是往她身边安插人。
　　春草拿出来的是三封信，并且指出了哪封信是她什么时候收到的。
　　佟宝珠回到西次间，坐在塌上，喝了杯蜜蜂柚子茶，才依着次序打开看。
　　首先打开的是昨天中午的：贵妃要练字。
　　第二封是今日早上的：贵妃满意否？
　　第三封是不久前的：朕想学习。
　　都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满意你娘的头！
　　把本宫当成小女孩哄骗了。没封小钮祜禄氏为贵妃，指不定是你之前就打算好的。
　　后宫没有皇后，同时有两个贵妃，肯定要闹矛盾。
　　康熙明君会干让后宫不稳的傻事？若真是封了小钮祜禄氏为贵妃，要么是把她提为皇贵妃；要么是寻理由把她降一级。
　　帝王权术玩的高啊！
　　明着表现出对钮祜禄氏的重视，暗中拉拢着佟佳氏。
　　至于练字，她的毛笔字已经很好了，临的是瘦金体，中学的时候，还得过奖。
　　康熙是什么意思？嫌她多管闲事，让她修身养性呢？她这马屁拍的，拍过头了，拍到马头上去了。
　　把马拍惊了。
　　学习？他想学习，跟她有什么关系？
　　因为要等淑妃来，出不了门，也无心做别的事。佟宝珠就干坐着等。一边等，一边琢磨康熙的心思。
　　等到将近午时，淑妃才来。带着一位嬷嬷和两位宫女，气场全开，优雅又霸气。
　　金黄色的旗服，领边和袖口是青锻作底的大团粉色牡丹花，包头旗髻上戴的全是金饰，正中央是朵金花，左边插了枝金凤衔珠的步摇。
　　耀眼的金色，加上亮丽的妆容，尽显华贵之感。
　　淑妃昂首挺胸的走到佟宝珠跟前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握于胸前，上身微俯，规规矩矩的行礼，“嫔妾钮祜禄氏淑妃参见贵妃娘娘，祝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佟宝珠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份的贵重。这么大的气势，还是要向她行礼。
　　她来这里时，继后刚去世没多久。小主们都很素净，宜嫔在打扮上稍微张扬一些，也不及此时的淑妃一半抢眼。
　　而且她们行的都是问安礼，基本还是走个过场，这么正式的还是头一回见着。
　　“恭喜淑妃了。”佟宝珠招呼紫云，“快扶淑妃坐下。”又笑道：“皇上很喜欢你呢，赐了‘淑”字。真让本宫羡慕。本宫入宫一年多了，还没赐封字。”
　　淑妃坐下来后，扬眉笑道：“姐姐说笑了。姐姐是贵妃，没有字也高嫔妾一头。”
　　“都是伺候皇上的人，不分高低。”佟宝珠笑吟吟道，“承了皇恩，按例是有赏的。本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妹妹别嫌弃。”说完，招手让容嬷嬷捧上赏赐。
　　一柄蜜色的玉如意，一件雪狐毛料，一套青蓝色合彩珠花头面，还有两匹蜀锦。
　　样样都是上品，基本上是承乾宫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礼物。
　　“谢贵妃娘娘赏。”淑妃表现得不咸不淡的。赏赐自有宫女嬷嬷收着，不用主子亲自接。
　　淑妃看着佟宝珠鬓间的梅花玉簪，摸着自己发间金凤衔珠的步摇，娇笑道：“皇上说，给嫔妾再添两名宫女。可是再添两名，嫔妾宫里便是八名宫女，越了规矩。可是不接，又拂了皇上的心意，嫔妾不知如何处置。向贵妃娘娘讨教。”
　　后宫的规矩是：妃位配六名宫女，贵妃、皇贵妃八名，皇后十名。
　　佟宝珠微笑道：“妹妹留着吧。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后宫之主，皇上的话便是规矩。就是再加六名，也不过分。”
　　“嬷嬷，你看到了吧。佟佳氏今儿生气了。”回到储秀宫后，淑妃得意地笑，“本宫以后每隔两天，就去给她请安，顺便添堵。表面上装好人，暗地里插刀子的事，谁还不会干了。”
　　此时太后刚到慈宁宫。
　　淑妃从她那里离开，她就寻思理由来见太皇太后。最后实在想不起来理由，把小灶上的糯米粥盛了一碗，带着来了。
　　问安客套的话说完，太后不经意似地问：“皇额娘，皇帝是要抬举钮祜禄氏？”
　　太皇太后端起粥碗，笑道：“谁知道呢，皇帝没在这儿提过。他现在不愿意告诉哀家的事，哀家也懒得问。”接着又说，“你也是听到后宫里的动静了吧？由她们闹腾去。反正谁也不敢给咱们上眼药。”
　　太后今年四十二岁，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年轻的时候不受顺治皇帝待见，也未曾生养，靠着太皇太后的呵护，保着了皇后之位，又成了皇太后。
　　眼下里，康熙是待她不错。
　　可是以后呢？所以，后宫谁主事，谁是皇后，对她来说很重要。
　　何况她还有个侄女在宫里，入宫一年多了尚未承宠。太皇太后一直不提，她也不敢问。
　　钮祜禄氏那一家子，往慈宁宫里跑的勤，可是很少去她的宁寿宫。反倒是佟佳氏这些年，明的暗的没少孝敬她。
　　“儿媳觉得贵妃人是个不错的，做事稳当，考虑事情也周到。”太后说的很含蓄：“就是不知心胸怎样。皇帝这么抬举钮祜禄氏，怕是要醋了。”
　　太皇太后食了口粥，说：“皇帝是念情的，佟佳氏毕竟是他母家，抛开别的不说，就凭这一点，贵妃就占着优势。”
　　转话又道：“你那时候跟佟佳氏不对付，哀家还以为你会对贵妃心存介蒂。能有这份平常心就好。”
　　太后讪讪地笑道：“那时候年龄小，不懂事。”
　　太皇太后道：“对了。皇帝昨晚跟哀家提了一嘴，说是准备让大阿哥回宫，暂时放在你那里。别想那么多，皇帝是看重你的。”
　　太后：“……”这不是棵烫手的山芋吗？大阿哥那么金贵，好不容易长到了六岁，在她跟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乾清宫里也在谈论大阿哥的事。
　　康熙留了佟国维一起用午饭，饭前净手的时候，他问：“朕准备接大阿哥回宫，由谁来照顾大阿哥合适呢？”
　　佟国维早就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仍装着想了一番的样子，才接话：“臣认为放太后那里合适。”又解释，“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撇开太皇太后不说，能让人放心的，只有太后。”
　　康熙笑道：“佟大人，你知道朕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佟国维毫不犹豫道：“天子心思，臣不敢揣测。”
　　“佟大人是要么不说话，要么说朕想说的话。朕喜欢的是跟朕意见相左的人，能让朕看到不同的想法。”康熙转话道：“但前提是，与朕意见相左的想法是对的。而不是故意与朕作对。”
　　佟国维：“……”天子近臣难当啊！究竟是让往左，还是往右？
　　午饭后，佟宝珠翻看红云从敬事房抄回来的月事记录，看到博尔吉特氏上个月的日子是二十七日。
　　她在心里默算了下，今天是初九，十三天了；又看了看她的月事周期是三十一天。五天内易受孕。安全期间，七日内不能承宠。
　　还未享受男女之事的好，就有了身孕，这可不行。最起码也要半年后，反正她本人也不急。
　　淑妃、荣嫔这两个人，一个是不听她的；一个已经有了一儿一女，暂时不用她操心。
　　惠嫔有大阿哥，也不急。
　　佟宝珠挨个看了之后，把目光落在了庶妃纳喇氏和常在郭络罗氏的名字上面。
　　这两位最近易受孕，年龄也合适，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八岁。
　　若是五日内，康熙召幸她，就把这两位推出去。佟宝珠盘算过之后，心情轻松了不少。
　　着人叫来的胡太医，问他家里可有女子行医。
　　这几个月，佟宝珠没少向胡太医请教医学上的问题。两人也算是熟人了。他笑问：“娘娘有事？臣的孙女懂医术。”
　　佟宝珠遂问道：“多大了？她嫁人了吗？”
　　提起他孙女，胡太医就头疼。
　　“十七了，尚未成亲。不听话的很，跟个男孩子似的，四处跑着当游医。”
　　“您问问她，愿不愿意到太医院供职。”佟宝珠道，“但有个条件，需要成亲的。”
　　没成亲的，经常在宫里晃悠，被康熙看中就麻烦了。
　　这不等于害了人家嘛。
　　“谢谢娘娘好意。”
　　胡太医激动道：“她就是想进太医院，跟臣嚷嚷过多少次了。可本朝哪里有女子进太医院的？臣也没敢提过这事。要是能进太医院，今晚成亲都行，有现成的好人家等着。是那丫头一直不愿意。”
　　“什么事都要有人做第一次。胡大人既是这么说，本宫找机会在皇上跟前提提。暂时先不要告诉她，省得最后没成，让她失望。”
　　胡太医又要道谢，佟宝珠止着了他的话，问道：“太医院谁最擅长小方脉？”

16.看书
　　小方脉就是现代的儿科。
　　关于擅长这回事，并不是官位高的最擅长。一般情况下，官位高的，都是人际关系比较好的。
　　就比如胡太医，是正六品的御医，在他上面还有从五品的院判和正五品的院使。
　　佟宝珠与几位御医均有接触，发现胡太医医术最高最有责任心。
　　她跟前没孩子，把小方脉的御医都一一传过来交流不大妥。
　　只好问了。
　　胡太医不明白贵妃问此话何意，本着负责的态度，斟酌了一番后，说道：“依臣看来，在小方脉里，朱纯大人和俞茂鲲俞大人的医术最好。”
　　佟宝珠看他说话的时候犹豫不决，遂问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朱大人性格沉稳，医术好，没把握不落笔开方，让人放心。俞大人年轻胆子大，勇于尝试新方子，治好过朱大人不敢治的杂症，但有时候太过冒险；”胡太医郑重地说，“臣认为，小方脉还是求稳，毕竟孩子的体质与大人不同，经不起折腾。”
　　话是说的不错。
　　但佟宝珠此时需要的是一个大胆，有想法的人。
　　把胡太医送走之后，她又着人去请俞太医。
　　等俞太医的时候，容嬷嬷跟她说，家里传信过来了。
　　“佟大人让娘娘稳住心神，莫要被外界事物影响心情。还说让娘娘向万岁爷提出，让淑妃协理后宫。”
　　“本宫若是不想提呢？”佟宝珠浅呷着清茶，若有所思地问。由她全权管理后宫，才好安排小主们排队承宠的事。
　　容嬷嬷：“奴婢赞同佟大人的话，手中各有权利，才能分高下出来。何况万岁爷也有心让淑妃协理后宫，或许是在等娘娘主动提出来。”
　　“本宫不想提。本宫提了，万一皇上答应呢。” 佟宝珠双手抱着茶盏，笑道：“后宫事务表面看是在主子手里，其实是在管事嬷嬷手里。本宫看了，淑妃身边的嬷嬷远不及你。后宫事务分到她手里，本宫不放心。”
　　容嬷嬷赶忙说：“娘娘莫要说这种打趣的话，下人们都是跑个腿，权利在主子手里……”
　　容嬷嬷还想说什么，佟宝珠截着了她的话：“嬷嬷没想过查一下本宫在晕倒之前反常的原因吗？本宫虽然记不起来了，但可以肯定这里面有隐情。”
　　佟宝珠来这里的当天就问了容嬷嬷，她为什么会昏迷。
　　容嬷嬷说的是，她昏迷前的那段时间，精神一直不大好。起初是郁郁寡欢，自继后去世，更加严重。问她可有心事，她也不说，只是叹气。
　　早晨梳头时昏倒在梳妆台前。
　　正是因为这样，容嬷嬷觉得失忆也未必是坏事，尤其是看着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是越来越好。便私心的不想让她记起以前的事，这也是她没告诉佟家人的原因之一。
　　“人应该往前看。娘娘醒来后，身体并未觉得有何异样，何苦纠结以前。”
　　“万一是有人对本宫使了什么手段呢？”佟宝珠放下茶盏，看着容嬷嬷，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嬷嬷，你仔细想想。这宫里的女人锦衣玉食，吃的精细又有医术高明的太医，为什么都不长命？趁着后宫管理权都在我们手里，嬷嬷查查这背后的原因。省得本宫再次晕倒。”
　　容嬷嬷：“……”
　　佟宝珠：“嬷嬷若是查出来谁让本宫晕倒，致使本宫失忆了。本宫定不会饶过他。嬷嬷去查吧。”多给她找些事多，才不总是盯着自己。
　　容嬷嬷：“……”失忆后遗症最严重的就是，娘娘性格看似同先前一样柔和，实则十分强硬。她决定的事，若是有人反对，她会摆出诸多理由说她是对的。
　　俞太医比佟宝珠想象中的年轻许多，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容长脸，一看就很能干。
　　还未开口说话，佟宝珠便对此人有了三分的满意。
　　两个人的谈话是在承乾宫西次间里进行的。
　　很多年后，对于当时的情形，俞太医还记得清清楚楚。西次间南侧窗户下，安置着摆有小茶几的暖塌。
　　屋中央有一张铺着浅蓝色桌布的八仙桌。一东一西的位置，分别摆着两把圈椅。
　　他坐在东边，贵妃坐在西边。
　　八仙桌子上的庐山云雾茶，冒着袅袅清香。不像是到了贵妃的宫殿，倒是像进了某处茶阁。
　　贵妃第一句话说的是：“俞大人，你对痘症有什么看法？”他来承乾宫的路上，反复思索，贵妃娘娘找他会是什么事。
　　这个问题，没有想到。
　　但他研究过，目前尚无结论。
　　于是有所保留的说：“杏林界大多是说胎毒所致，但臣对这个说法存有置疑。”
　　佟宝珠道：“你说说看。只管说，说错也没关系。我们是讨论。”
　　俞太医思索了片刻后说：“若是胎毒所致，必定不会传染。痘症有两大特点，传染快，得过此症的人，不会再染。”转话又说，“也不排除有胎毒的原因，或许胎毒是引发痘症的原因之一。”
　　佟宝珠拿起《古今医鉴》递了过去，“俞大人看过这本书吗？”
　　俞太医看到“万历四年”遂即变了脸色，“臣没看过。”他听说过。前朝的书，谁敢传阅。
　　“这上面提到痘症，与俞大人的说法近似。由胎毒所致，与传染病有关。孩子出生体内带有某种毒症，遇到另一种毒症就爆了。这里面提出的治疗方法是以毒攻毒。”佟宝珠道，“本宫是想，既然是有人提出过，肯定不止一个人研究，兴许还会有别的记录。”
　　俞太医看到传说中的医书，在佟宝珠说话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翻开。
　　待她停了话，他才抬头，激动地问：“娘娘这本书是哪来儿的？”
　　“文渊阁。本宫今日找你来，是告诉你，文渊阁或许会有类似的医典。俞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去查阅。若是找到预防痘症的方法，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俞太医激动得红了脸，“臣是从六品，文渊阁非三品不能入。”
　　佟宝珠：“……”她派的小太监怎么进去了？唔，她是贵妃，贵妃是从一品。
　　还是位高权重好，想做什么事，比较方便。
　　佟宝珠来这里的五个月，有空闲就翻阅医书。一是想学习中医；二是让她的医术有出处；三是想查痘症的治疗方法。
　　痘症就是天花，是一种传染性病毒，在1980年绝迹。在此之前，一直采用注射疫苗的方法，预防感染。
　　这个时候人们还拿天花没办法呢。
　　即使没有疫苗，她也有别的办法预防，但不能直接说出来。所以，她想用指点的办法，循序渐进地让别人发现。
　　读书时，她其中一名舍友，毕业论文的主题是“人类预防天花病毒的历史演变”，她当时还帮忙查过资料，查到最早的病症记录是在东晋；最早的预防方法在明朝万历年间，曾有两处记录。但在康熙时期才开始推广。
　　她查了五个月，昨晚才查到一处记录。
　　早一天找到方法，早一天预防。
　　佟宝珠思索了一会儿，拿出了盘龙玉佩，“这是皇上的物品，用这个当信物试试能不能进。俞大人查过资料，再把它还给本宫。若是不能进，本宫再去找皇上。”
　　俞太医出承乾宫，又打开《古今医鉴》看，走到太医院的时候，也找到记录痘症的地方。更加激动了。把书放到他专门用的抽屉里锁上，奔去了文渊阁。
　　主管文渊阁的是名老太监。原是先帝身边的人，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就给他安排了这项闲差。
　　看到盘龙玉佩，没有丝毫犹豫地让人进去了。转头吩咐跟在身边的小太监：“去跟黄总管说，万岁爷的玉佩在俞太医手里，俞太医在文渊阁查书。”
　　小太监不明就里。
　　老太监又道：“照着爷爷的原话说就行了，黄总管会斟酌。”
　　黄忠不知道送信的事啊，更不知道玉佩不在万岁爷身上了。一听这话，惊了。慌忙去禀报。
　　康熙：“……”那是朕祖上传下来的。朕的阿玛离宫时，太皇太后专门向他要了回来。这转眼的，就跑到了一个小御医手里。
　　一国之君是不会做错事的，也不会失误。
　　康熙平静地说：“朕知道这事。你去跟他说，等他查完了。让他拿着玉佩来乾清宫一趟。”
　　俞太医一头扎进文渊阁，就像鱼儿扎进了大海觅食。找到黄昏，找得头昏脑胀，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出来的时候，听说万岁爷召见，一时间没缓过来神。跟着小太监走了两丈多远，才想着问：“小公公，万岁爷找本官何事？”
　　谁都有用着大夫的时候，小太监想同他攀个交情。低声道：“跟玉佩有关。俞大人可不许对人说，奴才跟您提前透了口风。”
　　这天下就没有皇帝不知道的事。即使不知道，也能不动声色地问出来。
　　“俞大人医书查的怎样了？”
　　“回皇上的话，医学方面的书籍是按类别摆放的，没有专门记录治痘症的书，只能在相关疾病里查到些蛛丝马迹。查起来有些费力。不过，臣有信心能查到。既是有一处记录，定还有别的记录。”
　　康熙：“……”他两岁时出过痘，昏迷了五天，现在脸上还有痘坑。痘症对于他来说，那是个万恶的敌人。
　　恶劣程度与反贼不相上下。不论是五年，还是十年，反贼终会灭。可是痘症不好灭，得了痘症只能听天由命。抗过去活，抗不过去死。他的老四就是折在了痘症上。折的孩子太多，只能重新排序。现在新的老四要出生了，全部排名的话，应该是十一。
　　这也是他大力支持贵妃看医书的原因。
　　为了储君之位的稳固，能不能让她生孩子是这一回事，但肯定得让她养一个。不然，佟佳氏不会消停。懂的多，对养孩子总是好的。
　　康熙是个勤学上进的皇帝，面对他未知的领域，十分感兴趣。医学方面的更是感兴趣。原计划五分钟内谈完的话，延长到了三十分钟。
　　这日的晚膳，推迟了二十分钟。
　　胃口很好，多吃了一碗米饭。
　　敬事房闲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一点油水没捞到。万岁爷开始翻牌子。他们的心情跟后宫娘娘们一样的激动。
　　康熙刚漱了口，便由蓝衣太监顶着摆满玉牌的托盘进来。小步走到万岁爷跟前，跪下后，高声唱呼：“请万岁爷翻牌。”
　　▍作者有话说:

17.求教
　　康熙用湿手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手，眼稍瞄了一下最靠右位置的“佟贵妃”三个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定了立场，沉声道：“去。”
　　去，就是今晚不翻牌子的意思。
　　蓝衣太监有些不甘心，继续跪了一小会儿才起身，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康熙去撷芳殿探视了四岁的太子胤礽，向奶娘细细的询问这一日的饮食状况，身体状况，并再次叮嘱了众人用心伺候。
　　回到西暖阁，差梁九功向太皇太后问安，然后盘坐在塌上，一边慢慢地饮着茶，听侍读学士讲了半个小时的诗文；诏见了在配殿等候的两名官员，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政务。
　　这个时候梁九功也回来了，听他回禀太皇太后这一日的饮食情况以及精神状况。
　　接着去南书房，坐到书桌前，听西洋教士南怀仁讲了十分钟的算术，演算了三道题后，又听他讲了火炮的改良进度。
　　按照日程，接下来，要批阅外地来的奏折。若是批完的早，就到大佛堂里静思一会儿；批完的晚，直接洗漱了安歇。
　　想到那些奏折不是很当紧，可以推到明日，康熙有些不想批。看着自鸣钟悠悠嗒嗒地摆动，想着心事独自坐了五分钟，起身道：“去储秀宫。”接着又说，“朕走着过去，活动活动身子。”
　　黄忠赶忙拿了玄色带毛领的斗篷过来，“外面凉风大，万岁爷披着。”
　　承乾宫的西次间里。
　　佟宝珠坐在八仙桌边的红木圈椅上看书，容嬷嬷斜身坐在旁边的暖塌上绣花。
　　这是晚饭后常有的状态。
　　“嬷嬷，本宫想把春草调到身边使唤，让她当什么差合适？”佟宝珠把书摊放在桌面上，抬起头问。
　　容嬷嬷也放下了手里的活。
　　她没有立即接话，用问询的目光看着佟宝珠，等着后面会说什么。
　　容嬷嬷今年三十八岁，八岁那年被家族里的人看中，专门安排人教她诗书礼仪，教导她怎么处理事务。准备等她十四岁时，让她进宫辅助当年的佟妃。
　　岂料她十三岁那年，先帝驾崩。太皇太后扶持了八岁的康熙继位，佟妃荣升为圣母皇太后。
　　次年佟家正准备安排她入宫，圣母皇太后却崩逝了。
　　九岁的小皇帝那是太皇太后的眼珠子，身边布置得如铁桶一般牢固，根本放不进去人。
　　佟家又把目光转向了年仅一岁的佟佳宝珠。希望这个佟家女子，能把佟佳氏带向更高处。
　　容嬷嬷是看着佟佳宝珠长大的，也可以说，是她一手把佟佳宝珠带大的。佟佳宝珠是她的主子，感情上又像她的女儿。
　　看看贵妃娘娘行事举止与以往判若两人，身体越来越好，却越来越听不进去自己的劝解，她心里又喜又忧。
　　佟宝珠见容嬷嬷迟迟不应话，举着双臂，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似的说：“春草是皇上的人。”
　　皇上有心安排人，早晚能安排进来。不如早点从命，还能赢些好感。
　　“让她负责娘娘的衣物吧，明日奴婢让素云教她怎么当差。”
　　“好，就这么办了。”
　　容嬷嬷看娘娘的目光又要往书本上落，轻声道：“娘娘给她改个名字。”担心她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又解释，“娘娘给她起了名字，她就是娘娘的人。若是个聪明的，做事说话之前就会斟酌一下。”
　　佟宝珠点点头：“嬷嬷考虑的周到，让她叫冬草吧。明天本宫告诉她。”
　　容嬷嬷：“……”
　　佟宝珠：“冬天的冬，这不是入冬了嘛。跟佟家的佟没关系。”
　　话落之后，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夜风轻扑窗纸的声音就显得异常的清晰，“呼嗒，呼嗒……”像极了一个人的心跳。
　　佟宝珠的目光落回书面上，容嬷嬷又拿起针绣花。
　　康熙轻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形。
　　蓝色旗服的女子靠北朝南坐着，左手抚着书脊，右手放在书页边沿，微勾着头，看得十分专注。
　　右手边摆着纸笔，砚台里有墨水。看来是一边看，一边随手记录。
　　贵妃当真勤奋，朕应该向她学习。
　　容嬷嬷先发现康熙，扔下手里的绣活便跪在了地上，“奴婢叩见万岁爷。”嘭嘭嘭磕了三个头，“奴婢不知万岁爷前来，未能提前禀告娘娘，请万岁爷责罚。”
　　佟宝珠这才从书本上移开目光，起身，施了一礼。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都平身吧。”康熙背起手道，“朕散步路过，进来看一眼贵妃在做什么，特意没让她们通传。”
　　万岁爷一个眼神都是有深意的，大老远的来看一眼更是有深意。
　　容嬷嬷手搭在胸前躬着腰往外退。
　　“奴婢告退。”
　　康熙扭转身看着她道：“不用上茶了，朕一会儿就走。”
　　“是。”
　　这是暗示不让宫女进来的意思，容嬷嬷退到门口，又把候在外间的红云招呼了出去。
　　“一直忙，没来及跟贵妃说，贵妃信中的建议很好。开阔了朕的思路。”康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塌上，又指了他左手边位置道：“贵妃坐。”
　　“谢皇上赐坐。”
　　佟宝珠在康熙左边隔着茶几的位置，侧身坐下，双手交握搭在腿上。然后才恭敬地应话：“前天臣妾冒然向皇上进言让临幸宜嫔，不合后宫规矩。经过皇祖母指点，臣妾知错了，所以想为皇上尽尽心。事后又十分忐忑，只顾忧皇上之忧，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还好皇上心胸宽广，没有责罚。”
　　这是她看到那封“贵妃要练字”的信后，想到的对话。但等着康熙提起这回事呢。
　　康熙扭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缓声道：“在贵妃心里，朕是不能容人的人吗？”不愿意与后宫女子谈论朝政，直接跳到了别的问题上，“贵妃提的建议，朕都一一采纳了。效果很好，淑妃很欢喜。朕今天来，是想继续向贵妃请教学问。”
　　佟宝珠低垂着眼皮，毫不犹豫道：“皇上心胸宽广如海，能纳下百川。”后面那个话题，她不知道怎么接。
　　“哦？”
　　康熙调整了一下坐姿，朝佟宝珠的方向倾斜了些身子，直视着她问：“贵妃见过大海？”
　　“书上看的。”佟宝珠面不改色地说谎，“书上说大海是蔚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广阔，目之所及处与天空接连在一起，天水一色。”
　　康熙没见过大海，他只见过内海。佟宝珠描述里的景色，他听南怀仁提起过。他每次去什刹海就会想，天水一色究竟是怎样的美丽壮观。
　　不过，他现在不关心那个问题。马上要上床歇息，他当前最关心的是如何能更舒心的开枝散叶。
　　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最会掂量，也最会合理安排。
　　“朕待会儿要去储秀宫，贵妃有什么要交待的吗？”接着又笑道，“贵妃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朕考虑了一下，为了替贵妃着想，还是把储秀宫的暂封为妃比较好。也算是给贵妃的奖赏。”
　　佟宝珠：“……”这是为了她吗？这应该是他提前想好的吧？
　　佟宝珠迟疑了一会儿，惊喜地看向康熙，激动地说：“谢谢皇上的赏，臣妾会尽全心全力替皇上管理好皇宫，让皇上无后顾之忧。”为自己没有立即表现出欢喜解释，“臣妾刚一听说，有点不敢置信！皇上待臣妾真是太好啦！”
　　贵妃表现出喜出望外，康熙十分满意，同时也认为自己处理事情手段越发高明。让两边都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更重要。
　　比前两位皇后好糊弄太多了，以前他两头哄，两头都没落到好，两头都对他怀有怨意。
　　康熙很开心，脸色也柔和了几分，笑着追问：“贵妃有要交待的吗？”
　　佟宝珠慢慢收敛了笑意，挺直了身子，看着康熙郑重地答话：“有。”
　　他们在同一个方向坐着，都是坐南朝北，从他的角度看到的是佟宝珠微斜的侧脸。神色已经由方才的惊喜状，恢复了恭敬，规矩的像是寺里的小师太。
　　他想捏一下她的脸，再看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又怕万一吓着了她，后面的话不敢说了。
　　左手食指轻叩了叩茶几，温柔地笑道：“贵妃尽管讲。即使说的有错，朕也不会怪罪。”
　　佟宝珠绷着小脸，看着她前面的方向，一本正经道：“医书说，因人的体质不同，同房次数为三四日一次；或是六七日一次。相隔太长不利于健康；相隔近了伤身。皇上龙体甚为康健，依臣妾判断三日左右一次为佳。皇上已经连续两日劳累，今日应该素睡。”
　　“素睡？”康熙问。
　　佟宝珠：“就是……单纯的睡觉。”
　　康熙：“……”行开枝散叶之事，那叫荤睡？朕曾经一连荤睡过半个月。
　　康熙斜眼看着她道：“朕没觉得累。”
　　佟宝珠：“珍惜身体，更有利于健康长寿。而且房事太勤不仅伤身，还不容易让女方受孕。”
　　担心康熙以为她是阻止他去储秀宫，又赶快说，“皇上可以去储秀宫素睡。两人躺在床上，十指相扣交谈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康熙歪着头问：“为什么要十指相扣？”
　　佟宝珠：“……”
　　认真地说：“十指连心，心意相通。心意相通，两人便没有了距离。这是另一种形式的……”那个词不能说。她稍想了一下，换了个词：“亲密。”
　　亲密啊！
　　一国之君跟谁去亲密？
　　君王自称“寡人”“孤”，既有自谦之意，同时也真是“孤家寡人”。为了避免和母族亲近，自小抱离生母，由旁人抚养。稍大一些，周围的人都是敬而远之，生怕有僭越之嫌。
　　待有了嫔妃，是有了亲密的感受，可是……
　　康熙的眼神晃了晃，勾起嘴角笑道：“‘亲密”这个词好。行开枝散叶之事时，是会觉得两个人很亲密。”转话又问，“为什么这种亲密感，会稍纵即逝呢？下了床便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贵妃：本宫读了19年的书，当了7年的学霸，无论是数理化还是历史英语地理，样样出色。现在却要教人感情的问题。这是本宫的弱项，本宫还没谈过恋爱呢。
　　作者：这是入门，以后你有机会展示你的数学，英语，地理等等一切才艺。
　　贵妃：不，本宫只想搞事业。帮女人调理身子生孩子养孩子。
　　作者：那是主业，展示才能是副业。用副业养主业。
　　贵妃：......
　　作者：没有宠爱，你能在后宫为所欲为？还搞事业！打入冷宫，吃都吃不饱。
　　康熙：朕想和贵妃亲密。

18.办法
　　这问题简单。
　　那是因为彼此之间，没有爱情。同房是为了单纯的纾解，或是繁延后代。直白点来讲，属于动物的本能行径，没有心灵相通。
　　可是跟一个大猪蹄子无法讲解爱情；无法跟他讲解，爱情是两个灵魂的碰撞和信赖。其最大的特点是排他性，最基本的要求是忠诚。
　　拥有爱情的两个人，会想和对方永远在一起，天荒地老不分离。
　　佟宝珠低眉敛目道：“臣妾不知。”
　　微翘的鼻尖上铺了层细密的汗珠，肤色光洁润泽，浅粉色的小嘴巴像是樱花花瓣。鬓间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打着卷，贴覆在耳侧。
　　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却感觉僵硬。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此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康熙盯了她片刻，肯定地说：“朕从贵妃的神色里判断，贵妃在撒谎。”又质问：“贵妃明明知道，为什么不为朕解惑？”
　　佟宝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压着“嘭嘭”跳的心，镇定地说：“臣妾是在为自己的知识不够为皇上讲解感到羞愧，所以心虚不安。臣妾以后会多多学习，供皇上随时提问。”
　　这个答案，康熙十分满意。
　　他此趟过来，原是想夸赞她提到痘症之事，但想到这个想法虽好，能不能找到预防办法尚且未知。现在夸赞了她。她一定急着等俞太医的查找结果。便决定不提了。
　　扬起嘴角笑道：“贵妃做的很好。”说着话，站起了身，“朕去储秀宫了，贵妃也早些歇息。”
　　“恭送皇上。”
　　佟宝珠起身施礼。同时吊悬着的心，也缓缓落了地。她生怕康熙万一改变主意，说要留宿。
　　那些房事不能太勤的话，就是为拒绝同房做的准备之一。
　　谁知康熙走出了两三步以后，又回了头，她的心随即跟着又提了起来。
　　“朕的玉佩收回了，给了俞大人一枚金牌。”顿了片刻，又说：“以后贵妃收到朕的信，要及时回复。”
　　佟宝珠：“……”回，回什么？
　　康熙当晚宿在了储秀宫，并且连宿了五晚。
　　这五天里，淑妃每日清早都去承乾宫问安，向佟宝珠展示康熙给她的赏赐，大到整副头面，小到一副翡翠耳吊子。
　　那些没法带出来的，诸如皮料锦锻，屏风花瓶这些，她就寻个话头仔仔细细地描述一番。
　　然后夸赞皇上是个多么好的人，感叹后宫姐妹们有福气，能入宫伺候皇上。
　　其后果是，别的小主们听得一肚子酸水。除了荣嫔之外，其他人看到她在，说句问安的话，寻个理由便告退了。最多的时候，一早上先后有四五个人捂着肚子说不适。
　　这五天里，康熙没来承乾宫，也没再写信给佟宝珠。
　　佟宝珠像以往那样，上午送走问安的嫔妃之后，去探看需要重点关注的小主们。
　　下午在承乾宫看书，或是锻炼，或是和宫女们讨论制香的方法、冲茶的手法、插花的搭配、以及炒菜的技巧。
　　日子过得充实而不失悠哉。
　　这五天里，俞太医每日带着馒头和水囊去文渊阁。开门时进去，封门时出来。
　　第六日，也就是十月十五。
　　荣嫔仍是一早便来承乾宫问安，待淑妃离开后。她语重心长道：“娘娘，您要向皇上进言，不能专宠啊！姐妹们会有意见的。储秀宫妃是新人，皇上不怕给她拉仇恨嘛？”
　　佟宝珠磕着瓜子，笑道：“皇上去哪里，是皇上的自由，本宫哪来胆子干涉？”
　　“娘娘是后宫之首，为了后宫和谐，也得出面管管。什么都得有个规矩不是。”荣嫔忿忿道，“这样专宠，还不把某人给宠上天？瞧瞧她跟娘娘说话的样子，嫔妾都替娘娘气不过。她这不叫请安，她这是专门气娘娘来了。”
　　佟宝珠：“……”在皇宫里，皇上就是规矩。淑妃每天早上来这么一出，倒是为一成不变的请安增加了些趣味。
　　这两日，她吃过早点就开始想，淑妃会说又得了什么赏。猜测康熙会宿在储秀宫几天，若是时间长，淑妃估计坚持不住。费心的描述某样东西，也挺累的。
　　至于康熙说了什么温柔的话，做了什么暖心的事。说来说去就那些。
　　康熙是位皇帝机器，在感情上用的心思少，花样不多。同她以前室友们提到的她们男友的趣事，可是差的太远了。
　　比如十指扣紧，就是听她们说的。
　　荣嫔说了半天，看佟宝珠无动于衷，觉得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强势，十分失望，悻悻地走了。
　　回景仁宫，拿了一副玉石棋盘去了储秀宫。
　　这日，发生了很多事。
　　早朝上，康熙诏号天下，朝廷倾全力剿灭叛贼。并调整了战略布置，调回了安亲王岳乐，康亲王杰书。任用甘肃提督张勇，宁夏提督赵良栋，山西提督王进宝，云贵提督蔡毓荣等四名汉将。主和之首的索额图负责粮草总调度。
　　众人意识到，再不积极，皇上会收兵权的啊！同时看到原来主和的钮祜禄氏家族，把家将全用上了不说，还捐了银子做军需。也纷纷表示会拼死一战。并提议斩杀叛敌子女，以示朝廷之威不可侵犯，反叛者死，没有后路。
　　康熙宣布：“反贼男丁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女子为奴。各路军收到军令开始，全力备战。”
　　午后，宗人府的官员带了三名姑娘，去了慈宁宫。分别是十二岁、七岁和五岁。太皇太后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就修炼成一副铁石心肠。
　　原是想着，这三个丫头定是没命了。知道她们能活下去，忍不住垂泪。
　　“你们的祖父、父亲和兄长做出了天大的错事，让万人死于兵戈，让无数的家庭不得圆满，身为他们的孙女，女儿，妹妹，你们没有错，但你们要替他们赎罪。”
　　“原来的名字不能再用了。哀家重新赐你们名字，暂时叫大丫、二丫、三丫。由内务府安置你们在宫里当差。”
　　三位姑娘一起跪下哭着谢恩。
　　人领下去之后，太皇太后对苏嬷嬷说：“跟他们说。这三个丫头以后的情况，莫要传到慈宁宫里来。哀家不想再多操心了，生死由命吧。”
　　康熙有些意外。他以为太皇太后会把人安排给没有孩子的大龄嫔妃抚养，或是给太妃们抚养。
　　建宁公主虽然不是太皇太后亲生，却是太皇太后抚养大的，感情非同寻常。
　　太皇太后的决定，正合他意，便没再过问。
　　激烈争论多日的事，总算是落了地。
　　康熙利用下午茶的时候去了宁寿宫。
　　“儿臣原想把大阿哥放在皇额娘这里。贵妃提醒说，自小养大的感情深厚。现在有名答应怀着孩子，太医说各方面均好，预计月底生产。皇额娘是想养大阿哥呢？或是再等等。”
　　太后：“……”现在谁都不想养。
　　尤其是大阿哥，在奶妈那里娇养着，肯定是养得无法无天，五六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再加上换新地方，不用细想，就知道不是一般的难管。
　　万一磕了碰了，那就是照顾不周。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
　　过几年孩子多了，养个公主还行。
　　太后拨着佛珠，笑道：“大阿哥正是入学的年龄，放本宫这里怕误了学业。皇帝正年轻，儿女繁胜，宫里再添孩子，本宫再考虑着养。”
　　康熙道：“那就依着皇额娘的。”又请教，“皇额娘觉得把大阿哥放在谁那里合适呢？”
　　太后没丝毫犹豫地说：“放储秀宫淑妃那里？贵妃要管后宫事务，怕是忙不过来。孩子刚回来，要好好的照应着。”
　　贵妃把本宫解脱了，本宫也帮贵妃把烫手的山芋往远处抛。
　　康熙原是想把大阿哥放佟宝珠那里。听太后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合适。反正放谁那里就是个名头，自有奶娘宫女嬷嬷太监们照顾，最多也就半年，熟悉了宫里的生活，就单独另分住处。
　　康熙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回到乾清宫就分别着人通知了承乾宫和储秀宫，以及宫外养大阿哥的葛禄家。自己则亲自去慈宁宫走了一趟。
　　后宫各位小主得知后，陆续到储秀宫祝贺。大阿哥的生母惠嫔不敢去的太早，怕淑妃有什么想法，以后探望儿子不方便。
　　让人远远地张望着，看到五六个人进去的时候，才去。
　　进去了之后，也没敢多说话。
　　即使是这样，想到三五日能儿子一次，仍是激动无比。看到淑妃也觉得异常亲切。
　　后宫因为大阿哥要回来，热闹了许多。一时间里，人人都在谈论孩子。对临幸的盼望又加剧了几分。
　　天近黄昏，文渊阁里传出了一阵大笑。
　　“找到啦！找到啦！让我找到啦……”
　　老太监正要进去看情况，俞太医双手拿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从里面奔了出来。
　　和老太监错开四五步后，又转身回来。急声道：“公公，你这里有没有水？让我洗个脸。”
　　佟宝珠正准备用晚膳，听人禀告说，小方脉的俞太医求见。
　　心中一喜，吩咐道：“带他进来。”
　　素云小声说：“先让俞太医去西稍间里候着，娘娘用过饭再见他？待会儿饭菜就凉了。”
　　应该是痘症的事，有了进展。佟宝珠急声道：“现在让他进来。”
　　“娘娘，臣找到预防痘症的记录了，臣认为此法可行。”
　　俞太医进门施礼后，就迫不及待地说。
　　“俞大人请坐。”
　　佟宝珠指着他上次坐的地方说。接着又好奇地问道：“俞大人怎么找到的？”她用了差不多半年时间呢，这才五天。
　　“是娘娘找的那本书，给了臣指引。臣把重点放在了万历年间的书籍上，除了医书之外，还看了地方志，随记这些。”
　　俞太医双手递上他找来的书。
　　激动地说：“有个叫郭子章的人，在万历年间任兵部尚书。这是他的随笔记录。他在贵州任巡抚时，苗人用穿痘衣种痘的方法预防痘症。穿过痘衣的孩子，三日出痘，这时候及时护理治疗，或可痊愈。痊愈后便不会再染。”
　　▍作者有话说:
　　大阿哥胤禔：小爷终于要回家了。
　　太子胤礽：大哥是什么？
　　宫人：和主子抢东西的人。

19.奖赏
　　佟宝珠看过之后，好奇地问：“为什么穿染着痘浆的衣服，能染上痘症呢？”
　　俞太医认真地给她解释：“人的汗毛连着体内，所以热的时候会出汗。同样道理，外部的毒气可以通过汗毛进入体内。”
　　“哦。”
　　佟宝珠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照着俞太医这个说法，就是让毒气进入体内。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塞到鼻子里？这样不是更直接？”
　　俞太医：“利用痘衣法，种痘的人沾染的毒气轻，便于治疗。如果塞进鼻子里，毒气太重，患者可能抗不过去。这就是患上痘症的人，有能治好，有治不好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身体壮实的孩子，容易康复。若是种痘，就可以选择在孩子身体状况良好时进行，这样有利治疗。治疗的方法，上面也有记录。”
　　佟宝珠坚持已见：“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哪里有那么多痘衣可穿。大范围推广，本宫还是觉得往鼻子里塞更省事。多用几个方法试试嘛。比如用痘浆塞鼻子里；或者是用痘痂磨成粉吹鼻子里……”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转话道：“这种方法，可能不太好控制轻重，小孩子当时万一流鼻涕或是打喷涕，可能就种不上。再说痘浆也不好存放。”
　　接着眼睛一亮道：“磨成粉的痘痂掺水染在棉布上，塞鼻子里一段时间。这不省事了吗？”
　　俞太医：“……”贵妃娘娘的想法，为什么会如此清奇。但好像……可以一试。
　　俞太医告退的时候，实实在在的给贵妃娘娘磕了三个头。
　　“臣感谢娘娘指点；臣代孩子们感谢娘娘；臣代天下人感谢娘娘。”
　　俞太医从承乾宫里出来，仰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天空也格外高阔；小星星们冲他调皮地眨巴眼睛，像是欢喜的孩子。
　　心情愉快得犹似初春时，看到第一朵鹅黄色的花开。
　　他深吸了口气，快着跑过长长的甬道，跨过日精门进入皇宫中路，跑到了乾清宫门口。
　　“太医院俞茂鲲有急事求见皇上。”
　　种痘这种可能救命，也可能要人命的大事。凭一已之力，或是几个人是无法达成的，需要有朝廷的支持。
　　康熙刚用过晚饭，敬事房太监正顶着红漆托盘，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翻牌。听到是俞太医，对太监挥了个手。
　　“去”
　　又对传话太监说，“让他去西暖阁候着。”
　　佟宝珠心情特别好，胃口也好，晚上多吃了大半碗饭。
　　她向俞太医提出往鼻子里塞的说法，就是古代的种痘术。一共有四种方法，分别的是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和水苗法。
　　俞太医查到的是痘衣法，也是最早的一种方法。最好的方法是水苗法。就是她最后说的，用痘痂掺水抹到棉布上，塞鼻子里。
　　她直接说出来，别人会对她的怎么知道的，感到奇怪。而且事关人命，即使是理论上可行，也需反复试验。
　　把人引到路上，她的目的就达到了。接下来就是他们去验证这个理论的正确性。到那个时候，她再去引导太医怎么把痘症病毒通过减毒的办法提成疫苗。
　　治疗痘症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这么一想，康熙还真是个不错的皇帝，勇于尝试，容易接受新事物。对唔，他还推广了西药。
　　佟宝珠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穿越的是康熙的后宫，暂不说别的皇帝，就是顺治的后宫，或是雍正的后宫，她的想法估计很难实施。
　　想到雍正，又想到了景阳宫里的乌雅答应。在生孩子之前，要想办法让康熙见一次乌雅，给她一些精神上的安慰和支持。
　　当下的医疗水平低，生孩子那是去鬼门关走一趟。
　　她推测乌雅答应是历史上的德妃，但这事也不好说。历史上的孝懿仁皇后，都换成是她这个现代人了。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她这个变数，引起蝴蝶效应，蝴蝶掉某个人。
　　或者是她穿越的不是历史，是平行时空。
　　那未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佟宝珠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在院子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听到 “万岁爷吉祥”的唱呼声，才停步。
　　俯身施礼：“臣妾参加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都平身吧。”
　　康熙瞥了她一眼，大步进了殿，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东次间里。
　　东次间原是宫女值夜的地方，里间是卧室。
　　佟宝珠休息时不喜有人在旁边，省得稍稍有个动静，就有人进来问询，要不要伺候。便让值夜的宫女在门外暖廊下候着了。
　　暖廊里有炭盆，茶水，还时不时的有巡夜太监进去聊聊天。值夜便没有那么难熬，宫女们也喜欢。
　　佟宝珠便把东次间改成了起居室。
　　靠北边是软塌，午后在那里小憩；南墙窗户下置着矮几，矮几下是厚实的皮毯子，有关系亲近的女客拜见问安，便领来这里喝茶聊天。
　　“朕今晚宿这里。”康熙仰面躺在软塌上，看着用浅蓝色纱缦铺陈的屋顶，吩咐道：“贵妃让人去备水，朕今天忙的事情多，累了，洗漱过就安歇。”理所当然的语气。
　　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佟宝珠再次庆幸，上次去乾清宫求康熙临幸宜嫔的事。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就能显得很自然。
　　她接过冬草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擦了擦手，把帕子递回去。
　　低声道：“这里没事了。”
　　冬草出去后，佟宝珠走到康熙跟前，搭着手，小心翼翼道：“皇上，据臣妾推算，今日永和宫里的郭络罗氏最宜受孕。”
　　康熙头枕着自己的双手，直楞楞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眨了两下眼。
　　“圆脸，脸蛋肉肉的，左右脸颊带着两个酒窝。一说话就弯着笑，跟宜嫔一起入的宫。是宜嫔二叔家的堂妹，也是嫡出。”
　　佟宝珠看康熙的脸色，没有变化，又接着说：“入宫将近五年了，是位常在，皇上没宠幸几次……”
　　“贵妃。”
　　康熙打断了她的话，没带什么情绪地问：“贵妃不想让朕留宿？”
　　佟宝珠接话：“兴许这次就怀上了。臣妾是想，前朝有喜事，后宫也得有喜事。臣妾想为皇上添喜。”
　　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净面的女子，听着她的盈盈笑语，康熙突然想起别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贵妃心里没有皇上。贵妃心里若是有皇上，臣妾说的那些话，她定会生气。”
　　“那些位份低的小主们，都被臣妾气跑了，贵妃一点没生气。非但没有生气，她还听得津津有味。”
　　“若是满心都是皇上，知道皇上要宠幸别人，肯定是难过死了。看到别的嫔妃们，心里就烦，怎么会想和她们亲近。”
　　“若是满心的都是皇上，就会像臣妾这样，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打扮得漂漂亮的，让皇上多看一眼。就会费尽心思的留皇上在自己宫里，而不是安排别人承宠。”
　　“臣妾不但看不惯贵妃，臣妾也看不惯姐姐，她居然为了争宠，给皇上安排宫女侍寝……”
　　还有另一个人说的：
　　“贵妃娘娘大度。”
　　“贵妃娘娘待别的娘娘们都很好。”
　　“贵妃娘娘心情很好……”
　　诸如此类的话，他当时听的时候，还觉得贵妃就是跟寻常女子不一样。不小心眼，不掂酸吃醋，不像前两位皇后暗中相互交着劲，动不动就生闷气，让他费心。
　　此时却感到有些怪异。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是该兴奋的抱着他又蹦又跳吗？就像淑妃一样。
　　即使不蹦，也应该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出来，而不是把他往别处推。
　　……把他向外推？
　　康熙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行，听贵妃的。”同时坐起了身。
　　佟宝珠还以为康熙是重视生孩子，所以才这么爽快。知道不会留宿这里，她便放开了。
　　“皇上想喝什么茶？臣妾让人去沏。”话里带着明显的喜气。
　　“不用了。”康熙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道：“贵妃坐这里，朕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佟宝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绣墩上，想着搬过来坐呢，康熙伸臂抓着了她的手，“离朕近些。”
　　猛的被人拉着手，吓得她一哆嗦。顺着拉势，猛的移动两步，靠在了他膝盖上。
　　“朕问表妹一个问题。”
　　康熙把她的小手放在自己左手里，右手抚摸着她的手心，仰脸缓声道：“表妹以为身为贵妃最重要的是什么？”
　　略带薄茧的手指，在她的手心来回揉摸，她想到了俞太医的毒气之说。
　　啊啊啊，他的气味会通过肌肤渗入她身上的。
　　这么一想，带有土质味儿的龙涎香，和他本人的甘甜麝香，又熏得她缓不过气了。
　　紧闭着嘴不说话。
　　康熙看着她的飘浮不定的眼神，追问道：“佟佳氏重要？好口碑重要？还是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留下好的印象重要？”
　　这是准备给她定性！关乎着她在康熙心目的的形象。佟宝珠忙不迭地说：“皇上最重要的。”说完又闭紧了嘴。
　　康熙哼笑了一声，捏着她手心的软肉道：“表妹话说的对。但却一直在做傻事。”
　　佟宝珠不明所已。她没做什么傻事呀？没说过谁的坏话，也没害过谁。
　　关于痘症的事，她只是表露了一下自己的看法而已。而且当时是从用外行人的言语说的。
　　“后宫里的事，朕说了算。谁功谁过，也是朕说了算。”
　　康熙松了手，站起身道，“朕现在去看望那个快生孩子的答应。朕不会说，是你让朕去的。朕会说朕是散步无意中走过去的。没人告诉过朕，她快生了。若是有人告诉朕，朕早就去看她了。”
　　康熙居高临下，看着她问：“知道朕的意思吗？”
　　佟宝珠：“……”闭着嘴，摇头。
　　“不管你在后宫做过多少事，关心过谁。只要朕一句话。你做过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康熙丢下这句话，大步离开。走出承乾宫，才想起，今晚是想奖赏她才来的。
　　今晚他应该去荣嫔那里，马佳氏的家丁都上了战场呢。因为想奖赏她，把荣嫔都抛到了一边。
　　因为想早些来，没听学士讲书，也没听南怀仁讲算术，急等着批的折子还有十几份没批。
　　他巴巴的来了，这个不懂事的死女人，却不稀罕他。
　　▍作者有话说:
　　佟宝珠：大猪蹄子究竟想要什么样的贵妃？
　　康熙：朕仔细想过了，朕想要的贵妃是心里热烈地爱着朕，并为朕管理好后宫。
　　佟宝珠：来，大蹄子搬个小凳过来。老娘给你讲讲什么叫爱情。第一，爱情具有排他性。有爱情就管理不好后宫。
　　康熙：朕不听道理。朕只要朕想要的。

20.没错
　　容嬷嬷进来的时候，佟宝珠还怔在原地。扭脸直直地看着门口，像是等人回来似的。
　　“娘娘，发生什么事了？”容嬷嬷担心地问。她看到康熙离开时的脸色不大好。
　　佟宝珠得知康熙确实走了，顿时松了口气：“本宫不知道。”
　　“娘娘能把方才说了什么话，告诉奴婢吗？奴婢帮娘娘分析一下。”
　　佟宝珠转身走到墙角的盆架前，在青花瓷盆里洗着手，笑道：“让本宫自己先想想。”
　　佟家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不久之后，容嬷嬷知道了康熙去景阳宫的消息，还封了乌雅为贵人。紧接着又有消息传过来，说康熙去了延禧宫。
　　康熙居住的乾清宫，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东西两侧分别有六个宫殿，就是众人常说的东西后宫。
　　东边靠甬道位置，分别是景仁宫、承乾宫、钟粹宫。景阳宫在钟粹宫东边。
　　康熙从景阳宫里出来去延禧宫，需要路过承乾宫。封了乌雅为贵人之后，路过承乾宫也未着人进来说一声。
　　贵妃掌管着后宫诸事。皇帝选妃纳妾，提升小主们的位份，需要知会贵妃。暂不说别的，这其中牵扯到人员调配以及俸禄发放。
　　事态反常，容嬷嬷十分不安。
　　次日一大早，承乾宫里便来了不少请安的小主们。佟宝珠去到正殿时，大家正七嘴八舌的议论。
　　“景阳宫的乌雅现在是贵人了。”
　　“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呀？我竟然不知。仗着有身孕就可以不来了？晋了位分是要来谢恩的，不知道规矩吗？”
　　“皇上昨晚翻了郭络罗常在的牌子？”
　　“皇上怎么想到翻她的牌子？”
　　“皇上昨晚不是来了承乾宫吗？怎么又翻了别人的？”
　　一位圆脸带酒窝的杏色旗装女子，红着脸蛋站在殿中央。
　　看到佟宝珠坐在了主位上，慌忙行叩拜礼，“奴婢郭络罗氏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佟宝珠早上洗漱的时候，容嬷嬷便告诉了她，昨晚康熙去景阳宫的事，以及召幸郭络罗氏的事。
　　想到宜嫔身上的伤。
　　她赶紧说：“快起来。”又笑道，“郭络罗答应辛苦了。以后皇上翻了谁的牌子，次日再来请安便可。本宫不会少了赏赐。”话刚落，红云便把郭络罗氏扶了起来。
　　素云拿了个绣墩摆在宜嫔旁边，低声道：“小主，坐这里。”
　　左右两排的目光齐刷刷的扫射过来。
　　郭络罗常在低着头，迈过绣墩，站在了宜嫔的身后。这也是她的老位置。现在后宫小主三十多人，没有特别的事，像答应和常在这些位份低的是不来请安的。
　　宜嫔每日来，也让她每日来。同她私下里说的是，反正在屋里也是闲着，不如多出去转转，说不定有机会碰到皇上。遇到的次数多了，自然感情就非同一般。
　　宜嫔虽然不是她宫里的主位娘娘，但是她的堂姐，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跟着宜嫔一同出入，站在她身后，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此时，觉察出味儿了。
　　皇上才开始翻牌子，宜嫔侍寝也就罢了，凭什么一个相貌普通的小常在也侍寝啊。
　　贵妃娘娘也太偏心了些。
　　淑妃像是知道众人的心事似的，看向郭络罗常在，笑的意味深长：“郭络罗常在，昨晚你能侍寝多亏了荣嫔。皇上去了荣嫔那里，荣嫔说她跟前有孩子，不急着承宠，尽着入宫早的姐妹们。”
　　又看向荣嫔，“荣嫔真是大度。换成本宫可不会这么做，皇上要是去了储秀宫，本宫说什么也不会让皇上走。”
　　淑妃虽然入宫晚，但对宫里的情况了解得比其他嫔妃们都要多。一方面是她经常出入后宫时看到的；另一方面是她从她姐姐那里得到的。
　　她知道她姐姐与元后相比，输在了哪里。败也出身，成也出身。终于坐在了皇后位置上，身子却不行了，不得不借着别人的肚子生。
　　现在不一样了，鳌拜已经倒了，钮祜禄氏忠于皇上。她只要向皇上表明，她心里全是皇上，没有其它。她就能赢过别人。
　　她现在又不是皇后，要贤德干什么？像贵妃那样四处拉拢人心，那是蠢货所为，生怕别人不知道觊觎后位一样。
　　至于荣嫔，那也是个蠢货。以为多生就能封妃？要得皇上的心才行。
　　荣嫔听了淑妃的话，还以为自己的讨好有了收获。淑妃把她当成了盟友，为她拉拢人呢。
　　面对众人的探询的目光，她没肯定也没否认，朗声接话：“淑妃娘娘，大阿哥什么时候回来？”
　　郭络罗常在的话题没还没完呢，要被她们引到别处去了。
　　安嫔赶忙插话：“贵妃娘娘，准备给郭络罗常在什么赏呀？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佟宝珠正琢磨淑妃的心思，听到这话，笑道：“一件斗篷，一柄玉如意，一枝金钗，还有一副耳吊子。都是平常的物件，多少是个心意。”
　　她说话的时候，容嬷嬷把东西递给了站在门外的宫女。
　　宜嫔朝着门口张望了一眼，目光又转向上位：“嫔妾看那斗篷像是用了雪貂毛，娘娘待姐妹们真是大方，好东西都赏了出去。”
　　“谢贵妃娘娘赏。”
　　郭络罗氏站出来谢恩。
　　荣嫔脸上带着笑，其实心里郁闷的要命。昨晚皇上终于去了她那里，却逢着她有月事。皇帝站了片刻就走了，生生地便宜了别人。
　　此时郭络罗氏两姐妹，简直就像两棵钉子一样扎她的眼。
　　她勾着头，看着宜嫔，连问道：“宜妹妹，前几天怎么没见你呀？怎么了？病了？怎么伺候皇上一次就病了呀？让太医看了吗？”在心里嘲笑，真是福薄承受不住龙恩。
　　宜嫔前几日没来，一是伤感，二是不想听别人刺挠的话。知道堂妹承了宠，今天要来向贵妃问安，担心别人挤兑她，就约着一起来了。
　　“娘娘不是说，没事不用来问安嘛。”笑盈盈道，“今早我是在御花园散步呢，听说乌雅答应封了贵人，就来同姐妹们一起向她贺个喜。”
　　一个宫女承了宠，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封了贵人。
　　宜嫔的话又挠着了众人的心。
　　坐在宜嫔右手边的宣嫔接话道：“乌雅贵人怎么还没来谢恩？”
　　景阳宫西偏殿的乌雅贵人，正发愁这事。皇上特意交待，让她好生养着，没事莫要出院子。她当时听的时候，没想太多，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应了。
　　今早上她身边嬷嬷问她，可要去承乾宫给贵妃谢恩时，她懵了。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个两全之法。
　　乌雅急得一头的汗。
　　最后实在无法子了，只得主动向她身边的管事宫女请教：“知春，你以前在皇后娘娘身边见识多。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知春道：“那自然是听皇上的。”
　　乌雅：“可是……”
　　知春笑：“小主是想说，贵妃娘娘待小主极好，论公论私都该过去谢恩是吧？奴婢说个不该说的话。谁对谁好，都是有所图，她还不是想落好名声。说不定在打孩子的主意呢。”
　　“昨晚万岁爷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几个月以来，没人在万岁爷面前提过小主一句。何况昨晚封贵人，是万岁爷的口谕，正式的旨意，咱们这里也没接到呢，怎么去谢恩？”
　　乌雅坐回圈椅里，呆愣了半天后，说：“我不求别的，只要孩子能平安落地，我就知足了。”
　　承乾宫里的小主们散过之后，郭络罗氏趁人不注意又折了回来。对佟宝珠施了一礼，红着脸说：“谢谢娘娘，奴婢知道昨晚能承宠，是受了娘娘的恩。”
　　“别想太多。回去好好养着，这两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切记，两日后，不要剧烈活动，也不用来请安。在床上躺个两三天，这样更宜受孕。你这几日的饮食，本宫会专门跟御膳房那边交待。”
　　郭络罗常在走后，佟宝珠写了封信，交给了冬草：“递给皇上。”
　　昨夜，佟宝珠认真地琢磨了康熙为什么生气，答案也找到了。
　　后宫嫔妃是为皇帝服务的，第一职责就是伺候好皇帝，孩子也要排在后面。
　　她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可不是专门伺候一个男人，为一个男人服务的。
　　让学来的知识发挥作用，让女人健康，让女人顺利的生下孩子，让孩子们健康成长，才是她的职责。
　　她做这些，并不是要讨好谁，为了谁好。
　　为女人和孩子们服务，这是她的价值所在，也是她活着的意义。
　　如果一定要说是为了谁，那是为了她自己。做自己喜欢的，擅长的事，她内心充实又愉悦。
　　否则呢？她在这深宫里活着有什么意义？
　　为了康熙？为了佟佳氏？佟佳宝珠或许就是这样活的，所以她整日郁郁，魂都飞了。自己顶替了她，那就要善待她的身体，让她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为了自己也为了原身，坚决不能认错！
　　不认错，就是没错，她做的都对。
　　康熙也是很想要子嗣的，否则不会生气了，还宠幸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这次十有八九能怀孕。
　　女方正在排卵日，男方的小蝌蚪新鲜有活力。而且女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很好。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想不怀孕都不可能。快的话，二十天后，就能证明她是对的。
　　想到这里。佟宝珠叹了口气，宜嫔精神绷得太紧了，这样不利于受孕。受精卵在安适的环境下，才能够顺利地着床。
　　容嬷嬷看贵妃娘娘一直坐在八仙桌前发呆，走过来轻声问：“娘娘想到万岁爷不悦的原因了吗？”
　　佟宝珠仰起笑脸，道：“想到了。嫌本宫对他的关心不够嘛。本宫亲手包饺子给他吃。本宫列个单子，嬷嬷着人去御膳房里领食材。”
　　包韭菜馅的，壮.阳。让他把身子养壮实，好好往后宫里播种。
　　她给康熙写信的内容是：“臣妾知错了，臣妾给皇上做美食，将功赎罪。”

21.赤脚
　　韭菜在皇宫外面是常见的菜品，御膳房里却不是每日都备。食用之后，口中有异味。主子们一般不吃，宫女太监们更是不敢吃。
　　哪天备了，还是某个有脸面的人提前交待的。
　　这日正好有。
　　不多，只有一大把。是皇太后特意要的，也是要吃饺子。
　　皇太后那是后宫第二人，领食材的小太监空手跑了回来。
　　“领回来，本宫做了给太后送过去。”佟宝珠道。
　　贵妃娘娘这样说了，御膳房自是不敢再留。还照着贵妃的吩咐，把面点厨子也派了过去。
　　佟宝珠说的亲手做，就是站在旁边亲自指点着别人做。待御厨把食材都备好，鸡蛋炒好，鲜肉剁碎后，她亲手调一下馅，也就是亲手了。
　　一个鸡蛋馅；一个鲜肉馅。
　　鸡蛋馅只放了芝麻油、盐和姜末；鲜肉馅除了这些之外，还加了小葱。
　　御厨来的时候，庖长专门交待过他，要把自己当哑巴。贵妃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胡乱提点。
　　小厨房做出来的东西跟御膳房一样，那怎么行。娘娘们都把厨子拉到小厨房做饭，讨好皇帝，还有御膳房什么事啊。
　　御厨看着简单到没有任何技巧的做法，也不吱声。御膳房的做法，可是有十几道工序的，只说调味料就有七八种。
　　有，她也有一点小技巧，拌肉馅的时候，一点一点的往里面加水，一共加了五次水。
　　韭菜馅饺子就是吃个鲜。佟宝珠是算好的时间，待饺子煮出来之后，正好是御膳房往乾清宫里送膳时间。
　　差了两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分别往乾清宫和寿康宫里送，特意叮嘱跑快点。
　　乾清宫里，康熙趁着午膳这段时间，同两位汉人侍读学士聊天。一位是高士奇，一位是张英。
　　聊的是如何才能让更多的江南学子参加科考。
　　将士兵马已经布置下去了，剿灭叛贼是迟早的事，接下来的政务重点是富国强民。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好了，才不再想着反清复明。
　　治国首要的是人才。
　　可是人才最是难得，现在整个朝廷，汉人官员两成都不到，还大多是些平庸之辈。很多有才能的人不愿参加科考，不愿意在满人的统治下做官，尤其是江南学子们。
　　“皇上可以考虑修订前朝的历史，让天下人知道，皇上是尊重前朝有能之士的。前朝后朝官员腐败，致使民不聊生，被大清所代替，是顺应天意。”高士奇说。
　　康熙道：“先帝在时，就考虑修明史。一直没修起来，说到底还是缺人。要说现在是修明史的最佳时机。一文一武，与平叛双管齐下。做的好，有利于平叛。”
　　“号诏天下博学之士修明史，这法子可行得通？待他们修了明史，再为皇上所用。”张英说。
　　康熙黯然：“倘若旨意颁下去了，没一个人来呢？”
　　有这种可能，那些饱读经史子集的汉人都是很有风骨的，饿死都不愿为满清卖力。
　　两位汉人官员沉默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梁九功进来，垂手躬立在康熙两步远的地方，低声道：“主子，有信来。”
　　康熙看了眼，耷拉脑袋的臣子，“你们想想有什么法子，让他们来为国出力，尤其是影响力大的，一定要来。”顿了一下，又道，“不能强逼。”
　　高士奇：“……”不强逼，他们根本不会来。
　　张英：“……”我为什么要多嘴。
　　康熙：“你们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说这句话的同时，向梁九功伸出了手。
　　“花生可去除韭菜的清香。”
　　康熙看过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看向梁九功问：“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刻钟前。那边交待，一定让主子在饭前看。午膳已经摆好了，请主子移步。”
　　康熙看到白瓷盘里的饺子，还有一小碟生花生米，听着布膳太监说：“这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和韭菜鲜肉馅饺子。”
　　他明白信里的意思了。
　　韭菜是什么味道，康熙记忆有些模糊，但绝不是清香。若是清香，不可能不出现在他的膳食里。
　　他不挑食，没出现过的菜品，只能有一种理由，那就是有异味。
　　躺在小碟子里的花生米，仿佛在说：“没事，有我们呢。”
　　“朕先品尝贵妃的手艺。”
　　康熙坐下来之后说。
　　夹起隐隐透着绿色的饺子，先咬了一小口，翠绿里带有点点鹅黄，色泽诱人。凑近了闻闻，清香？果然是清香。再一咬，满口清香。
　　再来一个。
　　布膳太监小心地提醒：“万岁爷，您要不要蘸点料汁？”
　　“不用，就这样食用，保持原味最好。”
　　虽然装了两个盘子，但其实每个盘子里只有四个饺子。加起来，就是八个。
　　转眼就见了底。
　　康熙：“就送了这些？”为了显示味美，诚心不让他吃够。贵妃在耍心机。
　　梁九功赶紧跪下磕头：“主子饶命，奴才以为主子吃不了这么多，其余的……其余的奴才吃了。”平日里，万岁爷每顿最多吃三个饺子。
　　康熙：“……”他想多了。
　　斜了梁九功一眼，“好吃吗？”
　　梁九功：“好吃。”就是为了等这句询问，他才大着胆子吃的。黄忠选择了储秀宫，那他要和承乾宫结成同盟。
　　寿康宫里，太后听说是贵妃做的饺子，十分意外。整个皇宫里，也就只有她想着吃韭菜馅的饺子。什么时候想吃了，还要提前跟御膳房里交待。
　　更让她意外的是，送饺子的小太监还说，给乾清宫里也送了。
　　她看着，从食盒里拿出来的一碟子花生米，问：“这是让怎么吃的？”
　　“贵妃娘娘说，花生可以除口气。”
　　太后：还有这说法？若真是这样，本宫可以经常吃韭菜馅饺子。
　　再一尝，味道好！韭菜的清香满口，与以前吃过的截然不同。
　　御膳房的庖长得知，皇上和太后都十分喜爱贵妃娘娘做的饺子，赶快去问跟过去的御厨。
　　“娘娘是怎么做的，你都看仔细了吗？”
　　“看仔细了。最简单的做法，比老百姓家的做法还简单。”
　　庖长照着他的头，打了一下：“你小子再不老实说话，信不信明天你就让在御膳房呆不成？”
　　这个时候，淑妃也得知了佟宝珠去乾清宫送菜的事。
　　“嬷嬷，本宫的方法有用吧？皇上恼着佟佳氏了，佟佳氏在极力表现呢。”
　　淑妃得意道：“她管理后宫这大半年，没出过大纰漏；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印象不错；在小主中的口碑也说得过去。本宫不能与她比贤德，只能比谁能抓着皇上的心。”
　　秋嬷嬷轻声道：“娘娘要适度。尤其是在外面的时候，要注意言行，省得有人传话给万岁爷。”
　　淑妃笑道：“本宫还怕没人去说呢。本宫就是要让皇上知道，本宫毫无城府，满心想的都是他。在这个皇宫里呀，最缺的就是真性情，本宫表现得与众不同，才容易得圣心。”
　　秋嬷嬷道：“娘娘这样想没错，但还是需要用一些手段。这样万岁爷才会觉得娘娘各方面都更胜贵妃。”
　　淑妃拂了拂指尖道：“把库房里的丝弦古筝抬出来，从今天开始，本宫练曲儿。还有，让家人寻个唱曲好的姑娘送进宫，本宫好好学。等除夕夜那日，好为皇上和太皇太后表演助兴。”
　　午后，封乌雅为贵人的旨意，终于传到了后宫。传旨太监分了两路，一路去了景阳宫，一路来了承乾宫。
　　承乾宫这一路是梁九功跑的，传了旨后，特意说：“万岁爷很喜欢娘娘的饺子。奴才很久没见万岁爷吃东西这么香了，娘娘若是不嫌麻烦，可以经常给万岁爷送吃食。”
　　佟宝珠：“……”这可以有。各种壮.阳补肾的食物走起，把这个行走的精子库补得膘肥体壮，供姐妹们使用。
　　唉，这想法是好，却不大可行。再吃韭菜，味道就没那么惊艳了。御膳房厨子做什么都是顶级水平，他平常吃的东西，就是累死她，她也比上御厨。
　　关键是吃个新鲜。
　　做他不常吃，或是没吃过的东西。就像是常吃山珍海味的人，偶尔吃个窝窝头都觉得香。
　　“谢谢梁公公，您凑着机会跟皇上说，晚上本宫做开水白菜。这道菜，本宫最拿手。”不是最拿手，是可以趁着这道菜，见见康熙，赶快解开他的心结。
　　让后宫嫔妃们排队承宠，还是要排的。但同时，也要讨得康熙的欢心。
　　至于……至于自己承宠。咬咬牙一跺脚，老娘认了。为了革命事业，老娘献身了，还不行？
　　就当是被狗咬了。
　　下定了决心，心中豁然开朗。
　　感觉就像旅游时，撑着一把纸伞走在西湖的烟雨里，想领略一下雨中美景，体验一把浪漫，又怕水脏了孔雀绒的高跟鞋，怕雨丝淋湿了毛线衣。
　　前怕后怕，让自己战战兢兢。
　　鞋不要了，直接踢掉，赤脚走。衣服湿了变形不能再穿，回去就扔；头发湿了回去洗澡。
　　老娘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能舍弃一些东西，就能承受那些内心抗拒的脏东西。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多了。
　　佟宝珠列了个单子，吩咐小太监去御膳房领食材，又和素云交待了几句，带着容嬷嬷和赏赐去了景阳宫。
　　乌雅前思后想之后，觉得还是要去谢恩。皇上是偶尔来这一趟，她可是天天生活在后宫，在贵妃眼皮子底下生活。
　　孩子还没生呢，要抱紧贵妃这条大腿。为了平安的生下孩子，只能逆了皇上的旨意。反正不管怎么惹皇上不高兴，皇上都不会害孩子。
　　正在换衣服时，听到外面宫女的问安声，瞬间感觉像是救星来了。眼里噙了泪，道：“娘娘，奴婢正准备去承乾宫向您谢恩呢。”
　　乾清宫里，康熙听到梁九功的回禀后，问道：“什么开水白菜？水煮白菜？”
　　贵妃做的菜，就真是开水清煮白菜，那也得说出个花样出来。可他实在说不出花样。梁九功道：“奴才见识浅，没见过这道菜。”
　　到了下午茶时间，康熙又想起了开水白菜这回事。当时和高士奇商议怎么让博学之人进京修明史。
　　高士奇道：“皇上可问过写信之人的意见？”
　　康熙：“谁？”
　　高士奇：“前几日，皇上给臣看的那封信。从字迹的筋骨里可以看出，此人颇俱胸怀，而且个性强烈。这样的人，不走寻常路，说不定能找出办法出来。”把这难题推出去，省得皇上总是追问他。
　　康熙：“……”沉默片刻道，“她没在京城。”
　　▍作者有话说:
　　眼线：贵妃娘娘，人家淑妃在学曲了，你这做菜好像比不上啊。
　　贵妃：你以为我是靠做菜争宠？不，做菜只是媒介，我是靠现代知识。别忘了我是站在巨人的肩上读了19年的书。如果想，那是妥妥的吊打古代人。
　　眼线：贵妃是要打脸吗？
　　贵妃：不，我是要搞事业，让后宫生孩子。搞事业之前，先把障碍清除掉。
　　眼线：明明是圣母，却被逼走上了黑莲花路线。娘娘，您太不容易了。

22.狠毒
　　御膳房庖长得知贵妃娘娘又要为万岁爷做菜，特意派了心腹御厨过去打下手。
　　“你要仔细看娘娘是怎么做的，没看清楚的地方就虚心向娘娘请教。学好了，这道菜以后就归你做。”
　　这名御厨名叫王春。
　　王春进了承乾宫的小厨房，需要干的活全被他拦了过去。按着彩云的指点，把老母鸡、排骨、干贝，入锅沸煮，捞出温水洗净，再放锅中加葱段、姜片，料酒煮开后，改小火慢熬。
　　趁着这个时间，把鸡胸肉和牛肉剔筋后，剁成肉茸，加葱姜水调成粥。再用刀刃把鲜嫩的菜心顶端修出菱形。
　　王春看看落到半空里的太阳，问道：“彩云姑娘，这道菜完成了多少了？”
　　素云也伸头出去，看太阳，然后道：“接下来的活还多着呢，吊清汤就要吊半天。时间来不及了，汤熬一个半时辰吧。上次我们做，熬了两个时辰。”
　　王春：“……”不是说的开水白菜吗？现在做的是什么菜？不敢问，让干啥干啥。
　　这几个姑娘里，彩云做事最稳当，佟宝珠很放心她。从外面回来后，直接去了正殿的西次间里看书。
　　要多看书啊！
　　这样，她所知道的东西才能有个出处。
　　直到将近傍晚，素云来跟她说，准备齐了。她才起身去小厨房里查看。
　　吊好的汤汁，清澈如水；半生的菜心摆在盘子里待用。
　　“做的不错，大家辛苦了。人人有赏啊。”
　　王春今日学到了不少熬汤、吊汤技巧，对贵妃娘娘是发自内心的折服。
　　恭敬地问：“娘娘，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梁九功来了，传皇上的旨意，送菜的时候，让贵妃娘娘一起过去。
　　佟宝珠：“……”真是正瞌睡有人送枕头。那她不用扮成小太监了，可以正大光明的过去。
　　为了显示对康熙的恭敬，佟宝珠没坐辇，换了元宝底的鞋，带着两名太监两名宫女走着去了乾清宫。
　　到地方，没经通传，在抱厦里候着的太监直接把她带到了康熙用膳的东暖阁。
　　康熙刚净了手，正琢磨着贵妃怎么还没来。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他拿起了筷子。
　　布膳太监看皇帝的目光落在奶汁鱼片上，赶快夹了一片，放在了他跟前。
　　佟宝珠进来，看到的康熙，正低垂着眼皮吃鱼肉。仿佛不知道有人进来似的，更没有半点等菜的意思。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吉祥。”
　　康熙疏淡地说道：“贵妃平身。听说你为朕烧了菜？”话落后才抬眼看她。
　　“回皇上的话，是的。此菜名叫开水白菜。这一路走过来，水略有些凉，臣妾让人去茶水间里加热了，请皇上稍等片刻。”
　　佟宝珠说话的时候，摆膳的太监从食盒里拿出了一个青花瓷的深盘。盘子里放着一棵还包着头的白菜心，看上去像是生的。
　　康熙来了兴致，这是要当着他的面制作呢？果然是字如其人，是个不走寻常路的。
　　接下来的操作，大大超出了康熙的想象。随着滚烫的热水从白菜心顶端浇下，菜心像花朵一样慢慢张开，雅香随之扑鼻而来。
　　汤色素淡，清澈见底；白菜嫩黄，形态优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康熙，看着这道简单到质朴的开水白菜，感觉无比的清爽美味。
　　大道至简的道理，放在饮食上也是一样的。
　　越简单越美味。
　　只是……贵妃给朕做的菜，为什么都是简单的？以为朕没吃过简单的食物？朕什么没吃过，窝窝头都吃过。
　　“请皇上品尝。”佟宝珠道，“这道开水白菜易消化，特别适合晚上食用。”
　　待银针试过，试菜太监试过之后，康熙终于吃着了如花瓣一样的白菜叶。
　　入口即化，醇香异常。
　　原汁原味的白菜，竟然如此美味，他简直要惊呆了。
　　“皇上再尝尝汤如何。”佟宝珠轻声道。她一点也不担心，康熙会不喜欢这道菜。这可是国宴上的经典菜品，响誉国内外的。
　　康熙用瓷勺舀了半勺略带黄色的清水，浅呷一口。醇香瞬间在舌尖荡漾开来。就像是春末午后，缓步走进御花园，各种清香混杂在一起，又能明显分辩是不同的花香。
　　哪里是他以为的白开水，这分明是鲜汤。
　　“贵妃，这道菜是怎么做的？”肯定不是开水一浇这么简单。
　　佟宝珠侧身肃立在康熙两步远的地方，从选材开始，絮絮地讲解做法。
　　那叫一个复杂。
　　感觉就好像是，别人给你看了一颗小沙子，你想着是沙子啊，没想到沙子背后是座雄壮巍峨的大山。
　　就连对菜品见识多广的布膳太监，都惊住了。暗道，菜不可貌相，菜不可貌相。
　　“……臣妾是考虑着皇上日夜劳心，肯定想吃素淡的口味，可是素淡的食物，营养又跟不上。臣妾就琢磨着，如何用各种肉食，做出清淡的味道出来。既爽口，又养身。”
　　“皇上能喜欢，臣妾喜不自胜。”
　　待佟宝珠终于把做法讲完，康熙已经把白菜吃完了，汤也喝了半碗。
　　他瞄了一眼喜不自胜的贵妃，双手搭在胸前，规规矩矩的立着，白皙的小脸上，笑容清浅，丝毫看不出喜悦得受不了的样子。
　　喜不自胜，那是形容喜悦到了极点。
　　她是不用懂用词，还是人心虚假？端庄得像个假人儿似的。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有僵硬之感了。束手束脚的，能不僵硬嘛。
　　跟淑妃的活泼可爱相比，性情相差甚远。
　　“贵妃用心了。”康熙淡然道，“这道菜一共花了多少长时间？”
　　“大约两个半时辰。”
　　康熙：“……”敢情是贵妃从中午忙到现在的成果，被他几口吃了。
　　人虽然不讨喜，在他身上用的心思是实实在在的。这么一想，再看她，又觉得顺眼了几分。
　　……应该让她坐下来一起用膳。
　　他这都用完了，再说让她坐下，吃他剩下的，有些不大妥。算了，一个妃子陪天子用饭，是她的荣幸。
　　随着他放下筷子，旁边伺候的太监，递上用银杯盛的漱口水。
　　敬事房的太监在外面候着，但等着里面传话出来，说万岁爷漱过口了，顶着摆满玉牌的托盘进来。
　　还没等跪下，康熙就挥了个手：“去。”又对佟宝珠说，“贵妃随朕来西暖阁。”
　　西暖阁是乾清宫正殿的西稍间，北面置有宽大的罗汉塌和茶台，南边是书架。
　　康熙常在这里诏见朝臣闲政务，喝下午茶小憩，听侍读学士讲书。
　　不久前，佟宝珠来过一次。
　　康熙指了她上次坐过的位置，道：“贵妃坐。”自己坐在了她对面，接着说道：“朕想到一件事，问一下你的意见。”
　　佟宝珠坐下后，挺身直立，手交叠搭在腿上，注视着他。一副专注聆听，随时接话的样子。
　　“满汉是一家。过两年选秀，朕想选几位汉人女子，可是有些适龄女子不愿参选怎么办？朕准汉人女子入选是恩泽，又不能强逼着她们来。”
　　佟宝珠：“……”既然知道人家不想入宫，还想让人家来，还说不强逼。身处高位者的思想，总是这么的任性。
　　康熙又问：“贵妃有办法吗？贵妃掌管着后宫事务，选秀之事，由贵妃负责。”
　　佟宝珠：“……”轻缓了一口气道：“容臣妾想想。”
　　“不急，贵妃慢慢想。”
　　康熙起身吩咐候在外面的太监：“代朕向太皇太后和太后问安；往御膳房跑一趟，跟他们说，开水白菜朕用着甚好，明日让他们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加这道菜。就要今儿这个味儿。”
　　御厨会不会做，不用他操心。他只用吩咐下去，他们自然会想办法。
　　康熙迟疑了片刻后，又吩咐：“把贵妃的坐辇抬过来，在外面候着。去撷芳殿，跟太子说一声，朕稍晚一会儿过去。”
　　吩咐完后，转过身，往南墙的书架边走。有压力的时候，才能想出好办法。让贵妃在这里慢慢想吧。
　　康熙抽出一本《汉书》准备坐到她对面去看。
　　“皇上，用推荐制怎么样？”佟宝珠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这是算计别人啊！
　　“让当地官员推荐秀女人选，凡被推荐者必须参选。官员有职责在身，定不会为了别人家的女子，置朝廷法令于不顾。如此以来，或许就不会漏掉适龄女子。对于朝廷来说，这是对官员下发的律令，并未强逼某人。”
　　康熙把书放回了原处，走到佟宝珠对面坐下，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问道：“她们若是寻理由不来呢？比如装病。”手指轻叩了一下茶几，肯定地说：“装病很容易。”
　　佟宝珠：“那就等，等人到齐了选。先到京的秀女，朝廷统一安排住处，给家丁仆随分发生活费用。等一个月来的人少，就两个月，再不行，照着半年等。那些装病的，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般人都会装不下去。”
　　康熙：“……”贵妃心思狠毒。不过，这计谋甚好，他喜欢。
　　“这事也不急，容朕考虑一下。贵妃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佟宝珠挺了挺腰后，郑重地说：“昨晚皇上说臣妾做了错事。臣妾认真思考之后，发觉臣妾就是错了。”
　　“嗯？”康熙满是期待地问，“贵妃说说，都错在哪里了？”说对了，就奖赏她侍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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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奖赏
　　“皇上日理万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哪位小主是宜受孕日，臣妾应该提前禀告皇帝，由皇上自己安排什么时候召幸谁。而不是事到临头，才告诉皇上。”
　　“臣妾没有资格安排皇上宠幸谁，臣妾顶多有建议的资格。臣妾做了错事，应该受罚，皇上只是警告了臣妾。
　　“皇上待臣妾的宽容之心，臣妾铭记在心，感激涕零。”
　　清朗的声音，铿锵有力；再加上凝重的神色，像是做了错事的兵士向他的将军检讨。
　　康熙听了她回答选秀的问题，心里原本激动着呢。听了这些，又气得想笑。
　　这是她的思想奇特，还是他向她表达的意思不够清楚？
　　他说她在做错事，是错在心里没他这个天子，一心想着她自己的利益。
　　她以为的是什么？
　　都说血脉相连。
　　两个人身上都流着佟佳氏的血脉，心意怎么没连一点呢？
　　“摊开手。”康熙道。
　　佟宝珠不明所以，但仍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把右手伸出来，搁在茶几上。
　　手指纤细修长，玉质般细腻。
　　康熙把大手搭在上面，抓住了她的四指。盯着她澄澈的眸子看了片刻，清淡地问：“贵妃的指甲剪了？”
　　佟宝珠稳了稳心神后，道：“带着指甲不方便下厨。”
　　“贵妃可以在旁边指挥着别人做，心意到就行了。”康熙收回手，笑了笑：“谢谢贵妃做的菜。”
　　扭头大声对着门口吩咐：“送贵妃回去。”奖赏？想都别想。让朕不开心，别想奖赏的事！
　　康熙内心的喜怒，从不会真实地显露在脸上。
　　佟宝珠从他的脸色判断他的心情，得来的结果误导了她。还以为自己的解释很完美，把康熙糊弄过去了呢。
　　非常开心地出了乾清宫。
　　暗自想着，万里长征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一边讨好康熙，一边照顾着后宫女子生孩子，两条路并驾齐驱走下去，孩子成群指日可待。
　　康熙这边，佟宝珠走后，便把对她的喜怒抛在了一边，迫不及待地诏见了高士奇。
　　“朕想到了一个办法，用举荐制加考试选人修明史。由三品以上的官员举荐人选，被举荐之人统一来京考试；选中之人统统封官。”
　　高士奇惊呼：“皇上此计甚妙！像万斯同这样的人，着浙江巡抚举荐。他不来也得来。他要称病，就把他绑在马车拉来。”
　　康熙：“……”蛮人之举！
　　端起蓝花白茶盏，提起茶盖，拂了拂茶叶，浅呷了两口后，轻声缓缓道：“朕可以等他，春天不来，就等到夏天；夏天不来，等到秋天。秋天不来，等到冬天。朕一边派人去给他治病，一边在京城里等。不信把他等不来……”
　　高士奇再呼：“皇上以海量之心待天下百姓，求贤若渴。他要是不领情，将会被世人唾骂；被史书重重的记上一笔。什么文人的风骨，就是茅厕里不知好歹的臭石头。”
　　佟宝珠准备上床睡觉时，冬草递给她一封信。
　　“贵妃，今晚谁需朕宠幸？”
　　佟宝珠把这句话，来来回回的看了三遍。确认了字面意思后，回了信：“皇上今晚应该素睡。皇上如果愿意，明晚临幸钟粹宫博尔吉特氏。”
　　没多久，她收到了回信：“好。”
　　纸上的“好”带着一团的喜气。佟宝珠又拿出康熙的上一封信看，觉得“贵妃，今晚谁需朕宠幸？”这句话也带着喜悦。
　　自己的决定果然是对的啊！
　　放信的折叠好，放在枕头边的匣子里，美滋滋地睡了。
　　康熙自认为是位明君，奖罚分明。谁做了有功之事，就奖。谁做了错事，就罚。
　　可是贵妃的情况，有些复杂，不能用对错判断。在如何对待她这方面，他着实思考了一番。
　　最后的决定是，把当她成一名普通的臣子奴才，不求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只利用她为自己做事。
　　用着顺手的时候用，不顺手的时候，再想办法换掉。
　　贵妃，别怪朕无情！是你对朕无情在先。既然点不明白你，只能舍弃。
　　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康熙反倒觉得贵妃有点可爱了。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让她做个侍读也不错。
　　他喜欢勤奋好学，又有才能的人。
　　次日早朝，康熙诏告了两件朝臣们始料未及之事。明年二月开“博学鸿词”，此日起，凡三品以上官员均可举荐有才之人。被举荐人不论身份，只论才能。
　　另一件事是准备修明史。凡博学之士均可参加，不论身份。
　　这是收民心的事，朝臣们也都是聪明之人，谁都不会在这种事上唱反调。破天荒的无一反对，而且大赞圣上英明。
　　散朝后不久，京城里大小客栈，茶楼酒肆，众人聚集的地方，全都在议论这两件事。
　　康熙听着探子报回来的消息，心情愉悦得不亚于听到吴三桂的死。
　　这里面有贵妃的功劳。
　　梁九功说有信来时，他立马打开了看。
　　对待功臣要尊重嘛。
　　“皇上今晚临幸钟粹宫的博尔吉特氏答应，可有变化？若无改变，臣妾开始准备了。”
　　“临幸”二字下面，还有两个圆点。
　　康熙：“……”
　　同样是幸，召幸与临幸是不同的。召幸是嫔妃洗干净了入乾清宫，完事了送走；临幸是皇帝驾临嫔妃住处。
　　两个墨色的圆点，像是贵妃的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盯着他。康熙有点心烦。转念又安慰自己，她朕的臣子，而朕是明君。
　　心情平缓了一些后，提笔回信：“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这日，还有一件大事。
　　大阿哥回来了。
　　康熙的信到达承乾宫时，大阿哥由奶娘以及两名小太监和三名宫女领着，来向佟宝珠请安。
　　绛红色的旗服，外面套着宝蓝色绣福字的棉夹，脖子里挂有带吉祥锁的银项圈，头上戴着一顶宝蓝色镶宝石的八角帽。
　　帽子下面的雪白小脸，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眼睛似琉璃石一样的晶亮。
　　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的行叩拜礼，花瓣一样的小嘴儿一张一合道：“儿子胤禔叩见佟额娘，佟额娘万福金安。”
　　可爱的紧。
　　佟宝珠没等宫女把大阿哥扶起来，就奔了过去。
　　“大阿哥快起来。”蹲到他跟着，笑问，“大阿哥冷不冷？想吃什么东西？我这里有奶油小蛋糕，你要不要尝尝？知道你要回来，今早特意给你做的。”
　　“谢谢佟额娘。”
　　大阿哥仰着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笑，“儿子也给佟额娘带了礼物哦。”转身朝后面一挥小手，“快把小爷给佟额娘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突然意识到说跑嘴了，扭回脸，冲着佟宝珠眨巴了两下眼睛后，眯眼笑道：“儿子给绿头鹦鹉起的名字叫小爷，佟额娘喜欢吗？这是儿子在宫外养的。皇阿玛说玩物丧志，儿子回宫要开始读书了，把小绿送给佟额娘。佟额娘可要照顾好小绿哦。”
　　寿康宫里，太后正同她身边的田嬷嬷谈论大阿哥。
　　田嬷嬷感叹：“没想到，大阿哥竟然这么懂事，给娘娘带了礼物，还是娘娘喜欢的小花猫。”
　　太后不以为然：“孩子知道什么，都是身边安排的。别看大阿哥养在葛禄家，其实是纳兰明珠在暗中照看着呢，那可是个人精。”
　　田嬷嬷仍是有些遗憾：“不管怎么照看，孩子长成这样儿，着实出乎奴婢的意料。真真是乖巧极了。要不，娘娘寻个理由，让他来寿康宫？万岁爷不是有这个意思吗？”
　　太后拨着佛珠笑：“看着乖巧可不一定乖巧。当年的皇帝跟他差不多，糯米团子似的可爱，谁看见谁都想抱抱。谁能想到，是个心里最有主意的。走着瞧吧，有储秀宫叫苦那一天。”
　　转话又道，“皇帝说的开水白菜，是不是今儿中午就有啊？本宫闲着没事，就寻摸着怎么吃了。”
　　田嬷嬷“哎哟”了一声道：“娘娘恕罪。看奴婢这记性，大阿哥来打了个岔忘了告诉娘娘。膳房传话过来说，开水白菜要等晚上了。单熬清汤都要最少两个时辰。”
　　太后笑道：“听说这是贵妃想出来的做法，为了争宠煞费苦心呢。
　　膳房也往慈宁宫里传了话，太皇太后得知这道菜很费功夫后，也笑：“苏麻，哀家猜的没错吧。只要皇帝正眼看储秀宫的，就会被她吸引。这不，贵妃开始慌了。”
　　苏嬷嬷把刚沏的茶，递到她手边：“这样也好，后宫比着对万岁爷尽心，老祖宗也就少操些万岁爷的心。”
　　太皇太皇哼了一声：“你就宽哀家的心吧，你以为哀家人老糊涂了？哀家再糊涂也知道，比着尽心，才是祸端的开始。”
　　苏嬷嬷赶紧为自己争辩：“是奴婢见识浅，没看出其中的门道。还是老祖宗慧眼。”
　　大阿哥在承乾宫吃了半个奶油小蛋糕，便由奶娘领着去了储秀宫。
　　佟宝珠这才有空看康熙给她的回信。看过之后，与容嬷嬷单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吩咐彩云：“你去钟粹宫同博尔吉特答应说，今晚她承宠。”
　　列了个清单，交给了太监小贵子：“你往内务宫跑一趟，这些东西，最迟在申时之前送到钟粹宫。没有的，去外面买。”
　　吩咐红云、素云和紫云：“你们三个去各宫知会小主们，本宫准备在钟粹宫布置喜房，问问谁有空去帮忙。重点告诉她们，晚上皇上会驾临钟粹宫。”
　　承乾宫东边是永和宫，永和宫前面是延禧宫。
　　三名宫女一起出的门，素云小声央求红云：“红云姐你去延禧宫行吗？我有点怕荣嫔娘娘。”
　　红云哼了一声道：“怕她做什么，不就是甩脸子嘛。姐就当没看见，反正她又不敢拿承乾宫里的人怎么样。”
　　荣嫔一听说要给一个小答应布置喜房，差点没炸毛。贵妃娘娘这是专捡小麻虾往上提啊。也是，那些没宠爱的，被皇上宠一次就是天大的喜事，还不得对贵妃千恩万谢。
　　真是好心计。
　　绞着帕子说：“看情况吧，今儿三公主闹人的很，我可能走不开。待会儿要去储秀宫探望大阿哥呢。”
　　三公主五岁半，正是活泼爱动，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时候。
　　她最喜欢的就是外面来人，只要一来人，就认真听她们在说话什么。此时听到她们提到自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问：“宪儿不闹人，额娘带宪儿去嘛。”
　　荣嫔瞪了她一眼：“跑什么！外面冷的很。”
　　三公主扁扁小嘴。
　　钟粹宫里的博尔吉特氏听说自己今晚承宠，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不想，她一点也不想。她还想着这样熬几年，被康熙寻个罪名，发配回科尔沁呢。破了身子，回去还怎么嫁人。
　　“恭喜小主了。”
　　彩云环视了一圈她的房间后道：“娘娘说，让奴婢帮小主收拾屋子，除了床和桌子之外，别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要布置喜房呢。”顿了一下，又道：“今天会有人过来给小主开脸。”
　　博尔特氏双手捂着脸，惊恐道：“开，开什么脸。”
　　“就是绞脸啊！”
　　“绞……”
　　钟粹宫里的善嬷嬷笑着为她解释：“用绞合的双线，绞去小主脸上汗毛，修眉修额发和鬓角。开过脸，就表示嫁人了。这是汉人的风俗。”
　　转脸对彩云道：“多谢贵妃娘娘的安排。”接着又问道：“谁来帮小主开脸，姑娘知道吗？”
　　彩云道：“我出来的时候，娘娘只说是请人，没提到请谁。”
　　善嬷嬷先前在继后那里当差，其实是太后的人。
　　太后担心这个侄女想不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暗中安排了善嬷嬷在身边照应着。
　　善嬷嬷看着博尔吉特氏一脸愁苦的样子，想劝说她。就对彩云说：“收拾房间的事，我来做。贵妃那边的事情多，就不耽误姑娘的事了。”
　　彩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遂即向博尔吉特氏告退：“小主有什么需要，差人去承乾宫跟贵妃娘娘说，娘娘很重视这件事呢。”
　　佟宝珠请的开脸人是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
　　这事说来也是巧。
　　大阿哥来的时候，跟着他来的奶娘说到大阿哥在太皇太后那儿请安的情形，提到裕亲王福晋在那里。
　　佟宝珠差了容嬷嬷在慈宁宫附近等，裕亲王福晋听说贵妃请她喝茶，欣喜的随容嬷嬷来了承乾宫。
　　佟宝珠说明了她的想法后，说道：“福晋若是觉得不妥，就当本宫没提这回事。福晋有儿有女是大福之人，本宫也是想让博尔吉特答应沾沾福晋的喜气。”
　　博尔吉特氏位份虽低，但是男方是皇帝啊！这是求之不得之事。西鲁克氏慌忙道：“妾身能为小主开脸，是妾身的荣幸。”
　　佟宝珠留了西鲁克氏在承乾宫用饭。午后，亲自领着她去了钟粹宫。
　　裕亲王福晋为博尔吉特氏开脸的事，没多久便传到了康熙的耳朵里。
　　康熙：“……”给点颜色，她就敢开染坊。
　　科尔沁那些蒙古部族，眼里只有太皇太后。朕故意冷落博尔吉特氏，好让他们知道，在这个紫禁城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贵妃最近一再有功，顺着她的心意，算是给赏了。现在……这是要他和博尔吉特氏举办成亲礼呢？
　　就是不提别的。一个小答应，哪来的这个脸面。
　　康熙沉默了片刻后，吩咐黄忠：“拿柄玉如意，赏裕亲王福晋。”不赏，还能怎样？难不成把人撵走？
　　朕是明君。
　　此时最高兴的人是太后。她没有子女，若是她这个侄女能够得势，有个一儿半女的，她们以后的日子也都好过了。
　　吩咐她身边的嬷嬷：“你去后宫里看看。把太皇太后赏本宫的绿水玉镯给贵妃带过去，就说她做的饺子好吃。有空常来寿安宫，教教本宫怎么烧菜。”
　　内务府的副总管是葛禄，大阿哥先前就是在他家养着。大阿哥刚回宫，正是需要人照应的时候。
　　此时贵妃的吩咐，比皇上的吩咐都管用。所列物品，午后就送进了钟粹宫里。
　　虽然没有为储秀宫里准备的贵重，但也都是样样精细。锅碗瓢盆，红衣服红鞋，鸳鸯戏水的被面，并蒂莲花的桌布，就连喝交杯酒的琉璃盏都是新添置的。
　　钟粹宫的西偏殿里，焕然一新。
　　博尔吉特氏经过善嬷嬷的劝解，也想开了。入了宫，就别想再回去，死也要死在这里了。
　　死之前快活的过一段日子，也算没白活一回。若是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博尔吉特氏小声问：“嬷嬷，皇上会让我生孩子吗？先帝忌惮博尔吉特氏，废了姑奶奶，太后也差点没被废掉，四位博尔吉特氏妃，无一人有孩子。”
　　“我这刚一入宫，就因失仪之名，禁足了三个月，后来只封了个小答应，还一直未召幸。贵妃娘娘虽然没说，我猜肯定是她在皇上面前争来的。”
　　善嬷嬷低声道：“皇上忌惮的岂止是博尔吉特氏，钮祜禄氏，佟佳氏一样忌惮。你还记得贵妃娘娘曾经晕迷不醒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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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洞房
　　博尔吉特氏点头：“记得，昏迷了几天呢。那时继后刚离世，后宫乱得一团糟，我还以为她醒不过来。”
　　善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些：“继后在时，跟贵妃聊过天。当时奴婢往里面送茶，正好听见。继后对贵妃说，万岁爷是不会让她生孩子的，就跟自己一样，为了家族，在这宫里苦熬着，最后孤孤单单的死去。”
　　“从那以后，奴婢就发觉佟佳氏精神郁郁。大病一场后，这不是想开了。你看她，现在气色多好，奴婢就没见过她不笑的时候。所以啊，日子是好是坏，关键是要自个想得开。”
　　博尔吉特氏瞪大了眼睛：“皇上真的在继后身上做了手脚？”
　　善嬷嬷：“这个不好说，或许是她觉得自个的身体不行了，就吓唬贵妃。人就怕有心结，一旦有了心结，越积越深，就积出恶病来了。没了贵妃，她妹妹入宫，头上不就没人压着了吗？”
　　博尔吉特氏怔怔地说：“娘娘挺不容易！”
　　善嬷嬷：“奴婢跟小主说这些，是让小主想开点儿，向贵妃看齐。只要贵妃能生下孩子，就说明皇上不惧外戚势力，那小主就能生。”
　　储秀宫里，荣嫔、安嫔、惠嫔、敬嫔、端嫔，以及三位贵人小主正围着大阿哥逗笑。
　　大阿哥也不恼，谁逗他就冲谁笑。一会儿淑额娘，一会儿荣额娘，一会儿惠额娘……记性好的很，见过面的人，一遍就记着了。
　　再加上小脸儿长的好看，可爱的挠心。
　　惠嫔欢喜得泪在眼里打转，真想抱紧儿子，狠狠地亲几下。此时觉得什么男人啊，争宠啊，都是小事。有孩子，孩子能自个养在跟前，就是天大的喜事。
　　其他人脸上带着笑，心里酸得仿佛灌了一大瓢老陈醋，都醋出苦味儿来了。
　　那些位分低的答应常在们，没资格去看孩子，到了半下午，陆续去了钟粹宫。
　　闲着也没事么，凑个热闹，既全了贵妃脸面，指不定还能见皇上一面。
　　钟粹宫里人来人往，真有点民间嫁娶的热闹劲儿了。小主儿们加上随身宫女嬷嬷，几十个人，博尔吉特氏的西偏殿站不下了。一些人去了东偏殿，东偏殿里住的僖嫔赫舍里氏。
　　佟宝珠的额娘是赫舍里氏，二人是远房表姐妹。僖嫔没把博尔吉特氏放眼里，但这是贵妃的安排，论公论私都要给贵妃面子。
　　她没去储秀宫里凑那个热闹，留在钟粹宫里，热情的招呼小主们吃茶吃瓜子点心。
　　博尔吉特氏是科尔沁库伦部的小公主，虽然自小娇养着，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受人瞩目，众星捧月似的。
　　她的心思也由原来的不想承宠，渐渐的开始期盼。十分后悔，没能好好学汉语。
　　皇上来的时候，她能用流利的汉语和他交流，皇上肯定大为意外，也会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让皇上知道，她既是入了宫，就会定下心，在这里过下去。
　　初冬的白天有些短，酉时中，天便黑了。小主们的晚饭提到了钟粹宫，大家坐在一起吃，好不亲热。
　　比过年还喜气。
　　晚饭后，新娘子补了妆，蒙上红盖头坐在撒着大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床上等。
　　佟宝珠没在钟粹宫。一来是她这个贵妃在，众人拘束放不开；二来她考虑着，淑妃圆房那日她没去，一个小答应圆房她去不大妥；三嘛，是有些别的私心。
　　人没在钟粹宫，心却挂在那里。
　　看着天黑了，不断的派人去乾清宫打探康熙在做什么，并猜测着他什么时候忙完。
　　陆续报回来的消息，说康熙在用晚膳、去了撷芳殿、在听学士讲书、在召见朝臣，在和西洋教士谈话。
　　不奢求有淑妃的待遇，让他陪着用晚饭了，最起码也要早些到嘛。佟宝珠看看西洋钟，差十五分钟不到九点。
　　满宫的人都在等着新郎倌，他是忘了？还是不想来？
　　思考了片刻，换了套宝蓝色的旗袍，夹棉银红毛褂子，又让宫女在她头上脸上收拾了一番，盛了一碗她喝的红枣枸杞茶，坐辇去了乾清宫。
　　康熙今天学的是代数，南怀仁为了向他讲解代数计算方便性，先给他出了一道题。
　　100个和尚吃100个馒头，大和尚一人吃3个，小和尚三人吃1个。问：大、小和尚各有多少人①。
　　康熙已经推算出了答案，他在思考用什么东西代入进去，能够快速的计算出结果。
　　就在这时候，当值的太监进来禀告，贵妃娘娘给万岁爷送养生茶来了。
　　康熙正算得头昏脑胀，同时也惦记着要去后宫的事。可是没作业没完成，不好说中断。
　　贵妃简直就是来救场的。
　　“请贵妃进来。”
　　佟宝珠进来施礼问安后，扫了一眼立在桌案旁边高鼻梁白胡子的南怀仁，又瞄了眼摊开的纸页。
　　在学什么，这么上心，那边急着洞房呢。
　　“贵妃先坐一边歇息，朕算完这道题，就随你去后宫。”老师您听到这句话，识趣的话，就主动告退吧。
　　“臣妾小时候曾看过《九章算术》，让臣妾看看皇上算的什么。”赶快算完，去后宫入洞房。
　　佟宝珠扫了一眼后，笑了。小学生都会的题。要是放到初中，用二元一次方程式解的话，更简单。
　　“二十五个大和尚，七十五个小和尚。”
　　康熙：“……”得出这个结果，朕推算了半天。还有比朕聪慧的人？斜了佟宝珠一眼，满怀期待地端起给他送的红枣枸杞茶。
　　贵妃做的饭好，茶肯定也好。
　　喝了一口，没片刻迟疑就放下了碗。
　　不好。
　　酸不溜丢的。
　　南怀仁是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懂历法，火器，精通算术，会多国语言。因博学多才，被康熙赏识，尊称他为老师，让他掌着钦天监②。
　　他本以为大清天子是他见过的人中，天份最高的。没料到贵妃在计算方面，比天子的天份更高。
　　又恭敬地行了礼，“请问，贵妃娘娘是怎么计算的？”
　　“把一个大和尚三个小和尚列为一组，那就是个四个和尚吃四个馒头。一百个和尚一百个馒头，分成25组。每组里有一个大和尚，就是25个，剩下的75个是小和尚。”
　　康熙：“……”他是从一个大和尚开始，慢慢推算出来的。
　　南怀仁笑道：“娘娘思维敏捷。但这种方法，一般人想不到这里。如果用代数的方法，任何人都能在短时间内计算出结果。”
　　佟宝珠：“南大人的意思是，假设大和尚为A，小和尚为B，用A和B代入某个计算方式中计算，是这样吗？”
　　南怀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康熙后，又望向佟宝珠，惊喜道：“娘娘是怎么想到的？”
　　佟宝珠：“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南大人，咱们改日再谈论可行？本宫找皇上还有些别的事要谈。”
　　“贵妃怎么会想着去学算术？”
　　康熙架着胳膊，任由司衣太监给他换上绛红绣金色团龙纹的锦服。
　　佟宝珠冲他眨了几下眼，回忆着女孩子害羞的模样，抿了抿嘴角，没应话。
　　“怎么，不能给朕说？”康熙盯着她问。
　　佟宝珠小步走到他跟前，作势整整他的腰带，低声道：“待会儿单独跟皇上说。”低眉垂眼，羞答答。
　　康熙：“……”嗯？难道想要奖赏呢？
　　两人出了乾清宫的门，佟宝珠走在康熙左边靠后一点的位置，小声絮絮道：“臣妾自小便知，长大了要嫁给表哥。听说表哥爱学习，臣妾就多看了些书。这样的话，臣妾与表哥有共同的话题可以聊，就能在众嫔妃里与众不同。”
　　康熙扭头看了她一眼：“贵妃难道不知，女子无才便是德。选秀时，那些秀女，不是个个都说仅识得几个字嘛。”
　　康熙的步子慢。
　　佟宝珠踩着小步跟着：“皇上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圣明之君，自是和寻常的帝王不同，不能用寻常帝王的思想去衡量皇上。“
　　两人说着话，一前一后的下了门前的台阶。
　　龙辇在台阶下候着，黄忠抱着佛尘立在龙辇旁边。佟宝珠坐的步辇在龙辇后方五六步远的地方。
　　“撤了吧，朕和贵妃走着过去。”康熙转头又对佟宝珠说，“贵妃走快两步。”
　　佟宝珠往前走了两步，小心地与康熙错开了半步的距离。
　　“早两年，朕听说佟大人给贵妃张罗亲事。贵妃怎么又说，早晚要入宫的呢？”风有些凉，康熙拉了拉身上披的斗篷。
　　当年佟国维的胞姐是选秀入的宫，入宫封的常在，生下了康熙封了庶妃，一直在庶妃的位置上多年，直到康熙继位才又晋封，成为了圣母皇太后。
　　轮到了女儿，佟国维留了心眼。宫里不许诺给高位份，他就一直表现无心让闺女入宫的架势。从十三岁开始，便四处为闺女张罗亲事。
　　但谁都不是傻子，无人敢接佟佳氏的嫡女。长到十六岁了，也就是去年选秀时，太皇太后发话让佟佳宝珠入宫，入宫就是贵妃，这才参选。
　　这事，佟宝珠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坦然地接话：“皇上是大清国最好的男儿，臣妾当然是一心想入宫伺候皇上。至于臣妾阿玛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臣妾不知。”
　　初冬的夜风，凉气逼人。在内宫里有房屋遮挡着，不大明显，出了日精门，甬道里了冷风扑面而来，佟宝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康熙侧头看着她道：“冷吗？”顺势拉着她的手，佟宝珠接着又打了个寒颤，忍着抽出手的冲动，颤声道：“不冷。”立即又说，“风大，惊着了。”
　　康熙呵呵笑了一声，没接话。到底是小女人，胆子小。
　　人看着板正，小手却很柔软。挨个捏了捏她的手指头之后，整个抓着，抓了片刻又扣在了一起。
　　从日精门出来是斋宫，斋宫后面是景仁宫，景仁宫后面是承乾宫，钟粹宫在承乾宫后面。
　　走到景仁宫旁边时，佟宝珠又开了口：“臣妾跟皇上说的那些洞房贴心话，皇上还记得吗？”
　　“嗯？”康熙扭脸看她。
　　“暖心话和甜言蜜语。”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才回话：“朕记不大清了，贵妃再说一遍？”
　　佟宝珠：“……”两个人亲密地拉着手，教他怎么哄别的女子，怎么觉得有点别扭呢？
　　感觉像是自己偷了别人的男人似的。对哦，这可是新郎倌。内心不由的升腾出了些罪恶感。
　　康熙等了片刻，没等没她的接话。松开了她的手指，又改为握住，“贵妃在想什么？”
　　佟宝珠笑：“臣妾在想，博尔吉特答应正欢喜地盼着皇上去呢。”
　　康熙没接话。
　　两人沉默着走到了去承乾宫的路口。
　　佟宝珠挣着手，说：“臣妾送皇上到这里。”
　　“贵妃不过去？”
　　康熙仍抓着她的手，歪头看着她。
　　佟宝珠鼓了一下脸蛋，装着郁闷的样子，轻声道：“送情郎到别人床上，就是木头人也会难过。臣妾是有心的，又不是木头人。”
　　“嗯？”
　　“臣妾是贵妃，为了后宫和谐，让皇上安心政务。不得不用心照顾姐妹们，但不等于臣妾真的想把皇上让给她们。”
　　后面跟着伺候的两排宫女太监，早就自动放慢了一点脚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挑风灯的太监不能避，一左一右走在两边，两个人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入了他们的耳朵。
　　俺们是木头人，不但没有心，还没有耳朵和眼睛。
　　夜风撩着发髻上金丝缠绕的蓝色绢花，衣着单薄的美人儿立在昏黄的光影里，像梦境一样的不真实。
　　康熙突然想抱抱这个人儿，想把她裹怀里，亲亲她的小嘴。松开她的手后，却紧了紧自己身上披的斗篷，轻声道：“贵妃赶快进去吧，外面冷。”
　　话出了口，便后悔了。他是皇帝，想抱谁抱谁，想在哪儿抱在哪儿抱。何用考虑别人的感受？
　　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抱抱时，佟宝珠低身一礼：“臣妾告退。”从他背后绕过，快步往承乾宫的方向走。
　　宫女太监快步跟了上来，大部队正直走，一小股分路朝佟宝珠这边走。
　　佟宝珠走了十来步之后，回头看。
　　康熙仍站在原地，正扭着脸看她，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她冲他笑了笑，无声地张了张嘴。
　　康熙快走到钟粹宫门口时才琢磨出来，她说的应该是：“暖心话。”
　　朕想同贵妃说暖心话。想说：“朕想抱着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百度。
　　明天就入V了，小作者很紧张。也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愿意花钱订阅。
　　小作者是清宫剧爱好者，喜欢各种各样的清宫剧。怎么说呢，清宫剧里的人物有熟悉感，随便看看就能看懂。
　　预收《清穿之扑九阿哥怀里撒个娇》
　　简介：
　　明惠以为九爷要死了，为了让他走的安心，一改往日的矜持端庄，扑进了他怀里，温声软语地哄他。
　　“胤禟，你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老天爷厚待我，让我遇上了你。”
　　“如果有来世，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想做你的福晋，帮你打理后宅，管理你的女人，照顾你的孩子……”
　　话还没说完，她意识到要是死的是她自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如果有来世，再也不要嫁进皇家，更不要嫁给老九！
　　最后的一丝意识，她仿佛听见九爷放声悲哭：“惠惠，我后悔了啊……”
　　哟嚯，不是宁死不悔吗？她奋力挣扎，想坐起来看看他的哭相。早知道他这么好哄，就早些哄他了。
　　睁开眼，她回到了和九爷成亲的洞房花烛，如果没有记错，这晚，九爷被人灌多了酒，半醉半醒着把她变成了女人。
　　明惠缓了半天神后，吩咐：“去把九爷叫过来。”
　　……
　　九爷重生了，为了顺利的娶到他福晋，他小心翼翼的走着前世的路。终于盼到了洞房花烛夜，他惊然发现，他福晋好像是换了人。
　　“爷长的真俊！是我喜欢的样子。”
　　“爷性格真好！我好幸运呢。”
　　“爷真能干……”
　　面对一个三天两头扑进怀里撒娇的假福晋，九爷头大了。
　　当他无疑中，听到福晋对他四哥说：“四哥你真好，这么多兄弟中，数你待九爷最好。”
　　他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把她拉到一边，冷声道：“以后不许对别人说好听话！”
　　明惠一头扑进了他怀里，娇声道：“讨厌，爷这么严厉吓死我了。”
　　外人都道明惠撞大了运，嫁给了九爷这么好的男人。能干、有钱、还不娶妾。
　　只有明惠自己知道，这些年为了拴着九爷的心，她有多辛苦，三天两头装娇弱往他怀里扑。
　　还好，扑着扑着，差不多快扑习惯了。

25.不同 [VIP]
　　十月十七日, 也就是博尔吉特氏承宠的次日，康熙一早发了旨，封博尔吉特氏为庶妃，赐专用小厨房。
　　博尔吉特氏去承乾宫谢恩。
　　月白绣蓝蝴蝶的旗袍, 梳着精致的两把头, 左边压了两朵粉白缠金丝的绢花, 右边插芙蓉嵌玉银簪。英英玉立在殿中央, 白玉兰般的美丽。
　　待佟宝珠坐在正位上之后, 恭敬地叩首谢恩。
　　众小主们突然发现宫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个美人儿。
　　尤其是荣嫔。昨晚她没去钟粹宫, 只是派了宫女前去打探消息，回给她的话说, 皇上亥时中去的钟粹宫，在场的小主们挨个向他请安, 皇上很高兴，每人都发了赏钱。
　　那叫一个气啊！
　　气得半晚上没睡着，正等着一早来说刺挠人的话呢。
　　封赏谢恩这些路数走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博尔吉特妹妹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才承了一晚的宠，就封了庶妃。要是生了孩子, 还不得立马封妃？”她心里想的是，没有孩子再受宠也是白搭。
　　博尔吉特氏立在了右排下首位，与坐在右排上首的荣嫔错对面。她面无表情地接话：“晋封的事，是你说了算的吗？”
　　说算，那是僭越；说不算, 失了气势。
　　一句话堵得荣嫔哑口无言。
　　看来这位是个不好惹的。
　　其他想接话的, 担心被博尔吉特氏回击。想好的话, 又咽回了肚子里。跟一个位份低于自己人的拌嘴, 有失身份。
　　荣嫔暗中扯了扯旁边惠嫔的衣服。昨天她们在储秀宫时，相处的很融洽。荣嫔以为惠嫔和她一样，同淑妃站在了一起。
　　惠嫔满脑子想着大阿哥呢，想着今儿来请安，遇着淑妃了说什么。
　　往日淑妃出承乾宫就会邀请小主们去储秀宫，搭上话了，正好去见见大阿哥。
　　谁知道淑妃今日没来。
　　荣嫔把惠嫔从思绪里扯回了神儿，她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事了，顺着荣嫔的眼色，看到了博尔吉特氏。
　　儿子回来了，还长这么好。惠嫔内心温柔的一团子棉花糖似的，对谁都是善意满满。
　　赶忙笑着夸赞：“科尔沁草原果然是出美人，博尔吉特妹妹姿容非凡。我是惠嫔，住在长春宫，闲了去我那里玩儿啊。”
　　博尔吉特氏是爱憎分明的性子，别人对她善意或是恶意，她都加倍的回报。
　　低了一下身，恭敬地说：“谢谢惠嫔姐姐。”
　　荣嫔气得冒火。顶撞她的同时，对别人恭顺，这不是存心办她难看嘛。
　　看嫔位的没一个人接话，她只好背过手拉后面的人示意。
　　站在她身后的马贵人不得不接话，硬着皮说：“博尔吉特庶妃，荣嫔娘娘高你两级，你这样说话，是无视尊卑。按规矩是要罚的。”说完，扭脸看向上位。
　　佟宝珠笑呵呵道：“博尔吉特庶妃是蒙古人，汉话说得还不利索呢，不能一下子对她要求太高。皇上都说了满蒙一家亲，以后我们慢慢教她。但罚还是要罚的，回去抄三遍《女德》，抄完交给荣嫔检查。”
　　博尔吉特氏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万一攻击她的人多，吓着她可就不好了，没等其他人再说话，佟宝珠立即又说：“没事，就都散了吧。本宫有些头痛，去里面歇会儿。”
　　待众小主们走后，佟宝珠照着她的记事本，抄了近十天内，易受孕的小主名单，交给了冬草。
　　等到傍晚也没等到康熙回信。
　　次日清早，敬事房找她盖印时，才知道康熙又翻了博尔吉特氏的牌子，而且还是临幸。
　　接下来的八日，康熙每晚都翻牌，但翻的不是她抄送的名字。从先后顺序上来看，好像是故意避开似的。
　　这十日里，康熙来过一次承乾宫。像以前那样，在正殿里站了片刻，说了几句日常问候的话，便走了。
　　反倒是每日午后都去淑妃的储秀宫。来承乾宫里问安的小主们日渐减少，储秀宫越来越热闹。
　　“娘娘不用理她们，要走的人终是留不住。人少了，正好清静。就淑妃那样儿的，怎么有实力争过娘娘。一时间热闹罢了。”博尔济特氏吃着蝴蝶酥说。自从承了宠之后，她是每日都来。
　　带着她做的各式糕点。
　　佟宝珠不太爱吃点心，博尔济特氏带的东西，基本被她自己吃了。用她的话说，在承乾宫里吃着，比在自己的住处吃着香。
　　“从乾清宫到储秀宫，只有那一条路。你有这闲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在路上与皇上偶遇。”佟宝珠笑道，“要多见面才有感情。没孩子之前，要仰仗皇上的宠爱生活。”
　　博尔济特氏撇撇嘴：“娘娘怎么不去偶遇？”
　　佟宝珠：“因为本宫是贵妃娘娘，掌着六宫之权，不需要皇上的宠爱一样过得很好。你呢？只是个庶妃。你自己算算，这后宫里有多少人能踩在你头上。”
　　博尔济特氏嘿嘿笑：“妾觉得讨好皇上，还不如讨好贵妃娘娘得的好处多呢。娘娘，您不知道皇上有可笑，他居然跟妾说什么紫禁城以后就是妾的家。哄小孩子去吧，鬼才会信他的话。是我的家，就让我出入自由啊。不自由算是什么家！”
　　佟宝珠：“……”小姑娘不好哄啊。
　　十月二十七，午后飘起了雪花。佟宝珠刚吩咐人去御膳房领食材，准备晚上吃火锅。
　　俞太医顶风冒雪的来了。
　　“娘娘，穿痘衣的孩子，昨天开始出痘了，病情可控。”施了拜见礼后，就迫不及待地说。
　　“恭喜俞太医。”
　　俞太医又急急地说：“皇上很重视种痘，每两日便着人问询情况。臣今天入宫，向皇上禀告种痘详情，顺便再次来谢娘娘指点。娘娘没别的事，臣这就告退。回去仔细观察出痘。”
　　佟宝珠问：“穿了几日痘衣？”
　　“两日。”
　　“下次试一下穿三日的效果。另外本宫说的往鼻子塞的办法，也试试。”
　　送走俞太医，寿康宫里的田嬷嬷来了。说是下雪了，太后晚上想吃火锅，贵妃娘娘若是得闲，去寿康宫一起用晚膳。
　　“本宫忙完手边的事就去。”
　　将近傍晚的时候，佟宝珠带着容嬷嬷和两名提食材的小太监去了寿康宫。
　　“怎么还带着东西来呀？”太后欢喜地说，“还怕在本宫这里吃不饱吗？”
　　“儿媳带的有好东西，今晚皇额娘娘尝尝。”
　　“别卖关子，赶快说都带了什么？”太后为了拉近和佟宝珠的距离，刻意用随便的语气说话。
　　“牛百叶，鸭肠还有番薯，别看这些东西上不了台面，吃火锅最好了。”
　　在吃的方面，太后对佟宝珠比较信赖。她说好吃，肯定是好吃。
　　“现在就支锅子。天冷，咱要辣汤。”
　　“儿媳带的有乌鸡片，菌汤下锅最好。皇额娘，咱们支两个锅子吧，同时吃两个口味。”
　　锅子支在了偏厅里。
　　“牛百叶和鸭肠居然这么好吃，脆爽可口；乌鸡片比炖汤好吃多了，涮过乌鸡的菌汤味儿也鲜美。本宫以前吃锅，主要吃牛羊肉、鱼虾和肉丸子，再就是一些素食。生生的错过了这么多好吃的。”
　　太后感叹之后，吩咐宫女：“往乾清宫跑一趟，问问皇帝用过膳没。若是没有，来这儿一起吃锅子。”
　　以往太后那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直接往乾清宫里送。邀请皇帝上门，这还是头一回。
　　康熙问：“都谁在那里？”
　　“回万岁爷的话，贵妃娘娘在。“宫女实话实说。
　　“你先回去，跟皇额娘说，朕一会儿就到。”
　　康熙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去。雪下大了，地上积了三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没有风，并不是很冷。
　　康熙坐在龙辇上，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切，心中莫名空荡荡的。
　　据说他出生那天，就是那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屋里的炭火不足，是佟家人使了路子，从外面往宫里送的炭。
　　那时候先帝独宠皇贵妃董鄂氏，连皇后都没放在眼里，莫要说一个庶妃了。
　　他四岁那年，董鄂氏诞下皇四子，先帝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贺。看到他的时候，捏着他的右脸蛋，问：“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可爱。”
　　他说：“皇阿玛，儿子皇三子玄烨。”
　　先帝笑：“这么大了。”仿佛不认得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董鄂氏崩世，太皇太后和嫔妃们都松了气。盼望着，先帝能把目光往别处看看。谁知，先帝悲痛万分，皇位都不要了。
　　他当上了皇帝。
　　他以为，当上了皇帝就可以主宰一切。哪里料到，比原来更不自由。太皇太后对他严加看护，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分列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项是，一个月只准他额娘探望他一次，还是在五步之外。
　　他开始盼着长大，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主。还没盼够两年呢，额娘永远的离他而去。
　　时光在忙碌中流逝，十五年过去了，圣母皇太后的模样，在康熙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就记得温温婉婉的，像江南女子一样的温柔，跟他说话柔声细语。
　　……有点像，景阳宫里有身孕的小答应。唔，不是答应了，前几天刚封了她为贵人。
　　她也是这几天生。
　　康熙迈步下龙辇时，才从沉沉的思绪里，回过来神。
　　皇帝说了要来，太后和佟宝珠便不能再继续吃。搁了筷子，立在门口等。
　　见面，拜礼问安，落座。
　　太后坐在北边主位，康熙坐在东边，佟宝珠在西边稍下首的位置。
　　八仙桌上的两个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宫女开始往里面下菜。
　　“先给皇帝盛半碗乌鸡汤，里面放点小葱花，香荽。”太后看向皇帝笑道，“这是贵妃的吃法，锅底也是她调的。本宫吃着好，皇帝尝尝是否喜欢。”
　　没等康熙应话，又说道：“牛百页，鸭肠和番薯一定要吃。番薯这么吃，别具风味。”
　　康熙恭顺地笑：“谢谢皇额娘，有什么好吃的就会想着儿子。”
　　“开始用膳了，食不语啊。”太后看了眼佟宝珠，又对着康熙笑道：“皇帝先吃牛百页，这个不能煮太长时间。”
　　佟宝珠看着母慈子孝的场面，感觉自己有些多余。默默地拿起筷子，吃自己的。
　　有皇帝在，太后也没有方才说话那么随便，吃东西慢条斯理的。
　　她也只好跟着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失了吃火锅大快朵颐的趣味。就连她最爱的鸭肠，都没那么香了。
　　佟宝珠猜测太后让康熙过来，肯定不是吃饭这么简单。
　　结果，直到放了筷子，太后除了吃的，什么都没说。
　　漱了口，喝茶的时候，康熙说：“皇额娘，景阳宫的乌雅贵人这两日生产。正逢着下雪天，挺冷，儿臣想让她家人入宫陪着。皇额娘意下如何？”接着又说：“乌雅氏虽是包衣奴才，但祖上也是有从龙之功。”
　　下雪天，挺冷，这理由找的。
　　当皇帝也不容易呀！
　　佟宝珠不禁为康熙叫屈，身为一国之君，想让自己的女人安心生孩子，因为有规矩束缚着。还得搜肠刮肚的找理由跟太后商量。
　　但太后也不容易，做什么事，都要猜测着皇帝的心思。皇帝没意向的，也是不敢提。偏偏皇帝的心思又深，不容易猜。
　　就比如眼下这件事，方才太后还在说皇帝不会同意呢，让她消了一个念头。
　　太后看了眼佟宝珠，笑吟吟道：“皇帝考虑的周全。有娘家人在，乌雅贵人心里有着落了。贵妃是照料的不错，但闺女必竟还是跟娘亲近。至于妃位以下，家人无资格入宫的规矩，那都是老规矩了。现在皇帝的话就是规矩。”
　　康熙这才发现贵妃在这里似的，望看佟宝珠道：“这段时间多亏贵妃了。”
　　终于被老板夸赞了。佟宝珠挺直着身板笑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份内之事。”赶快又问：“皇上准备让乌雅家几个人入宫呢？待会儿臣妾就让人去景阳宫安排住处。”
　　太后接话：“让乌雅夫人来，另外再找名年轻女眷陪着。这就行了。宫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加上前日太皇太后安排的人，产婆就有八名。家里来人，就是有个依靠，图个心安。”
　　康熙没出寿康宫便把旨意传了下去，口谕是：“接旨入宫。”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佟宝珠提出告退，说是去安排住处以及伺候的人。康熙也提出告退。
　　太后道：“皇帝稍等一下，本宫还有些话跟你说。”
　　佟宝珠怎么也不会想到，太后说的话是关于她的，而且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
　　“让乌雅家人入宫的事，皇帝之前跟贵妃提过吗？”太后问。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道：“儿臣大意了，考虑不周，多谢皇额娘提醒。”
　　“本宫听说，贵妃在一个月前就着人在景阳宫里备了红萝炭，那可是嫔位以上才能用的。哦，还让内务府照着她画的样子，做了烧炭的炉子。新炉子确实好用，烟气顺着铁皮筒跑到了外面。本宫现在用的就是。”
　　“不管贵妃是处于什么心理照管乌雅贵人，能做到现今这种地步，也算是难得。皇帝没来之前，贵妃还在跟本宫提，能否破例让乌雅家的人入宫伺候呢。本宫请你来用膳，就是跟你商量这事的。”
　　康熙又道：“多谢皇额娘提醒。”
　　太后笑道：“皇帝政务繁忙，后宫之事考虑不周，也在情理之中。但后宫安定也很重要。后宫安定了，皇帝才能安心处理前朝的事。女人的心思细腻，皇帝方才说天冷那些话，会伤贵妃的心。伤一次两次没事，伤的次数多了，会死心的。”
　　后宫里的一举一动，背后的情况如何，太后不能全知道。但表面的情形，她是看在眼里的。
　　看到近些日，佟宝珠受了皇帝的冷落，她特意制造了这个机会，让他们在寿康宫里见个面，坐下来一起用饭，也能联络一些感情。同时，也好让后宫的小主们看看，谁才是后宫之主。
　　储秀宫里，充其量也就是个宠妃而已。
　　没想到皇帝提到了乌雅贵人的事，那她就顺水推舟的说了。
　　“嬷嬷，皇帝是个什么意思呢？乌雅氏的事，应该先跟贵妃商量。到本宫这里的时候，就是走个过场。皇帝决定的事，本宫何时干涉过？”康熙走后，太后问身边的人。
　　田嬷嬷道：“兴许万岁爷是临时起的意，万岁爷就是在下雪天出生的。奴婢还记得，那年雪下的早，前一天还穿着夹衣，第二天下雪了，一连下了好几日。
　　那个冷啊！宫里的新炭还没进，用的是往年剩下的，除了董鄂氏，只有太皇太后和娘娘宫里暖和。先前说让万岁爷在圣母皇太后跟前养够三个月，还不足三天呢，圣母皇太后就主动提出让娘娘抱走。”
　　太后恍然大悟：“你说的没错。”
　　又笑道，“皇帝是想圣母皇太后了，对大雪天生孩子的女人心软。只是那个包衣出身的小主，跟圣母皇太后无一丝相似。圣母皇太后虽然位份低，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德容言功处处拿得出手，又是个极有主见的。可惜，遇着先帝那样儿的人，眼里只有那个狐媚子。”
　　谁不可惜，当年的皇后娘娘不也是一样的受冷落。田嬷嬷接了句：“那些年都不容易。”
　　太后突然说：“嬷嬷，你有没发觉，贵妃跟圣母皇太后越来越像了？”
　　田嬷嬷笑道：“民间有句俗话，叫‘侄女似姑，甥似舅。’她们是亲姑侄，自然是有些像的。”
　　太后道：“本宫是说性格，当年的圣母皇太后，就是她这种外表看着软和好说话，其实内心自有主张的性子。”
　　皇帝的旨意跑得飞快，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乌雅家。乌雅家听了旨之后，还不大相信。
　　传旨的是黄忠的徒弟刘福。
　　刘福催着她们赶快入宫，“宫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带，只用人去就行。”
　　乌雅夫人哽着声音问：“是不是娘娘出事了？”
　　“呸呸呸。”刘福道，“贵主儿好着呢，这不是万岁爷的恩典嘛。您麻利点收拾，再晚就关城门了。”
　　佟宝珠让容嬷嬷去景阳宫安排乌雅夫人吃住的问题。
　　她没亲自去。
　　不忍看到乌雅贵人知道额娘要来时的激动样儿。
　　莫说眼前是生孩子，要往鬼门关走一趟。就是平常里，家里人能来探望，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这个贵妃都大半年，没见过佟家的人了呢。有时候知道佟夫人来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容嬷嬷还专门提醒她，要避避，免得碰了面，被别人说闲话。
　　康熙从寿康宫里出来，直接去了景阳宫。刚好遇到容嬷嬷正在安抚乌雅的情绪，叮嘱她要稳住，不许哭。哭了伤身，对孩子不好。
　　乌雅的泪在眼里打转，看到康熙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的往下落。
　　康熙用食指刮了刮她的眼泪，笑道：“是喜事，你哭什么？”
　　乌雅哽咽了半天，才终于出了声：“奴婢谢谢皇上。”
　　康熙从景阳宫出来，顺着小道往南走，在承乾宫前面向东转，走在门口时，停着了脚步。
　　大门关着，自里面隐约传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他站了片刻，又继续向前走了。到夹道处，黄忠快步走到他跟前小心地问：“地上湿滑，还落着雪，主子要坐龙辇吗？”
　　“不用，朕走走。”走到日精门的时候，吩咐道：“着人去看看承乾宫里在热闹什么？”顿了一下，又说：“悄悄的看。”
　　前大半年，康熙十天八天的去一趟承乾宫，众人觉得贵妃就是贵妃，是后宫之首，皇上只去她那里。
　　康熙恢复了后宫。现在再如此，大都以为贵妃失宠了，皇上对她有意见，不愿意见她。
　　康熙对佟宝珠没意见，只是有点不愿意见她。究竟是个什么心理，他自己也不明白，也不愿去深想。
　　顺着夹道一直往南走，路过斋宫，奉先殿，去了撷芳殿探望太子。
　　太子胤礽这几天有点不大活泼，太医看了说身体无恙。问身边伺候的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每当这个时候，康熙就会觉得有些累。如果元后在，他就可以少操一些太子的心。
　　可这世间的事没有如果。
　　在对待太子上，除了太皇太后之外，康熙谁都不信任。
　　所以，除了年节的时候，在慈宁宫里，后宫嫔妃们能见见太子。平时的时候，太子不去后宫请安，也没有人来探视。
　　太子拉着他的衣襟，不想让他走。
　　康熙在撷芳殿多呆了一会儿，回到乾清宫，侍诗学士张英和他的算术老师南怀仁，都在西暖阁里候着了。
　　东配殿里，还候着一位直隶巡府等着向他禀报政务。提前递的话，说是要举荐人。
　　康熙心事沉重，和张英、南怀仁说了两句话，便让他们告退。问黄忠可有打探出来承乾宫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么欢喜。
　　黄忠说：“贵妃在和几位宫女打雪仗。”
　　康熙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天空飘飘扬扬的雪花发了一会呆，让太监去配殿里传召。
　　直隶巡府举荐的人是于成龙，说他“强项不阿”。康熙对那个人有点印象，是个汉人。曾在乐亭任知县，因为犯事被罢了官。
　　这是九年前的事儿，当时他还没亲政，没人会听他的意见。他偶尔主动说出自己的看法，也是遭到反对。
　　谈到于成龙，当年那些没人听的话，此时有人恭敬的听着，还大加赞赏，康熙的话就多了起来。直到快关城门时间，直隶巡府才告退。
　　经过这一通宣泄，康熙心情好了许多。躺到床上，想起今晚没召幸嫔妃。
　　披着衣服起床，写了封信，让梁九功安排人往承乾宫里传。等了半天后，梁九功回话说门锁了，去不了后宫。
　　是了，他给承乾宫里传信，一直没让声张。上了门，没他的手令，就是大内总管也叫不开。
　　康熙重新躺回了床上。约摸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又爬了起来。
　　信不送出去，内心焦躁。
　　不多时，已经睡着的佟宝珠被值夜的彩云唤醒。她当时一惊，还以为乌雅氏出什么事了。
　　这是她近期最上心的事。
　　彩云说：“乾清宫送来的信，奴婢看送信人挺急。只好把娘娘叫起来了。”
　　“贵妃睡了吗？”
　　佟宝珠看到这五个字，抚了抚额。问道：“送信的人呢？”
　　“在外面候着呢，等着拿回信。”
　　“你跟他说，本宫睡着了。”说完，又躺下。担心彩云继续跟她说话，翻了个身，面朝里。半夜被叫醒，不容易睡着，要赶快睡。
　　彩云不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半夜叫门，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啊。娘娘也太任性了些。
　　她走出去，对送信的小太监说：“娘娘最近睡眠不好，好不容易睡着。我想了想，还是不唤醒的好。麻烦公公再跑一趟，问问万岁爷急不急，要是急，我再把娘娘唤醒。”
　　肯定是急！
　　不急也不会半夜叫着开宫门。开一次宫门，要经五个人呢。这还是梁二总管拿着万岁爷的手令直接找的侍卫首领，侍卫首领又找的羽林卫。
　　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小太监也不敢顶撞。只好又跑了一趟。
　　康熙得到这个答案，没想头了。沮丧地说：“不急。不用再去了。”
　　次日早朝，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下这么早的雪，明年肯是个丰收年。朝堂上一派喜气洋洋。
　　下朝后，天晴了，太阳出来了。
　　心也跟着豁然开朗。
　　康熙让黄忠去承乾宫传口信，晚上他去承乾宫用膳。
　　中午他去了慈宁宫。
　　“皇祖母，乌雅氏若是生个阿哥养在哪里合适？若是生个公主养哪里合适？”
　　这个问题，太皇太后反复琢磨过多次，康熙不提，她不好主动先说。
　　孙儿大了，不再事事向她问询，征求她的意见。说好听些，那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往另一处说，那是不喜欢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太皇太后今年六十六岁。年轻的时候，男人心里眼里只有她姐姐，可惜她姐姐是个福薄的，生的孩子折了，自己也香消玉损。男人经受不住打击，不久之后也跟着去了。
　　她扶持了六岁的儿子登基。儿子终于长大，能独立支撑时，却也是被一个女人拴着了心。女人死了，他也不想独活。
　　只得又扶持八岁的孙子登基。
　　她最怕的就是孙子走她男人和她儿子的老路，栽到女人身上。所以对他身边伺候的人严加管束，对后宫女子也是严格挑选。预防孙儿坠到某个人的情网里头。
　　后宫的嫔妃不少，身份也各有不同，但没有一个似那两个女子一样才貌双全，又温柔多情的。
　　她的安排很有成效。皇帝二十五岁了，孩子也生了几个，心思没被女人分走半点。
　　就是后来佟佳氏入了宫，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是淡淡的。
　　可正是因为皇帝的心思全部在朝政上，比他的祖辈父辈做事更有心机，更加老辣，早早的就想独立自主，不想让别人对他指手画脚。就是她这个把他一手扶植起来的皇祖母也不例外。
　　瞧瞧是怎么对待她娘家人的，花朵一样的姑娘，硬是被他扔到冷宫里了一年多。她也不想过问。做了一辈子的坏人，老了，不想再做坏人，不到万不得已，不想逆皇帝的心思。
　　“皇帝是怎么考虑的？”太皇太后反问道。
　　康熙笑着接话：“孙儿是打算，无论男女都不再送出宫，放在皇额娘那里养。皇额娘身子康健，又有养儿经验。”话里带了余地，“孙儿尚未拿定主意，所以来请皇祖母示下。”
　　太皇太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放贵妃那里多好！贵妃管着后宫，做事稳妥，对这个孩子也上心。瞧瞧把乌雅氏照顾的，就是亲娘来也挑不出错处。至于太后嘛，她还年轻着呢，以后有的是孩子给她养。”
　　顿了片刻又说道：“后宫交到贵妃手里，就没出过大乱子，待嫔妃们也真心。元后和继后那时候，也做不到如此。哀家一直想着，赏她个什么好呢。后宫她管着，她什么都不缺啊！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有什么赏的。这下正好，她现在就缺个孩子。”
　　肯定地说：“给贵妃养吧，正合适。”
　　太皇太后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拨动着佛珠上，没去看康熙的脸色。
　　康熙笑道：“皇祖母说的有理，孙儿听皇祖母的。”停顿了片刻后，又说：“孩子落地儿后，先让乌雅氏养三个月。三个月后，再抱给贵妃。”
　　孩子由谁养的问题，说定了。
　　太皇太后这才抬眼看康熙，看他脸色无一丝不悦，接话道：“越养越不舍，心思也就越多。依哀家的意思，生下来就抱到贵妃那里。反正又不用亲娘喂奶，有奶娘和嬷嬷们照顾着呢。”
　　笑道：“你小时候，让额娘养三个月，那是因为你额娘虽然位份低，但身份高贵，知书达理，你皇额娘又是大度之人。”
　　听到这些话，康熙心里一揪。他额娘哪里养他三个月了，一天都不到，就被迫把他送走。终于等到他能近身时，已经是水米不进了。
　　细细想来，他在阿玛和亲额娘的膝下，未得一日承欢。
　　康熙缓了口气道：“让乌雅氏养一个月吧。”是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之意。
　　太皇太后只得说：“依皇帝说的办。”
　　康熙回到乾清宫，对梁九功吩咐：“你去告诉贵妃，朕晚上要与佟大人一起用膳，改时间再去承乾宫。”
　　佟宝珠得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她的看家菜不多啊，得用到有用的时候，康熙刚吃过两道不同寻常的菜，万一是满怀期待的来，她要不要再露个菜呢？
　　这下好了，不用矛盾了。
　　傍晚的时候，在景阳宫侍候的素云，回承乾宫便四处找容嬷嬷。碰巧容嬷嬷不在，红云问了她什么事后，就拉着她找贵妃。
　　“娘娘，她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人。奴婢们是下人奴才，但也不该这么被人作践。奴婢们自从跟了娘娘，最重的责罚也不过是面壁思过半个时辰。乌雅氏算什么，无缘无故的就打耳光罚磕头下跪。”
　　佟宝珠把两个人扶起来，抽出帕子，帮素云擦着泪，问：“这是怎么了？受这么大的委屈。瞧瞧，眼睛都红了。”
　　红云抢在素云前面说：“乌雅夫人说素云沏的茶太烫，对她不敬，对乌雅小主不敬。把茶盏砸在地上，打了素云三个耳光，还让跪了半个时辰。”
　　素云是容嬷嬷派过去的，是想着景阳宫住的人多，担心伺候的人手不够。素云性子好，即使有看不惯的地方，也会忍着。
　　不像红云，七岁时就在佟家娇养，吃穿住用都是好的，就是想把她培养成不惧贵人的气势，有时候她都不把小主们放眼里。
　　佟宝珠不禁暗叹，佟家考虑的真周到啊！即使是贵妃身边的人，也可能会被欺负。
　　佟宝珠虽然相信素云没说谎，但仍是着人暗中去探问当时的情形，回过来的话，跟素云说的差不多。
　　是乌雅夫人故意找岔。
　　乌雅贵人正是用人的时候，乌雅夫人为什么要开罪她这个后宫掌权者？
　　不是有句话说：打狗还要看主子。
　　她们是人，不是狗。她就是这么打个比方。
　　佟宝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理由。
　　“你不用再去了，给你放一天假，明早出宫回家一趟吧。等容嬷嬷回来，本宫跟她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件事。”
　　宫女无故是不许出宫的，素云因祸得福，又破涕为笑了。
　　“谢谢娘娘。”
　　晚上，容嬷嬷为佟宝珠解了惑。
　　“小门小户的人家，眼皮子浅，以为自家闺女受宠，想给闺女立威。戏文里不是经常表演那些不惧恶势力，敢于和恶势力做抗争的人嘛。”
　　佟宝珠不知道太后和康熙说了，她想让乌雅氏家人来宫里的事。她还幸庆自己没在康熙面前提呢。
　　若是她说的，万一有人多想。兴许还以为她这是想找乌雅氏的错处，在她本人身上找不着，想在她家人身上找。
　　太后果然是后宫中的□□湖！考虑事情周全，当时就说这个提议不妥。
　　还真是，好心不一定能办好事。让乌雅夫人进宫，就是给乌雅贵人招祸水来了。
　　佟宝珠让内务府拨了两个宫女去了景阳宫伺候，这件事就算是过了。
　　次日，乌雅贵人才发现贵妃派来的宫女换了人。一问原因，顿时急了。
　　“额娘，您不能这么做事。贵妃娘娘待女儿不薄，这几个月多亏了娘娘照应，女儿身子才能养得这么好。”
　　“娘娘思想单纯……”乌雅夫人刚说话，便被乌雅打断：“女儿只是贵人，不能称娘娘，嫔位以上的才能称娘娘。”
　　乌雅夫人讪讪道：“外面的人管皇上的女人都叫娘娘。”
　　“那是他们不懂。额娘以后千万莫要再出错，省得给女儿带来祸事。”乌雅贵人心里难受的不行。别人的娘家都是帮衬，她的娘家净是拖后腿。
　　她这是什么命啊！
　　乌雅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无利不起早，贵妃待小主好，是想要小主的孩子。小主，您得往长远里看，为了孩子着想，也要同她们争。要想争，就得立威，不能让她们把您小瞧了去……”
　　乌雅贵人又打断了她的话：“您要再说这样的话，女儿就奏请皇上让您出宫。”
　　乌雅夫人小声嘟囔道：“不是额娘一个人这样想的，别人也是这么说。”
　　乌雅贵人气得扭头进了里间，没听到最后这句。
　　到了十月三十，乌雅的肚子仍是一点没动静。佟宝珠急了，按着她的推算，预产期应该是十月二十六。因受孕时间和胎儿的成熟时间不同，生产期推迟几天，也是正常。可现在没有B超，无法准确探知里面的情形。
　　万一羊水浑浊，或是胎盘老化，对胎儿来说是非常危险的。胎儿若有意外，很容易难产，那大人就会有危险。
　　佟宝珠让人请来了胡太医。
　　“胡大人，孕妇到了该生的时候不生，你们会怎么应对？”
　　“通常情况下是等。”胡太医道。
　　“既有通常情况，就是有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呢？”佟宝珠又问。
　　胡太医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犹豫了片刻后，决定指点一下贵妃娘娘，“等下去，无论后果怎样，都跟大夫和产婆没关系。但若是做了某些决定，就会有两种后果。一种是错，一种是对。对，得奖赏，错就是大错，是要命的。”
　　佟宝珠又问了两个产婆，答案都是：“等。”
　　容嬷嬷再一次跟她说：“娘娘莫要插手此事。”
　　中午，佟宝珠做了一碗“鸡豆花”让人送去了乾清宫。算着时间，在康熙用完膳之后求见。
　　近两天，康熙的心情异常沉闷。
　　当年太皇太后不想让佟佳氏入宫，所以前两次选秀，佟家不主动报名字，宫里也就不管不问。
　　元后崩逝三年，后宫不能一直无主，只好晋封了钮祜禄氏。可是放眼整个后宫，没有一个嫔妃能与钮祜禄氏抗衡，太皇太后这才发话让佟佳氏入宫。
　　他想的也是，不能让佟佳氏有孩子，否则会出现党争，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祸乱朝堂。
　　这只是初步的想法。
　　未来有很多变数，至于未来怎样，谁知道呢。也许过几年，太子背后的势力强大到其他人无法撼动了。到那时候，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
　　太皇太后坚持让贵妃养孩子，那就是确定，不让佟佳氏生。
　　康熙想着佟宝珠那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想着她满心满意的待自己，自己却在算计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她到底是与旁人不同的，还是他的表妹呢。
　　“带贵妃去西暖阁里等朕。”康熙顿了一下，又说：“给贵妃泡新进贡的大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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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生子 [VIP]
　　“贵妃用过膳了吗？”
　　康熙还未进入西暖阁, 走到门口便开了口。语气是寻常的清淡，听不出喜怒。
　　佟宝珠站在南墙边的书架前翻书。
　　她今天打扮比往日里鲜亮，紫红绣丹凤的旗装，外罩浅黄织锦面带白绒边的棉夹, 包头髻上压着蓝铜镀金镶料珠的整面头饰。
　　听到说话声, 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书放回去, 抬脸对着康熙浅浅一笑, 低身施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万福圣安。”
　　“平身吧。”康熙走到她跟前, 顿着脚步，着实的往她头上看了一眼, 这才转身往里走。
　　“谢皇上。”佟宝珠回答方才的问话，“臣妾已经用过膳了。”
　　“贵妃今日送来的鸡豆花, 味道极好。吃鸡不见鸡、吃肉不见肉。看着明明是寻常的豆花，却吃出了荤菜的味道。贵妃用心了。”康熙笑道。
　　佟宝珠对着他的背影颔首：“皇上喜欢就好。”
　　“贵妃还没喝茶吗？这是福建巡府进贡的大红袍，消食去腻，适合饭后饮用。待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些回去。”康熙说着话, 走到了北边的塌边，把鞋子脱了，盘腿坐了上去。
　　宫女前来为康熙上茶。
　　康熙吩咐：“把贵妃的茶换掉，重新上热的。”又招呼佟宝珠，“来, 这边坐。”
　　佟宝珠小步走过去, 斜身坐在了他对面。
　　“谢谢皇上。”
　　“贵妃方才在看什么书？”
　　“臣妾随便翻翻。”
　　“放回去那本是什么？”康熙看着她的眼睛笑问。
　　“书封上写的是《几何原本》, 臣妾尚未翻开看。”
　　康熙浅呷了口茶, 把茶盏放回茶几上，说道：“那是前朝翻译的书，朕也是才找来。万历年间，人才辈出啊。贵妃查到预防痘症的书籍，也是万历时期的。”
　　宫女托着茶盘进来，把蓝花瓷茶碗，摆在佟宝珠面前。
　　佟宝珠习惯性的去看宫女，谢谢二字又是差点没说出口。她转回脸看向康熙，笑道：“一百年以后，后人也会说康熙年间，人才辈出。”
　　“康熙”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有些怪怪的。就像是……叫他的名字一样。
　　康熙笑了一声，又端起茶碗喝茶。
　　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南大人前几日还提起贵妃，说贵妃是难得一见的数学天才。贵妃若是对图形的算法感兴趣，那本《几何原本》拿去看吧。朕这几日忙，没时间看。”
　　“谢谢皇上。”佟宝珠开心地说：“臣妾就不客气了。臣妾拿回去抄录一份，原本还给皇上。”
　　“贵妃倒是提醒了朕。要不这样，朕让内务府去印，印好给贵妃送去一本。” 康熙转话，笑问：“贵妃今日来，有事？“
　　“有事。”
　　佟宝珠正了正身子，轻声说：“臣妾是有一件事想跟皇上商议。”
　　“贵妃请讲。”
　　康熙两腕搭在膝盖上方，看向佟宝珠，认真地等待她要说什么。
　　“臣妾根据书上记录，结合与太医们所聊。对于胎儿在母体内生活情况，有了一些了解。”
　　佟宝珠看向茶碗，轻声柔柔地说：“胎儿在母体的羊水里生活，就像是生活在水缸里的小鱼儿……”
　　这是有什么事求他，担心他不准，先给他讲一番道理。
　　康熙搓了搓手指，笑道：“贵妃直接说，不用绕圈子。朕有自己的判断。”
　　康熙的话，一向是虚虚实实，能有两分真话就不错了。佟宝珠没听他的。
　　还是照着她想好的话来说：“不同的是，鱼缸要经常换水。胎儿成熟之前，羊水是新鲜干净的，不需要换。“
　　说到这里，佟宝珠抬眼看向康熙：“胎儿成熟以后，胎盘老化，羊水日渐少，就混浊了，不利于胎儿生长，甚至会呼吸困难……”
　　康熙打断了她的话：“所以呢？”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道：“臣妾刚才去问过乌雅贵人，她说昨晚到今日，胎动比以往要频繁。臣妾在想，是不是胎儿不舒服，在辗转反侧。可是，从别的方面看，又没有要生的迹象，臣妾就想……”
　　下定决心似地说：“皇上，催产吧。适量的药物催产，不会对大人和孩子造成多大伤害，就是大人要受一点罪。即使判断错误，早生几日也无碍。”
　　转话又道：“皇上若是不信臣妾的话，可以着人装扮成普通百姓，问询一下民间的产婆和妇科大夫。”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朕知道了。贵妃先回，此事莫要再对别人提起。”
　　有些人还以为孩子在娘肚子里时间越长，长的越结实，生下来越好养。
　　万一康熙认为她的提议是恶毒居心呢？
　　佟宝珠又道：“前几日，乌雅夫人责罚了臣妾宫里的侍女。乡野百姓见识短浅，能进宫见世面，全仗了皇上的恩典，沾了乌雅贵人的光，臣妾不会跟她一般见识。臣妾方才同皇上说的那些，或许不一定正确，但臣妾是一心为皇上着想，为孩子着想，也是为乌雅贵人着想……”
　　康熙心烦，打断了她的话：“贵妃回去吧。”
　　佟宝珠：“……”坐了片刻后，起身施礼：“臣妾告退。”
　　“等等。”康熙叫着了她，对她招招手，“过来。”待佟宝珠走到他身边，拉起她的手，看着她不安的眸子说，“贵妃以后要学聪明一些，知道吗？”
　　佟宝珠迟疑地点点头。她究竟哪里不聪明了？她比后宫的大部分女子都聪明啊！
　　康熙拍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去吧，改时间联去看你。”
　　这一整日，佟宝珠都有些不安。晚饭后没锻炼，书也看不下去，坐在八仙桌边发呆。
　　乌雅怀的这一胎，有可能是大名鼎鼎的雍正皇帝啊！
　　康熙施的是仁政，待朝臣宽和。把文武百官养得胆子越来越大，到了执政后期，官员贪污成风。
　　雍正继位后，该抄的抄，该罢的罢，该砍的砍。正是这种铁血手腕，后人说，是他延长了清朝一百年的国祚。
　　这样一个人，若是因为她的出现，给蝴蝶掉了，她的罪孽可就大了。
　　佟宝珠甚至在想，或许是因为把乌雅氏养的太好了，小雍正才呆在肚子里不愿出来。
　　转念又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好笑。
　　她这个相信科学的现代人，居然生出了这么不科学的想法。
　　容嬷嬷看贵妃娘娘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她在挂心孩子，决定跟她谈谈。
　　屏退了宫女后，轻声问：“娘娘想过，乌雅小主的孩子生下来后，归谁抚养吗？”
　　在历史上，雍正是归她这个身份养的。佟宝珠怔了片刻，道：“没想过。”
　　“奴婢琢磨过此事。以前大阿哥和三阿哥养在宫外，一方面原因是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另一方面叛贼的声势强大，万岁爷在预防万一。”
　　容嬷嬷解释得很含蓄：“宫里的孩子难养活，也有多方面的原因。主要原因是，前朝势力错综复杂，影响到了后宫，波及到了孩子们。所以公主好养，阿哥难养。”
　　总结道：“现在平叛结束指日可待，前朝逐渐稳定。大阿哥也回了宫，再有阿哥出生，便没必要再送出去。”
　　难不成，就是要归自己养？佟宝珠看着她问：“会给谁抚养呢？”
　　容嬷嬷道：“无论给谁，娘娘都莫要进言。万岁爷若是提出让娘娘养，娘娘就寻理由推辞。比如说，娘娘没有养儿经验，给太后养更合适。”
　　顿了顿又说：“养孩子不是好事，娘娘一定要力辞。这样，也省得后宫那里没见识的人嚼舌根子，说娘娘对乌雅小主关心，是想要她的孩子。继后是小产伤了身，不能生了，想找人替她生。娘娘又不是不能生，哪里会稀罕养别人的孩子。”
　　话说到这里，红云在外面大声说：“娘娘，景阳宫里的人来报，说乌雅主子发动了。”
　　景阳宫里有四名奶娘，八名产婆，还有三名御医随时待命。发动的消息散开后，慈宁宫派了苏嬷嬷，寿康宫派了田嬷嬷，乾清宫派了御侍芳华姑姑，前去探看。
　　再加上乌雅夫人和乌雅贵人的嫂子。
　　西偏殿的外间，椅子都摆不下了。宫女和太监们在门外立着，冻得瑟瑟缩缩的。
　　佟宝珠带了容嬷嬷过去，问了情况后，得知才开始宫缩，还没开宫口呢，知道离生还早。说不定，今晚都不一定能生下来。古人生孩子，可是有生两日两夜的。便留下容嬷嬷，自个回了承乾宫。
　　回去的路上，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帝王命格的人，命硬着呢，哪里会因为晚生几天，就出事。
　　洗漱过后，给红云交待了几句，便睡下了。养足精神，准备等后半夜再过去看。
　　由于挂心着景阳宫，在床上数了一千多只绵羊才睡着。睡的十分不安稳，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梦境是佟宝珠看过的一个电视剧里经典片断，叫“八王议政”。
　　八位王爷联合起来，对刚坐上皇位不久的雍正步步紧逼。
　　中年雍正一脸的疲惫。
　　佟宝珠在心里大骂，有这力气，去打倭寇，收拾洋鬼子去，同室操戈算什么英雄好汉！
　　小时候怎么受的教育，阿玛额娘怎么教的？老师是怎么教的？就是教你们欺负兄弟的？一帮人欺负我的小胤禛。
　　小胤禛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佟宝珠登时醒了。
　　眼前一片明亮。
　　彩云举着蜡烛进来，一边把蜡烛放在灯座上，一边说：“娘娘醒了，奴婢正要唤醒您呢。容嬷嬷说，乌雅小主怕是不好了，让奴婢给您收拾一下，等她的消息递过来，娘娘再过去。”
　　佟宝珠猛地坐起了身，急问：“你说什么？什么不好了？”
　　彩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旗服，“容嬷嬷说，乌雅小主发动的特别厉害，折腾了一晚上，折腾得快没力气了，刚刚晕过去一次，这才刚转醒……”
　　“你怎么不早喊醒我呢？我不是告诉你，一有情况，就叫醒我吗？”佟宝珠等不及别人服侍她，从床上跳下来，夺过彩云手里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同时勾着头，在地上找鞋子。
　　“娘娘。”彩云也急了，“嬷嬷说，让您一定不要多事。小主们生孩子，主子娘娘们不在场是常有的事。万岁爷、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没去呢。嬷嬷还说，不在场就没有错；在场，遇到关紧时刻，发不发话都是错……”
　　佟宝珠满脑子都是古装电视剧中产妇生孩子时的凄惨模样，急得系扣子的手都是哆嗦的。待衣服穿整齐，才想起来吩咐：“赶快去备辇。”看彩云仍站着不动，声音陡然严厉：“我是主子，还是容嬷嬷是主子。”
　　彩云吓得一哆嗦，只得说：“轿夫们早就被喊醒，就在宫门外候着。”
　　佟宝珠从梳妆台上抓了枝簪，便冲出了屋子。尚未到宫门口，就冲着轿夫们喊：“用最快的速度去景阳宫。”
　　坐在辇上后，拢了几把头发，挽到头顶，用簪子固定着。这才低头重新检查，身上的衣服有没有穿整齐。
　　轿夫们在她的催促下，箭步如飞，
　　彩云抱着她的棉斗篷，在后面追：“娘娘，娘娘，等等啊！外面寒气重，您披着衣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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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高兴 [VIP]
　　才下过一场雪, 冬夜的冷风，扑在脸上针扎一样的疼。康熙从西边的月华门出内廷。迎着寒风向北，走过长长的甬道，到御花园时, 转向东。
　　御花园东边是钟粹宫, 钟粹宫东边是景阳宫。
　　他走得一步比一步慢。
　　后面一队人低着头跟在后面, 脸冻得没有知觉, 也不敢吱声, 不敢劝说万岁爷。
　　怎么劝呢？
　　景阳宫那边生着孩子呢, 不能劝万岁爷回乾清宫；也不能劝着走近路去景阳宫。
　　万岁爷外表看着冷清，对后宫关注甚少, 其实每个孩子出生时，都是彻夜不眠。听说哪个孩子折了, 一连几晚睡的不安稳。
　　康熙的步子越来越沉重，但他没有后悔。这也许就是命吧，命里该他见不到这个孩子。
　　寒风吹断枯枝，传来一声清脆的折断声。能想象得到，断枝或许连着树皮在风中打颤，不愿离开树木。
　　他停着脚步, 扭着脖子向黑暗中看去，后面远远跟着的两名太监和四名侍卫也停着了脚步。
　　梁九功拉了拉黄忠的衣襟，示意他向前去。
　　黄忠摇摇头。
　　梁九功向后退了一步，拉其中一名侍卫的衣襟。这名侍卫叫纳兰性德，和康熙的岁数相仿, 既是君臣, 也算是朋友。
　　今晚本来不该他当值, 康熙同他谈论了半晚上诗词, 错过了关城门时间，就留下值夜了。
　　纳兰性德也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的喊声：“娘娘，娘娘……”
　　梁九功仔细听了听，是从东边的甬道里传过来的。他心里一个“咯噔”，景阳宫的小主怕是不行了。这是有人通知了贵妃，贵妃赶过去安定局面呢。
　　迟疑了片刻，快步走向前去，低声道：“主子，回去吧。外面的风大。”
　　康熙僵着身子，转回身，看着躬着腰的奴才道：“贵妃年轻没经过这样的事，你过去看看，照应着些。朕在花园走走。”
　　黄忠和纳兰性德也走了过来。
　　“主子，回宫吧。”
　　“皇上，现在刚到寅时，是夜里最冷的时候。奴才们跟着您冻得受不了了，回去吧。”
　　步辇刚落地，佟宝珠就奔了下去，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追过来的彩云，惊呼道：“娘娘小心啊！”
　　这一声引来了院子里宫女太监们的目光，屋里的人也出来了几个。
　　容嬷嬷迎过来施礼：“娘娘吉祥。”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些哀伤，“乌雅小主受苦了，奴婢正准备着人通知您过来看看呢。”
　　在宫里，发不梳髻，不插珠翠，就跟衣服没穿整齐差不多。
　　慈宁宫里的苏嬷嬷看着贵妃娘娘头发没梳，也走了过来：“外面风大，贵妃娘娘去东偏殿里坐。”对赶过来的彩云吩咐：“快扶娘娘进去梳……”
　　佟宝珠急问道：“乌雅贵人情况怎样了？”脚步稍停了片刻，丢下迎过来的人，往屋里冲。
　　屋里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贵妃娘娘吉祥。”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唱呼声一片，压过了里间的呻.吟。
　　佟宝珠从人头里，找到了胡太医，扒着人群走到他身边，急问：“胡大人，快跟本宫说说里面的情况。”
　　“胎儿怀的月份大了，不容易生……”
　　佟宝珠的脑袋嗡嗡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打断他的话，问：“月份大是什么意思？”
　　“……该生的时候没生……”这事牵扯到自己，也牵扯到皇上，俞太医斟酌了一下话说：“产婆说，羊水都很少了，孩子……”
　　“什么时候破的羊水？”佟宝珠问。
　　“子时一刻。”
　　“采取过什么措施？“
　　就在俞太医要答话时，乌雅夫人扑过来，在他身上乱抓乱挠，“你这个庸医，胡说什么？生不下来孩子，都怪我女儿了？你有能耐，你怎么不想办法……”
　　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女儿遭罪了啊，这是什么命嘛。生孩子呢，皇上皇上不照头，贵妃终于来了，还指责我女儿……”
　　佟宝珠转头对容嬷嬷吩咐：“着人给她拉出去。”顿了一下，又道：“捂着嘴。”
　　梁九功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递眼色，跟过来的两名太监，一个捂嘴一个搂腰，就把她拽了出去。
　　他再转脸一看，贵妃已经进了产房。
　　不多时，出来一名中年产婆，对刚正过衣服的胡太医说：“小主又晕了，贵妃娘娘说让准备一碗热汤面。”话语里带着疲惫的颤音。
　　外室一下子静了。里面的说话声，就显得异常的清晰。
　　“……秀莲，秀莲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佟宝珠，我的医术很高，接生过一千多名孩子，每一个都很健康，比你凶险一百倍的都挺过来了。你要相信我，有我在，你会没事的。”
　　“孩子生下来，不管由谁抚养，都是你的孩子。他的长相，三分像你，三分像皇上，另外四分是什么样儿，你不想知道吗？”
　　“他文武双全，将来会封贝勒，封郡王，封王爷，或许会是铁帽子王，他的儿子孙子一出生就是王爷。”
　　“他的功绩会记在史书上，他的名字下面会记着阿玛爱新觉罗·玄烨，生母乌雅·秀莲。你现在包衣奴才的身份，几十年几百年后，将成为你最光彩的一笔。后人提起你，会说你的荣华富贵是靠自个儿实力得来的，而不是靠家世，依仗父兄。”
　　“但荣华富贵不是一句话，你要努力去争取。你想得到这一切，你就要努力，努力把他生下来……”
　　外面的人听得面面相觑，容嬷嬷急得不行，这都是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封爵位的事，岂是一个后宫女子能议论的？还有依仗家世的话，为了安慰一个包衣奴才，一竿子打倒了后宫一片家世好的小主们。
　　还……还提万岁爷的名字！
　　彩云递了帕子过来：“嬷嬷，您擦擦汗。”
　　梁九功看看容嬷嬷，又看看苏嬷嬷和田嬷嬷，走到芳华姑姑跟前，低声道：“姑姑辛苦了，您在这儿盯着，我去给主子回个话。”
　　芳华姑姑一脸愁容的对着他轻摇了一下头。
　　梁九功没理解，她摇头是什么意思，也顾不上琢磨。快步出了景阳宫。
　　快到御花园时，夜风隐约飘来低语：“……她要是醒了，再灌一碗药……保孩子……”
　　梁九功赶紧隐身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中午的时候，万岁爷就赐给了景阳宫一碗参汤，说是补气健体的。落黑的时候，又送过一次。
　　看来不是普通的参汤。
　　梁九功的心“嘭嘭”跳得厉害，感觉快蹦到嗓子眼了。直后悔不该出来这趟，听到了不该听的。
　　不一会儿看到两个人，急步走出来。待他们远了，梁九功站起身，折身回了景阳宫。
　　很多年后，梁九功对这个晚上发生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的。乌雅贵人醒了，万岁爷赐的药，贵妃娘娘没让喝。先是喂了半碗红糖水，又喂了一大碗羊汤面片，接着又喂了半碗红糖水。
　　寅时末，听到产房里的呼声：“孩子出来了，是位小阿哥。”紧接着又是死一样的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听到小猫儿一样的“哇哇”声。
　　苏嬷嬷双手摁在胸口，低呼：“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容嬷嬷瘫坐在地上。
　　“恭喜皇上，母子平安，是位小阿哥。孕期养的好，孩子挺壮实，头发乌黑浓密。”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刚喝了一大碗姜汤，泡了热水澡出来，随侍太监拿着大手巾，站在他身后，帮他擦试头发。
　　无论发生什么，晚上是否睡觉，朝会要照常开。
　　康熙也早就学会了控制情绪，那些低落的、空洞的、无力的、撕心裂肺的感受在黑暗中放任一会儿，就要把它们关进心底隐密的角落里。
　　用平和的心态，迎接新的一天。
　　“母子平安？”康熙反问。刚刚平息的心神，又波动起来。扬了一下手，让身边伺候的太监们，退了出去。
　　“托皇上的福，母子平安。”皇上没让平身，俞太医仍跪在地上，“皇上决定万分英明，既救了小阿哥，也救了乌雅贵人。若是今晚没生，等明天就可能危险了。”
　　这些话听起来，有几分的不真实。
　　康熙怔怔的。
　　俞太医旁边跪着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产婆，她接着说：“小阿哥生下来，憋得脸色青紫，气息微弱，贵妃娘娘吸出了堵在嗓子鼻孔里的秽物。万岁爷和贵妃娘娘福泽小阿哥，小阿哥定能长命百岁。”
　　若是没有贵妃娘娘在，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她们这些负责接生的，虽不至于死罪，后半生是别想再接生，甚至是别想呆在京城里，碍贵人们的眼。
　　产婆对贵妃是发自脏腑的感激，不啬于在万岁爷面前，夸夸贵妃。
　　“贵妃临危不乱，又手法独到，着实令奴才们汗颜。奴才经验不足，向万岁爷请罪。”
　　康熙先是笑了一声，接着畅快地哈哈大笑：“全都做的很好。景阳宫上上下下，产婆御医全部都赏，重赏。”
　　寒冬腊月天。这一晚上，俞太医里面的衣服，湿了又湿。当皇上问着他，胎儿到了预产期不生，是否有害时，他犹豫不决。
　　皇上又说：“朕是向你咨询问题，不是问你该怎么办。你无论说些什么，朕都恕你无罪。至于怎么决定，这是朕的事，跟你无关。”
　　他决定押上良心，赔上老命，赌一把。
　　苍天在上，赌赢啦！
　　不但挽救了大人孩子的命，自己还能得奖赏。
　　伏地叩首：“微臣叩谢皇上，微臣遇到英明之主，微臣三生有幸。”
　　康熙大笑道：“退下吧，回去好好歇息。”说完，唤来候在外面的太监准备笔墨。
　　他提笔写着：皇四子胤禛，生于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
　　拿起来交给梁九功：“送宗人府，录玉碟。”
　　自鸣钟响起，卯时到了。
　　过了子时，就是新的一天。现在都是卯时了，是十一月一日呢。梁九功迟疑了片刻，朗声道：“恭喜主子喜得阿哥。奴才这就飞跑着去报。”
　　康熙笑：“你这个死太监，比皇上还急呢，宗人府还没开门。你跑去跟谁报？”
　　皇上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随便说粗口。梁九功挠挠后脑勺，笑呵呵道：“奴才高兴得晕了头了。”
　　康熙过来踢他：“是你的娃吗？你高兴个什么劲。”
　　梁九功大着胆子，后退着躲闪，咧嘴笑：“奴才替主子高兴呢。只要主子高兴，就是让奴才上刀山火海，奴才也是飞跑着去。”
　　▍作者有话说:
　　看到小伙伴嫌少，特高兴。赶快加更一章。

28.慌乱 [VIP]
　　上早朝的点过了二十分钟, 鸣鞭声才响起，康熙面带微笑，阔步进来。等候的文武百官，早就从宣诏太监口中得知, 皇上迟到的原因是后宫添了皇子。
　　“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过后, 又呼：“恭贺吾皇喜添皇子。”震耳欲聋的喜气能冲破屋顶似的。
　　康熙八岁临朝, 十四岁亲政, 在高高的龙椅上坐了将近二十年, 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下面站着的高官权贵, 在他眼里跟一棵棵萝卜白菜差不多，同他们说话没有一丝胆怯。
　　“众卿平身, 有事启奏，议政开始。”
　　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上朝, 能混到四品的人，个个都是人精。那些不当紧的政务，今儿暂且不提；令人心塞的议题，也搁一边。
　　皇上正高兴着呢，这时候干嘛上赶着给他添堵。皇上长大了，再故意给他出难题, 可没好果子吃。
　　天还没亮，早朝就结束了。
　　康熙出了乾清门，便吩咐：“往承乾宫跑一趟，告诉贵妃，朕同她一起用早点。”
　　回乾清宫换了便服, 仍像昨晚那样, 从月华门出内宫, 绕路去景阳宫。
　　同样的路, 走起来与晚夜心情是天上地下的差距。坐在龙辇上，看着两边高高的红墙和金色的琉璃瓦，感觉眨眼之间，就到了地方。
　　景阳宫里的人，在早朝的时候，已经得了赏赐。个个喜气洋洋的。“万岁爷吉祥”的唱呼声，格外响亮。
　　康熙看了孩子，又去里屋看乌雅氏。
　　床上的女子盖着豆绿色绣团喜字的薄被，圆润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喜事。
　　“禀皇上，乌雅小主睡着了。身体无大碍。”当值的御医小声说。
　　康熙扫视了一圈屋内的布置，整体来说干净整洁，靠北墙的博古架上摆了四五盆常春藤，两盆长寿花，两盆白鹤芋，墙角放着一盆一人高的散尾葵。
　　由于屋内暖和，长势都很好。尤其是常春藤，郁郁葱葱，爆了一大盆，深绿色的枝叶垂了一尺多长。
　　康熙走到外间，十分关心的样子问：“朕怎么听说，昨晚折腾的很厉害，是怎么回事？”
　　生孩子不都是这样嘛，鬼门关里走一遭。能顺产，没血崩就是万幸。御医说：“小主发动的突然又剧烈，身体承受不住所致。”又解释道：“人因体质不同，对疼痛的承受程度也不同。有些人天生比常人更怕疼，小主又头胎。”
　　立在旁边的乌雅夫人不乐意了，他的意思是自家闺女不耐疼了？
　　宫里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都是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怎么不说找的接生婆有问题。几个接生婆都不行，偏偏贵妃来了生下来了，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猫腻。
　　她人微言轻啊，也没有说话的地儿。
　　皇上也是，太不操心了些。对昨晚的情况，竟然一无所知。想到昨晚，乌雅夫人又想起自己当众被拉出去的情形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抽抽答答地说：“请皇上责罚奴婢，奴婢昨晚多嘴说了两句话，犯了大忌。被拖出去扔在了院子，冻了大半宿。奴婢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妃，给小主丢脸了。奴婢自请出宫。”
　　如果说承乾宫是铜墙铁壁，景阳宫就是露天广场，里面的情况，康熙一清二楚。
　　乌雅夫人责罚素云时，说的什么话，他都知道。一个宫女不算什么，可她说话做事，代表着贵妃。无缘无故的情况下，朕身边的人还不敢硬惹呢。一个农妇，哪来的胆子没事找事。
　　这人不能再在宫里留了，省得惹麻烦。
　　康熙皱了皱眉道：“行，夫人今儿上午就出宫吧。”
　　乌雅夫人呆愣愣地望着康熙。她这明明说的是贵妃的不是啊！何况她闺女刚生了皇子。她没料错的话，马上就能封妃了，跟一个没儿子的贵妃也差不了多少。
　　看着黑色的身影出了门，还没有愣过来神儿。
　　大宫女知春厌恶了看了眼乌雅夫人，扭身出去了。乌雅身边的一位嬷嬷，看不过眼，过去扶她：“夫人，万岁爷已经走了，您赶快起来。”
　　乌雅夫人跪着不动。
　　景阳宫的人，还指着乌雅贵人过活呢。可不能让她添乱子。嬷嬷低声说：“昨晚容嬷嬷不是给您道歉了吗？您急切的心情，大伙儿理解，可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才们是不许哭的。您要是宫里人，就昨晚哭那一嗓子，最少得打二十板。”看着乌雅夫人仍是不愿动，她只好又说：“昨晚拉您的人不是贵妃娘娘宫里的，是万岁爷身边的人。”
　　没有医疗器械辅助检查，即使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能剖腹产，不能输血，现代的那些止血办法，全都用不上。产后虚弱也没有ICU可以送进去护理。
　　佟宝珠在产房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赤膊上阵，又没有援军大头兵，全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的往前冲。
　　从景阳宫里出来，里面的衣服全湿了，腿都是软的。回去洗了澡，蒙头就睡。
　　可能是心里压的石头终于卸下，没了担忧，加上精神疲惫，身子沾着床就睡着了。
　　正睡的香，被素云唤醒。
　　“万岁爷说来用早点，娘娘快起床，奴婢给您打扮打扮。”红云欢喜地说。
　　娘娘为乌雅主子做了多少事啊！怕冷着了不说，还担心太热，屋内干燥。为了增加湿气，亲自去花坊挑了花草送过去。
　　平日里的小事别人都看不见，就连乌雅主子本人也不知道，娘娘为她费了多少心思。
　　这次可是众人瞩目，立的还是大功。
　　万岁爷肯定得重赏。
　　这不，一大早就要来。万岁爷在后宫用早点，可是少有的事。
　　佟宝珠闭着眼，任她们在自己脸上擦洗，上妆，梳头。在装扮方面，她们比自己精通多了。
　　她根本不用操心，妆容是否得体合适。
　　“娘娘，娘娘，您抿一下嘴。”
　　佟宝珠睁开眼道：“不是要吃饭吗？不抿口脂，省得吃嘴里。”
　　“今儿娘娘的妆色明艳，可是唇色有些浅呢。有点不搭。”
　　红云犹豫了片刻，道：“娘娘，奴婢冒犯了。”说着话，在她上下嘴唇用力捏了几下。
　　鲜红欲滴。
　　比口脂的颜色还好。
　　景阳宫西边是钟粹宫，钟粹宫前面就是承乾宫。
　　康熙一步一步走着过去，像是去往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点向往，又有点胆怯。
　　曾经对她诸多的想法，都深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不想触及，更不愿面对。
　　进门的时候，内心突然升腾出了一丝慌乱，就像九年前，每一次上早朝一样。
　　九年前处死了鳌拜后，那种慌乱就再没有过了。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敌人是不可战胜的。所以他敢在太皇太后以及大部分朝臣极力反对之下削三藩。
　　就是吴三桂反了，他也没有慌。
　　他不知道此时引起他内心慌乱的敌人，是他自己，还是其它。当看到立在正殿门外的女子，那种慌乱感渐渐被喜悦代替。
　　宝蓝色绣红梅旗装，银红缂丝白貂毛的风氅，包头髻上压着团花缠枝的镏金头饰，左侧垂着同色的流苏。
　　脚踩缀满珠子的花盆底鞋，看到他，板板正正低身一礼：“皇上吉祥。”
　　康熙觉得满头的金色，有点眼熟。走到她跟前时，想起来淑妃爱用金色。
　　贵妃更衬金色。
　　虽然没淑妃插戴的头饰多，但比淑妃更艳丽，更显贵气。
　　红云注意到万岁爷的目光落在贵妃娘娘头上，顿时得意了。有比较才有高下，淑妃算什么。贵妃娘娘稍一打扮，就能艳压群芳。不，不打扮也能艳压群芳。
　　娘娘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其他小主们，学也学不来。
　　“贵妃听说朕来这里用早点，是不是喜不自胜，所以刻意妆扮了一番？”
　　康熙站在她面前，扬着嘴角笑道。
　　“是呢。”佟宝珠微低着头，轻声说：“从接到皇上的旨意，臣妾就开始挑衣服了。想着皇上心情好，特意挑这身鲜艳的。好看吗？”
　　康熙呵呵笑了一声，没应这个话，拉起她的手，往屋内走：“贵妃站外面不冷吗？”
　　“不冷。想起皇上要来，心里热腾腾的。”佟宝珠极是认真地说。
　　红云听了这话，胸腔里的笑意差点没憋着。就是她没见过别人说情话，也知道说情话的时候，应该是羞答答的，而不是这么认真严肃。
　　康熙歪头看身边的人，低眉敛目间，神色……有点庄重。
　　他忍不住又笑了。
　　丝毫看不出来，是不梳头发，就会往外跑的人。
　　宫里的规矩是一天之中，中午和晚上两顿正餐，其余的时候是茶点包子粥一类的。
　　待他们进了西次间里，托着盘子的宫女们才陆续进来。有条不紊的往八仙桌上摆膳食。
　　康熙的目光落在靠西墙边的铁炉子上，“贵妃这里的炉子不错，炭烟顺着烟筒排到了外面，屋内既干净，又避免了中炭毒。”
　　佟宝珠抽出手，服侍康熙解下外面的黑色风氅递给旁边的冬草，又解下自己披的风氅。
　　“内务府做的，挺好用。”从素云端的盘里，拿起热帕子擦着手，说：“还可以在上面烤番薯，烤花生，烤馒头片。”
　　康熙回头看了一眼佟宝珠，从她手里抽出她正擦的帕子，一边擦手，一边仰头看着铁皮筒，像发现新大陆似地说：“难怪你这里暖和，铁皮也能传热，热的面积就增大了。”
　　说完，大步出去，对立在外间的黄忠吩咐：“去给内务府说，照着贵妃这里的炉子做三十个，回头朕要送人。”
　　回来把帕子塞回佟宝珠手里，坐在八仙桌前，严肃地说：“贵妃，来坐朕旁边。朕给你讲讲道理，好让你认清身份，知道自己最近说了多少错话，做了多少错事。”她自己悟不出来，只能给她讲了。
　　佟宝珠：“……”不是来给赏的吗？讨什么赏，她已经想好了。谢恩的话也想好了。没机会说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一章了哇，明天上夹子，中午不更了，晚11点更新。以后还是中午12点更新，如果加更就是九点。一般情况下都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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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哄人 [VIP]
　　康熙一边吃东西, 一边历数佟宝珠的错处。
　　大体意思是说身为贵妃，要谨言慎行。不可信口说谎，不可逾矩，不可犯上, 不可出言无状。
　　责怪她昨夜的鲁莽行为。说遇到这样的事, 首先应该去禀告他, 由他来决定怎么办。贵妃掌管后宫, 管的只是事务, 不是人。在重大事情上, 她没有权利做决定。
　　佟宝珠想好了，怎么解释接生过一千多个孩子的问题呢。压根就不用解释, 康熙把它归到了信口说谎里面。
　　不可犯上的话，可能是指昨晚提他的名字。
　　至于出言无状, 她猜测是乌雅夫人的事。当时她一脑门子急躁，哪里有心情跟她好言好语。不拉出去，她还继续抓挠别人；不捂着嘴，她还在那里乱嚎。她用的是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反正，有容嬷嬷在，会帮她善后。
　　面对种种指责, 不管自己心里服不服，佟宝珠都喏喏应是。
　　“皇上说的是。”
　　“臣妾知错了。”
　　“下次不会了。”
　　“感谢皇上指点。”
　　认错态度，要多好有多好。
　　康熙心想，他要是说“罪该万死”估计她也会说，皇上说的是。
　　顿时觉得没趣极了。
　　就好比是他准备同她好好较量一番呢, 结果她站着一动不动, 他出去的拳头, 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团子上。
　　让他有劲也使不出来。
　　憋闷的很。
　　“你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了吗？”漱了口后, 康熙又问。
　　佟宝珠点点头，“臣妾知错。”
　　“错在哪里？”康熙追问。
　　佟宝珠想了想说：“臣妾的贵妃是皇上封的，权利是皇上给的，臣妾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上。不能做给别人留下话柄的事。”
　　“说的不够准确，再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康熙盯着她问。
　　佟宝珠：“昨晚臣妾做的好，是碰巧。既然是碰巧，就有坏的可能。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事情不一定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还有下次呢？”康熙反问。
　　“没有了。”
　　“朕赏的药，你为什么不让乌雅氏喝？喝了那药，说不准就顺利的生下来了，不用折腾那么久。”
　　佟宝珠在产婆口中得知，康熙曾两次给乌雅氏赐药的事，她猜测应该是催产药。催产过度伤身，所以她没让喝。
　　这一点，不能让步。
　　否则，他以为他是对的，下次遇到类似的事，还可能会一再的让喝催产药。
　　沉默了片刻，突然说：“《论语》曰：食不语，寝不言。皇上没读过吗？吃饭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皇上一边做着错事，一边指责着臣妾错处，这是什么道理？”
　　康熙以为，她还是说臣妾知错了呢，没料到会反击。神色也全然没了方才的恭顺。
　　两只幽深的眸子盯着他，仿佛随时等待着他说什么，然后再同他进争辩。
　　他没那么多时间陪她说闲话，前朝还有一堆的事等着他呢。
　　康熙清淡地说：“伸开手。”佟宝珠的手刚放到桌面上，便被他捏住了食指：“食不语，是指嘴里嚼着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而不是用膳的时候不能说话。”
　　手指被捏疼了，佟宝珠咧了咧嘴。
　　康熙换了她的中指去捏，看着她的眼睛说：“在大清国，朕的话就是规矩，即使说错，也是对的。”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就要走。
　　“玄烨。”
　　佟宝珠对着他的背影喊。
　　屋内站着彩云和冬草，这两人先是一怔，片刻后变了脸色。一个脸色刷的苍白；另一个有点兴奋，用眼稍瞄着康熙动静。
　　康熙听到“玄烨”两个字，感觉特别怪异，像是有一只小铁锤“嘭”地敲在了心尖上，把他的心敲得颤了颤，不由的停着脚。
　　回头看佟宝珠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两个熟悉的字，是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叫爱新觉罗·玄烨，从来没有人叫过。从小到大，一个人都没有。
　　佟宝珠看着康熙阴晴不定的神情，笑呵呵道：“唤名字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是吧？称号都是虚的，只有名字是自己的。”
　　康熙咬着牙齿，动了动嘴唇：“什么？”
　　佟宝珠：“臣妾做的事，也不一定全是错处。如果用一个名字，能救命，为什么不能用呢？”
　　康熙缓步走回来，抬手捏住了她的脸蛋，居高临下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下子说完。”
　　带着土质味的龙涎香，扑鼻而来。
　　佟宝珠屏了片刻呼吸后，咧着嘴说：“臣妾方才思考了。产婆只懂接生，对相关医术了解有限。御医都是男子，不能进产房。如果宫里有女御医，再遇到类似的事，就不用臣妾再出面。”
　　“嗯？”
　　“胡太医的孙女懂医术。皇上能否准她入太医院呢？”
　　康熙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巴处，看了片刻后，又看她的耳朵，然后是耳朵下面的脖颈。半天后道：“准。”说完，大步出了承乾宫。
　　康熙没说赏，对于佟宝珠来说，已经给了赏。她要的赏赐就是让胡太医的女儿入太医院。
　　已婚女人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妇科病，女人和女人容易交流。那些不好对男医说的话，可以私下里跟女医说。
　　她也可以趁机把自己的知识，在日常的来往中，慢慢的教给女医。
　　到那时候，不但能交流医学问题，还能交流生活上的问题。顺便问问宫外是什么样子。来到这里大半年了，还未出过宫。
　　康熙走过一会儿了，红云仍是惊魂未定。
　　“娘娘，您快把奴婢吓死了。”
　　“吓什么？”
　　“名字啊，您竟然提万岁爷的名字。”
　　佟宝珠笑。
　　背后提皇上的名字，是犯上；当面提是亲昵。
　　刚刚立了功，却跑来责怪她，还心情颇好的样子。这说明把她这个表妹当成了自己人。为她着想，才来指点她。
　　趁着他高兴，她也把他当成自己人一回，试试他的反应。
　　哦嚯，没生气。
　　皇帝的行为，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众人以为会晋封乌雅贵人，会重赏贵妃。
　　康熙没晋封乌雅，只是给了赏赐，一千两银子，四扇山水画的屏风，五匹锦，六块皮料，一柄玉如意和两套头面，还有一副长生锁。
　　这搁到平日是贵重，给生孩子的赏赐，算是普通。布贵人兆佳氏生五公主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些，只是没有屏风，是一面苏州进贡过来的绣屏。
　　至于贵妃，压根没听说有赏。皇上去了一趟承乾宫，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承乾宫正殿里，一般的宫女太监根本不让进去，打探不出来消息。
　　太后给后宫赏赐，历来是跟着太皇太后走；太皇太后是看康熙的动向。
　　康熙没赏贵妃，太皇太后也就不赏。只赏了乌雅氏，是苏嬷嬷带着两名宫女送过去的。赏的也是寻常物件。
　　太后的赏赐亲自送到了景阳宫，当时乌雅氏正醒着。去看了孩子之后，站在床边说了两句话。
　　出去后，直接去了慈宁宫，在太皇太后跟前描述四阿哥长的什么样儿。用她的话说，眉眼鼻子跟皇帝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可爱的紧。
　　这么一来，在众人眼里，乌雅贵人并没有因生子被皇上令眼看待；贵妃是白忙活一场，什么都没落到。
　　私下里便猜测其中原因。
　　荣嫔道：“宫里最重视的便是规矩，景阳宫的能生下来，那是运气。万一运气不好，没生下来，贵妃该是什么罪？”
　　这话是在储秀宫说的。
　　当时有淑妃、惠嫔和马贵人。
　　大阿哥昨晚到今天不欢实，用饭和睡觉都正常，就是不说话，谁逗都不理。
　　闷闷不乐，往哪里一坐就是半天。
　　问他怎么了，什么都不说，只是用小眼神可怜兮兮的看着你。惠嫔的心窝子就跟被人攥着了一样的难受，根本没心思跟别人扯闲话。
　　淑妃不揪心，但她郁闷。孩子交她手里的时候，多好啊！欢快的像只小毛狗，人人想摸，人人想抱。
　　现在就跟个闷葫芦似的。
　　她又没短他吃喝，大声话都没说过一句。再说日常吃住也不用她亲自照料，奶娘太监宫女跟着几个呢。
　　曾有人在她面前说，不能让惠嫔常来探视。她不以为然，孩子都记事了，她才不做这个坏人。何况孩子也在她这里呆不多久，最多也就是半年，就要进学。
　　还是趁这段时间，利用大阿哥和嫔妃们多来往，让皇上多来储秀宫才是正事。
　　可这孩子，莫名其妙地就被她养蔫了。
　　不不，不是被她养蔫了，是他自己蔫了。不对，就是被她养蔫了。进了储秀宫，无论是谁抚养，就算是她养着的。
　　淑妃也是满腹心事，无心跟荣嫔唠叨。
　　荣嫔的话，两位娘娘不接腔。马贵人只好接：“万一运气不好，那罪过可就大了。自不量力的强出头，结果弄死了皇子。”
　　淑妃正愁大阿哥的事呢，最后一句听着特别刺耳，皱着眉，斥责她：“怎么说的话？不管是谁生的，那都是皇上的孩子。我们都应该在心里祈求上天保佑，长命百岁。”
　　话不投机，一场小聚会不欢而散。
　　博尔吉特氏自从承了宠，跟以前大变样儿，特别喜欢出宫走动，除了去别的宫里之外，每日都去承乾宫跟佟宝珠说话。汉话说得一天一个样儿的进步。
　　这日早饭后，她又来找佟宝珠。
　　佟宝珠刚换了衣服头饰，正准备去宜嫔那里。跟博尔吉特氏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走了。
　　宜嫔是十月初八承的宠，按她的生理期来说，距离月事该来的日子，已经过了八天。
　　这几日，宜嫔总是恶心，想呕吐，腹部也感觉到隐隐的蠕动。叫来太医诊脉。太医每次都说时间尚短，诊不出来。
　　在医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假性怀孕”，有一系列的怀孕症状，却不是怀孕。环境压力太大，特别想怀孕的情况下，就容易出现这种症状。
　　佟宝珠劝说过她，让她放宽心，既使这次没怀，也没什么。皇上开始临幸后宫了，以后机会多的是。
　　宜嫔根本听不进去，一心觉得自己是怀孕了，只是暂时没诊出来。已经开始和宫女一起做小衣服小鞋了。
　　在甜蜜的盼望中，今早上却来了月事。
　　哭得缓不过气。
　　檀云实在劝不住，怕小主哭坏了身子，便来找贵妃娘娘。
　　佟宝珠知道后，第一个念头是换衣服。
　　那边正伤心着呢，穿得光鲜亮丽的过去，不合适。
　　翊坤宫在内宫西边，佟宝珠去之前，先去了一趟景阳宫。乌雅氏正醒着，刚刚吃了四个红糖水煎的荷包蛋。
　　“嫔位以下，家眷不能入宫。这次家里能来人，是皇上额外开恩。你这刚生了孩子，正是被别人眼热的时候。恩宠多，是非就多，皇上让夫人出宫，也是为你着想。”
　　乌雅夫人走的时候，乌雅还在睡着。并不知道当时的详情，昨晚的事儿，也没人跟她提起过。她信了佟宝珠了话。
　　弱声问道：“娘娘，孩子由谁抚养，您知道吗？”接着又问：“能让嫔妾养几天吗？”
　　佟宝珠道：“皇上尚未跟本宫提过。你放宽心，无论谁养，都会养的好好的。”
　　翊坤宫是两进的院子，宜嫔住在后院主殿。
　　进了翊坤宫，佟宝珠让跟着她的彩云和素云在前院西偏殿的瑞常在房里等她。自己去了后院。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比一般的小主还得脸。瑞常在起初还陪着说话，后来说累了。三个人默不做声地磕瓜子吃。
　　直到将近中午，佟宝珠才一脸疲惫的过来，端起素云跟前的茶一口气喝了，招呼她们回承乾宫。到承乾宫进东稍间就踢了鞋子，躺在北边的塌上。
　　长长叹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彩云好奇地问：“娘娘去都说了什么？”
　　佟宝珠冲她摆摆手：“别提了，提起来就累得慌。”这个累，主要是心累。
　　替宜嫔累。
　　宜嫔边哭边说自己对不起郭络罗氏的期望，对不起皇上的宠幸，对不起娘娘的厚爱。
　　好像是全为了别人活着，所有的努力也都是为了别人。
　　以前佟宝珠没少遇见把全部心思都给老公孩子的女人，她把那些要爱自己，爱自己才是爱别人的道理，都给她讲了。
　　宜嫔依旧是哭，说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想法不一样罢了。要说难处，这宫里人，谁没个难处？
　　佟宝珠闭着眼在塌上躺到午膳摆好才坐起来。还没吃呢，梁九功来了，说康熙让她去看看太子。
　　“皇上呢？”佟宝珠问。
　　太子那可是颗金豆豆，她来到这里之后，只见过三次，一次是端午节；一次是中秋节；另一次是六月份时，太子四岁生辰。都是在慈宁宫里。
　　康熙不会无缘无故的，让她去探视。
　　万岁爷的行踪，不能轻易告诉别人，梁九功面露难色。
　　佟宝珠让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梁九功才说话：“主子爷微服出宫去了纯亲王府，纯亲王病的严重。”
　　接着又说：“太子殿下这几日也不大好，精神厌厌的，人都瘦了。早上哄了半天，就进小半碗粥，整个上午都没吃东西。万岁爷让娘娘过去哄哄殿下，尽量让他多吃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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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太子 [VIP]
　　佟宝珠又换了身衣服, 这次是她自己挑的。粉缎旗袍，白色雪貂毛围脖，两把头上右边压了枝桃花钗，右边插着两小朵粉色的海棠绢花。
　　粉色系是暖色调, 亲和力十足。再配上甜甜的微笑, 标准的邻家大姐姐的模样。
　　红云在心里嘀咕, 通身上下, 也就围脖重贵些。单看服饰, 还以为是普通宫女呢。
　　娘娘自己挑选的, 容嬷嬷还没说什么，别人更是不敢说。
　　容嬷嬷只顾着高兴呢, 什么都随娘娘了。万岁爷让娘娘去看太子，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整个皇宫里谁不知道, 太子是万岁爷的命根子。就连太后都不让去看，这是对娘娘多大的信任，才准娘娘去。
　　她在反思自己，有些事，兴许是自己想错了。如果按着自己的心意，走不到如今这种地步。
　　万岁爷看着不经常来承乾宫, 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不来，不等于不重视娘娘。
　　他那是跟娘娘置气呢。
　　佟宝珠已经想好了，容嬷嬷若是提醒她的衣服不合适，她怎么说。结果, 等到她出门, 也没等到容嬷嬷的提醒。
　　撷芳殿从紫禁城的整个布局来说, 在中间靠东的位置, 也就是后来的南三所。
　　从承乾宫过去，大概有一里地；从乾清宫过去，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史书上记录，太子胤礽是由康熙亲自抚养大的。可眼前这情况，两个人非但是没住一起，还隔这么远。
　　康熙整日里忙碌，忙朝政、忙读书学习，少有得闲的时候，平日也只有晚饭后雷打不动的过去看太子一趟。
　　佟宝珠算是明白了，亲自抚养的意思是没放嫔妃的名下，而是直接在康熙名下。
　　这会儿，撷芳殿里伺候的人正急的不行。小主子不吃东西，只好禀告万岁爷。眼看着快到饭点了，万岁爷没来，也没差个人来。再等等，梁二总管带着贵妃来了。
　　撷芳殿总管乌里福愣着。
　　后宫之人，对于太子来讲，那就是洪水猛兽，人人不安好心，都盼着太子有点什么事呢。
　　“万岁爷分不开身，让贵妃娘娘代万岁爷来探望太子殿下。”梁九功道。
　　乌里福这才回过来神，跪迎唱礼。
　　撷芳殿是三进大院子，太子在中殿居住。从大门走着过去，到中殿门口，佟宝珠对太子的近况大致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稍一回想这小半月宫里发生的事，心里多少有了点谱。
　　小孩子闹情绪，无外乎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满足。
　　富人家的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穿住用，都是最好的；他能想得到的东西，都能给他。
　　再不满意，那就是想要的不是某样物质，而是精神方面的东西。
　　在现代社会，刚放开二胎那阵子，给孩子们的影响很大。原来活泼懂事的孩子，不爱笑了，动不动就生气，严重的还会出现头痛、呕吐的情况。
　　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同胞竞争”，又称“同胞嫉妒”。孩子觉得自己的资源，被分割侵占，心里慌慌不安。
　　性格外向的孩子，直接跟父母哭闹，不要弟弟妹妹；性格内敛的，不说出来，憋在心里，从别的地方默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随着放开二胎，各地儿童教育机构雨后春笋似的发展起来。佟宝珠曾帮同事去幼儿园接过孩子，有被人拉着推销课程的经历。
　　用她们的话说，孩子教育是头等大事，不能只是管他吃饱穿暖读书写字就行了。要关注他的成长，关注他的心里想法。用正确的方法引导，这样才能身心都健康。不学育儿知识的父母，不是合格的父母。
　　太子小半个月前，情绪开始变得不好，小半个月前正是大阿哥回宫的时候。
　　今天四阿哥又出生了。
　　原来宫里只有一位皇子，众星捧月，现在上有哥，下有弟。万一身边再有嘴碎的人，在他面前说些什么。
　　任谁都不开心呀。
　　乌里福把佟宝珠引进正殿，他去往西次间里找太子。佟宝珠没站着等，而是走到次间的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瞧见一个戴杏黄色八角帽的小脑袋侧趴在小书桌上。
　　“太子殿下，贵妃娘娘来看您了。”
　　乌里福站在他身边两三步远的地方，躬着腰，小心翼翼地说。乌里福是个三四十岁的微胖太监，身量颇高，身子快躬下去九十度了。
　　刚刚他说过太子殿下最近在闹脾气，又看他这么小心的样子。佟宝珠还以为，小殿下又是说让他“退下”呢。没料到，乌里福的话一落，太子就直起了身。
　　先是低头看了看衣服，又扶正帽子。瞪了乌里福一眼，快步出来，朝佟宝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请安礼：“儿子胤礽见过佟额娘，佟额娘吉祥。”
　　屋子里烧着地龙，很暖和，太子穿着杏黄潞绸八宝团龙长袍，束着三指宽的黑色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用红线串着的玉石吊坠。
　　小小的人儿，腰杆挺得笔直，神色庄重，跟个小大人似的。
　　不看身高的话，还以为是大阿哥的兄长呢。
　　佟宝珠看到大阿哥的时候，满脑袋想的都可爱，可爱的紧啊！看到太子，满脑蹦出来的词是可怜，可怜的娃。
　　红墙绿瓦的庞大殿宇里，住着这么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小儿，跟没娘的孩儿有什么区别。就是没娘孩儿，元后刚生下他，就崩逝了。真真是可怜，自小学各种规矩，学着做合格的储君，多年后，储君之位却被兄弟抢走了。
　　“太子无须多礼。”佟宝珠走过去，牵着他的小手一边往里间走，一边低着头跟他说话：“让我看看，太子方才在做什么？”
　　除了太皇太后外，没人拉过太子的小手呢。太皇太后也不是拉，是让他坐在她膝盖上，摸着他的小手玩。
　　被人拉着走路，还是头一回。
　　太子仰着小脸看佟宝珠，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话：“儿子准备画画。”
　　小书桌上摊着张一尺多宽的宣纸，宣纸干干净净。
　　佟宝珠走到书桌边时，一名小太监很有眼色的，搬了个绣墩过来。
　　佟宝珠坐上去之后，拉着太子的另一只手，和他面对面，看着他温和地笑问：“太子知道我是谁吗？”
　　“佟额娘。”太子的目光在佟宝珠的脸上看来看去，过了片刻又说：“是贵妃娘娘。”
　　佟宝珠看着他的眼睛，笑：“我是太子的姨母。”太子的目光闪了闪，她又说：“我额娘是赫舍里氏，太子的额娘也是赫舍里氏；论辈份，太子的额娘需要管我额娘叫姑母，我需要管太子额娘叫表姐。这么算来，我就是太子的姨母。”
　　关系绕的太复杂，五岁的小太子听得非懂非懂，但有一点是懂了。就是贵妃娘娘跟他额娘有关系，是他姨母。
　　他转头朝站在门口的乌里福看过去，乌里福恭敬地躬着腰点点头。他又看向梁九功，梁九功也点点头。
　　乌里福是常跟在他身边的人，梁公公是常跟在他皇阿玛身边的人。他们都说是，那自然就是了。
　　太子顿时觉得眼前的佟娘娘亲切了许多。
　　他的神色变化，落在了佟宝珠的眼里。
　　好了，拉近关系，取得对方的信任，这一步完成。
　　佟宝珠接着又说：“听说你今儿进食得少，你皇阿玛本来是要过来看你的。你七叔病了，他出宫去探望你七叔。所以，让我代他看看你。”
　　太子小嘴巴动了动，没接话。
　　“你七叔就是你皇阿玛的七弟。”佟宝珠缓缓地说道：“你皇阿玛兄弟八个，你皇阿玛是老三，你二伯父和你五叔父在南边打仗。”顿了一下，问道：“太子知道外面在打仗吗？”
　　太子小声道：“儿子知道。在打吴反贼，皇阿玛每年都给他很多东西，有一年给的少了，他就反了。”
　　梁九功和乌里福相互对视了一眼，让贵妃娘娘来哄太子殿下用膳呢，给他讲这些干什么？他又听不懂。
　　佟宝珠看着他又问：“太子知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是什么意思吗？”
　　太子抿了抿小嘴巴不吱声。
　　“老虎很凶猛，要是打不过它，就会被它咬死。一个人打不过大老虎，需要几个人一起打。找外人一起打不行，外人一看老虎太厉害，可能就吓跑了。那剩下没跑的就会被咬死。”
　　“要是亲兄弟一起打就不一样了，就是心里害怕也不会跑，自己跑了，兄弟就会被老虎咬死啊，为了大家都活着，就要拼了命的一起打。这样就能把凶猛的大老虎打死。”
　　“太子听明白了吗？”佟宝珠问。
　　太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大老虎就是敌人，打敌人时候，需要有亲兄弟上阵。但你皇阿玛是皇帝，要在紫禁城里镇守四方，所以派了你二伯父和你五叔父，还有你别的堂伯父们去打他们。”
　　佟宝珠笑道：“这就是后宫有那么多娘娘的原因。先帝为了给你皇阿玛找帮手，生了很多孩子。你皇阿玛为了给你找帮手，也要为你生很多兄弟。将来等你坐上了皇位，有反贼不听你的话，你就派你兄长和兄弟们去打他。比如现在的大阿哥和四阿哥，他们都是你的帮手。你让他们去打谁，他们就去打谁。”
　　梁九功和乌里福面面相觑，贵妃娘娘都在跟小殿下说什么啊！打来打去的，这是能给太子殿下说的话嘛。
　　平时对太子的教导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教导他如何做仁君，明君。
　　但贵妃娘娘是主子，他们是奴才，只是在心里腹诽腹诽，不敢出面打断。
　　小太子大概是听懂了，兄弟是用来替他打那些不听话的敌人。
　　佟宝珠接着道：“太子是储君，是大清江山未来的主人。同样是你皇阿玛的儿子，凭什么你能坐拥江山，别的阿哥们就要去拼了命的打仗为你保这江山呢？太子知道吗？”
　　梁九功和乌里福俱是变了脸色。
　　梁九功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一步，轻声道：“娘娘……”
　　佟宝珠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太子看看乌里福，又看看梁九功，目光落回佟宝珠脸上，小声说：“儿子不知。”
　　“因为太子比他们聪慧，比他们大度，比他们懂事，比他们勇敢。所以你皇阿玛选中你做太子。但为了让他们长大以后能听你的指挥，替你去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从小就要对他们好。”
　　“等太子长大了，也要对他们好。有好东西，要拿出来给他们分享。”
　　“就像你皇阿玛一样。你看你皇阿玛对你七叔多好，听说你七叔病了，顾不得用膳，饿着肚子，带了很多礼物，出宫去探望他。”
　　佟宝珠转话问道：“太子饿了吗？我有点饿了，我们一起用膳吧？”
　　太子大口吃东西的时候，乌里福和梁九功还没明白过来，贵妃娘娘说那一堆打来打去的话，怎么就能让太子肯吃饭了。
　　半个月没见的笑脸，也有了。
　　太子吃东西，也很规矩。端端正正地坐着，勺子筷子拿得稳稳的。
　　吃完了饭，太监端上了清汤，自己拿起来漱口；递上了湿手巾，自己拿着擦小手，手心擦擦，手背也擦擦。
　　“佟额娘，儿子能去看看大哥吗？还有……四弟。”太子擦了手后问道。忽闪闪的小眼睛里，满是喜悦的期盼。
　　▍作者有话说:
　　孝懿仁皇后中元祭文里有一句：能均七子。
　　由此来看，皇子们都受过她的照拂。
　　孝懿仁皇后养子里记录：胤禛，胤祺，胤禩等多位皇子。别的皇后，对于庶子，好像没注意这么记录。
　　雍正皇帝资料里，专门有嫡母孝懿仁皇后。别的皇帝，好像只记生母。比如康熙和乾隆。
　　总之，我觉得佟佳氏是个很好的人。

31.翻牌 [VIP]
　　太子的问话, 佟宝珠为难了。让她探视太子，是康熙实在分不开身，没办法的办法。
　　梁九功寸步不离的陪同着，说好听点, 那是担心她对撷芳殿不熟悉。往另一处说, 是防她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她进来时, 特意把彩云留在外面, 就是不想给别人增加盯人的负担。
　　暂不说, 去后宫难免会有人拿果点端茶, 太子不能在外吃喝，到时候办人难看这回事。
　　就说这一路上过去, 会不会磕了碰了，被寒风吹着的问题, 就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乌里福和梁九功高度紧张，飞快地思索着，万一贵妃娘娘同意太子去后宫。他们怎么出言阻止。
　　佟宝珠笑道：“用膳前，只给太子讲了‘打虎亲兄弟’。现在我给太子讲讲‘上阵父子兵’是什么意思。”
　　太子虽然急着想去，但他学的规矩是，老师讲话的时候, 要认真听着。
　　只好耐着小性子听了。
　　“士兵上了战场，要服从将军的命令，因为齐心协力才能打胜仗。将军就好比是父，士兵就好比是子。士兵要听将军的指挥，就好比子要听父的话。太子去看大阿哥, 需要提前请示你皇阿玛。他让你去看, 你就去；不让你去……”
　　说到这里, 佟宝珠停着了话。反问道：“你皇阿玛不让太子去, 太子怎么办呢？”
　　男孩子天生一腔热血，更何况是自小着有家国概念的太子。听到打仗，打胜仗就激动。
　　慷慨地说：“儿子不去。”
　　佟宝珠笑道：“太子回答错了。太子快五岁了，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你有你自己的判断。你皇阿玛不让你做的事，你要思考一番，他为什么不让你做。你觉得他说的有理，你就听他的；他说的没道理，你就给他讲道理，想办法去说服他。”
　　太子瞪圆了眼睛，扭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乌里福和梁九功后，小声问：“佟额娘，儿子可以跟皇阿玛讲道理？”
　　佟宝珠肯定地说：“当然可以。你是太子，是你皇阿玛的未来，是大清国的未来。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太子兴奋极了。仰着小脸，激动地问：“……儿子可以跟皇阿玛说，儿子想跟他住一起么？”因为太激动了，声音就点发颤，紧接着又说：“儿子听说，外面的人，都是和阿玛额娘住一起。”
　　佟宝珠：“……”她这不是没事找事么，绕这么大的圈子，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太子小的时候，还不让他住乾清宫，康熙每日风雨无阻的来回跑了四五年。这都大了，哪里会让他再去住。
　　乌里福和梁九功听到这话，也是急的不行。幸亏贵妃娘娘平日里不来啊，要是经常来，跟着她一会儿一惊的，非把他们吓出心脏病不可。
　　佟宝珠面对太子满是期盼的小眼神，干干一笑，道：“太子可以说。但你皇阿玛有他的考虑，可能会不同意。别的想法也是一样，因为太子还小，有些想法是不对的。”
　　太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佟宝珠赶快转移话题：“太子想去看大阿哥，给大阿哥准备礼物了吗？不能送别人给你的东西哦，要送你亲手制作的，这样才有诚意。”
　　太子果然被这个问题吸引了过来，想了一会儿，小声道：“没有。”
　　“太子好想想，你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大阿哥的。等准备好了礼物，再向你皇阿玛请示。”
　　乌里福赶紧插话：“殿下，您该午睡了。”接着又对佟宝珠说：“娘娘，殿下每日午后，都要小睡半个时辰。”
　　太子扭脸看了一会儿乌里福，又看向佟宝珠，脸上渐渐又有了笑意，黑白分明的眸子亮闪闪的：“佟额娘，儿子会跟皇阿玛好好讲道理，让皇阿玛准许儿子跟他一起住。”
　　佟宝珠点点头：“那太子就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皇阿玛讲。”为了不让太子报太大的希望，接着又感叹道：“太子很幸福呢，你皇阿玛是这世间最讲道理的人。他若是觉得你说的话有理，就会同意的。他要是不同意，那就是各方面衡量后，认为实在不妥。太子是懂事的孩子，到时候，莫要为难你皇阿玛哦。”
　　太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问：“佟额娘的阿玛不讲道理吗？”
　　佟宝珠：“……”带孩子真真是累死人啊！你都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不能说她阿玛不讲道理；可是说她阿玛也讲道理，康熙皇帝不就没那么与众不同了吗？
　　佟宝珠笑呵呵道：“我阿玛也讲道理，但没你阿玛长得俊，也没你阿玛性格好。所以啊，太子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人。”
　　康熙听梁九功到这句，扬了扬嘴角，话里带着笑音：“去储秀宫。”朕当然比那个墙头草长的俊，俊多了。
　　“皇上不进去看太子殿下了？”梁九功问。
　　“他用过膳了，还看他干什么？”康熙反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觉，他和太子好像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文华殿后面，一转弯就是撷芳殿。
　　梁九功是在佟宝珠离开撷芳殿后，跑到东华门等康熙的。康熙为了听他禀告太子的事，特意下了马车，步行着往前走。
　　储秀宫在内宫西边最北端，一里多地呢。康熙身上穿的是为了出宫方便，特意换的普通长袍。为了赶时间，他又上了马车，在马车里换回他日常穿的衣服。
　　自从大阿哥回宫，康熙是每日午后都去储秀宫。淑妃早就有准备，用了午膳重新梳妆，换了衣服。
　　紫色缎面旗服，肩襟和袖口是大团的杏色牡丹花，胸口绣着大大的团凤纹。
　　金葵花黄金旗头，实心金珠流苏，一动一摇。
　　俏生生地立在正殿的抱厦下面等。
　　看到康熙出现在大门口，飞奔一样的下了台阶，蹲了个礼：“嫔妾见过皇上。”没等康熙说平身，就上前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道：“今儿皇上来晚了，嫔妾等得心急。”
　　康熙扭着头，着实的朝她头上看了看。问道：“淑妃的发饰很别致，好像不是出自内务府。
　　淑妃用手指摸了摸金珠，娇笑道：“皇上真有眼光，这是玉满楼的手艺，嫔妾的嫡额娘送嫔妾的。”
　　淑妃的阿玛遏必隆是康熙年少时四名辅政大臣之一，前两位福晋相继去世，淑妃说的嫡额娘，是遏必隆的第三位继福晋。
　　淑妃的额娘是侧福晋。
　　淑妃提到嫡额娘，康熙突然想到她是庶女。难怪头饰比贵妃的贵重，没贵妃戴着大气。贵妃是佟佳氏的嫡长女，自身的气场自然是非同常人。
　　康熙笑道：“朕瞧着那些绢花珠翠挺好，更衬淑妃的娇俏。金色显得沉重又老气，不好看。”
　　皇上这么关心她！淑妃开心极了：“明天嫔妾就换花戴，嫔妾有一套粉色牡丹的绢花。皇上喜欢粉色吗？”
　　康熙笑道：“喜欢。”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东偏殿里走。东偏殿是四间房，住着大阿哥以及他的奶娘，和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们。
　　康熙进门的时候，大阿哥正蒙着头，躺在北次间的暖塌上，谁都不让近身。
　　听到施礼报唱声，他依旧躺着不动。
　　看不到大阿哥出来迎驾，淑妃只好问跪着的人：“大阿哥呢？”
　　奶娘低着头小声回答：“回万岁爷的话，大阿哥在北间里睡着。”
　　康熙接话问：“他不是没午睡的习惯吗？”说着话，往北次间里走：“保清。”顿了一下，又换了他的大名称呼：“胤禔。”
　　大阿哥掀被坐起，看看康熙，又看看他旁边的淑妃。神情呆呆的，绷着小脸不应话。
　　康熙扒开淑妃挽着他胳膊的手，坐在大阿哥身边，关切地问：“胤禔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大阿哥扑到康熙怀里大哭：“皇阿玛，儿子不想住这里了，儿子想回葛禄家里住。”
　　淑妃傻了眼。
　　这个喂不熟的小兔崽子，本宫把你捧在手心里宠，还让你额娘天天儿的来看你。你还嫌弃这里。
　　笑着走过去，摸着大阿哥的小脑袋说：“大阿哥别哭了，再哭，你皇阿玛不来看你了。“
　　大阿哥把康熙抱得更紧了，边哭边说：“皇阿玛，儿子不要住这里。您要是不让儿子跟您住，就让儿子跟皇祖母住，跟佟额娘住也行。要是都不行，随便找个地方让儿子自己住，住哪儿都行，就是不住这里了……”
　　康熙：“……”这哪里是别人给他禀告的不欢快，这是伤心了。而且是伤的很严重。
　　半下午的时候，佟宝珠听说了这件事。因为，太皇太后下了懿旨，以后嫔位及以上位份，可以抚养皇子；贵人及以上位份可以抚养公主。
　　这个旨意下得突然，容嬷嬷着人一打听，知道了其中因由。
　　旨意刚传到后宫，大阿哥便由奶娘领着，去了惠嫔居住的长春宫。惠嫔抱着儿子，左亲右亲，眼泪花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能养儿子了，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再也不用为了看儿子一眼，看着别人的脸色，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旁边的奶娘暗叹，惠主子就是个实心人儿啊！难怪明珠大人不让提前跟她通气。
　　寿康宫里，太后笑道：“本宫说的准不准？大阿哥不是好养的。看着乖巧，一肚子心眼儿，背后还有个一肚子心眼的纳兰明珠。”
　　“还是娘娘有眼光。”田嬷嬷感叹后，又好奇地问：“淑妃娘娘究竟是怎么着大阿哥了？”
　　太后笑：“谁知道呢。说是没问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终归淑妃有不是的地方。太皇太后都不乐意了，说是淑妃对孩子不上心。尤其是大阿哥那句，要回葛禄家里住，真是揪着太皇太后的心了。宫里什么没有，难道还不如一个奴才家里好。”
　　又感叹，“得亏贵妃在皇帝面前，说让本宫养刚出生的孩子，本宫算是脱了身。自小养着的，感情深厚，哪儿会出这种事。”
　　田嬷嬷问：“娘娘打探了吗？四阿哥让谁养呢？奴婢瞧着四阿哥生的壮实，是个好养活的。”
　　提到这事，太后笑不起来了，“问了。太皇太后说是下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让本宫养。”
　　那就是这个不让养了，田嬷嬷没再追问。转话说了别的：“奴婢听说，贵妃娘娘今儿中午去了撷芳殿。”
　　这日搬地方住的，不仅是大阿哥，还有太子。太子带着一名宫女两名太监去了乾清宫。
　　他跟康熙讲的是，让他在乾清宫里住三日。他保证很乖很听话，不给皇阿玛添麻烦，皇阿玛不召见他，他不去打扰。住的地方，他也选好了，乾清宫西耳房弘德殿。
　　乾清宫东西配殿，原是候诏大臣暂歇的地方。
　　太子说：“有人来的时候，儿子呆在里间不出来。”
　　这道理讲得，都委屈成这样了，康熙无法跟他辩论，只好准了。
　　让太子呆里面不出来，是不可能的。把西配殿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搬到了东配殿里。
　　候诏么，又不是长期住。人多的时候，挤挤坐也行。
　　太子搬去的时候，说好的是三日。到了第四日，太子主动提出要搬回去，康熙沉默了片刻后说：“就在这里住吧。”
　　离的近啊，一天能见着好几回。歇息的时候，喝个茶的功夫，都能去看看。看着太子的笑脸，心里软乎得棉花团子似的。遇着令人生气的朝政，也没那么气了。
　　伺候太子的几十个人，他们仍住在撷芳殿，轮到谁当值，就去弘德殿伺候。
　　这是后话。
　　当晚，康熙翻的牌子是：佟贵妃。消息传到承乾宫，佟宝珠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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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好事 [VIP]
　　康熙和太子一起用晚膳。
　　坐在一张桌子上, 吃不同的饭菜。
　　太子的膳食，是从撷芳殿送过来的。一小碗米粥，四碟子小菜。清淡软糯，颜色也寡淡。
　　别人家的饭菜香, 放到哪里都适用。太子眼巴巴的看着一大桌子好吃的, 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偶尔用眼稍飞快地瞄一下布膳太监的筷子, 下到哪只美味的盘子里。
　　偷偷咽一下口水。
　　不敢出声！
　　下午的时候, 他想了很久, 也找不到住进乾清宫的好理由。只好向他的老师王掞求教。
　　他老师给他出了住三天这个主意。老师还说了, 一定要规矩。在这三天里表现得好，就有可能留下来, 一直住下去。
　　为了一直住下去，就是美味得掉舌头的东西, 也要忍着不说想吃。
　　康熙是皇帝，他要是位普通人，也是一位极精明的人。眼光毒辣的很。太子的神色，他自然是能看出来的。
　　起身亲自挑了一片开水白菜里的白菜叶，放在他碗。太子吃进嘴里后，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康熙问：“好吃吗？”
　　太子用力点头：“谢谢皇阿玛。回皇阿玛的话, 很美味！”皇阿玛吃的菜哎，亲自放他碗里的，当然好吃。
　　康熙又夹了一片炒鱼片，挑了刺后放他碗里，太子又迫不及待地去吃, 片刻后苦着脸咧开了嘴, 噘着小嘴巴深吸了口气, 赶紧舀米粥喝。
　　康熙盯着他看呢, 等着他表现出好吃的样子来。这可是自己喜欢的菜。
　　看到太子反应这么强烈，好奇地问：“这么好吃吗？”
　　太子包着泪说：“回皇阿玛的话，很美味！”
　　布膳的太监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小声提醒：“万岁爷，生炒鱼片里面有番椒，小孩子吃不了辣。
　　康熙：“……”沉默了片刻后，说：”朕没觉得辣。”
　　太子赶紧说：“皇阿玛，儿子也没觉得辣。儿子五岁了，不是小孩子。”
　　虽然有这么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这顿饭总体来说，父子二人都很愉快。
　　饭后，太子一点不黏人，漱了口，就主动去了西边的弘德殿。
　　康熙翻了牌子后，照例派人去问询太皇太后这一日的进食情况。照例听两位侍读学士为他讲书；照例听南怀仁给他讲算术。
　　不过，他问了南怀仁一个跟算术有关的问题。
　　“老师，在算术上有天赋的人，是不是在别的方面也很好。比如，她可能比一般的人聪明。”
　　南怀仁笑道：“不是可能，是一定。算术好的人，爱思考，思维能力活跃，推理强。这样的人有大智慧。”
　　康熙追问：“还有别的特点吗？”
　　南怀仁想了片刻后说：“外表冷漠，心理活动很强。做事目标明确，不会将精力用在情感方面。”
　　康熙又问：“情感方面是指什么？比如呢？”
　　南怀仁：“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比如纳兰公子那样感情丰富的人，他的算术一定不好。”
　　康熙道：“容若是不喜欢算术。”转话又道：“朕喜欢算术，朕也喜欢诗词。”
　　南怀仁笑道：“皇上是大智之人，多才多艺，不能与一般人相比。臣说的那些是指一般人。”
　　康熙跟朝臣谈事的时候，还在想着南怀仁说的话。以至于总是走神，这晚召见的官员是个没眼色的，看不出皇上的心思没在政务上，依旧滔滔不绝的讲。
　　最后康熙只得打断了他的话：“柳大人，今日就到这里吧。改日再议，朕有点头疼。”
　　这晚是黄忠当值，朝臣没走，他就赶快上前问：“主子，奴才去唤太医？”
　　“不用，朕出去走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承乾宫附近。不过，没有停步。顺着夹道继续向北，走到御花园入口处，又折回来。
　　皇帝去哪里，后面都会跟着一队人。最少的时候，能看见的也有七八个。不能看见的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不是刻意隐瞒行踪，皇帝在哪里，众人的目光便在哪里。
　　康熙路过承乾宫而不入，他还没走到御花园的时候，佟宝珠便知道了。
　　她正坐在东稍间的塌上，让素云给她捏腿，彩云给她揉肩。自从接到乾清宫太监传旨说康熙翻了她的牌子，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了。
　　“娘娘不要梳妆吗？”彩云再一次问。
　　身份低的小主侍寝，是洗干净了用薄被裹着，由太监背到到龙床上。小主扯去薄被，从龙足的方向爬进大被里。完事后，再倒着爬出来，裹上薄被，由太监背走。
　　所以一般的小主，不需要梳妆，头上也不准插花戴。
　　这种情况下，皇帝不认得宠幸过的女人，是常有的事。
　　身份高的娘娘侍寝，提前梳妆打扮，服侍皇帝上床之后，她再去掉头钗，洗掉脸上的脂粉。
　　次日，在皇帝醒来之前，悄悄起床，洗漱打扮。让皇帝看到自己的时候，是光彩照人。
　　就比如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病重时，汉武帝前去探望，她避而不见。理由是：以美色事人者，色衰则爱意松懈，爱懈则恩义断绝。①
　　为了给皇帝留个美好的印象，临死前坚决不见皇帝。
　　从这里足以见得，后宫稍人地位的女子要想有所作为，容颜是多么的重要。
　　佟宝珠洗漱后，脸上只擦了一层润脂露，头发散披着。身上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衣，睡衣的款式是她画了图让别人做的。上衣是现代普通的褂子；扣子系到了脖子处，下身是宽大的睡裤。
　　不修边幅的家庭妇女形象。
　　佟宝珠给自己订的目标是，用能力取得康熙的信任和喜爱。就好比是，一般人家的正房。男人不爱她，但敬重她。
　　这个心思自然是不能同这些小丫头们讲，她们一门心思想的是，娘娘怎样才能更美，如何才能更受宠。
　　“你们顿顿吃肉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吃小青菜？”佟宝珠为了打消她们帮她收拾打扮的念头，耐心地跟她们解释：“这就叫出奇制胜。皇上见多了精心装扮的美人，乍一看到本宫这样儿的，就会觉得清新无比，同那些个娇艳的嫔妃们不一样……”
　　说到这里，佟宝珠心想，坏了。万一康熙就是这么想的呢？就是觉得她清纯不做作呢？
　　“快，快帮本宫上妆。”佟宝珠从塌上跳了下来，急声道：“万一皇上理解错了本宫的心意，以为本宫这样素面朝天，是对他不上心，对他不敬，就麻烦了……”
　　“是不敬。知道朕要过来，贵妃应该站在门口迎。”康熙走进来说。他强忍着，才没笑出声。看不出来啊，他以为不大聪明的贵妃，竟然有这么多的弯弯心思。
　　佟宝珠低身施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圣安。”
　　彩云和素云也赶忙跪下：“奴婢叩见万岁爷，万岁爷吉祥。”
　　“都平身吧。”康熙大马金刀地坐在塌上，看着佟宝珠说道：“天冷，朕不想惊扰贵妃，没让她们通传。贵妃莫要怪她们。”
　　佟宝珠恭顺地笑道：“多谢皇上关心。”顿了片刻道：“皇上现在洗漱吗？”
　　康熙：“……”这么急？
　　未回答她的问话，而指了他旁边的位置，说：“贵妃坐，跟贵妃说件事。”
　　红云端着茶进来，放在康熙身旁的小茶几上，退到门口，把托盘交给外面的宫女后，垂目立到了彩云旁边。
　　康熙扫了一眼她们：“你们退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佟宝珠猜测着，康熙估计是说四阿哥的事，不由的有些激动，终于要知道小胤禛归谁养了。在她推辞的情况下，如果还是归她养，这是不是就是说明，她穿越的地方是历史，而不是平衡时空呢？
　　佟宝珠侧身坐到了茶几这边，装着一点也不心急知道结果的样子，笑着说：“这是云南普茶，适合晚上饮用，皇上尝尝。”
　　康熙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身，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味道不错。”转话道：“今儿朕出宫探视纯亲王，病的挺重。纯亲王膝下无子，朕想把四阿哥过继给他，给他冲冲喜。他心里喜悦，或许病就好了。贵妃觉得如何？”
　　佟宝珠：“……”难不成，四阿哥没按着阿哥的年岁排？下一个才是雍正皇帝？不对啊，明明是叫胤禛。
　　康熙看她迟迟不应话，又说：“说起来，朕有八兄弟。现在加上朕，在世的也就只有四人，老七是最小的。朕想让他赶快好起来。他要是能好，朕有的东西，都给他，朕也愿意。”
　　佟宝珠轻声问：“皇上告诉纯亲王了吗？”
　　“尚未。”康熙道：“贵妃是后宫之主，再说这孩子跟贵妃有缘。朕只是有这个想法，跟贵妃商量一下。贵妃若是觉得不妥，朕再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找名宗室子弟过继给他。”
　　这么说话，就是打定主意了。商量之说，只是对她尊重的说法。
　　佟宝珠见过纯亲王，无论性格或是相貌，跟康熙无一处相似。他长相白净偏阴柔，说话也是柔声细语的。
　　满人注重子弟们的骑射，纯亲王是个例外，他从不练射箭，出门喜欢坐马车。为此，没少被人嘲笑，但他毫不在意，在宗族里是个异类。
　　佟宝珠沉默了一会儿，问：“皇上为什么认为过继孩子给纯亲王，他会心生喜悦？是因为爵位吗？有了孩子，他的亲王爵位就能传下去。纯亲王心里没压力，就能安心地养病了？”
　　面对佟宝珠的连问，康熙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佟宝珠道：“纯亲王心里或许在乎的不是爵位呢？”
　　稍顿了一下，又说：“如果臣妾病的药石罔效，皇上若是问臣妾想做什么。臣妾想出宫逛逛花楼；找到以前惹过自己的人，把他暴打一顿，再骂他个狗血喷头。”
　　“骑马去一趟塞北，看风雪漫天；再折身去江南，听吴侬小曲，顺便调戏一下唱曲的姑娘……”
　　看着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佟宝珠笑道：“想做一切以前不能做的事。不会再操心，有没有生孩子，死后是否有人惦记，是否后继有人。”笑出声来，“本来是寻死呢。说不定心里畅快，病就好了。”
　　算术好的人，果然是思维能力活跃。
　　这个法子好。
　　老七的向往的生活就是坐着马车，穿棱于民间的大街小巷。
　　康熙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沉声道：“贵妃说的有理。”说完，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外，对黄忠吩咐道：
　　“你现在往纯亲王府跑一趟，去跟老七说，从现在起，他不是亲王了。朕放他一年的假，他想做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朕不会派人跟着他，只要他不杀人放火，朕就不管他的事。他不用来宫里谢恩，太皇太后和太后那里，朕来替他解释。”
　　黄忠“喳”了一声后，道：“主子，快关宫门了。奴才在关宫门前赶不回来。”
　　“依他的性子，他天亮就会走。你留他那里，帮他收拾一下东西。”
　　给重病之人，找到了一剂治病良方。
　　康熙心里十分畅快。回到东次间里，在佟宝珠右脸蛋摸了一把，笑容灿烂道：“贵妃的衣服穿着很方便，也给朕准备一套同样的放这里，朕来这里的时候穿。”
　　右脸火辣辣的难受，佟宝珠绷着脸，不说话。
　　康熙以为她害羞了，想再逗她一下。头伸在她耳侧，低声说：“朕去洗漱了，待会儿回来，跟你说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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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话 [VIP]
　　这天晚上, 京城东市柳树胡同十二号，举行了一场特别的成亲礼。
　　没有喜服，没有喜炮，没有宾客, 连喜糖都没有。
　　新娘子胡青儿乐得满脸开花, 给公公婆婆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拖着新郎就入了洞房。
　　新郎也很乐, 终于娶到了心仪的姑娘, 想搂着大战三百回合。奈何新娘子坚决不依。
　　“不能再来了, 我明天要去太医院报到。”
　　“后天再去，你就当今儿家人没找到你。”
　　“你还有脸说, 你怎么不去找我。你要是找我，最迟中午就能找到。好不容易成亲, 还是急匆匆的。”
　　“嘿嘿，这么说你也想同我成亲？不是因为，不成亲就进不了太医院？”
　　“想，怎么不想！不用这种法子逼着，我爷爷会想办法帮我嘛。”
　　“爷爷用的什么法子？”
　　“不知道，就知道是因为贵妃娘娘。你也知道我爷爷那个人, 对人要求高，很少夸奖人，可提到贵妃赞不绝口呢。盼着天亮啊，早些入宫，早些见到娘娘, 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人。”
　　承乾宫里, 也算是洞房花烛。
　　佟宝珠坐在梳妆台前, 木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等着那个男人洗漱过了，一起睡。
　　素云拿着剪刀，歪着头剪灯花，“娘娘，真的不用人在外面伺候吗？”
　　“不用，你剪了之后，就出去吧。再让人往净房里送两桶水。”
　　素云笑：“娘娘，您是不是忘记了？刚刚送过两桶。”
　　“再送两桶。”担心别人觉得她不正常，又说：“皇上难得来一趟，好好伺候着。”
　　康熙正要穿衣服，两个小太监又一人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小声对旁边伺候的刘福说：“刘公公，这是娘娘让送的。”
　　刘福看向康熙。贵妃娘娘事真多，沐浴一次，送十几桶水。好像万岁爷没沐过浴似的。
　　康熙看了看水桶，又抬起胳膊闻闻，犹豫片刻后道：“朕洗干净了。”一直洗下去，天都亮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宫里主子们洗漱，一般都是次间里摆上大浴桶，一桶一桶的往里添水。洗完了，一桶一桶的往外提。
　　承乾宫里与别处不同，专门在西偏殿里辟了一间房出来洗漱用，叫浴房。
　　洗漱的时候，倒是挺方便。
　　洗完，就不方便了。
　　康熙穿着睡衣，裹上大披风，冒着寒风，从浴房里跑进正殿，拐进卧室。感觉自己有点像是被皇帝召幸的嫔妃。
　　不同的是，他不用太监背，洗净了自己往她床上跑。
　　佟宝珠正对着镜子想心事。
　　和镜子中的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听到脚步声，回头看的时候，康熙已经在床上了，“快来。”习惯性的睡到了床里侧。
　　屋里燃着两根蜡烛，梳妆台前一根，床头柜上一根。佟宝珠起身吹了梳妆台上的，进了拔步床里，又把床头柜上的吹灭了。
　　屋内瞬间黑暗。
　　她坐在床沿，面朝里，小声道：“皇上，臣妾今儿不想与皇上行夫妻之事。”
　　“嗯？”
　　幸亏屋内黑，谁也看不谁的脸色，否则能看到康熙表情一怔。刚还急着上床呢，这是想搞什么花样儿？欲擒故纵呢？
　　算术好的人，心眼多啊，朕有点跟不上她的想法。
　　“臣妾这几日是宜受孕日。”佟宝珠的声音更低了些，温温柔柔地说：“臣妾还没有跟皇上好好相处，不想怀孕这么早。”迟疑了一下，又说：“万一有了身孕，最少得一年不能行夫妻之事。多亏啊！”
　　康熙沉默了片刻后，吃吃笑道：“好。”摸到她的胳膊，把她往床上拉：“快上来。”
　　待她上了床，一把抱着，碰碰耳朵，又亲亲脸颊。十分开心的样子说：“表妹，朕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佟宝珠的汗毛立刻乍了起来，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康熙以为她是激动过了头。揉揉她的后背，温情脉脉道：“表妹，以后朕就是你的依靠。”
　　刚沐浴过，他身上的龙涎香味道浅了一些，独属于他的味道的，就显得特别重。
　　佟宝珠不敢呼吸，憋的难受。慢慢缓了口气，摸着他半干的头发，低声道：“皇上昨晚一定是没休息好，明早还要上朝，今晚早些睡吧。熬夜对身体不好，皇上一定要长命百岁，臣妾后半辈子，还要依靠皇上呢；整个后宫的姐妹们，都要依靠皇上呢。”
　　康熙听过无数次，万岁万万岁，感觉那些山呼，远没有此时这句“长命百岁”情真意切。
　　搂着怀里的人，不想松开，“不提她们，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佟宝珠郑重地说：“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三生三世在一起。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康熙：“......”不知哪句是书上学来的，哪句是真心话。
　　康熙：“表妹......”
　　佟宝珠拍拍他的后背，“皇上早些睡，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以后，皇上每隔十日翻一次臣妾的牌子。”
　　康熙蹭着她的鬓角，低声问：“为什么要十日一次？”
　　佟宝珠：“翻的太勤，后宫的人会眼红臣妾，那臣妾的日子便不好过了。臣妾知道皇上待臣妾最好，身在别处时，心也想着臣妾。但皇上为了臣妾着想，还是少来为好，以后臣妾寻机会白天去乾清宫看皇上。”
　　康熙：“……”
　　佟宝珠担心他怀疑自己的心思，赶忙又说：“白天也可以行夫妻之事，我在书上看的，别有情调呢。”
　　康熙搂着她低笑。
　　佟宝珠使力把他推开，摁在床上，不让他动：“皇上赶快睡，养足精神。我们两个一起长命百岁，生生世世在一起。”
　　康熙拉下她的手，摸索了一会儿，扣在一起，“表妹，我......”佟宝珠用另一只手捂着了他的嘴，“皇上听话，睡觉了。”
　　佟宝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她穿着白色镶珠的婚纱，捧着粉白色的蔷薇花，一脸幸福的笑容。
　　在梦里，她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却搞不清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是谁。明明是她，却又不是她。没遇到心仪的男人之前，自己是绝不会结婚的。
　　在她觉得这个梦离奇时，她看到了她老爹和老妈，他们也是一脸幸福的笑。周围的人，对他们说着各种恭贺的话。
　　这时候，她才发现，坐在前排的宾客们几乎全是她认识的。
　　自己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居然想到了这么多的人。还想到了四处的摆花，全是粉白色小蔷薇。
　　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花。
　　既然是婚礼，新郎会是谁呢？
　　等啊等啊，等得心急火燎，突然听到一声“表妹”，接着一股力量朝她袭来……她“啊”了一声醒了。
　　“表妹怎么了？做噩梦了？”康熙搂着她的腰问。
　　佟宝珠回了半天神后，说：“梦见被狗咬了。”
　　康熙摸着她的脸蛋，低声笑道：“梦都是假的。你若不放心，等天亮，朕让他们把宫里的大小狗全部杀了。”说着话，搂起她，调了个身，把她放在了里面，“朕要起了，你继续睡吧。”
　　“皇上以后莫要叫我表妹。”佟宝珠滚到最里面，贴着墙，把被子掖在下巴底下，“叫我佟佟、宝宝或是珠珠都行。”
　　康熙从承乾宫出去的时候，暗笑自己，被别人夸性格好，还真是性格好了。
　　这么没规矩的人，他也没生她的气。
　　上朝的地方在乾清门。黄忠在御道边候着，远远的看到一队提灯的人过来，小跑过去禀报：“主子，七王爷昨夜便出了城。”
　　“带人吗？”
　　“没有。坐的马车，还是在街上雇的。他不让任何人跟。”
　　康熙走后，佟宝珠让人换了床单被褥，才又继续睡，睡到天亮才起。
　　“万岁爷提到四阿哥的事了吗？”容嬷嬷问。
　　佟宝珠回想了一下，康熙昨晚说的话，迟疑地答道：“他可能是想说，打了岔没再提了。”
　　容嬷嬷道：“应该今日会说。一般情况下，孩子最多让生母养三日。”
　　早点过后，大阿哥来请安。
　　大阿哥回宫小半月了，只在回宫那日，来拜见请安。这初回惠嫔那里，第一日便来请安，难免不让人多想，之前是淑妃不让他来。同时，也认为惠嫔是个懂事的。
　　大阿哥看着长的跟个小姑娘似的，稍一相处，便知道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典型的地主家儿子，财大气粗，缺少管束。
　　佟宝珠招他来西次间说话，他朝跟着的两名太监一摆手：“你们在外面候着，小爷跟佟额娘说一会儿话。”
　　当时殿内有博尔济特氏和郭络罗常在，两人俱着用帕子掩在嘴边笑。
　　佟宝珠想纠正他一下，在宫里不能小爷来小爷去的。想到大阿哥身边的人多，想必是早就纠正过多少次了，只是一时改不了口。便作罢了。
　　来了这大半年，她是看透了。宫里的规矩看似很多，那都是给下人们订的。无论是太皇太后，太后，或是康熙，待亲近的人都挺宽和。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跟一般家庭也差不少。
　　“我昨日去太子那里。”佟宝珠拿了一颗小蜜桔递给大阿哥，“太子一直说要来后宫看你这个大哥呢，前段时间身体不大舒服，一直没出门。这两日，在发愁给你带什么礼物。”
　　“谢谢佟额娘。”
　　大阿哥接了小桔子，笑眯眯地看着佟宝珠问：“太子弟弟怎么了？”
　　“可能是天冷，身体有点受不了。他比你小嘛，没你壮实。”佟宝珠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要不，待会儿你去看看他，他挺想你。”担心说漏了话，又说道：“记着哦，不要提他怕冷的事儿，省得太医又不让他出门。”
　　小孩子最喜欢充大人。佟宝珠一本正经的跟他聊天，还说弟弟在想着他，大阿哥顿时觉得自己是大人了，非常开心。
　　转而又沮丧：“儿子带的礼物都送出去了，没东西送了。”
　　佟宝珠：“把你送我那只绿头鹦鹉带走，回头你再补我一件礼物。”
　　大阿哥眯眼笑：“佟额娘不许对太子弟弟说，是从这里拿走的礼物哦。”
　　佟宝珠勾了勾他的小指保证：“一定。”
　　大阿哥提着鸟笼子去了乾清宫。
　　小哥儿俩在没有长辈的引领下，正式会晤，欢乐自是不必提。
　　太子拉着大阿哥去看自己为他准备的礼物：一幅四个小男孩手拉的画，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老大、老二、老三、老四。
　　这幅画，大阿哥保存了很久。很多年后，又打开来看，不禁泪如雨下。
　　这日上午，一个叫胡青儿的年轻女医士来承乾宫拜见。
　　“臣太医院正七品医士胡青儿叩见贵妃娘娘，感谢娘娘给臣入太医院的机会。”
　　胡青儿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头。
　　“快起来。”佟宝珠上前扶她，“机会是你自己创造的。如果你没有医术，再多的机会，也无法胜任。”
　　胡青儿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端正，肤色稍黑，看上去很皮实的一个姑娘。佟宝珠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对这个爽朗的姑娘十分满意，两人交谈到将近午时，胡青儿才离开。
　　午后，黄忠来了承乾宫，向佟宝珠传康熙的话，说四阿哥抱去了寿康宫太后那里。
　　佟宝珠有些愕然。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是五阿哥养在太后那里，六岁进学的时候，汉话说的还不流利。
　　难道四阿哥走了五阿哥的路？
　　难道这里不是历史上的清朝？
　　容嬷嬷则很是欢喜。直夸万岁爷是难得的好帝王，这件事安排的好。就跟丈母娘夸女婿似的，越说越欢喜。
　　不让娘娘养四阿哥，那就是想让娘娘自己生个孩子。
　　晚上，康熙翻了惠嫔的绿头牌，一连翻了三日。
　　惠嫔和荣嫔一样，都是最早入宫的那批秀女，姿容一般，年龄又大，单凭样貌，放在诸嫔妃中，很普通。
　　众人一致认定，皇上之所以翻惠嫔的牌子，是因为大阿哥。
　　对孩子的渴求之心，更加高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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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礼物 [VIP]
　　寿康宫在慈宁宫东边, 与慈宁宫隔着一条长长的夹道。正殿五间房，有东西偏殿，后面还有配殿。
　　太后住在正殿东间房。她让奶娘带着四阿哥住在了正殿西房，原来是宫女嬷嬷们值夜的地方。宫女嬷嬷们搬到了西偏殿里住。
　　因为多了一个小人儿, 再加上跟着侍候的人, 寿康宫热闹了许多。太后每日有了事做, 时间也觉得过的快了不少。上午去看看孩子, 转眼的就到了中午；下午看看孩子, 眨眼功夫就到了晚上。
　　刚出生的娃娃, 一天一个样儿的变化。脸蛋逐渐圆润，眉眼也日渐长开。睡觉时安生；醒着的时候, 不闹人，就瞪着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你。
　　太后越看越欢喜。
　　拿出了一枚喜鹊登枝的金钿交给田嬷嬷, “赏给贵妃了，东西不值钱，喻意是好的。这是本宫入宫时，本宫的姑母送的。”
　　田嬷嬷收了金钿之后，问：“赏东西总需要一个名头，奴婢去了怎么说呢？”
　　太后想了想道：“就说本宫整理首饰, 看到这枝钿子。多年未戴，一直放着挺可惜，就赏她了。”转话又道，“算了，你放回去吧。等贵妃下次来, 本宫直接拿给她。”
　　田嬷嬷应声之后, 笑道：“娘娘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太后关心娘娘, 贵妃也孝敬。原是说好的四阿哥让贵妃娘娘抚养, 最终还是抱来了寿康宫里。”
　　太后笑了笑没接话。
　　与寿康宫相比，慈宁宫的气氛可没那么好。太皇太后喜静，平日里，不论是外命妇还是宫内嫔妃，没有事不让她们来请安。即便是这样，每日也是不间断的有人拜见。
　　自从四阿哥抱去了寿康宫，太皇太后以身体微恙为由，拒了所有人。
　　“孙儿大了，有主见了。哀家的话，是一点儿都不想听了。”太皇太后盘坐在西稍间的暖塌上，拨着佛珠说。
　　苏嬷嬷坐在她对面，笑着安慰：“万岁爷不是说了么，贵妃管着后宫事务，忙不过来。太后娘娘闲着，抚养四阿哥更合适。后面还会有孩子。下一个孩子，再给贵妃抚养，也是一样的。”
　　太皇太后哼笑了一声，半天后道：“哀家就看着，他怎样对待他家大势大的表妹。容不下博尔吉特氏，就能容得下佟佳氏吗？”
　　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太子的事。他分不开身去探视，不是还有哀家和太后的吗？就按他说的，不想让哀家和太后多操心，不想让太子的事，影响哀家和太后心情。僖嫔可是正经的赫舍里氏，太子的姨母，怎么不让僖嫔过去？”
　　苏嬷嬷不想让太皇太后动气，只得一直跟着劝：“贵妃是后宫之首，把贵妃隔过去，让僖嫔出面。奴婢觉得不合适。贵妃把后宫管理的挺好，万岁爷也是想同她亲近些。”
　　笑道：“说句难听的，不能只让驴拉磨，不给驴吃草。现在这后宫里，除了贵妃，其它的小主们还是差些。贵妃若是撒了手，她们担不起这副担子。”
　　太皇太后不愿听了：“哀家乏了，躺下歇会儿。你退下吧。”
　　这日，佟宝珠让小厨房做了一道锅包肉。里脊肉切片腌入味，裹上面浆，下锅炸至金黄色。然后另热锅，把调好的汤汁淋在锅上，急火爆炒。
　　汤汁浸透到炸焦的肉里，口感酥脆，酸、甜、焦香。
　　起锅后，她坐上早就备在门口的步辇，亲自送到了乾清宫。康熙对她还是很不错的，她也要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对他的情意拳拳。
　　康熙正在与朝臣说话，听说贵妃送了菜来，一时间起不开身，让人送去了西边的弘德殿。
　　太子正在用饭，依旧是几样寡淡的粥，煮得软烂的菜。听到宫人说贵妃娘娘送了菜过来，筷子一搁就站起了身。伸着头，往宫人的手里瞅。
　　佟额娘送的菜，肯定很好吃。
　　吃了一口后，小眼睛亮了，果然无比的美味啊。可惜，乌里福只让他吃了两块，说是不好克化。
　　太子又开始盼着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听这些奴才指手画脚。
　　康熙把没眼色的朝臣打发走后，来到了弘德殿里，本想着把午膳摆在这里，和太子一起用呢。
　　太子用完了膳不说，贵妃做给他的菜，也被奴才们吃光了。
　　“罚乌里福三个月奉禄！”好气啊！那是贵妃给朕做的，让你们吃了吗？朕只是说送过来。
　　太子十分开心，让你不让吾吃，被罚了吧？原来是自己想吃呢。
　　十一月九日，一则消息在后宫炸了锅：郭络罗常在有了身孕。时隔将近一年，又有人有身孕，而且是皇上才刚恢复后宫不久。
　　众人议论的时候，一些有心人琢磨出味儿了，郭络罗常在只承了一次宠，是贵妃说的宜孕日。
　　给郭络罗常在诊脉的是胡太医。胡太医从永和宫出去，直接去了乾清宫。
　　“依胡大人这么说，贵妃说的宜孕日，有一定的道理？”康熙问，“胡大人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记录吗？”
　　胡太医道：“臣没见过。贵妃娘娘跟臣探讨过这个问题，是用月事周期推算出来的。不过，贵妃娘娘说了，这种方法不准确，还要观察身体反应。”
　　“哪些天是宜孕日？怎么观察？”康熙连问。
　　“从下次月事来之前，倒数十四天，这个日期的前五日，和后四日是宜孕日。至于怎么观察。”胡太医顿了一下，道：“贵妃没说，臣也没好意思问。”
　　“你孙女不是常跟贵妃来往嘛，让她仔细问问。”
　　康熙给胡太医交待了一番后，召了敬事房的人来，“查近十年的彤史记录。给朕找出来，有过身孕的嫔妃，当时的宠幸日期，以及当月的月事记录。”
　　又特意交待：“私下里查，分两批人分别查。结果只告诉朕一个人。”
　　佟宝珠跟后宫女子讲怎么易受孕，绝大部分人是不信的。此前，只有一个宜嫔听她的，宜嫔也并不是真的信了她的话。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听从的，同时也让堂妹跟着照做。
　　郭络罗常在有了身孕，证明贵妃的方法有用。
　　容嬷嬷原也是半信半疑，这下也有点信了。屏退了宫女们，和佟宝珠说悄悄话。
　　“大阿哥前面有四位皇子，都没站着。有身孕没能生下来的，还有四五个。大阿哥出生的时候，元后生的承祜还在。大阿哥生下来，就抱到了宫外抚养。”
　　“承祜折后，后面的孩子，又是没站着。直到太子出生，长到三岁硬实了，才有了三阿哥。这中间，折的有三位阿哥，有身孕没生下来的，也有三四个。娘娘考虑过，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佟宝珠考虑过，她想的是古代的医疗条件差，再加上康熙的年龄小，精子不成熟，女方的年龄也小。所以，生下来的孩子弱，不好养活。
　　康熙成亲的时候，才十二岁，古代算的还是虚岁。搁到现代，是六年级学生。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都当爹了，孩子会好养嘛。
　　“没考虑过。嬷嬷想说什么？”
　　“奴婢猜测着，在诸多原因里，也不排除有太皇太后和万岁爷想要嫡长子的因素。储君是头等大事，嫡长子为储君，朝堂才更稳。”
　　佟宝珠提醒：“现在有大阿哥。”大阿哥不是嫡子，嫡子是老二呢。
　　容嬷嬷说的很含蓄：“听说太子聪慧异常，已经会背很多文章，会写字了，还会骑马。大阿哥各方面都远不及他。”话外之意是，大阿哥对储君之位，威胁不大。
　　佟宝珠问：“嬷嬷要说什么？”
　　容嬷嬷神情凝重道：“娘娘待小主儿们是好心，是想让她们多生孩子。但别人兴许不是这么想的。顺其自然就好，娘娘不要过多干预后宫生子的事。宜孕日是容易受孕，但若是刻意避过宜孕日，不就生不了孩子了吗？”
　　佟宝珠：“……”说好的，皇上要为爱新觉罗氏开枝散叶呢？说好的，太皇太后和太后都盼着后宫有子呢？说好的，多子多福呢？
　　佟宝珠心里沉甸甸的。
　　还想着用自己的知识，让后宫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呢，看来都是白想。
　　生不生子，是由别人说了算的，不是由她这个妇科圣手说了算。
　　这日，有一件大喜事。
　　俞太医来承乾宫禀告，说先前种痘的孩子已经大好了，用痘痂粉吹鼻子里，也没再生痘。
　　皇上准备大范围的推广种痘术。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件喜事，并未让佟宝珠的心情转好。
　　将近傍晚的时候，梁九功来承乾宫里传话，说是万岁爷让贵妃娘娘去乾清宫一起用晚膳。
　　佟宝珠自从听了容嬷嬷的话后，心情低落，无心做旁的事，就亲自下厨，做了一锅自己最爱的红烧牛肉萝卜。
　　准备晚上配着米饭，大吃一顿呢。
　　“把红烧牛肉萝卜盛出来，本宫带着，让皇上也尝尝。”本宫别的事，干预不了。想吃的菜，是一定要吃上的。
　　乾清宫里，太子知道贵妃娘娘一起来用膳，开心极了。小孩子没有大人的心思那么多，对人的判断全凭本能直觉。
　　太子觉得佟额娘亲切，觉得佟额娘懂得道理多，觉得佟额娘长的好看。所以，他喜欢佟额娘。
　　佟宝珠从步辇下来，远远的就看见太子裹着白毛领的小披风，抱着暖手炉，站在抱厦里张望。
　　她心里豁然晴朗了。若容嬷嬷所讲属实，那都是为了这个没娘的娃。为了朝堂稳定，为了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总需要有些牺牲。再说了，容嬷嬷说的话都是猜测，也不一定是实情。
　　“噔噔噔”快步上了台阶，走到太子跟着，摸着他的小脑袋催促：“太子快进去，外面的风大。”像对待大人一样的跟他说话，“天儿这么冷，看样子又要下雪了。太子喜欢下雪吗？”
　　“喜欢。”太子仰着小脸，笑：“佟额娘喜欢下雪吗？”
　　“我不喜欢。”佟额娘打了哆嗦，“下雪太冷了啊，我怕冷。”
　　太子递暖手炉给她，“佟额娘，给你暖暖。儿子不怕冷。”
　　康熙站在东暖阁门口笑，“贵妃穿那么厚还冷吗？是想骗保成的暖手炉吧。”
　　太子的小名叫保成，上天保佑着他成长，喻意好，康熙和太皇太后都这么叫他。
　　佟宝珠对着康熙恭顺地笑了笑，接了太子递的暖手炉，低头跟他说话：“我说的是实情啊。我是小女子，太子是男子汉。小女子自然是不能同男子汉相比。再说了，想用太子的暖手炉还用骗吗？我说想要，太子直接就送我了。”
　　太子正愁没礼物送呢，立马开心地接话：“这是儿子最喜欢的暖手炉。”指着炉手炉说，“佟额娘你看，上面的这棵大萝卜画的多好，给佟额娘了。佟额娘回去的时候带着。”
　　说着话，三人进了东暖阁。
　　布膳太监开始一一的揭开扣在菜食上的盖子。
　　佟宝珠带的红烧牛肉萝卜已经早她一步摆在了桌子上，用小炉子加热着。
　　餐桌是长方形的四方桌，康熙坐在他的北上首。太子原来在南下首坐。因为贵妃过来，太监把他的位置摆在了西边，贵妃的位置摆在东边。
　　太子观察过后，对康熙说：“皇阿玛，儿子想坐原来的位置，这样一抬头，便可以看到皇阿玛了。”接着又说，“让佟额娘也在南边吧，佟额娘一抬头也能到皇阿玛。”
　　康熙：“……”才多大的小兔崽子，就跟朕耍心眼呢。

35.知已 [VIP]
　　太子如愿以偿和贵妃娘娘坐在了一起,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眼前有皇阿玛，旁边有佟额娘。十分开心。歪头看着佟宝珠，抿着嘴角笑，好像是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佟宝珠对他挤了一下眼。他更开心了, 咧开嘴了笑, 露出两排玉石般的小白牙。
　　远远坐在上首的康熙, 突然觉得, 在儿子和女人面前, 自己好像是个外人。心里有些不舒服。绷着脸道：“开膳了。”
　　太子面前依旧是一小碗粥饭, 四样小菜。葱花炖鸡蛋、番茄肉末、骨头菠菜汤、豆腐炖鱼片。
　　菜的距离很近，不用别人夹食。
　　这也是自小立的规矩, 刚会吃饭，便让他自己吃。端上来的菜, 不管爱不爱吃，每样都要吃，不能挑食。
　　看到太子的一举一动，佟宝珠就觉得，众人都说皇帝辛苦，其实小太子日常更辛苦。
　　每日要学各种规矩、知识不说, 还没有半点自由。坐在圆木凳上，脚还挨不着地呢，小身板挺得笔直。她若是不在，他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这边。
　　那边布膳太监忙活着伺候皇上，这边一个小人儿默默的吃。
　　大人多好。
　　宽大的桌子上摆了十八道菜, 两盆汤, 什么颜色的都有, 素菜就不说了, 荤菜汇聚了海陆空。想吃什么，眼往那里一看，布膳太监就夹到了面前的盘子里。
　　“太子喜欢吃牛肉吗？”佟宝珠扭头问正在用勺子舀番茄肉末的小太子。
　　太子飞快地看了眼康熙，又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一名中年太监。歪头看着佟宝珠，眨巴眨巴小眼睛，就是不说话。
　　康熙：“小孩子不能乱食，不好克化。”这也是康熙不经常让太子同他一起用饭的原因。
　　眼巴巴的看着丰盛的菜品，不能吃，他也跟着难受。今日让太子过来，还特意让平时照顾饮食的太监也跟着过来了。就是担心，太子万一说要吃什么，好让伺候的太监劝阻。
　　佟宝珠笑道：“不是小孩子了，都已经五岁了。牛肉炖的很烂，能吃的，里面的萝卜也能吃。”顿了一下，又说：“只要不是太油腻，他咬得动的，喜欢吃的东西都能吃。”
　　她没生过孩子，可没少帮同事照顾孩子。医生加班是常态，遇到加班腾不开身的，她这个没有家务的未婚女青年，就替她们去幼儿园接孩子，顺便管顿饭吃。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同事们都交待过。
　　中年太监接话：“太子曾经积食过，闹了几日肚子。”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而且已经五岁了，不是小孩子。居然积食过，还闹肚子，丢死人。
　　瞬间，太子的脸、脖子和耳朵都红了，扭回脸，低垂着眼皮，老实的吃刚舀过来的番茄肉末。
　　佟宝珠暗叹，这些教养太监们啊，说话一点都不顾虑孩子的感受，看看都把小太子说羞了。
　　她伸手安抚性的轻拍拍他的后背，笑道：“小孩子脾胃弱，哪个没有积食过？不能因为一两次积食，就什么都不敢吃。”转话又说：“正长身体的时候，吃牛肉最好，容易长肉，还有力气。”
　　太子松了口气。不是他贪吃，是脾胃弱的缘故。
　　中年太监还要说什么，康熙道：“那就用一小块吧。朕刚才尝了，炖的烂乎，味道也好。”
　　康熙是从小皇子过来的，知道这些人的想法。生怕小皇子在他们的照管下，有个三长两短，饭食都是清淡软糯的，而且最多让吃六分饱。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和寒。”
　　他们不敢让“寒”，“饥”倒是认真的很。他小时候，每顿都吃不饱，天天觉得饿，看见什么都香。单从吃这一点上，就盼着长大。长大了，反倒是没了胃口，鲜少遇到好吃的。
　　现在论到自己的孩子挨饿，他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就是这么过的。走别的路，万一有个不好呢？还是老路子稳妥。
　　红烧牛肉在桌子中央摆着，皇帝说一小块，布膳太监就精挑细选了一小块放在了太子碗里。
　　太子咽了一下口水，用眼稍瞄了一下佟宝珠，才夹到嘴里吃。略带甜味的醇香，瞬间在口中荡漾开……超出想象的美味！！
　　太子眼睛湿润了，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让他吃。
　　佟宝珠扭脸冲他笑：“好吃吧？我做的。”
　　太子抿着嘴，用力地点点头。
　　佟宝珠看向康熙：“医学里有一种说法叫‘胃喜‘’胃厌’，喜欢的东西，容易克化；不喜欢的食物，勉强食用下去，人体会对它排斥，不容易克化。所以，要食用自己喜欢的食物。”
　　康熙点头：“好像有道理。就跟读书一样，喜欢的知识，学的快。”
　　佟宝珠趁机说：“今晚，臣妾照顾太子饮食。太子若是积食，问臣妾的罪。”
　　贵妃做事，有时候看似出格，却从未出来漏子。
　　康熙看着两双满是期待的目光，犹豫了片刻后道：“准。”
　　太子金贵的很，咳嗽一声都是大事。
　　佟宝珠话说的大，其实也没让他吃多少东西。又给他夹了一块炖牛肉，一块萝卜，一块熘炒鸡脯，两片清炒藕片。
　　太子第一次吃藕片，咬上去脆生生的，带一点点清甜。以前吃的东西都是软的，竟然不知，还有这种硬口味的东西。
　　多么的神奇！
　　很多年后，身边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爱吃清炒藕片。有人曾问他，藕又不香，有那什么好吃？他说，好吃。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味道极好。
　　晚膳后，太子由伺候的太监领着去他住的弘德殿，走的一步三回头，想问问：“皇阿玛，什么时候，儿子还能和您一起用膳？什么时候，还让佟额娘过来一起用膳？”
　　他知道，不能问。坏了规矩，他便不能住在乾清宫里了。此时，五岁的小太子，如他皇阿玛小时候那样，特别特别的盼着自己快点长大。
　　康熙对顶着绿头牌进来的太监，叫了声：“去。”招呼佟宝珠去了西暖阁。
　　这声“去”就如一声钟响，在佟宝珠心里“咚”了一下，该不会是想召幸本宫的吧？
　　“《几何原本》贵妃看了吗？”康熙指着塌说。
　　内务府做事很有效率，康熙说印书的两日后，便往承乾宫送了一本。她大概翻了一眼，是现代的初等几何，初中时学的东西。
　　佟宝珠斜身坐在塌上之后，应话道：“臣妾每日都看呢，很有意思。”
　　康熙坐在她对面：“贵妃也觉得有意思？”转话又说：“等过些日，朕看得多了，我们探讨一下。贵妃喜欢诗词吗？”
　　佟宝珠道：“没入宫前，臣妾读过一些。入了宫，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用处，便没看了。”
　　她想对康熙表现得热烈些，让对方觉得，她跟别的嫔妃们一样，又娇又软，还心心念念地想着他。想往他身上扑，想求他的拥抱，想跟他睡。
　　可一想到，他或许今晚要召幸她，就浑身僵硬，热乎不起来。
　　康熙完全感受不到她的这种情绪，还以为多日不见，对他陌生了。
　　自从他宿在承乾宫那晚之后，由于种种原因，他没再去承乾宫。等了一日又一日，贵妃只来了一次，还没见着面。
　　于是今日就把她召了过来。
　　虽然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种痘成功的事，心中的喜悦，想与她分享。但他不愿提这件事。种痘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能同一个后妃牵连在一起。
　　“贵妃最喜欢谁的诗词？”康熙笑问。
　　佟宝珠想也没想，便答出来了：“唐朝李白。”
　　宫女端着茶盘过来，康熙远远地伸出手，宫女会意，走到了康熙跟前。
　　康熙取出青花茶盏，放在佟宝珠面前，又问：“为什么？”
　　“谢谢皇上。”
　　佟宝珠道谢后，清声朗朗道：“李白的诗彰显出了大唐的精神和气魄，读他的诗，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的伟大和风华。”
　　转话又道：“就如皇上写的《澄海楼》危楼千尺压洪荒，聘目云霞入渺茫。吞吐百川归领袖，往来万国奉梯航。后人通过这首诗，就能知道大清皇帝的胸襟，知道大清万国来贺的盛况。”
　　康熙虽然自嘘文武双全，拿他的诗文与李白相提并论，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握了拳头，挡在鼻下干咳了一声道：“那时候朕年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佟宝珠忙不迭地说：“听说《澄海楼》是皇上十八岁所作，真是厉害啊！少年英才。待百年以后，后人肯定会把皇上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提并论。提到皇上就会说，康熙大帝，千古一帝。”
　　夸赞人这种话，说得多过分，本人都不觉得过。但当面被夸奖，有些不自在！
　　康熙的耳朵渐渐热了。
　　揉捏着手指，扭脸朝南边的书架上看了一眼后，转移了话题：“贵妃喜欢李白的哪首诗？”
　　佟宝珠道：“喜欢他的《将进酒》。”
　　这首诗也正是康熙最喜欢的，他最喜欢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接下来，关于李白的诗，两人聊了两盏茶。
　　佟宝珠告退的时候，康熙拿起带萝卜图案的暖手炉，放在她手里：“贵妃收好，这是太子的心意；碳是新加的，是朕的心意。”顺势摸了一下她的手。
　　佟宝珠一个没防备，差点没把暖手炉扔地上。
　　“贵妃在喜不自胜吗？”康熙扬着嘴角笑道。
　　佟宝珠干干地笑：“能得皇上厚爱，得太子厚爱，比喜不自胜还要喜不自胜。”
　　康熙没再接话，而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痒得她直缩脖子。康熙就看着她笑。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康熙这是唱的哪出戏。与皇上一同在乾清宫里用膳，莫要说是后宫里的人了，对于前朝官员也说，也是天大的赏赐。
　　他没说什么事要赏她呀？
　　和她谈诗词是什么意思？她的诗词水平，也就是读书学来的那些，略懂皮毛。清朝的诗词高手纳兰容若，是御前侍卫，当值时能聊，不当值时还能聊。
　　这晚，康熙跟着南怀仁学算术时，说道：“除了朕之外，也有算术好之人喜欢诗词。比容若更高一个境界。容若的诗清新隽秀，但难免有些多愁善感。那人的心胸广阔，见解独到。”
　　南怀仁笑道：“恭喜皇上，得知已。”
　　康熙心里甜蜜蜜的，她是朕的贵妃，是太子的佟额娘，不仅仅是知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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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关心 [VIP]
　　目前康熙有四子两女。
　　除了太子和养在宫外的三阿哥之外, 有长春宫惠嫔抚养的大阿哥；景仁宫荣嫔抚养的三公主；咸福宫布贵人抚养的五公主。
　　近些日，康熙除了去有孩子的宫殿之外，只去淑妃的储秀宫。都是午后或是下午去的，呆的时间不长, 最长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每两日会翻一次牌子。翻的牌子没什么规律, 有妃, 有嫔, 也有答应和常在, 颇有些雨露均沾的意思。
　　但从未翻过佟宝珠的牌子, 也没再翻博尔吉特氏的。
　　博尔吉特氏每日去承乾宫，常说的一句话是：“娘娘, 皇上没来你这里？”关心贵妃娘娘，胜过关心她自己。
　　被问多次后, 佟宝珠觉得有点不对劲，反问道：“你老盯着本宫干什么？皇上宠不宠幸本宫，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们两个单独在一起，说话一向随便，佟宝珠又说她：“本宫生了孩子，又不会归你养。”
　　博尔吉特氏嘻笑道：“姐姐是嫔妾的靠山, 嫔妾自然是要关心着姐姐了。”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嬷嬷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向贵妃看齐，皇上厚待贵妃，就可能厚待她。
　　这就是家世好，背景太强的苦处。那些出身普通, 一心想着争宠的小主, 怎么能体会这种冷落时盼着受宠, 却不敢争宠；被宠时怕捧杀, 盼着被冷落的复杂心情。
　　因为四阿哥抱去了太后那里，此前关于贵妃的风言风语，自动平息。
　　什么贵妃娘娘照料乌雅氏，是想接继后的盘，打她肚里孩子的主意。继后也真真是运气不佳，做好的菜，被别人端了去。甚至有人在淑妃面前说小话，让淑妃去争这个孩子。
　　什么贵妃娘娘不考虑后果，拼了命的想着救孩子，那是对孩子施恩呢。民间有话说，养恩大于亲恩，再加上刚生下来救这一命，孩子长大了，就是知道生母，也是同贵妃亲近。
　　还有人说，贵妃给四阿哥渡了气呢。不是自己生的，不能血脉相连，就想着呼吸相通。贵妃太有心机了。有人接话，别说，渡气真管用，我瞅着，四阿哥跟贵妃是有点像。
　　后宫里的女子闲着没事么，谁养的猫丢了，都能讨论大半天，猜测着是谁使坏故意着人偷了去。
　　何况是添了个阿哥。
　　又羡慕又嫉妒，在背后，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四阿哥抱去了太后那里养，这些说法，便统统的不成立了。
　　乌雅贵人跟前的大宫女知春，以前没少在乌雅面前说贵妃是有所图，是想打孩子的主意这些话。
　　现在也改了口：“贵妃娘娘真有心机，担心主子是继后的人，现在有别的小主有身孕，便不要小主子了。把小主子推去了太后那里。奴婢听说，小主子被抱走的头天晚上，万岁爷是在承乾宫里宿的。”
　　“小主子要是由娘娘们抚养，那是万岁爷的儿子；现在由太后抚养算什么？等将来长大了，封爵封官的时候，肯定是尽着娘娘抚养的阿哥封赏。”
　　乌雅刚有身孕，就知道将来孩子要抱给别人。那时候想着，跟着别人更好，孩子长大了在阿哥堆里也不至于低旁人一头。
　　可是生下来，看见第一眼，就舍不得了。宁肯他长大了受些苦，也不想给别人。
　　何况她现在是贵人，不是原来的小答应，皇上也厚待她。说不定将来还能往上封。那孩子的出身，也不算太差。
　　可是现实却很残酷。
　　孩子抱走前，提前连声招呼都没打，突然来了宣旨太监，当时孩子就被抱走。事后，皇上也没来看一眼，一句亲口安慰的话都没有。
　　所有的话，都是由贵妃娘娘传的。再好听的话，经了一个人，感情就淡了许多。
　　乌雅心里空荡荡的，不想听知春在她耳边嗡嗡，破天荒的说了严厉的话：“你再如此说贵妃的不是，就别怪我无情了……我，我寻个理由，把你调去别处。”
　　知春赶紧跪下叩头：“奴婢错了，请主子责罚。奴婢也是为了主子着想，所以才时时提醒主子。这也是先皇后对奴婢的叮嘱。
　　提到先皇后，乌雅便对知春狠不下心，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康熙不来承乾宫，也不传召的这段日子，佟宝珠倒是过得挺自在。除了处理宫务，就是同小主儿们聊聊怎么调理身子。
　　宜孕日这话是不能再说了，调理身子，让身体更易受孕，还是可以的。
　　因为郭络罗常在有孕，再加上太医院的胡青儿经常往承乾宫里跑。一部分人对贵妃说的生孩子之法，深信不疑。
　　早练五禽戏，晚练八段锦，早上喝红糖生姜水；中午喝豆浆，每隔两三天喝一次益母草乌鸡汤等等。原来只有宜嫔天天照做，郭络罗常在偶尔做，现在是有七八个人效仿。
　　后宫的嫔妃们，也悄无声息地分了两拨。一拨常去淑妃的储秀宫；一拨常来贵妃的承乾宫。
　　日子就这么充实而又忙碌的过着，转眼间到了腊月初一。
　　孩子出生后，活过一个月，算是渡过了第一个难关。宫里虽然不能像民间那样摆宴庆祝，民间有的习俗，基本上也是一样不落。
　　嫔妃小主们纷纷前去寿康宫祝贺送礼。
　　孩子过这个节，那个节的。岂不知，孩子的难关，同时也是母亲的难关。
　　佟宝珠带着容嬷嬷先去了景阳宫，探望乌雅氏，接下来才去寿康宫。
　　承乾宫和景阳宫在内宫东边，寿康宫是西宫。从景阳宫出来之后，穿过御花园，才进入南北甬道，红云从后面飞奔着追了过来。
　　“娘娘，娘娘……”
　　容嬷嬷赶快让落了辇，同时对红云大声说：“别急，有事慢慢说。”这么急，肯定不是好事，怕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红云跑到她们跟前，气喘吁吁地小声道：“……刚才太后派过来的人说，寿康宫出了事。”
　　四阿哥的奶娘陶氏前天同太后说，十一月初一的日子不好，是天煞孤星命格。所以万岁爷把四阿哥的生辰，改为了十月三十。建议太后把满月礼放在十月三十。
　　宫里人都知道四阿哥是初一生的，皇帝也没特别交待，太后便没听她的话。
　　今儿早上，太皇太后去寿康宫探望小阿哥时，陶氏又在太皇太后面前提起此事。
　　太皇太后说她是妖言惑众，让人捂着嘴，拖出去杖毙了。并说，谁敢再提此事，就是这个下场。
　　最后说，这是贵妃宫务繁忙，管理疏漏所致。为了减轻贵妃的负担，年节预备置办的事，交由淑妃操办。
　　红云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叙述之后，说：“这是琥珀姐姐先一步过来透的话，太后说让娘娘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太皇太后的正式旨意，奴婢出来的时候，还没到承乾宫，估计这会儿该到了。
　　夹道北边是御花园，寒风无所阻挡的顺着夹道奔跑，扑袭着众人。佟宝珠虽然外面披着厚厚的披风，站久了，仍是觉得冷。
　　满月礼呢，喜庆的时候，把人活活地给杖毙了。
　　她对陶氏有印象，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的挺白净，说话时咬字清晰，听着很舒服。
　　各方面不好，也不会被选为皇子的奶娘啊。
　　佟宝珠深吸了口气，对容嬷嬷说：“回承乾宫接旨吧。”
　　容嬷嬷道：“这是太后私下里给娘娘通的信，娘娘暂且装着不知。还是先去寿康宫。”
　　佟宝珠上了辇：“本宫有些冷，回去添件衣服再去寿康宫。”
　　坐辇原路折了回去，走得不快不慢，到承乾宫门口，刚好遇到来传太皇太后懿旨的太监。
　　摆案，恭敬地接旨。
　　传旨太监走后，容嬷嬷道：“后宫事务，最好的差事就是年节预备置办。只用动动嘴，自有内务府的人去跑脚。做的不好，把责任推给内务府；做的好，既得脸面，又会得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大赏。”
　　想到在四阿哥的满月礼上出了血光人命，佟宝珠没心思议论这件事，淡漠道：“嬷嬷以前不是一直说让本宫把后宫管理权分出去吗？这不是正好了。”
　　容嬷嬷道：“同样是分出去，主动交出去，和被动分出去是不一样的。年节置办也许只是个开端，太皇太后想分散娘娘的后宫管理权。奴婢听说，最近太皇太后闭门谢客，可没把钮祜禄氏那一家子拒之门外，前儿个国公夫人巴雅拉氏还入宫，带了不少的礼物，都是太皇太后喜欢的。”
　　国公指的是淑妃的阿玛遏必隆，巴雅拉氏就是淑妃提到的嫡额娘。
　　佟宝珠没接这个话。
　　孙子是太清国的皇帝，想要什么没有？还会稀罕一两件礼物？谁想去送就送呗。
　　佟宝珠去到寿康宫的时候，先前去送礼的嫔妃们已经散了。太后的情绪不大好，佟宝珠说了些祝福的话，留下贺礼便也告了退。
　　回到承乾宫，刚换上便服，淑妃来了。
　　说是接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来向贵妃学习宫务。佟宝珠情绪不好，不想说话，指了容嬷嬷跟她交接。反正，那些采买添置的事务，都是容嬷嬷在管，问她，她还真是说不出什么东西。
　　佟宝珠屏退了宫女，一个人坐在东稍间里，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聊天。告诉自己，封建社会就是这样，末位者不被重视，底层者生命脆弱。
　　太皇太后和皇上都算是宽和，她来这么久，她知道的，也就杖毙了这一个人。以前看的小说，电视剧里，一个不好，一个宫里侍候的奴才都要灭口呢。
　　至于那些小主们，她们什么都不干，吃得饱穿得暖，也算是好日子。听胡青儿说，宫外多的是衣不避体，饿晕在路边的人。
　　到了午膳的时候，情绪基本恢复了正常。
　　容嬷嬷以为贵妃娘娘是因为权利分出去难过，又劝解了她几句。说分出去也好，年节操置是得脸，但也最容易出岔子。等她出了纰漏，再由娘娘接回来，这样宫里人就会知道，谁更有能力管理后宫了。
　　佟宝珠问：“嬷嬷是说，故意给她使绊子？”
　　容嬷嬷道：“奴婢不敢。但有些人天生运气不好，我们即使不动手，她也会出漏子。”
　　佟宝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佟宝贵没说阻止的话，她想让大家看到太皇太后的决定是错的，淑妃在管理宫务方面不如自己。好吧，其实是秋嬷嬷不如容嬷嬷。
　　佟宝珠犹豫着要不要亲自插手此事，免得她们考虑不周，被别人抓了把柄。
　　就在这时，梁九功过来传话，让她去一趟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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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爱听 [VIP]
　　佟宝珠换了衣服, 头上脸上收拾了一番，坐着步辇去乾清宫。先一步回来的梁九功在台阶下候着了，引领着她从西边的台阶进殿。
　　这个地方，她以前游览故宫的时候, 曾站在门口往里看过。门口挡着半人高的木板, 不让游客往里进。破旧昏暗的正堂中央题着“勤政亲贤“四个字。导游讲, 这四字是雍正皇帝的手迹。
　　此时殿内明亮, “勤政亲贤”的位置题的是“勤政”两个字, 笔锋凌厉, 很有气势。下面摆着宽大的龙案。坐在龙案里面的康熙把手里的奏折搁在一边，抬头冲她一笑, 吩咐跟在后面的梁九功：“搬张椅子放朕旁边。”
　　佟宝珠道：“皇上……”
　　这里与西暖阁一墙之隔，是康熙批阅奏折, 召见群臣的地方。换一种说方法，就是正式上班的地方。
　　她进来就不妥了，还坐。
　　康熙笑道：“无妨。今儿下午没旁的事，就看看折子。坐吧，朕这会儿正看累了，跟你说会儿话。”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是训练有素的, 能分到乾清宫在皇帝面前伺候的更是。就进来这两三句话的功夫，椅子已经放在了龙案西边，茶也摆上了。
　　“谢皇上赐座。”佟宝珠坐下。
　　大约是提前交待过，殿里立着的两名太监和梁九功都退了出去。
　　康熙侧身，看着她笑道：“让淑妃操办年节事务的旨意, 已经下到你那里了吧？”虽是问话,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上午就收到了。”佟宝珠端正地坐着, 没带什么情绪地说道：“多谢皇上体谅, 知道臣妾忙不过来，让淑妃帮忙分担些。”
　　康熙道：“伸开手。”
　　一个人在龙案北边坐，一个在西边坐，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佟宝珠摊开手。康熙探着身，伸长了胳膊，才捏到她的食指。
　　似笑非笑道：“贵妃是真心的感谢？”
　　佟宝珠和他对视了片刻后，言语细细道：“雷霆雨露均是皇恩，不感谢又能怎样？难不成来跟皇上闹一场，说皇上不先跟臣妾商议，就用下旨的方式把权利分了出去？”
　　顿了一下，又说：“臣妾在意的不是权利，在意的是皇上对臣妾的心意，在意的是臣妾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可是在感情上，臣妾处于低处，只能逆来顺受。”极委屈的模样。
　　这个回答，康熙比较满意，捏改为了握。握着她指尖，笑道：“既然知道是朕的心意更重要，怎么还在生气。”拉了拉她的手，“过来，来朕身边。”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站起身，挪着小步子靠了过去。
　　康熙搂了她的腰，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按到自己腿上，仰脸看着她，话里带笑：“朕这里有一件好差事。你为刚才那些气话，跟朕道歉。朕就告诉你是什么事。”
　　“皇上……”佟宝珠挣扎着，急急地说道：“臣妾不能坐这里，被人看到，会被骂妖妇祸国。”
　　佟宝珠使了力的扭来扭去，想要脱身。康熙有些搂不住她了。收敛了笑意道，“你再动，我把你摁龙案上，脱你衣服了。”
　　佟宝珠：“……”立马僵着了身子。
　　她惊恐的表情，像只被掐着脖子的小兽。康熙靠在她胸前吃吃闷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憋住笑，抬起头说：“快给朕道歉。”
　　佟宝珠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才意识到，他是说说而已。不可能真在这里脱她的衣服，暂不说别的。冷啊！这屋里烧的是地龙，最多有十四五度，康熙都穿着棉衣呢。
　　那……这好像是在打情骂俏？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后，绷着小脸道：“不道歉，我又没错。”她特意用了“我”自称。现在正是职场危机的时候，要接着老板抛过来的暧昧，顺便来个小任性，撒撒娇。
　　一来二去的感情就加深了。
　　康熙果然很吃这一套，拥着她开心地笑道：“今儿是初一，再有七日就腊八节了。今年朕准备安排宫里人去白塔寺门前施粥，贵妃想不想去？”
　　佟宝珠想也没想，就急声说：“想去。”说着话，搂着了康熙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撒娇道：“皇上要说话算话。你不让我去，我坐在这里不走了。”
　　康熙搂着她哈哈笑。他的贵妃真可爱！
　　佟宝珠突然发现，他身上的味道，好像也不是那么的难以忍受。带着土质味儿的龙涎香，像是久旱的黄土地上，一阵大雨突然而至，初初接触地面时，溅起的黄土气息。
　　虽然仍是感觉有点脏，但欢喜的心情占了上风，让人觉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让淑妃分管后宫，是太皇太后的旨意，朕也是事后才得知。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情绪有时候跟小孩子似的不稳定。想到什么，就想立马去做。百善孝为先，我们做晚辈的，迁就她一些。”
　　康熙笑道：“把年节的事分出去也好，贵妃不用操那么多心了。今年春节好好玩。”
　　“皇上的亲人，便是臣妾的亲人。就是把臣妾打一顿，臣妾也没有怨言。何况后宫事务是小事，皇上的心意才是大事。整个大清国都是皇上的，只要皇上愿意给，什么都能有。”
　　佟宝珠说的情真意切。
　　来到这里大半年了，还没有出过宫。用年节的操持权去换一日出宫，她乐意的很！权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后争争，就又回来了。
　　康熙听出了她话里的欢喜。心道，想了大半天的法子，挺管用，这一下子就哄着了。拍拍她后背，轻声笑道：“贵妃坐回去。朕再批两份折子。”
　　佟宝珠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不，好不容易有机会抱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我抱一会儿。”这句话出了口，自己先抖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
　　康熙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听话。他们人在西暖阁里等着拿朕批过的折子，等朕批完这两本，再跟贵妃说话。”
　　撒娇到这程度，差不多了。佟宝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低身一礼：“皇上忙政务，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别急，朕还没跟你说要提前准备什么。你先坐一会儿。”康熙说着话，拿起了佟宝珠进来时，他放下的折子。看了一眼后，递向她，“你要是闲着无聊，看看这个该怎么批。”
　　“后宫不能干政。”佟宝珠连连摆手，向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臣妾在旁边看着皇上，心里欢喜的很，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康熙满眼带笑，把奏子扔在了她面前，“这里只有你我。你看吧，看完给朕个意见。”说罢，拿起手边的另一本看。
　　贵妃娘娘的步辇停在乾清宫门前，这个消息，在佟宝珠打开折子看的时候，传到了后宫，传到了慈宁宫。
　　储秀宫里。
　　淑妃得意地笑道：“本宫分了她的权利，佟佳氏这是坐不着了，跑去找皇上理论去了。找皇上有什么用。皇上管朝廷，皇后管后宫。她又不是皇后，凤印在太皇太后那里呢。是太皇太后说了算。再说了，皇上又不喜她，去也是白去。”
　　秋嬷嬷说：“奴婢总觉得，万岁爷不去承乾宫这事儿，透着古怪，或许不是因为不喜贵妃的原因。贵妃又没做过什么错事，万岁爷没理由这么晾着她。继后和元后相争的时候，他可是两头哄，从没有晾着过谁。”
　　淑妃笑道：“佟佳氏怎么能和本宫的姐姐相提并论，就是元后她也比不了。元后可是皇上的结发之妻……”说到这里，心里酸了，是啊！人家是结发之妻，贵妃比不了。自己呢？还只是个妃呢。
　　“嬷嬷，快让人把筝抬出来，本宫继续练习。”
　　慈宁宫里。
　　太皇太后听说后，哼了一声。
　　是你们逼着哀家动手的，哀家不得不再次做回坏人。哀家斗死了海兰珠，斗死了董鄂氏，连同她们的孩子一并斗死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随便动动手指的事。
　　哀家老了，心善了，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只要不触碰哀家的底限，愿意留她一命。
　　乾清宫里。
　　佟宝珠看着请战的折子，回忆着，她学过的历史。只记得台湾是在平三藩之后收复的，主将就是写这份奏折的人，叫施琅。至于收复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做了什么准备，一概不知。
　　课本是只记大事件，没大事件的地方，几十年都是一笔带过。
　　施琅不是在沿海管理水师吗？这里的施琅，怎么署的名字是禁军内大臣呢？
　　“贵妃有什么看法？”康熙批完了手里的折子之后问。
　　佟宝珠搁下折子，迟疑了片刻之后问：“施琅是谁？”
　　康熙用他自认为贵妃能听明白的话，简单描述：“原来是明军，降了我大清，后来又叛变了，投奔了郑成功，转头领兵攻打我大清。他们内部出了矛盾，郑成功诛杀了他父兄，他又降了大清。力主收复台岛。朝廷不敢重用他，又担心再次叛变，就把他调来了京城里。”停顿了一下，道：“在京城里十几年了。”
　　佟宝珠：“……”在历史的留了名的英雄，其经历这么曲折！竟然投降两次。吴三桂投降了一次，都被无数人骂，认为他坏得连《贰臣传》都没资格编入。看来，不怕干的坏事多，就怕没干过真正的好事。
　　干过一件真正的好事，就能白遮黑，历史留名。
　　佟宝珠道：“臣妾觉得提议倒是好，但现在的时机不对。可以先派人过去招降，稳住对方。等三藩的战事平了，再回头收拾他们。”
　　康熙有些意外。笑道：“上次议政，有人提议招降，贵妃可是慷慨激昂要战。朕还以为贵妃遇事就会大着胆子往前冲。”
　　佟宝珠：“……”本宫能屈能伸。
　　康熙道：“贵妃认为怎么同他们谈条件合适？”
　　佟宝珠：“不用谈条件。对方提出什么要求都应下，麻痹对方，让他认为皇上软弱可欺。最多不过两年，等灭了叛贼，给他来个突袭。”
　　康熙：“……”还担心她抗不着后宫里的是是非非，看来这个担心多余。算术好的人，会算计的很，知道怎么做事对自己最有利。
　　他把奏折收回来，问：“贵妃认为这个人可信吗？”
　　“可信。”佟宝珠道：“叛来叛去的人，肯定是个善于衡量得失之人。他在京城这十几年，看到了皇上治理的大清国是什么样儿的。他要是稍有脑子，就知道跟强势的站在一起，才是一个满怀报负人的最佳选择。臣妾从他这份奏呈里看，思路挺清晰，应该不是个傻的。那他就不会叛。”
　　转话问：“皇上，臣妾要为腊八施粥准备什么？”
　　他怎么这么爱听贵妃说话呢？句句入耳。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看到她，听到她说话，就开心极了了。
　　康熙笑道：“你来给朕捏捏背，朕告诉你。”
　　佟宝珠提醒：“隔壁有人等着皇上。”又指指头顶：“勤政。”
　　康熙：“......”不爱听，不入耳。

38.卫氏 [VIP]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 容嬷嬷就急问，万岁爷说了什么？知道是腊八施粥的事后，欣喜万分。
　　“皇上让提前准备当日穿的衣服。太子和大阿哥也要去，让本宫把他们两人的一并准备着。”
　　“要穿朝服吗？”容嬷嬷道：“腊七腊八, 冻死寒鸦。这几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朝服里面穿棉衣, 太臃肿, 彰显不出娘娘非凡的气度。”
　　“让本宫想想。”佟宝珠坐在塌上说。喜悦的劲儿还没过去呢, 话音轻缓, 愉悦。
　　往年也只有在元宵夜，皇后会陪同皇上登城楼撒金币, 与百姓同贺，还是一小会儿的功夫。也只在这晚, 某些幸运的普通老百姓才能见到深宫里的娘娘。
　　娘娘光明正大的走到街上去，与老百姓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回。一言一行，都关乎着众人对大清皇朝的印象。
　　佟宝珠想到这里，不禁有些紧张。万一办砸了怎么办？到那时，可不是剥夺权利这种事了。搞不好, 影响她日后登上皇后之位。
　　佟家人可是一心要让她当皇后的。用容嬷嬷的话说，已经准备了十多年，佟家大部分的精力财力都砸在了宫里。
　　佟宝珠翻来覆去的想，施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可能会遇到什么样儿。甚至在想, 万一出了意外, 遇到刺客, 只能保一个的话，她是拼命保太子还是护着离自己近的那个。
　　想的头疼，一晚上没睡好。
　　次日刚梳了妆，还没用早点。黄忠带了一个穿雪青色旗服的姑娘来了承乾宫。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周正，礼数也周全。
　　佟宝珠瞧着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平身后，黄忠引见道：“贵妃娘娘，这位是觉禅氏，先前在万岁爷跟前奉茶，昨晚受了龙恩。按规矩需入后宫，奴才带给娘娘安置。”
　　佟宝珠：“……”模样是不错，可后宫里这些小主们，比她模样好的多了去了。论打分的话，博尔吉特氏打九分，眼前这位觉禅氏最多七分。
　　后宫大片的自留地还旱着，没浇过来呢。去浇灌路边子上的地了。
　　唔，也是。路边的野花比家花香。
　　佟宝珠腹诽了片刻后，冲觉禅氏笑笑：“恭喜妹妹。”转头问黄忠：“皇上封位份了吗？”
　　知道位份才知道怎么安置。
　　什么位份配几个丫头嬷嬷，住在什么地方，还有屋子里的设施，都是有规矩定数的。
　　黄忠道：“万岁爷没跟奴才交待。”
　　佟宝珠：“……”或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佟宝珠不动声色地打量觉禅氏，年轻女子低眉敛目的搭手恭立，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没有宫女初承宠，飞上枝头的喜悦，也没有怯意。
　　乾清宫里侍候的人，就是不一样。单就这份沉着，后宫里的小主多半都比不上。难怪入了康熙的眼。
　　佟宝珠笑道：“要不，劳烦黄公公再跑一趟，请示一下皇上？”接着又说：“本宫是暂管后宫事务，没有皇上的旨意，本宫做不了主。”
　　“喳。奴才这就去。”
　　黄忠离开后，佟宝珠问：“妹妹用过早点了吗？没用过的话，跟本宫一起用。”
　　觉禅氏低声道：“谢谢娘娘，奴婢用过了。”
　　“那行，妹妹先去西稍间里候着，待黄公公回来，本宫就给你安置地方。”
　　觉禅氏由彩云带去了西次间。
　　容嬷嬷这才跟佟宝珠说话：“娘娘，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
　　佟宝珠：“本宫不知。”
　　容嬷嬷又问：“会不会以前就承过龙恩。现在有了身孕，瞒不住，只好让入后宫了？”
　　这下佟宝珠不解了：“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嬷嬷道：“若是心上人，不会承一次宠就放到后宫里。在前面，多方便，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放到后宫可就不方便了。一个宫女承幸最多封个常在，万岁爷还能经常翻一个常在牌子？绿头牌一个月能摆上三五日顶天了。要是不往敬事房打点，一个月可能都摆不上一次。”
　　声音低了些，“娘娘你想，万岁爷大半年没召幸后宫，现在又是两天翻一次牌子。是不是就是前面有人。”转话又道，“万岁爷身边密不透风，我们的人安不到近身的地方。”
　　佟宝珠：“……”扭脸朝西间里看了眼。不会吧？就这小模样，能把康熙那个大猪蹄子迷着？
　　再说，康熙也不会是能被女子迷住的人啊。
　　容嬷嬷又说：“若真是如奴婢猜测，娘娘的赏赐就要厚重些。院子以及使唤的宫女太监也都要捡好的安排。小主们最瞅不上宫女出身的小主，安排的不是地方受欺负。”
　　佟宝珠迟疑道：“安排在永和宫或是景阳宫？”这两个地方的姑娘们相对来说，比较安分。“
　　“等黄公公回话过来再决定。”容嬷嬷道。
　　黄忠还没回来，来了两个请安的小主：博尔吉特氏和宜嫔。
　　以前她们都是请了安，进西稍间里喝盏才走。现在看到一个比自己早到的陌生人，顿时好奇起来。听说是承了龙恩的宫女，更加好奇。
　　两个人围着她，问来问去。
　　不多时，便把她的出身来路问了个七七八八。
　　宜嫔到东次间里给佟宝珠禀报：“嫔妾当是谁呢。原来是阿布鼐的闺女。去年春天选宫女入的宫。被芳华姑姑看中，挑到身边亲自调.教，分到了乾清宫里奉茶。”
　　阿布鼐是内务府的人，分管瓜果。佟宝珠见过他几次，三四十岁的样子，长的挺白净，喜相，乍一看还以为是太监呢。
　　份例虽然是规定好的，但东西有区别。后宫的小主们，喜欢同内务府的搭上关系，分东西的时候，可以分到好成色的。
　　像宜嫔这样活泼，爱四处走动的性子，跟内务府哪个部门的人都熟。
　　佟宝珠笑着接话：“以后多跟她来往，天天都能吃上好瓜果。”
　　宜嫔执起帕子笑：“娘娘又笑嫔妾贪吃。”转话小声道：“娘娘，今儿嫔妾来了月事。经过娘娘的开导，嫔妾最近的心情也好，这个月能承宠吗？”
　　佟宝珠笑道：“这样才好嘛。心里放轻松了，月事也就准了是吧？”
　　宜嫔迟疑道：“上个月是初一早上来的月事，这个月是初一晚上。这都三十一天了，算准吗？娘娘不是说二十九天左右的最好吗？”
　　佟宝珠拍拍她的胳膊安抚道：“二十一天至三十五天都是正常的。”
　　为了安慰她，说道：“你这个岁数三十一二天的最好。这几天注意身体，别让着凉了。”
　　又特意交待：“别紧张别当回事，身体放轻松，找准了日子，受孕不是难事。你堂妹不就怀上了。你体质比她好，按理来说，更易受孕才是。”
　　宜嫔兴奋得小脸通红，“谢谢娘娘，嫔妾不在这里打扰您了。这就告退。”
　　宜嫔刚出承乾宫，黄忠回来了。
　　“万岁爷今儿的事务多，忙得喝茶的功夫都没有。奴才好不容易找着机会，近前问话。万岁爷一句话就把奴才打发了。”黄忠为难道。
　　“皇上怎么说的？”佟宝珠问。
　　“万岁爷说，让娘娘看着办。”
　　佟宝珠：“……”
　　佟宝珠去西稍间里，跟博尔吉特氏和觉禅氏说了几句话，换了身衣服，坐辇去慈宁宫。
　　每当进新人没名份，康熙又不管不问的时候，佟宝珠就庆幸自己穿过来的身份是贵妃。只要不犯大错，就有吃有喝。即使被冷待，日子也比普通的小主们强许多。
　　这不管不问的，多让人尴尬。还争宠呢，安身之地都没有。
　　淑妃初进宫那会儿，即使康熙冷落，也不愁自己的前途。有家世在那里放着，再不受宠，一个月怎么着也得承宠几日，趁着这个时间表现自己，指不定就是宠妃。
　　可是宫女就不同了。以后往哪个偏殿里一放，康熙要是想不起来这人儿，主位娘娘再有心拦，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见皇上的面。
　　佟宝珠想着心事，到了慈宁宫。太皇太后掌管着凤印，也管着晋封的事。没有皇上的圣旨，有太皇太后的懿旨也是一样的。
　　岂料，她面都没见着。
　　苏嬷嬷说：“太皇太后在大佛堂诵经，不见客。”
　　佟宝珠：“……”她感觉到有些不对了。她又不是来请安闲坐的，是正事。后宫里添人，也算是大事。
　　从慈宁宫里出来，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去了西隔壁的寿康宫。
　　日上三竿，阳光正暖。太后抱着四阿哥坐在门内晒太阳，怕光线太强刺眼，专门用了手帕搭着小脸。
　　听了佟宝珠请教的问题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道：“贵妃是怎么考虑的？”
　　佟宝珠道：“儿媳不知道！所以来请教额娘，这该怎么办？承乾宫后殿闲着，让她暂住也不是不行。可是万一皇上多想，是儿媳故意把她放到背后，让他见着不方便，罪过可就大了。她是内领管阿布鼐的闺女，虽是奴才出身，论情谊，可是比那些外官们与皇家亲厚。理应厚待一些。”
　　其实，她并不认为康熙会因为喜欢上这个宫女，才幸了对方；也没想着，康熙以后会经常见。
　　话不是得这么说嘛。不管背后有什么事，用一句皇上喜欢，就遮掩了。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敢贸然做决定。
　　太后小声道：“储秀宫里不是只住了淑妃吗？”
　　佟宝珠道：“是。后殿修的还好，比一般的主位也差不多少。”
　　太后接话：“本宫记得，好像专门有名字，叫丽景轩。后面开的还有小门，出入很方便。”
　　佟宝珠惊呼道：“额娘英明，儿媳就把她安排到丽景轩里。”
　　太后笑道：“本宫说什么？本宫什么都没说，这是你自个儿说的。”
　　佟宝珠也笑：“是儿媳英明。”
　　佟宝珠带着觉惮氏进了储秀宫，按着最低的答应位份，让内务府送了两名宫女一个小太监过来。淑妃虽然心里不悦，但贵妃统管后宫事务，有分配谁往哪里住的权利，她也不好说什么。
　　就这样，觉惮氏住进了储秀宫后面的丽景轩里。
　　这来来回回的一番折腾，半天时间也就过去了。
　　午后，冬草递给了佟宝珠一封信。
　　“贵妃有空，悄悄出宫，去一趟东三街王氏成衣铺，给朕买件外出穿的衣服。”
　　佟宝珠：？？？
　　东三街？东三街在宫外吧？有空！本宫现在就有空！！！
　　佟宝珠顾不得琢磨这件事背后什么深意，就让冬草给她找身男式装扮。
　　就在这时，容嬷嬷进来说：“奴婢打听出来了，卫双姐应该是太皇太后的人。阿布鼐原来是博吉特氏家的奴才。”顿了一下，又道：“要是背后没有人，一年多时间，不可能去乾清宫里侍候。”
　　佟宝珠：“她不是觉惮氏吗？”
　　容嬷嬷：“满人奴才，为了自降身份，都习惯用汉姓，她的汉姓姓卫，入宫前别人都叫她卫双姐。太皇太后的人，万岁爷把她调开塞到了后宫里，这难道是……同太皇太后有矛盾？”
　　佟宝珠：“……”
　　容嬷嬷后面的话，她没注意听，只顾着琢磨觉惮氏。
　　卫？难道是良妃？八阿哥的生母？
　　良妃姓卫。
　　她初来这里，就特别留意，谁是乌雅氏，谁是卫氏。一直没找到姓卫的人。
　　佟宝珠抚额。真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啊。大名鼎鼎的德妃，良妃，年轻的时候在宫里竟然都是这么艰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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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意外 [VIP]
　　佟家在宫里花了很多钱, 传递消息是其中一项。太皇太后让淑妃分管年节操持这个消息，当日上午就出了宫，到了佟国维那里。
　　佟国维急的不行。
　　他一再跟容嬷嬷叮嘱，不让贵妃娘娘争宠、强出风头, 就是这个原因。人受宠是非多, 有人看不过眼, 就会找麻烦, 使绊子。
　　贵妃娘娘现在掌着宫务, 行的是皇后之职。只要安安稳稳的, 不犯错，最终就能胜出, 当上有名有实的皇后。
　　让淑妃分权，起因虽然是因四阿哥的事。但肯定是贵妃哪个地方戳到太皇太后的眼窝子了。
　　佟国维赶紧写信给容嬷嬷, 又交待要稳住，莫要让娘娘争宠。除了日常宫务之外，别的事要劝解娘娘，千万莫插手之类的话。
　　容嬷嬷回了信，大致意思是说，娘娘没有争宠, 皇帝也没有宠娘娘。至于劝解，娘娘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不好劝。
　　佟国维一头雾水，不知道太皇太后这次发怒, 累及贵妃娘娘究竟原因何在。前不久, 还救了四阿哥。有功没得到赏, 我们就不计较了, 怎么还变相的给罚呢？
　　难道是因为钮钴禄氏那一家子往慈宁宫里走的勤，礼物送的多，把太皇太后的心买着了？
　　要说不应该！
　　太皇太后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根本收买不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佟佳氏往慈宁宫走动的并不多，就是日常的年节请安，送点佟夫人亲手做的果点。反倒是往寿康宫走动的勤，送的东西稀罕贵重。
　　先帝那时候，寿康宫里的太后是皇后，抚养了康熙。因为孩子的问题，和佟妃之间有隔阂，对佟妃十分戒备。
　　佟国维想的是，正是因为如此。更是要多走动，让太后知道，当年那些不愉快的事，佟家早忘了。佟家就记着太后对佟妃的照顾，我们长长久久的记着这份恩典。
　　背后的意思是，现在对贵妃娘娘多照拂吧，我们知道感恩，不会让您亏了。
　　佟国维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得出了个不大确定的结论。可能是皇上对贵妃有意见，通过太皇太后的手，分贵妃的权。
　　照着这个结论一想，越想越是。
　　容嬷嬷不是说了么，娘娘没得宠，最近皇上十天半月还不去一趟承乾宫呢。
　　这日，下了早朝，佟国维就递条子求见康熙。黄忠回过来的话是说，万岁爷今儿的事情多，提前两天排满的，一时半会儿见不上。
　　佟国维说：“我今儿的事不多，我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才等到召见的口谕。
　　西暖阁里。
　　康熙特意吩咐奉茶宫女，上佟国维爱喝的大红袍，还让太监去切哈密瓜。
　　佟国维是报着受冷脸子的心态进来的，被哈密瓜搞得受宠若惊。哈密瓜产自西域，运到京城里的数量有限，尤其是在冬季里，可以说是千金难买。也就在除夕夜宴上，才能看到切成薄片的一小碟。
　　佟国维谢了恩后，小心地说出了今日来此的目的：“前些日子，皇上说让内妇入宫觐见贵妃，臣回去说之后，内妇就惦记上了，日日问臣何时能入宫。今儿臣就大着胆子，来问一问皇上。”
　　后面的话，是他想好的。皇上若是说近期见不了，或是对贵妃不满的话。他就说，贵妃没入宫前，被家人宠坏了，不知礼数。所以才迟迟的不敢送进宫。让皇上多担代些等等。
　　这些话，有些逾越，但能提醒皇上，是您透的口风，让贵妃入宫的。再怎么说，也是表妹，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康熙笑道：“朕也惦记着此事，只是最近宫里的事情多，贵妃一直忙碌。这不是要到腊八节了嘛，朕计划今年的粥多熬两锅，除了送往各地之外，让贵妃带着太子和大阿哥在白塔寺前施粥。佟夫人入宫的事，需要往后推些日子。”
　　佟国维说的入宫，本就是话由，是用来试探康熙的。听了此话，喜出望外。
　　慌忙说：“皇上仁德，是臣民之福。”又说，“此决定甚好，让京城百姓，切身感受皇上的仁爱之心。此举将会记录在史书里，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康熙暗乐，原来贵妃话说的好听，不光是在书上学的，还有跟着她阿玛学的。
　　“贵妃和太子出宫是件大事，城里的人要提前梳理。这事儿交给别人，朕不放心。就交给舅舅亲自负责了。朕现在写份手谕给你，你拿着去找费统领，商议一下具体怎么安排。”
　　康熙说的费统领是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费扬古，也就是俗称的九门提督。是康熙的心腹大臣之一。
　　佟国维慌忙跪下谢恩，表示现在就出宫。
　　哈密瓜也不等着吃了！贵妃娘娘出面代表皇上施粥，那是多大的荣耀，这件事比哈密瓜甜一万倍。
　　这个时候，佟宝珠和博尔吉特氏在宏福楼吃午饭。已经过了饭点，大厅里的人不多。
　　两位俊俏的女公子，就特别的显眼。
　　不时的有人回头看她们。
　　暗自揣测，这是谁家的一对姐妹花！如此姿色，居然没入宫当娘娘。转念又想，可能在等下次选秀。
　　好看归好看，偷偷的看看罢了。也没人敢前去招惹。人家敢在大街上行走，就是不惧被谁家纨绔子弟看上。
　　佟宝珠让博尔吉特氏跟她一起出来，是容嬷嬷的主意。容嬷嬷说：“博尔吉特氏跟太皇太后和太后是血脉亲，万一出宫的事被太皇太后知晓，因为有博尔吉特氏，也不会重罚。”
　　这都是什么事嘛，她身为后宫之首，又是得皇帝的指令出宫，还得偷偷摸摸的。前防狼，后防虎。侍女都没敢带，就带了两名侍卫，远远地跟着。
　　博尔吉特氏兴奋的很，没想到自己有一日还能出宫看看。今儿中午佟宝珠过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用午膳，一听是出宫。抱着佟宝珠又蹦又跳，说要到宏福楼吃烧羊排。她曾听宫女说，宏福楼的烧羊排好吃到尖叫。
　　佟宝珠也爱吃烤羊排。
　　所以，她们一出宫，就直奔到这里来了。半日时间呢，不急，等吃了烤羊排，再去买衣服也不晚。
　　何况她也得提前准备准备。
　　羊排是用果木碳烤的，烤得焦香扑鼻，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口香。虽然没到尖叫的程度，但到了内心的沸腾程度。
　　“姐姐，真香啊！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出来？姐，您说吧。只要能出来，您让妹子做什么，妹子都在所不辞。”
　　佟宝珠夸奖她：“可以啊！你居然会说在所不辞这个词了。”
　　“妹子还能说更多的词，明天开始背诗词。只要以后还有机会出来。”转话又说，“姐姐放心，我口风严的很，这事谁都不说。”
　　两人说着悄悄话，美滋滋的吃了一顿。
　　结帐时，管事的说：“两位公子第一次来宏福楼，这次算是本酒楼孝敬的，不收钱。以后常来啊！以后再来，只收成本价，按六折的价格算。”他想的是，要是这两位经常来，酒楼的生意指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下，博尔吉特氏真尖叫了：“这么好！我们以后还来。”
　　佟宝珠矜持地拿出五两银子，搁在柜台上：“做生意不容易，别人看到的是赚钱，看不到起早贪黑的辛苦。这些银子若是有余，就当是给的小费了；若是少，算是掌柜的对我们关照。”
　　管事的连声道谢。起早贪黑的辛苦，这句话真是说到他心窝里了。开店看似赚钱，其实花出去的也不少，城里哪家公子哥来了，都要给折扣。还有各路的孝敬打点。说来是赚钱，赚的那都是辛苦钱。
　　出了门，博尔吉特氏说：“吃白食多有意思！以后提起来这事，还能说，我们出去吃饭都不要钱。”
　　佟宝珠笑：“带的有银子嘛，总要花出去的。”其实，她想的是，过几天要施粥呢，别人可能会认出来她。所以一言一行，都要注意。
　　但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将会严重损害她美好的形象。
　　两人一起悠悠晃晃地到了东三街，远远就看见了王氏成衣的招牌。佟宝珠捂着肚子说：“哎呀，我要去一趟茅厕。”说着话，四处看，最后目光落在王氏成衣上，“那家估计有女眷，你等我啊。”
　　急步走过去，到门前，又抬头看招牌，确认地方。然后大步跨进门。
　　一位中年妇人迎上来笑问：“姑娘想要什么衣服？”浓重的南方口音。
　　佟宝珠弯着腰，小声讪讪地问：“大姐，您这儿有茅厕吗？让我借用一下。”
　　茅厕就在后院，中年妇人还贴心的给了她一块软布。
　　佟宝珠轻松之后出来，中年妇人指着屋廊下冒着热气的木盆，笑道：“姑娘要是不嫌弃，洗洗手，旁边有澡豆。
　　“谢谢大姐。”佟宝珠洗着手，说：“大姐怎么称呼？”这一路上，她想了，康熙让她来，肯定不是买衣服这么简单。想要什么衣服，尚衣局的人做不出来。
　　不是衣服，那应该是与这里的人有关。
　　所以，她特意使了这个丢脸的法子。
　　人与人之间交往，让对方施恩给自己，比自己直接施恩给对方，更能快速的拉近距离。
　　对方觉得对她有恩，也算是对自己投入了感情。人往往对投入感情的人更有感情。
　　这道理是她老爹教给她的，也是她老爹在生意场上常用的手段。经常制造机会，让别人帮他。一来二去的就熟了，生意越做越大。
　　佟宝珠想的没错。中年妇人就是对这位姿容不凡的姑娘，大有好感。虽然主要是因为，觉得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若是个知恩图报的，应该会买件衣服。
　　笑道：“我姓王，街坊邻居都叫我王姐。”
　　“谢谢王姐。”佟宝珠扯了盆架上的手巾擦着手，问：“从你这里买走衣服，大小不合适能换吗？我想给我表哥买件衣服，担心他穿着不合适。”
　　博尔吉特氏进到铺子里，不见贵妃娘娘，站在前屋里大喊：“姐姐，你在哪儿啊？”
　　“在这儿呢。”佟宝珠应声：“你看看，有你喜欢的衣服没有？姐送你两件。”
　　王姐大喜，果然被她猜中了。这姑娘就是个知恩图报的，而且是大户人家，出手阔绰。
　　“可以换，订制也可以。还能上门量衣服，不收跑腿钱。”
　　就在这时，从厢房里出来一位年轻布衣的公子，看了佟宝珠片刻后，问道：“娘，这位是谁？”
　　求之不得的问题！正愁怎么打探，这户人家都有什么人呢。
　　佟宝珠转身，冲他一笑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要先报自己的名字？”
　　布衣公子正色道：“在下施世纶，字文贤。”
　　佟宝珠：“……”《施公案》的主角？未来的江南第一清官？也就是施琅的儿子？那眼前这位王姐，应该是……施琅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40.侍寝 [VIP]
　　佟宝珠帮同事去幼儿园接孩子时, 经常会遇到别的小朋友男家属搭讪。
　　比如：“你是某某小朋友的姑姑吗？我是某某的叔叔。”“你是某某小朋友的小姨吗？我是某某的小舅。”“你是某某小朋友妈妈的同事吗？我是某某妈妈的同事。”
　　下一句是：“交换个联系方式吧？关于孩子的成长问题，咱们交流交流。”
　　一般情况下，她会说：“不是，我是孩子的亲妈。”被她接的孩子, 同她相熟了, 非常配合地插话：“妈妈, 我想吃冰琪淋。我后妈太坏了, 老不给我吃。”
　　若是遇到不在意生过孩子的, 继续追问。她会说：“我老公在外面等着, 那辆蓝色的新能源车，就是他开的。要不要一起走？”
　　身为一个经常被男同胞搭讪的资深美女, 佟宝珠的宗旨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招惹着一个, 免得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同时，她也知道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灭了对方萌芽的念头。
　　她对着施世纶笑道：“我是你家铺子里的顾客，来给我相公和儿子挑两件衣服。”
　　人家姑娘进来方便，这是羞于启口的事。这孩子怎么追着问啊，真不懂事。
　　施夫人赶快说：“老二, 这里没你的事。进去看你的书吧。”
　　博尔吉特氏从前面铺子里探出头，“姐姐，这里有茅厕？我也要去。”
　　施世纶看了一眼博尔吉特氏，对佟宝珠点了个头，退出屋内, 把门关上了。
　　博尔吉特氏入厕的时间里, 佟宝珠已经和施夫人拉上了家常。
　　从衣服的花色绣工谈起, 说到了施夫人手艺在哪儿学的, 扯出了原来在南方居住的事。
　　佟宝珠顺势问她家男掌柜在做什么生意。
　　施夫人笑道：“我家掌柜是官家人。他不让我做这个，我是天生操劳命，想找点事儿忙活着，就开了这间铺面。赚钱是小事，图个乐呵。”
　　施夫人说的是体面话。对于施家来说，赚钱是大事。施琅是三品闲职，全年的俸禄俸银炭银纸银加起来，不足二百五十两银子。吃穿住用是绰绰有余，可身为官员花钱的大头是人情礼往。
　　一品大员的儿子成亲，要不要去送礼？二十两银子，拿得出手吗？二品大员的女儿出嫁，要不要去添个礼？最少也得十两银子吧？同僚家添儿子摆满月酒，去吃喜酒要不要送给个红封？
　　哪个月都有一两家办喜事。
　　大部分官员，背后都有赚钱的门路；那些没门路的清官，每年找个名头办一次宴，收收礼。这样也能顾着全年的开支。
　　办宴收礼做家用，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就连康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施琅比较特殊，官位高，没根基没实权，还是个外来户的汉人。准确点来说，是皇帝变相把他软禁到京城里了。
　　这种人家办宴，根本没啥人添礼。
　　男人挣的钱不够自己花，儿子们，除了老大之外，都没官职。再不想着开铺子赚钱，日子过不下去啊！
　　这也是施夫人对哪个顾客都笑脸相迎的原因，进店的每一个人都是衣食父母。
　　佟宝珠对这些官场上的事不懂，也不懂一个清官背后的辛酸。她以为施夫人说的就是实情。不禁对她大为敬佩，这才是一个女性应有的觉悟。
　　不能总围着男人孩子转，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有自己的事业，有活着的价值。
　　她拿起一套深蓝色衣领袖口带水波纹的男式旗装说：“我要这件，我表哥若是穿着不合适，我拿来换。我儿子的衣服，等我量了尺寸，让人给你送过来。”
　　博尔吉特氏从后院挑帘子进来：“姐姐，准备给你哪个儿子做衣服呢？”
　　佟宝珠喜滋滋地笑道：“我可爱的大儿子。”
　　施夫人忙不迭地夸赞：“姑娘好福气，年纪轻轻都有几个孩子了。”
　　佟宝珠笑的很开心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可爱。听着他们叫额娘，心都要融化了。美中不足的是，我表哥是个爱操心的，孩子们穿什么衣服，需要他同意。等我回去跟他讲，你这里的衣服做的好。他要是同意，几个孩子，一身添一身。”
　　“先谢谢姑娘了。天儿冷，姑娘要是不想跑，着人来说一声，我上门去量尺寸。”施夫人道。
　　可不能让上门。博尔吉特氏插话：“不麻烦您了，我不怕冷。”看向佟宝珠，“姐姐，等量了尺寸，让我来送。你以前说的，四处跑跑长的高。”
　　施夫人接话：“哎呀，姑娘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姐妹的感情也深。什么高官厚禄，都比不上一家子人和和美美的好。”
　　三个人聊的火热，最后挑了四件衣服。一件给康熙的男装。另外佟宝珠一件，博尔吉特氏两件。
　　佟宝珠给施夫人建议，让在衣服的袖口领口绣上“王氏制衣”四个字，以便和别人衣服区分。
　　“朝廷命官夫人亲手做的衣服，单凭这一点，这件衣服的价值，就跟普通绣娘做的不一样。何况王姐的手艺确实很好，针工细密，款式别致。别人买回去，穿的不仅是一件衣服，还是一种荣耀。把价格往上加三成，也不愁没人买。”
　　施夫人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四件衣服，只收了三件的钱。佟宝珠那件算是送的。
　　博尔吉特氏羡慕的不行。坐着马车回宫的路上，还在惦记着这事：“我也想穿不要钱的衣服。”
　　佟宝珠：“你的衣服，你自己付钱了吗？”
　　博尔吉特氏靠着她的肩头，笑嘻嘻道：“我和姐姐是一家人，花谁的钱都一样。我想穿真正不要钱的衣服。”
　　她们外出的这段时间里。康熙召见了淑妃，跟她说，南方在打仗，军饷吃紧，今年的年节简办。能不花的钱，就不花。
　　淑妃大喜，赶紧说：“嫔妾也是这么想的。歌舞乐曲这一项，就不请人了，让姐妹们每人出一个节目，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同时也是对太皇太后和太后表达孝心。”
　　康熙笑道：“淑妃的想法甚好。”
　　淑妃又说：“皇上，要不要嫔妾号召姐妹们为国库捐些细软呢？”
　　康熙反问：“她们会不会有意见？”
　　淑妃嘿嘿笑：“嫔妾同她们讲道理。”
　　康熙：“那就有劳淑妃了，还是淑妃最了解朕的心意。等平了三藩，朕就封淑妃为贵妃。”
　　淑妃回到储秀宫，兴奋地把此事告诉了秋嬷嬷之后，又说：“本宫打算让各位小主往家里写信，让她们家人给资助。到那时候，少说也能筹到二十万两银子。这是本宫给皇上的惊喜。”
　　秋嬷嬷沉了脸：“娘娘，这是得罪人的事啊！年节简办就可能有人不满在背后说闲话了，再让她们出钱，她们还不得把娘娘恨死。”
　　淑妃得意道：“本宫才不怕她们心里怎么想，只要表面上敬着本宫就行了。再说，本宫自有办法，让她们心甘情愿往外拿钱。”
　　佟宝珠回到宫里，就听说了年节简办的事，还听说淑妃在倡导大家厉行节俭，她自己带头午膳晚膳减到四个菜，两荤两素。原来的妃和贵妃膳食定例是，四荤四素两份汤。
　　容嬷嬷只是如实说了详情，并未加评论。
　　佟宝珠也没说太多，应话道：“本宫跟淑妃的一样吧。跟郭络罗常在说，她的不减，还照常。只要有身孕，除了不减，另加两菜一汤。”
　　中午吃饭晚，又吃的多，一点也不饿。当晚，佟宝珠就跟提膳太监交待，只要四个菜。
　　乾清宫里，暗卫吴启爵给康熙一一交待贵妃娘娘出宫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康熙听到贵妃捂着肚子往王氏成衣铺子里跑，在铺子里呆了片刻，去了后院时，他抚了抚额。
　　谁听说过美人也要入厕？美人连饭都不吃，最多浅呷几口香茶。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找茅厕这个理由十分的好。一下子就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比进铺子里挑衣服，更容易与店娘接触闲聊。
　　在他准备让人去传召贵妃时，梁九功进来禀告：“贵妃娘娘来了。”
　　佟宝珠见康熙之前，反复思索，她怎么跟康熙交差。这是康熙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帮忙，她要把这件事办完美。
　　康熙不主动说他的心思，她就当是不知。
　　“皇上，您一定猜不着那个铺子的店掌柜是谁。”佟宝珠把用蓝布包裹着的衣服，放在塌上，“是朝官命官的夫人。”接着低声道，“应该就是那个写奏折的施琅。”
　　又感叹，“那位夫人手艺好，人也好。臣妾跟她聊的十分投缘。可惜了，她没诰命在身，没资格入宫。否则，本宫能同她成为朋友。”
　　西暖阁里立着两名太监，康熙扬手让他们出去了。
　　“那真是巧。”康熙走到她跟前，拿起衣服看，“果然是如别人说的，做工精良。”
　　这件事再说的多，就像是知道了康熙的心思，同时也有点邀功的意味。要适可而止。
　　佟宝珠转了话：“臣妾仔细考虑了一下，施粥那日，臣妾若花枝招展不合适，打扮素净又显得皇家寒酸。不如穿做工精良的男装，既不像朵娇花儿似的杵在寒风里扎眼，也能显得出皇家的尊贵。太子穿太子常服；大阿哥穿汉服。让众人知道，在皇上眼中，满汉亲如一家。”
　　末了，说：“这是臣妾的初步想法，说给皇上听。皇上若是觉得不妥，臣妾再考虑别的。”
　　这种做法甚好！尤其是太子和大阿哥的穿着。让人搭眼一看，就知道太子与阿哥的区别。贵妃穿男装也好，显得施粥这件事，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平常的一件事。
　　康熙把衣服放回塌上，手先是搭在佟宝珠的后脑勺上，接着顺势滑落在她细白后颈上，轻轻揉捏着，笑道：“贵妃的小脑袋里都装的什么？想法怎么总是让朕意外。就按你说的办！大阿哥的衣服，让你那个宫外的朋友做，给你朋友添点生意。”
　　佟宝珠紧缩着脖子，急声道：“痒……痒……皇上快把手拿出来。臣妾还有重要的事，给您说。”
　　“朕不想听。”康熙歪着看着她笑。说话的时候，手又往脖子下面探了探。
　　“……重要，重要的很。”对方得寸进尺，佟宝珠只好去扒他的手，急急地说：“皇上您有没有洗手啊？脏死了。”
　　康熙掐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自己坐下，把她摁腿上，扬着嘴角笑道：“什么重要的事？贵妃是要求侍寝吗？贵妃给朕说几句暖心话，朕就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施琅靠夫人做针线补贴家用，真有这个记录的。
　　康熙前期对施琅不信任，拘了他十几年。任用他的时候，十分信任，把水师的总指挥权交给了他，别人参都参不倒他。这里胡解背后的原因。

41.主意 [VIP]
　　房间左右两边, 各置有两个花瓣型的铁架灯台，每个灯台插着九支蜡烛，把西暖阁里照得如白昼一般亮堂。
　　佟宝珠看着康熙眉头上深深浅浅的麻子坑，温柔地说：“皇上, 出痘的时候很疼吧？”
　　康熙：？？？
　　佟宝珠颦着眉道：“臣妾每次看到您, 就想到您小时候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情形, 心疼得要命。”
　　有人说, 如果你讨厌一个人, 你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 你就不觉得他讨厌了。这个方法，非常管用。佟宝珠看着成人版的康熙, 想象着电视剧里康熙少儿时的模样，顿时觉得眼前的人亲切了许多。
　　话音更温柔：“臣妾就想着, 如果老天爷给臣妾一个愿望。臣妾要回到皇上出痘的时候。臣妾不怕传染，臣妾会好好照顾皇上，每天给皇上擦洗，不让皇上的脸上留痘痕。”
　　康熙：“……”
　　佟宝珠起初那句，康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她这是嫌弃他的长相了？老天爷真给她一个愿望, 难道不是回到他大婚之前吗？
　　那时候，他要亲政，要亲政就要成亲。因为成亲以后，才算是个有担当的成年人。
　　满人十大姓氏，赫舍里氏, 正好有那么大的姑娘。那时候的赫舍里氏, 虽然有辅政大臣索尼, 但在朝中的势力比不上佟佳氏。
　　说不定太皇太后会为他选择佟佳氏。
　　但是佟佳氏的势力太大了, 如果再出一个皇后，以后又是大患……
　　康熙想到那个不愿触碰的问题，心情不好，沉声道：“嬷嬷没教你规矩吗？看到朕的时候，不能直视。”
　　佟宝珠哪里知道他曲曲折折的心思，还以为自己这番暖心话，不小心拍到了他的短处。
　　不能认为自己说错了话，要理直气壮。我觉得说的很好，那就是很好。你认为不好，是你理解的问题。
　　她把脸扭到了一边，不高兴地说：“臣妾知错了，那些暖心话，就当没说。”转话问道：“皇上，您什么时候给觉惮氏封位份。”
　　康熙低头捏着佟宝珠的小手玩了一会儿，不紧不道：“她趁朕不注意，爬了朕的床。朕不杖毙她，已经算是宽仁。”话外之意是，有人冒死图谋朕的雨露呢，赶快重新说暖心的话。朕就开恩，让你侍寝。
　　佟宝珠一听这话，有点火。如果这人不是皇帝，她一定捶爆他的狗头。把人家姑娘给睡了，还反过来栽赃别人。
　　爬龙床那是电视剧小说里面的情节，在现实中，莫要说是宫女爬龙床，就是后宫的小主们，不是被翻牌子的时候，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乾清宫。
　　她这个贵妃，想来的时候，还要提前找理由，提前通传呢。宫女敢爬床？即便是神经错乱真爬了，一脚踹下去，不就行了。还能睡上？
　　早上，敬事房找她盖了章的，那证明是睡上了。
　　佟宝珠忍不住想堵他两句，装着惊讶的样子，道：“觉惮氏会功夫？强迫了皇上？”忿忿不平道，“她胆子太大了吧？这样的人应该爆打一顿逐出宫。”
　　康熙在腰上狠狠地捏了两把，然后转了话题：“贵妃没有别的话，给朕说吗？”
　　“有话呢，臣妾不大敢说。”佟宝珠捂着腰，叹了口气道，“万一说错话，皇上该把臣妾捏死了。”
　　康熙突然意识到，贵妃大约是因为他宠幸了宫女，不乐意了。顿时十分开心，搂着她笑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你想说什么？”
　　“宜嫔嘛。”佟宝珠低声道，”上个月没怀上皇上的孩子，挺伤心。这个月重又打起精神了。过些日子，皇上能不能翻她的牌子？”
　　看向康熙，殷切地说：“说不定就是五阿哥。宜嫔长的好看，皇上长的也好看，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好看。皇上沉稳大气，宜嫔活泼可爱，将来的孩子肯定既内敛端方，又清贵如玉。光想想，都盼着早些见到……”
　　康熙打断了她的话：“听贵妃的安排。”又问，“贵妃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康熙也想多生孩子？
　　可她最近没看敬事房的记录，不知道大家的宜孕日。
　　佟宝珠眨了眨眼，迟疑了片刻后，说：“臣妾还是想说觉惮氏的事，皇上大人大量，莫要跟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她大着胆子爬龙床，也是对皇上心生爱慕所致。单凭着这点对皇上的心意，皇上也该原谅她。”
　　康熙：“她家给你了什么好处，让你一直替她讲情？阿布鼐往你宫里送的瓜果又大又甜？”
　　面对冷脸质问，佟宝珠有些心慌，大着胆子说：“没有皇上这里的大，也没有皇上这里的甜。”转话道：“臣妾不是替觉惮氏讲情。后宫里有个没封号的小主，是臣妾的失职。”
　　不解风情啊。
　　无趣。
　　康熙推了她一把：“贵妃回去吧。东配殿房还有朝臣候着，等着朕召见。”
　　“我不走。”佟宝珠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道：“皇上给我道了歉，我再走。”
　　“什么？”
　　“皇上刚才凶我，快吓死我了。不道歉，我回去睡不着。”
　　康熙：“……”这是向他撒娇的吗？
　　东三街，施家。仍是如以往那里，施琅回到家，才开饭。
　　施夫人看着夫君情绪低落，同他说今日遇到的趣事。
　　“那两位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衣服挑的仔细，却没还价。我报价多少，就按多少算。说是以后给家里人订制呢，这快过年了，怎么着也得一人一套吧。她有五个孩子。说也奇怪，明明看着是个姑娘，竟然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可听她说话的口气，不像是说谎。”
　　施琅心里烦躁，刚拿起筷子，又搁下，“我不饿，先去睡了。”
　　桌边大大小小五个孩子，都放下了筷子。
　　施夫人不敢再说话。
　　施世纶小声道：“你们吃，我去跟父亲说几句话。”
　　施世纶随父亲进了书房，没等他开口，施琅皱着眉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施世纶站着没动，问道：“父亲的奏议是被驳回了吗？”
　　施琅长叹了口气。
　　半天后说：“来京城十一年了，皇上一次面圣的机会都不给。折子呈上去，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驳回。郑经已经攻下虎渡桥和海澄了，正在进攻漳州和泉州，可整个朝堂，无一人站在我们这边。反倒是准备和谈。今日早朝，还在商定和谈人选。养虎为患的道理，难道就没一个人能想到吗？他们究竟都在想什么？”
　　待他把心中的怨意都唠叨完，施世纶说：“娘方才说的客人，儿子若是没猜错，应该是宫里人。”顿了一下，又说：“是佟贵妃。也许，她是得了皇上的授意，冲着父亲来的。若是这样，父亲的心愿，用不多久就能达成。”
　　施琅一惊：“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施世纶道：“儿子从她的衣着打扮，相貌举止推断，她应该是宫里人。她说有三儿两女。皇上有三儿两女，只有佟贵妃能说皇上是她表哥又是她夫君，皇上的孩子是她的孩子。”
　　施琅惊半天说不出话。
　　施世纶又说：“我们就当不知，看她究竟是想干什么。也不要告诉娘，免得她面对贵人的时候有敬畏之心，露出马脚。”
　　紫禁城里，佟宝珠前脚回到承乾宫。后脚皇帝的旨意就到了，封了觉惮氏为答应。
　　次日上午觉惮氏到承乾宫谢恩。左右两边的红木圈椅，坐满了人。贵人常在们也到了不少，再加上宫女嬷嬷，正殿里差不多塞满了。
　　都想看看被皇上宠幸的宫女，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先前乌雅氏由宫女飞上枝头升主子，那是因为有继后的提携。继后刻意安排才承了宠。
　　现在这个宫女，可是全凭自己的实力，爬上了龙床。
　　有一部分人，跟容嬷嬷先前想的差不多，皇上不临幸后宫的那段时间，是不是有宫女暗地里用着。
　　佟宝珠还没进来坐到正位上，这帮女人们，已经“卫妹妹”“卫妹妹”的亲热打招呼着。
　　觉惮氏狠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让她们看不到自己。
　　她以前在乾清宫当差，看到的后宫女人都很本份，说话细声细气的，亲切的很。就是昨天还是这么认为的。贵妃、宜嫔、博尔吉特庶妃，就连储秀宫里的主位淑妃，说话都很和气。
　　眼前这帮女人，简直就是一帮疯狗，脸上带着笑，伸着爪子，张着牙，乱挠乱咬。
　　卫氏是在主子面前自谦的称呼，只有主子才称呼卫姓。离开主子身边，那是满人觉惮氏。跟她们是一样的。
　　就像是乌雅氏，也是包衣出身，在皇家面前，也是奴才，也有汉姓。怎么没人叫她吴妹妹呢？
　　那一句句的“卫妹妹”，就像是一个耳光又一个耳光在抽打她的脸。又不是她想承宠，她还指望着到了年龄放出宫，嫁个好人家呢。可是被皇上强幸了，她能怎么办？觉惮氏憋屈得要命，却又无法反驳她们，只能默默地受着。
　　乌雅贵人前日已经满月，从昨日开始，便来给贵妃娘娘请安了。看着眼前的卫氏，忽然发觉，当初自己受到的冷眼，着实不算什么。
　　佟宝珠照例给了赏，说了恭喜以及好好伺候皇上的话。接着就转移了话题，跟大家说，由淑妃操办年节的事。让姐妹们多多支持。
　　淑妃笑着接话：“皇上说外面的战事紧，国库空虚，让一切简办。本宫在皇上面前，给大家争取了一个露脸的好机会。”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会儿。从众人脸上，看到急切的等待之意后，才又接着说：“每人出一个节目，唱曲，弹琴，跳舞都可以。”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馊主意！唱曲跳舞那是奴才们做的事。只有个别两三个会弹会跳的，心中暗喜。
　　大多是斗志昂扬的来，郁郁而去。
　　腊八节在白塔寺前施粥的事，为了安全考虑，要提前保守秘密。后宫只有佟宝珠和容嬷嬷知道。给大阿哥量尺寸，也只是说过年了，添新衣。
　　佟宝珠把尺寸，以及制作要求，交给了冬草。没过多久到了康熙手里，康熙看了之后，交给了他身边的一等暗卫吴启爵。
　　吴启爵一直干的是暗中保护，打探消息的活儿，还没干过这种光明正大的事呢。有点兴奋。到了王氏成衣铺，欢喜地道：“这是我家主母让送过来的。”又给了十两银子的订金，“照着这上面的要求做，三日之内做出来。别的活都暂且放放，衣服做的好，有重赏。”
　　施世纶从后院探头进来，大声喊：“娘……”看到吴启爵后，笑道：“有客人在啊！番薯蒸好了，热腾腾的，刚出锅，甜的很。客人要来一个吗？”
　　吴启爵抱着草编筐子盛的番薯给皇上交差：“这是施家给的。说是跟主母投缘，送给主母吃。”
　　康熙听了中间详情，知道贵妃跟施家老二碰过面，番薯还是施家老二蒸的。面无表情道：“扔出去。”接着又说，“不准跟贵妃提这事。”
　　施世纶不知道，就是因为他这番薯送的，让佟宝珠腊八节之前，都没能出宫。而他父亲，也白白地多煎熬了一段日子。
　　腊月初四上午，宜嫔对佟宝珠悄悄地说：“淑妃跟嫔妾私下里说，平三藩之后，皇上会大封赏，后宫也要封。依着祖制，贵妃两人，妃四人，嫔六人。”
　　佟宝珠问：“然后呢？”
　　宜嫔：“淑妃说按资历，嫔妾封不了妃。但如果肯为朝廷捐资，让皇上知道郭络罗氏的一片赤诚之心，嫔妾就可能会封妃。”
　　佟宝珠：“……”悬上位份这块焦香的大饼子，可是会挑起后宫女人战火的，这个小姑娘，怎么出这种主意，是嫌后宫太平静了吗？

42.风波 [VIP]
　　腊月初六, 大阿哥的衣服做好了，佟宝珠拿去给他试穿。六岁的小男孩已经有了自己喜好，尤其喜欢新鲜的东西。
　　绛红的宽袖上衣，深蓝色的宽下摆, 腰里系着浅蓝色的长腰带, 再配上一顶四方帽, 披上带白毛边的蓝风氅。
　　唇红齿白的小男孩, 可爱的很, 想让人抱着揉揉。
　　但这种新鲜, 大阿哥不喜欢。绷着小脸，不说话。佟宝珠哄了半天, 他才别别扭扭说：“小书生。”
　　旁边的宫女嬷嬷们大笑，可不就是戏台上的小书生嘛。
　　她们这一笑, 大阿哥恼了，帽子扯下来扔掉，开始自己动手解腰带。
　　一边是宝贝儿子，一边是贵妃娘娘。哪个都不敢劝，惠嫔手足失措地站到旁边，不知该如何说话。
　　佟宝珠捡了帽子, 蹲在大阿哥跟前，笑道：“大阿哥才不是小书生，大阿哥长大了，要做大将军，手提五百斤重的金丝大环刀, 跨上高头大马, 驰骋沙场。保护你皇阿玛, 保护太子弟弟, 保护你额娘，你佟额娘，以及宫里所有人，还有京城里所有的老百姓。”
　　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胸脯，“衣服只是御寒保暖之物，随时可以换掉。关键是大阿哥的心，心里在想些什么。是想当大将军，还是小书生。再说了，小书生也没什么不好。你皇阿玛就是书生。”
　　大阿哥正在解腰带的手停着了，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灵灵地看着佟宝珠，鲜红的小嘴唇动了动，问：“皇阿玛是书生？”
　　佟宝珠笑呵呵道：“你皇阿玛天天看书学习，可不就是书生。不但是书生，那是书生里的书生。”
　　这下，大阿哥欢喜了。
　　惠嫔有些担心，低声问：“娘娘，皇上让穿汉服吗？”
　　“皇上想让老百姓看到朝廷对汉民的重视，特意让大阿哥穿汉服。”
　　儿子小小年纪就能为朝廷做事，替皇上分忧。惠嫔也欢喜起来：“娘娘，嫔妾今早儿做的豌豆黄，您尝尝吗？”
　　“本宫还有事，今儿不能多留。”想到不能拂了别人的好意，转话又道，“你让宫人送到承乾宫，本宫回去吃。”
　　佟宝珠把衣服收起来，写上了需要修改的地方后，又交给了冬草。
　　施夫人看到，在袖口处加“王氏制衣”，以及左胸口的祥云纹用金丝线勾边的字样。又看看匣子里放的金丝。
　　不禁感叹：“有钱人家啊！金丝易折，用了金丝线，衣服脏了，可是无法下水清洗的。”
　　她家老二施世纶时刻关注着这家顾客呢，知道用金丝这事后，基本确定了就是皇家的人。
　　再结合最近城内在大清查，暗自推测，应该是近期大阿哥要出宫举行什么仪式。
　　叮嘱他娘：“改衣服前，先把手洗洗，千万别把衣服弄脏。”
　　施夫人骂他：“你这死孩子。老娘哪次做衣服前，不是先洗两遍手。这么操心，你是看上人家姑娘了？看上也是白看，人家孩子都有五个了。有这闲心思，还是多看看别家未婚姑娘吧。”
　　乾清宫里，又到了下午茶，为皇上讲书的时候。讲完了这日的功课，侍读学士高士奇轻声问：“皇上与施琅联系上了吗？”
　　高士奇是汉人，施琅也是汉人。
　　前些日，康熙在高士奇面前提到施琅，问这个人是否可信。高士奇不敢直说可信，便给康熙出了个私下接触的主意。
　　“尚未。”康熙心不在焉地答道。
　　高士奇道：“臣暗中打听了，他家老二施世纶是棵好苗子。今年二十一岁，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尚未成亲，也未参加科考，仍是白衣。皇上是否考虑让他入仕？或是寻机缘，暗中给他安排门大族亲事。”
　　想到那半筐番薯，康熙就对这个人十分排斥：“他没功名，怎么入仕？”
　　高士奇道：“现在不是有举荐制么？着人去举荐他，明年春天，让他参加考试。”转话又道，“他一直未成亲，也不参加科考。臣琢磨着，他是不是想要随父出征。皇上若是任用施琅，就要让他的亲眷留在京里。”
　　康熙道：“朕考虑考虑。”接着转了话，“李光地那个人不错，可惜要丁忧三年。”
　　承乾宫里，佟宝珠在为觉惮氏的事头疼。
　　觉惮氏住的丽景轩是储秀宫的后殿，后面一路之隔是戏台，东边是御花园。在北边开的有个小门，出入很方便。
　　就是因为这个小门惹出了祸端。
　　觉惮氏住进去的第三日清早，后门上挂了一只血淋淋的死猫。
　　这种腌臜事，自是要查的。
　　佟宝珠虽然安排人去查了，她心里想的是，不好查。腊月的夜里，寒风刺骨，没哪个傻子半夜去逛戏台逛花园。
　　有人做坏事，刻意避开巡夜侍卫，根本找不到目击证人，那就无从查起。至于那只猫，宫里人都说自己没丢猫，很可能是野猫。
　　结果呢，还真逮到人了。查的人，在附近蹲守，半夜逮到一个往门上泼粪水的太监。
　　太监叫胡有水，在安嫔宫里负责跑腿。上了刑之后，招供说是端嫔指使他干的，他跟端嫔是老乡。但只认了泼粪，不认死猫。
　　觉惮氏的事，早就在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抓到人的消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阿布鼐抱了一个裂了纹的哈密瓜送到了承乾宫，说是整理冰窖时，不小心摔了一个瓜，裂了纹放不着，就送来给贵妃娘娘食用。
　　是容嬷嬷接下来的，没让他见着贵妃。
　　此时，佟宝珠看着又大又甜的哈密瓜头疼。阿布鼐在讨好她，希望严惩人犯，给他女儿主持公道呢。
　　这件事，透着古怪。
　　前两天，宜嫔跟她透露封位份的事，这就出现了两个嫔位之间有牵扯。
　　先不说贵人，庶妃这些。嫔就有七位，都是入宫早，有资历的。哪个不想更上一级。用宜嫔的话说，依祖制是四个妃位。几个人争四个位置，能不出事嘛。
　　晋位份的事，淑妃是私下里说的，还特意叮嘱宜嫔莫要外传。
　　这种情况下，佟宝珠就不好说什么，就连容嬷嬷都没告诉。再者，她琢磨着，此事儿是不是皇上的暗中授意，或是太皇太后的暗中授意。
　　军饷吃紧是事实，七位嫔的家世背景都不薄，咬咬牙的话，哪家都能凑出个两三万两银子。
　　清朝不是有什么捐官制么，什么官位多少钱，明码标价。官都可以卖，位份也可以。反正升上去，也可以找理由降下来。
　　后宫的位份，除了皇后需要前朝参与之外。其他的，皇上和太皇太后就有权决定是废掉还是晋升。
　　如果是只拼钱财，拼自身实力就好喽。
　　可有些人，不会这么想。有些人想抄近路呢，把别人踩下去，自己坐着不动，就等于位置升了上去。
　　佟宝珠思索了大半日，将近傍晚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
　　“把那个太监拉到戏院里杖毙，让后宫所有闲着的太监和宫女围观。打死后，把尸体扔到城外喂狗。让大家知道，这就是做坏事的下场。”
　　为了以后少出是非，只能杀一儆百了。若不然，以后不知道要出多少腌臜事。到那时候，可就不是一个太监的问题了。
　　甚至不单单是一两个嫔妃出事，还可能连累到嫔妃背后的娘家人。
　　容嬷嬷道：“娘娘，进了腊月就是年，还是少见血光的好。这太监有罪，但罪不致死。”
　　佟宝珠：“就照本宫说的办。看谁还敢替他们的主子做恶事。”
　　又说道，“快过年了，这事就这么结案吧，不再往下查了。私下里给这个太监家人一笔钱，叮嘱他们，把他厚葬了，做场法事，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毕竟是为皇家服务这么些年了。”
　　戏院里杖着人，端嫔和安嫔在佟宝珠面前抹眼泪，哆哆嗦嗦地说自己丝毫不知情。
　　佟宝珠左右看看这两个泪人，从表面也看不出来，究竟谁才是幕后指使者。
　　安慰道：“本宫知道不是你们做的。你们两人都是聪明人，又无怨无仇的，不会干这种傻事。兴许是别人挑拨离间。回去好好约束下人，省得他们给你们带来祸事。”
　　景仁宫里，荣嫔小声跟她身边的嬷嬷说：“最近淑妃的势头盛，贵妃感觉到威胁，也开始用手段了。”啧啧了两声后，又说，“心真狠。”
　　嬷嬷说：“主子有儿有女，肯定是妃位。主子莫要跟淑妃走的太近了，省得她出了事，主子受牵连。”
　　荣嫔道：“不好说。去年那次大封，你不是也在说肯定是妃位？结果跟那些无儿无女的一样，封了嫔。”
　　储秀宫里，淑妃道：“嬷嬷说的真准。卫氏这个小蹄子，根本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去对付她。”
　　秋嬷嬷道：“她只是个小答应，姿色又一般。娘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有了她在储秀宫里住着，正好让别人看到娘娘能容人的一面。”
　　淑妃笑道：“嬷嬷说的是。把给本宫煲的汤，给她送去一碗，压压惊。再问问她，有什么需要。”转话又道，“把本宫的碳也拨给她一些。”
　　乾清宫里，灯光辉辉，康熙对梁九功说：“往承乾宫里跑一趟，当面问问贵妃哈密瓜甜不甜。”
　　梁九功去到承乾宫，佟宝珠正端着琉璃盏吃哈密瓜冰琪琳。
　　她今晚没胃口，没用晚膳。看到黄瓤哈密瓜，想到以前在美食街上吃的大杯哈密瓜冰琪琳。就来了个粗糙版的，用奶油冰沙一拌，盛进了琉璃盏里，用小勺子舀着吃。松软甜脆，带着浓浓的奶香。
　　佟宝珠如实说：“又香又甜。”又说，“麻烦梁公公跑一趟，问问皇上吃吗？吃的话，本宫给皇上送过去，还有大半个呢。”最近几天，康熙又没理她。她觉得总是追在后面讨好，也不是个事。还是静观其变的好。便也没往他跟前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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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薄情 [VIP]
　　承乾宫距离乾清宫, 正常的步速四五分钟。传话的时候，太监都是一路小跑，来回一趟七八分钟足够了。
　　佟宝珠等了小半时辰，也没等到梁九功回话。
　　她让人把剩下的哈密瓜切成小丁, 盛在青花瓷碟里, 上面淋上奶油, 装进食盒让人提着。自己抱着暖手炉, 坐辇去了乾清宫。
　　站在抱厦里当值的太监是刘福。
　　看到贵妃娘娘踩着台阶上来, 迎上去施了礼后, 问：“娘娘可是来找万岁爷的？真是不巧，万岁爷在跟朝臣谈话。”接下来, 便不说话了。
　　佟宝珠来乾清宫的次数，一共大约有七八回, 大部分时候，都有人在外面专门候着她。
　　不请自来，算是第二回。
　　上次是初二那天，送衣服，没人专门候，但跟门口的太监一说, 就有人进去通传，不多时就回话说，让她进去。
　　这现在不说往里通传，也没说皇上不见后宫的话，她该怎么办？是等呢？还是回去呢？
　　容嬷嬷没跟着。
　　佟宝珠看向彩云, 彩云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佟宝珠不明白她摇头是什么意思。
　　又不能问。
　　抱厦里立着的太监除了刘福外, 还有两个。另外左右两边各站着六名侍卫。
　　别看侍卫顶着寒风站得跟木桩子似的, 没灵魂没耳朵没嘴巴, 平日里基本是忽略他们的存在。但能做御前侍卫的，均是王公勋臣和宗室贵戚子弟。非上三旗就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们面前，跟侍女说悄悄话，有失贵妃矜贵的形象。
　　佟宝珠对刘福笑道：“本宫在这里等，皇上什么时候有空，麻烦刘公公往里通传一下。”
　　康熙听过侍读学士张英讲书之后，跟他谈论明年春天开博学鸿儒的事，等选过人，想让张英主持修《明史》。
　　这是名留青史的好事。
　　张英说自己的资历不够，推荐了徐元文。说徐元文在汉人中的影响力大，学问也好。
　　徐元文今年四十五岁，江苏昆山人，是先帝软点的状元，和他的另外两位兄弟，并称“昆山三徐”。
　　是康熙的侍读学士之一。
　　康熙叹惜：“他在丁忧，今年才是第一年。最少还要两年才能反朝。”不禁有些郁闷，最近想到的汉人，怎么都在丁忧。
　　想谁谁不在。
　　皇上的情绪不好，张英不敢胡乱接话。西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自鸣钟“嗒嗒”摆动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半天后，康熙道：“张大人告退吧，夜凉风大，早些回去歇息。”
　　“喳”
　　张英后退到门口后，转身穿过正殿，候在门内的太监，很有眼色帮他拉开了大门。
　　寒风瞬间扑了进来。
　　张英用胳膊在额前挡了一下，看到外面立的人，定睛一看是贵妃，慌忙施礼。
　　“臣张英叩见贵妃娘娘。”
　　“张大人平身。”佟宝珠笑问，“皇上还在忙吗？”
　　“不……”不忙说了一半，觉得这样说不妥。张英扭头往门口看，对立着的太监说：“孙公公，怎么没往里通传呢？”
　　小太监忙不迭道：“刘公公刚进去传了。”
　　就在这时，刘福小跑出来，说：“娘娘，万岁爷让您进去。”
　　佟宝珠在外面大约站了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她一直在想小太子。还好小太子送了她一个暖手炉，而她为了在康熙面前显示，她在好好用暖手炉，今儿特意带着。
　　她还想起了荣嫔，荣嫔说给她做个暖手筒，一直也没给她。
　　古代的冬天，比现代的冬天冷；古代人的心肠也比现代人的心肠硬，不好暖。也可能不是所有的古代人都这样，是宫里人这样。
　　佟宝珠进门的时候，从彩云手里接过食盒，把暖手炉递给了她，“你先回去，让素云过来接我。”
　　彩云：“娘娘，奴婢不冷。”
　　佟宝珠：“回去吧。”
　　屋内烧着地龙，还置着铁炉子，暖烘烘的。还未走到里间，便有太监把食盒接了去。
　　佟宝珠进到西暖阁里，朝着北边施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圣安。”
　　康熙盘腿坐在塌上喝茶，眼稍的余光瞄着粉装女子，“平身。”接着又说：“贵妃这么晚过来，有事？”
　　佟宝珠往前走了两小步，搭手垂目道：“臣妾今日让内务府送了一颗哈密瓜，臣妾吃着挺甜，给皇上送来一些尝尝。”
　　康熙这才扭头看她。
　　粉色的旗服，袖口和领襟处是四指宽白底绣紫花蓝叶的图案。色彩明亮，鲜嫩，看着十分舒服。
　　像是走在冬日灰蒙蒙的原野里，看到一簇生机勃勃的迎春花，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啊！再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原野里山花烂漫了。
　　一股奇导愉悦从心底缓缓升腾。
　　康熙对佟宝珠招招手，“过来。”待佟宝珠走近了，盯着她的胸脯，笑道，“竟然是紫葡萄！朕还以为是紫花。衣服挺漂亮，花色也别致，是尚衣局做的吗？”
　　“回皇上的话，是。”佟宝珠恭敬地答道。
　　“做的不错。等明儿个，朕给她们赏。”康熙道。
　　佟宝珠没接话。
　　康熙总觉得贵妃今日有哪儿不一样，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她左边的绢花歪了。
　　又对她招了招手，“贵妃，再近一点。”
　　佟宝珠又往前走了两小步。康熙拉着了她的手，“靠近一点嘛，朕帮你把花戴好。”
　　太监把哈密瓜摆到了康熙面前的茶几上，宫女进来上了茶。然后，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康熙把绢花插正之后，问：“手怎的这么凉？太子送给你的暖手炉怎么没带着？”
　　佟宝珠：“里面的碳是皇上吩咐人加的，臣妾舍不得倒掉，一直放着呢。”
　　康熙扬着嘴角笑。
　　“傻了。”停顿了片刻后，说：“去坐朕对面，用茶盏暖暖手。朕尝尝贵妃的哈密瓜好不好吃。”
　　来这里之前，佟宝珠才知道哈密瓜是稀罕物。才知道阿布鼐这次孝敬的挺用心。
　　宫里好吃的东西很多，就拿水果来说，苹果、梨、柑橘、冬枣、柚子等等，基本常见的都有，平时看不到哈密瓜，也没去想过它。
　　不能让别人以为自己贪这一口。
　　佟宝珠坐下来之后说：“皇上知道吗？黄瓜丝和苹果丝一起拌，加少量白糖和白醋，和哈密瓜相似，但比哈密瓜的味道好。”冬天里黄瓜在外面稀罕物，但宫内的暖房里种的有，对于贵妃来说，算是平常的菜品。
　　康熙吃了两三块哈密瓜后，放下了小勺子。把碗推向佟宝珠，“朕不爱甜食，给贵妃吃。”
　　佟宝珠笑道：“谢谢皇上。臣妾方吃食用了半碗，太凉，不能再吃了。”
　　“贵妃很自律啊。”康熙笑呵呵道，“你说的黄瓜丝拌苹果丝，明天朕也试试。若真有哈密瓜味儿，朕给赏。”
　　“谢谢皇上。”
　　佟宝珠说着话，站起了身，低身施礼，轻声道：“皇上政务繁忙，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对方告退的十分突然。
　　康熙一时间想不起来，有什么理由留，看着他方才插正的粉色樱花，半天后道：“好。”
　　佟宝珠搭着手，后退到门口，然后转身。
　　康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瞬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是一阵风刮过，把漫山遍野的花吹散了。四野空旷，又成了灰蒙蒙的一处。
　　他把茶几上的奶油哈密瓜吃完之后，问道：“朕今晚翻了谁的牌子？”
　　黄忠道：“回万岁爷的话，储秀宫淑妃。”
　　“今儿天冷，别……”觉得不妥，转话又道，“叮嘱她多穿件衣服。”
　　彩云回到承乾宫，便把在乾清宫遇到情形告诉了容嬷嬷。容嬷嬷问：“刘公公没说让娘娘进里面候着？”
　　“没有。”彩云语气低落，“我提醒娘娘，今晚不求见了，先回来，娘娘执意要等。”转话道，“刘福是不是故意的？他在承乾宫受过训斥，这是要报复回来？”
　　容嬷嬷：“没有万岁爷暗示，他不敢。”接着交待道，“娘娘回来，莫要再提此事，省得娘娘伤心。”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容嬷嬷道：“听说娘娘今晚受冷了，赶快用热水洗洗手。”
　　佟宝珠笑：“西暖阁里很暖和，暖过来劲了。这一路又走的快，不冷。”想到手被人拉过，转话道，“还是洗洗吧。”
　　容嬷嬷一边侍候着洗手，一边问：“娘娘，万岁爷都说什么了？”
　　佟宝珠：“什么都没说，还以为他要说今日本宫处事不妥呢。本宫都想好怎么应话了，他没提，也没机会说。”
　　容嬷嬷笑道：“万岁爷信任娘娘。”
　　佟宝珠笑道：“皇家薄情，信任也只是暂时的，本宫以后还是小心行事为好。他今晚把我挡在外面了，嬷嬷知道了吧？”
　　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日渐成熟懂事。容嬷嬷心里有些酸，轻声道：“或许不对针对娘娘。乾清宫里有规矩，有朝臣在，后宫娘娘们求见，不通传。”
　　“我觉得是被针对了。”佟宝珠“嘿”笑了一声道，“本宫在皇上面前，是臣，是奴才，但也有尊严。今晚本宫在他面前特意表现出疏离。就是让他知道，感情是相互的，他伤了本宫的心，本宫会慢慢对他死心。”又嘿嘿笑了一声，“嬷嬷，我是不是很有心机？”
　　淑妃听到黄忠传的话，开心极了，赏了他一把金瓜子。
　　“黄公公此事安排的好，规矩就是规矩，就是贵妃也不能例外。这也是皇祖母的意思。被挡在外面一次，她就认清她自己的身份了。只是贵妃，不是皇后。何况今晚她是去请罪，就该罚站。让别人看到，她这么阴狠地惩罚下人，是错的。”
　　“谢淑妃娘娘赏。”黄忠道，“奴才是提着脑袋为淑妃做事，万一哪天被万岁爷责罚，淑妃娘娘可要为奴才说句话。”
　　淑妃笑呵呵道：“有本宫，有太皇太后在背后撑腰，你怕什么？你大总管的位置稳稳的。”
　　康熙越琢磨越觉得，今晚的贵妃与往日不同。看着说话笑盈盈的，却感受不到她的笑意，好像是同他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好不容易感受到她对自己有亲近之意，这才三天没见，怎么又疏离了？不是应该想念他吗？他故意不理她，是等着她主动来。等等不来，只好他主动。
　　问你瓜甜不甜，你就该赶快送过来，那么大一个，一个人又吃不完。还问他想不想吃。
　　朕是天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留意，朕要是说想吃哈密瓜，明天就端上来了，没准还一连几日都有。
　　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郁闷。康熙让人把立门外的纳兰性德叫了进来。
　　“最近做什么好诗了吗？找首情意绵绵的，给朕念念。”
　　纳兰性德是御前侍卫，同时也是康熙少有的朋友之一。
　　西暖阁里没其它人，他也就随便了些，搓了搓脸才说话：“好冷啊！脸都冻僵了，先让臣暖一会儿。”
　　康熙吩咐：“打一盆热水给容若大人洗洗脸。”
　　纳兰性德的阿玛纳兰明珠，是吏部尚书，掌着全国的官员任免。同时加封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是权倾朝野的人物。
　　身为纳兰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的性情，跟他阿玛截然不同。情感丰富，无心仕途，如果不是同康熙的私交好，御前侍卫都不愿担任。
　　他洗了脸后，坐在佟宝珠方才坐的位置上。笑吟吟道：“臣最近做了首绝好的诗，念给皇上听。”没等康熙应话，便自顾吟诵道：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待他停住了话。康熙哈哈笑：“你是不是抄别人的？”
　　纳兰性德立马争辩：“每个字都是臣自个想的，发自肺腑。”
　　康熙大笑：“你这首诗，只有前面两句出彩。但朕在别处听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
　　皇上是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他抄袭，他就得背着这个名头。
　　纳兰性德道：“那臣改改，改为，一生一代一双人。”
　　文人被人说抄袭，跟打脸没什么区别，他心里憋堵。也想给对方添添堵，转话笑嘻嘻道，“皇上三宫六院，也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康熙在说话上，向来喜欢占上风，立马回击他道：“你不是也有侧室，有妾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穷人家娶不上女人，聊以慰藉的想法。”
　　我还就不信，给你添不了堵。
　　纳兰性德笑道：“但臣懂得怜香惜玉，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立在寒风冻半个时辰。皇上有怜香惜玉之心吗？”如果不是他故意让着，论嘴皮子功夫，谁能在他面前占上风。
　　今天非让对方难受难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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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帝王 [VIP]
　　康熙有个习惯, 他不知道的事，或是没听明白的问题，不会立即询问。而是不动声色的引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对方说的多了, 多半就会听出话里的意思。
　　实在听不出来的, 说明这件事, 他没接触过, 那只能问。而且是一问到底, 不弄个清楚明白, 不罢休。
　　纳兰性德的话，他一头雾水。朕是一国之君, 有的是爱民之心。怜香惜玉之心，那是你这种多愁善感的公子哥才有的, 朕不需要。
　　但康熙知道纳兰性德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说他，肯定是有内情。
　　他装着不以为然的样子笑了一声，然后端起茶盏，提起茶盖，拨了拨浮叶，浅饮。
　　用肢体语言, 向对方透露。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朕对你提出的问题不屑一顾。
　　纳兰性德是个情感极为细腻的人，康熙表现出的不屑，他自然是接收到了。
　　他曾以为自己了解眼前这位帝王。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冷血心硬的一国之君，但抛却皇帝这个身份, 私下里相处来往, 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谈论到东坡居士, 谈论到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也会潸然泪下。
　　嫔妃生孩子的夜里，虽然未出面，却也是彻底难眠。孩子折了，看不到他哭，却能看到他血红的眼睛。
　　有多少个不安不眠的夜里，都是自己陪他走过来的。
　　正是因为这些，才会认为对方也是一位性情中人，只是肩上的责任太重，不得不把的真性情藏起来。
　　所以把他当成了朋友，担着这份傻呵呵的差事陪着他。
　　可眼前这样，又是为何？还以为他不知道外面的事呢。提到怜香惜玉，既是想着给他添堵，同时也是给他个提醒。
　　看他现在这个反应，那是知道的。
　　贵妃是后宫之主，这么把她挡在外面，暂不说冷的问题，当众失脸面这一点，就会伤人的心。
　　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可以私下责罚嘛。
　　想想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冷夜，别人是怎么把你从冰窟窿里拉上岸的。这种说法虽是比喻，事实上也是切身的感受。
　　大家都以为四阿哥不行了，没救了。立在寒风凛冽的御花园，自己这个陪同者，都有了那种，坠入无尽冰渊的感受。又冷又无助。不知道祈求哪路神仙，愿意伸出温暖的手，来救救孩子，来助自己脱困重返人间。
　　只凭这一件事，贵妃即便做了错事，也该原谅几回。
　　帝王啊！到底还是帝王。做事丝毫不顾私情。只有一颗博大的爱民之心，没有对某个人的怜惜之心。
　　自己这个所谓的朋友，万一某天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是不是也会全忘了往日把酒言欢的情谊，该杀杀，该罚罚。
　　康熙等了半天，不见纳兰性德接着说话，低垂着眼皮，望着面前的青花茶盏，眼神一动不动，情绪越来越低落。
　　这不是他的性格。
　　自己对他的观点表现出不屑的时候，他会极力陈述自己的观点。
　　这怎么不吭声了？说他的诗不好，伤着自尊心了？呵呵，文人就是清高自负，这点小小打击就承受不着。
　　康熙干咳了一声，轻声安慰道：“你这首诗挺好，尤其是‘天为谁春’这句特别好，看到某个人的时候，就觉得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五颜六色的花儿次弟开放……”
　　看到纳兰性德的脸色，仍未转好。转话又道，“你把你写过的诗词整理一下，朕让内务府帮你印成册。翰林院的学士们每人发一册，让他们都学习学习。”
　　“谢谢皇上厚爱。”
　　纳兰性德抬起头，正要接着往下说。
　　黄忠从门外进来，躬着腰，轻声道：“禀告万岁爷，淑妃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康熙笑道，“朕同容若大人的话还未说完，带她到随安堂里暂歇。”
　　乾清宫除去东西两边的配殿之外，主殿分前后两部分。前面九间是正殿、东西暖阁、勤政殿、书房以及休息小憩的随安堂。
　　穿堂后面五间是寝房，每个寝房里置有大床。其中一间专供当晚承幸的嫔妃住，其它房间，都是康熙自己的住处。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换间房就能睡着。
　　这些情况，纳兰性德也知道。他就曾经在随安堂里歇息过，里面摆的有书有棋，有席地的茶几，是个执手随意谈笑的好地方。
　　难怪皇上如此待贵妃，原来是有心上人了。这是故意给别人使绊子，借以讨心上人欢喜呢。
　　纳兰性德站起身施礼，“臣告退。”
　　“别走啊，话还没说完。”旁敲侧击问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康熙只好直问，“你说朕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是什么意思？”
　　“有。”纳兰性德笑道，“皇上比谁都更能怜香惜玉，是臣误会。”
　　“话没说完，不许走。”康熙斜眼看着他道，“否则，朕治你的罪。”
　　这就是君臣的区别，身为臣子，连不想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纳兰性德迟疑了片刻后道：“臣以为皇上不会专情，待后宫娘娘们都一样。现在才知道臣错了，皇上有专情的人。为了心上人欢喜，做些伤别人心的事，也是一种怜香惜玉。臣也这么做过，对别人的一腔痴心，视若无睹。满眼满心，只有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康熙：“……”朕听不懂。
　　细细的回忆了一遍，纳兰性德今晚说的所有话之后，发现自己漏掉了一句， “谁在寒风里冻了半个时辰？”
　　纳兰性德：“……？”缓了一口气道：“贵妃娘娘。”
　　康熙：？？？
　　片刻后道：“告退吧。”
　　待纳兰性德出去之后，康熙对殿内立的太监吩咐：“今晚谁在外面当值，把人叫进来。”
　　殿内立着的两名年轻太监，虽然此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了这么多话，基本明白了个大概。大约是贵妃娘娘今晚来的时候，被挡在了外面。
　　估计有人要受训斥喽。
　　瞬间十分庆幸自己今晚是在屋内当值，没被连累到。
　　后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康熙只问了一句话：“贵妃今晚在外面候了很长时间？”得到答案之后，淡声道：“做的好。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今晚在外面当值的，全部去辛者库净房当差，待朕的旨意再回乾清宫。”
　　如果把乾清宫的差事比作天堂，辛者库净房那就是十八层地狱。
　　刘福腿一软趴在了地上，“……谢，谢万岁爷恩典。奴……”
　　“把嘴闭上，滚出去，今晚就去辛者库当值。”话出口的时候，拿起茶碗掷在了他头上，鲜血顿时额角流了下来。
　　屋内立着的太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纳兰性德站在寒风里，看到连滚带爬出来的太监，瞬间又乐了。哦豁，皇上还可以嘛，不是那么凉薄。
　　很多人都烦这些仗势欺人的太监们，有时候故意为难人，把人挡外面。
　　侍卫们没少看到站在门口挨冻的事。
　　能来到乾清宫门前的，哪个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见到这些小兔崽子们，还要低声下气地跟他们说好话。
　　旁边站的侍卫，悄悄朝纳兰性德比了个“你强”的手势，看他没看到，朝他侧了侧身，小声道：“容若兄以后要小心啊，当心他们给你使绊子。”
　　纳兰性德冲他挤了个眼，低声道：“不怕，明珠大人是我爹。你没见，他们对我爹恭敬的很吗？”
　　过了没多久，他们看到淑妃从殿里走了出来。
　　纳兰性德：又判断错了，看来这位不是心上人。圣心难测啊，琢磨不透。
　　天亮后，又是新的一天。
　　腊月初七这日与以往有些不同，在内务府大臣的指挥下，午门门口，以及白塔寺内两处熬粥地点，均开始生火。
　　六口一米多深的大铜锅内添水，加梗米、绿豆红豆黄豆黑豆扁豆大小豆、小麦、小米、高粱、红枣、核桃仁、花生、莲子、桂圆，还有上等的奶油、羊肉丁，大火煮开，小火熬。
　　小太子还不知道自己明日担负的重任，只是知道午门口在熬粥，明日吃腊八粥。
　　兴奋异常。
　　同他的总管乌里福商量：“让吾去看看，就看一眼。”
　　乌里福哎哟一声，“太子殿下，您还想在乾清宫里住下去吗？”
　　太子：“想。”顿了一下，又说：“吾不看了。”为了更喜欢的事，只能放弃别的事。
　　身为大清国的太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了取舍。
　　承清宫里，佟宝珠召来了太医院医士胡青儿谈话。
　　“京城中有施粥的人家吗？”
　　胡青儿吃着小蜜桔说：“有啊，我叔祖父家，年年施粥。”
　　“去的人多吗？”
　　“多的很，经常因为抢粥打架。有一年，闹腾的太厉害，还把我三伯父挤伤了。还好我家医术好，没落后遗症。”胡青儿叹了口气道，“那就是白粥扔了几样豆子，要是把皇家熬的粥施出去，还不得挤的出人命。”
　　佟宝珠：“……”
　　胡青儿以为贵妃娘娘在深宫里，对外面的事，全不了解。想从她这里打听腊八节的情况呢。兴致勃勃道：“皇家熬的粥，都是给封疆大吏送的。熬好后，封到坛子里，送往各地。看他们带着坛子，一个个的快马出城，也算是腊八节一景。”
　　佟宝珠又开始发愁：万一挤起来了，究竟护着太子呢？还是护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呢？
　　胡青儿笑道：“今儿早上，臣出门的时候，听说白塔寺里也在熬粥。进进出出，都是穿官服的。臣猜测，是不是就是施出去的。娘娘别担心，若是有贵人出面施粥。乞丐流浪汉可疑人员，提前就清理出去了，不会出现挤拥的情况。”
　　施世纶得知内务府的官员在白塔寺熬粥的情况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明日宫里人要在白塔寺前施粥。其中有大阿哥。
　　那他也准备准备。
　　这日，很多人的心里都在欢喜在盼望。但也有人在生气，在害怕。
　　储秀宫里。
　　黄忠哆哆嗦嗦道：“娘娘，辛者库不是人侍的地方。刘福是奴才收的干儿子，他就没吃过苦，在那地儿受不住。娘娘想办法救他出来吧。”
　　淑妃沉着脸道：“你不是大内总管嘛，宫里的太监不都是归你调配？”
　　“话是这么说。怎么调配都是按规矩来的，万岁爷分配的人，奴才无权过问。再说，宫里的下人们各管一方，也是各成一派。奴才的手，伸不到辛者库那边。”
　　昨晚好不容易轮到她侍寝，都到了地方，又让回来了。淑妃也是一脑门子的烦躁。想赶快把这人打发走，好在别处打听打听，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耐烦道：“你是皇上面前的老人了，你去求情啊。皇上不会跟一个小奴才计较，说不定已经忘了昨晚的事儿。”
　　生那么大的气，怎么可能忘。黄忠很急：“万岁爷没说是罚，还说的是奖赏。奴才想求情，可没法求。娘娘，这都是因为您才出的事。您不能撒手不管了。”
　　淑妃怒目：“你们按规矩办事，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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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抱抱 [VIP]
　　为了明日腊八节的事, 各路人马都在忙活。
　　乾清宫里的气氛，却是异常紧张。
　　太监宫女们都提心吊胆，生怕万岁爷再把昨晚的事拿出来问责。
　　康熙刚知道贵妃被挡在外面那会儿，是比较恼火。这帮狗奴才真不懂事, 怎么能让贵妃站外面等呢？
　　这天儿多冷！
　　难怪他总觉得她昨晚哪儿不一样, 现在琢磨出来了, 是脸冻僵了。贵妃本来不经常来乾清宫, 再冻这一回, 以后没当紧的事, 她还会来吗？
　　指不定，她还以为是他指使的。
　　康熙越想越气, 气得他想从床上爬起来，把昨晚在门外当值的狗奴才都杖毙了。
　　他的性格决定了, 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前思后想。又想到，他若真如此，日后提起来，这事是由贵妃引起。
　　不但太皇太后那里不好交待，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心烦气躁地熬到天亮, 照常去上朝；上午照常处理朝政。到了下午，召了内阁和六部尚书挨个谈话，问他们可有被挡在门外的时候。
　　皇上身边的人得罪不得。不管有没有，起初都说没有。
　　康熙说：“昨晚贵妃因为腊八节的事找朕商议，却被挡在门外了半个时辰。你这经常出入乾清宫, 居然一次没被受阻。每次去, 公公们都会及时往里面通传。看来爱卿德高望众, 他们不敢为难。”
　　“……臣, 臣不想因这点小事，给皇上添麻烦。皇上日理万机，让臣多等一会儿也是应该的。”说没有，那就是与殿前太监私交好，可不敢承认这个。
　　康熙挨个问过之后，朝臣们统一口径都说，曾多次在外面等候。
　　竟然有这种事？那还得了？外面的人，能不能见着皇上，要先经过太监这一关了？
　　康熙趁机来了个大整顿。
　　当天就撤了黄忠大总管的职；各职太监挨个清查，原来在乾清宫侍候的三百六十多名太监，撤去了一百多名有可能是别人眼线的人。
　　自腊月初七那天开始，轰轰烈烈的搞到了次年春天，才终于安定下来。
　　这是后话了。
　　黄忠还想着找机会，替自己的干儿子求情呢，没想到自己也遭了秧。万岁爷念在多年的情份上，把他发配到了暖房里，侍弄花草疏菜。
　　梁九功欢喜透了，万岁爷虽然没发话提他做总管，但这是早晚的事。
　　十分庆幸，自己选择了贵妃这边；更是庆幸昨晚闹肚子，万岁爷说不用再去承乾宫时，他请了假，没上值。
　　这一番折腾，前朝后宫，都知道贵妃去乾清宫被挡了。朝臣们为贵妃鸣不平，身为掌管后宫的贵妃，居然这么势弱。
　　佟国维心里想着，这事办的好。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佟佳氏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强。表面上却在垂泪，心疼自家闺女。赚了康熙好一番安慰的话。
　　嫔妃小主们则是酸的不行。一些人暗叹自己看走了眼，还以为皇上冷落了贵妃，看来不是。被挡一回都发这么大的火，这是多重视。
　　同样是皇上的女人，她们呢？连被挡的机会都没有。压根就不敢去乾清宫，就是淑妃，没有传召的时候，也不敢去。
　　淑妃更是气得把帕子都拧烂了，好在黄忠甘愿认罚，没狡辩，也半点没提她的事。
　　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太皇太后保持沉默。明知道康熙会趁机把她的人清理出乾清宫，也只能选择沉默。
　　皇帝说了，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抱怨太监们张狂，目中无人。她还能说什么？只能暗骂黄忠那只老狗，白搭了这么多年的栽培，才半年时间没叮嘱他，就出了事。
　　康熙把一道道的指令，发出去后，心里才痛快敞亮。除了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君王之外，还认为也是个怜香惜玉的好男人，替自己的女人出了气。
　　半下午的时候，吩咐梁九功：“跑一趟慈宁宫，跟苏姑姑说，今晚朕陪太皇太后用晚膳。”
　　皇帝去哪儿用膳，想好好准备，就很麻烦。不准备也行。反正膳食都是安排好的，他在哪儿用膳，司膳太监就提着食盒，往哪个宫里送。
　　太皇太后自从食用了开水白菜之后，几乎每隔两晚，都会点这个菜。这晚本来也有，因为皇帝要来，她特意吩咐苏嬷嬷，这个菜今晚不要。
　　乾清宫里有太皇太后的人，慈宁宫里也有康熙的人。只要不是太皇太后刻意避着人的事，他基本都会知道。
　　对于这个恩重如山的皇祖母，大多时候，他都很无奈。
　　太皇太后是他最敬重的人，就连太子，都不及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重。如果能用他的寿命延续她的寿命，他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十年给她。
　　可是在朝政上，他不想让步。因为她的很多想法，做法都是错的，却又喜欢固执已见。
　　先帝为了摆脱她的控制，废掉了皇后，结果又在她的步步紧逼下，立了另一个博尔吉特氏为后。七位正妃，四个是博尔吉特氏。
　　先帝厌倦了这种，既要和朝臣周旋，又要和额娘周旋的日子。
　　轮到他，太皇太后收敛了许多。可是每遇到重大决策，都会有意见同他相左的朝臣私下里找她，希望她能改变自己的想法。
　　就比如平三藩。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的极力劝阻，说让再等几年，把吴三桂熬死之后，再收三藩的兵权。那时候来个突然袭击，也不至于后来这么被动。还边没出兵呢，那边已经得了消息，举旗反了。紧跟着各地反清势力，一呼而动。
　　她还指责自己，如果没有平三藩这回事，他们就不会反。
　　全国近大半税收，要用来养三藩，他们还嫌不够。一道折子接一道折子的要东西。国库空了，养不起他们了。到了不得不平的时候了。这些话，又不能跟她说。否则，她可能又要提用加税这个法子。到底是女人家，见识短浅，不懂得老百姓才是立国之本。
　　还有后宫的事。先前那十几年，是有皇后，但后宫牢牢地被太皇太后控制着。
　　后来，他不顾太皇太后的反对，立了钮祜禄氏为皇后。想着钮祜禄氏背后的势力大，不会受她的掣肘。又担心钮祜禄氏脱离了掌控，还专门让佟佳氏入宫牵制。
　　就连退路都安排好了。
　　哪里料到钮祜禄氏不是皇后的时候，看似挺强硬，坐到了皇后位置上，反倒畏手畏脚了。太皇太后还没怎么动呢，自己就先趴下了。
　　佟佳氏接管后，他大半年没进后宫，就是想给她适应的时间。他不进后宫，后宫便少了是非。
　　如他所想，前大半年，后宫确实很平静。
　　这现在又要开始。
　　太皇太后总是觉得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能安心朝政，岂不知，反倒让他更费心。
　　康熙的心思浮浮沉沉，进了慈宁宫换上了笑脸。
　　他是真心欢喜。
　　每当他看到太皇太后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仍是个孩子，仍有依靠的人。心里十分安稳熨帖。
　　这种思想很矛盾，一边想独立想摆脱控制，一边又想有个人可以依靠。
　　太皇太后对这个孙儿，也是近似的心情。看不到他的时候，对他有怨意；看到的时候，满心的欢喜。
　　“皇帝今儿在处置奴才？”
　　“哪个嘴碎的又在您面前闲叨了？”康熙佯怒道，“孙儿特意叮嘱他们，不让您知道，省得您操心。几个奴才而已，直接打死也是小事。”
　　太皇太后笑吟吟道：“快过年了，能不办的人，就不办。有什么事都等过了年再说。让别人过个消停年，皇帝也就消停了。”
　　“是。孙儿都听皇祖母的。”康熙乖巧地笑道，“明日腊八，孙儿安排贵妃同太子和大阿哥一起去白塔寺门前施粥，给皇祖母祈福。”
　　没等太皇太后接话，又接着说，“皇祖母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孙儿提前一个月都安排好了。一直没告诉皇祖母，就是怕皇祖母担心，晚上睡不好觉。”
　　太皇太后：“……”深吸了口气，笑道：“皇帝长大了，皇帝办事，哀家放心。谢谢皇帝这份心意。”
　　祖孙二人，虽然各有心思，腊月初七这顿晚膳，仍是如以往康熙在慈宁宫用膳那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用了膳，太皇太后道：“哀家听说，皇帝把阿布鼐家的那丫头给幸了。哀家还想着她年龄小，能多在皇上跟前伺候几年。不过，幸了也好，那丫头是个本份的，不会出什么妖蛾子。”
　　转话又道，“现在皇帝跟前侍候的人有点少，让哀家这里奉茶的春喜过去吧，她跟哀家三四年了，也是个懂事的，手艺又好。”
　　“多谢皇祖母的关怀。皇祖母难得有用着顺手的人，还是留在您身边吧。孙儿再找人补……”
　　太皇太后打断了康熙的话，“哀家是老婆子，没个讲究。让她跟你去吧。”扭头对旁边立着的高个青衣宫女道：“春喜，进前见过皇帝。”
　　又说道：“也是包衣出身，知根知底的。她阿玛在内务府任司库。”哦了一下说，“满人戴佳氏。”
　　跟在康熙旁边的梁九功暗乐：有太皇太后这么一说。这姑娘若是再被万岁爷幸了，塞到后宫里，没人敢称呼汉姓。
　　康熙有点想挠头，终于把那个妥善处置掉，这又来一个。要是再幸，后世人该怎么评论他。
　　一个喜欢睡宫女的皇帝？
　　后宫有家世有模样的嫔妃都睡不过来，朕脑袋有病吗？还去找相貌普通的宫女睡。
　　宫女就没姿色好的，相貌太出色，选宫女时根本不会录用。
　　要单论模样……还是贵妃最耐看，越看越好看。
　　康熙想到这里，眼前浮现出贵妃惊慌的模样。眼睛、鼻子、小嘴巴，每一处都长的正合适。
　　让人忍不住……总想抱抱……还想……
　　康熙想的耳热心跳，从慈宁宫出来，迈入月华门时，他吩咐梁九功：“你去问问贵妃，明日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过了腊八，过了年，时间线会快了。先把人物都布置好。
　　戴佳氏这个姓，注定了她是要入后宫的嘤。生个儿子腿脚有毛病，没错，就是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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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儿子 [VIP]
　　佟宝珠正在试明日要穿的衣服。靛蓝色的束腰长袍, 月白色的腰带，领口、胸前和马蹄袖上是银丝挑花的白梅。
　　没配帽子，头发高高的绾髻，用一枝白玉簪固定, 髻前压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
　　脚踩七寸高改良版的元宝底鞋。
　　长身玉立在东稍间里, 但看装扮, 非男非女, 非满非汉。
　　红云服侍她穿整齐, 后退了四五步从远处观望, 由于额前的头发全部拢了头顶，平展中正的脑门就全部亮出来了, 更显得神气清媚。再加上黑白分明的细长双眸，清媚中又透着亲切。
　　满人统治下, 男人要剃头。女子扮男装外出，通常都戴着帽子。这种髻，只有道姑会束。
　　娘娘束道姑髻，清贵的很呢！比平日里插着花戴的包头髻还好看。
　　……还是娘娘有眼光！
　　佟宝珠如果知道红云把她的发式，称为道姑髻，一定会笑出声。这可是古代美男子的标准装扮, 只不过，她后面没披头发，而全部拢了上去。
　　一来是她的身份是娘娘，妇人头发不能散披；二来，这样显得人干净利落。
　　红云欢喜地说：“奴婢听说, 娘娘三岁半时在庙里抽签, 签文是凤翔九天。娘娘命中注定是……”
　　她把皇后这个词咽了下去, 换了说法, “娘娘就该生活在皇宫里。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进了皇宫就蔫了，那是没有娘娘的命，让强行来的富贵折了寿。皇宫里的气运与娘娘相合，滋养着娘娘。所以娘娘越来越精神。”
　　顿了顿又说：“这要是让夫人看到，她怕是认不出娘娘了。”
　　佟宝珠：“……”不是气运相合，是本宫想的开。不像她们那样，整日里净想着怎么争宠、升位份、要孩子，为家族争光。争不到宠，升不了位份，没有孩子，就发愁伤心。
　　日也愁，夜也伤，心里不清明，精神能好嘛。不是有句话说，叫相由心生。
　　房间内除了她们两个之外，还有素云。
　　素云最喜欢听红云说，娘娘是皇后命这种说法。等娘娘做了皇后，她们就是皇后跟前的大宫女。
　　“红云姐说的是呢，娘娘跟初进宫时换了一个人似的。天生就该享这泼天的富贵。”
　　红云笑嘻嘻地接话：“这叫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两人正说得热闹，冬草进来传话，说是梁九功来了。
　　“让他进来吧。”佟宝珠坐在了塌上。
　　梁九功抱着拂尘，弓着腰，小步进到了东次间。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吉祥。”施了礼后，说：“万岁爷问娘娘明日的事，准备好了没有。”
　　佟宝珠看看身上穿的衣服，又看向梁九功。除了衣服之外，没说让她准备什么啊？
　　太子和大阿哥的衣服，傍晚的时候，已经让他们试穿过了。
　　佟宝珠道：“麻烦梁公公跟皇上说，都准备好了。”
　　康熙听了梁九功回话后，问他：“你知道施粥的规矩吗？”
　　梁九功老实地答道：“奴才蠢笨，奴才不知。”往年宫里又没出去施过粥，没定规矩。
　　康熙：“贵妃知道规矩吗？”
　　梁九功犹豫了片刻后说：“贵妃娘娘天资聪慧，自然是知道的。”
　　康熙：“……”朕都不知道呢，她会知道？
　　太子和大阿哥的衣服，都知道让他提前过目。她的衣服，怎么不让他提前看？只知道要穿男装，连什么颜色都不知。
　　问道：“她明日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梁九功笑道：“准备好了。奴才过去的时候，娘娘穿的就是。真是让奴才开了眼界，宫里的娘娘就是跟寻常人不同。那是天生的尊贵，穿什么衣服都压不着自身的尊贵。”
　　他还没见过贵妃男装的模样呢！
　　着急。
　　康熙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决定，今晚就算了。反正明早就能看到。不耐烦道：“你退下吧。”
　　承乾宫里，佟宝珠压根就没想规矩的事。
　　她换下衣服，泡了热水澡，又喝了安神茶，点了安神香，早早的睡下。
　　由于担心激动得睡不着，安神茶喝的有些多，这一觉睡的很沉，还是容嬷嬷把她叫醒的。
　　洗漱过后，穿上昨日准备好的衣服，容嬷嬷端了一碗小米粥给她。
　　“娘娘先吃点东西垫垫，现在卯时三刻。腊八粥卯时末起锅，辰时才开始送，第一锅供佛；第二锅才送宫里。到这里要辰时中了，娘娘赶不上。奴婢给您放锅里温着，等您回来用。”
　　佟宝珠喝着粥问：“第三锅呢？”
　　“第三锅给王公大臣；第四锅给京城里的官员；第五锅给各地的封疆大吏；第六锅是僧人。”
　　容嬷嬷转话又道，“这是往年的规矩，今年不一样了。娘娘不用担心，礼部和内务府的官员提前有安排，娘娘带着太子和大阿哥到施粥地点站上片刻就行。”
　　佟宝珠：“……”现代有个词叫做秀，就是做做样子。比如说是植树，拿起铲子刨一下，拍个照就成了。
　　这施粥安排的连做秀都不是，算是打个照面。而且每一步都是照时照点安排好的。
　　到了辰时，枣红色的宽大马车停在了承乾宫门口。马车左右两边置的是软座，中间是个小桌几，桌几上摆着四盘点心。
　　角落里放着碳盆。
　　一拉车门，热气扑面而来，估计得有二十四五度。佟宝珠上车时，想把外面的棉披风解了。
　　容嬷嬷低声道：“娘娘穿着吧，省得一会儿下车前，忘了穿。等下车再穿便不好了。”
　　宫里的娘娘在老百姓眼里，是那九重天上的仙女，不吃饭不入厕衣服自动长在身上。
　　佟宝珠没再坚持解披风，低腰进了车厢。
　　大阿哥穿的是前两天准备好的汉服，胸口的祥云纹用金丝勾边，转身晃动间，金波流彩。
　　佟宝珠暗叹自己的眼光，一点小小的改动，整件衣服都不一样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惠嫔只是接到通知，让大阿哥穿戴后在门口等，并知道是干什么去的。看到佟宝珠来接，又看到她这奇装异服，十分意外。
　　佟宝珠笑道：“本宫带大阿哥和太子去宫外施粥，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大阿哥一听说是出宫，没等别人抱他，自己踩着脚踏上了车。
　　“佟额娘，赶快出发啦，再不出发赶不上了。”坐在塌上后，笑眯着眼对惠嫔说，“额娘，别忘了给儿子留八宝粥哦。”
　　惠嫔怔怔地望着佟宝珠道：“娘娘这样的装扮真好看。”她什么时候也能出宫，也能随心的打扮一回。
　　太子穿的跟个福娃娃似的，绛红底金福字的云锦旗服，外套金黄色云锦棉褂，头上戴红黄相间的八角棉帽。前额原来缀宝石的地方，换成了金黄色的“福”字。
　　外面披黄色云锦面，白豹毛里衬，带兜帽的小披风。
　　太子还没出过宫，曾去过离宫外最近的地方，是紫禁城东南方向的角楼。站在楼上，用千里镜观望过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路上来往的行人。
　　宫外对他来说，是个极为神秘的地方。要出宫啦，还是同大哥和佟额娘一起。兴奋得茶水都没心思喝，穿戴整齐后，就站在门口张望。
　　“乌里福，我们去月华门等吧？佟额娘和大哥从长春宫过来，要从月华门进。”
　　“哎哟，太子殿下，您还是在这里等吧。外面冷的很，万一着了凉，就出不了宫了。”
　　这吓唬的话，非常管用。
　　小太子闭上了嘴，老实地站原地，踮着脚张望。
　　望眼欲穿。
　　康熙原计划的是尽早结束朝会，下朝去弘德殿送太子上马车，然后谆谆地对两个儿子和贵妃叮嘱一番。
　　早朝上兵部尚书上奏了一件喜讯。在家丁忧的李光地组织族人，伙同泉州的三千多名驻军击破了刘国轩一万人的攻击，并劫了对方的粮草。
　　刘国轩是郑经手下的三大将之一。
　　这场战役虽然不是很大，却有着重大意义，至少可以拖着郑经先头部队三个月的进攻。
　　这三个月，最关键。别处的战事刚刚开始，三个月内战局就能明朗。到那时候，从别处抽兵支援泉州。郑经不攻自退。
　　康熙大为高兴，让兵部安排人从南城门入，高喊南方大捷入城。让城里的老百姓知道，外面打胜仗了。
　　节日里，需要有喜事，接着户部和工部也报了各自领域的喜讯。
　　这么一耽搁，康熙回到乾清宫时，佟宝珠他们坐的马车，刚刚从日精门驰出内宫。
　　佟宝珠望着并排坐在面前的两个小人儿。虽然一个是旗服，一个汉服。但大阿哥的上装和太子的下衣袍，用的同是绛红色。搭眼一看，就是一家人。
　　这两个糯米团子似的小男孩，都乖巧地管她叫额娘，都在她面前自称儿子。
　　佟宝珠内心的欢喜，真是可以用喜不自胜来形容。
　　同时，忍不住想伸手摸摸。给这个扶扶帽子，给那个整整衣领。
　　还是古代好啊！自己不生都能当妈。
　　这要是在现代，最多当个干妈。和佟额娘这个身份相比，可是差的太远了。
　　等以后当了皇后，就是名言正顺的嫡母，他们都在自己的名下。每日都会跟自己请安，将来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带着媳妇和孩子们跟自己请安。
　　内心欢喜的小火苗里，又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
　　谁都不能阻止本宫坐上皇后的宝座，为了孩子们，本宫也得当皇后。不但要当皇后，还要尽可能早的当上皇后。
　　谁跟我争，或是阻止我，我就跟她斗。昨晚还在腹诽别人的争宠之心呢，此时自己的争宠之心，比她们更盛。
　　当上皇后，就不会再出现被挡在乾清宫门外的情形了。当上皇后，让这帮孩子，在她的教养下，健康成长，儿孙满堂。
　　“大阿哥，你知道今天让你出宫做什么的吗？”佟宝珠笑问。
　　别看大阿哥才六岁，心眼多的很。
　　为了以后还能出宫。他看着佟宝珠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回佟额娘的话，儿子是保护太子弟弟和佟额娘的。”眨了两下眼睛，又说：“佟额娘让儿子做什么，儿子就做什么。”
　　一个好看得跟个姑娘似的小男孩，信誓旦旦地说保护她。
　　佟宝珠更乐了。
　　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大阿哥真懂事，说的对。”看了眼欢喜得合不拢嘴的小太子，然后笑吟吟道：“今日是腊八节，我们是去白塔寺前施粥。那里有很多人。除了施粥之外，你这个未来的大将军，要保护好你太子弟弟，莫要让别人碰到他。”
　　这是佟宝珠想了很长时间的法子，要让他们两个时刻在一起。万一遇到危险，不用考虑谁近谁远的问题了。
　　“佟额娘放心，儿子会保护好太子弟弟。”大阿哥朗声道。往小太子跟前挪了一点，扭着头说：“太子弟弟，莫怕。有大哥护着你呢！大哥以前经常去街上玩儿，地方熟的很。”
　　太子的眼神又亮了几分，弯了弯嘴角小声道：“保成谢谢大哥。”
　　小孩子最喜欢充大人。大阿哥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太子弟弟是太子，不能把名字报出来。也不用说谢谢，”看着弟弟这么欢喜，他心里更加欢喜，接着又说，“大哥高兴保护太子弟弟。”
　　小太子想到佟额娘曾对他说的那些打虎亲兄弟的话，扭头看着大阿哥，笑呵呵道：“弟弟会待大哥好，弟弟有的东西都是大哥的。”
　　马车内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乾清宫里的管事芳华姑姑，她看到这两个小兄弟你敬我爱的情形，不禁暗中感慨，谁说皇家无真情，这两兄弟虽然没在一处长大。血脉亲到底是不一样的，看看这相处的多好。
　　再看看贵妃，同他们是真的亲。这种发自内心的亲切劲，是装不出来的。
　　马车走的很稳，一路平坦的御道出宫，桌几上放的盘子，位置一点没动。
　　大阿哥扭来扭去的四处看，然后问：“佟额娘，儿子能看看外面吗？”
　　她也想往外看啊！但上车的时候，芳华姑姑交待了，路上不能开窗。
　　“一开窗，寒气就灌进来了。”佟宝珠笑道，“你和太子弟弟没穿披风，会受凉。用不多久，就到地儿了。到时候看个够。”太子上车的时候，佟宝珠把两个孩子的披风都解了。车厢里暖和，要是出汗，下车猛的冷，容易着凉。
　　大阿哥也不再坚持，对小太子说：“还想着让太子弟弟看看外面，那就等下车再看了。”
　　小太子咧着嘴点头。太高兴了，嘴都合不拢了。
　　两个孩子相差不足两岁，大阿哥这个大哥当得有模有样。太子弟弟乖巧可爱的紧。
　　宫里人出来施粥，是想让老百姓看到皇家的仁德爱民。如果能让他们看到皇家人的深厚情意，那就更好了。
　　现代领导人不就是这样嘛，喜欢在公众面前秀恩爱。
　　佟宝珠笑道：“大阿哥，待会儿车停了，你先下马车，等你站到地上，再扶你太子弟弟下车。帮弟弟把披风系上。”又问道，“你会系披风吗？”
　　大阿哥摇摇头。
　　“现在学，我来教你。”佟宝珠拿起叠放在塌上的黄色披风，“做的好，满城的老百姓都会夸赞大阿哥懂事。”
　　太子仰着小脸问：“佟额娘，儿子做什么？”
　　佟宝珠摸了一下他的脸蛋，笑道：“到了施粥地点，你先看别人是怎么盛粥的。到时候，我把勺子递给你，你也照着样子做。你年龄小，力气小，别人用一只手，你用两手。”
　　提前安排是下人们的安排。等我们到了地方，我们是主子，一切由我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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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孩子 [VIP]
　　传说古代有名懒汉, 到了腊月初八这日，实在没吃的了，搜寻米缸面袋，家里的坛坛罐罐, 把所有能吃的东西扫在一起, 熬了一锅粥。
　　还以为吃了这顿, 就只能躺着等饿死。十分后悔以前的懒惰行径。岂料在村里人的接济之下, 渡过了这个年。
　　从此以后, 勤劳肯干, 渐渐过上了好日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儿孙还做了大官。
　　为了感恩接济他的乡亲，也为了铭记不可懒惰。每逢腊月初八这日, 把家里能吃的东西每一样拿出来一点，熬成一锅粥，自己吃，也分给别人吃。
　　腊八熬粥，渐渐在当地形成了风俗，这个风俗又扩展到了各地。
　　这年的腊八节, 风和日丽。
　　白塔寺门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了六口大铜锅，身着灰色僧服的佛家子弟，手握大铜勺在锅内轻搅着。
　　锅里浓稠的八宝粥，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泡泡，白烟缭绕, 香味四溢。
　　身后不远处是高高的白塔, 白塔顶上悬挂的三十六个小铜钟, 在微风里,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合着塔内嗡嗡轰轰的诵经声，让人心中油然升腾起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和欢愉。
　　这种国泰民安的情景，让纳兰性德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作一首诗送给宫里的朋友。
　　可是不行啊！他是侍卫，他今天的任务是混在人群里，观察可疑人员，保护大阿哥和太子。
　　皇上安排的很妙，把城内的安全交给了佟佳氏、赫舍里氏和叶赫那拉氏。分别是贵妃的娘家、太子舅家和大阿哥舅家。
　　这三个家族将来能否更加兴旺，就指望贵妃、太子和大阿哥了。会不上心么？比自己亲生儿子的安危都上心。
　　惠嫔和纳兰性德同属一个曾祖父，要说关系有点远。但因为有皇长子，他阿玛明珠大人就把关系拉的很近。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大阿哥是皇位第二继承人。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阿玛特意叮嘱他：“万一有事，保护大阿哥为先。”末了，又补充一句：“拼上命也要护大阿哥周全。”
　　有事？能有什么事？
　　纳兰性德看看西边拿着碗排起的三排长队，从眼神站姿里分辨，里面近半是由侍卫扮的。真有七八个刺客来，踩也能把他们踩死。
　　纳兰性德在宫里是御前一等侍卫，出了宫是京城第一才子和明珠大人的长子，很多人都认识他。他不用穿布衣假扮老百姓，仍是寻常的装束。
　　因为不时有来往人认出他，停下来同他寒暄，他只得站在了门口的一棵大槐树背后。这鬼鬼祟祟的行为，让某些不认得他的侍卫们，把他当成了目标防备。
　　他盼着时间过得快点，早点结束这份傻呵呵的差事。然后也讨碗粥，去寺里寻间雅室，一边吃粥一边琢磨首诗。
　　纳兰性德掏出怀表看了看，差十分不到七点。
　　还有十分钟。
　　手压在刀柄上，转身朝向东边。不多时，一辆两匹白马拉的红木马车，沐浴着清晨微暖的阳光，远远地朝这边驰来。
　　车上没有四品以上官员带的开路银铃。单从外表看，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出行。
　　他知道，这里面坐的可是大清的半壁江山。后宫之首、储君和皇长子。
　　但是排队等粥的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年皇上派人在白塔寺门前煮粥，粥是分给老百姓的。
　　他们来讨碗香粥吃。
　　俗语说：“大锅饭小锅菜。”意思是大锅煮出来的粥香。这几锅粥从昨天就开始煮了，里面不但有五谷豆子，肉丁奶油，据说还有延年益寿的药汤。
　　香味儿勾得口水直冒。
　　他们从昨天就开始早早的排队，一家人轮替班排，跟等唐僧肉差不多。终于要开锅了，十分兴奋。
　　红木马车渐行渐近的时候，有的人只顾盯锅里的粥呢，并没有及时发现。还是听到有人惊呼了一声：“这是谁家孩子啊？真他娘的会生，生得这么可爱伶俐。”这一声，令大家齐齐地抬头四处望，最后视线落在了红木马车跟前。
　　汉服蓝风氅的小男孩先是从马车里探出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回身对车里说了句什么话，然后转过身，踩着车夫摆好的踩踏下了马车。
　　马车里又探出一个戴黄红相间帽子的小脑袋，冲着刚下到地上的小男孩喊：“大哥，你等等我。”
　　汉服小男孩转身走到车门口，伸高了手臂，“弟弟下车要小心，踩稳了再往下走，来扶住我。”
　　众人这时候才发现，个子稍矮的小男孩穿的是黄色旗服。
　　汉服男孩扶着旗服男孩下车后，看着他，问：“弟弟，你外面的衣服呢？”
　　旗服男孩转身看向车内。
　　车内伸出一只雪白的小手，递出件明黄色的披风。
　　“谢谢佟额娘。”
　　汉服男孩欢喜地接下，抖开了，给旗服小男孩披上，认真系上领带之后，整理背后的帽子。
　　“弟弟要是冷，就把帽子戴头上。”
　　“嗯嗯。”
　　旗服小男孩点点头，接着扭脸去看冒着热气的几锅粥，又去看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的众人，咧嘴一笑，像个福娃娃似的一团欢喜。
　　人群里有人“哎哟”了一声：“这是哥俩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生出这么好的崽。十八年后，妥妥的状元郎！”
　　有人说：“那小的是黄衣服，不会是太子爷吧？”
　　有人大笑：“怎么可能。太子爷出行还不得提前净水泼街，左右清道，再来三千侍卫开路，三千侍卫跟着。你当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想什么时候出门，抬抬腿就走。”
　　纳兰性德再次感叹皇上安排的妙，让装作是偶然路过这个法子，真是绝了。待会儿他们知道是太子爷之后，还会以为太子爷经常出宫呢。
　　京城内得是有多安全，贵妃和太子才会经常微服出行。
　　什么白莲教，红莲教，反清复明，在皇上眼里就跟小蚂蚁一样不足为惧。
　　纳兰性德正纳闷怎么没见贵妃娘娘呢，两个小男孩并排站在车门边，扭着头看向车内。
　　一位身披靛蓝风衣的男装女子，低身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诗：“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是句和眼前的人和景物完全不搭边的诗，可就是想到了这句。因为有着同样的大气，同样的从容潇洒。出现的时候，同样的令周围的景色瞬间暗淡。
　　这就是天家之气！女子清雅高贵，俯视众生；小孩子兄谦弟恭，聪慧懂事。
　　汉服男孩提醒：“佟额娘下车小心。”
　　旗服男孩关心：“外面冷，佟额娘您带着暖手炉。”
　　女子笑道：“你们不是说要来施粥吗，怎么不过去？”
　　两个小男孩齐声道：“等佟额娘一起。”
　　僧人身后站的六名内务府官员有点懵，这六个人中有两名不认得太子爷，但都认得太子的服饰。
　　尤其是副总管葛禄，从马车上下来的大小三个人，他都认得。大阿哥在他家生活了将近六年呢，穿啥衣服，都能认得出来。
　　按着原来的约定，是车里的嬷嬷先下来，走过来跟僧人说，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和大阿哥来了。
　　僧人再禀告他们。
　　他们把寺里的三十多名官员，都叫过来拜见，同时维持秩序，以防有人为了看娘娘和太子一拥而来。
　　接下来娘娘和太子，以及大阿哥下车。
　　太子宣布开始施粥。
　　等盛出来一碗，敬天地，敬佛祖，为太皇太后祈福，然后他们就登车离去。
　　这是他们商议多次制定的流程。既让大家知道他们的身份，知道贵妃和太子来施过粥，又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这不按流程来是怎么回事？
　　六个人相互看，最后目光落在葛禄身上。他是内务府副总管，在这里他的官最大，听他的。
　　葛禄看不远处的纳兰性德站着没动，犹豫了一番后，决定等等看。
　　万一是皇上重新安排了呢？不让暴露身份呢？
　　他这一打乱，不是等着受罚嘛。
　　何况大阿哥今日表现得这么懂事，皇上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这都是他六年以来，没日没夜，精心照顾的功劳啊！回头肯定得重赏。
　　太子牵着佟宝珠的左手，大阿哥牵着太子的左手。大小三人一起来到大铜锅前。太子问：“大师父，什么时候开始施粥呀？”
　　僧人们看向六位穿官服的人。
　　葛禄慌忙站出来，弓着腰，笑吟吟道：“小爷，咱现在就开始。”
　　佟宝珠也懵，怎么没人认出他们？这葛禄还装着不认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难道规矩改了？不让暴露身份了？
　　周围都是人，也没法问。
　　葛禄这一声“小爷”把大阿哥拉回了在宫外生活的那段自由时间，立马趾高气扬地说：“那就赶紧开始吧，还等什么啊？大伙儿都等着吃呢。”
　　人群里本来有人怀疑旗服男孩是太子的，此时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内务府的人，都不认得他们。那肯定就不是。
　　有人低笑道：“官府的人都是势利眼！看到好人家，也是点头哈腰的拍马屁。”
　　有人问：“他们会是什么人家？”
　　有人接话：“看这做派，肯定是累世出高官的书香门第。没有三五世的熏陶，不会有这种长在骨子里的文雅高贵。没看到嘛，那个大的，穿的是汉服。”
　　有人问：“是不是王家人？王大人是内阁大臣，他祖父是前朝首辅，父亲是前朝状元。祖孙三代都是大官。”
　　有人说：“不是。王家的孩子都大了，没这么小的。没听到他们说话嘛，称呼的额娘，这是满人的叫法。”
　　有人小声道：“除了王家，京城里没这么气派的人家了。满人粗野的很，就知道骑马射箭拉大弓，生不出来这样懂事乖巧的孩子。至于叫额娘，说不准是汉人娶了满人的媳妇。”
　　有人说：“你说的对！叫的是佟额娘，应该是嫡母，不是亲儿子。小娘子最多不过二十，那个大的，最少有六岁了吧。”
　　有人接话：“我给你赌三个肉包子，绝对是亲生。你没瞪大眼睛看看，三个人长的多像。”
　　有人问：“刚叫的是佟额娘，不会是佟佳氏吧？你们知道佟佳氏这么大的姑娘都嫁到谁家了？”
　　纳兰性德看着被热烈议论的三个人，心想，还别说，真的很像。说不出来哪像，就是觉得像。
　　琢磨了片刻后，想到了，可能是衣服的原因。街上来往的人，大部分都是灰扑扑的，他们的衣服鲜亮。还有颜色问题，贵妃的衣服与大阿哥的下摆同色；大阿哥的上衫与太子的下摆同色。
　　搭眼一看，可不就是很像。
　　此时，人群里议论到了佟佳氏的嫡长女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有人惊呼：“难怪是贵妃和太子爷？”
　　有人小声说：“不可能。小的要是太子爷，大的应该是大阿哥。皇家人为了争权夺利，都是勾心斗角，相互算计，贵妃、太子和大阿哥不可能如此亲密。这明明就是一家人。”
　　这帮不怕死的草民，周围可都是皇上的耳目，这么私议皇家的事，是杀头的罪。
　　纳兰性德凑过去，打了岔：“他们是王大人的学生。”
　　方才提到王家人的那名中年人，笑道：“我就说嘛，也就是有着一千多年传承的江南王氏能教出这么懂事的学生。”
　　有人看纳兰性德仪容不凡，又认得母子三人，不敢再多说话。赶紧转移了话题：“别胡叭叭了，粥已经盛出来了。”
　　粥锅后面，已经换上了六名官员。
　　小太子双手捧着粥碗，举到额头位置，朝着白塔的方向，奶声奶气道：“一敬天地；二敬佛祖；三祝太皇太后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四祝大清皇帝心想事成，诸事顺遂；五祝国泰民安，百姓安宁；六祝五谷丰登，六牲兴旺。”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没错，这就咱们的太子爷！一般人不会想到为老百姓祈福，还说牲畜兴旺，五谷丰登的话。”随着他这一声，后面的人都想离近些，瞅瞅太子爷长得什么模样。哪里还有心思排队，朝着粥锅的位置一拥而上。紧接着各种叫喊混成了一团。
　　“太子爷，赶快施粥啦！”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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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规矩 [VIP]
　　也就是在一瞬间。
　　六口大锅, 连同僧人、官员和宫里的三名贵人，被蜂拥而至的人团团包围了。呼天喊地的叫着太子的称号，像是要把他分吃了似的。
　　整日被太监宫女小心伺候的太子，哪里见过这种热狂不讲规矩的场面。吓得他心惊肉跳, 不由自主地往佟宝珠的身边靠, 同时紧咬着牙, 握着小拳头, 极力保持镇定。
　　佟宝珠想把惊恐的小太子搂在怀里安抚。想到被众人盯着, 不能失仪, 不能让别人知道太子在害怕，只得作罢。弯下腰对他笑道：“保成不要怕, 大家都会保护你，你不会有事。”往他身后站了站, 贴近了一些。
　　大阿哥是在宫外长大的，以前没少往街上跑，热闹场面见过不少。何况，心狠手辣的葛禄在旁边，他可是杀过狼猎过虎的人。
　　大阿哥一点都没害怕，相反看到这么热闹, 还有点兴奋。伸长了脖子四处看。
　　寺院里随时候命的三十多名官员，对外说是内务府负责煮粥施粥的普通官员，其实是从禁军里选出来好手。一看外面的局面乱了，没等葛禄的指令，便飞奔而来。
　　同时飞奔过来的, 还有纳兰性德。他站在太子前面, 打着手势, 大声道：“后退, 后退，大家都回到原来的地方。有伤着太子殿下者，是杀无赦，诛九族的罪。别连累着家人啊！”
　　大阿哥这才知道，他们会伤着太子。他是未来的大将军，今天出来，是让他保护弟弟的，差点把这件大事儿给忘了。
　　大阿哥双手推开挡在他面前葛禄和另一名官员，伸着头急声道：“都滚远点，别碰到我太子弟弟。”
　　在皇子面前，多大的官都是奴才。
　　葛禄不敢出手拉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推拦挤上来的人：“都去排队，开始施粥了，别挤啊，每人都有份。”
　　就在这时，大阿哥“噌”的抽出了纳兰性德腰间的刀，双手攥着刀柄，绷着小脸，大喊道：“谁再往这边挤，小爷砍谁了啊。”
　　国泰民安的京城，官员的武器都在暗中藏着，不是遇到刺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老百姓见刃见血。
　　纳兰性德比较特殊，他的刀是天天带。同他相熟的，都道是个装饰，文人喜欢表现出文武双全嘛。
　　岂不知这是真正的利刃，精钢打造的刀身，双开血槽，在清晨的阳光下，透着森森的寒意。
　　刀尖指向的地方，人群开始慢慢后退。
　　面对大阿哥的胡闹，葛禄习惯性的“哎哟”了一声，急声道：“我类个小爷啊，你可别胡来，他们没恶意。就是想离太子爷近些。他们这不是没见过贵人嘛。”
　　人群里立马有人应和：“对对对，咱们就是想跟太子爷说句话，拜见太子爷。”
　　大阿哥回头了看眼脸色苍白的小太子，气哼哼道：“你们吓着我太子弟弟了。”
　　说着话，举刀使力砍向了锅沿，随着“铮”的一声响，铜锅裂了缺，“小爷我真会砍人的啊。”小爷可是三岁就敢拿菜刀剁兔子头的人，人头跟兔子头差不多，就是大了点。再不听话，小爷真敢砍。
　　“都去排队，我们重新去排队。”混在人群里的侍卫们，连拉带推，把旁边的人往远处带。
　　方才议论孩子可爱乖巧的人，傻了眼。这哪里乖了，这就是个小霸王。满人啊！穿着汉服，也掩盖不了野蛮的本性。就想离近点，看看你们，就动刀子。不让看就不看呗，俺们是来讨粥喝的。
　　要说大阿哥身边有那么多人呢，在他拿上刀的那一刻，就能夺下来。但离他最近的是纳兰性德和葛禄，他们两个还没出手，别人更是不出手。
　　葛禄照顾大阿哥本人，防着别人伤着他。想着刀的事，交给纳兰性德拿下，毕竟那是御赐的宝刀，别人摸也不妥。
　　纳兰性德想的是，让众人看看皇子的彪悍也好，就由他去了。反正自己眼疾手快，他真砍人，在砍人时夺过来也不迟。如果不是由他，他根本拿不到刀。
　　就这么着，让大阿哥拿着杀人的利器，耀武扬威了一番。
　　普通老百姓，都是有家有口的，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身着官服的人指挥着，便衣侍卫暗中收拢着，队伍又重新排了起来。很快便恢复了秩序。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胆小怕事的普通百姓。有些人，会为了一口馒头拼了命的去挣抢。
　　此时这些人都在城外。
　　五日之前，官府就开始一一清理他们。
　　昨日出来的那批人，得了准确消息，白塔寺门前要施粥，六口大铜锅同时开煮，里面什么好吃的都有。不但有五谷，还有肉。那个香啊，隔两条街，都能闻到。
　　听的人，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的五谷香和肉香。
　　以前，这些乞丐流浪汉们，也吃过别人施的粥，都是白粥，还稀得能看见人影儿。听说这粥稠的扎筷子不倒。
　　施粥施粥，不就是给他们这些没饭吃的人吃的吗？有百年不遇的好事，还把他们赶出城了。越想越冒火。
　　最后聚在一堆想办法。商议了半个晚上，最终讨论出来的法子是，等清晨一开城门，就一起往城里冲。皇帝佬儿爱装好人，反正不敢对他们动武。
　　结果呢，今日压根就没开城门！
　　有位年纪大的人不慌不忙道：“南边在打仗。军情似火，刻不容缓，有军报过来，就会开城门。到时候大家跟着冲进去，冲进去就往白塔寺的方向跑。
　　没等到军报来呢，城门就开了。
　　早朝上，皇上不是说了么，让驿兵出城，高喊着南方大捷重新入城。
　　两三百名乞丐拼了命的一涌而进，守城门兵士们根本挡不住。大声喊：“快通知校尉调兵截人呐！”
　　老乞丐能想到的事，经常在乞丐堆里混的有心人，自然也能想得到。
　　施世纶远远的看到佟宝珠从马车里下来，就叫了上他提前准备好二十来个人，去了南城门通往白塔寺的路上拦。
　　这些人是他来京城这些年，在乞丐堆里挑出来的，管他们饭吃，教他们武艺。为将来某天南下报仇准备的。
　　官员不好拦这些无头苍蝇乱冲乱撞的人，他们能拦得住。基本上都是熟人啊！一起抢过馒头吃，一起抢过破庙睡。而且跟大家抢的时候，就没输过。
　　此时的白塔寺前，井然有序，一个挨一个的拿着碗等粥。佟宝珠盛了三碗后，把勺子递给了小太子。
　　正轮到跟前的是位老妇人，紧张地说：“太子殿下，给草民多舀点好吗？”
　　小太子笑：“您把碗拿稳了。”哪里人家拿不稳，是他激动得勺子拿不稳。今日见了这么多新奇的事，还亲手给别人盛饭。心里乐开了花。
　　旁边那一锅，大阿哥站在板凳上忙得不亦乐乎。曾拿过砍刀的手，拿勺子也一样的有力气。盛了三碗后，握着勺子不丢，非要继续。
　　葛禄不敢强管，只得由他。
　　太子懂规矩，盛了三碗后，虽然心中不舍，还是自觉的把勺子递给旁边的官员。后面那个拿碗的小伙子祈求道：“太子殿下，您也给草民盛吧，草民求您了。”
　　太子用祈求的眼神看到佟宝珠。
　　小伙子立马说：“贵妃娘娘，草民求您了。您看，前面的人都是太子殿下盛的，轮到草民了不给盛了。”
　　有一个人求，就有第二个人求。没完没了，那怎么行。
　　纳兰性德抢在佟宝珠说话之前，拿起了勺子，厚着脸皮道：“本官是御前一等侍卫，京城第一才子纳兰性德。也就是传说中的容若公子。本官来给你盛。”
　　小伙子心里不乐意，但也不好拒绝。只好低声道：“谢谢纳兰大人。”
　　后面的人没轮到贵妃娘娘、太子殿下亲手盛的粥，想着能得容若公子盛的粥也不错。
　　有些人虽然不知道容若公子是谁，京城第一才子这个名头听着也怪响亮。也算没白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反正这趟是为了吃粥。有贵人掌勺，那算是添头白送的好事。
　　众人都喜气洋洋。
　　就在这时候，一群破衣烂衫的人，雄纠纠气昂昂的来了。
　　这些人可不好控制。
　　纳兰性德最先反应过来，勺子往锅里一扔。转身单膝跪地道：“臣请贵娘娘娘，太子殿下回宫。”
　　有人立马喊：“不行不行，太子殿下不亲自施粥，站在旁边，让草民多观望一会儿也行。看到太子殿下，草民浑身都是劲。狠不得南下活捉吴三桂那只老贼，拿来给太子殿下玩儿。”
　　有人喊：“容若公子，你不让太子亲自施粥，你不能走，你得亲自给大伙盛粥。”
　　葛禄也看到那些乞丐们了，吩咐旁边穿官服的人：“快去把他们都挡住。”接着对大阿哥说，“大阿哥请您移步寺内，在寺里上马车。”这些人一过来，那就是疯抢，场面不好控制。
　　佟宝珠道：“纳兰大人，您看，是有人带他们来的。他们若是不闹事，也分些粥他们吃。”接着又道，“您在这里施粥吧，本宫带太子和大阿哥回宫。”
　　康熙十七的腊八节，对于纳兰性德来说，是个极为特别的日子。
　　后来，他对康熙禀报这半日发生了什么事时，问道：“皇上您知道一锅粥能盛多少碗吗？”
　　康熙不回答。
　　他说：“臣估算一锅粥能盛九百碗，臣为了大家都能分到，每人盛了大半碗。一共盛了一千两百多碗。吃到粥的人，不管是乞丐，还是老百姓，人人都感恩万岁爷。说看到太子的模样，就知道大清盛世就要来了。”
　　康熙道：“按一千碗算，六锅粥就是六千碗。今日去的人最多有三千人。”
　　纳兰性德：“……”
　　康熙：“朕不在场都知道，有人去了不止一次。你要是盛满，就不用再给他们盛第二碗。”
　　纳兰性德：“……”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太累了，一时间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再后来，他又问：“皇上，您知道看到一个人有‘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康熙反问：“诸葛亮再世？”
　　纳兰性德：“是贵妃娘娘出现在街道上。”
　　康熙收了笑容：“你的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佟宝珠把大阿哥送到长春宫的时候，是辰时末。
　　一来一回还不到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的跌宕起伏，比她穿越过来这大半年所经历的事，加起来还要激烈。回到承乾宫，坐在塌上久久的不能平静。
　　白塔寺她以前是去过的，又叫妙应寺，在京城西区。她以前还去里面拜过佛。用望远镜数过塔顶的小铜钟，究竟是不是三十六个。
　　跨越三百年，再次靠近白塔寺，慌张得也没仔细聆听铜钟的声音。就连寺院都没进。能进去多好啊！进去拜拜佛，对佛祖说说心里话。问问佛祖，为什么让她来到这里？
　　佛家有云：所有的果，都是有因；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照这样来说，她来这里，也有因。这个因，究竟是什么呢？
　　太子回到弘德殿，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静。除了看到很多新奇的事物之外，他最大的收获是，感受到了身上的责任。切身体会到了，他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他是太子，是万民敬仰的储君，是将来的一国之君。
　　换下衣服，没有歇息，就坐在书桌前描红练字。
　　将近中午，康熙下旨，赏了葛禄一棵据说价值万金的珊瑚树，夸赞他对大阿哥教导的好。
　　下旨让乾清门内东侧的上书房辟出来，供皇子们读书用。皇子们六岁后，可以跟随太子一起学习。并着手广选侍读老师和授课老师。
　　旨意颁布下去，最高兴的人，要数纳兰性德的阿玛纳兰明珠了。太子两岁就请了江南王氏的王掞教学问，大阿哥将近六周岁了，还没老师呢。
　　这样以来，在学习方面，大阿哥和太子是一样的。这将意味着，大阿哥和太子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
　　同时也表明了，大阿哥很得皇上的喜欢。
　　大阿哥在宫外是个什么样子，纳兰明珠清楚的很，他堂侄女惠嫔是个什么性格，他也清楚的很。
　　于是找了机会跟大阿哥聊天，仔细的寻问了当日的情况，知道了，原来大阿哥是得了贵妃娘娘的教导。
　　这才意识到，在宫中有贵妃帮衬多么的重要。又制订了新的方案，要把佟佳氏拉到自己这边来。
　　纳兰明珠能知道的事，康熙不但知道，知道的还比他清楚很多。就连那帮乞丐是被施世纶拦着的事也知道。
　　但他装着不知。
　　腊八节这天，康熙赏了很多人，也表扬了很多人。对施世纶一个字没提。也没赏贵妃，甚至一句赞赏的话都没有。
　　晚上翻牌子的时候，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今儿是节日，要去贵妃那里。贵妃是后宫之首，以前初一十五没去，就不说了，过节是要去的。否则，朕就彻底坏了规矩。
　　朕其实是不想去的，只是不想坏规矩。

49.准备 [VIP]
　　康熙对敬事房太监叫了“去”, 缓步到了西暖阁之后，让梁九功去承乾宫传他的口谕，告诉贵妃，今晚他会去承乾宫。
　　口谕是皇上说什么, 传口谕的奴才, 原话说给听谕者。
　　原话是说：“朕待会儿去承乾宫。”
　　佟宝珠琢磨了半天, 也没琢磨出来是什么意思。是找她谈事, 说完就走呢？还是要留宿呢？
　　若是找她说事, 这么郑重地派人传口谕, 她也要郑重起来。提前备茶，备果点, 把西稍间里熏香，把他坐的位置烘热, 铺上特备的坐垫。
　　坐垫是块月白色绣祥云纹水绸缎的棉垫。
　　他之前来承乾宫，大部分都是突然而至，来不及预备。准备了一年多的坐垫，他还没坐过。要是留宿，就不用准备这些了。需要把卧室熏香，把床单被褥换成新的, 还要把洗澡水备足。
　　容嬷嬷也确定不了康熙是什么意思，建议娘娘按议事准备。这样能彰显出娘娘的矜持和心思单纯，万一万岁爷没留宿的意思，也不至于太尴尬。
　　她说的很含蓄，用的不是尴尬这个词。
　　“尴尬”是佟宝珠想的情景。
　　人家是站上片刻就走, 或是来找你议事, 你却满脑子想睡人家, 甚至连怎么睡都准备好了。
　　人家说完话, 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这自作多情，不是尴尬么。你还是姑娘！
　　佟宝珠想到皇后这个目标，和自己的计划，最后决定，还是按留宿准备：“皇上好不容易来一趟，本宫说什么都要把他留下。”
　　不但把床单被褥换成了粉色，床帐也换成了粉色，熏的是荷花清水香。
　　清香里带着丝丝微甜。
　　佟宝珠坐在床沿，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
　　除了男人不大满意，别的都十分满意。
　　不不，男人也满意。
　　如果让她给康熙打分的话，外表可以打九点九分；性格打八分；事业打十分；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打八分；人品打五分。
　　平均下来是超过八分。
　　在现代，综合分数七分以上，是经济适用男；八分是优质男。大部分人能找到一个经济适用男结婚，已经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了。
　　优质男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她穿越百年，竟然找到了一个优质男，是多么幸运的事啊！可是脑袋就是不听使唤，人品那一栏总是一个大写的零。
　　好吧，就按零分算，平均下来也有七分了。经济适用男，凑合着通过。
　　转念又想，自己的审美真是下降了，外表居然给康熙打九点九，要是放到以前，撑死了八分。
　　还有性格，能得六分就不错了；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这一项，她根本就不了解。
　　只有事业这十分是实实在在的。放到现代来说，是不用怕破产又没有兄弟争家产的超级大总裁，而且没有父母这两座大山压着。太皇太后偶尔管事，管的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摇不了他大总裁的权威。
　　可是用这一项高分，去拉动三项低分，拉不起来啊！
　　何况还有个扑穿地点的人品。
　　“渣男”两个鲜红的大字，在她脑海里拉着长鸣闪动，潜意识里提醒她，莫要靠近，离他越远越好。
　　佟宝珠常给患者讲“病魔理论”，大致意思是说，所有的疾病，都是魔鬼，而你的意识是最有力的武器。
　　你不要怕它，你要相信自己能战胜它，你的意志就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别人是身体里隐藏着魔鬼，她是心里住着一只魔鬼。那只魔鬼总是提醒她，什么样的男人是好的，什么样的男人是坏的。
　　康熙这个后宫中唯一的男人是个大渣男。
　　不能靠他太近，否则早晚会渣到自己。
　　佟宝珠多次用她坚强的意志去对抗心里的那只魔鬼，可是稍稍一松懈，她挖空心思构建起的防御系统便会土崩瓦解。
　　就如现在这样，想好的他是一名金光闪闪的优质男；转眼又恢复成了一只品貌不扬的大渣男。
　　康·绝世好男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男人·熙从乾清宫出发前，仔细地洗了身体，洗了头发，换了刚熏过香的衣服。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端倪，他对伺候洗漱的太监说的是：“朕有点冷，泡个热水浴。”
　　皇上说冷就是冷，梁九功赶紧请罪，并吩咐人，从明日起，炭火再加旺一些。
　　男女双方都准备的十分充足，心思也是朝着一处使。
　　见面拜礼过后，佟宝珠笑盈盈道：“今儿有点冷，皇上要是没旁的事，早些上床歇息吧。臣妾已经把床铺收拾好了。”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要留宿。
　　他要是说今晚不留宿，她就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嘤嘤地乞求。
　　臣妾什么都准备好了，臣妾都想好了要跟皇上说什么暖心话。皇上说什么也要留下。就是雨露均沾，轮也该轮到臣妾了。何况臣妾是贵妃，每日辛苦管理后宫，皇上要奖赏臣妾。
　　臣妾不稀罕别的奖赏，臣妾就稀罕皇上，皇上能对臣妾笑一笑，就是最大的奖赏。如果能留宿，就是超大奖赏。
　　不管啦，臣妾就要奖赏啦，臣妾不会放皇上走的啦。
　　从以往两个人见面时的情形分析，康熙又不讨厌她，好像还有些喜欢。就是撒娇卖萌，软磨硬泡，今晚也得把他泡到手。
　　张爱玲说过，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那什么。兴许今晚过后，她心里的魔鬼自动消失了。同时她和这个后宫的主宰者，也建立起了亲密的关系。
　　佟宝珠做的准备非常足，但都没机会使出来。
　　康熙还担心贵妃又有什么理由，让他去别处呢。他想好的话是，他就没打算留宿，但贵妃这么说，朕今晚偏要留下来。朕就喜欢跟人唱反调。
　　听到佟宝珠让上床的话，他赶紧说：“好，朕正困。”又解释，“方才朕困的撑不住，在那边沐浴醒了神。朕不用再洗，先去睡了。贵妃也早些歇息。”
　　佟宝珠乖巧地笑道：“臣妾也沐浴过了。”想了想，神情里又加了些羞涩，“臣妾侍候皇上宽衣。”说话的时候，向康熙靠近，手放到了他的腰间。
　　不可能在这里宽衣的。
　　她这是表达她迫不及待的心思，以及想同他亲昵。做正事之前，先酝酿感情，接下来就可以行云流水般地进入主题。
　　东次间里的两名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
　　康熙顺势把贵妃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低笑道：“听说在白塔寺前，贵妃吓得花容失色，是吗？”
　　佟宝珠屏着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康熙把她搂紧了一些，亲了亲她了脸颊，凑在她耳边，语带双关道：“贵妃不要怕，朕提前安排好的，不会有事。”
　　随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说话，温热的气息扑着她的耳朵，佟宝珠疑心，他的口水沾到自己耳朵上了，瞬间觉得整个耳朵都是黏乎乎。
　　她知道这是自己心里的魔鬼在作祟，可就是战胜不了。
　　只好轻推着康熙道：“臣妾帮皇上宽衣。”
　　“不用，我自己来。”还想安慰她一番再上床呢。算了，还是先上床，什么话不能在床上说。坦诚相见，彼此之间没有阻隔的时候，说话更亲切。
　　两人携手进了卧室。其间，佟宝珠还不时的歪头去看他。红扑扑的脸蛋，娇羞的神情。康熙直后悔，以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没宿承乾宫。
　　贵妃掌着后宫之权，金银珠宝她不稀罕。对她最大的恩赏，就是他自己。他应该大方一些，多宠爱她几回。
　　至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都是可以用别的办法解决掉的。
　　卧室内只在梳妆台前安置了一支蜡烛。蜡烛周围，特意罩了粉色的窗纸，整个房间呈昏暗的粉色。
　　这种颜色，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受到温馨、放松、舒缓，还有……爱情。
　　康熙没感受到这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搂着人狠狠地翻滚。等翻滚过后，再说暖心话，还有温言软语地安慰她今日的受惊。
　　他得到的消息是她没惊。他说她受惊，她就是受惊，就是需要他的安慰。
　　佟宝珠解下外衣的时候，康熙已经躺在床上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能搞成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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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康熙 [VIP]
　　有这样一个人, 看不见她的时候想她；看到她就想摸摸，想同她亲近，想抱抱，想同她合为一体。
　　她懂很多道理。外表看着矜持, 其实内心奔放热烈。别人羞于启口的事, 她说的十分坦然。还知道怎样说话, 会拉近彼此的距离；知道什么样的举动, 会让人更舒服。
　　康熙曾多次想过, 和贵妃行开枝散叶之事, 一定是十分的美妙。
　　岂料，真到行的时候, 却是万分……煎熬……
　　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他哄她。
　　“别怕，我会轻点。”
　　“我有经验。”
　　“没有那么复杂, 我们做过。你忘了？至少做过一次。”
　　“怎么越说，你越紧张了？别紧张，放轻松。”
　　“你要接受我。”
　　“这样不行。”
　　“你对我太抗拒了。”
　　“我轻点，不会疼。”
　　“你就当是第一次。你也说了，第一次会疼。坚持一下，坚持过去, 以后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位绝世好男人，忍着极度的不适，和一个紧绷的哑巴木桩子行亲密之事。
　　原本是放松纾解的，把他折磨得浑身疲累，一身的汗。因为担心伤着她, 他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冲动。不但要同她搏斗, 同时还和自己搏斗, 消耗的体力, 不亚于骑烈马一口气跑百十里。
　　全凭着他对贵妃发自肺腑的尊重，才坚持到了最后。
　　还翻滚呢，能原地完成此事就不容易了，差点没把他搞废。这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早就一脚踹下床，打入冷宫，这辈子都不再看见。省得以后做恶梦，梦到自己被断了根。
　　终于完事，康熙躺回床，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酸疼，不想再折腾着去清洗，就想这样睡。想到她说的，事后要搂着说些恩恩爱爱一辈子，天长地久的暖心话。又转回身搂着了她。
　　她跟自己也差不多，浑身湿漉漉，滑腻腻，像是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宝宝和珠珠都不好听，朕给你起个名字吧。”他趴在她的湿滑的颈窝里闷笑，道：“叫小鱼儿。朕听说大海里住着一种人面鱼身的鱼，叫美人鱼。在水里的时候下身是鱼，上了岸，鱼尾就变成了两条腿。”
　　“美人鱼上了岸，遇到了一位强大又英俊的王，两个成了亲，恩恩爱爱了一辈子，天长地久的一起。”
　　随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语，佟宝珠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条从深海里强行拖上岸的美人鱼。
　　鱼尾被一柄钝刀插进去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腿，另一半还是腿。中间的地方，钝刀进去的时候撕裂般的疼，出来之后是火辣辣地疼。
　　屠夫趴在她耳边说：你是一条鱼，命中注定是条被捅被杀的鱼，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天长地久的做着一条鱼。
　　她这是什么命嘛。
　　由众星捧月的公主，优秀的妇科大夫，朋友成群的人，穿越到了这深宫里，变成了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她不甘心，总想扑腾扑腾。扑腾了大半年了，也没赢得谁全心全意的认同。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她不但是条任人宰割的鱼，还是一条没有同伴的鱼。
　　佟宝珠越想越难过，身上疼，心口也疼，忍不住哽哽咽咽地哭起来。哭这种事，不能开头，一开头就不好刹住车。
　　由低哭到大哭，越哄哭得越厉害。
　　哭得康熙头大。
　　起初他以为是她感动自己说的暖心话呢。瞧瞧他多会说话，把暖心话融进了故事里，说的动听又自然。
　　后来，他发现好像不是。因为他越说跟她恩恩爱爱在一起，她哭得越厉害。
　　哭得他实在没折了，只好直问：“你哭什么？”
　　“……太，太疼了……”
　　“……”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早说就不做到底了。”转话道，“疼你就说嘛，你又不吱声。”为了脱清自己的责任，又说：“你这么怕疼，以后生孩子怎么办？”
　　“……呜呜……臣妾不打算生孩子，皇上的孩子就是臣妾的孩子。”
　　康熙心里一个“咯噔”，她为什么说不生孩子的话？难道知道些什么？赶忙说：“胡思乱想什么，肯定要生孩子的。贵妃这么好看，生的孩子，肯定也好看。朕想要个跟贵妃长的像的孩子，贵妃到时候生个公主。”
　　佟宝珠想到原身在历史上就是生了个公主，好像是没长大。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历史上的路。心里更加荒凉，呜呜咽咽的哭声又大了。
　　康熙实在没法子，最后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们再来一次吧。多做几次，你就会感觉到好。”
　　果然如他所想，贵妃立马止着了哭声。片刻后说：“臣妾叫人送水进来。”
　　两个清洗了一番，把床单被褥也换了。换的时候，佟宝珠特意往床单上瞄。这么疼，该不会流血了吧？除了汗渍污渍没别的东西。
　　次日，康熙起身的时候，她醒了。但装着没醒，翻了一个身面朝里睡。康熙走后，没让人再换被褥，她要慢慢适应他的味道。即使只是为了有能力照顾孩子们，她也要慢慢地适应他。
　　梳妆的时候，容嬷嬷说昨晚好像听到了她的哭声，问娘娘怎么了？
　　佟宝珠不在意地笑笑：“装哭呢，撒娇呢。”顿了片刻，又说：“很管用，皇上哄了本宫半夜。”
　　容嬷嬷笑道：“万岁爷厚爱娘娘。但娘娘要切记，以后千万莫要再用这个法子，宫里最忌哭声。”
　　佟宝珠笑：“不会了，泪哭完了。”
　　午膳的时候，一个叫魏珠的清秀小太监提着食盒送来了一道牛肉炖土豆。
　　“万岁爷说，这个菜味儿挺好，送来给娘娘食用。”
　　“麻烦魏公公帮本宫给皇上转话，臣妾谢皇上恩赏，臣妾会好好食用。”
　　“喳。奴才定把娘娘的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的转呈给万岁爷。娘娘以后管奴才叫小魏子就成。”
　　魏珠交差时，康熙问：“贵妃欢喜吗？”
　　“娘娘欢喜极了，还赏了奴才一颗金瓜子。”
　　“把金瓜子交上来。”
　　“喳。”
　　晚上轮到纳兰性德当值，他主动求见康熙，又提起施世纶的事，“臣昨晚跟他一起喝酒，才知道这人原来是施大人家的二公子。文武双全，为人豪爽，人称京城小孟尝。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他。”
　　康熙道：“你想说什么，直说。”
　　纳兰性德笑道：“昨日施粥，多亏了他。臣想给他讨个赏。若皇上能召见，就更好了。”
　　康熙道：“那些乞丐怎么就刚好被他碰到？刚好被他带着一帮人截着？会有这么巧的事？朕不治他的罪，已属宽仁。”
　　纳兰性德道：“他几个朋友在南市住，他们约了一起到白塔寺讨粥吃，正好经过那个路口。这有什么不正常的？要是臣去讨粥吃，肯定也会约几位朋友一起，人多热闹嘛。”
　　康熙：“这是个居心叵测的，不赏。”
　　纳兰性德还想争：“这人很不错，不是皇上想的那种沽名钓誉之人。他是很聪明，但是那种很纯粹的人，不想做的事，有多大的好处都不会做。今年二十一岁了，还未成亲。”
　　“佟大人曾想把佟佳氏的一名姑娘给他说亲事，被他拒了。他一个汉人，能搭上佟佳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他说不想为了成亲而成亲，要找自己喜欢的姑娘才会成家。成了家，不会纳妾，就守着一个媳妇过安稳日子……”
　　康熙打断了他的话：“不赏。”
　　施世纶等了两三日，也没等到好消息。他娘的制衣铺子，生意倒是好了起来。
　　大阿哥施粥时，有人看到他袖口的“王氏制衣”四个字，就跑去问施夫人是否由她做的。
　　施夫人说近日给一位小夫人做过一件汉服，款式一描述，就是她做那件。
　　消息一下子散开了，客人纷纷上门。
　　施夫人问施世纶去讨粥吃时，是否看到贵妃娘娘。施世纶说没有，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施夫人说：“那日的姑娘，可能是贵妃娘娘。”
　　施世纶想要瞒着他娘认出贵妃这事，否定道：“贵妃娘娘不可能满大街找茅厕。或许是宫里人托她做的。”
　　施夫人想了想道：“也是，佟佳氏的姑娘多着呢。哎，老二你究竟是想找什么样儿的媳妇？”
　　同贵妃行开枝散叶之事，在康熙心里留下了阴影，一连五日都没翻牌子。
　　这五日里，也没去后宫。
　　后宫里，因为有“位份”这张大香饼悬在头上，本来令某些人蠢蠢欲动，想做些什么。因为杖毙了一个太监，大家都谨慎起来，不敢再轻举妄动。
　　要过年了嘛，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什么事都等安安生生地过了这个年再说。除了往家里秘密通了信，提到筹银子这事之外，就是琢磨着在除夕夜宴上，表演什么节目。
　　每当想到节目，就在心里暗骂淑妃没事找事。
　　淑妃因为乾清宫责罚太监的事，不安了几日。六七天过去了，也没牵连到自己，渐渐把这事抛在了一边，专心练习自己弹奏。
　　反正年节操办的事，有秋嬷嬷操着心，有内务府的人张罗着办，也不用她亲自管。
　　秋嬷嬷跟她出主意：“娘娘多练习跳舞，在跳舞的衣服上花些心思。虽说争宠靠的不是容貌，若能容色惊人，也能走些捷径。”
　　淑妃惊喜道：“嬷嬷说的是。本宫现在就把尚衣局的徐奉御叫过来。”
　　乌雅贵人满月后，每日都去承乾宫请安。按着佟宝珠说的法子做产后康复。天天束着佟宝珠给她的束腹带，晚上让宫女给她按摩双臀，腰部，自己再配合做各种运动。
　　知春说：“奴婢听说，别人生过孩子，都要好好的养上三个月。您从生下小主子，第三天就开始活动。”她不敢再明着说贵妃的各种不是，隐晦的说道，“贵妃又没生过孩子。她或许是好意，但好心不一定能办好事。”
　　乌雅贵人道：“贵妃为什么要害我呢？我仔细想过了，她没有理由要害我。我就是生了皇子，得了宠，也威胁不了她的位置。她犯不着来害我。”
　　“贵妃教我这些方法，不是悄悄说的，旁边还有其他小主。若是没一点好处，她为什么说这些话？我的身体也确实在渐渐恢复。”
　　知春见说不过她，就转了话题：“主子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四阿哥？”
　　果然如她所料，乌雅贵人不说话了。
　　满月之前不能出门，满月之后，乌雅贵人只去了寿康宫一趟。远远的看了四阿哥一眼，抱都没抱。
　　还想去看。
　　可是没有理由。
　　太后又不让嫔妃小主们去请安。
　　乌雅贵人暗想，赶快恢复身子，把绿头牌摆上去，承了幸，再次受孕。等再生孩子，肯定能晋位份，就能自己抚养了。
　　等自己有了孩子，再去寿康宫里看四阿哥，别人就不会多想，她是想图谋着要回孩子。
　　丽景轩里的觉惮氏卫双姐自从后门被人挂了死猫后，就让人封死了后门。主位的淑妃待她还不错，从内务府分给她的两名宫女都是她阿玛提前关照过的，对她也尊重。
　　除了去承乾宫请安，被人冷嘲热讽外，别的都还算过得去。贵妃不要求众人去请安，她去了两回后，便不去了。
　　日子比在乾清宫当差时还自在。
　　爱生事的荣嫔，一心想着怎么能够晋升妃位，除了偶尔去承乾宫跟别的小主们添添堵，也不再有别的小动作。
　　宫女太监们，因为乾清宫在大整顿，责罚了很多人，生怕哪天也轮到自己，都是万分的小心谨慎。主子们稍有点不安份的心思，她们争相劝解。
　　年前的这段日子，后宫总体来说，比较平静。
　　腊月十六，康熙翻了宜嫔的牌子，是临幸。
　　宜嫔第一次在自己的住处接驾，欢喜异常。次日去承乾宫请安，面对别人挤兑的话，丝毫没往心里去。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自这一日开始放年假休朝。不用再早早的起床上早朝，朝臣们欢喜，康熙也很欢喜。
　　这日还收到了纯亲王托人送的信，说写信的时候在塞外，身体已经大好了。说这段时间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云云。
　　康熙拿着信去慈宁宫告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了信，虽然没说什么，但也不再埋怨康熙让纯亲王离京的事。以前可都是每次见康熙，每次都要提出，把纯亲王召回来。
　　往年腊月二十三后宫是要摆大宴的，后宫小主们齐聚慈宁宫。今年的年节简办，小年宴便省了。
　　中午在慈宁宫摆了小宴，太皇太后让人把太子、大阿哥送了过来。还着人去寿康宫请太后。
　　太后的精神不大好。
　　太皇太后问：“是不是照顾四阿哥累着了？”
　　太后笑道：“都是奶娘嬷嬷们在照顾，儿媳没怎么插手。可能是屋里的炭火太足，最近总是犯困。”
　　太皇太后道：“年龄大了，就要多注意身体，让太医给你看看。”
　　太后道：“看了，都说没事。”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没提贵妃，康熙也没提。贵妃虽然是妃子，可管着后宫事务，也算是主母。这大半年来，管的还不错。连坐在一起用膳的资格都没有吗？
　　太皇太后故意如此。
　　康熙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午后从慈宁宫出来，直接去了承乾宫。走到路上的时候，他好像琢磨出来心里难受什么了。
　　他替贵妃委屈。
　　贵妃为众人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就打动不了某些人的心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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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讨人 [VIP]
　　承乾宫里。
　　红云指挥着两个小宫女往西稍间里摆花, 两盆红梅，一盆粉山楂，一盆散尾葵，还有一盆迷迭香。
　　“奴婢挑了七八盆呢, 黄忠说屋里摆太多花草不好, 吸人的精气。”
　　她把小宫女摆好的花盆, 又仔细着动了动位置, 让开得鲜艳的花朵, 正朝外侧。
　　“有两盆白菊花, 长的那个叫好，花瓣有半尺长。奴婢是想屋里都是鲜艳的颜色, 有两盆白色的正好点缀，黄忠说白色的不吉庆。他这么一说, 奴婢心里膈应的慌，就没拿。他这人真是，管个花草这么多事，还当自己是大总管呢，什么地方都要说一嘴。花坊里的人，都讨厌他, 看到他说话，别人都躲一边去了。”
　　南边靠窗的位置，原来是席地的茶台。这里的冬天，比佟宝珠想象中的还要冷。前几天，她让人给改成了半人高的木塌, 塌里置了碳盆。塌上面铺了一层毡, 毡上面又铺了羊毛织的毯子。
　　塌面差不多与窗户齐平, 跟现代的落地窗差不多。唯一遗憾的是窗户是用纸糊的, 只透光，不透亮。
　　木榻刚做好那天，殿里的几个姑娘轮流往上面坐，直夸娘娘好心思，坐高处又临着窗的感觉比闷在地上好太多了。
　　此时佟宝珠正盘腿坐在热乎的木塌上做衣服。
　　待红云话落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笑道：“这要过年了，白色是不大好。本宫喜欢菊花的香味，你去看看还有别的颜色没，挑两盆回来，黄色也不要啊。”
　　红云“哎呀”了一声，“都怪黄忠了，这不好，那不好。只想着白菊花不好了，忘了挑别的颜色。有紫色和红色，娘娘喜欢什么颜色？”转话又道，“奴婢让他们多送几盆过来，娘娘亲自来挑。不要的再让他们送回去。”
　　话正说到这里，康熙从外间进来，笑着接话：“贵妃要挑什么呢？”
　　红云慌忙跪下，唱礼，“万岁爷吉祥。”
　　佟宝珠也忙要下塌，脚还没踩着地，康熙走过去摁住了她肩，“贵妃不用多礼了。朕就是不想打扰你，才没让她们通传。”接着对红云说：“平身吧，送壶茶进来。”
　　佟宝珠不再坚持，又坐回原处：“皇上这个时候怎么有空了？”
　　“休朝了，最近都有空。”说着话，退了鞋子，坐在了她对面。拿起她手边深蓝色衣衫说，“这是给朕做的吗？”他就是这么随口一说。
　　佟宝珠笑道：“是呀。臣妾针线不好，一朵花都绣了几天。这才绣好了一只袖子，估计年前皇上穿不上了。”
　　康熙一听真是给自己的，把衣服拿过来看。是件跟她睡衣差不多款式的棉衫，通身上下，没有花纹，只有左袖口绣了两团子粉白色。笑着夸奖道：“贵妃别出心裁，别人都是绣花花草草，这绣两只桃子上去，挺好看。”
　　佟宝珠：“是并蒂莲。”
　　康熙揉了一下眼，仔细看了看。看到桃子周围是弯弯曲曲的，像是花瓣。又笑了，“贵妃的手艺传神。并蒂莲花没完全开放之前，同桃子确实很像。远看是桃子，近看是花苞。”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佟宝珠从来不觉得自己针线不好，是什么丢人的事。亲手做衣服，图的是个心意。康熙再三替她开脱，反倒令她不好意思起来。
　　扭头看着窗户，为他开脱：“屋里的光线不好，容易让人看花眼。”
　　康熙笑吟吟道：“等开春儿就好了，天越来越暖，可以开窗。”接着又说，“这个坐处修的不错，等天暖了，一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花草。”
　　素云托着泥红托盘进来，在小几上摆了茶和果点。又轻步退了出去。
　　佟宝珠看着盛苹果丁的蓝色琉璃盏，问道：“皇上，这琉璃盏是哪儿做的？”
　　“这套是南怀仁从他们那里带来的。城西也有一个琉璃制作坊，做的不如他们的精细。”他最喜欢这套琉璃盏，花纹色泽都是上乘，特意让内务府给了贵妃。还等着贵妃发现他心意的时候，谢恩呢，一直没等到。今日终于注意到了。
　　“既然是能做杯子，就可以做成别了形状。” 佟宝珠道：“不要花纹，不要颜色。”拿起旁边放的一本书，“做成这种平面的，越平越好，越平越透亮，再比书本薄一些。做好之后，裁成窗框大小。”
　　康熙：“......”不是谢恩的？南怀仁带来的琉璃盏，他都没舍得用，让给了贵妃。担心有人提起这事，特意走的内务府。琉璃盏是小事，关键是，这里面包含了朕多少的情意啊！
　　康熙看向窗户，接话：“贵妃是说，用琉璃代替窗纸装在窗户上？”话里带着浓浓的失落。
　　可佟宝珠一点也没听出来。想到将来能做出玻璃，心中异常欢喜：“是。前期的成本高，若是技术成熟，渐渐的成本就降下来了。皇上想想看，如果是透亮的琉璃窗多好，坐在这里，就能看到窗外。皇上什么时候进门，没人通传，也能看到。”
　　康熙沉思了一小会儿，大笑道：“贵妃的主意好，让内务府的人在宫里开个琉璃厂，专门制做平面透亮的琉璃。到时候，乾清宫也装琉璃窗。”
　　佟宝珠接话：“做的多，可以拿出去卖。臣妾听胡青儿说，京城里有钱人家多的很。那些富商银子多的没处花，就喜欢新鲜物件。”
　　“贵妃考虑的周到。这样以来，若是谁上折子说朕没事就爱闲折腾，朕也好用给国库赚银子来堵他们的嘴。”康熙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做的性子。扭头看向立在门口的梁九功，迫不及待地吩咐道：“让葛禄过来见朕。”
　　梁九功“喳”了一声后，迟疑道：“万岁爷，是让葛大人来这里吗？”万岁爷可是没有在后宫召见朝臣的先例。
　　“嗯。等他来了，让他在外间候着。”康熙扬了个手。
　　梁九功很识趣的，没再说别的，弓着腰退了出去。
　　“朕一直想给贵妃赏，贵妃想要什么想好了吗？”康熙拿起琉璃盏旁边的竹签，扎了一粒苹果丁吃。边吃边说此趟来承乾宫的主要目的。
　　佟宝珠听他方才的吩咐，知道他是要在这里呆上大半天的，正好有时间跟他多说一会儿话，趁机说：“臣妾想要个人行吗？”
　　康熙：“……”这是要朕的宠幸呢。想到那晚的艰难，仍是有点心怯。倒不是他怕累，是担心她被折腾怕了，以后再不跟他行事。
　　还想着过个一两个月，等她把此事忘得差不多了，再试一回。
　　贵妃既然说要他，也不好拒绝。
　　康熙笑得意味深长：“行。朕今儿下午也没事，就不走了。跟贵妃说会儿话，晚上也在这里用膳。”
　　佟宝珠立即说：“臣妾这院子里的总管不得力，丫头们年龄小，宫务全指着容嬷嬷调配安排。臣妾想把黄忠调过做总管。”
　　康熙：“……”不是要朕吗？朕为什么总是赶不上贵妃的心思。
　　佟宝珠看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以为是不想让这人过来。于是又说：“黄忠是犯了错，依臣妾看来，他待皇上是真心。这满宫里听话的奴才多，真心实意待主子的奴才不多。单凭着他待皇上的心意，臣妾也想用他。”
　　跟前的人，谁是什么样儿的，康熙自然是知道。黄忠的名字，还是他给改的，原来是先帝用的人。先帝离去后，太皇太后让跟了他。
　　这人小毛病不少，但对他是真心实意。太皇太后叫去问话，也是说一半留一半，对他不利的话，从不会说。
　　康熙原是想着，把他调到别处一年半载，让他反思反思，再调回乾清宫。为此，大总管的位置一直空着。还特意把他安置到了暖房那边，差事是不大好，但是冬天不冷啊。
　　现在这……贵妃要把他讨走。
　　康熙犹豫了片刻后，笑道：“一个老奴才。贵妃看上他，是他的福气。”担心佟宝珠压不着他，又道，“这人心眼多，贵妃要小心他。要不然，让他在暖房呆半年，挫挫他的心气儿，再调他过来。”
　　佟宝珠笑道：“臣妾有皇上做靠山，还能压不着一个奴才？”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江湖的常态就是争斗。主子跟主子们斗，奴才跟奴才们斗。
　　黄忠做了十多年的大总管，这期间，不知道跟多少红眼这个位置的人斗过。
　　这大半年太皇太后很少传他问话，他以为太皇太后把他弃了，选了旁人。十分担心自己的位置不保，就想着在后宫里寻个靠山。
　　最初是想依靠贵妃，可是贵妃对他送上门的好意，根本不回应。只好选了淑妃。
　　眼瞎了啊！选来选去，选了个薄情人。
　　他在这花坊的日子，倒是不算坏，还能活下去。可怜了他的干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在御前当差的时候，可是没少踩别人，这时候别人还不得加倍报复回来。
　　黄忠正蹲在两盆子白菊花前伤神，哀叹将来想给干儿子的坟头上摆盆花，也不知道那小崽子会埋在哪儿。
　　红云带了两个丫头过来，大声道：“多搬几盆菊花送承乾宫，让娘娘选。除了白色，黄色之外，别的颜色，每样儿选两盆。”接着又说，“让你一起过去。”
　　“哎哟，红云姑娘，这得脸的差事，还是让年轻人去跑吧。老奴还是守在这里。万岁爷说了，不让老奴出花坊。”
　　“就是万岁爷叫你，赶紧的。”
　　一听是万岁爷。黄忠欢喜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坐上，又慌忙爬了起来，急声道：“麻烦红云姑娘等我片刻，容我换衣服，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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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快来 [VIP]
　　康熙对朝臣们说话, 大多时候都很亲切近人。别人出的主意，明明他早就想到了，有人提出来，他还装着惊喜的样子, 连声夸赞别人的主意好。
　　朝臣求见, 十有八九, 他能猜到对方要说什么。是夸赞, 是驳回, 他也是提前想好的。
　　倘若不确定对方要说什么, 就暂时不见，另派心腹朝臣暗中打探对方来意。
　　每日看似要召见不少人, 但所谈话题基本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天子，一国之君。要让他们认为他深不可测, 万事都在他手里掌控着。如此以来，他们才会对他发自心底敬畏。
　　康熙以前跟贵妃谈话，就有点跟不上她心思的感觉，谈的越多越是如此感受。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谈论她绣花，最后落在了琉璃窗上面；问她赏赐呢, 把他的大总管讨走了；同她说太后最近身体不安，她说到了酿酒。
　　问她还会做什么好吃的，说到了给有身孕的嫔妃配小厨房配厨子；问她几何书看的如何了，不知怎的转到了洋文上，从洋文上, 又央求准她偶尔出宫一次。
　　他转了话题, 问她除夕夜宴, 准备了什么节目, 她提到了博尔吉特氏。话刚落，博尔吉特氏来了。
　　好不容易把博尔吉特氏打发走，乌雅氏又来了。乌雅氏还没打发走呢，郭络罗氏来了，接着宜嫔来了。
　　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们前两天就约好，腊月二十三晚上来承乾宫吃饺子。
　　他怎么不知道，贵妃整日这么忙呢？你们忙吧，朕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晚上，康熙和小太子在清乾宫用的晚膳。承乾宫送来了三盘饺子，蒸饺、煎饺和水饺。
　　说是六名小主对他的心意，是她们亲手包的。
　　康熙莫名的有点生气，过节呢，把她们都招惹来干什么。让他没地方去。
　　晚上也没翻牌子，直接洗洗睡了。
　　不用上早朝，仍是到点醒，睁开眼看看，继续睡。身边睡个人多好，还能抱着说说话。
　　不过，这只是一点小小的不如意。
　　自腊月二十四这日开始，南方的捷报不断，有时候甚至一天有两三份。
　　因为康熙有交待，每次捷报入城，役使都会高喊“南方大捷”。这也成了京城里的一景。城内的老百姓每天都琢磨着，今天会不会有捷报回来。同时感叹大清国强大，所向披靡。
　　听到大捷，也有不高兴的人。安亲王岳乐和康亲王杰书，这两个人就特别郁闷，他们在南边打了五六年仗，眼看着要反攻，却把他们调了回来。
　　可心有满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表露，只是每日往慈宁宫里跑。说的是给太皇太后请安，陪太皇太后说话，其实是在历数这些年打过的仗，吃过的苦。
　　每日出宫都能带不少赏赐，大到慈宁宫里的屏风摆件，小到银制的掏耳勺。
　　太皇太后偶尔还把康熙叫过去，陪着她听听他们的功劳，听他们的辛苦。那他就得跟着赏点什么。
　　每每这个时候，康熙就很无奈。有点怀念休朝前的日子了，若是没休朝，还可以用抽不开身为由不过去。
　　在慈宁宫里说话，是拉家常，论辈份的话，要管他们叫伯父叔父。不爱听的话，也要面带笑容的听。
　　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把他们调回来，就无法把更有能力的人，往重要的位置上放；不是把他们调回来，战事不会这么顺利。不把他们调回来，他们会以为只有自己会为大清国出生入死。
　　康熙又想起贵妃，当初她也提到用汉人。起因是太皇太后责骂了她，她觉得自己错了，想出主意为自己分忧。太皇太后责骂她的原因是她安排了不该侍寝的人侍寝。
　　让谁侍寝是由他决定的，她就是在他面前提了提而已。充其量也就是个说话欠考虑。
　　太皇太后这么小题大做，是在敲打她，不让她越矩。她却真去反思了。
　　这人究竟是聪明呢？还是傻？
　　入宫这么长时间，竟然没看出来太皇太后对她的防备。就拿四阿哥的事来说，她以为她立了功。岂不知这种出风头，是太皇太后最看不过眼的事。
　　太皇太后喜欢的是规规矩矩，安守本份的人。
　　当时如果他大赏了她，太皇太后就该在他面前说贵妃张狂之类的话。他不赏，就等于他不满。其它人知道他这个皇帝对贵妃心存不满，便不会再过多的指责。
　　贵妃兴许还以为自己对她冷淡呢，不知道他在背后操了她多少的心。虽然操的这个心不是为了她本人，是为了后宫安宁，但朕的这种关怀毕竟落到了她头上。
　　表妹遇到朕这样的好皇帝好男人，还是很幸运的。
　　幸运的佟宝珠，自二十三日开始，每日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康熙跟她提到太后身体不适，说是屋内的热气太重所致，让她也多加注意。
　　她又想到了酒精的问题。
　　冬天外面冷，一天到晚门窗都关着。屋内摆着碳盆，空气干燥，一天几撒水，很容易滋生细菌。
　　如果有酒精消毒就好了。
　　酒精这个问题，她以前就多次想过。古代很多治不好的病，都是因为细菌感染所致，如果消毒到位，就会好上很多。但酒精制作起来比较复杂，需要另辟场地，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康熙听说她对酿烈酒感兴趣，准许了她在宫里试制。
　　康熙离开承乾宫，她立即着人把葛禄叫来。让葛禄给她找三名酿酒的师傅，准备在闲置的重华宫里按着她的指点酿酒。
　　内务府就有专门酿酒坊。次日上午，葛禄就把三个会酿酒的太监带到了承乾宫，同时把需要的原粮，设备，运到了重华宫。
　　三名师傅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不但技术好，人也机灵。佟宝珠把她的要求一讲，立马就明白了，让酒更烈一些嘛。
　　领头的师傅崔九问：“娘娘想要的是不是烧刀子。”
　　烧刀子是北方猎户爱喝的酒，味道浓烈，喝到嗓子里似火烧。喝两口，浑身热腾腾的，能暖和半天。特别适合在雪里埋伏的时候喝。
　　贵族以及皇宫里喝的一般是黄酒或是果酒。
　　佟宝珠道：“比烧刀子还要烈的酒。”
　　崔九提醒道：“娘娘，再烈会喝死人的。”接着又说：“奴才酿过最烈的酒，也就是烧刀子。再烈的，奴才们不会。”
　　佟宝珠道：“酿出来的烈酒，本宫有别的用处。本宫在医书上看过酿酒的方法，我们一起试试。”
　　佟宝珠在这里喝过酒，与现代的白酒相比味道极淡，最多有二十度左右。他们说的烧刀子，她估计应该是五六十度。七十五度的酒精消毒灭菌的效果最好。
　　还需要一个酒鬼品酒。不过，这个不急，第一锅酒最快也要过了年，才能酿出来了。
　　从酿酒这件事上，佟宝珠对康熙又有了新的认识。康熙实在是个好上级，只要不是很离谱的事，他都会同意，并且会给予支持。
　　同时也更加认识到，康熙在她职业生涯中的重大作用。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实现的，说不定，未来的某一天，她能在这里实现剖腹产。
　　康熙提到几何书，她说到洋文，就是为手术准备的。听胡青儿说西洋医生曾帮一个难产的农妇接生，用上了剪刀。她问明白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这是在现代接生时很普通的做法，叫侧切。
　　承乾宫里另一件大事，是换了新的总管。
　　没跟容嬷嬷商议就让黄忠来，佟宝珠还以为容嬷嬷又要进言。岂料，她非没说不妥，还夸赞佟宝珠的做法好。
　　“我们处理宫务，都是按规矩来，没有私心。掌着后宫银库这大半年，账目走的清清楚楚，一两银子都没克扣。佟佳氏用不完的银子，有人私下里塞点碎银子，我们的人根本看不到眼里去，从来没收过。有个万岁爷身边人在这里，是好事。万一遇到别人栽赃陷害，也能有个证人。时间长了，若是能彻底为我们所有，那就更好了。”
　　最后这句是佟宝珠心里想的话。
　　奴才跟了主子，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黄忠他有再多的心思，进了承乾宫的门，自己就是他的主子，他就得为她这个主子着想。
　　不管他背后都有谁，她要是落了难，他也别想有个好。她要是好了，他跟着在宫里得脸。
　　容嬷嬷和这些丫头们，不能让她们陪着自己困宫里一辈子，终归是要出宫的。这也是她不跟她们过多亲近的原因。
　　表面上对一个人好，不是真正的好。为她们着想，才是好。这些人的前半生为了她活着。
　　希望她们也有能为自己活的时候。倘若，她待她们太好，她们可能真就不想出宫了。
　　她需有能干又一直在身边帮助她的人。培养一个机灵能干的人，没有三五年成不了。别人培养好的，拿来用，多省事。
　　黄忠不知道贵妃向皇上讨要了他。
　　他这个承乾宫总管，是康熙任命的。
　　当时康熙对他说：“贵妃这里缺个能干的人，朕念在多年的情份上，让你来做。你要安分守己的当这份好差，再出一次错，撵出宫。”
　　这是什么好差事啊！明明是苦差。他情愿回花坊，也不想在贵妃这里担左右为难的差。
　　唉，既来之则安之吧。希望贵妃少出错，省得连累着自己。
　　黄忠知道贵妃娘娘在张罗着酿酒，担心老祖宗知道后，被叫去斥责不务正业。悄悄地提醒：“太皇太后喜酒，每餐必饮。尤其喜欢延年益寿的菊花酒。娘娘是在为太皇太后酿酒吗？”
　　佟宝珠：“……本宫是想给太皇太后惊喜，被你看出来了？黄总管，太皇太后还喜欢什么？让本宫多尽尽孝心。”让黄忠来承乾宫她真是太英明了。
　　知已知彼，还不得百战百胜。
　　后宫的嫔妃们知道黄忠去了承乾宫，心里酸的要命。一个容嬷嬷就够能干了，皇上又把乾清宫的总管调到承乾宫了。
　　再这样下去，整个后宫都是贵妃的了。
　　好吧，现在后宫就是归她管。
　　哎，为什么同样是入宫侍候皇上，命运是如此的大不同呢？接着又感叹自己的娘家，没有佟佳氏得力。
　　众人背后的心思，佟宝珠丝毫不知。腊月二十八这日下午，她煮了一锅养生茶。分别差了人往慈宁宫和寿安宫里送。
　　乾清宫这边，她亲自送。到门口，准备上台阶时，遇上胡太医从乾清宫里出来。满脸的愁容，对她施礼后，匆匆地走了。
　　佟宝珠进去一问康熙，才知道太后病的很重。究竟怎么个病法，他说的含含糊糊。
　　小年那天，康熙说太后病了，往寿康宫送饺子她亲自去的。太后什么都没说。
　　生病这种事，在人际关系复杂的皇宫里，有时候是极隐密的事。别人没说生病，她也不好主动问。
　　这现在说病重，又吱吱唔唔的，估计不是什么好病。佟宝珠也没追着问，看康熙心情不佳，坐了片刻，便提出告退。
　　康熙道：“贵妃去看看太后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得了圣谕，佟宝珠从乾清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寿康宫。
　　太后就是病的挺重，躺在床上，精神厌厌的。佟宝珠过去请安，说是奉皇上之命，来探病。
　　按规矩，太后这时候要说些感恩的话，旁边的太医和嬷嬷说怎么个病症，都用了什么药，接下来怎么治疗云云。
　　太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摆了摆手。旁边的人，也都没说话。
　　佟宝珠心中一惊，难道太后不好了？无药可治了？还是......怀孕了？
　　太后不想说话，她便告了退。到外间，低声问田嬷嬷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的这么严重。
　　听了病因后，佟宝珠有些无语，不是什么难治的大病，就是便秘。
　　太后现在虽然风光不在，当年可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拉不出屎，对于她本人来说，这是羞于启口的事。
　　不严重的时候不想叫太医。
　　等严重了，普通的食疗没有效果。若是普通人，来剂泄药就行。可没人敢对太后用泄药，万一泄的止不住，可是大罪。
　　温温吞吞的治到现在，越治越严重。
　　小病治成了大病。
　　这事要是放到现代，用支开塞露就成了。若是实在严重，再加腹部按摩。这里没有开塞露，那就用甘油代替。没有甘油，可以制作出来，这个不难。
　　佟宝珠离开乾清宫不到半个时辰，寿康宫里传话过来说，太后病好了。
　　病了几日，太医刚还说束手无策，这转眼就好了？
　　康熙迫不及待地说：“哪位太医治好的？朕给重赏。”
　　传话宫女欢喜地说：“是贵妃娘娘妙手。”
　　康熙：“……”贵妃总是能给朕带来意外。赏……对于贵妃来说，朕是最好的赏赐，就把朕赏给她吧。
　　晚上好好宠她。
　　孕妇最容易便秘。治疗便秘的法子，佟宝珠知道的很多。而且还会一套给普通人治疗的按摩法。
　　甘油加按摩，起效很快。
　　太后轻松过后，佟宝珠又写了一套食疗之法交给了田嬷嬷。带着太后赏的珍珠手串和一套头面回了承乾宫。
　　慈宁宫里的太皇太后知道太后好了，心里压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她就是让人往饭菜里加了点致人昏睡的药。准备等太后精神不振一段时间，私下里同她讲，四阿哥生辰日子不好，命硬，对亲近的人不利，然后提出把四阿哥给贵妃抚养。
　　没成想，多睡了几日，引出了别的病症。直后悔，对太后下了手。太后不仅是她的儿媳妇，还是她的侄女啊！两人相互陪伴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感情比亲闺女还亲。可不想太后真有个三长两短的。
　　不能再从太后这里下手，另寻法子吧。反正四阿哥必须要养在贵妃跟前。她要让皇帝知道，她决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有改变，也只是暂时，最终还得重回她指的路子上来。
　　以后再和皇帝有分歧，他就会慎重考虑她的意见。省得他折腾一番后，徒劳无功。
　　争执归争执，但该赏的时候，还得赏。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没多久，太皇太后的赏赐来了，一对金镶玉的镯子，一枝凤头金簪。
　　送赏的苏嬷嬷说：“年节期间，每日都有数人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应付得筋疲力尽。太皇太后说了，不用娘娘过去谢恩。”
　　佟宝珠拿出两条棉质内裤送给了苏嬷嬷，“尚衣局做的款式太过宽大。这是我改过的，很贴身，穿着舒服。送给嬷嬷两条。嬷嬷要是喜欢，我让人多做几条送过去。”
　　下面的话，才是她主要说的：“嬷嬷跟下人们交待，小衣需要单独洗，不能同别的衣物混在一起，洗后放在阳光下暴晒。一条里裤，最多穿半年就要扔掉。这是我最近在书上看的法子。穿的太长，或是洗后阴干的衣物穿着容易患女人病。”
　　苏嬷嬷走后，容嬷嬷对佟宝珠说：“苏嬷嬷在太皇太后和万岁爷跟前是得脸，但再得脸也是下人。娘娘不必如此讨好她。”接着又说，“娘娘拿着小衣赏人，此举也不妥。”
　　佟宝珠笑道：“嬷嬷，本宫那里还有两条没穿过的，送给你了。穿着真的很舒服，不信你试试。”
　　容嬷嬷：“……”
　　尚衣局做的内裤，都是肥肥大大的，跟个小裙子似的。而且都是丝织物。
　　让后宫女子换内裤，只是佟宝珠第一步。以后，要慢慢的给她们讲解如何注意个人卫生。
　　下午跟太后用甘油时，单闻味道，就知道她有严重的妇科疾病。再一看她穿的丝绸肥裤，明显是多次洗涤。
　　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外面的衣服一天几换，有的衣服穿一次就不穿了。里面的小衣，一点也不讲究。
　　用棉质内裤，注意清洗暴晒，这只是日常预防妇科疾病的方法。已经有病的，需要治疗。
　　怎么跟太后说，可以帮她治疗呢？
　　估计宫里人有不少得妇科病的。还有……嫔妃们！天呢，想到这里，佟宝珠混身起鸡皮疙瘩。
　　不久之后，佟宝珠再次看到康熙，对他的脏，又提升了一个高度。
　　“贵妃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朕？”康熙笑问。
　　佟宝珠僵着脸笑：“皇上今晚留宿吗？”
　　康熙哪里能会想到她的真实想法，还以为是怕同他行开枝散叶之事呢。
　　就想逗逗她。
　　伸头凑在她耳边，低笑道：“朕今晚听贵妃的安排。贵妃想如何，便如何。民间有语，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朕就是贵妃的饺子，贵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算是朕给贵妃的过年礼。”
　　佟宝珠一头扎到他怀里，万分欢喜地说：“臣妾想跟皇上聊聊天，臣妾最喜欢跟皇上聊天了。皇上懂得多，又宽容大度，善解人意，是聊天的好对象。臣妾有一肚子的话，想对皇上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康熙：“……”朕也喜欢跟贵妃聊天。
　　苏嬷嬷回到了慈宁宫，如实的跟太皇太后回禀，在承乾宫都说了什么话。
　　太皇太后抖开白色的三角裤，不紧不慢地说：“她突然送你两条里裤是什么意思？没花色就不说了，还是用的贱料。”
　　她也不知道原因啊！苏嬷嬷笑道：“贵妃娘娘说是穿着舒服，奴婢就试试。若是好，也照着这个样子，给老祖宗做几件。”
　　太皇太后原来对佟宝珠还算满意，自从康熙逆了她的心思，执意让太后抚养四阿哥，她就看佟宝珠哪哪都不顺眼。
　　哼了一声道：“身为一个贵妃，大张旗鼓的拿着女人的小衣送人，成何体统。还说拿到外面晒。她知不知道，这是不能见人的东西。”
　　苏嬷嬷笑道：“没有大张旗鼓，是悄悄说的。奴婢瞧着贵妃也是好意。”
　　太皇太后又“哼”了一声，“能有什么好意，还不是在拉拢人心。你瞅瞅她最近忙活的，今天送这，明天送那，还在张罗着酿酒。哀家就等着看，她能酿出什么花样的酒。”
　　苏嬷嬷道：“不管她在用什么心思，她对老宗祖重视这份心思是好的。老祖宗不也是喜欢喝她送茶吗？”
　　这夜，梳妆台前的蜡烛罩了蓝色的灯罩。在温馨祥和的蓝色氛围里，佟宝珠穿着三角裤站在床上，给康熙大帝演示女人穿三角裤的种种好处。
　　“首先，它有美感，并且有助于提臀维持这种美感。身为后宫女子，要时时刻刻在皇上面前展示自己的美感，让皇上身心愉快。”
　　“其次，它贴身透气，穿着舒服，能有效地减少妇科疾病的发生。女人的构造和男人是不一样的。私密部位，要好好保护，最重要的就是透气，干净。里裤需要每日一洗，洗后在阳光下暴晒。”
　　“再就是，月事期间，在里面放了月事垫，容易固定不滑落。皇上让尚衣局照着这种款式做一批，给每位嫔妃赏十条。再找机会跟她们讲注意事项……”
　　她的话，康熙每一句都听到耳朵里了，却没有进到脑子里。进到脑子里的是他眼睛看到的景物。
　　两条笔直紧绷的大白腿，在加上浑圆的臀部在眼前晃来晃去，看着心生……美感。
　　拍拍身边的位置，“外面冷，小鱼儿快来睡，在被窝里一样能聊天。”
　　佟宝珠：“……”你才是小鱼儿，你全家都是小鱼儿。
　　笑呵呵的蹲到他身边：“臣妾给皇上讲男人穿平脚裤的好处，再给皇上讲讲日常护理。龙根养的好，皇上八十岁时，还能开枝散叶。到那时候，让皇孙为皇上养儿子。”
　　康熙把她拉到被子里，“不想听……想吃饺子……”

53.保养 [VIP]
　　自从负责年节操持的淑妃说年节简办, 内务府各职部门与往年相比，清闲了许多。尤其是尚衣局，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就把各宫娘娘定例衣物准备齐了。
　　只有淑妃要穿的舞衣, 再三修改。
　　众人还以为要闲到初五呢, 因为初一到初五这几天, 不动针线剪刀。是尚衣局最最清闲的时候。
　　岂料,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 接了万岁爷的旨意, 让赶制一百小衣，说是要送给各宫小主们。刚接旨时, 她们心里一哆嗦。一百件，只有两天时间, 晚上别想睡了，等着熬通宵吧。
　　看了图式，以及制作要求，又松了口气。这简单，用指定的布料，照着小样裁剪, 再缝边就成了。不用绣花，也不用浆洗。一日时间足够。
　　还能另外得赏钱，是件大好事呢。
　　康熙坐在西暖阁里看《几何原本》，脑海里想着昨晚贵妃同他说的话，还有昨晚的贵妃。
　　他发现, 素睡也很有意思。虽然只能摸不能吃, 让人急得想挠墙, 但心情很愉悦。早上睁开眼, 床上有人，搂着说一会儿话，不慌不忙的起床，这种日子挺好。
　　魏珠才到万岁爷跟前伺候，每次进前说话，都很紧张。在门口探头，看到主子爷心情颇好，胆子大了一些。
　　轻步进来，双手举起一个红木匣子，小声说：“主子，贵妃娘娘差人送来的东西。”
　　红木匣子大概有一尺长，半尺宽，从形状上看，应该是装玉如意的匣子。
　　不会是给他送柄玉如意的吧？
　　打开匣盖。
　　康熙的目光首先落在一排白色的棉布卷上，棉布卷上面每个都有标号，从“一”到“十”。匣内盖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瘦金体。
　　一、务必清洗暴晒；
　　二、请按日期服侍皇上穿着；
　　三、莫要拿浣衣局清洗，专门指定位某人负责清洗晾晒收纳。
　　请注意：尚未清洗，务必务必清洗后再穿。
　　康熙看过字条后，递了出去，“记清楚上面的内容，背下来，再还给朕。”
　　“喳。”魏珠低着头，双手接过。
　　康熙抖开“九”号，看了片刻前面空鼓出来的部分，放回匣子，合上盖，站起身道：“朕去里面试一下，是否合适。”
　　魏珠硬着头皮，小声提醒：“主子，上面提示，清洗后再穿。”
　　康熙：“朕就试一下。”
　　康熙拿着匣子去了后殿的华溢堂，没让服侍的太监跟过来，自己脱了衣服试穿。
　　由于他白天几乎不去后殿，房间里没放炭盆，有些冷。快速的脱了下衣，把里裤套上。摸摸前面，摸摸后面。坐床上，站起来，再走两步。
　　贵妃心灵手巧！尤其前面，有专门安置龙根的地方，实在太贴心了。
　　康熙想起贵妃说的那句‘皇上八十岁还能开枝散叶，让皇孙养皇子”的话，再摸前面。嘿，日常保护的好。生的儿子，让孙子来养，也不是不可能。
　　回头再看刚换下来又肥又大的明黄里裤，就觉得无比扎眼了。掂起扔地上，接着又朝上面踩了两脚。走路的时候，磨档；坐的太猛时，又可能勒着龙根腿根。穿这样的里裤，让儿子替朕养儿子都难。
　　他还以为全天下的里裤就是这样的呢，原来不是！居然有又贴身又舒服的里裤。
　　朕要重赏贵妃。
　　康熙穿好衣服，把剩下的九条里裤交给魏珠，“现在去洗。”
　　魏珠接下之后，说：“主子，今儿没太阳，没法晒。”
　　康熙思考了片刻后，说：“先洗两条，在火上烤干。其余的等晴天洗。”接着又说，“注意事项都记着了吗？”
　　“奴才记下了。”
　　“那还不赶快把刚才的字条交回朕。”顿了一下，又说：“往承乾宫跑一趟，看看贵妃在做什么。”
　　此时佟宝珠坐的马车刚入东三街。有黄忠做总管就是好，出宫不用再找梁九功安排人。跟黄忠说要微服出宫，没多大了一会儿，他就安排妥了。车夫对京城很熟悉，交待要去王氏成衣铺，路上没问人，就直奔而来。
　　佟宝珠同上次出来的装束基本一样，普通的旗人长袍男装，背后梳了条大辫子，戴着一顶旗人寻常的黑色八角帽。一条灰色的大围脖挡了半张脸。
　　出城门，就迫不及待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四处看。快过年了，街道两边的铺子，很多都关着门。街上来往的行人，也没她上次出来的时候多。
　　快要靠近王氏成衣铺时，看到施夫人正在关门，佟宝珠对车夫说：“速度快点。”
　　赶到跟前，施夫人刚锁上门，转身要走。佟宝珠从车上跳下来，把围脖掖到下巴底下，笑道：“王姐，您要去哪儿？”
　　“是佟姑娘啊！”
　　施夫人看到佟宝珠十分惊喜，但她急着有事，急匆匆地说：“老二的一个朋友，今儿生孩子。我过去看看。”从荷包里掏出钥匙递了上去，“佟姑娘要是看衣服，自个儿进去看吧。有喜欢的直接拿走。”
　　压低了声音说，“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门角，找块石头压着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佟宝珠说着话，就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边扯，“你跟车夫说一下地方，京城里他熟的很。”接着又说，“反正我也没事，今儿就出来转转。”
　　施夫人心急，看佟宝珠邀请的实意，也没再推辞，说了地点，就上马车。
　　坐稳后，才跟佟宝珠道原委。
　　施世纶一个朋友叫赵子龙，从小没爹没娘，以前是四处跑，这两年安定下来，做了点小生意，娶了个官家的闺女做媳妇，今儿生产。
　　产婆是提前约好的，帮忙的人也安排好了，只等着生。今儿早上女方娘家人去了，跟赵子龙闹。说找的产婆年轻不可靠，非要让他重新去找号称接生过一千多名孩子的牛阿婆。
　　牛阿婆今儿有活儿，也是人家提前约好的，对方男人是顺天府的狱吏。娘家人就骂赵子龙是贱民，连一个狱吏都争不过。她闺女要是嫁到好人家，牛阿婆知道快生了，就会主动找上门。
　　那边实在拿娘家人没办法，请施夫人过去劝劝。
　　“……那边已经好言好语的劝半天了，我们过去，估计也是劝不住。要是实在不行，就跟她们来硬的。说吵着我们了，让人把她们拉到院子外面，灭灭她们的气势。有什么事，等生下孩子再说。”
　　“反正我们是外人，大不了，以后在面儿上不和赵子龙来往，她们也没什么话说。我家男人的好歹也是朝中的三品官，她男人就是有能耐，也不过是个七品把总，不敢拿我怎么样。真闹大了，她们也不占理，落不到好。”
　　施夫人话说完，马车也到了地方。
　　佟宝珠暗乐，施夫人的性子还真是挺对她的脾气。都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这未来的靖海候夫人不但拿得起绣花针，也同样举得起大棒。
　　她笑道：“王姐，我会接生。到地方，你跟那家人说，我是你请来的产婆，来给那位年轻的产婆打下手。多个人照应，多重保障，让她们放心。”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八，而且是未婚女子的模样。施夫人虽然知道她有孩子，还是习惯的叫姑娘。
　　请来的产婆三十多岁，丈母娘还嫌人家年龄小呢。生孩子是大事，谁敢没事找事的担这风险。她们来这一趟就是做恶人，以恶制恶，对付丈母娘的。
　　施夫人不应话。
　　佟宝珠笑吟吟道：“我还给宫里的贵人接过生呢，手艺好。”扭头看了眼，坐在马车里的彩云，“不信你问她。”
　　施夫人只顾着和佟宝珠说话，坐在马车角落里的姑娘，她就上车时看了一眼。现在着实的去打量，同样身着男装，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模样周正，规规矩矩的，看着就是个稳当人。
　　彩云绷着小脸点点头。
　　她实在笑不出来。接生可不是小事，万一中间出了事，别人拉着娘娘不让走了，怎么办？
　　最后亮出身份肯定是能走掉的，这不是失脸面么。
　　马车在一处“常山酒肆”的招牌下，停住。
　　施夫人犹豫了片刻后，郑重地说：“佟姑娘，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事，你跟请来的产婆商量着来。”
　　“那自然是这样，我就在旁边看看，打个下手。”
　　下马车时，佟宝珠对彩云说：“外面冷，你在车里等我。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走。去宏福楼吃烤羊排。”
　　铺子没开门，佟宝珠和施夫人绕到了旁边的侧门进了院子。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有人嚷嚷：“……小豆子，先说好了，生下来是儿是女，这一胎，都要在我孙家养。在这穷窝窝里养，我不放心。”
　　施夫人低声对佟宝珠道：“说话的就是赵子龙的丈母娘。佟姑娘你进去，莫要理会她。跟赵子龙打个照面，就去堂屋照看，这边由我来应付。”
　　“……娘，先等春枝生下来再说。您小点声，别传到那屋里去，让春枝分神……”
　　院子北边是三间正屋，西边是两间门面，东边是灶房。声音是从灶房里传出来的。门开着，施夫人带着佟宝珠直接进了屋。
　　“孙夫人，我又带了名产婆过来。我们在这儿歇会儿，让他们忙去。”
　　施夫人说话的时候，佟宝珠看向屋里的人。
　　坐在灶抬后面烧火的布衣青年她见过，是施世纶。灶台前站着一位二十三四岁一脸急相的青年，想必就是赵子龙了。
　　至于在火盆边烤火的锦衣中年妇人，和旁边站的布衣婆子，应该是丈母娘和她带的下人。
　　佟宝珠扫视屋内的人时，施世纶也看到了佟宝珠，他怔了片刻，随即回了神。低头往灶里添柴。
　　佟宝珠对着赵子龙说：“产妇在堂屋，是吧？我过去看看。”说着话，便转了身。
　　都说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牵连到贵妃娘娘可是大事。施世纶慌忙站了起来，急声说：“娘，她不行，快去拦她。”
　　施夫人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佟宝珠跟宫里有联系。含糊地说：“人不可貌相，佟夫人是产婆。她本人也生过几个孩子，有经验，你们放心吧。再说了，里面不是有产婆嘛。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
　　孙夫人认识施夫人，对她家的情况也有些了解。虽然男人是个当大官的，可那是在闲职上不说，也没官场上的朋友。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从来没得过这家人的好处。
　　而且她本人开铺子做生意。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最贱。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领个穿着男装的小姑娘来接生是怎么回事？让她闺女给别人练手呢？
　　“这人是什么来路啊？”孙夫人瞪着眼问，“王姐，这是几文钱，请来的？”
　　赵子龙慌忙插话：“我来付出诊费。”
　　孙夫人冷笑。还出诊费呢，估计得了人家的好处吧。穿的是旗服，估计是满人，巴结人家呢。站起身说，“我过去看看。先说好了啊！孩子无论男女，我今儿都得带走。牛阿婆可是我请来的。”
　　施夫人这才知道，那名年轻的产婆到底是没用。现在屋里的是牛阿婆，这是准备生下来，就抱走。难怪自从闺女跟给赵子龙，嫌丢脸，断了亲，临到生孩子的时候来了。
　　还好今儿来的女眷多，她们想抢人也抢不走。草民不能同官家女人打架，官家女人同官家女人可是能打的。
　　她拦着了孙夫人，硬声道：“那屋里有人，我们也帮不上忙。在那边等着净着急，还是在这里等。”
　　就在这时，从堂屋里跑过来一个年轻妇人，“佟大夫让做两碗热汤面，再去医铺里借剪刀、钳夹、缝合伤口的针线。还要多多的烧热水，不停的烧。”
　　“她要干什么？”孙夫人要往外冲，施夫人拽住了她的胳膊，“那屋地方小，站不下人，我们在这里等。”
　　两人僵持在门口。
　　布衣婆子凑了过去，灶台里施世纶也站起了身，准备随时拦她。
　　赵子龙手足失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人终归是媳妇的娘，没法下手啊。要是别人，早就打出去了。
　　孙夫人的嗓门大，佟宝珠听见后，大步走了出来。对赵子龙解释道：“孩子大，估计不好生。需要侧切……”
　　“你估计什么啊，你估计。“孙夫人大声道，”你一边凉快去，这里的事，不用你管。牛阿婆是京城里最好的接生婆。”
　　“就是牛阿婆说孩子大。”
　　佟宝珠看了她一眼，继续对赵子龙说：“强行生的会，会撕裂会□□，还有可能难产。剪开的伤口平整，生下孩子，再缝上，伤口容易恢复。”
　　古代妇人生孩子真是遭罪，佟宝珠缓了口气，道：“不一定能用上，只是提前准备。等看到胎儿的头，才知道要不要侧切。”
　　转话又道，“应该是要用上，孩子太大了。”忍不住埋怨，“以后记着，孕期不能让孕妇吃得太多。营养过剩，孩子大不好生。另外着人去胡氏药铺里找一个叫胡青儿的，就说她师姐找她，她要是在，让她过来一趟。不在就算了。把需要的东西拿过来。”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胡氏的当家人是宫里的太医。他家那个四处行医的姑娘也进了太医院。
　　赵子龙正好认识胡青儿，知道她的医术高。早几个月前，还想着请她来给媳妇接生，但她现在是太医院的人，不能再给老百姓出诊，就作罢了。
　　佟宝珠自称是胡青儿师姐，赵子龙瞬间对她多了几分信任，连连称是，对站在西房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说：“方才佟大夫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
　　两个年轻人点点头。
　　“你们快去胡氏药铺找人。”赵子龙转话又激动地问佟宝珠，“大夫，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孙夫人这边是不停的嚷嚷：“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安好心，为了要孩子，害我闺女。胡家的闺女医死过不少人，现在不敢四处跑了，花了几万两银子入了宫。跟这种人有牵扯的人，能会有好心？这是想拿我闺女练手呢……”
　　施夫人叫着了两个准备走的年轻人，“那屋还有几个人？都出来，把孙夫人请到对面的茶楼里歇着，在这里吵闹得我脑仁疼。”
　　康熙让魏珠去看贵妃在干什么，是准备陪她一起出宫吃烤羊排呢。听到回话说已经出了宫。赶快也换了便服，坐着不打眼的小马车直奔宏福酒楼。
　　才是半上午，酒楼还没开始迎客。没找到人，只好招来暗卫询问，一问才知道跟施夫人一起去了城南。
　　没让她去王氏成衣铺，怎么又去了？一个贵妃怎么这么不安生呢，胡乱跑。
　　康熙瞬间不高兴了，随即吩咐马车也赶了过去。
　　到了“常山酒肆”门前，刚看到眼熟的乌木马车，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看到一队胸前有大大“营”字的兵勇，从街道的另一边跑着赶过来，一会儿功夫就把酒肆围了。
　　康熙又退回马车里，从车窗伸出头，对旁边一个暗卫扮的路人说：“跑快去找费大人，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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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开怀 [VIP]
　　孙家有一子两女, 孙春枝是二闺女。
　　闺女跟着一个叫花子跑了，孙家嫌丢人，断了来往。儿子成亲七八年，媳妇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女方的娘家势大, 媳妇不发话, 孙家也不敢说让儿子纳妾。
　　听说二闺女有了身孕, 还可能是男孩, 就想着把孩子抱过来, 给儿子养。反正都是孙家的血脉。
　　为了要孩子，孙家准备的很足, 准备先礼后兵。先是孙夫人带着一个婆子去要人，要是不给, 就来硬的。
　　你小豆子就是有几个小兄弟，那都是草民，只要孩子到了孙家手里，你们就没办法。一起吃酒的兄弟，有小事兴许搭手帮个忙，得罪官府的事, 没人会跟着干。
　　打算的很好，没想到施夫人来了。
　　在施夫人的吩咐下，孙夫人和她带的婆子被人左右架着胳膊，连推带拉请到了对面的茶楼，开个了雅间, 从外面锁了。
　　孙夫人急得冒烟, 也不敢大叫。她是有脸面的官夫人, 在小豆子家里, 怎么吵闹都不怕丢脸，在外面可不行。
　　两个人在里面上蹿下跳，也没扒开门。
　　最后还是等到有人来从外面打开，对她笑着说：“恭喜夫人，四嫂生了大胖小子，八斤六两。”
　　孙夫人没理他，也没再去赵家，直接奔回去找她男人。让派人去抢孩子。
　　赵家院子里，喜气洋洋。孩子个头大，又胖，不像一般刚出生的孩子，跟个瘦猴子似的。
　　见多了婴儿的牛阿婆都直夸孩子长的好，是福相，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赵子龙一直憋着劲儿呢，孩子生下来后，放声大哭。他这个叫花子也有了孩子，还是自己心爱的人生的。
　　顶着满脸的泪水，朝牛阿婆磕头谢恩。
　　牛阿婆被孙夫人强行带来，孕妇又是个难产的主，本来心中有怨，后来知道都是孙夫人生的主意，也就不计较了。
　　笑着扶起赵子龙道：“这都是佟大夫的功劳，我这老婆子接了大半辈子生，今儿算是开了眼界，学了套好手法。这么大个，就是普通妇人也不好生，你媳妇又是头胎。母子平安不说，还生的又快又顺，少遭了多少罪啊！真是老天爷保佑。”
　　说完话，就急着要走。
　　赵子龙慌忙说：“我让人去徐大人家里看了，刚发动，有别的产婆在，不急。您喝碗鸡蛋茶再走，已经煮好了。”
　　卧室里，筋疲力尽的产妇听到孩子响亮的哭声，知道孩子平安落地，放心地睡了。
　　佟宝珠跟帮忙的年轻妇人说了以后的注意事项，并说三天后，让胡青儿来拆线。
　　年轻妇人为难道：“我家在城北，离这里挺远。今儿来这里，是受人之托，来帮忙。佟大夫跟赵四哥说吧。”
　　佟宝珠走出屋门，就被众人围着七嘴八舌的说感谢的话。施夫人更是高兴，没想到自己带来的人，真还帮了别人的大忙。
　　“佟大夫，您歇会儿喝碗鸡蛋茶，待会儿我们去宏福楼吃烤羊排。”
　　院子里的十几个人，只有施世纶知道佟宝珠的身份。见她第一面那天，就猜测她可能是贵妃。后来在白塔寺门前见到，确定了，就是佟贵妃。
　　此时有点不敢肯定了。
　　他在想，佟大夫是不是佟贵妃同族的姐妹。
　　从马车里下来的佟贵妃是何等的高贵大气，这里的佟大夫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跟街坊邻居差不多，就是比寻常姑娘长得好看了些。
　　气质截然不同，也就罢了。有些人刻意收敛气势，会有这种情况。可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是戴六七寸的彩甲，佟大夫的指甲剪得光突突的。
　　如果他第一次见面，注意到她手指的话，肯定不会猜测是宫里的娘娘。
　　最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她居然会接生。贵妃娘娘还没孩子呢，怎么会接生？
　　不管有多少的猜测，认为佟大夫和佟贵妃不是一个人，施世纶清楚的明白，她们就是一个人。
　　因为在京城里，不可能有个跟佟贵妃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而且还跟大阿哥有联系。
　　施世纶也凑过去说话，“佟大夫，看您的衣服单薄，站外面冷不冷。要不，进屋说话。”
　　佟宝珠笑道：“我还有事，跟赵兄说几句话就走。”
　　就在这时候，涌进来一伙子穿绛红色兵服的人，为首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说：“有人状告这家人，强抢了他家闺女。要把大人孩子带走审问。”
　　赵子龙正要说话，施世纶把他拉到身后，抢先一步接话道：“李大人，这是我兄弟，媳妇虽然不是明媒正娶，却是对方自愿嫁过来的。大人若是不信，草民能叫来几十个人作证。”
　　中年男子寒着脸说：“本官只管带人，审问不归本官管。”
　　施世纶对施夫人低声说：“娘，你带佟大夫进屋里，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不能牵扯到娘娘啊，牵扯到娘娘将来就是不论罪，自己以及这帮兄弟也会在皇上那里落了坏印象。
　　康熙坐在小马车里，等的着急，让人去乌木马车里探看，准备换换地方坐。
　　这样，等贵妃一出来，就能见着。搂在怀里，说些安慰她受惊的话。至于怎么安慰，已经想好了。保证暖心的很，听得她心里热乎乎的。
　　皇帝要坐的地方，彩云自然不能再呆。快跑到小马车跟前，低声问：“万岁爷，要奴婢进去看看吗？”
　　“不用，你坐着这辆车，回去吧。”
　　两人换车的时候，费扬古骑着枣红色的大马急奔过来，速度很快，把两名侍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看到微服的皇帝，没敢打招呼。跳下马，就往有兵勇围的院子里跑。
　　还没进院子里，里面的兵勇出来了。
　　为首的中年男子看到急急慌慌的费扬古，虽然不认识这人，但认得他胸前狮纹补子，这是二品武官的标志，赶快施礼：“下官见过大人，大人有事吗？”
　　费扬古心急，话说得有点语无伦次：“本官看到有巡捕营的人在这儿，过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巡捕营的人怎么在民宅里？”
　　中年男子知道这人是谁了，敢情是巡捕营里最大的官，九门提督。
　　又恭敬地施了礼：“下官李海见过费大人。”
　　“快说，里面发生什么事了？”费扬古急声催促。
　　李海想到方才施世纶说的那番天子脚下，行恶事，早晚得上达天庭的话。此时被高官质问，为了脱清自己，赶紧禀报：
　　“孙大人说，这家房主抢了他家闺女，让下官来拿人。下官进去一问，才知道实际情况不是孙大人说的那样。孙大人是想要人家孩子，下官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就准备撤兵呢。大人你看，马上就撤到门外了。”
　　“哪个孙大人？”
　　“孙瑞家把总。”
　　费扬古在心里骂，还瑞家，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恶事，就等着抄家吧。把官职撤了，都是轻的。
　　费扬古没再理会这个人，大步进了院子里看究竟。被皇上盯着的事，得谨慎办。
　　康熙从车窗缝里，偷偷观察着这边的动静。李海的声音很大，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顿时十分的失望。
　　今天是想来一出英雄救美，结果里面的人自己脱困了。心烦气躁地等了片刻，整整衣服，又正正帽子后，走下马车。
　　费扬古在门外说的话，康熙能听见，院子里的人自然也能听见。施世纶招呼男子全部进了屋。待费扬古进门，外面除了惊魂未定的赵子龙外，只有五十多岁的妇人牛阿婆。
　　费扬古扫视了一圈后，问：“这里没事吧？”
　　赵子龙原来是个街混混，认得狮纹补子，再加上这人气势非凡，知道是二品武官。
　　赶快跪了见礼，激动地说：“草民叩见大人。回大人的话，草民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儿子，大人进屋喝碗红糖鸡蛋水吗？”
　　“没事就好。”
　　费扬古说完转身出院。十分庆幸手下的人，没闹出伤天害理之事。否则，可就连累着他了，这年就别想过安生了。
　　站在门外的李海，万分庆幸自己听了施老二的话，没轻举妄动。并暗自想，孙大人要是被摘了官帽，说不定自己能顶他的缺。
　　看到费扬古出来，单腿跪地大声道：“下官李海在此听命，听费大人指示。”
　　费扬古挥了挥手：“没事不许带人在街上乱晃悠，赶快撤走。”
　　待这一伙子人走了，他才躬着腰跑到康熙跟前，低声道：“下官见过皇上。里面没事了，是误会。有个把总仗势欺人，派出来的人没听他的，已经收了兵。下官回去，就拿他审问。”
　　怎么没提贵妃。康熙问：“里面都有什么人？”
　　“一个当家的，一个老婆子。屋里刚生了孩子，下官怕惊扰，就没进去看。”
　　“生下来了吗？”
　　“生下来了。”快过年了，费扬古捡喜庆的话说，“听说是个大胖小子，这家人乐呵的很。年年添丁，岁岁兴旺，是个好兆头。”
　　康熙方才已经从彩云那里知道，这户人家在生孩子了。听到些话，也算放了心。
　　淡声道：“你也撤吧。”说完，背起手往院子里走。朕要亲眼看看，贵妃究竟在里面干什么。
　　有人扒着墙头看到穿官服的人全都离开了，跑回院里说：“可以出来了，人都走了。”
　　佟宝珠同赵子龙交待了产妇护理的注意事项后，说：“我走了，你们不用送我。我的马车就在外面。”说完，把围脖提到鼻子上方，就要出门。
　　院子里七八个年轻人，也都是没爹没娘，以前乞讨为生，在街上混的。前几年被施世纶挑中后，洗干净了脸，换了干净衣服，重又起了像模像样的名字。
　　这帮人只有赵子龙成了亲，今日生孩子，就跟他们自个生孩子差不多。欢喜异常。
　　佟宝珠是赵子龙的恩人，也是他们的恩人。恩人说要走，就围上去说道别的话。
　　“佟大夫，以后能叫您姐吗？”
　　“姐，您家在哪儿？兄弟们送您回去。”
　　“姐，您真是胡青儿的师姐？兄弟五年前，就认识胡青儿。她还管我叫哥。满京城的姑娘，我最喜欢胡青儿了，有本势又仗义。可惜嫁了人。”
　　“姐，您以后有事差遣，就来常山酒肆里说一声。兄弟们别的本势没有，就是腿快。您想吃北街的小笼包还是南街的糯米糕，保证送到您门口，还热得烫嘴。”
　　“姐，等我娶了媳妇生孩子，也要您接生。姐长的好看，接生出来的孩子也好……”
　　康熙看到一帮臭男人正围着贵妃姐长姐短的叫，站了半天，也没人主动搭理他。只好自己出声了。干咳了一声后，大声说：“佟鱼儿，你在做什么？”
　　中等身材，天青色旗袍，同色八角帽，大冬天穿的十分单薄。可这人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冷。背着手站在寒气十足的院子里，气定神闲。
　　这不重要。
　　他们心里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神。那种睥睨的眼神，让人不由的忽略了他实际的身高。感觉他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在他面前，自己又变回了满街胡蹿的臭老鼠。
　　在农家小院子里，乍一看到康熙，佟宝珠惊得不知如何回话是好。这时候有个胆儿大的，反问道：“你是谁呀？你来干什么？怎么跟我姐说话呢？”
　　天子腿下，谁怕谁呀？方才那个带兵的，在我大哥的三言两语之下，还不是灰溜溜的走了。
　　施世纶猜测到这人是谁了。是他阿爹，多年求见，见不了的人。紧张加激动，心如鼓擂。
　　佟宝珠回过神。扒开挡在她前面的人，小跑到康熙跟前，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僵着脸笑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夫君。”
　　是姐夫啊！难怪这么趾高气扬。能娶到佟姐姐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可不就得有这种气势。
　　众人围过来打呼：“姐夫尊姓大名，怎么称呼？在哪儿当差？”
　　“一看姐夫这气度，就知道是大官。”
　　“姐夫来酒肆里坐，外面冷。”
　　“姐夫来了，姐就别走了，咱们在酒肆里吃火锅……”
　　康熙扭头看向佟宝珠。从哪儿跑出来一群无礼的小舅子？朕不想认。
　　不搭一句话，多让人尴尬。
　　佟宝珠笑呵呵道：“我夫君不擅言谈。我们走了，你们吃吧。”又对立在门口沉默不语的施夫人说：“王姐，我走啊！”
　　康熙逐个看了这十来个人后，放了心。
　　说一表人才，朕还以为是容若那样玉树临风的呢。原来都是土包子。
　　朕的长相打十分，你们最周正的一个，最多打两分。
　　朕就喜欢跟这样的人站一起，跟这样的人站一起，才能显示得朕出类拔萃，与众不同。
　　善意地笑问：“你们这里有番薯吗？让我们带走两个。上次谁送的番薯啊？挺甜的。”
　　施世纶忙不迭的站出来，朗声道：“姐夫，是我送的。”
　　康熙：这个更丑。个子没朕高，还一脸的穷酸相。也是，有才之人，十个有九个半都丑。一表人才是文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词。
　　▍作者有话说:
　　施公案里，施世纶是范明扮的，范明就是武林外传扮刑捕头那个。哈哈！感谢在2021-01-18 11:10:06~2021-01-18 20:3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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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亲嘴 [VIP]
　　施世纶没等康熙接话, 又慌着说：“今儿若不是佟姐姐在，这孩子怕是保不住。能遇到佟姐姐是他的福气。姐夫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我们都是贱民，您和姐姐一看就是福气无边的贵人，孩子沾过了佟姐姐的福气, 也让他沾沾姐夫的福气。”
　　赵子龙扭脸看向施世纶。早就说好的, 生了孩子, 让大哥起名字。这群里人, 只有大哥有学问, 有身份。
　　再看此时施世纶的模样, 微微躬着身，低眉敛目的。从神情到肢体, 通身上下，都透着恭敬。哪里有一丝往日肆意飞扬的风采。
　　施世纶在这群人里年龄不是最大的, 大家却心甘情愿的叫他老大。他们心目中的老大，不畏权势；身为官家子弟，满腹经纶却不屑为官。
　　清高孤傲。
　　在他眼里，所有的人都一样。不会因为是高官就卑躬屈膝，也不会因为你是乞丐瞧不起你。
　　这样一个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人, 此时对别人毕恭毕敬。赵子龙十分感动，这都是因为自己啊！大哥因为自己的孩子，放低了身段对别人感恩，对别人恳求。
　　想到这里，热泪又盈满了眼眶。
　　其他人没想这么多, 因为他们压根没去看施世纶。他们一向唯大哥马首是瞻, 大哥说的话都是对的, 大哥的提议就是好的。
　　大哥求别人起名字, 他们就跟着起哄：“姐夫，给娃起个名字吧。我们都是粗人，姐夫一看就是学问高深的。”
　　一帮灰布短袄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他面前，咧着大白牙嘻嘻哈哈地说话。还一口一个姐夫亲热的喊。康熙对这种场景感到很新奇。
　　他的日常生活是，一群穿着官服板板正正的人，垂手躬立地对他说话，话题是国计民生。一句话可以血流成海，一句话解救万民。每次决策都要再三斟酌，细细思考。
　　眼前这些人是求他给孩子起个名字。
　　对于他这个博览群书的人来说，那是真正的举手之劳。
　　这孩子要是能得皇帝赐名。将来走到街上，一般的官员小吏，见了面都得恭敬地称呼一声“爷”。更是不用再担心有人来抢孩子。
　　康熙迟迟不答。佟宝珠看向他，小心翼翼道：“要不，劳驾一下夫君？”谄媚讨好之意尽显。
　　贵妃如此态度，康熙比较受用。爽快地说：“行，伺候笔墨吧。”
　　众人只顾着高兴，也没在意姐夫把他们当下人使唤。
　　随即招呼着大家往西边的酒肆里去。
　　梁九功在外面，迟迟等不到主子，赶快去马车里拿了披风进院。
　　“主子，您身上的衣服单薄，披件外衣吧。”这时候才发觉，贵妃的衣服也单薄，赶紧又说，“夫人您稍等，奴才马上再去拿您的衣服。”
　　“先给夫人穿。”康熙特意在“夫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话出口后，觉得不妥，立即伸出手，“拿来。”接手里，抖了一下，披在了佟宝珠身上，“外面冷，出门怎么不知道穿件厚衣服呢。”说着话，转身到了她的面前，熟练地帮她系领带。
　　万恶的古代社会可是没有女人孩子优先的权利，在这里是男人优先。什么都要先尽着男人。尽着男人先吃，尽着男人先穿。
　　但，这种习惯也是可以慢慢改的不是？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欢喜道：“多谢夫君啦。”
　　康熙扬起嘴角，无声地笑。待系好领带，捏了下她的脸，“跟我这么客气。”
　　已经进了酒肆的人，笑嘻嘻道，“兄弟们，都赶快成亲吧，看看有媳妇多好。”
　　有人嘿嘿笑：“这是有夫君疼爱多好！”
　　康熙心里更加舒坦。
　　瞧瞧，朕身为一名普通男人，也是优秀的。比若容那个多情的公子哥，懂事体贴人多了。
　　酒肆里就有记账的笔墨，只是几日没用，墨干了。施世纶加水研墨。他知道皇上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吃火锅，为了拖延时间，故意细细的研磨。
　　在这段时间里，康熙对这帮人，大致有了些了解。同时也知晓了，赵子龙原名叫小豆子。
　　赵子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听说书先生讲《三国演义》，极喜欢这个侠肝义胆的英雄人物，就以常山赵子龙自居。
　　哪个男人都有侠客的梦，都有英雄梦。康熙也很喜欢赵子龙，遂对这个赵子龙十分的有好感。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
　　于是说：“常山赵子龙是文武双全。你喜武不识字，将来让你儿子好好读书。京城中的第一才子叫纳兰性德，让他叫纳兰永福如何？”
　　康熙想的是，起个跟纳兰性德沾边的名字，将来让孩子认纳兰性德为干爹，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是有了。也算不辱没他的赐名。
　　赵子龙立马不说：“不行。纳兰公子是不错，可他爹是个奸臣。咱们的儿子不能跟奸臣沾边，省得让他们污了咱们……”
　　正在研磨施世纶一惊，慌忙打断了他的话：“佟姐姐救了孩子，说是孩子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跟佟姐姐的姓吧。”
　　赵子龙为难道，“……我想让跟着我姓赵......”
　　有人嘻笑道：“你这‘赵’是瞎起的，又不是祖宗给的，有啥稀罕。我同意让咱儿子跟佟姐姐的姓。”
　　赵子龙红着脸不说话。意思是不愿意了。
　　康熙暗笑，草民啊！目光短浅，不知道错过了多大好事。要是跟了贵妃的姓，将来就能背靠佟佳氏那棵大树。
　　佟宝珠本想解解围。想到在男人堆里，她要是表现得抢眼，康熙当时不在意，事后说不定会觉得她不矜持。
　　便没吱声。
　　再说下去场面就僵了，施世纶赶快摆上了纸笔。
　　康熙提笔写了三个字：“赵保山”
　　施世纶连声赞叹：“这名字好！十八年又一个赵子龙出世，保我大清江山万万年。”
　　康熙暗赞施家老二就是有思想有眼光，果然如别人所言是一表的人才。
　　赵子龙本来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觉得太普通，听大哥夸赞，只好跟着说：“好名字，多谢姐夫赐名。”
　　名字起好了，相互也认识了。佟宝珠担心呆的时间长，这些人万一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惹祸上身。好事变成了坏事。
　　低声对康熙道：“爷，咱们走吧。”
　　康熙还想同他们再说一会儿话呢，贵妃开了口。只好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施世纶赶在众人留客前，抢着说：“姐姐、姐夫什么时候有空了，还来啊。”对赵子龙说，“快把你埋的那坛好酒，刨出来，送给姐夫喝。”
　　好酒在哪埋着，这些人都知道。施世纶的话刚落，就有人跑出了屋，“我去刨。”
　　等酒的时候，佟宝珠和赵子龙聊起了酒，说自家也在酿酒。问赵子龙，等她的酒酿出来，能不能放到他这里售卖。
　　赵子龙自是一口答应。
　　“我来订价，你按着我订的价格卖，中间给你抽一成红利。”
　　“不要佟姐姐的红利，有多少酒尽管拿来卖。”
　　“这不行。我家的酒在这里卖，就抢了你店里的生意。”
　　两人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谈定了抽半成红利。
　　康熙看着自家娘子跟别人谈生意，感觉自己就是个跟着吃白饭的男人。
　　坐到马车上，搂着娘子的细腰，闷闷地说：“贵妃怎么想到卖酒？”
　　对于佟宝珠来说，今日的收获满满。如果康熙不收回准她偶尔出宫的话。那她以后的生活，将会丰富很多。
　　十分的开心。
　　“宫里的一个线头，拿到宫外，就是宝物。把宫里用不完，或是不用东西，拿宫外卖高价。帮皇上存私库。以后皇上私用钱，不用给内务府或户部的人说，直接掏自己的腰包。”
　　康熙沉思了片刻后说：“贵妃的主意甚好！你说说看，宫里有什么能卖？”
　　“多了。穿旧的衣服，吃剩的饭菜。”停顿了片刻，瞪着眼睛看着康熙激动地说：
　　“皇上，我们秘密找人把宏福酒楼盘下来吧。你想想看，酒楼是自家，想什么时候去吃就什么时候去吃。用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
　　“客栈酒楼这些地方，是各种消息的聚散之地，不但可以探听民间的声音，还可以引导舆论导向。赚钱探听两不误……”
　　康熙揉捏着美人儿的光滑脸蛋，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巴，听着从小嘴儿里蹦出来的奇思妙想。
　　他在想，不知道亲上去，是个什么感觉。
　　常山酒肆里，自从他们离开后，就炸开了锅。
　　“什，什么？姐姐是贵妃？姐夫是皇上？”
　　“老天爷啊！大哥，你在开玩笑吧？”
　　“怎么可能？”
　　“他看着不像皇上啊，佟姐姐倒是像贵妃……”
　　有个机灵的，此时反应过来了。摇着赵子龙的肩膀，激动地说：“四哥，咱儿子是皇上御赐的名字。谁也别想再把他抱走。”接着又看向施世纶，“大哥，这算是国姓爷嘛？”
　　施世纶又激动又懊恼，“什么国姓爷，国姓是爱新觉罗氏，咱这孩子姓的可是赵子龙的赵。让跟贵妃娘娘的佟佳氏多好！那就是贵妃娘娘的半个儿子。就是叫纳兰永福也好啊！将来拜纳兰公子为老师。京城第一才子当老师，去哪儿找这样天大的好事？就是顺天府尹的儿子，也没这个福气。”
　　赵子龙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大，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呢？”接着又恍然大悟，“难怪大哥对他们恭敬。以前对别的官员不恭敬，是他们的官位不够大。”
　　有人也反应过来了：“难怪大家让我们去截那些花子兄弟。原来大哥提前知道，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要去白塔寺前施粥。”
　　有人说：“大哥就是大哥，神通广大。”
　　施世纶暗自感叹世事无常，自己处心积虑办的事，没搭上宫里人。因为兄弟生孩子来照应一下，竟然见到了皇上。还跟皇上面对面说了话。
　　想到伴君如伴虎。
　　他收敛了笑意道：“他们没公开身份之前，大家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提前跟你们说，是担心他们下次再来，你们万一胡说八道，给大家惹麻烦。方才议论纳兰明珠的话就极为不妥。朝中重臣，是我们这些草民能议论的嘛，往重的说，这是杀头的罪。”
　　有人赶紧说：“就是就是！不能胡乱说话。他们的事，也不能胡乱说出去，万一白莲教埋伏我们这里刺杀，可就连累着我们了。”
　　有人接话：“我们现在攀上了宫里人，混个好前程指日可待。以前无牵无挂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儿子了，就要好好过日子。不能再惹事生非。”
　　有个武功好的若有所思道：“我说怎么总觉得被人盯着似的。敢情他们在时，这院子被暗卫们盯着呢。听说皇帝身边有一千多名血滴子暗卫，十丈之外，取人首级……”
　　有人拿起写着“赵保山”三个字的纸，激动地说：“这御笔宝物放哪儿好啊？”
　　这边谈论得热闹，马车里却没了说话声。
　　康熙亲了一下红润的小嘴儿后，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怀里的人又软又甜，搂着亲不够。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亲得浑身躁热，龙根膨胀，想把人摁倒翻滚。
　　什么时候马车停下了，都不知道。
　　梁九功站在车外等了半天，不见人下来。敲着车厢说：“老爷，宏福酒楼到了。房间也安排好了。”
　　片刻后，车内传出了憋闷急促的两个字：“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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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小样 [VIP]
　　佟宝珠趁康熙说话的时候, 赶紧用两只手捂着了嘴。
　　关于亲亲这回事，她没实战经验，但有理论经验。印象最深的是一部老电影。梅姐教发哥亲亲，抱出来三个大白萝卜。每个萝卜里卡了一枚钢币, 指使他吸出来, 借以训练吻技。
　　有句经典台词是：“连萝卜都亲不好, 还想亲女人？”
　　发哥吸了一通后, 捂着脖子, 啊啊啊, 当时她还以为用力太猛，钢币吸到嗓子里。
　　看到最后, 才知道是发哥逗乐的。
　　这个片断，让佟宝珠明白了一个道理。亲亲就是吮吸, 要用点力气，但不能太猛使力。否则，钢币会卡嗓子里。
　　面对毫无章法的乱啃乱咬，佟宝珠想拿起坐塌上的暖手炉，砸在康熙脑袋上。
　　身为一个阅女数众的大猪蹄子，亲亲的时候, 跟个饿鬼啃猪蹄子似的。为了不让自己那么难受，只好引导着他往正确的路上走。
　　不愧是爱学习的好学生，没多大一会儿，就把劈头直下的雷雨冰雹，变成了张弛有度的细雨缠绵。
　　再小的雨, 也搁不住淋的时间长啊！
　　佟宝珠捂着嘴, 喘着气说：“不能再继续了, 否则会憋死。”
　　康熙眨了眨眼, 道：“憋吗？朕不觉得憋。”转话又道，“……听你的，等回去继续。”
　　佟宝珠慌忙拿下手，急声道：“不是去吃烤羊排吗？”
　　康熙看着被自己亲得红润欲滴的花瓣说：“朕想吃……”说着话，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吃吃地笑，“朕让人把烤羊排的师傅叫进宫，等我们行了敦伦之礼，正好赶上吃。”
　　佟宝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礼。直到康熙又接着说：“朕保证，这次绝对不让贵妃疼。”她才明白，他说的是男女之事。
　　敦你脸啊敦。
　　她想了想说：“皇上，还是等晚上再敦吧。回去要洗漱，完事了又要洗，大白天的乱折腾，多不好意思。”
　　要做什么事，是他说了算。
　　康熙不想在没有意义的争辩上白费口舌，转话道：“贵妃做的里裤穿着很舒服，尤其是走路和坐下来的时候，贴身又不会缠腿。”
　　佟宝珠：”……”特意提醒，要洗过之后穿。忍不住问道：“皇上试了？”
　　康熙：“现在就穿着。”
　　佟宝珠：“……”缓了一口气道，“皇上回去后，赶快把里裤换下来，好好洗个澡，尤其是里裤覆盖的地方，用皂豆多搓洗一会儿。”
　　康熙：“朕看了，很干净。”
　　佟宝珠耐着性子道：“一块棉布，在棉花的时候，风吹日晒，染上了很多看不见的灰尘；然后纺成线，织成布，这中间经历了很多人的手；再裁剪、制作，又经了很多人的手。看着是块干净的布，其实上面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病毒。所以，清洗暴晒杀毒后，才能穿。”
　　抬起头，看着康熙，郑重地说：“皇上，听明白臣妾说的意思了吗？”
　　康熙：“……”朕屁股上难受。
　　佟宝珠加重了语气：“这条里裤，在交给皇上之前，可能有几十个人摸过。这几十个人在接触这条里裤之前，可能接触过很多脏东西。这还是没烫染过的布。如果是别的颜色，还可能在脏水里浸泡过。”
　　康熙：朕现在就想脱下来。
　　僵着脸笑道：“反正回去要洗漱，我们正好趁机行敦伦之礼。”
　　佟宝珠没接话。
　　康熙本来还想再说什么，想着他穿的里裤被无数人摸过，这间接的相当于无数人摸着他隐密的地方，如坐针毡，也无心再说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安安静静。
　　马车从北边的神武门进皇宫，穿过御花园，拐进夹道，到承乾宫旁边时，佟宝珠下了马车。
　　康熙看着她的背景，心里矛盾得上蹦下跳。想跟着她一起去承乾宫里敦伦，又想着赶紧回乾清宫好好洗洗。
　　此时的储秀宫里，淑妃气得脸色发青。让嫔妃们节衣缩食捐细软为皇上的平叛出份力，是她的主意。
　　她的想法是，钱物虽然是大家捐的，但是由她提出，这份功劳，就该算到她头上。二来，让皇上知道，她有为皇上分忧之心，也有号召众嫔妃的能力。
　　刚刚宜嫔找她说，准备捐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
　　前朝一品官的年俸是一百八十两银子，一百八十斛米。
　　两个月前，钮祜禄氏捐了一万两白银，就圣心大悦了。还特意在早朝上夸赞钮祜禄氏对朝廷的赤诚忠心。
　　郭络罗氏不过是包衣奴才，宜嫔的祖父辈抬了旗，在盛京负责田地牲畜。她阿玛现在才是五品的管领，竟然捐十万两！
　　这份大功劳，不但落不到自己头上，还会让宜嫔在皇上面前得脸。再加上她本人又有几分姿色……
　　淑妃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水，想降降火气呢，被热水烫着。气得把茶盏掷在了地上。
　　怒气冲冲道：“怎么不提醒本宫。”
　　旁边立着的两位宫女赶快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娘娘爱喝稍烫嘴的茶，以前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浅呷。她自己猛喝，怎么怨她们？
　　秋嬷嬷把宜嫔送到宫门口，折回到殿里，满脸喜色道：“恭喜娘娘。”
　　“喜？哪儿有喜？”淑妃皱着眉，斜了她一眼。
　　秋嬷嬷喜悦地说：“宜嫔姿色好，又爱挖空心思的出风头，早晚会是娘娘的大患。这次她捐十两万银子，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嬷嬷什么意思？”
　　“郭络罗氏哪儿能来这么多银子啊？万岁爷最恨贪赃受贿的官员。娘娘这次，不但帮万岁爷弄来了十万两银子，还揪出了一个大贪官。”
　　淑妃惊喜道：“本宫这就去找皇上禀报。”
　　承乾宫里。
　　佟宝珠好奇地问宜嫔：“你家哪儿这么多银子？”
　　宜嫔得意地说：“嫔妾的大哥说，是盛京所有的郭络罗氏族人凑的银子。听说国库吃紧，把私有的田地、房产和家奴全部卖了。”
　　佟宝珠：“……”娘家里有聪明人。皇上知道了这种情况，还能亏待了郭络罗氏？早晚得把这份恩情还回去！
　　怎样才能更打动皇上，让皇上对宜嫔印象好呢？
　　佟宝珠沉思了片刻后，低声道：“皇上知道后，肯定会召见你。你提前用番椒抹眼睛，把眼睛哭红肿。见到皇上时，只抹眼泪，别说话。”
　　宜嫔好奇地问：“娘娘，为什么要这样？”
　　“你家里人此举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但更是为了你。为你才捐的银子，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你不能否认。否认，就显得你这人虚假了。但也不能说出来。”
　　佟宝珠语重心长道：“你家人为了你把家底全捐出去，你不得难过，不得心疼他们？你这一哭，就挠着皇上的心了。得了皇上的心，比什么都好。一定要记着，什么都别说。不说话不会错。说出来，就可能有错。”
　　宜嫔怔怔地看着佟宝珠，半天后说：“娘娘说的太好了。难怪皇上看重娘娘，原来娘娘这么聪明。”
　　“皇上今晚若是翻了你的牌子，你要想办法拒绝同房。”
　　“为什么？”
　　“同房太激烈会影响胚胎着床。再有十天，就能知道你是否有身孕，这十天内都不要同房。”顿了片刻，又道：“在后宫，孩子比一时的宠爱更重要。有了孩子，后半辈子就有了着落。”
　　宜嫔立马接话：“这个道理嫔妾懂的，自然是孩子更重。”
　　“还有啊！眼睛流流泪就行了，别真哭。别去想郭络罗氏为你做了什么。他们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们自己。痛哭的时候伤身，也会影响怀孕。你自己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宜嫔回到翊坤宫，才把眼睛哭红，魏珠就来传诏她。
　　淑妃派人盯着乾清宫，直到晚膳后，差使的太监才禀告她说宜嫔回了翊坤宫。
　　至于宜嫔在里面都说了什么话，皇上又说了什么话。无从得知。
　　乾清宫里，现在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里面的一举一动，根本传不出来。
　　宜嫔回到翊坤宫不久，后宫中，人人都知道了郭络罗氏要捐十万两银子的事，也知道宜嫔陪万岁爷用晚膳的事。
　　此事在后宫，搅起了一潭惊波。所有的嫔妃小主们都在私下里悄悄议论，咬牙切齿说下次晋封，宜嫔肯定是要封妃。同时合算着，自己能捐多少。
　　这晚的施家。
　　施夫人特意多炒了几个菜，把备的年货，都提前摆上了。施琅的脸色好，孩子们胆子大了起来。
　　欢声笑语充满了院子。
　　饭后，施世纶又去跟施琅谈话。
　　“儿子考虑了，皇上既使有意父亲领兵收台，也会对父亲不信任。儿子愿意留在京城里。等明年开朝，谋份差事，后年参加科考。”
　　半天后，施琅道：“你留下也好。”顿了一下，又说，“你不是说，娘娘准备卖酒吗？要不你去卖酒。宫廷御酒这个名号亮出去，这生意不少赚钱。打仗看着是人与人拼杀，其实拼的是财力。据我所知，军需有些紧张。”
　　这晚，康熙没翻牌子。跟往常一样，独自一人迎来了新的一天。
　　腊月三十。
　　上午，按惯例是皇帝赏各宫；各宫之间相互走动，你来我往的送礼。
　　今年皇上的赏赐除了例赏之外，有两条小裤，和小裤放在一起的，还有皇上亲笔写的注意事项。
　　这事没多久，就传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召来康熙说话，大意是，身为皇帝一举一动都要按着规矩来，不能随心所欲。尤其是年节的时候。赏两条小裤，这像什么样子，这是一国之君的行为吗？
　　康熙把普通小裤的劣处讲了，又把三角里裤的优点说了之后。十分懊恼似的说：“有些嫔妃不讲卫生，她们万一得病又不及时上报，会把病传给孙儿的。孙儿此前幸一个女子，就觉得有异味。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就是哪方面有病。”
　　太皇太后惊问：“是谁。”
　　“孙儿临幸过的嫔妃那么多，记不清是谁。”
　　“等过了年，给她们多送几条，让她们勤换洗。”太皇太后转话又说，“这是贵妃提出来的？”
　　康熙笑：“她怎么能想到这些，是朕想的。先让她试了，她说穿着不错。朕才决定让大家都穿。”
　　康熙走之后。
　　苏嬷嬷笑道：“贵妃娘娘人挺不错，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着慈宁宫里的人。这小裤穿着真舒服，还有一条洗净没穿过的。老祖宗要不要试试？”
　　太皇太后反问：“皇帝怎么没往哀家这里送呢？”当她不知道啊，只顾着和贵妃腻歪了，早把她这个老婆子抛一边了。
　　苏嬷嬷笑呵呵道：“奴婢现在就给老祖宗做。”
　　晚宴摆在乾清宫，从午后开始，内务府各部便开始忙活。尤其是御膳坊，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是简办，但膳食还是走往年的例。除了鸡鸭鱼羊猪这些大鱼大肉之外，还有各种海鲜，以及甜品小吃水果。
　　对于大部分嫔妃来说，只有除夕夜能和皇上坐在一个地方用饭，意义远远大于吃本身。
　　四十八道菜，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的端送。有的没动一筷子，就撤了下去。
　　康熙自己坐了正位中央，面对一大桌子的菜。旁边的大圆桌上，坐着太皇太后、太后、贵妃、淑妃以及太子、大阿哥和两位小公主。
　　后宫没有皇后，所有的嫔妃们都是妾。品阶在日常，还不是那么明显。在除夕夜宴这种需要着吉服的地方，就很分明了。
　　皇帝、太皇太后、太后和太子服饰是黄色；贵妃和淑妃这样的主位娘娘是宝蓝色；其余的按位份是橙红、海棠红或是浅紫。
　　淑妃朝佟宝珠的方向，侧了一下身，低声笑道：“嫔妾还以为姐姐今晚穿正紫色，戴七尾凤钗呢，竟然跟妹妹一样是宝蓝吉服，五尾凤钗。”
　　正紫吉服，七尾凤钗是皇贵妃的标准。
　　淑妃真是逮着一切机会给她添堵，费心了哈。佟宝珠笑了笑，没接话。衣服，首饰算什么，关键是皇上的心意。
　　有了皇上的心意，就什么都有了。
　　淑妃又悄声说：“姐姐虽然是贵妃，但掌着后宫管理权，比寻常的皇贵妃位份都重。皇上不应该如此苛待姐姐，是不是他忙忘了？那些奴才们真是，一点也不会办事，怎么没提醒皇上？”
　　旁边的人虽然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话，但都看到她们在切切私语。大阿哥好奇地问：“淑额娘，您在跟佟额娘说什么？”
　　淑妃坐直了身子，温婉地笑道：“本宫夸赞贵妃娘娘穿吉服好看呢。”接着又说，“幸亏不用天天穿吉服。否则，本宫可就郁闷死了。明明是一样的衣服，远没有贵妃娘娘穿着好看。”
　　太皇太后瞟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笑着同小太子说话去了；太后冲佟宝珠笑了笑。
　　笑里带着安慰。
　　佟宝珠：“……”怎么都觉得，我会难受？我难受什么啊难受？穿什么衣服重要吗？在现代社会，龙袍人人能穿。
　　再说了，我是贵妃，就该穿宝蓝色。
　　佟宝珠朝淑妃偏了偏头，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小声笑道：“妹妹今晚准备了什么节目？本宫听说博尔吉特氏准备跳舞，本宫还听说她以前是草原之花，舞跳得特别好。她人长得美，再加上舞美，今晚该出风头了。”
　　顿了顿又说，“妹妹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着让姐妹们表演？这不是给她们机会展示才艺吗？”
　　淑妃瞬间变了脸色。
　　佟宝珠：小样，平时不理你，是懒得理会。大过年的故意给我添堵，也让你尝尝被堵的滋味。

57.故意 [VIP]
　　佟宝珠穿越来的时候是春末夏初, 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年。
　　她看到不时的有太监把康熙面前的盘子，小心装进食盒提走。有些好奇，为什么皇帝的菜品撤下去，还要装盒；她们桌子上的, 就是把盘子放托盘里撤下去了。
　　后来, 她想起来了, 这敢情是往宫外送的, 把菜赐给了王公大臣。
　　原来这是真事啊！
　　以前, 她在宫廷剧和小说里, 看到过这样的情节。说是皇帝会把没吃的，或是吃剩的饭菜, 赏给文武大臣。
　　大臣们以得到皇帝的赏赐为荣。等到来年开朝，相互问询, 是否得了皇帝赏的菜，得了几道菜。得到赏菜的人欢喜异常，没得菜的人黯然神伤。
　　佟宝珠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佟家得了几道菜。得的菜是否真的吃了，是谁吃了。菜品摆上桌，基本都是半温的, 再一路送出去，到地方肯定得凉透。
　　凉透的荤菜怎么吃？能不能加热？
　　佟宝珠想的比较专注，以至于淑妃什么时候离席的都不知道。或者不是她想的专注，是淑妃悄悄的离了席。
　　晚宴后面是节目表演。
　　往年由内务府安排，主要是舞蹈, 一帮彩衣女子, 扭来跳去的图个热闹喜庆。其次是弹奏, 杂技等等。
　　这年的节目, 淑妃建议由嫔妃们表演。初时，有十几个人报名。佟宝珠看过节目单，一个群舞，九个独舞，两个弹曲，还有一个是变戏法。
　　菜食撤下去，摆上热茶，甜点。开场舞由永和宫里的一名贵人，领着两名常在和两名答应上了场。
　　五名女子身着细纱彩衣，在殿中央的绕来绕去的穿棱，勉强凑合着能看。
　　岂料，快结束时，一名女子踩着另一名女子的后衣摆，那名女子没站稳打了个趔趄，顺手拽着了另一名女子的衣服，随着绢布撕裂声，一只袖子被她扯了下来。
　　几个人惊慌混成了一团。
　　周围观看的人哄笑了一声，都又赶紧憋住。让你们出风头，出丑了吧。还是我们这些自认没才艺的好，不出那风头，也不会当众丢脸。
　　殿中的五名女子齐齐跪下，额头抵着厚厚的祥云纹毡毯，颤声请求恕罪。
　　佟宝珠惊讶道：“你们不是故意的？本宫还以为你们是故意的呢，看看把众人乐的，除夕夜就是图个欢乐。皇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什么样儿的节目没看过？能逗大家开心，就是好节目。”
　　除夕宴上的事，肯定是要传出去的。下人们丢脸，丢的也是皇家的脸。有人救场，太皇太后也借机给她们台阶下，笑呵呵道：“表演的不错，难为你们别出心裁。赏，每人都赏。”
　　康熙也说“赏”。
　　开场节目，虽有波折，还算圆满。按着先前的排名，接下来，是马贵人。等了半天，迟迟不见上场。
　　佟宝珠看到一位高挑宫女小步走到太皇太后跟前，说了几句什么。过了一会儿，身着大红舞服，蒙红面纱的博尔吉特氏上场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她专门把博尔吉特氏调到了后面，怎么现在就上场？
　　博尔吉特氏本来就擅长跳舞，又融合了佟宝珠记忆中蒙古舞《天边》里的几个动作。豪迈里带着柔美。再加上，博尔吉特氏的身段好，相貌好。她现在跳，后面跳舞的人看她跳的好，肯定要露怯。
　　佟宝珠低声对站在身后的彩云说，“你去随安堂看看怎么回事？”随安堂暂时改成了众人换衣服的地方。那些有节目的小主们，现在都在那里。
　　彩云回来的时候，博尔吉特氏正跳得起劲，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人看着殿中的女子，满脸的笑意。科尔沁草原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骑得马拉得弓，跳舞也这么好。
　　“她们都没法表演了，下一个是淑妃。”彩云小声说。
　　“怎么了？”佟宝珠低声问。
　　“肚子疼。”彩云低声偷笑，“奇怪了，怎么都说肚子疼。”
　　这晚的节目，一共只有五个，开场舞、博尔吉特氏的舞蹈、淑妃的舞蹈弹曲和布贵人的变戏法。
　　人人都得了赏。
　　太皇太后带着太子离席后，众人傻坐着喝茶面面相觑。最后把原定于巳时中的烟花提前燃放了。
　　佟宝珠站在抱厦里看烟花时，康熙凑到她身边低声道：“给朕留着门，朕祭祖之后，去你那里。”
　　佟宝珠扭头冲他笑得一脸欢喜：“臣妾等皇上啊！”
　　看了烟花，嫔妃们今晚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皇帝还要有很事要忙。要守岁，要开笔赐福，要祭祖。
　　康熙的话里带着笑意：“不用等朕，留着门就行。”
　　嫔妃们的节目没有表演，佟宝珠还以为淑妃搞了鬼。直后悔自己故意给她添堵，致使她使手段阻止大伙上场。
　　回到承乾宫里才知道，是她们压根就没想着要表演。提前报个名，显示自己多才多艺，不落后别人。准备等到跟前时，寻理由不上场。反正少自己一个也不打眼。
　　结果大家全都想到了一起，这才有了今晚冷场的局面。
　　佟宝珠低声问容嬷嬷：“不会是我们的人，在中间搞鬼吧？”
　　容嬷嬷笑道：“娘娘交待过奴婢之后，奴婢一动没动。”
　　佟宝珠也曾想过，给淑妃使绊子。康熙特意叮嘱她，让她约束宫里的人，不许给淑妃添乱。
　　她想想也是，以后日子长着呢，干嘛跟别人论这一时的高低，毕竟大过年的。
　　承乾宫里的人，在容嬷嬷的带领下，围着碳盆子守岁。佟宝珠给众人发了压岁钱后，洗洗睡了。除夕夜也是夜，是夜就不能熬。
　　正睡的香，被人搂着乱蹭乱摸。
　　她回过神后，第一反应是，这人洗澡没有。
　　“皇上洗了吗？”
　　“嗯。”
　　“今晚一定要好好沐浴，明天是新的一年。”
　　“真洗了。祭祖时都冻透了，不用热水泡泡，会有这么暖和？”
　　“现在什么时候了？”
　　康熙搂着她，往她脖颈处拱了拱，答道：“快四点了，朕一会儿就起床。”
　　佟宝珠：“……”皇帝这份工作，真不是一般人干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皇上眯一会儿吧。上午又要忙，中午还有大宴，要应酬宗亲大臣们。”
　　“皇祖母不是赏了你七尾凤钗吗？你怎么没戴？”康熙问。
　　佟宝珠吃吃笑道：“臣妾故意的。”
　　“嗯？”
　　“要不然，皇上今晚怎么会来呢？皇上还不是看着臣妾辛苦了一年，跟普通的妃位一样着装，觉得亏待了臣妾。亲自补偿臣妾来了。”
　　佟国维那个老东西，耍滑头耍心机让朕无比讨厌；贵妃耍小心机，咋这么可爱呢？
　　康熙搂着她笑了一会儿，去咬她的脖子。咬了一会儿，又去咬小嘴。
　　“……不行，不行，皇上马上要起床了。”
　　“就亲亲……”
　　午宴摆在了太和殿，后宫嫔妃们，原计划的只有贵妃和淑妃两个人参加。临时把宜嫔也加了上去。
　　能参加新年宴席的外臣最低也是二品官，这年却有一个七品的，宜嫔的兄长霍尔齐。
　　虽然没有介绍这人为什么能参加，面对陌生的面孔，众人私下里悄悄议论，不多时便打听清楚了。这顿饭，是捐了十万两银子换来的。
　　淑妃快气死了。
　　在她眼里，原来只有一个贵妃是竞争对手，因为她提议的捐细软，生生的多出了一个竞争者。
　　而且宜嫔不喝酒。杯子端起来的时候，只碰了碰嘴唇，这是有身孕了？
　　还有昨晚的事，安排的节目办砸了不说，风头全被博尔吉特氏那个贱蹄子抢了去。轮到她跳的时候，太皇太后和皇上的目光，压根就没朝她看几眼。
　　回到储秀宫，淑妃对秋嬷嬷说：“找机会跟家里人传信，告诉他们郭络罗氏捐十万两银子的事。不想被郭络罗氏抢风头，就想想办法。”
　　秋嬷嬷问：“娘娘的意思是，让钮祜禄氏也捐？”
　　淑妃不耐烦道：“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这样的大事，佟宝珠压根就没跟容嬷嬷探讨，佟佳氏操心的人太多了，根本用不着她操心。
　　初三那天，后宫又震起惊波，乌雅氏捐了十万两。
　　银子的来路，也干净。除了乌雅族人凑的之外，还有借来的。
　　虽然在郭络罗氏之后，但众人都知道，不是因为看到郭络罗氏捐十万两，乌雅氏才捐这么多。是人家早有准备，只是晚了几天拿出来。
　　十万两银子啊，有现银，有各庄的银票，哪里是几日时间就能准备齐的。
　　佟宝珠心事沉重。
　　因为初一那天在太和殿参加午宴，她突然想到了太和殿曾在康熙年间发生过火灾的事。而且是大火。
　　用导游的话说，火势乘风，金銮大殿，化为焦土，相关责任人，事后被处以绞刑。那一年，还发生了地震，京城周围几万人被倒塌的房屋压死。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就是平三藩的时候。记得导游讲，那时候很多人说，内忧外患是“天象示警”，是朝中有奸臣作乱，天公看不过眼所致。让杀奸臣祭天，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索额图，太子的舅公。
　　康熙顶着了多方压力，没动索额图，下了罪已诏。导游还夸赞康熙是个好帝王。
　　最近平三藩的捷报连连，看形势今年平不了，明年肯定能结束战事。难不成是今年地震？火灾也是发生在今年？
　　老天啊，还能不能让人喘口气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就没好日子过？不是人祸就是天灾。
　　有没有什么办法避避呢？
　　新年这两三日，佟宝珠思虑过度，吃饭不香，睡觉不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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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赏赐 [VIP]
　　正月初五, 胡青儿来承乾宫给佟宝珠拜年。跟佟宝珠讲了孙春枝的事，已经拆了线。恢复的很好。
　　她爹孙大人被停了职，孙夫人去赵家求赵子龙，让他替孙大人说些好话。
　　赵子龙经不住母女央求, 去衙门讲了情, 说是误会如何。
　　如此一来, 孙大人多半能复职。
　　胡青儿气愤地说：“赵子龙也是糊涂的。孙家得势, 以后能有他的好日子过？孙家媳妇的娘家可是旗人, 背后的势力强着呢。等着儿子被人要走吧。现在孙夫人派了个婆子, 在赵家伺候。孙夫人也是一天往那里跑两三趟。”
　　家务事最难理清，毕竟是亲人, 打断骨头连着筋。在这件事上，佟宝珠也不好说什么。她是后悔, 说让赵子龙帮助卖酒的事。
　　还以为他背景干净，跟官员没牵连。他以后要是和孙家走的近，便不能让他卖酒了。
　　不过，这与她最近考虑的事相比，算是小事。地震就有人受伤，受伤要及时治疗。要找到最好的治外伤办法。
　　佟宝珠与胡青儿讨论缝合伤口, 如何清理的问题。
　　大过年的说血糊淋剌的事，不合时宜。但这是由娘娘提出来，胡青儿便不再忌讳。
　　她的办法很简单，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再缝合, 缝合后敷上消炎的草药。若是没有草药, 就直接用干净的棉纱布裹了。倘若她当时带的有酒, 喷两口酒。毕竟她以前是游医, 出门带的东西有限。
　　佟宝珠说：“你试试在水里加些盐沸煮，晒凉后，用盐水清洗的效果。别放太多，刚刚有一点咸味的程度。”
　　关于怎么治疗伤口的问题，两人谈论了一上午。
　　末了，佟宝珠说：“你找到最佳的处理伤口方法，把方法教给施世纶，让他教给他的兄弟们。”停顿了一下，又说：“出门在外，难免伤身，让他们都学会。”
　　胡青儿跟那帮人挺熟，对施世纶的家事有些了解。知道他是想着报家仇，早晚要去南方打仗。她明白了，打仗可不就是有人要受伤嘛。娘娘对认识的人真好！
　　胡青儿走后，佟宝珠让黄忠去取从宫外带回来的那坛酒。如果不是今儿提到赵子龙，提到卖酒的事，她只顾操心别的，把带回来的酒给忘了。
　　出乎佟宝珠的意料，酒还挺好。酿酒师傅说是糯米酒。他们现在酿的是高粱酒。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酒，比宫里的酒好喝很多？”佟宝珠问。
　　“没有御酒好。”崔九解释，“常喝酒的人，喝果酒花酒会觉得淡而无味。这坛酒只是比御酒烈了一些，没有御酒的绵和幽香。”
　　佟宝珠：“……”敢情她是喝惯了度数高的酒，觉得度数低的无味。
　　这也给她启发，酿度数高又香的酒，兴许市场会很好。她原来只是想着把做酒精失败的酒，拿出去卖呢，也算是废物利用。
　　看来，真是可以好好做酒的生意。
　　正月初九，也就是第一次出酒那天中午，后宫传出了喜讯。宜嫔有有身孕啦！
　　太医向皇上和太皇太后报喜，当时太皇太后就发了话，让宜嫔搬到翊坤宫主殿。另拨了一位嬷嬷和两位宫女去伺候。
　　一时间，宜嫔在后宫的风头，盖过了有大阿哥的惠嫔，和有三阿哥和三公主的荣嫔。
　　康熙去过翊坤宫后，本来想去承乾宫。知道承乾宫里坐满了人，又折身回了乾清宫。
　　郭络罗常在有身孕或许是偶然，宜嫔又有了身孕。两个对贵妃顺从的人，都有了身孕，说明贵妃娘娘说的养身子之法，真的有用！
　　就连曾经对贵妃说的易孕之法不屑一顾的荣嫔都去了。
　　面对众人巨大的热情。佟宝珠说：“是她们的身体底子好，也是碰巧了。”
　　不信！
　　才不信！
　　娘娘一定有能让人怀孕的秘方。
　　佟宝珠说的注意饮食，加强锻炼。大部分人都不信，认为这是幌子，背后一定是有秘方。
　　秘方就是观察排卵日。
　　但是，现在不能再说。后宫谁有孕，看似是偶然，其实都在皇上的掌控之内。皇上不想让某人生呢，某人到了排卵日求宠幸怎么办？
　　几个人同时是排卵日，安排谁上？这闹矛盾。总不能让康熙一夜幸几个。他有力气幸，但精子的质量不行了。
　　佟宝珠叮嘱了宜嫔和郭络罗常在，让她们都不许把她此前说的话，说出去。
　　她们两个自然是守口如瓶，物以稀为贵么，孩子多了就不稀罕了。她们巴不得，除了自己之外，别人都不能生。
　　一帮人在承乾宫热闹到晚膳的时候，也没求来生子秘方，十分失望，悻悻而归。
　　后宫的小主们，这几日都报上了要捐银子的数额。贵人以上的小主，最低的是一万两。
　　淑妃提议的时候，还以为后宫三十多人加一起，最多能凑十万两呢。准备差多少，她来补齐，整十万两交给皇上。
　　一个个的都捐这么多，金额报给她，捐的银子由她们的家人和内务府的人直接对接了。
　　明明是后宫的事，折腾了一番，变成了前朝的事。
　　跟她没了关系。
　　可小主们却跑来悄悄地问她，是不是按捐的银子定位份。捐多的，说一定要按银子数；捐少的，说不公平，如此做法，晋位份，跟做卖买有什么区别。
　　甚至有人威胁她，若是如此晋位份，传出去的话，可就不好了。
　　淑妃最近憋闷的很，憋得脸上长了四五个痘。宜嫔有身孕，更是让她火上加火。若论受宠，她是后宫里翻牌子最多的人。
　　淑妃没去承乾宫，派了觉惮氏去探听消息。觉惮氏回来如实说了什么注意饮食，锻炼身体，保持心情愉快等等办法。
　　淑妃冷笑：“就知道她不会把密方告诉所有人，她这是想用密方收买人心呢。日日跟着她，任她差遣的人，她才会说。”
　　当晚，康熙翻了佟贵妃的牌子。更是坐实了，宜嫔受孕是贵妃功劳这回事。
　　康熙这几日累坏了，新年各种应酬比处理朝政还累。一年半载不见面的皇室宗亲，卸了任的老臣们都要入宫拜见，个个都跟臀上长勾子似的，一坐下就不走了。
　　没完没了的说啊！一拨接一拨，他一坐就是半天，坐得腰酸背疼。
　　晚膳后，探视了太子，就去承乾宫。他到的时候，传话的太监刚走。承乾宫里正忙活着铺床熏香。
　　康熙想到了一个词：扫榻相迎。
　　等着他上榻宠幸呢。
　　这感觉，很好！
　　才七点多，时间尚早。
　　佟宝珠问：“皇上想下棋吗？”
　　康熙道：“不想。”
　　“皇上想听书吗？臣妾给您念书？”
　　“不想听。”
　　“臣妾给您煮茶？”
　　“喝一天茶了。”
　　佟宝珠看看墙角的座钟问，“皇上想做什么？”
　　康熙道：“朕累了，先去歇息。贵妃准备什么时候歇息？”
　　“臣妾刚用完膳，按往常的习惯是喝盏茶，然后到院子里走走，回来看会儿书，或者是做些别的。再洗洗睡。”她加重了洗洗这两个字。
　　康熙：“现在去洗了，朕也去洗。”
　　皇帝是金口玉言，说什么时候洗，就得什么时候洗。佟宝珠吩咐了下去：“去烧水，多烧水。”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上了床。
　　康熙扯了扯深蓝色的上衣，夸赞道：“贵妃的手艺好，做的衣服穿着舒服。”又仔细看看两团子粉白色，“并蒂莲花绣的也好。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说着话，把人拉进了怀里，低声问：“贵妃有没有想朕？”
　　“嗯。”
　　“嗯是什么？”
　　“想了。”
　　“想了，为什么没去乾清宫看朕？”
　　佟宝珠从他怀里，扒出头，问道：“皇上这几日怎么没翻牌子？是累吗？要是累，就早些睡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的，不想幸后宫了。光溜溜的一个女人钻里他的被子里，他嫌膈应的慌。
　　这种话不能跟她说。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别的：“十五那天，让你额娘入宫，你们也聚聚。”
　　佟宝珠刚穿来的时候，见过佟夫人。当时，她正处在懵圈中，周围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对原身的额娘没太多关注。长的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谢谢皇上，皇上待臣妾真好。”很惊喜的样子。
　　康熙摸着她的头发，笑道：“后宫都在捐银子，你阿玛倒是能沉得着气，直到现在也没露句话。”
　　佟宝珠装傻，“可能是他家里没钱吧。”她特意用了“他”，借以向皇上表明，她把皇宫当成了家。娘家是外人。
　　康熙揉了揉她的肩头，笑呵呵道：“朕还不知道嘛。这几家，佟佳氏最有钱。”
　　佟宝珠：“要不，臣妾管他要？他有多少钱，皇上知道吗？全部要过来。”
　　“算了。朕就是缺钱，也不会逼着贵妃开口向娘家要钱。”
　　佟宝珠：“……”说出来了，就是在要，康熙这是跟她在耍心机。原来今晚翻她的牌子，是想让她往家里捎口信。
　　她往家里捎了口信，将来他也可以说，他没这个意思。她若是不捎口信，难道十五那天让佟夫人进宫的事就黄了？
　　佟夫人还是要进宫的，这样才能显示贵妃的身份与众不同。但她不能上他的套，不能向佟佳氏透话。省得以后，他还给自己上套。
　　佟宝珠想了想道：“从这段时间捐银两来看，有钱的人很多，只是没有利益的时候，不肯拿出来。皇上可以考虑把不重要的官位拿出去一部分，让人捐官。
　　谁捐多少银子，给什么官位。再对捐官的人加一些条件约束，比如要口碑好，口齿伶俐，孝敬父母这些。没学问的人，不一定当官不行。只要人品好，有能力，让他做官又如何。”
　　这是佟宝珠最近时常琢磨的事。因为她发现，现在还没有捐官这种说法。在历史上，清朝可是有捐官制的。
　　康熙：“……”捐官，名头难听。却是个好方法。多少官位都被朝中的大臣们暗地里卖了。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位置在那里空着，总需要有人去填。既然是卖，不如明着卖。主要是……实在缺银子。
　　问道：“贵妃怎么想到这个？”
　　佟宝珠笑道：“臣妾是看到在赵家的那些人，他们看着都挺能干。谋个一官半职，应该也能担得起来。民间应该是有很多这样的人。比如说不爱读书地主家儿子。”
　　“地主家儿子。”
　　康熙靠在她的肩头，闷笑：“就是啊！大清国有多少地主家的儿子，现在看来，那就是一堆堆的银子。贵妃这主意好，想要什么赏？朕赏你。”接着又说：“贵妃立的功太多了，认真赏起来。朕私库里的东西，还不够赏贵妃的。”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得慢慢适应。一遍生两遍熟，多来几次，兴许就好了。佟宝珠狠了狠心后，去扯对方的衣服，“臣妾要皇上。”

59.生活 [VIP]
　　康熙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宠幸是最大的赏, 但不能真作为赐赏。
　　赏给佟宝珠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叫吴启爵的暗卫。说是有什么事，可以让这个人帮她出宫办。
　　但没再提让佟夫人入宫的事。
　　直到十五那天也没提，好像没说过此话一样。
　　正月十五开朝, 康熙站在午门楼上宣捷, 把休朝期间的捷报一一宣读了, 最后说：“……文武各官同心协力, 不足两百日, 定能消叛敌于股掌。”
　　“娘娘没去观礼, 真是遗憾呢，今儿万岁爷威风的很。亲自宣读的捷报, 掷地有声的语调那叫一个好。听得奴才们热血澎湃，狠不得这就奔赴战场, 踏平叛军。”
　　黄忠躬腰站在佟宝珠面前，喜悦满满地禀报。
　　佟宝珠挺直腰板坐在东次间的榻上，听得极认真。待他话落后，笑吟吟道：“是遗憾，不过听你讲讲，如身临其境了。皇上是千古难遇的英才明君, 我们能生在康熙年，是我们几辈子积来的福气；有幸伺候皇上，更是老天爷恩赐于我们的泼天大福。”
　　“贵妃真是这么说的？”康熙问。
　　黄忠忙不迭的道：“奴才一个字没敢加，一个字也没敢少。奴才身在承乾宫，心在万岁爷这儿。奴才生是万岁爷的人, 死了也是万岁爷的鬼……”
　　“行了。”康熙打断了他的话, “当时贵妃在做什么？”谁稀罕你这个死奴才的忠心啊。
　　“贵妃娘娘什么都没做。”黄忠如实说, “奴才进院子的时候, 娘娘站在门口观望呢。”
　　想着贵妃急着得知自己宣旨场面的样子，康熙愉快地笑了一声后，道：“滚吧！”
　　“喳。”黄忠直起腿，躬着腰退出了西暖阁。
　　当晚，康熙盯着绿头牌里佟贵妃三个字看了半天，翻开了旁边的淑妃。
　　次晚，盯着佟贵妃看了半天，翻开了荣嫔。
　　他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春节之前，上朝，议政，批奏折，读书学习，晚上翻牌子。
　　只是以前觉得不够用的时光，仿佛变得无限漫长。下朝很久了，才中午，做了许多的事了，才到傍晚。
　　终于挨到了正月二十一，矜持地翻了佟贵妃。
　　晚膳后，早早地去承乾宫。
　　佟宝珠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锦缎长袍，瀑布一样的长发散披着，发间系了一条月白色飘带。亭亭玉立在门内，像棵青葱水嫩的小白菜。
　　康熙走到跟前，牵了她的手，歪头看着她，笑问：“穿这么单薄不冷吗？”贵妃为了讨朕喜欢，真是够拼的。早知道去御花园转一圈，再过来，让她望眼欲穿。
　　“不冷。”佟宝珠仰着脸笑。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六颗白牙，面容如沐春风般的和煦。
　　让人一见就生出了无边的欢喜。
　　进到西次间，康熙把人揽到怀里，笑呵呵道：“身子都冻凉了，还说不冷。赶快去用热水洗洗。”说着让人赶快去，却搂着人不松手。揉捏着细腰，低声问：“你是不是想朕了？”
　　“是呢。”佟宝珠小声说，“臣妾想天天见到皇上，臣妾每日都盼着皇上翻臣妾的牌子。听了公公传话，左胸口就嘭嘭跳的厉害。”
　　康熙哈哈笑道：“那个位置是心脏。”
　　佟宝珠以前被催婚时，曾多次反思自己，为什么别人就能接受三四手的男人，自己就不能。
　　答案她早就找到了，这是心理问题。好与坏；美与丑；脏与干净等等这些相对的概念，其实并不是绝对的。要看你自己怎么理解，怎么看待。
　　她看到过一句话，这样说：“生活就像是强.奸，反抗不了的时候，就试着去享受。”
　　她试过之后，果然是如此。
　　第二次那回，虽然称不上享受，但远没有第一回那么痛苦。今晚这回，做之前，她像上回那样，闭着眼睛把这人想象成白玉一样的翩翩少年。
　　这少年英姿焕发；这少年深情儒雅；这少年……只跟她一个人睡。以前没睡过女人，以后也不会睡别的女人。
　　嘿，别说，竟然品出了一点滋味，她主动又来了一回。这回的体验更好。
　　完事后，搂着他的脖子，闷声低笑。她有些后悔三十多岁没谈恋爱，生生地错过这么舒坦的事。
　　其中滋味，比她看过的文字描述美妙太多了。
　　后宫生活还是能过的。
　　康熙不仅是个好皇帝，还有一幅好身体，就这么凑合用吧。
　　两人清洗了一番，重又上床。
　　佟宝珠窝在康熙的怀里，低声问：“皇上说的，让臣妾额娘入宫，什么时候准她来？”
　　那要看佟国维那个老滑头的表现了。
　　康熙“哎呀”了一声，懊恼道：“最近朕的事情多，把这件重要的事给忘了。这十五也过了，没名头让她入宫。让朕想想……”揉着她的腰说，“等天亮，朕看看下个月，有什么好日子。”
　　进入二月，天渐渐暖了。
　　四阿哥也三个月了，看到光亮的东西，会盯着看，醒着的时候，喜欢动来动去。有时候，还会把小手伸出来，乱抓。
　　这个时候，太后就把小手指伸出来给他抓，为此还特意把指甲剪了。
　　太后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四阿哥身上。看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感觉就跟自己亲生的一样。
　　乌雅贵人的身子也恢复好了，摆上绿头牌的当日，康熙就翻了她的牌子。一连翻了三日。
　　后宫的小主们，酸的不行，去承乾宫请安时，忍不住说些酸溜溜的话。
　　不管别人说什么，乌雅贵人只是笑笑，什么话都不说。
　　回到自己宫里，荣嫔忿忿地说：“我刚生了孩子那会儿，可是过了四个月才承幸。从没有连着翻牌的情况。生过孩子的身体，到底是不一样的，不能和那些没生过的小姑娘们相比。那个包衣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
　　她身边的嬷嬷接话道：“万岁爷还不是看在十万两银子的份上，才给了她这样的脸面。”
　　提到银子，荣嫔就窝心的很。
　　马佳氏若是倾一族之力，二十万两银子，也能凑得出来。这不是，没想到嘛。她还以为拿出一万两银子，就已经是顶天的多了。哪里会知道，别人使这种手段。捞了那么大的好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就是捐二十万两，那也是步别人的后尘。
　　瞧瞧现在宜嫔得意的！天天往慈宁宫，寿康宫里跑，也不怕闪了腰，肚子里的孩子掉了。
　　二月初八这天，容嬷嬷对佟宝珠说：“外面的人打听出来了，郭络罗氏和乌雅氏是得了，太皇太后的暗示才拿出了这么银子。”
　　佟宝珠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老爷说，让娘娘防着郭络罗氏和乌雅氏。这两家都是包衣出身，内务府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前朝后宫的太监宫女们都是从内务府出来的，多少都有些情面。
　　之前，她们在后宫不出眼，那些人就是观望。现在她们一个有了四阿哥，一个有身孕，还入了万岁爷的眼。他们就都上赶着帮衬。娘娘别小看了那些太监宫女们。他们撒布在皇宫各处，是耳目不说，在关键时候，为某人说句话，甚至能定生死。
　　再加上，背后有太皇太后撑腰。用不多久，就能在后宫众小主里脱颖而出，说不定会让她们分了娘娘后宫管理之权。
　　还有卫氏，也是包衣出身，又是太皇太后的人。现在是不打眼，看着默默无闻的，一旦得势，也是不可估量。
　　她们这些人出身低，生了孩子，对太子没有丝毫威胁。娘家也没那么大的势力，太皇太后就无所顾虑的支持她们争宠……”
　　容嬷嬷说这些话的时候，佟宝珠想着历史上的宜妃和德妃。
　　后宫之权，将来可不就是由四妃协理。平三藩之后的那次大封，封了四位妃，宜妃排在了第二，德妃排第三。
　　为康熙生过五子一女的马佳氏荣妃，排到了她们后面。
　　乌雅氏还是答应的时候，她还好奇，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成为德妃，原来是这样来的。
　　二月十五，翊坤宫里的檀云跑来，哽咽着说，宜嫔见红了。
　　当时，佟宝珠刚从重华宫回来，正高兴着呢。吴启爵帮她找了一个会品酒的人叫马六，按着她的指点，根据酒的烈性分了等级后，马六品新出的酒，在六十五度左右。
　　照这样下去，用不多久，就能制出她要的酒精。而且听吴启爵说，施世纶在帮她找一个会调香型的人。那人的落脚地已经打听出来了。
　　听了檀云的话，心情瞬间晴转阴。
　　佟宝珠当即跟着檀云去了翊坤宫。为了和檀云说话，没坐辇，两人急步快走，一边走一边问话。
　　她这才知道，宜嫔昨天就见了红，召了太医诊脉，喝了安胎药。并未好转。方才太医说，不大好。
　　“昨天怎么没告诉我呢？”佟宝珠心急得忘了用“本宫”这个称呼。
　　“小主说娘娘宫务繁忙，不想用这种事打扰娘娘。再说，跟娘娘说了，娘娘也是没办法，还是要找太医。净让娘娘操心。”
　　佟宝珠到翊坤宫，胡太医、胡青儿还有一名叫柳如的太医，正站在外间小声商议。
　　看到佟宝珠慌忙施礼。
　　佟宝珠向他们挥了一下手，话都没说，便进了里间。
　　宜嫔仰面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帐顶。
　　佟宝珠侧身坐在床沿，拉着她的手，笑道：“没事，别想太多。怀孕头三个月不稳，偶尔见红也正常。这两天先别下床，好好养着……”
　　一路上想的安抚话说完，宜嫔也没接话。仍是像她进来的时候那样，紧咬着嘴唇，两眼看着帐顶。
　　佟宝珠想，她大约是想哭，又怕伤身，所以在极力的憋住。担心自己说多了，让她的情绪更加波动。
　　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道：“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
　　关于为什么会见红的问题，两名太医和一名医士，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至于能不能保住，谁都没给个准话，只是说会尽全力去保。
　　佟宝珠又细细地问了檀云，这两三日里，宜嫔的饮食和活动情况。没什么特别，跟以前一样，食物都是小厨房做，食用之前，每样都用银针试了毒。
　　宜嫔除了每日去慈宁宫、寿康宫和承乾宫之外，没去别处。而且都是坐辇出门，路上也没遇过什么意外。
　　回到承乾宫，佟宝珠叫来容嬷嬷秘密问话：“你们有没有对宜嫔做什么？”
　　没等容嬷嬷回答，她语气强硬地说：“记着，你们做别的，本宫睁只眼闭只眼，但不能对孩子动手。谁敢对孩子动手，别怪本宫不讲情面，立马杖毙示众。现在就去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

60.博弈 [VIP]
　　佟宝珠正和容嬷嬷说着话, 慈宁宫里的太监来传太皇太后懿旨，让贵妃彻查后宫，查宜嫔饮食、用具，以及五日内接触过的人。
　　跟着来的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管事嬷嬷, 说是让她协助贵妃。
　　不论是管理后宫, 还是清查什么, 都轮不上贵妃亲自动手。她只用下令, 然后等结果, 再根据宫规, 处罚或是奖励相关人员。就像说康熙平了三藩一样，其实都是别人去做的, 他只用下令就行了。
　　传旨太监尚未离开，佟宝珠便吩咐容嬷嬷带着那位管事嬷嬷去了翊坤宫。
　　傍晚的时候, 胡青儿过来说，宜嫔的孩子保不住了。
　　佟宝珠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在翊坤宫问话时，太医们欲言又止。觉得应该是有内情，大家都不愿意说，她也没强问。毕竟她在这里的身份是贵妃，不是大夫。何况在没有科学的数据之下, 她的医术还不如这些太医们。
　　胡青儿道：“在下官看来，应该是外因。具体什么原因，尚未找出来。”她说的话有所保留，“宜主子的脉相一直平稳有力，正常来说, 不会有事。”
　　佟宝珠问：“结果跟她说了吗？”
　　“说了。”胡青儿道, “她比下官以为的坚强。下官还以为她会大哭一场, 告诉她保不住的时候, 她就是呆怔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睡了。”
　　事已至此，难过也没有用。
　　佟宝珠看胡青儿的情绪低落，笑着安慰她：“你也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生老病死是命中注定的，或许是这个孩子跟大家没缘分，无缘与我们得见。让宜嫔好好养身子，三个月以后，又可备孕了。今年怀上，明年生。明年是猴年，生个小猴子，机灵可爱。”
　　胡青儿从承乾宫里出来，顺着甬道往南走，准备回太医院一趟，然后出宫散散心。
　　虽然她早就从她祖父口中得知，后宫见不得人的恶事多，妇科大夫最难当。初次遇到这样的事，还是令她十分的郁结。
　　争宠，就好好争宠呗。比比谁更会梳妆打扮，比比谁更会撒娇卖萌，比比谁更聪明能干。
　　女人之间，可比的太多了，为什么要用孩子作为手段呢？
　　还好宫里有贵妃这么好的人，管理后宫。否则，这宫里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胡青儿一路低着头走路，被人拦着的时候，吓了一跳。
　　“小胡大人，万岁爷召您问话。”
　　“噢……”胡青儿回过神一看，正走到了日精门处。同她说话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小太监。
　　慌忙揖礼，“烦请公公带路。”
　　“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问。声音异常低沉。
　　胡青儿把宜嫔的情况如实禀告之后，颤声道：“……微臣无能，请万岁爷恕罪。”她祖父不是已经把情况禀告给皇上了吗？怎么又来问她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呢？
　　该不会是找个替罪羊，让她来当羊的吧？太医果然是最危险的职业，能得善终是运气。
　　皇上不再说话，胡青儿不敢抬头。仍旧四肢伏地，额头叩在云纹毡毯上。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冷汗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酸涩难忍。她壮了壮胆子，把缘分和明年生小猴子那番话说了。
　　末了，又说：“宜娘娘有身孕不足三个月，若是放到民间，遇到大意的妇人，兴许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只当是月事推迟。”
　　康熙冷笑了一声。半天后，道：“医术好不好，朕不得而知。倒是个会说话的。”
　　胡青儿慌忙说：“医者父母心。宜娘娘出意外，微臣万分难过，感同身受。这番话是方才贵妃娘娘劝解微臣的。”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退下吧。”
　　晚膳后，佟宝珠听说宜嫔醒了，担心她伤心过度，准备过去开导开导。在开导人方面，她有经验。
　　一般人去医院里探视病人，为了显示关切之意，会做出一副沉重的神情出来。
　　其实这是最不好的表现。
　　病人心情本来就沉重，你再苦丧着一张脸，会增添的病人的心理压力。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当回事。
　　不就是病了吗？治好，不就好了。谁都有病的时候。得病了多好，不但可以休息，什么都不干，还有人照顾。
　　孩子没保住，说不定是好事，更好的孩子在后面等着呢。
　　没生下来的孩子，就不算孩子，就是一泡子血肉。跟平时来月事大同小异。
　　不管说什么话，其宗旨就是让对方认为，眼前这事，不算是事。这才是最好的探病方式。病人心情好，压力没那么大，恢复的也就快了。
　　容嬷嬷低声道：“娘娘今日已经去过一趟了，还是等明日再去。去的太勤，万一别人多想……”
　　斟酌了片刻后，又接着说：“奴婢知道娘娘的心是好的，兴许别人不会这么以为。后宫里没有朋友。宜嫔若是对娘娘信任，身体刚有不适，就会告知娘娘。怕娘娘操心那是借口，据奴婢所知，慈宁宫里可是昨日就知道了。”
　　佟宝珠又不是呆笨之人。檀云跟她说，昨日就见了红，她就想着，怎么不在第一时间告诉她。只是没往深处去想。
　　此时容嬷嬷这么说，她叹了口气，接话道：“这事会是谁做的？”
　　“我们查不出来。”容嬷嬷道，“万岁爷和太皇太后若想要真相，就会由万岁爷安排人来查。我们查，最终是不了了之。宜嫔再得宠出风头，也只是一个嫔。万岁爷和太皇太后不会因为她，闹得后宫不安。”
　　佟宝珠看容嬷嬷的目光，越来越冷。
　　容嬷嬷赶紧说：“不是我们。”
　　“你们有没有想过？”
　　“老爷说想动手的人多了，无需我们的人动。”
　　“人多？什么人？”佟宝珠惊声问。
　　“乌雅氏、马佳氏、叶赫那拉氏以及那些嫔位的几个小主，都有可能。”
　　容嬷嬷又解释，“乌雅贵人本人不动，不代表她背后的人不生邪念。宜嫔最近的风头太盛了，有阿哥的主子们没人会盼着她得子。”
　　佟宝珠深吸了一口气，道：“别人本宫管不住。本宫再跟你说一遍，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许对孩子们动手。”担心她听不进去，加重了语气道，“这是会遭天遣的罪孽。”片刻又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被皇上知晓，就是连累全族的大罪。”
　　容嬷嬷没当即再接话。
　　半天后，她说：“万岁爷心情肯定也不好，娘娘去宽慰宽慰万岁爷吧。”
　　宽慰是好听的说法。后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她这个后宫管理者，需要向皇上请罪。
　　佟宝珠洗了把脸，稍稍收拾了一下，提着小灶上熬的红豆粥，坐辇去了乾清宫。
　　值守在门外的太监，施了礼之后，说道：“......万岁爷正忙，特意吩咐奴才们，今晚谁都不见。”
　　佟宝珠把食盒递了上去，“这里面是红豆粥，麻烦公公转给皇上。皇上若是不用，你们分了吧。”
　　西暖阁里，康熙正在和纳兰性德下棋。黑子占了上风，不出意外，五步之内，白子必输。
　　纳兰性德得意地笑道：“皇上今晚注意力不集中啊！臣让您两步？”
　　康熙哼了一声道：“朕看你是要输了。你看看，朕的黑子明显占了上风。”
　　纳兰性德：“……”
　　康熙伸手在棋盘上划拉了一把，黑白子混成了堆，“心烦，不下了。”
　　纳兰性德嘿嘿笑，“身为一国之君，单就可以巅倒黑白这一点，寻常人一辈子都无法体会其中的快乐。皇上还有什么好烦的？”
　　康熙揉捏着一枚棋子，垂目沉声道：“如果你可以自由选择生活，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我啊！”纳兰性德笑道，“选择七王爷那样儿的。不过，臣是往南走，去看江南烟雨，会会江南的才子佳人。”
　　“媳妇呢？你会娶几个？孩子生几个？”康熙连问。
　　纳兰性德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臣想娶一个媳妇，想生一百个孩子。五十个儿子，五十个女儿。”
　　康熙看着他，认真地说：“咱们想到一块儿了，朕也是这么想的。”接着又问，“一百个是不是有点少？要不一百个儿子，一百个女儿？”
　　“拿什么养两百孩子呢？臣生得起，可养不起。” 纳兰性德愁眉苦脸道：“还是做皇帝好啊！孩子再多也不愁养。”
　　“也是，还是当皇帝好！”康熙哈哈笑。接着对站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吩咐：“出去问问，今晚都谁求见。”
　　宜嫔并未因没保住孩子，而受冷待。
　　太皇太后亲自去探望了她，带了很多名贵的补品，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这是钮祜禄氏皇后都没有过的待遇。
　　原来指派给宜嫔的两名宫女和一名嬷嬷仍留在翊坤宫伺候不说，又让内务府添了一名跑腿的太监给她。
　　佟宝珠去的时候，宜嫔脸上并没有多少悲色。她准备的那些安抚的话，也没派上用场。
　　小主们去承乾宫里请安，没一个人提到宜嫔的事。仿佛这件事不曾发生，该说说该笑笑，该话里挤兑谁，还挤兑谁。同时不忘请求贵妃娘娘透露生子密方。
　　康熙一连几日没翻牌子，也没来后宫。佟宝珠求见了三次，都没见上之后，便不再求见了。
　　二月二十三的早上，梁九功领了一位高个宫女来承乾宫。拜礼过后，道：“启禀娘娘，这位小主是戴佳氏，内务府司库卓奇大人之女。先前在乾清宫里奉茶，昨晚承了幸。万岁爷封了常在。让奴才带娘娘这里安置。”
　　佟宝珠：“……”又是内务府的人，又是太皇太后放康熙身边的人，又是在宫中发生什么事的时候。
　　难道，难道……宜嫔落胎的事，是与太皇太后有关？
　　这是康熙和太皇太后在博弈呢？
　　佟宝珠打了个冷战。
　　皇宫里的这潭水，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深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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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床上 [VIP]
　　佟宝珠把戴佳氏安排在了承乾宫东边的永和宫。
　　永和宫东偏殿住着安嫔李氏, 李氏是后宫少有的汉人小主之一。
　　李氏的祖父李永芳，是第一个投降清军的前朝将领。
　　那时候还大清国还不叫清，叫金国。当时的汗王是努尔哈赤，就是康熙的曾祖父。努尔哈赤把孙女, 也就是康熙的姑奶奶嫁给了李永芳, 还给他抬了旗, 隶属汉军正蓝旗。
　　这是五六十年前的事。
　　李氏的父亲官至正二品总兵。因侵饷案二十多年前就罢了官, 李家也跟着逐渐没落了。
　　但因为李家对于大清国的意义非凡, 康熙亲政前的第一次选秀, 特召李氏参选，入宫便封了贵人。前年那次大晋封, 封了嫔，位居七嫔之首。
　　算起来的话, 康熙和李氏还是表姐弟。但康熙对这个表姐极不喜欢，太皇太后也不喜欢。安嫔入宫将近十年了，被宠幸的次数，不超五次。去年康熙恢复后宫后，还一次没召幸过她。
　　李氏在位份上位居七嫔之首，实际上, 却是最没地位的嫔。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一向安分守己。
　　永和宫的西偏殿住的是郭络罗常在，也是个性子好的，现在五个月身孕了，很少出来走动。
　　另外住的一名贵人, 一名常在和两名答应, 都挺本份, 相互之间相处的也好。
　　总体来说, 永和宫是新人的最佳去处。
　　戴佳氏的姿色寻常，又不是第一个被皇上宠幸的宫女，再加上最近宜嫔和乌雅氏的风头旺，小主们只顾酸她们两个呢，也没把戴佳氏放在眼里。冷嘲热讽了几句，便不理会她了。
　　这日，很少出门的卫氏来请安。跟贵妃娘娘告假，说是淑妃娘娘病了，今儿不来请安。
　　佟宝珠一直跟众人说，没事不用来，可大伙儿就是不听，该来的还是来。说多了，别人有没有听烦不知道，反正她是说烦了。索性由她们。
　　这有人告假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淑妃。当时是因为佟宝珠抢了本该属于她的承宠，她气不过，故意甩脸子。
　　佟宝珠想了想，最近好像也没惹着她呀？就除夕那晚，给她添了添堵，说的还是实情。与这几个月她给自己添的堵相比，是九牛一毛。她这告假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淑妃对于小主们来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不在她们羡慕嫉妒恨的范围。何况面临着晋位份的事，谁都不愿明着惹位份高的娘娘。便没像上次淑妃告假那样，说风凉话。
　　荣嫔还关心了两句：“淑妃娘娘怎么了？我前天去储秀宫，看她挺精神啊。好像是内火旺了些，脸上出了几个粉痘。”她说的前天，其实前好几个天。
　　年前那阵子，荣嫔往储秀宫走动的挺勤，一点好处没捞到不说。淑妃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强势，渐渐就去的少了。
　　今日又有一个被宠幸的宫女入后宫，觉惮氏生怕众人把火气又烧到她身上，想尽量减少存在感。低眉敛目的轻声道：“娘娘说，她有些头疼。”
　　淑妃对佟宝珠怀有敌意，寻找一切机会给她添堵，佟宝珠懒得理会她，几乎不去储秀宫。
　　这听说她病了，还特意告假，总得去看看。
　　众人散去后，让红云去库房里拿件贵重的补品。
　　贵重的舍不得，普通的送淑妃又不合适，红云在库房里挑捡了一番，拿不定主意，空着手回来了。
　　佟宝珠浅呷了一口茶，道：“拿棵老人参吧。”
　　红云不乐意：“库房里统共就两棵人参。”转话又说，“她经常给娘娘添堵，就是堆一库房的人参，也不给她。要不，送她两罐好茶叶？我们这里的茶叶多。”
　　承乾宫的茶叶都是内务府送过来的，卫氏在储秀宫住着呢，听说淑妃对她还挺照顾。她阿玛阿布鼐肯定会报答淑妃。
　　承乾宫有的茶叶，储秀宫估计一样不少，甚至比承乾宫的还好。
　　佟宝珠笑道：“就拿人参。人参不是吊命的好物件么，今儿本宫也给她添添堵，送给她吊命。”
　　这么一说，红云开心了：“娘娘这就对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娘娘早该气气她，真把她气病了才好。最好病得下不了床。”
　　佟宝珠也以为淑妃是装病，这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妖蛾子呢，所以才想着随便拿件贵重的补品，反正她也用不上。礼数到就行了。
　　到了储秀宫才知道，淑妃真病了。精神厌厌地躺在床上，没擦胭脂，也没梳头。看惯了她浓妆艳抹的样子，乍一看到清秀的小脸，有几分陌生。
　　淑妃看到佟宝珠，掀了被子，要下床拜礼。
　　佟宝珠上前一步，按着了她，又把被子搭回了她身上，“别起来了。身体不舒服，躺着多歇息，好的快。”接着，问道：“让太医来看了吗？”
　　秋嬷嬷搬了个绣墩放在离床沿三四步远的地方，“娘娘坐这里。”这才应话，“魏太医来诊了脉，喝了四五剂药，没见好。”
　　“怎么不舒服？要不，换胡太医试试？胡太医虽是擅长的妇科，但在别的方面也很有经验。”佟宝珠关切地问。
　　大约是做医生久了，面对病人有着天然的关心。看到病人，就想让对方快点康复，哪怕是一个她不愿意看到的人，也是一样的心态。
　　淑妃弱弱地说：“谢谢娘娘关心，不用换人了。魏太医挺尽心，是嫔妾身体不好，好的慢。好好的换人，净让人不安难过。”
　　佟宝珠：“……”这小姑娘，啥时候变成这么菩萨心肠了，连太医的感受都考虑着。怎么从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初入宫那会儿，自己对她多照顾。封了淑妃之后，就变了脸。由小绵羊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小豹子，总想抓挠她。
　　出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没给笑脸，但示弱了，算是向她示好。佟宝珠也不再计较。
　　诚恳地说道：“我们都是伺候皇上的人，是一家人，是姐妹。我们要相互照应着，在这后宫里过后半辈子呢。你有什么需要就直说。或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地方，也可以跟本宫聊聊。”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垂目道：“……可能是这个冬天太长了，等天暖和起来就好了。谢谢娘娘关心。”话里带着浓浓的伤感。
　　佟宝珠走后，秋嬷嬷立在床边，轻声劝慰道：“贵妃远没有娘娘得宠。娘娘你看她，整日都乐呵呵的，就没见她有烦恼的时候。奴婢听说，她前几日去乾清宫求见，万岁爷见都没见她。”
　　淑妃幽怨道：“一件东西，若是从没有得到过，也就不在意有没有。得到过，再失去，就难受……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秋嬷嬷笑道：“娘娘哪里失去了？万岁爷不是待娘娘挺好的嘛，前几日还翻娘娘的牌子。”
　　淑妃没有立即接话，半天后才幽幽地说：“后宫女子虽多，我以为自己最与众不同，最得皇上的心，皇上最喜欢我。太皇太后也最喜欢我，待我最好。”
　　又叹了一口气，“我想着啊，只要能得皇上的心，能得太皇太后的心，位份算什么呢？我时不时的找贵妃的岔，说让她生气的话，我并不是嫉妒她，我是讨厌她。讨厌她那种一边把权利抓手里，一边四处装好人的庸俗人。”
　　“我不在乎权利，也不在乎有多少人跟我走的近。我只在乎皇上和太皇太后对我怎么样。这才几个月，皇上就有了更喜欢的人，太皇太后也有了更喜欢的人。”
　　“我以为皇上这样待我就是最好了，原来他待别人更好；太皇太后也是，瞧瞧她是怎么待宜嫔的。让她住主殿，给她送人，又亲自去她宫里探望……”
　　淑妃越说越激动，“本宫呢？本宫初入宫的那几个月，她对本宫不管不问。本宫只当是她不方便插手后宫的事。原来不是不方便，是不想。还有皇上，连着翻乌雅氏的牌子。翻到本宫的时候，到了床上，什么都没做，就让本宫下去。十万两银子，就那么好嘛，还是本宫人不如一个包衣奴才……”
　　“娘娘。”秋嬷嬷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娘娘要是累了，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滚。”淑妃拿起枕头砸了过去，恼怒道：“本宫再不把心里的憋气说出来，会憋死的。你不想听就滚。”
　　佟宝珠一回到承乾宫，容嬷嬷就赶快上前问，淑妃又想生什么事。
　　佟宝珠道：“她病了。”
　　容嬷嬷不大相信：“淑妃病了？”
　　佟宝珠“嗯”了一声后，道：“本宫看她应该是心病，心病还挺重，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劲。她不愿意说，本宫也没办法。”
　　容嬷嬷笑道：“病的好。也好多消停几天。”
　　这晚，康熙翻了佟宝珠的牌子，魏珠来传的话。
　　原话是说：“恭喜贵妃娘娘，今儿万岁爷翻了贵妃娘娘的绿头牌。请娘娘提前预备好。”
　　听着这话，想着昨晚康熙才幸了一个宫女。佟宝珠仿佛看到绿油油的大草原上，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
　　从接到通知，到接驾，中间大概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用各种办法宽慰自己。
　　最后想到了“富婆快乐球”的故事。说是一个富婆高价包养了一个小哥，又嫌小哥脏，搞事之前用钢丝球刷他的丁丁。小哥被刷了一个多月后，实在受不了，决定不挣这个钱了，直接跑路。
　　她虽然不能用钢丝球刷，但可以让他多用水冲洗几次。最主要的是，她不用付钱。
　　这么一想，佟宝珠觉得自己与富婆相比，还是赚了。不花一分钱可以用小哥，小哥管她吃住，还有月俸年俸领。
　　佟宝珠亲自服侍小哥洗漱，帮他搓背，洗头发。洗洗洗……每个地方都洗到，要用的地方，多洗洗。来回拨弄间，洗得对方斗志昂扬。从净房里出来，头发没擦干，就迫不及待地滚上了床。
　　由于佟宝珠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位拥有快乐球的富婆，想到小哥一晚上赚了她十万块钱。就想狠狠地用他，不能让这十万块钱白花。
　　这要庆幸她曾练过跆拳道，翻身坐到对方身上，对方挣扎也无济于事，摁着他的胳膊，他就动不了。
　　康熙气恼坏了，朕是天子，是万乘之尊，怎能受女子的胯.下之辱。
　　“放肆……快下来……”
　　“等着朕治你的罪吧。”
　　“你这个死女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对方的激烈抗议，让富婆格外快乐。
　　康熙掐着她的脖子，急喘着气道：“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能把你掐死。到时候就说，得急病死在了床上。”
　　佟宝珠咯咯笑。
　　康熙更怒：“你笑什么笑？不知差耻的女人。”
　　佟宝珠摸着他的脸，低声道：“穿上衣服，你是皇帝；脱了衣服，你是男人。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女人有义务让男人舒服；男人也有义务让女人快乐。”
　　康熙憋气得胸口突突直跳：“你……”
　　佟宝珠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笑说：“男人有需求，女人也有需要。以后，皇上每个月最少得翻臣妾五次牌子，这是贵妃的特权，少一次都不行。少一次，我就不管后宫了，你另找人去管。”
　　捏了捏他的脸，又接着说，“你少用治罪这种话压我，压不住我的。我愿意待你好，对你毕恭毕敬，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喜欢你。你要是伤了我的心，我才不在乎什么罪不罪。自从我入宫，便成了皇家的人，佟佳氏跟我没关系了，亲额娘一年到头还见不了一次呢。我才不管佟佳氏其他人的死活。”
　　他想穿了衣服立马就走，然后把她的宫权收了，禁足半年。
　　可是收了宫权，后宫一时间找不到能代替她管理的人。淑妃在闹脾气，别的小主最高只是嫔位。
　　若是让嫔位管理后宫，后宫即使不乱，前朝也得闹开。至于禁足，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没法禁贵妃的足。
　　半天后，康熙憋出了一句话：“……朕看你是疯了，赶快去叫水。”说着话去推她。
　　佟宝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吃吃笑道，“再来一次。”立马又说，“别说累啊！连自己女人都满足不了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作者有话说:
　　康麻子：嘤，原来贵妃待朕不敬，是因为喜欢朕。
　　娘娘抠鼻子：骗三岁半的鬼话，也有人信。
　　读者：好想知道，康麻子得知娘娘压根就不喜欢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别急，会让你知道的。

62.刁民 [VIP]
　　康熙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对他不敬。尤其是要挟他, 强迫他做某事。
　　他八岁登基，先帝给他安排了四名辅政大臣。其中一名叫鳌拜的辅政大臣，在朝中独揽大权，不把他放眼里。不顾他的意见, 非要治另一名辅政大臣的罪。
　　满朝文武皆畏惧鳌拜的势力, 无一人站到他这边。他用了两年时间准备, 最终把鳌拜拿下囚死。
　　那时候他十六岁。
　　凡是跟他作对的人, 没有一人有好下场。太皇太后是他恩重如山的祖母, 他拿她没办法, 但对她安排的人有办法。
　　安排博尔吉特氏的女子入宫，他寻理由治罪, 然后再扔到一边不去理会；安排到他身边的两名宫女，都被他临幸了扔进了后宫里。至于那些眼线太监们, 全部清出了乾清宫。
　　他现在二十六岁了，自认为再没谁能够强迫得了他。现在却被一个女人强迫，还是羞耻的强迫。
　　他拼死也要反抗，坚决不能受此侮辱。
　　……可，可手脚就是使不上力。
　　气愤，恼怒！不但恼这个不知羞耻的死女人, 也恼自己。倘若自己真使了全力，她根本摁不住他。摁住他的，是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
　　理智在说：“滚，信不信明天朕就寻理由把你废了？”
　　另一个自己：来呀来呀。
　　理智在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另一个自己：继续继续。
　　理智在说：“朕累了，朕实在不想了, 滚一边去。”
　　另一个自己：想想想想, 想的很。
　　理智在说：“你再这样, 朕不给你留情面, 踢你下床。”
　　另一个自己：在磨蹭什么？还不快上来。这是想急死朕的吗？
　　佟宝珠倾身趴在他旁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笑呵呵道：“皇上要是累，今晚就算了。反正有过一次了，今晚也算交了差。对不起啊！臣妾方才冒犯您啦！”说完话，跳下了床，对着门口大声喊：“送水进来。”
　　康熙：“……”她这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着急。也跟着跳下了床，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道：“你这个死女人，做事能不能善始善终，有头有尾。”
　　佟宝珠：“上床之前，是臣妾给您洗的；待会儿，臣妾也给您洗。”
　　康熙：“……”
　　佟宝珠摸了一把他高高的直立，笑道：“皇上是天子，意志非同常人，就是某个地方想，理智也能控制着邪念。”
　　康熙：“……”朕当然能控制，朕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清洗过后，又躺回床上。佟宝珠搂着对方手臂，嘟囔道：“皇上以后不许再宠幸宫女了，再宠幸宫女，臣妾就生气了。臣妾天天等着皇上的宠爱，皇上居然看上了姿色平平的宫女，太让臣妾伤心了。凡事有再一再二，不可有再三。”
　　康熙满脑子想着，怎么惩治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小女人呢，没理会她的话。
　　“听到了吗？”佟宝珠照着他的胳膊内侧狠拧了一把：“再这样下去，百年千年以后，史书上会记载，康熙皇帝是一个大猪蹄子，对谁都下手。这有损您的威严。”
　　这一把用了她八成力，疼得康熙猛抽了口冷气。转身掐着她的脖子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竟然说朕是猪。”
　　佟宝珠搂着他，嘿嘿笑：“打比方嘛。猪肉最香啊，臣妾看见就想扑上去咬啊。”
　　这晚，康熙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一个孤岛上。孤岛上除了自己之外，只有几头油光水滑的母猪。身体里的渴望蓬发，饥渴难忍。实在忍受不了了，看看母猪。
　　看过多次之后。心想，活人还能被憋死不成？他是大清天子，有很多大事等着他去做。成大事者不拒小节，闭着眼上吧，反正没人知道。
　　可是母猪不听话，一靠近，它就往前走。岛上没绳子栓。急得他团团转。就在这时候，贵妃拿着绳子出现了。
　　他急声催促：“快快，帮朕把猪拴住。”
　　贵妃甩了甩绳子，露着六颗小白牙，森森地笑道：“皇上，这绳子是臣妾拿来栓您的。”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有女人啊！还要猪干什么。真是被憋傻了。想到这里，就朝贵妃扑去……贵妃一个闪身，他扑空了……地上是尖厉的石子……瞬间惊醒！
　　早朝上，康熙满脑袋都是母猪，把自己恶心坏了。他是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竟然做这种令人作呕的梦。都怪贵妃，让他急火难耐，才会在梦里也想着这事。
　　这日，主要议的是捐官。朝中分成两大派。以索额图为首的一派，反对朝廷明码捐官，说是有损国体。以纳兰明珠为首的一派，支持朝廷捐官，说是既能解国库之困，又能得有才之士。
　　两派争执不下，争执到激烈处。纳兰明珠这一派，大骂反对那一派，说他们是居心叵测，想私下里卖官，中饱私囊。并列举出了，近一年之中，哪些官位是收了别人钱。
　　若是往日，他们的争论尚未达到白热化之前，康熙就阻止了。今日思想总是跑神，不是想着昨夜受辱之事，就是想着梦里的事。没注意台下什么时候，闹成了一团。
　　待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退朝！”
　　朝臣们以为是皇上发怒了，方才闹的那些人，赶紧跪下请罪，其余的人也跟着纷纷跪下。
　　康熙拂袖而走。
　　众臣赶紧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乾宫里。
　　吴启爵给佟宝珠说，施公子找到了那名给会给酒调香的人，现在就在京城。
　　“那人可信吗？”佟宝珠问。
　　“奴才觉得可信。”吴启爵这段时间跟施世纶混熟了，两人相处的极好，“施公子说跟这人认识七八年了，说这人可信。这是施公子求了人家，说是为恩人办事，人家才同意帮忙。”
　　佟宝珠道：“你帮他办个出入的金牌。”
　　吴启爵为难：“寻常人不能入宫。”
　　佟宝珠：“就是难办，才让你去办！皇上把你安排给本宫，不就是让你解决难事的吗？重华宫距离神武门不远。入宫门，几步路就到了。叮嘱他，不让他胡乱往别处去，不会有事。”
　　吴启爵低着头不应声。
　　佟宝珠问：“施世纶知道你的身份吗？”
　　吴启爵：“不知。”
　　“暂时别告诉他。就说我们在帮别人做事。金牌的事，你去问皇上。”
　　没多久，吴启爵就给她回了话。康熙给了两个字：“不准。”
　　佟宝珠带了一坛四十度左右的酒，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心情不佳。两名精心培养的丫头，相继被皇帝幸了。卫氏和戴佳氏都是一般姿色，在后宫混不出什么名堂。
　　当初，她挑选人的时候，特意选普通姿色，就是担心相貌好的宫女心气高，会出什么妖蛾子，让皇帝的声誉受损。没想到，皇帝他会主动这回事！
　　哎，毁了两名丫头。好在她们目前的处境尚不算艰难。否则，无法向她们的家人交待了。
　　太皇太后听说贵妃带着酒求见，本来不想见的。想着两个丫头在她的管控之下，只好让人传进来。
　　佟贵妃从进慈宁宫到出门，大概用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拿到了出入玉牌。对，不是金牌，是太皇太后的专用玉牌。
　　她老爹曾告诉过她，没有什么事是谈不妥的。谈不妥，是你给出的条件没达到对方所求。
　　她向太皇太后暗示，她会尽力照顾博尔吉特氏、卫氏和戴佳氏，想办法给她们制造承宠的机会。
　　佟宝珠其实不愿和太皇太后搅一起，毕竟太皇太后的年龄大了。康熙年轻。康熙才是她要依靠的大树。
　　人家不是不愿意让她依靠么。她得使些手段，让对方乖顺一些。否则，对方动不动就说治自己的罪，废她这个贵妃。她不能坐着不动，等着他来揉捏。
　　现在淑妃病了，其他小主的身份不够，后宫暂时没人能接替她。正是训导大猪蹄子的好时机。
　　佟宝珠还没回到承乾宫，康熙已经得知了此事。当时，他正和高士奇商议，怎么说服反对捐官的那些人。
　　贵妃若是跟太皇太后走到一处，就麻烦了。
　　后宫他彻底掌控不住了。
　　康熙抚着额角半天不说话。
　　这个死女人头上顶的是猪脑袋嘛，站太皇太后那边，对她有什么好处。还说什么喜欢他，心里都是他。心里都是他，就该来求他。
　　高士奇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不聪明，康熙也不会经常找他私下里议事啊。
　　他再聪明，后宫的情况，他看到的也只是表面。在众人眼里，贵妃接管后宫近一年来，安分守己。不像先前两位皇后一样，动不动就来乾清宫。
　　从没听说过贵妃跟佟佳氏来往，没听说过贵妃为谁谋过好处。跟众嫔妃没有大矛盾，跟太后相处的很好，跟太皇太后处的也好。
　　更为难得的是，她并没有恃宠而骄。偶尔来乾清宫求见，被挡在门外，也是老老实实的等着。
　　朝臣们对后宫要求不高，别闹腾，影响政事就行。贵妃这样就行。
　　至于太皇太后。在众人看来，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关系极好。皇上很尊敬她，对太皇太后的旨意，说一不二。
　　高士奇怎么也不会想到，皇上是为贵妃和太皇太后的事忧心，还以为他在思虑捐官的事。
　　于是宽慰他：“皇上如果是普通的朝臣，也是众臣里最聪明能干之人。其他人的思想，远远不及皇上。就拿捐官来说，如果今年能捐出去五百个官位，平均每个官位一万两银子算，就是五百万两银子。五百万两银子够半年的军需。”
　　“收了银子，让他们排队等候，什么时候有缺，就让他们补上。至于什么时候有缺，先让谁补缺，在朝廷手里掌控着。既得了银子，又集中控制了官位。这想法绝了，也只有皇上能想到如此高策。”
　　康熙不接话。
　　高士奇又说：“平三藩用汉人，更是高策。若不是皇上及时调整战略，战事哪里会推进得如此迅速。”顿了一下，又说：“臣听说，太医院和惠民局正在试验种痘防痘之法，皇上圣明啊！此举将名留青史......”
　　康熙：“……”他坐直身子，看向高士奇，没什么表情地说：“在城内收个酒楼，由朕暗中指派人去经营。高大人觉得如何？”
　　“皇上的想法极……”
　　康熙打断了高士奇的话，连问道：“建琉璃厂呢？酿酒卖酒呢？鼓励大家学洋文呢？”转话又道：“过几天，就要开博学宏词了，目前为止，被推荐之人，尚有两人未到，是吧？”
　　康熙说这些话的时候，暗自咬牙切齿：桩桩件件都跟胆大包天的贵妃有关。真想把这些决议都废除了。
　　高士奇告退后，他吩咐梁九功：“把北五所东边那片空地改成射猎场。从明日起，朕每日下午过去锻炼半个时辰。”等朕锻炼得身强力壮，谁再胆敢强迫朕，朕一巴掌把她拍死。
　　次日早朝，康熙力排众议，确定了捐官制度。
　　三月初三，博学宏词开考，一共有一百八十六人参加，准备从中选五十人修《明史》。被推荐之人，大部分是汉人，很多人不愿为满清出力。被形势所逼，只得来应考。
　　为了不当官，故意答错题，或是交白卷。
　　康熙下令，凡参加考试者，所有的人都录用。根据所长，安排官职。不愿当官的，赠送盘缠银两送其归乡。
　　此举在文人中掀起轩然大波，那些誓死拒绝官位的人，被天子的仁德感动。不但表示自己愿意留下，还推荐了其他人来。
　　康熙心情极好！
　　朕的心胸宽如大海，海纳百川，还容纳不了你们这些刁民。想到“刁民”这个词，就想到后宫里那个刁民。
　　晚膳后，在摆满绿头牌的托盘里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刁民，只好问：“贵妃的牌子呢？”
　　▍作者有话说:
　　母猪的说法是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类似的段子。
　　博学宏词是史事，康熙当时把所有的人都录取了。誓死拒绝受聘的黄宗羲，也把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万斯同送来参加《明史》的编修，同时还贡献了自己珍藏的全部资料。
　　康麻子是个好君王。这件事就是在康熙十八年三月。

63.原谅 [VIP]
　　敬事房太监赶紧回应：“启禀万岁爷, 贵妃娘娘身体不适。着人来撤了玉碟。”
　　有月事的娘娘们需要撤玉牌，这是规矩。贵妃娘娘特意交待，这几日，若是万岁爷问起, 不让说是月事, 让说成身体不适。月事可不就是身体不适, 又没说谎。
　　那边得了贵妃的赏, 这边没欺君。
　　两全其美之事, 何乐而不为？
　　康熙叫了“去”。
　　跟往常晚膳后的安排一样, 先去探视了太子。
　　自上个月开始，大阿哥便同太子一起在上书房读书。两个人相处的很好。太子不但学东西比以前快, 每天都还很开心。
　　“保成今日学了什么？”
　　康熙端坐在弘德殿正殿主位上，慢声问道。
　　“禀皇阿玛, 今日老师教了《论语》。老师讲，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小太子回答了康熙的问话后，瞪着澄澈的黑眸，反问：“皇阿玛, 这句话说的对吗？”
　　康熙：“《论语》里的学问，自然都是对的。”
　　小太子又问：“皇阿玛，向学问比自己高的人，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请教，那叫什么？”
　　康熙：“不惧上问。”
　　小太子迫不及待地接话：“儿子可以问皇阿玛一个问题吗？”
　　康熙：“问吧。”
　　小太子开心地笑问：“皇阿玛, 佟额娘什么时候还会来乾清宫用膳？佟额娘下次再来, 皇阿玛能让儿子也过去吗？”
　　康熙：“为什么想跟她一起用膳？”
　　小太子反问道：“皇阿玛不想吗？”接着又问, “为什么不能想呢？”
　　康熙：“后宫女子不允许随便来前朝。”
　　小太子眨了眨眼, 问：“为什么呢？”
　　“不允许就是不允许，这是老祖宗定的规矩。现在知道有这个规矩就行了。等你长大，再同你讲这其中的道理。”
　　康熙站起了身，“保成早些休息。朕走了。”
　　小太子还想说什么，看到皇阿玛已经转了身，只得冲着他的背影施了一礼，“儿子恭送皇阿玛，祝皇阿玛晚安。”
　　康熙回到西暖阁，让梁九功去向太皇太后和太后问安。然后召来候着的侍读学士张英，给他讲诗文。接着召见了两名朝臣。按着惯例，接下来，是由南怀仁给他讲算术。
　　他对魏珠吩咐：“去把贵妃叫过来，朕有事问他。”
　　康熙忙碌的这几日，佟宝珠也在忙碌。施世纶找的调香师傅顺利入了宫，高度白酒经过调香后，有了点现代酒的味道。
　　酒是易燃物，不敢露在外面，专门在重华宫挖了地窑保存。随着不断取酒，再过一段时间就放不下了。
　　究竟怎么卖，要经过康熙同意，可这人最近一直不理她。不翻她的牌子，也不翻别人的牌子。不知道晚上都在忙活什么。那天明明急得不行，难道自己解决了？
　　佟宝珠一点不但心，康熙会真的恼她。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天使是努力想做的人，恶魔是真实的自己。
　　表面越规矩的人，心里的想法越离经叛道。
　　何况康熙是个喜欢新鲜事物的人，表面上恼怒，心里指不定怎么兴奋呢。男女这种事，本来就是新鲜的更有意思。他以前肯定是在上面，猛的换了位置，不新鲜么？
　　佟宝珠琢磨着，康熙冷落她，可能还是因为佟佳氏一直没捐银子的事。年前就说她额娘入宫，推到正月十五，推到二月，这进入三月了，彻底不再提了。
　　后宫三十多名嫔妃，除了自己之外，或多或少都捐了银子。
　　她不是不想捐，是没钱。每年六百两银子的俸禄，基本都花在了赏赐上。
　　现在余剩三百两银子不到。
　　最低位的答应都有捐一千两的，贵妃捐三百两……这……有点说不过去。都捐出去了，后面九个月怎么过？本宫里的下人们可以不赏，乾清宫的太监来传旨不得多少赏点？
　　这只是明路上的花销。
　　背后的花销，不经她的手，也不用她的银子，她也不知道她们花出去了多少。
　　难怪有话说，宫里有个娘娘的人家看着风光，其实都很穷。钱都拿出去养娘娘了。
　　她还想着宫外要是有个什么生意，赚的大钱给康熙，她落点小钱。钱的来路，康熙也知道，也不用担心万一有人背后说她依靠娘家。
　　这也是佟家不给她银子的原因。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跟佟家联系密切，佟家在大力的支持着她。
　　“嬷嬷，本宫阿玛有提到过捐银子的事吗？”佟宝珠忍不住问。
　　容嬷嬷放下手里的绣活，低声应话：“跟朝政有关的事，娘娘莫要管，随他们去。”
　　“本宫就是问问。”佟宝珠想了想，接着说，“好心里有个谱。”
　　“老爷没透话，奴婢也没过问。”容嬷嬷转话道，“应该是不捐。奴婢们经常说佟家花不完的银子，那都是日常的小钱。一下子让拿几万两，拿不出来。再说，跟在别人后面捐，也落不了多少好。”
　　“嬷嬷怎么知道佟家没钱？”佟宝珠问。康熙可是说佟佳氏是这几个大家族里最有钱的。
　　“进项是多，但花项也大。凑个一两万两还是能的，但若是这样，别的事就办不成了。大老爷常年在外，不管家族里的事，内里全指老爷撑着。若是宽裕，大公子也不会铤而走险……”容嬷嬷说到这里，想起娘娘忘了以前的事。叹了口气，“不提这事了，都过去了。”
　　大公子应该是她大哥。佟宝珠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同胞哥哥，两个同胞弟弟，还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至于他们都什么情况，嬷嬷没主动提起过，只说是宫外的事不用她操心。
　　“大哥怎么了？”佟宝珠问。
　　娘娘问着了，不得不答。容嬷嬷迟疑了片刻后，道：“大公子是武将，军功累累，进了二品的副都统，镇守盛京。四年前，因克扣军饷之罪夺了职……”
　　佟宝珠迟迟等不到容嬷嬷往下说，于是问：“后来呢？”
　　容嬷嬷道：“官员都会私贪，就看贪了多少，上头是不是查。像郭络罗氏和乌雅氏，说的是钱有明路。那是没有查，认真查，一个都跑不掉……”
　　佟宝珠又问：“我大哥后来怎样了？在牢里了？”
　　就在这时候，魏珠来传话，说万岁爷召见贵妃娘娘。
　　容嬷嬷给了赏钱，待他走后，欢喜地说：“娘娘换身衣服再过去。”
　　佟宝珠穿了身宝蓝撒花的旗服，发髻右边簪喜鹊登枝金钗，左边压了两朵粉色的芙蓉绢花。
　　整个人看上去挺喜庆。
　　三月的夜里，仍有些冷，佟宝珠坐在辇上，拐进夹道时，有些后悔没听容嬷嬷的话，外面再穿件大褂了。
　　又想起容嬷嬷说那些佟家的事，心里沉甸甸的。大哥的处境怕是不好，否则也不会说得吞吞吐吐。
　　一入皇家无亲情啊！
　　这快一年了，大家都没有提过她大哥。若不是因为银子的事，她追问着，还不知道这些。
　　她一直以为佟佳氏家大业大，有着花不完的钱。她那些兄弟们个个风光呢。她知道的有个弟弟叫隆科多，在历史上很有名，以后也是权倾朝野的主。
　　到了乾清宫门口，梁九功和魏珠都在外面的抱厦里候着。
　　见了礼之后，梁九功躬着腰，笑道：“万岁爷在勤政殿，奴才带娘娘过去。”
　　龙案上摆着一本《几何原本》，旁边的纸页上画着一个梯形。康熙看到人进来，合上了书。
　　“给贵妃搬张椅子，放朕旁边。”果然如他所想，是装病。看这精神劲儿，哪里像身体不适的样子。是想引他的注意，故意不放牌子。幸亏朕是个心胸宽大的明君。
　　康熙笑着问道：“贵妃冷吗？”
　　“臣妾不冷，谢皇上赐座。”佟宝珠行了拜见后，规规矩矩地坐下。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一点也看不出来胆大包天的人。
　　前朝这些对他不敬的酸书生们，他都原谅了他们，还封了他们官职。贵妃热烈的爱慕着自己，单凭这一点，就该原谅她的不敬，和她的那些小思。
　　康熙干咳了一声后，郑重地说：“朕召贵妃过来，是有一件好差事交给贵妃。
　　“谢谢皇上。”佟宝珠道。她想表现得更欢喜一些，心情莫名的沉重，欢喜不起来。
　　“贵妃提议的捐官制，朕采纳了。有了银子，沿海的军务，就可以提到日程上来。”康熙看着佟宝珠的表情，慢声道：“贵妃明日出宫一趟，见见施家人。找机会跟他说，你愿意帮朋友一个忙，把施琅引见给朕。”
　　康熙没看到想象中的喜悦，以为贵妃不知道施琅能见到自己，对于施家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喜事。又接着说：“这几年，施琅通过别人递过多次折子。朕都没理他。”
　　佟宝珠问：“皇上有什么特别交待的吗？”
　　“具体怎么见，让吴应爵从中安排。贵妃不用操这个心。贵妃只用把愿意帮他们见到朕，这个消息递给他们。他们一定会对贵妃感激涕零。”
　　康熙笑道，“朕送贵妃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是不是好差事？”
　　“臣妾又不能随便出宫，要他们这份人情没什么用处。何况有贵妃这个身份，即便没有人情，吩咐他们做事，他们也一样赴汤蹈火。”佟宝珠转话道，“臣妾很荣幸能为皇上跑腿。”
　　康熙：“……”反应太平静了些吧？
　　康熙没看到预想中的喜悦，十分失望。
　　贵妃规规矩矩的样子，也令他失望。他以为，她会凑过来，强坐到他腿上，然后问他，这个月的五天，怎么安排。
　　他担心她问到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知道共同的秘密。具体的时间确定了，担心她万一多想。他不是一定不让她生孩子，只是现在不想让她生。
　　她此时不问，又盼着她问。
　　这谨小慎微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难道朕离开承乾宫那天，说废掉她的话，吓着她了？所以变老实了？甚至连绿头牌都不敢摆上去了？
　　知道怕就好，就不敢胡作非为。
　　康熙朝她伸出手，扬着嘴角笑：“贵妃过来，朕再给你说一件好事。”

64.熊孩 [VIP]
　　储秀宫。
　　淑妃围着一件毛绒大麾坐在廊檐下, 精神不振的样子，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秋嬷嬷立在她跟前，小声说：“春夜寒气重，娘娘回去吧。”
　　淑妃望着黑漆漆的院子, 幽幽地问：“嬷嬷, 本宫今年多大了？”
　　娘娘这是明知故问呢......秋嬷嬷还是答了, “过了今夜, 娘娘就是实打实的十五周岁, 再过就是十六岁了。
　　淑妃语调缓慢地说：“十五岁结发及笄, 在宫外是女子的大日子。本宫的及笄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秋嬷嬷笑道：“今儿内务府不是送礼物来了吗？贵妃娘娘也来了。宫里大部分小主们, 也都来了。丫头们接礼物都接得手软。”
　　这些人算什么，她才不稀罕这些人来。她在意的是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 可他们这些人，一个都没来，连件礼物都没送。
　　淑妃揉了一下鼻子，低声道：“嬷嬷，某些人的心，怎么就如此冷呢？本宫不过是使了一回小性儿, 就罪不可赦了吗？”
　　院子里看着没人，谁知道窗户后面有多少耳朵支着。秋嬷嬷小声道：“娘娘回屋吧，身体是自个的儿，要养好身体。贵妃娘娘不是说了吗？要想有孕，首要的是要养好身体, 其次是保持好心情……”
　　没等她的话说完, 淑妃便站起了身, 抖了抖精神道：“是啊！没人爱惜, 本宫自己不能不爱惜。贵妃说得对，等以后有了孩子，日子便好过了。”
　　此时的景阳宫里，乌雅贵人温声细语地对她的大宫女说话：“知春，本主不能留你了。你别怪本主心狠。乌雅氏为本主做了那么多，本主不能辜负了乌雅氏的期望。”
　　知春还以为小主叫她谈话，是什么好事。听到不能留的话，大惊失色。“扑通”跪在地上，抱着乌雅氏的腿，哭着哀求道：“主子，留下奴婢的贱命吧。奴婢以后什么都不说了，把自己当哑巴。”
　　乌雅贵人自顾说道：“从明日起，你装疯吧。本主奏请贵妃，让她放你出宫。”
　　听到放她出宫的话，知春止着了哭声，仰着泪脸，颤声问：“主子说的是真的吗？”
　　乌雅贵人正色道：“本主虽然人微言轻。你见本主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以前做奴才的时候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出了宫，你把嘴巴拴牢了，宫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祸到头上，别怪本主不救你。”
　　乾清宫门外的侍卫换了班，再有半柱香时间，就要关宫门。站在抱厦里的魏珠，躬着身，小声问梁九功：“二总管，需要进去提醒一下时间吗？”
　　梁九功斜了他一眼：“你进去提醒试试。”
　　魏珠慌忙站正了身子，“谢二总管指点，小的知道了。”
　　佟宝珠朝西南角看了一眼，原来放沙漏的位置放了一盆碧绿的长春藤。她只好摸出怀表看，然后温婉地笑道：“跟皇上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就快到了关门的时间。皇上，臣妾要告退了。”
　　“天挺冷，贵妃明日再走。”康熙揉捏了着她的细腰，笑道，“就当是朕今日翻了你的牌子。”另一只手，指着书本接着又说，“还有两道题没算完。贵妃走了，朕一个人算不出来，会着急得整晚无法入睡。”
　　佟宝珠转过身，趴在他肩头，低笑道：“臣妾来月事了，还没干净，不方便伺候皇上。皇上要是睡不着，让人去后宫里接人。还有十分钟，跑的快，来得及。”
　　康熙：“……”不是昨天就过了吗？
　　……唔，上个月是二十八天。
　　康熙懊恼极了。他算好的时间，这个时候不会有孕，可以随便来。为了哄她开心，还说把赚的钱都归她。
　　早知如此，方才说的那件好事，就过几日再告诉她。她欢喜着，翻滚的时候，也更愉快不是。
　　心里懊悔连连，说话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这里房间多，有地方住。贵妃别走了。”不能随便来，摸摸亲亲总是可以。亲亲也很有意思。
　　佟宝珠挣扎着从他腿下来，“龙床被臣妾污了可是大罪。何况臣妾每月只有五次，素睡一晚太吃亏。”低身一礼，”臣妾告退。”
　　他就没见过这种厚脸皮的女子。极其隐私的话，她也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还一本正经的去说。不听内容，还以为她说的是什么正经事呢。
　　转念又想，开枝散叶，就是正经事。那，要不要留她呢？
　　......今日留她，过两日再翻牌子，就有些勤了。
　　康熙犹豫了片刻，极不情愿地对着门口大声吩咐：“拿朕的披风，给贵妃披上。”
　　佟宝珠出去后，康熙低头看看。把朕憋坏，可就彻底无法开枝散叶。
　　叫谁呢？
　　后宫里的女子，是有几十个，可有趣的少之又少。不是跟木桩子似的，就跟面团子似的。
　　淑妃？
　　不行。是个不懂事的，再晾她一段时间。
　　荣嫔？
　　不行。这人话多，声音又难听。招惹过来，还要忍着心烦听她说话。
　　端嫔？
　　嘴巴臭，一张嘴出气，熏死人。
　　博尔吉特氏？
　　骨架大，又瘦，硌的慌。看在贵妃的面子上，才勉强幸了她两次。
　　惠嫔？
　　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怪异。上次翻她的牌子，明明身体想的，看到她的脸，瞬间失了兴趣。
　　……还是乌雅氏吧，相比之下，没那么讨厌，凑合着尚且能用。
　　康熙吩咐：“把乌雅贵人召过来。”
　　梁九功低声道：“启禀主子，内宫的门锁了。”
　　康熙：“……”脑海里又是一群毛光水滑的母猪，瞪着小眼儿在看他。
　　算了，还是忍忍吧。
　　佟宝珠起了个大早，早点没用便出了宫。
　　先去东大街吃了一碗豆花。坐在街边的小吃摊上，等到太阳出来，去了东三街的王氏成衣铺。
　　施夫人已经从施世纶口中得知，佟姑娘是佟贵妃的事了，见到佟宝珠不由的有些紧张，生怕哪句话没说好，坏了男人们的大计。
　　听说佟宝珠找她家老二，赶忙去后院喊人。
　　平时施世纶几乎每日都在家，就是等着贵妃什么时候上门。他好把话题引到战事上，再引到沿海，最后引到他父亲那里。
　　问贵妃能不能把他父亲的奏折转给皇上。
　　当然，他得假装不知道对方是贵妃。
　　施世纶原来以为贵妃来他家店里，是皇上在背后指使。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好像不是。
　　所以，他要主动出击。
　　听说佟大夫来了，急忙换了衣服，又洗了脸，才来前面铺子里。
　　佟宝珠开门见山道：“我想接一家酒楼，一边卖饭食，一边卖酒。需要找个人管理。施公子愿意帮忙吗？”
　　在说话方面，施夫人向来会跟人打配合，慌忙插话：“这样的好事，去哪里寻？他愿意的很。整日在家闲着没事干，正好出去赚钱补贴一下家用。”
　　施世纶装着为难的样子道：“抱歉了佟姐。别的事能帮忙，这种事不行。”
　　佟宝珠笑问：“施公子最近忙？”
　　施世纶道：“听说朝廷正在四处筹银子。朝廷有了银子，就不会对沿海的叛贼坐视不理，兴许不久之后就会发兵。我要跟着家父一起南下。”
　　佟宝珠：“……”还想着怎么把话引到施琅身上呢，得，这不用引了。
　　上书房。
　　早读后，是一炷香的用早点时间。
　　这是一日当中，太子和大阿哥最欢乐的时光。只有这段时间，他们能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用长春宫用午膳的事，太子弟弟跟皇阿玛说了吗？”大阿哥问。说话的时候，把一枚豆沙馅的包子，一分两半，一大半递给太子，“我额娘做的，很好吃的。太子弟弟若是喜欢，明天让他们多送两个。”
　　太子接过半块包子，小声道：“没问……”
　　“怎么没问呢？在长春宫用膳，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谁敢对小爷指手画脚，管这管那，小爷就罚她们跪到院子里。没有小爷说话，不许起来。”
　　说到这里，大阿哥压低了声音，“用过午膳，咱们一起去御花园。御花园可大了，里面还有个湖，让奴才们放只船下去，咱们划船玩儿。我会划，你不用划，你只管坐就行了。”
　　小太子把包子塞嘴里，慢慢咀嚼。真好吃。长春宫给大哥送的点心，每样都好吃。
　　大阿哥看着这个包子弟弟，很为他着急。还太子呢，就是个胆小鬼，太监宫女们不让做的事，就老老实实地不去做。就他这个软弱又没见识的小样儿，以后怎么当皇帝？
　　“湖旁边有座假山。太子弟弟要是不喜欢划船，我们可以钻假山玩。”大阿哥悄声道，“可能会碰到私会的宫女太监哦，到时候，咱们吓唬他们。”嘿嘿笑，“讹他们银子，不给银子，咱们就威胁他们，把他们做的坏事说出去。”
　　太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私会什么？”
　　太阿哥摸着下巴，皱着小脸说：“太子弟弟，你见识太短浅了。居然连私会是什么都不知道。”突然想到了更有趣的，转话道，“你吃过烤番薯吗？自己偷偷烤的那种。”咬了咬嘴唇，又说：”烤小鸟。把我送你的绿头鹦鹉带着，我们烤了吃。”
　　小太子抿抿嘴角。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是大哥送吾的。”
　　“不烤小鸟，烤小猫也行。”大阿哥笑嘻嘻道，“这粗活儿，不劳太子弟弟动手。我去逮猫，我来烤。太子弟弟想办法让乌里福允你跟我一起走就行了。”
　　太子眨了眨眼问：“烤小猫好吃吗？”
　　“好吃哩很。”大阿哥就喜欢在弟弟面前，表现得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面对弟弟求知的眼神，越说越兴奋，“我在宫外的时候，天天烤猫吃。后宫额娘们爱养猫，就是准备养大了烤了吃的。算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你又没去过后宫。”歪头看着他问，“你整日呆在宫里，连猫都没见过吧？”
　　“见过的。”这件事，他经历过。太子底气十足地说，“在皇玛嬷那里见过，吾还摸了一下。”
　　大阿哥不屑道：“别人抱着猫，让你摸的？那就不叫摸。自己抱着，才算摸。”兴奋地说，“等我抓了猫，先让你抱着玩儿一会儿，再烤了吃。”
　　能抱着毛绒绒的猫咪玩一会儿，这比吃东西、划船更吸引人。太子重重地点头：“吾想办法跟大哥一起去御花园。”
　　大阿哥拍拍胸脯道：“这事包大哥身上，让大哥帮你想办法。你只用按着大哥说的做就行。”
　　佟宝珠这边，两个人都想往沿海军务上扯，三两句话，就说到了可以制造机会让施琅见到皇上。
　　施世纶想的是递折子，没敢想能让他父亲面见皇上。激动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佟姐若是能帮家父见到皇上，我愿意帮佟姐打理生意。”顿了一下，道：“就不跟着家父南下了。有赚钱的门路，我带着弟弟们一直在京城里住下去。”
　　转话又说，“这个地方住着有些小，佟姐如果能给找处大院子，就更好了。钱就当是我借的，以后挣了钱慢慢还您。”
　　佟宝珠从这些话里听出来了，对方是识破了她的身份。这是表明家里人愿意留下为质。
　　一阵心酸涌来。
　　天子多疑啊！多疑又不说出来，又想做个光明磊落的好人。或许，康熙让私下里接触施家人，就是想着寻机让他们家里人留下来。要不然，怎么会说，让施世纶帮忙打理酒楼的生意，又说把施夫人成衣铺子做大的事呢。
　　想到此处，院子的事，佟宝珠便一口应了下来。又同施夫人谈到成衣铺子，说宫里有很多旧衣服，原来都是烧了。以后拿出来，寄放到这里卖掉，多少换点钱。
　　谈到打仗的事，施夫人也是心酸，可这是男人的事业，又关乎着施家家仇，她不能阻止男人。对她来说，孩子们能留在京城里，最好不过。
　　便欢喜地说：“这算是我们合伙的生意，以后赚的钱，各分一半。”
　　佟宝珠装着思索了一番的样子后，说道：“那成。我派个丫头，过来帮你。”施夫人这里，也算是有人盯着了。
　　话说到这里，康熙交待的事，全部谈妥。
　　佟宝珠对施世纶说：“前些日，我做了个梦。梦见京城里地动山摇，慌乱成了一片，很多房屋倒塌，还压伤了不少人。虽然是个梦，总觉得不吉利。”
　　施世纶道：“梦都是反的，是好事呢。”
　　“梦境太清晰了，跟以往做的梦，截然不同。”佟宝珠道，“把你们的房屋加固一下，还有赵家，也交待交待。同你那些兄弟们都说一声，万一遇到地动，别躲屋里，往外面空地处跑。他们要是闲着没事，都跟着胡青儿学治伤，真遇到这种事，也能救助人。”
　　转话又道，“你看谁机灵，让他去外地收些治外伤的草药，越多越多。有备无患嘛，万一用不着，以后放胡家药铺里慢慢售卖。至于钱……你们想办法，我也没钱。”末了，又说：“这事儿，我只跟你们说了。莫要对别人说，是我交待的。”
　　施世纶连连称是：“佟姐说的好，有备无患。”莫要说是让备草药，就是在夏天备棉花做棉衣，他也会照做。贵人们不就是喜欢听话的奴才么。
　　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卑躬屈膝的奴才。为了施家的大业，甘愿去做贵人们的奴才了。
　　躺在屋脊阴影处的吴应爵，听到这里。忍不住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贵妃娘娘说的都是什么荒唐话啊！还是郑重的口气。
　　真是做了这种可怕的梦，不是应该告诉万岁爷吗？他要不要把这件事，也禀告给主子爷呢？
　　佟宝珠想到地震的事之后，反复想过，告诉谁合适。第一个排除掉的就是康熙。其次是宫里的所有人。
　　到时候，她的话真应验了，别人会把她当成妖精的。说不定，一杯毒酒赐死。历史上那些预言家，哪一个有好下场的？不是被明着杀了，就是暗着杀了。
　　康熙不就杀过一个江湖术士吗？叫张什么的。反正宫里的房子建的结实，又不用担心倒塌。
　　佟宝珠从王氏衣铺里出来，已经是半上午的时候了。坐着马车，在街上转了几圈，发现施世纶说的那家经营镖局的位置就是好。适合开食宿一体的客栈。
　　她是想着把宏福酒楼收了，施世纶说不如找地方另开，房屋重新建造，建结实一些。把这个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一副要在京城里住一辈子的架式。
　　历史上的施世纶可是江南第一清官。
　　造化弄人呢，以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去了江南。就像当初她觉得乌雅答应很难在短短时间内升到妃位上一样，现在看来，下次晋封肯定是妃位。
　　佟宝珠从车窗探出头，笑道：“这事麻烦施公子去给镖局谈。至于价钱，好说。这个钱由我相公出。”
　　同施世纶道别后，坐着马车去了宏福楼，吃了烤羊排才回宫。一进承乾宫，红云急步迎上来，小声道：“奴婢正准备着人出宫去找娘娘。宫里出大事了。”
　　佟宝珠换好衣服，也弄清楚了是什么大事。简单点来说，是太子被猫抓伤了手背。
　　猫是卫氏养的。自从她的房门被挂死猫，她夜里便经常做噩梦，梦到猫挠门。
　　侍候她的嬷嬷给她出主意，说让她抱只猫来养。养过猫，就知道猫很可爱，便不会再怕猫。方法倒是好。养了一段时间，确实不在做噩梦。哪里知道噩梦变成了现实，她这又被猫挠上了。
　　卫氏这会儿在西次间里抹眼泪。直后悔自己养了猫，后悔得肠子都快断了。
　　她以前在乾清宫里伺候，皇上每晚去看太子，每日三次派人探视太子。听说前两年，太子走路摔倒，跟着伺候的太监杖了三十板，血水湿透了棉裤。
　　能在太子身边伺候的都是得脸的奴才，还打了个半身不遂赶出了宫呢。
　　她的猫抓伤了太子，也不知道会受什么罚。
　　惠嫔也是万分惊恐。
　　见不上儿子的时候，天天想他。这天天在一起了，天天为他头疼。捉弄宫女太监们的事就不说了。这几个月以来，往她被子里放过八次老鼠，五次水碗，还放过一次死蛇。
　　不是把铺床宫女吓得哇哇叫，就是要重新换被褥。后来是不放了，可宫女们被吓怕了，每次铺床都小心翼翼。
　　这现在，他把太子偷偷带到了后宫，还伤着了太子。万一认为这事是她指使的，怎么办？天地良心，她真没想过要害太子。她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啊！
　　因为早上给大阿哥送点心，考虑到太子也可能吃，每次做点心，她都全程盯着，生怕出什么事。
　　她要说，没人指使大阿哥把太子领来。估计别人压根不会信。大阿哥在外人面前，多乖巧啊！白雪的一团，跟个小姑娘似的，一说话就笑，对谁都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话的很。
　　不是亲近的人，不知道，这孩子有一肚子歪主意。
　　皇子比她这个嫔要金贵得多，自己还不能责怪他。哄又不管用。你跟他说什么，他都答应得很好，转头又去干坏事。
　　惠嫔直叹气，这不是养儿子，是养了个小祖宗。
　　有时候，她想着，还是把这个小祖宗送宫外去算了。等再大一些，懂事了再领回宫。省得在宫里捅出祸事，惹皇上和太皇太后不高兴。
　　怕神就是鬼啊！真捅出事了，还捅着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眼窝子里。
　　惠嫔也是暗自抹眼泪。
　　此时，大阿哥也觉得今儿这事是闹大了，他哪里知道太子弟弟那么没用啊，连只猫都摁不住。早知如此，就自己摁。
　　后悔也晚了。老老实实地站在惠嫔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
　　太子被猫抓伤的事，在宫里传得很迅速。有人听到后很高兴。但高兴也是在心里偷偷的乐，不敢有丝毫表露。言语上，也是要关心太子的。
　　荣嫔对她身边的嬷嬷说：“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在皇上跟前提提让三阿哥回宫的事。这还是算了吧，在宫外安生。”
　　转话又悄声说：“你说，会不会是谁指使了大阿哥？大阿哥多可爱啊，怎么可能会想着烤猫？听说火都生起来了。准备把猫往火上放呢，猫挣扎着跑，他让太子摁着。他自己怎么不摁，让太子去摁。听说.......还是不说了。”
　　弘德殿里。
　　太子小声乞求康熙：“是儿子要去的。是儿子求大哥带儿子去御花园里玩。皇阿玛要罚就罚儿子吧，莫要罚大哥，也莫要罚奴才们。儿子偷偷的跑出去，他们不知道。”眨了几下眼睛，又嚅嚅地说：“伤口就一小点点，一点也不疼。”
　　康熙问太医：“以后会留疤吗？”
　　年纪大些的太医，慌忙答道：“应该是不会。”
　　“什么叫应该？”康熙语气不由的又冷了几分，“这点小伤，你们都肯定不了？”
　　太医：“若是普通划伤，这种程度的伤口不会留疤，猫狗抓伤的特殊。”
　　“怎么特殊？”康熙追问。
　　“猫爪子自带毒性......”太医急忙接着说，“臣不是说这只猫爪子带毒，是猫狗爪子自带毒性。一百个被抓伤的人里面，可能有一个人中毒......”
　　康熙急声道：“那还不赶快想办法。”
　　朱太医“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说：“......这，这种毒无解......太，太子是贵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你.......”康熙急得说不出话来。就是一万个人里，有一个人会中毒，也不能去赌太子不会中毒。走过去，狠踹了他一脚，“还不赶去想办法，太子若是有事，你们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朱太医的话，小太子不能够全部理解，但他从康熙的话里，听出来，自己的伤很严重，很可能会中毒。小脸瞬间白了，紧绷着嘴角一会儿看看他皇阿玛，一会儿又看看太医。
　　就在这时候，太监进来通报，贵妃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康熙铁青着脸说。
　　佟宝珠看到连滚带爬的两名太医出殿门，截住其中一名问了伤口处理的情况后，才进去。
　　她来之前问过小猫的情况。
　　小猫四个月大，从小家养，两个月的时候，抱给了卫氏。今天卫氏抱着猫去御花园里晒太阳，大阿哥向她讨去，说玩儿一会儿。她想着小猫挺温顺，就给了他。
　　佟宝珠听卫氏描述小猫的样子，说是耳朵、鼻子、尾巴和四蹄是黑的，全身是白的。便明白了，八成是暹罗猫。暹罗猫的性子，跟普通的猫相比，就是称得上温顺。不惹恼了它，不会挠人。
　　她问这些，是判断一下，被猫抓伤后，有没有得狂犬病的可能。
　　有人被猫狗抓伤后，染上狂犬病死了。很多人以为，被猫狗抓伤，会得狂犬病。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被一般的猫狗抓伤不会得狂犬病；被携带狂犬病病毒的猫狗抓伤，也不会得狂犬病；只有被发病中的猫狗抓伤才会得狂犬病。
　　因为主动抓人的，一般是发病中的猫狗，伤后的死亡率比较高，所以才会给众人这个误会。
　　虽然不会得狂犬病，但要抓伤也是伤，需要好好护理，防止感染，以免伤口不好愈合。
　　佟宝珠进去，看到的是神色凝重的康熙，和一脸惊恐的小太子。她先是对小太子温和地笑了笑，才对康熙施礼：“臣妾见过皇上。”
　　“平身吧。”康熙道，“贵妃在这里陪太子一会儿，朕去太医院一趟。”
　　“臣妾小时候，就被猫抓伤过四五次。没多大的事儿，处理好伤口就行了。处理伤口，臣妾有经验。我来帮太子重新处理一下。”
　　看到康熙游疑不定的目光，知道他是不相信自己，佟宝珠又说道：“太子若是有什么长短，你治臣妾的罪。”语调肯定地说：“臣妾保障太子不会有事。”
　　这位小太子，可是历史上待机最长的太子，做了三十来年的太子。岂是会因小猫抓一下，就出事了。话说回来，真是得了狂犬病，这里又没有狂犬疫苗，也是束手无策。还是先安安他们心。
　　小太子听说佟额娘被猫抓过四五次，瞬间觉得自己的伤没那么严重，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同时也觉得，今日闯的祸也不是很大。
　　康熙看贵妃说的肯定，神色又轻松，安心了不少。迟疑地问道：“……伤口怎么处理？”
　　“用清水和皂水反复清洗，伤口周围再涂上酒精消毒。不用敷药，自己就能长好。”又解释，“猫爪子带的有脏东西，怕脏东西感染伤口，所以要清洗。”
　　听起来，很有道理。康熙道：“依贵妃的方法处理。”
　　伤口湿水会有点疼。
　　佟宝珠一边拿着太子的小手给他清洗，一边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太子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会被猫抓伤？”佟宝珠温声问道。
　　小太子低着头不说话。
　　闯了那么大的祸，不敢说话。
　　“每一种小动物，都是一条生命。比如你今日见的那只小猫，它是老猫生下来的孩子。它被老猫生下来四个多月了，在这四个月里，它一天天吃东西，一天天的努力长大。”
　　“对于我们来说，它是一只猫；对于那只猫来说，那是它的整个生命，而且它的生命极是短暂。就是好好地活着，最多也只能活十几年。如果你们今天把它烤了，它就死了。那它的整个生命就只有四个多月。你想想，它是不是很可怜？”
　　“我小时候被猫抓伤，是看到受伤的猫，想要救它们，帮它们包扎的时候，被抓伤了。善待小动物的人，也会被命运善待。你看看我就是，老天爷待我多好啊！不但被选入了宫里当上了娘娘，还当上了贵妃。”
　　佟宝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信徒吧，看在信徒这么善心的份上，饶过我吧，别让我做娘娘了。让我出宫享受享受自由的生活。
　　小太子动了动嘴唇，半天后，小声问：“额娘们养猫，不是准备养大了，烤了吃吗？”
　　佟宝珠：“……”原来不是虐猫，是想烤了吃。
　　坐在不远处，单手抚着额的康熙：“……”换成了双手抚额。太子怕不是吓傻了吧？
　　佟宝珠想说猫肉不好吃，要烤也是烤兔子。又想到方才说了什么小动物都是生命，兔子也是生命那些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是好。
　　小孩子不好带啊！
　　问出的问题让人头疼。
　　她想了半天后，才回答：“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不对。小动物分为很多种，其中有一种是我们的朋友，有一种是我们的食物。小猫小狗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爱护小朋友，不能吃小朋友。”
　　怕他问什么小动物是食物，佟宝珠赶快结束这个问题，说了别的：“谁都会做错事，说错话。我这么大年龄了，也会说错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自责后悔都于事无补，太子莫要自责，以后改掉就好。”
　　“何况今日这事，也不怪你。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是你皇阿玛和老师没有给你讲这些道理。若是他们给你讲了这些道理，你自然不会再去想着烤小猫咪。”
　　太子飞快地看了眼他的皇阿玛，小声道：“是儿子的错。”
　　小手反反复复用清水和皂水冲了多次，这中间，太子一句也没说疼，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是正常的洗手。
　　没娘儿护着的娃，让人心疼啊！
　　出了弘德殿，康熙正要指责佟宝珠不该对太子说那些父之过，师之惰的话。
　　佟宝珠抢先一步说：“太子还小，皇上对多他亲近一些，别吓着他了。瞧瞧孩子在皇上面前谨小慎微的模样，看着多让人心疼。谁都会做错事，做了错事，改正就好了。若吓着了他，会在他心里留下阴影。对了，那只猫，皇上可别处死啊！为了太子着想，也不能处死。否则，以后他看到猫，就会心惊。”
　　康熙斜了她一眼后道，“这些道理，也是贵妃在书上看的吗？”
　　佟宝珠：“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了。想想我们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遇到类似的事，当时是什么想法。”
　　康熙：“……”他小时候想养一只小狗，太皇太后不让他养。现在想起来，还是想养一只小狗。
　　问道，“贵妃为什么管给太子涂抹的酒，叫酒精。”
　　佟宝珠：“不是寻常的酒，是酒的精华。”
　　太子被猫抓伤这件事，在佟宝珠进乾清宫的时候，便传到了宫外。传到了太子的外叔公索额图那里。
　　索额图还知道了，是大阿哥搞出来的事。
　　康熙回到勤政殿，尚未缓过来神，索额图便来求见。先是去看了太子，回来后又对康熙吧啦吧啦说了一通。
　　大致意思是，其他阿哥不能和太子一起读书，会把宫外的坏毛病坏习惯带给太子，把太子带坏。这是其一。
　　其二是，其他阿哥万一被某些人蛊惑，对太子做出不利的事，酿成大祸，到那时候后悔莫及。
　　佟宝珠去长春宫，又安慰了一番大阿哥。出来之后，去慎刑司带出了罪魁祸首，让人送回给卫氏。特意交待，好好养着，以后太子还会看望这只猫的。
　　卫氏哪里还敢养，当即抱着小猫去了承乾宫。
　　乞求道：“送给娘娘养吧，奴婢看见它，心里就哆嗦。”
　　软萌的小白猫支着两只黑色的耳朵，四处看，丝毫不知道自己差点没被烤了吃。它只是潜意识的讨厌熊孩子，看见熊孩子的两只小手就害怕，就想跑。”
　　佟宝珠摸摸它的头，笑道：“多可爱的猫咪，两只耳朵，像小狗。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卫氏低声道：“叫三姐。”
　　卫氏叫双姐，她自己把猫叫三姐行。放到这里养，才叫三姐便不合适了。
　　佟宝珠呵呵笑了一声后，道：“这次也算是死里逃生，改个名吧，叫逗逗，逗人开心。”
　　“谢谢娘娘。”卫氏生怕贵妃娘娘改变主意，低身一礼，“臣妾告退。”
　　卫氏走后，容嬷嬷对佟宝珠说：“既使皇上暂时答应不处死，太皇太后也会下令把它处死。娘娘保不住它。”
　　顿了一下，又说：“天威不可触。无论有多少内情或是原因，凡是伤皇家脸面者，都是死罪。何况是一只伤着太子的畜牲，更是不会饶过。慎刑司当时没处死它，是等着有人下令，是杀是剐，还是剁碎。”
　　佟宝珠：“……”康熙还没有发话说怎么处置呢。她是想着，自己已经发了话，说饶过小猫。碍着贵妃的威信，康熙也会选择宽大处理。
　　唉，忘了宫里还蹲着一位老祖宗。
　　被猫抓伤多少次的话，是她瞎编的。她是救过小猫，救下之后，直接送到了宠物店，让专业的医生去处理了。举手之劳而已。
　　猫狗是生命，但毕竟是畜牲。在这宫里，她自己还活得艰难呢，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小猫小狗的死活。此次，她纯粹是为了太子着想，才会想着放小猫一条生路。否则，太子该会不安很久了。
　　小太子着实是让人心疼啊！小时候，为了做一名合格的储君规规矩矩；长大了，可能同历史上一样，储君之位又被夺走了。
　　不但被人夺走了几十年为之努力的东西，还彻底失去了自由。
　　希望他在小时候，尽量生活得开心一些吧。
　　太医院的人听说贵妃娘娘给太子殿下重新处理了伤口，心情瞬间从无底的深渊里爬回了地面。
　　他们从棘手的差事里脱身了。
　　万一出事，替罪羊有了。不是，是有贵妃娘娘在前面顶着了。
　　面对梁九功询问如此处理，是否合适的话，连连点头：“如此处理最好，本官是怕太子殿下疼痛难耐，才没有多次清洗，就用了止痛去毒的药敷。
　　梁九功又问：“不需要再敷药吗？”
　　太医答：“经过多次清洗，已经去除了表层病毒，按贵妃娘娘的方法就好，无需敷药。”
　　不管怎么问，反正就是按着贵妃娘娘的方法来。有什么疑问去问贵妃娘娘吧，她的方法甚好。
　　如此态度虽有庸医之嫌，但好歹小命保住了。真出了事，也是贵妃娘娘做的，他们充其量是附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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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儿子 [VIP]
　　梁九功向康熙禀报后, 去弘德殿里照顾小太子。问太子伤口疼吗？太子说不疼。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子说没有。
　　太子从记事开始，只有太皇太后抱过他，摸过他的小手。太皇太后的手指硬，指甲也长。坐在太皇太后腿上, 总担心她的指甲戳到自己。
　　佟额娘身上有甜甜奶香味儿, 特别好闻, 手指柔软, 又没有长长的指甲。被她圈在怀里洗手, 一点也不疼。真的不疼, 还想再洗洗。
　　“梁公公，吾的手是不是好了？”
　　“贵妃娘娘说两三日能结痂, 十日内结痂脱落，就全好了。等晚上睡觉前, 奴才再给您擦一次酒精消毒。”梁九功笑道。
　　“唔。”小太子有点失望。
　　这日，前朝后宫都因为太子被猫抓伤的事，惶惶不安。索额图在康熙面前急切切地说了一大通后，见皇上一直没表态。又说：“臣叩请让僖嫔娘娘来弘德殿照顾太子殿下。”
　　僖嫔赫舍里氏是太子正经的姨母，和元后赫舍里氏是堂姐妹。五年前入的宫，也就是元后崩世的那一年。入宫时才十二岁。当时入宫的名头就是让她照顾太子的。
　　太子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眼珠子, 他们对谁都不放心。准许了索额图的奏请，让僖嫔入了宫，但一直没让她接触太子。
　　太子由皇上亲自抚养，无需假嫔妃娘娘们之手，索额图无话可说。反正让僖嫔入宫的主要目的是争宠。有了宠爱, 升了位份, 以后才能更好的辅助太子。
　　近期贵妃的一再探视, 让索额图警惕起来。太子若是需要一个额娘近身照料, 那一定也是僖嫔。
　　太子是储君，未来可能威胁到太子的人，第一个是大阿哥。原来排第二位的是钮祜禄氏诞下的孩子。钮祜禄氏皇后去了，原来排在第三的佟佳氏，就成了第二位。
　　要防患于未然。
　　索额图想的是，无论用什么手段，坚决不能让贵妃接近太子。谁知道佟佳氏是怎么想的，万一佟佳氏想利用贵妃危害太子。事成之后，再把贵妃抛弃，重新送一个佟佳氏的女子入宫。那佟佳氏生出的孩子，就极可能成为储君。
　　这种可能虽然小，但再小都要防备。
　　康熙侧身倚靠在龙椅里，低垂眼皮，一副沉思的模样。仿佛在认真考虑他说的话，又仿佛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索额图继续说：“臣听说，贵妃娘娘听闻太子受伤，就急急奔往弘德殿。贵妃娘娘怜惜太子自幼失母，身边无贴心人照料，对太子格外关爱。太子殿下身边若是有僖嫔娘娘，贵妃娘娘便不用再操太子的心。”
　　转话道，“要说是贵妃娘娘照顾太子最合适，但贵妃娘娘掌管后宫，已是很操劳，不能再给她增添额外的负担。”
　　索额图自认为这番话说的极好。既提到了元后，唤起皇上对元后的感情；又陈述了让僖嫔照顾太子的必要性。同时也没说贵妃的坏话。
　　皇上若是采纳了他的意见。既防范了贵妃接近，僖嫔也能趁机接近皇上，一举两得之事。
　　这样以来，赫舍里氏，宫里既有太子，又有宠妃，双重保障。
　　康熙正了正身子，慢言慢语道：“太子身边一大半奴才都是索大人亲自安排的人，索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没等索额图接话，他立即又说，“索大人的话，朕会仔细考虑。若是无别的事，告退吧。朕有点头疼。”
　　皇上不想听谁说话的时候，就用头疼这个理由。虽然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谁也不敢反驳。毕竟龙体康健才是重中之重。
　　索额图万分不甘心地打下马蹄袖“喳”了一声后，道：“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
　　佟宝珠等到晚上，没等到慈宁宫里来人，也没等到乾清宫里的旨意。
　　第二日仍是如此。
　　容嬷嬷道：“难道奴婢猜测错了？皇上和太皇太后愿意放过这只猫？还是他们在等着娘娘主动把猫交出去呢？”
　　佟宝珠笑道：“兴许他们忘了。一只牲畜而已，不值得贵人们去惦记。
　　她这话一点也站不着脚。太子的伤还没好，为此上书房都停了课，大阿哥圈在长春宫不让出门。
　　这满宫的人，哪个不是在看着承乾宫？不是在看着皇上和太皇太后怎么处置罪愧祸首？
　　可贵妃娘娘这么说了，谁也不敢反驳。
　　佟宝珠的真实想法是，可能是康熙和太皇太后的博弈中，康熙占的上风。这令太皇太后，轻易不再对后宫的事插手。
　　是个好皇帝呢。
　　先前曾因他幸了宫女的怨意，减缓了许多。摊上一个顽固不化，又什么都想管的长辈，能有什么办法呢？连句报怨的话都不能说。也只有暗地里使些手段，摆脱她的管制了。
　　仔细想来，支走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最好的手段，也就是宠幸之后放到后宫里，这条路最好了。
　　既没驳了太皇太后的脸面，又不动声色的把人调开。甚至没伤到当事人。毕竟，在康熙看来，宫里的女子，人人都想做他的人。
　　没人带走小猫。佟宝珠便把它，交给了冬草专门照料，交待她给小猫洗澡，把指甲尖利的部分剪了，放在屋里养，别让跑出门。最重要的是不许让小猫随便吃东西，一定要喂熟食。
　　暹罗猫是宠物猫，就是陪人玩儿的，不需要它抓老鼠。吃熟食的原因，其一是暹罗猫肠道弱，吃生食容易消化不食；其二是吃熟食不易感染寄生虫。
　　既然是决定养着它了，就好好的对待它。
　　后宫中很多人，都巴巴地等着有人去承乾宫带走这只猫呢。要亲眼看着，贵妃的脸面是如何掉在地上的，等了两三天，也没等到。
　　淑妃的心病本来好的差不多了，又加重了些。她只不过是小小的逾矩，皇上就动了怒，当即把她赶下了床，不翻她的牌子，也不再来储秀宫。
　　贵妃把伤着太子的猫，当宝贝似的精心养，逾的可是大矩。
　　她还在想，等贵妃也伤了心，两人同病相怜，好好叙叙，冰释前嫌。原来，嫔妃与嫔妃不同。贵妃到底是贵妃，这要换作是别人，那只猫压根从慎刑司带不出来。
　　淑妃突然发觉，自己以前错的离谱。在这个皇宫里，情爱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还是权利实惠。有了权利地位，即使皇上不喜欢，也得碍着身份，忍让几分。
　　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初六，太子的伤口结痂硬实了。人也正常，没发热没咳嗽。太医们都说，度过了危险期，只等结痂脱掉，就大好。
　　康熙终于松了口气。
　　当日下旨，让工部重修斋宫东边的奉慈殿，改名为毓庆宫。准备将来给太子居住。
　　连同圣旨的还有一张他亲自画的院落图。整个院落呈“工”字型，第一个院落开的西门，与斋宫相通，设有三处值房；中间的院落是正殿，为将来太子的居住之地，特意标注了用黄琉璃瓦，歇山顶；次间、梢间用槛窗。
　　工部的人离去之后。康熙又吩咐人把乾东五所的头所收拾出来，给大阿哥居住。与此同时，让梁九功去长春宫告知惠嫔，大阿哥迁居之事。
　　同样是皇上的儿子，一个跟皇上一起住在乾清宫里，一个孤零零的住到人稀罕至的乾东五所，惠嫔接到旨意，又开始落泪。
　　乾东五所是御花园东边五处院落的统称，此前一直闲置着。再往东是一处庞大的空地，原来枝叶杂乱，现在工部的人日夜在那里忙活，听说准备建射猎场。
　　左边是一大片空地，右边是一排空房，中间住着一个六岁的小儿。
　　惠嫔甚至想着，皇子们多几个，都长快点，该多好，把二三四五所都填满，大阿哥也能有个伴。
　　她不知道的是，大阿哥能留宫里居住，是康熙力排众议的决定。索额图嚷嚷了几日，眼看着僖嫔住不到弘德殿里去，转头就盯死了大阿哥。
　　一边坚持说大阿哥不能和太子一起读书；一边说大阿哥年龄大了，不能长于妇人之手，应该搬出去专门安排人教养。
　　太皇太后也发了话，说让大阿哥去裕亲王府上住两年，跟着裕亲王锻炼锻炼。他不是想做大将军么，正好让裕亲王教教他武艺。
　　裕亲王在南边打仗呢，怎么教？
　　康熙心里明白，他们都是在防着大阿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句老话，让他们把一个六岁的孩子当成了外人防备。
　　他以为大阿哥那边的纳兰明珠会站出来为大阿哥说句话。岂料，整个朝堂上，竟无一人说大阿哥应该留在宫里。
　　康熙这边让工部给太子修着宫殿，那边把大阿哥扔到北路外宫。同时又发话，早读之后，太子和大阿哥分别由伺候的太监接回各自住所用早点。
　　居住之地天差地别，两个孩子也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勉强堵住了众人之口。
　　大人们曲曲弯弯的心思，大阿哥无从得知。听说他可以自己住一处院子，开心坏了。当即就让太监给他带路去看地方。三进院落，二十多间房，都是他的地盘。越看越满意，坐下不走了。催促人快点收拾，这就要住下。
　　三月初十，太子手上的结痂脱落，留下了三道粉色的伤痕，太医说最多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常。
　　上书房重新开了课，两个孩子虽然不能在一起玩儿，一起读书时，相互之间，偷偷的挤个眼，扔个纸团，依旧很快乐。
　　猫抓伤人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来，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可在某些人心里，大阿哥和太子之间模糊的裂痕，转成了清晰可见。
　　太子的伤好了，大阿哥继续留在宫里。对于康熙来说，一件令他日夜操心的事，圆满结束。
　　在这期间，他约见的施琅，对方的谈吐见识看法，也令他满意。让施琅告病假，偷偷南下一趟，了解沿海的具体情况。
　　所有的事，都顺心。
　　三月十一日下午，康熙让人通知贵妃，晚上他带太子去承乾宫用晚膳。
　　魏珠去的时候，佟宝珠正坐在西稍间里，小声同两位小主讲，怎么样更容易怀孕的事。
　　在众人向她讨要生子秘方时，她就想好了秘方。但不能当时就说出来，轻易说出来的东西，就称不上秘方了。
　　她们不珍惜，不重视。
　　经过这么多天后，她开始慢慢的告诉大家秘方是什么。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搞好个人清洁卫生。
　　详情那就多了。
　　内裤每日换，开水烫洗后，阳光暴晒；两日一次用温开水洗身；有异味的，找胡青儿拿药，按着胡青儿指导的方法清洗。
　　三五日洗一次头发；七日至少洗一次澡。
　　女人隐秘处有点毛病，也不好对外讲。现在一听，会影响受孕，都积极起来。一大半人找胡青儿拿药。
　　安嫔问：“娘娘，生子跟洗头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是被翻牌子，小主们平时不洗头。
　　佟宝珠道：“勤洗头，头发干净，浑身轻松，心情自然就愉快了。心情愉快就容易怀孕。本宫的头发易出油，三日洗一次。不信，你们问问本宫这里的姑娘们。本宫让她们也三五日洗一次。即使不为生子，为了让自己舒服也有要勤洗！”
　　有理，有道理。
　　安嫔捏捏扭扭的又问：“皇上会雨露均沾吗？”
　　这件事她想说了算，可她说了不算。又不能打消大伙儿备孕的积极性。佟宝珠把话说模棱两可：“以前前朝的事不是多嘛。打了胜仗，平了三藩。皇上心情好，自然会多来后宫。”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魏珠来传旨，让贵妃娘娘预备晚膳。
　　两位小主装了一肚子酸水告退。她们也只有在除夕晚宴上，能有机会与皇上在一间屋子里用饭。贵妃娘娘平时里就有机会。她们不敢奢望能坐下来一起吃，能让她们在旁边伺候也好啊。
　　承乾宫欢腾起来。皇上还没正经的在承乾宫用过膳呢，太子殿下压根就没来过承乾宫。皇上带太子殿下来，那是多大的殊荣。
　　佟宝珠让黄忠去打探太子的口味。
　　黄忠当即就说了出来，“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具体什么喜好，没人知道。每顿准备的食物，合不合口味，每样儿都要用些。只知道，他更喜欢甜味儿的食物。”
　　康熙的晚膳，是御膳坊准备好的，只用送到这里来就行。佟宝珠让人另外准备了糖醋里脊、清炒山药、清炒莲藕和奶香玉米羹。
　　还有一道按着她的要求制作的文思豆腐。文思豆腐，相传为乾隆年间一名叫文思和尚的人所创。在这里当然不能叫文思豆腐。
　　佟宝珠另外起了名字叫：细丝豆腐。
　　豆腐、香菇、冬笋、鸡脯肉、青菜叶等等菜品切头发丝粗丝的细丝，按着顺序投入鸡清汤里沸煮，然后调味。
　　因为最关键处在于切丝，十分考验刀功，特意从御膳房叫来了切丝最好的厨子。
　　这边在忙活着，乾清宫那边在盼望着。太子自从知道了要去承乾宫里用饭，就特别兴奋。上次跟大阿哥一起去后宫，是午膳后偷偷溜出去的。没去长春宫，直接坐着小布轿去了御花园。
　　他还不知道额娘们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康熙批完当紧要处理的折子，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对旁边伺候笔墨的太监吩咐：“去把太子接过来。”
　　小太监走到门口，吩咐外面候着的太监。
　　“太子殿下在西暖阁里候着。”门外的太监说。
　　勤政殿与西暖阁中间有道门。康熙推门进去，小太子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几边的绣墩上，看到他立即站起身施礼，然后欢喜地说：“皇阿玛，现在去吗？”
　　康熙看了眼太子穿的浅黄压福字旗服，说道：“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朕去后殿换身服。”
　　太子眨眨眼。
　　康熙：“朕的衣服，汗湿了。”
　　太子又眨眨眼，少顷，扬起嘴角笑：“儿子不热，衣服不用换。儿子在这里等皇阿玛。”
　　三月晴天的傍晚，暖黄色的阳光斜照着夹道两旁的金色琉璃瓦，激起细碎粼粼的波光。两边深红色的墙壁透着隐隐的喜气。
　　太子在心里想，后宫真是个好地方。
　　顺着夹道往北走，到了第二处通道，往东转，看到一个黄琉璃瓦歇山顶的门楼，上面写着“承乾门”三个字。
　　殿里的人，在他们转弯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开路的鞭哨声。
　　佟宝珠带着宫女太监们候在门内迎接。
　　“臣妾/奴才恭迎万岁爷/皇上，恭迎太子殿下。”唱呼声亲切又热烈，好像是急盼着他们的到来似的。
　　实际上，也就是在盼着他们的到来。
　　“都平身吧。”康熙道。
　　“谢万岁爷。”奴才们起身的时候，用眼稍偷偷地瞄看太子，正被太子看到。太子扬着嘴角笑。佟额娘宫里的人，与别处的不同呢。
　　下人们退下去后，佟宝珠向太子伸出了手，“晚膳还没送过来，趁这段时间，我带太子参观一下承乾宫。”又对康熙笑道，“皇上跟我们一起，还是到里面休息？”
　　康熙背着手左右看，然后道，“朕坐一天了，跟你们一起走走。”
　　承乾宫是两进院子。正殿面阔五间，左右两边各有配殿三间。佟宝珠带着小太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里看，告诉他这间房是做什么用，或是由谁居住。住的人在负责什么事务。
　　走到了正殿东间的卧室，太子歪着头问康熙：“皇阿玛来后宫，是住这里吗？”
　　康熙：“……”
　　佟宝珠笑道：“这是我的房间。你皇阿玛不是一个人的夫君，是所有娘娘的夫君；也不是太子一个人的阿玛，是所有皇子公主的阿玛。”顿了片刻，又说，“你皇阿玛不但是我们的依靠，也是大清国所有老百姓的依靠。太子好好学习知识，长大了好为你皇阿玛分担政务。你皇阿玛就没有那么累了。”
　　“嗯。”太子点点头。
　　佟宝珠看向康熙，“臣妾带太子殿下再去后殿看看，皇上去吗？”
　　“朕不去了，你们去吧。”康熙看着拔步床说，“朕躺下歇一会儿。”看见床就想睡。因为他真的很累啊！前朝一堆的事，天天忙不完，后宫还有人，时不时的想给他添乱子。幸亏有贵妃在，他平时才不用操后宫的心。
　　后殿的格局与前殿基本相似，五间正殿，东西各三间配殿。不同的是西南角有一座井亭。
　　走到井亭附近，天色也暗了下来。
　　佟宝珠道：“太子可以走近了看一眼，要小心，井里的水.很深。掉进去，便出不来了。”她可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越是不让靠近的东西，越是好奇。
　　太子很听话，说的看一眼，就看了一眼。看过之后，好奇地问：“佟额娘，井里的水是哪里来的？”
　　佟宝珠将地面是个球体，以及地球下面是什么大致讲完，一行人也回到了前殿。
　　小太子听得津津有味，还想继续听佟额娘讲新奇的事物。看到一大桌饭食，又看到没有单独给他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食物上。
　　该不会，吾能和皇阿玛和佟额娘一直用膳吧？
　　他想的很对。
　　今晚就是可以跟大人一起吃。
　　糖醋里脊，外酥里嫩，吃起来酸甜可口；清炒山药和清炒莲藕，清脆鲜甜；奶香玉米羹，软糯浓香。细丝豆腐，软嫩清醇，入口即化。
　　每一样儿，都无比美味。
　　康熙从决定带太子承乾宫，便打定了主意，就当是放他一日的假。想怎样就怎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再约束他。
　　太子被猫抓伤，佟宝珠说小时候是怎么想的那些话，让康熙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诸多事。
　　那时候想跟额娘一起用饭，想吃大人的饭菜，想看看别人住的地方，想养一只小狗，想抱着小狗一起睡。那种渴望的心情，午夜梦回时，还能体会得到。
　　晚膳后，康熙道：“那只猫，听说在贵妃这里？带过来，给太子抱抱。”
　　太子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皇阿玛，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康熙：“今日抱了之后，就不要再想它了。太子若是功课学的好，下个月再带你过来。”
　　“真的吗？”太子惊喜地脱口而出。激动得小脸都红了。
　　康熙斜了他一眼，没应话。在没有规矩人的地盘上，太子也变得没规矩了。看来，太子以后还是尽量少来。
　　宫女去抱猫的时候，佟宝珠对太子说：“小猫咪有灵性，它知道太子心里在想什么。待会儿太子抱它的时候，要想着，它是你的朋友，你不会伤害它。它就不会抓你。”
　　“嗯嗯。”太子用力地点点头。
　　冬草把小猫咪递给了佟宝珠，佟宝珠抚摸了几下他毛绒绒的小脑袋，又轻轻抓了抓它的肚子，放到了小太子怀里。
　　被猫抓伤那一刻的惊恐，还残留在脑海里。小太子刚开始的时候不敢动。佟宝珠蹲在他身边，轻挠小猫咪的下巴。
　　小猫咪感受到周围没有敌意，舒服的仰着脖子给她挠。太子也学着佟宝珠的样子摸摸它的小脑袋，又撸撸它的脊背。不一会儿，就跟小猫咪玩熟了。摸它的小蹄子，它知道把爪子缩回去。
　　佟宝珠趁机教育他：“小动物和人是一样的，能读懂对方的感情。你对它释放善意，它就对你善意。同样道理，太子将来要想收服某个人，就要先对他释放善意。”
　　康熙歪坐在软塌上，看到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围着一只猫，窃窃私语。两个人都笑得一脸灿烂。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多好。这个女人聪慧能干，不但不用操她的心，因为她会把太子照顾得很好，太子的心也不用他操。自己忙完的政事，就跟他们一起闲聊，一起用膳，那样的日子多轻松。
　　“贵妃好像很喜欢太子？”
　　让人把太子送走后，康熙迫不及待地洗洗上床。此时盘坐在他喜欢的拔步床上，看着坐在梳妆台前擦拭头发的佟宝珠问。
　　佟宝珠回眸一笑，道：“臣妾很喜欢皇上，爱屋及乌，皇上喜欢的人，臣妾都喜欢。臣妾不仅喜欢太子，还喜欢大阿哥、三阿哥、三公主、五公主，太皇太后、太后和后宫的嫔妃们。”
　　佟家的女子，到底与旁人不同，每一处都那么合他的心意。可是，听到这话，心里为什么那么酸呢？
　　朕想让贵妃，只喜欢朕。
　　康熙看了佟宝珠片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到了地上，奔过去把她抱了起来，一边往回奔，一边笑问：“贵妃喜欢朕什么？”

66.抗命 [VIP]
　　康熙这个问题, 佟宝珠准备很久了。
　　......也不完全是为他准备的，是她平时告诉自己的那些事。
　　每当她对康熙特别反感的时候，就去想他的各种好。有点像是看脑洞剧的感觉，在对方日常行为里, 分析他的动机。
　　有所不同的是, 她是先把结果放在前面, 用他的行为去证明这个结果。唔, 应该说是坏学生做证明题。
　　有了结论, 强行去找过程。
　　“臣妾喜欢皇上, 是因为皇上待臣妾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皇上待臣妾好, 臣妾当加倍的回报皇上。捧出一颗真心，爱皇上之所爱, 忧皇上之所忧……”
　　深情的开场白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说他是个好皇帝呢。嘴巴被堵上了。
　　佟宝珠推着他“唔唔”挣扎。
　　康熙虽然爱听贵妃向他表白，但此时有更喜欢的事做，可对方实在不配合，为免弄伤她, 只好暂且撤离。
　　急切切道：“敦伦之后再说。”
　　佟宝珠扬起拳头去捶他，“你能不能态度认真点？”
　　“什么？”
　　“老天爷下雨之前，还会先让天阴一会儿，刮阵风打雷闪电什么的，给人收衣服往屋里跑的时间呢。你这上来就想奔往主题。”
　　康熙：“……”他哪里有直奔主题。
　　他洗了半天, 又在床上等了半天。直奔主题是, 他进承乾宫就把人抱屋里, 摁床上, 敦过伦之后再用晚膳。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贵妃的时候也不太想，看见她就特别想，想搂紧了翻滚。想同她合为一体。
　　佟宝珠又捶了他一下，“我以前教你的，你都忘了？先亲亲。”
　　康熙：“刚就在亲……”
　　“不许上来就亲嘴，先亲亲别处……留着嘴说些甜言蜜语……”
　　“……嘴占着了怎么说话。”康熙低笑，“朕又没长两张嘴。”
　　佟宝珠：“……”
　　方才酝酿好的情绪，被他这个笨猪蹄子全搅合了。要说什么来着？唔，说猪蹄子如何对她的好。
　　烦了，不想说了。
　　先办正事吧。
　　康熙学什么都很快，在佟宝珠的指点下，不一会儿就点燃了她的激情。欢乐地搂在一起翻滚，颠鸾倒凤，高山流水，一番折腾，两人都是通身畅快，一身汗。
　　身上有汗的时候，立即洗澡，容易使人感冒或者造成湿热淤积。趁这段时间，佟宝珠挽着给她快乐的人脖子，继续说方才没说完的话。
　　“……皇上是性格内敛之人，有什么话不愿意表达出来。不过臣妾都懂的。臣妾懂皇上的心意……”
　　“朕的心意是什么？”康熙摸着美人鱼的身体迫不及待地问。赶快说完了，继续滚。
　　“皇上待臣妾的好啊！皇上是不是跟太皇太后说，要把小猫留下来？肯定是这样。要不然，慈宁宫里早来人把小猫带走了。小猫儿的死活是小事。可若是带走，就伤了臣妾的脸面。别人会在背后笑话臣妾连只猫都保不住。”
　　康熙：“……”他主要是为了太子考虑。这只猫若是死了，太子会一直惦记它。
　　“皇上知道臣妾想出宫看看，就找理由说让臣妾去王氏成衣铺里买衣服。太皇太后万一得知，到时候也可以说是受了皇上的指使。太皇太后便责怪不到臣妾头上。”
　　康熙：“……”是让她接近施家，借机让吴应爵搭上施家。吴应爵武功高强，等施琅领兵南下的时候，让吴应爵跟他一起。施琅敢有异动，立马取他性命。
　　“皇上知道臣妾缺银子，让生意赚的钱全归臣妾。还给了一个吴应爵这个能干的人。臣妾现在虽然不能每日出宫，但客栈建设的情况，一清二楚。唔，还送了施家这个大人情给臣妾，施公子对臣妾感激涕零，正领着一帮人，没日没夜的建客栈。用不多久就能开业。”
　　“还有成衣铺子的生意。宫里拿出去的旧衣服，比预想中的卖价还高。臣妾那件不穿的雪青色旗服，卖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真是不敢想象！去跟施夫人帮忙的人，还是皇上派的。臣妾不管不问，只等着收银子。这不是皇上在变相的赏臣妾银子么。”
　　康熙：“……”那位嬷嬷是监视施夫人的。
　　佟宝珠又接着说：“皇上对臣妾的好，臣妾都懂的。身为宫妃，要么争宠爱，要么图高位份有权势。若是位份高又有宠爱，就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皇上来承乾宫的少，是对臣妾的保护。”
　　康熙：这一点倒是。
　　“皇上心宽如海，包容臣妾的各种错处。臣妾在床上说大逆不道的话，行大逆不道之事。皇上既使生气，也不给臣妾计较。气过之后，还由着臣妾胡来。”
　　康熙：“……”没计较是没真生气。遇到真生气的事，肯定计较。
　　“皇上对臣妾对最好的地方是，让臣妾入宫晚。风风雨雨都要过去了，臣妾也长大了，能独挡一面。这时候入宫，是最好的时机。”
　　转话又说，“臣妾方才说那些，其实都不算什么。皇上对臣妾真正最好的地方是，对臣妾无条件的信任。都说天子多疑，可皇上从来没有怀疑过臣妾的真心。”
　　“不但相信臣妾的心，还相信臣妾的能力。”
　　“不但相信臣妾的能力，还支持臣妾的想法。”
　　“臣妾做什么，皇上都支持。臣妾说什么，皇上都认为是对的。这是多么深沉的爱……”
　　佟宝珠在康熙额头上亲了一下，“臣妾大约是上辈子拯救万民于水火，所以老天爷才赏给臣妾了这么好一个男人。”
　　今天先说这些吧，改天再说是好皇帝的事。
　　佟宝珠松开手臂，准备赶紧洗洗澡，再漱漱口。方才那番话太让人恶心了。件件桩桩都不是为了她。在利用她的时候，也不对她说实话。
　　康熙搂紧了她，低声道：“表妹，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不。”佟宝珠听到“表妹”这个称呼，不由的打了冷战，“表哥比我说的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表哥对我的好就像是一座大山，我才说大山上的一块石头。表哥再歇会儿，我去叫水。”
　　教育孩子最好的方法是鼓励。
　　不是有话说，男人在情感方面就是孩子么。希望这个夸奖方法，对康熙有用。在她厚着脸皮的夸奖下，能对她越来越好。
　　康熙搂着不丢，“还想再来，想跟表妹融为一体……天长地久不分离……”
　　佟宝珠：呕。
　　这次康熙特别卖力。完事了，还搂着不想放手。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猜测他的心。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方好。这是一份多么热烈纯真的感情，他要好好珍惜。
　　他想对她说：等过两年，生个我们的孩子。现在朕想跟贵妃多相处，贵妃有了身孕，朕便不能同贵妃行亲密之事了。
　　想了想，终是没说。
　　他不想对一个全心全意待自己的人说假话。哪怕是这些话，最多只有一半是假的。
　　同时，也是怕这些话说出来，贵妃会多想。
　　次日清早，康熙准备离开的时候，把佟宝珠叫醒。“贵妃今天抽空去看看大阿哥。那孩子在宫外养野了，看着乖顺，其实皮的很，朕准备拘他一段时间，收收他的性子。贵妃去敲打敲打那些伺候的奴才，把大阿哥看紧了，一步不许离开众人的视线。”
　　“皇上要走了？”佟宝珠扑过去搂着了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低声嚅嚅地说：“等一会儿再走，让我抱一会儿。”接着又说，“下次皇上醒的时候，叫醒我。我想多跟皇上呆一会儿。睡着的时候，就不知道是跟皇上在一起的。”
　　往常上早朝，康熙大部分都是走着乾清门，趁着这段时间正好舒展一下身体。这日是坐辇去的。梁九功不停的催促抬辇太监“再快点”“再快点”。紧赶慢赶，赶到乾清门还是晚了些。
　　康熙听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暗叹美色误国啊。再发展下去，真要君王不早朝了。
　　佟宝珠梳妆的时候，容嬷嬷小声提醒，“娘娘，以后千万不能这样儿了，误了早朝是大事。万岁爷会觉得娘娘不懂事，不知轻重。”
　　佟宝珠笑着点了点头。
　　她故意如此，就是让康熙觉得她不懂事。男人么，听说都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她有时候也要傻一傻。在深情上犯错，是最能得原谅的错。
　　佟宝珠下午的时候，去了乾东五所。
　　因为康熙说大阿哥调皮，她特意没让人通报。准备看看大阿哥在人少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儿。进门时对门房摆了个手，转过影壁，正看到大阿哥正拿着小皮鞭抽打挡他路的奴才们。其中一名太监，抱着头求饶，“……主子别打着奴才的脸，伤了脸就伺候不成主子了。”
　　“那还不赶快滚。”七岁小人儿用鞭子指着一群大人气哼哼地说。
　　“现在是午休时间，万岁爷交待了。按着日程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
　　“这里是小爷的地盘，是小爷说了算。”大阿哥又要扬手。
　　佟宝珠喝斥道：“住手。”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真不敢相信，这个乖巧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小孩儿，竟敢用鞭子抽人。
　　大阿哥知道在这后宫里，谁能惹，谁不能惹。赶快扔了鞭子，扁扁嘴，装着极委屈的样子，泪汪汪地小声道：“佟额娘，他们欺负我。您要为儿子做主。”
　　“……”这是恶人先告状啊！
　　院子里的七八个太监跪在地上磕头拜礼，“奴才叩见贵妃娘娘。”谁也不敢辩解。
　　“都起来吧。”
　　佟宝珠问大阿哥，“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你跟本宫说说，本宫罚他们。”接着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太监们，厉声道：
　　“大阿哥是皇长子，是皇上的心头肉，是太皇太后的眼珠子，是皇太后的心肝儿，是本宫的甜蜜饯儿。捧到手里怕摔了，含到嘴里怕化了，你们竟敢欺负他。你们自个儿说，你们是不是活腻了？是让想本宫把你们剁碎了活埋呢？还是想让直接砍了头，扔乱葬岗让野狗吃呢？”
　　贵妃气势汹汹，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奴才不敢……求贵妃娘娘饶命……”
　　大阿哥也吓着了。
　　这些人里，有两个是一直跟着他的，有两个是太皇太后拨的，另外三个是皇阿玛给他的。
　　他威胁过他们，谁敢在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说他的坏话。他受了责怪，回头打死他们。这是他的人，他能打死，不能让别人打死。
　　大阿哥顾不上假哭了，仰着小脸儿乞求：“佟额娘饶了他们吧，他们也是为了儿子好，不想让儿子去东边玩儿。”
　　佟宝珠：“他们真的是为你好？”
　　“嗯嗯。”大阿哥用力点头，“他们是为了儿子好，听说东边树丛里有危险。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打他们。”
　　“这么说来，他们是忠心的奴才。忍着自己挨打，也不想让主子受到伤害。那应该给赏。”佟宝珠对跟着来的红云说，“你记着，回头一人赏五两银子。”顿了片刻，又说，“从大阿哥年俸里扣。”
　　“奴才多谢贵妃娘娘。”众人松了口气。还以为要受罚呢，原来是做给大阿哥看的。贵妃娘娘真是英明神武，明辨是非的好娘娘。
　　大阿哥对年俸银子没什么概念。佟额娘放了他的人，还给了赏赐，感觉自己挺有面子，挺开心。也跟着道谢：“谢谢佟额娘。
　　佟宝珠问：“大阿哥想去干什么？”
　　大阿哥笑呵呵道：“不想干什么，儿子是想去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佟额娘不让儿子看，儿子就不去看了。”
　　佟宝珠笑道：“大阿哥这么懂事，本宫带你去。大阿哥想看什么，今儿让大阿哥看个够。”
　　乾东五所东边在前朝的时候是个蹴鞠场，先帝入主紫禁城，为免宫人耽于玩乐，把蹴鞠场关了。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雨，里面的杂草覆盖了地面，杂树比壮汉子的腿还粗。鸟雀成群，野猫跑蹿。
　　工部派了三十多人，清理了半个月，仅清出了小半部分。
　　原先大阿哥不知道宫里有这么个地方，他以为曲径通幽的御花园就很有趣了，没想到有更有趣的地方。还离他的住处，这么近。
　　昨晚就想去看呢，太监们哄他说天黑看不见路。今儿上午读书都读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太监却挡着路不让去了，能不急嘛。
　　佟宝珠一说让他去，高兴坏了，“佟额娘，别管这些奴才了。我们现在就去。”
　　佟宝珠问：“你们谁有武功？”
　　其中一名稍年长点的太监回话，“回娘娘话，奴才会点拳脚功夫。”
　　佟宝珠：“伺候大阿哥穿上骑装，戴上皮手套，把脸蒙上只露着眼睛，带他去射猎场。”
　　大阿哥不乐意：“儿子不想戴手套。”
　　佟宝珠寒着脸说：“里面可能有咬死人的毒蛇、叮死人的马蜂，还有能撕掉人半条腿的野狗。不好好准备，大阿哥去里面一趟，就回不来了。再也见不着你额娘和你皇阿玛了。”
　　“噢。那儿子去换衣服了。”
　　佟宝珠看着大阿哥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抚了抚额。吓唬不住，那只有让你看个够了。
　　“带大阿哥每个地方都仔细看看，一棵树都不许漏掉。找件显眼的衣服穿外面。”
　　起初，佟宝珠是站在高台上，盯着树林里时隐时现的红色身影。看到半下午，实在站不着了，让人搬椅子，端茶水，摆瓜子。
　　终于等到一团子红色朝这边移动，她心中一喜。一个小破孩，我制不住你还行。看够了吧？回来了吧？
　　大阿哥提着一只兔子，远远的大声喊：“佟额娘，晚上我们烤兔子吃。”
　　佟宝珠：“……”
　　让人接了兔子后，说：“大阿哥，天还早呢，烤兔子多浪费时间。还继续去玩儿吧。等天黑再烤兔子。”
　　大阿哥喝了两茶盏水，一抹嘴巴，兴奋道：“好。儿子这就去，再逮只大的回来给佟额娘。里面有野鸡，刚才小荣子跑的太慢了，没逮到。”
　　佟宝珠：“……”
　　这次是天落黑了，才出来，收获了两只野鸡。说是烤兔子呢，火还没架起来，大阿哥便趴到塌上睡着了。
　　“给他衣服脱了，擦擦身子，让他睡吧。等他醒了，跟他说，上午好好读书，他要是听话，午后还让他去。”
　　大阿哥实在太难伺候，有贵妃娘娘在，奴才们心里也有了依靠。慌忙应了。
　　次日，佟宝珠带的不但有茶点瓜子，还带了副叶子牌。刚坐定，惠嫔来了。这是昨晚约好的，今儿下午来陪大阿哥玩儿。
　　寒暄的话说完，佟宝珠吩咐红云：“哪位小主再去承乾宫，把她带这儿打牌。”
　　打起牌来，时间过的就快了，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傍晚。这日，大阿哥只收获了一只兔子。不过，他仍是很兴奋。
　　如此，过了三四日。
　　第五日，康熙翻了佟宝珠的牌子。翻滚过后，佟宝珠喘着气说：“皇上让工部多派些人，赶快把杂草清理干净，把射猎场建起来。臣妾实在撑不住了。臣妾说让大阿哥玩儿够的，不能反悔。可臣妾实在跟他熬不下去了。”
　　大阿哥的情况，康熙一清二楚。他觉得贵妃的方法挺好，让大阿哥吃吃苦，磨磨性子。哪里料到，一个小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精力。还准备看看，究竟还能折腾几日。
　　“贵妃不用陪他，朕明日派两个人过去盯着。让他继续折腾。”
　　“那些太监嬷嬷宫女们，根本约束不住大阿哥。这才六岁，胆子就这么大了，随着年龄增长，他胆子会越来越大，皇上想想别的法子约束他。”佟宝珠道，“臣妾再盯他几日。有臣妾在，他能收敛一点。奴才们也能更上心。”
　　康熙叹了口气，“当年不该送他出宫。朕准备近几日，把三阿哥接回来，正准备跟贵妃说这事。”
　　“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大阿哥这种性子未必不是好的，只是要稍加约束，省得他不知轻重，闹出大事，伤着自己。”想到大阿哥，佟宝珠就头疼。也不知道跟着惠嫔那段时间，惠嫔是怎么过来的。
　　“贵妃有什么好主意吗？”
　　佟宝珠沉思了片刻后道：“在臣妾看来，大阿哥并不是没有畏惧，是没把奴才们放眼里。认为他们是下人，自己对他们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所以才敢随意打骂他们。”
　　康熙：“……”这是朕教他的。是担心他在宫外，被奴才们欺负。不动声色道：“怎么才能改变这种状况？”
　　“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皇上不如另找人陪他。”
　　佟宝珠道，“在世家里找年龄长他两三岁的子弟，入宫陪他。跟他一起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把他的时间安排得满当当的，让他没精力搞别的事。”
　　顿了一下，又道：“小孩子比较崇拜长他几岁的大孩子。既陪伴了他，又能约束他。大阿哥要是不守规矩，就责罚那些伴读。他本人不怕罚，不会不顾虑别人。臣妾观察了，大阿哥对自己喜欢的人，挺尊重。”
　　“贵妃怎么考虑得如此周到？”康熙搂着心爱的人儿低声问。
　　佟宝珠深情地说：“臣妾忧皇上之忧，日日夜夜地考虑着怎么为皇上解忧。”
　　康熙把脸埋在她脖窝里了一会儿后，直挺在了床上：“来吧，朕让贵妃为所欲为。”再没有比朕自己更好的礼物了。
　　这日早朝。康熙公布了，为大阿哥选伴读的事。朝中文武大臣极力支持，没适龄儿子，有适龄的侄子孙子啊。跟皇子一起读书，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索额图想反对，但也不敢提出来。提出来，就把这些世家全部都得罪了。
　　康熙是想着，等把大阿哥的事安顿好，就把三阿哥接回来。报名的人太多，选了半个月，才到复试部分。
　　这日下朝后，寿康宫里来人，说太后有事要跟他商量，让他有空了去一趟。
　　康熙没用早点，便去了寿康宫。
　　“皇帝选户合适的人家，还是把四阿哥送到宫外抚养吧。”太后情绪极是低落，“本宫年纪大了，照料不周。这段时间，四阿哥小病不断，不是咳嗽，就是起热，胃口也不好，人都瘦了。昨晚又起热，本宫照着太医说的办法，擦洗了半晚上，这才刚刚睡着。”
　　四阿哥最近身体不好，康熙是知道的。孩子不都是这样么，太子小时候也经常生病。民间有句话说，刚生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到六岁才是自己的孩子。
　　康熙安慰道：“小儿生病实属正常，皇额娘别想太多。擦洗这些事，交给下人们就行。”接着又说，“几日没见，皇额娘看着清减不少，皇额娘要保重身体。“
　　哪里但是清减啊！是哪哪都不舒服，每日晕晕沉沉的，头重脚轻。太后想到太皇太后说的四阿哥生辰不好的话，又叹了一口气，“皇帝去看看四阿哥。小儿跟大人不同，病一场就瘦弱的十分明显。”
　　屋内飘荡着浓重的药气，包被中的孩子，睡的极不安生，小脑袋扭来扭去。小脸好像比他十天前见的，小了许多。
　　太后在旁边低声道：“皇帝打算把四阿哥放谁家抚养，提前跟贵妃说一声。贵妃对这孩子挺关心，最近每日都来看他。”
　　康熙：“……”这是打定主意不养了。
　　康熙从寿康宫里出来后，去了承乾宫。
　　“小儿过了六个月，就容易生病。皇额娘照料的很仔细。”佟宝珠道。
　　六个月之前，身体里有从母体带来的免疫抗体。到六个月的时候，来自母体的抗体消耗尽，自己的抗体又跟不上，很容易生病。等到六周岁，自身的抗体健全，就好了。
　　这个道理，现代的妈妈人人皆知。
　　“四阿哥由贵妃抚养吧。”康熙沉声道，“将来养成什么样儿，朕都不埋怨贵妃。”
　　佟宝珠：“……”
　　四阿哥给了太后抚养，她还以为这里跟历史上的清朝有不同之处。这转了一圈，四阿哥又回来了。
　　如果这里是历史上的清朝。是不是，过几年，她就要死了？历史上的孝懿仁皇后可是短命鬼，只做了半日皇后。
　　那时候，雍正皇帝没有成亲。
　　雍正皇帝成亲的时候，是十三岁。也就是说，她最多最多再活十二年？
　　……也许，也许两三年就死了。
　　不！本宫不要死的这么早。本宫拼命的适当这里的生活，可不想早死。本宫要好好把四阿哥养大，不让他跟太子争储君之位。
　　▍作者有话说:
　　作者都在盼着康麻子知道贵妃不喜欢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娘娘抠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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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四弟 [VIP]
　　佟宝珠接旨之前, 提了一个要求：“孩子怎么养，要臣妾说了算。谁都不能干涉，皇上也不能干涉。”
　　康熙在心里盘算：贵妃看的书多，懂的多；贵妃善良；贵妃爱他, 也爱他的儿子。
　　不干涉的意思是不用他管。
　　一个太子就让他操碎了心。还有一个调皮的大阿哥, 宫外的三阿哥, 郭络罗氏肚子里装一个。
　　满宫的嫔妃都在调养身体, 等着受孕。
　　如此种种, 四阿哥不用他管, 是求之不得的事。
　　康熙当即应了。
　　佟宝珠让人把承乾宫后殿收拾出来，给四阿哥以及照顾他的人居住。
　　原来在东西配殿居住的宫女搬到前殿, 让原来在前殿居住的彩云、素云、冬草和容嬷嬷搬到后殿配殿去住。
　　这样以来，后殿里, 全是信任之人。
　　她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句台词：皇子生下来，一半是用来杀的。
　　不管真假，要防患于未然。
　　太后听说四阿哥要抱给贵妃娘娘抚养，坐在塌上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四阿哥她亲自照顾了五六个月, 当成亲生儿子养。
　　感情比当初养皇帝的时候深厚多了。
　　更何况他的生母出身低，长大了没有争皇位的可能。做个闲散王爷，永远都是她孩子。
　　若不是太皇太后一直说这孩子生辰属相，与她生辰属相相克，说什么都不会向皇帝提出送到宫外去。
　　此前, 她还私心的不让乌雅氏看到孩子。就是想孩子是她一个人的, 不让认生母。
　　这现在……由贵妃来养。
　　贵妃那里人来人往的, 听说乌雅氏天天去请安。有血缘关系, 到底是不一样的。
　　就像当初皇帝也没在佟妃跟前养，可是看到佟妃就亲。规定的每月十五让他见一次，十四晚上他就激动的睡不着觉。
　　将来乌雅氏天天去看儿子。四阿哥早晚还是乌雅氏的不说，自己也得落个心胸狭窄的名声。
　　太后呆怔了半天后，沉声说：“抱走吧。”
　　梁九功笑道：“禀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说，等她那边安置好了，亲自过来接四阿哥。”
　　佟宝珠去的时候，只带了容嬷嬷一个人。
　　“这就是给四阿哥换了一个地方住。皇额娘这里离承乾宫也不远。皇额娘想他了，就去看看。顺便给儿媳讲讲怎么带孩子。等四阿哥懂事了，让他常来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也是经历风雨的人，虽然心里难受，还是笑着把四阿哥送走了。
　　四阿哥由贵妃娘娘抚养的消息，在四阿哥抱到承乾宫的一炷香时间，满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以前日日去承乾宫请安的小主们去探望，不经常去的也探望。
　　乌雅氏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扔了手中的绣活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换了身鲜艳的衣服，重新梳了头，插了花戴才又出门。
　　身边的嬷嬷也跟着欢喜，“贵妃娘娘性格宽和，以后小主能日日见着四阿哥。承乾宫的后殿不是一直闲着嘛。娘娘在万岁爷面前提提，搬到那边住。”又解释，“万岁爷去看四阿哥的时候，正好能见着娘娘。见的次数多了，感情自然就加深了。”
　　佟宝珠看着穿戴一新的乌雅氏，心里揪了揪。这是要来看儿子。四阿哥现在病着，精神不好，不想让大家知道因为生病才抱到她这里。
　　以后，她也不打算让乌雅氏经常探望。不想让孩子在没懂事之前，知道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这对他的健康成长不利。
　　血缘关系近，生出的孩子，畸形概率高。她不可能跟康熙生孩子，以后把四阿哥当亲生儿子养，也算做一回母亲。
　　至于乌雅贵人。历史上的德妃可是康熙后宫中最能生的妃子，不久之后还会有孩子。
　　佟宝珠微笑道：“乌雅贵人是来看四阿哥的吧？他刚睡着。小儿身体弱，天渐渐热了，到了最容易生病的季节。皇上的意思是，没事，不让人去后院探望，省得带不干净的东西到后面。”
　　乌雅贵人僵着脸笑道：“娘娘考虑的周全。”停顿了片刻后，又说，“奴才是来给娘娘请安的。”
　　佟宝珠道：“本宫听说，你那里的大宫女病了。你看看，是不是让她出宫？你在孕期期间一直得她照顾。准她出宫，也算是为四阿哥祈福了。”
　　“谢娘娘恩典，嫔妾代知春谢娘娘。”乌雅贵人想到安养所里的知春，终于不用在热天里穿着棉衣了，松了口气。
　　这一趟虽然没见到四阿哥，但总算有些收获。她以为知春要装疯两三个月，才能出宫呢。
　　虽然，她不心疼那丫头，但人走了，也算是去病了一件心事。
　　乌雅贵人是宫女出身，还是包衣。原来小主们都瞧不上她，不愿跟她说话，没料到人家生了儿子。
　　生过儿子了，身体也基本没变样，最近康熙常翻她的牌子。趁着请安的时候，刺挠她几句，她总是笑笑不接话。想在别人心里挠几道血印呢，次次挠到了棉花上，让人心里很不爽。
　　眼下里，明显是来看儿子的，还假眉假眼的说什么请安。
　　荣嫔笑道：“乌雅贵人受宠，不愁有儿子。想要儿子再生啊！这四阿哥跟了贵妃娘娘，就是贵妃娘娘的儿子。”
　　转头看向坐在上位的佟宝珠，“娘娘，什么时候改玉碟？改了玉碟，才彻底算是娘娘的儿子。”扫视了一圈殿里坐的小主们，“将来，谁都不许在四阿哥面前提他出身的事啊。都……”
　　佟宝珠打断了她的话：“皇上没说改玉碟的事。荣嫔你也是孩子的额娘，理解不能把孩子养在身边的心情。少说几句啊。”
　　我可是为你着想，真是不识好人心。就等着以后糟心吧，乌雅氏可不是表面看的那么温良。就说安养所的丫头，这要是换成她的丫头，肯定不忍心让人遭这个罪。
　　这是有多狠的心啊，让人装疯。
　　荣嫔哼笑了一声，端起茶喝，不再说话。
　　乌雅贵人心里想的和她身边嬷嬷说的差不多，虽然没想着搬到承乾宫里住，但想着依贵妃娘娘的好脾气，肯定会准她经常探望四阿哥。
　　这不让探望的话，无疑是当头一棒。
　　不过，她性格一向沉稳。不多时，便缓过来劲儿了。浅浅一笑道：“荣嫔姐姐说的是。四阿哥养在贵妃娘娘的跟前，是他的福气。奴才没生下他之前，就盼着贵妃娘娘能抚养。若是能改玉碟，就更好了。奴才下次见到皇上，跟皇上提提此事。”
　　宜嫔恢复绿头牌八天了。这八天里，就被翻了一次牌子。乌雅氏可是翻了两次。她正为这事心里不舒服着呢。乌雅贵人又提到了皇上，终于忍不下去了。
　　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才说话：“乌雅贵人这话里的意思是，你与贵妃娘娘相比，皇上更听你的话了？四阿哥记到贵妃娘娘名下，还要你去跟皇上说。”
　　乌雅贵人方才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她要表达的意思是，她非常愿意让四阿哥记到贵妃名下。既然说出了口，便收不回来。只能辩解，外加回击才能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不慌不忙地说：“奴才没有这个意思。奴才是想着，皇上兴许想不到此事，奴才就跟皇上提个醒。宜嫔姐姐这样说，只能说明宜嫔姐姐这样想过。”转话道，“宜嫔姐姐今儿不去慈宁宫和寿康宫请安吗？”
　　“你……”宜嫔瞬间红了脸，气势汹汹道，“本宫去哪儿，需要你一个贵人指手画脚吗？”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一点不假。哪天都得生出点儿事，斗斗嘴。佟宝珠笑道：“本宫有些累了，除了乌雅贵人之外，你们都退下吧。”
　　承乾宫正殿里的情形，没多久就传到了寿康宫。
　　“我们走之后，贵妃娘娘把乌雅贵人单独留下了，估计是向她解释不让探望四阿哥的原因。”博尔吉特氏说。
　　太后没有接话。
　　博尔吉特氏安慰她：“娘娘不是说了，姑母可以随时去探望么，这跟姑母养着没什么区别。”
　　没区别？区别大了。
　　不过，没对外说在她这里生病的事；以后也同样不让乌雅氏探望。这让太后心里舒服了一些。
　　“皇上最近翻你的牌子了吗？”
　　博尔吉特氏笑嘻嘻道：“没有。我也不稀罕他翻。反正又不会让我生孩子。现在的日子就挺好。”
　　太后白了她一眼，“没一点上进心。就凭你这姿色，稍稍上点心，也不至于一直无宠。你可比宜嫔好看多了，性格也比她好。”说着话，叹了口气，“老祖宗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放着自己人不扶持。去扶持一个外人。”
　　四阿哥身边原来有两名奶娘，两名嬷嬷和两名宫女。两名奶娘暂时留着。两名嬷嬷，其中一名是当初佟宝珠选的人，留下了；另一名调给了有身孕的郭络罗常在。
　　两名宫女留在前殿伺候，把说话咬字清晰的彩云和冬草调给了四阿哥。
　　让黄忠把他在辛者库当差的干儿子刘福调了过来。
　　此举并不是想卖黄忠的人情。
　　黄忠在众多人里选中刘福为干儿子，自是因为这个小太监人机灵。栽过跟头的人，做事会比寻常人谨小慎微，会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黄忠自然感激涕零。
　　虽然在他的关照之下，干儿子的状况好了许多。但在那地方干的粗活，吃粗茶淡饭。跟伺候皇子的大伴相比，可是大差地别。
　　等将来皇子长大分府另住，在皇子府上，可是逍遥的神仙日子。对刘福再三交待：“这可是顶好的差事，比在乾清宫里提着脑袋干活儿，要强百倍千倍。你要好好伺候着。”
　　刘福“嘭嘭嘭”地磕头，“多谢干爹再造之恩。以后儿子就是四阿哥的人，四阿哥就是儿子的祖宗。”
　　“别。”黄忠摆摆手，“你我的父子情，就此了断。等你来日福贵，干爹若是落难，别忘拉一把就成。”
　　伺候的人安排好之后，佟宝珠又让内务府找两名奶娘。
　　母乳一般九个月以后营养就跟不上了。四阿哥的这两名奶娘，还是没生之前就找好的，算起来差不多有七八个月了。
　　她准备让四阿哥吃母乳到两岁。
　　说来也是奇怪，四阿哥抱到承乾宫的次日，就退了热。精神也逐渐变好。逗他的时候，会咿咿呀呀的说话，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挡不着大家都十分开心。
　　冬草对着四阿哥左看右看，“四阿哥就该是娘娘的儿子。瞧瞧这眉眼处，跟娘娘多像。”
　　彩云接话：“自然是像的，抛开贵妃的身份。贵妃娘娘也是四阿哥嫡亲的表姑母。”
　　日上三竿，阳光暖融融。佟宝珠让人在院子里铺了毡毯，把四阿哥抱出来，搁在毡毯上让他自己玩儿。
　　在寿康宫，四阿哥从来没抱出门过。但贵妃娘娘吩咐了，谁也不敢说什么。皇上有话在先，关于四阿哥的事，都听贵妃娘娘安排。
　　这时候，大家又惊然发现，四阿哥在贵妃娘娘的逗引之下，自己翻腾了一会儿后，会趴下，往前面爬。
　　“让四阿哥在外面玩儿吧。以后每天这个时间，都把他抱出来晒晒太阳。外面要是有风，就把毯子铺在门里。没事，尽量少抱他，让他多爬爬。”爬行有助于增强体质，促进大脑发育。
　　佟宝珠又交待，“你们经常跟他说说话，他能听得懂。按时哄他睡觉，早上吃奶后，抱着他坐盆，养成早晨排便的习惯。”
　　早教做起来，我儿子是最棒的。
　　承乾宫里因为多了一个小儿，欢声笑语更多了。佟宝珠的生活，也更加充实。她甚至有些庆幸穿越到了这里。要不然，哪来儿子养？要是在现代，自己不生，就没亲儿子。
　　这不但有几个儿子女儿，还能亲自养儿子。
　　端午节那天，佟宝珠抱着亲儿子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看到她（他）进来，把怀里的太子放回地上，伸出戴甲套的手，笑呵呵道：“来，让哀家抱抱我们的小四哥。”
　　六个多月的孩子，会对感兴趣的东西伸着头看了，会伸出手抓东西。看到太皇太后头上晃动的金流苏步摇，伸出小手，咿咿呀呀的叫喊。
　　太皇太后抽下步摇在他眼前晃动，垂眸看着四阿哥的小脸，欢喜地说：“这孩子呀，同贵妃有缘分，合该给贵妃养着。看看养的多好。”
　　太皇太后是真欢喜。
　　当初因为四阿哥归谁养的问题，与皇帝有分歧。皇帝执意而为，她只好暂时让步。事实证明，她决定让贵妃养是对的。二十多岁的人，再聪明能干，也比得上她这个六十多岁历经三朝的人。这转了一圈，还不是又归了贵妃。
　　康熙看着健康活泼的儿子，也觉得让贵妃养着甚好。笑道：“皇祖母说的是。”以后让不让贵妃生，是朕说了算。养一个怎么了？养两个，朕想让她生，一样能生。
　　佟宝珠慌忙接话：“多谢皇祖母夸赞。前几个月最难照顾的时候，由皇额娘抚养着。这长壮实了，交给了孙媳。孙媳可不敢独自居功。”
　　太后看着活泼可爱的四阿哥，欢喜又难过。笑了笑，没接话。也幸亏贵妃会说话，让她不至于太难堪。
　　站在太后旁边的太子看了片刻佟宝珠，又看了片刻康熙，最后把目光落在四阿哥脸上。默不做声地抿了抿嘴角。
　　众人的注意力此时都在四阿哥那里，谁也没注意到一个五岁小孩子失落的神情。
　　大阿哥正站在荣嫔身边捏着三阿哥的脸蛋玩儿，荣嫔紧张的不行，又不敢出声阻止。
　　孩子快两岁了，会跑了，会叫额娘，可就是跟她不亲。好不容易等到节日里入宫，让她抱一会儿。她担心，没有大阿哥跟他玩着，他又张着嘴哭着要奶娘。
　　大阿哥是个喜新厌旧的。三阿哥没来之前，他拉着太子说悄悄话；三阿哥来了，就把太子扔在了一边。这小四来了，又跑去太皇太后身边。
　　“皇玛嬷，让小孙儿抱抱四弟。”
　　太子飞快地看了一眼康熙，也仰着小脸对太皇太后，说：“皇玛嬷，小孙儿也想抱抱四弟。
　　“抱，都给你们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长大了，要好好相处。”太皇太后把四阿哥抱起来，递向大阿哥，叮嘱道，“保清可抱牢了，别让弟弟摔下去。”
　　七岁的孩子抱六七个月的孩子还行。轮到太子抱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紧张着，看他颤颤危危的样子，担心把孩子摔了。
　　这要是摔了，今年的端午节可是不欢而散。
　　太皇太后不敢完全松手；太子想逞强，“皇玛嬷，您松手，小孙儿抱得动四弟。”
　　就在这时，四阿哥哇哇哭起来。两个人对他又拉又扯，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哇，好没安全感。
　　这一哭，太皇太后便不让太子抱了。对佟宝珠道：“贵妃，让人把四阿哥抱下去吧，一会儿要开膳了。”
　　太子抿了抿嘴唇，又规矩地站回了太皇太后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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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办法 [VIP]
　　太子沮丧失望的神情, 这次被大家看到了。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等保成长大了，再抱四阿哥。现在保成力气小，抱不动。”说着话，牵起他的小手, 往正殿方向走。
　　太子低头看看贴着手背的诡异手指, 嘴角抿得更紧了些。心里默默地想, 尖尖的指头, 可别戳着他了。
　　康熙没把太子的失望当回事。抱娃本来就不是男人们该做的事。若不是太皇太后高兴, 太阿哥说要抱时, 他就阻止了。
　　此时搀扶着太皇太后另一边的胳膊，笑着说：“皇祖母对孩子们太娇宠了。他们仗着皇祖母的疼爱, 来到慈宁宫，一个个的都失了规矩。”
　　太皇太后嗔笑道：“皇帝小时候还不是这样。在外面的时候像个小大人, 来到慈宁宫里才有点孩子模样。哀家还记得，有一回是生谁的气，把哀家最喜欢的蓝花玉瓶都摔了。哀家责怪你了吗？”
　　康熙笑呵呵道：“没有。皇祖母把另一只也递给了孙儿，让孙儿再摔一次听响儿。孙儿的气恼，当时就消了一大半。皇祖母好教导，让孙儿体会到在皇家人眼里, 什么事都不是事。就是价值千金的玉瓶，我们看着不顺眼，也能随手扔了。”
　　“就是嘛。爱新觉罗氏流血拼命地打下这天下，是要干什么？就是要过舒坦日子，不受他人的束缚。慈宁宫是家, 在家里, 非但没有束缚, 也可以不用讲规矩, 咱们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太皇太后望着前方笑道。
　　太子想看看大阿哥在哪儿，三阿哥在哪儿。想到嬷嬷们教导的规矩，走路不能左顾右盼，要目视前方，只好挺直了小身板跟着太皇太后的步子前行。
　　大伙儿亦步亦趋跟在他（她）后面。方才一个小儿的失落神色，在众人的脑海里转瞬即逝，此时只顾专注地听皇上在说些什么，太皇太后说些什么。
　　希望能从他们的话里分析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太皇太后心情好，除了把四位阿哥和两位公主叫过来一起过节之外。还叫了贵妃，淑妃，和七位嫔。
　　开宴前，照例说了些敬祖宗，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
　　最后，又说：“哀家听说最近大家伙儿都在调理身子，这就对了。伺候好皇帝，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是正经。哀家今儿把话放到这儿，谁为皇帝诞下一儿半女，皇帝就晋谁的位份。”
　　众人皆呼：“谢太皇太后隆恩，谢皇上隆恩。”口里的话是一样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淑妃的病好了，重新摆上了绿头牌，这都七八天了，皇上一次还没翻过。最近她是身居简出。
　　自从大阿哥搬去了乾东五所，皇上便很少再去长春宫。惠妃失落了一阵子后，也想开了。皇上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只有大阿哥一个儿子。不去她那里也正常。反正，她再怎么不受宠，也比大部分嫔妃强得多。
　　郭络罗氏封了官，自已又得宠，宜嫔早从流产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心盼着有子。并且坚信着，用不多久就能再怀孕。她可是真正知道受孕秘方的人。
　　荣嫔的心思此时全系在三阿哥身上。
　　敬嫔王佳氏的娘家前不久捐的银子多，她在想，淑妃说的不是按捐银子的多少封位份吗？这怎么又说是按生子升位份。
　　端嫔听到生孩子的话，暗自伤怀自己前些年夭折的女儿。不奢望有阿哥了，若是能再有一个女儿也好，后宫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僖嫔和安嫔的心思差不多，她们想伺候皇上，想为皇家开枝散叶，可皇上不翻牌子她们的牌子，她们能有什么办法。
　　午宴很丰盛，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不过，还是热热闹闹的吃了小半个时辰。
　　宜嫔最出风头，妙语如珠，一会儿讲个小笑话，一会儿各种夸赞太皇太后、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
　　太子听到谁提到自己，就朝谁望一眼；大阿哥根本不听大人们在说什么；三阿哥听不懂。只有太皇太后不停的应话，乐呵呵地笑。
　　其次是荣嫔。不过，荣嫔就是话多，嗓门亮，说的话既没趣，也不招人待见。太皇太后应付着笑了两声。
　　康熙看了几次佟宝珠，每次看她，她不是低着头吃东西，就是跟着傻笑。
　　他发现了，整个宴席只有贵妃在认真的吃喝。如果把她去掉不算的话，那就是所有的人心思都不在吃上。
　　就这么馋？
　　暗自寻思着，要不要把她的菜品恢复贵妃定例的八菜两汤。又考虑着从御膳房提膳食太显眼，别人看到了说闲话。还是拨个厨子过去，在承乾宫里开小灶。
　　想吃什么，做什么。
　　反正四阿哥在承乾宫里，拨个厨子谁都无可厚非。国库是紧张，可吃能吃多少。顿顿十八个菜也养得起。
　　淑妃注意到皇上往她们这边看了，她以为看的是宜嫔。
　　现在宜嫔在淑妃眼里就是一朵带刺的野蔷薇，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扎眼扎手。因为有宜嫔扎着她的眼，贵妃就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她往左边斜了一眼，向右边探了探身，低声道：“娘娘怎么不说话？”
　　“你想听什么？”佟宝珠问。她以为淑妃又要给她添堵。
　　“好听话，拍马屁的话。”淑妃哼笑道。
　　过节的么，说几句别人爱听的，不是什么事儿。佟宝珠低声说道：“淑妃妹妹今儿的气色看着不错，首饰也别致。本宫观察了，这些姐妹里，数你的的首饰最抢眼。是在哪儿订制的？本宫也去订一套。”
　　淑妃：“……”又斜了一眼正夸赞太皇太后见识广博的宜嫔，转头跟佟宝珠说话：“她要是生个儿子，还能把妹妹越过去封贵妃呢？”
　　“谁呀？”佟宝珠问。然后抬起头，四处看。
　　淑妃：“……”这么不机灵的人，若不是家世好，怎么能封得了贵妃，掌管着后宫。别让人把贵妃也越过去，封皇贵妃。
　　佟宝珠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就是宜嫔么。
　　今日的宜嫔，令她十分意外。
　　原来以为宜嫔听她的话，喜欢往承乾宫里跑，是因为喜欢自己的性格，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道理。所以把她当成了朋友，当成了知心姐姐。
　　今日发现……好像……不是……是喜欢跟上位者说话。费尽心思的说对方爱听的话。
　　家宴也有不好的地方。太放得开，就暴露了一些人的特征。还是彼此客气拘束一些的好。
　　佟宝珠笑了笑，伸起筷子夹了一段排骨。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好啊，哪个菜都好吃。管你们真心不真心呢，只要我过得舒心就行了。
　　无论什么宴，太皇太后都是提前退席。这次跟往常一样。不过这次她再三说不让皇帝伺候她，让皇帝留下来多陪倍嫔妃们。
　　皇帝还是执意扶着她一起离了席，临走前交待人把太子送回弘德殿，把三阿哥带回去。
　　太皇太后说的是让大家吃好喝好，但谁都不稀罕这几口，最重要的三个人都走了，再坐着不走笑给谁看呢？
　　相继扶着自个儿的贴身宫女离开。
　　唯一不想走的是大阿哥。他央求伺候三阿哥的嬷嬷，让三阿哥再跟他玩一会儿。
　　两岁的孩子会玩什么啊，被大阿哥当成玩具一样揉来捏去的玩儿。
　　三阿哥也是奇怪，被大人抱着的时候，扭来扭去的不安生，总想咧着嘴哭。大阿哥捏揉他的时候，反倒傻呵呵地笑。
　　大阿哥特有成就感，玩儿的更加起劲。
　　惠嫔自当没看见，扶着宫女的手，急步离开。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让皇上和太皇太后去管吧。
　　佟宝珠本想跟太子说两句话。出慈宁宫，看到他已经坐上了步辇，只得作罢。
　　回承乾宫后，写了个字条交给了冬草。
　　终于恢复了信使这件有趣的差事，冬草很积极，接了信便出去了，没多久就到了康熙手里。
　　“皇上说让太子每月来一次承乾宫，怎么一直没再来？”
　　他也想让去。这不是，不想自找麻烦嘛。
　　上次太子去承乾宫。被太皇太后叫去问话，又听了索额图一顿唠叨。
　　康熙把信收起来，继续和高士奇说话。
　　“高大人说到哪儿了？”
　　“启禀皇上，臣刚说到着人举荐施世纶入仕的事。待施世纶入了仕，再给他指门亲事，就算是在京城扎了根。他现在，在同他那帮狐朋狗友一起闲混，开了家客栈，还在收草药。文武双全之人，干商人的活儿，着实浪费人才。”
　　开客栈他知道，自己是幕后大掌柜。但不能告诉别人。康熙问：“他收草药做什么？”
　　“臣也不知。”高士奇道，“臣是听说，他在通宝钱庄借了五千两银子，是容若大人做的保。据说用途是收草药。”
　　康熙吩咐旁边伺候的太监，“去把容若大人叫过来。”接着又对高士奇说，“真正有能力之人，什么事都能办的好。先看看他做生意怎样，能否赚钱。”
　　纳兰性德最烦过节，今日特意跟别人调了班站在门外当值。听了太监的传话，取下腰刀递上去，便进了西暖阁。
　　面对皇上的问话，不慌不忙道：“臣没问他做什么，臣相信他能把钱赚回来。”又不召见人家，问什么问。在施世纶的事上，纳兰性德对康熙有些不满。
　　康熙：“赚不回来呢？”
　　纳兰性德：“臣把钱还上，不就五千两银子嘛。为了朋友，臣乐意出这点钱。”又说了一遍，“臣相信他能把钱赚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的太监进来通报，说太子殿下求见。
　　太子住进乾清宫之后，从未主动求见过。
　　康熙道：“带他进来吧。”为免两位臣子向太子行礼，指了西边的屏风，对他们说，“你们两位暂避片刻。“
　　身着黄马甲蓝锦褂的小男孩进来后，朝康熙规矩地行礼：“儿子胤礽参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
　　“平身吧。”康熙笑问，“太子有事？”
　　“谢皇阿玛。”
　　太子走到离康熙四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后，答话：“儿子想请教皇阿玛一个问题。”稍顿了一下，又说：“儿子是准备请教老师的，可今日是节日，没开课。”
　　“什么问题？”康熙问。
　　屏风后面的两位臣子，虽然看不见太子的模样，但从郑重其事的话里，可以想象得到他一本正经的模样。
　　十分期待他的问题。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①” 太子奶声奶气道：“儿子想问，易色是何意？”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段话出自《论语》。
　　意思是，一个人能够看重贤德而不以女色为重；侍奉父母，能够竭尽全力；服侍君主，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同朋友交往，说话诚实恪守信用。这样的人，尽管他自己说没有学习过，我一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
　　“易色”是不注重女色。
　　跟一个五岁的小孩儿，怎么解释女色？
　　康熙换了一下坐姿，看着小太子，反问：“你怎么想到这个问题？”
　　太子面对大清国的帝王，他的皇阿玛时，总是有些胆怯。听到这个问题，更怯了。目光虚虚地望着康熙，有点想往门外退。
　　老师说了，想要什么东西就要想办法争取。
　　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又为自己鼓了鼓劲，壮着胆子说：“皇阿玛说过，不耻下问，不惧上问，不懂就要问。儿臣不懂，所以来向皇阿玛请教。”
　　女色，就是姿色，美人。自古英雄爱美人。但在娶妻的时候，要看重对方的品德，而不能看重姿色。
　　他觉得这话说的不对。人长的好看，看见她就心生欢喜，想搂着她亲亲，想和她翻滚。若是娶个丑妻，看见她没丝毫兴致，开枝散叶都成了负担。生活中将会少许多乐趣。
　　更有甚者，自己心爱女人死了，自己也不想独活。这能说女色不重要？女色是除了江山之外，第二重要的东西。
　　甚至，有人把女色看得比江山都重要。那个有人，就是他英明神武的皇阿玛。
　　康熙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好，怎么跟太子解释女色的问题。突然想到，两个有学问的人在。
　　“你们两个出来，给太子解释贤贤易色是什么意思。”
　　高士奇与纳兰性德对视了片刻，才一同走出来。朝着小太子的方向，打下马蹄袖行礼。
　　“臣御前一等侍卫纳兰性德参见太子殿下。”
　　“臣翰林院学士高士奇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正紧张地等待他皇阿玛的回答，突然从屏风后面跑出来两个人，吓了他一跳。怔了半天，才回神。抿了一下嘴唇，一本正经地说：“两位大人请起。”
　　“谢太子殿下。”
　　康熙冲他们摆了摆手，“都别再客套了，赶快为太子解惑。高大人先来。”
　　“喳，臣谨尊旨意。”高士奇又向康熙施了一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话：
　　“启奏太子，贤贤易色是指，人应该关注内在的东西，内在美。而不是只看外表，用外表判断一件事物。就比如说，臣的长相寡陋，但皇上慧眼识珠，透过表面看本质。看到了臣的博学多才，仍重用了臣。”
　　康熙：“……”还可以这样解。
　　有朝臣在，他皇阿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太子立即接话：“吾明白了，谢谢高大人为吾解惑。”看向康熙，“皇阿玛，儿子还有一处不明。”接着说道，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与其他人相交，是不是也要言而有信呢？”
　　这个问题好回答。
　　康熙笑道：“这是自然。《傅子·义信》中有言：祸莫大于无信，无信则不知所亲；不知所亲则左右尽己之所疑，况天下乎？”
　　太子道：“儿子明白了。谢谢皇阿玛为儿子解惑。”转话又道，“皇阿玛曾说每月带儿子去一趟承乾宫……”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话，绷着小脸，一眼不眨地看着康熙。
　　康熙：“……”朕没有，朕没说过，朕忘了。朕没忘，但朕是天子，天子行的是天道。做的事凌驾于众生之上，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高士奇与纳兰性德用眼稍悄悄地交流了一下心思，大清国有太子聪慧如此，令我等臣民心安。
　　康熙绷着表情连问：“朕是什么时候说的？上个月是吗？”
　　是上上个月。
　　太子十分后悔，这个问题憋到现在才敢问。他扬起嘴角，开心地笑，“皇阿玛，儿子这个月能去吗？现在能去吗？”
　　众人：“……”原来不是请教问题，是想去承乾宫。这绕的圈子真大！
　　佟宝珠让冬草送出去信后，就等着回信。这让她想到了，她以前同宿舍的同学。给男朋友发过求和短信，拿着手机等回信的样子。
　　当时，特别不能理解这种心情。不回信拉倒，谁稀罕谁啊。稀罕稀罕，稀罕康熙大帝回她的信，同时乞求着，回的是她想要的内容。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梁九功和乌里福领着太子来了。
　　“启禀贵妃娘娘，万岁爷让奴才把太子殿下送过来。等晚上，万岁爷来接。”
　　“两位公公辛苦了，进屋里喝茶。”佟宝珠开心地笑道，“本宫带太子去后院看看四阿哥。”大猪蹄子人还是不错的嘛，言而有信。
　　太子咧着嘴笑，露着有点松动的小白牙。
　　吾就是来看四弟的，来抱抱四弟的。吾现在已经长大了，能抱得动四弟了。
　　有些事，能凭着毅力做到；有些事只有毅力，不讲方法，是不行的。五岁的孩子抱十多斤重的东西，十分的吃力。团来团去，又把四阿哥吓得哇哇哭。
　　佟宝珠道：“太子你坐到蒲团上，我把四阿哥递给你，让他坐你怀里。”
　　大哥能抱起四弟，自己抱不起来。
　　太子委屈，又不服气，“佟额娘，我能抱得动。”又小声问张着嘴哇哇哭的四阿哥，“四弟哭什么？”
　　“我知道太子能抱得动。”佟宝珠笑道，“四阿哥饿了，该吃奶了。太子坐到蒲团上，让他坐你怀里，你喂他。”
　　太子慌忙在蒲团上坐下，“佟额娘，快把四弟递给儿子。”
　　屁股坐在蒲团上，腿搭着太子的腿，头枕着太子的小胳膊。看到送到嘴边的勺子，四阿哥张开小嘴咕嘟咕嘟喝的欢快。
　　太子心里跟着咕嘟咕嘟冒着甜蜜的泡泡。他在撷芳殿住时，觉得乾清宫是个美好的地方；住进了乾清宫，发现承乾宫里更好。要是能多住几天多好啊！
　　兴奋又紧张，几次都把勺子送到了鼻子上。四阿哥像只嗷嗷待哺的雀，张张小嘴，够不到喝，又哭。半碗奶喂下来，太子累得，里面的衣服都湿了。
　　佟宝珠把四阿哥抱起来，“你四弟该睡觉的时候了，太子今日午休了吗？”
　　太子笑呵呵道，“儿子不困，儿子坐四弟旁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佟额娘您坐这里。”
　　坐着看一个睡着的娃，有什么意思啊？
　　佟宝珠想了片刻后，说：“我们给四阿哥做个学步车吧？将来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他们都可以用。”
　　太子呆怔了片刻后，兴奋地问：“佟额娘，那些弟弟在哪儿？在宫外吗？他们什么时候回宫。”
　　佟宝珠：“……”想做学步车，就做嘛。提那些还没生下来的阿哥干什么？怎么跟一个小豆丁解释那些阿哥是从哪里来的，这个神秘问题。何况旁边还有宫女太监听着呢。
　　干咳了两声后，笑呵呵道：“太子知道什么是学步车吗？”自己回答，“小孩子站在里面，学走路的小木车。我们一起做，你给我帮忙。”
　　做小木车哪里有弟弟们有意思。太子追问：“佟额娘，那些弟弟在哪儿？”
　　佟宝珠：“太子有没有见过用木头做的小马崽？不用喂草，骑上就能跑。有了木马崽，太子以后从乾清宫去上书房，就不用坐辇了。”
　　太子眨了几下眼，迟疑地问道：“儿子没见过。佟额娘见过吗？”
　　呵呵，是成功转移话题了。可她不会做啊！做个学步车还行，自行车这么复杂的东西，她哪里能做得出来。
　　佟宝珠底声十足道：“见过。走，我们去前院。让梁公公把内务府最好的木工师傅叫过来，我们一起给四阿哥做辆学步车，再给太子和大阿哥做两辆木马崽。”
　　听到能为大阿哥做事，太子欢呼：“好呀！”
　　▍作者有话说:
　　①以及后面的解释，均为引用。感谢在2021-01-27 20:02:26~2021-01-28 19:5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lianwo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威信 [VIP]
　　“把马车从中间切开, 要前后两个轮子的那种木车。前轮大，后轮略小。前轮装个脚蹬板，上面装控制方向的手把，中间放坐椅……”
　　佟宝珠连比划带说, 木匠由起初以为的, 这种两轮车站都站不住, 根本没法跑, 到最后也认为可行。只是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佟宝珠笑道：“不急, 你们慢慢琢磨。我们先给四阿哥做个学步车, 本宫画个草图，你们送木料过来。”
　　等木料的时候, 把那只叫做“逗逗”的暹罗猫抱来给太子玩儿，趁机给他讲了个“小猫钓鱼”的故事。告诉他做事不可三心二意。读书的时候, 要一心读书，莫要想旁的事；玩儿的时候，就尽情地玩儿，莫要去想读书的事。
　　太子撸摸着“逗逗”脑袋，好奇问：“佟额娘，逗逗会钓鱼吗？逗逗长大了会说话吗？”
　　她学这篇课文的时候, 为什么没考虑这些问题呢？那时候是想着什么时候也去钓鱼，钓了鱼吃烤鱼。
　　佟宝珠抓了几下逗逗的脊背，干笑了两声道：“猫现在就会说话啊，只是它说的是猫语，我们听不懂。”
　　太子“噢”了一声后, 追问：“佟额娘, 逗逗现在会钓鱼了吗？”
　　侍候太子的小太监站在旁边抓耳挠腮, 替太子担心。哎哟, 我的小殿下啊，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把贵妃娘娘难住了，下次再来，贵妃就不给您讲故事了。
　　佟宝珠搅尽脑汁也想不出，怎样完美地回答这个问题。最后索性说实话， “猫会抓鱼，不会钓鱼。我讲的是童话故事，不是真实发生的事。”又解释，“童话故事，是一种虚构的故事，是幻想出来的。”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佟额娘，儿子明白了。”佟额娘好像被他问烦了，不能再问了。
　　佟宝珠赶紧又说，“故事可以编，但人不能说假话哦。这是两码事。”孩子不好带啊！比宫斗还伤脑。
　　太子被带走之后，康熙的心也跟着去了承乾宫。左边贵妃，右边太子，这种时光多好。即使不跟他们在一起玩儿，在旁边看他们玩儿，也比坐在乾清宫里有意思得多。
　　又同高士奇和纳兰性德说了几句话，便把他们打发走了。今儿是节日，朕也应该给自己放会儿假。
　　刚换了衣服，太监进来通报说宜嫔求见。
　　乾清宫与后面的交泰殿，以及交泰殿后面的坤宁宫，这三座宫殿是内宫。有高高的围墙围着，与东西六宫分隔开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大院落。
　　四周有五处宫门，以及最前面的乾清门与外界相通。晚上的时候会锁宫门，有御前侍卫值守，没有很特别的事，不会开门。
　　现在没有皇后，坤宁宫空置着，内宫便彻底成了康熙理政的地方，除了宫女嬷嬷之外，白天很少有女眷出入。
　　康熙听说宜嫔求见，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随即吩咐道：“带她进来吧。”
　　宜嫔的身影消失在乾清宫门口，便有观望的太监，跑去向淑妃禀报。
　　淑妃正在吃草莓，拿了个小竹签，一颗颗的挑上面的小黑籽。筝早就不练了，闲着无事么，找点活儿消遣。
　　听说宜嫔进了乾清宫，把挑了一半的草莓扔进了盘子里。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她进去了？进去多久了？”
　　小太监小声答道：“奴才看到宜娘娘进门，便跑来向娘娘禀报。”
　　淑妃冷笑了一声道：“她算哪门子娘娘。”想到嫔位是可以称娘娘的，又说，“她在本宫面前，没资格称娘娘。”
　　小太监慌忙道：“娘娘说的是。娘娘是有封号的妃，宜主子才是个嫔位。”
　　“去，盯着她看看，她什么时候出来。”
　　“喳。”
　　小太监离开后，淑妃越想越气。她入宫一年多了，白天的时候还没去过乾清宫呢。宜嫔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郭络罗氏捐的银子多罢了。钮祜禄氏的人可是在南边打仗呢。
　　气了一会儿宜嫔，接着又生自己的气。这给别人添堵，结果堵了自己。真够蠢的！
　　这事要从小半个时辰前说起。淑妃心情不佳，节日里，储秀宫也是冷冷清清的。听说太子去了承乾宫，心里更不舒服了。想着去御花园散散心，结果遇见指使着太监摘荷花的宜嫔。
　　还没到莲花盛放的时候，满湖的莲叶，统共就那两个大花包，还被撸了去。
　　心烦得狠不得掐着宜嫔的脖子，把她浸水里。浸是不能浸的，就想着给她添添堵。说了些姿色宠爱都是浮云，在后宫里还是位份重要之类的话。
　　“我们这些人啊，就连乾清宫都不敢去。宜妹妹，你说是不是？别看你在慈宁宫里得脸，到了乾清宫照样得挡在门外边。说不准，会被皇上责罚禁足。能去乾清宫的人，也就只有贵妃娘娘一人。后宫能让太子去的也就只有一个承乾宫。”
　　淑妃说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宜妹妹这三个字。淑妃十六岁，宜嫔已经二十了。但在后宫里姐姐和妹妹，是按位份来的。得宠如何？再得宠也越不过本宫。不久的将来，本宫也会封贵妃。
　　宜嫔现在的地位，与半年前，大不相同。心性高傲了不少，这些话听得万分刺耳。闻着荷花，笑道：“是吗？妹妹这就去试试。给姐姐看场笑话，也算是妹妹送给姐姐的节日礼物。”
　　就这么着，宜嫔从御花园出来，直接去了乾清宫。
　　淑妃咬牙绞了半天手帕子，吩咐秋嬷嬷：“给本宫重新上妆，本宫去乾清宫。”
　　“娘娘……”秋嬷嬷看着淑妃冷冷的眼神，后面的话没敢说。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叫人进来。”
　　乾清宫里。
　　康熙听着宜嫔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心急。可又不能把她赶走。
　　太皇太后安排他身边的两名宫女，都被他扔进了后宫。太皇太后看重的嫔妃，他再冷落，担心太皇太后不悦。
　　何况太子还去了承乾宫，自己一会儿也要去。估计最迟等到明日，太皇太后又要唠叨他。
　　宜嫔第一次单独和皇上说这么多的话，越说越兴奋。
　　“皇上，嫔妾最会泡茶了。老祖宗都夸嫔妾泡的茶好。对了，老祖宗还指点了嫔妾怎么泡茶。老祖宗的手法嫔妾都没见过，羊奶里面加红茶，味道真是绝了。皇上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嫔妾下午过来给您泡茶……”
　　“行。”康熙打断了她的话，“朕这会儿有事，你明天下午过来吧。”
　　“谢谢皇上。”宜嫔惊喜道，“那嫔妾告退了。”
　　她的话刚落，太监进来通报，说是淑妃求见。
　　这刚打发掉一个，又来一个。再说一会儿闲话，天都黑了。
　　康熙：“问问她有什么事？事不急，改天再来。”
　　宜嫔本来犹豫着，要不是厚着脸皮留下，省得淑妃在背后说她的坏话。这下放了心，低身一礼：“嫔妾告退。”欢喜地走了出去。出了殿门，正看到太监同淑妃说改天再来。
　　她过去施礼，“嫔妾见过淑妃娘娘。”顿了片刻后，又说，“皇上这会儿有事要忙，娘娘要一起走吗？”
　　贱蹄子！淑妃在心里恶狠狠地骂。同时用利刃一样的眼风，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康熙确定两位走了之后，迫不及待地对魏珠吩咐：“你先一步去承乾宫，告诉她们，朕马上就到，不用她们往里通报。”偷偷的看看，他不在的时候，贵妃和太子在干什么。
　　为避免他的行踪搞得人尽皆知，没坐辇，明面上只带了一名太监，悄无声息的去往承乾宫。
　　进后殿，就看到蹲在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两人围着一个座椅，在忙活什么。走近了看，小的一手扶钉，一手扶木板，大的双手拿着铁锤砸钉子。
　　康熙站在他们身后，没敢出声。他担心猛一说话，吓着他们。铁锤落到小手上，手指可就废了。
　　“左手可以放开了。用两手扶紧木板。”佟宝珠一边嘭嘭地砸，一边说话：“四阿哥还小，站不住。这个地方是扶手，到时候他可以趴这上面。”
　　“佟额娘。”太子看着有棱的地方，说：“趴的时候，这里会不会碰到四弟。”
　　“太子考虑的真周到，等我们做好了，再裹一层夹棉。”
　　一个是贵妃，一个是太子。放着一帮的奴才不用，亲手做这些粗活，像什么样子。
　　想把太子教成前朝的朱由校呢？那朱由校出身低，生母是选侍，自小无人管教，当皇帝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处理不了政务，所以才醉心于木匠活。
　　朕的太子，可是朕亲自教养的，三岁就认识字，会背诗词。将来要接替他做大清国的皇帝呢。
　　但不能明着责备贵妃，省得贵妃不高兴。
　　康熙在他们身边蹲下，伸出手，道：“把锤子给朕，让朕来。瞧瞧你们做的是什么，木板都钉歪了。人应该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别在这不擅长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什么都让你们做了，要奴才们干什么？身为贵妃，你的任务是打理好皇宫，照顾好皇子公主们；身为太子，要好好学习，以后帮朕处理朝政。”
　　在他说话的时候，佟宝珠和太子站起了身。终于等到他的话落，两人齐齐施礼。
　　但都没有说话。
　　康熙没等到诸如“皇上说的是。”“皇阿玛说的是，儿子以后不做木工了。”这样的话。突然有种自己被他们孤立的感觉，感觉自己像是个外人似的。
　　他思索了片刻后，仰头看着他们问：“哪里还要钉木板，朕来钉，赶快做完了，去洗手。快到用膳的时间了。”
　　太子：“回皇阿玛的话，学步车已经做好了。方才那是最后一个木板。”
　　康熙：“……”拍拍空着的地方，“这里不是还没钉吗？”
　　太子：“回皇阿玛的话，那是让四弟站的地方。”
　　康熙：“……方才你们不是在说，要包一层布吗？去拿过来，朕来包。”
　　佟宝珠：“回皇上的话，布里需要夹一层棉，还没做。方才太子提到，臣妾才想起这事，没提前准备。”
　　拿着铁锤的康熙：“……”朕也要参与，朕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想到这里，扬起铁锤“嘭嘭嘭”把各处的钉子重敲了一遍，“钉牢固，别让突出来，免得碰到四阿哥。”
　　佟宝珠夸赞：“皇上真细心！”
　　太子跟着夸赞：“皇阿玛真细心。”
　　有能力的人，什么都做得好。康熙得意了：“把四阿哥抱出来，让他坐进去试试。哪里不合适，朕来改。”
　　太子：“回皇阿玛的话，四弟刚睡着，要把他叫醒吗？”
　　“不用了。”康熙扔下铁锤，“走了，去前面用膳。”
　　“佟额娘说，晚膳就在这里用。”太子指着梨树下的圆木桌，欢喜地说，“桌子和椅子已经摆好了。”
　　康熙：“……”怎么事事不顺呢？说什么都和他作对。冲佟宝珠招了招手。待人走到他跟前，伸手在她腰里拧了一把，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回头，朕再给贵妃算账。”
　　佟宝珠捂着耳朵，往一边趔：“口水溅耳朵里了。”
　　太子楞楞地看看这个人，看看那个人。这人还是他皇阿玛吗？怎么觉得有点不像了啊？
　　夕阳把整个院子笼罩成了暖黄色，后院里来往下人们少，走路又都是轻手轻脚的，十分安静。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晚膳有用艾叶嫩尖拌面蒸的艾馍馍，有骨头汤，高粱米粥，有用土豆丝、胡萝卜丝、菠菜、豌豆苗、和着奶酪煎着的蔬菜饼，有红枣百合蒸南瓜，蜜汁鸡肉串、胭脂冬瓜球、牛肉片。
　　太子不知道自己吃的究竟都是什么，反正都是极美味。
　　“太子要换牙了，多喝些骨头汤补补，多吃些稍硬食物。”佟宝珠道。
　　太子喝了两口骨头汤后，舔舔门牙，接着拿起蜜汁鸡肉串咬一口，好好吃，好香。
　　康熙好奇地问：“换牙的时候，不是要吃软乎的吗？”
　　“吃粗粮蔬菜可以促进颌骨发育，锻炼咬合能力，有利于新牙萌出。”佟宝珠看向太子，“待会儿用完膳，好好漱口。换牙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口腔卫生，否则牙齿生虫子，尤其是今晚有甜食。换牙期间，尽量不要吃甜食。今日过节，破个例。”
　　太子闭着嘴巴，轻轻的咀嚼，同时偷偷地看他皇阿玛。他现在吃的东西香甜香甜，不会不让他吃吧？
　　康熙能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温声说：“继续吃吧，今儿过节。依你佟额娘说的，破例准一回。”
　　太子抿着嘴笑。
　　康熙不再理会他，问坐在他身边的美人儿，“朕还不知道，贵妃喜欢吃什么？”还是桌子小了好，三个人离的很近，一抬手，就能摸到身边的人。而且也不用要布膳太监，想吃什么自己夹。唯一不好的是菜品有些少。
　　佟宝珠把偷捏她腿的手，推到了一边，笑道：“臣妾喜欢咸食，最喜欢油泼面。”
　　“怎么没见你吃过呢？”
　　话说出来，康熙才意识到，是自己跟贵妃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少。在承乾宫里一起用饭，这好像是第二回。
　　随即又说道：“油泼面，朕吃过。味道是不错，下次朕再来，就吃油泼面，朕也想吃……”说着话，又把手放在她的腿上。朕不想吃油泼面，朕想吃贵妃。
　　饭后，太子刚漱了口，康熙就迫不及待地吩咐人把他送回去。自己以累了为由，早早地拖着贵妃上了床。熟门熟路了折腾了一回后，才搂着说话。
　　“朕跟御膳房说了，明日给你拨个厨子过来。”没等她接话，堵着了她的嘴，亲亲咬咬。本来是想着不让说她谢恩的话，才堵的嘴。亲了一会儿，又想了，接着翻滚了一回。
　　“射猎场建好了，明日就开始用。以后每日下午，大阿哥和太子会去练骑射，朕也会去。到时候顺道拐你这里，探望四阿哥。”以后每日都能见到美人儿，想想就开心，忍不住又翻滚了一回。
　　这一回，行到中间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晚膳前生气的事，就加重了力道。
　　直到怀里的小女子连连求饶才罢休。
　　觉得自己特强特有本领，抛却皇帝的身份，抛却朕的才学，单凭力量，朕也能把你征服。
　　次日早点后，康熙照例去慈宁宫里请安。直到离开的时候，太皇太后也没提昨日太子去承乾宫的事。
　　下午茶的时间改为了练习骑射，换了衣服正要出门时，宜嫔来了。康熙才想起昨日应她的话。
　　“朕的下午茶取消了。宜嫔若是闲着没事，去太皇太后那里，陪太皇太后说说话吧。”
　　“嫔妾上午去过了。”宜嫔笑吟吟道，“皇上这是要去骑射场吗？让嫔妾跟着侍候吧。”
　　“别去了，不方便。除了大阿哥和太子之外，还有外人在。”
　　康熙说的外人是给大阿哥和太子选的伴读。年龄在八到十二岁之间的世家子弟。上午陪同太子和大阿哥在上书房读书，下午陪他们练习武艺。
　　大阿哥每日一睁眼，就有伴读陪着，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时间再去折腾别的。好在，他喜欢练武，又有大孩子一起玩儿，日子过得倒也快乐。
　　在上书房的规矩比较多，彼此之间不准交头接耳，说悄悄话。但骑射场规矩没那么多，太子不但有大阿哥可以说话，还有伴读在一起，日子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读书和练武进步都非常的明显，甚至能骑在小马驹上拉开弓箭。赢得文武老师的一致夸赞。
　　“太子殿下聪慧异常。”
　　“太子殿下敏而好学。”
　　“太子殿下颖悟绝伦。”
　　“太子殿下眼疾手快。”
　　“太子殿下胆识非凡。”
　　“太子殿下天纵奇才。”
　　“这几个孩子，无一人能及太子殿下十之其一。
　　每当听到这些话，康熙就心情极好。别人夸赞太子，比夸赞他还要令他开心几百倍。大清国的强盛，只依靠他一个人是不行的，还需要有优秀的储君。将来才能把他未完成的事业，接着做下去。
　　每次听到夸奖太子的话，康熙都会告诉贵妃。所幸他是每日去承乾宫，能够及时的把自己的喜悦分享出去。说过太子之后，再说说自己的事儿。尤其是喜欢说某人的坏话。因为他只要骂谁，贵妃就一准说谁该骂。并能找出那人该骂的理由。
　　康熙心里舒坦极了。偶尔觉得自己过分的时候，就会问：“贵妃有没有觉得朕是昏君？”
　　佟宝珠说：“皇上是千古难遇的明君，是他们的心思太坏。”
　　康熙每次去承乾宫，都是进了大门，直接去后殿。因为时间点是固定的，佟宝珠就早早地候着。
　　若是在看书，提前把书放一边；若是在跟人说话，提前跟人说皇上要去探望四阿哥，她要去后殿伺候。
　　小主们心里酸的不行。贵妃能日日见到皇上，她们最多能远远地看一眼，就连近前拜见都不让。说的是皇上事务繁忙，看一眼四阿哥就走，不能耽搁了。
　　可哪一次是看一眼就走？有时候能在后院里呆小半个时辰。四阿哥就那么好看？一个包衣生的孩子罢了。
　　乌雅贵人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为皇上重视四阿哥开心；一方面又为自己心酸。这是自己生的孩子，却成了别人争宠的手段。
　　贵妃把真正的生子秘方告诉了自己，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这承宠也有几个月了，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不过，好在一直没听说让四阿哥改玉碟的事。没改玉碟，那终究还是自己的孩子。就像贵妃当初说的那样，等百年千年以后，在四阿哥的名字下面，生母记录的是乌雅氏。
　　渐渐地后宫起了流言，说贵妃把四阿哥从太后那里争过来，为的就是用四阿哥拴住皇上，让皇上日日去承乾宫。
　　这是多明显的事啊！以前皇上日日去长春宫，自从大阿哥搬出去住以后，十天八天还不去一趟长春宫呢。
　　众人盼着生孩子的心思，更加的高涨。
　　博尔吉特氏知道四阿哥抱去承乾宫的原因，是太后不想抚养了；也知道四阿哥在太后那里的时候，皇上并不是日日去寿康宫。
　　她替贵妃生气。
　　“娘娘，她们那些人都是口是心非，当面一套，背后里一套。在这里的时候，话说的好听。出了承乾宫的门，就变了嘴脸。最近，她们日日都在背后议论四阿哥的事。”
　　“是吗？”佟宝珠笑呵呵道，“后宫的姐妹们都太闲了，闲着无聊，就想找些话头八卦。凭她们说吧，反正也影响不了本宫什么。”
　　“皇上没说让四阿哥改玉碟的事？”博尔吉特氏道，“一定要改玉碟。孩子在谁名下，就是谁的。否则，是白给别人养孩子。就拿……”放低了声音道，
　　“就拿皇上来说，他可是太后养大的。听说他亲政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玉碟改了，改到了圣母皇太后名下。多年以后，谁还知道是太后养大了皇上。”
　　佟宝珠道：“圣母皇太后去的早，没跟着皇上享一天的福。估计皇上心里难受，就想弥补圣母皇太后。太后的身体康健，皇上能在跟前孝敬嘛。”
　　“太后当时是皇后，还是如此。娘娘呢？” 博尔吉特氏转话道，“我可是冒着大不敬，跟娘娘说这些掏心话。娘娘好好考虑考虑。”
　　次日，康熙又来探望四阿哥。
　　佟宝珠道：“皇上好像很久未召幸过博尔吉特氏庶妃了吧？”
　　康熙捏着她的腰问，“木马崽改好了吗？朕急着看呢。若是真能骑，给朕做个大的。”
　　“昨日试了，平衡还不行。又让内务府拿回去改了。”佟宝珠又接着问，“博尔吉特氏长的多好看，皇上怎么看不上她呢？”
　　康熙狠捏了她一把，“朕就只能在这里呆一小会儿，贵妃能不能不提别人。”他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说呢。
　　佟宝珠看着睡熟的四阿哥，想了片刻后，说：“跟臣妾关系好的人，从未在臣妾这里捞到过好处。”
　　“什么？”
　　“臣妾以前对这些小主们都一样的，从未厚此薄彼。”佟宝珠扭头看向康熙，捏着他的脸说，“臣妾以后不想这样了。想为对我好的人，捞点好处。”
　　康熙：“……”胆子越来越大了，白天也敢捏他的脸，还敢对在他面前说捞好处这样的话。
　　佟宝珠：“皇上最近翻一次博尔吉特氏的牌子，行吗？就当是看臣妾的面子。”
　　康熙：“……还有谁？”
　　“永和宫的安嫔和戴佳氏，储秀宫的卫氏……”佟宝珠转话道，“臣妾给皇上列个半年内未承幸，又积极备孕的小主名单。皇上若是在宠幸方面听取一些臣妾的建议，臣妾也能在后宫树立些威信。”
　　她们敢在背后议论她的是非，敢在请安的时候，在她面前争来吵去，还不是觉得自己只要不犯错，她就拿她们没办法。
　　本宫能掌着皇上宠幸谁这件事，就能让你们老实听话。
　　四阿哥真是她的福星！
　　见面三分情。皇上日日来承乾宫，见的次数多了，感情也就深了。感情深了，话就好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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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和谐 [VIP]
　　次日上午, 如往常那样，又有不少人来承乾宫请安。
　　佟宝珠坐在宽大的主位上，当着众人的面，笑呵呵道：“安嫔, 你提前准备一下, 皇上近日会去你那里。”
　　安嫔正低着头和僖嫔说悄悄话。她们两个的情况差不多, 因家世封了嫔, 却很少得皇上的眷顾。也正因为家世好, 即使受冷落, 下人们伺候的也还算尽心。
　　除了不得宠，没太多的烦心事。闲着无聊, 每日来承乾宫里打打酱油，听听闲话, 然后再约着去御花园里看看景，赏赏花。
　　安嫔正和僖嫔说到，待会儿去御花园摘些凤仙花回去做蔻丹，乍听见贵妃提到自己，并说什么皇上。没反应过来究竟说的什么。
　　其他人是听清了贵妃说的话，但有些意外。
　　一时间里, 都住了口。
　　佟宝珠又道：“皇上爱干净，喜欢清清爽爽的房间。你回去把屋里好好收拾收拾，用不着的东西都清理出来。本宫这里有酒精，你带些回去，倒抹布上面把日用物品都擦试一遍, 关好门窗半个时辰后, 再开窗通气。”解释道, “热天里, 病毒滋生，这是消毒的好办法。另外，茶具餐具用热水沸煮。”
　　安嫔扭脸看着上位的贵妃，愣愣地问：“娘娘是说，皇上要去嫔妾那里？”
　　“是啊。现在各方安好，南方的战事，进行的也顺利。皇上以后会尽量雨露匀沾。”
　　佟宝珠转话道，“皇上的心思都在朝政，幸过谁，没幸过谁，记得不大清楚，难免会有疏漏。以后本宫会提醒皇上。”停顿了片刻，笑呵呵地说，“四阿哥在本宫这里，皇上每日都来探视。本宫正好有机会，在皇上面前为姐妹们说话。”
　　安嫔惊喜道：“嫔妾谢谢娘娘！娘娘真是大公无私。娘娘管理后宫真是太好啦，是妹妹们的福气。”
　　僖嫔接话：“娘娘，臣妾需要准备吗？”
　　“准备，当然要准备。”佟宝珠笑道，“本宫最先报的名字就是你、安嫔和博尔吉特氏庶妃。”
　　在正殿里，只有嫔位有座椅。博尔吉特氏在僖嫔后面站着，听见提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哆嗦，自己也弄不清是喜还是紧张。
　　回过神后，接话：“奴才谢谢娘娘。”转话道，“以后姐妹们不许在私下里议论四阿哥的事了啊！如果没有四阿哥住进来，娘娘怎么有机会在皇上跟前说话。没机会跟皇上说话，怎么能有雨露均沾这回事。”
　　荣嫔最近一直想着三阿哥。三阿哥要是接回宫，皇上也能日日去延禧宫。贵妃的今日，就是她的明日。
　　她是乐意看到皇上来探望四阿哥。
　　立即接话道：“是哪个嘴碎在背后这样的话？让我知道了，我替娘娘把她的嘴撕了。”接着笑道，“娘娘得空了问问皇上，什么让三阿哥回宫。”
　　这事，康熙真还提过。
　　佟宝珠笑道：“应该就是这几天。天越来越热了，宫里的条件到底是比外面好。荣嫔的屋子也收拾收拾。把三阿哥要住的地方，提前安置好。”
　　“哎哟，娘娘真是我们的好娘娘，净为姐妹们操心了。”荣嫔站起身，“嫔妾告退了，这就回去收拾。娘娘说的什么酒精，让嫔妾也带些回去。”
　　雨露均沾对于不受宠的人是好事，对于受宠的人来说，是大大的坏事。一个月统共就只有三十天，三十多个小主们呢。排的话，一个人一天还分不到。
　　比如乌雅氏，上个月，她一个人就占了五六日；比如宜嫔，她占了三日；惠嫔也占了两日。
　　但毕竟不得宠的人多，得宠的是少数。既使心里不高兴，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淑妃没来请安，这个消息是听卫氏回去说的。听过之后，不以为然，“这三人里，两个是家世好位份高，一个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说来说去，照顾的还是某一部分人。”
　　卫氏小声道：“戴佳常在问，位份低的能不能轮到。贵妃娘娘说，都能轮到。就是时间早晚了。”
　　淑妃冷笑了一声，没再接话。最近她懒得理会贵妃，一心在琢磨，怎么给宜嫔使个大绊子。
　　当日，康熙翻了安嫔的牌子；接着翻了博尔吉特氏的牌子；再接着翻了僖嫔和卫氏的。
　　那些半信半疑的人也彻底信了。
　　后宫的小主们，都忙活起来，有人给贵妃绣帕子；有人给贵妃做蔻丹；有人给四阿哥做小衣；有小厨房的，煲了汤往承乾宫里送，说是送给四阿哥的。
　　早上请安，贵妃的眼神往哪个地方一扫，哪个地方的人便立即住了声。然后笑眯眯地问：“娘娘有事吗？”
　　要多懂事，有多懂事。
　　三阿哥接回了宫，由荣嫔抚养。身边有儿有女，皇上还经常去景仁宫，荣嫔的心情极好。
　　每日都带着两个孩子去承乾宫请安，遇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主，不再明着说刺挠的话。而是温和地说：“听贵妃娘娘的话，好好养身体，赶快也生孩子。有儿子在身边，多烦心的事都不烦了。”
　　这话比明着刺挠人，更让人难受。看着别人笑容僵硬，荣嫔心里愉快极了。
　　小主们虽然心思各异，但后宫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不久之后，乌雅氏传出了有身孕的消息。当天，太医诊出宜嫔也有了身孕。
　　后宫简直要沸腾了。一个月之内，两个人同时有身孕。而且一个今年流产过，一个是去年才生了孩子。
　　淑妃已经计划好了怎么对付宜嫔，听到宜嫔有孕，差点没气背过气儿。
　　秋嬷嬷道：“娘娘莫要轻举妄动，嫔妃之间有矛盾不会重罚，伤着龙嗣可是大罪。”
　　淑妃缓了半天气儿后，忿忿地说：“贵妃是不是就是有什么生子秘方？先前郭络罗氏那两姐妹往她那里跑得最勤。去年皇上刚恢复后宫，就安排了宜嫔承宠，郭络罗常在也是她安排的。”
　　深吸了口气，又接着说：“还有乌雅氏，跟贵妃走的也近。贵妃养了她的孩子，把秘方告诉她，也算是还她一个孩子。”
　　秋嬷嬷道：“贵妃娘娘若真有生子秘方，为何她本人没有身孕呢？她也没少承宠，但这个月皇上就翻过她三次牌子了。”
　　淑妃冷笑了一声道：“她若是真有，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等两年，四阿哥大些了，再生也不晚。现在有四阿哥呢，她急什么。本宫听说，太皇太后提过让四阿哥改玉碟的事。”
　　秋嬷嬷迟疑道：“要不，娘娘也同贵妃走近一些？”看淑妃没有立即反对，接着说道：“依奴婢看来，贵妃对娘娘并没有恶意。娘娘若是向她示好，贵妃一定会接纳娘娘。”
　　淑妃咬了半天嘴唇后，冷声道：“本宫就去看看，她究竟搞的什么花样。”
　　为了表示自己的示好之心，淑妃特意换了身普通的衣服，发饰也是不打眼的。进了承乾宫，还未绕过影壁，就听到了里面的热闹声。挺长时间没来，她有点不适应这种热闹。
　　正想着退回去，博尔吉特氏走了出来。看到她立马低身施礼：“奴才见过淑妃娘娘。”
　　面对姿色好背景强，却极不得宠的小主，淑妃能笑得起来。热情地答话：“妹妹这是要走？怎么不在这玩儿了？”
　　“皇上来探视四阿哥，这会儿贵妃娘娘在后殿伺候着。”博尔吉特氏笑道，“贵妃娘娘不在，嫔妾改日再来。”
　　淑妃：“……”她这不是示好来了，是主动给自己找堵来了。深吸了一口气，为了生子秘方，我忍。
　　后殿里。
　　康熙搂着贵妃的细腰委屈道：“贵妃利用朕。朕为了让贵妃高兴，天天翻牌子，太后都说让朕节制些。”
　　七月三伏天，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佟宝珠扭扭身子，皱着极好看的眉眼道：“皇上不觉得热吗？”
　　“热吗？”康熙紧紧胳膊，看着她的黑白分明的眸子，说，“朕不觉得热。贵妃若是热，再加些冰？”
　　“小孩子的屋里温度不能太低。”
　　“听贵妃的。”鸦羽般的睫毛半敛，从他的角落看，是乖乖巧巧的扇影。想摁到床上猛亲，听她咯咯地笑。康熙轻声问，“朕这么卖力，贵妃给朕什么奖赏？”
　　天太热，两个人贴的又近，里面的衣服都湿了。极不舒服。佟宝珠把身子往外面趔了一些，“后宫的女人们是皇上的，孩子们也是皇上的。臣妾是帮皇上打理后宫。后宫和谐，皇上应该赏臣妾才是。”
　　康熙笑，“大阿哥和太子叫佟额娘叫的多甜，他们也是贵妃的孩子。”
　　“是，他们都是臣妾的孩子。”想到孩子们，佟宝珠就开心。
　　孩子的多少，取决于这只大猪蹄子是否勤奋播种。转身搂了他脖子，笑呵呵道，“皇上一定要节制。可以每日翻牌子，不能每日都宠幸。有句话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女人是田，男人是牛。田喜欢耕的勤，总想要，但牛用得次数多，可就累坏了。”
　　康熙：“……”闷声问：“贵妃是嫌朕耕的少？”说话的时候，手放在了衣服里面。
　　“不行……四阿哥睡着，随时可能醒。”
　　“朕轻点。”
　　“不行，万一进来人。”
　　“之前有交待，我们不唤人，她们不会进。”
　　眼看着裤子要被扒下来，佟宝珠急了，猛推着他，低声急急道：“你没洗，脏死了。不行……你敢硬来，我挠你脸了……”
　　康熙：“……”朕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朕去叫她们送水。”
　　“你.......”
　　康熙凑在她耳边，吃吃笑，“里面那张床，不是贵妃的床吗？是不是就是为朕准备的？”
　　“是我的，不是为你准备的。”
　　“朕说是就是。”
　　淑妃在前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等到皇上和贵妃从后殿里回来。眼看着，太阳快落了，殿里的小主们都走了，她也只好离开。
　　回到自己宫里，问秋嬷嬷：“你说，皇上在承乾宫后殿干什么了？呆了半个下午。”
　　秋嬷嬷道：“不是看四阿哥的吗？”
　　淑妃：“……”鬼才会信！一个奶娃娃有什么好看的，能看一个下午。想到皇上可能是办什么事了，心里又难受得火燎燎的。
　　次日早点过后，康熙照例去慈宁宫里请安。
　　太皇太后问：“昨日，皇帝整个下午，都在承乾宫？”
　　康熙想到接下来可能又要听半天责怪，心里紧张得砰砰跳，却装着不是什么事的样子，笑呵呵道：“后宫两位嫔妃有孕，孙儿高兴，就去找贵妃说话。越说越多。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孙儿知错，下不为例。”
　　“哀家没说不让皇帝去后宫。”宜嫔和乌雅氏是太皇太后栽培的人，有了身孕，她挺高兴。心情好了，一点小事，也不愿给皇帝计较，“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要给乾清宫那边提前交待一声，省得让朝臣们一直等。”
　　宜嫔和乌雅氏都有了身孕，为了让她们好好养胎，三个月内不让她们出宫门。众人暂时没有刺挠的人，再加上一向趾高气扬的淑妃说话也温和了。
　　后宫更加和谐。
　　七月二十四日，佟宝珠再次收到内务府送来的两辆木马崽。大的大约有现代16型儿童自行车大小，另一辆是小号的儿童三轮车。
　　两辆车的全身都是木头做的。好在木匠的手艺好，扶手、车梁和车轮都打磨得很光滑。
　　佟宝珠换了平底的鞋子，再一次在院子里试骑。骑自行车这门技术，很奇怪。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据说这是一种与肌肉有关的记忆能力。
　　可这副身体明明不是她的，她却能坐上自行车就能骑着走。
　　佟宝珠在院子里骑了两三圈后，说：“不错不错。木头容易磨损，照着这辆的样子，改用铁，再做两辆大一些，成年人能骑的。”
　　跟着来的两位木匠，心里一沉。看着贵妃骑着跑得欢快，还以为终于要交差了呢。
　　又要做。
　　最近两个月，把他们折腾坏了。什么正事没干，净倒鼓这两个玩意。在这里看着是两辆，仓库里堆放了三四十辆，都是贵妃不满意的。
　　“奴才告退，这就回去试制。”
　　“你们暂且在这里稍等会儿。”佟宝珠从木马崽下跳下来，“等大阿哥过来给赏。”又对旁边看热闹的一名太监吩咐，“去把大阿哥叫过来。”
　　“娘娘太厉害了，两个轮的车也能骑。”红云站在木马崽跟前，摸摸车把，又蹲下身，观察轮圈。
　　院子里的人虽然多次见过娘娘试骑，仍是觉得惊奇不已。两个轮子的车，明明站都站不住，怎么能骑着走呢？
　　“你骑上试试。”佟宝珠道，“保持平衡转动起来就不会倒。就像是玩儿的陀螺和铁环。只有一个轮，转动起来就能跑。速度越快越稳。”
　　“奴婢胆小，奴婢不敢。”红云苦着小脸说。院子里的姑娘数她的胆子最大，她都不说敢，别人更是没胆量。
　　主要是……担心把娘娘的宝贝弄坏。
　　午后的阳光炙热，大阿哥的小白脸，早就晒黑了。不想出门，只想呆在置着冰的房里不动。
　　你可以不动。
　　但那些哈哈珠子们得受罚。主子第一次不守规矩，罚哈哈珠子面壁；主子第二次不守规矩，罚哈哈珠子板子；第三次撵出宫。
　　因为自己连累朋友，那多不义气，以后还怎么跟他们玩儿啊！热也得练习武功。蹲马步，练刀法，练骑马，练射箭……各种消磨体力又流汗的练练练。
　　不爱读书的大阿哥，最近喜欢上了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光。可惜，只能上午读书。
　　小贵子跑到骑射场，大阿哥正弯着腰在树荫下洗脸洗脖子洗胳膊洗腿。太热了，汗往眼里流。心里不停地嘀咕，今日佟额娘再把他叫去问话就好了。可以在置着冰的屋里凉快半天。
　　“大阿哥，贵妃娘娘叫您过去。贵妃娘娘让内务府做的木马崽做成了，让您过去试试呢。”
　　“佟额娘叫我吗？”大阿哥瞪着眼问。想什么来什么，神啦！
　　“是呢，大阿哥赶快的。奴才过来的时候，贵妃让人去取冰镇西瓜了。”
　　大阿哥兴奋了，对旁边的两名哈哈珠子一挥手，“快随小爷来，去承乾宫吃西瓜。冰镇的，又凉又甜。”
　　这两名哈哈珠子是专门跟大阿哥的，向来是大阿哥去哪，就跟去哪儿。承乾宫也去过两三次了，欢喜地呼应了一声，跟在大阿哥后面跑。
　　大阿哥本来是冲着凉快的房间，冰镇的西瓜才跑得快。看到停放在院子里不用吃草就能跑的两个木马崽，就被吸引去了。
　　“佟额娘，它真会跑吗？”
　　“那是自然，娘娘还会诳大阿哥不成。”红云接话，“娘娘试骑过之后，觉得成了，才去叫大阿哥过来。那不是有脚踏板嘛，一蹬就能跑。”
　　“大阿哥，快带着你的两位朋友进来吃西瓜。”佟宝珠站在门口喊，“凉快一会儿。待会儿我教你。”
　　“儿子先试试。”大阿哥说着话，就坐上了那辆小的三轮车。手扶着前面的车把，两脚轮换一蹬，木马崽摇摇晃晃的前行。“哈哈哈……佟额娘，真是能跑啊！太好玩儿了。”
　　“那是你太子弟弟的。旁边那辆才是你的。太子还小，掌握不好平衡，先让他骑三轮木马崽玩儿。”
　　佟宝珠了解大阿哥的性格，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再好吃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她走过来说，“两个轮子的木马崽跑得快，还不费劲。能日常代步，三轮木马崽有些笨重，只能玩玩儿。我给你示范一下。大阿哥要是喜欢，两位师傅在西殿里等着，你看着给赏钱。”
　　“那个木马崽也能骑？”大阿哥瞪着眼问。他还以为，那辆是没做好的，等着再装一个轮子。
　　看到佟额娘踩着一边的脚踏，抬腿坐上去，蹬着就跑。还跑得贼溜。大阿哥把三轮的木马崽扔到一边，蹦跳着喊：“佟额娘快让儿子试试。”
　　乾清宫里。
　　康熙正与佟国维说话，佟国维又提到佟夫人想入宫探望贵妃的事。
　　“内妇甚是思念贵妃娘娘，盼着见贵妃娘娘一面，哪怕是稍稍说几句话呢。”佟国维道。
　　自从贵妃抚养了四阿哥，他就睡不安稳了。皇上不打算让贵妃生孩子？还是太医诊断了贵妃不会生？
　　后宫小主们不断的有身孕，可贵妃一直没动静。不会生这个问题，佟国维去年没考虑过，今年是日日担心。这事儿在信里说不清清，就想让夫人进宫一趟。
　　康熙哪里会知道这位舅父兼岳父的心思。起初，他是用这块大饼，引诱佟佳氏捐银子；后来，就是纯粹的不想让见。
　　民间有俗话，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放到皇家里更是如此。入了宫，就是爱新觉罗氏的人，就是朕的人，跟佟佳氏没了关系。
　　有什么好见的？
　　见了一次，就盼着见下次。想到贵妃可能盼着见某个人，看到某个人十分开心，他心里就不舒服。暂时还是不见的好。等时间再长一些，感情淡了，再说见面的事。
　　“腊八节，贵妃在白塔寺前施粥，舅母没去吗？”康熙揉捏着手指问。
　　“去了。内妇一早就在白塔寺前等着。”佟国维苦着脸道，“内妇担心扰乱秩序，没敢近前，只是远远的观望。不瞒皇上说，内妇当时就没认出是贵妃娘娘。知道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围上去了，无法近前。”
　　“贵妃的相貌变化很大吗？竟然认不出来了？”康熙问。
　　这也是他常想到的问题。他现在看贵妃，越看越好看。鼻子眼睛嘴巴发丝肤色身上的味道，无一处不好。站在众嫔妃里，随便瞄一眼就能看到她。
　　用鹤立鸡群来形容特别贴切。
　　她刚入宫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站在一众选秀女子里，也就是稍稍好看了一点儿。
　　佟国维慌忙说：“皇宫里风水好。贵妃娘娘被龙气滋养，日渐贵气，与宫外相比判若两人。”接着又说，“这是内妇说的话。臣已经一年多未见过贵妃娘娘了。”
　　康熙平时顶讨厌佟国维说拍马屁的话，此时听到这话十分开心。自然是皇宫里的风水好。
　　他笑道：“朕让钦天监看个好日子，让贵妃出宫一趟。”看到佟国维露出的喜色，转话说，“最快也要过了夏季。现在天太热，坐着不动，就是一身的汗。出门太辛苦。”
　　佟国维：“……”壮着胆子，又问：“内妇不怕热，前日还入宫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皇上能否准内妇入后宫探望呢？”
　　“朕也想，但是……”康熙为难道，“朕没有理由，赏贵妃这么大的恩典。”
　　佟国维：“……”说来说去，还是在等着佟佳氏捐银子。银子是不可能捐的。他还就不信了，皇上能一直不让家里人见贵妃。实在不行，就走太皇太后的门路。
　　“臣向皇上请罪，臣让皇上为难了。”佟国维打下马蹄袖半跪施礼。
　　“朕想想办法。”康熙没等来想要的话，有些不高兴，淡声道，“佟大人告退吧。”
　　“罪臣告退。”佟国维起身后退到门口，然后转身穿过正殿，出殿门。
　　康熙也跟着走了出去，准备去后殿换衣服，然后去练习骑射。殿外值守的太监进来禀报：“主子，承乾宫里刚传话过来，说是木马崽做出来了。大阿哥骑的就是。还送过来了一个小的，说是给太子殿下。”
　　“在哪儿？”康熙问。
　　“太子殿下的送去了弘德殿，大阿哥在广场上呢，现在正骑的就是。”太监笑道，“只有两个轮子，跑得挺溜，来往的人都在看。”
　　康熙背着手出去。
　　只见广场上一个绿色的小身影，蹬踩着两个轮子摇摇摆摆的前进。他身上的汗立马冒出来了，脚都挨不着地，一个不小心，不得摔下来。
　　还没等他开口吩咐人把大阿哥叫过来，大阿哥的速度更快了，也更稳当了。
　　“哎哟，太子殿下，您可小心一点……天正热，要不，等一会儿再出来……”
　　康熙顺着声音扭头一看，五岁的小太子蹬着传说中的木马崽出来了。这个可以，三个轮稳当，而且个头小，腿一伸就踩着地了，即使摇摇摆摆的也不怕摔倒。
　　“太子弟弟，快来啊！我的给你骑，大的骑着得劲……”大阿哥的话还没落，旁边的人惊呼，“大阿哥小心啊！”
　　康熙扭回头一看，两个轮子的木马崽在摇摇晃晃中摔倒了。
　　“大哥……”太子从小木马崽上下来，往大阿哥的方向跑。
　　大阿哥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围上来的两个哈哈珠子吼：“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过来，小爷不会摔倒……皇阿玛在那里看着呢，让小爷出丑……”
　　“去看看摔的重不重，要是有伤，叫太医过来。别让太子骑大阿哥那辆。”康熙吩咐完，转身回后殿换衣服。
　　给朕做的呢？怎么没送来？这是让朕亲自上门去讨要呢。
　　趴在日精门后面看的两位木匠，看到大阿哥摔倒，转身就走。这刚得了大赏。可不想受罚。方才大阿哥一人赏了他们五十两银子，比他们一年的工钱还多。
　　大阿哥当时高兴，说的是一人赏一千两。贵妃娘娘告诉他，他一年的年俸才一千三百两，除去必须的日用和已经赏出去，只有一百两能赏。
　　大阿哥全给了他们。这是多大的功劳啊！回去继续试制加大型号的木马崽，争取再拿奖赏。
　　承乾宫里。
　　黄忠从外面回来，跑去了正殿。
　　“奴才给贵妃娘娘说件稀罕事。方才奴才路过护城河，看到里面的鱼儿往外面跳呢。真是吉庆祥瑞啊！”
　　佟宝珠望望满院的阳光，迟疑地问道：“不是阴天快下雨的时候，河里的鱼才会跳出水面吗？”
　　“是啊！要不，奴才咋说是祥瑞呢。奴才估计啊，这两天要来南方大捷的消息。”黄忠欢喜道，“也快要下雨了。今年入夏以来，还没下过雨呢，听说地里的庄稼都旱了。“
　　佟宝珠想到她心里的那一大团子阴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惊声道：“快，去把四阿哥抱外面。你们都到院子里去，本宫去去就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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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祥瑞 [VIP]
　　康熙换了衣服, 刚走出殿门，正准备下台阶，索额图从月华门一路小跑着来了。
　　到了正骑木马崽的太子身边低身一礼：“臣索额图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平日里，都是规规矩矩的。木马崽若是其他人送的, 他就是再喜欢, 也只能在屋里坐上去试试。
　　佟额娘送的就不一样了。
　　佟额娘做的事都是对的, 说的话也都是对的, 就连皇阿玛都很听佟额娘的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 皇阿玛允许他玩木马崽。得知大哥正在乾清宫门前骑, 他毫不犹豫也骑着出来。
　　不但能骑木马崽，还是和大哥一起玩儿, 太子乐坏了。乐颠颠的蹬着跑。虽然没大哥的速度快，仍旧是兴奋得快飞起来了。
　　这突然的三舅公过来拜见, 太子赶忙绷着笑意，停下来规规矩矩地应话。
　　“索大人请起。”
　　“外面热，太子殿下赶快回去吧。”
　　索额图笑着和太子说过话，转头低声斥责跟在旁边的乌里福：“这么热的天，怎么让太子殿下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让太子殿下在这里贪玩儿像什么样子？你这个总管是怎么当的？太子殿下年龄小不懂事, 你也不懂事吗……”
　　不懂事的小太子慢慢低下了头。
　　康熙听不见索额图在跟乌里福说什么，但他能猜得到，肯定是斥责没管束好太子。
　　一件新事物，让太子尝试一下，有什么不好？奴才们向来重视主子的动向。今日太子和大阿哥这么骑着跑, 大家都看在眼里。兴许都想弄辆木马崽骑。骑的人多了, 技术慢慢的改进, 越改进越好。
　　不用吃草, 就能跑，省事又省心。
　　将来的某一天，说不定大家都不用骑马，大街小巷，都骑木马崽出行。
　　康熙准备赶紧离开，就当时没看到这个讨厌的人。才下了两三个台阶，索额图跑了过来。
　　“皇上，‘鱼跃龙门，天下士子归心。’吉兆啊！皇上。”
　　“什么？”康熙停住了脚。
　　“护城河里的鱼，往外跳呢。这不是鱼跃龙门吗？”索额图激动地说：“天降祥瑞啊！”
　　“什么时候的事？”
　　“就现在，臣刚从城外过来，入宫的时候看到的。”
　　康熙就喜欢听捷报祥瑞之类的事，再看索额图，也没方才那么讨厌了。
　　“确实是祥瑞，外面热，索大人里面请。”康熙说着话，去看太子。
　　“谢谢皇上。”索额图欢喜道。
　　太子正低着头往弘德殿的方向走，一会儿一回头看骑着木马崽跑的大阿哥。
　　康熙大声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准许胤礽再多玩一会儿。”
　　太子猛的朝这边扭头，看了一会儿康熙，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索额图。然后欢呼：“多谢皇阿玛恩准。儿子再玩一小会儿，就回去背书。”
　　太子的小名叫保成，大名胤礽。康熙在私下里叫保成，正式场合叫太子。叫胤礽的时候很少。
　　胤礽这个称呼是皇子，是皇上的儿子。
　　索额图被皇上这个有深意的称呼，惊了一下。是啊，太子是大清国的太子，但也是皇上的儿子。
　　皇上在这里看着，都没说什么，他这么管束太子，不是越矩了吗？
　　索额图急忙解释：“臣是怕热着太子，这天儿多热。”
　　“去把南大人叫过来。”康熙吩咐过身边跟的太监，才跟索额图说话：“索大人，灾情如何？”没再说太子的事。
　　“周边这几个县，数三河县和平谷县最严重。河水干了，无法灌溉。”索额图转话又说，“若是一月之内下雨，不耽误秋种。”
　　提到干旱，康熙心里沉甸甸的。
　　“今儿是二十四，往年正是秋种的时候。过了七月就有些晚了。若是在七日之内下雨，才算不耽误。”
　　两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进了殿门。还未拐到西暖阁，佟国维从日精门进来，远远的就喊：“皇上，祥瑞啊……”
　　现代女青年佟宝珠不信真有什么祥瑞。历史上出现过的祥瑞奇景都是有心之人制造出来的。
　　鱼跃水面，猪牛跳圈，狗哭狼吼，这是地震的前兆。
　　她想这些的时候，往乾东五所里跑。前段时间大阿哥在骑射场玩，抓的有野兔野鸡，养在笼子里了几只。野生动物比家禽对外界气流的变化，感知更加敏锐。若真是地震，这些小动物也会有反应。
　　惠嫔去骑射场给大阿哥送凉茶，没见到大阿哥，只好折身回来。走到御花园，看到佟宝珠坐在地上脱鞋。
　　惊讶地问：“贵妃娘娘，您怎么了？身边怎么也没跟人。”说着弯下身去搀扶。
　　“可能是要地震了，你快回宫告诉大家，别呆屋里，都站到外面空地上去。我去大阿哥的住处，再确定一下……”说话的时候，花盆底的鞋终于脱下来了。推开惠嫔继续往前跑。
　　说的什么啊？什么地震，去看大阿哥？
　　大阿哥在住处出事了？
　　贵妃这么急……是出大事了！
　　惠嫔想到这里，也追了过去，带着哭腔大喊：“娘娘，等等嫔妾。大，大阿哥怎么了……”
　　红云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穿着布袜在前面跑的贵妃娘娘，扭着腰踩着花盆底跑的惠嫔，还有急声说话的宫女。
　　“娘娘，娘娘您慢点，别扭着脚。大阿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这……大阿哥出事了？
　　骑木马崽摔着了？
　　红云面对跑过来问话的博尔吉特氏，直接说道：“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大阿哥出事了。”
　　佟宝珠没穿鞋，身体素质又好，跑得快。进了乾东头所，看了一眼在笼子里躁动不安野鸡和兔子。折身出来与惠嫔她们迎面碰上。顾不得说话，继续往前面跑。
　　跟她们说没用，她们不听自己的话，不会相信她这荒唐之言。要去告诉康熙。
　　康熙那么聪明，那么智慧，那么明君，那么……心急如焚，想不到用什么词描述康熙这个人。反正，就是聪明得不得了，一定会相信她的话。
　　佟宝珠一路这么想着，在来往人的惊诧中，跑过长长的甬道，拐进日精门。
　　大阿哥正在给太子演示，怎么蹬踩，木马崽会跑得更快更稳。看到急奔的佟宝珠，不大相信是贵妃娘娘。问太子：“太子弟弟，那人是佟额娘吧？”话落的时候，太子已经欢喜地喊出了声：“佟额娘。”
　　佟宝珠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大声道：“你们就呆在这里，别乱跑。大阿哥看好你弟弟。”
　　大阿哥拉住了想往乾清宫走的太子，“佟额娘刚说了，不让乱跑。我们继续骑。”
　　太子扭着脸，小声说：“佟额娘没穿鞋……”
　　佟宝珠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台阶，没经通报，就往里面冲，同时急声问：“皇上是不是在里面？”
　　“……奴才见过娘娘……”梁九功见礼。
　　贵妃进日精门，他就看到了。看她这疯疯癲癲的模样，正在犹豫着是迎上去问话呢，还是进去禀告万岁爷。跑的速度太快，他这边还没想好，人已经到跟前，冲进门里了。
　　“皇上，马上要地震了……”佟宝珠气喘吁吁道，“护城河里的鱼在往外跳，鸡和兔子躁动不安。”
　　此时西暖阁里，除了康熙之外，还有索额图、佟国维、高士奇、南怀仁等人。
　　众人齐齐地看着没穿鞋子，还跑掉了一只袜子的贵妃。头上的首饰歪了，掉了，头发散了，相对于染了蔻丹的雪白脚丫来说，那就不算是什么事了。没法低头避嫌，只能往上面看。
　　佟国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直到康熙走过去说：“贵妃怎么了？”他这才知道，这是他一年多没见的高贵典雅的闺女。
　　康熙说话的时候，拖着佟宝珠的胳膊往后殿走。佟宝珠反拉着他的衣服，往外面拽，“马上要地震了，皇上快到外面去。”急急地解释，“地震的时候，在空旷没有建筑物的地方安全。”
　　一拖一拉之间，两人僵持在正殿里。
　　康熙知道地震意味着什么，是个什么情形。他继位的第七年，山东就发生过地震。于是耐着性子问：“贵妃为何这样说？”
　　佟宝珠拉不动他，只好停下来，用他能听得明白的话解释：“我们脚踩的地底下，有水有气流，它们处在不断的运动之中，时急时缓。若是运动的地方深又缓，我们感觉不到；反之，运动的浅又急，就能感受得到。动物比我们感觉灵敏，危险来临前，要逃难。所以鱼跳水，鸡兔想出笼……”
　　康熙道：“朕明白了。贵妃别着急，先去后殿。”又对门外的太监吩咐，“去承乾宫叫伺候的人过来。”
　　贵妃衣冠不整，西暖阁里的人，没敢跟出来。只是支着耳朵听，外面在说什么。
　　南怀仁是钦天监正，佟宝珠进去之前，他刚说了“事出反常非吉兆”的话，正被几位大人批驳呢。
　　此时听了贵妃如是说，也顾不得礼仪了。大步出来，急声接话道：“皇上，臣赞同贵妃娘娘之言。臣曾在民俗志上看过此说。地震之前有前兆，牛羊骡马不进圈，鱼儿惊惶水面跳。”
　　佟宝珠继续拉着康熙往外走，“......皇上快出去，地震起来，房倒屋塌，在屋里最危险。是会砸死人的。”
　　这时候，惠嫔在搂着大阿哥哭，“吓死额娘了。贵妃娘娘跑去你住处找你，额娘还以为你出事了。”
　　众目睽睽之下，大阿哥被人抱着，感觉很丢脸。挣扎着往外趔身子，“儿子没事。”
　　太子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不知所措地看看大阿哥和惠嫔，又朝乾清宫门口望去。此时红云拿着佟宝珠丢的鞋子刚上台阶。
　　“贵妃先去穿鞋。”康熙推开佟宝珠，进了西暖阁，“贵妃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吧？召集众臣到乾清宫门前，商议如何应对。”这才扭脸对梁九功吩咐，“通知宫里的人，全部到外面。先派人去慈宁宫和寿康宫。”
　　康熙的话一落，佟国维就赶紧接话：“皇上，不能听贵妃娘娘的片面之言啊！没影儿的事，惊动众人，万一没有地震。岂不是让人笑话。”先脱清贵妃的干系。皇上若坚持，那是皇上的决定。
　　索额图迟疑道：“皇上，臣派人去别处看看，可有异动？”他可是第一个报祥瑞的人。转眼间，祥瑞就变成凶兆了。不甘心，不信。
　　他们商议的时候，佟宝珠在门外穿袜子穿鞋。同时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康熙真是个好皇帝！她穿越的地方真好。若是碰见个昏君，她今日之言，可能会当成妖言惑众关押牢中了。鞋子穿好之后，头探进门里大声道：“有什么话你们到外面去说，我回承乾宫了。”紧张着急，忘了自己贵妃的身份。
　　西暖阁里的人面面相觑，贵妃娘娘跟皇上说话，也太随便了些。
　　承乾宫的人都很听佟宝珠的话。她说让她们去外面，等她回去的时候，全部在院子里。
　　半下午的阳光，依然炙热。冬草抱着四阿哥站在梨树下。佟宝珠想起她去故宫游玩时，来承乾宫里的情形。
　　当时，她特意选在了四月，为的是看承乾宫的梨花。
　　“一树梨花一承乾”是故宫一景。
　　用导游的话说，承乾宫的梨花一开，故宫就变成了美丽的紫禁城。说是，当年顺治皇帝和董鄂妃在梨花树下，吟诗作对，互诉衷肠。梨花见证了他们凄美的爱情。
　　康熙他老爹的爱情，佟宝珠无从得知，也不敢问这宫中禁忌的话题。但可以证明，梨树在康熙十八年的大地震中安然无恙。
　　“把四阿哥的小床搬到这里来，就让他睡在梨树下。”佟宝珠吩咐，“要地震了，大家尽量不要进屋。”
　　“什么是地震？”有人问。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概念。
　　黄忠知道。他赶紧说：“哎哟，那赶快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挪出来吧。尤其那些瓶瓶罐罐的……”
　　佟宝珠打断了他的话，“都不要乱动，听我的安排。”
　　乾清宫这边，却在争执不下。一部分人支持避难，同时通知各处；一部分人强烈反对。
　　随着派出去的人一一回报消息，支持避难的人越来越少。护城河里的鱼已经不跳了，水面正常。观察家禽牲畜的人，也说一切正常。
　　“贵妃娘娘说的话，或许是正确，方才可能就是有轻微的波动，此时波动已过，各地已经恢复正常。但也不排除就是吉兆这种可能。”索额图道，“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无须再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他特意在众臣面前提到贵妃娘娘，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今日之事，是贵妃娘娘提出来的。等此事平息之后，好着人在朝堂上提出贵妃干政，妖言惑众的话。
　　明珠跟索额图两人一向政见不合，再加上明珠想拉拢佟佳氏。立马接话道：“防患于未然，提前准备没什么不妥。若是没地震是再好不过的事。”
　　索额图笑道：“目前收到的消息，除了护城河里的鱼之外，其他地方并未有任何异动。”
　　明珠反驳他，“别处的异动，可能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呢？护城河里的鱼多，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被发现了。”
　　索额图道：“若真是要地震，早就震了。我们还能在这里说话？无中生有之事传出去，动摇民心。”他话落之后，一时间无人再接话。算是默认了他这句。
　　佟国维终于松了口气。
　　今日这件荒唐事，就这么过了就算了。别再闹大了。万一城里城外兴师动众的准备一场，什么事没有。朝廷的颜面何在？皇上的颜面何在？贵妃娘娘可是罪魁祸首。
　　康熙本来是信了佟宝珠的话。这么时间长过去了，安然无恙。他也有些动摇。于是吩咐道：“朕决定了，宫里按着地震防护。至于老百姓，暂且不通知。”
　　内务府的人在各宫院子里搭建了帐篷，太监四处传口谕，今晚不准进屋，就在帐篷里歇息。
　　太子送去了太皇太后身边。
　　大阿哥和三阿哥送去了太后的寿康宫。
　　太皇太后特意叮嘱不准康熙管她（他）们，不准康熙去慈宁宫和寿康宫，她和太后会把孩子们照料得很好。她心里想的是，万一真地震，孙儿们不在一起，风险也就分散了。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凡事往最坏处考虑。
　　御膳房在外面垒了简易的锅台。这日的晚膳，都是在外面用的。身为帝王的康熙，也只有两个菜。
　　夏季的夜晚闷热，无法用冰，布扇来回扇的都是热风。更难熬的是有蚊子在周围飞来飞去，伺机叮咬。被人精心照顾着的太子，额头上都叮了一个红疙瘩，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上到皇帝，下到宫女太监，在帐篷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又是炎热的一天。
　　傍晚时，太皇太后发了话：“今晚所有宫人依旧宿外面，两日内无事，再回屋。”
　　接下来的两日，依旧无事，还收到了南方大捷的消息。
　　索额图为首的朝臣们，呼声越来越高。慷慨激昂地说，鱼跃水面是吉兆祥瑞。趁着大捷，增兵南下，一举消清叛敌。
　　在平三藩上，索额图一直是主和。这到了关键时候主张全力出兵，明显是抢功劳的。
　　众人纷纷表示，愿意把家奴兵丁派到战场上去。
　　七月二十七日一早，皇帝下旨，收回帐篷，宫内一切恢复照常。
　　佟宝珠接到这个旨意，愣了片刻后，对梁九功道：“麻烦梁公公通报一下，本宫要见皇上。”
　　梁九功为难道：“启禀贵妃娘娘，万岁爷特意派奴才过来，就是重视娘娘。政务积了几日没处理，一堆的折子。现在在跟大人们商议平三藩的事。万岁爷几日没好好休息，眼睛都熬红了......”说了很多，终归一句话，皇上现在不见后宫。
　　小主们都是几日没休息好，一听说正常了，赶快着人去冰库里取冰，准备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没人再来承乾宫请安。
　　九个月身孕的郭络罗常在，宜嫔和乌雅贵人她们三人，先前被佟宝珠安置在承乾宫里。梁九功刚离开，都要回自己的住处。
　　“还不能回。”佟宝珠坚定地说，“你们再在这里呆几日，整个皇宫，承乾宫是本宫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宜嫔说：“娘娘的好意，嫔妾心领了。嫔妾实在熬不下去了，头晕恶心，再不好好睡一觉。怕是撑不住了。”
　　乌雅贵人也跟着附合。
　　皇上都说没事了，谁不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郭络罗常在的肚子大，可能随时会生。她不敢胡乱动，觉得还是在贵妃身边心安。
　　很多年后，她还经常对女儿说：“那晚，幸亏额娘没回永和宫。那叫一个乱。大难来临之前，谁还管谁啊，胡乱跑，人撞人。”
　　这晚的事，六公主都听过多少次了。笑着接话：“幸亏佟额娘没睡着。”
　　七月二十七日晚，佟宝珠像往常那样，在枕头边的板凳上放了两个花瓶。她想的是，稍有震动，花瓶就会掉落。就能提前几分钟或是几秒钟知道。
　　这晚在花瓶掉落之前，她先是听到了隐约的轰轰声。她问值守的彩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彩云摇摇头。
　　佟宝珠爬起来往后院跑，声音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进了后院，声音比先前大一些，是井亭的方向。
　　那里是深水井。
　　“要地震啦！”佟宝珠喊了一声，跑回前院。“郭络罗常在照顾好四阿哥，原地不动。黄忠随我去叫内宫的门。其他人全部出去喊人起来。
　　几日没睡，太困了。晚膳过后，康熙就躺下歇息。做了一个沉沉的梦。梦里的自己躺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他想着，要到上早朝的时候了，要醒来。可就是醒不过来。
　　“主子，主子……”有谁的声音在忽远忽近的喊。
　　喊了几声，皇上仍未醒。梁九功有些担心，撩开床帐，轻推了一把：“主子。”
　　康熙猛地睁开了眼，一跃坐起。
　　“怎么了？”
　　“贵妃娘娘在叫内宫的门，说是要地震了。”
　　康熙抚了抚额，贵妃可真是执着啊！
　　“让她进来吧。”
　　“还没到开宫门的时间呢，需要主子写个手令。”
　　“算了。朕过去。”康熙说着话，便下了床。贵妃这么为朕着想，朕应该亲自过去接。
　　此时内宫外面，“要地震了，都快起来！”的喊声四起。
　　佟宝珠站在日精门外，急得直跳脚，“真要地震了，快开门。你们认识我的，先放我一个人进去。”
　　这几日听了太多地震话，大家早就不信了。
　　侍卫道：“娘娘您别急，已经有人去乾清宫通报了。”
　　“怎么不急！皇上和太子在里面，也不知道他们出来了没有……”话还没落，门“吱嘎”一声开了。
　　昏黄的灯影下，扣子还未系整齐的康熙急声道：“贵妃快进来。”
　　“太子呢？”佟宝珠朝他身后看。一看太子没在，撒腿就往门里跑，“怎么不叫太子出来啊，要地震了。”
　　就在这时，轰鸣声从脚下传来，如万马飒踏而至，又如轰轰的战鼓在擂……
　　“地震了！”
　　“护驾护驾......”
　　康熙觉得有几分的不真实，看着娇弱的背影惝恍了片刻，大声道：“随朕去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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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祈祷 [VIP]
　　来福客栈里。
　　施世纶听到“砰”“砰”的瓦罐落地声, 拿起床头的铜锣便往房外跑，同时“当当当”地敲着喊：“地震了，房子要塌了，快往外面跑啊。”
　　与此同时, 京城中二十来处地点, 都在如此喊叫。睡梦中的人被惊醒, 有人翻了个身堵住耳朵继续睡, 有人拉开窗户骂, 有人背着老娘抱着孩子冲出房门。
　　施世纶觉得自己像个憨瓜, 为了施家大业，也真够拼的, 贵妃娘娘交待的事，不但没有丝毫质疑的办, 还想法设法办到最好。
　　收伤药的事就不说了，等施家举兵南下时，把伤药带上，战场上用得着，不浪费。就是要想办法还容若公子的一万两银子。
　　就说眼前这防地震的事。他方才听到瓦罐的落地声，还不确定是什么原因落的地, 也可能是老鼠碰到了，或是风吹倒了。
　　娘娘派的人说，地震来临之前，眨眼的功夫，就可能救人的命。不管了, 先敲了再说。
　　大不了就是被街坊邻居骂, 被巡夜的官兵抓。
　　突然间, 他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 如雷鸣，如万千车轮轱辘而来……紧接着，他感觉有点头晕，站不稳了。
　　……真的地震了。
　　施世纶意识到地震来了，同时想到了贵妃娘娘对他说的梦中情形，于是拼命地喊：“房子会塌，屋里危险，人都往外面跑。东西都别管了，保命要紧……”
　　京城中有一家特别，就是工部尚书王家。身为工部尚书，朝中凡有大事，王大人都会参与议论。三天前，他就知道地震的消息。
　　他一点也不担心。
　　王家大院是他亲自设计督造的。用的都是上等石料木料，结实牢固，一百年不会倒，就是城楼倒了，王家大院也不会倒。
　　他特意给家人叮嘱，地震了，呆在屋里不要动，屋里最安全。
　　此时听到有人敲锣打敲的喊“地震了”“往外面跑啊”，暗笑了一声。只有穷人住的危房，才担心一阵大风刮倒。翻翻身继续睡。养好精神，等明日早朝，看哪位大人是黑眼圈。
　　弘德殿。
　　乌里福意识到地震了，赶快爬起来点灯。同时安慰大床上的小人儿说：“殿下莫怕，奴才伺候您穿了衣服就出去。”
　　太子跳下床，拉着他的衣服急声道：“佟额娘说了，地震若是真来了，什么都不要管。”
　　“哎哟，那也得把衣服穿整齐。殿下只穿里衣出去，被索大人知道了，又该骂奴才照料不周了。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呢……”
　　乌里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哆哆嗦嗦的伺候太子穿衣服。
　　小太监站在门口，急得直跳脚：“乌总管，抱着殿下出去吧。别穿了，到外面再穿。房子都在摇晃了……”话还没落，博古架上的花瓶“砰砰当当”的往下落，紧接着桌椅倒地，灯灭……
　　“吾不要穿衣服，吾要出去。”太子猛的推开乌里福，就往外冲。
　　昏暗的天幕上密集着奇形怪状的云彩，说红不红，说紫不紫，把四周映照得光怪陆离。
　　“娘娘，您小心点。”
　　黄忠手里的灯打翻了。顾不上管，索性扔掉。紧跑了几步追到佟宝珠前面，“娘娘别急啊！都成这样儿了，弘德殿里的人知道带太子殿下出来。”
　　佟宝珠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事，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是大阿哥！怎么把大阿哥忘了？！
　　眼看着，弘德殿就在眼前。急声道：“黄总管，你去乾东五所找大阿哥，把大阿哥带到承乾宫。记着别靠墙走。”
　　“娘娘您自个儿小心啊，奴才这就去。”黄忠应声往回跑。
　　弘德殿门外值守的侍卫，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便开始叫门，奈何嘈杂声太响，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情急之中，举刀砍门。厚实的黄花梨木大门被猛砍了几下后，稳丝不动。
　　另一名侍卫喊：”破窗破窗，窗户好破……”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
　　太子看着举刀的身影，还以为有刺客。顶着嗓子喊：“大胆！”
　　“……我的殿下啊！您没事啊！”侍卫急得要哭了，扔了刀，抱起太子便往外跑。
　　太子急急地问：“皇阿玛呢？皇阿玛出来了吗？”
　　佟宝珠冲过去的时候，正听到这句话。急声答话：“你皇阿玛出来了，他让我来找你，他去慈宁宫探看太皇太后了。”接着，又对侍卫说，“往乾清宫前面跑，那个地方空旷。”
　　“佟额娘，你快点。”太子颤声喊。顺着声音看去，勉强看见一个人影跟在他们后面。
　　“太子不要怕，会没事的。”佟宝珠安慰他，“现在已经安全了。地震的时候，就怕房子塌砸到人。”
　　侍卫的身手极好，抱着一个孩子，从弘德殿门口跑到乾清宫门前广场，只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
　　昏暗中，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四周来往晃动的人影。地面震动的太厉害，跑起来的时候还好，一旦停下来，站都站不住。
　　佟宝珠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爬起来，才发觉手是湿的。
　　“佟额娘，佟额娘……”太子看着四处的人影乱喊。
　　“太子别出声，我在这里。”
　　周围不知道都是什么人，抱着太子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佟宝珠寻着人影，跑过去，拉着那人的胳膊说：“把太子给我。你去看看皇上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跟皇上说，太子这边没事，让他放心。”
　　侍卫为难道：“娘娘，小的是御前侍卫。皇上让小的保护太子殿下。”
　　太子挣扎着说：“我不用你管，你去代吾保护皇阿玛和皇玛嬷。这是命令！”
　　地震得越来越厉害。
　　佟宝珠站不住，拖扯着侍卫和太子，三人一次摔倒。挣扎着爬的时候，发现地上都是水。
　　该不会是地面裂开了吧？
　　此时顾不上想这人是否会居心不良的问题了，急声催促道：“去承乾宫，快去承乾宫。我们去承乾宫。承乾宫里安全……”
　　“我自己能跑，你快去皇阿玛那边。”太子扭着身子喊，“快放我下来。”
　　康熙提着一颗心跑到了慈宁宫，看到太皇太后才稍松了口气。没等他开口，太皇太后大声喝斥：“哀家不是说了，不用管哀家吗？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皇祖母，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着？”康熙赶快上前搀着了她的胳膊，“孙儿哪都不去，就守着您……”话还没落，一起倒在地上。
　　最危险的时候，皇帝第一个想着她。太皇太后长叹了一口气，儿子能有孙儿万分之一就好了。
　　那个孽障啊！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那里有没有地震，会不会想起她这个亲额娘。
　　“罢了，我们祖孙就守在一起吧。反正哪里都危险。”听着四处凄厉的叫喊声，太皇太后心里反倒比平日里更加平静。趁机教育孙儿。
　　“……皇帝，你说，这是不是爱新觉罗氏做的孽太多了。天要惩罚……”
　　康熙也是如此想，难道是天要惩罚大清国？惩罚他这个皇帝决策失误？不管怎样。他是天子，众人乱的时候，他不能乱。
　　康熙紧握着太皇太后的手，坚定地说：“皇祖母莫要想太多，这是天灾。”
　　太皇太后自顾说道：“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死的人就不说了，那是为了江山稳固考虑。就说董鄂氏死的时候，先帝将三十名宫女赐死陪葬，这件作孽的事。”
　　“先帝下旨让全国服丧，老百姓一个月，官员三天。董鄂氏不过是一个妃子，连子嗣都没留下，她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个规格待遇。先帝行逆天之事，现在天要降罪惩罚了。听听，那些宫女的哭声，就在我们耳边呢。”
　　“皇帝千万不能学先帝。身为一国天子，被凡俗女子拴着心，那就是祸国的开始。”
　　“哀家要是死了，不要人陪葬，也不入皇陵，哀家不愿见到太宗皇帝。瞧瞧他给哀家留的什么儿子，只会伤哀家的心。还好孙儿是好的……”
　　康熙默默地听着太皇太后说话，默默地听着大地轰轰的怒吼，听着周围的尖叫怒骂。心里祈祷着，愿上苍保佑太子，保佑贵妃，保佑大清江山。
　　突然间想到，一个后宫女子怎能和太子与大清江山相提并论。若真是相提并论了，用太皇太后的话说，那就是祸国的开始。重新祈祷：朕愿减十年寿命，保佑太子今夜平安无事，保佑民心不变，保佑大清江山万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冲进来，高声喊：“皇上在吗？皇上在哪儿？”
　　“朕在这里。何事？”康熙惊声接话，“是太子有事了吗？贵妃呢？”
　　“奴才，奴才御前二等侍卫图理琛，受太子之命来保护皇上。”侍卫一边应着话，一边跌跌撞撞的往这边来。
　　康熙急声问：“太子呢？”
　　“回，回皇上的话。”图理琛结结巴巴道，“贵妃娘娘把太子带去了承乾宫。”
　　“乾清宫前面的地方不够大吗？”太皇太后喝斥道，“地动山摇的，胡乱跑什么？皇帝，赶快派人把太子……”
　　危险时候，皇帝和太子不能在一起。不能把太子接到这里。太皇太后想说送寿康宫给太后照顾，又想到太后遇事还不如贵妃可靠。
　　转话道：“皇帝，赶快再派些人去保护太子。”
　　图理琛赶紧说：“乾清宫前面，到处都是水。来的路上，围墙塌了几处……”
　　“火啊，地上冒火啦！”有人惊叫。
　　“保护皇上。”
　　“保护太皇太后。”
　　慈宁宫里的人慌乱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有记录，工部尚书在这次地震中，全家都死了。

73.亏欠 [VIP]
　　很多年后, 这个晚上的情形，在大阿哥的记忆中模糊了。
　　记得清晰的是反倒是前几天的事。
　　他和太子在乾清宫门前骑木马崽，看到佟额娘赤着脚往乾清宫里跑，他额娘搂着他哭。
　　事后他知道了, 佟额娘说是要地震。危险来临的时候, 先去乾东头所找他。大阿哥觉得佟额娘对他最好。所以, 佟额娘告诉他, 让他继续睡在院子里, 他很听话。但他没听万一地震呆着不要动的话。
　　当他知道真地震了, 一心想着要去救佟额娘，就跑去了承乾宫。到了承乾宫, 听说她去了乾清宫。他也要去乾清宫，却被宫人们拉着。相互拉扯中, 看到佟额娘和太子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进来。
　　再就是记得，他一手搂着太子，一手搂着承乾宫门前的梨树。旁边是哇哇哭的老四。
　　太子说：“大哥，我们把四弟抱过来？佟额娘说了，抱着树最安全。”
　　他说：“不管他。反正还有三弟呢，不要他也行。”又冲抱着四阿哥的太监喊：“抱着他滚远点, 哭得小爷烦死了。都长这么大了，还不如一只猫。”
　　后来，大阿哥多次琢磨，八个多月大的老四，大约是能听懂他们说话。要不然, 老四为何一直和他关系不好, 却和太子很亲呢。明明是他和老四相处的时间更多。
　　这个晚上的情形, 太子记得更加模糊。记得最清晰的是佟额娘拉着他的手在黑暗里跑, 夹道又黑又长。
　　还记得老四哇哇的大哭。旁边坐着一个宫女，宫女怀里抱着那只叫“逗逗”的黑白猫。
　　很多年后，别人提起这晚的事，四阿哥说，他也记得。当时，旁边像是有巨大的野兽张着大嘴怒吼。
　　有人问三阿哥是否记得。三阿哥笑道：“没一点印象，可能是睡的太熟。你们怎么不去问皇阿玛，皇阿玛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这晚的事，康熙也记不清楚了。要说，这么深刻的事，不会忘记。可偏偏忘了许多事。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在他祈祷上苍保佑的时候，没为贵妃祈祷。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愧疚的事。
　　此后的日子里，每次看到贵妃都觉得万分对不起她，觉得欠了她一条命似的。
　　其次是，内心恐慌的感受。他一遍遍的想，完了完了全完了，大清国入主中原几十年积累的民心，将要毁于一旦。
　　老百姓无法生活，就会想着造反。流民四起，整个京城乃至全国都要乱了。
　　他不知道在慈宁宫里呆了多久，无法燃灯，四面漆黑，只能在原地等天亮。
　　心急如焚，却又万般无奈。
　　终于熬到了天蒙蒙亮。安顿好太皇太后之后，正准备出慈宁宫，有人来报，太子、大阿哥和四阿哥在承乾宫一切安好，郭络罗常在要生了。
　　他只注意了一切安好这句，至于说谁要生了，没在意。直到承乾宫里再次有人报喜说六公主出生了，他才意识到紫禁城里有新的生命诞生。
　　当时他正在听众臣报告城内的情况。
　　“皇上，宫内三十多处宫殿有损。”
　　“皇上，城中的房屋倒塌大半。”
　　“皇上，城楼倒了三处；德胜门、安定门、西直门倒了。”
　　“皇上，城内百姓死伤无数。”
　　“幸亏皇上英明，提前安排了人敲着锣喊人，臣才在睡梦中惊醒，及时跑出了屋子。”
　　“皇上的心胸、智慧、能力非我等臣子能及。臣等慌乱得像无头苍蝇乱撞的时候，皇上已经暗中安排人在城中全力救援了。他们不但自己救人，还鼓动大家相互帮助，官民同心。”
　　“都怪索额图，若不是索额图一直说是天降祥瑞，无须预防，城内城外全部准备起来，不会是眼下这个景象。”
　　“索额图对皇上步步紧逼，逼着皇上撤去宫中的防护。此罪当重罚！”
　　“臣建议杀奸臣祭天。”
　　“臣附议杀奸臣祭天！”
　　康熙万分庆幸贵妃通过吴应爵给施世纶传的那些话，他得知后，没有阻止。城中虽乱，但并没有起民怨。
　　众人高呼着杀奸臣祭天时，黄忠一边往这里跑，一边高声喊：“皇上大喜啊！郭络罗小主添了个小公主，母子平安。贵妃娘娘说六公主是福星降世，让奴才来请皇上赐名。”
　　在这种时候，皇宫里有新的生命诞生，是个好兆头！
　　他当即赐名为“靖”，靖是平安之意，没有变动或动乱。一切安好。
　　后来，大家都叫六公主为靖公主。
　　他对靖公主格外宠爱，准许她跟皇子们一起读书，练习骑射，准许她出宫玩儿。特意为她选了一门好亲事。出嫁之前，先派人去修公主府。
　　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出身不高的公主特别偏爱。他们不知道，靖公主曾是他昏乱世界里的一道光。
　　这道亮光，让他觉得眼前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有人死了，可以有新的生命出现；屋子倒了，可以重新建；民心失了，可以重新赢回来……
　　混乱中，索额图赶紧溜走。
　　这些人是疯了，万一被他们拉着乱捶打死，他死了事小。没有了他，将来谁来辅佐太子？
　　问询到太子此是在承乾宫里，提起衣摆往承乾宫里奔。
　　甬道两边的围墙倒了，乱砖碎瓦一地，侍卫太监们都在忙着理清，没人特别注意到他。
　　一路顺利地到了承乾宫。
　　他来的目的是亲口向太子交待一些话，告诉太子自己多保重，赫舍里氏护不了太子殿下了。
　　顺便向贵妃娘娘诚意道歉。
　　经历此劫，从今以后，贵妃的地位在后宫无人捍动，他准备厚着老脸，把太子托付给她照应。
　　他的相求是否有用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太子知道，赫舍里氏对太子的忠诚之心。愿为太子竭尽所能。待太子将来继承大统之时，定会厚待赫舍里氏。
　　所以，他求贵妃娘娘的时候，特意让太子也在场。让太子知道，他一个朝中重臣，为了太子的将来着想，甘愿向后宫女子低头。
　　索额图怎么也没想到，他在承乾宫里找到了救命的办法。
　　“索大人，现在不是谢罪的时候。现在最当紧的事，是抗震救灾。能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留着命去救灾吧。是杀是剐，都等灾情过去以后再说。“
　　“索大人组织众人全力救灾，将功赎罪。”
　　“每逢大震之后，都会有余震。说不定后面还会有震动，叮嘱大家救人的时候，注意自己的安全。”
　　索额图脑子里一团乱麻，除了让太子看到他的赤胆忠心之外，已经不会别的思考了。
　　低身施了礼：“多谢贵妃娘娘指点；请贵妃娘娘指点，如何救灾。”
　　“肯定有不少人被埋，理清倒塌的房屋，救人治伤。死尸拉出城外，尽快掩埋，以防腐烂，传染病毒。在街上熬粥，烧热水，分给无法做饭的老百姓吃喝。朝廷的力量有限，发动众人相互帮助，共度难关……”
　　“索大人，赶快去吧。不用担心太子，本宫会照顾好太子殿下。”
　　“太子就拜托给贵妃娘娘了。” 索额图再次说，“有娘娘照顾太子，臣无后顾之忧，臣全力投入救灾。”
　　太子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不知道索额图惹了众怒，老命要保不住了。只知道三舅公对他好，处处想着他。索额图离开的时候，他还施了礼：“胤礽谢谢索大人关心。”
　　索额图离开后，大阿哥撇了撇嘴，对太子说：“这个烦人精，前几天还训你呢。以后他再管你。你就说，有佟额娘管着，不用他管。”
　　乾清宫前面的朝臣们，准备当场把索额图绑了，拉去祭天，才发现他不在。
　　康熙大声道：“索大人的事，以后再说。由纳兰明珠协同工部王光裕尚书、户部宋德宜尚书，左都御史魏象枢，以及太医院各处太医，医士等人负责城中救灾。”
　　有人接话：“王大人家的房子倒了。臣路过的时候，没见有人出来。”
　　又有人接话：“一个也没跑出来吗？皇上安排人敲着锣喊，他家里没一个人听见？”
　　有人仍抓着方才的话题不放：“先杀索额图祭天！”
　　就在这时候，索额图从日精门处进来，边跑边大声喊话：“皇上，臣错了。臣方才向贵妃娘娘请过罪了。臣愿意将功赎罪，臣愿意组织全家人去街上救灾，臣愿意把家里的粮食衣物全部捐出来。等大灾过后，臣任皇上处罚......先臣一条老命，让臣做些事吧，否则死不瞑目啊……”
　　纳兰明珠在心里暗骂：“这个老东西是受了谁的指点啊？都这么说了，皇上肯定不会重罚，又让这个老东西逃过一劫。”
　　太皇太后听着宫女报喜，说是郭络罗常在添了小公主。半天后道了声：“阿弥托佛……”
　　接着问道：“太子在那里还好吗？”
　　宫女答：“太子殿下受了些惊，不过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刚食了一碗粥。”
　　苏嬷嬷以为太皇太后要吩咐人，把太子带过来。在旁边小声说道：“老祖宗，先让太子暂且留在承乾宫？这边的锅台还没垒好。也没干净水做饭。
　　外面乱成一团麻的时候，承乾宫井然有序。
　　佟宝珠料想的不错，承乾宫相对于别的宫殿，情况好很多。宫殿几乎没受损，院子里没裂缝也没进水。
　　屋里易倒易碎的物品都是提前固定，收纳好的。锅碗瓢盆放的都有地方。更重要的是，她让人把两个大水缸装满水，密封后，用层层稻草和棉布裹了埋在了地下。安定后，扒出来，缸是好的，水也在。
　　震后最要紧的清水，不用发愁。
　　佟宝珠听说慈宁宫里的情况后，让人盛了两碗粥，外加两壶水送去了慈宁宫和寿康宫。
　　其他人暂且忍忍吧，等宫人从四十里外的玉泉山取了水回来，再吃喝。她这里的这点水，只能先管着孩子们和两名孕妇了。
　　皇上有旨，不让小主们四处走动。没人来请安，承乾宫里难得清静。
　　佟宝珠安置好一切，自己带着三个孩子在帐篷里睡觉。要很长时间不安生呢，有机会能睡的时候，赶快睡吧。
　　这个时候，她又觉得古代也挺好，大事不用女人操心，都由男人们去做。她只用把自己宫里的人都照顾就行了。
　　阴天，没有太阳，天气沉闷得感觉快喘不过气了。
　　太子睡不着。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大哥，一边看看左边的四弟，再看看远处的佟额娘。他觉得地震是有很大的坏处，但也有好处。
　　有机会和大哥，四弟和佟额娘睡在一张床上，这就是难得的好处。
　　此时，他不知道。当日傍晚，大阿哥就被太监领去了太皇太后那里。
　　半夜里又大震了一回，大阿哥闹着要来承乾宫。
　　他也不知道，五日之后，才见到皇阿玛。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同皇阿玛睡在一起。
　　康熙五日五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熬得头疼恶心。
　　梁九功劝：“主子，您一定得歇息。要不，去承乾宫贵妃娘娘那里？正好太子殿下在那儿，您也去看看太子。”
　　太皇太后说：“皇帝，身体要紧。在前面睡的不踏实，那就去后宫吧。”
　　太后道：“皇帝，要当心龙体啊！贵妃那里安生，您去贵妃那里歇息一晚？”
　　康熙在众人的催促之下，去了承乾宫。刚下过雨，青砖地面湿漉漉的。院子里除了支着的三顶大帐篷之外，其它地方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那场轰轰烈烈的地震，仿佛没有发生过。应该早来这里，歇息一会儿。他以为在哪里都一样的睡不着，索性就干熬着了。
　　拜礼过后，佟宝珠问：“皇上喝碗粥就歇下？东边的帐篷是臣妾跟太子的。”
　　“朕不用膳了，洗一下就睡。”说着话，难得亲昵地摸摸太子的头，“保成有没有害怕？”
　　危险的时候他把太子丢到一边；太子却让身边的人，去保护他。康熙此时才意识到，他亏欠的人，不止一个。
　　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他可以慢慢弥补他（她）们。
　　太子仰着小脸笑道：“回皇阿玛的话，儿子没怕。儿子能在佟额娘这里，多住几天吗？”
　　“太子想住多久？”
　　“再住三天，可以吗？”他以为皇阿玛是接他走的。
　　“保成这么懂事，准三十天。”
　　太子欢呼：“谢谢皇阿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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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探亲 [VIP]
　　太子睡到半夜,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保成。”他醒了，但没有立即应话。
　　佟额娘告诉过他，若是有陌生声音叫他的名字, 千万不要立即应话。可能是美女蛇。一应话, 可能会被它吃了。
　　他照着佟额娘说的, 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 睡在旁边的皇阿玛抱起了他。正在他猜测皇阿玛要把他抱何处时, 又把他放下了。
　　唔, 是和他换地方睡。不开心！想睡皇阿玛和佟额娘中间。但，但不敢出声……
　　太子悄悄地扭头看。天很黑, 看到两人离的很近，看不清他们在悉悉索索做什么。只能勉强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等这件事过了, 我们生个孩子……”
　　“……怕疼，不想生。皇上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现在已经有四儿三女了，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等四阿哥长到六岁，朕让宗人府把他记在你的名下……”
　　“……这是给臣妾的赏吗？”
　　“不是，这是朕早就想过的事。四阿哥现在还太小,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长到六岁再说吧……这次多亏了贵妃，贵妃想要什么赏？贵妃只要开口，朕有的都会给……”
　　“……臣妾不要赏，臣妾要皇上记着现在的说的话；记住我们曾经共患难；记住我们三个人曾经睡在承乾宫的院子里；记住我们是亲密的一家人……”
　　“嗯。朕不会忘, 朕会永远记着。”
　　“……倘若有一天, 臣妾惹皇上生气了, 还请皇上想想今晚的心情。看在今日的情意上, 原谅臣妾……”
　　“朕永远不会生贵妃的气。无论是贵妃苛待了某位嫔妃，还是无缘无故责骂了某位皇子，朕都不会过问。朕相信贵妃……”
　　“还有太子。将来太子若是做了错事，皇上也想想今日；想想太子在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着皇上。将来不管他犯多大的错，都应该原谅他……还有，大阿哥……”
　　“贵妃想太多了……”
　　“防患于未然嘛，皇上是大清国的皇上，又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对了，臣妾听说前朝的时候，宫中发生多次火灾，皇上一定要让宫人们注意防火。尤其是太和殿那样平时无人住的宫殿，人离开后，把明火全部灭了。殿前的大水缸里，一年四季备满水……”
　　太子眨了眨眼。
　　在暗中悄悄地告诉自己，他会努力学习，尽量不犯错。不惹皇阿玛不高兴，不让佟额娘担心。
　　次日，康熙率百官去天坛祭天祈福，发罪己诏，反思自己施政以来的六大罪过。
　　停止用兵，先前筹集的军饷，用于救济灾民。号召官绅富民捐资助赈的同时，以朝廷名义向大商户借钱。
　　仅城中一家姓尉的商户，就借出了十万两银子。得来的钱财，全部分户拨给了老百姓，用于修筑房屋。尤其是家里有兵丁的人家，派官员亲自去修房子，银子发到手里。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兵将们安心。
　　太医们以及施世纶带领的那些人，没日没夜的给伤者治疗。街上支的有粥棚，茶水摊，大灾面前，街上没有饿着肚子的人。
　　皇城内外的老百姓，交口皆赞康熙皇帝是千古难遇的仁君；文人们大笔书写康熙皇帝的仁德。先前蠢蠢欲动的造反者们，也都暂时收着了手脚。
　　这时候再造反，没人追随啊！
　　太子在承乾宫的这一个月里，虽然住在外面，经常热的睡不着，却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早上起来，坐在梨树下读半个时辰的书。晨读结束，就坐在院子里用早点。早点是一份清粥两份小菜，他觉得比以前吃的精细食物，好吃几百倍。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自由时间，他想做什么都行。骑木马崽，逗小猫玩儿，教四弟走路就不说了，甚至可以玩泥巴，用泥巴捏小人。
　　第五日，大阿哥来了。日子就更快乐啦！两个人的时候，太子悄悄问：“大哥能在这里住几日？”
　　“皇阿玛说，让我来陪太子弟弟。太子弟弟什么时候搬走，我就什么时候搬走。”
　　两个人最快乐的事，要数是教四阿哥学走路，和教四阿哥说话。学步车完全派不上用场，两边一人一个胳膊，架着走。
　　常常把四阿哥架得脚离地，吓得哇哇哭。
　　大阿哥眼疾手快。看到四阿哥一张嘴，立马松开手，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捂着嘴。连声说：“别哭，别哭。让佟额娘听见，不让我们玩儿……”
　　旁边盯着他们的太监和宫女便冲了过来，急急慌慌地喊：“快松手，大阿哥快松手，闷着四阿哥了。”
　　大阿哥勾头，看着四阿哥的小脸说：“没事呀，鼻子在外面露着呢。”
　　这个时候，太子通常是蹲到四阿哥前面，给他做鬼脸。四阿哥渐渐止着哭声。转为咯咯笑，咦咦呀呀的说话。
　　大阿哥就抱起四阿哥，往太子背上放，哈哈笑道：“让你二哥背背，你二哥喜欢背老四。”
　　太子还不满六周岁呢。伺候的人，紧张的不行，又不敢说不让背。大小三个人儿都是主子，个个都金贵。哪个有闪失，都不是他（她）们能承担的。
　　于是就在佟宝珠面前诉苦。
　　“娘娘，您说说大阿哥吧。再这样下去，他们把四阿哥给弄出什么好歹来，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佟宝珠笑道，“大阿哥知轻重。让他们在一起玩儿吧。民间的孩子们不都是摔摔打打长大的，偶尔摔两下，也没事。再说了，你们没注意到，他们逗四阿哥的时候，四阿哥很开心。”
　　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他们无拘无束在一起的时候不多。趁着这个时候，培养培养感情。
　　因为他们是在院子里玩儿，三个人的情况，渐渐地传了出去。乌雅贵人知道后，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主，贵妃娘娘怎么能这样啊！根本就不稀罕四阿哥。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养四阿哥。”
　　“别说了，以后他的消息，不许再往本主这里传。”乌雅贵人厉声道。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当没生那个孩子。反正肚子里还有一个，等于明年就能生出来。
　　宜嫔知道后，趁着康熙去翊坤宫的时候，说：“嫔妾没有养孩子的经验，等孩子生下来，放太后那里抚养吧？”放太后那里，即便是贵妃，也不能随便抱出来。省得她的孩子将来跟大的一起吃亏，让他们随便折磨。
　　“嫔位可以自己抚养。”康熙道。
　　“嫔妾以后再生了，自己抚养。”到那时候，让太后养的孩子罩着弟弟妹妹们，宜嫔笑呵呵道，“这次无论是儿是女，都让太后抚养。”
　　康熙本来想等靖公主满月后抱给太后抚养，也就作罢了。仍由郭络罗氏常在抚养。郭络罗常在高兴坏了。
　　中秋节那日，康熙准了佟夫人入宫探望贵妃。与佟夫人一起入宫的是佟宝珠的二嫂王佳氏。
　　前一晚上，佟宝珠才在容嬷嬷那里得知佟家的情况。原来她大哥去世了，因为大哥去世的不光彩。大嫂和孩子们都留在了盛京没回来，由她二哥德克新袭了爵。
　　佟国维原来是一心扶持老大，想让老大支撑起佟家。德克新的亲事就成了拉拢关系的手段，安排的是汉人，也就是这个王氏。没想到有一天，需要老二去支撑门户。此时嫌弃二媳妇出身不高，也晚了。在要不要王氏跟着入宫的问题，就议论了半晚上。
　　王佳氏第一次入宫，十分紧张。拜了礼之后，傻傻地站着，手脚都没地方放。
　　佟夫人经常入皇宫，几乎每个月都会去慈宁宫和寿康宫，何况贵妃娘娘是她亲生女儿，她坦然的很。招呼王佳氏坐下后，就跟佟宝珠说话。
　　“早就想入宫拜见娘娘，一直没得圣旨，就拖到了现在。”
　　“女儿也甚是想念额娘。”佟宝珠笑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客套的话，佟夫人看看周围的人，越来越着急。她入宫是有任务的。因为地震，人都在院子里，根本没法说私话。
　　容嬷嬷看出来了，插话道：“夫人没来过承乾宫吧？想不想去后殿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容嬷嬷一般不会插话。佟宝珠意识容嬷嬷是别有用意，站起身道：“女儿带额娘去看看。”
　　两人进了后殿，佟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说：“索大人看中了你三弟，想同咱家结亲。你阿玛让问娘娘，这门亲事可结得？”
　　佟宝珠迟疑道：“是隆科多吗？”
　　“是，今年十五岁，一直没娶亲。这两年长高了不少，有机会让他来宫里拜见娘娘。”
　　“女方是谁？”佟宝珠问。她没记错的话，隆科多的元配下场凄惨。隆科多好像还抢了岳父的小老婆？这要是赫舍里氏，他敢这么张狂吗？
　　“索大人的侄孙女，是嫡女，今年十三岁，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依着辈份，要叫我堂姑母。”佟夫人小声说，“元后和宫里的僖嫔娘娘都是庶女。”话里透着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满意。
　　佟宝珠道：“宫外的事，女儿也不懂。”
　　“你阿玛说了，娘娘要是不反对，亲事就订下了。”佟夫人笑道：“娘娘得空了，在皇上面前提提，最好能让皇上赐婚。”
　　佟宝珠：“……”原来是想求赐婚的，不是征求她意见。
　　佟宝珠没应话，佟夫人就当是她默认了。赶紧又说另一件事：“娘娘也没少承宠，怎么一直没身孕？要不，趁着这段时间，宫里正乱，让你阿玛秘密安排个大夫入宫，给娘娘把把脉？”
　　佟宝珠笑道：“女儿入宫的时间不长。”
　　“怎么不长？已经两年了。宠爱都是虚的，子嗣才是大事。别人的孩子究竟是别人的，养大了也跟你不亲。何况还有个亲娘在眼皮子底下。”
　　佟夫人小声道：“你阿玛说，那个乌雅贵人要是再生个儿子，待三藩之乱平了，皇上大封时，肯定能封妃。到那时候，生母的位份高，四阿哥还不得经常走动？”
　　佟宝珠没应话。
　　佟夫人又说：“你阿玛说，要做两手准备。娘娘身体无大碍，就当紧调理。万一有个不好，下次选秀，就想办法让你二妹入宫。生了孩子，由娘娘来养。佟佳氏生的孩子，才靠得住……”
　　佟宝珠：“……”
　　佟宝珠不想再听她说话，抚了抚额头道：“本宫有点头晕，去前面躺会儿。”
　　康熙听说佟夫人只在承乾宫里呆了小半个时辰，他十分满意。佟家还是知分寸的，不会来了，就坐着不走。恩准一天，非要呆够满满的一整天。
　　早知如此，就早些让岳母入宫探望贵妃。
　　晚上，康熙宿在承乾宫，搂着贵妃问：“岳母今日都说了些什么？”
　　“想让臣妾给二妹妹选门好亲事。她还小。等过几年再说吧。”转话又道，“十二了，要说也不小了。皇上给她选门好亲事，早早订下来，省得京城里的好青年，都被别家姑娘挑走完了。”
　　“贵妃觉得谁家好？”
　　“臣妾不了解。”
　　“这些世家，没太出色的未婚青年，配不上贵妃的妹妹。贵妃的妹妹，是朕的连襟，一定要好好挑选。”
　　“皇上不是一直在倡导满汉是一家吗？指门汉人亲事。”
　　“贵妃提议甚好！朕明日就仔细想想谁家合适。挑个才貌双全好青年。”康熙正担心，佟家把这个闺女往宫里塞呢。赶快嫁出去正好。
　　佟宝珠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整晚都没睡好。她终于明白容嬷嬷一直帮她掩饰失忆的原因了，甚至她阿玛额娘都不知道。
　　佟家注重的是佟佳氏的利益，而不是她这个人。亲儿子对佟家没用了，都不稀罕，不让那一家子回京城呢，何况是女儿。
　　若是某一天她犯了错，惹怒了皇上。佟佳氏会毫不犹豫的把她弃了，扶持另一个佟家女。
　　宫里的事，谁说得准。天子是薄情的，有了可意的新人，或许就会忘了旧人。就像是先前的元后，继后，想当年在后宫也是风光一时吧。现在还不是被众人遗忘了。
　　次日清早，她对康熙说：“臣妾考虑了，二妹妹的婚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佟家的事，跟她没关系，随便他们折腾去。反正她在的时候，什么妹妹都别想入宫。等到她不在了，有多少人入宫，与她无关了。
　　佟宝珠凑着单独的机会，跟容嬷嬷聊了一番，大致意思是说，以后少同宫外来往。尤其是不许再接佟家的银子。有需要银子的地方找她要。
　　王氏成衣铺在地震前的几个月，赚的有两千多两银子；来福客栈也开始营业了。皇上说了，这两个地方收入都归她。以后用银子不用愁。
　　同容嬷嬷讲过之后，佟宝珠心里反倒轻松了。以前，她考虑问题，时常要把佟佳氏考虑进去。以后便不用再考虑了。反正，佟家还有一个女儿。
　　由于弘德殿的损坏严重，太子在承乾宫住满一个月后，直接移去了毓庆宫居住。同时设立了詹事府，专门负责太子的日常起居以及课程安排。
　　宫内宫外，在康熙的主持下，渐渐恢复正常。除了隔几日去一趟承乾宫之外，也开始翻牌子。
　　十二月初五，太和殿里发生了火灾，所幸门前的铜缸里有水，火势及时扑灭，未酿成大祸。这件事过后，佟宝珠心情特别好。这说明，未来的事，或许是可以改变的。她或许可以活得更长一些。看着四阿哥长大成人，看着他娶妻生子。
　　腊月二十七，后宫传出了戴佳氏有身孕的消息。沉寂了几个月的小主们又开始议论，贵妃娘娘有生子秘方的问题。
　　“戴佳氏就承了一次宠吧？一次就怀上了，娘娘肯定有生子秘方。”
　　“娘娘也不把秘方告诉我们。”
　　“承乾宫食用都是最好的，寿康宫太后那里都比不上，肯定是内务府私下里挑出来的。乌雅贵人和戴佳常在可都是包衣出身，家里人在内务府呢。”
　　“谁跟她走的近，她把秘方告诉谁。”
　　“承宠有什么用啊？又怀不上……”
　　有人悄悄的去问宜嫔。
　　宜嫔笑道：“我是想告诉姐姐，可是我在贵妃娘娘面前发了毒誓，坚决不说出去的。你要想问，还是去问娘娘吧。”
　　转话又道，“我这话，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挺多姐妹来问过我了，我说的可都是没有秘方。就连太皇太后问的时候，我都没说有。”
　　不久之后，满宫的人都知道贵妃娘娘确实有生子秘方，只是不愿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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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傻瓜 [VIP]
　　“苏麻, 你信有什么生子秘方吗？”
　　太皇太后拨着佛珠慢悠悠地问。
　　苏嬷嬷把刚沏出来的菊花茶，放在她跟前后，才笑着回话：“老祖宗不是说过，生儿生女是上天安排好的, 是上辈子的造化吗？强求不来的事。”
　　“可是无风不起浪啊。现在后宫里, 人人都说贵妃有生子秘方。”太皇太后若有所思地说：“你还记得, 皇帝刚恢复后宫, 她安排宜嫔承宠的事吗？”
　　“记得, 老祖宗还训教了贵妃。”苏嬷嬷笑道, “把贵妃娘娘都训哭了。”
　　“她为什么那么着急安排宜嫔承宠？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奴婢记不得了。”
　　“哀家隐约记得，她说的是宜嫔正是容易孕的时候。为了帮皇帝开枝散叶。”
　　太皇太后停着拨佛珠的手, 怔怔看着苏嬷嬷说：“哀家当时想的是，她这不过是拉拢人的手段罢了, 就没在意。从这段时间观察来看，她好像没有刻意拉拢谁……”突然转话道，“去把宜嫔叫过来，就说哀家想喝她沏的茶。”
　　咸福宫里。
　　敬嫔王佳氏对身边的宫人，低声说话：“大家确认了贵妃娘娘有生子秘方，肯定会引起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注意。后宫这些人都是巴不得别人不会生。皇上和太皇太后可不一样, 他们盼着后宫子女众多。只要皇上和太皇太后问出了生子秘方，就会公开。那就用不着本主巴巴去求贵妃。”
　　“主子此计甚妙。”宫人附合。
　　敬嫔气哼哼道，“什么注意个人卫生，保持心情愉快就能受孕，那都是假的。本主巴巴的求了那么久, 结果呢, 求来是假的。贵妃心思太……太深了。”
　　接着叹了口气, “除了贵妃, 淑妃和安嫔，这后宫里数本主的家世最好。安嫔家那是空架子。本主的阿玛可是正三品的参领。这次捐的银子又多，现在就差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宜嫔算什么，再讨太皇太后欢心，她也得排到本主后面。“
　　“假的。”
　　太皇太后哼笑道，“注意锻炼身体，保持心情愉快，清洁干净就能受孕的话，这城里的人，早装不下了。”
　　苏嬷嬷接话：“可她们三人都是如此说法。”
　　她说的三个人是宜嫔、乌雅氏和戴佳氏。不久之前太皇太后以各种名头，先后把她们叫了过来，旁敲侧击地问生子秘方的事。
　　“她们中间，有人或许是真不知道，有人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不愿说出来。”
　　太皇太后阴着脸，冷声道，“哀家也是从嫔妃走过来的，这些人的心思，哀家摸的透透的。没人愿意别人生孩子。”
　　苏嬷嬷沉默不语，在生孩子上，她没议论的资格。何况太皇太后正生着气呢。倾力扶持起来的宜嫔，还以为多听太皇太后的话，明明知道的事，为了自己的利益，却推说不知。
　　还有戴佳氏，太皇太后没少照顾她。如果不是背后有太皇太后，贵妃能想办法安排她承宠？皇帝会让她有孕？
　　这不仅是伤太皇太后心的事，还意味着太皇太后识人不明。
　　太皇太后生了半天闷气后，打定了主意：“去着人把贵妃叫过来，哀家亲自问她。”
　　慈宁宫的人到承乾宫时，佟宝珠正抱着四阿哥教说话。
　　她教：“皇阿玛。”
　　四阿哥张张小嘴：“咿呀咿呀……”
　　她教：“额娘。“
　　四阿哥乐呵呵地：“咿呀咿呀……”
　　她教简单的：“妈妈……”
　　四阿哥依旧傻呵呵笑着：“咿呀咿呀……”
　　容嬷嬷在旁边低声道：“娘娘，四阿哥怕不是有点……”傻，这个字，她不敢说。
　　一般的孩子，一岁左右就能说简单的话。听说太子七八个月就能叫皇阿玛，皇玛嬷。而且吐字清晰。
　　四阿哥抚养的多精细啊，从接过来开始，娘娘就耐着性子教说话。又是读诗又是讲故事又是拿着东西一样一样让他看的。现在都一岁零两个月了，还是什么都不会。还有走路也是。往地上一放，他就蹲坐下来哭。
　　佟宝珠轻捏着四阿哥的小脸蛋，笑呵呵道：“嬷嬷是想说，这怕不是个小傻瓜吧？除了吃和哭，什么都不会。”
　　话还没落，四阿哥又张着小嘴开始哭了。
　　“不傻，不傻。”佟宝珠赶快抱着站起来，摇晃着哄，“四阿哥不是小傻瓜，四阿哥是小甜瓜，是额娘的小甜瓜，倍甜倍甜的小甜瓜……”
　　他好像是听懂了，张着小嘴，“咿呀咿呀”的笑。
　　四阿哥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哭。醒了哭，困了哭，饿了更是哭。喂他饭食，慢一点，张着嘴哭。喂的饮食，他不喜欢，也哭。
　　想锻炼他自己吃东西，把勺子塞他手里，他丢掉勺子不说，还哇哇哇地哭。
　　起初是把他放进学步车里，他哭；后来是看到学步车就哭。跟他玩儿的时候，对他瞪瞪眼，他就哭。总之就是，动不动，他就哭。比林黛玉还林黛玉。
　　不了解内情的人，听到四阿哥经常哇哇哇的哭，还以为在承乾宫里受了多少虐待。
　　不过，也好哄。
　　正躺在床上，挥舞着小胳膊，蹬着两腿哭得起劲，抱起来，稍稍一安抚，立马就不哭了。
　　据说太子十个月的时候，就能自己吃东西。这十四个月了，还要人一口一口的喂。
　　佟宝珠以前看同事们娇惯孩子，她还经常说，娇惯是害了孩子，要从小锻炼他各种技能，这才是真正对孩子好。
　　现在轮到自己养孩子，狠不下心了。不愿走，就抱着；不愿自己吃东西，就喂。
　　每次想着，从明天开始，狠下心来教导，逼他走路，逼他自己用勺子。到了明天，又想着从明天开始吧。
　　就这么着，一天一天的到了现在。
　　“四阿哥会说话了吗？”太皇太后问。她三五天就差人，去各个宫里，探望孩子们。哪个孩子什么情况，再清楚不过。她是想用这个话题，引出生孩子的事。
　　佟宝珠规规矩矩地坐在距离太皇太后三四步远的红木圈椅上，笑言笑语道：“回皇祖母的话，四阿哥还不会说话。臣妾听说，有的孩子要两三岁才会说话呢，不着急。”
　　她从来没听说过，谁两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太皇太后拨着佛，平静地问：“四阿哥是不是笨了些？”就是真笨，也不能是生下来就笨，迟疑道，“是不是小时候经常发热，烧坏了脑袋？几个月的时候不怎么闹人，挺乖。”
　　太皇太后虽然话音平静，但明显听出来有点嫌弃，佟宝珠不大高兴。但也不敢显露出来，依旧笑着说话，“孙媳仔细观察了，四阿哥挺聪明。这么小，就有了自己的喜欢好。不爱吃的东西，喂不到嘴里去。”
　　你的太子是聪明，不爱吃的东西，硬着头皮也要吃。想到太皇太后可能在心里拿太子与四阿哥做比较，佟宝珠就忍不住腹诽。
　　最近，别人常说太子小时候如何如何，说得她都有点烦她们口中的太子了。幸亏太子经常去承乾宫，看到本人挺可爱，才对“太子”这个人不那么厌烦。
　　说到吃东西，太皇太后更是揪心，“哀家听说，四阿哥爱哭闹？”
　　“是有点爱哭。”佟宝珠笑盈盈地说，“孩子还小，不会说话。就用哭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不是坏事。这样的孩子，长大了，性格开朗，不会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闷着。”
　　俗语说，隔代亲，格外亲。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儿子不满，但对孙子，曾孙子是打心眼里亲。
　　不到万不得已，也是希望他们都好好的活着。
　　由乌雅氏生的四阿哥，对太子没有丝毫威胁。她真心实意的，希望他平安长大。
　　看来，把四阿哥给贵妃养着，真是对了。对待一个爱哭的笨孩子，还当宝贝一样的养着，不耐烦的一遍遍教导，亲娘也不过如此。
　　“哀家跟皇帝商量过，等四阿哥长到六岁，要是没病没灾，一切正常，就记在贵妃名下。”
　　“谢谢皇祖母。”佟宝珠慌忙说，“孙媳很喜欢四阿哥，会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
　　太皇太后笑道：“但终归不是自己的骨肉，还是差一点。贵妃不是有生子秘方吗？等四阿哥再大一些，没那么让人操心了，你自己生两个。”顿了片刻后，又说：“最好是生一儿一女。”
　　“这些孩子都叫孙媳为额娘，他们就都是孙媳的孩子。”佟宝珠不知道太皇太后的真实想法，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孙媳生不生都行。”
　　太皇太后也摸不准佟宝珠的心思，是不是真如她说的，觉得不生也行。
　　只得尽着好听的话说：“贵妃有这种心态甚好。生孩子的事，到底不是想生就能生。万一不能生，也不要强求，为了孩子，把自己折腾得整日愁眉苦脸的，苦的都是自个儿。以后若是再想养，把嫔妃生的孩子抱过来养是一样的。想养儿养儿，想养女想养女。你是贵妃，后宫这些孩子，任你挑。”
　　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太皇太后第一次对她说话这么温和好听。佟宝珠诚意感谢：“谢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把佛珠放下，旁边的苏嬷嬷很有眼色地把茶盏递她手里。
　　她饮了几口后，接着说道，“哀家看着靖公主长的挺好。”看了一眼苏嬷嬷，“前儿个，哀家还跟苏麻说，让放在你跟前养呢。苏麻说，四阿哥太闹人，管一个就费老鼻子劲了，再添一个，怕你忙不来。只好作罢。”
　　女儿还是亲娘抚养着的好，出嫁前一直能跟着额娘住，是额娘的贴心小棉袄。佟宝珠担心太皇太后以后再提此事，急忙接话道：“郭络罗常在养的挺仔细，永和宫距离承乾宫也近。孙媳每日都去探望靖公主，跟亲自抚养，没什么区别。”
　　“行，那就先这么着吧，让郭络罗常在继续抚养。”太皇太后笑呵呵道，“贵妃，生子秘方是什么？哀家虽然没机会生了，但十分好奇这事。”终于绕到正题上了。若是不说真话，就说让宜嫔已经招认。她还就不信了，想知道的事，还能问不出来。

76.好看 [VIP]
　　太皇太后很少叫她过来, 佟宝珠一直在心里琢磨着，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找她。听到此处，放了心。原来是问生子秘方。
　　排卵日同房，容易受孕。放到现代来说, 不是什么秘密, 备孕妈妈都知道。若是用B超监测卵大小, 那就更准了, 成功率能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她初来的时候, 还想着告诉所有人。后来, 发现康熙故意避开易孕日，同时她也担心因为易孕日的事, 后宫嫔妃们生矛盾，才隐瞒下来。
　　太皇太后既是问着, 佟宝珠便如实说了。
　　“就这么简单？”太皇太后初时有点不大置信。听了佟宝珠讲的卵子长大成熟与精子结合，就能成功受孕的道理后，有点信了，“此事，贵妃都告诉了谁？”
　　“孙媳告诉过宜嫔、郭络罗常在和乌雅贵人。”佟宝珠又解释道，“孙媳在书上看到的时候, 也不能肯定这种方法是否有用，就让宜嫔先试试。确定有用之后，孙媳又觉得大家都知道了，不妥。易孕日撞在一起，让谁承宠不让谁承宠, 生矛盾。就没再告诉其他人, 同时叮嘱她们, 莫要再往外传。”
　　太皇太后点头：“贵妃做的对！以后, 不要再告诉别人。宫里这么多的小主，人人都生孩子，是要乱套的。”担心佟宝珠多想，急忙又说，“那些位份低的，不配诞下龙嗣。以前都是赐药，知道了怎么避开受孕，就不用赐药了。这对大家都好。”
　　佟宝珠离开后，太皇太后着人把彤史薄拿来，翻了受孕嫔妃的月事记录，以及承宠记录后，又翻看了佟宝珠的。
　　万分惊讶地连问：“苏麻，贵妃没打算要孩子？她知道了哀家和皇帝的心思？知道了，她还能处之坦然？”
　　没等苏麻应话，又说出最大的疑问：“贵妃究竟是怎么想的？后宫孩子多，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她是对皇帝用情至深，一切为了皇帝的利益考虑？”
　　太皇太后不知道的答案，苏麻更是揣猜不出来。但这件事，改变了太皇太后对贵妃的态度。
　　她先前一直警惕贵妃，是因为怕贵妃得宠又生子。将来万一生出个阿哥，皇帝偏爱，动摇到太子的储君之位。
　　贵妃不生孩子，随便皇帝去宠。就是现在让她做皇后，也不担心。
　　想到皇后宝座，太皇太后又暗示琢磨，难道贵妃确实是知道了她和皇帝的心思？所以，才想着先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被立为皇后之后，再说生孩子的事？
　　转念又想，应该不会！佟佳氏要是有了孩子，根本就不用担心是否能当皇后的问题。她要是想生孩子，就不会把秘方告诉其它人。又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毕竟，物以稀为贵。
　　别人没孩子，才能显示出自己生的孩子珍贵。
　　太皇太后最终的结论是：佟贵妃短时间内没打算生孩子。
　　这么一想，再看佟贵妃，就格外的顺眼。对太子爱护，养阿哥精心，管理后宫有道。而且将来不会威胁到太子。
　　去哪儿找这样的后宫之首？
　　康熙十八年的春节，因为地震的缘故，过的极是简单。往年在太和殿里的宴席取消了。年三十晚上，在慈宁宫里举办场家宴。除了后宫嫔妃之外，把王爷福晋们也请了来。
　　太皇太后特意叮嘱布置的太监，让在皇帝的旁边置个位置，让贵妃坐。说的是，贵妃在这一年里管理后宫辛苦了，应该和皇帝坐一起，陪着皇帝。
　　因为有王爷福晋们在，跟日常家宴有些不同。正上方是明黄锦锻铺搭的大长桌。下首左右两边是小型的四方长桌。除了太皇太后、太后、太子和淑妃四人是单独坐席之外，其他人均是两人一席。
　　身份高低立见高下。
　　坐在皇上身边的贵妃，身着宝蓝色吉服，插戴象征身份的五尾凤钗。虽然与淑妃的装束相同，在众人眼里，那是有着天壤之别。
　　王爷福晋们暗自揣测，是不是太皇太后有意让佟贵妃晋皇后。宴席摆在慈宁宫里，位次可是太皇太后安排的。若真是如此，以后就要往承乾宫多走动了。此前走动的少，是怕押错宝。
　　贵妃与皇上一起坐在上首位，与众人拉开了无法逾越距离。
　　淑妃除了羡慕心酸之外，此时是没别的感受了。就眼下的形势来说，贵妃位份比她高，抚养着皇子，还立过大功，自己根本无法与她相比。
　　她最近盯着的是宜嫔。
　　宜嫔已经入了主殿，现在又有了身孕，再加上捐的银子多。封妃位是一定的。
　　若是生个男孩，还不得在后宫里横行啊。现在都经常往乾清宫里跑了。这要跳到自己头上去。还有今日这座位。宜嫔原来在嫔位最下首，现在紧挨着自己了。
　　淑妃侧了侧身，低声道：“宜妹妹，皇上最近又赏了你什么？”
　　宜嫔知道淑妃爱针对自己，她笑了笑没答话，自当是没听见。跟一个不得宠，又没孩子的妃，有什么好争的。
　　淑妃斜了她一眼，又道：“本宫听说宜妹妹知道了真正的生子秘方。宜妹妹不说便不说罢，还把贵妃娘娘扯出来，说娘娘真正的秘方只告诉了少数几个人。贵妃娘娘待你不薄，你这样陷她于不仁不义，不大好吧？这不是给贵妃娘娘找麻烦嘛。”
　　宜嫔听到这话，头皮一麻。
　　她给敬嫔指点的是，让敬嫔在皇上面前说贵妃有生子秘方，让皇上去找贵妃讨要。并再三交待，不让敬嫔把自己扯出来。
　　贵妃说过，是皇上不许把生子秘方传出去。敬嫔这没脑子的，若真去大咧咧的向皇上开口要，便会被皇上厌着了。
　　听说只有四个妃位。将来晋封，惠嫔、荣嫔肯定是妃。
　　乌雅氏生过一个阿哥，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敬嫔的家世好，入宫早，万一有身孕，肯定是妃。
　　自己的希望是很大，但万一晋封前，她还没生，或是生个公主，就有些悬。
　　但若是敬嫔令皇上讨厌，从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翻她的牌子，她没怀孕的可能，自己的妃位就稳了。
　　没料到，敬嫔这个蠢货，把她抖了出去。
　　宜嫔的脸色青青白白了一会儿，僵着脸，笑道：“姐姐是听谁胡说八道。贵妃娘娘的秘方，不是都告诉姐妹们了嘛。我知道的，跟众姐妹的一样多。不过是比其他姐妹勤奋了些。娘娘说什么，我就照做什么。没怀孕之前，娘娘说的锻炼之法，我一日不拉的照做。”
　　淑妃本来也不是十分确定，是由宜嫔这里传出去的。是想把这事强行安在她头上。让众人看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看着整日笑嘻嘻的，其实一肚子坏水。连贵妃娘娘都嫉妒，都在背后使坏。
　　此时看宜嫔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贵妃娘娘有生子秘方的流言，还真是从宜嫔这里出去的。可能真是有秘方。
　　瞬间没了心情与宜嫔斗嘴，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从贵妃娘娘那里问出真正的秘方。
　　待她有了皇子，放眼整个后宫，谁有资格跟她相提并论？什么宜嫔，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们这边暗流汹涌的时候，乌雅贵人心里也不平静。她今日看到了四阿哥。模样是挺可爱，可跟传说中的一样，还不会说话。
　　由伺候的太监抱着，又踢又挠，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裕亲王福晋想要抱过去哄哄，别人刚一伸手，他就张着嘴“哇哇哇……”大哭，让人十分难堪。
　　太皇太后接过去之后，倒是不哭，扭着身子，在她腿上站起来，就照她头上抓。众人回过神，头上的流苏步摇已经在四阿哥手里了。
　　怎么哄就是不给，小手攥的挺紧。怕伤着他，又不敢强要。
　　刚刚被小太监抱下去，现在步摇还没送回，估计是还没要过来。那是九尾凤钗的步摇，太皇太后也是只在重要场合，才偶尔戴一下。
　　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办？
　　乌雅贵人暗叹，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怕不是傻子吧？要真是个傻的，可就连累着自己了。生个傻孩子，还不得被皇上厌恶。自己肚子里的这个，不知道能不能保得着。
　　转念又想，她不可能生个傻孩子。要真是傻，那也是摔傻了。那段时间，大阿哥和太子没少跟四阿哥玩儿。
　　说的是他们一起玩儿，其实是大阿哥和太子把四阿哥当成玩具，随意玩儿。
　　乌雅贵人再去看端坐在太后下首的太子和大阿哥，就觉得无比的厌恶。
　　泼皮的熊孩子。
　　人的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膨胀起来的。起初的时候，以为能活命就是好的；活的好好的，就想要更多的东西。得不到了，就心里不平衡。不平衡久了，思想就会变得奇奇怪怪。
　　地震过去了四个月，老百姓的房屋倒是陆续建了起来，但吃成了大问题。春季干旱，粮食减产；秋季绝收。很多人家靠着朝廷施粥艰难度日。
　　粮食紧张，皇宫里的年夜饭，吃的十分简单。
　　皇帝和贵妃面前，一共只有八个菜。下面依着位份递减，嫔位上只有一荤一素两个菜。赏外臣菜这个规矩便省了。
　　酒水倒是提供的足。
　　太皇太后说了些国泰民安的开场白后，道：“今晚的酒，是贵妃着人酿的，叫菊花白。是哀家喝过的，最好喝的酒。酒性柔和，清香浓郁，今晚酒管够，随便喝。”
　　康熙接话道：“这是贵妃对皇祖母的孝心，让大家都跟着沾个光。”
　　太皇太后笑道，“皇帝这是在为贵妃讨赏？放心吧，哀家的赏是少不了的。单凭贵妃用心照顾这几个孩子的份上，哀家也会重赏。”
　　太后跟着说：“孩子们最知道好歹，知道谁真心实意对他们好。瞧瞧太子和太阿哥，都喜欢往承乾宫跑这一点上，就知道贵妃待孩子们真心了。”
　　猛然被人当着众人的面大力夸赞，夸得佟宝珠十分不自在。让她想起初三那年，家里人说，如果考不上实验中学，就让她退学。她开始好好学习，本想着考个全班前二十名就好。前二十名就能上一高。结果分数公布出来是年级第一。一众老师围着她夸赞，夸得她晕头转向。
　　不知道如何接话，跟着傻呵呵地笑。
　　大阿哥伸头，悄悄地问太子：“太子弟弟，你看这些额娘谁最好看？”
　　太子从上位的佟额娘开始，往下一个一个看了一遍后，目光又落回佟额娘的笑脸上。低声回话：“惠额娘最好看。”
　　大阿哥“切”了一声后，道：“你没说实话。”
　　太子迟疑道：“是皇玛嬷最好看吗？”
　　大阿哥扭头看看太皇太后满是皱纹的脸，拧着眉道：“在说额娘们呢。”
　　太子道：“是宜额娘最好看么？”
　　“她哪里好看？”大阿哥觉得太子的眼光很有问题。
　　“她衣服好看。”太子一本正经道。
　　大阿哥：“……”难道太子弟弟不知道那是吉服吗？不但眼光有问题，脑袋也有问题吧。
　　有心计的太子：吾知道，吾就是不告诉你。

77.礼物 [VIP]
　　太皇太后说的是让大家不用讲规矩的尽情吃喝, 谁也不会当真。
　　大冬天里，城里的老百姓缺衣少穿，南边又停了战事。国库空虚，皇上一边向豪绅借钱, 一边又减了税。入不敷出。心里跟乱麻似的, 谁敢在他跟前嬉闹。
　　大部分人都是早早的散了, 慈宁宫里留下了太后、两位太妃和几位福晋陪着太后守岁。
　　年纪大了容易怀旧, 太皇太后和她们说着当年的是是非非, 一会开怀大笑, 一会儿感慨不已。
　　裕亲王是康熙的兄长，又是掌兵权的大将军, 此时出征在外，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在这些人里, 自然是说话最有份量。
　　说到孩子们时，她说：“过了年，大阿哥就八岁了，快到了说亲事的时候，老祖宗等着抱曾曾孙吧。”
　　太皇太后大笑道，“还是个娃呢。哀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等不到抱重重孙喽。”
　　西鲁克氏道：“老祖宗身体好着呢，让大阿哥早些成亲，老祖宗能抱上重重重重重孙。”她一连说了好几个重，众人跟着大笑。
　　太皇太后十分开心，“你们都留意着, 看看谁家的闺女知书达理, 性子和顺, 给哀家暗地里透个话。太子的婚事, 哀家做不了主，大阿哥的婚事能做主。有好姑娘，咱们先下聘。”
　　加重了语气道，“一定要性子好。大阿哥看着乖顺，其实是个泼皮货。再来个伶俐的，两个人可过不到一块儿去。”
　　福晋们七嘴八舌接话，把大阿哥夸赞了一番，说是男孩子就得泼皮一些才好，如何如何。夸得太皇太后更加欢心。
　　西鲁克氏接着往下说：“宗亲里这两三年，没人成亲。说起来，还真是盼着谁成亲呢，热热闹闹的。”转话又道，“去年的时候，孙媳去给宫里的一位小主绞脸，也算是参加了一回成亲礼，回去高兴了好几日。”
　　紧接着说出了，她要说的话，“当时是贵妃娘娘安排的。娘娘能有这份心胸，又考虑得周全，实属难得。老祖宗真会选人，选的后宫娘娘，一个比一个能干。”
　　太皇太后明白西鲁克氏的心思，这是想从她这里套话，于是含糊的说了一句：“贵妃是不错。”话落了之后，觉得这句评价有些轻飘飘的，又说，“闲着没事，你们也多往承乾宫走动。贵妃养孩子倒是有一套，跟她学学。”
　　西鲁克氏赶紧说：“孙媳早就想去了，这不是想着贵妃娘娘管着后宫事务忙嘛，怕打扰她。”
　　太皇太后笑，“忙什么忙，宫务都是下人们做的，她也就是动动嘴的事。想去，就去吧。提前递个牌子的事。”
　　别的可以俭省，祭祖是不可省的。
　　这一夜，康熙和往年一样，一直忙活到将近凌晨四点。原想去承乾宫，又担心打扰贵妃睡觉，就宿在了乾清宫。
　　不过，接连下来几晚，都宿在承乾宫。
　　皇上的行为，太皇太后不发话，无人敢置喙。莫要说是春节期间，连住几日，就是连住几个月，谁敢说出来？
　　当年先帝可是长年往在董鄂妃宫里的，谁敢说什么了？太皇太后都束手无策。
　　春节期间，上书房停了课。太子和大阿哥，每日傍晚，都去承乾宫玩儿。顺便用晚饭。
　　佟宝珠说，新年初始，百无禁忌才能大吉大利。晚膳摆在八仙桌上，四五个人围在一起吃，热热闹闹的。若是不看人，不看地方，还以为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到了初三那天，荣嫔把三阿哥送了来，说是三阿哥想找哥哥们玩儿。
　　因为康熙说过，嫔妃们不许经常在承乾宫里一坐半天。影响贵妃处理宫务。
　　康熙进院子，荣嫔施了拜见礼后，就赶快说有事，要回去。问三阿哥是跟她回去，还是在这里继续跟哥哥们玩儿。
　　三岁的孩子，已经有思想了。跟这里的人不熟悉，想跟额娘一起走，又想到额娘交待让他留在承乾宫的话。
　　愣愣的站在院子里，左右为难。
　　大阿哥现在比较喜欢跟太子在一起，两个人有共同语言，说话能说到一起。玩儿也能玩儿到一起。
　　想玩儿小孩子的话，有四阿哥。一会儿弄他哭，一会儿哄他笑。跟个活玩具似的，有趣极了。
　　不大不小的三阿哥，不爱说话，又木呆呆的，不好玩儿。大阿哥双手推着三阿哥的肩膀，说：“荣额娘让你回去呢。老三乖啊，回去吧。想玩儿，明天再来。”
　　小孩子不会看脸色，但感觉敏锐，三阿哥感受到大阿哥排斥他，迈着小短腿跑到荣嫔身边，小声道：“回去。”
　　贵妃说过，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这几日要顺着孩子们心意，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康熙虽然想留三阿哥在这里一起用晚膳，犹豫了片刻后，道：“荣嫔，你带三阿哥回去吧。朕过两日去你那里。”
　　这不是客套的话。贵妃说了，最多准他住到初五。初五过后，开始翻牌子，让大家都能开开心心过大年。
　　康熙在的时候，佟宝珠这个贵妃没有表态的资格。等荣嫔离开后，她才说话：“皇上，怎么不留三阿哥呢？兄弟几个在一起多有意思。”
　　康熙：“……”左右都是她的道理。孔子曰的很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晚膳摆在后院。
　　佟宝珠抱着四阿哥。太子和大阿哥争着要喂，这也是他们两个留在承乾宫用膳的最大乐趣。
　　舀起一勺子蔬菜粥，还没凑到嘴边，四阿哥就张开小嘴等吃。若是吃不到，他就扁扁嘴准备哭；赶快送到他嘴边，立马又张开嘴。
　　如此几次，能准确地在他哭之前，把嘴堵住。
　　有趣的很。
　　四个人凑成一堆，嘻嘻闹闹，康熙忍他们两天了，现在实在忍不下去。
　　“你们还要不要吃饭？不吃把膳食撤下去了。”沉声道，“把四阿哥抱一边去，让别人去喂。没一点规矩。”
　　大阿哥和太子赶快坐回自己的位置，埋头用饭。
　　四阿哥看着康熙，张着嘴“哇哇……”的哭。
　　“让皇阿玛抱抱，让皇阿玛哄哄。”佟宝珠抱起四阿哥放康熙腿上。
　　四阿哥扭头看着康熙的脸哭，张着小嘴“啊啊啊……”
　　干哭没泪。
　　康熙两手掐着四阿哥腋下，让他站自己腿上，厉眼瞪着他问：“你哭什么哭？有多委屈？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再是个爱哭鬼，要你有什么用？把你扔井里算了。”
　　康熙是想学民间的父母那样，逗孩子玩儿。
　　岂料，四阿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奋力挣扎，两只小手照着康熙的脸乱抓乱挠。
　　太子和大阿哥缩了缩脖子，低着头，用眼稍悄悄看四阿哥。四弟厉害，四弟威武，哥哥们自叹不如。
　　刘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再这样闹下去，皇上可是会厌着四阿哥的。
　　“别看四阿哥不会说话，可是会看脸色。谁给他沉沉脸，他就不高兴。” 佟宝珠拍拍手笑，“来来来，还是给我，让我哄。”
　　“今天朕就好好教育教育他，让他知道，比他强的人惹不得。”
　　康熙说着话，站起了身，一只手拐着四阿哥往井边走，“不憋住，真把你扔井里，淹死你了。”
　　朕还不信了，治不了一个孩子。都是平时太娇惯，才养成爱哭的性子。
　　这话，没敢说。说了，怕贵妃不高兴。
　　皇阿玛要淹死四弟了哇！
　　太子和大阿哥同时冲了上去，一人抱着一条腿，大哭：“皇阿玛，别扔四弟啊，是儿子错了。儿子再不逗四弟玩儿了啊……”
　　康熙：“……”敢情哭会传染。
　　康熙还没想好，是把这两个爱哭鬼踢一边，继续往前走呢。还是把四阿哥扔地上，让他们三个抱头一起哭个够。
　　这边四阿哥已经不哭了。
　　趔着身子，看看左边的爱哭鬼，又看看右边的爱哭鬼，然后奋力地抬起头，对着康熙“咿呀咿呀”的叫喊。只是叫喊，小手不敢再乱挠。
　　佟宝珠过来把四阿哥接下来，笑呵呵道：“臣妾说了，四阿哥聪明着呢，皇上还不信。皇上这一下吓唬，他就不敢哭了。”话还没落，四阿哥把头埋在她肩膀上，搂着她的脖子，又开始小声嘤嘤地哭起来。
　　四阿哥的哭闹让人心烦，不过太子和大阿哥的表现，康熙挺满意。面对强敌的时候，知道护着弟弟，是好孩子。
　　每人赏了一块玉佩。
　　玉佩是番国使者进的贡品。原本是一对，墨绿色的玉脂，一枚是祥云纹的吉祥，一枚是祥云纹的如意。
　　小孩子不知道东西的价值，皇阿玛赏东西，开心高兴就对了。
　　康熙十九年初九，离开京城一年多的纯亲王回来了。入宫后，先去乾清宫拜见。
　　康熙看着又黑又结实的年轻人，半天没说平身的话。这是谁冒名顶替的吧。前年冬天，最后一次见纯亲王。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感觉呼吸都有些吃力。
　　“臣弟爱新觉罗隆禧叩见皇上。“纯亲王再次大声说。
　　康熙慌忙低下身，扶他：“老七，快起来。你这是找着神医了？”
　　纯亲王大笑道：“皇兄就是神医，赐给臣弟了一剂这世上最好的药。”转话又道，“皇兄准臣弟一年假，臣弟没敢在外面多呆。听说京城地震，就急着往回赶。这一路上不好走，耽搁了不少时日。”
　　康熙激动地说：“能回来就好，晚几日无妨。”接着又道，“七弟是从南边过来的吧？这一路的情况怎样？老百姓受灾是不是很严重。”
　　“是很严重。”纯亲王笑道：“不过，臣弟这一路走来，听到的全是康熙皇帝的各种仁德。依臣弟看来，南边那些叛贼宵小们，不攻自灭。”
　　“先不说这些了。”康熙道，“走，去慈宁宫，让太皇太后看看你。你走了之后，朕可是没少听太皇太后的唠叨。朕为了你，顶了多大的压力啊！你说，你要怎么感谢朕？给朕带礼物了吗？”
　　“带了。皇兄肯定喜欢！就在门外。”纯亲王笑呵呵道，“是臣弟在南方的时候，在一位西洋人手里高价买的。花了五千银子。就这，臣弟还是说要当礼物进献给皇帝，人家才肯卖。否则，五万两银子，都不愿卖呢。”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康熙迫不及待地往外走，急着看看是什么礼物，值五千两。“
　　“跟松江知府借的，臣弟把随身玉佩押给了他，还打了欠条。跟他保证，一到京城就还，随着兵部的文书送银票过去。”
　　康熙看着门外蹲的黑色趴耳朵狗，又想着，这个弟弟是不是就是被人调换了。五千两银子买一条狗的买卖也干。
　　“这是西洋狗，飘洋过海来的，而且训导过。皇兄不是一直想养只小狗吗？这种狗最善解人意。”纯亲王得意地笑道：“臣弟的礼物好吧？皇兄喜欢吧？”
　　“还有别的礼物吗？”康熙问。
　　“给皇祖母和皇额娘的，已经着人先送过去了。”
　　“除了她们的，还有什么有趣的物件吗？”康熙追问。
　　“从南边出发时，带了一马车好玩儿的，路上缺银子，没钱吃住，都卖掉了。”纯亲王说着自己落魄的经历面不改色。
　　康熙往他身边凑了凑低声道：“放你出去，是贵妃的提议。七弟没给贵妃带礼物吗？”
　　纯亲王：“……”没人告诉他这事。
　　他回京后，先回府里了一趟。府里的管家说，贵妃娘娘将来可能会晋皇后，问他要不要给贵妃带件礼物。他对贵妃不了解，但很讨厌佟国维，便说不带。
　　早知道，是贵妃提议准他离京。怎么着，也得送件礼物。
　　康熙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没有贵妃的份。转头吩咐魏珠，“把这只黑狗送承乾宫里，就说是纯亲王送给四阿哥的。”又对纯亲王低声说，“四阿哥在贵妃那里，算是七弟送给贵妃的礼物了。”
　　这礼物送的好，朕又多了一个去承乾宫的理由。太皇太后万一说他去承乾宫的太勤，他就说，是去看望他养的狗。
　　朕这么大年龄了，养只狗的权利，总该有了。
　　佟宝珠看到这只黑狗的时候，暗中惊呼：哇，是拉布拉多！这里居然有拉布拉多。
　　拉布拉多又称寻回犬，与雪撬犬、金毛并列三大无攻击性犬类。非常适合被选作经常出入公共场合的导盲犬。缺点是，不认生，随便一个陌生人就能把它领走。
　　当佟宝珠摸了摸狗头，对人友善，喜欢跟人玩儿的拉布拉多，对她伸伸前爪。
　　旁边的太监和宫女们惊呼：“娘娘小心啊！别让它挠着您。”
　　佟宝珠跟着惊呼：“原来还是训导过的。”这下四阿哥有玩伴了。有办法引导他走路了。
　　康熙从慈宁宫里出来后，直接去了承乾宫，看到跟在拉布拉多后面张着嘴，咯咯笑着跑腾的四阿哥，惊慌了一下后，心想，谁把四阿哥也换了？一夜之间，竟然会跑了？
　　在旁边跟着跑的刘福，停着脚拜礼后道：“贵妃娘娘说这种狗性子温顺，不伤人。”
　　不久之后，宫里的人，经常见到一只大黑狗在前面跑，四阿哥在后面傻呵呵地追。偶尔追上了，搂着狗的脖子，就想往身上骑。
　　这时候拉布拉多就趴在地上，任他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
　　一人一狗，玩儿欢快的很。
　　乌雅贵人听说后十分揪心。
　　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个傻的，也希望他好好的活着。不希望被猫抓狗咬。承乾宫里有只猫，就够她担心的了，现在又有了一只大黑狗。
　　不是自己生的，到底是不连心！
　　终于等到康熙探望她，她迫不及待地说道：“嫔妾看贵妃娘娘把四阿哥养得极好，嫔妾已经又有了孩子。皇上什么时候，把四阿哥记在贵妃名下，就当时贵妃娘娘生的。长大了，也别告诉他亲生额娘是谁。这对贵妃好，也是对孩子好。”
　　康熙正是要和乌雅氏说四阿哥改玉碟的事。听她主动提起，甚是高兴。夸赞道：“你有如此想法甚好。回头有机会，朕跟贵妃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改玉碟。你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等生下来，朕都封你为嫔。”
　　接着又说，“几处尚没有主位的宫殿，你看看想住哪里，提前跟贵妃说一声。”
　　乌雅氏有身孕，无法侍寝。康熙在景阳宫坐了一会儿，便回了乾清宫。
　　在翻牌子安排侍寝方面，康熙比较注意。如果不是故意办谁的难堪，不会从这个宫里出来，抬脚去另一个处。省得她们为此，在暗地里闹矛盾。
　　这是贵妃告诉他的道理，他觉得此言有理。后宫和谐，他才能少操心，才能安心处理政务。
　　回到乾清宫，还没坐稳，抱厦里的太监进来说敬嫔求见。
　　康熙比较烦后宫里的人不请自来。可自从宜嫔开了头后，嫔位的小主们，便隔三岔五的来一回。
　　见谁不见谁呢？为了不惹矛盾，索性就都见了。放进来，说几句话，再打发走。不耽误自己多少时间，也全了她们的脸面。
　　“嫔妾今日来，是想求皇上赏赐生子秘方。”敬嫔进来后，小心翼翼道。消息放出去的这么久，皇上和太皇太后一直没动静，她只好主动来问。再拖下去，到了大封后宫的时候，她还没有身孕，说什么都晚了。
　　康熙：“哪里有什么生子秘方，这样荒缪的流言，你也会信。”关于生子秘方的事，太皇太后找他聊过。在这件事上，两人的意见一致：不能公开。
　　敬嫔坚定地说：“真有，在贵妃娘娘那里。嫔妾求不来。”
　　次日，皇上让梁九功往各个宫里传话，说是各宫小主们，没有重要的事务奏报，不许再去乾清宫。
　　这事反应最大的是宜嫔、荣嫔、惠嫔和僖嫔，因为就她们四人去的次数多。得了这个消息，相互打听，皇上怎么了？因为什么事生气了？
　　这一打听，就打出来前一晚上，是敬嫔去了乾清宫。问敬嫔是怎么回事。敬嫔寒着脸，不吱声。
　　到了下午，梁九功又往各个宫里跑了一趟，传皇上旨意，不许再议论生子秘方的事，谁再议论，撤绿头牌六个月。
　　淑妃得知敬嫔的绿头牌撤了，前后一想。暗笑，原来宜嫔为的是这个啊！
　　在御花园晃悠了三天，没遇到宜嫔，只好主动上门。
　　“宜妹妹，敬嫔这是上谁的当了吧？找皇上讨生子秘方，这种蠢事也能想得出来。这种事，只能我们姐妹之间私下里议论议论，哪能去问皇上。皇上要是想告诉谁，就会主动说，还用特意去问吗？”
　　淑妃笑呵呵道，“不过，这样也好。敬嫔撤六个月绿头牌，今年可能都无法受孕，宜妹妹又少了一位竞争者。”
　　宜嫔铁青着脸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淑妃看着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特别畅快，感觉自己终于压了她一头。
　　开心地说：“宜妹妹别生气，小心肚子里的孩子。贵妃娘娘不是说了嘛，要保持心情愉快，心情好，生出来的孩子才健康。这宫里有过多少孩子了，能长成的有几个。都是因为额娘的心眼太坏，没给孩子积德。”
　　宜嫔：“......”

78.贵妃 [VIP]
　　阳春三月, 风和日暖。众人发现，一向爱去御花园的宜嫔，好些日子没出现了。
　　有人在请安的时候，向贵妃娘娘问起她。
　　佟宝珠还没开口, 淑妃抢着说：“养胎呢。怕小风儿吹着了。”为了证实她话的可信度, 又说：“我前几天还去看她。”
　　淑妃自从被康熙冷落后, 性情变了不少。原来说话张扬, 爱压人一头, 爱给别人添堵。属于那种伤人一千, 自损八百那种。
　　说话做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你难受。你难受，我心里就舒服。
　　病了一段时间, 再出来，很少再给人故意添堵了。来了承乾宫，都是聊聊闲话。偶尔给人添堵，也是有针对性的，不像以前，一句话压倒一大片。
　　她的位份高, 家世又好，性子稍稍一收敛，身边就聚拢了不少人。平三藩后，皇上会大封后宫的消息，最早是从她这里传出来的, 捐银子争位份的事, 也是她说的。
　　现在还没大封, 小主们都想提前在她这里打探出一些消息, 也就常同她来往。
　　她话刚一落，就人有跟话：“这不像她的风格啊。她以前可是说，多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心情好。这是心情不好了？还是心情太好，不用呼吸新鲜空气就行？”贵妃娘娘说过，不许拿孩子的事说笑，那就说她本人。
　　淑妃执起帕子笑道：“她上一胎不是没保住嘛。这一胎也不安稳，所以特别小心，两天一召太医把脉。哪位姐妹要是想她，去她宫里探望。省得她一个人呆着寂寞。”不让明着说，那就明着关心，暗着讽刺。反正说的是实话。
　　淑妃的语音阴阳怪气，但从话里挑不出什么毛病。
　　佟宝珠也不好说她，任由她们议论去了。
　　她是发现了，女人多的地方，再争一个男人，别想有真正的和谐。能不出大乱子，大家的日子都能过得去，就是烧了高香。
　　由于皇上发过话，请安时间，每人最长不能超过一炷香。但因为是陆陆续续的来人，到了半上午，来请安的人，才全部离开。
　　佟宝珠这才松了口气，静下心来翻着彤史录和起居注对照着看。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被翻牌子的嫔妃，大部分都避开了易孕日。
　　她以前对古代后宫的认识，六宫粉黛佳丽三千，是为皇室开枝散叶服务的。
　　这里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是如此说法。每次嫔妃聚宴，都会把伺候好皇帝，开枝散叶挂在嘴上。
　　可实事证明并非如此。
　　皇上不想让某些人怀孕。
　　用太皇太后的话说，那些出身低微的不配诞下龙嗣。
　　接着佟宝珠又发现，有些家世好，位份高的也避开了易孕日。比如淑妃，比如安嫔……
　　“皇上为什么不想让淑妃怀孕？”佟宝珠暗中问容嬷嬷。
　　容嬷嬷知道易孕日的事，她也知道贵妃娘娘暂时不想怀孕。娘娘说，生孩子太早，对身体损伤大，孩子也可能不健康。
　　最佳生育年龄是23岁至30岁之间。这个时间段，卵子的质量高，胎儿生长发育好，生产时的危险也小。同时，也是女子免疫力强的阶段，生产后容易恢复。
　　这些话，容嬷嬷似懂非懂。不过，她相信娘娘说的是对的。而且娘娘那么爱孩子，不可能不想生。现在不想生，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没到最佳时机。
　　至于，贵妃娘娘为什么会懂这些道理。从书上看来这个理由，别人信，她是不信。她认为，是一种“突然开了窍”，世上本来就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娘娘突然开了窍，她不想费心的去思考。娘娘的处境好，心情好，那就是好的。
　　“奴婢猜测，可能是万岁爷忌惮钮祜氏的势力。担心钮祜禄氏生的孩子，威胁到太子殿下。”容嬷嬷道。
　　“佟佳氏呢？佟佳氏的孩子不会威胁到太子？”
　　“佟佳氏行事向来低调，不争不抢不出风，不像钮祜禄氏那么嚣张。”容嬷嬷说。
　　这是佟国维说的话，可她并不这么想。让娘娘养四阿哥，又说要改玉碟，这是一个不好的信息，或许皇上和太皇太后不想让娘娘有亲生孩子。
　　但皇上待娘娘亲近，又不像不愿娘娘生孩子的样子。左右都拿不准，就依佟国维的话说了。
　　佟宝珠想到了一句诗：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换句话来说，就是自己认不清自己。
　　佟佳氏自认为低调，别人可不会这么想。
　　皇帝的母族，又有一个管理后宫的贵妃。再加上门生故吏和盘根错节的姻亲，佟国维后来被人称为佟半朝，那是名副其实。
　　半个朝堂都是佟家人，这能叫低调？前不久，隆科多又和赫舍里氏的嫡女订了亲。估计用不了多久，别人就开始叫佟国维为佟半朝了。
　　以康熙的谋略智慧，皇上若是对钮祜禄氏忌惮，更是会对佟佳氏忌惮。
　　佟宝珠这么一想，以前的很多事，都想通了。
　　难怪地震后，康熙对她说，想和她生个孩子。原来以前没打算让她生，看在她立功的份上，有些动摇了。她之所以，猜测康熙是心思动摇，而不是肯定。因为他当时说的是以后，而不是现在。
　　还有太皇太后对她的态度，也是从知道她不急着要孩子的时候，开始转变的。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打动了太皇太后呢。
　　最终得出这个答案，佟宝珠心里有几分失落。她不想生孩子是一回事，别人不想让她生，是另外一回事。
　　“安嫔呢？”佟宝珠清了清嗓子后又问。
　　“许是嫌弃她的出身？”容嬷嬷低声道，“她祖上是娶了公主，可毕竟是贰臣，她父亲又犯了事。有些人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人。”
　　佟贵妃稍稍一想，便确认了容嬷嬷的说法是对的。安嫔的祖父对于满清来说是功臣，但对于他原来的主子来说，那是叛臣贼子。
　　康熙每次提起吴三桂，都是咬牙切齿的骂。用词最多的就是叛臣贼子，还有什么天生的贱命背主的狗东西。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众人对文人叛国的包容力要对武将强得多。前朝的文人来为本朝所用，会奉若上宾加以重用；武将却是防之又防。
　　眼前来说，就像是施琅。在放给他兵权之前，想把他的全家人都牢牢地扣在京城里。
　　佟宝珠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什么满汉是一家啊！就跟男女平等的口号一样。正是因为汉人处于劣势，才提出满汉是一家。如果真是汉人在朝中，能和满人受一样的待遇，就不会说什么是一家了。
　　下午，佟宝珠去永和宫探视靖公主时，在安嫔的房里坐了一会儿。
　　“建宁公主家的三个孩子，在宫里，你知道吗？”
　　“听说过。”安嫔回答。前年那一阵子，是人人议论。
　　建宁公主嫁给了平西王世子吴应熊，前些年，朝廷一直在讨好平西王。出嫁前，为她修了庞大的公主府，是王爷府的五六个大。
　　先前建宁公主经常带着孩子们出入皇宫，康熙对她礼遇有加，在太皇太后那里也是贵客。
　　是后宫嫔妃们仰望的存在。
　　以前高高在上的人倒了血霉，谁都想议论议论。暗自唏嘘别人的时候，感觉自己很幸福。
　　“最小的孩子，今年七岁。是尚衣局的下等宫女。现在在学针线，本宫注意过，挺乖巧的女孩。”佟宝珠轻言轻语道，“本宫听说，在民间很多不能生育的人，抱养一个孩子，自己就能生了。”
　　“娘娘是说……”安嫔有点不大相信贵妃娘娘的心思，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那可是罪奴。
　　佟宝珠知道她的顾虑，轻声道：“身份不是一成不变的。她以前是金贵的格格，家里犯了事，成了罪奴。要是跟了你，她就是你的女儿。”
　　又道，“等平了三藩，皇上为示仁德，肯定会恢复她格格的身份，到那时候，想抚养她的人就多了。太后、太妃和福晋们都可能开口说要为皇上分忧。你要是开口，也可能有机会，但和孩子的情份可就差的远了。”
　　这事太突然，安嫔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怎么接话，呆怔怔地看着贵妃。
　　“闺女迟早要嫁人。先帝的公主们，全去和亲了。你抚养了她，将来有公主的待遇，却没有公主的命运。等长大了，皇上给她指个京城里的不高不低的人家，隔三岔五的，就能回宫看你。将会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安嫔的心里。巴心巴肺的想要生孩子，还不是想等以后有个依靠。
　　“娘娘，皇上和太皇太后会让嫔妾抚养吗？”
　　“现在是不会。”
　　佟宝珠笑道，“你要是有此意，寻个机会去一趟尚衣局，看到她就说是有眼缘，想把她调你宫里使唤。去了你那里，是当宫女使，还是当闺女疼爱，全由你决定。等皇上恢复她的身份，自然就归你抚养。你将来能生，多一个闺女也好；不能生，养个闺女更好。”
　　安嫔打定了主意，“照娘娘这么说来，是百益无一害的天大好事。”想到有个闺女养着，有点迫不及待了，“嫔妾待会儿就去。”
　　“她现在叫三丫，是太皇太后起的名字。太皇太后是想让她们三姐妹想着彼此。你暂时不要给她改名字。”佟宝珠又交待，“哪天，她提到她的两个姐姐，你也在暗中照顾着些。”
　　“那两个闺女在哪儿？”安嫔问，“娘娘怎么没想着养一个？”
　　“老大在御膳房，老二在花坊。”
　　佟宝珠笑道，“本宫是想养啊！可本宫没有合适名头。你不一样。论辈份，你祖母是建宁公主的姑奶奶，你是三丫的表姨母。你照顾她是情份。别人不会在背后胡乱猜测你的心思。就是有人猜测，你也有话堵她们。”
　　想到要有一个孩子做伴了，安嫔前所未有的高兴，“有这样的好事，娘娘怎么不早给嫔妾说。”
　　“早了不行，前两年皇上正恼着平西王那一家子呢。现在败局已定，孩子们又吃过一阵子苦了。时机正好。皇上知道你带走，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多半不会过问。万一过问，你就说实话实说，说想照顾她。”
　　安嫔已经开始心疼孩子了，皇上的想法都暂且放在了一边，惊声问：“吃了很多苦吗？”
　　“对官家小姐来说，是吃苦了；对于普通宫女来说，过的算是好日子。没人打没人骂，吃得饱穿的暖。”
　　安嫔：“……”看来贵妃一直在关注着她们。也是啊！罪奴身份，没有贵人关照，在后宫怎么能活得下去。
　　大伙儿背后议论起贵妃，都叹她的命好。家世好，长相好，身边的人个个得力。整日什么都不用干，什么心都不用操，就能稳坐贵妃之位。
　　不说别的，单说三丫这事。那些自认聪明的小主们，谁能想得到？能把皇上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早把这三个丫头的事忘干净了。
　　这事是与她有关，她知道了。她不知道的事呢？应该是有很多吧。安嫔突然觉得这宫里，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冰冷。
　　佟宝珠离开后，她就去了尚衣局。看到梳着两把头，大眼睛的小姑娘，瞬间就喜欢上了。觉得她就该是自己的女儿。
　　娘娘要一个宫女，尚衣局的人自然是不敢挡，只说是从这里调走宫女，需要给张奉御说。
　　大家都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张奉御在暗中照顾着的人。
　　安嫔现在是一心想领走，担心万一有人挡着不给，准备先下手为强：“本主先把她带走，等张奉御回来，你们跟她说一声吧。”又说，“此事，本主会向贵妃娘娘禀报。不会让你们为难。”
　　七岁的三丫，历经过波折，比寻常七岁的孩子，思想成熟很多。感觉到这人今日来尚衣局的目标就是她。心里忐忑不安，却又不得不跟着走。
　　出了尚衣局的门，安嫔低头对她笑道：“我在永和宫住，里面人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在陌生的地方受欺负。里面还有小厨房，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转话又说，“算起来，我是你姨母。”
　　看着她温和亲切的笑容，三丫暗想，以后的日子，或许并不坏。
　　安嫔把三丫领到自己的住处，给宫人交待了一番，便去了承乾宫。进门的时候，正好与四阿哥走碰面。
　　她唤了一声：“四阿哥。”
　　四阿哥追着拉布拉多，蹬着小短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由于这两个月，天天跟着拉布拉多跑，身体比原来结实很多。
　　只是还不会说话，也不爱理人。安嫔经常来承乾宫，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无礼的行为。看着四阿哥远去的小背影，她心里想，养个姑娘，不比养这么个不懂事的傻阿哥要强得多。
　　三个丫头交给内务府后，康熙便没了她们的消息，也很快把她们给忘了。
　　有些人呆在某个地方，没变化的时候，不会告诉皇帝。一旦有变动，立马一级一级的往上传。
　　安嫔出承乾宫的时候，“罪奴被安嫔带走了”这个消息，便传到康熙这里。
　　当时，他正在西暖阁与纯亲王谈话。
　　梁九功是看着纯亲王是自己人，他们又是在闲聊，才打断话禀告。
　　康熙听后，没立即应话。而是暗中琢磨安嫔这个人。这人脑袋正常，不算傻，不会故意去找一个孩子的麻烦。那就是想留到身边照顾。可依她的思想，还想不到，去照顾一个罪奴的好处。
　　她要是自个有这个头脑，会为自己谋划，也不会在后宫里混到如今这般冷遇。他是讨厌她的出身。但她若是个聪明的，耍耍手段，合了他的心意，说不定会让她生一个孩子。
　　想法都是会变的，打定主意的事，也会变。
　　“去查一下，安嫔这几日都接触过什么人。”
　　梁九功走后，康熙对纯亲王说：“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臣弟想去工部，皇兄不同意。”纯亲王沮丧地说，“臣弟不想去吏部。臣弟去建建房子，修修路还行，吏部那些人，臣弟应付不来。臣弟也没眼光不会看人，不知道把什么样的人安置在什么位置，能更好的发挥作用。”
　　吏部是管辖全国官员任免的部门，居六部之首。多少人挤破头了想进去。别的王爷想进吏部，他还不放心呢。
　　这么好的差事，有人避如蛇蝎。
　　康熙不忍心看弟弟一脸愁苦的样子，又说道：“户部呢？管着咱们大清的钱袋子。”
　　纯亲王“哎哟”了一声，抚住了额头，“臣弟进户部用不了一个月，估计又要病倒。钱该往哪花，不该往哪花，臣弟不懂啊！臣弟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外出，又花不到正地方，难受的睡不着觉。还是让臣弟眼不见为净吧。”
　　大清江山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不是他一个人的。别人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都有的选，就他不能选。
　　什么难题，都得面对，避无可避。
　　康熙有些不高兴：“五千两银子买条狗，你就能睡着了？头就不疼了？”
　　说到狗，纯亲王心情好了。坐直了身子，嘿嘿一笑道：“臣弟听说，四阿哥原来不会走路，看到多多会跑了。现在天天跟着多多后面跑。就为买四阿哥的乐呵，五万两银子都值。”
　　康熙哼了一声道：“那是有贵妃，她的眼光见识非同常人。那么大一只恶狗，要是送给别人，肯定是圈起来养，哪里会让它跟孩子在一起玩儿。你的五千两银子就是白花。”
　　纯亲王赶紧说：“娘娘当然是与众不同，要不然，怎么能成为皇兄的媳妇呢？还有啊，皇兄怎么能说是恶狗呢？性子温顺的不得了。”
　　想到贵妃，康熙心情就好。身边这么多的人，也就贵妃如他的心意。又想到，这么好一个人，在热烈的爱着自己，心情就更好了。抛开彼此的身份，他们在大清国也是最好的男人和最好的女人。
　　“你回来，是不是还没去拜见过贵妃？”
　　“臣弟早就想当面向娘娘表示感谢。这不是想着男女有别，男子入后宫不方便嘛。”纯亲王假意道。他才不想去！看看佟国维那老东西，就知道贵妃是什么样子了。
　　“你又不是外人，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的。要是在民间，弟妹们和兄嫂一锅里吃饭的人家多了。”康熙笑呵呵道，“现在就去吧。朕正好有别的事忙一会儿。你在那里说会儿话，给贵妃讲讲你在外面遇到的有趣事。等朕忙完，我们一起用膳。”
　　没等纯亲王应话，吩咐立在旁边侍候的魏珠：“带纯亲王去承乾宫。”
　　让你这个见识多广的人，也见识一下，什么叫见识多广。你无论提到什么，贵妃都能接得上话。并且见解独到。
　　康熙印象中的纯亲王，属于那种放达不羁爱自由，话又多的人。长时间不相处，他忘了纯亲王还是那种面对不想说话的人，一句话都不想说的人。
　　举个例子吧，纯亲王讨厌他福晋，他能半年不同他福晋说一句话。看见他福晋立马低垂下眼皮，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佟贵妃的长相，纯亲王印象不深。他往承乾宫走的路上，想的总是佟国维那张油头滑脸。想到那张脸，就不想去跟她说话。
　　几分钟的路，他磨磨蹭蹭走了二十来分钟。好在，路上遇到了和拉布拉多滚在一起的四阿哥，逗四阿哥玩了一会儿，心情逐渐好起来。
　　纯亲王要来的消息，先他本人一步，到了承乾宫。当他拐进去承乾宫的通道，恭立在门口的黄忠，远远地朝他拜礼：“奴才黄忠见过七王爷，七王爷吉祥。娘娘在里面等您呢，您随奴才来。”
　　“黄谙达你跑这里来啊！难怪去乾清宫没见着你。”纯亲王加快了步子。
　　进正殿，黄忠把他引领到了西次间里。纯亲王大致看到人在哪个方位坐着，没仔细看，就赶紧拜礼。
　　“臣弟爱新觉罗隆禧见过贵妃娘娘。”
　　“七弟请起。”佟宝珠笑道，“果然同皇上说的一样，黑了不少。”
　　“多谢贵妃娘娘，多谢皇兄。”纯亲王恭敬地说。
　　黄忠搬了红木圈椅，放到他旁边，“七王爷，您坐。”
　　纯亲王再次道谢，“谢谢贵妃娘娘。”然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佟宝珠没说假话，康熙就是在她跟前说纯亲王瘦了不少。还说发愁这个弟弟，身为大清国王爷，身负重任，却什么政务都不想担。
　　在外面，是管不着他了。
　　回来了，什么差事都不给他分。太皇太后那里都交待不过去，还有太后那里，裕亲王那里。还有那些叔叔伯伯们。
　　不给纯亲王分派差事，在别人眼里，就是皇帝在亏待这个弟弟，防着这个弟弟。
　　此时，令康熙头疼的纯亲王，道了谢后，低着头老实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说什么啊？一个王爷，同贵妃有什么话说。如果不是皇上说让他离京是贵妃的提议，他根本不会来。
　　“七弟准备担什么差事？”佟宝珠开口道。等不到对方说话，就由她来引导话题吧。总不能这么傻坐着。他的家事不能聊，那就聊工作了。
　　“臣弟听皇兄安排。”纯亲王老老实实地说。
　　“皇上在本宫这儿，提起过这事，皇上是想依你的心意，让你开心。”佟宝珠笑吟吟道。
　　话的内容，再加上她说话的语气，落在纯亲王耳朵里，感觉贵妃像是他的长辈。而不是比他年龄还小的皇嫂。不不，她还不能称为皇嫂。皇后才有资格称皇嫂。
　　“皇兄安排的差事，臣弟都喜欢。”嚅嚅地答话。看上去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佟宝珠：“……”她终于见识到了，把话题聊死的人，是什么样儿了。眼前这位就是。别看模样乖顺，说话的时候，一句比一句堵人。

79.郁闷 [VIP]
　　凡是住人的宫殿, 都有康熙安排的人。准确的说，是他差使的人，安排的人。
　　他们有所不同的是，有的人在重要位置；有的是下等宫女或太监, 在不起眼的位置。就比如承乾宫, 贵妃身边安插不进去人, 就把人往茶水间安排。寻机会, 再把人提到贵妃身边。
　　贵妃聪明, 他稍稍一点拨, 就知道了他的意思。赶快把那个小宫女放在身边。
　　她如果不主动，那就由他动手。等他动手的时候, 就不是司衣这个差事。寻个理由责罚她身边的大宫女，遣出宫, 然后再赏赐一个大宫女给她。
　　大宫女可是天天跟着，不像是司衣……不对，那个小宫女不是司衣了，是在后殿里照顾四阿哥。
　　康熙突然意识到，贵妃身边没他的人了。多长时间了？从四阿哥抱去承乾宫，那个小宫女就不在前殿。
　　将近一年！！！
　　突然他又想到, 小宫女虽然不在前殿，但前殿有黄忠。可黄忠……就来报过两次消息。
　　一次是贵妃急等着知道他在午门前，宣捷的情形；一次是贵妃打了大阿哥。据说是把他拉到一边，猛捶了一顿。捶得大阿哥连声认错，再三保证, 再不去井亭边玩儿了, 以后看见井就绕路走。
　　他很好奇, 黄忠说的猛捶一顿, 贵妃是怎么捶的。不能仔细问黄忠，省得黄忠以为他很在意。也不敢问贵妃，怕贵妃知道有人向他禀告承乾宫里的事。
　　而且他先前也说过，她责罚嫔妃皇子，他不过问。
　　黄忠说，贵妃叮嘱了在场的几个人，不准对外说出去。当时太子也在，太子居然没跟他说起过这事。
　　事后，大阿哥还照样去承乾宫里玩儿。被猛捶了一顿，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黄忠说，他都不会知道，其他人更是不会知道。
　　这件事，他当时听的时候，认为贵妃有点鲁莽，怎么能打皇子。万一传出去，即使他不发话，太皇太后不发话，纳兰明珠都能带着朝臣们闹开。
　　不是打到身上疼不疼，会不会把人打伤的问题，这关乎着一个皇子的尊严。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阿哥那个泼皮货，也就是打一顿，他才老实。他不怕疼，他是觉得挨打丢人。大阿哥泼皮是泼皮，其实脸皮挺薄。
　　康熙想到这里，又想起做普通人的好。文武师傅都头疼的大阿哥，要是放到民间，好管束的很。不听话，就打。一打就老实。
　　康熙想着大阿哥不好管束的时候。御花园里，四阿哥正搂着拉布拉多的脖子，指着湖里的莲叶“咿呀咿呀”地叫嚷。
　　刘福提着他跑掉的小鞋子追过来说，“哎哟，我的小爷啊！您别往湖边凑，这里危险。来，先把鞋子穿上，省得扎脚。”
　　他刚把四阿哥抱怀里，蹲下身给他穿鞋，拉布拉多“扑通”蹿进了湖里，刨水游到四阿哥指的方向，咬断一枚莲叶，又游了回来。
　　四阿哥拍着手咯咯笑，挣着身子，也要往湖里去。“哎哟，小主子，您不能去。多多身上湿了，我们回去啦。回去给它擦擦再出来……”给四阿哥穿好的鞋子，刘福站起身，准备走。
　　“谁让你带他来湖边的？万一掉湖里怎么办？”乌雅贵人站在他们身后说。
　　七八个月的身孕，再加上穿的春装，肚子鼓突的挺明显。左右两边各有一名宫女扶持着胳膊。
　　刘福赶快放下四阿哥施礼，“奴才刘福见过乌雅小主，小主吉祥。”
　　“快快快，拉着他……”乌雅贵人看到四阿哥往湿淋淋的狗身上扑，急得快说不出话了。
　　四阿哥从拉布拉多嘴里接过莲叶，扣在自己头上，又开始“咯咯咯”的笑。宝蓝色的旗服上，都是拉布拉多蹭的水渍。
　　刘福看乌雅贵人急得不行，赶快说：“没事的，贵妃娘娘说过，衣服上有点水印没事。”又解释，“只要不湿透，就由他玩儿，没事的。现在天暖和了，不冷的。”说着话，抱起了四阿哥。
　　刘福没说谎。前几天，四阿哥洗脸时，挣着身子想玩水。佟宝珠让人端了一盆水，放在院子里，让他好好玩儿。玩儿得脸上身上都是湿的，可把他乐坏了。不过，自此以后，再洗脸，就不抓水了。
　　四阿哥基本处于放养状态，正玩儿得开心呢，被人抱起来，很不高兴，对刘福乱踢乱挠。
　　乌雅贵人抽出一只胳膊，拧着眉对他们扬了扬手，“赶快带他回去，别在这里了。”真不想看到他，看到一次糟心一次。
　　好好的孩子，被人养成什么样儿了。
　　又蠢又笨又任性。
　　乾清宫里，康熙琢磨过大阿哥之后，又想到了四阿哥。四阿哥一点也不像他的孩子。不指望他和太子、大阿哥一样聪明伶俐，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也行。
　　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性格也是喜怒无常。说哭就哭，一逗就笑。跟个傻子似的，没一点儿思想主见。
　　不能想四阿哥，想到他就头疼。贵妃说由着他的心意，任他玩儿，不拘束他的性子，说不定哪里突然就会说话了。若是太拘束，压制了他的思想和心性，或许开窍更晚。
　　问太医，太医也说不出个什么名堂。
　　只能暂且如此。
　　康熙正想的郁闷，梁九功进来禀告。
　　“今儿下午，贵妃娘娘去永和宫时，去安嫔娘娘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打听出来谈话内容。贵妃娘娘离开后，安嫔娘娘就去了尚衣局，把那丫头领回去，又去了承乾宫。
　　“除此之外，这两日里安嫔娘娘同往常一样，上午去承乾宫请安，然后去御花园走走，遇到别的小主聊几句闲话，然后回永和宫。”
　　康熙不动声色道，“去问问，贵妃这两日，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还以为他后宫里有多少聪明人，原来没多少。
　　能跟在皇上身边的人，那都是顶机灵的，主子会问到什么话，提前就问好了。只等主子来问。
　　梁九功道：“回主子的话，贵妃娘娘让敬事房的人送了彤史记录和起居注。”
　　康熙：“……”贵妃在窥探朕的心思，贵妃窥探到了朕的心思。
　　康熙一下子烦躁起来。原本打算在晚膳前批几份当紧的折子，也没了心思。
　　好啊！知道朕不想让安嫔有孩子，就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孩子。知道了朕的这份心思，不是该来问朕吗？
　　为什么不来问他，却跑去帮别人了？
　　这明显是把他当外人防着。
　　还有查彤史记录的事。心里有什么疑问，不能直接来问他？话说的好听，他们是一家人，他们亲密无间，原来都是假话。
　　她其实在小心翼翼地防着他！
　　康熙越想越气。在西暖阁里来回踱了一会步后，吩咐：“去看看纯亲王怎么还不回来？在说什么呢？没完没了了。”
　　主子心情不好，梁九功不敢马虎，亲自跑着去了。没多大一会儿折身回来，禀告道：“七王爷在贵妃娘娘谈话。七王爷说，一会儿便回。”
　　“他们在说什么？”
　　“奴才不知。”梁九功小心翼翼道，“奴才进去的时候，他们没说话。”
　　康熙暗暗后悔，七弟是弟弟，但也是男人。怎么能让男人随便入宫呢？而且还是个口才好的男人，京城里有多少女子想入纯亲王府……
　　不能往下想。往下一想，就想赶快去承乾宫看看，他们究竟在谈什么。
　　康熙是个非常理性的人。很多事，都是在心里想想，不会当真做出来。
　　纯亲王去向贵妃请安，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他若是再过去。又有鸣鞭开路，又是太监侍卫，呼呼拉拉一大堆人去承乾宫，就惹眼了。
　　“贵妃在哪个房间，接见的纯亲王？”康熙沉声问。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主子的心思，他摸不了七八成，也能摸个五六成。这八成是对七王爷不满了，想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幸亏这一趟是他去的。知道怎么说话合适。
　　赶紧说：“在西次间里。黄忠和两个宫女在里面伺候，贵妃娘娘坐在南窗台下的罗汉塌上，七王爷坐在八仙桌边，奴才进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笔，正在写字。”
　　康熙：“……”写什么？写诗？老七的文才不错，会写诗。深吸了一口气，平淡地说道：“再去跑一趟。就说晚膳提过来了，让他赶快回来用膳。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他想说，催催御膳房那边，今晚提前送膳。又想到这个奴才机灵，听了他前面的话，不用他吩咐，就会催。
　　梁九功出去，先安排人去催御膳房，然后才跑去承乾宫。
　　纯亲王同贵妃正谈到兴头上，听说膳食摆好了。毫不犹豫道：“你跟皇兄说，我不饿，让他先吃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梁九功：“……”他能说什么？难道说，皇上在急等着您呢，您再不回去，皇上就要发火了？
　　肯定不能这么说。
　　奴才就是传个话，万不能揣测主子们的心意。
　　“喳。奴才这就去给万岁爷回话。七王爷您也早些过去，万岁爷专门吩咐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菜。”
　　康熙听到让他自己吃，心情竟然出奇地平静了。粮食紧张，朕平时晚膳只有四个菜，因为想着和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用膳，才破例另加了四个菜。
　　不吃正好了。
　　朕一个人吃，全吃光。
　　大怒的时候，想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也是康熙多年养成的习惯。他担心自己会因为情绪，做错事，说错话。每当气愤之极的时候，就想当时情况的好。
　　朕一个人吃八个菜，全京城也只有朕一个人的晚膳是八个菜。在他的念叨中，膳食摆了一桌子。
　　他刚说了“开膳”，太监进来禀报，七王爷来了。
　　康熙看着开水白菜说：“带他进来。”布膳太监很有眼色地夹了一筷子，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你自己说的不饿，今晚别想吃。让你站在旁边看着朕吃。理由也想好了。要跟纯亲王谈话，所以一边吃一边谈。
　　纯亲王的心思，压根就没在吃上。跟着太监进来后，眼光没往桌子上看，而且也没有想要坐下来的意思。
　　他站在康熙五六步远的地方，激动地说：“皇兄，臣弟不做皇室的王爷了，臣弟要做无冕之王，在暗中帮助皇兄成就大业。皇兄想说的话，臣弟帮您把它传遍天下；皇兄不能说的话，臣弟帮您说；皇兄不能杀的人，臣弟帮您杀……”
　　“等等。”康熙打断了他的话，冷津津地问：“你要杀什么人？去一趟承乾宫疯了？”
　　“不是用刀杀人，这是打比方……”纯亲王想把方才听到的话，再结合着自己的想法，一下子都告诉皇兄，急慌中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伙计嫌更的少，加更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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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心情 [VIP]
　　康熙冷淡的态度, 丝毫没影响到纯亲王满腔的热情。他心想，你这是不知道什么事，知道是什么事，你比我还兴奋！
　　“南宋时期, 私人小报上登出过宋徽宗斥骂蔡京的诏书, 皇兄知道这事吧？报上还说, 蔡京及其同党全部被皇帝投入牢中。老百姓信以为真, 奸相被惩, 兴奋极了, 奔走相告。把蔡京搞得灰头土脸，不得不一次次的站出来解释。”
　　纯亲王激动地又道, “还有理学家朱熹，满口的仁义道德, 好像这世上，只有他是正统，别人都是旁门左道，自视清高的很。可偏偏这人为官清廉，在政务上挑不着他的错处。小报爆出他与儿媳偷情，还生出了孩子。走到街上, 很多人扔他菜帮子臭鸡蛋，追着骂。让他也彻底体会了一把，被人漫骂的滋味。”
　　这种牵扯到朝堂稳定的事，一个王爷都知道，康熙怎么可能会不知。当年, 老师讲到这件事, 对他说的是, 一定要管控好民声, 将私人小报消灭在萌芽阶段。否则等状大到不可控的程度，谣言四起，可能会动摇国本。
　　所以，当今只有由朝廷严格管控之下的邸报，由内阁发抄的谕旨、题本和奏折，经过通政使司、六科、提塘等环节发往各地。
　　康熙吃下一口鱼片后，慢言慢语道：“看私报者流放五百里，告发别人看者赏钱两百贯……”
　　纯亲王打断了他的话，语速极快地说：“皇兄，史书上只记录了惩罚条例，但没有一处记录具体罚了谁。”转话道，“一个办私人小报的，怎么敢假传诏书，骂当朝只手遮天的宰相。说不准，这是皇帝在背后指使人干的。皇帝想大骂蔡京，又不敢骂，就借由别人的口骂，狠狠地敲打他。”
　　“你是说，你在暗中找人办私报，帮朕去骂人？”康熙问。他竟然没想到是宋徽宗在暗中指使这回事。他想骂的人太多了。狠不得把那些怠政懒政的官员们，骂个狗血喷头。
　　纯亲王赶快说：“不不不，这不是重点。臣弟这是给皇兄举例子，说明私报的重要性。皇兄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不能把您的爱民思想，您的为政举措，您的优秀品质传往全国各地，让大清国所有的人知晓。”
　　纯亲王说到激动处，朝康熙走近了两步，低下腰快速道，“皇兄，您想一下，您现在一餐只有四个菜，可这都有谁知道？外面传的皇帝每顿饭至少四十八道菜，每道菜，不准超过三筷子。”
　　“您去天坛祈福，下罪已诏，也只有官员们，和京城中部分老百姓知道。臣弟要是办了报纸，不敢说能让全天下，人人皆知，但肯定能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
　　“还有，让太医给老百姓看病疗伤；皇兄您都穷得给富商们借钱了，军队都发不起饷了，怕老百姓饿死，城里还在施粥。放眼各朝各代的皇帝，有哪个皇帝几个月不间断的施粥……”
　　康熙看着满桌子的菜，感觉瞬间没了滋味。远没有纯亲王说的话，听着更有味儿。
　　宣传的作用，在这次灾难中，他是深切地体会到了。老百姓的思想，有人引导，和无人引导，大不一样。正是因为施世纶那些人，在救灾中，一直散布朝廷的各种好。在大难面前，全京城才无一人有怨。
　　现在吃不饱穿不暖，却都在相信，好日子就在眼前，挺挺就过去了。
　　康熙的眼光不朝菜上看，布膳太监也不知道该夹哪个好。只能站着不动，时刻观察主子的眼神。同时在心里埋怨七王爷，不知道食不语嘛。什么话不能等用过膳再说。
　　“皇兄大智，臣弟稍一提，您就能明白，报纸的重要性。关键点在于，这些事如果刊发在官方的邸报上，您就是在作秀；印在私人小报上就不一样了，这是民众的心声。臣弟不出面，臣弟在暗中操办，不让别人知道这跟朝廷有关系。”
　　康熙喝了一口汤，然后沉声问道：“不是朕身边的人，怎么能知道朕一顿四个菜。”
　　“买来的啊！”纯亲王也曾提出过这个疑问，现在他有答案。毫不犹豫地说，“什么消息买不来。您信不信，只要臣弟想打探，纳兰夫人穿的什么颜色里衣，都能打探出来。”
　　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个作用，将来发展大了，皇兄坐在乾清宫里不用动，每个臣子的动向，都能一清二楚。皇兄想知道什么，臣弟都能帮您打探出来。”
　　立马又道，“钱的事，臣弟自己想办法，不用国库一两银子。臣弟也有办法，让别人办不起来，让京城里只有臣弟管控下的这一家。不会出乱子。”
　　康熙：“……”
　　他方才一直在心里估量着，养人探消息，再加上印报需要多少银子。这肯定是亏本的买卖。一张报纸卖不了几文纸。别人效仿，私人小报如雨后春笋似的出现，也是担心的问题。
　　若是能杜绝掉这两个问题，还是可以考虑的。
　　康熙迟疑了片刻后，放下了筷子，没带什么情绪地说：“坐下来用膳，用完膳再说。把你的想法，详细说一下。朕看看可不可行。”
　　身为王爷，纯亲王也想为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做点什么，可他体质弱，又不会骑马，不能像裕亲王那样上阵打仗。
　　进到哪个部门里做文职吧，又被人当成大爷供着，什么都不让他插手。
　　这种情况不能跟皇上直说。
　　说出来，就好像是他没能耐，制服不了他们似的。皇上根本就不知道，权臣的势力太大了，根本不把他这个没有实权的王爷，放眼里。
　　过去的那些日子，他常常觉得自己这个人十分多余。帮不上皇兄的忙，还让皇兄为他操心。活着没一点意义。
　　郁闷啊！天天郁闷，能不闷出病吗？
　　贵妃娘娘说的办私报，真是绝妙的主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受朝廷管束，还能为皇兄分忧。
　　此时纯亲王喜悦的心情用心花怒放来形容，都弱了。心潮澎湃的能在里面行驶一万艘大轮船。
　　哪有心思用饭！
　　迫不及待给他皇兄说：“前期，先在京城东西南北四处开设茶馆，卖报加读报。“解释道，”有钱人，买了报拿回去看。穷老百生没钱又不识字，就站在旁边听听……”
　　康熙敲敲桌子，“先用膳。”
　　承乾宫里，纯亲王走后，红云就开始大笑。
　　“七王爷这人真逗，刚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跟个据了嘴的葫芦似的。娘娘才说了几句话，他就激动起来。要不是，娘娘说以后日子长着，改日再谈，催着他走，他还不想走呢。”
　　素云接话道：“娘娘真厉害。刚开始那几句，奴婢震惊了。什么无冕之王，不受皇帝管辖，又能办皇帝办不了的差事。想敲打谁就敲打谁，想笑话谁就笑话谁。在玩乐中办差，穿棱于街头巷尾。”
　　“奴婢当时想啊，娘娘的牛皮吹的可真大，这世上哪里有这种差。后来，听娘娘一说。还真是有！”
　　佟宝珠一边洗着手，一边笑道：“很多男人都是如此，看不上女人，不把女人放眼里，觉得跟女人无话可说。今天你们看到了，他们这种思想，并不是不能改变的。拿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等你们以后嫁了人，相公若是对你们爱理不睬，先要反思反思自己，有哪里不足。相公关注的东西，你们是否了解。跟相公站在同样的位置，才能引起他的重视。”
　　两个丫头立马说：“奴婢不嫁人，奴婢就跟着娘娘。”
　　佟宝珠笑道：“行，我们一起在这皇宫里住一辈子。”嫁不嫁人，不是你们说了算。最快这两三年，最迟等到二十五岁就放你们出去。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在这皇宫里苦熬。
　　晚膳照例摆在了后院。
　　自从四阿哥来承乾宫，佟宝珠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后院用。一边喂四阿哥，一边自己吃。
　　她以前帮同事们接送过上幼儿园，上小学的小朋友们。
　　这种更小的她没经验。
　　但她想的是，养孩子顺其自然比较好。
　　在现代有句话说，一胎照书养，二胎当猪养。
　　第一个孩子精贵的不得了，孩子的衣服脏了立马洗这就不说了，有人甚至在抱孩子前，先用消毒液洗洗手。
　　这不能做，那不能做。
　　养出来的孩子规规矩矩的，失了天性。
　　到了第二个孩子，什么事都经历过了，没那当初那个耐心了，让孩子处让放养状态。
　　没有约束的孩子，能够很好的发展他的天性与能力。孩子反倒是更聪明，更早熟。
　　这也是小儿子一般比大儿子机灵的原因。
　　如果在顺其自然的基础上，让孩子感受到大人对他的爱意，不是对他真的不管不问，就更好了。
　　趁着吃饭的这段时间，抱抱孩子，跟孩子一起吃饭，就是对他爱意的表达。两个人共同做某件事，感情在无形中加深。
　　大约是养成习惯的原因。
　　喂四阿哥一口之后，佟宝珠拿起筷子吃自己的。四阿哥不再张着嘴闹，而是眼光顺着筷子走。看筷子落在哪个菜上，再扭头看着佟宝珠吃。
　　佟宝珠把筷子放下，换勺子，他就早早的张着小嘴等。但偶尔也会双手抱着佟宝珠的胳膊，把她要吃的菜往自己嘴边凑。
　　不让吃，就哭。
　　菜进了佟宝珠嘴里后，就立马止住了声。每当这个时候，刘福就在旁边夸四阿哥聪明。
　　知道哭闹没用了，再哭闹别人也已经吃了。
　　便不哭了。
　　晚膳后，漱口的时候。刘福才说，下午在御花园碰到乌雅贵人的事。
　　“乌雅小主看到四阿哥衣服湿了，好像不大高兴。”刘福担心，乌雅贵人在娘娘面前，指责他的不是。先把当时的情况讲明，“就是多多身上的水蹭到了四阿哥身上，奴才正是要回来给四阿哥换衣服呢。”
　　当着四阿哥的面，佟宝珠不想评论乌雅贵人的是非。早晚要知道那是他亲额娘。她计划的是等到七岁以后，思想成熟一些了，再告诉他。
　　于是说：“不是说，让你带四阿哥往南边广场走嘛。御花园里有湖，有假山，草木也深，一个不留神，他跑到哪个地方躲起来，故意不出声，可就要半天找。”
　　这种事发生过。
　　自从四阿哥会走路之后，睡觉醒来，旁边没人时，这一哭是省了。自己爬下床，找个地方藏起来。
　　第一次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啊，一看床上没人，可把人吓坏了。喊也不应声。于是就四处找，连外面的井里都看了。
　　最后还是他自己主动出来的。问他去哪儿了，也不会说话。仰着小脸得意地咯咯笑。
　　后来，就小心了，在他睡觉的时候，也是一步不离人。有一次刘福故意装着睡着，四阿哥悄悄下床，藏到了衣柜里。
　　多吓人啊，万一一直找不到他，他又睡着到里面，那不得闷住。
　　刘福赶忙说：“奴才记着娘娘的交待呢，就今儿去了御花园。七王爷说御花园里有花鸟虫鱼，有乐子，让奴才带四阿哥过去。奴才想着多注意一点，去玩儿一会也没事。哪里知道四阿哥的鞋跑掉了，奴才就弯腰捡鞋的功夫，他就跑远了。”
　　四阿哥虽然不会说话，却知道此时别人在说他。不高兴地对着刘福“咿呀咿呀”，仿佛在抗议，说自己没干过这样的事。
　　就在这时，红云从前院过来，欢喜地说：“娘娘，万岁爷翻了您的牌子。魏公公说，让娘娘早些准备着。”
　　不交待早些准备，还是接到传话都准备呢，这特意交待了，更是要准备。
　　每当这个时候，佟宝珠就在心里骂万恶的古代社会。皇帝在皇宫里，就像是富豪进了白金五星级宾馆。而女人是宾馆里的一样东西，时刻准备着为皇帝服务。
　　现代社会的女士优先，对这里的人来说，那天方夜谭。
　　晚膳后，康熙和纯亲王又聊了半个时辰，敲定了让纯亲王暗中办报的事。具体细节再加斟酌。
　　康熙提出，让纯亲王进户部办差，既能为办报服务，又能堵住宗亲们的嘴。
　　纯亲王爽快地应了。
　　有一只大甜瓜等着他吃，塞给他一颗发霉黑苦的芝麻，就是嚼碎了吃，又能怎样。
　　“明天臣弟再去跟皇嫂谈谈。”纯亲王感叹道，“皇嫂真是有见识，京城里那些出了名的才子，哪个都远不及皇嫂。跟皇嫂谈话，有茅塞顿开之感。什么疑问提出来，皇嫂都能说出解决办法。而且解决办法独到，让人耳目一新。”
　　在报纸上帮别人宣传店铺，收广告费；刊登富家子弟写的小诗，收版面费等等，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法子。
　　康熙：“……”
　　皇嫂这个称呼，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呢？想了片刻才意识到。先前纯亲王一直称呼的是贵妃娘娘。
　　两个人谈话的时候，康熙的情绪一直低沉。纯亲王压根就没往自己和贵妃娘娘身上想。他以为康熙是遇到不顺心的政务了。
　　临走的时候，好心地开导他：“皇兄心情不佳，折子就先放放。再急的事，也不急这一晚。去找皇嫂聊聊天，说不定就心情开朗了。”
　　当晚，康熙把积的折子都批了，一直批到内宫门快落锁，梁九功提醒他，还要不要去承乾宫。
　　他才想起这回事似的，说道：“去。”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既然翻了牌子，多晚都要去。”像是极不情愿似的。
　　到了承乾宫，如他想的一样。贵妃和下人们都在等着他。看到贵妃没有丝毫不悦的笑容，康熙的心情瞬间又愉快了。
　　洗漱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贵妃的好。
　　时时处处的为他着想，这远远超越了一个嫔妃的职责，也远远超越了寻常女子对男子的爱恋。
　　只要他在她面前提起某件事，她就放在了心里。费尽脑汁的帮他想办法。
　　眼下这事，解决的堪称完美。既帮了他，又解决了老七差事的问题。
　　至于她查彤史，让安嫔养三丫的事。康熙也想到了其中原因。为了让后宫和谐，让他安心政务嘛。
　　要不然呢？
　　女人都是善妒的，怎么会真心的为别的女人着想。用她的话说，是因为爱他，才去爱他的人。
　　康熙暗骂自己小心眼，为了让贵妃眼巴巴的等他，故意磨蹭到现在才来。白白地浪费了，那么长时间本可以美好的时光。
　　在床上翻滚了两次之后，还想再来。
　　“皇上保重龙体。”
　　若是以往，贵妃一说保重龙体。他就停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今天不行，还想再来。想让她求饶，想让她知道在自己面前的弱小。
　　又滚了两次，直到她说：“不行了不行了，小鱼儿投降了。求大王放过小鱼儿。”他才不情愿地停下。
　　搂着她低笑道：“你去哪儿找朕这么好的男人。文武双全，才智过人，身体又好。”
　　“嗯嗯嗯……”佟宝珠道，“臣妾早说过，臣妾上辈子拯救了亿万难民，所以上天把他最宝贝的儿子，赏赐给了臣妾做夫君。”
　　听着这样的话，康熙心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笑得更得意了，絮絮叨叨地说：“朕对你多好，从来没有使唤过你。没入宫前，嬷嬷有没有教你，侍寝的时候，要睡外面。以便端个茶倒个水，侍候起夜。朕从来没让你睡外面，每次起床，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你。担心你在陌生的地方睡不安稳，朕翻你的牌子，每次都是自己送上门，从来没让你去过乾清宫……”
　　康熙说了半天自己的各种好，突然发现，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想把她摇醒，再给她说一遍。想了想，还是算了。方才还再说，怕吵醒她的事。
　　次日清早，康熙仍像以往那样悄悄地起床，等他穿整齐衣服。佟宝珠从帐子里探出头。
　　“皇上，外男入后宫影响不好，以后别让七弟来了。”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得仿佛其中落入了万千星尘，璀璨闪亮。轻张的嘴唇，柔软的像是棉花糖。
　　康熙挥手让司衣太监出去，拉开帐帘，搂起细白的脖颈，俯身亲了上去。辗转反侧了一番后，轻声道：“七弟昨晚跟朕说了，今天还准备过来，有问题向贵妃请教。朕已经应下。”
　　是应下了，但同时，也想好了今日怎么拒绝他。
　　以后别想再入后宫。
　　有什么话，可以通过他传达。
　　佟宝珠道：“别让他来。他着急问问题，就会想别的办法。”
　　康熙愉快地问：“什么办法？”让他传话嘛。这样，贵妃就有更多的理由和机会见到他。
　　佟宝珠笑道：“他有福晋啊！他福晋前两天还来臣妾这里。”接着又道，“臣妾这个办法，想的好吧。弟媳人很不错，七弟对她有偏见。对她一点不了解，就对人拒之千里。以后多制造些机会，让他们相互交流。”
　　康熙：“……”难道不是为了朕考虑，才想到让老七办报的？怎么感觉这一切都是为了七福晋？
　　佟宝珠又道：“皇上，您不知道吧？七弟和七弟媳还没同过房。不同房哪来的孩子？等他们自己有了孩子，皇上就不用考虑着，把哪个阿哥过继给他这回事。我们的孩子，还是我们自己养的好。”
　　康熙揉揉她的后背，低声道：“贵妃考虑的周全。”朕又多想了，贵妃还是为了朕才操的这个心。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的纯亲王，在这一年就生病死了。有个遗腹子，一岁多夭折了。在历史上不出名，所以娘娘不知道纯亲王原本的命运。
　　预告：下一章五阿哥和六阿哥就出生啦。

81.指点 [VIP]
　　纯亲王几乎一夜没睡, 前半夜是整理思路，列方案；后半夜是兴奋得睡不着。
　　次日起了个大早，去上朝。
　　以前他早朝站班，都是一边打瞌睡, 一边想心事。对所议之事, 充耳不闻。听也没什么用啊, 又插不上言。
　　这日, 听的特别仔细。一边听, 一边暗中分析, 他们谁说的话更有道理。
　　皇嫂说了，身为一个优秀的办报人, 深入了解朝政，这是最基础的。
　　因为, 私报要区别于邸报。
　　邸报就是记录，皇上发了什么旨，朝廷有了什么新举措。私报如果也是如此记录，官员们看过邸报，谁还看私报。
　　私报要带上观点，评论某项政策是否好。这样以来, 既能散布消息，又能对朝堂官员起监督作用。
　　谁为了私利在早朝坚持已见，就发在报纸上，指责他。谁的见解独到，利国利民, 就大力赞扬他。
　　纯亲王听着朝臣们的议事, 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太多值得记录的东西, 只用脑袋记的有准。如果能摆上笔墨, 随时记录那该多好。
　　一个时辰的议政，还没听够，下朝的鸣鞭声就响了。
　　康熙的习惯是，下朝后去上书房探视早读的太子和大阿哥，检查他们的课业，然后去慈宁宫里给太皇太后请安。请了安，回乾清宫用早餐。
　　纯亲王从乾清门出来，一路小跑去了上书房。看到立在门外的梁九功，指了指门里，低声问：“皇上在里面？”
　　梁九功沉着脸对他轻摇了一下头。
　　纯亲王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从里面传来了喝斥声：“你们自己都背不出来，怎么教太子和大阿哥？没有这个能力，就说嘛，朕可以再请人。又不是除了你们，在大清国找不着认识字的人了……”
　　皇兄在训斥太子的老师呢，让外人听到了不好。
　　纯亲王对梁九功挥了个手，跑去月华门外等。这是去慈宁宫的必经之处。
　　因为要办报，纯亲王遇事就思考。等康熙的时候，就想方才的事。这么一想，觉察到其中的不对了。
　　用皇嫂的话说，抛开立场，站在客观的角度去评价。
　　那么，站在客观的角度，看待皇上当着太子和大阿哥面，责骂老师，这种行为……对不对？
　　不对！儒家讲的尊师重道，何况太子现在学的就是论语。
　　提到尊师重道，纯亲王又想到，老师们见了皇子，先跪下叩头行礼，再站着给皇子们讲课；听皇子们背书的时候，要跪着听……
　　好像都不对啊！
　　在外面，皇子是君，大臣是臣。进了上书房，皇子是学生，大臣是老师。学生对老师心怀尊重，才能有对学问的敬畏之心……
　　可是，规矩是由天子规定的，天子说的话，都是对的。
　　正想的没有头绪，听到了击掌声。纯亲知道是皇兄要过来了，赶快站直了身子。
　　康熙跨出月华门，斜了他一眼。淡声道：“七弟，有事？”他的情绪一向控制得很好，即使方才气怒得想把那两名汉人老师，拖出去爆打一顿。出了上书房的门，情绪就稳定下来。
　　纯亲王跟上康熙，低声道：“皇兄，昨日臣弟给您商议的事……”
　　“什么事？”
　　“办报的事。”
　　“那就办吧。”
　　“还有……”康熙沉着脸的时候，纯亲王有些胆怯，不敢提出请求。
　　“还有什么？”康熙问。
　　“臣弟有几个问题，想要去请教一下皇嫂。”纯亲王鼓了鼓勇气道。
　　“一个后宫女子懂什么啊？再说了，你一个外男无事无干的往后宫里跑像什么样子。”康熙心情不好，看见什么都不顺眼，听见什么，都不顺耳。不悦道，“你要是觉得凭你一个人的能力，办不起来，这事就先放放。今天先去户部报到吧。”
　　纯亲王：“……”赶紧说，“臣弟能办起来。”伴君如伴虎啊，昨天还是好兄长，今天就恢复没感情的皇帝了。
　　这也是纯亲王不想担差事的原因之一。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会听听他诉苦；忙起来，或是心情不佳时，可能面都见不到。在工作中遇到难题，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这段时间，皇兄待他亲密，快忘了先前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纯亲王并没有低落多久。想到不久以后，自己能去做无冕之王，心情又好起来。
　　上书房里。
　　康熙离开之后，太子才敢抬起头。他扭脸看旁边的大阿哥。大阿哥朝他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他又去看跪在地上的四名哈哈珠子和趴伏在地上的两名老师。
　　虚岁七岁的太子，即使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面对当下的事，也想不出来该如何收场。
　　今日之事是由大阿哥引起的。
　　康熙检查他们的功课，让大阿哥背《论语》为政篇的二十四章，大阿哥背错时，老师没有及时的指出来。康熙就让两名老师来背，岂料，这两名老师面对突如其来的考核，十分紧张，背得结结巴巴。
　　康熙就认为他们背不出来，大发雷霆。责骂了一顿后，拂袖离去。没留话，屋里的这些人，如何处置。
　　太子又去看大阿哥，用眼神询问：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啊？
　　回答他的先是一声“咕噜”，大阿哥摸摸肚子，对太子笑道：“太子弟弟，我走了啊，你走不走？”说完，用脚尖踢了踢他的两名哈哈珠子，催促道：“走了走了，小爷饿死了。去吃早点。”
　　老师挨骂咯，管不了他咯。活该，谁让他们对小爷要求那么严苛。
　　大阿哥心里暗乐，是不是上午不用来读书了？皇阿玛再选老师，最少得三五天吧。
　　两名哈哈珠子从地上爬起来，对太子施了一礼：“小的告退。”然后退到门口，跟着大阿哥逃也似的离去。
　　上书房里，除了太子这外，剩下了两名老师，两名哈哈珠子，还有三名侍候笔墨的小太监。
　　太子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都起来吧。”
　　“多谢太子殿下。”两名哈哈珠子爬起来，垂手躬立在一边。
　　太子又道：“老师也起来吧，皇阿玛已经走了。”
　　两名三十多岁的翰林院侍讲仍跪着没动，不约而同道：“臣失职，臣有罪。”
　　一直候在门外的乌里福轻步进来，对着太子施了一礼：“快到用早点的时间了，请殿下回宫。”
　　太子动了几下嘴唇，话才说出声：“老师保重，吾走了。”出了门后，吩咐乌里福：“吾要见索大人。”
　　乌里福“哎哟”了一声，小声道：“索大人不是交待了吗？近期不让您同他来往，省得连累殿下。索大人因为是殿下母族的人，被朝臣们视为眼中钉，一心想除掉他。这样，太子就无所依了，只能依靠他们……”
　　“除了索大人，吾有不明白的问题，还可以问谁？”太子道。
　　“殿下您说是什么问题，看看奴才能不能解答？”
　　“两位老师要跪到何时？吾能去向皇阿玛求情吗？”
　　乌里福又是一声“哎哟”，“殿下呀，这种事您别管。索大人不是说了吗？要殿下少管闲事。不是您的事，就不要过问。不说话不做事就不会错。说话了就可能错。万岁爷正在气头上呢，殿下再去求情，这不是惹万岁爷不高兴吗？再说了，他们有错就该罚。万岁爷在惩罚他们，您去求情，这不是表示您不同意万岁爷的决定吗？您看看大阿哥，就不管这事。”
　　太子点点头，“你说的是。”接着又问，“吾用了早点，还来读书吗？”
　　“当然要来啊！您读您的，他们跪他们的。这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承乾宫里，因为安嫔换了个贴身宫女，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起先是有人笑话安嫔，说这么大的小豆丁，她也忍心使唤。
　　突然有人说：“这丫头最多七八岁吧？选宫女不是最小十三吗？”
　　荣嫔道：“这丫头在哪儿见过。”
　　淑妃笑道：“尚衣局。”
　　站在安嫔身后的三丫，看别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里。心里慌乱极了。心想，有个地方躲起来，不让她们看见就好了。
　　安嫔扭回头，对她笑了笑，道：“别怕，跟着本主多出来几次，你就习惯了。她们没有恶意。”养个孩子在身边，安嫔的心胸豁达了许多。只要别人说话不很过分，她也不愿意跟她们起争执。孩子看着呢，影响多不好。
　　宫里没小宫女，对于三丫的身份，大家心知肚名，但就是不主动说出来，等着别人来说。
　　众人说出说去，只是表达对小宫女的来历好奇。
　　佟宝珠看她们议论得差不多了，笑道，“别猜了，是建宁公主家的三闺女。”没等她们又议论，接着又说道，
　　“安嫔昨日跟本宫说了，想找个年龄小的宫女，从小教养，用着贴心。三丫的家人是罪不可赦，但孩子无辜，以后谁也不准拿身份说事啊！”
　　“可是……”荣嫔想说，这丫头身份特殊，请示皇上了吗？没等她说出来，佟宝珠打断了她的话。
　　“皇上和太皇太后让她们姐妹们入宫，就表明，没降罪她们，是想给她们找个好去处。能入宫的哪个不是良家子？寻常的人家，想把闺女送进宫，还没资格呢。既然她现在是宫女，安嫔想要普通宫女的权力还是有的，你们就别眼红了。有盯别人贴身宫女的功夫，不如去御花园转转，锻炼锻炼身体，养好身体了等着承宠。”
　　贵妃娘娘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好再盯着人家小姑娘，接着议论起来宜嫔，说宜嫔这一胎养的真精细如何如何。明着夸赞，暗地里嘲讽。
　　三丫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真的是如安主子所说，让人知道身份也没什么可怕的。直面应对一回，就过去了。
　　被众人议论的宜嫔最近十分不安，但她没有后悔。在她的推动之下，敬嫔是没封妃的可能了。
　　暗中恼她又如何？
　　后宫嫔妃们，本来就是外面摆着笑脸，背地里暗自捅刀。就像她上次流产的事，说不定也有敬嫔的份。
　　她不安的是贵妃娘娘。担心淑妃在年夜宴上说的那些话，说给别人，或者直接说给贵妃。
　　不管贵妃的目的如何，待她还是不错的。她切身落到了好处。贵妃若是知道，她在背后扎刀子，会不会从此恼上她了？
　　其实也不算扎刀子，不过是说贵妃有生子秘方，捂着不告诉别人罢了。又不是造谣，实话实说而已。何况对贵妃的影响又不大。别人顶多是背后议论贵妃虚伪、假好人，心里不忿，又不能拿贵妃怎么样。
　　她敢惹淑妃，因为淑妃成不了多大的气候，有贵妃在上面压着，淑妃也就是位份暂时比她高。贵妃不同，有后宫管理权在手，若是有意为难她，她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还有……不能往下想了，往下一想，就更加的不安。
　　“等我生的时候，你要帮我盯着。只让六个产婆进房间，其他人别让进。”
　　宜嫔双手捧着茶盏，低垂着眼皮说话。
　　大宫女檀云正在修整一盆枝叶茂盛的吊兰。贵妃娘娘说，吊兰能净化空气，去除有害气体。
　　宜嫔乍一说话，她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停着手里的活，迟疑道：“主子是指……”
　　宜嫔依旧垂着眼皮，“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顿了一下，又说，“生孩子是大事。”
　　六个产婆中，有两位是太后送的，两位是皇上送的，两位是贵妃娘娘从内务府里挑的。
　　自然是可靠。
　　檀云低声道：“主子是指胡医士吗？”除了产婆之外，进产房的也只有大夫了。太医院只有一位女大夫。
　　宜嫔没应声。
　　檀云笑道：“主子，您提前央求贵妃娘娘，让她守着您。奴婢觉得，整个后宫，贵妃娘娘最可靠。四阿哥生的时候，多惊险，多亏了贵妃娘娘在。还有您堂妹郭络罗小主，听她讲，当时也是惊险万分！四周轰隆隆地响，躺都躺不住，竟然顺利地生下来，想想都觉得不可思异。”
　　停顿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们宫里的人，都吓成一团了。谁能顾得上谁，祈求自己能活着就好，哪里有心思去操心别人的死活……”
　　宜嫔打断了她的话，“不一样的。郭络罗常在位份低，就是生个阿哥，最高也不过封个嫔，那是到顶了。我不一样……现在阿玛和兄长正被皇上重用。”
　　檀云道：“是。满宫的小主们都眼红主子呢，就连淑妃都坐不住了。”
　　宜嫔深吸了一口气道：“反正，你记死我这句话，除了产婆，谁都不许进。生下来之后，把孩子交给太后。”
　　檀云越来越不懂主子的心思了，但主子交待什么，她照做就是。
　　佟宝珠等到中午，也没等到七福晋。倒是把太子等来了。当时，她的午膳刚摆上。两菜一汤。番茄土豆炖牛肉，香菇油菜，裙带菜鸡蛋汤。
　　都是从御膳房提过来的。
　　四阿哥的饭食在小厨房做的，一个鱼头豆腐汤，一个果蔬汁，一个皮蛋瘦肉粥，一个小蛋糕。
　　太子这个点过来，明显是还没用饭，佟宝珠招呼他坐下来一起用膳，又吩咐小厨房去炒个太子爱吃的清炒藕片。
　　太子今天心事沉重，看到喜欢吃的东西，也没心思吃，沉声说道：“佟额娘，不用做了。儿子同您说几句就走。”
　　佟宝珠看他情绪低落，便交待宫女说，不用做了。又对太子说：“那就吃碗粥吧，这是四阿哥最爱吃的。你也知道，他吃不完。”
　　刚从外面回来的四阿哥，看到太子就扑了上来，抱着他的腰，仰着小脸，对他“咿呀咿呀”的傻笑。
　　太子摸了摸他的头，对佟宝珠说：“佟额娘，七叔让儿子来问您，去哪找写手？去哪儿招情报人员？找个什么样的人总负责合适？”接着又道：“七叔说，您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二哥不理他，四阿哥不高兴，用力地摇着他的身子“咿呀咿呀。”
　　佟宝珠把四阿哥抱起来，坐下来笑道：“我需要考虑一段时间，你跟七王爷说，明天我给他回话。先吃饭吧。”
　　此时，候在日精门外的纯亲王，等着心急火燎。他想了一个上午，才想到让太子去帮他问话，这个主意。
　　要说大阿哥年龄大，更适合传话。但大阿哥毛躁，不如太子稳重，让人放心。
　　谁知，还没等他开口呢，太子反倒是请教他问题了。问跪在上书房的两位老师该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两人都跪一上午了，肯定很多人都知晓。文武百官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他一个没实权的亲王，更是没资格说什么。
　　也可能早有人在皇上面前求情，但皇上的气没消，就让他们继续跪。他现在不求无功，只求无过，先把报馆办起来再说。其它事，暂时不想揽。
　　他让太子问的三个问题，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是想着听听皇嫂的意见，说不定比他想的更好。
　　太子惦记着，在外面等他的七叔，站着把今早上的事说了之后，问道：“佟额娘，儿子能去求皇阿额开恩吗？儿子去求的话，皇阿额会开恩吗？”
　　佟宝珠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他们是汉人是吧？”
　　“是的。”太子道，“通过去年博学鸿儒科考试录用的翰林院侍讲，王老师说过，他们都是博学之士。是儿子学习不够用功，连累了他们。”
　　佟宝珠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康熙嘴上说的是满汉一家，也许在他心里，排斥汉人，尤其是排斥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的那些人。
　　可为了国家利益，又不得不重用他们。
　　你们不是清高吗？不是不愿为满清朝廷所用吗？让你们看到朕宽大的胸襟。等到这些人一旦入仕，就落到了他手里。
　　这就叫秋后算账。
　　太子看佟额娘迟迟不回答，以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说道：“不劳佟额娘费心了。其他人也说了，不让儿子管这事。儿子不管便是。”
　　佟宝珠揉捏着四阿哥的耳朵，缓缓说道：“这样的事，我没遇到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转话道，“高士奇高大人和张英张大人，这两位汉人官员，太子认识吗？”
　　“儿子认识。”
　　“他们是你皇阿玛身边的近臣，你皇阿玛很多拿不定主意的事，都去请教他们。他们一定会有好主意。太子去请教他们。”佟宝珠接着又说道：“他们是侍读。午饭后，你皇阿玛会听他们讲书，这会儿应该在南书房候诏，太子现在就过去。”
　　太子犹豫了片刻后，又问：“佟额娘，如果他们两个人都在，儿子先向谁请教呢？”
　　佟宝珠心里“咯噔”了一下，幸亏太了问了这个问题啊！要不然，太子听了她，跑去南书房，分别请教这两个人，可就坏事了。
　　她急忙说，“太子进门，先看见谁，就向谁请教。如果同时看到他们，就问离你最近的那个。”强调道，“记住，只问一个人。”
　　太子眨了眨眼，又问：“为什么？”
　　“太子自己想。”佟宝珠笑道，“一个月内想不出来答案，再来问我。”接着又说，“太子有这种不懂就问的态度非常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短处和缺点，有不懂的地方，问别人是最快的办法。”
　　五日后，佟宝珠才从康熙那里得知，太子进南书房第一个遇到的是张英。
　　张英给太子出的主意是，让太子跟两位老师跪在一起。
　　太子刚跪下，就有人飞跑着去告诉康熙。
　　宝贝儿子在地上跪着，那还得了。康熙立马下令，让两个老师回去。
　　太子听到太监的口谕后，仍跪着不起，跪得双腿早已没知觉的两位老师看见太子不起，也不敢起。
　　康熙只好奔到上书房，当面说让他们起来。看到两位老师泣声谢恩后，摁着地面，半天起不来，也心软了。吩咐两名太监把他们搀扶起来，又召了太医过来诊看是否受伤后，叫了两辆马车分别把他们送回了家。
　　康熙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跟佟宝珠说完后，夸赞道：“太子比大阿哥强多了，善良又有聪明。”
　　佟宝珠想说，人与人不同，各有所长，大阿哥也是好孩子。但终是没说，让康熙认为大阿哥远不如太子，这是好事。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这件事，成为了七王爷办报的头条消息。标题是：何以能安吾民心？唯天子与储君矣。正文里说，皇帝责罚犯了错的侍讲，太子跪下为老师求请。皇帝意识到自己的责罚过重，亲自搀扶起两位老师，并着人把两位老师送回了家里安歇。两位老师感激涕零，下马车时，仰天长叹：何以能安吾民心？唯天子与储君矣。有天子和储君如此，臣愿为大清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报纸一发出去，在京城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有人听一遍不够，要求读报人，再读一遍。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称颂康熙皇帝是心胸宽广的仁君，称颂太子善良懂事。
　　康熙听着暗探们给他汇报的京中情况，不禁热血澎湃。当天着太监给两位老师分别送去了补品，叮嘱他们安心的再休息两天，然后回上书房，继续教导太子和大阿哥。
　　这个结果，让纯亲王兴奋极了。当真是无冕之王，比他王爷的身份威风太多了。竟然能改变他皇兄的思想。晚上腆着脸对他福晋说：“福晋，明天再麻烦你往承乾宫跑一趟。”
　　七福晋忍着内心的激动，用冷淡的语气说：“王爷这次给我什么好处。”
　　贵妃娘娘跟她说，不要给他好脸色。一定要摆出不想跟他和好的样子，两个人公是公，私是私。等他提出了问题，就嘲笑他，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去问别人。然后把她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七福晋问过佟宝珠，万一把他惹恼了怎么办？佟宝珠说：你不惹她，他对你也是冷淡。不如，你借机出出气。
　　她一想，也是。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有啥怕的？
　　纯亲王道：“五两银子。”
　　“成交。”七福晋爽快地说：“你说什么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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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气啊 [VIP]
　　康熙十九年, 这一年，虽然是内忧外患，节衣缩食。后宫里却是喜事不断。
　　三月二十九日，五阿哥出生, 康熙赐名胤祺, 三日后, 抱给了寿康宫里的太后抚养。
　　四月十五日, 六阿哥出生, 赐名胤祚, 由乌雅贵人亲自抚养。同时晋封乌雅贵人为德嫔，入住永和宫主殿。
　　祚, 有两个意思。其一是福，其二是君主的位置。
　　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 竟然因为能生，就封了嫔，还住进了主殿里。众人心里十分不平衡。说酸话的时候，不忘为她拉仇恨。
　　说什么祚是国祚，德嫔宠冠后宫，皇上想立六阿哥为太子。
　　在承乾宫里, 佟宝珠能堵住悠悠众口，但无法阻止背后的言论。
　　等到康熙翻她牌子，两人翻滚过，趁着康熙心情好，两个人也亲密, 佟宝珠道：“皇上给六阿哥改个名字吧, 祚的福气太大, 对小孩子来说, 大福非福。”
　　康熙觉得自己把心都快给她掏出来完了，贵妃却整日都在忙来忙去，忙别人的事，从没有静下心来，细细体会他的心意。
　　十分不高兴。
　　不悦道：“那些蠢货们这么想也就罢了，贵妃也这么想？德嫔生了两个阿哥，终究要封妃，入主殿。朕先让她搬，不过是哄她高兴。一个不识字的包衣宫女，除了性情不错，她哪一点及贵妃半分？朕怎么可能去宠她？还因她去立太子。”
　　佟宝珠以为康熙不知道这些流言，既然是知道了。她便不再多言，又说了最后一句：“皇上再斟酌一下，含‘福’意的字有很多。另换一个也不费多少事，省得她们说闲话。”
　　历史上的德妃，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老四，一个是十四。长成人的没有老六。虽然这里可能不是历史上的清朝，但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康熙更恼了。
　　斟酌什么？他一个皇帝，给阿哥起个名字的权利都没有？太皇太后说让他斟酌，朝臣们说他让斟酌，就连贵妃也说让他斟酌。
　　无需斟酌，就用这个名字。
　　心里这么想，为了不把气氛搞僵，他嘴上说的是：“行，朕就听贵妃的，斟酌斟酌。”
　　这件心疼去了，佟宝珠愉快地笑了一声，摸着他的脸说：“睡了。”说完，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就呼吸均匀。
　　康熙这边，还在郁闷着呢。想跟她说一会儿话。轻唤了一声：“佟鱼儿。”没人应声。
　　他斟酌了片刻后，决定把摇醒她。
　　佟宝珠正梦到自己在皇宫里穿棱，找寻传说中能回家的路。眼看着，一个盘旋的黑洞就在眼前，奔到洞口了，被摇醒。回过神，才意识自己在床上躺着。
　　哪里有什么回家的路，一场梦罢了。
　　“你干什么呀？”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不能真回家，在梦里回家看看也好啊！这人不但干涉她现实中的生活，连个梦都不让她好好做。
　　康熙捏着她的脸，问：“……贵妃想不想知道，德嫔哪里好。”
　　“不想。”
　　“她从不会在朕睡着之前，先睡着；朕无论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听，从不反驳；她会哼小曲，声音又软又甜；她从不在朕面前提别人；她的生活里，除了朕之外，就没有旁人……”
　　“知道了。”佟宝珠低声道：“时候不早了，皇上睡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即便她有一堆贵妃没有的优点，朕还是更喜欢贵妃。她是四阿哥的生母，为了四阿哥考虑，朕要给她脸面。说到底，这还不是为了你考虑。”
　　康熙犹豫了片刻后，又说：“四阿哥的名字就是记在你名下，但改变不了德嫔是他生母的事实。母子连心，血脉相连。”接着说出了证据，“四阿哥一直不会说话，去永和宫里一趟，就会说话了。”
　　六阿哥满月时，佟宝珠带四阿哥去了一趟永和宫。去之前，像往常那样，耐心的给他讲要去哪里，干什么。
　　“德额娘给胤禛生了个弟弟，我们现在去看望弟弟。到时候，胤禛可要和六弟打招呼哦。”并教他了好多遍，“弟弟”的发音。
　　四阿哥到了永和宫里，看到德嫔怀里抱的孩子，十分好奇，就伸手去摸他的脸。被德嫔阻止。四阿哥绷着小脸道：“我弟弟。”吐字清晰。
　　一下子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自那刻起，四阿哥真会说话了。不但会说简单的称呼，还能说句子。比如：“额娘，儿子去找多多玩。”这样的话。
　　四阿哥会说话了，一直不会说话的四阿哥看到德嫔会说话了。不久之后，就传遍了后宫。
　　佟宝珠来这里两年多，经历了诸多是是非非，常常被人误解，她都没放在心上。这件事，却令她心里十分不舒服。
　　但这个不舒服，埋在了心里，并没有表露出来。
　　别人提到这事，也没解释。
　　此时被康熙又提出来，她忍不着说：“你们只看到四阿哥在永和宫里说话了，没看到臣妾为了教四阿哥说话，花费了多少功夫。那天，他就是不去永和宫，也一样会说话。”
　　瞧瞧，还跟他顶嘴。康熙沉声道：“四阿哥能有今天，是贵妃的功劳，但没有德嫔，就没有四阿哥。”
　　佟宝珠：“……”这是实话。她又翻了个身，冷淡地说：“睡吧。”
　　康熙气得要命。
　　这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对她太好了，她才把他对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习以为常。
　　又推了她一把，“换换位置，你睡外面。明天早上，侍候朕起床。”
　　佟宝珠这才注意，康熙好像是在不高兴？他不高兴什么？半夜里给她添堵，她还没有不高兴呢，他不高兴什么？
　　懒得理他。
　　调换到外侧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继续睡了。
　　皇帝的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卯时要上早朝。卯时就是现代的五点，也就是说最迟要在四点半起床。
　　四点半，一般情况下，是佟宝珠睡的正香的时候。
　　这日，却不得不爬起来，伺候康熙穿衣服。
　　康熙看到她睡意朦胧的眼，憋闷道：“朕在德嫔那里。早上睁开眼，她已经漱洗装扮妥当，让朕看到的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女子。贵妃能不能对朕上点心？不要求你擦粉插花戴，最起码得洗个脸吧？”
　　佟宝珠揉了一下眼道：“来不及了。”
　　康熙：“你早起十分钟，就能来得及。”
　　为了以后不过这样的日子。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搂着他的腰，贴在他胸前，撒娇道：“洗了脸，就睡不着了。皇上走后，臣妾还想再睡会儿。皇上开恩，饶了臣妾吧。臣妾求求您了……”
　　贵妃一撒娇，康熙就有点气不起来，狠拧了一下她的脸蛋，“朕走了，贵妃继续睡吧。”
　　两个人的对话，外间候着的太监和宫女们听得清清楚楚。红云进来后，欢喜地说：“这满宫里，也只有娘娘在万岁爷面前，敢如此做派。什么德嫔宠冠后宫，连娘娘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娘娘要是再生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佟宝珠对她摆了摆手，爬上床又睡。
　　睡到天亮才起床，待请安的人都离开后，她去永和宫叮嘱了一番，让奶娘和嬷嬷们好生照顾着六阿哥。
　　德嫔因为四阿哥，对贵妃有芥蒂。但她心里明白，贵妃娘娘不会害六阿哥。这是四阿哥的亲弟弟呢，贵妃自然是希望他好。六阿哥好了，她便不会再惦记四阿哥的不是。
　　是以，贵妃每次去她宫里。她挺欢喜。有贵妃照顾着六阿哥，她也能安心一些。
　　与德嫔的满心欢喜相比，宜嫔更多的是后悔和难过。没生之前，她各种担心，担心自己得宠位份又高，遭众人嫉妒，对孩子不利；又担心孩子大些了，受年龄大的皇子欺负。
　　各种担心之下，想着抱给太后抚养，是最好的选择。没生下来之前，孩子就是一种概念，感情不深，想着谁养都一样。反正改变不了是她儿子的事实。
　　可是看到孩子之后，却舍不得了。那小脸，那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和小手小脚丫，每一处都挠人心的可爱。
　　舍不得给别人养。
　　遭人嫉妒怎么了？她精心呵护不就行了？受别的皇子欺负怎么了？去皇上那里告状。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是后悔也晚了。
　　尤其是乌雅贵人封了德嫔，又入住永和宫后，宜嫔后悔得肠子都快断了。
　　一个包衣奴才，封了嫔不说，还赐“德”字，入主正殿，自己抚养孩子。成为了后宫中，第一个抚养亲生儿子的人。
　　如果不是她把她的儿子，送给了太后。后宫中，第一个抚养亲生儿子的人是自己。
　　想儿子想的难受，好不容易熬到满月，去寿康宫里探望，前几次太后还热情，后来的脸色越来越冷淡。再后来，索性以身体不佳为由，闭门谢客。说的是她例外，她怎么好意思再天天去啊！
　　还有当时生孩子的时候，贵妃想进产房，檀云当真拦了。理由是怕她看到贵妃分心，还说这话是她说的。
　　后来听胡青儿私下里说，贵妃接生的手法比产婆们强很多。六阿哥就是她接生的，生的又快又顺，德嫔没咋受罪。
　　德嫔比她晚生半个多月呢，恢复的比她还早。
　　但后悔也没有用，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太医诊出卫氏有了身孕。
　　同月十九日夜，戴佳氏生了个阿哥。佟宝珠看着脚掌明显往里勾的右脚，对房内的产婆叮嘱道：“此事暂时不许说出去。本宫亲自去跟皇上说。”顿了一下，又威胁道：“谁说出去，后果你们自己想。”
　　戴佳氏听到这话，知道是孩子有问题，当时就晕了过去。
　　次日清早，康熙得到戴佳氏平安产子的消息后，给七阿哥赐名为胤佑，晋戴佳氏为庶妃。
　　两日后，准备把七阿哥抱给惠嫔前夕。佟宝珠才对康熙道：“皇上，臣妾看着七阿哥的脚掌好像有点问题。不过，应该不影响走路。若是后期治疗得当，应该与常人无疑。”
　　康熙看着七阿哥的右脚，半天没说话。什么应该不影响走路，治疗得当，与常人无疑。
　　长大了，这只脚能不能用，还不好说。最好的情况，那也得是个瘸子。
　　怎么不早说呢，早说当晚就对外说是生下来夭折了，送出宫外。秘密找户人家让别人养去，跟皇家没有任何关系。
　　省得几百几千年后，史书里记录康熙皇帝的儿子是瘸子。
　　皇上铁青着脸，半天不发话。
　　佟宝珠有点害怕，害怕万一他有什么想法。毕竟现在孩子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她小心翼翼道：“皇上有没有听说一句古话，叫‘无傻不成村’。民间每个村里都有傻子。臣妾在书上看的，说傻子是村落的守护神。七阿哥或许就是上天派来守护阿哥们的。”
　　那是草民，朕是天子，能相提并论吗？
　　还有贵妃的心思！
　　她是故意如此。有什么事当时不能跟他明说，两个人商量。非拖到现在，连城里的老百姓，都知道宫里添了七阿哥。
　　手段也太强了啊！这么大的事，居然瞒得死死的。
　　康熙稳了稳情绪，笑道：“贵妃说的有道理。朕考虑了，不给惠嫔养，惠嫔有大阿哥。还是给敬嫔养。”又解释，“敬嫔没孩子，能把七阿哥当成亲儿子对待。”
　　听到这话，佟宝珠心里颤了颤。敬嫔到现在还没恢复绿头牌呢。皇上这是想……不想要七阿哥了？
　　她缓了口气道：“臣妾听说久未生育的人家，养个孩子，就能生了。把七阿哥抱给七福晋抚养一段时间？兴许，过段时间他们自己能生了。”顿了一下，又说：“弟妹跟臣妾提过此事。臣妾觉得皇子放宫外养到底是不妥，一直没告诉皇上。”
　　七阿哥在纯亲王那里安全，没人敢动手。万一有个好歹，那就是纯亲王的责任。皇上和太皇太后对这个弟弟，这个孙子，爱护着呢。再说，七福晋这个人也可靠。
　　贵妃，你就给朕耍心眼吧。
　　康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后，没带什么情绪地说：“行。就抱给他们养一段时间。永和宫里太挤了，把戴佳氏换到咸福宫。”
　　咸福宫前殿，东配殿住的是敬嫔，西配殿住的是布贵人兆佳氏。戴佳氏过去，只能住后配殿。
　　让一个刚生了儿子晋了位份的人搬到角落里住，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打入冷宫了。众人在背后，会怎么议论？孩子长大了，会怎么想？
　　佟宝珠笑了笑道：“乾西五所都空着呢，要不让戴佳庶妃搬那里去住？”虽然没有东西六宫气派，但那是独立的院子，对外也能说，是皇上高抬了戴佳氏。
　　康熙不想再跟她多说话，想找个地方去静静。淡声道：“行，就按贵妃说的安排。让她搬到二所或是四所，好好养身子，没事别出门。”
　　佟宝珠生怕康熙改变主意，他刚离开，就着人去请七福晋。
　　这段时间，七福晋经常来承乾宫。听说贵妃要见她，放下手里的活，换了头饰和衣服就入了宫。
　　平日里的装扮花枝招展，入宫不合适嘛！
　　两人在承乾宫的西次间里谈了半天话，七福晋出宫的时候，抱着七阿哥，后面跟着两名奶娘。
　　太皇太后得到这个消息，立马着人传贵妃过来问究竟。
　　佟宝珠十分意外似地说：“这是皇上交待的，说让七阿哥给七弟妹养几年。七弟妹若是能生，就把七阿哥抱回来。要是不能生，把七阿哥过继给七弟。皇上没告诉皇祖母吗？”
　　太皇太后一听是皇帝决定的，没再说什么。夸赞了两句：“皇帝考虑得周全，待兄弟一片赤诚。”
　　因为后宫里的人，不知道七阿哥的情况。看到戴佳氏搬到乾西二所，独占一个院子，十分羡慕。
　　酸酸地说：“这还不是占了七王爷的光。要不然，就凭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包衣，就是生个儿子，能单独住？”
　　最酸的要数是惠嫔。
　　她生了大阿哥，现在还在配殿住着呢，本想着抚养了七阿哥，就能搬到正殿去。说好的事，临时又变卦了。
　　不过，她向来能想得开。用贵妃娘娘的话说，没了七阿哥，后面还有八阿哥，九阿哥。想养孩子，有的是。不急这几个月。
　　等到戴佳氏满月的时候，惠嫔已经不在意这事了。
　　纯亲王的私报馆，开展得红红火火。官员们几乎人人一份，别人议起某件事，自己不知道，那多显得孤陋寡闻。几文钱一张，还不够买来福客栈两个肉包子。只要有卖的，就买。后来担心买不到，提前交钱订。
　　穷老百姓没这个闲钱，那就站在茶馆外面听听。
　　由于经常刊登朝政，很多人都想知道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查来查去，也没查出来。
　　七阿哥抱去纯亲王府的第二日，小报头条消息刊登的是：要想生活好，多生孩子多开荒种地。
　　大致内容是，皇宫里今年都添三个孩子了，还有一位娘娘怀着。皇帝都这么努力的造人，老百姓为什么不努力？
　　纯亲王都急了啊，央求皇帝把七阿哥抱回去养，希望沾沾七阿哥的福气，也早些生自己的孩子。
　　小报发出去的当晚，街上来往的行人，明显比以往少了许多。瞎跑什么啊？吃完饭，赶紧熄灯造小人。
　　次日，小报上刊登出宫廷生子秘方，锻炼身体，注意个人卫生如何如何。当天的报纸需求量太大，又加印了一千份还不够卖的。纯亲王又想到了，在茶馆里设个代写书信的生意。万一哪天的报纸印不过来，可以代抄。
　　第三日，刊出了开荒种地，种什么东西容易卖钱。还有在哪能买到又好又便宜的种子。
　　能为众多老百姓谋福祉，纯亲王感觉自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心情愉快极了，走路都带风。晚上，趁着看七阿哥的机会，低声对七福晋说：“要不，我们也生个？”
　　七福晋冷淡地说：“王爷要是不急，等我入宫时，央求太皇太后，下次选秀，给纯亲王府分两个姿色好的姑娘。要是急，天亮后，我去找人伢子，买两个适龄丫头。兔子不吃窝边草，府里的丫头们，你不能打主意。”
　　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他什么时候打过府里下人的主意。纯亲王挠挠额角，不高兴地说：“那能一样吗？你生的是嫡子。皇兄说了，只有嫡子能继承爵位。”
　　七福晋斜了他一眼，“要不然。王爷把我降为侧福晋，另选福晋？反正尚家这杆旗也没什么用了。”
　　七福晋尚氏的祖父是三藩之一的尚可喜。吴三桂起兵造反时，他坚决不反，被长子尚之信软禁后欲悬梁自尽，被人救起。心情郁郁，不久之后死了。
　　尚氏的父亲是尚可喜的第七子，一直在京城居住。吴三桂造反后，康熙为了便于劝降镇南王尚家，不让尚家跟吴三桂搅合在一起，让纯亲王娶了尚氏。
　　经过两三年的不断努力，尚之信果然投降了。并在三个月前押解到了京城，本人当众赐死。赦了尚家其他人。
　　正说着夫妻生孩子的事呢。提那些糟心的干什么，真是个不懂事娘们。纯亲王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接话，能在话里压她一头。
　　于是道：“你都入纯亲王府多久了？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一直王爷王爷的喊。你去问问二嫂，她是怎么称呼二哥的？”
　　七福晋侧头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淡淡地说：“王爷说过，不让我跟其他福晋走动。我怕惹王爷不高兴，一直记着呢。”
　　灯光下的美人，沉稳而不失柔美，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他福晋跟京城里普通女子不一样呢，能文能武。听说骑着马，能五箭连发。除了出身令人讨厌，也没别的缺点。出身要说也没什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嫁到纯亲王府，就是觉新觉罗氏的人。
　　纯亲王咬了一会儿嘴唇，说：“爷说过，没事不准入宫。你不是照样往宫里跑？”
　　七福晋不慌不忙道：“年夜宴上，太皇太后说让福晋们多往承乾宫里走动。别人都去了，我不得不去。后来那几趟，是你让我去的。一趟五两银子，这不要本钱的买卖，去哪儿找？银子我都存了好几十两。王爷要是忘了，我拿出来给你看看。女人家挣钱不容易，一两都没舍得花。”
　　纯亲王：“……”能文能武的福晋也不好。要是普通女子，他不用再给她费口舌，直接摁到床上硬来。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历史上的七阿哥应该是在宫外养的。康熙有说过过继给纯亲王，不知什么原因没过继。成妃在康熙晚年晋嫔之前，没有记录，应该是位份低。在西二所居住。
　　七阿哥抠鼻子：小爷文武双全，康麻子舍不得过继了。
　　戴佳氏吃瓜子：没宠爱咋了？离了男人还活不成了。咱想得开活得久，熬死康麻子，搬出去给儿子一起住。

83.老四 [VIP]
　　这年年底, 由于索额图在救灾中，表现出色。康熙重新任命他为内大臣。不久后，恢复了议政大臣之职。
　　索额图不当政的这段时间，纳兰明珠一党几乎独揽朝堂中的话语权。索额图复任, 意味着, 又要同他平分秋色。万分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京城老百姓, 人人都夸赞索大人好, 皇上也认同。
　　阻止不了他复任啊！
　　“贵妃娘娘身体可康健？”
　　索额图再一次向康熙谢恩后, 问道。
　　康熙斜了他一眼, 没立即应话。
　　如果不是为了太子，这种擅于弄权之人, 即使复职，也是给个有名无实的职务。不可能再让他参政。
　　这一年来, 索额图已经习惯了皇上的冷眼。坦然而不失恭敬地说：“臣蒙皇上隆恩，一直身处高位。在高位久了，失了本心。去年那场大灾，让臣认清了自己的浅薄。臣本想以死谢罪，是贵妃娘娘点醒了臣。”
　　“臣的命属于大清国，属于皇上。就是死也应该死在为皇上尽忠之上, 所以才没有以死谢罪，而是拼着老命为皇上分忧。臣今日能官复原职，感激娘娘的点拨，感激皇上的宽宥。”
　　康熙压着心里的不耐烦，沉声道：“索大人没别的事, 退下吧。”
　　“喳。”
　　索额图打下马蹄袖, “烦请皇上代臣向贵妃娘娘转达心中的谢意, 臣告退。”只要是对太子有利的人, 他就能舍得下老脸，去拉拢。
　　晚膳后，康熙扫了眼托盘里的绿头牌。慢声问道：“贵妃怎么没在？”
　　“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身体不适，撤了绿头牌。”
　　“去！”
　　敬事房太监离开后，康熙对魏珠说：“往承乾宫里跑一趟，问问贵妃怎么了？身体没大碍，让她过来一趟。”
　　魏珠离开后，康熙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想让人把魏珠追回来，犹豫的时间太长，下定决心的时候，魏珠已经回来了。
　　“回主子的话，贵妃娘娘病了，刚用完药躺下。容嬷嬷说，主子的事若是不急，让娘娘明日再过来。”
　　“怎么病了？”八成是装的，这人的心思多。她存心瞒一件事，整个后宫都能瞒着。装病装可怜还不容易。哼，可能不是装可怜，是在耍手段。
　　魏珠如实回答：“奴才问了。容嬷嬷说可能是着了凉。”
　　康熙确定了，贵妃就是在装病。
　　不过，他不跟她计较。装吧，好好装，等着朕去探病吧。
　　一连四五日都没见佟贵妃的牌子。康熙十分不习惯。平日里，即使不翻她的牌子，每次敬事房的人顶着托盘过来，他都会先看佟贵妃。然后翻起旁边的牌子。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贵妃在旁边蹲着巴巴地等着他召幸。他当着她的面，去翻别人的牌，给她看。“佟贵妃”的牌子不在托盘里，他觉得他翻牌的行为，除了给自己找麻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康熙每日都在跟自己做斗争，一定要忍着不去承乾宫。都坚持了这么久，现在主动上门，功亏一篑。
　　朕还就不信了，你不主动过来道歉。
　　这一日，康熙去慈宁宫请安时，太皇太后问：“皇帝跟贵妃闹别扭了？”
　　“没有啊！”康熙轻松地笑道，“贵妃聪明能干，温柔善良，孙儿跟她有什么别扭闹。”
　　“哀家听说，皇帝很久没翻过贵妃的牌子了。”太皇太后没等他应话，又说道：“皇帝宠爱谁，冷落了谁，一个月三十天，都翻了谁的牌子，这不用刻意打听。后宫人人都知道的事。其他人，哀家不管，贵妃那里，每个月至少要去两次。”
　　转话又道：“皇帝要是实在不想去，就找个名头治她的罪。让她把后宫管理权交出来。淑妃、宜嫔和德嫔都可以协管后宫。这快要过年了，省得后宫里出岔子。”
　　康熙离开后。
　　苏嬷嬷笑道：“老祖宗的法子真是好使。奴婢特意悄悄地留意了万岁爷的神色，当您说到让别人协管后宫，万岁爷当即就变了脸色。”
　　太皇太后低头拨弄着乌黑发亮的佛珠，半天后才应话：“哀家原以为贵妃在皇帝那儿是不同的，原来跟淑妃也没什么不同。惹他不高兴了，一甩脸子就是一两个月的不理不睬。要说哀家应该高兴才对。可怎么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呢？”
　　苏嬷嬷走到她身后，揉捏着她的后肩，轻言轻语地说：“老祖宗是刀子嘴豆腐心。见不得别人委屈。”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道：“看到皇帝如此待贵妃，哀家是想起当年那些事。辛辛苦苦的做了很多事，可是别人丝毫不领情。没有矛盾的时候，日子还能凑合着过，一旦遇事闹矛盾就彻底撒破了脸……”
　　苏嬷嬷知道太皇太后又是想起了先帝。自从地震以后，她就常常想起先帝。在这种话题上，自己这个奴才没资格谈论。
　　康熙从慈宁宫里出来，突然觉得很难过。回到乾清宫，才意识到是为贵妃难过。
　　自不量力的小女人，还想着跟他斗心眼。他什么手段都不使，只要冷着她，就能让她兵败如山倒。她以为自己在后宫的人缘有多好呢？
　　只要是他讨厌着的人，她们就不会答理。以前就冷过她一段时间，那只是稍稍冷了一下，当时过的什么日子，不知道吗？
　　唤来梁九功问：“最近承乾宫的情况怎样？”
　　梁九功心中一喜，主子终于又开始理会贵妃娘娘了。慌忙说道：“最近一个月，去的人少了。只有博尔吉特氏小主是天天去。冷清了不少。昨个儿，奴才无意中听说，承乾宫里请了太医过去瞧病，不知是真是假。”
　　被康熙冷落的这段时间。
　　起初，佟宝珠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不用再坐在一边听嫔妃拌嘴了，能腾出来大半日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生病那几天，不知怎的，突然心情低落起来。
　　整日跟这些后宫女人们搅缠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
　　先前还想着，用自己的知识，让后宫里人人生孩子。这个目标是实现不了了。让谁生，不让谁生，由皇帝说了算。
　　至于接生，顺产的那些知识，全部教给了胡青儿。原来她想着，趁着出宫的时候，去跟西洋大夫交流交流。
　　看能否实现剖腹产。
　　有些胎位不正的，可以通过按摩调整过来，有些调整不了。只能听天由命，多半是母子都保不住。
　　自从从赵子龙家里出来那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出宫。城内的成衣铺和来福客栈，对于她来说，像是玩儿的游戏。
　　还不如游戏。游戏还能看得见，只是不是实物，摸不着。她这看都看不见。只能从吴应爵的描述得知，房内的布置是什么样儿，生意怎么样儿。再通过吴应爵向外面传递她的想法。
　　起初，还为赚的几百两几千两银子开心。随着银子增多，银子变成了数字，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她在这宫里管吃管住，要银子有什么用呢？
　　一想到这种日子，不知道要过多久，就心情沉闷。就是当上皇后又如何？跟现在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幸亏是养了四阿哥。
　　看到他咯咯的笑，才觉得日子能过下去。可是孩子终究要长大。用不过几年，他就会娶了媳妇搬出宫外。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等不到娶媳妇。
　　长的六岁，就要搬去东五所。顶多每日来请安的时候，见上短暂的一面。
　　再说了，四阿哥即使没有她，有这些嬷嬷太监们照顾着，也能生活得很好。
　　……所有的想法，归结成一句话：感觉自己活的特别没有价值，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这个皇宫里，她在或者是不在，别人的生活，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就像是故去的钮祜禄氏皇后，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没几个人还想着她，也没有人觉得年纪轻轻就离世，为她婉惜。
　　现代养生学，有种信念疗法，是指建立在自信心基础上的，以自我安慰，自我激励，平衡心理，排除焦虑和烦恼为内容的现代心理疗法。①
　　有很多病，通过信念疗法可以治好。
　　反过来说，心情不好的人，积郁久了，没病也会生出病来。
　　一场普通的感冒，因为她的心情不好，缠绵了四五日，还没大好。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担心传染给四阿哥，几日没再抱过他。
　　佟宝珠在犹豫要不要去床上躺着。红云进来通报，说太子来了。
　　“先带他后殿去见四阿哥，本宫洗个脸梳梳头再过去。”佟宝珠慌忙说。
　　说话的时候，从塌上站起身。头有些晕，身子晃了晃，扶着一下茶几才站稳。
　　“佟额娘，您怎么了？”太子冲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急声问：“请太医看了吗？”接着又道，“才几日没见，佟额娘怎么瘦了？”
　　佟宝珠笑着说：“天冷，一直没出门，可能是在屋里呆的时间太久，令人不适。待会儿出去走走，就好了。”拍拍他的手背，“太子去那边坐，小厨房里熬着红豆粥。你想不想吃？”
　　疲惫的容颜，凌乱的头发。太子觉得这样的佟额娘十分陌生。他印象中的佟额娘，就像是天空中的月亮，高高在上的淡然皎洁，又像是阳光一样的随意，热烈。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有生病的时候，也有虚弱的时候。别人告诉他的时候，他都有些不相信。
　　“儿子想吃，佟额娘吃吗？”
　　太子退到佟宝珠三四步远的地方问。
　　没胃口，不太想吃。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后，道：“我们一起吃。”以这幅模样，面对太子，往规矩上说，那是不敬。于是又说道：“太子先去后殿看看四阿哥，我先洗个脸。刚在塌上睡着了。”
　　太子走后，佟宝珠洗了脸，上了妆，又换了身翠绿洒花的旗装。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满意了。才吩咐宫女：“去看看太子在干什么，叫他过来用红豆粥。”
　　特意交待，“别领四阿哥过来。”
　　太子过了年，就八岁了。对病毒有了一定的抵抗力。四阿哥才两岁多，稍不留意就可能染病。
　　后殿里，太子坐在西稍间的绣凳上，四阿哥抠着手指，低头站在他面前。
　　“……过了年，你就三岁了。又不是小孩子，额娘病了。你怎么不知道陪她呢？就知道跟你的狗玩儿。待会儿，吾走的时候，把多多带走了啊。”
　　四阿哥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了头。方才二哥说了很多话，非懂非懂。最后这句懂了，要把多多带走。
　　“你说，你是不是错了？”太子盯着他问。
　　二哥没给他笑脸，又凶巴巴的，就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不知道究竟什么错了。四阿哥依旧低着头不吭声。
　　四阿哥在德嫔那里会开口说话的事，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子当然也知道。
　　他跟大阿哥讨论过这事，用大阿哥的话说，老四就是喂不熟的鸟。
　　此时，太子看着这个爱哭的笨弟弟，替佟额娘生气。养他了这么长时间，喂的饭都让他白吃了。教了他那么长时间说话，也都是白教了。
　　扭头吩咐跟着他过来的哈哈珠子德柱：“把多多带回毓庆宫，三日后再给四阿哥送过来。”
　　“喳，小的这就找绳子。”
　　“不。”四阿哥转身，冲着德柱吼，“不许。”
　　太子起身站在四阿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吾是太子。有权利处置一条狗，你再不听话。吾令人把它杀了。”
　　“太子”这个称呼，对于四阿哥来说，跟大哥二哥三哥一样。在无关紧要的时候，可以听他们的话。要是碰到他在意的东西。谁都不行。
　　四阿哥看看在站在旁边的刘福，又看看冬草。向他们求助。两个人都勾着头，站着不动。根本没看到他求助的小眼神。
　　四阿哥“哇”的一声，张着嘴大哭起来。不高兴的时候就哭，一哭别人就会依着他。
　　“让他在这里哭，谁都不许哄他。吾看看他能哭能多久。佟额娘太娇惯他了，才让他这么不懂事。”太子冷声道。冰冷严厉的模样，无法与两年前，那个小心翼翼撸猫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刘福心疼的不行，但也不敢吱声。刚才太子已经骂过他一顿了。还威胁他说，把他回调辛者库。
　　别看太子年龄小，现在已经有了专属的銮仪卫和侍卫军。要他的小命就跟辗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红云进到后殿，还没入正殿，就听见了四阿哥的哭声。她快走了几步，打开帘子，急声道：“怎……”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眼前的情况，明显是太子把四阿哥弄哭了。
　　四阿哥看到红云，以为是救星来了。仰头看着太子的脸哭。意思是，这个人欺负我。
　　太子可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这一年多来，一天一个样儿的长大。听说下令杖过一个小太监二十大板。
　　红云也有点怯太子，施了礼后，道：“娘娘让太子殿下过去，红豆粥盛上来了。”说完，把门帘打了起来。
　　“我找额娘。”四阿哥迈着小短腿往外冲。
　　太子追上去，抓住了他。掐着腋下，把他抱回屋里。吩咐刘福：“不许让四阿哥出门，今日让他哭个够。”
　　四阿哥一看扭不过二哥，立马止住了哭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扁着嘴道：“二哥哥，四弟错了，四弟认错。”
　　“你心里没认错。”太子看着刘福道，“把四阿哥交给你了，没吾的命令，不许让他去前院。让他在这里好好反思。反思不到自己的错处，晚上不许吃饭。”
　　四阿哥扁扁嘴又想哭，这次是真的想哭。二哥好凶，不敢哭。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百度。

84.后悔 [VIP]
　　佟宝珠在现代时, 她家附近有家餐馆，招牌菜是焖面和红豆粥。她特别喜欢那家的红豆粥。红豆煮得软烂出沙，用勺子吃一口，香甜软糯。
　　容嬷嬷问她想吃什么, 她毫不犹豫地说红豆粥。煮好了却不想吃了。嘴里发苦, 感觉什么都没味道。
　　八仙桌上摆了两碗粥, 一碟腌黄瓜, 一碟腌萝卜、一碟泡白菜, 还有一碟凉拌藕片。
　　藕片是刚刚拌的, 她记得太子喜欢这个菜。以前都是清炒，这次换成了凉拌。
　　把藕切薄片过滚水, 再过凉水。锅中烧热油，放入花椒。花椒起香味, 放入酱油、盐和醋。盛出来后，放入姜、葱、蒜末，拌均匀，再与藕片一起拌。
　　前后十分钟，就能做出一道清脆爽口的小凉菜，特别适合与粥搭在一起吃。
　　佟宝珠站在门口等了半天, 才等到太子一行人。
　　太子看到她，加快了步子，“外面多冷呀，佟额娘怎么不在里面等。”
　　宝蓝色的束腰旗服，戴着同色的八六合棉帽, 笑得一团喜气。没一点儿在外面时的端庄样儿。这要是放到宫外, 也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出来透透气, 在屋里闷久了, 有些头晕。”佟宝珠为方才没站稳解释。说着话，看了一眼哈哈珠子旁边的拉布拉多，笑着问：“这是要把多多往哪里带？”
　　太子本来是想把拉布拉多让人送毓庆宫，想到那些老师们肯定又是各种劝谏，皇阿玛也可能会责怪。
　　就改变了主意。
　　扬着嘴角笑道：“四弟想大哥了，想让大哥来看他，托儿子把多多送大哥玩。”转身对他的近侍德柱扬了一下手，“送去乾东头所，交给大哥。”反正大哥天不怕地不怕。
　　佟宝珠不知后殿的情况，在她的认知里太子是个极乖的孩子，从不说谎。自然是相信了他说的话。
　　四阿哥从拉布拉多来这里之后，几乎与它寸步不离，睡觉的时候，都要拉布拉多睡他旁边。
　　这竟然愿意把自己的心爱之物与大哥分享。还真是个神奇的孩子。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突然地就变懂事了。
　　佟宝珠的心情更加好。
　　她往门内退了一步，高撩着绣海棠花的棉布帘，笑呵呵道：“太子快进来。”接着又道：“我就说老四很懂事，只是不爱表达。看到太子，就惦记起大阿哥。还舍得把多多让给大阿哥玩儿，多好的孩子。”
　　跟在太子后面的红云暗自嘀咕，哪里有那么懂事，估计这会儿在哭呢。太子殿下说了，他走之后，允许四阿哥哭，但不许让哭出声儿。让娘娘知道四阿哥哭过，就把后殿伺候的人，全贬去辛者库。
　　还有晚饭，也不让吃，说是罚他饿一顿。
　　四阿哥是一天五顿饭，下午这个点，正是加餐时间。唉……也不知道要哭多久。
　　太子进了前殿里，就把四阿哥的事抛到了脑后。一顿饭不吃，又饿不死人，顶多是饿得难受。就是让他难受难受，他才知道他平常的生活有多好。有人待他不好，他才知道佟额娘的好。
　　终于有机会为佟额娘做件事，太子很兴奋。即使一点也不饿，仍是觉得红豆粥又香又甜，再配是清甜的藕片，一碗没吃够，又要了半碗。
　　佟宝珠看他吃的香，有胃口了不说，还觉得今天的粥格外香，“锅里还有吗？”
　　“有。”能吃饭，病就好了。容嬷嬷欢喜地说，“熬的多，再给娘娘盛半碗？”
　　“来一碗，这几日都没好好用饭，好饿。”
　　“饿是好事，是病除了。”
　　容嬷嬷安排人去盛饭后，又接着说道：“娘娘喜欢太子殿下，看见太子就心情好。娘娘不是说过嘛，治疼只靠药物不行，得靠心情信念与病魔作斗争。”
　　太子正伸着筷子夹藕片，听到容嬷嬷提到自己。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后，冲佟宝珠憨憨一笑：“谢谢佟额娘，儿子也喜欢佟额娘。”
　　这是在承乾宫住那段时间，佟额娘教他的。说是喜欢一个人，或者感激一个人，就要向他表达出自己的感受。
　　这样对方才会知晓。
　　他试过这个方法，真的很管用。他曾对张英张大人说感谢，说很喜欢他。张大人先是大为意外，接着是喜出望外。
　　后来，每次路上遇到，张大人都会特意停下来，跟他说一会儿话。态度不但有先前的恭敬，还十分的亲切。
　　佟宝珠不知道这孩子，此时在思绪翻滚呢。在她眼里，太子就是一个被诸多规矩束缚着的小大人。
　　不了解他的人，单看他的说话举止，觉得他思想成熟像个大人。其实一相处，就知道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太子下午不用读书吗？”佟宝珠问。
　　“儿子给老师请了半个时辰的假，一会儿就要走了。”
　　“别说话了，赶快吃吧。这里到上门房，路上都要十来分钟呢。”佟宝珠转话道，“等明年，你和大阿哥就可以骑木马崽去上书房。内务府前几天送过来的车样，比先前改进了许多，加了刹车线。”
　　因为地震，木马崽的事搁置了将近一年。三个月前，才让内务府的人继续试制。
　　“谢谢佟额娘。”
　　太子吃了一个腌萝卜条后，左右看看两边的人，小声道：“儿子跟佟额娘说一件有趣的事。”
　　旁边侍候的人是容嬷嬷、红云和素云。她们一看太子是要说悄悄话呢，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太子看着门帘落下，才扬着嘴角笑道：“儿子今天是来问，佟额娘想不想出宫？”说完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佟宝珠：“……”想，想的很。
　　大阿哥正在骑射场练射箭，他现在已经能五箭连射了。“嗖嗖嗖……”五箭发出去，能有三枝箭正中靶心。
　　旁边的哈哈珠子和太监们拍着手叫“好！”
　　大阿哥开心地哈哈大笑。
　　德柱领着拉布拉多一路小跑的过来，“大皇子爷，太子爷说让把它交给您照管两天。”
　　“这不是四弟的多多吗？”大阿哥喜欢各种小动物，尤其是喜欢狗。因为这只狗，他跟纯亲王闹几次了。说纯亲王偏心，有好东西只给四弟不给他。
　　他把弓递给旁边的哈哈珠子，蹲下身去挠拉布拉多的脖子。
　　此前，大阿哥没少跟拉布拉多玩儿。拉布拉多记忆力好，知道这是好朋友。扭头舔他的手，以示亲密。
　　“就是四阿哥的。贵妃娘娘病了，四阿哥只顾跟多多玩儿。不去陪娘娘。太子爷生气，不让他玩儿了。让小的送过来给您。”射猎场上四面无阻挡，冷风嗖嗖，德柱忍不着打了个寒颤。
　　大阿哥站起身，朝后面伸手，“把弓箭拿来。”接到弓箭后，弯腰拍了一下拉布拉多的后背，朝靶桩一指：“去！”
　　拉布拉多得了指令，摇着尾巴跑到目标处，转回身，朝着大阿哥伸出舌头卖萌。等着下一个指示。
　　“多多听话，不许动啊！”大阿哥眯起一只眼，慢慢拉开了弓。
　　两个哈哈珠子左右扑过去，抱着了他的两只胳膊，急声道：“主子，不可啊！五千两银子呢。”
　　“再贵也是一只畜牲。”大阿哥怒目，“都给爷起开，爷今晚要吃狗肉火锅。”
　　拉布拉多是很有灵性的狗，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冲着大阿哥“汪汪汪”叫了几声，飞快地朝着来路跑。
　　“快快快，逮住它。”大阿哥扔掉弓箭便追。
　　拉布拉多脖子上套的有绳子，再加上三个哈哈珠子和大阿哥又都有武功。还没到御花园，便追上了。
　　德柱哭丧着脸，哀求：“爷，您吓唬吓唬就行了，可别真把它射死。太子爷说了，三天后，让奴才再给四阿哥送过去呢。您要是把他吃了，奴才怎么交差呀！”
　　是啊！五千两银子呢，卖钱也能卖不少。
　　他最近正为银子发愁。
　　大阿哥犹豫了片刻后，皱着眉吩咐：“去找个笼子给它关起来。”
　　承乾宫里，众人送走大阿哥。红云才敢对佟宝珠说后殿里的事，央求道：“娘娘就当不知道吧……”
　　话还没落，佟宝珠已经往后殿的方向跑了。
　　四阿哥正在冲着刘福又捶又打的发脾气。气他不替自己出头。
　　看到挑帘子进来的佟宝珠，“哇”的一声扑了过去，抱着腿号啕大哭，“额娘，额娘……”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的哭着喊额娘。
　　那个又惊又怕的小模样儿，仿佛谁要杀了他似的。
　　把佟宝珠的心都快哭碎了。
　　抱着哄了半天，也哄不住，问他是什么事，也不说。让人摆上了饭，紧闭着小嘴，摇着头哭。
　　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胤禛是不是想多多了？”
　　佟宝珠把他拥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笑道，“胤禛不是把它送给大哥玩几天的吗？过几天，他就给你送过来了。他是你大哥，你有好东西就应该与他分享……”
　　“你再因为多多哭，额娘可就生气啊！胤禛太小气了。一只狗而已，都舍不得给大哥玩儿几天……”
　　怎么说，都哄不住。最后还是哭累了，睡着了。
　　佟宝珠用热水给他擦了擦脸，把外面的衣服脱了，放上床，被子掖好之后，又交待道：“饭菜要热着。等他醒了，给他吃。”顿了一下又说，“不管他什么时候醒，你们就告诉他，已经过去一天了，可以吃饭了。”
　　屋里的人松了口气，嚅嚅称是。还是娘娘有办法。
　　四阿哥这么一通闹，折腾得佟宝珠一身的汗。走出屋子的时候，觉得身子松泛了许多。
　　“嬷嬷，你猜不着，太子方才给本宫说了什么。”
　　佟宝珠泡了澡，容嬷嬷给她擦头发的时候。她开心地说，“太子说他有办法，让本宫出宫几日。本宫问他有什么办法，他不说。只说是最多不超三个月，一定能出宫。本宫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出来，他有什么办法。”
　　容嬷嬷笑着接话：“求万岁爷？”顿了片刻后，又说，“除了这个法子。奴婢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法子。”
　　莫要说是几日，就是一日半日的也好啊！宫里的人，有谁不想出宫看看？半年一次在顺贞门隔着木栏跟家人说几句话，都是大恩赏。
　　佟宝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感受到了这里的好。这要是在家里，哪来儿子养。
　　于是开心地说：“这些孩子们，还真是可爱！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儿子也是一样。还有四阿哥。别看他小，懂事着呢。太子不让他吃晚饭，就当真不吃了。你刚没看到，他那小嘴抿的，生怕别人强行喂他似的……”
　　自从太子教训了四阿哥，冬草就很焦虑。她跟刘福单纯的心疼四阿哥不同。
　　用梁公公的话说，她是眼线。遇到特殊的事，需要往上报的。她一点儿也不想做眼线，只想在承乾宫里好好做事。
　　可梁公公说了，一日为眼线，终生为眼线。
　　平日里，她还能告诉自己，没遇到特殊的事，也就不用上报。可今日不同啊！太子不让四阿哥吃饭，还把多多带走了。
　　这事多特殊！
　　冬草做了半天思想斗争后，咬了咬牙，决定往上报。反正是太子的事，也不是娘娘的事。
　　她上线的小太监一听，不得了啊，这是天大的事啊！赶快报给了梁九功。
　　“太子质问四阿哥为什么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在德嫔宫里开口说话？还问不能憋着等见到朕的时候再说？”康熙听了梁九功的禀报后问道。
　　梁九功笑着答话：“回主子的话。是的呢，太子殿下多懂事呀，小小年纪，遇到事，就懂得思考。不像某些人啊，说什么母子连心，见到了亲娘会说话。贵妃娘娘听了这话，该多难过。她们这是在给德嫔娘娘拉仇恨。”顿了一下，又道，“就是连心，也是父子更连心不是。”
　　别人都说德嫔得宠，他可是知道谁才是主子的心上人。说贵妃娘娘的好，准没错。
　　康熙：“……”他怎么没想到这些。沉声吩咐道，“去一趟大阿哥那里，看看他是不是又在贪玩儿。跟他说，一天最多只能跟多多玩一炷香的时间。”
　　重要的差事，都是梁九功亲自跑的。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启禀主子。多多在笼子里关着，大阿哥在练射箭。奴才听说，大阿哥方才差点没把多多一箭给射死。说是畜牲究竟是畜牲，养着没什么用处，准备卖掉呢……”
　　“太子和大阿哥都是好样儿的。对主子有忠心，对娘娘有孝心，又心怀仁义。忠孝仁义全占了……“
　　康熙：“……”两个不懂事的破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为贵妃出头了？
　　你们一个一个的做好人，把朕衬成什么人了？
　　“摆驾……”话没说完，又改了口：“朕先洗个脸。”洗了脸，又换了衣服。这一折腾，浪费了不少时间。
　　这期间，康熙满脑都是贵妃病弱忧愁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后悔的不行。有不满，为什么不能摊开了说。为什么非要等着她来道歉呢？
　　等来等去的，等的两个人都难受。
　　多伤感情。
　　他暗自告诉自己，今晚一定要好好哄她，直到把她哄开心为止。
　　进了承乾宫，看到立在门前，笑意盈盈的贵妃，康熙以为看花了眼。眨眨眼再看，灿烂的笑容……无一丝勉强，与他以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面容祥和，嘴角微翘，露着六颗贝齿。
　　“贵妃快请起。”康熙捉着佟宝珠的手，亲切地问：“冷不冷？”接着笑呵呵道，“手热乎乎的，不冷。有病了，怎么不告诉朕呢？朕刚刚才得知……朕最近太忙了，所以没过来……贵妃……”
　　康熙侧头看着贵妃，迟疑了片刻后，道，“贵妃是瘦了吗？”
　　佟宝珠温婉地笑道：“回皇上的话，是。最近臣妾在减肥。皇上有没有觉得，臣妾瘦下来，比先前更好看？”
　　康熙：“……”笑的好刺眼……明明心里在难过，却在他面前强装笑脸。
　　这是把他当外人！
　　……感觉……感觉和贵妃的距离好遥远。
　　这种遥远的感觉，在床上翻滚了两个来回后，依旧没有消失。
　　“朕前两个月真的是有事一直在忙……”想到自己这两个月没少来后宫，还经常从承乾宫门口路过，去东边的永和宫。忙这个理由，厚着脸皮，也说不下去。
　　因为这种遥远的陌生感，“佟鱼儿”这个亲切的称呼也叫不出口。头脸埋在她的后颈处，深吸了一口气。鼓了鼓勇气，缓声道：“朕给贵妃讲一件最近遇到的有趣事……”当他声情并茂地把有趣的事讲完，发现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沉思了半天后，下定了决心：“贵妃，给朕生个孩子吧。把四阿哥还给德嫔。一个没养不熟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
　　话落了之后，康熙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自己也是个养不熟的。动不动就爱跟贵妃置气，爱冷落她。
　　其实，每次冷落后，他都十分后悔。可遇到了事，就是爱冲动，爱生气。
　　哎，还好贵妃睡着了，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国际标准笑容：面容祥和，嘴角微翘，露着六颗牙齿。

85.大哥 [VIP]
　　康熙是个极富行动力的人。次日午后, 去永和宫探望六阿哥时，问德嫔：“你想不想把四阿哥接回来养？”
　　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抓东西了。坐在软塌上，拿着拨浪鼓使力地摇晃。伴着“呼啷啷”的声音, 朝着德嫔喊：“额娘, 额娘……”
　　“胤祚, 真乖。”
　　德嫔摸了一下六阿哥的头, 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 低声温婉地说：“臣妾说过, 四阿哥是贵妃娘娘的孩子。他就是会说话了，嫔妾也不会改变主意。”含羞带怯地看了一眼康熙, 欢喜道，“谢谢皇上对嫔妾厚爱。”
　　她特意提到会说话, 是提醒康熙，四阿哥在她这里才会说话这回事。
　　还真是提醒到康熙了。想到自己在贵妃面前说母子连心，血脉相连的话，就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他就是随口说的。是想让贵妃觉得别人的孩子，终究是别人的。孩子肯定是亲生的好。
　　好让她一心想自己生孩子。
　　她既然是知道了，后宫嫔妃们是否能生子, 是由他来决定。想要生孩子，就得来跟他商量。
　　然后，他说各种理由，推说暂时不生。等她说好听话求他。到那时候，他就给她一个天大的恩典。这样以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 她看到那个孩子, 就能想到他的恩宠。
　　德嫔提到四阿哥会说话, 康熙厌烦自己的时候，也厌烦着了德嫔。站起身道：“朕走了，有事你让人传话给朕。”
　　康熙突然冷淡，德嫔十分惊慌，想说些什么留他。一时紧张，又想不起来说什么合适，眼睁睁地看着明黄的身影大步出了殿门。
　　“昨晚万岁爷宿在隔壁，是不是……”荣喜嬷嬷欲言又止。
　　“是什么？”德嫔回过神后，看向身边这位得力的宫人。这是六阿哥出生后，内务府送过来的。
　　走的是明路。
　　但其实是乌雅氏的人。准确地说，是乌雅氏重金收买的人。让她辅助德嫔。
　　荣喜嬷嬷今年三十七，肤色白净，相貌周正，在宫中二十来年了。原来侍候的是宁悫太妃，也就是裕亲王的额娘。
　　此次拿了乌雅氏不少的好处，想使出浑身解数，帮德嫔把后宫中的嫔妃们都踩在脚下。
　　但她在宁悫太妃宫里时，经常见贵妃娘娘。那时候对她印象特别好。现在说她的不是，有点底气不足。
　　没敢直说承乾宫，也没敢直说贵妃。用了“隔壁”和“她”称呼，“是不是她在万岁爷面前说了四阿哥什么。万岁爷对四阿哥不喜，连累到了主子。”
　　德嫔知道荣喜嬷嬷所指。
　　她呆怔了半天，没应话。除了这个原因，实在想不出别的。皇上最近经常来，这突然的冷淡了，还提出把四阿哥送回来。
　　原以为是皇上宠爱，想把四阿哥还给她呢。原来是贵妃嫌弃四阿哥，不想抚养了。
　　德嫔有些不甘心，绞着帕子，低声说：“也许是皇上心情不好。你不是说了，昨儿个太皇太后强逼他去的隔壁。皇上心里气堵，不想让四阿哥再跟她，这也是有的。“为了证实自己想法是对的，又说道，”本宫一年前就向皇上进言，把四阿哥记在她名下。可直到现在玉碟也没改。”
　　在背后说贵妃娘娘的不是，德嫔也有些底气不足。也是用“她”指代。
　　她的话刚落，荣喜嬷嬷就急声接话：“四阿哥养不得。主子现在养一个亲儿子在身边，就已经遭众人所嫉。若是养两个，别宫小主们，还不得把主子当成眼中钉。再加上失去贵妃娘娘的庇护，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担心德嫔心软，不听所劝，又说道：“宜嫔为什么把五阿哥给太后养，还不是怕养不着。前些年，宫里折多少孩子了。主子莫要小看了贵妃在后宫中势力，帮某个人的时候，看不出来。撒手不管，可就……”不敢直说晦气话，转话道，“四阿哥在她那里。就是为四阿哥着想，她也会照顾六阿哥。毕竟是亲兄弟，六阿哥真出什么事，对四阿哥没半点好处......”
　　德嫔听着后面这两句，特别刺耳。打断了她的话，“你方才也听到了，本宫没说让她把四阿哥还回来。本宫现在有胤祚呢。”
　　说着话，摸了摸六阿哥的小脸，笑呵呵道，“我的胤祚聪明又可爱，七个月的时候就会说话。”人人都夸天资聪慧的太子，也不过是如此。
　　荣喜嬷嬷一想，也是。谁会稀罕一个笨孩子。皇家为什么看重子嗣？那是指着皇子们长大后，为大清国出力呢。
　　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稀罕一个笨皇子。何况德主子是聪明人。
　　遂即放了心，说了别的：“主子得宠，身体又恢复的好。想要孩子可以再生。最好再生个公主，到时候送出去和亲。主子在后宫中的地位就更稳了。”
　　德嫔听到再生个公主的时候，还挺舒心。听到和亲，脸色寒了寒。和亲的公主，哪有一个过得好的，一个比一个的凄惨。
　　她们议论笨孩子时候，笨孩子在嘻嘻哈哈地玩儿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头戴威风凛凛大红鸡冠帽，扮大老鹰。
　　佟宝珠当鸡妈妈，冬草、红云、彩云、两个奶娘、还有刘福和另两名小太监当小鸡。
　　规则是：老鹰不可以碰到鸡妈妈；鸡妈妈可以推开老鹰、抱老鹰，张开双臂跑，尽量挡住老鹰。
　　老鹰抓着小鸡，奖励额头亲吻一次；犯规用手指弹脑门以示惩罚。
　　四阿哥被弹了五六次脑门后，终于记着不往额娘怀里扑了。学会了，一会跑左边，一会儿跑右边，弯着腰跑，想办法突破防线去捉小鸡。
　　这时候，佟宝珠会去拦他。
　　经过抓着，拽着，抱起，硬拦后，偶尔会胳膊故意高抬，让他趁机溜到后面，抓到背后的小鸡。
　　每次抓到小鸡，四阿哥都开心的又蹦又跳。跑到佟宝珠跟前，仰着小脸，等待“亲一下”奖赏。
　　然后再跑到战利品面前，绷起小手指，拼出全身的力气，弹一下他（她）脑门。
　　被弹的人，按着贵妃娘娘的交待。捂着额头，作痛苦状：“疼啊，疼啊！被大老鹰啄到了。”
　　每当这个时候，四阿哥就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得了。作为战胜者，要抚慰失败者。跑过去，噘起小嘴在对方额头“呼呼”吹两下，再揉揉，以示为对方疗伤。
　　起初丫头太监们，觉得这个游戏太傻了。一帮大人跟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跑来跑去，还要假装被他治疗；治疗过后，又要表示开心，又要道谢。
　　要多傻有多傻。
　　佟宝珠玩儿得投入，众人受了她的影响，渐渐也感受到了其中的乐趣。
　　每一局游戏开始，当四阿哥大声喊：“大老鹰来了。”小鸡们都兴奋地跟着喊：“来呀，来呀，小鸡崽等你来呀！”
　　人人都盼着被四阿哥抓到。
　　腊月里的寒风，扑到脸上，生病生疼。半上午过去，院子里的大小人儿，都是红扑扑的脸蛋，一身的汗。
　　四阿哥玩的兴奋。曾经的亲密伙伴拉布拉多，暂时被他抛到了脑后。进屋休息时，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想了半天，才想起拉布拉多。
　　“额娘，额娘，我要多多。”
　　佟宝珠用热手巾帮他擦脸的时候，他仰着小脸请求。
　　“人要言而信，说好的三天，就是三天。这才过去了半天。”佟宝珠耐心的跟他解释，“胤禛和大哥同样都是七叔的侄子，多多是胤禛的，同时也是大哥。大哥是让着弟弟，所以把多多留这儿给你。这偶尔带走三天，都不行吗？”
　　“好吧。”四阿哥沮丧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三天究竟是多长，他就知道很久很久没见过多多了。
　　下午，佟宝珠让人用皮革裹米糠做的蹴鞠送过来了。在屋里安置了一个筐，让四阿哥玩投球。
　　傍晚的时候，内务府的人送来了她画的积木。
　　与蹴鞠相比，四阿哥更喜欢积木。
　　在佟宝珠的指点下，一会儿摆成城堡，一会儿摆成大桥，一会儿摆成大山。
　　玩儿得不亦乐乎。
　　拉布拉多不在的第一日，四阿哥没有哭闹。
　　晚膳时，大阿哥来看他，看着乖巧欢喜的老四。十分讨厌。捏着他的小脸，低声说：“我以为多多不在，你在这儿哭闹呢，还想着把它送过来。原来没有啊！真是只没感情的小狼崽。”
　　四阿哥听不懂大哥说什么，冲他傻呵呵笑。弟弟愿意把多多让你玩三天。
　　大阿哥更觉得他讨厌，想狠狠地拧他一把，又怕拧脸上被人看出来。只好抱起他道：“大哥带老四出去玩儿。”顺手在他屁股上拧了一下。
　　有武功的半大孩子，下手没个轻重。虽然是隔着棉裤，仍是疼得四阿哥两腿乱蹬。
　　“不许哭！敢哭，我把你扔井里，淹死你。也不许告诉别人。”大阿哥在四阿哥耳朵边，说着凶狠的话，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
　　四阿哥不懂大哥什么弄他疼，还要淹死他，他都愿意把多多让给他玩儿了。十分委屈，又不敢哭。扁扁嘴，趴在大阿哥肩膀，半天不抬头。
　　佟宝珠看着大阿哥抱起四阿哥眉开眼笑的样子；又看四阿哥开心地在大阿哥怀里，又蹬又拱的撒娇。心情特别好。这些孩子们啊，要是不长大，不成家立业多好啊。永远做好兄弟。
　　大阿哥从承乾宫里出去后，对他的两个哈哈珠子吩咐道：“你们现在就出宫吧，打听打听，谁愿意高价买狗。五百两银子就卖。”他虽然也特别喜欢多多，但为了让老四玩儿不成，还是决定卖掉。
　　不说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单说这是纯亲王千里迢迢从南边带回来的这一点。也卖不得！
　　但大阿哥向来是说一不二，哈哈珠子不敢争辩。
　　“谁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买条狗！狗再好，那也只是一条狗，能跟人比？五两银子都卖不出去。主子又不缺五两银子，卖它干啥。”
　　大阿哥琢磨了片刻，觉得也是，五百两价格确实有点高。于是道：“五十两了，就说是陪着四阿哥一起长大，教会四阿哥说话的皇宫狗。”没等哈哈珠子应话，又说，“卖不出去，说明你俩的能力不行！爷换人。”
　　乾东五所，被关在笼子里的拉布拉多瑟瑟发抖：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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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道歉 [VIP]
　　昨晚康熙宿在承乾宫, 后宫里的小主们都知道。同时也陆续知晓了，康熙是受太皇太后之命迫不得已才去的承乾宫。
　　背后说什么话的都有。
　　有为康熙报不平的：“太皇太后管的太宽了，皇上连召幸谁的自由都没有。”
　　有替贵妃担心的：“皇上真薄情。贵妃娘娘究竟犯了什么错啊，前段时间还天天的去, 这突然的就被他打入冷宫。被太皇太后逼着了才去。皇上这不得恼上娘娘？”
　　有因嫉妒别人, 说难听话的：“永和宫的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仗着生了儿子；还有翊坤宫的。生儿子有什么了不起。最高也就是封个妃位。想越过贵妃, 那也得问问前朝的文武大臣同不同意。在后宫, 还是要靠家世, 就是皇上也不能完全做主。”
　　大部分人则是盼着贵妃受宠：“皇上看重贵妃娘娘的时候，还能让其他姐妹们沾些雨露。现在倒好, 一个月有十天宿在永和宫；两三天宿在翊坤宫；剩下的那一半时间，不翻牌子。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这两位主子恁自私了些。瞧着吧, 这种自私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怎么议论，都是觉得皇上今晚不会翻贵妃的牌子。最终都是盼着今晚皇上能翻自己的牌子。
　　康熙看到托盘中排在首位的“佟贵妃”，毫不犹豫的翻开，“去传话，让早些备着。”
　　太监跑承乾宫传话没多久, 嫔妃们都知道皇上要宿承乾宫。什么话都没再说，洗洗睡了。
　　某些人躺到床上的时候，暗自告诉自己，要想办法升位置。升到高位，就能让皇上就不得不翻牌子。
　　就像贵妃一样。
　　承乾宫里。
　　康熙为了显示自己只是单纯的想跟贵妃一起睡。上了床后, 破天荒的, 没有急着翻滚。而是把贵妃亲密地搂在怀里, 检讨自己的错处。
　　“朕错了, 朕给贵妃道歉。”
　　“皇上错什么了？”佟宝珠问。
　　她是真不知。能让皇帝认错，那得是多大的事。她没觉得他有多对不起她。
　　康熙最近没来承乾宫，也不再翻其他小主们的牌子，她想的是他在热恋着德嫔。
　　后世有关康熙的电视和小说里，女主大部分是德妃。而且康熙也在她面前说过德嫔种种好处。
　　当面柔情蜜意，夸赞对方，不一定是真心，有可能是她之前教他的贴心话。背后说某人的好，那应该是真动心了。
　　起初也有嫔妃们在她面前说，让她劝谏皇上莫要专宠。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呢，哪里轮到她劝谏。她才不干这种惹人烦的事。
　　再说，热恋的时候，越有人阻止，越来劲。就像古代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国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本朝的顺治帝与董鄂妃。
　　身边的人越是容不下，他们越觉得自己的爱情可歌可泣，越是恋得难分难舍。
　　德嫔虽然生过两个孩子。但在六阿哥出生前，被翻牌的次数并不多。算是老新人。再加上温柔小意，正是康熙这种性格强势的人喜欢的类型。
　　佟宝珠想的是，任着康熙宠德嫔一段时间，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又开始雨露匀沾。
　　现在康熙突然向她道歉，令她摸不着头脑。她压根没想到，康熙是不满她把他当成了外人，对他耍心眼，隐瞒七阿哥的事。毕竟，当时康熙虽然脸色不大好，但并没有生她的气，也笑得很自然。
　　康熙不知道她的心思，以为她仍是在跟他堵气。赶紧又说：“朕即使对贵妃不满，也不该这么长时间冷落贵妃。让贵妃在后宫颜面扫地。”
　　佟宝珠更惊讶了，连声问：“皇上对臣妾不满吗？皇上不满臣妾什么？臣妾最近没做什么错事啊？”
　　快速地思索了片刻后，又急声说：“只有七阿哥的事，臣妾擅自瞒了您。那不是臣妾有意的，臣妾是觉得七阿哥的腿只是暂时，过两三天就好。三天后没恢复正常，只好禀告给您。”
　　康熙：“……”她以为对产婆们威胁加私下里重赏，她们就真会跟着她说谎？太小看大理寺审人的手段了，一个回合下来，全部都如实招供。
　　摸着她的眼尾处，轻笑了一声道：“七阿哥的事，贵妃做的好。前几天，朕出宫去看了。纯亲王府把七阿哥养的很好。”
　　“皇上对臣妾不满什么？”佟宝珠急忙说，“皇上说出来，臣妾改。”接着又问道，“皇上说臣妾的颜面扫地，是因为最近别宫小主不怎么来请安？”
　　康熙没接她的话，算是默认。
　　佟宝珠笑道：“臣妾年纪轻轻的，请什么安！净消磨彼此的时间了。她们不来，臣妾轻松了许多，有更多的时间看会儿书，陪陪四阿哥……”又没收她的管理权，这算什么颜面扫地。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问：“朕来不来承乾宫，贵妃不在乎吗？”
　　佟宝珠毫不犹豫道，“当然在乎！臣妾恨不得皇上天天宿这里。”转话道，“但真心的爱一个人，就希望对方好。皇上每日想着南方的战事，想着地震后的重建，想着国计民生。太操劳了，臣妾心疼的不行。德嫔性格温柔，又会唱小曲儿，皇上在她那里舒心。臣妾也为皇上舒心……”
　　康熙觉得自己听到这些贴心话，应该高兴。可不知怎的，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来一次，素睡可就太吃亏了。
　　佟宝珠在他耳边轻吹了一口气，低笑道：“快来……现在不来，过两日来月事，想来，也来不成了。”
　　康熙心情低落，有点不想。推说道：“贵妃不是说，此事频繁了伤身吗？”
　　佟宝珠笑呵呵道：“骗你呢，是不想让你经常跟别人敦伦。”
　　她以前觉得跟康熙做不成爱人，但最起码可以做朋友。现在是知道了，帝王是真的无情。莫名其妙就对她不满了，不满了还不直说，而是直接冷落。
　　一个连朋友都不是的人，为什么要为他着想。身体被掏空，英年早逝更好。省得让太子在储君的位置上四十多年。
　　太子要是早早的登基，哪里会有后来被废的事。后世分析康熙废太子的真实原因，其实是忌惮太子的势力太强所致。
　　佟宝珠越想越来劲，在她的逗弄之下，两人翻滚了三四回。后半夜，又拖着康熙说话。说这两个月里，承乾宫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
　　最后实在撑不住，说着说着睡着了。
　　康熙终于又确定了贵妃对他的心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舍不得睡觉，这是多么深厚的感情。
　　佟宝珠睡着后，他仍在心潮澎湃。睁着眼，熬到了上朝时间。
　　身体疲惫，再加上是这年的最后一次朝会，政务众多。穿着繁重的龙袍，板板正正的坐了两个多小时。下朝后，浑身酸疼。破天荒的没去上书房检查太子和大阿哥的课业，直接坐辇回了乾清宫。
　　大阿哥一心想着，怎么跟太子弟弟交待卖掉拉布拉多的事。导致一早上没用心背书。
　　听说皇阿玛不来检查了，如获重释。
　　为了不再让这个问题继续困绕自己。下了早课，大阿哥就迫不及待地告知太子，并且拿出了所得的五十两银子。
　　“我们一人二十五两。”
　　“大哥把多多卖了？”太子满脸的不置信。
　　面对老四，大阿哥能理直气壮；面对太子就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多多是太子的人交到他手里的。
　　他挠挠额头，嘿嘿一笑道：“老四这个年纪，正是好玩儿的时候。有多多在，他就跟多多玩儿去了。佟额娘玩儿不成他了。”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是实话，解释道，“昨天多多没在，承乾宫里的人在一起玩儿的可开心啦。”
　　太子抿了抿嘴角道：“吾同四弟说了，多多在大哥那里。三天后，会还给他。三天内还不了，四弟会觉得大哥言而无信。”
　　担心这个呀！
　　还以为会说他没权利把多多卖掉。
　　大阿哥满不在乎道：“我就言而无信，怎么了？让他来咬我啊。他现在打不过我，长大也打不过我。我还会怕他不成！”
　　“多多也不是不能卖，是现在不是时候。”太子挥了挥手，让哈哈珠子们离开后，低声说道：“佟额娘我们都离开了京城，老四哭闹起来不好哄。有多多陪他玩儿，就不用担心了。”
　　这次轮到大阿哥惊讶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京城？为什么离开京城？”
　　太子低声道：“吾正要跟大哥商量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大哥跟吾去毓庆宫，吾仔细同大哥讲。”
　　大阿哥稍怔了片刻后，急声道，“坏了，多多真卖了。太子弟弟，你先回宫。我先让人把多多赎回来，一会儿去找你。”
　　哈哈珠子里哪里敢真把多多卖了。是跟家里要了五十两银子，拿给大阿哥交差。多多在自家养着呢，听说要赎，顿时松了口气。
　　两日后，多多又回到了承乾宫。
　　四阿哥高兴坏了，抱着大阿哥又蹦又跳。仰着小脸喊：“大哥，大哥……”不会说太多的话，一遍遍的喊大哥，表达心中的喜悦。
　　两日前，太子跟他说出京的事，大阿哥想了一下自己不如太子后，转念又想，不是自己不如太子。是自己没有太子知道的事情多。
　　现在看着老四欢喜的模样，大阿哥又一次认为，自己这个大哥确实不如太子考虑的周全。
　　若真是把多多卖了，老四哪里会有这么开心。说不定，真是认为他言而无信。同时，也十分后悔，曾偷拧老四的行径。
　　这还是个孩子呢，偶尔不懂事也正常，再长大些就好了。
　　于是抱起他道：“大哥带老四出去玩儿。”
　　四阿哥听到熟悉的话，赶紧用两只小手捂着屁股。看着大阿哥，噘噘小嘴，委屈巴巴地说：“大哥，疼……”
　　旁边的刘福恍然大悟。四阿哥屁股上的那块青紫，原来是大阿哥拧的。
　　但他没敢吭声。只是说：“四阿哥大了。大阿哥您别抱他了，让他自己玩儿，省得累着您。”
　　大阿哥瞪了他一眼，“有多大？他就是长到一百岁，我想抱还是一样抱。主子做事，轮到你一个奴才插言。”
　　这件事，佟宝珠知道后，对刘福说：“大阿哥是逗他玩儿的，隔着棉裤，他以为不疼。不知道小孩子皮肤娇嫩，稍一重就可能受伤。”顿了一下，又说，“他经常捏四阿哥脸。直接捏的时候，就知道不用力。”
　　刘福迟疑道：“万一，以后……”
　　“没事。”佟宝珠笑道，“四阿哥又不傻，知道谁是善意，谁是恶意。谁不喜欢他，他就不会往谁跟前去。再说了，他这不是告诉大阿哥，他疼了嘛。大阿哥以后就不会再捏他了。”
　　刘福心想，也是啊！万岁爷不大喜欢四阿哥，四阿哥就不爱往他跟前凑。
　　直到过年，康熙都没再翻德嫔和宜嫔的牌子。除了翻佟宝珠的之外，翻了别的主子们。
　　又有了雨露均沾的苗头。
　　后宫之中，除了德嫔之外，皆很欢喜。
　　这十来天里，宜嫔虽然没了侍寝的机会，但想到德嫔也没有侍寝，欢喜压过了失落。
　　惠嫔、荣嫔、成庶妃这三个有阿哥的，不受宠；贵妃、淑妃这两个位份高的，没生孩子。
　　放眼整个后宫里，只有生了两个阿哥又受宠德嫔，是她的竞争者。
　　康熙二十年的春节，宫里依旧是俭办，年夜宴跟去年差不多。在慈宁宫里摆了家宴，除了贵人以上的嫔妃，还邀请了宫外的王爷福晋。
　　将近五个月大的七阿哥被七福晋抱进了宫。
　　这时候，众人才知道七阿哥右腿有疾的事。七福晋再三说，是自己照料不周所致，还说抱走的时候，好好的。
　　除了佟宝珠之外，康熙和太皇太后皆是心知肚明。
　　太皇太后笑道：“太医不是说了嘛。有些孩子天生体弱，后天某些地方发育就可能跟不上。别担心了，兴许会恢复呢。”摸摸七阿哥的小脸，“看看养的多好，看气色就是个皮实的孩子。”
　　七阿哥经常被人抱到街上去玩儿，一点也不怕人。冲着太皇太后“咯咯”地笑。太皇太后抹了一下眼角浸出的湿意，若不是腿上有疾，还真是个好孩子。模样好，性格也好。
　　初六那天，小报上登出了万金求医的消息。
　　大致意思是说，养在纯亲王府的七阿哥，由于七福晋的照料疏忽，伤到了腿。太皇太后和皇帝非但没降罪，还安慰了七福晋，说人一天有三迷，谁都有疏乎的时候。七福晋万分愧疚，决定拿出所有陪嫁，为七阿哥求医。
　　京城百姓皆赞太皇太后仁德，康熙皇帝仁德。三万两白银呢，谁不想赚，稍有医术的都跑去纯亲王府门前排队。
　　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纯亲王不得不加了一项条件，凡进府者，每人需要交五两银子看诊费。
　　虽然挡着了大部分人，三天过去，看诊费仍是收了一千多两。而且还不断的有人来。
　　七福晋提议：“王爷再加一项条件，进门前考核医术。把那些进来看热闹的，挡外面。”
　　纯亲王哈哈笑：“不挡，让他们来！这钱多好赚啊。来的人不懂医术，他出去之后，可以把症状描述给别人。说不准，七阿哥就是被某个不懂医术的人出的主意，给治好了。”
　　七福晋一想也是。这钱不赚白不赚，何况银子都落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纯亲王再一次说：“福晋，我们也生个孩子吧？你看看七阿哥多可爱，我们的孩子肯定比他还可爱。”
　　七福晋：“不生。王爷想要孩子，今年纳两个侧福晋。”转话又道，“距离王爷说我‘别做梦要孩子，你这辈子都别想有爷的孩子’这句话。还不到三年呢。怎么着，也得等三年之后再考虑生孩子的事。否则，对不起我自个儿。”
　　反正，这辈子他都别想着休自己。让他娶去吧，娶一百个女人进门，那也是妾。她正室的位置，他不动得。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养伤了七阿哥。敢动她的福晋之位，太皇太后和皇上绝对不会愿意。
　　用贵妃娘娘的话说，她过得好，才能显示出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宽宏大量。
　　令七福晋想不到的是，太皇太后和皇上都觉得委屈了她。同时，也都认为她把七阿哥抚养的极好。
　　两人一商议，决定找机会给她阿玛提提官。
　　想不到别的赏赐啊！金银珠宝又不稀罕，福晋本来就有品阶在身，又无法晋位份。提娘家人的官职，最合适。
　　七福晋听纯亲王提到此事时，万分开心。自从开始往承乾宫里走动，自己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等过四五年，七阿哥大了，再生个孩子，日子就更好了。就是不生也行，反正有七阿哥呢。
　　正月十六开朝。当日议了许多大事，其中一项是给两位皇后迁梓宫之事。
　　元后赫舍里氏，继后钮祜禄氏崩逝时，陵寝尚未建好，梓宫暂停在巩华城。现在地宫已建成，钦天监也看了日子，定于二月十九迁宫，三月初九入景陵地宫。
　　皇后下葬的流程，有祖宗规矩；迁梓宫没有。不过，这个不是难事，下葬流程结合民间迁棂棺的规矩稍加改动即可。
　　重点在于，什么人参加。
　　景陵地宫距离京城一百多里，再加上时间限制，来回一趟差不多要一个月。可以肯定的是皇帝不能去。
　　关于迁梓宫谁参加之事。下朝后，康熙留了几个朝臣问话。众人的意见竟然出奇的一致。
　　太子率大阿哥、诸位王爷福晋、八旗三品以上官员，一品官命妇，以及贵妃。
　　众人的说法虽然不同，但意思大致相同。太子年龄尚小，皇上无法亲自前往，需要有太子的长辈陪同。万一太子殿下伤心，也能有人劝慰，贵妃娘娘最合适。
　　康熙觉得贵妃去不合适。
　　怎么能让贵妃去呢？贵妃虽然不是皇后，可现在统理后宫，代的是皇后之职。
　　让未来的皇后去给离世的皇后送葬，肯定是不合适。
　　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他们，于是把此事说给了佟宝珠。
　　“朕跟你说此事，是让你心里有个数。等朕想到好万全的理由，就驳回他们的提议。实在不行，你提前装病。”
　　佟宝珠：“……”原来这就是太子跟她说的出宫方法。
　　迁梓宫，又不是下葬，不用一路哭哭啼啼。所有的事，礼部安排妥的，她只用跟着去就行。
　　相当于现代的跟团春游。
　　尤其是......回来一趟一个月啊！一个月在外面。
　　去哪儿找这种好事？
　　这要是跟博尔吉特氏一说，她不得高兴得飞起来。
　　佟宝珠假装思索了一会儿，道：“臣妾愿意为元后送葬。元后为皇上，为大清国生了这么好的太子，就是让满宫的嫔妃都去送葬也不为过。”转话又道，“让臣妾挑两位姐妹陪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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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开心 [VIP]
　　如果没有意外, 南方的叛贼，今年就能平定。大封前朝的同时，要大封后宫。康熙准备封佟宝珠为皇后，此事也向太皇太后和太后透露过。太皇太后没有明确表态, 那就是不反对。
　　逝者为大, 但活着的人更重要。他不想让今年的新皇后, 向先皇后行叩拜礼。
　　另一个原因是, 此次所用时间太长。
　　贵妃自从入宫后, 从未在外面呆过一整天, 甚至连娘家都没准她回去过。准她参加迁梓宫，差不多要一个月在外面。
　　即使有规矩在, 外面和宫里也是大不相同。没有了高高的城墙阻隔，谁都能过去跟她说话。
　　康熙不想让她跟外面有过多的接触。跟外面的人接触的多了, 心就野了。难免会胡思乱想。万一哪天像纯亲王那样，总认为自由的生活更好，怎么办？曾让她出宫那两趟，他现在还后悔着呢。
　　别的嫔妃们，他不会有这个担心。但贵妃不一样，她的心思跟寻常人不一样, 又跳跃的太快。
　　佟宝珠罗列了诸多她去的必要性，诸如：太子年龄小，需要照顾；大阿哥出宫没了约束，万一胡来，下人们管不住他；有后宫主位为两位皇后送行, 能彰显皇家念旧情；给故人送行, 其实是给活着的人看的, 能令赫舍里氏, 钮祜禄氏感念皇恩等等。
　　说了大半天，康熙依旧没应话。含糊地说道：“明天再说吧，反正还早。”
　　次日，丁忧期满的李光地回京，在康熙跟前，大力推举施琅担任平台将领。说在南方见到过施琅，此人有能力有魄力如何如何。
　　康熙顺水推舟采纳了他的意见。发话说：“平藩结束，立即着手准备收台事宜。”并让这个自己极喜欢的汉臣，做了太子的老师。
　　和李光地一起任命为太子老师的还有张英张大人。
　　张英由原来的翰林院侍读，升为了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成为了为数不多的汉人高官之一。
　　三天过去了，为两位皇后送行的人员名单依旧没有定下来。太子又去问张英：“老师，皇阿玛是不是不同意佟额娘出京？”
　　年前太子曾向张英悄悄求教，后宫嫔妃在什么情况下有出宫的机会。因为，对于他自己来说，出宫是一件十分欢喜的事。如果佟额娘能有机会出宫，她肯定很开心。
　　太子原是打算把这个当成过年的礼物。
　　张英告诉他，非特殊原因，后宫娘娘几乎没有机会出宫。正在太子失望的时候，张英又说，明年春天有一次机会。但这个机会，需要许多人共同去争取。
　　那就是为两位皇后送行。
　　张英极其喜欢太子，不但告诉他有什么机会，还告诉他用什么办法能完成。第一步是让他找索额图谈；第二步是让大阿哥找纳兰明珠谈。这两个人如果提出来让贵妃参加，朝臣们无人会反对。再加上重视礼仪的汉臣们支持，这事基本就成了。
　　经过多方的努力，所有朝臣们都通过了。却没料到，皇帝会不同意。
　　噢，康熙没说不同意。但众人表决过的事，他一直压着不通过，就表明他反对。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
　　虽说皇帝无家事，为皇后送行，说到底还算是家事。要不然，送行的朝臣们都是八旗官员以及命妇了。汉臣都不用参加。皇帝这一票极其重要，甚至能压倒众人。
　　面对郑重请教他的太子殿下，张英沉思了片刻后，问道：“此事殿下向娘娘透露过吗？”
　　太子点点头：“吾昨日去见佟额娘了。佟额娘欢喜异常，也在想办法说服皇阿玛。”
　　张英给太子出这个主意，并且在暗中促成此事。也是有他的私心。太子喜欢他，尊重他。他也喜欢太子，同时认为太子具有一个储君应有的所有优秀特质。
　　他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太子能顺利的继承皇位。
　　张英猜测，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大封，佟贵妃肯定是皇后。此时，让佟贵妃去为两位皇后送行，能让众臣亲眼看到，佟贵妃在元后面前是臣。
　　等到她的封后大典，众人对她三叩九拜时，她对元后叩拜的场景，还沥沥在目。
　　众朝臣无意识间就会看轻她。继后终究是继后，无法与元后相提并论，在元后面前仍是臣的存在。
　　元后的身份贵重，太子的身份自然就贵重。继后生出嫡子，也无法与太子相提并论。
　　张英看着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的太子，下定了决心：“殿下不是说，贵妃娘娘对您爱护有加吗？”
　　提到贵妃对他的爱护，太子心里就暖腾腾的，他扬了扬嘴角，轻声道：“佟额娘待吾极好。”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张英道：“皇上不愿贵妃娘娘为两位皇后送行，无非是考虑今年大封的问题。只要贵妃娘娘提出来，为了殿下着想，暂时不愿为后，皇上自然就会准娘娘出宫送行。”顿了片刻后，又说，“只是暂时。待殿下成年，羽翼丰满，谁是皇后生多少嫡子，都没有关系了。”
　　太子怔怔地看着一脸严肃的老师。半天后，才缓过来神：“……今年会大封吗？佟额娘会封为皇后？”他从未想过大封的事，也从未想过佟额娘位份的问题。没人向他提起过这些。
　　张英点点头，“叛贼节节败退，现退居云南。没有意外，不出半年，就能荡平。”
　　太子想到地震时，他在承乾宫里偷听到的那些话。佟额娘说……她不打算生孩子……那时候，他还在暗中想，佟额娘居然因为怕疼，不想生孩子。
　　原来……是因为他……
　　“谢谢老师，为吾讲解。”太子施了一礼后，沉声道：“吾回宫考虑考虑。”
　　张英看着转身离去的幼小身影，有些不安。深吸了一口气后，摸他修剪得干净整齐的胡子，再一次坚定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身在皇家，身为太子，有些事早晚要知晓。让他早些认清现实，知道谁才是他的竞争者，不是坏事。
　　太子回到毓庆宫，独自思索了半天，也没把这件复杂的事情彻底理清楚。
　　佟额娘对他说过，因为他比众兄弟聪慧，比他们大度，比他们懂事，比他们勇敢，所以才被选为太子。为了不负众望，他特别努力。除了用膳、睡觉和练习骑射的时间之外，几乎都在读书。
　　但好像……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啊！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是嫡子，才被选为储君。
　　他皇阿玛不是嫡子，能当时皇帝，是因为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没有儿子……没有嫡子和他争皇位。
　　张老师说的佟额娘为两位皇后送行，和佟额娘封皇后有什么关系呢？太子想不明白。也不敢再去问别人。闷在心里，积郁得午膳和晚膳都用的很少。
　　十分后悔，自己擅自作主的行为。
　　他只是想让佟额娘开心，没想到背后会有这么复杂的问题。
　　次日早朝上，康熙准了礼部关于为两位皇后迁梓宫的礼仪流程。消息是张英告诉太子的。
　　太子问：“皇阿玛为什么准了？”
　　张英笑道：“具体情况，臣也不知。皇上说，是与贵妃娘娘商议后，决定下来的。”
　　佟宝珠接旨时，博尔吉特氏正在承乾宫里。
　　传旨的太监刚离开，她就迫不及待地说：“娘娘，让我跟着您一起去吧。求求娘娘了。”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乞求，“让奴才扮成您的贴身丫头也成，端茶倒水，洗脚捶背，奴才样样都能干。”
　　佟宝珠就想的让她一起去呢，爽快地应了。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博尔吉特氏快高兴飞了。
　　屋子里都容不下她，在院子里飞跑了一圈。跑回来，在她脸上“波”“波“亲了两下后，兴奋道：“请娘娘指示，我都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你自己的日用物品就行，其它由礼部安排。本宫让尚衣局做衣服时，顺便给你做两套。”
　　“什么衣服？”博尔吉氏惊讶道，“这是迁宫，又不是下葬，不用穿孝服的吧？”
　　“不用。但是，素净一些比较好嘛。”
　　佟宝珠把博尔吉特氏打发走之后，让人去通知淑妃和八位嫔来承乾宫。
　　待她讲清楚了迁梓宫的事，以及回来一趟需要多长时间。然后问道：“有哪位姐妹愿意随本宫一起去？”又解释，“全凭自愿。无人愿意的话，本宫再告诉贵人小主们；贵妃小主若是无人愿意，再告诉其他小主。”
　　皇上现在开始雨露匀沾了，贵妃不在，别人又多了机会。尤其是，贵妃不在，后宫事务交给谁来管？
　　有这两项大好处在宫里。在坐的嫔妃，大部分都不想出去。
　　德嫔笑道：“嫔妾倒是想陪姐姐，可是六阿哥还小。嫔妾要是出了宫，要劳烦别的姐妹照看。”自从有了六阿哥之后，德嫔就采纳嬷嬷的提议，对贵妃的称呼改成了姐姐，以表亲密。
　　荣嫔赶紧跟话：“嫔妾也是这样想的。不能因为自己想出宫逍遥自在，把三阿哥丢给别人。”
　　淑妃笑道：“到下个月，觉惮氏就八个月身孕了。她在储秀宫一天，本宫就有照顾她的责任。”意思是也出不了宫。
　　惠嫔本来是特别想去。可宫外给她传了话，让她务必留宫里。只好说：“若是没人陪娘娘，嫔妾陪您。”
　　宜嫔、僖嫔、端嫔、敬嫔跟着如此应话。
　　安嫔也还以为大家争着要去呢，想着自己争不过她们，便没敢先说话。面对眼下的情况有些傻眼。等她们都表过态之后。迟疑道：“娘娘，嫔妾愿意去。”
　　佟宝珠笑道：“一路车马劳顿，会很累，在外面衣食住行，都不如宫里方便。不想去，不勉强。反正还有三十来名姐妹们没问呢……”
　　安嫔急忙道：“嫔妾想去。”
　　确定了下来陪同的人，佟宝珠坐步辇去了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示由谁在这段时间管理后宫，以及由谁照管四阿哥的事。
　　“贵妃是怎么想的？”太皇太后反问道。
　　“臣妾想的是四阿哥由德嫔照管，或是放在皇祖母这里。”佟宝珠恭敬道。
　　“哀家说过，不再管曾孙的事了。那么多的孩子，管谁不管谁的，省得有人说哀家偏心。”太皇太后道：“放德嫔那里吧，她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又是四阿哥的生母。让人放心。”
　　“听皇祖母的安排。不过，要劳烦皇祖母跟德嫔交待一声，让她看管好下人们，不许在四阿哥面前，提他身世的事。”佟宝珠急忙又解释，“孙媳不是不让四阿哥知道他的亲额娘是谁，是现在不是时候。孩子还小，知道的太多，对健康成长不利。”
　　“行，哀家跟德嫔说。让谁暂管后宫，贵妃想好了吗？”
　　权利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看似是暂管，也许是一直管了。此事要权衡各方面利益，太皇太后心里可能早就有数了。
　　她原来一心想揽权利，是便于安排由谁承宠。现在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生子的资格。对后宫管理权也不太在意了。不让她管更好，有些事，眼不见为净。
　　看书、养孩子的日子不香吗？还是清净的日子不香？有贵妃这个身份在，没有管理权，日子也不会差。
　　有更多的时间了，还可以再养两孩子。太皇太后不是说了么，后宫的孩子任她挑。到时候把觉惮氏生的八阿哥挑过来。从小教育他，支持太子。
　　佟宝珠笑道：“孙媳是想让淑妃或是从七位嫔位里挑人管，具体由谁，孙媳拿不定主意。还请皇祖母示下。”
　　太皇太后正担心贵妃会推荐人。听到这话，放了心。笑道：“德嫔养着孩子，分不开身；端嫔和敬嫔说话做事欠些火候；淑妃有年节采办权在身；除去她们四人。剩下宜嫔、荣嫔、惠嫔和僖嫔。让她四个共同管理，具体怎么分配，让她们自个商量。反正最长不过一个月。”
　　德嫔得了这个消息，自是十分欢喜。她不愿把四阿哥接回来，不等于不愿意和他亲近。
　　这正是个好机会。
　　荣喜嬷嬷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没让主子分管宫务。有两位阿哥傍身，再加上有管理后宫之权。将来主子即使封不了贵妃，也是众妃之首。”
　　德嫔不屑道：“一个月而已，即使全接管了，又能如何。”
　　荣喜嬷嬷低声道：“这要是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奴婢听说，今年会大封后宫。这时候展现自己的能力，就重要了。再加上明年肯定会选秀，以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多，皇后一个人管不过来，肯定要有人协理。”总结道，“将来的协理之权重要。”
　　德嫔仔细一琢磨，也是。有儿子又有后宫协理之权，比皇后还风光。能照管四阿哥的喜悦，顿时散了大半。
　　她算是看透了，什么宠爱啊，都是虚的。前些日子，还以为抓住的圣心。这转眼的皇上又不来永和宫了。偶尔来一趟，也是看一眼六阿哥就走，坐都不坐。
　　德嫔也就是失落而已，淑妃是生气加后悔。还以为贵妃不在，她能暂时接管后宫呢。结果呢，根本没她什么事。
　　早知如此，就同贵妃一起出宫了，也能趁机跟家里人聚聚。出了宫，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兴许晚上能和额娘一起睡。
　　惠嫔早就知道，只要她留下来，就能管理后宫。无喜无忧。反正她有皇长子，背后还有叶赫那拉氏。
　　这几个嫔，就是再蹦哒，也越不过她去。就像是七阿哥，当时可是说的让她来养。
　　想到七阿哥，她就万分庆幸，没给她抚养。七福晋说的话，她才不信。要真是七福晋把七阿哥养坏了，会是几句请罪的话就算了？
　　因为这事，曾牵连到自己。惠嫔没事就经常琢磨，后来得出了答案。贵妃娘娘知道七阿哥有腿疾，所以不让她养。
　　趁着这个机会，惠嫔专门去了承乾宫一趟。
　　“娘娘，大阿哥就由您多操心了。”执着帕子，抚了抚额头道：“大阿哥是真让人头疼，在宫里的时候，操他心的人多，嫔妾不用多管他。这出了宫，他可就是放出笼子的鸟。皇上、太皇太后，太后不跟着，嫔妾信得过的，只有娘娘了。”
　　借机表明自己的心意。
　　宜嫔有儿子，僖嫔背后有赫舍里氏，她们两个人知道自己有后宫管理之权，是纯欢喜。同时盼着贵妃娘娘早些出宫。
　　等待的日子，总是显得格外的漫长。随着日子渐近，又欢喜异常。
　　康熙觉察到贵妃的笑，跟以前不一样。
　　如果说以前她的笑脸，是在脸上开出的花儿；现在能感受到，那株花根植在心里，从根到花儿都透着喜气。
　　“能出宫，贵妃这么开心？”康熙问。
　　最近几天，他一直宿在承乾宫。而且，每次都是早早的来。说的是让佟宝珠给他讲解几何学，可每次都是说闲话。不知怎的，看到贵妃就想跟她说话，话好像是说不完似的。
　　“臣妾不是为能出宫开心，是为皇上待臣妾的心意开心。”佟宝珠一边沏着茶，一边笑盈盈道，“臣妾从未敢想过，能被立为皇后。臣妾有何德何能，能被皇上立为皇后呢？既没有生子，还没有功劳。”前几日，康熙同她说了，不愿意让她为两位皇后的送行的原因。
　　康熙难得对她坦诚。她也坦言相告，对康熙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皇后和孩子之间，她只能二选一。否则，福气过重，就变成了祸事。两个深入谈论后，康熙决定暂不立后。
　　“贵妃有皇后之德，也有皇后之才。”康熙趁贵妃给他摆茶的时候，顺势捉着了她的手，深情地道。
　　“种痘防痘疫，以及安排施世纶他们救人的事就不说了。贵妃让人酿的酒精，在此次地震中，可是发挥了重大的作用。三伏天里，死尸遍里，竟然没有出现瘟疫，也算是奇迹。太医院的人再三在朕面前说，多亏了有酒精消毒。”
　　佟宝珠道：“是皇上的仁德感动了上天，上天不忍再给老百姓降下灾难。”
　　康熙哼了一声道：“朕不信天命，朕信事在人为。”接着又道，“地震耽搁了不少事，以前很多计划都搁置了。等灭了最后一股叛贼，局势稳定下来。朕准备听取贵妃的意见，选水源好的地方，建酿酒坊；还有琉璃坊的事，也继续试制。贵妃还有什么好赚钱的建议，一一给朕说来。”
　　停顿了片刻后，重重地说：“贵妃现在虽然不是大清国的皇后，却是朕心里的皇后。贵妃说的每一句话，朕都会仔细考虑。百废待兴，朕愿意与贵妃共建大清江山。”
　　两人时常谈到很晚，佟宝珠又觉得康熙是个不错的朋友。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身为一个帝王，能这样待她，夫复何求？
　　这一日，内务府把最新的木马崽送了来。铁制的车架，装了曲轴、链条和刹车装置。除了车轮不是橡胶轮之外，有点现代自行车的模样了。
　　为了减震，木匠师傅在木质车轮外面包了一层蒲草。
　　佟宝珠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脚踏车。
　　在佟宝珠眼中笨掘的脚踏车，被大阿哥蹬得虎虎生威，从承乾宫里出来，一口气绕着内宫城跑了三圈。
　　与大阿哥的兴奋相比，太子表现得一般开心。除了当日试骑了一阵子后，回到毓庆宫便把自己那辆搁置起来。
　　自从有了脚踏车后，大阿哥便不再走路了。卯时去上书房，也要骑着。四下里漆黑，只有小太监提着一盏宫灯跑在前面。
　　青砖铺的地面，有些地方不平整，天黑看不清。稍一不留神，就摔倒在地。摔倒了，爬起来，先看看脚踏车坏了没有。然后再扑身上的尘土。拍到摔疼的地方，“咝”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小太监赶紧问：“主子，没事吧？”
　　“没事，小爷能有什么事。”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开心。
　　直到有一天，脸着了地。左颧骨的地方，擦破皮渗出了血。脸上顶着明显一块伤。被康熙大骂了一顿。威胁道：“天黑的时候，敢再骑一次，你永远别想再碰脚踏车一次。”
　　他这才老实了一阵子。
　　“皇上有没有觉得，最近太子的情绪不太对？”这日，康熙去承乾宫的时候，佟宝珠问。
　　“有吗？”康熙道，“朕看他跟以前一样啊！”
　　“昨日太子来看四阿哥，臣妾感觉他好像有心事。上次，他来承乾宫，臣妾就发现了。当时臣妾没在意，想着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直心事沉重，就不正常了，肯定是有事。皇上有机会找他聊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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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福气 [VIP]
　　次日, 康熙把太子召到东暖阁里问话。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八岁的孩子，挺直着小身板站在自己面前。表情严肃，神情庄重, 对于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 都能对答如流。
　　两年前那个怯生生的问他, 可不可以请教他一个问题的场景, 仿佛是很久远的事。
　　康熙十分欣慰, 自己亲自带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大阿哥年长太子两岁呢，除了骑马射猎之外, 无论是说话做事还是读书学问，样样都与太子有很大的差距。
　　“没事了, 太子回去吧。”康熙觉得这样说话，有点冷淡，又添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来问朕。朕最近不忙。”
　　太子的眼神闪了闪，片刻后，又黯淡了下去。
　　打下马蹄袖, 半跪下施礼：“谢皇阿玛，儿臣告退。”他有问题，他有很多弄不明白的问题，但不能问皇阿玛。
　　因为皇阿玛不仅是阿玛，还是皇帝。用老师的话说, 他皇阿玛首先是大清国的皇帝, 其次才是他们的阿玛。
　　还不是他一个人的阿玛。
　　下午练骑射的时候, 太子装着随口一问的样子, 对大阿哥说：“大哥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呢？或者是特别想要的东西。”
　　大阿哥眯眼笑道：“出宫射猎啊。”悄咪咪地道，“听说昌瑞山是射猎的好地方。等给两位皇额娘迁了宫，我们寻理由在那里多停几日。”蹭破皮的地方，结的痂，还没掉。贴在左脸上方，像一块大黑痣，十分抢眼。
　　大阿哥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太子便没仔细去想他说的事。而是看着他伤疤处，怔了片刻后问：“大哥的脸还疼吗？”
　　大阿哥嘿嘿笑道：“不疼。”
　　太子又问：“会留疤吗？”
　　“留疤怎么了？”十岁的孩子，已经有辨别容貌的能力了。大阿哥最烦谁提到自己的长相。皱了皱眉，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打仗又不是靠脸。”
　　如果不是怕被皇阿玛责骂，他想伤得再重一些呢，留疤才好，才显示凶神恶煞。省得别人用俊俏形容他。
　　太子不知道他大哥的烦恼，在他的印象中，大哥从来就没有过烦恼。
　　他低头看看自己光洁平滑的手背。被猫抓到时，整个太医院的人都紧张，生怕会留下疤痕。结痂掉了之后，涂了很长时间的药膏。
　　太子突然十分羡慕大哥。说不清楚，羡慕大哥什么，就是很羡慕他。
　　关于这个羡慕，他也认真思考了一段时间。直到出宫的前晚上，才模糊里想到了答案，大约是羡慕大哥的无拘无束。
　　这晚，康熙带了两大木箱东西来承乾宫。
　　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给佟宝珠展示。
　　“这是朝鲜进贡的驻颜膏，听说很好用。外面的野风伤人，每日早中晚涂抹手脸。”
　　佟宝珠接过三个深蓝色带彩釉的圆瓷盒，打开其中一个，凑上去闻闻，有杏仁的微甜，还有些许丁香的淡雅。合上后，递给旁边的彩云，“收起来。”
　　康熙等着贵妃夸赞他之后，再拿下一样给她呢。看贵妃表现平淡，只得主动问：“贵妃喜欢吗？若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库房里还有其它品类。”
　　佟宝珠忙道：“喜欢。”接着又道，“盒子漂亮，香味儿也别致。尤其是杏仁味儿，清甜里透着微苦。特别适合在春天里使用。”
　　这是他在多种香味儿里挑出来的，当然别致。
　　贵妃果然同他一样有眼光。
　　康熙这才满意了，拿起三条白色的丝帕递过来，“这是面巾，下马车的时候，用来挡脸。”抽出一条，给她演示怎么系，“城外的风烈，别把贵妃好看的脸蛋吹伤了。”
　　佟宝珠笑着接了，“俗话说，会做事的人，什么事都做的好。还真不假。皇上在大事上英明，小事贴心，考虑的比这些丫头们都周到。她们都没想到这回事。”
　　彩云正暗叹万岁爷待娘娘好呢，听到这话，用眼稍飞快的偷看了一眼康熙。看到康熙满脸的笑意，没有丝毫要责怪的意思，才放心。
　　这些东西早准备好了。不但准备了面巾，还准备帷帽。抹脸抹手的香膏，带了好几盒。
　　康熙先后又拿出七巧板、九连环、华容道和孔明锁。
　　“贵妃在马车无聊，用这些东西消遣。”指着箱子里十多本书，说，“这些都是朕特意为你挑的，各地的异闻趣事。歇息的时候，打发时间。”
　　朕不能一同去，有这些东西在，贵妃能时刻的想着朕。
　　佟宝珠：“……”虽然心里想的是，出了门，谁还有心思看书。扒着车窗看看空旷的野草地，都比书有趣。但还是大大地夸赞加谢恩了一番。
　　朝臣们和其他嫔妃们也经常夸赞他，但康熙就是觉得贵妃的夸赞同他们都不一样。他（她）夸赞的是皇帝，贵妃夸赞的是他本人。
　　被一个懂得很多道理的人认同，他觉得自己特别优秀。不是身为皇帝的优秀，是身为一个男人的优秀。一想到，要差不多一个月，贵妃不在宫里。康熙就特别后悔，没有把贵妃从名单里除去。
　　除了两位先皇后离世，康熙从未经历过别人主动离开他。
　　元后离世时，吴三桂刚造反不久，各地的战火四起。北边的蒙古察哈尔王距离京城一百多里，而京城里兵马不足一万。与此同时，朱三太子的人，攻到了乾清门。
　　自己的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为了以防不测，胤礽刚满周岁就立为了皇太子。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只顾为造反的事忧心，哪还有心思，去想别人。
　　钮祜禄皇后离世时，吴三桂在南方称帝了。也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进后宫的心思都没有。
　　终于等到平叛要结束，有心思想别的事。对她们两个的印象也淡了，甚至有些想不起来，她们的模样。
　　现在贵妃主动离开他，康熙十分不适应这种情况。此时人还在自己怀里。就觉得已经开始想她了。
　　“贵妃可知道，你有多幸运。入宫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南方的战事就要结束了。去除了心中大患，以后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是的呢。臣妾幸运的很。”佟宝珠欢喜道。想到明晚这个时候，已经是在京城外面了，就兴奋极了。
　　“贵妃比前两位皇后有福气。”康熙温情脉脉地摸着她的脸蛋，道：“贵妃的面相，看着就是有福之人。”
　　佟宝珠想到元后十二岁嫁入皇宫，第一个儿子没站住。隔了四年，终于又有了身孕，生下太子的当天就离逝了，也没机会看到太子如今的模样。
　　想附合，说自己就是比她们有福气。
　　话到嘴边时，又改了：“臣妾觉得两位姐姐更有福气。能和皇上做年少夫妻，让皇上一直铭记在心，才是最大的福气。”
　　哪里有铭记。看到太子时，还能偶尔想到元后。至于继后都快忘干净了。
　　“朕看到她们明争暗斗，就心烦，觉得她们不懂事，不为朕着想。朕一心烦，就不想见她们。”
　　康熙叹了口气，转话又道：”那时候朕年轻，不知道心疼人，皇后生太子生了两日两夜，朕也没去看她。还是皇祖母说，皇后不行了，朕才去。皇后拉着朕的手，挣扎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朕那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康熙越说越多，越说越伤感。说元后进皇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个子跟现在的大阿哥差不多高。怯生生的，一说话就紧张。听别人说，她常常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哭。他一听说她哭，就心烦。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要哭。
　　佟宝珠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等姐姐的梓宫安置好。臣妾代皇上跟她说，皇上一直惦记着她呢。她儿子现在是太子了。而且聪明善良，受众人喜爱。跟她说，皇上会把太子照顾好。”
　　康熙：“她能听到吗？”
　　佟宝珠肯定地说：“能。”
　　康熙又叹了一气：“那时候，要是贵妃在多好，朕不在，也有贵妃能守着皇后。钮祜禄氏心胸狭窄，盼着皇后早死，她好当皇后……”转话又道，“有贵妃在，说不定皇后……”
　　佟宝珠打断了他的话，“书上说，人到这世上，是受苦受难来了。早解脱早登极乐。说不定，姐姐正在极乐世界过着好日子。皇上别忧心她了，省得姐姐在极乐世界里不安心。”听康熙的话里，元后当时在宫里过的并不开心。终于摆脱了后宫嫔妃的身份，估计不想被皇帝再惦记着。
　　康熙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道：“朕在佛经里看，人有六道轮回。皇后是不是已经投胎到别处了？”接着，又自顾说：“等百年之后，朕要同贵妃葬在一处。这样下一世，还能在一起……”
　　她又没做多少恶事，下辈子老天爷不可能还惩罚她，让她做娘娘。佟宝珠不想接话，装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说一句：“......朕一定要立贵妃为皇后，只有皇后才能同朕葬在一处......”
　　佟宝珠：“......”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破解的法子。如果下辈子，真是又投胎到了一处。祈祷灵魂互换。她来做男人，把大猪蹄子纳到后宫里。
　　这么一想，安心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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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叩礼 [VIP]
　　巩华城在京城西北, 走官道七八十里。皇太子和贵妃出行有仪仗，行程慢，预计的是三日到达。
　　所以在二月二十六日上午，便开始动身出发。
　　佟宝珠又给照顾四阿哥的嬷嬷宫女太监们叮嘱了一番, 按时吃饭, 照点睡觉, 注意保暖这些。
　　四阿哥最近迷上了投球。
　　天暖了, 把筐架安置在院子里, 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 拿着滚圆的蹴鞠往筐里投。
　　投出去之后，如果没进筐, 就沮丧的蹦一下；投进去，兴奋的蹦四五下。
　　每次都是拉布拉多摇着尾巴, 来回跑着帮他捡球。
　　他能乐此不彼的玩小半天。
　　刘福和冬草两个人，经常悄悄地谈论，四阿哥为什么喜欢这个游戏，也没什么乐趣啊！不过，他们都喜欢四阿哥玩儿这个，坐在旁边看着他就行, 省心多了嘛。
　　佟宝珠走的时候，四阿哥又是在玩儿投球。
　　“额娘走了啊！待会儿让刘福带你去德额娘那里。胤禛在德额娘那里，要乖哦！不许闹人，不许给德额娘添麻烦。乖乖地等额娘回来，记着了吗？”佟宝珠把球捡起来, 递给四阿哥。
　　“走了啊”, “送你去德额娘那里”这样的话, 最近都听好多次了。四阿哥没觉得跟往日有什么不同。
　　他仰起小脸, 调皮地冲佟宝珠吐了吐舌头，接过球，又扔了出去。
　　球进了筐。
　　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声喊：“多多，多多……”
　　佟宝珠摸摸他的头，“额娘走了啊！”她之前打算的是，她走之前，亲自把四阿哥送到永和宫。一想到，把他留德嫔那儿，自己回来，心里就难受。还是她走之后，再让人送他去。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临出门，还能和他说几句话。
　　四阿哥没理会佟宝珠，接了球后，搂着拉布拉多的脖子，趴到它的耳边，小声了一句什么，然后拍了一下它的后背。
　　拉布拉多摇着尾巴，飞快地跑到球筐边，转回身，盯着小主人等着捡球。
　　四阿哥双手扬到头顶，又要投。佟宝珠从他手拿过蹴鞠，弯下腰，认真地对他说：“额娘要走了，这次要走好多天。胤禛会不会想额娘？”
　　四阿哥蹦跳了两下，伸出双手，笑着叫喊：“额娘，额娘……”
　　佟宝珠蹲下身，一只手托着蹴鞠，一只手摸着他的小脸，笑问：“胤禛想要做什么？好好说。”
　　四阿哥哈哈笑着去夺：“额娘把球给我。”
　　佟宝珠原来担心，她走的时候，四阿哥会抱着她腿哭呢。毕竟要很长时间不见面。
　　四阿哥没表现出一点依恋，她本该放心，可莫名的就是有点失落。把蹴鞠给他之后，捏着他的小脸又问：“额娘真走了啊，胤禛会不会想额娘？”
　　四阿哥没应她的话，扒掉她的手，又欢快地去投球了。
　　冬草赶忙说：“四阿哥还小，不知道娘娘这次走，同以前从后殿去前殿，有什么区别。估计到不了晚上，他就该想娘娘了。”
　　佟宝珠再次交待：“他要是闹人，多陪他玩玩儿，玩起来，就会忘了别的事。要是在永和宫睡的不习惯，还带他回来睡。尽量依着他。”
　　前几天，德嫔就让住在西配殿的一个常在搬去了别宫。专门腾出了两间屋子给四阿哥住，床和被褥都准备好了。
　　佟宝珠当时看到德嫔让内务府送的拔步床，以及满屋的摆件，想说四阿哥喜欢开阔的地方，喜欢在屋里跑来跑去。
　　屋里摆的东西太多，影响他活动。
　　担心自己说出来，德嫔会多想。毕竟是她花了一番心思布置好的。她这样布置，自然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好。
　　便什么都没说。
　　反正，承乾宫和永和宫离的近，晚上宿在承乾宫，跟宿在永和宫西配殿没什么区别。
　　佟宝珠从后殿走的时候，走得一步三回头。而四阿哥只顾着玩球，没朝她看一眼。
　　冬草看到这情形，心里酸酸的。暗自想着，要是亲娘估计不会是这样。
　　又想着，也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生孩子。十分想不通，娘娘不是有生子秘方吗？什么不生呢？反倒是把别人的笨孩子当亲儿子养。
　　佟宝珠来到前殿，安嫔和博尔吉特氏都在。此时两个人穿的衣服，都是佟宝珠吩咐尚衣局做的。
　　月白色锦锻旗服，绣着浅青色的祥云纹和枝叶纹，并用同色的青锻镶边。普通的两把头，右边压了大小两朵粉白色的缠银丝绢花，左边插垂珍珠步摇。
　　如果是一个人穿，就是普通的素色衣服。两个人同样服饰，站在一起就十分打眼了。庄重优雅而不失亮丽。
　　这就是统一服装的魅力所在。
　　佟宝珠和她们的略有不同，祥云纹和枝叶纹，用的是稍深的石青色，梳的是包头髻。髻上粉白色的绢花，用的是金丝。
　　三人站在一起，单从服饰上来看，也能分辩出谁的位份高。
　　佟宝珠是担心万一有人弄错身份，把博尔济特氏当成贵妃。所以才把自己的服饰，与她们区分开来。
　　因为，每次嫔妃们去承乾宫请安，博尔济特氏都是最抢眼的那个。个子高，相貌明丽，气场又强。
　　她不知道，在她刻意保持形象的时候，自己才是气场最强的那个。
　　康熙站在奉先殿前面，在走来的一队人里，一眼就看到了她。
　　春日的暖风轻拂，贵妃搭着侍女的手款款而来，高贵典雅，像是万花众中一株冰清玉洁的白兰花。
　　再看她身边的几个人，除了同她服饰差不多的两位嫔妃外，跟着她们的宫女嬷嬷们都是素色衣服。
　　康熙心里涌出莫名的伤感。跟她说了，就是跟着走一趟，照管着太子和大阿哥。她们这一身的行头，还真是郑重其事的为两位皇后送行。
　　康熙扭头扫了一眼负责此次仪仗的礼部官员，也就是太子的老师张英。
　　这下，你们都满意了？
　　他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汉臣们和索额图是为了扶持太子；纳兰明珠是不想让早立皇后。
　　至于佟国维为什么也支持贵妃去，无非是留的有后手。在佟佳氏没有皇子之前，不敢冒进。
　　哼，走着瞅。凡是不顺着朕心思来的人，总有你们后悔的一天。朕小心眼儿的很。
　　奉先殿门前的广场上，站满了身着正黄色的銮仪卫和禁军。左边的銮仪卫打着六面盘龙正黄旗，紧接着是两柄黄罗伞。
　　右边是两面赤、黑凤旗。凤旗后面是六面金黄、赤、黑三色素扇。
　　再后面是五辆马车。
　　马车两边肃立着正黄色服饰的带刀侍卫。
　　佟宝珠跨过景运门，看到皇太子和贵妃的仪仗，庄重威严之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就是皇家出行的气派！
　　难怪皇子们争储君，嫔妃们争位份。平日里显不出来身份高的优越感，到了在正式场合，身份不同，位置就可能是天壤之别。
　　佟宝珠愣神的时候，除了执正黄旗和黄罗伞的銮仪卫之外，广场上的銮仪卫、禁军和随行官员全都跪下施礼。
　　“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岁岁。”突然而来的唱呼声，吓了佟宝珠一大跳。
　　这个一大跳，也就是在心里嘭嘭跳，她脸色如常，声音也是稳稳的：“众人免礼。”
　　“谢娘娘。”哄亮的声音整齐如一。
　　淑妃和宜嫔她们几位嫔妃，原是想为贵妃送行，借以在皇上面前刷刷存在感。远远地看到这样的阵仗，停在景运门内，没敢再往前走。
　　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向贵妃施礼，看着太子和大阿哥向贵妃施礼，又看着皇上亲自把贵妃送上马车。
　　心里酸得像是打翻陈了几百年的老醋缸，黑黑黄黄的醋水溅了个满身满脸。
　　不禁有些后悔，没能和贵妃同行。要是和贵妃同行，也能跟着受受他们的大礼。
　　淑妃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笑道：“这只是一小部分人。大队人马应该是停在东华门外。”
　　宜嫔扭头问她：“还有什么人？”
　　真是见识少啊！淑妃笑：“王爷、福晋、官员和命妇们。还有禁军侍卫。你以为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出行，就跟这些人？本宫估计，最少得有五百人。”这些人啊，羡慕也是白羡慕。等到大封最多封个妃。
　　她最低是贵妃。封淑妃的时候，皇上可是说过的。
　　这个时候，淑妃更加意识到，位份高的好处。以前那是傻，总想着争宠爱。现在才算是明白了，宠爱是虚的，位份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有了位份在，还怕皇上不重视？他不想重视，也得重视。
　　淑妃说完话，扶着侍女的手，转身走了。
　　德嫔笑道：“妹妹的早点还没用呢，先回去。姐妹们得闲了，去永和宫里玩儿。”
　　没人应她的话。
　　目前八位嫔，只有她和宜嫔住的是主殿，别人都还在偏殿里住着呢。听着她把永和宫，当成自个的地方这种话，格外刺耳。
　　尤其是钟粹宫的僖嫔。
　　原来钟粹宫东配殿三间房，都归她住。前不久，不得不分出来一间出来，给从永和宫里搬出来的一位答应。
　　自从德嫔住进永和宫，已经从里面搬出去三位小主了，都是为了给她腾地方。
　　待德嫔走远。
　　僖嫔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姐妹既是接了后宫管理权，就要做出些成绩出来。这几日，你们都想了吗？从哪里入手？”
　　荣嫔懒懒地接话：“想了，尚未想出什么头绪。僖妹妹有什么好建议？”以前她认为一个没有儿子傍身的贵妃，远不如有子有女的嫔妃实际上的身份贵重。
　　现在不这么想了。
　　自己生了那么多，皇上从来没有当着众人给过她笑脸，更别说当着文武大臣的面，谈笑着，送上马车这回事。
　　想到自己现在还只是个嫔，又住在偏殿里，就做什么都没心情。
　　僖嫔笑道：“德妹妹抚养两位阿哥，甚是辛苦。给皇上建议一下，让乌雅夫人进宫探视？”接着又道，“什么恩赏，都不如让家人进宫一趟的恩赏大。德妹妹知道了，肯定得感激咱们姐妹。”
　　宜嫔想到乌雅夫人曾被贵妃娘娘指使人，拉到院子里的事。这要进宫里来了，还不是个闯祸精？那不就能看德嫔的笑话了？
　　立马说：“姐姐的提议甚好！什么时候去跟皇上说呢？”
　　荣嫔也反应过来了，接话道：“就是啊！现在的天儿不热不冷的，正是时候。战事要结束了，皇上的心情好，肯定得同意。”
　　惠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知道她们没啥好心思，可一时间想不出来，她们究竟是要干什么。
　　为了不牵连自己。她摆了摆手道：“我这几天，身子不适。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们三个拿主意。”
　　她们说话的时候，佟宝珠坐的马车出了宫。
　　车厢内宽大，除了左右两边设有软塌之外，中间还置了一张长方形的小桌。桌面上糕点茶水一应俱全。
　　素云弯腰扒着车厢里面的木箱问：“娘娘，你想看哪本书？”上车的时候，万岁爷特意交待她，要好好侍候娘娘。素云觉得这一趟出来，自己责任重大。
　　车厢里，除了佟宝珠、素云和容嬷嬷之外，还有乾清宫的芳华姑姑。
　　佟宝珠想说不看书，又想到芳华姑姑是康熙跟着的人。说不定，会把她这一路的情况告诉康熙。
　　不能让康熙的心思白费啊！
　　勉为其难道：“把华容道拿出来吧。”
　　芳华姑姑笑道：“娘娘要是想看外面的景色，可以把窗户拉开。有纱帘挡着，外面看不到里面来。”
　　佟宝珠与她对视了片刻后，郑重地说：“万一皇上问起本宫在车里都做了些什么。姑姑能不能说，本宫一直在看书？或者是玩游戏？”
　　芳华姑姑没应是或不是，只是抿着嘴笑。万岁爷吩咐人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就知道。
　　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整日闷在宫里的人，出了宫，都是飞出笼子的小鸟，谁还有心思，去看书！
　　容嬷嬷看芳华姑姑笑，就知道她这是应了。跟着笑起来。
　　“收起来收起来。”佟宝珠一边吩咐素云，一边迫不及待地拉开了车窗户，“本宫和素云在这边看，你们两个在那边。”
　　佟宝珠以为看到的是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情形，没料到，近处都是骑着马慢行的禁卫军。偶尔从他们的缝隙里，才能看到远处朝着这边张望的人群。
　　那也比书好看。
　　就这么着，扒着车窗观望了小半天。直到脖子扭的有些酸，才转回车厢里，跟她们说会儿闲话，歇过来劲了。又继续看。有点像放风的囚徒，感觉宫外的风都带着香甜。
　　天近中午，马车停着了。过了一会儿，身着正黄侍卫服的纳兰性德在车外说：“娘娘，太子殿下让您到前面的车上用午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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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啊呀 [VIP]
　　纳兰性德是御前侍卫, 也是康熙最信任的侍卫。此行特意让他随行太子。他接了太子的指令后，觉得不合规矩。可身为侍卫没有劝谏的资格。
　　过来传话之前，先去找了负责此行的礼部侍郎兼太子的老师张英。
　　希望张英阻止太子。
　　私下里，张英敢教导太子各种问题。在这种众人瞩目的时候, 他不敢置喙太子的决定。搞不好, 被祸乱君心的名头压下来, 罢官都是小事。
　　因为有很多事, 没有定论, 并不是非黑即白。他认为正确的做法, 或许别人认为错，并有充分的理由驳斥。
　　就眼下这事来说, 太子的车辇上雕有龙形图案，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坐, 就连日常伺候的太监们，都是小跑跟在车外。
　　可贵妃是太子的庶母，太子对贵妃尊重，邀请她上车，也说得过去。
　　左右都有道理。
　　张英不敢拿主意，让纳兰性德去找索额图。理由是索额图是内大臣, 兼议政大臣，又是此次出行的禁卫军统领。
　　索额图听了纳兰性德的话，也差不多是同样为难。他不想让太子的威严被任何人侵犯，可又不敢明着阻止。
　　地震时，众人对他喊杀喊打的情形, 每每想起来, 仍令他心有余悸。
　　阻止贵妃上太子车辇, 可是明着和佟佳氏作对。为了拉拢佟佳氏, 都把他的嫡孙女嫁给贵妃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呢。
　　索额图让纳兰性德去找礼部官员问，是否合规矩。
　　纳兰性德又去找张英。就在这时候，有人向张英禀告大阿哥上了太子的车辇。
　　都已经上去了，现在禀告有什么用！
　　总不能跑过去对大阿哥，他上太子车辇上不合规矩，让他下来吧？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张英抚了抚额，愁苦道：“纳兰大人多才多识，自己看着办吧。”
　　纳兰性德思索了片刻，最后决定把张英和索额图的话，当成默认，于是就跑来向贵妃传话。
　　佟宝珠听纳兰性德的话，十分意外。
　　随行的王爷福晋、八旗三品以上官员以及一品命妇，再加銮仪卫、禁卫军，加起来将近八百人。计划的是中午不休息，所以车内备了不少糕点。这还没到达地点，怎么就说吃饭的事。
　　问询后才知晓，太子安排人快马跑在前面，提前准备的。
　　太子的车辇走在最前面，车一停，后面的车马全部都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肯定关注，前面停车的原因。
　　她要是上了太子的车，估计用不多久，后面的人全部都会知晓。他们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烦请纳兰大人给太子殿下传话，就说本宫晕车，这会儿刚好一会儿。不想折腾了，等到了柳夏镇再用膳。”佟宝珠推辞道。
　　纳兰性德后悔的肠子都绿了，为什么要接这棘手的差事啊。早些装病不来这一趟多好。等回京，还不得被皇上给骂死，不得被他阿玛骂死。
　　“娘娘，大阿哥在太子殿下车上。”
　　贵妃娘娘要是也上了龙辇，大阿哥的罪责就小了。要不然，就等着御史们弹骇大阿哥吧。
　　就在这时，太子身边的哈哈珠子德柱跑过来催促，太子殿下在前面等贵妃娘娘过去。
　　太子的车辇和贵妃车辇中间隔了大约有二三十米的仪仗。佟宝珠下车，便看到太子在他的车辇下立着，正朝她这边张望。
　　她快走了几步，到他跟前时，两人同时微低了一下身。
　　“见过太子殿下。”
　　“儿子见过佟额娘。”
　　大阿哥从车辇里探出了头，眯着眼笑道：“佟额娘。”接着又道：“快上车，菜都凉了。”
　　为了让车马赶快重新启程，佟宝珠没再客套犹豫，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厢比她坐的那辆稍大，长方形的小桌上摆了四样素菜，一小盆米饭和一盆白汤。
　　三人坐定之后，车辆动了起来。
　　因为行的慢，摆在桌上的汤水稳稳的。
　　“太子考虑的真周到。”佟宝珠笑道，“你们这样的大半孩子，正是爱饿的时候。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一天到晚儿，嘴都不停事。”看着大阿哥说，“大阿哥，饿坏了吧？”
　　“饿得头晕眼花！再不吃，都要从马上栽下来了。” 大阿哥揉揉肚子，接着又笑嘻嘻道，“早上走的急，儿子都没吃东西。”不是走的急，是他只顾着兴奋要出宫呢，没心思吃东西。
　　“那还等什么啊，赶快吃吧。”佟宝珠递了筷子给他，“你不爱吃点心，多吃点饭。走的这么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柳夏镇。”
　　“还有十来里。”太子开心地笑道。有机会为大哥和佟额娘做点儿事，十分开心。
　　“估计还要一个时辰。”佟宝珠又拿了筷子给太子，“开膳了。”
　　出了宫，心情好，又无拘无束。简单的一顿素食，太子和大阿哥都觉得十分美味，就连菜汤，都被大阿哥拌在米饭里吃了。
　　待小太监进来收了碗盘，摆上了茶。佟宝珠扫了一眼摆在塌上的几本书，笑道：“用完午膳就困，我回后面的车里休息一会儿。”
　　佟宝珠回到她的车上，隔着纱帘看到大阿哥骑上马之后，挑开车帘，吩咐行在外面的侍卫：“把礼部侍郎张英张大人请过来。”
　　张英正思索着今日之事，怎么处理才能够不引起众人关注，让大家觉得贵妃和大阿哥上太子车辇微不足道呢。
　　听到传话，慌忙赶了过来。
　　“车辆行驶中看书伤眼睛，而且低头久了，容易晕车。李大人去给太子讲书吧，别让他自己看了。”佟宝珠道。
　　“这……”张英不知道怎么接话是好。这不合规矩啊！让他上太子的车，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佟宝珠笑道：“并不是书本上才有学问，处处留心皆学问。张大人除了自己给太子讲解之外，多给太子安排几个人讲讲别的学问。像容若大人，他不是诗词好吗？还有纳兰大人和索大人，身为朝廷重臣，浑身都是本领；还有纯亲王，本宫听说他见识广博。趁着这段时间清闲，让他们给太子传授一二……”
　　没等佟宝珠的话说完，张英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赶忙说：“臣感谢娘娘指点。”
　　太子今年八岁，还是第一次出京城。
　　莫要说路边高高的白杨树、绿油油的麦苗和金黄色的油菜花。就连天空中悠然的白云和空气弥漫的青甜，他都觉得跟皇宫里的格外不同。
　　看书？
　　根本就没有心思看书！
　　一会儿扒着左边的窗户看，一会儿扒着右边的窗户瞧，兴奋得坐卧不安。有人一起说话，讨论讨论该有多好！
　　可是大哥不愿坐车里，非要骑马。
　　好不容易趁着用午膳跟他说一会儿话，吃完饭，他就走了。
　　太子正郁闷。
　　纳兰性德在窗外说：“太子殿下，张大人说让奴才上车里，给您讲一炷香时间的诗词。”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太子怔了片刻后，欢喜地说：“容若大人快上来。”
　　纳兰性德登上太子马车的时候。大阿哥和贵妃去太子车辇里用膳的消息，传到了乾清宫。
　　当时康熙正在高士奇谈论造船和建水师的事，听到这话，半天没说话。
　　担心太子和大阿哥出了宫，无人管束得了，才让贵妃跟着去。这下倒好，贵妃带头做不该做的事。
　　有这么饿？晚半天用膳，就忍受不了？他们是去给皇后迁梓宫，不是游山玩水。还好太子知道用素食。要不然，在朝臣之间传开后，该怎么议论他。
　　还有那些礼部的人也是，看到不合规矩的事，怎么不劝谏？让贵妃上车还能说得过去，让大阿哥上了车……
　　高士奇看康熙脸色不好，避重就轻道：“半大孩子不抗饿。臣家里那两个孩子也是，没到饭点就吵着要吃的。”顿了片刻后，问道：“太子殿下出行之前，是不是没人给他讲过规矩礼仪？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贵重？”接着又问，“是不是没人给大阿哥郑重地讲过，太子是君，他是臣的道理？”
　　这还用专门讲吗？
　　他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登基当皇帝了。
　　什么道理都懂！
　　裕亲王那时候和现在的大阿哥差不多大，每次见到他，都知道先叩拜再说话。
　　康熙正要接话，梁九功急步进来通禀：“主子，永和宫里刚来人说。四阿哥不见了。”
　　永和宫里乱成了一团。
　　有人喊“四阿哥”，有人喊“胤禛”，众人一边喊一边四处找。
　　康熙进永和宫，听到的就是此起彼落的呼喊声。
　　德嫔顾不上施礼，迎上去，急急地说：“禀皇上，午膳后，嫔妾把四阿哥哄睡着，去外头洗了个脸，再进来他就不见了。”
　　康熙四处看了看，没看到承乾宫里的人，问道：“刘福呢？”
　　德嫔迟疑了片刻后，道：“嫔妾想锻炼一下四阿哥独立自主的能力，白天没让他（她）跟着。”
　　德嫔后悔得肚子疼，早知道四阿哥这么不省心，怎么也不会让刘福他们回承乾宫。
　　今儿上午，德嫔跟四阿哥相处了一会儿后，发现四阿哥并不是她以前看到的那样不懂事，爱闹人。跟他说，不能经常同狗在一起，他呵呵笑。让人把狗带走，他不哭不闹。
　　荣喜嬷嬷给她建议，趁这段时间，把四阿哥以前的毛病都改改。她觉得此言有理，于是让他们都回去了，省得在这里搬弄是非。
　　他们离开后，四阿哥仍旧不哭不闹。乖乖坐在给他安排的房间里玩积木。中午用膳，也很听话。还知道在用膳前，让别人给他洗洗手。
　　德嫔寻思着，母子连心的话，一点不假。看看四阿哥在她这里多省心啊！准备过两天让皇上来看看四阿哥乖巧的模样儿呢。看看她教导的成果。哪里知道，这一转眼的，人就不见了。
　　康熙感觉永和宫里的人就是一帮木头脑袋，没想到四阿哥是回了承乾宫吗？于是吩咐人去叫刘福，问问四阿哥是不是在那里。
　　没多大一会儿，刘福就跑着来了。说没见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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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嫉妒 [VIP]
　　刘福小心地问：“床底下, 衣柜里都找了吗？四阿哥喜欢躲猫猫，尤其是喜欢躲衣柜里。衣服都翻开看了吗？”
　　“都找过了。”德嫔怕康熙责怪她照顾不周，红着脸，急急地说, “你怎么不早说四阿哥爱躲起来呢。早知道, 本宫就一直安排人在旁边守着。”
　　刘福咬着嘴唇, 没接话。
　　明明他再三跟她们交待, 四阿哥睡觉的时候, 也要守着人。免得他睡醒之后藏起来, 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让人着急。
　　德嫔瞥了他一眼, 弱弱地看向康熙轻声解释，“臣妾是想着, 四阿哥睡着的时候，旁边有人，他睡的不安稳。”为了证实她说的是实话，又说道，“臣妾睡觉的时候，旁边就不喜欢有人。皇上是知道的。”
　　最后那一句, 康熙有些不悦。什么叫他知道！他知道什么？好像他同她多亲密似的。
　　冷声道：“你出去，到发现他不见了，有多长时间？”
　　他是想用这个时间判断一下，在这段时间里，四阿哥可能走多远。没等德嫔答话, 又吩咐人去承乾宫和永和宫附近都找找。
　　具体有多长时间, 德嫔也说不大清楚。她安排照顾四阿哥的两名宫女, 都是伺候六阿哥的人。
　　那会儿六阿哥刚醒, 在哭闹。大家都去哄六阿哥了。等把六阿哥哄安生，又喂他吃了奶。这才想起去看四阿哥，发现他不在床上。
　　可是不能这么说呀。
　　德嫔坚定地说：“臣妾就出去洗了个手，想着等四阿哥醒来后，好喂他吃东西。”
　　前朝还有别的重要事，急等着处理。
　　一个小孩子的事都要他操心。
　　这要是贵妃在，这种小事肯定不会麻烦他。什么事都要他管了，还要她们干什么？难不成，就是生孩子的？
　　康熙心烦，语气也显得十分的不耐烦：“你刚说去洗了个脸，这又洗手，究竟都洗了什么？”
　　德嫔以前看到的康熙虽然话不多，但都态度一向都很温和。这种冷若冰霜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刘福突然插话道：“多多……对了，让多多找。狗的鼻子灵敏……”
　　“那还不赶快去，杵在这里干什么。”康熙厉声道，“四阿哥若是有个闪失，你们这些奴才，就等着杖毙吧。”看到刘福要跪，立即又说，“还不快去，还跪什么跪。”
　　刘福没敢再接话，一溜烟的跑了。
　　乾清宫的太监以及侍卫们都在四处找四阿哥，没过多久，“四阿哥丢了”的消息，就在宫里传开了。
　　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和寿康宫皇太后分别派了人，去永和宫问询情况。
　　“主子幸亏没养四阿哥，真是不省心的很。跟我们五阿哥相比，可是差远了。”田嬷嬷用食指轻点了一下五阿哥的圆鼻头，笑道：“瞧瞧，我们的五阿哥多可爱。”
　　太后虽然只养了四阿哥五个多月，可当时倾注了全部的热情与精力。想到那个孩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默默地蹲着，十分挂心。
　　看了片刻坐在田嬷嬷怀里的六阿哥，朝她伸出手，“把胤祺给本宫，你也过去帮忙找找。”
　　田嬷嬷把五阿哥交给太后，站起身道：“这会儿天好，也没风，要不奴婢在院子里铺个毯子，让五阿哥爬爬？贵妃娘娘不是说多爬爬，能锻炼手脚的灵活性，促进大脑发育嘛。”
　　太后摸着五阿哥的小脑袋，笑道：“胤祺是个乖孩子，又聪明伶俐，不用刻意锻炼就很好了。”
　　五阿哥和六阿哥相差不过一个月，宫里人喜欢和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每每这个时候，众人都是夸赞六阿哥如何聪慧伶俐。
　　太后也跟着夸，顺带的说句：“五阿哥还大六阿哥半个月呢，远没六阿哥机灵。”
　　众人的目光都在聪明的孩子身上，对于笨孩子来说，是福气。宫里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就是福气。要那么聪明干嘛，没病没灾，老实本份的混个亲王爵位，是最好的结果。
　　太后常说五阿哥笨，从未对外说，他很乖。
　　到了太后这个年岁，见过的孩子，大大小小的，有上百人了。从未见过，像五阿哥这么乖的。
　　几乎就没哭过。
　　到点喂食，到点睡觉。
　　现在才八个多月，已经不尿床了。只要他挣扎着扭来扭去，就知道他是要起夜。
　　与四阿哥爱生病，又哭闹相比，五阿哥不知道要省多少心。抚养着他，一点不费力。
　　每次想到此处，太后就觉得血脉相连的说法，有点可笑。四阿哥的性子，哪里像温柔软绵的德嫔？五阿哥的温厚乖觉，也不像凡事爱出风头的宜嫔。
　　还有泼皮的大阿哥，与对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的惠嫔哪一点像？这些孩子们，说来说去，和生母性子稍有近似的，还就是太子一个。聪慧敏感样儿，跟赫舍里如出一辙……
　　太后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种性格，对于太子本人来说，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此时的四阿哥趴在拔步床的床顶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着，额娘怎么没来找我呢？
　　等额娘来找我，我就下去。
　　小孩子对时间没有概念，他不明白一天和一个月有什么区别。也不明白很久和一会儿有什么区别。
　　只知道，只要放声哭，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只要有等，就能等到某个人，或是某样东西。
　　额娘走了，又回来了；多多走了，又回来了；刘福走了，也会回来……
　　等的太久，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多多“汪汪汪”的叫声，四阿哥一骨碌翻了个身，扒着床沿朝下张望。
　　“他在上面，小主子在上面……”刘福仰着脸惊喜地喊叫，“主子，您可别动啊，奴才上去接您。”
　　“谁让你爬上去的？”康熙站在下面，沉着脸道。幸亏是睡在中间，要是靠边睡，这一翻身就摔地上了。
　　刘福一边摆着绣凳一边接话：“四阿哥可能是顺着博古架爬上去的。”拔步床旁边放置着一个比拔步床还要高的博古架，上架摆了几盆花草。
　　他旁边的德嫔紧闭嘴唇，仰脸盯着四阿哥，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这半天里，心一直在嗓子眼悬着。四阿哥在她这里，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谢天谢地……
　　四阿哥不知道别人的担心紧张。像只大鹌鹑似的，保持着跪趴的姿势，看了一眼寒着脸冲他说话的人，又扒着床沿看向伸长了脖子朝他叫的多多，旁若无人似的喊：“多多，多多，快上来……”
　　“上什么上，赶快下来。”康熙厉声道。真想把这个熊孩子拉下来，捶一顿。
　　“皇阿玛”这个称呼对于四阿哥来说，就是个称呼，跟刘福、冬草、多多、逗逗一样，就是个称呼。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是亲人。和他们不同的是，不经常见到“皇阿玛”。
　　他很讨厌这个叫“皇阿玛”的。
　　以前就讨厌，现在更讨厌，一直都讨厌。
　　四阿哥懒得理他，翻身坐起。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头“嘭”的一声，碰到了屋顶，“啊”了一声，双手捂着头，蹲下。
　　“……胤禛，胤禛，别动啊……”德嫔在下面急喊。
　　刘福踩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绣凳，一探身，抱住了四阿哥，拖着哭腔道：“主子，很疼吧？别动啊，奴才抱您下去……去找太医。”
　　头上疼的很，都怪这些人。最亲近的刘福也不护他。四阿哥恼了，对他又蹬又打，“滚，你们都滚……”
　　康熙拧眉瞪着撒泼的四阿哥。
　　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大阿哥是泼皮一些，但在他面前老实的很。这种蛮横不讲道理的性格，究竟是随了谁啊。
　　“就让他在上面呆着，不许理他。他想下来，也不许他下来。”说完话，转身就走。
　　德嫔在后面追着喊：“皇上，四阿哥的头伤着了……”
　　康熙头也没回的出了永和宫，坐上辇后，大声道：“起驾。”
　　高士奇仍在乾清宫的西暖阁里候着。看到皇上心情烦躁，没敢先开口说话，低眉塔拉眼的垂手躬立，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说到哪儿了？”康熙坐到塌上，饮了几口茶后问。
　　高士奇刚要说话。
　　康熙吩咐梁九功：“去看看四阿哥下来了没有。”接着，瞟了一眼高士奇，“你说。”
　　梁九功应声离去。
　　高士奇：“……”他要说什么来的？
　　外面当值的太监轻步进来，低声道：“禁军营有报。”
　　“带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正黄盔甲的年轻侍卫，没等他跪下叩礼，康熙皱着眉催促：“有什么事，快说。”
　　“图大人让奴才禀告皇上，容若大人和纳兰大人先后上了太子殿下的车辇。说是张大人安排给太子讲课。后面还安排了索大人、纯亲王、康亲王和安亲王……”
　　看到皇上的眉额舒展了些，待侍卫出去之后，高士奇笑道：“张大人倒是急智。这样以来，自然无人再置喙大阿哥上太子车辇的问题。皇上独具慧眼，把张大人安排给太子做老师，再合适不过了。”
　　康熙最近对张英印象不佳，没接着说他的事。而是说：“高大人方才说需要专门向太子和大阿哥讲解君臣之礼？”
　　高士奇慌忙接话：“没有人天生什么都懂。一个人智慧于否，不是天生，而在于后天的学习，以及是否会思考，会举一反三。太子自小得皇上呵护，学习的是皇家规矩，历史学问。没有学习，如何与其他人相处。”顿了片刻后，道：“没有人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呢？”
　　康熙：“……”朕像他这么大，已经会和朝臣们虚于委蛇了。
　　高士奇又道：“太子对太皇太后和太后孝敬，对朝臣们礼敬，对下人们宽容，是跟着皇上学的。皇上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他看在眼里，自然就记在了心里。皇上对大阿哥关心呵护，太子就对大阿哥敬重。”
　　“或许太子现在只知道大阿哥是大哥，还没有深刻地意识到大阿哥是臣子这回事。……反之，大阿哥还没有从心底意识到太子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
　　康熙：“……”这就是有阿玛呵护着的好啊！什么都不用操心，都给安排好了。想当年，可没有阿玛这么对他。他阿玛为了一个女子，不但抛弃了他，还把大清国都抛弃了。
　　满朝狼子野心的臣子，他要独自去面对。
　　为了寻找支持，不得不早早的成亲。成亲的时候，才十一周岁。比现在的大阿哥大不了多少。
　　还不知道男女是怎么回事，就要跟一个陌生的女子睡一个床上。那女子还是个庶出，又黑又瘦，跟棵豆芽菜似的，在命妇面前，连客套的官话都说不好。每次见命妇，需要说的话，都要写在纸上，提前背下来。
　　战战兢兢的宫里生活了几年，抛下幼子，离他而去了。
　　他为了表示对元后的深情厚谊，半年之中，往巩华城跑了三十多趟。
　　众人知道他伤心难过，便不会再步步紧逼立皇后之事。钮祜禄氏背后的势力太强，立为皇后再诞下嫡子，莫要说是太子，对他自己都有威胁。后来知道她的身子不好了，没有生育的可能，才把她立为了皇后。
　　倘若他有阿玛护着，哪里还会经历这些事。
　　没阿玛护着，让表妹早些入宫也好啊！表妹事事处处为他着想，又聪明能干。表妹早些入宫，后宫里也能有人帮帮他。那时候的后宫，全靠太皇太后支撑。
　　不过晚入宫也好。
　　不用跟着他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高士奇话落之后，看康熙沉着脸默不做声，只好说：“皇上若是没别的事，臣告退。”
　　康熙回了回神道：“依高大人来看，让谁去给太子和大阿哥讲解君臣之礼？”
　　高士奇道：“纯亲王和张大人。”
　　康熙微点了一下头：“退下吧。”
　　高士奇离开后，康熙写了三封书信，让人送出城。
　　永和宫里。
　　梁九功到的时候，西配殿里站满了人。各宫小主们在屋里，她们带的丫头嬷嬷们在院子里。四阿哥仍坐床顶。绷着小脸，面无表情的与下面的人对峙着。
　　任众人怎么喊，一句话不应。
　　梁九功“哎哟”了一声，“怎么不把四阿哥抱下来啊。”万岁爷那是说的气话，这些人还当真了。这要贵妃在，哪里会用他操心这事。
　　赶紧指挥着刘福和跟着他一同过来的小太监，顶着四阿哥又挠又打的小手，强行把他往下抱。
　　德嫔抱着六阿哥进来，看到四阿哥下来了。把六阿哥递给跟在身后的荣喜嬷嬷。
　　“多谢梁总管了。本宫让六阿哥过来，是想让六阿哥跟四阿哥玩儿，哄哄四阿哥。上午的时候，四阿哥和六阿哥在一起玩儿的挺开心。”
　　“奴才见过德娘娘。”梁九功施了一礼后，摘下四阿哥的帽子，去看他的脑袋，接着又“哎哟”了一声，“起了个包，都别动啊！等太医过来。奴才过来之前，让人去叫太医了。”
　　小主们也跟着纷纷关心。
　　“四阿哥，疼不疼啊？”
　　“四阿哥，以后可别爬那么高了，这万一要是摔着可怎么办。”
　　“看看肉包鼓多大。这要是贵妃娘娘在，估计该心疼死了。”
　　“德妹妹，四阿哥在这里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月。就是看在贵妃娘娘对大家照顾的份上，你也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你要是忙不过来，让我宫里的丫头调过来两个帮忙。等贵妃娘娘回来，把四阿哥领走后，再把丫头还我就行了。”
　　“德妹妹，有什么需要你尽量说。姐妹们都会帮忙，四阿哥可是管大家都叫额娘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都心疼......"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四阿哥搂着刘福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上，不动也不说话。
　　德嫔满腹怒气，却又不得不对她们假惺惺的关心，一一表示感谢。皇上身边的人，在这里呢。不能让皇上看到她同别人闹矛盾。皇上可是一直说她性情好。
　　梁九功对这些人的言论，充耳不闻。后宫的是是非非不关他的事。他在康熙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了解主子的性格。没把后宫嫔妃们放心上，皇子和公主可都是在他心坎里。
　　等到太医过来，又交待了一番，才离开。
　　回到乾清宫，对康熙说：“禀主子，四阿哥已经下来了，头顶上碰了鹌鹑蛋那么大一个包。四阿哥两眼泪汪汪的，心疼死人了。这会儿，刘太医在用冰敷，说是两天后热敷……”
　　想到四阿哥包着两汪泪的可怜样儿，康熙心软了。又想到今日他在永和宫里的态度不好，于是吩咐道：“去跟德嫔说，这段时间让她好好照顾四阿哥。有什么需要，让她过来跟朕说。再着人出宫传朕的口谕，让乌雅夫人入宫探视德嫔。”
　　顿了片刻，又道：“传旨的时候，问问她们具体入宫时间，告诉惠嫔，让惠嫔负责安置。”
　　傍晚的时候，惠嫔接到了梁九功来传的口谕。
　　“万岁爷说了，嫔位以上的娘娘们，谁家想入宫探视。让报您这儿，让您看着安排。每次探视，最长时间不超三天。”
　　惠嫔傻眼了，她没掺合这事啊！怎么让她来管？她要真是一手管完了，岂不是白费了她们的心思？
　　思索了片刻后，道：“梁总管，本主没这方向的经验。能不能找两位小主帮忙。”
　　梁九功笑道：“惠娘娘说话谦虚了。万岁爷让您担此事，自是认为整个后宫里，除了贵妃娘娘之外，您最适合。至于让谁帮忙，这是您的事，您自个儿决定就成。”
　　这个时候，佟宝珠收到了康熙写给她的信。拆开火漆封印，掏出信纸，打开看。
　　里面只有两句话：贵妃路上做了些什么？现在在做什么？
　　佟宝珠当即回了信：禀告皇上，臣妾在路上玩了一局华容道，此游戏甚是有趣。就是太难啦！找了一路的办法，仍未能将曹操放走。现在刚用了膳，仍在苦苦思索。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四阿哥闹人了吗？
　　写好装封，交给了芳华姑姑之后。吩咐素云：“请七福晋过来。”
　　素云低声道：“夫人在外求见。”
　　素云口中的夫人是佟国维的夫人，就是她亲娘。
　　估计又是说生孩子的事，或是说她妹妹的事。
　　佟宝珠寻思了片刻后，道：“你跟她说，此时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本宫的院子。最近有的是时间，让她改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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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康熙 [VIP]
　　康熙在傍晚的时候, 收到了佟宝珠的回信。那时候，他正在勤政殿里和施琅商谈，施琅何时带兵南下之事。
　　康熙想等收复云南之后，再全力收台岛；施琅想不日就南下, 先去福建训练水师。
　　意见暂时未达成一致。
　　就在这时候, 梁九功说禁军营有信传回。康熙接了信, 当着施琅的面就拆开看, 盯着信纸半天不言语。
　　施琅只得提出告退。
　　施琅一走, 康熙就把收台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专心的看信。透过风姿绰约的瘦金体, 仿佛看到了贵妃本人。
　　甚至能想象得到，她写字时的模样神情。
　　因为心中喜悦, 嘴角微微上扬着，露着六颗贝齿。噢, 还有一点点的懊恼，为解不出华容道懊恼。
　　康熙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把方法告诉她。为了更直观好理解，还配上了七八幅图。
　　出门在外，吃不好睡不好，要让贵妃开心一些, 不能再用难解的游戏为难她。
　　封好了信，叮嘱信使去东二街李记干果铺买二斤瓜子，一起带着。
　　贵妃说的很对，会做事的人，什么事都做的好。朕做皇帝, 是个好皇帝；朕要是朝臣, 是最能干的臣子；朕身为阿玛, 是天下最好的阿玛；如果愿意, 朕也可以是个极好的情人。
　　晚膳后，对着敬事房的顶盘太监叫了“去”。分别派人去慈宁宫和寿康宫里问安，又派了人去永和宫里探问情况。
　　不久之后，得了回话。四阿哥一下午都很乖，这会儿在用晚膳。晚膳后，德嫔安排的是让四阿哥和刘福一起回承乾宫里休息。次日清早，再送回永和宫。
　　康熙道：“再跑一趟，叮嘱承乾宫里的人，贵妃不在。让她们多操些心。等贵妃回来，照顾四阿哥的人，人人有赏。”
　　“奴才听说，夫人能入宫探视，是宜嫔娘娘在万岁爷面前求的恩典。”荣喜嬷嬷把四阿哥送回承乾宫，来正殿里和德嫔说话。
　　稍间里燃了三盏手臂粗细的红蜡烛，把室内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德嫔侧身坐在塌上，正在给四阿哥做一件夹棉的褂子。蓝锦缎镶白豹毛边，左胸前绣了两只黄色的小老虎。
　　同白天六阿哥穿的款式一样。这件衣服做了半个多月了，从裁剪到绣花，都是德嫔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还差一点就完成。
　　德嫔抬起头看了荣喜嬷嬷一眼，又继续低下头飞针走线，“她这是想让自家里来人，又怕求不下来恩典，就拿本宫做名头。这不，皇上允许嫔位以上的小主家人入宫。”温软的语气里，带明显的不悦。
　　荣喜嬷嬷想的是，如果只是想求家人探视的恩典，她们大可不必让德嫔占了头份殊荣。
　　万岁爷能准后宫嫔妃的家人入宫，不是因为谁受宠这个原因。是因为地震后，京城内外的老百姓基本安置就绪，加上三藩平定在即，想要前朝后宫，都是欢喜。
　　可是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主子觉得这是万岁爷对自己恩宠，她说不是，这不是找着让主子不高兴嘛。
　　“奴婢总觉得，她们不会这么好心。”
　　荣喜嬷嬷小心翼翼道：“整个后宫，只有主子生育了两位皇子，又有万岁爷的宠爱。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奴婢仔细斟酌了，主子暂时不必同她们争高低，把六阿哥平安抚养长大，多和万岁爷相处，增深感情，这样才能荣宠不衰。”
　　听到“增深感情”，德嫔眼前浮现出白天里，康熙不耐烦的神情。
　　她不禁想起继后给她说的那些固宠的话。
　　说男人喜新厌旧，向来是今儿宠这个，明儿宠那个。不能长久的宠爱，称不上宠爱，顶多算是一时兴起。所以要想办法固宠，想办法多见面多相处。见面三分情，见的多相处的多，既使没了宠爱，也有感情在。有孩子，有感情，就能在后宫长盛不衰。
　　德嫔抬起手，绣花针在鬓边比了四五下后，继续缝边，“嬷嬷说的是。”
　　“主子现在得宠，四阿哥又在这里养着。主子不求无功，只求无过。”荣喜嬷嬷加重了语气道，“无过就是有功。”
　　德嫔心不在焉道：“是。”
　　“明日夫人来了，让夫人当日就出宫吧。”
　　荣喜嬷嬷看到德嫔朝她飞来的不悦眼神，迟疑了片刻后，决定还是说下去，“宫外的人不懂宫里的规矩，难免会出错。就像贵妃娘娘，佟夫人入宫，前后最多只有一个时辰，就让她出宫了。还不是担心招惹是非。”
　　她话落了半天后，德嫔才应话：“等明天再说吧。”
　　次日是个晴天。
　　乌雅夫人早早的递了牌子，在西华门外候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从门内出来了两名相貌周正的中年太监，引领着她从侧门入宫。
　　“夫人脚下小心。”其中一名太监微低着身，面带笑容地恭敬招呼。
　　“几步路，我们自己走就成。”乌雅夫人招呼跟着她一起入宫的粉衫小姑娘，“玛禄，快跟上。”
　　玛禄手里抱了一个红布包裹。中年太监温和地笑道：“奴才帮您拿着？”
　　玛禄羞红了脸，连声道：“不用，不用，不重的。”
　　前方不远处，站在轿辇旁边的宜嫔和僖嫔快步迎了过来。微低了一下身：“见过夫人。”
　　后面跟着的四名宫女，也跟着施礼：“见过夫人。”
　　乌雅夫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宜嫔上前扶着了她的胳膊，亲切地说：“德娘娘在永和宫里等着夫人呢，快上辇。”
　　僖嫔去接玛禄手里的包裹，“这是妹妹吧？满人的姑奶奶最是金贵，怎么能拿这么重的东西。”玛禄是德嫔的庶妹。什么人陪乌雅夫人入宫，是要提前报上来的，昨天宫里人就知晓了。
　　乌雅夫人不认识宜嫔和僖嫔，从服饰判断应该是小主。按规矩是要行叩拜礼。宜嫔和僖嫔太热情，她和玛禄还没回过来神，便被人簇拥着，一前一后上了轿辇。
　　“……这，这不合规矩吧？”刚入宫，乌雅夫人仍有些紧张。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宜嫔朝旁边的僖嫔一指，“这是我和她的坐辇。夫人一路过来辛苦，借借脚，谁敢说什么。皇上有吩咐，家里人好不容易入宫一趟，要好好照应着。”
　　听她这么一说，乌雅夫人坦然了，正了正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闺女得宠了就是不一样啊！与上次来的待遇，天差地别。
　　从西华门出发，往东走大约小半里地左转向北，经四执库、内务府，走到慈宁宫的岔路口，往东拐，穿过隆宗门，经南书房、乾清门、上书房，然后北拐路过斋宫，进入去东六宫的甬道。
　　整段路，大约四五里地。
　　乌雅夫人和玛禄坐辇上，宜嫔和僖嫔踩着花盆底鞋，一前一后跟着。扭着身腰，一边走一边仰着脸，陪乌雅夫人说话。
　　“贵妃娘娘有事出宫了，皇上把家属来往接待的事务，交给我们几个。这几日，您觉得哪里伺候的不周，尽管直说。”
　　宜嫔想用这话，引起乌雅夫人对贵妃的不满，进而引起德嫔对贵妃的不满。离开了贵妃娘娘照应，就凭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能养好孩子？
　　如她所料，乌雅夫人就是在腹诽贵妃的不是。上次来，这么远的路，可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整个后宫里，德娘娘最受宠。现在只有贵妃、淑妃和德娘娘住的是正殿。现在永和宫东西配殿的小主全搬走了。西殿住的是四阿哥，东殿是给您安置的地方。
　　“四阿哥也在永和宫里？”乌雅夫人问。
　　“自然是在永和宫嘛。”宜嫔笑道，“贵妃娘娘不在，四阿哥当然是由亲生额娘抚养。”
　　僖嫔接话：“只有德娘娘跟前有两位阿哥。”放低了声音道，“夫人还没见过六阿哥的吧？叫胤祚。皇上亲自赐的名字。”
　　关于六阿哥的名字，宫内宫外都传的沸沸扬扬。乌雅夫人当然也知道，她还知道祚是国祚，君主之位的意思。
　　正是因为如此，整个乌雅氏才肯出钱出力，想法设法的帮她闺女。甚至把宁悫太妃身边的嬷嬷调到自家闺女身边。
　　乌雅夫人矜持地笑了笑，没接话。
　　宜嫔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夫人是想让妹妹入宫的吗？”没待她回答，又接着说道，“姐妹一起入宫，相互扶持再好不过了。我妹妹就是随我一起入的宫。她跟前有位公主，一岁半了，可爱紧。皇上每隔两三日就去探望一趟。对了，就是住在永和宫后殿，您待会儿就能见着。”
　　乌雅夫人赶紧说：“玛禄还小，今年才十一岁。”
　　“可以先入宫学规矩嘛。”僖嫔接话，“我就是十一岁入的宫，先前是官女子身份，大前年那次大封，才有的封号。这种有说头的，叫宫中待年。”
　　乌雅夫人这才想起问她的身份：“小主是什么位份？”
　　“嫔，僖嫔。”僖嫔笑呵呵道，“赫舍里氏，元后是我堂姐。”惊着你了吧？你闺女还没我的位份高呢。
　　把乌雅夫人送到永和宫，两人去御花园找了一处僻静的凉亭，坐着歇息。僖嫔揉着脚脖，低声道：“今日这事，咱们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宜嫔用手指，愉快地轻叩着石板桌，笑道：“咱们哪里做的不妥？从西华门过来，方才走的是最近的一条道，又没有故意绕路。辇是我们两个人坐着去的，礼让她们坐，那是客套。她们不知礼数，咱们有什么办法。至于咱们说的那些话，本份的人听了，也就是听听而已。”
　　“那个叫玛禄的小姑娘有几分姿色，乌雅夫人会不会真会想着把她送进宫？”僖嫔问。
　　“有这个心思正好，这一趟就提出来更好。也好恶心恶心德嫔，给她添添堵。就是真入了宫，后宫里顶多是多了一个位份低的女子罢了，反正明年不选秀，后年一定会选秀，谁来不是来。”
　　因为步辇停在永和宫门外，宜嫔和僖嫔离开后，德嫔才知道她额娘和她庶妹是坐辇来的。
　　“宫里的规矩多，又爱议论是非。下次她们再礼让，额娘不可再坐辇，就这几步路，也累不着。”德嫔也想在额娘跟前，显示一下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今非昔比，“或者是，女儿提前跟皇上说，让皇上赐辇。”
　　规矩都是人订的，只要皇上没意见，别人议论又咋了？那叫嫉妒。乌雅夫人被女儿当着下人们的面指责，有些没面子，没应她的话。只顾着逗六阿哥玩儿，“胤祚，小祚，知道吗？我是你外祖母。”
　　荣喜嬷嬷低声提醒：“夫人不可直接唤阿哥的名字。”
　　德嫔摸了摸六阿哥的小脑袋，笑呵呵道：“只有我们自己人，无妨。皇上在，或是外人在的时候，称呼要注意一些。”
　　乌雅夫人瞟了荣喜嬷嬷一眼。因为你，我家可以花了一万两银子，外加三百亩地和一处院落，可不是要你在这里讲规矩的。
　　“胤禛呢？在哪儿？我去看看另一个外孙儿。”
　　此时此刻，佟宝珠正在看康熙给她的信。她最挂心的地方，只有一句话：有朕照管，老四一切安好！贵妃勿念。
　　后面的几张画有图的纸，随便瞄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这是出发后的第二日，整个队伍缓慢而有序的，行驶在自南向北的官道上。
　　没有了第一天初出宫的新鲜，车窗外单调的景色，变成索然无味。还不如和人聊天来得有趣。
　　“您没有想过出宫吗？”佟宝珠问面前这位看上去大约有二十七八岁的女官。
　　芳华姑姑笑道：“出宫又能如何呢？嫁了人，还不是一样伺候人。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都要管。哪里有宫中的体面和清闲。万一嫁个不争气的男人，还要跟着受气。”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她对贵妃娘娘的性格也有了些了解，说话也就随便了些，“万岁爷待下人们宽和，不轻易受责罚。宫里的日子好多。”
　　“可是，宫外自由啊。”佟宝珠眨了眨眼道，“出了宫，也可以不嫁人。开个铺子，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要想着赚钱，哪里还有自由。与其日日为赚钱养活自己发愁，还不如在宫里，吃穿不愁。一日十二个时辰，只有四个时辰当值。余下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到奴才这个级别，有事还可以请准出宫。”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觉得她说的好像也在理。于是笑道：“姑姑说的有道理啊。”
　　芳华再一次说：“奴才不敢在贵妃娘娘面前称姑姑，娘娘可唤奴才芳华，或是芳女史。”
　　佟宝珠突然道：“既然你喜欢在宫里，可以考虑做个小主！不用当值，还有人伺候。”
　　芳华急声道：“奴才从未考虑过做小主。”又急急地解释，“奴才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挺好。虽是下人奴才，但在宫里活得体面……”急声转话，“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佟宝珠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姑姑莫要再解释，本宫理解你心思了，以后不再提小主的事。”
　　“不是，不是……”她方才的话里，好像是说小主们活得不体面。芳华姑姑急不行，想要解释自己没这个意思。
　　佟宝珠哈哈笑：“不说这个了。”顿了一下，转了话，“姑姑，讲讲您当时是怎么入宫的。”
　　她们谈论宫女入宫，需要经过多少层筛选时。后宫的小主、宫女太监，都在议论乌雅夫人入宫的事。
　　大体意思是说，乌雅夫人高傲，目中无人，竟然能让两位娘娘陪着走那么远的路。议论到最后，感叹一句：还不是因为德嫔娘娘得宠！
　　有的人，会再加一句：这种人家啊，就是眼皮子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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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难过 [VIP]
　　永和宫西配殿正厅里, 安置着一张半人高的红木圆桌，桌子上在摆了五六碗菜食。
　　四阿哥坐在桌边，右手握着勺子，左手扶着木碗, 往嘴里扒小米粥。鼻子上脸上沾的都是。周身的气息向人透露出：谁还不会吃饭了, 没人管我一样能吃。
　　“主子真棒, 居然能自己吃饭了。”刘福蹲在四阿哥身边, 仰着脸笑呵呵地说。娘娘说过, 要多夸奖, 多鼓励。
　　四阿哥觉得刘福变坏了，和坏人一起要挟自己。所以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只顾吃自己的。
　　“奴才给主子擦擦脸。擦擦脸，再继续吃。”
　　刘福拿起手巾还没凑到他跟前, 四阿哥把勺子扔碗里，夺过手巾，在小脸上胡拉了一下。扔回刘福，继续埋头吃。
　　刘福看看方才在嘴角两边的米粒子，现在抹到了脸蛋上额头上，也没敢再说擦脸的事。他了解小主子, 不应话又不笑的时候，表示他在生气。
　　小主子以前一天五顿饭，几乎都是贵妃娘娘喂食的。现在德嫔娘娘说不让喂了，让他自己吃。
　　他生气了。
　　“这不是挺乖的嘛。”乌雅夫人从外面进来，转动了一下拿她手里的红色拨浪鼓, 发出“呼当当当”的声音, “娘娘怎么说胤禛自己不会吃饭呢？”
　　刘福站起身施礼：“奴才见过夫人, 给夫人请安。”
　　跟着进来的荣喜嬷嬷笑道：“四阿哥以前在贵妃娘娘那里, 贵妃娘娘宠他，什么都依着他的心意。能不动手的时候，就不动手，大人还是如此呢，何况是个孩子。不会吃饭也正常。现在不让人喂，自然就得自己动手了。锻炼一段时间，等贵妃娘娘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刘福可是承乾宫的人，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对贵妃娘娘的不满。
　　乌雅夫人回头看了荣喜嬷嬷一眼。什么叫给贵妃一个惊喜，说的这孩子是贵妃的孩子一样。把拨浪鼓递向四阿哥，“胤禛，来叫一声外祖母，叫一声外祖母，这玩意就给你了。”
　　四阿哥仿佛不知道屋里进了人，继续吃自己的。吃完了小米粥，把碗推在一边，去拿蛋糕往嘴里塞。两边的小脸蛋，瞬间被硬塞进去的蛋糕，撑得鼓鼓的。仿佛在说，你们让我吃，我就吃给你们看。
　　“主子，您吃慢点……”刘福怕他噎着，去他手里夺蛋糕。四阿哥伸手到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坏人！
　　哎哟，这是什么破孩子啊，敢情是狗屁不通。乌雅夫人皱了皱眉，把拨浪鼓扔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西配殿。到了正殿里，屏退了伺候的人。
　　低声说道：“贵妃这是故意的吧？”
　　“什么？”
　　德嫔抱着六阿哥，转着拿着拨浪鼓哄他玩儿。“呼当当……”的声音一响，六阿哥就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德嫔故意逗他，把拨浪鼓拿远。六阿哥拉着她的胳膊要，奶声奶气道：“额娘——”
　　“故意宠着四阿哥呗，把他宠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别人还以为他对四阿哥多好，其实这是害了四阿哥。“乌雅夫人忿忿地说。
　　德嫔早就有这个念头，只是一直压在心里没说出来。此时听到这话，长叹了一口气，“我给皇上说过，让把四阿哥的名字记在贵妃名下。可皇上一直不改，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自己生的，又不在自己名下，长成什么样儿，都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表现自己对四阿哥的好，落好名声。
　　乌雅夫人眼神亮了，“四阿哥的名字还在娘娘名下？”
　　“嗯。”
　　“那正好了，想办法把四阿哥争过来，娘娘自己养。”乌雅夫人停顿了片刻，道，“要不，让玛禄留在宫里帮娘娘照应着？”接着又道，“你阿玛的意思是，先带过来给娘娘看看人。娘娘要是能看得上，就想办法让她进内务府，再把她分你宫里。”
　　“她愿意做宫女？”德嫔问。
　　“如果是选秀入宫更好。”选秀入宫，直接就是小主了。乌雅夫人反问道，“这两年会选秀吗？”转话又道，“没选秀，先做宫女也行。玛禄识字，还会弹曲，专门花了大价钱请女秀才进府里教的。额娘想了，她进了宫，就是得宠，对娘娘只有好处，没坏处。我也是为娘娘着想，才想着带她入宫。”
　　德嫔：“……”别人的额娘都是那么知礼贴心，为什么她的额娘是这个样子。难道成为嫔妃，还生了皇子，是把她的福气耗尽了吗？
　　众人关于乌雅夫人的议论，康熙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了。起因是，高士奇问他，昨日是不是有哪位娘娘的家人入宫。
　　平白无故的，一个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少詹事不会问这种问题。肯定是知道是谁，而且是有话说，才会如此问。
　　康熙没说是谁，而是反问道：“怎么了？”
　　高士奇道：“臣就是好奇。臣也是听别人说，昨日有内宫家人入宫，从乾清门前经过，与王大人走碰头，没落撵。王大人问起此人是谁，众人都说不知。”
　　他说的王大人是王掞，今年四十六岁，清瘦，一把花白的胡子，是内阁大学士中唯一的汉人，也是太子的老师。此人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江南学子中，都有极高的威望。
　　康熙眼前呈现出一介草民在德高望众的官员面前，坐着肩辇扬长而去的情景，还有王掞扭头打量的情景。甚至能想到，他瘦长的脸上，盛满了不可思异。
　　在宫里出这种事，康熙觉得很丢脸，尤其是在注重礼法的王掞面前丢脸，更是觉得丢脸。王掞的祖父是前朝首辅，父亲是前朝状元。说不定，他当时在心里想，要是搁到前朝，在宫里绝不会发生如此无礼之事。
　　康熙装着不知道是谁的样子，召来梁九功问，昨日可有嫔妃的家人入宫。
　　高士奇没等梁九功应话，就赶紧提出告退。有些话，他不能听。把这消息透给皇上，让皇上知道这回事，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没了外人在，康熙便也不再来虚的。直接说道：“去打听打听，外面都是怎么议论的？”
　　当梁九功说到，有人议论皇上宠爱德嫔，准备立德嫔为皇贵妃，待时机成熟立为皇后，再立六阿哥为太子时。康熙都要气笑了。
　　这是背后安排此事的人愚蠢？还是议论这些话的人愚蠢？还是他（她）们都当自己这个皇帝当傻子了？他怎么可能像他皇阿玛那样，因为宠爱某人，对国事不管不顾。
　　再说，他也不可能宠德嫔。除了性子好之外，没别的优点。一点心眼都没有。随便就着了别人的道儿。这么单纯的人，怎么能在后宫立足！还养着个孩子，要是没有贵妃照应着，早晚得让人把她给吃了。
　　康熙道：“去给惠嫔传话，其余嫔妃们的家人暂不入宫。”要让她们知道，对别人使坏，自己也落不到好处。省得后宫被她们折腾得鸡飞狗跳。
　　梁九功去长春宫时，宜嫔、僖嫔、荣嫔都在那里，她们正商量着一起去永和宫呢。准备多捧捧德嫔和乌雅夫人，把她们捧得高高的，找不着东西南北，然后看她们的笑话。
　　听到不让家人入宫的话，简直要原地爆炸。都已经往宫外传过话了，谁的家人哪一日来，已经排好了日子。
　　“梁总管，皇上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宜嫔抢先问。
　　“奴才也不知，奴才是听命来传话。”
　　梁九功走后，众人议论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了统一的结论。肯定是乌雅夫人的行为惹怒了皇上，皇上才不许家属入宫。
　　此事，自己是直接参与者，僖嫔和宜嫔不说话了。
　　荣嫔一拍桌子道：“我去永和宫问问是怎么回事。”
　　到了永和宫。荣嫔装着不知情的样子，对德嫔说：“妹妹糊涂啊！怎么不提前把宫里的规矩告诉夫人呢？这下倒好，因为夫人坏了规矩，连累了大伙儿。”接着又说，“她们客套客套，夫人怎么能当真呢？先前我家人入宫，见到贵人小主们都要拜礼。”
　　德嫔最烦别人说她家人不懂规矩的话，这是提醒她出身低，不知礼数呢。若是平时，她或许不接话，笑笑就过了。这两天，心情不佳，有些憋不住气。
　　不紧不慢地回击：“如果是我额娘坏了什么规矩，皇上应该来问责才是。从昨儿个到现在，皇上可是什么话都没说。”转话又道，“兴许是皇上就没打算让其他人入宫。”
　　荣嫔气得要冒烟，又没什么话能堵回去。只得悻悻地走了。回到长春宫，把她和德嫔的对话，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骂了德嫔半天。就连平时不怎么同她们搅和在一起的惠嫔都骂了好几句。都多少年没见过她额娘了，终于有了机会，却断送在别人手里。
　　淑妃知道后，愉快地笑了半天。见不成家人是郁闷，但看到宜嫔她们吃憋，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一帮蠢货，就连害人都不知道怎么出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就在这里搞乱吧，让皇上看看后宫里都是些什么货色。把后宫管理权，交到这些人手里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这日午后，太子率领的人，到达了巩华城。
　　巩华城位于沙河镇，是前朝皇帝建立的行宫，整个城呈长方形，占地三十多亩，宫殿庙宇二十多座。两位皇后的梓宫就停在正中央的祾恩殿内。
　　礼部安排的是，到达巩华城之后，安置众人歇息。次日天亮之前摆案上香，卯时起灵。
　　两位皇后的梓宫就在不远处。想到她们在积郁中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历史上的自己，用不了几年，也要步她们的后尘葬到景陵里。然后等待着康熙死后入景陵，才关上地宫的门。
　　佟宝珠心里就沉甸甸的。
　　活着的时候，围着那个男人转，死了也不能脱身，也得葬到他身边。真是郁闷啊！
　　没心情再和人谈天说地，用了膳后，就洗洗睡了。
　　正梦到，自己和两位皇后盘坐在地宫里，斗地主。自己的运气特好，把把赢，把她们两个的钱都赢光了。她们两个有气无力地躺在地板上，等着有人来烧纸钱。
　　就在这时候，被人唤醒。
　　“娘娘，太子殿下哭得厉害，您过去劝劝吧。”
　　“怎么了？在哪儿？”
　　“在祾恩殿。”芳华姑姑道，“殿下入城后，直接去了祾恩殿，午膳还未没用。”
　　祾恩殿里。
　　八岁的太子跪伏在地上，哭得呜呜咽咽，像只被抛弃的幼兽。
　　先前还先后有人进去劝解，此时都立在殿外，直挠头。不敢再劝了，越劝越哭得的厉害。后来还想着，没人理他，兴许一会儿就止着了。这都哭半天了，哭声断断续续，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下去，可是会哭坏身子的。
　　大阿哥小声说：“七叔，你再试试？”
　　怎么劝啊？节哀之类的话，方才都已经说无数遍了。纯亲王抓抓额头：“不是有人去通知贵妃娘娘了吗？再等一会儿吧。”吩咐身后的随从，“过去催催，怎么还不来。”皇嫂的主意多，还是交给皇嫂吧。
　　就在这时，身着白底蓝花旗服的佟宝珠匆匆赶来，头发没盘，用一条白色的手巾绑在脑后。
　　在场的人，除了大阿哥之外，全都垂下眼皮看向了地面。
　　“都谁在里面？”佟宝珠低声问。
　　“德柱在陪着太子。”大阿哥在承乾宫里，没少见佟额娘不盘发的样子，他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急声道，“怎么办啊？佟额娘。太子弟弟都哭一个多时辰了。”心疼又心急的模样，仿佛里面哭泣的人是他儿子。
　　“路上发生过什么事吗？”佟宝珠又问。前天在一起用饭的时候，太子还挺欢喜。
　　“没有。”纯亲王接话道，“臣弟方才问了这一路同太子殿下接触的人，都是正常的授课。今儿下车的时候，还笑着和科尔坤大人拜别呢。”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问：“除了授课之外，他们没讲别的？”这时候，她才意识到，昨天太子没有安排午膳，下午到了官驿，也没同她一起用晚膳。这种情况，不大正常。
　　当时她以为是太子听讲听入了迷，把膳食的事，放在了一边。现在看这样子，应该不是。是中间发生什么事，让太子改变了原来的作法。还有，太子前段时间，就好像有心事。
　　纯亲王瞄了一眼大阿哥后，低声道：“除此之外，张大人给太子讲解了君臣礼仪。”皇兄交给他的任务，他还没有完成，他还没给大阿哥讲解身为皇子要安守本份，不可僭越这样的话。
　　他是准备等过了迁宫这件大事完成之后，再说其它事。省得影响情绪。
　　“我一个人先进去看看，有需要再要你们进去。”佟宝珠深吸了一口气道。

94.仙女 [VIP]
　　祾恩殿和紫禁城的建筑风格基本相似, 坐北朝南，五间面宽。不同的是这五间房中间没有隔断，左右相通。
　　进门是长长的香案，香案上除了两个牌位之外, 摆有各色供品、燃着檀香, 还有十八盏盈盈燃烧着的长明灯。
　　太子跪伏在香案前面, 低低的啜泣着, 肩头随着他的抽气声一颤一颤地抖动。本该高高在上的人儿, 此时给人的感觉, 却像是贫穷无助的孩子。
　　佟宝珠虚掩上殿门，隔断了外面的目光, 然后轻步走到他身后。咽喉酸胀，张了几次口, 仍是讲不出话来。或许不是讲不出话，是没有想好怎么安慰的话。
　　她悄悄地深吸了口气，绕步走到香案前，拿起烛油块，每盏灯台里各加了一块。油块遇热化开。接着，她又拿起剪刀一一修剪灯捻。
　　灯光比方才亮了些。
　　在这段时间里, 佟宝珠又仔细琢磨太子的心思，琢磨他有什么心事，他为什么哭。
　　直到放下剪刀，还是没想出个头绪。
　　拿了一个拜褥，放在太子左边, 和他并排跪着, 朝着灵位拜了三拜。
　　“妹妹佟佳宝珠来看望姐姐们了。”
　　太子依旧在抽泣, 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旁边多了一个人, 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整个天地里只有自己。
　　他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有一呼一吸间的哭泣，能令自己憋闷的身体好受一些。
　　恍恍惚惚中，跌进了一个温暖怀抱里，有人抚摸着他的后背低唤：“胤礽，胤礽……”温柔的声音自远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来了，他叫胤礽，此时在巩华城的祾恩殿，他在祭拜孝诚仁皇后和孝昭仁皇后。孝诚仁皇后是他的亲额娘。他从见过他额娘，不知道他额娘长的是什么模样。
　　“……方才，我又梦见了孝诚仁皇后，她戴着熏貂朝冠，朝冠金丝压顶，顶尖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中间是七只展翅欲飞的金凤，金凤翅尾上缀着大小不一的珍珠。每颗珍珠都是光彩圆润……我当时想啊，这得值多少钱啊。孝诚仁皇后笑着说，现在我们这里多的是，我和孝诚仁皇后经常拿东珠当弹球玩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玩儿……”
　　胤礽侧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泪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张了张口，哑声道：“佟额娘……”
　　佟宝珠拿着帕子给他擦泪，笑着说：“胤礽，今儿当着你亲额娘赫舍里春秀的面，我给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她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看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看得津津有味，十二岁时的中秋节，坐葡萄藤下等着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嗯，再聪明的孩子，他也只有八岁，好糊弄。
　　“其实呀，我是天上的仙女，孝诚仁皇后和孝昭仁皇后都是天上的仙女。以前我们是好姐妹。天帝说，人间的百姓疾苦。需要派仙人下凡去拯救，只派天子一个人势单力薄，需要有人辅助，就派了孝诚仁皇后和孝昭仁皇后。她们二人陪着皇上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现在功德圆满回去了，天帝又派我下凡……”
　　佟宝珠看看侧躺在自己怀里的孩子，瞪着红肿的眼睛，盯着她看，好像是在等着听她的下文。
　　“……”还真信了。
　　她努力把谎话编得圆满，“我是三年前来这里的，那时候佟贵妃刚刚离世，我用她的身子借尸还魂。”转话又道，“借尸还魂，胤礽听说过吗？八仙里的张果老就是借尸还魂。大前年，皇上请了喇嘛为佟贵妃招魂，我就趁机来了。”
　　太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巴张开，表情像木头人一样的定格在那里。
　　佟宝珠在心里暗呼了一声“阿弥托佛，善哉善哉，骗小孩儿无罪。”
　　又接着往下说。
　　“我这一趟下凡的任务是帮康熙皇帝照顾你，照顾你们兄弟姐妹们。”
　　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太子眼角溢出来的泪，“对不起啊！胤礽。我也是第一次做孩子们的额娘，没有经验，很多地方做的都不够好。没能照顾好你们，让你们受委屈了……来的又太晚，来的时候，你和大阿哥都长大了……你还好啊！生活在宫里有你皇阿玛每日探望照顾，大阿哥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宫外……”
　　耳朵贴在门外偷听的大阿哥，听到这里，呲着牙，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我特别想孤零零的继续在宫外，可是皇阿玛不允许啊，非把我关里了宫里。
　　孤零零的在宫外多好，自由自在，还不用读书。
　　纯亲王踮着脚尖，轻步走过来，张了张嘴无声地问：“里面在说什么？”
　　大阿哥拽着纯亲王下了台阶，走到方才的位置，才低声说话：“佟额娘在问太子弟弟为什么哭。他们在说悄悄话呢，我们听到了不好。”
　　不能让别人听见，佟额娘哄小孩儿的胡编瞎话。否则，别人会笑死。
　　“……胤礽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宠着你四弟吗？”佟宝珠说到这个，底气十足。因为，接下来的话，不是慌话。
　　“等四阿哥长到六岁，就要和大阿哥一样搬出去住，每日去上书房读书，去骑射场练武艺练骑射。能自由贪玩儿的时间，也就是六岁以前。我不想让他走你的老路，自小一言一行都按着规矩来，两三岁就开始读书写字。”
　　“这样太辛苦了。”
　　“我不能左右他的以后，但能让他在跟着我的时候，尽量依着他的心意，让他开心一些。等到他长大成人，身不由已的时候，有一个自由自在的童年可以回忆。”
　　佟宝珠摸了摸太子的额头，“胤礽啊，世间的事呢，就是这样。位置越高，责任也就越大，付出也就越多。老四身为皇子，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就该比寻常人付出的多。努力学本势，长大了好为你皇阿玛分忧，为你分忧……同样的，你身为太子，就该比皇子们还要努力。”
　　“还有你皇阿玛，看似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其实他有数不尽的烦恼。无论春夏秋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早朝。要想治国之策，还要和文武大臣周旋。就连晚上睡哪里，都不能凭自己的心意决定。要权衡前朝，还要雨露匀沾……”
　　“为了能够身体健康，知识渊博，以便更好地处理政务。他每日要练骑射，要不断地学习……你想想，是不是？你皇阿玛什么时候闲着过？”
　　“我也是啊，我明明是个仙女，守护大家来了。为娘娘小主们着想，为阿哥公主们着想。可没一个人相信我……我一边照顾着她们，一边还要和她们斗心眼。要不然，她们就更不听我的话了。就说你荣额娘身边的三公主，我想让她去学骑马。你荣额娘不让……”
　　佟宝珠不知道太子究竟是因为什么伤心难过，什么情况，都说了一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最后说：“人世间就这样，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如意之事只有一二。那些实在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就埋在心里，不用说出来。天帝之神是无处不在的，他知道你的心，他理解你。那些没有弄懂的道理，暂时把它抛到一边，不去想它，等再过两年自然就懂了……至于你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想办法努力去争取。争取过了，仍是没有得到，也没什么遗憾了。”
　　太子原是想问问，佟额娘想不想做皇后，想不想生孩子。想对她说，自己争取让她出宫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让她开心。
　　听到最后，他觉得这些问题，没必要去问。
　　就像佟额娘说的，有些道理，不一定非要当时弄明白；有些心思，也不一定非要讲出来。做到问心无愧就行。
　　太子从佟宝珠怀里爬起来的时候，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哭。其实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哭。看到额娘的灵位，不知怎的，所有的委屈和茫然齐齐涌来，心里酸涩难忍。觉得自己很孤单，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
　　现在不了，现在心里满满的。
　　佟宝珠的腿有些麻，调换了一个跪坐的姿势，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太子出去洗漱一下，用完膳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孝诚仁皇后在天有灵，她也是希望你能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不希望看到你为她伤心难过。”
　　“嗯。佟额娘，你呢？”太子的声音带着沙哑。
　　“我在这里陪这两位姐姐说会儿话。”佟宝珠看他彻底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了，为了以后不见面别扭尴尬，笑呵呵道：“我方才说的那些仙女的话，太子可别当真啊！我在一本书上看的，说每一位额娘都是守护孩子的小仙女。就编了这个故事哄你。”
　　太子嘴角弯了弯。真的如何？假的如何？反正佟额娘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
　　太阳落山了，四下昏黄。
　　太子拉开厚重的殿门，看到台阶下焦急等待的二三十个人，神色平静地问：“大家都在等吾用晚膳吗？”
　　除了眼睛红肿，和声音沙哑之外，别处全须全尾。众人松了一口气。
　　齐声道：“请太子殿下去用晚膳。”
　　这幅样子多丢脸啊！大阿哥装着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朝他身后看：“太子弟弟，佟额娘呢？”
　　“佟额娘在里面。”太子踩着台阶往下走，吩咐道：“德柱，你去请安嫔娘娘和博尔吉特娘娘。让她们来陪着佟额娘。”
　　有人说，开导自己最好的方法是开导别人；激励自己最好的方法，也是激励别人。
　　佟宝珠方才说的那些话，说给太子的同时，也说给了自己。她彻底释怀了。也许，正是如她说的那样，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守护康熙的皇子公主们。
　　自己能从三百年后穿越到这里，也许冥冥之中，就是上天的安排。也许是上天看到大清国的公主们一个个的去和亲，生活的太苦，能干的儿子们又下场凄惨，才派了她来改变这一切。
　　想到这里，她瞬间觉得自己和太子一样身负重任，需要负重前进。
　　谁过得轻松呢？
　　谁都不轻松！
　　生活环境的好与坏，在于自己的思想，而不是事实。就像是芳华姑姑，在自己看来一个女子的青春年华埋到了紫禁城里，是一种悲哀。
　　可芳华姑姑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作为乾清宫的掌事宫女，比宫外的普通百姓强几百倍，比后宫的小主子们也强几百位。
　　她没有被人误解的时候吗？肯定有。伺候人的活，哪里有那么容易。
　　这么一比较，自己身为贵妃，不知道要比一个掌事宫女强上多少倍。不管众嫔妃们心里是什么想法，但哪个都不敢明着欺负她。还有众多的皇子公主，任她挑选着抚养。
　　“……两位姐姐在上，托你们的福，让我做了贵妃。享受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你们放心吧，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我都安排人去给你们烧纸钱。不但烧纸钱，还烧童男童女给你们揉肩捶背……”
　　安嫔和博尔济特氏进来的时候，正听到这些话。博尔济特氏有些想笑，想到这是灵堂。强行憋住了。
　　跟进来的宫女，拿了两个拜褥一左一右放在佟宝珠身边。两人将将跪下。
　　佟宝珠道：“别跪了。我们还是做些正经事吧。”
　　“……”两人楞住，在灵堂里，除了跪着守灵，还有啥正经事能做？
　　“我们亲手扎些陪葬品给两位皇后。让她们在天之灵，保佑大清国国祚绵长，保佑众姐妹们子女繁盛。”
　　次日午后，由礼部侍郎张英书写的巩华城起灵状况，传到了乾清宫。
　　太子仁孝，在两宫皇后灵前啼哭良久。幸得贵妃娘娘劝慰，才收敛了哀伤。
　　贵妃娘娘携同安嫔娘娘和博尔吉特娘娘为两宫皇后守了一夜灵，还为两宫皇后亲手制作了三大马车陪葬品，其中物件应有尽有。
　　众人皆赞皇家情深意重。尤其是钮祜禄氏族人，两位老夫人得知后，感激涕零。
　　钮祜禄氏族主还写了谢恩表，洋洋洒洒三大张，最后一句是：禀告皇上，一切顺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时康熙正在听人禀告，说德嫔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泄。叫了太医，诊出了有身孕的事。
　　康熙心里烦的很。用太医的话说，能诊出有身孕，月事日期至少过了十天。都十天了，怎么没想着是怀孕，早些请太医？
　　还不注意饮食，胡吃海喝。
　　想到一个人上吐下泄的情形，康熙就觉得脏极了。懒得去永和宫里探望，让梁九功跑去叮嘱好好休养的话。
　　自己摆驾去了慈宁宫。
　　向太皇太后禀了德嫔有孕的消息之后，说道：“孙儿想给博尔吉特氏庶妃升一下位份，皇祖母可有意见？”
　　现在后宫的孩子多，德嫔又生过两个了。这次有孕，太皇太后心里没什么喜色。知道生子秘方嘛，再加上皇帝经常翻牌子，当然是容易怀孕。
　　说了一句客套的：“恭喜皇帝。”之后，说了别的：“皇帝怎么想起封初月那丫头了？”初月是博尔吉特氏的小名。太皇太后不想在皇帝面前，提博尔吉特氏这个姓氏。
　　康熙笑道：“今日有南方的捷报传来。孙儿估计最迟不过两三个月，三藩就能平定，到时候大封后宫，博尔吉特氏只是庶妃，一下子提到妃位，跨度太大。现在晋封她为嫔。等大封时，顺势就是妃。升到妃位上，就能亲自抚养孩子。”
　　太皇太后十分意外。
　　先帝时，后宫里嫔妃大半都是博尔吉特氏。为此，没少和先帝闹矛盾。
　　论到孙子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惹他不高兴。只有一位博尔吉特氏的姑娘入宫，皇帝不封，她就自装看不见。
　　今日突然说晋封，又说封妃，皇帝这是要唱哪一出？
　　“晋封需要有名头，皇帝想好了吗？”
　　康熙道：“想好了。”
　　“那就行。”太皇太后不想过多谈论博尔吉特氏的事，转话道，“德嫔有了身孕，四阿哥和六阿哥怎么安置？”
　　“暂时仍在永和宫。反正也是奴才们伺候，用不着她亲自动手。等贵妃回来之后，再商议。”
　　“就依皇帝说的办吧。”
　　这次德嫔有身孕，后宫里几乎无人谈论。也没人去永和宫恭贺。与上次怀孕，满宫人来贺喜的情形相比，天差地别。
　　“娘娘有孕的不是时候。”荣喜嬷嬷趁着乌雅夫人不在，担忧道，“有了身孕，至少要一年多不能承宠。六阿哥能否继续养在跟前，还不一定。”
　　德嫔也是不想这个时候有孕，所以在月事推迟的时候，没有请太医诊脉，心存侥幸，只是单纯的月事推迟。
　　但她不会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任何人。这宫里啊，谁都不可靠。有气无力地说：“有身孕总是好事。多子多福嘛。太医不是说，有身孕的前三个月最不稳当。饮食各方面还要嬷嬷多操心。”
　　跟个没心思的主子，真是出力不讨好。道理都说这么明白了，还是想不明白。荣喜嬷嬷没当即应话。
　　德嫔又说：“本宫的肠胃一向好，不会无缘无故的闹肚子。嬷嬷在暗中查一下是怎么回事，查出结果不要声张。”
　　西配殿里，乌雅夫人把刘福和冬草支走后，对坐在地上玩积木的四阿哥说：“胤禛，贵妃不是你亲额娘，你德额娘才是你亲额娘。你是从德额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四阿哥停住手，仰起小脸看向乌雅夫人，舔了舔嘴唇。小表情仿佛在说：听不懂你说什么。
　　“德额娘生你的时候是冬天，天冷的很啊！德额娘拼了命的，才把你生下来了。生下来，贵妃便把你抱走了。贵妃是大灰狼，是坏人……”
　　四阿哥眨了眨几下眼，又低头玩积木去了。额娘说了，要乖。乖乖的，额娘才会回来。
　　乌雅夫人夺了他手里的积木，皱着眉道：“你这个破孩子，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屁都不懂。”
　　四阿哥张着嘴“哇哇”大哭，一直哭到刘福和冬草回来。哭得满脸是泪。此时有了靠山，对着乌雅夫人又踢又挠：“坏人，坏人……”
　　德嫔得知乌雅夫人把四阿哥惹哭了之后，无力地吩咐荣喜嬷嬷：“今儿是第三天了。午饭后，就送我额娘出宫吧。本宫先睡会儿，到时候不用叫醒我。”
　　乌雅夫人走时，只有淑妃来照了个面。淑妃挺热情，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说是孝昭仁皇后的妹妹，还说以前入宫玩儿时，就在坤宁宫见过德嫔。
　　提醒德嫔和乌雅氏，别忘了德嫔能有今日，是蒙了谁的恩惠。没有先皇后，她还是个低贱宫女呢。
　　乌雅夫人果然是如淑妃所想，想起了自家女儿的出身。再看淑妃，心里就堵的不行。
　　乌雅夫人和玛禄二人，由荣喜嬷嬷陪着走到了西华门。临分别时，荣喜嬷嬷低声道：“夫人入宫一趟也看到了，主子是外表风光。其实在宫中的生活是如履薄冰，一个不留意，就会被众人踩踏。夫人回去，一定要叮嘱家里人谨言慎行，莫要给主子添麻烦。”
　　乌雅夫人不悦道：“是她的性子太弱，你要好好帮她。等到了贵妃的位置上，谁还敢给她脸色？我看贵妃的日子过的就挺滋润。”
　　贵妃是想怎样就怎样，那是因为人家家世好。有佟佳氏撑腰，还是万岁爷的表妹，一般人不敢惹。荣喜嬷嬷：“夫人慎言。”停顿了片刻后，又说，“夫人回去，莫要对外说宫里的事。”
　　三月初一下午，太子率领的迁宫队伍到达了景陵。两位皇后梓宫暂时安置在景陵地宫入口二十丈之外，临时搭起的灵棚里。
　　周围盘坐着一百多名喇嘛为其诵经超度，只等三月初九同奉安地宫。
　　大部分官员返回京城，各司其职，只留下了部分王爷以及福晋命妇。
　　礼部原来安排的是，太子在这几日里，歇在昌瑞山的寺庙里读书。
　　大阿哥就是准备在这段时间，入山射猎。
　　太子找到张英，郑重地说：“吾没有心思读书，吾想为两位额娘抄经祈福。”
　　一寸光阴一寸金，用太子身上再合适不过。每一时每一刻，对太子来说都十分重要。所以，每日寅时就要起床读书。
　　这一路上都耽搁这么长时间了，现在终于安生下来，再白白的浪费七八天时间，做些无意义的事，怎么成！
　　张英为难道：“回太子殿下，行程是由礼部拟出来，经皇上御批核准定下来的。臣没有擅自改动的资格。”
　　太子：“麻烦老师写信给皇阿玛，告知吾的心愿。”想要做的事，就要去努力争取。
　　京城距离景陵一百多里路，快马小半日就到了。次日早上，收到了康熙的回信。
　　准！
　　太子都在埋头抄经，别人更是不能闲着呀。大阿哥的射猎也泡了汤；佟宝珠、安嫔和博尔吉特氏都跟着抄经。紧接着福晋和命妇们也跟着抄，不会写字的，让身边的丫头代抄。
　　一时间里，把距离景陵五里之外槐花镇的笔墨纸砚都买空了。
　　这日傍晚，大阿哥来到佟宝珠她们安歇院子，急急地说：“佟额娘，您去劝解劝解柳寡妇吧，她太可怜了。”
　　经过大阿哥的叙述，众人得知了原由。
　　槐花镇的柳寡妇前年地震时，男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了，留下了她和七岁多的闺女杏花。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今日杏花去打水，不小心掉进了井里。
　　被人打捞出来后，柳寡妇抱着闺女的尸体，哭得几次背气。
　　大阿哥去槐花镇买纸，刚好遇到此事。
　　孩子没了，怎么劝啊？再怎么劝都不能起死回生。
　　博尔吉特氏道：“大阿哥，您当贵妃娘娘是神仙啊？什么难题都能解决。”
　　安嫔道：“万一没劝好，那寡妇转头也跳了井。此事传出去，越传越离谱，说成是娘娘把人逼跳井自尽，可就惹上大麻烦了。我们是出来办正事，还是少惹事为好。”
　　自从把三丫领到跟前抚养，安嫔觉得每一日都很充实。她心里十分感激贵妃。所以，冒着得惹大阿哥不高兴的风险，也不想让贵妃掺合这种晦气的事。
　　大阿哥满是期待的看着佟宝珠。
　　这要是别的原因孩子折了，大阿哥肯定没什么想法。这是掉井里了！
　　他曾经把承乾宫的井盖掀起来，伸着头，对着井口“汪汪汪”的叫喊，听井里嗡嗡的回音。
　　佟额娘照着他的屁股猛揍了一顿，说是掉井里可就淹死了。他不要命胆子大不当紧，别因为他不懂事，惹大家为他伤心难过。
　　被揍的时候，大阿哥喊着认错了。其实心里并不觉得错，觉得自己不可能掉下去。
　　今日亲眼看到有人因为掉井里淹死，他觉得那个人就是另一个自己。看着别人为她哭，就难过的不行。
　　“佟额娘，您就对她说，您是仙女下凡。她闺女也是仙女，现在回天上享福去了。”大阿哥又道，“别人冒充仙女不像嘛，就您最像仙女。佟额娘，儿子求您了，您就跑一趟嘛。”
　　众人：“……”这种装神弄鬼的事，让贵妃去做？不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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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老四 [VIP]
　　佟宝珠曾是妇产科大夫, 医院里有一项规定，凡在本院出生的婴儿，会定期记录孩子的成长状况。
　　偶尔也会有早夭的情况出现，这时候会记录成“angel”, 就是天使的意思。
　　每一个孩子都是坠落到人间天使, 值得拥有这世间所有温柔。只是有的天使, 经不起人世间的磨难, 早早的飞回了天堂。
　　佟宝珠不知道大阿哥是偷听到她和太子的谈话, 此时看到她, 这才想到仙女的说法。
　　她惊讶于大阿哥的聪慧，竟能想到这种宽慰人的说法。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大阿哥的主意好。”佟宝珠笑呵呵道, “你既然已经有了办法，自己去做不就行了？你都已经十岁了, 到了能独挡一面的年龄。”
　　在现代十岁还是小学生，上学需要接送。但宫里的孩子，普遍早熟。前几天，在太皇太后那里，还说到大阿哥的亲事呢。
　　大阿哥对某件事上心的时候，很会察颜观色。一看佟额娘不紧不慢喝茶的样子, 像是不打算管。
　　顿时急了。
　　跑到她跟前，哀求道：“佟额娘，我的好额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大男人，我要是姑娘，我就亲自上阵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 屋内的人齐齐的盯着他, 呵呵呵笑。
　　笑得意味深长。
　　大阿哥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左右, 身形略瘦, 杏眼琼鼻小嘴巴，戴着帽子，不说话的时候，亦男亦女。要是穿上女装，活脱脱的清俊美人儿。
　　大阿哥涨红着脸，看了一圈屋里的人，“你们什么意思？”
　　博尔吉特氏憋着笑道：“就是你想的意思。”
　　这是让他扮仙女呢，大阿哥恼了：“小爷我什么都没想！”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长的像个姑娘。
　　“怎么没大小的，在额娘们面前，敢称‘小爷’，快道歉。道了歉，我给你说个好法子……”
　　博尔吉特氏没等佟宝珠的话落，就摆着手，笑道：“没事，没事。娘娘赶快给大阿哥指条明路吧。看把他急的。”
　　大阿哥方才是急不择口，话出了口，就后悔极了。他虽然调皮，但在长辈们面前，还是挺老实。
　　朝佟宝珠躬身一礼，又分别朝安嫔和博尔吉特氏施礼，红着脸说：“儿子给额娘们道歉，儿子错了。以后再不敢称‘小爷’了。”
　　“我看你是记不着，这都是第几次了？光我听到的就有七八次。”安嫔和博尔吉特氏几乎没和大阿哥相处过，不了解他看着像小姑娘，其实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佟宝珠担心她们会以为大阿哥没把她们放到眼里，才如此说话，“上次在你皇阿玛面前自称小爷，扣了半年岁俸的事，又忘了？还不改。这次扣三个月的岁俸。”
　　大阿哥不甘心道：“是，佟额娘。”今年年初，发的一千三百两岁俸，刚把去年被扣的钱还上。今年在佟额娘面前万分小心，这又被扣了。
　　“你可以扮成江湖术士，拿个布幡写上算命测字。去槐花镇里说，两位皇后是送子娘娘和九天玄女娘娘下凡，现在她们回归仙位，座下缺少一个奉茶女童，便将小杏花召了去。”
　　佟宝珠道，“再跟柳寡妇说，她和小杏花的母女缘分未尽，让她另嫁人，好好过日子，小杏花五年内必回。”
　　末了，又解释道：“既然去做一件事，就要有始有终，把它做到最好。即使是骗人，也得把谎话编的有鼻子有眼的，这样别人才可能会相信。相信了之后，再去考虑活着的人以后怎么生活。”
　　大阿哥揉了一下鼻子，道：“人都已经死了，怎么回来？”
　　“柳寡妇嫁了人，还会生孩子。再生个女儿，不就回来了？到时候，即使生不了女儿，有了相公孩子，有了家人。失去女儿的哀伤也淡了。”
　　大阿哥思索了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一改方才因为佟额娘不愿帮忙的沮丧，欢呼道：“佟额娘您真是仙女，好聪明啊！儿子这就去了。”
　　佟宝珠冲着他的背影喊：“别让人发现是你。一个皇子装神弄鬼，传出去了，像什么样子。”
　　安嫔感叹道：“难怪太子和大阿哥喜欢往娘娘宫里跑，面对他们的无礼要求，娘娘都能这么认真的解答。”
　　瞬间觉得自己在抚养孩子方面，还差的太远。
　　次日，七福晋来了。
　　给佟宝珠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说孝诚仁皇后是送子娘娘，孝昭仁皇后是九天玄女娘娘。村里有个女娃是两位娘娘的座下童子。
　　大阿哥听说后，闹着要礼部安排人，把女童葬在昌瑞山，以便好好侍奉两位皇后。
　　大阿哥还真是行啊！
　　有两下子。
　　佟宝珠忍着笑意。端起茶盏浅饮了几口茶，放下茶盏后，才慢悠悠地说：“本宫觉得大阿哥提议甚好。”又道，“昌瑞山那么大，让出一块地又何妨。”
　　七福晋急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民间有规矩，早夭的孩子不能葬到祖坟里。给她寻个安身处，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七王爷非说是山野村民的无稽之谈，是老百姓想占皇家风水编的谎话。坚决不同意。我刚跟他吵了一架。”
　　佟宝珠指点道：“此行迁宫带队的是太子，让大阿哥去问问太子的意见。”
　　如佟宝珠所想，善良的太子当即就应了。她没想到的是，不知内情的太子对大阿哥的行为，十分感动。
　　认为大阿哥特别的孝心。
　　深情地说：“大哥，吾代两位额娘谢谢你。”
　　大阿哥挠挠头：“太子弟弟要是真想谢，赏我三百两银子吧。我安排人给柳寡妇家修修房子，院子里再打个井。”这样能把扣的三个月岁俸补回来，还能赚点。
　　太子为难：“吾这里没银子。”
　　大阿哥：“太子弟弟可以下令让礼部拨款。”
　　太子没单独出过宫，也没人给他讲过有关银子的问题。他对银子的多少还没有概念，问道：“三百两够吗？”
　　大阿哥狠了狠心道：“不太够，那就一千两吧。我再让人给她买五亩地。”
　　三月初九。
　　两位皇后同奉安地宫后，小杏花在大阿哥的主持下，在景陵不远的一处朝阳山坡上落葬。
　　镇子里很多人去观看，十分热闹。
　　柳寡妇跪在坟前念叨：“杏花儿啊，你在那边要好好伺候娘娘们啊，娘在这边等你回来……”
　　独自完成了一件大事，大阿哥心情前所未有的好！感觉自己像是一位顶天立地又无所不能的英雄好汉。
　　同时意识到，不上战场打仗，也能成为好汉。
　　纯亲王趁着他兴奋之际，给他讲了君臣礼仪。告诉他太子是君，他是臣，不可僭越之类的话。没等他准备的话说完。
　　大阿哥嘿嘿笑道：“我现在还小，等我像七叔那样，娶了福晋出宫另住之后，再遵守规矩。”
　　纯亲王觉得他说的十分有理，后面的话便没再说。
　　给两位皇后迁宫之前，钦天监查黄道吉日，礼部罗列了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以及应对方法。尤其是逢着下雨天，到处是泥泞不好走这种情况。为了不耽搁日子，特意把行程安排的很宽松。
　　岂料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不说，还出了一段佳话。
　　跟随迁宫的人，还在回京路上，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两位皇后是送子娘娘和九天玄女娘娘下凡的事。
　　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在三月初九那天看到昌瑞山上升起了两道白光。
　　那是两位娘娘升天，位列仙班。
　　私报头条刊登了一篇名为：《天上神仙护佑大清江山》的报道，刚一发售就抢购一空。
　　康熙听了这个传说，极是高兴。已故的皇后是神仙转世，那他这个一国之君更是神仙转世。老百姓相信皇家有神仙护佑，有利于大清江山稳固。
　　所以，当他听说大阿哥病了，停留在巩华城，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留下来陪护这样的消息后，吩咐道：“让贵妃回来，有太子陪着大阿哥就行。跟他们说，三日之内没好。朕派太医过去诊病。”并在暗中作了安排。
　　朕还会不知道你们的小心思，这是想在外面玩儿呢。这趟差事办的不错，就放你们三日的假，如你们的心意吧。
　　康熙这个决定，到次日就后悔了。因为巩华城那边传话回来说，贵妃不放心大阿哥，执意要陪大阿哥。
　　等到了晚上，他更后悔了。
　　三月十二日晚，九个月身孕的卫氏发动了。消息传出去之后，储秀宫里聚拢了不少人。
　　淑妃就在储秀宫里居住就不说了，暂时负责后宫事务的惠嫔、僖嫔、宜嫔和荣嫔都去了。
　　另外，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派的人。
　　人是不少，但没有一个站出来主事，怕万一有个意外担责任啊。折腾到半夜没生下来，产婆按着惯例，先行问：“万一有事保大还是保小？”
　　谁都不敢决定。
　　淑妃说：“向太皇太后请示？”
　　苏嬷嬷道：“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早说过不管后宫事务。”
　　太后宫里的田嬷嬷道：“还是请示万岁爷吧。”
　　各自为各自的主子着想，不愿她们担这责任。
　　康熙半夜被唤醒。
　　听了这个请示，气恼极了。这种事，是能明着问的吗？他能当着众人的面，说保皇嗣吗？
　　回话说：“都保。”
　　不久之后，后宫又传过话来，说是产婆们问万一只能保一个，保谁？“
　　康熙一脚把进来传话的魏珠踹了个仰八叉，“你说呢？这还用问吗？”
　　魏珠郁闷得不行，他就是进来传个话，又不是他问的。连滚带爬出去之后，把康熙的原话传给了在外面候着的宜嫔。
　　宜嫔回储秀宫，把话又传给了众人。
　　众人实在没法子，又不敢拿主意。央求苏嬷嬷：“嬷嬷，还是请示太皇太后吧，给个准话。”
　　太皇太后得知卫氏发动的消息，就没睡，像以前后宫生孩子的时候那样，在佛堂里静坐。
　　听了苏嬷嬷的问询后，叹了口气：“又逼着哀家做坏人，哀家不想做坏人了。还是去问皇帝吧。”
　　问题又转回了康熙这里。
　　康熙知道有人去请示了太皇太后，气得想把进来传话的魏珠踩死。这皇宫里，离了太皇太后，出了事就解决不了了？
　　这要是贵妃在，根本不用他操心。只用次日等着知道是阿哥或是公主，然后给他们赐名。
　　最近这三个孩子出生的顺利，中间没人向他一遍遍的传话，他都忘了以前整夜难眠的心情是何种滋味。
　　这帮女人们，除了帮不了忙，净是添乱子。没她们瞎操心，自然有守在外面的太医，悄悄来向他递话。
　　康熙怒声道：“大小都保！保不住，今晚在场的人，都等着赐死吧。”又补了一句，“一个都跑不掉。”
　　储秀宫里得了旨意，一片兵荒马乱。全都跪在院子里，向上天祈求，保佑卫氏顺利生子。
　　煎熬到天亮，孩子终于降生，是位阿哥。
　　在皇子里排行第八。
　　康熙给八阿哥赐名为胤禩，让奶娘们抱去了长春宫，在惠嫔名下抚养。
　　淑妃满心想着孩子会给她抚养，最后两个月里，每日都去探望卫氏，知道皇上的决定后，郁结极了，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再出门。
　　生了阿哥没听说晋位份，众人都觉得是皇上厌恶卫氏，谁都不去储秀宫，省得受她连累。
　　储秀宫后殿丽景轩里，冷冷清清。除了每日太医例行诊脉之外，没一个人探望。
　　卫氏以为自己生了孩子，就能提位份，没想到日子过的还不如从前。有孕时每日五餐，每餐六菜两汤，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现在恢复了她位份应有的待遇。
　　一日三餐，每餐两菜一汤。
　　她阿玛虽然是在内务府，但也不敢明着破坏规矩，只能私下往御膳房打点，把两菜一汤做得精致一些。
　　卫氏每日以泪洗面。
　　“小主要保持好心情，这样才有利于恢复。”胡青儿劝慰道。
　　卫氏默默流泪不答话。
　　同样的包衣出身，德嫔没生之前就晋了贵人。戴佳氏生了七阿哥后晋升庶妃。她生了阿哥，还只是答应。
　　别人生了孩子，能亲自抚养两天，她连自己的孩子长的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听身边的宫女说是五斤四两，长的挺白。
　　皇上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她现在对太皇太后没有用处，太皇太后也不再过问她的事。
　　身体恢复了又能如何？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不如早死早脱生，下辈子宁死也不入宫。
　　宫里人惨惨哀哀，宫外热闹闹。
　　沙河镇虽然名为镇，因为有巩华城在，比一般的县城热闹多了，是集谒陵、驻防、漕运、经贸等多种功能于一身的京畿重镇。
　　称病的三日里，大阿哥和太子原本只是想在巩华城里玩儿。在纳兰性德的建议之下，带人偷偷的折回昌瑞山，进山射猎。太子射中了一只鹿和四只兔子，大阿哥射中了一只豹。
　　两人第一次真正行猎，就能有此收获，俱是兴奋，直到第三日晚，才连夜骑马返回巩华城。
　　这三日里，佟宝珠和安嫔、博尔吉特氏改了装，把沙河镇转遍了。
　　玩儿得意犹未尽。
　　启程那日，博尔吉特氏悄悄地说：“娘娘干脆把我丢下算了，就说我凭空消失了。”
　　佟宝珠投向她一个惊讶的目光，心说，你脑袋没病吧？
　　博尔吉特氏道：“飞升了，位列仙班了。”摇着佟宝珠的胳膊，祈求：“娘娘行不行嘛，求求您了，放过我吧。再在宫里呆下去，我会憋死的。”
　　佟宝珠：“只要你能走掉，你走吧。”
　　博尔吉特氏惊喜道：“真的？”
　　佟宝珠：“你要做好被抓回来的思想准备。等抓回来打入冷宫，一天一顿还是馊饭，冬天里没火盆，冻得瑟瑟发抖，整日与老鼠蟑螂睡一起。”
　　这是她之前想过的情形，她也曾想过用个什么法子偷偷出宫。一想到可能被抓回去，面临这种待遇，就不敢冒这个险。
　　不过，她早熄了这个念头。现在出了宫，就是不抓回去，她也不偷跑。她要回去养四阿哥呢，还要照顾这些皇子公主们健康地长大。
　　博尔吉特氏惊恐道：“不是被遣送回娘家吗？”
　　佟宝珠：“皇上就是看着太皇太后的面子，把你遣送回去，你们族人，敢接收你吗？我没猜错的话，肯定是再送回来，请皇上治罪。”
　　博尔吉特氏想了半天后，垂头丧气道：“不敢。”紧接着又满是期待地问：“娘娘，接下来，谁还会迁宫？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出来？”
　　佟宝珠：“......”没了她照顾，这种智商，又爱胡说八道的人，怎么在后宫生存啊！为了这个傻姑娘，自己也要好好的在宫里生活下去。
　　她们回到京城那日，是三月十七。风和日丽，柳絮满天。康熙得了消息，提前在东华门内迎接。
　　受了太子和大阿哥的拜礼后，上了佟宝珠的马车。
　　“贵妃有没有想朕？”拉着手，迫不及待地问。长时间没见面，拉手的感觉都与以往不同。有点紧张，还有点激动。
　　佟宝珠强迫自己点点头。
　　没想，一点都没想。整个宫里除了四阿哥之外，谁都没想。
　　康熙侧头看着昨晚还梦到的人，越看越觉得陌生，越看越不像他记忆中的贵妃。
　　真是太长时间没见了啊！
　　虽然以前有比这更长时间没见的时候。但那时候，知道她就在承乾宫，就像是在他手心里。
　　这段时间里，感觉她像是放出去的风筝一样。线断了，可能就飞走了。
　　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亲额头，低声问：“既然想朕了，贵妃怎么不提前回来呢？这二十二天里，朕都没翻牌子，日日都着想贵妃。”
　　等着贵妃激动地答话呢，四阿哥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额娘，额娘，你在哪儿啊……”
　　康熙：“......”没眼色的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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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起驾 [VIP]
　　刘福正在永和宫西配殿里陪四阿哥玩积木, 接到了康熙着人传的话，说贵妃娘娘回来了。
　　让四阿哥一会儿回承乾宫。
　　永和宫里规矩多，奴才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在院子里走动这倒是其次。
　　自己在永和宫里就是个外人, 口渴了都得忍住。只能等四阿哥午后休息让冬草独自守着的时候；或是坚持到晚上, 带四阿哥回承乾宫里睡觉的时候, 才有机会喝口水。
　　在承乾宫里多好啊！
　　整个后殿都是四阿哥的天下, 也是伺候四阿哥这些奴才们的天下。
　　只要能把四阿哥哄开心喽。是在屋里翻跟头, 还是在院子里耍花枪, 更或是训练拉布拉多跳铁环，怎么样都成。
　　至于饿了或是渴了, 屋里备的点心，奴才们也可以吃；是喝红糖水, 还是喝绿茶水，任自个儿选。
　　刘福听说贵妃娘娘回来了，当即就想回去。小声和四阿哥商量：“主子，娘娘回来了，咱们现在就回承乾宫吧？”
　　四阿哥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小心翼翼地摆在他刚叠起来的房子上, 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主子不想额娘么？主子的额娘回来了，带了好吃的在承乾宫里等着主子。”
　　刘福在心里腹诽这个小没良心的，贵妃娘娘待他那么好，贵妃娘娘不在这段时间, 不哭不闹乖的很。
　　好像是贵妃娘娘这个额娘对他来说, 可有可无。
　　四阿哥继续摆他的积木, 把红色的房顶, 换成了黄色的。然后，笑呵呵地指着给刘福看，等着刘福夸奖。
　　刘福把积木推倒，抱起四阿哥，大声道：“好了，好了……四阿哥别闹了，奴才这就带您去找贵妃娘娘。”
　　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毁了，四阿哥拍打着刘福的肩膀表示抗议：“坏人，坏人，刘福是坏人……”
　　“主子别催，别催，咱们跟德主子说一声，奴才就带您去找贵妃娘娘。”
　　刘福抱着扭来扭去的四阿哥，到正殿里和德嫔道别，“德主子，四阿哥听说贵妃娘娘回来了，闹着要走。奴才哄不住他。”
　　“你们先去吧。待本宫喝了这剂药，待会儿也去看看佟姐姐。这么长时间没见，挺想的。”德嫔温婉地笑道。她还挺期待贵妃娘娘看到四阿哥的巨大变化后，会有什么反应。
　　会自己吃饭，会自己洗手，一天最多和狗玩一个时辰。不再随便就往地上坐，也不闹着往外面跑，衣服一天到晚，都很干净。
　　最大最大的变化，是四阿哥不再动不动就哭。来永和宫之后，就哭过一次。还是她额娘在那次，不知道怎么着惹到他了。
　　刘福得了准令，抱着四阿哥一路小跑出了永和宫。急慌的样子，像是生怕谁改变主意，拉着不让他们走。
　　直到迈进承乾宫的大门才松了口气。
　　“主子娘娘还没回来呢，估计这会儿快到东华门了。你带四阿哥过去迎迎。”承乾宫的大总管黄忠迎过来说。顺便摸了一下四阿哥的气鼓鼓的脸蛋，“小四爷，咋又不高兴了？额娘回来了，不开心吗？”
　　四阿哥不理他，鼓着腮帮子，四处看。
　　“赶紧的，带着四阿哥过去吧，瞅四阿哥都急了。”黄忠催促道。
　　刘福抱着四阿哥过了景运门，走到毓庆宫门口时，远远地看到一辆宽大的四驾马车朝这边行驶。
　　马车左边是容嬷嬷和素云，右边是抱着拂尘的梁九功，后面跟着两队太监宫女。
　　“主子，主子，贵妃娘娘就在马车里，万岁爷也在马车里……”没等刘福的说完，四阿哥就扭缠着身子挣扎：“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他看到了容嬷嬷，终于相信额娘真的回来了。
　　“好咧，主子您小心点儿啊，靠边走，别往马蹄子上撞。”
　　四阿哥的脚刚落地，转身蹬着小短腿，就冲马车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额娘，额娘……”
　　给贵妃娘娘赶马车的驾驭，有着二十多年的驾龄。一撩马鞭，马车稍稍错了个方向，在四阿哥身边堪堪停下。
　　马车门自里面拉开。
　　佟宝珠探出头。
　　四阿哥愣了片刻后，扒着马车，蹦跳着，尖声喊：“额娘，额娘……”
　　“四阿哥——”佟宝珠要往车下跳，康熙拉着了她，“让人抱他上来。”
　　梁九功赶紧把手里的拂尘递给后面的太监，然后对四阿哥施礼：“奴才见过小主子。”掐着四阿哥的腋下把他抱上了马车，笑呵呵道，“小主子这是想贵妃娘娘了。”
　　“额娘……”佟宝珠还没看清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四阿哥便扑到了她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带着无尽积怨和委屈的哭声，仿佛是冲开了闸门的洪流，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哭得佟宝珠心尖像是被一只小手捉着，令她一时间缓不过气来，也说不出太多话。只是把他搂在怀里，轻揉着后背，喊着他的名字安抚：“胤禛，胤禛……”
　　哭得康熙十分难堪。
　　他在信里再三给贵妃说，有他在，四阿哥一切皆好。又乖又懂事。一天一个样儿的成长。
　　这凄惨的哭声，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有人要杀这小免崽子呢。
　　让他怎么给贵妃交待？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虐待了她儿子？她儿子现在终于虎口脱险了？这不是真相，但眼前的情况，摆明了就是如此。
　　不不，这也是他的儿子。
　　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有权教训。
　　康熙拽着四阿哥的后衣领，横眉冷眼道：“你哭什么呀？”
　　四阿哥的小脑袋往佟宝珠怀里扎了扎，抱着她腰的两只手攥得更紧了，呜呜咽咽地求救：“额娘，额娘……”仿佛身后有只大灰狼。
　　哭的声音太大，盖过了马蹄声和车铃声，传到了毓庆宫里。太子侧耳听了片刻，扭头问跟在身后的太监：“是不是四阿哥在哭？”没等人回话他，又说道：“就是老四在哭。你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嗻。”
　　四阿哥一直哭到承乾宫门口，抱着下马车时仍在哭。
　　德嫔正要出永和宫，听到哭声又退回去了两步，吩咐荣喜嬷嬷：“你先出去看看，四阿哥在哭什么？是不是碰着了。”
　　荣喜嬷嬷出门看了一眼后，低声回禀：“贵妃娘娘抱着他，万岁爷也跟着。他们刚进去。”
　　德嫔攥着帕子，犹豫了片刻后，回转身：“待会儿再过去吧。”皇上在那儿，四阿哥又哭着，此时过去不好说话。万一是磕了碰了，她这么急慌慌的过去，怕万一贵妃多想。
　　承乾宫。院子里的人齐齐跪下行礼。
　　“恭迎万岁爷。”
　　“恭迎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康熙挥了个手，又去拽四阿哥的后衣领，“你究竟在哭什么？谁怎么着你了？头上碰个大包时，也没这么哭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告状呢？”就这一件事，心有点虚，也不怕贵妃知道。警告院子里的人，别在贵妃面前瞎说胡说。
　　四阿哥抬手去推他，哭着说：“滚，我不想看见你。”
　　躬着腰瑟瑟缩缩地跟在后面的刘福，在心里哎哟了一声，我的小主子，您在哭什么呀？您这是想要奴才的命啊。娘娘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让小主子这么委屈，还变得这么不懂事。
　　还有啊，您怎么能这样对万岁爷说话呢，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嘛。
　　“什么时候碰住了？碰到哪儿了？”佟宝珠看了一眼康熙后，低头去看四阿哥。
　　四阿哥张着小嘴对着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哭红了，鼻涕泪水糊了一脸。像是被谁爆揍了一顿似的。
　　“端盆温水过来。”佟宝珠心疼的不行。她不在的时候，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哭都不敢哭，得等到她回来，才敢哭。
　　康熙看着这个脏孩子，鼻涕眼泪都流到了嘴里，可把他恶心坏了。
　　皱着眉，吩咐：“去把他抱后殿，让他好好哭。哭够了，再抱过来。”朕还有一堆的事，急等着处理。哪里有闲心在这里听你哭。
　　四阿哥抬起胳膊朝他挠去：“……打你……呜呜呜……打你……不许你在这里……”
　　一院子人吓得勾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入宫这么些年，没听说过谁对万岁爷这样说话过。
　　佟宝珠赶紧对康熙抱歉地笑笑：“孩子小不懂事，皇上别怪罪。”又去哄四阿哥，“胤禛乖，胤禛乖，胤禛不哭了。额娘以后再也不走了，天天跟胤禛在一起。”
　　“额娘，额娘，他们都是坏人……”
　　四阿哥搂着佟宝珠的脖子，头脸埋在她颈窝里继续呜呜地哭。鼻涕眼泪蹭在她衣领上，脖子里。
　　佟宝珠抱着四阿哥进了殿，康熙背手停在门外。
　　“你歇会儿吧，朕去前面处理些事，晚上再过来。”这小兔崽子的丑样儿脏样儿，实在没眼看了。还是走吧，眼不见为净。
　　殿内殿外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看到康熙转身，齐刷刷的唱呼：“恭送万岁爷。”有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康熙看了一圈后，背着手走了。
　　也没说让平身的话。
　　待他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佟宝珠道：“大家都起来吧。”
　　“谢谢娘娘。”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娘娘，奴婢想死您了。”
　　“娘娘，您再不回来，院子里的梨花都开败了。再想看，得等到明年……”
　　“四阿哥别哭了。娘娘回来了，您该高兴啊！”
　　“娘娘，四阿哥没怎么着，方才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呢。”
　　各种各样喜气洋洋的声音，盖过了凄凄惨惨哭泣。康熙想转身回去。朕没说让你们平身呢，都继续跪着。
　　整个紫禁城，整个大清国都是朕的。在一个小小的承乾宫，朕反倒成了外人。
　　唔，还是坏人。
　　康熙站在殿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上了龙辇，“起驾。”朕暂时不跟你们这些小人奴才们一般见识，等得空儿了，再来收拾你们。
　　康熙回到乾清宫，先是叫来了芳华姑姑问话。当芳华姑姑说到，大阿哥因为想救人，去求助贵妃娘娘的事。
　　他搓捻的几下手指。
　　芳华姑姑知道，这是万岁爷在情绪波动的时候，常有的小动作。她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大阿哥聪慧，安排的十分周全，外人不知道这是他做的。”
　　外人是不知道，他有那么多眼线，都不知道。
　　康熙从承乾宫回来的时候就郁闷，现在更郁闷了。神仙下凡传说，竟然是贵妃和大阿哥搞的鬼。
　　虽然他不信两位皇后是神仙下凡，但别人传说，还是自己人搞鬼，听起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就好像是把他的两位仙女皇后，又变成了凡人似的。
　　“佟夫人去见贵妃了吗？”问到这个事，康熙心里更加烦躁。
　　“回万岁爷的话。佟夫人拜见过贵妃娘娘两次，当时娘娘和另外两名小主正在抄经，还有几位奴才都在。佟夫人说的都是些家常客套话。”
　　“嗯。”这还差不多，跟佟佳氏距离越远越好。他最担心的地方，有了满意的答案后，康熙又问：“除了抄经，贵妃平时还做什么了？”
　　“娘娘路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玩华容道和七巧板。”这些谎话，无关痛痒，芳华姑姑面不改色，“到了住处，经常有福晋和命妇们上门请安。说的也都是些平常的客套话。七福晋去的时候，会谈些京城里的趣事。”
　　康熙想问贵妃都还应付得来吗？觉得这样直接问不大妥。改口问：“她们对贵妃的态度如何？”
　　芳华姑姑道：“都很恭敬。无论大家说什么，娘娘都能接得上话。”
　　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康熙又问：“太子为什么哭？”
　　“奴才不知。”芳华姑姑解释，“贵妃娘娘回去之后，没提这事。奴才也不好主动问。”顿了片刻后道，“娘娘问过奴才知不知道朝中有谁见过先后，又会画画。奴才说不知。”
　　芳华姑姑退下后，康熙召来了南怀仁，吩咐他给两位皇后画张人像。
　　南怀仁为难道：“臣是见过两位皇后，但臣没敢直视凤颜。”
　　“你没直视过，别人也一样没直视过。朕让人把皇后的朝冠朝服送去饮天监，你看着衣服画吧。等画好，再给朕画两幅。”
　　“……喳。”大国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康熙看看了座钟，五点二十。犹豫着是去承乾宫，还是让人传召太子和大阿哥时，梁九功走进来禀告：“主子，慈宁宫里的人过来传话。太皇太后说，等您有空儿了，过去一趟。太子和大阿哥在那里，太后也在。”
　　康熙站起身：“摆驾慈宁宫。”
　　康熙进慈宁宫，没让人往里通传，如他想象中的那样。穿过慈宁门就听到了太皇太后的笑声。
　　只要太子在慈宁宫，一准有笑声。
　　“太子好样儿的，第一次出行，差事就办得如此圆满。”太皇太后坐在宽大的凤椅上，笑吟吟道，“昨儿个钮祜禄氏的人还来哀家这里，说太子亲手抄了七卷《妙法莲华经》供在孝昭仁皇后的案头。”
　　太子羞涩地说：“不是孙儿一个人抄的。有大哥、还有佟额娘，我们共同抄的。”
　　“你是太子，你吩咐下去的事，做出来成绩，功劳就是你的。”太皇太后看向大阿哥，“保清，你说是不是？”
　　大阿哥嘿嘿笑：“皇玛嬷说的是。太子不说，孙儿想不到要抄经书。皇玛嬷知道，孙儿最讨厌写字。”
　　“保清也是好样儿的！这么个大大咧咧地性格，在外面还能想着哀家。”太皇太后说到这里，康熙进来了。
　　“孙儿请皇祖母圣安，请皇额娘圣安。”
　　“这会儿没外人，别那么多礼了。”太皇太后戴着甲套的右手，拍了拍旁边的红木桌，“来看看太子和大阿哥给大家带的礼物，也有皇帝的份。”
　　说到礼物，大阿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从巩华城出发的时候，太子跟他说，准备把猎物处理了，制作成礼物送给太皇太后、太后和康熙，问他有没有准备礼物。
　　太子猎了四只兔子和一只鹿。
　　准备送太皇太后鹿茸和两张兔皮；送太后两张兔皮；送康熙一张鹿皮。
　　大阿哥只有一只豹。
　　豹皮豹骨倒是有用处，但是不好分呀。
　　太子看他为难，给他建议：“要不大哥在路上买些东西？反正我们也不能说是猎物。”
　　大阿哥嘿嘿笑道：“不用！把豹皮送皇阿玛，把豹骨一分两半，皇玛嬷一半，皇祖母一半。”
　　送礼物的时候，大阿哥后悔了。方才太皇太后和太后看到太子的礼物时，一个说准备用兔皮做顶帽子，一个说用兔皮做双鞋垫。
　　看到他的几段豹骨，都说是先收起来，等冬天泡酒喝。
　　他就没见过谁喝豹骨酒。
　　“怎么还想着带礼物啊？”康熙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问。他知道这些是他们的猎物，太皇太后和太后也知道。
　　大家都装着不知道。
　　太子说谎话有些心虚，红着脸道：“儿子在路边看有人在卖猎物。就买了四只兔和一只鹿。担心肉带到京城里坏掉，在柳夏镇歇息时，烤了吃。”
　　不能说实话啊，否则大哥装病的事，就露馅了。
　　大阿哥嘿嘿笑道：“豹子是儿子猎到的。”
　　他准备等皇阿玛问他在什么时候猎的，然后回答抄经抄累了，进昌瑞山里猎的。这样，就是他一个人私自出行，跟太子没关系。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让康熙对他们两个，有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康熙觉得太子太过谨小慎微；而大阿哥过于胆大。
　　太子是储君，胆子太小可不行。
　　大阿哥没等到皇阿玛追问，而是等来了夸奖：“胤禔干的不错！木兰围场快建好了。等到了秋天，朕亲自带你们去围猎。”
　　太子和大阿哥同时惊喜地问：“真的吗？”
　　自从康熙进来，就一直没插上话的太后，笑道：“你们皇阿玛向来一言九鼎，还会骗你们两个孩子不成？”
　　太子和大阿哥俱是欢喜。
　　几个人又说笑了一会儿。
　　太皇太后问：“皇帝在这儿用晚膳吗？哀家准备留他们用膳。”
　　“不了。乾清宫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康熙道：“胤禔跟朕一起过去，朕有事要问你。”
　　康熙这么郑重，大阿哥以为自己做的哪件坏事被发现了，一路心情忐忑。
　　“你让人给柳寡妇修房子、挖井、买地，一共花了多少银子？”进了乾清宫的西暖阁，康熙让下人们都退出去之后，问道。
　　是这事啊！
　　这事不怕问。
　　大阿哥愣了片刻后，老实地说：“没花钱。”又解释，“儿子安排工部的人去办的。”
　　“那你向太子要银子？”
　　大阿哥咬着嘴唇，塔下眼皮没回话。
　　算是默认。
　　“太子没说是你要的。”康熙背着手站在大阿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太子跟礼部要钱，说是给你安排差事用。朕猜着就你主动要的，否则太子想不到用银子的事。这八年来，他的年俸都在内务府存着呢，一两没动。你呢？一年一千三百两银子都花哪去了？”
　　大阿哥勾着头不答话。
　　去年光您都扣走了一半。您对太子弟弟这么了解，怎么不了解儿子的情况啊？
　　“你现在要银子干什么？宫里什么没有，还需要你买？”康熙知道他不会回答，又接着说：“把那一千两银子交回太子，好让太子交回礼部。身为皇子，不可带头破坏制度规矩。”转话又道：“等明天，朕赏你一千两。”
　　他以为大阿哥会立马谢恩。
　　大阿哥迟疑了半天后，才小声说：“谢皇阿玛。”
　　康熙没功劳琢磨他的心思，挥了个手道：“没事了，告退吧。”
　　承乾宫里。
　　康熙刚走的时候，佟宝珠就抱着四阿哥去了后殿。
　　前殿里不断有嫔妃们过去请安，都被容嬷嬷以贵妃娘娘身体不适为由打发走了。
　　德嫔小心地问：“四阿哥看到娘娘回来，很开心吧？”
　　容嬷嬷道：“刚还在哭鼻子。”
　　“怎么了？”德嫔装着很意外的样子，又问：“四阿哥怎么又闹人了？”
　　“估计是太开心了。”容嬷嬷没再多说别的。
　　回来之后，她听说了四阿哥在永和宫里的情况。对德嫔管束四阿哥的行为，十分不满。
　　要是论规矩，满清八大家族，佟佳氏排第二，没哪家敢称第一。规矩我们懂的很，就看想不想遵守。
　　再说了，您想让管教四阿哥，就直接同娘娘说嘛。何苦要在娘娘不在的时候，做这种事。
　　这不是办贵妃娘娘的难堪嘛。让你照顾一段时间，你就这规矩那规矩的。明显是嫌弃贵妃娘娘没把四阿哥照顾好。
　　丫头们看容嬷嬷态度不好，也一改往日对德嫔的热情。茶盏里的茶喝去了半盏，连个上前添茶的人都没有。
　　贵妃不在，承乾宫里的人又态度冷淡，德嫔不好再留下去，只得告退。
　　后殿里。
　　四阿哥不再哭了。不过，仍是坐在佟宝珠腿上，头扎在怀里不肯下去。哄了半天，才同意洗脸。
　　用温水洗过手脸，擦了香膏之后，说饿了，要吃东西。
　　佟宝珠回来后，黄忠就吩咐小厨房的火一直开着。做东西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了四样他爱吃的，蔬菜粥、鸡汤面、小蛋糕和豆沙饼。
　　刘福在旁边，躬着腰笑呵呵道：“娘娘，小主子会自己用勺子吃东西了。”接着又道，“主子，您自己吃，让娘娘看看您本势。”
　　四阿哥没理他。
　　看着佟宝珠，张张嘴：“额娘，吃。”
　　“胤禛不想动手，额娘就喂胤禛。”再过两年，送到阿哥所，想喂也喂不成了。
　　佟宝珠舀了一勺蔬菜粥，还没送到嘴边，四阿哥就张大了嘴巴。到第二勺时，他推着佟宝珠的胳膊道：“额娘，吃。”
　　康熙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梨花树下的石桌边，一大一小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阵微风拂过，花瓣落进碗里。
　　大的捏起花瓣往小的嘴边凑。小的紧闭着嘴，嘿嘿笑。
　　傻孩子有傻福。
　　他小时候都没人这么照顾过他。跟太子一样，刚会坐就要自己吃饭。稍稍记事的时候，太皇太后就不让人抱他了。
　　不，也不算傻，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吃。
　　康熙才平息的火气，瞬间又燃起来。朕小时候没享受到的事，你一个傻孩子凭什么能享受？还占用朕的时间。
　　佟宝珠看到康熙，赶快放下勺子，抱起他，站起身道：“胤禛下来，给你皇阿玛请安。”
　　四阿哥双手拽着她的衣服不丢，同时双腿缩着不愿着地。
　　“免礼了。”
　　康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朝四阿哥伸出手：“来，让皇阿玛抱抱。”
　　四阿哥依旧拽着佟宝珠的衣服不丢。
　　“谢皇上。”佟宝珠抱着四阿哥重又坐下，“还是让臣妾抱他一会儿吧。这么长时间没见，臣妾挺想他。”
　　康熙暂时懒得再理这个烦人精的小屁孩子，不再坚持，“朕在这里用膳，晚上就宿这里。”
　　梁九功带人进来摆膳。
　　八个菜两个汤，把石桌占满了。
　　佟宝珠中午吃的烤肉，本来就不大饿。方才又吃了四阿哥的饭食。此时一点也没食欲，抱着四阿哥吃了几口后，就放下了筷子。
　　四阿哥不时的偷偷去看康熙，小眼神里满是排斥和戒备。仿佛这是个外来者，侵占了他的私人领地。
　　他觉得是偷偷的看，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被康熙逮个正着。两人对视上的时候，四阿哥就扑回佟宝珠怀里。
　　康熙的察颜观色那是一流的。
　　一个小孩子不加掩饰的情绪，自然能读懂。搞得他也没胃口，草草的用了三四成饱，就让人撤了席。
　　“来。给朕抱。”四阿哥刚扁扁嘴，没等他哭出来，康熙说：“你哭出来试试。朕扔井里淹死你了，你以后再也看不到你额娘。”
　　“胤禛听话。”佟宝珠看出来康熙不高兴，扒着四阿哥的手说，“他是你皇阿玛，你的各位额娘，还有兄弟姐妹，都盼着他能抱抱呢。你皇阿玛都不去抱他们，胤禛能得皇阿玛抱抱，是胤禛天大的福气。”
　　知道这道理就行。
　　康熙抱起四阿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看着佟宝珠问：“这孩子怎么跟朕一点都不亲？太子这么大的时候，天天盼着朕去看他。朕每次去他那里，他都不想让朕走。后来，还想办法住到乾清宫里，好离朕近一点儿。”
　　佟宝珠端起茶盏饮了几口，想好了说词：“那时候太子能日日见到皇上。四阿哥才见过皇上几次，他不知道您是他什么人。等再大一些，懂事就好了。”
　　四阿哥绷着小脸，看看旁边的额娘，又扭头看看这个坏人。
　　贵妃嫌他来的太少了。
　　康熙心情愉快起来，摸着四阿哥的小脸蛋，笑道：“这趟差事办的不错。朕准备明日封大阿哥为固山贝子，着四爪行蟒；封博尔济特氏为嫔，赐‘慧’字，入住钟粹宫主殿，六阿哥归她抚养。贵妃有什么意见吗？”
　　佟贵妃刚要应话，看到康熙变了脸色，随之身子也僵着了。她急声问：“皇上，怎么了？”
　　康熙咬牙切齿：“他好像是尿朕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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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的话一落, 整个院子里的人又慌张起来。皇帝是真龙天子，身体是龙体，衣服是龙袍。
　　玷污了可是大罪。
　　佟宝珠离他最近，反应也最快, 起身就去抱四阿哥：“让臣妾看看。”
　　“就是尿了, 别再脏着你。”他方才朝发热的地方摸了, 摸了一手湿。康熙没松手, 喊道：“刘福, 快把他抱走。”他想说的是把这个脏东西弄走, 话出口之前，改用了“他”字。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表现得太嫌弃，被人知道了不妥。
　　“不脏不脏。”佟宝珠笑呵呵道：“童子尿是好东西, 滋阴降火。把四阿哥给臣妾，臣妾给他换衣服。皇上也进屋把衣服换了吧。”
　　刘福看着两个拉扯的人，紧张地站在旁边，不敢伸手。梁九功、红云、彩云、冬草等人，干着急不敢答话，更不敢上前。
　　万岁爷明显在生气。
　　没叫人过去伺候, 自己冲上去，不是自找麻烦嘛。院子里的奴才又不是自己一个人，才不去出这个风头。
　　与慌张的几个人相比，事故中心的小孩儿反倒是很淡定。绷着小脸，不哭也不笑, 任额娘和这个叫皇阿玛的争夺自己。
　　我没有不让你抱, 是你没照顾好我。那么想抱我, 那就继续抱啊。谁怕谁啊。
　　康熙看着四阿哥挑衅似的小眼神, 直盯着他看。真想扔地上，猛揍一顿。你个小崽子，朕还治不了你嘛。
　　他以前没想过对孩子动粗。自从听说贵妃猛揍过大阿哥后，他就觉得小孩子不懂事，揍一顿才能出气。
　　“刘福。”康熙站起身把四阿哥递了过去，冷声道：“带他去洗洗，多洗几遍。”先不揍，先记帐上。此时揍，脏了朕的手。
　　佟宝珠刚要接话，彩云凑了过来，在背后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冲她轻摇了一下头。
　　这是提醒自己什么事不该做。
　　佟宝珠愣了片刻，明白了彩云的意思。身为后宫嫔妃，首要职责是伺候好皇帝，其实才是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时候，她不应该照顾四阿哥，应该康熙把放在第一位。
　　康熙每次来后殿，都表现得很随便。饭前自己到水井边洗手，而不是让人把水盆端到手边；吃饭不用别人夹；吃饭的时候说闲话；偶尔还抱四阿哥。
　　让人不由的，忽视了他高高在上的身份。
　　“胤禛听话，让刘福给你洗洗。”佟宝珠摸了摸四阿哥的头，“额娘明天再陪你玩儿。”
　　刘福接过四阿哥后，看见他撇着嘴又要哭，赶紧说：“小主子乖啊，你要是不乖，娘娘还会出宫。小主子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娘娘。”这话很有管用，四阿哥立马闭紧了小嘴巴。
　　佟宝珠又摸摸他的头，安抚道：“胤禛，别怕。最近额娘都不出去。胤禛要是听话，明天我们玩儿老鹰捉小鸡。”又对刘福说，“别吓唬他。经常吓唬小孩子，可能会在他心里留下阴影。”
　　“奴才错了，奴才任罚。”刘福急忙认错。
　　把万岁爷冷落到一边可不成。梁九功躬着腰过来，轻声道：“主子去前院换身衣服？”
　　“臣妾伺候皇上更衣。”佟宝珠丢下四阿哥，跑到康熙这边，“皇上是先换换衣服？还是顺便洗洗？”
　　“洗！”康熙转身就走。
　　“臣妾伺候皇上洗漱。”
　　佟宝珠悄悄对四阿哥他们挥了个手，迈着小碎步，跟在康熙身后出了后殿。
　　四阿哥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处，知道他们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搂着刘福的脖子，扎到他怀里，半天不抬头。
　　皇阿玛是坏人。
　　每次皇阿玛来，最后都会把额娘带走。
　　这晚，后宫里很多人都是久久未能入眠。
　　原以为有人出了宫，自己就能轮到更多侍寝的机会。
　　结果呢，在这二十多天里，皇上一次牌子没翻。
　　后来听说是，皇上要为两位皇后戒斋一个月。
　　结果呢？贵妃刚一回来，就开始翻牌。天没落黑，就去了承乾宫。
　　“皇上喜欢贵妃。”宜嫔思索了良久之后，下了定论，“不是因为贵妃是贵妃，也不是因为家世。是皇上喜欢贵妃这个人，喜欢和她相处。”问她身边的大宫女檀云，“你说是不是？”
　　宜嫔入宫的早，那时候元后还在世。皇上待后宫众嫔妃是什么样子的，她最清楚不过。也听入宫比她早的嫔妃们谈论过以前的旧事。
　　嫡长子承祜病着。皇上抛下满宫的人，陪太皇太后去几百里之外的赤城疗养。才离京没几日，承祜便折了。元后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皇上听说之后，仍留在赤城陪太皇太后，仍是每日谈笑风生。
　　这是荣嫔在私下里告诉她的。还说，当时皇后病的很重，一连几日不进食。太后特意给皇上传了信，让他回来劝慰劝慰皇后，他这才回来。在宫里呆了一天，次日又去陪太皇太后。
　　檀云看着主子一脸落寞的神色，低声道：“奴婢不知。”这种问题，说不知最保险，不会出错。
　　宜嫔回了回神，若有所思道：“皇上喜欢贵妃娘娘什么呢？”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檀云道：“因为是表兄妹？”
　　宜嫔摇头：“不是。安嫔和皇上也是表亲，皇上不喜安嫔。”
　　檀云迟疑道：“美貌？”又道，“单论姿色，贵妃娘娘的姿色在后宫里排前三。”转话又道，“博尔吉特小主姿色也好，可万岁爷好像不喜博尔吉特小主。那么好的家世，到现在才是个庶妃，比贵人还低一级。”
　　宜嫔又摇头：“也不是美貌。用贵妃娘娘的话说，容貌就跟文才一样，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东西。你认为好看的人，别人不一定觉得好看。”
　　“那会是什么呢？”
　　“我就是在琢磨这事儿。”宜嫔咬了咬嘴唇，“皇上究竟喜欢贵妃娘娘的什么呢？这样东西我有没有？我要是没有，能不能想办法得来？”别人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
　　这话没法接。檀云赶紧低下头，继续绣花。
　　后宫人人都想有宠，人人都想争宠。有些不争的，并不是真不想争，是觉得自己争不过，或者是压根没机会。
　　对于有机会争宠，又自认为有实力与其他嫔妃们一争的小主们，每天都在琢磨有什么办法或是手段，让皇上翻自己的牌子。
　　每当康熙翻别人牌子的时候，这种念头就欲加的强烈。
　　德嫔躺在床上，也是没有一丝睡意。四阿哥哭的原因打听出来了，没发生什么事。单纯的看到贵妃就哭。
　　孩子不亲自抚养，还是没感情。
　　即使偶尔放她这里几日，她也不敢太亲近。省得贵妃对她不满。甚至一个奴才说，让四阿哥回承乾宫睡，她心里不愿意，都得依着。
　　能对四阿哥做的，也就是能让他在永和宫的时候，学学规矩。让阿哥公主们学规矩，放在谁身上都说得过去。
　　这规矩是学会了，可回到承乾宫又全都扔了。她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唉……要想在后宫里真正立着脚 ，嫔位是远远不行的；入住主殿也不算什么；有孩子也不算什么。
　　地位更高，同时有皇上的宠爱。
　　这样才行，才能活得自在！
　　这样的话，所做的什么事都是对的。即使是错的，也没人敢说。
　　就像是贵妃娘娘。背后还不是有很多人在说她的不是？那又如何！有一万个不满，还照样一大早的跑去请安。
　　照样得端着笑脸说好听话。
　　德嫔摸着自己的肚子，暗叹：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啊。若不是有身孕，皇上明晚肯定是翻自己的牌子。
　　即使明晚不翻，三日之内必翻。
　　现在有了身孕，是没盼头了。一年后，皇上对她的情意，还能剩下多少呢？
　　……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有人能对她的饭菜下一次手，就能下第二次。
　　想到荣喜嬷嬷查出来她闹肚子的原因，德嫔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幸亏那日她胃口不太好，土豆炖牛肉食用的少。据荣喜嬷嬷说，问题就出在那道菜上。
　　这晚，后宫的女人们，或多或少都在和身边亲近的人，谈论过贵妃娘娘，或是在心里暗中琢磨过贵妃娘娘，琢磨过整个后宫里的形势。
　　次日，众人全都在议论博尔吉特氏。
　　博尔吉特氏这个皇上很少翻牌的庶妃，越过贵人，直接晋为嫔，入住钟粹宫主殿。
　　抚养六阿哥！
　　圣旨来到承乾宫的时候，太阳刚露头。佟宝珠起床没多久，正在浴室泡澡。
　　容嬷嬷对传旨的魏珠说：“娘娘身体不适，还没起床。麻烦魏公公稍等一会儿，等娘娘沐浴更衣焚香净手之后，摆香案接旨。“
　　都说身体不适了，哪里敢催着贵妃娘娘起床啊？以后娘娘还不得恼着他？但就这么着把圣旨留下，传出去，可是要受责罚的。
　　转念又想，万岁爷知道了，也不一定罚他。说不定，还会觉得他会做事。别人不知道，万岁爷身边的人可都知道贵妃在万岁爷那里的份量。
　　魏珠几经犹豫后，低声道：“嬷嬷把圣旨收着，对外就说娘娘亲自接了旨。”说着话，把明黄的圣旨递了过去。
　　“谢谢魏公公。” 容嬷嬷双手接过之后，递给了身后的彩云。从彩云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魏珠，“这是茶水钱，公公忙，就不留公公喝茶了。”
　　一般的打赏都是直接给块碎银子。如果给的多，又不想让外人看到多少。这个时候就需要用荷包。
　　魏珠后退两步，急摆着手道：“嬷嬷客气了，小的不能收这么大礼。”平时在承乾宫收个碎银子，是图个吉利喜庆。这么大的，可不敢收。
　　容嬷嬷把荷包塞到了他手里，“公公拿着吧，这是娘娘的心意。”
　　荷包里装了五十颗金珠，是佟宝珠特意吩咐的。以前容嬷嬷说过几次，让给魏珠的打赏厚些。
　　佟宝珠说不用，等遇到机会再说。经常多打赏，他会觉得理所当然。等他做了有利于乾清宫的事，多打赏，让他知道有付出就有回报。
　　此时，容嬷嬷暗赞娘娘的决定，这一下子就把人给震着了。收了礼，以后关于承乾宫的事，就会留意着些。
　　魏珠出了承乾宫的门，拐到南北甬道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打开荷包看。掂着重量，他估计得有三十两。他一个月的俸禄才四两。
　　当他看到黄澄澄的金珠，赶紧攥着了袋口。
　　贵妃娘娘不愧是后宫第一人，出手真够大方。
　　这一趟值了。
　　就是今日之事传出去，被责罚，也值！
　　容嬷嬷打发走魏珠，去了西配殿的浴室。佟宝珠半躺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看到她进来，扭脸问道：“是博尔吉特氏封嫔的旨意吧？”
　　“嗯。按着娘娘交待的办了。”容嬷嬷摸了摸水，稍烫手，暂时不用加，“六阿哥的事，娘娘不用管。等着德嫔主动把六阿哥送到钟粹宫。别看她软蔫蔫的，精明着呢，知道怎么办事对自己有利。”
　　稍顿了一下，又说，“大伙儿都知道博尔吉特小主同您的关系好。娘娘再插手此事，她说不定会认为六阿哥给博尔吉特小主抚养，是娘娘的主意，会为此恼着娘娘。”
　　“行！”
　　佟宝珠爽快地应了。
　　如果说，这后宫里，有一个佟宝珠不想得罪，并想永远处好关系的人。
　　那这个人一定是四阿哥的生母德嫔。她和德嫔关系处的好，将来四阿哥才不会为难。
　　康熙刚说把六阿哥给博尔吉特氏抚养的时候，其实她是不赞同的。如果有抚养的资格，孩子还是在生母跟前养的好。反正有奶娘嬷嬷宫女伺候着，也不用本人出多少力。有身孕，也不影响养孩子。
　　后来她想起历史上，“九子夺嫡”里没有六阿哥，德妃只有老四和十四两个儿子。
　　六阿哥很可能是没长大。
　　再一想，依德嫔现在的情况，养个儿子在身边，就像是个穷人怀里揣了一袋金子。周围人人都对金子存有不良心思。
　　不说别的，就说胤祚这个名字。后宫里谁不知道，皇上不可能是想让六阿哥做太子。
　　但大伙儿故意这么说，故意给德嫔和六阿哥拉仇恨。等着有谁看不过眼，对她和孩子动手。
　　新封的慧嫔，背后有太皇太后和太后，一般人不敢轻易动她。慧嫔本人的性子又好。六阿哥跟着她，是个好去处。皇上这么决定，肯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要不然，为什么突然封博尔济特氏？她没猜错的话，就是为了让她抚养六阿哥。
　　再说了，不管由谁来养，都改变不了生母是德嫔的事实。德嫔如果想得开，她就能知道，六阿哥给慧嫔抚养，对她和孩子来说，都是好事。
　　“嬷嬷，药熬好了吗？”佟宝珠从浴桶里出来，擦身子的时候问。同时在心里大骂康熙那只猪。
　　她能看到的地方，腰上有淤青，估计后背上也有，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似的疼。
　　以前看到别人这种情况，她还心疼的不行。没想到，也有轮到自己的一天。
　　昨晚反反复复来了六七次，她都求饶了，他还要再来。不过，当时她特别兴奋，没感觉到疼。
　　将近一个月没行房事，再加上是排卵期，身体最渴望的时候。特别想要。刚搂在一起时，想大战三百回合。
　　她当时还想，如果来两回后，康熙那边偃旗息鼓。那她就硬来，非得让自己满足不可。岂料，来五回了，他还要来，救饶都不行。
　　到最后，她实在太累，对他又踢又挠，他才作罢。事后，搂着她，得意洋洋地笑了半天。气得她攒着力气，狠捶了他几下，才算出了点气。
　　“娘娘不再重新考虑一下？”容嬷嬷提着中衣的袖子，伺候她穿。
　　“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药熬好的话，端过来吧。”在这里喝，就是外面有人知道往浴房里送了药，到时候她也可以说是泡澡用的。
　　“奴才这就去。”
　　佟宝珠喝了药后，又睡了。在她睡的时候，承乾宫里接二连三的来人，说的是请安，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打探博尔吉特氏封嫔的原因。
　　这晌不晌，夜不夜的，究竟为什么封嫔？
　　就连慧嫔本人也是莫名其妙。接到旨的时候，还以为宣旨的搞错了人。而且还赐了“慧”字，更是莫名其妙。她哪里聪慧了？
　　看到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名字，才算相信。把圣旨供起来，就跑承乾宫谢恩。
　　她和众嫔妃的待遇一样，都被容嬷嬷以贵妃身体不适为由，挡在外面。
　　别人听到贵妃娘娘身体不适，在睡觉。还在心里暗乐了一下。昨天回来就身体不适，现在还不适，看来是真不适。由此推断，昨晚皇上宿承乾宫是探病。
　　那么，今晚肯定开始翻牌子啦！
　　慧嫔知道贵妃昨日还生龙活虎着呢，不信她病了。但容嬷嬷硬说贵妃病了，她也没办法，只能回去。
　　永和宫里，荣喜嬷嬷在劝慰德嫔。
　　“以前博尔吉特氏小主是庶妃，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奴婢认为后宫里没有适合养六阿哥的人，所以才担心六阿哥被抱走。现在她升为了嫔，六阿哥跟着她挺好。这样以来，主子就有贵妃和太皇太后这两股势力的照顾，等将来主子再生个阿哥，就有两个哥哥庇护……”
　　荣喜嬷嬷说了半天，德嫔一句话没接。呆坐到将近中午，下定了决心后，站起身道：“我去一趟承乾宫。”
　　那时候，佟宝珠刚梳妆好，正和大阿哥说话。大阿哥来报喜，说自己有了贝子爵位，还得了五千两银子赏。不过，重点说的是太子。
　　“今日早朝，满朝文武都在夸赞太子，说太子殿下第一次出行办差，就办得超出预料的圆满。天赐储君如此，是百姓之福，众臣之福，是皇帝之福，是大清之福。有人还提议，在太子的仪仗中，添设满洲官三十名，汉官二十名以及校尉等官职。皇阿玛说为时尚早，暂不实行。”
　　大阿哥兴奋地说：“不过，皇阿玛下旨了，让修缮文华殿，作为太子殿下日后出阁讲书的地方。”喜悦的样子，仿佛在说自己的事。
　　佟宝珠注意到大阿哥的称呼是太子，而不是太子弟弟。不知道他因何有此变化。
　　待他的话落了，夸赞道：“太子和大阿哥都很棒！”两个孩子一旦接触朝政，无形中就会有人拿两个人作比较。
　　那就可能会有竞争。
　　怕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合适，令大阿哥多想，便没再说别的。
　　大阿哥兴冲冲而来，才得了一句简单的夸赞，有点小失望。等着佟额娘再说几句呢。
　　佟宝珠笑道：“大阿哥没别的事，先去忙吧。你德额娘在西稍间里等，可能是找我有事。”
　　大阿哥磨蹭了一会儿，笑嘻嘻道：“佟额娘，您再夸儿子两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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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救人 [VIP]
　　佟额珠看着大阿哥满是期待的神情, “扑哧”笑了。还是孩子的时候好，没那么多的弯弯心思。于是又夸了两句能干，长大了之类的话。
　　末了说：“长大了，就该像是大人的样子。从现在开始, 就要学大人的规矩了。你是长子, 要给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
　　大阿哥心满意足地走了。
　　“佟姐姐, 让六阿哥再跟着嫔妾半个月行吗？等过了三月, 嫔妾就把他抱给慧嫔。正是春夏交接容易生病的季节, 嫔妾怕六阿哥换新地方不适应。”
　　德嫔的神色惊慌, 语气里透着讨好和祈求，“……就半个月。行吗？佟姐姐。”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淡青色绣白梅旗装, 两把头上压了一大两小朵藕粉绢花。装束普通得像是个不得宠的答应。
　　最近两年，德嫔比较得宠, 得了不少太皇太后和皇上的赏赐，衣料和首饰都用得精贵，另外七位嫔，在装扮方面多数不及她。气质也与之前有了很大变化，走路时昂首挺胸，落落大方了不少。
　　此时又恢复了先前怯弱的模样, 让佟宝珠觉得熟悉又有些陌生。感觉有些怪怪的。
　　待德嫔的话一落，赶紧接话道：“本宫正要找你说这儿事呢。皇上昨晚在这儿，没提此事。今早突然下旨，本宫很意外。正想问你，六阿哥怎么不自己养着呢？”装着意外的样子道, “这不是你和皇上商议的事吗？本宫听说你有了身孕。”
　　德嫔紧攥着帕子, 呆怔了一会儿, 哽声道：“皇上没同嫔妾商量。”紧接着又说, “六阿哥能跟着慧嫔是他的福气，嫔妾为他高兴。嫔妾就是担心换季节他不适应，想让他晚过去半月。”
　　佟宝珠笑道：“你考虑的周全。待会儿本宫去慧嫔那里一趟，跟她说一声。放心吧，慧嫔也是明理之人，不会多想别的。”怕德嫔舍不得六阿哥，又说道，“头三个月胎不稳，你要多加小心。别再抱六阿哥了，免得动着胎气。好好养胎，再生个阿哥。不管是四阿哥还是六阿哥，等长大一些，知道你是他们的亲额娘，天天去给你请安。”
　　“谢谢佟姐姐。”来这趟的目的达到了。德嫔站起身，低身施了个礼，“嫔妾不打扰姐姐了，这就告退。”像是刚想到的样子，转话又说，“佟姐姐别告诉别人，这是嫔妾的意思，行吗？嫔妾担心皇上知道了，怪罪嫔妾，说嫔妾是非不分又小肚鸡肠，舍不了孩子。”
　　佟宝珠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笑呵呵道：“德妹妹放心，这事交给本宫。你回去好好养胎，别想太多。七八个月一眨眼就过去，又能抱上孩子。本宫这边还有挺多事，没处理，就不留你了。”
　　“谢谢佟姐姐。在宫里，有姐姐照顾着真好。”德嫔用帕子沾沾了眼角的泪。
　　佟宝珠把德嫔送到影壁处，才折身回来。
　　“奴婢怎么觉得，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呢？”容嬷嬷说。她不放心德嫔，方才一直在屋内伺候，就是要听听德嫔是来说什么。
　　“皇上决定的事，本宫还不敢违抗呢，她能有什么办法。舍不了孩子，想留几日呗。”佟宝珠道，“由她吧，反正就半个月。”现在谁要说把四阿哥抱走，她心里也难过，也舍不了。德嫔的心情，她能理解。
　　午饭后，佟宝珠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拜过礼，先解释早上没来的原因。
　　“……长时间坐马车，巅得身体像是散了架似的疲惫。孙媳想着等缓过来劲儿了，再来给皇祖母请安，省得让皇祖母看孙媳精神不济的样子，影响皇祖母的心情。”
　　太皇太后这种身份，根本就不会再去想谁对她不敬的这回事儿。皇帝都把她捧在头顶上呢。能进了慈宁宫的门，那是一种荣幸。只要不是傻子，没人会故意对她的不敬。就看谁对她是真用心了。
　　“那怎么不改天再过来，又没有急事。”太皇太后笑吟吟道。贵妃去为两位皇后送葬这事，她挺满意。此时看贵妃十分顺眼。
　　“这不是想您了嘛。”佟宝珠朝身后扬了一下手，笑呵呵道，“急着给皇祖母看，孙媳给您带回来的好东西。”
　　苏嬷嬷从彩云手里接过一个蓝缎包裹，放在太皇太后手边的茶几上，打开后，一样一样的摆出来。
　　一幅水浒人物图的纸牌、一柄黑绸绣花蝶团扇、一套铜镀金八仙寿星如意、一对用铜钱编的狮子。
　　“是孙媳在路上看到的，看着有趣，就买了。”都是些民间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在宫里没见过。
　　纳兰性德带着大阿哥和太子返回昌瑞山射猎，她猜测肯定是得了康熙的授意。也就是说，康熙知道大阿哥在装病，那也就会知道她们在巩华城里游玩儿的事。
　　太皇太后也可能会知道。
　　游玩儿的时候还惦记着她，讨她欢喜不是。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后，看都是没见过的东西，就叫人拿她的眼镜一一观看。
　　“这套如意做的倒是精致。瞧瞧，上面的八位神仙，衣服的纹理都做出来了，栩栩如生。内务府锻造坊都没这手艺。”太皇太后放下眼镜问，“在这儿买的？”
　　“巩华城北街，开源当铺门口。”佟宝珠老实地说，“有个中年妇人拿进去当，刚好被孙媳看到。就想着寿星摆在老祖宗这里，再合适不过，出比当铺更高的价格买下了。没问她是什么人。”
　　“是套好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三百八十两。”佟宝珠解释，“对方开口要三百两。孙媳跟她说，是准备送给祖母。祖母是善心人，知道对方缺钱拿东西出来当，肯定会给赏，就多给了八十两，算是赏钱。那妇人连声道谢，说神仙会保佑祖母。”
　　买卖是你情我愿的事，若是平时，对方开价三百两，她肯定会还价。买的时候，就想着送太皇太后。当时慧嫔在。她想的是，日后提起这套寿星如意，说不定慧嫔会说当时买的情景。
　　多花八十两银子，买太皇太后开心，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此时太后问价，顺话也就说了出来。
　　太皇太后果然十分高兴：“整个后宫，就贵妃最会办事。苏麻，拿一千两银子给贵妃，这些物件由哀家出银子买。”
　　“谢谢皇祖母赏。”别人给赏，要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对方才会更高兴。佟宝珠惊喜道，“孙媳正缺银子用呢。”
　　“那就再加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是吗？老祖宗。”苏嬷嬷确认。后宫嫔妃生位阿哥，才给五百两的赏银。把老祖宗哄高兴了，银子就能不当银子使。
　　“咋的？你这管家婆舍不得了？”
　　苏嬷嬷笑道：“又不是奴才的银子，奴才怎么会舍不得？奴才是不敢相信，老宗祖一下子赏出去这么多。要是这么个赏法，用不了几天。老宗祖的银库都空了。”
　　“整个后宫里，不就一个贵妃嘛。她又不常过来。”在夸奖人方面，主仆二人向来配合默契。
　　又说了几句客套的喜庆话，佟宝珠便告了退。从慈宁宫里出来，去了寿康宫。给太后带的是一套藤编小篮、一个装蛐蛐的瓷罐子、三个形态不一的不倒翁、一个拨浪鼓。
　　大都是小孩子的玩意。
　　太后和佟宝珠经常来往，相互间比较熟稔，收了东西之后，就主动送客了：“你刚回来，事多。先回去吧。哪天得空了再来。”
　　这话正说到了佟宝珠心里，当即就提出告退。坐步辇回承乾宫歇息了片刻，去了钟粹宫。还没等她开口说正事，慧嫔就急声求她：“娘娘，嫔妾不想养六阿哥。您给嫔妾想想办法，怎么能把这事给推了。”
　　佟宝珠没法跟她明说，皇上封她这个嫔位，八成就是为了让她养六阿哥。只得从别的方面劝导她：“整日闲着没事，养个孩子热闹着多好，日子也过得快一些。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就是养孩子，我也不养德嫔的孩子。”慧嫔嘟着嘴，道，“养个小主生的多好。免得生闲气。”
　　“德嫔性格多好啊！做事说话都懂分寸，很少让人为难。”佟宝珠接着又道，“她就是从小主升上来的。”不说好听的，又能如何呢？皇上已经下了旨了，只能往好处想。
　　慧嫔半倚在茶几上，笑嘻嘻道：“娘娘，您太没眼光了，看人不行。满后宫里的嫔妃们，德嫔的心思最深，最难相处。跟她来往，只会吃亏。我才不想跟她有瓜葛。”
　　“不许这么想。”佟宝珠捏了一枚她做的蝴蝶酥，吃了两口后，笑道，“皇上已经下了旨，让你抚养六阿哥，这事是改变不了的。你要多想养六阿哥的好。”
　　刚回宫，后面还有很多事。
　　佟宝珠说了一些养六阿哥的诸多好处，最后又说半个月后，就把六阿哥抱过来的话，就要走。
　　慧嫔拉着她的胳膊，祈求：“一个月吧，等过了端午节再抱来。”
　　“离端午节还有四五十天，我的算术好得很。”佟宝珠白了她一眼。
　　慧嫔嘿嘿笑。她不想养六阿哥，能往后推一天是一天。推着推着，说不定就有什么变化。明日的事，谁能想得到呢。前几天，她还想着偷跑的事，谁成想，回宫晋为嫔，还搬进了主殿里。身为一宫主位，这日子还是能熬的。
　　佟宝珠从钟粹宫出来之后，穿过御花园去了储秀宫。在前殿和淑妃说了一会儿闲话，到后面的丽景轩探望才生了孩子不久的卫氏。
　　卫氏在床上躺着，人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看到佟宝珠就无声地掉眼泪。直到佟宝珠离开，她一句话都说。
　　没想着坐起来施礼，也没说感谢的话。
　　佟宝珠回到前殿时，问淑妃：“卫氏怎么变成这样了？”
　　“谁知道呢。生过孩子后，我去看过她两回，看她那副样子，也不想再去。”淑妃道，“昨日我还让人给她送补品过去，也说了小厨房让她继续用。她自己说不用。”
　　佟宝珠心情沉甸甸的，沉声道：“我去看看八阿哥。还没见他呢。”
　　刚出生七天的孩子，躺在粉色的包被里，正睡得香甜。鸭蛋形的脸盘，额头饱满，人中清晰。看上去，是个健康的孩子。
　　未来的八贤王？
　　历史上八阿哥胤祀，在九子夺嫡中，表现最抢眼。在朝中拥有绝大多数的支持者。
　　其中有宜妃生的九阿哥，温僖贵妃生的十阿哥，裕亲王，还有佟国维。唔，佟国维是她的阿玛。温僖贵妃是钮祜禄氏，应该是现在的淑妃。
　　此时，佟宝珠看到襁褓中的幼儿，实在想象不到，八阿哥将来怎么能争取到这些人的追随。
　　转念又想，历史是历史。这里或许跟历史上的不一样，或许太子一直是太子，顺利的继了皇位。
　　历史上，地震那年，太和殿发生过大火灾。这里的太和殿，在她的提醒之下，避过去了。这就证明，这里和历史上的不一样。
　　“我刚才从丽景轩过来，卫氏答应的情况不大好。”八阿哥抱下去之后，佟宝珠和惠嫔聊天。开口的时候，其实，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是说，没想好怎么面对卫氏的问题。
　　“这两天，我一直想着过去看看她。娘娘也知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往事上凑，听说她整日以泪洗面，就往那边迈不动腿。”惠嫔说的是心里话。
　　因为受乌雅夫人的拖累，她家人入不了宫，她自己郁闷的不行，心情也不好。不想再去面对一个哭哭啼啼的人。她又不欠卫氏的，没义务去劝慰。
　　八阿哥放她这里养，是皇上的决定，又不是她抢来的。即使她不养，卫氏自个儿也养不成。哭个什么事啊，好像受了谁的欺负似的。
　　佟宝珠点点头。
　　她能理解惠嫔的心情，她也是不喜欢整日伤春悲秋的人。这样的人都很自私，根本没考虑身边人的心情，没考虑别人的为难。
　　自个儿不珍惜自个儿的人，别人怎么会珍惜。
　　身处在困境里，应该考虑着怎么去改变。而不是一蹶不振，破罐子破摔。
　　就是现在死了，又如何？用不了半年，就没人会记得了。
　　再说了，孩子自己养着就好吗？身为一个答应，自己只有两间房子的地方，怎么养孩子？在这人吃人的后宫里，位份低再养个阿哥，孩子只会跟着她遭罪。
　　瞧瞧人家宜嫔，自己能养孩子，都主动说自己没经验怕养不好，送给太后抚养呢。
　　身边没孩子分心，赶快恢复身子去争宠，有了宠爱，还怕以后没孩子嘛。等自己的位份高了，说不定有机会照顾先前的孩子。就像是德嫔。将来，四阿哥会不去她宫里请安？说到底，她是亲娘。
　　佟宝珠想到这里，想到了容嬷嬷和慧嫔评价德嫔的那些话。德嫔就是个聪明的呢。没生四阿哥之前，就央求着自己养四阿哥。
　　相较于一个自暴自弃躺下不动的人，她更愿意伸手去拉一个努力往上爬的人。
　　“大阿哥跟我说，在外面这段时间，娘娘对他很照顾。”惠嫔换了话题， “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大阿哥是我生的儿子，但一样管你叫额娘，也是你的儿子。娘娘照顾他也是应该的。”提到令人头疼的儿子，惠嫔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佟宝珠回了回神，饮了几口茶后，说道：“我正要跟你说大阿哥。回来的路上，他问我选秀的事，问他什么时候能娶亲，问能否他自己选福晋。我问他，是不是有中意人，他说没有，说是随便问问。我看他红着脸，别别扭扭的样子，像是心里有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大，大阿哥？” 惠嫔震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娘娘说大阿哥想娶亲？娘娘说的是保清吗？”那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知道娶亲是怎么回事吗？
　　看来惠嫔是不知道。
　　佟宝珠道：“前些日，太皇太后也提过大阿哥的婚事。我是想着，他要是有中意的人，只要家世不太差，就依着他的心意。要是家世实在低，娶到房里做个侍妾格格，等生了孩子，提个侧福晋。跟福晋也差不多少。”
　　“……是……是谁啊？”惠嫔说话更结巴了，她觉得自个还小着，就要有孙子了？她要做祖母了？天啊！这是在做梦吧。还是她听错了？
　　“我也不知是谁，还想着问问你呢。”
　　佟宝珠又和惠嫔聊了两句，看和她也商量不出什么，便以还有其它事为由，离开了长春宫。
　　走之前，再三跟惠嫔交待，此事暂不要说出去。万一弄巧成拙，错过了好姻缘，可是大阿哥一辈子的伤心事。
　　惠嫔连连点头：“娘娘放心，我谁都不说。”
　　因为来的时候，在御花园里遇到了宜嫔等两三位小主。为了少说闲话。佟宝珠从长春宫出去之后，没走来时的路。而是穿过内廷的隆福门，从坤宁宫前面路过，穿过景和门，回承乾宫。
　　本想着直接去后殿呢。
　　出门前跟四阿哥说的是，一会儿就回。
　　没想到内管领阿布鼐在殿门口等她。
　　也就是卫氏的阿玛。
　　阿布鼐看到她就跪下了：“奴才求贵妃娘娘救救卫小主。”
　　东边是永和宫，西边是来往的甬道。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佟宝珠赶忙让人把他扶起来，带进院内说话。
　　“卫小主再这样下去，没几天活儿头。求娘娘想办法救救她。”阿布鼐又跪下。闺女生了个阿哥，好日子终于要熬出来了。却整日哭哭啼啼，他是实在没办法，才求到贵妃这里。
　　“她自己没有生存的欲望，本宫能有什么办法呢？”佟宝珠很为难。皇上不给晋位份，肯定不是忘了，是其中有原因。
　　她上赶着去为卫氏讨位份，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上次因为戴佳氏的事，康熙两个多月没理她。
　　再说，卫氏目前的状态，也不是晋两级位份，就能好起来的。
　　阿布鼐叩头：“奴才求求娘娘了。卫小主若是活过来，以后娘娘让奴才干什么，奴才全听娘娘的吩咐。”
　　佟宝珠本来对阿布鼐这个人的印象不大好，此时看到他为了女儿跪求别人的模样，为他心酸。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思索了一会儿，吩咐容嬷嬷：“你去给卫氏答应说，她要是死了，儿子可就彻底成了别人的儿子。依她现在的位份，死了之后，就连妃陵寝都进不了。活着孤家寡人，死了是孤魂野鬼，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说他闺女，阿布鼐急了，又是叩头：“娘娘，奴才求娘娘了，求您给卫小主一条生路吧。”
　　佟宝珠没理他。深吸了口气，又接着说：“连死了变成孤魂野鬼都不怕的人，这世间还有什么难事，能难得倒她？拿着这种拼命的劲头，去争取某样东西。本宫就不信了，能争取不到。别指望本宫再去探望她。一个什么都没做，就放弃的人。没人会把她放在眼里。她就躺着等死，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吧。”
　　这时候阿布鼐反应过来了，这是激将法啊！
　　又跪地叩头：“奴才以及全家都谢谢贵妃娘娘，祝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佟宝珠道：“你也别想那么多。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们要是实在救不动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不想再听他说话，紧接着道：“送客。”
　　话落后，转身去了后殿。和四阿哥玩儿了四五局拍手游戏，才把糟心的事，抛到脑后。
　　“胤禛真是额娘的开心果，以后改名叫果果算了。”佟宝珠捏了捏他的耳朵说。
　　四阿哥伸着舌头，嘿嘿笑。
　　“果果。”佟宝珠轻摁着他的鼻尖，喊：“果果在不在，请回答。”
　　“哈哈，哈哈……”四阿哥张大了嘴巴笑。无忧无虑。
　　这时候，有人向康熙暗中禀告，贵妃娘娘送太皇太后和太后礼物的消息。康熙沉默了片刻后，吩咐：“让贵妃过来一趟。”得了令的魏珠还没退出门，康熙又道：“算了，不用去了。晚膳后，朕去承乾宫。”
　　“喳，奴才告退。”
　　“等等。”康熙急着知道贵妃为什么没给他带礼物，又改变了主意，“帮朕送封信给贵妃，你在那里等着拿回信。”
　　没过多大一会儿，魏珠带着信回来。康熙迫不及待地打开看。
　　运笔灵动的瘦金体：臣妾是皇上的，臣妾的一切都是皇上的，臣妾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
　　康熙：“......” 贵妃话是说的没错，但朕还想要礼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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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聪明 [VIP]
　　六阿哥抱给慧嫔抚养这件事, 很多人开心。
　　她们实在太讨厌德嫔了。
　　一个包衣宫女爬上了龙床，连着生了两个阿哥。六阿哥才几个月啊，又一次怀上。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有的人入宫十几年, 也侍过不少次寝, 硬是一次没怀过。
　　你的儿子不是叫胤祚吗？不是说得皇上喜爱嘛。这要抱给别人养去了。你不是性格好吗？别人说什么都是笑笑吗？
　　这次, 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想到终于可以看到德嫔难过, 大家就特别开心。
　　岂料, 等了两三日, 六阿哥还没抱去钟粹宫。
　　有人忍不着悄悄问原因。
　　慧嫔吃着瓜子道：“我还不急，你急啥？”位份高了好啊！位份高了, 无礼的时候，也没人敢说什么。
　　贵妃娘娘说过, 不许私下里议论孩子们。大伙儿都不敢去问贵妃，只能一天盼一天的等着。
　　三月三十那天，也就是佟宝珠回京的第十三天。德嫔身边的宫女哭着来禀告，说德嫔见了红。
　　佟宝珠放下正看的《证类本草》，没换衣服，就急匆匆地出了门。到了永和宫, 胡太医、孙太医和胡青儿三个太医院的人在。
　　胡太医在开方子，孙太医和胡青儿垂手立在一边。看到她进来，齐齐施礼。
　　看样子是诊过脉了。
　　“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佟宝珠进卧室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德嫔，转头问胡青儿，“不要紧吧？”
　　胡青儿直起身后, 看着她眨了两下眼, 欲言又止。
　　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 这是不好了。要是能保着, 他们自然是说无大碍。
　　“娘娘，娘娘……”德嫔挣扎着要坐起，被立旁边的荣喜嬷嬷摁着，“主子，您躺着别动。您病着，贵妃娘娘不会怪您没礼数。”
　　“快躺下。”
　　佟宝珠急步走过去，扶着她躺下后，侧身坐在床沿，“别担心，前三个月，偶尔见红也正常。好好休息，按太医的叮嘱服药。”
　　“嗯嗯，听娘娘的。”
　　德嫔紧闭着嘴唇点点头。苍白的脸色，再加上时隐时现的泪光。看着让人心疼。
　　“贵妃娘娘您要为德主子做主……”荣喜嬷嬷的话还没落，就被德嫔打断了，“不要胡说，不关宜姐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德主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荣喜嬷嬷“扑通”跪下，“奴才求娘娘为德主子做主。奴才过去的时候，德主子摔坐在地上，宜主子就在旁边。德主子说是她不小心自己摔的，奴才不相信，求娘娘明查。”
　　佟宝珠突然感觉到，这事有些不对劲，身子一软斜瘫在了床上。我还是装晕吧，静观其变。
　　翊坤宫里，宜嫔越想越不安。德嫔要是咬她一口，说是她推了她，可就麻烦了。即使龙胎无恙，她也会被斥责。
　　要先解释才行。
　　宜嫔来到承乾宫，佟宝珠刚离开。焦急地等了一盏茶的时候，贵妃娘娘回来了。被容嬷嬷和胡青儿搀扶着，走得步履蹒跚。
　　“娘娘怎么了？”宜嫔迎上去问。
　　容嬷嬷急声应话：“宜主子没要紧的事，该时间再说。娘娘身体不适。”
　　德嫔流产了。
　　贵妃娘娘在探望德嫔的时候，晕倒了。
　　这两个消息，一下子后宫里传开。因为德嫔流产这个消息，比较爽心。一时间，都在谈论她为什么流产的事。
　　有知情者说：“好像是跟宜嫔有关。”
　　因为贵妃病倒，德嫔和宜嫔之间的纠葛，就禀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正在品尝新酿的梨花白酒，甘甜里带着丝丝清香，一口下去，身心愉悦。
　　听了容嬷嬷的禀告后，慢声问：“贵妃怎么了？”
　　“娘娘说眼前发黑头晕恶心，几位太医诊脉，也没诊出来个所以然。胡太医说，可能是心虚所致，让卧床休息几日，同时增加营养。”容嬷嬷恭敬地说，“永和宫的荣喜嬷嬷让娘娘为德主子主持公道，娘娘这一病倒，照顾不过来了。让奴才过来禀给太皇太后。”
　　“行，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顾贵妃。”
　　“奴才告退。”
　　容嬷嬷离开后，太皇太后拨着佛珠半天没说话。
　　苏嬷嬷沏了盏清茶放到她跟前，低声道：“老祖宗，要不，让太后娘娘代您去查问？”
　　此事牵扯到宜嫔，太后抚养的五阿哥是宜嫔所生。让太后去查明显不妥。苏嬷嬷是借以提醒太皇太后，此事可以安排给别人去查。她实在不愿掺合到后宫的是非里。太皇太后查问，那就是由她来查问。
　　“你去储秀宫传哀家旨意，贵妃有病，这几日让淑妃代理宫权。”太皇太后道。贵妃即然不愿意管，那就连宫权一起交出去吧。
　　提到宫权，太皇太后对整个后宫都不满。惠、荣、僖、宜四嫔，太不顶事了。贵妃不在的二十多天里暂管后宫，大大小小的问题不断的出现。就连太监私偷宫里东西拿出去卖，这种事，都不会妥善处置。
　　贵妃一回来，皇帝就收了她们的权利。
　　太皇太后并没有对贵妃不满，是不想让贵妃以为，除了她，后宫里没有能干的人。
　　这次正好了，试试淑妃的处事能力如何。
　　淑妃接太皇太后懿旨的时候，康熙正在承乾宫里责问佟宝珠。
　　“贵妃现在正正好，为什么还要节食？”
　　佟宝珠用被头蒙了半边脸，垂塔着眼皮，低声弱弱地说：“皇上说臣妾胖了。”
　　“朕什么时候说的？”
　　“回宫那晚。”
　　康熙努力想了想，好像是说过……想到当时是什么情况下，说她胖的话。他气笑了：“用贵妃的话来说，那叫情趣。贵妃不懂吗？还去节食。你是不是傻？”
　　佟宝珠蒙上了头，翻身面朝里，嗡声嗡气道：“头晕的厉害，让臣妾睡会儿。”
　　康熙走出去，再三叮嘱几个丫头，一定要让贵妃正常用膳。再出现这种情况，把她们都贬到辛者库。几个丫头低着头喏喏应是。娘娘哪里吃的少了，比她们的饭量都大。娘娘下次装病，能不能换别的理由。
　　佟宝珠这一躺，就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康熙每天午后都来探望她，晚上也宿在了承乾宫，哄着她多吃点。一次又一次的叮嘱宫人，要好好侍候贵妃。好像是把上次生病，没给的关怀，全部都要补回来似的。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送了不少补品过来。
　　康熙不让众嫔妃们来请安，她们在大门口递了礼物就走。有小厨房的煲了汤送来，没厨房的抄经祈福。红云她们又觉得娘娘装营养不良的病挺好，她们能跟着喝美味的汤。
　　这三天里，淑妃叫了宜嫔七八次问话，反反复复询问当日的情形。
　　“本宫相信你，就算你没推德嫔。你明知道她有身孕，为什么还要同她斗嘴？不管你有没有推她，她现在是因为你流产了。你认为这事，本宫该怎么处置？”
　　宜嫔涨红着脸道：“我说多次了。我在花亭里喝茶，是她主动过去跟我说的话。”
　　“就算是她主动跟你说话。你也不该跟她斗嘴。”淑妃笑道，“本宫还不了解你嘛，说话能气死人。本宫都领教过多次了。对本宫都能如此，何况是宫女出身的德嫔。”
　　“我什么都没说……”
　　淑妃打断了她的话，“两个人干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我要和德嫔当面对质。”宜嫔气冲冲道。
　　“她身体不好，不见客。”淑妃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后，愉快地笑道，“德嫔说了，她流产跟你没关系。”顿了片刻后，又道，“可是，谁会信呢？不是你，总不会是她自己故意摔倒。”
　　三天后，结了案，德嫔流产跟宜嫔没关系，是德嫔自个儿不小心所致。正像淑妃说的那样，没人相信。
　　这个结果，正是太皇太后想要的结果。说淑妃断案分明，赏了一柄玉如意。非但没责怪德嫔的不小心，还赏了不少补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不想把事闹大，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宜妃极委屈。用淑妃说她的话来形容，不管你有没有偷羊肉，反正是惹了一身臊。
　　淑妃下了定论后，她就去了慈宁宫，准备找太皇太后诉苦。被挡在宫门外。苏嬷嬷说太皇太后在礼佛不见客。
　　去寿康宫，也被挡在门口，田嬷嬷说太后身体不适。
　　宜妃回到翊坤宫大哭了一场，然后红肿着眼睛去乾清宫求见。同样也被挡。
　　瞬间感觉所有人都不信任她，都抛弃了她。
　　又恼又伤心，哭着去了承乾宫。
　　佟宝珠递了个热手巾给她，“不是有结果了吗？大伙儿都知道了，不是你做的。本宫也相信不是你做的。”
　　“不，她们想着就是我做的。她们都以为德嫔是好人……”委屈的不行。德嫔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嘛。那就是一朵绝世白莲花。
　　搅缠了半天，被容嬷嬷以贵妃身体虚弱，不宜久坐为由，强行把宜嫔送回翊坤宫。
　　德嫔没了身孕，六阿哥自然也不用再让慧嫔抚养。慧嫔高兴坏了，感觉自己像是甩掉了个沉重的大包袱。
　　因为心情好，跑去安慰了宜嫔半天，一遍遍的听宜嫔解释，她真没有碰到德嫔，也没说什么话。
　　慧嫔真心实意道：“我信你，我信你。”只要不让我抚养德嫔的孩子，我什么都信。
　　因为佟宝珠给康熙说，让六阿哥晚半月抱去慧嫔那里时，没提到德嫔。
　　康熙自然以为是佟宝珠的主意。
　　待这事过了之后，夸赞道：“幸亏晚送了几天。否则，把六阿哥送去了慧嫔那里，抱不抱回来，都不妥。”
　　佟宝珠不想谈论这件事，转了话题：“皇上准备什么时候选秀？”
　　“贵妃这么着急选秀？”
　　“不急。臣妾是担心有新人入宫，皇上又把臣妾一扔两个多月不理。”
　　康熙愉快地笑道：“那就要看贵妃的表现了。”转话问，“贵妃给朕绣的荷包，绣好了吗？”
　　“昨天刚绣好，正要给皇上。”佟宝珠拿出一个粉锦缎带鸳鸯的荷包递上去，“皇上看看臣妾的针线好吗？”
　　站在旁边伺候的素云缩了缩脖子，万岁爷发现被骗了，不会大怒吧？
　　康熙：“......”心里腹诽着，这么粉嫩的颜色，让朕这个大男人怎么用。手却赶忙伸了出去，“贵妃的手艺真好。”
　　四月十一，八阿哥满月那天，卫氏来到了承乾宫。气色仍不是很好，但比佟宝珠刚回来那日见到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贵妃娘娘点醒了奴才，奴才来谢恩。”跪在地上，嘭嘭嘭叩了三个头，“奴才会好好活下去。”
　　“这是干什么啊！赶快扶她起来。”佟宝珠急声道。
　　卫氏仍跪着不起，“娘娘既然想救奴才，就救到底吧。准奴才去长春宫伺候八阿哥。奴才本来就是宫女，以后还是宫女。奴才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八阿哥，奴才是他的生母……”
　　佟宝珠抚了抚额。卫氏这样的性格，真是不让人喜欢啊！突然觉得，皇上没晋卫氏的位份，对卫氏来说是好事。生了位阿哥，仍是个答应，别人只会在背后笑话她，可怜她。不会再想着去排挤她。
　　佟宝珠缓了一会儿神，才应话：“如果你是惠嫔，抚养了别人的孩子，亲生额娘要在身边伺候。你会怎么想？”
　　知道她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接着又问，“你要是皇上，有你这样一个嫔妃。不晋位分不让抚养儿子，就要死要活的，你又会怎么想？”
　　“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做事说话，别人才会喜欢。怎么做，才能经常见到八阿哥。”顿了一下，又道，“宜嫔、德嫔经常能见五阿哥和四阿哥。七阿哥养在宫外，戴佳庶妃每个月还能见上他两次呢。长春宫和储秀宫离的又不远。”
　　端午节前夕，惠嫔来跟佟宝珠商量，“娘娘，让卫氏迁我宫里住吧。见八阿哥方便。”
　　佟宝珠没问原因，只说道：“你要考虑好了。”
　　惠嫔笑道：“考虑好了。孩子长大了，终究会知道谁是他生母。嫔妾有大阿哥这个亲生儿子，也不指望着要别人的儿子。不如现在帮他们母子一把，将来让他们感恩。等长大了，八阿哥兴许还能帮衬着大阿哥一些。”
　　佟宝珠：“……”这是谁开导了惠嫔，她本人的直脑筋，想不出这个道理。
　　想法是好的，就是世事多变呢。历史上，大阿哥被囚禁后，他背后的势力，都去帮衬八阿哥了。大阿哥算是为八阿哥做了嫁衣。
　　不过，也不好说。这里毕竟和历史上的不同。也许，大阿哥和八阿哥就是相互帮衬，兄弟情深到老了呢。
　　夏去秋来，转眼间又到了冬天。
　　十一月，围困了昆明三个月的清军，终于攻破了昆明城，吴世璠自杀，三藩之乱彻底平定。
　　康熙皇帝在午门宣读汉文捷报，太子胤礽宣读满文捷报。
　　兵部和礼部着手准备封赏之事。
　　永和宫里。
　　看着药碗发了半天呆的德嫔，听说下个月可能大封后宫的消息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把药倒了吧。叫胡太医来诊脉。”
　　不久之后，后宫里传开：德嫔又有了身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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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宝珠去永和宫探望过德嫔, 叫敬事房送来彤史查看。九月份德嫔恢复绿头牌，九、十两个月，每月被翻两次牌子，都是在易孕日。而且是两日连在一起。
　　她突然升出了, 康熙这是在播种的想法。
　　种一次种子, 担心种不上, 又种一次。
　　生孩子, 顺产的话, 中间最少隔一年, 才能再生；剖腹产最少三年。身体和子宫需要恢复，人的情绪也需要恢复。两个孩子之间, 间隔的太短，无论是对身体或是对精神都有伤害。
　　在现代有个词叫“产后抑郁症”, 是指产后心绪不宁导致的产褥期精神综合征，发病率将近百分之三十，一般产后六个月才能自行恢复。
　　六阿哥一岁半，可德嫔中间流产过一次。这样算来，生过六阿哥之后，她基本就没消停, 这又怀上。
　　让人把彤史送回敬事房，佟宝珠坐在西次间的暖塌上思索了半天，最后决定暂时不提醒康熙，反正现在已经怀上，说什么都晚了。
　　宜嫔听说德嫔有了身孕, 破天荒的没有心里难受, 反倒是因为有了刺激德嫔的机会, 十分开心。当即带了一只她珍藏的人参, 还有两盒燕窝去贺喜。
　　哼，我让你喜。我让你整个孕期都喜不起来，天天来给你添堵。
　　“德妹妹，你这又怀上，我就放心了。这半年，我天天心绪不宁，精神恍惚。一会儿想着我就是推了你，一会儿想着没有。还经常做梦，梦到孩子对我哭喊。孩子回来，我就放心了。这一胎可要小心养着，最好别出门，万一再摔着，可就是......”
　　起初，德嫔忍着烦躁听她说，后来实在不想听，说自己腰疼，需要躺下歇息，让人送客。
　　慧嫔听说德嫔有了身孕，先是跑去央求佟宝珠，说自己不想养六阿哥，千万别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她。佟宝珠经不起她的软磨硬泡，指点她道：“你去求求太后，让太后帮你想个法子。”
　　“太后从来不管后宫里的事，她能有什么法子。”
　　慧嫔哭丧着脸说，“娘娘您这是不想管我，想把我打发走，糊弄我呢。这要是半年前，我不乐意养，勉为其难硬着头皮也就养了。六阿哥现在都一岁半，记事了。再让我养，一点好处讨不到，说不定他长大了还怨恨我，以为是我把他从亲娘那里夺走的......”
　　佟宝珠笑道：“你也太小看太后了。我听说，先帝当年想废皇后，折腾了几年都没废掉。”
　　“那是因为有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护着太后呢。”
　　“先帝的元后还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不一样被废掉了。还是太后娘娘自己有能耐。论辈份，她还是你姑母，她自然会为你着想。说不准，这会儿正等着你去。”
　　六阿哥这件事，慧嫔心急如焚。此时有了路子可走，立马站起了身，“那我去了啊！”无论是以前做低位答应，还是现在成了一宫之主，她都和以前一样，在贵妃面前说话随便。
　　晚上，康熙来承乾宫，跟佟宝珠商议。
　　“节前，皇祖母要去赤城疗养。皇额娘提议，让皇祖母带两个孩子过去，有小孩子在身边，过年也能热闹些。”
　　太后果然是有办法。这宫里啊，聪明人多着呢。
　　佟宝珠轻捏着康熙的肩膀，笑道：“皇额娘心细，考虑的周全。皇上想让谁跟着去？”
　　“朕拿不定主意，问问贵妃意见。”
　　“臣妾带着四阿哥，郭络罗贵人带着靖公主？”佟宝珠解释道，“最近朝政繁忙，皇上走不开。皇祖母有臣妾跟着侍候，皇上也能放心。靖公主快三岁了，正是可爱好玩儿的时候，皇祖母也特别喜欢她。”
　　朕在宫里，你居然想着出去。康熙背过手，拧住了她的腰，“后宫嫔妃首要任务是伺候好皇帝，贵妃不知道吗？”
　　“臣妾知道，正是因为如此。臣妾才想着去侍候皇祖母啊，在皇上心里，皇祖母比皇上自己都重要，不是吗？”她真是想跟着太皇太皇去赤城。听说赤城有行宫，有温泉，是养生的好地方。
　　康熙没应她的话，轻捏着她的腰，自顾说道：“朕想让六阿哥放在皇祖母身边抚养，可皇祖母说，她不再抚养曾孙。六阿哥跟着去赤城的话，让谁跟着过去照顾呢？”
　　现在谁跟着过去照顾，六阿哥以后就是归谁抚养。
　　因为去赤城名义上是伺候太皇太后，身为博尔吉特氏的慧嫔就不合适了。康熙不想让博尔吉特氏和太皇太后走的太近。
　　佟宝珠看着康熙的脸色，问道：“要不，六阿哥让苏嬷嬷抚养？”看他的脸色未变，才又接着说，“苏嬷嬷虽然身份是下人，可皇祖母和皇上，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苏嬷嬷在皇祖母跟前，六阿哥也就是在皇祖母跟前。”
　　这是个好主意！他看重苏嬷嬷，皇祖母也高兴。六阿哥跟了苏嬷嬷，他也不用再为胤祚这个名字烦绕。
　　康熙其实挺后悔起胤祚这个名字，只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承认罢了。
　　这一下子，两个问题，同时解决。康熙心情颇好，站起身，抱起佟宝珠往床边走，“睡觉了。”
　　次日，康熙下旨，六阿哥胤祚归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苏麻拉姑抚养。当天就让芳华姑姑去永和宫抱走了六阿哥。
　　太皇太后本来就不满胤祚这个名字，跟康熙提过两三次。
　　康熙一直推说，等长到六岁，再更改。这下算是去除了心病。同时，也为皇帝对苏麻的重视，感到欣慰。
　　苏麻跟了她几十年，从小丫头的时候就跟着她，四五十年朝夕相伴的情谊，比和太后的感情都深。
　　能够抚养皇子，这对于一个奴才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苏嬷嬷接到旨意，先是向太皇太后叩首谢恩。又去乾清宫里谢恩。
　　朝臣们得知了此事，大松了口气。那个潜在祸乱朝纲的皇子，终于不用再操心了。纷纷上书赞扬皇上仁孝。省得皇上反悔。
　　除了永和宫之外，前朝后宫俱是欢喜。
　　堂堂皇子归一个奴才抚养，这算什么？
　　德嫔恼怒极了，可这是皇上和太皇太后共同决定的事，她又不敢发作。默不做声的低头绣花，手指被扎到几次，染在了白色的绣绷上。点点血迹，像是盛开的桃花。
　　荣喜嬷嬷不知道怎么劝她。
　　早知如此，给慧嫔抚养多好。还能像四阿哥那样，经常见到，现在抱去了慈宁宫。慈宁宫的门，一般人压根就进不去。就是贵妃一个月才去一次，普通的嫔妃只能在太后设宴的时候，有机会同大伙儿一同过去。
　　可惜，主子当初不听自己的劝解。
　　前朝的政务繁忙，康熙除了偶尔去承乾宫之外，不再去别的宫里。
　　因为德嫔上次怀孕有摔倒的前例，太皇太后传了口谕，让德嫔好生养胎，尽管少出门，也不用给谁请安。
　　自六阿哥被抱走那日起，德嫔再未见过皇上和六阿哥，心中积郁，孕吐的特别厉害。
　　佟宝珠调了个御厨过去，专门让她开小灶，做清淡的饮食，收效甚微，仍是吃了就吐。没几天，人就瘦了下去。
　　“她们怎么能这样呢？一点也不为别人着想。不考虑别人怎么活，不考虑别人的心情感受。怀胎十个月生下六阿哥，又养了一年多。”
　　“莫要说他是本宫的儿子，就是一只小狗小猫，被人抱走了，也会难受。她把本宫拘到这永和宫里出不了门，连六阿哥的面都见不成......”
　　德嫔像是给荣喜嬷嬷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待她的话落了，荣喜嬷嬷道：“后宫里本来就是如此。说句僭越的话，嫔妃们只是一件物件罢了，得宠的时候，还能风光一阵子。风光过去，便没谁会想起。所以一定趁年轻的时候抓住圣心，多得恩宠。”
　　就像是寿安宫里的三位太妃，后宫里除了贵妃偶尔过去坐坐，谁还能想起她们？谁考虑过她们的心情？宁悫太妃还是有儿子的呢，儿子在外打仗，也就是媳妇每月初一十五过去请个安。
　　乾清宫里。
　　康熙看着兵部、吏部和礼部共同拟的折子，其中一句：国不可无后，臣请奏立贵妃佟佳氏为皇后。
　　沉思了良久。
　　他比他们更想立贵妃为皇后。立为皇后，才算是他真正的妻。不管是贵妃还是皇贵妃都是妾，放到民间来说，后宫里没有皇后，他就是鳏夫。
　　可与立皇后相比，他更想和贵妃生个孩子。
　　他和贵妃的孩子，肯定比这些孩子都可爱，比这些孩子都聪明。
　　正如贵妃说的那样，皇后生出了嫡子，即使他没有任何想法，也挡不着别人会有想法。如此以来，就是把她和孩子架在火上烤。
　　康熙提笔把皇后这一项划掉，继续看折子。需要封赏的功臣太多，厚厚的一叠折子，用了半天才粗略地看了一遍。
　　休息的时候，召来高士奇的谈话。
　　“朕暂时不打算立皇后，高大人有什么看法？”
　　高士奇颇为意外，“皇上为什么不想立皇后？”
　　当初立钮祜禄皇后时，前朝争执了两三年。每次有人上折子立后，就有人以钮祜禄氏无子无功，为由反对。争执到皇上这里，皇上都是哀叹一句：元后尸骨未寒，朕无心立后，等等再说吧。
　　现在两位皇后都已经入了地宫，佟贵妃抚养着四阿哥，又和太子的感情深厚，就连最爱挑刺的御史，都是无话可说。
　　此时正值三藩平定，举国欢腾，趁着喜庆之际，佟贵妃晋升为皇后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康熙想着礼部洋洋洒洒几百字称颂贵妃温婉淑德、娴雅端庄、母仪用式于家邦的话，实在想不出不封贵妃为皇后的理由。再说，他也不愿强行找贵妃的不是。
　　于是搪塞道：“朕的命硬，克妻。不能因此连累了贵妃。为了贵妃能够长命百岁，还是暂不立后为好。”
　　高士奇：“……”无法反驳。总不能说皇上胡说八道，敢这样说，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也不能坚持立贵妃为后，否则，那不是把贵妃往火坑里推吗？
　　康熙看高士奇久久不语，暗道，这个理由可以。就连一向以机敏著称臣子，都反驳不了他，别人更是无法反驳。
　　“立贵妃为皇贵妃，继续统理后宫。顺便再册封四名妃位，与贵妃同喜。高大人认为如何？”
　　高士奇：“皇上考虑的周到。”立皇后是国家大事，需由前朝定夺；立嫔妃是皇上的家事，朝臣没参言资格。
　　决定下来之后，康熙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听孙儿说自己克妻的话，看了他半天，没言语。
　　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往自己身上泼污水。这话传出去，可是要留在史册之上。百年千年之后，后人提到康熙皇帝，就会说他克妻。克死了赫舍里皇后，克死了钮祜禄皇后。
　　皇帝是天子，天子克妻，这算什么话！
　　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皇祖母如此阴沉的脸色。康熙有些心虚，赶忙说：“这不是孙儿说的，这是释然方丈给孙儿批的命格。”
　　太皇太后：“释然方丈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批的？”
　　康熙：“云游去了。”急忙又说，“地震那年，孙儿出宫去白塔寺，释然方丈所言。”转话道，“孙儿当时就问，可有破解之法。释然方丈说，待他找到破解之法，会在第一时间入宫禀告。”
　　看来皇帝已经决定了。最近几年，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太皇太后不想再多费口舌，问道：“皇帝还准备晋谁的位份？”
　　“孙儿听皇祖母的。”
　　“晋淑妃为贵妃，其他人的位份，皇帝自己决定。”太皇太后没带任何情绪地说，“后日哀家就启程去赤城。”
　　“皇祖母不等封赏之后吗？孙儿准备给皇祖母和皇额娘加徽号。”
　　太皇太后再次说：“后日启程。”不想听见宫里人议论皇帝克妻的话。
　　十二月二十日，康熙命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爱新觉罗·德勒浑，持节进封贵妃佟佳氏为皇贵妃。
　　册文中的：毓生名阀、协辅中闺、温惠宅心；端良著德、凛芳规于图史、夙夜维勤。表懿范于珩璜、言容有度①等等颂词，为康熙特意添加。
　　同天册封淑妃为贵妃，赐字“温”；惠、宜、德、荣四位嫔晋为妃位。
　　淑妃早知道自己要晋贵妃，圣旨下到储秀宫，她没一点喜色。“淑”是温和、善良之意。现在把“淑”改为了“温”，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意旨她不善良？
　　还不如不赐字。
　　听着众人“恭喜温贵妃”的话，想把圣旨扔地上，踩几下。
　　惠、宜、德、荣四妃，也是没有多少喜色。早就知道前朝大封时，要册封四妃。自己有子，肯定是晋妃位，就是看排名，排在第几位了。
　　荣妃得知德妃排在自己前面，气得把最喜欢用的青花瓷镶金边的茶具都摔了。
　　出身包衣的德妃排在出身马佳氏的荣妃前面，她却没有喜悦。
　　她从来就没有把荣妃放在眼里过。没脑子，又爱说蠢话，能封妃是占了三阿哥的光。
　　整个后宫里，只有承乾宫里喜气洋洋。佟宝珠让人兑换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瓜子，不管哪个宫里的太监宫女，谁来恭喜，都抓一把给赏。
　　给来贺喜嫔妃小主们的赏，则是康熙让内务府送来的采币。同前朝贺宴时，给员外郎以上官员的赏一样。
　　三天后，是小年。康熙特意安排内务府在坤宁宫设宴，贺皇贵妃晋封之喜。
　　坤宁宫和乾清宫同在内廷，在乾清宫的正北方，是皇后的住所，先前元后和继后都在此居住。继后崩逝之后，皇后位空置，坤宁宫也就一直空置。
　　康熙命人把先皇后的所用之物，分别移去了两边配殿，也就是东暖阁和西暖阁。
　　还未到开宴的时候，佟宝珠带着彩云先去了西暖阁，对着正堂中央柳叶眉、丹凤眼，脸颊饱满的钮祜禄皇后画像拜了三拜。
　　又去了东暖阁。
　　东暖阁的门虚掩着。
　　佟宝珠看看四周没侍卫，也没太监宫女，正奇怪谁在里面，太子从里面拉开门。
　　“皇额娘。”太子表情有些不自在，说完话，闭紧了嘴。
　　自从佟宝珠被册封为皇贵妃之后，他改口叫皇额娘，其他阿哥和公主都跟着改称皇额娘。
　　“是太子在啊！”
　　佟宝珠对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年节了，本宫来看看孝诚仁皇后。”
　　太子往里退了两三步，闪身到一边。
　　殿内的格局，和西配殿的基本一样。进殿正墙位置，摆着一张乌木四方桌，桌两边是两把同色的圈椅。
　　墙上挂着一幅彩色的画像。
　　画中人脸颊饱满，柳叶眉、丹凤眼。端庄大方。和西边的钮钴禄皇后，除了头饰衣服不一样，哪儿都一样。和康熙口中描述的矮瘦又黑模样，完全不搭边。
　　佟宝珠进去，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拜了三拜后，起身到门口吩咐彩云：“拿两个拜褥过来，再把葛大人叫过来。”
　　太子担心被人知道他来这里，特意遣散了跟着的哈哈珠子。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到，而且还是皇额娘。十分不安，低声道：“儿子好奇这里摆设，进来看一眼，就准备走。”
　　“你皇阿玛把她们用过的物件移到这儿，就是让我们有个可以怀念两位皇后的地方。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太子要是不忙可以进来静坐一会儿，也算是给你额娘请安了。”
　　太子不想回绝，又担心皇阿玛不同意，不敢当即应下。便未置是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皇额娘见过我额娘吗？她长的就是画像上的样子吗？”
　　屋内没燃灯，阴沉沉的昏暗。
　　佟宝珠又朝正堂上方的画像看去。画像里的人，戴着金凤镶珠的朝冠，衣着繁复的皇后朝服。
　　“见过。”
　　她面不改色地撒谎，“那时候我还小，随我额娘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当时你额娘正好也在。”像是思索的样子，迟疑了片刻后，继续说，“穿的皇后常服，圆领大襟，纹样是凤穿牡丹，净穆而素雅。脸盘比画像上看着稍瘦一些。你的鼻子和眼睛，跟你额娘有点像。”
　　最后一句，是听太后说的。
　　“皇额娘和我额娘说话了吗？”太子的目光闪了闪。满是期待。
　　佟宝珠看了他一眼后，目光又移回画像上，笑着说：“当然说了。你额娘夸我懂事，夸我长的好看。还笑着说，不知道哪个青年才俊有福气，娶到我做媳妇。谁成想，我也入了宫。原来那个有福气的人是你皇阿玛。”噢了一声道，“她还把手上的翠玉镯退下来，送给了我。我没舍得戴，一直在首饰匣子里放着。”
　　太子扬起嘴角笑。传说中的额娘，在他脑海里，一下子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葛禄跟着彩云急匆匆地过来。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皇贵妃娘娘。”皇上和太子都叮嘱的宴席，得重视啊，他这个内务府副总管方才在正殿里亲自指挥人布置桌椅呢。
　　“起来吧。”佟宝珠道，“叫你过来。是让你安排人给两位皇后点上长明灯，摆上供品。”
　　“回娘娘的话，皇上吩咐说，为防走水，没住人的宫殿里，夜里不许点灯。”
　　“东西配殿各安排九个人，分三班，每班三人，日夜值守。室内的物件保持干净。皇上、太子和本宫可能会偶尔过来，天冷的时候，置着火盆；天热的时候，置冰。”
　　佟宝珠吩咐。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百度，佟皇贵妃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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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紫色的朝服上绣着五爪金龙纹, 七尾凤簪钗尾的流苏垂至肩膀。一颦一笑间，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静美。
　　温贵妃看了一会儿，坐在康熙身边的女子，垂下眼皮端起她面前的酒盏浅呷。
　　有些人, 就是天生好命。靠着家世, 靠着和皇上表兄妹这层关系, 轻松坐到了皇贵妃的位置上。
　　真是不公平。
　　妃位和贵妃只有一步之遥, 贵妃和皇贵妃可是有千里之别。单从服饰上就可以看出来, 贵妃的服饰与妃位基本相同, 而皇贵妃和皇后的相差不多。
　　按定例，皇贵妃只有一名, 通常是在皇后不能理事时，才会设皇贵妃之职, 用来协理后宫。说直白一些，皇贵妃这个位份就是为立皇后准备的。
　　有了这个皇贵妃的位置，其他人别想着越过皇贵妃，妄想皇后的宝座。除非是皇贵妃死了。
　　温贵妃抬眼看看皇贵妃的气色，精神饱满，明媚而娇艳。要多健康有健康。
　　看这精神头, 这满后宫的女子，大约都活不过她。
　　瞬间十分丧气！好事，怎么全让这个女人占了呢？
　　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是皇上克妻，所以才不立皇后。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皇贵妃就是皇后了。
　　此时看着皇贵妃和皇上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 温贵妃突然想通了, 皇后之位, 对于她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了。还是安守本份生个孩子，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争什么啊？越争失去的越多。
　　瞧瞧惠妃，整日什么都不想，一样凭着儿子位居四妃之首。荣妃争来争去，排到了不声不响的德妃后面。
　　越争越瞎。
　　温贵妃想到这里的时候，斜眼去看下首位的德妃。
　　德妃正透过殿中扭来转去的舞妓，看着斜对面的几位皇子。为首的是明黄服饰的太子，太子下面是石青色旗服的大阿哥，大阿哥下面是三阿哥，依次是四阿哥、五阿哥。
　　相较于安静乖巧的五阿哥，四阿哥屁股下的红木椅子就像上长了钉子似的，他坐在上面，不停的扭来扭去，一刻都不安生。
　　“你还小，不能吃太多知道吗？”四阿哥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教训五阿哥。
　　“我是你四哥，我跟你说话呢。”
　　“不许再吃了。”
　　“待会儿你还要不要吃饭？”
　　“老五，听到我说话了吗？”
　　“胤祺，你是个聋子吗？”
　　五阿哥还不到两岁，太后不放心他。让一名叫小林子的太监跟着侍候。宫里人都知道四阿哥爱哭，小林子也知道。此时他站在五阿哥背后，自装没听见四阿哥说话。
　　反正五阿哥不闹人，任四阿哥闹腾吧。万一自己插言，四阿哥哭起来，他可是承担不起。
　　这可是皇贵妃的宝贝儿子。
　　四阿哥难得和比自己小的人坐在一起用膳，想拿出兄长的派头教训小孩，说了半天，五阿哥像是没听见一样，只顾吃手里的绿豆糕。
　　出师不利啊！他有些急了，夺下五阿哥手里的吃了一半的绿豆糕，塞到了自己嘴里。
　　五阿哥扭头看了片刻四阿哥一动一动的小嘴，不哭不闹，又伸手去盘子里拿绿豆糕。
　　四阿哥从他手里夺过来，放回盘子后，转身递往右边，“大哥，大哥，给你吃。”
　　“老四真乖啊！长大了，知道孝敬大哥了。”大阿哥眯着眼笑道。接下盘子，放在自己面前。
　　中间的三阿哥不悦地皱了皱眉。
　　四阿哥压根没发现自己的胳膊，蹭着了三阿哥的脸。他抓着三阿哥的胳膊，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大阿哥身边，趴在他耳朵叽叽咕咕了一通。大阿哥就听清了最后一句：“……大哥，大哥，我们换换地方，你去教训老五。”
　　嘴里的糕点渣子飞到了耳朵里，大阿哥用手指掏了掏，站起身，坐到了四阿哥的位置上，扭头看五阿哥。
　　五阿哥旁若无人地吃着一块白色的马蹄糕，一次咬一小口，细嚼慢咽。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吃这回事。
　　大阿哥觉得有趣，就那么一直看着他。
　　太子看着扒着桌沿努力往椅子上坐的四阿哥，顺手扶了他一把，笑问：“四弟，你刚和大哥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四阿哥发现太子面前，摆的一盘子虾仁酥正是他爱吃的。再扭头看看自己的桌子，确实没有。
　　“二哥为什么有虾仁酥，为什么我没有？”
　　宴席上，什么品阶多少个菜，都是有定例的。此次晚宴是小年宴加皇贵妃贺宴，一改三年以来的节俭，采用了三年前除夕大宴的规格。
　　康熙面前是四十八道菜；太子是三十六道；大阿哥是贝子，十八道菜；四阿哥没爵位，只有十二道菜。
　　太子不知道怎么跟不满四周岁的弟弟讲品阶的问题。含糊地说：“你看，皇阿玛和皇额娘那里的菜更多。”
　　四阿哥伸着头一看，果然是啊！你们都有那么多好吃的，就我的最少。你们这是欺负我是小孩儿。
　　从椅子上滑下去，蹬蹬几步跑到康熙跟着，拽着他的衣服，要往身上爬，“皇阿玛，我要坐你腿上。”这大半年里，四阿哥跟康熙混熟了，也长大了些，知道了皇阿玛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和额娘一样的亲人。
　　太子一看四阿哥跑去了皇阿玛那里，生怕别人知道这是他引出来的事，若无其事的拿起茶盏喝水，装着没看见。
　　谁知，拿错成了酒杯，一口下去，辛辣呛着了嗓子。
　　忍不住咳起来。
　　康熙看了太子一眼，摁着四阿哥的胳膊，给他讲道理：“胤禛听话，现在是宴席，很多人看着，不能往腿上坐。”
　　“我不嘛，我要吃虾仁酥。你们都有，我没有。”四阿哥奋力地挣着胳膊，明显是生气了。
　　佟宝珠侧头看过去，轻声道：“胤禛来额娘这里。”
　　“不！”四阿哥绷着小脸，气势汹汹道，“我就要坐皇阿玛腿上。”
　　“我喊一、二、三，喊到三，你不过来，罚你明天不准和多多玩儿。”佟宝珠只得威胁。
　　这日的宴席，不但后宫里三十多名嫔妃小主们人人参宴，太后、太妃们，还有宫外的福晋们，加上公主阿哥们，五六十人。
　　因为太皇太后这尊大佛不在，众人比较放松，一边吃着东西看歌舞，一边和身边的人攀谈。丝竹声加上窃窃私语，殿内十分嘈杂。
　　此时看到四阿哥在康熙身上扭缠，都停着说话，屏心静气地听他们在说什么。康熙对于众人来说是皇帝，是天子，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居然被一个孩子攀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阿玛，皇阿玛，我要坐你腿上......”
　　没有嘈杂声遮掩，四阿哥的声音就显得异常响亮。
　　佟宝珠有些急了，站起身，绕过康熙去抱四阿哥，小声道：“胤禛乖，来，到额娘这边。”
　　闹了半天，没达到目的，眼看着要被额娘抱走。四阿哥只好拿出刹手锏“哇哇”大哭，“我不，我就要坐皇阿玛腿上……”
　　荣妃看了眼对面孤零零的三阿哥，侧头对旁边德妃笑道：“德妹妹，老四要是由你抚养，他敢这样吗？跟着皇贵妃真是他的福气啊！不但敢抢五阿哥的东西吃，就连大阿哥都得给他让位置。这些阿哥里，除了太子，就数老四的身份最高。我敢打赌，将来等他长大，知道你是他亲额娘，也不会认。做皇贵妃的儿子多好，可以无法无天的闹腾……”
　　德妃这次有孕，孕吐得十分厉害，坐下来后，一直没敢吃东西。为了压制饭菜的油腻味，她手里攥着桔皮时不时的嗅一下。此时听到这窝心的话，腹内又缩成了一团。
　　“我有点头晕，先回去了。麻烦荣姐姐帮我跟皇贵妃说一声。”德妃捂着胸口站起身离去。
　　心里难受了吧？荣妃愉快地拿了一片哈密瓜吃。抬头看向上首位，四阿哥坐在皇上怀里，正捏着一块虾仁酥笑嘻嘻地往皇上嘴里塞。她手里的哈密瓜瞬间不甜了。
　　同样都是儿子，这偏心偏得也太狠了些。
　　也就是在这晚，佟宝珠意识到自己对四阿哥的娇惯过了头。以至于让他没有一点惧怕。
　　晚宴后，让刘福把他抱回承乾宫。
　　“一会儿有烟花，但你今晚做了错事，不准你看，现在就回去睡觉。明天也不准和多多玩儿。”
　　四阿哥觉得方才那一通闹腾自己取得了胜利，心情仍在愉快中，呵呵笑道：“不看，不玩……”他还不知道烟花是什么东西。至于明天不能和多多玩儿，不玩儿就不玩儿呗。过了明天就又能玩儿了。
　　晚上康熙宿在承乾宫。洗漱之后上床，趁着关系亲密的时候，佟宝珠诚恳地向他认错。
　　“臣妾没想到四阿哥会在众人面前也这样。明天开始，臣妾好好管束他……”
　　话没说完，嘴巴便被堵上。一通翻来覆去的亲吻，康熙微喘着气道：“生个我们的孩子吧，我们的孩子肯定生下来就懂事，不用管束就懂事......”
　　教育四阿哥这件事，佟宝珠是上了心，次日上午处理完宫务，正要让人把四阿哥带过来。
　　冬草跑过来，急声禀告：“娘娘，四阿哥和三阿哥打架了。三阿哥抓伤了四阿哥的脸。”
　　“在哪儿呢？”
　　“在上书房门口。太子和大阿哥把他们拉开了，四阿哥不依，还要和三阿哥打，哭闹着不肯回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多，更新的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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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征服 [VIP]
　　佟宝珠一听四阿哥跟三阿哥打架, 还被抓伤了脸，顾不得让人备辇，也顾不上换鞋，踩着七公分高的花盆底, 急步冲出了承乾宫。
　　一边扭着腰小跑, 一边问冬草是怎么回事。
　　论年岁三阿哥比四阿哥大一岁；具体数日子, 三阿哥比四阿哥大一岁半还多。成年人, 大一岁不算什么。小孩子相差半岁, 就是一个样儿。三阿哥高出四阿哥一个头。两人打架, 不用想，四阿哥就是绝对吃亏那个。
　　到了日精门处, 大致情况基本弄明白了。
　　四阿哥没有拉布拉多一起玩儿，在院子里无聊, 闹着要去找大阿哥。跟以往那样，看到上书房在讲课，就趴在门口等。上书房的院子，闲杂人不能进，刘福和冬草趴在院外的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三阿哥来了。跟四阿哥一样, 伺候的太监宫女留外面，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三阿哥进去后，和四阿哥站一起，伸着头往屋内看。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什么, 紧接着四阿哥推了三阿哥一把。
　　三阿哥没理他, 转身就走。四阿哥大声喊：“你站住！“三阿哥没理会他, 继续走, 四阿哥上去就扯着了三阿哥的辫子。
　　三阿哥让四阿哥松手，并骂他是没有教养的泼皮无赖。四阿哥恼了，松开手，就去挠三阿哥的脸。三阿哥的个子高，一仰脸就避过去了。
　　四阿哥看挠不着他，整个身子，扑了上去。
　　双方伺候的奴才们一看，主子要打起来，也顾不上讲规矩了。冲进院子拉架。刘福跑在前面，抱着了四阿哥。四阿哥动弹不了，三阿哥趁机抓上了四阿哥的脸。
　　刘福一看不行，自己的小主子吃亏了，丢下四阿哥，就去抱三阿哥。还没等四阿哥再上来打呢，伺候三阿哥的太监抱着了四阿哥。
　　四阿哥不依，又踢又挠，在对方脸上挠了几道血印。三阿哥看到自己的大伴受了伤，也是对刘福又踢又打。
　　这么僵持着不是回事，双方奴才们商定，各抱各的主子去找太医。交换人的时候，两人趁机挣脱，又打在一起。还好这时候，上书房下了课，太子和大阿哥出来了，一人拖着了一个。
　　有太子和大阿哥在，他们是打不起来了，冬草就跑回来禀告佟宝珠。
　　“他们打之前，说了什么？”佟宝珠问。四阿哥是任性了些，但其实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闹脾气，也很少胡搅蛮缠。
　　就比如，告诉他不准去打扰哥哥们上课。他去上书房，遇着他们上课的时候，就默不做声地在外面等。
　　再比如，昨晚非要闹着坐康熙腿上，是因为他觉得皇阿玛待他不好，大哥二哥的菜都比他的多。所以，要当着大家的面，坐在康熙怀里，用以证明皇阿玛待他最好。
　　这是她问了他很久，才从四阿哥东一句西一句的话中，总结出了这个答案。
　　“奴才不知道。他们说话的声音小，隔的远听不见。”冬草喘着气回答。
　　“四阿哥哭得很厉害吗？”佟宝珠问。日精门距离上书房不远，四阿哥要是在大哭，到这个地方，应该能听到声音了。
　　“没哭，奴才方才说错了话。”四阿哥爱哭，说他哭闹说习惯了。
　　没哭说明伤的不重，佟宝珠稍松了口气。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日精门。
　　刘福自乾清宫的方向跑来，看到佟宝珠，远远地就跪下了，哭着说：“奴才没照顾好四阿哥，请娘娘责罚……”
　　“四阿哥在哪儿？”佟宝珠问。
　　“在乾清宫……”她想着就是在乾清宫。没等刘福的话说完，佟宝珠便越过他，加快了速度，朝乾清宫跑去。康熙对孩子们一向严厉，说不定在责骂他们。
　　她想的没错，此时康熙就是在责骂。只不过不是责骂他们，是责骂四阿哥一个人。
　　三阿哥和四阿哥被强行抱进西暖阁时，三阿哥看见康熙就跪下认错，说不该和弟弟打架。
　　四阿哥的脚一落地，就又要扑上去打三阿哥，幸亏大阿哥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在他面前，还这么嚣张，康熙怒了，让大阿哥把他放开，“让他打，他打老三一下，待会儿朕让人捆着他，让老三还回去十下。”
　　大阿哥松开手后，四阿哥站着不动了，但也不认错。
　　太子和大阿哥把两个人抱这里来，是想让康熙调解呢，结果成了单方面的责骂。骂四阿哥不懂事，骂他任性，骂他目无尊长，骂他缺少管教。
　　骂得太子和大阿哥直后悔把他们抱这里来，早知道抱承乾宫里多好。同时盼着四阿哥像以往那里大哭。哭起来，皇阿玛自然不会再继续责骂。
　　康熙骂了半天，四阿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着小脸盯着他看。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你看什么看？把脑袋低下去。”康熙怒声道，“没人告诉你，朕是天子，寻常人不准直视龙颜吗？”顺手拍打了一下他的头顶。
　　趁着这个时候，太子和大阿哥赶紧告退。皇阿玛这么骂人，还动了手，等老四长大了，想起这回事，肯定会觉得丢脸，他们不能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
　　出殿门，下台阶的时候，正遇到提着旗服往这边跑的佟宝珠。二人迎上去，施了礼，太子说：“皇额娘别急，四弟伤的不严重，就脸上抓破了层皮。太医一会儿就过来。”
　　大阿哥急忙小声道：“皇阿玛刚发了火，皇额娘进去，说话小心点儿。”
　　他们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惊动皇阿玛啊！不惊动不行，四阿哥闹腾得太厉害，没人在中间调解，这事过不去。皇子之间闹矛盾，只有皇阿玛评理，别人才不会在背后议论处置不公。
　　“你们做得好，就该让皇上来处理。”
　　佟宝珠深吸了口气，转头对抱厦里值班的魏珠道：“麻烦魏公公往里通传，本宫求见皇上。”转头问跟过来的冬草：“本宫的头发乱吗？”
　　“步摇有些歪了，奴才给您重新插戴。”
　　金步摇重新插好，魏珠也出来了，“娘娘，万岁爷让您进去。”
　　佟宝珠进去之前，又深吸了口气。大阿哥说康熙方才发了火，不用想就知道是冲四阿哥发火。
　　四阿哥平时爱闹人，又任性。同性子温吞的三阿哥打架，任谁都会想，是四阿哥的错。何况，在别人看来，确实是他先动的手。
　　西暖阁里，没侍候的下人，只有背着手气哼哼的康熙和一跪一站的两位阿哥。
　　三阿哥的发辫散了，四阿哥左脸颊有三条红痕。
　　佟宝珠施礼的时候，暗自后悔，平时在君臣之礼方面，对四阿哥的讲的太少。以至于，让他不知道，面对康熙的时候，应该先跪礼再说话。有没有错，犯了事，在皇帝面前，都得说自己有错，都得说任罚。
　　这是规矩。
　　她还想着再过几年，再教导也不晚呢。谁能想，小小年纪就能闯事情。瞧瞧他现在这个模样儿，即使他有理，此时也变成了骄横无理。
　　想到这里，佟宝珠的半蹲礼改成了跪礼：“四阿哥今日的行为，是臣妾平时缺少管束所致，请皇上责罚臣妾。从今日起，臣妾好好给他立规矩。”
　　佟宝珠以为四阿哥会扑过来大哭。岂料，待她站起身，他仍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没看见她进来似的。
　　就在这时候，魏珠进来通传，说荣妃求见。
　　“让她进来。”
　　康熙接着又说，“现在你们两个的额娘都在这里，你们说说，是因为什么打架。让你们的两位额娘，给你们评评理，究竟谁对谁错。”
　　荣妃还没进门，西暖阁里的人，就听到了她的哭声。进门后，看到只有自己的儿子在跪着，哭得更大声了。
　　头磕得“嘭嘭”响，“都是嫔妾的错，小孩子不懂事，皇上别给小孩子一般见识。皇上要罚，就罚嫔妾吧……”
　　康熙最烦听到哭声，再说她的话也不中听。好像是他怎么着了老三。老三也是他的儿子，他怎么可能因为向着老四，故意责罚老三。
　　不耐烦道：“再哭滚出去。”
　　荣妃又嚎了一嗓子，才强行憋着哭声。低着头，无声地抹眼泪。她不知道，自从她进门，四阿哥就直勾勾地看着她。小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好奇和探究。
　　暗自寻思，这人是哭什么呢？是不是要和自己抢东西？那自己要不要哭？
　　想到三哥说的话，又强行憋住了。
　　佟宝珠看荣妃依旧跪着不起，也只好在她旁边跪了，“四五岁的小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一句话不投机，就可能起争执。臣妾觉得不必要争执出个谁是谁非。打起架来，哥俩儿都有错。臣妾和荣妃把他们领回去，各自好好管教。”
　　话刚落，魏珠又进来通报，说魏太医来了。
　　康熙挥了个手：“都出去。”说完，转身退了鞋，盘腿坐到了塌上。
　　佟宝珠想说，让太医进来给四阿哥上了药，再走。看到康熙自顾喝茶，不再朝这边看。
　　只得也说：“臣妾告退。”待她站起身，荣嫔已经拉着三阿哥出去了。
　　佟宝珠怕康熙说她娇惯四阿哥，没敢去抱她，也没敢去拉他的手，冲他招了招手道：“四阿哥，我们回去了。你皇额玛事务繁忙，不能再这里继续打扰了。”
　　佟宝珠走到门口，回头看，四阿哥依旧站在原地。两只手臂垂在身侧，勾着头，嘴角抿得紧紧的。
　　佟宝珠又朝他招招手，小声道：“胤禛，走了。”
　　康熙扭头喝斥：“滚出去。”声音是佟宝珠从未听到过的严厉。仿佛四阿哥再不出去，他能过来一脚把他踢出去。
　　佟宝珠也顾不上康熙怎么想了，跑进去，把四阿哥抱出来。
　　出了殿门，到了抱厦里，把他放下来，让太医给他敷药。
　　腊月天，干燥寒冷，四阿哥额头上湿汗殷殷，眼里还噙着泪花。
　　一定是受了大委屈，心里在给人较劲呢，哭都不愿意哭了。
　　佟宝珠心疼得不行，蹲下身，抱了抱他，轻声道：“没事了。你皇额玛心情不好，你们正惹到他气头上。过一会儿，他就不气了。胤禛也别难过了，额娘知道不是胤禛的错。你都已经四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不懂事，不会无缘无故跟三哥打架。肯定是三哥说是什么不好听话的，是不是？”
　　魏太医一边往他小脸蛋上涂黑乎乎的药水，一边说：“四阿哥可别哭啊，伤口不能沾水，沾水好的慢。”
　　泪花在眼里转了几转，直到回了承乾宫，也没掉下来。也没有说话。佟宝珠哄了半天，依旧没说究竟为什么打架。
　　把四阿哥送回后殿，交待刘福和冬草，悄悄地问问原因。
　　两天过去了，也没问出来。这两天里，四阿哥异常安静，不出门跑了，只在后殿里和拉布拉多玩儿。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也不反抗。
　　哪里还用管束教规矩啊，是规矩过了头。
　　这样可不行，这是有心结。
　　佟宝珠只好去问荣妃。
　　因为位份的事，荣妃一直心里别扭着呢。不阴不阳地说：“嫔妾也不知道。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娘娘别再去问三阿哥。四阿哥是娘娘的心头肉，三阿哥也是嫔妾的心头肉。嫔妾看着他不高兴，嫔妾心里也难过。三阿哥若是哪里有错，嫔妾替他向娘娘赔罪。”
　　说着话，跪着嗑了个头。
　　佟宝珠本来就没打算去问三阿哥。小孩子之间的事，大人去询问对方，像是找上门问责一样。
　　看荣妃态度不好，扶她起来后，便没再多说。
　　回到承乾宫，思索了一番后，让人给大阿哥传话，有空了过来一趟。
　　中午用膳的时候，大阿哥来了。听了佟宝珠托咐后，笑道：“老四还在气着呢？气性够大啊。儿子前天还想着，来看看他。转头把这事给忘了。皇额娘放心，我这就去问他。”
　　佟宝珠道：“你把他带出去，悄悄地问。当着别人的面，他可能不说。这孩子，看着爱闹人，心里可能藏着事。”
　　“行。皇额娘放心吧，儿子单独问他。”
　　佟宝珠又道：“你给他讲讲你皇阿玛不是他一个人阿玛的道理。我也同他讲了，担心他没听进去。小孩子有时候对大人的话排斥。他喜欢跟你玩儿，你的话，他容易听得进去。”
　　到了傍晚，大阿哥把四阿哥送了回来。对佟宝珠说：“没什么大事，老三说他的辫子用红线扎，笑话他是姑娘。他就恼了。我让老三给他道歉了，现在已经好了。儿子答应帮他们保密的，皇额娘就当不知道这事。”
　　从这日以后，四阿哥果然又活泼起来。还去乾清宫给康熙磕头认了错。与以往不同的时，他每日下午都会去骑射场跟着太子和大哥一起练武。
　　太子安排了一个师傅给他。教他蹲马步，教他练臂力，教他射箭。他像模像样地跟着学了起来。
　　前些日，康熙一想到这个糟心的孩子，就不想去后宫。看着他规规矩矩地磕头，说自己错了，求原谅的话。
　　也心软了。
　　这几个孩子里，论时间算，照顾太子的时候最多。但论感情，和老四最亲密。
　　去承乾宫的时候，经常抱他，亲手喂过他吃饭，给他洗过澡，还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脱光的孩子，软乎乎的一团，搂着脖子喊阿玛。亲他的脸，口水糊在他脸上。
　　他也是在那时候，才终于有了做阿玛的感觉。
　　康熙又开始去承乾宫。太皇太后不在宫里，少了顾虑。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一直到过了年初五，一直宿在承乾宫里。
　　直到佟宝珠催促说，过年了，让姐妹们都过个好年，开心开心。他才又开始翻牌子。
　　不过，每日下午，都去承乾宫坐一会儿，说的是让佟宝珠给他讲《几何原本》里的算法，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闲聊。
　　这日，安嫔带着三丫去送饺子。说是在骑射场边上挖的荠菜，掺着鸡蛋调的馅，煮了几个，尝着味道鲜美，就送来给皇贵妃娘娘也尝个鲜。
　　当时，佟宝珠和康熙正坐在暖塌上，谈论《西游记》里的内容，佟宝珠说红孩儿是太上老君的儿子。
　　并列出证据。
　　太上老君八卦炉里是三昧真火，红孩儿吐的也是三昧真火；八卦炉掉了几块砖，落到人间，形成了火焰山，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是太上老君所赠，所以能灭火焰山；牛魔王的本体是牛，而红孩儿的本身是人。牛种下的种子，不可能长出人等等。
　　康熙笑她的思想奇葩。别人看西游记看的是降妖除魔，她看的是旁门左道。
　　他没说，他就是喜欢贵妃这一点，想的东西总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又十分的有趣。
　　佟宝珠道：“发现这个秘密的人，肯定不是臣妾一个。估计到百年千年以后，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红孩子是太上老君的私生子。”后世有人专门出了书，研究西游记里的各种奇闻，她就是看来的。
　　就是在这时候，安嫔带着提食盒的三丫过来。
　　佟宝珠让人接了食盒，把饺子摆出来。尝了一个之后，说好吃。又不经意似地说：“这丫头好像是长高了啊？本宫头一次在尚衣局见她，才只有四阿哥那么大。”
　　安嫔慌忙按着佟宝珠提前交待的接话：“可不是嘛，手巧着呢。这荠菜就是她去射猎场那边挖的，说以前在宫外的时候，跟着姐姐们去城外挖过。用来包饺子比肉馅都好吃。”
　　康熙瞟了三丫一眼，淡声道：“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嫔妾告退。”
　　安嫔躬身退了出去。
　　康熙二十一年上元节，为庆祝三藩平定，康熙在太和殿大宴群臣。在宴席上宣布，和硕建宁公主改名为和硕恪纯长公主，接回原公主府奉养。三位女儿封多罗格格。
　　众臣皆赞皇上仁德。
　　康熙此举，佟宝珠始料未及，建宁公主回府，三位姑娘有了安身之地，自然是不用再留宫里。
　　佟宝珠安慰了安嫔大半天。安嫔笑笑：“她能有更好的地方去，嫔妾替她高兴。”
　　岂料，还未等把三位姑娘送走，太后把佟宝珠叫了去，说建宁公主不愿回府，要留普宁寺继续为皇家祈福，让佟宝珠看着安排三位姑娘的去处。
　　佟宝珠征求康熙的意见，康熙也是一句：“贵妃看着办吧。”
　　三丫就不用说了，自然是继续留在安嫔身边。只是由宫女的身份，换成格格。佟宝珠和大丫二丫谈过心后，让她们去了纯亲王府，让七福晋暂时照料她们。
　　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六岁，住在宫里。万一被康熙看上了，或是她们生出了别的心思。可就不好了。防患于未然么。双方都要防着。省得被人在背后笑话。
　　唉，她这个后宫之主，操的心可真够多的。连着康熙的声誉都考虑在内了。
　　七福晋的祖父是三藩之一的尚可喜，同她们的身份差不多。她们也不用担心，会被府里的人嘲笑或是鄙视。顺便还能让七福晋在日常生活中，开导开导她们，让她们健康成长。
　　身体健康，精神也健康，才是真正的健康。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在佟宝珠的暗中叮嘱下，七福晋把两位姑娘领回去之后，给纯亲王出主意，让他写篇报导。康熙皇帝心胸宽广，善待仇人之女，妥善安置仇人之女。具体怎么安置的也写了出来。
　　一是为了预防让姑娘们将来参加选秀；二是预防纯亲王打她们的主意。
　　大家都知道皇帝给她们安置的很妥当，你还好意思纳她们入宫吗？都知道在你家里养着了，你好意思占为已有嘛？
　　你们可以好意思，只要不怕被世人骂。
　　康熙哪里知道贵妃在防他，还认为这件事，她安排得甚是妥贴。
　　“建宁公主原是要回府，内务府已经给她安置好了家仆下人。她入宫去皇额娘那里了一趟，又改变了主意。应该是皇额娘对她说了些什么。建宁公主对皇额娘信任，皇额娘对你信任。才把三个丫头交到你手里。这几年，也多亏了贵妃一直在照顾她们。”
　　佟宝珠用手指梳理着康熙的头发，笑着接话：“这是臣妾的份内之事。皇上让臣妾掌管后宫，是对臣妾的信任。臣妾自然得想法设法的为皇上分忧。”摁压着他头顶问，“这个力道行吗？”
　　“正正好。”康熙闭着眼道。
　　佟宝珠又接着说：“臣妾知道皇上心软，不想苛待孩子们。可外面在打仗。我大清子民多少人死在她们家人之手，皇上对她们心软，就是对不起在战场失去性命的将士。让她们入宫为奴，已经是对她们最大的宽仁。现在不一样。战争胜利了，没人关注她们了。皇上厚待她们，是胜利者的博大胸襟。”
　　康熙：“……”没心软，当初狠不得把她们同她们的兄长一样，绞死示众。是贵妃说，兵祸不应殃及妇女，才留了她们的命。
　　康熙拉过佟宝珠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两下，笑道：“贵妃知朕心意。”要让贵妃认为他真的很仁德。
　　佟宝珠抽出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嗔笑道：“讨厌，口水都弄我手上了。”
　　“讨厌”二字，像是一只尖厉的猫爪子在心尖上轻挠了一下，心窝里麻酥酥的痒。康熙一骨碌坐起来，把人扑倒在床上。
　　“别闹，正给皇上按摩呢。”
　　“我来给小鱼儿按摩……”
　　“不行，不行……”佟宝珠奋力挣扎，“现在是易孕日，会怀上。”
　　“就是要你怀上。”
　　“不......怀上的话，要一年多不能和皇上亲密。臣妾不要怀……”康熙堵住了她的口。
　　这个女人，太馋朕的身子了。为了孩子，素一段时间都不愿意。此念头的升起，让康熙更加兴奋。他觉得他是靠自己本势把贵妃征服了，而不是靠皇帝这个身份。
　　▍作者有话说:
　　作者：康麻子，你就欢乐一段时间吧。你现在有多欢乐，当知道娘娘不爱你时，就有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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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四世 [VIP]
　　后宫的生活单调又无聊, 一点小事都能议论很久。三阿哥和四阿哥打架的事，被众人议论了很长一阵子。
　　首先，这件事颇具趣味性和探索性；其次是跟自己毫无关系，可以敞开的谈论。
　　每次谈论都有新发现。
　　他们为什么打架啊？究竟是谁吃了亏？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动手之前, 他们在说什么？平时不去上书房的三阿哥, 为什么突然去上书房了？
　　打了架之后, 三阿哥为什么又不去上书房了？皇上究竟是责骂了谁？小孩子打架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这是谁看谁不顺眼, 故意拿小孩子当枪使的吧？他们两个人怎么又玩儿在一起了？谁先跟谁和解的？
　　各种各样的猜测。
　　“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啊, 生了孩子也难保住, 就是保住了，也是受人欺负, 还是放别人那里抚养，是对孩子好。”宜妃坐在永和宫东次间里, 吃着瓜子，和德妃说话。
　　“我有先见之明吧，五阿哥一生下来，就早早地抱到了太后那里去。也不用因为什么事，中间再换新地方。孩子抱走了，大人还难过呢, 孩子更难过。”
　　特意在早早两个字上面加重了音调。
　　德妃听着刺耳，又没话反驳她，或者是不想反驳。默不做声地低头绣着一件小儿穿的夹衣。这一胎四个月了，孕吐减轻了些，终于能做些针线活。
　　她其实很讨厌宜妃。
　　可这后宫的生活实在无聊, 除了皇贵妃每日来看一眼之外, 别的嫔妃们几乎都不来。也只有宜妃雷打不动的每日都来坐半天, 陪她说说话, 说说孩子。说一些其他嫔妃们的事。
　　虽然宜妃说到孩子的时候，她多半不爱听，但总比干熬着强。丫头嬷嬷们毕竟是下人，跟她们没什么说的。
　　“这后宫里，太后和皇贵妃是最好的养孩子人选。”宜妃笑道，“就说荣妃吧，宫里的老人，人又强势。她跟前的老三，比老四大一岁多呢，还不是被老四追着打。最后闹到皇上那里，不也是不了了之。皇贵妃让老四去找老三玩儿，她心里不愿意，也不敢拦着。”
　　铺垫了那么多，终于说到了她要说的，“你当初怎么不把老六也给皇贵妃养呢，让两个亲兄弟放一起多好。就是跟着慧嫔也行啊，总比在一个奴才的名下强。这长大了，还不得低别的阿哥们一头。要我说，你还是想想法子，把六阿哥要回来。要不然，这个孩子算是白生了，没一点用处。”
　　宜妃每日的话题都是这样，看着说的是为德妃着想的话，其实句句都是在挠她的心窝子。挠得心窝子火辣辣的疼。
　　德妃心里紧缩成一团，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抚了抚额头道：“我有些头晕，去里面躺躺。我们改天再聊。”
　　她也后悔。
　　如果那一胎好好的，现在孩子都生下来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后悔得肠子发青，也挽回不了已经过去的事。
　　今日的目的达到了，宜妃站起了身，低声道：“德妹妹，你先计划好。这一胎生下来，让谁抚养。前前后后一年多没承宠，皇上都快忘了永和宫里住的是谁了。生下孩子赶快恢复身子，想想怎么争宠才是最有利的选择。有个孩子在跟前可不成。”
　　出了永和宫，宜妃心里的爽快，就消了个干净。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是封了妃，还排在第二位。可是自从出了德妃流产的事之后，皇上再没翻过她的牌子。
　　往乾清宫里送过药膳小菜，东西是留下了，非但没被诏见过，连句话都没递出来过。哪怕是一句，以后不用送了。也好让她知道，皇上那边对她有反应。
　　落得今天这般田地，都是因为德妃这个假好人。哼，你连累我没好日子过，你心里也别想舒坦了。
　　三月初五，七福晋入宫，对佟宝珠说，一个叫张明德的江湖术士说，七阿哥的脚疾有办法可以治医好。
　　佟宝珠急声问：“什么法子？”
　　七福晋环视了一眼旁边立着的宫女，没立即回答。佟宝珠挥了个手，屏退了众人后，又问：“什么法子？”
　　“七王爷说是无稽之谈，妾觉得也是。可还是想给娘娘说一声，重金求医了这么长时间，都说治不好。只有这个张道士说能治好。”
　　“快说。”佟宝珠催促。
　　七福晋压低了声音道：“张道士说，七阿哥的脚疾是替他的众兄弟顶了灾祸所致，让其他阿哥的气运分他一些，脚疾自然就能痊愈。”
　　这种玄乎迷信的话，佟宝珠压根不信，但仍是想问：“怎么分？”
　　“午夜取寒潭水沸煮，煮到次日午时。用此水给七阿哥搓洗，每次搓洗到脚掌发红为止。”七福晋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持续三年，方可痊愈。”
　　佟宝珠：“……”
　　寒潭水这点不难，后殿的水井就是寒潭水，夏天的时候，刺骨的凉。她经常让人把水果放在筐里，吊到井里冻凉了拿出来吃。
　　要是洗个三五次的，就是不信，也试一下。
　　三年呢！
　　谁能给谁洗脚三年，亲娘还差不多。这说的可是阿哥。
　　佟宝珠道：“这事不提了。”
　　七福晋叹了口气，“妾也是翻来覆去的琢磨了很久。且不说，是不是真能治好，就是此法子当真是有效，让谁来给七阿哥洗呢？谁愿意把自己的气运分出来。戴佳小主又不得宠，她要是得宠，再生一个，等弟弟长大了，给哥哥洗。”
　　佟宝珠：“……”现在生一个，等长大会给别人洗脚，七阿哥都七八岁了，骨骼早定型了。放到现代开刀动手术都难以治好。
　　七福晋看佟宝珠被她的话说得，情绪低落，转脸笑道：“妾也知道这事行不通，就是知道了法子，忍不住想给娘娘说说。宫内宫外，这么多人，妾同娘娘最投缘，什么事都想同娘娘商量。”
　　佟宝珠道：“本宫知道，你也是真心的为七阿哥着想，把他当是亲儿子养着，心疼他，才是如此。他跟着你，是他的福气。”转话又道，“你跟七王爷关系怎么了？”
　　提到和七王爷的关系，七福晋红了脸，“就那样儿。”
　　“同房了？”佟宝珠看她没否认，接着说道，“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能加深彼此的感情。”
　　“不要。”七福晋坚定地说，“七阿哥就是妾的儿子。”
　　佟宝珠笑道：“你把他当儿子，还要看皇上是否允许。说不准哪天皇上就让把七阿哥接进宫里了。”
　　七福晋知道佟宝珠是想让她生孩子才如此说，佯怒道，“娘娘当初可是说，抚养了七阿哥，将来可能就是我的儿子。”
　　“是啊。可能嘛，可能又不是一定。”佟宝珠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浅呷了一口，道，“赶快生个孩子吧。生了孩子，也一样能照顾七阿哥。感情不是东西，别人分走了就少了。就是让你一直养着七阿哥，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也好啊！”
　　“娘娘呢？”七福晋低声道，“娘娘有生子秘方，又会调理身体，想生孩子多容易。娘娘怎么不生呢？”
　　佟宝珠笑道：“别拿本宫跟你相比。皇上已经有嫡子了，有人继承皇位。你家有吗？你不生，七王爷的亲王爵可是要收回的。”
　　七福晋声音更低了些：“娘娘待太子殿下真好。”想到外面那些人关于皇贵妃和太子的传言，说什么太子与皇贵妃势不两立的话，她心里就难受，又道：“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佟宝珠哈哈笑：“那是当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嘛。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一世不报，下一世报。”
　　“娘娘认为人有下一世？”七福晋好奇地问。
　　接下来，两个人关于人有几生几世的说话，讨论了一会子。佟宝珠给她讲，人有四世轮回。
　　第一世是播种的一生；第二世是给种子浇水的一生；第三世是等待收获的一生；第四世是收获的一生①。
　　所以，有的人可能劳碌了一辈子，也没有得到幸福。那是因为，他的幸福或许是在下一世。
　　七福晋听了这些话，很开心。怕自己忘了，还特意吩咐人拿纸笔，写了下来。
　　七福晋走后，佟宝珠去后殿看望四阿哥。
　　四阿哥正在院子里玩投球，他特别喜欢这个游戏，玩一年了，仍是乐此不疲。不过，现在的筐架比一年前的高了些，球也比以前的大。拉布拉多叼不住，就改成了滚。
　　四阿哥投出去，它跑到对面，用鼻子顶着球往这边滚。由于速度慢。就准备了三个球。四阿哥每天会玩小半个时辰，在这小半个时辰里，拉布拉多就不停的来回跑。
　　刘福看到拉布拉多跑得辛苦，提出他来捡球。四阿哥坚决不许。每当四阿哥特别坚持某件事时，刘福就觉得四阿哥跟一般的孩子都不一样。至于一般的孩子是什么样儿，他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种心理，就是老父亲，或是亲娘心理。总觉得自家的孩子格外的与众不同。
　　其实呢，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此时，四阿哥看到佟宝珠跨过月洞门，丢下球，迈着小短腿，远远地张开双臂，“额娘。”扑上来，抱着佟宝珠的腿，仰着小脸笑，“额娘抱抱啊。”
　　拉布拉多也跑过来，围着佟宝珠打转，不时的用额头蹭蹭腿。
　　佟宝珠抱起四阿哥，笑呵呵道：“胤禛又重了，再过两年额娘可就抱不动了。”
　　四阿哥搂着她的脖子，趴在肩膀上，咯咯笑，“儿子没吃饱。”
　　佟宝珠轻拍着他的后背，说：“早上吃了半碗蔬菜瘦肉粥，两个小馒头，一个鸡蛋，四样小菜每样都吃了，还喝了半碗牛乳。再说没吃饱，额娘可就养不起了。”
　　四阿哥张大嘴哈哈笑：“额娘养得起儿子。”
　　佟宝珠抱着他，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用手绢轻擦他额头上的汗，“胤禛怎么没去找三哥玩儿呢？后年就要跟着哥哥们一起去上书房读书了，想玩儿也玩不成。”自从和三阿哥打过架之后，两个人熟悉起来，四阿哥经常去找他玩儿。
　　四阿哥噘噘嘴，“没人玩儿。”
　　刘福在旁边说：“回娘娘的话，三阿哥从昨儿个开始读书了。跟大阿哥一样，卯时之前就要到上书房。”
　　卯时是早上五点，五点到上书房，最迟四点半就要起床。一般是四点就要起，漱口、洗脸、穿衣服、打辫子，去趟净房，再从后宫走到上书房，一个小时的时间，都不是很宽松。
　　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到了读书的年龄，皇子们起的比鸟儿还早。
　　佟宝珠曾在康熙面前提过，是不是太早了。康熙说，他小时候，在卯时之前，已经独自读了半个时辰书。
　　后宫不得干政啊！对皇子们的教育更是不敢多言。
　　佟宝珠揉捏着四阿哥的小手，轻言轻语道：“胤禛可不要闹着也去上书房读书，去一次，以后都得去，再也没自由了。没时间投球，没时间玩积木，也没时间跟多多玩儿。以后有你读书的时候，到那时你就知道，读书这事有多烦人。”
　　四阿哥伸了一下舌头，嘿嘿笑。
　　“额娘说的话，你记着了吗？”
　　“记着了。”四阿哥依旧嘿嘿笑，“儿子不去读书。”
　　这日下午，康熙来承乾宫时，佟宝珠提到给四阿哥找哈哈珠子的事。
　　“贵妃想让四阿哥入学？”康熙盘坐在承乾宫东次间的塌上问。大块的琉璃做出来了，先装在了承乾宫的东次间里。隔着琉璃窗，能模糊看清院子里来往的人是谁。
　　“不不……”佟宝珠急忙否认。给康熙添了添茶后，又接着说，“小孩子喜欢同比他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玩儿。三阿哥入学了，四阿哥没人玩儿。臣妾想着选两个哈哈珠子陪着他。”
　　“贵妃有中意的人选吗？”康熙问。
　　“能让臣妾选人？”佟宝珠反问。
　　“贵妃做事，朕放心。”康熙饮了两口菊花茶，笑道，“贵妃要是有中意的人，就依贵妃的意见。”
　　“臣妾没接触过外面的孩子。要不，让内务府先选几个孩子，到时候由臣妾来挑？”
　　“行。就这么办。”康熙迟疑了片刻，看着佟宝珠的眼睛道，“今儿朕过来，是要告诉贵妃选秀的事。皇祖母不在宫里，这次选秀由贵妃和皇额娘共同主理吧。”
　　佟宝珠想起大阿哥问过选秀这事，稍怔了片刻后，笑问：“是只给皇上选人呢？还是给大阿哥和宗亲们都选？”
　　“都选。”
　　佟宝珠忍不住问道：“大阿哥的年龄是不是有点小？” 大家说起来大阿哥是十一岁，其实才刚过十周岁。
　　以前在慈宁宫里，太皇太后也提起过大阿哥的亲事，那时候觉得是很遥远的事。
　　就是大阿哥向她问起选秀，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选了人，前后最多不过一年，就要放进屋里的。实在无法想象大阿哥和一个女子在一起生活的情形。
　　还是个孩子呢。
　　康熙搓捏着手指，道：“不小了。”想到自己当年因为要亲政，急早成亲时既期盼又失落的心情，又说道，“朕成亲的时候，就是他现在这么大。”
　　佟宝珠又是一怔。
　　算起来，康熙已经成亲十七年了，名副其实的老司机。真是不公平啊，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却要和老司机过日子。
　　幸亏有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否则，自己可就是吃亏大发了。
　　佟宝珠回了回神，道：“要不，先给大阿哥选两名妾室？等他再大一些，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儿的人了，尽量选他自己喜欢的女子做福晋？”
　　康熙离开承乾宫后，扬了扬嘴角。果然如容若所说，女人看似大度，其实都是小心眼。想成为所爱男人的第一个女人，想和他举办成亲礼，想成为他真正的妻。不希望自己男人有别的女人，尤其是不希望男人其他女人比自己年轻漂亮。
　　现在的后宫里，妃位和嫔位的女人都比贵妃入宫早，比贵妃的年龄大，也没贵妃姿色好。
　　贵妃自然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一旦选秀可不一定了。
　　会有更年轻、姿色更好、性格更好的女人进来。现在朝堂稳定，没有各种顾虑，放开了条件选，说不定会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可人懂情趣的姑娘，到那时候，贵妃就该拈酸吃醋了。
　　思及至此，康熙有些盼望快点选秀，盼着早些看到贵妃为他吃醋的样子。
　　选秀这事，说的是由皇太后和皇贵妃主持，但其实到她们这里是第三关的事了。第一关和第二关都是由内务府和户部全权来负责。
　　这次选秀，与以往不同，除了放开了家世年龄之外，无论是满人还是汉人，凡七品官员以上，年龄在十二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未婚女子，全部都要参选。
　　单第一关初选，计划的是三个月。
　　确定了要选秀，佟宝珠让人把大阿哥叫来，问道：“你皇阿玛说，这次选秀，给你选两名妾室。你有中意的女子吗？”
　　大阿哥立马反问：“皇额娘，只有妾室，能出宫单独立府吗？”
　　这么大点儿的小屁孩子，想单独出府呢。
　　佟宝珠道：“不能。”
　　“儿子想要福晋。”说完。大阿哥嘿嘿笑，笑意里好像有什么阴谋似的。
　　佟宝珠：“……”敢情上次问选秀不是有意中人，是想搬出去住。而且这孩子随着年龄增长，脸皮也渐厚了。没一点儿去年问她选秀时的不好意思，”就是选福晋，短时间内，也不能搬出去住。”
　　大阿哥顿时情绪沮丧，十分不情愿道：“好吧。”
　　佟宝珠安慰道：“你搬出去住不是小事，要看风水选地方，建府邸，添置家俱，选家仆奴才......”看着大阿哥渐亮的眼神，她接着说道，“怎么也得五六年。”
　　大阿哥还想着最多一两年就能搬出去呢，一听这话，更加沮丧，“好吧，皇额娘。”
　　佟宝珠又旁敲侧击了几句，大阿哥没表现出有意中人的样子，也没有提出来自己想选人的话。
　　佟宝珠道：“没旁的事了。”
　　“儿子告退。”
　　大阿哥走后，佟宝珠暗叹，宫里的孩子啊，真是不知感情为何物，娶什么样儿的人都行。
　　转念又想，也是，反正遇到喜欢的，可以纳进房里，当成一件物件那样占为已有，才不会顾虑姑娘的感受。没去想，娶一个心爱的姑娘，给她正妻的位份，和她白首不相离。
　　大约过了半个月。正当佟宝珠把这事抛到脑后时，大阿哥来了。别别扭扭地问：“皇额娘，身体不好的姑娘不能参选吗？”
　　“怎么个不好法？”佟宝珠问。选秀第一关，主要看头发、眉毛、眼睛、牙齿、肤色、体味、身材等等。
　　“……就是有点……”大阿哥思忖了片刻，才想到一个词形容，“虚弱。”
　　佟宝珠看他这个样子，对他的心思明了了几分，大约是有看中的姑娘了。瞬间心情好起来，这孩子，还是懂感情的嘛。她是觉得不懂感情的人，不算是个完整的人。
　　“章程里没规定虚弱的不能参选。”她笑道，“虚弱不算是病，调理调理就好了。”停顿了片刻后，又道，“你要是有喜欢的，提前说一声。尽量把你喜欢的姑娘指给你。”
　　“谢谢皇额娘。”大阿哥欢喜地走了。
　　内务府张罗选秀的时候，也张罗着给三阿哥和四阿哥选哈哈珠子。
　　佟宝珠暗中观察了一下，备选的人里，没有看上去很满意的。不是不沉稳，就是有些畏缩。再就是家境不合适。
　　哈哈珠子要与四阿哥朝夕相处，他们的言语行径会影响到四阿哥，他们背后的家族将来也会牵连到四阿哥。
　　四阿哥现在需要的是单纯的玩伴，不希望受他们背后势力的牵绊。
　　这时候，佟宝珠想起了她接生的那个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和四阿哥差不多年岁呢。
　　于是叫来了胡青儿问。
　　“他呀！”胡青儿叹了口气道，“提起来，就窝心。臣便没同娘娘说。最近孙春枝带着她儿子回娘家了。她爹还给赵保山改了名字，叫孙荣廷。”孙春枝是赵子龙的媳妇。
　　佟宝珠十分意外，惊讶道：“她爹娘不知道赵保山是皇上赐的名字？”
　　“是皇上赐的名？”胡青儿也十分意外，“臣只听说是贵人起的名字，没听说是谁。臣还以为是赵子龙在故弄玄虚。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给赵保山接生的是娘娘，还以为真是臣的师姐。孙春枝还问过臣，臣的师姐什么时候来京城呢。”
　　佟宝珠：“……”怎么可能不知道。施世伦知道她的身份，只不过是没说破而已。这人的口风真够紧的。“孙春枝为什么要回娘家？赵子龙呢？”
　　“臣听说赵子龙准备跟着施大人去南边，至于孙春枝为什么回娘家。臣也不知道。”
　　胡青儿道，“娘娘要是想知道，明日臣去问问。”终于能替赵子龙出这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鬼怪》

104.计谋 [VIP]
　　胡青儿刚离开, 梁九功过来说，康熙让佟宝珠带着四阿哥去一趟乾清宫。
　　梁九功来后宫里传话，不会是小事。若是单纯的传个话，由专门负责跑腿的小太监传就行。
　　梁九功跑腿的时候, 不是大喜事, 就是难办的事。是他想揽个功劳讨彩头, 或是康熙专门叮嘱让他跑一趟。若是后者, 是康熙知道他这人鬼机灵, 不用明说, 他就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怎么说话合适。
　　“梁总管, 是什么事啊？”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喜事。佟宝珠吩咐人去带四阿哥后, 问道。
　　“启禀皇贵妃娘娘……”梁九功迟疑了片刻后，说道，“乾清宫里的事，万岁爷没交待让说的，本来奴才不该提前说出去。但既然娘娘问着了，奴才明明知道, 若是不说，那是对娘娘的不敬。给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
　　佟宝珠刚要接话，梁九功抢在她前面，说道：“三阿哥的辫子让人给剪了, 哭着回了延禧宫, 说是四阿哥干的。荣主子带三阿哥去了乾清宫, 找万岁爷哭诉。万岁爷就让奴才传您带四阿哥过去问话。“
　　“辫子让人给剪了？”佟宝珠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里的人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一般情况下，不能剪发。
　　四阿哥在满月的时候剃了胎毛，直到现在，后半部分的头发一次没剪过。辫起来，都长到腰间了。每日梳头掉下来的发丝，都小心地收拢在锦囊里。
　　“回娘娘的话，是的。”梁九功躬着腰说。一幅忧心的模样。
　　“……剪，剪了多少？谁干的？”佟宝珠瞪着眼睛连问。这事儿的严重程度不亚于，有人把三阿哥爆揍了一顿。在宫里，谁敢如此？
　　实在太震惊，让她忘了梁九功说是四阿哥这回事了。
　　梁九功身子又低了些，再次说：“三阿哥说是四阿哥。”想到主子的态度，赶紧又说，“奴才不相信是四阿哥，可能是其中另有隐情。”
　　佟宝珠也不相信是四阿哥。四阿哥长这么大，做过的最大坏事，也就是把毛毛虫或是蚯蚓放进刘福的脖子里。还是明着做的。看到刘福吓得哇哇叫，他在一边拍着手笑。
　　拿剪刀，剪大孩子头发这种事，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干得出来。是虚岁五岁，还不到四周岁呢。
　　待容嬷嬷把四阿哥带来，佟宝珠屏退了下人们，蹲在他面前，轻声问：“三哥的头发，是不是胤禛剪的？”接着又说，“三哥现在在皇阿玛那里，皇阿玛在查问是谁做的。如果是胤禛做的，就敢做敢当，诚恳的承认错误。有额娘在，皇阿玛不会把胤禛怎么样，顶多是像上次那样，责骂几句。听一会儿，也就过了。”
　　四阿哥低垂眼皮，摇摇头。
　　“头发很珍贵，不能剪。你想想，刘福每日给你梳头发是不是十分小心？生怕掉下来一根。”佟宝珠拉起他的两只手，说，“这是大事，你皇阿玛会着人查问。究竟是谁做的，一问便知。若是做了错事，还犟嘴不认错，可是会重罚。到时候，连额娘都保不住你。”
　　四阿哥依旧摇头。
　　“那你方才出去干什么去了？”佟宝珠又问。
　　“找大哥玩儿。”四阿哥说完，又闭紧了小嘴。
　　“那你知道三哥的头发被人剪了吗？”佟宝珠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四阿哥像上次那样，一个字都不再说。
　　梁九功在窗外催促：“娘娘，万岁爷在等着您和四阿哥呢。”
　　“稍等片刻啊！”
　　佟宝珠应声后，把四阿哥抱坐在塌上，给他倒了半盏白开水，“气候干燥，胤禛多喝些水。”
　　接着又叫容嬷嬷和素云进来，把她原来插戴的珠翠换成了普通的绒花簪，七公分高的花盆底，换成了两公分高的千层底鞋。又让容嬷嬷看她身上的月白底绣紫色喇叭花的旗服是否得体。
　　看到容嬷嬷点头后，她才牵着四阿哥的手，走着去乾清宫。
　　双方闹矛盾，判定谁是谁非的时候，一般会认为高位者仗势欺人。在这种时候，低调行事，才不会连累了四阿哥。
　　因为有梁九功跟着，一路上都没说话。上了乾清宫门前的石阶，进了抱厦里，佟宝珠松开了四阿哥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道：“胤禛，别怕。你皇阿玛问你什么，你如实说便是。”
　　荣妃和三阿哥是一起哭着来的，进去的时候，哭诉的声音又大，外面候着的太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佟宝珠他们上台阶的时候，就已经往里面通传了。进了抱厦没停，魏珠直接引导着他们进了西暖阁。
　　荣妃和三阿哥都跪伏在地上，佟宝珠赶紧也跪了：“臣妾叩见皇上，祝皇上万福圣安。
　　四阿哥在她旁边跪，规规矩矩地拜礼，绷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儿子胤禛叩见皇阿玛。“
　　“胤祉说，是你剪了他的头发，是不是？”康熙背着手，走到四阿哥跟前，居高临下地冷声问。
　　佟宝珠用眼稍偷偷地打量四阿哥的反应，只见四阿哥慢慢抬起了头，盯着康熙看，又是那种像是不认识他似的小眼神。
　　看了一会儿后，扭头去看三阿哥。
　　紧接着勾下了头。
　　佟宝珠突然发现，他的侧脸和康熙的侧脸很像，笔挺的鼻子，脸部的线条清晰。从长相上就能看出，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只不过，他的脸蛋有点婴儿肥，康熙的脸颊偏瘦。
　　佟宝珠悄悄打量四阿哥的时候，康熙也在直直地打量着他，而且周身刻意散发出在朝臣们面前才有的威势。
　　无形的压力，令佟宝珠的头皮发紧。收回了目光，低垂着眼皮，看眼前的一片方寸之地。
　　“胤禛，你是不是干的？”康熙回重了音调又问。
　　殿内静悄悄的，除了自鸣钟的“嗒嗒”声，只有三阿哥极力压制的抽涕声。
　　佟宝珠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初来这里，面对见识短浅的古人，她谁都没放在眼里。
　　包括康熙和太皇太后。
　　觉得他们不过是被历史洪流淹没的人物，他们的思想狭隘，见识也有限，他们只懂得争权夺利，天天想着勾心斗角，不懂生活，不懂感情，不懂享受。
　　她想改变大家，想用自己现代人的智慧，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让身边的人都感受到友爱，感受到温暖。尽量让每个人都能够生活得快乐。
　　这也是她穿越过来一趟的意义。
　　要不然呢？和她们一样昏昏噩噩的活着，然后无声无息的消失？如此毫无价值的活着，活一天与活十年相比，又有什么差距呢？
　　后来，她意识到了，后宫这种几十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的状态，不可能真正的和谐，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如意，都开心。只要大家都能够相安无事的生活下去，就是最好的状态。
　　自己若是一意孤行，自不量力的试图去改变。非但不能给别人带去好处，还落个自身难保的下场。
　　所以，康熙召幸谁，或不召幸谁，她现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偶尔在他面前提一句雨露均沾的话，他若是问她，谁很久没被召幸，她回话谁谁谁；若是不追问，她就转移话题。
　　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改变不了大势。只能在小范围内，照顾着一些人，给他（她）们带去，这个时代允许之内的亲情友情，这也算是她存在的价值，也算没有白活这一遭。
　　此时跪在乾清宫的西暖阁里，佟宝珠觉得自己的力量，甚至连一个一手带大的幼童都护不住。
　　面对强大的皇权，生命如蝼蚁般的脆弱，甚至黑白是非都没那么重要了。
　　谁是谁非，也许根本就不用细问。皇帝就能直接下定论。皇帝是金口玉言，他说是谁的错，即使对也会是错。
　　她特别后悔自己对四阿哥的教育方式。如果四阿哥像太子那样懂事，守规矩。三阿哥被剪了辫子，根本就不会怀疑到四阿哥身上。
　　即使真是四阿哥干的，也会询问的其中原因。也会主观的认为他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才如此行事。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佟宝珠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是一二十分钟。
　　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细小的汗珠慢慢扩展，和同伴汇集在一起，顺着眉稍滑了下来……
　　“……今天都不许吃饭，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许做，闭门思过。各自想想自己都错在什么地方。”康熙终于开了口，厉声道，“明天胤祉搬到乾东三所，跟大阿哥一样上午读书，下午练骑射。一日都不许落下……”
　　话还没说完，被荣妃哭嚎着打断：“皇上，三阿哥还小……”
　　“闭嘴！”康熙站到她跟前，大声道，“这就是皇子长于妇人之手的结果。如果一直生活在宫外，哪里会出这种事。”
　　走到胤祉跟前，又道，“你身为兄长，高了老四足足一头。就按你说的，他剪了你的头发，你当时怎么没拉着他，给他打了架？还哭？你不觉得丢脸，朕都替你臊的慌……”
　　“皇上……”这人骂人的时候，丝毫不讲情面，不考虑孩子们幼小的心灵，是否能承受得了。佟宝珠瞄了一眼握紧了小拳头的四阿哥，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三阿哥，低声道，“臣妾告退。”
　　“你……“康熙走到她跟着，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说，朕的话还没说话，让你告退了吗？此话在嗓子眼里荡了荡，改话道：“都给朕滚出去吧。”
　　“臣妾带四阿哥告退。”
　　佟宝珠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没等四阿哥站起身，抱着他大步出了西暖阁的门。幸亏穿的是平低鞋，几个大步就穿过了正殿，迈出了殿门。
　　佟宝珠隐约听到一句：“你们两个等一下再走，朕的话还没说完……”后面的话被四阿哥震耳欲聋的大哭声掩盖着了。
　　“……额娘……额娘……”四阿哥搂着佟宝珠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哭，仿佛方才在西暖阁里，有人举着大刀要砍死他似的。
　　哭得声嘶力竭。
　　“额娘知道不是你干的。”佟宝珠搂紧了他说，“别怕，额娘会给你皇阿玛解释，这不是你干的……”
　　四阿哥仿佛没听到她说话，依旧张着嘴大哭。
　　殿门两边立着的两队侍卫和当值太监，看看趴在皇贵妃肩头哭得小脸胀红，泪如雨下的四阿哥，又看看同伴，暗自交流一下眼神。
　　这罪魁祸首怎么先走了？还没问出来个结果呢，怎么就走了？四阿哥是在哭什么啊？究竟是不是四阿哥剪了三四阿的头发？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算了？方才西暖阁里传出来的话，怎么像是只惩罚了三阿哥啊？
　　脑袋里有无数个疑问，急等着解开。
　　此时要是下了值，聚在一起敞快地议论一番，比喝三碗凉茶都爽快。当值前为了避免小解，都不敢喝水的。一般情况下，下值第一件事都是猛灌两三碗凉茶。
　　上书房和乾清宫中间隔了一个大广场。四阿哥撕心裂肺的哭声，无所阻隔地传到上书房，大阿哥和太子听到后，无心听讲了不说。
　　就连正在讲书的张英都跑了神。他看了眼屋角的水漏，朗声道：“自行温习一刻钟下课。”
　　大阿哥道：“张师傅，能提前下一会儿课吗？三阿哥没回来，四阿哥又在哭，学生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英：“不能。”为了你们好，才不能你们凑那个热闹，哭声明显是从乾清宫那里传过来的。在皇上面前，谁能置喙什么。
　　永和宫和承乾宫之间，就隔了一个一米多宽的夹道。佟宝珠抱着四阿哥出了日精门，进入夹道，永和宫里的人就听到了哭声。
　　宜妃正和德妃说着让四阿哥早些入学的话，鼓动德妃找皇贵妃说呢。
　　“哎哟，这又是四阿哥吧？怎么哭这么狠啊？这满宫里，也就他敢敞开了哭闹。”
　　宜妃笑道，“德妹妹你不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时候过去探问，等老四长大，知道你是他亲娘的时候，想起这事，就知道你其实一直在关心他。”转话又道，“不过，娘娘可能会不高兴。“
　　德妃咬着嘴唇，沉默了半天后，干干地说：“皇贵妃娘娘待四阿哥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了？回头告诉你。”
　　宜嫔说完话，就站起了身。德嫔破天荒地把她送到了大门口。宜嫔离开后，她贴着红漆大门，屏心静气听外面在说什么。
　　“……万岁爷下了旨，让娘娘闭门思过，不见客。宜主子请回吧。”承乾宫的总管黄忠说。
　　宜妃的消息很灵通，没等回到翊坤宫就打听出了，四阿哥哭的原因。返回永和宫里告诉德妃。
　　德妃用两个拇指，摁了摁太阳穴道：“有些头晕，我去里面躺躺。就不陪你了。”
　　宜妃追着她问：“你说，三阿哥的头发究竟是不是四阿哥剪的？听说也没剪掉多少，就剪掉了四指长。不是多大的事嘛，绑上辫花，不注意看不出来。荣妃在乾清宫里哭闹呢。娘娘和四阿哥都离开了，她还不依，非要皇上给三阿哥一个说法。她想要什么说法？难不成，把四阿哥的头发也剪掉一段？那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势，跟皇贵妃对抗。四阿哥是你生的，但是养在皇贵妃跟前，那就算是皇贵妃的儿子……”
　　德妃的心窝，再一次被宜妃挠着血淋淋的疼。在愤愤不平的话语中，脱了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了头。
　　一时间满宫的都在议论这件事。
　　佟宝珠抱着四阿哥直接去了后殿，坐在屋里的红木圈椅上，才感觉到手臂累酸。
　　没再哄他，只是仍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同去年那次大哭一样，最后也是哭累，睡着了。
　　佟宝珠怕惊醒他，这次没像上次那样给他擦脸，直接放到了床上。看着他睡安稳后，才回前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处，惊恐万分的刘福和冬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腿一软，蹲坐在了地上。
　　半天后，刘福小声说：“万一娘娘或是万岁爷问起今日的事，我们都要说当时的情况没看到。要替小主子辩解，不是他剪的。” 小主子也太大胆了，怎么能剪三阿哥的辫子呢？他这做奴才的，就昧着良心，替主子辩解吧。
　　这事其中内情，冬草也是知道的。她愣愣地说：“万岁爷不是判定了是四阿哥剪的吗？”
　　刘福轻摇了一下头，小声道：“没有。万岁爷要是相信，是小主子所为，不会这么容易放他回来。”
　　冬草又问：“万岁爷为什么会认为不是四阿哥干的？”
　　刘福：“不知。”接着再次叮嘱，“记着啊，真实情况，就是娘娘也不能说。否则，就等着吃小主子的苦头吧。”
　　佟宝珠起初满脑子想的是，这不是四阿哥做的。如果是四阿哥所为，四阿哥肯定会在她面前承认。
　　冷静下来之后，和刘福同样的想法，认为皇上知道内情。是不想让别人认为三阿哥在撒谎，所以才认定是四阿哥所为。
　　小孩子淘气剪别人辫子，抛开头发金贵这一方面来说，不是多大的事。顶多是认为四阿哥缺少管教不懂事；但如果是三阿哥说谎，情况可就严重了。
　　没人敢剪他的头发，只能是他自己剪了，来栽赃给四阿哥。性质恶劣。
　　佟宝珠想通之后，轻松了许多。午膳没让人去御膳房提，但在小灶上熬了一锅小米粥。自己偷偷喝了一碗，其余的留在锅里，等晚上和四阿哥一起喝。
　　次日，三阿哥带着教养嬷嬷、奶嬷嬷、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搬去了乾东三所。
　　佟宝珠没让四阿哥出门，她自己去了乾东三所探看，检查所用物件，有没有安置妥当。
　　“你四弟病了，在屋里睡觉。”她摸了摸三阿哥的头，柔声道：“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你别给他计较。他不懂事，都是皇额娘没教导好的原因，皇额娘替他给你道歉。”
　　三阿哥低着头，“嗯”了一声。
　　在这件事上，如何对待三阿哥，佟宝珠很矛盾。曾想过，和三阿哥好好谈谈。又想到，孩子的教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康熙责骂那么严厉了，她再提此事，不是伤口上撒盐吗？便没再多说别的。
　　佟宝珠除了这次出门之外，一直闭门谢客了十天，谁都没见。就连胡青儿都没见。这十天里，也没让四阿哥出门。和他朝夕相处，给他讲有教育意义的故事，给他慢慢讲道理。
　　告诉他，一个品德口碑良好的人才会受人尊重，说出去的话，才让人信任。
　　并说自己相信他，不是他剪了三阿哥的头发。
　　但没说康熙也相信他。
　　她要让四阿哥记着这次被误解的委屈。从此以后，做个被众人夸奖的好孩子。
　　至于四阿哥那日出去有没有碰到三阿哥，或是和三阿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没问。她觉得询问就是对他的不信任。替三阿哥顶着过错就够委屈了，不能再没人信任他。何况康熙已经调查清楚了。
　　十天后，佟宝珠自己给自己解了禁足，带着四阿哥去乾清宫向康熙认错。
　　四阿哥照着佟宝珠的吩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康熙觉得这件事，委屈了他，也没再提。
　　“张大人家的老三张廷璐，大胤禛三岁。朕前几日见了他，聪慧又知礼。朕跟张大人说了，让他给胤禛做玩伴。”
　　“哪个张大人？”佟宝珠问。
　　“礼部侍郎张英，也就是太子的老师。”
　　她知道张英有个儿子叫张廷玉，是清朝时期，唯一入太庙的汉臣，历经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在九子夺嫡中，是四阿哥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之一。
　　“臣妾和张夫人谈话时，张夫人提到过张廷玉，是他家的老几？”
　　“张廷玉是老二，大胤禛五岁。朕也见了，没有他家老三看着机灵。张家是书香门弟，家教又好。让张老三多带带老四。另外一名哈哈珠子，贵妃看着选。”
　　佟宝珠朝四阿哥递了个眼色，四阿哥又跪下叩首，奶声奶气道：“谢谢皇阿玛，儿子以后会守规矩。”
　　康熙对他挥了个手，“出去吧。朕跟你皇额娘说几句话。”
　　“儿子告退。”
　　待四阿哥后退着出了西暖阁，康熙道：“这几日，贵妃在思过，还不知道吧，老七的媳妇有了身孕。”
　　佟宝珠仍在极力回忆张廷玉的事，回了回神，才意识到谁怀孕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臣妾还不知。”她迟疑了片刻后，坚定地说，“皇上，把老七接回来吧。承乾宫的地方大，放在承乾宫里抚养。”担心他不准，又道，“头三个月胎位不稳，最怕使力。万一七福晋抱七阿哥动了胎气，好事就变成了坏事。”
　　“行。”康熙正是想让七阿哥回来，才提到此事。于是爽快地说，“听贵妃的。什么时候抱回来合适呢？”
　　佟宝珠迫不及待地说：“既然要回来，赶早不赶晚，就今天吧。”
　　她想的是，分气运的话不可信。可用寒潭水沸煮了洗脚，可以试一下。承乾宫里守着水井，又有小灶不费什么事。
　　康熙揉捻着手指道，“朕待会儿就让人通知纯亲王府。”转话又道，“就在昨日，老四已经改在了贵妃的名下。”
　　抚养和过继是不同的。抚养只是抚养，百年千年之后，一般人不会知道谁曾抚养过谁。只有专业做研究，或是熟知历史的人才会知。就比如乾隆皇帝，一般人只是知道康熙喜欢他。不会知道他小时候是住在宫里，由悫惠皇贵妃佟佳氏抚养长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乾隆继位后，没让悫惠皇贵妃葬在妃陵园里，而是专门为她修了园寝。
　　想到悫惠皇贵妃，佟宝珠跪下谢恩之后，轻声说道：“臣妾有一所求，不知皇上能否答应。”
　　康熙斜了她一眼，“不答应。贵妃不用说出来。”
　　“皇上知道臣妾要说什么？”
　　“不知。”康熙闲闲地说，“但朕就是不答应。”

105.权利 [VIP]
　　初夏的微风, 没有了前两个月的温和，带了几分炙热。
　　佟宝珠走出乾清宫殿门，站在抱厦里，朝广场上望去, 白亮亮的阳光撒在青砖石地面上, 撒在侍卫们明黄色的盔甲上和迎风招展的三角盘龙旗上。
　　再往远处是黄色琉璃瓦的乾清门, 乾清门东西两侧的院落, 一处是上书房, 一处是南书房。
　　南书房俗称南斋, 是康熙读书听讲的地方，日常有翰林院侍讲们在里面当值。她带着四阿哥来之前, 康熙就在里面听书，知道她来了乾清宫, 才回来。
　　上书房是皇子读书的地方，此时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在里面读书。将来四阿哥也会每日去读书。还有后来的那些数字军团，等他们长大了，都会去。
　　佟宝珠眺望着眼前的一切，感觉像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紫禁城画卷，庄严肃穆, 而又生机勃勃。
　　当时间的车轮无情的辗过，这里会变成故宫。在这里，穿棱来往的人，也会变成世界各地的游客……
　　所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 算得了什么呢？享受着眼前的幸福开心就好啦！
　　“娘娘, 可有吩咐？”
　　魏珠看皇贵妃站在台阶边沿迟迟不往前走, 低着腰过来问话。
　　“本宫看看, 站在这里能不能看到四阿哥。”佟宝珠笑着应话。方才彩云禀告，刘福带着四阿哥去了上书房。
　　魏珠抬起头，往远处瞧了一眼后，笑道：“看不到呢。要不要奴才去请四阿哥回来？”
　　“不用了。”佟宝珠说着话，抬脚下了台阶。
　　“恭送娘娘。”
　　魏珠刚站回殿门左侧，里间当值的太监出来传话：“魏公公，主子让您进去。”魏珠现在虽然才只有十七八岁，资历也不算高，但因为康熙喜欢差使他，别的太监对他说话，都很恭敬。
　　“方才你在外面说什么？”康熙站在南墙边，低头翻着书架上的书籍，不经意似地问。
　　其实心里关心的很呢。
　　没说什么呀。魏珠稍迟疑了片刻，才想到主子问话的重点。急忙说：“皇贵妃娘娘看了半天上书房的方向，奴才过去问问可有吩咐。”
　　“挺有眼色的嘛。”康熙瞟了他一眼，把方才抽出来的书，又放回原处。背起手道：“皇贵妃不高兴吗？”
　　奴才不能议论主子们的事，可是什么都不说，白白地错失了在主子面前表现的机会。
　　魏珠稍一寻思，低声说道：“奴才瞧着，娘娘好像是有心事。”急忙又说，“站在抱厦里迟迟不离开，不是有心事吗？奴才猜着，可能是想折回来跟主子说话呢？”
　　“你这狗奴才，主子的心思是你能揣测的吗？不想要脑袋了是不是。”康熙走到他身边，踢了他一脚。扬着嘴角出了殿门，“摆驾寿康宫。”
　　他不知道贵妃想要求什么。难得求他一回，他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讨点好处回来。
　　朕身为皇帝不答应你的请求，但身为你男人可以答应。
　　好事多磨么，朕等着贵妃再来求。
　　“奴才该死，奴才再不敢了。”魏珠掌着自己的嘴巴认错。其实他心里美滋滋的，主子的心情好呢。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踢人。可不是谁都有被主子踢的资格。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胡青儿已经在东次间里候着了。
　　她最近这十日，天天来求见。急着把她打听到的情况告诉皇贵妃，今日终于被放进来。
　　看到皇贵妃进院门，就跑到院子里拜礼，平身后迫不及待地说：“娘娘，您还要继续禁足吗？”
　　佟宝珠看了她一眼，笑问：“你有事？”
　　胡青儿以前是游医，现在虽然进太医院快三年了，身上的江湖习气还是很浓。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佟宝珠同她说话的时候，也比较随便。
　　“臣先给您禀报赵子龙家里的事。”胡青儿急忙道。
　　“不急，慢慢说。”
　　两人说着话进了正殿东次间，坐定后，宫女摆了茶。佟宝珠挥手让她们出去，才问：“是怎么回事？”
　　“施大人不是要去南边嘛，施二公子的那几个结义兄弟全都从了军。赵子龙也从了军。用他们的话说，这是搏前程也是搏命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赵子龙就把孙春枝赶走了。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地方安身，只好回了娘家。”
　　佟宝珠手里正剥着核桃，用铁夹子夹开，小心地把里面的仁抽出来，把外壳放到杂物筐里，拿起盛放核桃仁的瓷碟递到胡青儿面前，才说话：“你吃。”
　　那帮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想着如何用生命搏出一世的荣华安稳。她拥着顶级的荣华富贵，却在为男人多纳一个妾室烦恼。
　　佟宝珠瞬间觉得自己这是在无病呻吟。
　　她又拿起一个核桃捏在手里，缓了缓神，才接着说，“我听说，他的酒馆生意不是还可以吗？不能大富大贵，养媳妇孩子是绰绰有余，怎么还想着出去。”
　　“谢谢娘娘。”
　　胡青儿接话，“孙夫人三天两头去赵子龙家，又是带这又是带那，每次还讲谁谁谁怎么样了，出入仆随成群如何。说得久了，赵子龙心里也不是滋味。孙春枝要是没跟他，至少能嫁个官家公子，做个锦衣罗缎的少奶奶，有娘家有亲戚有朋友。自从跟了他，除了孙夫人去他家里之外，孙春枝跟以前认识的人，全都没了联系。赵子龙是思量着，就是扩大经营多赚钱，也是贱民。就想从军搏功名……”
　　末了又说，“臣这是从施二公子那里打听来的。臣找上赵子龙时，他没提家里的事。只说是施二公子当初找上他，就是考虑着将来南下的时候有兄弟帮忙。现在终于有了机会，说什么都要跟着施大人去。”
　　“施二公子也去？”佟宝珠问。
　　“他不去。大伙儿都觉得施二公子是不想让他们卖命，他才自己不去。所以，更是要去。说是想帮兄弟完成心愿。”胡青儿道，“臣也问了施二公子，他怎么不跟着施大人南下。他说，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准备明年参加科考呢。”
　　胡青儿走后，佟宝珠极力回想她所知道的施世伦的情况。
　　施琅收复台岛，康熙行赏时，准备给他全家人都赏。施琅把除去施世纶之外的七个儿子带到了康熙面前。
　　康熙每人都赏了官位。
　　施世纶没有依靠他父亲的推荐，却是众兄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做知府时，不但有江南第一清官的称号，最终官至漕运总督。漕运总督虽然是从一品，地位却堪比尚书，是油水最足官职。
　　她知道的这些都是施世纶当官之后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参加收台战争。而且历史无真相，历史都是为政者修改过的，事实情况如何，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清楚。
　　佟宝珠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遂让人把黄忠叫来，吩咐道：“你出宫一趟，去柳树胡同孙家瑞千总家里，找一个叫孙春枝的妇人。给她说三条路，让她自己选。”她暗叹了口气，这三年多里，赵子龙的老丈人又升职了呢。
　　“第一条路，把儿子寄养出去，她跟赵子龙一起南下；第二条路，儿子寄养出去，把她家原来的酒馆赎回，她来经营，等赵子龙回来；第三条路，让施家借钱给她，她搬出去独自抚养儿子。”顿了一下，又说，“反正她儿子是不能在孙家养了。”
　　黄忠不知道佟宝珠在宫外发生的事，听得一头雾水。但仍是爽快地领命：“喳。主子若是没别的吩咐，奴才这就去了。”
　　黄忠办事考虑周到，让人放心。他走后，佟宝珠便暂时把这事抛到了一边。去了东隔壁的永和宫里探望德妃。
　　六个月的身孕，再加上衣服单薄，肚子很明显的凸了出来。不知道是佟宝珠的错觉，还是怎么。总觉得德妃这一胎怀的有些艰难。气色不好，举止也没有前两胎时的灵便，这才六个月，身子就已经很笨重了。
　　相互寒喧问候的话说完。
　　德妃急不可耐道：“昨儿个皇上过来，说四阿哥已经改在了娘娘名下。这下嫔妾就放心了。嫔妾在皇上跟前提过几次，让四阿哥寄娘娘名下。”
　　佟宝珠笑道：“让你操心了。等再过两年，本宫就告诉四阿哥，你是他亲额娘，日日来给你请安。现在还有点小，有些道理他还听不明白。本宫担心他……”
　　德妃急声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不用。娘娘不用告诉他，娘娘就是四阿哥的亲额娘。”
　　佟宝珠安慰她道：“暂不说十月怀胎十重恩的话。本朝以‘孝’治国，单凭这一点，等他长大了，也是要认生母。你放心吧，最多再有两年，本宫就让他来认亲娘。”
　　她的话刚落，外面传来了奶声奶气的呼喊：“额娘，德额娘，儿子来了。”
　　德妃猛地站起了身，看到佟宝珠仍坐着，又赶快扶着茶几坐下，僵着脸笑道：“四阿哥来了，嫔妾吩咐人去拿果子。”
　　“先不给他拿，一会儿要用膳。吃了零嘴，饭就吃的少了。”
　　佟宝珠侧着头，往门口看，不一会儿，看到四阿哥迈着小短腿“嗒嗒嗒”跑进来，看了一眼德妃，扑过来抱着了佟宝珠的腿，仰着小脸欢喜地说：“额娘，额娘，儿子有路珠子了。”
　　佟宝珠推开了他一点：“礼数呢？又忘了？”
　　四阿哥嘟了一下小嘴，走到德妃面前，跪在地上叩礼：“儿子见过德额娘，给德额娘请安。”
　　德妃站起身扶他， “四阿哥快起来。”笑着问，“四阿哥方才说的什么露珠子。”
　　佟宝珠笑着接过话：“他可能说的是一个叫张廷璐的哈哈珠子，皇上给四阿哥找的伴读。他父亲是太子的老师张英。书香世家。这样人家的孩子，也只有皇上开口，才会送宫里做哈哈珠子。”四阿哥经常说这种简略的话。猜习惯了。很容易猜到他要表达的意思。
　　就在这时，大阿哥进来了。
　　打下马蹄袖半跪下施礼，朗声道：“儿子胤禔给皇额娘请安，给德额娘请安。”天蓝色的长袍旗装，腰间束了条黑色镶蓝宝石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红蓝相间的如意小帽。
　　好一个清俊无双的少年儿郎。
　　佟宝珠忍不住想，这么好的孩子，也不知道要便宜给哪个姑娘。瞬间感受到了，婆婆不喜欢儿媳妇的心情。
　　哪家姑娘都配不上我儿子。
　　“快快起来。”佟宝珠笑吟吟道，“大阿哥是有事吗？”用惠妃的话说，大阿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到她宫里请了安就走，一盏茶的时间都没给过她。
　　这来德妃宫里，肯定是有事。为了不耽搁他的时间，还是直入正题的好。
　　四阿哥挣脱德妃的手，扑过去抱着大阿哥的腿，哈哈笑道：“大哥，额娘问你话呢。”
　　大阿哥不大自然道：“皇额娘，儿子能同您单独说嘛。”
　　“能能能。”佟宝珠连声道。站起了身，对四阿哥说，“胤禛，你在这儿玩吧，陪德额娘一起用午膳，我跟你大哥说几句悄悄话。”
　　“不嘛，我也要听。”四阿哥拍打着大阿哥腹部，咯咯笑道，“大哥，抱抱。”
　　大阿哥轻拍了一下四阿哥的头，又半跪下施礼：“德额娘，儿子胤禔告退。“
　　四阿哥也跟着规矩地施礼：“德额娘，儿子胤禛告退。”
　　方才还热闹的房间，随着他们一行人离开后，又安静下来。德妃坐在原地呆怔了半天，才回神叫人去提午膳。
　　佟宝珠他们回了承乾宫，让刘福把四阿哥抱后殿。她和大阿哥进了前殿东次间。
　　“儿子中意的女子担心入宫，同人订亲了。”大阿哥红着脸，懊恼地说，“皇额娘能不能把她额娘召进宫，提前向她透露，选中之后，不是入后宫，是给儿子做福晋。”
　　佟宝珠刚端起茶盏，正准备喝呢。听到这样的话，又放下了，好奇地问：“那位虚弱的姑娘？”
　　“嗯。”
　　佟宝珠：“……”敢情对方是不想入宫，托词说虚弱。后来听户部负责登记初选的官员说，虚弱也得参选，就赶快订了亲。
　　因为，前几天内务府的人来问过她，身体虚弱的姑娘能不能参选。她估计是大阿哥说的姑娘，就说京城里的姑娘，只要年龄在范围，全部参选。
　　大阿哥小小年纪挺有能耐呀，已经能干涉到内务府的事务了。
　　大阿哥低着头，又“嗯”了一声。
　　“她阿玛是什么官？”佟宝珠问。能入宫的夫人都是有诰命在身。这就不用担心对方家世不好的问题。
　　“吏部尚书。”大阿哥又详细说，“伊尔根觉罗氏科尔坤家的大女儿静娴大姑。”大姑是大姑奶奶的意思，满人家族重视姑奶奶，在做姑娘的时候，就用大姑二姑尊称。
　　这事让佟宝珠犯了愁。向对方透露选中之后，会指给大阿哥，这是行不通的。
　　还不知道对方长的什么样儿呢，万一太胖太瘦太高太低，肤色黑有麻子有体味，口齿不清等等缺点，选秀第一关都不过了。
　　走不到第三关，即使家世好，也没有做福晋的资格。
　　让科尔坤夫人带姑娘入宫，她提前相看，也行不通。选秀之际，皇贵妃让姑娘入宫，明显是看人。万一长的不好，性格也不好，没后话了，多让人难堪。再说，人家不一定愿意退亲呢。
　　皇家总不能强逼。
　　佟宝珠顿时十分后悔提前向大阿哥透话这回事。到时候直接选好福晋，指给他多好。
　　既然是指给他的，肯定是各方面都很合适。
　　无论是皇祖母，还是阿玛额娘，都是希望他以后过得好，没人会故意坑他。
　　闭门思过的几日，都是素食。终于开了荤，因为有心事，佟宝珠也没吃出个滋味来。搁了筷子，突然意识到。前前后后还不到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大阿哥的婚事上，她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没开始选秀前，她想着让大阿哥找个心仪之人做福晋。到了正经给他娶福晋时，自己迅速代入到了婆母这个角色，想给他指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人。而她认为大阿哥根本不懂什么样儿的人，合适自己。
　　仔细想来，她说的尽量选他中意的人，是指在几个合适的姑娘里，让他挑选。而不是任他随便挑选。
　　这事还没理出个头绪呢。七福晋来了，除了央求她，再让七阿哥在纯亲王府里多住三日之外，还说了一件十分糟心的事。
　　恭宁王看上了大丫，要讨去做妾。
　　恭亲王是康熙同父异母的弟弟，排行老五，今年二十六岁，众人都管他叫五爷。前两年，在南边打仗，年前才回来。
　　“五哥一说这话，妾快急死了。妾跟他说，这事妾做不了主。要来请示娘娘。娘娘在闭门谢客，妾进见不了。这六日之内，他是一天往纯亲王府跑三趟的催。”七福晋愁苦着脸说。
　　“他现在已经六位妾室了，还嫌少？嫌少的话，这正在选秀，再指给他两个。两个不够，就四个。”
　　“妾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他根本不听。他说的是，要是妾同意放大丫走，他就按妾室礼仪娶进门；要是不准，就找皇上赏赐，那时候就是直接领进门了。还说，只要他求到皇上那里，皇上一准会把一个罪奴赏给他。”
　　这是要强娶豪夺啊！
　　佟宝珠尽量用平静地语气说话：“大丫的身份是多罗格格。”
　　“妾也这么说了。他原话是说，罪奴就是罪奴，什么格格啊，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漂亮话。”七福晋转话又道，“妾问大丫了，大丫不愿跟他。大丫的想法跟娘娘的想法一样，找个普通的人家，嫁过去做正夫人。这辈子坚决不做妾。”
　　两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能阻止的办法。在强大的权势面前，什么好主意都不值得一提。
　　你有千条计，人家有老主意。一条找皇上赐婚，你有什么理由，都能被他拍得死死的。
　　康熙才不会顾虑一个姑娘的想法，正对这个五弟赏无可赏呢，莫要说是一个大丫，再搭一个二丫，他也会同意。
　　在一般人看来，给亲王做妾室，那是一个好去处，又不是把姑娘往火炕里推。
　　把七福晋送走之后，佟宝珠去找太后商量，太后说法，跟她想的大体相似。
　　“恭亲王若是非得要人，谁都挡不住。他的脾性，本宫了解，想要什么东西，非得要到手不可。若是有纯亲王半分好说话的，本宫就把他召进宫，让他打消这个念头。”转话又说，“皇帝重兄弟情义，他只要一开口，皇帝肯定赐婚。”
　　佟宝珠又一次后悔的肠子酸，早知道把两个姑娘暂时放后宫里好了。哪里会知道，是防着了两只狼，但被虎盯上了。
　　从寿康宫里回来，黄忠也从宫外回来了。
　　来向佟宝珠交差。
　　“那户人家蛮横的很，奴才亮明了是皇贵妃娘娘差奴才问的话，才半信半疑地让那位小妇人出来应话。选的是三，向施家借钱，她搬出去独自抚养儿子。”
　　佟宝珠刚要问话，黄忠又道，“不过，奴才觉得见的那妇人，可能不是娘娘说的人。”
　　“为啥这么说？”佟宝珠压着怒气问。因为恭亲王的事，她满腹怒气，稍有不顺的地方，火苗就想往外蹿。她照顾母女两个，并不是因为康熙给孩子赐名，多半原因是为了赵子龙着想。
　　现在看来，她是高看孙春枝了。她还准备等孙春枝选了第一或是第二，把赵保山接宫里来，给四阿哥做哈哈珠子，让他同四阿哥一起读书。
　　“奴才从娘娘前两条路里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刚烈的女子。要不然，娘娘不会提出这三条路让她选。直接差人把她安置下来，多省事。”黄忠缓缓说道，“奴才看那女子，畏畏缩缩。不像是能立着事的人。应该不是娘娘所指的孙春枝。奴才只是猜测，先回来给娘娘复命，回头再找人去调查。”
　　想到自己终是没有看错人。佟宝珠心里愉快了些。遂应话道：“这事你不用管了。本宫来办。”调查什么啊，直接着人上门问多省事。有权利不使，过期浪费。
　　也体验一把强取豪夺的感受。
　　因为想见康熙，佟宝珠第一次急切地盼着自己能被翻牌子。她想到读书时，一个舍友第一次约会暗恋两年学长的情形。
　　在宿舍里坐立不安，设想种种约会泡汤的可能。甚至连对方闹肚子出不了门的可能，都想到了。
　　那时候，自己还打趣她：放心吧，白马王子是不吃不喝不放屁的物种，闹肚子这种俗事是不会发生到他身上的。
　　此时，她想着，康熙该不会闹肚子翻不了牌吧？就是不闹肚子，也不一定会翻她的牌。
　　晚膳前，她让黄忠往敬事房跑了一趟，把她琢磨着，今晚可能会被翻牌的温贵妃、宜妃和僖嫔三人的牌子撤了下来。
　　让黄忠做承乾宫的主管，真是她最英明的决定。不管什么事，只用吩咐一声就行了，他一准会办得妥妥的。
　　除了撤牌子，黄忠肯定还会帮她想别的办法，让康熙看到绿头牌时，想着要翻皇贵妃。
　　佟宝珠再一次意识到，老天厚爱她。让她穿越到了古代，碰着了康熙这个明君，又有这么个高贵的身份。只要不是想着出宫，别的事，都基本还算如意。
　　不如意的时候，稍微动动手脚，就能如意。
　　晚膳后，佟宝珠坐在后殿的梨树下，抱着四阿哥，给他讲《十只天鹅》的童话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很久以前一个国王有十位王子和一位公主。十位王子被恶人施了魔法，变成了天鹅。公主知道后，历经千难万险救哥哥们。
　　故事的结尾处是，恶人要烧死公主，变回原身的十位王子出面救回了公主。
　　“听了这个故事，胤禛有什么想法呢？”佟宝珠轻拍四阿哥，低头问他。
　　四阿哥笑嘻嘻地问道：“儿子也能变成天鹅吗？儿子也想飞。”
　　佟宝珠：“……”缓了口气，笑道：“胤禛变不成天鹅。王子变天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候的人能飞，现在不能飞了。”
　　四阿哥不像太子当年听到这个故事时，追着问为什么。而是失望地“噢”了一声。
　　佟宝珠笑呵呵地说：“这个故事呢，是告诉我们。兄弟姐们要友爱，要相互帮助。哥哥们有困难，胤禛要去帮助他们；等胤禛有了困难，他们也会来帮胤禛。”
　　四阿哥想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咯咯笑道：“儿子想要大哥的白龙马。”
　　“胤禛想要马是吗？明天让人去给胤禛要挑一匹小马崽，也给张廷璐挑一匹。想要白的要白的，想要黑的要黑的。”
　　四阿哥噘噘小嘴，“儿子就想要大哥的白龙马。”
　　就在这时，红云从前院过来，低声道：“娘娘，乾清宫那边刚传过来话，说万岁爷叫了去，没翻牌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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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夫妻 [VIP]
　　乾清宫里, 康熙听了侍卫禀报赤城那边太皇太后的日常起居，又叮嘱了几句后，去了毓庆宫。
　　晚膳后这个时段，太子在书房描红。听到外面的唱呼, 十分意外。自从他搬到毓庆宫, 康熙很少来此。同他说话大多是在上书房, 或是召他去乾清宫。
　　“儿臣叩见皇阿玛。”太子打下袖子拜礼, “祝皇阿玛万福圣安。”
　　“嗯, 平身吧。”康熙拿起他方才写的字, 看了片刻后，夸赞道：“写的不错, 有进步。”
　　“谢皇阿玛，儿臣尚有不足, 还需多加练习。”
　　“朕那里有本《颜勤礼碑》明日让人给你送过来。”康熙放下练习薄，背起手道，“没什么事，晚膳后出来走走，走到你殿门口进来看一眼。”
　　“谢皇阿玛。”太子低着头道。
　　康熙看着言谈举止都十分得体的太子，眼前浮现出老四爱哭闹的模样。在他的印象中, 除了巩华城那次，太子好像就没有哭过；好像生下来，就很懂事。
　　“保成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朕。”
　　太子有些意外，飞快地看了康熙一眼, 又低下头：“谢皇阿玛。”最近这两年, 皇阿玛没再叫过他的小名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叫他胤礽或是太子。
　　“嗯, 朕走了。你不用出来送，继续练字吧。”
　　“儿臣恭送皇阿玛。”
　　康熙离开后，凌普来书房请示，“主子，要不要奴才着人去打听一下，皇上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凌普是太子奶娘的相公，原来在内务府当差。太子入住毓庆宫，设詹事府时，奶娘求太子给她相公寻个职务。就调来这里做了个从七品的主簿。
　　此人二十四五岁，相貌清秀，对太子十分忠心，勤快又机灵，今年春天，太子提升他为正六品的府丞。
　　凌普看太子迟迟不回答，又说道：“奴才不做别的，就私下里偷偷打探一下原因。知道万岁爷为什么来，主子心里好有个谱。”顿了一下道，“乾清宫里的公公们都是从内府务选过去的，奴才基本都认识。好打听的很。”
　　太子犹豫了片刻后，轻“嗯”了一声。
　　康熙从毓庆宫里出去，穿过景运门，自乾清门前经过，穿过隆宗门。走到慈宁宫前面站了一会儿，折回了乾清宫。
　　刚在西暖阁的罗汉塌里坐定，太监进来通报，皇贵妃娘娘求见。
　　康熙扬了扬嘴角道：“宣。”
　　“臣妾叩见皇上，皇上万福圣安。”佟宝珠进来后，半蹲施礼。
　　康熙冲她招招手，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多礼数。快来，尝尝今年新进贡来的碧螺春。”
　　“老夫老妻”一词，不仅让佟宝珠一怔，就连殿内值守的三位太监都是一怔。
　　皇贵妃才入宫多久啊？资历深的太监仔细一算，最后一次选秀到现在，才五年多一点。这都是老夫老妻了，那些入宫十七八年的娘娘们，算是什么？
　　转念又想，她们不能称为妻。想到这里，又是一怔。只有皇后才能称为妻吧？
　　“谢皇上。皇上的心意，臣妾心领，但礼数不能少。”
　　佟宝珠侧身坐在康熙对面：“臣妾进来之前，皇上在忙什么？臣妾没打扰到皇上吧？”
　　康熙心说，在等贵妃。就知道你费尽心思没如愿以偿被翻牌，肯定会主动过来。为此，他还特意把别的事暂时推到了一边。矜持地笑笑：“不忙。贵妃有事？”
　　佟宝珠瞄了一眼殿内站的太监，朝康熙的方向伸了伸头，小声道：“皇上已经半月没翻过臣妾的牌子，轮也该轮到臣妾。为什么宁可空着，也不翻臣妾的牌子？臣妾来问问，是不是哪里惹皇上不满了。”
　　她此时穿了一身浅粉色绣牡丹花的旗服。粉色本来娇嫩，不大适合统管后宫的皇贵妃。巧妙的是，在衣襟和袖口处镶了四指宽的杏黄边，手臂中央，又用搭配了四指宽的天青色。
　　整个人看起来妩媚而不失端庄，又有几分的亮丽娇俏。
　　贵妃为了取悦他，在穿着打扮了费了不少心思。康熙看着她灵动的眸子，笑道：“朕今日累了。”
　　“要臣妾给皇上捏捏背吗？”佟宝珠说着话，站起了身。
　　“贵妃为了求朕答应请求，可真够努力。”康熙端起茶饮了两口后，笑道，“说吧。朕听听是什么事。”
　　佟宝珠后退了两步，低身施礼，佯怒道：“臣妾告退。”
　　“生气了？”康熙愉快极了。误解了她的心意，生气了。不再继续逗她，也站起了身，牵起她的手道，“走了，去你那里。朕就当今晚是翻了贵妃的牌子。”
　　毓庆宫。
　　凌普向太子禀报，“奴才打听出来的是，万岁爷可能是想去承乾宫，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方才皇贵妃求见，在西暖阁里没呆多长时间，刚刚和万岁爷一起去了承乾宫。”
　　太子放下手里看的书，呆怔了片刻后，道：“吾知道了。”
　　“奴才想办法，在承乾宫里放个人。主子好知道，万岁爷和皇贵妃都说些什么。”
　　“不可。”
　　太子的目光又落在书上，“你出去吧。”
　　“大阿哥的亲事，皇上是怎么考虑的？有中意的姑娘吗？”两人躺上床后，佟宝珠问。
　　“等选到第三关的时候，再说。”
　　康熙理了理她额前的头发，轻声问：“上午，在乾清宫，贵妃说有所求，想求什么？”
　　佟宝珠装着懊恼的样子，道：“反正皇上又不答应，还提它干什么？”
　　康熙捏了一下她的脸，笑道：“朕就是太宠贵妃了，宠得贵妃胆子越来越大，经常给朕使小性子。”
　　佟宝珠翻身，给他了个后背。
　　“好了，别生气了。你说吧。”康熙轻咬了一下她的肩膀道，“朕今儿心情好，给你一次机会。再不说，以后可没机会求了。”
　　佟宝珠赶紧转回身，“臣妾想求皇上准臣妾出宫一趟，去看看赵保山。看那孩子长成什么样儿了，要是机灵，就让他做四阿哥的伴读。”
　　“让人把他带进宫里，不就行了。”
　　“万一长的不好，没看上，再送回去多不好……”
　　康熙亲上她的嘴，辗转了一番后，低笑道：“贵妃想出宫就直说，把朕当外人，跟朕绕圈子。”
　　“皇上准不准呢？”
　　“你说呢？”
　　“来福客栈为臣妾赚了三万多两银子了，臣妾还没见过是什么样儿。还有王氏成衣铺，听说扩大了铺子，还招了两名绣娘，臣妾也没见过。”
　　康熙听她说得委屈巴巴的，有点不忍心为难她，遂应道：“行，准贵妃半天。午膳之前回来。”担心她不能及时回宫，又说，“明日午膳，朕要在承乾宫里用。”
　　“多谢皇上。”
　　“用什么谢？”
　　佟宝珠摁着了他的手，“……皇上不是累了吗？素睡吧。”
　　“不。”
　　天刚蒙蒙亮，佟宝珠就坐着马车出了宫，直奔来福客栈。
　　来福客栈已经开门做生意了。卖的是大包子和小米粥。收的基本是成本价，便宜又味美。门前坐满了人。
　　佟宝珠提了提围巾挡了半边脸，才下马车。在马车边候着的吴启爵，引领着她和彩云上了二楼的雅间。退出去后，来福客栈的掌柜进来拜礼。
　　“草民施世纶叩见皇贵妃娘娘。草民此前不知娘娘身份，多有不敬之处，请娘娘恕罪。”
　　“本宫是微服出宫，不必多礼。”
　　“谢娘娘。”
　　佟宝珠看着他站起来之后，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本宫身份的？”
　　施世纶低头站在一边，回话道：“地震之后。”
　　“之前没猜测过？”
　　“草民不敢说谎，猜测过。猜错了。”施世伦面不改色地撒谎。
　　佟宝珠没再纠结这件事，直入正题道：“他们多长能过来？”为了节省时间，吴启爵先她一步出宫，给施世纶传了话。让他把孙春枝母子带来福客栈。
　　“草民估计需要半个时辰。”施世伦解释，“中间有些麻烦。草民派出去的人，要先找家父一趟，借用家父手下的兵将去孙家要人。”
　　佟宝珠暗叹，此事经施世纶来办，他果然是安排得超出她预料中的好。施琅刚封了福建水师提督，正在招募兵将，准备下个月离京。由从一品的官员出面，向从六品的官员要人，轻易而举。
　　既能给孙家一次教训，又不暴露宫里。
　　佟宝珠知道他办事妥当有分寸，没再问详细过程。笑道：“本宫听说施家二公子见识广博又为人仗义，京城中的大事，无所不知。本宫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娘娘谬赞......”
　　佟宝珠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莫要再说客套话，本宫见外人的时间有限。第一个问题，一位亲王要娶一位格格做妾室，本宫怎么做才能阻止此事。”
　　她曾看到一部叫《施公案》的小说，主角施世纶聪明绝顶，就没有能难得他倒的事。小说是编的，但也说明历史上这个人，肯定是极聪明的。
　　实在想不出好法子。那就让这个时代的男人，来对付这个时代的男人吧。
　　佟宝珠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施世纶才回应：“娘娘应该向皇上请教。”他的身姿挺直，但眼皮低垂着。让人觉得，是在对他自己说话。
　　佟宝珠十分失望。
　　她和施世纶虽然只见过两次，但却把他当成了老朋友。她是他名义上的东家。这三年多时间里，通过吴启爵向他传递过无数次话，告诉他，自己对经营客栈的想法。他也通过吴启爵向她请示过无数次的问题。
　　每个月看他记的账本，看他为她赚了多少钱。每个月会专门封银子，让吴启爵带出宫，付给他工钱。
　　今天想法设法的出宫，为的就是当面向他请教几个问题。这也是她万般无奈之举。为了长远考虑，佟家人不能依靠；容嬷嬷不愿她插手这些事。
　　在宫里，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佟宝珠端起茶盏喝了几口后，说道：“你出去吧。孙春枝来了，把她带上来。”
　　“娘娘不是说，有几个问题吗？这才只有一个。”施世纶站在原地没动。
　　佟宝珠放下茶盏，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收台岛之战，你认为能赢吗？”
　　“能。”施世纶毫不犹豫道，“最多两年。”语气十分自信。
　　“本宫一个侄子叫道喇，今年十七，现在在盛京。本宫想让他跟随施大人南下，借机立功。这件事，本宫向谁说合适呢？”
　　“皇上。”
　　这个答案她认同。
　　她是想借用这个问题，向施家提前打个招呼。
　　把道喇调回京城，再安排他随施琅南下，肯定是要禀告康熙。将来还要等他加官进爵呢。
　　佟宝珠问：“本宫一个妹妹今年参加选秀，本宫不想让她入宫，有什么办法阻止吗？”

107.美人 [VIP]
　　“娘娘不用阻止, 皇上不会让她入宫。”
　　“为什么？”
　　“当前后宫稳定，皇上看重娘娘。暂时不会选家世过高的女子入宫，打破后宫的平衡。”
　　“万一有家世好，姿色又好的姑娘呢？刚好就看对眼了。”
　　佟宝珠话落了一会儿, 看施世纶一直没应话, 就当他是坚持方才的说法。
　　又问了别的：“有位家世好的姑娘不久前订了亲事, 无法参加选秀, 有什么办法让她退亲吗？”
　　“娘娘是想把她指给大阿哥？”施世纶反问。
　　“你为何这么说？”
　　“家世好的姑娘不会入后宫。除了入后宫之外, 娘娘关心的人, 就只有大阿哥。”施世纶沉声道，“大阿哥的婚事, 娘娘最好不要过问。”
　　“为什么？”
　　“关心的人太多了。”施世纶道，“娘娘左右不了。”接着又解释道, “娘娘说的家世好，应该是家世高。家世高的人，把家族利益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怎么会冒着被朝廷问责的风险，在这个时候让姑娘订亲。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佟宝珠没有立即应话。
　　她在思考，都有谁在关心大阿哥的婚事。既然关心的人这么多, 为什么除去太皇太后和惠妃之外，没人在她面前提过。太皇太后不在京城，惠妃左右不了人选。
　　还会有谁呢？为什么没人找她说过？就不怕到第三关的时候，被撂牌子吗？本次选秀是由她和皇太后主持，皇太后向来不管事, 实际是由她一个人主持。
　　如果她看不上眼, 就没有机会到康熙跟前。
　　施世纶跪在地上叩首, “草民感谢娘娘的恩德。娘娘什么都不缺, 草民没有什么好报答。只能拿出一颗赤诚之心，为娘娘分忧。草民今日所言，俱是为娘娘着想，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娘娘恕罪。”
　　佟宝珠看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笑道，“正说着话呢，怎么磕起头来了，快起来。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施世纶道：“大福非福。赵保山的事，不用娘娘再操心。草民安排他，以后在施家生活。”顿了片刻后，又道，“对于娘娘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莫要见他们母子，省得以后牵扯出更多的事情。”
　　佟宝珠：“……”
　　“草民以前没管他们，是担心和孙家起了冲突，被有人之心利用。万一颠倒黑白，参家父一本，影响到家父带兵南下的大事。现在娘娘插手了此事，施家便没了后顾之忧。”
　　佟宝珠思考了一会儿，道：“行，就依你的想法。”顿了片刻，又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佟宝珠原计划中午之前回宫。和施世纶交谈了一番之后，出了来福客栈，去东大街转了一圈，就早早地回了宫。
　　坐在马车里，把施世纶说过的话，细细想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他回答的问题，还是事务安排，都非常的合适。
　　回到承乾宫，容嬷嬷说四阿哥的哈哈珠子来了，在后殿。往后殿走时，佟宝珠说：“另外一个哈哈珠子，本宫找好了。”
　　“娘娘在哪找儿的人？”
　　“在来福客栈遇到的，本宫看着他各方面都挺合适。跟施世纶交待，让他寄养到某户人家，再到内务府报名参选。”
　　佟宝珠说的人叫小春，是施世纶推荐给她的。说那孩子是他收养的孤儿，今年八岁，沉稳又机灵，书读的也好。
　　她正想找个这样没有家世拖累的伴读，这样的人心无旁骛，管教的好，会是个十分忠心的奴才。
　　后殿院子里，四阿哥正坐在梨树下，跟着张廷璐念三字经。看到佟宝珠，就扑了过来。
　　“额娘，额娘，儿子也要去读书。”
　　张廷璐过来叩礼：“草民张廷璐叩见皇贵妃娘娘。”一位八九岁干净清秀的小男孩。
　　佟宝珠十分满意。弯腰扶他起来，“以后你既是四阿哥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不用行叩礼。”转话又问，“去选马了吗？”早上出门时，跟黄忠交待过的。
　　“谢谢娘娘，选过了。”张廷璐口齿清晰的回话，“太子殿下指派了训马师傅，从明日开始，教草民和四阿哥骑马。”
　　中午，康熙来用午膳，问到赵保山的情况。其实他已经从吴启爵那里知道了，就是想听贵妃如何说。
　　佟宝珠没加任何隐瞒地讲了整个过程。又说了施世纶推荐哈哈珠子的事。
　　康熙未置是否，而是问：“贵妃觉得施世纶此人如何？”
　　“难得的人才。”
　　“朕打算让他跟施琅一起南下。”
　　佟宝珠：“……”不继续扣押着他了？康熙比她想象中的胸怀宽广嘛。忙问：“来福客栈怎么办？”
　　“让七弟出面买下来，由他接管。”
　　佟宝珠：“……”以后赚的钱，可能不归她了。刚刚还在为别人开心。转念自己有了不开心的事。
　　康熙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笑问：“贵妃想说什么？”
　　佟宝珠想到施世纶说的话，迟疑了片刻后，问题：“恭亲王要纳大丫为妾。臣妾想阻止，可一时间想不到好办法。皇上能指点臣妾吗？”
　　贵妃真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男人啊，什么事都问他。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待恭亲王亲厚？贵妃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比恭亲王还要重要？
　　康熙挺开心，笑道：“贵妃不用管了。等五弟求到朕这里，朕自有办法，让他主动放弃。”
　　康熙失算了。
　　次日，恭亲王就入宫请求赏赐大丫给他做妾。
　　“你不是想南下吗？朕封你为抚远大将军，同施琅一起出征。收台岛是必赢之战，多少人请战，朕都没准。”
　　康熙以为在抚远大将军和一个女子之间，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何况恭亲王是一个喜欢打仗的人。最近，每日都要来乾清宫，跟他软磨硬泡，想要南下。
　　他一直没准。
　　就是想着遇到某件事时，让恭亲王做个决择，让这个犟脾气的五弟，也经历一次主动放弃某件事的感受。
　　岂料，恭亲王丝毫不为所动，“臣弟不要别的赏，就要大丫做妾。”
　　康熙：“一个女子而已。等你立功回来，朕赏你十名貌美又才艺术双绝的。”
　　恭亲王：“臣弟就要她。求皇兄成全臣弟的心意。”
　　康熙一拍桌子，怒声道：“一个女子就拴着你的心了？正事都不干了？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身为一个王爷，在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为了一个女子停步不前，这像什么话。”
　　恭亲王不吱声。
　　康熙以为他被吓住，妥协了，趁机再一次敲打他，让他知道不听皇命的后果：“亲王爵位和依丹之间，只能选一个。”依丹是大丫原来的名字，吴三桂没造反之前，经常入宫，在慈宁宫里一住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康熙同她也算熟悉，“如果你执意要依丹做妾，收台岛之战，你是参加不了了。就是普通宗亲，也不能闲着，去工部领差，到海淀修园子。
　　让一个将军去修园子，那是侮辱。
　　恭亲王的目光闪了闪，问道：“皇兄是同意把依丹赏给臣弟吗？”
　　还真想去修园子呢？
　　康熙怔了片刻，哼笑了一声道：“赏！去修园子的时候，最好也把她带上，省得寂寞。畅春园占地九百多亩，没有三五年，可是修不好。”
　　“喳！”
　　恭亲王起身施礼，“臣弟告退，这就去七弟府上领人。”
　　康熙拿起手边的奏折砸到了他头上，“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亲王了。把亲王官服脱掉，还有顶戴花翎全部留下。”
　　恭亲王皱眉，恳求道：“皇兄，准臣弟回府换，行吗？保证在一个时辰内，送到内务府。”
　　“不行。现在就脱下来。”
　　恭亲王走后，康熙着看殿中央的朝服顶戴，气得心肝肺都是疼的。近五年来，在同别人较劲上，他就没输过。
　　这次不但输了，还办砸了贵妃所求之事。
　　恭亲王穿着里衣出宫的事，没多久，前朝后宫都传遍了。佟宝珠听说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康熙满口答应她的事，泡了汤。
　　她没有恼火，相反还有些高兴。恭亲王如果能为大丫和皇上顶撞，说明他并不是一时兴起，才讨来做妾。是喜欢她。
　　遇到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就是做妾又如何呢？做正室就好吗？在这个时代，稍有些地位的男人，都会有妾室。不管是正室还是妾室，都同样要和别的女人争男人。
　　傍晚的时候，大阿哥来了，又提到选秀的事。佟宝珠把提前想好的话，说给了他：“额娘琢磨了两天，传诏科尔坤夫人入宫不妥。你另想其它法子吧……”末了，又说：“额娘相信你，会想出好办法。”
　　她仔细想了，大阿哥的婚事，确实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其实暗潮涌动。她把选秀想简单了，也把历史上的“九龙夺嫡”想简单了。或许，并不是他们本身在争，而是背后的人推动着他们在争。
　　第二天，吴启爵传施世纶的话给佟宝珠，说给小春找好了人家，那家人姓戴。他给小春重新起了个名字，叫戴铎。
　　佟宝珠听到“戴铎”这个名字，坐在西次间的塌上，呆楞了许久。在历史上，雍正皇帝的第一谋士，就是叫“戴铎”。
　　四阿哥闹着要去上书房读书，佟宝珠跟他讲，一旦进了上书房，就要天天去，不管是热天还是冷天，都要风雨无阻。
　　四阿哥仍是坚持要去。
　　佟宝珠只好跟康熙商量，让四阿哥暂时只在上午去读书，不像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那样，半夜起床，卯时前必须到。
　　康熙准了。
　　佟宝珠还以为四阿哥坚持不下来，岂料过去了半个月，他仍是兴致盎然。而且每天中午回来，就要给佟宝珠讲，他学了什么。
　　稍稍一问就得知了其中原因，是伴读张廷璐每天都哄他，给他讲读书好的道理。
　　佟宝珠暗叹，康熙给四阿哥找的人，还真是不错。
　　四阿哥不在的时候，因为有七阿哥在，后殿里依旧热闹。七阿哥两岁了，依旧不会走路。不过性格很好，到了新环境里，不哭不闹，也不怕生人。
　　谁逗他都笑，而且会说简单的话了。
　　原来侍候四阿哥的那些人，都很喜欢他。
　　佟宝珠每日中午让人打井水，烧沸了，给他洗脚。先是用热手巾捂捂，再搓捏脚掌，最后再用热水泡一会儿。
　　每当这时候，他就“咯咯”地笑。
　　冬草蹲在旁边问：“娘娘，这样能治好吗？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没见有好转啊。”
　　佟宝珠：“水为阴，正午为阳。阴阳相合，而万物生矣。万物都生了，还能治不好一只小脚丫，早晚能好。”有人说，信念是神奇的。相信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她坚信，一定能治好。
　　▍作者有话说:

108.热情 [VIP]
　　冬草再一次往盆子里, 加了热水后，蹲在旁边说：“奴才都看清楚了，怎么搓，怎么捏了。以后让奴才给七阿哥洗吧。这些下人做的活, 怎么能让娘娘一直做呢。”
　　佟宝珠道：“你不会, 还是让本宫来吧。”一个小宫女, 能有多少好运气, 还是她这个皇贵妃的福气深厚。
　　那个江湖术士的话, 佟宝珠仔细想过。说不定, 就是有道理。她的灵魂都能从三百年后穿越到这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冬草不再坚持。娘娘说她不会吃饭, 她也要认同。
　　七月最热的时候，德妃生了, 是个女孩。生的倒是很顺利，没遭多少罪，可孩子又弱又小，只有四斤一两。哭声像小猫似的。
　　当夜，胡太医报了康熙。
　　康熙问：“贵妃怎么说？”
　　“娘娘说让太医轮流守着，十二个时辰不离人。”胡太医停顿了片刻后, 又说：“臣听到德娘娘同皇贵妃娘娘说，让把小公主抱给太后抚养。”此事德妃曾向康熙提起过，若生下来是公主，就抱给太后。这样以来，太后膝下, 有儿有女。
　　当时, 康熙未置是否。
　　“贵妃怎么说？”康熙又问。
　　“皇贵妃娘娘说, 她做不了主, 要请示皇上……”胡太医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胡太医叩首：“皇上若是有此意，臣认为还是等满月后，再换地方。”急声道，“臣无意冒犯公主，请皇上恕罪。”
　　康熙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怕活不长。是啊，一个病弱的孩子，抱太后那里，好事反倒成为好事了。
　　次日。下朝后，佟宝珠到乾清宫求见，准备禀报七公主的事。在抱厦里候着的太监，没进去通传，直接说道：“启禀娘娘，万岁爷留话了，最近政务繁忙，不是当紧的事，暂不见后宫。”
　　德妃每日都问皇上可有回复，佟宝珠每日都是不同的话，但意思一样，那就是皇上最近忙。
　　就这样过了六七日，德妃不再问询。
　　快满月的时候，康熙去了永和宫。德妃虚弱地笑道：“皇上，给小七起个名字吧？”
　　康熙：“朕一直在琢磨名字，没想到合适的。等想好，再告诉德妃。”
　　次日，七公主夭折了。
　　宜妃在自已宫里，手持团扇轻摇着，笑道：“让她陷害本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去永和宫。
　　时光从来不会因谁的悲伤或是欢喜，脚步所有放缓。转眼间，进入了秋天。选秀过了两轮，被选中的五十八名姑娘，住进了内务府北边的咸安馆。
　　佟宝珠拿着呈上来的画册一一翻看。看到佟佳银珠时呆怔了一会儿。
　　容嬷嬷在旁边说：“银珠入宫了也好，给娘娘做个伴。”
　　佟宝珠没应声，继续往后翻，翻到伊尔根觉罗·静娴这一页，指着旁边的小字说：“科尔坤夫人家的姑娘看着模样不错。”
　　容嬷嬷道：“奴才听说，因为选秀的事，科尔坤大人受了万岁爷的斥责，罚了半年俸禄。”
　　佟宝珠“噢”了一声。
　　九月十七日那天。在春禧殿里，佟宝珠见到了佟佳银珠、伊尔根觉罗·静娴，还有德妃的妹妹乌雅玛禄。
　　前两关都过了，家世、模样都过得去。这三个人特殊，到她和太后这一关，肯定也是要过的。
　　三人一组，叫进来之后，问几句简单的话。五十八名姑娘，最后淘汰掉了四人。
　　这四人明显是口齿不清，说是结结巴巴。
　　佟宝珠疑心，她们是不想当选，故意如此。如果真是口齿不清或是胆小如鼠，第一关都过不了。
　　参加选秀的姑娘，在第几轮淘汰，将决定着她们以后嫁人时的身价如何。
　　有些人不想当选的姑娘，就在最后一轮故意失误。
　　这是太后私下里悄悄告诉她的。
　　佟宝珠又想到静娴。她阿玛若真的不想让她选中，就是参加选秀，也有十种以上的办法，被撂牌子。大可不必，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让闺女私下里订亲事。
　　六部尚书最有实权，吏部掌管着全国官员的任免，是六部之首。这样家世的秀女，入了后宫，最低是嫔位，甚至能直接封妃。
　　如果不入宫，将会指给大阿哥，或是王爷做福晋。现在，适龄的王爷们都有嫡福晋。
　　那就是大阿哥。
　　大阿哥的福晋若是吏部尚书之女，再加上他舅家叶赫那拉氏，背后的势力可是要超过太子啊！
　　太子背后目前只有赫舍里氏。
　　选秀结束，佟宝珠忍不住问：“皇额娘，皇祖母什么时候回来？皇祖母不亲自帮大阿哥挑选福晋吗？”
　　太后笑笑：“老祖宗说过，不想再管事。”
　　佟宝珠又问：“皇额娘，你觉得这些人里，谁适合做大福晋？”
　　大后道：“本宫看着，乌拉那拉青如不错。说话慢声细语，一看就是个温柔和顺的。老祖宗说过，要给大阿哥选个性子好的姑娘。她阿玛是翰林院的，是吧？”抚了抚额头，“年纪大了，记忆不行了。
　　“儿媳对这姑娘有印象，模样挺好。”佟宝珠翻翻画册，“翰林院侍讲，四品官。家世也合适。”翰林院的好，看着是皇上的近臣，但在朝中的影响力极小。
　　太后笑道：“你也觉得青如合适？老祖宗留过话，大阿哥的亲事，由皇帝、皇贵妃和本宫决定。现在已经有两人同意。那就给皇帝说说，大阿哥就定她了。”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问：“科尔坤家的姑娘呢？”
　　太后很意外，还以为皇贵妃说青如合适，是顺着她的话说。看来不是。也是想到把吏部尚书家的姑娘，指给大阿哥不合适了。
　　这是太皇太后临行前给她再三交待的，万不可把科尔坤家的姑娘指给大阿哥。她们二人，把京城里适龄的姑娘，细细撸了一遍，最后商定的乌拉那氏。
　　于是笑道：“科尔坤家的姑娘家世高，姿色又好。这样的好姑娘自然是入后宫。”转话又安慰道，“皇贵妃在后宫的地位，无人能及。”
　　佟宝珠拿着画册去向康熙交差。
　　康熙翻到伊尔根觉罗·静娴，笑道：“让科尔坤家的姑娘给大阿哥做福晋。”肯定的语气。
　　“皇上不看看人吗？”佟宝珠道。皇帝竟然不看人就指婚？她在电视上和小说中，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你和皇额娘不是都看过了吗？朕不用再看了。“
　　“小像和本人有差异。“佟宝珠接着又道，“臣妾看着乌拉那拉氏不错，皇上再翻两页就看到了。”
　　皇上翻了两页，看着画中的女子，笑道：“贵妃既然看上了她，那就让她入后宫。封贵人。”
　　佟宝珠不再说话。到了这时候，她终于明白，选秀不过是个过场。什么样的人指给谁，或是谁能入后宫，都是由家世决定的。重要的人，康熙心里早有定数。
　　画册一页一页的翻，终于到了佟佳银珠。
　　康熙停下来，扭头问：“贵妃想不想让妹妹入宫？”
　　佟宝珠笑道：“皇上的意见，就是臣妾的意见。臣妾听皇上的。”
　　“朕听贵妃的。”康熙直勾勾地看着她道。
　　佟宝珠：“臣妾不想再让任何女子入宫。”转话又道，“但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不给皇上添麻烦，入了后宫的女子，臣妾会管理好她们，善待她们。
　　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康熙扬了扬嘴角，笑问：“给她赐婚给钮祜禄颜珠如何？这样，贵妃就和温贵妃是亲戚了。”
　　温贵妃得知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被皇上赐婚了皇贵妃的妹妹，喜出望外。带上自己新制的金钗，就去了承乾宫。
　　“姐姐，嫔妾以后就管娘娘唤姐姐了。娘娘不嫌弃吧？”递上红木匣子，“姐姐看看喜欢吗？嫔妾真是高兴，终于又有姐姐了。姐姐要是不嫌弃，妹妹那里的首饰，姐姐随便挑。”这下，皇贵妃该把生子秘方告诉她了吧？
　　看她这么有诚意，佟宝珠把她的首饰扒着看了一遍，挑一枝珍珠步摇，一对玛瑙耳吊子。
　　“姐姐真有眼光，这也是嫔妾喜欢的，尤其是这副耳吊，都没舍得戴呢。”温贵妃夸赞道。她要是想同谁处好关系，小嘴也是甜的很。
　　佟宝珠道：“你这些首饰都很好看，本宫都挑花眼了。妹妹若是舍不得，本宫再挑别的？”
　　“不啊！姐姐戴着，妹妹才能看见。”温贵妃看对方接下了她的示好，立马换了自称，站起身道，“来，让妹妹给你戴上。放心啦，妹妹的手很轻，不会弄姐姐疼的。”
　　佟宝珠：“……”这不是第二个宜妃吗？想用别人的时候，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虽然知道对方的心思，但被人这么亲热地相待，还是挺开心的。
　　温贵妃小心的把佟宝珠的金耳吊取下来，把红玛瑙耳吊戴上去，左右端详了后，说道：“还是姐姐戴着更好看。姐姐长的好，戴什么都好看。”接着坐在了佟宝珠旁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说，“姐，妹妹也想生个孩子，您就帮帮妹妹嘛。”
　　佟宝珠：“......”还能这样？

109.原因 [VIP]
　　十月初九公布了选秀结果。五十四名秀女, 除去赐婚宗亲和世家子弟之外，剩余的十九名秀女，全部入了后宫。
　　如施世纶所言，入后宫的秀女, 家世普通。
　　乌雅玛禄虽然有个妃位的姐姐, 但她阿玛只是个六品的包衣护军参领, 还是不久前封的。
　　十九名秀女, 一样的待遇, 封位都是答应。分散着安置在各个宫里。
　　此次选秀的结果, 最高兴的要数是大阿哥了。得知自己中意的女子，赐婚给了他, 当即跑去承乾宫问佟宝珠，什么时候大婚。
　　“最快也要到明年春天。依我的意思, 明年秋天最好。春天太慌张，准备不足；夏天太热。秋高气爽的时候，也能少受些罪……”
　　“儿子不怕热。”大阿哥抢着说。
　　佟宝珠道：“你不怕热，姑娘怕热。穿着繁复的吉服折腾一天，得去掉半条命。对了，你皇阿玛让你挑两名侍妾, 本宫同你额娘商量了，我和她一人挑选两名宫女，由你自己在四名宫女之间选择。”
　　大阿哥挠头，“儿子不要侍妾。”
　　“你若是不挑，就直接指给你了。”额娘们还会故意坑你嘛, 选出来的肯定都是好的。”
　　佟宝珠更加体会了做长辈的快乐。能主宰儿子的感觉, 还真不错。同时感受到了, 古代的好。这要是放现代, 儿子不想成亲，父母是束手无策，干着急，没办法。
　　哪像这里，你不选，就直接给你选好。
　　大阿哥沮丧道：“好吧。”
　　“什么好吧？”佟宝珠笑呵呵道，“是你自己选呢？还是我和你额娘帮你选。”
　　“你们选吧。”反正都差不多，要谁都一样。
　　在为大阿哥选侍妾上，佟宝珠和惠妃有了分岐。惠妃想选姿色好身条好的，说是将来生出的孩子模样好。
　　佟宝珠想选性格单纯温柔的，将来放到后宅里不生是非。
　　不过，有一点倒是想法一致，那就是年龄稍大一些。
　　年龄大，知道心疼人啊。
　　佟宝珠本来想问问素云愿不愿做大阿哥侍妾，想到跟随她入宫的丫头们，都在佟家的控制之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选了一名叫王雁的御膳房宫女。姿色虽然一般，但性格好，还会做糕点。
　　两名侍妾送去乾东头所的前三天，佟宝珠悄悄打听，大阿哥有没有碰她们。
　　听说没有，才放了心。
　　年龄还太小了嘛。
　　新人入后宫，把原来的嫔妃们都郁闷坏了。皇上除了翻皇贵妃的牌子之外，只翻新人。
　　按两天翻一次牌来算，这十九个人，再加上皇贵妃，最少得两个多月才能轮一遍。
　　何况有的新人，还一连翻三天。
　　侍过寝的小主们，有人封了常在，有人封了庶妃，大部分则是原位份不动。
　　嫔妃们私下里悄悄议论，其中原因。最后得出了结论，可能是晋位份的会伺候人，把皇上伺候舒服了。
　　这个结论，迅速在后宫里传开。一时间，嫔妃们都在私下里交流怎么侍寝的问题。
　　“不是这个原因。”宜妃皱着眉额对贴身宫女说。
　　“主子怎么想的？”
　　“本宫不关心她们，本宫只想知道皇上为什么对皇贵妃特别。”宜妃咬了一会嘴唇，迟疑道：“抛开位份家世，皇贵妃与众姐妹最大的不同是，她对后宫的女子都很好。皇上是喜欢她这一点吗？”
　　宫人抿抿嘴：“奴才不知。”
　　“应该……”宜妃若有所思道，“应该是这件事背后的东西。”沉默了半天后，突然眼睛亮了，“本宫知道了。应该是皇上认为皇贵妃对他好，为他着想，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安心处理政务。”又反问，“谁会不喜欢一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人呢？”
　　紧接着又急急地说：“是了，就是这个原因。后宫这些小主们争宠，争的都是自己的利益。要说为皇上着想，还是要数皇贵妃。”
　　宫人点头附合：“主子说的是。”
　　宜妃叹了口气道：“有皇贵妃在前，本宫就是知道了是这个原因，又能如何呢？即使向她学习，也做的没她好。何况她掌着后宫……”如果……如果，后宫不是由她掌管呢？想到此处，宜妃心里嘭嘭跳，干咳了两声，吩咐道：“给本宫倒杯茶。”
　　十月三十是四阿哥的生日，他告了一天假。
　　上午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之后，到几位主殿额娘那里分别请了安。每到一处，都能收到红封和各色礼物。
　　其中德妃送的最为特别。除了五十两银子的红封之外，还有一件亲手做的吉服。之所以称为吉服，是因为衣服上绣的有九十九个“吉”字。
　　四阿哥身边的人，都十分不高兴，暗自嘀咕，“德妃心眼真多，想法设法的向四阿哥表关心。”
　　“四阿哥现在不知道吉服所花的心思，长大了可是知道的。娘娘费劲把力的四阿哥抚养大了，德妃白白得一个懂事的儿子。”
　　“可不是嘛，娘娘说了等四阿哥再大一些，就告诉他谁是他亲额娘。”
　　“唉，估计到那时候，四阿哥往永和宫跑的就勤了。”
　　他（她）们也只能在背后悄悄议论。娘娘说过，不许谈论四阿哥身世的事，不许对外说七阿哥洗脚的事。
　　佟宝珠看看座钟，快到十二点了。扭头对四阿哥说，“胤禛去上书房接接大哥、二哥和三哥，看他们下学没有。”要到给七阿哥洗脚的时间了，想把四阿哥支走。小孩子嫉妒心强，佟宝珠担心四阿哥排斥七阿哥，看到给七阿哥洗脚又不高兴。
　　上次，她喂七阿哥吃饭，他就生闷气。哄了半天才好。
　　四阿哥站在罗汉塌上，握着小拳头在给她捶背，笑哈哈道：“不去，他们自己会来。”
　　“那你先在这里玩儿，额娘去把七弟抱过来。”
　　“不，儿子要跟额娘一起。”说着话，就蹲下身，爬着下塌。
　　四阿哥别看人小，主意大的很。他要做什么事，很难改变他。佟宝珠看支不走他，只得由他跟着自己。
　　“皇贵妃娘娘来了，七阿哥快给皇贵妃请安。”一直伺候七阿哥的周嬷嬷行半蹲礼，“奴才见过娘娘。”
　　七阿哥拍着手，奶声奶气道：“皇额娘万福金安。”
　　佟宝珠笑道，“还有你四哥。”
　　“四哥好！”七阿哥无忧无虑地笑，露着一排小米牙。
　　“让儿子给七弟洗。”四阿哥蹲在水盆边，把小手伸进水里。看到额娘抱七阿哥心里就很不高兴，看到洗脚更不高兴。如果他来洗，就不用额娘洗了。
　　“胤禛不会，快别把衣服弄湿了。一会儿要给小寿星祝寿呢。”佟宝珠搓捏着七阿哥的脚掌说。
　　七阿哥开心地“咯咯”笑。
　　四阿哥扒着佟宝珠的手，犟强地说：“儿子会，让儿子来。”
　　佟宝珠只得由他。做了一下示范后，让他来洗。可别说，他做的真还像回事儿。待把小脚丫搓到发红，又放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擦干了，穿上虎头鞋。
　　“胤祐说，谢谢四哥。”
　　“谢谢四哥。”七阿哥张着小嘴笑。
　　四阿哥没理会他，而是问：“额娘，以后还洗吗？”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要洗。这是给七弟治脚疾，多洗几次，兴许就好了。等七弟的脚好了，就能和胤禛一起去上书房读书。”
　　“七弟的脚好了，就能去上书房了吗？”四阿哥问。
　　“是的呀！如果不是有脚疾，七弟现在就会走路了。就能去接你下学。瞧瞧，这有个弟弟多啊。还能有人一起上学下学。”

110.有喜 [VIP]
　　次年二月, 太皇太后回宫，当月正好是她的寿辰。康熙为她举办了盛大了寿宴，为此还提前斋戒了数日。
　　太皇太后十分感动。
　　自此，与康熙的关系比先前更加亲厚。再加上她不在的这段时间, 除了大阿哥的婚事之外, 并没有让她不满的事。
　　前朝后宫之事, 她打算彻底放手, 冷眼旁观。
　　寿宴过后, 宜妃诊出有身孕；三月德妃有了身孕；紧接着温贵妃也有了身孕。
　　众人都说太皇太后福泽后宫, 所以才会喜事连连。
　　“胤祚，你想要弟弟, 还是妹妹？”太皇太后轻摇着红色的拨浪鼓，逗着三岁的六阿哥玩儿。一年多远离京城的纷扰, 让她的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想要妹妹。”六阿哥接过拨浪鼓，笑嘻嘻道，“孙儿谢谢皇玛嬷。”
　　“胤祚真乖。”太皇太后摸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吩咐宫人，“把六阿哥带下去吧。”接着，对苏嬷嬷笑道, “哀家瞧着，德妃这一胎像是个女娃。”
　　“德小主已经有两位阿哥。添个公主，是喜上加喜。闺女好，闺女长大了贴心。瞧瞧六公主多可爱，没少给老祖宗添乐子, 老祖宗也特别疼她。”苏嬷嬷拿了个小玉捶, 弯腰轻敲着太皇太后的后背说。
　　“你说的是这个理儿。可她自个儿不一定会这么想, 老四给了皇贵妃, 老六在你这里。后宫那些个嘴碎的不是常在背后议论嘛，说德妃白生了两个儿子，都是给别人生的。”
　　太皇太后想到德妃说，若是生个公主就抱给太后抚养的话，又接着说，“德妃的心思，哀家有些琢磨不透。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有个小闺女在身边养着多好。”
　　以为自己知道了生子秘方，就能一直生孩子？呵，这事可说不准。生一次孩子，可是去鬼门关走一遭，回不回得来，谁能知道。
　　后宫娘娘们，老祖宗议论得了，做奴才的可不能议论。苏嬷嬷避开了德妃的话题，笑道：“不管是谁生的，都是万岁爷的孩子。谁养着不重要。不管谁来养，孩子长大了都会知道谁是他亲生额娘。皇贵妃今儿不是说了嘛，明年生辰就把四阿哥他的身世告诉他。”
　　太皇太后不再接这个话头，感叹道：“这阵子没见，老四懂事不少。书读的不错，还学会了骑马。皇贵妃把他教的也还行，虽是任性了些，却是个听得进去道理的。”
　　康熙二十二年，前朝后宫都充盈着喜气。南边的备战情况从三五日一次，渐渐变成一日一次。
　　即便是这样，康熙仍是心急。进入六月，收到了施琅率水军出发的消息之后，吩咐每天至少要传两次战报。
　　日日盼望，终于在十月初，收到了施琅登台的捷报。康熙率领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前去昌瑞山祭孝陵，以告祖宗。
　　昌瑞山距离京城，走官道两百多里地。有庞大的仪仗随行，再加上沿途接见官员，来回一趟，用掉了大半个月时间。
　　这日，正当康熙琢磨着，待自己回宫，贵妃会不会像他迎接她一样，在东华门迎接他时，张英向他禀报了一件事。为了给七阿哥治脚疾，皇贵妃每日让四阿哥给他洗脚。
　　“张大人怎么得知此事？”
　　“臣准备让四阿哥自十一月一日起，同其他阿哥一样，卯时去上书房，午时下学。四阿哥不乐意。臣让犬子劝解四阿哥。犬子向臣提及此事。说是让四阿哥卯时上书房可以，但中午要提前下学。臣再三问原因，犬子说，四阿哥要给七阿哥洗脚。并再三叮嘱臣不要说出去。臣觉得此事，非同寻常，思考再三，决定禀给皇上。”
　　康熙笑道：“这可能是，皇贵妃采取的增进四阿哥和七阿哥感情的方法。两兄弟小时候没在一起，感情淡薄。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熟悉起来了？”
　　又道：“这方法管用，你看，现在哥几个关系多好。”
　　自今年二月开始，三岁的七阿哥就日日跟着四阿哥去上书房。七阿哥不会走路，来回路上，由大阿哥或是三阿哥来背。四阿哥跟在一边跑。进了上书房，就坐在特制的小木椅里。
　　七阿哥很乖，从不闹人，扰乱课堂秩序，还能跟着三阿哥和四阿哥一起念书。现在已经会背好几首诗了。
　　这些是有目共睹的。
　　张英道：“皇子们职慧懂事，兄弟之间的情谊，感人至深，寻常人家的孩子望尘莫及。”
　　那是当然，朕的儿子能和普通孩子一样嘛。康熙愉快地笑了一声。
　　张英道：“臣告退。”
　　康熙叮嘱：“此事，张大人莫要再往外说。”
　　张英知道皇上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去了，没敢再说别的。打了马蹄袖“喳”了一声告退。
　　快要到京城时，有人来向康熙禀报探出来的消息。康熙听到张明德这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今晚秘密安排他来见朕。”又添了一句，“朕私下里见他，不要让他知道朕的身份。”
　　晚上，在一处农家院子里。康熙微服见到了张明德，四十多岁，瘦瘦的，束着道士髻。
　　“听说先生会测命，解命。帮我测一个，测的准；赏千金；不准，滚出京城。”
　　张明德看到这个不怒而威的年轻人，知道此人非同寻常。慌忙跪地求饶：“小的是贱命，依靠祖传的识人之术，混口饭吃。不敢给贵人测命，贵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小的滚出京城就是了。”
　　“你还没测。”
　　“贵人的命贵不可言，小的不敢测。”
　　朕是天子，当然是贵不可言。
　　这时候，康熙对张明德的话，有了几分相信。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生辰八字给他看：“看看这个人的命数。测一下，她会有几个孩子。”
　　张明德盯着看了一会，记下来之后，掐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磕头：“贵人先保证不怪罪小的，小的才敢说实话。”
　　“说。”
　　张明德又掐了一遍手指，才道，“此人已不在此世。”
　　“胡说八道。”康熙怒了，一脚把他踹了个仰八叉，气冲冲道，“以后不准入京。”说着话，就往外走，“打他个半死。”
　　“贵人饶命啊…… ”张明德翻过身，叩着头说：“本该不在此世的人仍在此世，可能是中间另有机缘。只是小的道行浅，参不透其中的奥秘。”
　　康熙停着脚步，转回身，又拿出准备的一个纸条给他看：“这个呢？”
　　张明德掐了四五遍之后，道：“……此人机缘飘浮不定。遇贵人相助，将贵不可言；无贵人相助则会沦为阶下囚。”
　　“现在就打。”
　　康熙听着凄惨的求饶叫喊声，抬脚出了门。
　　一派胡言。
　　如果不是他多次在天坛发誓，不会草菅人命。这样的人，就该活活打死。
　　入宫是在午后。
　　进了东华门。康熙左右看看，没看到皇贵妃。倒是四阿哥飞奔着过来，尖声叫喊：“皇阿玛，皇阿玛，七弟会走了……”兴奋的样子，像是不久前，驿兵传回收复台岛的捷报一样。
　　康熙让人落辇，大步过来抱起四阿哥，大笑道：“是吗？那他怎么不和你一起来接朕啊？“
　　四阿哥笑哈哈道：“七弟刚学会走路。额娘说，还走的不稳，不能出门。“搂着康熙的脖子，咧着嘴笑，“儿子很开心。皇阿玛，你开不开心呀？”
　　“胤禛这么开心，朕当然开心了。准你半天假，下午不用去练习场了。”
　　此情此景，不但后面跟的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大为惊讶，就连跟着的官员、侍卫和太监们也是一样的惊讶。
　　除了前年的小年宴之外，皇上还没在公开场合抱过人呢。上次小年宴也是四阿哥。唔，上次是四阿哥闹着要他抱。这次是主动抱，还是当着官员们的面。
　　明日早朝，怕是会有御史上奏呈，说皇上的此举不妥。
　　先不说这个。四阿哥都多大了啊，六岁啦。到了正式入上书房的年龄，还被抱着。三阿哥这个时候，都已经住进乾东五所里了。
　　康熙无视众人的目光，抱着四阿哥坐上了龙辇，“起驾。”转头笑着问四阿哥，“你额娘呢？”
　　“回皇阿玛的话，额娘在储秀宫温额娘那里，温额娘要生弟弟。噢，儿子有九弟了。额娘说，等着皇阿玛起名字。”四阿哥说完，扭着身子，往后看。看到后面的太子一行，扮了个鬼脸笑。
　　龙辇停在乾清宫，康熙抱着四阿哥下辇，牵着他的手，入了殿门，“走了，朕去给老九起个名字。待会儿胤禛跟着梁公公去翊坤宫传旨，让宜妃给赏。”
　　康熙原先最不喜的就是四阿哥。任性、不懂事，又爱闹人。自从知道四阿哥和三阿哥打架的原因之后，对四阿哥的看法，一下子改变了。
　　发现自己一直对老四存有偏见，从未客观的去观察他，认识他。
　　四阿哥和三阿哥打架的原因是，三阿哥告诉他，他不是贵妃的儿子，他是包衣奴才生的儿子。四阿哥很生气，于是就去打三阿哥。
　　面对比自己高一头的哥哥，都敢打架。胆量勇气，不是一般孩子能及。最难能可贵的是，再三问他原因，小嘴巴闭得紧紧的，就是不说。
　　这还是大阿哥哄了半天，哄出来的。
　　知道了德妃是他亲额娘，仍和以前一样对贵妃叫额娘叫的亲切。并没有因此疏远贵妃。多么重感情的孩子！心里又能存着事。这也不是一般孩子所能及。
　　后来，老三冤枉他，他不争不辩。事后，还和老三一起玩儿。心胸宽广的很呐。太子遇到类似的事，怕是也做不到如此。
　　还有眼前给老七洗脚，带老七上学的事。来回上下学，让老大来背，也是老四的主意。用他的话说，老七喜欢让人背着。老七不会走路，这么可怜，哥哥们应该做他的腿脚。
　　待长辈孝敬，待兄弟友爱。这样的孩子去哪儿寻去？怕是整个大清国，都找不出几个来。与这些大优点相比，任性闹人，缺少礼数这些小缺点，实在不足挂齿。
　　康熙写下：“胤禟”两个字交给四阿哥，“去找宜妃领赏吧。把赏钱都存好了，将来胤禛娶了福晋，出宫开府的时候用。”
　　四阿哥伸伸舌头，笑呵呵：“儿子不出宫，要和额娘一起住。”
　　康熙摸摸他的小脑袋，亲切地说：“去吧。”
　　宜妃听说康熙今儿会回来，特意收拾了一番。左等右等，却等来了梁九功和四阿哥。
　　“皇上去了皇贵妃那里？”宜妃让人给了赏之后，问道。
　　“回宜主子的话。”梁九功笑呵呵道，“万岁爷刚回来，这会儿估计是在慈宁宫。”出了翊坤宫把自己的那份赏钱也给了四阿哥，四阿哥喜滋滋地收了。
　　慈宁宫里。
　　康熙刚问了太皇太后安。苏嬷嬷从储秀宫里回来，欢喜地说：“禀老祖宗，禀皇上，温贵妃生了。是位健康的阿哥，五斤六两。不胖不瘦，正正好。”
　　“这么顺利？真是菩萨保佑。”太皇太后拨着佛珠，笑道，“德妃也就是这几天了，胎相看着也不错。多子多孙，皇帝有福气。”
　　苏嬷嬷看康熙的心思飞去了别处，迟迟不接话。为了不冷场，只好搭话道：“皇贵妃把小主儿们照料的好。从饮食到作息，每一样儿都安排的极细致。”
　　太皇太后看着神游在外，脸上又没有多少喜色的康熙，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笑吟吟道：“皇贵妃什么时候有喜啊？哀家已经有了十个重孙子四个重孙女，什么都不再想了，就等着皇贵妃有喜。皇贵妃若是有喜，哀家这辈子的心愿，算是全了了。”
　　康熙在扶植大阿哥，太皇太后暗示了几次此举不妥。想用大阿哥当太子的磨刀石，万一大阿哥背后的势力，发展到不可控的程度，到那时候后悔也晚了。
　　康熙对她的态度毫不理会。
　　太皇太后拿他没撤。
　　现在温贵妃又有了儿子。在大阿哥和钮祜禄氏日渐坐大的情况下，皇贵妃若是生个儿子，未必不是好事。
　　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势力相互消耗，将来太子的威胁就小了。
　　康熙听到皇贵妃的名称，回了回神。笑道：“皇祖母说的是，孙儿也盼着皇贵妃有喜。”
　　“皇帝要是没别的事，别陪哀家这个老婆子了，去看看皇贵妃。哀家听说七阿哥会走了，多亏了皇贵妃照料的好，让内务府专门做了学步车，每日锻炼七阿哥走路。真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太皇太后的话刚落，有太监进来道喜：“启禀老祖宗，启禀万岁爷。刚才太医院传话过来，说是郭络罗小主有了身孕。”
　　郭络罗氏是六公主的额娘，去年跟着太皇太后在赤城住了一年。太皇太后对她的印象颇好，听说她有了身孕。比听到九阿哥，十阿哥出生还高兴。
　　又道声“菩萨保佑”，对康熙说：“皇帝给郭络罗氏提提位份吧。”
　　郭络罗氏生六公主的时候晋的庶妃。
　　康熙道：“皇祖母，把郭络罗氏晋为贵人可好？”
　　太皇太后笑道：“行。依皇帝的心意。”又对传话的太监说，“先去传哀家的口谕，封郭络罗庶妃为贵人。晋封的圣旨随后就到。”
　　康熙回到乾清宫后，召陈太医问话：“皇贵妃的身体如何？”这个问题，他问过多次。陈太医一直说是宜受孕。这次没等他回答，又接着问，“皇贵妃为什么一直没能受孕呢？朕专门选了在易孕日同房。”
　　皇贵妃明明身体各方面都好，可就是怀不上。陈太医对这个问题，也是无解。此时皇上问着了，又不能不答。
　　他斟酌了片刻后，说道：“民间有妇人因不会生育被夫家休掉。另嫁之后，不久就怀上了。夫家另娶了之后，也有了孩子。臣琢磨着，应该是两个人的脉相不合。所以，两个人在一起怀不上，换了人，就都怀上了。”
　　康熙对这个答案，极是不满。他和皇贵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可能他们在一起怀不上，换了人就能怀上。
　　沉着脸道：“陈大人是说，男人休妻之后，他自己怀上了？”
　　陈太医：“臣不是这个意思，是说……”突然意识到，皇上不可能认为男人怀了孕啊。肯定是不高兴了。跪地叩首，“臣说错了话，请皇上恕罪。”
　　“陈大人多大的年纪了？”康熙冷声问。
　　“禀皇上，微臣今年七十四岁。”
　　“快八十了啊。朕不敢再辛劳陈大人了，辞了差事，回家养老吧。”
　　“皇上……”陈太医求饶的话说了一半，又赶紧叩首，“微臣谢皇上隆恩。”皇上说出去的话，从来就没收回过。求饶只会惹皇上更不高兴。
　　“退下。”康熙冷声道。
　　陈太医退出去之后，康熙又想到张明德说不在人世的晦气话，心里更恼火了。
　　吩咐道：“朕听有个叫张明德的道士在京城里招摇撞骗，让顺天府的人去把他抓了，投牢里。没朕的命令，不许放出来。”想到自己已经吩咐人把他打一顿赶出了城，接着又说，“城里城外都找找，如果有同伙，一并抓。”
　　康熙给十阿哥赐名为胤俄，并暗自放出话说：皇贵妃没有喜之前，别人不许再有喜。
　　“皇上不能这样。这不是让姐妹们恼臣妾吗？别人会在背后说臣妾是狐媚子，迷惑了皇上的眼睛和心。这话要是传出去，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人参臣妾不讲妇德。”夜里，两人翻滚过之后，佟宝珠搂着康熙的脖子说。
　　康熙扣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小嘴，低声问：“什么叫妇德？”紧接着又坚定地说，“朕说什么是妇德，什么就是妇德。”不用这种强迫的方法，贵妃对生孩子不上心。
　　真有些后悔四阿哥给她抚养。终于长到快分出去住的年龄，又有了七阿哥。不生孩子就能当额娘，就能有孩子。傻子才会亲自生，前前后后至少要一年时间亲密不了呢。贵妃这么馋他的身子，让她素一年，她不乐意。
　　可是……她怎么就没考虑，别人的孩子，终究是别人的。难道不想有个和他共同的孩子吗？他就特别想看看贵妃为他生出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儿。
　　哼哼，这个愿望，都不能满足他。
　　“再来一次。”
　　朕还就不信了，日日努力耕耘种种子，它会发不了芽。
　　为了给皇贵妃施加压力，让她也对生孩子这事上心。康熙一连宿在了承乾宫半个月。
　　佟宝珠一边享受着他细致周到的卖力服务，一边苦不堪言。是药三分毒，经常喝避孕药，时间久了，可是对身体有损。
　　“皇上您不能再这样儿了，您日日宿臣妾这里，和误国昏君有什么区别？也分些雨露给别的姐妹们，这才是仁君的行为。”
　　佟宝珠苦口破心的给他讲道理。
　　康熙哼了一声道：“明君昏君是朕说了算，皇祖母还不说什么呢，谁敢多言？”
　　昨日有位御史，关于他说’贵妃没喜前，别人不能有喜’的话，上了折子。洋洋洒洒写了几页，他只看了开头两句，就丢到了一边。
　　并把御史调去了海淀县，让他去恭亲王身边聒噪。给恭亲王讲解家国大义，不可宠妾的道理。
　　恭亲王不回京认错，他就是任务没完成，别想回京城。
　　康熙把可能会出现阻碍都一一考虑情楚了，并做了应对措施。不管如何。反正是，贵妃没喜前，谁都不许再有喜。
　　朕是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绝不收回。
　　十一月二十，德妃生了，是个公主。康熙赐名为温宪，抱给了皇太后抚养。同时拨了四名奶娘，四名嬷嬷，四名宫女和两名太监跟着着去寿康宫伺候。
　　一时间，前朝后宫都在称赞康熙皇帝仁孝，同时夸赞皇太后有福气。皇帝又不是她的亲儿子，可皇帝待她的孝心，寻常的亲儿子都比不上。
　　太后对自己的处境，也是心满意足。身为太后，既受着皇帝和一众嫔妃的尊重，又能含饴弄孙，还能再想什么呢？
　　没什么想要的了。
　　养好身体，多活几年吧。
　　转眼间，进入了腊月。经过钦天监选定时日，和一年多的准备，终于快到了大阿哥成亲的日子。就在皇宫内喜气洋洋的时候，前朝起了风浪。
　　这日早朝上，一名御史的公开奏呈，把佟宝珠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名徐姓御史怒斥皇贵妃施妖术，擅自把四阿哥的气运，分给了七阿哥。并称，气运乃是天定，皇贵妃这是在行逆天之事。
　　紧接着又一名胡御史站出来指出皇贵妃施妖术迷惑皇上，令皇上常宿承乾宫，甚至还说：“皇上被皇贵妃吸食.精血，导致气色日渐暗沉。这是众人有目共睹之事。”
　　康熙：“……”朕白天处理朝政，晚上要陪贵妃谈心，还要努力耕耘，身心疲惫，气色能好得了才怪。
　　康熙把目光看向了佟国维。
　　佟佳氏前朝后宫的经营，不就是要在这个时候，说话有力量嘛。
　　朕对你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就是让你成为皇贵妃的后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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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爱护 [VIP]
　　康熙一向认为, 自己对朝会把控的得很好，对朝臣们的心思，至少猜摸了个七八成。
　　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名御史公开弹劾了皇贵妃后, 接二连三的有人站出来弹劾。除去弹劾皇贵妃施妖术分四阿哥的气运之外, 还弹劾她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干涉大阿哥的婚事；在背后怂勇四阿哥殴打三阿哥, 剪三阿哥的辫子等等。
　　有人站出来了为皇贵妃辩解, 可立马又被驳回。
　　比如有人辩：“四阿哥在皇贵妃名下, 那就是皇贵妃的儿子, 怎么可能让七阿哥分他的气运？”
　　立马有人驳：“四阿哥又不是皇贵妃的亲生儿子，她自然是不会顾虑他的安危。所以用四阿哥给七阿哥洗脚、带七阿哥上书房, 来搏取她贤德的名声。”
　　太子辩：“那名叫戴铎的哈哈珠子，是皇额娘指给吾的, 这没错。但皇额娘提前详细告知了吾，戴铎的来历以及怎么进的内务府。戴铎跟了吾之后，一直把吾当成唯一的主子。”
　　立马有人说：“太子殿下仁孝，又胸怀坦荡，自然看不出这是有心之人用花言巧语蒙蔽殿下。“
　　大阿哥辩：“关于本贝子的婚事，本贝子是去求过皇额娘。皇额娘拒绝了本贝子的请求, 没去干涉选秀。”
　　有人驳：“皇贵妃居心叵测，想把一名乌拉那拉氏女子赐婚给大阿哥，在皇太后面前请求不成，又去求皇上。”
　　吵来驳去，除了太子和大阿哥之外, 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官员。真正有实权的, 无一人站出来说话。
　　包括佟佳氏。
　　这些人就像是一群屎壳郎, 咬伤不了人, 但是恶心人。
　　康熙只得主动问：“佟大人怎么看这些事？”
　　佟国维低垂着眼皮，沉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皇上英明，自有决断。”
　　康熙：“……”朕是当事人，此时参皇贵妃的声音占居优势时，让朕怎么决断？朕就是决断了，众人心里也不服。
　　这一刻，他特别想把这个爱耍滑头，没有担当的舅父一脚踢出大殿，永不任用。
　　康熙冷声道：“朕听来听去，都是些没有根据的妄议。以后凡是关于皇贵妃的是非，不准小题大做拿到朝堂上谈论。”
　　下朝后，康熙坐在乾清宫的西暖阁里，沉思了良久。众人参贵妃的理由，虽然可笑，不经推敲。但造成的后果，却极为恶劣。
　　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可能会因今日朝会所议，对皇贵妃生出怨意。尤其是四阿哥。他是贵妃一手带大的，若是怨恨上贵妃，贵妃该多伤心。
　　转念又想，皇贵妃和他们生出隔阂也好。知道别人的儿子靠不着，她自然就会一心想着生自己孩子。
　　“主子，慈宁宫里来人传太皇太后的话，说是主子闲了，去一趟慈宁宫。”梁九功躬着腰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
　　“朕现在就过去。”康熙站起身道。看了眼墙角的座钟，早过了给皇祖母请安的时间，“你把四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叫过来，让他在这里等朕，朕一会儿就回来。”停顿了片刻后，又说，“去承乾宫传话，朕中午过去用膳。”
　　“喳。”
　　“皇帝知道为什么会出现早朝上的情形吗？”太皇太后用过早餐，漱了口之后说。想好的不再管事了，可知道前朝后宫都在起风浪，就忍不住了。
　　“孙儿不知。”康熙恭敬道，“请皇祖母指点孙儿。”
　　“皇帝不是不知道。皇帝是骄傲，是自负，是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控朝势。”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相处多少年都把握不了。何况你才登基十几年。”
　　“多谢皇祖母教诲。”康熙急等着听太皇太后后面要讲的话。把他叫来肯定不只是指责。是要帮他解开难局。“
　　“皇帝可以宠嫔妃，但不能独宠某个儿子。玉碟上，四阿哥在皇贵妃名下，那就是皇贵妃的儿子。皇帝这么宠四阿哥，能不出事……”
　　“皇祖母……”
　　太皇太后对他扬了扬手，“别打岔，听哀家把话说完。哀家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的，知道皇帝没有换储君的心思。可别人不这么想。或者是说，别人并不确定皇帝的心思，但为了防患于未然，想要把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在萌芽状态就掐灭掉。”
　　又道：“今早儿的争议，主要针对的是四阿哥。有人就趁机隔断皇贵妃和太子的情谊，也就有人趁机隔断皇贵妃与大阿哥的情谊，顺便再隔断皇贵妃与三阿哥的情谊。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想让皇贵妃跟任何一个皇子走的太近。”
　　康熙本来对自己思索后，得出来的结论，还不完全确定。被太皇太后这么一说，成了定论。铁青着脸道：“皇贵妃以后要是生个自己的儿子呢？”
　　“儿子可以生，能不能健康成长。”太皇太后慢言慢语道，“要看皇上的态度如何。若是像现在这样宠着贵妃，那是不成。哀家不是不让皇帝厚待皇贵妃，是要把握好度。”
　　“多谢皇祖母教诲。”
　　“贵妃喜欢看书，见识多广。知道武则天为什么能以出家人的身份入宫，还当上了皇后吗？”康熙从慈宁宫里出来，直接去了承乾宫，没直接提早朝上不愉快的事。而是先闲聊起了别的。
　　佟宝珠眨眨了眼睛，片刻后，接话道：“臣妾看的都是些医书和地方志，极少看史书。”接着又道，“今儿不忙吗？皇上有空来臣妾这里闲聊。”腊月二十三就要休朝，往年休朝前，这段时间是最忙的时候。
　　“武则天能够当上皇后，得益于高宗皇帝的叛逆。”康熙知道贵妃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他就是卖个关子。
　　接着又说，“当时的朝政在长孙无忌等老臣手里，高宗皇宗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受他们的掣肘，包括武则天入宫这件事。这个时候，高宗皇帝就用武则天入宫和老臣对抗，最后取得了胜利，让众臣看到了他的坚持和强硬，最后逐步把朝政收拢在了自己手里。”
　　康熙没说的话是，在皇贵妃的事情上，他也准备叛逆一回。非和众朝臣对着干不可。看最后，谁能赢。
　　佟宝珠恍然大悟似地“噢”了一声。接着好奇地问：“所以呢？皇上想说什么？”
　　康熙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贵妃都不用担心，只用站在朕身边就是了。朕从十四岁继了皇位，还没遇到过解决不了的事。朕还就不信了，会连唐高祖都不如，保不住一个皇贵妃。”
　　佟宝珠惊讶道：“皇上怎么了？”
　　“早朝上的事，贵妃不知道吗？”康熙反问。
　　“臣妾不知呀。”佟宝珠也反问，“前朝的事，皇上不告诉臣妾，臣妾怎么会知道。”她真不知道。前朝的事，以前都是容嬷嬷告诉她的。容嬷嬷昨日出宫，现在还没回来。
　　康熙大略的把早朝情况说过之后，笑道：“朕已经把那些无稽之谈压下去了。至于有些人信不信贵妃，贵妃莫要放在心上。反正，以后贵妃会有自己的孩子。”
　　佟宝珠：“……”
　　康熙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轻拍了拍后背，道：“有朕在，贵妃什么都不用想。朕已经下了严令，任何人不许讨论此事。谁敢私下里议论，重罚。”
　　“……太子和大阿哥今日听政了？”佟宝珠问。六岁以上的皇子，遇到重大议题时，需要和朝臣们一样站班听政。
　　“他们为贵妃辩解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康熙又道，“朕中午过来用膳，贵妃好好准备。”
　　康熙回乾清宫，四阿哥的伴读张廷璐已经在西暖阁，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四阿哥给七阿哥洗脚的事，你都告诉过谁？”康熙吃着点心问。忙到现在，早餐都没顾得上用。
　　张廷璐不知道他爹没帮他保守秘密，此时被康熙问着，吓了一大跳。赶紧重新又跪了，颤着声音道：“……回皇上的话，草民只告诉了草民的家父。”
　　“以后若是有人在别处问起此事，你就坚持说是四阿哥非要给七阿哥洗脚。”康熙停顿了片刻后，道：“懂了吗？”
　　张廷璐今年十岁，是见多了弯弯绕绕的世家子弟，比同龄人心智成熟许多。立马听出了康熙话里的意思。
　　可能是此事传出去了，有人议论皇贵妃使唤四阿哥。因为当时，他老爹就问他，皇贵妃为什么使唤四阿哥。皇子们是龙子龙孙，怎么能做这些粗使的活儿呢。
　　他当时说的是不知。
　　皇贵妃叮嘱过，她说的那些话，包括洗脚的事，都是要保密的。
　　秘密保不下去了，还是说实话对皇贵妃有利。
　　“是四阿哥非要闹着给七阿哥洗脚。娘娘再三阻止，阻止不了。只得由他。”张廷璐迟疑了片刻后，道：“当时，娘娘有向四阿哥解释过，为什么要给七阿哥洗脚。”
　　康熙不动声色问：“皇贵妃是如何说的？”
　　“娘娘说，有位江湖术士言，七阿哥是替众生挡灾落下了脚疾，若有兄弟的气运分他一些，脚疾便可痊愈。娘娘说她不太信这样话，但想试一试，万一好了呢？”
　　“娘娘还说，真正的气运是旁人分不走的；能分走的气运，那是本不该属于他的气运。”
　　“还说……”张廷璐努力回忆当时皇贵妃说的那些话，又接着说道，“还说，如果真有气运之说。做好事的人，只会气运越来越好；不可能因为做了好事，气运反倒是变差了。这违背了佛家因果报应之说……”
　　康熙：“……”他怎么没想到这些？他一心想的是如何替贵妃脱清分气运这回事。真是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刁臣绕昏了头。
　　弹劾贵妃的言论，只有这一条最为致命。
　　这一条解决掉，其余的不算是什么事。
　　康熙笑道：“这些话，以后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只用说，朕交待你的话。”
　　“是。”
　　没等张廷璐退出去，康熙迫不及待地吩咐当值太监：“去吏部向科尔坤传朕的旨意，凡今日早朝上提到皇贵妃的朝臣，全部休假。让他们在家里好好反思一下，自己说的话究竟是对是错。反思不明白，就一直呆家里反思。”
　　接着又说，“把那个说贵妃干涉大阿哥婚事的官员罢官审问，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朕就当不知贵妃所言。
　　朕要让贵妃感受到朕待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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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宠爱 [VIP]
　　康熙离开后, 佟宝珠去了后殿。上午这个时候四阿哥和七阿哥都去了上书房，平时伺候他们的一名嬷嬷、一名宫女和两名太监，都跟着去了。
　　后殿里只剩下了两名奶娘、两名粗使的嬷嬷和一名太监。
　　两名奶娘坐在西配殿的塌上绣花，这是佟宝珠交待她们的, 除了到点给七阿哥供奶之外, 可以做她们自己喜欢的事。
　　佟宝珠和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太监, 说了两句话。进了正殿里。正殿是五间房。四阿哥占了东边两间, 七阿哥占着西边两间。
　　中间的堂厅, 他们共用。
　　这是七阿哥刚住进来的时候, 划分的。但在实际生活中，他们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佟宝珠曾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视频。视频是监控的一小段,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睡醒后四处看, 空荡荡的大床上，只有他自己。他哭着说：“有没有人搂着我睡啊。”
　　这个视频给她的触动很大。
　　所以，在四阿哥小的时候，她经常和他一起睡。
　　要说贴身奴才才是主子最亲近的人，由于有着严格的主仆之分。奴才不允许和主子平起平坐，不许坐在一个桌子上用饭, 更是不许上主子的床。即便是主子一两岁，正需要人关心呵护的时候。
　　这就造成了主仆虽然距离近，却身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主子既使有奴才日夜陪伴，在他的世界里，也是孤零零的。
　　后来, 七阿哥来了。她给四阿哥说：“七弟还小, 半夜里醒来万一哭闹, 你这个做四哥的要去哄他。”
　　四阿哥沉思了半天,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说：“儿子跟七弟一起睡。”
　　就这样，四阿哥和七阿哥睡在了一张床，直到现在。
　　由于有七阿哥和陪伴，她再没有考虑过四阿哥一个人睡一张大床，是否会觉得孤单的问题。
　　一般人看到的只是四阿哥一直照顾七阿哥，反过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七阿哥一直在陪着四阿哥。
　　四阿哥在照顾七阿哥的过程中，收获了满足感、成就感。七阿哥第一次独自站立的时候，他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康熙夸赞他读书好，给他赏赐的时候，他都没有开心到这种程度。
　　这就和父母养育孩子一样的道理。父母看似付出了许多，但同时收获的更多。这个收获，并不包括儿女长大之后孝敬这个因素。
　　孩子是大部分父母的精神依靠，是他们活着的价值和奋斗的意义。孩子存在本身，就是对父母最大的报答。
　　所以，父母和孩子之间，是相互依靠的关系。
　　谁都不欠谁的。
　　孩子长大了，即使不孝敬父母。父母也不该指责孩子。你养他的意义，在他小时候已经完成了。至于他孝不孝敬，那是他的额外馈赠，而不是必须付出的东西。
　　如果你养他，只是为了让他以后报答你、孝敬你，给你养老。只能说，你把孩子当成了一种投资。
　　投资本来就是一件有风险的事。盈亏自负。输了，只能说是你没眼光，经营失败。要怨只能怨你自己的能力，而不应该去怨恨你经营的对象。
　　佟宝珠想到这些，内心的烦躁之意，渐渐平息。她照顾孩子们和嫔妃们，初心并不是单单为了他们好，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让自己收获满足感，成就感，让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充实。
　　所以他们在什么时候解除和她之间的情谊，也是一拍两散，各自安好的事。
　　不必伤心，也不必纠结。不必觉得自己真心实意地付出了那么多，最终却落得一场空。
　　他们对她的回报，在她照顾他们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
　　从后殿回到前殿，佟宝珠又恢复先前的平和心境。最近这两年，差不多都是这种状态。
　　繁忙而又安逸。
　　即使有小小的不愉快，很快也就过去了。
　　她甚至多次想过，如果有机会回到现代。她回去看看父母怎么样了，还回这里生活。
　　工作环境不错，和同事竞争无压力，老板待她亲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生孩子，就能有很多儿子和女儿养。
　　最最重要的是，不找对象，不结婚，别人也不会把她当成另类。
　　除了没有传说中的爱情，她什么都有。何况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回到现代也未必能找得到。
　　总之，在这里的生活，各方面还算如意。
　　“容嬷嬷还没有回来吗？”佟宝珠回到前殿，问正在往花瓶里插梅花的素云。
　　“回娘娘的话，没呢。容嬷嬷走的时候，说是中午回。应该是快了。”素云转话道，“娘娘要是找容嬷嬷有事，奴才告诉黄总管，让黄总管派人出宫去寻她。”
　　“不用了，本宫就是问问。”佟宝珠在彩云的服侍下，换了身素净一些的衣服，又换了头钗。带着两名宫女和一小罐新做成的豆腐乳去了寿康宫。
　　“本宫正要着人去传话，让你来吃锅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太后说了免礼后道。她正用一双大竹筷从一个乌瓷坛里夹糖蒜，在吃的方面，她喜欢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本宫刚尝了一个，入味了。午膳后，你带走一些。”
　　“谢谢皇额娘。”佟宝珠侧身坐在桌几这边，“儿媳是给您送豆腐乳来了，一会儿就要回去。今儿中午皇上要在承乾宫里用膳。”
　　太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让她们带着糖蒜和豆腐乳下去了，才笑着接话：“皇帝待贵妃有心了。”她和康熙一样，喜欢称呼佟宝珠为贵妃，被他们亲切地叫出来，好像不是一个封号，更像是昵称似的。
　　太后接着又说道：“早朝上的事，本宫听太皇太后说了。她担心你难过，让本宫跟你跟谈谈心，开解开解你。本宫觉得没什么好开解的，但太皇太后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不是。”
　　“谢皇祖母关心，谢皇额娘关心。”佟宝珠来这里，本来是想不动声色地探探太后的口风，顺便说大阿哥的事。听太后如此说话，改变了主意。笑呵呵道，“儿媳就是心有郁结，来找皇额娘谈心。又不敢直说，所以拿了送豆腐乳为借口。”
　　“贵妃有什么可郁结的！本宫是做过皇后的人，做皇后那些日子，可没你现在的日子滋润。那时候，先帝压根就没把本宫放在眼里。就是先帝放在眼里的人，也没你现在的日子自在。她再得宠，活着的时候，也就是个宠妃，有本宫这个皇后压在她头上。她在后宫里就得小心翼翼……”
　　太后笑言笑语。
　　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像是说折子戏里的事。只从语气里判断，根本不会想到，是在说她自己。
　　佟宝珠暗想，太后的状态前几年还不是这样儿呢。提到孝献皇后和圣母皇太后，话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这两年的变化，可真大。
　　佟宝珠笑着接话：“年轻时候的福气，算不上福气；像皇额娘这样，坐到皇太后的位置上，有儿孙们孝敬，才是真正的福气。做自己喜欢的事，吃自己喜欢的美食。就说这糖蒜，宫里人除了您谁敢吃。儿媳可记得，当初整个皇宫里，也就只有您吃韭菜馅的饺子。”
　　太后哈哈笑，“皇帝仁孝，待本宫好。这一切，都是皇帝给的。”转话又道，“还有贵妃的孝敬。若不是贵妃管理周到，就是皇帝发了话，给慈宁宫和寿康宫最好的供应，也落不到实处。内务府那帮奴才，可都是人精。本宫这个老婆子给不了他们好处，他们就给本宫来虚的。”
　　“皇额娘哪里是老婆子，皇额娘这个年龄是正当年，女人家最好的时候。”佟宝珠急忙说：“皇额娘总是夸赞儿媳妇，儿媳心情不好的时候，听皇额娘几句话，心情就好了。”
　　太后笑了笑。对女人正当年的话，未置是否，而是说道：“本宫是实话实说。那些太妃们偶尔来此坐坐，提起贵妃也是赞不绝口。她们现在做绣活做的起劲的很，比着谁做的更好，卖的钱更多。她们在宫里要银子有什么用，这还不是你说的实现自己的价值。自己挣的银子，握在手里都觉得分外热乎。”
　　转话道，“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中午，不说这些闲话了。”拿起今早上小厨房做的红糖糍粑，放在佟宝珠手边，“贵妃哪里有郁结？说出来听听，看本宫能不能开解。”
　　“儿媳是来向皇额娘解释，御史弹劾儿媳的那些事。并向皇额娘讨教，怎么向皇祖母解释，她才不会斥责儿媳。此时看来，是儿媳多想了。皇祖母和皇额娘并未怪罪儿媳。那就没郁结了。只要皇祖母、皇额娘和皇上信任。儿媳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都是些无中生有的小事。贵妃不必放在心上，就是大阿哥那边，贵妃要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告诉他，你在什么地方，都没有提过乌拉那拉氏的事，纯属是有人造谣诬陷。有本宫和皇帝跟你作证，大阿哥会相信。本宫听说，皇帝已经撤了那名官员的职。”
　　那名官员是内务府掌礼司的郎中。从四品官本来是没有资格听政，最近给大阿哥筹备婚事，又临着年关，掌礼司事务多，就破格让他入朝。
　　有人私里找他说，让他弹劾皇贵妃。这样以来，皇上就能注意到他，明年提内务府副总管时，第一个就会想到他。并说，皇上宽仁治国，鼓励众臣上奏。公开弹劾之事，无论是否属实，都不会责罚官员。何况这是事实。
　　末了，再三向他保证，只要他上奏。明年开朝一定保举他做副总管。
　　虽然跟他说话那人位高权重，但那名官员仍是半信半疑。早朝上，看到那么多人弹劾，头脑一热也站了出来。他现在都六十多岁了，不冒险搏一把，这辈子无望副总管之位。
　　退朝后，他暗自欢喜。
　　皇上果然没怪罪。
　　就在这时候，有人又找上他。悄声对他说，以后若有人问他从哪里听来的，皇贵妃干涉大阿哥婚事之事。让他坚持说是在同僚那里听来的。
　　他大惊失色：“这不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吗？”
　　“是很多人知道。你说谁告诉你的都行，就是不能提到我家大人。敢提我家大人，你儿子可就没命了。”
　　他顿觉不妙。
　　这是被人算计，被人当枪使啦！
　　回到内务府，正在他思考着，是回家一趟交待一下后事呢？还是莫无其事地继续筹办大阿哥的婚事。
　　就在这时候，吏部和慎刑寺的人同时来了。
　　“把你手头的事务，详细的交待给刘大人，然后跟本官去慎刑寺受审。”
　　“……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依本官推测短时间内回不来。看在多年共事的份上，有什么要给家人传的话，趁着交接的时候，写封信。本官帮你送。等进了慎刑司，一句话都传不出来了。”
　　“……”歹人害我啊！老老实实的做名郎中不好吗？为什么要趟别人的浑水。
　　跟自己有关系的这些事，佟宝珠丝毫不知。她现在知道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对她并没有责怪之意，就心安了。
　　这就是日常行事端正的好，发生对自己不利的事，别人不会往坏处想她。
　　回承乾宫时，不但带了一小罐糖蒜，还带了个寿康宫的厨子，准备让他做道红糖糍粑。甜软，不粘牙。她当时在寿康宫里吃了一个，口感很好。
　　康熙用午膳的点是十二点半。
　　佟宝珠还想着，等他摆驾过来，四阿哥和七阿哥也早回来了。她提前给两人交待一番，以后每日给七阿哥洗脚的事交给奴才们来做。
　　岂料，康熙在他们回来之前，来了承乾宫。还跟她说，太子的事，他已经跟太子谈过心了，不会有心结。
　　大阿哥和四阿哥的事，也交给他处理。他不但不会让他们有心结，还会更加觉得他们皇额娘的好。
　　“皇上有什么办法？”佟宝珠问。
　　“贵妃不用操这个心。”康熙胸有成竹地笑道，“贵妃只用等着结果就行。”又说，“以后哪个孩子不听话，惹贵妃生气，都交给朕来处理。朕把三藩都平了，台岛都收了，还对付不了几个孩子。”
　　“谢谢皇上。”佟宝珠吸了一下鼻子。她真是被感动到了。
　　这件事出了之后，无论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还是康熙。他们的态度，都出乎她的意外。竟然无一人责怪她，趁机指正她以前的种种不是。
　　得知被人弹劾，她也反思了。她确实插手的事情太多，超出了一个后妃的本份。
　　给太子安排哈哈珠子，过问大阿哥的婚事，让四阿哥给七阿哥洗脚。虽然她的心意都是好的。可严格来说，她做的都不对。
　　她是一个男权社会的后妃，不是现代社会的家长。
　　任何一件事拿出来认真评判，按着宫规，都够罚她至少半年禁足。
　　康熙扭头看了一眼感激涕零的贵妃，甜蜜蜜的心思，像是街头做糖葫芦熬的糖稀，汩汩地冒着欢快的泡泡。
　　贵妃太能干了，朕想宠她，都找不到地方宠。若是和其他嫔妃有矛盾，他可以不调查原因就站到贵妃这边，以示他对贵妃的恩宠。
　　可整个后宫里，就没人能与贵妃抗衡。温贵妃刚封妃的时候，闹腾过一阵子，可不久就偃旗息鼓了。这一年来，更是和贵妃亲如姐妹。没生下十阿哥之前，天天往承乾宫里跑。
　　新入宫的这些小主们，倒是有两个稍有姿色，且性子泼辣的。承过宠，去承乾宫里谢恩时，就分别被慧嫔敲打了一番。
　　慧嫔是博尔吉特氏，在别人眼里代表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立场。
　　一些自认为自家和太皇太后亲近的人，也不敢嚣张。
　　他曾想着用客栈赚的银子，讨贵妃欢喜。还特意叮嘱吴启爵每月送一回银子。
　　起初，贵妃收到银子，还乐呵一会儿。自从赚过一万两银子之后，就表现平常了。
　　她掌着内库，赏东西对于她来说，没什么意义；不缺银子；又没人欺负她；位份暂时又不能晋。
　　以前还能用翻牌子来讨她的欢喜，最近翻牌子也不管用了。
　　正发愁无处可宠呢，前朝的刁臣们给他指出了条路子。
　　这是康熙思索了一上午，给早朝上弹劾贵妃这件事，下的最终结论。他喜欢凡事往好处想，把坏事变好事。
　　这就是一个帝王的能力！
　　看到大阿哥背着七阿哥绕过影门墙过来，康熙走下台阶，没等他们四兄弟反应过来，就说：“都免礼了。胤禔待会儿再走，给七阿哥洗过脚，朕跟你说几句话。”
　　后面跟着的三阿哥和四阿哥仍是跪下施礼，“儿子叩见皇阿玛......”
　　七阿哥从大阿哥脑后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儿子见过皇阿玛。”挣扎着要下来。他已经会走了。只是走的吃力。
　　“平身吧。”康熙伸出手，“来，皇阿玛抱抱我们的小七。”
　　七阿哥不像四阿哥这么大的时候，对不太熟悉人排斥。他谁都喜欢。一听说康熙要抱他。伸出双手，同时探出了身子，咯咯笑道：“儿子给皇阿玛抱抱呀。”
　　康熙的心瞬间就融化了。
　　多好的孩子。
　　当初，如果不是贵妃没对他说实话，小七刚生下来，就暗自送出去了。虽然以后可能还会见到，但在名义上，再不是他的儿子。
　　“朕听说，小七是上天的使者降世，朕也要沾沾小七的福气。今日让朕给小七洗洗小脚丫。”康熙抱着七阿哥就往后殿走。
　　他身后的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大阿哥和三阿哥今日都站了班，亲耳听到朝臣说四阿哥分走了七阿哥气运的事。
　　到了他们皇阿玛这里，反倒成了福气。
　　“胤禔，胤祉，你们俩个还记得朝臣们在早朝上，说了些什么吗？”康熙按着佟宝珠说的手法，小心地搓捏着七阿哥畸形的脚掌说。
　　大阿哥和三阿哥，都没敢应话。低着头看眼前的一片方寸之地。
　　“那些人是愚昧无知。佛家讲求因果，种善因，结善果。就拿老四给老七洗脚这件事来讲。朕和太皇太后知道了，都会认为老四心底善良，善待兄弟。”瞟了眼大阿哥，“胤禔，你知道后，是不是也会认为老四是个好兄弟？”
　　“是。”大阿哥抬起头，坚定地说，“儿子一直都认为四阿哥懂事又善良，是位难得的好兄弟。”
　　蹲在一边观看的四阿哥紧抿着小嘴。暗自思索着，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善良了。
　　康熙又看了他一眼：“这就是善果。众人都认为你是个可靠的人，有什么好事，就会在第一时间想起你。”
　　佟宝珠：“……”
　　皇上身体力行为七阿哥洗脚，并把它定性为沾福气，以后谁还敢再说分气运之事？
　　康熙大帝英明神武啊！居然一点也不迷信。
　　她突然特别想知道，康熙究竟怎么跟大阿哥说话。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不是太后说的，否定她说过想把乌拉那拉氏赐婚给大阿哥的话。
　　“今日早朝上，有人说你皇额娘想把乌拉那拉氏赐婚给你，你相信吗？”给七阿哥洗了脚之后，康熙把大阿哥叫到西次间里单独说话。
　　在他的注视下，大阿哥目光坚定地说：“儿臣不信。皇额娘一直想给儿臣寻个称心如意的福晋，不可能故意拆散儿臣中意之人。”
　　康熙：“当初，你皇额娘确实在皇太后和朕面前提到，把通贵人指给你。通贵人模样好，性情好，又出生在书香世家。综合来看，通贵人是这批秀女中最出色的女子。”
　　大阿哥咬了咬嘴唇。好又如何？在他眼里，谁都没有静娴好。皇额娘怎么不理解他的心情呢？
　　康熙看着大阿哥的脸色微微变了，转话问道：“伊尔根觉罗氏的阿玛是吏部尚书，入宫就能是妃位。她若是入后宫，对皇贵妃无一点好处。不赐给你，就是入宫。她为什么要做对自己有害的事？”
　　他不是让大阿哥回答，是提醒大阿哥遇事要往多方面去考虑。紧接着又问道：“你在哪里见到过伊尔根觉罗氏？第一次见是在昌瑞山的槐花镇？第二次是在巩华城？第三次，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狮子胡同。”
　　大阿哥：“……”
　　康熙：“你知道，朕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吧？她对你不是真心，是别有用心。”
　　大阿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承乾宫。回到乾东头所，坐在他亲自指挥着布置的房间里，感觉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皇阿玛告诉他，伊尔根觉罗氏静娴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他。这是纳兰明珠和科尔坤共同筹谋的结果。要的就是，让他主动求娶静娴，这样以来，皇阿玛就不会多想别的。
　　皇额娘得知其中原因，不想让他继续被人蒙骗。就想把乌拉那拉氏指给她做福晋。
　　皇阿玛还说，如果他不信，等成了亲之后，亲口问他的福晋就知道了。
　　成亲？这样的亲事有什么意义？他竟然想过和未来福晋好好过日子，把妾室都当成摆设。皇额娘和额娘指给他的两个妾室，他都没动过。
　　实在太可恶了。
　　大阿哥拿起马鞭，想把殿内披红挂彩的布置，全部打成稀巴烂。想到皇阿玛说那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且不可张扬此事。”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憋得脸色成了酱紫色。
　　跟着他的两名哈哈珠子，偷偷地相视了一眼。
　　万分紧张地想：大阿哥不会气疯吧？怎么办？怎么办？
　　承乾宫里。
　　康熙用了午膳。临走时，悄悄对佟宝珠说了，他是如何给大阿哥解释的话。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贵妃的表情，等着她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直到他的话落了之后也没有看到一丝感激之意，相反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神色比上午听到她被弹劾时，还要恐慌。
　　“皇上您怎么这样对大阿哥说话？您有考虑过大阿哥的感受吗？再有四天就要成亲了，您让他怎么面对将来的福晋？大阿哥是个孩子没错，可他也是有感情的。不是木头人！”
　　康熙：“......”
　　佟贵妃皱着眉问：“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不让大阿哥和他的福晋亲近吗？既然是这种情况，您当初就不该给他赐婚！您既然知道内幕，为什么还要给他赐婚？您设想一下，假如有位您十分爱慕的女子，您一直以为她也是同样爱慕着您。后来发现她居然是有心接近您的，您会不会很伤心？很恼火？”
　　康熙：“......”不会有这样的人。若真是有……朕不恼火，朕真接把她杖毙了，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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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对抗 [VIP]
　　康熙在沉闷中离开了承乾宫, 坐在勤政殿里，生了半天的闷气。也不知道究竟是气谁，反正就是很气。
　　把吏部尚书家的闺女指给大阿哥，是他早就想好的事。是他们在中间折腾, 想达到他们的目的, 又想迷惑着他的双眼。
　　朕的眼睛雪亮, 谁奸谁恶, 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能被你们蒙蔽？
　　如果不是为了贵妃着想, 他根本不会把此事告诉大阿哥。他就是要大阿哥和伊尔根觉罗氏的关系融洽，让野心勃勃的科尔坤来帮大阿哥。
　　大阿哥强了, 才能给太子压力。才能让朝臣们认为，太子的储君之位不牢固。将来不一定能登上皇位。
　　免得太子这个储君当的太过安逸；也免得朝臣们把太子当成未来的主子, 现在就在太子面前逢迎拍马，找存在感。
　　因为贵妃，他这步绝好的棋，可能会毁掉。大阿哥若是和将来的福晋相处不好，科尔坤这只老狐狸可不一定会为大阿哥出头。
　　他如此宠爱贵妃，没得来感激不说, 还得来了一通抱怨。真是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去传朕的口谕，让皇贵妃闭门思过三日。”康熙拿起一本折子看了半天，上面的字都认识，硬是没看懂写的是什么。吩咐下去之后，心里才平静了一些。
　　仔细一看, 是沙俄攻占东北边城雅克萨的军报。
　　康熙忍着汹汹怒气, 来来回回地看了四五遍后, 高声喊：“传纳兰明珠进见。”
　　永和宫里, 荣喜嬷嬷对德妃说了七阿哥分四阿哥气运之事后，说道：“奴才给主子说此事，是让主子心里有个数。万一有人在您面前说小话，主子莫要理会。现在已经改了玉碟，四阿哥就是皇贵妃的儿子。主子还是想办法把六阿哥要回自己身边养。”
　　德妃还差两日满月，此时正躺在床上，照着佟宝珠给她讲的方法锻炼身体。
　　赶快恢复才能承宠，有了宠爱才能把六阿哥要回来。虽然她知道了生子秘方，可生孩子伤身又浪费时间，还不能保证是男是女。
　　公主是要和亲的，嫁出去之后，隔着千山万水，又同自己没了关系。有了皇子，才是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保证。
　　何况六阿哥胤祚又聪明，得皇上的喜欢。说什么都不能让给一个奴才去抚养。
　　德妃“嗯”了一声后道：“你去西边一趟，把本宫前些时候做的暖袖给皇贵妃送过去。”
　　又道：“就说是，本宫才做好。”要用这种方法向皇贵妃传递，她没有介意。当初做暖袖的时候就是想着，将来用在什么地方。
　　荣喜嬷嬷到了承乾宫，被拦在了门外。
　　“……娘娘不见客。”黄忠说。因为禁足把别人挡在门外这种事，一般是由普通太监嬷嬷来做。黄忠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外面的人知道皇贵妃被禁足了，担心他们不会说话，自己专门站在门口等着拒人，“是德主子有什么事吗？”
　　“变天了，德主子给娘娘做了个暖袖，差我送过来。特意交待当面交给娘娘，代她向娘娘道谢，多亏娘娘照顾，她的身子恢复的才这么快。”
　　这是想探看娘娘的情况呢。
　　黄忠笑道：“这不是快过节了嘛。我听说，娘娘在抄佛经，准备供给两位先后。需要清心静气，所以不见客。咱们是熟人了，我才给你说实情。别人过来，就是一句不见客打发。”娘娘多次交待，要对永和宫里的人客气。
　　客气归客气。
　　那是最需要防备的外人。
　　荣喜嬷嬷不好再说别的，把用五彩蜀锦做成的暖袖递过去。就回了永和宫。
　　“皇上没问责啊……”德妃失落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四阿哥终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听说别人分他的气运，还是很难过。
　　四阿哥若是好了，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各主面不如众兄弟，她脸上也无光彩。
　　佟宝珠确实是在抄佛经。最近两年，她心情急躁的时候，就抄一会佛经。这个方法以前挺管用，抄一会儿，渐渐的就能心平气和。
　　今日抄了小半个时辰，仍是烦躁。
　　大阿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样的事，如果是二十多岁遇上，她还没那么担心。可大阿哥现在才十二岁，正是叛逆的年龄，而且从未遇到过挫折。
　　第一次明确地想要某样东西，经过多方努力，前前后后盼了一年多。正为自己努力得来的所爱，沾沾自喜呢，最后却发现是一场骗局。别人设好的套子，等着他钻。
　　这种挫败感，对于一个心高气傲，自小就想着做大将军横扫敌军的皇子来说，不仅仅是伤心这么简单。
　　更多的是屈辱。而这个屈辱，或许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偏偏又无处发火。
　　怨谁呢？怨背后操纵这件事的外叔祖父吗？还是怨未来的岳父科尔坤？还是怨他的皇阿玛？
　　纳兰明珠是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科尔坤是吏部尚书，都是他皇阿玛以礼相待的重臣。他皇阿玛对他们生气的时候，还不敢明着发火。他怎么敢。
　　至于他的皇阿玛，捏着他生死的人，他更不敢。
　　“你去上书房看看七阿哥冷不冷，本宫看他中午穿的衣服有些薄。天阴这么很，怕是要下雪了。”佟宝珠停下笔，对旁边伺候的彩云吩咐，“顺便看看大阿哥冷不冷，本宫看他穿的衣服也不厚。他若是没在上书房，就是在骑射场。”大阿哥的事，别人不知道。不能直说是去看看大阿哥现在状态如何。
　　“奴才这就去。”彩云刚走出殿门，就见黄忠慌张着过来，急声问道，“主子呢？”
　　“在西稍间里。”
　　“我刚听说，大阿哥跪在乾清宫门前求万岁爷退亲呢。”黄忠说着话上了台阶，走到了殿门口，“快去给禀告娘娘。这样闹可是不成。前朝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佟宝珠已经听见了。急步出来，问道：“现在呢？大阿哥在哪儿？”
　　“禀主子，大阿哥还在跪着呢。说是万岁爷不退亲，他就一直跪。万岁爷怒了，说是就让他跪死在那里。”黄忠听说大阿哥跪在乾清宫门前的事之后，就让人去打探详细情况。他就知道主子会追问，“这会子，纳兰大人在劝大阿哥。”
　　皇帝跟前有两个纳兰大人，一个人是纳兰明珠，一个是纳兰性德。为了区分，大家通常都管纳兰性德叫容若大人。
　　佟宝珠猜测劝大阿哥的应该是纳兰明珠，又担心万一不是，“是纳兰明珠大人吗？”
　　“是的。听说纳兰大人刚好在勤政殿和万岁爷议事。”
　　佟宝珠暗自松了口气。
　　纳兰明珠外号叫“万花筒”取的是千变万化之意。为人聪明，口才极好，原来任礼部尚书，和番国谈判之事，一般都是由他来。劝说一个十二岁的大阿哥，那是杀鸡用牛刀，不费吹灰之力。
　　何况他知道内情，知道大阿哥的心结。
　　“你去前面看看。大阿哥什么时候起身，你回来跟本宫说一声。”佟宝珠道。
　　“主子不过去看看？”黄忠问。这时候正是显示皇贵妃娘娘母仪天下的时候。
　　“本宫在禁足。”佟宝珠重新吩咐彩云，“不用去看七阿哥了。若是冷，跟的几个人会知道回来带衣服。”
　　黄忠离开没多久，惠妃来了。来的路上，还只是红着眼睛强憋着，进了承乾宫的大门，就哭出声来。
　　“……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阿哥怎么突然闹着退亲。” 惠妃看见佟宝珠，哭的更大声了。泪水糊了脸上的脂粉，被手背揉到眼里，泪水流的更猛。
　　呜呜咽咽道：“……嫔妾可是了解那个犟孩子，他说不退亲，不起来，可是真会一直跪。谁去说都不成。您不是也不想让静娴做大福晋嘛，您去求求皇上，亲事就退了吧……”
　　佟宝珠：“……”早朝上的事，连惠妃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敢情后宫的大部分小主们都知道了。
　　接了宫女递的湿帕子，递给惠妃，“你先擦擦脸。”转话又道，“可不能想着退婚的事。皇上是金口玉言，赐了婚，就不可能再退……”
　　惠妃打断了她的话，急声问：“去求太皇太后呢？”
　　“怎么求？”佟宝珠问。
　　康熙指婚的第二日，惠妃就迫不及待地央求佟宝珠把静娴诏进宫里来，她好看看啥样。看过后，特别满意。不久前的腊八节，还在太皇太后跟前说未来儿媳妇的好呢。
　　这转头又去求着不要了。
　　佟宝珠接着又问，“连个合适的理由都没有，怎么求？”
　　“娘娘为什么不想让静娴做大福晋？” 惠妃肯定地说，“娘娘肯定发现了静娴的不好，为大阿哥着想才会如此。就用娘娘知道的理由。”
　　佟宝珠：“……”
　　佟宝珠深叹了口气道，“惠妃还是先回长春宫吧。估计皇上正在气头上，你再这样四处为大阿哥奔走，除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皇上恼上你。”
　　又说道：“众目睽睽之下，让皇上让步，你想可能吗？皇上什么时候对别人让步过？”
　　惠妃满眼期待地望着佟宝珠：“……娘娘不是说过，什么事都会有第一次。以前没人做过的事，不等于做不成。”
　　佟宝珠：“……”有这思想，怎么不用在别处呢。
　　天色昏暗了大半天，半下午的时候，终于下起了雪珠子。打落在地上，被风一次，翻了几滚才停在青砖石缝里。
　　四十多岁的纳兰明珠身形微胖，躬着腰开解大阿哥了半天，什么道理都讲了，依旧无果。
　　腰酸背疼，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撩起衣摆蹲坐在地上，发狠话：“……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上就是给你指个乞丐当福晋，你也得谢恩。哪里有你挑捡资格。还理直气壮地求皇上收回圣旨？
　　你说说，哪朝哪代，有哪个皇帝收回过圣旨？你就是真跪死在这里，皇上也不会收回旨意。家国大事都忙不过来了，哪里有闲心管你这点小事。一个福晋而已，不喜欢她，可以少去她房里几趟嘛。把她当成摆件。以后看中谁，再纳侧福晋。”
　　大阿哥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腰杆挺得笔直，目视着勤政殿紧闭的大门。在寒风里冻的太久，原本白净的小脸，变成了泛着青的苍白。平日里时时漾着笑意的眼睛，泼墨一般的漆黑。
　　纳兰明珠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他印象中的孩子。这孩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察言观色他最在行，他知道说的这半天话，都没能说到大阿哥心里去。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后，活动了一会儿麻木的腿脚，才笨重地踩着台阶往上走，还没能走到抱厦里，魏珠迎过来问：“大人是要见万岁爷吗？万岁爷说了，今儿不再见任何人。您请回吧。”
　　纳兰明珠迟疑了片刻后，道：“本官是找皇上说边境的战事。”
　　魏珠：“万岁爷说了，就是外面的天塌了，也不见任何人。”
　　纳兰明珠在原地站了半天，又僵着身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下走。走到大阿哥跟着，低着腰道：“听到了吧？皇上今儿不见人了。赶快起来，去向皇上认个错。皇上心胸宽广，不会跟你很计较。顶多是让你去跟科尔坤大人认个错。”
　　大阿哥实在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你就是这样坑了你儿子。儿子坑完了，现在又来坑我。”
　　纳兰明珠：“......”抬头看看立在抱厦里的大儿子，转身走了。
　　走到日精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阿哥可以啊！既表示了心里的愤怒，又表示了和他的亲近。
　　可造之才。
　　雪珠子比方才密了许多，打在琉璃瓦上，沙沙轻响。像是一队武功高强的蒙面人，在深夜里快速潜行。
　　“大人，我们这是回兵部？”纳兰明珠的亲随小碎步跟在他后面轻声问。
　　纳兰明珠抬头望了望白雾蒙蒙的天空，轻“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贵妃都不想让科尔坤的闺女做大福晋，去求她们也没用。兴许她们此时都在冷眼旁观，看着大阿哥和皇上对抗呢。
　　盼着大阿哥能坚持到底，熬过皇上。
　　皇上在政务上心硬，对孩子们心软。不可能真让大阿哥跪死在乾清宫门前，估计跪不到天落黑，就会让人把他驾进屋里。
　　胳膊还能扭过大腿？最终还是大阿哥妥协。
　　小两口不都是这样么，吵吵闹闹几年，等生了孩子。关系自然就好了。
　　所以眼前这都不算是什么事。他方才那么卖力的劝大阿哥，是做样子给皇上看。劝不动，他也没法子。
　　黄忠看着纳兰明珠出了日精门往南走，又拐去了东边。小跑着回承乾宫里禀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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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甜汤 [VIP]
　　“纳兰大人没劝动, 走了？”
　　佟宝珠很意外。
　　“奴才看他走的路线，不像是去慈宁宫求助。”黄忠低声道，“娘娘去劝劝大阿哥，若是劝不动, 再去找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出面, 此事就能解。”
　　担心皇贵妃没明白他的暗指, 又说道, “只要万岁爷让四阿哥进殿, 后面的事就好办了。总这么僵持着不成。天这么冷, 大阿哥会冻坏的。”
　　佟宝珠站在正殿门里，一股冷风吹来, 夹着雪珠子扑在脸上，微微生疼。
　　她往后退了一步, 紧了紧身上的棉披风。
　　“娘娘，大阿哥跪一个多时辰了。”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娘娘不利用。黄忠有点着急，再一次说，“会冻坏的。”
　　娘娘可是因为阿哥们的事在禁足，若是让外人知道, 该在心里讥笑娘娘了。笑话娘娘白白地对阿哥们好，除了没落到好处，还惹了一身麻烦。
　　娘娘现在出门，禁足自然也就解了。现在万岁爷因为大阿哥的事，一脑门子怒火, 哪里还会计较禁足这点小事。
　　“你再去看看大阿哥, 看看有没有人过去劝他。”佟宝珠沉声道, “若是惠妃去了, 把惠妃叫过来，就说是本宫找她。”
　　担心惠妃不听黄忠的话，又道：“跟她说，本宫有办法。”
　　黄忠还想说什么，看皇贵妃立在原地，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只好领命，小跑着又去了。
　　正殿的门大开着，冷风呼呼的往里进。
　　“娘娘去东次间的暖塌上坐？隔着窗户也能看到院子。”彩云道。她知道，娘娘站在门口，是想等着外面传过来的消息。
　　佟宝珠看了一会儿影门墙的方向，吩咐道：“去往乾东头所跑一趟，让他们备好洗浴用的热水。”
　　又道，“安排个人叫王太医过去。他要是今日不当值，让太医院的人出宫去找他。”王太医最擅长伤寒杂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黄忠跑着回来了。先是“哎哟”了一声，“娘娘，您快想想办法吧。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和七阿哥都在那里跪着呢。惠主子也在。奴才跟惠主子说了，您有办法。惠主子不听奴才的话，说是要跟大阿哥共生死。奴才过来的时候，刚好与荣主子走对面。她怕是也是去跪的。”
　　佟宝珠：“……”都在逼皇上啊！她刚想的是，让惠妃过来，她来告诉惠妃怎么劝大阿哥。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容若大人今日当值吗？”
　　“奴才没注意。”黄忠如实说。
　　“你过去看看，如果容若大人当值，传本宫的旨意，让他把大阿哥送到这里来；他若是没当值，你去找纯亲王，让纯亲王把大阿哥送过来。”
　　“娘娘……”黄忠欲言又止。把大阿哥强行带走，他不得闹翻天。万岁爷都不怕了，还会怕皇贵妃？
　　“赶快去吧。”
　　乾清宫门前，前后跪了两排，六个人。
　　前排中间是大阿哥，右边是惠妃；左边是太子。后面一排中间是四阿哥，右边是七阿哥，左边是三阿哥。
　　六个人除了大阿哥是直着身子之外，另外五人都是跪趴姿式。大阿哥的头上已经白了一层。平日里鲜红的嘴唇，此时也失了颜色。
　　冷风灌了一脖子寒气，黄忠缩着脖子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跑上台阶。
　　梁九功站在最上层，急问道：“黄总管，有什么事吗？”赶快把这几位菩萨请走吧，别在这里跪了。台阶下跪着太子殿下，让他们这些当值的奴们，都站不住了。
　　黄忠喘着气说：“……娘娘说……”
　　“娘娘说什么？”梁九功催促。
　　“娘娘说，她在禁足出不了门。让容若大人把大阿哥送去承乾宫。”黄忠说完，看向了标枪一样立在抱厦东侧的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
　　梁九功快步走到纳兰性德，低声催促：“容若大人，赶紧的吧。他们在外面多跪一会儿，万岁爷在里面多煎熬一会儿。把大阿哥请走，剩余的人自然就散了。”
　　看他仍站着不动，又道：“您一个御前带刀侍卫，还弄不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纳兰性德：“……”那是孩子吗？那是大阿哥。看他那倔强的样子，不动武，根本弄不走他。
　　佟宝珠站在承乾宫的大门口，朝着西边的路口望眼欲穿。先是听到了四阿哥的声音：“……黄谙达，好冷啊！你快让人架一堆火，让我烤烤，再烤两只鸽子……”紧接着，看到了挽抱着大阿哥的纳兰性德，和跟着的一队人。
　　佟宝珠伸了伸脖子看，没看到太子。又目光落到大阿哥这里，正奇怪，他为什么不吭声呢。待走的近一些了，仔细一看，原来嘴巴用了一团子白布巾塞着。
　　纳兰性德抱的时候把两只手臂一并搂紧了，另一外护卫在他身后抬着大阿哥的两条腿。
　　“大家都免礼了。”佟宝珠转身往里走，吩咐道：“除了容若大人他们三人进来之外，其他人都不许跟过来。”
　　“……娘娘……”后面跟着的惠妃嚎了一嗓子。大阿哥是大皇子，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惠妃去乾东头所等着。本宫跟大阿哥说两句话，一会儿就把他送回去。”佟宝珠道。由于她平时一直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乍看到她如此严厉。吓得惠妃闭上了嘴。
　　黄忠招呼四阿哥和被人背着的七阿哥：“小爷们走了，都去后殿烤火了。”
　　纳兰若容进了殿门后，才说话：“请娘娘恕罪。大阿哥又叫又咬又踢腾得厉害，只得如此下策。”
　　“你们做的好。”佟宝珠引着他们进西次间，指着暖塌上备的一匹白棉布说，“把大阿哥裹了，放塌上。你们就不用管了。”
　　御前侍卫都是受过各种训练的，两人裹一个半大小子，容易的很。不多时，就把人裹得像是棕子一样。
　　待他们离开了。
　　佟宝珠把门关上，走回来，站在大阿哥跟前，居高临下道：“胤禔，你可以啊！长大了，有能耐了，敢和你皇阿玛对着干了。敢去逼他了。”
　　大阿哥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嘴巴被塞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呜地翻腾。小脸憋成了酱紫色。
　　可怜见的娃。
　　佟宝珠忍着想把他嘴里布巾拿出来的想法，走到屋中央的八仙桌边坐下，看着他说：
　　“我知道你委屈，你恨不得把欺骗你的人都杀了。可因为身份的束缚，你又不能对他们怎么样。万般无奈，只好去求你皇阿玛。你知道若是心平气和的去求，你皇阿玛肯定不会同意退亲。也知道你皇阿玛疼你，不会真看着你去死，所以就用这种刚烈的方法冒死去求。”
　　加重了语气道：“你此举不是不懂事，是没办法的办法。谁愿意背着屈辱过一辈子呢？”又解释道，“你娶了静娴，就是屈辱一辈子。你宁愿去死，都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份屈辱。我理解你这种心情。”
　　佟宝珠的话，句句说到了大阿哥的心坎里。他翻腾的更很了。皇额娘既然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放他继续去跪求。
　　说服人的第一步是认同对方的想法。
　　第一步完成。
　　佟宝珠叹了口气，把目光看向了别外，沉声道：“可这世间，谁又不委屈呢？你皇阿玛就不委屈吗？他八岁登基，身为皇帝，要小心翼翼的在臣子跟前讨生存。终于到了亲政的年龄，臣子非但不愿意把权利交出来，甚至还多次暗中威胁他。”
　　“他说什么都不算，没人听他说话。甚至连支持他的官员都保不住。不但保不住，还要亲口判他们死刑。你皇阿玛找谁闹去？”
　　“三藩乱起来的时候，吴应熊偷偷送走了吴世藩。你皇阿玛下令绞死吴应熊，建宁公主持剑闯皇宫，大骂你皇阿玛是昏君，要与他同归于尽。孝诚仁皇后吓得动了胎气，导致难产。你皇阿玛找谁说理去？还不是一样要善待建宁公主？”
　　“先不说这些朝政大事。就说娶亲吧，现在后宫三十九名嫔妃小主，你去打听一下，哪一个是皇阿玛自己挑的？不管他喜不喜欢，他都要接着，都要宠幸。”
　　“你呢？两名侍妾送去一年了，你理都没理过她们。如果有人强逼着你去同她们行房事，你怎么想？”
　　这些事，佟宝珠以前没有很仔细想过。此时说出来，心里真是觉得康熙也挺委屈的。
　　说话的声调不由的低沉了：“你最近哪天下午没偷偷的溜出宫？你皇阿玛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一次宫门。他不想去逛逛酒馆吗？不想去斗鸡斗鸟吗？不想去宫外偶遇一位好看的小娘子，成就一段好姻缘吗......”
　　有点跑题了，赶快换了别的：“他身为皇帝，儿子的婚事都要被朝臣们算计。他心里不恼火吗？别人把他当傻子，他比你还恼火！可他能怎么办？娶福晋是一辈子的事，儿子中意这姑娘。他只能依着儿子的心意。”
　　“别人调拨皇贵妃和他儿子的关系，他不恼火吗？为了他们之间没有心结，只好把真相告诉儿子。他以为他儿子跟他一样，为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能忍着屈辱。结果他儿子忍不着。跪逼他收回旨意……你皇阿玛收回旨意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嘴堵着呢，回答不了。
　　佟宝珠自己答道：“以后你的弟弟们也会这么去逼他。到那时候，他怎么办？皇帝的权威还有没有了？失了威严的皇帝，怎么震慑朝臣？今早朝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众人弹劾我的时候，你皇阿玛明知道他们是胡说，却又不能当即反驳他们。现在的情况还好多了，你皇阿玛在一步一步的掌控朝政。你去问问纳兰大人，前几年早朝是什么样子。”
　　佟宝珠听不到翻腾的声音了，用眼稍瞄了瞄挺在塌上的大阿哥，转话道：“你要是的那个叫静娴的姑娘，为了得到这个姑娘，被人算计了又如何？别人把你当傻瓜。在你心里，别人一样是傻瓜。究竟是谁上了谁的当还不知道呢。我们做事，要的是结果，过程不重要。”
　　“对了，你要是退了亲。静娴怎么办？她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能青灯古佛一辈子，是最好的结果。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家里闹自尽。”
　　“唉……”佟宝珠叹了口气，“这姑娘也是投错了人家。被家人逼着去接近一个少年。看到少年，本想着，这少年还不错，为了他厚一些脸皮也算值了。结果呢，人家宁死不要她……也是个可怜人……”
　　佟宝珠说着话站起了身，走出去，拉开门，大声吩咐道：“找个身体壮实的，把大阿哥背回他的住处。”
　　走回来，又对脸色苍白的大阿哥说，“男子汉能屈能伸，经得起委屈，才证明你真正的长大了。让他们送你回去，我在禁足出不了门，就不过去了。”
　　转话又道：“你看，谁没委屈呢。我被大臣们弹劾诬陷，又被你皇阿玛禁足。就是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谈论着我说笑呢。我不照样得受着，而且还不能有怨言。”
　　大阿哥被人背走之后，佟宝珠坐在原处，愣了半天神。然后去了后殿。
　　四阿哥和七阿哥在抱厦里，围着火堆烤番薯和花生。两个人说说笑笑，仿佛方才的事不曾发生一般。
　　佟宝珠拍了拍四阿哥的头，“去找你大哥，等你大阿泡过澡。跟他一起去向你皇阿玛认错。”
　　四阿哥仰着小脸，眨了眨眼，好奇地问：“皇额娘，认什么错？”他今天没犯什么错啊，还忍着冻替大哥求情。
　　佟宝珠笑道：“……天寒地冻，你们跪在那里求你皇阿哥就是错。你想啊！你皇阿玛得多心疼你们。”
　　四阿哥：“他心疼，为什么不开门？”
　　佟宝珠想了想，说：“你们那样跪求不合规矩。当众做不合规矩的事，就得罚。论规矩，你皇阿玛不能开门！”
　　四阿哥“噢”一声后，扭头对七阿哥说：“七弟，你等我回来再吃呀。我马上就回来。”听他这轻松的语气，没有一点去认错的自觉，仿佛是出去办一件极平常的事。
　　四阿哥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据跟着他的刘福交待，他们出承乾宫刚好与大阿哥走碰头。
　　四阿哥便跟随大阿哥一起去了乾清宫。
　　康熙没见他们。
　　梁九功指点说，让他们对着殿门磕三个头，回去。
　　佟宝珠问：“大阿哥呢？”
　　“回娘娘的话，大阿哥回乾东头所了。”
　　佟宝珠又问：“知道太子在哪儿吗？”
　　“太子殿下应该是在乾清宫殿里，奴才隐约听到万岁爷的斥责声。”太子性情温和，极少责罚下人，对四阿哥又爱护。听到万岁爷对太子大声喝斥，刘福心里挺难过，低声道，“听内容像是斥责太子殿下。
　　佟宝珠扭头看看空中簌簌而下的雪粒子，吩咐道：“天冷，容易得风寒，让小厨房炖一大锅雪梨汤，里面多加点冰糖。炖好了，分别往乾清宫和毓庆宫里送两碗。”
　　甜食能让人心生愉快，希望这碗汤，能让那父子俩心情好一些吧。

115.满足 [VIP]
　　太子从西暖阁里出来, 走到日精门，与两个提食盒的太监遇上。两名太监提着盒子，垂首面墙而立。让太子让路。
　　“往哪儿送的？”太子看到其中一人有点面熟，主动搭话。
　　小太监把食盒放地上, 打千儿：“奴才见过太子爷。回太子爷的话, 里面是雪梨汤, 这一份是往乾清宫送的。另外一份, 是送给您的。”
　　太子怔了片刻后道：“那赶快去吧, 再磨蹭就凉了。”吩咐跟在他身后的德柱, “你把送毓庆宫的接下来，不用他再跑了。”
　　德柱接下了食盒。
　　太子对那名太监说：“帮吾给皇额娘捎句话。天冷, 让她多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食盒下层放的有炭热着, 雪梨汤端出来，还是烫的。青碧色的碗里，银耳像是大朵的雪花一样盛开着，红枣则像是一个个红灯笼。
　　舀上一勺喝，细滑的甜意，瞬间在口中荡漾开来。
　　“主子, 您少喝点，待会儿还要用晚膳呢。甜食顶饱，您要是把这一碗喝完了，晚膳可就吃不下了。”宫人在旁边提醒太子。
　　太子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到院子里跪着呢？”敢再说一句，就让他去跪。
　　这晚, 佟宝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半睡半醒之间, 感觉有人轻唤她的名字：“佟宝珠。”之所以说是感觉, 而不是听见, 是因为那就是一种感觉，声音就像是在她心里发出来似的。
　　接着有人给她读起了一首茨维塔耶娃的诗，随着他的低哑、软绵的声音，她置身在某个古朴的小镇。
　　正是黄昏，夕阳照在镇中央的塔尖上，塔尖的青铜时钟一下一下，敲着微弱的响声。
　　就像是时间在轻轻滴落。
　　钟声落后，自旁边一座歌特式的白色楼房传出来，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吹笛的是一位金发少年，他倚着六角棱花窗，窗台上的金黄色郁金香静静绽放。
　　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她四处找寻声音出处，周围的场景却变了。她站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房壁上，有一个用青砖砌的炉子。每一块青砖上，都画着一幅画。一顶帽子、一辆自行车、或是一朵玫瑰花。
　　她朝窗口张望，斜棂与横棂交错而成的菱花窗，在雪珠子的轻打下，发出“沙沙”轻响。
　　她想，屋里的躺椅上，应该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躺出了她讨厌的姿式，轻佻、慵懒、随意。他还抽烟，火柴划出刺耳的声音。
　　佟宝珠转头看，果然有个人侧躺在那里。食指与拇指之间，夹着一支白色的香烟，他深吸了一口后，任烟自行燃烧，最后烧成了一段灰白色的灰烬。
　　他走过来，对着灰烬猛的一吹，香灰扑了她满脸。他得意地哈哈大笑，露着一颗莹白的小虎牙。
　　“罗小三，你是不是找死……”佟宝珠正要扑上去，掐他的脖子。一个机灵醒了过来。
　　缓了半天神，才想到自己早在几年前就穿越了。穿越到了康熙的后宫里，成了众嫔妃中的一员。早不是佟家的大小姐，也不是某个医院的妇科主任。
　　因为又梦到了现代的自己。次日一整天，佟宝珠都有些精神恍惚。
　　她想起周庄梦蝶的故事。究竟是周庄梦到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周庄？
　　是这里的她，做了一场梦，梦到了现代的世界呢？还是自己处在一场梦里？
　　还有，这场梦会不会醒来呢？醒来后，发现这里只是一场梦？
　　容嬷嬷说：“昨天回来的晚。回来娘娘就睡下来了，奴才便没惊动娘娘。”又解释，“奴才额娘今年身体不大好了，奴才总想多在她身边呆一会儿。”
　　佟宝珠隔着朦胧的琉璃窗，望着窗外簌簌的落雪，轻声说：“要不，你今天再告个假，出宫吧。”
　　“能有两整日的假，已经是娘娘额外开恩。奴才不能因为娘娘厚爱，一再的坏规矩。”
　　佟宝珠怔怔地望着窗外，没接话。
　　半天后，容嬷嬷又道：“娘娘……”
　　“嗯？”佟宝珠彻底回过来神了。看着她，笑问：“嬷嬷，还有什么事？”一场梦而已，纠结那么多干什么呢！
　　“没事了，奴才去看看午膳准备的如何。”容嬷嬷看她恢复了精神，便没再多说话。
　　大阿哥的婚事如期举行。
　　佟宝珠也刚好解禁，当日和太皇太后、皇太后以及康熙，受了大阿哥和大福晋的三跪九叩礼，惠妃受了两跪九叩礼。
　　次日，又受了大阿哥的三跪九叩礼，大福晋的四肃两跪两拜礼。喝了大福晋敬的茶。佟宝珠赏了大福晋一幅珠翠头面，一千两银子。
　　九日后是腊月二十八，本该皇子偕福晋回门的日子。
　　大阿哥来了承乾宫。
　　“儿子要和巴海将军一起去宁古塔，马上就出发。来向皇额娘辞行。冬日寒冷，皇额娘保重身体。”说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佟宝珠听到“宁古塔”这个名字，看着身穿黑色白毛领大麾的大阿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个天寒地冻，荒无人烟的地方。
　　大阿哥就是比其他皇子皮实一些，但也是身娇肉贵的少年。
　　大阿哥稳声道：“儿子从这里出去，就直接出城。巴海将军在城门口等儿子。”
　　又道：“儿子告辞。”
　　“等等……”想要说的话很多，可好像都没什么用处。他现在才来告诉她，就是不想听她阻止的话。佟宝珠想了半天，最后说，“那里挺冷的吧？多带厚实的衣服。”
　　大阿哥道：“现在出发，春末夏初刚好到地方。儿子听说，夏天的时候，那里不太冷。等不到冬天，就回来了。”
　　佟宝珠“噢”了一声，“你去吧。别担心你福晋，我和你额娘会照顾他。”接着又道，“你额娘挺喜欢她的。”
　　大阿哥没应这个话，再一次揖手说：“皇额娘多保重，儿子告辞。”
　　自从大阿哥离开后，惠妃再没出过长春宫，也没参加除夕宴，大福晋也没参加。一个是病了，一个是在跟前侍疾。
　　少了她们，除夕宴没有冷清，反倒比往年更热闹。
　　因为，嫔妃们比往年多了，孩子们也比往年多了。
　　这年的风头人物是七阿哥。踮着脚尖，颤颤危危的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敬酒，给康熙和佟宝珠敬酒。
　　康熙把随身戴的玉佩赏给了七阿哥，还亲手挂在他的腰间。
　　戴佳庶妃坐在位次末稳，她旁边的通贵人用羡慕的语气说：“姐姐好福气呢，大家都喜欢七阿哥。其他阿哥可没七阿哥这么受欢迎。”
　　戴佳庶妃仰头看了一会儿屋顶，侧身对通贵人笑笑：“是啊！现在回了宫，每日都能看到他。听着他叫额娘，心里软乎乎的。”
　　通贵人看着上席的两位贵人，低声问：“我听说，皇贵妃娘娘有生子秘方，她怎么没想着生个孩子呢？
　　戴佳庶妃笑道：“生孩子那么遭罪，不生多好。不生就是儿女成群。换成我，我也不生。其他人我不知道，就知道七阿哥是真心喜欢她。”
　　通贵人：“……也是。”
　　宴席进行到一半，佟宝珠朝康熙那边倾了倾身子，低声道：“皇上今晚还要祭祖吗？”这是今晚她第四次主动跟康熙说悄悄话。
　　这还用问。
　　哪个除夕夜不要祭祖。
　　康熙端起酒盏浅呷了一口，又放回了原处。同先前三次一样，装着没听见她的话。
　　佟宝珠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坐位，长方形的桌子用明黄的锦巾铺垫。把他们的下前身挡了个严实。
　　她犹豫了片刻，抬起脚轻踢了一下康熙的腿，低声问：“皇上，听到臣妾说话了吗？”
　　康熙把腿往外边挪了挪，仍旧没理她。
　　佟宝珠扭脸看着他，低声道：“……皇上很久没翻过臣妾的牌子；整顿宴席下来，没正眼瞧臣妾一眼，也没有私下里交流，别人看到，会以为臣妾受了皇上的冷落。”
　　又道：“被冷落的皇贵妃，会被众嫔妃们暗地里小瞧。”
　　康熙冷声道：“朕记得，贵妃说过，不让朕对贵妃太好，免得遭人嫉妒。”
　　佟宝珠低笑：“是不能太好，但也不能冷落啊！臣妾也是要面子的。”
　　康熙用眼稍斜了她一眼。灯光笼罩下，她的肤色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白晳，有些透亮似的。低眉浅笑间，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懂感情的女人。
　　他都给她甩脸子了，还在没心没肺的笑。
　　康熙轻哼了一声，低声道：“朕今晚翻贵妃的牌子，贵妃守岁等朕。”居高临下的语气里，还带了些不情愿，
　　两个人窃窃私语，引来了更多人的目光。
　　佟宝珠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鸭肉放在康熙面前的碟子里，“谢皇上隆恩。”
　　他喜欢吃鸭肉，但不喜凉食。鸡鸭鱼肉是最先上的，此时早就放凉了。
　　康熙垂眼盯着碟子里的一坨，在桌子下踢了佟宝珠一脚，“夹走。”放到碟子里的东西都是要吃干净的，吃干净才能吃下一样。
　　布膳太监知道主子的喜好，看到主子盯着鸭肉犯难，很有眼色地夹了一小段甜山药，顺势把鸭肉碰掉在地上。然后赶紧求饶：“奴才不小心，请万岁爷恕罪。“
　　康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多管闲事的死奴才。
　　康熙祭完祖，还要开笔仪，赐福字。忙完都要凌晨四点了。佟宝珠原打算，回承乾宫后先睡一觉，等到三点多再起床接驾。岂料，观看烟花时，芳华姑姑过来说：“娘娘，万岁爷吩咐让奴才今夜陪您守岁。”
　　佟宝珠：“……”他这是存心盯着她，不让她睡。
　　扭头看不远处的康熙。
　　康熙正好也看过来，冲她笑了笑，心情颇好的样子。
　　佟宝珠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突然想到，不久前的那个梦。梦中吹她一脸烟灰这种事，在现实中罗小三对她干过多次。每次捉弄她成功，就是这种阴谋得逞的表情。
　　看到这种欠揍的表情，就想摁着作俑者，爆捶一顿。
　　因为有芳华姑姑在，佟宝珠回承乾宫后换了衣服，头饰，洗了脸。就坐在火盆前守岁。
　　起初是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些闲话，到了子时，佟宝珠就困的直不起头。实在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朦胧中，听到芳华姑姑说：“娘娘去塌上躺一会儿。”
　　佟宝珠闭着眼，摆了摆手。
　　她可以偶尔不听康熙的话，奴才们不行。芳华姑姑说的是守岁，其实是盯着她，不让她睡。
　　不能让别人为难。
　　容嬷嬷在她身上搭了条毛毯，佟宝珠翻了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式，“你们注意着点，皇上什么时候过来，提前把我叫醒。”
　　佟宝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她是被人踢醒的。
　　康熙背手站在她跟前说：“你这算是等吗？”冷眉冷眼的，万分不高兴。
　　佟宝珠一骨碌坐起来，跪在地上叩首：“臣妾叩见皇上，祝皇上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祝大清国国运昌盛。”
　　康熙没再去看她。弯腰把跌落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搭在椅肘上，自己坐了上去。伸长了手臂在火盆上烤手，“平身吧，去给朕沏盏热茶。”接着又道，“外面冷死了。”
　　“谢皇上。”
　　佟宝珠站起身，才发现殿内只有他们两个。撩开棉帘对立在门外值班的宫人吩咐：“沏一盏普洱，一盏菊花茶。”转头问康熙，“皇上有特别交待吗？”
　　康熙没理她，只顾翻来覆去的烤手，一边烤一边来回搓。
　　佟宝珠放下帘子过来，看了眼他旁边的椅子，犹豫了片刻，走到康熙身旁，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摸着他另一边的耳朵，笑呵呵道：“就是有点凉。皇上要不要去泡个澡？灶上备的有热水。”
　　康熙冷淡地说：“不了。朕最多在这里呆半个时辰，一会儿就得走。”顿了片刻后道，“你要是困，去里面睡吧。”
　　佟宝珠：“……”这不是不说的话嘛。皇上在这里坐着，她怎么可能去里面睡。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轻微的铜铃声。这是茶送过来了。
　　“进来。”
　　彩云托着泥红托盘进来，康熙远远地就伸出了手，端起菊花茶放在了自己跟前。
　　佟宝珠吩咐道：“再沏一盏菊花茶过来。”康熙喜欢喝普洱。菊花茶是她的，她最近有些上火。“
　　“不用了。”康熙挥了个手，“出去吧。不叫你们，不许进来了。”
　　“是。”
　　彩云刚转身，还没走出门，康熙就把佟宝珠拉到自己腿上，脸颊贴上了她的后背。
　　看着彩云消失在帘子后面，沉声问：“让贵妃闭门思过，贵妃思好了吗？”佟宝珠想转身，被他强拽着，又问，“知道哪里错了吗？”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透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殿内静极了，甚至能听到外面风抚过琉璃瓦的呜咽声。
　　佟宝珠摸着搂在腰间的大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皇上不能宠臣妾一点吗？就算臣妾错了，皇上不能不计较吗？就是计较，不能私下里悄悄计较吗？为什么每次都弄得人尽皆知。就今年，臣妾就被禁了三次足。”
　　康熙在她腰上狠拧了一把，哼声道，“朕再宠你，都把你宠上天了。
　　贵妃现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这一切都是朕恩赐给你的。贵妃还觉得少？你说，你还想要什么？”
　　佟宝珠：“想睡觉。”
　　康熙：“……”矛盾了一会儿后，轻声说道，“朕要在六点前赶到慈宁宫接受臣子们的拜年礼。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候，不洗行吗？”话里带了点小小的不安。
　　佟宝珠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睡是什么意思。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在他背上捶了两下，“不行，去洗，洗干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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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说话 [VIP]
　　“万岁爷该起了。”
　　梁九功硬着头皮在外面叩窗。他十分不明白, 男女之事就那么好吗？又累又困，刚有一点时间，就又折腾。
　　屋内，康熙推推怀里的人, “快起来伺候朕穿衣。”怀里的人不动。
　　他又说：“朕昨天早上卯时前起的, 忙到现在, 一天一夜没合眼。你白天最多有一半时间在忙；晚上, 在朕来之前, 你睡了半晚；来到床上, 还是朕出力……”
　　佟宝珠闭着眼，往他怀里扎了扎, 搂着他腰，迷迷糊糊地嘟囔道：“……继续睡吧, 别起了。”这是她常用的手段。
　　康熙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不可能继续睡着不起。她再磨蹭一会儿，等到时间来不及了，他就不再缠着非让她伺候。会急匆匆地起床。
　　这个手段百用百灵。
　　很多时候，她都想扒开康熙的脑袋去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拿早起这件事来说, 有时候他会轻手轻手地起床，生怕惊醒她；有时候她正睡得香，被他摇醒，非让她伺候穿衣。
　　司寝太监伺候，又快又利索, 干嘛非要折磨她。她想, 这大约是他心里不平衡。自己起床的时候, 别人还在睡。就是那种, 自己的日子不过好，别人也别想好过的尖酸心理。
　　佟宝珠暗自盘算着，最多再有三分钟，他肯定就放过她了。就在这时，身上的被子被掀起。
　　康熙拉着她说：“快起来。你伺候了朕穿衣，朕给你说件好事。”
　　佟宝珠气得在床在打滚，“皇上刚刚还说，以后会让着臣妾，宠臣妾。还没下床，就又不算了。我今天死都不起。”又补了句，“就是降我的位份，我也不起了。”
　　大红色的睡衣和暗金纹的红绸床单融为一体，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滚动，铺满了软枕。整个人就像一朵怒放的红玫瑰，散发着郁浓的香甜，让人忍不着想去扑。
　　康熙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探身把她拖下了床，哼哼了两声道：“你能犟得过朕。老实起来伺候朕穿衣服，再不听话，等朕走以后，让你到院子里跪到天亮。你不想在新年第一天就受罚吧……”
　　佟宝珠猛地睁开了眼，赶紧跪在地上认错：“臣妾知错了，请皇上原谅臣妾。臣妾马上伺候皇上穿衣服。”她的闹腾大多是在床上，下了床，就十分规矩。
　　像昨晚捶他那两下，还是第一次在床下的时候，对他撒泼。前提还是他在说床上的事。
　　康熙站在屋中央，任佟宝珠一件一件的拿着衣服往他身上套。
　　他得意的扬了扬眉。
　　朕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若是不成功，那也是朕有意让着你。还以为自己的小把戏很高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朕耍心机。
　　傻女人，耍心机都不会换换样儿。
　　出门前，康熙宽宏大量地抱了抱她：“贵妃继续去睡吧，今天还要忙一天。”
　　佟宝珠仰头望着他，笑问：“方才皇上说的什么好事？快说来听听，新年新气象，新一年的好运气，从皇上说的好事开始。”
　　康熙像往常一样，在她高兴的时候，丝毫不配合她的情绪，淡然道：“不想说了，等朕哪天心情好了再说。”
　　俗话说，新年第一天的运气，关乎着一整年的运气。为此她还铺上了大红的床单集运，还想妄图让康熙迁就她一回。
　　第一件事宣告失败，佟宝珠没有气馁，依旧笑容灿烂，“新年第一天，皇上给臣妾说句吉祥祝福的话吧。皇上是天子，金口玉言。说的话，一定能实现。”
　　康熙摸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缓声说：“在新的一年里，大清国皇帝祝贵妃身体健康。”停顿了片刻后，又道，“……以便更好的伺候朕。”
　　佟宝珠：“……”
　　康熙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浅，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不高兴道：“朕说的不对吗？你身为朕的嫔妃，就是为了朕而活。朕就是你全部生活的意义。”
　　佟宝珠点点头，“对对，皇上说的好。”推了他一把，“到点了，皇上快走吧。”在康熙目光的逼视下，又说道：“晚上臣妾等皇上来啊！”
　　“辰时的朝贺礼，贵妃别忘了参加。”康熙说着话，转身走了。忘是不可能忘的，就是她忘，身边的人也会提醒。是让她加深对这件事的印象。
　　“恭送皇上。”佟宝珠屈膝唱呼。
　　康熙二十三年，是个特别的年份。开年第一天，就与往年格外不同。
　　依照礼部新制定的规矩，辰时开始朝贺。
　　外官的朝贺在午门举行，銮仪卫响静鞭，奏《丹陛大乐》，文武百官分列九排跪好，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和文渊阁大学士王掞两人跪捧贺表，宣读贺词。接下来，伴随着钟鼓齐鸣，百官向康熙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礼。
　　这是黄忠告诉佟宝珠的盛况。
　　“奴才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真真是皇家气派。远远地观望，就激动的不行，腿软的站不着。奴才也跟着他们跪了几跪。可惜，奴才不会说话，无法让娘娘身临其境。”
　　佟宝珠想到，依着康熙爱显摆求肯定的性格，或许会私下里召见黄忠，询问她听到外臣朝贺的盛况后，她会怎么说。
　　斟酌了片刻，才接话：“是啊！现在三藩平定，台岛收回，边疆稳定；地震至今皇上轻徭薄赋，禁止权贵圈地，鼓励开荒，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
　　又道：“从今天起，大清国进入康熙盛势了。”
　　黄忠躬着腰，连连点头：“还是娘娘说的好。奴才就是心里高兴，不知道怎么表达。娘娘这么一说，正说到奴才心窝子里。大清国的盛势要来了，这都是万岁爷的功劳。万岁爷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一帝。”
　　佟宝珠接着感叹：“我们能生在这样的朝代，亲身经历这样的盛势，是我们的运气，也是我们的福气。皇上对于我大清子民来说，就如同是天下的太阳，滋养着万物。很多时候，我们或许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以及他的存在对于我们的好处，但我们一日都离不开他……”
　　终于等到两个人结束对康熙的恭维夸赞，容嬷嬷赶紧说：“娘娘，快到内廷朝贺的时间了。”
　　内廷的朝贺在乾清宫正殿里进行。
　　康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前遮挡了一幅丝织透亮盘龙纹的门帘。嫔妃们隔着门帘，依次行六肃三跪拜大礼。
　　佟宝珠排在第一位，拜礼过后，仍保持跪姿，对着门帘后方模糊的轮廓，唱呼：“臣妾皇贵妃佟佳氏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叩首在地，等着康熙说平身，赏赐。
　　佟宝珠暗自琢磨，这礼仪，八成是康熙自己想出来的。包括这珠丝门帘。
　　今日能有资格进来跪拜朝贺的嫔妃，哪个没和他不穿衣服搂在一起翻滚过？还特意隔着一道帘子。
　　薄薄的帘子隔出了两方世界，让人觉得帘子后方的人，有着高高在上的神秘感，不由的心生敬畏。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致使她不敢在床上造次，老老实实地睡了一夜，也没敢追问他说的好事究竟是什么。
　　康熙困极了，在没被人打扰的情况下，一觉睡到天亮。次日清早，搂着佟宝珠，抚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低声问：“贵妃知道，朕喜欢贵妃什么吗？”
　　“难道不是什么都喜欢吗？臣妾又没什么缺点！”关于缺点这种事，佟宝珠深有感触。千万不能让别人说自己的缺点，否则这个缺点就会无限放大。
　　就像是看一部电影或是小说。某个情节，本来只是模糊的有点不舒服。因为网上的评论，就加大了对这个情节的讨厌。
　　于是，她又十分肯定地说：“臣妾长的好、身条好、性格好，把后宫管理得好，又对皇上一心一意。”想到他早上说她是为他而活的话，又重重地补了两句：“皇上是臣妾心中高高在上的神，臣妾愿意为皇上上刀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康熙：“……”哈哈，虽然有点夸张，但朕就喜欢听这样的话。搂着怀里的人，翻身压了上去，得意地笑道，“我是你男人。”
　　“皇上……”佟宝珠急呼。天都亮了，再行房事，丢死人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来请安。人来请安了，宫人对她们说皇上和皇贵妃还没起床，别人心里得多难受啊。康熙可是大家共同的男人。
　　“不许叫皇上。”
　　“皇……”康熙捂着了她的嘴，深情地望着她道：“以后在床上的时候，叫郎君。”
　　佟宝珠：“……”
　　康熙想到黄忠给他回报贵妃说的那些话，忍不着问道：“贵妃有朕这样好的郎君，贵妃是不是很自豪？”
　　佟宝珠：“……”重重地点了点头，“快自豪晕了。”接着又道，“每天都过得晕乎乎的。”
　　康熙的哈哈大笑声，惊动了屋外的人。哎哟，今儿是个好日子，万岁爷开心，大伙儿的日子都好过。
　　正月十五开朝，除了按例要处理的政务之外。康熙还命礼部整肃朝会礼仪，命宗人府、内阁和六部共修《大清会典》。
　　用他的话来说：“新年新气象，各个部门都要焕然一新。”
　　众臣皆赞：“吾皇圣明！”
　　二月初九，施琅回京献俘。太子率百官迎接于午门之外。
　　康熙封施琅为靖海侯，凡参与收台岛战争的人，一一论功行赏。
　　佟宝珠特意打听了施家的封赏情况。惊然发现，竟然同她记忆中的大体相似。
　　施琅仅为自己的夫人和六个儿子请封。
　　康熙看到名单里没有施世纶，以为施世纶另有别名，特意诏见了他的六个儿子，仍旧没见到施世纶。
　　康熙只得问：“朕听人提起过，施大人有个老二叫施世纶？”施世纶明明在他的暗中授意下，跟着施琅南下了，而且立了不少功劳。论其功，武能封正四品的佐领、参领；文降一级，能封从四品的知府。
　　施琅道：“回禀皇上，那孽子说是要参加明年的科考，凭自己的能干，入仕。”
　　这样的人，如果是普通人。康熙一定大为喜欢，认为他是难得一遇的栋梁之材。但因为皇贵妃认得施世纶，就觉得他是在恃才傲物，又十分的矫情。
　　虽然心有不悦，仍是大赞：“有骨气！我大清国就需要这样有志气有骨气的好儿郎。帮朕传话给他，明年，朕在太和殿等他。”太和殿是殿试的地方。只有通过会试的贡士才有资格参加殿试。朕就看你，有没有能力走到朕的跟前来。
　　佟宝珠再一次见到施夫人是在承乾宫里。
　　施夫人的身份是二等郡夫人。
　　“娘娘就是施家的贵人。施家沉寂多年，因为遇到娘娘，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但家仇得报，还能建功立业。妾身这样的妇人家不懂朝政。听我家大人说，皇上说我家大人立的可是不世之功。”
　　佟宝珠笑道：“……是。收回台岛，这是光耀千秋万代，名垂青史的大功劳。”转话道，“施家才是贵人，是大清国的贵人。本宫也是凑巧认识了夫人，添了些微末之力。”
　　施夫人心道，娘娘真是个会说话的，让人听了，心里舒服。又接着说道：“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娘娘的大恩，我施家无以为报。娘娘什么时候有需要，尽管告诉妾身。施家定会竭尽微薄之力相助。”
　　乾清宫里。
　　康熙正在和恭郡王常宁谈话，“朕把功劳往你手里塞，你都不接。看到朕对别人论功行赏，你后不后悔？”没等他应话，又说，“肯定是不后悔。亲王爵都不稀罕，哪里会在意得胜大将军衔。何况浴血奋战，也没修园子清闲。”
　　常宁若有所思道：“皇兄，畅春园那地方真是不错。冬天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如何好。等到了夏天，绿树成荫，有湖，有水，有山，有凉亭。是个避暑的好地方。距离京城又不远，才三四十里路。快马还用不了一个时辰……”
　　康熙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说什么？”
　　常宁：“让臣弟给皇兄好好修，建成一座行宫。等到了夏天，皇兄就去畅春园住。就在畅春园里处理朝政。”
　　康熙：“……”
　　常宁：“臣弟派人去南边找园林大师。至于修要的银子，皇兄也不用操心。臣弟跟七弟说了，七弟那里有银子。臣弟算了，估计用不了十年，就把畅春园修成万园之园。让皇兄住进去之后，乐不思蜀……”
　　没待他说完，康熙抄起手边的一本奏折，掷在了他头上：“滚！去照着一百年修去吧。这辈子修不好，下辈子接着修。”
　　常宁抚着被砸疼的额头道：“皇兄，那臣弟告退了。”
　　康熙没理他，对梁九功吩咐：“传朕的旨意，就说皇贵妃最近寂寞，让吴格格进宫陪皇贵妃解闷。”
　　常宁立马跪倒在地：“皇兄，皇兄，您高抬贵手饶了五弟吧。五弟给您磕头陪罪。吴格格胆小又不会说话，哪里会陪皇嫂解闷。要解闷还是老七家的媳妇，花言巧语会说话。”
　　赔了罪，又赶紧转移话题，“您瞅瞅，她现在把七弟哄得，说是团团转也不为过。七弟什么都听她的。皇兄，这事儿您可得管管。”
　　康熙过去踢他了一脚，“恭贝勒，把郡王的朝服，顶戴都给朕脱了，净身滚出去。”
　　“皇兄。”常宁哀嚎了一声，抱着了康熙的腿，“亲弟弟丢过一次脸了。不能再让亲弟弟丢脸了。”
　　“来人啊，把他拉出去。”康熙恼怒道。
　　常宁看皇兄真生气了，不敢再造次，只好松了手。
　　康熙大步走了出去，“摆驾慈宁宫。”
　　这两年，因为这个五弟的事，太皇太后没少说他。说他不该赌一时之气，撸了亲王爵。让别人笑话。
　　今日召常宁过来，本来是想恢复他的爵位。这没恢复，又降了一级。得去向太皇太后交待啊。
　　康熙气得肚子疼。
　　一个女人而已，让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生生变成了一个不思进取的废物。
　　驾辇到了隆宗门，康熙吩咐：“改道去承乾宫。”气成这样，怎么面对皇祖母。再说，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佟宝珠刚送走施夫人，正要折身回屋，听到了静鞭声。她琢磨着，这个时候康熙来后宫是要去何处？门口当值的太监，大声道：“万岁爷的驾辇朝这边来了，准备接驾。”
　　康熙在承乾宫门口下辇，半步没停，径直走到了正殿。包括佟宝珠在内的承乾宫宫人们，没听到平身，只得继续跪着。
　　康熙进门回头一看，没看见皇贵妃不说，就他自个进来了。
　　更气了。
　　大声道：“人呢？都死了？”
　　佟宝珠从地上爬起，迈着小碎步进来，到了距离康熙四五步远的地方，又跪下，“启禀皇上，您还没叫平身呢。”
　　康熙过去踢她了一下，“就连你也故意气朕。还不赶快起来。”
　　“谢皇上。”从今年开始，佟宝珠比以往更加着重礼数。只要康熙是仪仗开道，不管是在哪里，她都是跪迎。
　　康熙在整顿各个部门的礼仪，她要带头严格遵循。
　　康熙走到门口，叫了“平身”后，进了东次间里。
　　“贵妃快来开导朕，朕气得快冒烟了。”
　　康熙这种气哼哼的时候，虽然不是很多，但也见过几次。他控制情绪一向很好，就是大怒的时候，也不会胡乱责罚人。
　　佟宝珠并不害怕。吩咐人摆茶具后，坐在茶台前，笑道：“皇上您就是太仁慈了。谁惹您不高兴，您寻个理由，打他二十板，不就出气了。”转话又道，“您要是不好找理由，臣妾帮您制造个理由。”
　　康熙：“……”唐太宗气冲冲地进后宫，长孙皇后穿上朝服隆重地纳谏。同样是皇帝，他的女人和别人家的女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这不是让他做昏君的吗？
　　他真是来让贵妃开导来了。让贵妃说说常宁宠妾的好处，说不定他就真没那么生气了。
　　康熙：“朕是来让贵妃开导。”
　　“皇上是智勇双全的明君。能让皇上生气的事，不用问，就知道是对方的错。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皇上不需要开导，需要的是找个地方出气。”
　　佟宝珠笑呵呵道，“皇上告诉臣妾因何生气，臣妾帮您想主意出气。皇上是正人君子，想不到歪主意。臣妾想得出来。”
　　康熙：“……”瞬间又有了那种被人宠爱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有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是看到春日的清风拂过绿油油的麦田。想把眼前的人，捞到怀里狠狠地揉揉。
　　看到有宫人端着托盘进来，深吸了口气，“那朕先谢谢贵妃了。”
　　待康熙把常宁的事，前前后后说了。又道：“朕来的路上也思考了。倘若朕是常宁，贵妃是那小妾。朕也不想出征，也想呆在京城里。朕也不是非要常宁上战场。朕是不想看到他现在这么懒惰，整日窝在屋里，什么都不干。说是修园子，那都是工部的人在做，他就听听汇报。在用料上签个字。”
　　佟宝珠待康熙说完，接话道：“倘若皇上是常宁，皇上只是心里不想出征，但肯定会出征。身为皇子，享受皇子特权的同时，就该担负起皇子的责任。大清国是爱新觉罗氏的，又不是皇上一个人的。亲兄弟都不为皇上分忧，谁还为皇上分忧。”
　　重重地说：“五弟此举实在让人生气！”转话又道，“皇上不是让吴格格入宫嘛，臣妾来给她讲道理。”
　　有人理解他的心情，康熙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好奇地问：“……贵妃怎么跟她讲道理？”
　　“这是女人之间的事，皇上不用管了。”佟宝珠低声神秘兮兮道，“在此之前，臣妾求皇上，不管臣妾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要当真责罚臣妾。”
　　又说：“可以表面上责罚，但皇上在心里不能怪罪臣妾。臣妾是想为皇上出气，才主动提出插手此事。”
　　康熙：“……”他什么时候，在心里真的怪罪过她？如果真怪罪，她在后宫的日子，会这么好过？那些嫔妃们不敢造次，还不是他在压着。贵妃居然没看出来，他在暗中为她费的心思。
　　康熙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冷声道，“要是做过分的事，就等着受罚吧。朕对谁都不会心慈手软。”
　　佟宝珠：“......”这种情商低的人，活该生气。不，他不是一直情商低，就是面对她的时候情商低。
　　这是因为，把她当成了自己人的缘故吗？想到此处，又不怪他了。情商低，总比哄着她耍心思的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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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皇上 [VIP]
　　佟宝珠拉起他的手, 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皇上在这里用午膳吧，好久没和您一起用膳了。”
　　“好久了吗？”康熙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用肯定的语气反驳她，“龙抬头那天不是在这里用的午膳吗？今天十九, 才十七天。”
　　佟宝珠听他这样说, 楞了好一会儿后, 掐着他手心里的肉, 问：“在不在这里用午膳？”
　　康熙：“……”敢威胁他。
　　佟宝珠哈哈笑：“这就叫恃宠而骄, 被皇上宠得无法无天了。”转话又道, “皇上，行不行吗？臣妾最近胃口不好, 看着您，能多吃一些。”
　　康熙斜视她：“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佟宝珠：“看见皇上心情好啊！不是有词叫‘秀色可餐’么, 看到美好的东西，就有胃口，吃得下东西。”
　　康熙抽出手，端起茶喝：“……贵妃要多多读书。免得胡乱用词，被人笑话。”放下茶盏，忍不着问道, ”贵妃觉得，朕长的好看？”
　　佟宝珠郑重地点点头。
　　康熙：“和容若相比呢？”他认识的人中，自认为只有纳兰性德的长相胜于自己。
　　“他呀。”佟宝珠不屑地说，“他怎么能跟皇上相比。”不能在康熙面前，谈论别的男人。立即转了话, “皇上行不行嘛, 中午在这里用膳。您要是不反对, 臣妾就当您是同意了。现在就吩咐下去。”
　　康熙：“贵妃是说朕比容若的相貌好？”
　　佟宝珠：“……”不能说实话。
　　稍一思索, 笑道：“有的人五官长的很好，但凑在一起就是不好看。这是因为只是皮相好，但骨骼没长好。所以有句话叫，美人在骨不在皮。”
　　接着又说：“有的人皮相好，骨骼也好，但内在的精神气质普通。这样的人单独看起来好看，但丢到人堆里就注意不到他了。皇上属于皮相好、骨骼好、气质又好的人。丢到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得见，非常特别。”
　　佟宝珠自我感觉这个答案，还算凑合。没提到纳兰容若的同时，又把康熙夸赞了一番。而且夸赞的不浮夸。
　　康熙面无表情地追问：“什么气质？”
　　佟宝珠郑重地说：“犀利里带着柔和，深邃而开阔，儒雅与自信并存。这种独特的气质，只有皇上有。”又加了一句，“很迷人，让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咳、咳……”
　　康熙握起拳头，抵在鼻下干咳了两声后，道：“就会胡说八道，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朕是天子，朕的龙颜，是你能随便评论的吗？”
　　佟宝珠看着对面的人，先是耳尖红了，接着脸颊也跟着红了。表情极不自然不说，目光也没地方安放似的，胡乱瞟。
　　她垂下眼帘，不情愿似的“噢”了一声。明明是说到心里去了，都不好意思了呢！
　　殿内静悄悄的，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和不自在。佟宝珠暗道不好。这次恭维，好像是恭维过头了啊！其实也不算是恭维，除了最后那一句“很迷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之外，基本都是实话。
　　可就是这句不好啊！用来形容康熙，这不是亵渎天子么？别人看见他，就对他思之如狂？街上的乞丐婆子，也对他思之如狂？大逆不道啊！
　　就在佟宝珠如坐针毡之时，梁九功进来了。
　　“万岁爷，刚乾清宫那边传话过来，说是纳兰大人求见。”梁九功接着说，“容若大人昏迷不醒，他府里的大夫束手无策，纳兰大人来求皇上恩准太医去给容若大人诊病。“
　　康熙一惊，也顾不得羞赧不自在了，立马站起了身。急问道：“容若怎么了？”
　　“说是他夫人卢氏病故了，容若大人伤心过度晕厥。”
　　纳兰性德的夫人卢氏是原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和纳兰性德订的娃娃亲。在康熙六年，卢兴祖因诈贿案自杀，卢家从此败落。那时候的卢氏年仅十岁。
　　当时的纳兰明珠刚升刑部尚书，正是官途顺利的时候。纳兰性德身为他的长子，婚事自然是百般重视。
　　纳兰明珠虽然没有明着说要毁约，但到了儿子该成亲的年龄，迟迟不议亲，反倒是给儿子纳了两房妾室。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采取了硬拖的方式，等着对方先提出毁约。
　　纳兰性德就是在这个时候与他阿玛闹僵的。虽然最终纳兰明珠让了步，仍是把卢氏娶进了门。可卢氏进门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莫要说是被婆母妯娌亲戚们看不起，就连妾室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虽然卢氏从不诉苦，但没有不透风的墙。纳兰性德对此种情况，也略有耳闻，可他一个男人对宅子里的事也不好经常插手。为此常常郁结。和康熙聊家常谈心的时候，难免.流露出一二。还曾向康熙求助过，他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帮他夫人解困。
　　两人谈论了大半晚上，也没谈论出来个结果。
　　纳兰性德是康熙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真心想帮他想出个办法来，但他说的几种办法，都被纳兰性德否定了。
　　比如，敲打敲打纳兰明珠，让他管管家里的事。纳兰性德说，没用。他也曾找他阿玛谈过，他阿玛说，内宅的事还是要内宅解决，自己也管不了内宅的事。
　　比如，给卢氏封诰命。纳兰性德说，不行。这只会让别人更笑话她。再说，她也接受不了施舍性质的封赏。
　　虽然纳兰性德如是说，康熙仍是寻了个理由，封卢氏为三品淑人。正如纳兰性德所言，封为命妇之后，卢氏在纳兰家的地位，并未有任何改变。
　　这还没找到解困的办法呢，人死了。
　　康熙心里充满说不出的空落和怨怒。不想看到纳兰家的人，更不想看到纳兰明珠。重又坐回原地方，沉声吩咐梁九功：“让钱太医和魏太医过去。另外再去找找胡太医。”
　　“哪个胡太医？”梁九功问。现在太医院只有一个小胡太医，还是专管女科。
　　“辞官养老那个。”康熙又道，“去向王掞传朕的口谕，让他拟一份追封卢氏为一品夫人的圣旨。待会儿朕就回乾清宫。”
　　“喳”
　　梁九功应声退下。
　　关于卢氏这件事，康熙原来一直持两种态度。
　　一种是，他觉得纳兰明珠先前的做法也没错，自古婚姻讲求门当户对。两家人差不多的身份地位，同样在朝为官，这样以来，两家人也能够相互扶持，相互照应。
　　再就是两个人的家境地位在差不多的高度，日常生活中的矛盾才少。
　　另一种态度是，他觉得纳兰若容的坚持是对的。为人之道当以信为本，既是小时候订了亲，就应该信守承诺娶人家。何况纳兰若容和卢氏情投意合。
　　这世间，是不缺女子，但缺少情投意合之人。如若这个情投意合的，又是枕边人，那将是一件再美不过的事了。
　　这两种态度放在若容和卢氏身上，明显是不能共存。康熙曾思考过，有没有一个办法，把这种矛盾彻底解决掉。一时没想出来，就丢在一边了。
　　毕竟需要他思考的事情多。需要他费心的事，随便提出来一件，与卢氏相比，都能把卢氏的事比得渺小，微不足道。
　　可话又说回来，怎么能这样相比呢？
　　容若是他的朋友。朋友的事，小事也是大事，更何况是朋友的大事。
　　康熙长叹了口气。
　　早知道有今日，他说什么都会把手边的事暂且放放，好好和容若商谈出来一条行得通的路来。唉，现在是说什么都晚了。
　　感叹完了别人，康熙又十分庆幸，他的贵妃身世很好，人也能干懂事。他们之间，就不存在这些门第的问题，他也不用整日操贵妃的心。
　　她一个人在后宫里，也能过得很好。
　　不但自己过的很好，还能帮他照顾着太后太妃们、嫔妃们和孩子们……
　　对面的人，勾头盘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散发着沉重的沮丧和忧郁。像只垂头丧气的公鸡，又像是一棵霜打的茄子。
　　康熙的这种状态，让佟宝珠觉得十分的陌生。
　　她竭力想了想那些宽慰人的段子，缓声道：“从前有一位书生，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终于盼到可以成亲的年龄，未婚妻却与别人成亲了。
　　从此书生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眼看着命不保矣，一个过路的僧人化缘到他家。给他看了一面镜子。镜子中，路边躺着一名没穿衣服的女尸。
　　有人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有人摇摇头走了；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盖上，走了；有个人挖了个坑把她埋了。
　　镜子里的画面又一转。书生看到，和未婚妻成亲的人正是埋女尸的人。
　　僧人说：女尸是你未婚妻的前世。前世你借给了她一件衣服，这一世她与你相恋，来还你上一世的恩情。你们的缘分已尽。她最终要报答的是，前世埋她的人……”
　　康熙抬起头，满眼疑问地望着神色庄重的佟宝珠。
　　佟宝珠抿了抿嘴唇，“皇上也知道，佛家讲因果。凡有果必有因。或许前世里卢氏欠容若大人恩情，这一世她来报恩了。与容若大人相恋，并把容若大人的诗词推到巅峰。”
　　接着又道：“就像是东坡居士，他虽然做过很多事，有很多的成就，但他最大的成就是诗词，最好的一首是《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冷。每次读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反问：“如果不是他亡妻，他怎么能做出如此凄美的诗词？”
　　康熙：“他最好的诗词是《赤壁怀古》。
　　佟宝珠揉了一下鼻子，不慌不忙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学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东西。臣妾认为他最好的是《江城子》”
　　转话道：“兴许容若大人因为伤心欲绝，作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诗词了。几百年以后，提起纳兰明珠，别人会说，那是纳兰性德的爹。”
　　怕他听不明白，又说：“或许后世很多人只知纳兰性德，而不知纳兰明珠。”
　　康熙沉着脸冷哼了一声。
　　“别人也会因为纳兰性德的关系，了解到他的夫人卢氏。”佟宝珠笑道，“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依旧活着。一直活在别人记忆中，那也是一种活法。而且是永垂不朽的活法。”
　　康熙：“那也得容若能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诗。”
　　佟宝珠瞪着眼睛道：“对呀！所以，他为了卢氏，也要振作起来。好好写诗。这样才不辜负卢氏对他期望和付出。”
　　康熙没再接话，站起身走了：“摆驾，回乾清宫。”
　　纳兰性德放在前朝来说，只是六十多名御前一等侍卫中其中的一名。夫人的病故，也算不得多大的事。与后宫也没什么关系。嫔妃们日常闲话里，没人提到他和他夫人。
　　佟宝珠再次有纳兰性德的消息，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康熙拿了一首诗给她，问她写的怎么样。
　　佟宝珠一看，这不是纳兰性德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么，当年她和同学们还背过的。不过，她装着不知。而是大赞了一番如何好，并着重指出“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出彩。并肯定地说：“此句，绝对能传诵千年。”追问康熙这首诗是哪里来的。
　　康熙不悦道：“朕看着一般。”当时也没告诉她是谁写的。
　　这是后话。
　　这日傍晚，大丫吴格格被人带到了承乾宫。将近两年没见，她的变化很大，身形比先前丰腴，性格也比先前开朗。
　　整个人看上去光彩照人。
　　看来，日子过的不错。
　　佟宝珠暗叹，这要是让皇上或是太皇太后看到，不得一肚子火啊！把恭亲王拖累得不思进取，她的日子倒是滋润。
　　佟宝珠道：“本宫听说你的厨艺不错，你去小厨房给本宫做四样点心，让本宫尝尝你的手艺。”先磋磨她两天，让她领略世道险恶，再给她谈心。
　　晚上睡到床上，佟宝珠想了很久的心事。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世界同化了。按她原来的心理想法，她肯定是站在吴格格这边。可现在不这样想了。不但不这样想了，还十分后悔自己以前的行为。
　　前几年，不该暗中帮助三个丫头，以至于让她们几乎没吃到苦头。即使帮助，也应该仅限于吃饱穿暖。
　　太皇太后对她们不管不问是对的。
　　从吴三桂造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三个丫头不再是千金贵体。注定了将来要受制于人，没有任性的资格。让她们吃些苦头，她们就能对权势敬畏，懂进退。
　　常宁再闹腾，终究是康熙的弟弟，早晚会恢复亲王爵位。他的闹腾，最终只有一种后果，那就是吴格格死于非命。
　　她对康熙说替他出气，主要目的是，不想让康熙动手处理常宁宠妾的事。别看他平时性格还算温和，惹他不快的事，就不会有好结果。
　　前不久，两位新入宫的小主闹矛盾。她还没调查清楚怎么回事，判决谁是谁非呢。康熙就发了话，各打三十大板，逐了出宫。
　　三十大板啊！就是她暗中交待轻点打，也是去掉了半条命。估计后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了。如花似玉的姑娘哦，从上千名秀女里挑出来的。家里人还指望着她们能给家族带来荣耀。就这么狠狠地栽倒在泥潭里。
　　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他都能这么狠心。何况是一个罪臣之女呢。惹他生气，早晚得小命不保。
　　次日，佟宝珠听说恭贝勒常宁求见。她当着吴格格的面，言语淡淡道：“让他去东二街给本宫买天香楼的小笼包，要热气腾腾的。”
　　吴格格终于忍不下去了，红着脸道：“娘娘您有什么不满，尽管责怪妾。何必要为难五王爷，办他的难看。”
　　佟宝珠眨眨眼，又吩咐：“再要一份狮子胡同的甜粽糕。等他买回来之后，东西收下来，让人走。本宫今天心情不好，等哪天心情好了再考虑是不是见他。”
　　歪头看向小脸涨红的吴格格，“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是他找上门来的，又不是本宫叫他来。他要是觉得难看，可以不做。”
　　这日，佟宝珠等到晚膳后，也没等到常宁。正要让黄忠出去打听，康熙等来了。
　　“朕跟恭贝勒说了，以后没朕的旨意，不许入宫。贵妃这里事多，住的人又多，让他的小妾去建福宫居住。”
　　康熙说话的时候，没叫平身。佟宝珠和殿内的人都伏首跪着，听到“建福宫”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建福宫在咸福宫和中正殿之间的夹道里，是前朝的冷宫。那是名副其实的冷宫，自她入宫，就一直空着。她曾去过一次，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没人往，野草今年清了，明年还是一样的长。
　　康熙看到佟宝珠没抬头反对，对她的反应比较满意。走到她旁边，轻踢了她一下，“怎么还不起来。每次非要朕说平身，你才起是吧？”亲切的语气里，又带了些怨意。
　　“谢皇上。”佟宝珠站起身，低垂着眼帘，轻声问，“皇上一会儿就走，还是在这里安寝。”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抬脚往东次间里走，“朕来给你说一声，你明天让人把乾东二所收拾收拾，让老四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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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另类 [VIP]
　　这又是康熙大帝不开心的一天啊！
　　不知道能不能哄好。
　　佟宝珠慌忙跟着走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喝什么茶？”
　　康熙盘腿坐到南边的塌上，“朕不渴，不用上茶了。让她们继续跪着吧，等朕走了再起来。等朕走后, 贵妃安排人把恭贝勒的小妾送到建福宫。送过去之后, 贵妃不用再过问了。”
　　他的声音响亮, 在外间跪着的吴格格听得一清二楚。原本攥紧的拳头, 又紧了紧。
　　最是无情帝王家, 皇宫里就没一个好人。
　　佟宝珠是想用上茶的事, 顺便也就让人都起来了。康熙如是说，她也不敢再多言。恭立在康熙身边, 接方才的话题：“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让四阿哥搬出去住？”
　　康熙反问：“怎么？贵妃舍不得？”
　　佟宝珠赶紧道：“没舍不得。明日臣妾就去让人去收拾地方。”
　　康熙“嗯”了一声后道：“老四搬走之后, 让老七移去惠妃那里。”接着又说，“惠妃照料孩子还可以。”
　　“皇……”佟宝珠想说，七阿哥已经换过一个地方了。小孩子经常换地方没有安全感。被康熙打断了话，“就这么决定。”
　　佟宝珠闭紧了嘴唇。
　　康熙看她这种不乐意神态，瞬间没了心情。想跟她说的话，也不想说了, “朕走了。有事你着人往乾清宫传话。”
　　“恭送皇上。”
　　佟宝珠：没给哄的机会。
　　康熙走后，佟宝珠让容嬷嬷把吴格格带去了建福宫，并派了两名太监去铲草。自己则去了后殿。
　　四阿哥一听说要搬出去住，万分不高兴，搂着佟宝珠的腰, 连声喊：“额娘, 额娘, 儿子不想去。”
　　“平时伺候你的人, 全部跟过去。再给你添几名宫人。额娘每日都去看你。跟住这里差不多少。”
　　佟宝珠摸摸他的头，“胤禛听话。原定的刚过了年，就让你移宫。前两个月冷，一直拖到了现在。你看你三哥，前年就移宫了。你大哥也是还没你大的时候就移了宫。”
　　四阿哥噘着嘴说：“让七弟跟儿子一起。”
　　七阿哥抱着蹴鞠，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朝着这边笑。佟宝珠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胤祐想继续住这里，还是跟四哥住一起？”
　　七阿哥毫不犹豫道：“跟四哥一起住。”
　　佟宝珠原是打算，等康熙来了，跟他商量，让七阿哥一起搬乾东二所。前后两进的院子，还有四处配房，加起来二十多间房，怎么也够住。
　　一连等了七天，也没等到他来。眼看着东二所已经收拾好了，新添的宫人也到了位。她只好主动去乾清宫。
　　落了辇，还没等上台阶，魏珠就小跑着迎了过来。
　　见了礼后，低声道：“万岁爷在勤政殿和佟大人议事。佟大人才进去，估计得一会儿。娘娘是去西暖阁里等候，还是暂且回去？”
　　佟宝珠问：“哪个佟大人？”最近她大伯父也回了京。
　　“佟都统。”
　　那就是她大伯佟国纲了。
　　佟国纲在去年晋升为镶黄旗都统，同时统领新建的火器营。是康熙重用的武将之一。
　　佟宝珠很少主动来乾清宫，有时候一个月还未必来一次。大半还是在晚上。若是遇到康熙在跟人谈话，她就让人往里通传。康熙会传话出来，让她在这里等，还是让她回去。
　　这是正常情况下。
　　遇到佟家人就是非正常情况。不管是在慈宁宫、寿康宫还是乾清宫，知道有佟家人在。佟宝珠都会刻意避开。免得被人背后说闲话。
　　这也是魏珠没通传，就问她是否回去的原因。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后，道：“往里面传话吧。”她担心，万一里面谈话的时间长。自己今晚没机会跟康熙说话。传了话进去，康熙知道她找他，里面如果不是当紧的事，就会快一点结束话题。
　　“奴才这就去。”魏珠转身小跑着离开。
　　佟宝珠抬头看了看抱厦里站着的两列侍卫，决定站在原处等。不一会儿，魏珠折回来了，站在台阶上面，笑道：“娘娘，万岁爷让您进去。”
　　佟宝珠有些意外，她以为多半是要回去。康熙议过事之后，再去承乾宫里找他。
　　佟宝珠与跟着她过来的彩云对视了一眼后，抬步上了台阶，“你们在外面候着。”
　　这是佟宝珠第三次见佟国纲，第一次是给两宫皇后迁梓宫，远远地看了一眼。第二次是去年佟国纲回京，康熙特意准他去承乾宫里拜见。
　　佟宝珠对她这个大伯父的印象，比对她阿玛佟国维的印象好多了。但从长相上看，威武正气。不像佟国维，一看就是圆滑性子。
　　“臣佟国纲叩见娘娘，娘娘万福。”
　　“伯父请起。”佟宝珠道。言语谈谈的，跟见到别的朝臣一样。康熙不喜欢后宫嫔妃跟家人多接触，在他面前更是要刻意保持距离。
　　“谢娘娘。”没等佟国纲起身，坐在龙案后方的康熙就对佟宝珠招手，“贵妃过来，站到朕身边来。”
　　佟宝珠看了一眼佟国纲，小步往康熙跟前走。从她进来时的气氛判断，双方好像谈的话题应该比较沉重。因为二人脸上都没喜色。
　　这让她站到他旁边是怎么回事？
　　佟国维是佟家人，但也是朝臣啊。
　　绕过龙案西端，佟宝珠打算就站在拐角处。康熙又招了招手，“过来。”待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伸臂拉着了她手，笑问，“贵妃今晚用的什么膳食？”
　　佟宝珠：“……”这不是谈论吃什么东西的时候吧？
　　偷偷地瞄了一眼佟国纲，他已经站起来了，垂首敛目地立在殿东侧。
　　“嗯？你今晚吃的什么？”康熙侧仰着头，搓捏着她的手指笑道。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紧着嗓子答：“汤面。”其实她今晚吃了粥，还有四样菜，和两样点心。
　　但如果说粥，肯定得有菜。只有汤面，吃一样能说得过去。
　　还好康熙没再追问。
　　“大舅舅，方才我们说到什么地方了？”康熙的声调立马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意。
　　佟国钢看到皇上待皇贵妃亲密的样子，心跳本来已经很剧烈了。这一声大舅舅，让“嘭嘭”跳动的心脏，差点没蹦出来。
　　稳了稳神，才颤声答：“……回皇上的话，皇上刚说到不会再纳佟佳氏的女子入宫。”
　　康熙“哼”了一声，“记忆还不错嘛。”接着又道，“以后大舅舅别只顾外面的事。家里的事，也操操心。佟佳氏再这么下去，最多不出五年，就会退出八大家族。”
　　佟国纲又一惊，赶紧跪在了地上，“臣有罪，佟佳氏有罪，还请皇上恕罪。以后臣会对族内之事，多加管束。”
　　康熙没说让他起身，冷声道：“你们是不是以为，皇贵妃能有今日，是你们佟佳氏各方操纵的结果？朕今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没有佟佳氏的拖累，她已经是皇后了。就是因为佟佳氏四处拉关系，四处张扬，才令众人忌惮。现在若把贵妃放在皇后的位置上，那就是把她架在烈火上烤。”
　　佟国纲吓得脖子一缩，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几年，他一直在外面，家里的事，他不知道啊。
　　但身为佟家的老大，家里无论出什么，都该他扛着。
　　“现在贵妃没有生孩子，你们就觉得她对于佟佳氏来说，已经失去了价值？别人在朝堂弹劾她的时候，你们无动于衷。这是想等着皇贵妃被废掉，你们好再送一个佟家女？”
　　康熙越说越气，声调逐渐放高，“朕方才也说了，不会再让佟佳氏的女子入宫，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佟国纲急声道，“……臣，臣对天发誓，臣绝无此意。”
　　“大舅舅是什么心意，朕不知道。朕方才说的是佟佳氏的心意。”康熙道，“贵妃什么都告诉朕了。佟家二夫人不止一次的提出，要送佟家女子入宫。你回去跟他们说，那些贵妃不爱听的话，以后不许再说。敢再说一次，佟家命妇永远不许入宫探视。”
　　极力减少存在感的佟宝珠：“……”她说过什么？她什么都没说过！！
　　还有……康熙怎么突然如此责骂佟佳氏？不担心佟佳氏心怀怨意吗？
　　佟国纲刚想接话，康熙又说：“叶克书犯了事，你们就避之不及。把那一家老小扔在盛京里不管不问。整个佟佳氏，只有贵妃挂念着他们。让他的老大跟着施琅立了功，还在朕面前说，想把老二舜安颜接到宫里来，跟着阿哥们一起读书。”
　　佟宝珠：“……”叶克书是她大哥。她是在来到这里一年后，才知道有个大哥叫叶克书，因为犯了贪饷罪自杀在牢中。
　　那时候，她在宫里用的银子，都是佟家的。就觉得十分对不起这个身份的大哥，就想找机会为他做些事。施琅收台正是好机会，依靠军功封爵，也能洗掉身上的污点，彻底地扬眉吐气。
　　至于康熙说的舜安颜，她从未在他跟前，提过这个人。
　　不过，她听到这里放心了。
　　康熙这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或者是说给甜枣的时候，趁机敲打敲打对方。
　　这就是天子的驭人之术！
　　只是拿她做名头，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不是在离间她和佟佳氏的关系么？虽然她和宫外佟佳氏的关系一直淡淡，但身边的人可全都是佟佳氏的人。
　　至于，康熙说的她是受了佟佳氏的拖累。这都是胡说。如果没有佟佳氏，她就没机会坐到贵妃的位置上，更不用说是皇贵妃。
　　假如现在佟佳氏倒了，她或许仍是皇贵妃。但这样的皇贵妃等于是被拔了毛的凤凰，在别人眼里跟家鸡差不了多少。
　　佟国纲被康熙骂傻了，听到舜安颜的名字，听到跟阿哥们一起读书。回了半天神，才意识到这是天大的好事。
　　赶紧叩谢，激动地说：“……谢谢皇上，谢谢皇上大恩。”跟阿哥们一起读书，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八大家族中的头一份。虽然舜安颜是他的侄子，但起到的作用，跟儿子差不了多少。
　　“舜安颜的事，回去你安排一下。先让人教他一段时间宫廷礼仪。三个月后，让他入宫。”康熙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其它事，明天再说。贵妃找朕有事，不能让她久等了。”
　　佟宝珠：“……”
　　终于等到佟国纲退出去。佟宝珠迫不及待地说：“皇上，您怎么能这样说话？您让臣妾以后怎么面对娘家人。”
　　康熙斜眼看着她说：“贵妃是朕的人，以后又不用吃佟家的粮食。管他们怎么想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对他们的好处，让他们对你心生敬畏就行。”
　　“那您也不该如此说臣妾额娘的事，那是臣妾的额娘。额娘不但对臣妾有生恩，还有养恩。她若知道今晚皇上说的话，该多伤心。”
　　康熙十分不高兴，站起身，居高临下道：“贵妃不觉得，朕解决问题快速而有效吗？你的那些办法都是既费心神，又缓慢。朕在帮你，你竟然不领情，还怨朕。再说了，世家大族哪里有亲情，全都是利用。”
　　又道：“这世上，只有朕实心实意的在为你考虑。”
　　佟宝珠还想说什么。
　　康熙抢先一步，再一次说：“若是没有佟佳氏，贵妃早就是皇后了。这点浅显的道理，贵妃还没想明白？你离佟佳氏那些人，越远越好。他们只会拖累你。只要有他们在，贵妃就是别人的眼中钉。”
　　虽然佟宝珠并不认同他的话，但也没再继续争辩。僵着脸笑了笑：“谢皇上隆恩，臣妾能得皇上如此厚爱，是臣妾的荣幸。”
　　康熙捏她两边的脸蛋，冷声道：“没诚意。”又道：“朕费尽心思的为贵妃着想，贵妃就这么一句没诚意的谢恩。”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觉得继续说表示谢恩话，糊弄不住康熙，索性不再狡辩。而是为自己感恩没诚意开脱。
　　“臣妾是您的女人，您不表达心意。臣妾也会对您死心踏地。前朝的文武大臣才是需要皇上重视的人。臣妾不想因为自己，让皇上对朝臣们不满。
　　佟佳氏是有私心，但皇上不能因为臣妾，否定佟佳氏为大清国做出的贡献。何况佟佳氏对臣妾有生养之恩，您这样否定佟佳氏，臣妾怎么能高兴起来？”
　　听了这番话，康熙心里才舒服了一些。重又坐回龙椅上，淡声道：“贵妃过来是想向臣禀报老四明日迁宫的事？”

119.趣事 [VIP]
　　佟宝珠看康熙的脸色平和了, 侧身倚着龙案，歪头笑望着他道：“皇上怎么知道？”
　　“朕什么不知道？”康熙道，“朕知道，如果朕这几日不去承乾宫, 你今晚一定会过来；还知道你想让老七一起搬过去。所以把佟国钢叫过来, 让你在他面前露个面。好让你知道你困绕的那些事, 在朕这里一句话就能解决。”
　　问她：“贵妃知道朕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吗？”
　　佟宝珠轻摇了一下头。真不知道！
　　“以后贵妃少对朕用心思耍手段, 有什么话就直说。你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朕一清二楚。”康熙抚了抚额, “贵妃不嫌累，朕都看累了, 以后不想看了。”
　　佟宝珠：“……”还不是因为你是皇帝啊！你要是一个奴才，说话还用绕弯吗？但坚决不能承认, ”没有。臣妾对皇上的心思可照日月，从来没对皇上耍过手段。”
　　她的眼神坚定，乌黑的眸子深邃而又明净清澈，就像是昏暗的夜空中最闪亮的星子。
　　康熙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奇特，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在后宫美人云集的地方, 已经算是老了。可在她的身上丝毫感受不到暮气，反倒是精力无限似的朝气蓬勃。
　　她的这个朝气蓬勃，与新入宫的嫔妃们又不同。
　　新入宫的嫔妃也有朝气，是带着青涩和怯意的朝气，就像是初春新发出的嫩芽, 一个季节还没过, 就被后宫的风雨洗刷成了暮气沉沉的老梗。
　　她的朝气就像是春日山涧融化的雪水, 朝着自己的想要的方向, 欢快奔流。有人曾在河里洗衣服，有人曾在河里洗澡，也有人曾把污水泼进河里。
　　如此种种，她依旧清澈。
　　依旧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前进。
　　若是有人挡她的路，她不会横冲直撞，知道绕路，哪怕绕上半天才能重回她要走的路线，她也不嫌累，仍不急不躁。
　　每当这时候，他又觉得，她的奔流，不是为了到达目的，而是她喜欢这个奔流的过程。所以她不在乎自己的速度是快还是慢，也没有怨恨别人挡了她的路。
　　康熙看了佟宝珠一会儿，不带什么情绪地说：“保持这个姿式不许动。”说着话，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让朕在你脸上画个王八。”
　　佟宝珠：“……皇上……”康熙抢过话，冷声道，“这就是对朕可照日月的心意？连张脸都舍弃不了。”
　　佟宝珠：“皇上画在额头上，画小点。”
　　康熙本来就是想画在她额头，听她这么一说，又改变了主意。提笔往她脸蛋上招呼。
　　伴随着微微的凉意，佟宝珠感觉到他先是画了一个小圈，接着套着小圈画了个大圈，然后画了头和四只爪子。
　　正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时，康熙道：“不许动啊！” 蘸了墨，又在脸上点了几下，得意道，“这样才像王八盖嘛。”
　　佟宝珠：“……”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人耍弄的猴子。虽然心有不满，但仍旧是保持着先前姿势未变，“好了吗？”
　　康熙目光灼灼：“让朕在左边再画一只吧？好对称。“
　　佟宝珠：“现在就是我的左脸。”
　　康熙扬着眉笑，“朕说错了。朕的右边是你的左边。”没等她说话，毛笔尖已经落在她的右脸蛋上。
　　“让七阿哥和四阿哥一起住进东二所，行吗？最多住两年，等七阿哥六岁就让他搬出去。”佟宝珠看他高兴，赶紧说。
　　“行。”
　　“让吴格格再住个十天半月，就把她送出宫吧。她在宫里，总不让人安心。”
　　“行。”
　　康熙落下最后一笔，目光左右在她脸上巡视，欣赏自己的杰作。越看越满意：“贵妃还要什么？朕今日心情好，贵妃提什么请求，朕都应。”
　　“臣妾想出宫玩几日，行吗？”
　　“贵妃想出去几日？”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后道：“两日。”
　　“两日是不是时间有点短？”康熙意味深长地笑道，“两个月怎么样？”
　　佟宝珠紧闭着嘴唇不接话。
　　康熙放下笔，牵起她的手说：“等朕忙完这一阵子，带贵妃去江南玩儿。”
　　佟宝珠：“……”尼玛啊，这不是要南巡的吗？还说什么带我玩儿。就知道不可能答应她出宫。方才看他说的认真，还真信了，他什么都答应。
　　康熙没去看她的表情，拉着她出了勤政殿，走到门口时，问当值的几位太监，“你们看看，贵妃脸上的画，好看吗？”
　　他们刚撩帘子出来，外面的人就都发现皇贵妃左右脸颊上一团子黑了，没敢仔细看是什么，此时都是低垂眼帘。
　　“娘娘凤颜，奴才们不敢直视。”魏珠道。
　　“这是圣旨，都抬起头看看。谁不看，就是抗旨。”康熙笑呵呵道，“看看贵妃的画技如何。贵妃为了讨朕开心，真是煞费苦心。”
　　佟宝珠：“……”
　　万岁爷发了旨，那就看吧。不但当值了六名太监抬起头看，外面的两列侍卫们也悄悄地斜眼看过来。
　　待看清皇贵妃脸上画的是两只乌龟后，又都低下了头。没人说话，更没人敢笑。
　　就连平时里爱说俏皮话的魏珠都没吱声。
　　康熙左右看看，又侧脸看向佟宝珠。头戴芙蓉簪花的女子，绷着小脸，低眉垂眼的，表情无一丝他想象中的喜不自胜。
　　这……
　　康熙挠挠眉角。
　　多有趣的事，竟然没人笑。
　　“贵妃独自过来的？”康熙四处看，没话找话道，“怎么没见跟着的人？”
　　魏珠赶紧接话，“她们在正殿门口台阶下候着。”
　　康熙拉着佟宝珠的手，走到正殿门，笑着道：“贵妃回去吧，朕还有事没忙完。”
　　“臣妾告退。”佟宝珠低身施礼。
　　候在台阶下的红云和彩云听到娘娘要回宫，正要向康熙叩首告退，看到佟宝珠的脸，惊呼道：“娘娘，您脸上怎么了？”
　　“画着玩儿的。”佟宝珠淡声道，“回去了。”
　　康熙又挠挠额角，贵妃是生气了吗？画的时候，明明没生气啊？说带她去江南，这么大的好事，也没高兴。
　　是不是没听清他说什么？或者是她听错什么了？或是他说错什么了？
　　康熙看着皇贵妃离去的轿辇，越想越不能肯定当时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唉，当时殿内没旁人，也没法问。
　　“方才你们看到皇贵妃，为什么都不做声？”进了西暖阁里，康熙问魏珠。
　　魏珠赶紧跪下：“启禀主子，奴才是奴才，不敢议论皇贵妃。”
　　康熙哼了一声道：“朕下旨让你们看，是干什么？就等着你们说些什么呢，你们一句都不说。”
　　魏珠叩头：“奴才错了，请主子责罚。”
　　康熙看在奴才这里，也问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喝斥道：“都滚出去吧。”
　　空荡荡的西暖阁里，康熙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朕是大清国的皇帝，朕一字值万金，文武大臣都在为得到朕赐的字为荣。
　　朕就是画个王八，那也是个福寿双全的金王八。
　　贵妃竟然不高兴。
　　不对不对，对外人说的是贵妃自己画的。是贵妃自己画的，又怎么了？为了讨好朕，什么不能做。在脸上画个王八，就不愿意了？
　　他就是喜欢看贵妃因为讨好他，做些匪夷所思的事。这样，大家才会知道贵妃真的爱慕他，对他很用心。
　　承乾宫里，因为娘娘一直不说话，气氛阴沉压抑。
　　“还有吗？”佟宝珠用香皂洗了三次脸后，终于开口说话。
　　彩云看着洗红的脸蛋，轻摇了一下头。片刻后，又说道：“要不，奴才去找太医，问问太医有什么办法，能清洗。娘娘再这样洗，脸皮都洗坏了。”
　　“明天再说吧，头有些疼，我去睡。”
　　“娘娘不沐浴？”
　　“不了。”
　　康熙走到承乾宫门外，先让魏珠进去静声后，自己才进去。准备偷偷看看贵妃在干什么？听听她在背后说自己什么。
　　听到容嬷嬷说她已经睡下了，十分意外。
　　“贵妃脸上的画洗了吗？”康熙低声问。他猜测应该是没洗，皇帝的御笔，没他旨意让洗，她不敢洗。
　　他就是让她在承乾宫里急得转转团，然后自己再出现。她可是爱干净的很，睡觉前，非得从头到脚都洗洗才会上床。
　　“启禀万岁爷，娘娘洗了。洗了很多次，脸都快洗破皮了，也没洗掉。”
　　康熙：“……”
　　“朕过去瞧瞧贵妃。”
　　佟宝珠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开玩笑，怎么没个度啊！两个人的时候，怎么都行，怎么能让别人都看。
　　估计用不了多久，前朝后宫都会知道，她为了讨好皇上，自己往自己脸上画王八。
　　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众人。
　　当她训斥某人的时候，那人在想她曾经往自己脸上画王八。
　　画面该是怎样的一个滑稽。
　　对方若是个普通人，她非把他捶个半死不可。让你做事没脑子，让你脑子里进水，让你不知轻重。
　　康熙端着灯台进来，笑问：“贵妃还没睡着？”
　　佟宝珠看了他片刻，拿起枕头掷了过去：“滚！”枕头砸中了蜡烛，“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熄灭了。
　　室内一片黑暗。
　　“是朕......”康熙以为她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
　　“马上给我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紧接着又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朕给你说一件好事......”
　　“不稀罕听你的好事！你这个脑子里灌满水的人，能有什么好事。”
　　康熙：“......”坏了，贵妃疯了。急步出去，“快叫太医。不不，先燃灯。”
　　康熙吩咐下去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笑，怎么会想到贵妃疯了。应该是脸上的墨渍洗不掉，她生气了。
　　对呀！她最爱美，每次见他之前，都会认真的打扮。无论是衣服还是头饰，甚至是眉毛的型状，都是照着他喜欢的样子装扮。
　　康熙想到贵妃气势汹汹的小模样儿，有点想笑。
　　还挺可爱呢！
　　生气了好，生气了，他就有机会哄哄她。
　　康熙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慰的话：“朕错了。不该在贵妃脸上作画，想画也应该是画在朕自己脸上。贵妃若是生气，就画回来。两个嫌少，那就画十个。一百个也行。”
　　至于说贵妃疯的话，就解释说，那是逗她开心。他叫太医过来，是帮她看脸上的墨渍怎么清洗干净。
　　朕就是这么机智。遇到难题，能在片刻之间，想出破解之法。贵妃听到他这么说，肯定会感激涕零。
　　谁让朕大度，又宠爱贵妃呢！即使对朕无礼，朕也不给她计较。
　　灯亮了，康熙看到面朝里侧身躺着的贵妃，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方才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她气的快发疯了。因为担心自己过去，万一她上蹦下跳的伤着自己，他站在原地没敢动。
　　这安安静静地躺着是怎么回事？
　　康熙让进来的两个人出去后，侧身坐在床边，轻推了她一下：“贵妃。”
　　佟宝珠没动。
　　康熙心头一惊，搬着她的身子，让她翻身面朝外。
　　佟宝珠揉揉眼，迷迷糊糊地说：“皇上？”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两人对视了片刻，她赶快坐了起来，“皇上什么时候过来的？”
　　康熙：“……”佟宝珠要下床，被他摁住，“免礼了。”看着她脸蛋上的墨渍，又道：“贵妃方才在睡觉？”
　　佟宝珠点点头，“嗯，今天脑袋昏沉沉的，睡的早。”作势要下床，“臣妾不知皇上今晚会来，把王八洗掉了。臣妾现在就去画上。”
　　康熙把她摁回床上，赶紧说，“一会儿太医过来，问问他怎么清洗。”
　　“不用洗。皇上喜欢臣妾这个样子，臣妾以后天天画。臣妾就是为皇上而生的。臣妾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伺候皇上，取悦于皇上。臣妾没有自己的人格，没有尊严……”
　　“贵妃是不是发烧了，胡乱说话。”听到她这样的话，不知怎的，心里有点难受。康熙摸她的额头，说：“若是不舒服就继续睡吧，别说话了。”
　　“嗯。”
　　佟宝珠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里。
　　康熙知道佟宝珠爱干净，从上到下，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尤其是头发，以前是三四天洗一回。本来是昨晚才洗的，今晚又洗了一遍。
　　出了浴房，赶紧问宫人：“太医有办法去掉墨渍吗？”
　　“娘娘没让看，让太医走了。”
　　“贵妃呢？”
　　“睡了。”
　　康熙：“……”进了卧房一看，不但是睡了，还睡着了。轻唤了一声，“贵妃？”不应声。
　　贵妃最讨厌睡着的时候，被弄醒。
　　此时把她叫醒......会更生气吧？
　　康熙犹豫了片刻，只好也睡了。次日醒来，佟宝珠仍睡的香。没敢强行把她拉起，而是蹑手蹑脚地穿了衣服，去上朝。
　　后悔得肠子疼！
　　自己这是都干了什么事嘛。真是幼稚！

120.糟心 [VIP]
　　佟宝珠睡到天色大亮才起, 按着太医留话说的法子，又洗了两遍脸，才总算把墨渍洗掉。
　　这日上午，来请安的人特别多。看着用面巾遮脸的皇贵妃, 大家都好奇的要命, 暗自猜测, 皇贵妃脸上的王八还在不在。
　　好奇归好奇, 没一人有胆子当着众人的面, 主动问。只是说话的时候, 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看得佟宝珠的脸发热。
　　告退的时候, 慧嫔走在最后，悄声问：“娘娘脸上还画着小乌龟？”
　　佟宝珠反问：“你说呢？”
　　慧嫔吃吃笑：“嫔妾不知, 所以嫔妾才想知道。”转话道，“不过，嫔妾猜，肯定不是娘娘画的。”
　　又道：“臣妾听说的是，娘娘惹怒了皇上，去乾清宫求原谅, 等了许久，没被召见。于是在脸上画了两只小乌龟，搏皇上一乐。于是皇上就原谅了娘娘。”
　　佟宝珠笑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你要是想争宠，也试试这种法子。”
　　慧嫔嘿嘿笑：“嫔妾就是这么告诉别人的，让别人也试试。娘娘瞧着吧, 这两天一准得有人往脸上画王八。”
　　佟宝珠一点也不觉得, 别人往脸上画王八, 有什么好笑的。后宫就只有这一个男人, 而且是主宰着她们以及她们全家命运的男人，谁不想争宠呢？
　　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做些令自己都厌恶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过一个电视剧，主角是个狙击手。其中一个情节，主角为了狙击敌人，在一个地方埋伏了许久，看到自己的亲人受了伤害，仍一动不动。
　　为了某个信念或是目的，能够忍辱负重，作践自己的人，那人或许不一定值得尊敬，但不应该去嘲笑。
　　如果有条件，谁不想活得体面？
　　她一个皇贵妃在后宫里还要委屈自己呢，何况是那些低位嫔妃们。
　　不过，后宫的生活，除了康熙这只大猪蹄子，常常让人糟心之外。其它方面，还都挺好的。有很多，令人欣慰的地方。
　　早餐的时候，跟四阿哥和七阿哥交待了，中午下了学，让他们直接去东二所。
　　还不到中午，佟宝珠就去了东二所等着他们，同他们一起用午膳。
　　午膳后，郑重地和四阿哥谈话，告诉他，德妃是他的亲额娘。并告诉他，德妃不能抚养他的原因。
　　四阿哥笑嘻嘻道：“儿子知道了。”无一丝她想象中的震惊，也没有一点不能接受的意思。以至于她准备的那些安慰的话，没机会说出去。
　　佟宝珠摸摸他的头，“早知道胤禛这么懂事，就早两年告诉你了。额娘是担心你知道，额娘不是你的亲额娘，你会难过。”
　　四阿哥嘿嘿笑：“不难过，额娘待儿子很好，比亲额娘还亲。”
　　佟宝珠眼眶一热，泪差点没掉出来。康熙那个王八糕子，怎么能种出来这么懂事的儿子呢。看着儿子们的面子，也原谅他那种愚蠢的行为。
　　她“嗯”了一声后，说道：“我也是把你当成了亲儿子。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开心。以后胤禛去承乾宫请安，顺便也要去永和宫给德额娘请安。德额娘也很爱胤禛，以前担心胤禛胡思乱想，才没敢对胤禛表现的太过关心。其实她在心里也很关心你。”
　　四阿哥嘿嘿笑，不接话。
　　佟宝珠被他笑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了话题：“还有七阿哥。他现在也能慢慢走了，你告诉他，让他也去给戴佳额娘请安。”七阿哥早就知道戴佳氏是他亲额娘的事，佟宝珠便没交待太多。
　　正准备说，让他们午休一会儿呢。
　　四阿哥笑问：“额娘的脸怎么了？”
　　早上的时候，他就问过。佟宝珠告诉他，过敏了。
　　再次又问，看来是不相信。
　　佟宝珠没再坚持早上的说法，而是严肃地说：“别人用面巾遮脸，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你再这样追着问，那就是不礼貌，懂吗？”
　　四阿哥收敛了笑意，迟疑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又哈哈笑道：“儿子也想在脸上画一只乌龟，额娘帮我画好吗？”
　　佟宝珠：“……”她为什么要为了给康猪蹄子赌气，把脸蒙上？
　　这还不算最令她糟心的。
　　回了承乾宫，才知道更糟心的在等着她。
　　“皇额娘，儿子最近忙，很少来给您请安。皇额娘若是有需要儿子的地方，可以差人去毓庆宫跟凌普说一声。”
　　太子低眉敛目地同她说话。
　　佟宝珠：“......”
　　这些阿哥们，不论怎么叫额娘，她都是庶母，到底不是亲额娘。他们小的时候，还经常来。最近这两年，大阿哥因为大福晋的事，还十天半月的往这里跑一趟，太子基本只是在节日的时候来拜礼。
　　这打着探望四阿哥迁宫的事，特意跑来一趟，敢情也是听说她往脸上画乌龟，以为她遇着什么了难事。
　　这该糟心呢？还是暖心？
　　要说是暖心。
　　可这也让令她在孩子们面前失脸面了些。她不在意，嫔妃们怎么想她，却在意孩子们的想法。
　　佟宝珠迟疑了半天后，说：“我想出宫两日散散心，你皇阿玛不同意。就去求了他。”接着又笑道，“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可以用些手段的。”呼，终于给自己找了个不太丢脸的理由。
　　“皇阿玛同意了吗？”
　　佟宝珠摇摇头。
　　太子笑：“儿子帮皇额娘想想办法。”
　　康熙批了桌案上的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朱笔，问司候笔墨的太监：“就这些了吧？”
　　“禀主子，这里还有内阁刚送过来的七本。”太监把左案角的奏呈放在康熙手边。
　　“新送的不急，朕明日再看。”
　　“送奏呈过来的曹公公说，最上面一本是关于宁古塔那边的事；第二本是准葛尔；第三本是黄河；第四本是江南……”
　　“朕知道了。”康熙打断了他的话，抽了最上面的一本打开，看了片刻，重重摔在龙案上。
　　司墨太监吓得一哆嗦。
　　康熙捏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心，重又打开，拿起朱笔去批。批后，扔在右案角，抽出最下面的一本奏呈。
　　殿门外面，一名太监低声问另一名太监：“万岁爷还没忙完？”
　　“你没看见小柳子还没出来？”
　　问话那名太监嘿嘿笑：“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别不耐烦嘛。咱也是为咱的主子着想，主子那边急着求见万岁爷呢。”
　　“行了。你别在这里晃悠了，待万岁爷忙完，我传话给你。”
　　“谢了啊。下了值，我们一起出宫喝酒。”
　　天近黄昏，康熙批完了龙案上的最后一本奏呈。扔下朱笔，站起身往西暖阁的方向走：“朕洗个脸，去承乾宫里用膳。”
　　康熙洗了脸，又换了衣服。正要摆驾出门，进来一名太监传话：“启禀主子，太子殿下求见。”
　　“什么事？”康熙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从下早朝忙现在，终于把手头的事，暂时都解决了。
　　又有人来。
　　为了节省时间，他的早点是和索额图一起用的；午膳和佟国纲一起用。趁着用膳前后的间隙，与他们谈事。
　　朕想去早些见贵妃就这么难吗？
　　迟迟没人应话。康熙也没指望着有人应话，就是那么顺口一问。
　　犹豫了片刻后，说道：“让太子进来吧。”
　　十一岁的少年快长成人了，仅比引领他进来的太监低了半头。眉宇舒缓，眼角微弯，鼻头圆润。
　　整个人清澈干净，在他脸上看不到一点人间的疾苦。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而又蓬勃的少年气。
　　用奴才们私下里谈论他的话来形容他的长相，那就是：殿下长了一副慈悲相。
　　“儿臣叩见皇阿玛。”
　　太子打下杏黄色的马蹄袖半跪行礼。
　　“平身吧。”康熙背手站在屋中央。一幅有事你快说，说完赶紧走，朕还等着有事办的状态，“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谢皇阿玛。”
　　太子站起身后，微笑着回话：“回皇阿玛的话，儿子今天描了五遍东坡居士的《洞庭春色赋》，背诵了《群书治要》，做了一篇策论，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术。”
　　“嗯。”
　　康熙点了一下头。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像翠竹一样节节成长，十分欣慰，“太子认为东坡居士的哪首诗词最好？”
　　“回皇阿玛的话。儿子认为是《水调歌头》，是词的形式，却兼具了诗的美感。”
　　康熙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从一个人喜欢的事物里，能看出这个人的胸怀。身为一国之君，应该喜欢《赤壁怀古》那种大气磅礴的意境。而不是明月几时有的感春怀秋。
　　目光看向了门口：“太子何事求见？”
　　太子感受到了皇阿玛对他这个答案的不满，他忍着心里的惊慌，抿了抿嘴角，笑道：“儿子今日读书时想到一件事……”
　　康熙打断了他的话：“别绕圈子，说正题。”
　　太子悄悄地吸了一口气，道：“雅克萨的争端，儿臣建议让藩国朝鲜代替我大清出兵。我们出粮出将领，他们出兵。”解释道，“雅克萨气候干燥寒冷，南方的兵勇过去不适应。如果调宁古塔的戍卫，万一有伤亡，日后还要从别处补足。”
　　康熙听到“万一有伤亡”的话，有些烦躁。还没开打，就说万一失利的事。
　　不是，他说的是伤亡。
　　伤亡就是失利。
　　即使他所指不是失利，哪有打仗不要死人的？
　　“太子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什么意思吗？”康熙没带什么情绪地说，“我们舍不得自己的兵将去冲锋陷阵，藩国会舍得？让他们每年纳贡可以，让他们去送死。他们不会愿意。即使迫于压力去了，也是派些老弱病残。”
　　语气坚定地说：“我们不出兵则已，出兵必胜。否则敌方的士气更胜，接下来再战，难上加难。”整个人散发出无法抗拒的威势，让人有些炫目。
　　太子呆呆了看了康熙片刻后。
　　说道：“儿臣听说，朝鲜的朝政被西人党把持，君主李焞想扶持南人党分化西人党，可南人党势弱扶不起来。皇阿玛不是说，所有的战争最终依靠的都是银子。如果我们在背后给予李君主支持，为了他的长久利益着想，就不用担心，他不派出精兵。”
　　康熙收回目光，看向太子：“这些你是听谁说的？”
　　“前些日，儿臣认识一名朝鲜的商人。那商人是李君王后宫一名嫔妃的兄长。”太子娓娓道来，“他想寻求帮助，四处托人想见鸿胪寺卿周之桂。周之桂拒见。通过人引见，他见到了凌普，凌普和他谈了之后，把他引荐给了儿臣。”
　　康熙点点头。问道：“太子有什么见解？”
　　能有机会说下去，太子十分开心，微笑道：“儿臣听说那商人的妹妹张氏，极得李君主喜欢。我们和那商人谈条件，我们帮助他妹妹坐上王后之位，他说服李君主出兵。”
　　又道，“儿臣仔细考虑了。我们帮她坐上王后之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商人是平民，一个平民之女坐不稳王后之位。以后的党争会更加激烈。他们内部越乱，越有利于我们控制藩国。”
　　“怎么帮？”康熙追问。他对太子有如此的见解，十分意外。这个年纪已经学会了制衡之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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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武器 [VIP]
　　“让皇额娘去见一次张掌柜, 让皇额娘出面给张淑媛赏赐。藩国就会知道皇额娘和张淑媛情如姐妹，立为王后的阻力自然就能小上许多。此事需要在私下里进行。这样以来，她们之间的情谊就是私人感情，无关国事。”
　　又解释道, “张掌柜在城内有家胭脂水粉的铺子, 听说里面的脂粉均为张淑媛研制。皇额娘微服去采买, 喜欢上脂粉, 自然就喜欢上了背后的人。”
　　太子说完, 屏心静气地等着他皇阿玛的判决。
　　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后, 道：“朕去跟你皇额娘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出面。太子还有别的事吗？”
　　太子嘴角扬了扬道：“儿臣向皇阿玛禀报的就是这件事, 儿臣不打扰皇阿玛了，儿臣告退。”说着话, 打下马蹄袖施礼。
　　康熙“嗯”了一声后道，“太子长大了。”
　　太子后退到门口，听到这句停了脚步。微笑道：“儿子还有很多不足，需要皇阿玛指点。”
　　能得皇阿玛夸赞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说他长大了，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夸赞。
　　太子回毓庆宫的路上，脚步都比以往轻快。
　　起初, 他是经不住凌普的央求，才答应和张掌柜见一面。见面后，对张掌柜没一点好感，整个人都带着商人的算计。一个小藩国，哪里值得大清国去费心思。
　　听到皇额娘想出宫, 他就思考, 什么情况下才能出宫呢？就想到了张掌柜说他的脂粉很多都卖出了宫里。进而想到了, 采买脂粉。接下来想朝鲜对朝政有什么用处。
　　最后, 想到了这个主意！
　　皇额娘真是他的福星呢。上次想办法帮皇额娘出宫也是，他本想是让皇额娘开心，结果反倒是皇额娘帮了自己。
　　这就是王师傅说的：给出去的东西，最终会回来。给了别人善意，也能收获善意。
　　太子说向藩国借兵的主意，康熙并不觉得有多好。一个雅克萨城内不过有几千敌兵，派过去一万兵马，足以把他们全灭了。
　　单说这件事，太子筹谋的是不错，可为了几千人的事，犯不着费心思。身为一国之君，要懂得抓大放小，在小事上操的心多了。就会忽略了全局。
　　不过这件事牵扯到贵妃，康熙就觉得是个好主意了。
　　其实放贵妃出宫，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但不能让她这么认为。无缘无故的就能出宫，心跑野了怎么办？今日认识这个，明日认识那个。看到了外面的自在世界，就会觉得宫里的日子苦燥。
　　尤其是那些戏园子，还有说书的茶楼。经常会上演才子佳人的戏码。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织女，张生与崔莺莺。
　　看了他们的故事，万一贵妃怀春，一心想着与谁来一段旷世绝恋，就坏事了。虽然她不可能真与谁私奔，但有这种想法也不行。
　　唐朝不就是有个叫沈珍珠的宫妃，逃到人间，隐名埋姓，再也不愿回宫了。
　　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
　　康熙摆驾进承乾宫，本来想好的第一句说：“朕花费了一整天时间，终于想到了一个能让贵妃名言正顺出宫的法子。”
　　看到蒙着面巾的皇贵妃，换成了，“贵妃的脸怎么了？”说着话，就要去扯面巾。
　　佟宝珠后退了两步：“这是臣妾专门为皇上画的，不想让别人看见。”
　　“画的什么？”
　　“皇上喜欢的王八呀。”佟宝珠放低了声音道，“跟皇上画的一点不差，一模一样。”
　　“……”
　　“臣妾打算从今日起，天天画。”冲康熙俏皮眨了两下眼，“臣妾想天天讨皇上的欢心。”
　　康熙一时间不知如何说她是好，于是吩咐：“摆膳。”看你戴着面巾怎么吃。
　　佟宝珠吩咐：“把本宫的帷帽拿过来。”把帷帽上面纱撩到嘴巴处，正好不影响吃东西。
　　康熙看着花样百出的贵妃，又好气又好笑。没再搭理她，默不做声地用了晚膳。
　　晚膳后，屏退了下人，收敛了笑意，道：“朕昨晚跟贵妃怎么说的？贵妃这么快就忘了？”
　　“皇上指的什么？”
　　“贵妃想要什么，无需对朕耍心机绕弯子。贵妃这一出一出的，不就是想要朕道歉吗？你告诉朕一声，不就行了？你说吧，让朕怎么道歉？”康熙接着又说，“昨晚朕过来，就想好了向贵妃道歉。是贵妃没给朕机会。”
　　“皇上是大清国天子，无需让任何人道歉。臣妾要是想要皇上的体会一下，您讨厌某种行为，别人又自以为是觉得您喜欢，坚持去做的心情。”佟宝珠义正辞严道。
　　蜡光正对着她的侧脸，在她的眉眼处，打下了暖黄色的光晕。神色严肃而认真。从康熙的角度看过去，像是面对一名据理力争的藩国使节。
　　康熙“扑哧”笑了，对她招招手：“贵妃，过来。让朕看看贵妃的画技如何。”
　　佟宝珠摘掉帷帽，露着光洁的脸蛋，“……需要臣妾现在画上吗？”
　　康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为什么骗朕？”
　　佟宝珠过去挽了他的脖子，倚靠在康熙身上，笑盈盈道：“搏皇上开心的嘛。皇上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康熙：“……”不惊喜，朕想看王八。朕想看到贵妃费尽心机讨好朕的样子。
　　上了床，康熙问：“贵妃知道朕喜欢你什么吗？”
　　“难道不是什么都喜欢？”面对曾经回答过的问题，佟宝珠的答案和上次一样。
　　“……”不能说不知道嘛！
　　“皇上喜欢臣妾什么？”
　　康熙低笑：“什么都喜欢！”
　　佟宝珠：“皇上知道臣妾最喜欢您什么？”
　　康熙：“难道不是什么都最喜欢？”
　　佟宝珠：“臣妾最喜欢皇上的温柔体贴、宽宏大量和善解人意。尤其难得的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在处理好朝政的情况下，还能在皇祖母面前做个好孙儿；在皇额娘面前做个好儿子；在臣妾这里做个好男人；在孩子们面前，做个好阿玛。”
　　在他脸上“啾”了一口，“几百年后，别人提到康熙皇帝，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康熙的脸热得发烫：“......朕也没这么......”佟宝珠打断了他的话，“皇上比臣妾说的，要好上一万倍。”话落后，一个翻身，把人摁在身下，“春宵苦短，别说废话浪费时间了。干正事。”
　　康熙：“......”朕想继续听贵妃夸赞。
　　挣扎着说，“贵妃有没有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遇到了朕这么好的男人，且情路没有任何阻碍。就像朝鲜的张淑媛，听说她和李焞也很相爱，可她是草民身份，在宫里处处受欺负......”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嘴巴被堵上了。
　　佟宝珠：本宫什么时候做上太后，出入宫自由，那才能叫最幸运。你这个大猪蹄子，最好早些精尽人亡。
　　这日，佟宝珠用一整天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吵闹和赌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无论是古代或是现代，女人面对男人时，最有力的武器永远都是温柔。
　　可以偶尔使一下小性子，最后一定要展现出自己的温柔。就像她对太子说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关系呢？
　　次日，佟宝珠让小厨房做了一个小蛋糕送去了毓庆宫，蛋糕上画了一个开心的笑脸。
　　早读时，太子得了康熙的夸奖，原本心情就很好。看到笑脸，知道皇额娘向他传递的意思，心情更好了。
　　乾清宫里，康熙的心情也极好，“去一趟承乾宫，跟贵妃说，今日不许出宫。等朕忙完陪她一起。”单独出宫这种事，想都别想。
　　传口谕的太监生怕皇贵妃已经出宫了，一路小跑的去了承乾宫。得知皇贵妃还在宫里，顿时松了口气。
　　“万岁爷说了，让娘娘一定等着。万岁爷忙完手头的事，立马就过来。”
　　此时佟宝珠在建福宫里劝解吴格格。
　　“你遭践自己给谁看呢？谁会心疼你？”佟宝珠还想着，吴格格吃了几日的苦头，性子该收敛了，这时候点拨，她能听得进去。顺便再告诉她，最多不过半月就能出宫。
　　来了这里才知道，她已经一日一夜没吃没喝了，躺在散发着霉味儿的床上，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床上的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两只眼睛木呆呆地望着房顶，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一日三餐虽然都是素食，但也能让你吃饱。这几日阳光又好，就是没人管你，你自己也能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康熙说过不让她过问吴格格的事，佟宝珠除了在饭食上叮嘱外，别的没管没问。她是想着，天也不太冷了。只要饿不住，抗一段时间就能出去。
　　吴格格这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佟宝珠沉思了片刻后，又问：“你是想用绝食向皇帝抗争？”想到是这个答案，她笑了一声。
　　“傻姑娘，你怎么能这样想呢？皇上怎么可能害怕你的威胁？你就是死了，那又如何？恭贝勒敢在皇上面前表达一句不满吗？别忘了，他府里有结发福晋和五名妾室，还有三个孩子。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比整个王府的人加起来的份量更重？”
　　接着又说道，“本宫不知道你们以前有什么故事。但本宫知道的是一个男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抛弃他的所有。你或许会说，他为了你连荣耀都不要了。那不是为了你，那是他不想过原来那种生活，你的出现刚好是一个契机罢了。”
　　吴格格冷哼了一声，哑着嗓子道：“你知道什么。”
　　“本宫是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本宫知道的是，人活着一天，就要爱惜自己一天，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女人，更是要爱惜自己。”
　　“你要是对恭贝勒有一点情义，你就不该这么糟蹋自己，你这种行为只会令皇上更恼火，从而迁怒于他。
　　“你要是对他没情义，更不该这么糟蹋自己。你应该想办法让自己活得更舒坦。”
　　吴格格看着屋顶，怒声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这种把这世间的好事都占尽了的人。你要什么有什么，当然体会不到我这种下贱罪人的悲苦。”
　　佟宝珠哈哈笑了两声，又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说：“我想过那种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日子，行吗？我想要一个男人只爱我自己，只有我一个女人，行吗？我想生个孩子，一直把他抚养到十八岁，行吗？”
　　“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选择你这样的身份。最起码还有自由。虽然是妾室，但可以不住在宅子里，不看他那些女人和孩子。男人待我好，我就一直这样跟他过；待我不好，我偷偷地存些钱，想办法逃走。”
　　“可是身为娘娘，注定了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座紫禁城里。我怨天忧人了吗？自哀自叹了吗？”
　　“谁的生活中没有难处！你以为这世间，就你一个人生活得苦？比你更苦的人多着呢。你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想通了，让人给你送吃的。”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样子。建福宫里传过来话，说是吴格格要喝酸辣汤。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太高兴。劝吴格格的时候，她把自己劝进去了。仔细想想，她真是还不如吴格格的处境。
　　以后啊！还是少跟那些丧气的人在一起，免得为了劝解她们，反过来影响了自己的情绪。
　　中午四阿哥过来请安，穿的衣服，有些眼生。佟宝珠笑问：“这是德额娘给胤禛做的？”
　　四阿哥笑嘻嘻道：“额娘怎么知道？”
　　佟宝珠道：“额娘聪明嘛。”怎么会不知道啊！你的每件衣服，都是按着我描述的式样做的，送过来之后，每件都先经了我的手。
　　“额娘，儿子去永和宫用午膳了，昨天和德额娘说好的。”
　　“去吧。”佟宝珠整了整他的衣领，“去了多吃点。你德额娘看你吃得多，她会更高兴。”
　　“儿子知道了，儿子去了啊！”
　　“娘娘还不考虑生孩子吗？”四阿哥走后，容嬷嬷低声问。
　　“嬷嬷是觉得承乾宫里太冷清了？”佟宝珠笑呵呵道，“等皇上南巡回来，后宫小主谁生了，再抱过来一个养。这次养个小公主。”
　　容嬷嬷没接着往下说，转话道：“宫外传过来话了，夫人说她想入宫探视娘娘。”接着又道，“夫人说，她以前只顾为佟家考虑，忽略了娘娘的感受，想来给娘娘道歉。”
　　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相貌周正，干净清爽。说话的时候，低眉顺眼的，一幅标准的贤妻良母模样。
　　佟宝珠看了容嬷嬷一会儿，道：“嬷嬷真的不想嫁人吗？不想有自己的小家，有个孩子？”
　　容嬷嬷愣了片刻后道：“奴才生来就是伺候娘娘的。”
　　佟宝珠笑道：“本宫不打算为佟家而活，嬷嬷还要继续为本宫而活吗？”接着又道，“佟佳氏已经是权势滔天了，有没有本宫都一样。”
　　容嬷嬷急声道：“娘娘万不可说此话。”
　　“这里不是只有你我嘛，又没外人。”佟宝珠道，“嬷嬷再考虑考虑，考虑好告诉本宫。趁本宫现在还有皇上的宠爱，能做主给你找门好人家。”
　　午膳后，佟宝珠正要小憩一会儿。四阿哥来了，带了两块芋头糕，“儿子吃着甚好，又香又甜，给额娘尝尝。”
　　佟宝珠摸摸他的头，“胤禛可以啊！出门在外，知道惦记着额娘了。真是个乖孩子。”
　　四阿哥吐了一下舌头，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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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心事 [VIP]
　　佟宝珠等到半下午,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也没等到康熙。着人去乾清宫里问，回话过来说，太忙, 今日出不了宫。
　　佟宝珠暗骂了一句, 王八糕子, 早说今天出不了宫嘛。那她就不用这么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了。
　　知道康熙来不了了, 她去了永和宫。
　　德妃产后四个多月, 身子基本恢复。不胖不瘦, 细腰盈盈。正在次间里和宜妃说着悄悄话。
　　“要我说啊，你还是想办法把六阿哥要回来。就是能生, 谁能保证下一个生的是儿是女。女儿终究要嫁出去，还是有儿子才好傍身, 可不是自己养大的，到底是和自己不亲。”
　　宜妃自从有了九阿哥之后，对德妃的怨意少了许多。说的话半是真心半是私心，“现在太皇太后在，六阿哥就是养在下人那里，也没人欺负他。太皇太后不在了呢？一个奴才养的孩子, 谁会把他放眼里。“
　　德妃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不是没办法要过回来嘛。能想到的法子，都反复的想了，但都行不通。
　　“六阿哥要是养在你跟前，上面还有四阿哥罩着, 后面有你这个宠妃护着, 还愁以后在阿哥里面不拔尖？”宜妃笑道, “后宫这么多嫔妃。比你位份高的有, 比你低的更多，我最喜欢往你这里跑，不就是想着日后你晋了高位，能跟着沾沾你的光。”
　　宜妃突然没那么讨厌德妃了，这种人一心想往上爬的人，当枪使最好。
　　德妃笑：“你又打趣我。我算什么宠妃，皇贵妃才是算是宠妃。再说了，你比我少受宠了？”
　　宜妃低声道：“我们和你都不一样。皇贵妃是占了身份的光，家世好，又是皇上的表妹。你是全凭自己得宠，孩子还没生，就封贵人，生了孩子就能得一宫主位。整个宫里，就只有你自己。皇上不常来，是怕你遭人嫉妒。还有啊，生孩子，家人能入宫陪着，你也是独一份。”
　　又道：“皇上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
　　宜妃看到德妃的目光闪了闪，知道这话是说到她心里去了，接着又道：“如果你能让皇上体会到，你也爱的是他那个人，皇上就会更看重你，你就能在众嫔妃中脱颖而出。”
　　德妃想听她继续说这个话题呢，宜妃转了话，“温贵妃和荣妃，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惠妃的心思全在他儿子身上，后宫如果出一个宠妃，我宁愿是你。这样，我也能跟着捞点好处……”
　　正说到这里，门外的的宫女大声道：“德主子，皇贵妃娘娘来了。”接着院子里传来此起彼落的唱呼声。
　　“嫔妾正要去姐姐那里，宜姐姐来了，坐在这里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德妃施过礼后笑道。
　　宜妃笑嘻嘻接话：“娘娘，嫔妾要找您说理。嫔妾又不是天天来，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德妹妹就再三催促让嫔妾走。说是要去您哪里。嫔妾偏不走，急死她。谁让她眼里只有娘娘那个姐姐，没我这个姐姐。”
　　佟宝珠哈哈笑：“瞧你这小心眼的吧，你就不能和德妃一起过去。本宫闲一下午了，无聊的很，正想找人说会闲话。”
　　每当众小主们坐在一起打趣的时候，佟宝珠就觉得几个女人共同拥有一个男人，也还不错。
　　这要是放到现代，哪里会有这一帮子姐姐妹妹的，坐在一起说闲话。
　　宜妃催促道：“德妹妹，你要跟娘娘说什么。赶快说，我也跟着听听。”
　　德妃看向佟宝珠道：“嫔妾是想给娘娘说，娘娘把四阿哥养的真好！懂事的很呢，中午在这里用了膳，说是芋头糕好吃。特意拿了两块，说是给娘娘一块，给七阿哥一块。“
　　宜妃抢过话来：“娘娘，这件事，德妹妹一个下午就在嫔妾面前说了三次。一再夸四阿哥懂事，夸赞娘娘教养的好。嫔妾还用话堵她，不就是块芋头糕么，这就叫懂事了？她说，知道想着娘娘，是有孝心；知道想着七阿哥，是友爱。有孝心又有友爱的人，最是难得。”
　　佟宝珠：“……”四阿哥是拿了两块芋头糕，但把这两块都给了她。难道是他知道她吃不完，会给七阿哥留一块？
　　想到这里，她的脸瞬间热了。
　　怎么没把七阿哥放心上呢？忍着饱胀，吃了两块。也没给七阿哥留。
　　德妃向宜妃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方才宜妃说如果后宫真出一个宠妃，希望是她的话，她还不大信。
　　现在有点信了。
　　宜妃的话，看似是对她不满，其实处处都在维护她。方才，她们谈话中，根本没提过四阿哥的事。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里，仍对芋头糕耿耿于怀，对容嬷嬷说了之后，问道：“为什么德妃说的和四阿哥说的不一样呢？”
　　容嬷嬷道：“德妃说了谎话？她想让娘娘以为，四阿哥在娘娘心里其实没那么重要？”
　　佟宝珠沉默了片刻后道：“应该不会。德妃很会权衡利弊，从来没有故意说些让本宫心里不舒服的话，一直都是拣好听的话说。”
　　容嬷嬷心想，排除这个可能，那就是四阿哥在德妃面前说了慌。这样的话，她可不敢说。
　　佟宝珠等了五天，也没能出宫。康熙每日早上，就让人传话过来，说让等他一起；每到半下午，又让人传话说，没忙完。
　　从第六天开始，她打算把这件事忘了。
　　四月初，收到了大阿哥的信。信中说，他在外面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到了外面，才知道大清国有多大，才知道自己的心胸太过狭窄。拜托她照顾大福晋，照顾他额娘。
　　佟宝珠叫来大福晋谈话，从话里听出来，大阿哥没给她写信。
　　“他在外面很好，很挂念你和惠妃。你写封信给他，随着兵部的文书，一起给他递过去。”
　　“皇额娘刚不是说，他在信中说，不日返回吗？还能收到信吗？”大福晋小心翼翼地问。
　　“你只管写。信到了宁古塔，他若是不在，会原路返回来。早晚能到他手里。”
　　大福晋垂下眼皮，低声道：“谢谢皇额娘。”
　　佟宝珠笑道：“谢什么呀！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你也别怪大阿哥，他比你更委屈。”
　　大福晋抿抿唇，“儿媳没有怨言。”
　　“这就对了。不管心里怎么想，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所以呢，凡事多往好处想想，自己也能舒坦。”
　　“谢皇额娘教诲。”
　　四月初九，康熙发话，放吴格格出宫。
　　佟宝珠听说吴格格出宫前，求见了康熙。准确来说，是吴格格求见康熙，不知道二人谈了些什么。吴格格从乾清宫里出来后，直接出了宫。
　　当晚，康熙翻了她的牌子。
　　“明日上午，朕就带贵妃出宫。贵妃用过早点，换好便服等朕。”
　　“皇上若是太忙，过些日子也行。臣妾也不是特别想出去。”佟宝珠说的是实话。有康熙跟着，宫里还是在宫外，没太大区别。
　　她先前一直等着，是觉得这是一件太子费心思事。
　　早办早了。
　　康熙闷声道：“朕也想出去看看。”接着又道，“可实在太忙了。九月要带贵妃下江南，这段时间要把之前所有积累的事，全部处理干净。”
　　“嗯，臣妾知道的，皇上的政务繁忙。”佟宝珠拍了拍他的后背：“臣妾真的没生气。皇上早些睡吧，还要早起。”
　　“明日一定去。”
　　次日，康熙处理了当紧的事，就去承乾宫接佟宝珠
　　“贵妃以前出宫，爱穿男装，这次怎么女装？”坐上出宫的马车之后，康熙问。
　　“以前是担心穿女装万一遇到麻烦嘛。”
　　“现在不担心？”
　　佟宝珠笑着反问：“跟皇上一起，有什么好担心的？”
　　康熙很满意这个答案，捏着她的手指说：“今日朕是你的护卫加管家，贵妃想要什么尽管买。”
　　佟宝珠扬起嘴角冲他笑，笑意里透着暖暖的欢喜。
　　康熙避开她的目光，隔着纱帘望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后，回过头来说：“贵妃如果是一名普通的官家女儿，贵妃想做什么？”
　　这种类似的提问，她以前的舍友常用来问男友，借以考验男友是否忠心。就比如，假如有人给你一个亿，让你跟我分手，你愿不愿意。
　　佟宝珠觉得这种问题特别幼稚，就是假如送个月球，答案肯定也是不愿意。
　　假如的嘛，又不是真的。
　　她稍一迟疑，回答道：“想办法入宫啊！家世好就参加选秀，家世一般就参加宫女选拔。入宫后，想办法偶遇皇上。噢，入宫前要想办法了解皇上的爱好，是喜欢听曲，或是喜欢看跳舞。喜欢什么，就提前练什么。争取让皇上对臣妾过目不忘，然后再想办法爬上龙床，封个位份。再然后，想办法争宠，升到妃位，成为一宫之主。”
　　嘿嘿笑了一声，低声道，“成为一宫之主，就能得皇上的临幸，一起睡了。不是主位，只能被召幸。”
　　康熙盯着她的眼睛问：“入宫有什么好？给家里带去荣耀？贵妃不觉得在宫外的生活更有趣吗？”
　　佟宝珠咧开嘴笑：“宫外的生活是比宫里有趣啊！但身为女子，要嫁当然嫁这天下最好的男人。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情况下，只有保住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
　　又道：“除了道喇之外，臣妾没有为佟家谋过利益。道喇还是凭着军功得的皇上封赏。臣妾入宫之后，就一心一意的想着如何伺候皇上。”
　　康熙没再接话，目光又看向了窗外。都是骗朕的！朕要不是听了吴格格的话，还真就一直信了贵妃。
　　看着他严肃而落寞的神情，佟宝珠心里有些忐忑。仔细的回忆了一遍，今日见到康熙之后说的每一句话，确定都没问题后，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扒着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看。
　　看的太专注，以至于康熙用眼稍暗自打量她，也没发觉。
　　马车悠悠晃晃，在一个叫“蝶恋花”的铺子前面停住。
　　“夫人，到地方了。”赶车的人说。
　　康熙先下了车，转身笑道：“来，扶着我的手。”这个差事，在宫里的时候，一般是由宫女或是太监担当，扶的手臂。
　　佟宝珠看康熙把手伸出来，搭着他的手掌下了马车。这还侍卫管家呢，外人一看就是两口子。
　　康熙没注意到自己与一般人伺候的有什么不同。待佟宝珠下了马车，他特意与她错开了一步，走在她后面。
　　到蝶恋花铺子门口，他提醒道：“夫人，你听，里面是不是在吵闹？”接着又道，“咱们待会儿再过来？免得污了夫人的耳朵。”
　　“……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朝鲜人，胆大包天，竟敢打着王室的名义在大清国赚黑心钱。是谁给了你们这个胆子……”一个生硬的怒骂声从屋内传出。
　　“我们这里是正当经营，备过案。你这是在无理取闹，想讹人……”同样是略有些生硬的声音。
　　佟宝珠回头小声道：“有表哥跟着，什么场面都不怕。进去看看他们在吵什么。”太子是让和这家掌柜建立良好的关系，让这家掌柜回去说服李君王。这正是拉关系的好时候。
　　康熙听到“表哥”这个称呼，觉得表哥这个身份，比侍卫和管家更好。往前快走了几步，走到佟宝珠前面，“表妹进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挑选。”
　　屋内正在争吵的双方，看到有人进来。齐齐望了过来。站在柜台外面的三个人，穿着同色的蓝布衫，为首一名个子略高的男子梳着倭国特有的月代头。
　　“客官，不要买了。这家是黑店，我夫人用了他们的口脂，嘴肿的说不成话，吃不成饭……”
　　站在柜台里的清俊男子怒声道：“你胡说，谁知道你夫人嘴是怎么肿的。我这店铺在此经营了四五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就是宫里的娘娘们，也经常托人来买。”
　　蓝衫男子转回身，一拍柜台，叫嚷道：“赶快赔医药钱，不赔医药钱，这事没完。再不赔钱，我去顺天府尹递状子，到那时候。可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的事。”
　　这场面透着古怪。但因为她对这个时候的倭国人，印象极为不好，再加上此行的目的。就想帮帮店家。
　　佟宝珠道：“我一直用这家的水粉，从来没出过你说的问题。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了，影响我们采买。”
　　蓝衫男子看了一眼她旁边站的康熙，又看向戴着帷帽的佟宝珠，怒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说这家的东西没问题？”
　　“我的脸就是证据。”佟宝珠道，“我一直用这家的东西，唇色红润健康。你要不要看看？”转话道，“不过，看是有代价的。如果我说的是实话，让我表哥留下你的一只手。你要是不敢赌，就赶快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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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惊恐 [VIP]
　　蓝衫男子又看向康熙。
　　康熙回头看了眼跟着进来的梁九功, 梁九功上前一步，拿出一个玉牌放在蓝衫男子眼前，给他看。
　　蓝衫男子看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连叩首：“小的错了, 小的马上就滚。”他身后的两个人, 也跟着叩首。
　　“滚。”
　　梁九功喝斥道, “出了这个门, 直接奔南城门, 从此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小的们滚了。”
　　三人爬起来就跑。
　　清俊男子走出柜台，抱拳施礼：“多谢夫人和公子相助, 在下张载。”
　　有了这个开场，接下来, 进行的很顺利，佟宝珠挑了一些胭脂、口脂以及珠钗首饰。一边挑选，一边和张载聊天。
　　“首饰的式样，都是我妹妹设计，脂粉也是她研制的。她自小就喜欢这些东西。她说女人要好好装扮自己，才能得男人的心。”
　　佟宝珠笑道：“说的对。不服辟寒金, 哪得帝王心。得了心，还要想办法留着。所以要好好装扮自己。你妹妹也在京城吗？”
　　“没有，她在开城。”
　　佟宝珠遗憾道：“难得遇上知己。如果她在这里，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看贵妃和别的男子谈笑风生，康熙有些不耐烦了, “买够了吗？我们还要去白塔寺上香。”
　　张载笑望向康熙：“公子好福气。”
　　“嗯？”康熙斜了他一眼。
　　“有这么好的夫人, 夫人又这么爱慕您。”张载笑吟吟道, “小的这个外人, 就能感受到夫人对您的爱意。”
　　“嗯？”
　　“夫人挑的每一样首饰，都征求您的意见，问您好不好看啊！女人在乎一个人，才会在乎他的喜好。”
　　上了马车，身边没了外人。康熙问：“贵妃快把整个店的东西买下来了，能用得完？”
　　佟宝珠笑道：“送给小主们呢。”
　　从白塔寺里进香出来，佟宝珠突然意识到了，她这句话说的不对。她往康熙的身边靠了靠，低声道：“不送她们行吗？”
　　“什么？”康熙只顾在想贵妃在寺里究竟许了什么愿，叩头的时候那么庄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所指。
　　“今天在蝶恋花里买的东西，那都是皇上喜欢的，臣妾不想送给别人。臣妾想自己留着慢慢用。”
　　康熙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佯怒道：“不行。”转话又道，“贵妃给朕说些好听话试试，看朕能不能改变主意。”
　　就在这时，梁九功在外面敲着车窗说，宫里刚收到了北方的急件。急件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回宫的路上，没了调笑的心情，方才的话题便抛到了一边。
　　康熙坐在勤政殿里，还不到用午膳的时候。处理了政务之后，他问梁九功：“你觉得，今日的事表现得自然吗？”
　　“回主子的话，自然的很。”梁九功笑呵呵道，“遇到了难事，一亮牌子，对方就吓得屁滚尿流，不敢靠近京城半步。这感觉，不能再好啦！除了皇家，谁家有这种威风！要是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奴才还净入宫，跟着主子。”
　　康熙道：“那倭人长的不够凶猛，表演的也不到位。应该和贵妃大吵一架，贵妃招架不住了。朕再出面。”
　　梁九功“哎哟”了一声，“主子一看就是贵人。他们看到主子底气就不足了，硬着头皮吵两句，已经十分不容易。哪里还敢大吵。”
　　康熙点头，“也是。”过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带几件礼物，再出宫跑一趟，说是皇贵妃赏的，向那个张什么亮明身份。”
　　后面的事，就由太子的人出面去谈了。这一趟出宫，在他的暗中安排下，还算圆满。
　　进入五月，佟宝珠再一次问康熙，要不要给阿哥公主们种痘。种痘经过五六年的反复试验，技术已经成熟了许多。平均一百个人里，一次种成功的能有九十人，九人没种上，一人种上了，痘症发作时，没抗过去。
　　莫要说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会死亡，就是一万人里有一个会死亡，太医们也不敢主动提出给阿哥公主们种痘。
　　佟宝珠之所以会着急这个事，是她发现，身边的重大事件都和史书上的一样。而她记忆中没有六阿哥这个人。
　　六阿哥和四阿哥是同母兄弟，如果他活到了成年，在夺嫡中肯定会站队。大事件中没他，说明他没活到成年。
　　以前她担心名字叫胤祚在德妃身边不安全，现在六阿哥由苏嬷嬷抚养，在太皇太后跟前。没有害他的必要，一般人也不敢招惹太皇太后宫里的人。
　　这种情况下，没活到成年，那只有是天花。
　　康熙道：“太子小时候得过天花，大阿哥在外面。五岁以上孩子有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和三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他们八个。贵妃认为，先给谁种好呢？”
　　“如此大事，臣妾没有资格拿主意。是由皇上决定呢？还是问问他们自个的意见？”
　　康熙有些拿不定主意，“让他们几个商量。”
　　宫里的人都是谈痘色变。听说要种痘，人人紧张，谁都不敢拿主意。就连在慈宁宫里的六阿哥，苏嬷嬷都去了趟永和宫，征求德妃的意见。
　　“本宫觉得六阿哥还有点小。要不，再等等？”
　　商议了两三日，没人愿意做第一个人。康熙提出从大排小，阿哥中三阿哥最大，公主中三公主最大。都是荣妃的孩子。荣妃说三公主嗓子不舒服，三阿哥按着荣妃交待的话，说最近睡眠不好。
　　康熙问四阿哥：“老四行不行啊？”话是在承乾宫里问的。把几位阿哥公主以及他们的额娘都叫过来了。
　　听说种痘种不好，是要死人的。四阿哥先看了一眼德妃，又看向佟宝珠。在这之前，德妃说过由佟宝珠决定；佟宝珠说过由四阿哥自己决定。
　　此时，佟宝珠面对四阿哥求救似的目光，鼓励地冲他笑笑：“本宫觉得四阿哥行，四阿哥身体好。”
　　四阿哥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失望，这可是会死的啊。他还没活够呢，不想死。
　　又看向德妃。
　　德妃内心挣扎了片刻，笑道：“要不，四阿哥再等等？等到满七岁？”如此说话，虽说会惹皇贵妃不快。但再没有比此时有更好的机会，能体现出她对四阿哥的关心了，接着又道，“四阿哥虽说是七岁，其实还差五个月。”
　　在坐的几个人，除了康熙之外，听到此话，内心皆是一怔。
　　正在喝茶的温贵妃，放下茶盏，冷声道：“德妃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本宫听说在宫外两三岁就开始种痘。你这样说话，不是显得皇贵妃没你那么关心四阿哥吗？十阿哥年龄实在太小，他若是现在能有三岁，本宫就让他第一个种痘。种痘是皇上提出来的，皇上会坑阿哥公主们？暂不说随时都会染上痘疮，第一个种痘的，肯定照顾的更仔细。谁第一个种痘那是好事。”
　　后宫里，温贵妃头一个讨厌的是宜妃，第二个就是德妃。她讨厌宜妃的张扬；讨厌德妃的不知感恩和趋炎附势。
　　德妃可是她姐姐一手扶持起来的，没她姐姐，德妃还是个宫女呢。怎么着也得算是钮祜禄氏的人。可德妃整日只会围着皇贵妃转，对她的态度只能称得上是客气。
　　德妃一听这话，立马朝着康熙跪下，额头叩在地上，颤声说：“请皇上恕罪，嫔妾没这个意思。嫔妾只是看到四阿哥害怕的眼神，心软了。”
　　四阿哥看了德妃片刻，也跟着跪下了，噙着泪花道：“……启禀皇阿玛，儿子不怕，儿子愿意第一个种痘。”惊恐中又带着坚定的表情，像是让他去赴死一样。
　　康熙有些不耐烦，“算了，先让老七来吧。老七的福泽深厚，不怕痘症。”
　　七阿哥打了马蹄袖跪下，“儿子领旨。”
　　宜妃和荣妃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松了口气。皇上表面上看着对七阿哥好，还是不稀罕这个残疾的孩子啊。生母戴佳氏的位份太低，根本就没参言的资格。没人真正心疼。
　　当日，七阿哥就住进了承乾宫的后殿里。伺候的人，暂时只留下了出过痘的冬草和一个叫小周的太监。
　　太医则是最有种痘经验的俞太医和刘太医。
　　佟宝珠遣了下人后，悄悄地和他说，“皇额娘告诉你一个秘密。皇额娘是从三百年后回到这里的人，胤祐身体很好，将来会和几个哥哥一起出征，会封爵。所以，胤祐不要怕，种痘一定会成功。”
　　七阿哥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脚，又望向佟宝珠，低声道：“儿子能骑马出征吗？”
　　“能。”佟宝珠肯定地说，“胤祐虽然脚上有疾，但将来比大部分阿哥们都强，会被你皇阿玛封为亲王。十几个兄弟中，只有三个被封亲王哦。胤祐是最棒的！”
　　信心也是免疫力，给足第一个种痘的人信心。第一个成功了，后面的孩子就没那么怕了。
　　七阿哥咧嘴笑：“皇额娘，什么时候开始种痘？现在开始吗？”
　　“先观察两日，如果这两日你的身体各项特征正常，后天就开始。”
　　“儿子觉得很好，现在就能开始了。”
　　佟宝珠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呵呵道：“你急什么！这些日子，不用读书，多好啊！”
　　这时候，七阿哥才想到三百年后这个事，好奇地问道：“皇额娘是神仙吗？儿子听说这世上有神仙。”
　　佟宝珠哈哈笑：“种痘这几日，皇额娘陪着你，给你慢慢讲。”
　　晚上，四阿哥又来了承乾宫。央求佟宝珠，他想跟七阿哥一起种痘。
　　“一次两个人，额娘照顾不过来。等七阿哥种成功，下一个轮到胤禛。”
　　四阿哥噘嘴：“儿子想和七弟一起种痘。”
　　次日四阿哥又来央求，央求的时候更长。佟宝珠依旧没答应。再次来的时候，没见到佟宝珠了。
　　后殿里，用酒精里里外外都消了毒。除了佟宝珠、四名太医、冬草和小周，以及十名伺候的太监之外，其他人不许再进。
　　他们也不再出来。
　　里面所需物品摆在去后殿的月洞门处，由他们自取。
　　四阿哥依旧是每日都来，趴在月洞门口往里看。正殿的门关着，殿门装上了黑布帘，窗户也蒙上了黑布。
　　守门的太监们，看四阿哥眼巴巴的样子，生怕他万一跑进去。每次四阿哥过来，他们都万分紧张。都会一再央求：“四阿哥您可千万不能进去啊！您要是请去，奴才们会被打死的。”
　　十一天后，从里面传出了喜讯，说是七阿哥出痘了。以后，每天都有喜讯传出，说状况良好如何。
　　又过了四五日，门上和窗户上的黑帘去除。俞太医出了后殿，去乾清宫向康熙报喜：“启禀皇上，七阿哥种痘成功啦。”
　　康熙淡淡地说：“是嘛。”停顿了片刻后，又道：“甚好。”
　　俞太医笑道：“得亏娘娘照料的仔细，每日都在旁边陪七阿哥说话，安慰鼓励七阿哥，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几年，臣种过上千次痘，从没有如此顺利过。七阿哥几乎没遭什么罪，每日的状况都极好。”话落后，看皇上迟迟不应话，又道，“皇上，下一个给哪位阿哥种？什么时候种？”
　　康熙：“天越来越热，等秋天再说吧。”
　　为阿哥种痘成功，这是大功劳。俞太医只顾着兴奋，没注意到康熙的情绪不佳，又道，“臣听娘娘说，准备给七阿哥举办‘送圣’仪式。臣恳求皇上，准臣也参加。”
　　康熙未置是否，对他摆了摆手，“没别的事，先退下吧。朕正忙。”
　　七阿哥以及照料他的人，又在承乾宫后殿里住了三日，待七阿哥身上的结痂全部掉了，又把后殿里里外外都清洗了一遍，到了吉时才出去。
　　出去的时辰，四阿哥提前知道。
　　他在月洞门候着，看到佟宝珠出来，就扑了上去，撇着嘴说：“额娘，什么时候给儿子种痘？”话里带着绵绵无尽的委屈，像是个被人抛弃的孩子似的。
　　“额娘这几日太累了，休息一阵子再说。”佟宝珠已经从俞太医那里知道康熙的话，宫里暂时不再种痘。她摸着四阿哥的头，笑道，“胤禛是不是想额娘了？”
　　四阿哥小嘴咧了咧，头扎在她的腰间，半天没回应。
　　立在月洞门边当值的太监，笑道：“娘娘，您不知道呢，四阿哥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过来。”
　　“看来胤禛是想额娘和七弟了。”
　　佟宝珠蹲下身，抱起了四阿哥，走了三四步后，又放下了，“不行了，胤禛长大了，额娘抱不动了。”半蹲下身，与他平视，笑道，“你在这里等七弟，还是跟额娘去前殿？七弟一会儿就过来。”又交待道，“胤禛暂时不要去后殿，我担心里面万一哪个地方没有清理干净。”
　　四阿哥低垂着眼皮，像蚊子哼哼似的小声道：“跟额娘一起。”
　　前殿里坐满了来贺喜的嫔妃小主们，看到皇贵妃牵着四阿哥的手进来，纷纷起身跪地行大礼：“嫔妾见过皇贵妃娘娘，恭喜娘娘给七阿哥种痘圆满成功，恭祝娘娘万福金安。”
　　“都快起来。”佟宝珠笑道，“本宫哪里会种痘，不过是陪了七阿哥几日。”
　　“谢皇贵妃娘娘。”
　　众人起身后，七嘴八舌地说话。
　　“娘娘，您都瘦了。”
　　“哪里是几日啊。整整二十一日呢，嫔妾是度日如年，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嫔妾天天抄佛经为七阿哥祈福。”
　　“这些天里，嫔妾顿顿素食，为七阿哥祈福。”
　　“这大半月，嫔妾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常常半夜里惊醒，操心着七阿哥。”
　　“嫔妾也是天天梦到娘娘和七阿哥。”
　　“嫔妾出过痘，想着去替娘娘照顾七阿哥几日呢，容嬷嬷不让嫔妾去后院，说是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出。”
　　四阿哥紧攥着佟宝珠的手不放，绷着小脸如临大敌似的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目光扫到德妃时，快速地掠过。
　　宜妃笑道：“娘娘，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五阿哥了？要不让九阿哥和五阿哥一起吧。有您照顾着，嫔妾放心的很。”
　　温贵妃接话：“宜妃你说话还能更虚假吗？九阿哥说的是两岁，其实才刚过了周岁。这么小，怎么可能种痘？”
　　宜妃笑呵呵道，“嫔妾这不是说的高兴话嘛，温姐姐这么认真干什么？再说了，太医不是也没说，最小多大不能种。早种早安心，再不用操心着这事了。”
　　德妃凑过来说：“娘娘累了吧？要不我们先回去，让娘娘先睡一觉歇歇。”
　　宜妃看了她一眼，扬起嘴角笑。这杆枪真是好使呢。现在用完了，也没必要再与她多来往了。
　　低下头对四阿哥说，“我还以为四阿哥胆子有多大呢，原来是个胆小鬼啊！娘娘都说你可以了，还那么害怕。你怕什么？娘娘待你比亲娘都亲，她会坑你吗？娘娘是为你好。”
　　德妃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四阿哥闭紧嘴唇，飞快地看了佟宝珠一眼，垂下了眼帘。
　　佟宝珠看向一直朝这边看的戴佳氏，冲她笑了一下，说：“七阿哥想吃你做的鲜花饼。前几天不能吃太甜腻的，没让人给你捎话。待他去拜见了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你把七阿哥领到你院子，给他做几个。”
　　戴佳氏紧攥着帕子，张了几次口，才发出了声音：“……谢娘娘。”旁边的通贵人轻推了她一把，笑呵呵道：“瞧你激动的，话都说不出好了。”
　　激动啊！怎能不激动。平安地出了痘，就等于有了护身符，这辈子就安全了。
　　佟宝珠又对戴佳氏笑了笑，然后对大家说：“本宫有些累，今日就都散了吧。有事明日再说。”
　　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四阿哥的头，对他说：“宜额娘逗你玩儿呢。胤禛才不是胆小鬼。种痘谁都怕，这些日，额娘天天提心吊胆，给各路神仙烧香，让他们保佑七阿哥。不信，你问问冬草，她也是每天给各路神仙磕头。待会儿，额娘去给你皇阿玛商量，定在哪日举办‘送圣’仪式。”
　　送圣是指道场圆满时，给最高的神、佛上的一次总表。
　　种痘之前，佟宝珠想着一定会成功，不会有事。真到了种痘的时候，每时每刻的心都在悬着。
　　在种上痘的当天，就让人往后殿里，送了香炉和痘疹娘娘、送子娘娘、观音娘娘、药王、药圣、城隍、土地等等各种神仙的灵牌供奉，有空闲了就跪在那里参拜。
　　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现代人，生出这种心理十分可笑，但拜了之后确实心安了不少。仿佛真的存在各路神仙，他们真能保佑七阿哥一样。
　　除了她和冬草之外，太医和太监们也是每日都拜，都是毕恭毕敬的。冬草说：“娘娘放心，七阿哥绝对能种痘成功。这么多神仙呢，总有一个神仙能听到我们诚意的祈求。”
　　当时她许了愿，等七阿哥种痘成功，为众神仙做一场法事，以表谢意。
　　皇宫中做法事，是常见的情况，太后头疼脑热的，有时候就请喇嘛们做法事呢。她觉得不是多大的事，没先请示康熙就先许下了。
　　待众嫔妃们都走了，容嬷嬷道：“娘娘要歇息吗？”
　　“本宫先去一趟乾清宫。”

124.责问 [VIP]
　　衣服头饰都是照着要去见康熙的样子装扮好的, 不用再换。佟宝珠给四阿哥说了几句话，便走着出了门。
　　六月本来就是炎热的季节，因为紫禁城里的树木少，再加上四处都是青砖琉璃瓦, 温度比别处更高, 。
　　走在南北的甬道上, 微风轻拂着脸颊掠过, 身体的舒适, 让人心情更加愉快了些。
　　看着两边高高的红墙, 和泛着亮光的黄色琉璃瓦，佟宝珠暗自感慨, 这里就是紫禁城啊！每天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虽然偶尔也有伤感的时候，但对这里的感情, 一日比一日深厚。
　　就像她对康熙说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为了最想要的东西，会舍弃另一些东西一样。
　　她愿意为了这份对紫禁城里的感情，舍弃自由。再说了，自由是和规矩一样, 都是有界限的东西。在紫禁城的界限之内，她是自由的。
　　相对于她的自由而言，康熙还没有她的活动范围大。她每天有大半时间空闲，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康熙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早上四点多点就要起床, 晚上十点以后才能睡。兢兢业业。就是下午茶休息的一会儿时间, 旁边还有人讲书给他听。
　　想到这里时, 佟宝珠暗自提醒自己, 不能因为长时间没见面，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过去跟他少说一会儿话就走。省得占用他太长的时间，晚上又要多熬夜。
　　拐进日精门，瞬间感受到温度又上升了一些。放眼望过去，整个内廷，一丝绿意都没有，除了黄红两色，就是地面的土灰色。
　　据说内廷不栽树，是怕树上藏刺客。那可以种些青草啊！每年夏天，佟宝珠都会这么想一下。不过，她从未说过。
　　几百年了，不种草自然有不种草的道理。
　　“娘娘，纳兰大人在里面和万岁爷谈话。”佟宝珠走到抱厦里时，当值的梁九功说。
　　“进去多久了？”
　　“刚刚进去。”
　　“皇上传话让本宫过来的，本宫去随安堂里等？”随安堂在东暖阁后面，设的有塌和茶几。以前佟宝珠来求见，如果需要等的时间长，她就在随安堂等。
　　“里面只有一扇窗，这会儿闷热。”梁九功为难道，假装不知道有冰这种物件。方才主子吩咐了，如果贵妃求见，让她在外面等。
　　这午后正热的时候，站不了一会儿就是一身的汗，怎么开口说让皇贵妃等啊！可最近主子的心思有点难琢磨，他也不敢擅自作主。
　　佟宝珠笑道：“本宫就在抱厦里等一会儿吧。”
　　红云急声道：“娘娘站这里怎么成！热死了。就是没窗户，屋里也比这里强！在屋里，奴才能给您打打扇子。”
　　“不许多话了。”
　　佟宝珠估摸着站的将近有二十分钟的样子，看到纳兰明珠从勤政殿里出来。
　　“臣叩见娘娘，娘娘万福。”纳兰明珠半跪施礼。
　　“快免礼了。”佟宝珠笑道，“纳兰大人辛苦。”
　　“谢娘娘。”纳兰明珠起身后，道，“臣听说七阿哥种痘成功了，臣恭喜七阿哥，恭喜娘娘。有了皇子作表率，更有利于种痘术的推广，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纳兰明珠很会说话，话里既表明了她是七阿哥的嫡母，又肯定了七阿哥种痘的意义。
　　佟宝珠十分高兴，“天气炎热，纳兰大人多注意身体，皇上还指望着您分忧呢。可不能因为忙于国事，把身体累垮。”
　　佟宝珠入宫这几年来，单独碰上纳兰明珠的时候，最多不过三四回。前几次都是施了礼，各走各的路。
　　第一次多说了几句话，正说到了纳兰明珠的心窝里。他再次施礼：“臣多谢娘娘夸奖。皇上夜以继日的操劳国事，做臣子的自是不敢懈怠。臣不打扰娘娘了，臣告退。”
　　康熙坐在龙案后面，支着耳朵听外面在说什么。听到佟宝珠明着说让纳兰明珠多注意身体，实则是夸赞的话，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会说话的人，对谁说话都好听啊！不动声色地就把人心收拢了。
　　太监打了帘子，还没进屋，就有一阵凉气扑面而来。佟宝珠走到殿中央拜礼：“臣妾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平身吧。”
　　康熙的目光划过佟宝珠纤盈盈的腰身，和有点花了的妆容，落在发髻插戴的粉色芙蓉花上面，疏离地笑道，“贵妃这几日辛苦了，贵妃想要什么赏，尽管开口。”
　　纵然佟宝珠有心理准备，大约是康熙对她哪里不满了。想给她脸色看。看到他这般作派，仍是有些意外。
　　谢礼后，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距离龙案三四步远的东侧，笑着接话道：“臣妾想跟皇上悄悄说。”
　　康熙扬了一下手，殿里的两名太监退了出去，“贵妃说吧。”
　　佟宝珠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龙案左侧，半趴在龙案上，歪头看着他，低笑道：“臣妾想要皇上。”
　　康熙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接着笑呵呵道：“今晚不行。昨晚朕答应了德妃，今晚去她那里用晚膳。”
　　佟宝珠脸上的笑意未减，“晚上嘛，皇上宿在承乾宫。我们这么久没见了。”
　　“改日行吗？”康熙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这几日，朕忙，有些累。用了晚膳就不想换地方了。”
　　佟宝珠退出去的时候，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康熙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到她看他，冲她笑了笑。
　　佟宝珠又低了一下身，“臣妾告退。”
　　“这些日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皇上对本宫的态度大变样儿。本宫提到做场送圣仪式，他也没应。”回到承乾宫里，佟宝珠单独问容嬷嬷。
　　“万岁爷说不做吗？”容嬷嬷惊讶道。
　　“没说不做，说是需要问问太皇太后是否妥当。”佟宝珠喝了两口茶后，接着说，“这点小事哪里用问太皇太后，是他在有意为难本宫。”
　　“除了翻德妃的牌子比以前勤了些之外，没别的特别。”容嬷嬷道，“娘娘在后殿这段时间，翻了德妃四次。”
　　四次，单看数字不算多。可一个月只有三十天，后宫中有将近四十名嫔妃。康熙又不是每日都会翻牌子，如果平均起来，普通的小主们，两三个月还未必会轮到一次。
　　“本宫去一趟慈宁宫。”
　　佟宝珠去慈宁宫的时候，七阿哥刚走没多久。太皇太后的态度比想象中的还要亲切。
　　“这段时间辛苦皇贵妃了。宫里的孩子，要是都种上痘，哀家就彻底没了牵挂。”
　　佟宝珠接话：“皇上正值壮年，以后孩子们还多着呢，有皇祖母牵挂的。大阿哥也成了亲，有孩子也就是这两年的事，皇祖母就等着抱重重孙吧。到时候，怕是这间屋子都站不下，要一拨一拨的进来叩头请安。”
　　太皇太后难得地哈哈大笑：“皇贵妃这么一说，哀家倒还真有些期待。外面的人私下里常议论说，哀家容不下宠妃。若是像皇贵妃这样儿的，关心长辈们，厚待嫔妃，孩子们照顾的也好。哀家有什么容不下的？哀家容不下的是，只知道顾自个儿的宠妃。”
　　转话道：“皇贵妃也该要个孩子了，宫里的太医要是不行。民间有好的大夫，也可以入宫诊脉嘛。”
　　佟宝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呵呵道：“谢皇祖母关心。”接着说了此行的目的，“此次给七阿哥种痘。孙媳当时许了愿，想做场送圣法事。”
　　“你没来之前，哀家还跟苏麻说这事呢。这些日，哀家也没少求菩萨保佑。皇贵妃觉得安排在哪里合适？”
　　“坤宁宫如何？”
　　“就依你说的，待会儿哀家就让人去安排。”
　　佟宝珠走后，太皇太后笑道：“哀家还以为，她要说承乾宫。”
　　苏嬷嬷笑着接话，“皇贵妃胸襟宽广。”
　　“是个懂事的，能够认清自己。虽然现在是后宫之主，可到底不是皇后。严格来说，前两位皇后才是嫡母。”
　　佟宝珠又去了寿康宫，太后的态度也跟以前一样。也没提到皇帝如何，暗示的话。这令她更纳闷了。
　　康熙以前没少给她甩脸子，可这次与以往明显不一样。这次……好像是在跟她刻意保持距离。
　　晚膳时，四阿哥来了承乾宫，说是要去永和宫里和皇阿玛一起用晚膳。
　　“胤禛要注意规矩。你皇阿玛喜欢礼数周全，懂事的孩子。”
　　“儿子知道了。”四阿哥乖巧地说。
　　用了晚膳，佟宝珠本想早些休息。前两天，虽然知道已经种痘成功了，只差彻底恢复。但仍是睡的不安稳。
　　现在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
　　卸了头钗，正准备去浴房。康熙和四阿哥一起来了。
　　康熙当着佟宝珠的面说，“以后每日最多只能来请一次安，每次不能超过半刻钟。太子像你这么大，样样儿都比你强。读书习字比你强，骑马射箭也比你强。笨鸟就要先飞。以后有时间，多学习。别整日里就知道往承乾宫里跑。”
　　四阿哥低着头不吭声。
　　这么斥责孩子，多伤自尊心。佟宝珠在康熙凌厉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嘛。四阿哥也有很多其他人没有的优点。”
　　“他有什么优点？比别人哭的声音大吗？”康熙的声音更冷了些。
　　佟宝珠不慌不忙道：“捉迷藏时，四阿哥能躲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积木能搭出很多花样；还能知道多多和豆豆想要表达的意思。这说明四阿哥很聪明，而且观察细微。”
　　康熙冷笑了一声：“那是他跟猫狗在一起玩儿的时间长了。守着一棵狗尾巴草久了，也会知道它在想什么。”
　　让四阿哥知道，别人能看到他的优点就行了。
　　佟宝珠没再继续争辩。
　　“贵妃不是很会说话吗？怎么不继续跟朕狡辩了？”康熙追问。
　　佟宝珠和四阿哥一样，低着头不再说话。和四阿哥不同的是，她的头发披散着，头一低，整张脸隐藏在了头发里，让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摆驾回乾清宫。”
　　康熙转身后，四阿哥偷偷看向佟宝珠。
　　佟宝珠冲他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撇了撇嘴，无声地笑。
　　四阿哥原本特别难过，看到他额娘丝毫没在意的样子，也跟着她偷偷地笑了。
　　这晚，佟宝珠又梦到自己回了现代。起初是听到了一阵悠扬的葫芦丝声，吹的是《沙漠骆驼》。
　　伴随着乐曲，她置身在茫茫沙漠之中。远处黛青色的山脉连绵不绝，夕阳下的沙漠，像是一幅唯美而又古朴的画卷。
　　一位身着粉色衬衫的男子，懒洋洋地坐在驼背上。肩膀上背了一个画板，一个烟斗和一个沙漏。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这人是罗玮。因为在他家排行老三，她管他叫罗小三。
　　如果有人问她，最讨厌哪一类男生。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罗小三那种。”
　　罗小三几乎集齐了她对男生的所有讨厌之处。
　　比如念书不好，比如不务正业，比如着重穿衣打扮，比如喜欢唱歌弹琴，比如喜欢画画，比如喜欢做饭，比如有很多女朋友等等。若是一一列出来，半天都说不完。
　　很多人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爱做饭的男人。如果做饭只是偶尔下厨，她也是喜欢的。
　　罗小三是经常做饭。
　　一个人的时候做饭吃；一家子人的时候，他也是一头扎进厨房里。
　　有这些时间，能不能干点正事？整日就想着吃了。她知道那么多菜的做法，就是来自于他的传授。
　　选择男朋友，罗小三这种，她宁肯一辈子单身，也不会找个跟他有着十分之一相似的。
　　但作为普通朋友，他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勉强也能容忍。
　　佟宝珠醒来的时候，还在想着罗小三这个人。她感到十分奇怪。明明在她以前的生活中，他就是个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人。
　　某个日子里，受她妈之托，像一阵风一样的出现，陪她吃顿饭，或是逛逛街，又像一阵风一起的离开。在她的生活中，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
　　现实中那么多的亲人朋友，偏偏一再的梦到他。
　　因为又梦到了现实中的人。次日，佟宝珠又想到了周庄梦蝶的事，又在思索自己的情况。
　　究竟是这里的自己，梦到了现代的人和事；还是这一趟穿越，是现代自己的一场梦。
　　假如这是一场梦。那么，这场梦会不会醒呢？什么时候醒呢？
　　醒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康熙那个阴晴不定的大猪蹄子；见不到爱斗嘴的嫔妃们；还有这些可爱的孩子们。
　　晚膳的时候，康熙来了，指责她擅自作主准备送圣的事。
　　“贵妃有能耐了啊！朕没同意的事，就去找太皇太后。”
　　佟宝珠赶快解释：“皇上没说不同意。皇上当时说要征求皇祖母的意见。臣妾给皇祖母请安，刚好谈到求菩萨之事。顺口说了送圣。”
　　“你求的是菩萨吗？你连关云长都求着了。身为皇贵妃如此荒唐，朕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你倒还惦记着做法事还愿。既是皇祖母同意，做法事也就罢了，你居然决定在哪里做法事。坤宁宫属内廷，在里面做法事，是你一个皇贵妃能决定得了的吗？”
　　佟宝珠意识到他是故意找岔，没再争辩，低着头说：“臣妾错了，以后改了。臣妾自愿禁足。”
　　“从现在就开始。”
　　因为当时没说禁足多少日，佟宝珠在承乾宫里了一个月没出门。在这期间，坤宁宫里做了场声势浩大的法事；郭络罗贵人生了一位阿哥，康熙起名叫胤禹，准备三个月后，抱给苏嬷嬷抚养。
　　先前养在慈宁宫的六阿哥胤祚又回到了德妃身边。
　　“六阿哥的事，娘娘莫要过问了。”容嬷嬷说，“奴才听说，”等到秋天凉快了，就迁去东五所，跟阿哥们一起住。在德妃处最多不过半年。”
　　佟宝珠笑道：“本宫想过问，也过问不成啊。本宫出不了门，皇上又不来。”接着又道，“我是不是比先前胖了？”
　　唉，别人被禁足，都是日渐消瘦；娘娘却是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好。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容嬷嬷迟疑了片刻道：“娘娘是比七阿哥种痘时稍胖了些。那段时间，您瘦了不少。”转话道，“要不，娘娘让四阿哥帮您去问问万岁爷，什么时候解您的禁足？”
　　容嬷嬷说的问，其实是求情。后宫嫔妃小主们，巴望着养孩子，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万一有个什么错处，也有人能在万岁爷跟前真心实意地求个情。
　　“不用了。热天里，清静些挺好。等过了夏，再说吧。”禁足的日子又不算难熬，除了不能出门，不让嫔妃小主们来请安之外，别的一切照常。没人克扣她的用度，饭食没变，瓜果冰块也供应的正常。四阿哥每日中午，还来给她请安，只是不敢呆的太久。
　　七月二十一，不满两个月的十一阿哥胤禹折了。
　　“先前不是说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出这样的事？”佟宝珠惊讶道。
　　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后宫里只折过一个孩子。德妃生的小公主。怀的时候胎相不好，生下来奄奄一息。当时看到孩子，她就有保不着的心理准备。
　　这次太突然。
　　容嬷嬷道：“奴才就在生那天，看过一眼。看着是个挺结实的孩子。前几天，也没听说如何不好。”停顿了片刻道，“奴才听说，德妃向万岁爷请了罪。说是郭罗络贵人和十一阿哥在永和宫里，她有照应的责任如何。”
　　佟宝珠叹了口气，“都是命数。”她印象中，好像就没有十一阿哥。或许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八月初七，禁了整整两个月足的佟宝珠，终于等来了解禁的旨意。
　　是梁九功来传的口谕，传口谕之前，还特意说：“万岁爷让奴才问，皇贵妃您知错了吗？”
　　佟宝珠老老实实地说：“知错了。”
　　梁九功低声道：“娘娘，您去给万岁爷道个歉。万岁爷憋着气呢，气不消，娘娘的日子不好过，奴才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天天跟着挨骂。”
　　佟宝珠问：“梁总管，皇上在气什么？”
　　“哎哟，奴才哪能知道啊！反正是给娘娘有关的。”
　　佟宝珠先去了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没说什么，也没提折了的孩子。接着她又去了太后那里。直接问太后，康熙究竟是怎么了，拿她作筏子。
　　太后道：“本宫正想问你！怎么无缘无故的禁你的足？本宫问了皇帝，皇帝说什么原因，你自己心里有数。”
　　佟宝珠：“儿媳没数。”又解释道，“儿媳若是知道原因，自己解决不了，就会来向您求助了。怎么也不会干挺着。”
　　“这就对了，别给皇帝置气。”太后撵人，“别在这里了，去给皇帝服个软，诚心诚意地认错，再说些好听的。本宫听说，下个月要下江南，你这样置气，当心皇帝不带你去。”
　　最后的一句话，说到了佟宝珠心里。回承乾宫的路上，她催着轿夫，快点走。回去后，吩咐人备水备衣服，冲了个澡，头发也洗了，重新上了妆。折腾了一个小时，才又再次出门。
　　“本宫今日如何？好看吗？”
　　“好看。”彩云骄傲地说，“娘娘什么时候都好看，整个紫禁城，娘娘最好看。”
　　虽然后宫有各色美人，但综合起来，比她更好看的不多。二十多岁，注意养生保养，又有雨露滋润，骄傲的清纯中又带着妩媚，在后宫里是独一份。
　　目前妃位以上的人，除了温贵妃之外，都比她大。像宜妃和德妃，多次生过孩子又将近三十岁，明显老态。那些新进的小主们，个个青涩，没有少妇的风韵。
　　佟宝珠坚定了一遍自己个绝色美人，又坚定了一遍，只要她使出浑身解数，一定能迷倒康熙。抱着这样的信念，到乾清宫求见。
　　“万岁爷在练箭，娘娘是在这里等呢？还是去骑射场？”娘娘终于解禁了，赶快哄哄主子。这种天天挨骂，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一天短一岁。魏珠没等佟宝珠应声，又急忙说道，“娘娘去骑射场里找万岁爷吧，看看万岁爷的箭术如何的百步穿杨。”
　　佟宝珠犹豫了片刻，又坐辇去骑射场。远远地看到了康熙挽着弓对着箭靶，对了半天，然后随着“嘭”的一声，箭扎在靶外的木桩上。
　　“......”她已经想好夸赞的词了，诸如百发百中，皇上文武双全之类的。这......偏的也太远了吧？连边都不沾怎么夸。
　　康熙朝旁边伸手，“再拿一枝。”
　　就在这时，骑射场上的人跪迎，唱呼道：“奴才叩见皇贵妃娘娘。”
　　康熙：“......”朕这辈子，只射偏过这一次！！
　　“都免礼了。”佟宝珠笑着走过来，“皇上正准备开始的吗？臣妾也想学射箭，能教教臣妾吗？臣妾听说皇上能百步穿杨。”
　　康熙绷着脸回头：“......朕已经箭过了，木桩上那枝就是。”
　　佟宝珠由衷地称赞道：“皇上箭术太厉害了，想往哪里射，就能射哪里。”
　　康熙：“......”
　　沉默了片刻后，冷淡地说：“朕今日练习过了。”为了显示自己不想教她的决心。毫不怜惜地把手里价值千金的好弓丢在地上，“摆驾回乾清宫。”
　　“皇上一脑门子汗。”佟宝珠紧跟在他身后，温声软语道，“皇上路过承乾宫歇歇脚吧，臣妾备的有凉饮、有红豆冰沙、还有水果拌和蔬菜拌。”
　　她说的水果拌和蔬菜拌，其实是沙拉。不能用沙拉这个叫法，就随便起了个名字。
　　最近两个月禁足，除了看看书之外，没事就想着怎么吃了。四阿哥特别喜欢吃她做的蔬菜拌。
　　每次去请安，都要吃上一盘子。
　　因为四阿哥不太爱说话，问他读书和练箭的情况，都是含糊地答一句，这让她觉得，他每日去请安，就是为了吃她做的蔬菜拌。她做的更起劲了，琢磨出了好几种花样。
　　康熙迟迟没答话，眼看着，就要到御花园。御花园向南拐，过了钟粹宫，就是承乾宫。
　　再不应话，表现的机会就没了。
　　佟宝珠快走了两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皇上是不是没听见臣妾说话？到承乾宫里歇歇脚吧，臣妾做的有好茶。您要是想看，臣妾在脸上画王八。”
　　虽然声音压低了些，但身后前排的几名太监，都听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脚步放慢了些。
　　以前看到的皇贵妃是何等高贵沉稳，被禁足了一段时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清朗悦耳的声音，变成了软绵绵的祈求。看来，就是皇贵妃犯了大错，惹怒了万岁爷。
　　这种场面还是不带眼睛耳朵的好。
　　佟宝珠不知道后面那些奴才们的想法，她全部的心思都在康熙这里，眼巴巴地等着康熙回应她。
　　到了转弯处，康熙才回头，垂着眼皮说：“放手。”佟宝珠拉着不丢，他盯着那只倔强的小手，又说，“再不放手，把你手砍下来。”小手又抓了一会儿他的衣服，才放下。
　　“嫔妾见过皇上。”德妃从御花园里走出来，施了一个半蹲礼，“嫔妾听到开路的鞭哨声，知道皇上在这边，特意来拜见。”
　　“平身。”
　　“谢皇上。”
　　德妃站直身子，这才发现康熙身后的佟宝珠似的，又低身一礼：“嫔妾见过皇贵妃娘娘。”
　　佟宝珠就是看到她才松的手。
　　嫔妃们私下里闲聊，经常会提到康熙，说些他的小癖好，以及自己和他相处时的情形。
　　佟宝珠从来没说过。
　　自己位份最高，待寝的次数最多，再去说他的一些事，不是让别人心里难受么。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也从不表现出和康熙的亲密。
　　还特意交待过康熙，尽量不要在一个女人面前，提到另一个女人。免得让嫔妃们心里不快。
　　佟宝珠想到禁足前，康熙拒了她的请求，特意提到去德妃那里用饭。这时候，出不寻常来了。
　　审视了一会儿对方，才说话：“起身吧。在皇上面前，我们的身份都一样，无需多礼。”声调像以往那里，不高不低，清澈里带了浅浅的笑意。
　　“谢娘娘。”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的情绪变化快。
　　现在看来，是或悲或喜，收放自如啊。真会演戏！
　　康熙又回头看了一眼佟宝珠，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些：“你们在这里玩儿，朕回乾清宫了。”说着话，抬脚往前走。
　　“恭送皇上。”德妃低身唱呼道。
　　这次错过，下次再找他就更难了。佟宝珠又追了上去，敞开了说，“皇上是不是讨厌臣妾？如果是，臣妾就不碍您的眼了。”转话又道，“可臣妾是统管后宫的皇贵妃，两个月没见您，您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臣妾吗？”
　　康熙停着脚步，好像才想到的样子，笑道：“你不提这事，朕差点忘了。朕正想找你说，后宫管理权的事。朕觉得还是让四妃分管的好，免得皇贵妃太过劳累。”
　　佟宝珠：“……”
　　“摆驾承乾宫，朕跟皇贵妃商量一下，权利怎么分配。”康熙话里带着笑意。好像方才和皇贵妃的僵持，自己胜了一筹似的。
　　站在御花园门口的德妃，望着离去的一队人，走到承乾宫旁边时，转了弯。
　　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回宫。”
　　她身后的荣喜嬷嬷小声说：“看这样子是万岁爷没消气，皇贵妃追着讨好。”接着又说，“到底是皇贵妃，与其他人不同。明知万岁爷在生气，还敢追。”
　　德妃感到异常闷热，她提起手里的帕子，轻拭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不知她会不会提到六阿哥。”
　　“提到又怎么？万岁爷决定的事，谁敢置喙。况且六阿哥已经在永和宫了，总不可能因为没了十一阿哥，就把他抱回慈宁宫。”
　　“本宫倒是不担心她在皇上面前说什么，是担心她在太皇太后跟前提到六阿哥。”德妃低声道，“你也知道，皇上提出让六阿哥抱回永和宫时，太皇太后不大乐意，说皇子在何处养，需要和皇贵妃商量，等皇贵妃解足了再决定。万一……”
　　荣喜嬷嬷小声道：“娘娘是担心，万一皇贵妃和太皇太后一同向万岁爷提出，让六阿哥抱回去的事？”转话道，“娘娘放心，现在她自身难保呢，没心思说这事儿。”

125.尴尬 [VIP]
　　康熙的步子大, 他的正常步速，佟宝珠要一路小跑。跟了他这一路，热了一身的汗。
　　进殿里，她顾不得自己, 接了宫人递的湿帕子, 问：“臣妾给皇上擦脸, 还是您自己擦？”
　　“不用。”康熙坐在藤椅上, “朕一会儿就走。”
　　“臣妾给您擦擦手吧。”话落了片刻, 佟宝珠看康熙没有反对, 让宫人退到外间，蹲在康熙身边, 给他擦手。
　　先擦了手掌，又擦手背, 然后一根一根擦手指。擦到右手时，摸着他指间的茧子，说：“皇上辛苦了。”
　　康熙斜了她一眼，目光看向门口，冷声道：“朕不觉得辛苦，朕喜欢这样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喜欢一早起来上朝, 与朝臣们勾心斗角；喜欢批折子，指点大清江山；喜欢午膳晚膳摆一桌子，挑着用；喜欢晚膳后，在几十个绿头牌中，翻出一个人陪着睡觉。”
　　佟宝珠仰脸看着康熙, 沉声道：“皇上是一国之君, 不必为某个人生气。皇上若真是讨厌臣妾, 不想看到臣妾, 就想个理由，降了臣妾的位份，打入冷宫。从此再不碍您的眼，臣妾也好死了心。您现在这样，给了臣妾希望，臣妾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依旧看向别处。不知是不想回答她的话，还是在想怎么回答她。
　　佟宝珠突然发现，他眼角的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深了许多。
　　再加上疲惫的神态，但看长相，跟她爸年纪差不了多少。她爸可是快要五十岁的人了，康熙才三十一岁。
　　也是啊！白天很少见到他，晚上的灯光又朦胧，仔细算起来，有大半年没在白天里，细节观察过他了。
　　抛开禁足这段时间，她可是整个皇宫里，除去随身伺候的奴才之外，与他接触最多的人。对他了解最多，还是如此呢，其他人就不用提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佟宝珠有些心酸，这一路追来的怨意也消了许多。摸着他的掌心，又说：“如果只是哪一方面对臣妾不满，您说出来。臣妾改。您这种态度，让臣妾十分恐慌，您自己心情也不好。”
　　“对你哪里都不满，无一处合朕的心意。如果不是太子求情，你最少还要禁足一个月。 ”康熙接着又道，“朕不想看到一个人方法多了，用不着想理由。”
　　佟宝珠“扑哧”一声笑了：“吓死臣妾了。臣妾还以为臣妾哪件事做错，惹皇上恼怒了。原来是对臣妾这个人不满啊！”说着话，站起了身，走到门口与外间的宫人换了个新帕子，来给康熙擦脸，“皇上说臣妾哪里不好，臣妾保证改得干干净净。”
　　又道：“臣妾禁足前，皇上拿给臣妾看的诗，其中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写的多好，看似是普通的日子，其实每一天都很珍贵。因为这一天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再也回不到过去。”
　　“就像是臣妾禁足的那两个月。今天臣妾见到了皇上，但改变不了过去的那两月，臣妾独自思过的事实。“
　　佟宝珠把用过的湿巾扔在八仙桌上，站在康熙身后，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夫妻没有隔夜仇，皇上原谅臣妾吧。至于宫权，皇上高兴给谁就给谁。臣妾没有丝毫怨言。只要能皇上高兴的事，臣妾就乐意去做。”
　　康熙目光闪了闪，沉声道：“十一阿哥的事，是不是你的人做的？”
　　“什么？”佟宝珠身子一僵。
　　“为了显示你在后宫的影响力。你禁足，后宫就乱了。”
　　佟宝珠：“……”
　　半天后，说：“皇上这么想的吗？”
　　“朕不打算让人查了，以后好好管束你的人。再有第二次，别怪朕无情。”
　　佟宝珠收回手，搭在他肩上，迟疑道：“皇上还记不记得，皇上夸赞过臣妾心思纯正，从未有过害人之心？”
　　“朕没说一定是你。后宫每个人都有嫌疑，朕只是在警告你。”
　　“臣妾会在三个月之内，把容嬷嬷和四个丫头全部安排出宫。”佟宝珠跪在他跟前说。
　　关于这件事，康熙未置是否，说了别的：“贵妃把宫务分一下，交给四妃负责。”
　　康熙离开后，佟宝珠把容嬷嬷叫进来单独谈话，直说了康熙对承乾宫宫人们的不满，并说了自己的打算，让她们出宫。
　　“娘娘不用操心奴才的去处，给四位丫头指婚吧。”容嬷嬷道，“娘娘开口给她们寻亲事，能遇着好人家。有了娘娘的指婚，她们在夫家不会受气。”
　　“她们有意中人吗？”
　　“入宫的时候，她们就知道是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伤感，佟宝珠笑着转了话，说给四妃分宫权的事：“下个月要下江南，皇上是想让本宫，把宫务安排一下。”接着又说，“看来是不打算让四妃随驾。”
　　容嬷嬷也跟着笑：“照娘娘这么说，这是好事。”
　　佟宝珠道：“让你们出宫，也是好事。多少宫女想出宫，非得熬到二十五才行。现在她们才二十多一点，不耽误婚嫁。”
　　下午，佟宝珠就把惠、宜、德、荣四妃请来过来。听说是分担宫权，都不大高兴。上次分担宫权是皇贵妃出宫为先皇后迁梓宫。
　　皇上下个月就要下江南了，这不明摆着，皇贵妃要随驾嘛。个个都极力推辞，说皇贵妃在，哪里轮得到她们管理后宫。
　　佟宝珠也不好强逼，“这是皇上给本宫传的口谕，本宫再跟皇上商量一下。”
　　次日去乾清宫里求见，从里面传出话说是，忙，不见。佟宝珠只得把这事暂且搁一边，放出要为红云、素云、彩云、紫云寻亲事的口风。这件事很明显不寻常，但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提出疑惑。提前想好的说词，也没派上用场。
　　八月十五中秋节，太皇太后摆了家宴，妃位以上，以及众皇子公主参宴。
　　宴席上，康熙高兴地说，雅克萨之战赢了，大阿哥也已经开始启程回京。说这场战争赢得漂亮，用了太子的计谋，借用朝鲜兵马。大清国几乎没什么损失。
　　惠妃惊恐地说：“皇上，大阿哥打仗了？”
　　康熙笑道：“是啊！亲自上阵了，还亲手杀死了两个敌兵。紫禁城里有太子坐阵，外面有皇子们卫国，朕哪天就是有个意外，也不用担心大清国后继的问题。”
　　太皇太后“呸”了一声，道：“皇帝这句话不作数。”接着笑道，“过团圆节，皇帝不可说这些不吉利的。”
　　佟宝珠看向下首位坐的大福晋，笑了笑。
　　大福晋知道皇贵妃的意思，这是向她表达，用不多久，就能见到大阿哥了。想到皇贵妃对她说的那些，过两年再生孩子，如何避孕的悄悄话，不禁羞红了脸。
　　康熙看到大福晋一直朝着他这边看，又一脸羞涩的笑。扭头看看旁边的皇贵妃，又看到皇贵妃也是一脸的笑意。而且笑意真切自然，无一丝勉强。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他的脸色不禁寒了两分。
　　朕可以考虑，要不要把大阿哥直接派到漠北去。免得将来看到别人郎情妾意的样子，扎他的眼。
　　因为有喜事。康熙二十三年的中秋节，比往年热闹许多。
　　宴席散时，太皇太后对挽着她手臂，送她回房的康熙说：“今儿是十五，皇帝去皇贵妃那里吧。以后按着祖制，每月初一十五宿皇贵妃那里。”
　　康熙笑着应话：“皇贵妃又不是皇后。按着民间说法，朕现在是个可怜的鳏夫。”
　　太皇太后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嗔怪道：“皇帝又开始胡说话了。”
　　“孙儿遵命就是。”康熙扭头对跟在后面的梁九功吩咐，“去承乾宫传朕口谕，老祖宗让朕今晚临幸皇贵妃，朕马上就过去。”回过头，又对太皇太后笑道：“皇祖母满意了吧。孙儿长到一百岁，也是您的孙儿，在您面前也是乖的很，对您的话惟命是从。”
　　佟宝珠和太子一路说着话，走到了内左门处。向前走，过了斋宫就是太子的毓庆宫；往北转是去承乾宫的南北甬道。
　　佟宝珠停着脚步，笑道：“太子继续往前走吧，本宫要转弯了。”
　　太子行了个拱手礼，“皇额娘保重自己，改日儿子再去承乾宫给皇额娘请安。”又对跟在旁边的四阿哥说，“四弟把皇额娘送到承乾宫。”
　　就在这时候，梁九功一路小跑的追了过来。施了礼后，笑道：“恭喜娘娘，万岁爷一会儿去承乾宫，让您早早的备着。”
　　佟宝珠：“……”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让她等着受宠幸的话，还能有比这更尴尬的时候吗？
　　尴尬得她的脚趾头都要缩成团了。
　　她宁愿被康熙劈头盖脸的责骂，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受宠幸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忍不住暗叹，宫里要是没有康熙这只神经质的猪蹄子，该多好！
　　和太子分开后，佟宝珠带着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和七阿哥顺着夹道往北边走。
　　五阿哥在三天前，搬到了东五所居住，同时也开始去上书房读书。
　　七阿哥的脚疾比先前好了许多，已经行走自如了，只是走路有点跛。
　　佟宝珠听说，最近这一年里，太子在的地方，孩子们喜欢围在他周围。
　　孩子们长大了，知道太子之于他们的意义。不但是他们的兄长，还是储君，未来能主宰他们人生的人。
　　况且太子性格温和，对弟弟们十分照顾。从七阿哥的话里，可以听出来，他们都很喜欢太子。
　　至于四阿哥，他很少在佟宝珠面前提到读书，以及练骑射的情况。去承乾宫里请安，除了吃喝之外，偶尔说些他和伴读之间的日常小事。
　　佟宝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阿哥和五阿哥默不做声，只顾走自己的路，四阿哥和七阿哥低声说着悄悄话。
　　一起长大的，感情到底是不一样。
　　四阿哥这种不爱说话的性子，在七阿哥跟前说起话来，都是没完没了的。比和她这个养大他的额娘还亲密。若这里真是历史上的清朝，七阿哥既得康熙的喜欢，又和新君关系良好。也算是一生幸福了。
　　想到未来的新君，又想到太子。佟宝珠不禁有些伤感，希望这里不是历史上的清朝，希望太子能够顺利的继位。
　　这样就不会出现九子夺嫡的局面，大家也都能够相安无事。
　　到了承乾宫的岔路口，佟宝珠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去早些休息。明日都还要早起。”
　　四阿哥道：“儿子送额娘到殿门口。”又对七阿哥说，“七弟先回去，让奴才们把洗脚水备上，我一会儿回。”
　　“不用送了，就这几步路。你们一起回吧。”佟宝珠说。
　　三阿哥、五阿哥和七阿哥拱手道别，“皇额娘晚安。”
　　四阿哥执意要送，佟宝珠只得由他。到了殿门口，四阿哥说：“额娘，让儿子进去喝杯茶吧？今晚的菜太油腻，有些口渴。”
　　还没待佟宝珠应话，容嬷嬷低声道：“方才梁公公赶那么急来通知娘娘准备，应该是万岁爷把太皇太后送回房，就会过来。奴才估计最多不过半刻钟。”接着又道，“娘娘走的慢，万岁爷坐龙辇的话，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佟宝珠摸了一下四阿哥的头，笑道：“胤禛先回去吧，待会儿让人给你送红枣桂花茶过去。”
　　四阿哥抿了抿嘴角，低声道：“儿子告退。”
　　佟宝珠看着四阿哥走回甬道转了弯，才进殿，沉声道：“不用准备。”
　　“娘娘……”
　　“只准备本宫沐浴的东西就行，待会儿皇上走后，本宫再沐浴。”
　　容嬷嬷说着了一半。
　　康熙把太皇太后送回房里，出慈宁宫的时候，正遇着传口谕回来的梁九功。
　　为了探听佟宝珠的情况，明知故问道：“去哪儿了？”
　　“回主子的话，奴才给皇贵妃娘娘传旨了呀。”梁九功对主子的脾气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此话是何意。慌忙又解释，“走到内左门处才追上娘娘。娘娘和太子殿下，以及几位阿哥一起走着回去的。”
　　接着又特意说，“娘娘知道主子待会儿过去，可高兴了，还赏了奴才一颗金瓜子。”说着话，双手捧出一颗还没来得及暖热的金瓜子。
　　康熙把本该属于他的金瓜子捏走后，双手背在身后，朗声道：“把辇撤了，朕消消食，走着过去。”
　　十五的月亮丰盈圆满，皎洁明亮，让巍峨森严的紫禁城多了一份柔静绵和，也多了一份神秘莫测。
　　行走其间，像是徜佯在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而要去往的目的地，也有几分难测。
　　这种感觉，令喜欢新鲜事物的康熙，对前方更加向往。
　　穿过隆宗门，走到内左门的转弯处时，远远看到承乾宫夹道里走出三个人。
　　康熙回头问梁九功：“那是谁呀？”
　　梁九功定睛看了看，迟疑道：“是四阿哥？”接着又道，“兴许是四阿哥送娘娘回宫。奴才瞧着前头那位的身形像是四阿哥，另两位大约是随侍的奴才。”
　　几步路还用送嘛，真是矫情。康熙迈大了步子，“去前面开路。”
　　佟宝珠刚把外面吉服脱了，就听见了皇帝出行时，开路的鞭哨声。
　　容嬷嬷低声道：“万岁爷好不容易来了，娘娘切不可意气用事。只要娘娘服个软，万岁爷一定会回心转意。”
　　佟宝珠一边穿宴前换下来的常服，一边说：“他都要把本宫身边的人全部清理掉了，你觉得服软能行？随他吧，总是这样，本宫也觉得累了。”
　　容嬷嬷没接话。
　　自己也要出宫了，以后陪不了娘娘。前面的路，需要娘娘一个人走。
　　“奴才恭迎万岁爷！”
　　“臣妾恭迎皇上！”
　　康熙觉得今晚承乾宫的唱呼声格外与往日不同，热烈而又真切。
　　“都平身吧。”面对两边跪迎的人，目不斜视地大步进殿。拐进东次间里，把手里的金瓜子放茶几上，自己在茶几边落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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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气恼 [VIP]
　　茶几是置在塌上的一个红木小几, 平时塌上不坐人的时候，上面不摆东西。
　　一颗不算大的金瓜子，就显得特别惹眼。
　　佟宝珠进来就看到了，而且也猜到了来历, 大约是前不久容嬷嬷赏给梁公公的那颗。
　　她讨好御前人的见证。
　　换句话来说, 从这颗金瓜子上, 可以读出她盼望皇上的心情, 以及知道被临幸时的喜悦。
　　“启禀皇上, 臣妾今日身体不适, 不宜伺候皇上。”佟宝珠恭敬地说。
　　“你以为朕想来？是老祖宗强逼着朕来的。”康熙轻哼了一声道，“老祖宗说了, 每月初一十五让朕留宿承乾宫。”
　　以前他称呼太皇太后为老祖宗，都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打趣。一般情况下, 在朝臣们面前称太皇太后；在佟宝珠面前称皇祖母。
　　此时他不想用皇祖母这个称呼，好像他同眼前这个人有多亲密似的。因为整个皇宫里，除了他自己之外，也只有皇贵妃有资格称皇祖母。太皇太后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皇祖母。
　　佟宝珠注意到了康熙的对太皇太后的称呼，与往日不同。她就当没听出来康熙话里的意思，温声道：“皇祖母若是怪罪, 臣妾向皇祖母解释。”
　　康熙心里的火气“腾”的又燃了。一个后宫嫔妃竟然敢跟他置气。明明盼着他来。他来了，却又表现出一幅不稀罕他的样子。
　　捏起金瓜子掷了过去：“朕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需要你一个后妃去替朕解释？整个紫禁城，都是朕的。朕想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你不想侍寝, 可以睡外面。”为了显示自己不是赌气, 就是想让她睡外面, 又道, “又不是没在外间睡过。”
　　金瓜子落在发髻间，佟宝珠摸到后，却没拿下来，而是低头走了过来：“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不需劳驾皇贵妃，朕有司衣奴才。”康熙站起身道，“赶快去洗漱。朕累了，洗漱过就安歇。别磨磨蹭蹭的影响朕安歇。”
　　头发是昨晚洗浴时洗的，康熙洗浴时犹豫了片刻，决定不洗头发。头发长，打湿了，要半天才能擦干。
　　他困了，想早些睡觉。
　　一番洗漱大约用了二十分钟。回到正殿，进入次间的时候，发觉熏香换了，换成了他喜欢的清荷香。打帘子进入卧室，清荷香味更浓。
　　床帐也换成了他喜欢的藕粉色。
　　两名宫人正在换被罩，也是他喜欢的颜色，薄荷绿。
　　很少有人知道他喜欢这种柔嫩的颜色，就连日常跟着他的梁九功都以为他喜偏冷色彩，他的寝宫里，除了明黄之外，就是蓝色、紫色，灰色或是白色。
　　他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内心，就由着他们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他的衣食。
　　此时，康熙看到房间都按着他的喜好布置，心情愉快了些。
　　“贵妃呢？”
　　“启禀万岁爷，娘娘在洗漱。”
　　“嗯。你们出去吧，没有吩咐不要进来了。”
　　“贵妃很会生活。” 每次康熙躺到承乾宫的床上，心里都会升起这句话。
　　铺的软和，盖的软和，就连枕头都很软和。翻个身，半边脸陷在蓬松柔软的枕头里，舒服的要命。
　　除了承乾宫之外，别处都是硬枕。
　　就拿他自己来说，冬天是木枕，夏天是玉枕。以前还不觉得，自从留宿承乾宫，就觉得硬枕头不舒服了。但也没法说换，祖辈们都是这么枕过来的，没道理到了他这里，就坏规矩。
　　再说硬枕有硬枕的好。晚上睡一觉，发辫不乱，次日好梳头。每次宿贵妃这里，头发就搞得乱蓬蓬的，特别难梳理。要梳掉不少头发。他曾想过，若是天天宿在这里，估计时间长了，他的辫子会变细。
　　不过，与头发难梳相比较，他还是更喜欢软枕头。所以他喜欢宿在承乾宫。如果没有诸多原因限制，他想天天宿在承乾宫。
　　除了床铺舒服之外，这里的人睡起来也舒服。
　　看着帐顶青青莲叶间游动的小鱼儿，康熙突然发现思想有些跑偏了。他就是听从皇祖母的旨意来睡一觉。想睡软和的地方，明日让人把他的床铺也照着承乾宫里的布置，不就行吗？
　　反正乾清宫里，有几个房间。没有佟小鱼儿，难道他还吃不上鱼肉了？
　　在他想着佟小鱼儿这个名字的时候，佟宝珠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康熙睁着眼睛，她走近床边，轻声问：“皇上还需要什么吗？”
　　暖黄色的灯光从她的身后照射过来，她的面孔半掩在淡淡阴影里，与白天相比，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柔和与神秘。就像是月光下的紫禁城，明明很熟悉，却感觉到十分陌生。
　　康熙斜了她一眼后，闭上了眼，“不需要了。”话落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温和。应该不搭理她，直接翻身面朝里才对！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现在翻身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叮噹声，这是金帐勾上的小铃铛碰撞的声音。
　　他特意让内务府的银工坊做的。他喜欢翻滚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旁边切切私语一样。一共做了六个，只有承乾宫里有。
　　等等……帐子都放下来了，人怎么还没进来？康熙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他急忙从帐子里探出头，正看到佟宝珠端着蜡烛走出去的背影。
　　康熙：“……”还真……睡外面呢？
　　转念又想不可能！
　　她最馋他的身体，已经四个月零十二天没捞到。他都送上门了，会放过他？别看这人在众人面前规规矩矩的，到了床上，就是一个没有教养胆大妄为的泼妇。从不把他当皇帝，只单纯的把他当成了她的男人。
　　他已经做好喝斥她的准备了……不给喝斥的机会……那怎么行！！深吸了口气，喊道：“......过来给朕捶捶背。”
　　佟宝珠听到喊声，擎着蜡烛转身回来。
　　帐帘晃动。
　　康熙隔着纱帘往外看，烛光映照着披头散发的女子，身架窈窕，面容姣好，像是一条才出水不久的美人鱼。
　　美丽人鱼迈着优美的步子，朝他款款而来。
　　“皇上想用哪个奴才？梳头的奴才，还是司衣奴才？”选梳头和司衣太监，其中—条就是会按捏。
　　佟宝珠说话的时候，把蜡烛放在灯座上，又燃起一枝蜡烛。屋内瞬间又亮堂了。
　　康熙“刷”的撩起床帘，斜眼看着她道：“怎么？朕还用不起你了？朕不要臭男人靠近朕睡的床。”翻身趴下，“你来。”
　　“皇上稍等。”佟宝珠转身出去。
　　“你干什么去？”康熙快速坐起。
　　佟宝珠回头，神色平静地说：“臣妾去洗手。”
　　“你不是才洗漱过吗？不用洗了。”康熙又趴下，“快来。”
　　“皇上龙体金贵，臣妾方才摸了蜡烛，按规矩需要洗干净手才能碰触龙体。”
　　她是故意的。肯定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康熙沮丧又憋气，不想再说话，头脸扎在蓬软的枕头里，等。朕还就不信了，你能在外面磨蹭一晚上。
　　佟宝珠走到外间，拿了条月白色的丝带，把头发绑在脑后，重又洗了手，擦了护手膏，这才又进来。
　　伴随着悦耳的叮噹声，用金勾把床帘勾起。跪坐在康熙身侧后，问：“皇上想让捏哪里？肩膀、腰还是腿？”
　　“从肩膀开始，—路向下。”康熙闷声道。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好像带了点委屈。提了提气势，冷声说：“你在外面干什么了？朕来这里，是让你伺候朕的。你居然故意磨蹭，让朕在这里等。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回皇上的话，臣妾洗手了。”佟宝珠倾身，双手搭在他肩窝处，按捏了两下，轻声问，“皇上，这个力度可以吗？”
　　大概是身体有记忆，和她有接触的地方瞬间酥软，紧接着靠近她的半个身子都软了。
　　康熙“嗯”了一声，头扎在枕头里不再说话。
　　他忽然发现，承乾宫的床是个神奇的地方，他躺到床上，就会忘掉自己是个皇帝。没有了皇帝这个强势身份，自己仿佛是个未成年的皇子，弱小无助，可偏偏情绪极度敏感。
　　特别孤独，特别委屈。
　　感觉整个大清国的人都欠他的，整个大清国的人都欺负他，都对不起他。
　　尤其身边这个人，欠他的更多，更对不起他。白瞎了他的厚爱，—点不懂感情，不知感恩。—心—意的待她，想同她生孩子。为了她能早些生孩子，他都决定了，她没喜之前，别人不准再有喜。
　　到了最后才发现，帝王的—腔真情，换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子的虚情假意。
　　可恶啊！
　　怎么能如此待他呢？
　　凡是负了他心意的人，都该杀，杀—遍都不解恨，应该杀死一万遍，埋进十八层地狱，上面再修座宝塔镇着，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佟宝珠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诅咒她。她认真的给他按捏，从肩膀到腰间，接着又转了个身，去捏腿。
　　大约是因为心里对他排斥，又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土腥气。已经很久闻不到这个味道了，再次闻到，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令她想起初来到这里时的恐慌。
　　那时候害怕看到这个人，害怕要她侍寝。为了躲开侍寝，什么法子都想了。后来明白了，躲是躲不过的，就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在她终于适应了这里的—切，却又突然发现，她看到的现实，仍只是表面。眼前这个人，她也从没有看透过。
　　“皇上，行了吗？”捏到小腿肚的时候，佟宝珠问。
　　康熙歪过头，看她。宽大的睡衣遮住了她的细腰；袖子长至手腕，看不见她柔软的玉臂；扣子系到了脖子下面，看不见诱人的锁骨。
　　她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让看。好让他心急。不是有话说么，越是看不见，越是想看。
　　“再给朕捏捏肩。”康熙调回头，“侧坐着使不上力，你坐朕身上。”
　　佟宝珠活动着酸疼的手指，说：“臣妾叫个人进来给皇上捏？这几个丫头都会。”又解释，“臣妾的手劲不够。”
　　“你过来。”康熙对着枕头说，“来朕跟前，朕跟你说句话。”
　　佟宝珠意识到康熙不会有什么好话，此时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但他是皇上，是主宰她命运的人。
　　不能和他直面闹僵。
　　她犹豫片刻，往床中间挪了—点，还没坐稳，就被康熙—把拉倒，压在了床上。
　　“怎么？这就嫌累了？以前翻腾的时候，怎么不嫌累？”说话的时候，手摸进了她的衣服里面。
　　佟宝珠看到康熙的眸色深沉浓烈，这是想来事的表现，赶快推他，急声道：“皇上，皇上……”
　　“不许喊。”康熙俯视着她，道：“朕问你，今晚你真打算睡外面？”他决定了，如果她否认，看在她劳累半天的份上，他就退让一步，不让她下床了。
　　谁让他是男人呢，男人就应该大度一些。
　　佟宝珠扭动挣扎了片刻，感觉有东西顶着自己。不敢再动，低喘着气，回话道：“臣妾身体不适，今晚不宜侍寝。皇上若是有需要，去别宫吧。”
　　康熙：“......”给台阶不下，反倒是更来劲了啊。气恼道，“朕不想换地方。”
　　“臣妾去叫个小主过来？”
　　眸色微动，先前的浓烈之意化成了深暗，康熙哑声道：“朕等不及了，现在就要。”说着等不及，但他的手没再动，一手摁在她头顶，一手扣在她腰肢上。
　　静等着身下人的表态。
　　他是大清国的皇帝，想要哪个女人，都用不上强迫。
　　佟宝珠垂着眼皮说：“我身体不适。”
　　“朕要是硬来呢？”康熙冷哼了一声，“朕最讨厌欲擒故纵的把戏。朕每日忙的要命，没心思去琢磨一个女人心思。朕再问你一次，侍不侍寝？”接着又道，“你不配合，朕就硬来。到时候弄伤了，可别怪朕心狠。”
　　“你敢硬来，我明日告诉皇祖母。”佟宝珠直视着他道，“嫔妃是伺候皇上的，但谁也没规定，身体不适的时候也必须得侍寝。”
　　又道：“皇上不敢忤逆太皇太后的旨意，被迫来承乾宫，心有不满，就把气撒在臣妾身上。太皇太后知道后，会怎么想？”
　　康熙盯着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是真不想？”话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
　　“不想。”
　　“朕要是现在走呢？到了明日整个后宫都会知道，朕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来了。可实在是讨厌贵妃，完成任务之后，又走了。”
　　这个实在太讨厌了。
　　佟宝珠的脸扭在一边，不去看他，也不回应他的话。
　　康熙当她这是害怕了。他一个大男人，何苦去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女人计较，“贵妃不要脸面，朕还要脸面。”翻身躺回床上，“你走吧。朕就是再急，也不会用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佟宝珠毫不犹豫地下床，低身一礼：“皇上晚安，臣妾告退。”退到门口，才意识到床帘没解下来，灯也没熄。
　　不想再走回床边，快步把蜡烛吹灭了，便出了卧室。
　　黑暗中，康熙想了很多事。大部分是刚登基时候的，那时候他表妹还在宫外，他有皇后，有嫔妃。
　　那么难熬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多了谁，少了谁，影响不了他多少。
　　想来想去，想的头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见自己躺在江南的画舫上，一个青衣女子甩着水袖，给他唱：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对青衣女子招招手：“过来。”
　　青女走过来，偎依在他身旁，搂着他的脖了，对着他的脸吹了一口香气，咯咯笑道：“官人，小鱼儿想侍寝。”
　　他板着脸说：“朕不……”没等他的话说完，就被人扑倒，接着被摁着一番乱啃。对方不得要领，他急不可耐，翻身把她压倒。可摸来摸去，衣服怎么也脱不掉。
　　他想破口大骂，想把尚衣局的人都拉出去砍了，都做的什么破衣服嘛。就在他想用，是不是找剪刀把衣服剪开时，身体实在控制不住了，同时醒了。
　　康熙回了回神，意识自己是在承乾宫的床上，气得他又生出把人埋到十八层地狱的想法。
　　实在可恶！就连在梦里，都不让他如意。
　　脱下弄脏的衣裤，琢磨了半天，最后把它塞进了床底下。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急成这个样子了。
　　一番折腾，没了困意。
　　冲着门口喊：“朕要起床，叫司衣奴才进来。”
　　由于比平日里起的早半个小时，再加上不用说闲话。出了承乾宫的门，距离上早朝，还有一段时间。
　　康熙决定走着过去。
　　月亮还没落，再次走到撒满月光的夹道，同样的路，与昨晚来时的截然不同，此时心情就像这座紫禁城一样清冷空蒙。
　　空落落的难受。
　　“昨晚娘娘和万岁爷闹了别扭？”容嬷嬷问。康熙很久没来了，夜里又没叫水。昨晚值班的人都在暗中为佟宝珠担心。
　　佟宝珠没应她的这个问题，“让人把床帘和床单被褥都换了，本宫再睡一会儿。”
　　佟宝珠睡到天光大亮才醒，起床的时候，已经有嫔妃来请安了。
　　“皇上下江南，嫔妾也能伴驾。”慧嫔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摇着佟宝珠的胳膊说话，“谢谢娘娘啦！”
　　佟宝珠正坐在梳妆台前，让宫人给她梳头。她拍拍紧抓着她胳膊的手道：“不是本宫说的，是皇上看中了你的美貌。带你出门，能给皇家长脸。你先去那边坐，别影响本宫梳妆。”
　　慧嫔松开她的胳膊，倚靠着梳妆台，笑嘻嘻道：“嫔妾知道是娘娘在皇上跟前替嫔妾说了好话，娘娘不承认就算了。”接着又道，“昨晚皇上宿承乾宫，今儿一大早，就有乾清宫太监给嫔妾传旨。打死我都不会信，不是娘娘央求的皇上。”
　　佟宝珠不再给她争辩，“还有谁收到了伴驾的旨意？”
　　“温贵妃和章佳常在。”慧嫔笑道，“她们两个这会儿就在外面。”
　　此前，众人虽然知道皇上要下江南，但也一直是听说，私下里谈论。后宫中有人接了旨意，这才确定了。
　　消息传的很快。
　　待佟宝珠用了早点，正殿里来了十几个人问询情况。
　　“详细情况，本宫不知。皇上只对本宫说，下个月南巡，本宫能不能伴驾，本宫还不知道呢。”
　　没人相信，尤其是四妃。前些天，娘娘还说分宫权呢，明显是为伴驾准备。
　　荣妃将近一年没侍寝，再上眼前的情况，心里憋气的很，说话语气极冲，“娘娘，您可以有私心，可不能私心这么重。温贵妃和您是亲戚；慧嫔同您走的近；章佳常在的阿玛在佟都统的镶黄旗任职。这三人，都跟您有关系。嫔妾自己就不说了，德妃和宜妃都生过两位阿哥，也没有资格伴驾吗？”
　　她说到的五人都在场。
　　温贵妃以前爱跟人拌嘴，自从有了身孕后，只要不是很戳她肺管子，她都懒得理会。生下十阿哥以后，更是如此。一心扑在养孩子上。
　　因为生孩子之前，是在皇贵妃的指点下调理的身子。对皇贵妃心存感激，有人在皇贵妃面前说话不入耳，她看不上眼的时候，才会偶尔搭两句话。但也仅仅针对她讨厌的宜妃和德妃。
　　此时荣妃这么说话，她就当没听见，端起茶盏喝茶。这个蠢货，就是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呀！让谁伴驾，不让谁伴驾，说到底是由皇上决定的。
　　在这件事，对皇贵妃不满，就是对皇上不满。
　　一向伶牙利齿的慧嫔，也当是没听见。方才娘娘交待了，这个时候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免得惹皇上生气，不让她伴驾了。
　　章佳常在的位份低，没她说话的份，勾着头立在慧嫔身后。
　　也许这辈子，只有这一次去江南游玩的机会。
　　此时有人替她们说话，是求之不得之事，宜妃和德妃也不吱声。

127.老八 [VIP]
　　没人为她说话, 佟宝珠只有自己接话。她笑了笑道：“本宫说了，这是皇上决定的。谁要是不满，就去找皇上说。若是没旁的事，都告退吧。”说完, 站起身。为了不再听她们的议论, 出门去了后殿。
　　容嬷嬷跟在后面说, “娘娘早该用这种强势的态度对她们。娘娘以前就是待人太过宽厚, 让她们在娘娘面前, 说话没有分寸。”
　　“你去看看她们走了没有？等她们走完, 跟本宫说一声。”
　　承乾宫里的情形，没多久便传到了康熙这里。
　　他听后, 十分意外。
　　在他的预料中，佟宝珠该向她们一一解释安抚了。这是她的拿手好戏。后宫中, 不管谁跟谁有矛盾，她都是两边谈心。最终结果是，两边的人不生对方的气了，还都觉得皇贵妃人很好。
　　他等着看，她怎么表演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呢，看看她怎么把这事平息了。
　　竟然把难题推给了他。
　　可恶！
　　以前她从不给自己添麻烦, 从没有发生过嫔妃因为后宫的事，闹到他这里的情况。
　　遇到他决定的某件事，让后宫某些人不满了，她也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让嫔妃们认为他对她们每个人都很爱护。每个嫔妃都觉得他这个皇帝很好，就连侍寝少的人, 在私下里也没有怨言。
　　康熙绷着脸, 愣了一会儿, 吩咐道：“传佟国钢过来。”
　　下朝的时候, 梁九功已经通知佟国钢，康熙会在早膳后召见他了。佟国钢就在昭仁殿候着，不多时便来了勤政殿。
　　“朕让你管束佟佳氏族人，你是不想管，还是没能力管？”康熙冷声道。
　　佟国钢进来时，看到康熙脸色不好，本就提心吊胆着。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赶紧重又跪了，“臣无能，请皇上恕罪。”虽然不知皇上所指何意，但要先认罪，这是规矩。
　　“十一阿哥的事，跟佟佳氏脱不了干系。朕看在皇贵妃的面子上，这次就不深究了。下次再有此类的事，就等着朕一查到底，等着受死吧。”
　　佟国钢愣了片刻，赶紧“嘭嘭嘭”的叩头，“臣以性命担保，十一阿哥之事，绝无可能与佟佳氏有关……”
　　“啪！”
　　康熙拿起镇纸猛拍了一下龙案，打断了他的话，“朕让人查了。背后指使之人，不是佟佳氏就是太皇太后。朕不想审问，直接把人处死了。你认为太皇太后会害死郭罗络氏生的孩子吗？”
　　佟国钢既不敢否认皇上的判断，又不敢否认不是佟佳氏所为。只得一个劲的叩头：“臣罪该万死。”
　　康熙越看佟佳氏的人越恼火，忍不住又说，“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想法。指使人做了恶事，若是败露，就可以把皇贵妃推出来顶罪。没了皇贵妃，你们正好再送进宫一个人。一个没有儿子的皇贵妃，对于佟家来说，没有用处是吧？”
　　佟国钢头叩的更响了，发毒誓：“皇上明鉴，臣绝无此意。臣若是有此意，让天打五雷轰，让臣断子绝孙。”
　　“朕说过，不一定是你，但你不能保证不是你佟佳氏的人干的。”康熙厉声道：“朕会把皇贵妃身边佟家的人全部清理掉，回去告诉他们，不许再往宫里塞。让朕发现一个，赐死一个。”
　　那个没感情的死女人，她都不知道，他在背后为她操了多少心。
　　佟国钢退下去之后，康熙又生了一会闷气，让人去传纳兰性德进见。
　　梁九功进来传话：“主子，荣主子带着三公主求见。”
　　康熙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道：“去传皇贵妃，待会儿让她们一同进来。”
　　承乾宫里，七福晋低声和佟宝珠说了，昨晚吴格格去见她的事。
　　“她对皇兄说那些话，是想给皇兄添堵。让他知道他虽然贵为天子，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跟着他，也有人不稀罕做他的女人。她没想着去害皇嫂。她以为，皇兄知道了皇嫂喜欢宫外生活，会有机会让皇嫂出宫。怎么也没想到，皇兄竟然是对皇嫂不满了。她托妾来告诉皇嫂，是让皇嫂心里有个谱，知道皇兄的气从何来。”
　　佟宝珠回忆了一会儿，吴格格出宫后，康熙对她的态度变化。肯定地说：“不是因为此事，应该是还有别的事。吴格格刚出宫时，皇上对本宫比先前更好。还抽时间，带本宫出宫。”
　　“那是因为什么呢？”七福晋叹了口气道，”妾让七王爷去皇兄那里侧面打听了，皇兄的口风很紧，根本不提皇嫂的事。”
　　佟宝珠笑了笑道：“让你们操心了。如果不是出这种事，本宫还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关心本宫呢。这么看来，这倒是好事了。”
　　七福晋突然转话：“男人都是贱骨头，真心对他们好，他们根本体会不到。得耍心计才行！皇嫂别怕，反正皇兄废不了你的皇贵妃位，让他生气一段时间吧。趁着这段时间，皇嫂好好养身子，争取早日生个皇子。等有了孩子，更是不用理会他了。至于宫务，谁爱管谁管去。”
　　佟宝珠：“……”这么多人，就七福晋得了她的真传。遇着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
　　就在这时候，梁九功过来传话，说让佟宝珠去一趟乾清宫。
　　佟宝珠看到荣妃和三公主，便猜到了康熙让她来乾清宫的目的。大约是想让她给荣妃解释，没让荣妃伴驾的原因。
　　三人一同进了殿，行过拜礼后，佟宝珠低眉敛目地站到了一边。待荣妃的话说完，康熙把目光投向她时，她装着看不见。
　　康熙有些为难了。
　　如果是荣妃单独过来，他根本不用解释，甚至不会见她。
　　可三公主跟着。
　　他待阿哥们严苛，待公主们一直很宽和，从未在她们面前大声说过话，几乎有求必应。
　　公主早晚要嫁出去，在一起生活的时日有限，每一天他都很珍惜。希望她们在宫里生活得舒心，待出嫁之后，回想起在紫禁城的日子，每一天都幸福如意。
　　“是朕考虑的不周。”康熙笑道，“荣妃你就伴驾吧，让荣福儿也跟着。”荣福是三公主的小名，康熙叫公主名字的时候，喜欢最后一个字带儿化音，听上去极是亲切。
　　“嫔妾叩谢皇上。”
　　“女儿叩谢皇阿玛。”
　　荣妃跪下谢恩时，不忘挑衅似的斜了旁边立着的佟宝珠一眼。
　　佟宝珠没看见，康熙看见了。
　　荣妃的心思就差没写在脸上，康熙自然是清楚的很。不过，他不打算解释。
　　“你们两个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朕跟皇贵妃说几句话。”
　　荣妃和三公主说告退的时候，佟宝珠抬眸开了口：“荣妃，现在当着皇上的面，本宫再跟你解释一次。谁伴驾是由皇上决定的，本宫并不知情。直到现在，本宫也不知自己能否伴驾。”语调是一惯的温柔亲切。
　　接着又道：“你也知道，本宫刚被禁足了两个月。皇上正厌本宫，昨晚去承乾宫，还是迫不得已。本宫怎么可能决定谁伴驾的问题。”
　　荣妃讪讪道：“是嫔妾口不择言，请娘娘恕罪。”
　　站在荣妃旁边的三公主红了脸。
　　三公主十二岁，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她额娘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今日一回延禧宫就气冲冲地抱怨个不停，然后拉她过来。
　　她不想来，可又拗不过她额娘。
　　皇额娘曾在私下里悄悄告诉过她，在皇家，不管是兄妹情，还是父母之情，都不是取之不完的井水，每从别人身上得一分好处，就消耗了一分恩情。让她平日里尽量不要去求皇阿玛。这样等到她遇着某件大事，去求情，很容易就能求到。
　　皇额娘虽然没明说，但她也知道公主能遇到的大事，不外乎是嫁人。自从听了皇额娘的话，她就存了心思。尽量不给皇阿玛添麻烦，这样等到嫁人时，万一赐婚的人家不如意，还可以跟皇阿玛闹一闹。
　　赐婚的人家如意，那更好，可以多讨要一些嫁妆傍身。
　　眼前这件事，皇阿玛明显是看了她的面子。暂不说消耗恩情的事，这么跑来求见，不是显得她很不懂事吗？
　　三公主看向康熙，低声问：“皇阿玛，皇额娘不伴驾吗？”接着又道，“如果皇阿玛为难，女儿就不伴驾了。额娘跟您一起南下这段时间，女儿去承乾宫跟皇额娘一起住。”
　　康熙看着自己懂事的大女儿，十分欣慰。此举既全了荣妃的脸面，也不让他太过为难。
　　他笑道：“这样吧。你两日收拾一下东西，就搬到承乾宫去住，让你皇额娘教教你如何处理宫务。”让这个后宫中最会抓人心的人，教教他闺女。
　　又道：“以前你皇额娘就在朕跟前提过，让公主们分管部分宫务，学习如何管家。朕一直觉得你们还小。现在看来，朕的荣福儿已经长大了。至于南下的事，朕再考虑一下。像你这个年龄，抛头露面的是不大好。”
　　三公主听到这些话，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皇阿玛果然是不想让她伴驾的。喜的是可以住进承乾宫里。赶紧低身施礼：“谢皇阿玛，谢皇额娘。”
　　荣妃心有不悦，但也只能跟着施礼：“谢皇上，谢皇贵妃娘娘。”
　　康熙笑道：“朕这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荣妃和三公主退出去的同时，殿内的两名太监，也十分有眼色的跟着退了出去。
　　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宫殿，显得异常安静。他们之间的事，怎么能和外人说呢？
　　康熙盯着佟宝珠看了半天，也没想到用什么话斥责她方才不当的言语。
　　于是拣了她在意的事说：“朕听皇贵妃话里的意思，是不想伴驾了？”
　　佟宝珠：“回皇上的话，臣妾不想。”
　　康熙自嘲似地笑了一声道：“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走出乾清宫，佟宝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敞亮，终于在不顾忌别人感受的情况下，为自己说了一次话。
　　这种感觉还挺好！
　　是啊！大家都是同等的，自己即使是一个现代人，位份比她们高，也不比她们高一等，也没有理由处处考虑她们的感受。
　　用康熙的说法，只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去处理问题，这种方式又快又直接。
　　至于让不让她伴驾，她真还不稀罕。有句话说，旅行的意义，不在于风景，而在于心情。心情好不好，要看一同去的人。
　　现在与康熙一同出去，只会增添她的糟心。
　　中午，四阿哥来请安，问佟宝珠是不是要和康熙一起南巡。当知道佟宝珠不去时，显得挺开心：“皇额娘，皇阿玛不在宫里，儿子是不是晚上也能来请安？”
　　佟宝珠想了想道：“应该是可以。”
　　四阿哥欢呼了一声：“那太好了，等皇阿额出了宫，儿子就在这里用晚膳了。”接着又迟疑地问道，“江南很远吧？一年能回来吗？”
　　佟宝珠：“……”她怎么感觉四阿哥不想让康熙回来了？
　　次日，太子来了，也提到南巡的事，“皇额娘想和皇阿玛一起去江南吗？如果皇额娘想，儿子可以帮您想想办法。”
　　佟宝珠道：“不想。”担心太子不相信她的话，又说了理由，“本宫不喜欢坐马车。出门前呼后拥，两边都是人，既看不成风景，也逛不成街，除了旅途劳累，跟宫里没什么区别。”
　　“皇额娘说的是。”太子好像也很高兴的样子，“皇阿玛让儿子监国，儿子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来请教皇额娘。”
　　佟宝珠笑道：“本宫不懂朝政。毓庆宫里的宫务，有不好处理的地方，或许能给太子个意见。”
　　太子“嗯”了一声后，道：“钦天监看过日子了，皇阿玛九月二十八启程，十一月二十八回宫。今年的颁金节不在宫里，儿子让人好好准备今年的颁金节。”又解释道，“好让皇阿玛放心。”
　　佟宝珠：“……”怎么感觉这是庆祝康熙不在宫里。
　　康熙这边，就没那么清闲了。准了荣妃伴驾之后，惠妃、宜妃和德妃也先后来求见。
　　他直接说不见。
　　此事传到了太皇太后那里，被太皇太后说教了一通。说他处事不当如何，应该提前私下里讲好谁伴驾谁留下，这样等公开宣布的时候，就不会闹出这些矛盾。
　　这不是想给贵妃出难题，等着贵妃来求他伴驾的嘛。除了贵妃没来求，还惹出了一堆麻烦。
　　康熙正郁闷着呢，听说太子去了承乾宫。
　　“太子去干什么了？”
　　“不知。”禀报此事的宫人道，“奴才看太子殿下走的时候，心情颇好。”
　　忙完手头的政务，康熙叫了太子来问话。旁敲侧击问他去承乾宫里干什么了。太子半真半假道：“儿臣听说，皇阿玛此次南巡，没让皇额娘伴驾，儿臣担心皇额娘伤心。想去劝劝皇额娘。”
　　“怎么劝的？”
　　“皇额娘没伤心，儿臣便没劝。”
　　康熙：“……”当真不想下江南？朕才不信。哼哼，你就装吧，有你求朕的一天，“太子快成年了，以后没事，还是少去后宫。”
　　太子低着头道：“是，皇阿玛。”
　　三公主搬去了承乾宫的东配殿居住，佟宝珠把慈宁宫里的账目分给了她。
　　“管理家事，要先学会看账本。知道哪些银子该用，哪些银子超支。学会了合理的用银子，就等于学会了一半家务。等你能把慈宁宫管理好，再分你别的宫殿。”
　　“皇额娘。”三公主迟疑地问，“怎么知道这些账目记的是不是真实情况？”又赶紧说，“女儿不是说皇额娘记的帐不真实，是指皇额娘怎么知道别人报上来的数字是否真实。”
　　佟宝珠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这就需要你一一甄别。你可以对上面的每一笔记录抱有怀疑，有怀疑的地方，就叫人来问。需要叫什么人，你尽管吩咐，直到你弄清楚明白为止。”
　　三公主住进了承乾宫里，荣妃便管不到她了。上午看账本，叫人问话；下午去练一会骑马射箭。然后去各宫里走走，和太妃以及嫔妃小主们谈心。这是佟宝珠教给她的，说是多接触一些人，才能更了解别人的想法，才能开阔眼界。
　　三公主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荣妃偶尔去看她，看着女儿忙碌而又欢快的样子，气得心口疼。这还没嫁出去呢，就成了别人家的闺女，这些年真是白养她了。
　　康熙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了九月初一，也没等来贵妃来求见。
　　晚膳后，看见绿头牌里仍是没有皇贵妃，极是郁闷，沉声问道：“皇贵妃身体仍没好吗？”
　　“回万岁爷的话，娘娘说她不想碍万岁爷的眼，影响万岁爷的心情，所以让奴才们把她的绿头牌给撤了。”
　　“去承乾宫里传旨，今晚让皇贵妃准备。”敬事房太监离开后不久，康熙又吩咐，“再去承乾宫传旨，朕马上就过去。”
　　传旨太监离开，康熙洗了脸，换了衣服，就出了乾清宫。一路想着，到了承乾宫，怎么跟那个不懂事的小女人说道。岂料，出日精宫，遇到了八阿哥。
　　“儿子求皇阿玛去见见额娘吧，额娘病的很重。”四岁的孩子俯首跪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像只冷风中“啾啾”叫的小鹌鹑。
　　这些孩子里，康熙对八阿哥的感情最淡薄。亲额娘卫氏至今还是个答应，养母惠妃年龄大又是无趣的性子。自从大阿哥搬到东五所，他十天半月才去一趟，还是坐上片刻就走。每次去，都是因为贵妃提醒，才想到很久没去了。
　　这次隔了多久了？
　　好像是四五个月？
　　好像是……贵妃惹他生气，他就没再去长春宫了？后宫那么多人，他又那么忙，没人提醒，他怎么能记得哪个宫里去过，哪个宫里没去过。
　　康熙跟着八阿哥去往长春宫里走的路上，对佟宝珠的怨意，又增了几分。为什么不提醒他呢？就是禁足的时候，也该着人给他捎话嘛。见不着人，可以传个纸条什么的，能提醒的方法多的很。
　　“胤禩最近在玩儿什么？”
　　“回皇阿玛，儿子在读书。”八阿哥勾着头小声道。
　　“读什么书？”
　　“回皇阿玛，儿子读的三字经。”
　　卫氏自从生了八阿哥，只在这年初一的朝见礼中，隔着纱帘见过康熙一次。
　　后宫中苦躁难熬的生活，搓磨掉了她所有的楞角和锐气。随着儿子一日一日长大，她的身体也逐渐衰弱。她还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被熬死了。
　　没料到康熙会有亲自来她的住处探望的一天。
　　坐起身，看着康熙半天不说话。就是这个男人啊，让她由一个宫女变成了一个后妃。开启了她一生的不幸。生了个儿子，也没改变她低贱的身份。
　　儿子也因为她的低贱不入他皇阿玛的眼。
　　“免礼了。”康熙背着手道，“请太医过来看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请了太医，也一直吃着药，可一直不见好。”旁边的宫人答话。
　　“别闷在屋里，没事多出去走走。有什么需要，你着人告诉惠妃和皇贵妃。”屋里有一股子又苦又涩的霉味儿，眼前这个人气色不好不说，还脏兮兮的，康熙不想在这里多呆，“朕还有事，先走了。你继续睡吧，不用起来送了。”
　　没等床上的人应话，快步出了屋子。这女人估计是活不多久了，白搭了贵妃这些年的开导。就连贵妃都开导不好的人，是彻底没救了。
　　“皇阿玛。”八阿哥小跑追上去，又跪在康熙跟前，“儿子，儿子可以去承乾宫里和皇额娘一起住吗？”说话有些结巴，但语速很快，生怕自己的话在短时间内，说不完似的，“四哥和七哥搬走了，承乾宫的后殿空着。儿子保证不给皇额娘添麻烦，儿子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皇阿玛，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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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老八 [VIP]
　　佟宝珠看到荣妃和三公主, 便猜到了康熙让她来乾清宫的目的。大约是想让她给荣妃解释，没让荣妃伴驾的原因。
　　三人一同进了殿，行过拜礼后，佟宝珠低眉敛目地站到了一边。待荣妃的话说完, 康熙把目光投向她时, 她装着看不见。
　　康熙有些为难了。
　　如果是荣妃单独过来, 他根本不用解释, 甚至不会见她。
　　可三公主跟着。
　　他待阿哥们严苛, 待公主们一直很宽和, 从未在她们面前大声说过话，几乎有求必应。
　　公主早晚要嫁出去, 在一起生活的时日有限，每一天他都很珍惜。希望她们在宫里生活得舒心, 待出嫁之后，回想起在紫禁城的日子，每一天都幸福如意。
　　“是朕考虑的不周。”康熙笑道，“荣妃你就伴驾吧，让荣福儿也跟着。”荣福是三公主的小名，康熙叫公主名字的时候, 喜欢最后一个字带儿化音，听上去极是亲切。
　　“嫔妾叩谢皇上。”
　　“女儿叩谢皇阿玛。”
　　荣妃跪下谢恩时，不忘挑衅似的斜了旁边立着的佟宝珠一眼。
　　佟宝珠没看见，康熙看见了。
　　荣妃的心思就差没写在脸上，康熙自然是清楚的很。不过, 他不打算解释。
　　“你们两个没别的事, 就先退下吧。朕跟皇贵妃说几句话。”
　　荣妃和三公主说告退的时候, 佟宝珠抬眸开了口, “荣妃，现在当着皇上的面，本宫再跟你解释一次。谁伴驾是由皇上决定的，本宫并不知情。直到现在，本宫也不知自己能否伴驾。”语调是一惯的温柔亲切。
　　接着又道：“你也知道，本宫刚被禁足了两个月。皇上正厌本宫，昨晚去承乾宫，还是迫不得已。本宫怎么可能决定谁伴驾的问题。”
　　荣妃讪讪道：“是嫔妾口不择言，请娘娘恕罪。”
　　站在荣妃旁边的三公主红了脸。三公主十二岁，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她额娘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今日一回延禧宫就气冲冲地抱怨个不停，然后拉她过来。
　　她不想来，可又拗不过她额娘。
　　皇额娘曾在私下里悄悄告诉过她，在皇家，不管是兄妹情，还是父母之情，都不是取之不完的井水，每从别人身上得一分好处，就消耗了一分恩情。让她平日里尽量不要去求皇阿玛。这样等到她遇着某件大事，去求情，很容易就能求到。
　　皇额娘虽然没明说，但她也知道公主能遇到的大事，不外乎是嫁人。自从听了皇额娘的话，她就存了心思。尽量不给皇阿玛添麻烦，这样等到嫁人时，万一赐婚的人家不如意，还可以跟皇阿玛闹一闹。
　　赐婚的人家如意，那更好，可以多讨要一些嫁妆傍身。
　　眼前这件事，皇阿玛明显是看了她的面子。暂不说消耗恩情的事，这么跑来求见，不是显得她很不懂事吗？
　　三公主看向康熙，低声问：“皇阿玛，皇额娘不伴驾吗？”接着又道，“如果皇阿玛为难，女儿就不伴驾了。额娘跟您一起南下这段时间，女儿去承乾宫跟皇额娘一起住。”
　　康熙看着自己懂事的大女儿，十分欣慰。此举既全了荣妃的脸面，也不让他太过为难。
　　他笑道：“这样吧。你两日收拾一下东西，就搬到承乾宫去住，让你皇额娘教教你如何处理宫务。”让这个后宫中最会抓人心的人，教教他闺女。
　　又道：“以前你皇额娘就在朕跟前提过，让公主们分管部分宫务，学习如何管家。朕一直觉得你们还小。现在看来，朕的荣福儿已经长大了。至于南下的事，朕再考虑一下。像你这个年龄，抛头露面的是不大好。”
　　三公主听到这些话，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皇阿玛果然是不想让她伴驾的。喜的是可以住进承乾宫里。赶紧低身施礼：“谢皇阿玛，谢皇额娘。”
　　荣妃心有不悦，但也只能跟着施礼：“谢皇上，谢皇贵妃娘娘。”
　　康熙笑道：“朕这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荣妃和三公主退出去的同时，殿内的两名太监，也十分有眼色的跟着退了出去。
　　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宫殿，显得异常安静。
　　他们之间的事，怎么能和外人说呢？
　　康熙盯着佟宝珠看了半天，也没想到用什么话斥责她方才不当的言语。
　　于是拣了她在意的事说：“朕听皇贵妃话里的意思，是不想伴驾了？”
　　佟宝珠：“回皇上的话，臣妾不想。”
　　康熙笑了一声道：“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臣妾告退。”
　　走出乾清宫，佟宝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敞亮，终于在不顾忌别人感受的情况下，为自己说了一次话。
　　这种感觉还挺好！
　　是啊！大家都是同等的，自己即使是一个现代人，位份比她们高，也不比她们高一等，也没有理由处处考虑她们的感受。
　　用康熙的说法，只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去处理问题，这种方式又快又直接。
　　至于让不让她伴驾，她真还不稀罕。有句话说，旅行的意义，不在于风景，而在于心情。心情好不好，要看一同去的人。
　　现在与康熙一同出去，只会增添她的糟心。
　　中午，四阿哥来请安，问佟宝珠是不是要和康熙一起南巡。当知道佟宝珠不去时，显得挺开心：“皇额娘，皇阿玛不在宫里，儿子是不是晚上也能来请安？”
　　佟宝珠想了想道：“应该是可以。”
　　四阿哥欢呼了一声：“那太好了，等皇阿额出了宫，儿子就在这里用晚膳了。”接着又迟疑地问道，“江南很远吧？一年能回来吗？”
　　佟宝珠：“……”她怎么感觉四阿哥不想让康熙回来了？
　　次日，太子来了，也提到南巡的事，“皇额娘想和皇阿玛一起去江南吗？如果皇额娘想，儿子可以帮您想想办法。”
　　佟宝珠道：“不想。”又说了理由，“本宫不喜欢坐马车。出门前呼后拥，两边都是人，既看不成风景，也逛不成街，除了旅途劳累，跟宫里没什么区别。”
　　“皇额娘说的是。”太子好像也很高兴的样子，“皇阿玛让儿子监国，儿子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来请教皇额娘。”
　　佟宝珠笑道：“本宫不懂朝政。毓庆宫里的宫务，有不好处理的地方，或许能给太子个意见。”
　　太子“嗯”了一声后，道：“钦天监看过日子了，皇阿玛九月二十八启程，十一月二十八回宫。今年的颁金节不在宫里，儿子让人好好准备今年的颁金节。”又解释道，“好让皇阿玛放心。”
　　佟宝珠：“……”怎么感觉这是庆祝康熙不在宫里。
　　康熙这边，就没那么清闲了。准了荣妃伴驾之后，惠妃、宜妃和德妃也先后来求见。
　　他直接说不见。
　　此事传到了太皇太后那里，被太皇太后说教了一通。说他处事不当如何，应该提前私下里讲好谁伴驾谁留下，这样等公开宣布的时候，就不会闹出这些矛盾。
　　这不是想给贵妃出难题，等着贵妃来求他伴驾的嘛。除了贵妃没来求，还惹出了一堆麻烦。
　　康熙正郁闷着呢，听说太子去了承乾宫。
　　“太子去干什么了？”
　　“不知。”禀报此事的宫人道，“奴才看太子殿下走的时候，心情颇好。”
　　忙完手头的政务，康熙叫了太子来问话。旁敲侧击问他去承乾宫里干什么了。太子半真半假道：“儿臣听说，皇阿玛此次南巡，没让皇额娘伴驾，儿臣担心皇额娘伤心。想去劝劝皇额娘。”
　　“怎么劝的？”
　　“皇额娘没伤心，儿臣便没劝。”
　　康熙：“……”当真不想下江南？朕才不信。哼哼，你就装吧，有你求朕的一天，“太子快成年了，以后没事，还是少去后宫。”
　　太子低着头道：“是，皇阿玛。”
　　三公主搬去了承乾宫的东配殿居住，佟宝珠把慈宁宫里的账目分给了她。
　　“管理家事，要先学会看账本。知道哪些银子该用，哪些银子超支。学会了合理的用银子，就等于学会了一半家务。等你能把慈宁宫管理好，再分你别的宫殿。”
　　“皇额娘。”三公主迟疑地问，“怎么知道这些账目记的是不是真实情况？”又赶紧说，“女儿不是说皇额娘记的帐不真实，是指皇额娘怎么知道别人报上来的数字是否真实。”
　　佟宝珠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这就需要你一一甄别。你可以对上面的每一笔记录抱有怀疑，有怀疑的地方，就叫人来问。需要叫什么人，你尽管吩咐，直到你弄清楚明白为止。”
　　三公主住进了承乾宫里，荣妃便管不到她了。上午看账本，叫人问话；下午去练一会骑马射箭。然后去各宫里走走，和太妃以及嫔妃小主们谈心。这是佟宝珠教给她的，说是多接触一些人，才能更了解别人的想法，才能开阔眼界。
　　三公主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荣妃偶尔去看她，看着女儿忙碌而又欢快的样子，气得心口疼。这还没嫁出去呢，就成了别人家的闺女，这些年真是白养她了。
　　康熙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了九月初一，也没等来贵妃来求见。
　　晚膳后，看见绿头牌里仍是没有皇贵妃，极是郁闷，沉声问道：“皇贵妃身体仍没好吗？”
　　“回万岁爷的话，娘娘说她不想碍万岁爷的眼，影响万岁爷的心情，所以让奴才们把她的绿头牌给撤了。”
　　“去承乾宫里传旨，今晚让皇贵妃准备。”敬事房太监离开后不久，康熙又吩咐，“再去承乾宫传旨，朕马上就过去。”
　　传旨太监离开，康熙洗了脸，换了衣服，就出了乾清宫。一路想着，到了承乾宫，怎么跟那个不懂事的小女人说道。岂料，出日精宫，遇到了八阿哥。
　　“儿子求皇阿玛去见见额娘吧，额娘病的很重。”四岁的孩子俯首跪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像只冷风中“啾啾”叫的小鹌鹑。
　　这些孩子里，康熙对八阿哥的感情最淡薄。亲额娘觉惮氏至今还是个答应，养母惠妃年龄大又是无趣的性子。自从大阿哥搬到东五所，他十天半月才去一趟，还是坐上片刻就走。每次去，都是因为贵妃提醒，才想到很久没去了。
　　这次隔了多久了？
　　好像是四五个月？
　　好像是……贵妃惹他生气，他就没再去长春宫了？后宫那么多人，他又那么忙，没人提醒，他怎么能记得哪个宫里去过，哪个宫里没去过。
　　康熙跟着八阿哥去往长春宫里走的路上，对佟宝珠的怨意，又增了几分。为什么不提醒他呢？就是禁足的时候，也该着人给他捎话嘛。见不着人，可以传个纸条什么的，能提醒的方法多的很。
　　“胤禩最近在玩儿什么？”
　　“回皇阿玛，儿子在读书。”八阿哥勾着头小声道。
　　“读什么书？”
　　“回皇阿玛，儿子读的三字经。”
　　觉惮氏自从生了八阿哥，只在这年初一的朝见礼中，隔着纱帘见过康熙一次。
　　后宫中苦躁难熬的生活，搓磨掉了她所有的楞角和锐气。随着儿子一日一日长大，她的身体也逐渐衰弱。她还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被熬死了。
　　没料到康熙会有亲自来她的住处探望的一天。
　　坐起身，看着康熙半天不说话。就是这个男人啊，让她由一个宫女变成了一个后妃。开启了她一生的不幸。生了个儿子，也没改变她低贱的身份。
　　儿子也因为她的低贱不入他皇阿玛的眼。
　　“免礼了。”康熙背着手道，“请太医过来看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请了太医，也一直吃着药，可一直不见好。”旁边的宫人答话。
　　“别闷在屋里，没事多出去走走。有什么需要，你着人告诉惠妃和皇贵妃。”屋里有一股子又苦又涩的霉味儿，眼前这个人气色不好不说，还脏兮兮的，康熙不想在这里多呆，“朕还有事，先走了。你继续睡吧，不用起来送了。”
　　没等床上的人应话，快步出了屋子。这女人估计是活不多久了，白搭了贵妃这些年的开导。就连贵妃都开导不好的人，是没救了。
　　“皇阿玛。”八阿哥小跑追上去，又跪在康熙跟前，“儿子，儿子可以去承乾宫里和皇额娘一起住吗？”说话有些结巴，但语速很快，生怕自己的话在短时间内，说不完似的，“四，哥和七哥搬走了，承乾宫的后殿空着。儿子保证不给皇额娘添麻烦，儿子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娘娘真正的小棉袄来了。情商高，会关心人，又讨人欢心。
　　历史有记录，老八是惠妃和娘娘先后养大的。
　　至于虐康麻子的事，这得一步一步的来呀。娘娘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做什么事前，都会考虑后路。不然，连累到别人仲么办？

129.不同 [VIP]
　　康熙不想让八阿哥去承乾宫里住。
　　后宫嫔妃的首要任务是伺候好皇帝。不想让贵妃的心思分出去, 才让老四和老七迁宫。这还没清静几天呢，又有人想住进去。
　　至于三公主，一是想着三公主快到了议婚的年龄，让三公主跟着贵妃学学如何哄骗男人的心；二是, 有三公主在, 他也有理由偶尔去承乾宫里一趟。
　　可眼前低声祈求的幼童, 康熙仿佛看到了自己幼年的影子。
　　他小时候也这么祈求过他的皇阿玛。
　　他皇阿玛当时没答应他的请求。他太了解, 满怀期望, 却被皇阿玛拒绝的心情了。
　　康熙不想答应, 又不忍拒绝。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此事需要和你皇额娘、惠额娘商议。回头决定了, 再告诉你。”
　　八阿哥仰起小脸，颤声道：“启禀皇阿玛, 儿子已经把自己想法告诉惠额娘了，惠额娘愿意让儿子搬去承乾宫。”像是证实他没有说谎，又说道，“惠额娘说，在哪里住都一样，反正都是皇阿玛的儿子。以后, 儿子会每日来长春宫给惠额娘请安。”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康熙回忆了一下八阿哥的长相，竟也觉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他长的是什么样子。
　　不是老大的精致；不是太子的明朗；不是老三的文静；不是老四的干净利落；不是老五的憨厚；不是老六的机灵；也不是老七的温和。
　　康熙着实的看了一会儿八阿哥的小脸。准备回答他的话时, 才意识到, 八阿哥的说法, 好像是笃定了自己会同意一样。
　　“跟你皇额娘说了吗？”
　　“回皇阿玛的话, 尚未。”八阿哥垂下了眼皮。
　　“你先起来吧。朕去跟你皇额娘商量一下。”
　　“谢皇阿玛。”八阿哥爬起来之后，又说道，“儿子可以在承乾宫门外等吗？”
　　康熙：“……”这是在逼着他同意！
　　转念又想，也不算是。
　　照方才的话说，都是他的儿子。先前老四和老七在承乾宫里住，现在后殿空着，他没理由不同意老八住进去。只用去和皇贵妃说一声就行了。所以他说等，也合情合理。
　　长春宫在内廷西边，去承乾宫要经过御花园。走到御花园拐角处时，康熙让落了辇。
　　低声吩咐梁九功：“去查一下，八阿哥今晚为什么会在日精门拦朕，是不是皇贵妃暗中安排的。”又道：“朕今晚要去承乾宫，没几个人知道。”他方才仔细想了一下，如果是在去慈宁宫或是下朝的路下拦，他肯定不去长春宫。八阿哥是得人指点了。
　　梁九功赶快跪下了，“启禀主子，是奴才给八阿哥出的主意。”
　　康熙：“……”
　　“最近两天，八阿哥常去茶房找奴才，央求奴才传话给主子，他想进见主子。八阿哥是小主子，奴才不好拒绝，可又不想给主子添麻烦，就给他指条路子。”
　　猜错了答案，康熙有些不高兴。冷声问：“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哎哟，奴才怎么敢要小主子的好处啊！”
　　“那就是给你好处了。”
　　“启禀主子，八阿哥给了奴才一双鞋垫。说是让伺候他的宫女做的，奴才没敢收。” 送金送银的人多，送鞋垫的人可不多。何况还是阿哥送的。
　　梁九功想到，或许有一天此事会被康熙知道。虽然当时特别想收下鞋垫，楞是忍着没收。
　　承乾宫里。
　　容嬷嬷低声说：“听说万岁爷去了长春宫。看来八阿哥求动梁总管了。”
　　前些日，佟宝珠去探望卫氏，八阿哥求她，求她求求康熙去探望一回卫氏。
　　佟宝珠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办法，并给他指了梁九功这条路子，“如果你能打动梁总管，就成功了一半。”
　　他问：“怎么样才能打动梁总管？儿子没有银子。”
　　佟宝珠说：“这世间最难办的事，一定不是银子能办成的。你自己好好想办法，本宫相信，你一定能想出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都能想出办法帮助他额娘。她一个三十多岁的现代人，还为自己解不了围吗？
　　佟宝珠想到这里，笑了：“八阿哥比这些孩子都懂事。本宫每次去长春宫，都是他亲自上茶，没一点皇子的高傲。怪让人心疼的。”
　　容嬷嬷道：“也是奇怪啊！这是跟谁学的呢？惠主子和卫小主可教不出来这样儿的人。”
　　“本宫留意了，他身边伺候的奴才们，也没有太过聪慧之人。”历史上的八阿哥赢得了大半朝堂的追随者，其中包括宜妃的老九和温贵妃的老十，这两位出身高贵的阿哥。佟宝珠若有所思道，“或许是天性如此吧。”命中注定他就是这样儿的人。
　　就在此时，听到了开路的鞭哨声。
　　佟宝珠和容嬷嬷相视了一眼，走出去迎驾。
　　“今晚娘娘跟万岁爷好好解释一番。万岁爷对娘娘是有感情的，只要娘娘好好解释，万岁爷定能释怀。”
　　“嗯”
　　康熙进门后，目光落在了三公主身上，温和地笑道：“荣福儿快起来。”同三公主搭了句话之后，才让大家平身。接着又和三公主说话，“朕没来之前，你在忙什么？”
　　“回皇阿玛的话，女儿在做杏仁豆腐，待会儿给皇阿玛拿过去尝尝。”
　　康熙不大置信道：“是你做的？”小公主们可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三公主担心皇阿玛责怪她，又说让她去练字。小声兮兮道：“皇额娘说了，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把男人抓死了，就一劳永逸，万事大吉。琴棋书画，都没会做饭，最实惠有用。”又道，“女儿也喜欢做吃食。”
　　康熙：“……”他深有体会！每次贵妃给他做吃的，他都欢喜的很。在对付男人方面，贵妃果然是有套路！
　　朕就等着看她今天用什么套路！！
　　“贵妃今晚能侍寝了吗？”坐到正殿的东次间里，康熙直奔主题问道。敢说身体不适，立马叫太医过来诊病。
　　佟宝珠扬了扬手，让宫人们退出去。侧坐在康熙对面的塌上，摆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式，“臣妾身体好了，但臣妾不愿侍寝。”
　　不愧是心思多的贵妃，没让朕失望啊，没用老套路。康熙斜了她一眼，稳声道：“贵妃继续往下说。”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在无爱的情况下，也可以与别人行房事；女人不行。”佟宝珠温言细语道，“女人爱对方，才愿意与他行房事。”
　　康熙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一样，不以为然地哼笑了一声，道：“继续说。”
　　“臣妾没有入宫之前，皇上之于臣妾是大清国的天子，是表哥。臣妾对皇上怀有的崇拜之情。虽然宫中有诸多的规矩，不自由，还是一腔欢喜的入了宫。”
　　佟宝珠停顿了片刻后，又接着说：“后来，臣妾成了皇上的女人，对皇上越来越了解，同时感受到了皇上对臣妾的爱意。臣妾也渐渐地爱上了皇上。所以喜欢和皇上行房事。”
　　转话道：“房事的另一个名字叫什么？皇上知道吗？”
　　“你继续说。”
　　“叫做/爱。”佟宝珠认真地说，“男女之间拥抱，亲吻，合而为一，这个过程就是做/爱的过程。”
　　“臣妾发现皇上给予臣妾的并不是爱。皇上一再的让臣妾失望，臣妾也不爱皇上了。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了爱，臣妾不想再去做/爱，也就是行房事。”
　　接着又道：“除了不愿意与皇上行房事之外，臣妾愿意为皇上做任何事。这是一个后宫嫔妃的职责。皇上宽仁治国，后宫有那么多想承龙恩的嫔妃，想必皇上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臣妾。”
　　佟宝珠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康熙的表情。除了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外，没任何表情变化。
　　她思考了很久的说词，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告诉他，今晚她用了什么晚膳一样。
　　这令佟宝珠松了口气。
　　康熙是个占有欲比较强的人，希望他的女人们从身到心，全部属于他。她说之前，有点担心康熙会当场大怒。
　　康熙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说完了吗？”
　　“说完了。”
　　“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的后果是什么？”康熙没带什么情绪地说。
　　“皇上宽仁！”佟宝珠肯定地说。
　　康熙笑了一声道：“贵妃要牢牢记得今日说的话。牢牢记着，朕让你失望了，你不爱朕了，不想侍寝了，这些话。”加重了语气道，“朕是宽仁，但朕讨厌出尔反尔的人。”
　　佟宝珠走到他跟前跪下，恭敬地行了一礼：“谢皇上隆恩！”
　　康熙的呼吸一窒，心脏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攥着一样，有些喘不起气来。听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只是觉得可笑。
　　笑她又在对他用套路。
　　她这么一跪，让他体会到了，兴许她这是认真的。但皇帝的尊严，让他不允许自己表露内心的情绪。
　　“起来吧。”康熙站起身道，“让人去备水，朕洗漱过后，就歇下了。”声调是难得的平和。
　　“谢皇上。”她这个办法成功了一半，康熙不再对她横眉冷目了。佟宝珠想尽量表现得沉稳一些，但话里仍是流露出了欢喜之意，“三公主应该在外面等着送杏仁豆腐，皇上进一些吧？她忙活半天了。”
　　康熙想都未想的脱口而出，“朕没胃口，让她拿回去。”脑海一片乱杂，心情沉重，不想见外人，不想说话。又坐回原处，“让人送水进来，朕在这里沐浴。”斜眼看着她道，“朕是不懂感情的男人，不介意被人看。贵妃不会已经不爱到不愿意看到朕的程度吧？”
　　佟宝珠：“……”
　　康熙：“如果是，那就忍忍。”
　　佟宝珠伺候康熙洗了身体，洗了头发，还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擦干。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人打发到床上。
　　全程康熙一句话没说。
　　佟宝珠准备去浴房洗漱时，黄忠过来说：“启禀娘娘，八阿哥托奴才过来问一声，万岁爷什么时候给他回话。”
　　“八阿哥在哪儿？”
　　“在殿门外，奴才让他进来，说什么他都不进。”
　　“他说什么事了吗？”
　　“奴才问了，他没说。”
　　两个人是正常的说话声，一字不露地落进了康熙的耳朵里。脑子有些混沌，他一下子没想起来，八阿哥让他回什么话。
　　佟宝珠进来，问他时，他又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跟他说不行。”
　　佟宝珠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八阿哥这么在外面等着，应该是特别期盼之事。于是轻声说：“皇上再考虑考虑？”
　　康熙：“不行！”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啊，姐妹们。修改错别字的时候，前两章不小心合一起了。收费章节不能少字数，只能合并了。等完结后，我用番外替换掉。

130.恼火 [VIP]
　　佟宝珠走出卧室, 在次间里犹豫了片刻后，决定亲自去给八阿哥回话。
　　她说八阿哥性格好，没有其他皇子们的高傲。换句话来说，是性格有些怯懦。不管是面对嫔妃额娘们, 还是下人们, 他都是一副小心翼翼里透着讨好的模样, 生怕对方对他不满。
　　这种性格的人, 能开口求康熙, 又在门外等着, 一定是非常迫切的愿意。
　　“娘娘，万岁爷回话了吗？”佟宝珠走出正殿门时, 黄忠迎上来问。他也是看八阿哥乖巧的令人心疼，心里盼着, 康熙能给个满意的答复。”
　　“皇上说的不行。”佟宝珠看着前面影壁方向，沉声道，“本宫去跟八阿哥说。”
　　“娘娘，还是奴才去跟八阿哥说吧。奴才就说，万岁爷今儿太累，已经歇下来了。等明儿一早, 娘娘帮他问了结果，再回话给他。”黄忠小声解释道，“也让八阿哥今晚睡个好觉。”
　　黄忠不知道八阿哥求问的什么，但既然是在承乾宫门口等着。应该是与承乾宫有关。这种说法能把娘娘摘出来。若不然，八阿哥兴许会以为, 娘娘从中作梗, 才让万岁爷拒绝了他。
　　佟宝珠明白黄忠话里的意思, 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本宫去跟他说。”与其让对方无望的等待，不如趁早断了心思。
　　康熙回答的太干脆了，依他的性格，否定了一件事，短时间内很难改变主意。以后万一改变主意，算是给八阿哥一个惊喜。
　　初一的夜晚，没有月亮。一盏盈盈的灯光，柔软了夹道里的黑夜。
　　蹲在地上的八阿哥，听到脚步声，站起身。心脏嘭嘭跳的剧烈，像是要蹦出来似的。当看到是佟宝珠，刹那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欣喜的激动，令他有些眩晕。
　　如果能住进承乾宫里，不但有温柔亲切的额娘，还可以成为宫里最尊贵的皇子。
　　“八阿哥。”佟宝珠笑道，“你皇阿玛回话了，他说不行。”看着身形轻晃了一下的八阿哥，接着说道，“你皇阿玛当时没回绝你，说明他没考虑好。现在拒绝，是他经过了深思熟虑。”
　　想到黄忠的顾虑，又说道，“皇额娘不知你向你皇阿玛求的什么。但皇额娘知道，这世间的路，不止只有一条。有句话说，上天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必会给你开扇窗。天无绝人之路。你想办法，找找其它的路。”
　　八阿哥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佟宝珠，低声道：“……儿，儿子知道了，谢谢皇额娘。”施了个半跪礼，“儿子告退。”
　　“路上小心。”佟宝珠又交待跟着他的小太监，“路上黑，照顾好你主子。”
　　在盈盈的灯光中，看着一高一低的两个人消失在拐角处，佟宝珠折身回屋。
　　“你出去干什么了？”康熙大声问。
　　佟宝珠撩起门帘，半个身子探进卧室，轻声说：“回皇上的话，给八阿哥传话了。”
　　康熙看到她像是说完话，就要转回次间的架式，冷声道：“你睡里间地上。”满腹怨气，又道，“你睡外间，传出去，朕又要被太皇太后说道。说朕把你撵出去，不许你睡床。朕就是讨厌某个人，也不会待她刻薄。”
　　“是，皇上。”
　　佟宝珠十分后悔，自己曾说过愿意为康熙做任何事的话。一个晚上，她起来了八次。五次伺候喝水，一次伺候吃东西，两次伺候起夜。
　　尤其是起夜，最让人讨厌。小便后，他特意抖一下他斗志昂扬的物件。难道是想引诱她？阿呸！一只公用的老黄瓜，能诱得着她？
　　大约是看出了她心里的不满，康熙道：“朕宿别处，也是如此。以前朕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夜里才忍饥受渴。既然只是普通帝妃关系，朕以后就没必要再忍着。”
　　“臣妾没有不满。”佟宝珠小心地伺候他穿衣，“夜里起那么多次，影响睡眠。睡眠不好，人容易衰老。皇上还是把情况告诉太医的好，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朕老了吗？”康熙皱着眉问。
　　“比臣妾入宫的时候老多了。”
　　“今年春天，你还说朕龙马精神，像牛犊子似的壮实，看见就想扑。”
　　“最近这半年衰老的明显。”佟宝珠仰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道，“臣妾听说，男人一旦过了三十，各项机能会快速衰老。一天一个样子。”
　　“朕不觉得。”康熙铁青着脸道。
　　“皇上没有觉得，现在熬不了夜了吗？年轻的时候一整晚不睡，都不觉得累。现在一晚睡不好，就浑身疲惫。尤其行房事，年轻的时候狠不得一晚八次，现在八天还不想一次。”
　　康熙：“……”好像是。半月一次，还硬不起来，草草了事。他还以为是对别人起不了兴趣，原来是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佟宝珠拿起菱花铜镜，放在他眼前，“皇上自己看自己，是不是暮气沉沉的？远没有年轻时候的清俊？最明显的是眉额眼角处，盛满了沧桑。走到大街上，自称是四五十岁的人，没人会不相信。”
　　又道：“前几年，皇上二十多岁的时候，皇祖母就说，皇上像三十多岁的人。”
　　康熙看了会儿铜镜中的自己，越看越觉得老相。他把铜镜扔在八仙桌。想说，生老病死，乃人生常事，谁都有老的时候。
　　看着贵妃光洁饱满的小脸蛋，说不出来了。
　　贵妃二十五岁，比宫里十八岁的姑娘，看起来还有朝气。跟三公主站一起，可以称姐妹。
　　佟宝珠笑了笑，道：“所以啊，皇上要多注意身体，早睡早起，三餐正常。别生闷气，别发火。肝火郁结，容易衰老不说，还容易猝死。”解释道，“猝死就是突然死亡。”
　　看着康熙又要发怒，急忙说：“忠言逆耳，臣妾是为皇上着想。别人怕皇上，不敢在皇上面前说实话，那不是真心的对皇上好。臣妾是个十分敬业的妃子，真心为皇上着想。”
　　康熙坐在龙椅上，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语的辩论斗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的衰老。
　　下朝的路上，就让人去传召太医。五六名太医说的话，大同小异，诸如皇上太过操劳，肝火盛，多注意休息，调节清淡饮食等等。
　　乾清宫里一连召见那么多太医，极不寻常。太皇太后等不到康熙去给她请安，就差了苏嬷嬷前来问究竟。
　　毓庆宫里也得知了此事。
　　太子想去向康熙问安，被凌普拦下了，“这是奴才暗自打探来的消息，殿下没接到旨意，就当是不知。”
　　太子为康熙担忧，“吾寻别的理由求见。”
　　康熙看到五尺多高的太子，又想到已经成亲的大阿哥，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老了。
　　马上就要做祖父的人，能不老么。
　　没心思听太子的话题，草草的把他打发了。
　　康熙的状态明显不对，太子不放心，想去承乾宫问问皇额娘可知道皇阿玛焦虑的原因。因着康熙不准他随便去后宫，也只得作罢。
　　佟宝珠只是不想让康熙宿承乾宫的时候，半夜里总折腾她一会儿一起床，才故意说他衰老。以便让他好好睡觉。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番话，掀起了轩然大波。将近中午的时候，被太皇太后叫了去。
　　“昨晚在承乾宫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皇帝接连召见太医，又不肯对太医具体哪里不适。”
　　佟宝珠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皇上在孙媳那里，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昨晚同房了吗？”
　　“没。”佟宝珠如实说。
　　太皇太后顿时明白了，皇帝大约是在房事上不行了。接着又召见了几个经常被翻牌子的嫔妃询问。
　　这一问不当紧，才知道皇帝牌子翻的勤，同房的时候极少。前半年几乎没有，后半年是十天半月才偶尔幸一次。
　　难怪不愿意去承乾宫了，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再仔细一想，才发觉后宫中已经一年，没传出谁有身孕的消息。前两年，可是一年几个。
　　这事没法跟康熙直接谈论，太皇太后又召来了佟宝珠，“人吃五谷杂粮，谁都会有病有灾。皇贵妃好好开导皇帝，让他面对自己的问题。”她把康熙突然召见太医，归结为是皇贵妃开导了他。
　　佟宝珠不明所以，只是喏喏称是。
　　整个后宫里，还是皇贵妃真正地关心皇帝。太皇太后想赏她些什么，又想不到慈宁宫里有什么金贵的物件可赏。
　　金贵的东西，早就赏给皇贵妃了。
　　“皇贵妃有什么愿望没有？”太皇太后轻拨着佛珠笑问。
　　这可把佟宝珠问着了，她还真没有具体的愿望。或者是说，没有能说出来的愿望。
　　她的愿望是康熙别发神经，动不动就给她甩脸子。甩脸子也行，别甩那么久的脸子。能像前两年那样相安无事，这样的生活就行。
　　至于是否对她信任，这一点也不重要。帝王本来就多疑，不信任某人也正常。
　　但太皇太后这么问着了，也不好不说。否则，是不珍惜太皇太后给的机会。
　　佟宝珠稍想了想道：“孙媳能不能把皇祖母的厚爱，赏给别人呢？”
　　“哦？”太皇太后笑道，“皇贵妃想把愿望赏给谁？”
　　“八阿哥。”
　　佟宝珠道，“昨晚八阿哥不知因何事求皇上，很急切的样子。皇上没准。孙媳是想，他若是想求颗甜梨，不能赏他甜梨，能不能考虑赏他一颗甜枣呢？这样以来，八阿哥不至于太过失望。”
　　又说道：“这大清国，除了皇上，也只有皇祖母能满足孩子们愿望了。”
　　八阿哥的额娘卫氏，当年还是她提拔的人，安排在皇帝跟前伺候，以便给她汇报皇帝的一言一行。被皇帝宠幸后，塞进后宫里。后来这人太不争气，她懒得再过问。
　　此时，提到八阿哥，太皇太后也乐意做这个人情。当即吩咐宫人：“去把八阿哥叫过来。”
　　乾清宫。
　　康熙独自坐在西暖阁里，仔细回想这半年的生活。因为贵妃的缘故，他几乎天天都在生闷气，能不衰老嘛。
　　他对贵妃生气是来源于德妃同他说的那些话，德妃说她心悦于他，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他是她男人，是她孩子的阿玛。
　　每次知道他翻别人的牌子，她都难受的要命，又只能默默忍着。
　　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于是问：“你难受什么？”
　　她说：“嫔妾希望皇上是嫔妾一个人的，只和嫔妾有肌肤之亲。嫔妾知道这是妄想，但还是想让皇上知道嫔妾的心意。还好嫔妾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嫔妃，如果嫔妾身处高位，定会想办法日日夜夜霸占着皇上。”
　　他就是在那时候惊然发现，贵妃从未有过，想霸占他的念头。总是把他往别的嫔妃处推，还教他如何和别的嫔妃们相处。
　　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叫来了纳兰性德问他和他夫人生前是如何相处的。纳兰性德正处在丧妻的伤感中，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大体是说，当初卢氏天天为妾室们吃醋，每次他宿妾室处，卢氏都要整夜不睡。忧思过度，所以才会早逝。
　　抱着吃醋才是真爱的念头，康熙回忆了他和贵妃的相处过往。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贵妃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男人去爱！一直把当他成了傻子去哄骗！用虚情假意，换取他的真心
　　朕的心思是全部在国事上，但朕不是傻子。不论是什么道理，只要稍一用心想，就明白了。
　　康熙想到这里，心里的火起，又一蹿三尺高。说什么以前爱，现在失望了不爱了，骗鬼去吧，骗不到朕！
　　朕等着你来求朕的那一天，到时候再给你一一的算总账。朕现在不屑于，给谁争论爱与不爱的问题。朕是天子，才不稀罕一个小女子的爱。
　　朕就是纯粹地生气被人蒙骗这回事！！
　　梁九功进来，低声道：“主子。刚慈宁宫里传话过来，太皇太后说，长春宫里的人住的太多了，有些挤。想让八阿哥搬去承乾宫。问您是否准许。”
　　又道：“慈宁宫里的奴才在外面等着回话呢。奴才听说，八阿哥这会儿就在慈宁宫。”
　　康熙回了回神，怒声问：“谁让他去太皇太后的？又是你？”
　　“回皇上的话，不是奴才。奴才哪有这个胆子。奴才听说，皇贵妃也在慈宁宫里。”
　　长春宫里挤，乾西五所都空着呢。这句话在康熙心里荡了荡，说出来的却是：“依太皇太后的心意。”想反对，没理由反对呀。
　　康熙郁结极了，到了半下午，终于想到了个暂时阻止的法子，吩咐道：“去长春宫传朕口谕，等朕南巡回来，再让八阿哥迁宫。”
　　“回主子的话，奴才听说，八阿哥从慈宁宫回去，就开始让宫人搬东西了。奴才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安顿好了。”
　　康熙：“……”这只兔崽子。分明是没把朕放眼里，“去传话，朕今晚去承乾宫里用晚膳，给八阿哥接风。”
　　哎哟，主子这是恼了，连接风这样的词，都用上了。梁九功慌忙道：“喳！奴才这就去传话。”
　　长春宫里。
　　八阿哥给惠妃磕了三个头，“儿子这就去承乾宫皇额娘那里了，以后儿子每日都来给额娘请安。”
　　惠妃慌忙扶起他，“胤祀，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生下第一天，就抱来了本宫这里。一天天的看着你长大，在本宫心里，你比你大哥还要亲。你能有更好的去处，本宫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
　　八阿哥刚向她提出，想去承乾宫里住，惠妃很不高兴。她这冷锅冷灶的，连个养大的皇子，都嫌弃了。没当即应他，说是考虑一下合不合适。
　　转头把这事说给了大福晋。
　　大福晋说，养别人的孩子干什么呀？不过是，想让他记着您的恩情。您现在高高兴兴的放他走，就是对他的大恩。这种成全他的恩情，他得记一辈子不忘。您要是挡着不让他走，养恩没了，还会恼您。他跟着皇贵妃，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他将来升官晋爵，对额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惠妃仔细一想，可不就是嘛！还是儿媳妇考虑的周到。赶快给八阿哥说，她各方面都考虑了，去承乾宫里非常合适。并鼓励了他一番。
　　想到大福晋说的这些话，惠妃又说，“以后不用来给本宫请安，也尽量少给你亲额娘请安。你既然搬去了承乾宫，就好好孝敬你皇额娘，把承乾宫当家，把皇额娘当成你亲额娘。你皇额娘人好，她不会亏待你。你将来有出息了，能被你皇阿玛重视，就是对本宫最大的孝敬。”
　　接着又语重心长道，“本宫想你了，会去承乾宫里看你。你记着了啊，以后没事不准来长春宫。要一心一意的待你皇额娘。人心就是换的，你真心待她；她自然真心待你。”
　　一通贴心话，把八阿哥说得泪流满面，又跪在地上磕头，“谢谢惠额娘，您永远都是儿子的额娘。”
　　惠妃在心里暗笑，瞅瞅这孩子通透的，还没出门，就已经对她改了称呼，“今儿是好日子，快别哭了。洗洗脸，去你皇额娘那里吧。”
　　八阿哥走后，惠妃对身边的宫人道：“本宫心里咋这么酸呢？”
　　“娘娘抚养了他三四年，就是一只小猫小狗也生出感情了。唉，奴才看了，这孩子的性子看似软绵，其实是个心硬的。”
　　惠妃也叹了口气，“人往高处走嘛。他在这里，一年还见不上皇上一次面。到了承乾宫，能见皇上的机会就多了。入了皇上的眼，还会怕被人低看？”
　　晚膳的时候，八阿哥就见到了康熙。
　　生平第一次跟大人一起用膳，还是对于他来说，高高在上的皇阿玛和皇额娘。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好。
　　三公主倒是没太紧张，就是觉得新奇。康熙在延禧宫里用膳的次数极少，而且每次都是她额娘在旁边侍候。几个人坐在一起用膳，也是头一回。
　　她惊然发现，她皇阿玛居然也会自己从盘子里夹东西吃。
　　摆膳的时候，佟宝珠告诉了八阿哥，哪些菜他能吃。够不着的菜，让布膳太监给他夹。
　　八阿哥只吃离他最近的两道菜。因为太紧张，没吃出来是什么味道。
　　佟宝珠夹了一片莲藕给他，“这是你太子二哥最爱吃的菜，你尝尝喜欢吗？”
　　没等八阿哥应话呢，康熙开了口。寒着脸道：“他自己没长手？”吓得八阿哥一哆嗦，刚夹起来的藕片掉回了碟子里。
　　“皇阿玛恕罪！都是儿子太笨，皇额娘才会替儿子夹菜。请您莫要怪皇额娘。”八阿哥放下筷子，跪在地上叩首。大约是怕极了，小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三公主也吓得不敢动。
　　康熙：“……”朕的女人，需要你这个兔崽子维护？想让朕一脚给你踢飞的吧？
　　佟宝珠笑呵呵道：“都怪我，都怪我。皇上息怒。看您把孩子吓的。”又对趴在地上的八阿哥说，“八阿哥别怕。你皇阿玛是刀子豆腐心，说话是严厉了些，其实心里对你很关心。今晚因为你，特意来这里用膳。这么严厉，是担心本宫把你带的没规矩。”
　　没听到康熙说平身，八阿哥仍趴在那里不敢动。
　　康熙听到佟宝珠说他刀子嘴豆腐心，十分不满。不想再说话，垂下眼皮，继续吃自己的饭。佟宝珠犹豫了一下，像以前康熙责怪四阿哥时那样，去扶八阿哥，“八阿哥起来吧，你皇阿玛让你起来呢。”
　　八阿哥抬头去看康熙，他明明没听见叫“平身”；七公主也是偷偷的去看康熙，接着又偷偷的去看佟宝珠。暗道，她额娘看着厉害，原来远不如皇额娘呢。这要是她额娘在，皇阿玛这么发火，早吓得不敢动了。
　　地上的人还在趴着。真是个不机灵的兔崽子，康熙斜了他们一眼，不悦道：“让你起来，怎么不起？还准备跪到明日呢？”
　　“谢皇阿玛。”八阿哥这才敢起身。
　　磕磕绊绊的一顿晚膳，八阿哥吃出了一身的冷汗。由于紧张过度，到半夜里发烧了。
　　侍候他的两名太监，起初不敢禀报，端了温水给他喝，“主子，你撑撑，等天亮，奴才就去禀告皇贵妃，给您请太医。”
　　八阿哥摇摇头，闭着眼说：“不用，睡一会儿就好了。”
　　值夜的太监，去后殿巡视，看到殿内亮着灯，问怎么回事。才知道八阿哥病了，赶紧禀给了前殿值班的红云。
　　佟宝珠去到后殿里，八阿哥烧的小脸通红。
　　顾不得责怪这些奴才们，急声吩咐道：“快把他的衣服脱了，用酒精加温水，擦额头、脖子、腋下、腹沟这些地方。”
　　“皇额娘，不用的，一会儿就好了。”八阿哥拽自己的衣服不让脱。
　　两名太监为难地看向佟宝珠。
　　佟宝珠急了，“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主子的安危，就是你们的命。看着主子身体不适，因为各种顾虑而无动于衷，就是不忠。”说着话，亲自上手去脱八阿哥的衣服。
　　八阿哥看佟宝珠动了怒，没敢再坚持。衣服扒下来之后，佟宝珠擦了一遍示范，然后让太监照着她的手法去擦。待擦到第四遍的时候，太医小跑着来了。一通忙活，将近天亮，才安生。
　　次日，来了不少请安的嫔妃们。话题都是在说八阿哥，明里暗里说惠妃没把八阿哥照顾好，说八阿哥聪明，会找地方，以后过上好日子了如何。
　　佟宝珠向大家解释，八阿哥来承乾宫，是和惠妃商议过后决定的。可众人才不管其中内情，只管说闲话，过过嘴瘾。
　　也有人悄悄地为惠妃报不平，说她白养了那么久的儿子，结果是一场空。
　　打着关心的旗号，故意气她。
　　惠妃气得要命。
　　大福晋跟着她回了长春宫，出主意道：“额娘找太皇太后诉苦，只要太皇太后给您撑腰。这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惠妃一想也是，到了慈宁宫里，照着大福晋的指点，抹着眼泪说：“八阿哥去承乾宫，还是嫔妾给他出的主意。八阿哥性格太软弱了，嫔妾担心再这么养下去，会把八阿哥给养坏。嫔妾看着有脚疾的七阿哥都被皇贵妃养的十分开朗，就想让八阿哥也跟着皇贵妃一段时间。”
　　“嫔妾这是为了八阿哥好。”
　　“嫔妾是想着，不管是由谁抚养，都是皇上的儿子。只要为了皇子们好，在谁那里都一样。”
　　“大阿哥搬去东五所后，去承乾宫的次数比长春宫还勤，和皇贵妃说的话，比同嫔妾说的还多。嫔妾说过什么吗？后宫嫔妃们都是姐妹，是一家人，孩子们跟谁更亲，有什么关系呢？”
　　“可别人不这么想。因为八阿哥的事，都是说嫔妾的不是。老祖宗，您得为嫔妾说句话。要不然，嫔妾都冤死了。”
　　太皇太后难得开怀地哈哈笑。平时看着木讷，不擅言谈的惠妃，竟然有如此的胸襟。后宫女子，最难得的就是这份宽容大度，真心为皇上为皇子着想的人。
　　“都是当婆母的人了，还哭天抹泪的，丢不丢脸啊！快别哭了，哀家赏一些好东西，让她们眼馋。”
　　惠妃出慈宁宫，后面跟了八名慈宁宫里的奴才。有人抬屏风；有人抬锦锻布料，有人抱花瓶，有人抱着装首饰的木匣子。浩浩荡荡地回了长春宫。
　　不久之后，乾清宫的太监，去传口谕，说皇上南巡要带上她，让她准备着。
　　先前说风凉话的那些人，个个都闭紧的嘴巴。
　　惠妃暗叹，叶赫那拉氏费尽心思给大阿哥找的媳妇，就是能干啊。要是早些有这个媳妇，她早在后宫里风光无限了。因为这件事，让她彻底消除了对大福晋的怨意。
　　八阿哥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发现日常伺候他的太监不在。他的乳母夏嬷嬷说：“娘娘把那两个奴才调去了别处，说是另给主子找两个人来伺候，还在选人。”
　　四阿哥来承乾宫里请安时，佟宝珠正在院子里，对八名太监一一问话。最后选出了一个叫陈风太监。
　　这名太监，最大的特点是胆子大，在她面前都丝毫不露怯。
　　“八弟要在这里住多久？”四阿哥嘟着小嘴问。
　　“没有意外的话，要住到上学吧。”佟宝珠端出了小厨房做的莲子羹，“秋天干燥，容易上火。胤禛多喝些汤水。”
　　“七弟都上学好久了，八弟什么时候上学？”
　　四阿哥走之后，佟宝珠才意识到，他好像是因为八阿哥的到来，有些不高兴。
　　到了下午练习骑射时，佟宝珠特意去骑射场探望四阿哥。悄悄同他说：“胤禛才是额娘的亲儿子，在额娘的名下记着。八阿哥只是暂住。”
　　四阿哥咧开嘴笑了，欢喜地说：“额娘，让八弟明天和儿子一起上学吧，儿子照顾他。要不，让他也跟儿子一起住。”又说，“儿子住的地方挺大，再多两个人也能住的下。”
　　佟宝珠：“……”真是什么样的娘养出什么样的儿子呀，自己都顾不着自己呢，还操别人的心。

131.道歉 [VIP]
　　四阿哥每日中午来请安的半刻钟, 从吃东西换成了去后殿探望八阿哥。在八阿哥搬承乾宫的第十二天，四阿哥终于说动他，表示愿意和自己一起去读书。
　　四阿哥十分高兴，当即拉着他去找佟宝珠说此事。
　　“皇额娘, 儿子也想和四哥一起读书。”
　　“一旦开始读书, 就要和哥哥们一样, 每日都要去, 风雨无阻。你好好考虑哦。考虑好了, 禀告你皇阿玛, 给你选伴读。”
　　八阿哥看了一眼四阿哥后，笑问：“皇额娘想让儿子什么时候去读书？”
　　“你皇阿玛说过, 皇子六岁需到上书房读书。本宫觉得你还有些小，最好是再等一两年。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玩儿, 做自己喜欢的事，一旦开始读书，便没了自由。”
　　站在旁边的四阿哥，听到这些熟悉的话，心里酸溜溜的。当年，额娘也是这么对他说。那个时候, 还在猜测额娘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其他兄弟早早的读书了，不让他去读书。
　　那时候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愿意听额娘的话。
　　现在明白了，一旦开始读书，就意味着长大了, 要肩负起一个皇子的责任。再也做不了想做的事；再也不能任性；再也不能自由的玩耍……
　　时光不会回流, 明白了, 也晚了。
　　“儿子听皇额娘的, 暂不去读书了。”八阿哥对四阿哥笑道：“再过两年，弟弟再跟四哥一起读书。谢谢四哥哦。”
　　目的没有达到，四阿哥满脸不高兴。眼看着到了规定的时间，在伴读的催促下，不得不离开。
　　把四阿哥送出殿门，八阿哥跟着佟宝珠回到正殿里，仰着小脸，笑呵呵道：“皇额娘累了吧？让儿子给你捶捶背吧。”
　　八阿哥第一次提出捶背是他来的第二天晚上。当时说的是捶腿，佟宝珠看他殷切的眼神，就说自己的肩膀酸，让他捶背。这一开始捶，就变成了天天捶。
　　可别说，儿子捶背的感觉，就是和下人们捶的不一样。为了不让别人认为八阿哥是在讨好她，每次八阿哥给她捶了背，她就让八阿哥趴在塌上，给他全身抓捏一遍。
　　在现代，宝妈们会给几个月的婴儿做抚触操，这样能让婴儿有幸福和安全感。
　　八阿哥已经过了需要做抚触操的年龄，改为了普通的抓捏按摩。
　　第一次时，八阿哥不愿意，说不愿劳烦皇额娘。佟宝珠说，这样有利于长个子，他很开心地接受了。
　　于是，这件事渐渐地就固定了下来。每日中午，送走了四阿哥，先由八阿哥给佟宝珠捶背，再由佟宝珠给他抓捏。
　　八阿哥的话比较多，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说以前在长春宫里发生的事，说喜欢吃什么东西，甚至会说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梦。或者是问佟宝珠一个什么问题，然后由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
　　而且他有个特点，说话前先带上皇额娘这个称呼。一天喊的额娘次数，比四阿哥在承乾宫里住时，一个月喊的还多。
　　温软的声调里，带着小小的喜悦。让听的人，不由的心生喜悦。
　　佟宝珠虽然知道，八阿哥有些小心思，但仍是十分喜欢和他相处的时光。和他在一起时，忘却了很多烦心事，真正地体会到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九月十五。晚膳后，接到了梁九功来传的口谕，康熙翻了她的牌子，让她早些准备。
　　“万岁爷今儿心情不佳，娘娘可要小心着。”梁九功叹了口气，又道，“万岁爷这一阵子心情都不佳。”
　　“今儿前朝有特别的事？”佟宝珠又道：“梁总管若是不便说，可以不说。本宫就是这么随口一问。”
　　“不是什么秘密事，今儿上早朝的人都知道。河南巡府禀报，难民抢了当地的粮仓，万岁爷得知后大怒。”
　　“河南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今年夏天水患的事，朝廷拨了银子赈灾，奴才听说好像是赈灾粮根本没发下去，老百姓没吃的，那不得抢嘛。”
　　知道跟佟佳氏没什么关系，佟宝珠便不再操心梁九功说的事。指挥人给房内熏了香，换了被褥，静等康熙驾临。
　　等到将近十点，等得她都困了，才听到外面的唱呼声。
　　康熙一脸的疲惫，进屋就说：“备水。”
　　“皇上是只洗洗脸和脚呢？还是洗澡？”佟宝珠问。康熙在承乾宫留宿时，才会在她的逼迫下，睡前洗澡。在别处，是四五天才洗一回。
　　现在又不用同床，他洗不洗都行。
　　康熙没看她，沉声道：“泡澡。”
　　“头发要洗吗？”
　　“洗。”
　　一桶桶的水往房内提，又一桶桶的提出去。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候，才洗满意，从浴桶里出来。
　　接着又是擦头发。
　　佟宝珠习惯了十点前睡觉，困的就快睁不开眼了。把康熙的头发擦了个半干后，说：“可以了，皇上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康熙扭头看着她一脸的瞌睡相，从她手里抽出手巾，没带什么情绪地说：“你去睡吧，朕自己擦。”
　　佟宝珠想到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不喜欢有人打扰。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抱出毛毯铺地上，又铺了两床厚被子，这才铺上棉布床单。接着又拿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皇上没别的事，臣妾睡了啊。”
　　“你睡吧。”康熙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待会儿，朕自己熄灯。”
　　佟宝珠躺下后，又看了康熙一眼。他正低垂着眼皮，一点一点地擦自己的头发，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擦头发这一件事似的。
　　做皇上也是身不由已呢，初一十五必须得来她这里，心情好不好都得来。为了不打扰别人静思，她特意蒙上脸，借以减少存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梦中醒来，发现被人抱着。佟宝珠吓了一跳，透着朦胧的月光，看清旁边的人，才松了口气。
　　正要坐起，康熙搂紧了她。
　　“朕看你的床更舒服。睡了一会儿，发现搂个人睡更舒服。”
　　佟宝珠：“……”
　　“朕睡不着，你陪朕说会儿话。”
　　佟宝珠：“……皇上想听什么？”
　　“朕什么地方，让你失望了？”康熙接着又道，“你说了，朕也不会改。朕就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话时的热气，扑在佟宝珠的脖子里，让她十分不舒服。她往一边挪了挪，“一下子想不起来。”
　　康熙正腹诽，就知道想不起来。从朕身上，就挑不出什么缺点。以前还多次夸赞朕是好皇帝，好男人，好孙儿，好阿玛呢。
　　佟宝珠道：“相处了这么久，皇上从未正眼看过臣妾，用心了解臣妾。臣妾在皇帝眼里，就是后宫嫔妃中的一个。这样一个人，臣妾怎能爱得起来呢？”
　　康熙：“……”还真有？
　　“就说十一阿哥的事。皇上连句辩白的机会，都没给臣妾。臣妾在皇上眼里就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被佟佳氏抛弃的可怜虫。”单听这些话，有些伤感，但佟宝珠的声调并不伤感。
　　“皇上太小看臣妾了。皇上以为臣妾能稳坐皇贵妃之位，全是仰仗皇上的厚爱，和佟佳氏的支持？”
　　她自己回答道：“大部分原因是臣妾自己的努力。佟佳氏在宫里安排的人，基本都在臣妾的掌控之下，他们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
　　康熙：“……”
　　“皇上责骂佟国钢的那些话，臣妾都知道。”佟宝珠道，“这就是佟佳氏没有抛弃臣妾的证明，他们处处为臣妾着想，冒着风险，也要把皇上是什么心思，传递给臣妾，好让臣妾小心应对。他们想送个佟家的姑娘进来，是想替臣妾生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并不是想打算舍弃臣妾。”
　　“因为他们知道，帝王的宠爱譬如朝露，无法永久依靠，还是要有个孩子才能后半生安稳。并不是皇上想的那样，生个阿哥图谋什么。”
　　“皇上说别人弹劾臣妾时，佟佳氏无动于衷。那是他们知道那都是胡说八道，不屑于与他们争辩。”
　　“就连在宫外的佟佳氏都了解臣妾的人品能力，日夜相伴的皇上对臣妾却没半分了解。”
　　康熙虽然心有波动，但话里没带任何情绪，“除了这件事呢？”
　　“皇上对臣妾有什么不满，为什么不来问呢？这说明皇上对臣妾从来就没有过信任。”
　　又道，“抛开帝妃这层关系，我们连普通的朋友都称不上。皇上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从高处俯视臣妾，视臣妾为尘埃。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臣妾怎么可能捧出一颗女子的爱慕之心呢？臣妾想爱慕皇上，皇上的位置太高，爱慕不及呀。”
　　康熙：“……”又开始狡辩了，“贵妃以前可是说朕什么都好。”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说道：“以前臣妾没去思考，禁足这两个月，每日都在静思。把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想了一遍，才发现先前臣妾以为皇上待臣妾的好，都是臣妾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不过是皇上心情好时的一点施舍。”
　　康熙：“朕曾对贵妃说过，在贵妃没喜之前，别人不准有喜。哪个帝王能做到如此？就是先帝对董鄂妃也没做到如此。这还不叫真心吗？”
　　佟宝珠笑了笑道：“臣妾理解的真心，是全心全意的为对方好。可是无论臣妾为皇上做再多，只要有一件事令皇上不满，皇上就会全盘否定臣妾的努力。这算得了真心吗？”
　　又道：“皇上冷落臣妾的时候，有想过臣妾曾经的好吗？能不能看在臣妾以前的好，拿出一点真心，对待臣妾呢？”
　　康熙懒得跟她争辩这个问题。
　　想问问她，为什么他翻别人的牌子，她从来就没有表现出过不高兴。试了几试，还是说不出口。
　　问了又如何？
　　她的小嘴总能叭叭出一堆理由。
　　不想听。
　　不想听她骗人的话。
　　次日，早餐时，八阿哥问昨晚是不是康熙来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开心地笑道：“皇阿玛待皇额娘很好呢。”
　　佟宝珠问：“来一趟就算是好吗？”
　　八阿哥满眼带笑地说：“皇额娘，皇阿玛是皇帝啊，很忙的。只有待谁好，才会去看她。皇阿玛就很少去长春宫。”又说，“儿子在长春宫只见过皇阿玛两次。”
　　佟宝珠笑道：“那是你小，不记得了。对了，你想去哪里玩儿都可以啊！也可以偶尔去毓庆宫，见见你太子二哥。”
　　八阿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问：“皇额娘，儿子可以去找太子二哥玩儿吗？”
　　“可以。太子也很忙，每次别玩儿的太久。”佟宝珠再次说，“还有长春宫。去看看你额娘，让你额娘看到你生活的很好，她也能对以后的日子，更有盼头。”
　　八阿哥笑道：“谢谢皇额娘指点。皇额娘是整个大清国最好的人，儿子能跟着皇额娘住一起，很开心。”
　　接着又道，“皇额娘喜欢吃菱角吗？昨天儿子在御花园看到湖里有菱角。额娘要是喜欢吃，儿子今天让陈风去摘。陈风人很好呢，儿子很喜欢他。谢谢皇额娘为儿子选的奴才。”
　　佟宝珠：“……”这是康熙种出来的崽吗？
　　康熙若是有他的一半感恩之心，她也愿意拿出真心对他。”
　　九月二十五那天下午，康熙来承乾宫，和佟宝珠谈起南巡需要随行的嫔妃。然后问她：“贵妃不想去江南看看吗？听说江南的秋天烟雨朦胧，如诗如画。”
　　佟宝珠正要答话，梁九功在外面欢喜地大声道：“万岁爷，刚翊坤宫传话过来，说是宜主子诊出有了身孕。”
　　“恭喜皇上了。”佟宝珠笑道，“皇上去翊坤宫看看吧。这么急着传话过来，宜妃是想让皇上去看望她。臣妾待会儿再过去。”
　　康熙：“……”
　　康熙原是等着佟宝珠请求伴驾的话。突然出现宜妃的事，他有些心虚。主动放低了姿态，“当初朕是想让贵妃去江南看看，才想到了南巡。贵妃不去吗？也许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下江南。”
　　“让皇额娘跟着去吧，皇额娘也没有去过江南。臣妾帮皇上照管后宫。” 佟宝珠站起了身，一副赶人走的架式，“宜妃在等着皇上。”
　　康熙：“……”不识抬举的死女人！就会跟他作对。
　　康熙走后，容嬷嬷再一次劝佟宝珠，“娘娘的后半辈子都要生活在宫里，依靠着万岁爷，和万岁爷置气对娘娘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又道，“娘娘没感受到，万岁爷冷落您的这段时间，小主们说话没先前那么恭敬了吗？就拿今日的事来说，若是以往，宜主子哪敢如此，跑到承乾宫里来报喜。”
　　佟宝珠笑道：“争宠肯定是要争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本宫就是知道后半辈子要依靠皇上，才如此待他。如果本宫轻易向他妥协，那本宫也太没个性了些。以后，他还会动不动就给本宫撂脸子。本宫要让他一步一步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他知道什么更重要。”
　　容嬷嬷：“娘娘要把握好度，别让万岁爷彻底恼上您了。”
　　佟宝珠没再接话。
　　太后一直关注着皇帝什么发话说让皇贵妃随驾，等来等去，等到了康熙说让她一起南巡的事。
　　“本宫这么大年纪了，还凑这个热闹干什么呀。还是让皇贵妃去吧，本宫暂时照管着后宫。”
　　康熙：“她说了她不去。”
　　太后道：“本宫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皇帝一向待人宽仁，不妨退一步。纵然她是皇贵妃，那也是小女子，有时候也需要哄哄。何况皇帝是表哥，就当是宠爱妹妹一回。”
　　康熙又一次来到承乾宫。
　　“十一阿哥的事，朕给贵妃道歉。是朕太武断了，没有调查清楚，就下了定论。”
　　没等佟宝珠应话，又说道：“皇额娘说让朕哄哄你，朕不会哄人。朕就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贵妃随驾吗？”
　　佟宝珠：“……皇上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皇上是臣妾。有人用这种态度和你说话，你会去吗？”
　　康熙忍着怨气，道：“朕请贵妃伴驾。”
　　佟宝珠笑道：“臣妾最近身体不适，无法伴驾，还请皇上体谅。”

132.矛盾 [VIP]
　　九月二十八日, 佟宝珠带着八阿哥去东华门送行。她穿了一身淡蓝色闪缎锦汉式长裙，宽大的袖口上绣着浅粉色牡丹花，下摆用银丝线勾出一排翻腾的海水云纹。
　　汉式花冠髻上簪了一大朵粉色牡丹，额心点了朵大红色的梅花花钿。
　　远远看上去,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唐宫美人, 背后的红墙黄瓦, 都成了她的背景。
　　或者说她往那里一站, 柔美了这座巍峨的紫禁城。
　　康熙想到一句诗：芙蓉不及美人妆, 水殿风来翠珠香。
　　朕不在宫里, 穿给谁看呢？
　　朕在宫里的时候，怎么不穿呢？
　　“向皇贵妃传朕的口谕, 宫中不得穿汉服。”
　　“喳。”
　　梁九功躬着腰小跑到佟宝珠身边，低语了几句, 跑回康熙身边交差，“回禀万岁爷，娘娘说万岁爷要下江南，她不能伴驾。就借着给万岁爷送行的日子，穿一回她之前准备的衣服。”
　　康熙抬眼去看佟宝珠，方才还觉得透着喜气的皇贵妃, 此时却觉得在她繁华的外表之下，是深深的孤寂和落寞。
　　哼，自找的。
　　朕再三让你伴驾，是你自己跟朕赌气，不愿意去。记着这个教训也好, 免得以后经常给朕赌气。
　　仪仗出了南城门, 康熙觉得自己身为男人, 应该大度一些。不应该跟一个小女子计较。
　　遂招来梁九功, 低声吩咐道：“传朕的口谕，问问皇贵妃愿不愿意去。朕第一个落脚点是永清县南哥驿，她若是去，让她路上走快点，能追上。再去慈宁宫，禀告太皇太后，这段时间让太皇太后管理后宫。”
　　传话用的是快马，大约出城十来里的样子，侍卫回话过来，“皇贵妃原话说，谢皇上隆恩，为了不给皇上添麻烦，本宫还是不去了。祝皇上南巡顺利。”
　　旁边的梁九功看到康熙铁青的脸色，吓得缩了缩脖子。哎哟，这好不容易出城一回，还想着游玩呢。别想了，能一路安生不被责骂就不错了。
　　与气氛僵冷的南巡队伍相反，森严的紫禁城，因为康熙的离开，好像突然松泛了许多。空气中，都荡漾着隐隐的喜气。四阿哥跑到太子跟前，小声问：“二哥，上午能不能放半天假？”旁边的三阿哥、五阿哥和七阿哥，满含期待地看着太子。
　　自从入了上书房，早上四点多起床，读书读到七点；在上书房里用了早点，休息一会儿，继续读书习字，直到中午，才下学。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接着学习，半天学满蒙汉三种文字，半天练骑射。用了晚膳，还要习半个时辰的字。
　　每日都安排得满当当的。
　　读书的四位阿哥苦不堪言，做梦都希望能有半天的假。但一年到头，除了元旦有三日假之外，只有康熙的生辰和自己的生辰，能得半天休息。
　　太子也要读书，他也想放假。可是不能啊！
　　“师傅们已经在上书房等着了，你们快去吧，吾一会儿就过去。”太子不敢看弟弟们满含期待的小眼神，径直走到佟宝珠跟前，施了个半礼，道：“儿子送皇额娘回宫。”
　　三阿哥不乐意道：“走了走了，去上书房了。”五阿哥和七阿哥都是好脾气，朝佟宝珠远远的行礼，“皇额娘，儿子告退。”
　　四阿哥看着太子的背影，鼓着小脸不高兴。
　　佟宝珠身边的八阿哥，目光从这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落在德妃身边的六阿哥那里。
　　六阿哥仰着脸道：“额娘，儿子也想去读书。”
　　德妃摸着他的头顶，温婉地笑道：“天越来越冷，胤祚等明年再去。”
　　“儿子已经六岁了。”六阿哥有些不高兴。
　　“那是虚岁，周岁还不满六岁。”德妃说话的时候，看了四阿哥一眼。自从六阿哥回了永和宫，她对四阿哥的关注便少了。儿子还是要多相处才能感情深。趁着六阿哥迁宫前这段时间，多多相处。
　　所以，她与其他不能伴驾的嫔妃们相比，并不是十分失望。她若是伴驾，六阿哥就要放到别处，最有可能是放承乾宫。她可不想让两个儿子都与皇贵妃有牵扯。
　　东华门距离承乾宫有挺远一段路，佟宝珠和太子并肩步行，因为太子提前有交待，跟着他的人与他们错开了五六步远的距离跟着。
　　“皇额娘想看什么节目？颁金节那天，儿子让人从宫外找艺人入宫表演。”
　　佟宝珠笑道：“本宫喜欢听折子戏，请个宫外戏园子来唱两天。回头，本宫列个戏单给太子。”接着又道，“老祖宗也喜欢听折子戏。”
　　太子欢喜道：“好的，皇额娘。待会儿儿子就让人出宫找戏园子班主去谈。”他还担心，皇额娘不说喜欢什么呢。
　　“太子知道，皇上此趟南巡重点是什么吗？”佟宝珠转了话，低声道。
　　“为了收拢南方士子之心，拜孔庙，祭孝陵。”
　　“还会巡视黄河运河槽运。”佟宝珠没同他绕圈子，直奔主题道：“本宫听说有个叫于成龙的南方官员擅长治水，太子着人修书给他，让他带着治河方案求见皇上。”
　　太子想了想道：“一个叫于成龙的两江总督去年过世了。”
　　“还有一个叫于成龙的。”佟宝珠道，“前两年，本宫无疑中听你皇阿玛提过。是别人举荐给你皇阿玛，你皇阿玛把他派到了南方做了一个知府还是巡府。这个人最擅长的是治水。黄河泛滥，正需要这样的人去治理。”
　　在两百多名知府中寻一个人，再派人找到这个人，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与这人联系上，又说服对方冒着被问责的风险去求见。毕竟一个知府上书治河方案，算是歪门斜道。
　　如果索额图在，还好办些。可现在索额图随驾南巡了。
　　太子迟疑了片刻后，道：“儿子回去就安排。”
　　佟宝珠道：“这样的事，不用太子亲自办，把他交给纳兰大人。太子只用说，让于成龙拿着太子手令去求见。”
　　太子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管是由谁办，只要于成龙拿他的手令。事成，最大的功劳就是他的。可纳兰明珠一向看他不顺眼，爱挑他的毛病。
　　索额图是他的叔外祖父，纳兰明珠和索额图水火不容，他是跟着索额图受连累。
　　佟宝珠看太子沉默不语，又说道：“太子是大清国的太子，所有的朝臣都是太子的臣子。他们在太子眼中，区别只在于官位不同，能力不同。”
　　太子豁然开朗，满是感激道：“皇额娘，儿子明白了。谢谢皇额娘指点。”有纳兰明珠的授意，再加上他的手令，对方无后顾之忧。定会拿出真本领求见。
　　即使皇阿玛没任用于成龙。从这件事里，也能让众人看出他这个太子的宽容大度。在他的眼里，所有的朝臣都是一样的臣子。不分谁远谁近。
　　纳兰明珠是个情商极高的人。得了太子的吩咐，和太子想法差不多。此事能否办成不论，这件事能让皇上和朝臣们看到，他并未针对过太子，他以前反驳太子的意见，是就事论事。太子的吩咐，对于他来说，和皇上同等重要。
　　查到于成龙的所在地之后，当天就用了五百里加急的信件发往江宁府。
　　五天后，也就是十月初二，江宁知府于成龙收到了加盖户部尚书以及太子印章的私信。
　　这时候，康熙的行辇才走到山东的德州。到了南关驿，他从当地官员进献的特产中，挑出扒鸡、驴肉和金丝小枣，分成四份，又分别写了四封信交给了信使。
　　德州到北京六百里路，信使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把东西送到了皇宫里。
　　宜妃看了信，捏起一颗金丝小枣吃，开心地笑道：“真甜！”问身边的宫人，“问了吗？都谁收到皇上的信了？”
　　“回主子的话。太皇太后、皇贵妃、太子和您。”又特意说，“后宫中，除了皇贵妃，您是独一份。德妃没有。”
　　宜妃笑得更开心了。都说德妃心机深，聪明。那是目光短浅的小聪明。
　　自己就暗示了一下，如果皇贵妃失了势，德妃将是后宫中最受宠的妃子。德妃轻易的就上了当，想踩着皇贵妃上位。
　　蠢货啊！把皇贵妃踩下去，皇上能对她有好感？估计恼着皇贵妃的同时，看见她就跟看见绿头苍蝇一样厌恶。
　　与此同时，德妃也听说了，康熙往宫里送信送特产的事。荣喜嬷嬷安慰她，“宜妃是有身孕，所以得了一份。”
　　德妃没接话。
　　她在思考，宜妃用什么赢来了皇上的欢心。
　　承乾宫里。
　　佟宝珠打开信，上面是两句诗：楼船御北风，渺渺过齐东。
　　八阿哥吃着小枣问：“皇额娘，皇阿玛信上写了什么？”
　　佟宝珠笑道：“说他走到了哪里，路上的景物如何。”
　　“皇额娘，儿子能给皇阿玛写信吗？”
　　“你会写字？”
　　八阿哥露着小白牙，笑呵呵道：“皇额娘帮儿子写嘛。”
　　佟宝珠本来没打算给康熙回信，八阿哥的祈求又不忍拒绝，于是就让宫人研墨。
　　在八阿哥的口述下，写道：启禀皇阿玛，儿子吃到了皇阿玛派人送的特产。肉很香，枣很甜。谢谢皇阿玛关爱。皇阿玛路上保重身体，儿子盼您早日回宫。
　　写完后下面落款八皇子胤祀，佟宝珠又让他按了个小手印。
　　两天后，康熙收到了这封信。看着运笔灵动快捷的瘦金体，后面一句，在他眼里变成了臣妾盼您早日回宫。
　　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懂什么。
　　哼哼，借由小孩子给他写信，也只有心思多的贵妃，能想到这样的主意。
　　这件事，在康熙看来，是佟宝珠知道他有宠爱的人后，向他示弱。顿时十分后悔，在宫里时，没好好跟她讲让她随驾的事。
　　如果当时，他温声软语地道歉，贵妃肯定会伴驾。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承乾宫里，晚膳的时候是最热闹的。三公主、四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和佟宝珠，几个人围在一起用膳。
　　四阿哥每日都有一问：“皇阿玛什么时候回来？”听起来，像是极盼望康熙回来似的。
　　每次都是三公主回答他：“听太子说，是钦天监看好的日子，十一月二十八。”
　　有时候四阿哥会问一句：“皇阿玛不会提前回来吗？”
　　三公主肯定地说：“不会。”
　　康熙的信件，差不多两三日会有一封，简单的一两句话，带着当地的特产。
　　每次都是四份。
　　后宫嫔妃们对宜妃眼红的不行，蓦然发现原来宜妃才是皇上最宠爱的那个人。
　　至于皇贵妃，那是后宫之首，皇上给嫔妃送东西，不能越过她去。
　　甚至有人私下里在宜妃那里说，如果不是康熙要给宜妃送信，皇贵妃的那一份怕是没有了。
　　宜妃笑道：“哪能呢，既使没有本宫的，也会有皇贵妃娘娘的。”别人再怎么说，她心里明白的很。此次有孕，皇上没一点喜色。但不管怎么说，能让大家都认为她才是后宫最受宠的人，这就够了。在气势上，凌驾于众上之上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转眼到了十月十三日颁金节，太皇太后发懿旨，上书房里放了一日假。
　　阿哥们都兴奋极了，带着各自的随侍太监，和内务府的人一起忙着安置戏台，架火堆，然后又一起去请太皇太后。
　　佟宝珠写的戏单，都是依着太皇太后的喜好所列，尤其是一出《目莲救母》太皇太后极是喜欢，当时就让人拿出了三百两银子打赏扮目莲的小生。
　　戏台的另一边架了三个大火堆，几十名御膳房师傅围着火堆烤全羊，烤地瓜。带着焦烟的香气飘到戏台这边，太皇太后派人催了三四趟，问烤好了没有。
　　小主们则是无心看戏，注意力全在太皇太后和她旁边的皇贵妃身上，凑着机会了，过去攀谈两句。
　　嫔位以上的才有资格去慈宁宫里请安，庶妃以上的才有资格去承乾宫里请安。
　　难得有机会，没有阻隔的靠近太皇太后，都想借机刷个脸熟，让太皇太后对自己有印象，让皇贵妃对自己的印象深刻。
　　终于等到切成片的烤羊肉端上来，黄忠过来禀报，说阿哥们在那边起了争执。
　　佟宝珠听到此话，心中一惊，看到太皇太后坐着没动，脸色也没变，也就坐着没动。
　　太皇太后在的地方，显不着她。
　　“是怎么回事呀？”太皇太后依旧用小银勺舀着烤地瓜吃，仿佛没把黄忠的话当回事。
　　“禀老祖宗。奴才了解到的是，六阿哥手脏了，在八阿哥衣服上擦手。八阿哥身边的奴才不乐意了，非要六阿哥给个说法。六阿哥骂那个奴才没资格说话，要打他，被四阿哥拦下。六阿哥骂四阿哥，四阿哥踢了六阿哥一脚。六阿哥扑上去和四阿哥厮打……”
　　“他们还正在打着呢？”太皇太后打断了他的话，把手里正吃的地瓜放在面前的小桌几上，接过宫人递上来的湿手巾擦手。
　　听到是自己的两个儿子在打架，在旁边坐的德妃站起了身，红着脸，急声道，“老祖宗，嫔妾过去看看？”
　　太皇太后冲她摆了摆手，“有什么可看的？想知道什么个情况，把他们叫过来问就成了。”对黄忠说，“去把在场的几位阿哥都叫过来。要是有受伤的，去叫太医。”风轻云淡的语气，让人听了，仿佛宫人方才禀报的是小猫小狗斗架。
　　黄忠回到事发地，四阿哥和六阿哥早被人拉开了。四阿哥身边站着七阿哥和八阿哥，六阿哥旁边站着三阿哥、五阿哥和太子。
　　太子正在哄六阿哥，“六弟可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你现在又打不过你四哥，要是实在气不过，等过几年能打得过他的时候，再同他好好打一架。”
　　四阿哥和六阿哥之间的身份特殊，再加上这件事，也不好评判谁是谁非，太子只得避重就轻地劝解。
　　六阿哥气哼哼地冲四阿哥叫嚷：“以后你不是我哥，也不许去永和宫，我额娘没你这样的蠢儿子。”
　　八阿哥哪里遇到过这种阵式，今年端午节的宴席上，被飞奔的六阿哥撞倒在桌角上，他没敢吱声，跟着他的奴才也没吱声。若是放在以前，有阿哥在他衣服上擦手，肯定是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此时不但有奴才为他出头，还有传说中十分霸道的四哥为他出头，既开心又担心，怯生生的看看板着脸的四阿哥，又看向怒气冲冲的六阿哥，接着又去看满脸堆笑的太子。
　　太子拍拍六阿哥的头，“六弟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啊！你哥永远都是你哥，你就是长到一百岁，老四还是你哥。快给你四哥道歉。”
　　“我才不给他道歉。”六阿哥硬着脖子说，“让他给我道歉。他是我亲哥，居然因为一个贱婢生的外人打我。”
　　他这声“贱婢”震着了在场的所有人。这些皇子中，数七阿哥和八阿哥的额娘身份低，从宫女升为嫔妃且位份不高。
　　七阿哥的额娘虽然是庶妃，但独自占着一个院子，再加上是满人出身，在别人眼里也不算很低。
　　八阿哥的额娘卫氏就不同了，包衣出身，生了八阿哥之后，没晋封，仍是答应。搬去了长春宫里，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宫女一样在惠妃跟前伺候。
　　别人在背后，故意以她的汉姓卫氏称呼。在后宫嫔妃眼里，是名副其实的贱婢。
　　六阿哥也是偶然听到容嬷嬷和德妃谈话，说到八阿哥，说他是贱婢生的，即使由皇贵妃抚养，无法和四阿哥相提并论如何，此时才这么说八阿哥。
　　八阿哥涨红了脸，紧抿着嘴唇，直楞楞地看着六阿哥。
　　太子面对六阿哥的惊人之语，一时间不知如何收场是好，思索了片刻，厉声道：“老六，给老八道歉。我们是亲兄弟，都是皇阿玛的儿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太子一向温和，此时猛一变脸，六阿哥有点怕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额娘不就是贱婢吗？我又没说错。”
　　太子转头吩咐他身后的凌普，“把六阿哥带到毓庆宫的书房思过，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黄忠是想等着太子把这事处理好了，再带着大家去见太皇太后呢，一看场面更糟了。赶紧说出太皇太后让他们过去的话。
　　六阿哥像有了救星一样，快步跑到前面。他跟着苏嬷嬷那一年多时间，日日在太皇太后跟前。同太皇太后的关系，比众人都熟。
　　八阿哥低着头走在最后，与被人骂为贱婢生的，他最更难受的是担心皇额娘生他的气。没住进承乾宫前，就保证过，不会给皇额娘添麻烦。
　　这不但添麻烦了，还添了个大麻烦。
　　四阿哥发现八阿哥落在后面，走过去，小声对他说：“八弟不要怕，四哥会护着你。”
　　八阿哥的眼圈瞬间红了，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同样是胆子大，四阿哥和六阿哥截然不同。
　　四阿哥小时候任性，没有规矩，但十分讲道理，有是非观，不会胡搅蛮缠、故意欺负下人和比他弱小的人。自从和三阿哥打过架，在佟宝珠多次教育下，没规矩这一点也收敛了不少。
　　大体上给人的印象，是个比较懂事的孩子。
　　六阿哥是小时候规矩，去了慈宁宫后被众人宠着，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回到了永和宫，德妃想同他好好相处，也不再管束他。什么都由着他的心意来。再加上，别人常说他的名字尊贵。他也觉得自己是除了太子之外，最尊贵的皇子。
　　今日碰了壁，万分气愤委屈。
　　各怀心思的一行人到了太皇太后跟前，六阿哥率先说话，说八阿哥的奴才骂他，四阿哥打他。省略了自己先欺负八阿哥，先骂四阿哥这回事。更是不提，四阿哥踢了他一下，他扑上去厮打多下这回事。
　　太皇太后笑道：“打伤没呀？”
　　六阿哥嘟着嘴说：“打疼了。”
　　“那就是没伤了。哀家就想嘛，你四哥怎么可能真打你，顶多是吓唬吓唬你罢了。不是多大的事。继续玩儿去吧。”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多事都看开了。晚辈们，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由他们去了。
　　谁小时候没个淘气的时候？
　　太皇太后发了话，太子也没再说什么。过节呢，他也不想闹的太不愉快。毕竟他不是当事人，又身份高贵，体会不到八阿哥的屈辱。
　　德妃起身，拉着六阿哥的手，把他带到自己的座位边，拿起一块山楂糕给他，“胤祚最爱吃的。”全程没去看四阿哥一眼。
　　不把他弟弟当亲弟弟看，不把她这个亲额娘放眼里。这种人，她不想看见。
　　四阿哥盯着六阿哥道：“皇玛嬷，让六弟道歉。六弟说话太过分了。”
　　已经离开的几个人，听到这话，停着脚回头看。有人是纯粹的看热闹，有人是盼着六阿哥和四阿哥杠起来。
　　“老六说什么了？”太皇太后笑道，“说出来，让哀家评评理，看究竟过分不过分。”话落后，没人应话。
　　太皇太后看向太子，“方才老六说什么了？”
　　太子思索了片刻后道：“回皇玛嬷，孙儿没听清。”
　　太皇太后又看向四阿哥，“老六说了什么？”
　　四阿哥闭口不言。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呀，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以至于他们不敢复述。
　　但她想大事化小，大事化了。
　　笑呵呵道：“算了。今儿过节呢，不管是什么事什么话，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了。你们玩儿去吧。”
　　四阿哥仍站着不动。
　　“四阿哥还在等什么？难不成，等着把你弟弟打一顿，你才罢休？”德妃气得胸口疼。虽然极力掩饰，声音仍显得有些尖锐。
　　这只白眼狼，就知道攀高枝，太不把她这个亲额娘放眼里了。又低头对六阿哥说，“胤祚别怕，有额娘在。他不敢再打你。”趁此机会，让六阿哥知道她对他的回护之意。
　　佟宝珠笑着说：“四阿哥还在生气呢？今儿过节，大家都开心些，暂不提这事儿了。你是哥哥受点弟弟们的气，也是应该的。回头，你跟额娘单独说，额娘跟你们评评理。”
　　四阿哥盯着看了德妃一会儿后，低下了头。
　　太子趁机招呼他和八阿哥，领着他们一起又去了烤羊肉的火堆处。
　　一场阿哥们间的争执，太皇太后和佟宝珠都没太往心里去。她们以为，不过是谁蛮横了些。这对身份高贵的皇子们来说，也算正常。至于说六阿哥在八阿哥衣服上擦了手，已经有四阿哥站出来为八阿哥说话了。
　　除了德妃在低声哄抽抽嗒嗒的六阿哥外，众人又继续热闹起来。
　　虽然有阿哥们闹的这一段不愉快，但总体来说，这个颁金节，众人玩儿的都挺开心，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散场。
　　回到承乾宫，佟宝珠叫来黄忠问六阿哥说什么了。听了黄忠的话之后，沉下了脸。吩咐道：“这件事，以后都不许再提了。”
　　佟宝珠思考了一番，决定不再去问四阿哥和八阿哥。一件伤心事，再三过问，等于一再揭别人的伤疤。
　　过了四五日后，佟宝珠给八阿哥讲康熙南下，将会叩拜明□□陵时，向他灌输了英雄不问出处这个道理。
　　“太/祖皇帝那是真正的英雄，幼时家境贫寒，是别人家的奴才。父母兄长去世，连买棺材的银子都没有不说，连葬父母的地方都没有。还是邻居给了他一块坟地。用了几件破衣服，把父母裹了裹就下了葬。实在走投无路，去做了和尚。”
　　“后来，经过多年的努力，不但过上了好日子，还做上了皇帝。就连你皇阿玛都千里迢迢的去他的坟上叩拜。他那早年去世的爹娘，也因他加封了皇帝和皇后谥号。”
　　八阿哥咬了咬嘴唇，小声道：“皇额娘，儿子知道了。谢谢皇额娘。”
　　佟宝珠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你知道什么了知道了？本宫还没讲完呢。你知道明太/祖叫什么名字吗？”
　　“皇额娘，儿子不知。”
　　“叫朱重八，他爹叫朱五四。瞧瞧前朝皇帝粗鄙的，连名字都起这么粗俗。哪里像你们，你们皇阿玛读的书多，名字也起的好。祀，是祭祀之意。天神称祀，地祗称祭。多好的名字，从名字里就知道，你皇阿玛对你寄予厚望呢。这么多皇子公主，除了太子之外，你皇阿玛只给你写了信。”
　　八阿哥咧开嘴笑，“皇额娘的名字也好。”又道，“儿子知道皇额娘的名字。皇额娘你猜猜，儿子是怎么知道的？”
　　也就是在这日，康熙到达了桃源县视察黄河，当地的官员呈上了带着太子手令的治河方略。文末署名：江宁知府于成龙。
　　康熙看后，大喜。既为太子操心着他操心的事欢喜，也为这份治河方略欢喜。他此行原就准备召见于成龙，离京之前，有人向他举荐过此人。
　　他去找此人，与此人主动找上他，其意义截然不同。此人主动找上他，说明天下归心，天下能人之士，愿意为大清国所用。
　　太子收到康熙的夸赞信是五日之后了。太子回信中表明，他也是听说于成龙有治河之才，多亏了纳兰明珠重视此事，办事得力。
　　康熙本来还担心纳兰明珠是否会全力辅佐太子，这下没了顾虑。遂写了封信给纳兰明珠，在信中说，待他回京，加封纳兰明珠为太子太傅。
　　纳兰明珠喜出望外，能得太子太傅封号，简直是打索额图的脸。那小人总在背后骂他居心叵测。他叵测什么了？他是一心为了大清国，忠心耿耿地效忠皇上，效忠太子。
　　办事更加卖力。
　　康熙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在他的日夜操劳下，各项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每件重要的事务都禀给了太子。
　　给康熙的回信中，还大力称赞太子的能干。
　　康熙看到这样的信，心情反倒没那么愉快了。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前朝后宫怎么能如此顺利呢？
　　他不在的时候，前朝后宫不得是一团糟，众人都盼着他回去处理解决不掉的事情吗？怎么能他在不在，都一样呢？
　　万分失落。
　　十一月十七，到达曲阜时，给佟宝珠的信里写道：朕今日跪拜了孔庙，并亲自宣读了祭文，在场之人皆眼泪哗哗。
　　佟宝珠收到这封信时，琢磨了半天，他这句话里背后的深意。大约是想向她表明，他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介意用什么手段？
　　那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康熙到达了距离京城二十多里处。让随驾的嫔妃们回宫，自己则驻跸南海子皇家苑囿。并让人佟宝珠传口谕，让她来此接驾。传旨太监离开后，他觉得不妥，又让人去给太子传旨意，让太子也来接驾。

133.不爱 [VIP]
　　南海子又称南苑, 是前朝的皇家苑囿，有四座行宫，二十四个园子。无定河从中穿过，其间形成大片的沼泽湖泊, 草木旺盛, 禽兽聚集。
　　可渔可猎。
　　在前朝时, 是皇帝和贵族享乐的好地方。
　　清军入关后, 内忧外患, 皇帝无心享乐, 达官贵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玩乐，南苑便荒废了。
　　五个月前, 康熙派人修整了南海子。
　　这些消息是佟宝珠去往南海子的路上，芳华姑姑告诉她的。
　　“娘娘央求主子爷在南海子多住些时日, 等下过一场雪再回京。一下雪，南海子就更美了，四处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可以滑冰。或是破冰取鱼，生火烤鱼。再或是在雪地里追野兔。兔肉配着鸡肉一起炒，那个香啊！”
　　芳华姑姑的神色里带着无尽的向往。
　　佟宝珠问：“姑姑入宫前, 去过南海子？”
　　“回娘娘的话，奴才家里就是南海子的海户，小时候常在苑子里玩儿。那时候京城里的官家子弟也经常来。这地方又叫‘下马飞放泊’，意思是从京城出发骑上马，一会儿就到了, 是个飞鹰放狗的好地方。”
　　佟宝珠扒着车窗探头到外面, 看了一眼并排骑行的太子之后, 朝前方眺望, 远远看到一个朱红大门，想必那就是所说的南海子了。
　　这个位置大概应该是现代的南苑机场周围，在北京的南四环到六环之间。
　　如果是放到现代，她的王八糕子老公在北京拥有120里围墙砌起来的天然园林，就是在她的头上种满绿草，她也乐意。
　　倘若人生是一场游戏，或者是一场梦，把那个人当成工具人不就行了？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不是吗？
　　佟宝珠突然发觉，真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年轻时拼命坚持的某些东西，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会变成无足轻重。
　　这要是放在她没穿越之前，就是有1200里围砌的天然园林，她也不愿嫁给王八羔子男人。
　　佟宝珠转身笑道：“怕是不好求。姑姑有什么好办法吗？”接着又说道，“本宫若是能留下来，本宫就向皇上提出，让你留下来陪本宫。”转话道，“或许不用本宫提出，皇上能同意本宫留下，就会让你留下陪本宫。” 陪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芳华姑姑就是这样想的，若不然，她也不会冒着犯上的风险，提出这样的建议。
　　“娘娘没能在万岁爷南巡时伴驾，委屈娘娘了。娘娘趁机让万岁爷给您些弥补，先提出住个三五日，到时候再根据情况，寻理由拖上几日。”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笑道：“倒是个好办法。”
　　马车进了南海子北大门，梁九功小跑迎上来，分别给太子和佟宝珠施了礼后，说道：“主子爷吩咐，让太子殿下在南行宫里暂歇，先让娘娘过去见驾。”
　　“梁公公，皇上在哪儿呢？”佟宝珠问。
　　“回娘娘的话，主子爷在翠润轩。”梁九功忍不住感叹，“那真是个好地方，有竹林，有温泉，空气温润宜人，进了院子，感觉不到当下是冬天。早知这里如此好，太皇太后疗养哪里还用跑几百里之外的赤城啊。”
　　梁九功说的丝毫不假，下了马车，一股带着竹叶清香的湿意扑面而来。在紫禁城里，这时候可是干冷干冷的，深吸一口气，都是土质味。
　　翠润轩是院落格局，游廊连属，错落曲折。正房面阔三间，歇山式屋顶，苏式彩画。佟宝珠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要是夏天居住，那真是要乐不思蜀了。
　　“这地方怎么样？”康熙撩着棉门帘站在门口问。语气极是熟稔，就像是他先一步到了这个地方似的，而不是整整两个月未见。看到佟宝珠行叩拜礼，立即又说，“贵妃免礼了，外面冷，快进来。”
　　“谢皇上。”
　　佟宝珠搭着芳华姑姑的手，踩着木质的台阶朝康熙的跟前走，走到平台处，笑道：“是个休闲养生的好地方。”
　　康熙又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回。色彩明丽的旗服，包头髻上压着镶满金花、点翠、珠玉的钿子。
　　少了些他记忆中的柔美，整个人落落大方，雍容华贵。
　　这是召见外命妇时的装扮。
　　还以为她又是穿汉服，所以自己特意也换了汉服装扮。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普通的月白色宽袖长袍，腰带上连颗寻常的宝石都没有。
　　两个人站在一起，岂是能用不般配形容，是太不般配了。
　　康熙道：“快进来。”
　　佟宝珠目测了一下，康熙与门框之间的空隙，她要是进去，需得侧着身挤。芳华姑姑看到康熙时，就明白了，万岁爷这是让皇贵妃一个人进去。把人送到后，就很识趣地躬着身子退下。
　　康熙催促：“快进来嘛。”声调里带了些急切，仿佛是一个饥肠辘辘的猎人，屋内布好了陷阱等着在门口徘徊的羔羊。想伸手把她抓过来，塞进屋里，又怕把她吓跑了。
　　“冒犯皇上了。”里面就是龙潭虎穴也得进啊！
　　佟宝珠侧过身，垂着眼皮往里挤。带着微甜的清荷香萦绕在鼻尖，康熙搂着她，带进怀里，凑到她耳边闻闻，“贵妃用的什么香？”咽了一下口水，“……朕没闻过。”
　　“芙蓉香。”
　　“不是。”康熙贴着她的脸蛋，肯定地说，“朕还不知道吗？芙蓉就是荷花，这香味里明明带着粉气，有点像是……桐花香。桐花万里丹山路。”
　　好久没见到贵妃，更是好久没抱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魂魄仿佛脱离了身体似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是顺着话一直说，“江南这时候花还开着，可惜贵妃没看到……”
　　“皇上。”佟宝珠推他。
　　扭着脸朝屋内看，幸好屋内没人。
　　“怎么了？”康熙离她远了一些，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怔了片刻后，松开了手，“快进来。”自己先一步进到屋内，坐在火炉边的藤椅上，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炉里正在烤的地瓜，“你若是口渴，茶壶和茶叶都在桌上，你自己沏。”
　　佟宝珠看他这随便的架式，也不再讲礼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侧身看着他，问：“皇上召臣妾过来，有什么事？”
　　康熙翻来覆去地拨弄着炉边的地瓜，“让贵妃体验一下宫外的生活。”顿了片刻，接着道，“也算弥补一些没去江南的遗憾。”抬眼看她，“怎么样，感觉好吧？出了宫，就跟寻常人家一样过日子。”
　　佟宝珠笑道：“是挺好。”提醒他，“太子在南行宫里等皇上召见。刚来的路上，臣妾跟太子聊了几句。他说急等着您，有很多问题，要向您请教。”
　　“是吗？”康熙不太相信的样子，太子在书信里，可没请教过一个问题，“他说什么了？”
　　“可能是朝政问题吧。太子没说，只说是通过这次监国，才发现做一国之君的不易。太多事情不好处理，又不敢问别人。急盼着您回来。”
　　就知道有一堆的事，等着他。康熙扬了扬嘴角，装不在意她话的样子，谦虚地笑道：“这两个月，太子做的不错，超出朕想象的好。朕像他这么大，在某些事上，还不如他。”
　　“那是因为皇上没有皇阿玛一直在身边指点，太子可是皇上一手带大的。他自小得皇上的言传身教，当然会比当年的皇上更会处理政务。”
　　康熙斜了佟宝珠一眼。
　　他还以为，她会说太子不如他。不知怎的，听到她这样的回答，竟然比听到太子不如他，还要开心。
　　细仔想了想，他为何会如此。大约是在她的话里，听出了她在为自己鸣不平，在替自己嫉妒太子比他能干。
　　康熙不接话。
　　佟宝珠暗自琢磨他这是要干什么？前几天，太子向她暗中透露，说是康熙突然对她不满，大约是认为她不爱他的原因。
　　至于这消息，他是从哪里得来的，太子没说。只说是，他让内务府的人打探出来的。
　　宫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出自内务府，佟宝珠猜测，应该是某个宫女和太监听到谁说了什么话。
　　谁说什么，她不关心。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考，怎么应对这个问题。坚持说自己以前爱他，是不行了。从她的日常表现里，很容易知道她的心根本没在他身上。
　　别的不说，单说她同宫里的嫔妃们相处的好，鼓励康熙雨露均沾这一点就能知道。
　　哪个女子愿意让自己的男人去睡别人？
　　想到这里，佟宝珠更是纳闷。康熙明明知道了她的心思，怎么又突然要同她和解的样子呢？此时明显能感觉到，他没再生自己的气。
　　康熙看着身边这个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人。越看越觉得陌生，竟然想不起来，她初入宫时候的模样。不管是什么模样，反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初入宫时，有一半现在的高贵清华气度，他也不会对她的容貌没印象。
　　再次暗自感叹，紫禁城里的风水养人呢。看把贵妃养得多好！
　　拍了一下她的膝盖，轻声笑问：“贵妃在想什么？”
　　“在等着听皇上说话。”佟宝珠回了回神，道，“皇上讲讲下江南遇到的趣事。臣妾最向往的地方就是江南，做梦都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皇上走后，臣妾就后悔了，不应该跟皇上赌气。跟皇上赌气，最终吃亏的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她特意带了些伤感。
　　仿佛真的十分后悔似的。
　　康熙又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出的落寞。尤其是一身华贵的装束，衬得她的落寞分外让人心疼。就好像是舞台上的戏子，言不由衷地吟唱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她的唱功再好，都左右不了那个故事的走向，兜兜转转，都要按着他定好的剧本来演。
　　真是个傻女子呢，乖巧一点不好吗？非要四处乱撞，磕得头破血流还不醒悟。还不明白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康熙拉过她的左手放在自己手里，看着炉子里荧荧的火焰，娓娓道来：“朕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乞丐婆子。那婆子很可怜，却很少有人施舍她。朕打听了原因，原来她男人是吴三桂军营里的人。众人不敢施舍叛贼的家眷，怕被官府知道了，受到连累。”
　　“朕送她了一把扇子，让她拿扇子去找当地知县讨钱。那婆子真的去了，知县看到盖着朕印章的扇子，立马把那婆子奉为贵人。并拿着扇子找到朕的行营。”
　　“朕告诉他，老百姓不明真相，受人蒙骗，跟着叛贼反清，罪不在老百姓。是朕做的不够好，没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朕若是能让全天下的老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他们自然不会造反。”
　　康熙话落后，看向佟宝珠。
　　佟宝珠感叹道：“好一个感人的故事。”
　　康熙皱眉：“这不是故事，这是真事。不信，你问梁九功。他当时跟着朕呢。”
　　佟宝珠郑重地点点头，满是崇拜地看向他道：“臣妾是说，这将会为成为一个感人的故事，代代流传下去。”又道，“康熙皇帝的宽仁，千古流芳。”
　　康熙这下开心了，笑呵呵道：“朕想了，朕能待一个普通百姓如此。贵妃也是大清的百姓，朕也应该对贵妃宽仁。”顿了片刻后，道：“不再计较贵妃的错处。”
　　佟宝珠：“……”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臣妾爱的是大清国的皇帝，不是玄烨这个男人。臣妾除了对您没有男女之情外，没有任何错处。”
　　康熙收敛了笑容，看着清澈的眼神，认真地说：“贵妃暂时不爱朕，朕也不怪贵妃，那是朕做的不好够。”十分肯定地说，“朕用心的去爱贵妃，处处维护贵妃。朕相信，贵妃总有一天会爱上朕。”
　　佟宝珠的语气也十分肯定：“臣妾以前没有爱过皇上，以后也不会爱上皇上。只要臣妾没有失忆，就不会爱上皇上这样的人。”
　　康熙保持笑容：“……贵妃不要说的太绝对嘛。”
　　佟宝珠的语气仍是十分肯定：“臣妾失忆了，也不会爱上皇上这样的人。臣妾不可能爱上一个拥有众多女人的男人。臣妾喜欢的男人，他心里眼里，只有臣妾一个女人。他只拉过臣妾的手，只亲吻过臣妾一个人的嘴唇，只和臣妾一个人睡。”
　　康熙努力保持笑容：“从今以后，朕若是也能做到如此呢？”就没有朕做不到的事。这下，贵妃该感动了吧？
　　佟宝珠语气里带着歉意：“那臣妾也不会爱上皇上。臣妾爱上的人，他跟我的地位是平等的，他左右不了我的生死。我什么时候见了他，都不用施礼，更不用跪。皇上如果说能做到这些，那是骗人的。臣妾不会相信！”
　　康熙：“……”扔开了她的手，咬着牙，冷声道，“你别太过分了啊。给你一分颜色，就想开染坊呢。”
　　佟宝珠侧转身，对着康熙笑道：“皇上理解不平等的两个人之间，不可能会有爱情，这回事了吧？一方随时能威胁另一方，另一方势必要小心讨好。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纯粹的爱与被爱呢？”
　　“如果哪位嫔妃告诉您，她爱慕您。她和臣妾一样，是爱慕您的权势和能力！如果她说爱您这个人，那她在骗您。”
　　康熙冷笑了一声：“朕就喜欢让人骗，怎么了？你若是有能耐，就骗朕一辈子呀？怎么不接着往下骗了？骗不下去了吧？还是水平不行嘛。”
　　佟宝珠看着他冷峻的神色，对他招招手：“皇上附耳过来，我给你说句悄悄话。”
　　康熙：“......”
　　佟宝珠揪着他的袖子，吃吃笑道：“来嘛！”
　　康熙：“......”忍着激动的心跳，斜眼看着她道，“朕不会跟一个不爱朕的人睡。”
　　佟宝珠：“臣妾是说，让你附耳过来，跟你说句话。”
　　康熙：“......”又开始狡辩了。朕就听听你能说出来一朵花，还是说出来片云。
　　没等他凑过去听，佟宝珠探身过来，附在他耳边，低笑道，“皇上是大清国天子，不是普通人。兴许皇上能令臣妾改变自己的想法呢？皇上不努力一下，怎么知道结果呢？”
　　康熙：“……”朕太累了，朕不想努力了。

134.晋封 [VIP]
　　回宫的龙辇上, 太子悄悄观察坐在他对面的康熙。气色比两个月前，离宫的时候，好了些。给人感觉却很奇怪，像是有点心神不宁, 又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在他的印象中, 皇阿玛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太子在看什么？”康熙从思绪里回过神, 觉察到太子在观察他。
　　太子拘谨地笑道：“儿臣看着, 皇阿玛的肤色比离京时黑了些。皇阿玛出去一趟辛苦了。”皇额娘说过, 要多体谅皇阿玛的辛苦。
　　“是么？”康熙摸摸脸颊，看向太子问：“朕黑很多吗？”担忧的样子, 好像是说到哪个地方又发生了什么动乱造反之类事。
　　太子没想到他皇阿玛这么在意长相，赶紧说：“现在正好。”接着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皇阿玛，皇额娘什么时候回宫？”
　　“她在南苑住几日。”康熙含糊道。
　　太子没再追问。
　　康熙不在宫里这段时间，他往承乾宫走动的频繁。这让他有些心虚。担心问多了，康熙会认为他和佟宝珠走的太近。
　　如果不是康熙不许他经常去后宫，他想每日都去承乾宫向佟宝珠问安。在他心目中，佟宝珠是个很神奇的人, 能从她那里得到很多，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比如昨日，他去承乾宫里请安。佟宝珠告诉他，切不可在康熙面前表现出，事事都处理得很圆满的样子, 要坦诚地暴露出自己的不足, 把处理不甚妥当的, 或是拿不定主意的事, 一样一样的列出来，等康熙一回来，就虚心地去请教。
　　太子十分意外。
　　此前，佟宝珠一直在暗中帮他，让他表现优秀能干。怎么突然要暴露他的不足。
　　佟宝珠告诉他，他皇阿玛是皇帝的同时，是他阿玛也是男人。身为长辈，喜欢被需要；身为男人，会对争走他光芒的人心生嫉妒排斥。
　　所以要把握好这其中的度，是要表现优秀，但不可太过优秀。
　　太子理解被需要的感受，却不理解嫉妒排斥某人的感受。因为他从未嫉妒过某人。
　　虽然不是十分认同佟宝珠说的话，还是按着她的说法做了。康熙去南行宫见他时，他把最近两个月所遇难题，一一向康熙求教。并坦言，自己说过什么错话，做过什么错事。
　　康熙问他：“太子怎么不在书信里问？”
　　他说：“儿臣想独立思考一段时间，尽量自己找到解决办法。”
　　康熙又问：“怎么没想着去问朝臣们？”
　　他说：“儿臣是储君，不能把自己的不足轻易暴露出去。免得丢皇阿玛的脸。”
　　康熙非但没责备他处理的那些不妥当之事，还夸赞了他。说自己像他这般年纪，也有很多不足。就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仍是有很多不足。
　　这还不算什么。
　　康熙竟然邀请他共乘龙辇回宫。如果说，康熙对他的夸赞，他疑心是安慰的话，共乘龙辇是对他极大的肯定了。
　　这是向众朝臣表示，康熙对他监国这段时间的表现，十分满意。
　　龙辇入东华门的时候，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撒落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
　　太子第一次发现，他居住的地方，竟然如此壮美。
　　龙辇到了景运门附近停下，康熙让太子下辇，然后吩咐人去往慈宁宫。
　　“你说什么？皇阿玛向太皇太后请封德额娘为贵妃？”太子惊讶道。
　　凌普听出了主子语气里的不可置信，低声道：“慈宁宫传过来的消息，不会错。当时说话的声音大，站在殿外伺候的奴才们都听到了。”
　　“太皇太后怎么说？”太子急问。德妃现在就开始在暗中对付皇额娘了，等她晋了贵妃，不得更加嚣张。难不成，她还真以为胤祚是国祚呢？
　　“太皇太后极力反对。”凌普低声道，“主子要当不知道此事，等明天看情况。奴才估摸着，此事应该成不了。德妃哪有资格在贵妃之位上。即使万岁爷有心封一名贵妃，也轮不到她。”
　　太子沉思了一会儿，问：“皇阿玛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晋封德妃呢？若是因为生了儿子，宜妃同她一样是两个儿子；若是因为性格好，后宫性格好的人多了；家世不好，长相也一般。”
　　凌普迟疑道：“难道是因为，她爱慕万岁爷？永和宫里的人不是说了么，德妃经常向万岁爷表达爱意。”
　　太子：“……”又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吾和皇阿玛谁更聪明？”
　　这下轮到凌普无语了。
　　太子道：“自然是皇阿玛更聪明。吾都觉得德妃不配为贵妃，皇阿玛肯定也会这么认为。”
　　又道，“真心待一个人好，会想着如何保护她，就像一直没晋封皇额娘为皇后一样。晋封一个不配为贵妃的人，为贵妃。那不是对她好，是想把她架在众人的火堆上烤她。”
　　凌普：“……主子爷英明！您这么一说，就解释得通了。这是让德妃认清自个儿呢。走着瞅吧，做了贵妃，她就知道德不配位的痛处了。”
　　凌普是太子的奶父，以前在内务府当职，迁毓庆宫时，把他调过来管理宫务。用着十分顺手，是太子最得力也是最信任的人。
　　次日上午，乾清宫的旨意传到了永和宫、钟粹宫和长春宫，封德妃为德贵妃；封慧嫔为慧妃；卫氏为贵人，赐“良”字。
　　后宫震动。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皇贵妃没回宫。
　　卫氏从答应跳了两级，封贵人，若是放在从前，是大事。因为有德妃封贵妃的事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按今年初新制定的礼制，后宫设置是一名皇后；一名皇贵妃；两名贵妃；四名妃；六名嫔。
　　有人猜测，皇上是想把慧嫔封妃，所以晋一名妃为贵妃；也有人猜测，皇上是晋了德妃为贵妃，妃位空出来一个，让慧嫔去填补。
　　若是以前，众人还能聚到承乾宫里议论议论。此时，皇贵妃不在，就只好去温贵妃的储秀宫。
　　“本宫也是刚刚才得知此事。”温贵妃道。慧嫔晋升妃，她不关心。德妃晋贵妃，她跟吃了绿头苍蝇一样的恶心。
　　包衣出身的奴才，当年如果没有她姐姐提拔，现在还是个宫女呢。靠着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竟然要同她平起平坐了。
　　宜妃在储秀宫坐了一会儿，看探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回了翊坤宫。
　　她快后悔死了。真是小瞅了德妃啊！竟然真还踩着皇贵妃上了位。
　　这主意还是她给德妃出的。
　　她还以为，德妃向皇上表明爱慕之心，顺便把皇贵妃拖下水。皇上会把二人一起恼着。
　　这样以来，皇上的宠爱，就会分给旁人。
　　惠妃和荣妃很久不得恩宠，能升上贵妃之位的，就只有自己。自己已经有两个儿子了，现在还怀着一个，若是再生个皇子。整个后宫里，谁能比得上她？
　　万万没想到让德妃抢先占了先机。贵妃的位置只有两个，现在填满了。
　　“主子不去永和宫里贺喜？”她的贴身宫女檀云提醒。
　　是应该在第一时间过去贺喜，可她实在往永和宫的方向迈不动腿，也笑不出来。
　　宜妃缓了半天神后，站起了身：“让人备辇，本宫现在过去。”又道，“把皇上赏本宫的白玉簪带着当贺礼。”
　　“主子，喜庆的日子，送白色的贺礼是不是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本宫都舍不得戴。”
　　“慧妃和良贵人的贺礼呢？”
　　“从永和宫里回来再说。”
　　宜妃去永和宫的时候，暗自琢磨，大约是皇上和皇贵妃彻底闹崩了，否则不会如此。南巡那段时间，还不断的给皇贵妃送信送东西呢。
　　别人不明白，自己是明白的。说的是给她写了信，写的都是什么信啊。每封信只有一句话，说到了什么地方。
　　这大约是想让皇贵妃知道，并不是只给她一个人写了信。当时还想着，即便是这样。除了皇贵妃之外，后宫中数她得宠。“
　　竟然封了德妃！
　　宜妃在永宫口大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笑闹声。下了辇后，又有了迈不动腿的感觉。
　　檀云抬起手，让她扶着：“主子，进去吧。”
　　上书房课间休息的空档，也热闹开了，议论着德妃升贵妃的事。
　　“四弟，咱们什么时候过去拜礼？”三阿哥意味深长地说。
　　他一方面心里酸溜溜的，四妃中出身最好的可是他的亲额娘。另一方面等着看四阿哥的表现。自从颁金节过后，四阿哥便不再去永和宫里请安。
　　皇贵妃被皇阿玛召去南苑后，没回来，明显是犯了错，被冷落。现在亲娘晋了贵妃，还不得赶快去处好关系。
　　哪个皇子都明白，后宫里有得宠的额娘做后盾，才是自己最大的助力。
　　四阿哥当作时没听见三阿哥说的话。跑去问太子，大阿哥什么时候回来。
　　太子笑道：“昨日听皇阿玛说，可能要下个月。”
　　四阿哥问：“三四日吗？”这日是二十九，用不了三四日就到了下个月。
　　太子道：“腊八之前。”
　　四阿哥有些失落地“噢”了一声。
　　太子问：“四弟找大哥有事？”
　　四阿哥道：“皇阿玛不是说大哥打过仗嘛，等大哥回来，让大哥带我们去打猎啊！”
　　太子：“……”这是想去南海子的吧？他惊然发现，平时不大爱说话的四弟，竟然如此有心思。想去看皇额娘不直说，知道绕个圈子。但不得不说，四阿哥这个法子很好。
　　长春宫里。
　　惠妃指挥着人收拾后殿的正殿，往里面添置物品，“轻拿轻放啊！这都是皇上特赏给良贵人的。”
　　每个位份，有每个位份的定例。使唤的宫女太监数量不同，吃穿住用也不同。升了位份，内务府会来人添置使用的物件，这是惯例。
　　此时，被惠妃说成了特赏，听起来格外不一样。好像良贵人很得宠似的。
　　大福晋私下里告诉过惠妃，卫氏若是得皇上青睐，对她只有好处，没有丁点儿坏处。皇上不宠长春宫里的人，也会宠旁人。既然要宠别人，不如宠长春宫里的。
　　皇上去长春宫哪个小主那里，不得先到主殿里坐一会儿。
　　惠妃一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嘛。
　　此次卫氏晋封，她由衷的开心。
　　卫氏又对惠妃行了一礼：“谢谢惠主子，奴才能有今日，都是惠主子栽培。”八阿哥去了承乾宫，还同皇上一起用过膳，这让卫氏看到了前途的光明，最近两个月身体好了许多。
　　“快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姐妹，称什么主子啊，以后叫姐姐。”惠妃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八阿哥懂事乖巧，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好好打起精神来。”
　　说到八阿哥，八阿哥就来了。
　　“儿子见过惠额娘，见过额娘。”八阿哥分别行叩拜礼。
　　惠妃抢先一步扶起了他，“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过多次嘛，行半礼就成。”
　　自己能晋封，全是得了儿子光。此时卫氏看到八阿哥，目光比先前更加柔和，“八阿哥有事？”晋封的旨意刚到长春宫时，八阿哥来过一趟了。
　　“儿子要去南海子陪皇额娘，来跟惠额娘和额娘说一声。”八阿哥道。四岁的孩子，正需要别人照料的年龄，却一本正经的说陪别人，说不出的怪异。
　　惠妃连声问：“谁让你去的？你皇阿玛让你去的？还是皇贵妃传话让你去的？”
　　“儿子去求皇阿玛，皇阿玛准了。”八阿哥满脸笑意。
　　惠妃更意外了，看了一眼卫氏，又看向八阿哥：“你去乾清宫求了你皇阿玛？皇阿玛见你了？”大阿哥在时，没重要的事，还不敢去乾清宫呢。
　　“皇阿玛没见儿子，梁公公给儿子传的话。”
　　这孩子主意大啊！现在皇贵妃的情况不明，后宫里，都没人敢明着谈论皇贵妃的事。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往皇贵妃那里凑。
　　惠妃怔了片刻问：“你怎么过去呀？要不要额娘安排人送你？”
　　八阿哥笑道：“谢谢惠额娘，黄谙达送儿子过去。”
　　“黄忠啊！”黄忠原来是乾清宫的大总管，现在虽然在承乾宫里当差，谁都知道那是皇上的人。惠妃笑道，“有他送你，本宫就不操这个心了。”
　　卫氏原来是乾清宫里侍候茶水的宫女，是个极聪慧之人。若是不聪慧，太皇太后也不会把她安排在御前。
　　后来被康熙临幸，塞到后宫里，与御前伺候时相比，地位天差地别，于是钻起了牛角尖，觉得上天待她不公，整日郁郁，丧失了基本的思考。
　　自从知道儿子得康熙喜欢，智商渐渐开始恢复。这封了贵人，思维基本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听到八阿哥提到黄忠，赶紧说道：“这大冷天的，麻烦黄总管出城跑一趟，多辛苦。额娘这里有新得的茶叶，你带着给他。”先前八阿哥给梁九功送鞋垫就是卫氏给出的主意。她当宫女的时候，和他们相处过，知道送什么，能打动他们的心。
　　“伺候小主子爷，是奴才份内的事。良主子太客气了。”黄忠收到八阿哥送的茶叶后笑道，“小主子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马车都备好了。”
　　想到卫氏的交待，八阿哥道：“黄谙达，午膳后再走？我想带些御膳房的点心给皇额娘。”
　　“成。”黄忠爽快地说，“小主子爷说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这几个阿哥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八阿哥。
　　八阿哥到南海子的时候，佟宝珠和芳华姑姑刚支起了个箩筐，筐下撒了一把黄澄澄的小米，准备捕鸟。
　　“皇额娘。”八阿哥远远的就喊，“皇额娘，您冷不冷啊？儿子把您的大麾带来了。”
　　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开心快乐的样子，像是一只南归的小鸟。

135.风波 [VIP]
　　“皇上封了德妃为贵妃？”佟宝珠把目光从不远处的八阿哥身上收回来, 看向旁边的黄忠。
　　“回娘娘的话，是的。”皇贵妃居然不知道的此事，黄忠脸上的惊讶之色稍纵即逝，微低着身, 恭敬道, “梁九功去永和宫传的旨。奴才听说, 贵妃的衣饰尚未赶制出来。截止奴才出宫的时候, 还未见礼部的人去后宫。”
　　佟宝珠更加惊讶。她册封贵妃和皇贵妃都是武英殿大学士, 兼礼部尚书德勒浑持节入后宫, 宣读的册文。
　　德勒浑还有另外两身份，太子太傅以及皇族宗亲。身居高位, 且德高望众。
　　暂不说她。
　　德妃本人晋封妃位时，还是礼部侍郎持节宣读的册文呢。
　　“慧妃呢？”
　　虽然佟宝珠没有明说, 但黄忠也明白她要问的意思。遂答道：“和德主子一样，是由乾清宫直接发的旨意。”
　　康熙这是在闹哪一出？
　　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除了说让她在这里玩儿几天外，什么都没说。没说是否要宽宏大度谅解她，也没说晋封后宫。
　　但依她的判断，康熙应该是不打算追究她的“错处”了。看到黄忠把八阿哥送过来, 更是肯定了这个想法。
　　康熙若真是仍恼着她，不会让八阿哥过来。既使是八阿哥闹着要来，也不会让黄忠送。
　　让黄忠过来，明显是想让黄忠给她透露宫里的消息。容嬷嬷和四位佟家培养出来的丫头，都已经安排出了宫。目前承乾宫里, 只有黄忠最得力。
　　黄忠虽然是康熙的人, 但经过这几年的相处, 时时处处为自己着想, 暗中给予了她不少助力。她有底气对康熙说，她能控制得了佟佳氏的人，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有黄忠。
　　这个人别看有些滑头，但人缘很好，而且人聪明，很多事看得通秀，且会权衡利弊。
　　拿他现在这个身份来说，虽然他有康熙这个靠山，但毕竟是承乾宫里的总管，如果不为她卖力，事事处处为她着想。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就像当初，他明明是太皇太后的人，却一心为康熙着想一样。他明白，谁直接捏着他的生死。
　　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向康熙把他讨来，做了承乾宫的总管。
　　“你来这里的时候，德贵妃知道吗？”佟宝珠说话的时候，冲八阿哥挥了挥手。
　　方才有鸟进了箩筐吃食，拉了绳，没套着。
　　八阿哥刚刚重又把箩筐支起来，此时正捧着冻僵的小脸，羞涩笑望着佟宝珠，向佟宝珠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
　　“应该是不知。”万岁爷回了宫，皇贵妃没回，自己又晋封了，按理说，德妃应该把他这个承乾宫总管叫过去，关心一下皇贵妃的情况。毕竟皇贵妃一直对她很照顾。黄忠担心皇贵妃失落，又道，“永和宫里一直人来人往热闹，估计她忙不过来。”
　　佟宝珠倒是没去考虑这个，她是在担心德妃。康熙这样把她架在火堆上烤，又没有表现出十分重视的样子。
　　这就好比，给了一个幼童一袋金子，又没有派人去保护。
　　德妃倒还罢了，她有些担心六阿哥胤祚。
　　一个包衣出身的妃，突然提升到贵妃位上。本人受宠只是一方面，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母凭子贵。一般的人都会这么想。这对六阿哥来说，可不是好事。
　　“等你回去，跟德贵妃传个话……”佟宝珠想说，让她力辞贵妃封号。现在尚未经礼部，还来得及。又想到这不是一个皇贵妃能说的话。即使是她儿子的生母，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亲近。何况她能考虑到的问题，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能考虑到。于是转了话，“跟德贵妃说，本宫恭喜她。”
　　黄忠应声后，迟疑了片刻后，道：“万岁爷此次南巡带回来了一个江南美人，听说是曹家进献的。”
　　“哦？”佟宝珠又看向黄忠，“给封号了吗？”
　　“尚未。万岁爷暂时把她安排在了永和宫，让德主子教她礼仪。”
　　佟宝珠：“……”
　　黄忠硬着头皮又道，“那美人叫王宝珠。”
　　佟宝珠：“……”
　　哪里的美人都是美人，后宫也不在乎多一个或是多几个美人。但名字叫宝珠，就让人有些膈应了。
　　佟宝珠没问王美人是原来就叫这个名字，还是康熙给改的。晚饭后，坐在翠润轩里烤着火饮茶的时候，她问芳华姑姑：“皇上走的时候，有跟你交待什么吗？”
　　八阿哥去西房睡了。此时屋内，只有芳华姑姑她们两个人，与白天相比，更像是寻常人家。
　　“主子爷只说是让奴才照顾好娘娘。”芳华姑姑放下手里正编着的鸟笼子，笑道，“奴才在主子爷跟前多年，主子爷从不会指派奴才伺候受罚之人。”话里的意思是说，她们留下来，不是受罚。
　　这晚，佟宝珠睡的十分不安稳。心里总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此时的永和宫里，康熙正和德妃谈话。
　　“衣饰估计五日内就能赶制出来，到时候让宗人府一并把宝册送来。”康熙笑道：“别人说什么，贵妃莫要在意。”
　　德妃抿着嘴角，含羞地笑了笑：“谢谢皇上。”
　　“礼部官员说贵妃晋封不合规矩。什么叫规矩？朕的话就是规矩。朕想给宠爱的妃子，晋个位份，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不成？朕不但要晋位份，还要把后宫之权给你。”
　　德妃犹豫了片刻，跪在地上叩首，颤声道：“嫔妾谢皇上厚爱。”
　　康熙垂眸看着她，肯定地说：“朕还要把老四的名字改在你的名下。”顿了片刻又说，“皇贵妃想要孩子，让她自己生。”
　　最后这句，是发自康熙的肺腑之言。所有的人都知道四阿哥是乌雅氏所生，记在皇贵妃名下，有什么意义？只会令她更加没有生孩子的动力。
　　还显得皇贵妃欠了乌雅氏多少恩情一样。把你的孩子，还给你，你和皇贵妃的恩怨从此两清。
　　次日下了早朝，康熙就把宗人府宗令庄亲王召去了乾清宫。庄亲王是康熙的堂兄，比康熙大一岁。听了康熙的吩咐后，怔了半天。
　　“皇上是不是考虑几日再决定？”暗指此事不妥。
　　“已经考虑过了。”
　　“皇祖母知道吗？”
　　“你改了之后，朕就去告诉皇祖母。”
　　庄亲王不接话。皇贵妃又没大错处，凭白无故的把抚养了几年的儿子改回别人名下。这种事，他不做。
　　大不了就是，皇上撤了他的宗令之职。那也好过被众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要强上许多。
　　皇上被一个奴才出身的宠妃迷着了双眼，他的眼可没迷糊。妖妃当道，早晚没好下场。
　　康熙道：“你退下吧，回去考虑考虑。什么时候考虑清楚，来给朕回话。反正这事也不急一两日。”
　　庄亲王不愿改玉碟之事，没过多久，便传到了永和宫里。荣喜嬷嬷低声道：“主子向万岁爷请辞贵妃封号吧。”这是她第二次向德妃建言。
　　她在宫里二十多年了，从未遇过这种晋封的方式。当年的董鄂妃入宫之后，得先帝喜欢，晋封的快。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董鄂氏阿玛、兄弟们都是内大臣，先帝近臣。她有所依傍。
　　乌雅氏只是在内务府里有些人脉罢了，前朝没一点势力。儿子尚小，只凭着皇帝的宠爱，朝臣们根本不会把她放到眼里。
　　何况，她也不觉得皇帝有多么宠爱德妃。
　　德妃正在飞针走线地缝着一件蓝锻绣福字的棉褂，不小心针尖扎到了食指，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在嘴含了一会儿，沉声道：“本宫再考虑几日。”
　　荣喜嬷嬷道：“万岁爷若是实心要封主子，即使主子请辞，也会坚持原意。”她也不愿惹主子不高兴。可现在自己和德妃在一条船上，德妃失了势，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德妃虽然心有不安，但此时离后宫之首，只有一步之遥。她想要的东西，马上就能全部得到。不但那些讨厌她的嫔妃们得对着她笑，儿子也会重新选择站位。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
　　谁规定，包衣出身不能当贵妃了？当初，她是答应的时候，谁会想过，一个宫女出身的奴才，能坐上妃位？就是她自己都没敢想过。
　　“不用劝本宫了，本宫考虑好了，不打算请辞。”
　　荣喜嬷嬷不再坚持，说了旁的：“后宫管理权，主子千万不要接。后宫不是那么好管理的。”又说，“主子现在接管理权，在别人看来，等于是抢了皇贵妃的权利。”
　　“皇贵妃身边已经没有可用的人了。”德妃肯定地说。话里的意思是，康熙已经斩断了皇贵妃的手脚，就是打算收回宫权。
　　她这是不抢，是接管。
　　“主子，皇贵妃管了七年后宫，用的可不是只有她们五个人。”
　　她们正谈论宫务的时候，魏珠过来传康熙的口谕，即日起，由德贵妃暂管后宫。
　　太皇太后礼佛，慈宁宫闭门谢客。德妃去了隔壁的寿康宫。太后刚把八公主哄睡着，正在坐在太阳底下听小太监讲故事。听到兴头上，听说德贵妃求见，只好让小太监先退下。
　　“皇上说让嫔妾暂管后宫，嫔妾无从着手。特来向太后请教。”德妃问过安之后，说道。
　　太后不想掺合后宫里的事，但德妃是八公主的额娘，犹豫了一番后，决定指点她一二。
　　“不是有温贵妃吗？还有四妃。你和她们商量着来。”
　　“嫔妾也是想着，和温贵妃共同管理。温贵妃病了。”
　　“叫太医了吗？”
　　“叫了几个太医轮番去看。”
　　太后转话道：“今儿上午，几位太妃来本宫这里坐，问皇贵妃怎么没回宫呢。皇贵妃走的时候，也没告诉本宫，本宫也不知其中情况。德贵妃知道吗？”
　　“嫔妾不知。”
　　“德贵妃有问过皇帝吗？”
　　“没有。”她也想知道具体情况，也想问。可在康熙跟前，她没有勇气提到皇贵妃。她的贵妃位是向康熙表白心迹得来的，表白时，暗指了皇贵妃对待康熙的态度，是虚情假意。虽然她说的是实情，却仍是有些心虚。
　　德妃在寿康宫里呆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也没从太后这里得到有用的东西，便告了辞。
　　“主子是想提醒德贵妃，让她莫要忽视了皇贵妃在宫中的影响力。奴才看着，德贵妃像是没听出来主子话里的意思。”福嬷嬷说。
　　太后笑了笑：“权利是个好东西，一旦抓到手里，就不想放。她这是想着做第二个董鄂妃呢？与皇帝站一起，与整个前朝和后宫作斗争。”
　　福嬷嬷也跟着笑：“当年董鄂妃最得宠的时候，在主子跟前，那也是乖巧懂事的很。也不敢从主子手边争夺权利。”
　　与纷乱的紫禁城相比，南海子就是一处世外桃源，清静悠闲。黄忠每日下午，都会往南苑跑一趟，打的旗号是去问皇贵妃可有需要的东西。其实是向佟宝珠述说宫里发生的事。
　　诸如前朝官员都反对德妃晋贵妃，上的折子堆了两尺多高；
　　现在内务府还未把贵妃服饰做出来；
　　四阿哥和三公主每日都问她什么时候回宫；
　　康熙想让四阿哥改回德妃名下，宗人府坚决不从；
　　宜妃和良贵人起了争执，闹到德妃那里。德妃处置不公，良贵人委屈，跑到太后那里哭；
　　慧妃说戴佳庶妃冲撞了她，拉着戴佳庶妃让德妃处置。德妃想劝和，慧妃指责德妃没把她放眼里，任由一个庶妃欺负她，跑去乾清宫找康熙评理；
　　荣妃说她宫里的碳火不足，找德妃另拨一些，德妃才应下，宜妃、惠妃和温贵妃都说自己宫里的碳火也不足等等。
　　腊月初六这日，黄忠带了一个好消息，大阿哥回来了。谈论了大阿哥的变化之后，又说道：“奴才看着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怎么觉得万岁爷这是在折腾德主子。自从德主子晋了贵妃，永和宫里就没安生过。”
　　佟宝珠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说：“要下雪了，路不好走，你以后别来了。本宫想过一段清静的日子，不想再听到宫里的事。”
　　黄忠：“……”走的时候，万岁爷还特意交待，若是皇贵妃提出见他。让当场回绝。说最近万岁爷最近忙，不见后宫的人。
　　让皇贵妃着急两天呢。
　　这下该轮着万岁爷急了。

136.麻子 [VIP]
　　雪越下越大。
　　晚饭后, 地上的积雪四指深。
　　“胤祀想不想出去玩儿？”佟宝珠把棉门帘子拨开了一个缝，朝外张望了片刻，又看向温暖的屋内。
　　“皇额娘，是现在吗？”八阿哥的声调里, 带着小小的惊喜, 又包含期待。每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 佟宝珠就想起了太子。太子小时候, 说话就是这个音调。让人不由的想疼他, 对他好。
　　“嗯！”
　　佟宝珠的语气里也带着欢喜：“下雪不冷, 化雪冷。趁着不太冷，我们到园子里走走。”
　　“好的, 皇额娘。”八阿哥吃力地把火炉上的平底锅放到了一边，平底锅里炒了半熟的黄豆, 已经散发出焦香了，他凑上去闻了闻。
　　旁边的芳华姑姑笑道：“八阿哥去吧，奴才给您继续烤，回来就能吃到炒豆子和炒玉米了。”
　　“谢谢嬷嬷。”八阿哥欢快地说。
　　佟宝珠给八阿哥披上毛绒披风，又围上和自己同款样的雪貂毛围脖，棉帽子扶端正, 牵着他的小手出了门。
　　翠润轩里，除了芳华姑姑之外，还有两名从御膳房调过来的厨子，三名从乾清宫里调过来的宫女。
　　离开皇宫，少了宫规的束缚, 都比往日活泼了许多。三名宫女正在院子里地打雪仗, 由于怕惊动屋内的主子, 没敢出声, 只是用雪团子相互扔来扔去。
　　看到佟宝珠出来，慌忙跑过来见礼。
　　“你们继续玩儿吧。这里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规矩，平时把份内的活儿干好就行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三个丫头也知道皇贵妃的性情随和，轻易不会责罚下人。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接话道：“娘娘和八阿哥这是要出去吗？需要奴才帮您提灯笼吗？”
　　“不用了。雪地里亮堂，看得见路。我们就在附近走走，一会儿就回。”
　　“万一……”
　　芳华姑姑从门帘后面探出身，打断了那丫头的话：“娘娘没叫人伺候，那就是无需伺候，你们别再打扰娘娘了。”
　　听到此话，佟宝珠顿觉轻松。与谨慎小心的容嬷嬷相比，她更喜欢同芳华姑姑相处。
　　总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进退有度。从不把自己要守的规矩强加于她。
　　就比如方才出门时，她没说让伺候穿衣服。芳华姑姑就坐在火炉边没动，也没提出要陪她出门。
　　她知道，待会儿她回去，肯定给她备好了温热正好的红茶，和洗漱用的热水。方才炒了一半的黄豆和玉米，也会炒好了，盛放在碟子里。
　　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不是遵守规矩，而是相处舒适。这就需要双方在关心的基础上，能够相互信任，相互理解。
　　芳华姑姑理解她的心情，并且信任她，相信不会因为自己没遵守宫规从而惹她不高兴。
　　佟宝珠又想到了康熙，那是个多么奇怪的人。他的儿子和女儿，几乎个个聪明懂事；他重用的奴才，不但个个能干，而且懂得体贴关心。
　　偏偏他自己是个不顾虑别人感受，心胸狭窄，又特别自以为是的人。
　　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而下。落在树枝上、地面上、帽子上、肩膀上，也扑打在脸上。
　　“皇额娘，您冷吗？”八阿哥扬着小脸问。
　　“不冷，你呢？”
　　“皇额娘，儿子也不冷。儿子还没有在雪地里玩儿过呢，好有趣啊！皇额娘，天上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佟宝珠曾给他讲过神仙们的故事。
　　“应该是吧。在我的想象中，天上应该就是这样的洁白干净。”佟宝珠松开了他的手，“我们跑跑，把身上跑热乎。”
　　“皇额娘要小心，别摔着了。”
　　“啊，忘了告诉你了。”佟宝珠哈哈笑道，“万一摔倒，你要记得捂着脸。别的地方摔着没事，摔着脸，毁了容，可就娶不上媳妇了。”
　　又认真地说：“就像你皇阿玛那样一脸麻子坑，他要不是皇帝，肯定娶不到媳妇，当一辈子的光棍汉。”
　　说这些话的时候，佟宝珠仿佛看到老年的康熙，无人所依，蹲在街头瑟瑟缩缩行乞的情形。
　　顿时心情愉快极了。
　　“皇额娘你好大胆啊，竟敢说皇阿玛的坏话。”
　　八阿哥张着嘴，哈哈大笑了两声，大声道：“儿子才不要娶媳妇，儿子要一直跟着皇额娘……”说着话，扭身就跑。
　　白雪冲淡了夜幕的黑暗，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在三百年前的清朝，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可以任性妄为的少年时光。
　　佟宝珠在雪地里挥舞着手臂，扭着腰，欢快地唱起现代的一首歌：
　　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
　　赶上了好时代，喜乐年华。
　　你看那，山捧金，水流银呀。
　　春夏秋冬里，大地开花。
　　那个喜呀
　　那个乐呀
　　那个美了
　　那个醉了……
　　八阿哥听到歌声，转回身，跟着她蹦蹦跳跳，待佟宝珠停了下，他哈哈笑，“皇额娘，皇额娘，好好听啊，再唱一次嘛。”
　　“好咧！”
　　佟宝珠扬起手绢，又开始唱：
　　逢盛世，祝太平，红红火火。
　　春常在，风雨顺，喜乐年华。
　　你看那，人风流心也潇洒。
　　东西南北中，彩灯高挂。
　　那个喜呀
　　那个乐呀
　　那个美了
　　那个醉了……
　　婉转欢喜的唱腔回荡在寂静的雪夜里，偶尔自远处传来一声爆竹声。似是给喜悦的心田里，燃放了一枝带着唿哨的烟花。
　　那烟花在脑海里绽放，然后撒落了一地的星雨。
　　“额娘给你起个小名儿吧，好不好？”佟宝珠停下来后，捂着冻僵的脸蛋，对着八阿哥哈哈笑道，“就叫小美。”
　　接着又忍不住唱道：“雪夜美呀，你也更美，不管外面雨大，天有多么黑，再苦的日子，它都有滋味。谢谢老天把你送给了我，我已知足美了更美……”
　　白茫茫的雪地里，看着只有他们二人，其实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十几名侍卫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佟宝珠不同寻常的举止，当夜就传到了康熙耳朵里。当他听到佟宝珠给八阿哥起了个叫“小美”的名字。当着传话侍卫的面，就忍不住哼了一声。
　　朕在这里宫里忙天忙地，忙着替你出气，你倒是玩儿美了。美得不想回紫禁城，就连紫禁城里的事都不想听了。
　　想到佟宝珠能有开心的日子，都是因为他的苦心安排。幽怨的思绪里，又升腾出了几分得意。
　　这世间，就没有朕得不到东西。
　　不是喜欢宫外吗？
　　只要朕乐意，即使是后宫嫔妃，也一样能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禀报消息的侍卫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全部说了：“娘娘说，如果摔倒，要赶快捂着脸。万上摔着脸，将来可就娶不到媳妇了，就像……就像……”赶快跪了，“启禀主子，下面的话奴才不敢说。”
　　康熙猜测到，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那就不用说了。”待侍卫离开后，又被叫了回来，“把话说完。”
　　听了侍卫说麻子的话后，没带什么情绪地说：“你不用过去了，去西山营训练半年，以后等着朕重用。”
　　后来，这名侍卫，再也没被重用。这是后话了。
　　次日，下早朝，康熙从乾清门出来，直接拐进了上书房。五阿哥看到他，一个激灵困意全无。
　　正在五阿哥担惊受怕，怕被皇阿玛责怪他上课打瞌睡时，康熙发布了一个好消息，腊八节那天，上书房放一日假，让大阿哥带他们去白塔寺门前施粥。施过粥之后，去南海子比赛冰嬉，谁得第一名，奖湖州进新贡的紫檀狼毫笔。
　　什么笔不重要，重要的是放假又能出宫玩儿。
　　五阿哥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阿哥和五阿哥差不多的心情。尤其是大阿哥和四阿哥，昨日还找康熙请奏，想去南海子射猎呢，康熙未加思考地拒绝了。
　　这过了一晚上，就改变了主意。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众阿哥屏息静气了片刻后，跪地齐呼：“谢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
　　康熙挥了挥手：“都起来吧。让奴才们给你们准备要穿的衣服，需要带的东西。中午就在南海子用膳，你们是想吃烤肉，还是锅子，提前让人准备。这事，就交给老大了。”
　　“是，皇阿玛。儿臣会安排妥当！”大阿哥响亮地应声。他比春天离开京城的时候黑了也瘦了，但个子高了不少。
　　此时仅比康熙低了半头。
　　四阿哥问：“皇阿玛，二哥和我们一起去吗？”
　　站在康熙身后的太子，扬了扬嘴角，还是四弟最知他的心意。他也想去，但不敢问。
　　康熙：“等明日看情况，若是政务不忙。明日中午，朕带着太子微服过去。你们暂时不要说出去。”
　　这个时候，一早就出了城的内务府官员以及禁卫军们，正在南苑团河行宫附近的湖里查看冰面情况。
　　“明天，阿哥们都要过来？”佟宝珠听了内务府副总管葛录的禀报后问道。
　　“禀娘娘，臣接的口谕，是说有五位阿哥过来。”
　　佟宝珠在心里算了一下人数，然后问：“是六阿哥不来，还是七阿哥不来？”
　　“臣不知，梁总管只说让臣安排五个阿哥休息的房间。”
　　“你回去一趟，跟皇上说，就说本宫说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让五岁以上的公主也来吧。”
　　路上的积雪半尺厚了，雪还没停，仍是纷纷扬扬下的欢快。二十多里路，葛录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回到皇宫已经是半上午了。
　　康熙听了他的禀报，扬着嘴角笑道：“照着皇贵妃的吩咐安排。”又道，“皇贵妃吩咐的事，都尽快安排。”
　　接着吩咐梁九功，“让德贵妃安排三公主，午后就出城，让早一步过去，陪皇贵妃。”
　　德妃听了让三公主陪皇贵妃的话，心中一惊，问道：“梁总管，皇上有交待，让谁陪着三公主出城吗？要住多久？需要带些什么？”
　　“禀德娘娘，主子爷没说。”
　　德妃看了眼，旁边的荣喜嬷嬷，又问道：“梁总管，本宫怎么安排合适呢？”
　　梁九功“哎哟”了一声，道：“奴才就是个传话的。宫务的事，奴才不懂。”
　　▍作者有话说:
　　从张明德给八阿哥的测字里，推测八阿哥的小名，可能是叫保美。
　　大阿哥：保清
　　太子：保成
　　八阿哥：保美
　　四阿哥排队等
　　......
　　里面的歌词分别出自《红红火火》和《美了美了》。

137.教导 [VIP]
　　梁九功回乾清宫复旨, 康熙也问了他差不多的问题。被主子爷问，可不敢说不知。
　　梁九功认真的答道：“回主子的话，若是芳华姑姑在，奴才会让芳华姑姑送；若是芳华姑姑不在, 奴才央求寿康宫里的福嬷嬷。公主是金枝玉叶, 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冰天雪地的, 路上不好走。万一有个不顺, 她们能干又有宫外出行的经验, 能有好办法解决。”
　　康熙斜了他一眼：“滑头。”
　　梁九功微弯着腰，笑呵呵道：“奴才自个儿办事不行, 但奴才跟了主子爷这么长时间，跟主子爷学的有眼光, 会看人，会用人。”
　　让芳华姑姑或是福嬷嬷送的原因，梁九功只说出了表面的部分。最重要的是她们是康熙和太后的人，一般人不敢故意使坏。万一在外面真有个闪失，也有人和德妃一起担着。
　　还有一个原因是，德妃若是这么大费周章的安排人送三公主, 表明她对三公主十分重视，荣妃知道了必然欢喜。
　　德妃刚接管后宫，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此举不但能和荣妃拉上关系，还能和芳华姑姑或是福嬷嬷搭上关系。
　　康熙道：“如果此时是太后在南海子，皇贵妃在宫里, 你猜皇贵妃会安排谁去陪送？”
　　“奴才猜不着。”梁九功道。
　　康熙就是卖个关子, 没指望他回答。愉快笑了一声道：“若是皇贵妃, 她会让荣妃去送。”
　　梁九功想恭维康熙两句呢, 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一瞬间变成了冷若冰霜。刚刚张开的嘴巴，又赶紧闭紧了。
　　主子爷心情不佳的时候，还是少说为妙，万一哪句惹他不高兴，又要挨骂。
　　伴君如伴虎呀，老虎的心思，着实不好琢磨。
　　先前康熙是为自己了解佟宝珠的心思，认为自己和她心意相通开心。接着又立马想到，她对嫔妃们的关心，都是基于不爱他，不稀罕他的基础上。心里就火燎燎的难受。
　　帝王有三宫六院不是很正常吗？身为帝王，就没资格拥有一份纯真的男女之情了吗？帝舜有娥皇女英，看看人家相处的多好。转念又想，也许娥皇女英对帝舜是虚情假意。
　　更让康熙气恼的是，他把佟宝珠的那些说法，说给了纳兰性德后，纳兰性德居然十分认同。并且再三央求他，告知是出自谁的口。
　　纳兰性德说，他一直追寻什么是真正爱情，原来以为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后来以为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真正的爱情，是需要建立在相互对等的基础上。关系不对等，就不会有纯粹的男女之爱。
　　当时康熙问：牛郎织女，梁山泊与祝英台就不算是爱情了吗？
　　纳兰性德说：他们身份不对等，但他们的精神对等。织女虽然是神仙，但愿意跟牛郎过男耕女织的生活，愿意为他忍痛生孩子。
　　康熙不赞同他的说法，但也想不出更有力的说法，去反驳。
　　殿外的雪花轻飘飘的飞，更显得殿内的寂静。康熙沉思了半天后，吩咐道：“着人去南海子给皇贵妃传话，明早让她别用早点，等朕送去的八宝粥。”
　　梁九功安排人出城后，返回殿内，还未站定，康熙又吩咐：“去尚衣局看看，朕让做的衣服做了没？”
　　到了傍晚，雪终于停了。没有人踩过的地方，八阿哥站上去，埋着了膝盖。
　　佟宝珠看着穿得厚成球的小人儿，说：“你趴雪地里，让我滚动一下，看你能把你滚多远。”
　　八阿哥毫不犹豫地趴在了雪里，扭着小脸大笑：“皇额娘快来呀，儿子准备好了。”
　　佟宝珠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笑眯了的小眼睛说：“雪地里凉，快站起来。”接着又道，“小美，你要记着啊，不管是谁，只要对方提出的条件不妥，你都要想办法拒绝。就是你的皇阿玛和皇额娘也不例外。你要学会反抗，要向别人表达自己的不满，知道吗？”
　　又道：“我们只有自己珍惜自己，别人才会重视我们。”
　　八阿哥这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赶快爬起来，拍着身上沾的雪花，小声说：“皇额娘，儿子记着了。”
　　佟宝珠嘿嘿笑了一声，一把把他摁倒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好，可我还是想滚一下，哈哈哈。”
　　隐身在附近的暗卫，相互看了一眼，这种事要不要给主子禀报？另一个人摇了摇头。每日跟着皇贵妃看乐子，多有趣啊！这要告诉主子，责怪下来，以后可没的看了。
　　八阿哥从地上再次爬起来，这次就没方才那么听话了，握起小拳头捶佟宝珠：“皇额娘，你欺负儿子。”冻红的小脸，又气又恼。
　　这么快就知道反抗了。佟宝珠摸摸他的头，开心地笑：“走了，我们回去吃羊肉锅子。”活得自我一些，生活才更有趣味嘛。
　　锅子支在火炉上，里面除了羊肉片之外，还有鱼丸、蘑菇、豆芽、土豆、山药、胡萝卜和菠菜等等。
　　鱼丸用的鱼，是白天他们砸开了一处冰面，钓上来的。
　　八阿哥用勺子舀了个鱼丸放在佟宝珠碗里：“皇额娘先吃。”又舀了一颗鱼丸放自己碗里，“小美也吃。”
　　佟宝珠暗自感叹，论情商高、有悟性，学东西快，这些阿哥们之中，还数是八阿哥。甚至是说，八阿哥是她认识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
　　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每日都有明显的进步。他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优点，那就是凡是跟他接触的人，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爱笑，性格温和，对待下人们也有礼貌。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晚饭后，休息了一会儿，佟宝珠让人把八阿哥的随侍陈风叫过来，带八阿哥去洗漱，并交待了明日的衣着。
　　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最容易暗中比较，八阿哥气质温润，再加上数他的年龄最小，在人堆里很容易被忽略。给他穿件色彩明亮的衣服，也好让众人多关注他一些。
　　“娘娘明日早些起。”芳华姑姑笑道，“兴许小主子们来的早。”这些日，佟宝珠都是天亮起才床。
　　“葛大人说，他们要先去施粥，再加上路上不好走，估计要到中午了吧。”
　　“奴才猜测，路上的积雪肯定已经清理干净。二十多里路，两刻钟就到了……”
　　芳华姑姑的话还没话，就听见外面一声带着哭意的：“皇额娘……”
　　“三公主？”
　　佟宝珠说着话，站起了身，尚未走到门口，帘子在外面撩开，三公主探身进来，看到屋内只有佟宝珠和芳华姑姑，低声急急地说：“皇额娘，净房在哪儿？”
　　“在院子西边，奴才带三公主过去。”
　　芳华姑姑带三公主出去的这会儿时间，佟宝珠在她的随身丫头杏儿的口中得知，她们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也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马车坏半路上了，修了半天没修好，只好派了两个人返回宫内又寻了一辆马车。
　　“谁送你们来的？”佟宝珠问。
　　“永和宫的李公公和刘公公骑马跟着。”
　　“还有呢？”
　　“赶马车的是位中年公公，李公公管他叫崔谙达。还跟有十名侍卫。”杏儿气愤道，“马车坏了，没一个人拿主意，该怎么办。还坏了两次。
　　三公主说要骑马走，李公公拦着，说德贵妃交待，为防意外，路上不能让三公主离开马车。”
　　“那两位公公呢？”
　　“公主生气，进了园子，就没再让他们跟。那个赶马车的在院子外面。”
　　“你要不要去净房？”佟宝珠问。
　　“要。”杏儿苦着脸说，“奴才也急。”
　　“怎么不早说啊！”
　　佟宝珠让人把杏儿带下去，她出去和赶马车的崔公公交待了几句，让他给德妃回话，说三公主已经送到了。并让他把路上详细的情况告诉德妃。
　　三公主要过来，居然没人先一步过来告诉她；马车坏路上，也没人来告诉她。她今天接到了三次从宫里传出来的旨意。传旨的人，就没看到公主的车辇？豪华大马车，又有太监和侍卫跟着，走到官道上，多明显。
　　这中间肯定是有问题。
　　现在后宫是德妃管理，她是提醒德妃调查此事。
　　康熙得知三公主的事，大骂梁九功：“怎么不早告诉朕？”
　　梁九功急忙叩首认错：“奴才是看万岁爷忙着，没敢打扰。奴才知道的时候，已经换了新马车。”
　　主子爷不就是想看德贵妃能否把三公主顺利的送到南海子嘛，要是想让插手管，三公主没出城，就该派人跟着了。德贵妃现在是后宫的眼中钉，想给她使绊子的人多了。就凭着永和宫的人护送，这时候能送到，还算是不错。
　　梁九功也是暗自腹诽一下，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康熙过来狠踢了他一脚：“找人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佟宝珠先让三公主喝了一碗姜汤，又吃了一碗羊肉面，然后用热水泡澡。上床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终于缓过来劲了。皇额娘，您不知道，我冻的想哭。在心里把德妃骂了一百遍。”三公主气哼哼，道，“我若是下马车用腿走，也早就到了。规矩规矩，都出了宫里，还讲那么多规矩。用围脖围着脸，谁知道我是谁啊。我跟侍卫说，让他们来南海子通知您，让您派人接我，他们都不听，说德贵妃没这么交待。她这是故意坑害我！故意让冻我呢！”
　　佟宝珠给她掖掖被子，“你德额娘怎么会故意坑害你？她也想把你顺利送来。这是相互沟通没到位，下人们办事不利。你是高贵的公主，别跟下人一般见识。赶快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吃腊八粥。你皇阿玛说了，会着人一早就往这里送。”
　　次日，天还未亮就下了朝。
　　康熙回乾清宫换了便服，临出宫时，对梁九功吩咐：“等天亮，你同太子一起，去慈宁宫给太皇太送腊八粥。跟太皇太后说，朕有事出宫了。她若是问什么事，你就说不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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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选择 [VIP]
　　为了避免满面风霜, 康熙权衡之后，选择了坐马车。路上的积雪昨天一直在清理，此时只有薄薄的一层，车轮辗着冻土, 吱吱咯咯的响, 像是一曲婉转的乐曲。
　　他向来不怕困难, 他就是踩着困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三藩平了, 台岛收了, 就连南方那些酸硬的士子之心, 都被他打动了。
　　他还会俘掳不了一个女子的心？
　　轻易而举之事！
　　至于长相么，男人的长相不重要, 能力才是第一位的。
　　这是康熙一贯的性格，在战略上藐视敌人, 战术上重视敌人。每当与敌人正面交锋时，心中就会有隐隐的兴奋感。
　　因为接下来，就是他的胜利。
　　马车穿过北大门，直奔翠润轩，这时候天刚蒙蒙亮。
　　佟宝珠正给八阿哥穿衣服。
　　自从八阿哥来翠润轩后，每天早上, 都是她来叫他起床。八阿哥醒来后，围着棉被坐床上，等着她把贴身穿的里衣和棉袄棉裤烤热乎，再一件一件的穿身上。
　　“今天哥哥们要来，胤祀跟哥哥们一起玩儿。尤其是四阿哥哦, 他人很好, 你要跟他好好相处, 做永远的好兄弟。”
　　“皇额娘, 小美。”
　　“嗯？”
　　“儿子叫小美。”八阿哥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开心里带着炫耀。
　　佟宝珠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在有外人的时候，还是要叫胤祀。”
　　“皇额娘，为什么？”八阿哥眨眨眼。
　　“有资格给皇子们起名字的，只有你皇阿玛。”
　　八阿哥失望地“噢”了一声。接着又笑了：“儿子听皇额娘的话，这是我们的秘密。”
　　佟宝珠拍拍他的腿，八阿哥站起身，一手扶着她的肩膀，抬起了一条腿。
　　佟宝珠拿起衬裤，他很配合的，把腿伸了进去。一条腿穿进去后，再穿另一条腿，然后自己把裤子提好。
　　“他自己不会穿吗？”康熙站在门口说。
　　他穿了身湛蓝色的长袍旗装，领口绣着繁复的月白色祥云纹，肩臂和前胸是金色的五爪盘龙纹。
　　清爽而又华贵。
　　“儿子叩见皇阿玛。”八阿哥赤脚下床，跪在了地上。
　　“臣妾叩见皇上。”佟宝珠行了个半跪礼。
　　康熙：“都起来吧。”说着话往这边走，“保美，还不会自己穿衣服吗？朕像你这么大，早就会穿衣服了。”
　　“谢皇阿玛。”八阿哥起身后，飞快地看了佟宝珠一眼，然后仰着小脸，冲康熙笑，“皇阿玛，儿子笨。从明天开始，儿子学着自己穿衣服。”说着自己笨，却开心极了的样子。
　　康熙掐着八阿哥的掖下，把他抱床上，“不用学也行，让奴才们伺候。”抹了两下小脚丫下的尘土，扭脸问佟宝珠，“他的袜子呢？朕来给他穿。”
　　八阿哥紧闭着嘴唇，看看康熙，又看向佟宝珠。皇阿玛居然抱他啦！居然抱他啦！还要给他穿衣服。肯定没给老六穿过吧？心花怒放！唔，还管自己叫保美。
　　那以后，他可以在众人面前，也叫保美了？同太子和大哥一样，有小名？
　　佟宝珠拿了一双白色的小布袜递过去，“皇上是位好阿玛，阿哥们有福气。”
　　“贵妃也是位好额娘。”康熙一边给八阿哥穿袜子，一边说，“小美的名字起的不错嘛，以后就叫保美。保老八这辈子生活，和和美美。”又说，“保是字号。你大哥叫保清，你二哥叫保成。”
　　八阿哥咧嘴笑：“谢谢皇阿玛，皇阿玛和皇额娘也和和美美。”
　　佟宝珠：“......”敢情她周围竖满了他的眼睛耳朵。
　　康熙审视了八阿哥片刻，看向立在床沿的佟宝珠，“这孩子，变化挺大啊！贵妃教子有方。”
　　“臣妾没教什么，是八阿哥自己长的好。”佟宝珠又递了小皮靴给他。
　　用早膳时，看着八阿哥盛了他带来的八宝粥，双手摆放在他跟前，说道：“皇阿额请用膳。”康熙再次说，“贵妃教子有方。把老八教导得多懂事。”
　　八阿哥冲他开心地呵呵笑：“谢谢皇阿玛夸奖。”指着一碟子煮黄豆说，“儿子最爱吃腌黄豆了，皇阿玛尝尝，好吃的很。”
　　康熙吃了一颗后，点点头：“好吃。”
　　“是儿子和皇额娘一起腌的，皇阿玛喜欢吃，走的时候，带走一碗。”
　　康熙：“……”这个兔崽子，这是住在这里不想回宫了？
　　三公主问：“皇阿玛，女儿能在这里住多久？能陪皇额娘半个月吗？”眼神里透着渴求。
　　康熙：“……”不是该向他求情，让皇贵妃早些回宫吗？在宫里人看来，皇贵妃可是在这里受罚。
　　佟宝珠吃了两口粥后，笑道：“皇上，最少得让臣妾在这里住到过了年吧？她们跟着皇上南巡了两个月，臣妾这才在宫外住了十天。”
　　“南巡有什么好？一大半时间都在马车上，坐的腰疼。下了马车，见到的也都是日常伺候的奴才们。”康熙不愿提南巡的事，“赶快用膳，用了膳，让人带他们两个去学冰嬉，今日有比赛。”
　　“女儿也可以参加吗？”三公主惊喜道。
　　“可以。我们满人儿女，没汉人那么多规矩。等明年天暖和了，也可以偶尔出宫，去外面看看。好好练习骑射，明年秋猎，你也参加。”
　　“谢谢皇阿玛。”三公主惊喜道，“女儿不饿，女儿告退了。您和皇额娘慢用。”
　　“把碗里的粥吃完。”康熙又补了一句，“这是朕一大早起来，给你们带来的。因为担心会凉，路上一直用小火炉温着。”
　　“皇阿玛，您是真太好啦！”三公主跟着佟宝珠的一段时间，学会了夸赞人。
　　如康熙所想，没等他用完早膳，三公主就领着八阿哥离开了翠润轩。
　　“朕以前只顾操心朝政，对孩子们关心的少了。以后朕哪里做的不足，贵妃给朕提醒一下。”康熙用过早膳，漱了口后说。
　　他琢磨过很多次的话，此时随意的说出来，就像是才想到的一样。
　　佟宝珠原本不想过问德妃的事，看到康熙变成如此好脾气，让伺候的人退出去之后，问：“皇上怎么突然晋升德贵妃？”
　　“你说呢？”康熙的笑意里，似乎带着炫耀的意味。
　　“臣妾不知。”
　　“让她做一段时间贵妃，大家就会看到，不是谁都有能力管理后宫。断绝嫔妃们窥伺后宫管理权的念头，以后你就好管理她们了。”
　　佟宝珠：“……”不可置信地问，“皇上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想到德妃曾对他说的那些话，康熙皱起了眉，“她算计过朕。朕讨厌她，想给她个教训。等过些日子，朕寻个理由，直降三级，把她降为贵人。”
　　康熙看着佟宝珠阴寒下来了脸色，知道她又在操别人的心了。不高兴道：“是你一直照顾着她。她非但没感恩之心，反倒想着算计你。如此狼心狗肺之人，高居妃位，会为祸后宫。朕看她为朕生了三个孩子的份上，才把她降为贵人。否则，直接打个半死，撵出后宫。”
　　佟宝珠咬了半天嘴唇，缓声道：“人之初，性本善。德妃原来不是这样，她做答应的时候，也是纯真的很。是后宫这个环境，让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现在。一个人为了自己过的更好，难免不会去伤害别人。皇上不想看到她，不去她宫里就是了。”
　　又道：“皇上给她体面，就是给四阿哥和六阿哥体面。”
　　“朕是皇上，但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谁给朕不痛快，朕就要加倍的报复回来。”康熙沉声道，“贵妃莫要再劝。”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又变回了笑脸，“不说她了。贵妃今日想做什么？朕陪你。”
　　“待会儿，阿哥们不是要过来吗？”
　　康熙拉起她的手，狡黠一笑：“朕让他们去施粥了，最快也要到半晌里才能忙完。再往这里来，估计将近中午。”
　　佟宝珠盯着康熙看了一会儿，抽出了手，“皇上，想不想听臣妾说句心里话？“
　　“嗯？”康熙笑道，”贵妃请讲。
　　佟宝珠颦着眉，郑重地说：“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方式，这种态度。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没等康熙应话，紧接着又说：“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从来不去为别人着想分毫。你以为你今天一早上来这里，我就会感动了？”
　　“一点都没感动到我。你想看到我，大可以把我叫回宫，问问我，想怎么过腊八节。我会说摆场宴席，让嫔妃和孩子都参加，皇上在众人面前给我体面。我高兴，大家也都高兴。”
　　“你现在这种任性的方式，感动是你自己。”
　　康熙听她把话说完后，捏着了她的脸蛋，“朕想单独跟你在一起。朕是皇帝，可以决定自己的腊八节怎么过。”
　　佟宝珠点点头，接着笑了：“臣妾还以为，皇上是在讨臣妾开心。是臣妾理解错了。”
　　康熙看着面前这张芙蓉花一样的脸蛋，心情又开始烦躁。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关系很亲密的两个人，因为谈论到了男女之情，变成了今日这般生分。
　　他思索了片刻，把站在廊檐下的近身侍卫图理琛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回宫一趟，告诉德贵妃，六阿哥和贵妃之位，她只能任选其一。她如果要贵妃之位，朕把六阿哥开除宗籍，过继给别人，从此朕没有这个儿子；如果想要六阿哥，朕把她降为贵人。”
　　“喳！”
　　图理琛离开之后，康熙看向佟宝珠道：“朕让她自己选，贵妃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接着又道：“胤祚的名字是不妥，可朕已经取定了名字，还能怎么办？难道非要朕给他改名？朕是天子，可朕并不是固执不化之人。别的错事朕可以认。唯独胤祚这个名字，朕不能改。朕改了，就表明朕对太子没有信心，担心其他皇子动摇储君之位。”
　　“朕要向众人表明，不管其他皇子叫什么名字，还是由谁生的，朕都丝毫不担心，将来谁能与太子相提并论。”
　　佟宝珠咬着嘴唇不说话。
　　康熙又道：“你以为朕把六阿哥送回永和宫，是因为德妃？当初，六阿哥放在苏嬷嬷那里抚养，是个好主意。可别人误解了朕的意思，以为朕是把六阿哥放在了太皇太后跟前养着。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对孙儿们娇宠，把人宠得无法无天。既然这样，还不如在德妃那里，最起码德妃会管束他，让他守规矩。朕怎么能想到，德妃更宠六阿哥！”
　　“他骂八阿哥你也知道的吧？老八也是朕的儿子，他哪来的胆子去骂朕的儿子是贱婢生的？他连朕都骂着了。朕是多不知羞耻啊，去宠幸一个贱婢。老六一个孩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还不是因为听到过这种话。”
　　“就凭这一点，朕就想降德妃的位份。把她降为答应，让她重新体会一下做贱婢的滋味。”
　　“为了孩子们，朕忍了。最低只能把她降为贵人。可是降到贵人，出不了朕心里的气。所以朕把她放在更高处，再把她打回原形。”转话又道，“她若是真有能耐，或是安守本份，就能让朕抓不到她的错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怪不得朕狠心。”
　　“如果不是贵妃一直对朕误解，朕不想说这些。朕是天子，又是男人。不想让贵妃知道朕也有烦恼的时候。
　　康熙的一番话，把自己说得心潮澎湃，自己都有些被自己感动了。身为一国之君容易吗？一颗红心分成了无数瓣，哪里都要他费心思，贵妃还这么不让他省心。
　　看着脸色依旧清寒的皇贵妃。
　　他只好继续努力：“贵妃还有哪里对朕不满，朕再给你解释。”
　　“为什么要把四阿哥改回德贵妃名下？”佟宝珠问。
　　康熙道：“不改回她名下，贵妃就一直欠着她的恩情。别人也以为，贵妃对德妃的好，是因为要了她的儿子。贵妃将来会是皇后，后宫所有的孩子，都是你的，都在你的名下。你是朕所有孩子的嫡母。何苦再去争一个老四？像老八这样，不是挺好吗？良贵人心里只有感激。一个小小的贵人，都敢去向德贵妃叫板，还不是因为她想报答你？”
　　“皇上有想过四阿哥的处境吗？被人推来推去，连心里能依靠谁都不知道。”
　　“老七不也是一样？已经换了三个地方住了。朕看着老七挺好，整日乐呵呵的。”
　　“七阿哥有戴佳庶妃这个亲额娘一直疼着。”
　　提到亲额娘，康熙就心酸。阴着脸道：“要怪也只能怪老四的命不好。朕八岁丧父，十岁丧母。朕也长这么大了。”接着又道：“终于长大了，又成了一个鳏夫。想找个女子相依为命，她又不爱朕。”
　　看着康熙一脸委屈的模样。佟宝珠“扑哧”笑了，走过去，倚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脖子说：“皇上是千古一帝，老四就是个普通的皇子，他怎么能跟皇上相比呢？”转话道，“我们去钓鱼吧？中午吃烤鱼。”
　　康熙心里刚一喜，以为自己的卖惨求疼爱的行为，赢得了贵妃的心。佟宝珠又道：“臣妾即使对皇上有万般不满，看在皇上这些懂事的儿女面上，臣妾也会继续忍皇上，待皇上好。”
　　康熙：“......”朕在贵妃心里的份量，远不如那些不省心的孩子们吗？
　　佟宝珠：“看着这些孩子们就知道，其实皇上是个知礼懂事之人。因为早早的登上了皇位，被人捧得无法无天，所以比较自我，不懂得为别人着想。这没关系，以后臣妾好好教导。”
　　康熙：“......”朕都做到如此程度了，还叫不为别人着想吗？！
　　他们披上棉披风出门的时候，图理琛到了永和宫，向德妃传了康熙的口谕。
　　德妃跪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神。在荣喜嬷嬷和另一名宫人的搀扶下才站起来。
　　“……皇，皇上为什么下这样的旨意？”
　　“奴才也不知。”
　　“皇上在哪儿？”德妃急声问。
　　图理深朝她施了一礼：“臣告退。娘娘好好考虑，考虑好后，去乾清宫告诉梁总管。”

139.聪明 [VIP]
　　关于六阿哥, 最重要的一件事，康熙没说。就是他曾让人拿着六阿哥的生辰八字，去狱中找张明德批字，批的是早夭之相, 破解之法是远离亲生父母。
　　将近中午时, 康熙回了紫禁城。问梁九功, 永和宫里的情况。梁九功说德妃没来乾清宫, 而是去了慈宁宫。
　　“去催她, 让她赶快决定。早办早了。”
　　由于这半日和贵妃相处的不错, 康熙心情好，对德妃的怨气, 减轻了许多。也不想再因为她，把后宫搞得一团糟。从而让太皇太后不高兴, 让皇贵妃认为他是个薄情之人。
　　又说道，“只是把六阿哥过继给宗亲，以后她有机会相见。”
　　梁九功刚离开，苏嬷嬷来了，说是太皇太后让康熙去一趟慈宁宫。
　　此时的南海子，众人在团河池里玩冰嬉。
　　起初说的是比赛, 但因为大家的滑冰技术均不佳，又不稀罕什么紫毫笔，所以一起下场了。
　　有人练习怎么滑的快滑的远，有人练习怎么滑出花样，还有人拿着木剑两两对抗。
　　嘻嘻哈哈的, 热闹非凡。
　　佟宝珠过去的时候, 大阿哥正扶着一名身材略瘦的小厮, 艰难地向前移动。走近了, 才发现是穿着男装的大福晋。
　　就是长大了啊！懂事了，有容人之心了。
　　“额娘。”站在岸上的四阿哥先看到佟宝珠。扭着脸看了片刻后，飞跑过来，搂了她的腰问，“额娘，你怎么才来？”声音带了些暗哑。
　　佟宝珠把手掌放在他头顶，朝自己比划了一下，快到她肩膀的位置了。
　　“在那边有些事要办。胤禛怎么不下去玩儿？”
　　“不想玩儿。”四阿哥往后退了两三步，打下马蹄袖，施了个半跪礼，“儿子见过额娘。”没等佟宝珠说起身，就起身走到她身边，仰着脸又问，“额娘什么回宫？”
　　“过几天。”佟宝珠看着他不安的神色，犹豫了片刻后，决定在这里就跟他说明白，“宫里的事，额娘听说了。胤禛不要想那么多，不论玉碟怎么变化，额娘永远都是你的额娘，你皇阿玛也还是你的皇阿玛，这是不会变的。”
　　四阿哥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会儿后，抬眼问道：“皇额娘是在这里受罚吗？”
　　就在这时候，大阿哥朝这边跑来，笑哈哈道：“皇额娘，您看儿子是不是长高了？儿子给您带了礼物，在宫里呢，等您回去，拿给您。您猜猜是什么？”与四阿哥的担心相反，话里十分肯定佟宝珠只是在这里住几日而已。
　　大阿哥的礼物是块虎皮毯子，用了五张虎皮拼接而成。腊月二十八佟宝珠回宫那天，他亲手铺在了承乾宫西次间的坐塌上。
　　佟宝珠坐在暖绒绒的虎皮塌上，听黄忠禀告了，这段时间宫里发生的事。德贵妃降回了妃位，六阿哥迁去了乾西二所，后宫暂时由温贵妃管理。
　　末了，黄忠笑道：“这皇宫里，想和娘娘一争的都蠢材。有些人就是太自不量力了。”
　　佟宝珠本来想说，不许说这样的话。想到这宫里都是康熙的人，也懒得再提点他们。反正黄忠是个聪明的，知道分寸，不敢给她惹麻烦。
　　当天温贵妃来了承乾宫，主动把宫权交回了她。
　　表面上，后宫恢复了佟宝珠出宫时的格局，但实际上与以往大不相同。
　　众嫔妃比以往收敛了许多，请安时，不再坐在一起，对某个人冷嘲热讽，而是说些天气真好啊，天儿真冷啊，这样无关痛痒的闲话。
　　“皇上这一招杀鸡儆猴真是绝了，现在人人都怕成为第二个德妃，不敢再张扬。德妃生过四个孩子呢，皇上还这么不顾情面，换成普通嫔妃估计打入冷宫里了。”
　　慧妃小声说：“嫔妾听说，皇上让德妃选是要六阿哥还是要贵妃位。德妃去找了太皇太后，让太皇太后帮她选。太皇太后大怒，把皇上叫去斥责了一顿，说皇上任性妄为，把后宫当成儿戏。”
　　佟宝珠问：“你是听谁说的？”
　　“太后啊！这种秘事，也只有太后能知道。”慧妃磕着瓜子，道，“听太后说，自从皇上亲政之后，太皇太后还没发这么大的火呢。”好奇地问，“这事放在后宫来说，是大事。跟前朝的事相比，也不是什么大事。太皇太后怎么反应这么强烈？”
　　“太后给你说这些，没跟你说原因？”
　　“没有。太后是提醒嫔妾少掺合后宫里的是非，省得惹太皇太后不高兴。别看太皇太后平日里对后宫不管不问，什么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接着又嘿嘿笑道：“皇上快一个月没翻过牌子。姐姐回来，又能开始翻牌子了。妹妹等着呢，给妹妹往前排啊！”
　　佟宝珠笑道：“怎么？现在知道那事的好了？以前不是不稀罕被宠幸吗？”
　　慧妃又嘿嘿笑：“闲着也是闲着嘛。皇上多去几趟钟粹宫，嫔妾也有面子，在别人面前说话，底气足。”
　　又道：“这后宫里，盼着您回来的人多着呢。有您在，即使得不了多少好处，日子都差不到哪去。您不在，就不一样喽，牛鬼蛇神飞满天。”
　　佟宝珠惊讶道：“你居然会用这样的词？”
　　慧妃的愿望落了空，康熙一连三个多月都未翻绿头牌。敬事房的人急得嘴上起了火泡，每日都去承乾宫里央求。
　　“娘娘，主子爷再这样下去，奴才们可就罪该万死了。您劝劝主子爷，好歹一个月也翻个一两回。”说的好像康熙不翻牌子，都是因为他们似的。
　　佟宝珠道：“本宫劝了，可皇上不听本宫的话。本宫再劝劝。你们也想想别的办法。”
　　其实，她一次也没劝。
　　康熙这是跟太皇太后置气呢。被责斥了，不能辩解，只能用这种小手段，表明他的不满。
　　对女人没兴趣，谁能有什么办法？就是太皇太后也没办法，明知道他在赌气，又没理由再去斥责。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没有办法呢，她能有什么办法？
　　在这段时间里，佟宝珠每隔四五日去乾清宫里求见一回，向康熙禀报一下后宫的事务。
　　两个人的谈话，也仅限于宫务，康熙再没提到私人感情这个话题。让佟宝珠觉得十分轻松，往乾清宫去的也没什么压力。
　　她是真怕了，跟康熙搅缠感情的事。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么？
　　康熙二十四年春闱，施世纶考中了进士，吏部把他安置到了江苏泰州做知州。
　　临行的前一日，他夫人来向佟宝珠辞行。他夫人是彩云，施世纶给她改了个汉人的名字叫庞葛爱。
　　“谢娘娘大恩。奴才能有今日，全是娘娘恩赐。”彩云行叩拜大礼。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跟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布衣呢。就是现在也只是个五品官，凭你的眼界性情，嫁给一个五品官，也不算高攀。莫要妄自菲薄。”
　　“谢娘娘教导，奴才这就离开京城了。”彩云哽咽道，“容嬷嬷托奴才给娘娘说，跟着娘娘做个粗使的嬷嬷，她也愿意。娘娘如果不嫌弃，还让容嬷嬷回来吧，她没想过要嫁人，又不能在家里一辈子。无处可去，宫里是最好的归宿。”
　　下次求见康熙的时候，佟宝珠提到容嬷嬷的事。康熙未加思索地就同意了，“朕把芳华给了你，朕这里缺个管教嬷嬷，让她来朕这里当差吧。”把佟家的人安排到自己身边，不怕打探他的消息，是表明了他对佟家的信任。想到容嬷嬷和佟宝珠感情深厚，又道，“不当差的时候，可以去你那里请安。”
　　佟宝珠看康熙心情颇好，又提出生病的宫人，可否在宫内养病。依着前制，宫女们稍有不适，为免过病气给主子们，要移到宫外专门的吉房养病。
　　若不是得脸的大宫女，无钱无势的，无人照料，大夫也不尽心。小病养出大病，出去的一大半人，都回不来了。
　　“贵妃提议甚好。西北角的福宜堂闲着，那地方幽静。以后用来当吉房，再专门配两名大夫。”
　　“谢皇上隆恩。”
　　“贵妃客气了。以后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即使是朕认为不妥的，也不会责怪贵妃。”康熙没带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佟宝珠抿着嘴角笑：“谢皇上。”
　　康熙突然发现，她笑的跟往常不一样。
　　如果把笑容比作是一朵花。她以前的笑，是开在脸上的花；现在这朵花仍是开在脸上，但却看到这朵花儿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他喜欢看到这样的笑容。
　　四月初二，佟宝珠再次去乾清宫时，康熙拿出亲自撰写的孔子庙碑文给她看，“朕要让治统与道统合二为一，以儒家学说治国。提倡大一统，维护多民族共同发展。贵妃认为如何？”
　　佟宝珠扬着嘴角笑：“臣妾不懂朝政。听皇上这么说，感觉应该是好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四月初九，康熙说：“朕让内务府在景山设立了官学，让上三旗的子弟们去读书，定期由翰林院学士为他们讲课。朕还特意给赵子龙发了旨，特准赵保山入学。”
　　“噢”了一声，才想起来的样子，问道：“舜安颜经常去承乾宫给贵妃请安吗？”
　　“回皇上的话，去年入宫时去过一次。”佟宝珠道。舜安颜是她大哥家的老二，去年被康熙安排进了上书房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与皇子们不同的是，他是住在宫外。
　　外男没有旨意不许入后宫。
　　现在承乾宫里，基本都是康熙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舜安颜是否向她请安这种特别的事。
　　“你是他姑母，应该经常去给贵妃请安。以后让他每月入宫两趟。”顿了一下又说，“景山官学成立了，朕准备安排他去官学读书，多接触一些上旗的子弟们。”
　　佟宝珠越来越觉得，康熙知道体贴人了。如果是能临幸后宫就更好了，嫔妃们都望眼欲穿的期盼着呢。天天问她，皇上什么时候开始翻牌子。
　　五月初二，太皇太后下懿旨，六阿哥移出玉碟，改名为保绶，过继给裕亲王。
　　六阿哥出宫那日，哭得撕心裂肺的。四阿哥一直把他送到了东华门。
　　临分别时，六阿哥骂道：“都怪你，都是因为你！你害了额娘，又害了我。我恨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再也不来皇宫了。”
　　四阿哥对着东华门望了半天，他的伴读张廷璐催了他三次，才回转身。穿过景运门，犹豫了片刻去了永和宫求见。
　　宫人说德妃病了，谁都不见。
　　回上书房的路上，张廷璐小声说：“四阿哥不用难过，这跟您没有丝毫关系。”
　　六阿哥骂四阿哥的事，立即传开了。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人都是说，可能是因为四阿哥的事，德妃得罪了皇贵妃。
　　这下好了，把四阿哥要回去了，六阿哥没有了。
　　“谁要是得了宠，可千万别张狂。今儿被宠，明儿不知道是什么样儿呢。皇上宠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应。转脸就可能把情谊抛个干净。
　　“没有强硬的家世呀，还是老实一些好。”
　　“瞧瞧人家皇贵妃，有太皇太后给撑腰呢。只要太皇太后在，即使被皇上冷落了，也只是暂时。”
　　康熙在后宫嫔妃小主们心中，成了一个标标准准的薄情寡义之人；而德妃成了一个恃宠而娇之人。
　　毕竟知道其中真相的人是少数嘛。
　　正当众人在背后议论得起劲时，乾清宫的太监传旨，让嫔位以上的小主去承乾宫。
　　到了承乾宫，众人惊然发现，已经四五个月未踏入后宫的皇上在。
　　皇上终于要翻牌子啦！个个欣喜异常，像过节似的，争着说喜庆吉利的话，把德妃和六阿哥的事抛到了脑后。
　　“六阿哥的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朕跟大家解释一下，太皇太后找人给六阿哥测了字，六阿哥的八字与朕不合。朕是火命，他是金命，火克金。离朕太近，对六阿哥不利。为了六阿哥身体健康，太皇太后便决定，把他过继出去。”
　　慧妃立即接话：“太皇太后慈爱。”又道，“做皇上的儿子和王爷的儿子，也没差多少。这些皇宫里的阿哥们，将来也都要迁出宫去住。六阿哥早一步出去，更能得皇上疼爱。”
　　众人纷纷附合称是。
　　一团的欢喜和气。
　　太皇太后知道康熙去了后宫，冷哼了一声道：“孙儿大了，哀家扭不过他了。”
　　苏嬷嬷笑道：“万岁爷知道分寸，他这么坚持，应该是其中另有因由。不想老祖宗担心，便没告诉老祖宗那么多。”
　　“由他吧。”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你看看哀家这命啊！那些年和儿子争，现在又和孙儿争。没少劳心费力，也没落到好。再看看太后的日子，和皇帝在一起是母慈子孝。过的既体面又舒坦。”
　　又叹气，“哀家生的都是些什么孽障啊，早知道如此，就不生了，养别人的儿子。那他们就能看到哀家的恩情。这亲生的，对他们好，为他们操心就成了理所当然似的。管过了头，还惹他们烦。”
　　在承乾宫里用膳的康熙摸了摸发热的耳朵，看着给他夹菜的八阿哥，笑问：“保美在皇额娘这里过的开心吗？”
　　八阿哥笑眯了眼：“回皇阿玛的话，儿子很开心。皇阿玛呢？这段时间开心吗？”话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你说呢？”
　　八阿哥笑呵呵道：“儿子不知道。”
　　康熙问：“保美是喜欢良额娘、惠额娘还是皇额娘？”
　　八阿哥收敛了笑容，扭脸看了佟宝珠一眼，又看出康熙。紧闭着小嘴巴不说话。
　　皇额娘告诉过他，凡是遇到更喜欢谁的这种选择问题，不要回答。因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佟宝珠把话接了过来：“皇上，如果臣妾和八阿哥同时掉进了水里。您先救谁？”
　　康熙：“……”这问题没法回答。迟疑了片刻后，反问：“贵妃说呢？”
　　佟宝珠：“谁都不用救。”又道：“臣妾和八阿哥都能自己爬上来。”
　　八阿哥“扑哧”笑了。
　　皇额娘好聪明啊！
　　欢喜地说：“皇阿玛，您别担心。万一儿子和皇额娘同时掉水里，儿子帮您救皇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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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结束的时候, 黄忠过来说，四阿哥在永和宫求见，永和宫闭殿不见任何人。
　　“这会儿还在吗？”
　　“回娘娘的话，是的, 用膳前就来了, 一直等到现在。奴才看四阿哥的样子, 是见不到德主子, 不打算回去。”
　　“你怎么不早说。”佟宝珠看向康熙, “皇上, 臣妾过去看看。”
　　康熙站起身，“朕也要回乾清宫了。”
　　开路的鞭哨声响起, 四阿哥扭头往承乾宫这边看了一眼，又看向永和宫紧闭的大门。仿佛这么直直地看着, 能把永和宫的大门看出个窟窿，能从窟窿里进去似的。
　　“四阿哥，皇上要出来了。”张廷璐小声提醒。
　　四阿哥看着大门，犹疑了片刻，朝着东边跪下迎驾。
　　康熙出来，没朝这边看, 直接上了龙辇。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八阿哥从大门内探出了头，左右看了看后，又扭头朝院内看了眼，这才从大门内出来。
　　蹲在四阿哥跟前, 小声问：“四哥, 你用过膳了么？”四阿哥站起了身, 他也跟着站起来, 拉着四阿哥的手说，“四哥，皇额娘让你来承乾宫。”
　　“不去！”
　　四阿哥甩手离开。
　　“脾气挺大啊！”康熙听了梁九功回禀后，哼笑了一声，“去把他叫过来。”朕来教育这个不识好歹的兔崽子。
　　梁九功跑着去，跑着回，回来禀告的时候，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贵妃娘娘在东二所里……皇贵妃娘娘说，若是主子爷的事不太急，让四阿哥用了晚膳再来。若是急，奴才再去传召。”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康熙犹豫着要不要去承乾宫时，宫人过来禀告：“皇贵妃娘娘带着四阿哥去了永和宫。”
　　“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吗？”
　　“奴才不知。看到娘娘去永和宫，奴才就来禀告主子爷。”
　　康熙等着佟宝珠带着四阿哥来见他，等了半个小时候的样子，黄忠过来说：“娘娘让奴才来禀告主子爷，四阿哥身体不适，歇下了。主子爷的事，若是不急，让四阿哥明日上午来见您。”
　　康熙：“……”贵妃这是在依仗他的宠爱，为所欲为的吗？
　　康熙有点开心，又有些失落。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显，声调也是先前的漫不经心，“他们在永和宫里说了些什么？”
　　“启禀主子爷，皇贵妃娘娘说六阿哥的事，跟旁人无关，是德主子和六阿哥自己造成的；说四阿哥只是德妃生出来的儿子而已，在感情上，是她的儿子。如果德妃不想认四阿哥，从今以后四阿哥就不用再去永和宫里请安了。”
　　“皇贵妃说，她正不想让四阿哥去永和宫里请安呢。不想把自己的儿子，让给别人做儿子。为了不让四阿哥为难，迫不得已才准他来。”
　　“皇贵妃还说从今日起，罚德妃闭门思过一个月。认错态度好，一个月后解禁；认错态度不好，继续思过。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解禁。”
　　“皇贵妃这么说的？”康熙不大置信佟宝珠能有如此霸道，她责罚嫔妃常用的手段是罚银子，抄佛经，从未让别人闭门思过。
　　“回主子爷，当时说话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见了。”
　　“德妃呢？她怎么说？”
　　“德主子一句没说。”
　　次日午后，康熙才等来了佟宝珠。没提四阿哥，也没提德妃。而是同他谈后宫管理的问题。
　　“皇上把后宫之权交给了臣妾，就是信任臣妾，臣妾有权利不经皇上同意，处置嫔妃。以后无论是皇上处置嫔妃小主或是宫人，都需经过臣妾同意。“
　　“朕要是不同意呢？”康熙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
　　“皇上另安排人管理后宫。”
　　康熙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笑道：“贵妃怎么向不朕建言临幸后宫的事？”
　　“皇上不在臣妾的管辖范围。”佟宝珠又道，“皇上也知道长时间不纾解对身体的坏处，无需臣妾再提醒。”
　　“贵妃不担心身体？”
　　“臣妾尚年轻。”
　　“……”
　　这是当前康熙面临的最大难题，佟宝珠说她不会爱上有其他女人的男人。
　　她说时，他觉得他可以做到。
　　他本来就不喜欢跟别人睡。
　　可他发现，佟宝珠更喜欢他去临幸后宫。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左右都讨不到她的欢喜。
　　当天晚上，敬事房的三名太监，顶着绿头牌来的时候，康熙没再叫去。在三个盘子里，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遍，最后翻了皇贵妃。
　　现在佟宝珠贴身侍候的人，除了芳华姑姑之外。还有黄忠从别处提调过来的四名宫女。佟宝珠给她们改了名字，分别叫梅儿、兰儿、竹儿、菊儿。
　　承乾宫里得了敬事房太监传的口信，众人皆很高兴。张罗着侍寝的一应事宜。宫门快要落锁的时候，康熙才来。没多说话，到了承乾宫就让人侍候洗漱。
　　上了床，看到佟宝珠又打了地铺。没带什么情绪地问：“贵妃要在地上睡多久？”
　　“皇上不是想赢得臣妾的心么？”佟宝珠躺下后，笑道：“先给臣妾一段时间自由吧，让臣妾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又道，“臣妾不想侍寝。”
　　康熙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目光灼灼道：“贵妃以前也不爱朕，可喜欢侍寝。”
　　“我可以不解释吗？”佟宝珠转话又道，“宜妃这几日就要生了，臣妾看胎相像是个阿哥，皇上提前想个好名字。”
　　五月九日，宜妃生了，是个阿哥。康熙除了没半点喜色之外，还有十分心烦。
　　他觉得新出生的十一阿哥，就是他言行不一的见证。从这件事上，贵妃或许永远不会相信他不临幸别人的话。
　　当初，他说贵妃没喜之前，别人不能有喜这样的话，就食言了。
　　三天后，康熙才去翊坤宫探视，起了名字，叫胤禌。
　　宜妃小心地问：“皇上，禌是什么意思？”
　　康熙说：“息。”
　　宜妃没敢再问。胤祺，是吉祥；胤禟，是福佑，怎么到了小十一这里，就是息了。
　　众人都以为宜妃生了位阿哥，在后宫里，该会更加的趾高气扬。岂料，整个月子里都精神郁郁。
　　德妃解禁后，第一件事先去了翊坤宫，和宜妃聊了半天。宜妃的精神更差了，夜里连连做噩梦。
　　太医束手无策。
　　佟宝珠跟太皇太后商议后，待宜妃满月，请了喇嘛入宫做法事。说来也奇怪，做了法事，竟然真的不再做噩梦。为此，宜妃把所有积蓄一万三千多两银子，都捐给了喇嘛所在的香岩寺。
　　在这一个月里，康熙翻了五回牌子，两次佟宝珠的，三次是其他嫔妃。每次翻了别人，康熙都会和佟宝珠解释，没同房，只是把她们叫来说了几句话。
　　佟宝珠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
　　在康熙看来，笑意只是在脸上，甚至是十分勉强。再次翻别人牌子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朕究竟怎样，你才会满意？朕只翻你的牌子，时间久了，别人会对你生出怨意。朕这是为了你着想，才如此。”
　　“武夫就该多练武，文人就该多读书。什么人做什么事。你是一个皇帝，就该去做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你纳了那么多的妃子入宫，就该雨露均沾。皇上若真不打算临幸她们，直接把那些没生过孩子的嫔妃送出宫，让她们去过自己的生活。”
　　“即使朕开口，她们也不愿出宫。入宫不是她们一个人的事，她们背后有家族。”康熙解释。
　　“皇上还没问，怎么知道她们不愿意？”她不是真想让有人出宫，是想用这件事来证明，康熙有很多事是办不事的。
　　“朕的人，就是死也得死在宫里，不可能送出去。这是一个帝王的尊严。”
　　佟宝珠笑道：“皇上别折腾了，还是做个好皇帝吧。你再折腾下去，既成不了一个好男人，也成不了一个好皇帝。会令更多人失望的。”
　　康熙气郁得胸口发闷，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堵进了死胡同里，前后左右找不到出口。可又无人能谈谈心，只好让人去传召纳兰性德入宫。自从卢氏过世之后，他就没再当值，四处游历，最近才回京。
　　派出的人不久就回来了，说纳兰性德病的很严重。康熙微服去他府上探望，看着床上瘦弱的年轻人，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年春天的精神还好，才几月没见，怎么成这样子了。
　　“皇上，臣不能陪您谈心了。”纳兰性德冲他笑，神色极是平静，“如果有下辈子，臣再也不要投生到官宦之家。寻一知心人，同她仗剑走天涯，替皇上去看看这大清江山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三天后，佟宝珠从大阿哥那里得到了纳兰性德去世的消息。大阿哥奉命去吊唁，临出宫前，来问佟宝珠可有特别交待。
　　这只是个理由。
　　他重点想说的是，让佟宝珠去劝解劝解康熙。
　　“儿子听说，最近这两日，皇阿玛情绪都很不好，膳食都用的极少。人都瘦了。”
　　大阿哥离开后，佟宝珠前去乾清宫求见。
　　康熙拒见。
　　七日后，康熙正式开始翻牌子。之所以说是正式，是慧妃来问佟宝珠如何才能更好的备孕，她也想生个孩子。
　　佟宝珠从这里知道，康熙又开了荤。算起来，冒着不利健康的风险，守身守了一年多呢，挺不容易。
　　在她管辖的一亩在地里，康熙又开始种种子了，佟宝珠十分开心。
　　九月、十月、十一月，慧妃、通贵人和温贵妃相继传出有孕的消息。
　　“人有可能随时会死，如果朕明日死了，既不是个好男人，也没成为一个好皇帝。朕不奢求有人能爱上朕了，还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好皇帝吧。”黑暗中，康熙趴在床上，扭着头望着佟宝珠的方向，低声道，“贵妃也给朕生个孩子吧。”
　　等了半天，没等到应声。
　　他又说道：“容若那句‘只道是寻常’，的确是佳句。昔日那些平常的往事，现今朕再怎么努力，好像都不能再如愿了。”
　　想到这里，又开始怨恨某人。如果不是某人说，真心爱一个人，就想独得宠爱，他就不会知道贵妃的心思。
　　不知道贵妃的心思那些年，相处的多好。人啊！还是不能活得太明白，也不能太贪心。
　　朕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就求贵妃给朕生个孩子。她喜欢后宫里孩子多，朕就给她多生些。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次日，康熙召容嬷嬷问话，谈到佟宝珠身体的问题。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容嬷嬷跪着答话：“......娘娘身体无碍，娘娘每次同房后，服了药。娘娘不生孩子，是不想给万岁爷添麻烦。万岁爷看在娘娘一心为万岁爷的心思上，莫要责怪娘娘。”
　　康熙：“......”原本就受伤的心，瞬间觉得又被捅了个血窟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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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好想 [VIP]
　　无论是受伤, 还是欢喜，日子总是一天天的过。
　　春节过后，八阿哥迁出了承乾宫，搬到了乾西二所, 同时入了上书房。
　　正月十六, 佟夫人受诏入宫探视皇贵妃。
　　这个名义上的额娘, 虽然之前见过多次了, 佟宝珠仍和她亲近不起来。像接见其他外命妇一样, 客套地寒暄。
　　承乾宫里没有了佟家安排的人, 佟夫人也没了以往那么熟稔，显得有些局促。
　　“家里都挺好的, 就是挂念着娘娘……”佟夫人说着话，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这个女儿, 虽然她照看的少，但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听到容嬷嬷说皇贵妃在宫里生活的十分不易时，也真心的心疼。
　　缓了口气，接着说，“娘娘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哪怕是个女儿呢，在宫里也能有个贴心人。”
　　佟宝珠拿了一颗柑桔放到她手边，“额娘尝尝，很甜的，出宫的时候带些回去, 给阿玛也尝尝。”
　　佟夫人知道皇贵妃不想谈生孩子的事, 但她是带着任务入宫的, 还是要说：“你阿玛托人在南方寻了个妇科圣手, 已经来京城两个多月了，一直递不进来话。娘娘看用个什么理由，让宫外的人进来一趟。”
　　佟宝珠揉捏桔子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二哥家不是添了个女儿嘛，等过了周岁，抱来宫里，我看看。”
　　“行，到时候让她扮成奶娘跟着进来。”佟夫人眼里有了光亮，“要不，就把她留在宫里，陪着娘娘。你侄女，到底要比别人亲。”
　　佟夫人没再说找人替她生儿子，话里话外全是为了她考虑。聊了一阵子后，佟宝珠渐渐对她生出了亲切之意。
　　吩咐黄忠，去问问康熙忙不忙，若是不忙来承乾宫里用午膳。宫外的人来了，有皇上作陪，这是荣宠。
　　黄忠刚出承乾宫的门，遇到了身着常服的康熙。
　　“你干什么去？”
　　“回万岁爷的话，娘娘让奴才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
　　黄忠跟着康熙折回承乾宫，在佟宝珠跟前又说了折梅花的话后，这才告了退。
　　佟宝珠明白，黄忠的意思是，让她莫要主动再提午膳的事。这个点康熙过来，应该就是准备在承乾宫里用膳的。
　　她不主动提，更能赢得康熙的好感。
　　承乾宫里虽然都是康熙的人，但他（她）们也都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毕竟这些奴才们跟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由于康熙来的时候，没的摆驾，在次间的佟夫人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判断出是皇帝来了，赶快出来见礼。
　　尚未跪下去，康熙便抢先一步，把她扶了起来：“太太既是朕的舅母又是岳母，无需多礼。”
　　见到皇上断没有不跪的道理，可手臂被康熙托扶着，跪不下去。
　　佟夫人看向佟宝珠。
　　佟宝珠笑道：“额娘莫要多礼了，皇上微服过来，就是把您当成了家人。”
　　看来女儿真是如别人说的那样，十分得宠。佟夫人眼眶一热，哽咽道：“谢谢皇上隆恩，祝皇上万寿无疆。”
　　在康熙的授意下，午膳是全份的四十八道菜。三个人坐在一起，一边用膳，一边说些闲话。
　　大多是康熙在问，佟夫人答。问的问题，也都是一些家常，诸如谁家有几个孩子啊，多大了，读书了没啊，顽不顽皮等等。
　　颇有些一家人的感觉。
　　康熙出承乾宫的时候，特意吩咐梁九功，等佟夫人出宫安排坐辇。又亲手列了个礼物单子，让乾清宫的太监跟着送往佟家。
　　佟夫人傍晚的时候才出宫，佟宝珠把她送到内左门。
　　上辇的时候，正逢着上书房下学，八阿哥看到佟宝珠，迈着小短腿就飞奔过来。
　　“皇额娘，您要去哪儿？”声调里透着欢喜。
　　佟夫人扭头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皇贵妃跟前停着脚步，仰着小脸说：“皇额娘，儿子中午去承乾宫给您请安，黄谙达说皇阿玛在，儿子就没进去打扰。”
　　“本宫来送额娘出宫。”佟宝珠摸了摸他的头顶，看向佟夫人笑道，“额娘，这是八阿哥。”
　　八阿哥犹疑了片刻，跑到坐辇跟前施了个半礼，“胤祀见过太太。”
　　佟夫人赶快让落辇，给八阿哥行礼。八阿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转身跑到了佟宝珠身后躲了起来。
　　“八阿哥还小，额娘不用那么多礼。天色不早了，出宫吧。你和阿玛都要多保重身体。”
　　“这孩子真懂事。”佟夫人又有些想哭，这要是娘娘是亲儿子该多好。娘娘就是不做皇后，有人疼着，有人敬着，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佟夫人又上了辇，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几个人才从日精门出来，一起走过来见礼。
　　四阿哥看着佟宝珠身边的八阿哥，眸色微动，笑道：“八弟，快回去习字，明日要交描红，你写的慢。当心交不上，被师傅骂。”
　　八阿哥抿了抿小嘴，低声“嗯”了一声。为什么要在皇额娘面前，说我写字慢，好丢脸。
　　佟夫人坐着辇出西华门，后面跟着十二名身着杏黄服饰的太监，抱着各色礼物，一路浩浩荡荡地回了佟府。不但惹得路上的人频频张望，也传到了朝臣们的耳朵里。
　　有部分人对佟国维揖手，“国丈大人。”先前众人都是戏称他为国舅爷，此时换了称呼，佟国维心花怒放，但仍是谦虚地说，“可不敢对本官用此称呼，索大人才是国丈。本官只求娘娘能在宫里安好，无人再敢无中生有的给她添麻烦。”
　　这是暗示先前有人弹劾佟宝珠的事。
　　“佟大人无需有此担心！谁还有这个胆子？弹劾过娘娘的人，有哪个还在朝堂上立着？”
　　佟国维笑了笑，没接话。圣心难测啊！也不知皇上这是又想闹哪一出呢。
　　当晚，康熙翻了佟宝珠的牌子，擦头发的时候，提到三公主的亲事。
　　“是不是年龄有些小？”
　　“小什么？都十四了。”
　　“那是虚岁。”
　　“十三也不小了，该选驸马的时候了。即使今年选好，最快也要到明年成亲。”
　　“皇上有中意的人？”想到可能是和亲，三公主远嫁，佟宝珠不由的有些紧张。
　　停着了手。
　　康熙背过手，捏了一下她的腿，“快把朕的头发擦干，朕最讨厌头发湿嗒嗒的。如果不是贵妃严格要求，朕想一辈子不洗头发。”
　　佟宝珠又开始继续擦，他才继续说道，“朕准备让太子带着老大、老三和老四一起巡幸塞外，看看哪位王爷的儿子才貌俱全。挑一个做驸马。”
　　佟宝珠：“……”这不就是和亲么。
　　这是康熙和雍正朝时期，公主们的命运。边疆不稳，需要用姻亲来维系。等到乾隆朝就好了，是大清的鼎盛时期，无需再依靠公主们。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谁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呢。
　　佟宝珠想到康熙一直对公主们很宽容，几乎是有求必应，想必公主远嫁，他心里也不好受。
　　笑着安慰他：“去塞外选驸马，倒是好主意。京城里这些纨绔子弟配不上我们文武双全的三公主。皇祖母和皇额娘都十分怀念年少时，策马驰骋草原的日子。”
　　“贵妃把荣福儿教导的甚好，到了夫家，也不会太吃亏。”康熙道：“此事暂时莫要对外说。”
　　“嗯。”
　　康熙十分后悔，提到三公主的婚事。他原是想通过三公主，和佟宝珠聊聊家常，能烘托出一家人的气氛呢。
　　结果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贵妃来床上睡。”康熙躺在床上后，说道，“不许再睡地上了，显得朕苛待了贵妃。”他查了彤史，今日是贵妃的宜孕日。准备连哄带威胁，和她同房，“这是朕的旨意。”
　　“臣妾不想跟皇上睡一起。”佟宝珠从柜子里拿出毯子，一层一层的往地上铺。
　　“朕说了这是旨意。”康熙用右手臂支着脑袋，笑道，“贵妃要是不过来，朕就过去。”
　　佟宝珠刚从柜子里抱出棉被，看了康熙片刻后，弯下腰，继续铺，“我说过，不想侍寝。皇上别为难人。”康熙注意到她用了我，而不是臣妾。每当她用“我”自称时，态度就异常的坚决。
　　“朕要是为难呢？”收敛了笑意，直盯着她。
　　佟宝珠把被子铺好后，直起了腰，回视着他，眼神坚定，“士可杀，不可辱。你敢强来，我跟你拼命。”
　　康熙：“……”
　　方才谈到三公主的婚事，还觉得同她亲密无间，还深切地感受到他们是一家人，提到同房就翻了脸。
　　康熙心情低落极了。
　　此时后宫里，有多少女人等着他的宠幸，偏偏就有人不稀罕。甚至还说成是侮辱。若是以前他听到这样的话，肯定是勃然大怒，现在居然怒不起来。
　　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像是脱了水似的。
　　熄了灯，屋内昏暗。看不到对方，对方也看不到自己。又有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勇气。
　　康熙问：“贵妃为什么要这样？”
　　佟宝珠道：“我以前说过，不想跟一个不爱的人同房。”
　　康熙又问：“……以前不是可以吗？贵妃说过，从未爱过朕。”
　　佟宝珠想了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以前皇上在我眼里，除了女人多之外，几乎没别的缺点。我敞开了胸怀，努力去接纳皇上。可皇上伤害了我，我把心门关上了。”
　　顿了一下，说，“谁知道，会不会过些时候，皇上又生臣妾的气了。开开关关的，累得慌。”
　　过了好久之后，康熙问：“贵妃为什么不想给朕生个孩子呢？”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应声。
　　这天夜里，康熙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坐在一处沙漠深处的古城门前，看黄沙漫漫。
　　身后的大门紧闭，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荒凉而落寞。
　　三月初九，太子率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巡幸塞外。佟宝珠把他们送到东华门，看着骑在马上的四个儿子，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时光的流失。
　　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九年了呢。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也不知道来世，有没有和他们同船共渡的缘分。
　　“皇上准备什么时候给四阿哥赐婚？”回去的路上，佟宝珠问。
　　康熙扭脸看她，极少见的神色黯然。
　　“贵妃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四阿哥虚岁才十岁。
　　“早些选媳妇嘛，慢慢选。臣妾最近有些闲，总想找些事做。”佟宝珠笑起来，白皙的小脸又恢复了阳光。
　　方才的黯然神色，仿佛是他看花了眼。康熙笑道：“先给太子挑两名侍妾吧。”又道，“畅春园已经建好了。这几天，等朕闲了，带贵妃去看看。今天夏天，朕准备去畅春园避暑，到时候带着贵妃一起去。”
　　太子出巡的两个月，佟宝珠在一众宫女里，挑来拣去，最后选了四名各具特色的姑娘。
　　“等太子回来，让他从中选两个。”佟宝珠给康熙揉捏着肩膀说，“皇上准备什么时候选太子妃呢？”
　　“等等再说吧，目前没中意的人。”
　　“要不，选秀？顺便给四阿哥也提前选好福晋。”
　　康熙扭脸，打量她，“贵妃怎么如此着急四阿哥的婚事？”
　　佟宝珠嘿嘿笑，“想早些看到儿媳妇嘛！四阿哥可是臣妾一手养大的，这些孩子里，臣妾和他最亲。”
　　“贵妃不是和老八最亲吗？”康熙十分意外。
　　“可能是因为，四阿哥是臣妾第一个养的孩子吧。在他身上，倾注了臣妾所有的母爱，即使他没有八阿哥那么乖巧贴心，臣妾仍是最疼他。”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感叹：“......好想做贵妃的儿子。”
　　佟宝珠：“......”
　　“今晚跟朕一起睡吧！”康熙站起身，拥抱着了她，“朕八岁丧父九岁丧母，未有一日在父母膝下承欢。今晚，贵妃把朕当成某个小阿哥，搂着朕睡，让朕找找做儿子的感受。”

142.惊喜 [VIP]
　　这晚, 佟宝珠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生了一个女娃儿，那女娃只有巴掌大小，甜甜地叫她额娘。
　　醒来的时候，惊得一身冷汗。
　　她知道康熙的佟皇后, 生过一个女孩儿, 夭折了。不久后, 她本人也死了。
　　具体什么时候生的, 记不清楚, 也记不清究竟是几公主。原来她以为是八公主, 可已经有了八公主，是德妃生的, 现在养在太后那里。
　　后来又以为是九公主。
　　康熙说她没有喜之前，别人不能有喜, 她以为没错了，历史上的佟皇后生的就是九公主。
　　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直到慧妃、通嫔和温贵妃传出有孕的消息，才稍微松了口气。她们三个，应该怀的是公主。
　　因为她发现，这里发生的大事，以及皇子们, 是与历史严格对照的，别的地方有细微的差异。
　　有句话说，历史无真相。历史是人记录的，有故意记错，或是经人篡改的可能。
　　康熙和雍正的死因, 以及乾隆的出身, 都是悬案, 更别说嫔妃和公主们了。对于当时的社会来说, 嫔妃和公主们无足轻重。就比如熹妃这么重要的人物，在册封时，还会记成钱氏呢。
　　不管这里与历史有多大的差异，有一点可以肯定，佟皇后会在雍正成亲前去世。
　　她曾看过一个关于故宫之秘的讲座，其中讲到雍正时说，佟佳皇后去世后，雍正回到了德妃乌雅氏身边。
　　倘若是成过亲，不会如此说法。
　　佟宝珠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在黑暗中睁着眼，胡思乱想，直到听见康熙翻身起床的声音，起身把灯燃着。
　　康熙看到她，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道：“你来床上睡，叫司衣奴才进来伺候。”想到昨晚，她坚决拒绝自己的哀求，接着又道，“不许对朕笑。一点都不心疼朕，不想再看到你虚情假意的对朕假笑。”
　　方才的梦境，还在心头盘横，令她没心情与康熙周旋。佟宝珠没辩解，也没说别的客套话。把地上的被褥收到柜子里，爬上床睡了。
　　康熙离开之前，又进来跟她说话，“人这一生，最长也不过百年。再加上疾病和意外，今日睡下，还不知会明日如何。活得那么明白干什么呢？能对人宽容的时候，就尽量宽容些。总跟朕斤斤计较，对你有什么好处？”
　　康熙看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上了头顶，有些后悔说这些话。
　　就像容若说的，卢氏在纳兰府的那几年过的很不容易。
　　贵妃何尝不是这样？
　　想任性，就由她一阵子吧。
　　总不可能一直如此。
　　朕等着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康熙不知道的是，此时佟宝珠跟他差不多的想法。今日睡下，不知道明日会如何，会不会就醒不过来了。
　　这么一想，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呢？
　　假如明日再也见不到这个大猪蹄子了，还会计较他的薄情寡义吗？
　　自然是不会再计较。
　　五月四日，太子和几位出塞外巡幸的阿哥们回来了。康熙在太和殿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接风宴。
　　佟宝珠看到她给太子选的其中一名哈哈珠子，跟在四阿哥身边。
　　“戴铎怎么跟着你了？”宴席过后，走在回承乾宫的路上，她问。
　　“二哥赏儿子的。”四阿哥自豪地解释，“在草原赛马，儿子赢了札布世子。二哥问儿子要什么赏赐，儿子要了他的哈哈珠子。”
　　看到佟宝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担心受责怪，立马又说，“张廷璐说，他最多再跟儿子半年。儿子没有称心的哈哈珠子陪读。二哥是太子，他想要多少哈哈珠子，就可以选多少。”
　　佟宝珠再次告诉自己，不要纠结以后的事了。珍惜眼前才是最正确的活法。于是心情又好了，笑着说：“太子对弟弟们真好！什么都舍得给胤禛。胤礽也对太子好哦。”
　　四阿哥看到佟宝珠终于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儿子听说皇额娘给二哥选了四名侍妾，皇额娘什么时候也给儿子选侍妾？”
　　大阿哥从后面追过来，正听到这句话。笑哈哈道：“四弟还是个孩子呢，现在就想媳妇，羞不羞？”
　　四阿哥红了脸，气恼道：“大哥都已经有三个了，我一个还没有。”
　　佟宝珠突然发现，在性情上，四阿哥好像一直都没长大。一年前是这样，三年前也是这样。四五岁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高兴的时候就笑，不高兴的时候就哭。现在不哭了，是撂脸子。
　　谁惹着他，都敢撂脸子。
　　他在永和宫门前求见那回，她去东二所里看他，他也是冷着脸子不理她。哄了老半天。最后说，带着他去找德妃说理，他情绪才缓和了些。
　　从永和宫里出来，怎么哄都不去乾清宫。她说的多了，他说了一句：让人去跟皇阿玛说，就说他这个儿子死了。反正他也不关心这个儿子的死活。
　　她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啊！
　　最后把不去乾清宫的原因，揽在了自己身上。
　　与小他三岁的八阿哥相比，现在他们两个的说话行事，反倒是八阿哥更稳重，更像是兄长。
　　佟宝珠扭头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孩子们，大阿哥正笑嘻嘻地跟四阿哥道歉，说给他找十个侍妾这样调笑的话，四阿哥仍绷着小脸不理他。
　　佟宝珠笑道：“你是大哥，四阿哥在意你的评价。你说他是孩子，在他听来，你是在说他没长大不懂事，他能不郁闷嘛。这话要是旁人说，他断不会这么在意。”
　　大阿哥一拍额头，“原来是这样啊！老四，四哥，我今天管你叫哥。别生兄弟的气了，兄弟找你是有事商量。”
　　旁边的八阿哥，看着勾肩搭背的两个人，心里十分羡慕。他羡慕四哥敢这么和大哥说话；也羡慕大哥对四哥这么亲切。
　　四哥现在已经不在皇额娘名下，和德妃也不亲近。还敢这么任性。他也是皇额娘养大的，还有惠额娘和良额娘，可他从不敢大声对兄弟们说话，更不敢给他们冷脸子。
　　七阿哥已经迁出了四阿哥居住的东二所，搬到了西头所里，和八阿哥住隔壁。
　　他歪头对八阿哥笑道：“我那里有香酥玉米饼，八弟喜欢吃吗？”
　　八阿哥立马笑了，“是戴佳额娘做的吗？我最喜欢她做的点心了。”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又道，“最喜欢戴佳额娘做的核桃酥，又香又甜。”
　　别人夸奖他额娘的手艺，七阿哥也很高兴，“我那里有核桃酥，待会儿八弟带走些。”
　　走到承乾宫的岔路口，佟宝珠和他们分了路。看着一行人远去，她暗叹，一直就这样多好。吵吵闹闹过后，仍是好兄弟。
　　五月十七。慧妃生下了一个女孩，身体羸弱，没过几天夭折了。佟宝珠天天陪在她身边，开导她。跟她讲天使、缘分以及四生四世这些道理。
　　“姐姐是说，这孩子在这一世里，跟我的缘分注定了只有几天？”
　　佟宝珠笑道：“兴许她赶着再次投胎，早些长大成人，下一世里，好做你额娘，照顾你一辈子。”
　　慧妃说：“姐姐是说，我最多只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后就要再次投胎了？”说着话，捂着脸又要哭，“这一世，我还没活够，二十年有点少。”
　　佟宝珠：“……”认真地同她说，“你知道老来子吗？有的女人四十多岁才生子。她若是四十多岁生子，你还有六十多年可活。加你现在的岁数，活个七八十岁，不少了。”
　　慧妃一想也是。
　　于是又问：“那我下一辈子，能投生成男娃吗？我不想做女人了。”
　　佟宝珠握紧了她的手说：“下辈子，我们一起投生男人。”
　　慧妃急忙摇头：“不不不，我想做男人，是因为下辈子，我想娶你。”
　　佟宝珠闷笑：“男人也可以娶男人。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年龄、国界、性别都阻挡不了他们在一起。”
　　慧妃直楞楞地看着她，半天不应话。
　　满月的时候，慧妃的情绪基本恢复。得知通贵人生了个公主后，还带了厚重的礼物过去探视。
　　有人在背后暗笑她，果真是后宫最没心没肺的嫔妃，自己的女儿夭折了，跟没什么事似的。
　　不过，也只是在背后议论议论，面子上还是要十分恭敬。目前五名妃位里，除了惠妃，就数她最风光。
　　旁人的心思，慧妃向来不关注。她关注的是自己如何能快速的恢复身体。就像皇贵妃说的，这世上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别的都是身外之物，无足轻重。
　　天越来越热，六月中旬，彻底进入了炙热的季节。康熙终于发了话，说七月七日，驻跸畅春园避暑。
　　后宫里又掀起了风浪，天天到承乾宫里打听，什么人能随驾。佟宝珠得了康熙的旨意后，说：“身边有孩子的嫔妃全部都去，其他人要看皇上的安排。”
　　德妃当着众人的面，问道：“娘娘去不去呢？”温温婉婉的一句话，让热闹的殿内，冷了场。
　　这两句双重意思，可以理解成关心佟宝珠去不去；也可以理解成，这是在暗示佟宝珠没有生孩子。
　　身边养着五公主的布贵人接话道：“娘娘自然是要去，三公主跟着娘娘呢。”
　　德妃笑道：“是啊，娘娘把几位公主教导的多好。荣妃姐姐省事了。”又是语带双关。是省事了，不养孩子，也不用去畅春园了。
　　荣妃想开口接话。想到三公再三跟她说，让她少在众人面前说话，省得总吃嘴上的亏。
　　强憋着没吱声。
　　佟宝珠笑道：“三公主是荣妃跟前的，只是在本宫这里住几日。等到了畅春园，三公主还跟荣妃住一起。” 德妃同她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对方对她抱有恶意，她也懒得再去照顾旁人的心情。
　　确定了自己去。荣妃急不可待地说：“德妹妹，八公主是你生的，可养在太后跟前。要不，你去问问皇上，你能不能跟着去？”又往德妃心口上，扎一刀，“反正皇上最宠你。”
　　德妃没接她的话，笑望着佟宝珠道：“娘娘去不去呢？娘娘若是不去，嫔妾就在宫里陪娘娘。”
　　佟宝珠笑道：“本宫去。”片刻后，又补了一句，“皇上特意交待，让本宫早些收拾要带的东西。”
　　康熙得知承乾宫里的争论，挺高兴。贵妃终于有了变化，愿意把他抬出来压人。
　　“贵妃没问为什么选在七月初七出城吗？”
　　“回主子爷的话，没有。”
　　“你提醒她，七月初七是朕亲政的日子，是朕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黄忠回到承乾宫里，寻了机会后，把七月初七的事告诉了佟宝珠。佟宝珠“噢”了一声后说：“这样啊！”
　　“去了畅春园，娘娘准备一份大礼，给万岁爷一个惊喜？”
　　两人正说着话，储秀宫的宫人过来说，温贵妃发动了。

143.福气 [VIP]
　　晚膳的时候, 康熙得到两个消息，一个是万琉哈氏有孕；一个是温贵妃生产不大顺利。
　　他想了一会儿，仍不太确定万琉哈氏是谁。敬事房太监顶着托盘进来，他翻了“皇贵妃”后, 问道：“万琉哈氏是住长春宫吧？”
　　“回主子爷, 万琉哈氏小主在延禧宫西偏殿里居住, 正黄旗人, 郎中拖尔弼大人之女。”
　　提到拖尔弼, 康熙有印象了。是工部郎中, 正五品，办差挺可靠的一个人, 春天时，派去了河南协助于成龙监测黄河水位。
　　贵妃在他跟前提过万琉哈氏, 说是她的阿玛在治水，家世也不错，至今仍是答应。问他，是不是给万琉哈氏提提位份。他觉得无端的提位份，有点说不过去，就特意翻了她的牌子。
　　本想着临幸过之后, 提位份呢，次日给忘了干净。
　　竟然一次就有了身孕，倒是个有福之人。
　　康熙去到西暖阁，跟高士奇谈话的时候，仍想着万琉哈氏的事。这是贵妃使的手段, 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提位份, 所以选在万琉哈氏的易孕日, 向他提起此事。
　　承幸后, 她笃定了，万琉哈氏会有孕。所以，他不晋位份，她也不再提此事。
　　“高大人，你夫人可会算计你？”
　　正谈着沙俄的问题呢，突然转到家事上，高士奇怔了片刻，模棱两可的回答：“回皇上的话，夫妻间的算计不是算计，是生活情趣。正是因为这些情趣，才让生活有趣。”
　　搁在寻常夫妻之间，是情趣。他和贵妃不是寻常夫妻。贵妃就是单纯的算计他，没丝毫情趣可言。
　　康熙闷声问：“高大人没想过娶妾室吗？”他以前问过这个问题，高士奇笑言，娶的多，养不起。
　　高士奇是汉人，又是贫寒出身，没遇到他之前，在京城里卖字画为生，是养不起那么多人。
　　可现在不同了，是四品的翰林院学士，又是天子近臣。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人家的闺女，都想往高府里塞呢。
　　高士奇道：“贱内在臣贫寒时就跟着臣，对臣不离不弃。有段时间，全依靠贱内刺绣维持生计。”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现在日子好了，她的身体却大不如从前，臣想让她在有生之年，过的舒心，所以不打算娶妾室。”
　　君臣之间，极少提到家事。康熙这才知道高夫人身体有恙，忙说：“高大人，怎么不早告诉朕呢？明日一早就让太医去给你家里诊脉，需要什么药，从太医院拿。”
　　高士奇没推辞，跪下谢恩：“臣谢皇上隆恩。”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这样，等朕驻跸畅春园，让高夫人也去。那里水多，树多，凉快。”
　　这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康熙很久没听到过了，想再给他些恩典， “朕给你们拨一处院子。”担心高士奇推辞，又说道，“让高夫人在白天里，陪皇贵妃说说话。讲讲民间的生活，皇贵妃最喜欢听外面的事。”
　　正说到这里，梁九功进来说：“启禀主子爷，皇贵妃这会儿在储秀宫里。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意思是无法侍寝。
　　康熙皱眉，“不是有产婆在吗？她凑什么热闹？”
　　哎呦，什么叫凑热闹，温贵妃上午就发动了，一直生不下来。主子爷怎么跟没什么事一样。以前生孩子可不是这样，那是整宿整宿的不睡，等着孩子出生。
　　真是孩子多了不稀罕了。
　　梁九功因为方才去过一趟储秀宫，看到储秀宫里忙得人仰马翻的情形，还听到了温贵妃的惨叫声。暗自为后宫的嫔妃们报不平。
　　但他的面上，丝毫未显。笑道：“皇贵妃在那里，大家有主心骨了。”
　　“皇贵妃在那里做什么？”康熙问。
　　“回主子爷的话，奴才没看到皇贵妃，听说是在产房里。”
　　高士奇看到康熙面露不悦，想来是没心思再接着谈朝政，打下马蹄袖告退。
　　康熙摆了摆手，“退下吧。”
　　他特别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把别人的事当成首要之事。后宫是归她管，但嫔妃们对于她来说，毕竟是外人。
　　尤其是这种时候，万一有个好歹，就不怕别人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掏心掏肺的对别人好，有几个人回报她同样的真诚了？整个后宫，也只有一个慧妃。其他围着她转的，都是有所图谋。
　　康熙气闷了一会儿，又气自己。自己也是掏心掏肺的对贵妃好，可并未得到同样的真诚。
　　他气得想翻别人的牌子，给她些颜色看看，又想到贵妃根本不在乎他宠幸谁。
　　“备水，朕洗洗睡了。”
　　梁九功小心地问：“主子爷不等等温贵妃生下后，再睡？
　　康熙起身踹了他一脚，“等什么等？”躺在床上后，他想到此时自己能这么心安地睡觉，全是因为后宫里有皇贵妃在。
　　有她在的地方，他就安心。
　　她就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然后在后宫里，长成了一棵枝繁茂盛的参天大树。为他的女人们遮风挡雨，也让他有了休息之地。
　　有这棵树在就行了，还奢望那么多干什么呢？康熙想到这里，转念又想，可朕就是想和她生个孩子。想看看，和她生出来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究竟是更像自己，还是更像贵妃。
　　在康熙安然休息的时候，储秀宫的产房里，却是气氛凝重。
　　温贵妃拉着佟宝珠的手，虚弱地说，“……姐姐，我不行了，老十就拜托你了……”歪过头，对旁边的产婆说，“去把小十叫过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产房里有六名产婆，其中两名是钮祜禄氏从宫外送进来的。面对温贵妃的吩咐，十分为难。
　　就是交待后事，也不应该把十阿哥交给皇贵妃啊。这时候应该去叫万岁爷或是太皇太后。想到太皇太后或是万岁爷在此，肯定会说让保龙脉，不禁心下凄凄。
　　女人呐，无论是宫里的娘娘，还是民间妇人，在生孩子的时候，命都是贱的。
　　佟宝珠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温贵妃额头上的汗，“不许去叫十阿哥。贵妃没事，能生下来。”
　　温贵妃无力地摇摇头，“……不行了……”
　　“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说话，歇一会儿，再来。”
　　温贵妃又摇头，闭着眼睛小声说，“……初入宫那几年，年龄小不懂事，还请姐姐原谅……莫要跟我计较……”
　　佟宝珠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又好笑的事，讥笑道：“没娘的孩子是颗草。你就放弃吧，就等着十阿哥无依无靠，像颗野草一样，在后宫里无人管无人问吧。”
　　“他现在才三岁。”
　　“八阿哥的样子，就是他未来的样子。跟谁说话，都要看别人脸色，都要小心翼翼。”
　　“八阿哥还有额娘在呢，只是额娘的位份低。十阿哥是没额娘了……他额娘怕疼，不管他了……他亲额娘都不心疼他，谁会心疼他……”
　　立在旁边的六名产婆，都把头别到一边擦眼泪。这一胎，实在太遭罪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十分的不易。
　　温贵妃睁开眼，“……再来。”
　　次日清早，康熙漱洗过后，太医胡青儿来禀告：“恭喜皇上，温贵妃生了，是位公主。五斤六两。”
　　“噢，听说不顺利？”
　　“胎位不正，勉强保住。”胡青儿沉声道，“温贵妃以后恐是难以再孕，皇贵妃说不让告诉温贵妃。”
　　康熙点点头：“好好。”没再多问其他。
　　元后赫舍里氏就是胎位不正，太子出生后大出血。他先前曾想过，如果当时贵妃在，陪着她最后的时光，赫舍里氏或许走的没那么孤独凄凉。
　　此时又想到，当时贵妃在，赫舍里氏或许就能挺过来了呢。可这世间，没有如果。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
　　这日下朝比往日早，康熙先去了储秀宫里探望，给十一公主起了个名字，叫嘉瑜。接着又去了承乾宫。
　　“封万琉哈氏为庶妃，贵妃觉得如何？”康熙坐在床沿问。佟宝珠要起床，被他摁下了，“朕路过这里，说两句就走。”
　　“这才刚有孕，封庶妃是不是有些高？”
　　“不高，就庶妃了。等她生了，若是公主就再封一级为贵人；若是阿哥就封嫔。”康熙伸手扣了一下她眼角的眼屎，“让她住哪儿？还继续住延禧宫吗？”
　　“要不，让她搬去西三所和戴佳庶妃住一起？那是三进院子，地方宽敞也清静。”
　　“行，就依贵妃说的。顺便给戴佳氏也晋两级，封嫔，赐‘成’字；万琉哈氏赐‘定’字。”
　　藉由这两位有福气的嫔妃，能够让他心想事成，同时能够安定下来，和和美美地走完下半生。
　　康熙走出承乾宫的时候，又意识到贵妃在算计他。他刚说万琉哈氏生阿哥，晋嫔位，她就提到戴佳氏。戴佳氏有七阿哥，七阿哥还聪明懂事。现在还只是庶妃。别人生儿子能晋嫔，她也应该晋嫔，任谁都会这么想。
　　想让晋谁的位份，直接告诉他不就行了？偏偏用这种暗中提醒的法子。让他心里不舒服。表面上看来是由他决定，其实这是把他当外人，不信任他，才会如此。
　　戴佳氏晋为嫔，再加上定庶妃迁往西三所。以前冷静的西三所，连着热闹了好几日。
　　因为七阿哥小时候，除了四阿哥之外，大阿哥和三阿哥也都曾照管过他，他们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
　　看在七阿哥的面子上，太子和阿哥们也都去送了贺礼。
　　晚上，成嫔看了礼物单，竟然是八阿哥送的东西最贵重；礼物最轻的，反倒是母家家世好的三阿哥。
　　至于嫔妃们送的东西，除了皇贵妃之外，数良贵人送的最贵重。
　　成贵人第一次感受到，后宫远不是表面上看的那般平静。有多少人，都在背后藏着小心思呢。
　　七月初三，佟宝珠去储秀宫探望温贵妃时，温贵妃拉着十阿哥的手说：“姐姐，让小十跟着你去畅春园避暑吧。”
　　十阿哥今年三岁，微胖，虎头虎脑的。一双呆萌的大眼睛，让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可爱。
　　按着他额娘提前交待的话，奶声奶气道：“皇额娘，儿子想去畅春园。”
　　“你额娘在月子里，去不了。你若是跟着本宫，就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额娘。最少要住两个月才会回来。”佟宝珠摸了一下他的头顶说。
　　十阿哥扭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温贵妃，仰起小脸道：“儿子想去畅春园。”
　　佟宝珠从储秀宫里出来，去乾清宫里求见，把此事禀告给了康熙。
　　“朕正想说，让你带着小十。”几日过去了，也没打探出佟宝珠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康熙有些着急，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佟宝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笑问，“读书的皇子们不去吗？”
　　康熙想说，年少时期应该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呢，佟宝珠接着说道，“皇上不在宫里，天天检查他们的课业，他们会不会松懈？毕竟师傅是臣子，不敢强制约束他们。这些阿哥们顽劣的很，也就惧怕皇上。”
　　康熙：“……”好像是如此。尤其是大阿哥，师傅们都头疼。又一想，贵妃给他准备的礼物，或许是与阿哥们有关。大家一起给他一个惊喜呢？所以才请求阿哥们也去。
　　于是道，“朕考虑的不周全，幸亏贵妃提醒。”
　　当即吩咐梁九功，“给畅春园总管李煦传话，让他把无逸斋收拾出来，给阿哥们做书房。再去上书房里传旨，初七那天，让阿哥们随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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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打骂 [VIP]
　　上书房得了让随驾的旨意, 一片欢腾。与干燥酷热的紫禁城相比，有山有水的畅春园里，乐子太多了。
　　若是在畅春园里读书，上课的时候就能听到鸟叫, 更别提下课后可以去钓鱼划船, 晚上可以扎进清凉的湖水里洗澡, 甚至还可以骑马纵奔。
　　四阿哥扬着嘴角得意地笑。这是他向皇额娘求来的。昨晚在承乾宫里央求了好久呢, 差点没哭着求。他就知道, 只要是他央求的事, 皇额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如愿。
　　“七月初七，是你皇阿玛亲政的日子, 我们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下课后，四阿哥去承乾宫里请安, 佟宝珠对他说，“你告诉太子以及其他几位阿哥。大家都准备。”
　　“儿子准备什么好呢？”迁到东二所之后，他就算是独立了。每年一千三百两银子，以及各种赏赐，都由他自己保管。逢着谁的生辰，或是年节, 需要给谁送什么，都是由佟宝珠替他准备。他从未操过这方面的心。
　　就比如不久前，送给成嫔五十两银子的红封，以及福缎，毛皮都是由黄忠送到东二所, 然后他再拿给成嫔。
　　他的俸银基本没动过, 现在已经存了一万多两。
　　四阿哥特别喜欢这种感觉。把自己的东西存起来, 然后用承乾宫的。用承乾宫的银子以及物件, 让他觉得特别开心。
　　“这回你自己想吧。”佟宝珠用铁夹子夹着核桃，说，“你已经十岁了，快到了成亲的年龄，这些人情礼往的事，以后需要你操心了。”把核桃仁剥出来，放在青花瓷碟里，推给了他，“额娘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
　　四阿哥嘟着嘴，不接话。也不去拿核桃仁吃。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不高兴的时候，拒绝佟宝珠对他的投食。
　　佟宝珠把铁夹子放在桌子上，把碟子拉回自己跟前，自己捏着吃，“我自己要送什么，还没想好。珠宝玉器、银子布料这些寻常的东西不能送。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稀罕物件。”
　　四阿哥又高兴了，“儿子帮额娘想。”说着话去拿核桃仁吃。
　　就在这时，十阿哥蹦蹦哒哒地从外面进来， “皇额娘，四哥呢？” 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上身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袖棉褂，下身是露着脚脖子的肥腿裤。
　　四阿哥一看这样的打扮，脸上的笑意便没了。皇宫里着重规矩，既使是这样炙热的夏季，仍是要穿三层，里衣、中衣和外衣。只有在承乾宫里，才会有此凉爽的装扮。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皇额娘又收养别人家的孩子了。
　　四阿哥斜眼看着这个胖嘟嘟，一笑，脸上带着两个小窝的小团子，猜测他究竟是老九，还是老十。
　　自己有额娘，额娘的身份高，有资格抚养，来这里做什么？混饭吃呢？不管是老九还是老十，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十阿哥走到佟宝珠跟前，依靠着她的腿，冲四阿哥笑，奶声奶气道：“四哥，你就是四哥呀。”
　　四阿哥捏起一颗瓜子，照着他的眉心，掷了过去：“我不是你四哥。”瓜子碰着十阿哥的脑门，掉在了地上。十阿哥蹲地上捡起来，塞进了嘴里，笑呵呵道：“你是八哥吗？”
　　“我是你四大爷。”四阿哥站起身，揖手道，“额娘，儿子告退。”不想看见这些小崽们。
　　“这么急，有事？给碗里的凉茶喝了，再走。”还以为四阿哥会像对七阿哥和八阿哥那样亲切呢，没想到是明显的排斥。
　　佟宝珠笑道，“十阿哥这个年纪，正是学东西的时候，别胡乱教坏了他。”
　　摸了摸十阿哥的光脑门，“这就是你文武双全，英俊潇洒的四哥胤禛。”
　　十阿哥扭头，眨着忽闪闪的大眼睛，一脸迷茫，“他说是四大爷。”
　　四阿哥对佟宝珠这么夸赞他，早就听习惯了。端起桌子上的茶碗，一口气喝完，走过来拍打了一下十阿哥的脑门，连声问：“你是个傻子吗？我说大爷就是大爷了？储秀宫里是没饭吃，还是没茶喝，跑这里干什么？”
　　十阿哥摸着被他打得有点疼的脑门，憨笑：“我要去畅园春的喔～”
　　“是畅春园，你个小傻子。”
　　佟宝珠拍拍十阿哥的小肩膀，弯下腰跟他说话：“打是亲，骂是爱。你四哥是喜欢小十，逗你玩儿的。”
　　四阿哥在十阿哥傻呵呵的笑声里，出了殿门，正迎上端着西瓜过来的三公主，“老四，这就走了？姐特意给你切的西瓜，刚从井里提上来，又凉又甜。”
　　“我还有事，你和皇额娘一起吃吧。”四阿哥从碟子里捏了一片，大步下了台阶。
　　“皇额娘，我怎么看着，老四有点不高兴啊！”三公主喜欢小孩子，捏了一小块西瓜递给十阿哥，然后把碟子放在了佟宝珠手边，“来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
　　佟宝珠挠着额角，想了想说：“可能是想到一会儿要去骑射场练射箭，嫌热，不想去吧。”她早看出来了，四阿哥不喜欢这里有其他孩子。
　　也是啊！他小时候跟着自己，还以为是她的亲儿子。在现代，很多孩子对自己的亲弟弟妹妹还排斥呢，别说这些同父异母的了。从小没生活在一起，在读书之前，甚至是很少见到。
　　对于四阿哥来说，无论是八阿哥还是十阿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住到承乾宫里，等于着抢占了他的资源。
　　这些原因，不能说出口，只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三公主。
　　三公主当了真，坐在四阿哥方才的位置上，笑着说：“到了畅春园就好了。听说那里到处都是湖泊，树林，凉快的很。”说完，对旁边立着的一位嬷嬷吩咐，“去把十阿哥带去后殿玩儿。”
　　十阿哥不想走，他这个岁数，正是喜欢跟大孩子玩儿年纪，想和三公主在一起玩儿。
　　三公主掐着他的腋下，直接把他抱到了门口，“去后殿里等三姐，三姐一会儿找你玩儿。”
　　打发走了十阿哥，三公主坐回方才的地方，红着脸问：“皇额娘，女儿听说皇阿玛正在给女儿挑驸马是吗？”
　　不是正在挑，是挑好了。但不能这么告诉她。准备给她制造个偶然相遇，让她容易接受一些。
　　佟宝珠吃着西瓜，笑道：“你皇阿玛同本宫提过此事，他的意思是不着急，慢慢挑选。等确定了人选，本宫提前告诉你。”
　　三公主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女儿还以为已经选好了。”转脸笑了，“这下可以开开心心地玩儿了。”
　　在众人的期盼中，七月初七，姗姗而至。太子在神武门前为众人送行。
　　佟宝珠从马车的窗户探出头，对太子挥挥手。看着他满眼的羡慕，不禁有些心酸。
　　这个孩子，从记事起就是为了做一个好储君而努力，一言一行都严格遵守规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一天睡到自然醒。
　　皇子们个个优秀，他要做到比他们更优秀。
　　如果是按着历史走向，这个兢兢业业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最后却被废除，囚禁到老。
　　老天是多么的不公平。
　　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些，该多好啊！
　　看着他们一天天的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分享他们的欢乐，在他们伤心失望的时候，陪陪他们。
　　在开导人方面，佟宝珠觉得自己比较有天赋。很容易劝解到别人心里去。在现代的时候，就被同学说共情能力强，应该选择心理咨询这方面的工作。
　　“皇额娘，看什么？”十阿哥扒着佟宝珠胳膊问，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佟宝珠坐正身，笑着捏了捏他光滑的脸蛋，“看你二哥。为了让我们在外面玩儿的安心，你二哥要留在皇宫里看家。”
　　她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话，还是想跟他说，“小十长大了，要听二哥的话，知道了吗？”
　　十阿哥拍着肉乎乎的小手笑，蹦跳着说：“知道了～”
　　佟宝珠把十阿哥抱到自己膝盖上，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胤俄要说话算话，长大了一定要听二哥的。”想到历史上的老十，是太子对立面的人，瞬间有些对他喜欢不起来了。
　　她和八阿哥在一起的时候，没着实的去想这些问题，单纯地把八阿哥当成了一个孩子。面对有些畏怯的八阿哥，她也实在无法与将来能赢得大半朝堂支持的八贤王联系在一起。
　　这些孩子们呢，现在看着个个都是好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撕破脸的去争斗呢？还争了个你死我活。
　　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些，就好了。
　　芳华姑姑看到皇贵妃神色黯然，装着不知道的样子，笑道：“娘娘，让奴才抱着十阿哥吧。三四十里路呢，估计中午才能到。”
　　十阿哥转身搂着了佟宝珠的脖子，“皇额娘抱。”热哄哄的小身体贴着自己，方才对他的恼意，瞬间消了干净。
　　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
　　就像是一棵小树苗。
　　树苗有了，至于将来长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决定这棵树苗的因素，是浇了什么样的水，施了什么样的肥。即使是同样两棵种子，因为浇水和施肥不同，也会长势不同。
　　有了这个想法，佟宝珠彻底开心起来。兴许将来不是如此！是太子顺利的继了皇位。在现代，有平行空间之说，在某个节点上发生了分歧，分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走向。
　　这个世界，也许在她穿过来的那一刻，已经从历史的洪流中分支出去了。
　　“娘娘。”梁九功在外面敲了敲车窗，待佟宝珠拉开车窗户，才接着往下说，“主子爷让您去前面的马车里坐。”
　　佟宝珠开心地笑道：“皇上坐的是龙辇，本宫坐不合适。你跟皇上说，若不是急事，等到了畅春园再说。”
　　梁九功暗道，主子有先见之明，知道只是说让皇贵妃过去，她会拒绝。又说道：“主子爷说，让娘娘过去商议，娘娘住在何处的问题。是住在集凤轩呢，还是住观澜榭。还有十阿哥的问题，是跟着娘娘住呢，还是另安排住处。”
　　佟宝珠：“......”
　　康熙看着青衣女子身姿轻盈地下凤辇，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而来。心情愉快极了。做皇帝虽然有诸多的不好，但也有很好的时候。就比如此时，不管贵妃愿不愿意，朕招之既来。
　　“朕住清溪书屋，离清溪书屋最近的是观澜榭，其次是集凤轩。贵妃想住哪里？”待佟宝珠坐定了，康熙笑问。
　　“臣妾想清溪书屋。”佟宝珠说。她住的地方，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他既然故意问，她就为难为难他，看他怎么说。
　　“皇上住的地方，肯定是畅春园最好的地方，臣妾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想住最好的。”
　　哪个答案，他都想好对策了。康熙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拍了两下，吃吃笑道：“行是行，不过有条件。”顿了片刻道，“晚上得侍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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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河山 [VIP]
　　康熙这个回答, 把佟宝珠堵得无招架之力，只好自己主动退了步：“那臣妾再考虑考虑。”
　　康熙吃吃笑。还想跟朕较劲，输了吧？
　　摸着她的耳朵问：“贵妃的耳朵，是不是有点大？朕觉得耳朵小了好看。”
　　说了耳朵, 说眼睛和嘴巴。最后, 就连她耳朵边的一颗小黑痣, 都被他评论了一番。
　　从京城到畅春园的这一路上, 佟宝珠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骚扰”两个字。
　　如果是放到现代, 她遇着这样一个上司, 肯定拿起包甩在他脸上，然后下车, 扬长而去。老娘就长成这样了，你爱咋咋的吧。
　　可现在不能啊！
　　马车进了园子, 康熙在她细腰上捏了一把，低笑道：“贵妃的住处在集凤轩，哪里有需要添置的，你着人给梁九功说，让他安排。
　　佟宝珠伸手去整理他的衣领。方才他说背上痒，解开扣子让她挠痒了, 扣子没系整齐。
　　她是嫔妃，有义务侍候皇帝，把皇帝打理得体。
　　康熙捉着了她的手，在她指尖亲了一下，笑得如偷了腥的狐狸, “不用管, 就这样。让人看到贵妃对朕急不可奈, 在马车里这一会儿时间, 就对朕上下其手。”
　　民间有句粗俗的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现在和贵妃的关系就是偷不着。
　　越是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想得浑身都要发芽了。看见她就想扑，想揉，想咬，想酣畅淋漓的和她翻滚一回。
　　如果她能像他说的那样，对他急不可奈，即使是单纯的贪图他的身子，他也万分乐意。
　　如果能为他生个孩子，他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哪怕她依旧没爱上他，也觉得圆满。
　　康熙坐在清溪书屋的落地窗前，细细地品着竹沥茶，看窗外的清风轻抚竹叶。竹叶碰撞间发出的沙沙声响，像极了一对有情人头抵着头，窃窃私语。
　　他唤来梁九功问：“贵妃没派人过来吗？”
　　康熙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口中贵妃是指皇贵妃。梁九功弯着腰，笑道：“方才娘娘派人过来了，说是各处都满意。”
　　“没再说别的吗？”
　　“回主子爷的话，没有。”
　　康熙更加失望，下马车时已经是午膳的时候了，贵妃没要求同他一起用午膳，也没提要送他礼物的事。
　　难不成，不打算送了？
　　应该不会呀！他都让黄忠提醒了。
　　要说，他这个大清国天子什么没有？可就是想收到贵妃的礼物。哪怕是一首小诗，或是一个亲手绣的帕子。
　　就想收到饱含她心意的东西，听她的夸赞，夸赞他年少时期就智勇无双。然后再说，他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
　　为此，他今天什么都没安排，想好好休闲一天陪陪贵妃，可某人就是不让他称心如意。
　　他也是有尊严的，不能总主动缠着她。转念又想，也不是尊严的问题，是担心自己把她缠烦了。
　　在康熙犹豫着要不要去集凤轩看看时，远远看到芳华姑姑快步进了院子。
　　贵妃请他过去呢？康熙心中一喜，脸上的笑意尚未展开，又收了回去，极力表现如常。
　　“启禀万岁爷。”芳华姑姑进到屋内，神色变得惊慌无措，说话也有些巅三倒四的：“万岁爷，您去集凤轩看看吧。不得了了，发生大事情了……”
　　“什么？”康熙把茶盏放下问。他一点都不慌，能会有什么大事情？在他没住进来之前，畅春园内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反复检查过。
　　只要没刺客进来，别的都不算大事。
　　旁边的梁九功看芳华姑姑急得不知从哪里说是好，安慰道：“你慢慢说。什么大事，到了主子爷这里，都不是什么事。”
　　芳华姑姑惊恐地瞪着眼睛，哆嗦着说道：“娘娘把几位阿哥都塞到了花瓶里。”
　　康熙：“……？？？”
　　芳华姑姑用手比划，“这么粗这么高的花瓶。娘娘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把几位阿哥都塞了进去，他们在喊救命。”
　　康熙：“……”
　　集凤轩里。
　　佟宝珠拿着一段手指粗细的柳枝，敲打着手心，笑呵呵道：“等你们皇阿玛过来，都赶快站到方才的位置，对着他尖声叫喊，喊皇阿玛救命，知道了吗？”
　　屋内放着六张搭着黑布的桌子，桌子上分别摆着六个方形的大盒子里，盒子里放着六个大花瓶。
　　大阿哥让八阿哥站到盒子后面，自己站在前面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皇额娘，如果不是您提前告知，儿子还真以为您把老八塞花瓶里了。这看着就像是从花瓶里长出来的。”
　　佟宝珠嘿嘿一笑，道：“你皇阿玛最重视的就是你们。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做成了人彘塞进花瓶里，肯定得吓坏了。最后知道原来是耍的把戏，儿子们安然无恙。是不是很惊喜？”
　　又道：“再也没有比珍贵的东西失而复，更好的礼物了。”
　　三阿哥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感叹道：“好吓人啊！”接着哈哈笑，“看看能把皇阿玛吓成啥样，想看皇阿玛惊慌失措的样子。”
　　七阿哥走到佟宝珠跟前，小声问：“皇额娘，万一吓着皇阿玛怎么办？”
　　佟宝珠摸了一下他的头顶，笑道：“你皇阿玛什么难事没遇到过？刚看到你们这样，肯定会吓一跳。但接下来，他就会冷静分析，想解救你们的法子。”
　　宫人小跑进来通报：“万岁爷朝这边来了，快做好准备。”话一落，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都归了位。
　　佟宝珠退到门口看，每个花瓶里都长着一个人头。
　　逼真的很！
　　这个把戏在现代叫“花瓶姑娘”，利用镜子折射，从前方看上去，就像是长在花瓶里。
　　她小时候在一个乡村的集市上看过。解说员说，花瓶姑娘从小就长在瓶子里，只喝牛奶长大，会喝歌。
　　那时候，她觉得花瓶姑娘好可怜，还给了一百块钱。
　　今日，她送康熙的礼物有两个：一个是镜子，内务府经过三四年的试制，终于做出来了清晰的玻璃镜。
　　另一个是吓唬。要狠狠地吓唬康熙一回，让他也知道惊恐的滋味。能让他惊恐，哪怕是片刻呢，就是受斥责也值了。
　　听到急步而来的脚步声，佟宝珠小声道：“记着啊，看见你们皇阿玛就开始喊救命。”
　　她的话刚落，康熙迈着大步进来，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形，“皇阿玛救命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表演得最逼真的是三阿哥，哭着喊：“好疼啊，皇阿玛快来救儿子啊，老妖婆把儿子的手脚都给剁了。”
　　五阿哥跟着喊：“皇阿玛先救儿子啊！再不救，血要流干了。”
　　跟着康熙进来的梁九功，吓瘫在了地上，嗓子“嗬嗬嗬”就是说不出来话。
　　康熙瞪着眼从大阿哥一个一个的看到八阿哥，然后对着一脸狞笑的佟宝珠，喝斥道：“胡闹什么？身为皇贵妃和皇子们一起耍障眼法戏耍朕，成何体统？”
　　佟宝珠憋着嗓子，用粗重的声音说：“这不是障眼法，本妖也不是你的皇贵妃。本妖是畅春园千年灵气结出的女妖。”用柳枝指着康熙，“立马离开畅春园，别扰了本妖清修，本妖就放了他们。”
　　众阿哥本来被康熙那一嗓子，吓得停了喊声。听到佟宝珠这么说话，又开始喊皇阿玛救命。”
　　康熙盯着佟宝珠看了片刻，厉声道：“朕的皇贵妃哪里去了？赶快滚出皇贵妃的身体，否则朕叫来喇嘛把你的妖魂镇在九层塔之下……”
　　佟宝珠：“……”还真信了？
　　八阿哥跳出来，哈哈笑道：“皇阿玛，吓着您了吧。儿子们完好无损，皇阿玛您开不开心呀？”
　　期待剧情发展的众阿哥：“……”想把老八打死。
　　佟宝珠赶快跪下：“臣妾犯上，请皇上恕罪。臣妾想送给皇上一份特别的礼物，博皇上一乐。”
　　众阿哥也赶快跪下：“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大阿哥道：“皇阿玛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让儿子们佩服。”这是佟宝珠提前告诉他的台词。
　　康熙没理他们，转身踢了一下仍瘫在地上的梁九功：“胆小如鼠的蠢货，丢朕的脸。这屋里没一点血腥气，人还都在说话。很明显是障眼法。”
　　看向跪着的一众人，接着又说道：“既使不是障眼法，只要擒着行凶者，人质自然就得救了。”
　　众人呼：“皇阿玛英明！”
　　“都起来吧。”康熙说着话，往桌子边走，摸到了镜子之后，明白了其中的玄机，“这件事都不许说出去，朕用来吓唬别人。”
　　“谢皇阿玛！”众阿哥起身后，纷纷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
　　大阿哥送的是一副自己制作的银筷子，上面刻了字：日日美味。
　　三阿哥把康熙写过的诗，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并且裱装成册。
　　四阿哥送的是一串佛珠，说是在蒙古的一处寺庙里求来的。
　　五阿哥送的是自己制作的按摩小玉锤。
　　七阿哥送的是自己养的一盆君子兰。
　　八阿哥送的是亲手抄写的经文。
　　康熙第一次收到儿子们送的礼物，十分高兴，一样一样的仔细看了，笑道：“你们出去玩吧，今日放半天假，明日再开始上课。”
　　“谢皇阿玛！”这声感谢分外响亮。待他们退到门口，康熙又道，“老八留下。梁九功，把朕的那匹白玉龙赏给老八。”白玉龙是准葛尔进献的宝马，四肢修长，皮薄毛细，速度快，耐力强。
　　一共就四匹。
　　一匹赏给了裕亲王；一匹赏给了宁亲王；一匹赏给了太子，这一匹康熙自己练骑射的时候骑。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八阿哥。这个不要脸的叛徒，好意思领赏吗？
　　八阿哥呆呆地望着康熙，一时间忘了谢恩。
　　康熙背起手，笑道：“你们这些人里呀，就老八最心疼朕，担心朕心急如焚，赶快让朕知道实情。”
　　八阿哥抿着嘴角笑，这才跪下谢恩：“谢谢皇阿玛赏赐。”
　　众人离开之后，康熙捏佟宝珠的脸蛋，笑道：“贵妃太坏了，诚心吓唬朕。礼物虽然送的特别，但居心不良，功过相抵，就不赏了。什么时候贵妃像老八那样，为朕着想，知道心疼朕的时候，再重赏。”
　　下午坐在湖边钓鱼的时候，康熙看着水面说：“......危机时刻，朕才发现，在朕心里，贵妃的安危比皇子们的安危更重。当时，朕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把贵妃救回来。”
　　久久没听到应声，扭头一看，佟宝珠歪坐在藤椅里睡着了。
　　晚上，康熙留在集凤轩里用膳，又把八阿哥叫了来。亲切地询问八阿哥下午玩儿的可开心，喜欢吃什么东西，可有需要添置的物件等等。
　　八阿哥受宠若惊。
　　末了，康熙又说：“这样吧，明日你搬到观澜榭居住。朕若是召见你，也方便。又同梁九功交待了几句，大意是说八阿哥什么求见，就带来见他。
　　八阿哥在众皇子之中，一时间风头无两。
　　很多人不服气，甚至在背后骂。说八阿哥的行为，放在两国之间，那就是叛国；放在君臣之间，是踩着别人逢迎拍马。
　　好在八阿哥还跟以前那样，对谁说话都温和可亲，没有一点受宠的样子。别人对他冷嘲热讽了两天，这事就过去了。毕竟是皇阿玛跟前的人，也不敢对他太过分。
　　这段时间，康熙倒是寻到了不少乐子。闲的时候，就让某个大臣站在花瓶背后的镜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头。
　　然后对另一个大臣说，这名臣子因为犯了什么错，把他削脚斩手塞进了花瓶里。
　　别人吓得瑟瑟发抖之际，才哈哈笑道：“爱卿当真了？哈哈，这是向你展示内务府新出的玻璃镜呢。“然后敲着镜子说，”很清晰吧？”
　　这件事的好处就是，可以借机敲打朝臣们。
　　比如把纳兰明珠放到镜子后面，吓唬索额图时，就可以趁机把对纳兰明珠的不满说出来。
　　“贵妃真聪明，居然能想到这个妙主意。”这日，翻了佟宝珠的牌子时，康熙说道，“贵妃想要什么赏，尽管说。”
　　佟宝珠道：“皇上如此偏爱八阿哥，是不是不太妥？皇上有考虑过，其他阿哥们会怎么想吗？”自从住进了畅春园，康熙每日都会召见八阿哥。这是以前太子才有的待遇。
　　康熙哼笑了一声道：“谁得朕的心意，朕就偏爱谁。朕还准备回宫后，升良贵人的位份呢。”接着又道，“若是贵妃得朕的心意，朕愿意为贵妃做任何事。”
　　躺在竹塌上的佟宝珠，翻了个身，闭眼睡了。
　　过了一会儿，康熙轻声问：“贵妃，你没发觉，老八很贴心吗？他一笑着喊皇阿玛，朕的心都软了。就想对他好，想疼爱他。贵妃若是生个孩子，肯定比老八还可爱，还贴心。”
　　半天也没等到应声，康熙长叹了一口气，也闭上了眼。这夜，他做了个梦，梦到贵妃有了身孕，他摸着她鼓鼓的白肚皮，说：“这里面是朕开创的河山。”
　　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146.老九 [VIP]
　　这日, 高士奇的夫人又来陪佟宝珠聊天。
　　聊到孩子的时候，佟宝珠对她一直想给高士奇纳妾的心理，感到奇怪：“和高大人一夫一妻，举案齐眉不好吗？为什么要想着为他纳妾？您看到高大人有别的女人孩子, 真的会舒心？”
　　她们坐在湖中的一艘画舫上吃茶, 夏日的微风带着清荷香的水汽, 湿润凉爽, 令人心旷神怡。
　　高夫人理了一下被风撩起的鬓发, 含笑着解释：“俗语说, 多子多福，妾身只为高大人添了一子, 子嗣太过单薄，所以才想着为他纳房妾室。若是单凭自个儿的心意, 妾身自然也是不愿意他纳妾。”
　　佟宝珠为她添了茶，“历史经历了几十个朝代，哪个朝代的皇族不是追求开枝散叶？结果呢？秦始皇的子孙，如今在哪里？大唐李氏的子孙，在哪里？前朝朱氏子孙，此时又在哪里？皇家尚是如此, 更别说普通人家了。”
　　“高家没皇位要继承，也没有江山要攻略，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生养一个儿子，体会一下做母亲的快乐，这一生就圆满了。即使一个儿子没生, 依着自己的心意过一辈子, 也是圆满。几十年以后, 一百年以后, 高家的后世子孙，谁还会记得一个叫傅明枝的老祖宗？记得她为了高家绵延子嗣，忍着委屈为夫君纳妾？”
　　傅明枝是高夫人的名字。
　　她听了这番质问的话，稍怔了片刻，觉得此言甚是有理。人死如灯灭，谁还会记得谁？纵然子孙成群又能如何？待她去世后，谁还会惦记着她的好？
　　为了得几句虚无的贤良赞词，她竟然还张罗着为男人娶妾室，这是有多傻啊！即使男人想娶妾室，她也得坚决挡着不许娶。
　　而且她自己也不能再四处寻医问药，冒险生子了。
　　好好活着，活着一天，就得舒心一天。
　　就像皇贵妃，人家还是皇族，不是也没有一心的想着要生子吗？不是过的也很好！一个人过的好不好，从气色就能看出来。
　　看皇贵妃明丽的气色，就知道是日子过得舒心之人。
　　高夫人起身叩首：“娘娘看得通透，一语惊醒梦中人。妾身感谢娘娘的点拨。”
　　佟宝珠探身扶她， “你们现在的日子，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高大人才华横溢为皇上重用，宜家宜室。好好珍惜。”
　　“娘娘才是众妇人羡慕的对象，有才有貌，得老祖宗认可；得皇子们敬爱；又得皇上恩宠。”
　　佟宝珠笑呵呵道：“是是，我们都是有福之人……”
　　“娘娘，娘娘……”宫女梅儿站在岸上挥着手大声喊。佟宝珠看此情形，猜测着大约是有事，需要她回去，随即吩咐：“让船靠岸。”
　　船靠岸，高夫人很有眼色的告退。佟宝珠从梅儿口中得知，八阿哥剪了九阿哥的辫子。
　　“你听谁说的？”
　　“回娘娘的话，是魏公公传的话。此时他们在清溪书屋，等着娘娘过去。”
　　清溪书屋是拥有十几间房的大院子，是康熙日常理政和安寝之处。
　　偏厅内，八阿哥、九阿哥俯首跪着。
　　康熙像是不知道厅内有人似的，盘坐在竹塌上，目光看着窗外竹林。
　　神色淡然。
　　自大阿哥把八阿哥和九阿哥带进来之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大阿哥退下了。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此时听来有些心惊。梁九功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主子爷遇到不顺心事，越是表面看着平静淡然，心里的怒火越盛。
　　雷霆之怒早晚得发下来。
　　上次，三阿哥和四阿哥闹出剪辫子的事，万岁爷把三阿哥和荣妃那个责骂啊。连带皇贵妃都禁足了十日。
　　身体之肤发之父母，剪头发那是大逆不道之事。
　　这八阿哥哪儿来的胆子，敢剪九阿哥的辫子？九阿哥的额娘可是宜妃。是后宫最不好惹的嫔妃之一。
　　梁九功偷偷地去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正与九阿哥看了个正着，三岁的孩子，非笑似笑，眼神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狡黠。
　　梁九功暗自“哎呦”了一声，这是八阿哥着了九阿哥的道了吧？再看八阿哥，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天蓝色绒毯。
　　哎呦，这孩子……不管何种理由，剪头发都是不对的，都会让主子爷厌烦着。
　　任谁都会想，倘若没有主子爷的恩宠，就是九阿哥欺负他，他敢剪对方的辫子吗？
　　正在梁九功为八阿哥惋惜时，外面传来了唱呼声：“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康熙收回目光，看向门帘处，一身翠色竹叶暗纹旗服的佟宝珠提着帕子进来。
　　没等她开口，先一步说：“免礼了，坐。”
　　“臣妾给皇上请安。”佟宝珠仍是低身施了一礼，“谢皇上赐坐。”
　　“这是怎么回事呀？”佟宝珠侧坐在康熙对面。
　　“奴才们没告诉贵妃？”康熙端起茶，喝了两口，“九阿哥未入上书房，算是后宫的人，此事交你处置。”
　　“谢皇上。”佟宝珠笑了笑。她这一笑，令室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审嫌疑人需要有亲笔供词才能定罪，道听徒说来的不算，本宫就先听听你们各自说法。都直起身，抬起头。”
　　佟宝珠先看八阿哥，脸蛋红通通的，一脸汗水，表情委屈；再看九阿哥，瓜子小脸，五官精致干净。细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笑意。
　　“九阿哥你先说。”
　　“儿子在湖边抓鱼，和八哥闹着玩儿，泼湿了八哥的衣服。八哥生气，剪了儿子的辫子。有奴才们作证。”九阿哥字正腔圆地说。仿佛像背书似的。
　　“八阿哥你剪了你九弟的辫子吗？”佟宝珠看向八阿哥。
　　八阿哥抿了抿嘴角，垂拉下眼皮不语。
　　佟宝珠站起了身，走到他们二人跟前，居高临下道：“不回答啊，那就是默认了。剪别人的头发，等于是杀别人的头。你杀了九阿哥的头，本宫就取下你的头。这样才算公平。”
　　不但八阿哥和九阿哥吓着了，就连梁九功都吓了一大跳，转念又想，这是吓唬人呢。顶多是玩儿一出花瓶游戏。不可能真把八阿哥的发辫也剪了。
　　坐在竹塌上的康熙则是一副看戏的表情，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九阿哥惊慌中，把小嘴张成o型。
　　原本是满腹的怒气，不知怎的，瞬间有些想笑。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怎么可能是贵妃的对手，朕还不是她的对手呢，常常着了她的套。
　　瑞景轩里。
　　宜妃绞着帕子在门内走来走去。她的贴身宫女檀云再次问：“主子不过去看看吗？皇贵妃养过八阿哥一段时间，万岁爷喜欢八阿哥。小主子还那么小，跟八阿哥闹到万岁爷那里，没人护着，肯定是小主子吃亏。”
　　“三阿哥和四阿哥的事，你还记得吧？”宜妃问。
　　“剪辫子的事吗？奴才记得。”
　　“四阿哥剪了三阿哥的头发，闹到了皇上那里，皇上认为是三阿哥自己剪的，为的是要诬陷四阿哥。因为此事，直到现在，皇上都不大喜三阿哥。”
　　檀云惊讶道：“奴才记得，是四阿哥剪的呀。”
　　宜妃冷哼了一声道：“是四阿哥剪的，可皇上认为是三阿哥自己剪的，为了掩盖三阿哥撒谎诬陷的行为，才认定是四阿哥剪的。一直冤枉了三阿哥这么多年。三阿哥和荣妃是有口说不清。”
　　“主子的意思是……”
　　“本宫不能过去。本宫过去，皇上会认为本宫是在护短，老九就处于劣势。他们会认为老九仗着出身高，欺负八阿哥。万一也认为是老九自己剪的辫子，用以诬陷八阿哥，可是说不清楚了。”
　　“要不，奴才过去问问情况？”
　　“就在这里等，本宫还就不信了，他们会为了八阿哥，故意欺负老九。”宜妃提搞了音调，“再怎么说，本宫生了三个阿哥，这在后宫里是独一份。就是看着本宫的面子，他们也不能明着欺负老九。”
　　她心说，没有儿子的皇贵妃就是空架子，到了年老色衰失宠的时候，什么都不是。等再过些年，儿子们都成家立业，儿子多的优势就显示出来了。到那时候，谁看谁的脸色，还不一定呢。
　　在宜妃的焦急等待中，魏珠跑来传康熙的口谕，说是九阿哥故意剪了自己的辫子，诬陷八阿哥，被康熙罚十天的禁闭。
　　“谁说的？”宜妃尖着嗓子问。颠倒黑白啊，老九怎么会干这种事。他要是剪也是剪别人的辫子，断不会因为置气，剪自个儿的。老九别看小，可是一点亏都不吃的人。
　　因为气愤，宜妃的表情变成有些曲扭，看着挺吓人。
　　“回宜主子的话，是九阿哥自己承认的。先前为九阿哥作证的两个奴才，也改了口，说是九阿哥自己剪了发辫。”
　　魏珠一看这情形，生怕在此处，听到宜妃说些什么不大逆不道的话。这里可不比皇宫，各宫主子都严防死守，生怕被人安插钉子在身边。这里处处都是主子爷安插的人。听到不当的话，报不报都落不到好。
　　于是赶紧告退，“宜主子没别的事，奴才告退了。万岁爷还等着奴才办别的差事呢。”
　　宜妃看着魏珠离开后，眼前一晕，脚下踉跄，檀云赶快扶她，“娘娘快坐下。奴才出去打听打听。”
　　宜妃扶着额头说：“去把五阿哥叫过来，本宫来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宫可不像荣妃那么窝囊的认了，本宫要查个清清楚楚。”
　　檀云看看外面的日头，迟疑道：“主子，五阿哥此时在上课的吧？”
　　“去叫，就说本宫晕倒了。顺便再去叫太医。”
　　清溪书屋里，康熙枕着佟宝珠的大腿，闭着眼睛轻声说：“朕答应贵妃不再追着查问，老九为什么会剪自己的辫子诬陷老八。贵妃怎么报答朕？”
　　单听语气，还以为这两孩子是佟宝珠的，跟他自己的关系不大。
　　佟宝珠答非所问：“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孩子们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吧。老八老九都是聪明的，吃不多少亏。”摸着他额间的皱纹，说，“操心多了，容易老。”
　　康熙翻身搂着了她的腰，闷闷地说：“贵妃生的孩子，肯定没有这么顽皮，肯定和贵妃一样可爱。贵妃若是生个孩子，朕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你看朕把太子教的多好。”
　　佟宝珠：“……”是教的好。把太子教得谨小慎微的样子，像个童养媳。
　　宜妃折腾了两三日，查问的结果，仍是和魏珠说的一样。在这期间，除了佟宝珠来探病之外，其他嫔妃一个没来，康熙也没来。
　　康熙是不想看到宜妃。
　　其他嫔妃们是此时不想沾染她，免得被皇上一并恼着。九阿哥被关在清溪书屋封了窗户的房间内，住足了十日才出来。
　　这十日里，只有两名贴身的太监陪着，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出来的时候，不但下巴更尖了，脖子里还长满了痱子。
　　看到的佟宝珠，用小手搓挠着脖子，笑呵呵地说：“好痒啊！好痒啊！”
　　康熙冷着眉道：“朕看你在里面住的挺开心！痒着也开心，要不，再住几日？”
　　“不！”九阿哥改用双手去挠脖子，咧着嘴笑，“不住了，住够了。”
　　“不能挠啊。”佟宝珠拿着准备好的西瓜皮给他擦，并交待跟着的太监，“擦到微红，每日擦两三次。平时穿透气的衣服。”
　　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兔崽子，康熙扬扬手道：“让人领走，去别处擦。”前天刚出痱子，就想把他放出来。就等他一句求情呢。这兔崽子不愿出来，说是还不到十日，非得住够十日不可。
　　这是年龄小，要是再大几岁，不把他关到哭着求饶，不放他出来。
　　宜妃看到她的心肝宝贝，又瘦又起了一脖子痱子，发辫还短了半截，抱着九阿哥狠哭了一场。
　　当年，四阿哥才剪了三阿哥的发稍。压上辫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九阿哥的发辫现今剩下不到半尺，远远地都能看到。
　　想到这回事，将成为九阿哥一辈子的耻辱，宜妃嗓子都哭哑了。但她也只能哭哭，在她住的地方发发火，出了瑞景轩就得说皇上责罚的好。
　　宜妃突然意识到，这么和别人硬熬不行，等儿子们长大了，她也老了。就是有好日子过，也弥补不了年轻时受的窝囊气。
　　想找人说说话，探探别人的想法。
　　最先找的是荣妃，对于她表示的友好，荣妃丝毫不领情，也没了早几年的怨气，就想这么安稳地过下去。
　　不争气的很！
　　慧妃和皇贵妃是一个鼻孔里出气，温贵妃、惠妃、德妃在皇宫里。其他嫔妃们位份低，还没露出野心。
　　宜妃想了一圈，才发觉到，来畅春园的这些人里，竟然连个能谈心的都没有。

147.敬重 [VIP]
　　九月中旬, 康熙带着一众嫔妃阿哥们回宫。
　　回宫就有了喜事传出，镶黄旗正五品参领海宽之女答应章佳氏有了身孕。
　　“皇上不在宫里两个半月，有了身孕。”有人意味深长地笑。
　　“按太医的说法，是三个多月的身孕。皇上刚去畅春园没多久, 就诊出来了, 没向外透露。”知情人说。
　　“怎么？皇上不在宫里, 还怕有人会害龙胎？这让太后和惠妃的脸往哪搁？这段时间可是她们主理后宫。”
　　“听说, 这就是太后的主意。说是等皇贵妃回宫, 再公开有孕的事。”
　　“哼哼, 就等着皇贵妃去保她吧。”
　　“皇贵妃自是要保她，她可是皇贵妃塞给皇上的。说不定这一胎, 就是为皇贵妃生的。”
　　嫔妃小主们的私下议论，佟宝珠听不到, 所以丝毫没影响心情。章佳氏封了庶妃后，她安排到了承乾宫的后殿去住。
　　佟宝珠想的是，后殿里有人占用，就不会再有谁想着，把阿哥或是公主塞给她了。
　　这两个多月带十阿哥，可把她累坏了。三岁左右的孩子, 就跟屁股上装了个小马达似的，突突地乱跑。畅春园不比皇宫，地面平整，又几乎没什么遮挡。
　　畅春园四处都是花木，还有湖泊水塘, 生怕下人们一个不留神, 让十阿哥自己跑远了。每次出集凤轩, 她自己跟着, 才放心。
　　年龄大了，还是多保重身体，吃好睡好，少操心，多活几年的好。
　　“娘娘，八阿哥刚让人送过来的甜粽糕。要现在给您拿过来吗？热乎着呢。”午休之后，芳华姑姑问。
　　八阿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佟宝珠喜欢吃天香楼的小笼包和狮子胡同的甜粽糕。
　　每隔两三日，就往这里送。时间都是下午，具体时间不照点，不管啥时候送过来，都是热乎着。尤其是甜粽糕，若是当时就吃，有点烫嘴。
　　秋天还好，像眼前这种冰天雪地的天气，从宫外带到这里，还能烫着，实属不易，估计费了不少事儿。
　　为了能有健康的身体，在吃方面，佟宝珠越来越讲究。少吃油腻，少吃甜食，少吃点心。甜粽糕这样的甜腻食物，若是御膳房做的，她坚决不会吃。
　　“拿过来吧。”
　　粽糕包裹在干荷叶里，刚打开一半，就有一股温热的香甜溢出。佟宝吃了一少半，“收起来，明日早上，热热再吃。”
　　因为吃这点甜粽糕，她在屋内练了大半个时辰的健身操。外面干冷干冷的，要不然跑步最合适。
　　太冷的时候，她最不爱出门，生怕把皮肤冻糙。女人嘛，还是要靠容颜留着男人的心。
　　她虽然不打算再与康熙同房，但想把他的心留着。有皇帝的关照宠爱，在后宫的日子才好过。
　　最近后宫比较平静，几乎没什么糟心的事，只有两名孕妇需要特别照顾。练完操之后，吩咐人准备了三份不同口味的过桥米线，分别送往乾清宫、慈宁宫和寿康宫。
　　她发现了，送吃食最能表达心意，而且省事。她只用几句话，甚至是一句话的吩咐，就成了。
　　吃不吃是他们的事，她只管表现。
　　她也曾考虑过，要不要给那些寂寞需要关爱的太妃们也送，后来打消这个主意。送的人多，就显不出特别了。
　　送膳太监回来，给佟宝珠禀报，都得了什么赏。康熙赏了半份清蒸白鱼；太后赏的是一碟子腌黄瓜；太皇太后赏的是一副红玛瑙耳吊子。
　　“万岁爷说，这白鱼是生在松花江里，距离这儿两千多里地呢，能活着运到皇宫，每年也就只有那么几条。”
　　“太后娘娘问您，什么时候去寿康宫里吃火锅。”
　　“老祖宗说，这副耳吊子是她做姑娘的时候，她姑母送她的，现在送给皇贵妃娘娘。”
　　佟宝珠把耳吊子收下，走到里间，对着梳妆镜，戴上。款式很简单，就是银耳钉上挂了小手指肚大小的红珠子。
　　深红色的珠子，把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白晳。
　　十分好看！
　　她打量着镜子中的人，二十七岁了呢，看起来比她现代的模样鲜嫩多了。如果让人猜，顶多猜个二十四五岁。如果刻意把表情放柔和，说是二十二三岁，也糊弄得过去。
　　这里的生活虽然也费心，与现代当大夫的压力相比，可是轻松太多了。最主要的是，可以早睡早起，不用熬夜。
　　佟宝珠拨弄着红珠子，突然心里一紧，太皇太后最近赏给她的东西，都是压箱底的。就像这副耳吊子，不值钱，但对于太皇太后来说意义非凡。
　　为什么赏这些东西给她呢？
　　不敢往深处想。
　　这些年，太皇太后虽然很少再过问前朝和后宫之事，最近这一年多也很少再见客，但在这座紫禁城里，她依然是定海神针的存在。
　　是康熙心灵的依靠。
　　康熙二十五年的除夕宴，如佟宝珠想的那样，太皇太后坐了片刻，就由人搀扶着离了席。
　　“皇祖母看起来了，是不是没往年精神？”正月初一晚上，康熙宿在承乾宫的时候，佟宝珠试探道。
　　“朕看着皇祖母挺精神啊！每顿还能吃大半碗饭，十几种菜，每样都能吃一些。除了牙不太好，同十几年前，区别不大。太医们也说皇祖母的身子骨好。”康熙侧着身，望着地上睡的人笑道，“朕估计，活一百岁不是问题。”
　　佟宝珠猜测，可能是太皇太后故意在康熙去请安的时候，表现得精神良好，好让他少操她的心。
　　既然太皇太后想瞒着，她也不能说，否则就逆了太皇太后的心意。便没继续再说这个话题。
　　“皇祖母一百岁，到那时候皇上得有五六十岁了。早些睡吧，养好身体，才能在皇祖母跟前尽孝。”
　　康熙不想睡。
　　眼前的女子，虽然只露出了一个脑袋，但她周身散发的诱人气息，像是对他暗中叫嚷：“来呀，来抱我啊，来亲我啊，来同我翻滚啊……”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睡？想起身把她搂怀里狠狠地揉揉。犹豫了片刻后，低声问道：“贵妃以前说女人和男人一样，也有需求。贵妃不想夫妻之事么？”
　　佟宝珠被看得不自在，用被子掩了半边脸，小声说：“想啊……”这声想啊，像是带着小勾子似的，把康熙的魂都快勾出来了，话音还没落，就坐起了身，迫不及待道，“朕洗得很干净！！”
　　佟宝珠没带什么情绪地继续说：“想的时候，自己解决。”
　　康熙：“……”
　　佟宝珠看着他的脸色变成古怪，好像十分嫌弃的样子，拉开掩在鼻子上方的软被，理直气壮道：“男人可以自行解决，女人为什么不能？”
　　康熙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反正是方才想猛扑的欲.望瞬间消减了一大半。他丧气地躺回了床上，仰着脸，不悦道：“你怎么知道男人自行解决了？”
　　佟宝珠不假思索地反问：“皇上长时间不召人侍寝的时候，不是自行解决的吗？难不成，皇上看不见女人的时候，龙根就不会硬了？硬的时候难道没想办法解决？”
　　转话又道，“皇上可是说过，召幸别人是迫不得已，担心积郁伤身。”
　　面对无法反驳的问题，康熙不慌不忙道：“贵妃如此说法是大逆不道。朕是天子，岂容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小嘴巴叭叭地接话，转身一看，她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贵妃怎么不说话了？”康熙心平气和地说，“生气了？对朕使小性子呢？不接话，朕过去把你摇醒。”
　　佟宝珠依旧面朝窗户的方向，“臣妾担心说得多了，万一哪句惹皇上不悦，给自己找麻烦。”
　　康熙笑道：“恕贵妃无罪，快转回来陪朕说会儿话。”
　　佟宝珠坐起身，披着被子说：“皇上，你相不相信，在某个国家，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还有一条礼仪原则是女人优先。成年男人在交往中要对女人忍让，用自己的言行尊重、关怀女人。”
　　康熙吃吃笑：“贵妃说什么，朕都相信。”拍拍床面，“贵妃过来，来这里跟朕好好讲。”
　　类似话，他说过十几次，可一次也没达到目的。每次被拒绝，心情都不一样。有时候想着，慢慢来，不急。朕会用朕的宽容和大度征服她；有时候会想，不来算了，朕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看谁能熬过谁。总有向朕妥协的时候。
　　就像是熬鹰，熬赢了，她以后就会老老实实的，听从他的指挥。
　　不管康熙怎么想，日子都是不声不响地一天天的流逝着。
　　初夏的时候，定庶妃万琉哈氏诞下了个小皇子，康熙赐名为胤裪，满月后抱给了慈宁宫里的苏嬷嬷抚养。
　　晋升定庶妃位份时，康熙改变了先前生皇子晋为嫔的想法，仅封了一级，为定贵人。
　　“按规矩嫔位能自己抚养孩子。朕考虑着，封位太高，她们不安分，容易生是非。还是位份低一些的好。”
　　“皇上考虑的是。”佟宝珠说。
　　“贵妃什么时候能接纳朕？”康熙看着她柔和的笑脸，沉声道，“贵妃说，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不是被宠爱，而是被尊重。朕一直尊重贵妃，贵妃尊重过朕心意吗？”
　　佟宝珠笑着反问：“这两年，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皇上都很顺心不是吗？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臣妾挺喜欢这样的日子。”
　　“不好。”康熙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皱着眉说，“朕这里缺失了一块，白天黑夜都是空荡荡的。逢着阴雨天，朕独自静思时，还隐隐作痛。不把这里填满，是朕一辈子的缺憾，死了也不瞑目。”
　　佟宝珠：“……”
　　“满足朕一回行不行？”康熙摸着自己的脸，哀叹道，“贵妃你看，朕都老了。再这样下去，等到贵妃能接纳朕，朕也爬不上床了。”
　　佟宝珠笑道：“皇上放心吧。臣妾觉得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接受皇上。不会发生爬不上臣妾床的事儿。”
　　康熙：“……”垂头丧气了一会儿，拉着佟宝珠的手，捂上了自己的眼，低声说：“贵妃想做皇后吗？跟朕睡一次，朕就力排众议封你为皇后。”
　　接着又道，“贵妃想想看，和朕牵着手，接受百官朝贺，然后住进坤宁宫里。半夜里想见朕，也不用再担心宫门落锁的事。”
　　没让他等多久，佟宝珠就给了他答案：“臣妾觉得现在就挺好。”
　　康熙弱声说：“朕不急着要答案，贵妃再考虑考虑，什么时候考虑好，什么时候告诉朕一声。”
　　端午节的前一日，章佳氏生了，如佟宝珠想的一样，是位皇子，康熙赐的名字也同她想的一样，叫胤祥。
　　又多了一个孩子，佟宝珠很开心。
　　她想象着孩子们都长大的情形。到那时候，自己就搬到畅春园里去住。众儿孙们环绕，过的日子比现在太后的日子还要滋润。
　　不用讨好谁，看谁的脸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见谁，就召到身边；不想见谁，就闭门谢客。
　　就连后宫里的皇后，都得对她恭敬。
　　闲着没事，还可以教嫔妃们备孕，帮她们带孩子养孩子。
　　这种日子，一百年都不够，想活五千年。
　　想到最后，又想到，实现这个愿望，需要康熙早些驾崩才行。想到那个整日精神头十足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有点小小舍不得。
　　还是再等几年再说吧。
　　端午节，照例办了家宴。与往年摆在慈宁宫不同的是，太皇太后发了话，让摆在太后的寿康宫。
　　到了开宴的时候，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康熙。
　　“老祖宗说，为了不让大家拘束，她就不参加了。开宴吧。”
　　落座后，又小声对佟宝珠道，“朕费了了大半天口舌，也没能说服皇祖母。”话里带着怨意。
　　佟宝珠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必是太皇太后的身体实在不好了。她低声问：“皇上知道，最大的孝心是什么吗？”
　　“什么？”康熙斜了她一眼。
　　“是色难。”佟宝珠解释道，“字面意思是说对长辈和颜悦色最难。再详细一点说，就是顺着长辈的心意。”
　　康熙“哼”了一声，还以为又是什么大道理呢。就这呀。他什么时候没和颜悦色了？有时候一肚子气，还一样要对老祖宗笑。
　　“是发自内心的和颜悦色，而不是假装。”佟宝珠又道：““老变小，人年纪大了就是任性。皇上就依着皇祖母的心意吧，她想怎样就怎样。这才是最大的孝心。”
　　康熙：“……”
　　要说佟宝珠对太皇太后没有怨意，那是假的。但抛开身份来说，她对太皇太后也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谁没有缺点呢？谁没有权势心呢？
　　太皇太后不管有什么心，她对大清国，对康熙，对太子，那是真心实意的爱护。这个爱护，超出了爱护她自己。
　　这样一个女人，怎能不让人发自肺腑的敬重呢？
　　这日，佟宝珠又在琢磨康熙能活多大岁数时，大阿哥来了。
　　“皇额娘，您能让皇阿玛见见儿子吗？”大阿哥恳求道，“儿子没别的请求，是想求皇阿玛能不能把纳兰大人换个地方圈禁起来，而不是投入牢中。”
　　“纳兰明珠犯事了？”佟宝珠问。
　　大阿哥“嗯”了一声，苦着脸道：“牢里又脏又臭，闷热得喘不过气。再关一阵子，命可就保不住了。现在只是调查，还没有定罪，完全可以圈禁在别处。”
　　接着又道：“皇阿玛不见儿子。儿子让太子帮传了话，皇阿玛仍是不见。儿子实在没办法，才来求皇额娘。过几日，就要去畅春园避暑，最少得两个月。再关两个月，那是想要了纳兰大人的老命啊！”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语重心长道：“这种事，你最好不要过问，让朝臣们去求情。身为皇子，切记不可与某个朝臣走的太近。尤其是亲戚，更是要避嫌。”
　　大阿哥急声道：“这不是没人管嘛！儿子是看透了，人情凉薄的很，纳兰大人在位时，身边围了多少人。落了狱，一个比一个离的远，都想撇清自己，生怕沾染上一点儿。”
　　佟宝珠问：“弹劾的是什么罪名？”
　　“贪污受贿。”
　　“还没定罪，是吧？”
　　“嗯。”
　　佟宝珠道：“还没定罪，就把他关牢里。你皇阿玛可能就是想让他受受罪。让他记着今日之苦，以后小心为官。若是想要他的命，就会一步一步的慢慢来了。你想个法子，让朝臣们救他。或许到那时候，你皇阿玛顺水推舟就放了他。”
　　“儿子想了两个月了，想不到法子。”
　　“那想办法往牢里传话，让纳兰明珠自己想办法自救。”佟宝珠若有所思道，“或许他早就知道了你皇阿玛的心意，所以甘心呆在牢里。你不要再为此事去求你皇阿玛了，只会惹他生气。”
　　大阿哥恍然大悟：“谢谢皇额娘。”又道，“儿子早些来找您就好了，白白地让儿子煎熬了一个多月。那儿子就不再求见皇阿玛。”
　　“前些日还急乎乎的要见，突然不再求见，让人生疑，还以为我们谈论了什么。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样吧，本宫制造一个私下里见你皇阿玛的机会，你再想个别的求见理由。”
　　佟宝珠提醒道：“跟朝政无关的。”
　　大阿哥喜悦道：“皇额娘考虑的周全，设身处地的为儿子着想。儿子谢谢皇额娘了。”话里带了些委屈，“儿子也想跟皇阿玛说几句家常话，一个多月没在私下里说过话了。八弟每日都会被诏见。”
　　佟宝珠安慰他道：“八阿哥还小，正是需要指点的时候。你长大了，什么道理都懂，已经能让你皇阿玛省心了。”
　　众人住进畅春园的第三日，从皇宫里传来一则喜讯，乌雅常在有孕了。
　　乌雅常在是德妃的妹妹玛琭。
　　康熙的后宫里有四对姐妹花。分别是元后和僖嫔；继后和温贵妃；宜妃和郭络罗贵人；德妃和乌雅常在。
　　康熙有个习惯，不会同时宠着姐妹二人。
　　比如，宜妃和郭络罗氏一起入的宫。晋了宜妃的位份，就把郭络罗氏搁一边了，直到生了康熙喜欢的六公主，才封了贵人。生后，除了在太后授意下，翻过两次牌子之后，一直无宠。
　　乌雅玛琭入宫了六七年，在去年之前，被召幸的次数，最多不过三四回。去年到今年，德妃失了势，康熙才翻她的牌子次数多了起来。每两个月，差不多能轮上一回。
　　这种情况下，能有孕，挺不容易。
　　德妃得了消息，来集凤轩里，主动请求回宫照顾乌雅常在。这次来畅春园，佟宝珠特意安排了去年没来的高位嫔妃。没想到有人为了别人，离开这里。
　　如果把皇宫比作是牢笼，来畅春园就算是放风。
　　亲姐妹到底是不一样啊！
　　佟宝珠爽利地准了，当天就让畅春园的总管给德妃安排回宫的车辆。
　　这日，终于得了机会。她着人询问过康熙后，在集凤轩里摆了晚宴。皇子们只邀请了大阿哥和五阿哥。
　　阿哥们中间，也就只有五阿哥不会夺人的风头。这让佟宝珠更加确信，一个孩子的后天成长，比先天的性格，影响力更大。
　　五阿哥是太后抚养大的，自小就给他灌输了不争不抢，安守本分的思想。
　　只看性格，完全想象不到他是宜妃生的。而且他明知道自己是宜妃生的，和宜妃也不亲近，和九阿哥也不亲近，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
　　“皇额娘，怎么没叫老四过来？”五阿哥剥着瓜子，说：“今儿课上，张师傅还夸赞老四才思敏捷。”
　　佟宝珠笑道：“本宫见他的次数多。见你和大阿哥的少，趁着这两日刚住进来，课业不太紧，一起用膳。”又道，“你皇阿玛用膳的时候，不喜欢人多太吵闹。”
　　五阿哥盯着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皇额娘，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148.心愿 [VIP]
　　佟宝珠去想, 她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呢？
　　以前是想回家。
　　回到那个自由自在，有父母疼爱，有同事朋友的现代。
　　后来，渐渐地喜欢上了这里。她的心愿是, 康熙不找她的麻烦, 让她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再后来, 她的心愿是公主们在婆家不受气；阿哥们能像现在这样, 兄友弟恭, 互敬互爱到老。
　　现在, 她只想活得更久一些。好好享受这里的生活，等老了, 成为这些皇子公主们的心灵依靠。在他们疲惫、委屈或是悲伤的时候，陪着他们说说话。
　　“晋封为皇后？”佟宝珠低声笑道。说话的时候, 从宫人端进来的托盘中，端起一盏茶放在五阿哥跟前，又递了湿巾给他，“你皇阿玛就快过来了，来喝两口水，等着用膳吧。”意思是, 不让他吃瓜子了。
　　五阿哥接过湿巾，擦着手说：“皇额娘早晚都是皇后，现在只是差一个晋封的契机罢了。除了这个呢？皇额娘还有什么心愿？”
　　“荣宠不衰？”佟宝珠笑呵呵道，“只要有你皇阿玛的厚爱，就什么都有了。”
　　“皇阿玛也不是万能的, 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九岁的五阿哥说话语气, 比大阿哥还要稳重, “皇额娘有具体想要的东西吗？”
　　话刚落, 院子里的宫人传话：“万岁爷来了。”紧接着，“儿子给皇阿玛请安”“请万岁爷安”的声音响起。
　　因为有五阿哥在，佟宝珠也跟着原地跪了迎接。
　　“臣妾给皇上请安。”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都起来了吧，在宫外，没那么多规矩。”康熙大步进来，走到佟宝珠跟前，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方才的位置，中气十足地说，“老五，朕进来之前，你跟皇贵妃在聊些什么？”寻常的问话，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近两三年，康熙开始把皇子们当成朝臣对待，在他们面前十分着重自己的言行举止。
　　“谢皇上。”
　　“谢皇阿玛。”五阿哥站起身后，塔拉着眉眼，低声说：“回皇阿玛的话，儿子在问皇额娘什么时候晋封皇后。”
　　康熙和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大阿哥，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在谈论皇后的问题。
　　大阿哥十分紧张，这是要挨骂的啊！晋封皇后这种事，怎么能拿出来讨论嘛。就是讨论，也不该在皇阿玛跟前说。
　　老五，你这个呆子！
　　康熙面无表情地看向佟宝珠。
　　佟宝珠在努力的想怎么回答，才能挽救目前的局面。听见五阿哥若无其事地说：“皇额娘还没来得及回答，皇阿玛就进来了。”把事儿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不能让一个孩子替她顶包！佟宝珠赶紧说：“五阿哥问臣妾最大的愿意是什么，臣妾说是想当皇后。五阿哥顺口就问，什么时候会晋封。”又为自己开脱，“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皇后的妃子不是好妃子。恳请皇上莫要责怪臣妾。”
　　大阿哥笑着接话：“皇额娘说的是！人应该有远大的理想和目标。”不等康熙应话，就转移了话题，“今晚有烤鱼，是老九带人在湖边抓的。皇阿玛，是先上烤鱼呢？还是同膳食一起上？”
　　“一起吧。”康熙道。
　　康熙在的地方，气氛本来就很僵硬紧张，因为封皇后这个禁忌话题，使得紧张的气氛里又增加了沉闷。
　　直到膳食摆上来，佟宝珠一一介绍菜品，气氛才缓和了些。大阿哥正要问康熙，他什么时候才能建府出宫时，五阿哥看向康熙，郑重地问道：“皇阿玛，什么时候给皇额娘晋封。”虽然是问话，却用的陈述语气。
　　没等康熙发话，接着又道，“大家都知道，皇额娘早晚是皇后。既然是这样，何不早些晋封。好事赶早嘛！”
　　单听他的说话，好像是康熙故意压着不封似的，而他在努力说服康熙。
　　康熙心中不悦，装着没听见，只管吃自己的菜。民间的话说的好啊！哑巴蚊子咬死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老五，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佟宝珠和大阿哥又紧张起来。
　　五阿哥像是没觉察到康熙的不满情绪，楞头楞脑地笑道：“坐在一起吃饭，就是一家人。儿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还请皇阿玛原谅。”接着看向大阿哥，“大哥，你老踢我干什么？”
　　大阿哥：“……”低头朝桌下看看，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没踢你，你别冤枉好人。”通红的脸色，出卖了他。但他坚持不承认，扭头四处看，“是不是闹鬼啊？听说草木多的地方，容易生妖灵。”
　　佟宝珠笑道：“这些孩子，出了皇宫就当真不再拘着了。不管在哪里，你皇阿玛还是你皇阿玛，是大清国的皇帝，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有的。食不语啊，专心吃饭。”
　　康熙更加郁闷！在皇贵妃面前，孩子们把他当外人；在孩子们面前，皇贵妃把他当外人；反正里里外外，他都是个与他们无关的一个外人。人人都防着他。
　　皇贵妃是他的，孩子们是他的。可在他们心里，他却只是一个皇帝。
　　这种局面，着实令他难过。
　　直到晚膳结束，康熙也没回答五阿哥的问题。全程面无表情。大阿哥吓得不敢再多言，提前想的求见理由，也憋回了肚子里。
　　让五阿哥过来，本来是想着多一个人好活跃气氛呢，结果气氛快被他搞死了。佟宝珠干着嗓子另提了两个话题，都没说起来。
　　康熙准备回青溪书屋时，她直接提醒：“大阿哥，你不是有事要跟你皇阿玛说吗？怎么不说了？”
　　康熙没来之前，大阿哥说过是因何事求见，没等他开口，五阿哥说：“宫里有什么不好？干嘛一心想要搬出去！别再追着问了。皇阿玛心里自有决断，该给你建府的时候，自然就建了。你这样急着搬出去，好像是嫌弃兄弟们，不想跟兄弟住一起似的。”
　　大阿哥：“……”究竟谁是大哥！怎么听着像是大哥在训小弟。赶紧对着康熙说，“儿子没这个意思，儿子就是问问，好心里有个数。”
　　康熙扭头看看大阿哥，又像是不认识似的盯着五阿哥看了半天，然后朗声道：“起驾，回青溪书屋。”
　　康熙离开后，佟宝珠和大阿哥明显松了口气。五阿哥道：“你们那么怕他干嘛，他又不会吃人。说错话，最多是责怪几句。老九把自己的辫子剪了诬陷老八，不才关了十天的禁闭。还有吃的喝的供着。”
　　大阿哥拧着秀气的眉毛，道：“老九才多大！我们多大了？你是没挨过骂，不知道皇阿玛骂起人来，有多吓人。那气势，像是要把人拉出去砍头似的，让人两股战战，发皮发麻。”
　　“放心吧。皇阿玛宽仁治国，不会随便砍头。”五阿哥揖手道，“皇额娘，儿子告退，您也早些休息。”
　　五阿哥离开后没多久，黄忠过来禀告，说是五阿哥还没回到住处，就被康熙派的人叫去了。
　　“你怎么知道？”
　　“方才五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过来说的，他说是怕他主子受罚，来跟娘娘说一声。”
　　佟宝珠没过问这事。她知道，康熙不会重罚五阿哥，顶多是说教几句，甚至不会大声斥责。康熙对太后宫里的奴才们都格外宽容，别说是太后养大的五阿哥了。
　　后来再见面，康熙没再提这晚的事。至于康熙把五阿哥叫去说了什么话，佟宝珠一直不得而知。
　　住进畅春园的第十二天，听说有人弹颏纳兰明珠结党谋反。谋反是灭门的死罪，跟纳兰明珠有过来往的朝臣，人人惊慌。一时间，整个朝堂动了起来。
　　清溪书屋每日来往的人不断。住在畅春园的两个月，康熙一次也没翻牌子。晚膳后散步，路过集凤轩里歇脚，顺便宿了三四晚。
　　“他们先是弹颏贪污受贿，说官已经被纳兰明珠和余国柱卖完了；后来又弹劾结党。可在今年之前，朕从未收到过弹劾的奏呈。朕在众臣眼里，难道是昏君吗？此前竟无人敢上奏。”康熙接着又道，“此次有人敢起头上奏，可能是朕把纳兰明珠装进花瓶里引起的。流传出去之后，他们知道朕对他的不满。”
　　佟宝珠说：“御史的奏呈为了引起注意，往往喜欢夸大其词。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有些人皇上是了解的，没动摇国本，就想慢慢处理。拿掉一个，又能如何呢？改变不了暗中收贿卖官的情况。说不定换一个人上来，能力不如他们，还贪污。”
　　加重了语气道：“皇上不是昏君，皇上是宽仁，不想拿功臣能臣开刀，做抄家杀人之事。”
　　这世上最了解朕心之人，还是贵妃啊！她为什么就不能与朕好好过日子，为朕生个孩子呢？
　　康熙心潮起伏，却不动声色道：“银子都流到了个人腰包里，葛尔丹蠢蠢欲动，国库却没有足够的银子兴兵。还是朕没有管理好大清国。”
　　佟宝珠翘着腿，笑道：“皇上很厉害了。臣妾听说，平三藩时，借的钱都还完了。皇上还一再的减赋，又在治理漕运。收入少，还四处花钱，怎么能存得下嘛。最近这两年，后宫的开销也大。要不，从明日起，后宫缩减用度？”
　　康熙看着她悠闲自得的样子，哼了一声道：“宫里才花几个钱。”
　　佟宝珠想了片刻，歪着头，肯定地说：“皇上，彻底放开海禁吧，和外面通商贸易。把我们有的东西，卖到外面去，互通有无。开辟一种新出路，新局面。”
　　“南怀仁也曾跟朕提过此事，新局面势必触动各方利益，趁机整顿朝政。”康熙侧转身，拍了拍面前的床面，“贵妃过来，跟朕好好讲。朕想听你说话。”担心佟宝珠把他的心思想歪了，接着又道，“贵妃若是男子多好，朕可以跟你秉烛夜谈。声音好听，说的话也甚得朕心。”
　　“臣妾是瞎说，皇上能不怪罪臣妾参政，臣妾就万分感激了。皇上早些睡吧，熬夜等于慢性自杀，对身体的损害极大。”说完，翻身面朝外侧。
　　康熙：“……”朕想和贵妃睡，朕想让贵妃为朕生个孩子。
　　到了年底，在众臣的极力营救下，蹲了半年多牢狱的纳兰明珠终于重见天日。但不再担任官职，而是赋闲在家。
　　佟宝珠知道这不是纳兰明珠的终点，将来他会陪同康熙亲征葛尔丹。继续为他效命，为他出谋划策。此人虽然有诸多不是，但能力强，功绩卓著。只要不是谋反，康熙就不会把他逼到绝路上。
　　参他谋反之人，应该是纳兰明珠自己安排的。谋反牵连甚广，一个人倒下，带倒一大片。原来他身边的那些人，就会全力的帮他脱清罪名。
　　大阿哥再次来时，佟宝珠提醒道：“本宫看史书上写的，前朝的皇子们不得掌权，就连京城都不让呆，是防着朝臣们以皇子为棋子，拉帮结派呢。你要小心，别被人利用。你是老大，要给兄弟们树立起一面良好的旗帜。”
　　大阿哥红着脸说：“儿子没和太子争。”
　　佟宝珠笑道：“本宫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敢这么和你直说。你没有其他心思，不等于别人没有。瓜田李下的事，不要做，省得别人误会。说东道四的。”
　　两人谈论了一会儿。末了大阿哥说：“儿子会远离纳兰大人。”
　　佟宝珠点点头：“这样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皇额娘，皇阿玛会把女儿许给蒙古的某个世子吗？”这日，三公主终于忍不住了，羞答答地问。
　　从畅园回来，她仍是住在承乾宫里。与她的亲额娘荣妃相比，她更喜欢与佟宝珠相处。她觉得荣妃的态度，常常不可理喻，沟通费劲。
　　再一个原因就是，住在这里，能经常见到阿哥们。佟宝珠告诉过她，让她多与阿哥们来往。等将来出嫁了，阿哥们是她的后盾。受了气，不能给康熙说的，可以写信告诉弟弟们。有重权在握的弟弟们撑腰，婆家人就得敬她三分。
　　佟宝珠递给她一颗红堤，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么急嫁？”她知道三公主心里在想什么，“在畅春园时，本宫看你与巴林部的乌而衮世子处的不错，你觉得他怎么样？他祖母是你姑奶奶，是太皇太后最喜欢的女儿。”
　　三公主红着脸道：“皇额娘……”不好意思应话，也不想否认。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是好。
　　“公主是要和亲，嫁到蒙古去的。与其干等着，不知道嫁个什么样儿的人，还不如眼前这个知根知底的。远是远了些，但最起码不会受气。”佟宝珠笑道，“你要是有意，本宫就跟你皇阿玛透透话。你皇阿玛一向宠你，兴许会答应。”
　　三公主低声嘟囔道：“他已经走了。”
　　“咱们是公主，想要嫁给谁，还用跟对方商量？直接赐婚，他想反抗也反抗不了。”
　　三公主的婚事，就这么愉快地定公开了。荣妃知道后，抱着三公主哭了半天。蒙古那是多远啊，女儿出嫁，再见一次就难了。
　　“皇阿玛不是说了嘛，先立婚约，什么时候成亲，还不一定呢。那边还要建公主府。”面对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亲额娘，三公主头大，“在畅春园的时候，你还夸他呢。”
　　“等你有了闺女，你就明白额娘的心情了。女儿无论嫁给谁，额娘的心里都难受。”荣妃道。
　　每个和亲的公主，都要经过一个诸多人哭泣的过程。康熙见过多次，姑母们在太皇太后跟前哭着不嫁，惹得太皇太后也跟着抹眼泪。
　　轮到自己的女儿了，只有荣妃一个人哭。
　　康熙极为自豪。觉得自己比他的皇阿玛强，他的后宫比他皇阿玛的后宫贴心；他的女儿也比他皇阿玛的女儿懂事。
　　“多亏了贵妃的法子。这门亲事，让荣福儿开开心心地接受了。”
　　佟宝珠笑道：“主要是皇上选的驸马好。相貌好、谈吐举止好、骑箭也好，女孩子只要见了，没有不喜欢的。”
　　康熙突然问：“贵妃第一次见朕，是多大？在什么地方？”
　　佟宝珠怔了片刻后，反问道：“皇上呢？还记得第一次见臣妾是什么时候吗？”
　　“朕记不得了。”康熙回忆了片刻后道，“朕记得你入宫后，第一次见你的情形，穿了一件粉色带蝴蝶花的旗服。相貌身姿，都没现在好看。”又郑重地说：“贵妃的命数与紫禁城的龙气相合，天生就该入皇宫做朕的妃子。”
　　说到妃子，他想到了封皇后的事。便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封了皇后，她最大的愿望便实现了。不能让她如愿！
　　次年四月，乌雅常在生了个男孩。在阿哥中排行十四，康熙赐名为胤祯，交给了德妃抚养。
　　在此之前，德妃生过两子两女，一个女儿夭折了，一个女儿抱给了太后。一个阿哥跟了佟宝珠，一个阿哥养的不顺利。
　　十四阿哥，没人再给她争，德妃当成了亲儿子呵护。乌雅常在生下十四阿哥，身体越来越弱，三个月后，病逝了。
　　康熙应太皇太后的要求，把十四阿哥改在了德妃名下。并告知众人，在十四阿哥六岁之前，不许告诉他亲生额娘另有其人。
　　佟宝珠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畅春园里避暑。呆愣了半天后，暗叹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养子，比亲儿子还要亲吗？将来的某一天，四阿哥该多伤心。或者是，这里与历史不同？
　　当晚，五阿哥来送他亲自下湖里采的菱角，顺便又问：“皇额娘，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这时候，佟宝珠觉察出五阿哥问话的不寻常了。这孩子，总追问她的心愿干什么？难不成想帮她实现愿望呢？
　　真有孝心。
　　她开心一笑，逗他道：“本宫想长命百岁。五阿哥有办法吗？”

149.选人 [VIP]
　　佟宝珠说话的时候, 看着五阿哥的表情。在她的想象中，听到她说想长命百岁的话，肯定会惊讶了。
　　曾有人在康熙面前提到有位江湖道士，会炼长生不老丹, 被康熙大骂了一顿, 并降了职。
　　康熙曾多次说过, 从出生到死亡是一个自然过程, 不信什么长生不老, 也不信有什么丹药可以延长寿命。
　　一切顺从天意。
　　她看着五阿哥略略地皱了一下眉, 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愿望，儿子没办法。”
　　佟宝珠哈哈笑道：“逗你玩儿！还当真了。”接了宫人端过来洗干净的菱角, 剥开，咬了口, “脆甜，好吃呢。”吩咐道，“明早煮粥的时候，放一些。生吃不好消化，都少吃一点儿啊。”
　　宫人应声后，端着托盘退下。
　　五阿哥又问：“那您的愿望是什么？”
　　佟宝珠剥着菱角厚实的外皮, 笑道：“最近吧，是想着给老四瞧看福晋。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提前跟本宫说，尽量合你们的心意。”
　　五阿哥垂下了眼皮，低声道：“儿子还小，等过几年再说。”过了片刻, 又抬起眼帘笑, “皇额娘这样也挺好, 安于现状, 日子过得滋润，没什么遗憾的事。”
　　明明是笑着说话，佟宝珠却听出了其中的伤感。
　　五阿哥离开后，她让人叫来了八阿哥。问五阿哥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
　　八阿哥心思细腻，如果五阿哥最近的行为或是言语有异，他肯定能觉察到。
　　“回皇额娘的话，在儿子看来，五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不太爱说话，跟谁的关系都差不多，不远不近。”
　　“要说特别，就是今晚他来皇额娘这里了。除了皇祖母那里，他不喜欢主动去谁的住处，就是宜额娘那里也很少去。”八阿哥又说道。他说的皇祖母是指太后。
　　八阿哥走时，带走了一碗菱角，说是等到住处，架火烧了吃。
　　这人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能与人增加亲密感。
　　这日夜里，佟宝珠在胡思乱中睡着，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起初是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吟唱《时间煮雨》。
　　风吹雨成花
　　时间追不上白马
　　你年少掌心的梦话
　　依然紧握着吗……
　　当听到“有谁迷路了吗”这句时，她置身在青瓦白墙的江南雨巷。罗小三给她撑着伞，笑嘻嘻地说：“你得给我五千块钱。因为你我丢下朋友，从遥远的祖国北疆奔了过来。”
　　她踩着水洼说：“姐的钱赚的也辛苦，别老逮着姐薅羊毛。”
　　他说：“我这一天，随便陪哪个女生，她都乐意给我五千块。这是伯母委托的友情价。”
　　她抬起高跟鞋，照着他的腿踹了他一脚：“你咋不把你自己卖了？给的钱更多。姐不是女生，姐是女人。”
　　他弯腰捂着腿“哎哟”，伞尖碰到了她的脖子。
　　她原本心情就不爽，更生气了，拿起手里的包猛甩了一下他手里伞：“滚！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他跑过来，又把伞罩在她头上，笑嘻嘻地说：“别对弟弟这样嘛，我要是刚生下来就抱到佟家，你就是我亲姐……”
　　画面一转，她妈李女士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对她说：“我看小玮跟你正合适。你的生活单调无味。他的生活多姿多彩，跟他一起过日子肯定很有趣。”
　　她接话：“你是看上人家儿子多，想招上门女婿。要招就招个质量好的呗，把他家老大招过来。”
　　她妈骂她：“跟你说正经事儿，又胡乱扯。老大是罗家的顶梁柱，怎么可能来我们佟家。”
　　她说：“你要是看上了小三，要不，把他的户口改到佟家，以后叫佟小二。你不也说了嘛，小时候差点没把他抱来养。现在抱来也不晚。让他做我弟，我对家人的宽容度强，勉勉强强还能接受。”
　　她妈立马否认：“那不行！他要是认真起来，在争家产方面，你肯定争不过他。这样佟家的家产就落到了别人手里……”
　　次日清早，佟宝珠回忆这场梦，或者应该叫做回忆。因为这是曾经发生过的。她又在梦里经历了一次。
　　这是她第四次梦到现代。每次都跟罗小三有关。她想了半天，想到了原因。
　　每次都是一阵乐声或是歌声把她引入了梦境。
　　是罗小三弹唱的。
　　十年树木。想到现代的自己坟上的树，都该要长成材了；想到父母为她伤心；想到佟家的百亿家产后继无人。
　　情绪低落了一整天。
　　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一直没结婚。如果给父母生个孩子，她不在了，父母还能有个心灵寄托。
　　直到傍晚十分，她突然想到。没她了，父母可能会再生一个。心里又轻松起来。
　　六十多岁还能生呢，她妈才五十一。再不济，还有罗小三。她不在，她妈不考虑争家产的问题，肯定就会把罗小三过继到佟家。
　　晚上，佟宝珠盛了一碗菱角粥，亲自送去青溪书屋，准备同康熙谈给四阿哥选福晋的事。
　　她的意思是，进行一场选秀。康熙想再等两年，这样年龄大些的阿哥们能一起选福晋，现在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的年龄尚小。
　　最后商定了，让几个世家的福晋带着府里的闺女们，来给皇太后请安。借此机会先看看人。
　　“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太后笑道，“本宫就跟着你们瞧瞧热闹。”
　　佟宝珠道：“皇上把这事儿，交给您，是让您主持大局呢。儿媳才是跟着瞧热闹的。”
　　次日，圣旨便从青溪书屋里发了出去。大意是皇太后最近闲着无事，请满人的大姑小姑们来畅春园陪陪皇太后。
　　正如太后说的那样。接到旨意的人家，都知道背后的意思，这是要给阿哥们选人。
　　“只带嫡女呢？还是姑娘们都带着？”姑娘多的人家问。
　　传旨太监笑答：“都带着。太后娘娘特意交待了，满人的姑奶奶们嫡庶是一样儿的，同样的金贵。”
　　于是，从七月初九开始，便陆续有外命妇带着姑娘们入园子。太后住的凝春堂，热闹了一个多月。
　　佟宝珠忙碌了一个多月。
　　“本宫看着费大人家和彭都统家的姑娘不错，进退有度，知书达理。年龄也合适。你找时间暗里悄悄，看上谁了，让你皇阿玛下旨。”佟宝珠说。
　　她提前问过康熙，康熙说这两家的姑娘都能做四福晋。
　　“额娘决定吧。”四阿哥吃着红豆冰沙说，“儿子相信额娘的眼光。”
　　“费大人和彭都统两个人单论官职，不差上下；从家族来看，董鄂氏势力更强。不过，本宫觉得这些不重要。你是皇子，不管娶了谁家姑娘，她们都是高攀。最重要的还是姑娘本人。”
　　“额娘认为儿子该选谁？”四阿哥问。
　　“你更喜欢长的好看些的呢？还是性格大度些的？董鄂氏相貌更胜一筹，活泼灵动；乌拉那拉氏家教好，自小照着入宫的标准教导，比较规矩。”
　　“皇额娘说呢？”四阿哥再次问。
　　“本宫觉得乌拉那拉氏合适。”说到这里，佟宝珠觉得自己真是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在选儿媳妇方面，只站在了儿子的位置上考虑，“俗语说，家和万事兴。一府主母能干大度是福，将来你不用操心后宅里的事。妾室可以选可心的。”
　　四阿哥爽快地说：“那就乌拉那拉氏吧。”
　　佟宝珠笑道：“这样，暂时不要往外透露。你私下里同你额娘说一声你的选择。这两个姑娘，她也都见了。”
　　德妃自从抚养了十四阿哥，性情变了许多。几乎又恢复了先前温婉的样子。
　　与佟宝珠经常来往。
　　在选四福晋方面，她的态度和四阿哥大同小异，都是说让佟宝珠看着办。
　　她的原话是说：“娘娘待四阿哥好，这是有目共睹之事。嫔妾相信娘娘的选择，都是为了四阿哥着想。。”
　　四阿哥出去后，没多大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是已经跟德妃说过。并说，德妃也觉得乌拉那拉氏家的姑娘好。
　　佟宝珠趁着中午这一会儿，康熙空闲，准备把选定的结果告诉他。进了青溪书屋的院子，魏珠迎上来，悄声说：“禀告娘娘，荣妃在里面。”
　　佟宝珠：“……”可怜天下父母心呢，估计荣妃跟她的想法一样。想抢先一步挑人。
　　在佟宝珠忙碌的这些日，荣妃也是在忙碌。这些姑娘里，论家世论样貌，明显是董鄂彭春的闺女更胜一筹。年龄也合适，一两年内就能入宫。
　　其次是乌拉那拉氏。可乌拉那拉氏，今年才九岁，至少要三四年才能成亲。夜长梦多，谁知道三四年里，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荣妃抢先一步过来，就是恳求康熙把董鄂氏赐婚给三阿哥。为了三阿哥的未来，冒着得罪皇贵妃的风险，又遭皇上的斥责，她也认了。
　　她说出了口，别人就不好再争。
　　“给娘娘请安。”佟宝珠一进来，荣妃施了礼后，硬着头发，抢先开口，“嫔妾给娘娘请罪。嫔妾是遇着了看对眼的媳妇，心花怒放，一心想着让皇上赐婚，忘了规矩。”
　　佟宝珠料想，依着荣妃喜欢出风头的性格判断，肯定看中的是董鄂氏。于是大度地说：“除去大阿哥，三阿哥是兄长，就该尽着三阿哥先挑。荣妃看中的是谁？”
　　“董鄂淑惠。”荣妃赶紧说。
　　她的话刚落。梁九功进来传话，急匆匆地说：“启禀主子爷，九阿哥把一条水蛇，扔进了董鄂姑娘的脖子里，董鄂姑娘当场吓晕了。太后娘娘差人来问，这事儿，是由主子爷处置呢？还是由皇贵妃处理。”
　　“哪个董鄂姑娘？”荣妃急问。董鄂氏来了三名姑娘，她现在已经把董鄂淑惠当成了，自家的儿媳妇。”
　　“叫太医了吗？”佟宝珠问。她是怕姑娘吓出个三长两短。滑溜溜的水蛇扔进脖子，搁谁谁能不吓着？
　　康熙同她们两个的关注点，都不同。他一门心思，想的是他儿子。
　　一拍桌案，咬牙切齿道：“把那孽子给朕拉过来！”

150.你们 [VIP]
　　凝春堂里, 竹塌上的小姑娘扎了一头银针，旁边围了五六名太医。太后捏着帕子急得团团转。万一有个好歹，怎么跟董鄂氏交待！
　　这是董鄂三房家的嫡女，阿玛齐世, 是二品武官, 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董鄂三夫人还特意暗示, 不想把女儿送进宫, 此趟带女儿来, 只是陪她解闷。
　　这要万一不醒；或是醒了，吓傻了……想到这里, 太后就有些脑袋发昏，站立不稳。
　　五阿哥把九阿哥交给过来带人的梁九功, 又进来里间，扶着太后坐下，温声软语道：“皇祖母别担心，不管这姑娘醒来，变成什么样儿，孙儿都接着她。”
　　“嗯？”太后仰脸看着自己抚养大的孩子。十岁的少年, 却没有一点儿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年气。冷静、柔润、从容，正是这种气质，让人有一种难以琢磨的距离感。
　　唉，都是被她养坏了。跟着老婆子长大的孩子，比寻常人老成许多。
　　“等她长大了, 做孙儿的福晋, 孙儿照顾她。”五阿哥道。温和的语气里, 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屋内的太医以及下人们, 还有董鄂三夫人，齐齐地朝他看过来。
　　这是什么话？
　　好像笃定了，小姑娘会吓傻似的。
　　“你这孩子！”太后拍打了他一下，嗔怪道：“婚事是你能说了算的嘛，这首先得你皇阿玛同意。”瞄了眼，红着眼睛的董鄂三夫人，“还要三夫人同意。”转话又道，“明惠今年才四岁半，小着呢。最少要十来年才能议亲。”
　　五阿哥正正经经地说：“孙儿等她长大。”接着又道，“从湖边这一路上，很多人都看见孙儿抱着明惠过来，为了明惠的清誉着想，孙儿也应该纳她为福晋。”明惠二字，像是咬着舌头尖说的，模糊而僵硬。
　　就在这时，有宫人从外间撩帘子进来，“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来了。”
　　听说皇贵妃来了，太后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扶着椅肘起身，“上课的时辰快到了。五阿哥先去无逸斋，你说的事，容本宫跟皇贵妃和三夫人商量了再决定。明惠这丫头，一看面相就是大福之相，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五阿哥出屋门的时候，与佟宝珠迎面碰上，见了礼，又说了，待董鄂明惠醒来，会娶她做福晋的话。
　　佟宝珠原本提吊着的心，又往上提了一提。该不会是太医说，可能吓傻吧？
　　要是真傻了，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做五福晋。大不了，多给董鄂家一些弥补，把小姑娘好生养着。
　　凝春堂与无逸斋之间，有挺远一段路。五阿哥沿着湖岸，一步一步走的缓慢。他的哈哈珠子催促了两次，说再不加快些步子，要迟到了。
　　五阿哥没应话，依旧照着原来的步速有紧没慢的走，仿佛在等什么人似的。
　　快到无逸斋时，八阿哥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那丫头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这可怎么办，九弟要挨重罚了。”
　　五阿哥乍然笑了。笑意似是雨过天晴后的第一缕阳光，明亮得耀眼，“只要醒了就好！又不是死了。姑娘迟早要出嫁，大不了，就是哥娶她嘛。”
　　转话又道，“她家人要是嫌弃，从现在开始，就养在我那里。我去看看。”
　　八阿哥：“……”亲兄弟到底是不一样。平时看着不亲，关键时候就显出来了。为了自己的亲弟弟，什么样儿的锅都愿意背。
　　看着五阿哥大步跑开的背影，八阿哥在原地呆怔了好久。这要是他的亲哥，该多好。
　　流水席似的相亲宴，以董鄂家的姑娘晕倒结束。九阿哥又关了禁闭，这次连个侍候的人，都没给他留下。
　　好在已经进入了九月，天不很热。除了供他吃喝之外，恭桶一天一换。九阿哥每日都在禁闭室内哇哇叫着认错，康熙丝毫没有心软。
　　这种孽子小时候不好好收拾，长大了，还不得翻天。
　　九日后，是回皇宫的日子。九阿哥被装进了一个囚车模样的马车上，拉回了京城。
　　路上惹了不少人张望。小小的人儿，蹲在宽大囚车里，沮丧而无助，可怜的一团。
　　宜妃起初是哭了两三日，后来想开了，就当没这个儿子。反正她身边还有十一阿哥。
　　董鄂明恵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不过，人看上去并不傻，只是不爱说话，再就是言谈举止有些奇怪。太后、佟宝珠跟三夫人商议后，让她母女二人暂时住进了寿康宫里，以方便太医们为董鄂明惠继续诊治。
　　五阿哥每日下学后，都会送来些小玩意给她解闷。一只蛐蛐、一只鸟雀、一只小猫儿，或是些小零嘴儿。
　　而且同她说话极是有耐心，教她认识身边的东西，都是怎么用的；给她讲见过的人，都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跟自己有又什么关系等等。
　　颇有些养小媳妇儿的样子。
　　由于太医们说，保持心情愉快，有利于记忆恢复。太后和三夫人，就由着五阿哥跑来跑去的献殷勤。
　　九阿哥关足了一个月，才出来。出来后，直接被梁九功领到了西五所。
　　“儿子才五岁，不是六岁才分出来住的吗？”九阿哥咬着鸡腿说。被关禁闭的日子，一日三餐都是素食。
　　馋得能吃下一头牛。
　　佟宝珠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吓唬他：“你皇阿玛说，是你额娘宠坏了你。不但罚你暂时不能回翊坤宫，还罚你额娘半年内，不准来探视。以后，可不准太淘气了。那丫头幸亏是醒了，万一没醒，这可是人命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要以命抵命的。”
　　九阿哥嘟着油乎乎的小嘴，不满道：“是她太胆小，水蛇没毒。咬一下又没事。”
　　转脸笑嘻嘻道，“儿子正想迁出来自己住。方才问，是担心，在这里住几日，又被送回去。皇额娘，使唤的人都帮儿子挑好了吗？儿子要四个哈哈珠子，再要两个好看的洗脚宫女。”
　　佟宝珠：“……”当年大阿哥，就让人头疼了。跟九阿哥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思量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胤禟，你的事，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你闯了祸，不但你要受责罚，你额娘也要跟着受责罚。你额娘又没做错事，白白的跟着你受罪，你忍心吗？”
　　九阿哥啃着鸡骨头，哼哼叽叽道：“皇额娘，您说话好没道理。儿子已经搬出来了，是自己一个人过。那就该一人做事一个当。从今以后，儿子的事，跟额娘无关。”
　　梁九功摇摇头，这孩子啊。
　　对佟宝珠和九阿哥分别施礼：“皇贵妃娘娘，九阿哥，奴才告退。”
　　梁九功回到乾清宫里，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康熙。
　　康熙皱了皱眉，“把老八叫过来。”冷笑了一声，接着又说道，“他以为这样，朕就拿他没办法了？以后让老八管他，只要他做错事，朕就罚老八。”
　　“万岁爷英明！奴才也看出来了，九阿哥不怕自己受罚，但怕连累着别人。这些阿哥里，数八阿哥性子好，有耐心。”
　　梁九功也十分喜欢八阿哥，有了机会，就顺口为他美言两句。
　　董鄂明惠在宫里住了两个月，记忆依旧没恢复。但说话做事，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性格比先前更加讨喜，撒娇卖萌拿手的很，太后和佟宝珠都十分喜欢她。
　　有次，佟宝珠带着自己做的蔬菜拌，去寿康宫里看她，不经意似地说：“这道吃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蔬菜沙拉。”
　　董鄂明惠猛地抬头看她，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又飞快地错开。董鄂明惠笑呵呵道：“好奇怪的名字哦。”
　　三夫人再一次提到出宫时，佟宝珠说：“这样也行。身体健康，只是失去了记忆，不算是病。以后若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夫人随时着人来告诉本宫，本宫派太医去府上诊治。”
　　“五阿哥说的事……”三夫人迟疑道。这段时间，她对五阿哥的印象极佳。模样好，性格好，对她闺女也好，还有皇太后在背后撑腰，现在又没妾室，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佟宝珠笑道：“这对小明惠来说不公平，等明惠长到十二岁，自己能拿主意的时候，再议此事。”
　　那还得七八年，五阿哥都十七八了。就是他愿意等着，那时候，也已经有了几房妾室。三夫人心里失落，又不敢反驳皇贵妃的话，只得嚅嚅称是。
　　董鄂母女出宫之后，这件事才算彻底地放下了。众人有了心情，重新提起了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婚事。
　　康熙赐婚董鄂淑惠给了三阿哥；乌拉那拉清菡给了四阿哥。让钦天监合生辰八字，选定婚期。
　　“皇额娘，有人在背后说，您为了得好名声，特意为四哥选了乌拉那拉氏，把董鄂氏让给了三哥。”八阿哥为了替佟宝珠摆脱这顶黑锅，挑在四阿哥也在的时候，提起此事。话里带着气愤，“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呢？亲事是由皇阿玛决定的。”
　　佟宝珠笑道：“乌拉那拉氏是本宫给你四哥选的。选媳妇，合适最重要，你四哥不够稳重，有位性格沉稳的福晋，正好相配；你三哥性子内敛了些，选个活泼开朗的正好。”
　　八阿哥“噢”了一声后，笑道：“皇额娘说的有道理。”接着又问，“儿子呢？选什么样的福晋合适？”
　　四阿哥最讨厌八阿哥跟佟宝珠这种亲密的聊天方式，捏着正吃的葡萄干，掷了过去，“你才多大一点儿啊，就想福晋。”
　　八阿哥捡起葡萄干，在手里揉搓着，笑呵呵道：“未雨绸缪嘛。皇额娘，儿子等着听您说呢。”
　　佟宝珠想了片刻后，笑道：“挑个家世好，特别喜欢你的。”接着又说道，“你的性格好，对别人关心体贴。就找个关心体贴你的，这样就平衡了。”
　　“儿子谢谢皇额娘夸赞。”八阿哥现在已经能坦然地面对，生母身份低这个问题了，他笑呵呵道：“皇额娘说的很好呢。谁再跟儿子比出身，儿子就跟他比福晋的出身。”
　　次日，四阿哥单独过来，低声问佟宝珠：“儿子不够稳重吗？”
　　“怎么？这么说你，不高兴了？”佟宝珠笑道，“这不是缺点，这是难得的真性情。本宫就喜欢你如此。还有老九，宫里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才显得生机勃勃，才有趣。”
　　正在西五所里杀鸡的九阿哥耳朵热了，他挠挠耳朵，正在放血的大公鸡，“扑楞”挣扎着跑了。
　　“快抓着它，快抓着它……”
　　大公鸡带着一路的血迹跑出了西五所，九阿哥带着两名哈哈珠子追到了御花园。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皇贵妃猜准了，就知道你又在闹事。”黄忠抓着了他的小胳膊，低声说，“老祖宗病了，慈宁宫的人刚去通知了皇贵妃娘娘。大伙儿都在忧心忡忡着呢，你就少惹事儿吧。”
　　“很严重吗？”九阿哥眨着细长的眼睛问。
　　“听说是昏迷了。”黄忠拉着他往西五所的方向走，“没有皇贵妃的通知，这几日不许出门，省得又闯祸。这时候闯祸可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

151.祖宗 [VIP]
　　平日里, 康熙听说太皇太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就要看着太医诊脉 ，看着煎药，亲手喂药。
　　衣不解带的服侍。
　　乍一听说太皇太后病重,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怔了片刻, 起身就往慈宁宫跑。把正谈话的朝臣扔下不说, 连龙辇都顾不上叫。
　　佟宝珠到慈宁宫的时候, 康熙已经到半天了。半跪在床边, 轻声喊着皇祖母。颤抖的声音，像是悬在秋日枝头的黄叶, 让人担心，风再大一些, 就把叶子晃掉了。
　　苏嬷嬷站在床头无声地抹眼泪。
　　七八名太医小声地商议着，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气氛沉闷而又压抑。
　　佟宝珠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比她上次见，明显瘦了。她上次见太皇太后是两个月前，就是刚从畅春园回来的时候。
　　慈宁宫里是无召不许来请安。
　　“这一年多，老祖宗的身体就不好了。她一直让人瞒着。”太后把佟宝珠拉到外间里, 小声说：“老祖宗怕皇帝操她的心。她说是没人日日的嘘寒问暖，不给她压力，她还能多活些日子；身边越是有人伺候越不自在。你劝劝皇帝，这不怪他，是老祖宗瞒得太严实。”
　　“皇上最近没来请安吗？”
　　“在宫里的时候, 是日日早上来。每次都是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 就被老祖宗撵走了。”太后叹了口气, “皇帝若是知道老祖宗的身体, 今年肯定不会去畅春园。老祖宗就是担心皇帝觉察出异样，特意叮嘱本宫也去。”
　　佟宝珠看着她红了的眼圈，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能治好的话，儿媳就不说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伤心悲痛也是人之常情。想必在这之前，皇祖母跟您说过很多话，想想她说的那些话，怎样才是真正的孝心。”
　　十六岁离开家乡，千里迢迢嫁到紫禁城里，做了某人一心想废掉的皇后。由一只自由自在的草原飞燕，变成了笼中雀，是姑祖母一直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后来某人不在了，仍是姑祖母陪着她。
　　其中的曲曲折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她不是没有怨言，可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所有的怨意就消失了，只剩下了难以割舍的亲情。
　　两串泪水从眼角滑出，太后用手帕拭了拭，沉声道：“这里的事，就交给皇贵妃了。”深吸了口气，又道，“最伤心的是皇帝，你照顾好他。这时候，想必他的脑子已经乱了，待会儿太医们商议出方案，你来决定用哪一种。还有宗亲和皇子们，他们肯定都要探病，你看看怎么安排。”
　　又叹了口气，“这后宫里看着热闹，真到了有大事的时候，能帮得上忙的不多。让惠妃来帮你吧，她虽然帮不上多大的忙，但不会出大差错。其他人心思太多，都靠不住，说不定还会添乱子。老祖宗这一倒下，本宫也泄了气儿……”
　　佟宝珠知道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握了握她的手，打断了话：“皇额娘，您保重好自个儿身体，就是帮媳妇最大的忙了。”
　　两名太医走出来，先看皇太后，接着看向皇贵妃。暗中判断，向谁请示合适。
　　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佟宝珠吩咐田嬷嬷：“你扶太后娘娘去东次间里暂歇。”又对太后说，“皇额娘一定保重身体，您要是伤心倒下，儿媳可就失了主心骨。您先歇着，有需要商议的事，儿媳去找您。”
　　非常时期，繁琐的礼节就省了。田嬷嬷扶着太后离开，太医就走过来说最终商议出的方案。
　　一种是继续药敷；一种是针灸。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回娘娘的话，药敷是温和法，有唤不醒的可能。若是唤醒，对身体无损；针灸伤血脉，唤醒的可能大，但治标不治本。”说话的是，日常给太皇太后诊病的太医，姓柳，五六十岁，略瘦。
　　寒冬天气，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难怪太后要她自个儿拿主意。这对于康熙和太后来说，左右都为难，怎么选可能将来都后悔。
　　可治病如救火，拖的时间越长越不利。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道：“用针灸，用尽一切办法让太皇太后醒过来。”如果太皇太后醒过来，她一定赞同这种办法。
　　与永远醒不过来这个可能相比，肯定更希望能醒，哪怕只是一天半天呢，还能和亲人交待一下后事；说些想要说的心里话。走也走的安心。
　　柳太医迟疑道：“皇上那边……”
　　“本宫跟他解释。”佟宝珠坚定地说，“你们别想太多，只管尽力。皇上不是昏君，会辩明是非，不会冤枉尽职尽责之人。”
　　“谢谢娘娘。”柳太医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自太皇太后让他瞒着病情，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是在脖子上暂寄的。
　　佟宝珠去东次间里给太后说了几句话，又来西次间。康熙仍半跪在原地。柳太医正同他低声说着什么。
　　从侧面看过去，只看到柳太医的嘴动。康熙是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柳太医被康熙盯得心惊胆颤。看到佟宝珠进来，像看到救星似的，走过来急声说道：“娘娘，您让皇上挪挪地方，皇上在这里，臣等太紧张。下不了手。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时间越长越棘手。”
　　房内燃着火盆，闷热得尤如走进了蒸房里。也可能不是房间内的温度高，是她紧绷的神经，导致身体发热。
　　来到这里，遇到最大的事，是嫔妃们生孩子。她们命悬一线的时候，她知道怎么处理，能把她们从鬼门关拉出来。也知道，她的头顶上还有人在。
　　那个人虽然帮不上忙，但他就在那里立着。他会在需要他的时候，过来收拾局面。
　　此时，头顶上的人，半跪在她的脚边，等着她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佟宝珠低下身，搀着他的胳膊，说：“老年人血质稠，容易晕倒，这是常见的病症。皇祖母会没事的。皇上到外间暂歇，别影响太医们诊治。有什么话，等皇祖母醒来后，再跟她慢慢说。”
　　“……没事吗？”康熙扭头看她。沉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声音也比方才清朗了一些，“已经昏迷很久了。”
　　“没有很久。”佟宝珠轻声说，“皇祖母刚昏迷就去通知了臣妾，臣妾一路小跑，才刚刚过来，最长不过两刻钟。夏天的时候，董鄂家的姑娘昏迷了三四个小时呢。不是醒过来了？”
　　“皇上，到外间歇会儿，洗把脸。不能让皇祖母看到您这个样子。她会生气的，会说您身为皇帝，没有一点皇帝的模样。”
　　苏嬷嬷知道康熙待皇贵妃与其他嫔妃们格外不同，此时看到，皇贵妃像哄小孩子似的，哄大清国的皇帝，仍是有些异样。
　　就是老祖宗也没有这个样子对待过他。
　　老祖宗对晚辈的慈爱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严。缺了皇贵妃这种温声细语的温柔，难怪皇子们都喜欢她。
　　苏嬷嬷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搀扶康熙的另一只胳膊，“万岁爷，听皇贵妃的话，去外面等吧。”
　　宫人们听见佟宝珠说洗把脸的时候，就已经很有眼色的去端温水了。待佟宝珠扶着康熙坐在外间的红漆圈椅上，递上了温湿的手巾。
　　先擦了脸，又擦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擦，认真而仔细。擦过手脸，佟宝珠把康熙通身打量了一下后，把他的辫子打散了，给他梳头发。
　　总需要做一些事，来消磨难熬的时光。
　　太子带着阿哥们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他们的皇阿玛木呆呆地坐着，低垂着眼皮，看眼前的一片方寸之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里进了人，都没发觉。
　　身后的皇额娘，面容平静地拿着木梳从上到下，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太子愣了片刻，无声地行半跪礼，后面跟的五位阿哥也跟着跪。
　　佟宝珠把梳子递给旁边的宫人，对他们扬了一下手。
　　众人会意，无声地站了起来。
　　“大阿哥呢？”佟宝珠辫着发辫问。音调平静而温和，令众人心头一舒。急急慌慌，这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回皇额娘的话，大哥出城办差了。估计天黑才能回。” 太子向前走了两步，低声问：“皇额娘，老祖宗怎么样了？”
　　佟宝珠对着他们，笑了一下：“没多大的事，就是昏迷了。估计一会儿就能醒过来。太后在东次间里，你们去陪陪太后。”说话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了一下五阿哥的表情。
　　五阿哥仍是进来的样子，神色淡淡，带了些许的……悲悯。之所以，用悲悯这个词，是因为这种神色，常在带她实习的老师脸上看到。
　　她老师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产科医生，退休后反聘到医院里带实习生。每当讲到某个难产的案例，脸上就会浮现这种神情。
　　对人间疾苦感同身受，又无可奈何。
　　皇子们除了太子和六阿哥之外，与太皇太后接触的并不多。得知太皇太后有病，担心是有的，但远远不及康熙和太后的揪心难过。
　　此时看到康熙和佟宝珠截然不同的状态，他们也拿不准太皇太后的情况究竟如何了。直到走进东次间里，看到太后默不做声地垂泪，才确定了，怕是情况不妙。
　　太子走出来问：“皇额娘，需要儿子做什么？”
　　“待会儿，老祖宗醒来，大家看一眼后，你留下来，其余的回去继续上课。”佟宝珠辫好最后一瓣发辫，绑上明黄色的辫花，接过宫人递的湿手巾擦着手说，“明日怎么安排，晚上本宫同你皇阿玛商议了再说。”
　　“皇额娘，儿子留下来做什么？”太子又问。
　　“你们没来之前，已经通知宫外的王爷福晋们了，想必用不多久，他们就会陆续过来。你替你皇阿玛招呼他们，劝劝王爷们别太难过。老祖宗一直瞒着病情，就是不想让大家操心。”
　　八阿哥走过来，小声问：“皇额娘，要儿子陪二哥吗？”
　　在大事面前，不能让别的皇子夺了太子的风头。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道：“不用。人越多越乱，宫里这边，太子一个人就行。”又道，“现在是你皇阿玛心乱了，什么事都做不成。若不然，有你皇阿玛在，也用不着太子。”
　　八阿哥心思细腻，担心他多想。佟宝珠又补了句：“你们都安心读书吧，别耽误了课业。老祖宗若是醒着，也不想让你们的时间浪费在这里……”
　　话还没落，西间传出一声惊呼：“太皇太后醒了……”接着是苏嬷嬷的声音：“阿弥托佛，菩萨保佑，快去请万岁爷进来。”
　　康熙扭脸看向佟宝珠。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像是被围困了许久，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佟宝珠先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才给他答案：“皇祖母醒了，皇上进去看看。”
　　站在西门口，准备请康熙进去的太医退回了房间。
　　东次间里，几位阿哥簇拥着太后出来。康熙没动，他们也不敢动。直到看到康熙跌跌撞撞地往西间里冲，才跟了上去。
　　“皇祖母~”康熙扑到床边，抓着了太皇太后朝他伸出的手，急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急切切的问话里，带着十足的关心，还有三分撒娇的怨意。
　　太皇太后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看。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又像是认不得眼前这人是谁。
　　康熙又呼了声：“皇祖母。”这一声里，撒娇的语气更浓了些。全然没了往日帝王的威严。
　　皇子们、太医们，以及侍候的宫人们，加起来将近二十来个人，快把房间占满了。
　　却是鸦雀无声。
　　太皇太后缓慢地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空茫而落寞，不知道是佟宝珠的错觉，也是怎的。觉得落在她这里的目光比他们长了些，而且空茫的背后带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沉重。
　　令她有种窒息感。
　　待太医把额头和发间的银针全部拔下，太皇太后才开了口：“你们都出去，本宫跟我的好儿子说几句话。”声调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佟宝珠心里一惊，方才屏息静气憋的那口气，差点缓不过来。
　　这，这是糊涂了？
　　▍作者有话说:
　　治病是瞎说的，别认真哈。

152.秘密 [VIP]
　　佟宝珠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距离远，看不清眼神，从沉冷的表情里判断，应该看的是康熙。
　　本宫跟我的好儿子说几句话。
　　这是把康熙当成先帝了？
　　佟宝珠想到太皇太后送给她的红玛瑙耳吊, 还有那些压箱底的首饰。或许当一个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自己是能预感得到的。
　　活得明明白白的一个人, 到了最后, 是糊涂了吗？
　　太皇太后和先帝不合, 是人尽皆知之事。
　　她会说些什么？
　　真让人担心。
　　走到外间, 佟宝珠与太后交流了一下眼神，自己带头走到了院子里。
　　十一月底的下午, 即使是晴天，依旧是寒风凛凛。
　　芳华姑姑把一直拿着的蓝锻白毛边的棉披风, 披在佟宝珠肩上，低声道：“娘娘当心身体，千万别着凉了。”
　　皇贵妃都要站到外面避嫌，其他人更是毫不犹豫地跟着出来。一部分人看着佟宝珠，一部分人盯着门口。
　　柳太医弯着腰过来，小声说：“娘娘……”看到芳华姑姑往一边站了站, 才接着说，“老祖宗的情况不大好。”
　　佟宝珠没追问怎么个不好。
　　虽然很想知道，但更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话。
　　“太子留下，其余的人回去上课吧，有需要再着人去叫你们。”佟宝珠回转身, 对站在她后面的几位阿哥说。
　　四阿哥张了张口, 想说什么, 五阿哥拉着他的胳膊, 道：“走了，这么多太医呢，我们也帮不上忙，净添乱子。”
　　佟宝珠目送他们到大门口，四阿哥和五阿哥回头看了她一眼，三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直接出了门。
　　接着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后又停下，片刻后轻步进来。
　　佟宝珠扫视了一圈院内，没看到苏嬷嬷，她猜测，苏嬷嬷应该是在门外跟要进来的人，讲了殿内的情况。
　　先进来的人是恭亲王以及福晋、纯亲王以及福晋、接着是裕亲王以及福晋。
　　佟宝珠冲他们点了个头，算是回应他们的拜礼。
　　院内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咳嗽。
　　纯亲王福晋本来跟佟宝珠比较熟悉，也没敢说话，默不做声地站在了她旁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佟宝珠有些担心屋内的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时，隐约听到太皇太后的声音：“……本宫问心无愧，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
　　“……本宫也不想做坏人，都是被你逼的。如果不是你迷上了那个狐媚子，置大清江山于不顾，哪里会有这些事……”
　　“……本宫夜夜睡不安生，生怕被我的孙儿知道了本宫做的那些事，怕他像你一样，不理解本宫，怨恨本宫……”
　　“……哀家做的孽事太多了，太累了……死后不愿再与皇家有牵连。等哀家死了，一把火烧掉，把骨灰撒到护城河里，顺水冲走……干干净净……”
　　佟宝珠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感觉，太皇太后也许并不是真的糊涂。也许是在离开之前，想一身轻松。可憋了一辈子的话，又不知道该同谁说。
　　不知道谁能理解她。
　　想来想去，只有她的孙儿最合适。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动机和目标，为大清国的稳固而日夜努力。
　　那么，康熙呢？听到太皇太后口中所述的迫不得已，会有什么反应呢？
　　佟宝珠想看看太后的表情，又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是个外人。还是装着没听见的好。
　　“皇阿玛！”“皇上！”“皇兄”“万岁爷！”
　　直到听到众人的惊呼声，佟宝珠才抬起头。
　　康熙弓腰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太子搀扶着他另一边的胳膊，急声喊：“皇阿玛。”
　　佟宝珠看到这个情形，第一个念头是：待会儿进屋，要不要把西次间的窗户打开通通风，里面太闷了，看把皇上憋闷成啥样儿了。
　　真担心他，一口气缓不过来，瘫到地上。
　　太医们和三位王爷簇拥上去，七嘴八舌地说，让他进屋里歇歇。康熙抽出手，捂着胸口的位置，虚弱地说了句：“……回乾清宫。”
　　有太监飞跑到大门外叫龙辇进来。
　　“娘娘……”芳华姑姑推了她一把，佟宝珠才从局外人这个角色里，回过来神，朝康熙走去。
　　门口的一堆人，注意力全部在康熙身上。康熙站在门口，他们又不敢进去。
　　佟宝珠被他们挡在了人群外面。
　　“让开些。”梁九功大声说。
　　众人相互看了看，这才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这时候龙辇也抬了过来。
　　太子和梁九功扶着康熙从佟宝珠跟前经过，她看到康熙脸色腊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人是从未见过的虚弱。
　　“……都不用管朕，你们进去看看太皇太后吧。”
　　三位王爷以及太子，本来要跟着上，听到此话，停着了脚步。
　　“恭送皇上！”
　　“恭送万岁爷！”
　　康熙没有说平身，也没回头看。侍龙辇绕过影壁，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紧接着一拥进了殿里。再接着是：“老祖宗”“皇祖母”之类的呼声。
　　次日停了早朝。
　　前朝后宫都知道太皇太后病倒了，皇上也病倒了。乾清宫里除了太医之外，不让任何人进。
　　朝臣们以及阿哥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太医每次出来，都要拉着问上半天。
　　“大人们放心，皇上没多大的事，就是太累了。想独自歇歇。”问来问去，都是这句话。没人相信，是真没多大的事。
　　皇上自从登基以来，朝政从未有一日停下。
　　慈宁宫倒是没有门禁。前朝四品以上官职，后宫贵人以上位份的，都可以探视。只是时间有要求，最长不得超过半刻钟。
　　这是佟宝珠和太后商议后决定的。
　　太皇太后一生劳碌，在她最后的日子里，热热闹闹的。同时，也是用这种方式，表明她的孙儿并未怪罪于她。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佟宝珠给一众王爷和福晋们排了班，每班四人，两名王爷两名福晋。每次值班三个小时，日夜守着太皇太后，在她醒着的时候，陪她说说话。
　　太皇太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再没说过出格的话。大多时候说些，当年的趣事。
　　众人用她的自称，来分辩她是清醒或是糊涂。用“本宫”的时候，就是糊涂了；用“哀家”那就是知道自己是太皇太后的身份。
　　康熙一连休了五日的早朝，五日内谁也没见。没人知道这五日内，他都想了些什么。
　　第六日恢复了朝政，但没来慈宁宫。下朝后，裕亲王先去求见，看到明显瘦了下去，又神色疲惫的皇弟，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来话。
　　康熙说：“将来把皇祖母暂时供奉在东陵外面吧，让先帝陪她。离景陵也不远。”东陵是先帝的陵寝，景陵是康熙的陵寝，“朕这就叫工部和礼部的人过来，商议具体位置，现在就开建。”
　　裕亲王松了口气。这几日，太皇太后又提到葬地之事，依旧是说让烧了，把骨灰撒掉。
　　他真怕皇上真依着太皇太后的说法行事。那可是大不孝，会被人暗地里骂的。
　　那日的谈话，他断断续续只听了个尾声。听到那句“生怕我的孙儿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的话，心惊胆颤。猜测着，是不是太皇太后把圣母皇太后的死因，告诉了皇上。
　　皇上若是知道，太皇太后因为他，对他亲额娘下了毒，他会怎么想。难道真不怨恨吗？
　　唉，一国之君，真不是好做的。还是做个贤王的好，在京城的时候，每月初一十五，还能入宫给额娘请安。
　　“皇上决定甚是英明。”裕亲王诚心诚意地说。
　　康熙用食指描摹着茶盏的蓝釉，半天后说道：“等明年暖和了，让宁悫太妃迁出宫，去你府上住吧，你好好孝敬她……”
　　话还没落，裕亲王就打下袖子，伏地谢恩：“臣谢皇上恩典！臣代额娘谢皇上的恩典！”生怕康熙会改变主意似的。
　　“你们暂时先挤挤住。狮子胡同那边圈的有地，明年开冻就建，到时候给你一出大院子，钱从户部里出。”
　　裕亲王出了乾清宫，还晕乎着。有人同他打招呼，才发觉走到了景运门。这是出宫的方向。赶紧转回身，往隆宗门走，过了隆宗门就是慈宁宫。
　　站在慈宁宫大门外，让冷风吹了半天，决定把他藏着的那个秘密告诉皇贵妃。
　　现在不能叫做秘密了，从皇上的举止来看，他是知道了。这需要有人疏导他。
　　不然，是会憋坏人的。
　　“你确定？”佟宝珠听了裕亲王的话后，不可置信地问道。
　　她还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这种伤人心的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于是就止着了自己的好奇心。
　　“负责英华殿香油的老太监经手的此事，当时情形，他知道的最清楚。”英华殿在皇宫的西北角，是太妃和太嫔们的礼佛之地。裕亲王说，“他原来叫德安，现在叫胡涂。”
　　“除了你，谁还知道此事？太后知道吗？”佟宝珠攥着帕子问。
　　还有他额娘知道，但这话不能说。裕亲王沉声道：“太后娘娘应该是不知。”
　　裕亲王离开后，佟宝珠独自坐了半天。然后交待黄忠去缢死那个叫胡涂的老太监，并特意交待，不许跟他说话。到地方，先把嘴堵上。
　　死后把人扔到城外的乱葬岗里，让野狗撕吃了。
　　这是她来到这里，做的第二件人命案。第一次是为了避免越演越烈的后宫倾轧，杀一儆百，赐死了一个太监。
　　这次是为了不让康熙日后审问，也是为了保住更多的人。
　　太皇太后一直留着这个人，或许就是想让康熙的怒火，有一个地方可以撒。让他亲手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但反过来讲，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知道其中详情又能如何？
　　又一次撕心裂肺罢了。
　　康熙多次说过，未得一日，在父母膝下承欢。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每提一回，心伤一回。
　　想到这里，佟宝珠又想到，太后跟她说过的，圣母皇太后临终的前一日，康熙守在跟前衣不解带地喂茶喂药。
　　兴许，兴许圣母皇太后是自愿的呢？为母则刚。为了自己的儿子，什么都可以舍弃。
　　所以太皇太后才一直留着这个人，让这个人做个见证。
　　佟宝珠想亲自去问问。刚站起身，黄忠过来交差，说是事儿已经办妥当了。
　　“顺利吗？”
　　“回娘娘的话，顺利的很。那个老胡涂一点都没挣扎。”黄忠接着又说，“奴才刚办妥，梁总管过去了。尸首被他带了去。”
　　佟宝珠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等着康熙的召见。
　　圣母皇太后是她姑母，也是她的亲人。
　　在这件事上，在这宫里面，她是康熙最亲的那个人。
　　乾清宫的人还没来，五阿哥来了。
　　“儿子在宫外认识一个江湖术士，他会测字算命，皇额娘想不想见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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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表妹 [VIP]
　　佟宝珠送走五阿哥, 乾清宫仍然没有来人。于是，她去了一趟慈宁宫。太皇太后刚睡醒，六十多岁的安亲王坐在床边说话。
　　讲他当年跟随肃亲王豪格，带兵入蜀地征讨大西王张献忠的事儿。
　　“年轻时候吃的那些苦, 现在回想起来, 都变成了甜的……如果能回到年轻时候, 小侄还是选择提刀跨马上战场, 保我大清河山……”
　　“现在呢？”太皇太后哑着嗓音问。
　　“若是小侄自己能选择, 选择马革裹尸, 战死沙场，搏得身前身后名。”安亲王笑道, “这是将士最好的归宿。老祖宗的战场在这巍峨的紫禁城里，有了老祖宗这个尊称, 就是最大的胜利……”
　　佟宝珠听出了话外之意，这是想利用太皇太后要兵权呢。
　　晚膳过后，仍没等到康熙派的人，她主动去乾清宫里求见。向康熙陈述了安亲王说的这番话，当个话引子，也顺便提醒他, 各位王爷明着哄太皇太后高兴，暗地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贵妃来就是说这些？”康熙盘坐在塌上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削瘦了不少，更显得五官锐利，棱角分明。
　　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像是一把藏在皮鞘中的重剑, 虽然看不见锋芒, 但知道, 它在刻意收敛着, 只要出鞘必会伤人。
　　佟宝珠担心他厌烦了，让她告退。便不再绕圈子，笑呵呵道：“皇上还记得臣妾的姑母是什么模样吗？”看着康熙徒然变冷的脸色，硬着头皮往下说，“太后跟臣妾提起过，说臣妾不但跟她长的有三分相似，性格更是有七八分像。”
　　锐利的目光，像是在辨别她的话真伪似的，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盯得佟宝珠有些坐不着。
　　“假如臣妾是姑母，生了一个有皇位等待继承的皇子，臣妾愿意为了他铺路；会想尽办法替他铺路。在后宫这个战场上，把儿子扶上皇位，就是胜利，这辈子活得就值了。”
　　转话又笑道，“不过，臣妾必竟不是姑母。皇上也不是先帝。现在有太子，太子文武双全，地位稳固。臣妾就是生下皇子，也不会傻傻地替他的筹谋。这种情况下，保皇子平安顺遂到老，才是真正的胜利。”
　　“骗人。”康熙把脸转向了窗口。从佟宝珠的角度看过去，眼神深邃而忧郁。
　　“皇上有向老宫人们聊过圣母皇太后吗？”她换了称呼，接着说道，“如果没有。皇上找几个老宫人了解一下，就知道臣妾是否是撒谎骗人。”
　　顿了片刻，又道：“以臣妾的能力加佟佳氏的势力，在这后宫里没有谁能扼制着我，就是皇上也不能，除非是我自己愿意就范。相信当年的圣母皇太后也是一样。”
　　她相信，康熙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康熙依旧看着窗口，像是没听见她这些话，顺着方才的话说：“皇贵妃不侍寝，怎么生皇子？”收回目光，又用探视的目光看向她，“是南怀仁口中的圣母马利亚吗？”
　　佟宝珠眨了几下眼，接着揉了揉鼻子，笑呵呵道：“不是不是，臣妾是凡人，是康熙皇帝的皇贵妃。”
　　次日下朝后，康熙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仍睡着。她现在作息混乱，时睡时醒，不分白天黑夜。
　　康熙在床前站了一会儿，交待宫人、太医以及值守的纯亲王和恭亲王，让他们好好伺候。说是等晚上，换他和大阿哥值守。
　　众人看到康熙除了削瘦，面容冷峻之外，与寻常没什么两样，暗自松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五阿哥在内左门与佟宝珠走碰面，把佟宝珠写的两个生辰八字测出的结果，交给了她。
　　“那道人说，天机不可泄露。用蜡丸封着，儿子没看。”五阿哥低声道，“那道人还说，倘若不是死局，有法可破。”
　　佟宝珠打开看。
　　一个是：慧星将落。
　　一个是：与紫气相克。
　　五阿哥又说：“这人有些真本势，皇阿玛曾秘密召见过他。他现在轻易不再露面，是儿子救他出的牢房，他才给了儿子这点薄面。”
　　佟宝珠把两个纸条紧攥在手心里，一副轻松的样子，笑道：“五阿哥有心了。回头，本宫让人送赏到你的住处。”她知道五阿哥图的不是赏，但要送给他一个向她透露信息的理由。
　　紫禁城里看着繁花锦簇，其实步步都是地雷阵，一步不小心，踩错了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些，有些事被康熙知道了，就是太后也保不住他。
　　帝王多疑，在大清江山面前，谁都不会信任。
　　自从康熙每日晚上去慈宁宫里伺候，太皇太后的身体逐渐好转，到了腊月二十一，已经能坐起来用饭了，而且神志清醒。
　　“年底了，前朝的事务忙。皇帝不用在这里伺候，这么多人呢。”
　　康熙垂着眼皮道：“孙儿想在这里守着。”
　　太皇太后看撵不走他，对佟宝珠说：“皇贵妃把皇帝请承乾宫去歇息吧，皇帝的身体最要紧。”
　　这就是旨意了。
　　康熙没叫辇，出了慈宁宫的门后，牵着佟宝珠的手，走过隆宗门，穿过内左门，进入了内廷东侧的南北甬道。
　　“朕第一次牵贵妃的手，也是走在这条路上。贵妃穿了件宝蓝底白云纹的云锦旗服，头上戴着缠金丝蓝色绢花。”
　　“像是一朵蓝色的云。”
　　“朕问贵妃冷不冷？贵妃明明冷，却说不冷；朕明明想把披风借给贵妃，却裹得更紧了。”
　　泛着黄晕的灯光，默默地安抚着冷风四窜的甬道，安静而平和。身后跟着的两队人，脚步很轻，连细微的声音都没有。低沉的说话声，就显得异常的响亮。
　　康熙歪头看着缠裹得只露了两只眼睛的佟宝珠，笑问：“贵妃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佟宝珠笑道：“在听皇上说话。”
　　进了屋内，洗漱过后，康熙又问：“贵妃在想什么？”
　　佟宝珠反问道：“你猜？”
　　康熙认真地说：“圣母马利亚？”没等她应话，立即又用坚定的语调说，“朕最近睡眠不好，贵妃陪朕睡。”他打定了主意，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听。
　　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佟宝珠笑道：“好。”
　　这个“好”字，就像是扔进干草堆里的火柴，“轰”地起了火苗，然后烈烈燃烧起来；又像是点了火的烟花，“蹭”地蹿上了天空，然后炸开了满天的花雨。
　　“好冷啊！”康熙迫不及待地躺上床后说道。待佟宝珠上了床，把人捞进怀里，急声说道，“让朕暖暖，就暖一会儿……”男人类似的话，通常都不能信，通常都会得寸进尺。
　　次日康熙去早朝后，佟宝珠有些记不得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滚在一起的，就记得他微湿的眼角泛着红意，和他说的那句：“表妹，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好……”
　　这声“表妹”像一把带着金环的大刀悬在了她的头顶，哗拉拉地提醒着她，和康熙是血脉近亲。
　　承乾宫的宫人，虽然待她都贴心，却没有一个心腹之人，她只好去找容嬷嬷。
　　再三跟容嬷嬷强调，她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怀上一次，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佟宝珠不知道的是，她的话，不久之后就传到了康熙那里。康熙把她的话理解成了，有嫡子出生，她将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有朕在，有什么可担心的？
　　“去找胡太医拿。此事，不许再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几日，康熙一直宿在承乾宫里，直到二十五日的深夜，有人叫门，让他去慈宁宫。
　　“老祖宗怎么了？”
　　“那小太监传话毛躁的很，没说是什么事儿。”黄忠极力稳着心神道，“万岁爷您别着急，天冷的很，您穿戴整齐再出门。”
　　天亮后，宫里为新年挂起来的红灯笼全部收了起来，换成了白幡。
　　太皇太后薨了。
　　很多人都说，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一心为大清国着想，就连薨世，也在为大清国着想。
　　如果不是新年假期，皇上怎么有时间日日为太皇太后守丧。
　　一直守到正月十六开朝。
　　也有很多人说，皇贵妃不愧是后宫之首，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太皇太后丧仪这样的大事，在她的主持下，有条不紊。
　　还有人悄悄地议论，估计周年丧期一过，就会晋封为皇后。看康熙和太后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太后不管事。
　　以后后宫里，就是皇贵妃一个人说了算。
　　在这件大事上，佟宝珠切身的体会到了康熙说的，会对她“好”的“诸多好”。
　　坚决不让她守夜；专门让容嬷嬷和芳华姑姑两个人时刻跟着她，免得哭丧的时候，哭伤了身体；每天都会同她说几句话，提醒她多喝水，别着凉了；还特准了她额娘住进承乾宫，陪了她十来日等等。
　　这让佟宝珠觉得，好像做皇贵妃比做太后还好。做太后，可就没男人关心了。
　　只是不知道，他这个热度能维持多久。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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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恭喜 [VIP]
　　康熙二十七年刚开朝, 各路消息就接涌而来。
　　其中有好有坏。
　　坏消息是，准葛尔汗王噶尔丹亲率骑兵占领了喀尔喀草原；喀尔喀土汗向大清皇帝寻求保护。
　　好消息是，由董鄂彭春率领的骑兵和□□队再一次击败了沙俄，收复了雅克萨。沙俄乞降, 请求谈判。
　　好消息传的快, 当天就传到了上书房。
　　董鄂彭春是三阿哥未来的岳丈, 众人纷纷恭喜三阿哥。三阿哥红着脸, 道：“这是咱们大清国的喜事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围着三阿哥热闹时, 五阿哥愣头愣脑道：“四哥, 费大人改良的□□，射猎物挺好。也给我弄一个呗。”
　　他说的费大人是乌拉那拉氏费扬古, 原来是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去年冬天, 调到了宫里做内大臣，统率护卫亲军。经常在宫内行走。
　　是康熙的近臣，同时也是四阿哥未来的岳丈。
　　四阿哥板着脸说：“你想要，自己去要。”
　　“要了。他给的我那个粗糙，远没有四哥的好。”五阿哥哀求道，“求求四哥了。我不敢再向他开口。”
　　“我的送你。晚上, 你去我那里拿。”四阿哥不耐烦道。他讨厌谁把费扬古和他扯在一起。
　　他将来娶的是福晋，又不是岳丈。岳丈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被五阿哥这一搅合，三阿哥刚刚还为自家岳丈自豪，瞬间觉得有个在身边的岳丈更有好处。
　　出入宫门时, 那些护卫们极为客气不说, 单单是皇阿玛近臣, 被皇阿玛信任这一点, 就有数不尽的好处。带的兵多有什么用呢？又不用天天跟人打仗。
　　康熙这边忙碌起来，多方商议研讨后，派了以索额图和佟国钢为首的谈判团，带了八百精兵由京城出发，前往北方边城尼布楚谈判。
　　临出发之前，佟国钢请求入宫谨见皇贵妃。给太皇太后办丧事的时候，见过多次，还说过话。
　　此次入宫主要是谢恩。
　　与沙俄签订条约是大事件，将来是要留名青史的。多少人争着去！偏偏派了他这个武将，皇上说的是路途遥远，再加上谈判过程中，可能会遇着意外，由他跟着放心。
　　但其实是给佟家送功劳。
　　“请娘娘放心，臣定会保证此行顺利，促使条约顺利签订。臣不在京城这段时间，还望娘娘保重身体。娘娘好，佟佳氏才能无忧。”
　　阳刚之气十足的大将军跪在她面前，铿锵有力的表决心。佟宝珠有些坐不住，欠了欠身，道：“大伯父赶快起身，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礼。”
　　“谢娘娘。”
　　佟国钢出承乾宫时，黄忠和一名小太监捧着佟宝珠赏赐的礼物送到了东华门。
　　东华门口，梁九功带着两名太监在那里等着，手里捧的礼物，比佟宝珠赏的更多，更贵重。
　　“主子爷让奴才给佟都统转话，提前祝佟都统马到成功。”看着佟国钢要跪，梁九功赶紧说：“都统莫要多礼，主子爷说了，这不是口谕。是亲戚之间，捎句话。”
　　这个时候，康熙正在乾清宫里同安亲王谈话，问他是否愿意带兵驻防蒙古的苏尼特部。
　　安亲王听说“带兵”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跪下了：“臣愿意！臣多谢皇上恩恤。”当听到康熙说到，让他带五百精兵时，迟疑了片刻，接着说道：“臣接旨。”
　　康熙道：“不出两年，与准葛尔会有一战。让你带五百兵丁，是要迷惑对方，以为朕是想和，并不想打仗。你在苏尼特部等着朕，待时机成熟，朕率兵去亲征。”
　　安亲王的声音又恢复了响亮，“谢皇上对臣委以重任。”
　　“你外孙女今年多大了？”安亲王有十几名福晋侧福晋，子女四十多人，其中第七女和硕格格早逝，有一名女儿养在安亲王府。极得安亲王喜爱。
　　康熙指的正是此人。
　　“回皇上的话，雅琪今年七岁。”安亲王知道康熙的意思，明着是关心他外孙女，其实是提醒他，对他身边的人很了解。于是不慌不忙是答道，“很是顽劣。”
　　康熙笑道：“你看老八如何？若是能看上他，这门亲事，就早早地定下来。以后，雅琪可以在安亲王府和宫里，两边轮换着住。”
　　安亲王额头叩在地上，大声道：“雅琪能得皇上赐婚，是她的福气。臣代她叩谢隆恩。”八阿哥性格温和，文武双全，极得皇上喜爱。再加上生母出身低，将来不用看婆母的脸色，是再好不过的佳婿。
　　安亲王万分满意。
　　康熙也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有了老八的亲事，不费一两军饷，就换来上万兵丁。
　　不是真换来这么多兵丁，是这么打比方。
　　安亲王为了他嫡亲的外甥女着想，到了蒙古，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打探喀尔喀的动向，并在苏尼特驻防起一道铜墙铁壁。
　　待安亲王去世的时候，再名言正顺的把他掌的正蓝旗交给老八。所有的权利，又都归到了朕手里。
　　八阿哥不知其中内情，还以为这是佟宝珠给他选的人家。佟宝珠曾说过，家世好的福晋与他最般配。
　　目前京中适龄的姑娘，数郭罗络雅琪的家世最好。额娘是格格，阿玛是宜妃的堂弟。自小在安亲王府长大，万千宠爱。
　　“谢谢皇额娘，儿子对这门亲事，非常满意。”八阿哥去承乾宫里谢恩。
　　“是你皇阿玛选的，本宫也是才知道。”佟宝珠笑道，“本宫见过那小姑娘，开朗活泼，模样也好。跟你挺般配。”
　　八阿哥不相信佟宝珠的话，但不管怎样，有了称心如意的福晋，是件挺开心的事。
　　待人接物，比先前更加的谦和有礼。
　　三月初九，乾东头所的嬷嬷来向佟宝珠禀报，说太医刚刚诊出大福晋有喜了。
　　“回去跟大福晋说，先不要外传，等下个月再公开。”太皇太后的丧仪尚不满三个月，这时候说有喜，是不孝。佟宝珠特意交待道，“皇上那里，也先不要说。”
　　自己马上就能当上阿玛了，大阿哥脸上的喜气掩饰不住，一天到晚的咧着嘴笑。
　　惹得其他阿哥纷纷打探其中原因。一致猜测的是，最近大阿哥差事办的不错，康熙又要给他封爵。
　　因为除了封爵，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乐呵成这样儿。
　　传言到了康熙那里，康熙召大阿哥去问话，“近些日，遇到什么喜事了？”
　　大阿哥笑道：“回皇阿玛的话，没什么喜事呀！”
　　“真没有？”
　　大阿哥觉得自己这副开心得快要飞起来模样，怕是瞒不过他皇阿玛，于是寻了理由，“最近皇阿玛一直夸赞儿臣差事办的好，能得皇阿玛的肯定，儿臣喜不自胜。”
　　喜不自胜，这个词用得太贴切了。眼睛里的笑意了溢出来，挂在了眉稍和嘴角上。一举一动，都带着愉悦轻快的节奏。
　　康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不会是你媳妇有喜了吧？”
　　大阿哥：“……”赶快跪下谢罪，“此事都怪儿臣，请皇阿玛莫要责怪静娴，都怪儿子没把持住。
　　康熙看向别处，慢言慢语道：“有孝心与否，不在于形式，在于内心。老祖宗泉下有知，也会开心。”转话道，“等孩子生了，朕一起给赏。”话里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大阿哥哪敢想要赏啊，不受责罚就算是大赏了。赶紧说：“谢皇阿玛宽宥。”
　　天气逐渐变热，穿的衣服越来越薄，到了五月初，大福晋的腰身实在瞒不住，公开了有身孕的消息。
　　众人纷纷上门贺喜。
　　有人说：“这一胎若是生个小阿哥，可就是长子长孙。”话落后，热闹的正厅里，瞬间安静。
　　最近一年多，康熙常对大阿哥委以重任。丧仪期间，一直由他陪着守丧。就在十天前，把大阿哥安排去了兵部。有不少人暗中拿大阿哥和太子比较。
　　太子在呢，说长子长孙的话。
　　难免不让人多想。
　　五阿哥吃着瓜子说：“若是个小格格呢？”
　　九阿哥笑嘻嘻地接话，“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得管我叫九叔。”
　　众人又开始谈笑起来。
　　大阿哥松了口。
　　他真是希望他福晋生个女儿。反正以后还生呢，等太子生过儿子以后，他再生儿子也不晚。
　　承乾宫里，佟宝珠问宫女梅儿，“本宫上个月的月事是初二是吧？”
　　梅儿想了片刻后，呆愣愣地说：“奴才记得是十二。”
　　佟宝珠：“……”沉默了一会儿后，肯定地说：“不是初二，就是初三。”又加了一句，“本宫的月事一向很准。”
　　梅儿坚持自己的说法：“是十二。那天娘娘弄脏了衣服，奴才去洗，当时还想着，还有不到一个月就端午节了。如果是初二，离端午节还有一个多月。”
　　佟宝珠仍认为是初二，又去问了芳华姑姑，芳华姑姑也说是十二，“娘娘有事吗？”
　　“今天是初七。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日子过四五天了。”
　　“是十二。”芳华姑姑道，“娘娘最近的事情多，忙混了。娘娘若是不放心，让胡太医过来给您诊个脉。”
　　佟宝珠摸了摸额头，“可能就是本宫记错了，等过了十二再说吧。”
　　到了五月十三，月事仍没来。小腹传来熟悉隐疼，这是来月事的前兆，顿时松了口气。
　　上个月有同房，她真怕万一有孕。现代的避孕措施那么好，还有那么多人意外怀孕呢，何况她只是事后喝了避孕的药。
　　在一天天的盼望中，过了三四日，月事仍没来。于是叫了胡青儿过来诊脉。
　　“可能是娘娘最近思虑过甚，影响了月事，臣给您开点调理的药喝。”胡青儿笑道，“娘娘放宽心，身体好着呢。”
　　晚上，康熙翻了她的牌子。仍像上次那样，搂着她说东说西，心情极好的样子。
　　“这次跟沙俄谈判，多亏了舅父。他们到达温河时，由于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冲塌了桥面，是舅父鼓励众人游水过河，不顾大雨泥泞赶路，按照时间到达了地点。让对方刮目相看。”
　　“舅父的决定也甚合朕的心意，不管对方怎么拖延为难，一定要签订条约后再返回。”
　　佟宝珠笑道：“皇上慧眼识人，知道什么人用在哪里合适。”说完话，摸摸他的身子。
　　康熙闭上眼道：“今儿太累了，睡吧。”
　　佟宝珠：“……”前所未有的……特别想。往前凑了凑，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正准备再进一步，康熙翻了个身，“赶快睡吧，朕明天还有一堆的事，估计早朝又要上到日头出来。”
　　佟宝珠：“……”到手的，果然是不稀罕了。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心疼他。不该想着他在伤心，让他如意。
　　夫妻之事，不去想也就罢了。越想，就越发的想。
　　佟宝珠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决定用激将法，推了他一把，道：“皇上还不到四十呢，就不行了？近些天，您不是没翻谁的牌子么？”
　　等了半天，也没人理她。
　　好在她的睡眠一向很好，没受多久的煎熬，就睡着了。
　　接连两三日，胡青儿日日来诊脉。五月二十一，佟宝珠看着她不安的神色，升出不好的预感。
　　胡青儿抬了手，灿烂地笑道：“恭喜娘娘，您是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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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老九 [VIP]
　　胡青儿走后, 宫人们看着一脸深沉的皇贵妃，心中极是欢喜，却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想不明白，皇贵妃为什么不想有孕。外面的人暗传, 是老祖宗和万岁爷不想让皇贵妃有子。担心佟佳氏坐大, 也担心诞下嫡子, 影响储君之位的稳固。
　　她们知道不是。
　　万岁爷千方百计的想要皇贵妃有孕呢。
　　不管中间有什么内情, 能瞒着皇贵妃到今日, 确诊了有孕, 她们就是大功一件。
　　此时，佟宝珠对她们的心思, 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稳了一会神儿后，笑问：“你们怎么不恭喜本宫？”
　　芳华姑姑低声道：“奴才们不知娘娘的心意, 是否想让喜事公布于众，所以不敢胡乱说话。”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佟宝珠轻抚着袖口，笑道，“你们暂时不要张扬。等本宫跟皇上商议了之后，再决定。”
　　东次间里，除了芳华姑姑之外, 还有两名贴身宫女。听到佟宝珠话里未有责备之意，三人齐声欢喜地回应：“是，娘娘。奴才恭喜娘娘！”
　　佟宝珠以为胡青儿离开之后，肯定是直接去乾清宫禀报她有孕的事，那用不多久康熙就会过来。
　　出乎她的预料, 等了一个多小时, 人也没来。
　　“你往乾清宫跑一趟, 就说本宫有件喜事要给皇上禀报。让他有空了, 来承乾宫。”
　　“是，娘娘。奴才这就去！”芳华姑姑欢喜地说。她真怕娘娘有别的想法，听到说“喜事”，这才算彻底放心了。
　　就是嘛，后宫女子谁不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再亲，那也是别人的。
　　不多时，芳华姑姑便回来了，回禀道：“万岁爷说，今儿的事务多。等下午抽时间过来。”
　　“他不知道本宫有孕？”佟宝珠问。
　　“奴才不知。”芳华姑姑转话道，“奴才想着，这等喜事由娘娘亲口告诉万岁爷最好，奴才便没多嘴。”
　　“你方才是见到皇上了吗？还是别人传的话？”
　　“奴才见到了万岁爷。”
　　“他情绪怎么样？高兴吗？”明知道康熙肯定是高兴，佟宝珠还是忍不住想问。眼下他的反应，也太奇怪了些。就是普通的嫔妃有孕了，他也该来看看。
　　何况，他一直盼着她能有个孩子。
　　芳华姑姑迟疑了片刻后，含糊地答道：“依奴才看来，跟平时差不多。”
　　佟宝珠等到傍晚，才等到康熙急匆匆地赶来，屏退了下人后，笑道：“上午胡太医就把喜事告诉了朕。朕急着过来看看贵妃，无奈事情太多。拖到现在才来，贵妃没生气吧？”
　　佟宝珠见他说话客套，更加摸不准他的心思，也只好客套的答话：“皇上是天子，当以国事为重。”
　　康熙语带双关道，“贵妃能理解朕的心思就好！”接着像是逃避这个话题似的说，“朕在这里呆不多久。张大人在昭仁殿里等着宣召，有急事要议。贵妃找朕有别的事吗？”
　　“臣妾是想请示皇上，臣妾有孕之事，是现在就告诉众人呢，还是等等再说？”
　　“贵妃想怎样？”康熙问。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茶盏。浓密的睫毛遮掩了他眼里的情绪，让佟宝珠无法判断他是不是有别的心事。没敢多说别的，爽快地应话：“臣妾听皇上的。”
　　“朕听胡太医说，前三个月胎位不稳，还是暂不说了。”康熙道，“朕来这里之前反复考虑了，这段时间，贵妃好好休息，宫务就交给其他嫔妃们打理。等生下孩子，朕就封贵妃为皇后，顺便把宫权收回来。”
　　“宫务交给谁呢？”
　　“贵妃不用操这个心，朕来安排。贵妃只管安心养胎。”
　　昭仁殿里，礼部侍郎兼詹事府詹事张英，不安地走来走去。他猜测不到皇上突然召见他是何意，是不是因为他上密奏的事。
　　一个多月前，他同另外两名朝臣先后上折子，大意是说，为免祸起萧墙，不可对皇子们委以重任。并举例说前朝的皇子们成年后就要离开京城去封地。就是担心皇子参政，为日后埋下祸端。
　　另外两名朝臣已经在十日前，先后被叫来斥责。他天天提心吊胆地等着自己也被召见。等来等去，没了音讯。还以为这事过了呢，今日突然被传召。
　　“张大人，主子爷让您过去。”魏珠站在门口说。
　　张英急步走过来，低声问：“魏公公，这会儿皇上的情绪如何？”好有个思想准备呀，为此专门准备了二两银子。张英塞给了魏珠后，又问，“皇上方才召见的谁？”
　　难得收到张英的好处，虽然只有二两，魏珠还是好心情地向他透露消息：“主子爷刚从承乾宫回来，刚刚下旨禁皇贵妃一个月的足。后宫事务交给温贵妃，和惠、宜、德、荣四妃共同打理。”笑呵呵反问道，“张大人这点银子花的值吧？奴才交待够清楚了吧？”
　　张英：“……”暗叹自己的运气不济，眼前的情况是雪上加霜。皇上在气头上，能有好脾气给他说话嘛。
　　进殿后，听到康熙语气轻快地同他说话，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爱卿，以为如何？”康熙看他迟迟不谢恩，只好反问一句。
　　张英赶紧跪下，叩首道：“谢皇上隆恩。”
　　“张大人对太子的忠心可嘉，詹事府詹事仍继续兼任。”康熙愉快地笑道，“任命工部尚书的旨意，十日后才会颁布。朕先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也好早早地高兴几日。”
　　张英何止是高兴啊，简直是受宠若惊。上了差不多同样的折子，别人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到了他这里，变成了对太子忠心。他再次叩首，颤着声音道：“微臣谢主隆恩。”
　　康熙哈哈笑道：“爱卿没别的事，就退下吧。”觉得自己的话，不够温和，又耐心地说，“回去把手边的政务抓紧处理一下，朕今年还要去畅春园避暑，估计会比往年早几日。等朕驻跸畅春园，奏折就要有人专门骑马来回送，没现在方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太监们也把宫权分配的旨意，传到了各个宫里。众人都询问皇贵妃犯了什么事，传旨太监均说不知。若了收了厚重的赏，私下里透露道：“下旨之前，主子爷去过一趟承乾宫。”
　　众人猜来猜去，没一个往有孕这方面考虑。毕竟，皇贵妃都入宫十年了，在知道生子秘方的情况下，没怀过一次。
　　皇贵妃经常被禁足，但因为禁足收宫权，这是第一次。而且宫权分的细致。有人就猜测，这次皇贵妃犯了大事，宫权怕是一时半会儿，不用还回去了。
　　康熙下旨分摊宫权时，又明令说，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为皇贵妃求情。否则，一律重罚。
　　部分嫔妃和阿哥公主们，虽然急着想从康熙这里探探口风，顺便求情，也只好作罢。
　　承乾宫里，除了佟宝珠之外，还住着章佳贵人，以及不足两岁的十三阿哥。
　　禁足的日子，并不算难熬。上午有人给她念故事书，下午逗十三阿哥玩儿，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半个月。
　　六月十六，乾清宫里传了旨意，让她搬去畅春园。上路后，佟宝珠才知道，康熙和其他人过几日才去。
　　“万岁爷担心娘娘在承乾宫里闷，让娘娘早些过去。”容嬷嬷笑吟吟道，“到了畅春园，娘娘就能出门走动了。万岁爷跟奴才说了，说禁娘娘的足，是担心其他小主们有事没事的往承乾宫里跑，打扰娘娘清静。”
　　她只说了这一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是，康熙担心万一有人对佟宝珠有歹意。
　　“皇上有说让你跟着本宫多久了吗？”佟宝珠心不在焉地问。
　　“回娘娘的话，万岁爷说，如果您愿意，以后就让奴才还一直跟着您。”
　　佟宝珠想问问，佟家现在知不知道，她有孕的事。又想到容嬷嬷现在也不知道是康熙的人，还是佟家的人。
　　便没再说话。
　　畅春园的日子，比皇宫里有趣多了。感觉刚住进去，就过了十来日。
　　六月二十五，康熙带着皇太后、慧妃以及另外两名贵人小主，还有阿哥们入了畅春园。
　　当晚，留宿在集凤轩里。
　　“等回到宫里，再告诉众人，你有孕的事。来畅春园的这些嫔妃们，可以让她们提前知道。朕带她们来，就是让她们来陪贵妃解闷的。”
　　交待了自己的安排，康熙便不再提别人的事，安慰佟宝珠道：“朕听太医说，怀孕期间的妇人，容易胡思乱想。贵妃别想太多，太医说了，脉相很好。”
　　佟宝珠：“皇上能不能让太医们告诉臣妾实情。”接着又道，“臣妾现在不知道，听到的那些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康熙搓搓她的手心，笑呵呵地：“都是真话，贵妃要相信朕。什么都不用想，听朕的安排就好。”
　　佟宝珠问：“臣妾的月事究竟是初二呢？还是十二？”
　　“朕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康熙不来见佟宝珠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担心她质问。担心她说着说着，来了气。慌忙转了话题，“明天贵妃想做什么？朕明日没事，一整天都能陪着你。”
　　就在这时，宫人进来传话，说是几位阿哥来向佟宝珠请安。康熙未加思索道，“跟他们说，皇贵妃身体不佳，需要静养，以后没朕的旨意，都不准过来。让他们回去吧。”
　　站在院子外面的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和九阿哥，听到此话，七嘴八舌地问，皇额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万岁爷不让透露太多。”宫人为难道，“小爷们，你们就别为难奴才了。有万岁爷在呢，小爷们不用操娘娘的心。”
　　众人犹豫不决之时，五阿哥说：“既然这样说了，我们改日去问皇阿玛，都散了吧。”接着又道，“四哥，我问你件事儿，我们一起走。”
　　九阿哥最喜欢凑热闹，也跟了过来，笑嘻嘻道：“你们要说什么小秘密？我也要听。”
　　每当想起某些事的时候，五阿哥就很烦九阿哥。照他屁股上，踢了他一脚，“给我滚远点！这会儿不想看见你。”
　　九阿哥皮的很，笑嘻嘻地跑到四阿哥身边，然后朝五阿哥伸了伸舌头，“我是跟着四哥，又没跟你。”
　　听说皇额娘病了，四阿哥心情沉重，没心思玩闹，摸了摸九阿哥的头，哄他：“老九去别处玩儿，改时间四哥去找你。”
　　九阿哥蹦蹦哒哒的离开之后，五阿哥低声问：“四哥，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皇额娘继续做皇贵妃的话，会有生命之忧。离开皇宫，隐名埋姓，说不定能长命百岁，你怎么选？”
　　四阿哥扬手打了他一巴掌，厉声道：“再敢胡说八道，我给你扔湖里。”
　　五阿哥捂着被打疼的肩膀，急声道：“我知道这些兄弟里，你待皇额娘最真心，才来找你商量。别看老八整日为皇额娘做这做那，他其实是个唯利是图之人，凡事最先为自己打算，绝不会为别人的事冒风险......”
　　四阿哥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湖边拉，接着用力一推，“扑通”一声，五阿哥掉进了水里。
　　“再听到你说兄弟们的坏话，就不是衣服湿这么简单的事了。”四阿哥说完，扬长而去，留下五阿哥在湖里奋力扑腾，“四哥，四哥，你拉我上来，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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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立后 [VIP]
　　那日过后, 五阿哥又找了四阿哥两回。
　　大意是说，有位得道高人给佟宝珠批了命数，与紫禁城的龙气相克，远离龙气汇聚之地, 方能保性命无忧。
　　四阿哥斥责他是胡说八道, 五阿哥只得透露另一件事：“你知道皇阿玛为什么把老六送走吧？就是因为老六的命数不属于紫禁城。皇阿玛为了保他性命, 只得忍痛割爱, 让他改名过继给别人。若不是这样, 老六早就没命了。”
　　四阿哥说：“老六是犯了错。”
　　“不就是骂了老八嘛,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顶多是像老九那样关禁闭惩罚。”五阿哥说, “老九剪了自己的辫子，栽赃给老八, 这样的大错，才关了十日。”
　　四阿哥斜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还有脸提这事儿。”
　　五阿哥：“……”
　　四阿哥：“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怂恿老九，又刻意制造机会。当时才三岁半的老九，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五阿哥：“……”这些兄弟里，除去太子, 还是老四最聪明。
　　四阿哥看五阿哥对佟宝珠的事，太执着。索性跟他说开了：“我不管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告诉你，宫里即使没有皇额娘，也轮不到宜额娘上位。”
　　五阿哥急声道：“四哥，我真的是为皇额娘好。我曾梦到过, 皇额娘被人下毒……”
　　“谁？”四阿哥问。
　　“我不知道。”五阿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赶紧解释, “皇额娘身处高位, 难免遭人嫉妒，这种事防不胜防。还是离开紫禁城……”
　　四阿哥打断了他的话：“人从一出生，就知道某一天要死。难道因为知道终究要死，就不活了吗？”
　　五阿哥看说服不了四阿哥，于是装出被他说服的样子，低着头说：“四哥说的对。是弟弟错了，弟弟以后不再想这事儿了。”
　　五阿哥并未真的死心，琢磨了几日后，决定去找八阿哥。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知道，凡事皆有万一。万一日后此事暴露，也能有人知道他的心思，真的不是为宜妃考虑。
　　“直接告诉皇阿玛不就行了？”八阿哥听了五阿哥的一番叙述后说。
　　“不能告诉皇阿玛，张明德是诈死出的监牢，这事儿是我安排的。”五阿哥说，“老六是皇子，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不算少。皇阿玛有五分相信，就会送他出宫。皇额娘不一样，她是未来的皇后，和皇阿玛的感情又深。皇阿玛不会轻易让她出宫。”
　　“让我先见见那个叫张明德的。”八阿哥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他的话若是可信，我们再想对策。”
　　集凤轩里。
　　慧妃摸着佟宝珠明显凸起的肚子，喜悦地问：“他刚踢了我一下。现在能诊出来是男是女了吧？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说很健康，没说是男是女。”佟宝珠道。这个孩子虽然不是她期待的，但知道自己在孕育一个小生命，仍是不由的欢喜。
　　不过，此刻她的心思，没在自己的肚子上，低声道：“你要注意避孕。前朝、边疆和后宫的关系错综复杂，什么样儿心思都有，我们这些身份敏感的人，没有孩子，才能保平安。皇上和本宫双重防护下，还担心有个万一。若是没人护着，太危险。”
　　慧妃不以为然：“嫔妾上次不是平安生下来了？”
　　佟宝珠：“上次本宫操了多少心。本宫若是不管呢？你觉得，你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吗？”
　　慧妃眨了眨眼，问：“娘娘会不管？”
　　她想管啊，但她不一定能管。佟宝珠当时没听见她的话，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慧妃回到自己的住处，又想起白天她们谈论的话题，有些不安。
　　仔细回忆了近期她们说的话之后，更加不安。
　　怎么都像是交待后事似的？
　　生孩子说的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但娘娘见多了生孩子的场面，自己又会接生，怎么还这么怕？
　　次日，慧妃又去了集凤轩，准备开导开导佟宝珠。正好遇见康熙也在。看到佟宝珠若无其事的谈笑风生，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皇上，您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慧妃问。她挺喜欢眼前的康熙，像个寻常男人似的。又勤快，又和气。
　　康熙剥着瓜子，眉宇间笑意满满：“早想好了。若是公主就叫柔福儿；若是阿哥叫胤禵。”
　　佟宝珠呆怔了一会儿，扭头看向他，问：“皇上，哪个提？”
　　康熙笑道：“禵，福也。朕祝愿我们的孩子福气满满。”
　　慧妃接话：“下面该是十五阿哥了。到时候，就叫他小十五。这排行真好，圆圆满满。”
　　历史上的十五阿哥是密妃王氏所生，娶了太子妃的妹妹。虽然未直接参加九子夺嫡，却被雍正皇帝所厌，一生没有大的作为。
　　佟宝珠记不清十五阿哥叫什么名字了，但肯定不是叫胤禵，胤禵是十四阿哥胤祯的另一个名字。
　　佟宝珠的心情渐渐轻松起来，并盼望着能生个男孩。若真是有个叫胤禵的十五阿哥，那就确定了，这里不是历史上的清朝。或者是说，从某个节点上，分出了一个平行的时空。
　　心情好，时间过的也快，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晚宴，准备摆在太后居住的凝春堂里。午后，太子特意从紫禁城里赶了过来。去清溪书屋拜见康熙时，说：“皇额娘还是在集凤轩居住吗？儿臣去向皇额娘请安。”
　　“她身体不大好，不方便见客。等回京城，再请安吧。”康熙笑道。因为心情好，对太子说话，也格外的有耐心。
　　太子受了四阿哥重托，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佟宝珠，“儿臣想念皇额娘，不多说话，看一眼就走。看一眼，儿臣就放心了。”
　　康熙挥了一下手，让屋内侍候的人出去，“不是不能让你去看。你开个头，他们几个也要去。来来往往，净让你皇额娘受累。你皇额娘是有孕了。”又解释，“她年龄大了，所以要特别小心。”
　　太子：“……”原来是这样啊，难道皇阿玛最近态度异常的亲切。对谁说话都很好，犯了错也不责罚。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敢大着胆子过来救见。
　　这日，康熙难得的跟太子谈了许久，大体意思是说，佟宝珠原没打算要孩子，以前一直在避孕。避孕久了伤身，所以受孕艰难。要万分小心。
　　虽然没明说是为了太子，但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地震那年，太子曾听到佟宝珠说不生孩子的事。听到避孕的话，也没多少意外。
　　笑道：“儿臣希望皇额娘能给儿臣多添个弟弟。皇额娘说过，打虎亲兄弟嘛，亲兄弟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以康熙敏锐的洞察力判断，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是说：“待你皇额娘生下孩子，朕就封她为皇后，迁入坤宁宫。朕回宫，就把坤宁宫东西配殿的灵位移去雨花阁。”
　　太子忙接话：“儿臣明日就安排？”
　　“也行。”康熙又道，“你安排朝臣们上立皇后的折子。”
　　太子出了清溪书屋，就遇上了在外等待的四阿哥和八阿哥。康熙叮嘱了，现在不许公开，他只好对着他们轻摇了一下头。
　　“皇阿玛到底是什么意思？”四阿哥急躁道，“没道理一直关着皇额娘。我现在去问他，他不说个明白，我就坐在清溪书屋里不走了，任他责罚。”
　　太子安慰道：“四弟，别担心，皇额娘没事。二哥的话，你还不信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穿着宫女服饰的五阿哥正惊讶地望着佟宝珠，半天后，结结巴巴道：“皇，皇额娘，你有孕了？”
　　“你费这么大的劲进来，是什么事？”佟宝珠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赶快说。你皇阿玛去凝春室路过这里，肯定会看一眼再走。”
　　五阿哥缓了缓神，道：“还是上次，儿子跟您说的那位江湖术士。前些日，儿子又见到他，他说紫禁城上空的凤吟与龙气相克，是大凶之兆。需要……凤命者远离紫禁城，方可化吉。”
　　“是吗？”佟宝珠收敛了笑意，连问道，“凤命是指本宫吗？怎么远离？在畅春园里呆着算是吗？”
　　五阿哥正准备说张明德曾准确地预测过什么事，看她这么容易就接受了。直入正题道：“不算。远离京城，远离众人的视线，才算是。”
　　顿了一下，又道：“皇额娘，您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要为您的孩子着想。也许正是因为他推测出皇额娘有身孕，才会说凤命远离京城能保平安。”
　　也难为这孩子了，为了让她离开京城，拿江湖术士当幌子。佟宝珠叹了口气：“若是有办法离开，我也想呀。你皇阿玛肯定不同意。”
　　五阿哥道：“儿子和老八共同来办。”接着又道，“皇额娘还记得施世纶吗？他近期在京城述职。他有办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让皇额娘离开。”
　　佟宝珠：“……”敢情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把她的后路给安排妥了。唉，这些孩子们呢。就连她没有怎么关照的五阿哥，都全心全意的为她着想。
　　甚至不惜冒险。
　　佟宝珠心里暖洋洋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是好。
　　“此事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不成，计划败露，将再没机会了。”想到自己的计划能得以实施，五阿哥有些激动，“皇额娘千万不能告诉皇阿玛。万一皇阿玛不同意，皇额娘再没有机会出宫。”
　　佟宝珠颔首：“嗯。”
　　来这里将近十年，这日是佟宝珠最开心的一天。她深切地体会到了，她这十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有人愿意冒着被重责的风险，换她好好地活着。想到此时有人操心着她的安危，就觉得无比的轻松。
　　那孩子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有意外，在想办法帮她避开意外。
　　晚宴后，康熙来集凤轩，给她带来了一个圆筒形的音乐盒，转动轮轴后，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
　　“现在暂时开了粤、闽、浙、江四处海关与海外贸易。以后这样的西洋货，会越来越多。”
　　“真好听！”清朝的落后就在于闭关锁国，如果能坚持下去，就好了。佟宝珠开心道，“皇上圣明，我大清国会越来越强盛。”
　　康熙难得看到佟宝珠发自内心的欢喜，还以为是说到开海禁的原因，于是又说了别的喜事：“噢，对了。与沙俄的条约已经签订了。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舅父回来得知贵妃有身孕，定是喜出望外，喜上加喜。”
　　佟宝珠抿着嘴角点头：“是的呢！”
　　“贵妃想知道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康熙摸着她的手，低笑道：“太医已经告诉朕了。”明亮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朦胧的光晕之下，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佟宝珠摇头，笑呵呵道：“现在不想知道。一天一天的盼着未知的将来，这种感觉很好呀。”
　　“呀”字带着长长的尾音，听得康熙心里麻酥酥的。令他觉得，人生最满意，也不过如此。
　　他再没有所求了。
　　太子回京就吩咐内务府的人，迁两位皇后的灵位。当天，消息就在后宫传开了，若得众人议论纷纷。
　　“会不会是皇贵妃有了身孕？”宜妃说。储秀宫里，除了温贵妃之外，还有惠、宜、德、荣四妃。
　　现在后宫宫权由她们五人共同管理，虽然各怀心思，但表面上相处的还算融洽。因为她们都意识到了，康熙讨厌惹事生非的人。
　　皇贵妃说到底不是皇后，一个没有孩子的皇贵妃权势和荣宠都是暂时的。随着阿哥们一天天的长大，谁的孩子更有出息，谁的地位高。
　　从惠妃身上就能明显地看出来。以前多不显眼的一个人啊，因为大阿哥在前朝担着实职，就连温贵妃对她说话都客气；还有卫氏，因为有八阿哥，从答应晋升为嫔了。
　　这五人都是生有阿哥的人，目前的想法大同小异，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平安无事的再熬几年，自然就能分出谁高谁低。
　　但如果是，皇贵妃有了身孕可就不一样了。晋了皇后，再生孩子，那是名副其实的嫡子。
　　德妃笑着接话：“宜姐姐怎么如此猜测？应该不会吧？”她知道生子秘方，如果能怀孕，早怀上了。
　　宜妃连声反问：“若不然呢？为什么突然收拾坤宁宫？不是准备让皇后住进去的吗？突然晋皇后，总得有个理由吧？前两个月还在禁足，突然晋封皇后，除了有孕还能有什么原因？”
　　荣妃认为三阿哥文武双全，尤其是文才无人能及，想到除了太子之外，也许又有一个小皇子压在自己儿子头上，心里不大高兴。
　　否定道：“不一定是有人要住坤宁宫，也可能是雨花阁清静，更适合摆灵位。”
　　本来这些人里，惠妃最厚道，对佟宝珠是实心实意的尊敬。想到佟宝珠会有嫡子，将会压在大阿哥头上，心里也是酸溜溜的。
　　低着头不说话。
　　温贵妃同她们的心思，都不一样。自从生了十一公主，身体伤了元气，一直没大好起来。现在的想法不多了，只求自己能多活几年，十阿哥平安长大。
　　正想让皇贵妃有孕呢，皇贵妃有了身孕，十阿哥的身份就不那么显眼了。
　　笑呵呵道：“皇后的宝座，早晚都是由皇贵妃来坐。早一天封后，晚一天封后，不是一样嘛。”
　　宜妃接话：“皇上不是说他自己克妻吗？”
　　没等其他人说话，温贵妃又接话：“也许是破解了呢？不论是皇贵妃晋皇后，还是皇贵妃有孕，都是后宫里的喜事。也说不定借着封后的机会，皇上又晋升一批姐妹呢？贵妃的定制是两名，现在还有一个位置呢。姐妹们还是琢磨这个问题吧。”
　　温贵妃的话，点燃的众人的希望。这一下子，后宫里喜气洋洋起来。
　　后宫的人无论怎么议论，都左右不了前朝。
　　九月初八，由高士奇上的第一份建言立皇后奏呈，摆在了康熙的案头。
　　康熙批示：太皇太后孝期未满，暂不立。
　　这样的批示，并未阻挡朝臣们上折子的热情，一封奏呈又一封的摆在他的案头。
　　关于康熙驳回的理由也给予了各种反驳。说立皇后也是告慰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太皇太后也盼着后宫安稳云云。
　　反正就是立皇后是大势所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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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贺喜 [VIP]
　　九月初二。
　　在佟宝珠的再三要求之下, 康熙公开了她有身孕的喜讯。
　　太后早就知道此事，暗地里也赏过不少东西。现在摆到了明面上，她又让人备贺礼。除了绸缎皮毛、珠宝玉器之外，还包了一千两银子的红封。
　　前几十年, 她在宫里依仗的是太皇太后, 康熙对她的孝敬, 她一直当成是做给太皇太后看的, 做给臣民们看的。
　　太皇太后崩逝前对康熙说的话, 她虽然没听全, 也不知内情，但从康熙的表现来看, 多半是与圣母皇太后有关。
　　圣母皇太后身体一直很好，自康熙登基后, 却一天比一天虚弱，不足一年便去了。她不是没想过其中原因。
　　每次想到，都不敢往深处想。
　　太皇太后去了，她以为自己的命也去了一半。康熙即使不会对她怎么样，一个冷待，就足以让她在后宫的日子艰难。
　　岂料, 她的日子反倒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康熙每日下朝后，去向太皇太后请安，现在换成了向她请安。
　　别看就是站上片刻，说两句客套的话，意义可是非同凡响。这垫定了她在后宫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能有这份荣耀, 她心满意足。更没想到的是, 佟宝珠把自己有孕的事, 私下里告诉了她。
　　这说明，皇帝和皇贵妃都十分的信任她，对她的孝敬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为了搏得好名声。
　　皇帝和未来的皇后如此待她，她哪里还用给自己留后路，能赏出去的，就赏吧。反正，以后大伙儿还会孝敬。
　　佟宝珠看着凝春堂送过来的东西，心想太后一年也就两千两银子的俸禄，这一下子送给了她一千两，估计是所有的存银了。
　　转头对康熙说：“皇上看看最近有什么名目，给皇额娘拨些银子过去吧。”
　　康熙正一件一件的看太后送来的首饰，哪一件都觉得适合贵妃。人长的好看，就是有好处。不挑衣服，也不挑首饰。压得着厚稳大气的金色，戴得了柔嫩的粉色和浅绿。
　　“皇额娘要银子干什么？”康熙心不在焉道。拿起一枚镶红宝石的金丝蝴蝶钗，献宝似的说：“明日贵妃戴这个，红宝石喜庆。”
　　佟宝珠接了蝴蝶钗，“皇额娘哪日不要赏赐？来给她请安的外命妇，宗亲的孩子们，还有下人都是要赏的。皇祖母不在了，以前皇祖母做的事，现在都要皇额娘来做。”
　　看康熙没把她的话，听进去，顿了一下又道：“皇上没养过别人的孩子，可能体会不到养母的心情。自小养着，向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尤其是第一个孩子，倾注了所有感情，以后再养孩子就没有那么精细了。”
　　这是提醒他，太后对他感情深厚呢。康熙装着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摸摸她的肚子，笑呵呵道：“朕对小十五付出的心血最多，最喜欢小十五。”
　　佟宝珠心里嘭嘭跳，攥着金钗，问：“胤禵？”担心将来会失望，接着又道，“没生下来，医术再高也无法准确判断是男是女。”
　　“朕一会儿希望是位公主，一会儿又希望是位阿哥。一直拿不定主意。”康熙笑着问，“贵妃呢？贵妃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佟宝珠毫不犹豫道：“臣妾希望生下一个叫胤禵的十五阿哥；希望他健康长大；希望他聪明伶俐，文武双全；希望他和众兄弟相处和睦，将来好好辅佐太子。”
　　如若她真能平安地生下一个男孩，这里的一切，都与历史上的不一样了。
　　也许太子能顺利地继承皇位，众皇子各自安好。
　　康熙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哈哈笑道：“贵妃太贪心了。朕除了让孩子平安降生，健康长大之外，再无别的所求。”转话又道，“回头，朕孝敬皇额娘一处庄子，三处铺子，以后让她同贵妃一样，每月有银子收。”
　　“皇上考虑的真周到。”佟宝珠欢喜地说，“自己赚来的银子，与得的赏赐，花的时候感觉不一样。皇额娘肯定会特别开心！”
　　想到太皇太后，康熙忍不住叹了口气，“是贵妃细心。以前是朕大意了，对贵妃的提醒没当回事。过去的很多事，朕都十分后悔。以后，朕会认真听取贵妃的意见。”
　　佟宝珠笑道：“皇上大意，臣妾没大意呢。皇祖母最后那半年里，臣妾虽然探望的少，但每日都让人往慈宁宫里送吃食。有这样孝顺的孙媳妇，想必皇祖母每天都十分的开心。”
　　康熙摸着她的手心，没应话。
　　“启禀万岁爷，启禀娘娘。”芳华姑姑进来禀告，“几位阿哥在院子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康熙坐正了身子道。
　　太子和大阿哥在京城，除了他们之外，在畅春园读书的阿哥们一起来了。这是康熙提前传的口谕，说是一个一个的来请安，会影响佟宝珠休养。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声音有高有低，参差不齐，话说的都一样。
　　“平身吧。”康熙道。没说踢座的话，请了安之后，赶快走。依着他的心意，在见到小十五之前，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
　　尤其是这帮皇子，来到集凤轩就不想走，总想在这里混饭吃。
　　“谢皇阿玛。”
　　众阿哥平身后，才抬头着实的打量，坐在康熙旁边的佟宝珠。比以前丰腴了些，气色也比先前更好。
　　脸色白里透红，水亮水亮的眼神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看着心情颇好的皇额娘，众阿哥心情各异。除了五阿哥和九阿哥之外，其他阿哥们内心多少都有些酸涩。
　　九阿哥什么都没想，就是跟着凑热闹。
　　五阿哥是松了口气，他这几日正寻思着，用什么理由再央求皇太后让他悄悄地见皇额娘一面。现在解了禁，便能以请安或是送礼物为由，随时来见了。
　　“儿子恭喜皇额娘，祝皇额娘身体康健。”众阿哥挨个呈上准备的贺礼。
　　轮到八阿哥时，他说的话比其他人多，“前朝后宫都盼着皇额娘有喜，终于得偿所愿，儿子们真是太开心了。来的路上，四哥还在算着时候能见到十五弟呢。”
　　四阿哥斜了八阿哥一眼。没接话。他只是问了句，寻常的妇人怀孕几个月能生孩子。
　　瞅老八能的，想在皇额娘跟前表现，拉上他干什么！
　　没等佟宝珠接话，康熙笑道：“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皇额娘怀的是小十五？”
　　“哇，儿子又多一个弟弟啊！”九阿哥开心地惊呼。他最喜欢要弟弟，如果有几十个弟弟就好了，领着他们玩儿。当他们的大哥。
　　“真的是阿哥？”三阿哥反问。他觉得皇阿玛的笑意特别刺眼，单独面对他和他额娘的时候，从没有这样温和可亲地笑过。
　　难怪最近几个月，皇阿玛的心情好，几乎没发过火。原来是皇额娘有孕了。
　　多一个儿子，就这么高兴吗？何况并不一定是儿子。
　　“不确定呢！”康熙心中的欢喜掩饰不着，话音极是快，“朕希望是个阿哥，这样你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他是无所谓，贵妃喜欢要阿哥，那他就盼着要阿哥。
　　佟宝珠：“……”生的儿子多，就这么自豪吗？看他的自豪样儿。等到儿子之间相互争夺的时候，就该他日夜睡不着，心急如焚了。
　　说来说去，都是他惹出来的祸！
　　这时候，佟宝珠突然发现，她已经在内心里相信了，这里与历史上的清朝不同。
　　所以，在想到谁是下一任皇帝的时候，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太子。有心情，腹诽一下这个大猪蹄子。
　　佟宝珠笑道：“让你们挂心了。都是本宫的不是，做了错事，让你们皇阿玛罚禁足了几个月。至于什么错事，反正已经过去了，你们皇阿玛也原谅了本宫，就不再提了。现在当着你们的面，本宫向你们皇阿玛保证，以后决不会再重犯。”
　　康熙：“……”朕一个人足以应付，这帮兔崽子们。用得着你出面瞎解释嘛。
　　皇贵妃有了身孕。
　　皇上要晋封皇贵妃为皇后。
　　这两则消息，当日就传到了京城里。综合在一起就是：将来的皇后会有嫡子。
　　先前上奏呈的一部分官员，后悔极了。若是知道皇贵妃为孕，说什么都不会跟着众人递晋封皇后的折子。
　　这不是把太子给得罪了吗？
　　“主子，您有什么看法？”毓庆宫里，凌普低着腰问太子。他现在是内务府的副总管了。
　　太子的目光从奏呈上移向这个，对他十分忠心的奶父，声调平和地说：“皇额娘有孕是喜事，内务府要在各方面多加留意。确保皇额娘平安生子。”
　　“主子……”
　　“谁敢有异心，吾下令，诛他全家。谁都不例外。”太子的声音陡然变冷。
　　“奴才领命。”凌普哆嗦了一下，殿下从未说过此等严厉的话。难道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赶紧说，“奴才回去就给手下的人强调主子的叮嘱，等皇贵妃回宫之后，看紧承乾宫。”
　　太子又恢复了以往温润：“皇额娘即使诞下嫡子，十年之后，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到那时候，吾二十五岁，风华正茂。你们有什么好担心？无论有多少位嫡子，都动摇不了吾的储君之位。你对吾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凌普低着头，道：“主子说的是！”
　　京城中，以佟国维为首的佟佳氏，一片欢腾。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就差一个皇子了。
　　从今以后，佟佳氏将会越过赫舍里氏、叶赫那拉氏，成为众家族之首。
　　佟国维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连夜差了两名家奴，去迎接回京的佟国钢，想早一步把这件大喜事告诉他。
　　后宫里，则是出奇的平静。
　　温贵妃是心静如水。五位妃是在暗自寻思，是不是真如温贵妃所说，晋一个人为贵妃。
　　这时候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啊！
　　个个都很收敛。
　　只有低位小主们，悄悄地议论，猜测皇贵妃什么时候晋封皇后，晋封皇后时，会不会大封后宫。
　　到那时候，说不定，众人的位份都能动动。即使不动，肯定能得赏赐。
　　铺天同庆嘛！都沾点喜气。
　　“皇额娘，儿子这边准备好了。”五阿哥低声说，“皇阿玛回京城时，皇额娘寻理由继续留在畅春园。到那时，制造一起走水事件，趁机把皇额娘送出去。”
　　又道：“城南二十里外的庄子已经安排了住处，产婆和奶娘都找好了。待皇额娘生下孩子，就跟着施世纶去南方。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是生活的好地方。”
　　佟宝珠怔了片刻后，问道：“准备把集凤轩的人都烧死？”紧接着又道，“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不能死人。作孽事，会遭报应的。”
　　五阿哥：“……”都准备齐了，就连孕妇都找好了。
　　佟宝珠：“如果因为我死人，下半辈子，我将活得生不如死。再想想别的办法。”
　　“只有这条路最干净。儿子和施世纶推演过多次。将来皇阿玛让大理寺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五阿哥想说服她，“以后，皇额娘就能天高云阔，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若是想我们，在皇阿玛南巡时，可以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看。”
　　佟宝珠沉思了一会儿，轻声问道：“老五，你都知道些什么？你有前世的记忆是不是？”
　　五阿哥惊愕了半天，回过神后，急忙否认：“皇额娘说的什么？儿子听不懂。”
　　佟宝珠肯定地说：“江湖术士是个幌子，你知道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你说出来，我们共同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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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前世 [VIP]
　　五阿哥离开后, 佟宝珠把他说的话，归纳总结了一下。
　　五阿哥自出生，就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记忆。而这些记忆，与将要发生的事件大致吻合。
　　在五阿哥的记忆里, 再过几年, 诸皇子身后各自聚拢了一方势力, 对储君之位蠢蠢欲动。
　　有的皇子是被身后的势力推动着, 架在了火堆上；有的是想自己出头；有的人怂恿着别人出头。
　　自此纷争不断, 朝堂不宁。
　　太子被众兄弟拖得疲惫不堪, 想退出这场无休止的夺嫡之争，于是制造事端, 令康熙废了他的储君之位。
　　大阿哥想保太子，提出替康熙斩杀太子, 用以自毁前程。并顺势拉下了颇有实力的三阿哥和八阿哥。
　　太子被康熙重新立为太子。
　　被重立的太子，往日的势力去了大半，威信也失了大半。
　　心灰意冷，无心朝政。
　　原来支持八阿哥的人，又看到了希望。前三位皇子倒了，众人的算计是, 只要四阿哥不争，推出来的人就稳赢，于是推出了四阿哥的同母兄弟十四阿哥。
　　结果，四阿哥不但争了，还手段强硬。继位之后, 囚了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 贬十四阿哥, 压制三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十五阿哥人等。
　　成年阿哥中, 只有七阿哥、十三阿哥得到厚待，封了亲王之爵。
　　德妃偏爱十四阿哥，接受不了四阿哥登上皇位的事实，不愿做太后，不愿迁宫，几经绝食无果后，撞柱而亡。
　　五阿哥所述，基本是佟宝珠记忆中的九子夺嫡状况，也就是历史上的清朝。
　　历史记录大阿哥在太子被废时，向康熙进言，斩杀太子。引起康熙的反感。又因为三阿哥告发他用魇术镇压太子，从而被康熙斥责为“乱臣贼子”，夺爵囚禁。
　　康熙以“宽仁”治国，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在太子刚废时，就提出要杀他。还有用魇术害人之举。若用魇术可以害死人，还打什么仗啊，直接把对方首领镇死不就行了。
　　大阿哥聪明伶俐，每日都在勤奋练武，是要做大将军的人。怎么可能做这些幼稚的事。何况若论对兄弟们的情谊，数他对弟弟们最为关心照顾。
　　听了五阿哥这些话，佟宝珠终于想通了以前想不明白的那些问题。
　　她深吸了口气，又去细想她和五阿哥之间的对话。
　　她问：“你记忆中的四阿哥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她觉得四阿哥不像是他口说的那么心狠强势。
　　那就是个爱闹别扭的孩子。
　　五阿哥回答是，“谁都没想到老四会去争，他看起来对皇位丝毫不感兴趣。太子是储君时，全心全意的支持太子。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支持太子的人，大部分转去支持老四。”
　　她问：“八阿哥的势力很强吗？”
　　五阿哥答：“老九和老十是他的左右臂膀。尤其是老九，虽然一直未被封爵，但因为银子多，乐善好施，得过他好处的人很多，在朝中和民间的声望极高。”
　　又说：“老十是老九的跟屁虫，没有老九，老八就得不到老十的支持，他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挣。”
　　她问：“老九为什么那么忠诚的支持老八？”
　　五阿哥答：“其中详情儿子不知。最初的时候，老九跟老四的关系最好，不知怎么的，跟老四闹僵了，断了来往。”
　　她总结：“也就是说，老九是争储的关键？”
　　五阿哥答是，“老九之所以银子多，是因为他福晋擅经营，特别热衷于做生意。”
　　她问：“老九的福晋是董鄂家那个小丫头？就是老九扔她脖子里水蛇那个？”
　　五阿哥答：“是。”
　　佟宝珠细细地想了这些，胸中涌起一阵暖流。她明白了，五阿哥什么要离间老九和老八的关系；为什么跑去向董鄂明惠献殷勤。
　　他是想避免前世的纷争。
　　没有九阿哥的搅合，八阿哥就出不了头。那就剩下了大阿哥和四阿哥，这两个人不争，太子之位稳固，就没后来的十四阿哥什么事。
　　佟宝珠相信，五阿哥说的大半都是实心话。若不然，他也不会冒着被康熙责罚的风险，去怂恿九阿哥四处干坏，破坏与八阿哥，以及那个丫头的关系。
　　也不会冒着风险，想要救她。
　　太后抚养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跟太后一样，不稀罕权势，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只是不知道，五阿哥的所求是什么？难道是那个丫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丫头同她一样，是时空穿越者。
　　佟宝珠没有问关于她自己的事。原本这是她最想问的事，听了几位皇子的情况后，心惊胆战。
　　以前只是想历史上的清朝。而历史，又仿佛和这里是两码事。被五阿哥说出来，就和这里的人一一联系上了。
　　康熙晚年，面对这种情况，该是如何撕心裂肺的难受。她知道，他对这些孩子们的爱，不比她少一点。她只是听听，就难受的不行了，亲身经历，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尤其是太子，可是他亲自带大的。
　　还有，五阿哥记忆中的前世，是她呢？还是原来的佟佳宝珠。她不敢问，害怕知道。
　　害怕五阿哥说，前世里的皇贵妃和她的性情一模一样。
　　还好，五阿哥说，他记忆中的事，是可以改变的。就比如说是六阿哥。在五阿哥的记忆里，六阿哥六岁那年忽然病倒。
　　康熙让内务府的人去查原因，查了半年，也没查出眉目，最后不了了之。
　　再比如，十四阿哥。他记忆中的十四阿哥是德妃所生，德妃的妹妹根本就没入宫，而是嫁给了温贵妃的弟弟阿灵阿。
　　四阿哥继位后，抄了他的家，男丁全部处死，女眷发配宁古塔。
　　这是有多恨啊！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可是他的姨父家，是他的亲姨和表弟表妹们。
　　佟宝珠想到这些，不禁汗毛直立。她沉思了一会儿后，吩咐宫人：“去跑一趟无逸斋，四阿哥要是不忙，晚上让他来这里用膳。”
　　宫人应声走后，佟宝珠突然想到了一个疑问，是什么原因让乌雅贵人这里发生的变化？从而十四阿哥有了变化。
　　那时候，五阿哥还没出生呢。
　　转念，她把这个疑问抛到了脑后。
　　这些问题不重要了。
　　“皇额娘，老五今天过来干什么？”四阿哥吃着桂花糕问。听宫人说皇额娘找他，下课后，没回住处，直接跑来了。
　　“问本宫，在畅春园这段时间，会不会有命妇来请安。”佟宝珠笑道，“他看上董鄂家那个小姑娘了，想求赐婚。可现在太皇太后的丧期还没过，只能再等等。还有你和老三的婚事，也是，都耽搁了。等明年开春就给你们办。”
　　四阿哥“噢”了一声。
　　“这两个多月，你回京城了吗？”佟宝珠问。
　　四阿哥道：“回了。”
　　佟宝珠看他回答的不爽利，又问：“是不是没进皇宫？”
　　“嗯。”
　　佟宝珠温声道：“今儿本宫叫你过来，是同你好好谈谈心，同时也向你道歉。”没待四阿哥应话，紧接着道，“本宫抚养你的时候，是第一次带孩子，没有经验。全凭自己的喜好来，忽略了你的感受……”
　　四阿哥看着神色凝重的佟宝珠，急声道：“皇额娘很好，是儿子不懂事。经常给皇额娘添麻烦。”
　　佟宝珠对他笑了笑，接着说：“每个孩子，都希望自己在父母眼里是独一无二的。你虽然在额娘心里独一无二，可额娘以同样的爱心和关怀对待老七，老八、老九和老十。”
　　“尤其是老七，因为他脚上有疾，对他的关心更多。额娘忽略了你的感受。你自小就懂事，额娘应该在照顾老七的时候，跟你好好谈谈，而不是避着你对老七好。”
　　四阿哥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佟宝珠道：“还有你和德妃关系，额娘处理的也不好。那时候，额娘没有怀过孩子，体会不到怀孩子时的心情。以为把你健康的抚养成大，就是对你好，同时也是对德妃好。就没主动提出让她照管你。”
　　“德妃担心我不高兴，不敢经常去承乾宫探望。她以为这样，才是对你好。”
　　“额娘现在有了身孕，才体会到，孩子在没有生下来之前，已经对他感情深厚了。生下来，若是被抱走，真是跟割了心头肉一样的难受……”
　　这日，佟宝珠和四阿哥谈了很多，以至于错过了用晚膳的时间。
　　最后她说：“额娘细细想了，这些阿哥里，老七有成嫔，老八有良嫔，十二有定嫔，十三有章佳贵人。就只有你心里没有依靠，和生母不亲，养母又抚养那么孩子……难为你了……”
　　“以后……你多往德妃那里走走。你若是先敞开胸怀里接纳她，她更能接纳你……同样身为孕育孩子的额娘，本宫能体会她的心情……本宫曾同你皇阿玛说过，你是我最爱的孩子。不管到什么时候，本宫永远都是你额娘。以后你同德妃走的亲近，你依旧是本宫最爱的孩子。”
　　四阿哥几乎没说什么话，离开集凤轩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芳华姑姑看到四阿哥不似往日那么欢喜，小心地问：“娘娘是不是说了什么，四阿哥不开心的事？”
　　佟宝珠笑道：“没有啊！就是闲聊了些家常。”
　　伤害是把双刃剑，伤别人的时候，也伤了自己。或者是说，别人先伤了自己，所以才去伤别人。
　　不管如何，希望四阿哥从此能够和德妃解开心结，希望他能轻松快乐地长大。
　　次日下午，四阿哥回了京城。进神武门时，遇到了才从外地办差回来的大阿哥。
　　“回来有事啊？”大阿哥把马绳扔给随从，拍着四阿哥的肩膀问，“有这时间，怎么不多陪陪皇额娘？被禁足那么长时间，她肯定闷坏了。我这边事多，上午过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四阿哥答非所问道，“过了年，我就要成亲了。也想办差事，大哥有什么好建议吗？”
　　大阿哥笑哈哈道：“皇阿玛把我调去独石口练兵了，上百里地呢，回来一趟不容易，对朝中的事也是不很了解。你去问太子。”
　　转话又道，“要不你去工部吧。把我们几个兄弟的宅子建起来。听说地方已经划好了，在狮子胡同那边。有你监工，大哥就放心了，那可是我们要住一辈子的地方，好好修建。不行，就从南边请几个园林师傅过来。至于花钱多少，你尽管跟太子说。太子对兄弟们的事，可比皇阿玛上心多了。”
　　这日晚膳后，佟宝珠依靠在塌上看书，伴随着一首轻快的《稻香》，她置身在一处粉色的房间。
　　有个熟悉声音在说：“传说人到了三十岁仍是处男，就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明天，我就三十了。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你心里的声音……”
　　她在心里嗤笑，罗小三你要是处男，母猪都能飞上天。
　　那人低笑了一声道：“怎么？你不相信？”
　　佟宝珠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在梦里，她又想起了周庄梦蝶的故事。究竟是周庄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周庄？
　　这场梦会不会醒呢？什么时候醒呢？
　　同时也对每次由音乐引入梦境这种情形，十分奇怪。正当她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时，突然醒了。
　　“娘娘，五阿哥求见。”芳华姑姑站在她面前说。
　　▍作者有话说:
　　小作者从第一章看到这里，重新理顺了一遍。细节部分，略有改动。故事丝毫没变，就是把女主的心境修正了一下。所以这一章，与原来也略有不变。

159.保泰 [VIP]
　　佟宝珠坐直身体, 回了一会儿神，才让芳华姑姑把五阿哥带进来。
　　“这是下午才送过来的鲜牛乳，晚上喝了，补虚养血, 有助睡眠。”五阿哥坐下来后, 佟宝珠把一杯牛乳放在了他面前。
　　五阿哥看看桌几上的牛乳, 又看看佟宝珠。
　　佟宝珠看他狐疑的表情, 笑道：“怎么？怕有毒啊？”
　　他不是担心下毒, 是对这种亲昵的方式不习惯。这是把他也当成孩子了。五阿哥端起蓝色的琉璃杯, 喝了之后。
　　低声说道：“……皇阿玛计划的是后日回京，皇额娘寻个理由留下。再过上几日, 您单独回京，路过长河驿歇脚时, 去一趟茅厕。那个茅厕东墙有个暗门。皇额娘把身边的人支开，从暗门出去，有人带您离开。”
　　佟宝珠看了眼门口，小声道：“去一趟茅厕最多能拖一会儿，能顺利离开吗？随行的侍卫最少会有一百多人。”
　　五阿哥肯定地说：“皇额娘放心，只要出了暗门, 就一定能离开。”
　　又道：“到那时候，皇额娘就是凭空消失。再加上民间有人看到红光冲天的的流言，众人会相信，皇额娘是神仙，位列仙班去了。皇阿玛那里, 他也会为皇额娘高兴。”
　　佟宝珠：“……”康熙是什么福运体质, 两位皇后和一位皇贵妃都神仙下凡。
　　她把刚扒了黄皮的核桃仁往五阿哥跟前推了推, “九阿哥今儿在园子里摘的, 本宫就爱吃湿核桃，扒了皮，没苦涩味，清甜可口。你也尝尝。”
　　五阿哥看了眼碟子里白仁核桃，赶快又说：“元顺帝时，江苏泰州府泰兴县境内，滚滚长江水曾在一夜之间，忽然消失。皇额娘听说过吗？据史料记载，当时正值八月汛期，水流正猛的时候。此类怪事都有，凭空消失一个人，不是什么稀罕事。”
　　五阿哥说的事，佟宝珠知道。这是历史谜团之一，建国初期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也是泰安，江水凭空消失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江水又从上游浩浩荡荡而来。
　　至于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定论。
　　此计真是上上计，可进可退。佟宝珠开心地笑道：“五阿哥挺博学，这类野史都看过。”
　　“听施大人讲的，施大人不是在泰州做知府嘛，地方志里有记载。此计也是施大人所想。”
　　五阿哥见佟宝珠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激动，又说道，“皇额娘不相信儿子的能力，也该相信施大人。此人智谋过人，每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皇额娘只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出了暗门。后面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佟宝珠笑呵呵道：“从你告诉本宫的那天起，本宫就想着，一定能离开。你今天这么说，本宫一点也不意外。”
　　“五阿哥给您说了什么？”五阿哥走后，芳华姑姑笑问。接着又道，“奴才看他，进来的时候，还神情凝重，走的时候，挺开心。”
　　佟宝珠吃着核桃仁说：“说董鄂家那个丫头。五阿哥问，能不能先订亲。他才多大啊，就想着娶亲了。这些孩子们呢，小时候围着爹娘转，养大了，心就飞到别处去了。”
　　“都是这样儿。”芳华姑姑也跟着笑：“五阿哥脸皮挺薄，还要单独给您说。”接着又道，“娘娘今儿吃不少了。要是想吃，明儿再吃。还是您说的，好东西也不能吃太多，过量则反。”
　　佟宝珠：她不是想给肚子里的小宝宝补补脑么。听说吃啥补啥。噢，明天吃葡萄，希望他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晶亮。
　　晚上睡在床上，佟宝珠暗笑自己。曾经的自己，没少批评孕妇迷信，胡乱吃东西，轮到自己了，跟她们一样。只要是听说对宝宝有好处的，就想吃。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九。康熙来集凤轩说，索额图和佟国钢他们从尼布楚回来了，他们为大清国立了大功，要回去开庆功宴，问佟宝珠想什么回京。
　　佟宝珠道：“臣妾想下个月月初回行吗？皇宫里太闷了。没有这里舒服。”
　　康熙爽利地说：“行啊。”接着又问，“你看让谁留下来陪你？”
　　“慧妃吧。她那个人话多，思想又奇怪，解闷小能手。”佟宝珠把她喝了一半的黄花茶，递到康熙嘴边，“秋天了，天气干躁，皇上多喝些水。”
　　康熙就着她的手喝了之后，摸着她的腹部笑道：“朕回去，就准了那些奏请立贵妃为后的折子，让钦天监选日子。让礼部准备封后事宜。”
　　佟宝珠：“仪式繁琐，前前后后要三天。臣妾怀着孩子，恐怕坚持不下来。要不，等生孩子之后？”
　　康熙捏着她的脸蛋，笑呵呵道：“贵妃有没有想象过封后时的情形？”
　　佟宝珠嘿嘿笑：“那是自然。后宫女子，谁没想过。做梦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住进坤宁宫里。到那时候，什么时候想见皇上了，都不用担心宫门落钥，反正在一个院子里。”
　　“朕反复考虑了，等生了孩子再举办册封礼。先让各部门准备着，把册文拟好，服饰准备好。”康熙接着又道，“朕还在想，给岳丈封个爵位。”
　　“臣妾的阿玛吗？”佟宝珠问。
　　“嗯。”康熙笑道：“没有岳丈，就没有贵妃。贵妃入宫之后，他又多方照料。就封他为一等承恩公，世袭罔替。”
　　“什么时候？”佟宝珠又问。
　　“明日回京，朕就让礼部拟旨。趁着封赏签订尼布楚条约的功臣，一起封。”
　　这个消息，当日就传回了京城。佟国维听后，先是猛地站起了身，而后又缓缓坐下。
　　呆愣了半天后，问报信的人：“皇上当真这么说？”因为激动加紧张，周围的声音飘渺而遥远，就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的不大真切了。
　　“回老爷的话，这是从集凤轩传出来的消息，应该是没错了。听说是万岁爷亲口对娘娘说的。”
　　一等公，佟家已经有了一个，便是佟家的老大佟国纲。他是承袭他们阿玛佟国赖的爵位。
　　佟国赖是圣母皇太后的阿玛，早在三十多年前，便离世了。康熙亲政后，第一件事便是追赠他外祖父为一等公，并世袭罔替。就这样，爵位落在了嫡长子佟国纲的头上。
　　三十年后，佟家的女儿，又一次为佟家挣来了一个一等公。两兄弟并为一等公，这在朝中是绝无仅有的。
　　佟国维幽幽地叹了一声：“这么多年的心血，终是没白费。”接着急匆匆地奔向府里的静安堂。
　　对卧病在床的老太太说：“额娘，您再坚持坚持，看着我佟家再出一个皇后，一个皇子。”接着又道，“这位还是嫡子。”
　　床上的老太太闭着眼摇摇头道：“如今这般，额娘已经知足了。你们也要知足。否则，就是烈火烹油。”
　　佟国维道：“额娘的话，儿子懂得。待皇贵妃封了后，儿子就辞官在家，日日守着您。”
　　此时的集凤轩里，佟宝珠正唱歌给慧妃听。唱的是杨宗纬《越过山丘》的改编版。
　　越过山丘
　　遇见十岁的我
　　穿着一条花裙子
　　头上扎着小揪
　　她问我幸福与否
　　是否得到了所求
　　为什么挺着大肚子
　　身边还有一个好朋友
　　我说我过的很好
　　紫禁城里也是有欢乐
　　这个守着我的朋友
　　会陪我越过下一个山丘
　　遇见六十岁的我
　　拄着一根红手杖
　　在听鸟儿歌唱
　　我问她幸福与否
　　她说她在等园子开出花
　　到那时候，春天又来了
　　……
　　一曲歌尽，佟宝珠问：“听懂唱词了吗？”
　　慧妃眨了眨眼道：“唱词听清了，但意思似懂非懂。”接着又笑道，“不过，听上去很好听。”
　　佟宝珠说：“这首歌呢，是说时间并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流逝的。就比如昨日，我们一起喝蜂蜜柚子茶，一起谈笑。那么现在来看，昨日的我们仍坐在院子里谈笑，并没有因为我们活到了今天，昨日的我们就消失了。假如我们能在时光里随意穿棱，我们可以找到昨日的我们，和明日的我们。”
　　慧妃：“所以呢？娘娘想说什么？”
　　佟宝珠反问：“你明白这其中是什么意思了？”
　　慧妃哈哈笑道：“明白了。打个比方说，前年的我们在老祖宗一起用膳，那么现在，她们仍在一起用膳，还喝着你让人酿的菊花酒。比如大前年，嫔妾在大年夜上跳舞。那时候的我，现在仍在那里跳着舞。”
　　佟宝珠点点头：“说的很对。人呢，并不是只生活在现在，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活着。所以，活着的人，也就不必为去世的人伤心。因为只要你记得她，她就一直活着。”
　　慧妃又升出了不安的感觉，她往佟宝珠的腹部瞄了瞄。嘿嘿笑道：“老实交待，娘娘是不是瞎想什么了？”拉起佟宝珠的手道，“当初娘娘那么会安慰嫔妾，怎么不会安慰自己呀？轮到自己了，就不行了吧？整日胡思乱想。”
　　“本宫是听闻祖母病重，预防万一，先安慰安慰自己。反正呢，这个道理，你要记着。不管是谁离去，都不必为她伤心，为她遗憾。因为她一直另一个地方笑着，努力地活着。”
　　“佟家那小厮不是说病了吗？又没说病重。”慧妃观察着她的神色问。看她的脸上，无一丝伤感，这才放心。
　　佟宝珠笑道：“若是普通的生病，定然不会特意告诉本宫。应该是病重了。她是本宫的祖母，皇上的外祖母。这么一说，本宫和皇上关系还挺亲的。本宫即使不是皇贵妃，和皇上也是一家人。”
　　慧妃跟着说：“嫔妾和皇上也是亲戚，这么算来，嫔妾和娘娘也算是一家人。
　　九月二十上午，康熙起驾回京城。临行前，带着九阿哥过来：“让老九在这里陪贵妃。贵妃有事，就差人回京禀告朕。”
　　摸了摸九阿哥的光脑门，又道：“好好陪你皇额娘，让你皇额娘开心了，朕就准你明年再入上书房。否则，回京就得读书，每日天不亮起床，背不好书，挨手板子。天冷天热，每日下午都要去骑射场扎马步，扎不好马步，用荆条子抽腿。”
　　九阿哥背起小手，咧着嘴笑：“儿子知道了。”
　　其他阿哥没到入学的年龄，就对上书房好奇，就想和哥哥们一起读书。九阿哥是个例外，他一点也不想去读书，更不想练武，就喜欢带着仆随们四处玩。下河捉鱼，上树捉鸟。
　　原本就不想回皇宫，被康熙这一吓唬，更不想回了。
　　所以，康熙交给他的任务，他特别卖力地去完成。先是问佟宝珠，是想去钓鱼钓虾，还是想捉蛐蛐，上树摘核桃。
　　被佟宝珠全部否定后，又道：“皇额娘想看斗鸡吗？儿子让人送两只斗鸡过来，两只鸡啄来啄去，有趣的很哇。”
　　佟宝珠又摇头。
　　最后实在没辙了，他问：“皇额娘想看齐天大圣吗？就是孙猴子。”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点点头。她好奇，他从哪儿弄来猴子。当她看到九阿哥把外衣一脱，在地上翻跟头上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九阿哥伸着舌头也跟着笑：“皇额娘，开心了吧？”
　　佟宝珠曾腹诽过皇宫里不人道，小主们生的孩子，不能自己抚养。后来，她想明白了。太皇太后和康熙考虑的是对的。
　　位份低的小主，肯定是家世不好，家世不好的人，自小受的教导也不如大家族出来的姑娘。
　　因为家世，初入宫位份低，后来又没有晋升上去，说明这个人不但家世不好，本人也不大聪明。
　　这样的人抚养着皇子，自然是不让人放心。
　　就比如宜妃，郭络罗氏是大族，她本人又很聪明。她抚养的九阿哥，看似调皮，其实很会看眼色，会同人相处。对谁都没有恶意。
　　因为，宜妃从来不当着九阿哥的面说别人的不好。
　　每次带着九阿哥见到她的时候，还让九阿哥恭敬地叩个头，说当初怀他的时候，多亏了皇贵妃的照顾。
　　这让佟宝珠想起，她曾看过的电视剧。很多奸臣家的孩子，却是正义感十足，就是因为自小受大儒教导，接收的都是正面言论，少年时期自然也就正气。至于后来长成什么样儿，那是受了社会环境的影响。
　　佟宝珠用湿帕子给九阿哥擦着的头脸说：“九阿哥不得了啊，竟然能扮齐天大圣。”
　　九阿哥嘿嘿笑：“儿子在街上看的。皇额娘想逛街吗？儿子给您带路。”
　　“今儿不想去。”佟宝珠道：“九阿哥，你知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呀，叫胤禵，儿子叫胤禟。”
　　“你大哥还有个小名，叫保清。意思是保护大清国，你大哥保护大清国了，你保护什么？”
　　九阿哥转了转眸子问：“保护皇额娘？”
　　“本宫有你皇阿玛保护呢，不用你保护。”
　　九阿哥想了片刻道：“保护额娘？”
　　佟宝珠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额娘也有你皇阿玛保护，用不着你。”
　　“保护……”九阿哥哈哈笑道：“大哥保护大清国，儿子就保护大哥。“
　　佟宝珠：“……”她以为要绕多大的圈子呢，被他自己绕上来了，“你二哥是太子。他会保护你大哥，也用不着你。”
　　九阿哥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好像就他没什么用。
　　佟宝珠拍了拍他的小肩膀，郑重其事地说：“你保护你太子二哥呀，你太子二哥还没有人保护。”
　　九阿哥眨了眨眼，紧接着欢喜得蹦又跳：“就这么说定了哇，儿子就保护太子二哥啦。”
　　佟宝珠笑道：“本宫给你个小名，叫保泰，保护太子。你大哥叫保清，你二哥叫保成，你八弟叫保美，你就是保泰。”转话又道，“做人不可言而无信的哦，言而无信不是好孩子。用了保泰这个名字，就要一生一世的保护太子。你做得到吗？”
　　九阿哥重重地点头：“保太能做到！”太子二哥需要他的保护，感觉自己就像齐天大圣一样威风。
　　两人正说着话，芳华姑姑带着四个人进院子：“娘娘，他们抬的是织布机。”指着葡萄藤下面的空地，示意他们安放在那里，“万岁爷回了宫，这院子里的人就更闲了。趁着这段时间，奴才请了两个福寿双全的人，过来织几尺细棉布，给将来的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做里衣。”
　　午后，佟宝珠坐在葡萄藤下，看着两名老妇人，拿着棱子左手递到右手，右手递到左手。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起因……不就是由……飞棱引起的吗？飞棱可以离手，这不但加宽了布的宽度，还提高了织布的效率，致使纺纱供不应求，于是有了安置竖纱锭的珍妮纺纱机。
　　紧接着纺织业的技术革新起了连锁反应，渐渐有了大型工场……
　　佟宝珠站起身，缓慢地说：“……芳华姑姑，你让内务府派几个制造织布机和纺纱机的人过来，我跟他们聊聊……噢，再带一架现在最好的纺纱机过来，我瞅瞅是什么样子。我，我这是第一次见实物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起开更啦！
　　前面改了错别字，以及个别句子。情节没变，只是女主的心理活动理顺了些。总体来说，是欢快的，改掉了哀伤。
　　后面大概不足五万字就会完结。
　　是我认为的，最好的结局。和所有清穿书都不一样。感谢在2021-04-30 20:32:58~2021-06-29 10:3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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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0.亲人 [VIP]
　　康熙入京后, 先去了佟府。佟家人没提前接到通知，看到皇帝的仪仗停在门口，府里一片慌张。
　　这个时候，正是当值的时间, 老爷少爷们都不在, 佟老夫人又卧病在床, 佟夫人带着几个孙子出来接驾, 同时派家奴跑去找佟国维。
　　佟国维正在毓庆宫里和太子商议, 如何迎接从尼布楚回来的官员。以前每遇大事, 他从不抢先出头。只待朝中的局势明朗了，他才选择站在在哪一方。
　　也正是他不抢先的举动, 朝中不少官员，与他的关系都很好。
　　主动站出来为太子谋划, 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的理由说的很充分，索额图不在京，他要多操心。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说，以前没替太子着想太多，是因为有索额图在, 轮不上他。
　　其实，他是想让太子知道。即使佟佳氏有亲外甥，也是对太子忠心不二；同时给文武大臣们看，佟佳氏并未因皇贵妃，而生出分毫傲慢；另外的私心是, 用太子压制着这些庶子们, 让庶子们没有出头的机会。等流着佟家血脉的孩子长大, 即使什么都不做, 就能远远地高出庶子们一头。
　　正说到，建议让太子出城迎接，以彰显太子敬重功臣呢，接到了家奴的传话。
　　“皇上去了佟家？”佟国维还有些不大相信。
　　“是的。万岁爷听说老夫人生病了，就急着登门探病。”
　　佟国维走出宫门，看一行黄衣侍卫捧着托盘、布匹往自家的方向去，凑上前去问：“这是去哪儿呀？这么大的阵仗。”
　　领头的内务府官员，赶快过来拜礼：“国丈爷，这是去国公府呢。这都是皇上赏国公府的，一万两白银、一百匹贡缎，还有十匹蒙古马。您瞅瞅这马，皮厚毛粗，夏日忍受酷暑蚊虫，冬季能耐得住严寒……”
　　佟国维没再听下去，对他们揖了手：“辛苦你们了，你们慢行啊。皇上在家里呢，本官要赶快回去。”
　　以前提到国公府这个名字，感觉那是属于整个佟佳氏的荣光。此时说来，佟国维格外不一样，就像是自己的宅子似的。
　　静安堂里，康熙拉着老太太的干枯的手指，深情地说：“朕此前不知道外祖母病了，昨儿个才接的消息。接了消息，就急着回来。您也知道，朕有很多事都身不由已，一时间脱不开身。”
　　躺在床上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用里侧的那只手去抹眼泪。因为实在太瘦了，手指上一点肉没有，显得特别长，看上去有几分的诡异。
　　“皇贵妃也急着来探望外祖母。她现在六个月的身孕，朕担心她看到外祖母，该会伤心难过了，就没让她回来。她的心意，朕带给您。”
　　老太太急切切地说：“……让娘娘别操妾身的心了，因为妾身，惊着了娘娘，妾身可就成了罪人。皇上能来看妾身一趟，妾身即使抗不过去这一遭，也是含笑九泉。”
　　康熙在入门前，本来是没太多感受，就是探望一个病人。这个探望，还存有利用之心。
　　此时看着这个病弱的老太太，想着这个人是自己额娘的亲娘，想着她是皇贵妃的祖母，心里越来越难受。
　　吩咐跟着的宫人：“去请几位御医过来，好好给外祖母诊脉，需要药材，尽管从御药房里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皇上……”在旁站着的佟夫人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是好，只是带着屋内的几个人，跪下来磕头谢恩。
　　老太太艰难地摇摇头：“……不用了……妾身活到现在，知足了。女儿是好样儿的，孙女儿也是好样儿的……她们给佟家人增了光……”
　　康熙握紧了她的整个手掌：“请外祖母放心，朕会一直善待表妹。外祖母在病中，身体虚弱，朕就不打扰了，等您身体硬朗些，朕再来看您。还有您的曾外孙，一并抱过来，给您看。”
　　佟国维抄近路回的国公府，走到府门口，没看见仪仗，知道皇上已经回了宫。
　　奔到静安堂，听到里面的哭声，惊声问：“怎么了这是？”
　　“……你怎么才回来啊！”佟夫人抹着眼泪说，“额娘，额娘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把皇上送到大门口，妾身回来，就……就发现……”突出其来的变故，令佟夫人缓不过气来。老太太可是佟佳氏的庇护神，只要有老太太在，多大的风浪都不用怕。
　　旁边的嬷嬷接话道：“老爷夫人莫要太伤心，这是好事。太太心愿已了，安心的去了。”
　　佟国维奔到床边看着面容详和的额娘，愣了半天后道：“都不许哭。方才都谁在屋子，全部叫过来叮嘱一下，暂不对外发丧！谁敢说出去，家法处死。”
　　“一会儿太医来了，怎么办？”嬷嬷提醒，“皇上说，要派太医过来。”
　　“我自有办法应对。”
　　康熙回到乾清宫里，还沉浸在方才的伤感之中。早知道，病的如此严重，就该早些去看看。这是他和贵妃共同的亲人，又是他额娘的额娘。
　　召来了翰林院院士，以及礼部尚书，吩咐道：“追赠佟养真为光禄大夫，加赠太师，赐谥号忠烈，崇礼昭忠祠。佟国维晋封一等承恩公。现在就拟旨吧。”
　　佟养真是佟国维的祖父，也就是圣母皇太后的祖父。康熙想给佟家人封赏，目前活着的这些人，以及他的外祖父佟国赖，已经封无可封了，就想到了佟养真。
　　“这……”这两位大人相互看了一眼。礼部尚书大着胆子开了口，“皇上，现在拟旨吗？”
　　“怎么？”康熙反问道：“朕连这点独断的权利都没有吗？还要和朝臣们商议？”又道，“这是朕的家事，不是国事。”
　　“是，臣现在就去办。”
　　两位大人出去，太子进来。拜了礼后，向康熙提出了，自己出城去迎索额图和佟国纲一行人的想法。
　　康熙准了：“带着老八一起去吧。”
　　太子想到佟国维同他谈的那些话，说道：“大哥和三弟他们呢？要一起吗？儿臣听说，葛尔丹侵犯了喀尔喀草原，道路被阻隔，他们是绕路回来的。大哥在兵部，正好可以听听情况。”
　　康熙看了他一眼后，道：“就按太子的意思去办吧。”
　　太子带着几位阿哥出城的时候，康熙接到畅春园的消息，说皇贵妃让内务府派营造司工匠。
　　康熙问：“让他们去干什么？”
　　“奴才也不知。”
　　“就听皇贵妃的吩咐办，有什么消息再来报。”接着又让人叫来了容嬷嬷，“从今日开始，你去侍候贵妃。朕不在的时候，替朕照顾好她。”
　　停顿了片刻后，又说：“尽量顺着她的心意。”
　　容嬷嬷听出了康熙话里的意思，这是把她摘出了佟家，现在在为康熙效命。谢恩的时候说：“奴才多谢主子成全。”接着问道，“奴才这就去畅春园吗？
　　“现在去，让梁九功安排马车送你过去。”康熙想了想又道，“贵妃若是问起来，就说是你主动来求的朕。”
　　假如康熙没有如此安排，容嬷嬷是打算等皇贵妃回宫，就去求康熙。有了康熙先开口，这事就顺利多了。
　　出了殿门，就去找梁九功。
　　皇贵妃的事，又是主子爷的吩咐，梁九功自然是积极的很。把手边正办的差事暂且搁在了一边。
　　“还请容嬷嬷替我给娘娘带个好，宫里人都等着娘娘回来呢。”
　　容嬷嬷笑道：“谢谢梁总管这段时间的照顾。”
　　“哎哟，这算什么照顾，我们都在主子爷跟前侍候的人。哪里有什么高低之分。”梁九功又小声提醒道，“您过去之前，要不要去问问太子爷，有什么话要捎的没有。”
　　这时候正是皇贵妃和太子爷的敏感时期呢。
　　容嬷嬷也是如此想的。到了毓庆宫，才知道太子没在。坐着马车出城，在北城门外看到了太子的仪仗。
　　穿着杏黄服饰的太子站在前面，受索额图和佟国纲他们的叩礼，几位阿哥远远的站在后面。
　　容嬷嬷从窗帘缝里，看到大阿哥也在里面。心想，太子倒是会安排。以前大阿哥和太子除了读书的时候，很少在一起。现在当众这么一站，君臣分明。
　　大阿哥即使是长子，也同其他阿哥们是一样的。
　　京城距离畅春园三十多里路，快马加鞭，用了不足一个时辰便到了。
　　容嬷嬷到的时候，佟宝珠刚刚同几位工匠讲了自己的想法。讲到纺纱机时，她还特意让人把纺纱机推倒，然后转动纺轮。
　　“你们看，纱锭竖着也一样正常动转。你们试着改良一下，让纱锭竖放，多放几个。这样以来，同时能纺几根线，大大提高了纺纱速度。就先放八个吧。若是成功，再往上加。”
　　众人皆大赞：“娘娘好想法。”
　　其中一个人说：“纺纱机容易改良。织布机要麻烦一些，估计三五日内，出不了工。娘娘说的用‘飞棱‘，要用到的滑槽和引线才行，这要反复调试。”
　　“你们慢慢试，做出来，有重赏。”佟宝珠当即吩咐芳华姑姑，“先给他们一人十两银子，让他们喝茶。晚上多熬一会儿工，争取早些做出来。本宫准备用新型纺纱机和织布机，为将来的孩子做衣服呢。”
　　又道：“在没有得到皇上的口谕之前，这件事不许告诉其他人，包括家人。你们的名字，本宫已经记下来，若是传出去，追究到底。”
　　保密啊！小事嘛，在内务府当差，首要的就是要对制造的东西保密，他们早就有这种觉悟。
　　七八名工匠喜气洋洋地出了集凤轩。娘娘就是不赏，他们也会熬夜赶工。内务府的工匠，虽说做的是宫里的差事。能见上娘娘们一面，那是比登天还难。
　　谁不想好好表现啊！
　　佟宝珠见到容嬷嬷十分高兴。宫里宫外，就只有容嬷嬷是全心全意地待她好。比额娘佟夫人待她都要好上许多。
　　容嬷嬷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小时候的老娘。整日唠唠叨叨，说些她一点也不想听的话。
　　在身边的时候，嫌她烦；不在了，又想的慌。
　　晚上，集凤轩里支了锅子。佟宝珠、芳华姑姑、容嬷嬷、两位织布的老妇人，还有九阿哥，几个人围坐一起吃。
　　若是往年，容嬷嬷肯定又是要提醒，这不合礼制。但因为有康熙的话在先，便也没说什么。
　　两位老妇人是诚惶诚恐，筷子都不知道如何拿是好了，哪里还敢往锅里伸啊。她们是畅春园当差工匠的家属，平时在家里纺纱织布赚些小钱，补贴家用。见过的最大官太太也就是村长的媳妇。
　　这可是皇贵妃。
　　坐在饭桌跟前，就跟在梦里一样晕晕乎乎。
　　还好有宫女在旁边侍候着，把煮熟的鲜羊肉、乌鸡肉以及各种菜品，夹到了她们面前的盘子里。
　　也多亏有小嘴不停事儿的九阿哥，一直说话。一顿紧张的晚饭，倒也算是热热闹闹的。
　　晚上容嬷嬷睡在佟宝珠的床边值夜，同她讲了，康熙去佟家的事，以及对佟家的封赏。
　　“万岁爷如此大张旗鼓的赏赐，还亲自去国公府，就是要告诉众人，娘娘不仅是皇贵妃，还是万岁爷的亲人。一些心存歹意的人，就要考虑考虑，是否能承受得了，万岁爷的雷霆之怒了。”
　　佟宝珠心想，老太太病的还真是时候。依着佟家懂得审时度势的心思，也不知是真病了，还是故意如此安排。
　　“祖母病情如何，嬷嬷可知道？”
　　病重很久了，为了佟家，一直硬撑着。老太太在，就是和万岁爷感情的维系。
　　容嬷嬷自是不会说实话，惹佟宝珠伤心。她道：“奴才也不知。听说，万岁爷派了御医过去。”又道，“派了四名御医呢。有万岁爷操心，娘娘不用想那些事。好好养胎，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佟家人最高兴的事。”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里。佟佳氏晋封嘉爵的事，虽然还没有正式颁旨，但早就传开了。
　　原本索额图是主角的宴席，成了佟佳氏的喜宴。因为此次封赏的有佟养真，佟养真兄弟四人，儿女七八人，单长子佟国赖就有三个儿子，他儿子佟国纲的儿子女儿，佟国维的儿子女儿。
　　这么一算，单佟养真这一门就有两百多人，更别提佟家媳妇的娘家，女婿什么了的。佟佳氏，以及和佟佳氏有关系的人，占了大半个朝廷。
　　也包括索额图。
　　赫舍里氏的姑娘嫁给了佟国维的第三子隆科多嘛。还有佟夫人，也是赫舍里氏。
　　康熙最讨厌权臣当政，平日里不显眼，今日这么一封赏，他惊然发现，佟佳氏的人脉也太广了一些。
　　难怪当初，圣母皇太后生他的时候，宫里的炭火不足，佟家能托人把炭送到宫里啊。哪哪哪都是佟家的人。
　　不过，眼前的情形，康熙一点儿也没不高兴。实力强了好，表妹的靠山厚实。等孩子长大些，他再慢慢把佟家的势力剪除。
　　该罢官罢官，该抄家的抄家，该降职降职，留两个空爵位，有吃有穿就行了。
　　前朝的动静传到了后宫里，就连以家世为傲的温贵妃，都不想再说话了。她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太皇太后要是活着就好了，可以约束一下皇上。
　　那些心生不满的人，也能有个去处诉说。
　　现在太皇太后不在，佟佳氏是皇上的外祖家，谁敢置喙什么。太后是两耳不闻宫外事，只管过自己的舒坦日子。
　　其他嫔妃们就不用说了。
　　以前皇贵妃情性温和，不拿位份压人，让她们觉得，自己和皇贵妃的距离也不是太远。现在仔细一想，那是天与地的距离。
　　人家不但是皇上的表妹，娘家还有一帮朝中的重臣。想到当初，有人弹劾皇贵妃，那是多么的可笑。
　　难怪当时佟佳氏无人出面，人家不是不出面，是不屑。
　　也有聪明一些的小主们，看到了这件事的深处。说来说去，还不是得了皇上的心。没有皇上在背后支持，佟佳氏能出头嘛，敢动弹嘛。
　　以前还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最庆幸的还数是宜妃。当初想上位的时候，拿了德妃当枪使。德妃触了霉头后，自己也没敢再有大动静。只是使用了一些小手段而已。皇贵妃不是说了嘛，是可以争宠的，只要别害人。撒撒泼，说些风凉话，不算大过失。
　　至于德妃，她已经不想再去想事了，不想面对现下的情形。
　　太和殿的宴席，一直到宫门快落钥的时候才散。自从入了京，佟国纲的脑袋就晕晕的。怎么出去几个月回来，京城变了天似的。
　　假如以前的佟佳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桐树，茂盛却不强壮；这突然就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根深枝茂而又直入云霄。
　　“还是我说的方法好吧？”佟国维说：“有皇子才行，没有皇子的皇后就是空架子，带不起来佟佳氏。”
　　“还是要得皇上的心意。”在这一方面，佟国纲比他弟清醒，“皇上和老祖宗原是不想让佟佳氏有孩子。”
　　“皇上的心意，不表露出来，谁能看得见？众人看不见皇上的心意，就不会往我们这边凑。皇子就是皇上的心意证明。”佟国维反驳他。
　　接着又道：“即使这一胎是公主，也是一样的。只要众人看到，皇上愿意让佟佳氏生孩子，就表明皇上不忌惮佟佳氏，愿让佟佳氏更加兴旺。”
　　佟国纲不想与他争论。
　　叹了口气道：“二弟还是不要再筹谋了。娘娘能给佟佳氏带来荣光是不错，别忘了，佟佳氏是会拖累她的。这些年，皇上一直不让佟家人和娘娘走的太近，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娘娘好，也是为佟家人好。物极必反，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我们佟家又不是纯靠姑娘，我们是有真实能力的，大哥此次立功，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佟国纲打断了他的话：“额娘怎么样了？听到这连连的喜事，好些了吗？”

161.君王 [VIP]
　　次日早朝, 康熙让梁九功和魏珠两人抬了一个红箱子进殿。
　　“这里面是三十八份请封皇贵妃为皇后的奏呈。朕思索良久，经过几方斟酌权衡，决定准了。”
　　“皇上圣明。国不可无君，后宫不可无后。立皇后是大势所需, 皇贵妃各方面皆非常适于母仪天下。”索额图立即站出来呼应。
　　以王掞、张英为首的汉人官员不反对；太子背后的支持者不反对；太阿哥背后的支持者不反对；宗室的几位亲王、郡王无人反对；三院六部的堂官无一人反对。
　　索额图的话落之后, 皆是附合声。
　　顺利得超出康熙的想象, 他以为至少要有三四个人反对呢。反驳的话, 已经想好了, 结果一句也没用上。
　　下了朝, 有人小声和索额图说话：“索大人是真心？”
　　索额图道：“那是自然。”真心不真心，有什么区别呢？他又左右不了皇上的决定。
　　还是先支持了再说, 遂了皇上的心愿。
　　反正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是男是女尚且不知, 更不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至于佟佳氏可能坐大的问题，自有皇上操心着。当然，如果不是太子在私下里再三叮嘱，让他率先支持，他也不会这么出头。
　　殿下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 他总是在旁边唠叨，也讨不到好。
　　佟国维从后面追上来搭话：“索大人，昨晚听大哥说，他在途中生病，多亏您日夜照顾。您什么时候得空了, 咱们去宏福楼聚聚。”
　　索额图揖起手笑道：“佟大人不必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 相互照应是应该的。”人在高位有什么好？为了保着位置, 要四处讨好。
　　以前都是他讨好佟佳氏, 现在反过来了。
　　乾清门前面三三两两的朝臣们，或高声或低声说着话散去。康熙下朝后，去了寿康宫请安。
　　这是他在宫里，每日必做之事。
　　“皇额娘，有件事，儿臣早让人准备了，一直没同您说。”康熙问了安，坐下来后，笑道，“今日，同您说了，您可不要责怪儿臣。”
　　哎哟，皇帝说的是什么话啊。莫要说他此时笑得开心，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坏事。就是真做了不该做的事，她哪里又敢责怪。
　　太后笑着接话：“皇帝自小就懂事，知分寸。做了不该做的事，肯定是有苦衷。本宫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皇帝尽管说。”
　　“奉先殿东边那块地，儿臣准备给皇额娘建宫殿，名字已经起好了，就叫宁寿宫。取安宁长寿之意，占地大约是这寿康宫的五倍，和老祖宗的慈宁宫差不多大小，主殿也和慈宁宫的一样，用双檐歇山顶。”
　　太后：“……”
　　在太后愣神的时候，康熙又说：“虽说国库不丰足，但建一处宫殿的小钱，还是有的。再说，这其中多半的钱，是七弟所出。还请皇额娘莫要责怪儿臣胡乱花钱。”
　　突出其来的喜事，太后一下没缓过来神。过了一会儿，才道：“皇帝有心了。”想说谢谢呢，可她一个太后，跟皇帝说什么谢啊！说谢就见外了。
　　于是问：“老七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康熙笑道：“皇额娘还不知道吧，您平时让人读的小报，背后的东家是老七。可别小看了那些花里胡哨东西，用七弟的话说，如果不是印制的太慢，赚的钱比现在更多。”
　　太后接话：“本宫还说呢，今年在畅春园，也没怎么见老七。敢情是忙着赚钱去了。皇帝准备由他这样下去呢？”
　　“小报横行，是有不少弊端。总体来说，是利大于弊。暂且由他忙去，省得他又天天闹不开心。”康熙转话道：“建宫殿所需木料，工部说东北那边的路不通，运不过来，别处的楠木又稀少难寻。这是从南洋那边购买的，估计这几日就到。到了，就开建，有戏台有花园有池塘。等住进去，皇额娘若是不想再挪动，夏天就不必往畅春园里跑了，宁寿宫也一样是绿树成荫。”
　　说着话，把图纸递给了太后。
　　“您看看还有哪里需添置的，着人去告知工部尚书。按着您的心意改。”
　　太后接过来，扫视了一眼后放在了一边：“待会儿本宫再仔细看。”她知道最近康熙最关心的事是什么，于是拣他关心的说，“皇帝还是让皇贵妃早些回宫吧，本宫和皇帝都不在园子里，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贵妃想多住几日，就随她。集凤轩里的奴才都是信得过的人，还有慧妃陪她。皇额娘不用太操她的心。”康熙转话又道，“儿臣打算趁着晋封皇后，晋一批嫔妃，皇额娘有提点的吗？”
　　太后道：“妃和嫔位，暂时不要动了，位份高了爱闹腾，挑几个答应和常在往上提提。皇帝认为如何？”
　　康熙：“把良嫔晋为良妃？老八挺懂事，算是给老八的赏赐了。再晋慧妃为贵妃。”
　　太后迟疑道：“慧妃……”就连妃位上几个人，都有皇子。慧妃跟前可是没有一儿半女，也没做出过什么有功劳的事。目前在妃位就已经是勉强了。
　　康熙道：“后宫中，除了皇后之外。其他位份，朕和皇额娘两人就能说了算，封一个妃位为贵妃，无人敢置喙。”
　　康熙这么说了，太后自然是同意。慧妃是博尔济特氏呢，是她侄女，对于她来说是求之不得之事。
　　至于是不是让慧妃生孩子，是彻底不去想了。皇帝既然封了贵妃，就是没打算让生。
　　家世啊，在这后宫里，向来是把双刃的剑。能有几人能像皇贵妃一样，没让伤着自己。
　　接下来，两人商定了需晋封的几名小主。其实太后对这些小主们也不太熟悉，某个人由答应晋为常在；或是由常在晋为庶妃，对于本人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对于康熙和太后也说，无关紧要。
　　于是就这么草草地定了。
　　康熙又提到宁悫太妃出宫的事。
　　此事早在去年年底太皇太后崩逝时，康熙就向裕亲王提过。
　　在这一年多时间里，裕亲王曾暗示过多次，康熙以他的新宅子没建成，住的地方不够宽敞为由，迟迟不发话，究竟让在什么时候出宫。
　　就是想逢个什么时机。
　　眼下就是好时机。
　　“待宁妃母搬出宫，皇额娘什么时候想她了，让她随时入宫来陪您说话。您去二哥府上，探望她也行。”
　　太后再次感叹：“皇帝有心了。”接着问道，“什么时候迁宫呢？”
　　“这事由皇额娘决定。”
　　太后思索了片刻后，道：“等皇贵妃回宫吧。”解释道，“这些年，皇贵妃一直对宁太妃多方照拂，宁太妃肯定也是想见见皇贵妃再离宫。毕竟出了宫，再入宫就没那么方便了。”
　　此话正说到了康熙的心坎里：“就依着皇祖母的安排。待会儿，儿臣先派几名宫人去二哥那里收拾住处。”
　　康熙回乾清宫的路上，就召了裕亲王入宫。裕亲王听到说让自己的额娘出宫，也没有多欢喜。
　　他算是明白了，皇上私下里说的话，有时候就是听听而已。当听到康熙说，让五名宫人陪他一起出宫时，这才欢喜起来。
　　“住的地方一定要安置好。快到冬天了，千万别让宁妃母着了寒气。在你那里，没有宫里的闲人多，每日都有人陪宁妃母说话。不行就请个戏班子养在府里，热闹着。”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康熙才是宁太妃的亲儿子。
　　裕亲王连连谢恩。
　　裕亲王走后，康熙独自坐在勤政殿里，发了半天呆。一会儿觉得心里满当当的，一会儿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可以轻易的就能主宰别人的悲喜，却主宰不了自己的。真是莫可奈何。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正在康熙准备着人去营造司里询问，新型的纺纺机和织布机，改造的怎么样了。梁九功说，胡老太医求见。
　　胡老太医早几年前就辞官了。昨日专门也让他去给佟老夫人看诊。
　　“带他进来。”康熙吩咐。
　　胡老太医进殿就跪下叩头：“草民有罪，请皇上责罚。”
　　康熙最烦谁说“有罪”“请责罚”这样的话，这说明，对方干了不可挽回的错事。
　　“别磕头了，说正事。”当他听了，胡太医的叙说。真想罢对方的官，拉出去打一百大板。想到此时对方是草民，无官可罢；一百大板下来，就把人打死了。
　　缓了一会儿神后，沉声道：“出去吧，就当今日朕没看到你。”
　　老太医一惊，不由的抬起了头，直视上坐的皇帝。说没看到他是什么意思？噢，就是没听见他说什么。
　　“草民错了，草民有罪，草民罪该万死……”
　　康熙拿起手边的一本折子，掷了过去，怒声道：“让你滚出去，还在这里碍眼。”
　　胡老太医连滚带爬的出去，正与两名营造司的工匠碰上。
　　一方惊慌失措，一方喜气洋洋。
　　梁九功犹豫了片刻，决定硬着头皮，进去替喜气洋洋的人通传。这要是寻常的官员过来求见，这会子肯定是见不成的。
　　万岁爷都怒成这样儿了，啥事也谈不成，见也是白见。但这么开心的人，就不一样了。是来说好事的！说不准，万岁爷没那么生气了呢。
　　“你们是说，新做出来的织机，纺纱速度是原来的八倍？”康熙不可置信。
　　“回皇上的话，现在这台安装了八个纱锭的织机是这样。若是把织机加大，纱锭加多，速度还能更快。”工匠迟疑了片刻道，“纱锭放的多，需要加大动力，现在的转轮恐怕承受不住，转轮也需改良。”
　　“那就继续试制。”康熙语速极快地说：“等调试到最佳状态，让各地的工匠来京城里学习。”接着又道，“织布机呢？用那个飞什么的，可行吗？”
　　“回皇上的话，正在试，理论上是可行……”
　　理论可行，就成功了一半。康熙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样，你们先回去，把工具以及所用材料收拾收拾。一会儿有人带你们另搬别处继续试制。还有做好的纺纱机也带着，朕待会儿要看。皇贵妃那边，你们就不用去交差了，等她回宫之后再说。”
　　没等两名工匠退出去，他又吩咐梁九功：“你去一趟内务府，让人把西边的养心殿收拾出来。从今日起，那里就是作坊。”
　　佟宝珠等到下午，也没等到工匠的消息。这一日，她觉得十分漫长。实在等的心急，于是差了一名太监回京城探问。
　　小太监和四阿哥一起返回的畅春园。
　　“皇额娘让营造司的人做的什么？”四阿哥问。接着又说，“皇阿玛把养心殿改成了作坊，今儿好几名官员过去观看。
　　佟宝珠：“……”都说了要保密！
　　敢情是对她保密了。
　　这点失误，没能影响到她的好心情。很多人看，应该是做出来了。遂问道：“胤禛去看了没？”
　　“没有。”四阿哥低头，吃着葡萄说，“儿子在狮子胡同忙建宅子的事。儿子已经挑好地方了，右边是老八，左边是老九。”
　　“已经开始建了？”佟宝珠问。她听康熙提过这事，前不久才让原来在那个地方的居民迁走。
　　“刚刚测量结束。明日工部才派人去挖地基。”四阿哥抬起头，笑道：“是由儿子负责建造。”目前，除了大阿哥之外，就他担了正经的差事，挺开心。
　　“你皇阿玛对你挺放心嘛。”佟宝珠也替他高兴，“小小年纪，就担如此重要的差事。”解释道，“给几位小爷建房，一般人可不敢接这活儿。他们都是一个比一个挑剔的主儿，难应付。”
　　不是皇阿玛对他放心，是大哥和太子对他放心。四阿哥没解释自己是怎么接的这个差事，只说道：“儿子不小了。”突然又说：“皇额娘，把您身边的梅儿和竹儿给儿子做侍妾吧。”
　　佟宝珠：“……”
　　在旁边侍候的俩丫头腾地红了脸。四阿哥还是小呢，才十三岁。不过，转念又开心了。四福晋还没过门。现在是侍妾，以后封格格，侧福晋也不是不可能的，那可比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嫁人的日子好太多了。二十五岁早过了适婚年龄，根本找不到好人家。
　　佟宝珠让两名脸蛋红扑扑的丫头出去之后，说道：“选妾室，是选自己喜欢的。再就是性格有趣，或是温婉，或是长的好看。胤禛看上她们什么了？”不是她舍不了这两丫头。
　　她们是康熙挑选的人，办事利索能干不说，还是康熙的眼线。待四福晋进门，不一定能压得着她们。
　　四阿哥道：“看她们能干啊。儿子那里几个奴才，用着不顺心。她们去了儿子那里，也能帮儿子管管下人。”
　　佟宝珠只好跟他说开了：“她们是梁总管指派过来的。”
　　“儿子知道的。”四阿哥道，“皇额娘，行不行吗？”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说：“要不，让她们过去侍候一段时间，你当作普通的奴才用。若是不合意，你再退过来。”
　　四阿哥利索地应了：“额娘让她们什么时候跟着儿子？”
　　“回宫之后？”佟宝珠同他商量。
　　“行。儿子没别的事了，皇额娘注意身体，儿子这就回京。”接着又道，“这套琉璃碟子能让儿子拿走吗？儿子那里的碟子，没这套好看。”
　　四阿哥离开后，容嬷嬷笑道：“这两年，四阿哥的性格，好像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喜欢向娘娘要东西。”
　　“他不是稀罕东西，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亲密呢。一家人嘛，不分彼此。”佟宝珠笑了笑道，“你别看他平时不怎么使钱，自己的年俸都存着。真是遇着事了，他比大阿哥都大方。”
　　又道：“这孩子，有颗赤诚之心。有人待他一点好，他就会加倍的对别人好，而且包容心强，这点最是难得。你看，他待老七老八多好啊。同老九处的也好。老九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就连老五都不怎么理会他。”
　　容嬷嬷不认同她的说话，但也没再多说什么。笑道：“娘娘说的是，四阿哥胸襟宽广。这一点，和德主子一点也不像。”
　　四阿哥本来是担心，万一回宫后，康熙不同意把承乾宫的宫人给他了，准备今晚就把人带走。折身回来，听说屋里在谈话，站着听了一会儿，转身又走了。
　　次日傍晚，康熙微服过来，跟佟宝珠说，佟家的封赏圣旨已经下了。封后的日子也订了，明年三月初六。三天的晋封礼，刚好到三月初九。
　　长长久久。
　　自从有了身孕，佟宝珠能见到的人有限，来来去去全都是熟面孔，外面的热闹气氛丝毫感受不到。不知道尚衣监在征集凤袍的图样，已经开始着手选拔绣凤袍的人；不知道制珍坊的人去文渊阁里查典籍，思索着怎么样才能把凤冠打造得无与伦比的精美。
　　更不知道，当前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封皇后的话题。甚至有人天不亮，就在报摊前蹲守，等着看最新的宫中消息。
　　对于她来说，这日就同前几个月一样，是平平淡淡的一日。所以，在听了康熙的话之后，反应有些平淡。
　　“贵妃不开心吗？”康熙看着她的眼睛问。
　　“开心呀！”她笑呵呵道，“皇上不是说了，不让臣妾跪来跪去的行大礼嘛，也只能嘴上说谢恩了。”
　　接着说道：“为了谢恩，臣妾这两天，一直琢磨着如何报答皇上。”
　　“嗯？”康熙问：“怎么报答。”
　　佟宝珠换了换坐姿，摆出了长谈的样子：“臣妾在考虑，纺纱织布快了，市面上的蚕丝和棉花就供不上了。需要加大桑苗和棉花种植面积。假如蚕丝和棉花供得上，怎么才能更好更快的纺织呢？织出来的布和绸缎又卖给谁呢……”
　　康熙原是想着在集凤轩用了晚膳，就回京。当日该批的折子，尚未批完，明日天不亮还要上早朝。
　　结果，两个人越谈越激动，吃着晚饭的时候，还在说着集中生产的问题。
　　最后，所有的问题，都落在了银子上。没有足够多的银子，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
　　“臣妾有办法弄来大量的银子。”佟宝珠说。这个状况，同她记忆中历史上的第一次工业革命相似。第一次工业革命，也叫金融革命。或者是说，金融革命促成了工业革命。
　　倘若是以前，康熙肯定是不信，满朝文武，都弄不来银子，她一个后宫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但他现在愿意听听。
　　用贵妃的话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而且她以前那些奇怪想法，事实证明，是行得通的。
　　何况现在朝廷急需用钱，如果有军饷，准葛尔侵扰蒙古的问题早解决了。
　　眼看着，快马加鞭也赶不到城门关之前回京城，只好差了一名侍卫拿着他的密令回京。告诉梁九功，他今晚不回了，明日的早朝取消。
　　次日早朝，大臣们依旧三点左右就爬起床漱洗。赶到东华门，差不多是四点，文武分两列，排好队，等四点半开宫门。
　　倘若是家境好的，在开宫门前，含一片人参在口里。一大早起来，不吃饭站到下朝，挺不住啊。
　　“今儿停朝一日，各位大人们请回。有事要奏的大人，待辰时过后，来勤政殿。”殿门打开后，梁九功挑着角灯，站在门内大声说话。
　　“梁公公，皇上为什么不上朝？”
　　“皇上怎么了？”
　　“皇上龙体有恙吗？”
　　“梁公公，太医怎么说的？”
　　……
　　朝臣们问询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仿佛声音小了，显得自己不重视皇上的安危似的。
　　问得梁九功头大。也是啊！如果不是龙体欠安，怎么可能不上朝嘛。自皇上亲政开始，不上朝的日子，能数得过来。而且均是有极特殊的事。
　　主子没交待让他怎么同朝臣们解释。梁九功只好实说了：“皇上昨晚去了畅春园，城门关了，没能回来。”
　　众人：“……”能不能找个像样的理由。什么叫城门关了。有皇上的手令就能开城门，何况是皇上本人。
　　这是不想回！
　　停朝是大事件，除了朝臣们之外，知道的人，也都在暗地里议论。这是要变天了。皇上竟然为了皇贵妃停朝，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不，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朝臣们是担忧，老百姓则是兴奋。
　　老百姓不懂那么多啊，只是觉得万岁爷挺重情。再就是，停朝一日又不是多大的事。庄稼汉逢着阴雨天，还在家里歇几日呢，何况是九五之尊。歇几天不理朝政，也是应该的。
　　这就是有报纸的好处。
　　每日的报纸上，都会明里暗里赞扬万岁爷的好。他们就觉得万岁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施世纶听说后，给五阿哥捎了信，两人约在了东市上吃早点。
　　“五爷，娘娘当真会离开吗？”他不知道其中内情，只是听说五阿哥说，皇贵妃娘娘命数与紫禁城相克，不出宫会有性命之忧。
　　施世纶虽然对命数相克之说，不是很相信。但他认为以现在佟家之势，皇贵妃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何况又有了身孕。
　　君心难测，得宠的时候是好。万一哪天娘娘受了冷落，可就处在了众矢之的。单凭佟佳氏根本护不着一个小小的嫡皇子。
　　对于皇贵妃本人来说，与其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还不如出宫，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所以，在五阿哥找上他的时候，也愿意冒着危险帮忙。
　　五阿哥喝完了碗里的豆汁，才接施世纶的话：“你是不是担心，皇贵妃舍不了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宠？这个你不用担心，皇贵妃再清醒不过了，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计划不会有变。”
　　施世纶问：“五爷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下官？还有下官不知道的内情？”
　　“没啊！”五阿哥坚决否认。佟宝珠同他交待过，让他千万记着，有前世记忆的事，千万不能再对其他人说。被人知道了，会惹出滔天的风浪。甚至可能被当成精神有问题，关起来治病；或是当成妖精处死。
　　其实，佟宝珠不叮嘱，他也不会说。他对这帮兄弟们太了解了啊！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传出他记忆里的事，这帮人能把他撕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面容清秀的小厮跑来，对五阿哥打了个千问安后，嗓音细细地问施世纶：“这位是不是就是泰州知府施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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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败露 [VIP]
　　这日, 康熙回到宫里，差不多辰时了。听人禀报，西配殿里候了十几名朝臣，先召了纯亲王进来。
　　“当前, 他们最关注的事, 都是什么？”
　　“除了关心皇兄的身体是否有恙之外, 还有葛尔丹侵扰蒙古、漕运以及册封皇后礼制, 这三件大事。其它是日常政务。”纯亲王未加思索的答道。
　　自从开始办报, 他是风雨无阻的上朝。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可以说是，再没有比他更了解朝堂动向的臣子了。
　　康熙道：“这三件都是要花钱的事。现在国库存银不足三百两, 只能办得起皇后册封礼，小范围的治水, 哪里有钱出兵。”
　　在国家大事上，他这个只有虚名的亲王只是听听，没有插言的份。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纯亲王满是期待地问：“皇兄，您都见过皇嫂了。纺纱机的事，可以登报了吗？”
　　“你向前几步，站到朕跟前来。”
　　待纯亲王一脸好奇地靠近, 康熙沉着脸道：“可以登了。只许说，内务府制造出来的新型纺纱机和织布机，纺纱织布的速度是原来的十几倍，但不许说是什么样子。”说着话，拿起他批红的笔, 在纯亲王的额头上点了一个大红点, 然后又在周围点了六个小红点。
　　“好了, 出去吧。”
　　“皇兄……”纯亲王站着不动。他要是这样出去, 以后可是没脸见人了。哪有男子在额头上画花钿的。
　　康熙看着自己的杰作，憋着笑说：“七弟不想让皇兄开心吗？”接着又道，“你不让朕开心，朕也不让你开心。报馆就关了吧。”
　　纯亲王后退了四五步，打下马蹄袖施礼：“臣弟告退，祝皇兄心情愉快，龙体康健。”
　　纯亲王走出殿门，听到身后爆发的大笑声，他又折身回来，凑到梁九功跟前问：“梁公公，皇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什么事？”梁九功反问。看着纯亲王额头上的红花朵，迟疑了片刻，小声道：“今儿早上，皇上问奴才，想不想娶媳妇儿。”
　　“那梁公公想不想啊？”听到这等密事，纯亲王的职业精神瞬间占了上风，一时间忘了额头上的东西，看着梁九功腹部的位置，小声说：“梁公公该不会是个男人吧？皇上竟然纵容了你这么多年？”
　　梁九功：“……”他是提醒纯亲王，万岁爷现在有点不大正常。
　　原来不单万岁爷不大正常，纯亲王也不正常。
　　“梁九功，梁九功……”梁九功听见主子爷在殿内大声唤他，对着纯亲王揖了个手，躬着腰跑去了内殿。
　　“施世纶还没来吗？”康熙喝着茶问。赶路赶的急，早茶都没来得及喝。
　　“主子什么时候召见的施大人？施大人不是在南边任知府吗？”梁九功的头皮发麻。主子爷该不会是在畅春园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吧？听说草木多的地方，容易有精气。
　　“朕在回宫的路上，派人去找他了。”康熙吩咐：“先让纳兰明珠进来。”
　　“纳兰大人？”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康熙。纳兰明珠前年就被罢了官，这会儿兴许在前海子钓鱼呢。
　　“你这个奴才，今天是怎么回事？发什么呆。”康熙从龙案里绕出来，朝他腿上踢了一下：”还不赶快去。”
　　“……主，主子……奴，奴才派人去找行吗？”梁九功赶紧趴在地上叩头，“奴才还要在主子跟前些侍候呢。”
　　康熙本来已经转了身，一听这话，回头踩着他的肩膀蹬了过去，看着仰面半躺着的梁九功，一脸惊恐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骂道：“你这个死奴才，脑袋里装的是什么？这会儿，纳兰明珠应该也在配殿里候着，昨晚朕派人通知他辰时三刻过来，他向来喜欢提前早到。”
　　又道：“让太子也过来。”
　　康熙猜测的很准，此时纳兰明珠就是在西配殿里候召。除了佟国维上前同他客气地搭了句话之外，其他人只是远远地观望。这是罢官在家的罪臣，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少接触的好。
　　因为有纳兰明珠这个不速之客在，众人不再像往日那样低声交谈，而是默默地坐着喝茶。
　　候召殿里，气氛正凝重的时候，纯亲王顶着一朵小红花进来。这下子，气氛是不凝重了，但变成怪异了。
　　在坐的几位除了三院六部的部堂大人之外，就是王爷郡王将军什么的大官，都是历经风浪的。
　　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即使心里大笑，脸上也能沉得着气。
　　纯亲王一看这些人，除了同他打招呼外，没别的反应，顿时觉得没意思极了。正要扭头走时，看到了纳兰明珠。
　　“纳兰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纯亲王的语气极是热情。说话的时候，还亲昵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纳兰明珠是罪臣，但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看事物的眼光见解，自是非同寻常。
　　纯亲王为了向对方打探消息，没少陪着钓鱼。
　　二人现在的关系，可以称得上是忘年交。反正他在朝中担的是清闲官职，在众人眼里又是个不务正业的，跟谁走远近，无人关注。
　　纳兰明珠正要答话，梁九功跑着过来，喘着气说，皇上召见。
　　纳兰明珠对满屋子的人，揖了个手，又对纯亲王揖了个手：“老夫先行一步，改时间聊。”
　　康熙曾给过纳兰明珠两个字的评价，那就是“爱财”，起初别人弹劾他的名头就是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前年审他的时候，抄家抄出了十三万两银子。
　　康熙认为远不止这个数。
　　纳兰明珠苦丧着脸说：“权生钱，钱生钱，才能有更多的钱。钱都撒出去了。”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真是鲜淋淋的。
　　还想着为子孙后代多留些金银之物呢，结果几十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这日，当他听康熙说，准备委派他筹银子的时候，他还以为皇上不相信，前年真的把家底抄干净了。
　　没待他争辩，康熙又说：“朕先恢复你光禄大夫之职，你想办法把八大皇商的票号，收归朝廷，朕就让你官复原职。前提是要他们心甘情愿，还要让他们继续为大清国效力。”
　　纳兰明珠：“……”十年前京师地震，借晋商尉家十万两银子，背后下了多大的功夫啊，还多亏施家老二从中周旋。票号是他们影响力最大的生意，也是收入最多的生意。
　　收他们的票号，那是要他们的命，他们宁死都不会放手。
　　就在这时候，梁九功进来说，施世纶来了。
　　如果说纳兰明珠进宫是一头雾水，那施世纶是一身雾水。他对外说，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回了江苏，现在不但被皇上发现了仍滞留在京，还被叫进了宫里。
　　进了殿内，康熙没问他为什么仍在京城，直接同他说，准备把他调回京城，任内务府副总管，主要负责营造司和造办处。并且说，让他辅助纳兰明珠，收八大皇商票号的差事。
　　“朕指点你们一下，你们去谈的时候，就说朝廷准备设立大清银庄，朝廷的汇票一出，他们的商户定会挤兑。资金链断了，所有的生意，将会全盘崩溃。”
　　“朝廷为了帮助他们度过难关，愿意合并他们的票号生意，让他们以资抵股。”
　　“享受的分红，将比他们经营时收入高上许多。”
　　“至于其它生意，他们不但可以继续经营，朝廷还可以给予他们帮助。俗话说‘人巧不如家什妙’，他们的织工再能干，十台织机也赶不上朝廷的一台织机出布快。”
　　康熙最后又道：“三个月内合并完成者，除了家中有一人可以封官之外，还可以入忠正祠，名留青史，享受后世敬仰。一个月内，没有意向者，将永远失去与朝廷合作的机会。”
　　倘若是其他官员，肯定会说，这不是与民抢利嘛。再说了，老祖宗有遗训，官员不可参商。
　　按皇上说的这情况，不但是官员参商，就连朝廷都参商了。
　　但眼前这两位，一个是罪臣，一个是犯了罪待罚。只有把差事办好了，自己才能翻身。哪里敢反对啊。
　　纳兰明珠问：“皇上说的忠正祠……”
　　康熙：“今日就开始寻地方动工。你们商议一下，修在什么位置合适。朕看西直门那位置就不错，挨着丰泽园。”
　　纳兰明珠：“……”好嘛，敢情是画了个大虚饼。
　　康熙笑道：“说到丰泽园了，待明年春天，朕准备派人去苏州试试两季稻。就是一年插两次秧苗，若是成功，稻米增产一半，那就可以把一部分稻田改为桑田，种桑养蚕织绸缎。把绸缎卖出去，国库有就了源源不断的进项……”
　　坐在一边旁听的太子，满眼崇拜地看着他的皇阿玛。他觉得他这个储君，和他皇阿玛的能力相比，差距太大了。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纳兰明珠和施世纶出去之后，康熙让人把候诏殿里的官员，全部叫了进来。当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众人纷纷反对。
　　“葛尔丹在蒙古烧杀抢掠，已经占领了喀尔喀。索大人和佟都统这次回来，绕了五百多里路，才回京。朕准备出兵去收拾他，你们谁能拿出一千万两银子的军饷出来？不用一千万两，五百万两也行。只要有人能拿出来，朕永远不再提大清银庄之事。”
　　有人小声说：“八大皇商在民间影响甚广，万一起了民变，便得不偿失了。”
　　康熙猛拍了一下龙案，大声道：“你也说是万一。难道就因为万中之一可能发生的事，就什么都不干了吗？
　　这条路，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走过。但不等于行不通，我们可以摸着石头过河，往前走走看。”
　　兵部尚书附合：“臣认为皇上说的有道理，臣支持皇上的决定。”没有银子，就打不了仗。只有在打仗的时候，才能显示出兵部的地位。
　　康熙又道：“筹银子做军饷，是干什么用？是要买粮草。粮草的费用，大头是运费。皇商知道怎么省费用，知道怎么更好更快的达到目的地。让八大皇商来筹粮运粮，朕估计至少可以节省一半的军费。”
　　先前那些热血沸腾的话，原来有两名官员已经动摇了，正准备也跟着附合呢，听了康熙这番话，又坚定了反对之心。
　　运粮草那是肥得留油的差事，军中有多少人盼着赚这笔银子呢。
　　这日，争论到了中午，仍然只有兵部尚书支持。众人反对的理由各色各样，最大的理由是有违祖宗制度。康熙一点也没着急，这条路长着呢，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慢慢来。
　　等纳兰明珠和施世纶同皇商们谈的差不多了，再继续和朝臣们争论。
　　施世纶出宫后，去了和五阿哥约定的地方。沉声道：“皇上知道下官在京城，我们的计划兴许是泄露了。”
　　“那怎么办？”五阿哥惊慌道。
　　若真是败露，皇贵妃出不了宫不说，自己也会被重罚。要把有身孕的未来的皇后，偷送出宫，这是多大的罪啊？用“大逆不道”形容就是轻的。
　　“下官只是猜测。”旋世纶道：“皇上要用下官，眼前应该是不打算治罪。我们等等看情况。”
　　“等什么等？”五阿哥急切切地说：“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皇阿玛查不出来吗？怎么还没开始，就败露了？”
　　施世纶肯定地说：“是五爷那边的人出问题了，下官这边绝对是万无一失。”
　　五阿哥：“……”好吧，重活一世，和聪明人相比，脑筋仍是不够用。
　　施世纶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笑了笑，道：“五爷别怕。您就当不知，还照着原计划进行。”
　　五阿哥：“……”
　　施世纶：“顺着一条道走到黑，才有活路。”
　　五阿哥：“……”
　　施世纶：“五爷知道八大皇商都是哪里人吗？”
　　五阿哥：“……”谁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
　　施世纶：“全都是晋商。晋商奉行的是以信为名，以义制利。皇上看到我们心中有这份对皇贵妃的‘义’，也会从轻治罪。”
　　五阿哥：“……”道理是没错。皇阿玛待儿子们宽容，待朝臣们宽容。待嫔妃们可就不一样了。
　　真不敢想象，皇额娘没走掉，又回到宫里，皇阿玛会如何待她。
　　可他也没别的好办法，暂时只好听从施世纶的建议。
　　这日，佟宝珠以为，康熙肯定还会来畅春园，或者是说让她回宫。关于动力的问题，她提到在河边建场房，用水力带动纺纱机。
　　康熙还夸赞是好主意，并举例说唐朝就有以水为动力的筒车了。
　　正谈到这里，康熙说让睡觉，改日再谈。
　　一个话题没说完，不着急么？可就是有人不急。
　　佟宝珠等到了次日，也没等到康熙，倒是五阿哥来了。说是他担心九阿哥太调皮，在畅春园没人能管得住，所以请示了皇阿玛，在这里陪九阿哥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九阿哥正蹲在旁边，拿着一柄小刀解剖青蛙，上衣和裤子上都是泥水。
　　九阿哥朝他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说：“谁要你管，我自己能管着自己。”
　　五阿哥这才看清楚九阿哥在干什么，他方才还在奇怪呢，怎么这么老实蹲在那里不动。
　　没等他说话，佟宝珠笑道：“九阿哥好奇青蛙肚子里装了什么，就让他看吧。今日从头到脚看个够，以后就不许再杀青蛙了。”
　　五阿哥比四阿哥小两岁，今年虚岁十一。但他的心理年龄远远地超过了这个数。所以和佟宝珠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像别的阿哥们那样随便自在。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次日，佟宝珠去集凤轩东边的后湖钓鱼，寻了理由把宫人支开后。
　　问五阿哥：“你记忆中的慧妃，最终的位份是什么？”
　　“慧妃？”梦中的记忆，遥远而模糊。五阿哥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没有慧妃这个人。前期只有惠宜德荣四妃，后来封了良妃。”
　　接着又道，“有一个博尔济特氏的姑娘，自小养在宫中，尚未晋封便离世了，皇阿玛追封她为妃。景陵妃园建成之后，她是第一个葬入的。不知是不是慧妃……”
　　突然转了话：“应该是慧妃，景陵妃园寝最初叫慧妃寝。”
　　佟宝珠望着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顿时开心极了。康熙说，要封慧妃为贵妃。她还以为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未能晋封，所以历史上，没有慧贵妃这个人。
　　原来，慧妃自始至今，都是一个变数。
　　五阿哥沉声道：“皇额娘，你要重新考虑一下吗？也许这里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您顺利诞下了孩子，顺利地封了皇后，太子也顺利地继了皇位。”
　　又道：“大家都很好。”
　　接下来的几日里，佟宝珠陆陆续续地在五阿哥口中，得知了许多事。知道了前世的皇贵妃，是中毒而亡，当时有四个月的身孕。
　　时间是康熙二十八年，也就是明年。
　　至于中毒的原因，五阿哥也不清楚，只说是康熙查了许久，杖毙了许多人，也没能查出结果。
　　说到，五阿哥为什么冒着风险也要帮她。
　　五阿哥说：“皇额娘还记得康熙二十年的小年宴吗？那时候儿子不足两岁。吃绿豆糕的时候，被四哥夺走了。他一本正经的教育儿子，不许吃太多糕点，说吃多了糕点，就吃不下饭了。”
　　“他管不住儿子，就叫来了大哥。”
　　“儿子多次想过，四哥明明是德妃的儿子，为什么和德妃的性格一点也不像。后来明白了，这要归功于皇额娘对四哥教导的好。自小就教他，要爱护兄弟姐妹……”
　　“不是本宫教的好，是四阿哥本性就是如此。”娘看儿子，总是戴着过滤镜，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佟宝珠笑道：“你记事挺早啊！不到两岁的事，居然还记得。”
　　五阿哥：“不只是现在。前世，儿子记事也很早，康熙二十年的小年宴，儿子一直记得。所以，在老九和四哥争的时候，儿子从未帮过老九。这么多兄弟，儿子只感受到了四哥的真挚情谊。”
　　佟宝珠：“……”
　　这晚睡到半夜，佟宝珠突然哭了起来。哭的太狠，以至于动了胎气。还好畅春园里留的太医，都是妇科高手，给她施了针后，恢复了正常。
　　容嬷嬷问她怎么了。
　　她说做了场噩梦。
　　容嬷嬷看她不愿多说，便没再追问。只是开导她，梦都是假的。
　　次日，五阿哥问她，是不是他说的太多了，影响了她的心情。
　　“没有啊！”佟宝珠开心地笑道：“你让我知道了，命运是可以改变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影响心情。”接着又问了，自己去世后，康熙难过了多久。
　　“很久。在那之后的一个月丧期，皇阿玛就住在殡宫附近，每日到梓宫前哀祷，每次都要坐很久。还写下了很多哀悼诗，儿子记得一句。
　　叹此乎生苦，频经无限愁。”
　　佟宝珠感叹：“你皇阿玛是被做皇帝这份差事耽误了。否则，他可能是一位像纳兰容若一样的才子。”
　　转话又道：“也可能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或者是一位改革家、算术家、书画家、音乐家、语言学家、农业家和养生家。”
　　“噢，也会是一位好阿玛、好兄弟、好夫君、好儿子、好孙子......”
　　“可惜他为了做一个好皇帝，这几样虽有涉猎，却一样也没能做好。”
　　五阿哥也感叹：“听皇祖母说，皇阿玛年轻的时候，每日最多只休息两个时辰。整日熬夜看书学习，经常累到吐血。被太皇太后杖责了几名侍候的太监，皇阿玛才有所收敛。所以，儿子自小就不羡慕当皇帝的人。”
　　湖里的鱼浮子悠悠晃晃的摆动，可以想象得到，下面有鱼在吃食。佟宝珠掷着鱼杆没动。
　　待水面平静了，她说道：“你不是喜欢逛戏园子吗？喜欢一样东西，就把它做到最好。本宫听说徽戏曲调优美，剧本通俗易懂，在民间很受欢迎。”
　　“你要是有时间出去走走，把最好的戏班子带到京城里，融合昆曲、秦腔，综合出一种最好的曲种。就起名为‘京剧’再让它发扬光大。”
　　“每到你皇阿玛的寿诞，就让戏班子，表演给他看。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五阿哥道：“皇额娘呢？可曾改变主意？”
　　佟宝珠笑道：“我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十月初二，是个晴天。皇贵妃的凤驾从畅春园出发，回京城。路过长河驿时，落了辇。
　　“嬷嬷，本宫要去一趟净房。”
　　▍作者有话说:
　　京剧是乾隆年间才有的。当时微班进京为乾隆贺寿，造就了京剧。

163.好气 [VIP]
　　人活着就是不断追寻的过程,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要。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有一个解决的好办法，那就是说服自己。
　　比如, 你在减肥, 又特别想吃油泼面。你可以告诉自己, 你一点也不喜欢油乎乎的东西, 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这个方法, 有时候真的很管用。
　　但最好的解决办法是, 你放开的吃一次，这时候就会发现,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佟宝珠坐在出城的马车里，想着小厨房做的油泼面。刀削面煮熟了捞进大海碗里, 上面撒上辣椒粉、蒜沫、小葱，熟芝麻，一勺滚烫的热油泼上去，香辣四溢。接下来就是拿着大长筷子，搅动了。
　　她每次吃刀削面，都是自己搅拌。
　　这个等待的过程, 常常令她流口水。
　　佟宝珠特别想拉车帘，探头出去喊着驾驭停车，然后找个路人，把她带回宫。让厨子赶快做一碗出来。
　　但想到别人为了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只得忍着。
　　还是在他们准备的院子里住两天吧。一来没让他们的心血白费, 二来她也好深切地体会一下离开京城后的心情。
　　还有个三。那就是等住两天后, 去路上找人送她回去。等康熙问起来, 就坚定地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明明是在净房里, 一转眼就到了城外。
　　正合了位列仙班的传言，也能让五阿哥和施世纶从这件事里撇出去。滚滚长江水还能莫名其妙地断流呢，何况是一个人瞬间移动。这种传说，古今中外都有。
　　马车行的平稳，也不知道行了多久，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叫卖。她想，这大约是进了城。又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消失了。
　　佟宝珠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看。近处是树木，远处是绿油油的小麦田，偶尔能看到大白菜和油菜。
　　佟宝珠再次后悔，应该多出来走走了，而不是一直困在皇宫里。如果好好跟康熙商量的话，他兴许也会同意。
　　那她的思想，就不会一直局限于宫内的方寸之地，会早些想到纺纱机和改进种稻的方法。
　　转念又想，她与康熙谈的那些东西，早几年说的话，他可能不予理会，还会责怪她干政。
　　相处十年了，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感情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但对彼此的了解倒是很多。她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更能接受；他知道她说话不是信口开河。
　　而且现在正逢着葛尔丹作乱，想平叛，军饷跟不上。有纳兰明珠这个能干的人赋闲在家，有纯亲王办的报纸宣传。
　　还有一点，就是太皇太后不在世了。假如太皇太后在世，估计会拼命阻止这种违反祖宗法制的行为。
　　此时，建立大清银庄，可以说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只等康熙力排众议，把朝臣们说服了，就能成功。
　　想到这里，佟宝珠内心有点雀跃。
　　也许从此以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夫人，马上就到了。”坐在她旁边的中年妇人，突然说话：“二少爷说，让您最多在这里住两天，免得老爷着急。”
　　“什么？”佟宝珠回神过来，连问对方：“你说什么？什么二少爷？你知道我的身份？”
　　妇人笑道：“黄夫人嘛，施大人都跟我说了。我以前照顾过孕妇，很会侍候人的。您放心，这两天会让您住的舒心。”
　　“他说什么？”佟宝珠瞪着眼又问。
　　“说您和黄老爷闹脾气，想离家出走几天，让他着急。”妇人夸赞道：“您儿子真好，居然愿意同您一起瞒着老爷。”
　　佟宝珠：“……”二少爷难不成是太子？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
　　佟宝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问什么问题，能在短时间内，把眼前的情况给弄明白了。
　　何况，这妇人也不清楚。
　　在她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如何应对当前的情形，回宫如何向康熙交待时，马车停着了。
　　“夫人，到地方了。”中年妇人探身去拉车门，“您别动啊，我先下去，回头扶着您下车……”看到不远处，一位气宇非凡的男子盯着马车看，她下车后，回头问：“夫人，外面那位您认识吗？”
　　“这么远坐累了吧？”康熙走过来，看着车里面笑道。
　　佟宝珠：“……”与康熙对视了片刻后，双手捂着了脸，大声道： “回宫。”
　　康熙朝车里伸手：“下来歇会儿再走，屋里什么都有，齐全的很。”
　　“我现在就要回宫。”佟宝珠依旧捂着脸。不想让人看到她慌乱的神色。
　　怎么解释眼前这种情况啊！不但关系到自己的未来，还有五阿哥和施世纶。
　　康熙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耳朵：“那你下来，换一辆车。”
　　“我就想坐这一辆车。”佟宝珠捂着脸说，“你上来。”
　　妇人有点蒙，什么回宫？什么宫？还有人把家叫宫呢？总不能是皇宫吧？刚想上前说话，被人拖着了：“这里没你的事了，进院里，主子们没离开之前，不许出来。”
　　“噢，噢……”妇人被人连拉带拖的进院，再回头看时，马车朝着来的方向离去了。
　　普通的油布小马车，两个人并排坐着，有点挤。这会儿，佟宝珠已经缓过劲儿了。她往车厢上靠了靠，侧身看着康熙说：“你可不要误会啊！我可不是想离开皇宫的，我就是想体会一下离开紫禁城的感受，顺便看看你发现我不见了，究竟有多着急。”她特意用了平常人的称呼，借以表达和对方的亲密，和非同寻常人的关系。
　　康熙歪头冲她笑：“是什么感受？”
　　佟宝珠看他一副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也尽力表现得轻松自然：“忘了想了，太饿了，满脑子都在想着吃油泼面。想着油泼面的蒜香，辣香。”
　　康熙拉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早上没用膳吗？”
　　“吃了一半碗小米绿豆粥，半碗银耳红枣粥，还吃了一个包子和八样小菜。”佟宝珠道：“你没怀孕过，你不知道。孕妇特别容易饿，想起吃什么的时候，就急的不行，心念念的想吃。还有啊，思想会变得奇奇怪怪的，随便冒出来一个念头，就想完成它。”
　　康熙撩开车帘，对着外面吩咐：“去宏福客栈，让他们做两碗油泼面。”回过头，又冲佟宝珠笑，“不知老七在不在客栈里。他最近几天，忙坏了。“
　　“报纸供不应求吗？“佟宝珠问。
　　康熙笑道：“是啊！朕当了十多年的鳏夫，终于要成亲了，老百姓为朕高兴。想知道册封礼准备的情况。”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叹了口气：“唉，想想怪吃亏。”
　　“什么？”康熙问。
　　“想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嫁了个二婚。”说完，佟宝珠闭着嘴嘿嘿干笑。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笑，只是用笑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想把眼前的情形不当回事。
　　那她私自离开这回事，也就大事化小了，小事化了了。
　　她这一笑，康熙反倒不笑了。拍拍她的手背：“朕觉得，是朕吃亏了。”接着又道，“吃了大亏。”
　　净让你占便宜了，吃个鬼亏。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呢，又被逮回了宫里。佟宝珠坐正了身体，头靠在他肩膀，干笑道：“您是男人，胸怀宽广，大人大量，偶尔吃些亏，也能承受得了嘛。”
　　没等康熙接话，她转了话题：“这几天，臣妾给九阿哥讲了许多故事。当时就想啊，等回宫了，把这些故事记录成册，拿出去售卖。得的钱，送给养济院和育婴堂，也算是为孩子积福。”
　　“嗯？”康熙斜眼看她。
　　佟宝珠坐正身体，直视着他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以为我想永远离开呢？昨天，臣妾还跟九阿哥商量，让他在街上摆个书摊。这么可爱的孩子，卖儿童读物，肯定卖的快。九阿哥已经应下了。皇上知道的，臣妾在孩子们面前，从不说谎。”
　　康熙斜眼看了她一会儿。执起她的手指，凑在嘴边咬，一不小心咬重了。疼得佟宝珠倒抽了一口凉气。抽出手去捶他：“你咬死我算了，你就不能晚两天再来找我嘛。你让我过两天普通人的生活不行嘛。”
　　康熙捉着她的手，沉声道：“来，坐在我怀里。”
　　宏福客栈最初是施世纶带着人建起来的，经营了两年后，交给了纯亲王。纯亲王一心忙着办报，没心思管理，店里的事务基本是由他福晋暗中照管着。
　　在七福晋的操持下，生意越来越红火，早在前年，就成了京城中最大的客栈。
　　这日，她正坐在雅间里看订座情况呢，接到禀报，说是罗三爷以及三夫人要来，让她安排地方。三夫人要吃刀削的油泼面，赶快准备。
　　七福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罗三爷是谁，听到后面的话，知道了，八成是皇上。爱新觉罗嘛，可不就是罗。再说，一般人来订座，也没这么大的脸面啊。
　　一般人来，雅间需要提前三天订。
　　七福晋安排下去之后，不放心。专门让她的贴身丫头去后厨盯着，自己则站在门口迎接。
　　等的大约有一刻钟的样子，有人骑着马过来，说罗三爷不来了。七福晋一看对方上下马的利索样儿，以及所骑的健马，确定了就是皇上。没问为什么没来，而是把店里揉好的面团拿给了来人。
　　“孕妇想到什么，就急着吃那一口。家里现和面来不及。”
　　此时的佟宝珠，一点儿也不想在外面多逗留，就想赶快回去，坐在承乾宫里吃油泼面。然后半躺在塌上，仔细想想怎么应对当前这件事。
　　以她对康熙的了解，越道歉对方会越生气，显得她犯了多大的错似的。要理直气壮才行，如此以来，他只顾反思自己呢，就没她什么事了。
　　“皇上有没有想起一件事？”佟宝珠板着脸问。
　　“嗯？什么？”
　　“您往臣妾脸上画王八那件事啊。臣妾气得要爆炸了，因为您是皇上，臣妾非但不敢流露一点不满的情绪，还要陪着笑脸侍候您。您现在是不是就是气得快爆炸了，因为臣妾有身孕，又不敢发火？您再忍忍吧，忍三个月，等臣妾生了，再一并的跟臣妾算总账。”
　　接着又道：“臣妾也只有在怀着您的孩子时，有胆子任性一点儿。臣妾会好好利用的。”
　　康熙低头，揉捏着她的手指，没应话。
　　“主子，施大人求见，这会儿在东配殿里候着。”马车将要入东华门时，梁九功在马车外面禀告：“他说是介休范家的大少爷正好在京城，不但愿意把范家票号并入大清银庄，还说朝廷若是用范家运送军粮，只收朝廷以往运费的三分之一，还说……”
　　康熙撩开窗帘，冲梁九功吼了一声：“滚。”
　　“奴才……”梁九功想要告罪呢，看到窗帘又落了，赶紧闭上的嘴。哎哟，施老二害洒家啊！说什么，皇上听了一准大为高兴，遇着生气的事也不气了。
　　高兴什么啊，差点没把人吃了。

164.惩罚 [VIP]
　　康熙以为佟宝珠说想吃油泼面, 是随口找的理由。这令他更加生气。想离开皇宫远走高飞，被逮个现形，找说词还找的不用心。
　　这是知道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就恃宠妄为呢。
　　看着她拌面的时候, 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她没等拌开, 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
　　他有点信了, 她是真的在想着油泼面。
　　出城的时候, 居然满脑子想着油泼面！就没想一下, 他知道人不见了, 会是什么感受吗？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女人啊，这么多年, 也没把她的心暖热。
　　“有这么饿？”康熙把她面前的碗拉到自己跟前，用他的筷子, 给她继续拌。
　　佟宝珠盯着碗里的面，虚弱地说：“……已经中午了，臣妾觉得肚子空得能塞下两头牛。”
　　听到这样的话，康熙准备再多拌两下，却被对方把碗夺了去。
　　佟宝珠往嘴里塞了一口沾了辣椒油的面条，呜呜啦啦地说：“饿的不是臣妾一个人, 还有龙崽。您不为臣妾着想，也该为您的崽儿着想。”
　　站在旁边侍候的容嬷嬷笑着接话：“民间有话说，叫‘酸儿辣女’，娘娘这么爱吃辣的，兴许怀的是位小公主。”
　　主子们说话, 奴才是绝对不能插言的, 这是基本的规矩。容嬷嬷冒着犯规的风险插话, 是担心两位主子一心想着是皇子, 结果却生了一位公主，到时候会大失所望。
　　佟宝珠笑道：“本宫的想法变了。不想要儿子了，现在就想要个公主，将来把她当皇子一样养着。自小就教她读书骑射，十八年后，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郞。”
　　“贵妃刚还说，这是朕的崽儿。如何教养是朕说了算。”康熙说话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帕放在了她手边，“擦擦左脸，辣椒油沾到脸上了。没一点儿母仪天下的气度，能把公主教好吗？”
　　佟宝珠拿着蓝色的手帕往脸上擦的时候，宫女进来禀报，太子爷来了。
　　“请皇阿玛饶恕，儿子知情不报之罪。”太子进来施过请安礼后，朝着康熙双膝跪了。
　　“儿子知道皇额娘要离开京城的事，儿子没能提前告诉您，是考虑着您若是知道了，皇额娘的这个游戏，便失去了意义。皇额娘将永远不会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您有多着急。儿子几经权衡，在让您着急两天与实现皇额娘的心愿相比较，最终选择了后者。儿子让皇阿玛担心了，来向皇阿玛请罪。”
　　佟宝珠：“……”这，这是人家父子之间的事，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她还是继续吃面条吧。
　　她现在怀着孩子呢，不能操太多心。
　　反正有很多人替她操心。
　　康熙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说，皇贵妃只是想同朕玩个游戏？”
　　“那是自然，皇额娘怎么可能是真的想离开京城。”太子毫不犹豫道，“这件事儿，五弟和施大人都是知道的，他们也是想替皇额娘实现愿望。前两年那个花瓶游戏，如此惊人的场景，您都能淡定应对。我们都相信，您用不了三天，就能找到皇额娘。”
　　这个时候，五阿哥正站在乾清宫东配殿门口和施世纶说话。
　　“施大人，您怎么不早说，您有后招啊！这几日，我都没能睡个好觉。有太子这么一解释，回头我们二人再去认罪。这件事，总算是过了。”
　　施世纶：“皇上不一定会相信。不过，有太子爷顶着，我们两个就能从此件事里脱身。”接着又道，“我们乐意叩头认罪，皇上不一定乐意听。皇上若是不主动提此事，我们就当不知。”
　　五阿哥：“……”又是自当不知。难怪上辈子，这人一路青云直上，担了大清国最肥的差事，还落了个“第一清官”的美誉。就是花花肠子多啊。
　　五阿哥道：“你怎么能肯定太子愿意为皇贵妃出头？”
　　施世纶：“下官虽然才疏学浅，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接着又道，“五爷当初找上下官的时候，下官不是也很信任五爷吗？冒着杀头的危险，为五爷做事。”
　　五阿哥不想与聪明人说话了，显得自己很笨似的。揖手道：“那就先这么说吧，我去找老八，跟他也交待一声。让他也自装不知。”
　　施世纶叫着了他：“八爷那边，五爷不用交待。”
　　五阿哥的“为何”将要出口时，又咽了回去，再次朝施世纶揖手：“告辞。”
　　好啊，你个老八！原来是你泄的密。
　　还以为两面三刀是你长大后的事，原来自小就是如此。
　　五阿哥一拍脑袋，想起当年玩儿花瓶姑娘的游戏，就是被老八搞砸的。原来更小的时候，这个祸害精就已经是叛徒了。真是瞎了爷的眼，居然找你做帮手。
　　此时跟着纳兰明珠历练的八阿哥，耳朵热的发烫。他虽然心里十分不安，但一点也不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旧会选择把这件事告诉皇阿玛。他同那些哥哥们不一样，他们有额娘的庇护，他没有。
　　他要靠自己博得皇阿玛的喜爱。
　　承乾宫里，太子的话落了之后，康熙朝他扬了扬手，温和地说：“胤礽选的很对，何罪之有。此事，没几个人知道，就当是没发生过，以后莫要再提。没其它的事，你去乾清宫吧，先同施世纶谈谈。朕待会儿就过去。”
　　这么容易就过了？太子很意外！施世纶同他说的时候，可是说不一定会重罚，斥责一顿肯定是少不了的。
　　于是赶紧说：“谢皇阿玛宽宥。祝皇阿玛万圣金安，祝皇额娘万福金安。儿臣告退。”赶快走，省得皇阿玛改变主意。
　　康熙说的“待会儿”，是待了很长一会儿。他在承乾宫里用了午膳，同贵妃一起躺在次间的木塌上小憩。醒来后，又洗了脸，喝了两盏茶。陪贵妃说了一会儿话，用行动表明，自己没有生气。这才去往乾清宫。
　　乾清宫里的太子和施世纶饿得前胸贴后背，平时茶几上备的点心和果盘，此时都没有。伺候的太监，只送茶水。
　　太子问施世纶：“施大人，喝浓茶水是不是更容易饿？”
　　旋世纶道：“回太子爷的话，是如此。茶水助消化。”
　　太子：“…….”难怪他会觉得越来越饿，饿的心慌气短。他还以为多喝些茶水肚子能饱一些呢。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低着头，装着没长耳朵，没听见他们谈论饿的话题。
　　康熙进来之后，没像往日那样，先问询太子是否用膳，而是直接议起了营造坊和八大皇商的事。
　　“才谈妥了一家？新型的织布机还没做出来？”话里虽然带着明显的不满，但他笑得十分宽和，“施大人别太心急，营造坊先让太子照管，你和纳兰明珠一起去山西，找上门同他们谈。争取在过年之前，全部谈妥。”
　　“臣遵旨。”
　　“儿臣遵旨。”
　　“太子告退吧，朕再和施大人谈些别的。”
　　待太子出去了，康熙开始和施世纶谈江苏那边的情况，他原本是让对方知道，他没找对方算账，不等于他没生气。以后老老实实地做人，竭尽全力办差，以便将功抵过。
　　岂料，越谈越有兴致了。从泰兴季家的藏书阁谈到季家三公子尤其擅长画猫，画的猫栩栩如生，又谈到宣州的梅文鼎精通天文和算术；最后谈到，有人从番国带回来的玉麦，耐旱，还产量高。
　　康熙感叹道：“江苏出人才啊！朕这就传旨让季三和梅文鼎来京城。还有你说的玉麦，带一些种子过来，等明年开春，种在丰泽园里。”
　　施世纶趁机跪下：“皇上若没其它事，微臣这就告退，回去给季家和梅家分别修书一封。”
　　康熙沉浸在政务里，忘了他和施世纶的恩怨了。开心地笑道：“爱卿退下吧。”
　　看着施世纶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这才回过来神，立即又吩咐：“赶快把施大人再叫过来，朕还有事要问。”
　　不多时，梁九功进来了，苦着脸说：“禀主子，施大人弄脏了裤子。主子要是不急，让他回去洗洗，换了干净衣服，再来。”
　　“怎么就脏了裤子？”康熙十分不解的样子问。
　　饿一两顿，一般人能抗着，但抗不着一直不入厕。紫禁城里没有茅厕，朝臣们为了避免尴尬，上早朝前不敢吃不敢喝，就是怕憋不住。
　　梁九功一脸的嫌弃：“主子爷还是别问了，省得脏了主子的耳朵。”
　　康熙感叹：“施大人真是位一心为政的好官，为了政务废寝忘食，让史官记上，康熙二十七年十月初二，朕和施世纶谈政于乾清宫勤政殿，施世纶出殿后，出恭出在了裤子里。”
　　“嗻！”梁九功响亮地回应。让你坑害洒家，遭报应了吧。明日小报上见吧。让你的脏事，不但整个大清国的人都知道，还将名留青史。
　　五阿哥得知此事后，坐立不安。皇阿玛这是故意整治施世纶。下一个该轮到他了。
　　怎么办呢？
　　愁得晚膳都没心思用。
　　正在他急得团团转时，收到了容嬷嬷送来的信。
　　【感谢老五为本宫多方筹谋，出宫这一趟让本宫彻底明白了，紫禁城才是本宫的家。除了紫禁城，本宫哪儿也不想去。
　　人在做，天在看。
　　我们只管努力生活，剩下的就交给上天来安排吧。】
　　五阿哥把信纸焚烧之后，坐在书房里思索良久，最后决定去乾清宫里求见康熙。
　　“皇额娘说，皇阿玛是一位被皇帝耽误的男人。如果阿玛不是皇帝，会是一位像纳兰容若一样的才子；或是像裕亲王那样的大将军；也或者是一位改革者、算术家、书画家、语言学家、农耕家、养生家……”
　　康熙皱着眉问：“她没说朕可能是一位医学家吗？没有朕的全力支持，种痘术怎么可能推广！现在番国都在不断的派人来学习的我们种痘术。噢，朕还在支持那些西洋大夫解剖，前天，让大理寺送了两具尸体，供他们试验。朕安排了画师，把解剖的情况画下来，以便让御医们学习。”
　　五阿哥赶紧说：“回皇阿玛的话，皇额娘说了。是儿臣记性不好，记漏了。”接着又说，“儿子是皇阿玛生命的延续。皇阿玛忙不过来的事，理应由儿子分担。儿子愿意成为皇阿玛的眼睛，替皇阿玛看我大清国的江水泱泱，云山苍苍，顺便集齐一万户人家的稻米，待明年在小皇子的百日宴上煮粥祈福。”
　　康熙：“准！”

165.奢望 [VIP]
　　五阿哥当晚就开始收拾行礼。他计划的是骑马, 骑马带不了太多东西。吃饭的用具，笔墨纸砚，还有床单被褥，收拾好了, 又放下。
　　挑挑拣拣。
　　最后只带了两千七百五十两银子, 两套厚棉衣, 五方白手巾和一个水囊。
　　他的哈哈珠子春安, 不时的抹眼泪。主子爷是千金贵体, 最远的地方只单独去过景陵, 当时吃穿用具拉了一车。这现在什么都不带，出了门, 可怎么过。
　　何况主子爷过了年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
　　五阿哥从他准备的白手巾里抽出来一个, 递给春安：“爷活得好好的，你号什么丧？”
　　春安抽抽嗒嗒地说：“要不，要不等明天跟宜主子说了之后，再收拾？到时候宜主子肯定帮您收拾。”
　　五阿哥伸手去扯他的耳朵：“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是活腻了，现在就去告诉你宜主子。”
　　“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他是想着, 宜主子知道了，肯定会阻止主子爷，那主子爷就出不了宫。宫外有什么好啊，到处都脏兮兮的，饭菜还不好吃, 更何况, 天越来越冷。
　　五阿哥走的时候, 只去了寿康宫, 同太后道别。
　　太后拨着佛珠笑道：“当初你七叔央求了多少年，直到病重了，你皇阿玛才肯放他走。回来之后，整个人儿都变了。出去看看是好事，长长见识，再回来担差事。”
　　五阿哥跪地磕头：“孙儿不在，皇祖母自己多保重。”
　　“尽管去吧，不用操本宫的心。路上要是没了银子，尽管向当地官府借。回头，哀家去户部帮你补上。”
　　五阿哥尚未满月，就抱给了太后抚养。就像是她的亲儿子一样。话虽说的轻松，想到他在外面吃苦受罪，心里就不是滋味，担心再说下去，自己该掉眼泪了。
　　太后开始撵人：“既然决定要走，早些出发吧，晚上早些投宿。睡觉前用热水泡泡脚。”
　　五阿哥离开紫禁城后，太后身边的嬷嬷低声道：“主子，五阿哥没去翊坤宫呢。估计这会儿宜主子还不知道，等她知道，又该来哭诉着说心疼了。”
　　太后道：“她啊！一阵聪明，一阵糊涂。她以为她哭来哭去的，老五会感受到她的关心，就能多往她那里跑几趟。岂不知老五最烦谁哭。”
　　嬷嬷接话：“是啊！五阿哥自小就与旁人不同，不哭不闹的。奴才就没见他哭过。”
　　太后笑道：“都是祖宗保佑，孩子才长的如此好。瞅瞅皇帝这些孩子们，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出色。”停顿了片刻道，“也不知贵妃这一胎是男是女。”
　　嬷嬷道：“别人都说看胎相，像是公主。不是说，姑娘打扮娘嘛，娘娘有孕后，气色比先前好，脸蛋看着也比先前更光滑。”
　　太后微仰着头，看着门楣上祥云纹的彩绘，若有所思道：“哀家希望是位小公主。但听御医的话音儿，应该是皇子。脉搏缓慢而有力，这是皇子的征兆。”
　　她说希望是位小公主，不但是考虑嫡子的问题。还琢磨了这些公主们。与皇子们相比，公主们就显得普通了。
　　就连皇帝最喜欢的靖儿公主，也不过是比旁人多读了些书，八岁学会了骑小马。但性格有些循规蹈矩，不够大胆。
　　她跟前养的温宪公主就更不用提了，都六岁了，吃饭还要人照顾呢。太子六岁时，不但满汉文全通，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已经能骑射了。八岁就能射死大老虎。
　　不敢奢望嫡公主能像太子那样优秀。大清国若是能出一个像老祖宗一样智勇双全的公主，一个公主嫁到北边，就能把蒙古各部收拾服帖了。
　　那剩下的小公主们，也就能生活在京城里。再也不用，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娃，就想着早晚得送出去和亲。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皇帝和贵妃若是知道她盼着生个公主，又嫁到蒙古去，碍于孝道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满。
　　在这里的人眼里，蒙古那是个茹毛饮血的地方。气候寒冷不说，人还野蛮。
　　其实呢，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坏，谁能说得准呢？就像她当初认为京城是地牢，大草原才是神仙地一样。不过，她现在的心思又变了。住久了紫禁城，觉得这紫禁城里头，也是神仙地儿。
　　独属于她的宫殿马上就要开建了，这辈子啊，活到今天这份上，知足了。
　　太后在这边感叹的时候，宁太妃在向皇贵妃辞行。
　　裕亲王府距离东华门，也不过是七八里路，在宫里人看来，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似的。
　　宁太妃说着辞行的话，泪就出来了。终于可以走出紫禁城了，终于自由了啊！与开心激动相比，更多的是心酸。
　　“宁母妃什么时候想回，随时回来。反正又不用您亲自走路，出门坐上马车，直接行到寿康宫门口下车。”佟宝珠坐在承乾宫的主位上笑着说。
　　她现在完全体会不到，马上就能自由时，激动又心酸的心情。还以为宁太妃舍不得宫里，舍不得相处了几十年的太后以及她的那些老姐妹。
　　“多谢皇贵妃。”宁太妃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谢，“多谢皇贵妃这些年对哀家的照料。”
　　来接宁太妃出宫的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瞄了眼，坐在东侧的慧妃。暗叹，在这宫里头啊，什么人都不敢小瞧了。十年前，还是个小答应呢，现在不但位居妃位，还可能升贵妃。
　　还是皇贵妃有眼光，当初是小答应的时候，就对慧妃极好，圆房的时候，还特意举办了洞房礼。邀请儿女双全的人，为对方开脸。
　　以后等皇贵妃成了皇后，下面有一个对自己一心一意的贵妃，还怕下面那些嫔妃们闹腾？不用皇后动手，贵妃就把她们压下去了。
　　想起这事，西鲁克氏也开心，自己就是那个儿女双全的人，就是她为慧妃开了脸。
　　因为这事，慧妃每次见她，说话都极是客气，把她当成了货真价实的长辈。
　　这不，听说宁太妃出宫，还专程来送行。
　　宁太妃出宫，除去带了日常侍候她的五名宫人不说，还跟了五十名宫人送行。
　　送行的人，或抬着箱子，或抱着花瓶摆设，浩浩荡荡行在街道上，惹得路人纷纷观看。
　　知道这是宁太妃出宫去亲儿子府上荣养，皆赞万岁爷孝敬，宁太妃有福气。
　　“贵妃安排得很好。”康熙在承乾宫用晚膳的时候，特意提起此事。若是没等贵妃回来，就让宁太妃出宫，他顶多只是让跟五名宫人侍候，想不到送行这回事。
　　裕亲王那边来的有人接，哪里还用宫里人再去送。
　　“臣妾同她们相处久了，知道大家最在意什么。”今日做了一件，让别人心情好的事，佟宝珠的心情也很好，话里带着笑意。
　　“宁母妃出宫，当前最在意的不是以后在裕亲王府里住的可好，而是皇上是否对她重视。这个重视，要让大家看得见，才算是真正的重视。皇上对宁太妃重视了，她在裕亲王府里的地位才会更高。”
　　康熙想的倒不是宁太妃，也不是老百姓的议论。他是考虑着早晚要出兵征讨葛尔丹，要用裕亲王。厚待宁太妃，就是厚待裕亲王。等上了战场，就会更加心甘情愿的为大清国卖力。
　　他以前都是用升官加爵，各种赏赐这些手段。没想到，贵妃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比赏银子的效果更好，更能体现他对裕亲王的厚爱。
　　今日裕亲王去谢恩时感动的样子，比封对方为亲王时还要感动。
　　“贵妃别操那么多心了，后宫的事有那几位嫔妃管着，还有皇额娘操心，不会出乱子。你看，你在畅春园这几个月，大家相安无事。”康熙夹了一筷子抓炒鱼片放在她碗里，“这个好吃。又酸又甜，外脆里嫩。”
　　佟宝珠原想同康熙提提四阿哥想要两个宫人的事，看他心事沉重的样子，“嗯”了一声应话后，就埋头只顾吃饭了。
　　康熙这个人很会掩饰情绪，他如果表现得心情不佳，不是故意作给别人看，那就是心情差得掩饰不住了。
　　“朕听说老祖宗最爱吃贵妃做的镶银芽，贵妃怎么没给朕做过呢？”康熙漱了口后，突然问。
　　“镶银芽啊！”这时候，佟宝珠明白了，大约是康熙想到了太皇太后，所以心情低落。她笑道：“那道菜太费功夫，臣妾觉得皇上也不一定爱吃，就没您送。皇上要是想吃，明日就让小厨房做。”
　　康熙未置是否，而是问道：“怎么费功夫了？”
　　佟宝珠用湿手巾擦着手说：“银芽就是绿豆芽。挑粗细均匀的绿豆芽，两端剪了，用银针把肉浆穿进去。这道菜太娇嫩不能炒太久。穿好的银芽放在笊篱里，用滚烫的花椒油一遍遍的浇，最后在锅里迅速翻炒一下就出锅。”
　　“听上去很简单。”康熙道。
　　“一大盆子绿豆芽，才能挑出一小撮能用的；瘦肉也要剁很久，才能剁成浆糊状，还有浇油的火候，也要把握好，要保证每一根都浇上，还不能浇的太过，否则豆芽就蔫了，口感不好。吃到嘴里，感觉很脆，却是入口即化，这样的才行。”
　　佟宝珠笑道：“臣妾是考虑着皇祖母牙口不好，想吃肉，想吃脆的，又不担心不好克化，才想的这道菜。皇上牙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干嘛还惦着这个菜呀。净给人添麻烦。一盘子菜，十来个人，忙活半天。”
　　康熙拉了椅子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膝盖，笑道：“朕没想着吃，就是问问。刚才用膳的时候，想到了皇祖母，就想起她吃贵妃做的镶银芽了，苏姑姑说，只要有镶银芽，皇祖母能吃半盘子。”
　　佟宝珠道：“这会儿皇祖母正在吃镶银芽呢。”
　　“嗯？”康熙抬眸去看她的眼睛。
　　“臣妾跟您讲过的，您忘了？您是不是把臣妾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佟宝珠为了表示自己在生气，拧了一下他的胳膊，“时间不是流动的，发生过的事，不等于消失了。此时的康熙二十六年冬天，皇祖母一边吃着臣妾做的镶银芽，一边想着自己真有福气，不但得孙儿孝敬，还得孙媳妇孝敬。只是现在的我们，没有在那里罢了。假如我们能够穿越时空，我们就能和皇祖母一起吃。”
　　康熙拍了拍她的膝盖笑道：“朕还真是忘了。”解释道，“朕的事太多了嘛。”接着又说道，“前些天，朕去看望外祖母，她很开心。拉着朕的手，再三叮嘱朕一定要对珠珠好。”
　　佟宝珠：“……”佟家那么爱讲规矩，不可能在皇上面前称呼她为珠珠。她额娘在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还称呼‘娘娘’呢。
　　康熙：“外祖母很瘦，看得出来是强撑着。朕估计她没多少时日了，生老病死乃是常态，贵妃不要太难过。按贵妃的说法，康熙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的上午，朕正同外祖母在一起。”
　　佟宝珠看了眼立在旁边的容嬷嬷，又看一会儿康熙，迟疑地问：“祖母是不是已经不在世了？”
　　如果只是病重，他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才同她讲述这件事。

166.心术 [VIP]
　　十月初的夜晚, 有些微微的凉意。
　　康熙摸了摸佟宝珠的手，又软又热乎。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用过膳，自然是暖和的。
　　再看她的眼神，没有惊慌, 也没有悲伤。平静得, 仿佛是在问, 今晚他会不会宿在这里。
　　没有别的, 只是在等他的答案。
　　他用的这个“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之法, 果然很好！
　　康熙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笑了：“用贵妃的话说, 这是好事。与其缠绵病榻受罪，不如早登极乐, 才是福气。”
　　真的是祖母过世了啊！佟宝珠稍怔了一下，抽出手，捶他的肩膀：“是好事，你也不能笑啊！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你盼着佟佳氏倒下呢。”紧接着又说，“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我们的思想。我们即使不伤心, 也要表现出伤心才行。”
　　亲人去世了，怎么会不伤心呢！这些说词，只是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罢了。真正的不伤心，需要时间去治疗。
　　不过，她确实是不伤心, 顶多是有些伤感。她没见过佟家的老太太, 也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在容嬷嬷只言片语中, 大概能猜到, 应该是一个性情温和而又极具生活智慧的妇人。
　　康熙看佟宝珠真的没太难过，便放心了。同她解释，早在半月前，老太太便去了，佟家人一直瞒着，如今被人参奏，瞒不下去了。
　　佟宝珠握着他的手指，不安地问：“皇上让瞒的？”
　　“那是自然。没有朕发话，舅父有再大的胆子，也没胆量做欺君罔上之事。那是他的额娘，但也是朕的外祖母。朕是担心你伤心难过，动了胎气，所以让瞒着。贵妃如此能想的开，朕就放心了，明日就让他们准备发丧事宜。”
　　容嬷嬷吓得里面的衣服都湿了，佟家做的这件事，论公论私都是罪不可恕。二老爷赌万岁爷的心意，赌万岁爷知道了也不会重责。可君心难测，哪里会被人轻易就琢磨透了。
　　听到这里才稳着神，二老爷到底还是赌对了。
　　佟宝珠倒没去想康熙说的话可否属实，她想的是佟家最担心的事：“臣妾的大伯父和阿玛都要卸官回家丁忧的吧？”
　　“按礼制，丁忧三年。也有例外……”康熙的话还没说话，佟宝珠说：“就让他们依礼制丁忧。”
　　她知道例外是什么，那就是‘夺情’，是皇帝表示离不开某人，执意要留下对方继续为官。
　　康熙以“孝”治天下，亲政以来，只对一位官员施过‘夺情’，是福建总督姚启圣，那时候正值郑经侵扰沿海，准备对台岛作战的特殊时期。
　　人家依仗的是自身的实力，而不是皇上的恩情。是恩情就有消耗怠尽的时候，何况是帝王的恩情。
　　佟宝珠又说：“他们肯定也想尽尽孝心，皇上就成全他们吧。”
　　康熙道：“此事以后再议。出丧日，朕准备亲临，明日先让老四和老七去佟府帮助治丧。这是家事，就不让太子去了。”
　　佟宝珠点点头。接着拍了拍康熙的手背，笑道：“皇上别难过。祖母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外孙和孙女，只要我们好好的。祖母在天有灵，也会很开心的。我们伤心得不能自已，她也该伤心了。”
　　康熙笑道：“朕没难过。”转话道，“贵妃早些歇息，那边还有很多折子等着批，朕今晚就不过来了。明日再来看你。”接着又对容嬷嬷叮嘱，“照顾好皇贵妃。”
　　虽然康熙再三说，不用起身了，佟宝珠依旧站了起来，搭着容嬷嬷的手走出殿门，站在廊檐下看着他绕过影壁，看不见身影了才回屋。
　　很多事都是越谈越伤感，不去想它，也就罢了。容嬷嬷没等佟宝珠问佟家的事，就转去了别的话题：“娘娘，五阿哥出宫了。这事您知道吗？”
　　佟宝珠坐在西次间的塌上，才应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容嬷嬷拿了个引枕放在她背后，“说是今儿早上走的。方才您和万岁爷用膳的时候，宜妃来了，被黄忠挡在了外面。她来说的就是这事儿。”
　　“她还说什么了？”佟宝珠问。
　　说话的时候，在容嬷嬷的扶持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式半躺半靠在引枕上。当初她安慰别的孕妇时，说的很轻松。说什么孩子很健康，不要多想，不要老坐着什么的。轮到自己了，每日都在瞎想。她总觉得，自己坐的舒服，孩子在肚子里也会舒服一些。
　　为此，总是不想站着。
　　“宜妃想让您派人，把五阿哥追回来呢。说是天越来越冷，若是实在想出去，可以等着明年春天。”容嬷嬷笑道，“黄忠已经帮您回绝了，指点她去求万岁爷或是太后。”
　　佟宝珠叹了口气：“五阿哥不打招呼就离开，就是铁了心的要走，还追什么呀。”转念又想到，她是知道五阿哥的心理年龄，远不止十二岁才如此放心。若是换成四阿哥或是七阿哥和八阿哥，她也一样是想让人追回来。
　　容嬷嬷又笑：“娘娘猜出来五阿哥没向宜妃告别了？”
　　“他若是去告别，他就走不掉。”
　　佟宝珠又叹了口气，“本宫还想着过几日，等皇上的气消了，把五阿哥唤过来给他说声谢谢呢。还有太子。他们顶着受责帮助本宫，本宫连句道谢的话还没有机会说。”
　　提起这件事，就觉得心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想着出城了：“你别看皇上表现得跟没什么事似的，其实心里气着呢。他若是真没生气，他就会主动和本宫谈起昨天的事了，直到现在，他都一句没问。”
　　容嬷嬷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特别想知道！但娘娘不说，她不敢主动问。万岁爷交待了，不让问。
　　她笑道：“娘娘不用惦记五阿哥了，万岁爷已经替您向五阿哥说过感谢的话了。”
　　“嗯？”佟宝珠有点不大相信，“皇上不责骂五阿哥就算是不错了，还能说谢的话？”她可是知道，康熙平时看着脾气好，其实是个性格暴躁的，一旦不控制情绪，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面对这些孩子们，他经常不控制情绪。
　　太子都被他骂怕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对太子的行为感到意外，昨日进承乾宫的时候，那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万岁爷打着您的名号，写了封感谢的信，让奴才送给了五阿哥。”提到这件事，容嬷嬷很开心。她不在承乾宫的这两年，万岁爷和娘娘的关系比前些年亲厚了许多。
　　佟宝珠：“……”那个大猪蹄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屈尊纡贵，去揣磨嫔妃们的心思。
　　当她听了容嬷嬷说了信里的内容后，对‘我们只管努力生活，剩下的就交给上天来安排吧‘这句话更是意外。
　　仿佛是她自己说给五阿哥的话。
　　康熙对她这么了解了吗？知道她在想什么。
　　佟宝珠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也不知五阿哥有没有发现，那信不是本宫写的。”接着又道，“本宫一向称呼他们为阿哥，从未用过老四老五这样的称呼。”
　　容嬷嬷笑道：“发现了更好，他们就知道万岁爷有多为娘娘着想了。”
　　佟宝珠笑了笑，没再接话。他这是故意如此呢，就知道容嬷嬷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向她提起此事。
　　帝王心术呀，若是想算计一个人，真是一算一个准。
　　康熙回到乾清宫，拿出压了三天的弹劾奏呈，吩咐梁九功：“把托合齐给朕叫过来，随后再叫佟国维。”
　　托合齐是内务府广善库司库，虽然只是五品官，因掌着内务府的银库这项极重的差事，再加上是十二阿哥的舅父，比一般的三品官在朝中都得脸。
　　佟家隐瞒丧事不报，不是他最先知道的，是别人托他上的奏呈。折子上了三天，皇上迟迟不发话，他越来越不安。
　　此时，被皇上身边的大总管亲自请人，令他更加不安了。小心翼翼地问：“梁总管可知皇上召本官所谓何事？”
　　这人和太子爷走的近呢。梁九功斟酌了片刻后，决定给对方提个醒：“万岁爷刚从承乾宫里出来。”又道，“脸色不大好。”
　　那就是与他上的折子有关，托合齐更加不安。进了殿内，刚打下马蹄袖，请安的话尚未说完，康熙便把折子掷在了他身上。
　　“你是小十二的舅父，佟国纲和佟国维是朕的舅父。算起来，你和佟家也是亲戚，有什么事不能和佟家人直接说，反倒是把折子递到朕这里来了。你知道这道折子，到朕手里，会经多少人吗？会被多少人看到吗？”
　　康熙的声调阴沉，吓得托合齐不敢狡辩，二话不说，就叩首请罪：“臣错了，臣向皇上请罪，请皇上责罚。”
　　“你上这份折子本身没错，是你的心思错了。”康熙冷声道：“这件事是朕的主意。朕是担心皇贵妃知道了，伤心过度，以致龙嗣有闪失。既然被你挑破，那就瞒不下去了。明日就让他们办丧。你这份折子收回去，就当没这回事。”
　　康熙本来想着，这件事就么算了。可越想越气，接着又道：“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小十二的舅父，身份就与众不同了？就可以和佟佳氏对抗了？佟佳氏只是皇贵妃的娘家吗？那还是朕的母家！即便是朕的外祖母不在了，那还是朕的母家。谁给你这个胆子，让你来弹劾佟佳氏？”
　　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把托合齐骂晕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的乾清宫。
　　他不知道，这晚，他并不是挨骂最狠的那个。
　　挨骂最狠的是佟国维。
　　康熙足足骂了他亲舅舅半个时辰，把这一阵子心里的怒气全骂出来了，骂得佟国维冷汗直流，瘫坐在地上站不起身。
　　过了宫门落钥的时间，当值的太监们也不敢提醒万岁爷。个个垂头耷拉脑的，大气都不敢出。
　　宜妃还想着求见康熙呢，也没机会见成。在乾清宫门前，转悠了几圈又回去了。
　　康熙骂累了，吩咐两名太监把佟国维拖走。他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万岁爷说的是“拖”，谁敢真用拖啊，万岁爷是在骂人，可与骂旁人是大大的不同，这是把佟大人当成了自己人。
　　两个人小心的架着佟国维，把他扶了出去。
　　深夜的风挺冷。满头是汗的人，就这么吹着，估计用不多久就得生病。
　　梁九功壮了壮胆子进来，问康熙怎么安置佟国维。康熙看了一会儿座钟，深吸了口气道：“拿着朕的手令，送他出宫。”又道，“叫辆马车，把他送到佟府，送给佟家的人，你们再回来。”
　　这晚康熙一夜没睡，坐在勤政殿里，把堆积的折子全部批完了，才恢复了正常情绪。叫了水，洗漱了一番，去上早朝。在早朝上没提佟家的事。下朝后，把四阿哥和七阿哥叫到了西暖阁里，吩咐他们去佟家治丧。
　　“这两天，你们就在那里，给他们帮忙迎客，有什么你们不会处理的事，及时告诉朕。”又特意交待：“你们回去换了衣服就去，不用再告诉你们皇额娘了。这是昨晚朕和她商议过的。”
　　四阿哥见他皇阿玛没再交待别的，只好主动问：“儿臣和七弟过去，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你们尚未成亲分府，还是小孩子呢，带什么？”康熙道，“等朕过去的时候，朕带些赏赐就行了。
　　出乾清宫，四阿哥就开心地笑了。皇阿玛安排的这件差事，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皇阿玛还有皇额娘，他们是一家人似的。至于跛脚的小七嘛，那就是个捎带。
　　七阿哥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道：“四哥，别笑了。我们去治丧是哀事，哭丧着脸才合时宜。”
　　四阿哥歪头看七阿哥：“你哭得出来吗？”
　　七阿哥看着他四哥，不吭声。
　　四阿哥：“我们找些辣椒粉，把眼睛辣红了再过去。到了地方，先对着灵棺哭一阵子再说别的。”
　　七阿哥：“……”就知道四哥有主意，跟着四哥什么都不用操心。
　　▍作者有话说:
　　你们想让娘娘生男娃，还是女娃？

167.儿子 [VIP]
　　承乾宫里, 佟宝珠用过早膳后，吩咐容嬷嬷：“你找人给佟家带话，让他们用皇上赏的一万两银子，在城外建安置房, 安置流民；把皇上赏的一百匹锦缎卖掉, 买成棉布和棉花, 做成棉衣, 分发给穷人。就说是佟老夫人的遗愿, 希望大清国的老百姓人人安乐。”
　　这倒是个好主意, 让众人念着佟家的好，背后也就没那么多闲言杂语了。
　　容嬷嬷轻声问：“那十匹蒙古马呢？”
　　佟宝珠拿着铁夹子夹核桃：“马就暂且留着。大伯是武将。什么时候有了战事, 就会重新启用了。到时候用得着。”
　　容嬷嬷本想夸两句娘娘考虑的周全，想到万岁爷说的, 不让皇贵妃多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道：“娘娘别难过。奴才听人说，人来到这世上就是受罪的，所有的罪都受够了，就该回归仙界。至于佟家那边，那是万岁爷的母家, 自有万岁爷操心，您也不用管。再说四阿哥和七阿哥替您在跟前尽了孝。”
　　佟宝珠道：“人已去了，再难过都没有用。本宫是担心佟家的未来，只顾想着如何的光宗耀祖。看不见眼前的危机。自古皇家无真情，为了争权夺利, 亲兄弟之间还相互倾轧呢, 何况是外戚。权势过盛, 更是会被忌惮。别以为自家和别的外戚不同。区别是有的, 但微乎其微。”
　　她以前很少关心佟家，觉得她和佟家的关系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她自己就是在这里旅行一趟，来去无牵扯，尽量活得有价值就行。
　　自从有了身孕，就感觉是在这里扎了根似的，日子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考虑着未来，考虑着子孙后代，考虑着与自身休戚相关的人。
　　不过，谈到佟家时的担忧，不多时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忧是没有用的嘛，日子总要一天天的过下去，还要过得有滋有味，开开心心的！佟宝珠吩咐让人去宫外找七福晋，准备和对方谈谈出儿童故事集的事。
　　纯亲王现在可是掌着京城中最大的书局呢。
　　这日，宜妃还想去乾清宫找康熙，听说佟老夫人病故了，那可是皇上的外祖母。皇上正伤心难过，她可不敢触那个霉头。就来了承乾宫，准备安慰安慰皇贵妃。
　　结果又被黄忠挡下来了，说皇贵妃心情不好，不见客。
　　只得又去了寿康宫找太后。
　　皇帝的外祖母去世了，放在宫内宫外都是大事。太后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是非，也闭门谢客。
　　宜妃转了一圈，求助无门，又想到自己的祖母去世时，悄无声息的，压根就没往宫里报。
　　人比人气死人啊！回到翊坤宫里哭了一场。
　　在宜妃哭的时候，四阿哥和七阿哥正跪在佟老夫人的灵位前大哭。
　　昨夜佟国维回去交待了当晚发丧，就晕倒了。丧事公开，就可以哭了，近几日积蓄的各种情绪，汹涌而来，佟国纲大哭了一阵子，也晕倒了。
　　剩下几名孙子辈的少爷们忙着治丧。
　　佟国纲三个儿子，佟国维这一家除了离世的大儿子之外，还有七个儿子。最小的也已经担了差事。再加上几个女婿闻讯而来，两位顶梁柱虽然没露面，十几名孙辈也把丧事办得周全。
　　四阿哥和七阿哥刚跪下磕头时，就有佟国纲的次子法海和佟国维的老三隆科多分别搀扶他们。
　　寻常的宾客，也就是神色黯然地磕个头，然后对旁边的家属说节哀的话。
　　他们没料到两位阿哥磕了头后，不顾他们的搀扶，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他们十分为难。向来都是宾客们劝家属节哀，这总不能家属劝宾客节哀吧？
　　法海和隆科多只好跪在旁边陪哭，左右两旁跪着守灵的家属们，也跟着哭。一时间灵棚里哭声震天。
　　七阿哥红着眼进大门时，还担心掉不下眼泪，特意又用准备的手帕抹了一把眼睛。听着四周悲悲切切的哭声，想到皇阿玛的外祖母和皇额娘的祖母，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了，顿时十分心酸。
　　再加上眼睛疼，真心实意地哭了起来。
　　因为是埋着头哭，也没看到他四哥什么时候，已经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了，四周都是哭声，别人的劝说也没听清。
　　就这么埋着头一直哭。
　　哭得后面来的宾客被他的感染下，也开始掉眼泪，哭得佟家的人茫然失措。
　　这么下去，丧事还怎么往下进行啊。
　　最后还是隆科多想到了法子，准备找个德高望众的人过来劝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看到了刚进门的纯亲王隆禧。
　　“七王爷，您去劝劝七阿哥，这么一直哭可不成，会哭坏身子。祖母在天有灵，也不想让大家太难过。”
　　“他怎么了？”纯亲王的问话出了口，才觉得问的是傻话。眼前在办丧事呢，自然是哭丧。
　　哟，小七挺重感情的嘛，皇贵妃没白养他了那么多年。
　　他之所以想的是皇贵妃而不是皇上，是因为，这里毕竟是佟佳氏的地界。皇贵妃姓佟。皇贵妃是在佟家长大的，皇上一共也没来过佟家几趟。
　　四周乱嚷嚷的，隆科多没听清纯亲王的话，他又说道：“奴才们劝不住，七阿哥身份贵重，奴才们也不敢强拉。七王爷过去，把他抱走吧。后院有歇息的空房，先把他安置在那里，奴才已经让府医在那里候着了。”
　　纯亲王斜了隆科多一眼，这也是个会办事的。佟家人啊，个个都是人精。在这种乱糟糟的时候，还能有条有理的主事，此人前途无量。
　　出的主意是不错，可他要能抱得动才行啊！七阿哥十一岁了，又贪吃长的胖，他这瘦胳膊瘦腿的，能把小胖子拖起来就不错了。
　　站在灵棚外面的四阿哥，一看见纯亲王，像看见救星一样奔了过来：“七叔，七弟他太伤心了……”
　　纯亲王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额头上带着尘土的汗水，暗道，这个儿子，皇贵妃也没白养。乌雅威武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掉眼泪，那可是他的亲外祖。只是，这副样子真够丢脸的。
　　纯亲王皱着眉道：“去找地方洗洗脸，瞅瞅成什么样子了，别忘了自己皇子的身份。”
　　“那七弟……”四阿哥扭头看了眼，撅着大屁股哭得起劲的七弟。这个憨瓜，差不多就行了，哭个没完没了了。再有这种事，说什么也不带他了。
　　纯亲王走到灵位前，跪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挽着七阿哥的胳膊吩咐隆科多：“你扶那边，把他拉起来。”接着又吩咐四阿哥，“老四，你到前面背他。”
　　四阿哥：“……”估计用不多久，京城里就会传遍，七阿哥哭晕了，被四阿哥背了下去。
　　两位皇子这一趟都干的什么事嘛。
　　看着一伙子人，磕磕绊绊地走了，众人才总算松了口气。掌事招呼灵棚外面的宾客一一进去上香叩礼。
　　一般的吊丧是不用叩礼的，这不是皇上的外祖母么，王爷们来了都在跪拜呢，其他人就不用提了。
　　佟家的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康熙正准备坐下来用午膳。听着两个儿子，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把佟家搅得鸡飞狗跳的。同他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
　　他想象中的是，两位皇子得体地站在门口迎客，说话得体，进退有度。
　　康熙问：“他们这会儿在哪儿？”
　　“在佟家的静思堂，奴才回来的时候，佟府的府医正给他们熏眼睛。哭的太狠，眼睛哭肿了。”
　　康熙吩咐：“安排两个太医过去。另外让内务府挑十名能干的宫人，去佟府帮助治丧。”
　　禀告的人退出去之后，梁九功执着筷子，笑吟吟道：“主子爷，这是刚刚皇贵妃让人送过来的镶银芽。奴才听说，宫里备的绿豆芽不够，御膳房又差了人去外面买的。”
　　略带粉色的小棍棍整齐地码在盘子中，粗细均匀，晶莹剔透，如果没人说，康熙认不出来这是绿豆芽。
　　难怪说一大盆子才能挑出一小撮能用，如此笔直粗壮的，真是不容易找。
　　为了让太皇太后吃到可口的菜，贵妃真是费心思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贵妃为皇家做了多少事！
　　就比如宁太妃，如果不是让宁太妃出宫荣养，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贵妃不但照顾着几位太嫔们的饮食，还想法设法地给她们找乐趣。
　　先前的寿安宫，是被他，也是被宫人们遗忘的院子。除了宁太妃之外，那些无儿无女的先帝妃嫔，没人去关注她们过不好不好。
　　康熙盯着镶银芽看了一会儿说：“收起来，赏给苏嬷嬷。”
　　“皇上……”梁九功迟疑道，“您不尝尝吗？”等了片刻，没等到康熙答话，赶紧让人收了。
　　佟宝珠还等着康熙吃了镶银芽后，给赏呢。以往，她每次让人往乾清宫送菜，都会有回礼。
　　等了半天，说是送春禧殿了。
　　容嬷嬷小心地问：“万岁爷这是不高兴了，还是怎的？奴才听说四阿哥和七阿哥去佟府的时候，哭的厉害。”
　　太皇太后过世，他们还没哭这么狠。有人或许会想，两位阿哥与皇贵妃的感情，比万岁爷更亲厚。
　　容嬷嬷怕娘娘想到这一处，该心里不安了。转话又道，“要说也不应该啊，他们可是万岁爷亲自安排去的。”
　　佟宝珠道：“不吃正好，他就会一直想着镶银芽如何好吃。你也尝过味道，也不过如此。远没有油泼面的味道好。”
　　容嬷嬷：“……”那怎么能比。贵人们吃东西，不图好吃，就是图个花样。吃普通人吃不起的。
　　容嬷嬷不安了一个下午，直到康熙来承乾宫里用晚膳，她才算放心。
　　与热闹的前朝相比，此时的承乾宫就是世外桃源，安稳又清静。康熙和佟宝珠都担心影响对方心情，不约而同的没提佟家的事。
　　佟宝珠说到她要印儿童故事本的事，说不打算印了。摆到街上卖不出去。
　　这么快就意识到行不通了？
　　康熙很意外。
　　他问：“贵妃怎么想到卖不出去了？”
　　“七福晋说卖不出去啊，现在市面上的纸太贵了，没人肯花十袋麦子的价格，买一本没什么用的儿童读物。”
　　康熙：“……”还知道先找人问行市，贵妃的心思处处都与别的女子不同。
　　“但臣妾跟九阿哥说好了，让他去顺贞门摆摊，总不好食言。要不，让他拿些宫里用不着的物件，去顺贞门卖几天？皇上也答应他了，今年不入上书房，他闲着在宫里四处钻，净惹是非。”
　　皇子像草民一样去摆地摊像什么样子，可面对贵妃的灼灼目光，康熙又不忍心直接拒绝：“他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什么东西卖多少钱？”
　　“臣妾给他定价，低于臣妾定的价格，不准卖。得的银子，七成归内务府，两成拿去养济院和育婴堂，一成就归九阿哥。”
　　佟宝珠摇着康熙的胳膊哀求，“皇上，行不行嘛？宫里那些旧物放着也是放着，像那些缺了口的碗碟，陈年老布料，还有被虫蛀的药材，宫里不用，再放放也是个扔。可这些东西，拿到宫外都是好东西。”
　　康熙想着就是他同意，九阿哥也坚持不了几天。那就是个好奇精，只对新东西兴趣。打定主意同意后，板着脸说：“不行！”
　　佟宝珠又摇他的胳膊：“表哥～”
　　康熙：“......”
　　佟宝珠松开手，去拽他的耳朵，瞪着眼，厉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行不行？敢说不行，耳朵给你扯掉。”
　　康熙：“......”这是想翻天呢。
　　次日，九阿哥带着两名哈哈珠子，蹲到顺贞门口卖东西，宜妃得知后，又开始心酸。但这是皇上的决定，她也不敢说什么。
　　只盼着他像以往那样，是图个新鲜，两天的热乎劲过去，拉着胳膊往外拖，都拉不出宫了。
　　结果，九阿哥一天比一天热乎。起初是，太阳出来才出摊，后来天一亮就出摊。这就不说了，他到了翊坤宫，摸摸这件东西，摸摸那样东西，挨个问她，还要不要。
　　她若是说要，他就不高兴地撇撇嘴。然后说她不如皇额娘待他好，皇额娘把梳妆匣都给他，让他拿去卖了。
　　老娘刚让尚衣监新绣的门帘，才挂了两天，你说老娘还要不要？宜妃气得想把她儿子扔出去。
　　左一个皇额娘说了什么，右一个皇额娘怎样好。人家好，你也去给人家做儿子去啊，反正人家的靠山硬。
　　老五，老九都算是废了，还是好好养她的小十一吧。
　　还是小十一乖。
　　儿子多了好啊！废了两个，还有一个呢。实在不行，过两年，等有低位小主们生了，她再养两个别人的。
　　这些年，她算是看透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同谁相处久了，就同谁更亲近。不管怎么说，与同样能生养，还坐过几天贵妃之位的德妃相比，她的日子可是好太多了。
　　那位生的两儿一女，都是给别人生的，到最后一个没留着，反倒把别人的孩子当宝贝。
　　她的儿子只是气人了点而已，儿子究竟还是她的儿子。不管是为了什么，老九是三天两头往她的翊坤宫里跑。
　　这么一想，宜妃的心里又舒坦了。
　　与忙活得热火朝天的九阿哥相比，最近这几天，八阿哥有些落寞。纳兰明珠去了山西，他便没了事做。每日除了去上书房读书，就是去骑射场练箭，偶尔去顺贞门外看看九阿哥。
　　九阿哥忙着吆喝，也没时间理他。
　　八阿哥时常想，假如他没有把五哥的计划告诉皇阿玛，皇阿玛会不会也让他去佟家协助治丧呢？
　　佟家......若是佟家人把他当成亲外甥该多好，他又想起，佟夫人来皇宫那次，看他的眼神。那时候……她是不是在想……
　　八阿哥没有继续想下去。
　　“皇额娘她还好吗？”八阿哥仰着脸问。
　　“好不好，八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九阿哥没功夫跟他说话，站在圆墩上，大声喊：“都来这里看看啊，娘娘们用的香皂，七两银子一块。
　　邻摊卖馄饨的老头揣着手站在旁边羡慕：“你这小娃买卖做的好，第一天一两银子一块，我就觉得是天价了。你还一天一个价，今天卖到了七两。这与抢银庄有什么区别？”
　　九阿哥喊的更起劲了：“数量有限，今日不买，明日就涨到八两啦。”
　　老头凑到跟前问：“娃，你跟我说说，我的馄饨怎么能多卖些钱？”

168.生活 [VIP]
　　佟家的丧仪进行了九天, 是近二十年内，民间最隆重的葬礼。在京官员几乎都去了。
　　出殡那日，不但皇帝亲临，除了太子和不在京城的五阿哥之外, 六岁以上的皇子们也全都去了。
　　在这九天内, 佟国维想明白了, 皇上骂的没错, 没有他, 佟家一切照旧；朝堂一切照旧。
　　正因为有他的朝堂上四处奔走, 影响了佟家子女们的前程。
　　葬礼一结束，就上书辞官。康熙再三挽留, 说朝堂离不开他，佟国维再三请辞, 说这些年没在额娘跟前尽孝道，想弥补之前的亏欠。
　　这一举动让朝臣们非常惊讶。正值风光的时候，舍得身退？官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一退，他的议政大臣之职，可就被人顶上去了。三年后再回来, 局势早就变了样儿，即使入职，也是闲差。
　　也有人自责，觉得自己看错了佟家。也许佟家正像佟国维自己暗示的那样，会对太子一心一意, 不会有非份之想。
　　佟国维辞官后, 并没有闲在家里, 而是遵照老母亲的遗愿, 组织人在城外建安置房。
　　佟国维能成为议政五大臣之一，不仅仅是因为国舅这个身份，他的能力也足以胜任此职。若不然，把国事奉为第一位的康熙也不会把他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一个有能力的人，什么事都能做的出色。就是建房子，也能用最少的钱，把房子建起来，而且还建的牢固结实。
　　佟国维组织了城中的流民乞丐干活，他管饭吃。饭也是流民做的，他只用出粮食。趁着休息的时候，给他们讲道理，让他们自力更生。并承诺，只要他们肯干，等天再冷些，就发棉衣给他们；还承诺，房子建好之后，给他们指点以后生活的门路。
　　这位不仅是国舅爷，还是国丈爷。没人不信他的话。个个都干得起劲。谁要再去城里行乞、做小偷，都被人瞅不起。
　　京城内的治安，自此好了许多。
　　一个月后，康熙提升佟国维的三儿子隆科多为銮仪卫指挥使，兼蒙古正蓝旗副都统。
　　銮仪卫指挥使是正二品，名义上是掌管皇帝出行仪杖以及保卫工作，其实是皇帝的眼线，皇帝最信任的人。
　　“贵妃放心了吧？皇宫内外皆在你亲弟的视野之内。佟家还指着贵妃光大门楣，你弟就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会保贵妃平安。”
　　刚刚下过一场雪，开着窗，屋内生着火炉子，依旧不是很暖和。佟宝珠穿了一件带白毛领的粉缎棉袄坐在火炉边烤地瓜。
　　她捏了一下地瓜，看熟不熟呢，被烫到了，赶紧吹了吹手指：“后宫不得干政，皇上的话，臣妾就当是没听见。”顿了片刻后，又道，”皇上别‘你弟’‘你弟’的说话，那是你表弟，也是你的臣子。隆科多要是没能力，你也不会用他。”
　　侍候的宫人们垂目立在一边，近一个多月以来，她们已经习惯了娘娘的这种说话方式。
　　只要万岁爷说的不在理，就会毫不犹豫地驳回去。
　　康熙拿起竹制的痒痒挠，敲她的脑门：“朕这是在为你着想，怕你胡思乱想。”接着又道，“地瓜还不熟呢，你急什么，小嘴就这么馋？”
　　佟宝珠把他手里的痒痒挠夺过来，扔到了一边：“这个时候，皇上应该赶紧拿着臣妾的手指吹吹，着急的问，疼不疼，再吩咐人去叫太医。这才叫好男人。而不是，把正常的官员调动，说成是为了臣妾着想，借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康熙把椅子往她旁边挪挪，拉起她的手说：“来，让朕看看，烫疼了没？让朕吹吹。”
　　佟宝珠朝他翻了个白眼：“等臣妾说出来，你再做，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臣妾要的是皇上发自内心的关心，臣妾稍微受一点点的伤害，您就紧张的不行，感觉天就要塌了似的。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事。”
　　康熙：“……”摸一下热地瓜，就算是伤害？这算是哪门子伤害！她要离开皇宫去江南，这个对他的天大伤害，还没跟她算账呢。
　　佟宝珠趁着他无言以对的时候，扬了一下手，让宫人们退了出去。然后说：“四阿哥那里缺两个侍奉茶水的宫人，臣妾想把梅儿和竹儿调过去。皇上，您看行吗？”
　　“让内务府给他选两个人不就行了？”康熙在思考怎么和她谈，她要离开的那件事，对她的话题没怎么在意。那件事在他心里窝一个多月了，每次见她都想跟她谈谈，每次又都不敢开口。生怕她承认，就是想离开京城，就是想去江南。
　　“他院子里的管事，远不如黄总管、容嬷嬷和芳华姑姑，不会管教人。臣妾这里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把臣妾的人给他，臣妾这里再挑人。”佟宝珠拍拍他的膝盖：“皇上，行不行嘛？”
　　“朕敢说不行么？你想给他，就给他吧。”康熙抓着她的手指吹了吹，“贵妃还疼吗？要不要朕去叫太医。太医若是治不好贵妃，朕就灭他的九族。”
　　佟宝珠没理会他的调笑，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以后梅儿和竹儿就是四阿哥那边的人了，他要是一直使唤，便与臣妾无半点关系，也与皇上无半点关系。皇上，这样行不行吗？皇上若是不同意，那两个人，臣妾就不给他了。”
　　康熙这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瞬间不高兴了：“贵妃是什么意思？什么你的人？朕的人？都是使用的奴才，分什么彼此。”
　　话说到这里，佟宝珠索性说开了：“臣妾只是说与你我再无半点关系，是你说你的人，我的人。若是这么分，整个承乾宫，就没有一个臣妾的人。现在就连容嬷嬷也不是了……”
　　康熙打断了她的话：“容嬷嬷是佟佳氏的人，是你的人吗？她什么时候跟你一心过？这座紫禁城里，只有朕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
　　又开始盛势凌人了。佟宝珠看了一会儿桌几的奶茶碗，抽出手指在里面戳了一下，抿在了康熙脸上。
　　“你……”康熙十分嫌弃地用手背擦脸，“说不过朕了，就动手。还讲不讲道理？”
　　佟宝珠拍了拍他的膝盖：“女人是只讲感情，不讲道理的物种。到点了，皇上回去吧。你在这里，净给臣妾添堵。”
　　康熙顺话说：“不行，朕要吃了地瓜再走。你若是不想在这里，坐着马车去江南嘛。一计不行，再施一计，反正有人帮忙。”
　　佟宝珠：“……”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说道：“就知道你一直在生气。惩治了五阿哥和施大人，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朕怎么着他们了？”康熙皱着眉问。转而哈哈笑道：“你是说施老二尿裤子的事啊。那人做事谨慎，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朕倘若不给他点惩罚，他就一直惶惶不安。”
　　“朕为了让他安心，只好让他挨饿一回。哪里知道，就连这样的事，他都迫不及待地利用上了，想让别人知道，朕同他废寝忘食地长谈过。那朕就成全他，把他记在史书里。”
　　“皇上是说，施大人是故意如此？”佟宝珠不可置信地问。
　　“有了这样的传闻，他去山西见那些皇商，就容易谈多了。不用解释，别人就知道他是朕看重的臣子。”康熙反问道，“否则呢？你以为朕会故意整治他到这种地步？朕若是想整治一个人，还用得着这种人尽皆知的手段？”
　　佟宝珠追问：“皇上是说，不打算追究施大人的罪责了？”
　　康熙摸着她下巴低下的白毛领，笑道：“那是自然。贵妃对施家有恩，他为了报恩替贵妃办一件小事，也在情理之中。朕怎么会责罚他。等这趟差事办好，朕还准备重重地赏他。”
　　赏他一个宫里最厉害的精奇嬷嬷做妾室，让他一家恶心的不行，还得谢恩。
　　想到将来施世纶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康熙开心了。又说道：“施大人聪明又能干，是个难得的好官员。他即使有不是之处，朕也会容忍他。”
　　每逢谈到有关朝政的事，佟宝珠对康熙的印象就瞬间改观。不再是后宫中那个独断狭隘又自以为是大猪蹄子。
　　而是行事果断，又宽容大度好皇帝。
　　“臣妾给皇上剥地瓜皮，皇上吃了就去前面吧。省得又要熬夜批折子。熬夜伤身，您身体健康，才是臣妾和孩子们的福气。”
　　康熙受到了夸奖，开心地离开的承乾宫，走到夹道里，看到堆在路两边的积雪，想起了红脸蛋的九阿哥。
　　“老九又出宫了？”
　　就知道万岁爷早晚得问，梁九功忙不迭的说他打探来的消息：“回主子爷的话，九爷现在是大忙人呢，买卖红火的很，奴才听吴总管说九爷往内务府交八千多两银子了。”
　　“哦？”康熙停着了脚步，“他把什么卖了？”
　　“奴才听说，九爷起初是在顺贞门卖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后来，是把主子们吃剩的菜拿到一个馄饨摊子上卖；再后来，不摆摊了，饭点的时候，专门跑着把主子们吃剩的菜和点心，往各个酒楼里送。半晌里，就在酒楼里拍卖宫里的东西。”
　　“什么拍卖？”康熙问。
　　梁九功道：“能卖的东西不是越来越少了嘛，九爷就拿出一样东西，让众人出价，谁出的价格高给谁。听说一个象牙鼻烟壶就卖了五百两银子。他在宫里收的时候，才花了十两。”
　　康熙：“……”这才是真正的皇商，赚皇宫里的钱，“外面人知道他的身份吗？”
　　“别人是否知道底细，奴才不知。奴才就知道，九爷自称是内务府的小太监，是为内务府办的差事，得的钱，准备用在修路上。好从东北运木材，到那时候，京城里的木料就便宜了，纸也便宜了。纸便宜了，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康熙：“……”肯定是贵妃给出的主意。大清国就这么穷了吗？要卖饭卖菜修路。
　　康熙回到乾清宫，让人把纯亲王叫来，本想是问他，怎么平息这种谣言呢。结果又被纯亲王给说服了。
　　“……朝廷缺钱是事实啊！老百姓知道了，只会觉得朝廷不容易，在想尽办法为老百姓做实事。等大清银庄一开，就会争先恐后的往里面存钱。”
　　“至于九阿哥的身份，众人心知肚明，都知道那是九皇子，是宜妃的儿子。但没人去说破。小娃子那么卖力，怎么忍心给他添乱子嘛。皇兄去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小九爷的名号。”
　　康熙：“……”那是朕的儿子。沉默了片刻后，问道，“从东北运木料，这种事也能有人信？金丝楠木是内地没有，才想着从东北运。普通的木料运过来，运费就要高出当地木料几倍了。”
　　纯亲王哈哈笑：“皇兄不知道了吧？老百姓好哄的很。只要给他们编一个好听的故事，他们就乐意出钱出力，这就是小报的重要性。现在很多人盼着，等路修好了，去东北做买卖呢，听说那里土地肥沃，遍地都是黄金。”
　　康熙：“......朝廷有令，普通百姓不许出关做买卖，他们不知道？”
　　“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不许，不等于以后不许。现在朝廷就要开大清银庄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纯亲王笑道：“皇兄可以考虑考虑嘛，五年不行，就考虑十年。”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康熙现在不想考虑纯亲王说的问题。眼前需要解决宫内矛盾。主子们的菜吃不完，都是身边的奴才们吃了。他担心奴才们会因为九阿哥的举动，心生怨气。
　　再一问，原来九阿哥的菜，是从奴才们手里买出来的。只不过是，出的价便宜，一个菜十来文钱就打发了。
　　吃一顿好的，与十文钱相比，大家都选择要十文钱。
　　皆大欢喜的事！
　　这个小兔崽子，真是把皇宫当成做买卖的地方了。还真是如纯亲王所说，没有什么问题，是买卖解决不了的。解决不了，是因为价钱出的不合理。
　　康熙决定听纯亲王的劝解，不聋不瞎不做家翁，由他去吧。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进入了腊月。
　　腊月初六下午，乾东头所的宫人过来说，大福晋发动了。问问皇贵妃如何安排。
　　现在的后宫事务，是由温贵妃和惠宜德荣四妃共同负责。大福晋生孩子这样的大事，她们谁都不敢站出来主持局面。
　　再说，乾东头所的管事嬷嬷，在这件事也不信任她们。当年温贵妃生七公主的情形是沥沥在目。在场的人是不少，没有一个能做主的。
　　这可是皇子中的第一个孩子，金贵着呢。更何况，是头胎，肯定不好生，大阿哥还不在宫里。万一有闪失，谁能担起这个责任！怎么跟大阿哥交待。
　　总要有一个可靠的人守着，才能让众人都安心。
　　佟宝珠挪了挪笨重的身子，寻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式靠坐：“本宫这个样子，有心无力啊。禀告皇上一声，再让惠妃去请太后。”

169.未来 [VIP]
　　乾东头所的嬷嬷没走多久, 康熙来了承乾宫。他先是隔着衣服，摸了摸佟宝珠隆起的腹部，然后叫了热水洗手后，又掀起衣服贴着肚皮摸了一会儿, 感受到里面的小崽崽回应他, 这才坐下。
　　“老大不在家, 朕替他守着他媳妇。你和皇额娘, 都不用再操心了。”
　　正在佟宝珠琢磨着, 他说的守, 究竟是怎么个守法。总不会是坐在大阿哥院子里等。那其他人，就别想安生了, 就都会立在他周围，拘谨而又毕恭毕敬地侍候着。
　　康熙又说道：“朕让人去绛雪轩生了火盆, 朕一会儿就过去。”
　　佟宝珠暗笑自己是一孕三年傻，媳妇生孩子，公公不可能是守在房外等。更何况公公还是皇帝。他自己的媳妇生时，还不会在院子里等呢。
　　赶紧说：“臣妾过去陪您。”转头吩咐容嬷嬷，把她的躺椅和毛毯送过去。
　　“你去干什么。”康熙就是不想让她多操心，才过来的, “朕让他们把奏折送过去了，在绛雪轩批，两不耽误。你过去，会让朕分心。况且现在尚早，胡太医说, 预计要到下半夜。”
　　佟宝珠拉起他的手臂摇晃着哀求：“臣妾想跟皇上在一起嘛。您在乾清宫时, 臣妾担心别人说闲话, 不能陪着；在后宫, 他们看不到，臣妾要珍惜这个机会。”顿了一下，坚定地说，“这个机会，绝不会放过！”
　　康熙捏了捏她的鼻子，开心地哈哈笑：“行，那朕就成全贵妃的心意。不过有一点，去了不准打扰朕。快休朝了，朕的事情多的很，前天的折子，还没批，不能再往后拖了。明后两日，还有别的要紧事忙。”
　　绛雪轩是御花园东侧的一处小院落，只有五间正殿，平时无人居住，院子中间有个戏台，是个休闲玩乐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听戏饮茶，一入冬，没人再逛园子，也就少有人去。
　　绛雪轩后面，便是通往乾东头所的夹道。距离不远，又清静，倒是个守着大福晋的好地方。
　　进了院子，康熙扶着佟宝珠倚靠在椅子里，把她日常看的诗词书和暖手炉放在她手边，自己就开始埋头批折子。
　　佟宝珠在心里默读了七八首诗词后，抬头问他：“皇上知道，臣妾为什么读诗词吗？”
　　“贵妃不是说过嘛，这叫‘胎教’。”康熙说话的时候，头没抬，手里的笔也没停。
　　“皇上说的太笼统了。诗词呢，不但韵律美，意境更美。崽崽自小受美的熏陶浸染，等生下来，长相气质就非同一般。”
　　佟宝珠看着康熙的侧脸说：“臣妾观察了，皇上的眼睛最好看，希望崽崽的眼睛像皇上。皇上，您想一下，一位俊美的公主，拥有一双英气十足的眼睛。清冷、干净而又灵利。骑着马出城，然后回眸一笑……”
　　康熙抬起头，看着她问：“为什么要出城？”
　　佟宝珠正沉迷于自己想象中的画面里呢，被康熙这一打断，忘了要说什么。想了一会儿，笑道：“去接您啊！您从外面回来，她出城去迎接。臣妾在城里嘛，她就回头看着臣妾笑。用眼神告诉臣妾，皇阿玛敢带美人回来，女儿就让他入不了城。”
　　又胡说！
　　康熙：“不许说话了，再说话不让你在这里了。”话落后，又埋头批折子。
　　这个男人，一旦投入工作，妻啊儿啊都得靠边站。这就是，她从不听容嬷嬷的话，去乾清宫红袖添香的原因。
　　连闲话都说不成，让人着急。
　　佟宝珠放下书，扶着容嬷嬷的手，去院子里走了几圈，趁机和容嬷嬷描述，她想象中未来孩子的模样。
　　回到殿内，康熙仍沉着脸批折子。
　　晚膳后，她看书，他在批折子；她看烦了，让宫人拿了花生和地瓜在火炉子上烤，他仍是批折子；她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他仍在批折子。
　　同样的坐姿，不同的是脸上的表情，时而喜时而怒。
　　“皇上，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佟宝珠拿出方才让宫人写的一百个数字，然后揉搓成团，放在他的桌案上。
　　康熙正看得头晕眼花脖子酸，想着休息一会儿呢，遂应了：“怎么玩儿？”
　　“我们从里面挑出一个纸球，上面是什么数字，就回忆或是畅想，那一年，我们在做什么。臣妾先来。”佟宝珠捡出一个，打开看，“九岁那年，皇上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康熙把笔放下，接过宫人接的热帕子，擦了把脸，又擦了擦手：“朕八岁登基，九岁是康熙二年。那年圣母皇太后病重，皇祖母让朕去侍疾。朕从慈宁宫里出来，走乾清门前面去景仁宫，走到斋宫附近，遇见了一个小宫女拿了一把粉色的梅花，朕向她要走了，双手抱着梅花跑去了景仁宫……”
　　这伤心事不能提。佟宝珠赶紧打断了他的话：“景仁宫的梅树原来是皇上种的啊？”
　　康熙端起茶盏，一口气把茶喝了，才接话：“是皇祖母让人栽种的，皇祖母说圣母皇太后喜欢梅花。她还特意叮嘱宫人，开花的时候，不许折。折一枝，赏十个手板子。”
　　太皇太后也是禁忌话题，否则他一会儿该情绪低沉了。佟宝珠又转移话题：“那个小宫女是谁？皇上还记得吗？”
　　“哪里记得她是谁，脸都没看清。”康熙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着她会一直陪着自己，心情就格外的好，“穿的衣服，好像是青色的，梳了一条大辫。”
　　终于把不开心的话题，彻底绕开了。佟宝珠捡了一个纸球放到康熙手边：“皇上打开，这个算是臣妾的。”
　　“二十三。”康熙打开后道。看到宫人把茶添上了，又端起来喝。
　　“臣妾十六岁入宫，是入宫的第八年，也就是康熙二十三年。这一年，很特别。三藩平定，台岛收回。皇上制定的各项制度，从这一年开始执行。初一那天，在乾清宫里，臣妾跪在丝帘这边对着皇上行六肃三拜礼。”
　　佟宝珠回忆着说：“皇上高高在上，令人心生敬畏。这种感觉，到了晚上仍萦绕在心头。”
　　康熙笑道：“还有小乌龟。”
　　“什么？”佟宝珠问。
　　康熙哈哈笑：“在贵妃脸上画小乌龟啊，朕觉得有趣极了，贵妃却气坏了。拿起枕头砸朕，又不敢承认。”
　　佟宝珠不想提这件事，她又捏起一个纸球打开：“三十一，该你了。”
　　“朕三十一岁。”康熙稍一思索道，“也是康熙二十三年。这一年，朕印象最深的是贵妃生朕的气了，朕再三请贵妃陪朕一起南巡，贵妃就是不肯。”
　　佟宝珠看到康熙不停的喝茶，想到他一旦忙起来，连喝茶的空都没有，正有些心疼他呢，提起这事，那点心疼瞬间消失了不说，心里又开始冒火。
　　瞪着眼睛道：“是你生我的气了，好吧？我陪着七阿哥种痘，提心吊胆了二十来天。种痘成功，终于松了口气，却发现外面变了天。你不但让我闭门思过，还诬陷我。我最讨厌闭门思过，让人觉得，自己的命如蝼蚁，无缘无故，都能被当权者无情地辗压……”
　　康熙本来要去端茶盏，手臂转了方向，执起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眉心上：“朕错了，朕向你道歉。下一个。”
　　佟宝珠抽回手，使全力在他脸上拧了一下，仍觉得不解气。扶着桌案站起身，绕到他背后捶他：“抛开贵妃的身份，我还是你表妹。你说翻脸就翻脸，丝毫不给我留情面。这件事，我生生世世都记着。记着你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说出“薄情寡义”这个词之后，她心里特别畅快。内心深处对他的那些积怨也散了。他对女人就是薄情寡义，可没人告诉过他，他还一直以为他对她有多好呢，施了多大的恩典。
　　希望他以后可以反思反思自己。
　　康熙摸着被拧疼得脸颊，扫了一眼垂首立在旁边的四名宫人。若无其事地笑道：“朕已经道了歉，贵妃不许再生气了。下一个该谁？”在纸团里看了一圈，挑了中间的一个：“四十二。”
　　没等佟宝珠应话，自己抢着答道，“该朕了。朕今年三十五，七年后是四十二岁。那时候，我们的孩子七岁，已经学会骑马射箭……读书骑射都是朕亲自教的，因为贵妃太忙，没时间照管。”
　　“我忙什么？”
　　“忙着生孩子。”康熙道：“第七胎，或者是第八胎。”
　　佟宝珠本来已经停了手，听了这话，又抬起手去捶他：“你有能耐你自己生，不许说我。”
　　康熙捉着她的手，笑呵呵道：“未来的事，谁也不说准。也许，朕不想让贵妃再生，贵妃哭着闹着要生，真有可能给朕生十几个孩子。”用一只手，打开纸球，“该贵妃了，六十八。”紧接着又道，“不许再生气了啊，贵妃说过的，我们的喜怒哀乐，小崽崽能感受得到。”
　　“六十八啊！”佟宝珠虽然为生十几个孩子的话，不高兴，但她知道要适可而止，否则，康熙可能会恼了。又在康熙肩膀上轻捶了一下后，绕过桌案，坐回圈椅里，“臣妾六十八岁，皇上是七十四岁，到那时候太子已经五十四岁了，肯定不能再是太子。可皇上的身体还很好……”
　　转话道：“皇上退位做了太上皇，我们一起去民间微服私访。惩治贪官污吏，救助困苦弱小，然后把一路的见闻，写成一本书，名字叫《康熙微服私访记》。放在纯亲王的书局里售卖。”
　　康熙端起茶盏喝茶，边喝边应话：“这倒是个好主意。”
　　佟宝珠接着说：“太子是个有孝心的好皇帝，他不忍心他皇阿玛在外奔波辛苦，就把养心殿重新修整了，养了几个美貌的江南美人，诱惑您赶快回宫。您回宫后，沉醉在温柔乡里，接连生了二三十个孩子。太子担心您的身体，只得劝您，还是出去走走。外面天高云阔，除了男女那点之事，还有很多有趣的事……
　　康熙：“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佟宝珠抿着嘴角吃吃笑。然后道：“臣妾是认真说的。五十岁以后，您可以考虑把肩上的担子卸给太子，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体验体验不同的生活。”
　　这晚，他们打开了四十多个纸球。佟宝珠突然发现，有关康熙的回忆，她印象深刻的，几乎全都是令她生气的事。当她说一一出来，康熙非但表示丝毫不知她不高兴，还埋怨她，为什么当时不告诉她。假如告诉了他，当时的情况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比如，她说她二十三岁那年的中秋节，康熙在太皇太后的逼迫下，极不情愿的去了承乾宫，还把一颗金瓜子掷在了她头上。她当时气得，想把他摁地上暴捶一万次。
　　他竟然说，他不知道她生气了。还以为她一面为他的到来窃喜，一面耍欲擒故纵的把戏。还说，自己也很生气，怀着一颗愉快的心来了承乾宫，结果对方却在扭扭捏捏，不上路。
　　佟宝珠听了这样的话，又想捶他了。她问：“你明知道那个时候，我是与几个孩子在一起，还让宫人当着他们的面去传口谕。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说：“想你接到口谕时，是如何的开心。”
　　佟宝珠：“......”
　　他又说：“想到你开心，朕就有点生气。你只图自己开心，完全不考虑朕的心情。”
　　佟宝珠：“......”究竟是谁不考虑谁的心情了！还有，他那时候明明是在太皇太后的逼迫下去的承乾宫，现在怎么又变成了怀着一颗愉快的心。
　　而康熙这十年最深刻的记忆，全都是关于她的，全都是令他开心的。他说的那些事，有很多，如果不是他提起，她都不记得了。比如，康熙三十岁那年，为了给太皇太后办寿宴，他提前斋戒那十日，她不但陪着斋戒，还抄了十卷《无量寿经》，让人置在白塔寺的香案上受香火供奉。
　　佟宝珠说：“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他说：“朕能感受到，贵妃是真心希望老祖宗长命百岁。那时候，老祖宗待贵妃并不好。朕在这件事里，感受到了贵妃对朕的爱意......”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又开始低落。还好下一个打开的是四十八岁，是可以畅想的未来。
　　又开心起来。
　　他们拆纸球拆到到了子时，还没有乾东头所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佟宝珠实在撑不住了，准备坐在躺椅上稍眯一会儿，结果一下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康熙不在殿里。
　　容嬷嬷和芳华姑姑围着火盆煮茶，水烟袅袅，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的奶香。
　　佟宝珠望望漆黑的窗户，小心翼翼地问：“大福晋怎么样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殿内的宫人，朝佟宝珠跪下施礼，“大福晋平安生产，是个男孩，五斤二两，万岁爷赐名为弘昱。从今儿以后，娘娘也是做皇祖母的人了。”
　　大福晋生了个男孩啊！！康熙的长孙是大阿哥的孩子！
　　佟宝珠看看周围有些陌生的摆设，感觉如坠梦里。她又问：“大阿哥呢？回来了吗？”
　　“回来了。”芳华姑姑笑道，“入京时，还没到开宫门的时候，万岁爷特意下了旨，大阿哥才进来。”
　　“皇上呢？”
　　“万岁爷去上朝了，刚走没多大一会儿。万岁爷走的时候交待，说您快醒了，给您备碗热奶茶。”容嬷嬷笑道：“万岁爷还说腊八那天，让您移宫，也就是明日。待天亮，娘娘去坤宁宫里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添置。”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哇。朋友们，想看谁的番外？前面有一章改文时，不小心两章合一章了，另一章是重复，完结后，会用番外替换。
　　到时候，不用再订，就可以看。

170.谁说 [VIP]
　　腊月初七上午, 众嫔妃纷纷来承乾宫里向佟宝珠道喜。愰惚间，她有一种那个叫弘昱的孩子，是自己生出来的错觉。
　　若不然，为什么别人都来向她道喜呢？
　　为什么她是如此的开心呢？
　　直到大阿哥来谢恩, 她才清醒过来。孩子不是她生的, 她只是孩子的皇祖母。
　　她有些理解太后疼爱孩子们的心情了, 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 但孙子在感情上没差别。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亲孙子。
　　“有皇阿玛和皇额娘的福泽庇佑, 儿臣的福晋才能如此平安顺利。儿臣来向皇额娘谢恩了, 祝皇额娘万福……”
　　佟宝珠赶快说：“本宫没出半点力。是胡太医接生的手艺高，还有你媳妇自己争气。你没在家, 她也没慌神，还说就快过年了, 不想让你来回跑，等那边军务办妥了再回。真是知道心疼人……”一看大阿哥还跪着，转话道：“还跪着干什么啊，快起来！”
　　“儿臣谢谢皇额娘。”大阿哥又叩了三个头。
　　佟宝珠笑道：“非常时期，不用那么多礼节。本宫听说，你福晋这会儿睡着了, 你也赶快回去眯一会儿。瞅瞅，眼窝都黑了，是不是这一路就没休息？”
　　“若不是太子一再让人催促儿臣启程，说孩子会在上半月出生，儿臣估计这会儿还在独石口。等接到出生的消息再出发, 比这一路上赶的还要急。”
　　佟宝珠见他提到太子, 于是也说道：“本宫在地图上看过独石口的位置, 那是北下入京的要隘。太子知道你的能力, 才央了你皇阿玛，把你放到那里去历练。当时，你皇阿玛还有些不放心你，说那地方是风口，贫脊苦寒，担心你受不了这份苦差。没想到你非但坚持下来了，还做的很好，着实出乎大家的意料。”
　　大阿哥道：“儿臣能有这番成绩，全是得了太子的指点。”
　　“还是你自己有能力，就等着你皇阿玛的封赏吧，过年了，迎来双喜临门，真是可喜可贺。” 佟宝珠转话道：“不说这些了，你赶快回去休息。等你睡着了，本宫再过去看看我们的长孙，省得本宫过去了，你又是一通忙活。”
　　大阿哥在独石口练兵，用开荒种树种庄稼来训练兵将们的体力，今年夏天种的苞米和地瓜，收成不错。宫里的地瓜，就是大阿哥带回来的。
　　佟宝珠去乾东头所时，康熙在前朝下旨，晋大阿哥为贝勒，长孙弘昱为世子。免京畿两成商税，为期三年。
　　亲王或是郡王爵的嫡子，才能立世子，将来可以袭爵。大阿哥只是贝勒，嫡子就已经是世子了。可见，大阿哥的前程远不止目前这样。
　　很多人在暗自揣测，皇上如此看重大阿哥，又重新启用纳兰明珠，这是要干什么呀？
　　康熙在想，南怀仁说的三角形最稳定，经过多方实验，充分证明，这个说法非常正确。运用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也一样。
　　有了大阿哥的加入，拥护太子的那些人，就不只盯着皇后了。就会又重新去盯大阿哥。
　　太子、大阿哥、皇后。
　　稳定！！！
　　“皇贵妃去坤宁宫了吗？”康熙问。
　　梁九功知道主子对这件事上心，立马答道：“回主子爷的话，应该是还没呢。奴才给小全子交待了，娘娘什么时候过去，赶快来禀报。”
　　他们说话的时候，佟宝珠刚出承乾宫。出门往西走，是内廷东路的南北夹道，平时她去乾清宫，都是顺着夹道向南走一段路，由日精门进入。
　　此时，承乾宫西边的景和门大开着，左右两边各守了四名侍卫。
　　“今儿是什么日子呀？”佟宝珠问。十年以来，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她印象中的景和门，一直是大门紧闭。
　　“腊月初七。”容嬷嬷还以为娘娘顶不准日子了，又说道：“明日是腊八节，午门外和白塔寺门前，已经在熬粥了。”
　　“那明日小厨房就不用熬粥了，让他们多送些。”佟宝珠朝前面一指，“我们由这里进去？”穿过景和门，就是坤宁宫，与从前面绕路相比，至少能近五分之四的路。
　　“奴才见过娘娘，恭祝娘娘万福金安。”八名带刀侍卫半跪行礼。
　　这个阵式，吓了佟宝珠一跳。平时遇到巡逻侍卫，他们都是面墙避路，至于乾清宫门前的侍卫，那都是像木头桩子一样的背景墙，一动不动地直立着。
　　这跪下行礼还是第一次。
　　佟宝珠后退了两步，道：“都起来吧。”
　　“谢娘娘。”随着盔甲碰撞的清脆声响，八名侍卫训练有素的同时起身。其中一名略瘦的侍卫，冲着佟宝珠笑。
　　“道喇？”佟宝珠迟疑道。
　　“姑母认出来侄儿了。”道喇欢喜地说。在其他侍卫投来羡慕的眼神中，再次跪下，行叩拜礼，“侄儿见过姑母，祝姑母万福。”
　　“还真是你。”佟宝珠扬了扬手，笑道，“快起来吧。长高了，也比先前黑了，差点没认出来。你不是在南边吗？怎么入宫做了侍卫？”
　　“谢姑母。”道喇起身后，答话：“回姑母的话，半年前，您侄媳妇生了，侄儿回来后，就留在了京城里。原来在西华门当值，这刚调过来。以后，景和门和西边的隆福门，就由我们几个轮流当值。”
　　“这几位是......”后面的话，佟宝珠没问出口，而是看了容嬷嬷一眼。
　　“我们几个是銮仪卫，三叔安排我们在这里当值。”道喇咧着嘴笑，“这是最后一次称呼姑母，侄儿知道，以后要跟着大伙儿一样称娘娘。”
　　“无妨的。”銮仪卫放在明朝就是锦衣卫，不但家世可靠，身手还好。待她住进了坤宁宫，正如康熙说的，内外都是自己人。佟宝珠笑道，“本宫还有事，你也安心当值吧。回头有时间，本宫再专门唤你说话。”
　　“娘娘小心脚下。”道喇看着佟宝珠跨门槛，忍不住提醒。入宫前，家人再三交待，他入宫是为了皇贵妃，一切以皇贵妃的安危为上。即使他们不说，他也会如此。倘若不是姑母安排他做了施琅的亲兵，他怎么能立下战功。没有战功，就不可能入宫做侍卫，现在还做上了銮仪卫。
　　佟宝珠回头冲他笑了笑。搭着容嬷嬷的手，往坤宁宫的方向走。
　　皇宫内廷就像是紫禁城里的城中之城，周围被高高的红墙黄瓦环绕，与外面的东西六宫分隔开来。
　　正南边是乾清门，康熙上早朝的地方；正中间是乾清宫，康熙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以及寝宫。乾清宫后面的交泰殿，是皇后接受朝贺的地方。
　　交泰殿后面便是坤宁宫了。
　　佟宝珠看着庄严肃穆的宫殿，低声对容嬷嬷说：“本宫的身份还是皇贵妃，住这里不妥吧？还是要等到册封以后再住进来。”青砖地面上连棵小青草都没有，她是真心不想住这里。
　　承乾宫多好，不但有梨树，海棠树，还有花草。再说，她也住习惯了，那地方，就跟是她的家一样。
　　“娘娘已经是皇后了，内务府各部都在为娘娘的册封礼忙碌着。因为娘娘有身孕，只好把册封礼推迟到了明年。”
　　佟宝珠没再说什么，这事容嬷嬷作不了主，说也是白说。
　　坤宁宫面阔九间，西边的四间是祭祀之地。每日早晚萨满祭神；每月初一十五皇帝皇后在此祭神；逢着春秋大祭、求福祭、四季祭等等，宗亲们也要进来一起祭。总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祭。每次祭神都要杀猪，煮胙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以及香火气。
　　东边五间是皇后的住处，另有东西配殿各两间。
　　正殿前面立着高高的索伦杆，每逢祭祀的时候，会有人爬上去，把碎米和切碎的猪内脏置在顶盘上，供满人的保护神乌鸦食用。
　　佟宝珠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想住这里。没有一点家的感觉，倒像是一个上班的地方。这要是白天黑夜的都上班，工作环境还不好，长时间下去，不得过劳殉职啊！难怪前两位皇后都不长寿。
　　她又想到了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狗窝。
　　还是承乾宫好。
　　“娘娘，您看有哪里需要添置？”芳华姑姑道，“床、塌、小几、八仙桌，衣柜，梳妆台全都是新做的。”说着话，拉开了衣柜，“还有被褥和衣服。承乾宫那边的东西，即使一件不拿，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佟宝珠道：“先回去，容本宫再想想。”
　　“贵妃说什么了？”康熙满是期待地问。
　　“娘娘说，她再想想。”
　　“想什么？”康熙追问。她绝对想不出来需要再添置的东西了。她脑袋再聪明，能比得了七八个人的想法？何况这七八个人都是侍候她的宫人，对她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细致到一根银制的掏耳勺，都让内务府做了新的，手柄上不但雕刻有牡丹花纹，还挂了一个透绿的圆珠吊坠。
　　康熙的问话，梁九功不好回答。他就是知道皇贵妃在想什么，也不能说啊，再说他是真不知道。
　　“主子爷，要奴才跑去问问吗？”
　　“朕亲自问她。”康熙吩咐，“午膳摆在承乾宫。”
　　佟宝珠回到承乾宫，七福晋在廊檐下站着等她。看她进院子，就跑来跪下行礼：“妾见过娘娘，祝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别那么多礼了。本宫有孕在身，也不给你见外。”佟宝珠脚步未停的进了殿，然后在容嬷嬷的扶持下，斜坐在东次间的躺椅上。
　　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歇着，浑身疲累，尤其是腿脚，胀的厉害，要放在高处，才舒服。
　　她坐稳当之后，问道：“你去看过大福晋和小世子了？”
　　“见过了。”七福晋欢喜地说：“那孩子一看就是结实的，好养活。时间真是过的快，一转眼，妾也是做祖母的人了。”
　　佟宝珠笑道：“是啊！看来，要改改对你的称呼了。等七阿哥娶了媳妇，就管你叫大七福晋，七阿哥的媳妇叫小七福晋。以便好区分。”
　　七福晋哈哈笑：“这称呼好。妾就是喜欢叫七福晋，不喜欢叫纯亲王福晋。亲王福晋京城里就有好几个，没什么稀罕，和皇上一起排次序，才显身份尊贵。”
　　“总说实话可不成。你应该说，这样才显得和皇上亲近。”佟宝珠想起了，另一个亲王，笑着转了话：“庄亲王的侧福晋生了吗？”
　　提到庄亲王，七福晋立马收敛了笑意：“大前天生的，又是位小格格，这是第七个了。庄亲王气病了。昨日，老七还去看他。说是病的不轻，都起不来床了。”
　　又道：“不管是求的签，还是测的字，都说是男孩。庄亲王还欢喜地把石氏从庶福晋提升为侧福晋，上了玉碟。生出来却是格格，一下子接受不了。今儿早上，一听说大福晋生了男孩，老七又去了庄亲王府。”
　　“开解庄亲王呢？”佟宝珠问。
　　“可不是嘛。”七福晋道：“娘娘您是不知道，老七现在一点王爷样子都没有。快成村里的老婆娘了，谁家有事，就伸着脖子跑到前头。”
　　七福晋话说的好笑，但这会儿佟宝珠笑不起来。她说：“女孩有什么不好？本宫盼着有个女孩。昨夜做梦，都梦见生了个小公主，玉雪可爱，人见人爱。十几个哥哥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七福晋道：“妾也是，想要个女孩。可偏偏生的是个男孩。”
　　“你还年轻，可以再生嘛。你家一个孩子，是有点少。不说多了，有两个孩子，长大了，他们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说到这里，佟宝珠有些后悔。如果不是她一直给七福晋灌输女人应该为了自己而活，不应该只想着生孩子养孩子。估计七福晋早准备生二胎了。这洗脑洗的太狠，生了一个之后，再不愿意生了。也不在府里呆，天天出去跑。还好纯亲王大度，又想得开，这要是换了旁人，不得天天生气。
　　物极必反呢！
　　“生男生女都是命，谁都说不准，妾还是不冒这个险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呢。老七要是嫌这一个少，让他的妾室生去。”七福晋道：“听说庄亲王找人合生辰八字，算时辰。怀孕之后，还请了萨满做了三场法事。生下来，还不一样是女孩。命里没儿子，就别折腾了，伤身伤神，不如好好过眼前的日子。就像娘娘说的，等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谁呀。”
　　佟宝珠突然道：“你让老七暗地里问问，新出生的小格格，庄亲王府稀不稀罕，他们要是不稀罕，本宫找人养着。将来让他们知道，女孩养的好，样样都能比男孩还强。”

171.吉兆 [VIP]
　　庄亲王硕塞是皇太极的第五子, 曾追击过李自成，平定陕西、安抚河南、南征前明福王朱由崧，还征讨过当年叛乱的蒙古各部，平定姜瓖叛乱等等。
　　战功累累。
　　被顺治皇帝晋升为亲王, 任议政王, 享双俸禄。可惜天忌英才, 二十七岁便因病去世了。
　　康熙亲政后, 把他定为了铁帽子王, 追谥为“裕”。意为：富足, 宽绰。希望庄亲王的子孙们，世世代代富足, 宽绰。
　　现今的庄亲王是硕塞的儿子博果铎，年长康熙八岁, 今天四十三。不但承袭了硕塞的亲王爵，还是镶红旗的旗主，娶了察哈尔亲王阿布鼐之女为福晋，可谓是满门荣宠。
　　唯一的遗憾，也是最大的遗憾，那便是膝下无子。没有儿子, 莫要说是铁帽子，就是金刚帽也传不下去。
　　为了生儿子，平定了三藩收兵回来，庄亲王再没出过京城。五年前，康熙想让他南下和施琅一起收台, 也被他果断拒绝了。
　　历经七年努力, 汤汤水水不断的喝, 终于有妾室怀上, 结果还是个女娃，瞬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挣再多的功勋，没有儿子把庄亲王之爵传下去，死后也没脸去见阿玛。
　　“王兄，您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纯亲王坐在床头劝他，“您看，您这一倒下，府里的人，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小嫂身上。那些新添的侍女嬷嬷们全都遣散了不说。先前找的四名奶娘，都遣走了三个。这传出去不是笑话嘛，堂堂的庄亲王府连三个奶娘都养不起了吗？还有啊，小嫂日日以泪洗面，再这么哭下去，哭坏了身体，您也不心疼吗？那可是您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
　　庄亲王闭眼躺在床上，寒冬腊月天，他头上搭着凉手巾。头晕脑胀，用凉手巾清醒清醒脑袋。
　　“随她们折腾去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兄……”纯亲王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几天道理弟弟没少讲。您既然听不进去，弟弟也不打算再说了，省得惹您心烦。弟弟实在看不下去小娃娃在你府上受苦受责，你家要是不稀罕七格格，就让弟弟抱走……”
　　“滚！”庄亲王睁开眼，拿起额头上的手巾甩到了他脸，“我说，你咋这么好心一再往这里跑，原来打我闺女的主意啊，想都别想！我自己生的闺女，我自己养。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用不着你闲吃萝卜淡操心。你想要闺女，你自己生去……”
　　这么骂对方，他仍感觉不够解气。
　　又气势汹汹道：“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将来有三个半儿子，你才只有一个！算起来，老子的儿子，还是比你的多！”
　　纯亲王：“……”无言以对。说的好像有道理。
　　七福晋在自家府里巴巴地等着，终于等到纯亲王回来，交给他的任务没完成不说，还拉着他往卧室里扯。
　　“……大白天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生崽。爷还就不信了，能让庄亲王那个老头子，给比下去！爷还不到三十，有大把时间。他已经四十三了，有心无力啦！爷再生个儿子出来，气死他！”
　　承乾宫里。
　　佟宝珠仍在想着庄亲王的事，不想在迁宫的问题上，多费口舌。决定抓着康熙的软胁说：“换一个新地方，臣妾至少要两三个月睡不好觉。等孩子生了之后，再迁宫，行吗？”
　　康熙失望极了，他都想好了，明晚就可以宿在坤宁宫。整个内廷，只有他们两个，这才算是真正的一家人。
　　今年的除夕夜去太庙祭祖回来，也不用再让侍卫开日精门，入内廷可以直接去坤宁宫睡觉。
　　“……里面的摆设，贵妃看了吗？梳妆台的镜子，用的是玻璃镜。还有衣柜，和承乾宫的一样，里面有大小不同的格子。”康熙装着不甚在意的样子问。
　　“看到了。”
　　佟宝珠担心康熙又想出什么主意，劝她迁宫。转话道：“皇上，臣妾若生的是皇子，抱去庄亲王府抚养吧？庄亲王以后要是生了儿子，再把皇子抱回来；倘若一直没儿子，就把皇子过继给他。”
　　她说话的时候，容嬷嬷正给康熙添茶，手臂一哆嗦，茶散在了外面。本想趁着康熙的目光在皇贵妃那里，用手帕快速地把茶水抹干净。
　　康熙斜眼看来。
　　容嬷嬷赶紧跪下叩头请罪：“奴才不小心，奴才罪该万死，请主子爷恕罪。”
　　“无事。”康熙道，“朕正不想喝菊花茶了，换清茶。”又看向佟宝珠时，换了笑脸，“贵妃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当年纯亲王病重，皇上不是想把四阿哥过继给他嘛。臣妾今儿听七福晋说，庄亲王病重。皇上一向重视兄弟情谊，想必极是忧心。臣妾想为皇上分忧。”
　　“那怎么能一样，纯亲王是朕的亲兄弟，庄亲王是堂兄。四阿哥是嫔妃生的儿子。皇后生的是嫡子，怎么能把嫡子往外送。”
　　“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都是皇上的儿子，他们的使命是为皇上分忧。”佟宝珠理着他帽檐下的头发，沉声道：“臣妾陪皇上批奏呈，才知道皇上比臣妾想象中的还要辛苦许多。”
　　“皇上才三十五岁呢，就已经有白头发了。过继给庄亲王一个皇子，皇上不但全了兄弟情谊，还能让庄亲王重新振作起来。有庄亲王协助，皇上也就能少操些心。”
　　康熙偏头看她：“贵妃真是这样想的？”
　　佟宝珠点头：“那是自然。臣妾还这么年轻，皇上若是早早的老去，也不是臣妾之福。”
　　康熙：“……”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自己。
　　康熙走后，佟宝珠又坐了一会儿，去里间午睡。趁着旁边没人，容嬷嬷赶紧说：“娘娘怎么能说把皇子过继给别人呢？”
　　佟宝珠笑了笑，问：“嬷嬷问这话，心里是为谁着想呢？”没等对方答话，她又说道，“若是为本宫着想。你仔细想想，本宫若是生个儿子，是不是过继给庄亲王是最好的选择？他在亲王中的威信高，又是铁帽子王，子子孙孙都是亲王。何况，本宫肚子里的也不一定是儿子。”
　　容嬷嬷低声道：“等生下来，娘娘看到孩子，就舍不得了。”
　　佟宝珠毫不犹豫道：“舍得！为了孩子平安，本宫舍得。”她心里没说的话是，也许皇上也这样想过呢？若不然，他怎么会说考虑考虑，而不是直接拒绝。
　　傍晚的时候，胡青儿来请平安脉。佟宝珠屏退了宫人后，低声问：“本宫这一胎是男是女？”
　　胡青儿正在品狮子峰茶，听到娘娘的问话，呛得直咳。
　　佟宝珠又道：“算日子已经七个多月了，问男女不是正常吗？你激动什么？”
　　“谢娘娘。”胡青儿接过她递的手帕，擦着嘴角道，“臣不是激动，是意外。娘娘说过，无论男孩女孩都是天使降临，身为额娘，要用同样的心情迎接；身为大夫，不可提前告知。臣没想到，娘娘也会纠结是男是女。”
　　“不是纠结，是想提前知道。”佟宝珠道：“你们诊脉四五个月就能分辨男女了吧？”
　　胡青儿垂着眼帘说：“没生下来之前，谁也拿不准。庄亲王家那孩子，臣也去诊过脉，还以为是男孩，生下来却是女孩。臣还担心庄亲王找上门问臣要男孩呢，幸好他病倒了……”
　　急忙又说：“臣不是盼着他病倒，臣是担心他找上门，他那个爆脾气啊，发起火来吓人。”
　　佟宝珠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虚，盯着她问：“本宫听皇上话里的意思是男孩。没人告诉他，他会知道是男孩？”
　　“脉搏缓慢有力多半是男孩。”胡青儿又垂塔下了眼皮：“万岁爷可能是根据这个判断的吧。反正臣没说过这样的话。”
　　佟宝珠摸了摸肚子，“你有没有觉得，本宫的肚子比一般七个月的孕妇肚子大？而且最近好像长的很快。”迟疑了片刻，道：“有没有可能是双胎？”
　　胡青儿立马否认：“不可能，是不是双胎，这个还是很容易能诊出来的。”接着又道，“娘娘可不能说这样的话了，双胎在民间是喜事，在皇家是忌讳。”
　　佟宝珠笑道：“本宫知道，双胎皇子因为长的像，两个人会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嘛，免得以假乱真。本朝早就有太子了，太子还英明能干，不存在这个问题。”
　　胡青儿低声道：“娘娘说的这个原因倒是其次。臣听臣的祖父说，双星降世相冲相争，对国体有害。”
　　佟宝珠：“若是宫里的两个嫔妃同一晚上生皇子呢？这算不算是双星降世？”
　　胡青儿：“……”
　　佟宝珠连问：“假如是龙凤胎呢？或者两个都是公主呢？依照大家平时的说法，只有皇子是星宿降世。龙凤胎就不存在双星相争的问题了。”
　　胡青儿反问道：“娘娘为什么会以为是双胎？”
　　佟宝珠笑道：“本宫一会儿想要皇子，一会儿想要公主。就想着，要是龙凤胎该多好。就能全了心愿。何况皇上也起好了两个名字。”
　　胡青儿：“……那里有那么容易是双胎，截止到目前，臣接生过三百多个孩子，只有一对是双胎。娘娘别想那么多了，放宽心，保持好心情，好好养胎。”
　　胡青儿走后，照例另有两名男太医来诊脉，佟宝珠同他们的关系远不如和胡青儿亲近，便没多问。算是她半个徒弟的人，还不对她说实话呢，何况这些人。问也是白问。康熙不想让她知道的事，他们一个字都不会露。
　　次日是腊八节，大阿哥带着尚未入上书房读书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去白搭寺门前施粥。
　　看着香味四溢的粥饭，九阿哥十分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免费给他们吃啊？”
　　大阿哥从来没考虑过为什么要施粥，随便糊弄了他一句：“为了老百姓高兴，国泰民安。”
　　这些兄弟中，他们两个长的最像，同样是俊眉秀眼，且都是同样的大胆。但在钱财方面，是截然不同的思想。
　　大阿哥向来没把银子放在心上；九阿哥自从开始做买卖，打赏下人几文钱，都要心疼半天。三大锅香粥免费给别人，心疼坏了。
　　小声和大阿哥商量：“大哥，一碗粥收一文钱也好啊！一样是做好事，一样有很多人来。”
　　大阿哥看着九阿哥一脸不舍的小模样儿，吩咐跟他一起来的侍卫：“把小九爷带去纯亲王府，交给纯亲王。让纯亲王给他讲讲为什么施粥的问题。还有，告诉纯亲王，老九钻钱眼里了，让他好好给老九讲讲皇子之道，把他从钱眼里拉出来。”
　　九阿哥：“……”他没钻！他只是想攒钱修路。
　　九阿哥被人强行带走的时候，康熙微服进了白塔寺，和云游回来的释然方丈密谈。
　　“大师可曾为未来的嫡皇子占卜过？吉否？”
　　释然方丈畅声笑道：“老僧这趟回来，就是告诉万岁爷。杭州云林惮寺的谛晖方丈卜出的卦，是大吉。此子乃是太微星降世，是护国之兆。”
　　康熙不动声色地问：“若是公主呢？”又道，“太医说可能是公主。”
　　释然方丈毫不犹豫道：“若是公主，定是一位品性不凡的公主，同样能护佑我大清国更加繁荣昌盛。”
　　康熙笑道：“隆科多送给大师的狮子峰茶好喝吗？朕听说，西湖狮峰山下有十八棵茶树，此茶树常年受甘冽的山泉水滋养，茶香格外浓郁。清明子夜之时，采茶尖炒制，每年仅能得二两。皇帝都喝不到。”
　　释然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后，稳声道：“佟家那位施主，确实赠了老僧二两龙井茶，但并不是真正的狮子峰茶。真正的狮子峰茶在谛晖方丈那里。”
　　康熙：“......”佟家的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长。
　　这个时候，纯亲王提了一罐八宝粥，又去了庄亲王府。
　　“王兄还记得十年前，弟弟那场大病吗？”纯亲王把庄亲王扶起来，盛了粥喂他喝：“人呐，就是活一口气。那口气没了，也就离去世不远了。”
　　庄亲王道：“你那是闲的。”
　　“可不就是闲的嘛。”纯亲王道，“不过，弟弟不像王兄，想的是传宗接代。弟弟那时候，想的全是自己。觉得自己活的没什么意义，做什么都不成，也什么都不能做，没人需要弟弟。憋闷的很！就想啊，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省事，一了百了。后来，出去转了一圈，就不这样想了。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自己能做的事，也有很多人需要弟弟。”
　　庄亲王吃了一口粥，道：“别绕圈子，你想说什么，直说。”
　　“这就是在直说啊！”纯亲王笑道，“就是现在，弟弟也不想传宗接代的事。我福晋要是不生，我也不会和别人去生。”转话道，“不过，弟弟准备再生一个，到时候过继给王兄......”
　　庄亲王立马说：“老子才不稀罕你的儿子。”
　　纯亲王道：“什么你的我的，我们都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我们的祖父是一个人。孩子啊，是谁养同谁亲近，就说七阿哥。弟弟才抚养了他一年多，跟我比跟他亲阿玛都亲，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最近，我在盯着他减肥呢，听话的很，每顿只吃半饱。”
　　提到阿哥，庄亲王又吃不下去了，把头扭到了一边。同样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皇上怎么就那么能生呢。十几个儿子了。而自己，一个也没有。
　　纯亲王道：“孩子们是这样，大人也是如此。关系好不好不在血缘远近，在于日常相处，恭亲王跟弟弟一样是皇上的亲兄弟吧。他和宫里的关系怎样，你也看到了，还没王兄和皇上亲近呢。”
　　又道：“就说我们，虽然是堂兄弟，但跟亲兄弟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因为，弟弟往您这里跑得勤的缘故。你的小格格，要是抱去宫里抚养，小格格的身份贵重了不说，庄亲王府也能和宫里的关系更近......”
　　庄亲王拿起枕头砸他：“好啊！说了一百圈，原来还是想打我闺女的主意。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老爷，宫里的梁公公来了，说是万岁爷请您入宫一趟。”府里的管家进来禀告。

172.反对 [VIP]
　　庄亲王坐着马车入宫, 到景运门时，在宫人搀扶下换了辇。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在宫内坐辇，本应该是感到荣耀, 庄亲王心里却是酸涩无比。尤其是看到来往的太监们, 心里更是涩出了苦味。
　　这世间的男儿那么多, 多到有些人不稀罕, 送进宫做了太监。可为何就没能生在庄亲王府一个。
　　行至内左门, 遇到了太子。身着白毛领披风的太子, 风度翩翩，气宇轩昂。远远地就朝这边揖手：“王伯有恙在身, 莫要下辇了。皇阿玛在乾清宫等您，快过去吧。”
　　庄亲王原想挣扎着起身行礼, 看着太子拐进了斋宫，只好又瘫坐回辇上。再次暗叹，同样是太.宗的子孙，皇上生的儿子，咋如此优秀呢？
　　瞅瞅太子殿下，模样好, 性情好，勤奋能干又有孝敬。而自己呢？一窝闺女。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步辇进入日精门，庄亲王看见了立在抱厦里的皇上。凛冽的寒风扑在脸上，刺棘棘的疼。身着绽蓝常服的皇上, 目视着这个方向, 像是在迎接他。
　　一阵暖流在庄亲王心中荡漾。
　　皇恩浩荡啊！
　　梁九功催促抬辇的大力太监们：“快快快, 加快速度, 万岁爷在等着呢。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洒家不在，也没人知道给万岁爷加件披风。”
　　庄亲王索性放弃了挣扎。躺了几天，没吃饭，浑身无力，他自己下去走，远没有坐辇快。皇上穿的单薄呢，不能让皇上在冷风里等太久。
　　“王兄竟然病得如此严重。”康熙快步下台阶，迎上他们之后，吩咐梁九功，“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快去太医院催催，御医怎么还没过来。”
　　“皇上……”庄亲王满腹辛酸，看到眼前这个他最羡慕的人，从未流过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嗓子堵得话说不出来。
　　“王兄，不必多礼，朕扶你进去。”康熙没等庄亲王跪下去，就搀着了他。
　　“……皇上，这可使不得，于礼不合……”
　　“紫禁城里是朕的地盘。王兄进了紫禁城，就由朕说了算。”
　　抱厦两边立的侍卫们，看着皇上搀着庄亲王右臂，宫人搀着左臂，连拉带扯，把庄亲王带进了殿内。相互之间递了个眼神。皇上如此热情，估计庄亲王今儿有好事。
　　能在御前当值的都是一等侍卫。一等侍卫都是从世家子弟里挑选出来的，对庄亲王想生男孩的事，多少都有些耳闻。而且也知道，庄亲王的愿望落空了，刚出生的这个还是格格。
　　“王兄，朕请你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康熙把庄亲王安置在西暖阁的塌上，递给他一个暖手炉后，开门见山地说：“昨日御医给皇后请了平安脉之后，肯定地对朕说，这一胎是男孩。朕考虑了良久，准备过继给你。朕刚和皇后商议过了，皇后也十分赞同。”
　　庄亲王：“……” 他听到的是什么？
　　康熙语重心长道：“王兄想要男孩，不就是想着，能把亲王这份荣耀传承下去吗？以后见了五王伯也能对他有个交待。亲王这份荣耀，能比得上朕的嫡子？这可是朕与佟佳氏的嫡子！就是十个亲王爵位也抵不上他。王兄有了一份殊荣，还担心日后没脸见五王伯吗？”
　　庄亲王：“……”他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康熙道：“朕托咐释然方丈去云林惮寺见了谛晖方丈，谛晖方丈为皇后的孩子卜了卦，此子是太微星降世，大利于我大清国。朕把这个孩子过继给王兄，能把王兄的心病治好吗？”
　　又道：“周世宗为了他打下的江山能够延续，把皇位传给了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柴荣。你这只是亲王爵，传的还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侄儿，还治不好你的病吗？”
　　这日，庄亲王是走着出的乾清宫。出了日精门后，梁九功追上了他，低声道：“王爷，万岁爷让奴才给您带句话。万岁爷说，您和万岁爷是一家人，以后您有什么想法，直接入宫见他，莫要再让他人传话了。万岁爷还说，皇后是皇后，佟佳氏是佟佳氏。佟佳氏的想法，不会影响到皇后，更不会影响到万岁爷。”
　　庄亲王呆怔了一会儿，对着乾清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头，沉声道：“奴才错了。奴才向皇上赔罪，向皇后赔罪。”
　　康熙听了梁九功的回话后，笑了笑，没说话。还让你撺夺别人弹劾佟佳氏，意识到自己才是小人了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你不就是担心将来的嫡子，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嘛。所以，想着早早的下手打压佟佳氏和皇后，好替太子清除威胁。
　　朕把这个嫡子过继给你，看你还怎么说。
　　哼哼，朕只说了过继，可没说养在哪里。
　　朕的儿子，当然是养在皇宫里，而且称呼仍是十五阿哥。只是等长大后，让他承袭庄亲王的爵位，顺便把镶红旗收过来。
　　别的皇子要辛辛苦苦一级一级挣爵位，朕和贵妃的儿子，什么都不用做，就是铁帽子亲王。而且还能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康熙越想越觉得他这个决定英明之极！
　　晚上睡觉时，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佟宝珠。特意说，孩子仍由她抚养。并说了，过继给庄亲王的诸多好处。说了很多，最重要的一点，他没说，佟宝珠也没提。
　　那就是，有了过继这个名头，某些人便不会那么忌惮了。孩子的平安，便又多了一层保障。
　　佟宝珠惊讶道：“有这么多好处啊？皇上怎么不早说呢？”
　　康熙没应她这个话，摸着她的手，轻声问：“贵妃有没有觉得不公平？”
　　“什么？”佟宝珠不解。
　　“倘若贵妃是朕的元后，那就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用开开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康熙说完，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又说道：“朕本来还在想，等你生下孩子后，再跟你算以前那些账。就在今天，朕同庄亲王谈完话，突然不打算再和你算账了。”
　　“算什么？”佟宝珠问。
　　“很多。”康熙头往她那边靠了靠，看着帐顶，缓声道：“以前，朕总觉得贵妃对不起朕，辜负了朕的深情。不过，现在朕已经理解了贵妃对朕的感情，就如朕对这大清江山一样。虽然心里也没有多爱它，但要对它负责任，要想尽一切办法对它好。只要朕得到了贵妃的爱就行，为何要还去区分究竟是怎样的爱？”
　　佟宝珠道：“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康熙扭头看她。
　　佟宝珠道：“皇上是责任，臣妾是迫不得已。臣妾为了自己的安稳生活，不得不如此。如果可以随心选择，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什么铁帽子王，镶红旗旗主，臣妾不稀罕！臣妾只是想让皇上知道，为了皇上不变心，就是亲儿子，臣妾也能舍得出去。因为皇上一旦变心，臣妾的日子就难熬了。”
　　康熙：“……”他在她心里，真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吗？心里真就只有利益没有真情？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那日，贵妃是真想出城，然后一去不复返？”
　　佟宝珠：“皇上心里一直有答案，为何还要问我。臣妾的答案，就是皇上心里想的答案。”
　　康熙：“……”
　　康熙一晚上没睡好，次日上早朝之前，问佟宝珠：“贵妃一直对朕有怨是吗？朕不是向您道过歉了嘛，你怎么还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佟宝珠：“不是啊！臣妾只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
　　康熙：“……”贵妃的心思太多，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庄亲王回府之后，并未对府里的人透露过继之事。一是皇后还没生呢，二是他总觉得这件事在空中飘着，不那么真实。
　　回去之后，便又睡了。
　　这次睡，与前几日似睡非睡，似醒似醒不同。这次睡的很香，直到次日早上才醒。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大笑脸。
　　“王兄，你终于醒了。“纯亲王呲着牙笑。然后迫不及待地问，“皇上真的说，等皇后生了，把孩子过继给王兄？”
　　庄亲王看了一会儿纯亲王，又看看旁边一脸喜气的福晋，又看向纯亲王：“你听谁说的？”
　　纯亲王一拍床沿，哈哈笑道：“还真是啊！弟弟不大相信，又不敢去问皇兄。从昨个儿到现在，弟弟都来三趟了，您一直睡着，我急得想把您摇醒。”
　　什么稀奇事，只要让纯亲王知道，就会见报。
　　次日，太子看着头条消息“万岁爷要把嫡子赏给庄亲王啦”，吓得他呼吸一窒。再往下一看，才发现不是说自己，而是说未来的嫡子。他思索了一会儿后，快步出了毓庆宫。
　　到了乾清宫门前，看到四阿哥和八阿哥已经在抱厦里候着了。
　　二人向太子见礼后，八阿哥先开了口：“二哥看到今日的报纸了？”
　　太子点点头。
　　八阿哥道：“不能把我们的弟弟给别人！即使皇阿玛已经决定了，我们也要坚决反对。”语气是少见的强硬。
　　候立在一边的黄忠听到他们的谈话，走过来分别向三位主子爷打了个千后，低声道：“十年前，纯亲王病重，眼看着是要不行了。万岁爷想要宽纯亲王的心，准备把四爷过继给他冲喜，被娘娘阻止了。”
　　面对三人齐刷刷的目光，黄忠的声音更低了些，“娘娘另出了一个主意，让纯亲王出去散散心。这件差事，是奴才去向纯亲王传的话。当时宫门已经关了，奴才当晚没能回来。”
　　三个人听出了黄忠话里的意思，这是暗示他们，皇阿玛的话，也不是不能收回。
　　“黄谙达也是来求见皇阿玛？”四阿哥问。
　　“回四爷的话，是的。”黄忠笑道：“娘娘打定了主意，近期不打算迁宫。奴才来请示万岁爷，是不是把居住在承乾宫后殿的章佳小主和十三阿哥移去别宫。”担心他们会想，这是在撵人，又道，“景阳宫和咸福宫的主殿都空着呢，还有抚辰殿和建福宫都收拾出来了，章佳小主虽然是贵人，但身边不是有十三爷。按礼说，也有资格位居一宫。这是奴才的想法，如何决定，还要请示万岁爷。”
　　殿内，康熙从窗户缝里，看着立在寒风中的三个儿子。吩咐身边的宫人：“让黄忠先进来。等外面凑够五位阿哥的时候，再让他们一起进来。”
　　黄忠进殿，打下马蹄袖跪礼，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康熙先问道：“刚才你同他们说什么？”
　　黄忠笑着回话：“四爷问奴才来求见主子爷是什么事，是不是皇贵妃哪里不妥了。奴才就把来意，告诉了几位爷。”
　　“哦？什么事？”康熙问。待听了黄忠的述说之后，道：“让章佳氏迁去永和宫的后殿同顺斋。”又解释，“好让小十三和小十四一起玩儿。”
　　黄忠应话后，装着顺话一问的样子，说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主子爷，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斜了黄忠一眼。这人若是别宫的奴才，就让他把“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话，憋死在肚里。
　　可这人是承乾宫的，就另当别论了。
　　“讲吧。”
　　黄忠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是打算在承乾宫里生子。可奴才认为，还是在坤宁宫的好。皇子和公主的诞生地有史官记录，就比如主子爷生于景仁宫。千秋万代之后，后人们仍然知道康熙皇帝出生于景仁宫。”
　　康熙看了他一会儿，声调平和地问：“江南女子是与京城里的不同吧？”
　　黄忠“扑通”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厚毛毯，急声道：“奴才罪该万死！但奴才从未做过对不起主子爷的事。”
　　康熙笑道：“你急什么？朕就是问问。宫里有头脸的太监在宫外娶媳妇，虽然不合礼制，但也算是正常。朕也不是不尽人情之人，何况黄谙达伺候了朕那么多年，享享寻常人之福，也是应该的。只是要懂得收敛，别落人话柄，给你现在的主子惹麻烦。”
　　又道：“放心吧，朕的嫡子，自然是要诞生在坤宁宫里。”
　　▍作者有话说:
　　猜猜啊，过继这事后面怎么样了。

173.真心 [VIP]
　　康熙发现自己越来越大度了, 先前佟国维爱耍滑头，他烦得要命。有事没事的，总爱敲打对方。现在轮到了佟国维的儿子，倒是不耍滑头, 是耍手段。
　　可他并没有烦。
　　相反, 还觉得隆科多挺有能耐！有心思, 胆子又大, 为了达到想要的目的, 什么事都敢干。
　　不但敢去收买两位方丈, 就连承乾宫的总管，都敢搭上。有这样的一个人在, 贵妃的安危，他就能少操些心了。
　　“主子爷, 抱厦里，除了太子爷之外，还有五位小爷求见。”梁九功进来禀报。
　　“谁又来了？”康熙喝着茶问。
　　“三阿哥、七阿哥和九阿哥。”
　　“哦？老三也来了？”康熙笑道：“让他们进来吧。”
　　“儿臣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圣安。”六个儿子齐刷刷地跪地行礼，康熙心里愉快得快要开出花了。
　　瞅瞅，还是儿子多了好啊！
　　早知道看着他们一起请安, 会这么开心，年节的时候，就让他们一起了。而不是一个一个的跪拜。
　　“都平身吧。”康熙从塌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他们跟前，笑问：“这么冷的天, 怎么不在上书房好好读书。一起过来, 是有什么事呀？”
　　“呀”字的音调微微上挑, 带着未加掩饰的喜气。
　　“谢皇阿玛。”众人谢礼, 起身后，九阿哥抢着说：“听说皇阿玛要把十五弟送给别人，儿臣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哇。”
　　八阿哥立即接话：“儿子反对皇阿玛的决定。皇阿玛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儿子们一起想办法。为皇阿玛分忧解难。”
　　三阿哥道：“儿臣也反对。”
　　七阿哥悄悄看看四阿哥，迟疑道：“皇阿玛，要不，把儿子送给庄亲王？”
　　老七还挺听话，说让他把自己送出去，还当真了。四阿哥道：“皇阿玛，把老六送给庄亲王吧。二王伯家有两儿子，有没有老六都一样……”
　　没等他的话落，九阿哥就抢着说：“做人要讲诚信，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另送别人呢？皇阿玛还是把小十一送给庄亲王。没有了小十一，额娘也有时间做些别的事情哦。”
　　康熙把目光落在九阿哥脸上。被冻伤的小脸蛋，还没有好，仍旧是红扑扑的。不过，他本人丝毫没感觉到自己的容貌有损，也没意识到宜妃听了他这个亲儿子的话，该有多伤心。
　　沾沾自喜的小模样儿，还以为自己出了个什么绝世好主意。
　　八阿哥一看，别人不只是反对，还都在出谋划策，也忙说：“小十一已经四岁了，记得事情，庄亲王不一定乐意。不如把小十四过继给庄亲王。小十四一岁多，年龄正好。”
　　三阿哥暗笑，老八看着性情温和，其实是个记仇的啊！现在把十四送出去，不是想要德妃的命嘛。
　　这种事，他一点都不愿意掺合。如果不是想看看这些虚伪的兄弟们，会说出个什么花样儿，他才不会来。
　　让他们扪心自问一下，听说皇阿玛要把皇贵妃生的儿子过继给庄亲王，哪个不是暗自开心？
　　“老三，你是怎么想的？”康熙突然问。
　　三阿哥愣了一会儿神后，道：“要不，把小十三送出去？小十三今年三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庄亲王一准能看上。”又解释，“皇阿玛承诺让嫡子过继给庄亲王，换人也要换个令对方满意的不是。”
　　他才不会得罪德妃。
　　大阿哥不在，太子没发话，就数三阿哥最大。他的话落后，其他阿哥没提出反对。
　　康熙看向太子：“胤礽，你说呢？”
　　太子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他朝九阿哥看了一眼，缓声道：“几位弟弟说的各有道理。但儿臣认为，送九弟更合适。”
　　这一声，不仅令众阿哥齐齐看来，殿内侍候的宫人，也悄悄往这边看。太子爷就是与其他阿哥不同，竟敢当着九阿哥的面，说把他送人。
　　这也得亏是太子爷说的话，若是换了旁人，估计这会子小九爷就已经扑上去了。谁不知道，小九爷是最不能吃亏的主。
　　此时九阿哥不仅脸蛋红，就连耳朵都红了。急急地说：“……不行不行不行，我太不懂事，会把庄亲王气死的。庄亲王气死，事就闹大啦。”
　　太子看了一眼康熙后，望着九阿哥，不紧不慢地说：“九弟，你若是过继给了庄亲王。以后是想读书，还是想练骑射，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选择。”
　　“将来整个庄亲王府，都受你的管辖，还有整个镶红旗也是。你不用像大哥那样辛苦地立功，就是亲王。”
　　“最关键的一点是，你仍旧是皇阿玛的儿子，仍是我们的亲兄弟，在外面，别人依旧管你叫小九爷。只不过是，多了一个阿玛和额娘而已。这种占大便宜的事，倘若吾不是太子，吾是十分乐意。”
　　九阿哥的小眼睛吧嗒吧嗒的眨巴。
　　太子又道：“你住的西五所仍旧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宫，那都是你的地方。如果你愿意，明年你依旧可以入上书房同大伙儿一起读书；你若是不想读书，皇阿玛也管不着你了。毕竟你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庄亲王的儿子……”
　　听到这里，九阿哥心想，这不是一个人两个身份嘛。什么时候想做谁的儿子，就选择在哪边。
　　于是迫不及待地说：“皇阿玛，把儿子送给庄亲王吧。儿子愿意为皇阿额分忧。”
　　康熙：“……”太子话说的是没错，但要庄亲王同意才行啊！前天才说是嫡子，转眼换成了爱惹事生非的庶子。
　　本来是做了个天大的人情，反倒让庄亲王心中不痛快。
　　康熙正要开口，太子抢先一步说：“九弟能不能做得了庄亲王的儿子，不在于皇阿玛，而在于你自己。就看你有没有本领，让庄亲王情愿放弃嫡子，非要你不可。”
　　九阿哥：“……”不高兴。其他皇子怎么能与皇额娘生的儿子相比。
　　太子笑道：“嫡子庶子是汉人的说法，在我们满人里所有的儿子都一样。皇阿玛和皇祖父都是庶子，不是一样做了皇帝？还是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咱们满人论的是能耐，谁有能耐，就是最好的儿子。与额娘是谁，没有丝毫关系。”
　　康熙第一次意识到，太子真是长大了，有了他自己的想法。而他的想法，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好像还比自己的更加圆满。
　　老九若是能说服庄亲王。不但让众人知晓了，他和皇后的心意，还不用把亲儿子过继出去。
　　四阿哥接话道：“皇阿玛，儿臣也觉得送老九更合适。老九相貌好，又可爱能干，庄亲王肯定能看上他。只是宜额娘那边要好好解释，省得宜额娘一下子接受不了，悲痛欲绝。”
　　三阿哥心里暗自“哟嚯”了一声，老四这么讨厌宜妃啊！当着众人的面，都敢暗指宜妃表里不一。
　　八阿哥看了一会儿太子，又看向康熙，没再说话。
　　几个人又议论了一会儿。三阿哥坚持让送小十三；七阿哥坚持让送自己；四阿哥支持太子的说法。
　　康熙下了最终的决定。由九阿哥去接近庄亲王。倘若庄亲王主动来求，非要九阿哥不可，那就把九阿哥过继给庄亲王。
　　九阿哥觉得自己肩负起来了，拯救皇阿玛和庄亲王于水火的大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乾清宫。
　　三阿哥暗笑这是个呆瓜，被太子算计了，还以为得了个大便宜。至于老四，那就是太子的应声虫。笑嘻嘻地凑过去说：“老九，三哥舍不得你啊！但既然你决定了，三哥就全力支持你。需要三哥帮忙吗？三哥帮你打听打听庄亲王的喜好。”
　　七阿哥问：“九弟，你上次不是赚了庄亲王四百多两银子吗？以后是你阿玛了，他再要你的东西，你还收不收钱？”
　　太子追上来说：“九弟，吾和你四哥的那些话，只是我们个人的想法。这是你的事，你自己考虑清楚再决定。庄亲王没来求皇阿玛之前，你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四阿哥道：“有什么可后悔的！老九为了做买卖，都愿意顶着太监的名头满街跑。等过继给了庄亲王，就能用庄亲王世子身份。谁不知道，庄亲王护短的很，有了庄亲王护着，可以在京城里横行了。”
　　拍拍九阿哥的小肩膀，又道：“你要是有本领把庄亲王哄开心，他就是你一个人的阿玛。一边做着皇子，一边又能体会寻常人的生活，去哪找这种好事？”
　　九阿哥又吧嗒吧嗒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扭头跑回了乾清宫：“皇阿玛，狮子胡同的宅子，还要给儿子继续建哇。等建好了，儿子想住哪边住哪边。”
　　康熙：“……”好嘛，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庄亲王的儿子了。
　　关于过继的事，虽然康熙叮嘱，不让往外透露。但这样的大事情，又那么多人知晓，根本瞒不着。
　　何况九阿哥还大张旗鼓地带着两名哈哈珠子，和他的日常用品，强行住进了庄亲王府。
　　上午的时候，宜妃还在和贴身宫人谈论着，皇贵妃以及后宫嫔妃们。
　　温贵妃只有一个儿子，看上去还不大聪明的样子，而且她本人身体不好，病殃殃的，谁知道能有几年活头。
　　慧妃的娘家不错，阿玛是蒙古王爷，可她没孩子。
　　惠妃虽然生了长子，又有了长孙。可她也就大阿哥一个。看大阿哥那个没想法的单纯样儿，也不会有多大的出息，不过是占了长子的名头又年龄大罢了。
　　荣妃也只有一个儿子。老三心眼是多，可是个胆小鬼。
　　至于德妃，是有两个儿子，但有一个过继给了别人；一个不是自小养的。现在养着的这个，长大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呢。
　　位份高的嫔妃们，只有自己是三个儿子，一个有太后做靠山，一个聪明能干，最小的这个乖巧可爱。
　　谈来谈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将来谁都没她的日子好。
　　皇贵妃是有孕，可生儿生女还不知道，宫人们背后议论多半是位公主。瞅瞅皇贵妃的肤色就知道，红润细腻，这是生闺女的征兆。
　　以前还转念想过，兴许是位皇子呢。若是位皇子，人家一位嫡子，可就能抵得上三个普通的皇子。
　　不过，现在没这顾虑了。即使是儿子，也不再是皇子，要过继给庄亲王了嘛。
　　皇上那可是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绝对不可能更改！
　　傍晚的时候，宜妃听说九阿哥住进了庄亲王府，脑袋一懵，差点没晕过去。
　　他这是要干什么？
　　跟嫡子抢着做庄亲王的儿子呢？
　　孽子啊！王八糕子蠢货！老娘这么聪明，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蠢儿子呢！
　　“娘娘，您要稳住！可不能胡乱说话。”宫人小声劝解，“皇后的嫡子都能过继给庄亲王，九阿哥怎的就不能过继？您要是一闹，万岁爷可就会说您不明事理了。再说，现在九阿哥不在宫里，您又给他拉不回来。”
　　“这是圈套！”宜妃抚着额头说，“是皇贵妃下的套子，等着老九去钻呢。她就是看老九太能干，心生嫉妒了。”
　　宫人对她这些话，无言以对。一个多月前，娘娘还在骂九阿哥不务正业，被皇贵妃带坏了。
　　自从万岁爷来翊坤宫夸赞九阿哥能干，京城中，人人都知道那是宜妃的儿子后，娘娘对九阿哥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
　　觉得九阿哥处处都是好的，就连九阿哥把她正用的螺子黛拿出去卖，她都乐呵呵的。还说自己人长的好，用什么画眉都一样。
　　“你说这是不是圈套？”宜妃拉着宫人的胳膊问。
　　宫人提醒：“主子，您说这是圈套，不是惹万岁爷不高兴嘛。万岁爷现在就差没把皇贵妃当成是眼珠子护着了。您还是想想见了万岁爷怎么说话，万岁爷会高兴。您最懂这个道理，今儿怎么反倒糊涂了。”
　　两人正说着呢，外面的宫人说，德妃来了。
　　估计是来说风凉话的。不能让那个爱装腔作势的小人，看她的笑话。宜妃整了整衣服，又照了照镜子，笑道：“快带她进来。”
　　宜妃和德妃谈笑风生的时候，后宫里的嫔妃们都在暗地里议论这件事。对于大部分人来，这与自己的关系不大，就是看个热闹。
　　也有人暗怨九阿哥多事。
　　本来除了太子这外，众阿哥基本都一样，皇后却有了身孕。若是皇后生个儿子，又多出一个人压大家一头。
　　现在把嫡子过继给庄亲王不是正好吗？剩下的阿哥们，又都一样了。
　　后宫之中，唯一没人议论过继之事的是承乾宫。因为黄忠、容嬷嬷和芳华姑姑刻意瞒着。佟宝珠直到晚上，才从康熙那里得知几位阿哥去乾清宫，以及九阿哥去了庄亲王府。
　　“朕还以为，老大去的最快。岂料，他去的最晚，贵妃你猜猜，他为什么去的晚？”
　　佟宝珠想了一会儿，道：“他自请过继给庄亲王呢？带着福晋和孩子一起过去？”又解释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大阿哥一直想出宫居住。狮子胡同的宅子，至少要两年才能建起来。过继给了庄亲王，宅子是现成的，立马就能搬。”又道，“大阿哥和庄亲王的关系也不错。”
　　康熙很不高兴。铁帽子王再好，能有做他的儿子好？说过继嫡子，他那是迫不得已的想法，想给孩子多一层保障，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
　　倘若不存在流言蜚语，和别人的胡思乱想，这两种情况。庄亲王就是没救了，他也不会想着用皇子过继。
　　顶多是在宗亲中寻一个孩子。
　　庄亲王有再大的功劳，也无法与纯亲王相比。纯亲王不但是他的亲兄弟，当年纯亲王的额娘陈氏还与圣母皇太后交好。
　　也算是替过世的陈庶妃照顾她儿子了。
　　但这些话不能说，要继续说过继出去的好处。否则，他的话就是前后不一。
　　康熙道：“老大是想把小世子过继给庄亲王，在同他媳妇商量。把他媳妇说通了，才去乾清宫。”转话又道，“贵妃此前不是说了，过继是迫不得已之事么？怎么会认为老大想把自己过继出去？”
　　“皇上，不明白这个道理？”佟宝珠很意外的样子。
　　然后笑道：“父母和孩子们的想法，往往是相反的！父母一心为孩子们好，但那并不是孩子们想要的好。就比如过继之事，臣妾舍不得孩子，孩子也许并不这么想。他本人兴许特别想过继出去呢。”
　　康熙：“……”
　　佟宝珠又道：“皇子除了身份贵重之外，还有什么好？不能随便出宫，还被各种宫规束缚着，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有五日的休息时间；没有完整的父母之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还不是最惨的。待皇上驾崩，新皇登基，他们便不再是皇子，成了众多王爷中的一员。太能干被新皇忌惮；不务正业，又会被新皇叫进宫里斥责……”
　　“又胡说八道。”康熙打断了她的话。
　　佟宝珠继续说：“皇上的兄弟们少，皇上八岁就做了皇帝，体会不到皇子们的无奈。尤其是九阿哥这种欢脱的性格，不适合皇宫。能过继给庄亲王是他的福气，臣妾希望他能成功。”
　　康熙想了一会儿，替自己辩解：“这能怪朕吗？是他们自己没有为自己争取。老五不是出宫了吗？”
　　话是这么说。这晚，康熙又是大半宿没睡着，回忆他自己的小时候，又琢磨现在的儿子们。次日下朝，去上书房查验几位阿哥的功课后，吩咐道：“今日下午放半天假，都出宫去看看，看看老百姓们是怎么生活的。”
　　阿哥们正要欢呼，康熙又道：“回来写一篇策论，题目就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众人：“......”还是别放假了，最讨厌策论。
　　▍作者有话说:
　　谁对贵妃真心呢？

174.喜气 [VIP]
　　腊月十四, 在庐州府的五阿哥，吃到了由京城快马送的腊八粥，同时还得知大福晋生子的消息。
　　再三向差役确认是位男孩之后，仍是不能相信。
　　差役道：“万岁爷下旨封了世子, 这还能有错？您没看《京报》吗？还有京畿减税的消息, 城内的商户们可是乐坏了。”
　　五阿哥这算是才信了。
　　前世, 大福晋头胎生的是女孩, 而且连续生了四胎, 全都是女孩。直到第五胎才生了弘昱, 大福晋却坏了身子，不久便离世了。
　　为此, 大阿哥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世，真的不一样。
　　庐州府是个穷地方, 知府怠政，没专门安排人送报纸，只有一月两次的朝廷邸报。六日之后，五阿哥到了应天府，终于看到了纯亲王办的《京报》。
　　最近一期是八天前的，也就是腊月十二日。
　　京城距离应天府太远了啊！两千多里地。知府说：“下官专门养了一批差役, 在京城里买报，快马往这边送。知道朝廷的政令，才能更好的办差不是。”
　　五阿哥顾不上理会他，打开近半月的《京报》看。大部分都是奇闻异事，他先是扫视重墨标题, 然后挑自己关注的事情细看。
　　“上书房改制啦”
　　自康熙二十八年起, 上书房如同官员, 每十日休沐一日。腊月二十三朝廷封印之日起, 至元宵节为年假。
　　五阿哥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康熙二十七年腊月十二。他暗想，宫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呢？皇阿玛竟然改了上书房的时间。
　　读书苦啊！比当差还苦。
　　这对阿哥们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苦哈哈的日子终于有了个盼头。
　　“小九爷胤禟是否能成为下一代的庄亲王？”
　　“云林惮寺谛晖方丈为未来的皇子占卜。”
　　“大清银庄于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十八正式营业。”
　　“万岁爷要把嫡子赏给庄亲王啦！”
　　“新型织布机终于面世，织布又快又好！”
　　“万岁爷为番薯和番米重新命名。”
　　“利用水力驱动的纺织机正在研制中……”
　　五阿哥看完了一条条带着喜气的重要消息，他又去看名为“顺天府尹为双胞兄弟取名为：繁荣昌盛”的消息。
　　文中的大意是，京城麻状元胡同一家姓孙的商户，是位大善人，三代单传，就在腊月初九那天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
　　曾有人在当夜看到有流星入了孙家的后院，白塔寺释然方丈推算说，此双生子命格贵重，将来必定是大清国的栋梁之材。
　　顺天府尹听闻此消息后，特意为此双生子取名，并承诺将来可入八旗官学读书。
　　“孙家是给《京报》赞助了吧。”知府看到五阿哥的目光落在“繁荣昌盛”上面，他笑着搭话：“就这样一条消息，也能占半版？双生子又不是稀罕事，应天府就有好几对，还是龙凤胎。”
　　五阿哥看到这条消息，本来也没多想什么，他只是被繁荣昌盛吸引了。被知府这么一说，他也觉察出其中有奥妙。
　　不过，他与知府想的不一样。
　　他知道《京报》是纯亲王所办，还知道纯亲王不会因为钱财，占用宝贵的版面，去大幅刊登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仔细一寻思，觉察出其中的深意了。心里笑道，他也该回去了。再不动身，可就赶不上小皇子的洗三礼喽。
　　也就是在这一日，纳兰明珠和施世纶回了京。为庆祝他们圆满完成任务，康熙在乾清宫里设了晚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不但有太子和几名重臣作陪，还叫了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来为他们敬酒。可谓是风光之极。
　　“娘娘，您猜不着，皇上给了施大人什么大赏。”次日，慧妃去承乾宫向佟宝珠请了安之后，同她聊闲话。
　　八个多月的身孕，笨重的程度和大福晋快生的时候差不多。佟宝珠斜倚在塌上吃慧妃夹的核桃，她现在是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坐着不动。
　　“你怎么关心起了前朝？”
　　慧妃闷笑道：“因为与后宫有关嘛。”本来是想卖个关子的，可她是个急性子，忍不着直接说了，“皇上赐给施大人一位八品格格做平妻，这位格格您认识。”
　　与后宫有关，她又认识。佟宝珠道：“不会是选了一名宫女，封了格格吧？”
　　慧妃哈哈笑：“娘娘您真是太了解皇上了，就是您说的那样。您猜破脑袋也猜不出来选的是谁。”迫不及待地说，“是金嬷嬷啊，昨晚已经送去了施大人府上。”
　　佟宝珠：“……”
　　这事儿，昨晚容嬷嬷就知道。担心娘娘插手，没告诉她。此时，被慧妃说出来，也忍不着跟着低笑。
　　金嬷嬷今年四十七岁，是慎刑司的精奇嬷嬷，也是宫中最厉害的嬷嬷。不但熟悉各种宫规条律，还十分有手段。
　　“金嬷嬷是什么态度？”慧妃走后，佟宝珠问容嬷嬷。
　　容嬷嬷道：“在奴才看来，没有不情愿。上轿子的时候，还挺开心，一脸的喜气。”又道，“施大人前途无量，去做他的平妻，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又比宫里自在。这是好事，她能不开心嘛。”
　　皇上仍在为她出城的事生气，这是在惩罚施世纶。
　　佟宝珠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核桃，半天后接话：“你往宫外传个话，让她来见本宫。”又道，“本宫虽然没管后宫事务，但本宫是后宫之首。施大人是内务府副总管，他的新妇来拜见本宫，也是正常的礼节。”
　　“娘娘……”容嬷嬷的话，还没说出来，被佟宝珠打断了：“这事暂且缓缓，等过了小年之后再说。”
　　这个时候，施世纶正和纳兰明珠在东市上吃早点。
　　“明大人，您说什么也要帮帮下官。皇上是在生下官的气，所以故意为难。这不是娶妻，这是娶了个镇宅老妖，她要是一直住下去，下官的日子可别想好过了。”
　　“怎么镇你的宅子了？”纳兰明珠好奇地问。
　　“昨晚她进了家里，就一通指教，大到院门位置开的不对，要下官封掉，在别处重开；小到桌子上有灰尘，让下人立马擦干净。还说什么，为了这个家着想。这不是镇宅老妖是什么？”
　　“你夫人不是皇贵妃宫里的大宫女吗？应该是同金嬷嬷认识的吧？让你夫人和金嬷嬷谈谈。既然进了你府里，就是你施家的人，别太闹腾了，家和万事兴。以后我们有的忙，不能让后宅不消停。”
　　施世纶摆摆手：“可别说这个了。拙荆当初入宫的时候，是由金嬷嬷教导的礼仪，挨过几次她的手板子，现在看见她还紧张，哪里还谈得了话。何况金嬷嬷现在是格格，拙荆只是包衣奴才。”
　　纳兰明珠笑着叹气：“施大人呐，不是老夫不帮你。内宅的事，我自家的还理不清楚呢，你这还掺合着宫里，老夫就更帮不上忙了。你还是另想它法吧。”
　　接下来的几天，施世纶想了很多法子。最终他得出了一个沮丧的结论：只有和离或是休妻这两条路。因为只要金嬷嬷在家里，就别想安生，一天到晚指挥着下人们忙活。更让他不能容忍的事是，他原来的那些朋友，金嬷嬷一个都不让进府。
　　皇上赐婚，和离都不用想，更别说休掉。忧愁得他寝食难安，头发掉了一大把。
　　腊月二十三是朝廷封印的日子，也是上书房放假的第一日。宫里头与施家的阴云密布截然不同，是喜气冲天。有二十多天不用起早读书，除了太子之外，其他正值读书年龄的阿哥们，开心得想在地上打滚。
　　小年宴摆在了寿康宫里。太后的性格随和，阿哥公主们不怕她，还没等开宴，就聚了许多人。比往年除夕夜还热闹。
　　这年的宴席除了裕亲王、恭亲王、纯亲王以及福晋们之外，还请了庄亲王和他的福晋。庄亲王福晋抱着他们家的七格格，先去了承乾宫。
　　前几天讲好的，等七格格满周岁，抱进宫里给慧妃抚养。她与庄亲王多次商议后，决定现在就抱来。
　　石氏生了位格格，不再像怀孕时期那般众星捧月，一下受冷落接受不了，整日哀哀凄凄，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尤其是对小格格，一天也不去奶娘那里看望一次，总说这个女儿不是她的，是被人调换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让她养了。
　　“起名字了吗？”佟宝珠看着包被中的小女婴问。
　　“回娘娘的话，尚未。”庄亲王福晋回答。其实在没出生之前就起过了，是依着辈份起的男孩名字。
　　“去同皇上说一声，七格格来了，让他给七格格起个名字。”佟宝珠吩咐芳华姑姑后，又吩咐其他宫人，“去把慧妃唤过来。”
　　慧妃刚到承乾宫，芳华姑姑便回来了，带回了三个大字：道可欣。
　　“万岁爷说，是喜气，祥瑞之意。”
　　慧妃从嬷嬷手里接过小女婴，笑得一团欢喜：“那以后就叫欣儿格格。娘娘，您跟太后说一声，嫔妾晚一会儿再过去啊。嫔妾回去给欣儿格格收拾个房间出来。”
　　寿康宫里，九阿哥正站在庄亲王身边给他捶肩膀：“阿玛，皇祖母这里有腌黄瓜，可好吃了。等我们出宫的时候，带一坛回去。”
　　宜妃进殿门，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形。更可气的是，九阿哥看见她时，先是没说话。后来不知凑在庄亲王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跑过来行半跪礼：“胤禟给宜妃娘娘请安。”
　　殿内的人“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老九是铁了心的要做庄亲王世子啊！额娘也不认了。
　　三阿哥凑过来问：“老九，待会儿三哥的皇阿玛就过来了，你想好称呼他什么了吗？”

175.重要 [VIP]
　　因为九阿哥, 寿康宫里的人都开始盼着皇上赶快过来。好看看九阿哥见了皇上如何称呼。
　　哦，还有皇贵妃。
　　寿康宫中唯一没有去想，九阿哥对皇上和皇贵妃如何称呼的是庄亲王。此时，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是感觉毛绒绒、软乎乎的。
　　这十几天来, 九阿哥除了去酒楼里卖东西之外, 就是缠着他, 说东说西, 然后阿玛长阿玛短的叫。
　　晚上非要跟他一个床, 钻到他被窝里睡；一天两顿饭和他一起吃，给他夹菜。还告诉他要少吃肉, 多吃青菜，养好身体, 长命百岁。
　　那些小事就不说了，九阿哥还把自己积攒的一千四百多两银子归他保管。然后每天赚的钱，分三份。一份是要交内务府的；一份要交承乾宫；另一份属于自己的，就交给他。
　　给他汇报，这一日都卖了什么，每样东西本钱是多少, 赚了多少。
　　庄亲王没有什么好回应九阿哥的热情，只是认真听他说话，然后夸赞他聪明能干，再或者是出个什么主意。比如说，指点九阿哥去谁家府里收东西, 某样东西多少银子能收过来, 能卖多少钱。
　　可以这么说, 九阿哥满足了庄亲王对儿子所有的想象。唉, 皇上的儿子，怎么能如此可爱懂事呢？
　　“跟你三哥玩儿去吧，总跟我这个老头子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庄亲王看九阿哥不理会三阿哥，便开始撵人。
　　九阿哥靠在他身上，嘿嘿笑道：“不跟他玩儿，他又不好玩儿。”又道，“阿玛才不是老头子，阿玛比皇阿玛还年轻。”
　　距离他们近的几个人听到了九阿哥对康熙的说法，但这回没一个人笑，不约而同的装着没听见。
　　包括三阿哥。
　　三阿哥想和九阿哥单独说说话，于是扁着头问他：“老九，你听说过澄泥砚吗？极品澄泥砚的质地就像是小十一的脸蛋，光滑细腻。贮水不涸，历寒不冰，发墨丝毫不受损。千金难买。”
　　九阿哥看了眼太后怀里抱的亲弟弟，又看向三阿哥：“有这么好的砚台？在哪儿？”
　　“三哥什么时候说过谎话。”三阿哥笑道：“昨日内务府给皇阿玛送过去了三方澄泥砚，皇阿玛全赏给了太子，让太子拿去分。三哥听说，太子还没送出去。”
　　宜妃走到太后身边，低声说：“皇额娘，您瞅瞅老九那个样儿。把他过继给庄亲王，嫔妾没意见，可他也不能这样对嫔妾啊！老六可是依旧叫德妃为额娘。”
　　太后摸着十一阿哥光滑的小脸蛋，笑道：“他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知道你不会恼他，才会如此。你等着瞅吧，等贵妃过来，他依旧会叫皇额娘。那孩子精着呢。”
　　“也不单单是称呼的事儿，您瞅瞅他和庄亲王的亲昵劲儿，是真把别人当亲阿玛了。竟敢说皇上不如庄亲王。”宜妃看到九阿哥跟着三阿哥出去了，急忙说：“皇额娘，嫔妾出去一下。”
　　“等等。”太后叫着了她，“刚才说那句话，以后不许说。老九不管跟了谁，都是你儿子，你要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九阿哥跟着三阿哥出寿康宫，三阿哥就迫不及待地问：“老九，你当真不打算做皇子了？”
　　没等他答话，三阿哥接着又道，“三哥今儿跟你透句实话，你若是过继给了庄亲王，就不再是皇子，不能再称九爷。人前人后，别人都叫你世子。等再过几年，别人就会忘记你是皇子，彻底变成了庄亲王的儿子。”
　　九阿哥爽利地回答：“不做皇子啦！”
　　三阿哥：“……”抬手在九阿哥后脑勺拍打了一下，“你这个没良心的！宜额娘白养你了几年。”
　　九阿哥扭着头说：“怎么能叫白养，我阿玛可是大清国的功臣。我阿玛替皇阿玛出去打了好几年仗，宫里替我阿玛养几年儿子，不是应该的吗？”
　　“胤禟，你给我站着……”宜妃站在寿康宫门口喊。
　　“三哥，我先去了！”九阿哥撒开腿就跑。
　　头都没回一下。
　　佟宝珠坐着步辇穿过内左门，正好遇见跑到景运门的九阿哥。没等她喊人呢，九阿哥已经跳过景运门的门槛，看不见了身影。
　　由于步辇走的慢，待她行到寿康宫门口，宜妃和三阿哥早折回了殿内。
　　皇贵妃来了，殿内的人除了太后之外，纷纷行礼问安。起身后，荣妃迫不及待地说起了九阿哥。
　　纯亲王担心这个话题，说到不当处，会把场面搞僵。宜妃的脸色正不好呢，和荣妃呛起来，那这个热闹的小年宴可就不愉快了。赶紧插话说，今日入宫，他带了一样稀罕物，已经让寿康宫的小厨房去蒸煮了，今晚就能吃到。
　　“臣弟不是在《京报》上征集能吃又不常见的物种嘛。这是前几天，一个漳州府的商人带来的，叫荷兰薯。同红薯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等纯亲王让人拿过来两个，佟宝珠一看，哟，是土豆。
　　终于找到它了。
　　她曾看过一篇文章，说明朝之所以灭亡，主要原因并不是统治腐败，而是粮食跟不上人口的急剧增长。老百姓吃不上饭，自然就揭杆造反。
　　清朝统治之后，玉米、红薯和土豆，逐渐开始种植。这些高产又适合贫瘠土地的农作物，满足了人口增长的需求。
　　其中土豆表现的最为神勇，因为它可以在更冷、更干旱、更贫瘠、有盐碱的地区生长。
　　不过，佟宝珠最近特别想它，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她特别想吃酸辣土豆丝。
　　清脆爽口的酸辣土豆丝，想起来它，就流口水。
　　酸辣土豆丝是一道十分简单的菜，御厨们削皮切丝又特别熟练。佟宝珠吩咐下去之后，大约有五分钟，便端了上来。
　　佟宝珠一尝，就是那个味儿。
　　“皇嫂的心思，总是有别于一般人。” 纯亲王赞叹，“那个漳州商人说，他们那里的吃法都是蒸煮。”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合，各种夸赞皇贵妃的好。
　　趁着热闹，没人注意到自己，庄亲王起身出了寿康宫。既然决定的事，早办早了。不等晚宴过后了，现在就去办。
　　去往乾清宫的路上，他又想，也许九阿哥就该是他的儿子，只是投胎投错了地方。
　　现在回归正位。
　　“王兄是说想要老九？”康熙十分意外。自从九阿哥住进了庄亲王府，他就知道九阿哥一定会成为庄亲王的儿子。
　　因为，九阿哥能住进庄亲王府，在别人看来，是经过了他同意。庄亲王便不敢忤逆他的旨意。
　　让他意外的是，庄亲王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来求。他以为最快也要等皇后的儿子生下来。而且多少有点迫不得已。
　　至于有多少的迫不得已，这就要看老九的能耐了。
　　庄亲王郑重地说：“父子之情讲的是缘分，臣和九阿哥十分投缘。若是皇上同意，臣就要他了。”
　　康熙又思索了片刻，然后道：“王兄不着急决定，等皇后的孩子诞生之后，再说。这段时间，就让老九继续住你那里。你们再相处一阵子。”
　　“谢皇上隆恩。”
　　庄亲王从怀里拿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物件，放在龙案上：“这是镶红旗大印。皇上把爱子过继给臣，臣也要有所报答。现在把镶红旗交给皇上。”
　　“王兄，你这是要干什么？”康熙站起身，把大印又放回他手里，“王兄掌着镶红旗是国事；朕过继一个儿子给你，是家事。国事家事岂能混为一谈。”
　　两人又争执了一会儿，最终大印仍回到了庄亲王手里。
　　“此事，王兄以后不许再提。”康熙拍了拍庄亲王的肩膀，笑道：“走了，我们也去寿康宫。”
　　大清国的精锐是满州八旗，其中镶黄旗、正黄旗和正白旗掌在康熙手里，镶蓝旗掌在恭亲王手里。其余四旗由宗亲掌管。
　　将来怎么样才能把剩余四旗收归自己的儿子们，康熙曾多次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有人把它主动交上来了，他反倒觉得八旗在谁手里，不是很重要。因为，如果他愿意动心思，随时可以让旗主易人。
　　康熙和庄亲王到寿康宫时，九阿哥已经回来了。远远的就冲庄亲王笑。庄亲王从他得意的笑容里判断，大约是澄泥砚得了手。
　　这年的小年宴换了形式，不再是左右分几排，而是摆了六桌。原本安排的是阿哥们单独一桌，九阿哥非要坐在庄亲王身边，纯亲王只好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去，自己去了阿哥们堆里。
　　“阿玛，等咱们回家，儿子送你一件礼物啊。你猜猜是什么？”九阿哥神秘兮兮地说。
　　“是砚台么？”庄亲王也小声道，“小九爷真厉害，整个皇宫只有三方的砚台，竟然也得能一方。”
　　就知道阿玛会夸奖他啊！九阿哥兴奋地说：“不是砚台哦。儿子用砚台和三哥换了一只鹦鹉，阿玛不是一直想要一只会说话的鸟吗？”
　　庄亲王：“……”这个败家子。再名贵的鹦鹉能比得上澄泥砚的一角？
　　这个小年宴，三阿哥的心情是忽高忽低。原本是想着，虽然只有三方的澄泥砚轮不到给自己，但自己有手段可以得到。
　　岂料晚宴后，庄亲王拉着九阿哥找上他，非说不换了。
　　三阿哥：“老九，做人要诚信啊！你说过的，给出去的东西，不能再要回来。”
　　九阿哥躲在庄亲王身后，探出头笑嘻嘻道：“我还小嘛，乖孩子要听阿玛的话。”
　　康熙看着九阿哥和庄亲王头挨着头说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是有很多儿子，可从来没有一个儿子和他的关系，能像庄亲王和九阿哥这般亲密。
　　“贵妃，如果你可以自主选择，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回到承乾宫后，他心情忐忑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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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满意 [VIP]
　　冬日的夜里, 屋里生着火盆，有些沉闷。
　　佟宝珠的声音也有些沉闷似的：“喜欢做饭又做饭好吃的男人，最好还会唱曲儿。”
　　“御膳房什么菜做不出来？”康熙问。他虽然很多事都不会，或者是说不屑于做, 但可以随时叫奴才们过来替他做。而且奴才个个都是某一方面的好手。
　　佟宝珠闭眼侧躺, 想象着自己喜欢的场景：“像这样的小年夜, 外面寒风凛冽, 屋内温暖如春。我靠在塌上悠闲地磕着瓜子, 男人在不远处做饭。因为他哼小曲儿, 我知道他心情很好。而且，他哼的是我喜欢的歌谣。”
　　今晚的寿康宫, 热闹得就跟打仗似的。
　　太累了。
　　康熙不乐意听她说这些话，翻身仰面躺着, 看着帐顶接话道：“倘若真有这样一个男人，你一定不想嫁给她，更不会爱上他。一个做妇人之事的男人，称不上是男人。”
　　佟宝珠睁开眼道：“愿意洗手做羹汤的男人，不等于他没有自己的事业。做饭是一种生活的情趣，你懂吗？就像是那些爱钓鱼的人一样, 多半是为了钓而不是为了鱼。”接着又道，“即使他没有自己的事业也没关系啊，我可以赚钱养他。谁规定了必须要男人养家？是满人的天神么？”
　　康熙：“......”
　　佟宝珠：“男女在一起是协作关系。谁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
　　康熙听出她话里带着浓浓的不满，扭头看着她, 沉声问：“你去江南能找到这样的男人？”
　　这下轮到佟宝珠无语了。她沉默了片刻后, 道：“这与江南没关系, 这是我的梦想。也可能这样的男人是个粗鲁的北方大汉。”
　　后面一句, 直接点出了是什么样的人。康熙听着特别刺耳，于是直接把它忽略掉。自顾说道：“江南有一千多万人口，朕能做到他们所有人都做不了的事情。”
　　佟宝珠：“是啊，整个大清国，也只有皇上能让一个足智多谋的高官束手无策。”
　　康熙：“贵妃思想狭隘了。”
　　佟宝珠笑道：“心胸的广阔于否，在于眼界。臣妾生活在后宫这一小方宅院里，看书也只能看些与朝政无关的医书，心胸怎么能宽广得了。自然体会不到皇上的良苦用心。”
　　康熙自从看到九阿哥和庄亲王亲昵，就憋了一肚子气。起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气什么，明明他是想把九阿哥过继给庄亲王，并希望九阿哥和庄亲王相处融洽。
　　后来，他想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是九阿哥毫不留恋地抛弃了他。
　　所以十分生气！
　　他气的不只是九阿哥，气的是这样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这再一次的提醒自己，某人或许真的是想离开紫禁城。
　　而这个人此时还在对自己冷嘲热讽。
　　康熙抬手理了理佟宝珠鬓边的头发，然后去捏她的脸：“贵妃应该知道，再有一个多月，就到了预产日。别总说朕不爱听的话。”
　　佟宝珠拍掉了他的手，扶着床面坐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康熙问。
　　“换换床头睡。”
　　康熙：“......”
　　昏暗的灯光下，康熙看着某人拖着笨重的身体，拿着她的枕头移动到另一边，然后又撑着身子面朝里慢慢躺下去。
　　他觉得有点好笑。
　　跟他赌气呢！
　　“如果不是朕，你怎么可能有孩子。”康熙坐起身说。
　　“我一点也不想生孩子。”佟宝珠面对着墙壁说：“皇额娘没生过孩子，不是一样过的很好？再说，宫里已经有那么多孩子了，也不差我再生一个。”
　　“皇额娘的日子好，那是因为朕这个皇帝，愿意孝敬她。否则，她与寿安宫的那些太妃太嫔们，没什么区别。惠太妃是她的亲妹妹，当年入宫就妃位。惠太妃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康熙冷笑了一声道：“不能随意出寿安宫。若是后宫无人照管她，生了病，御医们都懒得去。”
　　佟宝珠勾头看他：“皇上担心，皇上驾崩后，臣妾的日子不好过？”
　　康熙：“......”
　　佟宝珠：“惠太妃的日常生活，没有皇上想象中的那么差。没事绣绣花，或是和别的姐妹打打雀牌，悠哉悠哉的一天就过去了。这是很多人梦想中的咸鱼生活。”
　　康熙：“......”已经考虑过他驾崩之后的事了。
　　康熙不由的声调冷声一些：“贵妃又在试探朕的底线呢？”
　　“不是啊！臣妾是在表达自己的思想。”佟宝珠问：“皇上容忍不了真实的臣妾吗？”
　　康熙：“……”什么容忍不容忍的，话题说到哪里去了？他想说的是，她能有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予她的。是他想尽了办法让她有了身孕，并给予了她恃宠而骄的机会。
　　“你还记得吧？”康熙拍拍佟宝珠的腿，“贵妃曾多次说过，就喜欢朕这样儿的男人，说朕没有一丝缺点。”
　　佟宝珠：“臣妾现在还可以说，不就是动动嘴的事。”
　　“那你说，朕听着。”康熙气得想笑。
　　佟宝珠笑道：“忙了一天，你不累吗？快来睡，顺便给我挠挠背。”
　　康熙：“......”依着她的指挥，挠挠肩膀，又挠挠了腰窝，末了忍不着问：“贵妃不是在生朕的气吗？怎么还让朕给你挠背？”
　　“谁生气了？”佟宝珠摸着他的手，道：“我睡这头，是想面朝里，这样你就能抱着我。”没等康熙接话，她又说，“夫妻没有隔夜仇。皇上即使对臣妾有怨，也暂时放下吧，好好睡觉。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这晚，康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很会做饭，还会唱小曲儿。唱的什么曲儿，记不得了。好像有一句：后来者，又有几人似我。烟雨处，暮色渐掩城郭。
　　次日坐在乾清宫里，脑海中仍回荡着这一句。霸气豪迈里带着柔情的曲调，莫名令人心酸。
　　“主子，芳华姑姑求见。”梁九功进来禀报。
　　“带她进来。”康熙道。待芳华姑姑进殿说明来意之后，他问：“贵妃是想要干什么？”
　　“奴才不知。”芳华姑姑道，“娘娘只是说了些，做施大人平妻的好处，问奴才是否愿意。并未说别的。”
　　“你愿意吗？”康熙问。
　　芳华姑姑低着头，没回答。
　　她愿意。
　　做施大人名义上的平妻，既体面，又有自由，还不用侍候人，比她想象中最好的生活还要好上百倍千倍。
　　康熙心里又是一紧，这个曾说过要一辈子留在紫禁城里的人，现在也想着出宫。
　　“你去了承乾宫，就是皇贵妃的人。”康熙虽然满腹怒气，想到自己答应了贵妃承乾宫所有人都是她的人，任她随便处置，却不得不说：“怎么决定，是你与皇贵妃的事，不用禀报朕了。”
　　芳华姑姑退出去之后，康熙等着贵妃过来，与他商议施世纶的事。那他就告诉她，让金嬷嬷做施世纶平妻的原因。
　　他以后要重用施世纶，可那个人的毛病实在太多，还有一帮狐朋狗友。现在的夫人性格过于温吞，见识又浅，束缚不着后宅。施世纶身边要干干净净的，将来掌管大清国的金银命脉时，才不会被人诟病，否则罢官坐牢是早晚的事。
　　汉人官员和满人官员可不一样。满人官员之间，因为姻亲，相互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犯了滔天大罪，不会有性命之忧。
　　汉人坐上了被众人眼红的位置。小小的一件事，就可能有灭顶之灾。于成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本奏呈没写明白，就被三院六部的人联名弹劾，革了职。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为于成龙争得戴罪立功的机会。
　　康熙满腹牢骚地等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没等来贵妃，等来了承乾宫的消息，说是皇贵妃召了施大人的新夫人入宫。
　　将近中午的时候，黄忠过来说，芳华姑姑顶着施夫人的身份出了宫。金嬷嬷留在了承乾宫里。
　　“她跟金嬷嬷是如何说的？”康熙寒着脸问。
　　黄忠道：“娘娘说这是主子爷早就决定的事，让她等主子爷的安排。”
　　康熙：“......”贵妃的胆子已经大到，敢栽赃嫁祸给他这个皇帝了。
　　康熙坐在西暖阁里生了一阵子闷气后，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贵妃这个决定对施世纶十分有利。芳华以前是乾清宫的奉茶宫女，很多朝臣都见过她。
　　众人知道芳华在施家，会以为那是他的眼线，就不敢对施家轻举妄动。而芳华本人极为聪明，性格又温和，是个宜室宜家的女子。
　　年龄与施世纶也相差不多。说不定将来不只是管家，还可能成为真正的施夫人。
　　两全齐美。
　　“召......”康熙缓过神来，又重新吩咐：“把金嬷嬷调去内务府当差，任五品女官，具体职务让施世纶安排。”
　　午后，施世纶在内务府见到金嬷嬷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老妖婆跑到他当值的地方说教他。
　　听说是让安排差事，才慢慢稳着情绪。
　　他原本十分讨厌金嬷嬷，想到这几日，对方为自己回绝了许多他以前不好开口之事。也算是帮了他的忙。这个人若是放对地方，就有大用处。于是把她安排到了毓庆宫，做内侍监。
　　金嬷嬷的名号在宫里十分响亮，太子得知内务府把他宫里的内侍监换了，还是传说中的母夜叉，立马让人去唤施世纶。
　　“太子爷的有两个缺点：一是太过仁善；二是太重情义。”施世纶面对太子的不满，毫无惧色：“有金嬷嬷做内侍监，虽然会为太子爷带来诸多不便，但能为太子爷避去许多麻烦。毓庆宫是万众瞩目的地方，不但太子爷的一言一行要万分注意，宫人们也一样。”
　　佟宝珠听说后，还以为，康熙为施世纶赐婚之事，到此算是圆满地划上了一个句号。
　　岂料几日后，京城里流言四起，且一天一个版本。
　　起初是说，一位夫人入宫参加宴席，宴席结束坐轿子回府。到府里落轿，某大人发现夫人穿的仍是出门时的衣服，仍自称是他夫人，人却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原来他美貌的夫人被康熙爷看上，给他私自换了人。
　　后来，有人打探到某大人是名汉人官员。
　　有资格入宫参加宴席的汉官夫人满朝堂也没几个，六部三院的堂官，只有礼部尚书张英是汉人。
　　到了腊月二十八，康熙听到的传说是，他霸占了汉人高官张某人的媳妇。还没等他发火呢，又有銮仪卫送消息，不是张某人的媳妇，是张某人的儿媳妇。
　　万分爱惜自己声名的康熙，气得把龙案上的奏折都摔了一地，无论是媳妇，还是儿媳妇，他见都没见过！
　　这都是皇贵妃搞出来的事。

177.除夕 [VIP]
　　康熙先后把纯亲王和施世纶叫进乾清宫, 问他们怎样才能消除这些荒唐的流言。起初二人的说法不同，但意思近似，都是说消除不了。
　　流言这东西，越想撇清, 别人就议论的越起劲。不予理会, 等他们谈腻了, 自然就不会再提。
　　“是可能会不提, 但被他们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康熙拍着龙案说。脸色如同外面阴寒的天空, 随时能“噼里啪啦”地掉下砸人的雪珠子。
　　纯亲王第一次后悔同皇上日常走的太近, 导致对方什么事都找他。以为他是万能的，什么事都能解决。不出个主意出来, 就好像是他故意使坏似的。
　　他是实在没主意啊！
　　纯亲硬着头皮，劝解道：“皇兄, 咱们满人生性豪放，跟随皇祖父打天下那些人，哪个没有夺过他人之美？就像那豫亲王，朝中重臣之妻都敢夺。何况您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真夺那么一两个，也不算是什么事儿。自古英雄爱美人嘛！”
　　康熙没接他的话，转头吩咐梁九功：“去跟内务府说, 明年选宫女，挑十个好姑娘给纯亲王留着。”
　　“皇兄，皇兄饶命……”想到前阵子给施大人赐的金嬷嬷，纯亲王赶紧跪下来磕头认罪，“臣弟说错了, 臣弟应该懂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臣弟想办法转移老百姓的注意力, 让他们去议论别的事。”
　　待康熙收回方才的吩咐, 纯亲王苦着脸诉说这件事的难办之处：“若是平时, 这种流言很好澄清。放眼整个京城，没哪位女子能比得上皇嫂半分。皇兄有了皇嫂，一般的女子自然入不了眼。可现在不是皇嫂有孕嘛......”
　　“梁九功......”没等康熙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纯亲王斩钉截铁地说：“皇兄放心，臣弟就是拼上老命也会把流言消除干净！让大清国的老百姓认为万岁爷对皇后娘娘情有独钟，不会分给别的女子一丝眼神。”
　　纯亲王看到康熙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知道说到了对方心里，赶紧又说：“臣弟亲自动手写一篇堪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旷世绝恋，让老百姓自己意识到万岁爷抢人是流言。”
　　康熙未置是否，而是说道：“做事之前，先考虑清楚，你还想不想让报馆开下去。”
　　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皇贵妃擅自作主。但康熙去承乾宫时，并未提半句。他不提，佟宝珠自然也不提。
　　仿佛两人都不知道流言似的。
　　康熙再一次暗叹自己的大度。让贵妃落得了别人的感激，恶事由他这个男人独自一个人扛。
　　心里苦的还是纯亲王。虽然在他的授意下，《京报》上经常刊登某些重臣的花边轶事，可关于皇帝的从来没敢写过。
　　即使康熙不经常敲打，他也知道，一个不小心，报馆可是会封门结业的。
　　纯亲王思量了许久后，哀求七福晋入宫，问问皇嫂的意见。
　　“你回去问问纯亲王，本宫若是给他出主意，他给本宫什么好处。”佟宝珠说。
　　七福晋出宫后，没多久又进宫，回话是：“条件任皇嫂随便提。”
　　“不能告诉皇上，这是本宫出的主意。这是其一。”佟宝珠笑道，“至于其它，等本宫想到了再说。”
　　年三十那天，和《京报》一起搭售的，还有一本故事书，书名《穿越亿万年的爱恋》
　　文中的大意是说，皇帝康炫和皇后娘娘前世是一对神仙眷侣，皇帝为了拯救苍生，辜负了娘娘的深情；娘娘怨恨皇帝，于是投生到了异世，希望和他永世不复相见。
　　娘娘在异世看到了百姓的疾苦，理解了皇帝的所思所为，想与他重归于好，可皇帝为了寻她，转生到了另一个异世。
　　娘娘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这个世间找到了他。
　　这一世的皇帝却忘记了前世，心中唯一的执念仍是拯救苍生。为了老百姓吃饱穿暖的事，寝不能安夜不能寐，日日劳碌。
　　于是娘娘就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替他管理着后宫，养好孩子。好让他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朝政之上，将来开创出一个繁荣盛世。
　　书里面暗示，此皇帝就是当今的万岁爷。在万岁爷眼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包括皇后娘娘也是。
　　万岁爷心里装的只有黎民百姓。
　　此书一发，京城的老百姓都在暗中议论，万岁爷是神仙降世之说。再加有心人的引导，谁再说万岁爷霸占了某官员之妻，那就是没见识，没读过书。
　　康熙二十七年的最后一天，纯亲王虽然没得到皇兄的赞赏，但总算是把他心爱的报馆保着了。
　　这日的一早，空中飘起了小雪花，后来越来越大，到了傍晚时候，地上的积雪足有三指厚。
　　除夕宴，康熙没让佟宝珠出席。
　　佟宝珠虽然没去，但让人往乾清宫里送了炸薯条。因为土豆的数量有限，每个桌上仅有一小碟。咬起来松脆，入口柔酥的薯条，再配上酸甜的番茄酱，小阿哥们差点没咬着手指头。
　　往年没有正式开宴之前，都是扯家常闲话，斗嘴取乐；这年变成了议论薯条。纯亲王自然就成了中心人物，人人都问他是在哪儿买的荷兰薯。还有人问，可能买来种子，打算明年开春了让奴才们去种植。
　　康熙入席时，正议论得热闹。
　　待众人行了叩拜唱呼礼，康熙说了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之类的官话，九阿哥大声问：“皇阿玛，您桌前的薯条，您吃吗？您要不吃，能赏给儿臣吗？”
　　康熙没丝毫犹豫道：“拿去吧。”又吩咐宫侍，“朕这里的点心，每一样都给老九分一些。”
　　众人纷纷看向九阿哥。每年的除夕宴，都会有一个出风头的皇子，还以为今年会是大阿哥。皇子中唯一立功封爵的嘛，还为皇上生了长孙。
　　没想到是经常为非作歹的老九。
　　“谢皇阿玛！儿臣自己来拿了。”九阿哥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食盒，迈着小短腿跑到了主位前，“祖母没来，儿臣要给她带些回去。”
　　“原来是要孝敬老福晋，那就多带些。”康熙笑道：“胤禟长大了，懂事了。”
　　“皇阿玛。”九阿哥仰着小脸说，“明日开始，儿臣就是货真价实的六岁，不再是四五岁的小孩。儿臣不想用胤禟这个名字了，想用保太。”还解释，“儿臣长大了嘛，要开始保护太子啦。”
　　老九讨好儿人的花样真多啊，可惜这次说错了话。胤禟的名字是皇上起的，说改名字是大逆不道。
　　倘若皇上不在这里，大家又该哄笑了，顺便打趣九阿哥几句。因为皇上在，大家都矜持地保持着正常的笑容。
　　“是个好名字。”康熙看了一眼庄亲王。真把朕的儿子当成了你的亲儿子，连名字都改了。说什么保护太子，还惦记着朕的嫡子呢？担心嫡子将来会威胁到太子呢？
　　左右都是朕的儿子，用得着你瞎操心。
　　九阿哥笑呵呵道：“是皇额娘给儿臣起的名字。皇额娘说大哥叫保清，保护大清国；儿臣就叫保太，保护太子。”
　　康熙：“......”是他多想了。
　　大阿哥哈哈笑道：“老九，等你将来有了儿子，让他保谁啊？”
　　小孩儿只能保护小孩子呀。九阿哥转了转黑眼珠，认真地说：“保护大哥的小世子。”
　　众人“哄”的一声笑了，宴席重又热闹起来。
　　开宴后，大约有小半个时辰，康熙便离了席。从乾清宫出来，直接往南走，穿过景和门时看到当值的是道喇，停着脚步问：“道喇，用过晚膳了吗？”
　　低头半跪在地上的道喇，没一点心理准备，猛的被点名，惊着了。沉默了一会儿才答话：“回皇上的话，奴才用过饭了。谢皇上隆恩。”
　　“都平身吧。”康熙笑道：“这一句问话，算什么恩。朕是你的姑父，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嘛。今晚冷，穿厚一些，别冻着。”
　　“谢皇上。”
　　在此之前，道喇只跟康熙说过一次话，还是跟随施琅南下的时候。没料到皇上认出了他，还关心他。起身后，欢喜地问道：“姑父是要去探望姑母吗？”
　　“你怎么知道你姑母仍在承乾宫？”康熙问。戌时是换班时间，倘若皇贵妃参加宴席，在那之前已经去了乾清宫。
　　“回姑父的话。另一名侍卫病了，侄儿替他当值。从下午到现在，侄儿没看见姑母的凤驾。”
　　康熙到了承乾宫，和佟宝珠提到了这件事：“隆科多有些过分了，明日他来给你请安，你敲打敲打他。跟他说，做事别那么张扬。”
　　想到隆科多最近的所作所为，康熙就来了气，又说道：“朕准了他来向你请安，他就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擅自安排人在承乾宫附近当值不说，还盯着贵妃的一举一动。”
　　佟宝珠没明白康熙对隆科多不满的究竟是什么，这些明明是他允许的。于是说道：“皇上怎么不直接跟他说呢？隆科多是御前的二品大员，臣妾敲打他有干政之嫌。”
　　康熙道：“隆科多是你弟，朕不好责怪他。”
　　佟宝珠：“……”什么时候，她的身份变得如此高了，连带她弟的身份都水涨船高，就连皇上都不敢斥责。当初骂佟国纲的场景可是沥沥在目。
　　佟宝珠没接康熙方才那句话，看着他夹着豆腐往火锅里放，她笑道：“许多年后，臣妾回忆起康熙二十八年，印象最深的肯定是除夕夜。这晚，是皇上亲手煮的饭。旁边没有奴才们侍候，殿内只有两个人。”
　　说到眼前这件事，康熙的心情好了，也笑道：“还有我们的孩子。”接着又说道，“贵妃相信佛家的轮回之说吗？”
　　佟宝珠咯咯笑：“臣妾不信。”真有轮回，她和这个大猪蹄子，也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下一世不想见到他了。
　　转话道，“臣妾给皇上唱首曲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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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朝贺 [VIP]
　　佟宝珠唱的俞调评弹长生殿的《宫怨》, 用的是吴侬软语。康熙一句也没听清哼哼嘤嘤的什么，但觉得极好听。优美的音调里透着欢喜，像是一个等待君王驾临的小宫女，倚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
　　他体会到了贵妃说的梦想。
　　尤其是在这种热闹的节日里, 和心上人一起安静地吃火锅。
　　的确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贵妃不相信佛家的伦回之说吗？”康熙递茶盏给她。
　　“没有亲身经历的人现身说法, 谁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呀。”佟宝珠喝了半盏酸梅汤, 又把茶盏递回他, “皇上, 隆科多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臣妾敲打他, 总要有个方向。”
　　“他啊。”因为心情好，再次想到隆科多, 康熙没了刚进来时的怒气，反倒觉得他挺能折腾, 于是拣了一件不大关紧事说，“隆科多送来的狮子峰茶好喝吗？”
　　佟宝珠实话实说道：“自从有身孕，臣妾就没再喝绿茶，别人送来的绿茶都赏了人。”她特意用了“别人”这个称呼。
　　“狮子峰茶还有吗？”康熙夹了一片煮熟的羊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没了。”佟宝珠拿起筷子说，“一共也没多少。”
　　“隆科多重金购得了二两极品狮子峰茶，分别送了释然方丈、谛晖方丈、左都御史马齐和承乾宫。”康熙笑得意味深长, “朕听说，极品狮子峰茶要在清明子夜采摘，每年仅得二两。贵妃猜猜谁哪里的茶叶，才是真正的极品。”
　　佟宝珠：“......”
　　看着贵妃一脸懵迷的模样，康熙觉得这件事更好笑了：“隆科多很聪明呐, 朝中那么多一品官, 他独独送了三品的左都御史。用的还是号称千金难买的茶叶。既表明了他待人的心意, 也不怕传出去。真传说出去, 他可以说，不就是二两西湖龙井嘛。”
　　“左都御史怎么了？”佟宝珠问。
　　“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最高官，掌管着朝中的所有言官。官职不高，影响力却很大。朕都有些怯都察院那帮人。总喜欢没事找事上折子瞎弹劾，用以显示他们存在的重要性。他们中的某个人一站出来，朕心里就哆嗦，又是朕的哪位爱卿被他们盯上了？”
　　康熙夹了一片煮透的红薯给她，“贵妃还没回答呢？猜猜隆科多把真正的极品茶叶送给了谁。”
　　“送这里了？他知道皇上爱喝绿茶。以为送给了臣妾，臣妾会给皇上喝。”佟宝珠被康熙那番话，逗乐了，笑呵呵道，“那日好像是和南瓜子一起送来的，只说了是产自狮子峰的茶叶，没说珍贵。臣妾就没当回事。胡青儿爱喝龙井，她来那日才开罐。她说好喝，就全送给了她。”
　　康熙也认为送承乾宫的才是真正的极品茶。想到隆科多知道被贵妃随手送出去时的心情，忍不着哈哈笑：“隆科多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费尽心机搞来的茶叶，被一个小太医拿去了。”
　　佟宝珠道：“太小医怎么了？就不配喝好茶叶了吗？她现在可是后宫的红人。有她照顾着皇上的嫔妃们，也算是为皇上分忧了。”
　　康熙一看，贵妃像是有点不高兴，赶紧转了话题：“让朕想想，当初她是怎么入宫的……”
　　这夜，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吃火锅。不知不觉间，康熙才发现吃撑了。好在，每年的除夕夜，他都没有睡觉的时间。要等到子时开笔仪赐福字，还要祭祖。申时又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接着要接着群臣朝贺。
　　他看着佟宝珠睡下后，走着回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宴席早就散了，因为还在太皇太后三年丧期，这年没燃烟花。内廷安静空落的像是一座无人的城，他心里却是满当当的，等明年这个时候，内廷就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康熙二十八年初一，佟宝珠坐在交泰殿正位接受朝贺。先是后宫嫔妃；接下来是福晋命妇；最后是皇子公主。因提前有御令，皇后身体不便，任何人不许多加逗留。在礼乐声中，一拨一拨的人叩拜，然后依次退出。
　　礼毕，佟宝珠在容嬷嬷的扶持下正准备起身，四阿哥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进来。
　　“这便是皇后娘娘。”
　　小男孩双膝跪地叩首，奶声奶气道：“侄儿岳兴阿拜见大姑姑，给大姑姑请安。恭祝大姑姑万福金安，福寿绵长。”佟宝珠没见过这孩子，曾听隆科多提起过两次，是他的长子。
　　“快起身。”姑姑看侄儿，亲切感好像是天生的。佟宝珠笑问：“你什么时候进宫的？怎么跟着四阿哥一起来了？”
　　“谢大姑姑。”小男孩又叩了三次头，才起身。起身后，望着坐在上首的佟宝珠，不再说话了。阿玛没教他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阿玛不让随便说话。
　　四阿哥笑道：“回皇额娘的话。是三舅舅的亲随带他来找的儿子，三舅舅在前朝主持朝贺礼，说是等朝贺结束，去承乾宫给皇额娘请安。”
　　佟宝珠扶着容嬷嬷走过来，摸了摸岳兴阿的小脑袋，吩咐四阿哥：“抱上他，一起来承乾宫吧。”
　　将近中午，在承乾宫里，佟宝珠见到了隆科多。身着象征一品武官的麒麟补服，红宝石的顶戴，二十五岁的小伙子，面容俊秀，身姿英武。
　　看外表长相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大姐，从今日起臣的官职正式改名为掌卫事大臣，全称是总理銮仪卫事内大臣。官衔由原来的二品升为从一品。”隆科多行了拜礼之后，恭敬而又亲切地说，“托大姐的洪福，臣现在是朝中最年轻的从一品。”
　　“是你自己能干。”佟宝珠斜倚在塌上，笑道，“前一阵子纯亲王入宫，还夸奖你，说白河桥那件事处理的好。他可是很少夸奖人。”
　　“臣是谨遵大姐教诲，把老百姓之事，当成自己的事。”隆科多低着头道。
　　佟宝珠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略显羞怯的年轻人，和康熙口中那个胆大包天又心思百出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她知道，这个人定不是他此时表现出来的怯懦。若不然，也做不到銮仪卫事内大臣。
　　用康熙昨晚的话说，这个位置，看似没有三院六部的堂官官阶高，却比他们在朝中更有权威。
　　上一任的銮仪卫事内大臣是辅国公爱新觉罗·韬塞，是康熙的族叔。在此之前，此职位一直由德高望重的宗亲担任。
　　佟宝珠扬了扬手，让殿内侍候的人退出去之后，说道：“昨晚皇上提起了你，说你最近行事很过分，让本宫暗中给你提个醒。本宫想了想，还是直接告诉你比较好。与皇上相比，毕竟我们才亲人，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短小的一章。下一章生子啦。
　　把《宫怨》的弹词贴这里。
　　西宫夜静百花香，
　　欲卷珠帘春恨长。
　　贵妃独坐沉香榻，
　　高烧红烛候明皇。
　　高力士，启娘娘，
　　今宵万岁幸昭阳。
　　娘娘闻奏添愁闷，
　　懒洋洋自去卸宫妆。
　　将身靠在龙床上，
　　短叹长吁泪两行。
　　衾儿冷，枕儿凉，
　　见一轮明月上宫墙。
　　劝世人切莫把君王伴，
　　伴驾如同伴虎狼，
　　君王原是个薄情郎。
　　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
　　朝欢暮乐度时光，
　　紫薇花相对紫薇郎。感谢在2021-07-17 15:48:13~2021-07-18 09:3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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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后悔 [VIP]
　　在佟老夫人去世之前, 佟宝珠对佟家的印象，大部分来源于佟夫人，也就是她的名义上的额娘。那是一个把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的世家夫人。一个亲女儿在宫里，还盘算着把庶女送进宫。
　　佟宝珠不想与佟佳氏有太多牵扯。
　　她不拖累佟佳氏, 佟佳氏也别拖累她。各自安好, 这是她希望的局面。
　　自从隆科多担任銮仪卫指挥使后, 这种局面悄然变化。隆科多奏请康熙, 同意他来承乾宫请安。于是, 他就像康熙说的那样, 三天两头来请安。
　　而且每次都有理由。
　　得了一件什么好玩儿的物件；谁做了一件特别的吃食；甚至是在街上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都来同她说。恭敬地自称臣, 却唤她大姐。在她面前，仿佛不是朝中的武官, 只是她的同胞弟弟。
　　她来这里，十年有余了，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亲情。
　　也许这种亲情里，也同样掺杂了利益，但隆科多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从不说与利益有关的话题。都是些家长里短, 或者说小时候如何。
　　比如说，在他某年生辰，她送给他了一枝宣城兔毫笔，还说是用她自己的私房钱为他买的；比如说，某个春天他偷偷带她从狗洞里钻出去, 去白塔寺里看桃花。
　　她当然丝毫不记得, 那根本就不是她做的事。
　　不过, 她喜欢听这些话。
　　假如紫禁城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那隆科多口中的世界，就是充满着浓浓烟火气息的人间。
　　现在她是考虑着，将来等孩子出生了，或许佟家才是他（她）们真正的依靠，一门真正意义上的亲戚。
　　佟宝珠与隆科多说话的时候，有些走神。对方好像也在走神，她的话落之后，他半天才应答：“请大姐放心，臣以后会万分注意自己的言行。”
　　没有问究竟哪件事过分了，也没有辩解。
　　佟宝珠换了一下坐姿，用左手臂支引枕，看着他问：“你知道佟佳氏有多少人在朝为官吗？”
　　隆科多低垂着眼皮道：“约有五六百人。”
　　“京城以及京畿一共有103人；地方官是542人。”佟宝珠道，“这是皇上与本宫聊天时，无意间提到的。皇上政务繁忙，能清楚的知道佟佳氏的官员人数，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隆科多看了佟宝珠一眼，又看向他正前方的地面：“臣谨记大姐的提醒。”
　　佟宝珠问：“皇上斥责过你吗？”
　　隆科多迟疑了片刻，道：“回大姐的话，皇上未斥责过臣。”
　　佟宝珠：“本宫见过皇上怒声斥责大伯，也见过他斥责太子和阿哥们。倘若本宫没有猜测错误，是皇上未把你当作自己人。皇上待外人一向温和，既使是心里大怒，有时候也不会表露出来。”
　　她与隆科多单独谈话的事，估计这时候，已经有人暗中告诉康熙了。谈话的时间不能时间太长。
　　佟宝珠没再与他绕圈子，直接说道：“大伯和阿玛，以及三院六部的堂官，是凭着自己的实力，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你现在位置和权威依靠的是佟佳氏，以及与皇上的亲近关系。”
　　转话道：“皇上从来不会任用庸才。本宫知道凭你的能力，也能坐在这个位置。可倘若你不是皇上的表弟，即使你有能力，也需要再经过几年历练。”
　　隆科多抬眼看向佟宝珠，温声道：“谢谢大姐点拨。”
　　佟宝珠看到他比刚进来的时候，显得更加拘谨，而且脸和耳朵都红了。她笑道：“大姐是想说，三弟缺的不是能力，是资历。让众人看到你真实的实力，别人才会打心眼里敬重你；皇上才会认为你是凭自身实力坐在现在的位置，而不是依仗他格外施恩。这样以来，他就不会因某一件小事，就心生不满。”
　　隆科多：“谢谢大姐夸赞。”
　　这种谈话方式，像是教导主任训斥犯错的小学生。
　　令人不愉快。
　　佟宝珠特意让自己的语调轻快了些：“这不是夸赞，是事实。有爵位的满人不用科考，凭祖荫就能封官，尤其是像佟家这样的外戚。这看似是极大的优势，但何尝不是劣势呢？有些人只盯着家世，往往会忽略世家子的能力。就像是施大人，他若出身满人大族，皇上不会如此看重他。”
　　正说着，听到容嬷嬷在外面的窗下说：“娘娘，方才乾清宫的宫人过来说，这会儿大老爷和二老爷在乾清宫和万岁爷说话，待会儿会过来拜见娘娘。”
　　佟宝珠应声后，对隆科多说：“没别的事了，你去前面吧。太和殿那边，快到了开宴的时候。”
　　晚上，康熙问佟宝珠同隆科多说了什么。
　　佟宝珠道：“皇上说的敲打啊！他是皇上的近臣，臣妾总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教。”
　　康熙不信，可又没有证据。贵妃同别人说悄悄话，还不让他知道内容，这令他十分郁闷。这种郁闷想让他取消隆科多的日常请安，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把这个想法生生给憋回去了。
　　再有不足一月就要生产，现在尽量顺着她的心意。待孩子生下来之后，再一件事一件事的慢慢清算。
　　年节期间不用上朝，康熙就住在了承乾宫里。为此，把西边的偏殿收拾出来，做了他的书房。除了看书写字之外，还经常召朝臣和皇子们过来谈话。
　　一时间，不但是后宫，就连前朝官员都知道了皇上天天在承乾宫。
　　嫔妃们自然是不敢说什么。有个别胆子大的，比如宜妃和荣妃，趁着来给皇贵妃请安的时候，往西偏殿里，送个药膳、点心或是煲的什么汤。几乎每日都能与皇上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
　　偶尔皇上还会夸赞她们的某件衣服好看，首饰漂亮。
　　这真是意外之喜。大家虽然嫉妒皇上住在承乾宫里，但自己也捞到了以往没有的好处，整个春节都是喜笑颜开。
　　至于朝臣们，现在是休朝，自然也没人去多嘴多舌，惹皇上不痛快。
　　这段时间，康熙难得体会到了岁月静好的感觉。他曾多次想过，自己若不是皇帝该多好。做一个富贵翁；或是一名朝中的官员，当值的时候想公事，不当值就可以把公事抛到脑后，只想自家的事。
　　操心哪个孩子要生了，哪个孩子的学业状况没跟上书房的进度，哪个孩子又有了进步。
　　安稳又愉快的生活。
　　“皇上至少有十天没翻牌子了吧？”初十的晚上，佟宝珠问。
　　“年假期间，让朕好好歇歇。”康熙摸着她的腹部应话。每次摸到她隆起的大肚子，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这肚子也太大了些。
　　里面究竟是几个呀？
　　太医说是两个。双为阴，在皇家视为不吉。他原来想的是，想办法消除不吉的流言。看到老九的行为，他又改变了主意。
　　孩子们呢，小时候看着个个都是好的，等长大了就有他自己的思想，不再受人控制。再大些，娶了媳妇，或是出嫁，又成了另外一家人。
　　他想好了，等贵妃生下来，把小的暗中送出去，对外直接就称单胎。省得总为这件事忧心。
　　送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贵妃不是一心想去江南嘛，就送到江南曹家，让将来的孩子生活在贵妃向往的地方。
　　康熙又说道：“朕没心思办那事，贵妃不要再劝。现在摸着贵妃都没感受，她们就更不行。”
　　佟宝珠心说，她都快成个圆球了，让人有心思才怪。
　　后宫嫔妃是他的，他不去滋养，佟宝珠现在也懒得操心。还是安心养胎吧。
　　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才是当前重中之重的事。
　　因为皇上在承乾宫里，隆科多也几乎是天天在承乾宫。与以往不同的是，去正殿请了安，就站去西偏殿门口当值。
　　康熙闲的时候把他叫进殿内，与他聊些家常。
　　在闲谈中，康熙对隆科多的印象，渐渐有了变化，发现隆科多并不是他想象中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子弟。是有些胆大包天，但其中都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有件事，朕一直没给你说。”正月十三的晚上，康熙坐在承乾宫西次间的塌上和佟宝珠聊闲话。
　　“有人告诉朕，隆科多看上了穆尔哈的妾室，多次和穆尔哈商议，把那小妾让他。”
　　佟宝珠正在喝鲜牛乳，听到这里，惊得忘记吞咽，一下子呛着了。扶着肚子，咳了好几声，咳得屋内的人心惊胆战。
　　尤其是康熙，生怕佟宝珠一个用力，让孩子早产了。待恢复平静后，他赶紧把话题引去了别处。
　　贵妃不能受一点刺激。
　　佟宝珠追问道：“隆科多那件事，后来怎样了？”穆尔哈是隆科多的岳父，也是他们的外祖叔。
　　她额娘是隆科多夫人的堂姑。
　　她还知道野史上曾记载隆科多霸占了他岳父的妾室，那个妾室名叫李四儿，隆科多后来落得个抄家囚禁的结果，也多少与他的妾室嚣张跋扈、乱收钱财有关。
　　这是个祸害精！
　　康熙见贵妃盯着她等听下文，只得又说：“隆科多说，那妾室本就是他的相好。当初，佟夫人说待他娶了正室，便同意他纳对方为妾；待他成了亲，佟夫人又说等他夫人有了身孕；有了身孕之后，又说等孩子生了。终于等到孩子出生，他岳父把对方纳为了妾室。”
　　竟然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康熙说隆科多过分的事。想到自己敲打隆科多时，他听话的模样，佟宝珠就觉得殿内太闷了。让宫人去把东次间的窗子打开通风，又吩咐她们拿了个湿帕子给她擦脸。
　　“现在呢？是什么情况？”她问。
　　“年前，索额图出面劝说，让他以大局为重。”康熙道，“此事暂时搁下了。”
　　“还要索额图劝说？”佟宝珠好奇地问：“臣妾的阿玛不管吗？大伯也不管？”
　　“朕听说是，他们管不了。隆科多同他们关系不佳，也不听他们的话。”
　　他们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在暗中和赫舍里氏较劲呢。看最终是赫舍里氏让步，还是佟佳氏让步。在家族纷争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可能决定这个家族的地位。
　　康熙不会和她说朝中复杂的事。他拉佟宝珠的手，放在自己手里，笑着转了话。
　　“贵妃幸亏入了宫，不经常与佟家来往。否则，不知道要搅进去多少的糟心事。今天隆科多还跟朕说，前些年，因为你妹的事，他还与你阿玛吵闹过一场。说他们不为你本人着想，一心只想着你是否能让佟家更上一层楼。”
　　佟宝珠：“......”
　　康熙又道：“朕通过和隆科多谈话，才知道贵妃在佟家那十多年的辛苦。自小就请了女先生和嬷嬷教诗书礼仪，没有一天能像普通姑娘一样轻松地生活。为的就是能成为朕的皇后。贵妃怎么不早告诉朕呢？早告诉朕，前几年，朕就封贵妃为皇后了。孩子不生也罢。”
　　停顿了片刻后，又说道：“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两个人无所阻碍的在一起更好了。再说，朕的已经有了那么多孩子，不用再考虑开枝散叶的事。”
　　佟宝珠：“……”抬手狠捶了他一下，“你知道，这大半年，我受了多少罪嘛。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快熬出头了，你现在竟然说不稀罕了。”
　　康熙：“……”他没有不稀罕，他只是想表明他后悔要贵妃生孩子。不至一次的后悔，最近是天天后悔。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还在他额娘胆子里。
　　亲妈食言了。本来要写一大章的，没赶出来。感谢在2021-07-18 09:37:37~2021-07-19 08:3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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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奇功 [VIP]
　　翌日, 趁着康熙和太子谈话期间，佟宝珠着人把隆科多唤了过来。两人聊了一会儿闲话后，她说道：“昨晚皇上提起你，说你有胆色, 又足智多谋。不仅能找到云游在外的谛晖方丈, 还能令他心甘情愿地公开卜卦。”
　　隆科多刚端起茶盏, 正要喝, 听到此话愣了片刻, 又把茶盏放下。不安地摸了一下袖口, 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是好。
　　佟宝珠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隆科多。从他受惊的神色里, 判断出，他大约是以为自己做的隐秘, 没料到会被皇上知晓，还知晓得清清楚楚。
　　她说：“皇上的耳目不只是銮仪卫。所以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要去想，皇上知道了会如何处置。”
　　隆科多“嗯”了一声后，装着轻松的样子，看向佟宝珠笑道：“大姐, 臣记着了。”
　　谛晖方丈在众人眼里，那是神仙级的人物，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传说还能呼风唤雨。前几年，康熙南巡时, 特意抽出了半天时间前去探访, 为他所在的灵隐寺, 亲笔题名“云林惮寺”。取“蓬莱何处望, 凡身至云林”之意。
　　隆科多竟敢让人拿着二两不知真的假极品狮子峰茶，去找这样一个人卜卦，借以散布她生子有利于大清国的传言。真是如康熙所说，胆大包天的很。
　　佟宝珠道：“你与皇上相处再久些，就会知道。皇上的智谋眼光，整个朝堂，无人能及。只是他大部分时候掩饰的很好，很多事都装着不知。你不要心存侥幸，使手段去糊弄他。”
　　转话道：“今天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本宫听皇上说，葛尔丹的儿女是他的左膀右臂，你手下若是有身手好的人，思考一下，用个什么办法，暗中掳过来一个做人质。即使不能令葛尔丹主动退兵，也能在开战之前，鼓舞大清兵将们的士气。”
　　停顿了一下，又说：“要做的巧妙，不能明目张胆的掳。否则损了皇上的圣明声誉，不但皇上会大怒，也会为你自己留下人品不佳的污点。”
　　隆科多方才还在提心吊胆，听到这里，心里又坦然了。皇上非但未怪罪他，还让大姐给他透露了一个立奇功的机会。此事若是办成，朝中将再无人置喙他的能力。
　　娘娘在皇上心中，果然如众人看到的那般珍视无比。
　　隆科多站起身，郑重地施礼：“谢娘娘隆恩，臣一定会把此事办妥。”
　　佟宝珠看了旁边的容嬷嬷一眼后，道：“此事无论是否能成，都要做的隐秘，不能和本宫沾上半点关系。”
　　又道：“有一件事你要明白。皇上一心想征讨葛尔丹，其目的，不是要绞杀葛尔丹本人。是要威慑蒙古各部，同时借机启用先前那些罢官免职以及丁忧的官员们。到时候，将会有大批官员重新入朝，朝堂就会有大变动。”
　　机会就是在变动之中出现的，他大伯和阿玛将要起复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隆科多目光闪了闪，沉声道：“臣记下了。臣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谢谢大姐。”
　　佟宝珠笑道：“我们是同胞姐弟，理应相互提点。你为本宫做了那么多事，本宫从未说过谢。”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后，又道，“五阿哥在来信中说，元宵节之前会赶回来，也就是今明两日了。他出去了一圈，想必见识广博，你与他聊聊，看他有什么想法没有。还有施世纶，他以前那些朋友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能想到普通人想不到的地方。你也找他聊聊，看能否得些有用的消息。”
　　隆科多早十多年前就认识施世纶，对于这个变相圈禁在京城里的汉人子弟没一点好印象。哪怕是现在做了内务府的副总管，他依旧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至于五阿哥，那就是个小屁孩子。
　　但他姐提到了这两个人，他只好恭敬地说：“臣记下了，臣会去找他们，向他们虚心请教。”
　　隆科多出去没多久，太子进来了。请安问礼后，说起元宵节的安排。明日中午，他将在午门前祈福，现在高台已经搭起来了，上面设有“三官”画像。
　　“到时候会有众多百姓围观，一定很热闹。皇额娘行动不便，不能登午门观看，太可惜了。”太子的话里透着遗憾。
　　佟宝珠好奇地问：“什么三官？”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危。此三官画像，是谛晖方丈亲手所绘。”
　　太子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就特别开心，又说道：“午门前的灯会，从中午开始，摆到子时。戍时三刻，皇阿玛会登午门，在东侧的燕翅楼上撒金币祈福。祈求三官以及众人保佑皇额娘顺顺利利地诞下小皇子。”
　　佟宝珠低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迟疑了片刻后道：“是难得一见的盛事，错过真是太可惜了。本宫与你皇阿玛商议一下，尽量去观看。”
　　太子急忙道：“皇阿玛没让儿臣告诉您。儿臣是心中欢喜，忍不着说了出来。”
　　别人都说太子稳重，可在她面前，言谈举止就是一位普通的少年。佟宝珠挺喜欢看到太子这样。她笑道：“好事就应该早些说嘛，本宫就可以早一会儿开心。太子放心吧，等你皇阿玛告诉本宫的时候，本宫会装着十分惊喜。”
　　这个时候，隆科多刚出东华门，听到擦身而过的马车被守门的禁卫军拦截，回头看时，正看到五阿哥从车窗里探出头：“爷才出去几日啊，就不认得了，还不赶快放行。迟上一口气的功夫，爷就让鄂大人把你们都撤掉......”
　　“方才的那两位奴才是新调来的，没认出来是五爷的马车。还请五爷大人大量饶过这些不长眼的奴才们。”一名禁卫军头目走到道歉。
　　隆科多犹豫了一会儿，快步走过去，打招呼：“五阿哥回来了，我正有事要找你。”
　　五阿哥方才就看见隆科多了，懒得搭理他这个贵戚。此时看到对方主动搭话，他揶揄地笑道：“舅舅好啊！事情若是不急，等我先回宫。”既然早晚得叫舅舅，就早些叫着吧，反正在前世的记忆中，经常管此人叫舅舅，叫得挺顺口。
　　“我上你的车，一边走一边说。不耽误你的时间。”隆科多道。
　　“行，那舅舅上来吧。”
　　隆科多感受到对方对他的排斥，但他大姐有叮嘱，再加上此事需要尽快的办，便没作计较。
　　上了马车后，直奔主题：“葛尔丹是皇上的心病。他不是有两儿两女嘛，我准备找人暗中把他们掳到京城里。你有什么好建议吗？娘娘说你的见识广博，让我听听你的意见。”又道，“这事要保密，不能外泄。”
　　出去这一趟，五阿哥想开了，打算以后不再去想那些所谓的前世。这辈子要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活一回。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
　　方才还在嘻皮笑脸呢，听了隆科多的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身为一个皇子，居然从未考虑过如何解决葛尔丹这个叛敌。
　　每次想起他皇阿玛的这块心病，他也就是考虑军粮的问题。而军粮现在有施世纶和纳兰明珠筹谋。这两个人的能干程度，自己就是再活一百岁也赶不上。索性也就不再去想。
　　“舅舅......”五阿哥盯着隆科多问：“你，怎么有如此想法？”
　　隆科多以为五阿哥会说，这会损害皇上的圣明。一般人都会认为，英明神武的大清国万岁爷，不可能任由臣子使这种不讲道义的卑鄙手段。
　　“怎么了？”他问。
　　“想法极好。”五阿哥先是肯定，接着又激动地说道：“要掳就掳葛尔丹的大儿子色卜腾巴尔珠尔，他是阿奴王后生的儿子，在准葛尔部的威望很高。掳这样的人才有用处。”又肯定地说，“我知道，巴尔珠尔这时候可能会在哪里。”
　　隆科多：“......”难怪大姐让找五阿哥，这个小毛孩子，比他对葛尔丹的情况了解的还要多。
　　五阿哥：“舅舅，这事让我来办，你给我派三十个身手好的人，再安排人在沿途接应。不出三个月，我一准把他掳到京城里。”
　　隆科多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五阿哥爽朗笑道：“葛尔丹现在带着一万骑兵，在蒙古各部四处游荡呢。蒙古缺粮，筹粮的重任肯定是葛丹尔最信任又能干的人，那就是大台吉巴尔珠尔。离蒙古最近能筹到粮的地方是哈密，他多半就是在哈密府。”
　　隆科多：“......”一个还没长全乎的小孩儿，怎么能对准葛尔之事如此熟悉？
　　五阿哥和巴尔珠尔很熟。在他与前世有关的记忆里，巴尔珠尔在哈密筹粮时，被当地的回民抓到，押送到了京城。从此就在京城住了下来，他们还成为了朋友，经常一起逛戏园子。
　　只是记不得，这件事是发生在哪次征葛尔丹的前夕。记忆里，他皇阿玛率军亲征了三次。三次都没抓到葛尔丹本人，最后对方还是服毒自尽了。
　　现在想来，巴尔珠尔被俘之事，应该是京城出动了人手暗中去抓的，把这个名头安在了当地回民头上。
　　这样以来，就彰显出了康熙皇帝是民望所归的圣主，葛尔丹是官民都痛恨的叛军。
　　“这事说定了啊。”五阿哥拍拍年轻的隆科多，诚挚地说：“舅舅现在赶快去找人，我跟皇阿玛见个面，争取明日就出发。”真好，这一世，又可以和巴尔珠尔做朋友了。
　　隆科多总觉得这件事里透着古怪。他听他大姐提起此事时，觉得是千难万难之事，正因为如此，抓到对方才是奇功一件。
　　他这还没有开始准备呢，就已经看到前方铺好了一条坦途大道。
　　顺利得不可思议。
　　“主子爷，前面就是射殿，马车不能往前走了。”坐在车外的随从，敲着车厢说。
　　五阿哥又扬着手拍拍隆科多的肩膀：“舅舅若是没旁的事，晚上我们去宏福客栈里详谈。顺便我也有话跟你说。”担心他不去，又强调道：“是与你切身利益有关的大事。我们合作一场，也算是朋友，我不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
　　隆科多：“……”迟疑了片刻后道，“说话就说话，你能不能不要与我有身体接触。你是皇子没错，可我是你舅舅，还大了你十几岁。别没大没小的。”
　　五阿哥想到这个高傲的人，在前世里，被他的好外甥列了四十一条罪状，抄家逮捕后，饿死在牢里，忍不住嘿嘿笑。
　　“你笑什么？”隆科多皱着眉头道。
　　“没事没事，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皇阿玛了，开心嘛。”
　　五阿哥和隆科多在射殿附近下马车后，吩咐随从把车赶到东五所。随从很为难。从东华门进来，过了射殿再往里走，便不许行马车了。
　　“你这个蠢货！把车赶出去，绕到北边的神武门再进，不就行啦！爷是赶时间，急着见皇阿玛，你急什么？”转话又道，“先去找老九，让他入宫在东五所等我。我有好事跟他说。”
　　随从赶着马车调头，五阿哥一路飞奔往承乾宫里跑。见到康熙气喘吁吁的叩头见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想念皇阿玛的话。
　　这阵式让康熙顿感欣慰。
　　老五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几个月不见，竟然有如此长进。
　　瞬间又感受到了儿子的好。
　　当听了五阿哥述说他的见闻之后，康熙更加觉得儿子们的重要性。正如贵妃对太子所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放在朝政上也是如此。只有儿子对他最贴心，办事最卖力。一个儿子出去办差，能抵得上十个巡府。
　　康熙听得投入，午膳就在西偏殿里支了个临时的桌子，午后又叫了太子过来一起讨论。
　　“儿臣打算，接下来往北走。”谈到最后，五阿哥说：“替皇阿玛和太子看看北边是什么情形。”
　　康熙看着还未成年的儿子，比离开的时候瘦了不少，也黑了。有些舍不得放他出去，可老五收集来的信息，太重要了。莫要说是十六岁的太子，就是户部和吏部的尚书，有些见解也没有他的独到。
　　更重要的是，老五禀告的情况是自己看不到的真实。
　　康熙遂说道：“等天暖和些，再出去吧。也在宫里好好歇一阵子。”
　　五阿哥立即说：“皇阿玛不用担心儿臣的安危。儿臣和三舅舅说好了，让他给儿臣派几个人保护。这两日就出发。”
　　康熙听到“舅舅”的称呼，暂且忽略了政事，问道：“你什么开始称呼隆科多为舅舅？”
　　“皇额娘马上要生产，将来的弟弟妹妹们管他叫舅舅。儿臣不得随着一起叫嘛。先叫几回找找感觉。”
　　太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又陷入了烦恼。是不是他也要管隆科多叫舅舅？还有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是佟国纲的长子，按理说也得叫舅舅。
　　若是一般朝臣也就罢了，这两个人是皇阿玛的近臣，每日都要碰上几回。那一天要管别人叫多少回舅舅！！
　　晚上康熙和佟宝珠提起此事，他开心地笑道：“听老五话中之意，贵妃以后还会再生。朕现在觉得，这些孩子里，老五最是聪明能干，眼光也非同寻常人。兴许被他说中了，贵妃会为他们生下众多的弟弟妹妹们。”
　　佟宝珠看到康熙兴奋的样子，想打击打击他。装着顺口一说的样子，道：“五阿哥的思想眼光是非同寻常人，他愿意冒着被重责的风险瞒住他的亲阿玛，也要帮助臣妾这个不亲的额娘出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认为他的皇阿玛没有能力保护臣妾吗？”
　　康熙：“……”贵妃又扎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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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下旨 [VIP]
　　上了床之后, 康熙回想最近京城里流传的故事。反复琢磨一个很玄妙的问题，人究竟有没有前生今世？
　　倘若有。
　　贵妃和自己一定是前世的冤家。
　　前世也不知是谁欠了谁的，这辈子好像就没有多少安生日子，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 大小矛盾不断。
　　有时候, 仅仅是因为一句话, 就有人生气。
　　就像今日, 明明该是很愉快的一个晚上, 贵妃偏偏故意气他。气他, 对她有什么好处。
　　好像是见不他开心似的！
　　太不懂事了。
　　转念又想，忍忍吧, 等生了孩子以后，再跟她讲理论。反正距离预产期, 也就剩下半月时间。
　　康熙想通之后，好声好气地说：“今年的元宵节将是历年来最热闹的元宵，贵妃想不想与民同乐？”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回答，摸到她的手，轻握着, 直接说道：“朕已经安排好了，明晚让人抬着坐辇，登午门的东燕翅楼，我们一起撒金币。让百姓与我们同喜同乐。”
　　康熙想到贵妃听他的安排，该高兴了。话音也带着喜悦：“朕让内务府做了九百九十九盏红灯笼, 紫禁城的四个角楼, 以及午门和午门的东西燕翅楼, 全部挂上, 让整个紫禁城都喜气洋洋的。”
　　“因为此事，朕还在老祖宗的灵位前跪了半天，请求她原谅。朕知道老祖宗会原谅朕的，你别看她有时候蛮不讲理，那是年纪大，糊涂了。朕小时候，老祖宗不是这样儿。除了对朕要求严格之外，别的事，都很开明。皇阿玛驾崩的当年，除夕夜照样放烟花。她说，人活着是给活着的人看的……”
　　康熙说了半天，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最近不是难以入睡吗？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室内只燃了一支小黄蜡烛，还在十几步远的梳妆台上，光线透过镶银丝的纱帐照进来，勉强能看见人的五官。
　　白天里生动明艳的脸庞，此时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康熙扭脸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人，陌生得好像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儿。
　　就在他准备起身，再燃一盏灯看清楚时，佟宝珠呼吸急促进来。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一吸一呼似是十分的困难，像是一条从水里捞上岸的美人鱼。
　　“佟鱼儿？”康熙唤了一声。以前，贵妃告诉过他，在睡觉的时候不许叫“珠珠”。她对“珠珠”这个名字敏感，睡着的时候，都能听得见。
　　康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应话，又唤了一声：“珠珠？贵妃？”
　　佟宝珠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康熙一颗悬浮着的心，扑通落回了原处。他轻捏捏对方的脸蛋，笑问：“做噩梦了吗？”又道，“朕在呢，不用怕。”
　　帐内的光线影影绰绰，有几分的不真实。佟宝珠怔怔地看了康熙一会儿，失魂落魄似地道：“又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大肚子，康熙伸长了手臂，也无法拥抱，只好摸了摸她的肩头安抚，“朕是天子，鬼怪不侵。有朕在，贵妃什么都不用怕。”
　　“梦到了有人唱歌儿。”佟宝珠心不在焉道。双手在肚皮上摸了几个来回，感受着腹中小家伙们的动静，迟迟疑疑地说：“……臣妾……可能是要生了。”
　　康熙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此时说要生了，仍是觉得突然。他脑袋里就像是埋伏了一束烟花，“轰”的一声被点燃，然后火花四溅。溅得他茫然无措，缓了一会儿神，然后猛地坐起了身，赤脚跳到地上，冲着门口喊，”……快来人，贵妃要生了。”
　　宏福客栈里，五阿哥、施世纶和隆科多谈论了掳人之事后，五阿哥提出和隆科多单独聊聊。
　　“大清国的皇后，将会历史留名，她的父母兄弟同样会记录在册。后人看到国舅爷霸占了庶岳母，会怎么想，舅舅考虑过吗？”
　　隆科多站起了身：“此事不用十岁的小外甥操心。没别的事，舅舅就走了。”
　　五阿哥仰着脸道：“本皇子十一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紧接着又说，“舅舅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皇后娘娘？佟家权倾朝野，把娘娘生子之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舅舅在这个时候，去抢赫舍里氏的人，朝中人会怎么想？”
　　隆科多寒着脸道：“这是私事。”
　　“这是私事。”五阿哥道：“倘若舅舅退出佟佳氏族谱，不认皇后娘娘为姐姐，那就是私事。但如此以来，舅舅还能把赫舍里氏的人抢过来吗？”
　　“舅舅若是依仗佟家，依仗皇后，去抢赫舍里氏的人。皇后和小皇子就成了众矢之的。别人会说小皇子的母家比太子的母家势大！你自己考虑吧。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你拖着一船的人下水。”
　　“到时候，不等佟夫人和你夫人动手，皇上就把那女子赐死了。你自己也等着罢官回家吧，说不定会流放到青海放羊。此后，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想到朝堂里可能出现的混乱，五阿哥越说越起劲，正说到激奋，有人在门外小声道：“大人，刚刚宫里传话过来，说是主子娘娘要生了。”
　　隆科多本想坐下来，和五阿哥深入聊聊，暗中探探对方的意图，为何如此关注皇后娘娘，究竟是有何居心。
　　听到亲随的禀报，没和五阿哥打招呼，旋风一般的出了包厢。五阿哥在后面追着喊：“等等我啊。现在宫门已关，舅舅说好的，安排我住宿。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也要回宫。”
　　承乾宫里，康熙急得团团转。让贵妃挪去坤宁宫的必要性，已经给她讲了两遍，这个犟脾气的女人就是不听！
　　非说在承乾宫里安心。
　　嫡子诞生在哪里，是要记入史册的。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吗？这是关乎子孙后代的事！
　　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记录可以作假，即使是生在承乾宫，他也可以让记录官改成坤宁宫。
　　可有一处不能明着作假，也不能和贵妃明说，那就是他和佟皇后的孩子出生之时，坤宁宫上空，将会有乌鸦盘旋，预示着此子得大清国的天神护佑。
　　此事，隆科多和鄂伦岱早就在暗中安排妥当了。自从本月初一开始，每日仅给乌鸦投喂一点点谷物。一旦皇后有生产的迹象，就彻底停止投喂。待出生之时，在坤宁宫的索伦杆顶盘上放置大腥食物，引乌鸦前来。
　　贵妃有孕之后，他让佟家人一个统领宫内侍卫，一个统领銮仪卫，就是给他们暗中做手脚的机会。
　　如此万事俱备，贵妃就是不去坤宁宫！
　　康熙急得口不择言：“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紫禁城内究竟是谁说了算？”
　　佟宝珠丝毫不让步：“是皇上生孩子，还是臣妾生？臣妾想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生产不行吗？后殿里的产房，臣妾早就让人布置好了。”她有点生气，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难道在坤宁宫出生的孩子，就比在承乾宫里出生的金贵？
　　听着帝后争辩，搀扶着她慢走的容嬷嬷不敢吱声，太医胡青儿不吱声，其他宫人更不吱声了。
　　康熙扭脸问立在门口的黄忠：“太后来了吗？”
　　黄忠小心地应话：“回皇上的话，奴才让人去请了。”
　　佟宝珠皱着眉道：“还早呢！这深更半夜的，让皇额娘来干什么？估计今晚生不了，你准备让皇额娘跟着熬一夜呢？”
　　“你是太医吗？”话出了口，康熙才意识到此时自己的言语不当。自从听了贵妃说要生了，他心里就急躁得不行。
　　缓了缓情绪后，改了温和的语气：“年纪大的人，瞌睡少，闲着也是闲着，让皇额娘来陪着贵妃。贵妃好安心。”
　　接着又看向胡青儿，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胡太医，贵妃今晚生不了吗？”
　　胡青儿：“回皇上的话，生孩子的事，谁都说不准。何况娘娘的情况有些特殊。”听得康熙心里一个“咯噔”，当即吩咐一名产婆替下胡青扶持皇贵妃，他则把胡青儿叫到西偏殿里问话。
　　“朕现在跟你下旨，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贵妃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记着了吗？”康熙阴沉着脸说，“……孩子，孩子要不要都行。”
　　胡青儿：“……”看着从头到脚都透着极度不安的皇帝，她眨了眨眼道，“皇上不是应该说，大小都要保，保不住灭臣的九族么？”
　　“你……”康熙怒目道，“这个时候，你竟还有心思说戏笑的话，你是不是活腻了？”
　　胡青儿：“娘娘说过，越紧张的时候，越要沉得着气，要保持平常心。”
　　康熙没心思跟她理论这个，再一次问道：“你以前接生过双胎，是吧？”
　　“回皇上的话，接生过。”胡青儿道。
　　“很顺利是吧？”康熙满是期待地问。
　　这是第四次问她了。胡青儿仍像第一次被问着的那样，认真地说：“不是很顺利……”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被康熙打断了。
　　“你就不能说顺利吗？”康熙瞪着眼问她。接着又道，“说一次谎话，你就会……”死字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活不下去了吗？”
　　胡青儿肯定地说：“娘娘吉人天相，岂是一般的农妇可比。娘娘一定会顺利的！”
　　康熙这才满意。“嗯“了一声后，沉声道：”以前交待你那些话，都记着了吧？对外说皇后只生了一个皇子；对皇后就说另一个体弱，抱去了寺里护养。其余的事，朕来给皇后解释。”
　　“万一是龙凤胎呢？万一两个都是公主呢？”胡青儿问出了，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从脉相来看是男孩，但没生下来之前，谁都说不准。
　　“奴才见过太后，祝太后万福金安。”院子里此起彼落的唱呼声起。紧接着是给德妃的请安声。
　　康熙走到胡青儿身边，踢了她一脚：“你是个死脑筋吗？就你这样的脑筋，当年朕怎么格外开恩，准了你做太医。”
　　胡青儿认真地回答：“当年是娘娘求皇上，让臣入的宫。”
　　康熙走到门口了，又回头：“贵妃对你有知遇之恩。知遇之恩，如同再生父母。你拼死也要保贵妃顺利，知道了吗？”
　　院子里，太后尚未进殿，就问：“通知佟家的人了吗？”
　　黄忠躬身跟在她身侧，应话道：“回太后的话，万岁爷没发话。万岁爷只说让去请您，让太医、产婆和奶娘们准备着。”
　　“皇帝呢？”太后扶着宫人的手上台阶。
　　“皇额娘。”康熙从西偏殿里出来，看到太后像是看到救星一样，也顾不得见礼了，张口就说：“您向贵妃下懿旨，让她搬去坤宁宫。那里的产房早就布置齐全了，其余的五名产婆和奶娘们也在那边候着。”
　　“女人生孩子，不是皇帝该管的事，这里就交给哀家吧。”太后没再理会康熙，径自进了殿里。见到佟宝珠之后，连下了几道旨意。
　　“召佟家大夫人富察氏，二夫人赫舍里氏入宫陪皇贵妃。”
　　“召裕亲王福晋、恭亲王福晋和纯亲王福晋入宫主理承乾宫事务。”
　　“一至四号产婆去后殿产房待命；五至九号产婆和两名夜间奶娘去后殿西偏殿待命。”
　　“除去胡太医之外的六名太医，分两班。一班当值，一班去休息；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容嬷嬷，田嬷嬷跟着贵妃一起去后殿陪产。胡太医有什么吩咐，交待给容嬷嬷，容嬷嬷吩咐黄总管。黄总管需要什么人，你自己安排。”
　　“过来探望的嫔妃们，看一眼皇贵妃，就回去吧。你们也帮不上忙，净在这里添乱。让皇帝和皇贵妃看到你们来过，知道你们心意就行了。”
　　“另外，让人去春禧殿，知会苏嬷嬷一声。苏嬷嬷一直挂心着贵妃的生产呢……”
　　慧妃带着她的贴身嬷嬷进院子，就听到太后说话声。听着一道旨意又一道旨意，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瞬间觉得这样的太后十分陌生。
　　与她有同样感受的，还有站在门廊下的德妃。
　　这些入宫十多年的嫔妃们，她们印象中太后就是一个胸无大志，没什么才能，一心只想着吃喝玩乐的老妇人。全仗着家世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封了皇后，又做了太后。
　　慧妃身边的嬷嬷低声道：“太后可是从皇后过来的，当年掌管六宫，就是最得宠的董鄂妃在她面前也不造次。凭的可不只是老祖宗的情份。”
　　慧妃小声说：“比当今皇贵妃的威信还高呢？”
　　嬷嬷笑道：“没法子比！太后当年可没皇贵妃这么好的运气，没有先帝相护，再震慑不着六宫，皇后之位，可是坐不稳。那时候谁敢造次，膝盖不跪出淤青，别想起来。因此，没少挨先帝的斥责。斥责又如何，转头嫔妃们还是得恭恭敬敬的对待皇后。”
　　德妃看到她们，走过来搭话：“慧姐姐怎么也听说了？我是听到这边院子里热闹，想着应该是皇贵妃发动了。”
　　慧妃不喜德妃，不冷不热道：“之前我同黄总管交待过，娘娘一有动静，就让他着人去钟粹宫通知。我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娘娘，不像某些人也不知道存的是什么心思。不管是什么心思，都要好好地藏严实了，敢露出来半分，就等着一辈子住冷宫吧。”
　　德妃笑了笑，缓声道：“太后说了，不让在这里打扰。我先回去了，慧姐姐与娘娘与感情深厚，去里面等着吧。”
　　慧妃听德妃的语气，格外不舒服，想再刺挠她两句，被身边的嬷嬷扯了扯衣袖。便作罢了。
　　算了，今日先不跟这个虚情假意的人计较。
　　出宫通知佟家的人，这差事，康熙安排给了梁九功。内宫门早就落了钥，他拿着康熙的手令叫开了一道道的宫门，由北边的神武门出了宫。
　　他没出宫之前，已经有人把消息送到了佟府。在他到达佟府时，佟国维已经给他夫人交待好了话。
　　不过，佟国维装着刚接到消息一样，衣衫不整的出来接来旨。在梁九功看来，是慌乱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国公爷，万岁爷和太后都在呢，太医和产婆们也都守着。您尽管把心放肚里，娘娘一定是顺顺利利的。”
　　佟国维挥着手吩咐下人：“赏，给梁公公重赏。”
　　“那奴才就不客气了，跟着娘娘沾沾喜气。”
　　梁九功在佟府里等了大约有两盏茶的功夫，佟家的大夫人二夫人各带了一名贴身嬷嬷，和一个小包裹出来。
　　“哎哟喂……”佟国维急得直跺脚，“我说你们咋这么慢，原来是收拾打扮了。这时候什么都不用带，承乾宫里肯定人多的没地方站了。什么都准备得齐齐的，让你和大嫂过去，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是让娘娘心里有个依靠。你们只用陪着娘娘就行，什么都不用做的。”
　　佟国纲夫人富察氏虽然有心理准备，知道佟国维会这么说话，此时听来心里仍是不舒服。
　　瞅瞅他紧张的！当年他自己的孩子出生时，可没这么紧张。能光耀佟家门楣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知是外甥，还是外甥女呢，比亲儿子都要金贵一百倍。
　　心里虽然腹诽着，但嘴上仍是欢喜地应了。两位夫人跟随梁九功来到承乾宫里，佟宝珠已经去了后殿。
　　“皇上，娘娘怎么没在坤宁宫里待产？”众人见了礼后，佟二夫人赫舍里氏问。富察氏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暗中提醒，老爷们可是说，要装着不知道娘娘会在坤宁宫生产。
　　康熙没理会他岳母的问话，而是耐心性子说：“两位太太是到后面的西偏殿候着，还是在前殿等候？”
　　富察氏担心赫舍里氏再说出不当的话，抢着说：“我们先去后面看望娘娘。”
　　待两位离开后，太后说：“皇帝去西偏殿吧，有事哀家让人去叫你。”没等他开口，她又说道：“方才贵妃的话，皇帝也听到了。她看见你六神无主的样子，就心慌，不想看见你。”
　　“这个时候，皇帝应该尊重贵妃的意愿。”
　　“皇额娘……”看不见人，令康熙更加心慌。两下为难，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哀家听说，以前宫里添孩子，皇上是找人聊天打发难熬的时间，皇上可以效仿以前。”太后给他找事做：“若是实在无心与人聊天，就去钦安殿抄经书，为贵妃祈福。”
　　康熙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钦安殿供奉的真武大帝，在里面抄经书合适吗？”接着又道，“朕还是去奉先殿吧，求列祖列宗保佑。”
　　▍作者有话说:
　　我是郑州的，昨天没电断更了。今天来电，就赶快上传啦！虽然来电了，但电梯进水泡坏了，不知何时能修好，家住23楼，上下楼一趟，都要坐下来晕乎半天。
　　住高层没水的日子，好艰难。门口有政府供水车，可是可是，怎么弄楼上是个大问题啊！
　　今上午，楼上的邻居和物业大吵，物业的小姑娘哭着帮她家搬水。
　　想想34楼的兄弟姐妹们，23楼也没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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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阻拦 [VIP]
　　毓庆宫里, 穿戴整齐的太子，再一次问金嬷嬷：“吾不用去承乾宫吗？”紧张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金嬷嬷板着脸问：“太子爷去干什么？”
　　太子摸着自己的手背，轻声道：“吾的额娘生吾的时候，吾没能陪她, 吾想陪陪皇额娘。”
　　金嬷嬷：“当年太子爷一直陪着元后, 和元后的心意相连。”
　　太子的声音猛然高了些：“吾还是想去。”
　　正僵持着, 宫人来报, 说四阿哥来了。
　　“快请他进来。”太子对金嬷嬷利落地挥了个手, “嬷嬷去睡吧,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金嬷嬷还想说什么，看到太子爷把脸扭出了别处, 一副不想再看到她的样子，只得退了出去。
　　“从乾东五所到这里, 要经过三道内宫门，四弟是怎么过来的？”太子见到四阿哥时，急声问道。方才他还在思索，和侍卫们怎么说，才能让他们开宫门。
　　“臣弟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四阿哥面色凝重地道, “臣弟报着试一试的心思叫门，他们就开了。只是让臣弟登记了去往何处，几时通过，预计几时回。”
　　“吾明白了。大约是鄂伦岱下的令，知道皇额娘生产之时, 大家都挂心, 所以破了例。不说这个了。”太子转了话：“四弟这时候过来, 是有何事？”
　　“无事, 睡不着。来和二哥聊聊天。”四阿哥道。
　　太子听到他叫二哥，心里十分高兴。四弟很久没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切地叫他二哥了。遂吩咐下人沏茶，“吾也正睡不着，我们兄弟好好谈谈心。”
　　“启禀主子。”茶还没摆上来，就有宫人来报，”方才有一队人打着灯笼从殿门前路过，奴才看着是万岁爷的仪仗。看方向，是去了奉先殿。”
　　奉先殿建立在白色须弥座上，整体建筑呈工字形。前殿供奉着历代皇帝皇后的牌位，每逢万寿节与春节等大庆日，皇帝会在前殿进行祭祀。元宵、清明、中元等普通节日，皇帝率领宗亲在后殿上香行礼。
　　康熙跪在前殿和列祖列宗说了一会儿话，讲述这个孩子，是如何的为大清国添福添喜，希望祖宗保佑。然后去了后殿上了三柱香。
　　“皇后生产一定会顺利。”康熙说。像是对祖宗们说话，又像是对跪在他身后的隆科多说话，“这孩子天生就是大福之兆，自从皇后有身孕，就喜事连连。我们满人讲求天时，逢天时，则一顺百顺。”
　　隆科多接话：“皇上说的是。”
　　“是皇后看到给小皇子织布的织娘，想到了要改进纺织机和织布机。有了新型的纺织机和织布机，朕才想到建立大清银庄。有了大清银庄，民间闲置的银钱就可以集中起来，为朝廷所用。可以征叛敌葛尔丹；可以大规模的组织人开采铁矿；可以建立大型工场......”
　　康熙越说越激动，“朕是担心民间诽议此事，会误认为是朕偏爱皇后和这个孩子，才故意如此说法，所以才未公开这一切都与皇后和未来的孩子有关。别人不知，祖宗们的在天之灵，一定会知。”
　　“玄烨肯求列祖列宗保佑皇后和孩子们平安。此后，玄烨会把所有的心思，全部用在国事之上，开创我大清国的繁荣盛世，让大清国国祚绵延万年。”
　　隆科多听到“孩子们”，心里沉了一下，在这个时候，皇上竟然还想着别的孩子。皇家之人果真是薄情。他回头扫视了一眼。殿内除了他们之外，只有梁九功面无表情地垂首躬立在门口。
　　“皇上当心伤了膝盖。”隆科多低声道：“此处凉气太重，皇上还是回承乾宫里候着吧。皇上身体康健，才是众人之福。”
　　康熙没理会他的劝说，吩咐道：“去拿笔墨来，朕在这里为皇后和孩子们抄《金刚经》祈福。”
　　《金刚经》一共三十二章，五千一百六十二字。康熙抄完一章，便问一次，承乾宫的情况如何了。回答基本相似，娘娘在休息，娘娘在吃东西，娘娘在慢走。
　　他抄完了整卷经书，准备回承乾宫时，送过来的消息是，娘娘睡着了。还有太后的传话：“让皇帝也睡会儿。”
　　康熙有些不大相信，他这边心急如焚，那边怎么睡了？今晚到底还生不生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回到承乾宫，看到四处的门大开，灯火辉煌却是静悄悄的，康熙心里平静了些。贵妃是当真睡着了，否则不会这么安静。
　　轻步走进正殿，看到太后闭眼斜靠在西次间的塌上，三位福晋默不做声地围着火盆烤火。康熙在她们直身见礼之前，冲她们摆了个手，轻步退了出去，然后转身去后院。
　　“万岁爷不能进去。”四名宫人拦在他面前，低声说：“娘娘特意交待，不准放万岁爷进去，否则就要奴才们的小命。”
　　康熙：“......”
　　一名机灵的宫人赶忙又说：“娘娘说，男人去产房不吉利。娘娘这是为万岁爷着想，万岁爷别为难奴才们，请在前院等候。”
　　隆科多提醒道：“皇上请回吧。明日是元宵节，后日就要开朝。按日程，皇上明日上午要率领宗亲去奉先殿上香行礼；接着要在乾清宫召见三院六部的堂官；中午要在太和殿设大宴，宴请宗亲以及朝中重臣；下午要检查皇子们的功课。很多事要忙，一整晚不睡可不行。”
　　康熙扭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偏殿。起初，他坐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对着火盆发呆。坐了半天，院子里依旧没动静，便上了床。
　　他还是睡吧，免得他们都不安心。
　　他睡了，他们该忙啥忙啥。
　　康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下子睡着了。但睡的并不安稳，知道自己是睡着了，甚至知道是在承乾宫的西偏殿里，但就是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贵妃呢？情况怎么样？”睁开眼就问。
　　“回主子爷的话，后院还没动静。”魏珠指挥着宫人们把洗漱的东西端进来，“容嬷嬷说，让主子爷不用操心，只管去忙前朝的事。娘娘若是知道，您在前殿一直守着，该焦虑了。”
　　康熙漱了口，洗了脸，才又开口说话：“隆科多呢？去哪儿了？”
　　“回主子爷的话，今早奴才来接梁公公的班，就没看见国舅爷。”
　　康熙看看南墙边摆的座钟，离开宫门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又问：“这段时间有人求见吗？”
　　“前朝没有。太子爷和几位阿哥来了，知道您还没醒，去了正殿，这会子正和太后说话。”
　　康熙“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魏珠还以为主子爷是要去正殿，结果跟着跟着，跟到了去后殿的路上。月洞门左右两边，仍是像昨日那样，一边站了两名宫人，看见万岁爷就跪，哀求万岁爷体谅奴才如何。
　　康熙没理会他们，吩咐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把他们的嘴捂上，拖一边去。”
　　佟宝珠正半躺在产床上，吃容嬷嬷喂的热汤面，听到外面的唱呼声，急忙把脸扭到一边，高声道：“把他挡在外面。”
　　“朕想去哪，谁能挡得住......”康熙大步进来，看到头发半湿的贵妃，立马转了话，凑过去问：“贵妃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还洗头发？”
　　“......这是发汗湿透了。”旁边的赫舍里氏抽泣着接话：“娘娘这次是要遭大罪。妾身见过的产妇，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七八，就没见过肚子这么大的。宫里有那么多的太医，怎么就没提前想个法子。这还是头胎。”
　　临行的时候，佟国维特意交待，等娘娘生产时，见到皇上一定要表达对他的不满。这样方能显示对娘娘的关心。
　　此时看着女儿遭罪，对皇上怨意不是装的，是真的心中有怨。怨皇上，也怨佟家和自己。
　　所有的人都盼着娘娘能生，每次见到娘娘重点讲的就是生孩子之事。不知道生这一次，真的是把命押上了。
　　康熙问：“胡青儿呢？”
　　“我让她去歇会儿。”佟宝珠等容嬷嬷擦了她额头上的细汗，望着康熙，提足了气道，“你就不能顺着我的心意一次吗？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康熙：“......朕不放心你。”
　　“你进来看看，又能如何？是能替我生，还是能给我力气。净耽误我吃东西。”
　　“你只管吃，不用管朕。要不......”
　　佟宝珠：“我不想看见你。生死攸关之时，你不是我的依靠。除了添乱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你若是真关心我的死活，就不会为了一已私利，千方百计的让我怀上孩子。”
　　康熙：“......”
　　佟宝珠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我跟其他的嫔妃们不一样，我的体质特殊，就是顺得地生下来，还不知道生个什么。这一夜，我想了很多，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就放我走吧。在这紫禁城里活的太累了……”
　　康熙：“……”
　　康熙带着宗亲们在奉先殿里上香叩头的时候，想着贵妃这些扎心的话；同朝臣们谈话时，仍想着这些话。和礼部尚书张英谈到将要颁行的《孝经衍义》之事时，忍不着问对方：“你夫人生孩子时，你在旁边吗？”
　　张英是汉人官员，与其他朝臣的关系都是不远不近的，宫里也没他的眼线。不知道皇贵妃此时正在待产中，还以为皇上这是要提前做准备呢。
　　于是滔滔不绝地说：“回皇上的话。臣的老大出生时，臣请过次假。第一次，拙荆说要生了，不许臣上值，非要臣陪着，产婆说还早，只是胎动。拙荆不信，结果等了一日一夜也没一点动静。五天后，又说要生了，又让臣请假。这次是真生了。产婆说，男人进产房了会染上晦气，给全家带来霉运。当时拙荆命悬一线，一定要臣陪着。她说，活着的最后一眼，想看到臣。臣当时就想，假如夫人没了，哪里还在乎什么晦气，霉运的。便没听别人的劝告。”
　　康熙心不在焉地接话道：“你家老大今年有二十三了吧？”
　　张英笑道：“皇上记性真好，犬子今年虚岁二十三。二十三年前，臣是翰林院庶吉士，想着有生之年，能荣升四品，有上早朝的资格，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想，竟被皇上委以重任，坐在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同时还担任了太子殿下的讲官。由此可见，男人进产房晦气，纯属无稽之谈。”
　　康熙点了点头：“将来你儿子，一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道，“朕准备把他调去詹事府任少詹事，以后太子那边，就由他多操心了。你就专心把礼部给朕管理好。”
　　张英急忙打下马蹄袖谢恩。
　　康熙没叫起，而是叹了口气，伤感地说：“此时，皇后在为朕生孩子，也不知那边的情形如何了，朕也不敢去看。”
　　张英又赶快叩头认罪：“臣对后宫之事不知情。臣占用了皇上的时间，臣罪该万死。”
　　承乾宫的前院，正如佟国维昨晚说的那样，站满了人。太后没再说不用守的话，后院送来的消息是宫口开了三指。她表面装的镇定，其实心里也是怕的，人多在这里，也能给她壮个胆。
　　不过，她没跟众人一起闲聊，而是坐在正殿的西次间里，一小口一小口的饮茶。喝了一肚子的水，嗓子仍觉得很干。
　　皇贵妃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跟皇帝交待！唉，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呀。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不好吗？
　　假如能回到皇贵妃没怀上之前，她一定劝劝贵妃。皇上的那些孩子，全都是嫡母的孩子。有嫔妃们生着，何苦要亲自生。
　　这些人里，和太后一样揪心的只是一部分。宜妃听众人议论的话里，皇贵妃这一胎应该是个儿子。想着嫡子马上就要降生，她三个儿子的优势将会削弱不少，心里就越来越烦躁，再加上一屋子人的嚷嚷，令她胸闷气短，还有些头疼。拉了拉德妃的袖子，低声道：“咱们先去你宫里坐坐。”

183.报喜 [VIP]
　　宜妃和德妃一同去了隔壁的永和宫, 坐下来连喝了两盏莲心菊花茶，才稍稍缓了些气儿。看着德妃逗着不满两岁的小十四嬉笑，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瞅瞅，养别人的儿子跟亲生的是一样, 这么算来, 德妃也算是有三个儿子。
　　“德妹妹后悔吗？”宜妃叹了口气, 问道。
　　“后悔什么？”德妃把十四阿哥递回奶娘, 又交待道：“屋里的火盆不要生得太旺, 也别太凉。窗户记得开个缝, 保持通风。盆里的水，记得勤换。”
　　“四阿哥啊！”宜妃放下茶盏, 提起帕子沾了两下嘴角，沉声道：“早知如此, 德妹妹就不该和娘娘四阿哥。让四阿哥过继给她多好。过继就等于亲生，就占着了她长子的名份。莫要说她是生一个，就是生两个三个，也全都是次子。这下好了，这孩子出生不知道有多金贵呢。既是嫡又是长。”
　　德妃低垂着眼皮道：“太子才是嫡长子。”
　　“太子是嫡长子没错。可这个孩子是这个皇后的长子，还是佟佳氏的孩子。走着瞅吧, 若是平安落地，皇上肯定得大赦天下。听说当年董鄂妃的儿子出生，先帝不但祭告天地，还大赦了天下。那还不是皇后，只是宠妃。这位不但是宠妃, 还已经是皇后了, 只差一个册封而已。”宜妃说着说着, 又胸闷了。
　　同样都是皇上的儿子, 就因为母家的家世不同，身份就相差甚远，老天真是不公平。
　　这几年的相处，德妃对宜妃的性情是了解得清清楚楚的。这就是个见不得别人好的主。自己心情不佳的时候，也拉着人作陪。
　　德妃决定不再上别人的当，拿起针线筐里的绣绷，准备继续绣：“宜姐姐说的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嫉妒皇后生子？”此时有人气着，她就没那么憋气了。
　　笑了笑又道：“我与姐姐不能比。我是包衣出身，能有今日这般富贵已是知足。姐姐可是出身大族郭络罗氏，有与皇后一争的资格。若是心里不平，就去争嘛。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再得宠的人，总有失宠的时候。姐姐人聪明，肯定能把握着好机会。”
　　宜妃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思忖了片刻，又戳对方的痛处：“我与德妹妹的情况相比，是好些。虽说同样是一个孩子过继给别人，一个让别人抚养。但老九是世子啊！又得大家的喜欢。你也是知道的，不但皇上喜欢老九，太子和娘娘都喜欢老九。老五和老九的关系也不错。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老五从庐州府带回了几个戏班子，交给了老九。也就是同胞兄弟，才会这么向着亲弟弟。不是同胞，即使自小养着，终还差着一层。就像四阿哥，你是没养他，他还不是一样天天来给你请安。”
　　今说东好，明儿西好，什么话都被她说了。德妃“嗤”笑了一声，停下手里的绣活，看着宜妃提醒道：“宜姐姐可要当心，听说民间的男人爱和戏子厮混。可别让九阿哥学坏了。”
　　宜妃红了脸：“你胡说什么！那是给娘娘贺喜准备的，等娘娘平安生子之后，在城外连唱几日呢，与民同乐嘛。”
　　德妃又笑：“九阿哥小小年纪，拍马屁功夫真是了得。过继出去可真是亏了，这要是一直在宫里，还能与太子一争高下呢？”解释方才的话，“你想那儿去了，我是说九阿哥那小模样生的就生姑娘似的，可别干那些下九流的活，跟着戏子学唱戏。”
　　“你不正经说话，不跟你说了。”宜妃站起了身，“走，咱们去看看娘娘的情况如何，生没生下来。我瞅着她肚子分外大，怕是不好生。”
　　康熙让张英退下去之后，没再叫候诏的官员进来。他独自坐在乾清宫的西暖阁里，回忆贵妃说的话，回忆他当初为什么一心想要这个孩子。
　　想看看贵妃为他生的孩子长的什么样儿；想着贵妃有了孩子，就会改变。
　　假如把贵妃比作是一只风筝，他和风筝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的引线相连。平日里还好，稍有风浪，感觉这条线就会断了似的。
　　她这个人很特别，不在乎金银，不在乎权势，不在乎佟家的利益，也没有特别在乎的人。好像没有什么事，可以牵制着她。
　　假如有一个孩子，那将会不一样了。敢不听话，就可以用孩子要挟她！即便是为了孩子有一个好前程，她也得像其他妃嫔们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主子爷，方才寿安宫的惠太妃让宫人传话过来。”梁九功走进来，轻声说：“她说小时候在盛京，曾听人说‘请三官’只是普通的祈福仪式。若是皇帝祈求大愿，需要投龙简。”
　　“什么是投龙简？”康熙坐直了身子问。
　　梁九功道：“奴才从未听说过投龙简，不知是真是假。惠太妃说投龙简，是用于祈求天地水三位神灵保护社稷平安的祈福仪式。此事事关重大，或许关系着国运，还望主子爷慎重考虑......”
　　康熙急声催促：“快说！”
　　梁九功缓了一口气，叙叙说来：“说是把写有祈求者愿望的文简和玉璧、金龙、金钮用青丝捆扎起来，分成三简，分别取名为山简、土简、水简。山简封投于灵山绝崖之中，奏告天官上元；土简埋于地下以告地官中元；水简投于潭洞以告水官下元。是以，这‘天地水’三官又称三元①。”
　　康熙思索了片刻后，道：“召辅国公叶布舒速来进见。”又道，“赐他坐辇。”
　　辅国公叶布舒是皇太极的第四子，也就是康熙的祖伯，今年七十八岁，一生没干过多少正事，全凭辈份混了个辅国公。除了祭祖和宴请宗亲时，能占一席之地外，平日里，一般人想不起他。
　　元宵节被皇上召见，又惊又喜，一路上都在问梁九功究竟是何事。
　　“哎哟，老国公就别问那么多了。等到了地方，您自然就知晓了。”梁九功想到主子爷焦虑的样子，决定提点他，“万岁爷说什么，您就应个好，别跟万岁爷唱反调，兴许就能得赏。”
　　叶布舒哈哈笑：“爷年轻的时候就没跟谁唱过反调，黄土都堆到脖子里了，哪还会跟皇上较劲呀？”
　　梁九功也跟着笑：“老国公这么想，就对了。这次，您在万岁爷那里落了好，擎等着子孙后代安享荣华富贵了。”
　　叶布舒心道，子孙后代的荣华就不想了，能赏他一千两银子就好。最近手头紧。
　　到了乾清宫里，他听康熙问到“投龙简”，立马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详说了。和惠太妃说的说法近似，不同的是，叶布舒说的更详尽，还指了地方。
　　山简可投在神武门外的景山；土简可埋于太庙基石之下；水简可投于十三里之外的龙潭湖。
　　“多谢四祖伯。”康熙道：“您可以退下了，朕这就让人去办。”
　　“如此大事，皇上不要把宗亲都请来见证吗？”叶布舒问。接着又道：“太.宗皇帝当年投龙简，可是请了八王见证。”
　　“无需。朕为皇后祈福，把朕的赤诚之心藏于文简中即可！”
　　叶布舒：“......”还以为是祈求国运昌盛呢，竟然是为了皇后，想到一千两银子，他立即笑道：“皇上思虑周全，皇后安则皇上心安，皇上心安则社稷昌盛。”
　　康熙朗声道：“若是朕得偿所愿，明日开朝，朕就把四祖伯的爵位连升三级，晋为多罗贝勒。”
　　“臣叩谢皇上隆恩。”有生之年，竟还能晋爵，这可比十万两银子都强，叶布舒慌忙跪下行礼：“臣恭祝皇上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退下吧。”
　　叶布舒退出去之后，约摸过了半炷香时间，便有三组人携带“龙简”分别由神武门、午门和东华门出了紫禁城。
　　“承乾宫里的情况如何了？”康熙再一次问。
　　“回主子爷的话。”魏珠道，“方才传过来的消息是，顺利的话，半个时辰之内就能生产。太子爷那边的祈福仪式就要开始了，主子爷什么时候摆驾午门？”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墙角的座钟，才反应过来指针快要到十二的位置。
　　“朕不过去了。还有......”由于太过紧张，脑袋昏昏沉沉，他一下子想不起来，还有一件什么重要的事。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还有太和殿的午宴，让太子和大阿哥代朕招待众朝臣和宗亲们。”
　　“主子爷是在这里用膳吗？”魏珠问。
　　“朕去承乾宫看看。”康熙又道，“不用叫辇了，朕走着过去。”
　　初春的阳光像是一位性情冷淡的漂亮姑娘，明亮却不热烈。
　　殿外面仍是凉气袭人。
　　康熙出乾清宫，向前走，走到日精门的时候，听到从南边传来“嘭”的一声鼓响，紧接着“嘭嘭嘭”的响了起来。他停着脚，转身向南看，正犹豫着，要不要让人过去告诉祈福仪式上的那些人，鼓声小一点，省得惊着了贵妃。
　　就在这时，他看到左前方的空中出现了一群鸟。目测有一百只以上，黑鸦鸦的一片，时而高时而低，不一会儿挥动着轻盈的翅膀四散开去。
　　“那是什么？”他问。
　　隆科多看着那个方向，迟疑道：“回皇上的话，太远了，臣看不清楚。”
　　“那是太庙的方向，是吧？”康熙又问。
　　“是。”隆科多定睛看了一会儿道，“不像是乌鸦，乌鸦的体型大，飞起来没这么轻盈。”
　　康熙没去看隆科多的表情，转身顺着夹道往承乾宫的方向去。此时他觉得这些所谓的祥瑞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贵妃平安生产，比什么都好。
　　隆科多跟上去，低声道：“启禀皇上，臣什么都没做。臣以前是想在坤宁宫制造祥瑞，娘娘警告过臣，不可在宫中做手脚，臣便约束了奴才们。”
　　梁九功仍扭着脖子朝南边张望，犹豫了片刻后，下定了决心，决定赌一把。小跑跟上来，惊喜道：“主子爷，奴才仔细观察了，那应该是喜鹊，喜鹊是报喜鸟。俗话说，‘喜鹊枝头叫，好事就来到。’主子爷，这是大喜呀！娘娘怕是要生了。”
　　康熙回头看了他一眼，步子一改方才的沉重，脚下生风似的顺着夹道急走。到了承乾宫门口，他回头问：“你们听，这是不是婴儿的哭声？”
　　梁九功根本没听见哭声，就听见前殿的人嗡嗡地说着什么。可他未加思索地跪地，唱呼道：“恭喜主子爷，这是娘娘生啦。”
　　康熙没理他，疾步往殿内走。
　　因为太后没再限制，后宫里的贵妃、五妃和六嫔全都来了，还有一部分的贵人、庶妃、常在和答应。再加上宫外的几名福晋，承乾宫正殿的左右次间坐不下。一部分位份低的小主就站在门廊下面。
　　康熙刚绕过影壁，就被门廊下面的小主们看到，众人快步走下台阶行礼问安。殿内的人听到唱呼声，也都起身出来见礼，一时间院子里花花绿绿的跪了一片。
　　康熙激动地问：“太后呢？”
　　太后比众人慢了一些，这才走出来，站在门廊下面，笑问：“皇帝这时候不应该是在午门观礼吗？怎么过来了？”她觉察到对方的双眸放光，又问，“皇帝可是有什么喜事？”
　　康熙站在原地问：“皇额娘，您没听到孩子的哭声？皇后生了。”
　　跪在地上的嫔妃们面面相觑，你听见了？我没听见。
　　太后到底是比众人经的事情多，反应比大家都快。她心头一松，惊喜道：“哀家年纪大了，耳朵背。老七媳妇，你快去后院看看。其他人仍在此地等。没有旨意，不可随便去后院。”
　　“儿臣也去看看。”康熙说完便转身朝后殿走，留下了一地花花绿绿的嫔妃。
　　太后笑道：“大伙儿都起来吧。非常时期，不拒那么多的礼节。”
　　庄亲王福晋掸着膝盖上的尘土，笑着接话：“太后说的是。莫要说是今日，就是十年之内，最重大的事，也是娘娘生子。”
　　她说此话的时候，康熙已经走到了后殿的梨树下。没听错，就是婴儿的哭声。哭声响亮得震动耳膜，是个健康的孩子。
　　“......臣，隆科多恭喜皇上。”隆科多激动得，有些说不出清楚话来，“......恭喜皇上添子。”
　　康熙压根就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奴才们向他跪礼，他一直瞅着门口，等着某位太医或是产婆出来。不知道等了多久，出来了一个清瘦的老头。胡青儿的祖父。现在已经不能称为太医了，早几年前就已经辞官回家养老。此次是康熙专门请他回来。让胡青儿给对方传话的时候，话说的很好听，完全忘了当初是怎么责骂别人的。
　　“恭喜皇上，是位健康的小皇子，四斤三两。刚擦净了身子，包裹过好。这会儿在西次间里，由奶娘抱着。”
　　胡老太医还没跪下去，就被康熙抢先一步扶起，急声问道：“贵妃呢？贵妃的情况怎样？”
　　“里面还在生，具体情况臣也不知。不过，生出来一个，后面的就容易多了。”胡老太医实话实说，“刚刚端起去了一碗热牛乳和一碗红糖水。”
　　康熙怔怔地“噢”了一声，冲他扬了扬手：“你快进去。不要对里面的人说，朕在这里。”左右看了看，又说道，“朕在西偏殿里等，有什么消息，你赶快过来告诉朕。”
　　双胎的事，瞒得严实，就连梁九功都不知。此时，他和隆科多，都是一脸懵，生出来了一个皇子，里面还在生？双胎？难怪找了四个奶娘！
　　隆科多最先反应过来，有皇子就好。再多一个是喜上添喜。他跟着康熙进了西偏殿，看到三名妇人和一名宫人跪礼，从对方的年龄推测应该是备用产婆。没等康熙开口，就道：“你们去东殿。还有，出去的时候，让外面跪着的人，都起来吧。皇上忙得午膳都顾不得用，哪里有空受你们的礼。”
　　康熙看了隆科多一眼。若是平时，他会觉得这个臣子僭越，此时他什么都没想，就是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看看是谁在说话。
　　隆科多向前几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靠门口的位置，“皇上坐下来歇会儿。”又把火盆往门口挪了挪。
　　梁九功躬着腰，喜气洋洋地说：“主子爷，您给十五阿哥起名字了吗？”主子不说看孩子的事，他也不敢提，只能用这种方法暗中提醒一下。
　　康熙完全没听出来这个多嘴奴才话里的暗指。他心说，早就起好了，叫胤禵。可现在，他又改变了主意，万一另一个也是男孩呢？一个提前起好了名字，另一个没起，这不是不公平吗？
　　还是重新起的好，遂吩咐道：“你去拿笔来，朕现在就起。”又道，“多起几个，让贵妃挑选。”
　　梁九功跑去前院拿笔墨纸砚，还没上正殿的台阶，众人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梁公公，娘娘是生了吗？”
　　“是阿哥还是公主？”
　　“娘娘还好吗？”
　　“七福晋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现在能去后院看了吗.......”
　　这些都是主子们，身为奴才可以暗地里对她们瞅不上眼，面子上还是要恭敬着。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的时候。梁九功四处施礼：“哎哟，各位娘娘小主们，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是听主子爷的吩咐来拿笔墨纸砚呢。”主子没让说的话，他可不会提前说出来。
　　“拿笔墨纸砚做什么？”宜妃扒开人群，挤到前面问，“是不是给小皇子起名字？”
　　“别问了，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估计是快了，请主子们都耐心的等着吧。”梁九功笑吟吟道：“你们没发现东南方向，也就是太庙那个方向，喜鹊满天飞吗？许是给大清国的先祖们报喜的吧......”
　　“呱——呱——呱——”突然间，空中传来乌鸦的叫声。
　　“啊，乌鸦，乌鸦......”院子里的一名宫人大声喊：“主子们快看，好多乌鸦飞过来了。”
　　慧妃抬头望了一会儿，冲着门口，大声喊：“太后，快出来看啊！好多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了。啊——是去后殿！”接着又哈哈笑道，“这可是神鸟，保佑皇后娘娘生子呢。”
　　满人视它为神鸟没错，但仍是乌鸦！梁九功也顾不得拿笔墨纸砚了，快步跑到门口，吩咐侍卫们：“快快快，留下一个，其余的去后殿，看着神鸟别误伤着人了。”侍卫们反应都极快，转眼间，只剩下了一个人。
　　梁九功又道：“快去外面喊人，多叫过来一些人去后殿。”他的话将落，便从夹道那边冲过来一队侍卫，看到梁九功招呼没打，便跑去了后殿。
　　后殿里，康熙站在西偏殿的门口，看着天空中聚拢来的乌鸦，扭头看向隆科多。
　　隆科多急声解释：“皇上，真不是臣干的事！”
　　康熙踢了他一脚：“快想办法把这些神鸟引走，呱呱呱的心慌。什么都听不见。”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胡老太医磕磕绊绊地从正殿里跑出来，激动地说：“刚又诞了一个皇子，听里面的人说，还有一个！臣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三胎的呢！”
　　康熙的耳朵嗡嗡的，对方每个字都听清了，可就是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怔怔地问道：“你刚说什么？”
　　黄忠听从殿内的人安排，着人送进去了一大碗参汤，这就快步过来道喜：“恭喜主子爷，贺喜主子爷，天大的喜事啊！奴才听说太子爷在午门前请三官，这该不会是三官降世吧？奴才听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这是三官降世护我大清国之兆啊！”
　　乌鸦在头顶盘旋，呱呱呱的叫声里，伴着嘤儿的啼哭声。康熙呆怔了片刻，抬腿就往正殿里冲。
　　黄忠大声喊：“谁在屋里，快拦着主子爷，产房不能进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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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忙乱 [VIP]
　　后来, 康熙每次回想这一日，他都记不起来，他是怎么又回到了西偏殿里，坐在了他的桌案前。就记得有几个人跪在了自己面前, 挡住了他的去路。
　　其实没人挡, 他也不会进产房, 里面的人说了, 此时不想看到他, 他自然是遵从她的意愿。既使再想进去, 他也有理智控制着自己。他只是想离里面的近一些。好像是这样，就能守护着对方似的。
　　他曾私下里, 问过梁九功，他是怎么离开的正殿。梁九功说, 是他看见有人挡路，自个儿转身回去的。他不信！他模糊的印象里好像是被某些人拖出去，按在了西偏殿的椅子上。
　　可他问黄忠时，黄忠也是如此说法。
　　他说：“明明是有人左右拉着了朕的胳膊。”
　　黄忠的话与梁九功的一样：“主子爷，您是高兴糊涂了。哪个不要脑袋的敢碰龙体呀？主子爷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这天底下，无人敢拦敢挡。”
　　梁九功和黄忠两人的关系，一向不睦。同一件事，一模一样的说法，这让他又觉得兴许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这件事本身微不足道, 他只是想把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拼凑完整而已。所以也就没过多的去追问。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笔, 笔尖的墨滴在了质地绵韧的宣纸上。梁九功在旁边哈着腰说话：“主子爷，奴才再给您换一张纸吧？”
　　康熙抬头看着这个被净了子孙根的奴才，哑着嗓音问：“你有没有后悔入宫做太监？”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梁九功怔了半天，才笑吟吟地回话：“回主子爷的话，奴才能伺候主子爷，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气，奴才半点都不后悔。”
　　康熙难得郑重地对奴才说话：“娶个媳妇，让媳妇一下子给你生三个孩子，这比当皇帝平了三藩的感觉还要......”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该用什么词形容他此时的心情，“......还要骄傲和自豪。这是一个男人自身的能力，而不是身为皇帝的能力！”
　　梁九功：“......”主子爷也太不体谅人了，这不是在狠狠地扎他的心么？
　　康熙把笔掷在桌面上，从桌案里绕出来，走到梁九功跟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亲昵地说：“梁公公别伤心。兴许，以后的医术进步了，太监也一样能生孩子。若是......若是实在生不了，你看宫里哪个小太监聪明伶俐，你就认个干儿子。”
　　梁九功：“......”认干儿子干孙子的事，都是暗地里的说法。太监规则第三十二条明文规定，不许结党营私，乱攀关系。
　　梁九功迟疑了片刻后，跪在地上谢恩：“谢主子隆恩！等忙过这一阵子，奴才就遵从主子爷的旨意，认个干儿子。”
　　康熙笑呵呵道：“勿用多礼，平身吧。你这个奴才跟了朕这么多年，朕厚待你一些，也是应该的。”
　　心情好得“咕嘟咕嘟”地冒泡泡，想对全天下的人好！让全天下的人都如愿。
　　梁九功对主子此时的心情揣猜出了个七八成，准备趁机提出想在城外买处宅子的事。光明正大的安家置业，休班的时候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住进去，不像黄忠那样，要偷偷摸摸的。
　　就在这时，黄忠跑过来跪礼唱呼道：“恭喜主子爷，恭喜主子爷再得一皇子。三官聚齐，五谷丰登，天下祥和......”
　　康熙的脑袋里“轰隆”一声，又炸开了锅，他怎么忘了，正殿东稍间里还正生着孩子。在他的印象中，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至于那三个孩子在哪儿，他还没来得及去想。
　　成群的乌鸦在房顶盘旋，“呱呱”声里透着张扬不羁的喜气。
　　康熙冲到正殿的台阶下时，又猛地停着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这些满人的天神们，转身问一众严阵以待的黄衣侍卫：“吵得什么都听不见，怎么还不把它们引走？”
　　道喇对着他的背影激动地答话：“回皇上的话......”话还没说完，就不见了明黄的身影。
　　仍跪着的黄忠，看主子爷没心思理会他，自己站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小跑着出后殿，准备去办另一件差事。
　　“黄总管，娘娘的情况怎么样了？”一直看着后殿路口的宜妃最先看见他。她这一问，抬头望天的嫔妃们，包括站在廊檐的太后，都齐齐地看向黄忠。
　　黄忠只得收着了脚步，对着众嫔妃们施了一礼，又小跑到台阶前对太后施了一礼：“禀太后，娘娘生了三位皇子。待会儿万岁爷会正式来向太后禀报，奴才先去前面禀告太子爷，他请的三官降世啦！”
　　“什么？”太后问。紧跟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急声乱问：“黄总管你说什么？”“黄总管，你没说错吧？娘娘生了三个？”“娘娘生了三个皇子？”“黄总管，什么三官降世......”
　　黄忠被她们问得招架不住，退也退不出去，只好又说：“太子爷不是在午门前摆道扬，请三官神灵嘛。三官请到啦！奴才得赶紧去跟太子爷禀报一声，主子们别耽误了娘娘吩咐的差事。”
　　太后也是被黄忠的话，说得懵懵的，到底她经的事情多，最先稳着神儿。大笑着说：“你们急什么呀？待会儿皇帝自会过来告诉咱们详情。给黄总管让个道，让他先去办别的差事。”
　　承乾宫距离午门大约有一里半地，穿过长长的夹道，出景运门，一直往南，拐进协和门再往南就是午门城楼。黄忠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往东边的燕翅楼跑时，午门前，广场上法事已经近尾声。
　　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都察院右都御史作了一首诗：三官台起大街中，箫鼓清歌落半空。正是早春残雪里，珠花红树报年丰①。
　　围观的老百姓中，有人悄声置疑：“听说三官画像为谛晖方丈作绘，三官是道教，谛晖方丈是佛教。这张冠李戴的作法，能灵吗？”
　　有人笑着接话：“你懂个什！这叫佛法无边，天下神灵是一家。孙悟空大闹天宫你没听说过？太上老君是道教，观世音菩萨是佛教，他们不是经常来往？朋友之间你来我往的，借借力也是常有的事嘛。”
　　有人插话：“高台东南角那个穿官服的大鼻子蓝眼睛老头，是西洋人，在我朝做钦天监。听说他们那里的神仙叫耶稣，也是灵验的很，能免人的罪过，有求必应。”
　　有人说：“那他怎么不上高台一并求着啊！神仙多了好办事嘛。”
　　有人笑道：“有时候是好办事，但有时候神仙多了也会乱打架。再说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太子爷求神，自然是求我们本地的神。”
　　有人附合：“这位老兄说的在理儿。”
　　“......太子爷——”黄忠终于跑到了东边的燕翅楼上，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太子爷——，您请了三官降世啦——”
　　正从红色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的太子听到喊声，抬头四处看；围观的老百姓也是四处看。
　　嗡嗡嚷嚷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
　　“太子爷，您请的三官降世啦——”黄忠憋足了气又喊。这下子，众人听出了声音的来源地，齐齐朝东边看来。
　　四周安静了，也就不用扯着嗓子喊了。黄忠尖着嗓音喜气洋洋地说：“皇后娘娘刚刚诞下了三名小皇子，这不正是三官神灵降世了么？太子爷以及众位阿哥爷，还愣什么呀，还不赶快回去瞅瞅啊。”
　　太子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身着降红色祥云服的黄忠，各种想法在脑海里纵横交错。
　　他真的请来了三官神灵？
　　他请来了三官神灵？
　　皇额娘生了三个皇子？
　　三个弟弟是他请来的？
　　啊？！！！
　　“三官降世了？”
　　“太子爷请来了三官神灵？”
　　“听说佛教的创始人，就是天竺国的皇子，他生来就有一副慈悲心肠，怜惜众生生、老、病、死之苦，离家出走之后，三十五岁得道。这道教的神灵借身于我大清国的皇子，也不算是稀罕事......”
　　围观的人群，又“哄”地又热闹开来。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还愣什么呀？还不赶快感谢太子爷为我们请来了三官，再好好拜拜三官。好让三官赦我们的罪、解我们的危，赐福于我们……”
　　“草民感谢太子爷……”众人纷纷跪地，冲着红色的高台叩首。仍呆立在台阶中央的太子一时间进退不得。
　　此时的承乾宫后殿，除了婴儿的啼哭声之外，则是静悄悄的。乌鸦早已散去，贵妃睡着了，太后让众人禁声。三位奶娘分别抱着三个只露着小脸儿的婴儿让众人轮流探看。
　　太后特意强调，看一眼就赶快离开，等洗三礼时再好好看。
　　不让看不行啊！不让看，她们都不走。
　　小婴儿有什么好看的呀？柔软的黑头发贴着小脑袋，脸蛋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宜妃的心里原本要酸出苦水，看到三个皇子，没她的儿子刚出生时个头大，也没她的儿子长的好，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
　　“我家在盛京的一个邻居，父母的模样都很好，不知怎的，儿子长的奇丑无比。”出后殿时，她悄声对德妃说。
　　德妃心里也正难受着呢，但她想让宜妃更难受。笑着应话道：“谁说不是呢！”转话又道，“我记得九阿哥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儿，现在还不是俊得跟个画里的姑娘似的？娘娘这一胎尚不足月，你等着瞅吧，往后一天一个变化，兴许比九阿哥长的更好。”
　　宜妃：“......”往后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众人散了，太后才过来仔细瞅孩子。看着模样差不多的三个小脑袋，她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事：三个孩子，只有四个奶娘怎么分配？
　　“赶快去内务府，告诉尚大人，再选十位奶娘，带过来让皇帝挑。”接着又吩咐，“还有嬷嬷、宫女和小太监都选。再重点告诉他，选出来的奴才们，任何人出问题，尚之杰就等着全家问罪吧。还有啊，孩子的用品用具，也再添两个人份的。”
　　容嬷嬷待她的话落了之后，走过来问道：“太后，奶娘和小皇子们安排在哪里？”从昨晚熬到现在，心似油煎，眼睛都熬红了。
　　太后体贴地说：“你赶快去休息，贵妃还指着你照顾呢。这里由哀家来安排。”话出了口，她心里却没一点谱，究竟安排哪里是好？先前的各项准备都是照着双倍份例准备的。现在是三个娃，总不能厚此薄彼。
　　“皇帝呢？”她问刚从正殿过来的田嬷嬷。这种大事，还是由皇帝亲自做主吧，省得他不满意。
　　“万岁爷在拉着娘娘的手低哭呢。”田嬷嬷小声说，“主子去劝劝万岁爷，别把娘娘惊醒了。”田嬷嬷原本就对佟宝珠的印象极好，这段时间在产房里全程陪着生产，目睹了娘娘的坚强，更添了敬意，真心实意的为对方着想。
　　“两位佟家夫人呢？”太后又问。
　　“她们两个在跟着抹眼泪。”田嬷嬷道。
　　佟家的人真是糊涂了，看到皇帝哭，还不赶快出来避避呢？还跟着哭。就等着皇帝清醒后，厌恶她们吧。
　　太后当即吩咐：“先把东稍间的人全部请出来。”接着又道，“然后再告诉皇帝，贵妃这会儿最需要的是休息，别在那里打扰了。赶快出来安排这边的事，三位小皇子在这边等着他这个阿玛安排住处。还有名字，是不是还没起好呢？”
　　▍作者有话说:
　　康麻子：别急，让朕一样一样的来。
　　①清，姚元之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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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不够 [VIP]
　　佟宝珠在睡梦中被人叫醒, 说要她喝什么东西。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她听着有个声音是康熙，想着此时这个人没有害她的理由。
　　便闭着眼喝了，又继续睡。
　　再次醒来, 面对一室的昏暗, 有种不知身处何地, 今夕是今夕之感。
　　“娘娘您醒了？”胡青儿笑魇如花的看着她问, “汤面和粥, 您想吃什么？”
　　喔, 自己刚生了孩子，好像三个都是皇子。想到此处, 佟宝珠瞬间清醒了，她清了清嗓子问：“......本宫是生了三个皇子？”其实她想知道的是, 他们是否健康。
　　这个问题令她胆怯，不敢直接问出口。
　　“是的呢！娘娘。”胡青儿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笑言笑语道，“三个健康可爱的小阿哥，最小的阿哥，活泼的很呢, 哭声最响亮。娘娘，您是先吃东西？还是先看小阿哥们？”
　　知道他们都健康，就放心了。佟宝珠扭头看着蓝色窗帘遮挡着的窗户，猜测此时应该是白天：“现在是什么时候？”
　　“您差不多睡了一日一夜，现在是正月十六上午巳时中。”胡青儿知道她喜欢用西洋钟计时, 又道, “准确说是九点四十分。”看见容嬷嬷带着两个端托盘的宫人进来, 再一次问道：“娘娘想吃汤面还是粥？”
　　佟宝珠这才觉得饥肠辘辘, 她未加思索道：“想吃一大碗鸡蛋炝锅的热汤面。”
　　容嬷嬷笑着接话：“娘娘，有鸡蛋汤面，不是炝锅的行吗？胡大人说，要吃清淡一些。”
　　“行吧。”佟宝珠说的有些勉强。不知怎的，就是想吃鸡蛋炝锅的面，接着又说道：“我先吃半碗清汤面，你再让人去做鸡蛋炝锅面。”
　　胡青儿想说油腻的食物不好消化，想到自己的营养知识多半自来于对方，便不再劝说了。看着容嬷嬷小心翼翼的喂佟宝珠吃饭，她在一边迫不及待地说：“皇上说要给臣赏赐，让臣随便提。臣兴奋得睡不着，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最划算。”
　　嘿嘿笑道，“毕竟为娘娘一次接生三胎的机会，不常有。臣来问问娘娘，可有什么好建议。”急忙又说，“娘娘您只管吃啊，不急着回答臣的问题。”
　　佟宝珠把脸扭到了一边，避开容嬷嬷送上来的勺子，说道：“肯定是做太医院的院判呀！别的事情，你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唯有女人的事业需要皇上格外开恩。”
　　胡青儿笑呵呵道：“臣也是这么想的。臣若是做了院判，不得把那帮老头子气得整日睡不着觉，单只说这个，想起来就开心不已。”转话又道，“本来臣是想替表兄请求赦免剩下的五年牢狱，又想到，说不准皇上会大赦天下呢。”
　　佟宝珠示意容嬷嬷，拿筷子给她，她自己吃。
　　容嬷嬷把筷子递给她之后，笑着接话：“听黄总管说，今儿开朝，除了议过大清银庄之外，别的暂且搁置，议的全是与皇子有关的事务。万岁爷赏了很多人。老辅国公不知做了什么，连升了三级，晋了多罗贝勒。”
　　胡青儿喜滋滋地接话道：“还有呢。皇上赐太子爷乘龙辇，着明黄服饰，所有奏呈抄录一份给太子爷过目，自今日起正式辅政。这要得益于娘娘让黄总管站在城楼上大喊太子爷请来了三官神灵。”停顿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臣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施大人，让施大人找机会透露给太子爷。好让太子爷知道娘娘的心意。”
　　佟宝珠看了她一眼。
　　胡青儿赶紧又说：“是施大人关心娘娘的情况，主动问起臣，臣顺话说的。”
　　这个时候，康熙已经率宗亲以及重臣登天坛祭告过天地，正在乾清宫里颁布大赦令。
　　大赦令中规定，除犯上、焚毁宗庙、陵寝、宫殿，叛逃杀人，毒药，巫蛊，偷盗祭天及御用器物，殴祖父母、父母，卖兄弟、妻诬告夫、内乱、纠党白昼劫人等十罪不赦外，一切监.禁之人全部免罪①。
　　这是康熙继位以来，第二次颁的大赦令。第一次是立皇太子之时，也就是三藩之乱闹得最凶的时候。那时候二阿哥胤礽已经一岁多，而立皇太子本身，是为了稳定民心。
　　此次大赦令纯粹是为了三位皇子的诞生。即便是如此偏宠，朝堂上下，文武百官，无一人反对。
　　三胞胎皇子，单只这一条，就与皇位无缘了，对储君之位构不成威胁。何况还有“三官”降世之名；更何况，“三官”是太子殿下请来的。
　　原来担心皇后生子是祸国之兆的那些人，也一致认为这三位嫡子是护国之兆。谛晖方丈不愧是得道长老，早早的就能占卜得如此清楚。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整个朝堂都透着喜气。
　　最高兴的要数是索额图，不到万不得已，赫舍里氏不愿与佟皇后和佟佳氏为敌。会惹太子殿下动怒不说，自己也问心有愧。在自己落难的时候，可是佟皇后拉了他一把。
　　以前被索额图视为眼中钉的众皇子们，此时在他眼里，也个个都变得温顺可爱。
　　有三位嫡皇子压着呢，看谁还能蹦哒起来！对储君之位没有威胁的皇子，都是储君的股肱之臣。
　　佟国维的心情则是万分复杂，以前做梦都盼着娘娘能生一个阿哥。一年又一年的失望，他退了一步，心想能生一个公主也好，这说明皇上不忌惮佟家，愿意让佟家更上一层楼。
　　等到娘娘终于有了身孕，盼着要阿哥的念头，抑制不住的蹭蹭上涨。日也思夜也盼，终于盼到娘娘生了，一胎来了三位阿哥。
　　目前这种情况，让他想笑，又有些想蹲到祠堂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大哭一场。
　　散朝的时候，佟国维听着众人的恭喜声；听着索额图亲切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当差，朝堂离不开他的话。佟国维又想通了，当不上储君又如何。本国丈的三个外甥将来可以做重臣权臣铁帽子王，现在得皇上的宠爱，将来得新皇的敬爱。
　　以太子的软弱性子，没有得力的朝臣支持，一众皇子还不把他给吃了。就像天命朝时那般，皇子们对太子储英虎视眈眈，最终太子被废除掉。争来争去，最后第八子皇太极继了皇位。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但如今有了三位嫡皇子，情况可就不同了。三位嫡皇子和佟佳氏拥护谁，谁就能在大清国屹立不倒，或是脱颖而出。
　　现在有了太子请“三官”之说，三位皇子就失去了和太子一争的资格。不被忌惮又得宠的皇子，也一样能把佟家带上更高处。
　　佟国维在心中反复盘算时，康熙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佟宝珠面前，念道：“禧、祜、禑，禄、礼、衸、祎、祕、褑、祁，这十个名字，你来挑，你决定他们叫什么名字。”
　　佟宝珠看了一会儿，道：“小十五叫胤禑、小十六叫胤禄、小十七爱哭，就叫胤禧吧。皇上您看可行？”
　　“就听贵妃的！”康熙拿起笔，圈下禑、禄、禧三个字。又拿到一边重新誊写了交给梁九功，“送去宗人府上玉碟。”
　　相较于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京城里则是热闹非凡。四台大戏分别摆在了东南西北四个城区。以唱二黄调为主，兼唱昆曲、吹腔、梆子等，规模盛大。或弦歌高唱，或抖扇舞衫，前面还没有歇下，后面又已开场。争奇斗妍，各有绝招。直叫京城里的人，不知该去哪个戏台观看是好②。
　　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紫禁城内外都喜气冲天。
　　正月十八，是大清银庄开业的日子，同时也是三位皇子的洗三礼。康熙在乾清宫接受众人朝贺，皇室宗亲的诸位王爷、郡王、贝勒、贝子、各级国公及三院六部的大臣都纷纷敬献马匹、缎帛以示庆贺。
　　各路驿使以每日五百里的速度奔波，把三位皇子诞生，以及大赦的公文传递各府衙以及周边番国。
　　康熙定于二月十五，也就是皇子们的满月日在太和殿大宴群臣。
　　“朕打算取消选秀，以后后宫不再添人。”原计划的是今年选秀，顺便为太子选妃的。没等佟宝珠接话，康熙又说道：“朕已经同宗亲和大臣们说过了，让他们推选太子妃。另外，这几日再有命妇们入宫，贵妃同她们谈谈，看谁家有适龄贤淑女子，另外为太子选两名侧福晋。”
　　产后恢复了半月有余，佟宝珠已经行走自如，开始做产后健身操了。她披了一件带兜帽的黛粉色棉披风，站在春风轻漾的梨树下，肤色红润细腻，黑眸灵动，丝毫看不出来是将近三十岁的妇人。
　　倘若是选秀，把她混在秀女里，也说得过去。
　　康熙忍不住摸摸自己的额头和眼角，想到前些年侍卫给他暗中传的话，贵妃说他，若不是皇帝，怕是找不到媳妇。媳妇肯定是能找到的，只是他若是普通人，肯定娶不到佟家的嫡女。
　　这么一想，做皇帝万分的好！
　　佟宝珠仰脸看着蓝天下纵横交错的梨枝，问道：“他们开始推荐了吗？”身为后宫之主，理应规劝皇上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孩子已经有了这么多了，不选也罢，又说道：“三阿哥和四阿哥的亲事呢？什么时候给他们办？”
　　“索额图提到了瓜尔佳氏，福州将军石文炳之女。张英提出为太子选一名汉人侧福晋，以示满汉一家。其他人暂未表态。”康熙解释道：“石文炳是和硕额驸的长子，石文炳的夫人是礼亲王代善的曾孙女，亲上加亲，是门好亲事。”
　　佟宝珠听到亲上加亲，就头皮发麻。但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和康熙也是表兄妹，一胎生了三个，还个个健康。
　　于是她问：“姑娘呢？皇上可见过？选太子妃家世重要，姑娘本人更重要。臣妾方才在想，等有了太子妃，后宫的事务，臣妾就彻底不再去操心了。让太子妃管理后宫，其他几位嫔妃协助。”
　　康熙折了一枝带绿芽苞的枝条敲打她的头：“贵妃没见过，朕怎么可能见过？十二年前，石文炳驻防杭州，后来又调福州，家眷全部在外。”停顿了片刻后道，“这样，朕把石文炳调回京。听说他家有五个闺女，贵妃看看哪个合适。至于老三和老四的婚事，贵妃说安排在什么时候合适？”
　　“太子成亲之前？”佟宝珠解释道，“太子大婚肯定隆重。太子大婚过后，再办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就显得寒酸了。”
　　“贵妃考虑的周到。”康熙拉着她的手往屋内走，“春寒料峭，站一会儿透透气就行了。朕听说太医们说，没满月之前，骨髓都是张开着，容易被寒气入侵。落下腰骨酸疼的病根。”
　　不能出门的时候，感觉外面的空气都带着清甜。佟宝珠不情愿地说：“穆桂英在战场上产子，生了孩子立马上阵杀敌。”
　　康熙哈哈笑：“那是野史！贵妃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让她坐在次间的软塌上，又说道：“朕不在的时候，不许出去，也不许看书。太医说了，看书伤眼睛。你若想看什么书，让宫人读给你听。最近的事情多，朕要去乾清宫了。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康熙走之前，又去西次间里看了看三位小皇子。他想起太医说的话，刚出生的婴儿就像是水泡豆一样的成长，一天一样儿。
　　还真是！
　　前些天还皱巴巴的小脸蛋，逐渐长开，肤色也越来越白。同样大小的娃娃，能明显看出来长的不一样。老大像贵妃多一些，睫毛长而密；老二更像自己，五官较于另外两个小阿哥清晰；老三的右眉头有一颗黑痣。
　　释然方丈说，眉里藏珠，非富则贵，容易得家中兄长帮助之相。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身为他和贵妃的小皇子，自然非富则贵。
　　康熙刚想要不要把三个小娃娃挨个抱一遍，老二睁开了眼。黑葡萄似的小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康熙把手指轻放在他的小鼻子上。
　　小娃娃张着小嘴，冲着他咯咯笑。康熙的心瞬间软绵成了一团棉花糖，能有这么可爱的娃，被贵妃责骂也值得。小心地抱在怀里，轻晃晃，小娃娃笑的更大声了。
　　“呜哇......哇......”右边的老三睁开眼就开始哭。方才还在笑的老二也开始哭，紧接着左边的老大也醒了，也加入了啼哭的阵营。
　　“别哭啊？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康熙看看怀里的娃娃，再看看躺在摇床里的两个娃娃。只有两只手，同时抱不着三个。
　　怎么办？
　　“皇上，您怎么还没走呢？”佟宝珠在东次间里大声说，“哄孩子您不在行，交给奶娘们哄吧。您越在，他们越不好哄。”
　　康熙坐到乾清宫里，耳边仍萦绕着娃娃们的哭声。哭得他猫爪挠心似的难受，吩咐梁九功：“去承乾宫里看看，三个小元元，还哭没哭？”
　　梁九功知道主子急切的心情，穿过景和门，跑着去跑着回，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
　　“回主子爷的话，小主子们已经不哭了。”他气喘吁吁道，“这会儿，四阿哥和七阿哥都在呢，在逗他们玩儿，笑得可开心啦。”
　　康熙犹豫了片刻后，说道：“老四上午不是去看过一次了吗？怎么又去？一天看一次还不够？去把他们叫过来，朕有事问他们。”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百度。
　　②选自四大徽班进京的盛况。
　　内容大改啦！增加了一千多字，以前订过的不用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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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抚养 [VIP]
　　康熙手边堆了一尺多高的奏呈, 都比较当紧。想着承乾宫里的那些人，他就不能专心批阅。
　　就那么干坐着，直等到四阿哥和七阿哥过来。
　　“儿臣见过皇阿玛。”两人一起半跪行礼。
　　康熙没说平身的话，以表示对他们的不满：“每旬让你们休息一日, 是让你们走出去看看皇宫之外的民生百态, 了解老百姓的所思所想, 而不是让你们在宫里逗孩子玩儿。”紧盯着他们问道, “本旬师傅给你们布置的策论是什么？”
　　“回皇阿玛的话, 徐师傅布置的题目是, 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四阿哥答话。
　　“写好了吗？”康熙追问。
　　“回皇阿玛的话, 尚未。”四阿哥的话里没有丝毫怯意，“徐师傅说, 明早上交。儿臣今晚能写好。”
　　“老七呢？”康熙又问。
　　七阿哥偷偷斜视了四阿哥一眼后，低声答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今晚也能写好。”
　　康熙本想斥责他们几句，想想承乾宫里是他的儿子，这两个也同样是他的儿子。便作罢了：“以后每日最多去承乾宫里一趟，每趟不准超过半炷香时间。”
　　等着两个儿子应“是”呢。
　　四阿哥却抬起头, 不紧不慢道：“皇阿玛，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皇额娘的封后大典。皇额娘身为大清国的皇后，要统理六宫，使皇阿玛远离纷争，拥有清明的生活；当皇阿玛恼怒的时候, 皇额娘要帮您恢复理智；当皇阿玛怯懦的时候, 要帮您恢复勇气；当皇阿玛意志消沉的时候, 要时刻提醒您一个英君明主应尽的职责①。”
　　“一个皇后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自己, 也不是为了某位皇子或是公主。而是为了皇阿玛，为了大清国，为了爱新觉罗氏的万世荣光......”
　　康熙面对朝臣将要说出的长篇大论，通常不让他们说完，就打断对方的话。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准备提出一个他可能不会答应的问题，所以提前想好了诸多说词，试图来说服他。
　　但因为这是说贵妃的，康熙就让四阿哥多说了一会儿。等差不多说完了，才打断：“所以呢？你想要说什么？”
　　四阿哥反问道：“皇额娘有如此重任在身，怎么能让她亲自抚养三个小皇子呢？”
　　康熙：“直接说你最终想要说的话。”
　　七阿哥悄悄地抬起头，看看坐在他们前方七八步远的皇阿玛，又扭头看着旁边的四哥。
　　等着四阿哥说出，他想都不敢去想的事；等着看康熙听过之后的反应如何。
　　“儿臣可以为皇阿玛和皇额娘分忧。”面对康熙的逼视，四阿哥心跳如鼓擂，却强作镇定道：“东四所是三进院落，二十八间房，只住着儿臣一个主子。平时儿臣住在中院，可以把后院腾出来，让弟弟带着奶娘和嬷嬷太监们住进去。”
　　接着又道：“儿臣小时候带过七弟，儿臣有带小孩子的经验。倘若皇阿玛不放心儿臣，可以让儿臣早日成亲，让儿臣的福晋照顾弟弟。儿臣的福晋是皇额娘亲自挑选的人，端庄柔顺，待下宽仁，是位难得的贤妻良母。”
　　康熙：“......”望着目光灼灼，话音朗朗的老四。他一下子想不出来，用什么理由驳回去。
　　或者是说，他认为老四提出的要求，可以考虑。
　　这段时间，康熙反复斟酌三个孩子的问题。一直由皇后抚养，肯定是不妥。
　　太后抚养过老五了，现在德妃的五公主在她膝下，不能再给太后。
　　苏嬷嬷那里有小十二。
　　倒是可以让惠太妃抚养一个，毕竟她在关键时候，有献计献策的功劳。出身博尔济特氏，教养性格都不错，能把孩子带好。
　　其余的两个，给谁抚养呢？
　　他不想让后宫其他嫔妃们抚养。放谁宫里，他要每日去谁宫里探望，懒得同她们多说话。
　　康熙思量了一会儿，说道：“抚养孩子的问题，朕独自作不了主。等与你皇额娘和你皇祖母商议了之后再决定。”
　　四阿哥立即道：“儿臣上午就同皇额娘商议过此事，皇额娘说她同意让儿臣抚养，还同意让儿臣挑选一个弟弟。前提条件是，让儿臣说服皇阿玛和皇祖母。中午的时候，儿臣去见过皇祖母，皇祖母说此事全由皇阿玛和皇额娘做主。”
　　这个小崽子，看来是有备而来啊！康熙不动声色地问道：“你选谁？”
　　四阿哥毫不犹豫道：“大元元胤禑。”立即又道，“十五弟住进东四所，皇阿玛和皇额娘随时可以过去探望。同在紫禁城里，距离又不远，皇阿玛散步的时候就到了。”
　　语气坚定地说：“儿臣可以立军令状，倘若出任何纰漏，儿臣愿用性命担保。”
　　康熙：“你们退下去吧，容朕考虑考虑。”
　　“皇阿玛，儿臣告退。”七阿哥站起身，才发现四哥仍跪着没动。犹豫了片刻后，他自己先退了出去。
　　四阿哥：“皇阿玛对儿臣哪里不放心？皇阿玛提出来，给儿臣一个争辩的机会。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今有皇阿玛十一岁大婚，十四岁亲政，十五岁铲除权臣。儿臣虽然不能和皇阿玛的能力相提并论，但儿臣已经十三岁了，可以独挡一面。”
　　康熙已经抽出了一本奏折，打开了，准备批。听着四阿哥有条有理，又自信满满的话，他把奏折合上了。
　　看着对方，笑问：“你都能做什么？你自己说说。”长这么大，只办过一件大差事，现在又因为材料不齐备，停工了。
　　四阿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犹豫道：“只要是皇阿玛提出来的事情，儿臣都能做到。”
　　康熙看着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就想给他出个难题：“朕现在最缺的是银子。你能在一个月内筹来十万两银子，朕就给你办婚事，并让你抚养大元元。前提是，十万两银子不是借来的，不用归还别人。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要正大光明的得来。”
　　“儿臣领旨！”四阿哥生怕他改变主意似的，急声道：“儿臣这就去办，儿臣退下了。”
　　康熙：“……”有生以来，第一次盼着儿子办不好他交待的差事。不想把大元元给老四，想让放在承乾宫里一起养着。
　　待四阿哥出去之后，康熙问梁九功：“你觉得，四阿哥能在一个月之内筹来十万两银子吗？”
　　梁九功心道，不可能。银子若是这么容易得来，主子爷早就对葛尔丹出兵了。他想说不知，但不知就意为着对四阿哥没信心。
　　思忖了片刻后，说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又道，“昨个儿，陈大人给主子爷讲书，奴才听到这一句，觉得此言有理。”
　　康熙：“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梁九功老实回答：“奴才不知。”
　　康熙：“说此话的人叫金声，是前朝的将领，一直率领徽州民众对抗我大清，最后被活捉，在江宁府雨花台当众处死。”
　　又笑道：“只有志气，没有实力。那些雄心勃勃的言词，终将沦为众人的笑柄。”
　　梁九功：“…….主子爷说的是！”
　　晚膳的时候，康熙跟佟宝珠提起三个孩子由谁抚养的事。
　　“贵妃是怎么考虑的？真想让老四抚养一个？”
　　佟宝珠：“后宫的孩子都是皇上的，由皇上做主。”
　　康熙听着这个回答，瞬间觉得他爱吃的清炒鱼片也没了滋味。宫里宫外，无论是宗亲朝臣、嫔妃还是阿哥公主，谁提起三胞胎都激动兴奋。只有她对这三个孩子不冷不热的。
　　康熙放下筷子，道：“贵妃是不是仍对朕瞒着你有孕的事，心存芥蒂呢？那件事，是朕做的不对，朕也后悔过。现在看到这三个孩子，贵妃应该庆幸朕当时的决定。”
　　佟宝珠笑道：“没呀！臣妾这不是整日在提心吊胆着，什么时候皇上会来和臣妾一一算以前的账嘛。”
　　康熙：“……”只顾着开心了，他把这件重要的事，给忘了个干净。也把贵妃戳他心窝子的那些话，给忘了个干净。
　　晚膳后，两名敬事房太监顶着摆满绿头片的托盘进来。差事越来越不好干了。先前万岁爷是翻了牌子，没有需要记档的小主；最近是索性不再翻牌。
　　太皇太后过世了；皇太后对后宫是睁只眼闭只眼；皇贵妃最近几个月不问后宫之事，万岁爷是彻底失了管束。
　　身为敬事房太监，对万岁爷的房事负有约束、劝谏之责。否则就是失职，就是对龙体不负责任。今日冒险直接来这里，希望皇贵妃能劝劝。
　　“谁让你们把牌子送到这里来的？”康熙皱着眉问。
　　“奴才……”原本是想好的说词，被康熙厉声质问着，两名太监吓得说不出话来。
　　佟宝珠接话道：“臣妾让他们送这里的。皇上只有用膳的时候，暂且能把政务放放，这时候呈膳牌最合适。”绿头牌，红头牌叫做膳牌，也正是因为如此。
　　康熙叫了“去！”又道，“刚开朝不久，朕每天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哪里有心思临幸别人。”
　　才说了没力气，却依旧翻了三个朝臣们的红头牌。临回乾清宫处理政务之前，去西次间里挨个抱了抱三个小皇子。
　　“贵妃，你看他们三个谁更好看？朕看着大元元更好看，瞅瞅这睫毛又密又长，像把小扇子。”
　　佟宝珠知道康熙看似大气，其实是个小心眼的。大约是四阿哥想要抚养大元元，他不高兴了。众人都说大元元像她，二元元像康熙，相比之下，三元元像太子的多些。
　　“臣妾看他们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脸庞五官都不一样。”康熙道，“若是朕让贵妃只能选一个，贵妃选谁？”
　　“皇上为什么要给臣妾出这种难题？”在孕期养成了顶撞他的习惯，佟宝珠忍不住反问道：“臣妾和三个孩子同时掉河里，皇上选择救谁？”
　　康熙：“……朕也跳河里，一起洗洗澡。”
　　康熙回乾清宫的路上，眼前出现了，两个大人带着三个小人儿在河水里扑腾的画面，不由的笑了。
　　等今年去畅春园避暑，孩子也六七个月了，可以把他们放水里扑腾扑腾。
　　“着人调查一下，狮子胡同那几处宅子，是不是真的缺物料。”康熙吩咐隆科多。
　　他突然想到了四阿哥也许是不想搬出东四所，故意停工。孩子不管是让谁抚养，肯定不能是住在宫外的人。
　　想到此处，他又庆幸太子提出让九阿哥过继给庄亲王的事。否则，这时候，庄亲王也想着他的小元元们呢。
　　还要想办法把庄亲王打发掉。
　　康熙又吩咐：“派个人出宫去看看九阿哥。告诉他，天暖和了，也要穿厚一些。太医说过，要春捂秋冻。另外带个太医过去，给老福晋请个平安脉。”
　　要把他们那一家稳着，免得节外生枝，改变主意。
　　四阿哥想要抚养一个孩子的事，次日早上整个上书房的阿哥们都知道了。
　　众人七嘴八舌，有赞同的；也有人笑话他，说想也是白想，皇阿玛把三个元元当成了金疙瘩宝贝蛋儿，怎么可能让别人抚养。
　　一直未表态的五阿哥下学之后，去承乾宫里求见。
　　“皇阿玛，儿臣比四哥只小了不足两岁，儿臣的能力，皇阿玛也看到了。儿臣也想抚养一个小皇子。”
　　康熙刚在承乾宫里用过早膳，看着小元元们，越看越舍不得让别人抱去抚养，正后悔答应四阿哥的话呢，又有人提出来要他的孩子。
　　于是没好气道：“正月十四那日，你说一两天就离京去北边。这已经快要进入二月，天也暖和了，你怎么还不说离京事儿？”
　　五阿哥：“......”果然是年纪大的人心理会渐渐变得童稚，更喜欢小儿子，更排斥成年儿子。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更甚！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后面有修改，增添的有内容。看的早的姐妹们再看一遍后。
　　①源自大明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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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安慰 [VIP]
　　五阿哥没按原计划去北边, 是因为他在京城里发现了巴尔珠尔的行踪。现在有隆科多的人暗中盯着，观察对方究竟是要干什么。
　　这件事暂时不能和康熙说。
　　于是他撒了谎：“儿臣想喝三个小元元的满月酒。”停顿了一下，又说，“皇额娘想看徽戏, 儿臣准备等满月后, 挑几个名角入宫演唱。徽班是儿臣带回来的, 儿臣与他们熟悉。”
　　康熙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语气瞬间比方才好了许多：“外面龙鱼混杂。入宫的人, 一定要查清他们的底细, 有人作保才可。”
　　“儿臣带他们来之前，已经走访过他们的家人, 都有名有姓的，有几个还是拖家带口来的, 打算长久在京城里谋生活。”
　　争取抚养一个弟弟，不是五阿哥此次进见的目的。他先提出一个皇阿玛不可能答应的事，再提别的，就好商量了。
　　五阿哥接着又道：“皇阿玛，现在唱戏的旦角都是男子，无趣的很。皇阿玛能不能下旨, 准许女子和男子同台唱戏。”
　　康熙想也未想的就说：“好女子足不出户，抛头露面就已经是不妥，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唱又扭的像什么样子。你去过南边，应该是知道，汉人为了不让女子随便走动, 自小就缠足。”
　　五阿哥见康熙的态度坚决, 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思忖了片刻后, 决定借皇贵妃的名头说：“方才儿子说的那些话, 是皇额娘说的。皇额娘说她不喜欢男人唱旦角。就说那《贵妃醉酒》吧，一想到是个大男人在表演，就没了看的兴致。”
　　又道：“以前不是也没有女子做太医吗？在皇阿玛的支持下，胡青儿都做了院判，城里的女大夫也逐渐多了起来。只要是皇阿玛倡导之事，渐渐就能形成风气。”
　　“那是胡青儿的医术高明，在太医院是首屈一指。她若不是女子，没有朕的额外开恩，凭实力也能做上院判。”
　　康熙忍不住又说了别的，“胡青儿是你皇额娘的徒弟，她的医术多半来自源于你皇额娘。”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实情，又道，“私下里，她管你皇额娘叫师傅。”
　　五阿哥：“......”现在是说医术吗？现在是说女子在许多方面也可以做的很好。但话说到皇贵妃这里了，立即转话也不妥。
　　“皇阿玛，您有没有觉得皇额娘与其他人不一样？”五阿哥的声音不由的低了些，像是讨论什么秘事似的，“无论待人接物，还是思想，明显与大家不同。”
　　这件事在他心里很久了，一直觉得其中有隐情，可他又想不明白隐情是什么。难道真有所谓的神仙降世，来辅佐他皇阿玛开创康熙盛世呢？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佟贵妃主理后宫的十年，是前朝动荡不安的十年，却是后宫最稳固的时候。他皇阿玛基本没操后宫的心。就连太皇太后崩逝这样的大事，除了守灵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做。
　　康熙非常认同：“你皇额娘人聪明，又善良。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还处处为他人着想。是德才兼备的范典，一般女子不及她十之其一，没有谁比她更适合母仪天下。”
　　五阿哥：“……皇额娘是很聪明，只看医书，医术居然比太医们还好。儿臣听说当年四哥就是皇额娘接的生，当时德母妃极是凶险，几个产婆都束手无策。”暗中提醒对方，这件事不寻常。
　　谈起贵妃的事，康熙的心情就极好。他笑意更深了些：“不只是老四，宫里这些孩子和嫔妃们，你皇额娘哪个都操了不少心。就说你，当年因为安排你额娘承宠，太皇太后责骂了她半个晚上，直到宫门关了，才放她回来。”
　　又道：“当年你额娘不是现在这般风光，那时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嫔。正是因为有了你，母凭子贵，才封了妃。”
　　竟还有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当年他额娘能封妃难道不是因为捐资十万两吗？是因为他？
　　五阿哥看话题越扯越远了，打算放弃此次请求。关于女戏子还是求皇贵妃来谈更容易些。至于皇贵妃背后的隐情，跟他皇阿玛根本说不清。平时极英明神武的人，一旦遇到皇贵妃的事就迷糊了双眼。
　　“这些年，皇额娘一直照料后宫诸人，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是让皇额娘自己抚养吧。儿臣就不让皇阿玛为难了，儿臣告退。”
　　此次谈话，康熙对五阿哥的印象颇好。对方一心一意为贵妃着想，他却拒绝把小元元给对方抚养，心中顿感亏欠，就想着弥补：“你年前出去那一趟，算是为社稷立功，朕本想晋你为贝子，又考虑把老三老四隔过去不妥。毕竟他们今年要大婚。待有了好时机，朕再给你一并封赏。”
　　五阿哥忙道：“谢皇阿玛厚爱。皇阿玛肯定儿臣的能力，就是给儿臣最大的封赏。”
　　话是这么说，但封赏仍是要落到实处。康熙吩咐道：“梁九功，去把西洋人新进贡的怀表拿给五阿哥。”
　　又对五阿哥说：“你说女戏子的事，朕方才考虑了，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朕就不另下旨了，你跟戏班子说，可以收女戏子，若是有人置喙，让顺天府尹出面解决。移风移俗之事，急不得，需要一步一步的来。”
　　五阿哥喜出望外：“谢皇阿玛！儿臣祝皇阿玛万寿无疆。”
　　五阿哥拿着镶嵌有珍珠，彩绘紫色花朵的怀表走出乾清宫时，脚步都是轻快的。这小东西可是千金难买的物件。要把这消息告诉老九，让老九也争着要弟弟，好从皇阿玛这里得些好处。
　　此时的永和宫里，气氛就没有这么愉快了。这大半月，宜妃憋闷的不行，来找德妃说话吧，德妃总是给她添堵。可除了德妃之外，关于皇贵妃的事，又无处可说。
　　现在这些嫔妃们，她知道的，也只有德妃特别讨厌皇贵妃，这辈子都不会在心里真正与皇贵妃和好。
　　“德妹妹，你可一定要劝说老四，千万不能当真去抚养娘娘的孩子。你是知道的，孩子不长到六岁，谁也不知会怎样。想当年，宫里折了多少孩子，单荣妃一个人就折四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皇上不得要老四的命啊！”
　　德妃笑了笑道：“四阿哥是我生的不错，可是娘娘养大的，也算是娘娘的儿子。他们那一家人的事，我不掺合。”她想管，可老四不听她的。她能怎么办？只能听之任之。
　　这样，别人还会觉得老四同她相处的关系好。有了老四这层关系，等册封皇后时，说不定皇上会考虑把自己晋为贵妃。
　　贵妃之位可是空着一个呢。
　　大家都在传，慧妃晋贵妃的可能最大。现今妃位之上的，除了慧妃这外，人人都有孩子。圣心难测，在没晋升之前，随时会有变化。
　　宜妃没等来德妃的风凉话，有些失望。又说道：“你听说了吧？太庙上空的喜鹊，是有人特意安排。”
　　“有这种事？”德妃放下手中的绣活，认真听。
　　“你还不知道呢？”宜妃见对方对她的话题，终于感了兴趣，说的更来劲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是有人专门提前收集了喜鹊，等到宫里传出贵妃发动的消息，就在太庙附近放生。还有承乾宫里的乌鸦，也是人为……”
　　德妃没看到喜鹊，乌鸦在承乾宫上空盘旋，是亲眼所见，追问道：“怎么人为？”
　　宜妃端起茶盏，浅呷了两口后，笑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只听说是，在那之前乌鸦饿的不行，都飞到屋里觅食了。还打碎了平嫔的花瓶。不过，有一点，我知道，听说乌鸦对气味敏感，喜腥气，或许是闻到产房的血腥气了呢……”
　　德妃道：“听你这么说来，这些吉兆都是人为？至于娘娘能生三胎，是有生子秘方的缘故？”
　　宜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万一传出去，追查到她头上，皇上可是会大发雷霆。急忙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当故事闲话随便听听。”又道，“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悄悄话，可不许说出去啊！”
　　隔壁的承乾宫里，气氛也不大好。
　　佟宝珠正一件件的拿出她以前准备的公主服，给慧妃交待哪件衣服怎么穿，怎么搭配好看。
　　“娘娘要是舍不得，就先放着。反正又放不坏。”慧妃抖开了件白色的棉质连体衣，前胸用红布条缝着“全家我最可爱”的字样，“等下一胎生公主了，给她穿。”
　　佟宝珠叹了口气，“不是单纯的舍不得。是觉得自己的女儿不见了，再把她的衣服给别人穿，有点心酸。日也想，夜也想。都想好了，等生下来以后，给她穿什么衣服，怎么带着他玩，结果生下来全是阿哥。生三个皇子，也很开心，可不知怎的，心里空落落的。”
　　又叹了口气：“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心里就是觉得很空，没有着落似的，总想哭。”
　　慧妃拿起一双粉色的小袜子看：“可能这就是娘娘以前说的，产后抑郁症。开导人娘娘最拿手，娘娘就把以前说给嫔妾的那些话，自己细细的想一遍。”
　　身为曾经的妇科大夫，妇产科主任，佟宝珠有几十种开导人的方法。可这些方法，用在自己身上都不灵。因为她与别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她的烦恼和忧心，无人可诉说。
　　慧妃还未离开，佟宝珠说的话，便传到了康熙耳朵里。他召来了胡青儿问话，当听到对方说什么“郁郁寡欢”、“凄凉”、“沉闷”、“空虚”、“孤独”、“与他人好像隔了一堵墙”之类的词，又说是“产后抑郁症”时。
　　康熙仔细想了想，贵妃的情况，好像就是如此。脸上带着笑，可能感受到她并不十分开心。他还以为是生产后身体仍然疼痛所致。
　　原来这是一种病啊！
　　万分紧张地问：“此症可严重？”
　　“是否严重看个人。”胡青儿道：“此症有人三至六个月会自动恢复，有的人则需要一至两年。
　　“如何治疗？”
　　“主要是心理疏导，消除患者的不良情绪。”胡青儿解释，“产后抑郁症多因产前的紧张和恐惧所致。皇上找个娘娘信任的人去安慰安慰，臣再熬些药给娘娘喝。”
　　康熙：“……”她这明显是在说，他不是贵妃信任的人。不过，此时顾不上思虑这个。急声问道：“贵妃在生产之前紧张恐惧？她来没告诉过朕，她恐惧。除了身体不便之外，贵妃表现得一直很轻松。”
　　胡青儿道：“娘娘在生产的时候不是说过么，皇上不是她的依靠。或许，她没把心里的担忧告诉皇上呢？独自承担了下来。积郁久了，就成了病症。对了，那时候娘娘说过，她的身体特殊。为什么特殊，娘娘告诉过皇上吗？兴许这是她心病的根源。”
　　康熙：“……”又在戳朕的心窝子了。朕的心里不但血淋淋的疼，还“沉闷”“空虚”“凄凉”朕也需要安慰，谁来安慰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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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福气 [VIP]
　　康熙听了胡青儿关于“产后抑郁症”的解释之后, 先后召了六位福晋入宫。六位老福晋入宫时的心情和当初的辅国公叶布舒差不多，是又惊又喜。
　　往年，若是没有特别的事，福晋命妇们只有在年节期间, 有机会集体入宫参加宴席。
　　特别的时候, 大多是被太皇太后的懿旨传入宫, 陪太后说话。陪说话只是一种表面说法, 其实是恩赏, 背后的含义则是对家里男人的肯定。
　　太后喜静, 自太皇太后去世之后，福晋命妇们就很少被单独召见了。能经常出入寿康宫的是只有裕亲王、恭亲王和纯亲王的三个福晋, 太后名义上的儿媳妇。
　　此次被召入宫的，不包括她们三个。都是年龄稍大, 且生育子女多的福晋，例如康亲王杰书的福晋董鄂氏。
　　康亲王是康熙的祖兄，自从平三藩时因延误军机，被褫夺军功，罚奉三年之后，一直在闲职上不得重用。董鄂氏猛然接到宫里的旨意, 先是吓了一跳，还以为皇上又翻出了康亲王哪件为非作歹的事，太后召她旁敲侧击问话呢。
　　以前太皇太后就喜欢这么做事，少部分时候召福晋命妇入宫，是想打探她们男人的动向。
　　董鄂氏看到请她入宫的公公态度颇好, 才逐渐放下心。马车自西华门入, 到了隆宗门停下。被公公引领着朝寿康宫相反的方向走。
　　董鄂氏忍不着问：“公公, 这是去哪儿？不是太后召见吗？”若是平时, 也可能是皇贵妃。现在皇贵妃还在月子里，皇上特意下过旨，一个月内皇贵妃不见外命妇。
　　“到了地儿您就知道了。”
　　董鄂氏跟着公公从月华门入内廷，当真就知道了。内廷有三大殿，目前只有皇上一个人住。平生第一次入乾清宫的西暖阁，传说中皇上翻膳牌接见重臣的地方，董鄂氏紧张得走路都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还好皇上的问话，都是关于生孩子坐月子的事。这种事无关家里的爷，也就不用思考该怎么说合适。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都是经历过的事，所提的问题，对答如流。
　　出宫的时候，得了两匹云锦和十匹宽幅的花棉布。皇上还特意说，花棉布是内务府用新型纺织机织出来的，让给家里的孩子添身新衣服。
　　董鄂氏的心情用“受宠若惊”来形容都不够贴切，是太惊了，回到府里，久久不能平静。
　　皇上这么关心他们家的孩子，是什么意思？看上他们家的哪个孩子了？准备将来入宫给三位小皇子做玩伴呢？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康熙没想那么复杂，也没想那么长远，他就是表个感谢的心意。分别与六位福晋谈了话，又叫了在东配殿候着的纯亲王。
　　“你想个办法，找三名本月出生的女孩。条件是家庭和睦，五代之内无家族犯罪史。朕收她们为义女，封为格格，抱进宫里抚养。”
　　“皇兄怎么有此想法？”纯亲王问。
　　“你皇嫂想要个公主。”硬着头皮与妇人们聊生孩子的问题，比他处理政务有压力多了。一番下来，康熙有些头疼，抚着眉额说话，“准备了许多女孩的衣服、用品、玩具，现在生了三个小阿哥，用不上了。她心里难受。”
　　纯亲王：“......”
　　纯亲王觉得皇兄的思想有些奇葩，想要个女孩与养别人的女孩是一回事吗？又觉得皇嫂是得了便宜卖乖。皇贵妃生了三胞胎皇子，现在京城里都传疯了。谁提起未来的皇后，都羡慕得不行。
　　出身权倾朝野的佟佳氏；独居承乾宫；入宫十多年来盛宠不衰；这又生了祥瑞之兆的皇子。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外乎是如此了吧？
　　甚至有人说，如此大富大贵的合格，肯定是修了一百世的福气，修三世都不够。
　　现在竟然为了没生一位公主难受！这不是得了便宜卖乖，这是矫情，日子过和太好了，没事找事。
　　皇兄竟然还想着如何哄她！再发展下去，还会出现类似烽火戏诸候的戏码呢？
　　纯亲王心里腹诽着，嘴上却应了：“皇兄，三个女孩够吗？不够的话，臣弟给您多找几个。城内没有，去周边各县去找。”老百姓不稀罕女娃，莫要说是封格格，就是说要抱给富贵人家抚养，都得是争先恐后。为了给某些女娃一个天大的福气，他愿意多跑跑腿。
　　康熙道：“先找三个。天黑之前能找到吗？”
　　这要的也太急了些吧？纯亲王怕对方改变主意，立即说：“能！”
　　康熙把各项准备工作都安排妥了，才去承乾宫。这个时候已经午后了。因为没提前传话要过来，佟宝珠正在午睡着。
　　康熙第一次没先去西次间看娃，而是直接去了东间。卧塌上的女子，微颦着眉，一副心事沉重的模样。脸蛋却仍是如先前那样肤色细腻，白里透红。
　　康熙想起，生产那日看到的贵妃。头发蓬乱，脸庞油光发亮的浮肿，整个人看起来不成样子。当时，看得他心惊肉跳，怎么整个人跟变了形似的。
　　听产婆们说，刚生过孩子的妇人都是如此，才稍稍放了心。
　　因为容嬷嬷说，贵妃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相，他便没提此事。待她醒来，再看到她，就基本恢复如常了。
　　康熙一直以为一个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虽然知道是有凶险，可众人不都是如此么？宫里有大清国最好的大夫，有最好的产婆。再加上，贵妃本人又懂得许多接生知识，她照管的孩子，没有一个出事的。
　　在孩子没生之前，康熙几乎没想过生产时会有危险之说，只是觉得后两个月行动不便受罪，生的时候受疼痛之罪。
　　到了生产的时候，长时间没生下来，又不让他看具体情况，他才担惊受怕。
　　从来不知道，女人自怀孕那一日开始，便开始惴惴不安。而他印象中的贵妃又十分坚强懂事，是个什么道理都懂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开导安慰。
　　康熙摸摸她的脸蛋，手指碰过的地方，红润之色浅了些。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淡粉，他刚扭头，尚未开口。
　　容嬷嬷低声说：“娘娘的气色不佳，施了脂粉。”
　　康熙搓捏着手指，走出次间，站在廊檐下迎着带有寒意的春风，站了许久。直到从屋内传出“哇哇”的婴儿啼哭声才回神。
　　“把西偏殿收拾出来，让三个孩子暂时搬去西偏殿里居住。”他头也没回地吩咐。
　　抱着拂尘站在他身后的梁九功“喳”了一声，“奴才这就让她们去办。”
　　“小宝贝们，都醒了？”被哭声吵醒的佟宝珠，趿着鞋子便往西间里跑，路过正厅，看到明黄的身影负手立在门外。她又退了回来，低身施了一礼，“臣妾见过皇上。”
　　话落了一会儿，康熙才转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这么急，鞋子都没穿好。”说着话，走到她身边，拉她的胳膊，“朕不发话，你就不起来了？”
　　“谢皇上。”佟宝珠狐疑地看着康熙，觉得此人今日怪怪的。
　　康熙弯下腰：“脚抬抬，朕帮你把鞋子穿好。”
　　佟宝珠：“……”
　　鞋子穿好，里间的哭声也停止了。
　　康熙拉着佟宝珠的胳膊往东间走：“来，朕问些事。”
　　“皇上不先看看小元元们？”佟宝珠迟疑地问。
　　“有什么看的，有奶娘们照顾，贵妃不用操他们的心。”最近这半个多月，康熙对孩子们的作息了解的十分清楚，这是刚睡醒饿了。此时止着了哭声，应该是在喂奶。以前这个时候，他就曾冲进里间过，正撞上奶娘撩衣服。
　　现在想来，过去的半个多月，在三个孩子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多了，以至于忽略了贵妃本人。
　　当初，想着要贵妃生个孩子，是想增加与她的感情。现在孩子终于生了，他却顾彼失此。忘了最初的心意。
　　待佟宝珠坐回方才躺的地方，康熙接了宫人递上来的湿手巾，给她擦手：“你想吃什么？”
　　“这会儿不大想吃。”佟宝珠看着他说，“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你了？”康熙把手巾递给宫人，示意她们出去，“贵妃想不想让你额娘入宫陪你几日？”他对佟夫人赫舍里氏印象不佳，孩子生下来当天，就让对方出了宫。
　　佟宝珠看着他没说话。
　　康熙以为是她也不喜她额娘。隆科多曾经说过，她小时候与赫舍里氏相处的不多，多半时间是与容嬷嬷和女先生在一起。
　　于是又转了话：“贵妃听说过谛晖方丈吧？此人不但见闻广博、道法高深，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朕把他请进宫里，为贵妃诵经，顺便作场法事。或者让他给你讲讲他云游时遇到的奇事。”
　　在佟宝珠没醒来之前，康熙有一肚子安慰的话，想要说给她听。此时面对面坐着，又觉得他准备的那些话太单薄。不如双管齐下，几种法子一起使。
　　佟宝珠怔怔地看了他半天，然后说：“皇上以为臣妾怪异，让方丈进宫驱赶邪灵呢？臣妾说自己体质特殊，是因为和皇上是血脉近亲，近亲生下的孩子畸形的概率大。”
　　担心康熙听她这么说，会以为这三个孩子有什么缺陷，急忙又说道： “是概率大，并不是一定有问题。有些还异于常人的聪明。”
　　像达尔文、爱因斯坦、牛顿、达芬奇、梵高、拿破仑、斯大林、爱迪生等等。这些人都是各项全才，并在某一领域达到了巅峰。
　　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有不同程度上的身体疾病和心理疾病……
　　想到此处，佟宝珠又开始焦虑。若是在现代还可以做各种体检，在这里只能看表面。可有些疾病，不借助现代高科技的仪器根本看不出来。
　　康熙一直观察着佟宝珠的神色，发现她果真如胡青儿所说的，看起来“沉闷”“焦虑”“孤独”，只是她掩饰的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康熙更加自责，坐到佟宝珠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说：“贵妃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朕。你是朕的女人，即使天塌下来，也有朕顶着呢，你担心什么？”
　　佟宝珠扭脸看着他道：“皇上真的没事？刚开朝的一个月，不是最忙的时候吗？”
　　胡青儿说过不能告诉对方，他知道是“产后抑郁症”，最好是装着不知情，不动声色地疏导。
　　这样更有效。
　　康熙道：“朕是皇帝，是属于大清国；但朕也是男人，再忙也应该顾着家里的女人孩子。从今日起，朕还是搬回承乾宫，和贵妃一起住。晚上就在这里看奏折。”又解释，“前些天，朕搬去乾清宫，是担心夜里批奏折打扰你睡觉。”
　　佟宝珠：“……”
　　正说到这里，隆科多求见。康熙犹豫了片刻，叫他进来。特意在这个时候求见，估计是与贵妃有关的事。
　　“禀皇上。”隆科多见了礼之后，说道：“四阿哥在调查康亲王、徐乾学和高士奇，臣要不要暗中阻止？”
　　“调查他们什么？”康熙问。
　　康亲王虽然在闲职上面，却是实打实的世袭亲王，还曾有军功在身，只是因犯错被褫夺了。
　　曾担任过刑部尚书、还是去年会试主考官的徐乾学就不说了。高士奇可是皇上的朋友兼老师，天天给皇上讲课呢。
　　这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敢查。四品以上的官员，哪个认真调查起来，都能查出问题。
　　隆科多看了一眼他大姐，才说话：“结党贪污。”
　　康熙没带什么情绪地问：“朝中那么多的官员，怎么想到查他们？”一个是失了势的亲王，两名是汉官。看似是位高权重，却是最容易搬倒的人物。
　　老四做事还挺有头脑。
　　没等隆科多应话，康熙又说道：“你私下里找他谈谈，让他停手。不要说是朕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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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解释 [VIP]
　　隆科多退出去时, 佟宝珠起身送他到正厅，看到宫人进进出出的拿东西，她一问，才知是要给三个元元换地方住。
　　佟宝珠本来就心里焦躁, 这下立马就火了。回到次间, 盯着正在喝茶的康熙连声质问：“皇上在乾清宫里住的好好的, 来承乾宫干什么？你为什么, 就不能为别人着想一点呢？女人在月子里, 不能吹风, 你是知道的。你把孩子放别处，我来回看他们, 不得吹风吗？”
　　康熙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方才听到哭声, 就想着让他们挪远些，压根就没想到贵妃看望他们不方便。他急着解释，茶水一下子喝呛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气：“......朕是担心他们哭起来，吵到你......”
　　“你是担心, 吵到你自己！你批折子的时候，就连我说话都不允许。”因为心里急，佟宝珠的神色和语气未加丝毫掩饰。整个人散发的气场，强势霸气，像是做妇科主任时, 狠狠地教训不用心值班的实习生, “你怎么能如此独断专行, 自私自利！”
　　自从亲政以后, 再没有人同康熙这么说过话。就是太皇太后也没有。他亲政以后，太皇太后即使对他心有不满，也是斟酌着说，语气温和的像是说家常话。
　　此时猛然有人对他厉声斥责，还是她站着，自己坐着。居高临下俯视他。康熙一下子被这种气势压迫得透不过气，脑筋转不过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
　　殿内的人，也被娘娘的怒火吓着了。容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扑通”朝康熙跪下，急声道：“娘娘最近一直心神不宁，许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还望万岁爷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宫人们虽然是经梁九功的手拨过来的，但此时娘娘是主子，娘娘受责罚，她们一个人也别想漏掉，都得跟着一并受罚。
　　也赶紧跪下伏首告罪求饶：“请万岁爷恕罪。”就连正厅中来往搬东西的宫人，以及梁九功都跪下了。
　　容嬷嬷趴在地上继续说道：“求万岁爷为娘娘做场法事，驱赶驱赶邪灵。”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特意提起了以前的事，“十一年前，娘娘就是被邪灵附体，昏迷了三天三夜，做了场法事，才醒过来。”
　　面对替她求情的众人，佟宝珠的理智一下子归了位。看看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又看看康熙，有些茫然。
　　这该怎么收场？
　　也跪下来告罪吗？
　　康熙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常，站起身，走到佟宝珠身边，搂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刑部和大理寺审犯人，还给争辩的机会。贵妃也应该给朕一个解释的机会。朕的确是为了你着想，只是一时间考虑不周，朕让他们把东西搬回来，让三个孩子继续住在正殿西间。”
　　容嬷嬷立即接话：“奴才这就去办。”招呼其他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东次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熙先开了口：“贵妃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朕去乾清宫处理一些政务，晚上再过来。”
　　走到外面的时候又交待容嬷嬷：“你问问贵妃想吃什么。她醒来之后，还没用饭。”
　　容嬷嬷原是想再向万岁爷解释娘娘发怒的原因，争取让娘娘受的责罚轻一些，见他的语气温和，又把准备的话咽回了肚里。
　　康熙到了乾清宫，坐在龙案前，缓了好一会儿神，情绪才平复。批了几份当紧的折子之后，召了太子过来谈话。
　　东配殿里，候着四名想要求见的朝臣，梁九功也没敢替他们通传。主子爷的心思深沉，越是大怒的时候，越是表现得温和从容。
　　他不知道主子是真没生气，还是气极了。若是旁人如此犯上，肯定是后者。可对方是得宠的皇贵妃，就琢磨不透了。
　　“儿臣会用心处理政务，不懂的地方，再去皇阿玛请教。”太子听了康熙让他监国的话之后，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皇阿玛安心的陪皇额娘吧。”皇帝在京城的情况下，让太子监国，一般来说，太子应该推辞一下，以表自己的谦虚之心。可此事，牵扯到皇额娘，太子便没推辞。
　　康熙道：“放心大胆的去处理政务，错了也不要紧，朕来收拾摊子。”
　　太子语气坚定道：“谢谢皇阿玛信任，儿臣会竭力为皇阿玛分忧。”
　　康熙听到九阿哥在外面说话，让太子告退了：“在你皇额娘的册封大典之前，都由你来监国。朕会在明日早朝上公布此事。”
　　太子出去，看到喜滋滋的九阿哥，想提点他一下，皇阿玛此时的心情不好，说话当心一些。想到对方一向说话的声音响亮，兴许能被殿内的人听见，便作罢了。
　　九阿哥一蹦一跳的进殿，跪了礼后，没等康熙说平身。就跑到他跟前，趴在龙案上，伸着头说：“皇阿玛，儿子也想抚养一个弟弟。儿子一个人在宫外孤零零的，想找弟弟做个伴。”
　　康熙爽快地应了：“等你成亲以后，也让你挑一个弟弟。”
　　五阿哥是让九阿哥以抚养弟弟为借口，来讨些赏赐，但九阿哥是真想抚养一个弟弟。所以在来的路上，反复考虑过康熙会用什么理由拒绝他，并一一想好了如何应对。
　　康熙婉拒的话，九阿哥回应得很爽快：“儿子已经选好福晋了，皇额娘的册封大典过后，儿子就成亲。”
　　康熙没把一个小孩子的话当回事，自己的话说完了，就打发他走：“你皇额娘最近不能出门，在屋里呆的沉闷无聊，你去陪陪她，给她讲讲宫外的趣闻。待朕过去的时候，你再走。”
　　九阿哥到了承乾宫，承乾宫里便热闹起来。他没去之前，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呢。
　　“皇额娘。”九阿哥扒着摇床，来来回回地看并排躺着的三个小弟弟，“儿子拿不定主意要哪个弟弟，儿子都想要，怎么办？”
　　三个小家伙这会儿都醒着，微张着小嘴，好奇地看着九阿哥。
　　一般情况下，新生儿在三个月内视觉定位及追踪能力都比较弱。他们居然会看人了。尤其是三元元，两只手臂动来动去，像要人抱他似的。
　　佟宝珠又惊又喜，把三元元的手臂放回棉褥下面，笑着说：“本宫作不了主，你跟你皇阿玛商量。”
　　九阿哥下定了决定的样子：“儿子就要三元了。”又问道，“皇额娘，儿子能另外给他起个名字吗？”
　　乾清宫那边，九阿哥离开后，没多久，纯亲王去了。康熙没等他开口，就问：“孩子找到了吗？”
　　“臣弟让福晋正办着，目标订好了，都是好人家。把别人的孩子抱走，总要给别人多说一会儿话。”纯亲王道：“臣弟过来，是告诉皇兄另外一件事。方才在雨前茶馆里听人暗中议论，说半个月前的喜鹊报喜，天神守护是有人刻意为之，还说什么三星连珠是不祥之兆。说是宫里的娘娘们亲口所说。一般人不敢撒布此种谣言，臣弟觉得这背后应该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赶紧来告知皇兄。”
　　“议论此话的人呢？”康熙沉着脸问。
　　▍作者有话说:
　　我们这里一下子增了三十多名新冠感染者。整个郑州市的人都要检查，好吓人，人心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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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好事 [VIP]
　　康熙得知传流言的人在来福客栈, 等不及侍卫去带人，去后殿换了衣服，就出了宫。他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恶人，敢胡乱编排皇子。
　　在去的路上, 想好了, 看到人先用刑, 打个半死再问话。到了地方一看, 这人极为普通。就是一般的街痞流民, 黑黑瘦瘦的, 京城口音。
　　没等用刑，就开始交待他是从何处听来的话。说是今儿中午在吉祥胡同柳家酒肆听一名太监说的, 并描述了那太监的长相。
　　吉祥胡同在紫禁城西南，是宫里太监们的住处。由于太监们一般出手比较阔绰, 附近有许多商铺，很热闹，算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那位公公说，他是......他在永和宫里当差。”黑瘦男人面对眉目冷冽的问话者，吓得直哆嗦，“小的嘴贱, 平时就爱胡乱说话，若是冒犯了几位爷，还请几位爷别跟小的计较。小的自己掌嘴。”说完就开始打自己的嘴巴。
　　康熙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向了他，手劲大，粗陶茶盏当时就碎了, 黑瘦男人“哎哟”了一声, 捂着流血的额头朝后仰倒在地。
　　“不用审了, 直接丢进池塘里......”今年是喜庆年, 不想在京城里看到有死人。康熙又改了主意，“关进死牢，等征葛尔丹的时候，让他打头阵。”
　　康熙说着话，走出了包厢。
　　纯亲王追出去说：“皇兄，依臣弟看来，这事儿不是表面看的这么简单。”
　　“那你暗中查，查到情况告诉朕。”
　　康熙回到乾清宫，先一步骑马回去的梁九功，已经找到了那人描述的宫人，是永和宫的跑腿太监。这名太监正好下午不当值，但他说整个下午都在屋子里睡觉。没去过柳家酒肆，更没把宫里的事传出去过半句。
　　康熙懒得审问，直接让人叫了德妃过来。兴许里面是有内情，但无风不起浪。发生在谁那里，直接问谁，快速直接。他不想在这种糟心的事情上，多浪费时间。
　　问德妃的时候，比康熙想像中的更省事。
　　德妃仅犹豫了片刻，就交待了，说是宜妃说的。并表示，她当时就制止了，说不该传这些胡说八道的流言，还说当时未有第三个人在场。
　　康熙没让德妃退下，就开始下旨：“把四阿哥的玉碟改在皇贵妃名下；十一阿哥胤禌送去寿安宫给惠太妃抚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探视；平嫔以失仪为名降为答应。此事谁透露给贵妃，罪加一等。”
　　“皇上......”德妃先是震惊，接着跪下连连叩首，哽咽道：“非礼勿听这个道理，臣妾懂。臣妾有罪，臣妾认罚，可此事无关四阿哥。”
　　“后宫有诸多嫔妃，宜妃为什么偏偏在你面前说？”康熙冷声道：“所有的阿哥和公主都是朕的孩子，你们在背后说是非，就是对朕的儿子存有恶毒之心。不配抚养阿哥。你敢再多说一句话，朕让人把十四阿哥抱走。退下。”
　　梁九功本来是想提醒一下主子爷，是否把宜妃召来，问问情况再决定的。听到此处，闭紧了嘴巴。见德妃仍趴在地上，赶紧指挥了两名宫人把她搀扶了出去。
　　不能碍主子爷的眼。
　　纯亲王想问问三个女娃娃什么时候送进宫呢，看到德妃出来时的狼狈模样，知道今天什么事都谈不成了，招呼都没打便出了宫。
　　乾清宫的嬷嬷和魏珠一起去翊坤传的口谕，当时就要带走十一阿哥。
　　宜妃厉声质问为何如此。
　　魏珠苦着脸道：“宜主子您别问了，主子爷怒气冲天。您最好也别再去求主子爷，越求主子爷越生气。主子爷让奴才给您带句话，‘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清楚，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清楚。不只是眼前这一件事，你做的过分事太多了，只是一直没给你算账。这次是忍无可忍。’”他没说，主子爷不想看到宜妃的话。
　　宜妃瘫坐在塌上，半天后，吩咐宫人：“......去叫五阿哥过来。”
　　五阿哥刚和太后一起用过膳，正在谈论新建的宁寿宫花园里，种些什么花草的话题，见宫人急急慌慌的，他一如既往的淡定：“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过去。”
　　“出了大事情，宜主子在哭呢。”宫人眼里含泪。
　　太后道：“胤祺，你去看看吧。”又道，“能管的就管管。若是有为难之处，来告诉哀家。”
　　五阿哥随宫人出寿康宫，听着宫人说把十一阿哥抱走的事，他有些想掉头回去。把小十一抱走是好事，不想听他额娘哭哭啼啼的诉说。
　　倘若问五阿哥，紫禁城里他最烦谁。
　　他亲额娘得排前三。
　　甚至是第一。
　　前世里，皇贵妃和温贵妃相继离世后，后宫中宜妃最大，掌着后宫的大部分事务。加上她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渐渐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她抚养的小十一，不知道被谁暗中做了手脚，中毒夭折。即便是这样，她仍不知收敛，欲发专横。皇阿玛无心管理后宫，任她作福作威。
　　五阿哥多次想过，倘若他皇阿玛在晚年没那么懈怠公务，没那么所谓的宽容，一再纵容某些人，或许许多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新帝继位后，不仅是老九和他额娘悲惨命运的开始，同时也是他的。老九去世后，新帝不打算再磋磨她，让她搬出宫和他一起居住。
　　她不愿意，非要住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三天两头闹是非。最后被强行送出了紫禁城。再后来，自己积郁而逝，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又回到了宫里，也不知新帝待她如何。
　　他这个额娘，看似整日笑呵呵的，说话好听，待谁都热情。其实没一点心。从未为某人真正的着想过，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现在他皇阿玛责罚她是好事，让她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旦得势，无所顾虑的为非作歹；老九离开她了，也是好事；小十一离开她，更是好事。
　　五阿哥脚步沉重地走到翊坤宫门口，再不愿意往里面迈步了。对宫人说道：“你跟你宜主子说，让她在宫里好好思过。不管是什么事，等皇阿玛消了气再说。惠太妃性情好又明事理，小十一跟着她不会委屈。再说了，用不几年，小十一就要搬出去单独住。最多也就是一两年时光，谁抚养不都一样。”
　　宫人低声道：“五爷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五阿哥道：“皇阿玛不会无缘无故的责罚人，肯定是她做了错事。身为儿子，我不便过问内情。” 又道，“这事不要再告诉老九，越闹腾的很，越是对额娘不利。让她平静地接受吧。”
　　宜妃听宫人说“平静地接受”这句，气得把桌子上的茶壶茶盏砸了一地。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娘白生了你一场。就让你巴巴地跟着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混吧，早晚有你倒霉的。
　　与此同时，另外三道口谕分别传到了荣妃的延禧宫、惠妃的长春宫和温贵妃的储秀宫。说法一致，说是在她们协理后宫期间，把后宫管理得乌烟瘴气。
　　温贵妃的身体不好，最近两年一直深居简出，本来就不想管外面的事。什么都没问，便把她所管理的账目交给了乾清宫的嬷嬷。
　　荣妃则是气得不行，问传口谕的公公，究竟怎么个乌烟瘴气了：“想收宫权交回皇贵妃，本宫二话没有。但不能就这样否定本宫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
　　公公道：“后宫的事，奴才也不了解。奴才来之前，梁公公说，若是有人不服气。就问问对方，敬怡轩的小主可还好。”
　　荣妃立即道：“那件事与本宫无关，是别人做的。”
　　公公道：“梁公公说，掌着后宫的事，就有责任让后宫详和。若是做不到，那就别怪主子爷把宫权收回来。”
　　康熙在乾清宫里等着几路出去的宫人把事情都办妥，让梁九功抱着账本去了寿康宫。一番请求，最后让太后把后宫管理权接下了。
　　太后笑道：“皇帝既然这么说了，哀家就暂且管着。等贵妃的身子复原，就交回贵妃。”
　　“谢谢皇额娘。”康熙道：“宁寿宫再有十来日，就能正式完工。皇额娘想什么时候迁宫？”
　　太后道：“等皇后的册封大典之后吧。”
　　“这样也行。到时候，在皇后的主理之下，好好贺一贺皇额娘的乔迁之喜。趁着这段时间，把屋内好好布置一下，花园修整好。”
　　康熙离开后，太后对田嬷嬷笑道：“年龄大了就是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知道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
　　田嬷嬷问：“主子说的什么事？”
　　太后道：“你就装吧。不就是皇帝想把宫权收回来，又不想让她们对贵妃不满嘛，所以就过一过哀家的手。皇帝待哀家亲厚，哀家为他做些事，也心甘情愿。”
　　田嬷嬷笑道：“娘娘抚养着三个孩子，不一定有精力再管理宫务。兴许万岁爷是让主子一直管下去呢。”
　　太后笑道：“抚养三个孩子，还是三十个孩子，自有奶娘嬷嬷们照顾，哪里用得着她亲自抚养。放谁宫里，也就是个名头。日常见面方便罢了。”
　　正说到此处，康熙又折身回来了。
　　“皇额娘，还有一件事，需要禀告您一声。方才儿臣和德妃说话，怒气上了头，口不择言，下旨让四阿哥改记在了贵妃名下。天子是金口玉言，话说出了口，总不好收回。”康熙又道，“还有十一阿哥，已经抱去了寿安宫，给了惠母妃。”
　　太后心道，你哪里会口不择言，哪件重要的事，不是经历了深思熟虑。
　　这是给三位小皇子找个亲哥呢；至于十一阿哥，是用此杀杀宜妃的气焰。等皇后接管后宫，就没人敢惹事生非了。
　　太后笑着接话：“皇帝的决定，自是有其中的道理，哀家支持皇帝的决定。谁若是置喙此事，让她来同哀家说。”又对立在旁边侍候的田嬷嬷吩咐，“对外就说，此事是哀家决定的，皇帝只是没反对。”
　　“谢谢皇额娘。”所有的事，都妥善地处理好了。康熙顿觉轻松，话语也轻快了些：“寿安宫地方小，又住的人太多。让惠母妃搬到您这里？趁着这段时间，您还没迁宫，小十一的事，皇额娘就多操些心。有皇额娘在，儿臣就彻底放心了。”
　　太后笑道：“......按皇帝的意思办，待会儿哀家就让她们把西边的两间房收拾出来。”皇帝专门为她建宁寿宫不是白让她住的，是让她为后宫的事务出力呢！
　　不过，这件事，她倒是很情愿。惠太妃是她的堂妹，能有个好归宿，她也打心眼里高兴。
　　虽然仍有诸多的忧心事，但后宫各项事务，总算回归了正位。康熙从寿康里出来，直接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里，佟宝珠正在教九阿哥算术：“这道题错了，七七四十九，不是四十七。做算术题一定要细心。不细心，明明知道答案，也会计算错误。这要是收别人银子，就少收二十两。你说亏不亏？心里难受不难受？”
　　“难受。”九阿哥嘿嘿笑：“皇额娘怎么知道儿子会做这道题？”
　　“你这么聪明，只要用心就不会出错。出错，肯定是没用心。”佟宝珠放下鹅毛笔，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就到这儿了，再晚，宫门就关了。”
　　九阿哥立马说：“皇阿玛让儿子来陪皇额娘，儿子得陪到底。”
　　明亮的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人，亲密得像是亲母子一样。难怪贵妃不想生孩子，他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那还用亲自生吗？
　　康熙走进来，笑道：“行了，老九可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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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崽崽 [VIP]
　　九阿哥不愿意走, 承乾宫里那么大，总有他睡觉的地方。
　　“皇阿玛，儿子已经看好了，就要小三元。”扯着康熙的龙纹腰带就往西间里走。搁在以前, 九阿哥就是胆子大, 也不敢有此行为。
　　在宫外呆的时间长了, 见多了别人父子相处的情景, 再加上同庄亲王在一起时很随意, 来到承乾宫的皇帝也在他眼里变成了普通阿玛。
　　“皇阿玛你看。”九阿哥指着睡在右边崽崽的眉毛说, “这里有记号，万一丢了也好找。儿子在宫外住, 要养一个不容易弄丢的哇。”
　　小兔崽子说的什么话，就是大清国的玉玺丢了, 这三个小崽崽也不可能丢。康熙看了一眼跟过来的佟宝珠，才低下头挨个把摇床里的三个小崽看了一遍。
　　同样的粉蓝色带小白花的棉布包被，同样的小蓝帽和小枕头，排排睡在一起。不足三丈的婴儿床，感觉占了他心里的大半壁江山。把江山分一块给别人管理？不可能！谁都别想领走一个。有觊觎之心，都不行！
　　康熙摸着九阿哥的头, 亲切地说：“此事，等你成亲之后，再议。你若不想出宫，就让嬷嬷带你去前殿睡觉，或是去你五哥院子里睡。”又安排道, “让你的两个随从出宫, 同庄亲王说一声。明早儿再让他们来接你。”
　　九阿哥不想走, 装着没听见康熙说的话, 趴在床栏上，伸着头看他的小三元：“皇阿玛，儿子把小葫芦抚养长大。等以后，他会不会长的像儿子？”仰起头，看向康熙，满是期待地等着对方的肯定，“儿子听说，谁养大的孩子长大了像谁。现在很多人说儿子像庄亲王。”
　　“什么小葫芦？”康熙又挨个看了一遍三个崽，最后把目光落在大元元脸上。还是大元元更好看些，像贵妃的地方多。
　　“小三元的名字啊！儿子叫糖，他就葫芦。糖葫芦。”九阿哥胤禟嘿嘿笑，“酸酸甜甜，很好吃的，外面的人都爱吃。”说话的时候，伸手去戳三元的小嘴巴。粉润的小嘴儿微张着，像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小鲶鱼。忍不着总想让它一张一合的动弹。
　　康熙眼疾手快，九阿哥的手指将将挨着小三元的嘴儿，就被他抓着了手腕。刚还说让九阿哥在承乾宫里住一晚，这下改变了主意。
　　“你不回庄亲王府，你阿玛今晚会睡不着。”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九阿哥，郑重地说，“你是朕的儿子，但现在也是庄亲王的儿子。你不回去，你阿玛会以为你是出尔反尔，还是喜欢宫内的生活，不想跟他。”
　　九阿哥红了脸，仰头看着他皇阿玛，辩解道：“儿子是想多跟弟弟玩一会儿。”
　　康熙拍拍他的后脑勺：“朕当然知道你的心情，但庄亲王不一定知道。你不能只顾着自己玩儿，不顾及他的感受，这不是男子汉所为，更不是一个好儿子所为。”一个小兔崽子，朕随便两句话，就能把你支出紫禁城。
　　九阿哥虽然聪明，但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哪里知道大人九曲回肠的心思。他笑呵呵道：“皇阿玛能理解儿子就好了。宫外的阿玛脾气很好的，不会生气。”
　　佟宝珠看出了康熙的心思，这是想让九阿哥走呢。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虚情假意的样子，就想同他唱反调，让他为难：“弟弟们快到睡醒的时候了，九阿哥跟他们玩儿一会儿再走。”又道，“他们肯定也想看到九哥。”
　　没等九阿哥应话，康熙抢着说道：“老九你是不是不想跟庄亲王了？如果是，明日一早就去上书房读书，以后不准出宫；若是考虑好了做他的儿子，瞅个日子，朕就让宗人府改玉碟，为你们办场宴席庆贺。”哄着不行，就来硬的！满朝文武大臣，朕都能治理好，还会治不着你这个小孩。
　　九阿哥看了一会儿他皇阿玛，见对方神色凝重，没一点商量余地的样子。又看看笑望着他的佟宝珠，最后看看摇床里的小三元，万分不情愿道，“皇阿玛，皇额娘，儿子告退。”
　　若是以往，九阿哥如此选择，康熙肯定又该心里不舒服了。又该去想，宫外就那么好？贵妃想着宫外，儿子也选择宫外。
　　此时他心里装着其他重要的事情，没心思去琢磨宫里宫外的问题。九阿哥刚一离开，就迫不及待地说：“朕刚从寿康宫里过来，皇额娘说三个孩子同时出生，长大了或许会争着做老大。让老四记在贵妃名下，就避免了此事。朕认为皇额娘说的有理，就准了......”
　　“啊啊啊......”三元睁开眼，张大了嘴巴，吭吭哧哧地出声。
　　康熙弯腰把他抱起，脸凑到他面前，笑得和蔼可亲：“小元元，你醒了？是饿了吗？”太医说过，刚出生的孩子视力不好，离的太远看不见。
　　这么一打岔，他有点忘了方才在说什么。
　　佟宝珠朝他伸出手：“皇上，小三元大约是要出恭了，把他给奶娘侍候着。”
　　康熙：“......”瞬间觉得自己抱了一堆粪球，不过，他并未觉得脏，“让朕......”佟宝珠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就说道，“皇上换尿布不熟练，可能会把他弄哭，吵醒另外两个。”
　　“好吧。”
　　康熙依依不舍地把怀里的崽崽递了出去。
　　佟宝珠把孩子递给奶娘后，问道：“皇上下过旨了吗？”
　　“嗯？”康熙反应过来了。看着奶娘们忙碌，他接着方才的话题说：“在寿康宫里就下了旨，也已经告诉了德妃。德妃很赞同。他们都是朕的儿子，记在谁名下都一样。尚未告诉老四，朕过来的时候，他没在宫里。”
　　就在这时，宫人进来传话，说四阿哥来了。
　　“朕现在去同老四说一声。”康熙笑道，“天色不早了，贵妃早些休息，这里就交给嬷嬷们照料。”
　　因为皇上在承乾宫里，有人求见就需要在大门外等候。康熙走出殿门，吩咐道：“让四阿哥来西偏殿。”
　　四阿哥阴沉着脸进来，康熙正坐在西偏殿里喝茶。
　　“平身吧。”他示意道，“坐朕对面，我们聊聊。”同一件事，面对不同的人，康熙有不同的说法。对四阿哥说的话，最接近他的真实想法。
　　“你皇额娘最近一直心神不宁，担心这三个孩子以后的处境。朕的政务繁忙，难免会照顾不周。有你做他们的亲哥哥，能让你皇额娘安心一些，也是为孩子们好。”
　　这个答案令四阿哥十分意外，他以为把他改记在佟宝珠名下，是康熙惩罚德妃的一种手段。他虽然对德妃没多少好感，但毕竟那是他的亲额娘。也不想因为自己，让对方受到伤害。
　　知道不是因为这个，顿时欢喜了：“请皇阿玛放心，儿臣会多分出一些时间照顾弟弟们。”
　　“朕几番考虑，不打算让他们分开。”康熙接过宫人端上来的茶，放在四阿哥跟前，笑得十分亲切：“现在他们年龄小，还是放在承乾宫里，集中抚养比较好。等到他们会走路，你就可以把他们带到你院子里玩儿。就像以前的老七一样，跟你一起住也行。”
　　为了暂且稳着四阿哥，让他放弃抚养大元元的念头，从而放弃追查朝臣们。康熙一时间忘了，四阿哥今年要成亲的事。
　　四阿哥也把成亲的事忘了，更没想到他皇阿玛的心思。满脑子想的是自己带着三个小萝卜头生活的情形。他站起身施礼：“谢谢皇阿玛的信任。皇阿玛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康熙忙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不用向你皇额娘请安，直接回去吧。”
　　四阿哥走后，康熙独自坐在西偏殿里，又喝了一会儿茶，才去正殿。这时候，佟宝珠已经在床上躺下。身体正在复原中，最好的恢复方法就是睡眠。
　　康熙坐在她的床沿，轻声说：“能做回贵妃的儿子，老四很开心。贵妃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即使这三个孩子有哪处不好，你也有一个健康懂事的儿子。”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觉得三个崽崽无一处不好。为了抚慰贵妃，只能委屈崽崽们了。
　　听着他的这些话，佟宝珠又来了气。哪有做爹的，这么说自己的儿子。三个元元还不满一个月呢，又是思虑他们争老大的问题，又是思虑长大以后是个什么样儿的问题。
　　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康熙，看了一会儿后，忍着怒气，闭上了眼：“臣妾知道了，皇上也早些歇息。臣妾身体不适，就不侍候皇上了。”
　　康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费尽心机，多方周旋，办了一件漂亮事，贵妃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佟宝珠闭着眼说：“皇上若是不回乾清宫，就去西偏殿里睡。皇上在这里，臣妾睡的不安稳。”
　　康熙：“......”他是来陪伴贵妃了，怎么变成了打扰。贵妃实在太难侍候。纠结了片刻，还是去了西偏殿。
　　次日早朝，康熙诏告群臣，让太子临国之事。有朝臣提出疑问，皇上在京，为何还要太子监国，这不合祖制。
　　康熙解释：“让太子监国，朕有更多时间，做别的事。”
　　有御史追问，什么事比朝政还重要？
　　康熙朗声道：“征叛敌葛尔丹。朕打算在封后大典之后，就率军亲征。这段时间，朕要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放在筹办银粮以及将士安排之上。 ”
　　不再有人反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下朝之后，康熙便让人去请谛晖方丈入宫。他的打算是，在这段时间里，让谛晖方丈每日给贵妃诵诵经，做做法事，再顺便开导开导她。男子不能入后宫，但有他这个皇帝一直在场，就无人敢置喙。
　　康熙这边，所有的事情都接着他的安排，一步一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九阿哥那边却碰了壁。这日一早，九阿哥便去找经常帮他卖东西的董鄂家小姑娘。
　　他想的，只要他提出娶对方，对方一定非常乐意！
　　结果，人家说有婚约，拒绝得十分坚决。
　　“是谁？小爷怎么不知道？”九阿哥皱着秀气的眉毛问。说出来名字，他今晚就让亲随套了麻袋把人扔护城河里。
　　人没了，什么约都没了。
　　小姑娘笑嘻嘻说：“五阿哥啊！就是你亲哥，早几年前，他都说要娶我，照顾我一辈子。若不然呢？我怎么会来帮你。因为你是我未来的弟弟啊，所以才帮你。我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要听你哥的话。”
　　九阿哥：“......”不甘心地说：“你都没见过他几次。”
　　小姑娘道：“有些人一眼即是一万年。不算畅春园那次，我也见过他两三次呢，已经不少了。你还小呢，说你也不懂。”
　　他懂的很，他什么都懂！九阿哥气鼓鼓地入宫找他亲哥。他被送出宫外，就够可怜了，谁都不能同他争福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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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惊喜 [VIP]
　　九阿哥满腔怒火冲进宫里, 找了上书房，找了乾东五所，又找了寿康宫，都没找到五阿哥。长这么大, 还没吃过亏呢, 都是他抢别人的东西,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抢他的东西了。
　　是他啥哥都不行！
　　一定要找到对方说清楚。
　　九阿哥从寿康宫里出来, 又气呼呼地去了翊坤宫。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 压根没发现他额娘病秧秧的。问安的话都没说, 直接问可知道五阿哥去了何处。
　　宜妃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不问胤禌去了哪里？”
　　“小十一吗？”九阿哥问：“他去了哪儿？”
　　“被别人抱走了。”宜妃抬着沉重的胳膊招了招手，让人拿今早上小厨房做的椒盐小桃酥, “这会儿在寿安宫惠太妃屋里，你去看看, 他闹没闹人。把小桃酥带着，他最爱吃这个。”
　　九阿哥“喔”了一声后，给他额娘出主意：“闹人打一顿就好了，有什么好看的。”又道，“外面的孩子闹人都是打一顿。打一顿不行，再打一顿。额娘, 您知道五哥去哪儿了吗？”
　　到如今，宜妃才知道，出了事，诺大的后宫里，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就连自己生养的儿子也一样, 个个都不心疼她。
　　宜妃实在忍不下去了, 猛一拍桌子, 喝斥道：“胤禟, 你有没有长心？有没有看见你老娘，正伤心难过着！你长这么大，有没有在什么时候，为你额娘着想过一星半点？现在是你亲弟弟被别人抱走了！你一点都不挂心？”
　　从没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九阿哥吓得后退了两步。稳了稳神后，瞪着眼问：“额娘您怎么了？小十一丢了？”立即又十分坚定地说，“额娘，您放心，儿子现在就去找小十一，就挖地三尺也给您找回来。”
　　把她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根本就没往心里装。还说什么挖地三尺。胤禌是人，不是物件东西！宜妃气得快要说出不话来，对旁边的宫人说：“你跟他说说，胤禌的事。”
　　宫人急忙道：“九阿哥，昨晚万岁爷下旨，让十一阿哥抱给了惠太妃。没有万岁爷的旨意，不准宜主子探视。”
　　九阿哥又“喔”了一声，然后张着嘴哈哈大笑：“额娘，您吓死儿子了，儿子还以为小十一丢了。抱给别人抚养，是好事呀！你再不用照料小十一了，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担心他额娘见识少，又解释道，“不花钱，让别人替你养儿子，也只有在宫里才能找到这种好事。在宫外，替别人养孩子，都是要送粮食给别人的。”
　　宜妃咬牙切齿道：“是给惠太妃抚养，不是让奶娘嬷嬷们抚养。还不准额娘去探视！不准去探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别人把胤禌抢走啦！”
　　九阿哥万分不理解他额娘的想法，怎么叫抢走呢？除了太子之外，大哥、三哥小时候在宫外长大；四哥跟着皇额娘长大；五哥跟着皇祖母；六哥、七哥、八哥都一样，全都不是在亲额娘身边长大的。
　　别人可以这样，为什么轮到小十一了就不行？
　　不过，身为一个有孝心的儿子，绝对不会和额娘争辩。九阿哥安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阿玛已经下了旨，断不会改变。您要是想养孩子，就再生一个嘛。”又笑嘻嘻道，“最好像皇额娘那样，生三胞胎。到时候，您养不过来，儿子帮您抚养。”
　　宜妃又躺回塌上，吩咐宫人给她拿条冷水涤过的手巾，给她敷敷嗡嗡响的脑门。脑门不但响，还疼。从脑门处一直疼蹿到后脑勺。要炸裂似的。
　　九阿哥揖起手，道：“额娘，您没别的事，儿子走了啊！儿子要找五哥算账去。”刚转了身，又转回来叮嘱，“额娘，别操心太多呀，操心多了容易生病。”
　　“滚！有多远给老娘滚多远。”宜妃随手抓了一个靠枕，扔了过去。竟然敢咒她，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九阿哥一路小跑地滚了。
　　这世间唯女人和小人难养也，果真不假。
　　九阿哥走了，其余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宜妃压抑的哭声，时高时低地在屋内盘旋。她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胤禌要回来。
　　那就是去求皇贵妃。
　　她虽然不喜皇贵妃，甚至有些讨厌对方。但她不得不承认，在繁花锦簇的后宫中，唯有皇贵妃不会看别人的笑话，会真心实意的为众人着想。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讨厌！
　　大家都是皇上的女人，凭什么有人就可以高高在上的俯视众人？就可以不屑于和众姐妹争宠？就可以不用挖空心思的踩压别人？
　　深宫寂寞，不争宠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偏偏就有人打破了争宠的局面。
　　最可恨的是，凭什么有人没去争，就能令皇上情有独钟？
　　还不是因为家世好！佟佳氏不但权倾朝野，还是皇上的母家。这种人家出来的女儿，坐着不动就能赢。
　　这种把天下好事都占尽了的女人，她讨厌！讨厌！讨厌！
　　她不愿意去求这个讨厌的人！她就是儿子不要了，也不去求！！
　　紫禁城里看似规矩森严，其实私下里有个风吹草动的，用不多久，众人都会知道。其中的区别是，大家会不会公开议论。四阿哥改记在皇贵妃名下；十一阿哥抱给了惠太妃；宜妃病了等等，这种敏感的事儿不能明着议论。
　　即使知道了，也要装着不知道，或是视为正常。
　　八阿哥得知后，若无其事地去承乾宫请安，探视三个小弟弟。
　　“皇额娘，这是儿子让城里福寿老人做的。”八阿哥打开紫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三条用细棉布做的薄包被，“天渐渐热了，下个月用得上。”担心对方不放心，又说道，“儿子找的是简亲王福晋的妹妹。”
　　简亲王雅布是从他祖父那里袭的铁帽子亲王，现在掌着宗人府。简亲王福晋的妹妹，佟宝珠也知道，嫁的是佟佳氏族人。轮辈份，她要喊伯母。
　　确实是个福寿双全之人，今年八十一岁，生的九儿两女，个个都长到了成年。
　　佟宝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去年办八十岁寿宴时，对方的大儿子托人央求她，想求一幅康熙御笔墨宝“福寿双全”四字。
　　八阿哥小小年纪，竟然就有这般能耐，找到这样一个老人，亲手做包被。佟宝珠看着包被上大小不一的针脚，想着一个眼花的老人摸索着做针线，心中不禁涌起酸楚之意。
　　“八阿哥有心了。等天暖和些，就使用。”佟宝珠特意吩咐容嬷嬷收起来。她想说，以后别在这样的事情上花功夫。包被和衣服，几乎人人都送，一天换一件也用不完的。有时间多读读书，把康熙安排的差事做好，比四处周旋交际要强得多。
　　利益这种东西，要了别人的，就得还。你来我往的，关系就复杂了。一个皇子，本身就身份高贵，经营这些干什么。天长日久的，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佟宝珠想到八阿哥性格敏感，听了她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想，便没多说。毕竟，现在身边的人，几乎人人都喜欢八阿哥。
　　他本人肯定认为自己的方法正确，只有受到一次挫折时，才会反省。到那时候，再劝说吧。
　　八阿哥见佟宝珠对他送的东西重视，心中十分欢喜，笑问：“皇额娘听过苏州评弹吗？儿子在茶馆认识一个会评弹的姑娘，用三弦琴伴奏，唱得十分好听。皇额娘若是喜欢，儿子就把她叫进宫。”
　　“她会唱什么？”佟宝珠问。
　　“《白蛇传》、《游龙传》、《三笑》、《长生殿》等等，会很多。”八阿哥见对方感兴趣，赶快介绍道，“曲调缓慢，委婉，不像折子戏那样吵闹，很适合在宫里听。就像现在这样，有弹词人在旁边弹唱，也不影响说话。”
　　佟宝珠正要应声，宫人进来传话，说九阿哥来了。话将落，九阿哥就小跑着冲进来：“都说了，小爷有急事，跟皇额娘说一句话就走。皇阿玛又不在这里，那么多礼数干什么呀！”
　　“九阿哥来了。”目前，在这些阿哥里，佟宝珠数看到九阿哥最开心，看到他，就觉得心头轻松，“什么事这么急？”
　　“皇额娘......”九阿哥一看八阿哥也在，又喊了一声八哥，这才接着说，“儿子急着找五哥，您知道这时候他在哪里吗？”
　　“不知。”佟宝珠立即接话。
　　八阿哥插话道：“许是在宫外，九弟若是着急，我陪你去找。”
　　“快走快走，赶紧的。”九阿哥拉着八阿哥的胳膊说，“皇额娘，我们走了啊！得闲了，儿子再过来。”
　　“皇额娘，儿子告退。”
　　八阿哥抽出胳膊，施了一礼，才跟着九阿哥一起退出去。
　　走出承乾宫，他问：“九弟最近好吗？”他不明白，老九明明都过继出去了，为什么还敢在宫里横冲直闯。宜妃那边发生了大事情，身为儿子还跟没什么事儿似的。
　　九阿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愤地说：“不好，非常不好。被人欺负啦！”
　　“谁呀？”
　　“胤祺那个混蛋！”九阿哥找了半天，没找着人，越来越气，“他若真敢抢我的东西，我以后都不再叫哥。就叫他胤祺。”
　　八阿哥急忙捂着了肚子，“哎哟”了一声道，“我肚子疼，可能是吃坏肚子了。还是你自己去找吧。”
　　九阿哥在急着去找仇人和照顾哥哥之间，衡量了片刻，迟疑道：“我陪八哥去太医院？”
　　“不用不用。”八阿哥捂着肚子，折身向北疾走，“我先回去，去一趟净房。”
　　九阿哥站在原地大声问：“八哥，五哥是在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八阿哥掩饰方才的说法，也大声说：“不在宫里，肯定是在宫外。总不会飞到天上去。”这种惹事生非的事情，他才不掺合进去。
　　知道在哪儿，也不会说。
　　他们离开没多久，康熙就满面春风的去了承乾宫。
　　“贵妃，朕要送你六个惊喜！你猜猜是什么？”
　　佟宝珠正抱着陶瓷缸，喝红枣煮枸杞的热茶。听到六个惊喜，丝毫没有惊喜。就依康熙自以为是的性格，他真能制造出惊喜才怪。
　　不惊吓就是好的了。
　　佟宝珠放下茶缸，低身施了一礼后，随口说了件最不可能的事：“难不成，皇上不上朝了，日日在承乾宫里，陪着臣妾呢？”
　　“正是！”康熙得意地笑道，“朕为了贵妃，把朝政都搁在了一边。贵妃惊喜不惊喜？”又道，“贵妃再猜剩下的五个惊喜，猜到了。朕再送一个大惊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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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只要 [VIP]
　　身为妇科大夫, 佟宝珠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担心多虑、烦躁不安、易激动易发火，时常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她又不觉得这是产后抑郁症。
　　总是认为，这种情绪是康熙造成的, 是他这个人给她造成了极度不适感。理由是, 她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都能很好的控制情绪。
　　只有面对康熙容易烦躁发火。
　　康熙在她眼中, 简直就是一个炮捻子, 他一开口说话, 炮捻子就自动崩出了火花，嗞嗞啦啦地燃烧。随时都能让她炸裂。虽然她极力地控制着自己, 可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就像此时，康熙让她猜“惊喜”, 她想伸手去抓挠他那张讨厌的笑脸。
　　也给你一个“惊喜”！
　　佟宝珠握着拳头，深吸了口气，道：“臣妾笨，猜不出来。皇上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臣妾也不稀罕听。你自己留着暖肚子吧。”
　　面对贵妃的不耐烦, 康熙一点也没在意。等你听了朕的话，你就开心了。
　　他笑吟吟道：“第二件事，你最喜欢，朕准备等满月后，就带你去畅春园里住。”捏了一颗瓜子剥了皮, 抓着她的手, 把瓜子仁放在她手心里, “第三件事, 朕最喜欢，朕给新型的纺织机和织布机取了名字，分别叫贵妃纺织机、三元织布机。”
　　见佟宝珠没吃瓜子，他又捏起来往她嘴塞。
　　佟宝珠挡开他的手，颦着眉道：“脏不脏啊！”
　　康熙把瓜子自己吃了，摊开手给她看：“朕来之前，特意洗过，还用了你让造办处制作的苿莉花香皂。”
　　佟宝珠依旧颦着眉。
　　康熙心道，朕再往下说，你就该开心了：“朕认了三个义女，与我们的元元是同月出生。现在她们就在坤宁宫里，只等着贵妃发话，就让奶娘把她们抱过来。”
　　佟宝珠不可置信地问：“这是三个惊喜？”脑袋进水了吧？把别人的孩子抱宫里，说是惊喜。世上还有比这人更自以为是的人吗？
　　康熙笑着点点头：“她们是七福晋找来的，经过多方考虑，才选中了她们。她们的家中都不止一个女孩，父母听说是富贵人家想要女孩抚养，十分乐意。”又道，“七福晋没说是宫里要的，也同他们说过，长大了不会回去认他们。这三个孩子，只有贵妃一个额娘。”
　　佟宝珠对此事心有不满，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七福晋做事比较靠谱，应该正是如康熙所说，女孩的家里人挺高兴。在这里，老百姓不稀罕女孩子，三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长到十来岁能当丫头使唤的姑娘。
　　她问：“皇上送的大惊喜是什么？”
　　康熙见她依旧不高兴，坐到塌上，搂着她的肩膀笑道：“这不是你猜出来的。送的惊喜，暂且不告诉你。贵妃，朕让她们把三个格格抱过来吧？你给她们起名字，暂且就养在东偏殿。等去了畅春园，朕让人把集凤轩附近的观澜轩重新修整一下，六个孩子安置在观澜轩。平时不吵你，你什么时候想看他们，抬抬腿就到了。”
　　佟宝珠：“......”还真当她喜欢养孩子了。她是喜欢小孩子，可喜欢并不等于喜欢亲自抚养。自己养孩子的一腔热情，全部给了当年的四阿哥。
　　现在她切身体会到了现代二胎妈妈，大儿子精养，二儿子散养的心态。再喜欢的东西，有过一次感受之后，再做同样的事，心思就淡了许多。
　　这个时候，四阿哥在向德妃请安。与宜妃相比，德妃对于康熙的旨意，外表反应相较于宜妃来说，平和许多。
　　没等四阿哥提起过继之事，她主动先开了口：“当初，额娘一再跟你皇阿玛说，让你记在皇贵妃名下。这样对你有好处，也是感谢皇贵妃的养育之恩。是你皇阿玛另有想法，让你仍留在额娘名下。现在好了，额娘终于如了愿。”
　　四阿哥听着“对你有好处”这句，特别刺耳。像是在说这是一场利益交换。但他不想和德妃争辩，于是说：“多谢额娘。”
　　德妃笑了笑道：“额娘知道你想做皇贵妃的儿子，不是因为她的位份高、家世好，是因为皇贵妃真心实意的待你好，对你的关爱纯粹无瑕，不含任何心思算计。”
　　停顿了片刻，又道：“皇贵妃待别人儿子都能如此，额娘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尝不想如此呢？可额娘与皇贵妃不同，额娘出身微贱，说话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所以要花心思保着自己的地位，甚至是保命。想让儿子生活得好，又想要儿子心里有自己，难免就有了算计。但额娘待你的心，从无一丝恶意。”
　　四阿哥垂下眼皮道：“儿子明白的，谢谢额娘。”
　　你明白什么呀？你什么都不明白！
　　德妃笑道：“你是皇贵妃抚养大的，皇贵妃是后宫之首，又得宠。你跟着她，自小就众星捧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从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你再看看八阿哥。”
　　“虽然同样是皇子，他见到奴才们，都要笑脸相迎。你小时候呢？见到嫔妃们都敢不理不睬，敢打你皇阿玛，敢在除夕大宴上，闹着往他腿上坐；敢和比你大的三阿哥打架；敢要太子的伴读。还不是你知道，即使自己犯了错，也会有人出面保护。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四阿哥没接话。
　　德妃继续道：“自从你皇阿玛明确地说，要把你记在额娘名下。你的性子就收敛了许多。你即使是在额娘名下，也与八阿哥的处境天差地别。”
　　“因为你在别人眼里，仍是皇贵妃的儿子。你皇阿玛重视你，太子和大阿哥也都重视你。”
　　“你无法真正理解底层人的艰辛。你理解不了，像八阿哥和额娘这样的人，是如何谨小慎微的活着。八阿哥想为自己的额娘争来名份，借以提升自己的身份；额娘是想自己争名份，好让你们兄弟几个身份更贵重一些。”
　　德妃转话道：“你知道了吧？这次封后大典之前，后宫准备晋一批嫔妃。听说，你皇阿玛准备晋良嫔为良妃。这都是八阿哥的功劳。”
　　他现在性子收敛了，与任何人都没在关系。是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到了该有担当的时候。何况下面还有几个弟弟，他这做哥哥的总要有做兄长的样子才行。
　　但四阿哥没想着去解释。
　　他沉声道：“儿子不知。”又道，“额娘若是没旁的事，儿子先告退。那边还有重要的事，等着儿子去办。”没听出来，德妃最后那句话的暗示。
　　德妃沉默了片刻后，笑道：“有件事，额娘刚才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下，你心里好有个数。”
　　“这次，你皇阿玛让你改记在皇贵妃名下，其实是对额娘的一种惩罚。有人把额娘和宜妃在永和宫里说的一些闲话，添油加醋地传给了你皇阿玛。”
　　“额娘是永和宫的主位，可永和宫从来都不是你额娘的，四处都是耳目。你的东五所也要注意，尤其是皇贵妃给你拨的那两名宫女，她们的心或许不在你这里。”
　　“最好寻个理由，把她们退给敬事房，另让内务府选两名奉茶宫人……”
　　那两名宫人不是皇额娘拨的，是他主要讨要的。何况，皇额娘同他说明了两个人的情况。她们自从入了东五所之后，也从未有过二心。
　　四阿哥实在不想再听德妃说是非，于是行了个半跪礼：“儿子和太子约了巳时中谈重要政务，时间快来不及了。儿子先行告退，改时间来听额娘的教导。”
　　此时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再教导这个儿子。德妃想把心里的话说完，叹了口气道：“皇贵妃命好，出生在权倾朝野的佟佳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你跟了她，额娘放心。有皇贵妃操心着，以后你的事，额娘再也不用操心了。”
　　德妃再次提到皇贵妃，四阿哥忍不着辩解：“佛语有云，有果必有因，或许是皇额娘上一世做了许多善事，所以才有了此生的荣华富贵。额娘也多向皇贵妃学着，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
　　德妃：“......”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一个儿子该说的话嘛。刚改了玉碟，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德妃沉默了片刻后，大声笑道：“皇贵妃手上没沾血腥，是因为有些事，没等她知道，就有佟家的人帮她处理干净。”
　　“就说敬怡轩住的那位小主，就因为和她的名字一样，入宫后，一次没侍寝，就被打入了冷宫。三餐不济，衣不避体，鲜花一般的姑娘，现在连株狗尾巴草都不如，估计没几日的活头。”
　　四阿哥再次道：“额娘多保重，儿子告退。”
　　四阿哥逃也似地从永和宫里出来，原想左拐，从奉先殿东边的夹道，绕一圈去毓庆宫。往右看时，正好看见黄忠，只得向右走。
　　“黄谙达，皇阿玛在里面？”他看了一眼承乾宫门外立的御前侍卫。
　　“回四爷的话，是呢。”黄忠的干儿子是自小侍候四阿哥的大伴，现在是东五所的总管，连带的，黄忠与四阿哥的关系也比较亲近，“您是要进去请安的吗？奴才这就给您通传。这会儿，主子爷和娘娘在说闲话呢，有空。”
　　四阿哥犹豫了片刻后道：“行，麻烦黄谙达了。”
　　承乾宫的后殿里，在说着三个女娃的事。
　　“臣妾不打算抚养。”佟宝珠道，“这三个孩子，臣妾就照顾不过来了，再多添三个，难免会忽略她们。抚养孩子，不是只给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的身体健康长大就行，还要考虑他们的心理是否健康。臣妾认为，还是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这样更有利于她们的成长。”
　　康熙又一次觉得自己的一腔关怀，付了流水。他有些不甘心：“已经抱进了宫里，再还回去，这也是对她们的一种伤害。”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道：“把她们分开，给其嫔妃抚养？像庶妃张氏、贵人纳喇氏、端嫔董氏都为皇上生育过子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膝下空空，若是能抚养皇上的义女，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
　　她们是康熙早期的嫔妃，当年生的孩子夭折了。没孩子，年龄又大，康熙快忘了宫里还有她们这号人。
　　“行！”折腾了一场，为别人做了一件好事。康熙心里不乐意，但依旧笑得真诚，“就依贵妃的安排。”
　　接着又道：“你看看宫里，还有谁需要抚养孩子，朕再让人找几个。反正也养得起，就是添几个奶娘嬷嬷的事嘛。再说了，大清国是朕的，整个大清国的老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替他们养孩子也应该。”
　　只要能让贵妃开心，怎么样都成。
　　就在这时候，黄忠进来通传，说四阿哥来请安。
　　“让他进来。”康熙道，“朕正有话要同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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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兄弟 [VIP]
　　四阿哥进了承乾宫,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无论是影壁上的吉祥图案，还是院子里才拱新芽的梨树，抑或是在紫禁城里常见的大水缸, 都觉得与别处的分外不同。
　　从月洞门进入后殿, 熟悉感就更强烈了。黄色琉璃瓦的井亭、他亲手栽在石榴树、就连几年前, 他给“多多”制作的木栏狗窝都还在原处没动。
　　想到多多, 他心情有些沉重。多多老了, 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 都在睡觉。刘福多次说，再给他寻一只同样的狗, 像多多这种通人性的虽是不常见，操心寻寻, 还是能找到。
　　四阿哥不愿意。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一模一样。人是如此，狗也是如此。即使是模样相同，同样的通人性，也不是他的多多。
　　“儿臣胤禛见过皇阿玛。”四阿哥踏上进正殿的台阶才回神，进了东次间里, 先向康熙行叩见礼，又向佟宝珠行问安礼，“儿臣胤禛给皇额娘请安，祝皇额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在这里, 我们是一家人, 勿需多礼。”康熙带着笑意看了一眼佟宝珠, 直奔他要说的话题：“朕准备今年把你的婚事给办了, 你有什么想法吗？你皇额娘说了，尽量依着你的心意。”
　　关于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婚事，佟宝珠只问过康熙，是不是今年给他们安排。并建议办在太子大婚之前。
　　除此之外，没再说什么。
　　康熙是想在她面前表现，自己在处理家事方面，宽容大度，又兼顾了她在孩子面前的威望。
　　佟宝珠没到体会康熙的思想，只是觉得如此大事，竟然没提前跟她说一声。但在孩子们面前，她一向和康熙配合的很好。
　　康熙的话一落，佟宝珠便笑着接话：“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出来。”四阿哥的性子倔强，又极有主见，担心他当真提出太过离谱的请求。他要是决定的事，别人可是很难改变他。
　　佟宝珠紧接着又说道：“若是你皇阿玛反对的事，肯定是有其中的道理。我们再慢慢商量。你可不能像你大哥当年那样，让你皇阿玛为难。”
　　“你看你大哥大嫂，现在相处的多好，估计他早就后悔当年之举了。不但自己受罪受罚，还连累了你们几个都为他求情。”
　　“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儿女着想，即使有意见分歧，也是因为年龄和阅历不同造成的，我们心平气和地沟通。”
　　殿内的气氛，方才还是恭敬客气而又疏离。佟宝珠一开口，便转变成了寻常的人家谈话，有关心也有担忧。
　　仿佛是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儿子。
　　四阿哥顿感轻松，他毫不犹豫地笑着接话：“儿臣没什么想法，全凭皇阿玛和皇额娘做主。”
　　康熙就知道是这个答案。在他面前，除了大阿哥和九阿哥之外，没人敢随便提出要求。贵妃是多虑了，白白浪费口舌说那么多。
　　心里虽然腹诽着，但他也依照佟宝珠那样，亲切而又随和地说道：“方才，朕让钦天监合了你与乌拉那拉氏的生辰八字，婚期订在九月初二，秋高气爽，最是好季节。朕还没告诉费扬古，待会儿你备份礼物去乌拉那拉府上一趟，亲自同你未来的岳丈说。问问他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别人把姑娘嫁到我们皇家，我们尽量依着他们的心意办。待商议好了，朕再正式下旨。”
　　“儿臣遵命。”四阿哥没说谢恩的话，而是问道：“皇阿玛，三哥的婚事呢？也是今年办吗？”
　　“老三的日子是七月初九。”康熙又看了佟宝珠一眼，“朕让梁九功去告诉老三了，晚一会儿，朕回乾清宫时，再跟他谈。把你的婚事安排在老三后面，朕是考虑，你的成亲礼兴许会比他的热闹。毕竟你是皇后的长子，佟佳氏族人肯定都要参加。”
　　四阿哥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说。低垂下眼皮道：“儿臣听皇阿玛的安排。”
　　康熙看向佟宝珠：“朕要交待老四的话，说完了。你还有事吗？”
　　佟宝珠正在考虑，让四阿哥带什么礼物去乌拉那拉府上合适，听到康熙问她。回了回神，看向四阿哥道：“容嬷嬷和黄总管在前殿，你去问问他们，可有什么需要特别交待的。还有你额娘那边，也去问问。礼数方面，我们尽量做足，省得有哪处疏漏。”又道，“到了乌拉那拉府上，向觉罗氏传本宫的话，她什么时候有空，让她来承乾宫一趟。”
　　“谢谢皇额娘。”
　　“若是没别的事，你就告退吧。”康熙迫不及待道：“朕同你额娘，还有些事要说。”
　　四阿哥离开没多久，容嬷嬷来了，当着康熙的面，向佟宝珠回禀给四阿哥准备礼物的事。办什么事，备什么礼，有规矩定例。
　　容嬷嬷和黄忠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佟宝珠对他们自是放心。没等容嬷嬷一一说出来，她就道：“具体都送什么，不用告诉本宫了。把那套蓝蝴蝶的发钗带着，算是本宫的一点小心意。”
　　蓝蝴蝶发钗是朝鲜的贡品，王妃张氏亲自给大清国皇贵妃准备的礼物。蓝色的蝴蝶翅膀上，缀着圆润的珍珠，金丝做的触角，稍微一动，便颤抖起来。
　　灵动美丽。
　　佟宝珠仅试戴过一回，她觉得自己过了配戴这种鲜亮首饰的年纪，当时就想，留着，将来送给儿媳妇。
　　康熙对这套首饰有印象，还是经他的手，送给佟宝珠的。听说要送出去，有些不满，当即插话道：“蓝蝴蝶贵妃自己留着。朕让梁九功在乾清宫的库房里，另挑选一套贵重的送给她。”
　　容嬷嬷看出来，最近主子同是给万岁爷较劲，生怕她再说出不当的话来，急忙接话道：“蓝蝴蝶发钗十分特别，若是送了将来的四福晋，恐会引起其他福晋们眼红。暗中说娘娘厚待了自己的儿子，娘娘还是留着自己戴的好。”
　　佟宝珠一想也是，便应了。对着康熙笑道：“还是皇上考虑的周全。”她想到，首饰若是从乾清宫那边出，更显得对姑娘的重视，又道，“既然是送了，就多挑一套给觉罗氏。三阿哥那边，也一并送着。”
　　长时间没得贵妃对他的笑脸，康熙有些受宠若惊，立即说：“贵妃安心养身体，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朕安排人去办。”说着话，站起了身，“朕现在就去，等忙完再过来，我们继续商议孩子们的事。”
　　容嬷嬷忙道：“奴才另有一件事，需要禀给娘娘。”
　　康熙又坐下了，他要听听是什么事。贵妃这边的事，他都想知道。
　　“方才四阿哥同奴才说，他听宫人说，有位小主因为同娘娘的名字一样，被人虐待，关进了偏僻荒凉的敬怡轩里。问奴才是否当真有此事。”
　　容嬷嬷从容不迫道：“与娘娘同名的小主，奴才知道。是五年前，万岁爷南巡带回来的江南女子，叫王宝珠，眉眼处与娘娘有几分相似。最早是住在永和宫，后来去了何处，奴才没注意。此事，需要让人去查问吗？”
　　听着“王宝珠”这个名字，佟宝珠想了一会儿，才想到后宫是有这么一个人。当初，她好像是听谁说的。那段时间，她正被康熙厌烦着，时不时的禁足，容嬷嬷也不在她身边，对后宫之事知道的甚少。
　　等她又重掌宫权，没见过这号人，便没再想起来。
　　敬怡轩在紫禁城的西北角，临着几处宫内太监住的厢房。在没和康熙闹别扭之前，后宫中的角角落落，她每个月都要走两趟，就是怕有人在背后干见不得人的事。后来，康熙一再让她禁足，又莫名其妙冷待她。让她有些心凉，再加上身边的宫人，全都是康熙安排的，她使唤着也不顺手，偏僻的地方便没再去。
　　“你现在就过去看看。”佟宝珠吩咐道，“若是真有此事，把她带到太后那里，让太后处置。”
　　“你们不用管了，朕让梁九功过去。”谁又在后宫里作妖，给贵妃添堵。让朕查出来，决不轻饶。康熙站起了身：“朕来处理。”
　　梁九功就站在次间门外，里面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事他知道，只是不知道详细情况。因为牵连的人不至一两个，当时主子爷又不知情，他便没让人去仔细询查。
　　一个没侍过寝的小主嘛，还是别人进献的。死了也就死了。这种糟心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想到，竟然被四阿哥翻了出来，还被主子爷亲自过问。
　　哎哟，后宫又该动荡了。
　　宫里忙碌着。宫外，九阿哥在来福客栈找到了他寻了半天的人。待他连珠炮的表达完心中的怒火。
　　五阿哥拧着他的脸蛋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道：“人家不愿意与你成亲，关我什么事？我还说，我们两情相悦，你来横插一杠子呢。不骂你就已经是宽容，你还有理了。”
　　九阿哥抱着他的手臂，又蹦又跳：“胤祺，你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咬你了。
　　五阿哥笑道：“你咬啊！你敢咬我，我把你的脸拧肿，再把你拉到外面，让全京城的人看你笑话。”
　　“你敢！你敢碰我一指头，小爷跟你没完。”九阿哥蹦的更厉害了，像是头小豹子似的胡乱踢腾。
　　“我现在可是两个指头碰你。”五阿哥松了手，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没完。你打得过我吗？”
　　打不过！
　　九阿哥捂着被拧疼的右脸，四处看看，也没看到能求救的人。两名随从，早就退到了包厢外面，还很体贴地把门关得紧紧的。
　　“我跟那丫头，什么关系都没有。当年，我是担心她被你吓傻，人家父母跑去老祖宗那里哭闹，才想着替你把事揽下。后来，她完全好了，我便没理会过她。”
　　“可她说要跟你成亲！”九阿哥含着泪花说。
　　“你这孩子，才几岁啊，就想着成亲。”五阿哥又坐下来喝茶，十分悠闲似的说：“再说了，成亲是两厢情愿之事。人家不愿意，你应该想办法去打动她，而不是凭着自己的性子胡闹。你的身份高贵，人家的也不差。你就没想过，你这么闹，会给人家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我没胡闹！”
　　“这还不是胡闹。”五阿哥见说别人，九阿哥不在意。又说道，“我是你亲哥，不跟你计较，这要是换了别的兄弟，就你这今日之举，别人不会在心里记你一笔仇恨嘛。”转话又道，“今日就不说了。从明天开始，你上午去上书房读书，下午和他们几个一起练骑射。只有中午和晚上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他看着，九阿哥转身要走，起身抓着了对方。接着说：“知道亲兄弟是什么关系吗？”
　　九阿哥红着脸，气势汹汹道：“我是蠢蛋，什么都不知道。”
　　“亲兄弟就是，你风光的时候，我不一定能捞到好处；你栽了跟头，肯定得连累我倒霉。”五阿哥严肃地说，“皇阿玛和庄亲王由着你的性子，我不会让你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作非为。从明儿开始，敢不去读书，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只要你不怕丢人，就继续任性吧。”
　　九阿哥又气又委屈回到庄亲王府时，康熙已经把王宝珠的事，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此事，不但牵连到了德妃、宜妃、荣妃，还牵连到了温贵妃。其余的嫔妃们，包括慧妃在内，虽然没参与，但都多少知情。
　　谁都知道一个叫王宝珠的江南女子，被打入了冷宫里。
　　这么多人，面对一个无辜的女子受苦受难，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句话。
　　康熙感到心惊！这些一个个看着温婉柔顺的女子，心肠就如此的冷硬吗？
　　永和宫里的德妃，则是恐惧万分。王美人已经住进敬怡轩四五年了。在她的想象中，宫里人早把此人淡忘了个干净。所以，她才把罪愧祸首栽赃到佟佳氏身上。她料定，四阿哥知道了，肯定会替皇贵妃掩饰，说不定会在暗中将此人处理干净。
　　那就彻底没了后患。
　　哪里料到，他竟然会将此事公开。
　　这孽子，天生就与她的命数相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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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病好 [VIP]
　　在处理后宫的事情上面, 康熙的风格一向是快刀斩乱麻。来一个杀鸡儆猴，她们能老实很长时间不作妖。
　　至于是非对错，他不甚关心。
　　这些女人们存在的意义，主要是为了伺候他, 其次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生孩子。这两件事除外, 牵连进其它事情里, 本身就是心思放错了地方；倘若再影响了他的心情, 那就是罪不可恕。
　　所以, 根本不用听她们的辩解。
　　依他的心意, 牵连进去的人，每人杖三十, 先打个半死，再说其他的惩罚。但考虑到后宫的和谐安宁, 以及她们生的孩子，又不能如此处置。
　　何况这名宫人的名字叫“王宝珠”，如果大张旗鼓的处置一批人，好像是她们对贵妃存在恶意似的。被贵妃知道，该心寒了。
　　她一心守护着的后宫，一心一意的为她们着想。结果她们不领情便罢, 又恩将仇报。这就好比，他殚精竭虑地治理大清国，希望老百姓们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他们却想着造反一样。
　　对于造反的人，他心中的恨意, 杀一次都觉得不解气。想把他们打入到十八层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还让你如此狼心狗肺, 不知好歹。
　　康熙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管理后宫嫔妃，比管理前朝大臣们还要棘手。
　　难怪有俗语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家务事牵扯甚广，需要考虑的方面多，不能用是非黑白来评判处理。
　　正在他为此事左右为难得一脑门怒火，宫人来报，说宜妃去了承乾宫。
　　“她去干什么？”康熙厉声问。
　　“不知。”承乾宫的宫人说，“宜主子说是想单独和娘娘谈些事，把奴才们支出来......”
　　康熙急声连问道：“她们这会儿在哪间房里？是不是在育儿室？”那个恶心肠的毒妇，知道自己这辈子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万一发起疯来，嫉妒贵妃，对元元们下狠手怎么办？
　　康熙高估了宜妃的刚烈，同时也低估了她的能屈能伸。此时此刻，在承乾宫后殿的东间里，宜妃正抹着眼泪低声认错。
　　“......此事很早了。当时您在南海子，皇上把王美人交给了德妃教导宫中礼仪。那美人性子倔强，根本没把德妃放眼里，还顶撞她。德妃问姐妹们该如何置此等没有规矩的奴才，嫔妾就说打入冷宫，给她点教训。温贵妃和荣妃也同意嫔妾的说法，惠妃没表态。五个人掌着宫规，四个人同意，于是就这么定了。”
　　宜妃抽泣着说：“嫔妾原是想关她几日，杀杀她的傲气，待她低头认错，就放出来。毕竟是位难得的美人，说不准哪天，皇上就想起她来。岂料，她非但不认错，还对嫔妾冷嘲热讽。嫔妾一怒之下，就说把她关死在里面，不认错，不放她出来。”
　　宜妃急急地解释道：“她虽然与娘娘同名，嫔妾惩罚她，却与娘娘没有丝毫关系。嫔妾是看不惯她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入了宫，就是为了争宠，她一个小答应，凭什么不把皇上放眼里，不稀罕众姐妹渴望得到的东西。再就是，嫔妾当时想着，后宫里好不容易没有皇上偏宠的人，这下该轮到嫔妾了，再蹦出来一个特别的美人，可能又把皇上的心给争走。臣妾想防患于未然......”
　　佟宝珠问：“把她关起来之后呢？你们又去找她的麻烦了？”
　　宜妃急声道：“也就是在头两个月，嫔妾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问她认不认错。娘娘回宫后，嫔妾就没敢再过去。嫔妾还跟德妃商量过，是不是把她放出来，即使皇上想不起她这号人，被您知道了，大家也会受斥责。那时候德妃是贵妃，她说不放。嫔妾就没再过问此事。”
　　宜妃举起右手道：“嫔妾发誓，惩罚此人与娘娘绝无半点关系。嫔妾是对娘娘心有不满，这个不满是羡慕嫉妒，并不是怨恨。娘娘有恩于嫔妾，嫔妾顶多是盼着娘娘失宠，自己得宠。却从未盼着娘娘倒霉，更未想过拿某人撒气。”
　　又解释道：“娘娘您看看五阿哥和九阿哥就知道了。嫔妾在他们面前，从未说过娘娘半句坏话；相反，嫔妾经常在他们面前，说起娘娘的好。所以他们才会和娘娘亲近。”又为自己开脱，“几个女人争一个男人，能维护表面的和睦相处，就已经是难得，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姐妹，就像嫔妾的堂妹有身孕时一样，嫔妾也是心里难受的要命......”
　　“你说的话有道理。”佟宝珠道：“既然是这样，此事便与本宫没有关系。你应该向王美人道歉，争取她的原谅。她若是能原谅你，你再去求皇上原谅。”
　　提到皇上，宜妃心里更难受了，“皇上根本就不见嫔妾。今日皇上调查此事，是召了嫔妾的贴身宫女询问。询问过后，连句话都没给嫔妾带。哪怕是几句责骂的口谕也好！总好过，一句话都不想对嫔妾说的强。嫔妾想解释，都没有解释的机会。”
　　佟宝珠看着这个眼睛哭得红肿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沉思了片刻后道：“身为后宫女人，大家都活的不容易。所以本宫最讨厌的就是姐妹相残之人。在这件事上，本宫虽是对你没有恨意，但本宫不想替你求情。你自己想办法求得皇上的原谅吧。”
　　正说到此处，听到外面的唱呼声。
　　宜妃惊声道：“娘娘不记恨嫔妾，嫔妾就放心了。多谢娘娘宽宏大量，嫔妾这就告退。”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只要皇贵妃不记恨她，日后就有翻身的可能。皇贵妃不会看着某个嫔妃一直受冷落，何况她还有三个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皇上也不能一直对她不理不问。
　　宜妃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康熙就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气氛并不紧张激烈，贵妃的神色也挺平和，他才松了口气。
　　他真怕这个恶毒的女人，对贵妃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惹得贵妃心烦气躁。
　　宜妃也比较识时务，请安的话，都没敢多罗嗦。直接朝着佟宝珠施了一礼：“娘娘多保重身体，嫔妾不打扰娘娘了，嫔妾告退。”
　　康熙对着她的身影道：“以后，没朕的旨意，不许来承乾宫。”
　　“是。”宜妃身形停顿了片刻，又急忙退了出去。在皇上对自己厌烦的时候，还是赶快消失的好。
　　“皇上把王美人的事，处理好了？”佟宝珠问。
　　“这件事，是朕的错。朕不该为了让你生气，把一个江南女子改成同你一样的名字。”康熙低声解释：“贵妃不愿意陪朕南巡，朕一路憋着气，看到长相与你有两分相似的女子，就把她的名字改了，准备带回来给你添堵。回来的路上，朕又改变了心思，决定向你求和。就把这人给忘了。你知道，朕平日忙得睡觉的时间都不充足，哪还有心思，想着后宫的事。”
　　“这确实是皇上的错。若是皇上不随便带宫外的美人入宫，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由宫女提升为小主，还受人欺负呢，何况是外来的女子。嫔妃们排外是宫中常有的事。”佟宝珠道：“皇上准备怎么安排王美人？”
　　“她叫王密。”康熙见贵妃没往名字上多想，心里便没方才那么急躁了，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些：“朕想好了，她既然不喜欢皇宫，朕就放她出去。她是浙江人，与高士奇一个地方，朕让高士奇家中的老母亲认她为义女，在当地寻门好亲事。弥补朕给她带来的伤害。她这算是因祸得福，贵妃就不必再挂心她。”
　　佟宝珠不可置信地看着康熙。入了后宫，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鬼。还能放她出去？
　　康熙看出了贵妃的疑惑，又道：“朕不会对贵妃说谎话。等下次南巡，朕让贵妃在江南看到她。”
　　康熙曾经亲自处理过两次后宫的矛盾，两次都有人直接被杖毙。这次的事情，一部分人如临大敌，一部分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别人的热闹。
　　没料到风声过后，雨点没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除了敬怡轩的那位小主在宫中消失之外，其他人一切如常。
　　但不久之后，众人发现，并不是如常。
　　为了给三位小皇子添福，同喜同乐，皇太后和皇上不断地封赏后宫。封良嫔为良妃，赐永寿宫主位；封庶妃张氏为贵人，抚养福雅格格；封贵人呐喇氏为嫔，抚养福慧格格；赐端嫔董氏丽景轩居住，抚养福娴格格。
　　晋封慧妃为慧贵妃。
　　另晋了一批答应、常在为常在、庶妃或贵人。
　　后宫之中，除了德妃、宜妃、荣妃和温贵妃之外，所有人多多少少，各有赏赐。
　　别看有些封赏，对于皇帝和太后来说只是一句话，一个名字的小事。落到了某个人头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说石答应晋为了石常在。
　　份例由黄蜡一支，羊油蜡一支，变成了黄蜡两支，羊油蜡一支。炭火也由夏天的每日五斤，冬天每日十斤，变成了夏天每日十斤，冬天每日二十斤。
　　另外供养的米面、猪肉、鸡鸭牛羊肉、香油、白糖，鲜蔬菜等等，也各有不同。
　　连带着伺候她们的太监宫女们，生活都有了较大的改善。
　　那些抚养格格的三位小主就更不用说了，在吃穿用度上，均享受嫔位待遇。奶娘、嬷嬷、太监、宫女添了十几人。他们的口粮由内务府直供。
　　因为太后有言，根据大家的表现，以后皇上仍会在民间选八字带福的女娃为格格，让众人抚养。
　　不得宠的小主们，也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希望。
　　一时间，后宫被喜气包围。明里暗里，都道是，三位小皇子果然是“三官”降世，不但他们自己有福气，也能给众人带来福气。
　　那些没得到赏赐的人，好像是被后宫众人孤立了一般。平时去她们宫里穿门的小主们，也都不再去了，生怕给自己带来晦气。
　　在几位当事人心里，没有责罚的责罚，比严厉的责罚更令她们心中难受。这表明，皇上彻底不想搭理她们了。于是又盼着皇贵妃赶快恢复身体掌管后宫。等到皇贵妃掌管后宫，也许这种情形就能改变。
　　她是最见不得女人受苦的嘛！
　　也只有在自己受苦受难的时候，才想到皇贵妃这个烂好人的好处。
　　外面热闹的时候，承乾宫里是处清静之地，康熙请了谛晖方丈入宫。每日早中晚各半个时辰，坐在后殿的正厅里诵经。
　　康熙则陪佟宝珠坐在东次间里，认真聆听。
　　有时候，西间的小宝宝们会哭。余音袅袅的诵经声便和小儿的啼哭声混合在一起。在佟宝珠听来，有种形容不出来的奇异之感。竟然在这烟火气息十足的声音里，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平静。
　　“听说大师会测命？”这日午后，趁着康熙在西偏殿里和太子见面。佟宝珠问这位相貌和蔼的方丈，“本宫的命数如何？”
　　谛晖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后，笑道：“娘娘乃是贵人莅临此地，天降祥瑞之兆。倘若不是如此，老纳也不会踏入红尘繁华之地，为娘娘诵经祈福。”
　　又道：“再名贵的礼物都打动不了老纳；天子的威仪也威胁不了老纳。唯有能带给这世间祥瑞之人，才能令老纳心甘情愿被驱使。”
　　佟宝珠道：“本宫是问命数。本宫的寿命还有几载？”
　　“老纳只会推吉凶，测不出命数，命数在于天定，也在于个人作为。无论是娘娘的命数，还是皇子们的命数，娘娘都不必忧心。不负光阴，过好每一日。有了好因，自会结出好果。”
　　“谢谢大师开解。”
　　此后，每次诵完经，佟宝珠便会与谛晖方丈聊几句。心情一日比一日开朗。到了第十一日，也就是二月十三，三位小皇子满月的前两日。
　　芳华姑姑来了承乾宫。
　　她现在被人称呼为施二夫人。
　　“四爷趁着太子爷监国期间，在太子爷的支持下，查办了康亲王、徐乾学和高士奇，昨日投入了刑部大牢。”施二夫人私下里对佟宝珠说，“施大人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是查贪污受贿的好时机，他多次劝说太子爷，太子爷听不进去。”
　　“证据确凿了？”佟宝珠问。
　　“是否证据确凿，施大人不知。但三院六部的堂官全都支持太子和四爷的行为。施大人说，这样下去，会出大乱子。高大人是万岁爷的近臣，又是万岁爷的老师。万岁爷不好出面制止。施大人恳请娘娘，劝说太子爷和四爷对他们三人网开一面。”
　　“本宫知道了，容本宫考虑考虑。”
　　佟宝珠听出了这些话背后的含义，此件事的关键并不是太子和四阿哥如何处置贪官，而是他们在太子监国的时候，处置了康熙的近臣。
　　这是丝毫没给康熙脸面啊！
　　更重要的是，三院六部的堂官全都支持。这置皇上的威望为何地？难道他们眼里，只有太子，没有皇上？
　　康熙还没生出退位之意呢，只是让太子监国。
　　施世纶是担心，康熙会因为此事，对太子心生不满。
　　“皇上的胸襟如海，两肩如铁。”用晚膳的时候，佟宝珠笑着对康熙说话，“臣妾今日听人说，太子查办了皇上的老师，皇上居然没生气。还有四阿哥，臣妾记得皇上跟隆科多说过，让阻止他的行为。四阿哥性子如此执拗，逆了皇上的心意，这几日也没见皇上有怒气。”
　　心有怒气憋得难受的康熙：“......”沉默了片刻后道，“朕的两肩怎的如铁了？”
　　佟宝珠：“皇上要扛着诸多压力，为他们收拾局面呀！这还不叫两肩似铁？”
　　康熙：“......”贵妃的病好了，又开始哄朕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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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梦境 [VIP]
　　因为佟宝珠的夸赞, 这顿晚膳，康熙用的比较愉快。还想与贵妃多聊聊。往日晚膳后的诵经时间，就显得异常漫长，原来九转十八弯的哼唱声, 现在听来, 仿佛转了无数转。
　　绵延不绝, 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他隔着纱帘缝隙朝外看了两三回, 身着灰色僧袍打坐的谛晖方丈仍是神清气爽, 精神饱满。看对方的样子, 保持这个状态不动，估计能坚持到明日早上。
　　康熙指了指里间, 无声地对佟宝珠道：“朕去睡会儿。”
　　佟宝珠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算了, 由他吧。待晚上睡觉前，再把床单被褥都换掉。在感情方面，她有些洁癖；日常生活中，也有点轻微的洁癖。这或者不叫洁癖，是身为大夫的生活习惯。
　　总觉得外面很脏，在户外穿过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细菌, 是不能和衣睡在床上的。
　　康熙得到佟宝珠的准许，心情更加愉快。好久没睡在贵妃的床上了，帐内弥漫的熟悉香气，令他舒心，又十分安心, 有种终于回到家的安定感。
　　眼睛刚闭上, 没多久, 便进入了梦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看到浅粉色的床帐，他愣了。
　　他记得床帐明明是天蓝色的，帐顶是青蛙戏水图，一只青蛙趴在莲叶上，六只青蛙在水波纹里游。还有两朵一大一小粉白色的荷花。
　　眼前的帐顶是他从未见过的山水图，耳边却依旧萦绕着谛晖方丈九曲十八弯的诵经声。
　　“皇上醒了。”一位粉衣女子仰着白晳的双手，用金勾把床帐勾起。
　　“贵妃呢？”康熙看到前些天见的女子仍穿着宫中嫔妃的衣服，还出现在这里，他赶紧坐起了身，“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让贵妃生气嘛！他告诉贵妃，已经把人送走了。
　　“嫔妾不在这里，会在哪儿？”粉衣女子冲他笑笑，亲昵地问，“皇上晚上过来用膳吗？”
　　康熙这才发现，他所处的屋子，不是承乾宫。布置摆设，比承乾宫简陋多了。承乾宫里的使用，样样都是最好的，就连窗帘都是双层，一层厚实的壮锦，一层米白色的蚕丝轻纱。
　　此处是他从未见过的屋子。
　　“这是何处”心中的疑问，快要说出口时，康熙又改了话：“贵妃呢？贵妃在哪儿？”
　　“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此时应该是在她的承乾宫。这是景阳宫，您是睡糊涂了？”
　　景阳宫！！
　　他为什么会在景阳宫？自贵妃有了身孕之后，他就再没让嫔妃们近身伺候。他想尝试，余生为一个人守着心，同时守着身。
　　怎么又和别的女人这么亲近了？
　　还是他承诺贵妃，准许另外嫁人的女人！
　　这不是出尔反尔嘛。
　　康熙跳下床，急声道：“衣服呢？快拿过来！”接着又道，“朕不是让人把你送走了吗？为什么还在这......”突然他觉察到不对劲了，这女子是王密没错。可王密很瘦，这女子的脸盘细腻圆润。看起来，也比王密年龄要大许多。
　　“你究竟是谁？”康熙忍不着脱口而出。又急声道：“梁九功呢？快把梁九功给朕叫过来。”
　　女子凑在他面前，笑道：“皇上该不会又不认识臣妾了吧？”突然又收敛了笑意，“皇上，您方才问的贵妃是指孝懿仁皇后吧？”
　　康熙没理她，也不让她伺候，自己快速地穿好衣服，便冲出了卧室。到了厅里才发现，这里是某个院子的后殿。
　　门外的院子也陌生。
　　“主子爷，让奴才给您整理一下衣服。”梁九功躬腰走过来说。
　　康熙看到梁九功，惊然发现他所在的地方，不是承乾宫不说，甚至不是他的紫禁城。梁九功年龄太老了！看上去，比他记忆中的，至少要老上二十来岁，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发辫也是花白的。
　　“现在是哪一年？”康熙呆呆地问。
　　“回主子的话，是康熙四十八年呢。”
　　四十八年？康熙被眼前的状况吓懵了，在心里算了一会儿，才算出来，这是二十年后？不不不......他一定是在做梦。
　　没错，就是在做梦！
　　他是听着谛晖方丈的诵经声睡着了，躺在贵妃的床上。就在这时，康熙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没了诵经声。四周安静得仿佛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似的。
　　“朕为什么会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康熙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皇上是说密嫔娘娘吗？”
　　“什么密嫔，朕不是让人把她送去浙江了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康熙出了殿门，转身仰头往门楣上看，上面用镏金字题着“景阳宫”。
　　康熙毫不犹豫地往右走，到了过道处，又拐向左，前面就是承乾宫。他要看看在他梦中，贵妃和元元们的样子。
　　“主子，您什么时候......”
　　康熙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道：“孝懿仁皇后是谁？”孝懿仁明显是谥号，只有死去的皇后，才会如此称呼。
　　赫舍里氏是孝诚仁；钮祜禄氏是孝昭仁......下一任皇后是他表妹佟佳氏。
　　看着梁九功欲言又止的沉重神色，康熙不想听后面的话了。又问题：“元元们呢？他们在哪儿？”
　　“什么元元？”梁九功问。
　　“三胞胎。”康熙急声道：“小十五、小十六和小十七。”
　　“主子是找三位小爷吗？”梁九功一脸迷糊地问，“主子说的三胎胞，是谁？”
　　“这里没有三胞胎吗？”康熙提醒道，“三官赐福。他们出生那日，太子在午门前请三官，朕投了龙简。喜鹊在太庙上空盘旋飞舞，乌鸦遮天蔽日。”
　　梁九功仍是一脸迷糊。
　　“太子呢？”康熙问。
　　梁九功跪在地上，大哭：“主子爷，您又犯糊涂了吗？废太子关在宗人府里啊，已经三个多月了。太子爷受苦了，您让奴才去探望探望他吧。”
　　康熙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他做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噩梦！竟然会梦到把太子废了。他就是自己退位，也不可能废太子。太子自小就是照着一国储君培养，花了他多少的心血。终于培养成了文韬武略、样样出色的储君，怎么可能舍得废掉。他还指望未来大清国在太子的治理之下，能够开创更繁荣的盛世呢。
　　“大阿哥呢？”康熙问。难不成这梦里的自己，是想让老大继位呢？这是什么猪脑子才会干出来的事。
　　老大是很不错，可与太子想比，差距不是一两处。
　　“大阿哥在他自己院子里。上个月，主子褫夺了他的王爵，还把他圈禁了，主子也忘了吗？”梁九功从地上爬起来，吩咐身后的侍从，“快把主子爷扶上辇，回乾清宫。赶紧叫胡太医过来。今儿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待主子爷清醒过来，就等着杀头吧。”
　　一阵一阵的眩晕，潮水似的袭来，令他的身体疲惫不堪。康熙费力地问：“孝懿仁皇后崩逝多少年了？”
　　“明儿个是二十周年祭日......主子爷闭着眼歇会儿，别说话了......”
　　康熙想再问问孝懿仁皇后是谁？肯定不是佟佳氏！方才那女子说了，贵妃是在承乾宫。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嗓子发紧也说不出话。
　　康熙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力挣扎......浮浮沉沉中，再次睁开眼，眼前天蓝色的床帐在微风中轻扬。
　　帐顶的青蛙一只蹲在碧绿色的莲叶上，六只伸着腿浮在水波纹里。
　　九曲十八弯的诵经声，犹如天赖。
　　“大师，人为什么会有梦？常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为什么会梦到，从未想到的事，从未见过的人。”诵经结束后，康熙请谛晖方丈去西偏殿里谈话。方才的噩梦，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令他想起来，就呼吸困难，心口绞疼。
　　“有些梦是人的潜意识呈现，有些梦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谛晖方丈慈善地笑道：“佛语有云，无限的宇宙中，存在着三千大小世界。这些世界纵横交错，同时并存，偶尔会有重合。人在睡梦中，防范意识较弱，灵魂可能会穿越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他看着脸色腊白的天子，又说道：“比如说，有时候会经常梦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明明没有去过；有时候在现实中遇到的某个人，或是某个场景，明明没有经历过，却是异常熟悉。这些场景其实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所遇所见......”
　　后面的话，康熙没听清，他满脑子都在想，太可怕了，另一个地方太可怕了......真是老天厚待自己啊！让他生活在三千世界之中，这个最美好的世界里。
　　这里的贵妃好好的，太子好好的，大阿哥也好好的，还有三个可爱得挠心的小元元。
　　这晚，康熙以做了场噩梦，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需有人陪伴为由，与佟宝珠安歇在了一起。
　　“贵妃……”
　　“嗯？”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珠珠……”
　　佟宝珠快要睡着的时候，又被对方叫醒。她闭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没事。”康熙搂着她的腰低笑道，“谢谢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发神经！
　　“皇上睡吧，别说话了。”佟宝珠摸摸他的脸颊，“熬夜伤身。臣妾比你年轻，女人的寿命又长。你操心你自己的身体才是。”
　　康熙：“……”假如真的有三千世界，是不是在某个世界里。他死了，贵妃还活着。后来做上了皇太后，甚至是太皇太后，儿孙绕膝，欢笑一堂。早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是啊！这些皇子们都很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们。没有他的管束，他们才是无拘无束的笑闹呢，哪里还会想到自己。
　　康熙推了佟宝珠一把：“朕口渴，贵妃去给朕沏杯茶。”还是多折腾折腾她，让她少活几年。
　　两人最好一起殡天。
　　奈河桥畔，谁也不用等谁。
　　可惜，他没能如愿。佟宝珠说：“床头的柜子上备的有茶，一伸手就能拿到。从现在起，不许说话了。再说话，回你的乾清宫去睡。”
　　康熙摸到茶盏后，体贴地问道：“贵妃你喝吗？你要喝，朕喂你。”
　　“你是不是真想让我把你扫地出门呢？”佟宝珠想把这个总是打扰她休息的男人捶死。过了子时，再没睡着的话，就很难入睡了。
　　康熙：“......”贵妃脾气太坏。该不会，不是得了产后抑郁症，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穿越过来的？
　　“贵妃，你还记得，去年在畅春园，朕留下哪个阿哥陪你吗？”
　　佟宝珠怒声道：“你是不是得了更年期综合症？深更半夜，总折腾人是怎么回事？”
　　康熙：“......”朕是皇帝！还是你男人。看来，从明日起，得振一振夫纲了。
　　二月十五是三个元元的满月礼，提前一天，内务府的人就在太和殿里张罗。挂红灯笼、系彩带、摆放桌椅板凳等等；御膳房则再一次把准备的菜品审查了一遍，食材备齐、调料备齐。好在是春天，天不热，新鲜的果蔬，放一天仍很新鲜。
　　“三位皇子真会选日子出生呢。这要是夏天摆大宴，膳房里不得热死人啊！瞅瞅这天儿多好，不热不冷，舒爽的很。我看呢，明儿个，也是晴日子。”一位御膳房的厨子仰望着蓝天白云，感叹道。
　　另一人笑嘻嘻道：“三官降世，自是选好的日子。东风送暖，草木萌芽，农田作物欣欣向荣……话没说完，就被人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别在这里贫嘴，要贫嘴也是到主子们跟前，说不定还能得些赏。在这里贫嘴，是闲磨嘴皮子。”
　　次日，果然如众人猜测的那样，是个好天气。春光明媚，鸟声婉转。微风中，带花苞的枝条，仿佛都带着抑制不着的喜气。
　　“贵妃，你看朕穿这一件衣服行吗？”康熙一身月白色带龙纹的长袍锦衣，站在佟宝珠跟前，“正好和元元们的衣服相配。”
　　佟宝珠看了他一眼，笑道：“早上，三元吐了奶，衣服脏了。他们三人全部都换成了浅粉色带斑点那套。”
　　康熙：“......”贵妃这是故意同他作对！除了粉色，他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看来是不振夫纳不行了啊！今日是喜日子，就算了。从明日开始。

197.满月 [VIP]
　　宫内每年至少要举办一次大宴, 宴请文武重臣，或是皇族宗亲。对于大宴，有人喜欢，认为这是一种荣耀, 趁机还能结交权王公重臣。
　　平日里, 官位高低不同, 身份的差距就十分明显。聚在一起用膳, 就不一样了, 没有了高门大院的阻隔, 又不是当差时间，说话就能方便许多。
　　有人则十分厌烦。吵吵闹闹的傻坐半天, 饭菜端上来基本凉透了。吃不好，也同忙碌的皇上和太子搭不上几句话, 又浪费时间，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这部分人一般是爵位高或是官位较高，不打算拉拢关系的重臣或是王爷们。
　　他们眼中只有皇上和太子。
　　康熙二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在太和殿举行的满月宴，则是人人都盼望的盛事。
　　尤其是从外地赶来祝贺的外地官员们，更加盼望。京城中的官员, 早在“洗三”向皇上朝贺时，就送过贺礼了。外地官员都还没送呢，满月宴正好是机会。
　　趁机看看三胞胎的模样。
　　双胞胎已经是极少见了，宫里居然有三胞胎，而且又那么神奇。太子在午门前请“三官”, 大家都知道, 一部分人还看到了太庙上空盘旋的喜鹊。
　　辅国公叶布舒连升三级, 晋为贝勒, 起初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好奇的人，就会想法设法的打听，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两个人知道，渐渐的就在暗地里传开了。
　　原来是献计之功！
　　皇上依照他说的方法投了“龙简”。
　　太子请三官，皇上投龙简，当日皇后娘娘就生了三胞胎皇子！这不是明摆着是三官降世么？也有人说，神仙降世之说不可信，这或许是巧合。
　　那你也来个巧合，给大家看看呀！别的不说，先生个三胞胎试试？
　　反正是不管背后怎么说，都想看看三胞胎。
　　朝臣们盼着参加宫宴，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想见见皇上。皇上没露面的这半个月里，太子和四阿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搞出了轰动朝野的三件大事。
　　众人想观察皇上的态度如何。
　　康亲王是宗亲、徐乾学和高士奇都是皇上重用的汉官。去年的会试主考官就是徐乾学，这是对他多大的信任。更不用说皇上尊称为老师的高士奇了。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刚监国，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换掉皇上的重臣，这是要干什么？皇上正值壮年呢，看样子，估计再活个一二十年没问题。
　　太子就是想有一番作为，想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也太早了些。
　　施二夫人说的，三院六部堂官都支持太子的决议，此话不假。但其中有多半官员，并不赞同如此处置这三人。认真查起来，大家都不干净。处置他们三人，对自己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现在是他们，谁知道下一个轮到了谁。
　　但有人带头同意了，其他人也不敢反对。
　　这件事表面看着简单，其实背后的深义却很微妙。支持，或许不会赢得太子的赞扬，还会引起皇上的不满；但反对肯定会明着得罪太子和皇后的长子四阿哥，还落个是非不分，为官不够清正的名头。
　　两害相比取其轻，只好选了支持。
　　很多人都已经做好了，皇上发怒的思想准备，也想好了应对的说词。此时，三位小皇子的满月宴上，看到皇上带着太子和几名阿哥出现，才发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和太子之间没有一点隔阂；皇上溢于言表的欢喜，众人也明显能感受得到。月白色锦衣，胸前和双肩绣着腾飞的金龙，袖口和下摆是天蓝色的祥云纹。
　　介于正装与便装之间的装扮，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洋溢的笑脸里，透着意气风发的神采。这种神采，也只有在皇上少年时期，挫败了权臣鳌拜，开始真正亲政的那段时间，才有过。
　　平息三藩之乱时，都没有呢。那时候的状态，就好像是沼泽泥泞中走出来，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脸上也同样有灿烂的笑意，但那种笑意，是青松傲霜的自信。
　　不像现在，仿佛是心里开了花似的。
　　司礼太监高声道：“行礼，山呼。”
　　众人跪地：“臣等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三位皇子满月，臣等祝愿诸皇子身体康健、福禄长寿。”
　　在康熙听来，充满喜气的山呼声，比任何一次山呼都要响亮，他甚至有些担心，会不会把太和殿的琉璃屋顶冲破。
　　“众爱卿平身。”康熙得意地笑道：“朕听说，你们想看看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的模样。朕让他们抱过来了，你们排好队，按次序近前观看。”
　　话落后，招呼抱着三胞胎的太子、大阿哥和四阿哥。
　　曾有人暗自想过，兴许是皇上在皇后没生产之前，提前找了几个同样月份的孕妇。等她们生下孩子，就选两名男婴抱宫里，对外谎称是三胎胞，以图三官降世的吉兆。
　　看到三个孩子后，这个念头消了个干干净净。六合帽下的三张小脸儿，虽然长相各有不同，但很明显都是皇子。
　　眉目之间和皇上皇后多少都有几分相似就不说了，如此可爱的孩子，去哪儿找？乌溜溜的黑眼睛，圆润饱满的鼻头，红润的小嘴巴。一眼看过去，心就柔软成了一团。
　　难怪皇上这么开心！谁家有如此可爱得挠心的三个孩子，谁会不开心？睡觉都能笑醒。不想出门当值了，就想守着他们看来看去。
　　难怪皇上不上朝！
　　“大元元，这是我们的郭罗玛法，汉人称呼外祖父。”排到佟国维看时，太子笑着说。话里带着满满的自豪感，为有这样的弟弟感到自豪。
　　这是佟国维第二次见到孩子们。第一次是洗三礼时见的。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孩子们大变样。
　　佟国维自己就有十多个儿女，见过小孩子刚出生时的长相，知道自出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的变化。但三个孩子变成如此的可爱灵动，仍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才刚满月，已经会笑了。谁看他们，他们就冲谁笑。
　　佟佳氏的血脉，果然是与众不同的高贵强大！
　　先前佟国维曾为娘娘生的是三胞胎，按祖制无法继承皇位，失落过。此时看到这三个孩子，为以前的荒缪念头感到可笑。从古至今，太子常有、皇帝常有、三胞胎皇子从来就没有过！而且还是嫡子。
　　“三位小皇子长的真好。”佟国维笑吟吟道，“皇后娘娘能顺利诞下你们，多亏了太子殿下祈福。等长大了，你们可要尽心尽力辅佐皇上、辅佐太子......”
　　站在他后面的索额图听到此话，万分高兴，同他打趣道：“国公爷，行了，看多长时间都一样是看不够。您还是让让地儿吧，后面的同僚们都还等着。大家都这么看不够赖着不让地儿，还要不要用膳了？”
　　佟国维让到了一边，笑呵呵道：“索大人这声称呼，得折老夫十年寿啊。即使打趣的话，可不敢如此了。”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十分欢喜。索额图这是当众在自己面前示弱呢。
　　其他人听到此话，心里也是一惊。随即又反应过来了，元后在时，可是从未在太和殿的宴席上露过面。
　　太和殿宴席与乾清宫的宴席不同。
　　乾清宫宴席一般情况下，宴请的是宗亲内臣；太和殿宴席中有文武百官。何况皇后娘娘此次出现，并不是临时起意，是皇上提前安排好的。否则，山呼声怎么会如此整齐。
　　看来，在皇上心里，这位皇后的位份，远比元后的身份更加贵重。
　　更出乎众人意料的事，还有呢！探看三胞胎的队伍还剩四五个人的时候，身着布衣的康亲王、徐乾学和高士奇被侍卫们带了过来。
　　待他们行了礼，康熙当众说道：“他们三人所犯罪过，按律当抄家流放，以示警戒众臣。道家有言：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今日，朕看在三位皇子的面子上，赦他们的流放之罪。改为罢官削爵，收没家产。”
　　众人听着前面的话，还以为既往不咎。一听后面的话，心道，这叫什么赦罪啊！不赦罪，最重也就是如此判法了。之前不是有纳兰明珠那个先例。纳兰明珠可是比他们犯下的罪过严重多了，也就是个罢官、收没家产。
　　三位罪臣再次跪地叩首，感恩皇上，感恩皇后，感恩皇子。以众人的眼光判断，他们的感恩十分有诚意，并未有半点怨言。
　　众人不知道的是，就在昨日，康熙分别召见了他们。同他们讲了一番，被判罪的好处。如此以来，之前的所有罪责就可一把抹去，再也不用为以前所犯下的罪过日夜担忧了。
　　自二月十五日起，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重新开始。并暗中向他们透露，会在征葛尔丹时重新启用他们。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听出了皇上话中之意。此次他们被判罪，是康熙的授意，是想用此事警示朝臣们。
　　此前，他们心中对太子和四阿哥的怨意，在听了康熙的这番话之后，也消了个干净。
　　康熙的这个说法，同时也说给了太子。
　　太子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在他监国之前，他皇阿玛就告诉他，让他放心大胆的去处理政务，错了也不要紧，他皇阿玛会来收拾摊子。
　　曾不止一个人暗中提醒，别的错事没有关系，把皇上的近臣投牢里不行。没有哪个皇帝不忌惮太子的权势过大。汉武帝以“巫蛊”之名杀掉太子全家，就是其中的例子。
　　太子想的是，或许他皇阿玛会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满，但皇额娘肯定会劝说。只要皇额娘在皇阿玛身边，就不会有事。
　　他有了一次擅自作主，就能有第二次！朝臣们就会对他这个太子有所忌惮，就会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自己的所作所为。
　　就像是四弟说的那样，他们的皇阿玛对待朝臣们，太过宽容。长此以往，会出大乱子。要把这些不好的苗头早早扼杀在摇篮之中，大清国才能更加强盛，才能让万邦来朝！
　　“谢谢皇阿玛。”正式开宴之后，太子率先向康熙祝酒，“儿臣有这样的皇阿玛是儿臣的福气；大清国有皇阿玛这样的明君，是大清国之福，儿臣祝皇阿玛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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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满意 [VIP]
　　三胞胎的满月宴相较于以往大宴, 气氛轻松又热烈。皇上高兴啊，皇上高兴大臣们就轻松，不用担心皇上看自己哪里不顺眼。
　　参宴的官员们，彼此之间也有话题可谈。
　　以前参宴, 要避嫌, 不能谈朝政；不能谈家事, 省得让对方误认为是打探他们的隐私。
　　这日, 就不一样了。现成的话题, 聊了三胞胎, 聊自家的孩子，再聊对方的孩子。家常话题, 聊来聊去，原来不熟悉的官员, 也聊熟了。
　　再加上，此次宴席的饭菜可口，端上来都冒着气，酒也是好酒。
　　难得吃的好，喝的好，聊的好。
　　心情也就很愉快。
　　“费大人, 恭喜您了。”一名外地官员来给费扬古敬酒，“下官听说，家里的小姑今年就要同四阿哥成亲。到时候，下官一定回京，去府上讨杯喜酒喝。”小姑是小姑奶奶的意思。费扬古有四个儿子, 一个女儿。乌拉那拉青瑶是他的小女儿。
　　费扬古对眼前这名同他搭话的官员, 并不十分熟悉, 只是知道对方是哪个地方的知府。但人家亲切说着恭贺的话, 自然得笑脸相迎：“多谢多谢。这趟回京，你若是得空，去家里吃杯茶。”
　　“多谢费大人盛情。”大家都是多年混官场的，对方也知道费扬古是顺嘴客套话，何况是当着众人的面说话，自然是不敢顺着杆子往上爬，“下官知道费大人事务繁忙，就不叨扰了。”
　　这名官员离开后，相继又有其他官员过来敬酒。费扬古是武官，性格豪爽，来者不拒。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面前壶里的酒水变成了白水。
　　“费大人，这是我家四爷让给您换的，担心您喝多了，胃里不舒服。”刘福小声说。
　　主子只是说让把酒换掉，别的什么都没说，但身为奴才得理解主子话中的意思不是？这是主子的岳父，以后得一并孝敬着。
　　刘福又端着亲善的笑脸问道：“那边备的有蜂蜜水，要给您上一盏吗？蜂蜜水解酒，酒气不容易上头。”
　　费扬古四处观望，终于在纳兰明珠的那一桌，看到了四阿哥。此时，他正微侧着脸，在听纳兰明珠说什么。大约是感觉到有人看他，扭头朝这边看来。
　　两人正好看了个对眼。
　　四阿哥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在看到费扬古时，扬起嘴角笑了笑。
　　费扬古心里瞬间涌起一阵暖流，好似暖洋洋的微风轻拂过田间的禾苗小花儿，舒心极了。
　　这个女婿不错，称心如意！
　　费扬古原本就对四阿哥十分满意，相貌好，文武双全，办事也稳妥让人放心。
　　但在先前，他夫人有些不满。
　　乌拉那拉氏是大族，满人八大姓之一。自己是乌拉那拉氏的族长，夫人是皇族宗室之女，唯一的宝贝女儿自小就学习诗书礼仪，秉性贤德、温婉大度，是大家女子的典范。
　　嫁给德妃的儿子，他夫人总是觉得有些委屈。
　　用他夫人的话说，德妃是妃位没错，可乌雅氏是包衣奴才，她本人又是宫女出身。这样的女子虽然因生皇子有功身居高位，但眼界、气度和为人处事，到底是与大家族出来的姑娘不同。
　　闺女有这样一个婆母，将来肯定不好相处。
　　再就是，不想和乌雅氏那一家扯上关系，乌雅太太在京城里是出了名，不好相与的主。现在那一家是被抬了旗，可人依旧是那人，粗俗又傲慢。
　　现在不一样了，四阿哥正式记在了皇后的名下，那皇后就是名副其实的婆母。待闺女成了亲，德妃那边，礼节性的去请安就行，不用当作亲婆母日常侍奉。
　　至于德妃，四阿哥在名义上，不再是她的儿子。对待四阿哥的福晋，她肯定得收敛着一些，说不定还会刻意讨好四福晋，以便和四阿哥关系亲近。
　　这门亲事，现在全家人都十分的满意！
　　四阿哥这边，对这门亲事，也是十分满意。在大婚的日子，没订下来之前，他从未去过乌拉那拉氏府上。身为皇子，面对外臣的时候，有着天生的优越感。认为是女子进他的门，她原来的家人跟自己没有多少关系。
　　民间有俗语：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放在皇家也差不多，没有特别的理由，福晋们不能随便回娘家。更别说日常往来了。
　　小姑娘本人嘛，那就是一个小姑娘。跟一个小姑娘有什么话说。与三阿哥经常寻理由去见董鄂氏相比，他仿佛没有未婚妻似的。
　　有时候十天八天的，都想不起有这个人。每次想起来，不是别人刻意在他面前提起，就是见了费扬古才想起这人与自己有点关系，顺而想起自己有个未婚妻。
　　自从带着礼物去了乌拉那拉氏府上，四阿哥直后悔，前两年没与乌拉那拉氏经常来往。觉罗氏亲切又热情，自己仿佛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般；几个兄弟也好相处，尤其是老三富存，别人劝他酒时，还替他挡酒。
　　这种被兄弟护着的感受，以前从未有过。
　　总之，乌拉那氏那一家，与把他当成女婿相比，更像是一个儿子回归到了他们的家族里。
　　他未婚妻本人，四阿哥也十分满意。长相虽然不够明丽抢眼，但贵在见识广博、谈吐风雅，与她相处起来，十分舒服。娶福晋嘛，当然是相处舒服更重要。
　　毕竟要日日面对。
　　更何况，后来又见了两次之后，他竟然觉得青瑶的相貌，处处都长在他的喜好上。未来的三福晋董鄂氏远不及她好看。
　　四阿哥曾暗中问过别人，为什么初见时觉得相貌普通的人，后来变得越来越好看。别人说，这叫耐看，耐看之人是福贵相。
　　这种人，天生命带福运。
　　皇额娘真有眼光！
　　在一众大家女子之中，选了乌拉那拉青瑶做他的福晋。也幸亏当初他听了皇额娘的话，没有反对这门亲事。
　　“四爷打算什么时候去户部？”施世纶看他有些走神，插话道。
　　四阿哥这才惊觉，已经半天没听清纳兰明珠在说什么了。回了回神道，“看太子的安排。”
　　施世纶笑道：“下官还是想让四阿哥来内务府。现在大清国的金银命脉不再是户部，是在内务府管辖的大清银庄上面。大清银庄初成立，现在的作用还不十分明显，用不了半年，举足轻重的地位，就能被众人看到了。”
　　“内务府有你和明珠大人在，皇阿玛和太子都很放心。”四阿哥道。
　　面对这个话题，旁边的纳兰明珠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想当年他被众朝臣指证是大清国第一巨贪，论律当诛。念其曾有大功于大清国，最后落了个罢官削爵的结果。
　　真是山不转水转，兜兜转转，竟然让他回来管理大清国最大的钱袋子，每日经手成千上万的金银。
　　大量的银票、现银在手里像是流水一样的，过来过去，却没有一两真正属于自己。对于一个爱财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哭笑不得！四阿哥的话，也让纳兰明珠哭笑不得。想当年最贪财的人，如今放在金银堆里，皇上和太子很信任？
　　他可是大阿哥的母家，曾经是大阿哥背后的最大势力，索额图的死对头。皇上知晓他的能力，想重用他；太子也想重用他？
　　太子爷究竟是没心眼，还是太有心眼了？！
　　施世纶这边，也是思潮翻涌。他一向自认为聪明，看人看的通透，经历了三名官员的贪污受贿案，才发觉，太子和四阿哥其实都是少见的聪明人。
　　尤其是太子，并不是大家看到的那般温软。与皇上相比，遇事一样的态度强硬不说，处事手段较皇上更为干净利落。
　　皇上考虑的方面良多，总是顾念朝臣们先前的功劳，对他们下不了狠手。
　　太子不同。
　　太子没有经历过前些年的风浪，没有与朝臣们并肩对抗一个又一个外敌。不像皇上与诸臣的感情深厚。
　　处理事情，也就能下得了狠心。
　　“四哥，等这边散了宴，你去宁寿宫吗？”六阿哥走过来问。自从九阿哥搬出宫去庄亲王府上居住，六阿哥在太子的多次开解之下，心结逐渐解开，自二月初一开始，每日来上书房跟着众阿哥一起读书。
　　同样是过继出去，九阿哥前后没一点变化，仍是在宫中上蹦下跳，四处乱闯。一直关注着宫里的六阿哥是知道的。
　　现在他隐隐有些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不是事件本身，有多坏，或是有多好。要看自己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六阿哥曾在太子跟前说过，同样是过继，老九将来是亲王，自己什么都不是。
　　太子笑着告诉他：“你自己挣来的爵位，岂不比承袭别人的更好？不论你们在名义上是谁的儿子，但你们一直是皇阿玛的老六和老九。也是吾的六弟和九弟。”六阿哥独自思考了一阵子后，觉得太子说的话有道理。
　　四阿哥到底是六阿哥的亲兄弟，心中的怨恨化解之后，还是觉得四哥亲，有什么事，也喜欢找四阿哥。
　　“我不过去了。”四阿哥道，“我有别的当紧的事要办。你想过去，就去嘛。苏嬷嬷和德额娘她们都在那边。”
　　此时的宁寿宫，也正摆着宴席。宴请的是后宫众嫔妃以及宫外的命妇、福晋们。原本女眷宴席计划摆在太后的寿康宫，但人数实在太多，寿康宫里坐不下。
　　就改在了新建好的宁寿宫。
　　太和殿那边自正式开宴，佟宝珠便带着三个元元离开了。三个元元被奶娘带回了承乾宫，她则是来了宁寿宫。康熙是想让她（他）们多在太和殿留一会儿的，但佟宝珠不听他的话。
　　无论康熙对她有多么的宽容，佟宝珠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主场是在后宫，而不是前朝。
　　这次后宫宴席与以往格外不同。以往坐在太后身边的一直是宜妃，宜妃爱说话，又声音响亮，时常哄得太后乐个不停。
　　此次宴席，宜妃的位置与嫔位小主们在一起，坐在太后身边的是惠妃和良妃。
　　惠妃也就罢了，不管她是否在后宫里出风头，是否得宠，无论是用膳还是茶宴，她的位置一向显眼。一来，她是宫中的老人，二来大阿哥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一般的嫔妃们越不过她去。
　　良妃是刚刚晋的妃位，还未举办册封礼呢，就一下子越过了宜、德、荣三妃。
　　嫔妃们虽然不知详情，大概原因是知道的，就是宜、德、荣三妃犯了什么事，皇上看着阿哥们的面子上，没有责罚，但冷落了她们。
　　命妇和福晋们不知其中原因，因为嫔妃坐次的问题，不时的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谈来谈去，也没弄明白，后宫发生了什么事。大部分人的结论是，良妃现在得宠了。
　　良妃得宠了，得皇上喜爱的八阿哥，以后不是更得皇上重视了？这些阿哥们呢，谁的身份高，谁的身份低，还真说不定。
　　原本除了太子之外，温贵妃跟前的十阿哥身份最贵重。可现在温贵妃的身子不行了，不知道还有几日的活头，钮祜禄氏也逐渐势弱。再加上有四阿哥和三胞胎嫡子，十阿哥以后的日子是什么个样儿，还不知道呢。
　　一些曾在暗中打十福晋主意的人，也打了退堂鼓。
　　众人弯弯曲曲的心思，佟宝珠一点也不知道。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恭敬的笑脸，都是善心的好人。因为没人对她表现出恶意啊！话里话外都体贴的很。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佟宝珠和身边的慧贵妃交待了几句，退了席。
　　“娘娘刚出月子，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稍在储秀宫坐一会儿。省得有病气过给您。”容嬷嬷担心娘娘不听她的话，又道：“娘娘的身体好，染上丁点儿病气不当紧，三位小阿哥的抵抗力弱。”
　　“本宫会注意。等回去，洗洗再屋。”佟宝珠坐在凤辇上，与下面行走的人说话，要扭着头，“本宫考虑了，嬷嬷以后就专门照管小阿哥们。他们有你照顾，皇上和本宫都放心。你和黄忠去内务府挑两名家世干净清白，懂事能干的宫女随身照顾本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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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信任 [VIP]
　　储秀宫在内廷西边, 是西六宫之一。佟宝珠从宁寿宫里出来，路过奉先殿，穿过景运门，顺着内廷西路的夹道一路向北, 用了十多分钟, 才到储秀宫门口。
　　殿门大敞着。迈进门槛, 仍没看到有人。佟宝珠四处看看, 才看到一名年轻的太监, 蹲在门后打盹。只有容嬷嬷一个人跟随她一起进来。她没说话, 容嬷嬷也没说话。
　　两人绕过影壁，那名太监仍没有醒。
　　储秀宫前殿, 除了正殿里住的温贵妃之外，还有东西偏殿住的一名庶妃一名贵人。今日的大宴, 所有的后宫小主都能参加。
　　此时两人都不在，左右偏殿的大门紧闭。
　　正殿的门也紧闭着。
　　曾经热闹的储秀宫，冷冷清清，像是没住人似的。不禁让佟宝珠有些疑心，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走到哪处无人居住的宫殿里。就在这时, 正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名嬷嬷和一名宫女。
　　“奴才见过娘娘，祝娘娘万福金安。”两人快步走过来见礼。
　　“都起来吧。”佟宝珠问，“温贵妃用过午膳了吗？”
　　“回娘娘的话，用了半碗粥和一大半碗药, 刚刚睡下。”温贵妃入宫时, 带进来的秋嬷嬷低声答话。末了, 又添了一句：“好不容易才睡着。”
　　“......是皇后娘娘来了吗？快请她来......”
　　佟宝珠正要说, 她改时间过来，自屋内传出说话声。
　　佟宝珠最后一次见温贵妃是一个半月之前，那时候看着就很虚弱，人也瘦。说是胃口不好。佟宝珠还和胡青儿商议过提高食欲的办法。
　　后来，胡青儿没告诉她，是否见效；也没人在她跟前提起过温贵妃。
　　那时候后宫是由四妃管理，没有报到她跟前的事，一般她不主动过问。怀孕后期身体太笨重了，自己整日提心吊胆，胡思乱想，没有太多心思操心别的。
　　生过孩子这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心情沉闷、焦虑，也没心思去想别人。
　　像温贵妃这样，不在她跟前，又没有提起的人，她都想不起来，宫里有这号人的存在。
　　看着病得有气无力的温贵妃，佟宝珠有些不可置信，这才多久没见！在对方脸上，几乎看不到生机了。
　　“前阵子还好些，这两三日，突然就严重了。”秋嬷嬷话里带着哽咽。
　　躺在床上的温贵妃摇了摇头：“......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早就不好了，是嫔妾自己硬撑着。说什么也要撑过娘娘的封后大典......”说着话，泪就从眼角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到了耳后，“不能给娘娘添晦气......”
　　佟宝珠看了一眼宫人搬过来的绣墩，选择坐在了床沿，正面朝着温贵妃，温和地笑道：“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太医没告诉过你吗？不管什么病，心病最重要。你要打心眼儿认为，你能好起来，这样才有利于恢复。”
　　温贵妃又摇了摇头。
　　温贵妃不同于位份低的小主，没人关照，太医们就有可能不尽心。她位份高，身边又有贴心的嬷嬷宫女，无论是吃食还是药材，都可以安排宫内最好的。
　　在治病养病方面，佟宝珠没什么要交待，只有给对方一些安慰：“十阿哥已经到了分出去住的年龄，也该去上书房了。有宫人伺候着，有皇上和太后照顾，不用你操心。七公主有你信任的秋嬷嬷。外面的事，暂时都不用你操心，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等天暖和一些，咱们一起去畅春园……”
　　佟宝珠刚从宁寿宫里出来，就有人飞奔着去禀报康熙。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梁九功已经走到了储秀宫的大门外。
　　梁九功原是身负着把皇贵妃请回承乾宫的重任，进了清冷的院子，脚步就不由地沉重起来。
　　“......娘娘，嫔妾最放心不下的是七公主，您把她带走吧，放你身边抚养。长大了，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至于十阿哥，已经大了，不用多管了，将来给他选一个贴心的福晋就成......”
　　梁九功隐约听到了一句，又从储秀宫里退了出来。这大约是交待后事的吧？
　　当年就数这位主儿在皇贵妃娘娘跟前，闹的凶。整个后宫里，也只有这位主儿，敢和娘娘明着叫板。
　　临到了最后，娘娘竟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唉，世事无常啊！
　　“温贵妃病的很重？”康熙听了梁九功的禀报后，问道。没等梁九功回答呢，他又说道：“皇后又不是太医，在那里呆多久，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你去传朕的口谕，就说朕在承乾宫里等她，有急事要询问。”
　　“嗻”
　　梁九功离开后，过了一会儿，康熙才起身，同太子交待了两句，出太和殿，乘龙撵去承乾宫。贵妃现在不听话的很，即便是他说急事，估计她还是要在储秀宫坐一阵子。
　　出乎康熙的意料，他到承乾宫时，佟宝珠已经回来了，正在净房里洗漱。按时间推算，应该是梁九功没到储秀宫之前，她就已经离开。
　　“贵妃怎么也这么早离宴呀？”康熙半躺在东间的塌上，看见湿着头发进来的佟宝珠，笑着问道。接着又说，“朕累了，来你这儿歇会儿。”
　　“温贵妃没参加宴席，臣妾去看了看。”
　　“把手巾给朕，你们出去吧。”康熙向宫人伸出手。没接佟宝珠说的话题，不想在承乾宫里，谈论别的女人。
　　佟宝珠的头发很好，又黑又密，再加上比较长，每次洗了头发，都要半天才能擦干。康熙给她擦的很仔细。因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倒还算是熟练。
　　就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他若是想做一件事，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甚至是绣花，他也能绣得比大部分绣娘好。
　　“皇上，臣妾考虑了。封后大典，还是推到秋天吧。”佟宝珠道，“今儿是十五，还有二十天就到了日子。臣妾的身子怕是撑不了三天，这才活动了半天，就累得不行，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康熙歪头看着她的神色，问：“你不盼望着，早日能和朕成为真正的夫妻？”
　　佟宝珠没带什么情绪地说：“现在不已经是了么？很多人都称呼皇后，尤其是今儿宁寿宫的宴席，人人都称皇后。就是皇上，有时候也是称呼皇后啊！”
　　“那怎么能一样！”康熙笑道，“目前这种情况，就好比是民间的私奔，有了夫妻之实，没有夫妻之名。”
　　“皇上可不许说，为了臣妾的身体着想，简化册封大典的话。臣妾这辈子，只有封后的三日，最风光。半个流程，都不想让省去。”
　　佟宝珠又道：“还是等秋天吧，那时候身体好，精神也好！”
　　康熙道：“什么都准备好了。”
　　“衣服首饰放半年，又不会坏掉。”佟宝珠转话道，“皇上不是一直在为亲征葛尔丹做准备吗？册封大典放在您凯旋回来之后，多好啊！喜上加喜！”
　　转话又道：“到那时候，无论是皇上还是文武百官，都没有了沉甸甸的心事压着，册封大典将会成为整个大清国的盛事。”
　　佟宝珠说出要把册封大典推后，康熙就自认为摸透了她的心思。小钮钴禄氏入宫，也是冲着皇后之位。钮钴禄氏族人，亦是这种想法。若不然，也不会在继后新丧，就安排新人入宫。
　　是想在后宫无首的情况下，脱颖而出呢。
　　可惜，无论哪一方面，与他表妹相比，都相差甚远。能给她贵妃之位，全是看在钮钴禄氏在朝中影响力的份上。
　　如今后位已定，又面临最为隆重的一次封后大典，她是担心温贵妃看到封后大典，心里难受，病情加重。
　　康熙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无论佟宝珠说什么，都驳回去。后宫几十个嫔妃，哪个不想当皇后？谁看见别人的封后大典，心里不得酸一下？
　　总是顾虑别人的想法，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两人谈到最后，康熙自己改变了主意。封后大典的确是放到秋天，更合适。
　　把葛尔丹的事，赶紧处理掉，心里就清净了。以前是军备不够，现在大清银庄里多的是银子。若不是为了封后大典，粮草都已经开始起运了。
　　现在调整计划，等他凯旋归来，再准备封后大典，心情将会截然不同。就好像是自己一趟征战，是为了赢得美人儿心似的。
　　“容朕考虑考虑。”康熙没有立即应下，“三月初六是钦天监算好的日子，是百年好合是之兆。朕让他们算算，还有没有更好的日子。”
　　佟宝珠毫不犹豫道：“皇上在那天正式下册封诏书嘛，把册宝、金印都给臣妾。只是把典礼推后。”
　　这下，康熙开心了。歪头看着她笑道：“贵妃也着急着正式成为朕的皇后？”
　　“以后不许再称呼贵妃。”佟宝珠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随口说道，“称贤后吧。”
　　康熙哈哈大笑：“让朕看看，朕的爱妃哪里贤了？”
　　就在这时，自东边传来“呜呜哇哇”的婴儿啼哭声。佟宝珠赶忙站起身，“皇上去看看孩子们，臣妾躺会儿。太累了，浑身酸疼。”
　　康熙把手巾放在她手里：“你先躺床上吧，朕把爱哭的小崽儿抱过来给你看。”
　　哭的是三元元。说来也是奇怪，本来正张着小嘴儿哭的起劲的三元，看到康熙便止着了哭声。待康熙抱起他，眼里还含着泪花儿呢，就开始“啊啊…..”地笑了。
　　康熙的心，瞬间柔软成了一团。朕要把叛敌早早地收拾掉，给朕的小崽崽们一个安宁繁荣的大清国，永不再为边境忧心。
　　太和殿那边，因为皇上不在，众人便放得开了，气氛也更加热烈。到了申时还未散场。
　　以往宴席上，菜品能吃掉三分之一，就算是多的了。此时的盘子中，几乎所剩不多。
　　九阿哥越来越焦急，他还想着，今日的剩菜多。送出去能够大赚一笔呢。早就联系好了买家。结果呢，要被他们吃光了。而且还没有要散场的样子。
　　“唉，小爷不等了。今儿休假，看样子，他们准备在这里呆一下午。”九阿哥对身边的随从说，“我们不在这里瞎耗着了，出宫。”
　　康熙听说太和殿里的情形，倒是十分欢喜。三个元元的满月宴，比过大年还热闹！等周岁时，再办一场更大的宴席。
　　“他们送的礼物呢？把礼单拿过来，让朕过过目。”从储秀宫里出来后，康熙吩咐道。为了不让佟宝珠再去探看温贵妃，他把这件事揽过来了。理由也很充分。与皇后相比，温贵妃肯定更想看到皇上。
　　康熙又吩咐：“告诉纯亲王，让他在报上登一条寻医的消息。谁能治好温贵妃的病，朕赏银五千两。”正像她本人说的那样，不能让她给宫里添晦气。
　　方才，听到温贵妃说此话，康熙大为意外。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在为皇后着想？小丫头终于懂事了啊。那朕就替皇后在你身上多花些心思。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他差点忘了后宫中的嫔妃们是他的，而不是皇后的。皇后只是帮助他管理而已。
　　都怪皇后在她们身上费的心思太多了！
　　康熙心情颇好地回到了乾清宫，还没等到礼单送过来，却等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九阿哥的侍从来报，说九阿哥被人抱上马车，拉走了。

200.兄弟 [VIP]
　　第二天上午, 佟宝珠才知道九阿哥被人掳走的事。昨日，康熙让人给她传话，说是去了储秀宫，担心给她和孩子们带去病气, 暂时不去承乾宫了, 让她自己好好养身体, 好好用膳, 好好睡觉。
　　听到宫人传话时, 佟宝珠还在想, 康熙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自以为是, 知道体贴人，为别人着想了。
　　怎么也没想到, 是九阿哥出了意外。
　　“娘娘，嫔妾来找您，不是来求什么。嫔妾在翊坤宫里实在坐不着，心慌腿软，来您这儿，心里好有个依靠。”宜妃红肿着眼睛说。不像上次, 在佟宝珠跟前哭诉时那样，还描着眉，擦着脂粉。
　　此时素面朝天，与平时相比，看上去衰老了十多岁。
　　佟宝珠一边吩咐宫人打热水过来给她洗脸, 一边吩咐人拿冰块。看宜妃的样子, 应该是没用早膳, 又让人去灶上端粥。
　　“你别急, 九阿哥人机灵，即使被歹人掳去，他也有办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担心劝不到宜妃心里去，又说道，“你别看他整日在宫里横冲直闯，其实他也是分人的，知道谁能招惹，谁不能招惹，而且懂分寸。你看他什么时候惹人烦过？”
　　这倒是！她的胤禟可是众阿哥中，最聪明伶俐的。若不然，庄亲王也不会放着皇上承诺的嫡子不要，非要他不可。
　　“娘娘，嫔妾是担心，对方是外地人，不知道胤禟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看他长的可爱，就想要他做儿子。”宜嫔用手帕擦了擦鼻涕，又深吸了一口气，道：“万一掳去了漠北或是江南，再或者是番国。路途迢迢，胤禟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嫔妾这辈子，可就再也见不着他。不知道他长大以后的模样，也不知道娶了什么样的福晋，更不知道将来生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儿......”
　　佟宝珠虽然没这么想，但宜妃这么说，她就好劝说一些。强打了笑脸，道：“当真被番国人掳去，也不怕！九阿哥肯定能找机会跑回来。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是哪儿的人，回来是早晚的事。你先洗洗脸，省得皇上一会儿过来，看到你现在这副丑样子，以后不想见你。”
　　宜妃一惊：“皇上会过来？”
　　“肯定会过来啊！等他下旨安排好了人去找九阿哥，肯定就来了。你是九阿哥的额娘，总要给你一个交待嘛。本宫安排黄忠去前面问消息了，有什么情况，他会如实来报。我们着急也没有用，还是安心等着。不给他们添乱子，就是对九阿哥最大的帮助。”
　　宜妃一听“皇上会来”，没丝毫犹豫就开始洗脸，让宫人用冰块给她敷眼睛。古有李夫人病重不见皇帝，就是怕皇帝看了病容，心生厌恶，将来恩宠不再。
　　她可不能让皇上看到她这副丑态，那将来，可真就复不了宠了。
　　宜妃这边消停了，佟宝珠去外面问容嬷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容嬷嬷只说是，康熙怕她心急，夜里睡不着，暂时让瞒着。至于九阿哥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佟宝珠心里，其实比宜妃还要急。她想的是，该不会是被反清复明的人给掳走了吧？借以和康熙谈条件。前些日，她还听说陕西那一带有人借着“朱三太子”的名号起兵抗清，被图海大将军击败抓获了，此时应该在压解来京城的路上。
　　对方想用九阿哥换回朱三太子呢？
　　“朱三太子”可是个大祸害，之前是剿了一次又一次，这终于抓到人了。以康熙“国事为重”的性格理念，断不会交换。
　　九阿哥虽然不一定会有性命之忧，但肯定会受些罪。那些人正恨着清皇室呢，抓到了皇子，不得打他的脸，扯他的辫子，不给他饭吃。
　　这么一想，佟宝珠的心就缩成了一团。九阿哥那个小可爱，一向傲气的很，怎么能经受着这些屈辱！将来不得在心里留下阴影。
　　此时，聚集在乾清宫里的人，和佟宝珠的想法差不多。也认为九阿哥是被反清复明的人给掳走了。不但说法一致且态度十分坚决，一旦对方开口提条件，就用“朱三太子”把老九换回来。
　　然后再去把人抓回。
　　等抓到人，押在菜市口绞刑示众。
　　是他们不讲道义在先，那就别怪咱们出尔反尔。
　　尤其是大阿哥，说要等九阿哥回来，亲自带兵去把各地的反叛势力，无论大小，统统剿杀干净，一个不留。
　　就连平日里不爱出头的三阿哥都说，宽仁是对待普通老百姓的，对待反叛势力，就得态度强硬，不能心慈手软。
　　五阿哥对众兄弟激奋情绪，感到很意外。
　　他们什么时候个个都变得兄弟情深了？上辈子，为了自己的利益，多少人想致对方于死地，巴不得对方倒霉。就说小十八病重，危在旦夕的时候，也没有几个兄弟去探病。
　　这件事，成了皇阿玛发冲天大怒的导火索。
　　五阿哥转念又想到了其中原因，老九过继出去了，与众人没了竞争关系。
　　兄弟之间，没有了竞争，没有了嫉妒和攀比心，亲情就深厚了。
　　“皇阿玛，现在是儿臣监国期间。让儿臣来处理这件事。”因为等消息，太子一夜没睡。焦虑加熬夜，此时眼角有些红肿。当初是他提议让老九过继给庄亲王，倘若不是如此，老九到了入上书房的年龄，不可能再让他随便出宫。
　　也就不会有眼前这件令人揪心的事。
　　康熙看了看墙角的座钟，七点半了，按时间推算，该到了有消息的时候。他也打定了主意，无论对方提什么条件，都答应。什么君王的脸面，有损国威，那都是其次。皇子们团结，众志成城，这才是大清国更加强盛的保障。
　　“太子留下，其他人该办差的办差，该去上书房的去上书房。你们都聚在这里也没有用处，外面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四处搜寻，估计用不多久就会有消息。”康熙没带什么情绪地说。
　　虽然他也熬了夜，但外表看起来，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威严丝毫未减，且精神依旧很好。
　　熬夜熬习惯了么，连续四五日不睡的情况都有过。再说了，以前多大的风浪都经过，多么强大的敌人都被他击败了。还会对付不了一些毛贼余孽。
　　五阿哥率先说道：“儿臣告退。”其他阿哥看了他一眼，仍站在原地没动。乾清宫得的消息最快，都想在第一时间知道老九的情况如何了。
　　五阿哥离开西暖阁，尚未走出殿门，隆科多急步从外面跑了进来。站在抱厦里的梁九功急声道：“隆大人，主子爷等着呢，您直接进去。”
　　隆科多带回来了一张纸条。
　　【想要九阿哥活命，拿三胞胎里的老大来交换。时间：二月十六日午时三刻放在南城门外五里的三官庙里。反清复明天地会。】
　　他先把纸条呈交给康熙，这才说话：“此纸条是用短箭射在了太庙的大门上。”
　　康熙反复看了几遍纸上的文字之后，笑着把纸条递了出去：“太子，你给大家念念。”
　　承乾宫里，佟宝珠听了黄忠的禀报后，问道：“皇上怎么决定的？”
　　“禀娘娘，万岁爷没表态。太子爷说大元元还小，说什么都不可能离开紫禁城，太子爷亲自去三官庙见对方。太子爷说，不是想拿其他皇子交换吗？众皇子中，他这个太子的身份最为贵重。”
　　宜妃正在里间，让宫人上妆。听到此话，顶着只画了一半的眉毛，冲了出来。
　　“那些歹人为什么要十五阿哥？难道是听闻十五阿哥是天官降世，想要赐福于他们呢？”
　　黄忠犹豫了片刻道：“依奴才来看，应该不是。许是对方借着这个名头，筹备更大的阴谋呢？天官赐福，也是赐福大清国，不可能赐福于逆贼。”
　　“不管是不是，先在宫外找个刚满月的孩子顶替不就行了？”宜妃急声道：“不可能拿十五阿哥去交换，但也不能对对方的要求置之不理。晚一时刻，胤禟就受一时刻的罪。”
　　“黄总管，天地会的口号是什么，你知道吗？”佟宝珠问。
　　“奴才不知那些逆贼的口号，就知道他们是拜天为父，拜地为母，所以叫天地会。”
　　佟宝珠道：“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号称仁义之士，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做这种令人不齿之事。也不会是朱三太子的人。朱三太子的盲徒想救他们的主子，有九阿哥作要挟就足够了，不会再冒险拿九阿哥来交换十五阿哥。”
　　又道：“排除掉他们两伙势力，九阿哥的性命无忧。对方不是想勒索钱财，就是想用此事搅起众皇子之间的矛盾。我们就等着前面的好消息吧。”
　　“皇后说的不错！”康熙走进来，笑得若无其事：“老九不会有事，都安心等消息，朕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等。”
　　屋内的一众人，赶忙见礼。
　　“都起来吧。”
　　“皇上……”平身后，宜妃急着问情况，想到自己是戴罪之身。又闭紧了嘴巴，并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件事，朕交给了太子他们。”康熙面朝北坐在塌上，“让他们想办法去救他们的兄弟。”
　　“太子出宫了？”佟宝珠问。
　　“朕也不知。”康熙道，“朕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商议。”又道，“老九是朕的儿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但伤了朕的儿子，还伤了朕的脸面和大清国的脸面，朕还不担心呢，你们紧张什么？都是闲操心。”
　　宜妃不敢继续在这里碍皇上的眼，低身一礼：“皇上，娘娘，嫔妾告退。”
　　没料到康熙会对她说话：“宜妃，你要是静不下来心，去储秀宫里陪陪温贵妃。你不是一向会说话嘛，把温贵妃哄开心，算是你的功劳。”
　　“嫔妾遵旨。”
　　温贵妃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正像佟宝珠说的那样，医病要先医心，有了战胜病魔的信念，身体上的疾病就容易治了。
　　温贵妃原本就是有病缠绵在身。前几日，康熙亲自查王美人的事，令她的病情雪上加霜。
　　她自认为自己和其他嫔妃不同，她和皇后不但有亲戚关系，她生七公主时，皇后还救过她的命。而且平日里，她还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叫。
　　还有一点，更早些年，她和皇后的关系不好，是有目共睹。
　　让皇后和众人认为，在对待王美人这件事上，是她一直心有怨恨，对皇后有歹意，才会如此。那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这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是什么？
　　天地为证。
　　当初，她真没往名字上去想。她就是见不得有新美人入宫。想着顺手除掉新人，对大家都有好处。
　　都过去了三四年，早把这件事忘了。如今翻出来，可是有口说不清。德妃和宜妃，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不得把责任往别人的头上推。她在她们中间位份最高，这份罪责八成是让她独自担着。
　　身体的病痛，再加上心中积郁，就觉得后宫里的生活，没一点意思，活着没什么意思。
　　反正是被皇上厌弃着了，不活也罢。至于两个孩子，没有了她这个额娘，兴许日子会更好。
　　康熙去亲自看她，又下旨寻医。还说，即使她不在了，也不会再晋升贵妃，在他心里，这些妃嫔们没一个有资格做贵妃。后宫中保持现在的位份，永远都不会再变。
　　如此种种，令温贵妃改变了心境。正像秋嬷嬷说的那样，兴许是她自己多想了。皇上和皇后压根就没那么想过，更没盼着她早死。
　　“等九阿哥回来了。宜姐姐别想那么多了，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有孩子们守着，有荣华富贵享受，没有皇上的宠爱，又算得了什么。”温贵妃见了宜妃后，反过来劝解她：“争来争去，除了多争几日宠幸，还能争到什么呢？你看皇上现在这个状态，大概宠幸也争不来了。”
　　宜妃心里仍想着九阿哥，心不在焉道：“贵妃娘娘说的是。”
　　温贵妃又道：“如今这样也挺好。皇后既使再风光占尽，也会顾着咱们，顾着孩子们。眼看着咱们年纪越来越大，容颜不再。若是有新人入宫，让新人得了宠，皇上被新人迷糊了双眼，再生了孩子，可就没咱们的好日子过了。”
　　“贵妃娘娘说的是啊！”宜妃叹了口气，道：“王美人那件事，咱们不就是这样想的么，是有些人多想了。”
　　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说了一会子话。温贵妃看宜妃精神疲惫，又不说走，只好说自己困了想睡会儿。
　　“嫔妾不想回翊坤宫，在贵妃娘娘这儿眯一会儿。”
　　宜妃说的是眯一会儿，往外间的塌上一躺，没多久就睡着了。还是被人叫醒的。
　　“宜主子，九爷有救了。大贝勒爷和五爷抓到了对方的头目，要用他交换九爷呢。估计用不了多久，九爷就能平安回来。”
　　宜妃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四处看了看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不到午时呢。几位小爷真有本势，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找到了人。”宫人笑道：“承乾宫那边刚得了消息，就派了人过来告诉宜主子，好让您安心。”
　　“本宫过去看看。”
　　“宜主子，您要不要把妆上好，再去？”宫人提醒道。
　　宜妃：“......”瞬间又有了新的焦虑。天啊！今日让皇上看到了什么？她不想活了，这就去死了算了。
　　晃了晃身子，歪坐回塌上。
　　“......本宫，本宫头晕得厉害，暂且回翊坤宫。”

201.血脉 [VIP]
　　此时的承乾宫里, 欢声笑语。
　　“臣妾发现啊，当皇帝可真是太不容易了。”佟宝珠递给了康熙一盏鲫鱼赤小豆汤，“既要自己有能力，会办事；又要有眼光, 会看人；还要懂得信任人, 用人不疑, 疑人不用。这样才能当好一个皇帝。”
　　康熙被夸得不自在, 隐隐红了脸。接下白蓝花的瓷盏, 拿起勺子舀着喝了两口, 才口是心非地接话：“朕不大喜欢喝鱼汤。”
　　“熬夜伤肝。鲫鱼、赤小豆和花生米一起炖的汤，有健脾、利水、消肿的功效, 有利于护肝养肝。皇上年龄大了，要注意身体。臣妾想和皇上白首偕老呢。”
　　康熙看了她一眼。浅粉色锦缎旗服上绣着紫色的蝴蝶, 衣领处用了四指宽的天蓝色锦缎镶边，鬓边插戴着镶珍珠的蓝色蝴蝶簪，再配上她这张粉面桃腮的笑脸。
　　从头到脚，从说话到一举一动，都甚得他的心意。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 思之如狂。
　　贵妃怎么能越来越好看呢？
　　现在好像比没生孩子之前，更好看了。相较以前，在她身上多了些亲切柔美的风韵。
　　佟宝珠没明白他这疑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赶忙解释道：“臣妾是听太医说的。臣妾的首要责任是照顾皇上嘛，自然要各个方面都要问个清楚。”
　　“嗯”
　　康熙又低头去喝汤。他坚持让贵妃生孩子, 果然是非常明智的选择。贵妃自从什么病症好转之后, 对他的态度是一日一个变化。
　　照这样下去, 相信不久的将来......想到这里, 他在心里快速地打住这个念头。转念去想无关痛痒之事。不能再称呼贵妃了，表妹以后是朕的皇后。
　　“皇上。”佟宝珠在他身边坐下，满眼崇拜地看着他道：“您的血脉太好了，瞅瞅这些孩子们，个个都是懂事、孝敬又能干。趁着现在身体还行，再生几个吧？”
　　“你还想生？”康熙歪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眸处，滑过微翘的鼻尖，落在红润的小嘴儿上。他特别想做开枝散叶之事，可现在不是不行么。
　　佟宝珠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道：“这次一下生三个，太伤身了。臣妾恢复一两年，再继续生。皇上可以先让别的嫔妃生。人才是立国之本，将来孩子们各自镇守一方，把大清国管理得井井有条。”
　　康熙的目光在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儿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她的眼睛。黑色的眸子里是他的倒影，此时心里却想着别人。
　　想着他和别人生孩子的事！
　　康熙把汤盏放下，没带什么情绪地说：“朕去躺会儿，等醒了再用膳。”
　　只漱了口，擦了手脸，就躺在她的床上，佟宝珠也没说什么。依旧笑得温和可亲：“待会儿再有人来禀报九阿哥的消息，要叫醒您吗？”说着话，拉了里面的薄被给他盖上，还贴心地掖了掖他下巴底下的被边。
　　康熙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被子抽出胳膊，捉着她的手，红着脸说：“你也上来睡吧。”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视了一眼她的嘴唇，落在她的胸脯上。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因为有奶水，胸脯比先前更鼓了。令他忍不住想入非非，想得身心都躁动不安，“爱妃身上的味道好闻，有爱妃在身边，朕睡得香。”做不成开枝散叶之事，搂着亲亲，也能聊以慰藉。
　　“臣妾不困。”佟宝珠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边，“臣妾饿了，要用午膳。皇上睡吧。”
　　“好吧。”
　　康熙万分不情愿地闭上了眼，“不是特别要紧，需要朕作决定的事，不要叫醒朕了。困倦的很。”
　　佟宝珠放下帐帘，走出卧室，来到门廊下。已经是中春了，树木和花圃里的花草都发了芽，院子里一片生机勃勃的昂然。
　　微风里都带着春天的气息，令她忍不着深吸了口气。
　　“娘娘。”容嬷嬷站在她身边低声说道，“趁着三少爷这次立功的机会，您同万岁爷商量一下，还是把他调离紫禁城，去别处当差吧。”
　　佟宝珠扭头眼含疑问地看她。容嬷嬷很久，没同她提过佟家的事了。久得，她都要疑心，容嬷嬷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康熙的人。
　　对佟家不管不问。
　　“再如此下去，三少爷迟早会被万岁爷褫夺掌事卫大臣的职务。当下正是激流勇退的最佳时机。”容嬷嬷看到一名宫女朝这边走来，扬了个手，让其退到一边。
　　她又接着说道，“前段时间，京中有流言，说喜鹊报喜，乌鸦守护是人为。这个消息是三少爷的人在永和宫里听到，让人撒布出去的。现在他安排的耳目，遍布了东西六宫。万岁爷现在心情好，是睁只眼闭只眼，长此下去，会出大事，将会连累到娘娘。”
　　待佟宝珠问清了流言的事，不禁叹服隆科多的手段。真是一箭三雕之计。既教训了宜妃、德妃，又及早地防住了，日后有人说祥瑞是人为的说法。
　　对于祥瑞之说，她一直是半信半疑，曾想过是有人做了手脚。
　　还真是！
　　她这个弟弟，是手眼通天啊。
　　佟宝珠道：“此事重大，本宫考虑考虑。”
　　“既使调离了三少爷。在这个时候，万岁爷再安排掌事卫大臣，肯定是首先为娘娘考虑。”容嬷嬷担心娘娘是顾虑三个孩子的安危，不肯将隆科多调走，又同她分析道，“等再过一段时间，添孩子的喜悦淡了，可就不一定了。帝王之心靠不住，娘娘还是要依靠自己。自己为自己安排后路。”
　　接着又道：“娘娘前些时候，心情不佳。很多事，奴才没告诉娘娘。三少爷纳了一名不该纳的妾室。”
　　“谁？”
　　“叫李四儿，是三少爷岳丈的侍妾。老爷对此事不管不问，太太都气病了。现在城里有不少人在议论，说佟佳氏压过了赫舍里氏，这可不是好现象。”
　　康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有一份在码头上扛货物的营生。起早贪黑的扛大包小包，每天只得十文钱。
　　家里有一位美娇娘，还有十八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挣的钱太少，全家人每天都吃不饱。
　　他非常惭愧，常常自责。
　　他的美娇娘，摸着他的肩膀说：“夫君的胸襟如海，两肩如铁。以后晚上别睡觉了，多扛几袋箱包，多挣钱。再养不着家，娘子我就带着孩子们另寻活路去了。”
　　他委屈极了，扑到她怀里说：“朕不想做你的夫君，做你的夫君太累。朕想做你的儿子。朕饿，朕想吃香香。”
　　惭愧加委屈，突然醒了。
　　康熙看着蓝色的帐顶，心里酸涩交加。就连在梦里，皇后也同样不心疼他，对他没有男女的情爱。转念又想，梦是人潜意识的呈现。是他在潜意识里，认为皇后不心疼他。
　　至于梦中的饿嘛，是他没用午膳就睡觉，腹中空空所致。
　　“......今日，你皇阿玛一直在夸赞你，说你有担当，又做事果断。”从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这是他最高兴的事。你的兄弟们多，又个个出色。相互之间的关系，就不好平衡，难免会顾此失彼。有太子如此，他就放心了。睡觉也睡得安稳。”
　　“儿子尚有许多不足。”
　　“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嘛。谁没个不足之处呢？就是老祖宗在时，她也一样有许多不足。何况是咱们这些年轻人，需修行的地方太多了。像太子这样，能时刻警醒自己，谦虚好学，将来就能像你皇阿玛一样威震四方，团结宗亲良臣。成为一代明君。”
　　“皇额娘说的是，儿子多谢皇额娘的教导。”
　　“这哪里是教导，是闲聊。噢，对了。本宫听说，石将军一家已经入京了。这两日，本宫就寻个理由，让石家的姑娘入宫，看看相貌品性如何。太子可有什么要特别交待的？”
　　“没有。儿子的婚事全凭皇阿玛和皇额娘作主。”
　　“侧福晋呢？太子妃要多方考虑，不能擅自作决定，侧福晋尽量依着你的心意选择。”
　　康熙正听得起劲呢，想听听他们在背后，怎样议论自己，外面转了话题。接下来，他知道太子会怎么接话，肯定是说全凭皇阿玛和皇额娘作主。
　　太子是他一手带大的，自小就乖巧，懂事，让人省心。
　　岂料，皇后话落了半天后，太子才迟迟疑疑地接话：“儿子看中了一个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又听到了皇后的声音，“你们出去吧。”
　　康熙判断，这句话应该是对旁边侍候的宫人们说的。
　　“太子，你接着说。”
　　“......儿子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皇额娘问着了，儿子还是想同皇额娘说说心里话。倘若皇额娘说，不许儿子纳她为妾，儿子就彻底死了这条心。”
　　“是什么人？”
　　“儿子看中了惠风阁的郑答应......”太子的声音变得急切了些，“她入宫后一直病着，很少抛头露面，也从未侍过寝。皇阿玛可能就没见过她。皇阿玛若是见过她，儿子绝不会有此非份之想。”
　　“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佟宝珠沉声道，“本宫先调查一下，她的身份，再决定她何去何从。”
　　“皇额娘莫要责怪她。儿子只跟她说过一次话，她还没理会儿子。她对儿子的心意，丝毫不知情。”
　　“嗯，本宫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太子要做好，她被本宫遣送出宫，永远不能踏进京城的准备。你皇阿玛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的心血，你若是因此事染上污点，他该多心痛。不是舍不得一个小答应，是想让你成为一个身端立正的储君，让人无可挑剔。”
　　“皇额娘……”
　　“此事，不再讨论。隆科多那件事，本宫才听说，尚没来得及处理。本宫准备把他新纳的妾室，让人送去外地，另安排亲事。隆科多敢再见她一次，本宫就赐她白绫自尽。”
　　“皇额娘，三舅舅的事，儿子也有所耳闻。是他岳丈行事有错在先。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无关佟佳氏和赫舍里氏。更同我们皇家，没半点关系。”
　　“不管有什么样的前因，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那妾室就是个祸害。本宫是想保隆科多那一家子平安，不得不如此。等太子年龄再大一些，就能理解长辈的心情了。很多事，都要考虑诸多方面，不能随心决定。太子没别的事，去前朝吧。等九阿哥回来，让他先来承乾宫，给你皇阿玛看看。看到他全须全尾的，安然无恙，才算是彻底放心。”
　　孽子啊！居然敢妄想你庶母，还敢开口讨要。这是朕对孩子们太宽容了，还是皇后对孩子们太宽容了？
　　康熙方才还心情颇好，想着有皇后如此，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事。虽然没有得皇后的全部心意，有些遗憾，但两人能白首偕老，就是天神的恩赏。此时气得头顶冒烟。气得冒烟，还得装着不知情。还好，皇后清醒。皇后若是跟他一起合谋，让对方先来死遁，再换个身份入宫，他得气爆炸。
　　康熙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告退声，离去的脚步。又听到走进来的脚步声，才撩开床帘，大声喊：“谁在外面，来侍候朕穿衣。”
　　▍作者有话说:

202.闲事 [VIP]
　　佟宝珠一边服侍康熙穿衣服, 一边同他讲起，太子来过的事。
　　“已经换回了九阿哥。放走了大王子之后，他们中间有了分歧。有人说应该履行承诺放人走，有人说放了之后再抓回来, 扣着他做人质, 借以要挟葛尔丹。太子主张信守承诺, 不让他们再抓人。”
　　“太子已经决定了, 还来说什么？”康熙垂眸看着他皇后白皙的后颈问。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若是错的, 皇上再派人去抓回, 还来得及。”佟宝珠整理着他的腰带上的配饰说，“这是臣妾的猜测。太子只说了情况, 没说他的想法。”
　　“太子决定的事，是对是错, 朕都会支持。”康熙心里仍对太子有气，语气就显得有些冷冽：“他放出去的人，朕怎么可能再抓。监国期间，这点小事，都决定不了，那他以后怎么有威信做储君。”
　　“还是皇上考虑的周到, 臣妾竟没想到这一层。”佟宝珠见康熙这么说，便放心了。她抬起头，笑问：“皇上怎么了？睡觉前不是还挺好的吗？怎么突然生气了？”
　　“朕饿得头晕眼花，心情能好得了嘛。连梦里，都在忍饥挨饿。”康熙没好气道。
　　“臣妾给您准备的荠菜饺子。你喊那会儿, 就让人去煮了, 这会儿可能已经出了锅。”
　　可口的食物, 能让人心生愉悦。康熙吃了半盘饺子之后, 心情稍稍好了些。这才问起九阿哥：“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来这儿当面说一声吗？”
　　佟宝珠转移话题道：“皇上想不到吧，九阿哥不让人抓葛尔丹的大王子。说是，那人待他挺好，不但给他烤肉吃，还教他射箭......”
　　正说到此处，院子里传来九阿哥高嗓门的喊声：“皇阿玛，皇额娘......”
　　“皇阿玛，您赶快把他们几个叫回来，重重地训斥一顿。”九阿哥冲进屋里，草草施了礼，就站在康熙旁边愤愤诉说，“二哥已经发令要放巴尔珠尔走，三哥还想去抓人。大哥不但想去抓巴尔珠尔，还想去抓他阿玛。我们大清国是泱泱大国，岂能做这种言而无信的小人之举。”
　　小脸蛋红红的，额头上都是汗，看样子真急了。
　　“巴尔珠尔是谁？”康熙问。
　　“请儿子去他那里做客的人呀！准葛尔的大王子。”九阿哥没听出来他皇阿玛话里的反问，还以为是单纯的问题，就认真回答。
　　“准葛尔在哪儿？国土多大？他们的汗王是谁？他们的祖先是谁？他们的汗王此刻在干什么？大王子为什么没有通报朝廷，擅自滞留在大清国的京城？他抓你的意图是什么？为什么要用你交换十五阿哥？”
　　一连串的问题，把九阿哥问懵了，他眨了几下眼睛，看了一会儿康熙，又看向佟宝珠。
　　佟宝珠冲他摇了一下头。
　　九阿哥没理解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是皇额娘也不知道答案呢？还是不让他争辩了？
　　想到若不是这个四处乱跑的老九，依照五阿哥和隆科多的暗中计划，就能抓到准葛尔的大王子，并且永远扣留在京城里。
　　康熙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类似这样的问题，太子在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到现在还一无所知。竟然还替别人讲情！你知道因为你，你那几个兄弟是一夜没睡吗？生怕你被人开膛破肚了！”
　　九阿哥眼前瞬间显示出一副他宰杀青蛙的画面，不由的把双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
　　眼神也变得恐惧。
　　但随即又争辩：“皇阿玛，你是不是没见过巴尔珠尔？他人很好的。不会对儿子下毒手。二哥他们是担心儿子落在天地会或是朱三太子那些人手里。”
　　佟宝珠见宫人端了水盆进来，赶紧插话道：“九阿哥先去洗洗脸，洗了脸，过来和你皇阿玛一起吃饺子。还有蒸的榆......”
　　话还没落，被康熙接了去：“折腾了一众人不安生，就先饿一会儿吧。现在去找你大哥，让你大哥给你讲解朕提的这几个问题。”
　　点心不能当饭吃。半下午里，整个皇宫，大约也只有承乾宫里有刚出锅的热乎吃食。佟宝珠给容嬷嬷递了个眼色，容嬷嬷会意。让人把饺了和三四样小菜装进食盒，给了九阿哥随从。
　　又说道：“宜主子挂念着九爷呢，哭得眼都肿了。皇后娘娘劝说了半天，还让奴才们给宜主子敷眼睛，这才好点儿。你们先去一趟翊坤宫。好让宜主子安心。”
　　他额娘那是没事找事干，闲操心！
　　九阿哥没理会容嬷嬷的话，迫不及待地捏了一个饺子，吃着出了承乾宫。
　　想到方才的斥责，感觉自己在侍从们面前，失了面子，嘟囔道：“早知道如此，小爷把自己的脸划伤，看他这么凶。只顾担心小爷呢，没心思凶了。”
　　“哎哟，我的爷呀！可不敢说这样的话。您是不知道，听说您被歹人掳了去，都快把大家急死了。奴才听说万岁爷急得一夜没合眼，知道您没事了，才歇了会儿。这不，这才用昨个的晚膳。”
　　九阿哥气哼哼地说：“我现在又不是他儿子了，要他多管闲事。”
　　承乾宫里，九阿哥刚一出去，佟宝珠就转了话题，把矛头指向了天地会。
　　“人说，老百姓是最朴实，最好欺骗的，还真是啊！就说那些所谓的‘反清复明’的人。明朝的衰落是他自身的原因，国库亏空，民不聊生。老百生活不下去了，起兵造反。是李自成率领的起义军攻进了紫禁城，逼死了崇祯帝。老祖宗带着先帝爷入关，收拾破碎的山河；皇上带着文武百官，治理天下。这是功在当代，流芳千古的伟迹。那些贪财谋利之人，竟然利用见识短浅的老百姓，搞什么反清复明。”
　　康熙果然把九阿哥暂且抛到一边了，他看了佟宝珠一眼：“皇后怎么知道他们是贪财谋利？”
　　佟宝珠毫不犹豫道：“就他们那些小麻虾，能成什么气候？手握重兵，有实战经验的三藩都败了，几十几百号人，与占山为王的土匪没什么区别。图的不过是钱财。利用无知的百姓，图谋钱财，实在可恨！”
　　有皇后为他报不平，康熙的心情明朗了些。漱了口后，笑道：“皇后说的没错！那些号称侠义之士，连一个妇道人家的见解都不如，还指望他们能成什么大业。皇后也休息一会儿吧，朕去前面看看。等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朕带你去江南看看，这番话在明孝陵前，亲口说给明太/祖听。”
　　康熙刚出承乾宫，便有宫人飞跑着前去毓庆宫里报信。正在同太子议事的几位阿哥，一起去了乾清宫。救九阿哥，出谋划策的五阿哥，去抓人的隆科多派出的暗卫。他们跟着白熬夜了一场，什么都没做。
　　放走巴尔珠尔之后，大阿哥说对方敢掳皇子，那就是没把大清国的皇族放在眼里，没把大清国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要给叛敌一个沉痛教训。让天下人看看爱新觉罗氏不容半点侵犯，免得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大家一致认同大阿哥的说法，并且强烈支持。葛尔丹在喀尔喀草原上猖狂已久，早该出兵收拾了，此时正是好时机。
　　把对方打个落花流水，生擒葛尔丹，当面质问他，怎么教养的儿子？如此没有礼义廉耻，不讲武德。竟然妄想要我大清国的福星，还不要脸地嫁祸在天地会头上。
　　康熙听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诉求后，沉稳地说：“朕也正有此意。方才同你皇额娘商议了一下，决定暂时把封后大典推迟到秋天。等你们征讨葛尔丹回来，为你们庆功后，再举办典礼。”
　　话落了，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七阿哥感觉到背后一疼，扭头看了眼旁边站的四哥后，愣愣地说：“皇阿玛，这样不大好吧？时间早就订好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我们可以先准备军粮。等封后大典结束再出征。”
　　众人纷纷附合，说不能因为征叛敌的事，影响了封后大典。
　　“去年就已经开始准备粮草，随时可运送。”康熙语气坚定地说：“你们不用再议了，朕的决心已定，这也是你们皇额娘的想法。等会儿召集重臣商议具体出征的日期。朕原计划是太子监国，朕亲征。现在朕决定，由太子带领你们证讨葛尔丹，朕在后方统管运粮之事。”
　　太子被康熙这番话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竟然能领兵出征？
　　大清国现在有火器营，有红衣大炮。以前最大的难题是运送粮草，现在皇阿玛把这件最难的差事亲自揽了下来。
　　没了后顾之忧，两军只要相见，对方必输无疑，这是现成的功劳。
　　征葛尔丹的这份巨大荣耀，皇阿玛愿意送给他？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不满九岁的八阿哥开口问道：“皇阿玛，是儿臣们都能去？”
　　康熙“嗯”了一声后，道：“你们几位都去，具体军务，朕同几位王爷重臣商议之后再决定。”
　　西暖阁里瞬间热闹开来。
　　翊坤宫里，宜妃抱着九阿哥哭呺了半天，待他好不容易脱身出去，找大阿哥的时候，乾清宫里的几位阿哥已经散场了。
　　“什么？你们要为我报仇？”惊得九阿哥的嘴巴张成了O型。自己有这么重要吗？要动用大军为他报仇？
　　大阿哥拍拍他的小肩膀：“是啊！你就是过继出去了，依旧是我们的亲兄弟。你的仇就是大家的仇，说什么也要报。”
　　“可是......”
　　“没有可是。”大阿哥想到要打仗了，就特别兴奋，哈哈大笑道，“小九儿，你敢把后面的可是说出来，你就不是我们的亲兄弟。”
　　“那我请教大哥几个问题，总行吧？”九阿哥万分不高兴，明明是跟他有关的事，还不让他多说话了，“皇阿玛让来请教你的。”
　　大阿哥带着九阿哥去了箭亭，一边练射箭，一边跟他讲准葛尔的渊源，以及巴尔珠尔的阿玛葛尔丹，最近在喀尔喀草原上烧杀抢掠不说，还想带兵南下攻打京城，听得九阿哥义愤填膺。狠不得插翅飞过去，和对方狠狠地干一仗。
　　“大哥，我也要从军，我也要去打葛尔丹。你要带着我！”
　　“求我没用，回家求你阿玛！你阿玛可是征过三藩的人，手里还有满州镶红旗。”
　　前朝在热火朝天地商议出征之事，佟宝珠在向黄忠问起惠风阁里的郑答应。
　　“她呀！奴才刚巧知道一些。”黄忠笑道，“上界选秀，万岁爷下令让选几名汉人女子，她就是那批入的宫。由于缠了足，走路一步三摇，被宫人嘲笑，便很少出门。好像是某县的县令之女，当时她父亲立了什么功劳，万岁爷破例给的恩典，让其女参加选秀。”
　　“你去暗中调查一下，她入宫后的情况。”

203.恩宠 [VIP]
　　黄忠用了两天时间, 便把郑答应入宫后的情况，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太子爷是只同她说了一次话。但并不是如太子爷说的那般，对方没理会他。不但理了，还以茶相待。茶是碧螺春, 用梅花上的雪水煮的。
　　“去年冬天的事？”佟宝珠问。
　　“禀娘娘, 是前年冬天, 老祖宗生病那段时间。太子爷去钦安殿里为老祖宗祈福, 遇到了在那里采花瓣上积雪的郑小主。”
　　黄忠说这话的时候, 表情有些深沉。很明显可以看出来, 讲的不是一件好事。
　　佟宝珠没再问是巧遇，还是对方有心。钦安殿在御花园中央, 能在御花园里逗留的男子，除了康熙之外, 就是几位皇子。太子即使当时穿的是常服，身为后宫小主，也应该想到身份。与太子或是某个皇子往来，这本身就犯了大忌。
　　趁着康熙与朝臣们谈话的时候，她让人把太子请了过来。
　　“本宫听说，此次征讨叛敌, 你皇阿玛让你领正黄旗和镶黄旗的精锐出动。此举，足以见得，你皇阿玛把太子看得甚重，比他自己更为重要。”停顿了片刻，佟宝珠又解释此话的根据, “准葛尔一直是大清国的心腹大患。此次出征, 若是得胜而归, 不但可以收拢蒙古各部王爷的心, 还能留名青史，被后人代代颂扬。”
　　“是呀！皇阿玛一向待儿子关怀备至，恩深似海。能成为皇阿玛的儿子，是儿子之福。”太子自从知道他可以出征，就处于兴奋状态，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不说，说话也与平时格外不同，音调略高而且语速快。
　　“皇额娘，您喜欢蒙古那边的什么？到时候，儿子给您带些回来。儿子听说，他们那里的香梨格外好吃，又脆又甜。但可能赶不上。大家初步商议出征的时间是在三月底。皇阿玛已经用六百里加急的信件，让山西那边运粮了。若顺利，七八月份就能回来。”
　　佟宝珠看着太子开心的样子，不忍心直面打击他。说了一些在外要注意身体，一定要喝烧开的水等等一些家常话后，这才说道：“太子说的郑答应，本宫让人调查了。确实是个好姑娘，尚未承过龙恩。”
　　太子的目光，像小时候看到好吃的东西那般，闪亮了一些，嘴角也跟着上扬。
　　面对太子的满心期盼，佟宝珠不禁有些心慌。端起茶盏浅呷了两口后，收敛了笑意，接着说道：“本宫若是让她死遁，另给她一个新身份，让她在选宫女的时候入宫，再拨给你做侍妾。倒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但这样，就会在你身边埋下一个隐患。她的身份随时可能被知情人揭露出来。到那时候，可就不是现下这种情况。别人可能会说，当初太子曾与庶母私通......”
　　“儿子没有......”太子破天荒地抢着说话。紧跟着脸红了，不消片刻，就连耳朵和脖子都红了。眼里的笑意，也变成了惊慌。
　　“本宫当然知道。”太子这副模样，让佟宝珠更加不安。她摸着袖口，笑了笑道，“这件事不再讨论，本宫给你一个选择。倘若太子执意想要那位姑娘，也可以。本宫就奏明你皇阿玛，求他开恩，换了身份之后，由他赐婚给你。这样以来，即使有知情人，也不敢暗中议论，更不敢翻旧事。”
　　转话道：“但你皇阿玛肯定会对你的看法有所改观，或许他会认为，太子年龄尚小，很多事情考虑得不成熟，不够长远。仍需一两年磨练才能堪当大任。以至于，不放心让你带着几位阿哥出征。”
　　太子比佟宝珠想象中的，回答还要迅速：“皇额娘，儿子不要她！”
　　佟宝珠也赶紧说：“行。那本宫就让她死遁出宫。以后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再提起此事，把此事此人彻底忘了。这两日，本宫就请石家姑娘来宫里。找个时机，太子先见见人。”把此事定住了，心里也轻松了，这才笑得真心实意，“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兴许太子更喜欢未来的太子妃。”
　　此时的乾清宫里，康熙正同几位王爷说话。如今的大清国，除了准葛尔是心腹大患之外，其他的小股反叛势力不足为惧，当地的驻军就能剿灭，之所以没有四处剿杀，是因为康熙提倡“仁政”，想用政绩感化他们。只要不是闹腾得太过份，不出兵收拾。
　　是以，征讨葛尔丹，应该是二十年之内最大的战事了，王爷们都想出征。
　　这也是康熙想看到的局面。
　　这几年的安稳生活，让皇室宗亲们都失去了血性，趁此机会出去磨练磨练。康熙应下众人所求后，君臣相谈甚欢。
　　政务告一段落时，有人提到了皇后。
　　“出征要三月底了。原订的封后大典是初六至初九，不影响。”庄亲王道，“皇上再考虑考虑是否推迟庆典？日子是钦天监去年就看好的，因为筹办军务，把皇后娘娘的大事往后推，臣等心里十分不安。”
　　裕亲王道：“堂兄说的甚是。后位悬空已久，兄弟们都盼着娘娘封后呢，这是皇上的喜事，也是我大清国的喜事。”
　　“我的想法跟你们不一样。”恭亲王说，“所谓心无二用是指，想着这一件事，会忽略另一件事。现在大家心里都装着出征，再装封后大典，难免会顾此失彼。还是等咱们凯旋归来，再好好的大办......”
　　他们提到皇后的时候，康熙脸上的笑意，明显比方才谈论政务时柔和亲切许多。众人看在眼里，忍不住心想，皇上这是对皇后有多满意啊！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佟佳氏的势力太过庞大之外，当今皇后也确实无可挑衅。性情好是有目共睹的，哪位福晋都说贵妃娘娘好相处。把后宫管理得好，没让皇上被嫔妃们拖累，也是有目共睹；相貌好，更是有目共睹。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与一众皇子们相处的好。
　　尤其是太子爷。
　　皇后和太子爷的关系最是重要。元后早逝，赫舍里氏送进宫的另一个小主，又不顶事。太子爷可以说是，在后宫没有一点可以依靠的势力。
　　枕头风吹的多了，难免会改变皇上的心意。储君的地位不稳，可是会动摇国本。
　　如此种种。
　　倘若佟国维和佟国纲两兄弟出了丧期，入朝为官时，仍能像以前那样低调，有这样一位皇后，也是大清国的幸事。
　　更别提前不久生的三胞胎了。
　　站在皇上的立场去想，那对皇后肯定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这么一想，众亲王七嘴八舌争着说话，各种夸赞皇后娘娘的好。历数曾对自家福晋有何帮助。
　　尤其是裕亲王更是感叹万分：“额娘常说，在臣府里，还没宫里的日子舒坦呢。在宫里，每日都有人陪着说话，还能打雀牌，赢一两银子就能高兴半天。在臣府里，陪她打雀牌的人都应付，个个都不上心……”
　　康熙听着话题越来越跑偏，没责怪他们心思不在政务上，反倒是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当皇帝真好啊！不但拥有地大物博的大清国，和一众能干的皇子，还能拥有皇后这样的美人儿。
　　他看他不收场，他们是夸赞个没完没了了。
　　笑着插话道：“封后大典之事，就这么定了。初六那天，由德勒浑持节宣读封后诏书，授皇后册宝。自三月初六开始，皇贵妃正式为后。另外，朕决定让佟佳一族由汉军正红旗编入朕亲统的镶黄旗。并对佟国维和佟国纲两位舅舅实行夺情，让他们随军出征，辅助太子。”
　　皇上居然在在议论朝政的时候，用亲戚称呼，众人先是一怔，尔后又纷纷附合，说皇上此决议合情合理，又称颂两位国公如何能干。
　　不同意还能如何呀！
　　皇上都用上舅舅这个称呼了，反对他们，就是反对皇上。当今的皇上，可不是二十年前那样好拿捏了。二十年前也不好拿捏，是相较现今的专断，好说话一些。
　　“去把太子叫过来。”康熙吩咐了宫人之后，又对几位王爷说：“你们看看，还有哪些闲着的官员，需要起用？此趟征讨叛敌，路途遥远，也得让他们体验一下其中的艰辛。顺便也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此时，太子已经出了承乾宫。天空阴沉，春日的微风带着些许微凉吹在发烫的脸上，令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看着夹道两边的红墙黄瓦，太子庆幸自己把一直想要的那个人告诉了皇额娘。
　　如今这个结果，也令自己彻底死了那条心。
　　身为大清国的储君，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同样都是皇子，他能成为太子，并被皇阿玛亲自教导，已经得到了其他兄弟们都没有的东西，自然也要放弃一些东西。
　　正如老师常说的那句“居安思危，要防患于未然。”的话。不能放一个隐患在身边。一个曾做过答应的女子，成为他的侍妾，那就等于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随时都可能掉进去。
　　“太子爷，万岁爷请您去乾清宫。”梁九功小跑过来说。
　　“梁谙达，知道是什么事吗？”太子换了笑脸问。
　　“这会儿，几位王爷在那里。奴才听了两耳朵，像是在说官员起复的事。”自从太子开始监国后，梁九功对太子的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乐意给他透露一些乾清宫里的情况。
　　看主子爷现今这个样子，估计渐渐地会把大部分朝政都交给太子爷。和太子爷处好关系，在宫里更好生存不是。
　　午膳后，康熙去看三胞胎。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和佟宝珠说起，把佟佳氏编入镶黄旗的事。
　　这可是对佟佳氏无上的厚爱和信任。
　　等着皇后开心地谢恩呢，皇后却沉了脸：“皇上博览史书，比臣妾更懂得盛极必衰的道理。皇上这是想捧杀佟佳氏吗？”
　　康熙的灿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着佟宝珠，委屈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朕只是想给予皇后以皇后的家人恩宠。”
　　佟宝珠放下正逗宝宝们玩的红绣球，直起身，郑重地说：“皇上知道近期隆科多的所作所为吧？如果不是皇上对佟家放纵，他怎么敢如此？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皇上既是君父，又是臣子们的老师，还是他的表哥和姐夫。隆科多现今这样，皇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旁边侍候的两名宫人，一听这话，没等主子们发话，赶快悄悄地出去了。
　　其中包括容嬷嬷。
　　她是想让娘娘找时机寻个恰当的理由，把隆科多调走，没敢想，娘娘竟敢把隆科多的事直面说出来了，还把责任归在了万岁爷头上。
　　娘娘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过，用这种方式向万岁爷直面提出来。从长远来看，比拐弯抹角的说，对娘娘更有利，对三少爷也更有利。
　　康熙被佟宝珠连番指责震着了，回了一会儿神后，走过来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坦然地笑道：“是朕纵容的，那又如何？朕是大清国的皇帝，朕想纵容谁，就纵容谁。隆科多做的所有事，朕都知道。朕想做又不能做的事，都被他处理甚好，甚得朕心。”
　　见佟宝珠想要开口说话，他伸手捏着了她的嘴巴。看着被自己捏得像个小鸭子似的嘟嘴唇，他笑得十分愉快：“皇后若是想说，把隆科多调离紫禁城，就不必说了。三五年内，朕不打算换人。”
　　末了，又说道：“皇后是聪明，但心眼太少，不知道人心有多坏。没有可靠的人在身边，朕不放心。”
　　佟宝珠：“……”
　　康熙这边没说通，佟宝珠只好把隆科多召进承乾宫里谈话。提起他的那名侍妾时，她说道：“让李四儿入宫一趟，本宫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一个崇尚婚恋自由，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人，总是在做棒打鸳鸯之事。实非她所愿。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得上天厚爱。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眼前，都没有人强逼她做两难选择。
　　也没有被谁选择。
　　只要她不做天大的恶事，她的皇后之位就是稳的；只要她是皇后，无论是否有失宠的那一天，无论将来哪个嫔妃闹腾，最终让步的都是她们。
　　说的是皇贵妃等同于副后，其实还是不一样啊！有句话怎么说，只要本后不死，尔等永远是妾是妃。
　　晚上，她和康熙闲聊时，谈起选择和被选择这回事，感叹道：“假如皇上想要一个不该要的人，别人要棒打鸳鸯，皇上该怎么办？”
　　难道皇后担心自己年老色衰时，他会转头宠着别人？康熙惊喜道：“拿棒子的是皇后吗？”明日要不要假装宠爱一个小宫女试试？
　　好让她有危机感。
　　被对方上下其手的摸来摸去，摸得她蠢蠢欲动，又碍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能办事。
　　佟宝珠有点烦躁。
　　就想打击打击他：“臣妾提醒你，这个念头可不要有。年纪大了，要懂得节制。否则老去的更快。臣妾还年轻着呢，娃还小，都还需要皇上照顾。”
　　康熙：“……”他明明很年轻，想一晚滚八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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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盛旺 [VIP]
　　次日, 佟国维和佟国纲一同去乾清宫里谢恩，感谢皇上把佟佳氏编入上三旗之中的镶黄旗。
　　上三旗分别是镶黄、正黄和正白旗。在皇太极时期，镶黄旗和正黄旗属于内二旗，是皇帝的亲兵。在顺治时期, 顺治皇帝收了多尔衮的正白旗, 归自己亲统, 这才有了上三旗之说。
　　佟佳氏先祖原是汉人, 后来抬了旗, 归属满州汉军旗, 到了这一代的掌权者，直接入了满州镶黄旗。
　　这种荣宠在朝中绝无仅有。
　　待二人谢了恩, 康熙又提出，让佟国纲领满州镶黄旗随太子出征, 佟国维入太子的营帐随行，做太子顾问。若是普通的夺情，二人自然是力辞，说什么也要守孝三年。
　　但辅助太子就不一样了。
　　这是皇上对他们无上的信任。何况，此时力辞，难免会被某些人理解为不愿协助太子建立功勋, 何况太子爷还在旁边立着呢。二人相视了一眼后，再次谢恩，并表明会全力辅佐太子。
　　“此次出征，太子有你们在身边，朕也就彻底放了心。”康熙从龙椅上站起身, 走过来分别搀扶二人, “两位舅舅赶快起来, 这两日把家中的事务安排一下, 就当值吧。”又说道，“出宫之前，去承乾宫看看皇后和你们的三个小外孙。”
　　两人出乾清宫，太子引领着他们走的是康熙经常走的近路。到了景和门处，太子揖手说道：“前面就是承乾宫，吾就不过去了。今日也没什么当紧的事，两位大人可以多在承乾宫里坐一会儿，跟皇额娘叙叙家常。皇额娘最喜欢听宫外的事。”
　　“多谢太子，太子请回。”
　　景和门当值的侍卫是道喇。长孙在眼前，佟国维像是没看见似的，目送太子转身后，他和佟国纲径直出了景和门。
　　此时二人不约而同的在想，外人会不会认为，紫禁城要变成佟佳氏的天下了？哪哪都是佟佳氏的人。
　　承乾宫里，早有宫人跑来传话，说佟国维和佟国纲要来，佟宝珠站在门廊下面等候。明紫色的锦缎旗袍上绣着黄色的腊梅，搭配整套的黄金凤钗，说不尽的文雅从容、雍荣华贵。
　　佟国维和佟国纲进门，依照礼制行叩拜礼。起身后，佟宝珠又向他们行晚辈礼。
　　这才坐下来说话。
　　提到隆科多时，佟国维哀声叹气，说儿大不由爹，现今管不着他了之类的话。佟国纲也叹气，说他的长子鄂伦岱自担了领侍卫内大臣，比先前更加猖狂，刚愎自傲，又不拘小节，早晚得闯下大祸，恳请皇后娘娘鞭策。
　　佟宝珠有些傻眼。佟家知道承乾宫里的宫人全都是皇上的人，此时的谈话，将会一字不露的传到皇上那里去，还一个个比赛似的历数自己当家儿子的不是。
　　用他们的话来评判隆科多与鄂伦岱，罢官都是轻的，应该流放或是投入大牢思过。
　　“佟佳氏现今已经是荣宠之极，不需要他们再去烈火烹油。本本份份当差，老老实实做人，就是为佟佳氏着想，为皇后娘娘着想。”佟国纲言词恳切，“臣和二弟对他们的行为实在是束手无策，才来求皇后娘娘管教。若是能让他们卸官归田，将是再好不过之事。”
　　中午，康熙来承乾宫时，佟宝珠把此事原原本本向他说了。康熙轻摸着大元元柔软的小白手，笑道：“他们这是在以退为进。想让朕罢了隆科多和鄂伦岱的官，然后再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有了军功在身，将来身居高位，别人就无可置喙。”
　　佟宝珠坚决否认：“臣妾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阿玛和大伯提到他们时，是痛心疾首。不到迫不得已，谁会当众说儿子的坏话。被自家老子指责，这将是他们一生中的污点。”
　　康熙心道，皇后还是心思单纯啊！根本就不了解朝臣们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什么话说不出来。
　　但既然佟佳氏是这种想法，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他就成全他们。佟佳氏是皇后的母家，佟佳氏屹立不倒，成为朝堂上的中流砥柱，皇后和三位小皇子才会平安无事。
　　“此事，皇后不用操心了。朕这两日就寻个理由撤下鄂伦岱领侍卫内大臣之职，让他担任镶黄旗汉军都统，从征葛尔丹。至于隆科多，朕说过，三五年之内不会动他的位置。”
　　领侍卫内大臣是正一品，掌宫中禁卫。都统虽然是从一品，又是外武官，但都统有兵权啊！对于佟佳氏来说，一个领军的都统比领侍卫内大臣更为实用。毕竟已经有一个统领銮仪卫的隆科多，还有中宫皇后在皇上身边了。
　　如此以来，即使佟国维和佟国纲不再担任官职。无论是在紫禁城内，还是在军中，佟佳氏仍有一席之地。
　　康熙如此决定，佟宝珠暂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有后宫不能干政这条祖制管束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深切地体会到了佟家一心让她生子的心情。
　　有了孩子，尤其是皇子，才能把佟佳氏和爱新觉罗氏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一位受宠的皇后，能在当下，给佟佳氏带来荣宠；而皇子则可以让这种荣宠延续下去。
　　这无关是否成为储君。
　　摇篮上并排睡着的三个孩子，全然不知大人们曲曲折折的心思，正睡得香甜。
　　同样的闭着眼睛，黑色的眼睫毛覆盖在柔嫩小脸上，像一把把小刷子似的。看上去，可爱的挠心挠肺。
　　佟宝珠往康熙身边挪了两步，挽起他的胳膊，柔声说：“皇上，他们的事，有您操心，臣妾就不再过问了。”
　　康熙扭脸看她：“你不是想看看隆科多新纳的妾室吗？让她明日就入宫吧，你看了之后，让黄忠送她出去。后面的事，交给朕来处理。烦心事早了，早心净。等他们出征，宫里由太后守着，咱们搬去畅春园。”
　　佟宝珠：“......”
　　看着皇后阴晴不定的眼神，康熙突然意识到，关于李四儿的事，是他偷听到的。还有那个......郑答应。
　　面对烦心事，佟宝珠也是早处理，早心净的态度。昨日就让人在郑答应的饭菜里下了致昏迷的药，今儿一早就报了身亡，由宫人抬出了紫禁城。
　　此事，她委托的是五阿哥。
　　五阿哥心软，不会做害人性命之事，其他人她不放心。理由，自然是没牵扯太子。说的是，这样一个不得宠的汉人女子在宫中生活也是遭罪，为了积福，就暗中放对方出宫。
　　前世的记忆太过漫长，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得数不清楚。很多事，不是看到当事人，五阿哥就想不起来。佟宝珠让他安排郑答应出宫，他才想起郑答应这个人。
　　前世里，郑答应是太子的侍妾。
　　康熙三十六年，皇上第三次南巡回来，有人告发太子在毓庆宫与几名哈哈珠子和膳房人厮混。
　　皇上怒气冲天，当即下令处死了他们。紧接着，又有人告发太子的侍妾曾是后宫小主。是太子用了偷天换日之法，将郑答应送出了宫，又安排的新身份，走宫女择选的路子入宫。
　　太子被安上了“行径悖乱”之名。
　　那个时候，五阿哥就想过，如果没有人在暗中相助，太子怎么可能瞒着掌管宫权的“四妃”，把手伸进后宫里。肯定是有人协助，或是有人直接把此人送到了太子跟前。
　　但没有人提出这个疑问，太子又闭口不谈，此事也就到此结案。
　　来福客栈里，五阿哥看着苏醒后的郑答应，心中五味杂陈。在前世，此人是被杖毙了，还连累了为官的父母被斩首。那时候......皇阿玛都快要气炸了，狠不得抄郑家满门。其中详情他不清楚，但应该不是被太子看上这么简单。
　　祸患啊！
　　就这样送到外地去，以后还会不会兜兜转转又回到宫中呢？
　　傍晚的时候，暗卫向康熙禀报，五阿哥把人给毒死了，埋到了西城门外的乱葬岗。
　　“真死了？”康熙很意外。
　　“禀主子，真死了。”暗卫道，“奴才扒出来看了，确认是死透了。奴才不放心，又补了两刀。”
　　康熙愣了半天神，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在他脑海里出现。
　　老五和皇后接触的并不多，为什么皇后信任老五呢？
　　皇后有身孕时，为什么老五甘愿顶着风险，也想要把皇后送出宫呢？
　　皇后交待的是放人走，为什么看着十分和善的老五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给毒死了？
　　老五为什么认识准葛尔的大王子？
　　这些问题的出现，让一向低调的五阿哥在康熙心中，瞬间就格外与众不同起来。
　　康熙在这边琢磨五阿哥的时候，有名乾清宫的奉茶宫女，正跪在承乾宫里，求皇后娘娘让她来承乾宫里当差。理由是听说承乾宫在选拔大宫女，她想来伺候皇后娘娘。
　　宫女们分为三等。同样是大宫女，在乾清宫里当差的，明显比东西六宫的身份高上许多。普通的小主们见了乾清宫大宫女，都得客气说话。
　　“你不说实话，本宫把你交给皇上了。”佟宝珠道。
　　“娘娘，奴才说了实话，你可要救奴才！”宫女采月跪在地上，颤声道，“今日上午，万岁爷说要调奴才去司帐。”
　　“司帐怎么了？”佟宝珠问。接着又道，“芳华姑姑以前就是司帐，年龄大了，手脚不灵便，才换去了别处。”
　　“......万岁爷，万岁爷......”采月紧张得语无伦次，憋红着脸说，“......上午奴才当值，万岁爷一直看奴才。奴才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只想安安稳稳当差到二十五岁出宫。求皇后娘娘成全。”
　　佟宝珠：“......”
　　康熙看上某个宫女，提上来做小主也不是什么事。反正后宫的女人，名义上都是他的。何况以前也不是没这种先例，德妃、良妃和成嫔都是宫女出身。
　　但别人不愿意，这不行。
　　佟宝珠道：“许是皇上看你今日的衣服特别，或是头饰特别。是你自己多想，想到了别处去。但既然你提出来不想在乾清宫，就暂且留在承乾宫吧。反正，本宫也里也需要添人。皇上那边，本宫去同他说。”
　　采月松了口气，赶紧磕头谢恩。有了儿子的宜妃和德妃争宠，还被皇后娘娘给打压下去了，何况是普通的小主。
　　她可不想成为皇后的眼中盯，安稳地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就是万幸。
　　宫中很多不知内情的人，和采月的想法差不多。在她们眼中，都是皇后娘娘有手段，才能身居高位又得独宠，还能让一众嫔妃们服服帖帖。
　　所以，她们才不敢妄想着爬龙床，一步登天。可能登的不是天，会落入地狱呢。
　　这件事，康熙自然也知道了。
　　他气坏了！
　　好啊！朕看你两眼，是看得起你，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但他也就是在背地里气，到了承乾宫里，一句没提这名宫女。皇后提出想要他的奉茶宫女，他还装着不知情的样子问：“哪个奉茶宫女？”有六名奉茶宫女呢。
　　佟宝珠道：“叫采月，前年入宫的。”
　　“朕分不清她们谁是谁，皇后想要哪个，和内务府说一声就行。让内务府另给朕安排奉茶宫女。”
　　“这几年，皇上一直用太监司帐司寝，要不要换两名宫女呢？”佟宝珠笑道，“小姑娘心细嘛。”
　　“不用。”康熙坚决拒绝，“省得她们有非份之心，趁机爬朕的龙床。这种事以前多次出现过，朕要防患于未然。”
　　“皇上说的是。”佟宝珠的笑意更深了些，“男女之事，两厢情愿才有趣，才是君子所为。皇上以后若是看上谁，提前跟臣妾说一声，臣妾找对方谈了话，再决定要不要提为小主。”
　　康熙：“……”又一次破坏了他在皇后心目中英明的形像，还是他自找的。
　　主动坦白他是故意如此，还是装着若无其事？
　　皇上不顺心，臣子们也不顺心。康熙要把鄂伦岱调去镶黄汉军旗任都统的好事，传到了佟国纲的耳朵里。
　　佟国纲没像康熙以为的那样欣喜万分，而焦虑得一夜没睡着。
　　准备次日一早，就面见皇上，当面请求皇上诛其子。
　　当前，佟佳氏要保的是皇后娘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而不是儿子们。不能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将来成为皇后的把柄，拖累到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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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顺遂 [VIP]
　　次日上午, 佟宝珠见到了隆科多的妾室李四儿。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大致相同，五官精致，粉面含春。
　　声音也好听，清脆软糯。
　　穿了件杏色带粉花青叶的旗服, 髻上插戴杏色的绒花。整体看起来, 素净雅致, 像是从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温软美人儿。
　　大家族的姑娘, 自小照着当家主母的样子培养, 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衣着沉稳大方。长大了，出落得端庄有余, 灵动不足，再加上一板一眼的举止。
　　这类型的女子, 很难讨男人喜爱。
　　男人一般都喜欢眼前这种娇弱妩媚，眉稍带笑的女子。
　　在心里分析到此处，佟宝珠就对李四儿莫名有些排斥。女人独立能干明明是好事，可在男人这里，反倒成了劣势。她明白世间千人千面，各有不同, 哪种性格类型都是天生，无所谓好坏的道理。
　　可她就是不喜袅袅婷婷的李四儿。
　　这或许是对入侵别人家庭之人的天然排斥，放在现代社会来说，这就是个被人唾骂的小三或是小四。
　　“你家哪儿的？”佟宝珠没带什么情绪地问道。
　　“妾是华亭人。”李四儿扬起嘴角，笑盈盈道, “华亭隶属甘肃平凉府, 当地有很多回民, 妾是汉人。‘早寒关草白, 九月边马肥。西州风俗厚，长官民政稀。’形容的就是妾的家乡。”现在的天下是满人统治，汉人的身份较低，但她说自己是汉人时，没一点自卑感。
　　瞬间，佟宝珠便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女子。这种品质，在当下这个社会，十分难得。转念又想到，兴许这是对方的一种手段呢！能显得自己不亢不卑，与众不同。
　　佟宝珠赶紧掐灭心中升起的一点好感。哦了一声后，没顾忌宾客礼节，捏起碟子里的松子准备扒开来吃，“看来你很喜欢你的家乡，为什么来了京城？”
　　“回娘娘的话，是三少爷带妾来的。三少爷说，京城的下雨天，出门走路脚不沾泥；晴天没有风沙；冬天没有寒冷......”
　　佟宝珠把刚捏起的松子，又扔回碟子里，打断了她的话：“你来京城多少年了？”
　　“回娘娘的话，再有三个月，妾就来京城八年了。”面对皇后的不耐烦，李四儿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本宫听说你以前是奉恩将军穆尔哈的妾室？”佟宝珠看着她说话。想看看对方，说到她痛处，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历史上的李四是出了名的恶毒。不但转正了，还把原来的正室夫人做成了人彘，气死了婆母。
　　想必思想承受力十分强大，远不是外表看的这般柔弱、单纯无害。
　　“奉恩将军是君子，只是喜欢听妾唱曲儿，并未对妾有过逾矩行为。”李四儿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了些，“妾只是做了几年他名义上的妾室。赫舍里氏和佟佳氏的族人都知道，奉恩将军从未留宿过别院。”
　　“你知道奉恩将军为何会如此吗？”佟宝珠冷声道。被沦为笑谈的奉恩将军可是她的舅舅，想到那个黑脸堂的老武将，因为眼前这个人，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四儿没料到大姐会突然变了脸色，怔了片刻后，低声道：“妾不知。”娇柔的像一只等待保护的小绵羊。
　　“等你自己有了女儿，你就知道了。”佟宝珠坐直了身体，盯着她道：“自家女儿没过门，未来的女婿就心有所属。老父亲为了让女儿有个安稳的家庭，不得不出此下策，用这种被世人唾骂的法子，阻止女婿纳对方为妾。可又不敢把事做的太绝，所以就留了回旋的余地。现在又为了各方考虑，不得不放你走。”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好像谁都没错，可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怎么处理，都是顾此失彼。
　　佟宝珠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道：“你出宫吧，以后低调做人，凡事以和家庭和睦为先。敢让本宫听说一件你作妖的事，本宫绝不会轻饶。”
　　佟宝珠原本想的是让李四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生。经过这一番谈话，她又改变了主意。李四儿太有心机了。强行阻止，只会令隆科多觉得他们是一对苦命鸳鸯，爱情感天动地。
　　赫舍里春芳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还是让生活中的磨难，一点一点磨掉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吧。
　　何况这里并不是历史，说不定以后众人都会有好的结果。至于笑谈，时间长了，自然就淡忘了。
　　李四儿离开没多久，瓜尔佳石琉璃在嬷嬷的陪伴下来了。看到端庄大方，举止得体的小姑娘，佟宝珠瞬间心情又好了起来。
　　此人做太子妃不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思想眼光逐渐变化了呢？
　　她以前明明喜欢美貌又妩媚的女子，养眼嘛。现在看人，总是带着目的性，不由自主的去分析对方是否宽容大度，是否适合做当家主母，是否能上敬长辈，下护孩子，又能和妯娌们和睦相处。
　　大约是从为阿哥们选福晋开始？
　　唉，老了。
　　开始以婆母的眼光，带着主观意愿挑衅着看人！
　　“这个姑娘，合本宫的眼缘，本宫一看就喜欢上了。”为表亲切，佟宝珠拉着对方的小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小姑娘家就该穿得花枝招展，瞅瞅你这一身行头，不看脸盘，还以为是三四十岁的呢。”
　　面对皇后娘娘的热情，万分紧张的石琉璃羞涩地笑了笑，流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实话实说道：“是嬷嬷为臣女选的衣服。”
　　“平时呢？都是嬷嬷选的？”佟宝珠示意她坐在小几的另一边，又吩咐宫人拿苹果汁，“姑娘家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能什么都听嬷嬷的。”
　　跟随石琉璃来的中年嬷嬷，还指望着能得娘娘赏呢，琉璃姑娘这般聪慧大方，就是放在京城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可是她多年教导的功劳。
　　听了这话，赶快跪下请罪：“是奴才教导不善，请娘娘责罚。”
　　“你把琉璃姑娘教的很好，下去领了赏，就出宫吧，让琉璃姑娘在这里陪本宫几日。本宫喜欢热闹，最喜欢听小姑娘们讲外面的新鲜事。”佟宝珠笑着说：“过个三五日，本宫让人把她送回去。”
　　“多谢皇后娘娘。”嬷嬷欢喜地说，“有您亲自教导，是姑娘的福气，奴才这就出宫，给太太说去。太太知道了，不知道要欢喜成什么样儿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可是大清国众女子仰望的典范……”
　　佟宝珠听到“典范”二字，朝她挥了挥手。
　　用“典范”形容一个女子，在某些方面来说，那是贬义。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上一个典范。可不能让小姑娘以为典范美德。
　　现代不是有句话么：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装得了娇弱，斗得过豺狼。端庄典雅的夫人们，得学学小女子的娇柔，又懂得装扮自己，才能无往不利。
　　嬷嬷离开后，佟宝珠就叫了尚衣局的人过来给石琉璃量尺寸，并叮嘱她们把手边的活儿，先放放，尽早把姑娘的衣服赶出来。
　　尚衣局的人自然是连声称是，说是明日一早就能把两套花色简单的做出来。
　　佟宝珠仍觉得有些慢了。石琉璃身上穿的是件紫色带黄花的蜀锦旗服，少年姑娘虽然举止落落大方，但在气势上压不着这种沉重明丽的颜色，就显得本人逊色了。
　　万一在这段时间，太子来承乾宫呢？
　　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
　　“你们把姑娘当成主子伺候，她肯定不自在。”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吩咐采月，“你带她下去，给她找两套大宫女的粉色宫装。在承乾宫的这段时间，就把她当作是宫女看待，吃住和你在一起。”
　　此话正说到了石琉璃的心里，自踏进巍峨壮观的紫禁城之后，整个人就紧张成了一个木头人，哪哪都是僵硬的。听了让自己做宫女，紧绷的情绪瞬间放松了一些。
　　迫不及待地说：“多谢皇后娘娘，臣女这就下去更换衣服。”
　　趁着石琉璃不在，佟宝珠让人给康熙传话，说瓜尔佳氏的姑娘来了，自己挺满意。问他什么时候来看看。
　　没多久，便回过来话，说是不用看了，既然皇后满意，那就先指她做太子的福晋，大婚之后再晋太子妃。
　　佟宝珠赶快又让人给康熙传话，说暂时莫要下旨，过几天再说。
　　皇太后和太子本人还没见到人呢。
　　石琉璃换了衣服出来，佟宝珠上下打量了一番，和想象中的差不多，果然娇俏灵动了不少。
　　吩咐宫女把对方头上的珠钗，换成了和衣服同色的绒花，这才带着她去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太后提前已经得了传信。待佟宝珠向她介绍说是和硕额驸石华善的孙女，一看小姑娘挺面善，也够沉稳，当即吩咐田嬷嬷取了一套珠翠头面赏了。
　　这就表明，她这一关通过。
　　“说来真是有缘，哀家大婚的时候，你祖母懿安格格是捧金册的命妇。”太后笑呵呵道，“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懿安格格是豫亲王多铎的第三女。豫亲王和康熙的祖父皇太极是亲兄弟。说来说去，都是亲戚。
　　不附合优生优育的准则。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整个皇室宗亲俱是如此，都是亲上加亲。一个人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太后回忆了一会儿当年自己成亲时的盛况，又开始说羡慕年轻人的话。
　　“宫中锦衣玉食，儿孙绕膝的日子，哀家几辈子都过不够。可是岁月不饶人呢，这一晃孙儿们都要成亲了，哀家也是做曾祖母的人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
　　佟宝珠拿起桌几上的芋头糕，一边吃一边笑着接话：“一个人的寿命长短不是看实际年龄，是看身体素质和心理年龄。皇额娘身体好，心理又年轻，依儿媳看来，最少还有百八十年。”
　　太后哈哈笑：“那不成老妖精了？哀家不求多，就求能和老祖宗一样就成。”
　　说了一会子闲话，说到了好事要尽早办，就说到了迁宫的事。太后是很想早些搬去占地庞大，气势恢宏的宁寿宫。此前是不想在封后大典前面办热闹事，如今册封大典推后了，她就想早些迁宫。
　　佟宝珠一提起，她当即应了。
　　“也不用麻烦钦天监看日子了。日日都是好日，就选在二月二十六，六六顺。万事顺遂。”
　　石琉璃听着她们的欢声笑语，站在旁边暗自琢磨着，皇宫中并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个黄金牢笼嘛；也不像嬷嬷说的那样，人与人之间，恭敬而有礼，行差踏错就要被斥责受罚。
　　眼前这境况，跟她家里也差不多，就是院子大了些，房子大了些，当家主母比她额娘长相好看了些。
　　唔，也比她额娘性格好。
　　她额娘和她祖母在一起的时候，可没有皇后娘娘和太后相处的这般随和、亲密无间。
　　想到自己可能会生活过这座紫禁城里，日日向她们请安问礼，和她们一起聊家常说闲话，石琉璃的脸蛋不由的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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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共同 [VIP]
　　因为准备征葛尔丹, 政务军务都要调配，康熙最近比较繁忙。趁着午膳的这段时间，才去承乾宫。皇后没在，他径直去西次间里看三个小元元。
　　这个时段, 三个小人儿都醒着。
　　每当这个时候, 康熙就会想到“三头六臂”这个词。不用三头六臂, 有三个胳膊就行, 这样就能同时把他们抱起来。
　　眼下里却只能抱起一个, 搂怀里, 摇晃上片刻，放下, 再抱另一个。
　　以前这个方法，挺顺利。这日, 也不知怎的。抱起一个，另外两个就哭；把这个放下，抱另一个哭得厉害的。抱起来的是不哭了，放下的那个崽，加入了啼哭的队伍。
　　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啊啊啊......”哭得脸都红了, 眼角还当真噙着泪花。
　　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容嬷嬷看康熙慌得手忙脚乱，感觉像是自己照管的孩子，不懂事给对方添了麻烦似的。
　　讪讪地解释：“万岁爷，依奴才看，这是孩子们懂事了, 有了思想, 知道争宠了。争着要您抱。”
　　“是吗？”康熙看了她一眼, 十分赞同这个说法。皇后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小小年纪就知道争阿玛的宠爱，“你们来哄哄吧，朕还有事。”世间诸事，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在孩子身上也一样。既然不能一次抱起来，索性就都不抱。
　　康熙出西间的门，佟宝珠正好回来。看到康熙，她好像很意外的样子，惊喜道：“皇上，您来了。”这才半蹲下行礼。
　　康熙本来就被三个孩子搞得晕头转向，此时被皇后这意外惊喜的小模样儿搞得更加晕头。
　　看了她一会儿，才说：“皇后无需多礼，快来用膳。”
　　万岁爷发话说用膳，宫人赶快端了水盆上来，伺候他们洗手。
　　这日，没像往日那样，各洗各的。
　　佟宝珠执起康熙的大手帮他洗，惹得康熙满腹疑惑，说话的时候，不住地打量她。
　　“上午，大舅舅来了，又说起鄂伦岱的事。朕知道大舅舅在想什么，是担心盛极必衰。朕再三向他保证，在朕有生之年，绝不会动佟家，就差没给他写保证书了，他这才不再坚持要诛自己的儿子。”
　　佟宝珠用茉莉花香皂把他的手心手背涂抹了一遍，上下都搓搓，揉得两只手满是泡沫，又吩咐宫人换水。
　　“大伯提到鄂伦岱不让庶母葬入佟家祖坟的事，皇上帮助解决了吗？李氏虽是侍婢，但她入了佟家的门，就是佟家的人，何况还有孩子，总要给孩子颜面。在这件事上，鄂伦岱不顾忌他阿玛的心情，又不顾忌兄弟情谊，是霸道了些。”
　　“朕不知此事！”康熙心中早有计划，此时皇后提起，却一本正经地说：“皇后怎么不早说呢？早说，今日上午，朕就召鄂伦岱谈话了。国事是忙碌，但家事也同样重要。家事国事天下事事关心嘛。”
　　佟宝珠对他说的不知情，不置是否，而是笑呵呵道：“皇上找鄂伦岱谈话时，注意一些方式，别让他以为是大伯告了他的状，加剧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接了宫人递过来的手巾，给他擦手。
　　康熙冲她笑：“皇后不相信朕的处事能力？”
　　“当然相信啊，皇上抛开皇帝的身份，也是最能干的男人。皇上的事情多，臣妾提醒了，您就不用多考虑，哪一方面没想到了。”佟宝珠盛了小半碗绿豆汤，放到他面前，“皇上先两口汤，再用饭。春天干燥容易上火。”
　　趁着康熙喝汤的时候，她又说道：“皇上能不能单独召见穆尔哈一次？不用给实际的好处，只同他闲聊几句就成。让他知道，皇上并未因流言小瞅他，相反还觉得这人是位能屈能伸，顾全大局的真汉子。”
　　“朕正有此意。”
　　康熙对皇后的所作所为，欲发疑惑。以前她从不和他谈论佟家的人，对于他们的行为更是不管不问。
　　今日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时候，康熙又抬头看向佟宝珠，想从她的神色里分析究竟。
　　“还有法海，下午，朕就把他召进宫，看看他的资质如何。倘若能入得了朕的眼，朕就给他赐婚。提高他的地位，鄂伦岱那边不用敲打，自然就知道收敛。”
　　法海是佟国纲的老二，就是侍婢生的那个孩子。听说今年二十二岁了，仍未成亲。佟宝珠未见过此人。依年龄来看，应该是未入宫前见过这个堂弟，但她没有以前的记忆。
　　“还是皇上考虑的更为周全。”佟宝珠笑吟吟道，“臣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臣妾面对这些烦心的家事，实在想不出用什么办法能够妥善解决，只能求助于夫君。皇上就依亲戚的身份，对他们稍稍调解即可，皇上龙威震天，他们不敢不听。
　　下午，康熙召见法海时，又想起中午在承乾宫里的事，想起皇后的笑脸，想到她叫的那声“夫君”。
　　心里甜蜜得汩汩地冒着泡泡。
　　皇后对他的态度，终于开始改变了，开始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男人。他就知道，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康熙想着要召见法海，多半原因并不是因为处理佟家的家事，而是想看看法海这个人。被鄂伦岱如此打压之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民间有俗话，没有人会去踢一只死狗。
　　相必此人是有些能耐的。
　　纵然康熙有心理准备，见到本人之后，仍是有些意外。一表人才、见识广博不说，更为难得的是，没有贵族子弟那种生长在骨子里的张扬高傲。
　　从长远来看，佟家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未来的某一日，佟家万一有倾覆之势，此人将能力挽狂澜。
　　“你有什么想求的吗？皇后再三央求朕，让朕给你一个出头机会。”康熙担心自己给予对方的大好机会，他会求他娘葬入佟家祖坟的小事，于是笑道，“你娘的事，朕也在皇后那里听说了。回头，朕就给佟佳氏下旨，让他们妥善安置此事。”
　　“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厚爱。”年轻人跪下谢恩，不亢不卑道，“草民的娘已经入葬，不必再惊动亡灵。草民请求皇上能准许臣参加明年的科举考试。”
　　大清律规定，“满不点元”、“旗人不占鼎甲”，就是不鼓励旗人参加科举。八旗子弟一般是参军入伍，凭军功入仕；或是蒙荫入仕。参加科举的人极少。
　　尤其是像佟佳氏这种大族贵戚，若是有子弟提出参加科举，简直就是打当家人的脸。
　　当家人庇护不了你，还是怎么？让你想着凭自己的能力入仕。
　　康熙最喜欢的就是不依靠家族之人。这种人将来为官，不会受家族拖累，将能更好的效忠于大清国，效忠于皇帝，于是爽快地应了：“好！朕准你明年直接参加会试。”
　　“草民已通过乡试。”
　　康熙：“......”佟家的血脉果然强大，人才辈出。同时也琢磨出来了，大约是佟家的人不许他参加会试，所以才求到了殿前。
　　“行，明年朕在太和殿等你。生活中，倘若遇到困难，就让人给你大姐传话。她自听说你的事之后，就一直惦记着你。还有你的亲事，等你入仕之后，让你大姐选人，朕给你赐婚。”
　　从今以后，朕要让皇后成为你的靠山；将来，你就能成为皇后和孩子们在前朝的靠山。
　　法海从乾清宫里出来，在梁九功的引领下，去承乾宫谢恩。
　　当时佟宝珠正在和四阿哥谈话。
　　四阿哥在太子的支持之下，查办了三名重臣，又经过十日的忙碌，抄家抄出来了九万多两银子。尚差六千三百两不够十万两。
　　康熙有言在先，银子不能借，必须是不用偿还的。四阿哥实在没法子，只好向佟宝珠讨要。
　　皇额娘给的银子不用归还。
　　佟宝珠有些哭笑不得，还有这种筹钱的法子吗？你怎么不带几个人埋伏在路边抢劫啊！倘若是以前，她不会想这么多，直接就给了。
　　可最近因为各种赏赐，她的存银一共也就还剩八千多两，给了他，自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总不能向康熙要钱。
　　于是给他出主意：“保卫国土人人有责，你以征讨叛敌为名，去城里募捐。把所捐之人的名字认真记下来，放在大佛堂里受皇家香火供奉。”
　　四阿哥迟疑道：“皇额娘，老百姓知道朝廷缺银子，恐怕不敢再往大清银庄里存钱了。”
　　“不是因为缺银子才募捐，是想让他们出一份力，给他们保卫家园的机会。”
　　四阿哥：“......皇额娘此言有理！”
　　四阿哥是说干就干的性子，出了承乾宫就让随从搬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摆在了神武门门口。
　　康熙得知此事的时候，四阿哥已经募集到八百多两银子了，而且围观者甚众。
　　看样子，六千多两银子是指日可待。
　　岂有此理！为了想要抚养朕的崽崽，可真够下功夫啊！当初入上书房读书，要是有这种精神头，早就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儒了。
　　当即让魏珠出宫，传他的口谕。
　　“国是国事，家是家事。抚养元元之事是家事，不能与国事混为一谈。此次你筹得十万两银子，又惩办了贪官，是为国立功，待征葛尔丹归来，朕一并嘉赏。”
　　四阿哥早就放弃了抚养弟弟的念头，他只是想证明给皇阿玛看，他能圆满的完成交付于他的差事。
　　听了口谕，当时没说什么，继续去宣传募集之事。
　　康熙听了魏珠禀报四阿哥的反应，更急了。这个兔崽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去向皇后传朕的话，以后不论谁再提出抚养元元们的事，都让她坚决拒绝。”有福同享，有人同当，也让皇后为他分分忧。
　　承乾宫这边，法海出宫没多久，佟国纲便让人传话进来。说感谢皇后娘娘云云；有娘娘照料老二，他就是战死沙场，也能瞑目云云。
　　佟宝珠听了此话，心里一个“咯噔”。紧接着又笑了，她是太怕这个“死”字，什么情况下听到死字，都会心有余悸。
　　武将说“万死不辞”那是嘴边的常话。
　　“灶上煲的汤好了吗？若是好了，分别盛两碗，一碗送寿康宫给太后；一碗给皇上送过去。”
　　从今以后，在康熙面前，学着做一个柔弱贴心的皇后。
　　争取能够盛宠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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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改变 [VIP]
　　二月二十六, 是太后迁宫的好日子。
　　太后迁宫，听起来是隆隆烈烈的大事，其实迁宫本身并不麻烦。宁寿宫里，大到桌椅屏风, 小到针头线脑, 都是内务府新置的。
　　只用把一些太后舍不得留下的东西带过去就行。比如她的首饰衣物、床单被褥, 以及腌菜坛子和酒坛子, 还有她喜欢的碗碟、竹筷、银筷、象牙筷子等等。
　　这些活儿也都是奴才们去忙活, 太后只用坐着步辇挪挪地儿。
　　热闹的是祭灶, 也就是大家带着礼物去宁寿宫贺乔迁之喜。除了后宫嫔妃、大大小小的阿哥们，宫外的福晋命妇们也会来。
　　佟家人一向往寿康宫里走动的勤, 太后的乔迁，自然要前来贺喜。
　　“太太的身子还未好利索, 家里来的是三少夫人。”容嬷嬷提前得了传信，就向佟宝珠禀报，“三少夫人说想趁此机会见见娘娘。特意请教娘娘，她入宫之后，是先来承乾宫拜见，还是先去给太后送贺礼。”停顿了片刻又道, “三少夫人给娘娘准备的也有礼物。她说，担心带着给娘娘的礼物去宁寿宫不妥当。”
　　佟宝珠正在给三元喂温开水，听了容嬷嬷话，把小勺递给奶娘，招呼了容嬷嬷向东次间走去。
　　“老三媳妇此趟入宫是为了贺太后迁宫之喜, 却直接来承乾宫, 你觉得妥吗？”
　　容嬷嬷没应话。
　　天刚蒙蒙亮, 皇后娘娘就去了宁寿宫, 前殿、后殿、戏台，包括花园里的凉亭，都查看了一遍，再一次确认各处安排均没有疏漏的地方，然后去了寿康宫，陪着太后用早膳，又陪太后去宁寿宫。
　　嫔妃和福晋们陆陆续续去的人多了，在太后的再三催促下，才回来一会儿看看小皇子们。
　　这么做，还不是想让太后以及众人看到，皇后娘娘对太后的重视和孝敬。
　　三少夫人入宫，先来承乾宫拜见，这算什么？明显是在她的眼里，皇后比太后的地位更加尊崇。
　　一般情况下，皇太后是比皇后更有地位。
　　但眼前的情况是皇后有三位皇子，娘家人占了大半个朝堂；而太后不是万岁爷的亲娘，也没有儿子，娘家还是受万岁爷打压的博尔济吉特氏。
　　孰重孰轻，不用仔细分析，就能得出结论。
　　所以，容嬷嬷面对娘娘的质问，无法回答妥还是不妥。
　　“暂不说皇上以孝治国，就说佟家这些年和寿康宫的往来，难道不该先去拜见太后吗？”佟宝珠道。在她是贵妃的时候，佟家几乎每周都会去向太后请安。太后宫里值钱的物件，大多是佟家人送的。为了避嫌，反倒是极少主动来承乾宫。
　　“三少夫人许是想用此事帮娘娘立威，好让众人知道，谁才是后宫之主。有了她的前车之鉴，以后命妇们入宫，就会考虑是先拜见太后，还是先来拜见娘娘。”容嬷嬷沉声道，“此举虽是不妥，但三少夫人也是为了娘娘着想。”
　　“你向她传话，就说本宫说的，今日不单独见她。有事，改日再递名帖。”这种得势就想猖狂，有心思，却又不够通透的人，来宫里的次数多了，只会给别人留下话柄，佟宝珠站起了身，“皇上不喜本宫与宫外的人来往。没当紧的事，就不必求见了。”
　　话正说到此处，宫人进来通报，隆科多大人的夫人在殿外求见。
　　佟宝珠沉默了片刻后，又坐回原处，“让她进来。”
　　三少夫人赫舍里春芳是佟夫人赫舍里氏的侄女，也就是佟宝珠的表妹。当下的人，喜欢亲上加亲，家族与家族之间，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姻亲关系，才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两家族关系好的情形。
　　两家族若是闹僵，那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了，是死是活，没人会考虑。在这个世上，“和离”之说，就像是鬼，听说的人多，见到的人并不多。
　　一嫁便是一辈子，好坏都是一辈子。
　　这也是佟宝珠心疼赫舍里春芳的地方。倘若赫舍里氏和佟佳氏势不两立，她便没了娘家。再倘若不得隆科多的好脸色，在家里也会没了地位。
　　女人难呢！
　　“这是给三位小皇子准备的礼物。”赫舍里氏见了礼之后，从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红木盒子，打开了盒盖，“这是妾特意找吴庸大师雕琢的三尊黄麒麟。麒麟是仁义之兽，喻义祥瑞降临、圣贤出生，天下太平。”
　　从另一个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紫檀小木盒，“这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的香炉，是妾在西洋人手里购得，不值钱，就是看着别致。妾心想，娘娘定是喜欢别致的物件，就带来了。望娘娘喜欢。”
　　“弟妹费心了。”佟宝珠挥了挥手，让宫人把东西带下去，又问道：“给太后带的是什么贺礼。”
　　“回娘娘的话，是一柄绿玉髓的玉如意，底座是同一块玉料雕出来的绿梅。做工十分精细。”说话的时候，赫舍里氏让跟随她一起来的丫头，打开另一个盒子，展示出来给佟宝珠看。
　　佟宝珠对她准备的礼物未做评论，而是说：“宫里人多嘴杂，稍不留意，就会给别人留下话柄。本宫这里有一套花开富贵碗碟，你一并带着。日后，万一有人提起你今日先来承乾宫之事，你就说，是本宫传话给你，让你来拿给太后的礼物，并提点你宫内的礼节事项。”
　　“多谢娘娘，还是娘娘考虑的周全。”赫舍里氏见佟宝珠的脸上的笑容，轻淡得一阵小风就能刮没似的，再加上这番话，知道是自己错了。赶紧说：“妾见识短浅。额娘一直病着，入宫之前，也没给妾个交待，幸得娘娘提醒，妾身感激不尽。”
　　佟宝珠笑道：“时间也不早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你现在就去宁寿宫吧。”
　　“还有一件事，妾要请娘娘做主。”赫舍里氏迟疑了片刻后，语速极快地说，“就是娘娘前几日见到的妾室李氏，自从她入了宫，回到府里，就越发嚣张，丝毫不把妾身放在眼里。昨个儿，她在妾的门口指桑骂槐。骂妾也就罢了，为了家族和睦，妾忍。可她不该骂岳兴阿，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
　　佟宝珠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说，她自从入了宫，就越发嚣张？”
　　“正是如此。”赫舍里氏哽咽道，“再加上大伯家老二的事，让她觉得，妾室庶出可以与正室嫡出平起平坐了。最让妾难过的是，三爷知道后，对此事不管不问。”
　　佟宝珠：“......”如果不是她亲身经历，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竟能颠倒黑白到这种程度。她明明是敲打了李四儿，而不是给她撑腰。李四儿就是再大胆，也不敢对皇后的威胁，置若罔闻。
　　佟宝珠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李氏人呢？现在在哪儿？”
　　“三爷不管，妾不能坐视不理，妾室目无尊长，可是败家的开始。妾让她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思过。”
　　“你已经处理过了。还让本宫给你做什么主？”
　　赫舍里氏咬了咬嘴唇，语调沉重地说：“今儿早上，妾出门之前，去她院子里看看她有没有悔改之意。她非但没有改过，还咒骂妾身。妾的贴身丫头一气之下，冲上去抓了她的脸。”
　　“......”佟宝珠缓了口气，问道：“抓伤了？”
　　赫舍里氏低着头，“嗯”了一声后，低声说：“妾想想就后怕，等三爷知道了，他又该训斥妾了。说不定还会杖毙了那丫头。还请娘娘为妾做主。”
　　佟宝珠对李四儿的恶感，大部分来源于她知道的历史，历史上这个出了名的恶毒妾室毁了佟家。
　　自从怀孕之后，她的思想便开始一点一点的转变，想给孩子找依靠，想让佟家屹立不倒。在这种思想的作祟之下，但凡对佟佳氏有损害之人，潜意识里就把对方当成了敌人反派。
　　其实，她见到李四儿时，对对方印象还挺不错，是自己强行掐灭了那点好感。硬着心肠，打击对方。
　　想着如此，就能令她们妻妾相和。
　　随着时间的流失，加上日常生活中的磕磕绊绊，纳妾的新鲜感过了，隆科多也就没有先前那么上心。依着李四儿看似柔软，实在刚强的性子，说不定会自请搬去庄子上独住。
　　到那时候，就彻底不再担心这个人。
　　她没有去仔细考虑，现实中这个温温柔柔的人儿，为什么会变成历史上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有果必有因。
　　现在想来，一定是经历了刻心铭骨的伤痛，所以才会发了疯的去报复。
　　佟宝珠起身走到外间，吩咐宫人：“让胡青儿去一趟佟府，看看隆科多妾室李氏的伤。回来之后，让她来见本宫。”
　　一般情况下，御医不许给普通百姓诊病。某人若是得御医医治，那将是极大的荣幸。就比如，佟家人也就老太太得过康熙亲自下旨，让两名御医入府。
　　佟宝珠回到里间，面对赫舍里氏的惊愕，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倘若你的脸被人抓伤，舅舅和舅母会不会伤心难过？你是爹娘生的女儿，李氏也是。从人权的角度上来说，你们是平等的。只是出身不同，决定了她一个外地汉人嫁给贵族，只能为妾。而你，自出生就知道将来会是某人的正室夫人。”
　　娘娘如此处置，赫舍里氏心急如焚，争辩道：“出身是老天爷的安排！妾身从来没争什么。三爷想纳妾室，妾身也没阻拦。妾还劝解额娘，让额娘想开一些，接受李氏。是李氏嚣张跋扈，妾只是在管理后宅事务……”
　　“不是老天爷，是人为，是风俗习惯。”佟宝珠道：“大清律没有哪一条规定，满人不准娶汉人女子为正室。就连佟佳氏的祖上都是汉人。”
　　看到对方还想争辩，她又说道：“以前也没有女子入宫为御医先例。可眼下里，院判是女子。太医院规定，御医不得圣旨不许给外人诊病，胡院判经常在外治病，皇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可以随时改变制度。”
　　赫舍里氏大惊失色：“......娘娘，娘娘是想把李氏扶正？”
　　佟宝珠：“本宫没这么说。”转话又道，“你不必贺太后的乔迁之喜了。把礼物留下，本宫帮你带过去，你直接出宫。回到家里，闭门思过。”
　　“表姐......”赫舍里氏跪下磕头，哭着说，“请表姐给妹妹留点颜面，妹妹回去思过，以后可没脸见人了。”
　　“本宫是为你好。本宫惩罚了你，就消了老三的一部分气。否则，你就等着老三对你的严惩吧。”
　　佟宝珠说到此处，忍了半天的火气，再也忍不住了，怒气冲冲道：“你让人抓伤了对方的脸。你想过对方的颜面吗？想过隆科多会如何惩治你那丫头吗？你的命是命，她们的命也是命。”
　　“万一治不好，让李氏一辈子顶着伤痕累累的脸见人？她是妾室，就指着这点姿色安身立命呢。”
　　“受点惩罚，你伤的只是颜面；你让人抓伤李氏的脸，伤的是对方的命门，你知不知道？你别说是丫头所为。不得你的指示，丫头敢吗？做了恶事，还敢跑来，让本宫给你做主。你哪来的胆子？”
　　“在你眼里，本宫就是这种是非不分，闭着眼睛护短的人？”
　　赫舍里氏退出去之后，佟宝珠缓了半天情绪，才带着两名宫人去宁寿宫。
　　跨进了昌泽门，就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高亢而又低沉，刚劲而不失柔和，配着三弦琴音，听起来委婉悠扬。
　　这是苏州评弹。
　　听音色，不像是八阿哥找来的那名苏州妇人。
　　一名宁寿宫的宫人迎上来，见了礼后，小声说：“禀娘娘，这是琉璃姑娘唱的，在戏台那边。太后有交待，娘娘来了，让您直接去正殿，免得您过去了，琉璃姑娘看见您紧张。”

208.思想 [VIP]
　　宁寿宫正殿面阔七间, 进深三间。内外檐装修及室内间隔、陈设皆仿坤宁宫所建。太后住在东边里间，外面这两间与客厅相通，中间仅用纱帘相隔。
　　这日，宾客较多, 纱帘便束拢起来。三间房连在一起, 庞大的空间里, 几乎坐满了人。
　　佟宝珠才到门外的石阶下, 站在门外的宫人便高声唱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待她上了台阶, 走到殿门口, 殿内的人早已起身，除了太后和太妃们之外, 众人全都唱呼见礼。
　　“都赶快起身。今儿是贺太后的乔迁之喜，太后不喜拘束, 我们也都随便些，就当是个寻常家宴，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
　　佟宝珠的话刚落，太后就笑着接话：“还是皇后最懂哀家的心思。都不用那么多礼节了，想喝茶的喝茶，想吃点心的吃点心, 喜欢听戏听曲儿的去后面的戏楼。那边也正热闹着。”
　　看见跟在佟宝珠身后的两名宫人捧着礼盒，笑意更深了些，“皇后又要送哀家什么？”礼物快要堆成山了，但她仍很期待皇后的礼物。皇后的礼物，总是最得她心意。
　　“这是隆科多媳妇孝敬皇额娘的。”佟宝珠让两名宫人上前一些, 打开礼盒展示给她看, “隆科多媳妇让人用绿玉髓雕琢了一柄玉如意和一套餐具。现今只有玉如意完成, 餐具还需打磨, 她就去媳妇那里，向媳妇讨要花色好的碗碟补上。”
　　太后已经伸手拿到镶着牡丹花彩的瓷碗了，听到此话，往青绿剔透的玉如意看了一眼。玉如意普通，下面的花托算得上是别致。即使别致，放在珍宝无数的皇宫里，也就是一件寻常之物。
　　但如果有一套同质的碗碟搭配，那就格外不一样。等到天再热些，吃凉食冰碗，往桌子上一摆，就很有食欲。
　　“这孩子有心了。”太后端详着手中的瓷碗，笑问，“她人呢？”
　　“她身体有些不适，愁眉苦脸的，媳妇担心她扫皇额娘的兴致，便让她回去了。等过两日，身体好些，再来给皇额娘请安。”
　　她们说话的时候，室内坐的嫔妃和命妇们，表面看来是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或是低着头和旁边的人切切私语，其实多半数人都在支着耳朵听呢。
　　想从太后和皇后的对话里，得些有用的信息。
　　此时，某些人听到说隆科多夫人身体不适，暗自发笑，不是身上有病，是有心病。有个会勾引人的妖艳贱货在府里，搁谁头上，都是件极为糟心的事，能笑得起来才怪。
　　隆科多纳了他庶岳母为妾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再加上佟佳氏在朝中独一无二的地位，虽然小报上未刊登，但经过口口相传，京城里几乎人人皆知。
　　太后和大多数人知道的信息基本差不多，只知道这个结果，并不知其中内情。
　　她也为隆科多夫人报不平。
　　听说对方身体不适，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大约是心情不佳。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凑，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所以就寻了个理由没过来。
　　太后关切地说：“皇后派个太医过去瞅瞅，年轻人别把小病不当回事，到老了落下病根。家里安稳了，男人们才能安心当差。”
　　“儿媳已经让胡大人过去了。”佟宝珠笑着转了话，“皇额娘，这套餐具能入得了您的眼吧？”
　　太后往殿门口瞟了一眼，又继续端详碗上的花纹。牡丹的花色由深入浅，过渡十分自然；花枝上站的黄身蓝尾凤鸟，姿态栩栩如生，再加上旁边黄底蓝云纹和红色的寿字，无一处不得她的心意。
　　“这套餐具出自景德镇的官窑，唐英之手，上面的图案是儿媳画的草图，他精修之后绘制。原是儿媳给皇额娘准备的寿诞礼物，隆科多媳妇一眼就看中了它，非要拿这套不可。还再三央求儿媳，一定要说这是她送的。”佟宝珠的话看似像是不满的报怨。但谁都能听出来，话里的亲密。
　　隆科多的夫人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很好呢！众人瞬间又觉得有一个小小的贱妾扰心，也不算是什么事。你再得宠，还能翻到天去？皇后娘娘这里，就翻不过去。
　　隆科多的正室夫人有皇后娘娘撑腰，得不得隆科多的心，都能在佟家屹立不倒，那贱妾永远都是贱妾。
　　“好东西就该早些拿给哀家嘛。”太后把碗递给宫人，笑呵呵道：“不用收起来了，今儿中午用膳就用它。”
　　脸上涂着油彩，穿着戏服的九阿哥，终于等到这边的话题结束，忙不迭的凑过来，“皇祖母、皇额娘快去戏楼啊！孙儿表演孙悟空大闹天宫为皇祖母贺喜。”
　　“这是谁呀！”九阿哥进门，太后就看出是他了，但她装着没认出来，“谁负责的戏班子，怎么让一个小戏子跑到这里来了？还不拖出去打。”
　　“皇祖母，是我呀！庄亲王家的世子，您的亲孙子胤禟哇，可不能打。打伤了，您会心疼。”九阿哥笑嘻嘻道，“快点快点去后面的戏楼，都准备齐活了，马上就能开戏。”
　　殿内一阵哄笑，纷纷说九阿哥的扮相好，说他有孝心。为了让太后高兴，亲自上场，对他的表演十分期待如何如何。
　　德妃看着脸色铁青的宜妃，不禁在心里暗笑，被自己说着了，这老九当真当上了戏子。
　　太后看了一眼窗台下的水漏，快到了开膳的时候。这日的安排是，午膳后去戏楼看戏。伶人是五阿哥从宫外带进来的，早上便开始演唱了，此时有不少人在那里听。
　　她对新戏还挺期待，早就想过去，无奈这边不停的来人，又坐着不走。她也跟着脱不开身。
　　此时见众人的热情这么高涨，于是笑道：“这样吧，咱们一边用膳一边看戏。小几上摆不下碗碟，就上流水宴，吃完一道上一道。”
　　此时戏楼外面，年轻的太监德柱，正在问他的主子：“爷，方才那位姑娘唱的如何？”
　　太子扭头看他：“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总关注姑娘？”
　　德柱笑呵呵道：“没呀！没总关注呀！奴才是想，主子若是认为她唱的好，奴才就过去赏她二两银子。”又道，“奴才听着，她唱的极好。虽然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好听，入耳的很。”
　　太子：“你认为她是伶人？”
　　“难道不是吗？”德柱睁着大眼睛反问道。
　　“伶人的服饰即使色彩明丽，也不可能用杭丝。”太子道，“应该是哪家的姑娘。”
　　德柱恍然大悟似的“喔”了一声。接着又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呀！这么没教养，光天化日之下露脸。还想不想嫁出去呀？”
　　“你这个奴才，说的什么话！大家姑娘岂是你能议论的。”太子直视着前方说。
　　德柱赶紧掌嘴：“奴才说错话了，奴才自个儿罚自个儿。”
　　唉，主子终于注意到瓜尔佳氏了。在这之前，就碰上过两次。一次是在承乾宫，姑娘给太子上茶；另一次是在寿康宫，这姑娘抱着一束桃花进门。
　　过后，他在皇后的授意之下，特意在太子爷跟前提起。可太子爷压根没注意到此人，每次都是一脸迷茫，说没印象。
　　今日又得太后吩咐，让太子爷来看看戏楼这边茶点可安排的周全，他一眼就看出，台上的姑娘是瓜尔佳氏。
　　哎哟，太后也在中间搓合呢。可是面对走路目不斜视，说话目不斜视的太子爷，这种小手段压根就不行嘛。得把人送到跟前，或是直接撞上来才行。
　　“爷，要不奴才过去问问，她是谁家的姑娘？在奴才看来，很与众不同啊！大家姑娘竟然折得下身段唱曲儿。那么多人盯着看，还依旧落落大方。”德柱装模作样的掌了四五下嘴巴后，转而开始夸赞对方。
　　他觉得这种先贬后夸赞的做派，十分自然。更能体现出，对姑娘的肯定。
　　太子：“她不是石将军家的三姑娘吗？”
　　德柱：“......”
　　太子：“以后有什么事直说，别拐弯抹角的。就你这演技，每次骗老九都骗不着，还能瞒得过吾？你不累，吾都被你的样子骗累了。实在忍不下去。”
　　德柱：“......”
　　一主一仆尚未走回正殿，迎面遇上穿着戏服的涂着油彩的九阿哥。
　　“九弟见过二哥。”
　　九阿哥嘴上说着见礼的话，却并未施礼，双手拉着太子的胳膊就往戏楼的方向扯拽，“二哥，走啊，折回去啊！过来看看弟弟的表演。您要是看着好，就多少给些赏钱。”
　　每当这种时候，太子就特别羡慕九阿哥，羡慕他的无拘无束和肆无忌惮。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突然冒出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假如他可以随心选择，他更想活得像九阿哥这样。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说想说的话，不用顾虑别人的眼光看法。
　　宫里人羡慕宫外人的时候，在宫外居住的人也羡慕宫里人。
　　待众人在戏楼里落了座，看着九阿哥在锣鼓的伴奏下翻跟头，耍木棍，搬到裕王府上住的宁太妃感叹。
　　“还是宫里头热闹有趣儿。原先是想着搬出去，就自由了。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出去后，才知道，和宫里是一样的，整日面对的仍是身边伺候的这些人。可却少了来来往往的后宫嫔妃和阿哥们。”
　　太后笑道：“哀家不是一直说，想回来住，随时回来嘛。”
　　“哪有那么容易。”宁太妃又叹气，“入宫一趟要惊动不少人。再说做主和做客的感受也不一样。就说现在吧，妾身就认为是来做客，心里想着，用不多久就要出宫。”
　　“那你就搬回来住，寿康宫、寿安宫和春禧殿，这三个地方你随便挑。”宁太妃若是回宫，这也让众人看到皇上皇后的孝心，把太妃们服侍得比亲儿子都妥贴。
　　太后乐意成全此事，极力说服对方。
　　“你瞅瞅惠太妃，现在还抚养着十一阿哥，日子可比做嫔妃的时候有滋味多了。你要是回来，趁着机会了，也抚养一个孩子。”
　　康熙忙碌了一上午，将近午时，终于告一段落，正准备去宁寿宫陪太后用午膳。宁寿宫的宫人来传太后的话，说午膳取消了，这会儿众人都在戏楼，皇帝不用过去了，省得惊动大家；还说宁太妃想搬回宫里居住，问他的意见。
　　紫禁城那么大，那么多空置的房间，多几个太妃住，他也没意见。反正是除了多出些银子之外，别的也不用他操心。
　　“问问宁太妃想住哪个殿，让皇后安排人去收拾。”皇后在的地方，不用他多操心。她一准能让太后开心，让众人满意，替他尽了不少孝心。
　　传话的宫人离开后，康熙想了一会儿佟宝珠的日常行为，在心里给她下了一个评语：这是一个大事清醒，小事糊涂的人。
　　一个妾室而已，用得着她瞎费心思，随便找个理由赐死，一干二净。
　　“朕知道皇后宽以待人，但皇后的一举一动，影响着天下人的思想。皇后重视一个小妾，就助长了妾室们想上位的心思。”晚膳后，康熙耐心地教导皇后，“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妾室是奴才，可以随便处置，不用花太多心思。”
　　“有些事要想有好的结果，就不能意气用事，需要迂回着处理。”佟宝珠想到这些年自己走过的曲折路，受过的委屈，笑着说道，“处死李四儿容易，可是会让隆科多怨恨他夫人。想办法，让李四儿主动离开他，才是上上策。”
　　“既然皇后已经有了主意，又是在为赫舍里氏着想，那怎么还责骂她。朕听说，皇后把她骂哭了。”康熙提醒道。与佟家的当家主母真正相处融洽，对皇后才更有利。
　　“这件事呢，从根本上解决，还要看他夫人的思想。他夫人若是一直以正室夫人自居，隆科多就会一直对她不满，佟家就不能安宁。”佟宝珠回想着李四儿说起自己是汉人时的神色，缓声说道：“倘若是她能抛开自己贵族的身份，多为别人着想，情况兴许会不一样。”
　　如此以来，即使得不了隆科多的心，也能得到他的尊重。身为正室夫人，能得男人的尊重，日子就能安稳地过下去。
　　皇后的心眼真多。康熙沉默了片刻后，问道：“皇后在背后是怎么琢磨朕的？怎么找到了最能打动朕心的方法？”
　　“皇上不用琢磨。”
　　“嗯？”
　　“皇上心思单纯，不用琢磨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实心实意的对待皇上，就能打动皇上的心。”
　　康熙：“……”是吗？可朕觉得自己的心思很多呢！与朕相比，皇后的心思终究还是差一截。
　　不对！皇后这是又在哄朕了。
　　“皇上。”佟宝珠突然道。
　　“嗯？”
　　“你能不能不要再让人盯着臣妾的一举一动？”佟宝珠莞尔笑道：“夫妻之间，有距离感，神秘感，才有情趣。”
　　康熙：“……”皇后开始对他耍手段了。不仅仅耍手段，还顺便想把他的人调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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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会的 [VIP]
　　胡青儿接到皇后懿旨去往佟家的路上, 还以为传说中的美妾，得了什么难以医治的病症。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抓伤了脸。
　　佟府几乎占了半条街，上上下下加起来, 几百口人。府医就有五六个, 其中的一名女大夫, 还是出自胡氏医馆。
　　胡青儿看了她师妹处理过的伤口, 虽然比较满意, 为示重视, 还是往太医院跑了一趟，拿了其他太医配制的生肌散。再次去往佟府的路上, 她开始琢磨皇后让她来佟府的用意。
　　她的医术高明？
　　不是。
　　治外伤，她在太医院排最末, 她擅长的是男大夫不方便诊治的妇科病。
　　皇后对这位美妾重视？
　　不是。
　　即便是隆科多宠爱这位小妾，以皇后娘娘的身份和睿智，决不会派太医院院判去讨好一个妾室。
　　排除掉几项猜测后，她确定了，应该是自己的身份比较特殊。想到此处，胡青儿先与她师妹碰了个面, 了解到李四儿受伤的原因，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才拿着药瓶去见李四儿。
　　“医病要先医心。本官来的时候，娘娘交待了。让本官开导开导姑娘，好让姑娘配合治伤。你的心情好，心里想着伤口赶快好起来, 那伤口就会好的快。”
　　“皇后娘娘这么说？”李四儿不大相信。
　　“对呀！”胡青儿点头。
　　然后笑呵呵道, “娘娘和三少爷关系好, 三少爷的心爱之人, 娘娘自然是十分关心。但是呢......”看着李四儿犹疑不定的眼神转了话，“娘娘也要顾全大局。否则，佟家闹出乱子，娘娘脸上也没彩。”这话是暗示，皇后娘娘虽然关心她，却是站在夫人那边的。
　　李四儿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她怔了片刻后，没带什么情绪地说：“妾能理解。”
　　这日，胡青儿直到天黑才离开佟府。
　　“娘娘对本官有知遇之恩，本官一直想报答。可娘娘一直没给本官机会。这终于给本官委派了一件私人差事，本官定当尽心尽力，让娘娘和隆科多大人满意。”临走时，胡青儿笑呵呵地说，“你这是伤在了脸上，半点马虎不得，为防留下伤疤，本官要时刻观察伤口愈合情况。明日，本官再来。”
　　“妾的脸，能不留疤？”李四儿惊喜道。
　　胡青儿点头，肯定地说：“本官给你用的是宫中最好的伤药，再加上周全的护理，不会留疤。”
　　李四儿没猜中胡青儿的真实意图，还以为对方是单纯照料自己的伤。她在府中，除了伺候的下人之外，也没人理会她。现在有人陪自己聊天，还不嫌弃她身份，把她当朋友。
　　这是求之不得之事，也就欢喜地应了。
　　“妾恭候胡大人再来。”
　　胡青儿经常出入承乾宫，对皇上的行踪有一定的了解，晚上多半可能是在娘娘那里，也就没敢去打扰，次日上午才去交差。
　　“李姑娘确实非同凡人，难怪被隆科多大人看上。”胡青儿先是感叹。
　　“哦？哪里看出来不是凡人了？”佟宝珠接下宫人递过来的茶盏，放在她面前。
　　“多谢娘娘。”胡青儿接着说，“在佟府被众人孤立，又被正室夫人指使的丫头，抓伤了脸。面对这种情形，一般人不是满腹怨恨，就是以泪洗面吧？臣见李姑娘时，她情绪很稳定，还亲手给臣泡了茶。”
　　“臣没察看伤口前，当是被猫抓了呢。臣看到是被人抓伤的伤口后，没问原因，她便没说，也没问是否留疤。臣第二趟过去，了解了其中内情，开导她时，她很坦然，说是自己考虑不周所致。”
　　“她有提到岳兴阿吗？”佟宝珠问。
　　“是臣先提的。”胡青儿道，“臣跟她说，无论是在后宫还是内宅，孩子都是是非中心，有多远躲多远。”
　　“她怎么说？”
　　“她说，隆科多大人喜欢小少年，她想和小少爷好好相处。看到小少爷在池塘边玩泥巴，就上前跟他说了几句话。小少爷拿泥巴扔她。她同小少爷讲道理，说自己是他的庶母，不可如此无理。小少爷听不进，仍旧扔她，她就折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换衣服。”又道，“她身边的丫头，也是如此说。那丫头气得眼圈都红了。”
　　关于岳兴阿，胡青儿的说法和佟宝珠想的差不多，虽然不知其中内情，但绝不会是赫舍里春芳说的骂孩子。她就是听到此处，才火冒三丈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当真不假。撒谎都撒得如此拙劣，怎么去跟李四儿争？
　　自己没能耐没心计，还想利用孩子，去撕别人。这不是上赶着让隆科多厌恶，让家宅不宁嘛。
　　隆科多喜欢岳兴阿是众所周知之事，就连她这个在深宫里的人都有所耳闻。听说隆科多不当值时，经常带着儿子去街上玩儿。李四儿但凡有一点点脑子，就知道要爱其所爱。
　　“你们聊到三少夫人了吗？”佟宝珠问。
　　“聊了。李姑娘说她能理解三少夫人的心情。她也不想和别人拥有同一个男人，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办法。”
　　“你在佟家一天，见隆科多了吗？”
　　“见了两次呢。上午一次，中午一次。臣坐着不说走，可能他觉得自己和一名女官，长时间同处一室，传出去不好。说了几句官套话就离开了。”
　　“李姑娘说以后的打算了吗？”
　　“说是走一步，说一步。”胡青儿停顿了一下，又道，“臣跟她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把心思放在别处，就没那么难过了。臣还说愿意收她为徒，教她医术。为了说服她，特意同她讲了臣未入宫之前的游历生活，讲臣的那些江湖朋友，但她好像不大感兴趣。”
　　“你觉得是天大的好事，别人不一定喜欢。”和聪明人好打交道呀，不用她说的太明，对方就能领会她的意思。佟宝珠笑道，“这样，你今日再过去，问问她，想不想每日都可以随心所欲的装扮，不用担心别人指指点点；想不想让她家乡的人都知道她的大名，提起她就交口称赞；想不想主宰自己的命运；想不想，像你一样，有一个只爱她的男人，除夕夜里和公婆男人孩子一起围着火盆守岁；想不想......”
　　没等她的话说完，胡青儿抢着说：“她肯定想！没有哪个女人不想要娘娘说的生活。”她原本十分排斥小妾侍婢之类的女子，和李四儿深谈后，对她们那个群体印象有了些改观。
　　身为女子，倘若有更好的选择，谁愿意为妾为婢呢？
　　“本宫想在城里开一家布行，经营绸缎、棉布、成衣等等。绸缎从江南调运，棉布雇女工纺织。至于棉花，就让京城周围的农户种植。这件事，本宫自己出面不方便，准备找位女子代为管理。盈利二八分。之后做大了，会在各地开分店，也可能会开到华亭去。”
　　佟宝珠转话道：“谁帮本宫管理，本宫就以她的名字命名。李姑娘若是愿意，就叫李四姐布行。不过有一个条件，私下里不得和任何官员来往。本宫要扶持起一家大清国最大的私人布行。”
　　胡青儿：“......”她想去干这件事！
　　“靖海侯夫人若是在京城。这件事，她来办最好不过了。”胡青儿见了李四儿之后，装着闲谈的样子说道，“当年靖海侯一个人的俸银养一大家子，生活紧张，施夫人开了一家成衣店补贴家用。娘娘就是买衣服的时候，认识她的。娘娘非但没觉得此活计低贱丢脸，还认为对方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自此和施家的人有了往来。可惜，她和靖海侯一起去了南边。”
　　“女子可以男人一样做买卖？”李四儿问。
　　“姑娘说的什么话。”胡青儿笑道，“有志者事竟成嘛！本官自小的目标就是做太医，那时候多少人笑话，说不可能。可你看，本官现在做上了太医院的院判，管理着那些男人。”接着又道，“姑娘想不想，像本官这样，主宰自己的命运呀？想不想......”
　　把娘娘那番想不想的话，说了之后，问道：“本官和姑娘一见如故，聊得十分投缘。姑娘要是感兴趣，本官就去求娘娘，把这件天大的好事给你做。像姑娘这般聪颖之人，不常见，天生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最适合做买卖啦！”
　　李四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窗户的方向不说话。
　　胡青儿也叹了一口气，“兴许，若干年后，华亭人会以姑娘为傲。就像如今的胡家，以本官为骄傲一样。胡家几代从医，只有本官做到了院判的位置上。”
　　又道：“你也看到了，就连隆科多大人这样的大人物，见了本官也是客气着说话。这都是本官依靠自己的实力，挣来的。京城里的贵妇们，也许有人在背后指点本官不像女人，可本官还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呢。她们除了吃穿说闲话，还懂什么。”
　　李四儿回过神来，笑着接话：“没有。大家都是羡慕胡大人还来不及呢。”
　　她们这边聊着事业话题的时候，容嬷嬷奉命在和赫舍里氏谈家事。告诉她，想要继续做佟家的当家主母，就要大度包容之心。否则，即使没了李氏，还可能会有王氏、赵氏、钱氏等等其他美貌女子入府。
　　看着赫舍里氏不服气的神色，容嬷嬷道：“三夫人有没有想过，倘若佟佳氏和赫舍里氏决裂了，太太又不在。还能有谁替你撑腰？”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谁怕谁呀！”赫舍里氏怒声道。
　　“三夫人想过自己不在世之后的情形吗？”容嬷嬷温和地说，“有人会代替夫人成为佟家的三少夫人，还会虐待您生的孩子。继室虐待前夫人之子的事例，京城之中，就不止一两家。”
　　接着又道：“你或许以为娘娘今日能坐在皇后的宝座之上，是因为有佟家这棵大树。奴才现在就告诉您，是娘娘自己挣来的。娘娘每遇大事，首先考虑的都是后宫和睦，而不是自己的地位。就说您给太后送礼物这件事，您去请教一下二老爷，问问您的做法合不合适。”
　　“阿玛说让我自己决定。”提到这件事，赫舍里氏有点心虚。佟国维已经责备过她了。指责她，目光短浅。幸亏先去了承乾宫，有娘娘圆场。否则，就等着和宁寿宫的关系日渐疏远吧。
　　“奴才若是没猜错，二老爷是对您一再失望，懒得再过问您的事。”容嬷嬷语重心长道，“娘娘说，三夫人最近都不要出门，在家里好好反思一下，近几年在佟家的生活。倘若太太不是您姑母，您还会不会如此行事。您若依旧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处，她也不管您了......”
　　赫舍里氏迟疑了片刻的，急声道：“嬷嬷，您告诉娘娘。她不能不管我啊！我可是娘娘的嫡亲表妹，她亲侄子的亲额娘。”
　　五日后，胡青儿向佟宝珠禀报：“李姑娘愿意离开佟家，还说她会说服隆科多大人放她走。”
　　佟宝珠终于松了口气。
　　“记恨别人，就像一把刀子插在自己心里，难受的是自个儿。你告诉她，她值得更好的人去爱，以后定会遇见一个全心全意对待她的人。在佟家经历的是是非非，就彻底放下吧。从明日起，开始新的生活。”
　　“臣遵旨。”胡青儿完成了一件大事，十分开心，“此生遇到娘娘，是我等女子们的福气。”
　　康熙知道这个结果之后，心情阴郁。皇后还是向往，没有男人孩子束缚的生活。
　　“……今日臣妾问了太子。太子对瓜尔佳氏也挺满意，皇上看看什么时候给他（她）赐婚？”
　　康熙回了回神，看着笑意满满的皇后，沉声问道：“再过两日，就是皇后的册封日，皇后还有心想别人的事？难道不激动？”
　　佟宝珠笑着，反问道：“臣妾不早就是皇后了吗？皇上准朝臣们的奏请之时，就已经是了。再大的喜事，激动过一年，也差不多了。再说，这也不是别人的事啊！是娶儿媳妇的大事。”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册封的前一晚，想到天亮就可以拿到皇后的金册金宝，兴奋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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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前夜 [VIP]
　　“咱们出去散步吧？”躺在床上半天了, 康熙见皇后说话的声音依旧很精神，于是提议，“春苑月裴回，竹堂侵夜开。惊鸟排林度, 风花隔水来。咱们就去浮碧亭坐坐, 朕记得附近有蔷薇花。夜风徐徐送来花香, 一定舒心极了。”
　　浮碧亭在御花园东北部, 建在一处长方形的池塘上, 池中的水引自护城河。芙蓉出水, 游鱼穿泳，是后宫小主们最爱去的地方。
　　佟宝珠很少去。一是没那个闲心；二是她在的地方, 众嫔妃拘束，放不开, 她不愿去扰别人的兴致。
　　“现在什么时辰了？”
　　“管时辰干什么？明日的册封礼只用半个上午，等礼毕，你若是困就回来睡。”
　　想出去走走，又担心快到了宫门落锁的时候。佟宝珠犹豫不决道：“有点不大想动。”
　　康熙坐起身，拖扯她的胳膊，“不麻烦。这个时候, 四周无人走动，你把头发一绾，外面搭一件厚披风就行。”
　　即使外面当真没一个人，也不可能穿着睡衣出去。何况康熙出行，侍卫侍从至少会跟七八个。佟宝珠把头发拢在头顶, 用一枝碧玉簪固定, 又换了一件碧色的常服夹衣, 这才出门。
　　春夜里的浮碧亭, 确实是个好去处。夜风虽然没有送来蔷薇香，却送来了清甜的梨花的香。四处寂静，只有虫鸣不断，置身其中，几乎忘却了是在紫禁城里，倒像是在某处乡野。
　　“朕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在夜里来过御花园了，有些陌生。”康熙扬了扬手，让亭内的宫人退到岸上去，他亲自斟茶，第一杯给了皇后，第二杯放在自己跟前。
　　佟宝珠捏着茶盏的耳柄，顺话问：“皇上以前有半夜散步的习惯？”初五的夜里没有月亮，宫灯的光芒被黑夜吞没了大半，坐在对面的人，勉强能看清五官。
　　清凉的光影里，康熙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较白天柔和了许多，也年轻了许多。再加上他穿的是常服，又没端着皇帝盛气凌人的架势，此时看起来，也像是个良人。
　　“朕整日忙的连睡觉时间都不足，哪有空闲散步。”他笑望着佟宝珠道，“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冬夜，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晚。”
　　“皇上记忆真好！”佟宝珠吹了吹茶面上的菊花花瓣，笑着说，“记忆好就是身体还年轻。”
　　康熙最喜欢听皇后说他年轻之类的话，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谦虚道：“那晚老四出生嘛，朕印象深刻，自然是记得。”转话道，“皇后也记得自己那些胡说八道的话吧？”
　　“什么时候？臣妾说了什么话？”佟宝珠连声问。
　　“你真不记得？你说自己接生过一千多个孩子，说老四长大了会是铁帽子王，还当众提到朕的名字。”
　　佟宝珠“唔”了一声后，瞪着眼睛，问：“有这事儿？臣妾怎么没印象？臣妾怎么敢当着众人的面直呼您的名讳？就是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臣妾也没这个胆子呀。天子龙威慑人，震慑得臣妾压根就说不出那几个字。”
　　康熙用食指蘸了一下茶盏中的水，照着她好看的脸盘弹了过去，“你就装吧，再在朕面前装傻充愣，朕不理你了。”
　　佟宝珠用手背擦试了水珠后，哈哈笑：“皇上龙目如炬，不好糊弄呀！”接着又道，“事后，臣妾不是给您解释过了嘛。事急从权，为了给德妃鼓劲，就口不择言了。臣妾知道，皇上是宽容大度之人，不会跟臣妾计较，才敢如此。您要是个暴君、昏君，臣妾一准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不在心里斟酌七八遍，坚决不开口。”
　　“朕能理解皇后，别人不会。”康熙听着皇后夸赞的话，心情颇为愉快，话里带着满满的笑意，“倘若不是朕当初严令不许宫人谈论此事，这一件事，就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你还不知道吧？就连耳聪目明的老祖宗都不知此事。”
　　佟宝珠立马接话：“保护自己的女人，不受恶语中伤，这不是皇上份内的事吗？还用特意炫耀一下？”接着又笑呵呵道，“臣妾知道的。这些年，臣妾能在宫中安稳度日，全因仰仗了皇上的庇护。”
　　“提到德妃了，朕给你解释一件往事。”康熙转了话，“有次朕满心欢喜地去你宫里，你却把朕往别人那里推。朕一气之下，去了德妃那里。哦，她那时候还不是妃位，是答应还是常在，正怀着老四。朕去了她那里，直接把她提升为贵人。”
　　“这有什么解释的？”佟宝珠笑道，“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是臣妾惹皇上不高兴，就是臣妾的错。”
　　“朕记得，那阵子，你经常在朕面前提起德妃，央求朕过去瞅瞅她。”说到这里，康熙的语气带了些懊恼，“那晚，朕去看望德妃，故意没在她面前提起你，故意让对方误会你从未在朕面前提起她。”接着又道，“朕对皇后从未有过恶意，只是生气你只顾着管理后宫，却对最该关心的人，视而不见。没想到，此事会在德妃那里埋下对皇后不满的隐患。”
　　佟宝珠笑道：“皇上多虑了，也许德妃什么都没想。”又道，“看到皇上欢喜还来不及呢，哪有空闲胡思乱想呀。”
　　“朕召见过她宫中的一名宫女，是那名宫女所言。就是因疯病提前放出去那个。”康熙看了一眼水面，又看向佟宝珠，“今日给皇后说出来，朕也就不再愧疚此事了。还有让乌雅夫人入宫之事，那日下雪，朕想起了额娘，特别心疼和额娘相似的女子。”
　　“姑母和德妃很像？”
　　“不像，一点也不像。可那日，不知怎的，就突然觉得很像。可能是因为下雪天？后来，朕曾与老祖宗和太后聊起过额娘，她们都说额娘是个极聪慧的女子。”
　　想到别人对额娘的评价，康熙的脸上又恢复了笑意，“用汉人的说法形容，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端庄贤淑、雍容华贵。”他声音压低了些，“太后还说，先帝是瞎了眼，所以才会放着珠玉不稀罕，去宠一个只会顺着他心意的董鄂妃。”
　　佟宝珠：“......”那叫爱情。据说在爱情里，没道理可讲。不会因为对方优秀就会爱，也不会因为对方有缺点而不爱。
　　“皇后在想什么？”康熙看佟宝珠有些走神，又用水珠弹了她一下。
　　“臣妾在想姑母。”佟宝珠笑道，“皇上心里装着天下，装着老百姓的疾苦，可能体会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感情。就比如姑侄之间，那种亲近感仿佛是天生的。即使是第一次相见，也能感受到对方是亲人。就说岳兴阿吧，臣妾看见他第一眼，就无比亲切。”
　　“皇后是在想，额娘若是在世该多好？”康熙问。
　　“那是自然！若是姑母健在，臣妾怎么会一直受皇上的气，刚一入宫就横行紫禁城了。哪个嫔妃不听话，不用斥责教导，立马打入冷宫，让她们自个儿反省去。”
　　皇后仍觉得当下的处境委屈？已经是皇后了，还得了自己的独宠，她还委屈？
　　康熙沉默了片刻后，提醒她：“静太妃和老祖宗不一样是姑侄，还是老祖宗亲自为先帝选的皇后，还不是被先帝给废了。还有太后，你见太后什么时候，在紫禁城里横行了？”
　　“那不一样！老祖宗心里装的是天下，没把儿女情长放心上。臣妾听说，姑母是重情义之人。臣妾若是能见到她，在皇上和臣妾之间，她肯定是护臣妾。就像臣妾的额娘一样，处处为春芳着想。”
　　“春芳是谁？”
　　“赫舍里春芳呀，隆科多的媳妇。当初她闹着要嫁隆科多，额娘不大乐意，说隆科多不是良配，春芳执意要嫁。入了佟家，有额娘护着，她就没操太多心。就连对付一个眼中钉，都不用脑子，直接硬来。”
　　佟宝珠笑道：“臣妾看她如此不懂事，既生她的气，也羡慕她。幸亏皇上答应了臣妾请求，准许臣妾经营布行。否则，佟家的事，还真是不好处理。”
　　提到那个倒霉蛋表弟，康熙开心了。长得挺拔俊朗如何？位居高位又如何？有个不懂事的媳妇，有个心思百出的小妾，再加上有个糊涂脑袋的额娘。
　　家中的一切，无一处顺心。心心念念的爱妾，终于到手了。现在对方又被人几句话哄得团团转，想着出去做买卖，不跟他了。
　　哪像自己，媳妇就是自己所爱的人，太后明事理。她们之间亲密如同母女，是大清国的婆媳典范。
　　康熙对佟宝珠招招手，“皇后过来，我们坐到亭子边上去。朕坐的有点累，让朕靠着你。”
　　“我们回去？”佟宝珠站起身。
　　“不回，朕还没坐够，话也没说完。”康熙走过来挽她的肩膀，“朕还打算过一会儿坐的冷了，在这亭子里吃火锅呢。”
　　德妃十分庆幸，没在侍卫清场的时候，离开御花园。
　　天亮后，皇贵妃就是真正的皇后了，她心里堵得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大石头。她没妄想能成为皇后，只是觉得老天不公。为什么别人是满族旗人，而自己却出身包衣。
　　想独自清静一会儿，还要考虑宫门落锁的问题。终于让人说通了守小门的人给她留一会儿门，又遇上皇上夜游清场。
　　“本宫就是坐一会儿，不影响他们。你们执意赶本宫走，那就别怪本宫直接去禀报皇上。到那时候，打扰了皇上的兴致，本宫顶多是惹皇上不快，你们就等着受责吧。“她这样说。
　　侍卫如她想的那般，没再执意请她离开。
　　她坐的地方就在浮碧亭的对面，夜色寂静，对面的话断断续续的传到了这边。听见康熙提起当年，德妃终于明白了她一直困惑的事。皇上明明曾经真心待她，为什么后来又突然对她不理不睬；明明是个长情之人，为什么对她如此狠心，感情说断就断了。
　　原来，她以为的真心，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以为的关怀，只是皇上在和别人赌气。
　　原本是该伤心难过的事，德妃反倒觉得浑身轻松，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这座庞大的紫禁城，从来都没有属于过嫔妃小主们。
　　她们只是背景点缀。
　　不论是出身钮祜禄氏、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妃，还是汉人出身的低微答应，都一样是点缀。
　　次日，在坤宁宫里观礼，德妃再一次这样想。她们不过是一些背景点缀罢了。其中的区别是，在某些场合，有没有做背景的资格。
　　东西六宫，五十二名嫔妃小主，有资格观礼的只有两名贵妃和五名妃。即便是这样，坤宁宫的院子里几乎站满了人。
　　康熙先前说的是在三月初六这日，举办一个简单仪式，先授皇后金册金宝，封后大典另外定时间。
　　但持符节的大学士德勒洪，以及主办此事的礼部尚书张英，不断被人找上门啊！他们非但不敢说，此举不合礼制，还共同拟出了新的仪式流程。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让所有的亲王福晋入宫充当册封礼的女官，见证皇后娘娘的授册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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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晋封 [VIP]
　　三月初六这日, 佟宝珠是被康熙唤醒的。那时候天还未大亮，清晨微凉的风，带着院子里的梨花香从半开的窗口飘进来。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的思想仍停留在梦里。
　　梦里, 她置身在畅春园, 在梨花纷飞的集凤轩里煮茶。那个场景太美好, 令她忍不住去回忆梦中的点点滴滴。
　　直到在众人的服侍下, 一层层地穿上了朝裙朝袍朝褂披领, 佩戴了采帨、两盘红色的珊瑚朝珠、东珠朝珠, 以及象征身份的镂金垂明黄绦的领约，才彻底回神。
　　这时候天也亮了。
　　“皇嫂, 接下来，该戴冠了喔。”七福晋小心地捧着朝冠送到她面前, 笑道：“皇嫂您再看一眼，弟媳就为您戴上。弟媳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后朝冠，如此华贵，实在叹为观止。这就叫价值连城吧？”这话表面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
　　皇后的朝冠岂是能用价值来衡量的？
　　但在场的众人，都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她这是既表露出了, 这顶朝冠超出了前两位皇后的规格，又用以前没见过掩饰掉了这个比较。
　　整个朝冠从紫豹皮镶边的底部，到由三只金凤叠压托起的硕大东珠，约有一尺高。每层金凤之间均贯有东珠点缀。三只金凤下面是七只缀金累丝凤，凤翅上面装饰猫精石和东珠。下排缀九翟, 每只翟皆口衔, 由珍珠、珊瑚、绿松石、青金石、红蓝宝石等贯串的流苏。①
　　佟宝珠看了之后, 最大的想法就是太可惜。今日就戴半天；到秋天, 接受朝臣跪拜的大典时，也就半天。前前后后加起来，只戴一天。制作此冠其它的材质暂且不说，装饰用的猫睛石就有十二块、东珠八十八颗、大大小小的珍珠五百一十六颗。
　　她将来若是能回现代，再带着这顶朝冠，那该多好。可以成为佟家的传家之宝。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就是一顶皇后的凤冠，记不清楚是明朝哪位皇后的。
　　佟宝珠想到此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阡陌人生，世事沧桑啊！
　　大福晋听她这声带着遗憾叹息声，赶忙问道：“皇额娘，您哪里不满意？太子爷和大贝勒爷再三叮嘱媳妇，有哪里安排不妥，让立即禀报他们。”
　　“都挺好的！”佟宝珠笑道：“本宫想到孝诚仁皇后和孝昭仁皇后两位姐姐，在皇上最艰难的时候，是她们陪伴身侧。终于四海安定，你们也都长大了，她们却没福气享受这份荣华和儿孙孝敬之福，本宫为她们遗憾。”
　　“皇额娘。”大福晋嗔娇道，“今儿是您的好日子，怎么还惦记着别人。就像大贝勒爷先前说过的，她们是天上的神仙，位列仙班享受其它的福气去了。”
　　恭亲王福晋笑着接话道：“放眼这宫里宫外，谁不敬重皇嫂，皇嫂晋为皇后是众望所归。弟媳听说，去年奏请立皇嫂为后的折子，都堆了三尺多高。”
　　裕亲王福晋扭脸对着恭亲王福晋，笑着说：“可不是嘛，娘娘母仪天下，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等忙完了娘娘的册封礼，就要张罗额娘回宫的事了。因为这事儿，你二哥可没少训斥我，说让我多来宫里走动走动，向娘娘学习如果管理后宅，孝敬长辈。我冤啊我，娘娘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能相提并论嘛。我们学到十之其一，就是非常用心的了。”
　　恭亲王福晋接话：“宫里宫外是一家人，宁妃母在哪儿住不都一样，只要她能舒心，就是我们做晚辈的孝敬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啊！她想回宫，就让她回宫嘛。我们想她了，就入宫请安。这有什么？可你二哥是个死心眼，一心想着接额娘出宫荣养，结果额娘住了一段时间，觉得处处不如宫里。他心里难过，认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佟宝珠知道对方是故意说给她听。一是想拍拍马屁，二是担心皇上会认为裕亲王和裕亲王福晋不孝敬。
　　她笑道：“宫里人多热闹，年纪大的人喜欢热闹地儿，五弟媳说的好，由着长辈的心意，就是最大孝敬。二嫂，等闲了，你同二哥商议商议，府里再添孩子，不行抱到宫里放在宁妃母跟前养着。”这是昨晚，康熙提到的事儿。
　　自从宁太妃说想回宫居住，裕亲王福晋就有这种想法了。自家孩子放在宫里养着，不是和皇子们一样了？
　　还想着凑着什么时机提呢，没料到皇后会主动提起。
　　赶紧道：“侧福晋瓜尔佳氏有四个月身孕了，听娘娘的，等生了，就抱过来给额娘抚养。有皇后娘娘照看着，臣妾和二爷也都不用再操这份心。”又道，“臣妾是最怕养小孩子，每个孩子在六岁之前，心都快为他们操碎了。”
　　七福晋笑道：“二嫂这个主母当的可真行！把府里的妾室当姐妹看待，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她们。这要是我呀，就为了能在宫里抚养，非得自己生个孩子不行。”
　　恭亲王福晋看向佟宝珠，突然道：“皇嫂，话说到这儿，弟媳在心里琢磨很久的一件事，也想说。”
　　“什么？”佟宝珠问。
　　“三格格小雅今年十岁，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放到您身边服侍您吧？顺便也能让她长长见识。”
　　几位福晋围着忙前忙后，容嬷嬷插不上手，和两名宫人恭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边。心里暗叹，娘娘终于成为了皇后，佟家人是彻底如了愿。尤其是二老爷，估计又是兴奋得几晚睡不着。
　　同时又感叹，恭亲王福晋聪明会算计。这个年龄的格格，再过两三年，就该指婚了，有在皇后跟前教养的名头，结亲事的时候，也能选个更好的人家。
　　“娘娘穿戴整齐了吗？”庄亲王福晋走进来，提醒道：“吉时快到了。刚前朝传话过来说，正副使已经在太和殿里准备接收皇上赐的符节了。”
　　节是皇权的象征，代表皇帝亲临。
　　武英殿大学士爱新觉罗·德勒洪从康熙手中接过明黄的节杖，带领礼部尚书张英以及众官员护送置放着金册金宝的龙亭，由左翼门出，去往景运门。
　　手持明黄旗幡和伞盖的銮仪卫，以及随行銮仪卫皆身穿特制的绣花彩衣，每处宫门都挂满了红蓝相间的绣球。庄严肃穆的场面中，透着说不尽的喜气。
　　一行人在鸣鼓响鞭声中，行至景运门处，早有等候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接过符节，由内监护送至坤宁宫。
　　册文是由文渊阁大学士王掞撰写，经过康熙逐字逐句多次修改，最终定稿。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皇贵妃佟佳氏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称。宜膺茂典。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②
　　简亲王福晋宣读的声音回荡在坤宁宫内，观礼的两位贵妃五位妃，心中滋味各不相同。相同的一点是，都多多少少想了一下，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后，只有皇后才有眼前这等荣耀。
　　此时东边的宁寿宫里，赫舍里春芳正在陪着太后说话。
　　“皇后让臣妾闭门思过。臣妾就想，怎么思过不都思呀？为什么非要坐在屋子思。于是臣妾就换了荆布钗裙，坐到城外的田梗子上静心思过。看到农妇在挖草，臣妾忍不着上前去搭话，问她们是在干什么。她们说是挖野菜，说野菜如何好吃，还说宫里的皇太后就爱吃这种菜。初时，臣妾想的是从她们手里买些，后来又一想，何不趁此机会尽尽孝心，亲手挖呢？皇后知道了，一准高兴，知道臣妾懂事了。”
　　春芳说话的时候，没带笑。一本正经的神态，倒是把太后逗笑了。
　　“她们都是胡说。野生的菜，哀家只吃过荠菜包的饺子。”太后扒拉着还带有泥土的四种野菜，笑问：“这都叫什么名儿呀？怎么个吃法？”
　　春芳起身，站到太后跟前，分别指着它们一一介绍道：“这是白蒿，拌面蒸过之后，再用喜欢的调料拌一下。臣妾听她们说，现在不是吃白蒿的最好季节，棵苗有点小，再过几天最好。”
　　“这是蒲公英，过热水凉拌、炒鸡蛋、包饺子都很好吃。”
　　“这是马齿苋，她们是过热水凉拌了吃。臣妾尝了，味道不大好。本来不想拿了，又想着，万一您喜欢呢，就一并带着了。”
　　“这是蕨菜，也叫猴腿。是这些菜里最好吃的菜，炒着吃，包饺子都行。听她们说，煮熟晒干，放到过年，和肉一起炒，香的不得了。”
　　太后瞄了一眼春芳修剪得光突突的指甲，拿起红色的菜梗子，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等到过年？现在不能和肉一起炒吗？”
　　“臣妾忘记问了。”春芳赶忙又说，“待会儿出宫，臣妾就去问。”
　　旁边的田嬷嬷笑着插话：“奴才想，可能是普通的老百姓平时没肉吃？所以等着过年有肉的时候，再和干蕨菜一起炒？”
　　太后看向她道：“你说的有理。”接着哈哈笑起来。还以为中间有什么玄妙的讲究呢！
　　春芳一直提吊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用容嬷嬷教的办法，果然是能讨太后欢心。一两银子没花，就把事办漂亮了。她可算意识到，用心思做事的重要性。
　　难怪那个贱人处处不如她，却能得爷的心，又能得她阿玛的心。
　　太后吩咐宫人把野菜拿下去，看着若有所思的春芳，笑问：“哀家迁宫那日，你已经入宫了，怎么没过来呀？在哀家这里，谁敢嘴碎，说些不中听的话。”
　　“臣妾也想来。”春芳想着容嬷嬷的交待，沉着小脸道，“臣妾做了错事，皇后娘娘在惩罚臣妾。说太后菩萨心肠，臣妾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没资格来给您贺喜，让臣妾立刻回去思过。”
　　太后哈哈笑：“不就是责罚了一个妾室嘛，不算是什么事。”转话又提点她，“你说你一个正室夫人，跟一个小妾置什么气。传出去，让别人笑话。她再得宠，有你在一天，她终究还是个妾，还是得给你双手奉茶。你看看哀家就知道了，当年先帝也有宠爱的人，可最终还是哀家做了皇太后，享受着你们的孝敬。所以呀，想办法调解自己，把日子过舒心，才是正经的。”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现在想明白了，臣妾越是闹腾，情形越是对臣妾不利。她装好人，臣妾也给她装好人。看究竟谁能装得过谁。”
　　“这就对了。”太后就喜欢这种率直的女子，点点头，笑呵呵道，“看来皇后对你的责罚有成效，思过思出门道来了。”
　　就在这时候，宫人来报，说坤宁宫那边皇后的册封礼结束了，准备来这里向皇太后谢恩。
　　春芳原是刚坐回椅子上，赶紧又站了起来，“太后，臣妾这就告退。省得皇后娘娘看到臣妾在这里，以为臣妾没好好思过。臣妾就是趁着她忙的时候，才敢入宫。否则，野菜就委托别人送进来了。”
　　太后冲她招手：“别急着出宫啊，哀家跟你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先去后面的戏楼里看会儿戏，中午跟哀家一起用膳，下午再回去也不迟。皇后那里，哀家帮你美言几句。”
　　“谢谢太后。”春芳惊喜道，“那臣妾就去后面戏楼了。”
　　春芳出了宁寿宫正殿，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表姐在宫里得宠啊！暗中指的路子，太管用了。以后和太后关系走的近些，那贱人就是再想着回佟家，她也不怕。
　　让太后出面收拾对方！太后出面，谁敢置喙？！宫里宫外，都得一致夸赞处置的好。
　　“你把我送到戏楼那边，就出宫吧。”春芳低声吩咐随她入宫的侍女，“去看看那贱......去看看李姑娘，问问她新地方住的可还习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你说。我来安排。”停顿了片刻，又道，“把东街那个铺面的房契给她，就说是我送给她的开业礼。那个位置好，让她和租户谈谈，提前收回来，就在那个地方开布行最好。”
　　侍女迟疑道：“夫人，那可是您的陪嫁。再说，她也不一定会收。”
　　赫舍里春芳得意地笑了一声，咬着牙说道：“买卖又不是她的，她有什么权利拒绝？这次，我也给她添添堵，不想收我的东西，也得收。收了，最终也不归她，白落了拿我嫁妆的名头。”
　　侍女：小姐终于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①和②出自百度。册文为历史上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晋皇后的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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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说话 [VIP]
　　封后大典其中一项流程就是向皇太后谢恩。在先前的礼制中, 是安排在第二日的上午。因为封后大典推迟到了秋天，康熙只说是在原定的晋封日，把金册金宝交给皇后，并未说其它。
　　太后还以为是像他说的那样, 就是把金册金宝交给皇后呢。
　　这日清早, 听宫人禀报说, 天没亮就有内务府的人在各宫门系彩球时, 她在心里暗叹, 皇帝和先帝两人的做事风格, 可真是相差甚远。
　　先帝对后宫嫔妃允诺了什么事，向来是只会减份, 从不会给人惊喜。
　　听到锣鼓声时，她再次感叹皇后的命好。转念又想自己的命也好, 皇帝虽然不是亲儿子，但对她的孝敬与亲儿子相比只多不少。
　　先帝是老祖宗的亲儿子，老祖宗没享他一天福，还天天因为这事那事的，跟着他生气。可以不夸张的说，先帝的所作所为, 能让老祖宗顺心的屈指可数。
　　现在的皇帝呢，无一处不合她的心意。日常请安，嘘寒问暖，让她抚养孩子们的就不说了，还专门为她建了这么大一个宁寿宫。
　　自从爱新觉罗氏入主紫禁城, 宁寿宫是最大规模的一次建宫。
　　老祖宗生前, 还担心自己不在了, 她在宫中的地位不能如从前, 明里暗里的劝她遇事想开一些。怎么也不会想到，无论是日常用度还是在众人心目中的份量，她现今的境况都比老祖宗在时，抬高了许多。
　　太后让宫人给她换衣服头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先帝的一件天大功劳。生了一个好儿子啊！呵呵，这也算是为大清江山做贡献，为活着的人造福了。
　　因为田嬷嬷提前暗中有准备，服饰更换的很快。太后通身收拾妥当，在正殿里坐了一会儿，才听见外面开路的鞭哨声。
　　“这是皇帝也来了？”她问。
　　“启禀太后，坤宁宫举行册封礼那会儿，奴才看见龙辇在奉先殿外面停着。”知情的宫人回答。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个时候，皇帝去奉先殿，应该是上香，敬告先祖，立后之事。想必太庙那边也遣了人去。
　　太后料想的不错，康熙不但自己去奉先殿祭告先祖，还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
　　他现在彻底不再是一个鳏夫寡人，是个有妻室的人了。这种大事，当然得要告知祖宗社稷呀。
　　看着和自己并排而行的皇后，康熙有些后悔前几年没有立后。那时候，是觉得人还是这个人，是皇贵妃还是皇后，在他心里差别不大。是皇贵妃，位份没摆得那么高，很多事办起来，反倒方便些。也避免了，贵妃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看来先前那些担心，很多余。贵妃晋为皇后，是真正的众望所归，不存在成为众矢之的这回事。再就是，皇后和皇贵妃虽然只是一步遥，感觉却是天差地别。就比如此时，皇后和他并排走，是应当；若是以往，也可以并排走，但要经过他特准。否则，就是逾矩。
　　原本是极为寻常的一件事，变成他的恩典，就在无形中，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到了皇额娘那里，谢了恩就回去。”康熙挽起皇后的手，侧头看着她，低声道：“先把朝冠和朝服换了，再吃些东西，睡会儿。”瞄了瞄她细白的脖颈，又说，“还撑得着吗？”
　　“什么？”佟宝珠目视着前方，低声问。周围都是銮仪卫，一个小动作就可能落到别人眼里。
　　“朝冠呀，那么重，你不觉得压得慌吗？”
　　“不觉得。”佟宝珠口是心非道。接着又撑着压酸的脖子，说道，“谢谢皇上关心。”
　　康熙低笑了一声，“咱们是夫妻，相互关心是份内之事。皇后也对朕说两句贴心的话。”
　　“皇上想听什么？”佟宝珠保持着微笑的神色问。
　　“这问题，怎么能让朕教呢，朕想听的是皇后发自肺腑的话。”康熙话落的时候，到了宁寿门。
　　“等回了承乾宫再说。”马上要拜见太后，佟宝珠想要挣脱手，被康熙紧攥住了。他低笑道，“就这样。放心吧，不会被皇额娘斥责。”
　　太后自然不会斥责，看到二人携手进来，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到两人一同行跪拜礼，明知不合规矩，脸上的笑意，也一样是丝毫未减。
　　整个大清国都是皇帝的，他的行为就是规矩。
　　待礼官唱呼“礼毕”，太后赶快朝他们招手，“这半天忙活，皇后累坏了吧。稍坐片刻，就回去。你这才出月子没多久，需要多休息。”这才同康熙说话，“现在册封礼也过了，皇后的住处，皇帝是怎么考虑的？”
　　康熙看向皇后。
　　太后看见两名端托盘的宫人进来了，笑着转了话：“按礼，哀家要赏皇后些礼物，可哀家这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件，就赏银子吧，皇后喜欢什么，自己买。”
　　佟宝珠又站起来谢礼，“多谢皇额娘。最近花销大，媳妇正缺银子使。”
　　康熙看了眼，蒙着红布的托盘，猜不出会是多少银子。皇后经常不走寻常路，太后也是如此。婆媳俩都高兴就行，他不掺合她们之间的事。
　　但皇后说自己缺银子，可就不对了。大清国的皇后缺银子，这传出去算什么事。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告诉他不就行了？
　　康熙心有不满，但不想扰了她们的兴致。笑着说方才的话题：“启禀皇额娘，待太子他们出征之后，儿臣想和皇后搬去畅春园。宫里的事务，就有劳皇额娘操心了。”
　　宁寿宫里，有假山有池塘，树木花草遍地。此前，太后就说过，今年不去畅春园的话。
　　“去畅春园是避暑，只是暂住；紫禁城是家。”太后道，“皇后位居中宫，这是祖宗礼制。哀家以为，皇后还是搬去坤宁宫为好。祭祀之地，改在奉先殿；东西配殿的旧物，迁至延春阁。这样正殿就有九间房可用，再加上六间东西配殿，不比承乾宫的房间少。皇后带着三位小皇子，也住得下。”
　　康熙担心皇后推辞，太后刚一落话，就赶紧说：“还是皇额娘考虑的周全。待会儿，儿臣就让内务府的人去办。等我们从畅春园回来，皇后就可直接入住坤宁宫。”接着又道，“至于承乾宫，也别闲置，皇额娘看着安排哪几位嫔妃搬进去。”
　　帝后离开之后，田嬷嬷在太后跟前说：“还是主子了解万岁爷的心思，瞅万岁爷今儿多开心。抢着接您的话，生怕您改变主意似的。”
　　太后笑了笑，没接着说这个话题。就是对贴身的宫人，她也不会说这是先前皇帝同她商议的事。有些事，皇帝不好出面，就由她这个老婆子来了。
　　反正也没人敢诽议她的决定。
　　太后笑道：“老五请的戏班子不错，哀家还没听够。走，咱们去戏楼看戏，午膳就在那里用了。”又提醒道，“你先走一步，去问问佟家三少夫人喜欢吃什么，让膳房去准备。”
　　承乾宫里，佟宝珠去了朝冠朝服，换上常服，瞬间一身轻松。康熙看看她，再看看自己。发现二人衣服的底色花色均十分近似。
　　她是杏黄底带兰花草；他是明黄底带兰云纹。
　　“皇上这套衣服，是臣妾交待尚衣局做的。皇上喜欢吗？”佟宝珠仰着脸笑问。说话的时候，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很平整的领边，“皇上不喜欢束缚，臣妾特意叮嘱她们做成低领口，用棉布迁的边。棉布吸汗，出点儿汗，也不会有湿黏感。”
　　康熙没回答，而是冲着她笑。原本想追着问她贴心话，此时觉得不用再问。
　　行动比任何贴心话，都重要。
　　下午，两个人午睡醒来，坐在东次间塌上喝茶。康熙问：“皇后现在对朕有没有男女之情？”
　　佟宝珠在康熙的茶里加了两块冰糖，笑道：“绿茶里加冰糖，味道格外不一样。您尝尝。”然后才回答他的话。
　　“曾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里的自由，是指信仰，追求的目标。臣妾和皇上，有着共同的亲人；有共同的愿望和追求。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是战友。”
　　“这世间，战友间的情谊最为深厚，超出了男女之情。”
　　皇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康熙看着她甜甜的笑脸，胸中思绪翻滚，脸上却没带什么情绪地问：“我们共同的愿望和追求是什么？”
　　“让孩子们健康长大；大清国国泰民安，日益昌盛。”佟宝珠转话道，“臣妾在让造办处用羊毛纺毛线，等毛线纺出来之后，臣妾给皇上织一件毛衣。”
　　康熙：“......”
　　佟宝珠正了正身子，笑道：“今日上午，臣妾由承乾宫去往坤宁宫的路上，一直在想臣妾刚入宫那时候的事。那时候，臣妾真是莽撞啊！还好皇上宽容大度。”她端起自己的茶盏，碰了一下康熙面前的茶盏，“谢谢皇上这些年对臣妾包容，臣妾以茶代酒敬您。祝您长命百岁，事事顺心！”
　　康熙刚要接话，东间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起初是一个娃哭，接着是两个娃哭，还没等他穿上鞋子，三个娃比赛似的齐声哭。
　　佟宝珠推了他一把：“别穿了，快去！他们知道皇阿玛在这里，喊您呢。”
　　还没到傍晚，此事便在宫里传开了，越传越变样儿。最后传成了，万岁爷听见三胞胎喊他，慌得鞋子没穿，就跑过去抱。
　　最先跑来看究竟的是十阿哥，趴着摇篮边栏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不等到弟弟们同他说话，不愿意走。
　　康熙扭脸看向佟宝珠，用眼神问话：老十是不是有些傻？
　　第二个来的是太子。当听见太子惊喜地问，元元们是不是会说话了。康熙有些心惊，太子是不是也有些傻？只懂政务，不懂生活常识可不行。尚不满两个月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说话？还真当他们是神仙降世？
　　不论是什么神仙降世，那也是他生的儿子，也是和普通凡人一样，得吃饭喝水，慢慢长大。
　　随即把太子叫到乾清宫，问出征准备的如何了。当听到太子说，随行之人已经安排妥当时，康熙问：“朕听你的安排，是不打算带宫女？”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身边的两名太监做事很细致，铺床叠被，洗衣缝衣都会。”
　　“你可以让太监近身侍候，侍妾们呢？”
　　“儿臣不打算带侍妾。”
　　康熙看太子的目光，瞬间变了样儿。太子该不会是身体有问题？此次出征，最快也要半年才能返回，竟然不带侍妾。再往深处一想，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皇后给太子选送侍妾，有一年多了吧？怎么没听说哪个有身孕？
　　太子被皇阿玛盯得心里毛毛的，左右又想不出，自己哪句话有错。
　　“没事了，你退下吧。”
　　待太子离开后，康熙急忙让人传太医。太医没过来呢，又改变了主意。还是让皇后暗中问问太子那两名侍妾，再作打算。

213.差别 [VIP]
　　次日, 佟宝珠先后和太子的两名侍妾谈话时，康熙在乾清宫里同大阿哥谈话。提到出征时随行的人，大阿哥和太子一样，表示不带女侍。
　　大阿哥已经有了孩子, 康熙不担心他的身体问题, 再加上大阿哥的性子不像太子那么内敛, 两人的谈话也就直白了许多。
　　“你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长时间不纾解, 对身体有害。这个浅显的道理, 你不懂？”
　　大阿哥立即说：“儿臣身体好的很！”担心皇阿玛不相信，又解释道, “纾解也不一定非要行房事，把精力消耗在别处, 也有同样的效果。”
　　康熙看着大阿哥俊美的脸庞，想到了历史上的汉哀帝，以及“断袖之癖”的来历。又想到大阿哥近侍的长相，压着嘭嘭跳的心脏，不动声色地问道：“往哪儿消耗？”
　　“骑着马一路奔波，不是消耗体力了吗？再说, 一心想着平叛为皇阿玛解忧，也没闲心想其他事。”对于皇阿玛的问题，大阿哥感到奇怪。但他为了让对方放心，依旧认真地回答，“静娴有身孕那段时间, 儿臣一年多没让人侍候。身体很好啊！那段时间儿臣在独石口开荒, 白天劳累一天, 晚上吃了饭, 倒头就睡，压根就没胡思乱想的机会。”
　　“你去独石口，不是带的有侍女吗？”康熙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他。
　　话聊到这里，大阿哥有些明白了。大约是皇阿玛嫌他的侍妾太少，趁着给太子选侧室的机会，也给他添妾室。
　　赶紧说：“有啊！她们是宫女，二十五岁以后要出宫，儿臣怎么能去染指。就是儿臣的那两名侍妾，如今也仍是清白之身。儿臣不想和不喜欢的人近距离接触，恳请皇阿玛莫要再给儿臣院子里添人。”
　　康熙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盯着他看了片刻后，不可置信地问：“你皇额娘和额娘给你选的那两名妾室，你没动过？”
　　面对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大阿哥早就想好了。
　　他坦然地笑道：“儿臣特别能理解皇阿玛很少去长春宫的心情。那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可就是不想和她多说话，不想在她身上花费时间。皇阿玛是天子，是一国之君，为了大局着想，有时候不得不勉强自己。儿臣只是一名普通的皇子，有皇阿玛庇护，自然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身为儿子，竟敢评价君父的行为。
　　康熙沉着脸道：“朕什么时候不想去长春宫了？朕不去长春宫，哪来的你？你额娘是最早入宫的嫔妃，朕同她的感情最深。”
　　大阿哥反问：“皇阿玛上次去长春宫，还是年前吧？”立马又说，“这不是儿臣打探，是额娘在儿臣跟前提起来的。儿臣多次劝她想开些。皇阿玛是皇帝，但也是男人，也想顺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强行索取，只会令您为难。现在这种安安稳稳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干嘛要去自寻烦恼呢？”
　　经过大阿哥这么一打岔，康熙不好再追着问他妾室的事，也不好指责对方独宠福晋这回事。又交待了一些出行的注意事项，叮嘱不可骄傲轻敌，照看好弟弟们之类的话，就让他告退。
　　“谢谢皇阿玛！”这一关过了，大阿哥十分开心，咧着嘴，笑道：“皇阿玛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
　　“更像是阿玛了，儿臣更喜欢皇阿玛现在这样儿。”
　　看着大阿哥雪白的牙齿，康熙面无表情地再次说：“退下吧。”大阿哥离开之后，他特意问梁九功：“朕以前不像是阿玛吗？”
　　梁九功笑呵呵道：“奴才琢磨着啊！可能是主子爷对贝勒爷如此关心，贝勒爷很感动，又不知说什么是好。所以才说更像是阿玛。”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道：“去跟皇后说一声，朕今日中午在长春宫用膳。”
　　“嗻，奴才这就去。”
　　惠妃接到皇上要来长春宫里用午膳的消息，一边吩咐宫人去御花园折几枝梨花插花瓶里，一边梳妆打扮。选择头饰时，宫人拿不定主意。于是征求她的意见：“娘娘，是用点翠呢？还是用彩/金？”
　　惠妃扫了一眼她喜欢的点翠头面，笑道：“用彩/金。彩/金闪亮，显得人的气色好，正合适春天用。”
　　康熙踏进长春宫的门，看到惠妃一头金灿灿的发饰，想起大阿哥说的话，那人没什么不好，就是不想和她多说话，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甚至是不想往她脸上看。
　　用完膳，擦手的时候，惠妃见康熙不怎么说话，却不时的往她头上看。浅笑盈盈地问：“皇上也觉得臣妾这套‘彩鹊报春’的头面好看，是吧？这是温贵妃赠予臣妾的，臣妾很喜欢，经常戴。”惠妃觉得此话，既表明了，她与其他嫔妃相处和睦，又表明了自己没有刻意打扮。
　　康熙笑着应话：“是很好看！”又十分关心似地说，“年龄大了，要多注意修身养性。惠妃午睡一会儿吧，朕要回乾清宫了，那边还有很多政务没处理。”
　　“多谢皇上关心。”惠妃万分欢喜，笑得眼睛弯弯。
　　康熙想到这是大阿哥的额娘，以后还要见她。为了让自己顺眼一些，临出门时，提醒她：“睡觉前，把脸上的脂粉洗了。长时间涂抹，伤肌肤，以后尽量少涂画。”
　　惠妃更加感动，谢恩的话里，带了些哽咽，“谢皇上！皇上也要多保重龙体。”
　　由长春宫里出来，过了隆福门，康熙没有丝毫犹豫地径直向东走，穿过景和门，去了承乾宫。
　　“臣妾见过皇上。”佟宝珠低身行了一礼后，直接站起了身，“皇上不是在长春宫用膳的吗？”
　　“是。”康熙进了正殿，拐进西间，“用过膳了。”
　　“皇上怎么没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养养神，下午精神。”佟宝珠跟上去问。午膳后，康熙有小憩一会儿的习惯。在哪儿小憩不是憩，多在长春宫呆一会儿，也能让惠妃多开心一会儿。
　　康熙看着摇篮中的三个娃，脸上的笑意温和极了，“她的发饰，晃得朕的眼晕。”想到皇后也有一套和惠妃差不多的头饰，他当时还觉得瑰丽明艳，十分好看。扭脸问道，“皇后戴的时候，朕怎么没觉得眼晕呢？”
　　佟宝珠：“......”
　　她最不喜欢，拿后宫嫔妃相互比较的话题，于是转了话，“臣妾问了李佳氏和王氏，每次房事后，太子赐了药，所以才一直没有身孕。”
　　康熙听到后面的话，反应过来李佳氏和王氏，应该是太子的两位妾室。
　　不大置信地问：“赐药？”大阿哥的孩子没生之前，太子已经有侍妾，就没想过要先给他生个皇长孙出来？
　　大阿哥就是因为有了长子的身份，才令某些人有了非份之想。由此可见，长子长孙身份的重要性。
　　“是，每次都赐了避子药。避子药喝久了，对身体不好。”佟宝珠低声道，“这是臣妾失职。毓庆宫里没有主母，臣妾应该多关心太子的后院。”又坦诚地解释，“臣妾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多关注太子的生活起居。臣妾是担心别人多想。”
　　“那时候，你还不是皇后嘛。管得多了是要落人话柄。”康熙安慰她。顺势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这件事，朕来跟他说，让他把药停了，宫里有多少人，等着抚养孩子呢。他倒好，竟然让人服药。不懂事。”
　　佟宝珠急忙道：“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最迟明年就会大婚，臣妾以为暂时还是不让侍妾有孕的好。太子的孩子特殊，抱给别人抚养有些不妥。等太子妃入了门再有孩子，就可以让太子妃抚养。”又道，“把避孕日告诉太子，避开宜孕日。”
　　康熙看向佟宝珠。方法他倒是赞成，但他怎么跟太子说这个话题？
　　迟疑了片刻，道：“朕不知道什么宜孕日，避孕日。”
　　“臣妾已经想好了，让胡大人去找太子谈。皇上若是同意，下午就让她过去。”佟宝珠道，“以请平安脉的名义。”
　　“她一个女子，怎么跟太子说这种私密的话？”说话的时候，两人进了东次间。
　　康熙坐在塌上，搂着皇后的腰，让往他腿上坐。
　　“大夫不分性别，对于妇科大夫来说，这样的话题和治伤病，没什么区别。”佟宝珠垂眸看着他，笑道：“臣妾听说，西洋人用男大夫接生呢，手艺比女大夫好。”
　　“蛮夷之地，民尚未被教化，怎可与我天/朝相比！”
　　“臣妾倒不这么认为。臣妾认为，凡是能推动社会发展，对老百姓有利的事，都是好事。”佟宝珠用挽着他脖子的手，轻拍拍他的肩膀道，“皇上明明是很开明之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保守？。”
　　“怎么开明了？”
　　“以前臣妾给您讲男女之事，你不是听得很认真吗？”
　　“那怎么能一样，你是朕的女人，那些事做都做了，当然也能谈论。”
　　两人争论了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但因为没有比胡青儿更合适的人选，康熙只好同意了皇后的提议。
　　老大和老二，在开枝散叶这件事上，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下午，康熙又召来老三问话。听三阿哥说，准备带两名侍妾，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是出征，不是出游，你带着女人算怎么回事？你没听说过，军中有女人晦气吗？”
　　三阿哥面不改色地为自己辩解：“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听说，葛尔丹的王后和女儿都在军中，而且各领有女兵。”
　　“你的侍妾是女兵吗？别人都不带女人，就你带。你让其他将士们怎么想？”
　　“她们都会骑马。儿臣安排好了，让她们穿兵士的衣服，混在儿臣的亲兵里。一般人不会发现。”
　　老三如此说，也算是对他坦诚。说严厉了，以后怕是对他什么都隐瞒。康熙转了话：“朕听说你和董鄂氏的关系不错？”
　　三阿哥笑道：“挺好！儿臣对她很满意。谢谢皇阿玛的赐婚。”
　　康熙：老三啊老三！就你的书读的最好，却是个不懂情为何物之人。跟荣妃一个样儿，没心没肺的。
　　三阿哥告退后，康熙正要召四阿哥来问话。梁九功进来通报说，九阿哥和十阿哥在外面求见。
　　“来找朕何事，问了吗？”
　　“回主子的话，九爷说，想让十爷跟他一起押运粮草，来求您恩准。”
　　康熙皱着眉，喝了四五口茶，才发话：“你问问老九，他是运粮呢？还是带孩子呢？他若是想带孩子，就留下来在承乾宫里当差，每天哄逗小十五、小十六、小十七这三个孩子玩儿。”
　　梁九功出去，原封不动地把话传给九阿哥。
　　九阿哥看看身边和他差不多高的十阿哥，又看向梁九功，不大明白话里的意思。
　　他是请求皇阿玛准许他带着小十，又没说要抚养三元。在商议与出征有关的事情呢，怎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孩子。
　　梁九功看对方小脸茫然，提醒道：“主子爷是说十爷尚小，还是个孩子。”
　　九阿哥立马说：“不小啦，我俩同岁啊！皇阿玛要是不信，让他去问……去问宗人府。”
　　十阿哥急忙也说：“是同岁。不信，去问问皇额娘。昨日，皇额娘还在说爷和九哥是同一年出生呢。”
　　两个人均是大嗓门，说话声传到了殿内。康熙大声道：“让他们进来。”老十是朕的儿子，朕还能不知道他多大？还用去问宗人府，问皇后？
　　两个不懂事的兔崽子，在乾清宫门口大声嚷嚷，这不是故意给他难看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老十是捡来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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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愿望 [VIP]
　　毓庆宫里, 五阿哥在和太子谈了，他对此次出征的诸多想法之后，聊起了闲话。
　　“二哥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最大的愿望？”太子重复问题的时候，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想了一会儿, 也不确定, 自己最大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于是反问, “五弟最大的愿望呢？”
　　“弟弟最大的愿望是, 此生都不用改名字。”五阿哥未加思索道, “离世之后, 墓碑上可以刻着某亲王爱新觉罗·胤祺。”
　　太子呵呵笑了一声，看着他说：“五弟有着非凡见识和能力, 成为亲王是迟早，这算不得是愿望。愿望应该是难以达到, 又十分想要的东西。”
　　五阿哥看着太子，没接话。他真正在意的，是他说的前半部分。
　　“至于名字。倘若将来吾可决定此事，众兄弟都不必改字。”太子又呵呵笑了一声，“胤字是皇阿玛定的辈份，看名字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是兄弟。吾也舍不改。”
　　五阿哥的目光看向了别处，轻声说道：“帝王的名字需要避讳。”
　　“前朝就有不避讳的先例。”太子道，“何况制度都是人订的。敬不敬在于心，不在于表面的东西。”
　　“二哥真的这么想？”五阿哥又看向太子。
　　太子收敛了笑意，答非所问道：“只是, 这件事也不一定是吾能决定得了的。”
　　“二哥此话是何意？”五阿哥问。
　　“春日干燥, 五弟多喝些水。” 太子没直接回答, 拿起茶壶给他添水, “多年前，皇额娘曾经问过吾，凭什么将来吾能坐拥江山，其他阿哥要拼了命的在外打仗保江山。吾当时说不知。皇额娘说，因为吾比你们聪慧、大度、懂事、勇敢。所以，皇阿玛才会选中吾做太子，让你们辅助。”
　　五阿哥：“确实如此。”
　　太子摇摇头：“那时候大哥刚回宫；老三还寄养在宫外；老四尚不足半岁，还没有你呢。吾能被选为太子，是因为嫡出的身份。”说到这里，他的语调沉重了些，“我们满人，是能者居上，嫡庶不像汉人那么分明。吾出生时，正值三藩之乱，皇阿玛为了定军心民心，这才从汉制立嫡子为太子。吾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不安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哥不安什么？”五阿哥问。语气像是对太子说的话，十分不能理解似的。接着又肯定地说道，“二哥德才兼备，无论是选嫡还是选能，二哥都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五阿哥的语气，以及超出年龄的成熟，都像一颗定心丸，令太子心里暂时坦然了些。他笑道：“咱们这些兄弟都很能干，吾常常觉得自己有许多不足，很多地方都不如你们。不及大阿哥有魄力；不及老三字写的好；不及老四果断；不及五弟你的智谋；甚至不及九弟聪明坚韧。”
　　五阿哥接话：“二哥或许说的是没错。但我们几个，都不适合做储君。只有二哥做储君，才能令众兄弟甘愿臣服，免生事端。”犹豫了片刻后，道，“二哥是担心，随着兄弟们年龄渐长，某些人会有异心？”
　　没等太子应话，他立即又说：“这个问题的根源不在兄弟们这里，在于皇阿玛。”
　　太子想否定五阿哥的话。想说，他从未防备过某个兄弟。但他沉下心一想，这不是他的心里话。
　　在他七岁的时候，就知道，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加上自己共有一百六十一名太子，其中只有九十一人登上了皇位。
　　剩余的四成多，下场凄惨。
　　远的不说了，就说大清国。太/祖皇帝立了嫡长子储英为太子，储英开罪了开国五大臣以及众兄弟，年纪轻轻被坐罪处死。最终是第八子皇太极做了皇帝。
　　他对兄弟们是表现的没有防备，更没有敌意。可在他心里，他认为每个兄弟都可能取代自己的位置。对他们的防备之心，是生长在了骨子里；是他努力克服，也克服不掉的恶念。
　　就比如，生孩子这件事。
　　他也想让自己的女人生出皇长孙，但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所以就努力克制着，告诉自己，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不应该再与兄弟们在别的方面一较高下，尤其是大哥。
　　他甚至为了克制这个不应该出现的念头，让侍妾服药。但在听说，大福晋生的是男孩时，心里仍是有些许失落，觉得在开枝散叶方面，落下了大哥一筹。
　　五阿哥见太子沉默不语，继续说道：“您在我们眼中，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是我们仰望的存在。只要皇阿玛不去动摇您的位置，谁都不会或是不敢有别的心思，包括大哥在内。二哥要防备或者是说要战胜的，从来都不是众兄弟，只有皇阿玛一人而已。”
　　太子看向五阿哥，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
　　五阿哥回忆起，前世康熙第一次对太子不满。是在征葛尔丹回程路上，康熙染病，太子和三阿哥一起去行宫迎接。太子表现得没有丝毫忧愁，康熙认为这个儿子没有忠爱君父之心，便让他先行回京。
　　五阿哥道：“皇阿玛是个极重情之人，抛开皇帝这个身份，也渴望自己付出的感情，能够得到相应回报。尤其是对二哥您，皇阿玛倾注了不少心血，二哥做好储君之外，也要做一个好儿子。”
　　太子变了脸色，紧张地问：“五弟，吾哪里做的不好吗？”立即又道，“你说出来，吾不会生气。”
　　“二哥各方面都很好，对皇祖母、皇阿玛和皇额娘孝敬；对兄弟们照顾。”五阿哥看对方太过紧张，宽慰道，“弟弟就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没别的意思。”接着问出了，他心里的疑惑，“假如皇阿玛生病，二哥在什么情况下，会不忧愁呢？”
　　太子毫不犹豫道：“什么情况下都忧愁，但不能表现出忧愁。”
　　“为什么？”五阿哥问。
　　太子道：“倘若吾一副忧愁的样子，皇阿玛更加放心不下政务，那便无法安心养病；朝臣们也会对皇阿玛的病情诸多猜测，恐会引起朝堂不安。”
　　五阿哥：“......”皇阿玛最大的一次心结，竟然是一场误会。
　　两人正说到此处，德柱在门外大声传话，说是胡院判和魏公公来了。
　　太子还想和五阿哥继续聊聊，又担心是乾清宫那边召见他。迟疑了片刻后，对着门口道：“进来说话。”
　　“禀告请主子爷。”德柱进来分别向太子和五阿哥见了礼之后，说道，“胡院判说来给您请平安脉；魏公公过来请五爷去乾清宫。”知道主子爷肯定疑惑胡院判为何会与魏珠在一起，又解释道，“他们是在宫门外，碰巧遇上的。”
　　五阿哥起身，揖手道：“弟弟告退，改时间再和二哥畅谈。”出了毓庆宫，低声问魏珠，“魏公公，这会儿谁在乾清宫？”
　　“禀告五爷，九爷和十爷在。”魏珠此前得过五阿哥的恩惠，乐意给他透露些信息，“奴才旁听了一两句，大约是九爷想带十爷一起押送粮草，万岁爷不准。九爷各种找理由，不愿意走。万岁爷有些烦了，说此事，让您来决定。于是吩咐奴才传召。”
　　五阿哥挠挠额角，没为皇阿玛的格外看重欣喜，反倒是十分犯愁。老九和老十，就是两个烫手山芋，他要是同意了，那他就得为他们两个的安全负责。
　　率领正黄旗亲兵随太子出征葛尔丹这事儿是黄了，就领着两个孩子在后方押送粮草吧。说的是押送粮草，其实就是跟着跑跑。主管押送粮草的是庄亲王和于成龙。
　　不同意呢？就没这个选项！
　　老九决定的事，不达到目的，决不会罢休。在皇阿玛跟前还敢软磨硬泡呢，在他跟前就别提了，敢不同意，接下来几日的吃饭睡觉都成了问题。没等出征，就被对方烦死了。
　　五阿哥暗叹他皇阿玛谋略过人，果然不是常人能及。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其实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就说眼前这件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带老九的人了。让他去劝老九，是一箭双雕。一边解决了老九老十的事；这边也不用再找他谈，说服他离开正黄旗。
　　五阿哥穿过日精门，进入内廷的时候，毓庆宫的书房里，胡青儿已经把话题由请平安脉上面，切入到了开枝散叶之事。
　　“胡大人说的日子，反过来算的话，除去前七后八这十五日，是不是就是女子的易孕日？”太子红着脸问道。
　　“是的。这就是娘娘们说的生子秘方，找准了日子同房，受孕的可能极大。”胡青儿笑道，“皇后娘娘交待过，为防引起矛盾，此事不让随便外传。”
　　太子对这个流言一直是半信半疑，此时知道生子秘方真实存在，心里又震动了一下。皇额娘在知道生子秘方的情况下，竟然十年都没想过要生孩子。
　　转念又想到，晋封大典那日，大阿哥对他说，皇额娘在受册之前，还惦记着前两位皇后的事。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什么时候，心胸才能及皇额娘一半宽广呢？
　　“太子爷有什么疑惑，您尽管问。”胡青儿道，“大夫没有性别之分，您可以把臣当成男子。什么问题都可以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贝勒知道生子秘方的事吗？”太子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
　　“据臣所知，是不知。”胡青儿笑道，生子秘方是宫廷秘方，您是太子爷，未来的一国之君。大贝勒爷只是皇子。”转话又说，“避孕日也有可能怀孕，只是机率小许多，太子爷若是想避孕的彻底，臣另有别的法子，对男女双方都没有伤害。”
　　“不用了。”太子笑道：“吾的年龄也不小了，该有孩子了，省得让皇阿玛和皇额娘不放心，总惦记着。你去后院见见两个格格，算算她们的准确宜孕日，过来告诉吾。”
　　胡青儿：“......”娘娘可是交待了，在太子妃过门之前，让太子爷避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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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两好 [VIP]
　　五阿哥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 成全这两只山芋的心愿。但为了好管教九阿哥，进了乾清宫后，先强烈反对他们的提议，接着历数九阿哥以前做过的种种不省心事, 小到抢别人跟前的炸鸡腿, 大到剪别人的辫子, 往别人脖子里扔水蛇。还四处乱跑, 被人掳去, 折腾了一众人去寻找, 坏了国家大事。
　　说得九阿哥一愣一愣的。
　　那些都是他干过的，无法反驳。
　　十阿哥万分失落地看着九阿哥。给自己希望是他, 让希望破灭的还是他。
　　康熙看这两个孩子被训的可怜，手指叩了叩龙案, 宽和地笑道：“老九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嘛，前几天还给你们皇额娘送了一罐梨花蜜。朕也尝了，甜的很！百善孝为先，有孝心就是好孩子。”
　　九阿哥像株被浇了雨水的禾苗，立马又支棱起来，恢复了笑脸：“皇阿玛, 儿臣让人准备采槐花蜜了，过几日，儿臣给您送来。”
　　“你们不是要押送军粮？花蜜的事，朕另安排人去收。”康熙坐直了身子，道, “这样吧, 老五。你带着他们两个去骑射场, 看看老十骑术如何。若是骑术好, 能跟得上队伍，你们就带着他。”接着又道，“朕记得老十的骑术不错。有你照顾他们，朕也放心。”
　　十阿哥开心得差点没跳起来，欢呼了一声后，道：“皇阿玛，那儿臣就告退啦！”他的骑术好的很，比九哥还好。
　　“谢谢皇阿玛。”九阿哥行了个半跪礼，没等康熙说平身，就过来拉五阿哥的胳膊，“五哥五哥，快走啊！别在这里给皇阿玛添乱啦！”
　　五阿哥：“......”还以为皇阿玛会跟他商议，让他离开正黄旗的事，结果是直接下旨。
　　会闹的孩子，占便宜啊！
　　像他这种好说话的人，很少有人在意他的感受。已经被他们忽略一辈子了，这辈子不能再这么下去。
　　五阿哥挣脱着一左一右两个孩子的拉扯，朗声道：“皇阿玛，儿臣想和太子一起出征。如今我大清国在皇阿玛的治理之下，四海升平，就只有准葛尔这一个大隐患。这次如果让儿臣带着他们两个，这辈子怕是再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九阿哥仰着小脸道：“不押送粮草也行的，五哥去哪儿，我和十弟就跟着你去哪儿。我发誓，保证听五哥的话，也让十弟听话。”
　　十阿哥连连点头：“听话听话。”
　　康熙冲他们扬了扬手：“你们出去商议，朕这边事情多的很，几名朝臣在昭仁殿那边候着。”
　　五阿哥：“......”太子什么时候，能学会皇阿玛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处事方法，就算是学到了皇阿玛理政的精髓。
　　太子向来都是把难题往自个儿身上揽。
　　瞬间意识到，这些皇子之中，太子最不会耍滑头，投机取巧；最不像他们皇阿玛的孩子；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会儿，太子倒是没遇到什么难题，反倒是给别人制造了难题。胡青儿给两名妾室格格诊了脉，详细问询了日常起居，月事来潮年龄以及周期。
　　在这期间，也想好了对策。
　　“太子爷可知道在您前面有五位皇子和三位公主，没能成年的事？”胡青儿看向太子回话。
　　“嗯。”太子点头。
　　“那是因为女方的卵子和男方的精子不够优质，所以生下来的孩子身体虚弱，经不过小病小灾的折腾。”胡青儿认真地说，“太子爷想要生下健康硬朗的孩子，需经过一段时间调理，让男女双方的身体都达到最好的状态，将来孩子的身体才好。所以，要孩子这事，急不得。等您出征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再作计划，是最好不过。”
　　太子初听到前面的话，还以为是什么沉重的话题。表情十分严肃。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吾明白了。多谢胡大人提醒。”接着又满是期待地问，“可以任意选择生双胞胎，或是三胞胎吗？”
　　胡青儿：“......臣没能力请神仙降世。”
　　太子眸子闪了闪：“胡大人也相信元元们是三官降世？”
　　胡青儿十分肯定地说：“那是当然！”接着又道，“太子爷不是也相信吗？臣听说，前几日，太子爷还去看望三位小皇子，看他们是不是会说话了。”
　　太子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哈哈一阵笑，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后，问道：“在你们眼里，吾就这么没见识？”
　　“怎么？另有隐情？”胡青儿好奇地问道。
　　“吾想去承乾宫看望皇额娘和三个弟弟，又担心詹事府那几名官员劝谏，说吾不能经常出入后宫，于是随口寻了个理由。”太子憋不住，又笑，“还真有人信了吾的话，你说你们是不是傻呀？”
　　胡青儿：“......”皇后傻吗？应该不是皇后傻，是您装的太像了。宫里宫外，哪个不知道太子爷有君子之风啊！谁会想到太子爷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
　　胡青儿从毓庆宫里出来，去承乾宫交差，没提这件事。身为经常出入后宫的太医，她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听到了，就当没听见。只禀报了给太子诊脉以及有关避孕的事，佟宝珠听后，对她随机应变的能力十分满意，赏了她一枝带流苏的金钗。
　　“娘娘明知道，臣就没时间戴这些东西。赏给臣，不是让臣眼馋的吗？”
　　“回去孝敬给你婆母。越是年纪大的人，越是喜欢花哨的东西，她自己不好意思买，媳妇孝敬的就有理由配戴了。有你婆母操持家务，你没后顾之忧，好好干一番事业，将来名留青史。”
　　“谢谢师父指点！”
　　胡青儿中午回家，把金钗给了她婆母，说是自己立了功，特意向皇后娘娘讨的赏。
　　婆母乐呵了好几日。
　　承乾宫里，康熙闭眼躺在塌上，享受着皇后的按摩，不经意似地问：“那日，皇额娘赏了你多少银子？”等皇后主动交待呢，一直没等到，只好主动问。
　　佟宝珠轻揉着他太阳穴的位置，说：“五千两。”
　　惊得康熙扭头看她：“这么多？”
　　“有一部分现银，一部分银票。皇额娘现在是有收入，不过她那里的花销也大，逢年过节，哪个孩子过去，都多少要赏些。这基本是她所有的存银了。”佟宝珠扭了扭他的脑袋，让他躺正。
　　“你们给的赏太多了。”康熙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话，“朕从私库给你拨五万两，在宫外买东西的时候用。赏人就赏珠宝玉器之类的，在库房里放着也是放。你那些常年不戴的首饰也可以赏出去，喜欢什么新花色让银作房另做新的。”说话的时候，拉着了她的手，“别按了，在朕旁边躺会儿。朕一会儿就得走。”
　　佟宝珠侧身坐了塌沿，看着他道：“关于赏银子的事，臣妾正要跟你说呢。像张大人和陈大人这些人，为官清廉，又没家底，奉银仅够家用。谁家有个喜事添礼，都发愁，甚至需要出去当东西。他们的夫人入宫，臣妾赏她们银子，也算是变相给他们家里补贴。若是赏珠宝玉器这些，她们舍不得戴，又不能变卖或是送人，只能压箱底。”
　　“至于皇额娘那边，也是差不多情况。孩子们都长大了，奉银不够，就想去皇祖母那里讨赏。进项是不少，但出的也多。”
　　“吃穿住用，全是走内务府的帐。一年一千多两银子，还不够零花？他们的钱都花哪儿了？”康熙的话里带着不满。
　　“有人是存起来了，为将来分府出去作准备；有人是大手大脚花了；有人就是喜欢占便宜要赏。”佟宝珠笑呵呵道，“反正皇上这里有银子，就睁只眼闭只眼嘛。他们没银子花了，有来路，就不去想着怎么去外面挣银子。就能把心思全都放在正事上。他们经常宁寿宫跑着，皇额娘也开心。一举两得。”
　　这番说词，出乎康熙的意料。仔细一想，皇后的做法甚是妥当，于是爽快地应了，“行，就按你的意思来吧。皇额娘那边，朕也拨过去五万两。”
　　“还有一件事。”佟宝珠笑道：“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最不喜欢听的话里，“当讲不当讲”得排到第二，排第一是“臣罪该万死”。但这是皇后说的，那就不一样了，他未加思索道：“说吧。”
　　“是六阿哥的事。皇上有没有考虑过，让他回来？此次出征，正好是个契机。”佟宝珠接着又道，“原来是担心他的名字惹事端。如今有了三个嫡出的小皇子，还有三官降世之名，即使他叫胤祚，别人也不会再去胡乱猜测您的心意。”
　　“朕考虑考虑。”他坐起身道。
　　回乾清宫，康熙就让人去传六阿哥进见。不多时，人便来了。六阿哥和五阿哥是同岁，今年都是虚岁十二，身高也差不多。给人的感觉，却要比五阿哥小许多，仍是一脸的稚气。
　　“当初，朕为什么把你过继出去，你知道原因吗？”康熙问。
　　“儿臣不懂事，犯了错。”六阿哥低着头答。
　　“朕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康熙没带什么情绪地说，“朕当初让你离开皇宫，用的理由是责罚德妃。朕今天告诉你其中真正的原因。你是朕的儿子，老八也是朕的儿子。你居然骂他贱婢生的，你置朕于何地？你有没有顾念一点兄弟之情？”
　　康熙的话还没落，六阿哥便双膝跪在了地上。
　　“朕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种话，一定是听到谁说过，或是谁教的。子不教，父之过。你那时候跟的是德妃，这就是德妃的过失。”康熙道，“你再如此嚣张下去，再加上德妃的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你们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朕是为了你好，所以才把你送出了宫。”
　　又语重心长道，“做人做事一样的道理，都不能计较眼前的一点得失，要用长远的眼光去看。你要是一直在宫里，会有现在这般沉稳？早惹得人人讨厌了。别人不说，你瞅瞅老八是如何对待兄弟和下人们的。再想想你当初在宫里的样子。”
　　六阿哥埋头哽咽道：“儿臣错了，请皇阿玛责罚。”
　　“起来吧。”康熙走过来，扶起他，“你虽然没在宫里，但朕却是一直关注着你。这几年，性子收敛了不少。也懂事了，和你四哥关系处的不错。等出征回来，朕就让宗人府把你的名字改记在德妃名下，还继续用胤祚这个名字。”
　　“谢皇阿玛。”六阿哥站起身的时候，一脸的泪。
　　“不用谢朕。”康熙掏出自己的手巾递给他，“待会儿出去了，去承乾宫，向你皇额娘谢恩，是她提出来的。说你快到了议亲的年龄，再在裕亲王府住下去，地位尴尬。”
　　宁寿宫里，太后看着内务府送过来的五万两银票，眉开眼笑。她就知道，给了皇后赏，用不多久，银子就会加倍的回来。
　　这就叫两好搁一好。两个人相互帮衬着，谁的日子都好过。
　　“你往承乾宫跑一趟。”太后吩咐田嬷嬷，“哀家今晚准备吃火锅，问问皇后来不来。”
　　田嬷嬷提醒道：“奴才听说，最近万岁爷的晚膳都是摆在承乾宫。”不是只有她听说，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太后笑道：“问不问是哀家的事，来不来是另外一回事，去问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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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向弱 [VIP]
　　田嬷嬷去承乾宫的时候, 毓庆宫的德柱也在。德柱送来了一笼青团子，说是太子爷刚吃了这道点心，大赞美味，让他送来给皇后娘娘尝尝。
　　青团是南方的小吃, 由艾草汁和糯米制作而成, 里面包豆沙或是莲蓉。佟宝珠早几年就在太后那里, 吃过一次。觉得艾叶的味道怪怪的, 以后再没有要过这道糕点。
　　“这颜色真好, 碧绿清透, 带着春天的气息。”佟宝珠让人接下后，给了德柱二两银子的赏钱, “好好侍候你主子。不能因为你主子待人宽和，就偷懒耍滑。你是毓庆宫里的老人, 要给其他人做出表率。”
　　“谢谢娘娘教诲，奴才记下了。”
　　“最重要的一点。”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决定还是再叮嘱几句，“身为贴身奴才，要管着嘴巴，主子的日常行为, 在任何时候都不能随口说出去。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可能给你主子带来麻烦。另外，要时刻替主子着想，瓜田李下是非之地，要想办法让主子远离。”
　　“奴才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德柱回到毓庆宫, 把进入承乾宫之后所见所闻, 一字不漏的禀告给了太子爷。
　　“奴才出来的时候, 遇见了田嬷嬷。”
　　“她去做什么？”太子问。田嬷嬷是太后的贴身宫人, 也是老人了，不是重要的事，一般不会由她出面。
　　德柱道：“奴才也不知。”
　　第一次往承乾宫里送食物，就遇上了太后跟前的人。太子一时间有些为难。青团虽说在宫里不常吃，但也不算是稀罕物。他是想借这件小事，表达一下，身为儿子对阿玛额娘的亲近之心。
　　一道点心而已，不送皇祖母也正常。
　　但被宁寿宫的人遇上，就不一样了。田嬷嬷若是知道德柱是送点心，回去又把此事说给了皇祖母。
　　皇祖母会怎么想呢？
　　若是毓庆宫里，此时还有青团，也好办，赶紧再让其他宫人去送。可现在没了，一共就六个，他吃了两个，另外四个全送去了承乾宫。
　　太子心神不宁的时候，又想起了元后赫舍里氏。倘若后宫里有亲额娘在，他可以去额娘那里，把这个情况告诉额娘，额娘自会想办法帮他解围。
　　有福晋也好，可以让福晋去想办法化解。
　　转念又想到，假如他现在有福晋，这种小事，根本就不用他来操心。就像大福晋那样，三天两头往承乾宫里跑，大哥十天半月不去承乾宫，依旧显得和皇额娘很亲近。
　　还有老三。老三很少去承乾宫，但老三的同母姐姐三公主经常在皇额娘身边。
　　太子这么一想，好像只有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顿觉凄凉。就在这时，宫人来报，说承乾宫的大宫女采月奉皇后之命，来给太子爷传话。
　　“把她带过来吧。”太子强打起精神，又恢复了笑脸。
　　“禀太子爷，娘娘说今晚宁寿宫里支锅子，她和万岁爷待会儿过去；您若是有空，让您也过去。”采月向太子见了礼之后，说道，“娘娘还说糯米不好消化，青团虽然好吃，但也不能多食。年轻的时候饮食不注意，到年纪大些肠胃就不好了。像前段时间，太后闹了次胃病，这才好，才敢吃火锅。”
　　太子心里豁然开朗，脸上的笑意也自然了不少：“吾正得闲，吾待会儿就过去。”
　　太后问皇后来不来一起吃火锅，就是表示一下亲热。没料到皇后说要来，皇帝也来，还有太子。准备的食材不够用啊！宁寿宫里一下子忙碌起来。好在御膳房里什么食材都有，不一会儿也就凑齐了。
　　帝后到的时候，铜制的鸳鸯锅“咕嘟”的欢快。
　　火锅是最能联络感情膳食，几个人围着圆桌坐，身份的高低就淡化了。再加上是在一个锅里捞食，场面十分温馨。
　　太子原想是趁着某个话题，暗中解释青团之事。因为知道太后最近的肠胃不好，才没给她送。见太后愉快地谈笑，还不时地给他往碟子里夹菜，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承乾宫的宫人说起青团时，提起太后，可能就是皇额娘特意给他的提醒。皇额娘能考虑到的问题，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一顿火锅吃得其乐融融，快要结束时，宫人来报，说四阿哥来了。还特意说：“奴才多了一句嘴，问四爷有没有用晚膳，四爷说尚未。”
　　太后看了康熙一眼后，笑道：“那快让他进来吧，再添把椅子，添套餐具。”
　　四阿哥不像太子刚落座时那么拘束，向在座的几位见了礼后，坐下来就开吃。康熙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饿了几百年似的，就问他：“今儿是去哪儿了。朕让人去上书房了两趟，也没找到你。”
　　四阿哥把刚夹的一筷子羊肉片塞嘴里，吃下了，才应话：“和年大人一起在狮子胡同测量地形了。”接着又道，“重新计算之后，发现去年预算的木材砖瓦远远不够，人工的算法也不对。林林总总加起来，比去年预算的费用，至少缺三分之一。”
　　“今儿是初几？”康熙看着他问。
　　康熙说话不带情绪的时候，通常是不高兴了。佟宝珠和太后相视了一眼，自装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拿起筷子从沸汤里夹了一片红薯放在太后跟前：“皇额娘，熟透了，可以吃了。沙土地的红薯就是好吃，又面又甜。”
　　“今儿是十二。”四阿哥也伸筷子去夹红薯，夹到了，往跟前调料碟儿里放的时候，才看了康熙一眼：“皇阿玛有事吗？”
　　“明日老五他们就要出发了，你还在想着建房子的事？”康熙有点想扒开老四的脑袋看看，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从小就跟别的皇子不一样，爱哭、任性、我行我素，而且心思藏的严实，又会假装。
　　就在昨天，他才知道当年是老四剪了老三的辫子。当时才只有四五岁吧？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竟然能欺骗着他。
　　太子悄悄地看看皇额娘、皇祖母，看她们在低声说笑，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气氛不对了。他赶紧插话道：“皇阿玛，昨晚四弟还跟儿子说，明日一起去给他们三个送行。”
　　“你吃你的，现在没你的事。”
　　康熙依旧盯着四阿哥，又问道：“房子早一年完工，晚一年完工，有什么区别吗？你这么着急搬出去住？”
　　四阿哥好像这才意识到皇阿玛不高兴，放下筷子。突然就笑了：“儿子喜欢住宫里，不想搬出去！狮子胡同那边，是皇阿玛交待的差事嘛，又是兄弟们的住处，就想好好完成它。”
　　“你不打算跟随正红旗大营去征葛尔丹？”康熙面无表情地问。
　　这是个大问题，佟宝珠和太后齐齐看来。
　　四阿哥在他皇阿玛锐利眼神的注视之下，不慌不忙道：“儿子只是随行，不用出谋划策，也不用打仗。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只等大营什么时候开拔，一起出发。”
　　康熙：“......”现在朝堂上下，都在议论太子率众皇子征葛尔丹的壮举。为此，他还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几个不同的大营里。
　　就是准备在出征回来，记录此场战事的时候，可以记录成某某皇子率某某大营出征。
　　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个兔崽子竟然挑明了，不用他们打仗。
　　佟宝珠笑呵呵道：“你这孩子，都马上是要成亲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皇阿玛为了你们几个是操碎了心，想给你们铺一条平坦的光明大道。甚至把可以名留青史的机会都给了你们，你们要领会你皇阿玛的一颗为父之心。此次出征，一定要拿出皇子的气势出来，别让你皇阿玛失望。”
　　四阿哥看向佟宝珠，沉声道：“是儿子愚钝，谢谢皇额娘指点。”又看向康熙，“谢谢皇阿玛的关爱。”
　　太子正惊讶于，老四在皇阿玛面前说话随便呢。听到这里，也赶紧说：“多谢皇阿玛，儿臣定不会让皇阿玛失望！”
　　太后笑道：“看孩子为了办皇帝安排的差事，给饿的，有什么事，不能等用过膳之后再说。”看向四阿哥道，“老四，你喜欢吃什么？尽管吩咐他们。”
　　四阿哥道：“有萝卜吗？孙儿想吃萝卜。”
　　康熙还想说什么，佟宝珠在桌子低下，轻拧了一把他的大腿。康熙扭头看了她片刻，拿起筷子道：“都吃东西吧。”
　　佟宝珠夹了一段山药，站起身，隔过康熙放在四阿哥的碟子里，“你最爱吃这个。”坐下来后，又笑道，“你五六个月的时候，你皇祖母把煮透的山药压成泥喂你，勺子没到嘴边呢，小嘴就张开了。”
　　她是喂过四阿哥山药泥，但不是五六个月，是将近一岁的时候在承乾宫里。太后没解释纠正，只是跟着呵呵笑。
　　太子接话：“吾记得，四弟小时候是抚养在皇祖母跟前。”
　　“太子记事挺早啊！那时候你尚不满五岁。”
　　佟宝珠接着又道，“老四小时候被太后宠着，大一些被本宫宠着，再加上德妃。把他娇养得一点也不像皇家的人，把皇祖母、皇阿玛、皇额娘以及太子当成了普通的家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在我们面前是没什么。但养成了习惯，面对别人的时候，可能会口无遮拦。那就损了皇家的脸面。你要时刻记着，你不是你一个人，走出宫门，你就是你皇阿玛的脸面，是太子的脸面。”
　　“儿子记下了。”四阿哥笑道：“皇额娘你想吃什么？儿子让他们去拿。”
　　康熙：“……”皇后这是担心他对老四有意见，在替老四圆场。
　　在他们面前，怎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人人都防备着他。
　　晚膳过后，回了承乾宫，康熙问道：“这世上，谁才是皇后最亲近的人？”
　　“这还用问，自然是皇上。”
　　“那你为什么替老四解释？”
　　“这叫人心向弱。”佟宝珠梳着头发，笑呵呵道，“皇上是强者，在气势上辗压弱者时，臣妾就忍不住想替他们向皇上解释。也是想让皇上开心嘛！皇上是我们的天，皇上开心了，大家的日子才好过。”
　　康熙：看来，以后不能当着皇后的面，斥责他们了。什么时候自己也示示弱，也让皇后保护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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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出征 [VIP]
　　兵家有云：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早在一个多月前，各地便开始调粮了。庄亲王负责押送的是中路军粮草，就是由八大皇商组织民夫所运的部分，也是最令康熙放心不下的地方。
　　但因为晋商给出的价格仅是官运的三分之一, 又以身家性命作保, 就让他们承担了一半的粮草运送。三月十三日, 庄亲王带着从镶红旗抽调的五百精兵由京城出发, 去往晋阳与他们会合。
　　这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 五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来承乾宫向佟宝珠赐行。身穿特制的红色旗兵服，九阿哥和十阿哥两个小孩儿, 兴奋的像是去迎亲的新郎倌。
　　“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饮水。本宫让人送了大蒜和胶片到你们军营里, 大蒜解毒，胶能净水。万一没有干净水喝，先吃几瓣大蒜再喝水。”
　　这种煞风景的话，就像是他们兴冲冲地去娶亲，却给他们透露新娘子有点丑，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一样。不过, 因为是皇额娘的交待，九阿哥佯装十分重视：“皇额娘，是什么胶？怎么用？”
　　“用鱼鳔和猪鳔熬制而成的胶，放一小块在水里，能使水中的杂质沉淀。”佟宝珠叮嘱道, “再渴都不能喝死水。死水有各种病毒, 尤其是热天, 喝一次脏水就可能闹肚子。俗话说, 好汉也架不住三泡稀，闹了肚子，可就爬不上马背了。”
　　九阿哥前两年经常玩各种鳔，想到把那些腥物放在要喝的水里，小脸不由的就皱成了一团。十阿哥和他九哥的关注点不一样，他在惊讶，皇额娘竟然说这种粗鄙的话。想到自己拉肚子拉得浑身虚脱，爬不上马背，就暗暗下定了决心，喝水前吃大蒜，辣也吃。
　　佟宝珠知道，看着九阿哥最积极应话，其实压根就说不到他心里去，看向五阿哥道：“这两个孩子不好带，老五你多辛苦些。”
　　五阿哥毫不犹豫道：“皇额娘放心，他们敢一次不听话，儿臣就让侍卫把他们送回来。”
　　九阿哥、十阿哥昂首挺胸，齐声道：“听话！”整齐如一的姿势和话语，就跟训练了许多次一样。
　　佟宝珠看着这两个孩子的模样儿，心里酸酸的。这要是搁到后世，上学过马路，家长还不放心的年龄呢，这就要出去当个大人使用了。
　　“本宫让人送过去的，还有毛巾和几套棉衫短褂。别小看这些东西，嫌带着碍事。天越来越热了，本官听说路上有戈壁沙漠，到时候又热又累，你们就顾不得形象了。棉衫短褂穿着正好，毛巾可以搭在脖子里擦汗。”
　　交待这些，九阿哥倒是没嫌弃，反倒是十分感兴趣。
　　“皇额娘准备了多少毛巾？”造办处新制的毛巾与以往的手巾都不一样，上面有带毛圈的绒头，特别好用。
　　“六十条，你们省着点用，脏了就让随侍洗洗。实在不能用了，再换新的。这一去可是几个月。”
　　“太少啦！”九阿哥发现了新的商机，兴奋地说，“皇额娘这里还有吗？让我们多带些，路上用不完，可以卖给别人。”
　　十阿哥赶紧拉他的衣襟示意。要听话的，这还没出门，就想自作主张。
　　“不能再多了。”五阿哥接话，“你算算我们的行李，就你一个人的东西就需要两个人带。我们是去押送军粮，还是出去游山逛水？”
　　佟宝珠看着九阿哥失望的脸色，为了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免得一路上不高兴，于是就开导他。
　　“你一个皇子总想着赚别人的钱，可是不对的。一个人再能赚钱，能赚多少？要把赚钱的方法，教给别人，为广大老百姓谋福利，这才是一个大清国皇子应该做的事。”
　　“这一趟，是让你跟着长见识，体察民情，为日后建功立业做准备，而不是去赚那些蝇头小利。”
　　九阿哥虽然仍是心有不甘，但想到以后可以教别人赚钱，甚至在路上就可以教那些民夫，又开心起来：“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这就出发啦！”
　　“宁寿宫、翊坤宫和储秀宫都去了吗？”佟宝珠问。
　　“前几天，就已经和宜额娘说过了，温额娘那边也知道。”九阿哥急着走，抢着回答道，“昨晚去了皇祖母那里。”
　　“再去一趟，也用不多长时间，让她们看看你们穿旗装，意气风发的模样。”佟宝珠还想再叮嘱几句，看他们实在急切，便没再多说：“出门在外，要同心协力。祝你们一路顺利，马到成功。凯旋之日，本宫到城外迎接你们。”
　　九阿哥想到额娘拉着他抹眼泪，难以脱身的场面，就万分不情愿。回应得十分勉强：“好吧。”
　　十阿哥已经在想凯旋归来，打马入城的情形了，激动的说话都变了音调儿：“皇额娘，我们走了啊。”
　　此时翊坤宫里，宜妃就是在抹眼泪。出去遭罪就不说了，反正大家都一样遭罪。可凭什么别人是风光的领兵随太子出征，而她的两个孩子却是干押送粮草的下等差事。
　　将来打了胜仗，想捞点军功都捞不到。
　　她以前都是听说，谁谁出征杀了多少敌，攻占了哪个城，就没听说谁押送粮草立功。押送粮草准时到是应该，迟了就是罪过。
　　那些兵将们，还能借机捞点油水，从中牟利。皇子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挣爵位才是正经。
　　唉，简直就是没有半点好处的差事。老九年龄小不懂事，老五也是个榆木疙瘩。两个孩子，没一个能成大器的。自己是没指望再上一级了，孩子们也都指望不上，宜妃越想越窝心，眼泪扑簌簌的掉。
　　“主子，刚承乾宫那边的人过来传话，说是五爷和九爷一会儿过来向您辞行。皇后娘娘让您打起精神，不许抹眼泪，高高兴兴的送他们走。”
　　“他们会过来？”宜妃很意外。
　　“这会儿在承乾宫，一会儿就来。”宫人道，“皇后娘娘还说，让您少说一会儿话。他们心急，说得多了，会惹他们心烦。”
　　烦？老娘还烦呢！辛辛苦苦生养了他们一场，白搭功夫。宜妃心里腹诽着，却赶紧转了笑脸：“快打水来，本宫洗洗脸。”
　　五阿哥进门，看到笑意盈盈的额娘，十分意外。他已经做好听而不闻的准备了。他这个额娘啊，向来是只考虑自己，不顾忌别人的心情。
　　竟也有改变的时候。
　　因为有皇后的交待，宜妃强忍着憋了一肚子的埋怨，只拣了一些吉庆的说，就放他们走了。
　　出了翊坤宫，九阿哥笑嘻嘻道：“五哥，额娘终于不啰嗦了哇。一听见她说话，我就头大。”
　　五阿哥拍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儿行千里母担忧。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额娘的心情了。”
　　九阿哥撇了撇嘴。福晋都被人给抢了，让谁给他生孩子呀？
　　温贵妃在对待孩子去押送军粮的态度上，和宜妃截然不同。送军粮，是多好的差事，既参与了征讨叛敌之战，又不用上战场。
　　她出身武将之家，知道打仗最怕军粮跟不上，虽然提前规划的极好，但总会因种种原因，粮草运不到前方去。押送军粮，不用担心没吃的饿着。
　　温贵妃经历了两场大病，早想开了。什么功名爵位都是浮云，好好地活着，不受罪，才是最重要的事。
　　“老十还小，不懂事，本宫就不交待他什么了。你多操操心。”她把五千两银票塞给五阿哥，“路上遇到什么好吃好喝的，尽管买，别亏待自己。”
　　十阿哥不高兴，小嘴巴噘得老高。
　　九阿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眸子都比先前亮了许多。从储秀宫里出来，急慌慌地对五阿哥说：“五哥你们在宫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跟皇阿玛说几句话就来。”
　　“我们一起去辞行。”五阿哥面无表情地说道，“皇上是你的阿玛，就不是我和小十的阿玛了？”
　　“我是有事。”九阿哥蹦跳着说，“天大的好事哇！”
　　佟宝珠一直关注着他们几个的行踪，太阳出来老高了，才听宫人来报，几位小爷出城的消息。
　　“皇后你怎么也想不到，老九临走之前，给朕了一个什么提议。”在承乾宫里用了午膳，小憩之前，康熙拉着佟宝珠的手说道，“孩子们真是长大了，遇事知道举一反三着思考了。”
　　“什么？”佟宝珠笑道：“老九鬼机灵，他的心思，臣妾就是一路小跑也跟不上，压根没法猜。”
　　“他向朕提议，准许送粮的民夫带些东西在路上卖。一来民夫可以赚钱，二来方便了想买东西的人。”康熙笑呵呵着说：“当时施世伦正好在场，他说这是个好主意。”
　　“皇上准了？”
　　“没准！小儿随口一说的话，朕怎么可能会准。等他们到了晋阳，与运粮的队伍汇合之后，再说吧。”康熙闭上眼睛道，“朕准不准是一回事，老九能有这般为百姓着想之心，这本身就是一件令朕欣慰的事。朕以前还担心，他钻进钱眼里出不来，眼里心里都是银子。看来是朕多虑了。”
　　“几个孩子都很好，他们都是在想法设法的为您分忧。”佟宝珠笑道。
　　康熙抓起她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下：“是朕的皇后把他们教的好。朕今天在想，一个家里的当家主母十分重要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们的思想。”
　　“因为臣妾读的书多。”佟宝珠轻声道，“读书使人通达。皇上可以考虑一下，开办女子学堂，让姑娘们自小也读书识字。有句话不是说，一个好女人旺三代。女子强则后代强，后代强则国强。”
　　康熙：“......”皇后太不谦虚了，朕竖个杆子，就敢往上爬。
　　康熙装着睡着了，没应话。不过，这事儿说到了他心里，下午把纳兰明珠召到乾清宫里谈话。
　　“朕听说，你前些年搜集了不少美貌女子，让人教她们书史、诗词、音乐、弈棋、绘画、雕刻、女红等等。那些人呢？你把她们送到哪儿去了？”
　　多年前的旧账又被翻起，纳兰明珠还以为皇上要寻个什么由头，罢他的官呢。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磕头：“自从奴才得皇上开恩，重新被起用，以前的恶习再未敢沾染过一星半点。”
　　“你磕什么头啊！朕就问问。”他待朝臣们一向宽大为怀，不是有碍政务的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装不知道。这若不是皇后今日提起女子学堂，这辈子都不会再过问纳兰明珠曾经干的那些破事。
　　纳兰明珠额头抵着地毯，沉声道：“全部被内人毒死了。”接着又为自己的夫人开脱，“内人说她们是祸害。奴才听了内人一席话，也意识到她们是祸害，便没追责。”
　　康熙：“......”那么多人竟然死了。盯着趴在他不远处的老臣，声音陡然变冷：“她们不是祸害。是你的心术不正，想用她们去干祸害人的事。”
　　“是是是，皇上斥责的是。奴才早意识到自己错误，奴才现今改邪归正了。”纳兰明珠等着皇上继续骂他呢。
　　却听道皇上语带嫌弃地，冷声说：“你说你一个朝廷重臣，怎么能被一个妇道人家捏在手里。辛苦培养的人，她竟敢尽数毒死。是她太嚣张，还是你太窝囊？要不要朕，赐你休妻？”
　　纳兰明珠又嘭嘭叩头：“是奴才的错！不关内人的事。皇上要责罚，就责罚奴才吧，都是奴才造的孽。幸亏内人中止了奴才干的蠢事，奴才才未能犯下更大的罪孽。何况内人为奴才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辛辛苦苦半辈子，奴才就是个死，也不能休妻。”
　　康熙扬了扬手：“滚出去吧。”这个奴才纵然是有千错万错，就凭知道感恩这一点，就还是个可以用的人。
　　纳兰明珠退出去之后，康熙的心情格外的好。暂不说美貌，就单说性格。看看这些福晋命妇们，稍微能持家些的，就手段强硬，想干涉男人的事。
　　还是皇后知分寸，温柔贤惠又识大体。
　　晋阳距离京城近千里路，六日后，也就是三月十九，康熙收到了庄亲王的奏呈，其中一项是说让民夫路上带货物的问题。说如此以来，民夫更加好征用，非但每人运送的数量不变，运送费用还可以再降下来一些。
　　康熙立即就给了回复：准，运费不必再降。
　　朕待百姓一片赤诚之心，希望百姓也能如此回报朕。能照时准点的把粮草送到地方，开创出民夫运粮的先河，比什么都强！
　　佟宝珠听说此事后，问道：“他们去晋阳只用了四天吗？一天骑马两百里路，孩子们能受得了？”
　　康熙看着摇篮中的三个娃，笑道：“这算什么！朕像他们这个年纪，已经登基了，要听政、要读书、又要练骑射，一天最多才睡两个时辰。”
　　佟宝珠心里虽然在腹诽着康熙喜欢拿年轻时候说事，但嘴上仍是说他爱听的：“那怎么能相提并论。皇上是千古一帝，古今中外都难以再寻出第二个出来，他们只是普通的皇子。”
　　康熙歪头看她：“皇后说的是心里话？”
　　康熙皇帝是不错，但离千古一帝还有些差距。佟宝珠不想再继续说谎，笑着转了话：“希望孩子们快些长大，长大了也为皇上分忧，皇上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一边盼着三个小皇子健康成长；一边盼着大清国更加繁荣昌盛。日子在康熙的期望中一天一天的流逝。
　　三月二十三日，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太子率领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等一众皇子，由京城出发，出独石口，领军一路北上，征讨叛敌葛尔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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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幼稚 [VIP]
　　太子和几位年龄大些的阿哥出征了, 随后皇上带着皇后和三位小皇子去了畅春园。威严而又热闹的紫禁城，仿佛一下子虚脱了一般，留下来的人，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就连讨厌某个人, 都显得那么无力。
　　后宫前所未有过的和睦平静。
　　荣妃快要被这种寡淡无趣的状态压抑死了, 心情沉闷, 总想扑腾扑腾, 闹出一些水花来。
　　“大阿哥在外面动刀动箭的打仗, 惠姐姐怎么还能坐得着啊！”这日午后, 她去了长春宫，摆出关心的架式说道：“我陪姐姐找个地方拜拜？”
　　惠妃也是闲得无聊。皇上在宫里时, 不管来不来长春宫，总是有个盼头, 盼着的时候也有心思打扮。现在皇上不在宫里，一点盼头也没了，这都过了中午，头发还只绾了一个髻，一枝钗都没插。
　　戴给谁看呢？净压着脑袋受累。
　　这有人来找她聊天解闷，本该是件好事, 但因为荣妃提到她最挂心的大阿哥，说话的语气里明显透着隔岸观火的意思，就不乐意了。
　　反击了回去：“老三不是也一样出征了。你想拜就拜，不用拉扯别人，大佛堂、钦安殿和奉先殿随时都能去。”
　　荣妃往她那边侧了侧身子, 沉声道：“那怎么能一样。老三还是个孩子, 就是跟着长长见识, 根本不用他上战场。大阿哥可就不一样了, 那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猛人，战鼓一响，会老实的呆在军营里不动？估计提着刀就冲出去了。”
　　惠妃正要喝茶，又把茶盏放了回去，扭头看荣妃：“你听谁说大阿哥杀过人？”
　　荣妃看戳着了对方的心窝子，心情瞬间不烦闷了。脸上不由的带了笑：“听皇上说的啊！在宁古塔，跟沙俄打仗那次。皇上不是还夸赞大阿哥勇猛。”
　　接着又道，“惠姐姐，看外表看不出来啊！你看大阿哥那么俊秀的一个人，怎么如此勇敢。大清国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功夫好，要说这是好事，可刀箭无眼，上了战场，哪有不挂彩的？咱们还是去拜拜，让列祖列宗、真武大帝、观世音菩萨保佑大阿哥平安无事。”
　　惠妃烦荣妃乌雅嘴，但经对方这么一说，她心里开始不安起来，应话道：“那就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给姐姐梳头。”荣妃站起身道，“让姐姐看看我的手艺可有长进。”
　　惠妃摸了摸发髻，道：“早上梳过的，不用梳了，插套点翠钿子就行。”
　　“我来帮姐姐插戴。”
　　惠妃再三推辞，可经不起荣妃再三坚持，最后只好依她。
　　“我现在是知道了，不管是做大姐，还是大哥都是吃亏的主儿。”荣妃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荣妃戴首饰，一边为对方报不平，“就说姐姐你吧，是宫里的老人，四妃之首，可落到什么额外的好处了。不说与旁人比，这些年就与宜妃和德妃相比，皇上宠幸她们的时候，可比姐姐要多的多。”
　　惠妃想到大阿哥可能会上战场，心里就乱糟糟的，不想听后宫嫔妃们的是非，于是打断了荣妃的话：“不说这个了，受宠不受宠都是过去的事，反正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一个样。”顿了片刻，又道，“现在，皇上的心思全在皇后和三个小阿哥身上，根本无暇照顾别人。”
　　“姐姐大度，我以后还得向惠姐姐学习。”荣妃接话道，“那就说这做大哥的吧。大阿哥小时候住在宫外奴才家里，成亲的时候还只是贝子，成亲之后，依旧住在宫内的小院子里。下面这几个阿哥，不是皇后抚养就是太后抚养，这又要跟着太子出征了，回来最低也会封个贝勒。外面的宅子，估计用不了一年就能建成。成亲的时候，宅子爵位就都有了，多风光。”
　　惠妃心不在焉道：“早晚一个样儿。”
　　“是啊！这倒还不算什么。现在还好，吃用都是他们阿玛的。儿子让老子养是正当，可将来呢？”荣妃叹了口气，“自从有了三位小阿哥，皇上对朝政也没先前那么上心。我听说，太子把重要的朝臣几乎都带走了，留下来的这些，也不用上朝。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太后不是说了嘛，此战必赢，皇上没当回事。去的人多，壮壮大清国的声势。”
　　荣妃又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皇上真实的想法，谁知道。也许另有其他心思呢。”
　　“有什么心思？”惠妃看看镜子中疲惫的自己，扭头看向荣妃问：“你听说什么了？”
　　“没。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天天胡乱琢磨嘛，想想以前，又想想以后。越想越犯愁。我跟前这个是老三，还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可大阿哥就不一样了，大阿哥文武双全，在前朝的口碑也好，又是老大，还有一个做尚书的岳丈，除了庶出之外，无一处可挑剔的地方。想到大阿哥这么委屈着，老三的委屈就不算什么了。”
　　荣妃见惠妃渐渐变了脸色，赶紧又说道：“我以前没这么想过。这不是看到太子出征的仪仗，众人跪地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场面，心里不是滋味嘛。同样都是皇上的儿子，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惠妃也叹了口气：“自古都是如此，有什么可难受的。皇后的三个儿子，将来不也是一样，在太子爷跟前是臣。正式场合，同样要跪着见礼。”
　　荣妃立即接话：“那怎么能一样。三胞胎是太子请三官请来的，要不怎么能叫大元、二元、三元呢。就从这一点上，太子和他们的感情就非同一般。再说了，他们的年龄小啊，在太子跟着就跟儿子似的。大阿哥呢？可是兄长。”
　　惠妃实在不想听她说了，站起身道：“这样就行了，走吧，咱们先去钦安殿里，拜拜真武大帝。”
　　四月的畅春园，与紫禁城里沉闷的氛围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清澈的湖水，带着暖意的微风，还有微风中的花香以及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鹊，构成了一幅清新秀丽的风景图。
　　“钓到鱼了吗？”康熙闭着眼问。他原是在柳荫下看书，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书本搭在脸上小憩。这种偷懒的法子，经历了一次之后，感觉特别好，最近每日午后都要来湖边坐一会儿。
　　他坐的时候，喜欢让皇后在身边，又不想让她睡觉或是看书，于是给她找了钓鱼这个活儿。
　　闲着又不是闲着，好像就是专门陪他似的。
　　佟宝珠盯着湖面上的鱼浮子，低声说：“没有，还没有鱼上钩。”
　　“真笨！朕还准备晚上喝鱼汤呢。”康熙轻笑了一声道，“朕让人拿两条鱼，潜入湖底，给你挂钩上？”话落了，迟迟等不到皇后答话，他拿掉脸上了书本，见皇后两眼直盯着湖面，于是捡了一颗小石子，照着她高耸的发髻掷了过去：“没听见朕说的话吗？”
　　佟宝珠看看落在地上的石子，又看向康熙，皱着眉道：“不用。”
　　“一点也不懂情调。”康熙说着话，又把书本搭脸上。
　　“你懂？”佟宝珠把鱼杆搁地上，拿起脚边的茶盏喝了两口水后，道，“你要是懂情调，就不会问，而是直接就找人挂上去了。挂之后，还惊讶着感叹钓上来那么大一条鱼，然后再夸我钓鱼的技术好。人为挂鱼这件事，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倘若日后，我跟人说某个湖里有一尺多长的花鲢，别人不信，你会出来证明，确实有，而且还亲眼见到我钓上来一条。这种默默的付出，细心的呵护才叫情调。哪像你现在，动动嘴皮子，就觉得是莫大的恩典，巴巴地等着人谢恩。”
　　“皇后怎么不高兴了？”康熙见佟宝珠有些反常，他把书扔一边，坐直了身子道：“谁惹着你了？”又为自己辩解，“朕是皇帝，每天有那么多大事需要操心。这种小事，没去仔细思考嘛。你也知道，即使是在畅春园，每天也是忙不完的事。白日里也就午后这一会儿得闲，还是特意为皇后抽出来的时间。”
　　佟宝珠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道：“没钓上来鱼，有些急躁。皇上找人往鱼钓上挂鱼吧。”
　　她不是为没钓上来鱼急躁，是方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想起曾有人偷偷往她的鱼钩上挂鱼，被她得知了真相后，拿着高跟鞋，赤脚追对方了半天，然后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四五下，才出气的事。
　　在这里，永远没有恣意妄为的时候，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包容她。就连早上懒床，都是经过了某个人的恩准。
　　康熙走过来，挨着她在地上坐了，搂着她的腰道：“朕感受到了，你对朕的不满。皇后对朕哪里不满，说出来，朕改。”
　　“湖岸上看着是干的，其实潮气很重，皇上快起来。”佟宝珠拍了拍他的肩膀，“皇上哪里都好，不需要改。”转脸笑嘻嘻道，“臣妾记得，皇上曾说过，等臣妾生了孩子再跟臣妾算什么账的。什么时候算呀？要算尽早算啊，免得让臣妾总是提心吊胆着。”
　　康熙没理会她的话，自顾说道：“朕自认为看人很有眼光，有时候却看不透皇后。不知道皇后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瞎想……”佟宝珠看鱼浮子动了，赶紧提了上来，一看又是空的，而且鱼饵不见了。心里更加失落。她把空钩放回水里，笑呵呵道：“比如说，臣妾在想，此时皇上若是跳湖里，逮一条鱼回来多好。臣妾今日也算是有收获了。”
　　康熙：“……”幼稚想法。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想吃什么鱼弄不来，还用他亲自动手。
　　回到清溪书屋，批折子的时候。康熙总想起这件事，他吩咐梁九功：“你去摸摸湖里的水凉不凉，集凤轩西边那个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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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欲望 [VIP]
　　三个娃娃的衣服, 佟宝珠挑挑捡捡送出去了三四次，余下的仍装满了六个大柜子。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想亲手做件衣服给他们。
　　这刚和容嬷嬷一起把棉布摊开，准备照着小样裁剪呢, 一名御前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
　　“娘娘, 您快去阻止万岁爷吧, 他要跳湖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佟宝珠把剪刀放下, 示意宫人给她拿湿毛巾擦手。
　　“万岁爷说要下湖洗澡, 梁公公劝解不下, 让奴才悄悄来找您。这个季节，看着天热, 其实湖水凉的很呢......”
　　真是胡来！
　　因为担心寒气入侵龙体，康熙夏天都是用温水洗脸, 洗手。这竟然想着去湖里洗澡。后湖的湖水，一部分是泉水一半是引来的河水，盛夏季节都是凉的，何况是现在。
　　佟宝珠听到这儿，也顾不得等宫人拿毛巾过来了，没等小太监的话说完, 就往外走：“皇上这会儿在哪儿？”
　　“说的是要去后湖，估计这会儿快到了，就在万岁爷午后看书的那地方。”
　　“叫两名治风寒的太医在集凤轩里候着；烧两大锅热水准备给皇上沐浴，水要稍烫一些；再煮两碗姜汤。”佟宝珠吩咐完，提着裙摆就往后湖的方向跑。
　　小太监追上来, 急声道：“娘娘, 娘娘, 不可由着万岁爷的性子来呀！奴才刚去摸过, 湖水凉的很。”
　　“万一阻止不了呢？不得准备后事。”佟宝珠头也没回地说。话出了口，觉得有些怪怪的。再一想，才意识到“后事”这个词不吉利。
　　小太监倒是没往别处去想，他此时想的是怎么会阻止不了呢？别人阻止不了，皇后娘娘肯定能阻止！但皇后这么说了，他也没敢再多说话，一路小跑的跟在后面跑。
　　皇帝在的时候，整个畅春园都是禁地，三五步就有一名侍卫值守。此时的后湖附近更是，早就有侍卫们在外面围起来了。
　　看到是皇后娘娘朝这边来，二话没说，就让开了通路。
　　佟宝珠赶到平日里钓鱼的老柳树下，康熙已经脱的只剩下白色里衣。
　　“皇上，您这是要干什么？”
　　康熙转身看来，笑得一脸得意：“给皇后抓鱼呀！朕正要着人去叫你。”扭脸瞪向梁九功，“是不是你这个死奴才让人去请的皇后？谁让你擅自作主呢？”
　　“奴才知错了！请主子爷责罚。”梁九功跪在地上求饶，“湖水凉，主子爷万不可跳啊！这个时候普通人下水还会受寒呢，何况是主子爷的千金贵体。”
　　“梁总管劝阻的对！为主子着想，这是一个奴才应尽的本份。”佟宝珠跑过来，拿起放在石板上的衣服，递了过去，“皇上的心意，臣妾领了。赶快把衣服穿上，这要是让皇额娘知道，该责怪臣妾了。”
　　接着又语速急快地说，“臣妾就是随口一说的话。您当时不也说了嘛，我们不是普通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您这一跳，可会把臣妾置于恃宠轻狂的境地。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臣妾着想。”
　　康熙挡开她的手，继续解身上的衣服，笑哈哈道：“朕要让皇后看看，没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今儿不抓一条鱼来上，朕就不上岸了。”
　　相处了这么些年，佟宝珠知道康熙决定要做的事，谁都拦不着。就像当年撤藩一样，太皇太后极力劝阻，说撤藩吴三桂必反，还是再熬几年，熬到吴三桂年龄再大些，失了雄心壮志或是去世，就好办了。
　　康熙不听，坚持要撤藩，一年都不愿再等。
　　结果，三藩当真反了，兵荒马乱了七八年。焦虑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后宫都很少去。但提起此事，康熙仍是说，假如重来，他还是选择当即撤藩。
　　这就是个一头撞到南墙上，不是想着折回来疗伤，而是想着怎么把墙扒开继续往前走的人。跳进湖里洗澡这种小事，她能拦得住？
　　“这湖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呢，皇上稍等，先让侍卫们下湖里探探。”佟宝珠说着话，就向旁边立着的六名侍卫招手，“你们赶快下去。”
　　“不用，去年老九还在这里......”康熙的话还没落，“扑腾、扑腾......”六名侍卫带着衣服全都跳了进去。方才，他们就说先下去了，皇上硬是不让。皇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可别想活了。
　　随着侍卫们入水，原来清澈的湖水，瞬间搅浑了。
　　“皇上......”佟宝珠想说，水脏了，别下去了。又一声“扑腾”，仅穿了一件里裤的康熙已经站在湖里。
　　冰冷的湖水直击肌肤，康熙忍不着倒抽了一口凉气。转瞬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撩着齐胸的湖水，洗了把脸，哈哈笑道：“真爽啊！热天洗澡，还是要在湖里才爽。皇后，你等着，朕马上给你摸一条鱼出来，晚上就喝鱼汤。”
　　“湖里的水脏，臣妾回去给您准备干净的水清洗。皇上上岸之后，赶快去集凤轩啊！”佟宝珠说完，转身就走，没理会康熙的喊声。
　　他这种爱显摆的性子，她不在这里了，兴许能早些出来。
　　佟宝珠猜想的没错，她一走，康熙就没了在水里呆着的兴致。他原想的是，等他下到水里，再让人把皇后叫来。这样她就不知道他究竟在湖里了多久，也不知道鱼是他提前让人准备的。让皇后看到的是，他游了很长时间，还为她抓了两条鱼。
　　现在皇后走了，死奴才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猫着腰在岸上催促。康熙在湖里随便扑腾了几下，便出来了。带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花鲢来到集凤轩，热烘烘的洗澡水已经备好。
　　“朕就说没事吧？看把皇后紧张的。”喝过姜汤，泡过澡，太医诊了脉说无碍之后，康熙笑呵呵道，“朕自三岁起，就是每日练骑射，身体壮实的很。这次出征，若是朕领兵，朕将亲自挽弓上阵杀敌。”
　　“要防患于未然。”佟宝珠给他擦着头发说，“皇上是大清国的天子，身体不是自个儿的，属于整个大清国臣民，所以要万分爱惜。”
　　康熙摸着她的腰，低笑道：“也属于皇后。”转话，明知故问道：“今儿是初几？”
　　“二十六，他们出征已经一个月了。这时候，是在乌兰布通吧？”
　　“早在十日之前，就已经到达了乌兰布通。下午收到三天之前的战报，说是准备开战，估计现在已经分出了胜负。”
　　佟宝珠停着了手，沉声问：“已经打起来了？那边打着仗，皇上还有心思做这危害身体之事。”接着又道，“以后可千万不能再下湖，让一众人为您担心，臣妾都快紧张死了。”
　　康熙笑呵呵道：“我们以多对少，又有红衣大炮和火器营，这是必赢之仗，没什么可担心的。当年三藩造反，战火漫延了大半壁江山，朕也是照样吃饭睡觉，照样生孩子。老三就是那时候出生的。”
　　佟宝珠：“……”
　　眼前这个人的自信任性，让佟宝珠想起历史上的康熙。历史上的康熙，早年辉煌，晚年却是却糟糕至极。心思多疑，又怠政，导致内里贪污腐败成风；边疆危机。
　　纵观历史，一个帝王勤政了大半辈子，开创出了一代盛势。到了晚年，躺在先前的功劳之上，对政务懈怠，也是常有之事。
　　朝臣们能干就行。
　　可康熙晚年，因为立储的事，党派林立，互相倾轧。哪还有几个人的心思用在正事上面。
　　既然是无心理政，不如早些把权利放给太子，让年轻一代处理政务。同时，也避免了储君之位不稳。
　　佟宝珠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会什么时候回来？”
　　“行军速度比朕预计的要快。朕估计最多再有两个月就能班师回朝。”康熙笑得意味深长：“孩子们是正月十五出生，到今天已经三个多月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等他们回来之后，皇上回宫？”佟宝珠问。
　　“这里多好，也不用早起上朝，朕打算等秋天冷了再回。”康熙站起身，搂着她的腰，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都三个多月了，皇后的身体还没恢复吗？朕一直等着皇后主动向朕说，想要朕了。朕一直巴巴地等，总也等不到，只好主动问。”
　　“臣妾觉得吧。上朝不仅仅只是处理政务，还象征着一个朝堂的精气神儿。朝臣们看着皇上起早贪黑的忙碌，他们就不敢懒……”余下的话，被堵回了嘴里。
　　煞风景的小娘子！
　　今日做了一件英勇的事，康熙特别想在某个方面也表现英勇，搂着亲了一会儿，连拉连扯，把人摁倒在了床上。见对方没反抗，一鼓作气奋战到底。将近一年素着，一见腥浑，有些把持不住。刚上场，便偃旗息鼓了。顿觉失了龙颜，非要再战。这一战，就战了三四个回合。在小娘子的求饶之下，才万般不情愿收兵。
　　“朕的身体好吧？等到下雪天，湖里结冰，朕再去游一圈。”康熙得意地笑道。
　　在床上的时候，不但没了身份高低的差距，关系还显得十分亲密。
　　说话也就随便了许多。
　　佟宝珠抬起有些酸软的胳膊，捶打他了两下：“你问臣妾在想什么，臣妾说想让你跳湖里捞鱼。臣妾表达的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并不是真想让你往里跳。”
　　康熙掐着她的腰，笑：“撒谎精。你明明就是想让朕跳下去，朕满足了你的心愿，你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用民间的话说，皇后现在是得便宜卖乖。”
　　“就算皇上说的对。”佟宝珠闭着眼睛，悠悠地说：“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那么说，更不该那么想。臣妾是皇后，享受了皇后无上的荣耀和泼天的富贵，就不该再去想普通的人自在。”
　　叹了口气，又道：“这世间值得追求的东西数不胜数，无边无际，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在其职尽其责，才是自己的福气，也是别人的福气。”
　　佟宝珠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是这么想。以后再不去想什么时候可以恣意妄为的事。
　　她不再是父母呵护的孩子，也不是可以随时丢掉工作的富家女。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众阿哥公主的额娘，是大清国的皇后。
　　就像是她的老爸老娘一样，身为D市首富，什么时候恣意妄为过？还不是整日忙碌。面对她这个任性的女儿，都是束手无策。
　　恣意妄为是小孩子特有的权利。
　　身负重任之人恣意妄为，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让别人跟着提心吊胆，甚至带来灾祸。就如白天康熙的行为一样。
　　“皇上，”佟宝珠见康熙一直不应她的话，推了他一把：“您睡着了？”
　　“嗯。”康熙把人搂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快把朕累死了，让朕歇会儿。”
　　昏昏沉沉中，康熙梦到了乌兰布通之战，大战当日，大炮火/枪互轰，硝烟弥漫。激战了数日，也未见胜负，最后发展到了，双方兵将肉搏。最终，这场战役，以佟国纲战死，葛尔丹逃跑结束。
　　“为什么不去追？”
　　“当时只剩下了两天的军粮，臣听说南边大雨，运粮车受阻。后面粮草运不过来，臣不敢追。”
　　康熙气得七窍生烟，正在怒骂他们时，突然发现自己置身在飘浮着冰块的湖水里。湖水冰冷刺骨，冻得他全身发抖，牙齿打颤。
　　正在说战事，他为什么会在水里？而且四周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湖里。想喊人，又发不出声音，急得他要原地爆炸。
　　“……皇上，皇上，您在发热，您醒醒……臣妾给您叫太医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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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后事 [VIP]
　　听到熟悉的声音, 康熙站在混着冰块积雪的湖水里，四处看。目之所及，白茫茫的一片，到处都是冰冷的雪粒, 莫要说是人, 连只鸟雀都没有。
　　“表妹......”他提足了力气, 大喊。
　　“皇上, 皇上......您醒醒......”
　　随着熟悉的呼喊声, 白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长长的黑缝, 紧接着地动山摇，身体急剧坠落。惊恐中, 康熙睁开了眼。他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意识到, 乌兰布通之战，布满冰雪的后湖，都是梦境。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惊喜地问。
　　“天还未亮。”佟宝珠把他额头上的凉毛巾拿下来，递给身后的宫人，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胸口，“皇上, 您发热了，臣妾叫了太医，来给您诊诊脉。”
　　“朕没事......”还真是着凉了！浑身沉重。康熙艰难地翻了个身，拉着她的手说，“先让他们回去, 天亮以后再过来。你上来吧, 再睡会儿。”
　　听到外面低低的说话声, 佟宝珠抽出手, 转身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又对康熙说，“皇上听话。有病要早些医治，半刻都不能耽搁。”
　　康熙摸摸自己热烘烘的脸，然后冲着她笑：“皇后怎么知道，朕发热了？昨晚睡的不好吗？”
　　太医进来了。为了节省时间，佟宝珠没再应他的话，移步到床尾，朗声道：“都不用多礼，给皇上看病当紧。”
　　康熙除了偶尔火气旺之外，几乎没生过病。乍一听说，皇上病了，还是天未亮就叫人，太医们都惊得不行。尤其是昨日来过集凤阁的两名太医，他们都不知道这一路上，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先是治风寒最好的柳太医上前切脉，佟宝珠看他的指尖不住的颤抖，安慰道：“皇上又没说什么治罪的话，柳大人紧张什么？有些病症，有潜伏期，昨日诊不出来也正常。”
　　“谢皇后娘娘。”柳太医哑着嗓子说。抬起手指，又重新诊。接着看了康熙的舌胎，问什么时候开始发的热。
　　“具体什么时候，本宫也不清楚。”佟宝珠道：“本宫发觉皇上身体热，就去叫你们了。”
　　“治病如救火，半点都耽搁不得。娘娘十分英明......”
　　深更半夜的，在这里闲磨蹭什么。康熙打断了他的话：“朕是怎么回事？是着凉了吗？赶快去熬药，别说那些没用的。”
　　“皇上莫急，让另外几位大人诊过之后，共同商议方子。”柳太医躬着身子，退到了一边。
　　余下的太医们，和柳太医的诊病流程差不多，也是先切脉，再看舌胎，然后问康熙哪里不适，昨日都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膳食。前两位问的时候，康熙还回答，后面再问，就不耐烦了。
　　“你们是太医，还是朕是太医？朕什么都知道，还用让你们诊断吗？”一声喝斥，便再无人敢出声。
　　七名太医一一诊过之后，去外间会诊。
　　“皇上起来喝点水，发热要补充水分，否则容易脱水。”佟宝珠挽着康熙的脖子，把他扶起来，“尽量别动肝火，免得病情加重。他们也是小心嘛，担心用错了药。”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昨日在湖里洗澡凉着了。”康熙撇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梁九功，气愤地说，“都怪这些死奴才们。平日里，这不准，那不行的。把朕的身子养得太娇气。”接着又道，“别在这里碍眼了，去问问昨日下水那几个侍卫可有人发热。”
　　“嗻。”
　　梁九功跑着去跑着回，回来的时候，太医们已经在外面的廊檐下煎药了。
　　“万岁爷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风寒侵体。”柳太医苦着脸道，“皇上要下水，梁公公怎么不阻拦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寻常人遇风寒也要十天八天才能好呢。何况是皇上的龙体。”
　　他拦了，拦不住啊！梁九功也没心思争辩，低声问：“万岁爷怎么跟别人不一样了？”是天子没错，但也是肉/体凡胎呀。
　　“老夫跟梁公公说了，梁公公趁着机会跟皇上透露一声，好让皇上有个心理准备。”柳太医先说了铺垫的话，这才接着说，“皇上的龙体一直温补着，有些小毛病，没爆发之前，就用药物压制了。这就像是《魏文王问扁鹊》里所说，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
　　“哎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吊书袋子。”梁九功急躁地说，“您还是直接说正题吧。”
　　柳太医怔了怔神道：“平日里用药物压制着，一旦发病就可能来势汹汹。这就是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极其严重的原因......”
　　梁九功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您就说，什么时候能好吧。风寒症放在民间也就是普通的小病，您这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担心万岁爷责怪您医术不精吗？提前推脱责任。您这话，是说给奴才听了，奴才也就是个不高兴。这要是说给万岁爷听，您已经被骂了。”
　　“......老夫，老夫说不准。”
　　看着老太医一脸的苦瓜相，此时正用着人家呢，梁九功心里不满，也没再多说什么。
　　“万岁爷若是再问起那几名下水的侍卫，您就说，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风寒。其中一位，都病得起不了床了，上吐下泄。”
　　柳太医连连点头。
　　伴君如伴虎啊，在御前当差难啊！差事要办得好，还得有眼色会说话。
　　和柳太医预测的差不多，康熙服了药之后，丝毫未见好转，病情反倒是更重。浑身发冷，换了厚被子仍是觉得冷。
　　“这一病还挺好，朕不用回青溪书屋了，今儿就在这儿。除了有关战事的消息，其它事务，暂且不用报过来。让张英、马齐和陈廷敬他们几个看着办。”康熙裹着被子，若无其事地笑道：“朕这一病，才发现，几个能干的臣子，都跟随太子去了北边。”
　　“臣妾让人把西边的两间房收拾出来了，让三位大人在那里值守吧？有什么事，直接就来禀报皇上，不耽误时间。”
　　“让他们在这儿干什么？朕说了，除了战事，别的先推一日。朕明日再处理。”康熙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冷得实在受不了，吩咐道，“皇后，去让人拿个汤婆子。”
　　佟宝珠出去，问柳太医：“您确定，皇上这是风寒症？本宫瞅着他冷的很。”
　　柳太医迟疑了片刻后，低声道：“回娘娘的话，皇上龙体金贵，没受过寒气。对寒冷的承受力与常人不同。”话里的意思是，也没那么冷，是他觉得冷。
　　佟宝珠把汤婆子塞进康熙的被窝里，被康熙拉着了手，“朕太冷了，皇后也上来睡吧。抱抱朕。”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皇上病着，不断的有人过来探病，臣妾睡床上不妥。”佟宝珠感觉到他手指冰凉，但也和柳太医的想法差不多，这人就是太娇气。普通的小病，到他这里就成了天大的事，“皇上想看什么书，臣妾读给您听？听一会儿睡着了，更有利于恢复。”
　　“好吧。”康熙摸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低声说道：“什么书都成，只要你在朕身边就成。这一病起来，心里特别孤单。难怪以前的皇帝自称寡人，孤家寡人。”
　　“皇上怎么是孤家寡人呢？皇上病着，人人紧张操心。”
　　佟宝珠挑了一本经书读，想用这种苦燥无趣的书，哄着他赶快睡着。可每次刚一停下，康熙就停开了眼，只得一直给他读。到了中午，又喝了一剂药，发冷的状况仿佛更甚，脸色也变得苍白。
　　众人急得团团转，却是束手无策。
　　普通的人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也就安心了。此时，大清国最好的大夫都在呢，还能去请谁。
　　“北边的战报还没来吗？”康熙闭着眼问。全身的肌肉疼，渐渐的反倒是不觉得那么冷了，“朕感觉好像是好些了。”
　　一听这话，太医们缓了口气。
　　“皇上是不是觉得浑身疼痛？”
　　“嗯。”
　　“那就是寒症到了高峰期，发一场汗就能好了。”
　　康熙没理会他，又问：“北边的战报还没来吗？”
　　“梁总管出去问了，皇上别操那么多的心，好好养病。有特别的事，三位大人自是会主动禀报。”佟宝珠坐在床沿，摸了摸他的额头说。
　　“现在是什么天气？”康熙拉着她的手枕在脸颊下。
　　“天阴着，看样子马上要下雨。”
　　“要下雨了？”康熙猛地睁开了眼。他梦里，裕亲王说下雨，粮车受阻。
　　“娘娘，没有北边的军报。”梁九功站在门口，小声说。
　　佟宝珠笑道：“皇上您听到了吧，没有军报。战场上的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您睡会儿吧。”
　　“嗯。”
　　康熙应话后不久便睡着了，如众人盼望的那样，开始发热。热得面色赤红，睡梦中都在辗转不安。梁九功在旁边抹眼泪：“万岁爷这回可是受苦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快好了，快好了，发了汗，退了热就好了。”柳太医低声道。话里透着欢喜。
　　在众人的盼望中，傍晚的时候，康熙开始发汗。佟宝珠接连给他擦了几次，累得胳膊都酸了，于是和梁九功商量：“让宫里过来两个人？”又解释道，“皇上不一定想让太医们近身。”
　　“娘娘想让谁过来？”梁九功想说他来伺候主子爷。又怕主子爷嫌弃，也没敢说。
　　“本宫就是拿不定主意呢。皇上的病对外瞒着，来的人多了恐引起别人胡乱猜测，太子和能主事的朝臣们又都不在。”佟宝珠为难道，“平日里倒也罢了，这时候让谁来，不让谁来的，她们肯定有意见。”
　　“要不，奴才回宫一趟。先去宁寿宫，一来向太后禀报万岁爷的病情，顺便让太后决定此事。”
　　“这样也行。”佟宝珠道，“太后肯定也是急着知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梁九功快马去，快马回。带回来的消息是，太后说不惊动其他人了，让皇后多辛苦些。
　　佟宝珠知道，这是太后为她着想，想让她在这个时候多在康熙跟前表现，以后康熙好记着她的情义。可她昨晚就没睡多长时间，又被折腾了一天，再熬下去，怕是撑不着啊。
　　“这样吧，本宫值后半夜，梁总管你值前半夜。”
　　“奴才遵命。”梁九功正等着皇后娘娘这句话呢，“娘娘尽管去歇息，奴才不累，奴才什么时候困了，去唤娘娘。”
　　佟宝珠挂心着康熙的病情，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再次醒来天亮了，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
　　“万岁爷睡着了，奴才便没让人叫娘娘。”梁九功道，“北边有军报送来，奴才听马大人说，乌兰布通那边打起来了，咱们这边占上风。”
　　接下来的六七日，又有军报不断地送回来，最近的一次是，分别由恭亲王常宁、安北将军佟国纲、康亲王杰书率领的三路军，分别由南、北、西三个方向，将撤退的准葛尔大军阻在了高凉河，裕亲王福全率领的火器营从正面进攻。
　　这样的好消息，集凤轩里却没有一点喜色。皇上的病情时好时坏，时热时冷，还伴有头痛，恶心呕吐。几天过去，人瘦下去了不少。
　　太后放心不下，也来了畅春园。
　　太医们心里焦虑，再加上睡不好，个个都熬得双眼赤红。
　　集凤轩里来往的人，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
　　“今晚你们都不用在这儿当值，就让皇后一个人陪朕。让朕安心地睡个觉。”康熙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在这里，朕睡不踏实。”喘了几口气，又道，“兴许，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太医和两名朝臣想说什么，太后道：“就听皇帝的吧。皇帝这边有需要，皇后自会叫大家过来。大家一起熬也不是个事，又不能替皇帝受罪，熬也是白熬。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好好伺候皇帝。”
　　众人离开后，佟宝珠听从康熙的话，卸了头钗，换了衣服，和他躺在了一起。
　　“朕若是就此离世，皇后可怎么办？三个孩子怎么办？”康熙迫不及待地搂着她，虚弱地说，“朕后悔让你生孩子了。倘若没有孩子，便不会被人忌惮。就像皇额娘如今这样多好。”
　　“皇上胡说什么呢。”佟宝珠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小病而已。太医不是说了嘛。是你没病过，这一病就显得严重了。”
　　“朕有预感，这次怕是好不了。”康熙想到自己做的奇奇怪怪噩梦，就对自己的病情十分悲观。长叹了一口气，“皇后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朕要是不在了，他们谁都靠不住。朕反复想了，趁着朕还在，把孩子们秘密送走。以后，你就像太后这样，什么都不要管，不要管佟家的事，也不要再管后宫和孩子们。只管自己吃饱穿暖，省得碍别人的眼。”
　　佟宝珠心里“咯噔”一声，真被她无意中的一句话说中了？需要准备后事呢？
　　“皇上别说胡话。”心里慌慌不安，她却装着轻松的样子，笑道：“皇上要是不在了，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皇上就是为了臣妾，也要赶快好起来。”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道：“皇后听说过吧？太/祖和太宗皇帝，以及先帝崩逝时，都有嫔妃们殉葬。”
　　孩子们都准备要送出去，不会是想要她陪葬的吧？佟宝珠瞬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僵着身子，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康熙揉揉她浑圆的肩头，低笑了一声道：“朕明天就留遗诏，自朕开始，以后不准殉葬；朕再严令畅春园里的人，不准把朕下湖的事说出去。朕此次有病，和皇后没有半点关系。皇后要好好地活着，替朕看看大清江山是否更加强盛，等到再见面的时候，告诉朕。”
　　▍作者有话说:
　　康麻子不会这么容易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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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夫妻 [VIP]
　　这几天, 佟宝珠曾多次想过，许是太医诊错了，康熙得的并不风寒。若不然也不会服了这么多天的药，丝毫不见效, 相反是越来越严重；风寒症伴有流涕咳嗽等症状, 康熙没有等等。
　　在这件事上, 佟宝珠反复斟酌利害。
　　她说不是风寒, 别人会不会以为她是推卸责任？必竟很多人知道, 康熙为她下湖抓鱼才受寒。
　　久治不愈, 太医们正想脱身呢，她说不是风寒, 他们借此脱身，把难题留她怎么办？没有现代的医疗设施, 她也诊断不出究竟是什么病。不知道是什么病，就无法对症下药。
　　万一换了方子，康熙最终没能治好，别人把责任推给她，怎么办？她自己的安危是其次，三个孩子怎么办？佟家也要跟着受连累。
　　再说了, 兴许也有太医认为不是风寒，可不敢强出头，所以就随着大家的说法，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别人可以这样, 为什么自己不能这样？
　　如此种种担心。
　　在她暗示过两次, 康熙与普通的风寒不同, 太医们坚持说是风寒后, 佟宝珠最终决定不再提，就按太医的诊断去医治。
　　康熙这个患者的安危，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此时，听了康熙的一番话，佟宝珠有了不同的感触。她一直担心来自前朝后宫、阿哥公主们的指责，以及孩子们的安危和佟家的安危，却忘了自己是皇后，是康熙的妻子。
　　这种关系放到现代来说，她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夫妻同为一体，不是一句泛泛的空话，虽不能做到生死与共，但应该在对方受苦受难的时候，拼尽所有的能力去帮他。而不是瞻前顾后，谋求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人生不易，两人结为夫妻，就是要相互帮助，相扶相携的走下去。
　　“臣妾曾听过一种说法，在远古时期男女本是一体。人犯了错，被天神惩罚，把他（她）一刀劈开。于是人出生之后，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找到了，再次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佟宝珠摸着康熙有些烫的脸颊，低声说：“皇上就是臣妾的另一半。皇上不在了，臣妾就不完整了，怎么能活得好。”
　　“那说法是骗人的。朕不止有皇后，还有其他女人，朕也是她们的男人。她们还给朕生了孩子。”康熙把头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她们现在没了朕，都活得好好的，你也要像她们一样。”
　　佟宝珠：“......”想到她只是众后宫之一，方才升起的愧疚之意，瞬间减轻了许多。轻拍了拍他的背，笑呵呵道：“那怎么能一样，她们是妾，我是皇上的妻，还是与皇上有血亲的表妹。这世上，再没有比臣妾和您更亲近的人了。”
　　“嗯，这倒是……”
　　康熙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时，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不想安排后事，想继续活着。
　　他一早就懂得人有生老病死的道理，所以从不去追求所谓的长生不老。
　　而是饮食有节，饮酒有度，少熬夜；衣着整洁，室内的摆设按着他的心意布置；前朝后宫的事务，依着自己的心意处置，就是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好心情。
　　希望如此这般，能够让自己的寿命长些。
　　纳兰若容的离世，他体会到了人生无常，让他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就连曾让他气怒之极，打算一辈子都不原谅的人，他不但原谅了，还主动向她示好。
　　即使后来她怀着他的孩子，还想去江南，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都再次原谅了。说的是以后和她算账，其实这个“以后”，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的话，让自己没那么委屈。
　　他从未想过，再次同她闹僵。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珍贵，就想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老天偏偏不如他的愿，想把他的命收回去。他多么希望，他不在了，他们都生活得好好的。大清国更加强盛，孩子们健康成长，皇后被他们孝敬。可一想到，没有他，他们照样活的很好，高兴起来，可能就把他忘了，心里又难受的不行......
　　“皇上。”
　　佟宝珠感觉到自己的颈间有些湿热，搂了搂康熙的腰说：“臣妾听胡院判说过，西安门外住的西洋人之中也有会医术的，让他们来给皇上诊断诊断？”
　　康熙吸了一下鼻涕，嘟哝道：“大清国最好的大夫都在这里了，他们都治不好朕的病，那些别有用心的西洋人，怎么可能有法子。”
　　“他们有什么心思？”佟宝珠问。要先解开他对西洋人排斥的心结。
　　“他们的目的是要传他们的教，用他们的教来改变我大清国子民的思想。倘若任他们收信徒，长此以往，将会危害国体。”
　　“皇上担心这个啊！”佟宝珠温言软语道：“皇上可以支持他们传教，也可以随时寻个理由禁止。他们的医术、算术、天文、绘画等等是实实在在好东西，可以拿来为我们所用。就像南大人一样，皇上不是一直在重用他嘛。”
　　“南怀仁从不在朕面前提传教之事。其他人不一定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朕让人学了他们东西，就得给他们想要的回报，朕不想给他们回报。”
　　“皇上，您看这样可行？”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道，“让隆科多秘密安排人去找西洋大夫，不向他们透露是给谁诊病。让他们来看看皇上的症状，是否有其它说法。”接着又道，“又不费什么事。万一有不同的见解呢？”
　　佟宝珠刚提到西洋人的时候，康熙心里就已经动摇了，只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同时说给别人听的理由。
　　现在皇后把理由说出来了，便没再反对。顺水推舟道：“皇后说的有道理，等天亮，就让张英去找人。”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此事非同小可，可能会引起诽议，不能让隆科多插手，免得连累到你。”
　　“皇上即使决定了，还等什么。”佟宝珠扒开康熙的手，坐了起来，“张大人就在旁边的观澜轩里值守，让他现在就安排人去找西洋大夫。这里是畅春园又不是紫禁城，现今有隆科多和费扬古二人的手令，就能出入。”
　　“不急，等天亮。”康熙扯着她衣襟，说，“快来睡吧。”话里带了少许哀求之意，像是怕被谁弃之不顾一般。
　　“怎么不急。”佟宝珠又扒他的手，说着话就下了床，“您病着，臣妾心急如焚。有一点点希望，臣妾就想赶快抓着，好让皇上少受些罪，早些好起来。皇上稍等片刻，臣妾交待几句，马上就回来。”
　　已过巳时，普通百姓早已吹灯睡下。白日里热闹的西安门大街，此时只有一处小院仍有光亮。
　　两名黄头发的法兰西人正为他们的前途唉声叹气，来大清国已经两年多了，被天主耶稣感化，蒙福的兄弟姐妹只有区区数十人。照这样下去，需要有多少年，才能让整个大清国的人都得救啊！
　　“总有人说我们居心叵测，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我们是有目的，可我们没有丝毫的恶意，我们不过是想让世人认识耶稣这位真神，让主耶稣宽恕世人的罪孽，免受苦难。”个子稍高的西洋人说。
　　他叫白晋。
　　白晋是他来到大清国之后改的名字，就是为了更好的融入这里。
　　他的同伴，不但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洪若翰，还依照文人的习惯，给自己起了表字，叫时登。
　　“我早就说过，需要得到他们皇帝的认可才行。有了朝廷的支持，就容易多了。对，用这里的话说，叫事半功倍。”
　　“我朝这方面作了努力，珠宝也送出去了不少，他们一听说要见皇帝，就变了脸色。好不容易说服了一个小阿哥，他又去打仗了。一个小小的孩童，竟然也要上战场。”说到这里，白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求主宽恕他们的罪孽……”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拍响，没等他们出去看究竟呢，门已经被撞开，冲进来几个精壮的灰衣人。
　　为首的一人问：“你们是不是一个叫白晋，一个叫洪若翰？”
　　“是是是……”白晋急急地说道，“我们是良民，没干过违法的……”没等他的话说完，随着一声“带走”，嘴巴被堵上，脑袋上套了一个黑布袋子，被人扛上了马车。
　　“我家老爷请你们过去看病，到地方不许乱看；除了与诊病有关的话，不许乱问；此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等着身首异处吧。”
　　强盗啊，匪徒啊！
　　白晋以为他们是要被人带进某个山头的土匪窝，谁料下了马车后，对方不但给他们准备了一套新衣服新鞋，里里外外全部都换了，就连头发也有人帮他们重新梳理。
　　“你们的东西，全部都带过来了，看看需要什么，你们带着过去。记着，不许乱看，不许乱问，无关紧要的话，半句也不准说。否则……”为首那人，冲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是……”
　　“不许说是，我再强调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说。”
　　白晋：“……”这是什么人家，如此蛮横无理。
　　当他见到了病人，以及床边立着的青衫女子，暗自嘀咕，难怪如此蛮横，确是非同寻常人家。自从来到大清国，还未见过如此高贵典雅之人。他们的安妮公主，与这位相比，也逊色了。
　　“一阵热，一阵冷；热起来大汗淋漓，手心出汗，面色赤红，伴有口渴呕吐；冷起来，口唇指甲发绀，面色苍白，身上起鸡皮疙瘩，发抖，牙齿打颤。脉搏有力而急促，小便短而色深……”
　　康熙听皇后说着他的症状，先是一阵暖流涌遍全身，皇后竟然这么了解他的病情，听到“小便短”时，不由自主的把被边往上拉了拉。
　　如此当众说他的私事，丢脸无比。
　　“夫人说的很详细，对老爷真是上心。我见过成千上万的病人，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详细了解到患者的情况。以前，都是要询问好久。”白晋趁机恭维了两句，能和这样的人家搭上关系就好了。说不定，能通过他们见到皇帝。接着问道，”老爷是不是曾被蚊虫叮咬过？”
　　“最近未曾，去年九月曾被大花蚊子叮咬，在胳膊上起了一个花生粒大小的肿包。”佟宝珠担心对方不知道花生，用小手指比了一下，“手指肚大小，瘙痒无比，反反复复四五日才完全消肿。”
　　康熙：“......”当时他一再说痒，皇后就没当回事。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这叫疟疾，由蚊虫叮咬引起的病症。有一种蚊子天生带毒，咬了人就把病毒传染了出去。”白晋肯定地说，“此病潜伏期很长，最长可达一年，当时不容易被发现。遇到病毒适宜生长的环境，就猛然爆发了。”
　　“你们可有药？”佟宝珠急声问。
　　她知道这种病，在她来这里的前一个月，国家获得了世卫组织的无疟疾认证。这种病，在现代很少见，她没见过病例。
　　当时医院的官网上登出这则喜讯，她还特意查过疟疾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没能往这方面想呢？
　　“有，我们那里一到夏天，就有很多人得此症，死亡率很高。五年前，研制出了一种特效药叫金鸡纳霜，疗效十分的好。我们来的时候，专门带了……”
　　“在哪儿呢？快去拿。”
　　▍作者有话说:
　　佟宝珠：我不是刻意记康麻子的事，我是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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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曲儿 [VIP]
　　白晋还没来得及应话, 站在旁边的张英抢先一步跪在了地上：“启禀主子爷夫人，万不可随便服药，还是召集大夫们过来商议，确认了病症之后, 再共同拟定药方。”
　　包括梁九功在内的七八名宫人, 以及三名太医也跟着跪。齐声请求：“恳请主子爷夫人慎重考虑。”
　　一时间, 除了床上躺的病人, 床头立的美人, 只有自己像棵大葱一样站着。白晋有些手足失措, 如此家规森严的大户人家，莫不是哪位王爷？
　　想到这里, 他兴奋起来，语调也高了：“你们若是不相信, 把洪若翰也叫进来，症状告诉他，听他的判断。疟疾在我们那里，是常见病。”说着话，四处看，“带我来那个人呢？我去看看他们把金鸡纳霜带来了没有。”
　　佟宝珠看向康熙, 想征询他的意见，见他用被边捂了半个脸，眼皮又塔蒙着，一副不打算表态的样子，只得直接吩咐：“把白大夫带下去, 让他去找药。带另一名法兰西人过来。”又特意交待, “不许让他们两个说话交流。”转头看向跪着的柳太医：“柳大人, 你说那日下水的侍卫, 有和老爷同样的症状，让他们先服药，看看效果如何。”
　　柳太医扭头看了一眼梁九功，额头抵地，颤声道：“微臣该死，微臣说了谎，下水的几名侍卫都好好的，没人生病。”
　　康熙眼皮颤动了几下，紧接着把被子扯到头顶，翻身面朝里。不想再看见这帮狗奴才。病痛没在他们身上，他们不难受，就知道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糊弄他。
　　佟宝珠看到梁九功的肩膀也在瑟瑟发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约是他们担心说侍卫们没病，惹康熙不高兴。所以，选择了说假话。
　　她看向梁九功，厉声道：“日常小事，你们为了让主子爷开心，撒点谎，主子爷待人宽厚，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追究。如此大事，你们怎么能说谎？你们知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谎话，误导了太医们。让他们一心往风寒上面去想。”
　　接着又吩咐道：“去把园子里的太医全部叫过来，再逐个询问，大家是不是真的以为是风寒。此次问话，一字不漏的登记在册，以后备主子爷查阅。”
　　“嗻，奴才这就去办。”
　　梁九功连滚带爬的离开，在他召集众人时，洪若翰被人带了过来，一番交流，他也说是疟疾，并说金鸡纳霜可治，服用一次病情就可减轻，三次见效，最迟五日大好。
　　佟宝珠拿到木盒装的金鸡纳霜，梁九功那边的问话，也有了结果。九名太医，六名坚持说是风寒；只有三名说不大像是风寒，风寒没有这么严重，其中一名说之前见过相似的病症，得此病的人没能治好。
　　问什么药可治，无一人敢说话。
　　宁可被人说是庸医，也不敢贸然出头。面对这种状况，佟宝珠心里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都是有家有子女的人，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皇帝说的是坐拥天下，一旦生病，甚至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得到相应的医治。想到一个健壮的男人，病得下不了床，却喝着一剂剂又苦又涩又不对症的药，还是喝了吐，吐了又喝。就十分心疼他。隔着被子揉了揉康熙的脑袋，低声说：“皇上，试试西洋人的药吧？兴许能治病呢？早好一刻，少受一刻的罪。”
　　被子低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娘娘，慎重啊！谁知道那些西洋人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受人指使。”两名西洋人已经被人带下去了，此时屋内的三名朝臣齐齐跪下请求。
　　接着兵部尚书马齐抬起了头：“娘娘，要不，征求一下太后的意见？用西洋大夫是条路子，可面对皇上的安危，臣等揪心得六神无主。”
　　“这大半夜的，又下着雨，暂时不惊动太后了。”佟宝珠稳声道：“只要这药里没毒，对不对症，服了都无大碍。把梁总管和柳大人叫进来，让他们两个试药，算是将功赎罪。”
　　马齐急声道：“奴才来试。”
　　张英和陈廷敬也争着说：“让臣来试。”
　　康熙气得想跳起来，踹他们几脚，争什么争啊，还不赶快让人去试药。畅春园里那么多奴才，再怎么争，也轮不到你们。
　　“你们的心意，皇上明白。你们是朝中重臣，关乎着大清国的国运，皇上不会让你们以身犯险。这点小事，本宫就替皇上决定了，把他们两个叫进来吧。”
　　梁九功一听说让他试药，憋了半天的泪水，瞬间涌流出来。有了试药的功劳，既使死了，主子爷也能念着他两分好。
　　柳太医比他更激动，娘娘愿意使唤他，说明不打算要他的性命，这样以来，全家人的命算是保着了。
　　两人进了内室，先是磕头谢恩，接着毫不犹豫的接过三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吞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时辰过去了，没事。又各自吃了三丸；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仍旧没事。
　　康熙等着看结果，强撑着不睡，病情更加严重。眼膜充满了血丝，鼻子下方出现了西洋人说的疱诊。
　　这下病症是彻底确认了，就是他们说的疟疾。
　　看着皇上的状态，再想到西洋人说的死亡率很高，三名朝臣吓得浑身哆嗦。太子和众臣在外，皇上万一有个意外，京城里这一摊子可怎么办啊！
　　“你们都先出吧，等天亮，他们二人仍旧没事，就让皇上服药。”佟宝珠拿定了主意。
　　康熙艰难地抽出手，颤抖着伸向她：“不等了，朕现在就服，生死由天。”
　　“皇上......”室内的人跪下哀哭。
　　真想把这帮只会添乱的人，都赐死，他也能清静些。康熙深吸了一口气，道：“药留下，让他们全部都出去。”虚弱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不敢再多言，一个个躬着腰退了出去。
　　佟宝珠端起备好的温水，服侍着康熙服下后，继续抱在怀里安慰道：“皇上睡会儿吧，一觉醒来就好了。”
　　康熙想到在紫禁城时，做过的那场噩梦，幽怨地叹气：“若是没有了皇后，朕的后半生可怎么过，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年纪大了，身体不经折腾，小病小灾都难以抗过去。”
　　佟宝珠心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没有她，再过两日，眼见着皇上久病不愈，危在旦夕，自有人提出找别的大夫看诊。就像温贵妃一样，有了康熙的发话，不是四处征集大夫，用了民间的方子？
　　兴许，康熙自己就能想到西洋大夫，这可是个很容易就能接受新事物的人。
　　人们常说机会稍纵即逝，就是这个道理。你没有先一步抓着，会有人先你一步。她只不过先了别人一步而已。
　　心里是这么想，但不会说出来。
　　佟宝珠温婉地笑着说：“天神委派您来收拾这千疮百孔的大清江山，自是要给您安排一个贴心人。”
　　“臣妾就是天神安排您身边的贴心人儿。民间有句糙话，想叫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皇上为了治理好国家，殚精竭虑，总得让皇上落些实在的好处。比如有通情达理的额娘啊，温柔贴心的女人啊，孝顺懂事的孩子们啊，让您长寿啊......”
　　康熙十分认同她的话，低笑着“嗯”了一声：“皇后说的有理。”服了药，心里安定了许多。也有心思，想别的事了，“元元们呢？他们还好吗？”
　　“他们在凝春堂，有皇额娘照顾着，皇上不用操心。”佟宝珠一手搂着康熙的脖子，一手收拾枕头，把他慢慢放下。
　　“叮嘱奴才们，无论什么时候身边至少要有三个人看护。他们会翻身了，一会儿看不见，就可能掉下床。”身体虚弱，说话十分吃力，可康熙就是想和皇后说话。
　　“这两天已经会坐了，就是需要人扶着。皇上赶快好起来，等您再好些，就把他们抱过来，让他们陪您。您就没那么闷了。”佟宝珠把他安顿好，摸了摸额头脸颊，轻声道：“皇上睡会儿吧。”
　　“嗯。”康熙依依不舍地闭上眼，“表妹唱首曲儿给我听，哄元元们睡觉，唱的那首，我听着很好听。”
　　佟宝珠：“......”是摇篮曲。
　　温柔月光轻轻洒进来
　　照在床上我的小宝贝
　　星星月亮轻轻对你说
　　小宝贝快入睡
　　幸福生活永远陪伴你
　　小宝贝快入睡
　　.......
　　尽管佟宝珠压了音调，声音仍是传到了外面。若是平时，遇到不寻常的事，在一起共事的朝臣们，会私下里悄悄递眼神。
　　可此时，谁都没这心思，站在廊檐下像是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只要皇上的病能好，就是让他们跟着唱曲儿，他们也愿意。
　　雨滴拍打石砖的嘀哒声，合着轻柔甜美的小曲儿，渐渐听走了神儿。这一走神不当紧，困倦劈头盖脸地袭来，几乎要睁不开眼了，什么时候天亮都没发觉。
　　“皇上睡着了，几位大人也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张英最先反应过来，站定了，急声问：“娘娘，皇上的病情可有减轻？”
　　“睡的还算安稳，看来这药有效。”佟宝珠道，“等皇上醒来，肯定要问政务。几位大人用过早膳，稍睡会儿，养养精神。”
　　马齐抬起双臂朝佟宝珠施了一礼：“皇上受神佛庇佑，定能很快就能好起来。此次受劫，多亏了娘娘的英明决定，才让皇上少受些罪。臣等代大清国百姓感谢娘娘。”
　　折腾几日了，佟宝珠也是筋疲力尽的，没心思同他们说这些客套话，再次说道：“几位大人，暂且告退吧。”
　　“娘娘多保重，臣等告退。”
　　三人回到观澜轩，马齐迫不及待地关上门，低声道：“前日，我分别给太子爷和索中堂写了封私信，实说了皇上的病情。两位大人，你们推测一下，太子爷收到信，会有如何反应？”
　　接着又急声道，“我现在再写一封信，告知他们，这边的情况。皇上用过药，应该是无大碍了，让他莫要操京城的心。两位大人也具上名字可行？”
　　“皇上不是再三叮嘱，不让说他的病情吗？就怕扰乱军心。”另外两人齐声质问。
　　马齐心说，你们这些汉人官员，无牵无挂的，当然不用考虑那么多，只用效忠皇上一个人就行了。哪像他，背后有整个富察氏呢，要往长远处考虑。
　　这个时候，向太子爷透消息，就表现出了对太子爷的赤诚之意。太子爷知道了京城的情况，也好有个决择。
　　“我当时是六神无主嘛，头脑一热就写了信。先别说这些了，我赶快再写封信，你们二人具上名字，用兵部六百里加急，往北边送。”
　　马齐上一封信，就是用的六百里加急，这个时候已经分别到了太子和索额图手里。
　　一边是皇帝病重；一边是叛敌假意投降，却趁机突围跑了。
　　索额图私下进言：“马齐写的虽是私信，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众人早晚都会知晓，太子知道皇上病重之事。葛尔丹损兵折将，仅带着不足一百人逃跑，这就是大捷。太子应该立即班师回朝，这才是身为人子的孝道。”

223.兄弟 [VIP]
　　刚准了裕亲王和大阿哥领兵追击的请求, 这边就说要班师回朝。太子像是不认识索额图似的，看了他一会儿，说道：“皇阿玛的书信里，说是偶感风寒。”
　　“皇上定是怕扰乱军心, 特意隐瞒了病情。马齐不会对臣说谎, 更不会对太子说谎。想必皇上病的不是一日两日了, 且病情严重, 他实在担心, 才通了此信。”
　　索额图迟疑了片刻, 又道，“臣也收到了凌普的信, 信上说畅春园里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太后去了畅春园。”
　　“未接到皇阿玛新的旨意之前, 按计划行事。不管真假，都不可把此事透露出去，免得引起别人的胡乱猜测，动摇军心。”太子语气坚定地说，“一定要继续追，放葛尔丹回去后患后穷。”
　　担心索额图听不进去, 又给他解释，“你也看到了，他们的火器和战斗力远远强于我们。我们是靠着兵将多，以及配合得当，才好不容易将他围困。如今他宁可落下, 被唾骂不仁不义的恶名, 也要拼死突圈, 就是以图后举。若是放他走, 用不了几年，估计又会卷土重来。”
　　“我们的人没他熟悉地形，追击是可能继续损兵折将，但从长远来看，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别忘了，他可是大元田盛大可汗的后代，曾经的蒙古霸主，降伏朝鲜，俘虏过前朝皇帝的人。葛尔丹野心勃勃，他的目标，可不是侵占一两个部落，抢几车粮草那么简单。”
　　这些道理，身为议政大臣的索额图，当然都懂得。但他认为攘外必先安内。京城稳定，朝堂稳定这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外敌，什么时候都可以收拾。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万一有个长短呢？京城那边可就乱了。马齐在信中说，皇上是为了讨皇后欢心，下湖抓鱼染上的风寒。
　　皇上如此偏宠皇后以及三位小皇子，会不会在病重之时，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即使有别的心思，此时也动摇不了太子的储君之位，但会给将来埋下祸根。历史上，传位给弟弟的皇帝，不止一两个。万一皇上留下诏书，让新皇将来把皇位传给某人呢？
　　世间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中之一的可能，也得提前防着。
　　退一步说另外一种可能。皇上的病好了，京城依旧安稳。
　　太子在明知皇上病重的情况下，却为了立下大功，迟迟不回朝。朝臣们会怎么想？皇上又会怎么想？
　　当今皇上施的是“仁”政，以“孝”治天下。单一个“不孝”就会在太子身上，烙下不可磨灭的污点。不但失了民心，也失了君心。
　　可这些话，不能明着拿出来讨论。
　　索额图预料到太子可能会反对他的提议，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做了准备。此时突然单膝跪下，揖起手道：“请太子恕臣僭越之罪，臣已经用您的名义，让人去通知几位阿哥来帐中议事。”
　　说着恕罪了话，可脸上却未有一点知罪的神色，更无丝毫悔意。
　　太子原是在坐着煮奶茶，听了此话，猛地站起了身。走过来，盯着这张坦然的老脸，语速极快地问：“你怎么跟他们说的？说是什么事了吗？”
　　“臣未详说，只说是十万火急之事。想必，此时他们已经在过来大帐的路上了。皇上重病是天大的事，太子不能向阿哥们隐瞒，否则将来会落他们的埋怨。”
　　“大哥那边呢？”焦虑加气怒，太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也派人通知大哥和裕亲王，让他们折身回来？”紧接着怒气冲冲道，“谁给你的胆子，替吾做决定！”
　　索额图第一次见太子发这么大的火，惊得半天说出不话来。只是仰头呆呆地看着对方。他一直认为太子与皇上不一样。皇上是看似宽厚，实则刻薄又心肠冷硬。斥责起某个人，丝毫不给留情面，庞大的气势像是要把人撕碎一般。
　　太子是好性子，即使生气的时候，也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且大度，有包容之心，懂得多方考虑，知道体谅人。
　　可此时，索额图在太子身上，看到了皇上的影子。凌厉的气势，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重剑，随时都可能伤人。
　　“臣......”
　　“快说，是不是让他们折回来了？”太子从索额图惊慌的神色里，看出了答案。他急步走出大帐，扯下身上的玉佩，递给立在外面的亲兵：“去找安北将军，让他火速去往裕亲王他们的方向，传吾的令，不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追击到底。粮草的事，不用他们担心，吾会想办法解决。”
　　索额图跟过来，急急地说：“太子这般行事，可就置臣于大逆不道的境地了。太子不为臣着想，也为自己着想一下。臣对太子是一片赤胆忠心，日月可鉴。这朝堂上，再没有比臣更有忠心的人了。”
　　门口的亲卫都是索额图选上来的，听着两位主子的对话，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太子阴着脸催促：“快去！”
　　“嗻”
　　“二哥，发生什么事了？”四阿哥一路快跑的由北边过来。这边的战事已经结束，先前坐阵后方的阿哥们，这个时候，或是同大家一起统计梳理战俘；或是帮助兵士们治伤；或是掩埋尸体清理战场等等。
　　只有四阿哥在自己的营帐里没出去，索额图的人最先找他，他也就最先过来。
　　“四弟，进来说话。”太子转身进帐。指令已经传下去，心里没那么急了，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索中堂先退下吧。等吾和兄弟们议了事，再找你说话。”
　　索额图心里又是一哆嗦。他是元后赫舍里氏的三叔，也是赫舍里家族的当家人，太子小时候恭敬的称呼他索大人。长大后，太子真正懂得了索额图之于自己的意义，在私下里，仿汉人称呼亲昵地叫他三舅公。
　　这突然的变了称呼，一下子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索额图怔忡间，就听见四阿哥说：“索中堂，您还有事？”明显是撵人的语气。
　　再大的官，再重要的臣，在皇子们面前都是奴才，索额图当即低身施礼，“太子爷，四爷，您聊着。臣告退。”
　　炉子上的奶茶煮的过火了，“咕嘟咕嘟”地抗议。太子用木塞封了炉子下方的通风口，又拿两块破布垫着锅沿，小心地端下来，放在桌子上。
　　“二哥怎么做这些粗活，我叫个奴才进来伺候？”没等太子发话，四阿哥就自己寻了个挨着桌案的地方坐了，“再把这炉子移出去。湿热湿热的，难受死了，还不如湿冷呢。”
　　“兄弟们都辛苦了，吾想亲手煮奶茶给你们喝。”太子趁着忙活这一小会儿，情绪彻底缓过来了，温声说道，“吾原计划，是想让你带着镶蓝旗，去找老五他们，护送他们押运的粮草直接去往昭莫多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又道，“路上肯定是困难重重，还要先行派人去寻大哥他们的行踪。这些兄弟里，你做事，吾最放心。”
　　“现在呢？”四阿哥问。正要把太子盛出来的奶茶，端到自己跟前呢，就见一只小飞虫围绕的热雾，盘旋了两圈，接着一头扎了进去。
　　四阿哥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还是留给别的兄弟喝吧，老七爱喝奶茶。
　　“京城的信件里，说皇阿玛偶感风寒。吾想，倘若只是风寒这样的小病，皇阿玛担心我们挂念，可能不会提起。吾想派个人回去看看，皇阿玛的病情究竟如何......”
　　太子的话尚未说完，四阿哥就站起了身，“我回，现在就出发。二哥的马借我骑，我把它放在石窑驿站。”接着又道，“弟弟一到京城，就给二哥写信过来。”
　　“行，那就你回吧。”太子叫着了他，“四弟等一会儿，等兄弟们都过来了，看他们有什么话要说，有没有更好的意见。”
　　“说来说去，听着顺耳好听，但都是些没用的。治不好皇阿玛的病，也不能让二哥知道京城里的情况。净是白耽搁时间。还是让他们清理战场吧。”四阿哥说着话，就往外走，“我走了啊！二哥等我的消息。”
　　乌兰木通距离石窑驿站将近两百里。四阿哥骑着太子的汗血宝马，顶风冒雨，踏着泥泞，用了一天多时间，赶到了地方。
　　在石窑驿站换了衣服，换了马，又继续赶路。
　　这个时候，康熙的病情基本已大好，恢复了胃口，睡觉也正常，就是身体仍有些虚弱。近几日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他一日比一日的焦急。
　　雨不停，路上不好走，就连信使的速度都慢了，运粮队伍也不知道能否按原计划到达。还有老九和老十，在这种天气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老九和老十被雨浇了透，苦瓜着小脸的样子。
　　而此时，九阿哥和十阿哥的状态同康熙想的差不多，因为不愿意戴斗笠蓑衣，从头到脚，身上就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好在身上穿的不是沉重的盔甲，而是轻薄的短袖棉衫。走到歇脚的地方，把衣服脱下来拧了水，再穿上，舒服多了。
　　“九哥啊，等回了京城，我是再不出来了啊！”十阿哥捏着潮湿的饼干，吃着说，“就是一辈子不立功，一辈子做个没有爵位的皇子，我也不再出来遭这个活罪。”用刚捏过饼干的食指抠了抠后脑勺，“头上可能是生虱子了，痒的很。”
　　九阿哥光着背，抖着才拧了水的衣服，笑嘻嘻道：“最多再有一天就能到达乌兰木通，二哥的营帐肯定是又干又舒适，还有御厨做的大锅菜。到时候，让你好好吃一顿，洗洗头洗洗澡，再躺在软和的床上睡个好觉。”
　　十阿哥想到热气腾腾的大锅菜，忍不着吸溜了一下口水。已经吃了四五日干粮，出恭都困难。皇额娘说过，多吃青菜，才能有助消化，才通便。他以前最讨厌吃青菜，现在看见路边的青草，都有点眼冒绿光。
　　“九哥，今晚煮锅菜汤吧？有的草也能当菜吃。”
　　“你是说野菜呀。”九阿哥嘿嘿笑，“野菜是有，可哪来干柴呀？别折腾了，还是早些睡。做个好梦，梦里啥都有。”
　　“好吧。”
　　十阿哥想着大锅菜睡着了，太困太累，根本没做梦。正睡得香的时候，被人摇醒。
　　“十弟，我们要出发了，改道去昭莫多，大哥那里需要粮食。”
　　十阿哥强撑着眼皮睁开眼，扁扁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行不行？我拉不了车，也挑不动粮，跟着拖累你们。”实在不想动哇。
　　“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快起来，要上路了。”九阿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拖拽起来，“八哥来了，带了一辆马车过来，你坐马车上。八哥带的还有牛肉干，好吃哩很。”

224.好诗 [VIP]
　　这日, 天终于晴了，康熙又一次问值班官员，可有北边的消息。北边的消息，接到手里, 都是第一时间往清溪书屋里送, 他们是趁着路上的一段时间, 才急匆匆地打开看。
　　“禀皇上, 昨天傍晚送的快报, 就是最新的消息了。”马齐回话。
　　“朕去湖边走走, 有消息送集凤轩。”康熙站起身，拍拍胳膊, 活动活动腰身，又揉揉额头, “这大病一场，伤元气啊！坐一会儿，就浑身疲累的很，头晕眼花。”
　　马齐小心应话：“奴才叫太医过来？”
　　“不用，朕出去透透气就行。”
　　出了清溪书屋，康熙问梁九功, “小舟做好了吗？”
　　“禀主子爷，今儿早上，刚做好的，带有乌蓬，有毒日头不怕, 下雨也不怕。坐在乌蓬里, 吃茶饮酒都是再美不过的事了......”梁九功想到自己因为说好听话, 闯了大祸, 赶紧转了话，“主子爷过去瞅瞅可还合心意？湖里的荷花钻出水了，奴才估摸着这几日就能开。”
　　“别跟了。”康熙仍瞅着这个奴才不顺眼，可一时间又找不到比他使唤着更顺手的人，念在试药的份上，暂且先凑合着用，“去请皇后，就说朕带她荡舟游湖赏荷花。”
　　“嗻，奴才这就麻利儿的跑着去。”
　　集凤轩里，佟宝珠正在和两名西洋人说话。前几日，白晋和洪若翰一直被关在莲花岩那个小院子里，一日三餐好吃好喝的供应，就是不让见外人，也不让出院门。
　　两人知道自己的药有效，病人不日便可痊愈，所以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对贵人的救命之恩，以后就可经常往来；忧的是，对方的行事诡秘，担心自己被灭口。
　　今日早上，莲花岩里进来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脱他们的衣服，可把他们吓坏了。还以为是要把他们扔进湖里喂鱼。
　　岂料，来人是给他们洗澡的。
　　这帮人实在粗鲁，不但摁着他们，从头到脚清洗了四五次，还把他们的胡子强行给刮了。重又换了熏过香的新衣服，这才对他们说：“洒家带你们去见皇后娘娘。你们可得记死了，见面先跪礼请安，再起来说话。说话时，不可左顾右盼，更不可直视娘娘。否则，就是杀头之罪。”
　　如何跪礼，如何请安问好，又练了一个多小时，这才被人带进了集凤轩。用这里人的话说，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两年多来，搅尽脑汁想着如何见到大清皇帝，东跑西跑没见着。这坐在屋子里没动，机会就从天而降。
　　紧张加激动，两个人话都说不好了，为表诚意，多磕了几个头，才起身。
　　“你们没来大清国之前，在你们的国家，是做什么？”佟宝珠问。为了见他们，特意换了明黄色缎子绣龙八祥云纹的皇后装。
　　“回大清国皇后娘娘的话。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入了耶稣会学校，学习神学和哲学；为了来大清国，后来又学习了这里的语言、自然科学、数学和物理学。成绩十分优秀，出发之前，被我们的皇帝亲自授予科学院院士。”
　　“不错，很好。”佟宝珠看向白晋旁边的人，“洪若翰，你呢？”
　　被皇后娘娘点到名字，洪若翰又惊了一下。皇后娘娘居然记着了他的名字！这是对他们的重视呀！看来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在整个大清国传福音。
　　“......禀娘娘，我是六岁入耶稣会学校，学习神学。后来，又学习了天文和医学。”迫不及待地问，“娘娘听说过天主耶稣吗？”
　　佟宝珠笑道：“本宫略有耳闻。信徒奉耶稣基督为救世主，集圣父、圣灵、圣子于一体，降生为人、救赎人类。”
　　“对对对......”洪若翰激动手心都出汗了，往身上抹了两下，语无伦次道：“娘娘可有时间，让我和白晋仔细讲给您听。娘娘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随时可以向娘娘传福音......”
　　立在旁边的黄忠，再也忍不下去了，喝斥道：“怎么和皇后娘娘说话呢？给你们脸面，你们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娘娘提前有交待，说你们是洋人，不懂大清国的规矩，让大家包容你们。包容可不是纵容。再如此无礼，不知尊卑，可就要拉出去挨板子。”
　　说错了话，要磕头谢罪。两位西洋人想到来之前，别人交待的话，赶紧跪了：“请皇后娘娘恕罪，饶恕奴才们的罪过。”唉，为了传福音，只好能屈能伸了。来这儿之前，国王可是再三交待，不可跪这里的皇帝。
　　“无妨，都起来吧。”佟宝珠呵呵笑了一声，站起身，走过来说：“一个国家、一个地区，或者是一个时代，就像是一个人。国家不同，地域不同，性格就不同。不能说是哪种好，或是哪种坏。但你们要想在某个地域长时间生活，并且想要在此地有一定的收获，你们就应该先去适应它，接受它的规则。”
　　“多谢皇后娘娘指教。”两名西洋人按着别人教的规矩，站起了身。垂首恭立，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方寸之地。
　　“大清国是人情社会，关系社会。你们想要有一番作为，需要暂且放下自己所图的目标和利益，先融入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做朋友。这里的人接受了你们，才能愿意听你们说话，接受你们的思想。等你们像南大人一样，彻底的变成了大清人，再要做什么事，就容易多了。本宫就是在南大人那里了解到耶稣基督。”
　　白晋最先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意思，真心实意道：“多谢皇后娘娘指点。”
　　“皇上很欣赏南大人，汉话说得流利，又精通机械、算术和天文。可惜，于前年不幸过逝了。皇上非常惋惜，赐谥号为‘勤敏’，让工部的人修了墓地，每逢清明都叮嘱人去祭拜。还为他写了首诗。”
　　佟宝珠想到康熙费尽心思写的诗词，充其量也就是打油诗，不大好意思在友邦人士面前显摆。
　　转而又想到他们对汉语了解不深，根本分不清好坏，又坦然了。
　　朗声道：
　　妙道玄玄何处寻，在兹帝监意森森。
　　群生蒙昧迷歧径，世教衰微启福音。
　　自古昭昭临下土，由来赫赫显人心。
　　而今基督恩光照，我也潸潸泪满襟。
　　两位西洋人就听明白了最后两句：而今基督恩光照，我也潸潸泪满襟。既惊喜又感动，原来大清国的皇帝，竟也是同道中人。
　　白晋忙竖起大拇指赞扬：“好诗！好诗！这是我来到大清国之后，听到的最美丽的诗。”
　　佟宝珠厚着脸皮道：“是难得一见的好诗！其情其意，可媲美于大唐的李商隐。”
　　他们不知李商隐是谁，却连连点头，诚心诚意地说：“比李商隐还有技高一筹。”
　　“你们有献药之功，比南大人当初入仕可是有优势多了。”佟宝珠看差不多把他们领上了路，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本宫会把你们的特长，禀告给皇上。能否得皇上青睐，就看你们各自的能耐了。”
　　门外的梁九功听到此处，这才敢进来。双膝跪地，行问安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梁总管，起来说话。常来常往的，勿需行此大礼。”
　　“谢皇后娘娘。”梁九功站起身后，又道：“启禀娘娘，主子爷在后湖等着娘娘，邀请娘娘泛舟游湖。”
　　“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伺候主子爷，本宫换件衣服就过去。”佟宝珠转身对低头斜眼往这边看的西洋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想说句谢谢的话，又觉得不妥，转话道：“黄忠，你叫辆马车，送他们回去。跟其他人交待一声，不可为难他们。”
　　“跟他们说什么了？”康熙看到佟宝珠，就问。接着又道，“朕最讨厌年纪轻轻的人留胡子，想到其中一个人满脸胡子，脏兮兮的，就不想见他们。”
　　梁九功忙笑呵呵道：“方才奴才看到那两个西洋人了，脸上刮的可干净了。奴才过去的时候，娘娘正在和他们谈论主子爷的诗。娘娘说，主子爷的诗比李商隐的还好。”这次多亏了这两个西洋人，更多亏了娘娘让他试药。
　　趁机替他们美言两句。
　　康熙斜了他一眼：“谁让你这个奴才插嘴了？”
　　“奴才错了。待会儿奴才找个主子爷看不见的地方，自个儿掌嘴去。”梁九功弯着腰往一边退。
　　佟宝珠搭着康熙的手，往小船上走：“皇上不是喜欢新鲜事物吗？臣妾问问他们都有什么特长。皇上闲的时候，好叫他们过来解闷儿。话赶话的，就提到了皇上的诗。”
　　康熙听了这个回答，十分开心，顺口问道：“他们都会什么？”
　　“听他们说话，像是比南大人懂得还多。那个叫白晋的，不但精通算术、还懂自然科学和物理，是受法兰西国王委派，来拜见大清国的皇帝陛下。”
　　佟宝珠扶着康熙的手，坐在铺有粉色团花的软垫上，“两个呆头呆脑的呆瓜，都来了两年多了，还没摸出门道呢。如果不是皇上病了，想到了他们，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有机会一见龙颜。”
　　康熙提起衣摆，坐在了她对面，哈哈笑道：“怎么？他们的上帝没保佑他们万事顺利？看来还是不大灵嘛，还没皇后的话灵验。”
　　“可能是他们的上帝认为康熙大帝非寻常帝王，不是随便就能得见。让他们历经磨难后，再如愿，就会倍加珍惜皇上给予他们的机会。”
　　康熙捏她的手：“别以为朕听不出来，皇后这是在为他们说话。想让朕诏见他们。”
　　“臣妾没隐瞒自己的意图呀！”小船开始离岸，船身轻晃间，佟宝珠赶紧抓着了面前的茶几。
　　“所有努力的人，都应该得到尊重嘛。对于臣妾来说，也就是两句话的事。皇上见不见他们，是由皇上自己决定的。若是不想见，今日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畅春园，臣妾已经让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不说他们了。”康熙拿起茶壶，往她面前的茶盏里冲茶，笑吟吟道：“皇后过来之前，朕收到了北边的信。皇后猜猜那边的战况如何？”
　　“看皇上这么开心，他们要班师回朝了？”佟宝珠惊喜道。
　　“葛尔丹冲出包围，带着不足百人，朝昭莫多方向逃走。裕亲王、你二伯父还有大阿哥，他们带兵去追了。庄亲王，老八、老九和老十这些人为他们送粮草。”康熙愉快地说，“班师回朝指日可待。”
　　“臣妾提前恭喜皇上了，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佟宝珠拿起茶盏碰了一下，他面前的茶盏，“祝皇上早日得偿所愿。”
　　康熙笑呵呵地端起茶盏，“谢谢皇后，借皇后吉言。”浅呷了一口，把茶盏放回原处，“为了庆贺这则好消息。朕决定，上午不再回那边，趁着这不热不冷的好天气，好好和皇后游玩儿。”
　　“您刚不是说，刚收到的消息么？”她发现了，自从生病之后，康熙就变得特别黏人。每日上下午，都要找理由，来集凤轩这边一趟。而且一来，就是坐半天不走。
　　有点像是中学时候的自己。假期里，找各种理由不去补习班。被逼无奈去了，又寻理由逃课，逃课出来，就再也不想回去。
　　“朕身体仍虚弱，需要好好调养。皇后快看……”康熙指着不远处含苞待放的荷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方才琢磨的两句诗：“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池中香。”
　　佟宝珠深吸了一口气，又四处看：“臣妾没闻到香气呀？碧叶倒是有不少。”
　　康熙：“……”不懂情调的皇后。当即又笑了，“朕吟的是未来，过几日就能满池香了，朕再带皇后过来。”
　　佟宝珠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接着笑呵呵道：“好诗好诗！风来难隐池中香，给了臣妾无限的暇想。”
　　康熙就喜欢听皇后夸赞他的话，尤其是夸身为皇帝之外的事。心里愉快极了，可为了保持君王气度，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开心。
　　清了清嗓子，不带什么情绪地说：“朕为他们此次出征，也写了几首诗，先念给皇后听听？皇后认为哪里不足，朕再修改。”
　　正要吟诵呢，就听梁九功大声喊：“万岁爷，娘娘，四爷回来了......”
　　康熙：“……”扰朕兴致的死奴才！掌嘴掌够了？突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老四回来了，急声吩咐：“赶快调头回去。”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是清朝康熙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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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孝子 [VIP]
　　康熙催的急, 划船的老太监没敢太急。船行的太快，就不稳了，他就是想到，某一天万岁爷可能会在畅春园里坐船, 特意练了很长时间的划船。
　　这不, 就用上了。
　　可不能把这件顶好的差事给办砸喽, 若是船不稳, 吓着了皇后娘娘, 可是犯了天大的过错。谁不知道呀, 讨娘娘开心，就能让万岁爷开心。
　　小船推着一圈圈的波光, 缓缓靠岸，佟宝珠这才看清梁九功旁边站的农夫就是四阿哥。以前溜光的脑门, 现在头发长起来了，又黑又密，像是猪棕刷子似；松散的大辫子，胡乱盘在脖子里；脸色不但黑黄，还是油腻腻的。
　　身上的衣服，更是没眼看。
　　破旧带着补丁就不说了, 衣襟和腿上，溅的都是泥点子。
　　这是在畅春园，知道不会有闲杂人闯进来；要是在街上，走碰面，都认不出来他。甚至是别人指着说这是四阿哥, 她都不信。
　　“这是怎么回事？”船还未停稳, 康熙就大跨步, 跳上了岸。
　　“皇阿玛, 您没事啊......皇额娘，您也好好的......”眼看着四阿哥要扑向康熙，周围的宫人侍卫，包括佟宝珠在内的一众人，心里都捏了把汗。
　　这副脏样儿，抱着皇上可咋办？
　　正紧张中。
　　四阿哥在距离康熙两步远的地方收着了脚，紧接着双膝一弯瘫跪在地上，张开手臂，就抱着了康熙的右腿：“......皇阿玛，您没事啊......儿子听说您病了......”脸贴着康熙的腿，放声大哭。
　　跟随着哭声，一股酸臭扑面而来，康熙揉了揉鼻子，扭头看向佟宝珠。
　　这次生病，他意识到了一件非常美好的事。那就是，面对进退为难的场面，他不好决定时，皇后可以出面帮他做决定。
　　人就是这样。
　　没山的时候，遇啥事，都自己想办法解决；有山了，就懒了，就想靠山。
　　他现在就想依靠皇后。
　　“这是听说您病了，心急火燎，赶路赶的太急了吧？瞅瞅这一身脏。”佟宝珠扶着梁九功的胳膊下船，走过来，看着四阿哥脏乱的后脑勺，语速极快地说，“你皇阿玛前几天病了，现在已经大好，别挂心了。先去洗洗，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再过来说话。”
　　这一路是遭了多大的罪啊，佟宝珠心疼极了，想去弯腰扶他。紧了紧手，站着没动。
　　这是她儿子，但更是康熙的儿子，不能抢在康熙前面表现与孩子们的亲密。自从晋封为皇后，在各方面，她都十分注意规矩。
　　就想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皇阿玛，儿子快吓死了。您要有个闪失，让儿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让皇额娘怎么......”佟宝珠正要吩咐侍卫把四阿哥带下去，哭号声突然停了，随即斜着身子，歪倒在了地上。
　　“哎哟，四爷是晕倒了。”梁九功最先反应过来，急声吩咐道：“快去叫太医。”
　　“把老四送到观澜轩，观澜轩近，观澜轩的人挪到别处去。”这会儿，康熙也顾不得脏了，蹲下身，先是伸出手指在四阿哥的鼻子底下探探，确认还有呼吸，这才慢慢把他的身体放平，“让太医直接去观澜轩。”
　　“主子爷，观澜轩的几位大人，挪哪儿去呢？”梁九功凑过来，虾着腰问。
　　“畅春园那么大，还容不了五六个人嘛，随便哪里都行。”康熙怕声音大了吵着对方，又怕声音小了对方听不见。压着嗓门喊：“老四，老四，能听朕说话吗？”
　　“让他们搬去渊鉴斋。”佟宝珠指点过梁九功，又吩咐立在一边的采月，“你去看看灶上备的有什么粥没有？要是没有，把米粉冲一碗。”接着低身轻拍了一下康熙的肩膀，“皇上，四阿哥是太累了，加上情绪激动才晕倒，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让人把他抬走吧，给他清理清理，喂点稀饭吃。”
　　“你们听皇后的吩咐。”
　　康熙起身前，又摸了摸四阿哥油腻的脏脸。
　　瘦多了。
　　在昨天傍晚的书信中，康熙就知道了四阿哥回京的消息，还知道走的急，侍卫都没带。怕皇后担心，便没告诉她。阴天下雨，路不好走，日行百里就很艰难，从乌兰木通回来，至少要半月。
　　这才八天就到了，仅比信使晚了一天。
　　信使可都是训练有素的，翻山过河是日常便饭；四阿哥是身娇肉贵的皇子，在此之前，出远门也就是跟随太子巡幸蒙古那次，听说路上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马车上坐着。
　　看着侍卫把四阿哥背走，康熙叹了口气：“老四辛苦了。”
　　这孩子，平日里在康熙跟前，少言寡语的，没想到如此重感情。佟宝珠也跟着感慨了句：“看这样子，这一路是没歇着。”
　　“是啊。他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弄哪里去了，身上穿的这件是在路上寻的吧。”
　　因为挂心着四阿哥，康熙没再回清溪书屋，理所当然地去了观澜轩旁边的集凤轩。坐在集凤轩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听宫人一会儿一禀报。
　　“太医说没事，晕倒是因为精疲力竭所致。”
　　“给四爷洗过澡了。”
　　“好不容易把四爷唤醒，喝了大半碗米粉，就又睡了。”
　　“给四爷剃过头了。”
　　“给四爷收拾干净了。”
　　“四爷正睡的香......”
　　到了午后，佟宝珠劝康熙：“太医也说了，四阿哥身体无碍。皇上去屋里歇会儿？”
　　康熙未置是否，而是说：“有人给朕的信里写，清理战场时，除四阿哥之外，诸皇子均是身先士卒的忙碌。又特意解释，说大约是四阿哥身体有恙，所以一直在帐中。皇后你怎么看此事？”
　　佟宝珠站在康熙背后，给他捏肩：“四阿哥不是怕吃苦受累的人，许是不愿看到惨烈的场面？臣妾没上过战场，但也能想象得出来，我方的尸体，敌方的尸体纵横交错，四处都是血迹，不忍直视。”转话又道，“也可能，他是觉得自己干那些粗活远不如兵士们，和他们一起干，别人又要关照他，担心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躲到一边去。”
　　“朕原是想亲征。亲征是要多花许多费用，但意义不同。朕亲征，不仅能震慑叛敌，同时也能鼓舞士气。无论兵将，都会报着一颗必胜之心上战场，将会是一场必赢之仗。”
　　康熙望着院门的方向，没带什么情绪地说：“同理，皇子们随军上战场，不仅是让他们增长见识；他们还是一杆杆的旗帜，别人看到皇子们的身影，就知道大清国面对外来的侵略，绝不等闲视之。”
　　佟宝珠明白康熙要表达的意思，但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四阿哥既使在战场上有偷懒行为，被人暗中参奏，现在也不是指责的时候。
　　就凭这份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孝心，就该什么都原谅了。至于过错，日后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教导。
　　拿不准康熙的所思所想，佟宝珠含糊辩解道：“可能四阿哥觉得皇子众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别人不会注意到他。”又笑呵呵地说，“年龄小嘛，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呢，没皇上考虑的深远。等以后得闲了，皇上再慢慢给他讲道理。”
　　“那怎么能一样？”康熙扭头看她：“他是皇后的儿子，是嫡子，是除了太子之外，身份最尊贵的皇子。”单听语气，还以为四阿哥是皇后亲生的。
　　佟宝珠不知如何接话，便把话题引到了太子身上：“想必太子更是心急如焚，皇上什么时候给太子写信？”
　　康熙站起身道：“那边还有很多折子没批，朕去看看元元们，就去清溪书院了。晚上过来用晚膳。”
　　康熙的病好了，太后回了紫禁城，元元们便又抱回了集凤轩。四五个月的孩子，已经会翻身了。三个放在一起，十分热闹。
　　不是这个翻身，把腿压在了另一个身上；就是这个伸着小手，去摸对方的脸；还有拱到别人颈窝里，又抓又咬的，口水涂了别人一脸，惹得另一个哇哇哭。
　　康熙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一边，和皇后说着闲话，看着他们这般闹腾。听着他们的哭声，就心里欢喜。
　　因为他发现了，他们哭，大部分的时候，并不是真哭。张着小嘴干哇哇，根本就没泪。
　　只要是一抱起来，立马就能止着哭声。与其说是哭，不如说是他们情绪的一种表现。想让人抱呢！
　　此时三个崽崽，刚睡着，还算老实，各自安稳地躺在各自的领地里。小三元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突然傻呵呵地笑了一声。
　　康熙挨个摸了摸他们光滑的小脸蛋儿，轻声说：“太子三岁半的时候，出过痘，皇后知道吗？”
　　“有些耳闻，听说十分凶险。”佟宝珠看出来康熙心情有些低落，为了调节气氛，她自装没注意，笑呵呵道，“早些出痘是好事，再也不用操这个心。”
　　“朕登基这么多年，只在太子出痘的时候，停过朝政。”康熙摸着床的围栏，缓声道，“朕记得很清楚，从十一月二十七，至到腊八次日，一共二十二天，各部院的奏章全部都交由几位朝臣们处理。”
　　“朕全心全意的守在太子身边，亲手喂他吃东西，亲手给他擦洗，陪他度过了整个出痘时期。他痊愈之后，朕喜悦万分，还祭扫了方泽、太庙、社稷，并向天下臣民宣告这一喜讯。”
　　“皇上爱子心切。”佟宝珠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十分体贴地说，“那个时候还不比现在这般，天下稳定，臣子得力。当时，正是内忧外患之际。”
　　“是啊！朕忧心似火。”康熙反手抓着她的手，拉着她，往东边的起居室里走，“朕在心里暗暗祈求满人的天神，若是能让太子顺利出痘，朕愿意折出十年寿命。后来，为了显示诚心，又在心里说愿意折去二十年寿命。可朕又想，朕若是只有五十年的寿命，折去二十年，只剩下三十年。那时候太子还小，朕不在了，谁来扶持他？就又跟天神商量，还是十年吧。”
　　佟宝珠附合道： “皇上心诚，并不是随便许的愿。是真心实意的，想与天神交换条件。”
　　“嗯。”康熙点头。回头看了佟宝珠一眼，走到榻跟前时，松开了她的手，歪坐在上面，“朕是诚心诚意的。”
　　佟宝珠依靠在他旁边，感叹道：“父爱如山般伟大。平日里默默屹立那里，不言不语，孩子们有需要时，就挺身而出。”
　　还是皇后能解释自己的心意。
　　康熙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笑哈哈道：“朕怎么又坐这里了，朕来到皇后这里，就不想走。”说着话，站起了身，“朕要去处政务了，晚上再过来，就吃火锅吧，到时候把老四叫醒一起吃。”
　　下午，佟宝珠坐在葡萄藤下织毛衣，琢磨着康熙东一句西一句反常的话，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难道是看到四阿哥为了赶路，累成这副模样，对太子没有及时回京，心里不舒服了？
　　可他明明是不愿太子因为他分心。再三叮嘱朝臣，不可把他的病情告知太子。
　　当时她就在旁边听着。
　　用他的原话说：“即使是朕挺不过去了，在没有彻底消灭叛敌之前，也不可公开。葛尔丹是心腹大患，此次不灭，以后还要出兵。出一次兵，伤一次国力。若是因为朕的病情，让大军无功而返，朕将会心里难受一辈子。”
　　佟宝珠把这日康熙说的话，又仔细想了一遍，把自己想象成康熙。
　　想自己一心一意的抚养某个孩子，甚至把唾手可得的荣誉让给他。长大后，他听说自己病重，却因为事业在上升阶段不能回。
　　她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最后得出了答案：他的选择是她想要的结果，却仍是心里失落。
　　那有没有办法解决掉这个心结呢？
　　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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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父子 [VIP]
　　康熙回到清溪书屋时, 马齐在那里候半天了。他是兵部尚书，需要协调各路人马，想从四阿哥那里了解乌兰木通的详细情况，更想知道太子的动向。
　　忐忑不安中看到皇上沉着脸走进来, 原本提溜着的心, 瞬间提得更高。
　　这个索额图, 真是老糊涂了。他另外写一封信, 就是让索额图斟酌着处理这件事。太子爷年轻, 没做过阿玛, 体会不到身为老父亲的心理，索额图可是有几个孩子的人, 怎么也揣测不出皇上的心思呢？
　　不但把皇上的病情公开，还派了四阿哥回来。
　　太子知道皇上病重, 不即刻返回，皇上内心就多少有些失落了，如今看到四阿哥这副模样，这份失落或许就上升到对太子爷不满。
　　“皇上，四爷可还好？”马齐跟在后面，轻声问。
　　“嗯, 睡着了。”虽然太子在信中说，是担心他隐瞒病情，放心不下，所以让四阿哥回来探究竟。但康熙明白，定是有人把自己的情况私下里告诉了太子, 那这个人多半就是马齐, 所以对眼前这人有些厌烦。
　　走到马齐跟前, 脚步未停, 也没看对方，直接进了里间。
　　“朕这里暂时没事，你先退下吧。朕看一会儿奏呈，有事再叫你们。”
　　马齐心里更加不安，斟酌了片刻，小心地说道：“昨日云南那边递过来的那本折子，当紧一些，说是旱情严重。钱知府申请朝廷拨粮救灾。”
　　康熙这才瞟了他一眼，接着在一尺多高的奏呈里翻拣：“昨日怎么不提醒朕呢？这里晚一天，那边就可能饿死人。去把陈廷敬叫过来，看看周边哪个省的余粮多，加紧往云南调拨。”
　　马齐是想着，不用提醒，依着皇上以前的理政习惯，最迟今日上午就能看到那份奏呈。若是提醒，不是显得皇上怠政吗？
　　正值风口浪尖上，不想再惹皇上不快。
　　“是奴才的错。此事，奴才和陈大人、张大人，也讨论过，尚未理出章程之前，不敢呈交皇上。”
　　康熙找到了云南的折子，打开看，皱着眉道：“这么简单的事，还用什么复杂的章程？先让周边的省调粮，再让户部往南边拨银子购粮，补足调粮省份的亏空。户部银子若是不足，去找纳兰明珠，让他想办法筹集。”
　　“嗻，奴才这就去办。”
　　马齐走了，康熙想让人把皇后叫过来，帮他把这些奏呈分分类，哪些当紧的先看。像那些什么地方有个什么祥瑞了，什么地方有名贞女需要立牌坊之类的小事，可以先放放。
　　又担心别人说皇后干政，只得作罢。
　　还是自己慢慢看吧。
　　皇帝这份差事，真不是好干的，整日操心忙碌，大小事都得管，想长寿也长寿不了。他若是再活二十年，是五十七岁。历史上有四百来个皇帝，超过六十岁的仅有五十来个。五十来个，看起来也不少，可他们有几个能有自己这般勤政？
　　想到这些，康熙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随着一本本的奏呈悄然流失。
　　与清溪书屋的忙碌与沉闷相比，集凤轩里悠闲的很。
　　康熙离开后，佟宝珠就坐在葡萄藤下织毛衣。虽已进入夏季，但因为接连几日大雨，温度降下来了。微凉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再加上头顶的蓝天白云，真有点“风来难隐池中香”的意境了。
　　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悠闲，她特别感激太后。若不是太后管理着后宫事务，身为皇后，哪能有这般安逸的时候。
　　还有容嬷嬷和黄忠。
　　一个把孩子们照管的很好；一个把她身边的事务处理的很好。
　　除了要把康熙伺候好之外，几乎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
　　至于织毛衣，一是想消磨时间，二是哄康熙开心。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就没心思看书了。
　　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正适合做织毛衣这种不用费心思的活儿，手上忙着，不耽误想别的事。
　　大约织了有半个时辰的样子，看清溪书屋那边一直没过来人，佟宝珠想到四阿哥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样了，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和腰，准备去观澜轩看看。
　　走到大门口，迎面遇上了梁九功和黄忠。
　　“奴才见过娘娘。”两人同时低下身子，行问安礼。
　　黄忠是承乾宫的总管，平时里见皇后，都是有事直接禀报，再或者是行打千儿礼。现在与梁九功在一起么，就随着对方施大礼了。
　　每当这个时候，黄忠就觉得自己又高了梁九功一头。
　　乾清宫的总管，是紫禁城最得脸的公公不假，可皇上见了皇后都小心哄着呢。他去乾清宫不用看梁九功的脸色，梁九功来了承乾宫或是集凤轩得看他的脸色，或是央求他帮衬着。
　　究竟谁高谁低？
　　就像是此时，两个人在一起，先由他禀报。
　　“启禀娘娘，奴才刚从观澜轩过来。四爷正睡得香呢，旁边有两名奴才伺候着，娘娘不用担心。奴才给他们交待了，四爷只要一醒，就过来禀报。”黄忠接着又道，“伺候的奴才是冬草和刘福，都是四爷用惯的人。”
　　“那本宫就不过去了。”黄忠不说不用担心，她也过去不成了。梁九功过来了，就是康熙又有事吩咐，“梁总管，可是皇上那边有事？”
　　“启禀娘娘，主子爷说想喝娘娘煮的延年益寿茶。另外，主子爷还说，晚上的火锅，要乌鸡汤底，酸梅汤要冰镇的，味道淡一些。”
　　“还有吗？”
　　“就这些。”主子爷每天都要他往这里跑几趟，不是要吃什么，就是要喝什么。或者是问一句话。梁九功真是跑得有些怕了，生怕主子爷再这么折腾，惹皇后娘娘不高兴。
　　听到皇后娘娘说：“本宫知道了，一会儿煮好了茶，就让人送过去。梁总管进来喝盏茶再走吗？”
　　他赶紧说：“主子爷那边还有事，皇后娘娘若是没吩咐，奴才这就回去交差。”
　　康熙说的延年益寿茶，是用何首乌、槐角、山楂肉、红枣等在砂锅内沸煎，然后用此水冲泡普洱茶。极简单，几乎没任何技巧，清溪书屋任何一个奴才都能做。
　　但皇上吩咐她了，佟宝珠就得亲自安排下去。煮好后，又尝了两口，才让人去送。
　　忙完了康熙安排的活儿，心闲了，这才叫来黄忠问话。
　　“你再让刘福暗中问问，冬草究竟是怎么想的，真想在宫里一辈子呢？狮子胡同那边的宅子建起来，四阿哥就要搬出去。她是想继续跟着四阿哥，还是留宫里。若是想出宫，本宫就给她寻个合适的人家”佟宝珠接着又道，“是过了适婚的年龄，但寻个大户人家的继室，也是不错的归宿。”
　　“回娘娘的话。奴才知道娘娘关心着四爷院子里的情况，前阵子，奴才就问过。就等着娘娘什么时候问呢。冬草说，日后想跟着四爷出宫，去府上做个管事嬷嬷。”黄忠笑吟吟道，“还有件事，奴才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黄总管做事向来周全。有什么话，尽管说。”
　　“四爷在宫里住，娘娘离的近，能照管着那边，不会出大差错，刘福做个总管勉强还行。四爷大婚，再加上迁府，事必要增加不少使唤的奴才，奴才恐怕刘福不堪重任。”
　　“他不是你干儿子吗？”佟宝珠大约猜到了黄忠的心思，儿大不由爹。想是刘福没那么听他的话了，就想换个更听话的， “黄总管有更好的人选？”
　　黄忠小心地应话：“奴才们为主子做事，就要事事处处为主子着想。奴才不能因为刘福是奴才的干儿子，就抬举他。四爷是嫡子，一言一行都受众人关注，要找个能扛得着事的才行。”
　　接着又道：“前些日，奴才见养鸟处的一名小奴才很机灵，面相也好，依奴才的眼光来看，若是培养培养是个能当大任的。奴才就想到了四爷那边，缺一个这样的人。大着胆子在娘娘跟前提一嘴。”
　　“四阿哥用人挑剔，你直接跟四阿哥说，让他自个儿决定。”佟宝珠不想驳黄忠的话，便推了出去。
　　黄忠猜不透娘娘的心思，迟疑了片刻后，道：“奴才把苏培盛领过来，娘娘先见见人？看看可还能入娘娘的眼？若是入不了娘娘的眼，奴才再另找他人。”
　　刘福虽然不够能干，但贵在对四阿哥忠心。佟宝珠原没打算轻易把他换掉，听到苏培盛这个名字，又改变了主意。
　　“本宫就不看了，你直接把他领到四阿哥跟前吧。”她若是先见人，再把人送给四阿哥，那她就成了苏培盛背后的主子。孩子们大了，他们家务事还是少干涉的好，佟宝珠笑道，“本宫相信你的眼光。”
　　太阳隐在了房屋和树木后面，院子里变暗的时候，康熙带着四阿哥过来。沐浴着暖黄色的光影，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缓步进院，后面没跟侍卫，也没跟伺候的宫人。
　　再加上，他们均是身着素色的常服，有些像是日落归家普通父子。
　　“朕和老四说了会儿话，让皇后久等了。”康熙扬了扬手，示意跪迎的宫人起身。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四阿哥跪地行了个大礼，郑重地说：“祝皇额娘万福金安。”此前四阿哥进承乾宫或是集凤轩，若是没旁人在，基本是不行礼。康熙在的时候，行打千儿礼，这么正式的跪礼，还是头一回。
　　佟宝珠顾不得应康熙的话，慌忙过去扶他：“你这孩子，这里又没外人，不用做给别人看，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
　　“儿子这次出去，才体会到，请安不是一句官面话，是儿子对皇阿玛皇额娘的祝福。”四阿哥不顾佟宝珠的拉扯，又叩了两个头，“儿子以前不懂事，请皇额娘原谅。”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都赶快坐下来吃东西。”康熙夹了一大筷子羊肉片放在铜锅里，又夹了一片白菜，“老四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少吃点肉，省得不好消化。”
　　只要康熙在的地方，就要以他为中心，时刻看着他的脸色行事。佟宝珠把四阿哥扶起来，就坐在了康熙身边。
　　顺嘴说她几经考虑的话：“这些阿哥们呀，老四最有福气。你皇阿玛把你当成了普通儿子看待。本宫记得，小时候你皇阿玛说你两句，你就不高兴，对他又抓又挠；抱你的时候，还尿他腿上。
　　“就是你皇阿玛亲自带大的太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太子若是这样，你皇阿玛得对失望透顶。可你呢，你皇阿玛非但没觉得不妥，还觉得你挺可爱。”
　　四阿哥看了一眼康熙，抿了抿嘴角，没接话。
　　康熙听出来了，皇后这是又要说什么，他也就没接话。把刚涮好的羊肉，放在四阿哥面前的盘子里：“在外面没羊肉吃吧？多吃些补补。”因为对皇后说话绕圈子的行为不满，把方才准备给四阿哥的白菜，放在了她面前，“你多吃青菜，美容养颜，对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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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甜嘴 [VIP]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 很容易揣测出对方的想法。康熙知道，皇后这是有话要说。这是她常使的手段，看似不经意的话题，其实经过了深思熟虑, 有所图谋。
　　佟宝珠不但知道, 康熙猜测到了她的想法, 她还知道康熙不喜欢自己说话绕圈子。他认为, 不直来直去, 就是没把他当成自己人。
　　可有些话, 必须绕着说，才能说到对方心里去。尤其是康熙这种当权者, 当他知道了对方有所图谋，就会下意识的排斥。说服不了他不说, 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加深了对所述之事的成见。
　　佟宝珠向康熙谢恩后，对四阿哥说：“老四，听你皇阿玛的话，少吃辣少吃肉，用乌鸡汤涮菜吃。几天没好好吃东西, 肠胃虚弱。酸梅汤就不要喝了，喝温水。”
　　四阿哥已经把康熙夹那一筷子用辣汤煮的羊肉，塞进了嘴里。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他闭着嘴，点了点头。
　　冲佟宝珠笑笑, 又望向康熙笑笑。
　　笑得像个偷吃糖果, 被逮到的孩子。讪讪的情绪里, 带着糖果就该他吃的理所当然。
　　看着四阿哥羞涩的窘迫, 康熙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说的话前后有矛盾。瞬间更加不满，他一直把皇后当自己人，在她跟前说话，从不斟酌思索，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到哪儿说哪儿。
　　可皇后却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佟宝珠夹起一颗剥好的虾仁放乌鸡汤里：“这是皇上爱吃的。”又挑起一根鸭肠在汤里涮了几下，放在康熙跟前，“皇上有些内热，别吃羊肉了。”
　　康熙看着皇后跟前最多只有五六成熟的白菜，心里不免泛起了愧疚。不满归不满，生气归生气，不能用吃饭来做惩罚。
　　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于是主动把话题往方才她说的上面引。
　　“老四小时候是比那几个孩子任性，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说着话的同时，把半熟的白菜又夹回锅里继续煮。
　　“皇后去昌瑞山那次，他悄悄地爬到床顶上，惊动得满宫的人去找他。回来那日，顶着嗓门的哭声，坐在南书房里的人，都听见了，就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那些日，朕每日给皇后的信里都说，老四很乖很懂事。他却哭得鼻涕泪水糊了满脸，不是在办朕的难堪嘛。”
　　四阿哥没少和帝后一起用膳，康熙主动提起他小时候的事，却是头一回。在看似抱怨的话里，明显能感受到他们三人之间，非他人能够相比的感情。
　　同时也是第一次见到皇阿玛立刻纠正自己的行为。
　　此情此境，更加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就如同民间寻常的人家一样。
　　顿时十分开心！
　　笑着说：“儿子不懂事，让皇阿玛皇额娘费心了。”
　　“你皇阿玛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就是想起了以前。小孩子嘛，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三个元元再大些，说不定比你更不省心。才这么大一点儿，也就睡着的这一会儿老实，一醒就翻腾。”
　　话题绕了回来，佟宝珠接着说道：“你们都是幸运的，成为了你皇阿玛的儿子。你皇阿玛表面看似严厉，其实对孩子们的容忍度，远比你们想象中的高。不像太子，说是你皇阿玛亲手带大的，但其实你皇阿玛从未把他当成儿子养。”
　　康熙：“......”怎么扯到太子了？不是要说老四在战场上偷懒的事？
　　“嗯。”提到三个元元，四阿哥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去看他们。怔忡了片刻后，冲着康熙笑：“皇阿玛对待儿子是极亲厚。”
　　“那是对你。”佟宝珠烫了一颗菠菜，放在了康熙碗里，“得闲的时候，你去问问你二哥，他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不满两岁，就知道不能哭，要自己吃饭；不满三岁开始读书，学习各种宫规礼仪；周围的人除了老师，全是奴才；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你皇阿玛每日早晚，去撷芳殿探望他。
　　“你皇阿玛每次去，说的话基本都一样，问奴才们，太子吃饭可好，安寝可好，读书可好。同他最近的距离，也有两三步远。抱就更不可能了。”
　　四阿哥看看低垂着眼皮吃东西康熙，又看向佟宝珠，笑着接话：“二哥是太子嘛，将来要担大任。自是与儿子们不同。”
　　康熙不接话。他就等着听，皇后究竟是想要说什么！
　　“是啊！你二哥是大清国的太子，要想把他培养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就不能把他当儿子来养。同理，你皇阿玛是皇帝，在太子面前，就无法成为一个好阿玛；在我面前，也无法成为一个好相公。我理解他们的苦衷，你也要理解，要体谅他们，多多替他们分忧。”
　　“儿子谨记皇额娘教诲。”
　　康熙不想当着四阿哥的面，听讨论自己的话。把佟宝珠刚放在他跟前的虾仁，夹起来放在她的碟子里：“食不语。”
　　“臣妾还没说到正题呢，再准臣妾说两句。”佟宝珠看着四阿哥，正色道，“你为什么一直呆在大帐里？此次出征，你皇阿玛最操心的就是你们几个，尤其是你，一言一行，都会有人记录，随着军报一起送回来。”
　　康熙暗笑，猜对了吧，就知道她要说老四的事。
　　四阿哥面对佟宝珠的质问，毫无惧色，坦然地回答：“回皇额娘的话，倘若所有的皇子，都争先恐后的去清理战场。兵将们就会觉得，此举是理所当然。如果其中有人不干，他们就会知道，皇子可以不用干些粗活。三哥以及其他弟弟们的行为，就显得难能可贵。”
　　“皇后认为，老四说的话，是真心话吗？”用了饭，洗漱过之后，康熙盘坐在床上，看着正在梳头发的佟宝珠问。
　　“这还有假？”佟宝珠歪着脖子反问。
　　康熙不关心真假的问题。不论是什么原因，老四呆在大帐里不露面，都是小事。他是想用这个事，引出晚膳时，说的话：“不说这个了。朕问你，朕怎么不是好相公了？昨晚，你还在夸朕。”
　　佟宝珠放下木梳，把梳得顺滑的头发拢到脑后，走过来，斜坐在床沿，看着他，连声问：“能一日三餐陪我吃饭吗？能每晚都同我睡一起吗？能陪我逛街吗？”
　　停顿了片刻，又道：“说个最简单的。明日一天，不见那些朝臣们，一直陪着臣妾，行吗？”
　　攻击是最好的防守。
　　康熙没接对自己不利的话。拉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拍打了一下：“不要以为朕听不出来，你看似是在说老四，其实是在为太子没即刻回京开脱。”
　　“臣妾就是在说太子。”佟宝珠突然笑了：“皇上和臣妾果然十分默契，心意相通。臣妾说上半句，皇上就能猜得出下半句是什么。”
　　康熙捏她手心的软肉：“朕是昏庸的人嘛，这样的事，还用你开解。太子若是回来，朕才生气。”
　　“刚还说心意相通呢，皇上这又想哪去了？”佟宝珠摊着手不动，任他捏，“臣妾是在说给老四听。他不要以为，这些阿哥里，他对皇上最有孝心。他的孝只是寻常的小孝，小情小爱；太子不回，才是对皇上的大孝，大情大爱。”
　　“嗯？”康熙发现，自己又走到老路上去了。明明知道这极可能是皇后设的圈子，仍是想继续听下去。
　　“皇上病那些日，臣妾一直在身边伺候，知道皇上最关心的是什么。当然也就知道皇上最担心的，是战事会因自己的病情受到影响。太子的选择，正中皇上心意，臣妾还开解什么？”
　　“在说大爱小爱呢。”康熙又拍她的手。
　　“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臣妾解释？”
　　佟宝珠呵呵笑了一声后，柔声细语道，“太子身为储君，自小接受的就是国事第一的教育。你们是同样的人，他知道皇上最想要的什么。他要为皇上最想要的东西去战斗，而不是被各种顾虑束缚，惺惺作态。普通的父子之情，在舍生取义的大孝大爱面前，不值得一提。”
　　接着又道：“俗话不是说么，皇家无父子。这不是冷漠无情，是实属无奈之举。老二在立为太子之后，就不再是皇上的儿子，而是皇上的接班人。他要对得起皇上为他付出的心血，要肩负起皇上委托给他的重任。”
　　这些道理，康熙比佟宝珠更懂。只是一时间里，情感占了上风，令他心里不痛快。
　　也可能是年少时，一心操劳国事，忽略了感情。年纪大了，意识到了感情的珍贵，更加渴望亲情。
　　把自己没有得到过的父爱，给了孩子们，尤其是太子。就想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收回来一些。
　　康熙摸摸佟宝珠的手心，低垂着眼皮，沉声道：“皇后知道一国之君的身不由已，以后就多体谅朕。别总说，朕不想听的话。”
　　佟宝珠看自己的话，说到了对方心里，心里顿觉轻松，哈哈笑道：“方才臣妾说的话，令皇上愧疚了？”
　　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温声说：“纳兰若容对夫人的情有独钟；高士奇为报答夫人深情，不娶妾室；隆科多不顾众人指责，坚持爱着一个身份卑贱的小妾。这些感情，在皇上给予的后位面前，统统不值得一提。”
　　“看着众臣跪地，高呼皇后娘娘千岁，臣妾就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按规矩，继后只有晋封礼，没有封后大典。皇上在国库紧张的情况下，坚持要办大典，这份情意，臣妾懂得。”
　　窗户半开着，夜风吹着床帘上的流苏轻摇，像极了除夕宴上的舞女扭着腰肢轻摇。
　　康熙想到了《诗经》里的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等他们回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典礼。皇后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尽管告诉朕。”
　　佟宝珠抬起头，深情地看着他，笑吟吟道：“臣妾的决定真是明智呀！等太子他们得胜归来，再举办大典，定是喜气冲天。”
　　康熙扬着嘴角吃吃笑了片刻后，摁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跟前凑：“让哥尝尝，表妹的小嘴儿，究竟有多甜……”
　　佟宝珠挣扎着，错开他的围堵，急声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其实，有时候我不想做皇后，也想做个宠妃。这样以来，就不用考虑别人，不用老在皇上跟前呱噪，只用顾好自己就……”
　　后面的话，还是被堵了回去。
　　不用表明心迹了，朕就喜欢皇后一说起话来，像五百只青蛙聚在一起，呱呱个不停的样子。
　　但更喜欢和母青蛙一起游山玩水。
　　次日当班，马齐看到皇上的心情豁然开朗，还主动提起他阿玛的祭日快到了，在那天准他一日假，让他在墓园多守一会儿，尽尽孝心。
　　有些受宠若惊。
　　猜测到，大约是谁在太子的事情上，解开了皇上的心结。这么一来，自己给太子私通信件，就由坏事变成了好事。
　　又想到，这人八成是皇后。皇上是个极有主见之人，能改变他心意的人，也只有皇后。
　　趁着皇上喝茶的时候，小心地建议：“四爷做事雷厉风行，又会敛财，皇上要不要考虑，把他放在户部，跟着陈大人锻炼锻炼？”
　　“让他继续建宅子吧，等宅子建好之后，再说别的。”康熙瞟了他一眼，“马大人一向高瞻远瞩，没考虑到嫡子担重任不妥？”
　　马齐装着没听出皇上话里的意思，面带不解地问：“恕臣愚钝，皇上说的不妥，是指什么？”
　　皇后明理，能认准自己的位置，暂时就不用担心那些所谓不妥。
　　康熙懒得跟这人耍嘴皮子，吩咐道：“朕听皇后说，那两个西洋人颇有些能耐。下午，把他们带过来，朕见见。”
　　转头又吩咐梁九功：“你去跟皇后说一声，朕要厚赏西洋人，让她提前准备礼物。”
　　“嗻。”梁九功应声。
　　他就知道，马上又要往集凤轩里跑了。方才还在琢磨着，今儿是什么理由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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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大喜① [VIP]
　　这日下午, 康熙在清溪书屋诏见了两名西洋人。看到他们头戴京城流行的六合帽，身穿绣福字的丝绸旗装，瞬间就对他们有了好感。
　　这说明他们认同大清国的风俗文化，愿意融入到这里。
　　再一谈话, 对他们更加有好感。尤其是白晋讲的物理学, 以及进献的带测高望远镜的四分象限仪、水平仪和天文钟等器械, 简直是又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康熙一高兴, 不但赏了皇后准备的文房四宝、景德镇出的茶具和西湖的龙井, 还当即下令让工部在西安门内建房, 作为他们的住宅。
　　白晋和洪若翰兴奋得，都要呼吸困难了。曾经说话都有气无力的病弱, 在他们眼中，变得格外高大。
　　回到住处, 两人暗自议论了半天。
　　“康熙大帝比我先前想象中的还要威武雄壮，难怪能牢牢地控制着地大物博的大清国。”
　　“是啊！不但威武雄壮，还仪表堂堂、举止不凡。”
　　“你注意到他的鼻子了吗？鼻头饱满稍带鹰钩。用这里算命先生的话说，鼻头圆的人，主得贤妻。这一点，倒是很准, 皇后娘娘是位难得一见的贤妻；可是鹰钩鼻的说法就不准了。”
　　“鹰钩鼻是什么性格？”
　　“鼻如鹰嘴，啄人心髓。拥有鹰钩鼻的人，就像是翱翔在天空中的雄鹰，性格凶狠暴躁，为人虚伪又爱斤斤计较。可依我之见, 他是一位心地高尚的人。”
　　“康熙大帝的气势压人, 压得我通身僵硬直不起头。此前听说, 他一脸麻子, 十分丑陋。我只顾注意，是否真是如此，除了痘痕和炯炯有神的双目之外，并未注意其它细节。”
　　“虽然脸上有痘痕，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美好形象。是位极出色的男人，放在千人万人之中，也能一眼就能认出。”
　　康熙听了暗卫给他的禀报，沉默了半天后，吩咐：“查一下，洪若翰提到的算命先生是谁，不要惊动对方，朕私下见见。”
　　说的太准啦！
　　什么宽容大度，光明磊落，都是他装出来的。他就是暴躁又爱斤斤计较。年少时为了控制这两种情绪，常常在内心和自己搏斗。
　　斗得十分辛苦。
　　至于凶狠和虚伪，这两点，倒是没那么严重。只不过，谁要是惹他不高兴，就想一脚踩死对方。
　　“皇后信不信命？”五月十六的月亮，又亮又圆，坐在院子里，别有一番意趣。
　　康熙不让人点灯，也不让人在旁边伺候，就只有他和佟宝珠并排坐在朦胧的光影里。
　　闻着院墙木栅栏上的蔷薇花香，吹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轻风，听着一阵紧一阵缓的虫鸣，想着屋内熟睡的娃娃们。
　　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不信吧。”
　　佟宝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相信，所谓的命运；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因为有些事，看起来是命运如此，有时候命运却又可以改变。
　　所以，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前几年，朕遇到过一个会测字的人，别人都说准，朕却觉得似是而非。后来又想找他，寻不见人了。东大街那里，有人支摊算命，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朕有些迷惑，究竟有没有命运之说呢？”康熙若有所思道，“尤其是相面，朕亲眼见那人给别人讲解，很准。”
　　“佛家不是说，相由心生嘛。臣妾在哪本书上看的，说是一个人的脸上记录着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和遇到的事。”
　　“也就是说，面相之说可信？”
　　佟宝珠想起她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吸血鬼系列电影，里面最有气质最漂亮的女吸血鬼，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在最后一战中，她把预见的未来，展示给了反派看。
　　反派看到同归于尽的结局后，改变了决定，于是未来朝着和平共处的方向发展了。
　　电影虽然是人编出来的故事，但可以用这个逻辑，解释命运。
　　佟宝珠思索了片刻后，道：“面相记录的是过去，和根据过去，推演出来的将来。但未来的命运，并不是注定的，会因某种决定而改变。就像是有的人，年轻时候长相普通，因为心态好，会越来越有气质；有些人年轻的时候美丽，因为遭遇坎坷，心态大变，面相可能就会显得尖酸刻薄。”
　　听着皇后的解释，康熙突然就想明白了。佛门弟子需要修行，普通人也需要修行。一个天生凶狠暴躁，为人虚伪又爱斤斤计较的人，通过自身的修行，可以变成一个威武雄壮，心地高尚之人。
　　得到这个答案，康熙开心极了。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并为自己努力得来的一切，感到自豪。
　　他摸着凹凸不平的额头，笑呵呵道：“朕这一脸麻子，还挺好。万一哪天走失，皇后能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得见朕。”
　　佟宝珠不知道康熙波澜起伏的内心世界，还以为他绕了这么一大圈，目的是在说他脸上麻子的事呢。
　　立即接话道：“皇上是臣妾见过的人里，姿态举止最美的男人。神清气朗，赏心悦目。”
　　康熙没再像以前那样，去琢磨皇后说的是否是真心话。而是搂着她的肩膀问：“表妹内心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如外表看的这般光明磊落吗？”没等她回答，他立即又说：“不是。皇后说过，不想做皇后，想做宠妃，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睡在床上的时候，佟宝珠仍在思考康熙说的话。她刚来的时候，是一心想照顾别人，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也不属于自己。
　　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去与别人相争。
　　随时日子一天天的度过，她有了朋友，有了亲人。就像是一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了地，生了根，发了芽，把这里当成了家，于是就有了私心。
　　“朕很喜欢现在的你，有所求，会生气，让朕感觉到很真实。”康熙搂着她说，“人有私心不是坏事，把它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不做有损皇后声誉的事就行。” 接着问道，“表妹是不是爱上朕了呢？和朕有了男女之情。”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康熙愉快地笑道：“朕就当是肯定的答案。”
　　因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疲累了一天的身体，像是浇了水的禾苗似的支楞起来。
　　特别想亲亲对方，想紧紧地拥抱，想合二为一。
　　想到皇后最烦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康熙在激烈的矛盾中，轻抚过她柔软的长发，细腻的腰和诱人的小嘴儿。最终情感占胜了理智，不知怎么的，就亲了上去。
　　先是被捶了两下，接着是又推又扭。哼，他是男人！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女子都制服不了，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最终在厮打中，到达了阳光灿烂的目标地。
　　嘿，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次日上午，梁九功说皇后娘娘头晕眼花，煮不成延年益寿茶了。
　　康熙初听时，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奏呈，就往集凤轩里赶。到地方一看，她正逗着三个孩子，玩儿的开心呢，眼角眉稍都笑。
　　看到他，却立马板着了脸，抚着额头说心慌气短。
　　这种默默抗争的情况，持续了四五天。康熙特别不能理解皇后的思想，她当时明明也很愉快，为什么事后又不高兴。
　　用她的话说，是没有尊重她的意愿。
　　此世结为夫妻，是为一体，是荣辱与共的关系。他的意愿，不就是她的意愿吗？可他这个辩解，有些无力，不能说服佟宝珠，他也只能老实地等着对方什么时候消气。
　　五月二十一日，是个晴天。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朵，一大早就很热。在这样一个的日子里，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送来了葛尔丹以及王后被生擒的好消息。
　　康熙看了太子写的信，第一时间去了集凤轩。
　　“大舅舅被葛尔丹的金刀伤了右腿，所幸治疗的及时，止住了血。信中说，性命无碍，皇后不要太难过。”
　　他以为要安慰半天，岂料皇后呆怔了片刻后，就笑了，反过来安慰他：“就是瘸了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也没仗要打了，出入有马车，日常有人伺候。不影响生活。”
　　接着又说道，“像大伯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士，在奔赴战场时，就有马革裹尸的觉悟。如今拣回了一条命，想必此时他正高兴着，皇上不必为他忧心。”
　　康熙过去拥抱她：“皇后果然非同寻常妇人，眼界开阔。你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朕先去忙。”
　　大胜的消息，当日就传遍了朝野，来畅春园贺喜的官员络驿不绝。佟宝珠让人煮了两大锅辛凉甘润的乌龙茶，送了过去。
　　直到晚上，康熙歇息的时候，才在他口中，得知了详情。
　　裕亲王、大阿哥和佟国纲把葛尔丹围困在昭莫多。
　　对方的火器打光了之后，兵将们再一次护着葛尔丹拼死突围。在这个时候，佟国纲下令不可用火器，要活捉。并且身先士卒，冲了上去。
　　“大舅舅还是不信任朕，仍旧担心着佟家的未来。想用拼命得来的战功，换来佟佳氏的安稳，保子孙平安。”
　　佟宝珠坚决否定康熙的说法：“或许他是一心在为皇上尽忠呢？生擒着葛尔丹，押到京城里，让皇上来决定对方的生死。”想到大伯受的伤，和他对佟家的担忧，心里就难受，于是转了话，“老五他们几个呢？也到达了昭莫多？”
　　康熙“嗯”了一声后道：“运粮队伍到时，大舅舅他们已经断粮两天了。裕亲王几次说要退兵，是大舅舅坚持不让退。此趟出征，老五让朕刮目相看啊，运粮队伍多亏了有他在，才能及时运达；和葛尔丹最后交锋时，也是他极力支持大舅舅生擒的决定。并且说服了裕亲王和老大。”顿了一下，又说，“和太子信件一起送回来的，还有裕亲王的认罪书。”
　　“站在今天，谁也不知道明天发生的事。裕亲王只算是决策失误，不算有罪。” 佟宝珠摸着他的眼角，笑道：“他是你亲兄弟，皇上不要太过苛责。”
　　“嗯，朕已经想好了，就当是不知内情，没看到裕亲王的信。所有的人都赏！”
　　“明明看到了，怎么装？”佟宝珠很好奇。
　　“朕给太子写了信，让他告诉裕亲王，是他把认罪书私自扣下，没送回来。”
　　佟宝珠：“......”这是在替太子收拢裕亲王的心。
　　六日后，也就是五月二十七，施世纶来集凤轩里拜见皇后，交出了一封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信。
　　“此信是随兵部的加急文书送给臣的私信，臣拆开看，发现里面套有一封标注转呈娘娘的信。五爷在给臣的信中，特意叮嘱，切不可让皇上知晓此事。”
　　集凤轩就像是康熙的后花园，什么事都瞒不着他，何况来了一个外臣。佟宝珠当着施世纶的面，打开信看。原是打算，如果里面有不妥的言词，当即销毁。
　　看后，她忍不着笑了。
　　通透的老五啊！什么事都算准了。表面看似是央求她帮他达成心愿，其实是想向康熙表明他想娶阿海为福晋的决心。他要是真想瞒，就不会让施世纶来送，而是让施世纶托女眷悄悄递给她。
　　绰罗斯·钟齐海，葛尔丹和他王后所生的女儿，若是对方愿意做五阿哥的福晋，倒是门好亲事。佟宝珠更高兴的是这件事背后的深意，这表示五阿哥从前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在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且没有丝毫的争储之心。
　　“一见如故？”晚上，康熙听了皇后的老实交待，不动声色地问她：“皇后相信一见如故的情意吗？”
　　“相信！”佟宝珠十分肯定地说：“兴许是前世有缘，因为种种原因留下了遗憾，这一世又遇见，重续前缘了。皇上如果不是太为难，尽量成全老五吧。他都说了，愿意什么都不要，用所有的功劳换一个姑娘。”
　　“他还说了什么？”
　　佟宝珠迟疑了片刻后道：“臣妾说了，您可别生气。他说，如果您不同意，他就不回来了。天大地大，流浪去。”
　　康熙：“......”翻天了啊，一个还正在长个子的孩子，都敢威胁朕！
　　佟宝珠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嘿嘿笑道：“真信了？臣妾逗您玩儿呢。他说，如果您不准，他这一辈子都将过的不开心。”接着又语速极快地说，“您格外开恩，不就皆大欢喜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早该完结的，想把娘娘的一生写完整。一直写到了现在，追文的小伙伴们都辛苦了哈！
　　想看谁的番外，可以留言哦。
　　每一次写文，有很多不足，感觉朋友们的包容。争取下一本能够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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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大喜② [VIP]
　　关于五阿哥所求, 康熙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又聊了两句之后，就扯到别的上面去了。
　　佟宝珠猜测，他这是想等俘掳进京后, 看情况再决定。她原本也没有指望, 康熙现在就表态。早早的告诉他, 是让他在处理葛尔丹去留问题时, 往这个方向考虑。
　　准葛尔部的隐患, 不是杀死一个葛尔丹能解决得了的。在历史上, 康熙亲征了三次，最后一次, 还未出发，准葛尔内部闹分裂, 葛尔丹只剩下了几百家奴追随。
　　曾经叱咤草原的英雄，在清军的围剿之下，最后走投无路自尽。
　　葛尔丹死后，他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成了准葛尔的汗王。多年后，在沙俄的支持下，窜扰西藏。康熙皇帝派了十四阿哥征讨, 再次打败了准葛尔。
　　到了雍正皇帝时期，策妄阿拉布的儿子继承汗王，又开始东进，侵扰蒙古各部。雍正皇帝先后两次派重兵征讨，但也只是让他们老实一段时间。
　　准葛尔部就像是野草, 烧过一茬, 大伤他们的元气。可等他们休养生息几年后, 在新的汗王带领之下, 又开始死灰复燃。
　　颇有些不屈不挠的精神。
　　到了乾隆皇帝统治中期，大清国的国力达到了鼎盛。四夷来朝，万邦来贺。准葛尔部再次兵败后，终于臣服，这才算彻底统一准回两部。
　　五阿哥有前世的记忆，这个问题，他应该是知道一部分。和准葛尔的公主联姻，是一举两得之事。一来娶了自己想要的人做福晋，二来能稳着一段时间准葛尔部。
　　趁着这段时间，让准葛尔人看到大清国的蓬勃发展；看到他们自己和大清国的差距；看到和平共处，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或许他们就能早早地放下妄图称霸之心。
　　对于大清国而言，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另一种荣耀。
　　互利互赢！
　　次日，康熙用过早膳，准备去清溪书屋前，佟宝珠一边熟练地整理着他的白玉腰带，把香囊玉佩一件一件地挂上；一边同他聊天。
　　“臣妾昨晚说的事啊。臣妾不敢有过分请求，只请求您在老五回来后，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聊，听听他的想法。皇上若是认为留一个姑娘对国事不利，那就不留。”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多少名门大族的姑娘，等着做五福晋。兴许过几年，老五就把她忘了。”
　　她微躬着腰，右颈边的红玛瑙耳吊，随着她歪头，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高贵典雅的里，透着说不尽的诱人风韵。
　　旁边站的有宫人，康熙不好一直盯着看，于是没话找话：“皇后用的是什么香？”
　　“清荷香。”佟宝珠直起身，温声道：“臣妾亲手做的，味道不错吧？”
　　“嗯”
　　“皇上听到臣妾方才说的话了吗？”
　　“皇后考虑的太简单了。一个姑娘的去留是小事，朕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留在京城。赐给老五一个人，对方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有失皇家体面。”马上就要走，康熙最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聊别人的事。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廊，笑道：“你的耳坠子挺别致。”
　　“好看吧？是老祖宗以前赏给臣妾的。太娇艳，一直没好意思戴，这最近不是喜事连连嘛，臣妾也跟着热闹热闹。”关于五阿哥的事，佟宝珠没再说，也没像以前那样夸赞康熙的英明，考虑问题周全。而是扬起嘴角，冲他笑。
　　满眼的笑意，晃得康熙眼晕。他定定神道：“好看是好看，但是不适你。朕来帮你挑一副。”
　　康熙的话一落，宫女采月就把盛放耳坠的首饰匣子呈了上来。
　　康熙在里面扒扒拣拣，分别拿了四五副长短不一的耳吊，在皇后耳边比试后，最终选中了其中一副。
　　这副耳坠是所有首饰中用料最普通，却是最费工夫的首饰。是用多片浅碧色玉石，打磨成的薄片小叶子，再用银丝编织起来。
　　“首饰是人的装饰，太抢眼的首饰，是在争夺皇后本身的光彩。”康熙对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这个最好，素雅轻巧，戴一天也不会累。”
　　采月早就知道了，当初她以为万岁爷看上自己，是场误会。但她万分庆幸来求皇后，从而成为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在皇后身边的这些日子，她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的东西，也学到了许多知识和与人相处的技巧。
　　尤其是夫妻相处之道，一辈子受用不尽。
　　娘娘说，等她年满出宫，帮她寻一门好亲事呢。一想到这个，当差就特别有劲头。
　　“好东西压箱底太可惜了。把红玛瑙耳坠装起来，待会儿本宫把它送给大福晋。”康熙走后，佟宝珠吩咐采月，“你就不用跟了，交给小翠拿着。”
　　小翠是今年春天新入宫的宫女，是黄忠和容嬷嬷在几十名宫女中挑选出来的。
　　圆脸，小眼睛，一笑起来又甜又乖。十分有眼色，学东西很快。佟宝珠也乐意多带带她，让她早些熟悉周围的人。
　　目前，贴身伺候的这两名宫人，佟宝珠都很满意。最满意的地方是，采月和小翠不是康熙的人，只对自己忠心耿耿。
　　夏天是畅春园最好的季节，一处院子到另一处院子，一路上绿荫蔽日。
　　出门不用担心晒黑。
　　佟宝珠带着小翠来到大福晋居住的韵松轩，大福晋静娴正和三公主荣福在凉亭里用凤仙花制作蔻丹。
　　“皇额娘，您太偏心了。好东西有儿媳妇的，竟然没女儿的。”三公主看到红玛瑙耳坠，气得嘟着嘴。
　　“本宫这不是不知道，你在你大嫂这里嘛。”佟宝珠捏了一下，她鼓起了腮帮子，笑道：“本宫那里好东西多着呢，回头你过去挑。”
　　三公主这下高兴了：“女儿这就去集凤轩里坐着，等皇额娘回去。”她以为皇后来找大福晋是有事要谈，于是寻理由离开。
　　“估计一会儿又会有命妇递牌子求见，本宫来看看弘昱就走，我们一起走吧。”
　　今年来畅春园，康熙说不带嫔妃们。佟宝珠就只带了大福晋和三公主、四公主。
　　因为有孩子，她每天都会来韵松轩。养成了习惯，宫人们见到皇后娘娘，就去抱小世子。
　　佟宝珠从乳母手里接过来，让坐到自己腿上，看着他说：“弘昱，告诉皇祖母，你今天乖吗？有没有闹人？”
　　因为天天见，小娃娃对她并不陌生，张着嘴呵呵笑。
　　“皇额娘，您说的太复杂了，他听不懂。看女儿的。”三公主拉起弘昱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姑姑。”
　　娃娃小嘴一张，学着说：“哥哥。”
　　大福晋笑呵呵道：“三妹妹，你别染指甲了，明天穿男装吧。反正是在园子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三公主接话：“我就穿男装，也不是哥哥，是叔叔。”说着话，点了一下娃娃的脑门，“你这个小笨蛋，教你了这么长时间，仍没学会。”
　　脑门简直就是弘昱身上的按钮，不出众人所料，他咯咯大笑起来，过了片刻，拍着手，奶声奶气道：“笨蛋。”吐字清晰得不像是个七八月的孩子。
　　佟宝珠哈哈笑了一声：“弘昱，你可以啊！一点不吃亏。”接着再次对她们说，“和小孩子说话，是一种交流，有助于他们学习语言。不管他们能否听懂，都要和他多说说。”
　　又看向娃娃，慢言慢语道：“等弘昱的阿玛回来，一看弘昱已经会站会走，还会说话了。弘昱，你说你阿玛惊喜不惊喜？开心不开心？高兴不高兴？”
　　娃娃张着小嘴，大声哈哈笑，露着两颗小米牙。
　　“哟，还长牙了，能自己吃东西了。”佟宝珠点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等你阿玛回来，看到你，估计会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福晋笑着接话：“都是皇额娘照顾的好。”
　　“明明是人家弘昱自己长的，偏把功劳硬往祖母身上安。这是什么道理呀？弘昱，你说是不是？”佟宝珠看着娃娃，用商量的语气说，“皇祖母还有事，你自个儿去玩啊。”接着，把孩子递给乳母，并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吧，记着多让他爬爬。”
　　回集凤轩的路上，三公主说：“皇额娘，您一自称祖母，女儿就觉得别扭。女儿总觉得，祖母都是老婆子，您还年轻的很呢。”
　　“眼睛别总往别人身上看，也看看你自己。你都多大了？”佟宝珠看着路面上斑驳的光影，笑道，“估计用不多长时间，本宫又要荣升为外祖母了。”
　　“皇额娘……”红霞瞬间飞上了脸蛋，三公主嗔娇道，“哪有做额娘，这么说女儿。”
　　“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宫听你皇阿玛说，此次征葛尔丹，乌而衮表现得很英勇。得到很多人的称赞。昨天随着军报回来的，还有他给你皇阿玛写的信。他在信中说，准备随凯旋的大军来京城，向你皇阿玛求亲，早日迎娶你。”
　　三公主立马接话：“女儿不想出嫁，想一直在皇阿玛、皇额娘和额娘身边。”
　　“这可由不得你。”佟宝珠知道她是口是心非，这段时间因为挂心未来的郎君，不知道偷偷拜了多少庙门，“你皇阿玛准备答应他的求亲。你的封号，都已经拟好了。固伦荣宪公主。”
　　“皇额娘……”三公主扭着头，呆呆地看向佟宝珠。固伦公主，是皇帝嫡女的封号。
　　自己没听错吧？
　　“虽然众人都称呼你为三公主，却是实际中的长公主。就要出嫁了，你皇阿玛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佟宝珠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泪花，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你皇阿玛也舍不得你离开，订亲之后，留了一年又年。你今年都十九岁了，放到民间，都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没法再留了。何况乌而衮立了大功，你皇阿玛实在没理由再拒绝。”
　　“可女儿不想离开这里。”以前天天盼着能早日和郎君在一起，可知道自己真要出嫁了，三公主也是真心的不想走。
　　“要准备嫁妆，又要派工部的人去袭巴林部修公主府，婚期最快也要到明年春天。”佟宝珠道，“你皇阿玛的意思是，等乌而衮来京城求亲，再公开此事，你额娘尚且不知。你要不要今天回京，悄悄同她说一声？让她好早些有个心理准备。”
　　话正说到这里，黄忠自远处小跑而来，分别向皇后和公主见了礼后，禀告道：“娘娘，裕亲王福晋和佟家的三少夫人递牌子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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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大喜③ [VIP]
　　三公主回京城之前, 去了趟清溪书屋，向她皇阿玛谢恩。
　　康熙看着红着眼圈，泣不成声的女儿，忍不着暗叹, 朕的面相果然是主得贤妻！
　　不知皇后是如何对荣福儿说的话, 让她这般感动。
　　他是很疼荣福儿, 可在大清国的利益面前, 无论什么人都得摆在次要位置。
　　皇子们要为大清国做贡献, 公主们也是一样。
　　把三公主下嫁蒙古巴林部, 是他早些年就计划好的。包括在什么时候议亲，什么时候出嫁, 都考虑得很清楚。
　　西边的准葛尔虎视眈眈，早晚得有一仗。在他的计划里, 巴林部为大清国出一次兵，才能娶到他的公主。到那时候，就不用额外给巴林部赏赐，他的公主以及所带的丰厚嫁妆就是天大赏。
　　至于荣福儿，没办法，只能委屈她。
　　这辈子享受了身为公主的荣耀, 就要承担公主的责任。
　　康熙怎么也没料到，议亲时，荣福儿很欢喜；婚事推迟了一年又一年，她也没有别的想法，一直认为是他舍不得让她远离；这终于要出嫁了, 又感动的一塌糊涂。
　　皇后哄人的功夫, 真是炉火纯青。
　　“都多大了, 还动不动就哭。”康熙掏出手帕, 正要递给她，看到今儿用的是皇后给他绣的胖青蛙，又塞回了衣襟里，“去外头洗洗脸再走，别让你额娘看见了伤心。”
　　“皇阿玛......”看到她皇阿玛心里舍不她，却若无其事的样子，三公主心里更酸了。吸了吸鼻子，嗲声道：“皇阿玛，您真好。这辈子，能做您的女儿，女儿......女儿特别开心。”
　　“嗯，知道了。你快去吧。再晚些，天更热。”听三公主这么说，康熙心里的酸意更浓，转头吩咐梁九功，“去给三公主的马车里置个冰盆子。”
　　“多谢皇阿玛。皇阿玛，女儿走了。”三公主蹲了个福礼，“祝皇阿玛万福圣安。”
　　康熙把三公主送到门外，看她一再抹眼泪，心中除了酸甜之外，还十分愧疚。
　　于是说：“荣福儿放心，朕不会让你受委屈。出嫁时，让你带五十名奴才，两百名侍卫，御子园丁绣娘统统都带着。公主府就照着延禧宫的模样建造，让你在蒙古，就跟家里的生活一模一样。”
　　加重了语气道：“谁都不敢欺负你。谁敢对你说句重话，你就让侍卫们把他打出公主府。打残也不要紧，有朕给撑腰。”
　　“......皇阿玛......”三公主呜呜得更狠了。
　　“朕打算在承德建一处避暑的庄园。等建好之后，每年夏天过去居住。朕专门给你建个院子，到时候你也去避暑。”
　　三公主回紫禁城的路上，哭了一路。听从皇额娘的交待，先去了宁寿宫。太后看到她两眼肿得像桃子似的，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不愿意去蒙古。
　　现身说法，劝了她半天。
　　“当初，哀家来京城，比你哭得还厉害。哭晕了好几回。哀家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没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街上不能跑马，一言一行都有章程。一出门，四处都是红墙。这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区别？这种苟且的活，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你看看哀家现在的生活，多滋润啊！”
　　“现在反倒觉得草原上的生活不美。”
　　“人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会觉得那个地方是最好的。其实呢，换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适应之后，也一样会觉得好。等你习惯了新的地方，兴许你跟哀家一样，不愿意回娘家了。”
　　“皇祖母......”三公主本来已经渐渐止住了哭声，听到这里，扑到太后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孙女不是不愿意去，孙女是舍不了你们。想到以后不能天天见到您，不能天天见到皇阿玛，不能天天见到皇额娘和额娘，就难过极了。”
　　说的好像，在紫禁城里住的时候，能天天见面似的。就是同住在个地方，十天半月不见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可此时，一想到以后不能天天见到这个孙女，太后心里也难过，跟着潸然泪下。
　　三公主走了好一会儿，太后还沉浸在失落的情绪里。田嬷嬷劝解她：“这是门好亲事，主子应该高兴才是。三公主去了蒙古，就跟您年少的时候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太后叹了口气，道：“方才哀家劝解荣福儿的话，都是真心话。哀家真是觉得紫禁城里的生活好，若是哀家能回到十四岁的时候，情愿嫁给先帝，再次住进这紫禁城里。”
　　田嬷嬷不知如何接话是好。
　　沉默了一会儿，太后又叹了口气：“人啊，在年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福气究竟是在哪儿。”她没来京城前，以为紫禁城是牢笼。但仍寄希望，笼子里的另一个人可以和她做伴，相扶相携走下去。
　　可那个人令她失望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无人处以泪洗面。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享了他儿子的福气。汉人有句诗，叫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真是贴切。
　　太后暗自感慨的时候，外间有宫人招手。田嬷嬷走过去，两人低语了两句后，她回来向太后禀告：“主子，宜主儿求见。”停顿了片刻，又道，“带了个小姑娘。”
　　太后顺嘴就问：“什么小姑娘？”话出口之后，回过来神了，“是他塔喇氏的姑娘？”
　　田嬷嬷道：“赵总管不认识，应该是没来拜过见主子。说是模样生的挺好，看着也乖巧。”
　　那多半就是他塔喇氏了。
　　太后拿起小桌几的琉璃佛珠，语调轻缓地说：“你跟她说，哀家在诵经，今日不再见客。”话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田嬷嬷领会到了太后的心意。出去交待了几句，回来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在这件事上，宜主儿有些不懂事了。大阿哥福晋是伊尔根觉罗氏，阿玛还曾是尚书；三阿哥福晋是董鄂氏，阿玛是从一品都统；四阿哥福晋是乌拉那拉氏，阿玛现在是从一品内大臣；就连八阿哥福晋都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到了五阿哥这里，就成了小门小户的员外郎之女。员外郎是从五品，连上朝听政的资格都没有。宜主儿怎么能说得出口。”
　　太后右手拨着佛珠，心不在焉似的接话：“她说，皇家是大清国最大的高门大户，无需要姑娘家再往咱们脸上贴金，只要姑娘本人好，比什么都强。还说，这是皇后曾说的话。”
　　“话这么说是没错，但到了事上，不能真这么做。”田嬷嬷冷笑了一声，“依奴才来看，她这是担心找个大族的儿媳妇，等进了门，不把她放在眼里。五阿哥不是看中了董鄂家的另一个姑娘吗？家世模样，都是没得说。放着现成的好亲事不要，费尽心思的去另找。她可真想得出来！”
　　“老九看中了那姑娘。宜妃说，那姑娘的性子欢脱，和同样性子欢脱的老九更相配。”太后话里带着少见的嘲讽，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可笑又荒唐的事。
　　“打算的好着呢。九阿哥现今过继出去了，若是宜主儿做主把董鄂家的姑娘许配给九阿哥，九阿哥不得认为他这个额娘，一心为他着想！”
　　“这边攥紧了五阿哥，那边又抓着了九阿哥。”
　　田嬷嬷越说越气：“不是自个儿养大的，到底是心里不亲。怎么就没为五阿哥着想呢？这要是娶了员外郎家的闺女，五阿哥在几位阿哥里，生生低别人一头。”
　　知道有人和自己同样的想法，太后没前两天那么闷气了。
　　笑呵呵道：“就是不说家世，如今见过的几个适龄姑娘，哀家还没看着哪个能配得上老五。”
　　她想说，老五性格老成沉闷。和一个肆意洒脱的姑娘在一起生活，日子才有趣。适合找一只草原上飞翔的小燕子做福晋。
　　可别人难免会想，她是想让老五谋娶一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姑娘。
　　为免生出是非，不说也罢。
　　“还好五阿哥是您养大的，婚事需要您说了算。只要您反对，宜主儿再上赶着把员外郎家的姑娘推出来，也成不了事。”田嬷嬷愤愤地说。
　　太后心道，倘若五阿哥是宜妃养大的，宜妃还不会如此呢。就因为不是自个儿养大的，才想紧紧地攥在手里。
　　可是也正因为五阿哥是由自己抚养长大，她才没法过多干涉五阿哥的事。别的阿哥婚事，她插嘴是为了阿哥本人着想。五阿哥就不一样了，别人会认为她把五阿哥当成了亲儿子，什么都想管。
　　优哉游哉的过了这么些年，不想给皇帝留下霸权，私心重的印象。
　　太后看着殿门上方黄蓝相间的彩绘，幽幽地说：“哀家若是未置是否，宜妃直接找皇帝，说哀家已经同意了。皇帝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田嬷嬷毫不犹豫道：“肯定会。这么些年，您说出去的话，万岁爷从未驳回过一次。”接着又道，“主子，这事儿您可不能含糊，要亮明立场反对。您只要反对，莫要说是员外郎家的姑娘，就是内阁中堂家的姑娘也做不成五福晋。不就是一个后宫嫔妃嘛，得罪了又如何。”
　　太后把佛珠搁在小几上，站起了身：“待会儿，你去一趟畅春园，看看三个小皇子可有苦夏。叮嘱那几个奴才好好伺候着。顺便把宜妃说的事，告诉皇后。”哀家为你挡了那么多事，也该你为哀家挡一回了。
　　这个法子好！
　　田嬷嬷赶紧说：“奴才这就去！”为了让太后放心，又说道，“奴才就当是顺话说出来的，既透露出是主子的意思，又不明说。”
　　与京城的锦衣玉食相比，出征在外的阿哥们，可是遭了大罪。一天能吃上一顿热汤饭，就是好日子。大部分时候都是吃大饼馒头，刚烤出来的饼，酥脆咸香，味道还勉强凑合。放过两天以后，咬着硌腮帮子。在腮帮子里，磨出几次血泡后，有了经验，吃之前，先用水泡泡。
　　这还不是最大的困难。
　　最大的困难是天气太热，再加上蚊虫叮咬，原来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后来终于适应了，胳膊脸上都是叮的红点子。
　　在京城出发时，带的熏香根本不管用。草地里的野蚊子像是长了灯笼眼似的，专捡肉皮细的人叮咬。
　　自从昭莫多传来活捉葛尔丹的消息，人还没押到乌兰木通呢，皇子们都不再像以前那样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了，而是全都去了太子的营帐里。
　　大胜了嘛，这趟历练到此就算结束了。
　　原是想着，去吃顿好的，再睡个好觉。结果，一住下来，就不想走了。现今留在乌兰木通的皇子，除太子之外，就只有三阿哥、六阿哥和七阿哥。
　　六阿哥和七阿哥都是四阿哥的跟屁虫。四阿哥在时，都看四阿哥的眼色行事；四阿哥不在，他们就看三哥的。
　　三哥心安理得住在太子的营帐里不挪窝，他们也跟着不挪窝。
　　如此以来，太子想与谁私下里商量些事，都不方便。属于他自己的单独空间，只剩下了安寝之地。但他的脾气好，再加上弟弟们都累坏了。没等他们说要走，太子就寻理由说诸多留他们的话，不让他们走。
　　自己和谁议事，就去谁的帐子。
　　这日，太子收到了京城发来的加急加密信件。看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是他皇阿玛的亲笔信。信中主要讲了六件事。第一，赞扬太子有勇有谋，统筹得当，是位优秀的储君；第二，要善待葛尔丹一家；第三，裕亲王之事；第四，对皇子们的封爵问题；第五，皇后的晋封大典；第六，照顾好佟国纲。
　　太子通过这些无巨细的交待，看到了他皇阿玛对他的爱护之心，同时也知道了皇阿玛对他没有责怪之意。
　　近些日的不安与惶恐，瞬间烟消云散。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他会更加优秀，决不会让皇阿玛失望。
　　“三舅公，吾考虑了很久，回到京城，您辞官吧。”太子来到索额图的营帐里，郑重地说：“趁着大胜之时，皇阿玛心情好，这时候辞官，定会让您原官致仕。这样，您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却仍保有中堂的荣誉。”
　　最近索额图也是万分不安。为自己担忧，更为太子担忧。此时听着说让自己辞官的话，脑袋嗡嗡响，呆呆地看着太子，久久未接话。
　　“佟佳氏的年轻一代有隆科多、鄂伦岱，还有法海；富察氏有马齐、马武；钮祜禄氏有法喀、颜珠、阿灵阿；叶赫那拉氏有纳兰揆叙、纳兰揆方。赫舍里氏有谁？”
　　沉稳的语气，像是个久历朝政的老臣。索额图突然就觉得，太子十分陌生，陌生得他都要不认识了。
　　太子看着呆怔的索额图，接着说道：“赫舍里氏能进入朝堂中枢的只有您一个老臣，您若是倒下，晚节不保不论。因为整个赫舍里氏后继无人，将会如大厦般倒塌，瞬间倾覆。那么赫舍里氏积累几十年的荣耀，终将是昙花一现。”顿了片刻，又道，“您回忆一下康熙十八年地震时的情形，因为一件事办错，别人就会历数您做的种种错事，一心要把您打入万劫不覆之地。”
　　“可是……”
　　没等索额图说出来后面的话，就被太子打断了：“这个问题，吾早就考虑过。可吾需要您的支持。您若是不在朝，吾就像是一个没有靠山的幼童，茫然无助。”
　　“所以吾从不敢开口，和您谈论这个问题。现在吾考虑清楚了，您辞官吧。后面的路，让吾一个人走。”
　　说到这里，太子笑了：“皇阿玛为了让吾收拢裕亲王的忠心，把裕亲王的认罪书给退了回来。吾想好了，要把实情告诉裕亲王。让他知道，皇阿玛待他的深情厚意。吾不需要谁为吾铺路，吾将来要走的路，自己去铺。”
　　索额图还想说什么，看到太子笑得一脸灿烂，透着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知道太子下定了决心。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下定了决心：“好！臣回京就辞官。”接着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多谢太子殿下指点，殿下以后自己多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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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大喜④ [VIP]
　　六月的午后, 风懒懒的，勉强吹起树叶有一搭没一搭的晃动。炙热的阳光就像蘸了辣椒水，落在肌肤上，火辣辣的疼。
　　太子来到佟国维的营帐, 看到他灰色的衣领被汗水浸透了, 忍不住提醒：“二舅公现今是在休假, 又不是在京城, 可以不用那么注意仪态。吾看见, 好几位大人都打着赤膊在河边的柳荫里凉快呢。”
　　自出征以来, 太子一直亲切的唤自己为舅公。佟国维也就不再像先前那般疏离客气，从水盆里捞起毛巾拧了一把, 递了过来：“太子擦把脸，消消暑气。”接着笑道, “规矩了这么些年，早养成了习惯。老夫只穿件中衣，都不好意思出门，莫要说是赤膊。”
　　湿毛巾也是温的，不过擦过之后，脸上有了微薄的凉意。太子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洗了一把, 搭在盆架上，开始说正题。
　　“今日，吾收到了皇阿玛的信，其中一件事是关于皇额娘的册封大典。皇阿玛说，钦天监选了两个日子, 他拿不定主意哪个好, 问吾的意见。吾不明白皇阿玛的深意。特来请教二舅公。”
　　此趟出征, 近距离接触了两个多月, 佟国维对朝中人事的了解，对形势的审度，大大超出了太子的预想。
　　就比如说，追击葛尔丹这件事。
　　佟国维就在私下里告诉他，要想追上叛敌，非佟国纲领兵不可。
　　大阿哥有勇气有毅力有冲锋陷阵的决心，但经验不足，又不能服众；裕亲王有行军经验，但缺乏进取之心。
　　并给他分析，如今裕亲王的爵位已经升无可升，赏无可赏。这场仗胜负与否，对裕亲王的前途影响不大。所以，裕亲王的思想是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追敌有风险。
　　一半的可能是追上了，立了大功；另一半可能是损兵折将，最终无功而返，甚至有命丧草原的可能。
　　通往昭莫多的路上，有沼泽有密林有山谷，最适合伏兵。再加上天气炙热，兵将们长途行军，容易染病。
　　还有一项最最致命的，就是军粮跟不上。
　　佟国纲是天生的将才，不但有勇有谋极为忠心，还有马革裹尸的觉悟。在进退两难之时，会把大清国的利益放在首位考虑。
　　只要派出去，完不成任务，不会回头。
　　事实证明，后来的战事，果然如佟国维所料。裕亲王追了不到一半路程，就以军粮跟不上为由，想着折回，是佟国纲一再坚持。最终取得大胜！
　　难怪此人在丁忧时期，被他皇阿玛夺情，安排给他做顾问。其眼界才能，的确非同寻常。
　　太子十分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因为他们是亲兄弟，怀疑佟国维别有居心，而选择了相信。冒着惹裕亲王不满的风险，又把佟国纲派了出去。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佟国维也在心里为太子加了分。
　　此时，面对问询。
　　他回答的很有诚意，没有保留：“据臣猜测，皇上可能是想把封后大典，办得比原计划的隆重热闹，又不想亲口说出。”
　　“是想让吾提出来？”太子问。他想到这一点了，只是不太能确定。同时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比先前更隆重。
　　封后大典是有成例的，如今已经是在照着元后的标准准备。
　　“臣猜测，应该是这个意思。由太子提出，是太子的孝道，朝中无人敢置喙。若是由皇上提出，可能会有御史上奏呈，指责过于铺张。”
　　佟国维又解释道，“御史的职责就是进谏，三日不参奏，自觉是失职一般。他们正无事可奏呢，封后大典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敢指责天子，指责重臣，唯一不敢指责的就是为人子的孝道。”
　　太子本来就是敏捷多思之人，只是经历的事情少，有些事情考虑的不够通透。稍稍一点拨，就豁然开朗。于是又问：“二舅公可有什么建议？”
　　关于封后大典，佟国维早有想法。碍于身份，不好主动提出。此时被问着，正中下怀。作了一番思考的样子后，说道：“臣这里有一个不花钱又热闹的建议，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二舅公尽管说。”
　　“让京城以及地方官上贺表。”佟国维看到太子的脸色丝毫未变，这才接着往下说，“贺表只是表面的说词，实际上是祥表。借由封后大典这场盛事，彰显我大清国的国力，以及满人统治是得天道、民心所向。”
　　他皇阿玛就是这般想的！
　　太子再次暗叹，佟国维非凡的理政能力，以及洞察力。点头认同：“是个好主意！”他以为就这些呢，就听佟国维又不紧不慢地说道：“此事的关键处在于地方官，所以要尽早的把这个消息巧妙地发往各地，好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太子听到“巧妙”二字，不由地眨了眨眼睛。佟国维看出了他的不解，指点道：“有些官员能够体察太子的心意，有些官员可能体察不到。万一有官员理解偏差，进献贵重物件，可就会掀起攀比之风，好事变成了坏事。贺表要的是祥瑞之气，五谷丰登之类的喜事，不是真金白银这些礼物。”
　　有道理啊！考虑的真周全！
　　太子缓慢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怎么个‘巧妙’法？”
　　“太子可委派两名阿哥，寻个什么名头，去各州府当面给地方官暗中指点，以免他们会错意。”
　　太子大赞这种办法高明，没有书信，没有明令，上贺表，就成了地方官自愿做的事。
　　“二舅公觉得，派谁去合适呢？”
　　“八阿哥和九阿哥。”佟国维又解释，“皇上有心编一本汉字辞书大全，太子可以委派他们去各地搜集辞书，以供将来编书时参考。八阿哥和九阿哥年龄小，闲着没事，正好去各地跑跑。”
　　老三老四，下半年要成亲；老五老六老七，不擅与陌生人交流。老八容易赢得周围人的好感，老九是见面熟，这两个人一起办此事，最合适不过。
　　太子再次赞同佟国维的建议。
　　谈定了封后大典，太子又向对方透露出了，索额图辞官之心：“二舅公对此事，有何看法？”
　　“于索中堂，于太子都是一件好事。”佟国维迟疑了片刻后，又道：“这两日，老夫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太子，让索中堂辞官。老夫的身份特殊，担心引起他人的胡乱猜测。”
　　索额图的事，太子下决定之前，是经过了反复考虑。但他仍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此时听佟国维这般说，彻底放下心了：“二舅公为何这样认为？”
　　“索大人把太子的身边围得铁桶一般，看似是为太子好。其实是弊大于利。”
　　佟国维语调缓缓地说，“太子是大清国的储君，想消灭某个敌人，有无数人愿意为您冲锋陷阵；想解决某件事，有无数人出谋划策；想要一篇美文，有无数人捉笔去写。”
　　“但有了索大人这面铜墙铁壁，就隔绝了，其他人与太子接触的可能。这不是弊吗？”
　　这日，两个人谈了很久。因为太投入，衣服湿透了都未察觉。佟国维最终说的话，和五阿哥曾对太子说的话近似。太子需要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某个臣子，而是皇上，或者是说他自己。
　　只要他本人没有引起皇上的不满，朝臣们对他的评价看法，无足轻重。
　　佟国维还指出了太子的一项劣势，那就是元后不在世，后宫中没有得力之人。没有人把后宫里发生的重大事件透露给他；没有人在皇上对他可能心生不满时，把这个不满消灭在萌芽状态。
　　末了，佟国维说：“这是老夫，身为二舅公对太子的劝告。等回了京城，老夫就是佟佳氏的当家人。和太子是君臣关系，为了佟佳氏的利益，难免会有虚与委蛇的时候，还望太子体谅。”
　　太子重重地点头：“多谢二舅公。”他没有说，皇额娘经常通过各种方式，把可能影响到皇阿玛情绪的事情，委婉地透露给了他；也没有说，他知道此次皇阿玛没有心生芥蒂，多半是因为有人在身边开导的原因。
　　这个时候，将要被委派重任的八阿哥和九阿哥，正在赶往乌兰木通的路上，同行的还有五阿哥和十阿哥。
　　每日清晨，一上路，十阿哥就钻进马车里不下来，任凭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愿再骑马。
　　五阿哥因为要看管捆绑着手脚的葛尔丹一家，与他们同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
　　只有八阿哥和九阿哥两人，一前一后骑行，走在队伍的前方。
　　“九弟，给你说一件好消息。”中午停下来歇息时，八阿哥小声说，“五哥八成是看上了准葛尔的公主，刚刚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这会儿又去生火做饭去了。”
　　天气热得喘不过来气，九阿哥拿着干馍头半天了，仍旧啃不下去。有气无力地应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让我吃。”
　　八阿哥笑呵呵道：“五哥若是娶了阿海公主做福晋，董鄂氏那个小丫头必定不会为妾，她不就你的了。”
　　九阿哥撇撇嘴：“我才不会要别人挑剩下的。”接着又道，“阿海公主是敌人，做个侍妾还差不多，皇阿玛不可能准她做福晋。”
　　“准葛尔的公主啊！长的好看，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妾室。依我看，五阿哥就是想娶她。整支队伍，除了受伤的佟大人，就他们一日三餐有热汤饭吃，这不是把葛尔丹当成岳父孝敬吗？”
　　八阿哥压低了声音，又道：“押回京城之后，皇阿玛若是打算和谈。放葛尔丹和王后回去，把公主留下许配给某个皇子做人质，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若不然，葛尔丹怎么可能这么老实。估计就是想着，皇阿玛不会杀他。”
　　九阿哥的眼里掠过一丝惊喜，急声道：“我想要阿海公主！八哥，你一定要帮我。”
　　八阿哥：“……”
　　九阿哥把咬了两口的馒头塞到八阿哥手里，站起了身：“我去帮忙做饭。”跑出去四五步之后，扭回头，大声笑道，“八哥，你等着啊！待会儿给你盛半碗肉汤过来。”
　　太子的书信，到达京城的时候，是六月十二。康熙看着太子在信中说，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十全十美，恳请皇阿玛在这日为皇额娘举办封后大典。并提出贺表之事，
　　甚为欢喜。
　　果然父子的心意相通呀，他就是如此想的。
　　当今边疆安定，小股的反清复明势力，不足为患。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如何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有道是，人心齐，泰山移。让天下人，看到大清国的繁荣昌盛，蒸蒸日上。
　　朝廷颁发的各项政令就容易实施。
　　不久的将来，就能令四夷臣服，万邦朝贺。
　　当然，他最初萌生出这个念头，并不是如此考虑。是考虑如何把大典举办得热闹隆重，才想到让各地官员上贺表。
　　“封后大典的日子定下来了，十月初十。”晚膳后，康熙练过五禽戏，坐在院子里歇息时，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后，“是太子提出来的。他说，皇后母仪天下，举办大典时，理应天下人同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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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大喜⑤ [VIP]
　　关于五阿哥的婚事, 自从田嬷嬷去畅春园之后，给太后捎回了皇后的话，太后的心情就又好起来。田嬷嬷原话是这样说：“娘娘说了，五阿哥的婚事由万岁爷决定。在万岁爷没发话之前, 侧福晋也暂不甄选。”
　　太后从这句话里判断出, 大约是皇帝心里已经有谱了, 只是未拿定主意, 且对方的身份特殊。所以不能像其他阿哥那样选侍妾。
　　这个特殊, 就排除掉了京城的大族女子。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联姻。联姻好，没有背后家族的是是非非, 又不似小门小户的见识浅薄，还不用和其他福晋们攀比。
　　更重要的一点是, 皇帝让哪个皇子联姻，就是对哪个皇子的看重。这次回来，说不定能封郡王。
　　面对宜妃的问询，太后没心思和她解释那么多，只说道：“老五的婚事，皇帝有定算, 哀家作不了主。你也别再操这个心了。”
　　因为此事，宜妃去宁寿宫里唠叨了好几趟。太后实在烦了，于是说道：“你若是认为你的想法对老五更好，去畅春园找皇帝，当面跟他陈情。皇帝是通情达理之人, 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宜妃自是不敢, 这件事算是暂时翻了篇。
　　六月十三, 佟宝珠回紫禁城向太后禀告, 封后大典的具体日子。一位贵妃五位妃和一名嫔齐聚宁寿宫打听北边的战事，以及太子和众阿哥的情况。
　　宜妃问到五阿哥时，也没敢再提他的婚事。在太后面前，她敢软磨硬泡，因为她觉得太后养了她的老五，那就欠着她一份天大的情。
　　可皇后不欠她的，相反她还欠着皇后的恩情。在皇后跟前，她说话底气一向不足。
　　此次聚在一起，因为有着一个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盼望。气氛比较热烈。说到最后，开始计划着等孩子们回来之后，在宁寿宫办场家宴庆贺。
　　有人说把宴席摆在花园里；有人说秋天的蚊子猛如虎，摆花园里不行，蚊子能把人吃了；有人说可以提前熏香；有人说搭个大纱帐，把整个宁寿宫的花园都罩进去。
　　有人笑哈哈地接话，你怎么不说把整个紫禁城罩进去呢，那我们晚上都不用点艾叶熏了。
　　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切和睦。
　　众人散场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有个想法，那就是幸亏生了个阿哥。后半生，就指着儿子生活呢。儿子好，比什么都强。同时又遗憾，生的太少。
　　有了儿子，像良妃这种相貌平平的包衣奴才，都能和大家平起平坐，共同谈论前朝的事。哪怕是像成嫔那样的，生了个脚有残疾的阿哥呢，也一样能列席这种热闹的家庭聚会。
　　回头想想，前些年与其他嫔妃生闷气、斗嘴、相互打压、耍小手段争宠、或是使小性子的行为，可真是傻。应该安安份份的听皇后的话，和睦相处，养好身体等着承宠生孩子。
　　那个时候，就数宜妃最积极，和皇后走的最近，就数她的孩子最多；其次是德妃。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皇上压根就不翻牌子。
　　“以前，娘娘常说要雨露均沾，还安排承宠的日子。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如此。”从宁寿宫里出来，走到景运门的时候，荣妃小声和温贵妃说话，“这几个月就不想了，今年是皇后的册封年，帝后要蜜里调油一段时间呢。嫔妾说的是以后。”
　　温贵妃看了她一眼，低笑道：“怎么？嫌孩子少啊？”
　　这些人里，温贵妃是唯一没想着再生孩子的人。生七公主时伤了身子，一直没完全康复，能无病无痛的活着，就是万幸。
　　荣妃没有回答是否，而是望着前面宽敞的青石砖路，叹了句：“可惜了，前几个孩子都没能养活。”
　　“前天，我在小报上看到一则传闻，棋子街一名五十六岁的老妇，生了个胖闺女。”温贵妃现在的心态很好，跟谁说话，都不再有嘲讽。在嫔妃们跟前，也不摆贵妃的架子，“荣姐姐今年还不到四十吧？”
　　提到年龄，荣妃的精神头就有些蔫了。她是最早入宫的那批嫔妃，比皇上还要大两岁。
　　不由的又叹了口气：“按周岁算，不满三十九。”
　　“还小着呢。”温贵妃诚心诚意道，“荣姐姐可以往那上面多操操心。最近这半年，我估计着不会有机会承宠。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皇后娘娘心胸宽广，你多去央求几次，没准她就帮你把心愿达成了。”
　　说到这里，温贵妃庆幸当初的自己，在知道皇后有生子秘方后，及时的放下积怨，去央求对方。为了讨好，把她最喜欢的绿玛瑙步摇都送了出去。
　　还记得，上面的九颗珠子青翠透亮，晶莹欲滴，好看极了。被挑走之后，她难受了好几天。
　　也没见皇后娘娘戴过。
　　不知是赏人了，还是在箱底里压着。
　　荣妃沉默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吩咐跟在身后的宫人：“去请胡太医，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让她过来把把脉。”
　　宫人应声走后，温贵妃笑道：“这就对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与长远的利益相比，眼下里舍些掉脸面又如何。”接着又说，“内左门到了，荣姐姐怎么还往前走？”
　　荣妃依旧目视着前方：“送贵妃娘娘到储秀宫门口。嫔妾由卸花园那边，转一圈再回去。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她们还未到储秀宫，派出去的宫人便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奴才晚了一步，胡太医被宜妃请了去。”
　　温贵妃和荣妃相视了一眼，笑呵呵道：“以后有什么想法，姐姐不要犹豫。犹豫之间，就可能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没了胡大夫，难道还能吃带毛的猪？
　　荣妃冷哼了一声，又吩咐宫人：“你去宁寿宫门外等着。看到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出来，就说本宫请她去一趟延禧宫。”顿了片刻，又说，“商议三公主嫁妆的事。”
　　“三公主要出嫁了吗？”
　　三公主的婚事，皇后原是有叮嘱，暂不公开。想到女儿被封为了固伦公主，面对温贵妃的问询，荣妃就有些憋不住了。换了笑脸道：“姑娘出嫁不是早晚的事嘛。皇后娘娘说，三公主的婚事要大办一场，照着公主出嫁的最高规格准备。”
　　温贵妃也有女儿，将来也会有出嫁的一天。听到此话，十分高兴。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对这些孩子们的心意，可真是没说的。”
　　荣妃说的是，大办一场。但她并不知道大办，是究竟怎么个办法儿。
　　午后，在延禧宫里见到佟宝珠，迫不及待地问：“宅子以及随嫁的奴才们，不用嫔妾操心，衣物首饰呢？嫔妾想给荣福多添些陪嫁，可嫔妾这里实在没有能拿出手的物件。”
　　原来手里存的六千多两银子，全贴补了三阿哥。还想着，再存些给女儿呢，没想到这么快也要成亲。
　　“嫁妆也不用咱们操心，内务府和礼部有官员专门负责置办。他们考虑细致着呢，针头线筐都计划进去了。皇上吩咐了，都挑最好的。”佟宝珠看着荣妃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门帘，说：“把你先前给三公主准备的东西，带着就行。”
　　先前准备的首饰、精贵布料，也给了三阿哥，已经送到了董鄂家。她不是想着，婚期推迟了，想给未来的儿媳妇一些弥补么。
　　荣妃底气不足道：“娘娘也知道，嫔妾这里没什么好东西。”
　　立在旁边的三公主，看看她额娘，又看看皇额娘。她发现了，平时看着，她额娘对她挺好。但到了关键时候，就分出高下来了。
　　瞬间心里酸溜溜的。
　　民间说的话没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认为女儿的嫁妆是便宜了别人，不如给儿媳妇，将来还能带回来。
　　“我们能有什么好东西，好东西都在皇上那里呢。”佟宝珠笑道，“就像是这门帘一样，我们准备的都是心意，将来孩子在外面，好有个念想。”
　　门帘是给儿子绣的，女儿的还没来得及准备。荣妃理了理耳边的鬓发，低声问道：“皇上说了吗？照着多少银子的嫁妆准备？老三老四的标准是五十万两银子，公主出嫁再少也得要三十万两吧？”
　　佟宝珠看了一眼三公主，缓声道：“这次打仗花了不少钱。听说户部就剩下压库银，云南那边救灾都是从银庄抽调的银子。”
　　荣妃心里一个咯噔，总不能按十万两准备。敢情固伦公主这个称号，是想当嫁妆使的。
　　就在她怨气上头的时候，就听见皇后说：“本宫听皇上说，初步是按一百万两预算。看下半年的收成如何，户部是否吃紧。若是有宽余，再酌情添加，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准备。”
　　价值一百万两的嫁妆？！
　　堆在一起，不得是个金山银山啊！运嫁妆的队伍，前头出北城门了，估计后边还在紫禁城里。
　　荣妃扭头看了眼女儿，赶紧说：“国库吃紧，少准备些也行。荣福儿一向懂事，不会让她皇阿玛为难。”
　　佟宝珠笑道：“儿子的婚事好办，在眼皮子低下住着呢，缺什么少什么，随时可以添补他们。闺女出嫁，东西多带些，去到婆家那边，底气也足。皇上还说了，到时候，让十岁以上的阿哥都去送亲。”
　　荣妃一脑门子都是三公主隆重的成亲礼，皇后走半天了，才想起来，自己请她过来，原是想聊聊备孕的事。
　　特别想再要个孩子，阿哥公主都行！公主也能给额娘长脸。这让她更加期盼凯旋的大军早日归来，驸马早些来求亲。
　　早些看到轰动京城的公主出嫁盛况。
　　佟宝珠这边，回到畅春园，和康熙谈起这日在紫禁城里的所见所闻。
　　说到五阿哥时，笑嘻嘻道：“现在，皇额娘和臣妾都把五阿哥的婚事推得一干二净，全都推到了皇上头上，您就等着应付宜妃吧。”
　　停顿了片刻，又吃吃笑道，“臣妾还说，宜妃的想法不错，找儿媳妇就是只看姑娘不看家世。她再找皇额娘，让皇额娘鼓励她来找您。”
　　“皇额娘怎么说？”康熙问。
　　“皇额娘说，她已经鼓励过宜妃两次了。还说，您通情达理，听了宜妃的话，肯定会同意员外郎家的姑娘做五福晋。”
　　“这是怂恿，不是鼓励。皇后母仪天下，以后还是多读书，免得用错词，让人听了笑话。”又解释道，“明知不可为，为了撇清自己，却撺掇他人去做，这种行为叫怂恿。”
　　康熙说完，头枕在佟宝珠腿上，摸着她的膝盖说：“快给朕掏掏耳朵，里面痒的很，像有小虫子爬似的。”
　　当男人不容易啊！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难喂饱的，全都在依靠他，什么难事矛盾事都得他来扛着。
　　她们就只用舒舒坦坦地做一位善解人意的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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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瑞小公主[清穿] By：晏央
　　乾隆继皇后临盆时，有凤凰鸣于九天，最终化为一道光芒，落入继皇后腹中。
　　与此同时，第五女降生，百花齐放，百鸟来朝，此等盛景一时为人津津乐道。
　　乾隆得此女，甚为钟爱，觉得上天眷顾大清，
　　当即册皇五女为固伦和晏公主，取“河清海晏”之意。
　　自从皇五女降世，乾隆发现自己诸事顺利，宫中太后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健朗，
　　为了日日看到自己的小福星，乾隆一日日地往继后乌拉那拉氏处去，
　　连带着继皇后所出的儿子也受到乾隆的关注，
　　一时之间，后宫之人暗地里咬碎了一口银牙……
　　……
　　“汗阿玛，我不喜欢她。”指着令妃的画像。
　　“好，把令妃的绿头牌撤下去。”乾隆毫不犹豫地道。
　　“汗阿玛，我喜欢这个。”指着英国使团带来的织布机、纺纱机。
　　“既然如此，开几个口岸与他们通商。”
　　后来，大清一日比一日强大，乾隆越发笃信皇五女是自己的幸运星，
　　这是一个活祥瑞小公举受尽恩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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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大喜⑥ [VIP]
　　在众人的盼望中, 大军终于在八月十一日，即将到达京城。城内从昨夜子时起，工部和九门步军巡捕营的人，就开始打扫布置街道。并在地上撒了一层细湿黄沙, 免得马蹄踩踏时, 扬起灰尘。
　　到了卯时, 开始净街。
　　从北城门到紫禁城的神武门, 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金龙旗, 身穿黄衣的带刀侍卫, 三步一哨，把看热闹的老百姓阻隔在了主道两边。
　　辰时, 留守在京城的官员聚在北城门外，迎候凯旋归来的太子以及诸皇子。
　　这日, 天气晴好。湛蓝色的天幕上，偶尔飘过朵朵白色的浮云。瓜尔佳琉璃站在人群里，朝着城门口张望。想到马上就能看见未来的郎君，心里既兴奋，又有些情怯。
　　将近巳时，自城外隐约传来“轰轰轰”的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闷。众人正翘首以盼之际，声音突然消失了，城内寂静得能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乌鸦“呱呱”声。
　　在众人的急切盼望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蹄声重又响起。
　　明黄色的龙纹伞盖率先出现在城门口。
　　紧接着身着正黄旗金甲的太子, 带领身着各旗盔甲的皇子们, 以及八百名年轻的精兵亲卫, 列队隆隆而过。
　　庄严肃穆里带着冲破云霄的力量，宛如初生的骄阳般充满阳刚之美。
　　“打头那个就是太子爷吧？”路边有人忍不着了，小声和旁边的人说话，“长的可真快。我上次见他，只到我腰窝那么高呢。也是穿黄色的衣服，神气的很。当时，我还在想，小时候长的好看，长大了可能就长歪了。没想到，这大了大了，比小时候更神气。”
　　“瞎说吧，你什么时候能见着太子爷？能见着小九爷就算是你有眼福。”
　　“谁敢说这谎话！那年腊八节，他和大贝勒爷在白塔寺门前施粥，还有皇后娘娘。那时候皇后还不是皇后，是贵妃。穿的是男人衣装，像是江南的风流公......”
　　“胡咧咧什么。”接话的人，用手肘碰他了一下，阻止他，“当心被人听到，拉到菜市口砍头。听说皇家的暗探无孔不入。”
　　“嘿，大喜的日子，万岁爷肯定是格外开恩，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快看快看，穿蓝色盔甲带红边那个就是大贝勒爷。小时候长的俊着呢，就跟个小姑娘似......哎哟，怎么破相了......这伤着哪儿不好啊，伤着脸......”
　　瓜尔佳琉璃的目光，从那个光芒四射的人身上，恋恋不舍地移向了他身后穿蓝甲的大阿哥。看到左鬓边一道长长的伤痕。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要是再重一些，不得把脑袋劈两半啊！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这些人是去打仗，是去和敌人拼命，而不是游山玩水。
　　想到这些少年人，都是太子爷的兄弟们，将来也就是她的兄弟们，心里油然升腾出无法言表的自豪。直到仪仗队渐行渐远，人群朝着神武门的方向移动，她才彻底回过来神。
　　“姑娘，我们是回去，还是也去神武门看啊！”
　　“当然是去神武门！”瓜尔佳琉璃拉着她的贴身丫头，就往人群里挤，“皇上皇后会在神武门迎接他们，咱们去看看皇后娘娘。”
　　此时此刻，佟宝珠身着金龙纹的皇后冠服，和康熙并肩站在城楼上。看到庞大的仪仗队伍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她目视着前方，小声道：“皇上，他们回来了。”
　　“嗯。”康熙执起她的手，微侧着身子，低声问，“皇后给太子的信里，写了什么？”
　　“什么时候？”
　　“最后一封信。”
　　“跟前面那几封差不多，日常问候的话。”
　　“朕不信。”
　　飘扬着各色旗帜的仪仗队伍，像是一条彩色缤纷的河流，朝着这边涌动，越来越近。佟宝珠斜了康熙一眼后，轻声说：“皇上又忘了？不论是君臣，还是夫妻，都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尊重彼此的秘密。”
　　“皇后有秘密？”
　　“没有。”
　　“那你刚才说秘密。”
　　“一封日常问候的信而已，称不上是秘密。可写信，是一件很私人的事。皇上应该尊重，臣妾的私人空间。”
　　“皇后总是有道理，朕不跟你抬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康熙笑呵呵道。朕想知道的事，你不告诉朕，朕也一样能知晓得一清二楚。火漆封口而已，能做到拆开后，再完整无缺封上的人，多的是。
　　你给太子和几位阿哥写的每一封信，朕都先过了目，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让他们发出去。
　　佟宝珠看着康熙得意的神色，笑而不语。男人啊！常常自认为自己很聪明，认为女人就如他的江山一样，在他的掌控之中。
　　岂不知，女人大部分时候也许是在装傻装笨装迷糊。
　　她会不知道，康熙可能会偷看她写给别人的信？她若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就不会走兵部的文书一起送了。
　　她是众皇子的嫡额娘，有关心爱护他们的责任，也有教导他们的责任。她心思坦荡，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怕康熙知道，也不怕世人知道。
　　金色的阳光倾洒在街道上，各色盔甲在阳光里反射出层层亮光，浩浩荡荡、绚烂夺目。
　　典雅深沉的鼓乐响起，奏的是《朝天子》。
　　佟宝珠转脸，看着康熙笑道：“臣妾为皇上自豪。”
　　“嗯？”
　　“这份凯旋入城的荣耀，本该属于皇上。皇上却给了孩子们，其心胸气度，千古难遇。臣妾为有这样的一位郎君，感到无比自豪。”
　　“哼！”
　　康熙二十八年八月，皇太子胤礽率领诸皇子以及朝中重臣亲征葛尔丹，大胜而归。
　　康熙皇帝在神武门迎接，宣诏。
　　封大皇子胤禔为郡王，赐字“直”；三皇子胤祉为郡王，赐字“诚”；四皇子胤禛为郡王，赐字“雍”；五皇子胤祺为郡王，赐字“恒”。各赏银三千两。
　　封六皇子胤祚、七皇子胤祐、八皇子胤禩、十皇子胤俄为多罗贝勒，各赏银一千两。
　　自即日起，皇子以及朝臣见到太子行君臣之礼。
　　九阿哥站在人群里，看到十阿哥领旨谢恩了，还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听漏了，于是问身边的銮仪卫：“听到小爷名字了吗？”
　　銮仪卫摇摇头。看着九爷的小脸一会红一会白的，怪可怜，忍不着小声提醒他：“您不是庄亲王家的世子吗？封赏估计在后面。”
　　九阿哥撇了撇嘴。
　　不公平！
　　皇上太偏心啦！
　　凭什么皇子们啥都没干，又是封爵，又是赏的，还排在最前面。别人累死累活，命都差点丢了，竟然排到后面！
　　九阿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扭身走了。
　　小爷不稀罕劳什子赏，小爷才不傻傻地站着等了，小爷还是去找个地方，先好好吃一顿，慰劳慰劳小爷受苦多日的五脏六腹。
　　“哎哟喂，九爷您还真是要溜走。”九阿哥刚离开神武门前面的广场，转进百顺胡同，就遇上了黄忠，“皇后娘娘让奴才在这里等您呢。吩咐奴才，若是遇着您了，请您去坤宁宫。”
　　“去干什么？”九阿哥应话后，气嘟嘟地鼓起了腮帮子。
　　“去了您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黄忠笑呵呵道，“坤宁宫备的有御龙火锅、金钱吐丝、火烧羊肉串、水晶肘子、糟熘鱼片儿……”
　　没等他报完菜名，刚刚还打定主意，今日坚决不进皇宫的九阿哥已经转了身，“还不赶快跟上，磨蹭什么呢。”说完，迈着小短腿嗒嗒嗒跑了起来。
　　一口气跑到了坤宁宫。看到满院的花草，还以为跑错了地方。扭头问：“黄谙达，是这儿吧？”
　　“除了中宫，后宫哪处院子，有这么大呀？”黄忠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应话。
　　九阿哥围着颗一怀抱那么粗的石榴树团团转，“哇”了一声后，仰头惊叹：“还不到半年，就能长这么大，还结了果子。小爷走的时候，这里还没石榴树呢。”
　　“半年怎么可能长这么大？半年顶多长一尺来高的小苗苗。这是从白塔寺里移过来的，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坑就刨了两人深。”黄忠扶着石榴树大喘气，“方丈开了光的，吃了多子多福。”
　　听说石榴树是移过来的，不是几个月就长这么大，九阿哥顿时失了兴趣。扭身往坤宁宫的正殿走，“我们也带了两棵树回来，带着土，不好运。估计过几天才能到。哦，我们带的是梨树，结着梨呢，别看小，甜的很。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到时候，你把它们栽到石榴树旁边。”
　　进了殿后，语速极快地吩咐，“先给小爷拿个水晶肘子，再来三大碗羊肉汤，其余的菜也跟着上，全部都端上来。”
　　佟宝珠回到坤宁宫，太医正给躺在塌上的九阿哥揉肚子，吃得太多，撑着了。
　　“你们都出去吧。”她对殿内的人扬了扬手。
　　“臣庄亲王世子爱新觉罗·保泰见过皇后娘娘，诚心诚意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福如东海。”九阿哥从塌上爬下来，跪地叩礼。
　　呵呵，看来这是气得不轻啊！
　　还好有所准备。
　　佟宝珠从采月手里接过明黄圣旨，朗声道：“皇九子胤禟接旨。”
　　九阿哥正等着听到“起身”的话，站起来呢。听到“接旨”，虽然不明就里，仍是又跪老实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子胤禟天资聪颖、勤劳能干、执行力强，在此次征讨叛敌中，屡立奇功。特加封为多罗贝勒，赐‘荣’字，赏银三千两。软此。”
　　“啊？”九阿哥刚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头叩首，欢喜道：“儿臣胤禟接旨，叩谢皇阿玛隆恩。”
　　“快起吧。”佟宝珠把圣旨递到他手里，笑呵呵道：“你的身份特殊，不能公开封赏。但爵位和赏赐，你皇阿玛一样都不想少你的。”
　　“噢。”九阿哥重又打开圣旨看，看到“荣”字，心里比吃了甜梨还要甜。荣，是荣耀之意。他懂得！
　　“你皇阿玛说，此事，暂时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你把圣旨收好，放在不被旁人发现的地方。等你承袭了庄亲王的爵位之后，再拿出来。他还说，说不定，到那时候，你自己已经挣得了亲王之爵。那就是双亲王了，大清国独一无二的双亲王。”
　　九阿哥揣着圣旨，往宁寿宫的路上走时，才琢磨出来他承袭庄亲王爵位，是什么时候。那得等他阿玛去世啊！不不不，他不要庄亲王爵位，还是阿玛好好活着的好。
　　从宁寿宫里出来，去翊坤宫的路上，他又琢磨出来，皇额娘为什么说要等他承袭庄亲王爵时，再公开他的封爵诏书。
　　这是怕他阿玛知道了，伤心啊！他现在是庄亲王的儿子，再要皇子的爵位，那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吗？
　　九阿哥出宫之前，去了趟御花园，悄悄挖了个坑，把刚暖热的圣旨给埋了。他才不稀罕劳什子爵位。明天去内务府，顺利把三千两的银子领出来，就好。
　　“老九没说老三老四老五是郡王，他是贝勒，这样不公平？”晚上睡觉时，康熙问，“老九可是个一点亏都不能吃的人。
　　“没说。”佟宝珠笑道，“接到圣旨高兴坏了。问臣妾，赏银什么时候给。臣妾跟他说，不能由您直接给赏，要寻个名目去内务府支取，他仍旧很高兴。”
　　“皇后觉得公平吗？”
　　“皇上决定的事，自是有其中的原因，不必给每个人都解释。”佟宝珠拍拍他的腰，轻声道，“每个人的感受都要照顾的话，多累啊！皇上要懂得放权，要懂得节省力气，好长命百岁的嘛。”
　　康熙的思绪，原本已经抛锚了，处于将睡未睡的状态。被拍到腰，一个机灵又醒了。这是他和皇后之间的默契，皇后想要他的时候，就会拍拍他的腰。
　　真不懂事，今日忙碌了一天，筋疲力尽。接下来几日，还要继续忙。那有多余的力气行男女之事。可是......既然皇后要求了，就辛苦辛苦依了她吧。
　　“别，别......”佟宝珠摁着了他乱摸的大手，“困的很，快睁不开眼了。明天的事，还多着呢。皇上早些睡。”
　　她没想那事，就是随手拍了一下。
　　次日，索额图跪在乾清宫里，脱帽认罪，道出他在听闻康熙病重，劝谏太子回京，前前后后发生的事。
　　“臣年龄大，糊涂了，不配身居高位。请求皇上治罪。”
　　一番畅谈后，康熙准他辞官，但仍保留他的官阶俸禄。也就是太子说的原官致仕。
　　同日，准了佟国纲辞官请求，赏位于永平府的园子一处，奴仆五十。
　　同日，准了乌而滚的求亲。封三公主为固伦荣宪公主，让钦天监择吉时选定出嫁日。
　　同日，康熙任命陈廷敬为《康熙字典》的总编修，即日起开始修书。
　　同日，准了八阿哥和九阿哥去各州府收辞书的请求。
　　喜庆又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中秋节。经过和朝臣们的再三商议，康熙最终决定放葛尔丹以及王后回准葛尔。
　　葛尔丹面对各种威迫利诱，最终俯首称臣，接受联姻。
　　如此以来，双方就成了儿女亲家。康熙热情地留他参加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婚礼，以及皇后的册封大典。
　　三阿哥的婚礼因为征葛尔丹误了日子，由原来的七月初九，改在了八月二十九。
　　三日后的九月初二，是四阿哥的成亲日。
　　与康熙想象中的，四阿哥成亲礼会比三阿哥的热闹不同。两场成亲礼，宾客几乎一样多，一样的热闹。
　　甚至四阿哥的婚宴，还比三阿哥的少了几个人。少的几个人均是佟佳氏，说是在三阿哥的婚礼上喝多了喜酒，伤着胃了，不敢再喝。礼物送到，人没到。
　　只有四阿哥自己心里清楚，早在三阿哥成亲礼之前，佟佳氏和赫舍里氏的几位重要人物，已经在私下里送过他一份厚礼了。比如，佟国维给了他一万两银子的红封；索额图送了一副唐朝韩滉的《五牛图》。
　　“这八成是你阿玛在背后搞的鬼，不想让老四在朝中太显眼。”康熙哼了一声道，“整个朝堂，就他最滑头。朕最讨厌的就是受耍滑头的人。”
　　佟宝珠拿着拨浪鼓，逗着三元元，说话：“小十七，你皇阿玛又在说你外公的坏话了，怎么办呀？”
　　十七阿哥张着小嘴，傻呵呵笑，过了一会儿，挥舞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皇阿玛，抱抱。”
　　康熙：“……”会说话了？！！！
　　什么滑头不滑头的，瞬间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赶紧过来，抱起了他的崽崽：“来来来，再叫一声阿玛，阿玛赏你糖吃，倍甜倍甜的糖。”
　　孩子们是朕的未来，与当下的俗务相比，朕更加看重未来！
　　太子这次回来，康熙便开始让他协理政务，并下令，那些鸡毛蒜毛的小事，就不用呈上来了，让他和内阁大臣商量着决定。
　　如此这般，省出了不少时间。
　　每日中午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太阳一落山，就结束了这一日的忙碌。来到坤宁宫，陪女人逗孩子，过寻常人的日子。
　　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金秋十月。自十月一日起，各州府系着红绳的贺表，纷纷入京。
　　江南的双季稻试验成功，第二季丰收在望。
　　盛京的大豆，今年增产三成；玉米、红薯、花生大丰收。
　　河南新垦荒地，增加了三千亩。
　　杭州的海塘增高了一丈。
　　福州出现了双穗稻。
　　龙华寺的一株文冠果树，长出的果实两两相连。
　　广西桂林发现了一株奇异的芝灵，高一尺余，色淡黄，状如祥云。
　　大清银庄自开业以来，赢利两百七十九万两白银。
　　水力带动的织纺机和织布机试制成功，不日就可投入生产。
　　云贵的矿务，四川的盐茶，蒙古的养牧等等。每个州府的贺表里，最后两句都是禀报当地的喜事，说晋封皇贵妃为后是得天兆之大喜。
　　康熙把这些贺表扔在葛尔丹跟前，佯装气怒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百姓生活安稳，有饭吃有衣穿，才是最大的祥瑞。什么灵芝果树白鹿双穗稻红穗稻，统统都是虚的。这些人就是借助皇后的晋封大典讨朕开心，朕能被他们这些小小的伎俩迷惑？”
　　葛尔丹一边翻着折子看，一边说：“他们也许是好意。”
　　康熙“唉”了一声，“是好意，但是这种想糊弄朕的心思，其心可诛。看在皇后的大喜日子上，朕暂且不找他们算账。”接着，从一叠奏呈里，翻出一本，递到葛尔丹眼前。
　　“你看看这个。玉田县亮甲镇小泉村的一处山泉边出现了一片红色的稻米。这事说来有些奇怪。昨晚，皇后说她梦到了一种奇异的稻米叫康熙胭脂米，煮熟时色如胭脂、异香扑鼻，可治百病。今日，玉田县就上了这份贺表。朕已经派人去玉田县了，取回来之后，拿给大汗看。”
　　正说到此处，梁九功来报，说去玉田县的侍卫带着稻米回来了，“这天下果真是有胭脂米，色泽诱人，粒粒饱满，香气扑鼻。万岁爷，天降祥瑞啊！这是老天爷，在护佑我大清国。”
　　晚上回到坤宁宫，康熙提到这件事，哈哈大笑了半天。
　　“皇后，你没看到葛尔丹看到胭脂米的表情，哈哈哈哈，惊呆了。他居然真信了，朕编的故事。朕还承诺，等明年收成多了，就给他送过去一些康熙胭脂米的种子。封后大典过后，朕要继续留他，让他看看公主出嫁的盛况。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准葛尔和大清国的巨大差距，彻底断了他反叛的念想。”
　　又笑了一阵子，才转了话，“皇后今天都做什么了？”
　　“教阿努王后认汉字，顺便给她讲先帝的事。”佟宝珠梳着头发应话。
　　“哦？讲先帝什么事？”康熙好奇极了。他皇阿玛是老祖宗心口的一把刀，是太后心口的一把刀。伤得她们血淋淋的疼。关于顺治皇帝的话题，几乎成了宫中的禁忌，宫里人极少提起。
　　佟宝珠知道，过不了明天，康熙就会叫坤宁宫里的人问话。
　　索性自己交待个清楚。
　　“先是讲先帝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由爱情讲到先帝当时的处境艰难，又讲到他的执政方略对后世巨大的影响。好让她认识到，准葛尔现在的勤兵黩武，是大清国四十年前做的事。自先帝开始，大清国已经在文德绥怀，以‘仁’治天下了。”
　　听到此话，康熙心中一喜，语调轻快地说：“皇后这个方法好。让他们从时间上，看到准葛尔和大清国的差距。四十年后，他们才能发展到大清国如今的现状；但四十年后，大清国又走向了更高处。他们永远追不上！”
　　“皇上怎么不问，臣妾怎么知道这些？”佟宝珠问。没等康熙回答，自己就说出了答案，“臣妾关心皇上，想知道皇上关心什么，每天都在想什么。所以，皇上说过的每一句话，臣妾都记得清清楚楚，举一反三。慢慢就分析出来了。”真实答案是，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
　　一阵酸酸甜甜的暖流在心中流淌，康熙走过去，紧紧拥抱着了他的皇后，“朕不会令皇后失望，永远都不会。”
　　佟宝珠仰起头，深情地说：“先帝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皇上自八岁起，就接下了先帝的重担，支撑着大清国。三十年来，皇上从未让谁失望过。皇上是老祖宗的骄傲，是先帝的骄傲，更是臣妾的骄傲。”
　　夜色漫漫，灯火辉辉。她的美目里，像是落入了万千星子。灼灼光芒，照耀得他头晕目炫。康熙抱起怀里的人，急步往床边走。
　　“皇后说的很对，远古时期，男女本是一体。找到了彼此以后，就想合而为一......”
　　十月十日，晴，黄历上记载，宜成亲、赴任、祭祀、动土。
　　大清国皇后的晋封大典，在这一日举行。
　　微凉的秋风，带着从西山上传来的果木香，飘荡在紫禁城里。城里四处结彩，红灯笼高悬。尤其是太和殿门前迎风招展的五彩布幡，远远望去，灿若云霞。
　　佟宝珠踩着铺有红地毯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康熙的时候，想起她曾看过的一部电影。
　　里面的主角是一位名校大学生，对复杂的社会不满，对家庭关系不满。于是逃离社会，孤身一人走进了荒野，过起了简单到极致的原始生活。
　　起初就像是出了笼的小鸟，快乐得都要飞起来了。在荒野生存的第一百天，他想逃离荒野，想回归社会，想与人交流分享，想微笑着投入到父母的怀抱里。
　　曾经追求的，变成了厌倦；曾经厌倦的，最终又变成了追求。那么，究竟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好的呢？才是真正想要的呢？
　　就如主角劝导一名路人的话：上帝把幸福快乐放置在周围每一件事物中间。我们在经历的任何一件事里，都会感受到幸福快乐。我们要做的，只是改变我们对事物的看法，珍惜所经历的一切。
　　“祝皇上皇后凤凰于飞，和鸣铿锵，白首之喜，百年合心。”司礼官哄亮的声音响彻在太和殿的广场上，随着一声高亮的：“跪！”
　　众臣伏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兴！”
　　“帝后同心，万事吉昌。”众臣的齐声高呼，震耳欲聋。
　　紧接着由一百五十人合奏的丹陛大乐响起。在古朴淳润的乐声里，佟宝珠仿佛听见萨满龙头杖摇出的铜铃声，和”嗡嗡轰轰“的诵经声。
　　感谢天神，让我来到这个世间。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生活得十分幸福。
　　愿神保佑你我，保佑这里的一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感谢一直陪我走到现在的小伙伴们。这两天，会写两三篇番外，再把前面重复章替换掉。
　　下本，应该是写九阿哥。
　　九阿哥是我最喜欢的清穿人物，当初审签了几次没过，就换了佟贵妃。
　　初步计划是四十万字之内，欢乐向。
　　佟贵妃是我第一本写完整的书，中间的想法改变了几次。无论是写作技巧和构思，后期都成熟许多（不是）。回头再看当初九阿哥的梗，不够新鲜有趣。
　　预收里的梗，可能会改掉。人设仍是我心目中九阿哥的人设，小时候的性格，大概就是本文中的性格。
　　本章提到的电影是《荒野生存》，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本文最后一句话，来自于本片结尾的话。
　　作者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但敬畏生命，相信世间有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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