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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都是我学生（科举）
作者：时雨初晴
╰(*?︶`*)╯
凉晴，21世纪高智商理工女，一朝穿回科举之乡正阳县，成了最底层的小商贾之女。
　　她不过是拿科学处理了几桩突发事件，怎么就被乡里人传成神仙了？还收到书院的邀请，担任文豪们的先生？
　　凉晴沉思：“现在承认我是文学废，还来得及吗？”
　　
　　在装逼与翻车之间反复横跳，凉晴决定：深化书院改革，实行全面综合化教育！
　　东郊的田地需要科学种植？于是农学院成立了，庄稼蔬菜产量翻一番；
　　西坊的木匠效率太低？于是机械学院成立了，不出一年产品拓展到农工商三业；
　　现有兵器脆性太大不好用？于是材化学院成立了，T10号钢横空出世；
　　……
　　书院火啦，科举再也不是唯一出路。
　　
　　有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我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状元还都是我学生！
　　*
　　沈昭身为皇上钦点的内阁学士、国子监祭酒，一早就察觉了八股文考试的弊端，决定亲自下基层视察。
　　当他经过正安县时，发现了一块有趣的试验田和一个奇女子。
　　他决定暗中帮一把……
　　新书院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功，沈昭上奏在全国推行新科举制度，让人人可学，富国富民。
　　至于凉晴，那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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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府嫡女时乐，才貌一流，霉运一流。
　　被未婚夫渣后，悲痛自尽，进入快穿世界，在各个小世界继续被渣……
　　
　　时乐：爱而不得是什么？痴心错付是什么？
　　谢邀，人在专心搞事业，已被最高势力收为编内人员，勿扰。
　　大好华夏需要我建设，泱泱王朝需要我复兴。
　　身是华夏身，心是华夏心，此生只做华夏臣！
　　*
　　左郁将军从小仰望一位谪仙般的女子，却不敢靠近，眼睁睁看她被未婚夫陷害而死。
　　哀痛之下，他用一切换取相遇的机会。
　　从此在各个世界辗转流离，默默守护。
　　“只要能护你周全，我愿意你永远不认识我。”
　　
　　时乐：“你……真不打算跟我认识一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甜文 科举
一句话简介：文理搭配，干活不累
立意：依靠科技的力量实现兴国，不迷信不盲从。
1.  第 1 章   当之无愧的科举之乡

　　正阳县这日热闹。
　　
　　已经入秋，日头依旧大得很，官道被晒得烫脚。
　　行人倒是比往日多了数倍不止，大多做书生打扮，或背着箱笼行色匆匆，或手握书卷念念有词，全往城门方向涌去。
　　
　　凉晴便是这人潮中的一员。
　　她身着布裙，背上背着小包袱，目光平举，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官道两旁不少小商贩支起了茶摊，一个铜板就能供考生喝碗凉茶解渴，甚至还有做租赁马车的行当，不过考生大多囊中羞涩，马车摊位显得无人问津。
　　即便如此，这场面，比起她那个时代的高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三天前，凉晴所在的实验室爆炸，大好年华为科研献了身，待再睁开眼时，却是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
　　她难受地吐出灌进胸腔里的水，微皱着眉，怎么死法还能变一变？
　　救她上来的村民布和穿着粗布麻衣，数落她：笨呐！来河边洗个衣裳也能滑进水里，老凉家怎么有你个笨丫头……
　　一向被誉为科研天才的凉晴：……
　　她只记得实验室爆炸时在做超临界虫洞实验，难道真穿过虫洞来到别的时空啦？
　　
　　“妹，天气炎热，哥钱袋里尚有孔方兄，给你买块西瓜解渴可好？”
　　十足拽文的腔调把凉晴的思绪拉回来，她抬眼看着稍前一步的年轻男子，是她那文绉绉的哥，凉绥。
　　她“新家”在正阳县外的镇子上，家里一共四口人，论起职业，爹是全股董事长，娘是全职贤内助，哥是公务员备考生。当然，这是凉晴私下给自己的排面，说白了就是小商贾、无业妇人和穷酸秀才……
　　新家不仅不富，还很穷。
　　
　　“我不渴。”
　　家里穷，哥出来舍不得喝一碗凉茶，却愿意给妹妹买西瓜，凉晴想了想补上一句：“谢谢哥。”
　　凉绥温和一笑，继续往前走。
　　
　　文朝尚科举，朝中官员半数都是进士出身，就连殿试不中者，圣上也会着吏部安排到地方上，成了当地的父母官。
　　圣上的这一举动，无疑大大推动了全国科举热潮的诞生。
　　尤其是正阳县，光在文帝一朝就出过两位状元，是当之无愧的科举之乡。
　　
　　如今又到秋闱，正阳县的秀才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来参加这三年一次的乡试。
　　
　　凉晴身为女子，自然不在考科举之列。
　　她是奉了父母之命，来送凉绥考试的。
　　家中男子一旦中第，那便是跨了阶级的翻身，直接从低位底下的商贾变成朝廷的人，将来高头大马荣归乡里，是光耀九族的事。
　　因此，凉绥现在是凉家的眼珠子、命根子，重点保护对象。
　　
　　一进城门，热闹景象又明显了几分。
　　沿街的商铺门户大开，伙计站在门口奋力吆喝叫卖，连出摊的都较往常多了许多，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显得拥堵不堪，都想在这等盛事中赚一笔。
　　
　　饶是凉晴这种“不闻窗外事，一心搞科研”的性子，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这一路看下来，凉晴倒是发现了一件怪事。
　　今儿是乡试的日子，摊铺卖笔墨、纸张、吃食、茶点，甚至衣物，这都正常，怎么还有不少摊位在卖画像，卖泥人和半身像小木雕？
　　难不成科举考试还兴拜考神？
　　那不应该拜文曲星君吗？
　　
　　凉绥看出了自家妹妹的疑惑，解释道：“这些画啊木雕啊泥人啊其实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凉晴疑惑，“是谁？”
　　凉绥眼中露出崇拜的目光，叹道：“此人乃是文帝二十年的状元。”
　　凉晴低声：“也不算稀罕。”
　　“稀罕。”凉绥笑道：“他不仅是状元，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当初皇上亲自问策，他自对答如流，你说厉害不厉害。因此一些人便把他当成神，买来讨个幸运彩头……”
　　
　　凉绥仿佛说到偶像，讲得滔滔不绝，羡慕之情滥于言表。
　　凉晴心道还真是拜考神，她不信这个，也不打算鼓励她哥买一个。
　　她再次看向最近的一排泥人身上，花里胡哨的面容被捏得美丑不一，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多少能瞧出那双带笑的桃花眼，风流浪荡的，实在没个状元样。
　　
　　凉晴摇摇头，扯着她哥继续往前走，顺口问了句：“他叫什么？”
　　凉绥正了正衣衫，神圣无比地答：“沈庭语。”
　　
　　兄妹俩穿过喧闹的街区，又转了几条巷子，约莫到了正阳城北边位置，终于看到了考生们心中又害怕又渴望的地方——贡院。
　　贡院是考生们专门的考试场所，由当地县衙负责建造，供一整县的考生们考试。一些穷苦州县建不起贡院的，也会给临近州县缴纳些银钱，让他们的考生前来考试。
　　
　　虽说现代社会保留的也有历史上留存下来的贡院遗址，或仿建的一些景点，但凉晴这个科研疯子是不可能花时间去玩的。
　　因此这会儿亲临这种地方，她竟往里望了好几眼。
　　
　　贡院门口设立了岗哨，数十个衙差值岗，正一一检查考生的户籍，检查身上是否夹带，以及随身带的笔墨是否合格……
　　
　　再看凉绥，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稳重，手心里出了汗，在长衫上随意抹了抹，把布料抓得乱七八糟。
　　寒窗苦读多年，一朝决定成败，多少考生不是没有真才实学，而是折在心态上。
　　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更别谈胸中的策论和落笔的书法，只能与中第擦肩而过，抱憾终生。
　　
　　偏凉晴跟心细不沾边，丝毫没发现她哥紧张了。
　　在一旁淡然地催促：“快进去吧，别迟了。”
　　
　　凉绥胡乱点点头，又抹了一把手心的汗，抬脚踏上三层石阶。
　　
　　自从当今圣上大封科举人才做官后，一些考生利欲熏心，开始走起了歪门邪道，考场夹带事件层出不穷。
　　文帝知晓后大怒，下令严查，严审，一旦查出夹带着直接下狱。
　　因此如今进贡院的门，检查只有一个字——严。
　　
　　“诶！那女子在那干什么？赶紧走！”衙差一声喝。
　　凉晴循声看去，发现有个衙差指的正是她。
　　进门检查要脱衣，且都是男子，一个女子在这确实不便。
　　凉晴正要离开，突然察觉不对，顿时心里一紧。
　　坏了！凉绥的包袱忘记给他了。
　　
　　她忙朝大门看去，凉绥恰好检查完毕，正背上自己的箱笼往贡院里面走去，丝毫没发现自己忘带东西了。
　　
　　凉晴叫了声“哥”。
　　但门里的人正紧张着，耳朵像是塞了棉花，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兀自走了进去。
　　
　　包袱里虽不是必须用到的笔墨纸砚，却是娘给装的干粮。
　　乡试每场考试最长长达三天，这三天内考生是不能离开考棚的，吃住都在考棚中。
　　若是凉绥没有食物，即便能撑得过这三天，也是在饥饿的状态下作答，将严重影响发挥。
　　
　　凉晴几乎没犹豫，快步走上前去。
　　方才让她快些离开的衙差见她不仅不走，还横冲直撞地朝大门来了，顿时警惕起来，挥手招来几个同伴，手中的水火棍一扬，挡住了凉姑娘的去路。
　　
　　凉晴站住脚，解释道：“我只是给我哥送东西，他刚才走得急，忘拿……”
　　“不行！”还等说完，衙差便一口打断，“这里可是贡院，你当是什么地方，容你一介女流放肆！”
　　“请把我哥叫来门口，我把包袱给他就立刻离开。”
　　衙差不耐烦地摆手：“不行不行，递进去的东西都是要仔细检验的，你想给就给？”
　　
　　此时若是个圆滑的女子，喊声“衙差大哥”，再悄摸给些个茶钱，说不准这事就成了。
　　偏偏凉晴一向不懂这些，也做不来，又天生一张不太热络的脸，即便长相甚佳，也难免比旁人为难了许多。
　　
　　好在凉姑娘口才不错。
　　“忘带物品确实是我们的错，打扰各位当差也不是我本意，只是希望每个考生都能发挥出真才实学，不因外界因素失常发挥，不使文朝任何一位人才流失。”
　　“这是规矩，你……”
　　衙差还想说什么，凉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文帝推崇科举考试，对于殿试不中者尚且能人尽其才，咱们正阳县衙也该灵活变通，规矩难道还能骑到人的头上？况且，这考试还没开始啊。”
　　衙差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却依旧不松口：“我说你这姑娘别闹了，今儿是不可能给你破规矩的，否则兄弟几个的饭碗还要不要啊。”
　　
　　凉晴看着今日的科举热潮，再想到八股文对人才的束缚和戕害，科举制的最终废黜，有感而发：“科举也是要变革的。”
　　
　　没人注意到，贡院前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没下来，只有车夫安坐在车头，轿帘和窗帘都垂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人。
　　半盏茶的功夫，窗子处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轿帘挑开了一条缝，似乎要看什么人在口出狂言，胆敢妄断科举改革。
　　
　　半晌，那只手收回，又从轿帘处递出一样东西。
　　车夫接过便越下马车，几步来到那个衙差面前。
　　看这身手和步伐，不像车夫，倒像武夫。
　　
　　东西一亮，凉晴看见那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水火棍一收，慌忙拱手低头。
　　车夫与那几个衙差低语几句，也不多说，说完便重新回到马车上，“驾”的一声，马车驶离了贡院。
　　
　　衙差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自接过凉晴手中的包袱，交给旁边的人，“检查一下，要是没什么问题，拿进去交给……”
　　“凉绥。”凉晴说，“绞丝旁的绥。”
　　“啊对，交给一个凉绥的考生。”
　　
　　吃食中夹带的事件也曾有之，因此检查时尤其谨慎。
　　检查官把凉晴包袱里的饼子掰成小块，确定没什么问题，重新系好后便让人送了进去。
　　
　　凉晴道了声谢，依言离开贡院。
　　她全程没看清车夫的正脸，没听清说了什么，只瞧见他手里的物件，似乎是个令牌。
　　那令牌下面坠着花里胡哨的玉块和流苏，看着实在没什么分量感。
　　玉坠是朵小小的墨兰，兰是花中君子，墨色的兰花却无端显得风骚许多。
　　
　　让凉晴莫名想起泥人的桃花眼。




2.  第 2 章   做个管闲事的庸人

　　把凉绥的包袱送进去，凉晴放下心来。
　　
　　正阳县难得一遇的热闹，凉晴却没心思闲逛。
　　性格使然，以前在学校时，逛街都是被同学强拉着去，能网购绝不去店里，连日常穿戴都是软件帮忙搭配好，大好时光都贡献给了科研。
　　不过以前可以泡实验室，现在到了这科举时代，实在是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她决定回去继续研究虫洞。
　　
　　原路返回时，依旧要经过几条稍僻静些的巷子，远没有主街上热闹，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摊位。
　　走到巷子尽头，转角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凉晴脚步一顿，侧耳去听。
　　
　　“我这东西绝对灵验，当年咱们正阳县的两位状元，可都是买了我这个。话我放这，今年想不想高中全由你。”
　　答话的是个文文弱弱的声儿：“在下是信的，可，可你这卖的太贵了，我，我……”
　　“请回家的东西能用银子衡量？将来保佑你中个状元，皇上随随便便封你个侍郎啊尚书啊，还愁钱？得懂得下本儿啊老乡。”
　　
　　那人犹豫了会儿，似乎被说得动心了，咬咬牙道：“你说得对，考状元就跟做生意一样，得下本儿。这是我与内人攒的全部家当，就，就买那个！”
　　
　　凉晴听出来了，这活生生的商业诈骗啊。
　　她作为外人一耳朵就能听出，可对于迫切希望考中的人来说，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身在局中，
　　
　　若是以前遇见这种事，她不会直接管。
　　一方面她本就是个独善其身的人，现代社会商业诈骗的事数不胜数，管不过来，也不是自己的责任，不给社会添乱就是做人的标准了。
　　但她会拍照录音存证，直接交给相关部门，等到犯人被抓捕、公道被彰显，她可能已经在实验室苦哈哈地洗烧杯了。
　　
　　只是眼下没有手机给她录音拍照，若是不去点醒买家，怕又是一出妻离子散的悲剧。
　　凉晴犹豫再三，决定做个管闲事的庸人。
　　
　　“等下。”
　　
　　摆地摊的是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买家果不其然是个文弱书生，而他们口中异常灵验的东西，竟只是块打磨光滑的破石头。
　　凉晴叹气，这也能当宝贝？
　　还不如拜那个沈什么语。
　　
　　草帽正窃喜有傻子愿意花冤枉钱，终于可以大赚一把，没想到出来个多管闲事的，当即脸拉了下来。
　　“哪来的丫头片子，老子这不做你的生意，赶紧走赶紧走！”
　　
　　一天被赶八回的凉晴不理会这话，立于摊位前，气场十足地将草帽盯着。
　　“我只问几个问题，若是问完两位这兄弟还愿意买，我就不再打扰。”
　　
　　草帽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做成这笔生意，拿钱离开正阳县，让这傻子哭都找不到地方。
　　书生本就犹豫不决，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被凉晴一句话激的溃不成军，竟怯生生地拉住凉晴，喃喃道：“你问，你问。”
　　草帽啧了声，十分没耐性道：“快点问。”
　　
　　凉晴居高临下，言词清晰：“既然是做生意，为何不去热闹的街区，反而在这僻静少人的小巷子？”
　　“这……”
　　草帽被噎了下，迅速找理由道：“我这东西是有灵性的，怎么能扰了凡尘的俗气，特意找了片幽静之地。”
　　
　　凉晴点点头，也不反驳，继续问：“做生意的人最喜欢的就是有顾客上门，可为什么刚才你见我来，第一反应是赶人？”
　　草帽眼见漏了破绽，生拉硬扯道：“你像是能买得起的人吗？”
　　
　　凉晴指了指旁边的穷酸书生，反问：“他像？”
　　草帽：“……”
　　书生：“……”
　　
　　“这位兄弟，我再问你。”凉晴转向书生，问道：“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书生答：“家中有一妻一女。”
　　“妻子是否每日要劳作？”
　　书生叹了口气：“内人靠刺绣养活一家老小，总说眼睛酸疼。”
　　“小女儿是否每天能吃饱饭？”
　　书生垂着头：“惭愧，小女每日只能吃上两顿。”
　　
　　凉晴了然，心底不免生出了些同情，“即便这样，你也要花光你们家全部钱财，来买个虚无缥缈的物件？”
　　
　　书生其实已经被这几个问题问到心坎里，尤其想到自己的总角小女儿喊饿的场景，心中更是不忍。
　　但他同样割舍不掉功名，万一，万一那东西真保佑他中了呢。
　　
　　他看向凉晴，眼前这人虽是女子，年龄也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却仿佛懂很多道理，莫名让人信任。
　　“姑娘，你意思是，我不必买它？”
　　
　　凉晴一向只给人建议，不帮人做决定。
　　一句拽文的“言尽于此”几乎说出口。
　　但看这书生实在软弱黏糊，没什么主见的样子，可能自己一离开，草帽三言两语又哄走了他的银子。
　　于是，她竟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书生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神情都松快了些，说：“那我听姑娘的。”
　　
　　这边唱了一出“搅人买卖”的戏，那边自然有看客听戏。
　　这不就巧了，依旧是贡院门前那辆马车，停在巷子转角处不知多久了。
　　
　　车里的人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大人物，就没见挪动尊位从车上下来，堪比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琵琶女。
　　这回连手也不见伸了，安坐在马车里跟人闲聊，声音倒是清澈好听：“成轲，你说本公子跟这姑娘是不是有缘，怎么哪哪都能撞见她？”
　　叫成轲的不知是车夫还是武夫的人面无表情答：“公子，别自作多情，这是出南城门的必经之路。”
　　
　　车里的人听了这话也不觉得忤逆不敬，轻笑不语。
　　半晌又感慨道：“伶牙俐齿，虽说遣词造句上毫无章法，却颇具逻辑和道理。”
　　成轲：“嗯。”
　　
　　“只可惜惹上麻烦喽。”车里人有些幸灾乐祸。
　　成轲知道自家公子说的是那女子，却不懂什么意思，他看了全程，那女子完全碾压草帽商贩，何来麻烦？
　　
　　“卖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贼眉鼠眼，小人相貌，睚眦必报。那位姑娘搅了他的生意，他焉有不记恨的道理？这条巷子离主街不远，他暂且不敢有动作，但姑娘一看就是本地人，卖家日后再行报复，便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成轲心服口服，他家公子除了不靠谱的时候，其余时间都挺靠谱。
　　
　　公子瞧够了热闹，打个哈欠，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1]。走啦。”
　　
　　凉晴彻底得罪了草帽，不打算多留，冲书生一点头，打算离开。
　　转身时看到一辆驶离的马车，眼熟，跟在贡院外的那辆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她低声疑惑：“这人要干嘛？”
　　
　　凉晴回到家已是黄昏。
　　
　　乡试三场要考半个月，考完后试题密封送批，等再放榜那就是一个多月后的事。
　　这其间凉晴的虫洞研究受阻，便在家学习新技能，比如绣花、做饭、砍柴……
　　她满以为自己智商不说多高，怎么也是够用的，直到又一次把饭烧得半生不熟，手指头被绣花针扎破，被娘戳着脑门骂：“笨丫头，越活越回去了，以前还会煮个饭，现在连饭都不会煮了。”
　　
　　凉晴：“……”
　　她还不如那个洗衣服都能滑进河里淹死的凉晴。
　　好在娘刀子嘴豆腐心，一边数落，一边教她做，倒也慢慢学会了不少。
　　
　　放榜这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不少考生考完便守在正阳县，等着第一时间看是否榜上有名；也有像凉绥一样考完就回家的，放榜是全县瞩目的大事，榜单一出来，消息肯定如同燎原烈火一样席卷整个正阳县，不愁听不到消息。
　　
　　贡院外一早摆上了榜墙，榜单还没贴出来，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巳时一到，衙差捧着盖着皇家红戳的榜，在众人急不可耐的目光中，张了榜。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前面的人低一些，别挡着啊！”
　　“中了！我中了！我中举了！”
　　“帮我找找我们村王秀才中了没有。”
　　“……”
　　
　　贡院前上演了好大一出锣鼓喧天。
　　中举的、落榜的、狂喜的、悲愤的……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而在不远处，一个头戴草帽的男人悄悄观察着这一切。
　　他眼疾手快地拉住身旁经过的人。
　　那人疑惑地看他：“做什么？”
　　草帽从兜里摸出二两银子：“帮我做个事，这钱就是你的。”
　　……
　　
　　在这各色的人中，有一位格外失魂落魄，若是凉晴在，一定能认出，这人正是那日把破石头当宝物的书生。
　　
　　“仁兄，恭喜上榜啊。”
　　书生正在神伤，都没抬头看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兄台说笑，我屡试不中，这回又落榜，何喜之有。”
　　那人作势打了自己一下：“该打该打，都怪兄弟我不会说话。”
　　书生瞥了一眼，见同行这人满面春风，试着问：“兄台中了吧？”
　　那人也不否认，只说：“运气好罢了，这多亏考前买的灵石，便过了。”
　　
　　书生一听这话，回魂了，忙问：“灵石？可是在城南小巷买的？”
　　“正是正是，兄弟你也知道啊？状元都卖的物件，可真灵验啊，我得再回家拜拜，保佑我会试也能一举中第，将来不说状元，榜眼应该是不在话下。”
　　
　　书生被“状元”、“榜眼”这类字眼刺激到了，一把抓住那人，语无伦次道：“当真？当真这么灵验？”
　　那人也面露诧异：“兄弟竟不知道？这等宝贝可不是谁都能求得来的。”
　　书生仿佛错过几万两，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手手心。
　　
　　“兄弟方才说城南巷子，莫不是也知道那个卖家，那怎么没买呢，说不定买了这会儿就榜上有名了。”
　　书生越发后悔，几欲痛哭：“我，我是听了别人的谗言了。”
　　那人佯装气愤：“此人定是不安好心，当日那么多考生，上榜名额又有限。哎，人心狡诈如斯啊！”
　　
　　正阳县发生的种种，镇子上是不知道的。
　　凉绥依旧起五更，到后山林子中的木屋里读书。
　　凉晴则终于顺利做好了第一顿早饭，被娘夸了声“聪明丫头。”
　　可笑这从小被夸到大的姑娘，听到这声“聪明”竟有些开心。
　　
　　临近午时，镇上有几个半大孩子嚷嚷着跑进凉家。
　　边跑边喊：“凉绥哥！凉晴姐！快出来！”
　　
　　这一嗓子把凉家全家都喊出来了。
　　凉绥问：“是不是放榜了？”
　　“是！”几个孩子怕是一路狂奔来的，喘地上气不接下气，把凉绥都整紧张了，“放榜了！榜上有凉绥哥的名字！”
　　
　　凉母立刻笑成了一朵花：“真的？真看见你凉绥哥的名儿啦？”
　　小孩道：“那我能不认得凉绥哥的名吗？”
　　
　　凉绥很高兴：“多亏妹妹把干粮袋子送进来，不然这三年又浪费了啊。”
　　哥中举，凉晴心里也开心。
　　凉母笑道：“他爹，杀猪去，设宴款待乡里。”
　　
　　小孩忙拉住凉母：“凉婶，别忙。凉晴姐被人告到县衙了，县令老爷传召凉晴姐，官差正在来的路上！”
　　




3.  第 3 章   有理没钱别进来

　　说话间，一行官差打扮的人已经到了乡道。
　　
　　凉母慌了神：“官府的人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凉绥：“娘别慌，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凉晴听到“被告到官府”，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缘由。
　　她初来乍到，除了那日戴草帽的卖家，从不曾得罪过谁。
　　只是，那卖家本就做的黑心买卖，怎么有胆量先报官？
　　应当不是他？
　　那就只有文弱书生，估计是落榜之后又怨怼她了。
　　
　　片刻之间，凉晴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原委。
　　她对着急上火的一家人道：“不要急，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官府即便把我带走，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傻丫头诶。”凉母怒其不争，“你以为这是什么世道，没听人家都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人家想讹你就讹了，偏你这丫头又不是个聪明伶俐的，愁死我了。”
　　
　　凉绥安慰道：“娘，你先别急，今天妹妹到哪我就跟到哪，官府要是不讲理，我就跟他们说理，您信不过妹妹还信不过我吗？”
　　在凉母的印象中，儿子是读书人，明白大道理，女儿没有儿子一般聪明，走到哪都是要吃亏的。
　　因此，听凉绥这么说，她便安心了不少。
　　
　　凉晴原本不想让凉绥跟着，没必要，既然已经知道原委，她就不可能白白让人诬陷。
　　可一家人的着急和关心她都看在眼里，虽然娘口口声声骂她“傻丫头”，她却出乎意料的不反感。
　　
　　前来押送他们的竟是老熟人，贡院外拦住凉晴的那几位衙差大哥。
　　同一个月前一样，兄妹俩再次踏上去往正阳县的路。
　　只不过之前是赶考，妹陪着哥。
　　这回是传召，哥陪着妹。
　　
　　凉晴心里倒没多少担忧，相反，她还挺想见识下县衙升堂的阵仗。
　　说起来也好笑，现代社会的花花世界没勾起她的兴趣，现在离开了实验室，反倒对这里的新鲜事物产生了些兴味，可见以前错过了多少东西。
　　
　　正阳县的衙门离贡院不远。
　　原本今日放榜，热闹的是贡院，只是被书生三通击鼓后，人群全赶来这边看热闹了。
　　此刻衙门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榜的、凑热闹的、搅合事的都来了。
　　县令还没到，只有书生凄凄惨惨地跪在堂内，未升堂，先赚到一波同情。
　　
　　正阳县的县令姓陈，单名一个丰字。
　　身为正阳县的父母官，陈丰自问还算清正廉洁，可这会儿对上京城来的官儿，也不禁手心冒汗，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惹得这位京官儿亲自登门造访。
　　
　　内阁里，陈丰亲自奉上一盏茶，道：“沈公子，此次乡试的全过程，下官已经原原本本的汇报完毕，有不足之处，还望公子能指点。”
　　
　　姓沈的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握在青花杯上，无端显出几分风雅。他撇了撇茶沫，轻轻一吹，袅袅雾气中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脸是挑不出错的标致，就是一双桃花眼，扰乱了这“一身正气”，平添了少许风流。
　　远看过去，竟也出乎意料的好看。
　　
　　沈公子桃花眼一弯，搁下茶盏道：“陈大人说笑了，正阳县是全国有名的科举之乡，您身为父母官，对科举一途最有经验，我这新走马上任的官却是徒有虚名，哪敢言指点。”
　　
　　幸亏陈大人脾气好，否则就该问他一句“那您来有何贵干”。
　　
　　“陈大人。”沈公子发话了，“这正阳县的科举之风虽然浓厚，可取之处甚多，却也不是毫无纰漏。”
　　他脸上笑着，看着没什么官威，比起寻常人甚至多了几分亲和力，但周身的气场却不容小觑，就这么随口一说，就让陈丰手心出汗。
　　
　　陈丰慌忙道：“还请沈公子指点。”
　　
　　“陈大人手下的人严守规矩，刚正严明，这是好事，却有些不知变通了。咱们花费大量钱财人力举办科举考试，是以给朝廷选拔人才为初衷，切不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流失了有真才实学的人啊。”
　　
　　陈丰连连称是，他其实也注意到过这个问题，奈何从严过苛、从过简过松，始终没找到一个折中的度。
　　
　　沈公子继续道：“开考当日，在下曾在城中暗访，发现不正之风正在悄然盛行啊。”
　　要说上个问题陈丰还只是手心出汗，这次额上直接冒出了虚汗，忙请罪道：“是下官失察，日后……不，今日起定当严查！”
　　
　　沈公子笑道：“陈大人不必惊慌，在下也只是指出问题，具体改正措施还得劳烦陈大人。沈某年纪尚轻，蒙皇上错爱，忝居虚衔。陈县令是德高望重的老官儿，日后还得仰仗您多指点。”
　　他恩威并施，说话又不漏锋芒，直让陈丰折服。
　　
　　这时，门外有衙差进来禀报，说冯氏告的那姑娘已经带到。
　　冯氏便是那日的书生，自认姓冯名落。
　　
　　陈丰公务在身，对沈公子客气道：“沈公子可愿到前堂一观？”
　　沈公子摆手道：“沈某不会断案，也不便到堂前去。不过我倒喜欢凑热闹，不知陈大人的公堂有没有屏风之类，让我……”
　　
　　“有的，有的。”
　　对沈公子这等特殊癖好，陈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领了人到屏风后，遂了他“垂帘听政”的愿。
　　
　　凉晴在公堂上见到了书生冯氏，坐实了她的猜想，这耳根子软的书生，落第后被稍微一激，能干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她那日虽没有留下姓名，巷子又偏僻，但并不是没人经过。
　　正阳县就这么大，留心打听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且以那草帽商贩的心眼，怕是早就将凉晴给跟踪了。
　　因此，凉晴就被“揪”了出来。
　　
　　陈丰从东暖阁走出来，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之下，惊堂木一拍，两边的衙役水火棍触地，口中齐唱“威武”。
　　这阵仗，从气势上就先将人震慑了几分，堂下原告被告谁还敢撒野。
　　
　　凉晴胆子倒是比书生大多了，满心想着：书中描写诚不我欺。
　　她甚至敢把目光投到上位的县令身上。
　　县令约莫不惑之年的年纪，看起来很威严，两道外撇的法令纹又让他看起来有些许慈祥，私下应该是个和善之人。官袍加身，更显得一身正气。
　　看来这衙门也并非像娘说那样，是个“有理没钱别进来”的地方。
　　
　　似乎没想象中的难办。
　　
　　冯氏书生已经在控诉凉晴的“罪行”，与那日拉着人家姑娘再三询问的模样大相径庭，完全不是同一副嘴脸。
　　
　　陈丰听完冯落的话，看向凉晴：“确有此事？”
　　凉晴称“是”。
　　
　　陈丰反问冯落：“你确信今日落榜是因为错信了凉姑娘的话？”
　　冯落坚定道：“是！今日偶遇一位同窗，确实是买了灵石后中的。”
　　
　　陈丰没急着表态。
　　公堂外来瞧热闹的，不少是方才在贡院看榜的考生，陈丰提高声音问道：“灵石可保佑中榜，你们可信啊？”
　　
　　堂外的人要么是中举的，对这位凄惨落榜的冯氏尤其同情，决定三缄其口；要么是落榜的，失意之余来看一个姑娘家被告，悲惨之人与更悲惨之人相比，总能找到些快慰，且他们听了冯落的话，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没买来一块，指不定这会儿就不用在这哀春伤秋了。
　　
　　因此这群人听了陈丰的话，竟一时没人回答。
　　安静片刻后，竟然有一两个声音小声说：“这大约是真的吧。”
　　
　　凉晴默默叹了口气。
　　陈丰心里一紧，偏头看向屏风，这可不就是沈公子口中的“不正之风”，没想到正阳县的科举风气，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了。
　　难怪朝廷都来人了。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区区破石头，难道能决定你们考取功名？”
　　堂外终于有反对声音，陈丰和屏风里的人一同望去，见是一位年轻男子。
　　不是别人，正是陪凉晴而来的凉绥。
　　
　　但人群众立刻有人出声反对：“你是堂上那姑娘他哥吧，肯定向着自家妹子啊，若今日你是那冯氏，就不会这么说了。”
　　凉绥气得涨红了脸，不顾斯文道：“你们，你们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诶你怎么骂人呢？”
　　“哥都这般没教养，可见妹也不会是好东西，教唆好人，搅人生意。”
　　“是啊，退一步讲，就算没那么灵，可人家一个愿买一个愿卖，管她什么事啊。”
　　“怕是同行吧，眼红人家生意呗。”
　　
　　屏风后面沈公子“啧啧”两声，跟成轲说：“人群里怕不是混进了那草帽的托儿，加上姑娘她哥没沉住气，大伙情绪被激起来了，陈大人难办喽。”
　　成轲：“公子要出面？”
　　“再等等。”
　　
　　说到底凉绥也是个未经世事的书生，被群起而攻之，直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凉晴回头叫了声“哥”，冲他摇摇头。
　　
　　接着，她对陈丰道：“大人，刚才确实有人说对了，我与那贩卖灵石的商贩是同行，不让这位冯氏买灵石，就是砸别人买卖，照顾自己生意。”
　　凉绥听了这话，急道：“妹妹，你瞎说什么呢？”
　　
　　陈丰也颇为意外：“哦？”
　　凉晴从怀里掏出一枚香囊，说：“请大人做个见证，随意出一套试题，在场的人可自愿参与，我这个香囊，可以预判谁是前三。”
　　




4.  第 4 章   在下沈昭

　　凉晴话音一落，公堂内外止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香囊预判前三？胡扯呢吧。”
　　“怕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迷惑县令老爷吧？”
　　“要真能预判，此次乡试怎么不见她出来预判啊。”
　　“反正我不信，除非现场演示给我们看。”
　　“……”
　　
　　上下一片喧哗，陈丰也头疼。
　　这事旁观者再清楚不过，他原本想着徐徐图之，慢慢安抚激愤的民心，再替姓凉那姑娘解个围，这案子就算断了。
　　
　　可谁知道凉晴自己上赶着往上撞，还宣称自己的香囊能预判前三。
　　这这这，这不是当众宣扬不正之风吗？
　　
　　陈大人为难呐，当着京官沈大人的面儿，总不能任姑娘胡闹。
　　他刚想喝一声“放肆”，就听屏风里轻咳一声，虚影微微点了点头。
　　
　　方才还说不便到堂前的沈公子，这会儿光明正大的找存在感。
　　
　　不过“存在感”都点头了，陈丰倒是愿意顺着上意往下走。
　　看这位无论在正阳县还是京城，都美名远播的沈公子是不是徒有虚名。
　　
　　“都安静。”陈丰拍了下手里的惊堂木，对凉晴道，“本官对你口中的香囊颇感兴趣，你可愿当众演示给大伙看，若是真如你所说，此案再当议论。”
　　
　　凉晴点点头：“请陈县令当场准备一套试题，进士科和明经科都行。”
　　说完她又转向堂外：“你们中可有人愿意参与这场考试？我需要十位秀才。”
　　
　　凉晴一通安排指使，上到陈大人下到看热闹的书生都有的忙活了。
　　
　　一般乡试由各地自行命题，当地的主考官和同考官经过长年累月的推敲研琢，选出当年乡试的试题。
　　别说当场出题了，主同考官好不容易忙完乡试的一套流程，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私会着周公呢。
　　
　　陈丰顺着沈公子的思路应下凉晴的要求，却没想到出题这一遭。
　　他这正阳县衙门里，别说举人了，秀才都没几个，满堂站的衙役大字不识几个，出题？想都别想。
　　
　　“咳咳。”
　　屏风后的人大概今日嗓子不舒服，把自己存在感彰显得未免太高。
　　
　　陈丰正愁呢，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突然一拍额头道：“对啊！”
　　出题人这不现成的嘛。
　　全国这么多州县，再加上内阁、翰林院、国子监，最适合出题的人就在这了。
　　乐得陈大人直想念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诗：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屏风阑珊处的沈公子心满意足地走去内阁，操起老本行，出题去了。
　　成轲给他研墨，顺便戳他痛处：“公子平时不是总说出题什么的最无聊了，连会试试题都扔给翰林院那帮老家伙，今儿怎么还上赶着。”
　　
　　出套乡试级别的题难不倒沈公子，他手中笔不停，嘴上不忘教育属下：“成轲啊，咱们到京城的秀春阁听场戏还得花五两银子，今日能看这么一出好戏，还不用花钱，再不出点力气，合适吗。”
　　成轲：“……”
　　还挺讲理。
　　
　　等沈公子的试题出完，另一边的桌凳、笔墨、自愿参与考试的考生也已经就位，公堂成了临时考场。
　　众人既好奇又新奇，好奇那姑娘真有能预判成绩的能力，新奇公堂便考场，除了正儿八经的科举考试，谁见过这阵仗？
　　
　　凉晴至始至终很镇静，直到看见成轲捧着试卷从暖阁出来，她才诧异地挑了下眉。
　　
　　成轲一一分发试卷，经过凉晴身边时，压低了声音问：“我家公子问你，需要帮忙吗？”
　　凉晴没有犹豫：“要。”
　　她回答得干脆利索，反而把成轲弄得一愣，他原本还觉得公子自作多情，这姑娘一看就是胸有成竹，怎么会需要帮忙？
　　现在看来可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多余的竟是他自己。
　　
　　沈公子出的是一套明经科的题，多贴经，少墨义，不算难，因此与正式考试不同，时长只规定了一个时辰。
　　
　　即便时间不长，日头也慢慢西移了，傍晚的烧云照得试卷发红。
　　围观看热闹的人却丝毫不见少，反而越聚越多。
　　凉晴依旧不动声色，看戏的沈公子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除了这两位，其余的人多少有些焦躁了。
　　
　　终于，考试结束的锣声敲响。
　　众考生搁笔，待成轲把试卷收走，其中便有人叫苦连天，有人笑逐颜开了。
　　这套题看似不难，却极有水平，根据每个人的才学，精准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这要不是谙熟出题套路，和对考生每个层次的熟悉掌握，怕是远达不到这个水准。
　　
　　沈公子阅卷很快，十份试卷，两刻钟审阅完毕。
　　此次的揭榜，比起上午的乡试揭榜，似乎更让人期待，不仅可以当场目睹每个人的成绩，还能看那姑娘预判前三名。
　　
　　公堂外摆了一张大长桌，上面依次倒扣这十个人的试卷。
　　成轲再次进过凉晴身边，低声道：“左二，左三，右一。”
　　凉晴微微点头，走出公堂。
　　
　　公堂外的气氛达到了顶峰，众人屏住呼吸，凉绥为妹妹紧张得不行，冯落也睁大了眼睛，就连陈大人都起身走到堂外，打算一看究竟。
　　
　　凉晴倒了一碗清水，将方才展示过的香囊浸在里面，然后捞出来甩成半干。
　　接着，她把香囊悬在第一份试卷上方，单手握住香囊，从里面挤出几滴水，滴在试卷背面。
　　
　　众人睁大了眼去瞧，然而却什么都没发生。
　　
　　凉晴走到第二份试卷前，将试卷扶正，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就在这时，令众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这份试卷滴过香囊中水的地方逐渐变成了红色。
　　凉晴语调平缓：“这份是。”
　　
　　众人哗然，试卷还没全部揭开，他们对凉晴依旧持怀疑态度。
　　
　　凉晴把十份试卷一一检验完毕，从中选出三份，成轲当面公布所有试卷的成绩，结果前三名还真是凉晴挑出的三份。
　　
　　“神了，这姑娘难不成真会预判？能不能帮我预判下下次乡试能不能中啊？”
　　“帮我也预判下帮我也预判下，我这次中了，想看看会试会怎么样。”
　　“既然能预判成绩，那能不能押题啊凉姑娘？”
　　
　　“这……这。”
　　冯落张口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孔夫子给的世界观突然崩塌了。
　　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神人啊？
　　难道他屡试不中的原因竟是自己没做官的命吗？
　　现在求求凉姑娘还能逆天改命吗？
　　
　　凉晴冷眼看着冯落，读书人尚且愚昧至此，更别提从未上过学堂的人了。
　　她把香囊拎到众人面前，在众人眼里，仿佛拎了件了不得的神物。
　　然后，她把香囊解开，掏出里面的东西，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宝贝啊。”有人不假思索地答。
　　但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来了，不太确定的质疑道：“这不是乡间长的一种草吗？好像叫……叫地衣。”
　　
　　凉晴看了那人一看，是个来看热闹的大娘。
　　“她说得对，你们口中的宝贝的确只是一种草。”
　　
　　“那怎么会让试卷变红啊？”
　　“难不成这种草是宝贝，我家后院多得是啊。”
　　
　　“我手指上，事先沾的有醋精粉，在审查你们试卷的时候顺手涂抹在试卷的边角，然后在滴上这种草的汁液，试卷自然就变红了。”
　　“并不是我和我的香囊神了，而是这本就是卖家的奸计，他们懂一些小伎俩，就来花言巧语的迷惑人心 。”
　　“我也不是卖灵石的同行，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让诸位看看清楚，你们花高价卖灵石，拜什么沈庭语，都是无用之举。”
　　
　　莫名躺枪的沈公子：“……”
　　
　　凉晴还不知道自己的话在沈公子膝上插了一箭，继续道：“虽然科考还有很多不足和缺点，但这已经是目前相对公平的一种选拔制度了。”
　　“衡量你们的唯一标准就是你们自己的真才实学，有真才实学者，成！没有真才实学还想投机取巧者，败！”
　　
　　她这番激情演讲在正阳县也算首例了，直听得众书生热泪盈眶，心底又升起了“不入殿试誓不休”的豪情壮志。
　　
　　陈县令适时出面断案，将冯落的行为痛诉一番，更是当着沈公子的面，纠了纠正阳县科举考试的不正之风，并下令严查贩卖“奇珍异宝”者。
　　陈大人很满意。
　　
　　一场瞩目的案子以出其不意的结局落下帷幕，众人受教散去，凉晴却被叫去了暖阁。
　　陈丰堂上堂下果然不一样，这会儿官差也下值了，没有旁人，他便恢复了慈祥的笑容。
　　
　　“凉姑娘请坐。”
　　凉晴依言就坐，问道：“陈县令有别的事吧？”
　　陈丰笑着点点头，也不兜圈子：“凉姑娘今日做的很漂亮，但我想知道，今日若没人帮忙，你要怎么为自己解围呢？”
　　
　　凉晴依旧掏出她那只半干的香囊，走到陈丰的书桌前，抽出一张无用的纸，在上面滴了一滴。
　　
　　陈丰笑道：“姑娘，我已经知道你这香囊会让纸张变红，不用再演示了。”
　　凉晴没立刻回答，把纸举到陈丰面前，纸张没有像在堂外时一样变红，而是逐渐变成了蓝色。
　　陈丰诧异：“这……”
　　
　　凉晴解释道：“大人，这次我手上沾的是碱粉，所以没变红，而是成了蓝色。”
　　“来之前，我大概猜到是谁要告发我，就在我家厨屋里沾了这两样东西。我们那小镇子上有不少这种草，顺手扯几株备用了。”
　　“开考那日我来了城里，正阳县的科举风气的确浓厚，却也滋生了些歪门邪道。我想与其还自己一个清白，不如借此机会让正阳县的人都看看，纠一纠这乌烟瘴气的风气。”
　　“如果今日没人帮忙，我就只能先看了名次，让前三名的试卷变红，其余试卷变蓝。不过先看名次确实落了下乘，幸亏有人愿意帮忙。”
　　
　　“妙啊。”有人忽然击掌叫好。
　　
　　凉晴回头看去，入目一双桃花眼。
　　成轲在这，这位怕就是他那真人不露相的主子了。
　　“你就是两次帮了我的人吧，多谢了。”
　　
　　陈丰忙引荐道：“这位是……”
　　
　　没说完，话就被沈公子打断：“在下沈昭，是陈县令的远方亲戚。”
　　突然跟京官攀上亲戚的陈县令：“……”
　　
　　凉晴将信将疑：“亲戚？”
　　陈丰额上直冒汗。
　　沈昭这做贼的倒是毫不心虚，直言道：“正是，陈县令是在下的……”
　　
　　他迟迟不说，凉晴刨根问底：“的什么？”
　　沈昭笑了笑，答：“在下的舅”
　　
　　陈丰：“……”




5.  第 5 章   两位都是体面人

　　“舅？”
　　凉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都说外甥像舅，可这俩人看着一点不像啊。
　　不过这沈公子能在贡院轻而易举替她解围，还能自由出入县衙，估计跟陈县令是有些沾亲带故的。
　　舅不舅的她也管不着，便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陈县令干笑，沈公子敢认他当“舅”，他却没胆量叫声“外甥”，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舌头一打弯略过了称谓：“……学识过人。”
　　
　　这是夸沈昭呢，凉晴听得出。
　　她虽不懂科考试题的水平，但能现场出题、审阅，可见水平不一般，至少得是个进士以上。
　　但陈县令单独留她，怕不只是夸外甥这么简单。
　　
　　果然，陈丰顿了片刻，开始慢慢道出自己的目的。
　　“凉姑娘，你可听说过本县的学都书院？”
　　
　　若是凉绥此刻在，一定听过大名鼎鼎的学都书院，那可是他一直向往的地方。
　　奈何家里不富裕，他便选择一个人在后山苦读。
　　五更起，子时眠，坚信怎么都不会比学都书院的人差太多。
　　
　　凉晴没听过，她老老实实地答：“没有。”
　　
　　学都书院不说闻名全国，在正阳县甚至整个济州名气都是响当当的。
　　书院门槛高，大多是举人以上的书生才能进入，当年正阳县出的两位金科状元，都在学都书院念过书。
　　
　　其中也有一些才识不凡的秀才，被书院破格录取，作为乡试的培养对象。可以说书院的秀才，大多会在乡试中脱颖而出，名字出现在乡试上榜的名单上。
　　当然，不乏有一些有钱人家的子弟，爹娘愿意砸钱，望子成龙，至于最终成龙还是成虫，还得看他们自己。
　　
　　就连远在京城、头一次来正阳县的沈昭，对学都书院都有所耳闻。
　　凉晴作为刚穿来没几天的外来户，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但在外人看来就显得有些孤陋寡闻了。
　　
　　陈县令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跟凉晴稍稍介绍了下。
　　
　　凉晴点点头，懂了，当代名校嘛。
　　但陈县令跟她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想让她去读书？她虽热爱科研，但对诗书礼乐、儒家经典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陈丰笑眯眯道：“咱们这书院啊，除了名气不小，教书先生的月钱也不少哦。”
　　沈昭弯着一双桃花眼，同样笑得挺灿烂。
　　
　　凉晴狐疑地打量这两人，总感觉嗅到了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她直来直去惯了，问道：“陈县令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陈丰平日在人前威严惯了，这么“处心积虑”地诱导一个小姑娘，还真让他老脸有些挂不住。
　　偏他跟沈昭心有灵犀，看了今日公堂上一场戏后，俩人不约而同产生了个想法。
　　
　　陈大人心怀学子们，想到学都书院良久没请到学问好的先生，又琢磨着碰巧趁沈公子在，不如将凉晴请去当先生，也好彰显他们正阳县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作风。
　　
　　沈公子则在凉晴身上看到了科举革新的希望，迫不及待想给她找块试验田，看这位奇女子能在这块田中，开垦出多大的奇迹。
　　正阳县的学都书院恰好就是试验田的最佳选择，他向陈丰稍稍透漏出那么点意思，发现俩人竟然所见略同，当即一拍即合。
　　
　　于是，还蒙在鼓里的凉姑娘华丽丽地被这两位“算计”了。
　　
　　“是这样的凉姑娘。”陈丰说，“今日观了姑娘在公堂上的做派，听了姑娘在公堂外的陈词，觉得凉姑娘的思想觉悟实在高，才学见识也够广，所以想请姑娘……”
　　旁人挤破头想进来当先生书院，陈县令却像有愧一般，难为情道：“……来学都书院当个教书先生。”
　　
　　“当先生？”凉晴诧异道。
　　她原本都想好说辞了，若是陈县令见她孺子可教，让她去书院念书，甚至像电视剧里那样女扮男装，她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己对诗词文章实在没有天分，不如刺绣女红来的实在。
　　想来陈县令也不会强人所难。
　　
　　可谁料到陈县令是让她去当先生？
　　凉晴脱口而出：“我不会。”
　　
　　沈昭笑着摇摇头：“冯氏诬告，你本可以只还自己清白，却当众演示了一出‘预判’，破了那些荒谬怪论，在场的学子无不受教颇深，这不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又是什么？”
　　说到底沈昭是干这行的，能一眼看出凉晴行为背后的行业能力，劝导起来也比陈丰更有说服力。
　　
　　凉晴突然觉得，沈昭现在的言行要是放到现代，就是能言善辩、忽悠别人来自己企业的HR行为。
　　
　　人力资源总监沈昭继续忽悠：“有见识、有眼界、有师德、有担当，凉姑娘上辈子莫不是真是位先生。”
　　正可谓言多必失，沈公子一记马屁拍歪在马腿上。
　　
　　凉晴心累：上辈子还真不是。
　　
　　她本就算口才不错了，碰上个沈昭是个更能言善辩的。
　　凉晴决定当机立断，不给这人再开口的机会，否则一会天黑宵禁，她难不成要在这听姓沈的洗一夜的脑？
　　
　　“陈县令，沈公子。”凉晴临时改编之前寻好的借口，“我……对诗词文章实在没有天分，教不来书，更不想误人子弟，实在……不如刺绣女红来的实在。”
　　想来这两位都是体面人，应该不会非要为难于她了。
　　
　　凉晴拒绝得彻底，两个大男人若是再苦苦相逼，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
　　陈丰惋惜地点点头：“当真可惜了。”
　　
　　待凉晴告辞，陈丰还遗憾地叹了口气。
　　书院不是找不来先生，相反，每日前来自荐或是找关系他荐的人络绎不绝。
　　陈丰一一看过，这些人中不是徒有虚名就是为着名气或月钱而来，实在不适合当他学都书院的先生。
　　今日好不容易相中一个，破格不计较性别，反倒人家还婉拒了。
　　
　　倒是沈昭没太大的反应，坐在陈大人的软椅上，端着一杯香茗慢慢品。
　　这正阳县果然与京城不同，虽远不及京城物华天宝，却更淳朴清新，人和事都十分有趣，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丰看他，忍不住赞道：“公子好心态。”
　　沈昭答：“倒也不是心态好，我比大人更想让凉姑娘去学都书院。”
　　陈丰疑惑道：“那你为何……”
　　为何还这般悠哉悠哉。
　　
　　沈昭笑道：“那姑娘看起来是有些淡漠、不热络，可实则心善、心软，而且我观她大有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今日暂且罢了，来日她若被什么事情一激，说不定会主动要求来你这书院。故而，不必太担心。”
　　
　　陈丰被他说得哑然，前半句姑且信了，“天下为己任”这公子又是从哪看出来的？
　　凉晴那姑娘一看就是独善其身的人，因为能力不凡，所以在能力之内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要说“天下”，着实有点太大了。
　　
　　凉晴以前的朋友也跟陈丰是同样的看法，说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能不惹麻烦就不给自己找事，一心扑在理工事业上。
　　这都没错。
　　
　　但其实她只是遵守自己的原则，做自己分内的事。
　　凉晴还在读高中时，曾阅读一本物理领域著名的国际期刊，却没有发现一个国人的名字。那时候她冷着一张小脸去问老师为什么这本期刊没有国人，老师告诉她，因为国人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太弱，很多成果都是沿用他国，还有原因就是歧视，期刊对国人的投稿审核尤其严苛。
　　
　　从那，凉晴便在这个领域苦心钻研，她年纪尚轻，不足以支撑研究出轰动世界的成果，但却第一次打破了“期刊无国人”的难堪局面。
　　
　　凉晴的这些往事沈昭是不知晓的，他之所以看得深，得益于总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么评价凉晴也没有错。
　　
　　与此同时，凉晴已经跟着凉绥回到了镇子上。
　　
　　已经过了戌时，乡下人为了省几个油钱，一般歇息的较早。
　　今日却星星点点的全是灯火。
　　
　　凉晴定眼看去，那是她家门前，聚集了不少乡里，甚至有人举着火把。
　　借着灯火，她看到娘在着急地朝路口张望。
　　
　　凉绥说：“是爹娘在等我们，定是着急坏了。”
　　凉晴嘴上不说，心里微暖。
　　
　　看到兄妹俩安然无恙地回来，娘先是长舒了口气，一手抚了抚心口，随后立刻沉起了脸。
　　“死丫头，笨丫头，就会给我惹麻烦。你说，你又办什么错事惹着什么人了，让人家把你告到官府去。”
　　哥在旁边忙劝道：“娘，没事了，都解决了。以后可别说我妹笨了，她今天可让我开了眼了。”
　　凉母只当儿子在维护他妹，丝毫不相信这笨丫头能怎么让人开眼，依旧是骂：“瞧你让大家伙给急的，净耽误事儿。”
　　邻里也劝：“凉大嫂，这都不算啥，人平安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
　　
　　乡下人不会用多好听的词儿，以往凉晴可能会觉得吵闹，现在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她竟觉出几分温馨。
　　或许是因为这儿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离子衍射，只有轻柔的晚风，和满天闪烁的星子。
　　
　　最后凉母是笑着跟大家伙道别的，说为死丫头心惊胆战了一天，差点忘记凉绥中举的喜事，后日杀头猪，好好款待大家一顿。
　　
　　凉绥这个新晋举人终于回过味儿来，他中了！
　　脸上掩不住笑地盘算，设宴时要请哪些同窗好友来。
　　
　　突然，他想起件事，偏头问凉晴：“妹妹，今日帮咱们的那位沈公子，也算是恩人，要不要请他来？”
　　凉晴难得懵了下：“要……要请吗？”
　　




6.  第 6 章   当代孔乙己

　　凉晴不太想请，谁知道姓沈的是不是还要絮叨当先生的事。
　　
　　凉绥说：“古人云‘礼多人不怪’，咱不请是咱们失礼，请了他不来，那是他的选择。”
　　凉晴觉得读书人说的挺有道理。
　　
　　忙乱的事总算告一段落，兄妹俩踏踏实实睡了一顿好觉。
　　
　　第二日，凉父没跑生意，在院落里垒起了露天灶台，架起了口大锅；凉母杀鸡洗菜，准备明日的食材。
　　
　　凉晴不是第一次穿小围裙了，在娘的吩咐下，去厨屋烧些开水备用。
　　高等教育出来的人连烧个火也要讲究科学，柴在灶台里架得刚刚好，氧气充足火烧得很旺，水快开时改用小火。
　　连凉母见了都直犯嘀咕：傻丫头烧火还挺省柴。
　　
　　凉绥则在屋里写请帖，同乡人就算了，喊一嗓子大家伙就都来捧场了。
　　鉴于沈昭是个斯文人，他决定还是按读书人的礼仪办，写了让妹妹提前送去。
　　
　　凉晴拎着请帖心想：原来斯文人是这样的。
　　
　　到了县衙，沈公子和他属下还不在，衙差说去走访去了。
　　县令的外甥走什么访啊？
　　他还挺忙。
　　
　　凉晴等了一会儿，好在没等太久，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总算回来了。
　　
　　待凉晴说明来意，沈昭痛痛快快道：“好啊，定当拜访。”
　　凉晴：……也不用那么一定。
　　
　　倒也不是对沈昭有什么意见，人家毕竟帮过她两次。
　　就是这人看起来体体面面，却总给人一种不着调的感觉，即便见识过他的真才实学，的确有过人之处，也依旧难以敬畏起来。
　　凉晴在识人方面没什么建树，姑且认为是原生家庭造就的性格吧。
　　
　　“我这是亲和力。”
　　沈昭在正阳城里溜达了大一圈，又累又饿，刚送走凉家姑娘，灌了口凉茶拿折扇扇风。
　　他跟班成轲竟然说他一口答应凉姑娘是“不矜持”，大男人矜持什么啊。
　　还说他这样会让人觉得很不着调，把沈公子都气笑了，据理力争说那是亲和力。
　　
　　设宴这日天气响晴响晴的，不过日头再大，入了秋的天还是有些凉。
　　
　　凉晴穿上厚些的外衫，简单挽个发髻，同往常一样，收拾得干净利落。
　　
　　沈昭如约来了，还挺客气，自称是凉晴凉绥的朋友，给主人家带了些礼品。
　　乡邻也陆续来了，都是一个小镇的人，谁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谁家姑娘嫁了户好人家，聊不完的话，小院落里显得热热闹闹。
　　
　　凉晴找沈昭的身影，这里就他跟大伙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她担心冷落了客人。
　　反正如果是她，肯定应付不来这种场合。
　　
　　沈昭哪用她招呼，他文采好、能说会道，说句不好听的，又会见人下菜碟，几句话让凉绥拜服了。
　　原来他沈昭兄是个这么有才的人。
　　两人聊儒家圣经，聊科考，哪有沈公子接不上的话。
　　
　　不一会儿凉绥的同窗们也赶到了，一众年轻学子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谈古论今，好不恣意。
　　
　　日头快挪到头顶，凉母掀开盖着馒头的大蒸笼，热气混着香气弥散到整个院子里，菜陆续端上桌，虽不名贵，都是乡亲们爱吃的。
　　乡下人吃大锅饭就是这样，图个热闹，图个喜庆的氛围。
　　
　　沈昭眼见有书生不惯这种吃法，提议他们这桌人到外面不远处的小溪旁用饭。
　　他来的时候就见那边山清水秀，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
　　众人一致同意，他们也来个风雅的流觞曲水。
　　
　　大伙聊得正欢，小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声。
　　凉晴起身去看，刚到门口，被一个四五岁的小儿撞进怀中。
　　小儿哭得直打嗝，口中含糊着：“凉婶婶，晴姐姐，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凉晴认得这孩子，这是镇西头胡兴德家的小儿子。
　　胡家条件不好，孩子没一件好衣服不说，连吃都是吃了这顿没下顿，浑身上下没二两肉，镇上的人都管这小孩儿叫小豆芽。
　　
　　凉晴把他扶稳了，问：“你娘怎么了？”
　　小豆芽哭着答：“我娘快死了，晴姐姐，你快去救救她。”
　　
　　大伙一听这话，也都吃不下去了，起身就往镇西头赶。
　　
　　胡家院里很安静，凉晴在院里扫视一圈儿，没瞧见人。
　　堂屋传来一两声轻微的病吟声，声音很轻，像是随时能断气。
　　
　　凉晴抬脚进屋，就看见木塌上躺着小豆芽的娘。
　　豆芽儿娘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还是怎的，口中直吐白沫，痛苦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眼见的快要穿不上气来。
　　
　　镇子上的人赶来，见到这景象都被吓得不轻。
　　说句不吉利话，乡下人死于非命的不在少数，病死的、饿死的，豆芽儿他娘这情况怕是活不成了。
　　
　　小豆芽被凉母抱着，捂着眼不让看。
　　有人小声问：“小豆芽他爹呢？老胡呢？”
　　
　　没人知道老胡去哪了，现在也不是找人的时候。
　　
　　凉晴在屋里四处看了下，家里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一张木床，一张八仙桌，煤油灯倒是有好几盏。
　　如果她没记错，胡叔是个秀才，也参加了今年的乡试，这些煤油灯大概是挑灯苦读时用的。
　　
　　凉晴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桌前，一一将煤油灯检查了个遍。
　　
　　沈昭等人也赶了来，凉绥问：“出何事了？”
　　有人小声跟他们说了下情况，沈昭环视罢四周，皱了皱眉。
　　
　　“她喝了煤油。”凉晴道。
　　
　　“煤油？豆芽儿她娘这是不想活了啊。”
　　“那小豆芽儿可怎么办啊，当娘的怎么忍心撇下孩子。”
　　“哎，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老胡那样，谁能跟他过到一块，豆芽儿娘下辈子还是好好投胎吧。”
　　“……”
　　
　　凉晴没空理会小豆芽爹娘出了什么事，猛地转身道：“谁家有鸡蛋，快去拿来！胡婶还有救。”
　　她命令下的干脆果断，大伙甚至忘了她是个笨丫头，转身就要回家拿鸡蛋。
　　
　　小豆芽止住哭声，指着外面的鸡棚小声说：“晴姐姐，我家就有，娘拿来卖的。”
　　
　　沈昭反应快，已经从鸡棚里摸出三枚鸡蛋。
　　凉晴拿来只碗，直接把鸡蛋清磕进去，搅匀了喂到豆芽儿娘口中。
　　
　　凉晴冷静得像个内科大夫。
　　沈昭则化身主治大夫的得力助手。
　　
　　凉晴：“盐。”
　　沈昭递盐。
　　凉晴：“水。”
　　沈昭递水。
　　
　　“晴丫头行不行啊。”
　　“不知道，反正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渐渐，豆芽儿娘不再喘不上气，呼吸平复下来，变得舒缓了许多。
　　
　　凉晴松了一口气：“给她喂了鸡蛋清，可以保护胃黏膜，又用盐水清洗了胃，等醒来把东西吐出来就没事了。”
　　
　　听说豆芽儿娘没事了，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旋即，有人意识到不对：“晴丫头，你啥时候会看病救人了？”
　　
　　“笨丫头”人设的凉晴：“……前几天刚好瞎看了本《伤寒杂病论》。”
　　你说巧不巧。
　　
　　乡亲们：“哦——”
　　
　　豆芽儿娘慢慢转醒，睁开眼后恍惚好大一会儿。
　　确认自己没死成，没有喜悦，也没看一眼小豆芽，突然“嗷”得一声大哭起来。
　　“你们还救我干什么呀！让我去死吧！”
　　
　　众人忙去劝，小豆芽儿又哭起来，又不敢凑过去。
　　凉晴牵着他的小手。
　　
　　豆芽儿娘又是哭又是骂又是说，众人好不容易从她口中凑出了原委。
　　
　　原来胡兴德从年轻时就立志科考，用一头羊娶了豆芽儿娘，当时对豆芽儿娘承诺，等他考上进士，就能当大官了。
　　豆芽儿娘年轻，不知道科考有多难，稀里糊涂答应了，天真地盼着这一天。
　　可一晃十年过去了，胡兴德年年科考、年年落榜，越挫越勇。
　　
　　按说有志向有毅力这是好事，可胡家因为胡兴德读书考试变得越来越穷，全家人的吃穿靠豆芽儿娘养那几只老母鸡。
　　尤其在小豆芽出生了之后，家里过得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豆芽儿娘每次看着家里揭不开锅、豆芽儿饿得哇哇哭，而胡兴德只会埋头苦读，眼中就隐隐发涩，心里就暗自发苦。
　　这种日子，压根没有盼头。
　　
　　昨日，乡试揭榜，胡兴德满怀希望地去看榜。
　　黄榜看了不下十遍，依旧没找到“胡兴德”三个字。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豆芽儿娘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肯定又没成。
　　她想开了，大官不做也罢，只要老胡不再执着于科考，他们两口子年轻力壮，出去做个工，或者种个田，怎么也能把日子过红火，小豆芽也能吃上个饱饭。
　　
　　她就跟这么跟胡兴德商量，可谁知胡兴德突然发起疯来，在院里大喊大叫，癫狂地捞起井绳，扬言不考了，也不活了。
　　
　　豆芽儿娘先是被胡兴德吓到了，继而这么多年的委屈涌上来，被“不活了”三个字激起了死志。
　　当即激愤地喊道：“好！你不活了，那咱就别过了！一家三口一起死！”
　　说完，她掀了煤油灯的罩子，仰头灌下。
　　
　　众人唏嘘，这都是什么事啊。
　　凉绥试着问：“那，胡叔现在在哪呢？”
　　
　　豆芽儿娘仍是哭骂：“吊死了正好，以后豆芽我们娘俩过！”
　　
　　沈昭朝院里望了一眼，井边已经没有豆芽儿娘所说的井绳，他立即道：“不好，井绳不见了，小豆芽的爹怕是找地方寻死了。”
　　
　　凉晴道：“分头找。”
　　
　　几十号人呼啦从胡家出来，宛若救火队员一般，分散到镇子各处寻胡兴德去了。




7.  第 7 章   若不是泄题，便是押中了题……

　　胡兴德是在镇子外的老树下被找到的。
　　井绳结成死结搭上树桠，下面摞了石头，就差把头伸进去。
　　
　　几个力气大的年轻小伙把人制止住。
　　上了岁数的老人儿也被惊动了，数落他：“你有几条命够折腾，小豆芽和她娘你不管啦？”
　　
　　胡兴德先是愣，丢了魂儿似的任人从石头上拽下来，听到“小豆芽”，才讷讷地动了动眼珠子，疲倦的目光扫过众人，良久，像抽出最后一口气般颓坐在地上，单手盖住了通红的眼。
　　
　　和豆芽儿娘的歇斯底里不同，胡兴德只在手缝里溢出些潮意。
　　他手支着眼眶，整个人佝偻在地上，像被生计、科考、功名一同压弯了腰，磋磨得不成人样。
　　
　　凉晴站在人群中，沉默无言。
　　若说刚才在小豆芽家，目睹豆芽儿娘寻死腻活，她尚且能抢回她的命；现在面对胡兴德，她觉得无能为力。
　　
　　她偏开头，不想去看。
　　沈昭负手立在不远处，目光没有完全聚焦在胡兴德身上，看起来所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兴德到底是个男人，在这众目睽睽下掉眼泪，也觉得丢人。
　　他使劲搓了搓脸，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然后起身往人群外走去。
　　
　　看这样子，夫妻俩的死志都已去得差不多，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来一出灌煤油和上吊的事。
　　老人让大家伙该回家回家，别总是凑热闹。
　　其实是让胡兴德免得面对这么多人。
　　
　　人陆陆续续地散了，凉晴也正要离去，却看见沈昭朝胡兴德离开的方向去了。
　　她叫了声：“沈昭？”
　　
　　沈昭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凉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猜他大概有话要对胡兴德说，大约还是科考方面的话。胡兴德刚被救下，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受刺激。
　　但她莫名觉得沈昭应该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做事似乎比自己要周全。
　　于是，把人叫住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沈昭见她不说话，便招招手，轻声道：“你也来。”
　　凉晴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胡兴德没有立刻回家，去了他平时念书的小木屋。
　　乡下人不去书院的通常会找个僻静的地方，早起晚归，远比在家待得时间长。
　　胡兴德早年在木屋读书，豆芽儿娘那时还很支持他，一天三顿往这里送饭，他有时候看书到深夜，豆芽儿娘就往这送衣送被，怕他冻着。
　　他一考数十年，在木屋里度过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
　　
　　沈昭的确是来找胡兴德的。
　　木屋没插门，他和凉晴直接进去。
　　里面陈设依旧简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角落里摞得厚厚几打纸张。
　　
　　胡兴德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春去秋来，他看了十年。
　　
　　沈昭倒了杯水，放在胡兴德面前。
　　胡兴德嗓子干涩，却不想喝，读书人的礼节刻在骨子里，他勉强道：“多谢。你看着眼生。”
　　
　　沈昭说：“外乡的。”
　　胡兴德：“怪不得。”
　　
　　沈昭跟凉晴对视一眼，胡兴德没有想象中的脆弱，愿意主动开口是好事。
　　起码交谈起来不用太收着。
　　
　　“一般人心灰意冷，总会不愿意再看到相关事物，以免触景伤情。”沈昭慢慢道，“你却愿意再次回到这里，可见心态甚佳。”
　　
　　胡兴德苦涩一笑，他要是心态佳就好了，他要是心态佳就不会寻死，就不会考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个落魄书生，差点家破人亡。
　　
　　沈昭这话就是在引导他。
　　人在斗志昂扬时第一次落榜，可能会极度失望。
　　第二次，自我怀疑。
　　第三次，逐渐麻木。
　　……
　　
　　胡兴德十年科考，为什么偏偏在这次考试落榜后发疯，想到去死？
　　沈昭不是没见过六旬老翁还在坚持参加科考，各个年龄段的人他都见过不少，即便每个人受打击后抗压能力不同、心态不同，胡兴德这么异常的举动也让他嗅出了些不同寻常。
　　
　　或许另有隐情。
　　
　　“可有难言之隐？”沈昭依旧引导着。
　　
　　凉晴此刻也看出来了，事情原委怕不但是“落榜崩溃”这么简单。
　　她也道：“胡叔。”
　　
　　胡兴德叹息了片刻，到底是被这声“胡叔”软了心肠，他从木凳上站起身，走到墙角处抽出一张写满文章的黄草纸，递给沈昭。
　　
　　沈昭接过来看，吃了一惊。
　　
　　草纸上写的正是今年正阳县乡试题目中，进士科时务策试题的答案。
　　而落款时间，竟是乡试的前一天。
　　
　　“这……”
　　沈昭思绪如飞，这若不是泄题，便是押中了题。
　　
　　科举考试和如今的高考、公务员考都不同，前者出题范围广，试题变化大，没有专业的先生分析，一道时务策可能从农考到商、从商考到士，随便一处现象，都能演变成试题，极不好压中。
　　沈昭最清楚这点，因此看到胡兴德的答案，才会如此惊讶。
　　
　　“不是泄题。”胡兴德说，“是我押中了题。”
　　
　　凉晴自然也知道科举考试压中题的难度，吃惊道：“押中了题？”
　　
　　“正是。”胡兴德感叹，“我考试多年，也逐渐考出了些心得和经验。这次乡试之前，我每日都会给自己试着出题，思索考官会出什么样的题，我就写什么题。”
　　“万万没想到，竟然真让我蒙中了，虽然跟乡试题不是一模一样，可我写的策论是可以直接照搬的。”
　　
　　胡兴德表情复杂，不知道是哭是笑，该喜还是该悲：“你们不知道我看到试题时的心情，我想给老天爷磕头啊！”
　　
　　凉晴能理解那种心情，可既然答案都是提前构思好的，怎么会榜上无名？
　　沈昭也奇怪。
　　
　　胡兴德看着他俩：“你们想问我为什么落榜？我也想知道啊。”
　　“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捉弄我，给了我这么大条康庄大道，走上去才知道路上全是荆棘。”
　　
　　他说着逐渐激动起来：“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没中！是不是考官阅卷有问题？还是我这辈子就没有考上的命！”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再考，等我成了白发老头，还是不中！你们说我该不该死，你们给我一个活着的理由啊！”
　　
　　凉晴微皱着眉，如果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落榜，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失望一瞬，而一个有真才实学，有强烈欲望，甚至有运气加持的人落榜，那感觉的确痛不欲生。
　　
　　她不是个会说安慰话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回去的路上，凉晴仍在想胡兴德的那张试卷，难不成真是阅卷出了问题，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昭见她眉心微蹙，大约猜到在想什么，解释道：“科举考试的阅卷有时的确会出现纰漏，这种情况不多见。若说胡兴德得罪谁，遭了报复的话，像正阳县乡试这种级别的考试，审阅试卷的考官一般有三到五位，且是糊名制，再看胡兴德的家境，他能得罪什么样有钱有势的人，才能收买这些考官。”
　　
　　凉晴虽不知沈昭的身份，从他一直表现出来的行为来看，定是对科举知之甚多。
　　这一番话几乎推翻了她的猜测。
　　但推测只是推测，不是绝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昭之前跟陈丰说凉晴有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似乎还真说得不错。
　　这事，凉晴决定要替胡兴德弄清原委。
　　
　　“你想怎么做？”沈昭问。
　　凉晴说：“查试卷。”
　　沈昭顿了下：“此次正阳县乡试算是已经告一段落，试卷已经全部封存起来，恐怕不好再开。”
　　凉晴垂了垂眸：“不好再开……那就是能开。”
　　
　　早就该知道这女子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沈昭不置可否，并不反驳。
　　
　　此时天色尚早，凉晴又是个行动派，当即决定再走一趟正阳县衙。
　　这事要办成，还得指望陈县令，好在陈县令不是个不讲情理的。
　　
　　沈昭正好一道回去：“走时匆忙，便不向令尊令堂和凉绥兄弟辞别了，改日再来登门致歉。”
　　
　　他礼数周全，反倒是让凉晴生出一股待客不周之感。
　　明明是请人家来致谢的，饭菜没用完就出了变故不说，还让人目睹了这么一场悲剧，这要是忌讳的人，怕是要心生不满。
　　偏他不计较，还一点脾气没有的先行致歉。
　　
　　凉晴说：“这次招待不周，下次再让我哥给你写请帖。”
　　沈昭来者不拒，笑道：“好。”
　　
　　同行路上，沈昭问凉晴：“乡试试卷都存在贡院的试卷阁，你打算怎么进去？”
　　凉晴有打算：“找陈县令帮忙。”
　　沈昭点点头，逗她道：“需不需要在下跟陈……跟我舅说一声。”
　　凉晴偏头看他：“你想因公徇私？”
　　
　　沈昭笑道：“怕是我这个外甥的面子不够大，这事还是得仰仗凉姑娘。”
　　凉晴其实也没多大把握：“陈县令看起来是个好官，我把事情原委跟他讲明白，他应该会让我进去看。”
　　
　　沈昭试着逼她一把：“要是依旧不让呢？”
　　凉晴想了会儿：“实在没办法的话，我可以答应他去书院教书。”
　　
　　沈昭愣了下，他话里话外套话，其实就是在等这个答案，没想到凉晴真的愿意做出牺牲。
　　他心里好笑，以后谁再一副“这姑娘一看就冷漠”的架势，他第一个不愿意。
　　
　　沈昭低声自言自语：“那倒也不用。”
　　
　　凉晴又一次来到县衙，驻足在大木门前等通传。
　　县衙的衙役都认得她，又见沈昭跟着，丝毫没有为难摆架子，快速进去禀报陈县令了。
　　
　　片刻后，她就被带到了内院，在偏房等待。
　　
　　身份特殊的沈公子没有乱七八糟的流程规矩，这会儿已经在内阁见到了陈丰。
　　
　　“陈大人。”沈昭进门喊人，直言道，“贡院试卷阁的门能否开下。”
　　陈丰以为乡试出了什么差错，忙从软椅上起身，喉咙里呛了半口茶，边咳边问：“为何突然要开试卷阁的门啊？”
　　
　　沈昭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灌了半杯道：“有个考生的试卷疑似批阅有误。”
　　
　　陈丰听了稍稍安心了些，细问道：“出了何事？”
　　
　　沈昭把镇子上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下。
　　
　　“自隋帝创立科举制，科举一途确实造福了不少人，为国家选拔了一批批栋梁之才。”沈昭道，“然，科举不管形式、规则还是考试内容上都存在很大问题。”
　　他朝京城的方向遥遥拱手：“皇上这次命我来，为的就是找到问题所在，从根源上彻底解决弊端。”
　　
　　他半真半假地连皇上都搬出来用了，陈丰哪敢再说半个“不”字，况且陈丰本身也觉得胡氏的事蹊跷，确实有必要查。
　　
　　陈丰试着问：“那凉姑娘来此也是为了这事？”
　　
　　沈昭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正是，一会凉姑娘可能还要再讲一遍，陈大人别嫌烦哦。”
　　陈丰：“……”
　　沈昭：“也别向她透漏您已知晓此事。”
　　陈丰：“……”
　　一大把年纪还得配合年轻人演戏。
　　
　　陈丰理正衣衫：“那我先去偏房听听凉姑娘怎么说。”
　　沈昭：“嗯嗯。”
　　
　　陈丰抬脚往外走，沈公子在后面补充：“大人别答应太快，不然显得您太过好说话。”
　　陈大人无奈的“诶”了声。
　　后面的人难得没眼色，还孜孜不倦地交代：“也别拿去书院教学的事威胁她。”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陈大人：“……”
　　啥话都让你说了！
　　
　　凉晴得到陈县令许可，带着钥匙来到贡院。
　　
　　沈昭已经等在门口，装出一副啥事都没参与的模样，见凉晴来便笑道：“我就知道凉姑娘能说动陈大人。”
　　凉晴打开铜锁：“我觉得陈县令人挺好。”
　　沈公子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顺利进入试卷阁，文帝二十五年正阳县乡试的试卷整整齐齐封在试卷袋里，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胡兴德的试卷。
　　
　　抽出一看，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8.  第 8 章   竟然空了一列格子

　　胡兴德的试卷字迹工整、文笔厚重不空洞、策论有理有据，观点严正，可以说是一份非常出彩的试卷。
　　
　　且他并非完全照搬了在草纸上写的答案，而是根据试题做了调整，答案与试题更贴合。
　　
　　怪不得胡兴德情绪崩溃，假使没有这次阴差阳错压中题，他的才学也达到了举人的标准。
　　满以为这回万无一失，却仍是个落榜的结局，他陷入了自我怀疑，陷入了对命运的怀疑。
　　究竟他以为的满腹经纶只是错觉？其实每个人都比他要强？还是真的没有中举命，无论他多勤奋刻苦的学，却早就被命运宣判了死刑？
　　
　　在他那张试卷上，考官除了正常批注外，最后写了这样四个字：惜哉，惜哉。
　　
　　批阅没问题，凉晴死心了般将试卷慢慢合上。
　　沉默了片刻，又再次打开，看着中间那列空白的格子陷入沉思。
　　
　　胡兴德的试卷不管是答题还是批阅，都没有问题，考官甚至很负责地做了详细批注和点评。
　　只是在他写满字迹的试卷中间，竟然空了一列格子。
　　
　　文朝科举考试的试卷印刷统一由礼部负责，为了方便答题和审阅，试卷用红朱笔打上均匀的竖格子，因此也要求考生在答题时，必须严格按照格子的顺序来，写满才能换下一列。
　　就像今天的答题卡，必须在制定区域作答，否则答的再好也是没分的。
　　
　　胡兴德这种情况，亏得遇上的是个心善的考官，只是没批“通过”，否则就该记为“故意标记”，有勾结考官、藐视科举之嫌，判为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凉晴展了展胡兴德的试卷，有些皱，应当是考试时胡兴德手心出了不少汗，把试卷都浸湿了。
　　而中间那列空白格子处则有一条明显的压痕，许是当时胡兴德手忙脚乱，把试卷给压折叠了，答题时便顺理成章地掠过了这条格子。
　　
　　种种迹象表明，胡兴德是在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考完的乡试。
　　
　　凉晴翻了下同批考生的试卷，发现不少考生的试卷都是皱的，有的连字迹都模糊了。
　　其中不下十几份，字写得颤颤巍巍，大概考试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凉晴终于回想开考那天，她哥在贡院门外的异常。
　　连叮嘱她早些回家都忘了，大概也紧张得快不行了。
　　
　　沈昭叹道：“自古科举考试都有这种事，确实挺遗憾。”
　　凉晴知道他经验多，便问：“像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轻则落榜，重则重罚。”
　　
　　凉晴做最后的争取：“不能网开一面吗？”
　　沈昭反问她：“网开一面，对其他考生公平吗？”
　　
　　是了，凉晴自认是自己没思虑周全，思维受了就近规则定式，只想到胡兴德实在遗憾，却没考虑到别的考生。
　　
　　“朝廷给每个州县分配的名额都有定数，若是今日我们给胡兴德平反，劳烦考官重新阅卷不说，还会有一个中了举的人生生落榜，这对那个人同样不公平。”沈昭说，“在同一个规则下，每个人面对的机会都是均等的，我们可以在规则内做任何事，却不能破坏规则，否则那些按规则做事的人，他们又何辜啊。”
　　
　　这话说得有理，凉晴点头受教：“是我欠考虑了。”
　　
　　沈昭把所有试卷重新封装，放缓了语气：“没想到你同理心还挺重。”
　　
　　凉晴重新将试卷阁落了锁，问沈昭：“因为考生紧张而错失上榜的事例，很多吗？”
　　
　　两人往贡院外走，沈昭答：“不少，甚至有考生因为太过紧张，连考棚都没走到，直接晕在贡院里，让人给抬出来的。”
　　凉晴微微惊讶，这可比高考夸张多了。
　　
　　“当朝工部侍郎，便是这其中一例了。”沈昭举了个活生生的例子，“当然他那会儿还不是侍郎，也是众多考生中的一个。据说侍郎大人是在金殿外晕厥过去的，殿试，那年赶上皇上亲自问策，等礼部叫到他名字时，殿外却久久没人应答，皇上和百官都以为这人没来，打算跳过时，却有人匆忙来报，说是人已经昏迷在金殿的玉阶之下了。”
　　
　　凉晴心里唏嘘，问：“那他岂不是失去殿试机会了？后来又是怎么当上工部侍郎的？”
　　
　　“殿试嘛，在皇上眼皮底下，皇上自然会过问的。”沈昭笑了笑，语气像调侃老友，“其实在殿试之前，他的才学在京城就已经小有名气，皇上听过他的名字，但并未因此再给他殿试的机会。”
　　“那批殿试不中者，都被礼部安排到了各地方州县，只有他一人被留在了京城。”
　　
　　凉晴诧异：“皇上这是要护着他？不怕言官参谏吗？”
　　
　　“咱们皇上能任用科举之才，可见是位明君。”沈昭笑道，进而压低了声音，“圣意的确是要护着他，但皇上尧鼓舜木，怎能让言官抓了把柄。皇上啊，给他在工部安排了个巡官的职位，这官职可比分到州县职位低多了。官员们只当是这考生殿外失仪，惹恼了圣上，是在惩罚他罢了。”
　　
　　凉晴听了甚是拜服：“若这位侍郎真有才学，即便在巡官的位置也掩盖不住光芒，皇上好打算。果真，他如今进爬到侍郎的位置了。”
　　
　　沈昭：“正是。”
　　
　　他这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凉晴不禁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昭冤枉，这事儿还真是他道听途说，并非亲眼所见，工部侍郎考殿试那年，他尚未功成名就，还在书院苦哈哈地念书呢。
　　只不过这个“道听途说”，是后来跟侍郎混熟了之后，听他本人说的。
　　他无辜道：“听人说的，真是听人说的。”
　　
　　凉晴不置可否，依旧有些感慨：“侍郎祸即是福，不在天子脚下的正阳县却没这个福分了。”
　　
　　沈昭顿住脚步，看向她，神色正经了几分：“其实正阳县也有这个福分。”
　　凉晴看他，等着他说正阳县的福分何在。
　　
　　沈昭顿了下，却突然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算了，不说了，你该嫌我啰嗦了。”




9.  第 9 章   模考制度的诞生

　　这么说凉晴就懂了。
　　去学都书院教书的事，在镇子上沈昭就一句没提；本以为寻陈县令帮忙，怎么也得拿这事出来做个交易，没想到也出奇顺利，没说几句，陈县令就把钥匙拿了出来。
　　
　　一件事，被人逼着去做，和自己主动去做的效果完全不同，沈昭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才在那日对凉晴提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提起。
　　
　　贡院离衙门不远，说话间已经到了大门口。
　　凉晴去给陈丰还钥匙，禀报胡兴德试卷的调查结果。
　　
　　内阁中，陈丰听了也是唏嘘不已，但他跟沈昭同样的想法，此事就此作罢，不能为了胡氏一人重新审阅试卷。
　　
　　凉晴觉得胡兴德的事，虽然不方便再有过多的动作，但事情背后的弊端却有必要揭露并且改正。
　　就好比羊被狼叼走了，可以不去寻找丢失的羊，却不能不补羊圈。
　　否则还有更多“胡兴德”的悲剧发生。
　　
　　她本身也是经过过无数大考小考的人，中考、高考和考研，决定命运般的考试也算经历过两三个。
　　因为她本身就是冷静的性格，可能感受不到太多紧张，但从身边的人的反应来看，现代社会的这些考生，远比不上科举考试考生的紧张感高。
　　因此，人才流失量也比现代大得多。
　　
　　凉晴思索原因，心里渐渐有了计较：“科举考试时常有考生因为过度紧张，导致发挥失常，错失考试，也使真正的人才得不到重用。”
　　
　　陈丰点点头，这也是皇上和沈公子说的科举考试在规则上的弊端之一。
　　他回头去看沈昭，心说：您的正经业务来了。
　　
　　沈昭奔波了整日，好不容易坐下喝口茶。
　　他一来，陈大人的软椅算是被承包了。
　　但他支棱耳朵听着呢，这丫头怕是已经有什么主意了，因此并不插嘴。
　　
　　凉晴继续道：“考生紧张科考，原因无非有三。”
　　
　　陈丰听她连原因都总结出来了，来了兴趣：“哦？”
　　
　　“其一，考试地点。正式考试时，考试地点在贡院，有大批衙役检查监考，从形式上就已经很震慑人了，考生紧张是难免的。”
　　
　　“其二，考试形式。平时先生对学生的考核，多为作业或者口头提问，从不曾正儿八经在相仿的试卷上作答过，考生……尤其是头一次参加科考的考生自然一头雾水，严重影响发挥。”
　　
　　“其三，考试频率。不管是教书先生还是学生，平时注重的只有读书，以提升自身实力为根本，这……也没有不好，但他们很少想过把考试本身当成一种本领来训练。试问，如果每个月都对学生举行一场科考模拟考，考生对这种形式还会陌生吗？真正考试的那天，紧张感会不会有所下降？”
　　
　　她这番话简直一针见血，直把陈丰说得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沈昭则是一副“本公子没看错人，你果然有想法”的表情，然后心满意足地啜下一口茶水。
　　
　　揪出根源所在，陈丰这个正阳县令激动得直搓手。
　　若是能在这个问题上提出解决方案并实施，正阳县往朝廷输送的人才会更多，到时候他们科举之乡的名气将闻名全国。
　　且不论能否加官进爵，光是造福一方的功劳就够清官陈大人美一辈子了。
　　
　　“那凉姑娘可有解决之策？”陈丰询问得小心翼翼，样子着实有些滑稽。
　　
　　凉晴是被模拟考试淬炼过的人，一遍一遍地考，每周小考，每月大考，考得人对高考的紧张感急剧下降，拿到试卷看到题目时很想说句“你好啊，老熟人”。
　　简而言之，模考虽不能完全取消考生的紧张感，也不是对每个人都行之有效，却是降低紧张感、让考生自查最好的法子了。
　　
　　“模拟科举考试。”凉晴说。
　　
　　沈昭拨弄茶盏的手一顿，心道了声“妙”。
　　
　　陈丰：“模拟科举？”
　　
　　“是。”凉晴解释道，“模拟科举考试，顾名思义，就是把正式科考时的所有形式，都照搬在书院里，包括但不限于考试时长、模拟试卷和监考官等等。让学生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考一次‘科举’。”
　　
　　陈丰听出了此法的妙处，击掌叫好。
　　这样一来，考生们不仅能提早摸清楚科举考试的流程，不会被科举考试的阵仗吓得紧张不已，还能时时自我检查，查漏补缺。
　　
　　只是……
　　陈丰发愁道：“这模拟科举考试需要人手，此人既要熟悉科举考试的流程和规矩，又要会出模拟试题，否则光在形式上模拟科考，内容上与考官命题相差甚远，岂不是将此法子的功效大打折扣？”
　　
　　这个凉晴心里已经有了考量，只是不知贸然给陈县令推人到书院，是否犯了忌讳。
　　她看向沈昭，沈昭心里也早有人选，对她点了点头。
　　
　　“陈县令。”凉晴说，“负责模拟考试，或许胡兴德就能胜任。”
　　
　　陈丰：“胡兴德？”
　　
　　“胡兴德虽然落榜，但我与沈公子查阅他试卷时发现，他的确有才学，这点沈公子最有发言权。”凉晴把话头抛给沈昭。
　　
　　沈昭点点头，点评道：“确实不错。此人不仅自身才华了得，对考试出题也颇有研究和心得，否则也不会在乡试前便押中了题，让他负责考乡试的学生不成问题，至于考会试的学生，出题上或许要劳烦其他先生了。”
　　
　　陈丰赞同地点点头。
　　
　　凉晴继续说：“此外，胡兴德参加过多次科考，对科举制度的规矩流程谙熟。而且他又一次落榜，家里生计也是个问题，若是去书院当个职，既可以维持生计，又恰好与他所学匹配，闲暇时继续读书，等待参加下次乡试，岂不是一举三得。”
　　
　　沈昭跟着锦上添花：“不弃落榜学子，造福乡里，对陈大人也是一桩美谈啊。”
　　
　　沈公子会说话，说得陈丰心花怒放。
　　
　　任用胡兴德这事暂且这样定了，陈大人依旧琢磨着把凉晴留在书院。
　　他再次见识了凉晴本事，把人拐书院当先生的心思不禁又冒了出来。
　　
　　沈昭不提不代表他也不会提。
　　县令大人期期艾艾地开口：“凉姑娘如此聪慧……哎，我学都书院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啊。”
　　
　　“陈县令若是还想让我去当先生……”凉晴沉思了一会儿说。
　　
　　陈丰紧张得看着她。
　　连沈昭都看了过去。
　　
　　“那就挑个日子让我上任吧。”




10.  第 10 章   会一首‘关关雎鸠’，算……

　　那就挑个日子让她上任吧。
　　
　　这话说完，陈丰愣在当场。
　　学都书院的先生有着落啦？
　　
　　沈昭清风霁月地一笑，连手里的茶品起来都又清香了几分。
　　赞道：“实乃正阳县之大幸。”
　　
　　正阳县幸不幸凉晴不知道，她想得很简单，她愿意为正阳县出一份力。
　　换做现代话叫：为正阳县的建设添砖加瓦。
　　
　　她来到这里也有些时日了。
　　对于一个沉迷实验室研究的现代人来说，刚来那会儿，实在有诸多不适应。
　　
　　那时，她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冷眼旁观着这个工业和科技丝毫没有起步、思想和民风尚在愚昧的时代。
　　一心想的仍是研究超临界时空，希望有朝一日能通过虫洞离开这里，再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这个世界侵入了她。
　　哥哥凉绥虽然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对她这个妹妹却异常宠爱；爹娘总骂她笨丫头，人没什么文化，却在她被告上官府那天着急地等到夜里。
　　还有乡里露天的大锅饭，乡亲们带着浓重乡音说的老话儿，正阳县城里朴实的热闹……连带坑蒙拐骗的草帽商贩，遭遇困顿的胡氏一家人……至此，好的还得都与她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是她已经融入这个世界。
　　
　　所以她同意了陈县令的请求，愿意去学都书院教书，希望以自己的绵薄之力，让正阳县少一桩“胡兴德”式的悲剧，多一个以科举之途走上正道的学生。
　　
　　只是……她能教什么啊？
　　想到这儿，凉晴的豪情壮志迅速转变为心虚，听说学都书院不乏才华横溢的才子文豪，让她去教文豪们诗词文章？她还真不如胡兴德之辈，离沈昭更是相差远矣。
　　
　　既然都已经答应下来了，凉晴试着问：“县令，请问……我教什么课程？”
　　陈丰只顾着开心，他其实也不太懂书院的课程，顺口答：“这你不必操心，院长自会安排。”
　　
　　此时已经过了宵禁，凉晴这次是真回不去了，好在陈大人这里客房多得很，倒不愁没地方去。
　　陈丰刚笼络了人家，十分热情地亲自张罗住处。
　　
　　正阳县的夜与镇子上又不太相同，镇子一到晚上便颇有野趣，虫鸣阵阵；这儿却宁静了许多，街上时不时传来悠远的打更声。
　　
　　凉晴坐在窗下，盘算着去书院教学的事。
　　据她所知，学都书院目前有童生、秀才、举人和进士。进士自是不用说了，已经习练八股文写法多年，遣词造句、经义策论，她自是教不来，教授举人都费劲；大约只能给童生们念个四书五经，或是给秀才们讲授算术……就宛如幼儿园老师的“齐声朗读”和“摆箸加减”。
　　
　　凉晴百思不得其解，陈县令和沈昭花大力气把她请去干嘛？
　　
　　倘若院长听说她是陈县令举荐的，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倾世之才，再给她安排大讲会，那就……完了。
　　一朝变回镇上的傻丫头。
　　
　　凉晴虽不甚在意名声，但脸还是要的。
　　她琢磨了会儿，觉得这事要有破解之法，解法还在看不透的沈公子身上。
　　
　　沈昭的院落离她住处不远，打眼瞧去灯还亮着。
　　凉晴决定拜访一趟。
　　
　　沈昭的确没睡，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案前，收起平日里笔走游龙的字迹，端端正正写起来正楷——他在写折子。
　　
　　送往京城给圣上的过目的折子，沈公子也不敢不敬重。
　　他文采不凡，言简意赅地写下这些时日在正阳县的见闻，陈述观正阳县乡试的心得，并如实禀报下一步的计划和部署……
　　
　　搁了笔，沈昭轻吹了下尚未干透的墨迹，满意地笑了笑，舒展他劳累多日的筋骨，语气松快地叫“成轲啊”。
　　模样实在跟宣纸上端正凌厉的字迹相差甚远。
　　
　　成轲从外面进来，挺拔地立在桌前，等着他主子发话。
　　
　　“明日一早，让驿馆快马把这个送到京城。”
　　成轲接过折子，妥善收好，转身打算退下。
　　
　　他那烦人的主子却压榨劳动力，这么晚了不让人下班：“诶，别急着走啊。”
　　成轲看他。
　　
　　沈昭笑吟吟道：“厨房还有没有些瓜果点心啊，饿得紧。”
　　成轲：“……”
　　
　　成轲端来一碟点心酥，正好也饿了，盘腿坐在地上，跟沈昭一起用。
　　
　　沈昭吃了两口，拿清茶压食，顺口问：“成轲啊，你说我在书院某个什么职位呢？”
　　
　　成轲一愣，反问道：“你要去学都书院？”
　　“啊。”沈昭不吃了，净了手道，“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成轲面无表情地吃，竟说大实话：“放着国子监不管，跑到这穷乡僻壤的书院任职。”
　　
　　沈昭平调“嘿”了声：“穷是穷了点，好赖人家正阳县号称科举之乡，科举之乡的书院能差到哪去？”
　　成轲嘀咕道：“那肯定比不上国子监。”
　　
　　沈昭不管他在腹诽什么，自顾自地打算：“先生、副讲、堂长、经长还是典谒，我觉得管干一职也不错……”
　　成轲插嘴道：“我觉得火夫和采樵也不错。”
　　
　　沈昭冷笑一声，不搭理他，堂堂国子监祭酒[1]，让他去烧火砍柴，他属下怎么这么会为他打算呢？
　　成轲冤枉，以他主子的身份，跑去书院当什么堂长经长，跟当火夫采樵有什么区别，离谱程度也相差无几了吧。
　　
　　“要不……”沈昭眼睛一亮，冒出个鬼主意，“要不我在书院当个学生吧？”
　　
　　成轲一口气没顺上来，被酥皮呛了喉咙，猛地咳起来。
　　喝口水润了润喉咙，他诧异道：“当个什么生？”
　　
　　沈昭笑吟吟地答：“学生。”
　　
　　“主子你快得了吧。”成轲说，“以前你念书院那会儿，天天念叨当学生苦，说只要中了状元就永远离开书院，谁让你回去你跟谁没完。”
　　沈昭：“……”
　　有吗？
　　
　　没完就没完吧。
　　这回真不是沈公子起了玩心，学都书院是他的实验田，现在好不容易种田的人请去了，他这个地主不得亲自盯着？
　　至于以什么身份盯，这个就看沈公子的雅兴了，先生还是自降身份成为学生，堂堂钦差不配自由选择？
　　
　　“以本公子现在的水平进学都书院，还不是碾压一众举人进士。”沈公子毫不脸红道
　　他这叫满级科举大佬重回新手村，装小可怜虐菜去呢。
　　
　　“你也要进学都书院？”
　　凉晴正打算敲门，就听见沈昭大放厥词，不仅要进学都书院，还要碾压书院的举人进士们。
　　惊奇之下没敲门，又见两人衣冠整齐，便直接走了进来。
　　
　　沈昭放大话被听了去，也不觉得丢人，只是选择权没了，怕是只能以学生的身份进去了。
　　
　　“啊对，正是。”沈公子开始胡编乱造，“我这不是来探亲吗？我舅就说我不能不学无术，就让我去书院读书，不然要跟我娘告状。”
　　这公子装得是一派不情不愿：“你说这……走到哪儿还都不让躲个懒了。”
　　
　　成轲听得直咧嘴，他家公子多了个舅？还跟他娘告状？
　　这编的，他怎么不去写话本呢。
　　
　　凉晴见识过沈昭的学问，能给秀才当场出题，给举人水平的人评判试卷，这要是去书院，是个什么级别啊。
　　她奇道：“你？考进士？”
　　
　　沈公子想了想，秀才……啧，级别太低，进士的话，不仅课业繁重，短短一两个月就要立刻参加由皇上亲自坐镇的殿试，能在书院待的时间也短，举人倒是正好。
　　
　　于是，沈昭笑道：“正是，本举人要在书院学习，好准备明年的会试。”
　　成轲：呵。
　　
　　凉晴揣着事来的，再迟钝也知道此刻不宜跟沈公子扛太多，便信服地点点头。
　　进而试着说：“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书院教书的话，一般都教授什么课程？”
　　
　　沈昭知无不言，一点不怕吓着人家姑娘：“常举考试科目通常有明经和进士两科，其他像明法、明字、明算考得不多，这你肯定都知道。教书的话，你就随便讲讲《礼记》啊《左传》啊，或者《周礼》《周易》都可以，书院的学生们自行学习的时间甚多，也不需要先生讲什么，顶多他们常会有问题来问你就是了。”
　　
　　凉晴：“……”
　　这些什么礼、什么记、什么传，她一个理工科生压根都没读过。
　　更别说有人来问问题的话，她要怎么讲解了。
　　
　　学霸凉晴在学习一途上头一次感受到心虚和无所适从。
　　连声音都弱了几分：“我可以……先跟着先生学一年半载吗？”
　　
　　沈昭一愣：“哈？”
　　让你去教书，你先学上了。
　　
　　凉晴摊牌：“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读过，怎么教。”
　　
　　沈昭拿手背拍了拍额头：“那……诗词文章呢？《诗经》总会吧？”
　　
　　说真的，凉晴在考试时最讨厌的就是诗文填写、古文鉴赏。
　　两本《初/高中文言文大全》曾一度是她的噩梦，高考一过，她便愉快的把这两本书丢了。
　　连同内容一块丢了。
　　
　　她试探着问：“会一首‘关关雎鸠’，算吗？”
　　
　　沈昭倒吸一口气，这……有点难办了啊。
　　




11.  第 11 章   这沈庭语不行啊

　　沈昭头疼道：“凉姑娘啊，你说的‘关关雎鸠’它不是一首诗，而是《诗经.关雎》里的一句诗。”
　　
　　凉晴：“哦。”
　　
　　沈昭不死心，继续问道：“……诗词文章，可会一些？”
　　
　　“几位大家的著作还是能顺口背出一两句，耳熟能详的诗词，倒也能背。”
　　凉晴觉得人力资源沈总现在一定很头大，感觉自己看走了眼，简历包装得无可挑剔，面试时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人招进公司，是个败絮其内、连《诗经》都不会背的主儿。
　　
　　不会被开了吧？
　　她可是连双方合同都没签啊。
　　
　　好在沈昭头疼一瞬后，就以强大的自愈能力恢复了，乐观且自信道：“没事，万事有我呢，不必担心。”
　　
　　凉晴心里还是没底，她是个一向靠自己实力的人，这么走钢丝似的方式还真没试过。
　　不过眼下也没其他法子了，姑且就信了沈公子的承诺，走一步看一步吧。
　　
　　要说沈昭也是个心大的，啥都不会的先生都快走马上任了，他不说临时给人抱佛脚，还乐呵呵道：“凉姑娘难得来一次，明日不急着回家，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带你去正阳县城里逛逛。”
　　
　　凉晴没意见，道了声“早睡”便离了去。
　　
　　成轲从头到尾看了场戏，也不知该嘲公子演技着实了得，还是该笑姑娘赶鸭子上架，莫名有预感，学都书院日后该热闹了。
　　
　　沈昭负手目送凉晴离开：“别急着幸灾乐祸，以凉姑娘的聪慧和本公子的机敏，走钢丝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成轲竟觉出几分道理。
　　他起身收拾点心碟子，嚷着饿的是他家公子，吃得多的竟是他自己。
　　难怪公子一直清瘦。
　　幸亏自己日常练武，不然照这个吃法，公子身边跟的该是个肉球了。
　　
　　已经是九月半的天儿，正阳县真是金桂飘香的季节。
　　
　　第二日一早，沈昭便收拾停当，立于廊下等着凉晴。
　　俩人都是勤快人，不耽误赶早集，只不过凉晴是自律惯了，作息一向规律，沈公子则是玩乐心思，打扮出一派风清气朗，到街市上招摇过市。
　　
　　“五龙寨的灌汤小包子，物美价廉，清香可口，当早饭吃不油腻；再配上入口即化的咸豆花，那滋味真是正阳县一绝啊……”沈公子宛若一个在此生活多年的本地人，滔滔不绝的向凉晴介绍名吃。
　　
　　凉晴一个正儿八经的正阳县人，被他带着吃早饭、喝早茶，毫无违和。
　　她品着沈公子口中的咸豆花，这古代人的手艺确实不错，赶得上以前她家外面老字号的招牌了。
　　
　　“你不是外乡人吗？怎么对正阳县城这么熟悉？”凉晴终于问出口。
　　
　　沈昭笑道：“在下来此已有月余，是个蚂蚁也该把正阳县爬一遍了。”
　　来正阳县刚好月余的凉晴：“……”
　　
　　“玩笑玩笑。”沈公子还算嘴下积德，解释说，“以前喜欢四处游历，到一个地方最先摸清当地的名吃名玩名店，再就是奇闻轶事，要知道这各州各地口口相传的故事，当真有趣得紧啊。”
　　
　　凉晴问：“以前？现在不喜欢了吗？”
　　
　　“现在公务……”他一个“公务繁忙”差点说出口，旋即改口道，“学业繁忙，案牍劳形，哪有时间四处瞎逛。”
　　若是成轲在，定会腹诽他主子劳形之余也没耽误瞎逛。
　　
　　和凉晴宅实验室不同，沈昭属于待不住的性子，考取功名那些年困在书院读书，跟要了他的命一样。哪怕现在在朝为官，也时常觉得京城一方天地太小，总觉得无趣。
　　
　　“走，咱们去朝楼瞧热闹去。”
　　
　　朝楼凉晴倒是听过，据说是正阳县最高的楼，共八层，坐北朝南，清晨立于顶楼的东南方向眺望，能看到朝阳普照整个县城的灿烂景象。
　　
　　正阳县文人多，不少人常来这朝楼极目眺望，面朝晨曦写下诗句名篇，流传甚广。
　　因此渐渐的，朝楼开始举办一些诗词摘花赛，摘花多者可一举登上顶楼，欣赏这无限美景。
　　
　　朝楼会做生意，玩法又新颖，这个时间点，里面的人已经络绎不绝了。
　　
　　凉晴现在听见“诗词”二字心里就犯怵，人多，登楼者却有限，那她估计跟摘花登楼看美景无缘了。
　　
　　沈昭知道她不懂这些舞文弄墨，只说：“别担心，万事有我在。”
　　
　　一层大堂里张灯结彩地挂满了灯笼，每个红灯笼下都有字条，字条上是关于诗词文章的命题，摘花人根据命题作答，答完将所写答案交给管事，管事批准通过后，方能进入下一层。
　　
　　沈昭随手扯了一盏灯笼下的字条，因为在一层，所以命题不难，字条上写着：写一句带“花”的诗句。
　　他想起凉晴昨晚说过的话：耳熟能详的诗词，倒也能背。
　　
　　为了考证即将成为书院先生的凉姑娘，到底能不能背几句耳熟能祥的诗词，沈昭顺手把字条推给了她。
　　
　　昨天还替书院出模考制度，削弱考生紧张感的凉晴，接到字条时顿时紧张起来。
　　她也真是在诗词一途上栽了大跟头了，以前在国际赛场上做微积分题，与来自世界各国的精英对阵，现场直播，各国转播，她都能沉着冷静、丝毫不慌。
　　
　　带“花”的词……凉晴脑子居然有些空白。
　　无可奈何……什么燕归来？
　　
　　沈昭看着她眉心微蹙的模样，想捂脸扶额，这这这先生有点过于不学无术啊。
　　
　　凉晴小脑筋还是好使的，当场想起以前语文老师教过的一套联想记忆法，脑子里场景再现，一句小学生都耳熟能详的诗句脱口而出：“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沈昭赞道：“好！”
　　他提笔将凉晴所念诗句写下，待管事验看过后，两人便登上了二楼。
　　
　　接下来几层，简单的由凉晴来答，难一点的沈公子亲自操刀，一路过关斩将来到六楼。
　　朝楼玩乐性质为主，出题难为人倒在其次，因此六层比起一层来，没那么拥挤，人倒也不少，总不至于为了吟诗作对，真的不让人家登顶层。
　　
　　六楼登七楼的题难度明显上了一个档次，沈昭选了个中意的灯笼，展开下面的字条。
　　上面写着：请为我朝科举盛况赋诗一首。
　　
　　沈昭看完嗤笑一声，这题对他来说像在拍马屁。
　　自文帝上任以来，任用科举之才，科举考试以燎原之势席卷全国；而自从文帝二十年，圣上选金科状元沈庭语任职国子监，至今，夹带作弊之事、审查阅卷纰漏越来越少，科举制度逐渐完善清明。
　　但在沈昭心中，却远称不上“盛况”。
　　
　　他心里有关于科举的蓝图，只是这个蓝图受时代和眼界所限，始终看不清楚。
　　
　　沈昭提笔作诗：朝楼晨芒万丈晴，正阳词新诗趣浓，五载归来不见路，何见盛世百废兴。　
　　
　　凉晴歪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读起来很是朗朗上口，却不解其意，想是这种题压根难不倒文豪沈公子，便也放心了。
　　
　　沈昭把字条交给管事，管事端详了半天，这诗没写科举盛况啊？
　　不过诗中又是“朝楼”，又是“正阳”，可见此人是个热爱家乡的，这首诗将来可以作为朝楼的宣传，挂出去揽客呢。
　　管事便也高高兴兴让两位上七楼了。
　　
　　这前六层，客人们都是各答各题，或是同伴相约答题。
　　七楼之上，场景却截然不同，所有人正围着唯一的一盏大红灯笼交谈商议。
　　
　　凉晴和沈昭拨开人群看去，只见有人拿着字条命题，所有人都在冥思苦想，小声交谈，然而就是想不出试题的答案。
　　
　　凉晴问身旁：“什么题能把这么多人都难住了？”
　　沈昭也稀奇，接过那人手里的字条道：“看看便知。”
　　
　　这一看，他就哑然了。
　　凉晴看他这样子，难不成出题果然很难？连十分厉害的沈公子都为难住了？
　　
　　这题其实不难，比起下面几层的飞花令、作词赋诗题，算是最简单的了。
　　就跟科举考试中的贴经题，现代高考中的诗词填空题一样，默写诗词，根据前半句写后半句。
　　
　　难就难在，这首诗是名家所作，却是一首新诗，大家伙都没听过。
　　
　　凉晴偏头去看试题，题干是一句诗，提示了前半句，空了后半句为题目。
　　再看作诗人，好家伙——沈庭语。
　　
　　凉晴在正阳县不止一次听到这个沈庭语的事迹，当初有人拿他当考神拜，现在他的诗句又难为住了这么多人，可见不是个善人，是个祸害。
　　她低声对沈昭说：“这位还是你本家，要不你拜拜他？”
　　
　　凉姑娘都会戏谑人了，沈昭“啧”了她一声，心说还本家，我对着铜镜拜啊。
　　
　　当初离开京城，来正阳县之前作的诗，没想到在这遇上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题不认自家主人了。
　　
　　沈昭提笔蘸墨，潇洒地写下后半句，在一众人惊奇艳羡地目光中，把答案交给了管事。
　　
　　众人翘首以待，直到管事宣布：正确无误。
　　大伙才鼓掌庆贺了起来，不吝夸赞道：“这位公子博览群书，所知甚广啊。”
　　
　　沈公子满面春风还装谦虚：“哪里哪里，诸位让着我罢了。”
　　
　　这算是一道合作题，一人答出鸡犬升天，于是众人边恭维沈昭，边一起上了顶楼。
　　
　　沈公子弯着一双桃花眼道：“在下说了尽地主之谊，便不能让凉姑娘白跑一趟。”
　　
　　凉晴心道这嘚瑟的德行，怕是跟那祸害沈庭语同一副嘴脸。
　　她大概跟沈公子学会了“两面三刀”，赞美道：“言而有信真君子。”
　　
　　沈昭得了便宜还卖乖，边登台阶边道：“这沈庭语还是不行啊，都一个月了，诗文还没传到正阳县，徒有虚名，徒有虚名。”
　　
　　凉晴：“……”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心疼沈庭语。
　　
　　踏上顶楼，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辰时的朝阳不刺眼，金橘色的光芒给整个正阳县渡上一层暖色滤镜，天空晴朗无云，天光和村落在远处交汇，宛如海市蜃楼里的景象，美得不像实景。
　　
　　凉晴立在城楼，远远眺望，可真应了沈昭那句。
　　朝楼晨芒万丈晴。
　　




12.  第 12 章   不背诗时，真乃一位能人……

　　下了朝楼，时辰已经接近午时，不知不觉，他们在朝楼耗了一个多时辰。
　　
　　街上比晨起那会儿更热闹，沈昭越发热情地给凉晴介绍这、介绍那。
　　
　　人凉晴本不是喜欢逛街的性子，又不好扫了主人雅兴，倒像再陪沈小公子逛街了。
　　
　　“来根糖葫芦吧？”沈昭倾情推荐，“琉璃糖稀脆皮，裹上酸甜红山楂，一口下去凉甜爽口，好吃开胃。”
　　
　　凉晴不喜吃酸，听见山楂二字都觉得牙酸，便有理有据地反驳沈公子：“琉璃糖稀是糖水熬制，人的身体不易摄入过多糖类，否则会引发一系列疾病。”
　　
　　沈昭倒不觉得有什么，恰好有个扛着糖葫芦签子的老人从旁边经过，听到凉晴的话，止不住摇摇头，叹道：“哎，生意难做啊。”
　　
　　凉晴回头去看，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稻草和竹竿扎成的签子上插满了糖葫芦，表面的糖稀已经融化不少，看起来卖相着实不咋地。
　　
　　“你看。”沈昭说，“砸人家生意了吧。”
　　
　　凉晴有些愧疚，以往她的确不喜欢吃糖葫芦，少有几次陪同学去买，也是去装潢精致的店里，实在不知道这时候糖葫芦的营生这么难。
　　
　　她改口道：“那……一人一串？”
　　
　　沈昭笑着点点头。
　　
　　两人一同前去拦下老人家，凉晴挑了两串，沈昭掏出五个铜板放在老人手中。
　　
　　凉晴尝了口，口感确实不怎么样，表层的糖稀晒化了，黏黏糊糊要滴不滴。
　　虽说已经是九月份的天，秋老虎发起威来依旧厉害的很，像这样的大晴天，凝固的糖稀可不是要晒化了。
　　
　　老人家感激道：“谢谢二位还愿意照顾我老头子的生意，刚才姑娘的话我听到了，不爱吃也别非买。”
　　
　　凉晴问：“老爷子，糖葫芦……生意很难做吗？”
　　
　　“不好做。”老人摇摇头，“今年三伏天长，一整个夏天做不了生意，家里不见收入。眼看这几天天气凉快了些，老婆子做了一锅，让我赶早来卖，可早上哪有人买着吃？这不就到晌午了，日头一大，又全化了。”
　　
　　各行有各行的难做，连卖糖葫芦都得因天时地利受影响。
　　
　　沈昭少见民间疾苦，于心不忍，又往老人沧桑的手里塞了几个铜板，大有整签买下来的意思。
　　可就算整签买下来，也只能照顾老人家一时，接下来天气转冷还好些，往后岂不是又要大半年做不了生意。
　　
　　凉晴想了想，说：“老爷子，您家熬制的糖稀比例可以调整下，或许就不那么容易融化了。”
　　
　　老人听了忙问：“当真？该怎么调整啊？”
　　
　　“糖稀的主要成分：糖和水，在相同的温度下，糖越多，凝固后越不易融化，相反，水越多，就越容易融化。”凉晴扯了一堆理论。
　　
　　听得老人家一愣一愣的。
　　
　　好在沈昭听懂了，翻译成人话：“就是熬制糖稀时少放点水。”
　　
　　这话简单易懂，老人家感激地点头作揖：“诶诶，好，回去就跟老婆子讲。”
　　
　　“老爷子您看。”凉晴指着不远处一家烧饼铺子说，“烧饼出炉后在外面套只纸袋子，除了方便让客人拿，还有个作用就是保温。您如果也在糖葫芦外面也套上细长形的纸袋子，同样能让外面的热气接触不到糖葫芦，防止融化的时间就更长了。”
　　
　　原来还能这样，沈昭也是开了眼界了。
　　今日可算明白什么叫处处留心皆学问。
　　
　　老人家不住道谢：“你们读书人懂得就是多，咱们这的人要是个个都能读书，一定会大不一样。”
　　
　　凉晴一愣，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她去书院当先生，原不必非要按现有科举教授八股文。
　　宇宙星辰，万物道理，本就是相通的，融会贯通后举一反三，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将会减少很多吧。
　　
　　不止道理，还有人们生活几千年的经验。
　　
　　凉晴思考了片刻，又说：“其实糖葫芦里面不光可以有山楂，还能放各种水果，葡萄、香蕉、橘子，这样不喜欢吃酸的人就有别的选择。现在是秋季，大枣、葡萄和梨子成熟的季节，便是到了冬季，也能放些时令水果，岂不是新鲜又好卖。”
　　
　　凉晴手上的糖葫芦彻底化了，糖稀滴在手上。
　　
　　老人浑浊的眼里突然热泪盈眶，他把插满糖葫芦的签子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拉着凉晴的手擦干净。
　　哽咽着：“孙女儿，谢谢你，你说的这些都不难做，我跟老婆子做得来。我们脑子不灵光，想不到这些，幸亏你教我们，往后生意就好做了。”
　　
　　凉晴被老人家拉着手叫孙女，还怪不好意思的，扯出一个清浅害羞的笑。
　　
　　沈昭原本还在佩服这姑娘，这会儿又看得好笑起来，适时解围道：“老人家，天儿也到日中了，您快回家吃饭吧。按照这丫头的法子改进，保准以后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凉晴松了一口气，她还真不适应这种当面感谢的场景。
　　
　　沈昭笑道：“凉姑娘不背诗时，真乃一位能人。”
　　
　　这话听着是在夸人，倒着理解味儿就不对了。
　　合着还在调笑她不会背诗的事。
　　
　　凉晴破天荒地不服气，反驳道：“公子伸手就往人家手里塞钱，也真乃一位富人无疑了。”
　　
　　沈昭乐了，姑娘怼起人来还真是厉害，不留情面。
　　他跟上去，笑道：“是是是，在下授人以鱼，不如姑娘授人以渔，可以一劳永逸……”
　　
　　沈公子有钱人这点是无可争议的，中午非要请凉姑娘下馆子，说正阳县的八宝鸭是一绝，不尝可惜。
　　
　　凉晴以不吃荤为由，拒绝了沈昭。
　　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她又不是个会花别人钱的人。
　　要搁以前，她有各种各样的奖学金，礼尚往来或AA都好，可现在家里就是做小生意的，实在没有闲钱吃八宝鸭。
　　
　　沈公子盛情被却，万般无奈下依了凉晴的意思。
　　决定改日带着成轲来吃。
　　
　　终于被惦念起来的成轲此刻接到一个新的任务，重操他车夫的职业，送凉姑娘回家。
　　可等他驾着马车赶来，只看到他家公子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哪还有凉姑娘的影子。
　　
　　“人呢？”他问。
　　沈昭说：“你来的太慢，人走了。”
　　成轲不上当：“说真的。”
　　
　　“她说不用麻烦，能回去，不路痴。”
　　成轲“哦”了声：“那我还来干嘛。”
　　沈公子钻进马车，没脸没皮道：“自然是载我回去。”
　　成轲：“……”
　　不白跑一趟。
　　
　　凉晴是不路痴，方向感还挺好，不到天黑就回到了镇子上。
　　
　　回到家，家里却空无一人，连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苦读圣贤书的哥都不在。
　　凉晴心里一紧，不会又出事了吧。
　　
　　她转身跑出家门。
　　
　　黄昏的火烧云漫上来，以往这个时候，正是镇子上做晚饭的时候，几十户人家炊烟阵阵，今日却连一丝饭香都没闻见。
　　
　　凉晴直觉还是胡家出了事，径直往胡家跑。
　　快到胡家时，果然听见不少人的说话声。
　　
　　“豆芽儿娘，你们娃还小，这以后可怎么过啊。”
　　“是啊，你说你一个人拉扯豆芽儿以后得多难啊。”
　　“豆芽儿不能没有爹，你们不能和离。”
　　
　　和离？
　　小豆芽的爹娘要和离。
　　
　　凉晴拐进院子，刚好撞见在人群外的凉绥。
　　
　　“哥。”
　　凉绥一看是凉晴，喜道：“妹，你回来了。”
　　
　　凉晴“嗯”了声，问：“这是怎么了。”
　　凉绥低声说：“胡叔和胡婶闹和离呢，小豆芽一直哭，大家都来劝和了。”
　　
　　凉晴问：“因为什么？”
　　“还是因为胡叔呗。”凉绥解释道，“昨个儿人不是救下来了吗，胡叔却一直郁郁寡欢，在后山小木屋里不肯回家，胡婶情绪也不好，就说要带着豆芽儿走，再不回来。”
　　
　　凉晴拨开人看去，豆芽儿娘蹲在地上抹泪，豆芽儿在她身边怯生生的。
　　“你们光说劝呢，可老胡这么多年除了读书他啥也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真应了那句老话，百无一用是书生。现在连家都不回了，你们说那个木屋里有啥魂儿勾着他了。”
　　
　　凉晴适时接话：“没魂儿勾着他，是他落榜后自己想不开。”
　　
　　人群里有人欣喜道：“晴丫头回来了。”
　　昔日的傻丫头，如今几乎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豆芽儿娘怔怔地看着凉晴，半晌才说：“他想不开我又没逼着他，他回来，我们一家日子再难也能慢慢过下去。”
　　
　　凉晴心里稍稍安心些：“胡婶，你先带小豆芽去吃饭，胡叔那边我去劝，你信我。”
　　
　　之前她雷厉风行救下豆芽儿娘，大家伙连带豆芽儿娘都对她转变了印象，或许让这丫头去说道说道，情况可能真有转机。
　　
　　豆芽儿娘无助地点了点头。
　　
　　凉晴转身离开胡家，直奔后山而去。
　　
　　胡兴德见凉晴来，麻木的神情有了几分松动，声音沙哑道：“晴丫头来了。”
　　
　　凉晴点点头，叫了声“胡叔”。
　　“我昨天去了县衙门，问县令要了贡院试卷阁的钥匙。”
　　
　　胡兴德转过头：“你去了试卷阁？”
　　
　　“是。”凉晴说，“我查看了文帝二十五年正阳县的乡试试卷。”
　　
　　胡兴德腾得起身，情绪激动道：“你看到我的试卷了是不是，晴丫头你快说究竟是误判，还是……我果真答得不好。”
　　
　　凉晴闭了闭眼，直言道：“没有误判，胡叔答得也非常漂亮，只是……”
　　胡兴德急道：“只是什么？”
　　
　　“只是胡叔的试卷中，漏了一列没写，考官批阅没通过。”
　　
　　胡兴德先是一愣，脸上浮现出极其后悔的神色，眉头紧皱着，像在努力回忆考试时的场景，最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命啊，都是命。”
　　
　　凉晴轻声安慰：“胡叔，别难过。”
　　
　　胡兴德怔愣了片刻后，神情突然松快了：“丫头，叔谢谢你帮我做的一切。之前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我胡兴德就比旁人差，埋怨命运待我不公。可当我知道是我自己答题有误后，我就想开了。”
　　
　　这回换凉晴愣了下。
　　
　　胡兴德继续说：“我遗憾，非常遗憾，为什么当时不能仔细些，铺展好试卷再作答，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是我人为的错误，我怨不着老天。”
　　
　　凉晴：“胡叔，既然想开了，就回家去吧，胡婶和小豆芽都需要你。”
　　
　　胡兴德却摇了摇头：“我拖累豆芽儿娘了，没让他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如今半辈子过去了，功不成名不就，我没脸再面对他们了。”
　　
　　“那你就尽了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好好养活和陪伴他们母子，同时也继续考取功名。”凉晴说，“胡叔，我已经向陈县令举荐了你为学都书院的管干，择日就职。”
　　
　　胡兴德怔住了。
　　




13.  第 13 章   不才，中了个解元

　　“丫头，带着这个，娘做的葱油饼，你路上吃。”
　　“妹，以后当先生了，笔墨能用的着，带着吧。”
　　“女儿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万事要知道忍让，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凉晴一一点头应了，怀里的小包袱里被娘和哥塞得鼓鼓囊囊，耳朵里落满了爹的教诲。
　　今日就要正式去学都书院报到了，全家人来镇子口送她，家里没多少贵重的物件让她带去，却都是家人的一片心，她也不推辞，全部带上了。
　　
　　“爹，娘，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书院离家不远。”
　　
　　娘不想在女儿面前哭哭啼啼的，骂她：“傻丫头你懂什么，在书院能跟在家一样吗？说回来就回来了，人家那规矩大着呢。”
　　
　　都要当先生的人了，还“傻丫头”呢。
　　凉绥苦笑不得地拦着娘：“妹懂事着呢。”
　　
　　凉晴跟全家人道别，最后对凉绥说：“哥，我先去，在书院等你。”
　　凉绥点点头，温声道：“快走吧，第一天去书院别迟了。”
　　
　　凉晴紧了紧小包袱，再看一眼镇子，转身踏上了去学都书院的路。
　　
　　这几日，她没少往胡家跑，先是劝说胡兴德回家，跟豆芽儿娘和小豆芽认个错、表个态，胡家一家团员后，她跟胡兴德商议书院模考改革。
　　胡兴德对科考制度是真熟悉，当场就制定了几个详细执行计划。
　　
　　凉晴觉得这事交给他算是交对人了，商议后，决定先让胡兴德安顿下家里，晚几日再去书院。
　　
　　豆芽儿娘听说老胡能去学都书院教学，也高兴了起来，拉着凉晴不让走，非要给她做豆腐炖鱼吃。
　　小豆芽奶声奶气地叫她“晴姐姐”，凉晴掰着手指教他算数。
　　
　　至于她哥凉绥。
　　那晚吃饭时，全家人商议了一番，觉得凉绥如今是举人了，先生传授的一些东西对会试的确有用处，便决定下个月月初就让他到学都书院念书。
　　
　　凉晴记得那晚，她还没跟爹娘说要去书院当先生的事情，一家人商议完哥的事，开始操心她。
　　娘说：“等凉绥考了会试，也给晴丫头定个好人家。”
　　
　　凉绥都惊了，辩驳：“我妹还小。”
　　“小什么小。”凉母说，“都十七八的大姑娘了。”
　　
　　凉晴倒反应不大，淡定地就着青菜吃米饭，只说：“我不定亲，我也要去学都书院。”
　　
　　凉母以为她想念书，反对道：“你一个姑娘家念什么书，念得再好将来不还是要嫁人。”
　　
　　凉晴搁下碗筷，平静地说：“我去书院当先生。”
　　
　　啪！
　　不知道谁的筷子没拿稳，掉在木桌上。
　　“当什么？当先生？”凉母就当听了笑个话，“你哥中了举才去书院当学生，你一天书没念过，想着去当先生？脑子又不好使了？”
　　
　　“是陈县令让我去的。”凉晴怕娘不信，补充道，“那天我被告到衙门，给自己解了围之后陈县令就一直想让我去。”
　　全家人：“……”
　　
　　“后来我想了想，就答应他了。”
　　全家人：“……”
　　
　　想到她跟全家人解释半天，他们才信了不是自家丫头信口开河，凉晴就有点想乐。
　　
　　她脚程不慢，不到午时，就已经进了正阳县城门。
　　
　　学都书院坐落在县城东北角，是当年济州知府上书朝廷建造，工部批了之后，选址就选在了科举之乡正阳县，由正阳县县令陈丰负责督造。
　　
　　书院选在人烟稀少的县城一隅，图个清静，建得却很是恢弘大气。
　　宽阔的大红朱门坐落在七层台阶之上，门前是块七尺长三尺高的长石，背面雕着“鱼跃龙门”图样，正面则刻着书院的诫训：学以广才，志以成学[1]。
　　
　　一名小童打扮的人早早等在书院门口，院长跟他说了，今儿来这位先生，是陈县令亲自举荐，要好好招待，怠慢不得。
　　小童心里琢磨，这得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不知道陈县令从哪座深山老林里挖来的老学究，来书院当镇院之宝。
　　
　　小童百无聊赖地临摹长石上雕刻的字样，就看到街口走来一位姑娘。
　　这姑娘的打扮又跟别的姑娘不甚相同，没有香软轻纱和累赘发饰，只一件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裙，后背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长发半挽成髻，簪了根样式极简的木簪。
　　
　　“姑娘，这里是男子读书的地方，请速速离开。”小童尽职尽责道。
　　
　　凉晴自打来到这，真可谓走到哪都被驱逐，像是踩了他们拿黄金做的二分地，女子地位竟是这般低下。
　　
　　“男子读书的地方，女子连待一会儿都不能够，这就是学都书院教授的道理吗？”凉晴平静地质问。
　　
　　小童没正经读过书，不过是来书院当个杂役，挣些钱两贴补家里，顺道听过几耳朵学生们念书。
　　他张口无言以对，男子能读书，女子读不得，有钱之人能来读书，穷人读不得，这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吗？
　　
　　凉晴想起一句小时候听过的宣传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子更顶半边天。
　　深感当代社会对女子宽容度的逐渐提升，不再拘泥于闺房后院，可以走到广阔天地中，大有作为。
　　而义务教育的普及，也让所有家庭里的孩子有学可上、有书可读。
　　
　　“读书无所谓男子女子、穷人富人。”凉晴说，“这世上，学问是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不轻视你的出身、样貌，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这话需要感悟，半大小童哪听得懂，为难道：“姑娘，你别在这捣乱了，今日可是有位先生要来，我在这等着接他，你别误了我的正事儿。”
　　
　　凉晴抬脚往里走：“我就是，走吧。”
　　留下小童一脸惊讶。
　　
　　再说沈昭，何故没等在门口迎接亲自请来的先生？
　　
　　养尊处优的沈公子第一天来书院，带了不少物件来，成轲驾着马车去斋舍帮他安置，他本人则从马车里摸出一盒点心，存在感极高地进了讲堂。
　　
　　讲堂是平时先生讲课、学生听课的主要场所。
　　这会还没开课，堂内十多个半大小伙或坐或立或打闹，乱作一团。
　　
　　沈昭今日没做平日里惯常的雅公子打扮，换了封腰束袖装扮，少了几分舒雅、多了几分少年感，瞧上去龙马精神了不少，连年纪都看着小了许多。
　　
　　他立在敞开的门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木门。
　　堂内的喧闹立即停了下来，千姿百态地学生扬起面孔，个个望向门口的人。
　　
　　方庐正扣着同位的手，威胁人家给他抄讲义，门口来人之后，他俩这“压倒”般的姿势便僵持在半空了。
　　
　　方庐问：“这是新来的先生？”
　　他同位摇摇头，一看就是被欺负惯了的样子，弱弱地答：“不知道啊。”
　　
　　沈昭面带微笑，贴心地答：“我不是先生，我是新来的学生。”
　　
　　方庐“哦”了声，继续手下的动作：“那怕个球啊，快给我抄。”
　　讲堂里的学生听见他不是先生，瞬间失去兴趣和怕性，继续各干其事。
　　
　　沈昭摇了摇头，走进讲堂，顺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把他的点心盒和学具一一摆出来，装地是一副乖学生做派。
　　
　　他径直坐在方庐前面，直接把这“堂霸”的注意力给吸引了。
　　
　　方庐松开同位的前襟，拍拍沈昭的肩膀，“喂”了声：“这是你的位子吗？”
　　沈昭不温不火道：“怎么，这位子原先有人？”
　　
　　“自然有。”方庐抱着胳膊，“我境兄弟的位子，也是你能坐的？”
　　
　　沈昭依旧淡然地“哦”了声，转头问被霸凌过的小书生：“境兄弟哪位？”
　　小书生小声答：“书院第一人，叶境叶举人。”
　　说完就挨了方庐一记刀子眼。
　　
　　既然是别人的位子，沈昭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收拾了学具站起身来，环视讲堂一周，最后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
　　这儿总没人了吧。
　　
　　姓方的不依不饶，跟过来：“新来的，这间讲堂受我保护，想在这念书，得先交点……”
　　他拇指和食指一搓，暗示沈昭。
　　
　　沈公子大方啊，指着遗落在叶境书案上、未来得及拿过来的点心盒子道：“百年老店白记出品的新口味，归你了。”
　　
　　方庐顺着他指的看过去，心里骂了声娘，这哪跑来的贵公子。
　　白记点心出了名得贵，甚至外县的人都不辞辛苦跑来买，可谓是重金难求。
　　
　　方庐重新打量起沈昭来，心道这富家子弟有钱，一般都是个不学无术的。
　　他翻开沈昭带的书卷，里面字迹或清秀飘逸、或笔势雄奇、或规矩端正……竟把每种字体都练到了一定境界。
　　
　　“这……都是你写的。”
　　沈昭铺纸研墨，忙自个儿的，瞥了眼，漫不经心道：“嗯。”
　　
　　方庐的举动吸引了堂内其他学生的主意，爱看热闹的都围了过来，看了沈昭的字后皆是忍不住赞叹。
　　
　　方庐全书院就服叶境一人，这个刚来的相用一盒点心和几张好看的字让他折服，没门儿。
　　
　　他见新来的看着年纪不大，料想也没参加过几次科考，便问：“你，考过乡试了吗？”
　　
　　沈昭老老实实答：“考过。”
　　
　　不用方庐开口，便有人急着问：“中了吗？”
　　且不论答题，光是这字也够吸引考官的吧？
　　
　　沈昭像个猴，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研究来研究去。
　　他温和一笑：“幸不辱命，中了。”
　　
　　是个举人啊。
　　
　　书院先生所讲的内容，不限制秀才或是举人来听，不像现在分年级分得这么明确。
　　因此讲堂内有举人，也有秀才。
　　
　　一些秀才听说新来的是个举人，已经大为羡慕。
　　
　　方庐不服道：“举人了不起吗？谁还不是个举人？”
　　
　　诚然，这方庐虽跋扈嚣张，却跟叶境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举人。
　　
　　学生中又有人给沈公子递台阶：“第几名的举人啊？”
　　
　　是了，既然大家都是举人，比较不出优劣。
　　但张榜时名次却是有先后的，名字越靠前，说明这个人越是被考官考中意，名次越高。
　　
　　方庐不以为这富家公子能考的多靠前，不屑道：“倒是说来听听。”
　　
　　沈昭想了想，他当时考科举时是三元及第，那乡试应该也是第一。
　　沈公子勾了勾嘴角，抱歉道：“不才，中了个解元[2]。”
　　




14.  第 14 章   叶邋遢与曹太怂

　　方庐嘴角明显抽了抽，乡试第一，跟他佩服的叶境是同一个名次。
　　
　　叶境是本次正阳县乡试第一，不知道这沈公子是何时何地的乡试第一。
　　正阳县号称科举之乡，能人志士数不胜数，第一名当之无愧。
　　眼前这位，莫不是哪个醉生梦死温柔乡里考出来的第一名？
　　
　　方庐不服气，却不敢再问下去，他心里不屑，还真怕这人再说出个吓死人的地方。
　　
　　也亏得他没问，否则沈昭“京城”二字说出口，怕真要吓死这群人。
　　
　　“乡试第一很牛吗？”方庐不屑道，“谁还不知道境兄的试卷，可是被主考官同考官传阅夸赞过的。”
　　
　　他一口一个“境兄”，沈昭都好奇这位连方庐都服的书院第一人是何等模样。
　　
　　“境兄和这位兄台相比，不知道谁会更胜一筹。”
　　“我觉得是境兄弟，他可是咱们书院公认的第一，你没听方庐说，境兄的试卷可是被传阅夸赞过的。”
　　“那不好说，万一这位兄台也被考官夸过呢，你光看他那字，境兄就比不上。”
　　“反正我不信一个刚来的人，能挑战境兄书院第一的名头。”
　　
　　众学生议论纷纷，沈昭听着风头还在那什么叶境身上。
　　惹他的越发好奇，想见一见是何等风采的人物。
　　
　　他在讲堂张望了一圈，能围过来的人都围来了，怎的那叶境却不来。
　　“叶境兄人呢？”
　　
　　有人回答：“境兄每日都会在竹林里念书，看时辰，这会儿也快该来讲堂了。”
　　
　　正说着，堂外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声音，细听分辨应该是某个拖脚的人，走路时脚像抬不起来似的，鞋子在地上磋磨，发出不怎么让人舒服的声音。
　　
　　沈昭想着，这是书院哪位上了岁数的先生，走路都不利索了还来讲课。
　　却见方庐眼睛亮了亮：“境兄！”
　　
　　沈昭顺着看过去，只见门口出现一道清瘦佝偻的身影。
　　之所以说佝偻，是因为这人走路含胸低头，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甚至有些暮气沉沉，看脸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灰袍子，第一颗纽扣系到第二颗扣鼻上，读书人的长衫被他穿得皱巴巴。
　　脚下趿着双布鞋，鞋子堪堪挂在脚尖，难怪走起路来这么拖沓。
　　
　　他目光丝毫没分给沈昭这个新来的学生，也没被堂内的异常吸引半分注意，只在口中“之乎者也”地振振有词。
　　
　　如果说沈昭是在意形象的一端，那这人就是沈昭的另一端——毫不在意形象。
　　
　　这回换沈公子嘴角抽了抽，问：“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第一人？叶境？”
　　
　　方庐得意道：“对，与众不同吧？”
　　沈昭极为赞同地点点头：“着实与众不同。”
　　
　　方庐起身打招呼道：“境兄，来这儿。”
　　他热情招呼，叶境却像没听见似的，口中念念有词，径直走到自己位子旁。
　　
　　沈昭看愣了都。
　　众人却像习惯了似的，纷纷摇头叹道：“又背书背入迷了。”
　　
　　方庐亲自把人拉了过来，按在沈昭位子前，强行给两人拉仇恨：“境兄，今日不背书了，咱们虐菜！”
　　叶境缓了缓神，迷茫地问：“菜？什么菜？该用午膳了？”
　　
　　沈昭嗤笑出声。
　　
　　“吃什么吃。”方庐动作麻利地在他面前铺上纸，毛笔塞到他手里，捡起墨块唰唰在砚台里磨了几下，“昨日先生不是留了难题吗？说让写什么来着？哦对，写一篇对古秦陆氏文章《为官论》的见解，你写了吗？”
　　
　　叶境听到《为官论》，如梦方醒般说：“这，我还没写出来。”
　　
　　“不急不急，这题太难，先生说了给七日时间。”方庐激他，“不过有人说他当场就能写，你服不服？”
　　
　　叶境惊讶道：“当场能写？那写出来的见解不深，观点立不住，写来又有什么用，我自然是不服的。”
　　方庐立刻说：“那你就跟他比试一番，看这么短的时间内，谁写出来的更好。”
　　
　　叶境喃喃道：“我本是打算今日写的……”
　　
　　方庐张罗完这边，又来张罗沈昭：“那个谁，你……”
　　那个谁自报家门：“沈昭。”
　　
　　“沈昭，你敢跟我们境兄弟比比吗？”
　　
　　沈昭潇洒地转了圈笔，挑眉道：“有何不敢？”
　　
　　这话正合了方庐和一些想看热闹人的心意，各自拉了草席垫子席地而坐，就差使唤自家小童到街上买包瓜子了。
　　
　　也有些心善的学生，担忧道：“还是别比了吧，沈公子初来乍到，咱们这么欺负新同学不太好吧。况且陆氏的《为官论》这本书本来就冷门，沈公子可能都没读过，何来见解啊。”
　　
　　方庐不耐地摆摆手：“你不想看就滚一边去。”
　　
　　那学生这么一说，有人心思活泛了：“沈昭不会真没看过《为官论》吧，那输赢不是已经很明显了，输太惨的话，咱们看着也太没乐趣了。”
　　
　　方庐嚣张道：“看新同窗被虐，这就是乐趣！”
　　
　　众人闭嘴，沈叶二人执笔蘸墨，一场新生与书院第一人的比赛，轰轰烈烈开启。
　　
　　与此同时，前来书院上任的凉晴，被小童领进书院。
　　
　　小童心里直犯嘀咕，以为等来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不想却是位妙龄少女。
　　还差点被他赶走！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小童在新来的先生面前挽救形象，兢兢业业为凉晴介绍书院。
　　“这片花坛是咱们曹院长亲手打理的，种的牡丹预示着书院的学生都能高中状元。”他伸手引路，“往前是讲堂，左边是学斋和藏书阁，曹院长说了，先把先生安置到住处，咱们往右边走，斋舍在右边。”
　　
　　凉晴跟着小童走，沿途细赏书院的景色。
　　记得书上说，古代书院大多修建的风雅清幽，多草木竹林，常选址在偏远的郊外或是山中。即便像学都书院这种在城内修建的，也循着闹中取静的规矩，选了最偏远的一隅。
　　
　　经过讲堂前面，凉晴朝里望了一眼。
　　透过门窗，里面人头攒动，不听朗朗书声，却也听到不少人或赞、或叹的议论声，倒也热闹。
　　
　　她与小童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中间又经过一处学斋和吊脚凉亭，若说讲堂是先生讲课的地方，那学斋就是儒生们自行学习之地。
　　
　　正如沈昭所说，先生不需要讲太多，学生自学读书的时间占多数。
　　按照书院的课程薄，一月之中有一多半的课程是自学。
　　
　　至于斋舍，先生和学生的斋舍分院而居，凉晴身为先生有自己专有的小院子，而学生则是好几人一间房舍。
　　当然，讲究的沈公子是决计不愿意与旁人同塌而眠的。
　　
　　因此，凉晴在去自己小院子的路上，撞见了正往隔壁院子搬东西的成轲。
　　
　　成轲抱着一大摞书，黑着脸打招呼：“凉姑娘。”
　　
　　凉晴看了眼马车和沈昭的新院落，已搬和未搬的物品堆积成小山了，才得知成轲为什么脸色这么不好看，这沈公子怕不是把县令府搬来了？
　　
　　她问：“需要帮忙吗？”
　　成轲说不用，不好麻烦姑娘家。
　　
　　“沈昭人呢？”
　　成轲说：“讲堂听课去了。”
　　
　　凉晴回想下刚才经过讲堂时看到的景象，里面吵吵闹闹，根本没有先生在，听哪门子的课。
　　不知道这位活跃的公子，又在讲堂里折腾什么波澜。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新来的先生呢，快让我瞧瞧！”
　　
　　小童回头看到来者，忙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侧开身：“先生在这儿呢。”
　　
　　凉晴和成轲一起看过去。
　　来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长而卷曲的白须和花白头发接天莲叶，直把脸儿都圈起来了，露出来的中间区域倒也没皱纹，红润饱满，面带笑容，活像福禄寿三星中的寿星。
　　
　　他手里捧着一盆水仙花，大约身体很是健朗，一路小跑着而来。
　　
　　这形象，看得凉晴想把他手里的花盆换成一颗仙桃。
　　
　　小童忙去接他手里的花：“您慢点。”
　　老者说：“院子简陋，我急着来给先生送盆花，装点装点。”
　　
　　老者跑过来，上下打量着成轲，自言自语道：“比想像中年轻了点，面色不怎么和善，不过只要有学问，这些都不是事儿。”
　　
　　这反应，明显把成轲当新来的先生了。
　　
　　成轲沉着一张脸：“我不是先生。”
　　
　　小童急道：“这位姑娘才是陈县令举荐的先生。”
　　
　　“啊？”
　　寿星佬长大了嘴、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凉晴。
　　
　　凉晴规规矩矩道：“老人家好。”
　　
　　老人家却“哼”了一声，连县令都骂：“陈丰是眼瞎了吗？找个女娃子来当先生，胡闹。”
　　说完，他愤恨地一甩袖，转身离去。
　　走两步又倒回来，把花盆都从小童手里抢回来。
　　
　　凉晴：“……”
　　
　　连花都不送了，可见对她这个女娃子先生有多不满。
　　老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三个人原地无言。
　　
　　成轲都嫌老人没礼貌，冷着声音道：“公子带了不少花花草草过来，凉姑娘要是想要，随意挑。”
　　
　　凉晴：“……”
　　她只想问，姓沈的到底还有什么没带。
　　
　　小童不好意思地跟凉晴道歉：“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那位是我们曹院长，比较古板迂腐。”
　　
　　成轲接话：“是挺迂腐。”
　　
　　书院的学生怕是平时没少吐槽这位迂腐院长，连小童都按捺不住八卦之魂，又见凉晴没有责怪的意思，便凑近了说：“院长对学生们可严厉了，对外却没脾气得很。有一回济州知府到书院视察，他亲自十里外去迎接不说，据说晚上连那位大人的洗脚水都是他亲自端的，你们说他怂不怂。”
　　“院长大名曹太嵩，我们私下都叫他曹太怂。”
　　
　　凉晴、成轲：“……”
　　
　　再说讲堂这边，沈昭与叶境的比试搁了笔。
　　
　　沈昭歪头活动筋骨。
　　叶境却是眉头紧蹙，因为他发现，《为官论》这本书，似乎怎么赏，都找不到很好的切入点。
　　
　　方庐则一脸兴奋，觉得他境兄肯定赢了，而那位让人不爽的沈公子则必输无疑。
　　“快快，找先生评阅去，让先生说谁的好。”
　　
　　叶境叹了口气，无奈推开试卷，转头瞧见沈昭纸张上做的答。
　　他试着问：“能否让我看一眼你的文章。”
　　
　　沈昭大大方方把纸一推：“请。”
　　
　　叶境品读完，脱口而出：“妙极！”




15.  第 15 章   否则我就求求你们

　　要说沈昭是个学神，那叶境便是个学痴无疑了。
　　
　　刚开始叶境还远远观沈公子的佳作，读着读着，人就凑到桌前了，这会儿脸都快贴到纸上了。
　　一副拜读到大作、如痴如醉的模样。
　　
　　“诶诶诶，境兄，什么情况啊。”
　　方庐手动把叶境和沈昭的文章强行分隔开，将两份作答叠在一起倒扣在书案上。
　　
　　叶境看不成沈昭的文章，便去问大作本人：“沈兄弟称学官一道‘不学懂不得，学了记不得’，这个论点甚至新颖，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昭做学问其实很放松，从不把自己紧绷成一根弦，不把科举考试当成头顶一朵乌云和毕生追求，正因如此，他眼界广、思想深，常常能从世人想不到的角度去立论。
　　
　　“自古以来，谈论为官一道的书数不胜数，众所周知的《百官志》一书，名为‘百官’，实则记录的官职超过了千种，可不就是‘不学懂不得，学了记不得’……”
　　
　　沈昭侃侃而谈，叶境听得如痴如醉，剩余方庐和众人众脸懵。
　　
　　方庐不是个不插话、不打断的守礼节之人，不耐道：“你俩要谈学问私下谈去。”
　　他转向叶境：“境兄弟，什么就‘妙’啊，他写的跟你比到底如何？”
　　
　　叶境虽是个学痴，脾气却是一等一的好，三翻四次被打断也不生气，真诚赞道：“沈兄弟的文章远在我之上。”
　　
　　叶境、众人：“……”
　　还能不能行了，随随便便来的新生，竟是连叶境都奈何不了的人。
　　
　　叶境狐疑道：“沈昭，你不会作弊了吧？”
　　
　　沈昭抬起头，也不生气，不紧不慢道：“怎么说？”
　　
　　“你怕不是以前写过《为官论》有关的文章，今日正好照葫芦画瓢搬来的？”
　　
　　“说实话……”沈昭顿了下，扫了一眼众人紧张的表情，这些人大概都希望他是照搬过来的，不然可能有些颇受打击。
　　
　　可惜沈昭没有同情心，不仅不体谅这群人，反倒火上浇油地说：“说实话，《为官论》这本书，我压根没看过。”
　　
　　众人：“……”
　　那你怎么写出来的？
　　
　　沈昭解释道：“顾名思义，为官之论，论的就是为官之道，大概也能猜到书中内容。我全文避开原著原话，只做解释和论述，再胡乱引经据典一番，你们就看不出破绽了。”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还能这么玩？
　　他们还惨兮兮地去藏书阁翻阅原书，查阅陆氏此人的生平及其他著作。
　　
　　叶境和方庐诧异得最为明显，只不过前者是佩服得难以置信，后者是脸疼得不敢相信。
　　
　　沈昭嘴下不留德：“你们先生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的这本书，古秦陆氏又是哪位，放着大把名家不赏，赏一部藏书阁都翻不出来的著作，可真够难为你们的。”
　　
　　这话可说出众学生的心里话了，先生可不就是为难他们。
　　《为官论》谁？古秦陆氏谁？
　　不知道，找不着，翻不到。
　　
　　这还不是要怪姓方名庐的，前日课堂上带着众人逃课，还在斋舍中扎稻草人恐吓先生，先生不罚他们罚谁？
　　
　　除了叶境个学痴不知道原委，以为先生觉得他们水平高了，故意磨炼他们。
　　方庐承受着四面八方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干咳一声道：“这……我学都书院的学生，不配写高难度的题么？”
　　
　　众人：“……”
　　那你配你倒是写啊。
　　
　　沈昭至始至终很悠然，动作舒缓优雅地收拾笔墨，敲着自己的文章问：“你们还找不找先生评阅了，不评我收了。”
　　
　　还评什么啊，叶境亲口认证的“相差远矣”。
　　连原著作都没看过，就敢写见解的，他沈昭怕是第一人。
　　
　　方庐眼睛一亮，仿佛于砂砾中发现了瑰宝。
　　他这人没其他优点，唯一能让爹娘放心的便是喜欢跟学霸“厮混”，沈昭这等级别的学神，他当然要拉拢收揽。
　　他拍了拍身边人：“去，把沈兄的点心拿过来。”
　　
　　“沈……沈兄？”旁边人懵道，“点心？”
　　方庐一脚把人踹走：“境兄桌上！”
　　
　　从“那个谁”升级为“沈兄”的沈昭，老神在在地坐在座位上，笑道：“方兄弟不收保护财了？”
　　
　　方庐这人也算个不拘小节的豪爽人，“嗐”了一声，义薄云天地道：“入了这讲堂的门，就是我方庐的兄弟，以后受我罩，只有欺负人的份，哪有挨欺负的份。”
　　
　　沈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被方庐扯着前襟抄讲义的小书生狠狠扯了扯嘴角。
　　
　　“报——”
　　忽然，有个儒生升堂一般从外面跑进来：“报！前线获取重要线报，关于新来先生的！”
　　
　　这人也是方庐一帮子手下之一，一早被派去打探新来的先生姓甚名谁，何等家世，何等学问，年龄性情如何，若是在他课上逃课，是会被罚抄还是直接打手心……
　　
　　众学子儒生一听，呼啦从沈昭桌旁散开，围过去听新先生情报去了。
　　只剩叶境还俯身在沈昭桌前，对新来的先生置若罔闻，继续如痴如醉地欣赏沈公子的大作。
　　
　　听见“新来的先生”几字，沈昭也起了好奇心。
　　他倒不是好奇凉晴的情况，而是想看这些学子们对新来的先生怎么评价，新来的先生又能不能震得住一帮不省心的。
　　
　　于是沈公子不能免俗地起身，打算跟他新结识的方兄弟厮混去。
　　临行前还贴心地帮叶境把文章推近些，然后迅速挤进学生堆里：“麻烦让个位。”
　　
　　“打死你们都猜不到，这次来的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来报“军情”的儒生颇有说书潜能，立在讲堂之上，拿先生的戒尺指点江山，把铺纸用的镇石当惊堂木。
　　
　　沈昭盘腿坐于堂下，听众人胡乱瞎猜。
　　
　　“年逾古稀的老头？”
　　“年纪特别小的神童？”
　　“长满胸毛的大汉？”
　　
　　“噗——”
　　沈昭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群人怎的怎么有想象力，不知被凉晴听见是什么反应。
　　
　　最后说话的人也觉得自己离谱了，小声辩解道：“怎么，人家文武两开花不行啊？”
　　
　　“全错！”堂上惊堂木一响，“不是老头、神童、长满胸毛的大汉，而是位……女子！”
　　
　　“女子？！”
　　这一消息实在太过劲爆，不说学都书院，就是这个文朝，又哪有女子当先生的？
　　便是当学生读书也不能啊。
　　
　　众人炸开了锅，对这位女先生议论纷纷。
　　“女子怎么能做学问，还当我们的先生？我第一个不服！”
　　“对，我也不服！这分明是折辱我们。”
　　
　　堂上那位继续哗众取宠：“咱们这位女先生，要真有才学也就罢了，你们猜怎么着，她竟是隔壁镇子上贩货的凉商贾的女儿。”
　　
　　一听还是商贾之女，这群人更加不干了，这是把他们当成什么作践了？
　　
　　有人听到商贩姓凉，说道：“我知道这个凉商贩的女儿，是我们隔壁镇子上的，据说脑子不太好使，前段时间还失足滑进河里，差点没淹死。”
　　众人：“……”
　　
　　得，无言以对了。
　　
　　方庐也没想到让人打探，打探出了这样骇人的结果，语塞了半天，气道：“就这还是陈县令举荐的？我去，陈县令被银子收买了吧！”
　　
　　沈昭慢悠悠地摇着本书，当折扇，看热闹。
　　心里想的是，这丫头从表面上看怎么这般没排面。
　　
　　沈总监站着不腰疼地批评完凉姑娘的简历，幸灾乐祸想，他若是没提前见过人，估计也被震撼得不轻。
　　
　　倒不是沈公子没良心，都不忙亲自请来的先生解围。
　　他相信凉晴，有解决眼前困局的能力，再不济，不还有他在嘛。
　　
　　众人忿忿不平，商议着去找曹院长要个说法。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有个小童的声音：“先生，就是这里了。”
　　接着便是道女子的声音，声音不见软糯甜美，很是干净清爽，尾音有些低冷：“嗯，谢谢。”
　　
　　这便是新来的女先生了，众学子再不乐意，也有一层身份压着，个个不情不愿回到自己位子上。
　　沈公子融入集体的速度堪称神速，也随大流回到了后排靠窗位子上，顺便提醒叶境，先生来了。
　　
　　凉晴谢过小童，待小童走后，转身定了定神，走进讲堂。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先是打眼看见沈昭，沈公子优哉游哉坐在后排学渣区，见她进来，就冲她灿烂一笑。
　　
　　其他学生倒也规规矩矩坐在位子上，只是看起来个个阴沉着脸，整个讲堂萦绕着一种“敌不动我不动”的奇异氛围。
　　
　　诚如凉晴这般女子，面对人生职业生涯的第一次，也产生了些许紧张的情绪，尤其这还是她极为不擅长的领域。
　　
　　一屋子年龄比凉晴还要大上几岁的青年学生，衬得凉姑娘小小一只，很好欺负的样子。
　　
　　因此凉姑娘得出一个结论，一切镇定源于实力支撑，否则就像她现在一样，是个纸老虎，随便一个学生问的问题，都能将她难住。
　　
　　新来的先生在众人或不屑、或轻视、或隐忍不发的目光中挪到堂上，有些生硬地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唇。
　　
　　堂上还遗留方才“说书”时的一堆东西。
　　只见凉先生拿起镇石当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一本正经道：“以后我，我就是你们的先生，希望你们……不要不识抬举，否则……”
　　
　　她气势上威慑十足，语气中却带着些无措，搞得众学生不知道这是位不好惹的、还是好欺负的。
　　一时间懵道：“否则怎么样？”
　　
　　否则怎么样？
　　凉晴的确是无措，威慑都是强撑出来的，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到平时室友借她抄作业时常说的话。
　　耳熟之下她脱口而出：“否则我就求求你们。”
　　
　　众人：“…………”




16.  第 16 章   围着书院爬一圈

　　学都书院的学生若是有罪，请让县令来惩罚他们，而不是派个莫名其妙的女先生来折磨人。
　　
　　讲堂内十几个举人秀才被凉晴搞懵了，没看出新来的先生是个什么路子。
　　你说你要震慑学生，拿镇石当惊堂木，咱们应对这种先生尚有对策，硬碰硬，谁也不输谁；可你来句“我就求求你们”是怎么个意思？
　　卖萌？
　　
　　凉晴还真不是卖萌，她就不是这一挂。
　　
　　以前在实验室里忙活时，室友总是在她身边打转：“晴晴，论文写好了吗？报告写完了吗？绪论部分借我抄下啊，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否则我跪下来求你。”
　　
　　这事她室友干的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脑子空白的情况下，听到“不识抬举”四个字，脱口而出“我求求你”。
　　网瘾室友害人不浅……
　　
　　凉晴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要命的是，下面那些学生比她还震惊，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沈昭也在愣了一下后，掩在书本下偷笑起来。
　　就挺没良心的。
　　
　　幸亏方庐是个见过世面的，在他的英明领导下，先生们什么样的反应他没见过。
　　无言片刻后，他终于恢复状态，确认道：“你什么我们？”
　　
　　情况已经如此了，凉晴破罐子破摔，将错就错地答：“求你们。”
　　
　　再次确认到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众人忍不住嘴角又扯了一次。
　　
　　不过被她这么一弄，讲堂内愤恨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虽然看她还是一副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模样，但怨怼的心思却是淡了许多，毕竟人家姑娘年龄也不大，就跟自家小妹一般大小。
　　
　　方庐身为学生代言人，再次发言：“你说你是我们的先生，我们先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请问你读过书吗？”
　　
　　众人赞同地点点头，虽说不想太难为姑娘家，可当他们先生还是要有才有能，否则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隔壁镇子上的傻丫头，她能读什么书啊。
　　
　　凉晴的确没读过四书五经、孔孟经典，少数读的还都是语文课本上的节选，现在差不多还给老师了。
　　但，单论读过书没？凉姑娘还是读了不少的。
　　
　　“读过些。”她答。
　　方庐不依不饶：“读过什么，说来听听。”
　　
　　凉晴想了想，随意举了几本穿之前正在看的例子：“《Science》、《Nature》、《相对论》等。”
　　
　　方庐、众学子：“……”
　　没听过，没读过，不知道。
　　
　　沈昭思考了半天，确定这些书目全不在自己的所猎范围，不知道这丫头从哪看来这等奇奇怪怪的书。
　　他倒乐意为小丫头解围：“学都书院诫训：学以广才，先生博览群书，与书院极有缘分。”
　　
　　方庐虽是个举人，学问却真不怎么样，乡试时有很大运气成分在。
　　凉晴说的几本他听都没听过，奈何人是学渣，装习惯了，况且连刚赢了叶境的沈公子都这么说。
　　
　　“你说的这几本书……都还可以，尤其是那个《善思》啊，写得很是不错。看来先生所猎甚广，博学多识啊。”
　　方庐一通胡扯八道，连带其他人不扯几句，都显得自己不学无术：“对对对，还有那个《相对论》，论万物之相对，比起《为官论》有过之而无不及……”
　　
　　凉晴：“？”
　　都是当代爱因斯坦？
　　
　　沈昭好整以暇地靠着窗，他原本以为，丫头会用自己过人能力让学生们信服，没想到却不走寻常路，用了这招出其不意。
　　看起来不似往日聪明伶俐，倒还怪可爱。
　　
　　凉晴见学生们对她的抵触情绪有所下降，继续自我介绍道：“我姓凉，你们可以称呼我‘凉先生’。我比较提倡自我钻研，学……不会讲太多，若是有疑问者，可以找我解惑……”
　　
　　接下来的时间里，凉晴虽讲得坎坎坷坷，众学子听得、问得奇奇怪怪，讲堂内却也出乎意料再没争执起来。
　　
　　对凉晴来说，仿佛过去了半个世纪之久，终于挨到了正午——该下学了。
　　于是堂内先生、学生竟是同时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谁难为了谁。
　　
　　晌午，凉晴在自己的小院里吃午饭。
　　娘给做的葱油饼，就着哥塞进来的一包腊肉干，一碗温开水——凉姑娘的生活很是简朴。
　　也亏得她以前在实验室就不讲究，早上带的饭能吃一整天，现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也没有太过不适应。
　　
　　院门适时敲响，沈公子带来了些新鲜吃食，送温暖来了。
　　沈昭拱手弯腰，做了个学生向先生问安的礼，规规矩矩道：“凉先生。”
　　
　　这声“凉先生”叫出来，让凉晴有种自己七老八十的错觉，仿佛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学究。
　　她看着沈昭微微勾起的嘴角，顿悟了，她被调侃了。
　　
　　凉晴嘴也不是吃素的，回道：“沈学徒。”
　　
　　沈昭被人戳穿也不尴尬，笑了笑：“按照书院的规矩，新来的先生当由院长亲自介绍给学生，若是有时间，还得请先生到酒楼里吃顿好的，算是接风洗尘。凉先生这儿倒省事，直接由小童带过去，连午膳都没人招待。”
　　
　　曹太嵩对女娃子当先生有意见，碍着陈县令的面子没把人赶走。
　　但想让他好脸相待，那是万万不可能。
　　
　　凉晴耷着眼皮，把沈昭带来的吃食一一摆放出来：“谁让我来的，谁来招待我。”
　　
　　沈昭笑着坐下招待人，他也还没吃，不见外地拿来凉晴从家带的饼，撕一小块送进口中，把他带来的时令小菜推到凉晴面前。
　　
　　“上午挺出乎我意料的，表现不错。日子还长，不着急，慢慢适应。”
　　“我觉得还可以，万事开头难。”凉晴说。
　　
　　“是这个道理，以先生的思想和见识，让那些学生信服，只是时间问题。”
　　“倒也没这么乐观。”
　　
　　这一师一生随口闲聊着，前者话不多，却也有问必答；后者声音温润，语速也适中，让人如沐春风。
　　这样幽静的书院、闲适的午后、浅陌的闲聊，竟是难得的好景。
　　
　　就是俩人身份像是调换了，学生在一本正经的评价先生。
　　
　　沈昭对凉晴的心态很满意，不消极、不盲目乐观，保持一颗敬畏的心。
　　
　　正在说什么，小院外突然有道怯怯的声音：“凉先生在吗？”
　　
　　凉晴起身去看，院门口探进一个儒生，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个食盒，看样子跟沈公子的目的一样。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上午有过一面之缘，是讲堂里的学生之一。
　　“进来吧。”
　　
　　儒生被请进屋内，环顾了一周，然后目光跟沈昭对上，两人相互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儒生目光移到沈昭手中的饼上，小声问凉晴：“凉先生，你就吃这个啊。”
　　
　　沈昭微微皱眉。
　　凉晴倒没觉出什么：“家里人的手艺。”
　　
　　儒生也不多问，点点头。
　　见凉晴不是个热情的，新来的沈公子不知跟先生是什么关系，竟在先生的院中用饭，自己突然造访已是唐突，便请了辞。
　　
　　凉晴把人送到院门口。
　　那儒生却四处张望了下，见没人，压低了声音说：“凉先生，您刚来可能不知道，举人中有个姓方的尤其让人不省心，上了书院中所有先生的黑名单。我来这儿之前，他们正商量这给先生个下马威，您可得小心着点。”
　　
　　凉晴思索了下，把这位不知名学生的话记下了。
　　
　　回到屋内，沈昭先笑道：“不错嘛凉先生，这么快就有学生送温暖啦。”
　　凉晴平静道：“沈公子不是第一个吗。”
　　沈昭只是笑：“我送的是真心实意，那位马峥是什么心思就没人知道了？”
　　
　　“马峥？”凉晴问。
　　“啊，就是刚才那人。”沈昭知无不言，“上午在讲堂见过，堂霸押着学痴和我比试，他就在我旁边蹲着，听有人这么叫他。”
　　
　　凉晴听得直皱眉，什么“堂霸”“学痴”？
　　姓沈的刚到这一上午都发生了什么？
　　
　　姓沈的继续道：“人后不便议论是非，先生多长个心眼便是。”
　　凉晴看了他一眼。
　　
　　沈公子天生一双笑眼，不依不饶道：“你看我做什么？”
　　凉晴奇怪道：“你真的是今天刚到学都书院？”
　　
　　“如假包换。”
　　
　　凉晴信了，本以为能顺利讲下第一堂学，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但听沈昭话里意思，他适应书院的速度可比自己快多了。
　　这人是万精油传世么？
　　
　　万精油沈昭沈公子，饭后在书院晃悠，欣赏这正阳县第一书院的风光。
　　
　　经过讲堂，听见里面已经有不少学生的谈论声，心说这群人还挺勤勉。
　　他抬脚迈了进去。
　　
　　讲堂内，一众学子正兴致高昂地议论着什么。
　　方庐见沈昭来，忙招了招手：“沈兄，快来！”
　　
　　自打见识了沈昭写文章的水平，方庐就自动把他归为自己人。
　　方庐这人就这样，随性，不羁，也“爱憎分明”。
　　既然说要罩着人家，那前尘旧怨就一笔勾销，往后都是兄弟。
　　
　　沈昭踱步过去，问道：“辩什么题呢，这么有劲头。”
　　
　　方庐“嗐”了声：“辩题有什么意思，我们在研究新来的凉先生。”
　　“哦？”沈昭问，“何为？”
　　
　　“我发现啊，她读的书多且偏，四书五经我们可能玩不过她，但是其他方面肯定不行。”
　　沈昭问：“比如？”
　　
　　“算术、思维论。”方庐胸有成竹道，“姑娘家于这两道都不擅长，我们就拿这两方题目去考她，若是她答不出来，那就说明她还是个村姑草包，不配做我们先生。”
　　
　　沈昭沉思道：“若是答出了呢？”
　　
　　方庐压根就没想着凉晴能答出来，随口应下“豪言壮语”：“答出来我就围着书院爬一圈！”




17.  第 17 章   小学奥赛诚不我欺

　　方庐这话放的大，说完整个讲堂都起哄起来。
　　
　　连在一旁看书的叶境也听了个话尾，茫然地抬起头：“围着书院爬？新开发的练武方式吗？”
　　
　　练什么武啊，他们又不考武举。
　　方庐敷衍他：“对对对，境兄有空可以试试。”
　　
　　叶境“哦”了一声：“怕是没空。”
　　
　　沈昭哭笑不得，问道：“你要考先生算术和思维论，可找好题目了？”
　　
　　方庐把沈昭拉过去：“所以在等沈兄你嘛，我们商议了半天，觉得所选题目要么太简单，要么没趣味，迟迟没定下来。境兄弟倒是擅长算术，可你看他，有半点要加入我们的意思吗？”
　　
　　叶境这人，几乎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发挥到了最高境界。
　　沈昭不用想也知道境兄弟没这么无聊。
　　
　　但让他出题，万一真难为住了那丫头，日后被学生说成是草包，自己岂不是罪魁祸首？
　　
　　沈昭想了想，说道：“《算经十书》中，《九章算术》是经典，何不从中抽取题目？”
　　方庐眼睛一亮，赞道：“好！”
　　
　　立刻有人眼疾手快，自告奋勇要去藏书阁借阅《九章算术》。
　　
　　沈昭确实有些私心。
　　凉晴这姑娘于诗词上一窍不通，不擅长也不喜欢，平时却表现的异常聪慧，若不是见多识广，便是头脑灵活，想来《九章算术》中的数术应该难不倒她。
　　
　　沈公子这样想着，竟是有人看穿了。
　　
　　讲堂中有人道：“你们上午不是才说过，凉先生博览群书，若是她正巧看过《九章算术》，那出的题不是恰好被她知晓答案吗？考起来意义何在？”
　　
　　这话说的似乎在理。
　　
　　沈昭却觉得声音熟悉，他循声望去，只见学生堆里挤着一个不起眼的人，声音不大，颇有些唯唯诺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午时还去过凉晴小院的马峥。
　　
　　沈昭瞥了眼，将视线移开。
　　
　　“有道理啊。”方庐道，“凉先生看到书多，万一被她看过这部书，那不是怎么考她都知道答案么？不行不行，换个。”
　　
　　《九章算术》都不行，沈昭也没辙了。
　　他在国子监多年，倒是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数术题，或是书院里的老先生，痴迷疑难算术，研究得如痴如醉。
　　但不能拿出来坑凉晴啊。
　　
　　讲堂陷入沉寂。
　　不多时，又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声音，说道：“今日我来书院前，经过大街时，正巧见到一商户与买家纠缠，双方各执一词，争得不相上下，不知道这个可否算题目，来让凉先生解决？”
　　
　　方庐“啧”道：“我们说的是算术和思维论，与商家何干？况且凉先生本就是商户出身，你觉得她不会这个？”
　　
　　读书科考、入仕为官。
　　本就是为的解决百姓的问题，将来这些学生中了三鼎做了官，小到家事、大到国事，也必然是要管的。
　　
　　沈昭忍不住又看了马峥一眼，觉得这个人有些“水准”啊。
　　这种买卖家之争，凉晴作为先生若说不管，那是不配为人师表，便只能管，即便解决不了，也要出个面，推脱不掉。
　　
　　果然，马峥道：“算是思维论的题目，那商户是家卖油的，买家是个炸油条的，长年在商户那里订油，今日却因为一些问题，始终没能将油运走。一边说油就在那里，有本事你就拿，一边说拿不走耽误了我们家做生意……总之吵得不可开交。”
　　
　　方庐来的兴趣，问道：“怎么就拿不走了？那油不是在那吗？”
　　
　　“商户今日运的是一桶十斤的油，买家只要买五斤，商户家里只剩一只三斤的油桶，而买家只带了只七斤的油桶，邻里都借了，没有多余的油桶，买家买不出来五斤油，耽误了炸油条，可不是要跟商户吵起来了。”
　　
　　这问题有意思，学生们议论纷纷起来。
　　“卖油条的不能多买些油吗？来个七斤！”
　　“或者少要一些，先买三斤凑合用。”
　　马峥显然有备而来：“炸油条的多年经验，五斤油正好够，少了不够用，多了囤着不新鲜。”
　　
　　“那这可怎么买？一只七斤和一只三斤的油桶，怎么也倒不出来五斤油啊？”
　　
　　题目有些难度，同时趣味性十足，方庐一拍腿：“就这个题！”
　　
　　凉晴正要去讲堂，刚出了斋舍，就见一群她的学生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方庐，马峥在队伍末，不起眼。
　　最惹眼的还是旁边的沈昭，沈公子单手背后，依旧一副洒脱风，只不过此刻面色有些凝重，像在担忧什么。
　　叶境竟然也在队伍中，被方庐拖拽来着，估计是被“先生有好题要讲”的理由哄骗来的。
　　
　　凉晴顿住脚步，寻思着这些人难不成都有“惑”要解？
　　
　　方庐脸上的兴奋都藏不住了，走到凉晴面前先是规矩道：“凉先生。”
　　众人拱手问礼。
　　
　　待方庐说明卖油的和炸油条两家的矛盾，凉晴愣住了。
　　
　　沈昭有些担忧，替凉晴解围：“凉先生今日刚到书院，怕是对主街也不熟悉，不如等……”
　　方庐摆手道：“没事儿，我们和先生一同去，给先生领路。”
　　
　　凉晴莫名其妙被方庐等人带走了。
　　一众人出了书院大门，朝主街方向而去。
　　
　　沈昭见凉晴一路半垂着眸子，猜这丫头是不是被难为住了。
　　他放慢脚步，走到跟凉晴并排的位置，拿胳膊挨了挨对方，低声逗她：“怕了？”
　　
　　凉晴摇摇头。
　　沈昭没个正形：“你求我，我帮你。”
　　凉晴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求你？”
　　沈公子笑着逗人：“不是你在讲堂里说的，要求求我们吗？”
　　凉晴：“……”
　　
　　被沈昭这么嘻嘻哈哈一搅合，凉晴倒肯说些心里的真实想法：“我觉得他们在侮辱我。”
　　沈昭心里一紧，心说姑娘家还是心思缜密，莫不是已经看出方庐等人在故意试探？
　　
　　先生刚来书院就被学生考来考去，说的严重些，可不就是侮辱吗？
　　可别给这丫头留下不好的印象和心理阴影了。
　　
　　沈昭打圆场：“你别这么想，他们……”
　　
　　“这种题目，我八岁就会，如今十八。”凉先生碎碎叨叨地怨怼，“这还不算侮辱我吗？”
　　
　　沈昭：“……”
　　原来是这样的侮辱。
　　
　　“你这么想也不对。”沈祭酒职业病使然，絮叨起来比凉晴严重甚多，“咱们这些做先生和学生的，将来做父母官的，甭管多大年龄，都要倾尽所能为民解忧，这跟八岁和十八没关系，知道吗？”
　　
　　换来凉晴一句：“我是你先生。”
　　
　　沈公子：“……”
　　哦。
　　
　　正阳县城中段，是比较繁华的主街。
　　凉晴对这里不算陌生了，送凉绥来考试加上沈公子尽地主之谊，这都第三回了。
　　
　　老远望过去，主街尽头围满了人。
　　细看，果不其然，正如方庐所说的那样，有家卖油的正和一个身穿大褂，挽着袖子的买家吵架。
　　
　　“我们家今明两天是没生意做了，答应的油送不来，生意怎么开张，我拿水炸吗？我们可是交了定金的，你们得赔！”
　　
　　这一听就是炸油条家的了，再听另一边：“我说兄弟，这回真是没油桶了，反正油我给你放这，咱交定金的时候可没说我必须倒出五斤油来。”
　　
　　沈昭一扬下巴：“瞧吧，还真是这么回事。”
　　凉晴：小学奥赛诚不我欺。
　　
　　方庐等人就等这个，个个摩拳擦掌道：“先生，你可有法子解决？”
　　
　　凉晴拨开人群走了进去，说道：“两位先别吵，我有法子倒出五斤油？”
　　
　　卖油的和炸油条停下来看着她，一上午没人想出法子，这是从哪冒出的姑娘家，竟说自己能倒出五斤油？
　　
　　凉晴自我介绍道：“我是学都书院的先生，这些都是我的学生，我学生们不忍看到同乡争吵，专门赶来为大家解决难题。”
　　
　　方庐听得脸上一红，他哪是为了解决同乡纷争，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油铺前面围着的人们却面面相觑起来，一个姑娘家当先生？还跑到市井里解决问题？
　　
　　炸油条的犹豫了一会，先说：“你要真有法子能解决，我免费请你吃一个月的油条。”
　　
　　凉晴心说行，反正书院的曹院长不管她饭，虽说有沈公子接济，总不能一直占学生的便宜，改日也让沈公子占个便宜，请他吃油条。
　　
　　这想着，她抬手招来几个学生，指挥道：“先把把十斤油桶里的油倒出来，把七斤的油桶装满，再把七斤油桶中的油倒进三斤的油桶里……”
　　
　　争吵的、看热闹的，这会儿都安静了下来，勾着头瞧女先生指挥学生们倒油。
　　油在几只桶里来回颠倒，众人看得迷迷糊糊，压根不知道每只油桶里各有多少油了。
　　
　　只有凉晴心里明镜似的：“现在十斤油桶里有两斤油，三斤油桶里有一斤油，七斤油桶是满的，只需要再把七斤油桶中的油把三斤油桶灌满，七斤油桶中就只剩五斤油了。”
　　
　　大伙一看，还真是！
　　
　　炸油条的和卖油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沈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赞赏的目光看着有条不紊指挥的人。
　　方庐边搬起油桶，边嘀咕道：“我都倒晕了，这就成了？”
　　
　　大伙交口称赞，最后一桶油被高高抬起。
　　就在这时，马峥搬着油桶的手突然一滑，方庐那边一个没抓紧，油桶滑落，清澈的油液全洒了出来。　　




18.  第 18 章   高手在民间

　　黏腻的油液泼洒出来，凉晴正对着离得最近，眼瞅要被泼的满身油。
　　
　　一刹那，众人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担心女先生的有之、忧虑价贵油的有之、顾念商家和买家的也有之……
　　连方庐都暗暗心慌：玩脱了这回，这可怎么收场。
　　
　　沈昭顾不得惊慌，快步越到凉晴面前，单手拉过后者，一个旋身转过去，撤退的同时两人位置发生颠倒，沈公子拿后背将晴姑娘罩得严严实实。
　　
　　凉晴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沈昭已经顺手把旁边的水缸拉了过来，油液正好至空中落下，被水缸接了个正着，一滴没泼洒出来。
　　
　　“吓着了？”沈昭轻碰虚虚罩在怀里的人。
　　凉晴抬起眼，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面前人的前襟，去看事故现场究竟成什么样了。
　　
　　亏得沈昭反应快，油倒是没洒出来，被拉来的水缸全部接住。
　　只可惜，水缸里原本有小半缸水，如今成了水油混合物。
　　
　　炸油条的和卖油的一看这情形，忙扑到水缸旁，哭丧道：“我的油啊！你们这群文弱书生怎的连桶油都抓不牢，这这这……这不是来捣乱的吗！”
　　“是啊，女先生果然不靠谱，带出来的学生也不靠谱。”
　　
　　马峥“哎”了一声，痛惜道：“方兄，你怎么就没抓稳呢，是手上蹭到油太滑了吗？”
　　
　　事发突然，方庐也不记得方才油桶怎么就滑了出去，他低头捻了捻手指，手上还真有不少油渍。
　　难不成真的手滑了。
　　
　　成了这般状况，方庐也心虚。
　　若不是他非要拿倒油考验凉先生，买卖家的油还只是不能分，不至于成了一缸没用的废水。
　　
　　他自觉做错了事，还要强撑着维持人设不倒，走到凉晴面前，干咳一声：“这……眼下怎么办？要不我赔他们银子。”
　　
　　马峥也凑过去：“先生，方兄刚才也不是故意，这个钱我也出一份。”
　　
　　凉晴身为先生，哪能让学生们出钱，哪怕她还一分月钱没领。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水缸前，观察里面已经报废的油和水。
　　
　　沈昭见她似乎另有打算，跟过去问道：“有想法吗？”
　　凉晴沉思道：“这油，或许能救。”
　　
　　沈昭知道她千奇百怪的法子多，因此一开始并不急着为她解围。
　　他在旁边轻声道：“别怕，放开了做，万事有我兜底。”
　　
　　凉晴点头，走上前制止住两家哭天抢地的哀嚎，问道：“这缸里是什么水？”
　　
　　一旁站着个中年大婶，无奈道：“这是我家的缸，隔壁开豆腐店的，缸里是早起刚换的清水，用来时不时点豆腐。”
　　
　　既然是能食用的清水，那便好说了。
　　
　　凉晴环视一周，卖油的铺子里挂着不少油斗子，大大小小排了一排，平时买家拎着小口油壶来买油，就是拿这种油斗子往里灌。
　　类似她们实验室里的玻璃漏斗。
　　
　　凉晴挑了一大一小两只油斗子，大的约莫能装下两三斤油，小的比较袖珍精致，细细的长斗倒出的油能穿过铜钱上的方孔。
　　
　　油铺中有种细密的油纸，专门用来封油桶用，油在上面不会滴落，跟油纸伞的伞面是同一种材质。
　　凉晴撕下一块，堵在大油斗出口处，确定如果里面有液体不会流出，像在实验室里检查是否漏液的操作。
　　
　　她仍是叫来方庐，指挥道：“把油斗子架在油桶上，然后把水缸里的混合物倒进油斗……”
　　
　　方庐应声走过去，指了指自己，确认道：“还让我来啊，我刚才可是……闯祸了。”
　　
　　“且不说刚才是不是你的责任，即便真是你的过错，难道就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凉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好马都有失蹄，就是你，倒吧。”
　　
　　堂霸方庐第一次被称为“好马”，竟生出些乐呵的心思，他搓了搓手，越发稳重地将水缸里的液体倒进大油斗。
　　
　　众人看了仍是不解其意，满眼谨慎地瞅着方庐的动作。
　　可眼下油和水混到了一起，不能点豆腐不能炸油条，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任这位女先生折腾。
　　
　　沈昭凑过去：“先生，我也可以帮忙，您看哪用得着我吗？”
　　凉晴看了眼他纤长细嫩的手，撇开眼道：“歇着吧。”
　　
　　沈大公子摇头苦笑，无奈退到不碍事的地方，跟叶境并排看热闹去了。
　　
　　方庐按照凉晴的指挥，等大油斗中的水油混合物静止分层完毕后，在大漏斗低端套上小漏斗，拔出塞着的油纸，清水从两只油斗中缓缓流出。
　　
　　“塞！”
　　凉晴一声令下。
　　
　　方庐眼疾手快地将手中准备好的油纸重新塞上，按照指示再把油斗中剩余的油倒回油桶。
　　
　　人们惊奇地发现，此刻，一只油桶中全是水，一只油桶里全是油。
　　
　　“神了，我卖油这么多年，真没想到油斗子还有这种用处。”
　　“不愧是学都书院的先生啊，不仅分出了五斤油，还能把水缸里的油救出来。”
　　“那……我这油还能炸油条吗？”
　　“能啊，干干净净的油为啥不能，听说点过豆腐的油炸出来的油条更松软香脆！”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凉晴心道估计是假的，没有科学依据，不过能顺利解决此事，心里也松了口气。
　　
　　沈昭正被叶境缠着问问题：“沈兄，那倒出来的水里为何没有丝毫油花？先生还会在讲堂上讲这个道理吗？炸油条的是怎么让油条鼓起来的？”
　　
　　沈昭随口应付着刨根问底的学痴，百忙之中抽出手，伸出拇指给晴丫头比了个“赞”。
　　凉晴收到极具现代化的“赞”，双手抱拳，给他回了个古礼——过奖。
　　
　　方庐磨蹭到凉晴身边，心服口服道：“先生不论学问、思维、才能，还是眼界，均超我等人，当我们的先生搓搓有余。我……哎，今日的事是我故意考验先生，没想到出了岔子，要不是先生力挽狂澜，还真不好收场。”
　　
　　凉晴着实没想到，方庐竟直接承认了，看这学生十足不羁的风范，没想到竟是个敢作敢当、有错就改的好苗子。
　　她心里对方庐一下子改观不少，说道：“这个时代里，你们歧视女先生也正常，以后记得，任何属性都不是你们随意看清别人的理由，因为……”
　　
　　方庐洗耳恭听，等着她讲大道理。
　　凉晴微微一笑，装了个逼：“因为，高手在民间。”
　　
　　方庐：“……”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书院，刚进门，就见曹太嵩如阵风一般，从远处刮来，当真称得起“老当益壮”四字。
　　
　　不等众人行礼问安，曹院长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开嚷：“谁让你们出书院门的！那女先生，你怎么敢把学生带出院门！”
　　
　　凉晴不解道：“他们是温室里的花，出了门会死吗？”
　　
　　曹太嵩：“……”
　　他在书院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顶嘴！
　　
　　连方庐这么放肆的人，遇见曹太嵩都想绕着走。
　　他这会儿正挤眉弄眼地提醒凉晴，别跟这老头儿硬碰硬。
　　
　　凉晴目不斜视，真诚发问：“既然不会死，为什么不能出院门体验民生呢？”
　　
　　曹老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死，震耳欲聋道：“因为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个个想出去就出去，书院成什么样子了。你身为先生，无故旷课，私自带学生外出，成何体统，罚俸五百钱！”
　　
　　凉晴：“……”
　　还没挣钱呢，先被罚得负债累累。
　　
　　这是要追究罪魁祸首，应是方庐，可他一个翻天倒海的主，跟院长见面就像世仇狭路相逢，分外眼红，争辩的效果不如不争辩。
　　
　　他跟沈昭对视一眼，两个机灵鬼默契地冒出个鬼主意，四手把正在沉思叶境推了出去。
　　
　　叶境身为书院第一人，日后极有可能考进殿试，运气好了说不定能问鼎三甲。
　　曹太嵩的学都书院还指望着叶境再出一波风头。
　　因此叶境可是他的眼珠子。
　　
　　曹太嵩不料叶境也在这群人中，张口跑风，语气都软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可不能跟方庐这群人出去厮混，快去，去学馆念书去。”
　　
　　叶境疑惑道：“院长，我们此次外出是去听凉先生讲学，只不过讲学地点讲堂换成院外，怎么能说是厮混呢？”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曹太嵩就怕叶境刨根问底，刨起来没完没了，重要的是他还解释不来。
　　无法，他改口道：“不是厮混不是厮混，讲学行了吧。”
　　说完他又对着众学生道：“除叶境外，一人一遍《礼记》！”
　　
　　还要抄《礼记》，叶境这第一人的名头，竟只能保他自己。
　　众学生唉声叹气。
　　
　　沈昭轻咳一声，从人群中走出，存在感极高地晃到曹太嵩面前。
　　
　　面生，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
　　曹院长迟疑道：“你……”
　　
　　沈昭提醒道：“学生姓沈。”
　　
　　曹院长恍然了，陈县令跟他说过，书院除了要来一位先生外，还要来一名学生，请他好生照看着。
　　他当时心里还疑惑，先生就算了，怎么来个学生还要特意交代，专门照看？
　　
　　陈县令解释说，那学生的身份不易暴露，总之是个你我惹不起的，只叮嘱说姓沈。
　　跟国子监祭酒、内阁学士沈庭语一个姓！
　　
　　曹太嵩想到这，有点怂了，张口无言，声儿放的比对叶境还缓：“沈学子，你有何见教？”
　　
　　众人：“……”
　　曹太怂还有这温和的一面？
　　
　　沈昭笑了笑：“见教不敢，不过是见凉先生带我们院外讲学，甚是辛苦，众学子也甚是辛劳，想给大家伙正正名。”
　　
　　“这样啊。”曹太嵩揶揄道。
　　
　　方庐在一旁声嘶力竭地用气音喊：“回来！曹老头不是这么讲理的人。”
　　其他人也心慌地看着沈昭和曹太嵩。
　　
　　在一众希冀的目光中，曹太嵩万般不情愿地对众人道：“食堂做好饭都多久了，还不快去吃！”
　　
　　方庐试探道：“……《礼记》呢？”
　　曹太嵩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吃完饭就去学堂好好听学。”
　　
　　这算是免了？
　　众学子笑逐颜开。
　　
　　沈昭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适时开口：“那先生的月钱？”
　　
　　曹太嵩圆滚滚的脸一抖：“不扣，照发！”




19.  第 19 章   这个叫“喜欢你”……

　　讲堂内，原本摆放整齐的书案席子被统统拉到两边，十多个儒生搬来几口大水壶，里面盛了水，议论纷纷地把水倒来倒去。
　　模仿凉晴当街解题的步骤。
　　
　　以叶境和方庐为首的儒生们，对倒油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前者是真实爱学，后者则是单纯觉得有趣。
　　后者还声称，看过一遍凉先生指挥，不需要先生再教一遍。
　　于是，反反复复倒到了现在。
　　
　　再看先生凉晴，凉先生不用讲四书五经，肉眼可见的松快了不少，倚在窗子边，时不时提点两句。
　　
　　沈昭倒是早就想出了答案，十分守礼地为先生倒了杯茶，撑在窗边瞧热闹。
　　还不忘插嘴：“错了错了，七斤的水壶不应该倒十斤里面，得，重新来吧。”
　　
　　凉晴瞅着他：“你倒是悠闲自在啊。”
　　沈昭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凉晴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听见诗句条件反射般害怕，嗔了沈公子一眼，勒令他说人话。
　　沈昭哈哈一笑：“行行行，我不拽文，说大白话，先生可还满意。”
　　
　　凉晴十分受用，也不吝夸奖：“乖。”
　　沈昭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姑娘这么夸，无奈地摇头苦笑。
　　
　　“今日的事之后，科举考试的弊端已经初步显露。”沈昭收敛起几分玩味，“他们这些秀才举人、读孔孟经典的，于诗词文章上皆有不同程度的造诣，然而一遇到现实问题便束手无策，数术和思维论不乏有学得好的，却没一个人站出来解决问题。”
　　
　　凉晴总结到位：“课程单一，不能学以致用。”
　　
　　“是了。”沈昭道，“你对他们的启蒙很好，本朝学子重文，不能把学到的东西灵活运用，此事之后，他们的思维方式中，便有了一套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
　　
　　凉晴诧异地看向沈昭，这公子真是来学习考取进士的？
　　心思不在念书上，反倒对科举一途分析的头头是道。
　　不像学生，像官。
　　
　　沈昭自知说多了，让这丫头心生怀疑，插科耍赖道：“你看着我做什么，被本公子的美色迷住了？”
　　凉晴从他俊俏的脸上移开目光，起身走去指导倒水的那群，留下一句反问：“不行？”
　　
　　沈昭一挑眉，突然笑起来，单手捂住心口：这丫头撩起人来……简直犯规。
　　
　　不得不说，方庐脑袋瓜还是很灵活的，跟叶境两个人倒水，失败了几次之后，迅速找到方法和诀窍，等凉晴走过来时，刚好倒出五斤的水。
　　
　　“先生，怎么样？”方庐得意问道。
　　凉晴看了眼，夸奖道：“不错。”
　　方堂霸笑逐颜开，原来被先生夸奖的滋味是这样。
　　
　　“叶刨根”却不依不饶，缠着凉晴问：“先生，你是怎么做到把水和油的混合分开的？”
　　凉晴面对学生们的勤勉好学，不吝赐教：“水和油本就是不能相融合的两种液体，通俗来讲，两种物质的轻重不一样，静置一段时间后会出现分层，油斗子便是把分层后的两种物液体分开的趁手工具了。”
　　
　　叶境听得似懂非懂，先生说的一些词儿他听不懂，但道理却是懂了。
　　受教地点点头，躬身拜谢先生解惑。
　　
　　是夜，凉晴坐在院落中的小亭子中望月。
　　
　　她的小院子却说不大，也算坐落在书院中，布置的别有一番风味。
　　院角处有个吊脚凉亭，亭子旁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刷刷作响，已经是深秋的天，天气微凉，月色却是潋滟好看，竹影投在白鹅卵石上，像幅意境美妙的中国画。
　　
　　凉晴是个典型的理工女，对这些诗词啊国画啊没什么鉴赏能力，如今亲身置于这般雅致的地方，受环境熏陶，竟生出些文雅的心思。
　　她静静地用目光描摹地上的影子，想到丰子恺的名篇《竹影》。
　　
　　正看着，零零碎碎的竹影被一道清幽的人影遮住。
　　凉晴抬起头，对上沈昭一张浅笑的容颜。
　　
　　“发什么呆呢？”沈公子绕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理着衣袖，“敲了门，你没应，就直接进来了。”
　　
　　凉晴收好思绪，否认道：“不是发呆，是在提高美学鉴赏能力。”
　　
　　沈昭来了兴趣：“哦？”
　　
　　“几千年文化凝聚流传下来的诗句名篇，定是有它的魅力所在，我虽然不懂、不会，却不能否认，不能拒绝接受和学习。”凉姑娘一本正经道。
　　
　　沈昭赞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擅长学习和接受能力强的人，注定不会被时代淘汰。敢问凉先生，你是怎么提高的呢？”
　　
　　凉晴指了指地上：“竹影啊，像不像一幅水墨画。”
　　
　　“像，太像了。”沈昭起身，还把凉晴拉了起来，“你站这里。”
　　
　　凉晴被他拉着，一会儿往前走挪两步，一会儿往后靠两步。
　　终于，沈昭说：“好了，你看。”
　　
　　凉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只有竹影的地上，又出现一位身量纤细、玲珑有致的古风美人的影子。
　　她着实被惊艳了下，影子延伸到自己的脚下，才后知后觉道：“我啊？”
　　
　　沈昭笑道：“是啊，水墨画中怎能无美人？”
　　
　　墨色竹影下，美人衣着简单清幽，像是为了确认这般身影真是自己，歪了歪头。
　　于是，古典美人便像只懵懂小奶猫，瞬间萌了起来。
　　
　　沈昭看得兴起，忍不住在她头上比了两只兔耳朵。
　　
　　凉晴问：“你们也喜欢比兔耳朵？”
　　潜言之，古代人竟然也喜欢这么干，她以为只有现代人拍照时才喜欢比剪刀手呢。
　　
　　“啊，多可爱啊。”沈大文豪谈古论今，引经据典，“据说前朝有位王爷喜欢作画，画中女子不拿圆扇，不拿花枝，就比两根手指，甚是活泼可爱，引得京城里姑娘争相跟风模仿。”
　　
　　凉晴听得好奇，评价说：“还挺超前。”
　　
　　沈昭没听懂：“啊？”
　　
　　凉晴不做解释，想起沈昭白日里对他竖起的拇指，也伸出手做了个同样的手势，问：“这也是那位王爷发明的吗？”
　　
　　“当然不是。”沈昭说，“起源已经不可考，总之是夸一个人“很厉害”的意思。”
　　
　　凉晴教他：“是‘很赞’的意思。”
　　沈昭笑问：“很赞？”
　　凉晴点点头。
　　
　　沈昭点了点她的脑袋，真诚发问：“你这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就算稀奇古怪了？
　　凉晴觉得古代人有点可怜，于是她琢磨了下，决定教教可怜的古代人。
　　
　　“这是‘好的’、‘明白’、‘收到’的意思。”凉晴拇指食指比出一个圈，翘起后面三根手指。
　　
　　沈昭有模有样地跟着学，奈何没领悟到精髓，比出的圈不够圆，成了一只昂头花孔雀。
　　差点遭到凉晴无情弃教。
　　
　　沈公子嘻嘻哈哈地讨教，修长的手指终于比出一个“OK”。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沈公子，追问凉晴还有没有好玩的手势。
　　凉晴坑他：“其余手指都蜷起来，只把中指竖着，这个叫‘问好’，在曹院长面前用尤其好使。”
　　
　　沈昭“哼”道：“别欺我读书少，这是挑衅的手势，街头恶霸、深山强盗都喜欢用这手势威胁人。”
　　
　　竟然还骗不住了，凉晴妥协道：“那再教你个别的。”
　　她伸出五指，把中指和无名指蜷起来，剩下拇指、食指和小指翘着，教人教得心无杂念：“这个叫‘喜欢你’。”
　　
　　沈昭正低头摆弄手指，听到这句，低垂的眼睫突然止不住轻颤了下。
　　
　　第二日一早，讲堂后面的竹林里，叶境年如一日的在此读书。
　　稀奇的是，今日竟多出好几个儒生，皆是手握书卷，读得兴起。
　　
　　其中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方庐，且不说他读不读书，能不惹事、带着书卷来到这里已是不易，要让曹太嵩看到估计能惊掉下巴。
　　
　　方庐也的确没在念书，握着一卷书跑神，寻思这那日夸下的海口。
　　——她要答出来我围着书院爬一圈。
　　
　　这虽说要赖账，也不是赖不掉，谁敢有异议揍一顿就是了。
　　可言而无信不是他方庐的作风，日后在书院还怎么混啊。
　　尤其是自昨日起，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窗，就明里暗里暗示他“该爬了”。
　　
　　这群小崽子，幸灾乐祸！
　　方庐磨着牙想。
　　
　　正想着，面前突然凑过来一个人，方庐定眼看去，发现是马峥。
　　
　　“有屁就放！”方堂霸心情很不好。
　　
　　马峥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声问：“方兄是不是在头疼爬书院的事？”
　　
　　方庐差点起身揍他。
　　
　　马峥忙抬手挡住道：“这事我觉得不能让方兄一力承担。”
　　
　　方庐这才收敛的气性，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马峥凑得更近，压着嗓子道：“方兄考验凉先生前，我曾见沈昭兄弟去过先生的院里，先生还请他进去坐了，两人一同吃饭，关系甚是密切……”
　　
　　方庐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兄说有没有可能，沈昭兄弟已经把你密谋的事提前告诉凉先生了。”马峥肯定道，“定是这样，凉先生早有准备，所以不管你怎么出题，都是个输。”
　　
　　眼看方庐陷入了沉思，他继续补刀道：“沈昭和凉先生里应外合，就等方兄你当众出丑呢。”




20.  第 20 章   遛狗

　　沈昭今日一进讲堂，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没有了往日打打闹闹的景象，十来个学子各自坐在位子上，氛围略显压抑。
　　
　　见到他进来，不少学生竟往方庐处看去。
　　方庐却一直沉着脸，一声不吭。
　　
　　“怎么了这是，今日讲堂这般安静。”沈昭浅笑道。
　　
　　没人敢答，有堂霸的威名在，学神一时还抢不走风头。
　　
　　方庐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他“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沈昭面前，直接问：“你昨日中午去了凉先生的小院？”
　　
　　沈昭一顿，没有否认：“是，先生头一天来，曹院长又不管她，我恰巧住在隔壁，身为学生，自然要去送些吃食过去。”
　　
　　方庐崩了下嘴唇，又问：“同先生一起用饭？”
　　
　　沈昭莫名其妙：“不错。”
　　
　　方庐觉得自己现在的做派很幼稚，心里却有种被背叛的不爽，他忍了又忍，还是问出口：“那你可曾提前告诉先生，我们要考验她是不是不学无术？”
　　
　　沈昭听了这话，弄明白状况了，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旁边的马峥，面色依旧平静。
　　他揽了衣袖坐下，铺纸研墨，摊开今日要讲的书卷，无波无澜道：“不曾。”
　　
　　方庐见他这般作态，反而急了：“沈昭，虽说考验先生是我的不对，那也是我跟先生之间的事。你若背着大家伙做这种勾当，那你这个兄弟，我得掂量掂量，再决定要不要。”
　　
　　沈昭脾气好是真，在凉晴面前从来都是笑嘻嘻、乐呵呵。
　　从前在书院，如今在官场，人缘都能称得上上乘。
　　但他也绝不是好欺负之辈。
　　
　　以前，京城翰林院有个阴阳怪气的学士，因嫉妒他学问大、官位高、家世好，又得皇上器重，明里暗里不少挑拨，把翰林院和国子监以及内阁的关系搞得水火不容。
　　
　　沈昭开始不想理小丑跳梁，误被人认为人善好欺，都欺负到头上了。
　　
　　沈公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干净利落，直接揪了那人私结党羽、克扣公粮、篡改言记等六七宗罪，惹得皇上勃然大怒，金殿之上当场罢那人官职，把人治得毫无招架之力。
　　
　　眼下沈昭着实有些气闷，一大早被人暗算，连去过凉晴小院都被当堂质问。
　　且不说自己的面子，姑娘家的清誉往哪搁？
　　
　　他生气时跟旁人不同，不发火不冲动，脸上甚至带着不明显的笑，只是这笑容背后，是冻人的暗涌。
　　
　　“不用掂量。”沈昭冷声道，“我不曾做过的事，不会承认，也没必要编排。”
　　他完全知道是谁在挑拨，也知道如果把马峥供出来，说他也去过凉先生的小院，以方庐的个性定会相信自己。
　　实在不行还可以拉凉晴来作证。
　　
　　但是没必要，这种把戏，在沈祭酒眼里，简直就是雕虫小技。
　　说出来白白诬了凉晴的清誉。
　　
　　方庐潜意识里是信他沈兄的，他纠结了一阵，最终一拍桌子：“这事我心里不爽，但是也到此为止了，沈兄，就当我没问过你，以后咱们还是兄弟。”
　　
　　马峥躲在角落里看戏，他切切察察惯了。
　　上次没离间成方庐和凉先生，捡个漏，能挑拨一下沈昭和方庐，他也开心。
　　
　　可没想到一向为所欲为的方庐，竟选择忍气吞声，不追究沈昭做过事了？
　　这沈昭有什么人格魅力，能让方庐做出让步？
　　他才来多久？
　　
　　他刚想再扇个风点个火，就听沈昭先发话了。
　　
　　“到此为止？”沈昭幽幽道，“怕是没这么简单。”
　　方庐皱眉道：“你还想怎么样？”
　　
　　“方兄。”沈昭和颜悦色道，“昨日你带大家伙去主街考验先生，先生命你和另外一人倒油，这事你不曾忘吧？”
　　
　　方庐怎么会忘，他可是被商户们戳着鼻子骂“不靠谱”，若不是自己犯的错，他何曾这般屈辱过。
　　
　　沈昭继续道：“当时的事原本可以倒完五斤油就结束，可谁知出了点小插曲，油桶没拿稳，油液撒了出来，跟水缸里的水混在一起，这才有了后续的事情。”
　　
　　方庐点头：“对。”
　　
　　沈昭抬起眼皮，目光犀利地扫过马峥，幽幽地问：“当时，真是你手滑了吗？”
　　
　　方庐一经提醒，才觉出不对劲，他平日里虽各种不靠谱，可那日却是实实在在用心了，稳稳地搬着油桶，手心都攥红了，怎么可能手滑。
　　
　　油桶滑了之后，是马峥先说他手滑，又在凉先生和众人面前替他认错，让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都是他的过失，连他自己都信了。
　　
　　被沈昭这么一说，有人在下面嘀咕：“好像确实不是方兄先手滑的。”
　　
　　方庐猛地抬头，是他的错他认，可如果是被马峥个小人栽赃陷害，还倒打一耙，他就想揍人了。
　　
　　就在讲堂氛围异常紧绷时，叶境照常念完书，从外面走了进来。
　　
　　方庐知道他境兄弟平时看起来有些呆，眼力和观察力却很是惊人。
　　为了求证，他大步迈过去，拉着叶境把人摇清醒，问：“境兄，那日在主街上，我和马峥倒油时，他可看清是谁手先滑的？”
　　
　　马峥此刻已经坐不住了，他实在没料到沈昭竟然会从这个切入口反杀。
　　
　　沈昭至始至终很淡定，目光平举地看叶境怎么答。
　　
　　叶境能当第一人，除了痴迷学习，也的确有自身实力。
　　只不过他太痴迷学习了，以至于外界发生的事他从不过多过问。
　　被问到时才回想道：“不是你，我记得你当时倒得好好的，是另一个人手先滑的。”
　　
　　方庐转身指着马峥问：“是他吗？”
　　
　　马峥惊恐得摇头，他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出乎他的预计，发展成这样子。
　　
　　然后叶境却看不到马峥的恐惧，点头道：“是他。”
　　
　　叶境的话，没有人不信，他人品没得说，更没必要去陷害马峥。
　　但马峥是否有心陷害别人，就不好说了。
　　
　　方庐听了叶境那句“是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马峥面前，揪着他前襟道：“是你陷害我，你竟是这种人！”
　　
　　堂霸的压迫气质在那搁着，马峥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吓得瑟瑟发抖。
　　
　　沈昭勾了勾嘴角，丝毫不想为人解围，吹了吹笔尖上的墨，稳稳落笔。
　　
　　“方兄，方兄……”马峥本就个唯唯诺诺的人，这会儿被方庐制住，吓得大气不敢出，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一个劲的喊“方兄”。
　　
　　“说吧。”方庐冷声道，“给你个机会，解释一下都干了什么好事。”
　　
　　马峥不敢不说：“那日是我故意手滑，没抓稳油桶，连累了方兄。”
　　
　　方庐心道果然，他厉声质问：“为什么这么做。”
　　
　　没成想，马峥竟然崩溃大哭起来，边哭便喊：“我就是看不惯你，看不惯你嚣张跋扈，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凭什么你这么不学无术还能考上举人，而我却考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个秀才。你可知我娘为了供我来书院上学，花费了多少心思。”
　　
　　方庐甩开他：“你娘花多少心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欺负过你吗？你考不上举人是我当着你的路了？”
　　
　　马峥被问得哑口无言，不说方庐，就是这一讲堂的人，跟他考不上举人都没有直接关系，是他自己学艺不精，运气不好。
　　叶境就算了，可凭什么连方庐这种人都能中举！
　　
　　马峥这么想，久而久之，他见不得方庐好，见不得任何人好。
　　尤其又来了个沈昭，样貌、家世、才学，样样凌驾在众人之上，他对这种人天生眼红。
　　
　　方庐懒得跟这种人动手，嫌脏了他的手。
　　“滚吧，别再让我在讲堂里看见你。”
　　
　　得罪方庐，相当于别想在学都书院再混下去，马峥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后悔地哭天抢地：“我不能离开这，我娘好不容易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离开学都书院！”
　　
　　沈昭冷眼看着，这种到处挑拨的人最是惹人厌，生生把原本和谐的环境搅合成一锅粥。
　　当时他对翰林院那人没有手软，是因为朝堂之上本就敏感，百官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心软。
　　
　　但马峥的情况却不同，一个穷苦人家里造就出的性格，怪不得旁人。
　　况且在书院中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事一出，书院就传遍了，他的名声臭了，以后再作不起妖。
　　
　　沈昭决定留他个后路。
　　
　　他对方庐说：“依我看，考验先生之事，虽起于方兄，却坏于马峥之手，不如这爬书院之事……”
　　
　　方庐先前误会了沈昭，正担心他沈兄会计较，此刻听沈昭依旧唤他“方兄”，就知沈昭大人大量，没计较，心里阴霾顿时消散不少。
　　况且沈昭的这个主意，惩罚马峥的同时也解了他爬书院的尴尬处境，他求之不得呢。
　　
　　“沈兄说的有道理。”方庐故意顿了下，冷眼看向马峥。
　　
　　虽然围着书院爬一圈确实丢人，总比被迫离开书院强得多。
　　马峥咬咬牙道：“是我的错，我爬。”
　　
　　当天黄昏时分，书院下了学，大大小小的学子在书院中穿梭，人来人往得很是热闹。
　　
　　方庐抱着胳膊立大门口，满意地点点头：“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脚旁是已经趴在地上的马峥，在方庐的命令之下，便开始了奇特的“书院之旅”。
　　引得人纷纷侧目驻足观看。
　　
　　沈昭不想凑这等热闹，悠闲地倚在斋舍门口。
　　
　　凉晴被外面的喧闹声惊动，问隔壁：“外面怎么这么喧闹，发生什么事了？”
　　
　　沈昭一脸笑意，说：“没什么，方庐遛狗呢。”




21.  第 21 章   这故事巷啊，只要你有故……

　　书院的课业对先生来说，确实算不上繁忙。
　　
　　忙的是学生，又不是先生。
　　凉晴翻着一卷书想。
　　
　　忙的是考科举的学生，又不是已经考上状元的学生。
　　沈昭端着一杯茶，也在想。
　　
　　恰巧这日赶上月假。
　　学都书院采用的是住宿制，平日里学生住斋舍，一个月才能回家探望一次。
　　即便是这样，大多学生也会选择不离开书院，抓住这两日的探亲假捧着书本苦读。
　　
　　但是像方庐这等学生，定是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书院的。
　　月假开始的第一刻，人就跑得没影了。
　　
　　叶境则完全相反，月假开始第一刻，人也跑没影了。
　　钻哪个角落里苦读去了，甚至会带上一两天的口粮和水，不到必要之时不会出来。
　　
　　连被方庐整治过的马峥也不见了踪影，他在书院丢人丢大发了，一时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敢惹任何事。
　　
　　其余人各忙各的，可把沈昭闲坏了。
　　在自家小院里坐不住，溜达来溜达去。
　　
　　成轲被他晃得头晕，无奈道：“公子，我陪你去城里转转？”
　　谁知沈公子还不乐意：“俩大男人有什么可逛的。”
　　
　　成轲瞠目结舌，合着他以前陪公子逛时，不是个男人？
　　那么多戏院、名楼逛出来的交情都喂狗了！
　　哦，还是他千里迢迢一路陪公子从京城到了这正阳县的。
　　
　　沈公子这个差出的，甚是悠闲。
　　
　　他在院子里溜达到第二十五圈时，院门被扣响了。
　　抬头看去，竟然是凉晴。
　　
　　沈昭眼睛一亮，拱手行礼：“先生。”
　　
　　凉晴迈进院子：“月假期间，就不用这么称呼了吧？”
　　
　　沈昭笑着应了，问凉晴来有何事。
　　
　　凉晴斟酌了下，问：“你今天有课业要做吗？”
　　沈昭摇头：“没有啊，课业我不是一般当堂就做完了么。”
　　
　　三元及第的状元就是有底气，大话说出来一点都不虚。
　　
　　“那你今日有别的事吗？”凉姑娘又问。
　　沈昭好奇地看着她，笑道：“有话就直说，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还真不怪凉晴别扭，她这人独来独往惯了，有事不喜欢麻烦旁人，麻烦别人一次就觉得不好意思，张不开口。
　　她效率高，批阅完学生们的课业，日头还没从东边挪到头顶，实在闲的没事做，便想出门溜达。
　　
　　思来想去，这正阳城比较熟悉的，就属沈昭这个万精油了，于是便想请沈昭带她到处转转。
　　用沈公子这种风雅文人的话来说，叫：“邀君同游。”
　　
　　“邀……什么？”沈昭头一次听凉晴这么拽文着说话，竟没适应过来。
　　
　　入乡随俗，没毛病
　　凉晴又重复一遍：“同游。”
　　
　　沈昭听得直乐，拱手道谢：“幸甚幸甚，不知凉姑娘想去哪里游玩？”
　　
　　凉晴想了想：“正阳城里有热闹的地方吗？”
　　沈昭奇道：“你竟然也会往热闹的地方凑了。”
　　
　　凉晴以前的确不喜欢凑热闹，大约是环境造就性格，她发现自己挺喜欢尘世烟火气。
　　“以前只觉得人多嘈杂，现在却想多看些人间杂事，怪有意思。”
　　
　　沈昭听着凉晴说话，脑子里已经在思索正阳城附近好玩的地方。
　　突然，他想到一处：“城西的故事巷，听说过吧？”
　　
　　凉晴还真没听说过，除了沈昭和凉绥带她去的几个地方，她对正阳县很陌生。
　　“没有。”
　　
　　沈昭耐心十足地解释：“这正阳县啊，除了科举有名，号称科举之乡，其次最出名的便是这故事巷了。”
　　
　　凉晴若是放到现代，估计也是个旅游小白，这些名胜、名玩、名吃，她压根就不关注。
　　亏得沈公子跟她恰好相反，她找沈昭，那是找对人了。
　　
　　“故事巷。”凉晴顾名思义，“讲故事说评书的地方吗？”
　　
　　“哪能啊。”
　　沈昭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架势，解释道：“若单是讲故事说评书，这天底下多得是出名的说书先生，还轮不到小小正阳县。这个故事巷啊，只要你有故事，便人人去得，里面每个牌坊或摊位里，都是一段或离奇、或好玩、或感天动地的故事。”
　　
　　沈公子这张嘴能说会道，绝对适合打广告。
　　凉晴被他勾起兴趣，拍板道：“那我们就去这里。”
　　
　　沈昭爽快道：“走！”
　　
　　听得成轲一愣一愣的。
　　什么俩大男人有什么好逛的，他算明白了，公子就是嫌弃他，想跟凉姑娘一起玩。
　　
　　被成轲埋怨的目光射成筛子的沈公子，丝毫没留意到属下的幽怨，收拾停当后就要带着凉晴出门。
　　
　　还不如一个外人有良心。
　　凉晴指了指成轲：“他不去吗？”
　　
　　成轲直起腰板，坐姿端正的像条等主人带着出门的威武哈士奇。
　　然，沈昭看了哈士奇一眼，无情道：“他不去。”
　　
　　成轲：“……”
　　哈士奇蔫了。
　　
　　城西的故事巷，说起来还有一段来源。
　　
　　据说很多年前，一座不知名的仙山上住着个仙师，仙师仙风道骨，收了好几个关门弟子。
　　师徒几人在山上修炼打坐，日子过得清静安逸，不知不觉人间已越千百年。
　　
　　有一年，人间朝代更替，新皇是个暴君，在其位不谋其职，整日里饮酒作乐，不理朝政，百姓赋税严重，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到了路有饿殍的地步。
　　
　　仙师窥得人间这般景象，悲从中来，不忍见百姓遭难，便带着几位弟子下山，誓要推翻新皇，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大约是天命使然，这一朝的百姓合该有着颠沛流离的命数。
　　仙师和弟子们逆天改命，遭到反噬，个个下场凄惨，或病逝在救助瘟疫的人群中，或战死在无休止的战争中……最后整个师门竟是只剩仙师一人幸存。
　　
　　仙师眼看徒儿们一个个离去，悲愤交加，动了大怒，将千百年的修为尽数散去，换来皇城一场大火。
　　大火在皇城烧了三天三夜，皇族无人生还，昏庸无能的皇帝被烧死在逃往路上，头颅不知被谁挂在城门，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睁得老大。
　　
　　人间又一次改朝换代，新皇治国有道，五年不到，全国上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
　　只有仙师在盛世中垂泪，哀痛弟子们。
　　
　　“仙师散尽修为后，却成了一介凡人，据说便是落脚在了正阳县。”沈昭娓娓讲道。
　　
　　凉晴听得入迷：“正阳县的乡民为了纪念这位拯救天下的仙师，便在此建立了故事巷？”
　　
　　沈昭点点头：“正是。仙师不甘弟子们悄无声息的死去，便收集了弟子们生前的物件，为每一位路过的人讲述弟子们的生平，一直讲到垂垂老矣，身死灯灭。”
　　
　　凉晴无声叹息，哪怕知道传说当不得真，仙师怕是世人读杜撰，还是忍不住默默感慨。
　　
　　“故事巷里的每样物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故事巷也因此名气越来越大，吸引全国有故事的人到此，或讲故事，或听故事。”沈昭叹道，“也算是天下离奇、悲喜事的聚集地了。”
　　
　　凉晴这种情绪不丰富的理工科生都不禁感叹，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却看不透他的背后经历过什么悲喜，平平无奇的物件上面，时间的纵轴上不知累积了多少波折。
　　正是有了这些故事，才让原本平淡的生命活泛起来，才让无生命的物死物有了生命。
　　
　　俩人走了不短的路，已经进入城西地界。
　　沈昭遥遥一指：“呐，前面就是了。”
　　
　　一条十分有年代感的窄巷出现在凉晴眼前。
　　与正阳县其他地方的风格不同，这条巷子才约三五米宽，两边没有开门迎客的商户，而是由历史痕迹斑驳的青石堆砌而成，有些青石上长满了青苔，有的却被抚摸出了包浆。
　　
　　说是巷子，规模却比普通的巷子大些。
　　主巷里有不少延伸出去的小路，往里走是人们摆放物件的牌坊和摊位。
　　
　　或许是环境使然，凉晴总觉得这里每件物品，她都能脑补出一场荡气回肠的大戏。
　　
　　沈昭与她并肩穿梭在巷子中，巷子中的人或对着某件物件沉默不语，或低声讲述这某件过往，人来人往却也不见嘈杂。
　　竟又多了分神秘。
　　
　　“倒也不是每件东西、每个人都故事性十足。”他担心这丫头被自己洗脑了，缓和道，“也有不少滥竽充数的，新物件也敢往里放。”
　　
　　凉晴问：“能听别人讲故事吗？”
　　沈昭答：“当然能。”
　　
　　来故事巷就是听故事的。
　　
　　凉晴环顾前后，将入眼的东西和人打量一遍，最后挑中了巷子口的一位老人。
　　她指了指道：“他吧。”
　　
　　沈昭走到老人面前，掏出三枚铜钱，在老人面前摆成三角。
　　不是说听故事要收钱，这是故事巷的规矩，代表：我要听你的故事。
　　
　　老人收了三枚铜钱，抬眼看了姑娘和公子一眼。
　　清了清浑浊的嗓子：“两位娃，老身的故事不好听。”
　　
　　沈昭：“我们姑娘选的您，您说，我们听着便是。”
　　
　　老人手里磋磨着三枚铜钱，未语泪先流：“实在对不住，老身来这里，不是为讲故事，就是为了几个铜板。”
　　
　　“这儿比乞丐讨饭的地儿容易讨钱，老身我是被逼无奈出来讨钱了啊。”




22.  第 22 章   秀春阁……是我想的那种……

　　凉晴和沈昭听得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不解和诧异。
　　
　　如今文帝治理天下，不说五谷丰登，至少每家每户都能吃上一口饱饭，怎的还有被逼无奈出来讨饭的？
　　还讨到有名的故事巷来。
　　
　　“既是来了这故事巷，不管讲什么都合规矩。”沈昭道，“老人家，铜钱你且收着，发生了什么也且讲来听，看这其间是否有冤情能化解。”
　　
　　老人点点头，像故事巷中的每个有故事的人一样，讲起自己的亲身经历来。
　　“正阳县不是我的家乡，我们是邻县薛庄的，全村人都这一个姓，大老远来正阳县讨钱讨饭，实在是迫不得已……”
　　
　　凉晴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难道一同来正阳县讨饭的竟不止他一人吗？薛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老人就讲到凉晴的疑惑。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全村一十七个老头子老太婆，我们五更早起，摸黑赶到这里，就为了能占个有利位子，不是别的什么位子，就是乞讨的位子。你们可能不知道，乞丐行乞也是讲究地利的。”
　　“我原本是我们村童生们的先生，没多大学问，教半大小孩十个字，会说几句囫囵话。因此，他们不让我去行乞，说让我来故事巷，这边有钱人多，随随便便诌个故事，比行乞来的钱多。”
　　
　　凉晴捕捉老人话里的重点，惊讶道：“也就是说，你们村来了许多老人行乞？因为你识得几个字，所以跟你们分开，来了这边？”
　　
　　老人家有些愧疚地点点头。
　　
　　又不是灾年，全村人出门行乞本就奇怪，偏还都是老人，这就更让人费解了。
　　凉晴问：“为什么？”
　　难不成年轻人都出了远门？
　　
　　沈昭微微蹙着眉，他身份使然，心思和目光自然比旁人敏锐，听了老人的话，隐约间猜到了些什么。
　　“家中的男孩子和年轻男子，男孩从小跟着先生念书识字，男子则足不出户的念书考科举，以至于整个村无劳力，才使老人们迫不得已出门乞讨？”
　　
　　老人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沈昭：“公子猜的大致不错。”
　　
　　竟然是因为科举考试，沈昭无声叹了口气。
　　文帝重用科举人才的初心是好，可也早就了全国上行下效的风气，以至于家中穷困潦倒的情况下，还要勒紧裤腰带考科举。
　　
　　因为科举一旦考上，那便是彻底腾飞，谁不想来这场豪赌呢？
　　可惜的是，科举难，难得出乎意料于大多数人的想象。
　　
　　老人细细讲述：“自从全国刮起科举风，十里八村的男子都开始捧起了书本，我们村也不例外，这一考啊，二十五以下的劳动力没了，甚至三四十的还想摸摸书卷，心思不在田里了。”
　　
　　凉晴能理解这种心情，没了深入解过一个领域，就会觉得自己何尝不行，总想试试，但又浅尝辄止。
　　之后再回去种田卖力，握过书卷的手哪会心甘情愿扛锄头，就是心里面也会有落差。
　　
　　“我们老了，没用了，扛不动锄头，干不得重活儿。”老人叹息道，“田地荒芜，眼瞅着大好沃土无人耕种，庄稼成熟无人收割。”
　　“家中又有小孩要养，我们一群老头子老婆子别的不行，只能豁出面子来乞讨，就是给正阳县的县令添麻烦了。”
　　
　　凉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老人说自己的故事不好听，都是人间疾苦，算不得故事，讲起来却格外让人唏嘘。
　　本身也是一段让人动容的故事了。
　　
　　故事巷有规矩，听客听得满意，可以打赏讲故事的人。
　　沈昭抓了几个铜板，放在老人面前：“这故事，讲得很有味道。”
　　
　　然后他转身对凉晴说：“那日先生教我‘授人以渔’的道理，今日我们施舍钱财亦只是授人以鱼，不如前去薛庄一观，看有无授人以渔的法子。”
　　
　　凉晴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拍即合，向老人打听了薛庄的具体方位，便决定去往这个农桑即将荒废的村子。
　　
　　于是，车夫就又被召唤了。
　　成轲被主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沉着脸驾马车，把四蹄两轮的马车开驶出迈巴赫的速度。
　　
　　马车漂移到沈昭面前，扬了沈公子一身尘土。
　　成轲冷酷道：“上车。”
　　
　　凉晴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沈昭掸着衣袖上的灰尘，笑道：“没事，别理他。”
　　
　　待两人钻进马车，司机又把车开出法拉利的起步。
　　沈昭忙去扶凉晴，顺便絮叨属下：“轲啊，你这么驾马车，车里还有姑娘公子，容易出事知道吗。”
　　
　　成轲放慢了速度，让马车平稳下来，嘴上却不饶人：“公子，在凉姑娘面前，骚话就收一收吧。”
　　
　　凉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细品沈昭主仆俩的对话，才品出沈昭话里的意思。
　　她目光不明地看向沈昭。
　　
　　沈昭被属下戳穿，干咳一声，竟也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外面：“太放肆，该整治了。”
　　
　　凉晴不参与主仆俩的斗嘴，只是好奇像沈昭这般的文雅公子，竟也会偶尔口出戏言。
　　
　　俩人相识这么多天，也真是熟了些。
　　凉晴问他：“他说让你收一收，怎么你不收的时候还挺豪放吗？”
　　
　　沈昭心说我诗风还真是豪放派的。
　　嘴上却否认道：“本人婉约派。”
　　
　　“公子你快得了吧。”拆门专业户成轲又来诋毁主子，“你要是婉约派，京……城里那些姑娘至于为了争你一柄折扇打起来吗？”
　　
　　凉晴：“……”
　　沈昭：“咳！”
　　
　　成轲可能耳聋了，听不到主子的警示，一口气将顶头上司吐槽个痛快：“倒也怪不着那些姑娘，谁让公子逛秀春阁还带把折扇装风雅，一高兴把扇子赏出去了，还不说给赏给谁，姑娘们可不是要打起来。”
　　
　　沈昭捂着脸，不想说话，只想把嘴上没把门的属下踹下车。
　　这是他干过的事不假，怎么让成轲这么一说，就显得他这么风流？
　　
　　凉晴狐疑地看向沈昭：“秀春阁……是我想的那种地方吗？”
　　
　　“不是！”沈公子矢口否认，“戏院，正经戏院。”
　　说完对着外面数落道：“说书都没你这么说的，你倒是说全乎点，你公子的人格被你扔秀春阁里找不着了。”
　　
　　成轲坑了主子，开心地甩了下鞭子。
　　
　　戏院就戏院吧。
　　可就算是戏院，让戏子们争起来也着实担得起“风流”二字了。
　　凉晴认真评价道：“这叫：不著一字，尽显风流。”
　　
　　沈昭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调侃在下能让凉姑娘想起一句诗，值了。”
　　
　　薛庄离正阳县不远，马车一路朝西，行到日头偏过头顶，便到了薛庄地界。
　　
　　凉晴三人下了马车，沿着一条蜿蜒小路往村子走。
　　小路两边是农田，生长着稀稀拉拉的稻谷，已经是十月，这些稻谷的长势虽不喜人，也都已经粒粒饱满，该收割了。
　　
　　然而，田间别说一派丰收景象，就连人都没瞧见。
　　只有几个稻草人，手里的蒲扇随风摆动，活物大概只有不少飞来飞去的鸟，落在田间磕谷粒吃。
　　
　　凉晴皱了皱眉：“这哪像个村子，比山野还荒凉。”
　　“是啊。”沈昭赞同道，“薛老人家说的不错，这村子里没有可用的劳力，田里可不是要荒了。”
　　
　　再往里走便进了村，村口倒是有了些人气。
　　大槐树下，七八个垂髫小儿围坐在一起，或在地上写写画画，或口中念念有词。
　　走近看，发现地上写的是《论语》，口中背的是《诗经》。
　　
　　沈昭和凉晴对视一眼。
　　这么小就已经为科考做准备了，薛庄还真是再穷不能穷孩子的学习。
　　可饭都吃不上了，还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沈昭冲一个看他们的孩子招招手：“过来。”
　　
　　这些孩子正处于不知愁滋味的年龄，见沈昭面善，就颠颠地跑来，仰着小脸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呀？”
　　
　　沈昭回答：“我们来，寻人。”
　　
　　小孩“哦”了声：“寻谁呀，我们薛先生肯定知道，但是先生不在，要晚上才能回来，让我们自己念书。”
　　
　　沈昭心下明了，孩子口中的薛先生，大概就是故事巷里那位老人家。
　　童生们的先生，无奈抛下这些孩子，流落到去市井靠卖故事为生，也算可悲可叹了。
　　
　　凉晴蹲下，拉过小朋友：“你几岁了？”
　　“五岁半。”
　　“爹娘呢？”
　　“娘去集市上卖布了，爹在家里读书，将来考功名、做大官儿，我也要做大官儿！”
　　凉晴说：“嗯好，将来做大官。”
　　
　　沈昭摸摸小孩的羊角辫：“去念书吧。”
　　小孩应了声，跑开了。
　　
　　“走吧，进去看看。”沈昭道。
　　凉晴起身，三人继续往里走。
　　
　　村里反倒没有村口几个孩子那样热闹了，见不到几个人，却又见村外的荒凉景象。
　　
　　突然，石墙拐角处“哎呦”了一声。
　　成轲眼尖，指着道：“那边有个妇人晕倒了！”
　　
　　凉晴和沈昭快步过去，见一个精瘦的妇人身上背着硕大的谷筐，不知是不是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上。




23.  第 23 章   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三人快步走过去，把妇人扶起。
　　
　　凉晴动作迅速地掐人中，让成轲拿绢帕去沾些水，擦拭了妇人的脸面之后敷在额头上。
　　
　　妇人没大碍，被凉晴一番救治之后便转醒过来。
　　眯愣一会儿就恢复了精神，向三人千恩万谢地道谢。
　　“多谢三位好人，要不是你们搭救，我怕是要没得救了。”
　　
　　“不用谢。”凉晴说，“你只是劳累过度，即便没遇见我们，旁人也能随手救醒你。
　　
　　妇人叹了口气：“你们看，这村子里这么冷清，哪还有闲人能恰好路过救下我。”
　　
　　村子里的境况的确像妇人说的这般，他们走了良久，除了村口见的那几个孩子，当真没再看见几个人。
　　
　　成轲皱着剑眉：“你们村的人呢，男人都死绝了吗？让妇人背这么大筐子。”
　　他说话直言直语，却话粗理不粗。
　　
　　凉晴和沈昭其实心里也有责备之意，因此也不制止成轲。
　　
　　妇人听了这话，像被戳到了伤心事，垂着头沉默不语。
　　
　　凉、沈二人能猜到大致原因。
　　男子在哪？当然都沉迷于考科举，无暇分身。
　　
　　“几位救了我，到家里喝口凉茶吧。”妇人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半是转移话题，半是想表达谢意，“只是家里简陋，几位贵人别见怪。”
　　
　　沈昭道：“怎会，有劳了。”
　　
　　三人随妇人去了家里，屋子里预想之中的家徒四壁，院子倒是晾晒着新收成的谷物，估计是来年一年的口粮。
　　
　　“娃在村口读书呢，他爹在后院念书，就不出来待客了，贵人见谅。”妇人边把竹筐卸下，将筐里的未脱壳的谷物晾晒，边张罗着给几人倒水喝，“来，这边坐。”
　　
　　沈昭随手搓捻着几束稻谷：“今年收成还好吗？”
　　
　　“好啥啊。”妇人道，“我们村东头的地都荒了一大片了，娃他爹兄弟几个都要考乡试，田里的活都靠我们妯娌几个，可没个男人哪行啊，重活干不了，一到春种秋收时就忙不过来。”
　　
　　春种秋收，那可是连乡下学校都放假的时候。
　　
　　凉晴上小学时，被爸妈送到乡下爷爷家上过一年学，那时候她就惊奇地发现，乡下学校除了寒暑假，竟然还有秋忙假和春忙假，比城里学校足足多了两个周假。
　　后来她才知道，秋忙和春忙假是让老师和学生回家忙农活儿的，别看学生都不大，在田里干起活来可卖力了，大人看了都有干劲。
　　
　　可眼下科举当道，竞争比现代的考试竞争大多了，竟是连秋收时节都不能抽空帮忙。
　　
　　妇人张罗完，也不闲着，拎了张破布垫子出来，坐在院里里搓稻壳，把脱了壳的谷子放在另一边继续晒。
　　
　　沈昭二十多年来都在和科举打交道，小时候考科举，中状元后管科举，他是见过不少极端事例的。
　　像薛村这种连饭都吃不饱、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仍一门心思考科举的情况，虽不多，但也不算罕见。
　　
　　凉晴没经历过那么多，有些不能理解，问：“难道饿着肚子也非要科考吗？”
　　
　　妇人也很无奈，给她举了个活生生的例子。
　　“先前隔壁二柱他爹，念书念了几年，家里揭不开锅，万般无奈之下放弃了，重新拿起锄头到田里干活。人在田里，心思却在书本上，该插秧苗的地方被他种成了西瓜苗，结果全淹死了。”
　　“这还是轻的，前段时间，拿着镰刀去割稻子，稻谷没割下几棵，先把脚脖子给割伤了，现在脚上还绑着绷带。你们说他在想啥啊，还不是在想正阳县今年乡试中了不少举人，他读过书、耗过力，就回不去了。”
　　
　　凉晴听得直皱眉，却逐渐懂了这种心态。
　　
　　妇人手上干活麻利，一点不像刚昏迷过的人：“都说女人也顶半边天，咱们干活一点都不比男人差，就是有些忙不过来，你说这稻谷，一把一把搓，放在石磨上磨，多耗神啊。”
　　
　　凉晴走到一架石磨前，笨重的磨盘目测有几十斤重，她用力推了下木把手，竟然没推动。
　　
　　妇人心态也挺乐观，笑着对凉晴说：“姑娘，你推不动，这玩意儿沉。”
　　
　　“是挺沉。”凉晴说，“你们再倒上稻谷，更沉。”
　　
　　妇人笑了笑，算是默认。
　　
　　时辰已经过了正午，眼看人家家里口粮也不多。
　　沈昭适时提出：“我们该离开了，就不叨扰夫人了。”
　　
　　凉晴和成轲知道沈昭的意思，跟着起身，准备辞去。
　　
　　妇人确实因为家里粮食不多，实在招待不了这么多人，这才迟迟没说留客。
　　见几位客人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还救了自己，愧疚不已道：“贵人等年节再来，年节家里会有余粮，一定款待周到。”
　　
　　沈昭言辞周全地道了谢，三人同行离开。
　　
　　驾上马车，一路返回。
　　凉晴却在马车内陷入了沉思，薛村的境况太过糟糕，老人外出讨钱，小孩想念书却无人教，妇人承担了大部分活计，田地荒芜、生计难持。
　　文朝大兴科举，究竟是功劳，还是功大于过。
　　
　　沈昭看出凉晴在想什么，说道：“源头在科举，罪过却不在科举。”
　　
　　是了，连沈昭一个当代人都能确信科举考试的优势，凉晴一个目光跨越千年的人怎么会看不明白。
　　即便现世对科举制度存在诸多批判，毋庸置疑，科举仍是古代最大的发明之一，甚至有学者提出科举考试是中国第五大发明。
　　
　　“罪过在于，薛村的实际情况与科举考试制度没有兼容起来，导致全村受科举文化冲击严重，直接溃不成军。”凉晴分析道。
　　
　　“是，你说的不错。”沈昭赞赏道，“但是要寻找兼容之法，怕是不易。”
　　
　　这个时代下不易，若是放在现代社会，必定难度不大。
　　
　　据凉晴所知，当今社会乡村中，农民外出务工的不在少数，时不时就会出现“农民工在都市”的词条，家里的田地却不像薛村一样荒了下去，有的一家人甚至只留老人在家看管，粮食依旧打得满仓满囤。
　　
　　原因何在？
　　无他，田野机械化罢了。
　　
　　前些年，那时人们不富裕，除了种植稻谷、小麦这些主要粮食庄稼外，还会额外留出空地，种植棉花、西瓜等一些价贵的作物，挣钱以贴补家用。
　　这些年，人们生活逐渐富裕，乡村流行种植“懒庄稼”，收种都有机械规模化操作，省时省力省事，不用费力就能五谷丰登。
　　
　　凉晴想了下刚才在薛村田里看到的作物，稻谷占了大部分区域，这不恰好就是现代人所喜爱的“懒庄稼”么？
　　
　　若是能有些机械化的东西，帮村民收割稻谷，那薛村的难题将迎刃而解。
　　
　　只是……高效率的机械，要去哪找。
　　
　　凉晴倒是懂一些原理，但从没上手操作过，不知道能不能捣鼓出这些东西，怕是难度挺大。
　　
　　沈昭见她一会冥思、一会皱眉，像是有了些眉目，便问：“想到了？”
　　
　　凉晴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暂时没有。”
　　她不确定，不习惯先说。
　　
　　返回书院，凉晴说：“我想尝试做件事，这两天都不出门了。”
　　沈昭问：“需要帮忙吗？”
　　
　　凉晴不跟他矫情，有困难直说：“要，我暂时需要一把带精准刻度的尺子，后续还需要木料、锯子等工具。”
　　
　　“你这是要做木匠啊。”沈昭笑道，“带精准刻度的尺子好说，我那就有，至于木匠用的材料……”
　　他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人来：“方庐，方庐的父亲就是位木匠。”
　　
　　凉晴点头，又跟沈昭交代了些细节，便径直回了小院。
　　
　　她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拿镇石压平了，削出一块极尖细的墨锭，把长短不一的木筷一端固定在一起，另一端分开，做成一支简易的圆规……
　　等一切准备工作做完，沈昭刚好带着尺子过来。
　　
　　“你这是……”沈昭看到一桌玩意诧异坏了，“这是要做什么？”
　　
　　“试着设计一样东西。”凉晴说完，又觉得这东西不算自己设计，只是仿造，又改口说，“试着模仿一样东西。”
　　
　　不管是设计还是模仿，这都有点厉害啊。
　　
　　凉晴接过尺子，就开始在纸上标着写写画画起来。
　　
　　沈昭看得稀奇，凉晴画的东西，必定不是写意的山水人物画，虽然一笔一画都落得尽实，但也不像写实派的风格。
　　待到凉晴画得初具规模，他才远观出竟然像是将某样东西的透视。
　　
　　“古有公输般为楚造云梯，今有凉晴为薛村设计好物件。”沈公子啧啧称奇道，“当年班输和墨翟工匠出身，所造之物名极一时，怕是也比不上凉姑娘今日所画。”
　　
　　这话吹得没边。
　　班输极其精通木匠工艺，造出的东西涵盖生活和农业的方方面面，据说他做的木鸟，能在天上飞着送信，跟真鸟无异；而另一位大师墨翟，则精通机关之术，擅长制作守城器械，总之皆是名噪一时的人。
　　
　　凉晴画的这个物件，的确是集现代社会交叉学科的智慧结晶，形式上比起班输、墨翟所造，也不逞多让。
　　但说到底不是她自己的所有权，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汗颜。
　　
　　她真心实意道：“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跟班输比工匠技艺，可不就是班门弄斧么。
　　
　　凉晴果真在房间里捣鼓了两日之久。
　　她把一些目前这个时代实现不了的细节做了修改，例如原本需要链条带动的地方换成齿轮，需要焊接和串钉的地方改成古代木制技艺中的铆钉结构，经过修改后的草图，基本上能在这个时代制造出来。
　　
　　沈公子则化身工程师助理，一到饭点准时送饭，平时端茶送水，递个尺子、削支笔，就差揉腿捶背了。
　　
　　“大功告成。”沈昭看着凉晴的最终作品，笑道，“等下午收假，方庐来了，就让他折回去收拾先生用的东西。”
　　
　　凉晴擦拭这额上的细汗，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
　　
　　可谁知，下午没等来方庐，一直等到晚上，才有人慌忙来报。
　　“方兄弟来不了了，他家出事了！”




24.  第 24 章   咱们木匠窝里也能腾飞出……

　　消息一传来，书院的学生们便坐不住了。
　　
　　方庐是堂霸不假，平日里仗着飞扬跋扈的作风，欺负过不少同窗，可他仗义也不假，在一帮兄弟中威望不低。
　　因此一说他家里出事，不少人都担心起来。
　　
　　就连刚“出关”的叶境，茫然中捕捉到“方庐家出事”几个字，也回过神来，担忧道：“出什么事了？”
　　
　　跑来报信的学生是方庐的同乡，着急地讲道：“方兄弟家不是木匠世家吗，他爹本是我们那有名的木匠师傅，可就在今日上午，他的腿被刚做好的一副木架子给砸了，还挺严重，现在已经不能走动了。”
　　“方兄弟娘没的早，爹这一倒下，他这学……怕是念不下去了。”
　　
　　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众人惋惜扼腕不已。
　　
　　不知谁提议道：“我们去看望方兄弟的父亲吧，顺便问一下方兄日后怎么打算。”
　　众人都说“好”，说着就要抬脚出书院。
　　
　　还是沈昭拦着，说：“去不得，方兄弟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比谁都好面子，如今正是他身处窘境时，定不希望被各位看见。”
　　
　　大家一听，都觉得这话有道理，没曾想沈昭刚来不久，竟是个了解人的。
　　但是如果大家都不去的话，又实在放心不下。
　　
　　沈昭看人本领没的说，做事也周全，他提议道：“是要有人去一趟，大家一股脑的涌过去不合适，不如请凉先生走一趟，以先生的身份探望未能来书院的学生，于情于理都合适。”
　　
　　这个法子不错，众人均没有异议。
　　
　　凉晴也是这么想的，这姑娘做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挂的，沈昭刚说完，她就整顿好准备出门了。
　　
　　刚出书院，却见提议她前去探访方庐的人也在，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似要与她同行。
　　
　　“先生可否带我一起？”
　　明明都已经跟上了，还问。
　　
　　凉晴则觉得带着沈公子，相当于带了人体导航和自动社交仪，她可以专心正事，其他交给沈公子。
　　便也默许人跟着了。
　　
　　方庐家是木匠世家，具体说，他们半条街上的人家都是做木匠的，算是正阳县的木匠聚集地，当地人也叫那里木街。
　　
　　木街离书院有些距离，凉晴和沈昭行了段时间，便远远望见了这条街道。
　　
　　说是街，其实像个偏僻又深远的巷子。
　　这里远离闹市，人不多，更多的是堆积的木料木材，从入口处就能窥得一斑。
　　连空气里都是浓重的木料味。
　　
　　两人走进木街，木街和故事巷的布局又不相同，两边是住户的小院，从院门中看去，能瞧见院里做木工用的物件和一些木制半成品。
　　有的人家里可能正在做工，墙里传来嗙嗙的敲击声。
　　
　　正四处看着，一户人家突然打开了门，里面几个年轻小伙抬着一张矮脚柜出来了，像是刚为雇主做好的成品，要给人抬过去了。
　　
　　那几个抬矮脚柜的小伙看着都不大，凉晴疑问道：“他们都不读书吗？”
　　
　　沈昭看了眼小伙子们身上落着木屑的衣裳，和手上的老茧，肯定道：“没读书，常年做工。”
　　
　　这里竟是与薛村的境况正好相反。
　　薛村的人宁可挨饿，也不愿意放弃读书的机会，而木街的人，则愿意多挣点几个钱，舍弃读书的机会。
　　
　　沈昭说：“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气，薛村的人穷，愿意赌一把改变命运，木街的人却有门手艺在，饿不着，离正阳县又近，知道每每落榜的考生有多少，因此不热衷考科举也在情理之中。”
　　
　　凉晴点点头，这个理由解释的通。
　　
　　沈昭拦住个当地人，向他打听了方庐家的具体位置。
　　那人“哦”了一声，表示跟方庐很熟识，指了指尽头那家，还好心提醒方家今日出了事，不宜拜访。
　　
　　沈昭没多解释，谢过人，便和凉晴往那边走去。
　　
　　方庐家院子里很安静，跟这条街大多数人家一样，院里堆满了木材和锯子、挫、钊、刨等木工用具。
　　日积月累，这些工具被人手和手上的茧子磨得反光，是手艺人半辈子留下的功绩。
　　
　　而此刻，这些东西却杂乱地散落在院内，表示着这个院落刚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这时，屋里突然响起说话声：“我早就说过我不是读书那块料，你非逼着我读了这么多年，现在报应来了，躺敏敏床上动不了了，我不还是得回家伺候你。”
　　
　　声音是方庐的，却不似往日的嚣张与张扬，很是低沉，平静中带着埋怨。
　　
　　接着是一道中年人的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却很强硬：“我说了不用你管！你老子就算动不了也不用你伺候，邻里街坊给我端口汤喝，我也饿不死，你给我赶紧去书院念书去！”
　　
　　方庐也来了气：“你倒是动一个给我看看，我不管，一天就能饿死你，书院我不去了，早就不想去那破地方。”
　　
　　凉晴和沈昭听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声音，估计是方庐把人气得不清，不想搭理人了。
　　这两位也是有意思，嘴上说的全是狠话，话里却藏着对对方的关心。
　　
　　凉晴听出来了，方庐是真心实意不想念书，即便中了举，对念书一途也很排斥。
　　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和平日里的作为也能看出。
　　
　　而另一位，他爹，以老子的身份逼迫他去书院念书多年，哪怕砸伤了腿，躺在敏敏床上不能动，也非要方庐去念书。
　　
　　两人走到屋门前，扣了扣门。
　　
　　方庐果然如沈昭猜测的一样，见到来人是凉先生和他沈兄，自知丢人般低了下头。
　　大约意识到这样不是待客之道，又重新抬起头，局促地起身，问：“先生，沈兄，你们怎么来了？”
　　
　　沈昭说：“先生见你没按时去书院，放心不下，来看看情况。怎么样，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方庐看了一眼敏敏床上躺着的人，低声道：“出去说。”
　　
　　凉晴想了会儿，试着问方庐：“可否让我跟令尊说几句。”
　　方庐犹豫了下，点点头。
　　
　　沈昭与方庐去了院里，凉晴则留在屋内。
　　
　　方父伤着不能起身，听到有人来，便在敏敏床上问：“来的是小庐的同学吗？快把他带书院去，跟他先生说，让他好好念书。”
　　
　　凉晴说：“不是同学，我是他先生。”
　　
　　方父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却声称是儿子的先生，将愣了下。
　　
　　“方便过去说几句吗？”凉晴问。
　　
　　方父应了声。
　　
　　凉晴走了过去，看清敏敏床上的人。
　　方父约莫四十多岁，一张脸不算苍老，也不年轻了，生出了道道岁月打磨的痕迹，细看眉眼见与方庐有几分相似。
　　手艺人最看重一双手，只可惜伤了腿，照样不能做工。
　　
　　方父见到凉晴，诧异道：“你真的是小庐的先生？”
　　凉晴答：“是。”
　　
　　方父看了一会才信了，感慨道：“世间什么奇事都有，姑娘也能当先生了。”
　　
　　凉晴不过多解释原委，只说：“方庐他，不想念书。”
　　方父点了下头：“他总说自己不是这块料。”
　　
　　“可他还是中了举人。”凉晴说。
　　“是啊。”方父对自己儿子说话刚，父子俩说话模式是互怼，对儿子的先生倒能敞开心扉，“他中举那天，我高兴坏了，跟整条街的人炫耀，我儿子是举人了，下一步就能考进士、做大官了，咱们木匠窝里也能腾飞出金龙。”
　　
　　凉晴微微垂眸：“他说他考上举人，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方父不在意：“中了就行，下次他考会试我去庙里烧香拜佛，捐香火钱，保佑他继续走好运。”
　　
　　凉晴看出来了，方父就跟现代大多数父母一样，不管孩子愿不愿意学，就逼着孩子学，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种父母不能说不好，小孩子他懂什么，不想学就不学吗，真不学了长大后是不是会埋怨父母一句：我小时候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可方庐眼看弱冠之龄，已然成年，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但这种事，连父母都不好过多干预，遑论一个外人。
　　
　　方父大约是伤病中多思虑，念起了从前，叹道：“小庐他娘走得早，这孩子又从小不是个安生的，被我拉扯这么大，吵架时候比不吵多，当爹的就希望他能脱离咱们这行，可他……偏偏就喜欢木匠手艺。”
　　
　　“我就是喜欢木匠手艺。”
　　屋外，方庐别扭道：“沈兄，你别劝我了，我不喜欢念书是真的，也不是那块料，中举都是走了狗屎运，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回家干这老本行。”
　　
　　沈昭知道方庐的所思所想，仍忍不住劝：“你都念了这么多年了，放弃着实可惜。”
　　
　　方庐平静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爹这次伤的不轻，家里离不开我，我以前不想忤逆他，被迫在书院念了这么些年，如今正好天赐良机，趁着这次机会，怎么着我也不会回去了。”
　　
　　凉晴出来，正巧听见这句。
　　
　　方庐对凉晴这个先生仍然守着礼，见她出来，拱手道：“先生。”
　　
　　凉晴问：“不想回去，以后怎么营生？”
　　“简单啊。”说起这个，方庐又恢复成年少张扬的模样。
　　
　　凉晴道：“你说来听听。”
　　方庐犹豫了一会，道：“跟我来。”
　　
　　他家正堂西边有个偏屋，落着锁。
　　方庐领两人来到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开身道：“进来吧。”
　　
　　根本不用进去，凉晴和沈昭站在门外朝里看了眼，就被震撼到了。
　　沈昭诧异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25.  第 25 章   凉绥哥哥来啦（倒v开始……

　　这间屋内, 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手工木制品。
　　
　　小到桃核上的精致雕花，大到仿古造的木牛流马，不说日常能见到的农具家具, 光是结构精细复杂的小物件都不下十余件。
　　简直像个小型的木制品陈列馆。
　　
　　如凉晴和沈昭这般的人，都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沈昭半是惊半是喜, 问：“这都是出自你手？”
　　
　　方庐语气随意的“嗯”了声, 在他看来, 这些东西似乎都不值一提，远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术业有专攻说的就是方庐了，他带凉晴沈昭二人进到屋内, 导游似乎给两位做介绍。
　　
　　“这个是我五岁时雕的。”方庐拿起一只桃核，展示给他们看，小小的桃核上雕着一颗枝繁叶茂的树，树下是一位姿色秀丽的妇人在缝制衣裳，“这是我娘，那时候手艺不精，没能雕出娘的容貌来，现在想雕倒是记不起来她的样子了。”
　　
　　手上的桃核经过打磨和抛光，成了件工艺品, 对专业的木匠师傅来说，功夫可能算不得到家, 对他们这些外行人来说，已经是能媲美《核舟记》中的小船了。
　　
　　凉晴温声说：“你雕出来的是什么样, 你娘就是你心中永远存在的模样。”
　　
　　方庐点头, 笑了下。
　　他跟他爹都不是能说心里话的人，今日若不是生了变故，断然不会对旁人说这些。
　　
　　沈昭岔开话题, 指着一处个头不小的物件道：“这又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东西看着有四条腿，四条腿却都不朝下，平平摊向左右，像桌椅又不当桌椅的用处，猜不出是个做什么用的物件。
　　
　　“这是把折叠床。”方庐把床腿一拉，像是扣到了什么机关，“啪”的一声，四条腿便乖乖朝下，成了一张单人床的模样。
　　“我不是总逃先生们的学嘛，有时晚上回不去书院，又怕我爹发现，便在这做了一张床，偶尔睡一睡，平时不用时就竖在墙上，我爹一般不进来。”
　　
　　沈昭啧啧称奇，果然手艺人连逃个学都如此另类，倒委屈不着自己。
　　
　　凉晴是见过折叠床的，一线城市的蜗居出租房里，经常会有些这种床，叠起来时不占地方。
　　可古代纯手工的木制折叠床还是第一次见，细看过去，机关灵巧，接口处用的古建筑中的接口方式，不可谓不精巧。
　　
　　她突然想到自己画的那张设计图，如果拿给方庐，他定是能复原出来，甚至会改的更加精妙。
　　
　　方庐带他们看了一圈，给每件物件都作了简介，果真喜欢这行，说起这个时滔滔不绝，眼睛里有止不住的亮光。
　　这些木制品新旧不一，记录了他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也算是极有意义的一桩事了。
　　
　　“怎么样？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吧？”方庐像个小孩子炫耀心爱的物品，求大人夸奖认可一般，得意地问道。
　　
　　“足够了。”凉晴说，“你真的不想念书了？不是跟你爹赌气？”
　　
　　方庐“哎”了声：“我赌什么气啊，先生，我在学都书院待了八年，从童生念到举人，若说让我现在离开，我定是舍不得的，但我不舍的是书院的一草一木、昔日同窗们，而不是让我头疼的书本。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他们，就一直委屈自己待在那里，我也快二十了，该为自己和爹打算了。”
　　
　　凉晴是个有魄力的人，通常衡量取舍之后，就会立刻做出决断。
　　沈昭则是洒脱一类的人，原本还想劝方庐，看到这些之后，便知道，方庐有能力选择以后的道路。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交换完毕想法。
　　
　　与此同时，学都书院的一群学子还在议论纷纷。
　　
　　“方兄父亲的腿受了伤，离不开人，方兄要在家照应着，书院定是来不了了。”
　　“我也这么认为，凉先生去了也是同样的结果啊。”
　　“哎，我竟有些舍不得方兄了。”
　　“我也是……”
　　
　　众人沉默了下来，方兄平时最讲义气，如今家中突逢变故，竟时要与他们被迫分离。
　　
　　这时，书院门口突然有了动静，大家都以为凉先生回来了，争着跑到门口。
　　边跑边喊：“凉先生，是凉先生回来了吗？”
　　
　　到了大门，没见凉先生，到见一位气质温和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上背着包袱，像是刚赶路而来，显得风尘仆仆。
　　
　　男子乍一见到这么多人，愣了下，又听他们口中喊的“凉先生”，便笑着解释道：“在下的确姓‘凉’，却不是位先生，乃今日刚到书院的学生。”
　　
　　众人面面相觑，这书生不仅眉眼跟凉晴有些像，连姓都撞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凉晴的亲哥，前来入学的凉绥。
　　
　　众学子朝新来的同窗点头示个好，目光便越过新人，焦急地朝远处望去，希望能望见凉先生的身影。
　　
　　凉绥惨遭忽视，问道：“你们可否是在等晴……凉先生？”
　　众人点头。
　　
　　凉绥来的路上倒是听说了这件事，他搭了一位同乡的马车而来，同乡正巧在木街那边做生意，便把方家的事当闲话说给他听。
　　凉绥这才知道，原来方家的儿子，叫方庐的，也是学都书院的学生。
　　
　　他试着打听凉晴的消息，那同乡消息灵通，说学都书院的女先生谁不知道，对自己学生还不错，一听说学生家出事了，便立刻赶去探望了。
　　
　　凉绥理清前因后果，决定先来书院，等着凉晴回来。
　　
　　众人没瞧见凉晴，却听见新来的学生说起，注意力便被吸引了来。
　　问：“你知道凉先生？她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有方庐兄弟家怎么样了？”
　　
　　凉绥被簇拥着进了书院大门，他听说的比众位多些，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了讲。
　　
　　其实也没多到哪去，讲完大家发现，依旧是不知道方庐怎么打算的，对这件事他们也没辙。
　　
　　凉绥思索了一会说：“方兄弟的父亲惨遭变故，家里定是离不来人，方兄又没有其他亲戚可以依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这些书院的同窗了。”
　　
　　有人问：“那我们该怎么让方兄依靠呢？”
　　
　　凉绥说：“不如这样，方兄弟依旧来上课，我们轮流去方家守着照料方父，咱们人多，就算轮，也轮不了太长时间，不耽误听学，总比方兄一人要好的多。”
　　
　　这话说完，便有人开始沉默着盘算了。
　　
　　他们中有的人的确跟方庐交情不浅，有的却是随大流混个人情。
　　有时候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动嘴皮子时吹得天花乱坠、感天动地，真要到自己出力，就成了锯了嘴的葫芦，闷不做声了。
　　
　　有人小声问：“那到底有多少人去啊，人少的话……我是说如果只有两三个人，那岂不是要一晌都交代在那了。”
　　有人附和：“是啊，咱们虽然都很担心方兄，但毕竟身为学生，做学问才是第一位。”
　　
　　这话说得也没错，人都是个体，科考压力面前，谁愿意拿自己的前程换呢。
　　
　　也有人愤恨道：“你们……就这么没良心，方兄是怎么对你们的，那次李兄和他娘子添丁，众人逃学去庆贺，被曹老头发现，还不是方兄一力承担了所有过失，免了你们受罚。”
　　
　　听到这儿，已经有人惭愧的低下头，心里左右交锋的挣扎。
　　
　　“再看看这位凉兄弟，人家新来的，跟方兄连面都没照过，都能主动提出去方家轮守，咱们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古书生们最吃讲道理，凉绥又是个活生生的典范。
　　有几个人松动了心思，一甩长衫袖袍：“我去！”
　　
　　凉绥道了声“好”，又说：“要去的学生咱们排个轮值表出来，大家各自安排好自己的时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气喘吁吁道：“这位兄台，加我一个，我也去。”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说话人竟然是叶境。
　　
　　“境兄？！”
　　“竟然是境兄！境兄不是学痴吗？他竟然也有扔下课本的一天？”
　　“我也惊了，境兄弟连吃饭都不舍得花费时间的人，竟然愿意花时间去方家。”
　　
　　叶境是刚听人说的，有个新来的学生，与方庐素不相识，竟然组织人去方家照料不能动弹的方父，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坑。
　　他被方庐两个字吸引，留神听了一会，突然“腾”的一下起身。
　　
　　嘴碎那人原本还觉得，做人就应该像叶境这样，把自己的学业放在第一位，去什么方家，就被叶境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问这是怎么了。
　　
　　叶境沉着脸，说：“去找脑子有坑的人！”
　　
　　他一路小跑着而来，常年穿不好的鞋都差点跑飞了，终于在学馆前见到了凉绥。
　　“麻烦兄台，把我也排上去。”
　　
　　书院的学子大多打扮的精神，凉绥乍一见到连扣子都系歪了的人，还有些瞠目。
　　
　　“这是我们书院学问最好的人，叫叶境，不过学问最好的名头已经被沈兄抢去了，这不重要。”有人为凉绥介绍，然后转而问叶境，“境兄，你也要去方家？不念书啦？”
　　
　　叶境写八股文习惯了，说话先立论据：“念书做学问，为的就是能知书，能懂理，如今同窗有难，孔子教我们要‘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更教导我们‘见义不为，无勇也’，还说……”
　　
　　他一副要讲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众人忙道：“好了好了境兄，我们都念过，懂得懂得。”
　　
　　叶境不愧是方庐敬佩的对象，平日里学的再痴，遇到事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跟方庐所遵的“义”竟是以不同的方式殊途同归。
　　
　　有人笑着调侃叶境：“境兄，会照顾人吗？可别讲《论语》给方父听啊，方父一个木匠听这些怕是想打人。”
　　叶境十分有自知之明道：“我是痴，又不是傻。”
　　
　　众人哄笑。
　　
　　叶境的出现，像给众人催生了动力和热血，个个抢着给凉绥报名。
　　
　　“算我一个，我一定要去，替方兄出一份力！”
　　“还有我，人生在世，谁没有难的时候，咱们同心，其利断金，帮方兄重回书院！”
　　“学都书院，让学与爱齐飞！”




26.  第 26 章   我都没送呢，你送什么送……

　　方庐铁了心不再回书院, 重新拾起的也正是喜欢了多年的东西，要说也没无可厚非。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可方父不愿意, 凉晴和沈昭算是口才不出的人，没能说动老父亲的执拗。
　　
　　方庐原本不是赌气, 都快被他爹逼成赌气了。
　　“你都动不了了还管我, 要不你起来打我下试试。”
　　
　　方父气得床都抖三抖：“你敢过来床前三尺, 我就打得到你！”
　　
　　给沈昭看的哭笑不得，跟凉晴两个人化身家庭关系调解员，一人劝一个少说两句。
　　
　　方父长长吐出一口气：“凉先生啊, 麻烦你把木街上的邻里街坊都叫来，让这小子见识见识，当木匠是个多辛苦的行当，也让他们替我管教管教儿子，他还上天了！”
　　
　　凉晴无法，看向沈昭，把烂摊子扔给沈公子解决。
　　
　　沈昭与方庐交换个眼神，上前说道：“伯父，我替你叫人, 但是如果方庐能说服整个木街的匠人，同意他做这个行当, 你就别逼他了如何？”
　　
　　方父从没打开过西屋的门，以为里面锁的只是方庐小时候做的玩意, 这些年儿子老老实实在书院念书, 抛下手艺已经多年。
　　决计想不出来方庐能怎么说服邻里街坊，他跟木街的匠人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还能不帮着自己说话？
　　便一口应下来。
　　
　　小院内挤挤攘攘站满了人, 都是木街上的工匠，有半百老人，也有半大小伙。
　　方父刚出事时，大家伙来过一次，帮忙安顿了方父，现在见到方家父子俩，一个卧床，一个闹着不想念书，依然忍不住唏嘘。
　　
　　“庐子，就去念书吧，你爹有我们看着，不用操心。”
　　
　　方庐不为所动，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何况无亲无故的邻居们，一年半载的还行，时候久了定会生出嫌隙来。
　　
　　“是啊庐子，你都是举人了，咱们街上的小孩羡慕你还来不及呢。再说你不读书能干嘛啊，这么多年没摸过木料，现在重拾手艺也晚了啊。”
　　
　　沈昭想替人解释，方庐却拦住了，说：“各位叔婶、兄弟们，咱们木街向来不尊年龄，尊手艺，谁手艺精湛，谁说的话就有分量，对吧。”
　　
　　众人点头。
　　
　　方庐说：“据我所知，如今木街上最厉害的木匠手艺，是我爹做的一只玲珑扣，七环相扣，浑然天成，就是济州的贵人看了也说句独一无二。”
　　他顿了下，又说：“我爹做好花了三天，我不抛光不打蜡，三个时辰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是不是你们就不再帮我爹说话。”
　　
　　“你爹三天做出来，你三个时辰？”乡邻们下巴都被他惊掉了，“你会用锉刀吗？什么木料走什么刀懂吗？知道玲珑扣有多难吗？这小子放大话一点不打草稿。”
　　
　　没人信，方庐也不多作解释，走到木料堆前，挑挑拣拣挑出一块表面粗糙的块形木。
　　
　　有人叹气道：“好家伙，挑木料都不会，玲珑扣得用上乘细木料做，他挑了个最粗的。”
　　
　　凉晴有些担忧，方庐虽然这些年手艺没丢，可毕竟都是捣鼓着玩，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战他老爹，能成吗？
　　
　　“别担心。”沈昭看出她的担忧，“他敢挑战必然不会让自己丢人，否则以方庐好面子的性子，就别在木街上混了。”
　　
　　凉晴点点头，稍稍安心些。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方庐走刀、刨料、打磨……一块粗糙的木块在他手里逐渐成形。
　　
　　刚开始的预步骤大家伙还看不出来方庐技艺的高超，直到他那一刀下去，直接在木块上削出一个绝美的弧度，这便能看出操刀人的水平了，没有点基本功和扎实的基础根本达不到这种程度。
　　
　　玲珑扣初具雏形，有眼尖的人发现，方庐做的玲珑扣不是七环，而是九环！
　　
　　有懂行的匠人小声议论，这水平已经超出在场的大多数人。
　　
　　凉晴和沈昭眼见众人的神色，由不在意转化为诧异，再到艳羡和惊叹。
　　
　　方庐做活儿时很专注，跟他在学院的模样一点都不相同，是真正沉迷和享受一件事的样子。
　　这才是他真正喜欢和擅长的事。
　　
　　收刀，方庐换了小锉，小锉在他手中灵活转动，表面粗糙的木料在他的打磨下，逐渐精细起来。
　　最终，成品竟然细致得堪比方父用上乘木料做的那只。
　　
　　方庐搁了纱纸，吹了吹上面的细碎木屑，手指灵活地将玲珑扣一转，模样有些顽皮又潇洒地起身，把刚做好的物件抛给众人。
　　
　　接到玲珑扣那位木匠像是接了个宝贝，忙双手托着，仔细观看，赞道：“这……若不是我亲眼所见，绝不相信这东西是小庐子做出来的。”
　　
　　众人争相传看，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
　　
　　“小庐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这要即便称不上文朝第一，也能跻身前十吧？”
　　“庐子还这么年轻，将来再练几年，定是咱们文朝第一人！”
　　
　　这时的小院落里，已经没有人再议论让方庐读书的事了，全在称赞这件刚问世的工艺，和做出工艺品的人。
　　
　　“第一人。”
　　方庐听到有人这么说他，自嘲地笑一声。
　　念书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先生们口中的刺头，教训居多，唯一得到中肯的话，还是刚来的凉先生对他说的，在主街那家油铺前。
　　
　　这名头一直是他称呼叶境的，后来在心里这么称沈昭一声，没想到有一天，也有人这么叫他了。
　　
　　沈昭和凉晴于木匠一行是外行人，只知道做出的东西够好看、够精致、够复杂，却无法再深入知晓其中的门道。
　　但这一院子的木匠却是清楚的知道，经他们口赞美的东西和人，那便是真的不错了。
　　
　　凉晴和沈昭走过去。
　　沈昭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深藏不漏啊。”
　　凉晴也说：“赞。”
　　
　　方庐这人，平时眼光高，服的人很少，叶境算一个，如今沈昭和凉晴也算。
　　不服的人若是夸他，他怕是不觉得有什么，可要是他佩服的人夸，那他就要得意了。
　　
　　得意着还要装个沉稳的逼，摆手道：“不算啥，才耗费五成功力。”
　　
　　沈昭也是人精，看破不说破，继续夸人：“那等耗费十成功力，不得出叫绝世神品。”
　　论嘴啊，都得服沈公子，夸得方庐都不好意思了。
　　
　　他站起身来，问：“我玲珑扣呢？传到谁手里了，拿来。”
　　
　　还在观赏玲珑扣的人恋恋不舍地上交了。
　　方庐拿袖子擦了擦，走到凉晴面前：“凉先生，这个送你。”
　　
　　凉晴愣了下：“送我？”
　　
　　“对。”方庐说，“我吧，没待见过哪个先生，可你不一样，你对学生一视同仁，没有因为我捣乱就看轻我，还在我犯了错之后出手挽救。”
　　
　　他把玲珑扣往凉晴面前一推：“以后我不去书院，咱们也没了师徒情分，这个送你留个纪念，也算为上次的事道个歉，还请先生别嫌弃这玩意简陋。”
　　
　　简陋什么啊，他爹做那个七环的卖了近百两银子。
　　他这个九环的更珍贵，也算个价值不菲的礼物了。
　　
　　凉晴却推辞了：“若是为了上次的事道歉，那本不必，我没放在心上，若是要给师徒情分留个纪念，那更不必。”
　　
　　“不必？”方庐惊讶道，“先生，我真不去书院了啊。”
　　
　　“我知道。”凉晴说，“我知道你不想考科举，但是我想向你请教另一件事，这师徒情分一时还断不了，说不定你还是我先生了。”
　　
　　说起“另一件事”，沈昭立刻就想到了凉晴那张神神秘秘的图纸，再联想方庐的身份和技能，便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心里好笑，这姑娘，还挺会钻空子，一点资源都不放过啊。
　　
　　眼下人多，方庐没多问，又把玲珑扣推让道：“那这个玩意也送先生，无事时把玩着解个闷。”
　　
　　凉晴犹豫着接不接。
　　
　　沈昭却在她犹豫的时候，把方庐手里的玲珑扣拿了过去，笑说：“兄弟，先生不好意思要我要啊，你沈兄大老远的来，你不得送点什么。”
　　
　　方庐茫然道：“啊？”
　　
　　“啊对了，你屋里那个折叠床啊，我特别感兴趣，你再带我去看看。”沈昭把人一搂，带着就走，等走远还在嘀咕，“我都还没送呢，你送什么送，没眼力劲儿……”
　　
　　说的方庐一脸懵，怎么送先生个礼物还得排队吗？
　　
　　凉晴莫名其妙地看着俩学生的背影，忍不住想，男人间的友谊真奇怪，一张折叠床就到搂搂抱抱的地步了，啧。
　　
　　那俩人不务正业去了，收尾的工作交给她。
　　方庐已经用精湛的手艺折服了大多数木匠，凉晴只需要一个眼神示意，跟方父关系好的几个匠人便懂了，争着进屋去。
　　
　　方父一看他请的人来了，便问：“哥几个，见到小庐了吧，这孩子要做木匠，你们可得替我……”
　　
　　他话没说完，这几个人就激动地走到床边，打断道：“老哥！可不得了，老方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儿子是个天才啊！”
　　
　　方父听得一愣一愣的：“啊，是啊，你们快劝他读书，将来考上进士才叫祖坟冒青烟呐。”
　　
　　“念什么书，不念那玩意，咱们庐凭这身手艺，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不能闯！”
　　
　　方父：“……”
　　说好的替他说话呢？




27.  第 27 章   当院长都足够

　　学都书院, 以凉绥为代表，以叶境为灵魂人物的“助方兄复学”小团队正式成立。
　　小团队队员们摩拳擦掌，准备往方庐家出发。
　　
　　刚走到书院大门口, 就有人指着远处惊喜道：“那不是凉先生和沈兄吗？”
　　“正是正是，他们回来了！”
　　
　　凉绥一听“凉先生和沈兄”, 忙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两道人影确实是多日不见的妹妹, 和新结识的朋友沈昭。
　　他面色一喜，就想迎上去。
　　
　　可旁边这群人比他激动多了，呼啦全跑了过去, 把那俩人围住了。
　　
　　“凉先生，沈兄，方兄弟家怎么样了，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众人附和道：“对啊，怎么没见方兄人啊。”
　　
　　凉晴和沈昭对视一眼，都说方庐行事跋扈，这不昔日同窗都来担忧他了么？
　　
　　凉晴答道：“他，决定不回来读书了。”
　　
　　同窗惊讶道：“不读书了？那怎么行。”
　　
　　沈昭解释说：“不用担心，不读书是他自己决定的, 他……”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群人一听方庐不读书了就有些激动, 连沈昭的话都没听完，“先生, 我们都已经组织好小团队了, 轮班去方家照料方父，方兄完全有时间回来念书。”
　　
　　“小团队？”凉晴问，“什么小团队。”
　　
　　有人一指这一圈的人：“就是我们啊。书院新来位兄台, 想出的这个点子，把我们大家组织起来，还给我们都排了班，一人一天才一个时辰，不怎么耽误课业时间。”
　　
　　沈昭笑道：“这倒有意思，难为你们这么有心，不知道谁这么有才，想出这个法子。”
　　
　　众学子环顾着去寻凉绥，才发现人都被他们挤到后面去了。
　　忙把人拉过来：“呐，就是他。”
　　
　　凉绥看着凉晴和沈昭，笑得很无奈。
　　他本就文弱，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见众人一股脑涌了过去，便默默跟在后面，先让大家问方庐的事，妹妹就在眼前，迟早都能说上话。
　　
　　凉晴多日不见凉绥，乍一见到亲人熟悉的模样，眼睛都亮了。
　　“哥。”
　　
　　“哥？”
　　众人有点懵，凉先生叫凉兄弟，哥？
　　都姓凉，按说没毛病。
　　凉兄弟竟然是凉先生的哥！
　　
　　这辈分有点乱啊，他们同窗的妹是他们的先生，他们先生的哥是他们的同窗好友。
　　那是不是以后罚个抄啊逃个学啊都好说话了！
　　
　　“妹妹别来无恙。”凉绥笑着应。
　　又意识到不妥当，退一步拱手道：“先生。”
　　
　　凉晴被亲哥逗得笑了下。
　　
　　沈昭笑得潇洒：“我当是谁这么有才，原来是凉绥兄弟。”
　　凉绥还礼道：“沈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众人再次惊讶，怎么新来的凉兄弟跟沈兄还认识，他们沈兄也是个厉害人物啊。
　　
　　最平静的当属叶境了，这得益于人家干一件事专注一件事的本领，如今的头等大事是方庐，便只专注方庐。
　　他上前问道：“先生，方父可还好？方庐他怎么打算？”
　　
　　凉晴带着一众学生回书院，边走边把方庐的决定讲给大家听。
　　
　　众人听了唏嘘不已：“没想到方兄这么有魄力，直接弃文从工了……”
　　
　　凉晴讲得简单，只说了最终结果，没交代具体过程。
　　以至于众人脑补了好几场大戏：《感天动地父子情》、《举子弃学，只为重伤在床的老父》、《弃文从工，魄力至此为哪般》……
　　
　　沈昭听得好笑，再脑补下去，方庐都快成苦情文男主了。
　　他解释道：“他这个决定可是有理有据，那可是折服了木街上的所有工匠。”
　　
　　学生们一听，还另有故事啊，忙请沈昭讲来听。
　　
　　沈昭的嘴不亚于阁楼里的说书先生，把方庐当众做玲珑扣的经过，讲得是天花乱坠，精彩至极。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他们不学无术的方兄这么厉害？
　　让整条街的木匠交口称赞，还说不下文朝前十？
　　合着小丑是他们自己喽？
　　
　　沈昭毫不客气地点头，一通吹把苦情文男主吹直成了龙傲天。
　　
　　一众瞠目结舌、羡慕又欣慰的表情中，唯有叶境还算镇静。
　　他喃喃道：“我就说方庐天生我材必有用，果不其然。”
　　
　　这句小声的嘟囔正好被凉晴听到，她抬眼看了叶境一眼。
　　谁说叶境痴呆，分明痴呆的人最清醒。
　　
　　第二日，算是收假的第一日，按照书院的规矩，这日书院照例有大讲学。
　　所谓大讲学，便是由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学馆内，对书院所有学生进行讲道说学，从童生到举人都要参加，进士则随意。
　　
　　沈昭、凉绥、叶境等人都逃不掉。
　　
　　凉绥入学第一日，瞧哪都觉得新奇，得知有大讲学，兴奋地起了个大早，去喊沈昭起床。
　　沈昭和叶境则正好相反，一个赛一个地不想去，前者打着哈欠，偷偷往怀里揣了本话本，打算讲学时偷摸着看；后者嘴里还背着文章，悄悄带了本《中庸》，准备讲学时偷着背。
　　
　　凉晴不算“德高望重”的先生，也不属于童生到举人的任一级别，竟能钻空子不用到场。
　　她其实昨日就跟方庐约好了，今日要抽空再去趟木街。
　　从一摞书下抽出那张图纸，凉先生悄摸出了书院大门。
　　
　　“这是收割和脱壳用的？”
　　
　　木街，方家。
　　方庐看了凉晴的图纸，脱口而出这句话。
　　
　　图纸上其实是两个不同的设计图，左边稍大一点，是个前头带三角锯齿铁片的物件；右边略小些，上头有个梯形的斗。
　　总之两样东西都是奇形怪状。
　　
　　“你竟然一眼就看出这两样东西的用处了？”凉晴也有些意外，要知道，神乎其神的沈公子都没看出来。
　　
　　方庐搁下图纸，动作麻利地翻找工具：“我就干这行的嘛，能看出来不奇怪。”
　　
　　凉晴说：“那也很厉害了。”
　　
　　方庐这两天总能得到凉先生的夸奖，心情好了不少，动作中都带着轻快。
　　他问凉晴：“先生，你从哪搞来的这种图纸，这玩意儿在本朝可没见过。”
　　
　　凉晴说：“自己画的，能做吗？”
　　
　　方庐仔细看了看图纸，倒不是不能，就是复杂，费功夫，还有些图上的标注看不太懂。
　　“能做，得费些时日。先生，你要做的这个叫什么名字？你做它干嘛呀？”
　　
　　凉晴也不知道叫什么，放在现代社会叫收割机和脱壳机，只不过她改了不少地方，跟原本的机械相比，除了核心部件不变，其余地方已经改的面目全非了。
　　“还没名字，你做完之后给它取个名字吧。至于做它干嘛，自然是收打稻谷用的。”
　　
　　方庐笑着应了声：“我还有这个荣幸，能给未问世之物取名。”
　　
　　他笑中带着丝顽皮，明明做着木匠的活，出口的话却带着书院气质，也是一副有趣的奇景了。
　　
　　活儿难不倒方庐，他火热朝天地锯木料。
　　这些天他在家接木工的活，顺便照顾老爹，不用念书跟先生斗智斗勇，日子别提多快活了，就是挺想念书院那帮混小子们。
　　
　　“昨日你那些同窗们还组建了小队，说要轮流替你照顾仿佛，让你能重回书院。”凉晴说。
　　方庐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不在意地笑道：“一群麻烦精。”
　　
　　凉晴把这事讲给方庐听，倒不是给他压力，而是觉得同窗的情意，日后再难寻觅，记得一份便能暖以后的路。
　　
　　“我爹昨日看了我做的玲珑扣，也挺惊讶的，再加上街坊邻居都夸，他没再提去书院的事。”方庐手上的活不停，“但我看出来的，他还是有遗憾，想让我走仕途。”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就是这个道理了。”凉晴道。
　　
　　方庐笑着说：“可惜世上没有个木匠书院给我读，否则以我的手艺，先生你说，我是不是也能当先生。”
　　
　　凉晴真心实意评价：“当院长都足够。”
　　
　　“收割机”和“脱壳机”这种现代化的东西，这个时代做起来实在不易。
　　接近未时，凉晴起身告别。
　　
　　方庐口中还叼着支划线用的笔，手上忙着活儿，含糊道：“先生且回去等着，做成了我去告诉你。”
　　
　　凉晴道了声：“辛苦了。”
　　方庐笑着点了下头。
　　
　　回到书院，学馆里的大讲学竟然还没结束，不知是哪个先生如此口若悬河，从上午讲到下午，讲了快一天了也不嫌累。
　　
　　先生不累，学生都要累惨了。
　　
　　凉绥跪坐在垫子上，难受地晃了晃，跟早上一脸兴奋的模样大相径庭。
　　往左看看，他沈兄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往右看，他境兄垂头看书，背书背的甚至入迷。
　　
　　就他天真，什么都没带，这会儿只能揉着膝盖哀叹。
　　
　　讲学终于接近尾声，先生留恋不舍的讲完最后一个字，没过瘾似的一步三回头，走下去了。
　　曹太嵩仍不放过学生们，清清嗓子登上台，讲假大空的套话，彰显他院长的官威。
　　
　　他扫视一圈，发现出勤率还不错，果然方庐不在，剩下的小喽啰都变乖了。
　　再看，咦？那个女先生呢？！
　　
　　曹院长本就对凉晴不满，这姑娘竟还胆大包天地敢不到场，火瞬间起来了。
　　沉着一张圆溜溜的脸问：“凉先生呢？”
　　
　　他这声“凉先生”直接把凉晴学生们的注意力唤起了。
　　沈昭、凉绥，连上叶境，齐刷刷地抬起头。
　　
　　曹太嵩上次知道凉晴带着学生们外出，是方庐挑起的事，只是两边都不是他待见的人，又有沈昭从中打圆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计较。
　　方庐带着众学生敲打敲打新来的先生也好，他也由此得知，学生们对凉晴这个女先生也不甚满意。
　　
　　曹太怂这人，人如其名，对上上级怂得要命，对内又爱摆架子，喜欢学生顺着他。
　　这次，他满以为学生都在他这边，问道：“她是不是又出书院了？一个女子家整日抛头露面，不务正业！”
　　
　　凉晴的学生个个摇头，不经商量，异口同声道：“凉先生并非不务正业，而是有正经事！”




28.  第 28 章   夜色中，那人吓得一抖……

　　这话说完, 不说曹太嵩，连沈昭等人都有些意外。
　　是真默契，不是商量好的。
　　
　　曹太嵩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群学生不是跟凉晴对着干的吗？
　　怎么都开始为她开脱了。
　　
　　沈昭在下面偷偷为众人比了个“赞”, 凉晴教的。
　　他转头时，正好从窗子外看见赶回来的凉晴。
　　
　　这丫头还来学馆做什么？
　　不是让曹老头逮个正着吗？
　　
　　沈昭碰了碰凉绥：“帮我挡下。”
　　凉绥见他一副要早退的架势, 心领神会地把身子往旁边侧。
　　
　　学馆能容纳数百人, 设有后门方便进出, 也方便了沈昭这种早退的。
　　沈公子身手敏捷，几个猫腰闪身，从后门闪了出去。
　　
　　凉晴还不知道学馆内发生了什么, 毫无察觉地朝前门走。
　　正准备推门进去，手腕突然被人拉了下，接着，一个异常好听的声音在耳边低声道：“跟我走。”
　　
　　凉晴回头看去，就看见沈昭逆着光的侧脸。
　　
　　沈昭拉着凉晴从窗前跑开。
　　曹太嵩只在两人闪过去时捕捉两道残影，他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带着凉晴跑出学馆地界，沈昭才慢下脚步：“你回来直接去小院休息就好了，还去学馆做什么。”
　　凉晴问：“去学馆怎么了？”
　　
　　沈昭提醒她：“曹院。”
　　
　　说起曹太嵩, 凉晴就懂了，她向来不怕曹太嵩：“不用管他, 被说两句而已，我想看看大讲学是什么样。”
　　
　　“想看大讲学什么样, 问我就是了。”沈昭道, “他说人难听你又不是不知道。”
　　
　　凉晴：“没关系。”
　　
　　“有关系。”沈昭很少上纲上线，“他说你我听不惯。”
　　
　　“嗯？”凉晴看向沈昭。
　　
　　沈昭刚才听到曹太嵩说凉晴“整日抛头露面，不务正业”时, 就有些蹿火，凉晴又是这般不在意的态度，非要让曹老头骂两句才好受。
　　
　　他顿了下，道：“我是说，我们学生都听不惯，自家先生被院长骂，我们脸上很有面子么。”
　　
　　凉晴想想也是，如今她跟这群学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沈昭的情绪外漏不明显，只是不像平时那样随性，脸上总是挂着浅笑。
　　
　　凉晴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对旁人的情绪变化不甚敏感，却在此刻隐约感受到，眼前人似乎不是那么开心。
　　
　　她看着面前人微微板着的脸，不笑时有种凛然的气场。
　　凉姑娘以统计学算法比较了两种状态下的沈昭，觉得还是平日里那种更平易近人。
　　便对症下药道：“那……谢谢你救了我。”
　　
　　沈昭又是一愣，什么气都消了，叹道：“算了，也别谢我，出去一天，累坏了？”
　　
　　凉晴还真有些累，嘴上却说：“还好。”
　　
　　沈昭不容反驳：“回去休息。”
　　
　　两人往斋舍的方向走，沈昭被一句“谢谢”哄开心了，恢复状态的沈公子又是一条话痨好汉，给凉晴讲大讲学。
　　
　　其实无聊得很，但他讲得好，讲得是国子监大讲学的盛况。
　　国子监的大讲学，整个京城中的学子都会参加，负责讲学的是最有名望的先生，有时候还会请内阁学问最好的学士压阵。
　　规模宏伟的学馆都装不下这么多人，要分场来讲，最鼎盛时一场讲学能持续六七日。
　　
　　凉晴听得正津津有味，沈昭却在精彩处停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凉晴睁大眼睛问：“这还能分下回？”
　　
　　沈公子一仰头，十足傲娇道：“能啊，好东西都给你讲完了，以后还讲什么？”
　　
　　行吧，凉晴见好就收，下回听便是。
　　
　　沈昭把人送回小院，顺便讨杯茶喝。
　　坐在小亭子中，他问：“今日去方家，可有收获？”
　　
　　“图纸上的东西有希望被还原出来。”凉晴答
　　沈昭笑道：“那就好，这下可以告诉我做的什么好东西了吧？”
　　
　　凉晴也坐下来，解释道：“就是收割稻谷用的，薛村劳动力有限，妇人干不了重活，我想着能不能做样省时省力的器械，能快速收割和脱壳，既免了她们一趟趟背稻谷回家的气力，又不必费事费力的推磨脱壳。”
　　
　　“世上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沈昭亮着眼睛道，“这东西要是问世，薛村的困难迎刃而解，先生造福民间啊”
　　
　　造福民间不敢言，只希望方庐能把东西做出来，顺利投入使用。
　　凉晴真心实意感慨道：“若不是方庐，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做出来。”
　　
　　沈昭意味不明地笑：“他这么厉害？”
　　
　　凉晴正要回答，小院里来客了。
　　
　　凉绥站在门口抠门，温声道：“你们都在这啊，妹，这是你的住处吗？”
　　
　　“哥？快进来。”凉晴给她哥倒杯水，“讲学结束了？”
　　
　　人家亲哥来了，沈公子苦笑着把存在感调低，被迫接受独处时光被打搅。
　　
　　凉绥依言进去，在亭子里坐下：“刚结束，好在曹院长没发现沈兄早退，又讲了一会儿便让散了。”
　　
　　自打凉绥来，凉晴一直有事忙着，都不曾好好说说话。
　　她问：“爹娘还好吗？哥你来之后还适应吗？”
　　
　　凉绥一一答了，都挺好，无需担忧。
　　
　　兄妹俩唠了一会儿。
　　凉晴平时话不多，久不见凉绥竟也多说了些。
　　只是凉绥不能像沈公子这样悠闲，他课业繁多，苦读惯了，不多时便起身辞去。
　　
　　只剩大闲人沈公子，一副要悠哉悠哉坐到吃晚膳的架势。
　　
　　凉晴见他单手托着腮，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沈昭单手托累了，换两只手，像小学生听故事一样的姿势，倒显得有点乖巧和委屈，“咱们俩认识时日也不短了，怎么你在我面前就没这么多话？”
　　
　　凉晴冤枉，许久不见的亲哥来了，多说几句话，竟被沈公子当个事挑了出来。
　　
　　她跟哥关系确实好，这不假。
　　在家时，爹做生意没空管她，娘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常常数落；只有哥疼妹妹，人又温柔细心，好吃的都留给她。
　　
　　在沈昭面前，凉晴话真不算少了，有问必答，偶尔还愿意跟沈公子扯个皮，看她跟身边好久都说不上几句话的架势，沈昭该庆幸。
　　
　　可沈公子是个得寸进尺的，凉姑娘理他一句，他想要十句，真跟他说十句了，他还想要更多。
　　
　　最好说些真心的、与众不同的。
　　沈公子暗戳戳地想。
　　
　　“因为你话多啊，话都让你说了。”凉晴残忍道。
　　
　　可见俩人是真熟了，姑娘在公子面前都是打诨的说话风格了。
　　
　　沈昭笑道：“好好好，只要我说话你愿意听就成，别的不求。”
　　
　　再说凉绥，从凉晴那里离开后，打算回学馆继续苦读。
　　时辰接近黄昏，光线不好，他先去了一趟斋舍，从包袱里摸出根蜡烛，做好了挑灯夜读的打算。
　　
　　正要出斋舍，出门撞上一人。
　　那人行色匆匆，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进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人倒是礼貌，忙不迭地道歉。
　　
　　凉绥脾气好，温和道：“无妨。”
　　不等看清那人长相，人就已经低着头进了斋舍。
　　
　　凉绥心思在书上，不做多想，揣了蜡往学馆去。
　　
　　学都书院的学馆不少，有大有小，像今日用来办大讲学的是书院里最大的一个，其他还有小些的，学生们自行学习时，便来这里。
　　
　　凉绥挑的这个学馆靠近书院大门。
　　正要进去，突然瞥见大门方向有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细看过去，借着黄昏最后一点光亮辨认出，正是在学斋撞了自己的那人。
　　
　　那人东瞅西瞅，确定没有人看见他，才偷偷摸摸地出了书院大门。
　　
　　凉绥看着眼生，组织学生去方家时也不记得有这号人。
　　况且这会儿天都要黑了，还出院门做什么？
　　
　　他只当是某个私自出书院的人，也不愿多事报给院长，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因此不做多想，抬脚踏进学馆的门。
　　
　　一根蜡烛燃完，便到了深夜，星子已经悄摸无声地挂了满天。
　　
　　凉绥揉了揉酸涩的眼，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吹灭蜡烛合上书本，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睡觉。
　　
　　可不就巧了，进学馆时看见有人偷出院门，出学馆时又见有人偷着从院门进来。
　　竟还是同一个人。
　　
　　夜深人将，待人进了门，凉绥低声道：“兄台，此处离斋舍不近，天又黑，要同行吗？”
　　
　　谁知那人听到说话声，竟吓得一激灵，高瘦的身子骨在夜色中一抖。
　　确定说话人没有恶意，他才稳住身形，含糊着推脱道：“不用……不用。”
　　
　　凉绥莫名其妙，既然都是回斋舍睡觉，同行又有何不可。
　　不过人家拒绝总有自己的理由，他没法强人所难，只得自己借着星光回斋舍睡觉。
　　
　　第二日一早，沈昭照例去给凉晴送早膳。
　　
　　却在门口撞见了另一个来送早膳的。
　　是个比他更名正言顺的人——凉晴他亲哥凉绥，提着小食盒刚好走到门口。
　　
　　凉绥见到沈昭，热情打招呼：“沈兄，早啊。”
　　他沈兄干巴巴假兮兮一笑：“凉绥兄弟早。”
　　
　　“沈兄来给小妹送饭？”凉绥忙见礼，“承蒙沈兄对小妹照料，麻烦了麻烦了。”
　　
　　“不麻烦。”沈昭坏坏一笑，“凉绥兄弟啊，你早起为凉晴姑娘准备早饭，定是费了不少时间吧？我看叶境都在竹林背了一个多时辰的书了。”
　　
　　凉绥艳羡道：“是啊，境兄真是厉害，我其实也想跟他一起去来着，可小妹她……”
　　
　　“小妹吃得好喝的好。”沈昭不要脸地跟人家一起喊小妹，然后继续忽悠小妹她哥，“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啊，境兄本就优秀，还这般勤奋的学习，将来会试……”
　　
　　提到会试，仿佛戳了凉绥心里进紧绷的弦，一下子紧张起来，恨不得立刻进捧起书本。
　　他看了看沈昭手里的食盒，为难地开口：“沈兄你课业完成的快……若是不太忙的话，那日后这饭，要不然还是你……”
　　
　　“好说好说，我来送。”沈公子显得十分好说话，“我离得也近，大家都方便，甭跟我见外。”
　　
　　正说着，门突然打开，凉晴道：“一大早站在门外做什么，进来啊。”
　　
　　门外两个人都提着食盒，凉姑娘前些时日过的还是一个人啃干饼的日子。
　　现在竟被争相送饭的日子，也真是不容易。
　　
　　沈昭和凉绥正要抬脚进去，方庐突然从远处喊了声：“凉先生！”
　　他发髻凌乱，气喘吁吁，一看就是跑着过来的。
　　
　　沈昭问：“怎么这般急，出什么事了？”
　　凉晴微微皱起眉，方庐技艺再精湛，也不可能这么快把那两样东西做好。
　　
　　方庐喘了口气，着急道：“先生，图纸不见了！”




29.  第 29 章   图纸不见了

　　“图纸不见了？”
　　沈昭瞬间反应过来, 方庐说的是凉晴请他做器械的那张图纸。
　　可图纸好好在方庐家里，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方庐点点头：“昨日我照着先生的图纸赶工，一直做到晚上, 图纸都好好在我面前放着，晚上我还特意把图纸压在书册下面, 今日一早, 我准备好工具去拿图纸, 发现怎么找都找不到。”
　　
　　沈昭问：“确定找遍了？”
　　
　　“确定。”方庐肯定道，“我放书本这些东西确实散乱，但木工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不可能忘记放哪，确实是找不到了。”
　　
　　的确，凉晴和甚好见过方庐盛放物品的西屋，每样东西都摆放在该处的位置。
　　
　　凉晴问：“昨晚有人去过你家吗？”
　　
　　“也没有。”方庐说，“我睡得晚，从昨晚到今早也就几个时辰，没人去过。”
　　
　　凉晴沉思道：“那就是趁你睡着时，有人潜进去把图纸偷了。”
　　
　　几人皱起了眉，潜入民户家中偷盗, 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昭说：“眼下也只有这种可能解释得通了。方庐，你回想下还有谁知道这张图纸。”
　　
　　自从凉晴画了这张图以来, 知道它存在的一共就三个人，且都在这里了, 连凉绥都不知道。
　　谁会觊觎这张图纸？
　　
　　方庐摇头：“没有其他人了。”
　　
　　沈昭捏着下巴, 若有所思道：“明着知道的只有我们三个，背地里却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盯着。”
　　
　　凉晴点头：“那日在方庐家，我说有件事要请教方庐, 说话时并没有避着人，人多眼杂，不排除有人时刻留意方庐，向人邻里打听去了。”
　　
　　方庐听了惊讶道：“真有这么变/态的人？留意我做什么啊？”
　　
　　沈昭说：“不是喜欢你就是恨你，兵书上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人家想拿捏你，自然要摸清你的一切动向。”
　　
　　方庐骂了声娘：“谁啊！跟我有什么仇？”
　　
　　沈昭提醒道：“方兄弟，你再想想，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方庐挠着头想了半天，喃喃道：“小虎子？我虽然抢了他的苹果吃，但是后来还他梨了啊……”
　　他把能想到的人念叨了一遍，听得几个人都惊呆了。
　　
　　沈昭啧啧道：“不愧是我们方兄，你这干的‘缺德事’有点多啊。”
　　
　　方庐挠挠头，虽然多，可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过节，至于偷他东西么？
　　他想着想着，突然一拍大腿：“我想到一个人！”
　　
　　沈昭其实也想到一个人，以他识人的能力，直觉这人是个在背后出阴招的小人。
　　只是不确定。
　　“说说看。”
　　
　　方庐狠狠道：“马峥！”
　　
　　跟沈昭想的是同一个人，这个姓马的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凉晴对马峥印象不深，上次马峥挑拨方庐和沈昭的关系，被沈昭三言两语解决，事情根本没闹到凉晴面前。
　　她问：“他偷拿图纸做什么？”
　　
　　沈昭摇头：“暂时不清楚。”
　　
　　方庐狠狠道：“别真是这小子，否则这回就不是让他爬书院，而是剥了他的皮！”
　　
　　没了图纸，方庐开不了工，工期要往后延，重新画图纸也要等个两三天。
　　薛村正值收割季，妇人们干着重活，老人们依旧在外乞讨，小孩们苦等先生。
　　大家都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凉绥突然开了口。
　　“敢问方兄弟，你昨晚什么时候收的工？”
　　
　　方庐想了想，说：“亥时整。”
　　
　　凉绥沉思了一会，又问：“你们口中那个马峥，是不是个高高瘦瘦、言行猥琐之人？”
　　
　　“正是。”方庐咬牙道，“贼眉鼠眼，切切察察，一看就是副小人模样。”
　　
　　沈昭听凉绥问的具体，便问道：“怎么了凉绥兄弟，你有想法？”
　　
　　凉绥犹豫着道：“我昨晚去学馆看书时，见到一个人出了书院大门，看形态，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马峥。”
　　
　　方庐当即来了火：“果然是这混蛋！”
　　
　　沈昭又问：“大约什么时辰。”
　　
　　凉绥想了想：“他出去时约莫戌时一刻，回来时我又撞见他，那时接近子时。”
　　
　　沈昭幽幽道：“时辰也对得上。”
　　
　　方庐难耐怒气：“肯定就是他，怨怼我让他当众爬书院，这是来报复我了，图纸丢了我跟先生没法交代。走吧走吧，一起去找他，有这位兄台跟他当面对质，看他还敢赖。”
　　
　　凉绥这才想起他听说过方庐，方庐还不认得自己。
　　
　　沈昭适时介绍道：“这位是凉绥，凉先生的兄长。”
　　凉晴点点头。
　　
　　方庐惊讶道：“原来是先生的兄长，失敬失敬。”
　　凉绥干笑回礼：“不敢不敢，说起来方兄弟是前辈。”
　　
　　几人分头去寻马峥，可找遍了书院，竟没发现这人的踪影。
　　
　　凉晴说：“讲堂和学馆的学生说他今日没去过。”
　　方庐也说：“也不在食馆和竹林。”
　　凉绥：“斋舍也没有，而且他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包袱也不见了。”
　　
　　包袱不见了，三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昭最后一个到，他直接去找了曹太嵩，向曹院长打听方庐的动向。
　　
　　“怎么样？人在哪？”方庐问。
　　
　　“情况不妙。”沈昭说，“马峥向曹院长请了半月长假，理由是远方亲戚有难，需要他帮几天忙。”
　　原本还只是怀疑，现在人都不见了，直接坐实了罪名。
　　
　　“放屁！”方庐不忿道，“他哪来的远方亲戚，还需要他帮忙，他是个会帮忙的人吗！”
　　
　　凉绥劝道：“先消消气，骂他也无济于事。”
　　
　　方庐缓了口气，失落道：“我是怕耽误了先生的正事，以前做事不靠谱，本想着这行我拿手，一定不让先生失望，没想到还是办砸了。”
　　
　　凉晴说：“这不怪你。”
　　
　　事情起源于方庐和马峥的过节，尽管在场的人没一个怨他，方庐心里依旧很自责。
　　他一咬牙道：“我就不信他真不在正阳县了，你们且等我，我去他家里！”
　　
　　凉绥想去拦，沈昭将他拉住说：“人在气头上，劝不住，让他去看看也好。”
　　
　　凉晴沉思了一会儿，道：“现在不知道他偷盗图纸要做什么，如果单纯只是想让方庐失信于人还好说，若是做其他的……”
　　
　　沈昭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是，他把图纸卖给一个有私心的心，并且快速造出实体，我们再造同样的便会被抓住把柄，严重些说是盗用、仿制，不得再造，只能花高价购买。”
　　
　　凉绥这会儿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也知道那张图纸的作用，又听沈昭这么说，气愤道：“凭什么你们的东西，自己还做不得了。”
　　
　　眼下说什么都无用，凉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事情出来之前，她必须要想出对策。
　　理工科高材生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绝对自信，当即决定回去思索对策。
　　
　　而一路不停歇跑到马峥家的方庐却愣住了。
　　马峥家大门紧闭，哪还有半份人影。
　　
　　他问了个端着菜筐的老妇人：“这家人哪去了？”
　　“今一大早，娘俩就锁了门，探亲去了。”
　　
　　济州城。
　　这里距离正阳县不远，是整个济州的核心城市和政治中心。
　　陈县令的顶头上司——济州知府便坐落在这里。
　　
　　因着正阳县科举之乡的名头，济州也算是科举文化的重要之地。
　　
　　城门口，一对母子看着城门上“济州城”三个字，粗重地喘着气，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
　　母亲身上背着包袱，儿子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高高瘦瘦，伸手摸了摸胸口，里面像是藏着什么。
　　
　　“终于到济州城了，儿啊，那东西还在吧。”
　　
　　男子抬起头，这张脸不是旁人，正是沈昭等人都在找的马峥。
　　
　　他按了按胸口，衣衫交叠处有张纸：“在。娘，咱们真的要把这东西交给知府大人吗？”
　　“不然咱们大老远跑来做什么？”
　　
　　马峥的娘也姓马，当年他娘和爹关系不清不楚，他娘有了身孕之后，爹不说明媒正娶，反倒连人带物失踪了。
　　他便随了母姓，他娘单名一个素字。
　　
　　马素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马峥，操劳多年，脸上布满岁月打磨的痕迹。
　　典型的村妇形象，做事不体面，说话也粗俗。
　　
　　马峥母子俩进了城门，他依旧不放心，担忧道：“娘，知府大人怎么会见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
　　
　　马素脸色一沉：“不见吊死在门口也要见！”
　　
　　她平时撒泼耍赖习惯了，在儿子面前也改不掉，哭丧道：“娘好不容易把你送进书院，没成想里面有个霸王方庐，天天欺辱我儿，让我儿在围着书院爬，这是人干的事吗？”
　　“正阳县陈县令是个不吃荤腥的，娘给他送过多少次好东西，他竟让人把娘赶出来，父母官不给咱们做主，咱们就找他的顶头上级，让他给咱们娘俩做主，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马峥没他娘这么大胆，不太敢把事情闹大。
　　可想到方庐那上天的模样，又觉得必须让姓方的吃点哑巴亏。
　　
　　马素压低了声音：“我打听过了，这济州知府是个昏官，咱们用这个好东西换些想要的东西，不是痴心妄想。”
　　
　　马峥点点头，安慰自己说：正经交易，天下什么东西不是以物易物。
　　
　　济州府衙建得很是气派，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分列左右，大红朱门在日头下鲜艳惹眼，光是门口护院当差的就不下十人。
　　这么一比，正阳县陈丰陈县令的衙门，可显得太寒酸了。
　　
　　这么威严的地头，哪容贱民踩踏。
　　马氏母子一出现，就遭到衙役们的无情驱赶。
　　
　　马峥胆子小，有些打退堂鼓。
　　马素却是个大胆儿的，也会来事儿，直接从荷包里摸出些碎银。
　　赔笑脸道：“几位小兄弟，早晚天凉，拿去喝杯热茶。”
　　
　　说完，她又换了副哀愁的面容：“可怜我们娘俩命苦，被歹人欺辱，求告无门，千里奔波而来只为见知府大人一面，求知府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挡她那位衙役不动声色揣了碎银，又听这老妇说的实在可怜，便问：“找我们知府的？我们知府也不是谁都能见的。”
　　
　　“自然自然。”马素说，“大人公务繁忙，我等草民想见大人自然备好了薄礼。”
　　她又哭到：“可恨我们那父母官不为民做主，都说济州知府是难得的好官，手下一帮弟兄人也是一顶一的好，这才不远千里来到了这里。”
　　
　　衙役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又收了人家的银子，便挥手叫来一人，让人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通报的人出来了，说：“大人事多，不见外客。”
　　
　　马素早料到不会这么简单，对衙役耳语道：“我这有好东西要献给大人，能保大人平步青云，官职再升一级。”
　　
　　说着，她从马峥怀里抽出纸张的一角，给衙役看。
　　
　　衙役虽说看不懂，却被马素说的话唬住了。
　　他们大人在知府位置上十余年，早就想升官了，若是错失良机，岂不是他们几个过失？
　　“再去通传。”
　　
　　通传的人有进去了，等再出来时，就换了态度。
　　侧身道：“大人有请。”




30.  第 30 章   异常潇洒的落款：沈

　　“这木鸟, 当真能万无一失？”
　　
　　沈昭手里把玩着只栩栩如生的木鸟，饶有兴趣地问。
　　这木鸟造的与真鸟几乎无异，只在鸟腹的位置有个精巧的机关匣, 能打开往里面塞信件，合上之后毫无痕迹。
　　是只能送信的鸟。
　　
　　“出了差池你揍我一顿。”方庐对自己做的东西很自信, 也精通, “这木鸟是还原当年班输的手艺, 我做的虽不及他，帮沈兄送个信却是没问题的。”
　　
　　沈昭点点头，满意道：“信鸽容易被察觉, 还是木鸟用起来方便。”
　　
　　这就是沈公子放大话了，又不是紧急军情，普普通通送个信而已，信鸽木鸟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因为是给工部侍郎送的信，侍郎也是个木械痴，他想让人家艳羡，显摆一番罢了。
　　
　　沈昭把已经写好的信放进鸟腹，方庐在木鸟身上摆弄一番，那鸟真扑闪着翅膀, 往京城方向飞走了。
　　
　　此刻凉晴若是在，应当认得信首的称谓：工部侍郎大人, 亲启。
　　这声“大人”是沈公子的戏称，别人称一声大人是尊重, 他称一声大人是调侃。
　　
　　以前他还拿侍郎大人的黑历史, 当笑谈给凉晴讲过，就是殿试时在金殿外晕过去那人，后来被皇上委派在工部, 慢慢爬到侍郎的位置。
　　
　　可惜凉晴不在，没办法与未曾谋面的工部侍郎来一场神交。
　　
　　她在自己小院里冥神沉思。
　　
　　图纸被盗，且不清楚去向，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凉晴尚未想出应对之策，她拿起笔，试着在纸上落下，犹豫了下收回，再落下……
　　
　　此时，远在济州城的马氏母子，终于见到了济州知府严兆。
　　
　　严知府年纪四十有余，身量肥硕，穿着官服，朝服上的玉板带都兜不住他腹部溢出的肥肉。
　　好在严大人身量够长，看着倒没有过于不协调，勉强维持一副清官模样。
　　
　　严大人坐于堂上，屏退左右，只留师爷一人在侧，威严开口：“堂下何人？来此何事？”
　　
　　马素忙赔笑脸：“大人安好，草民母子俩给大人献宝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堂上一声惊响，严兆手中的惊堂木落下，喝一声：“放肆！”
　　
　　马氏母子吓得身子一抖。
　　
　　“本官为官清正，两袖清风，岂容你等草民害了清名。”
　　
　　马素忙解释：“是草民说错了，我们母子是找大人伸冤。”
　　她这样说着，却从马峥怀里掏出了那张图纸，低声道：“诉状在此，请大人过过目。”
　　
　　师爷下堂去接“诉状”，接了一下却没接过去。
　　
　　马素心眼多，自然不会愿意把这东西直接给严兆，否则严兆过河拆桥，将他们赶出去都未可知。
　　
　　师爷和严兆对视一眼，严兆眼神示意师爷“验货”。
　　待到师爷看了那张图纸，脸色微变，朝严兆点了点头。
　　
　　马素见严兆态度缓和，便说道：“大人，这东西是独一份的，尽快做出来上报功绩，半点都不能耽误啊。”
　　
　　严兆为官多年，虽然又贪又腐，却能屹立多年不倒，可见是有些本事的。
　　他小心问道：“这东西从哪来？”
　　
　　马素指指旁边的马峥，说：“小儿画的。”
　　
　　严兆瞥了马峥一眼，那年轻小伙从没见过大官，这会正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还不如马素一介村妇有见识。
　　“当本官好蒙么，师爷，你信这小子能画出这等奇作？”
　　
　　师爷摇摇头：“绝不信。”
　　
　　马素无法，只得将正阳县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连同马峥如何偷盗图纸的行径。
　　
　　这回严兆也没再发火，而是陷入了沉默，半晌才若有所思道：“正阳县啊，陈丰可不是个听话的。”
　　
　　然而他就犹豫了一瞬，就让马氏母子起身、赐座：“图纸归我，从此以后你们没见过这张图纸，至于你们的冤情，本官自会替你们做主。”
　　
　　马素一喜，知道事儿成了，听命退下。
　　
　　堂内恢复安静。
　　严兆问：“师爷，此事可行吗？”
　　
　　师爷答：“回大人，可行，但是要快。图纸是马氏偷盗的，证明原本那人还能画出一模一样的，大人想要功绩，就得赶在最前面。”
　　
　　严兆点点头，下令道：“找些得力的匠人，连夜按图纸打造。”
　　说完，他便打开一份空白折子，沾了沾墨，落笔写道：圣上容禀……
　　
　　正阳县，学都书院。
　　沈昭从外面回来，直接进了凉晴的小院。
　　
　　“怎么样？”凉晴问。
　　“情况不太妙，故事巷那位老人多日奔波，据说晕倒在回乡的路上；薛村稻谷大规模成熟，再不收就要烂在田里了。”
　　
　　凉晴皱了皱眉，她看着桌上重新画好的图纸，下定决心：“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做出来，解薛村的燃眉之急。”
　　
　　“可是。”沈昭说，“一旦我们不是头一份，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反将一军，有理也说不清了。”
　　
　　“那也不能眼看着薛村有庄稼收不成。”凉晴将图纸折叠好放进怀里，“让方庐尽快做，至于以后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庐拿到凉晴新的图纸，跟凉晴对视一眼，确认后直接开工。
　　
　　他这回可谓是不眠不休，从早忙到晚，除了伺候老爹，其他时间都贡献给了新器械，晚上睡觉就在木料上趴着睡，图纸揣怀里捂着。
　　
　　他们在抢时间，严兆那边也在抢时间。
　　
　　到底是天上飞的比地上跑的快，沈昭的木鸟早于严兆的马先一步到达京城。
　　
　　工部侍郎一早起床，正在家中用饭，就被一只来历不明的鸟给啄了。
　　赶了好几次，那鸟也不怕人，死乞白赖地凑上来，让侍郎大人想到一位讨打的老朋友来。
　　
　　忍无可忍下，他抓来那只鸟，一摸鸟身上竟然没体温，这才察觉出端倪。
　　
　　工部的人自是通晓机关之术，侍郎拨弄几下，便打开了鸟腹位置的机关匣，从中掏出一封薄纱纸写的信。
　　还真是鸟如其人，刚才还惦念那位朋友呢，立刻就看到了异常潇洒的落款：沈。
　　
　　侍郎对这只机关鸟的兴趣比对沈昭大，他身为工部的人，常年接触各种工程技艺，还从没见过这么灵巧的鸟。
　　
　　沈公子十分了解侍郎的心思，贴心地在信中提点：先办正事，回头再研究木鸟，办得好这只送你。
　　信中文字自带欠打的模样，气得侍郎想打人。
　　
　　京城外十里有处驿站，用来接收各州各县的官员和信件，这里的驿丞平日里很忙，今日却能悠闲的喝杯茶。
　　因为活儿都被侍郎大人做了。
　　
　　可怜侍郎大人在此翻了一天的书信，终于眼睛一亮，翻到了！
　　
　　两日后，成轲抓了只信鸽，捧着去找沈昭。
　　回的不是木鸟，是真鸽子。
　　
　　沈昭边拆鸽子腿上的信，边笑道：“果然给我昧下了。”
　　
　　成轲面无表情道：“请人家帮忙做事，不就得出点血么，咱们去秀春阁听场戏，还得花五两银子呢，况且那木鸟还不是你的，借花献佛你还嫌亏。”
　　当初公子教育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公子。
　　
　　把沈公子都气笑了：“能耐啊你。”
　　一天一个失业小技巧。
　　
　　成轲问：“回了什么？”
　　
　　沈昭又取出张纸，边写边说：“找到图纸在哪了。”
　　成轲惊讶道：“侍郎大人的效率这么高？”
　　沈昭冷哼道：“难不成都像你。”
　　“……，那现在在谁手里。”
　　
　　沈昭停了手上的笔：“正四品官员，官品不低，难办。”
　　成轲不在意道：“怕什么，你不正三品吗？再加上从二品的工部侍郎，搞不定一个五品？”
　　
　　是这么算的吗？
　　沈昭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官场上的事本就复杂，有的官员品阶低，背后的实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视。
　　
　　成轲成功憋了三句话，又问：“公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没辙。”
　　
　　嘴上说没辙的沈公子，转身就去了凉晴那里。
　　
　　今日方庐给凉晴带来口信，说新的器具已经制造完毕，检修后就可以投入试用。
　　并把目前唯一一份图纸给她带了回来。
　　
　　沈昭此行的目的，就是来拿图纸。
　　
　　“这么信得过我？”沈公子拿到图纸呈口舌之利，笑道，“不怕我给你昧下，交给某个官员升官发财？”
　　
　　凉晴就知道这人在玩笑，慷慨道：“你的了。”
　　
　　沈昭获取凉姑娘的信任，这滋味尤其好受，步伐轻快地回到住处，捞了那只信鸽来，重新绑上一封信，放飞出去了。
　　
　　薛村。
　　一大批人把稻田团团围住，人群中间是片熟的不能再透的稻谷。
　　稻田中，凉晴、沈昭和方庐，正在摆弄一架似犁非犁、似牛非牛的东西。
　　
　　这东西实在稀奇，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神奇的是，当轱辘在田间行走时，竟能把稻谷割下来，一晌午的收割效率，竟比两个中年男子的都要高。
　　
　　且这东西是轻质木料做的，也不沉，力气小一点的妇人也能扶得稳。
　　薛村妇人简直如获珍宝，家家轮流使用起来。
　　
　　然而就在大家伙收稻谷收的开开心心时，麻烦找上门了。
　　一大批穿着济州府衙兵服的卫兵赶来，手持长矛，把正在田里使用新器械的妇人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卫兵气派十足的走出来，喝道：“这东西谁的？自己站出来！”
　　




31.  第 31 章   小旋风牌收割机

　　“先生, 以后这东西就叫‘小旋风’吧，你看它跑起来多快啊。”方庐指着已经投入使用的新机械说。
　　
　　以前凉晴就承诺，“收割机”和“脱壳机”问世, 起名权交给方庐。
　　
　　凉晴无所谓取什么名字，只要能帮到薛村的百姓就行。
　　沈昭觉得好：“这名字一听就很高效。”
　　
　　三人站在田野外, 望着一大片金黄饱满的庄稼, 和田间忙碌劳作的人, 感受丰收带来的喜悦。
　　
　　“几位贵人，喝口水吧。”
　　说话的是故事巷那老人，如今他身体已经痊愈, 在田里帮些小忙，家里粮仓打的满，再不用去故事巷讨生活了，闲时还能去村头教书。
　　
　　沈昭笑着道了谢，把盛着甘甜泉水的水囊递给凉晴，与老人攀谈。
　　论社交，谁都不及沈公子。
　　
　　“喝过薛先生的泉水，也尝尝我们自己酿的菊花蜜吧。”
　　这次说话的是位女子，身形瘦弱, 脸上却带着笑容，便是之前凉晴和沈昭救下的那位妇人了。
　　
　　凉晴一手拿着水囊, 另一只手里塞了罐菊花蜜，被薛村村民的热情塞了满怀。
　　
　　那妇人见她年纪小小的, 颇有些大人的严肃样, 此刻正被手上的东西搞得有些局促，又往沈昭手里塞。
　　“凉姑娘不用客气，你帮了我们大忙, 我们薛村的村民谢你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你拿来。”
　　
　　凉晴终于把手上的东西塞给了沈昭，说：“不用谢，如今只做出了一架……小旋风，你们轮流着用也不是办法，等得空再多做几架。”
　　
　　“那就太好了。”妇人是个实在人，“也不能让方小弟白出力气，我们村长说了，等稻谷打下来，每家每户出些力所能及的银钱，可别推脱，等稻谷下来我们就能换银钱了。”
　　
　　凉晴没推脱矫情，以物易物有时才是对人的尊重，一味施舍并不是对人的尊重。
　　
　　正当薛村收割繁忙之时，突然，不远处的小道上来了群卫兵。
　　
　　沈昭定眼看去，卫兵穿的是济州知府的兵服，是济州知府的人不假了。
　　来的倒快。
　　他不动声色地把凉晴挡在身后，轻声说：“别怕。”
　　
　　凉晴隐约猜到这些人的目的，多半跟图纸有关，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沈昭说：“济州知府的人。”
　　
　　卫兵仗着人多势众，二话不说，上来就把这片田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指着小旋风，喝道：“这东西谁的？自己站出来！”
　　
　　百姓们哪见过这阵仗，瑟缩在原地，不敢多说一句话。
　　
　　沈昭低声交代跟凉晴交代：“待好，别出去。”
　　然后往前一步，说：“我的，请问有何贵干。”
　　
　　卫兵轻蔑一笑：“有何贵干？你未经我们大人同意，私自仿造大人的东西！往轻了说是觊觎仿造，胆大包天；往重了说，可是偷盗朝廷命官上报朝廷的密函，是株连九族的罪！”
　　
　　官差惯会吓人。
　　沈昭却不怕，他见识过的场面，可比这大多了。
　　
　　沈公子淡淡道：“请问，你们大人哪位啊。”
　　卫兵朝着旁边一拱手：“济州知府严大人，怕了吗？现在把东西交了，饶了你的死罪。”
　　
　　沈昭笑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你口口声声说，这东西是你们大人造的？请问为何会跑这薛村来了？”
　　
　　“这自然是你们偷盗我们大人的图纸，偷回来仿造的。”
　　
　　沈昭又问：“你们大人设计这么玩意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收割稻谷，与民便利。”
　　
　　“既然是与民便利。”沈昭指了指正在收割的稻谷，“这不是正在与民便利吗？试问收起来是何用意？”
　　
　　卫兵被沈昭问得哑口无言，怒道：“一派胡言乱语，既然这东西是你的，今日不管你胡扯什么，都要跟我们走一趟。”
　　
　　这济州知府如此横行霸道，还真没人治的了，在着济州城翻了天了。
　　
　　沈昭始终平静道：“走就走。”
　　他主动走上前，一副还嫌官差磨叽的样子。
　　
　　凉晴拉住他：“你做什么？”
　　
　　沈昭清浅一笑：“别担心，先回去。”
　　而后他转身对方庐说：“带先生回书院，把人照顾好了。”
　　
　　方庐不放心道：“沈兄，行不行啊，那可是知府。”
　　
　　沈昭只说：“我知道。”
　　不是济州知府他还不去呢。
　　
　　凉晴却没松开他：“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别闹。”
　　凉晴不妥协：“你不是说我总有稀奇古怪的点子，带着我说不定有用。”
　　
　　沈昭想了想，这丫头说的有理，不过这次似乎用不着她的怪点子。
　　但把人带去看戏未尝不可。
　　“行，那就一起。”
　　
　　卫兵带着沈昭和凉晴，连同那架“小旋风”一同被带了去。
　　
　　等卫兵们走后，村民们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担忧道：“沈公子和凉姑娘不会有事吧？”
　　
　　方庐安慰道：“沈兄弟能耐大着呢，凉先生也很厉害，他们一定有办法顺利脱身。”
　　
　　凉晴和沈昭托这位严大人的福，进了一趟济州城。
　　
　　府衙大堂内，严兆威严而坐，端的是一副刚正不阿之姿。
　　堂上惊堂木一响，严兆问：“你等可知罪！”
　　
　　沈昭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罪从何来？”
　　
　　严兆义正言辞道：“此物的原图是本官为体察民生而设计，怎的就到了你等草民之手，若不是有人将你们告发，本官还被蒙在鼓里。”
　　
　　沈昭“哦”了一声：“谁人告发我。”
　　
　　“这你不必管。”严兆又说，“本官所造之物，所得功绩，已尽数上报朝廷，你们再胡搅蛮缠下去，就是公然与皇上作对，下场是什么，不用本官提醒你？”
　　
　　沈昭听得好笑，问道：“严大人，你说这东西是你最先设计的，可有凭证？”
　　
　　严兆本不欲和沈昭多浪费口舌，可谁让自己手里确实有证据呢，把证据亮出来，让堂下两人死心，倒也不多费功夫。
　　于是一挥手，师爷便从内阁取出一方匣子。
　　
　　严兆把匣子打开，里面搁着的，赫然就是凉晴最初画的那张图纸。
　　只不过在图纸的一角加了落款，落着是严兆的名字和私印，落款下是日期：文帝二十五年，九月初六。
　　
　　他把图纸展示给沈昭看：“看清楚了吧，七日前，本官就画出了这张图。”
　　
　　沈昭：“哦，也就是说，是大人比我们画出的早，这东西的所属权就是大人的了？”
　　严兆：“那是自然。”
　　
　　沈昭看了下凉晴。
　　凉晴说：“大人，你都没见过我们的图纸，没看过我们造出的东西，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我们抄了你的？”
　　
　　“……这。”
　　这还真把严兆问住了，他从马氏母子那里弄来图纸，又听马素讲，图纸是出自学都书院一位女先生之手，所用木匠是正阳县木街上的方家。
　　
　　而女先生和方家丢了图纸之后，依旧在短时间内造出了能自动收割稻谷的物件，他思维定式以为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都是他手中图纸上的这件东西。
　　
　　难道不是吗？
　　
　　凉晴说：“大人说已经向朝廷上报了功绩，说明大人已经把东西大规模造出来，并且投入使用了，否则便谈不上功绩。既然已经造出来了，不妨搬到堂上来，让仿造者见一见，看是不是真的仿造了。”
　　
　　严兆当初听了师爷的话，担心凉晴等人会先造出，便一边往朝廷送信报功劳，一边才让人着手做。
　　倒是做出来样品了，还未曾大规模打造，更别说投入使用了。
　　
　　不过既然已经造出来的，就能让堂下之人见识一番。
　　他挥挥手，让卫兵把按照图纸上造出来那俩大家伙搬上堂。
　　
　　第一版“收割机”和“脱壳机”展现在大堂之上。
　　凉晴这个亲手所作之人没能亲手打造出来，让严兆之流做了出来。
　　
　　她也一抬手：“既然这样，不妨把我们的搬上来，这样比较更直观。”
　　
　　严兆此刻已经被凉晴牵着鼻子走了。
　　等东西一搬上来，他傻眼了。
　　
　　卫兵搬来一架，严兆还等着搬上来第二架，却迟迟不见动静。
　　
　　凉晴说：“大人别等了，就这一架。”
　　
　　严兆造了两架，凉晴造了一架，数量上都不一样不说，外形上更是大相径庭。
　　严大人惊讶地睁大眼，脱口而出：“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凉晴说：“大人你这两架，一台是收割稻谷用，把稻杆锯断，倒在田里，仍需要人力运回家中；另一台是脱壳用，把没经脱壳的稻谷填进去，就能出来脱了壳的谷粒。”
　　“方便是方便，却没达到最方便的程度。”
　　
　　“而我们这一架，则是把两者合二为一了，长在田里的稻谷被它收割下来，直接脱壳，只需要在出口处套上袋子，就能盛接谷粒，另一处大些的出口处，出的是稻杆。”
　　
　　严兆听得震惊不已。
　　
　　然而凉晴的话还没说完：“我们的机械叫‘小旋风’，不知道大人的叫什么？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大人怎么就说是仿造，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我们给带来了？”
　　
　　严兆的确失算了，他唯一失算的地方，是不知道堂下这个小丫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造，设计出一个更新的玩意出来。
　　
　　悄悄惊艳所有人说的就是凉晴。
　　自从那日图纸被盗，所有人都在想办法，都在用自己的方法解决、挽回。
　　凉晴也不例外。
　　
　　她把自己关在屋内，琢磨脑海里记下的图纸，想着薛村糟糕的处境。
　　收割和脱壳，的确能帮薛村的妇人们减轻些负担，但她们还是要把收割下来的稻谷，一筐一筐往家里背。
　　若是能直接一步到位，把稻杆抛在田里，只把谷粒背回家，岂不是又减轻了许多。
　　
　　于是，一架集“收割”和“脱壳”功能于一体的“小旋风”诞生了。
　　
　　这架“小旋风”设计之初，从薛村的实际情况出发，聚集着凉晴沈昭一批人想要帮薛村人的心；而严兆这两架，则是为了邀功，为了升官发财。
　　
　　沈昭上前一步，似笑非笑道：“不知严大人眼神有多不济，能将这两样东西看成一样。”
　　
　　严兆傻了眼，要扣给凉晴和沈昭的罪名，彻底没戏。




32.  第 32 章   你敢骂朝廷官员？

　　严兆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眼见形势不对，立刻分析利弊，能屈能伸地做出决定。
　　“是本官失察, 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既然不是同一样东西, 那便是个误会。”
　　
　　反正他的功绩已经第一时间送去京城, 不说能升大官, 皇上的嘉奖定是少不了；至于答应马氏母子，要帮他们教训沈昭等人，食言了就是。
　　那两个贱民还能有怨言不成？
　　
　　“好说, 好说。”沈昭笑道，“那我等就不耽误知府大人公务了，大人让人把我们从哪带来的，连同小旋风，还送到哪去吧。”
　　
　　还真不客气。
　　严兆当知府这么多年，哪遇见过对他这般不敬的人。
　　可眼下他还有件事，想和堂下两位商量。
　　
　　“两位，可否打个商量？”
　　
　　沈昭正要带着凉晴离开，听到这话顿住脚步：“说来听听。”
　　
　　严兆有自己的小算盘, 济州短短几天内出现两种新器械，他的还没别人的更有效率, 万一朝廷派人来视察，他这功绩可是大打折扣。
　　必须要把对方的功劳争取过来。
　　
　　“两位小友,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我们双方都是与民便利，不妨把你们的小旋风连同图纸交于我，本官身为济州知府, 更有能力统筹安排这些器械，不至于只有薛村一处受益啊。”
　　
　　沈昭听完便笑起来：“严大人为国为民，实乃好官。只是在下觉得，大人眼神不好，把小旋风的图纸交予你，只怕会出现厚此薄彼的情况，哪家缴税多，哪家就能优先使用。”
　　
　　听得严大人脸上挂不住，他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打算，可以额外捞一笔钱，虽说不多，也够上下打点官员了。
　　手上却一拍桌案：“放肆！你可知污蔑清官是何等罪行？”
　　
　　沈昭不置可否地一笑：“不敢。”
　　
　　严兆言语中颇具威胁意味：“这么说，你们是不同意了？”
　　
　　沈昭：“我们这个小团伙吧，人不多，麻雀虽小五脏却俱全，有能画的，有能造的，还有能说的……敢问为什么要交给大人？”
　　
　　严兆还真无话可说，他的图纸是盗的，工匠请济州最好的，也生生比对方慢了好几日。
　　对方重新画好、做好，都投入使用了，他这边才刚做好。
　　
　　严大人恼羞成怒，软的不行来硬的。
　　“堂下的年轻人，你确定有能耐惹一州知府？你不怕死，难道也顾虑旁边的姑娘？”
　　
　　沈昭挡在凉晴面前：“我的生死轮不到大人决断，更能保的了我们姑娘的安危。”
　　
　　严兆怒道：“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水火棍的厉害，来人！”
　　
　　堂外守着的卫兵手持长棍，呼啦一声进到堂内，分列左右，把堂下两人团团围住，阵仗还挺吓人。
　　
　　沈昭问凉晴：“怕不怕？”
　　凉晴无语道：“今天要挨打了，也是托沈公子牙尖嘴利的一张嘴。”
　　沈昭委屈巴巴道：“在凉姑娘面前，怎么能认怂呢。”
　　凉晴：“……”
　　
　　严兆坚信没有冤案是打一顿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打两顿。
　　当即大手一挥：“打！”
　　
　　水火棍高高举起，吏目却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口中喊着：“大人，大人，京城来人了！”
　　
　　严兆脸上一喜，定是他的功绩报给朝廷，皇上看了甚是满意，派人来给嘉奖了。
　　不知是升官还是奖赏钱财，亦或是赐个府邸也成，他早就想换一处奢华些的宅子了。
　　
　　堂下卫兵们还举着棍子，作势要打沈昭和凉晴，严兆不耐烦地一挥手：“先拉一边去。”
　　
　　凉晴皱起眉问：“看严知府那得意的模样，怕不是已经把器械的事上报朝廷，朝堂封赏的来了吧？”
　　
　　“你猜的不错。”沈昭说，“像他这种贪官污吏，有了半点功绩都想着在身上面前吹，更别说这桩造福造民的事了。”
　　
　　“那岂不是小人得志？”
　　
　　“小人得志？”沈昭轻蔑一笑，“这叫乌龟载跟头——翻不了身，等着看好戏吧。”
　　
　　朝廷钦差雷厉风行，不等严兆出门迎接，一只脚便已经踏进公堂。
　　
　　严兆慌忙起身，绕到堂下，俯身拱手：“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有罪。”
　　
　　来者身着朝服，正统的官帽官靴，脖子上挂着朝珠，是官品的象征。
　　走到严兆面前，威严道：“有失远迎，便是有罪，济州知府何时给文朝律例上加的这条？”
　　
　　律例可是依着皇家祖制传了下来的，即便是修改，也要各部拟了草案，一路经过内阁等批准，请皇上过目后，才能正式颁发。
　　
　　这位钦差一上来就扣了这么大顶帽子，把严大人都吓懵了。
　　这哪像来宣读赏赐的，分明来者不善。
　　
　　严兆起身，不敢再多说废话，平日里惯会的寒暄和奉承，此刻全用不上了。
　　
　　钦差说完扫视了公堂一圈，看到了在一旁站的沈昭。
　　
　　沈昭低声对凉晴说：“你看，装的多有范儿。”
　　凉晴疑问道：“装？”
　　
　　“他平时可不这样。”沈昭掀人老底都不带犹豫的，“平时是个脾气软和的老好人，你说骂他十句，他才骂回来一句那种。”
　　
　　凉晴：“……”
　　你为什么要骂人家？
　　不是，你敢骂朝廷官员？
　　
　　朝廷官员不是旁人，正是昧了沈昭木鸟的工部侍郎，荀子安。
　　
　　荀侍郎不客气地走到上座，拿起严兆的惊堂木把玩，手一松，惊堂木“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吓得严兆一哆嗦。
　　
　　这种什么都不说，单用行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上级最可怕。
　　就如此刻的严兆，根本不敢想赏赐了，一个劲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荀侍郎终于开口了：“大人忙着办案呐？”
　　严兆赔笑：“小案子，不难办。”
　　
　　荀侍郎好奇的“哦”了声，指着搬到堂上的三个木质大家伙，问：“是这桩案子？”
　　
　　严兆见瞒不住了，便指着凉沈二人说：“是啊，总有些乡民让人不省心，偷盗下官准备在济州投入使用的器械，下官正准备给予教训。”
　　
　　荀子安打量着堂下的三架器械，问：“这三架都是你的？”
　　
　　严兆擦了擦头上的汗，不得已道：“这两架是下官的，另外一架是，是他们的。”
　　
　　荀子安冷声一笑：“那你还怎的说偷盗？”
　　
　　严兆冷汗涟涟。
　　
　　好在荀侍郎没再多问：“你济州的案子，我不便多管。本官此次前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严兆松了一口气，这回该说说功绩的事了吧？
　　
　　“工部接到有人举办，说济州知府严大人，偷袭仿造我们工部新造出来的器械，严大人，可有这回事？”
　　
　　晴天霹雳。
　　严兆愣在当场，他偷盗仿造工部的器械？
　　怎么可能，他只不过拿了张马氏偷盗书院先生的图纸，跟工部有什么关系？
　　
　　他结结巴巴道：“我没有，下官没有，请大人明察。”
　　
　　荀子安拿起桌上那张图纸，问：“这是严大人的？文朝二十五年九月初六。”
　　
　　严兆眼见荀子安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的竟和他那张图纸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他的署名，而是加盖了工部的大印。
　　
　　荀侍郎指着图纸一角给他看：“文朝二十五年，九月初四。严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这，这。”严兆急道，“这日期也可以作伪，若是往前写了呢？”
　　
　　沈昭嗤笑道：“大人，刚下定我们罪时，你也是拿日期说事，怎么到了您这就能区别对待了？”
　　
　　荀子安幽幽道：“你是说，工部伪造日期，嫁祸给你？”
　　
　　严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垂头道：“下官不敢。”
　　
　　荀子安叹道：“总有些地方官让人不省心，偷盗工部准备在全国投入使用的器械，本官要怎么惩处呢？报给皇上？”
　　这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严兆吓懵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好好报上去的功绩怎么成了罪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本以为能给沈昭等人安的仿造偷盗罪名，竟原封不动地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严大人不说话是几个意思？”荀子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本官着人把工部的器械运来，严大人对比着看。”
　　
　　“不用不用。”严兆忙摇头。
　　图纸都是一模一样的，工部自然有能力做出一模一样的器械。
　　总而言之，他被计策高明之人算计了。
　　
　　严兆垂死挣扎：“荀大人，关于图纸和器械的事，大概是个巧合，下官与工部想到一块去了，画了相同的图，造了一样的物，啊不，下官造的绝对没工部的好。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咱们就是造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也不能因此定我的罪啊。”
　　
　　沈昭勾着嘴角笑了声：“严大人说这话简直是打自己脸，带我们回来说的话，到了自己身上就不认了。”
　　
　　严兆这才认真打量起沈昭，这个年轻男子难不成就是布局者？
　　否则怎么会从被带回来，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全程成竹在胸。
　　
　　若真是他在布局，那工部侍郎……是在卖他面子？
　　这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
　　
　　还有这架功能合二为一的小旋风，真的出自那姑娘之手？
　　
　　严兆额上突然冒起冷汗，他究竟惹了什么人啊！
　　一个赛一个恐怖。
　　
　　轻敌、急功近利、听信小人言。
　　严兆想，是这次败于他人之手的原因，混官场多年，还是第一次这般一败涂地。
　　形势不利，他把态度放到最谦卑：“荀大人，下官真的是无意，不曾盗取图纸，请大人明察。”
　　
　　沈昭给荀子安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收场了。
　　
　　“济州知府严兆，私仿工部器械，抓捕无辜民众，理应收押审查。”荀侍郎朗声道，“但念及其为民之心，本官决定酌情从轻发落，没收图纸，日后济州监造器械之事，交由工部直接负责。”
　　
　　严兆拭去头上的冷汗，不得已俯身道：“下官领命。”




33.  第 33 章   套娃啊沈兄（倒v结束）……

　　荀侍郎料理完昏官, 看了下姓沈的委托人。
　　委托人乐呵呵地冲他点点头——可以收工了。
　　
　　于是，荀大人睨了严兆一眼，收回目光, 迈着高冷的步伐走出知府公堂。
　　没理会严兆的真诚挽留：“侍郎大人就住府上吧，下官为大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来。”
　　
　　荀大人都走的没影了。
　　还是沈昭接过话：“严大人, 荀侍郎没听见, 那个, 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严兆哪还敢拦，咬牙道：“请便。”
　　
　　沈昭拉过凉晴，抬脚迈出知府公堂的大门。
　　
　　凉晴全程看沈昭反转案件, 这公子自始至终都很镇静，连棍子扬在头顶都不慌，只是默默把她拉到身后。
　　现在更是凭空出现一位朝廷官员，赶着来为他们解围。
　　还有工部一模一样的图纸，都透漏着沈昭身份不简单，人更不简单，看这情形，他应是一早就开始布局了。
　　
　　凉晴想问，刚出大门, 却见那位工部侍郎正等在那里。
　　
　　见沈昭出来，他背着手走过来, 拧着眉头道：“就这屁大点事，你自己解决不了么？非把我大老远拽来。”
　　
　　沈昭哈哈一笑, 拱手道：“辛苦辛苦, 多谢侍郎大人解围。”
　　说完拿手背挡着嘴，低声道：“这不是身份不便嘛。”
　　
　　荀子安“哼”了声，表示不满。
　　
　　沈昭气人气惯了, 才不管他哼不哼，笑道：“这位是凉晴，学都书院的先生；凉姑娘，这位是工部侍郎，荀子安。”
　　
　　凉晴点点头：“荀大人好，听沈昭说起过。”
　　
　　这沈庭语，还知道给自己化个名，荀大人腹诽。
　　算他有点良心，知道把老朋友挂在嘴边。
　　
　　荀大人的气消了些，回道：“凉姑娘，图纸画得甚好，有没有兴趣来工部？”
　　
　　不等凉晴作答，沈昭忙拦住：“打住啊子安，凉姑娘可是我先看中的，她在科举方面的作用，远比在你工部大得多。”
　　
　　荀子安跟沈昭抢东西就没赢过，叹了口气，心道跟沈庭语做朋友也是倒八辈子霉了。
　　抢人不成，他又道：“沈庭……沈昭跟你说起过我，他怎么说的？”
　　
　　沈昭忙去拦，已经晚了。
　　凉晴快人快语：“说你殿试时晕倒在金殿外。”
　　
　　荀子安：“……”
　　
　　可见背后不能嚼舌根，指不定哪天就当着正主的面戳穿了，连面子丢在哪都不知道。
　　沈昭干笑道：“这是铺垫，主要为了突出荀大人后面的英勇。”
　　
　　荀子安好奇的“哦”了声：“后来怎么英勇的？”
　　
　　凉晴：“后来皇上就把大人安排在工部巡官的官职上了。”
　　
　　荀子安：“……”
　　他这辈子的黑历史都被沈庭语抖出去了！
　　
　　沈昭心虚地岔开话题：“那个，子安远道而来，定累了吧，我已找好落脚的地方，你先安置下，晚上我请你吃正阳县最好的酒楼。”
　　
　　这才像话，荀大人勉为其难接受了，打定主意晚上宰姓沈的一顿。
　　
　　器械的事情圆满解决，沈昭和凉晴不打算在济州城多留，直接回了正阳县。
　　
　　学都书院，方庐、凉绥等人翘首以盼，着急地等凉沈二人回来。
　　
　　“他们俩不会有事吧？”凉绥在院门口不安地踱来踱去，“以前娘就说衙门是个‘有理没钱别进来’的的地方，那可是整个济州的知府，更不讲理吧。”
　　
　　之前凉晴被陈县令传唤，他都放心不下，搁下书本就跟了去；现在把人带走的可是知府，他怎么能不担心。
　　
　　“别担心，凉先生另外画的新图纸，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知道，并不是卫兵口中所说的仿造，所以他们没有错，一定能平安回来。”
　　
　　方庐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没底，知府说他们仿造，那原图纸必定在他手里，能弄到第一张图纸，就说明这位知府老爷不知善茬，即便有先生重新画的图纸在，怕是也没那么好脱身。
　　
　　他又想到前几日沈昭找他要的机关木鸟，希望沈兄已经做好打算了。
　　
　　“先生他们回来了吗？”
　　
　　方庐和凉绥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去，发现竟然是叶境。
　　
　　“还没有。”反方庐说，“境兄，你怎么出来了，功课做完了？”
　　
　　叶境摇摇头：“功课哪有做完的一天，即便将来中进士、入仕途，也有读不完的书。”
　　
　　方庐问：“那你……”
　　
　　叶境：“凉先生和沈昭兄弟回来，我才能安心看书。”
　　
　　方庐愣了下，他境兄似乎变了些，不再把读书当成比命重的事，眼里慢慢装得下别的人、别的事。
　　虽然他知道，以前境兄也只是外表不与人亲近，心是热的，但现在的改变却是肉眼可见的。
　　
　　沈昭和凉晴回到书院时已经是黄昏。
　　一路上沈公子东拉西扯，就是不提怎么跟荀侍郎怎么认识的，对自己的身份更是讳莫如深。
　　
　　人家没说的意思，凉晴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下去。
　　只当他是京城某大户人家的公子。
　　还屈尊降贵地喊人家陈县令舅舅。
　　
　　方庐等人终于等到人，忙把人迎回书院。
　　一整日的身心操劳，众人都累得不轻，挤在凉晴的小院里，蹭茶喝。
　　
　　凉亭下四四方方的小石桌旁，被沈昭、凉绥、方庐和叶境各占一边，刚好够搓一桌麻将牌。
　　
　　凉晴换了身衣裳，来出来时发现没位置了。
　　
　　沈公子反应快啊，麻溜起身，招收道：“先生，坐这。”
　　自己风范十足地倚靠在柱子上，声称有形象包袱的人都这么站，风雅。
　　
　　遭到另外三人的无情嘲讽。
　　
　　“先生，知府大人没有为难你们？直接让你们回来了？”方庐问。
　　
　　“不算没为难吧。”凉晴说，“为难我们的话更像是沈昭布的局，最后反倒赌的严知府哑口无言。”
　　
　　这话把众人的兴趣调起了来。
　　凉绥问：“沈兄做了什么？竟能让知府大人说不出话？”
　　叶境也一副惊叹的表情：“沈兄弟除了学问好，竟还有厉害之处吗？佩服。”
　　
　　沈公子汇聚了众人的目光，也不倚了，慢慢踱着步。
　　“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从图纸在方兄弟那丢失，凉绥兄弟看见半夜而归的马峥，以及马峥的突然失踪，我便猜到了一种可能：有人要报复我们。”
　　
　　“马峥势力有限，想要将我们这些人全部圈在报复的范围内，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他手里有图纸，最好的投奔渠道便是位高权重的官员。”
　　
　　沈昭笑了笑：“在下不才，在京城刚好有认识的人，便托人查了查近日有没有正阳县周边官员的书信和上报的折子，用的便是方兄弟的木鸟。”
　　
　　他讲的轻描淡写，众人却狠狠吃了一惊。
　　能有查地方官员书信和折子权利的，必定是朝廷命官了吧？
　　他们沈兄究竟是什么身份？
　　
　　“果不其然，朋友查到一封上表信，信中提到之事，恰好就是我们所造收割稻谷的器械。”
　　
　　叶境道：“信来自济州知府？”
　　
　　“正是，信是济州知府加急送往皇宫的。”沈昭继续说道，“自此幕后之人浮出水面，成了一条赤裸裸等着上钩的鱼。”
　　“接着，我向凉先生借了图纸，这份图纸不是新该的那张，而是之前的。”
　　
　　凉晴点点头，在画新版之前，她还试着把最初版本复原了。
　　
　　“图纸由信鸽送往京城，具体来说是送到了工部。”沈昭道，“工部主抓全国一切工程，农械自然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而我们这边，由于薛村实在等不了，只能先造出一架投入使用。”沈昭看了看凉晴，“好在先生才能惊人，几天时间内改造了图纸，即便济州知府抓了我们，我们也有充足的理由，这样便有了双重保障。”
　　
　　方庐一边是满意他沈兄的布局，一边又对严兆怀恨在心。
　　咬牙切齿道：“天杀的官员，竟然为了自己的功绩，强行污蔑好人。沈兄，那你们又是怎么让他张嘴说不出话的？”
　　
　　沈昭语气随意道：“朋友多了好办事嘛，给京城那位朋友放了个假，让他走一趟济州，把我们解救出来了，顺便吓吓狗官。”
　　
　　众人：“？”
　　吓四品官员，这是顺便的事吗？
　　
　　沈昭干咳一声：“这位朋友刚好是工部的，狗官怎么威胁我们，工部就能拿着一模一样的图纸，威胁他。”
　　
　　叶境听懂了，赞一声：“高啊！”
　　凉绥也明白了来龙去脉：“沈兄厉害。”
　　方庐拍手道：“套娃啊沈兄。”
　　
　　凉晴说：“工部没收了济州知府制造收割器械的权利，并没有没收我们的，所以我们仍然可以造更多小旋风，给薛村和其他需要的村民使用。”
　　
　　方庐大手一挥：“交给我。”
　　
　　凉绥想了想，试着问：“沈兄，你那位工部的朋友呢？连夜回去了？”
　　
　　沈昭愣了下，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哎呀，我怎么把功臣给忘了，人还扔在客栈呢！”
　　
　　众人：“……”
　　工部朋友好可怜。
　　
　　沈昭整理下衣衫：“你们聊着，我失陪了。”
　　
　　方庐说：“这边确实不用陪，你得去那边陪着。”
　　
　　沈昭匆匆忙忙作陪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
　　跟凉晴说：“跟我一起去吧，我托他带了东西，给你的。”
　　
　　凉晴问：“给我？”
　　
　　沈昭勾了勾唇：“好东西。”




34.  第 34 章   你要看中了凉姑娘，就趁……

　　工部侍郎荀子安, 此刻正在客栈内焦急等待。
　　
　　说好了请他吃晚饭，怎的到了这个点还不见人影？
　　莫不是把人忘了？
　　
　　荀大人在房间内溜达了一圈又一圈。
　　书信中，姓沈的吹得天花乱坠, 说什么正阳县人美景美，风俗朴实有趣, 来一趟绝对值当, 还有痛打落水狗可玩, 不来后悔一辈子。
　　
　　他现在就很后悔！
　　美景趣俗不说，千里奔波而来，你起码管顿饭啊。
　　再不济, 你露个脸啊。
　　
　　荀大人可算被沈某人害惨了，这会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吃饿得慌，吃了白白便宜姓沈的一顿饭钱。
　　不行，忍住。
　　
　　就在荀侍郎一忍再忍，快忍不住时，房门被扣响了。
　　侍郎冷哼一声起身，打开门劈头盖脸道：“你怎么不把我饿死再来呢！”
　　
　　开门一看, 门口站着的却是凉晴。
　　
　　荀子安有些尴尬地搓搓手，心里把沈昭问候了数十遍, 才说：“是凉姑娘啊。”
　　
　　凉晴道：“荀大人久等了。”
　　
　　荀子安问：“莫非，沈昭久久不来, 是给我准备酒宴去了？”
　　
　　凉晴：“……”
　　并没有, 单纯把你忘了而已。
　　
　　看着荀大人期盼的眼神，凉晴决定不把这个残忍的事实告诉他。
　　笃定道：“他绝对没有把你忘了。”
　　
　　荀子安：“……”
　　坐实了。
　　
　　好在沈昭将功补过，在正阳县最好的酒楼订了最好的酒菜。
　　
　　荀子安无酒不欢, 与沈昭相识也是因为酒。
　　因此见到桌上摆的陈年佳酿，眼睛都亮了起来，气瞬间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昭见人来，招手道：“这里。”
　　
　　荀子安挨着那坛酒坐下，启封了闻上一闻，断定是好酒不假，才满意道：“还算有良心。”
　　
　　沈昭多会做事，一坛好酒把侍郎安慰住，还点了不少姑娘家能用的饭菜，甜咸适宜、荤素得当、搭配均衡，最适合姑娘家晚上吃。
　　他笑着叫凉晴：“来坐这儿，按照你口味点的，尝尝看。”
　　
　　凉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口味。”
　　
　　沈昭得意一笑：“怎么说我也给先生送这么多日的饭菜，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会不知道么？”
　　
　　凉晴不置可否，看了眼面前的汤菜粥饭，真都是自己最喜欢的。
　　这般细心和热心肠，难怪成轲说他一柄折扇便引得姑娘们哄抢。
　　
　　沈公子的周到程度无可挑剔，给凉晴一一介绍面前的菜品，有历史由来和当地特色的，还要引经据典讲上一番。
　　倒把主宾荀子安忘了个一干二净。
　　
　　也没完全忘了，沈昭绘声绘色讲完，转头叫荀大人：“子安，让你捎的东西呢？拿来了吗？”
　　
　　荀子安这么多年都是被沈昭糊弄过来的，有酒喝不嫌冷落，安安心心喝酒，还觉得沈公子对自己贼好。
　　“自然是带来了。”
　　
　　说着，他着人去马车里搬东西。
　　
　　沈昭说了，东西是给凉晴的。
　　凉晴问：“什么大件还要搬？”
　　
　　沈昭笑道：“不大，就是数量有点多。”
　　荀子安“嗯”了声：“是不多，沈公子还列了个清单呢。”
　　
　　直到荀大人的手下把东西都搬来，凉晴终于知道清单上列了多少东西。
　　
　　沈公子滔滔不绝地介绍：“京城最有名的八宝鸭、莲花酥、鲜花馅饼……吴玉斋的手工小玩意，啊对，他们家做的手工木簪最是精致，还有玲珑阁的书签，轻薄黄铜片做成的形状，签在书中绝对好看，最符合先生的身份了。”
　　
　　凉晴：“……”
　　还以为是工部改进了小旋风的技艺，带来更新的图纸。
　　早知道好东西这些，她就不来了。
　　
　　她看了眼沈昭头上的银冠，觉得那木簪簪到他发上，说不定也不错。
　　
　　沈昭要是撩别的小姑娘，绝对是一把好手。
　　可惜凉晴直，这些小玩意根本撩不动她。
　　
　　荀子安给自己斟了杯酒：“都不是好买的物件，我在京城转悠了一整日才买齐，被尚书见了，说我有情况。”
　　
　　沈昭听得直乐，问：“你怎么说？”
　　荀子安实诚道：“我说给沈公子买的，尚书满脸震惊地就走了。”
　　
　　沈昭：“……”
　　等以后回京，他要跟荀子安保持距离了。
　　
　　沈公子良心还算没有泯灭，陪着荀子安喝了几杯。
　　
　　连凉晴都敬了他一杯，毕竟人家千里迢迢赶来解围，于情于理该喝。
　　只是她实在喝不了辛辣的酒，一杯之后，酒杯里就被沈昭换成了果露。
　　
　　酒过三巡，饭桌上话也多了起来。
　　
　　沈昭背后掀了人老底，被戳穿后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对凉晴说：“别看他殿试时那怂样，其实可厉害了，去年川州的水利工程，就是子安负责修建的，如今可是造福了川中百姓啊。”
　　
　　能从巡官快速爬到侍郎，的确该有过人的实力。
　　凉晴真心夸赞：“荀大人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荀子安被夸奖，还有些腼腆，谦和道：“哪里哪里，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沈昭个人精立刻切入话题：“既然在其位谋其职，我们这确实有一桩该工部管的事。”
　　
　　荀子安不移有诈，老实问：“何事？”
　　
　　沈昭和凉晴对视一眼，开始忽悠荀大人。
　　“我们目前在做的小旋风，是为薛村解收割稻谷燃眉之急，可一架远远不够用，手工和用料都是朋友义务帮忙，人家家里也要吃饭，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话里明示暗示的，荀子安哪会听不懂，问道：“你是想大规模制造小旋风，让工部供应用料的货源和人手？”
　　
　　沈昭道：“正是。”
　　
　　荀子安思索了下，喃喃道：“按说这事，即便上报给圣上，委派下来，还是落到我们工部头上，可……目前工部还有其他工程。”
　　
　　沈昭想了想，说：“若是人手不足，那用料便先供应着，人手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荀子安点头同意了，小旋风的图纸他看过，用料工部仓库里都有储存，着人运来便是。
　　
　　暂时这么敲定，荀大人又好奇道：“不是，你一个管科举的，什么时候对这么感兴趣了？”
　　
　　沈昭“嘿”了声：“考科举的怎么就不能对农具器械感兴趣了，什么叫综合人才，说不定我以后还要进工部，给荀大人当手下呢。”
　　
　　沈公子反应迅速，瞬间把荀子安说漏嘴的“管科举”，给生拉硬扯地圆了回来。
　　
　　以至于凉晴话到嘴边，又没得问了。
　　
　　“济州知府的事虽然已经解决，但是你们仍得小心。我来正阳县之前，在驿馆发现一封密信，信是从济州发来的，寄送地址却是……”荀子安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府名。
　　
　　沈昭皱起眉：“看到内容了吗？”
　　
　　荀子安一摊手：“密信，我怎么看。”
　　
　　沈昭若有所思道：“难道这济州知府，与那位还有往来？”
　　
　　荀子安道：“所以我说你孤身在正阳县，得小心点。”
　　沈昭沉思着点点头。
　　
　　济州，州府衙门。
　　
　　天完全黑透了，内阁没燃灯，只有一缕月光从窗子照进来，映在上座人半张脸上，显得阴森诡异。
　　
　　半晌，严兆才动了动眼皮，面色阴寒。
　　他今日吃了大亏，这才冷静下来理了理事情的经过。
　　
　　最开始，他从马氏母子手里拿到图纸，编造功绩快马送往京城，这一去，消息便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
　　那时他以为圣上忙碌，折子尚未递到面前，现在想想，根本就是有人拦截了信件。
　　
　　直到前前几日，他给京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位写了封密信，才得知，如今内阁势力滔天，想要拦一封地方官员的信件，不是难事。
　　
　　严兆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对官场上瞬息万变的形式并不意外。
　　以前那位初登文武之首的官位时，他就重礼献过殷勤，一来是恭贺升官，二来表明自己已经站队。
　　
　　可如今文帝任用内阁之人，逐渐把那位的权利架空，严兆从字里行间感受的到，那位对内阁的不满。
　　
　　且这次的事，明着插手的是工部，暗地里却有内阁势力，估计跟那姓沈的有关。
　　
　　得罪内阁，严兆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从此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再不侵犯任何内阁利益；另一条……严兆看着桌上那位发来的密信，既然内阁侵害了那位的权利，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跟那位合谋，不是没机会击垮内阁。
　　
　　严兆突然直起身，喊道：“来人！掌灯，铺纸研墨。”
　　
　　荀子安于第二日便匆匆回京了，他负责的工程正忙，抽不开身。
　　能千里迢迢来了一趟正阳县，都是看在与沈公子多年交情的份上。
　　
　　数日后，薛村。
　　田间一片繁忙的景象。
　　
　　妇人们嘴里哼着歌，手上不费力地推着小旋风，小旋风像一只贪吃的兽，舌头一卷，稻谷便被卷入腹中，再吐出晶莹剔透的谷粒。
　　
　　滚动前进的轮子成了动力源，硬木质齿轮带动内部构造一同工作，收割脱壳两不误。
　　等来回走一遭，旁边挂着的袋子刚好装满，打包，封袋，就等着带回家做成香喷喷的大米饭，或者换成白花花的碎银子。
　　
　　妇人们爱聊，在田间穿梭时遇上了，都要抓紧时间说上两句话。
　　说凉姑娘和沈、方两位公子造福薛村，是最好的好人。
　　
　　孩子们下了学，也跑来帮忙，跟在小旋风后面捡稻穗，说小旋风像个威武的大狮子。
　　
　　家中考科举的男子们，这些时日不见妻女们阴沉着脸，还能顿顿吃上白米饭，一时间即羞愧又欣慰，提高效率把书读完，来田里扛谷粒。
　　
　　谁家男人来了，男人的妻子总会被艳羡这调侃一阵。
　　妇人便会红着耳根扭捏：“说让你来了么，我们女子可不比你们差。”
　　心里却高兴的很，嘴角都是翘着的。
　　
　　凉晴和沈昭站在地头眺望，看着田间一派其乐融融。
　　
　　沈昭由衷道：“先生此举当真造福民间。”
　　凉晴：“你不也出了不少力。”
　　沈昭笑道：“那先生可得奖励我，至于奖励什么，容我好好想想。”
　　
　　方庐倒是没能来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器械给薛村带来多大的便利。
　　他最近忙，很忙很忙。
　　
　　荀子安回京以后，立刻着人把库里存放的木材木料、工具零件，送到了正阳县木街方庐家中。
　　至于人手，他实在抽调不出多余的来，只能让沈昭自己想法子。
　　
　　方庐接到木料很高兴，他对这东西天生喜爱，而且也解了燃眉之急，可以着手多作几架。
　　
　　可他技艺再高超，也只有一双手，精力有限。
　　即便赶工赶得再厉害，也远远供不应求。
　　
　　沈昭也愁，原本想让木街上的人，但凡愿意的，都可以接这个活，可惜小旋风制作复杂，不是人人都能像方庐一样，直接上手的。
　　
　　他找凉晴，凉晴表示这次她也无能为力，总不能凭空变出些技艺高超的人来。
　　这就像生意红火的店，日进斗金却依旧是愁，愁忙不过来了。
　　
　　沈公子还真愁早了，这不，让人愁上加愁的事来了。
　　
　　沈昭和凉晴正准备离开薛村，田间小路不远处，突然来了一批人。
　　打头的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头儿，手里拿着镰刀，身后跟了一帮身强体壮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了。
　　
　　凉晴问：“我们又惹上什么人了吗？”
　　
　　沈昭看清了那伙人，不是官府人的装扮，粗布麻衣，倒像是村民。
　　他最近习惯把凉晴挡身后：“不清楚，是福不是祸，是祸咱就躲。”
　　
　　凉晴对沈昭随时随地能玩笑的心态，很是赞赏，也无言以对。
　　
　　那伙人大步走到沈昭他们面前。
　　为首的老头儿虽已须发花白，说话却中气十足：“田里那大家伙是你们做的啊？”
　　
　　又来这句。
　　沈昭不动声色的“嗯”了声。
　　
　　那老头儿一听，激动地把镰刀都扔地上了：“可算把你们找着了！俺们村想买你们那大家伙好久了！”
　　
　　沈昭、凉晴：“……”
　　合着来的是上帝。
　　
　　老头儿说：“我是俺们村的村长，前几天听村里大胖说，薛村引进了一批宝贝，能瞬间收割稻谷，还能当场脱壳，我来薛村一看，还真是。于是村里就开始议论，俺们也想买几架回去，多省事啊。”
　　“可来了好几趟都不见卖家，听薛村的人说，你们也指不定什么时候来，没个定点。于是就派村里几个野孩子蹲着，这不，一听说你们在，我这镰刀都没放下就来了。”
　　
　　沈昭听得笑起来：“原来如此，咱们生意都火到别的村了。”
　　
　　后半句是对凉晴说的，凉晴打击他：“生意是火，就是没货。”
　　
　　沈昭惦记着这事呢，薛村一个村子都供应不上，何况别的村。
　　
　　村长一见两人面露难色，立刻说：“我们跟薛村情况可不同，说句不好听的，俺们村家家户户都挺富足，打得粮食每年都有剩余。”
　　意思是不用帮衬他们，他们是正经买家。
　　
　　这话说的没错，看这些村民的体格，就知道不缺吃的。
　　
　　凉晴说：“那不是挺好的？”
　　
　　“是没啥不好。”村长说，“只是这人一旦富足，他就变懒了，倒也不是不愿意干活，就想着，反正有闲钱，为啥不买几架小旋风呢？省时省力，百利无害。”
　　
　　这话倒也有理。
　　可沈公子去哪给他们弄多余的小旋风啊。
　　等工部的大工程结束，抽调出人手，别说今年的稻谷，黄花菜都凉了。
　　
　　沈公子苦笑道：“这，实在没有可卖的器械啊。”
　　村长忙道：“俺们有钱。”
　　
　　知道你们有钱，可俺们没货啊。
　　
　　凉晴说：“村长，暂时真没多余的了，这东西做起来很麻烦，不是一时半会能做成。”
　　
　　村长理解了，失望道：“那这样，你们尽量做，做好了先联系俺们村，怎么样？”
　　
　　凉晴点点头。
　　
　　村长依旧不放心，低声说：“听说隔壁村也惦记着呢，你们可一定要先卖给俺们村。”
　　
　　沈昭哭笑不得地应了。
　　
　　待人离开后，他对凉晴说：“咱们也赶快走吧，说不定在这蹲我们的，不止一拨人呢。”
　　
　　凉晴回想村长的话，觉得沈昭说的十分有可能。
　　
　　两人快步离开薛村，看模样，竟是有些滑稽地落荒而逃。
　　
　　路上，凉晴问：“打算怎么办？”
　　沈昭暂时也没办法，只说：“先去木街看看吧。”
　　
　　凉晴诧异道：“你还想压榨方庐？”
　　
　　“谁压榨他了。”沈昭原本是打算找方庐商量些事，被凉晴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他方兄弟最近太累的，再打扰着实有些不近人情，“我是想去看看木街上的其他工匠，都没有时间。”
　　
　　估计悬，有时间的没这手艺，手艺好的一般都有自己的活，难办。
　　
　　两人犹豫后，还是去了木街。
　　
　　方庐依旧在家中忙碌，院子里站着几个年龄小一些的半大小伙子，围在一旁细细观看方庐的手法，时不时问上一两句，是副谦虚好学的模样。
　　
　　沈昭看得有意思，跟凉晴说：“想不到方庐还有为人师的潜质。”
　　
　　凉晴赞同地点点头，方庐在工匠方面的技艺没得说，指点几个小同行不成问题。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沈昭。
　　
　　沈昭被盯得一愣，笑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凉晴说：“我突然有个想法。”
　　
　　济州，知府院内。
　　
　　马峥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严大人没能升官，反而阴沉着脸，他就猜到这次被传唤来大事不妙。
　　马素跪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大人？”
　　
　　严兆抬起眼，居高临下道：“你们还有脸问本官，那张图纸早就被工部收去，本官差点被你们害得丢了官！”
　　
　　他仗着马氏母子什么都不知道，便胡乱编造了理由，把黑锅扣在他们头上。
　　京城那位已经回信，话里的意思是愿意结个党，既然有那位撑腰，他就不用怎么忌惮沈昭。
　　姓沈的不是在正阳县忙得欢吗？那就给他加点料，让他有的忙。
　　
　　严兆怎么会傻到亲自动手，他连自己的人都不想用，担心万一出事撇不干净。
　　马氏母子，刚好是加料的执行人。
　　
　　母子俩一听这话，吓得忙低下头，还得严大人差点丢官？那罪过可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马素有眼力劲，慌忙说：“幸亏大人洪福齐天，再大的波折也过去了，从此以后一定能官运亨通。”
　　
　　严兆被这记马屁拍得舒服了些，脸色不再那么冰冷：“废话少说，本官让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废话的。”
　　
　　马素何等精明，忙问：“大人有何吩咐尽管说。”
　　
　　“有个叫沈昭的……”
　　马峥忙接话：“是学都书院的学生。”
　　
　　严兆冷笑：“学生。他与你们口中的凉晴、方庐都是一伙人，此次他尤其得势，肯定知晓就是你们偷盗了图纸，你觉得你还能在学都书院待下去？”
　　
　　后半句是单独说给马峥听。
　　马峥不经吓，听严兆这么一说，立刻慌了：“那我可怎么办啊，我还要考科举呢。”
　　
　　马素也慌了：“大人，大人你可得为我们娘俩做主啊，不能让那个姓方的欺辱我儿。”
　　
　　严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挑起马氏母子和那几人的对立，把人划到自家阵营。
　　论结党营私，严大人是一把好手。
　　
　　“听说那几人正在大量制造农具器械，人啊，一旦有了目的，就会有得失心，若诸事不顺，就没有闲工夫再多事，你们若是有本事，最好把人排挤出书院、正阳县、甚至济州。本官自然你们的遭遇，自会为你们撑腰。”
　　
　　马素听懂了，这是要他们去祸害那帮人。
　　眼下书院都回不去，他们哪有别的路走。
　　
　　况且马峥母子俩本就报复心极重，就算没有严兆教唆，也咽不下这口气。
　　
　　马素咬牙道：“大人说的对，一旦有目标就有得失心，我就偏让他们不能顺遂。”
　　
　　严兆满意地点点头，提点道：“工部刚运来一批木料木材，就囤在木街方家。”
　　
　　学都书院。
　　凉晴坐在小院窗前冥思苦想，大概人想不出事情时都是一个模样，咬笔杆子，理工高材生也不例外，好好一支梨木毛笔，被她咯出好几个牙印。
　　
　　凉姑娘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本打算写个东西，奈何实在不会遣词造句的古文写法，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最终，她把笔搁下，皱着小脸往后一靠。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凉姑娘不是个放弃的人，自己没辙，隔壁有啊。
　　想到这，她又直起身：隔壁那位文采斐然啊，不用白不用。
　　
　　凉晴刚才怕是被一根筋困住了思维，就没往别人身上想。
　　现在想来，不仅沈昭，她亲哥、叶境，书院举人一抓一大把，哪个学生不能帮先生写。
　　就像守着这么多财富，不会花可还成。
　　
　　她站起身，带着纸笔去隔壁找人。
　　
　　“写召集令？”沈昭惊奇道，“你写召集令做什么？召集谁啊？”
　　凉晴铺好纸：“不是我写，是你写，召集正阳县上所有木匠。”
　　
　　沈昭手里被塞上笔，一副不写不行的架势，他诧异道：“召集正阳县所有木匠？”
　　人类本质是复读机说的就是沈公子。
　　
　　凉晴答：“对。木街是木匠聚集地，却不能说正阳县所有的木匠都在这，我们发召集令，请其他木匠来。”
　　
　　沈公子多聪明，自然能猜到凉晴想做什么，无非是当下人手不够用，小旋风供不应求，想多找些人来一起做，可是……
　　“木街的木匠水平已是不错，都没能立即上手造出小旋风，即便请来其他地方的木匠，也不能在短时间内造出来啊。”
　　
　　凉晴说：“不是请他们来制造，而是学习。”
　　
　　沈昭想事情很是周到，提出关键问题：“且不说现在学习，赶不赶得上这次秋收，单是学习，谁会愿意来啊。小旋风算是你设计、方庐制造的，你们若是让利出去，亏得是自己，若不让让利，亏得是你召集的那些人，怎么算都不划算啊。”
　　
　　凉晴买了个关子：“上次济州府衙，你请我看你装……请我看好戏，这比我请你看，你先别问，照我说的写。”
　　
　　沈昭苦笑着应了：“你说吧。”
　　
　　于是，凉晴说一句大白话，沈昭就润色成一句有文采的句子……一篇召集令就这么写了出来。
　　
　　沈昭搁了笔，轻轻一吹，问道：“这能成吗？”
　　凉晴说：“七八成把握。”
　　
　　沈昭笑了：“随你折腾吧，正阳县被你搅翻天都有我呢。”
　　
　　还把正阳县搅翻天，凉晴不满道：“我没这么笨。”
　　
　　沈昭提前跟陈县令打好招呼，召集令贴在最醒目的位置——主街靠近城门口的告示栏内。
　　平时都是县衙颁布公告才贴告示的地方。
　　
　　有沈公子就是好办事。
　　凉晴贴好召集令，拍着手想。
　　
　　告示贴上去，立刻有不少人围着看。
　　
　　“召集木匠，学习小旋风的做法？”
　　“小旋风是什么玩意？干嘛学做这个？”
　　“老兄，小旋风你都不知道，最近可火了，不用人，器械自己就能收打稻谷。”
　　“对对对，我知道，好几个村子都想买，但是目前只有薛村在用。”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谈论这些日子突然火起来的新型农具。
　　
　　“既然这么好用，又这么多人想买，那为啥不多造些出来。”
　　“兄弟你想什么呢？这玩意制造起来复杂得很，你想造就造啊。”
　　“那还发什么召集令，等木匠们学会，秋收早结束了，还卖出去个屁，散了散了。”
　　“……”
　　
　　“情况不容乐观啊。”
　　躲在不远处观察的沈昭道。
　　
　　凉晴抿了抿唇：“但人要乐观。”
　　
　　沈昭笑话道：“看你嘴唇崩的，这叫乐观？”
　　
　　凉晴不置可否，揉了揉脸：“去方家等着吧。”
　　
　　沈昭想起什么，问：“对了，你召集木匠跟方庐学习的事，跟方庐商量了吗？”
　　
　　凉晴越过他，在前面走：“早就说好了。”
　　沈昭抬脚跟上，不满意道：“我都才刚知道……”
　　
　　木街，方家。
　　
　　方庐伺候亲爹喝完药，起身继续去干活。
　　他倒不觉的辛苦，用他自己的话说，手能摸到木材就是种享受。
　　
　　方父的腿如今已经好了不少，能下床走动，时长拄着跟棍子走到屋门口，跟亲儿子互呛两句，再欣慰地看着方庐熟练的手法。
　　
　　沈昭给方父带了不少补品，他会说话，又会讨巧，哄得方父直乐呵，拉着他讲东讲西，对亲儿子都没这么热情。
　　
　　凉晴不太会跟长辈相处，独行惯了，跟方父招呼一两句，就去跟方庐探讨工艺设计上的事。
　　方庐都能接上话，场面如同两个土木机械学院的学生交流学术。
　　
　　“教他们学习没问题，就看他们愿不愿意来吧。”方庐说。
　　凉晴：“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就来了。”
　　
　　话刚说完，大门口就有人敲了敲们，探进半个身子问：“请问这是方家吗？”
　　
　　方庐和凉晴看过去，来的是几个身穿粗布短衣的人。
　　这打扮不用看，是木匠人无意了。
　　
　　还真来了。
　　方庐说：“是，快进来。”
　　
　　沈昭在屋内，边给孤寡受伤老人送温暖，边留意着外边的动静。
　　
　　人来了不少，一波接着一波，有木街外的，也有木街上的邻里。
　　方庐家不缺小木凳，这会儿都坐不下了，后面来的人干脆坐在木料上，围坐成一个大圈。
　　
　　凉晴在人圈中央，小嘴不停地讲着什么。
　　时不时有木匠提问，她一一解答。
　　
　　沈昭打眼瞧着，这些木匠脸上大多是疑惑的神色，摇头者居多。
　　他在屋内能偶尔听见几声：“这不行，没这么干过。”
　　事情进行的似乎并不那么顺利。
　　
　　凉晴跟这些人足足讲了一下午，期间沈昭好几次送水送茶。
　　
　　方父坐在床边嗑瓜子，笑眯眯地问沈昭：“看你挺会做事的，怎么外面那么多人，你光给姑娘端水。”
　　
　　这话调侃意味十足，沈昭也不正经回答：“本人只是情商一流，又不是个劳碌命，只伺候想伺候的人，要知道在家可都是别人伺候我呐。”
　　
　　说的没错，人沈公子在家是正经贵公子。
　　
　　方父笑问：“那方叔也是你想伺候的人啦？”
　　沈昭：“那可不。”
　　
　　方父被哄得哈哈大笑，以过来人身份给沈昭传授经验：“你要是看中了凉姑娘，就趁早下手啊，以那丫头的相貌才情，晚一点可就被旁人抢了。”
　　
　　沈昭呛了一口茶，刚才还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这会突然没音了，只垂着眸浅笑着点点头。
　　“慢慢来，慢慢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凉晴才送走了这批人。
　　沈昭出来，刚好听见方庐一声累惨的叹息：“这可太费功夫了，比做一架小旋风都累。”
　　
　　凉晴轻声说：“辛苦了。”
　　
　　“你也辛苦。”沈昭说，“怎么样，有匠人愿意学习吗？”
　　
　　方庐正想如实说，却被凉晴拦了下。
　　“暂时保密。”
　　
　　沈昭“呦”了声：“对我还保密，你俩成一伙的了。不管什么结果，我又不笑话你。”
　　
　　凉晴坚持保密，就是不跟他说。
　　
　　沈昭只得妥协：“行行行，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凉晴点点头，有需要沈公子的地方绝不跟人客气。
　　“时候不早了，回书院吧。”
　　
　　沈昭：“我回，你在这歇一会儿。”
　　凉晴：“？”
　　“我让成轲驾车来接你。”
　　
　　木街外的树丛中。
　　马峥趴在树上，斜着身子，费力地朝里张望。
　　
　　马素在下面焦急地催：“看到啥了，人走了没有？木料囤在哪？”
　　
　　马峥已经在树上趴了两个时辰，全身都麻了，脚下一个不稳，手上又没抓牢，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祖宗你小心点啊，没摔坏吧。”
　　马峥揉着腰站起来，摆手道：“没事。”
　　
　　马素问：“怎么样啊？”
　　“人刚走，木匠第一批走的，沈昭随后也离开了，半个时辰后来了辆马车，把凉先生接走了。”
　　
　　马素一喜：“那方家就剩方庐和一个病秧子爹啦？”
　　马峥点点头。
　　
　　“木材呢？”
　　“都囤在方家后院里，拿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
　　
　　马素喜道：“傻孩子，防水布盖得再严有什么用啊，咱们又不求雨。”
　　马峥担忧道：“娘，咱们真这么干嘛？”
　　“怕什么，这是严大人的意思，出了事有他给咱们撑腰。”
　　
　　马峥犹豫着点点头。
　　
　　夜半子时，没有月亮和星子，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风倒不小，木料被穿堂风吹得异常干爽。
　　
　　这样的夜晚，倘若有人在木料旁放把火，定能顷刻烧起来，堆得比房还高的木堆瞬间付之一炬。
　　
　　夜色中，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从墙上翻下，冒着腰靠近木料堆。
　　
　　他先是把防水布划开个口子，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磕开吹了吹。
　　橙红的火苗在夜色中异常醒目，风中跳了跳。
　　
　　接着，人影把火折子一把扔进木材堆。
　　干燥的木材哪经得起这样的高温，风灌进来，火呼啦一声烧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在安眠的木街，不知谁惊叫了一声：“着火了！快来人救火！方家的木料堆被烧啦！”




35.  第 35 章   不仅没给好处，还要收取……

　　声音划破寂静的夜, 仿佛往平静的水面里扔了颗雷，瞬简炸开花。
　　
　　木街里的人尚在睡梦中，下一刻就被这声“失火”惊醒过来, 披衣而起，慌忙端了面盆出门, 赶去救火。
　　
　　这可是木街, 家家户户囤的都是木料, 一旦火势蔓延开来，哪家都逃不掉。
　　究竟是谁家这么不小心，竟走了水。
　　
　　众人一呼百应出了门。
　　
　　“谁家着火了！”
　　“还不知道, 先别问了，快救火！”
　　
　　人们急切地朝着火光的方向跑，跑近了才辨别出着火的竟是方家。
　　
　　“是小庐子囤放木料的地方！”
　　“天呐，那是朝廷运来的木料吧，这要被烧了方庐担待不起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救火！”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严兆眯着眼醒来，起身坐在床榻边，清着嗓子喊人：“来人。”
　　
　　守在门口的小厮听到声音, 推门进来：“大人，小的伺候您起床。”
　　
　　“是得赶紧起, 今儿有热闹瞧呢。”严兆伸了个大懒腰，又问：“师爷呢？”
　　
　　小厮茫然了, 平日他们大人起的并不算早, 等收拾停当晃到衙门都快正午了，也不急着处理公务，只逗养在衙门后院的鸟。
　　今个怎的起这么早, 一起就找师爷？
　　反常，反常。
　　
　　小厮哪知道师爷在哪，主仆俩一个赛一个懒。
　　正不知道怎么答，谁知师爷竟从院内走来了。
　　
　　“大人，有消息了。”
　　
　　严兆把人招进来，问：“怎样了。”
　　
　　“听说昨晚木街可热闹了，火烧声，吵嚷声，泼水声……好一大出戏。”师爷说。
　　严兆满意地笑了笑：“马氏母子还算会办事。”
　　
　　师爷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既然正阳县有戏看，大人要不要去瞧瞧？”
　　
　　“自然要去，落水狗谁不爱看。”严兆说完，意识到不对，“哦”了声改口，“这回是火烧狗。”
　　
　　师爷道：“大人严谨。”
　　主仆俩得意地笑了起来。
　　
　　木街，方庐家后院。
　　这里原本堆放着瓦房那么高的木材，外面用防水布和粗麻绳固定得结结实实。
　　这会儿，粗麻绳已经被烧得消失殆尽，防水布也被穿穿了好几个大洞，高低不平地支棱在地上。
　　
　　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开来，除了这片木料堆，连方庐家的后院都没事，自然没烧到街坊邻居家。
　　
　　人都没散，一大早，把方庐家的后院都挤满了。
　　
　　“是不是小庐子不小心睡着了，蜡烛把木材给点了。”
　　“不可能，庐子做木工的活最细致了，烧了他自己都不可能烧木料。”
　　“那就是……有人纵火？”
　　
　　有人犹豫着说出这个想法。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起来。
　　
　　凉晴和沈昭赶到时，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沈昭目测了下现场的状况，说：“木街最忌讳明火，家家户户用的煤油灯都是罩着灯罩子的，一到晚上，更是能不点灯就不点灯，今日这火烧得实在莫名其妙。”
　　
　　凉晴也扫视一圈，将狼藉收进眼底。
　　
　　“是沈公子和凉姑娘。”有人道。
　　
　　这俩人几乎天天来木街，木街上的人几乎都认得他们。
　　知道这两人是方庐的先生兼朋友，是小旋风的设计者，更是从京城运来这些木料的主使。
　　
　　“凉姑娘。”有人问，“这些木料是不是朝廷派发下来，用来做你们那个小旋风的？”
　　
　　凉晴点点头：“是，木材确实是工部批下来的。”
　　
　　有人惋惜道：“朝廷批下来的料子可定是上等木料，这下全烧没了，当真可惜。”
　　“可惜都还是小事，若是朝廷怪罪下来，那岂不是要凉姑娘他们负责。”
　　
　　凉晴说：“倒也没那么严重，朝廷没下发文书，这项工程算不得朝廷的。”
　　
　　“算不得朝廷的？你是在推卸责任吗？”
　　
　　这话说得哗众取宠，把众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去。
　　只见一胖一瘦两个人，从方庐家前院走了过来。
　　
　　还能有谁，凉晴和沈昭的老熟人了，济州知府严兆和他师爷。
　　
　　严兆走近了，说：“让工部发木材救急，出了事反倒说不是朝廷项目，这要让那位荀大人听见，该有多伤心啊。”
　　
　　凉晴垂目不答。
　　
　　严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你说这事办的，工部没吃到红利不说，这下连本都回不去了，你们若是自己包揽下这责任，又吃了大亏，也不是你们小小木匠家承受起的。”
　　
　　凉晴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木街上的其他人却不知道，疑惑道：“这谁啊，这么大派头。”
　　“不知道啊，听着挺唬人的。”
　　
　　济州知府不亲民，不像陈县令平时总在民间走动，因此没人认得他。
　　严大人好大的官威没人捧场，想装逼都没人知道名号。
　　
　　还得师爷亲自当托儿：“这是济州知府严大人，你等言语间忌讳着点。”
　　
　　沈昭心里明镜似的，上次在济州府，他算是漏了身份。
　　倒不是把他内阁学士的身份暴露了，而是户部侍郎亲自给严兆下马威，严兆再笨也能猜到他跟朝廷命官沾亲带故的关系，怎么也得是个京官。
　　何况严兆不仅不傻，还很精。
　　
　　眼下严兆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敢这般挑衅这说话，定是傍到了保命符，才敢这么嚣张。
　　看来荀子安所说不假，这严兆跟那位果然有往来。
　　
　　沈昭笑了笑，上前道：“严大人说什么呢？您身为济州知府，民户家中失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不先查纵火犯，反倒先关心起工部得失来了，这要让荀大人知道，还不得感激的落下两斤泪。”
　　
　　严兆自然听得出这是在呛他，面无表情道：“纵火？我看是户主看管木材不小心，不仅不用查，还得罚。”
　　
　　沈昭依旧面带笑容：“罚什么？”
　　
　　严兆烦死沈昭这幅笑眯眯的模样了，跟有多成竹在胸一样，让他莫名不自在，像是无形中矮了姓沈的一头。
　　
　　他挺了挺肩背，不答沈昭的话，专挑人痛楚戳：“本官听说工部提供了材料，却没提供人手，你们拿了这么多东西也无济于事，最后不得已贴召集令，在正阳县收集木匠，怎么，人招到手了么？”
　　
　　这不就巧了，正说着这个，后院又来人了。
　　来的人还不少。
　　
　　沈昭看清来人，问凉晴：“是昨日召集的那些匠人？”
　　
　　凉晴点点头。
　　
　　严兆听到沈昭问的话，阴阳怪气道：“这些匠人现在过来，怕是来庆贺自己没加入你们。”
　　
　　沈昭意味不明地一笑：“大人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么闲吗。”
　　
　　来的这几人正是昨日跟凉晴座谈的匠人，他们走到院内，先是看了眼被烧的木材堆，都瞥了眼严兆，可怜一州知府严大人依旧被忽视，没人认识，最后停在凉晴面前。
　　
　　“找茬的来了。”师爷小声跟严兆说。
　　
　　可不是找茬的吗？昨天还说方家有工部供应的木料，现在莫名其妙起了场大火，其不说能不能合作了，原材料都没了。
　　严兆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得意的笑，看这两人怎么解决。
　　
　　“凉姑娘。”为首的匠人说，“昨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决定跟你合作！”
　　
　　凉晴说：“好，等这边的事情忙完，我们就签合约。”
　　
　　严兆有些懵。
　　不是，木料不是都没了吗？签什么签，这几个人是傻了吗？
　　
　　沈昭：“严大人，想不明白了吧？我要是你，就不在事清尘埃落定前来凑热闹，容易丢人。”
　　
　　严兆逐渐不那么自信，问：“这是怎么回事。”
　　
　　“您一上来就说工部损失了木材，说方家不小心烧了院子，该罚，甚至说这些匠人该庆幸没加入我们……”沈昭轻轻一笑，“大人，您究竟有没有看清局面啊。”
　　
　　严兆被他说慌了，难道局面不是他想的那样，马氏烧了方家的木料堆，让召集的木匠们加入不得？
　　
　　沈昭问其中一位木匠：“兄弟，昨日运回去的木料用可还趁手？”
　　
　　“太趁手了。”木匠说，“别说，朝廷的东西就是比咱们老百姓的好，都是上层好料子，正适合做抗造耐用的小旋风。”
　　
　　严兆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昨日就运回去了？”
　　
　　木匠说：“可不吗？一起造小旋风这种事能等吗？再等就过季节了？争分夺秒就是挣钱，木料当然得连夜运走了。”
　　
　　严兆和师爷对视一眼，皆是震惊。
　　昨日眼线还说，凉晴的召集令进行的不顺利吗？
　　怎么昨日就把木料运走了？那烧的是什么？
　　
　　沈昭贴心地走上前，掀开被烧穿的防水布，露出下面东西的真容来——几块砖瓦烂铁而已。
　　
　　“大人在说这个吗？”沈公子嫌脏，掀开之后就收回手，“谁说这里是木料了。”
　　
　　严兆和师爷简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预感这事又被姓沈的给算计了。
　　
　　沈昭接过凉晴递来的帕子，边擦手边道：“工部的木料，至始至终都好好的，不曾有半点毁坏。”
　　
　　“既然如此，本官还有两个问题。”严兆咬牙切齿道，次次技不如人，他只想知道这局是怎么布出来的，“第一，你们怎么能未卜先知，得知有这场大火，提前运走木料。第二，为什么召集令一下，匠人们立刻就能同意加入，你们究竟给出去多少好处。”
　　
　　“第一，对于这场大火，我们早有防备；第二，对于木匠们的加入，我们不仅没给任何好处，还要收取利益。”沈昭语气轻快，对着严大人一笑。
　　
　　严兆惊在原地，这究竟怎么做到的！




36.  第 36 章   加盟连锁

　　沈昭说“不仅没给任何好处, 反而还要收取利益”，这话其实他自己都好奇着呢。
　　
　　凉晴昨晚给他卖关子，怎么都不说召集令的结果。
　　沈公子又是个会缠人的, 一直追问到晚上。
　　
　　凉晴算是被他缠怕了，被逼无奈道：“成了。”
　　
　　沈昭这才满意地笑道：“我就知道, 凉先生出马, 哪有不成的道理。”
　　说的好像一直追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木匠人手的问题被凉晴解决了, 沈公子如愿得到答案，琢磨了一会儿，又实在想不透。
　　发召集令的利弊他分析过了, 今年收成将过，对匠人并没有短期好处。
　　那丫头究竟是怎么说服众人的。
　　
　　想不通。
　　于是，他又贴上去：“你给木匠们下了什么迷魂药，他们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凉晴翻着书页，边说：“没有突然答应啊，商议了一下午呢。”
　　
　　这话就是赌他，沈昭多精明，怎么会听不出。
　　这要是在官场上，他定会知趣地岔开话题了, 但在凉晴面前不，他偏要死缠烂打到底。
　　
　　“行行行, 不是突然，那凉姑娘是怎么在一下午的商议之后, 就让众人信服了呢？”沈昭不放弃, 继续问。
　　
　　凉晴服了他，反将一军：“那你又是怎么让侍郎大人千里迢迢来正阳县的。”
　　
　　沈昭笑了笑，丫头还挺会内涵人。
　　内阁学士在朝堂混迹这些年, 话术可是练出来的，不仅不正面回答凉晴的问题，还故意惊讶道：“我知道了，你不会许诺木匠们天大的利润吧？这怎么行，咱们小本生意刚起家，经不住挥霍。”
　　
　　谁挥霍了？
　　理工高材生与皇都公务员的心理战术高下立现。
　　凉晴经不住他激，反驳道：“我没有，不仅没给出好处，还会收取利润。”
　　
　　沈昭悠长的“哦”了声，套到了。
　　
　　凉晴反应过来上当了，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她向来波澜不惊，甚少有这样的神情，落在风流之人沈公子眼中，宛若独有的恩赐，他轻按了下心口，将这一眼妥协收好。
　　
　　至于为何能“不给好处，还会收取利润”，沈昭依旧想不明白，他还算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反复思索却不得其解实在不好受，也不知道这套路究竟套路了谁。
　　
　　沈昭看了眼天，已经擦黑。
　　算算时间，木街外的那两位也该有动作了吧。
　　
　　他站起身，辞了凉晴往外走。
　　
　　凉晴纳闷了，往日这人总要在她这赖到晚上，今日怎么这般自觉，回去这么早。
　　她顺口问道：“你做什么去。”
　　
　　沈昭想了想，如实说：“救火。”
　　
　　“救火？”凉晴疑惑道：“什么火？”
　　
　　自从工部的人运来木料，沈昭其实一直小心留意着，这么多木料运进来，难免有人觊觎。
　　当然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是不会亲自蹲点的，于是成轲便被放了出去，成了夜里巡视螳螂的雀。
　　
　　前日，成轲来报，说果然有人觊觎木料，木街外的树林里，时常趴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张望的方向正是方家后院。
　　
　　沈昭一听描述，是马氏母子不错了。
　　这两人上次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木料于他们没有用处，只怕是要毁坏掉。
　　木头嘛，最简单的方式便是用火了。
　　
　　他把事情经过跟凉晴讲述一遍，笑道：“先生，我要去救你的生意本了，等我回来是不是得给奖励？”
　　
　　凉晴对沈昭的小心谨慎着实惊讶了下，这人表面各种不靠谱，办事却让人有十足十的安全感，只是……
　　
　　“可是。”她说，“木料已经运走了啊。”
　　
　　“运走了已经？”这回换沈昭惊讶，“什么时候？”
　　
　　凉晴有些好笑，小心翼翼看护多日的木料，被运走了都不知道。
　　“你回来之后。你不是让成轲去接我吗？我顺便让他别告诉你。”
　　
　　沈昭：“……”
　　他手下就这么叛变了？
　　
　　“跟木匠们商议完之后，他们表示非常急切的需要木料，各自回家找寻找帮手和木车，直接把分到自己手里的木材运走了。”凉晴说，“所以现在方庐家后院是空的。”
　　
　　“他们……这么着急？”
　　沈昭越发好奇凉晴怎么跟他们商议的。
　　
　　凉晴调侃他：“你那个救火……还救吗？”
　　
　　沈昭不以为然，笑道：“没火可救，不过倒可以把人逮了，人赃并获。”
　　
　　严兆面色不自然地回头，看向师爷低声问：“所以咱们烧了个空？”
　　师爷提醒他：“不是咱们烧的。”
　　
　　严兆咳嗽一声，对这帮木匠正色道：“即便你们把木料运走了，难不成真以为能挣大钱，秋收眼看接近尾声，你们造出来也成废品了。”
　　
　　有个木匠似乎脾气不大好，加之不知道知府的身份，语气不善地说：“你不懂就不要瞎扯，凉姑娘说了，这叫……什么盟来着。”
　　
　　“加盟。”凉晴提示道。
　　
　　“哦对，加盟。”
　　
　　不仅严兆，沈昭都好奇了，问：“加盟？有意思，究竟怎么个加盟法？”
　　
　　凉晴不瞒他了，解释道：“召集令召集到的人，连同木街上的木匠，只要愿意来学习的都可以来，现在小旋风的需求量很大，我断定，以后将会越来越大，他们中但凡有目光敏锐者，都会愿意来做这个‘学习投资’。”
　　
　　这番言论颇有些推陈出新之意，沈昭支着下巴细想，把凉晴话里的意思归纳总结。
　　“你是说，让正阳县的木匠看到这个商机，来自愿学习小旋风的制造之法，等全县的木匠都开始制造，村民们抢着要买小旋风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是这个意思。”凉晴点头道，“有功底的人学起来更快，而且眼下正是旺季，木匠也是商人，是商人就会逐利，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季节的需求，尽快把小旋风的制造技能掌握到手。”
　　
　　她这番那话都快在心理学范畴了，直接化被动为主动。
　　我拉你来学习，是让你赚钱的，至于能赚到多少，就得看各位的学习能力和应变能力了。
　　
　　沈昭听得赞不绝口，把凉姑娘夸成一朵花，论彩虹屁的十八般吹法，谁人能及沈公子。
　　他夸完，也不耽误说正事，提出正经疑问：“小旋风的图纸是你设计的，工艺是方庐负责，可若是将这架器械的手艺传出去，生意就不保证能落在方家，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按照现代说法，这东西的知识产权属于凉晴和方庐，如今的局面类似新品开发，技艺没有外传，仿造也没开始，是最赚钱的垄断阶段。
　　换做旁人，定会把这垄断阶段时间延长，牟取暴利，就像济州知府严兆，可凉晴却反其道而行，主动把这项产权推广出去。
　　
　　凉晴薄唇微微勾起：“自然有别的条件，学习可以免费，至于后面的营业额，就要上交一部分给总店了。”
　　
　　这话说得太过现代化，把沈公子听懵了：“哈？”
　　
　　凉晴耐着性子给古代人解释：“这就叫加盟，‘加盟’这个词……你顾名思义一下，就是志同道合的人加入你的阵营，成为你的同盟。”
　　
　　沈昭似乎懂了：“所以你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说白了就是有钱一起赚。”
　　
　　凉晴点点头。
　　
　　“不仅如此。”其中一个木匠说，“凉姑娘会设计图纸，方老弟能改进技艺，这对我们木匠来说就像简直就是财源，我们巴不得绑在一起。”
　　
　　沈昭听得有趣，又转过头逗人：“你都成人家财神爷啦？”
　　
　　凉晴觉得又把她叫老了，纠正道：“财富密码。”
　　
　　严兆一旁听得头晕脑胀，他没做生意的天赋，却也听得出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凉晴算是替沈昭回答严兆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能让木匠们心甘情愿入股，至于第一个……
　　沈昭说：“至于纵火之事，算算时间，方庐应该把人送到官府了吧。”
　　
　　昨晚得知凉晴已经让热运走了木料，沈昭也没闲着，既然有人打歪主意，他就不能轻易饶了人。
　　
　　于是他找了方庐，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两人都是看热闹不下事大的性子，一合计，当即决定给纵火之人个好玩的，便把已经空置的木料棚下堆上砖瓦，用防水布盖好，营造满是木料的假象，等火折子一扔，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方庐当堂霸多年，制服一个小小马峥根本不在话下，连成轲都没让帮忙，一人压了马峥去了正阳县衙门。
　　治他个故意纵火之罪。
　　
　　算算时间，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在陈县令那了。
　　
　　严兆心里大呼不妙，这是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了，来方家瞧热闹，没成想派出去的人已经被逮到了县衙。
　　
　　他脸色变了又变，迟疑地看向师爷，希望自己的智囊可以提个管用的建议。
　　
　　师爷摇了摇头，意思是：舍弃纵火之人，把自己摘干净。
　　
　　也对，纵火全程是马氏母子行事，被抓的是马峥，难不成这对母子还能在陈丰那指认他就是幕后主使？
　　县令和知府，哪个不能得罪，掂量清楚了再开口。
　　
　　严兆微微点头。
　　方家后院再待下去他都觉得脸疼，旁人不清楚内幕，哪个沈昭和凉晴心里可是明镜似的。
　　他一甩衣袖，不爽离场。




37.  第 37 章   你今日像个小孩儿

　　“陈大人, 方家纵火之案，您怎么判的啊。”
　　
　　这日清早，沈昭就在衙门口偶遇了陈丰, 顺便跟陈县令讨杯茶。
　　捧着茶盏的沈公子如是说道。
　　
　　疑问句被他说成陈述句，陈丰怎么会不懂, 话里多多少少有问责的意思。
　　他无奈道：“沈公子, 人实在是不得已放出去的。”
　　
　　“故意纵火之罪, 按照当朝律例，便是没有造成任何损失，也得关押月余, 批评教育以示惩罚。”沈昭搁了茶盏道，“怎么马峥半个月就放出来了。”
　　
　　他对文朝律例烂熟于心，陈丰没得辩驳，只能干笑着赔罪。
　　“确实是……事急从权。”
　　
　　沈昭“哼”了声：“什么事急从权，无非就是济州知府给你施压，明里暗里不让你好过，这才把人放了出来。”
　　
　　陈县令冤枉。
　　
　　严兆是他顶头上司，能压制他的地方太多，很多方面的事, 知府说话比县令好事，严兆想施压简直太容易。
　　可陈丰是个难得好官, 知府给他再大压力陶都没有屈服，纵火之人该关多少天是多少天, 不徇私不枉法, 别说区区知府，天王老子来了都不顶用。
　　
　　只是……至文帝大力推行科举考试，律例便对科考的学生们有了保护措施。
　　像马峥这种情况, 仍属于被律例保护的学生，何况他放的那把火终极没造成损失。
　　因此当严兆安排的人争起这个，便是陈县令，都无法反驳。
　　
　　沈昭身为科举官，怎么会不知道这点。
　　无非是今日一早，在书院看到马峥大模大样地晃悠，气不打一处出，跑来给他“舅”抱怨一番。
　　
　　这些日子沈昭算是跟陈丰混熟了，两人说话不怎么打官腔，近乎了不少。
　　
　　陈丰看他这模样，怎么会不知道这人心里想什么，添了新茶笑道：“你也别气了，一个马峥而已，就算放回书院，在你眼皮子底还能翻出天去？”
　　
　　沈昭就是气不顺，前些日子这个马峥作了多少妖，给凉晴使绊子，去方家偷图纸，放火烧木料堆……桩桩件件惹了多少麻烦，虽说没给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架不住老鼠屎膈应人，这么快被就能重回书院沈昭烦得很。
　　
　　不过陈丰的话也有道理，那马峥的确没什么高招，再敢出幺蛾子，料理了便是。
　　
　　沈昭抱怨几句也消了气，又闻到陈丰这屋子里有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便问：“大人是生病了？”
　　
　　陈丰说：“天一冷腿就疼，老毛病了，内人给煎了汤药。”
　　
　　沈昭点点头。
　　
　　“咱们举荐那位凉先生在书院怎么样？”陈丰无奈地笑道，“我听曹老埋怨好几次了，说我年纪没他大，眼却比他瞎得厉害。”
　　
　　“他？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沈昭忍住往曹太嵩身上按四字成语的冲动，“凉先生以身作则，为人师表，亲力亲为，造福民间……”
　　
　　陈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凉先生造福民间的事我听说了，这姑娘的确不错，是我正阳县之福。”
　　
　　沈昭赞同地点点头，看看天，也快午时了，他起身说道：“那就不叨扰陈大人了，逃了一上午的学，不知道先生发现没有，若是被发现了还得回去受罚。”
　　
　　受罚也是你自找的。
　　陈丰哭笑不得地起身相送。
　　
　　沈昭按住他的肩：“腿疼就少走动些罢，不必相送了，我记得我那备的有治腰腿疼的药贴，太医院调制的，效果应是不错，让成轲送来些。”
　　
　　他说完就脚下生风地离开了，哪像用得着药贴的人。
　　独留陈县令受宠若惊，咂摸沈昭话里的关怀。
　　
　　马峥算是被放出来的，还重新回到了学都书院，但他出的幺蛾子书院人尽皆知，再也没有人肯同他亲近，还收获了一堆白眼。
　　读书之人最是厌恶品行不端，一时间，书院学生一边倒对他挖苦嘲讽。
　　
　　马峥在书院抬不起头，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算不坏的结局。
　　比起在县衙大牢，书院有再多指指点点他都能接受。
　　只是心疼娘为了打点关系，给严知府白白送的雪花银。
　　
　　马峥的难受日子，在这一天看到了转机。
　　
　　书院学生都说，今日书院会来一位新先生，据说跟凉先生一样，是穷苦乡民出身。
　　凉先生就足够让他们惊喜了，那再来一位先生，即便没有凉先生聪明，会不会也差不到哪去？
　　众人这般期盼着。
　　
　　马峥也期盼，他期盼的理由跟旁人不同。
　　于科举上，他的学问虽远不如叶境之流，但比方庐等不少人都是要好上一些的，只是人品不行运气不济，方庐中了举人他都没中。
　　
　　他喜欢听墙角，无意间听到曹院长说，新来的先生喜爱考验学生的学问，于是便暗暗欣喜，倘若他能次次得到先生的夸奖，那在书院的地位是不是就能慢慢提升？同窗们就会慢慢崇拜他？
　　就像方庐崇拜叶境那样？
　　
　　“来的不算是先生，硬要说是什么职位，那应该是书院管干。”
　　凉绥不过是自言自语惊喜了句：胡叔要来书院了？就被众位同窗层层围住，追问“胡叔”的情况。
　　
　　“你是说，来的不是讲学先生，只是管干？”有人问。
　　
　　凉绥点点头：“是管干，但不完全是管干，似乎也会管理书院考试的相关事情。”
　　
　　“凉绥兄弟，这位胡叔，你认识啊？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能来学院当管干啊？”
　　凉绥犹豫了下：“认识是认识，但别人的事，我实在是不方便背后议论，诸位还是别问了。”
　　
　　凉晴来讲堂时，就看到一群人把凉绥围着，问东问西，她哥很君子地没透漏胡兴德任何往事。
　　马峥也在，没跟众人挤在一起，在讲堂一角捧着本书，也不知道在读书还是在支着耳朵听。
　　
　　沈昭和叶境一起从外面进来，这俩人今日倒凑巧一起，叶境刚从学馆看书归来，沈公子则是从陈县令那回来，叮嘱成轲送了药，这才悠闲地晃到讲堂。
　　
　　这三人在书院人气各有各的高，一进来就有人惊喜地招手：“先生！沈兄境兄！”
　　
　　要是以往叶境就自顾自地坐下了，最近……也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竟然会跟人点头致意了，就是鞋子依旧穿不好，扣子也依然蹿位。
　　
　　反观另一个极端沈昭，衣衫整洁、发冠精致，笑得满面春风，抬手跟诸位打招呼：“下午好。”
　　然后还得在凉晴面前彰显存在感：“先生好，先生气质越发好了。”
　　
　　凉晴一一应了众人的招呼，赏给沈公子一个小小的笑。
　　她不像老先生一样总端着架子，走近人群中问：“议论什么呢？”
　　
　　凉绥说：“在说新来的先生，胡先生。”
　　只要是在书院任职的人，合适职位上的，都称先生以表尊重。
　　胡兴德虽只是管干一职，敬称一声先生也是合理的。
　　
　　凉晴这才想起来，胡叔的确是今日来书院。
　　那岂不是模考试马上就要来了？
　　
　　她看了看座下这些一脸期盼的学生们，有些同情。
　　年轻啊，没经受过模考毒打。
　　
　　“胡先生学问很好，对科举考试比较有经验，主要负责书院的模拟科举考试。”凉晴给他们解释，“你们以后预计会在原有的学习基础上，增加一项模考训练。”
　　
　　模……什么考？
　　除了沈昭，所有人都被凉晴说懵了，连凉绥和叶境都没听懂。
　　马峥听出来是要考试的意思，他之前听的果然没错，自信地挺了挺肩背。
　　
　　“先生，模拟科举考试是什么？”
　　凉晴简单总结：“模拟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制度，也就是在书院模拟贡院的考试。”
　　
　　贡院这个词仿佛有魔力，他们这些贡生一听就紧张。
　　就像常年设定早起闹钟的人，平时无意听到闹铃的声音，都会条件反射地难受一下。
　　
　　众人听懂了模考的定义，又问：“那这有什么用呢？”
　　
　　“消除你们的恐惧和紧张。”凉晴说，“瞧你们，一听贡院脸色都变了，这怎么行。”
　　
　　众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让神色自然些，问出了关键问题：“既然要消除恐惧和紧张，那得多次训练吧？”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即怕次数多了他们受不了，又担心次数少了起不到作用。
　　听得凉晴不禁想笑。
　　
　　她本不是幸灾乐祸的性子，如今以人师的身份看这群学生，竟有种又同情又好笑的感觉。
　　
　　“这个具体实行起来要根据你们的适应速度进行调整。”凉晴答，“胡先生比较有经验，听他安排就好。”
　　
　　模拟科举考试制度的推行，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认为只要对科举考试有好处，就是好法子，有人却觉得耽误了正经学习时间，频繁的考试只会徒增压力。
　　
　　“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变/态。”果不其然，有人就开始发牢骚了，“这不是折腾人吗？”
　　
　　谁想出来的？
　　要追究源头，凉晴才是。
　　
　　沈昭措好辞，正要替模考创始人分辨几句。
　　就听见凉晴没什么底气道：“法子是谁想出来的……那，大概，谁负责就是谁想的吧。”
　　
　　还学会耍赖了，听得沈昭噗嗤笑出声。
　　
　　说话那学生气呼呼道：“我跟姓胡的好不了啦！”
　　
　　凉晴心虚地绷了绷嘴唇，她也算帮过胡叔是不是，就让胡叔替侄女背了这个锅吧。
　　
　　胡兴德是傍晚时分到的，也有间自己的小屋。
　　凉晴凉绥兄妹俩帮着安顿。
　　
　　“胡叔，看着您精神了不少。”凉绥边往屋里搬东西边说。
　　
　　的确，前段时间的胡兴德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现在虽说依旧是瘦，但却龙马精神了许多，一双眼睛总算有了神采。
　　
　　“这都得感谢晴丫头，哦，现在应该称呼凉先生。”胡兴德笑说，“还得谢谢咱们镇子上的乡亲们。胡叔以前死心眼，钻牛角尖，现在想开了，能给书院的学生们传授经验是我的价值，我也能跟着练练心性。”
　　
　　凉绥问：“胡叔一定得继续考，您学问好着呢。”
　　
　　胡兴德笑道：“考！”
　　
　　两个大男人在，也不让凉晴干重活。
　　归置了两样东西，手里就被胡兴德塞了一盒小裹卷。
　　“你胡婶做的，专门叮嘱给晴丫头带来。”
　　
　　凉晴喜欢吃这个，浅笑着道了谢。
　　胡兴德的改变她看在眼里，是好的变化，她看着开心。
　　
　　说她冷漠疏离吧，她又比谁都爱帮人，比谁都希望每个人好。
　　小到人，大到薛村、到正阳县，她都希望好好的。
　　
　　胡兴德是事业型，平日里勤奋惯了，不喜欢浪费时间，刚一安顿好，就跟凉晴说起模考的事。
　　
　　凉晴说：“这事陈县令跟曹院长提过，当时曹院长是拍手同意的，但他定是不会同意我参与，所以胡叔，具体怎么做，还是你直接跟曹院长说吧。”
　　
　　胡兴德品出话里的意思，怜爱地拍拍凉晴的肩。
　　这年头姑娘家能有书读就不错了，何况当先生，要让人信服谈何容易。
　　
　　凉绥笑道：“胡叔别太悲观，虽说曹院长对妹妹不喜，但整个书院的学生可都佩服得很，连童生班的小孩子们都跑来问她问题，说她教的算术有趣。”
　　
　　胡兴德诧异了下，他还以为晴丫头在这很委屈呢，这下可放心了。
　　
　　当晚，他就去找了曹太嵩，商议模考的事，并提出想尽快办一场，摸摸书院学生们的实力和心态。
　　
　　曹太嵩对胡兴德还算客气，不为别的，就为着性别。
　　当时陈县令说再给书院送个管干，他脸都沉下去了，不悦道：“不会又是个女子吧？塞个女先生送个女管干，这买一送一的生意我还不想要呢。”
　　
　　陈丰哭笑不得地解释：“男子、男子，学问顶好，就是乡试时落榜了。”
　　曹太嵩现在要求低了，只要别再给他塞女先生，啥都好说。
　　
　　等胡兴德把具体程序个曹太嵩说完，曹太嵩点了点头，说：“我觉得模考这个法子还是很不错滴，既然具体方案你已经拟定完，就去实施操作吧。”
　　
　　这么好说话，要让凉晴听见，估计会怀疑人生。
　　
　　此刻凉晴一不用面对曹太嵩，二不用操心模考制度，悠闲得很，端着她的小裹卷去敲隔壁的门。
　　沈家邻居请她吃了这么多天膳，凉姑娘知恩图报，一有好吃的就来回馈温暖了。
　　
　　“全都是给我的？”沈昭受宠若惊道。
　　
　　其实不是。
　　她都吃掉好几个了，还给凉绥吃了几个。
　　
　　但沈昭看起来很开心，凉晴到了嘴边的“不是”又收回，含糊道：“嗯啊。”
　　
　　沈公子肉眼可见的又开心了几分，跑进屋里找筷子。
　　也不知道他一个吃遍天下名吃的人，见个裹卷高兴个什么劲儿。
　　
　　凉晴撒了个小谎，乖巧地坐在桌前，托着腮，也不多说话，看沈公子吃得香。
　　
　　沈昭笑道：“你今日像个小孩儿。”
　　凉晴看了看自己，不明白：“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啊。”
　　“不是说身高打扮，是别的方面，像个小朋友，很乖。”
　　凉晴“哦”了声，理解不了。
　　
　　理工女生缺乏恋爱脑，只会搞事业。
　　“胡叔已经去找院长了，模考可能最近几天就要试着推行，你是书院的学生，也得考，紧张吗？”
　　
　　“我吗？”沈昭指了指自己，自信道，“我不会紧张的，心态好没办法。”
　　诚然，像他这么随意的性子，还真想不出什么事能紧张。
　　
　　凉晴好奇道：“你做什么事都不会紧张吗？”
　　
　　沈昭抬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以前还真没有，以后可能会有吧。”
　　
　　“为什么以后就会有了？”凉晴问，“比如呢？”
　　
　　“比如……”沈昭顿了下，“对我而言特别重要的人若是遇到危险，我肯定会紧张，甚至会方寸大乱。”
　　说完他又笑道：“我爹比较厉害，不需要我操心，也能把我娘保护的很好，所以说以前没有，以后……”
　　
　　他又是一笑，没说完的话却停了下来。
　　希望他在意的人永远没有危险。
　　
　　凉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好，你们好好考试，别给我这个先生丢脸。”
　　
　　沈昭特别欠打地拍胸保证：“我肯定不给先生丢脸，但像叶境啊凉绥啊就不敢保证了。”
　　好一个两面三刀，平日里兄弟来兄弟去，现在背着人家，在先生面前说人坏话呢。
　　
　　凉晴不理会他的小学鸡行为，起身道：“那你休息吧，好好考。”
　　
　　几日后，学都书院开了场规模不小的会。
　　
　　书院大门内是一大片空地，中央摆放着孔夫子的石雕。
　　平日里书院发布大型告示都会把学生们聚集在这里，列队站好，曹太嵩或者其他先生管事就站在孔夫子像前扯着嗓子讲。
　　
　　今日把学生召集起来的理由，便是为了宣讲模考制度。
　　
　　曹太嵩照例讲话，他声音本就大，这会儿站在石像前，更加扯着嗓子用力，声音洪钟般传遍空地的各个角落，因为用力过猛，脸上的肉都一抖一抖的，模样沈时滑稽。
　　
　　偏他自己还感觉不到，觉得自己的讲话实在是精彩万分、无可比拟，威严地一挥手，唤胡兴德具体来讲。
　　
　　看的下面的小童生捂着嘴偷笑。
　　沈昭等人也憋笑憋得难受。
　　
　　下面众书生们表面站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私下早就无聊透了，小动作多如牛毛。
　　沈昭展开一张小纸条，亮给凉绥看。
　　
　　凉绥逆着光使劲瞧，没瞧明白，小声问道：“沈兄，这是什么呀？”
　　
　　沈昭小声回：“方兄弟的回信儿。”
　　
　　“回信儿？”凉绥说，“谁给他去信了？什么事啊？”
　　
　　沈昭指了指自己：“我，不是要模考了吗，我问他想不想回来考试。”
　　
　　多笋呐，人家方庐好不容易不用读书了，他问人要不要回来考试。
　　
　　听得连前排的叶境都不淡定了：“方庐要回来吗？应是不回吧？”
　　
　　周围的人压着笑小声道：“沈兄你也太会讨打了，我押一个铜板方兄不会回来。”
　　“我押十个。”
　　“跟。”
　　
　　沈昭和凉晴其实一直和方庐保持着密切联系，毕竟小旋风要做，召集的木匠要教，他们的连锁店尚在创业时期，谁都缺不了。
　　但这次实属沈昭闲的，没什么正事，就是调侃同窗。
　　
　　凉绥压抑着笑，问：“方兄到底怎么回的啊？”
　　
　　沈昭拿手挡着逆的光，凉绥看清上面的字。
　　草书张牙舞爪地写了大半张纸的“哈”，最后是四个幸灾乐祸的字：同情你们。
　　
　　不仅不来，还把昔日同窗无情嘲讽一通，庆幸自己溜得早。
　　
　　胡兴德说话没曹太嵩那么中气十足，要细听才能听清。
　　沈昭乐呵之余隐约听到胡兴德说：“这次模考会选出学问最好的三位同学，参加接下来的‘书院交锋’。”
　　
　　书院交锋？
　　沈昭想起来了，各大书院每年都会有这个活动，属于书院与书院之间的学术切磋。
　　
　　原来不叫“交锋”，叫“会友”、“联谊”之类，但是每年举办的形式却是比赛，书生们年轻气盛，谁会甘心输啊，后来干脆叫“交锋”，一听就很有把对面打趴下的干劲儿。
　　
　　一般都是相邻州县的书院间、名气相当的书院间成为对手，后来两个书院常年固化成为对手，趣味性和新奇度大打折扣，就慢慢改为大乱炖形式，什么抽签、邀请、宣战……甚至连名字有关联的都能成为“交锋”理由。
　　你叫学都，我叫文城，这特么天选对手啊。
　　
　　果然一说“书院交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这可是大赛事，关乎到书院名誉。
　　
　　沈昭挺好奇学都书院今年的对手会是哪个书院，对方实力太弱了没意思，还是强一点好，毕竟今年有他。
　　
　　国子监每年也会参与这等书院交锋的盛事，奈何实力太强，甩下面书院好几条街，一般没有书院敢主动挑战，即便匹配到对手了，也赢得毫无悬念。
　　
　　对手学院还没确定，出战人选却要从这次模考中选拔。
　　不少有望拿前三甲的贡生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可是能扬名到外书院的事，若是运气好，在各个州县出了名，是有希望被皇上注意到，到时候殿试还不是轻轻松松？
　　
　　胡兴德交代完所有事宜，最后朗声宣布：“学都书院第一次模拟科举考试，明日正式开始。”




38.  第 38 章   沈兄第一，境兄第二，第……

　　学都书院大门口, 大红朱门前设起了一道防，几个小厮扮成衙役的模样，守在门防前。
　　书院秀才以上的学生则都被驱到了门外, 排着长队一一接受“衙役”们的盘查。
　　
　　“你别说，胡先生搞得还挺像模像样, 虽说这里离真正的贡院还远着, 但我看见那几个衙役打扮的人, 就觉得自己马上要进贡院了。”
　　
　　队伍里不断有人窃窃私语，无非是在感慨这次的科举模拟考试。
　　
　　胡兴德不愧是经验老到的考生，最知道考试程序中哪个环节能让考生紧张, 便在这个地方着重布置，最终把这次模拟考试布置得几乎接近真实科考。
　　
　　纵观队伍，已经有不少学生开始紧张起来，手心出了汗，在长衫上来回搓，目光飘忽不定的四处张望……就连凉绥，都在不停地和周围人低声攀谈，似乎多说话能缓解紧张情绪一般。
　　
　　再看站在队伍中的叶境，眼睛紧闭着, 嘴里念念有词的频率明显加快，像是要临时再把背过的书背出来, 前行全靠后面的人推。
　　
　　这一大队人中，竟只有沈昭一人悠闲自在, 神情自若地抱着胳膊。
　　这模样不像来考试的, 倒像是领导视察，来检查胡兴德布置的现场。
　　
　　他后面排的是马峥，这人自从回到书院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尤其躲着沈昭等人。
　　这次排队也不知道怎么就排在了沈昭后面，他不敢跟太紧，远远隔着好大的空。
　　
　　不过马峥心里此刻很期待，期待这次模拟考试。
　　上次会试发挥失常，但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不济，实力是有的，模考刚好给了证明自己的机会。等着吧，等这次结果出来，他定能挽回些颜面，甚至若是发挥得好，挤进前三甲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代替出院参加交锋，这些人难道还不为自己加油打气？
　　
　　他搓了搓手，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要命。
　　
　　凉晴站在学馆二楼，把学子们的百态尽收眼底。
　　她想到那个暑气蒸腾的一天，送凉绥哥来正阳县考试的那天，贡院外也是这般场景，贡生们满怀希望又十足忐忑地踏进院内，将自己的前程压在这场考试中。
　　
　　胡兴德走上来，往下望了一圈，确定每个程序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如今成了科考的主使官，光顾着忙和操心，竟然半点紧张感都没了。”
　　
　　凉晴说：“胡叔辛苦了。”
　　
　　胡兴德摆摆手，舒了口气说：“布置这些东西，让我想到每次进贡院的场景，感慨万千呐。还有半个时辰模考就开始了，我现在不紧张，只感觉兴奋，想快点拿到试题。”
　　
　　“这次定能考出好成绩。”凉晴说。
　　
　　胡兴德笑着点点头。
　　他看开了，考得好是念这么多年书积累出来的成果，考得不好也是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队伍进了书院，被人引着往考场走，考场是临时用学馆布置出来的，不像贡院的考棚一样，是独立分隔的小间，而是隔着三尺远摆放的书案和软席。
　　
　　沈昭被领进一间大房间内，他环顾望去，见凉绥和叶境等人已经就坐，拿出自己的笔墨摆上书案，严阵以待等着模考的开始。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恭谨有礼的，这会儿全都严肃起来，各自调整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沈昭走到自己位置处坐下，刚摆好书具，理好衣衫，就听外面三声炮响。
　　时辰到，升炮封门，考试开始。
　　
　　接下来考官发题，贡生阅题，检验试题，所有考官考场就位，巡考监视。
　　一切正常无误，便是长达好几个时辰的作答时间，贡生铺纸蘸墨，或犹豫不定或自信满满地落笔作答。
　　
　　考官是书院的先生们临时充当的，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是主考官，也是本次模考的命题人。
　　
　　此刻主考官正坐在学馆一间独立的房内，认真作答自己出的试卷。
　　很多考官和命题人都有这个习惯，虽然身份是先生和考官，却不介意跟着学生们再考一遍，只是没有参与评分的压力罢了。
　　
　　而老先生的作答却突然被打断了，一位书童敲门进来，说：“先生，考场上有个学生要求见出题人。”
　　老先生笔下不停，问：“见出题人？为什么？”
　　
　　书童说：“那学生称本次题目有误，想跟出题人探讨下。”
　　
　　老先生猛地抬起头：“题目有误！这怎么可能？”
　　
　　不怪老先生不淡定了，这次出的题，是他涉猎时间最长的领域，研究了大半辈子，却被一个连书院都没出的学生说有误？
　　
　　且不说是不是有误，若是真的有误，试题已经发下去了，要怎么挽救？
　　重新出题？来不及；将错就错？若是传扬出去，他名声还要不要啦？
　　
　　“究竟怎么回事？有多少人看出题目有误了？”
　　
　　书童回答：“只有个姓沈的学生看出来了，悄悄告诉了巡考官，巡考官让我来跟先生说一下。”
　　
　　没有惊动其他人，这个姓沈的学生还算会办事。
　　
　　老先生放了一半心，说：“题目出错的可能不大，该是那个学生弄错了，你把他叫来罢，我听听他怎么说。”
　　
　　书童去了，不一会儿就带着沈昭过来了。
　　
　　沈昭手上拿着发下来的试题，进门拱手道：“先生安好。”
　　
　　老先生开门见山道：“你说题目有误，说说有误在哪？”
　　
　　沈昭不慌不忙地展开试题：“先生在试题中说，‘四民皆信《戒言书》’，学生不明白的地方是，《戒言书》最早作于商朝，全书只有寥寥数言，是后世之人见这数言甚是有理，便陆续补全了这《戒言书》，全书共分八册八卷。不知道先生让论述的内容，包不包括商朝时期的那卷，若是包括，那该卷与后世补全之言观点相差甚大，不知道该如何统一。”
　　
　　老先生原本还嫌沈昭耽误事，耽误了他墨题，打算尽快听这学生话完，将人打发了继续墨。
　　现在听了沈昭这番见解，竟是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戒言书》后世默认只有七卷七册，甚少有人知道第一册卷的存在，且那古早的第一册卷早就失传了，流传下来的只有拓本，真假难辨。
　　他也是研究多年，才将完整的《戒言书》读完，尚且不敢说吃透。
　　怎么这个年轻人，上来说全书八卷把册不说，连第一卷的持的观点都一口说出来了？
　　
　　老先生瞠目结舌了一会儿，这才正眼打量起沈昭，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
　　
　　老先生咂摸着这个名字，全国有名的文人墨客中，似乎并没有这一号人。
　　他试着问：“你，之前在哪念书？家是正阳县的吗？可参加乡试了？上榜了吗？”
　　
　　沈昭一一作了答：“之前倒没有在学都书院念，家住京城，念的国子监，幸甚，已经中举。”
　　
　　京城来的啊，在国子监念过书，怪不得学问这么好。
　　老先生心里平衡了些，否则实在太没面子。
　　
　　当先生对学问好的学生都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这位老先生也不例外，语重心长道：“底子打的好，也不能松懈，好好学，日后大有出息。”
　　
　　这话沈昭熟得很，从小就常有人这么跟他说。
　　他笑着点点头：“多谢先生教诲。”
　　
　　老先生嘀咕道：“这错题可要怎么办。”
　　
　　“其实也无妨。”沈昭说，“学生猜测，先生出这道题时，默认学生们知道的都是后七卷，事实也确实如此，只看考生们没人提出疑就知道了，当然除了我这种多事的。”
　　“所以试题不变，依旧用这套试题作为模考试题，妨碍不大。”
　　
　　除了沈昭这种逆天的，这种题目错漏对其他学生根本不影响，再换试题也是折腾。
　　老先生点点头，说：“他们按他们自己的墨，你的我要加一点要求。”
　　
　　沈昭：“先生请讲？”
　　
　　“你既然读过第一册，那就按完整的《戒言书》来作答。”老先生说。
　　他早就想找个人探讨最早期的《戒言书》了，如今终于被他给逮到一个，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沈昭苦笑着应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跟其他考生一样按后七册写，多简单的事，如今把第一卷加上去，三元及第的状元都觉得有难度，如何破题，得费神琢磨一番了。
　　
　　考试有惊无险地继续。
　　
　　此时几乎所有先生和考生都在墨题，连凉晴都领了份试题，寻了个地方研究起来。
　　
　　这些日子她在书院教书，除了传授算术、思辨这些课程，教童生们念书，教秀才举人们时务策，得空还会去其他先生的课上听学。
　　如今对科举考试的试题熟悉了些，并逐渐有了些心得，如何破题和切入，怎么写八股文，倒不像以前那般抓瞎了。
　　
　　只是诗词文章依旧烂，她还给自己估算了下，若是能参加科考，水平依旧是童生，秀才都捞不着。
　　
　　《戒言书》是什么？谁写的？
　　看不懂，无从下笔。
　　凉先生很是苦恼，还委屈，为什么不考高阶微积分，分分钟给你写满了。
　　
　　书童见凉先生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好久不写一字。
　　他凑过去说：“凉先生怕是对试题已经了如指掌了吧。”
　　
　　凉晴：并不是。
　　
　　书童又说：“先生胸中有丘壑，不写一字，已见全篇。您是担心打击到自己学生，所以只是在心里写下全篇，不写在纸上吗？”
　　
　　凉晴：“……”
　　心中也没写，不是胸有丘壑，是胸无点墨。
　　
　　凉晴不好意思再听下去，想逃。
　　
　　书童敬佩凉先生宠辱不惊的气度，这般夸都不骄傲，脸上甚至有谦逊之色，大气啊。
　　“先生听说没有，刚才有个学生说题目有误，找命题先生去了。”
　　
　　凉晴还真不知道，学馆的考场有好几个，反正她这个考场没异动。
　　她问：“怎么回事？题目真有误还是学生看错了？”
　　
　　“命题先生本来也说是学生看错了，可似乎听了那学生的话，竟是同意了他的观点。”
　　
　　凉晴诧异道：“意思是题目真错了？需要换题么？”
　　
　　书童忙摇头：“不用不用，老先生说其他人看不出来，只有那一个学生是特例，让他按自己的理解答。”
　　
　　凉晴点点头，不用换题就好，老先生学问极好，定有自己的打算。
　　只是，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试题，她觉得无从下手的题，不知道是谁指出有误，其他人看都看不出来。
　　
　　沈昭？还是叶境？
　　还是别的先生的学生。
　　
　　“那个学生叫什么？”凉晴耐不住好奇，问道。
　　书童说：“还能谁啊，沈昭沈公子。”
　　
　　凉晴：“……”
　　应该猜到的，这种风头，一看就是他沈公子该出的。
　　
　　凉晴头一次有种差等生仰望优生的感觉，她不禁想起以前上高中时学生间流行的一句话：差生看优生，要么仇视他，要么得到他。
　　
　　说得不错，凉晴小嘴绷成一条线，决定……仇视沈昭！
　　
　　因着考试时间久，考生都自带了食物当晚膳吃。
　　开考前沈公子却说带的食物到下午就不新鲜了，不肯吃，非要人送新做的，
　　
　　话是在凉晴面前说得，意思不就是让人送饭嘛。
　　还拿“给凉姑娘带了这么多日的饭，凉姑娘不会不愿意送，眼睁睁看我吃凉饭吧”的理由威胁人家姑娘。
　　凉晴当时想送就送呗，连亲哥那份一起送了。
　　
　　现在决定仇视沈昭后，又决定，不给他送了，嗯。
　　出尽风头还想吃热乎的饭菜，整个考场就他爱搞特殊化，惯着他了。
　　
　　以至于黄昏时，凉晴在自己小院备好了饭菜，却只打包了一份，给亲哥送。
　　
　　正准备拎着食盒去考场，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没等她细听，门就被扣响了，接着探进来个脑袋——不是沈公子又是哪位。
　　
　　凉晴诧异极了：“你不是在考试么？怎么出来了？”
　　
　　沈昭跃进院子，说：“墨完了啊，坐得腿都麻了，就提前交了。”
　　
　　“这么草率，这次模考不仅会排名次，还要选出前三甲参加交锋，你……能保证写好了吗？”
　　凉姑娘都忘了，原先她也是个考场疯子，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能提前一个小时交卷，还能保证第一名。
　　只是现在潜意识觉得科考难，忘了数理化对她有多简单，八股文对沈昭就有多容易。
　　
　　沈昭随意地摆摆手：“不草率不草率，看了两遍才交呢。咦，这是给我准备的晚饭吗？我正要跟你说别去送了，没想到你动作快，都装盒了。”
　　他灿烂地笑了笑：“担心我饿啊。”
　　
　　凉晴：“……”
　　那个，这不是给你的。
　　
　　本来还想着饿一饿沈公子，现在得了，人自己跑出来了。
　　
　　沈昭开心道：“我人都出来了，在哪吃都行，这要不给你哥哥送去吧。”
　　
　　凉晴：好的。
　　她点点头：“还有些没打包的，你先吃些，我我这就给哥送去。”
　　
　　说完人心虚地走了，还被沈公子在身后夸了句：“真是个好先生、好妹妹。”
　　
　　模考结果是在三日后出来的。
　　模拟模拟，得模全套才行，胡兴德尤其知道这个道理，连公布结果都是以黄榜的形式。
　　
　　书院大道两旁，有张贴告示用的木牌子，平日里用来公告一些书院的通知，例如不久要举办的书院交锋；有时也会通报一些犯错的学生，例如到现在还挂在上面的方庐同学：无故偷盗罗先生养的猫，关在斋舍抓了三天老鼠才给还回来。
　　
　　托这次模考的福，方庐的光荣事迹终于被撤了下来。
　　
　　一大早，黄榜前就聚满了人，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科举考试的榜，只有晋级考上了，名字才会上榜；模考的不同，只要参加考试的考生，名字都按水平高低排在上面。
　　尽管有的人名字靠后，却依旧为在黄榜上看到自己名字都兴奋半天。
　　
　　“前面的麻烦，让我看看我是第几。”
　　“你啊，你在最后一页，奉劝你别正着数，倒着数比较快。”
　　“净说风凉话，跟你能排多靠前似的。”
　　
　　众人谈论得热火朝天，挤到前面的学生一看被最前面的名字吸引。
　　
　　“沈兄意料之中第一。”
　　“沈兄第一啊，那境兄被挤下去咯？”
　　“挤下去也比你排名高，境兄第二。”
　　“哈哈哈我哪来的胆子跟沈兄境兄比，只时感慨境兄第一人的名头没了。”
　　
　　马峥刚走到人群外就听到议论声。
　　沈昭第一，叶境第二，这两人果然名副其实，比不过。
　　
　　那第三名是谁？
　　马峥勾着头往里看，第一第二都有人了，第三名会不会是他自己。
　　这次墨得还行。
　　
　　“书院比试不是要三个人吗？快看看第三名是谁。”
　　“凉绥，是凉绥兄弟，没想到凉兄弟文章写这么好啊。”
　　
　　马峥愣着了，第三名不是他吗？
　　他不信，踮起脚往里看，果真第三个名字写着两个字，凉绥。
　　而他的名字都排到十多名了。
　　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凉绥，真能排进三甲吗！
　　
　　马峥握了握拳，默默离开人群里。
　　
　　至于前三甲，竟然一个来看的都没有。
　　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忙得没空来，一个闲得不肯来，一个佛得不用来。
　　叶境自然不必说，忙着看书呢，沈昭则带着凉家两兄妹去了方庐那里。
　　
　　“先生，如今第一批小旋风已经被哄抢一空了，共三十架，都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方庐像个总经理，在跟凉晴懂事长汇报业绩。
　　
　　凉晴点点头，夸道：“很不错。”
　　
　　方庐递给凉晴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荷包：“这是咱们第这批小旋风的进账，连上‘分店’交的，都在这，我觉得挺不少了。”
　　
　　“分店”这个词是凉晴说的，那些加盟进来的人都是分店，方庐觉得这个叫法挺有意思，便跟着叫。
　　
　　都是银锭子，是不少了。
　　沈昭笑道：“这么快就成小富婆了。”
　　
　　凉晴嗔他，说：“先放你这，当备用资金。”
　　方庐点点头。
　　
　　凉绥啧啧称奇，这么短时间拉建起加盟，造出小旋风并投入使用，这个小团队果真厉害。
　　方庐的辛劳他也看在眼里，说：“如今秋收结束，你们也能松口气了。”
　　
　　方庐苦笑道：“哪能松口气啊。”
　　
　　凉晴问：“有什么困难吗？”
　　
　　“秋收结束了，可新一轮的耕种马上该来了，不少村民来问有没有别的器械。”方庐哭笑不得道，“别说别的器械了，我连小旋风都来不及造啊。”
　　
　　沈昭笑道：“生意这么好。”
　　
　　“好也有好的难处啊。”方庐说，“要说图纸设计，凉先生可以，要说木械制造，我可以，召集令一发，人手也够了……我总觉得哪哪都具备了，却仍然效率这么低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起来了，各自思索着。
　　
　　凉晴想了想，道：“成功的企业讲究产学研结合，产是下游，是说制造和生产，并卖给顾主，研是上游，是说从产品源头设计和开发。按照方庐所说，产和研我们都具备，那唯一出问题的环节就是‘学’了。”
　　
　　这番话说得不容易懂，好在在场几人都聪明，顾名思义也能猜出意思来。
　　既然是“学”出了问题，那应该怎么学才对。
　　
　　以往，是方庐教授小旋风的制作方法，木匠们当场学当场走，有问题了再来问。
　　效率着实不高。
　　
　　“办个机械学院吧。”凉晴突然说。
　　
　　“办个……机械学院？”凉绥问，“机械学院是什么？”
　　
　　凉晴其实早就在思索这个问题，做学问一途最初，也没有规模化的书院，同样是师从于零零散散的老师，渐渐老师门下的学生多了，就成了班，班多了，才成了院。
　　
　　那为什么木匠一途不能这么干，他们算是已经成了班，接下来不就是学院吗？
　　木街上那么多无学可上的孩子，他们只能从事木匠技艺，甚至有像方庐一样就喜欢这行的，他们就不能系统地学习吗？
　　
　　沈昭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他是国子监的老大，全国做学问最高之地的主使人，学问讲究一个融会贯通，因此这个“学”，也在他的业务能力之内，凉晴的话说完就猜到了些。
　　他眼睛一亮，道了声：“好！”
　　
　　凉绥问：“好什么啊，快说说。”
　　
　　凉晴正要解释，门外突然跑进来个书院的学生。
　　“原来你们都在这！跟咱们比试的书院确定了。”
　　
　　沈昭说：“一个比试的书院而已，慌什么。”
　　
　　学生说：“你们猜是哪个书院，大爷啊，国子监！”




39.  第 39 章   啦啦队，气氛组的

　　交锋对手是国子监？
　　沈昭听了都觉得荒唐。
　　
　　可今日公布出来的告示上, 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国子监。
　　就在黄榜旁边张贴着。
　　
　　“不是，国子监今年的对手是学都书院？为什么啊”
　　沈昭半是惊讶半是好笑，他今年要替学都出战没错了, 对手却是国子监的那帮小崽子，真不知道该同情国子监还是同情学都书院。
　　
　　“那谁知道为什么, 结果就是这么写的啊, 好在交锋地点在学都, 不然前三甲还得跑一趟京城呢。”学生说。
　　
　　凉晴也有点愣，国子监什么水平，学都怎么就倒霉的跟它匹配上了, 那还有胜算吗？
　　
　　几人中方庐最为松快，笑道：“国子监啊，那曹老头手气臭到一定程度了，才抽了这么个对手。”
　　反正他如今不是书院的学生了，参不参赛，丢不丢人，都轮不到他，大有旁观看热闹的意思，还幸灾乐祸地问：“今年选谁参赛啊？”
　　
　　学生掰着手指数：“今年参赛的人是模考前三甲, 境兄算一个，还有沈兄……”
　　
　　境兄沈兄, 方庐最好的两个朋友，幸灾乐祸到了好朋友身上。
　　方庐没忍住, 笑了出来：“忘了忘了, 按不按模考选人，我沈兄和境兄都是必须出战的人选。”
　　
　　凉绥笑着调侃：“只怪方兄的朋友们太优秀。”
　　
　　学生继续道：“还有一个，凉绥兄。”
　　
　　凉绥：“……”
　　所以他也要出战国子监吗？
　　
　　方庐拍拍他肩膀：“的确优秀。”
　　
　　这事儿沈昭还真挺头大, 原因有三。
　　第一，国子监对战学都书院，他身为学都的学生、国子监的祭酒，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输了他都心痛。国子监若是赢了，他作为出战的学生自己丢人，学都书院若是赢了，他作为堂堂祭酒，丢人能丢到皇上面前去。
　　第二，国子监的人要来，定会认出他来，堂堂内阁学士跑人家书院当学生，这……有点说不过去，来的人要是没眼力见，再给他的身份戳穿了。
　　第三，最让沈大人气不顺的，国子监抽签怎么没人告诉他一声！
　　
　　沈公子天天跟成轲玩笑，说他不该抛弃国子监，投身学都书院。
　　可人家根本没把自家祭酒当回事，抽签定对手出告示一条龙火速办完了。
　　
　　凉晴后知后觉道：“哥，恭喜进前三甲。”
　　凉绥苦笑着点点头。
　　
　　沈昭吃味道：“你怎么不恭喜我啊。”
　　凉晴：“你摘得魁首不是应该的吗。”
　　
　　方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既然出战的都是我兄弟，那方某人当日也定当前去助阵，办机械学院的事再说，你们先好好准备。”
　　
　　是夜，沈昭、凉绥和叶境齐聚在凉晴的小院里，商讨书院交锋的事宜。
　　
　　沈昭自是不必说，叶境之前也代表学都书院参赛过，两人对交锋的规则和内容很清楚，凉绥却是第一次，他又是个容易紧张的性子，此刻有些坐立不安。
　　
　　“沈兄，境兄，你们快给我讲讲，交锋的赛制是怎么样的，都考些什么内容？出题人是学都还是国子监的先生啊？”
　　
　　“不必紧张。”沈昭坐在桌前饮茶，“切磋而已，正常发挥就行。”
　　
　　凉晴其实也很好奇这等盛事是何模样，问：“是考试制的吗？”
　　
　　“不完全是。”换个人问，沈公子便搁了茶盏，掰开揉碎了细讲，“这种交锋的赛制是这样的，比赛设有辩论、赛诗和广学三项，赛诗这项说是诗，其实诗词文章都可以写，六个参赛者共同做答，由两个书院的先生共同评出名次。至于辩论和广学，则是一对一形式，三个人胜出两个算赢。”
　　
　　凉绥“哦”了声，诗词文章他还行，辩论和广学其实也凑合，就是不知道对方的实力，若是实力太强，怕是会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
　　他问：“你们知道国子监这次来的是何人吗？听说那里的学生很多就已经名满京城，学问吓人得很。”
　　
　　“哪有那么夸张。”沈昭说，“是有不少自小饱读诗书的，但说到名满京城，那倒没几个。”
　　
　　凉绥安心了些，又问：“两位兄台，你们往年参加时是什么模样啊。”
　　
　　说到往年的经历，叶境还有些经验可讲，沈昭就实在没发言权了，不说任职国子监后，当学生那会儿也一点比赛的体验感都没有。
　　沈昭是年少成名，未及加冠名声就已经远播京城内外，他替国子监出赛，对手一听说是他，比赛之前就直接认了输，这还怎么比。
　　以至于后来老祭酒直接不让他出战了，并且在“交锋书”上特意注明：国子监本次参赛者不含沈庭语，请安心前来。
　　
　　叶境则是因为太过投入，不把比赛当比赛，以至于交锋结束，他还一脸沉浸在试题中。
　　
　　所以当凉绥问起这个，两人竟然都答不出。
　　
　　“总之正常发挥就行了。”
　　
　　正阳县下了场寒雨，天气转冷了不少，日子过得也飞快，转眼间到了交锋前夕。
　　
　　学都书院这日很热闹，先生和学生都忙得不轻，连曹太嵩都跑前跑后地不停歇。
　　忙着迎接国子监的师生们。
　　
　　曹太嵩站在大门口，指挥小厮们在道两旁摆上花草，这季节哪有别的花啊，山茶花还算得体，你摆的菊花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书院办丧事。
　　
　　沈昭没眼看，拉着凉晴离开了。
　　
　　整理书院风貌，布置比赛现场，接待即将到来的京里人……好一场忙活。
　　直到日头偏西，曹太嵩才在落日余晖中看到车队的影子。
　　
　　来的人不算多，为首的是几个年轻书生，骑在高头大马上，不见酸腐气，反而气质朗朗，精神抖擞。
　　
　　曹老跟旁边的小童感慨：“啧啧，这才是国子监的学生啊，你看看这朝气，你再看看咱们家那些学生，参差啊。”
　　小童不太赞同，国子监的学生是好，咱们书院的也不差，嘀嘀咕咕道：“我觉得沈兄比他们还好。”
　　
　　曹太嵩的视线继续往后看，中间是辆质朴的圆顶大马车，轿帘敞着，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位白须老者，身边围着些十来岁的少年郎，老少们有说有笑，氛围一派祥和。
　　
　　反观曹太嵩这种见了学生就想训两句的，对比实在太鲜明，难怪小童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刚才还对比学生呢，现在怎么不对比先生了？
　　
　　车队又近了些，曹太嵩亲自迎上去，见礼道：“学都书院院长曹太嵩，迎国子监监丞王大人。”
　　
　　马车上的老者被扶下来，笑着打量起学都书院的大门和石碑，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目光落在曹太嵩身上，拱手道：“谢迎谢迎，曹院长多礼了啊。”
　　
　　说话的正是国子监的监丞，王澜老先生。
　　
　　两位半百老者相互寒暄着，王澜身后的学生们也不闲着，伸着脖子往书院张望。
　　
　　“森哥，这就是号称科举之乡的学都书院啊，没有咱们国子监宏伟，看着倒也清净雅致。”马背上一位少年说。
　　另一位年龄稍大些：“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听说咱们沈祭酒人就在正阳县附近，你说咱们来比试，有没有机会见到他啊。”
　　“你当祭酒是什么闲人吗？沈祭酒忙着……”
　　
　　“什么什么，沈祭酒在正阳县啊，在哪呢。”
　　一说起沈祭酒，马车里那群也不淡定了，把正说着的话都给打断了。
　　
　　马背上那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笑，他们祭酒，走到哪人气都这么高。
　　
　　远在门口高墙处躲着偷看的小分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昭“啧”了声，道：“来的竟是王监丞，这老先生大老远跑来，也不怕闪着腰。”
　　
　　偷听二号凉晴问：“他们那个祭酒沈庭语没来吗？”
　　沈昭打趣道：“你对沈庭语的兴趣有点高啊。”
　　凉晴答：“我看看你是不是比他还厉害。”
　　
　　偷听者三号凉绥说：“你们关心他们谁带队做什么，不应该重点看参赛的是谁吗？”
　　
　　这才是正经参赛人员该问的问题。
　　沈昭定眼看去，一眼确定骑马的那三人就是此次出战的三人。
　　韩家三兄弟：韩木、韩林和韩森。
　　
　　“他们实力怎么样？”听完沈昭的介绍，凉绥又问。
　　
　　“相当于学都的境兄吧。”沈昭答。
　　
　　凉绥：“……”
　　那不就是国子监的最强战力来了吗？
　　
　　凉晴指了指：“马车里那些人是……”
　　
　　一般一个书院到另一个书院参与交锋，都只有带队先生和参赛队员，毕竟路途遥远，吃穿用度都要花钱。
　　但国子监不一样啊，财大气粗，除了必备人员，还带了后勤人员。
　　沈昭说：“他们啊，加油助威的，王老最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凉晴懂了，啦啦队，气氛组的。
　　
　　曹太嵩亲力亲为地把王监丞等人带进书院，导游一般介绍书院的一草一木，最好把人安顿在客房中，满意地哼着小曲退下了。
　　
　　第二日，是个久违的晴天。
　　比试地点设在院门处的大广场上，首席摆着几张实木软椅，供院长、监丞和先生们就坐观看；正中央是比赛场地，整整齐齐码着六张桌凳；后面也是观众席，观众席尤其热闹，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人，一拨是国子监的啦啦队，活力十足地给韩家三兄弟喊加油，一拨是学都的学生们，方庐也如约来了，昔日堂霸号召力依旧，气氛几乎狂热。
　　
　　而正经比赛的三个人却不见了两个。
　　叶境行色匆匆走来，对凉晴说：“没找到，沈昭和凉绥都不见了。”
　　
　　凉晴微皱着眉：“昨天晚上人都还在，马上要比赛了，人都跑哪去了。”
　　
　　“找到了找到了。”这时又跑来一人，大喘着气。
　　
　　凉晴问：“找到哪个了？”
　　
　　“凉绥兄弟，他、他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在茅房待了一早上，现在走路都走不稳！”
　　
　　




40.  第 40 章   还有比沈昭更坑先生的学……

　　凉晴有些着急：“昨晚还好好的, 怎么今早就开始不舒服了？”
　　
　　学生茫然地摇摇头。
　　
　　“另一个呢？”
　　她问的是沈昭。
　　
　　“另一个真没找到。”
　　
　　凉晴：“……”
　　
　　凉晴看了眼赛场，曹太嵩和王澜相互攀谈着走过来，韩家三兄弟也已经到了书案前就坐, 就等锣鼓鸣炮，开始比试。
　　再看书院这边, 沈昭找不到人, 凉绥身子不舒服, 就剩个叶境还算靠谱。
　　原本胜率就不大，难道还要一打三？
　　
　　曹太嵩和王澜站在首座前，环视下方热情高昂地书生学子们, 这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才是他们文朝的未来啊。
　　
　　“曹老啊，文朝振兴有望啊。”
　　“是啊是啊。”
　　
　　王澜忍不住感慨：“你看我们国子监的助阵学子们，同样精舍抖擞啊。”
　　“王老你瞧，我们学都书院的助阵团，也……”曹太嵩看过去，发现为首的竟是老对头方庐，当即卡了下壳，“也不错哈。”
　　
　　王澜又一指韩家三兄弟：“我们出战的三韩更是饱读诗书, 在京城名望不弱。”
　　曹太嵩也去指，指了半天发现, 人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希望能从人群中找到沈昭、叶境和凉绥的身影, 可找了良久只看到从远处快步而来的叶境和凉晴。
　　
　　对手都上场了, 这边还找不到人，成何体统！
　　又不好当场生气，曹太嵩压抑着怒气问：“凉先生, 你的参赛学生呐？”
　　
　　凉晴哪知道，正找着呢。
　　凉绥还情有可原，天杀的沈昭究竟躲哪去了，关键时候掉链子。
　　她一指旁边的叶境：“这不吗？”
　　
　　曹太嵩：“……”
　　他问的另外两个！
　　
　　众人瞩目的六个位置，如今却是空了三个，三个还全是学都这边的。
　　
　　国子监的助阵团，为首的是个年龄不大的青衫少年，伶牙俐齿的。
　　“喂，你们学都书院不是怕了吧？就算输也得堂堂正正输在赛场上，连场都不上就认输，未免输得太惨了些。”
　　
　　学都书院助阵团为首的方庐，也不是好惹的。
　　“谁说我们怕了，比赛这不没开始吗？我们沈兄可厉害的很，他这种大人物当然得压轴出场。”
　　
　　话这么说，其实学都书院每个人都在找沈昭和凉绥的踪影，心里安定不下来。
　　
　　青衫少年得意道：“真不是打击你们，往年跟国子监比赛不敢上场的不是没有，想当年我们祭酒当学生时，对手听说他的名头，也是这般不敢露面呢。”
　　
　　“谁管你们祭酒。”方庐不屑道，“我们沈兄让你们先墨半柱香，照样比你们强。”
　　
　　凉晴被双方助阵团吵的头疼，跟叶境说：“你先上去，不用管他们两个，保证自己好好发挥就行。”
　　叶境点点头，迈进了赛场。
　　
　　仍然三缺二，可沙钟快要流尽了。
　　凉晴又看了一遍赛场外。
　　
　　韩家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叫韩木。
　　此刻与他两位兄长淡定的表情不同，五官都快扭曲到一块了，在位子上坐立不安。
　　
　　韩林是老二，但在三兄弟中看着却最清秀。
　　见弟弟多动症似的扭，便训斥道：“钉子扎你屁股啦？坐端正。”
　　
　　韩木委委屈屈道：“屁股真不舒服，我想上茅房。”
　　
　　韩林韩森：“……”
　　这都要开始了。
　　
　　韩木实在忍不住了，哪怕被人说临阵脱逃，也好过当场扔毒气弹。
　　那可真丢死人了。
　　
　　他举起手，有气无力道：“监丞，我想去茅房。”
　　
　　马上就开始比试了，上什么茅房？真会开玩笑这孩子。
　　王澜随口道：“比完再去。”
　　
　　谁知韩木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喊了句：“不行，来不及了！”
　　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留下王澜愣在当场，半晌才讷讷问：“他知道茅房在哪吗？”
　　曹太嵩说：“跑的方向倒是不错。”
　　
　　方庐看着场上开心道：“现在二比一了，只要他们再溜一个，或者沈兄凉兄再回来一个，咱们就赢了！”
　　
　　凉晴：“……”
　　国子监和学都书院的正面交锋，何时沦为比人头数了。
　　
　　两边都很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比试马上开始，却连人都凑不齐，场面又心酸又好笑。
　　方庐带着众人在线施法：“沈兄凉绥，快回来啊，哪怕回来一个也行啊！”
　　
　　然而，沙钟还是无情地流干了。
　　击鼓鸣炮，发试题，京城国子监与正阳县学都书院第一场交锋——赛诗，正式开始！
　　
　　叶境和韩家剩余的两人分别拿到试题。
　　叶境低头一看，还好，不是诗词，是文章。
　　一般作文章试题规定的时间比作诗词的长，能为沈昭和凉绥多留一下时间，但愿人能在规定时间内回来。
　　
　　书童燃上竹签香香，高声唱道：“墨题开始！”
　　
　　场上三人同时落笔，助阵团也安静下来，偌大的广场上刹那间安静了。
　　
　　香燃了一寸，场外突然有说话声音。
　　“已经开始了，咱们晚了晚了。”
　　“韩兄弟别慌，看燃香像是刚开始不久，现在做答尚且还得及。”
　　
　　凉晴连同众人回头看去，就看凉绥和韩木相互搀扶而来。
　　两个正当年的男子，宛若老弱病残，一步一拐，蹒跚而来，画面竟是好笑。
　　
　　“他俩怎么抱在一起啦？”
　　“不知道啊，他们不应该是对手吗？”
　　
　　凉绥和韩木费力地走到首座前，艰难弯腰行礼。
　　“院长，监丞，我们来迟了。”
　　
　　这两人模样又惨又滑稽，曹太嵩和王澜张嘴说不出话，半晌才愣愣地催促自家学生：“快快快落座，赛诗都已经开始了，赶紧墨。”
　　
　　两人又搀扶着上场，极其小心地坐下。
　　不求速度，追求稳当……
　　
　　香燃三寸，剩余六寸。
　　场上五人，另外一人迟迟不出现。
　　
　　方兄学问那么好，却不在，书院损失巨大！
　　众人等得都快死心时，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后排助阵团逐渐骚乱，碍于赛场纪律，只敢压抑着小声议论。
　　“我去！那是谁啊！”
　　“哇哦，书院有这号人吗？”
　　“看身形和脸部轮廓，像是沈兄？”
　　
　　骚乱像大风天的波浪，迅速波及到前排，整个赛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真的是沈兄吧？”
　　“不是，他脸上粘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做什么？”
　　
　　“那人是学都书院的吗？我怎么感觉……跟祭酒有点像，我是说感觉啊我不确定。”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祭酒不是走访考察去了吗？不可能在这啊，而且祭酒英俊潇洒，脸上绝对没有胡子！”
　　
　　众人的议论声彻底压不住，凉晴知道有人来，她不用回头看，就知晓来者是谁了。
　　未见其人先听漫天议论的出场方式，除了哗众取宠的沈公子，还能有哪位？
　　
　　她偏头看去，即便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还是被这骚包的出场给闪瞎了眼。
　　
　　远处正踱步走来那个，与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穿了件层层叠叠的广袖烟灰袍，头戴墨色纶巾帽，手上拿着柄羽毛扇，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脸上还粘了把小胡子，扇子一扇，小胡子在风中一翘一翘的。
　　就……离谱。
　　
　　凉晴无语地收回目光，看了眼场上，确认这里是交锋现场，不是cosplay。
　　同时也想起来沈公子cos的哪位人物，这不是一代名相孔明先生的造型吗？
　　
　　沈昭备受瞩目地走过来，走到凉晴身边时递去一个眨眼，而后规规矩矩地踱到首座前，拱手：“院长，监丞，我来迟了。”
　　
　　可怜两位半百老者接连受惊，这回的惊讶程度更甚。
　　愣了好大一儿，曹太嵩才勉强开口：“诸葛……呸，沈昭啊，来了就好，别耽误时间了，快去墨题。”
　　
　　沈昭领命下去。
　　
　　王澜依旧愣愣道：“你叫他沈、什么？”
　　“沈昭。”曹太嵩问，“监丞有何疑问吗？”
　　
　　王澜“哦”了声，喃喃道：“没有，还以为是我家祭酒，想他应该不至于不靠谱到这么种程度。”
　　
　　沈昭面带微笑地走上场，在位子上坐下，好心提醒场上几人：“别看了，香燃一半了。”
　　呆住的几人才回过神，继续墨题。
　　
　　六人终于全部归位，无论是国子监还是学都书院都松了口气，这场交锋真是，史无前例地艰难。
　　
　　方庐凑到凉晴面前：“先生，沈兄在搞什么，扮成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哗众取宠，摇神夺目，巧言令色。”凉晴面无表情地评价。
　　方庐：“哈？”
　　凉晴正经回答：“我猜他应该是之前读过国子监，如今在学都书院，不想面见昔日同窗吧。”
　　
　　这场交锋注定不平静，沈昭这边刚刚归位，凉绥和韩木两个有举手示意了。
　　“院长，监丞，需要离一下场，坚持不住了。”
　　
　　曹太嵩、王澜：“……”
　　又出状况，今年这是比了个什么啊！
　　
　　“考试一旦开始，再离场就有夹带作弊之嫌，按照规定是不能再回来考的。”王澜面露难色，“本监知你们身体有恙，可……”
　　
　　话没说完，韩木哀嚎一声：“对不住监丞，我得去一趟，我不想把脸丢在正阳县捡都捡不起来。”
　　他说完，笔一扔，又往茅房方向跑去。
　　
　　凉绥坚持了一会儿，也到极限了。
　　沈昭说：“去吧，这交给我。”
　　
　　于是凉绥也面色痛苦道：“院长，我也对不住一下。”
　　
　　曹太嵩和王澜同时叹了口气。
　　场上又成了六余四的状况。
　　
　　王澜扎心道：“这两人，这就放弃了？现在是二对二？”
　　
　　曹太嵩倒没那么惋惜，凉绥能赢国子监学生的可能本来就小，现在两人一起放弃，他学都书院还少了一个人的威胁。
　　
　　王澜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国子监可不能输，不仅不能输，连平局都不行，万一二对二让学都书院赢了一场，打个平局，国子监的脸往哪放？将来怎么跟沈庭语交代。
　　
　　王澜打定主意，对曹太嵩说：“老哥啊，你看这，缺了两个人不行啊。”
　　都叫老哥了，曹太嵩忐忑道：“监丞有何打算。”
　　
　　王澜慢慢铺垫：“得找个人补上去。”
　　
　　那好说，主场是学都书院，学生都在这，学问好的一抓一大把，即便不如凉绥，也能勉强把题墨完，国子监来的人中有能写八股文的吗？
　　他看了眼助阵团那群青瓜蛋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王澜也是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给自己挖坑。
　　他说：“可是我们来的人中，没有举人以上的学生了，老哥你看这可怎么办。”
　　
　　曹太嵩：“……”
　　他哪知道怎么办，话题是您提的，没辙凭什么甩给他。
　　
　　他在学生面前颐指气使，在王澜面前却不敢无礼，虚心请教道：“监丞有何高见？”
　　
　　王澜铺垫够了，切入主题：“王应麟有言，教不严师之惰，既然那俩学生都跑了，作为先生有责任要顶上去。”
　　
　　曹太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先生替学生参赛？”
　　意思不就是他王澜要亲自上场了？
　　
　　王澜此人，不仅是国子监的监丞，更是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本身学问实在了不得。
　　
　　“是啊，先生替学生。”王澜笑眯眯道，“也是说完我才意识到，这说不定会成为交锋赛事上的新规则、新模式，切磋的不仅是学生，还有先生，岂不是使交锋更多姿多彩。”
　　
　　曹太嵩：“……”
　　他不想他不敢他们切搓不过。
　　
　　国子监助阵团听了他们监丞的话，已经开始兴奋了，他们先生什么水平，上阵的话岂不是稳赢？
　　“支持王监丞！你们学都书院不会没有敢出战的先生吧？”
　　“正阳县说起来还号称科举之乡，学都书院的先生竟然不敢应战。”
　　“嗐，也不是非要赢不可，能跟王老先生同台切磋是多好的交流机会，学都书院可不要白白错失哦。”
　　
　　方庐等人反驳道：“规矩岂能说改就改，那不是都乱套了。”
　　
　　曹太嵩像被架上了火堆，左右为难。
　　王澜则一脸春风得意，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
　　
　　凉晴也紧张了起来，听王澜的意思，学生参不了赛，顶上去的是自家先生，那凉绥的先生，不就是自己？
　　她连八股文都不会写，怎么跟王老先生比？
　　
　　就在这时，刚开始墨题不久的沈昭说话了。
　　“学生觉得王监丞的提议不错，书院交锋嘛，设立最初的思想就是为了交流切磋，身份是先生还是学生，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们不能为了输赢、为了面子，就舍弃这来之不易的切磋机会。”
　　
　　凉晴：“……”
　　还有比沈昭更坑先生的学生吗？
　　
　　连方庐都小声说：“刚才先生说沈兄在国子监念过书，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八成就是国子监的，如今胳膊肘都还往外拐着呢。”
　　
　　至于沈昭究竟想让哪边赢，凉晴也拿不准，她现在面临着一个非常头疼的问题。
　　上场作答，岂不是暴露了她根本不会写八股文的事情。
　　尽管这些时日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也稍稍掌握了些技巧，暂且不说王澜，就连三韩、沈昭和叶境她都比不过啊。
　　
　　王澜听了沈昭的话，忍不住夸赞：“书院有这样的学生，是福气啊，那既然这样，王某人就替我学生上场了，不知刚才那位小兄弟的先生是哪位？”
　　
　　凉晴底气不足答：“监丞，是我。”
　　
　　王澜愣了下：“哦？竟是位姑娘，定是学问极好才被学都书院聘为先生吧。”
　　
　　凉晴：“……”
　　并不是。
　　
　　曹太嵩无言以对，索性眼睛一闭，不想面对现实了。
　　根本书院就没能跟王澜抗衡的先生，如今出战的还是那个女先生，怎一个“惨”字了得。
　　
　　曹太嵩有气无力地抬抬手，心如死灰：“凉先生，既然你是凉绥的先生，就替他墨题吧。不求你辞藻多华美，能墨完就行。”
　　
　　凉晴：“……”
　　好人性化的要求。
　　
　　场上，沈昭还冲她笑着挥挥手，指了指凉绥的位子，意思是：快来坐啊。
　　小心胡子笑掉了，凉晴心累地想。
　　
　　她脚步沉重地踏上赛场，在凉绥的位置坐下，书童重新换了纸张，干干净净不着一字。
　　
　　王澜兴致高昂地拿起笔，唰唰落笔，墨题如有神助。
　　凉晴看了眼竹签香，只剩三分之一了，这还来得及吗？




41.  第 41 章   小轩窗，正梳妆，沈家公……

　　凉晴目睹过学渣在期末考场上什么都答不出来, 已经能预见挂科的崩溃。
　　此刻她完全能理解这种感受。
　　
　　周围不是学神学霸，就是重量级的老先生，她坐在这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当然这个格格不入是她认为的, 学都书院的学生们可不这么觉得，齐喊“凉先生必胜”、“凉先生无敌”。
　　方庐这个助阵团团长当的实在称职。
　　
　　凉晴没心思听, 旁边沈昭手里拿着小号毛笔, 笔尖在纸上跳得欢快, 另一只手悠闲地抚在羽毛扇上，被宽大的袖袍遮住。
　　
　　他倒好，虽然剩余半柱香的时候才来, 但这速度似乎并不耽误作答，完全香燃尽前交卷。
　　
　　起了点风，香燃得更快了。
　　其他几个人也加快了作答速度，微微拧着眉头，这种比试的难度，和对速度的要求，确实比科举考试还要高。
　　
　　凉晴鼻尖上却浸出细细密密的小汗珠，几次笔尖触到纸面，又抬了起来。
　　要不还是承认自己是个文学废算了, 连诗词都背不出来几首，根本不配当各位学子们的先生。
　　
　　“凉先生怎么了？怎么不落笔？”
　　“不知道啊, 是不是还在审题，或是在心里构思如何破题。”
　　
　　下面小声议论着, 凉晴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 打定主意，心一横，“腾”地下站起身来。
　　
　　曹太嵩问：“凉先生, 你有何事？”
　　
　　凉晴刚想开口，先听见沈昭说：“院长，先生怕是有些紧张。”
　　
　　曹太嵩冷哼道：“有什么可紧张的，区区交锋都要紧张，还怎么为人师。”
　　
　　沈昭摇摇羽扇道：“话不能这么说，这要看跟谁比了。跟学生比，自然不紧张，但是跟王澜老先生这种大师级别的人物比，那不得紧张死了。”
　　
　　曹太嵩张口无言。
　　正在墨题的王澜听了这话，很是满意，边墨边说：“凉先生还年轻，遇事紧张些也无可厚非，哎呦，你看脸上都出汗了。那个沈同学，你手里的扇子借先生使使嘛。”
　　
　　沈昭忙道：“是。”
　　
　　凉晴话都没说一句，被三个人这一言那一语地抢了个干净，手里还被塞了柄羽扇。
　　她又不是真热。
　　
　　重新坐回位子上，凉晴拿着扇子扇了两下，倒真把汗扇下去了些。
　　扇的小风甚是凉爽，还带着股浅浅的墨味。
　　
　　她朝扇子上了看了眼，惊呆了。
　　
　　那柄羽扇的每根羽毛上，写着细如蚊足般的蝇头小字，字体不是很端正，像孩儿题，却写了一整张扇面，与灰白相间的羽扇颜色接近，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上面竟是写了篇文章。
　　
　　凉晴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夹带啊。”
　　沈昭不慌不忙道：“夹带什么啊，我事先又不知道试题。”
　　
　　也对，凉晴都忘了，试题是两书院先生共拟的，发下来之前没有学生会提前知道题目。
　　就是说，这篇文章是沈昭看到试题后写的？
　　
　　凉晴终于知道，沈昭掩在袖袍下的那只手在干嘛了，合着是又写了篇文章。
　　还是用左手？
　　跟右手同时？
　　
　　怪不得不像沈昭平时写的字。
　　
　　沈昭笑了笑，一抬下巴，小声说：“快写，时间快到了。”
　　
　　香快燃尽了。
　　所有参赛者都在拼命写，凉晴深吸一口气，沾了墨，开始誊写。
　　
　　最后的小半截香，场上六人都在奋笔疾书，助阵团不敢打扰他们的思路，停止了摇旗呐喊，依旧紧握着拳头，暗暗使劲。
　　
　　算起来，只有叶境、韩林和韩森三人是从一开始就作答了，沈昭从剩余一半香时开始的，王澜和凉晴则是从最后三分之一时才开始。
　　尤其是凉晴，又调整状态，耽误了一会儿。
　　
　　助阵团攥着拳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家书院的参赛者，恨不得上去替他们写。
　　曹太嵩也盯着场上，嘴唇一动一动的，小声念叨着“加油、加油”。
　　
　　最后一截香灰终究落了下去，锣鼓“嗙”地一声敲响，赛诗结束。
　　
　　沈昭先搁了笔，往凉晴那看去。
　　凉晴正好誊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了口气，搁下笔。
　　王澜、叶境、韩家兄弟先后停笔，看模样，不管写的文章质量怎么样，起码都完成了。
　　
　　双方助阵团都松了一口气，直夸自家参赛者学问了得。
　　
　　书童上去收了六人的试卷。
　　曹太嵩抹了把汗，朗声说：“交锋第一项已经结束了，各位学生可以先行休息，学都书院准备了丰盛的午膳，可自行领取，下午继续赛事！”
　　
　　一句话总结，该吃饭了。
　　助阵团簇拥着自家学生去休息，勤快的已经帮忙去打饭了。
　　
　　沈昭起身走到凉晴面前：“先生墨完了罢。”
　　凉晴还有些惊魂未定，考场公然作弊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干。
　　
　　沈昭笑道：“不碍事，有我呢。”
　　说着他抽走那柄羽扇，扇面一转，又成了“孔明先生”。
　　
　　方庐等人也围了上来。
　　“今日可真要吓死人了，除了境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是啊是啊，先是凉绥兄弟身体抱恙，再是沈公子迟迟不到，最后是凉先生久久不作答，我的小心脏几起几落。”
　　
　　沈昭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捋着小胡子，风度翩翩道：“担心个什么，这不有惊无险吗？”
　　
　　“还说呢沈兄，你这是什么造型啊。”方庐扯扯他的袖袍，揪了揪胡子，“来这么迟就是为了做这身扮相？”
　　
　　他摆摆手：“先吃饭先吃饭，边吃边说。”
　　
　　凉晴和沈昭、叶境、方庐等人打了饭菜，先去了凉绥那里。
　　凉绥虚弱地缩在敏敏床上，见人来，愧疚道：“对不住诸位，实在对不住，我给大家拖后腿了。”
　　
　　众人都知道原因，将人安慰一番，让凉绥放宽心。
　　
　　“沈兄，凉兄，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个个在比试当日出状况。”
　　凉绥叹了口气，先说道：“这要从今日晨起说起……”
　　
　　时间回到两个多时辰前的清晨，凉绥从竹林背书回到斋舍。
　　他现在是叶境的忠实粉丝，跟着偶像每日起早贪黑地背书。
　　
　　回斋舍的路上，顺道在书院食堂打了个芥菜馅的包子，边走边吃。
　　他如今的习惯被叶境潜移默化影响了，不舍得浪费一点时间，边吃还边默背。
　　
　　以至于沈昭出现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被口中的包子一噎，猛地咳嗽起来。
　　沈昭给他拍背：“你怎么这么不经吓，好点了吗？”
　　
　　凉绥边顺心口边摆手：“我没事，沈兄来做什么？”
　　
　　沈昭勾着嘴角一笑：“问你借样东西，你有没有废旧的毛笔，大号的。”
　　
　　凉绥想了想，说：“还真有，你等着，我给你拿。”
　　“好嘞。”
　　
　　等凉绥拿来一只大号毛笔，沈昭接过看了下，满意道：“行，这个就能用，多谢啦。”
　　
　　凉绥想问他用废旧毛笔做什么，奈何喉咙里还卡着异物，实在难受，便也没多问。
　　
　　沈昭拿着毛笔离去，凉绥正准备回斋舍找口水喝，迎面撞见马峥。
　　他脾气不似方庐般暴躁，见了马峥也只是错开身，想尽快走过去。
　　
　　这些日子马峥也低调做人，平时见了他们绕着走。
　　这会儿看见凉绥也是慌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人。
　　
　　可人都迎面走来了，再低头不说话似乎有些不合礼数。
　　于是马峥瑟缩着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凉绥兄。”
　　
　　凉绥脾气是真软和，见马峥这般谨慎，便说了句：“我又不难为你，你这么怕做什么。”
　　
　　马峥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委屈的神色快要从脸上溢出来。
　　
　　凉绥叹了口气：“以后好好做人，咱们读圣贤书，咳，不能只读不做，表里如一才是真君子。”
　　
　　马峥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虫：“凉兄教训的是。”
　　
　　凉绥不欲与他多说，正要抬脚走过去，又听马峥说：“凉兄是染了风寒吗？怎的咳嗽了。”
　　
　　“吃包子，噎了下。”凉绥不好意思道。
　　
　　马峥“哦”了声：“不是风寒就好，我这有早起泡的蜂蜜桂花水，给凉兄压一压。”
　　
　　凉绥本不想喝马峥的水，可他赶时间，赛前要习张字帖，斋舍不知道有没有水，若是没有还得折回食堂去找。
　　况且蜂蜜桂花水算是他们正阳县的土特产，以前在家时娘还总给他和妹妹做，今年兄妹俩都在书院，都没喝上一口呢。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接过马峥递来的瓶子。
　　“多谢。”
　　
　　马峥说：“不谢，这个送给凉兄解渴。比试快开始了，我去前面占个好位置，凉兄自便。”
　　
　　凉绥点点头，拿着蜂蜜水往学馆，盘算着节省了不少时间。
　　走到学馆门口，看见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公子，十六七岁上下，正勾着头往学馆里面瞧。
　　
　　“这位小公子，你找人吗？”凉绥走过去问。
　　
　　小公子说：“不找人啊，我就是看看学都书院的学馆，跟我们国子监的学馆有什么不同。”
　　
　　凉绥认出来了，这位不是旁人，正是前来参加书院交锋的韩家三兄弟之一，最小的韩木。
　　昨个儿沈兄刚说过。
　　
　　“可看出有什么不同了？”
　　韩木说：“没国子监的学馆漂亮，不过氛围挺好的，国子监这个时间点可没这么人。”
　　
　　凉绥惊讶道：“我以为国子监的学生更勤奋。”
　　
　　韩木不在意地摆摆手：“勤奋什么啊，我们祭酒不提倡苦学，倡导高效学习，国子监的学习风气很轻松的。”
　　
　　凉绥羡慕道：“你们祭酒真好。”
　　
　　韩木其实都没见过沈庭语几次，因为他们祭酒自任职以来，成天跑的不见踪影，美其名曰公务繁忙，谁知道是不是各处潇洒去了。
　　但国子监的学习风气的确是沈庭语身体力行带起来的，这没有假。
　　
　　韩木尚有些小孩心性，问道凉绥手里的瓶子香香甜甜的，指着问：“你喝的这是什么？食堂领的吗？我能领吗？”
　　
　　凉绥失笑道：“食堂怕是没有，这是同窗自家酿的蜜和桂花做的。”
　　韩木目不转睛地“哦”了声。
　　
　　也算正阳县的特产了，凉绥东道主心理，问道：“你要尝尝吗？”
　　
　　原以为韩木身为京城富家小公子，不会想尝别人喝剩的东西。
　　没成想他倒是个不拘小节的，笑嘻嘻道：“好啊。”
　　
　　于是，这一尝，尝出了赛场上两桩事故。
　　
　　众人听凉绥说完，破口大骂马峥。
　　“这还用猜吗，绝对是他的蜂蜜水有问题。”
　　“这王八蛋竟然还敢作妖，看老子打断他的腿！”
　　
　　沈昭拉住众人：“都消消气，现在我们没证据，他不会承认的。”
　　
　　众人忍着怒气：“别让我抓到他把柄，下午还有比试，这才是最重要的，沈兄境兄，你们好好发挥，凉兄弟，你下午……”
　　
　　凉绥面露难色，他这一会儿跑一趟茅房的，怎么比试啊。
　　
　　沈昭说：“没关系，有凉先生呢。”
　　
　　还凉先生，凉晴快被沈昭坑死了。
　　她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哥说你晨起找他借大号毛笔，你要做什么？”
　　
　　众人好奇：“是啊沈兄，你借废毛笔做什么。”
　　
　　沈昭指了指下巴：“做这个啊。”
　　
　　众人：“……”
　　感情假胡子是笔豪做的。
　　
　　这便是沈公子迟到的原因了。
　　他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面前捯饬自己。
　　
　　看得成轲差点惊掉下巴，还以为公子转性了。
　　后面得知国子监来人了，才理清楚缘由。
　　他咬着苹果，靠在门框上吟一首：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吟着吟着变了味：小轩窗，正梳妆，沈家公子要出嫁……
　　
　　被沈昭一脚踹了出去。
　　
　　沈公子脸色涂了暗色阴影，看起来瘦了不少，眉毛画得重了些，看起来比平日威严，换了件烟灰色厚重衣袍，就缺一把小胡子。
　　翻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材料，突然福至心灵想到大号毛笔的豪，软硬适中的兼毫，用来做小胡子正好。
　　
　　出门找人借，就遇见了凉绥。
　　顺利借到毛笔，沈公子心满意足地回去，没成想在粘胡子上出了问题。
　　怎么粘都不好看，还粘不牢，成轲主仆俩摆弄了老长时间。
　　
　　众人听了沈昭的理由，瞠目结舌在当场。
　　
　　方庐心累道：“沈兄啊，我们以为的压轴出场，原来只是不会粘胡子啊。”
　　
　　沈昭也觉得有点丢人，捋了把胡子道：“……啊。”
　　
　　吃饭，攀谈，休息，转瞬又到了比试的时间。
　　下午的两项为辩论和广学，都是一对一的形式，两边学生对自家参赛者有绝对的自信，信心十足地等在赛场周围。
　　
　　沈昭拉着凉晴，笑得温温柔柔：“走啦，别担心，万事有我。”




42.  第 42 章   沈昭是挂上长了个人吗……

　　“来来来, 请各位参赛者抽签啦——”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几个抽好了吗？谁跟谁是对手？”
　　“抽好了，下午第一场广学, 沈兄对韩森、境兄对韩林，凉先生对、对王老先生, 韩家老幺跟凉绥兄弟一样, 依旧来不了。”
　　
　　有人喃喃道：“凉先生对王老先生, 这运气有点背啊。”
　　“背什么啊，王老先生这块硬骨头，凉先生不上, 谁能上？”
　　“不知道田忌赛马的道理吗，应该让水平最差的对战王老先生。”
　　“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怎么样，抽到的谁。”
　　沈昭抽完自己的签子，揣进袖中，转头去看另外两位战友。
　　
　　凉晴无语地看着签子上的两个字，运气背手气也背，上午赛诗的成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现在还要跟王澜面对面直播出糗。
　　她凝滞道：“你还有别的扇子吗？”
　　
　　沈昭被问得一愣, 反应过来才知道意思是：还有别的挂吗？
　　他那柄羽扇扔在小院了，扇面上写了篇文章, 再怎么心大也不好总拿到赛场上招摇，万一被人看到就尴尬了。
　　
　　“扇子倒是有。”沈昭笑道。
　　此刻他手里就有一把, 不是羽扇, 换了把木折扇，配上这身“孔明装”，混搭出一种不伦不类的文朝时尚。
　　
　　凉晴死心地叹了口气：“我等死吧。”
　　
　　沈昭被她这惨兮兮的模样逗得一乐：“说了万事有我, 怎么就不信，嗯？”
　　
　　“赛诗还有微操作的空间。”凉晴耷拉着脑袋，“一对一的现场你能怎么帮我。”
　　
　　沈昭正想说话，叶境从一旁走来，伸着他的签子给沈昭看。
　　“沈兄，我的对手叫韩林，你清楚他的实力吗？”
　　
　　去年书院交锋还不管输赢、埋头答题的叶境，今年竟然关心起对手的实力来了。
　　沈昭用一种欣慰的眼光看他。
　　
　　叶境不自在地解释：“这不是今年对手是国子监嘛，实力值得正视，不可轻敌。”
　　
　　沈昭笑着点点头，解释说：“韩林，国子监名列前茅的学生，真实实力其实比不上韩森，但也不差，其人古灵精怪，爱出其不意剑走偏锋，境兄可要防备着些。”
　　
　　实力不如老大韩森，却爱搞奇袭。
　　叶境听了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多一分害怕，忐忐忑忑地备战去了。
　　
　　“王老先生的战术……”凉晴说，“凭他这么多年的积累，不用战术也能轻易打败我。”
　　沈昭戳了下她的额头：“别说丧气话，走啦，上场。”
　　
　　广学，顾名思义，考的是学生们对知识积累的广度。
　　这种比试出的题目涉及范围特别广，可能上一道题还在说孔学，下一题就跑兵法领域了。
　　
　　三对三的比试，每组人的题目都不相同，比试倒是同时进行，先答出者为胜，共一百道题，答对多者为广学一项的获胜者，三个人中胜出两人的书院为广学一项的获胜书院。
　　
　　下午场的比试连桌椅都省了，六人立于场上，同书院学生成排，对手面对面成列，旁边是唱题官。
　　
　　所有人就位，双方助阵团早就不要书生的文雅了，扯着喉咙给场上自家人加油助威。
　　“嗙”地一声锣鼓响，所有人收了音，唱题官展开题目，比试开始。
　　
　　“请问佘国时期，被称为‘天星卦师’的人叫什么名字？”
　　“答！天星卦师章子良，也是佘国时期豪放派的诗人。”
　　“正确，下一道！”
　　“……”
　　
　　三个唱题官的声线清晰，同时响起时显得交杂混乱，六个答题者尽力分辨自己组唱题官的声音，再以最快的速度作答。
　　——如此急锣密鼓的答题方式，不仅场上的人，就连助阵团和曹太嵩都不禁紧张起来，攥着拳头捏了把冷汗。
　　
　　“请说出‘六部之官无敢抗科参而自行者，故给事中之品卑而权特重[1]’该句话的出处。”
　　
　　凉晴于杂乱的声音中听清唱题官的题，懵了。
　　唱题官读了个啥？什么特重？
　　这句话都没听过，怎么可能知道出处。
　　
　　她心如死灰地等着王澜说出答案，这种题应该难不倒博学强记的王老先生。
　　
　　“出自《日知录》第九卷《封驳》。”
　　
　　有人说出了答案，却不是王澜。
　　这道声音清澈舒朗，却是压着气音低声说的。
　　
　　凉晴偏头看过去，答案不是沈昭提供的还有谁。
　　原来让她安心是这个法子啊，答着自己的题，还顾着她的题。
　　凉晴苦笑一下，沈昭这是挂上长了个人吗？
　　
　　“《日知录》第九卷《封驳》。”
　　“《日知录》卷九《封驳》。”
　　凉晴和王澜同时答。
　　
　　唱题官一愣，随后宣布：“回答正确，两人均得分，下一题。”
　　
　　王澜笑呵呵地说：“不错啊凉先生。”
　　“王老先生过奖。”
　　“看来王某可不能轻敌了，再来！”
　　
　　“《列子传》中有言，‘轻轻兮若雪，浊浊兮张门’，说的是哪位佞臣。”
　　
　　“张监。”沈昭的声音几乎跟唱题官同时落下。
　　凉晴这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张监。”
　　
　　“正确，得分！”
　　
　　王澜这方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唱题官已经宣布得分。
　　他挽起袖口，被激起了干劲儿，好久没这么尽兴了，目测是一场畅快淋漓的比试呢。
　　
　　凉晴和王澜你一题我一题的抢答，谁也不比谁拉下太多，一方刚拉出的优势瞬间又被另一方拉平。
　　当前比分：二十三比二十二，激烈！
　　
　　双方的助阵团快疯了，拼命喊“凉先生、王监丞”。
　　
　　沈昭这边根本不用看，压制得对手根本得不到分，只觉得对方快气得玩不下去时，才放水让人拿一两分。
　　他不仅抢的分多，还过分潇洒，手里扇子呼啦展开，风流十足地给自己凹造型。
　　
　　看的下面尖叫声不断，“沈兄沈兄”的快盖住唱题官的声音了。
　　
　　国子监助阵团那群生瓜蛋子哪见过如此魅力之人，年龄又小，当即有几个忍不住变了阵营，往学都助阵团这边靠几步，口中喊的对象变了名字。
　　
　　方庐回过神才意识到不对劲，揪着一个凑过来的少年说：“你哪边的，喊我们沈兄名字做什么。”
　　少年委委屈屈说：“可沈兄太厉害了，我路转粉了。”
　　
　　方庐：“……”
　　这都行？
　　
　　国子监的助阵团长——穿青衫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了，训诫道：“你再喊一声，就在那边喊别回来了！”
　　不等方庐手中那少年答话，青衫男子身边有几个人，探出脑袋问：“真的可以吗？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青衫：“……”
　　
　　给方庐看的哈哈大笑，直呼：“我改主意了，喊我们沈兄境兄凉先生的，一律欢迎！”
　　
　　青衫身边把几个小崽子欢呼着跑过去，他青衫气得脸色随了衣裳色。
　　助阵团，彻底混乱。
　　
　　答题仍在进行。
　　唱题官再次抛出问题：“三百年前，车河之战中，先锋将军用的哪种新型兵器大破敌军。”
　　
　　题目已经到了作战领域，连王澜老先生都得停顿下来思索。
　　沈昭也是，递过来答案的时间明显没之前快了。
　　
　　车河之战，凉晴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称。
　　她犹豫着答：“七发连/弩？”
　　
　　“正确，得分！”
　　
　　凉晴：“……”
　　她都没想过能靠自己拿分。
　　
　　沈昭转过头低声笑说：“可以啊。”
　　
　　凉晴羞赧地一笑，这还是有次看方庐做弩，听他讲起的车河之战。
　　
　　沈昭渐渐发现，他不用每道题都给答案了，有时候甚至连他都不知道的题目，凉晴竟然能答出来，不仅其他领域的题，偶尔连孔孟经典都答得出，看来这些日子，小丫头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
　　
　　沈昭逐渐把答题权放给凉晴，没有他的帮助，凉晴竟也没输掉太多。
　　
　　凉晴甚至觉得，她竖着耳朵听题目，然后快速思索答出答案，全程心怦怦跳的感觉，才是跟老先生交锋的真正快感。
　　
　　凉晴这边的比赛逐渐平稳，叶境那却出了点小问题。
　　
　　叶境和韩林这组对手，实力是真正的不相上下，只是两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
　　刚开始是韩林擅长的题，一下子拿了不少分，这会轮到叶境擅长的题，不仅把分数追回来不少，还有反超的趋势。
　　
　　三十七比三十七，平！
　　再对一道，叶境的分数就反超了。
　　
　　唱题官唱完题目后，叶境胸有成竹地正要说答案，却见韩林往天上一指，咋呼道：“看！有只鸿鹄要落你头上了！”
　　
　　叶境被他这声下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去挡，挡了半晌不见有动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而韩林则不慌不忙地说出答案，一脸得意。
　　
　　叶境：“……”
　　这也行！？
　　
　　韩林歪着头道：“有没有规定不能干扰对手，你也可以干扰我啊。”
　　
　　就是吃准了叶境守规矩的性子，这般钻空子欺负人！
　　
　　叶境又气又愧，又拿他没办法，脖颈都气红了一大片。
　　沈兄弟说的没错，这韩林的确古灵精怪得很，哼，什么古灵精怪，分明就是撒泼无赖！
　　
　　韩林一会儿“看，有鸟！”，一会儿“啊，有虫！”……可把叶境折腾坏了，根本无心答题，注意力被这混小子搅合干净了！
　　
　　眼看比分差距越来越大，叶境干脆一甩袖袍，也不答题了，冷着脸道：“你怎的恁皮。”
　　韩林仍然嘻嘻啊哈哈的：“皮怎么了，也是一种本事，马上就要赢你了。”
　　
　　叶境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憋屈死了。
　　耍赖耍不过，说也说不过，张口无言地立在原地，没辙。
　　
　　沈昭的站位在凉晴和叶境中间，叶境遇到的状况他尽收眼底。
　　沈公子顾完左边顾右边，扇子当着半张脸，跟叶境说：“你就说韩将军昨日来了正阳县，这会儿人已经到书院了。”
　　
　　叶境愣了愣，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提起韩将军。
　　
　　但眼前这小子实在太烦人，叶境这个不会说谎的老实人，都忍无可忍到破戒。
　　“你可知道，韩、韩老将军昨日已经到了正阳县，今日便、便来了学都书院。”
　　
　　韩林原本还在得意洋洋，听了叶境这话，脸色一僵，猛地东张西望起来。
　　“哪呢，我爹来这儿做什么？真的假的？”
　　
　　果然有效，叶境趁机答了几道题，磕磕绊绊地说：“真的，不仅韩老将军，连、连韩夫人也来了。”
　　
　　韩林这回脸色彻底变了，哭丧着脸道：“我阿娘也来了，那我肯定少不了一顿鸡毛掸子了。”
　　
　　叶境又答了几道题，分数蹭蹭上涨。
　　喃喃道：“你一个大小伙，还怕爹娘的鸡毛掸子？怎么跟个姑娘一样。”
　　
　　韩林脸一红，强作倔强：“你才姑娘！”
　　
　　叶境不置可否。
　　
　　沈昭这招不仅有效，简直像开了挂。
　　韩林已经心不在焉了，东瞅瞅西看看，生怕在人群里看到韩老夫妇的身影。
　　
　　叶境到底老实又心善，叹了口气，于心不忍道：“骗你的，你爹娘没来。”
　　韩林猛地看向他：“没来？你竟然敢骗我！”
　　
　　叶境说：“能骗到你也是一种本事，这是你刚才说的。”
　　韩林：“……”
　　
　　“都不耍赖了。”叶境说，“我道歉，不逗你了，好好答题。”
　　
　　韩林小声嘀咕道：“谁让你道歉了，答就答，凭真本事我也不会输。”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组对手按部就班答题。
　　沈昭意料之内地胜出了，毫无悬念。
　　
　　凉晴和叶境这两组，打得是不相上下，比分咬得极紧。
　　
　　沈昭看了眼比分。
　　王澜和凉晴组：四十五，四十三，王老领先。
　　韩林和叶境组：四十四，四十四，平局。
　　
　　场上场下的人已经听不到唱题官的题目了，眼睛盯着硬质纸上的字。
　　代表得分的字不停变化着，四十三跳成四十四，四十五……
　　
　　众人紧张得脸上溢出汗水，连沈昭都停了手中的折扇，桃花眼眯着，下颌骨绷成一条轮廓清晰的线。
　　
　　……终于，锣声敲响，两组同时结束。
　　唱题官宣布：“广学比试，结束！”
　　
　　众人看清比分，表情各异起来。




43.  第 43 章   凉晴都快王澜PTSD了……

　　在那两张硬纸质上, 分别写了凉晴和叶境组的比分。
　　分数一模一样，都是四十八对五十二。
　　
　　王澜和韩林以微弱的优势得胜。
　　
　　双方助阵团愣了一会儿，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掌声。
　　
　　国子监赢了！
　　拿下了广学比试中的头筹！
　　
　　青衫男子边使劲拍手庆贺, 边对方庐说：“瞧吧，实力面前, 运气不堪一击。”
　　
　　方庐不屑一顾地嗤笑：“得意什么, 王老先生和韩林差一点点就输了, 你看比分拉的多近啊，再看我们沈兄的得分，可是碾压级的。若是算哪个书院对的题目多, 还得是我们学都书院是赢家。”
　　
　　也不算强词夺理，直把青衫说得哑口无言。
　　“你……你狡辩！”
　　
　　方庐抱着臂，状态很是轻松，丝毫没有身为输家的惭愧，反而十分为凉先生和境兄弟自豪。
　　“你们都能让先生临时代替学生上场，我们就不能改改计分规则？”
　　
　　青衫气得一甩袖袍：“那你就问问监丞和曹院长能不能改罢！”
　　
　　诚然，计分规则是改不了的，曹太嵩也不会为他们做这个主。
　　方庐只是过过嘴瘾。
　　
　　沈昭看得明白，凉晴那组中, 最后几道题全是她不懂的科举知识，而王老先生在国子监多年, 身兼教书和行政两职，这种题答得如鱼得水。
　　这一答, 便直接赢了比赛。
　　
　　凉晴在不擅长的比试、和题目完全偏向对手的情况下, 能拿到这个成绩，已经是出人意料的结果了。
　　
　　因着对手是王澜，哪怕曹太嵩都没说太多, 所有人都认定是理所应当的。
　　
　　而叶境那边，沈昭也瞧明白了。
　　原本叶境比分领先了不少，韩林眼看要输了这场比试，眼珠子一转，又冒出个鬼主意。
　　
　　“叶境兄弟，学都书院的人都说你为人老实忠义，我看却不尽然。”韩林在答题的间隙说。
　　
　　叶境再次抢答出题目答案，顺口问：“怎么说。”
　　
　　“因为你刚才骗我了。”韩林说，“君子要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像你这样的可不叫君子。”
　　
　　叶境反思了刚才的行为，觉得韩林说的有理，的确是他打了诳语。
　　
　　韩林就是看准叶境实诚人的性子：“那你得把刚才趁机答对的题还回来。”
　　
　　……给沈昭看得直想敲韩林的头。
　　
　　广学比试，学都书院算是输了。
　　却没能影响到助阵团的士气，双方依旧拼命为自家赛者助威，谁都不服谁。
　　
　　沈昭走到凉晴身边：“别难过，很厉害了。”
　　凉晴眼睛亮晶晶的，说：“不难过，这可比上午的赛诗好玩多了。”
　　
　　沈昭无奈地笑着：“有我干扰不好玩是吧。”
　　凉晴认真思索下：“理论上说，是的。”
　　
　　中场休息的间隙，曹太嵩和王澜捧来了一沓试题纸。
　　眼尖的学生一看，惊呼道：“那是上午赛诗的试题，这是已经出结果了吗？”
　　
　　一般两个书院赛诗的试题，会由双方学问好的先生共同评阅，且要用牛皮纸对学生的名覆盖封钉钉，以求公平。
　　可前几年有不少学院都出现这种情况：由于参赛的学生都是各个书院的优等生，先生们对他们的字迹、风格和思想都甚为清楚，即便覆盖了名字，也能一看认出自家学生，评审难免出现偏颇。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新的评审方式：由第三个书院的先生审阅。
　　
　　国子监和学都书院交锋这两日，来了不少其他书院的先生观摩，他们商定好用来评阅赛诗的那位老先生，刚好也到了书院，赛诗一结束，六位学生的试题就交给了老先生，这会儿已经赶着出了结果。
　　
　　“不会要现在宣布结果吧？”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人家那六位都没紧张呢。”
　　
　　凉晴也看到了，赛诗的文章不是她自己作的，哪怕是沈昭给的，她心里依旧没底，不由得紧张起来。
　　就跟差等生等待发试卷一样的感受，很不安。
　　
　　曹太嵩刺啦一声撕掉覆着名字的牛皮纸，看模样，还真是要宣布结果了。
　　
　　王澜犹豫也参与了作答，因此宣布结果由曹太嵩来执行。
　　
　　不等他庄严地宣布，双方助阵团便声势浩大地围了上来，支起耳朵听赛诗的名次。
　　学都书院已经在广学输了一场，若是赛诗也输了，那第三场辩论根本不用比了。
　　
　　“国子监、学都书院赛诗交锋，现公布结果。”曹太嵩高声唱道，“第一名——”
　　
　　众人眼巴巴等着，偏这嗓子拖得尤其长，算是把众人胃口吊足了。
　　
　　凉晴攥着袖口，抿紧了嘴唇。
　　
　　“第一名，王澜！”
　　
　　果不其然，第一名不出意料是国子监八股文最出色的老先生。
　　沈昭心悦诚服地点点头，他年纪尚轻，距积累了一辈子的老先生终究差了那么一点，尚有进步空间。
　　
　　“第二名——”曹太嵩又开始拖腔调。
　　
　　凉晴从没像这次般在意名次，努力回忆她誊写、出自沈昭之手的文章。
　　沈昭右手一篇左手一篇，能保证质量吗？
　　不让她当场出糗已经尽最大努力了吧。
　　
　　“第二名是，凉晴！”
　　
　　“是凉先生啊！凉先生紧跟在王老先生之下，文章水平果然高。”
　　“我原以为沈兄的文章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凉先生的文章更厉害。”
　　
　　沈昭笑道：“恭喜先生，你是第二。”
　　
　　凉晴一开始都没报希望，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还以为听错了，听沈昭说恭喜才回过神来。
　　“是你的功劳。”
　　
　　沈昭那折扇轻轻拍在手心，但笑不语。
　　
　　凉晴看着他，突然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夸奖说的真心实意，把淡然装逼的沈公子听的一愣，回神后笑呵呵地问：“帅吗？”
　　论脸皮，没人比得上沈公子。
　　
　　“还行。”
　　凉晴收回目光，拿手搓了搓耳朵。
　　
　　“第三名，沈昭！”
　　
　　沈公子双手作答，不仅帮凉晴拿了个第二，还给自己拿了个第三。
　　就这还不满意了轻叹了口气。
　　赛诗场上那会儿，主要思绪都用在左手上了，好词妙句只顾着往扇面上写，忘给自己的文章留些出彩之处了。
　　
　　书院助阵团又是一阵赞叹，他们沈兄还是厉害的！
　　
　　“第四名，韩森。”
　　“第五名，叶境。”
　　“第六名，韩林。”
　　
　　名次全部公布出来，那么问题来了。
　　
　　“这样的排名，究竟算哪方胜了？”
　　“王澜老先生是第一，韩林却是最后一名，应该是平局。”
　　“平局啊，那学都有点危险了，最后一场辩论可是决定是否败落的一场。”
　　
　　下午场的两场比试时间安排的很紧，曹太嵩公布完成绩，没留给众人太多品味的时间，就宣布辩论比试的开始。
　　
　　依旧是抽签。
　　凉晴望着手里拿到的签子，快自闭了。
　　
　　沈昭接过来，看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笑道：“你手气，还真不是一般的背。”
　　——签子上的名字依旧是王澜，凉晴都快王澜PTSD了。
　　
　　好在她似乎找到了比试的乐趣，尤其跟比自己强的对手，这种带着紧张和压迫的感觉，才能最大程度地调动她的求胜心。
　　
　　沈昭这次的对手是韩林，跟叶境交换了对手。
　　对叶境来说，跟实力强一些的韩森比试，也好过跟总是出幺蛾子的韩林比试。
　　
　　沈昭依然是无所谓的态度。
　　对他来说，参加这次比试，无非是凑小辈们的热闹，弥补当年参不了赛的遗憾。
　　至于是输是赢，哪个书院赢，对他真没什么影响。
　　
　　他豪无压力地跟韩林辩论着。
　　韩林这个年龄、这个境界和这般水平，根本不是沈昭的对手。
　　被说得没有任何还嘴之力。
　　
　　韩林脑袋瓜子灵活，听着沈昭的辩论，看着他的气质，越来越觉得疑惑。
　　这家伙，怎么跟他们沈祭酒这么像。
　　眉眼像，学识像，这气度更像。
　　
　　他也不辩了，试着叫道：“祭酒？”
　　
　　沈昭明显一愣，扇子遮住半张脸说：“正说为官之道呢，你给谁祭酒呢。”
　　
　　韩林几乎确定了，蔫坏一笑，压低声音说：“我就说正阳县哪冒出来个沈昭这么厉害，原来还是我们国子监的人。您老不是视察科举去了吗？怎么会在学都书院？”
　　
　　自从沈昭当上祭酒，国子监的学生大多被带的不太正经，敢没大没小地跟他开玩笑，叫他“沈老”。
　　当初国子监老祭酒告老还乡，沈昭新官上任，学生们听说换了个姓沈的祭酒时，还猜测他们新祭酒多大年纪，因为历届祭酒都是胡子一大把，皱纹张了满脸的老先生。
　　
　　沈昭当时人还没去国子监，就被传老了三十岁。
　　
　　等学生们见到姓沈的本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先生”的第一个字叫出口，硬是被拗成一句“老好看了”。
　　到现在还有人戏称他“沈老”，害得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国子监的祭酒是个老学究。
　　
　　“别声张。”沈昭低声警告，“不许戳破我身份。”
　　
　　韩林压根不怕他，得意道：“好说好说，您让我赢。”
　　
　　沈昭：“……”
　　敢威胁祭酒，这个仇先记下了。
　　
　　凉晴正有条不紊地辩着。
　　辩论这项她倒是有些经验，大学那会儿，她还参加过省里举办的高校辩论赛。
　　因为最擅长瓦解前面辩手构建的立论，自己的论点又比较深，因此被老师安排当四辩，还要负责结辩。
　　
　　今日的辩论跟那时不太相同，本质却是一样的。
　　凉晴完全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辩论的节奏。
　　
　　正辩着，就见沈昭朝这边走了过来。
　　言词间隙，她问：“你这么快就搞定了？”
　　
　　凉晴潜意识以为沈昭就不可能输，当沈昭用无奈的语气说他输了的时候，她都没信。
　　
　　“真的输了，靠你俩了。”沈昭拿扇子挡住脸，声音闷闷地传来。
　　
　　凉晴：“……”
　　好马失蹄了？
　　
　　没辩两句，叶境也走了过来。
　　
　　沈昭问：“怎么样啊境兄。”
　　叶境道：“幸不辱命。”
　　
　　沈昭赞道：“厉害啊。”
　　叶境摆手道：“韩森上一场被沈兄打得太惨，心态全崩了，这场还没调整过来，没辩几句就认输了。”
　　
　　沈昭笑了声，这韩森的确有点惨。
　　实力明明不错，却两场一对一都输了，反倒是二弟韩林，鬼主意多，两场都赢了。
　　
　　辩论比试到目前，一胜一败。
　　此次凉晴若是胜，则辩论一项胜，学都和国子监打成平手；若是败，则辩论一项败，国子监两胜一平摘得胜利。
　　
　　是平是输，全压在凉晴身上了。




44.  第 44 章   以后你的妆奁都交给我，……

　　正阳县一家有名的酒楼里, 庖厨忙得热火朝天，小儿哥跑上跑下端茶送菜，逢人就夸一句：“咱们正阳县学都书院出息了, 竟然没输给国子监！”
　　
　　凉晴、沈昭等人围坐在雅间中，雅间虽不小, 盛下这十来个人也略微显得拥挤。
　　
　　“先生先生, 您坐这儿。”
　　
　　凉晴被这声“您”叫麻了, 懵懂间已经被强行安置在主位上。
　　这群学生的热情太吓人了。
　　
　　“沈兄坐这儿，境兄做这里。”方庐把人一一推到位子上，“今日你们三个是大功臣, 吃好喝好啊。”
　　
　　沈昭对方庐这个座次安排的十分满意，招呼众人道：“都坐，坐下来说话。”
　　众人依言就坐，豪爽道：“今日敞开了点，曹老头买单，不必给他省钱。”
　　
　　都还是学生，酒就免了，一圈人先以茶代酒碰了一个，算是庆贺。
　　
　　“你们是不知道, 凉先生跟王老先生辩到最后关头，我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凉先生太猛了！”
　　“我也是，头皮都发麻, 以往只知道先生口才不错, 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顾下午的比试。
　　当时沈昭和叶境的胜负已定，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了凉晴身上。
　　
　　她那会儿恰好进入佳境，王老先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她也不差，用的例子全是身边事件，听着代入感更强，观众更有切身体会，听得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且她逻辑思维太强了，能把王澜的每个论点拆分得土崩瓦解，而她构建的逻辑则是个陷阱，等王澜跳进去就收网。
　　最后王澜张口无言，只能摇头认输。
　　
　　双方的助阵团都愣了，一方压根没想到会输，一方没报太大希望会赢。
　　而且是赢得那么彻底，打得王澜毫无还手之力。
　　
　　连曹太嵩都惊了，不敢相信辩论一项中，他们书院竟然赢了！
　　学都书院成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跟国子监打成平手的书院。
　　
　　连王澜都叹息着说：“学都书院了不起啊，学生实力不差，先生更强。曹老哥，你有福啊。”
　　听得曹太嵩直咧嘴，寿桃似的脸笑开了花。
　　
　　亲自送走了王澜等一众人，曹太嵩走路的脚步都是颠颠的，人家还在时不好表现，人走了再也不用压抑开心，大手一挥，破天荒地要请凉晴等人吃顿好的。
　　
　　把学生们都看愣了。
　　曹太嵩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什么时候请过人吃饭？
　　
　　看来真是高兴得不轻，也是，书院没败给国子监，这消息肯定会传到京城，甚至传到全国。
　　到时候学都书院可是出名了，曹太嵩身为院长，可不得名声大振。
　　这么算来，一顿饭还少了！
　　
　　本意是请凉晴、沈昭和叶境三人，其他学生起哄着要去，曹太嵩心情好，慷慨大方地一挥手：“都去！”
　　连方庐问“那我呢”的时候，曹太嵩也只是“哼”了声，没说不让人去。
　　
　　于是众人兴致冲冲地挑了家不错的酒楼，不错的雅间，点了些不错的菜。
　　
　　“曹老头不是说请客吗？人呢？”有人问。
　　沈昭说：“他不来，说跟学生吃饭没意思，酒都喝不了，找陈县令叙旧去了。”
　　
　　“叙什么旧啊，他就是去嘚瑟了。”方庐第一个不想见他，“不来正好，没人叨叨咱们。”
　　
　　“三位真是太厉害了，我再以茶代酒敬一个！”
　　真不是奉承，是由衷敬佩，众人起身，再次以茶代酒碰了一个。
　　
　　菜陆续上齐了，沈昭招呼大家吃菜，都是同窗好友，凉晴也算同龄人，没有先生架子，雅间里一派其乐融融。
　　
　　“凉绥兄弟来不了吗？”方庐问。
　　凉晴说：“来不了，身体还是虚弱，医者已经看过，说没有大碍。哥说让我们好好玩，不必管他。”
　　
　　叶境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青菜是他的最爱：“一会儿给他带回去些吃的。”
　　方庐玩笑道：“境兄，你不会想给凉绥兄弟带盘菜叶子吧？”
　　叶境还一本正经地思索下：“有何不妥吗？”
　　
　　众人哄笑。
　　沈昭笑着给叶境解围：“别说，凉绥兄弟这个状况，也就青菜粥能吃的下去。”
　　凉晴说：“那就给哥带碗粥。”
　　
　　远在斋舍的凉绥直打喷嚏，还以为拉肚子刚有起色，又染了风寒，。
　　吓得他忙往被子里缩了缩，书本薅到被窝里看。
　　
　　“马峥也没来。”
　　方庐忿忿道：“他有什么脸来，被曹老头当着王监丞的面教训一顿，怕是在整个书院都抬不起头了。”
　　沈昭淡淡道：“他早就抬不起头了。”
　　
　　至于方庐说的，曹太嵩在王澜面前教训马峥，这事还是源于韩家老幺韩木。
　　
　　下午那会儿，场上比试正紧张地进行着。
　　斋舍里，凉绥和韩木缩在一起，显得冷清又可怜。
　　
　　韩木不知道第几次从茅房捂着肚子回来，趴在床榻上，挎着脸抱怨：“凉兄，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正阳县，结果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你们茅房渡过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凉绥听得想笑，这着实有些惨。
　　他算是想明白了，马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人，根本不会有回头是岸的一日，只可怜连累了韩小公子，连比试都不能够了。
　　
　　凉绥有气无力地安慰着：“你就当躲懒了，我跟你说，凉先生、沈昭兄、叶境兄都特别特别厉害，你跟谁碰上都打不赢，所以还是不参赛的好。”
　　
　　韩木懵懵地问：“真的吗？”
　　凉绥点点头。
　　韩木瞬间开心了：“那我还是在这躺着舒服，要是输了，韩林又该讥笑我了。”
　　
　　比试结束了，他们总得离开啊。
　　王澜找到韩木时，这小家伙还在人家斋舍里躺着，天南地北地瞎聊，两个人说话都没什么气力，也不知道怎么能聊一下午。
　　
　　王澜本来还想数落韩木几句，这会儿见到人，又被他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刺到心了，半是气半是怜：“你偷吃什么了拉成这样，看回去我不跟韩将军告状。”
　　
　　韩木也是个怕爹的，忙恳求道：“监丞，你可不能告状，我也是被人陷害的。”
　　王澜沉着脸，看向凉绥：“谁害的。”
　　
　　韩木跟凉绥聊出来的交情，忙把人护住：“不是他不是他，他也是受害者，是给他蜂蜜水那个同窗。”
　　
　　王澜在国子监时就最烦这些小伎俩，当即带着韩木去找了曹太嵩。
　　曹太嵩听后吃一惊，在王监丞面前，书院可不能出这种肮脏的事，于是忙把马峥叫来询问。
　　
　　韩木一口咬定就是马峥，且韩木年龄不大，说话没个分寸，该说不该说的都往外说。
　　什么马峥想害凉绥，想代替凉绥参加交锋，想趁机成名……
　　
　　外人面前，曹太嵩顾忌着书院的面子，没敢把事情定性得太严重。
　　马峥会察言观色，只说是蜂蜜水放置久了，他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坏掉了，不是有意让凉绥拉肚子，更不知道会连累韩小公子。
　　
　　于是，曹太嵩把马峥训斥了一顿，算是给王澜和韩木出口气，这事也就算了。
　　
　　“要我说，就应该把马峥逐出书院，省得一天到晚惹事，当害群之马。”饭桌上有人忿忿说道。
　　众人皆是赞同。
　　
　　沈昭和凉晴对视一眼，知道把马峥逐出书院不可能。
　　马峥背后站的是严兆，陈县令都没法子，严兆即便不是真心实意帮他，陈县令也不好过多干预。
　　书院的事，由曹太嵩处理了就是。
　　
　　“对了方庐。”凉晴说，“上次说到成立机械学院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方庐搁下筷子，神采奕奕道：“有啊，我想过了先生，你上次说的‘产学研结合’十分有道理。如今快入冬了，农耕还没开始，咱们正好有时间教学。我把我做木匠的技巧和心得编写成书，再走访邻居们，汇集各家之长，就拿这个当教材来教。”
　　
　　叶境欣慰道：“方兄弟如今不当学生，直接当先生了，还能出书，可喜可贺啊。”
　　众人跟着夸。
　　
　　方庐脸一红，嘴硬道：“那可不。”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再下道召集令。”沈昭说，“这回的召集对象不只是木匠，只要是想学、喜欢这行的，都能来。”
　　
　　凉晴点点头，表示同意。
　　
　　方庐更没意见。
　　他想了想，突然说：“先生，小旋风是你设计的，你还能不能再设计几样东西。”
　　
　　“什么？”凉晴问。
　　
　　方庐掰着手指开始数：“西郊织坊说手摇织布机太慢太累，想问有没有高效的器械；东市的工头说他们往房顶拉木材太累手，问有没有省力些的器械；咱们上次倒油家的老板，说运送油桶的木板车平衡性不好，问能不能改进下，还有隔壁那家豆腐店，说稻谷都能自动脱壳了，问豆腐能不能自动磨成浆。”
　　
　　凉晴：“……”
　　幸亏没有镖局的来问，否则：你好，我们送货效率太低，你能不能发明个电商。
　　
　　凉晴端起碗，努力且专心地吃饭，对方庐含糊道：“再说吧。”
　　
　　沈昭在一旁直乐，生意找上门太可怕，吓得老板只敢干饭。
　　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酒足饭饱，沈昭拿曹太嵩给的钱袋付了钱，书生们还是婉约，没可着曹院长的钱使劲霍霍。
　　
　　天黑透了，众人吃完饭，都有些食困，没饮酒也显得微醺，迷迷糊糊地往书院走。
　　
　　凉晴惦记着召集令的事，依旧写不出来，还得麻烦沈公子，于是站在酒楼等沈昭。
　　沈昭出来时朝她招招手：“走啦，冷不冷？”
　　
　　凉晴摇摇头，可出了街道，大街上风一吹，寒气还是直往领口钻。
　　刚在雅间的捂得暖暖和和的身体，被寒气一激，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说不冷。”沈昭说着脱去外袍。
　　他还穿着白日里扮诸葛的那身墨色衣袍，纶巾和小胡子倒是取了，这身衣衫他觉得好看，就没换。
　　
　　凉晴边说“还好，不冷”，边把领口拢了拢。
　　快要入冬的夜晚，空气还是冻人。
　　
　　她没注意到沈昭的动作，突然身上就被披了件外袍，宽大、温暖，带着浅浅的皂角香。
　　
　　“不用，你穿……”
　　凉晴这母胎单身的姑娘，从来不会接受别人白来的好，何况大家都冷，沈昭把衣衫给自己，不是更冷吗？
　　这种事她做不来，骨子里就认为人跟人该平等。
　　
　　“穿着。”沈昭不容置疑地说。
　　他将眼前的姑娘上下端详一圈，支着下巴说：“似乎有点长。”
　　
　　“不是有点长，是非常长。”凉晴看着拖地的衣袍，“还是你穿吧，这样我也走不了路啊。”
　　
　　“稍等。”
　　沈昭跟个托尼造型师一样，琢磨着怎么把拖地长袍改合身。
　　
　　外袍内腰处有两条半指宽的带子，原本用来虚虚系在前面，防止开衫太过。
　　眼下正好用来帮小矮子改衣裳用。
　　
　　凉晴多冤枉啊，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然不算低，偏沈昭身量更加欣长，平时还好，这会穿上他长袍，竟被趁成了小矮子。
　　
　　沈昭指尖勾出那两根带子，在前面交叠之后环上凉晴的腰，雪白的带子从后腰最窄处绕过，把姑娘的纤腰勾出好看的轮廓。
　　
　　不远处，其他学生还没走远，有人回头寻找凉先生。
　　这大晚上的，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自己走。
　　这回头一看，可不得了。
　　
　　那学生揉着眼睛：“我眼花了吗？我看到沈兄抱……抱凉先生了。”
　　
　　夜色中，视线能看清的距离太短，那个学生也不确定。
　　可刚才不远处那两道身影，分明是交叠在一起的：公子微微弯着腰，身子前倾，双手慢慢伸入姑娘的纤腰之间。
　　无论男女，身影都是那么清丽好看。
　　
　　众人一听，食困吓跑了七八分，忙回头看过去。
　　不远处的那两道身影的确是凉先生和沈兄，不过哪抱在一起了，只是面对面站着而已。
　　
　　众人无语道：“你的确眼花了，吃太饱了还是平时话本看多了？”
　　那学生张口无言，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好了。”
　　沈昭在凉晴腰间打了个结，把衣袍扎进去，再抽出来一点垂在带子上，这下衣袍就不拖地，可以自由行走了。
　　
　　凉晴低头看着腰间的蝴蝶结，和不伦不类的新造型，自我安慰道：超前时尚而已。
　　她夸道：“你系的蝴蝶结……还真标致。”
　　
　　这手艺可不是谁都会的，凉晴就不会，系的蝴蝶结是趴着的，要不就是翅膀朝下，腿朝上。
　　
　　沈昭不放过任何推销自己的机会：“那可不，本人除了会系蝴蝶结，还会画眉、贴花钿、挽飞燕髻……”
　　
　　凉晴忍住抽嘴角的冲动，打断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会的多了。”
　　
　　沈昭笑了笑，默默在心里补完后半句：以后你的妆奁都交给我，可好？
　　
　　回书院的路上，凉晴好奇地问：“你不是大富人家的公子吗，怎么会那么多姑娘家的玩意。”
　　
　　“看的多了就上手了，上手多了就会了呗。”
　　
　　还上手多了就会了，你当这是模拟考试，熟能生巧啊。
　　
　　凉晴“哦”了声，按她的性子本不会再多问下去，毕竟连工部侍郎荀子安都没多问，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些顿顿得不舒服。
　　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上手给谁画啊。”
　　
　　沈昭笑了笑：“给我家的大美人。”
　　
　　凉晴又“哦”了声。
　　心道沈昭莫不是已经娶妻了？
　　
　　“我家那位大美人，眼光可挑了。”沈昭眸中温柔，“嫌我画的远山黛没有意境，嫌我贴的花钿太过简单，可我觉得美人额间的花钿，就跟山水画一样，寥寥几笔才有意境，过于繁复显得富贵有余、高雅不足，有画蛇添足之感。”
　　“不过算了，妆又不画在我脸上，随了她的喜好便是。”
　　
　　沈昭讲完，久久等不到凉晴的回答，偏过头：“嗯？怎么不说话。”
　　
　　凉晴轻轻“嗯”了声：“不知道说什么，我又没贴过花钿。”
　　
　　“那没关系。”沈昭乐呵呵道，“等以后有机会你见了我娘，让她给你贴，她最喜欢贴花钿了。”
　　
　　“你……”凉晴顿了下，“你娘？”
　　
　　“对啊，我娘，京城出了名的大美人。”
　　
　　凉晴噎了下：“你刚说的画眉、束发，都是给你娘啊？”
　　
　　沈昭莫名地看着他，笑说：“不是我娘，难不成我给自己画？”
　　
　　凉晴觉得刚才，她不分青红皂白地腹诽沈公子成亲，实在冤枉了他。
　　于是便吞吞吐吐地转移话题：“那个，我是想说，这次的召集令，还是你写吧。”
　　
　　话题转移得略显生硬，沈昭愣了下才说：“没问题。”
　　
　　两人一路回到书院，到了小院，凉晴才把衣裳解给他，道了声谢，进自家院门。
　　
　　成轲倚在门框上嗑瓜子，接了沈昭手上的衣衫说：“刚才吓死我了。”
　　
　　沈昭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了。”
　　成轲不讲人话，专找打：“刚在门口，凉姑娘当着你的面解衣裳，我还以为她要……”
　　
　　“以身相许”四个字被成轲生生咽了下去，因为沈昭脚尖一勾，地上一张圆木小墩子直朝他面门而去。
　　成轲功夫不是虚的，自然躲得过他公子这招，单手把小墩子拦下，码在地上，识相地闭上嘴。
　　闭了几秒又嘀咕道：“会几招三脚猫功夫了不起啊，还不得我保护。”




45.  第 45 章   他怎么了？转性了？

　　召集令是第二天一早写好的, 依旧张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由于这次没有框定召集对象是木匠，因此方家到访了一批半大孩子。
　　
　　四五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其中还有个女娃娃, 在方庐家门口探进去脑袋，好奇地朝里面看。
　　
　　方庐正和凉晴谈论那日提到的“几样东西”, 织坊的、工头的、油铺的还有豆腐店的……
　　
　　凉晴已经有了初步想法。
　　“这里, 加上一大一小两个木齿轮, 小齿轮处手摇，大齿轮处缠线，转一圈能比原来多绕一倍的线。”
　　“还有这个, 这叫滑轮，你照着这个张图做出来，再按照图示中的组装，用这个装置吊木材能省一半力气。”
　　“……”
　　
　　沈昭眼看着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招招手道：“过来。”
　　
　　几个孩子得了允许，进门走到沈昭面前。
　　高一点那个说：“是这里在招收学徒吗？”
　　
　　沈昭说：“不是学徒，是学生。”
　　
　　孩子听着没太大区别，也不跟他争辩，只说：“我们能加入吗？”
　　“当然可以。”沈昭说, “只不过，我们收的是要在这行能坚持走下去的人, 你们仔细想清楚了没有？”
　　
　　那几个孩子生怕沈昭不收他们，忙说：“想清楚了, 我喜欢做木质的小玩意。”
　　还掏出自己做的小木剑给他看：“能捉妖的桃木剑, 我削出来的。”
　　
　　沈昭“嚯”地一声，十分配合地惊奇。
　　又问另外几个：“你们呢？”
　　
　　剩余的一一回答。
　　“我爷爷是木匠，我一直跟他学, 可惜他去年去世了。”
　　“我爹说，他爷爷的爷爷是大将军，有投石索和云梯，可威风了，我也想造投石索和云梯。”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想像方庐哥哥一样，做小旋风一样的农具，让爹娘和叔叔婶婶们能多歇歇。”
　　
　　最后说话的是个小姑娘，声音柔柔弱弱的，有点腼腆。
　　
　　沈昭点点头，夸他们都很厉害，又问：“你们爹娘都同意吗？”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依旧是个头高点的那个说：“爹娘不同意我们也不敢来啊。”
　　
　　沈昭心中明了。
　　文朝虽说盛行科举，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参加科举考试，比如根本读不起书的穷人，宁愿多做些苦力换取温饱；比如世代行商的商贾，希望儿女能继承家业，而不是绕道去考取功名；再比如，根本就没机会读书的女子……
　　
　　“好，先把你们的名字写到这上面。”沈昭铺开一张纸说。
　　
　　几个孩子写了名儿，沈昭又说：“那边那个姐姐，她会设计各种器械，在图纸上画出即将制造出来的东西；还有那个哥哥，他木匠技艺很是高超；那几个哥哥叔叔们，他们正在学着做一些农具。你们先去到处瞅瞅，感受一下。”
　　
　　十二三岁孩子的眼界，尚不能远到决定后面一生，也不能深入了解木匠这个行业的辛苦，沈昭让他们亲眼瞧瞧，亲手摸摸，看看木匠们手上的茧子，才能初步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几个孩子听话地去了，也不添乱，安静地在旁边瞅，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匠人们也乐得回答。
　　
　　凉晴面前站着个小姑娘，说要做农具的那个。
　　她看了看凉晴手里的图纸，脆生生道：“姐姐，你画的这是什么画？”
　　
　　“这是三视图，分别从一件东西的正面、上面和左侧面看过去的形状。”
　　凉晴知道这是召集令召集来的孩子，便讲得比较深，刚才沈昭和孩子们的对话，她一心二用听到了。
　　
　　那小姑娘眼睛亮了起来。
　　小时候在田里帮着大人干活，在地头休息时，她就喜欢在地上写写画画，画天上的云，田里的老黄牛，老黄牛朝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在田里拉犁时又是什么模样……不就是凉晴说的什么视图吗？
　　
　　小姑娘眨巴着眼问：“姐姐，我想学这个，可以吗？”
　　
　　凉晴点点头，拿几个方形木块随手摆了个堆积物出来：“照我刚才说的，试着画出来三视图。”
　　
　　小姑娘没料到当场就来了个考核，不太自信地拿起笔，趴在小木墩上认认真真画了起来。
　　
　　凉晴提醒道：“看到什么样就画成什么样。”
　　小姑娘点点头。
　　
　　沈昭走到凉晴身边，玩笑道：“收到第一个小徒弟啦？”
　　凉晴说：“我在书院有一群呢。”
　　
　　是了，连沈公子本人如今都是她学生呢。
　　
　　“我想起个事。”沈昭突然说，“上次模考，虽评出了前三甲，却忘了位无名英雄。”
　　
　　凉晴一经提醒，也想到了，问：“你是说胡叔？”
　　
　　沈昭点点头：“书院的先生给胡叔的作答评了级，跟凉绥兄弟不相上下。”
　　
　　“很不错啊。”凉晴惊喜道。
　　
　　“是不错，但这次书院学生们的发挥整体偏低。”沈昭说，“我看了每个人的试题，就连叶境和凉绥的，都不似往日水平。”
　　
　　凉晴沉思了下：“还是紧张，模拟科举现场限制了一些人的思维，尽力追求完美反而迟迟不敢下笔。”
　　
　　“所以说模考还是有效的，效果还不小，继续推行下去。”
　　
　　凉晴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推算，来年会试学都书院能中进士的人选。
　　大概每个高考班、中考班的老师都有这样的经历，暗自推算自己哪些学生能过线，哪些学生在分数线上下徘徊，需要往前推一步，哪些分数线以下的学生加把劲，还有过线的希望。
　　
　　“姐姐，我画好了。”
　　
　　小姑娘的声音把凉晴的思绪拉回来。
　　凉晴接过纸张来看，小姑娘的确有画东西的天赋，第一次画三视图，竟能照葫芦画瓢，画的还不错，看来于设计一途有一定天分。
　　
　　凉晴当了几个月先生，越发有为人师表的心思，见了这等好苗子就想收。
　　
　　还是沈昭提醒道：“画的不错，你先回家跟爹娘说，就说方哥哥家愿意收你为学生，他们若是没有意见，择日就可以来上学了。”
　　
　　小姑娘听了很高兴，忙说：“好的，谢谢哥哥，谢谢先生。”
　　
　　后半句是跟凉晴说的，听得凉晴一愣。
　　沈昭笑道：“这小姑娘，小机灵鬼儿。”
　　
　　凉晴又成了大忙人，书院和方家两头跑。
　　第一批小学生算是收了上来，方父如今身体好利索了，在后院搭了间简易的讲堂，打了一批小板凳，学生们在坐在下面，方庐和凉晴得空便给他们讲学。
　　
　　凉晴主要讲原理部分，讲图纸怎么设计、怎么画能让匠人看得懂，拿工农商三业的器械举例子，拆解开来讲。
　　方庐讲的是自己擅长的那部分，木匠的技艺，以及整理各家之长所作的书。
　　
　　书院那边的课程凉晴也不拉下，如今她讲学越纯熟，不仅算术、思辨和时务讲得如鱼得水，连明经也能和叶境等水准的人交流上几句，写的八股文起码得是秀才往上的水平了。
　　
　　沈昭担了凉先生的助教，整理经贴、批改课业，这些都难不倒沈祭酒。
　　得了空，他还秀了番墨宝，大笔一挥，写了个“机械学院”的匾额，也不用装裱，往方家后院小棚子一贴，这是他们成立学院最早期的模样。
　　
　　这日，书院出了件反常的事情。
　　一向不待见凉晴的曹太嵩，竟然搬了盆水仙花，往凉晴住的小院去了。
　　
　　凉晴这日正好在，刚要出门，迎面看见曹太嵩怀里抱了个花盆，一步一巅地小跑而来。
　　和她刚到书院第一天的场景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天曹太嵩是急着给新来的先生庆贺，现在是想快速送完花盆闪人，免得被其他学生看见丢老脸。
　　
　　“曹院长。”
　　等人走近了，凉晴规规矩矩叫人。
　　
　　曹太嵩面色很不自然。
　　一开始，他嫌凉晴是个女子，哪怕凉晴是陈丰举荐，也不待见，明着给人难堪。
　　
　　今日京城传来消息，说正阳县的学都书院了不得，竟然没输给国子监，这么多年第一个在国子监手下存活下来的书院。
　　
　　一问赢了王澜老先生的人谁啊？凉晴凉先生！
　　再问学都书院的院长谁啊？曹太嵩曹院长！
　　
　　可让曹太嵩风光了一把，京城多年的老友来信，说他在京里可出名了，任用有才能的女子为先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大智慧”。
　　可把曹老夸飘了，又一想，还晾着凉晴呢，这才生出了些愧疚之心，把迟来几月的水仙给送了去。
　　
　　“院落简陋，先生拿些花装点下吧。”
　　说完，曹太怂像个跟子女闹别扭的老头儿，把花塞到凉晴手里，别着大圆脸不看人。
　　
　　凉晴端着花盆，有些无措。
　　她不是个会跟长辈相处的性子，长辈若是对她好，她将心比心地回报，长辈对她不好，她无需多话便是了。
　　像曹太嵩这般拿着架子、由坏转为“稍好一点”的，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食堂不是供应的有伙食吗？”好在曹太嵩开口打破了尴尬，仍是别扭着道，“我怎么听学生说，都没见你去过，食堂的饭虽不好吃，也是按学生身体需求搭配的。”
　　
　　这算明显一点的关心，凉晴听出来了，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额”了声。
　　
　　曹太嵩原本还不自然着，看到凉晴比他还不自然，便自然了下来。
　　明明还是个不会交际的小姑娘。
　　
　　曹老头可算找回面子了，拿出长辈的架势：“张老那多得是花花草草，姑娘家都喜欢这些，你想要就去挑，别巴巴地等我给你送来。”
　　
　　这些个花花草草，凉晴还真打理不来，也不是很想要。
　　
　　曹太嵩滔滔不绝地交代着，连上前些天那顿饭，算是把先生进书院的程序走了一遍，虽然迟到了几个月。
　　
　　他嗓门大，即便已经压低了声音，动静仍然传到了隔壁。
　　
　　这不久巧了，沈昭也没出门，在家应约。
　　凉绥和叶境约了他，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三人刚开始不久，就听见墙外曹太嵩的声音。
　　
　　“曹院长？”凉绥诧异道。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不是他还能有谁。”沈昭担心这老头儿有为难凉晴，“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曹太嵩话说的多了点，没能及时撤离，沈昭三人出现时，他刚好说到“冬日里天又寒又潮，遇上晴天被子就得拿出来晾晒”。
　　
　　凉绥惊讶地问沈昭：“他怎么了？转性了？”
　　沈昭摇摇头：“被感化了吧。”
　　
　　曹太嵩听到后面有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嘴上不停地回头看过去。
　　“若不及时晾晒，那当真是暖半夜都……暖、暖不热乎。”
　　
　　最后几个字是虚虚说出来的，曹太嵩对上三个活生生的学生，愣住了。
　　
　　沈昭、凉绥和叶境也有点愣，怎么这老头儿当真是来送温暖的？
　　
　　还是凉晴打破尴尬，问：“你们都在啊。”
　　沈昭从尴尬中抽身，来到凉晴身边：“我们，一直在。”
　　
　　曹太嵩：“……”
　　合着被他们听完了。
　　
　　凉绥和叶境反应过来，跟曹太嵩问好：“院长好。”
　　
　　曹太嵩无措地搓了搓手，威严也不是，和蔼也不是，“哼”地一声，拂袖离去。
　　跟几月前的离开方式一模一样。
　　
　　凉晴有些想笑：“你们出来干嘛，他难得对我这么和善，我还没听够。”
　　
　　“当真吗？”
　　沈昭哪会看不出来，凉晴就是看了场曹太嵩的戏，心情正好着呢，其实刚才面对曹老头的喋喋不休，都快不知道怎么办了。
　　
　　凉绥这个亲哥，听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叶境更不懂。
　　凉晴冲沈昭扬了扬下巴：“看破别说破。”
　　
　　曹太嵩在京中小火了一把，大火的是学都书院和凉晴。
　　韩家三兄弟中，除了大哥韩森，老二老三没一个省心的，人刚回到国子监，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王澜输给凉晴、国子监没赢学都书院的事了。
　　
　　王老先生输给了学都书院的先生？那先生什么路子啊？多大年纪了？
　　再听说凉晴是个女子，才不到二十，这些人脸上的神色由看戏变成了惊恐。
　　
　　不到二十的女子，在交锋时赢了王老先生？？？
　　先等会儿，书院交锋为什么是王老先生上？
　　
　　于是，韩家这两兄弟瞬间化身相声演员，一逗哏，一捧哏，把学都书院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惹得众人惊叹连连。
　　正阳县是什么风水宝地，竟然这么有意思，可比国子监好玩多了。
　　
　　有人问：“沈祭酒不是据说也在正阳县吗？他去给你们助阵了吗？”
　　
　　说还助阵呢，胳膊肘往外拐得收不回来了。
　　好在韩林还算守信，没把沈昭在学都书院的事给抖出来。
　　
　　他岔开话题道：“我跟你们说，这个凉晴可不得了，前段时间正阳县不是出了一批挺稀罕的玩意吗，叫什么……小旋风，也是她发明的。”
　　
　　“小旋风竟然是凉晴发明的！我爹说可厉害了。”
　　
　　“是啊是啊。”韩林道，“听说她又发了召集令，要招收一批愿意学器械制造的学生呢。”
　　
　　“真厉害，说实话，我也想学。”
　　
　　韩林这话，竟然在京城不胫而走，甚至传到了周边好几个州县，不少人都知道了，正阳县有位凉先生在招收木匠学生。
　　再一联想正阳县小旋风的横空出世，人们突然一拍脑袋顿悟：这是商机啊！
　　
　　学都书院不输国子监，连带着把凉晴招收木匠学生的消息给传了个遍。
　　
　　凉晴最近很苦恼，因为慕名而来学习器械制造的人太多了，方家后院根本盛不下，方父已经跟邻居商量过，把邻居家的后院借来用，可扩大领地的速度赶不上报名速度，人依旧挤不下。
　　
　　沈昭从源头上严格控制人数，钻空子赚取商机的不能报，来取经学习开班模式的不能报……可依旧挡不住从各地涌来的人。
　　
　　有需求就有动力，小旋风的预定量太大，来年农耕又定制了一批农具，他们的客户圈已经拓展到工农商三业。
　　
　　沈昭把凉晴从方家拽出来，苦笑道：“凉先生，想想办法，这些人全挤在方家不是长久之计。”
　　
　　凉晴想了想道：“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沈昭豪气干云道：“你尽管说。”
　　万事有我。
　　
　　凉晴说：“学都书院有几间学馆，原本是给武举考生讲学用的，如今武举们暂时用不着，不如我们先拿来用？”




46.  第 46 章   这道菜我救了八回

　　学都书院的确有几间武举学馆。
　　当初文举武举是在一块的, 但总是发生矛盾，武举嫌文举酸腐，文举嫌武举粗鄙, 两方摩擦不断，难以和平共处。
　　
　　陈县令从曹太嵩那得知了这件事, 大手一挥, 给学都书院另批了块地, 于是人数较少的武举得到一个专门的场所。
　　书院那几间学馆便空置了下来。
　　
　　凉晴想用空置的学馆给机械班的学生用，倒也不失一个好方法。
　　
　　“只是……不知道曹院长同不同意。”凉晴思索着道。
　　
　　学馆即便空置着，也是书院的财产, 曹太嵩身为院长，有权利决定财产给不给凉晴用。
　　
　　这正是凉晴担心的，曹太嵩是什么性子的人，大家都清楚，且不说这是她的提议，就算是沈昭提出来的，他也不一定会同意。
　　
　　“事关重大，他不一定会答应。”凉晴说，“还是算了, 再找找其他地方吧。”
　　
　　哪还有别的地方，书院的学馆就是最合适之地。
　　
　　“试试吧。”沈昭说, “曹院长不是有些改变了吗？那天还专门给你送花，保不齐他真转性了呢。”
　　
　　凉晴有些犹豫, 但眼下也没别的法子, 只好点头答应了。
　　
　　这天晚上，已经过了饭点，凉晴的小院里却有香味飘出, 香味闻起来醇厚味浓，像是一道菜的味道，尚未入口已经能感受到肥而不腻的口感。
　　
　　凉绥在藏书阁看了一天的书，刚出来就闻到诱人的香味。
　　他沉迷看书，一天没进食，早已是饥肠辘辘，不知不觉就跟着香味走了老远。
　　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妹妹小院在做好吃的。
　　
　　小丫头不是不会做饭吗？
　　
　　凉绥推门进去，就看见凉晴在厨房里忙活，手忙脚乱的。
　　旁边站着沈昭，不似平时潇洒的模样，眼角被油烟熏出一丝泪痕，拿衣袖挡着口鼻，还不忘提醒凉晴葱花该翻了，不然焦掉了。
　　
　　小小的厨房像是打了场大仗。
　　
　　凉绥愣了好半天，走过去问道：“妹，你怎么想起做菜了？”
　　
　　凉晴被呛了一口辣气，捂着嘴边咳边道：“哥你等会再问，我现在分不了心。”
　　
　　凉绥：“……”
　　
　　凉晴是真不会做菜，以前在家时顶多会烧个火，打个下手。
　　幸亏她动手能力强，再加上沈公子在旁盯着，有差错急忙补救，一道宫保鸡丁竟也做的色香味俱全。
　　
　　盛了菜，凉晴招呼道：“哥，快来尝尝。”
　　
　　凉绥依言走过去，夹了一小块鸡，细细咽下，眼睛一亮道：“不错。”
　　
　　凉晴擦了把额上的细汗，笑了。
　　
　　沈昭回去换了衣裳，富家公子身上是不能沾油烟味的。
　　他一面理着衣衫走来，一面说：“是不错，这道菜我救了八回。”
　　
　　凉绥没忍住笑了出来。
　　救八回，那这到底算谁做的。
　　
　　凉晴小声嘀咕：“那你是要求太高了。”
　　
　　“不高不行。”沈昭说，“这是京城的一道名菜，我打听过了，曹院长最爱这道菜，必得得做的八分相似。”
　　
　　凉绥诧异道：“做给曹院长的啊？”
　　
　　凉晴点点头：“有件事想求他，这不是……投其所好嘛。”
　　
　　凉绥很惊奇，他印象中，凉晴虽然是小商贾家的女儿，性子却是有些傲的，且看她在书院这么多天，都没任何讨好曹太嵩的举动便可知。
　　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她放下身段，主动给曹太嵩做菜吃。
　　
　　凉晴心里有些忐忑，怕曹太嵩不答应，甚至把她骂出来。
　　因此都没看到哥的疑惑，只说：“哥你是不是又刚看完书，还没吃饭？”
　　
　　凉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剩的还有，你快去吃些，别饿坏了肚子。”凉晴说完，又转向沈昭，“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怕了？”沈昭逗她。
　　凉晴说：“有点。”
　　
　　两人一起去了曹太嵩的住处，不远，先生们的院落都在这片区域，只不过曹太嵩的院子大些，是书院最大的一处。
　　
　　凉晴还是第一次来，说实话，沈昭也是第一次。
　　
　　曹太嵩的院门前还有两个小石狮子，据说是某年中了进士的学生，升官发财后送他的。
　　
　　“竟然还有人送曹院长谢师礼。”沈昭玩笑道，“怕不是曹院长爱面子，逼着人家送的吧。”
　　
　　“嘘——”凉晴低声说，“小点声，别被他听见了。”
　　
　　沈昭失笑，看来这丫头真把借学馆的事放心上了，半点不敢开罪曹太嵩。
　　“我不说了，去敲门吧。”
　　
　　凉晴抿着唇点点头，正了正衣衫，接过沈昭手里的食盒，这才迈步去敲门。
　　
　　不一会，院内中气十足地吆喝了声：“谁呀？”
　　
　　凉晴清了清嗓子，说：“是我，凉晴。”
　　
　　院内沉默了会儿，凉晴微皱着眉，无助地看向沈昭。
　　
　　“别急，再等等。”沈昭说。
　　
　　凉晴又敲了两下。
　　院内才传来脚步声，木门被曹太嵩打开，露出一张圆溜溜的脸。
　　
　　曹太嵩语气算不得好，难得也没那么恶劣，问：“大晚上的，你们来有事？”
　　
　　“的确有点事。”凉晴说，“我们能进去说吗？”
　　
　　曹太嵩狐疑地侧开身，放人放了进来。
　　
　　沈昭给凉晴一个眼神示意。
　　凉晴会意，说道：“院长，这是我做的宫保鸡丁，不知道正不正宗，您尝尝。”
　　
　　曹太嵩和凉晴这俩人，平时算井水不犯河水，跟国子监交锋后，凉晴让书院名声大振，他这才不那么难为人了，送了盆花缓和关系。
　　
　　至于凉晴主动登门造访，还送来亲手做的菜，曹太嵩还是疑惑得很。
　　
　　疑惑归疑惑，他面色还是缓和了些：“前厅议事吧。”
　　
　　凉晴跟在后面，悄悄看了眼沈昭，两人对视微笑，一道宫保鸡丁还真有些效果。
　　
　　借着月光，凉晴看清了曹太嵩院落的布置。
　　这方院落面积不小，中间一条石子路，两边是竹林和怪石，细看竟还有不少杂草，看来院子大了清理起来也不方便。
　　
　　凉晴心里疑惑，学生们都说曹太嵩住着最大的院子，占着书院最好的资源，可现在看，这院子朴实萧条，实在称不上好。
　　连她和沈昭的院子里都还有凉亭呢。
　　
　　前厅装点得也一般，值钱的老物件几乎没有，一旁的架子上没有古董花瓶，老头没什么审美地堆满了书册。
　　凉晴打眼看了几本书名：《书院治理》、《贡生管理指南》、《国子监管理案例》……
　　
　　做学问的书不多，都是些管理书院方面的，倒也合身份。
　　
　　“什么事，说吧。”曹太嵩说。
　　
　　凉晴不抱太大希望，深吸一口气，说道：“院长，书院原本武举听学的那几间学馆，一直空着，能不能借给我。”
　　
　　曹太嵩回想了一会儿，说：“你有用就拿去用。”




47.  第 47 章   不舍得我？

　　这话说完, 不仅凉晴，连沈昭都愣了下。
　　曹太嵩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甚至连一口鸡肉都还没吃。
　　
　　两人出来比预计快得多，提前想好的说辞都没来得及开口。
　　凉晴一直回到住处还有点难以置信, 他们这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第二日，方庐知道这个消息时, 同样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假的吧, 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
　　
　　凉晴仔细回想了下曹太嵩当时的神情, 他先是愣了下，再低头沉思一番，眉头皱了几次又舒展开, 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却不像憋了什么坏主意。
　　“应该不是。”
　　
　　方庐不置可否，勉强认同曹太嵩做了件人事。
　　“那我去告诉学生们，再也不用挤在这破地方了。”
　　
　　他说的是机械班的学生，这些天这么多人就挤在他家后院学习，挤挤攘攘一大棚的人，实在不是个良好的环境。
　　
　　凉晴却把人拦住了：“不急。”
　　方庐疑惑地看着她。
　　
　　“那几间学馆是之前武举的学习场所。”凉晴说，“武举搬走的原因，是和文人们总是产生矛盾, 机械班的学生进去之后，我担心也会面临一样的困局。”
　　
　　方庐懂了, 对学都书院来说，机械班的学生算是外来, 第一次包容这样一批学生, 书院文化会收到冲击，书院原有的学生也会不适应，为了避免矛盾的发生, 必须事先做好防范。
　　
　　“交给我吧先生。”方庐手上麻利地做着活，笑着道，“书院那边还需要你安排，这点小事交给我，我能搞定。”
　　
　　如今真是可以独当一面了，很让人放心。
　　大约有着先生的身份，凉晴很欣慰。
　　
　　方庐、叶境的改变，凉绥的进步，她都欣慰，可对于同样身为学生的沈昭，却怎么都欣慰不起来。
　　或者说，不能用“欣慰”这个词。
　　
　　沈昭很厉害，她承认，看他的诗词文章，看他潇洒地反转逆境，看他不动声色地开挂……她更多的是叹服，有点小钦佩，还有点小不服。
　　若是沈昭去的是她的时代，让他学习数理化，操作各复杂的软件和仪器，那她俩的处境大约要反过来。
　　处处要翻车的沈公子，挎着脸请她帮忙兜着点。
　　
　　凉晴想着想着就笑了，回到书院时，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什么事啊这么高兴。”沈昭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什么事啊。”凉晴莫名其妙。
　　
　　“出去一趟，回来这么笑这么好看，可不是有好事瞒着我。”沈昭不依不饶。
　　“真没有。”凉晴实话实话。
　　
　　沈昭轻哼一声，跟上去。
　　亏得机械班要搬到书院了，否则凉晴天天往方家跑，他还真不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凉沈方三人开始了机械班的建立和整顿，各项规则要拟定，各种细节要细化，不是简单把人挪过来。
　　
　　凉晴甚至著了本设计原理的书，跟方庐那本集各家之长的木匠技艺一起当教材。
　　
　　沈昭这个祭酒，虽不常在书院待着，毕竟身在其职，懂得不少管理方面的规则，机械班搬家的事对他说不在话下。
　　
　　方庐那天一口应下的事，果真做的不错，没急着透漏消息，而是继续让他们挤着，条件实在艰苦，直到多数人快撑不住，他才添油加醋地把凉先生为他们找学馆的事讲了一遍。
　　学生们个个感恩戴德，保证遵守书院的规矩，况且能在学都书院里学习，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不考科举也能进书院，简直神奇。
　　
　　等一切稳定下来，也入了冬。
　　
　　文举这边的讲学，凉晴半点也没拉下，不耽误本职，这是底线。
　　“所以说，你们以后为官，要明辨是非，提高自身的修养和能力，前者是以民为本的导向，后者是为民做事的工具，两者缺一不可。”
　　
　　众学子纷纷点头。
　　他们这个先生，穷苦乡民出身，懂得民间疾苦，传授给他们的三观正得可怕，却是日后为官的根本。
　　先生博学，不信鬼怪不信怪论，教给他们许许多多万物之道理，足够做一个不被怪论懵逼的好官，不让小人得逞，不使弱者含冤。
　　
　　模拟科举考试依旧每月进行，经历过几次模考的淬炼，这群学生沉淀下来许多，不仅心态，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更加踏实地做学问。
　　
　　小院落了一层寒霜，竹叶早就泛了黄，有种庭院深深之感。
　　凉晴和沈昭都没时间体会这般萧条之美，在讲堂或是学馆忙着，美景倒便宜了成轲。
　　
　　成大侠卧在房顶，捡飘落的竹叶玩儿，三分力道打出去，竹叶便成了割风刃，划破冰冷的寒气牢牢钉在竹竿上。
　　这般好功夫，他主子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夸他：就会搞破坏。
　　
　　公子酸腐，读书人不懂的侠之大者。
　　成轲正来回把沈昭腹诽着，就看房顶飞过一只鸽，鸽子腿上帮着足环，显然是只信鸽。
　　
　　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家屋顶上，这信竟是送给他家公子的？
　　
　　成轲是沈昭的心腹，跟了很多年那种，有权利拆看主子的信件。
　　突然飞鸽传书，他担心有要紧事，忙把鸽子抓来，抽出鸽腿上的信件，展开来看，还真是急事。
　　
　　信是给沈昭的没错，落款处是个印章，浅淡地印着个篆体“沈”字。
　　
　　这种章只有沈家家将有，还不是每个家将都有，需得是跟了老主子多年的心腹，沈府有这种章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成轲也有一枚。
　　
　　沈昭此次临行前，叮嘱过这一手之数的人，沈家若是有麻烦或者变故，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传信告诉他。
　　而信上的内容正是涉及沈家：家中有难，速回！
　　
　　成轲皱了皱眉，不敢耽误一刻，纵身从房顶跃下来，身手利索地去寻公子。
　　
　　沈昭刚好从讲堂出来，他今日眉心总是跳，预感有不好的事发生，便打算先回去，往京里去一封信。
　　路上遇见成轲，成轲把信给他，他看完之后沉思了。
　　
　　成轲问：“公子，家中出了何事？”
　　沈昭摇摇头。
　　
　　成轲有些急：“信中说速回，一定是出事了，咱们得回去一趟。”
　　沈昭还是没说话。
　　
　　回到小院，沈昭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张信件，他目光似落在信纸上，有似飘忽，在想事情。
　　
　　成轲没沈昭沉稳，在房中走来走去。
　　“公子，咱们到底回去吧，信中都这么写了，不回去也安不了心啊。”
　　
　　沈昭终于有了反应，沉声道：“备两批快马，明日一早启程。”
　　
　　是夜，沈昭去寻凉晴。
　　凉晴正就着灯火写写画画，他走近了，看清画的是机械班更新的教材和图纸。
　　
　　沈昭敛袖剪了灯芯，忽闪的灯火霎时安静下来。
　　“仔细些眼睛。”
　　
　　他这话说的温和，不似平日里舒朗，有些低沉，像藏着心事。
　　凉晴抬起头，对上一双笑意依旧的桃花眼。
　　
　　心像平静的湖面，被没由来的风吹出一层薄薄的涟漪。
　　“怎么过来了。”
　　
　　“给你这个。”
　　沈昭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递了过去。
　　
　　凉晴接过来看了下，才发现是块令牌，质地厚重的小牌子，下面坠着花里胡哨的流苏和一块小小的玉坠，玉坠是墨兰。
　　正是那日在贡院门口，给凉绥送遗忘的包袱时，偶然瞥见的那块令牌。
　　
　　知道这东西的权利不小，凉晴诧异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沈昭指尖顺着有些凌乱的流苏，说：“我可能要回京城几日，这东西你留着，若真有意外，或许还能帮上忙。”
　　
　　凉晴会意，从沈昭话中领会到两重意思：他要离开书院几日；京城可能有了麻烦，书院或许也会有麻烦。
　　
　　她没多问，只说：“书院这边我会小心，你回去也要注意安全。”
　　沈昭笑着点点头。
　　
　　“机械班里不少学生，走在路上脸都是带着笑的。”沈昭突然说，“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没法参加科举考试，是你给了他们另外一条出路。”
　　“这条路，你走的对，要坚持走下去。”
　　
　　凉晴愣了下，回神说：“离开前不要说这种话，容易被当成遗言。”
　　
　　沈昭被她逗笑了：“别瞎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昭说：“没别的事，我想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待人走到门口，凉晴突然问道：“你要回去几日？”
　　
　　沈昭顿住脚步：“说不好，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凉晴“哦”了声。
　　
　　沈昭笑道：“怎么，不舍得我？”
　　
　　凉晴收回目光：“我只是担心，他们的课业没人批改。”
　　
　　“找胡叔批。”沈昭点子招手即来，“再不济叶境和凉绥也可以，他们都是明年会试的好苗子。”
　　
　　凉晴轻轻“嗯”了声。
　　
　　第二日天刚亮，正阳县城门奔出两匹快马，马蹄在官道上狂奔，朝京城方向去了。
　　
　　凉晴开门时，食盒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口，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的。
　　转眼几个月了，这不靠谱的公子竟不间断地给她带了几个月的饭菜。
　　
　　打开食盒，今日的粥和菜额外盖了盖子，怕是知道自己走得早，担心凉了，多做了层防护。
　　凉晴拎起食盒，转身回了院子，不用朝隔壁看，人定是已经不在了。　　




48.  第 48 章   圣上口谕，传沈庭语觐见……

　　京城南门口。
　　天刚麻亮,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推开城门，松开护城河上的吊桥，让往来的行人和商队能顺利同行。
　　兵卒做好这一切, 取了长矛，心累地想：今日要在城门口站上一天岗呢。
　　
　　他一回头, 瞧见城门处站着个人, 吓得长矛都差点脱手。
　　倒不是那人长得多吓人, 而是他身份太吓人了。
　　兵卒结结巴巴道：“五、五皇子殿下？”
　　
　　沈昭主仆俩到京城城门口时，天已经大亮。
　　成轲备的这两匹马都是千里驹，来时驾着马车, 一路悠闲哉哉地耗费数月，回时不过数日便抵达了京城。
　　
　　两人勒了缰绳，马蹄慢下来，在离城门不远处停下。
　　
　　“公子，沈府在城北，咱们为什么要走南门。”
　　“因为北门离家近，所以要走南门。”
　　
　　成轲满头问号，这是什么逻辑。
　　细想他就明白了，此次回京他们仅凭家将的一封书信, 信上内容写的简单，尚不能判断沈家的情况, 公子小心为上，不想惊动那些守株待兔的人。
　　
　　“只怕走哪个门都没用。”沈昭突然说。
　　
　　成轲朝城门口看过去, 果然发现了端倪。
　　门口除了守城的将领和兵卒, 以及进出的行人和商队，还有一个衣着显眼的人，当今圣上的第五子, 五皇子李嘉。
　　——正笑眯眯地冲着沈昭招手。
　　
　　“那二愣子怎么在那里？”成轲问，“专门来堵你的？”
　　
　　身份尊贵的皇子被叫成二愣子，沈昭也不反驳，只说：“八成是。”
　　
　　二愣子皇子李嘉，智商确实算不得高，起码在都是人精的前朝后宫里，显得不是那么聪明，若不是身份尊贵，就是个人人可攀踩上位的垫脚石。
　　
　　人已经看见了，躲是躲不过去。
　　沈昭下了马，负手朝城门口走去。
　　
　　李嘉很热情，大老远的拱手见礼：“庭语兄，一别多日，你可算回来了。”
　　沈昭拱拱手：“五皇子殿下，一大早在这有何贵干。”
　　
　　李嘉直言直语：“等你啊。”
　　沈昭睨他：“你知道我今日回来？”
　　“自然是知道的。”李嘉笑呵呵道，“就是不知道你几时到，所以天不亮就等在这。”
　　
　　沈昭：“……”
　　
　　沈昭心下了然，信上说沈府出事，让速回，怕是有假。
　　若沈府真出事，京中众人的目光应该在沈府，而不是他几回归来，更不会有人在城门口堵他。
　　不知道背后之人安的什么心，但起码说明，沈府无事。
　　
　　“五皇子聪明，你等我有何事？”
　　“你学问好，等你教我写一篇文章。”
　　
　　沈昭继续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不是有太傅吗？太傅学富五车，还指点不了五皇子写文章？”
　　李嘉摆摆手：“丞相说你是状元，最会写文章。”
　　
　　沈昭眯着眼睛重复道：“丞相。”
　　
　　李嘉这二愣子还在兴致冲冲地感慨：“没想到丞相大人平日里看着威严，人竟是还不错，要不是他跟我提起你，我都把你这个状元给忘了。”
　　
　　朝中一人之下的罗丞相，一直视内阁为眼中钉，哪怕在沈昭面前明着亮出身份，也没什么大碍。
　　因此才不怕李嘉说漏嘴。
　　
　　只是，罗丞相费心思引他回来，还让李嘉再次等候的目的，究竟何在？
　　
　　“你有什么题目不会，要得让我指点。”沈昭问。
　　
　　李嘉不知愁滋味地说：“是父皇出的题，要我们十日之内写出，出的题目偏难，我跟众位兄长都被难住了。”
　　
　　沈昭听了这话，猛地朝周围看去。
　　城内城外，人来人往，不知道这人群中，有几人是真路人，几人是各家眼线。
　　
　　他算是明白了。
　　丞相这是利用李嘉，把他卷入了立储之争。
　　
　　皇上到了一定年纪，几个皇子也长大成人，立储的事却一直拖着。
　　沈昭离开京城之前，朝中就隐隐有争储站队的苗头，如今皇上明着是出题，打得算盘却是把诸皇子背后的势力揪出来，否则，李嘉那几个才华不错的哥哥，怎么会一直毫无动静。
　　也就李嘉心思单纯，再被丞相蛊惑，急急忙忙地跑来等他。
　　
　　摆摊的小商贩，摊前的顾主，甚至路过的行人，都有可能是各股势力的眼线。
　　沈昭与李嘉见面的事，立刻会被朝野上下知道，哪怕他们什么有营养的话都没说，沈昭已经被归位了五皇子一党。
　　
　　与此同时，学都书院今日也不平静。
　　倒没什么大事，就是正阳县县令陈丰陈大人要来书院视察。
　　
　　消息传来，讲堂内便热闹起来。
　　“陈县令要来啊，我们是不是得去迎接。”
　　“陈县令来书院，倒也没那么稀罕，咱们陈大人是个好官，每年至少会来书院视察一次。”
　　“那就更得去迎接了，好官你不接，难道接贪官污吏啊，凉先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讲学休息的间隙，凉晴正在翻看《孟子》，听到有人喊她，便抬起头说：“说的对，但这次却不用接，陈县令是去视察机械班那边，跟你们无关。”
　　
　　陈丰的确是去视察机械班的，早就听说凉晴搞了个机械班，班上的学生不学四书五经，单学木匠技艺，还不是传统的手艺，是从什么机械原理学起、到半自动化制造的一门新学科，听着就很有意思。
　　
　　代表产品已经发展到，包括单不限于小旋风在内的数十样器械，应用于士农工商好几行。
　　他们正阳县突然就在好几个州县出了名。
　　
　　陈丰身为正阳县县令，可不得亲自视察一下，这新搞出来的机械班究竟是啥样的。
　　
　　“哦，原来是去看机械班。”有人感慨，“机械班现在是名声大噪啊，时不时就有人登门拜访。”
　　“关键是人家还不用背书，有理论课，还有实践课，劳逸结合，哪像咱们，只能死读书。”
　　
　　机械班的课程规划是凉晴一手制定出来的，以最科学的理论为指导，推行到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可把科举考试的这群学生给羡慕坏了。
　　
　　众人越说越酸，干脆不聊这个了，话头不知在谁那一偏，偏到了曹太嵩身上。
　　
　　“你们看吧，陈县令来曹老头就不亲自做陪，这势力的呦。”
　　“对对对，我记得前几年，济州知府来书院视察，曹太怂可怂了，知府走哪他奉承到哪，连知府的洗脚水都是他亲自端的。”
　　
　　凉晴刚来书院时就听过这段，还是第一次见到曹太嵩后，迎她进门那个小书童说的。
　　当时他还觉得夸张，没想到书院人人都知道这事。
　　
　　“背后嚼舌根，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众人正说着，突然有人道。
　　
　　凉晴回头看去，却见说话者是陈丰。
　　
　　她起身：“陈县令，您不是在机械班视察吗？怎么来讲堂了。”
　　
　　陈丰看过机械班了，很是满意，便想见见她这个机械班创始人。
　　“方庐带我看过了，这小子平时调皮捣蛋，没成想跟着你还真能干成大事。机械班，很不错。”
　　
　　“陈县令，坐。”凉晴说。
　　
　　刚才背后说曹太嵩，被陈丰听见了，不少学生不好意思道：“陈县令，我们平时不这样，先生教我们做人要坦荡，实在不是故意背后嚼舌根的。”
　　
　　“你们倒是给我说说，刚才都嚼了你们院长什么话。”陈丰说。
　　
　　无非就是著名的“给知府端洗脚水”，众学子讪讪地不敢接话。
　　
　　陈丰叹了口气：“你们凉先生来的晚，不知道内情，所以没法纠正你们，我今日却要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还有内情？凉晴也来了兴趣。
　　以前只知道曹太嵩性情不讨喜，却能跟陈丰这种三观正直的清官成为好友，陈丰还愿意替他说话，着实挺令人费解的。
　　
　　陈丰清了清桑，正要说话，突然听见门口曹太嵩的声音，中气十足地一声吼：“陈大人，你在讲堂里？快出来随我走！”
　　
　　陈丰、凉晴、众人：“……”
　　
　　这态度，跟对知府的天差地别。
　　
　　故事是听不成了，陈丰苦笑着告辞。
　　出门果然看见曹太嵩：“你喊什么，我正跟你书院的学生说话呢。”
　　
　　曹太嵩啧道：“跟那帮小兔崽子有什么好说啊。”
　　陈丰叹了口气说：“上次严知府来视察的事。”
　　曹太嵩一愣，冷着脸：“那就更别说了，丢人。”
　　
　　“丢人啊。”
　　沈昭从沈老爷子房里出来，一路跟成轲抱怨。
　　
　　他在城门口跟李嘉相见的事，果然人人皆知了。
　　立储这个节骨眼上，皇子跟哪位大臣见面，都显得敏感又暧昧。
　　
　　沈昭的父亲自然也知道了，等数月不归家的儿子一进门，没好吃好喝招待，先给臭骂了一顿。
　　
　　成轲难得没嘲笑公子，还好言劝慰：“没什么丢人的，你也是担心老爷夫人，才中了别人的圈套。”
　　
　　“爹说我脑子越大越不够用了，我还硬是没词反驳，你说我可真是……千里送脸面，丢人丢到家了。”
　　
　　成轲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等着吧，这才刚开始。”沈昭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立时三刻的功夫，宫里就来人了，来的还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沈昭起身相迎：“总管，可是圣上有事？”
　　
　　大总管跟沈昭也算相熟，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捏着嗓子唱道：“圣上口谕，传沈庭语明德殿觐见。”




49.  第 49 章   欲加之罪，你让我说什么……

　　明德殿是百官大朝会的地方, 坐落于整个皇宫中央。
　　沈昭跟着大内总管入了宫，朝明德殿方向去。
　　
　　“听闻皇上给诸皇子出题考核，皇子们已于昨日各自交了文章。”
　　“沈大人所言不错, 皇子们的确是昨日交的文章。”
　　“诸皇子个个文韬武略，又有太傅们的指点, 想必所作皇上都能满意。”
　　“题目偏难, 皇上并没有那么满意。”
　　
　　沈昭和总管一路闲聊着, 都是聪明人，无关紧要的闲话中已经点明局势。
　　
　　这位大内总管姓霍，私下跟沈昭有点交情。
　　霍总管原出身官宦世家, 家中几辈高官，到了他爷爷这一辈，卷入了夺嫡之争，扶持的那一位皇子于夺嫡中失败，霍家被先皇抄了家，家主斩首，女眷全部充婢，他因着与当今皇上儿时的一点交情，保住了命, 却被净了身，跟在文帝身边当个小太监, 一路爬到总管的位子。
　　
　　霍总管有个外甥，学问不错, 会试时中了进士, 本该风风光光地参加殿试，却被人揭发出戴罪之身，主考官自然要削了他的殿试资格, 甚至连刚中的进士都保不住，这辈子与入仕无缘。
　　
　　走投无路下，亲外甥向家中最有势力的霍总管求助。
　　霍总管亲姐姐的儿子，他哪能不管，于是就找到了沈昭。
　　
　　沈昭当时已经入了国子监，说起来这事除了礼部，也在他的职责之内，便亲自看了那人的文章，的确不错，是个有才学的人。
　　霍总管不好在皇上面前开口，沈昭却能说得名正言顺，加上文帝当时正好在推行科举的兴头上，霍家那事都是前朝往事了，文帝便开了恩，准许霍家儿子殿试。
　　
　　霍总管算欠了沈昭一个人情，因此愿意提点着他些。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尤其是做到总管这个份上的，什么时候该说话，该说什么话，心里都有数。
　　
　　沈昭明了，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对策。
　　
　　明德殿上，文帝坐在上座。
　　他如今已经年近半百，身体却依旧强健，头上不见白发，看起来像是不惑之年的人，虽然忌讳朝中百官提立储的事，却也知道，确实到了该填充东宫的时候了。
　　
　　此刻他一言不发，安静地等着沈昭来。
　　下臣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只知道多半是怒非喜，因此也不敢多言，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直到沈昭被带到。
　　
　　沈公子规规矩矩地穿着朝服，走至殿前，行了个君臣之礼：“微臣参见皇上。”
　　
　　文帝微微抬眸，看着殿下之人。
　　“沈爱卿，此时不该在各地巡访吗？怎的回京了。”
　　
　　沈昭虽不算无召回京那么严重，却刚好赶在皇子考核的节骨眼上，着实有些点背。
　　
　　工部侍郎荀子安站在沈昭的斜后方，很自责。
　　沈昭离京时交代过他，说朝中势力变幻莫测，若有异动一定要传信告知，奈何他这些天忙一个大工程，竟把这事给忘了。
　　
　　“回皇上。”天子面前，沈昭实话实说，“臣原本是在正阳县走访，可突然接到一封书信，信中说家中有难，臣一时着急担心便快马赶了回来，索性家中无事。”
　　
　　“朕体察你的一片孝心。”文帝幽幽开口，“爱卿既然担心家中，为何回京时不走离家近的北城门，非要舍近求远走了南城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无非是有位皇子在南城门出现过，否则他沈昭回趟家，谁管他走哪个门。
　　
　　眼瞅着牵扯进储位之争，荀子安很着急上火，奈何沈昭后脑勺没长眼，瞧不见荀大人的眼色，急的荀大人重重叹了口气。
　　
　　沈昭觑了眼旁边。
　　那里是百官之首的站位，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当朝的丞相，罗靳罗丞相。
　　
　　罗丞相双手抱着象牙笏板，老神在在地站着，半闭着眼，仿佛对朝堂之事一点都不关心。
　　
　　沈昭收回目光，回道：“臣奉命到各地视察科举考试，职责所在，因私事回京当属渎职，本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选了人迹较少的南城门。”
　　
　　这话不假，京城南城确实不如北城繁华，渎职一说，也说的通。
　　
　　避开争储的漩涡，只承认渎职，好一招声东击西。
　　罗靳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皮，不过不慌，这才哪到哪。
　　既然把沈庭语骗回了京，就不能让他不痛不痒地离开。
　　
　　文帝微微点头，又问：“爱卿说有人给你传书信，信中说家中有难，沈家分明安然无恙，这人难不成在戏耍于你？书信此刻又在何处？”
　　
　　信在成轲身上，霍总管精明，早就打听到沈昭回京是因着一封书信，带沈昭来时就让人去查明书信所在，一并带来了。
　　
　　霍总管呈上那封卷成小卷筒的信件。
　　
　　文帝接过展开，细看之后先是一言不发，随后竟然大怒，挥袖喝道：“放肆！”
　　
　　天子震怒，百官心颤。
　　
　　沈昭皱了下眉，罗靳依旧不动声色。
　　荀子安躬下身：“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文帝没有理会荀子安，冷着脸道：“给他看。”
　　
　　霍总管接过信件，走下三级玉阶，把信给了沈昭。
　　沈昭料想信件被人动了手脚，展开一看，还真是。
　　
　　信上原本是：家中有难，速回。
　　此刻却变成了：立储关头，请沈卿扶持。
　　
　　结合他突然回京，还在南城门见了五皇子李嘉，这其中的关系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荀子安勾着头看信上的内容，他离得不远，看清后大骇，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庭语一向中立，去岁连皇子伴读的旨意都婉拒了，怎么可能扶持某位皇子。”
　　
　　立太子关头，众臣被荀子安这句话惊到了，争相去看沈昭手里的信件。
　　信不知道被谁抽走，在大殿上传阅个遍，皆是震惊不已，最后又被霍总管收回去了。
　　
　　信，肯定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沈昭不知道。
　　
　　从他在书院看过最后一眼，信一直被成轲收着，霍总管也是从成轲身上拿到的，这老太监总不至于害自己。
　　
　　沈昭思索了一会儿，答：“皇上，信上的内容不是臣当初看到的那样。”
　　
　　“胡扯。”有丞相一党的人见局势不利于沈昭，便跳了出来，“沈大人意思是信被人掉包了？不是一直在你那吗？难不成是霍总管给你掉的包？”
　　
　　沈昭不言。
　　
　　荀子安急道：“沈庭语你说话啊，解释啊，你不是最能说会道了吗！”
　　
　　沈昭苦笑，低声道：“子安啊，欲加之罪，你让我说什么。”
　　又转向上座：“皇上，臣尚且拿不出证据，只能说是被冤枉和陷害的。”
　　
　　身为九五之尊，历来没有一位皇上是不多疑的，哪怕有九分的信任，也要保留一分的疑心，这样的皇帝虽薄情，却也最合格。
　　文帝便是如此，想信沈昭，却不得不信眼前的事实。
　　他无声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宫中藏书大多年久，丝线松散，内容残缺，是时候该修一修了。沈卿，你即说你是冤枉的，朕便先不治你得罪，去修书吧。”
　　
　　众臣都心知肚明，这是明着把沈昭禁足起来了。
　　储位定下来之前，怕是不能出来了。
　　
　　与此同时，正阳县学都书院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可是个人物，官职比陈丰大多了，值得曹太嵩领了一行人出院门迎接。
　　来的不是被人，正是济州知府严兆。
　　
　　曹太嵩把人迎下轿，一脸赔笑：“严大人，您怎么过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严兆慢悠悠下来，瞥了眼曹太嵩：“怎么你这书院是金子铺的地，本官还来不得了。”
　　曹太嵩连连否认，马屁拍得更响了。
　　
　　严兆受了两句称赞，问：“本官听说，你们书院开了个什么机械班？”
　　“正是正是。”曹太嵩逢迎着道，“陈大人来视察过了，说很是不错，对正阳县有好处。”
　　
　　“陈大人视察过了，本官又没视察。”严兆话锋一转，语气严厉道，“曹院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在书院接收乱七八糟的学生，谁给你的权利！”
　　
　　曹太嵩冷汗涟涟，嘴里忙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严兆震慑够了，也不多留，重新坐回轿子：“本官给你三日时间，把那什么机械班关了，闲杂人等赶出书院去，否则本官到京城参你个滥用私权之罪。”
　　
　　曹太嵩忙低下头。
　　
　　严兆临走前扔下一句：“三日之后我会再来视察，往院长做事雷厉风行些，不要不识大体。”
　　
　　说完就起了轿，马车驾着驶远了。
　　曹太嵩依旧低着头，一副谦卑恭顺的样子，圆脸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沈昭领命皇命下去，依旧是霍总管带着，往宫中的藏书阁去。
　　罗丞相和济州的严兆有勾结，荀子安和他说过这个事，他现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担心正阳县那边会有变故。
　　罗靳发难，严兆必定紧随其后，不知道凉晴一个人能不能应付的过来。
　　
　　“霍总管，信确实是你从成轲身上拿过来的？”
　　“是，老奴亲眼见他从怀中掏出来的。”
　　“中间除了总管，无人再经手？”
　　“没有。”霍总管顿了下后，又说，“老奴提醒一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沈大人小心政敌，也得花一分心思在自家人身上。”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记得，那信上是有一个“沈”字印章的。
　　沈府中手握印章的，成轲也算一个。




50.  第 50 章   “立储关头，请沈卿扶持……

　　“什么, 关了机械班？凭什么啊！”
　　“就是，机械班是凉先生和沈兄方兄一手创立的，凭什么说关就关。”
　　“知府, 知府能耐啊，知府就能管人家教什么学什么啊。”
　　
　　严兆一走, 关闭机械班的消息便传不胫而走了, 消息传到文举这里, 文举班的学生虽不涉及其中，却都义愤填膺起来。
　　除了机械班是凉晴等人的心血，若是真关了, 机械班的学生可要怎么办？
　　明明是利于正阳县发展的好事，为什么要关？
　　
　　凉晴进来时，就听到忿忿的议论声。
　　
　　凉绥见凉晴来，说道：“先生，你知道这事吗？济州严知府说让曹院长关了机械班，把那些学生赶出书院去，这怎么能行。”
　　
　　凉晴问：“是济州知府严兆说的？”
　　
　　凉绥点点头。
　　
　　随曹太嵩在院门口迎接严兆的学生都听见了，跟凉晴说：“千真万确，还说等他三日后再来时, 若是机械班的学生还在书院，就拿曹院长是问。”
　　
　　严兆亲自来的, 看来这事不能善了了。
　　凉晴微微蹙着眉：“曹院长打算怎么办。”
　　
　　“奇了。”有人说，“要搁以前, 严知府放个屁, 曹老头都会立刻照办，这都过去半日了，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是曹老头人老了，反应迟钝了？”
　　
　　凉晴不觉得是曹太嵩人老了，嗓音都中气十足的很。
　　一定有别的原因。
　　
　　“先生，你可一定别让机械班解散啊。”
　　文举班的学生也不忍心看着机械班就此散了，哀求凉晴。
　　
　　凉晴点点头，于公于私，她都不会让机械班解散。
　　
　　文举尚且担忧，机械班的学生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忧心忡忡起来。
　　自古最好煽动的是学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不快迅速发酵起来，当即就要去找严兆理论。
　　
　　凉晴到底不放心机械班，过来瞧了瞧，正好撞见一群学生义愤填膺地要去找严兆理论。
　　“你们是民，他是官，自古民不与官斗，且不说你们能不能见到严兆，就算见到了，你们在她手里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她算是和严兆交过手，太知道严兆此人的手段有多阴险，学生们毫无准备的过去，定会吃亏，甚至会被严兆倒打一耙，说他们扰乱公堂，正要趁机端了机械班。
　　
　　“先生，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解散。”
　　“是啊，我们才刚开班不久，从小棚子到了这里，一路走来可太不容易了。”
　　
　　“我不会让你们解散的。”凉晴垂着眸，“我是你们先生，你们信我。”
　　
　　这话沈昭常对她说，现在沈昭不在，她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凉晴思索着对策，也想着曹太嵩会怎么办，然而一天过去了，曹太嵩像在书院消失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学生们也好奇，私下小声议论着。
　　“曹太嵩不会卷铺盖潜逃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对他来说，关闭机械班就没事了，他干嘛多此一举，放着好好的院长不做，去当逃犯。”
　　
　　凉晴之前去过一次曹太嵩的住所，为了借武举那几间学馆。
　　学馆借到手，如今机械班也红红火火地办起来，她却需要再次登门造访。
　　为了不让辛苦成立的机械班关掉。
　　
　　没想到这次却碰了壁，凉晴去敲门，院门一直没人开。
　　敲的久了，院内传来一声闷闷不乐的声音：“走开，别扰我清净。”
　　
　　人在院内无疑，却不肯开门。
　　不仅不肯开门，也没有任何动作，让人猜不透想做什么。
　　
　　凉晴试着说：“院长，我们商议下对策。”
　　这回连答话的人都没了。
　　
　　时间过得飞快，三日时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三日之期到了，一大早就有人守在书院门口，大老远地看见了一辆马车，不是严兆的还能有谁。
　　
　　再说沈昭，自从进了藏书阁，便再也没见过京城的天，连饭菜都是有人送来的，给他放门口，送完再落锁，真真是被禁足起来了。
　　
　　沈昭手里抄着书，有些书页被虫鼠啃噬了，需要重新誊写，还有些书册的绞线松了，要换了结实的新线，重新绞紧。
　　
　　刚才来送饭的是个小内侍，沈昭眼熟，是在霍总管手下做事的。
　　他拿过食盒，伙食倒是不错，内阁大臣，即便被囚禁在此，也没人敢苛待。
　　没受过牢狱之苦的沈公子，很自然的没想到是荀子安上下打点，才让他吃上了这么可口的饭菜。
　　
　　白费了荀大人的一番好心，沈公子根本不吃，把饭菜端出来后，便在食盒上摸索，最终在食盒底部摸出一张纸条来。
　　
　　纸条上说：学都书院有难。
　　
　　前几日，沈昭托霍总管留意正阳县的消息，尤其是学都书院和济州知府。
　　如今消息传来，严兆果真为难学都书院了。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公子？你在里面吗？”
　　
　　是成轲，沈昭想了想，没答话。
　　
　　成轲又道：“公子，老爷夫人担心你在里面吃不好，让我送来些吃食和衣物，已经打点过了，你快来接一下。”
　　
　　沈昭依旧不说话。
　　
　　成轲无法，只好把东西放在门口，离去了。
　　一路回到沈家，进门行了不久，见到沈昭的父亲，他行礼道：“老爷。”
　　
　　沈父“嗯”了声，问：“衣物吃食可给他送去了？”
　　成轲说：“送去了。”
　　“他拿进去了吗？”
　　成轲犹豫了下：“拿进去了。”
　　
　　沈父挥挥手：“小兔崽子净给我惹事，你下去吧。”
　　前半句是骂沈昭的，后半句是对成轲说的，成轲拱拱手，下去了。
　　
　　霍总管差人送来的字条烧掉了，沈昭冥想了一会儿，突然高声喊道：“来人！我要见皇上。”
　　
　　文帝正在暖阁与罗丞相等人议事，霍总管挑起帘子进来：“禀皇上，沈大人求见。”
　　
　　“沈庭语不是在藏书阁修书吗？”文帝说。
　　“是，沈大人应是有事求见皇上。”
　　
　　罗靳说：“皇上正关心河道两岸百姓的灾情，哪有时间听戴罪之人胡言乱语。”
　　
　　霍总管也不嫌失了面子，面色不动道：“自荀大人河道修坝以来，两岸百姓甚少受到灾情困扰，倒是科举巡访一事，尚在进行中……哎呦老奴多嘴了，请皇上治罪。”
　　
　　文帝哪听不出来，霍老太监这是为沈庭语说话呢，都好几天了，人总关着也不是个事，他也想听听沈庭语要怎么为自己辩解。
　　“把人带来吧。”
　　
　　沈昭进入暖阁时，罗靳等人还未离开，等着汇报修坝一事的荀子安也在外候着，见沈昭来，施施然地跟着进来了。
　　偌大的暖阁竟显得有些挤。
　　
　　“沈爱卿，你有话说？”
　　
　　沈昭点点头：“回皇上，臣修了几天书，是对自己渎职的惩罚，如今还本儿了，也就出来了。”
　　
　　“沈大人，信件还在皇上手中，你还当自己只是擅离职守？”罗靳面无表情道。
　　
　　沈昭微微一笑：“丞相大人，我早就说过我是被冤枉的，至于信件，那的确是送到我手上的信件，只不过内容，被人做了改动。”
　　
　　“瞎说。”罗靳胸有成竹，“信是在你的人身上搜出来的，谁能改动。”
　　
　　沈昭不接他的话：“皇上，臣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文帝开口：“你说。”
　　
　　沈昭：“霍总管，信件还在你那吧，可否借我一观。”
　　
　　文帝点点头，霍总管从匣子中取出那封信件，递给沈昭。
　　
　　沈昭展开信纸，这封信确实是他在书院看的那封，没人掉过包，信纸的一角还有他用指甲掐出的痕迹。
　　信上的字是五皇子李嘉的笔迹，却不一定是本人所写，如今字迹已经淡了许多，几乎要看不见。
　　
　　沈昭一笑：“皇上请看，这墨迹已经快要褪去了。臣收到信这才几天，算上送信和臣回到京城的时间，也不过半月有余，一般的墨褪不了这么快。”
　　
　　其他人看了皆是点头。
　　荀子安说：“是啊，什么墨也褪不了这么快，这里面不会掺了什么东西吧？就跟战场上假传情报一样，用火一烧或者水一浇，字就出现了。庭语，你快烧烧。”
　　
　　沈昭“啧”一声，心道一烧他证据就没了，这荀子安净添乱。
　　可怜荀大人为好友操碎了心，还被嫌弃。
　　
　　沈昭解释道：“火和水都不行，这些招数太常见，很容易被拆穿。”
　　
　　文帝问道：“难道信件真有古怪？”
　　
　　沈昭说“是”：“皇上借您墨锭一用。”
　　
　　文帝准许。
　　
　　沈昭也不怕脏了手了，捡起一块纯黑的墨锭，用指甲轻轻一刮，宣纸上沾了层薄薄的墨粉。
　　接着，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把刮下的墨粉倒在信纸上，轻轻按压片刻，再吹去。
　　
　　待信纸上的墨粉全部吹干净，上面的字迹隐隐显露出来。
　　不再是那句“立储关头，请沈卿扶持”，而是最开始的：家中有难，速回。




51.  第 51 章   谁也别想动我学都书院任……

　　一张纸还能让字迹分别显现, 在场的人无不惊呆。
　　
　　最震惊的当属丞相罗靳，有人告知他这个妙招，他却不知道其中的原理, 至于操控让哪种字显示出来，更是一概不知。
　　沈庭语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内心惊涛骇浪, 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文帝来了兴趣, 微微坐直身体：“甚是神奇, 沈爱卿是怎么做到的。”
　　
　　沈昭微微一笑：“回皇上，道理很简单，这张信纸上的两行字都不是用普通墨汁写出来的。”
　　他把信纸展示给众人看：“当初写这张纸条的人, 使用了两种不同的材料，先是用一种材料写‘家中有难，速回’，再换另一种材料写‘请沈卿扶持’。前种材料在一定时间内能显示出来，过了一定时间就消失了，而此时另一种材料到了时辰，也就是在明德殿时，恰好显示出来了。”
　　
　　荀子安饶有兴致地问：“你刮的墨锭上的粉末，便是用来让字迹重新显现的吗？这是什么道理。”
　　
　　“荀大人问得好。”沈昭不吝夸奖好友, “墨这种东西，是个很好的显像工具, 能让消失的字迹显现出来，至于原理, 应该叫做氧化还原。”
　　
　　“氧化还原？”
　　从没听过这个词。
　　
　　沈昭哪知道什么氧化还原, 自然是听凉晴讲的。
　　沈公子听原理听得一知半解，好在能够学以致用，帮自己化解了这次危机。
　　
　　前面一种字迹的材料在空气中极易氧化, 几天时间便消失不见了，沈昭用碳粉重新还原后，字体便显示了出来，另一种材料则消失不见了。
　　
　　这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了，否则谁敢写扶持皇子之类的话。
　　
　　文帝道：“这番看来，沈爱卿的确被人陷害了，有人敢拿立储为幌子，陷害朝廷重臣，实在可恶。”
　　
　　重臣微垂下头，等待皇上发话。
　　
　　“交由大理寺查。”文帝拍板道。
　　
　　众人面色各有千秋。
　　沈昭知道罗靳位高权重，一时半会动不得，哪怕这次载在了罗靳手里，没有切实证据，也不能撼动敌人分毫。
　　大理寺更不敢动，即便日后查出什么，估计也不会把证据往皇上面前呈。
　　
　　霍总管应了声，去大理寺传旨了。
　　
　　沈昭心里惦念着事，上前一步道：“皇上，臣巡访至正阳县，在那里看到了转机。”
　　
　　文帝挥挥手，让无关人等都退下，问沈昭：“正阳县最近闹出的动静不少，先是收割脱壳用的小旋风，后是交锋时没败给国子监。”
　　
　　“正是，皇上也听说了。”沈昭拱手道，“臣有本事让消失的字体再度显现，也是听了正阳县学都书院一位先生讲的学。”
　　
　　文帝饶有兴趣的“哦”了声：“还有讲这种怪论的先生？”
　　
　　“算不得怪论，她说世上所有现象的出现皆有道理可解释，解释不了的，是因为我们所学尚且不够。”沈昭微微笑着说，“她教学生们明辨事理，因人而异地为学生制定适合自己的课业……”
　　
　　沈昭给文帝讲了很多，文帝也算开眼了，原来缓解贡生的紧张心理还可以用模考的方式，民间的冤案还能用一种叫科学的方法破解，考不了科举的人们还有各种各样的出路……
　　
　　“你说的这个先生，就是前段时间国子监传得沸沸扬扬的凉晴吧。”文帝回忆着，“似乎连王澜都输给她了。”
　　
　　沈昭谦虚笑道：“哪能赢得了王老先生，是王老谦让罢了。”
　　
　　“不管是不是谦让，总之是个才女。”文帝说。
　　
　　时机成熟，沈昭又说：“皇上，事实证明，在书院开设机械班是好事，将来有利于正阳县甚至整个国家的发展，不能关啊。”
　　
　　霍总管带来的字条上说学都书院有难，沈昭第一反应就是刚成立的机械班。
　　严兆是什么人，眼睛转盯着不合“规矩”的地方，书院别的地方规规矩矩，唯有机械班不在朝廷颁布的律法之中。
　　
　　“皇上。”沈昭再行君臣之礼，“臣斗胆请一道旨意，庇佑学都书院的机械班安然无恙。”
　　
　　沈昭是带着圣旨出来的，明黄的圣旨就揣在他的袖中。
　　出了宫门，却在偏门遇见了最不该在一块的两个人——成轲和罗靳。
　　
　　罗靳知道沈昭出来了，装作没看见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跟成轲说着话。
　　“跟着主子出门在外，挺辛苦吧？”
　　
　　成轲不卑不亢：“回大人，伺候主子是应该的，不敢言辛苦。”
　　
　　罗靳像个长辈，安慰地拍了拍成轲的肩。
　　
　　沈昭看得笑起来，摇着头走过去。
　　“罗丞相，还没走呢？”
　　
　　“家中仆人懈怠，车轿还没来。”罗靳笑眯眯道。
　　
　　谁不知道丞相家的下人最伶俐，怎么敢晾着自家主子。
　　沈昭也不戳破，学着罗靳的样子拍拍成轲的肩膀：“你在这做什么？”
　　
　　成轲无辜道：“接你啊。”
　　
　　罗靳皮笑肉不笑：“沈家要是每位家将都像成小兄弟这般忠心，沈大人也不用受这等无妄之灾了。”
　　
　　这是暗讽沈家出奸细了，沈昭怎么会不知道，飞鸽传书的那封信上，可是有个大喇喇的“沈”字呢。
　　
　　若是信件内容没问题，那一直保管信件的成轲还有几分可疑，如今信的内容都出了问题，成轲自然就不是唯一的怀疑对象。
　　罗靳还故意在沈昭面前对成轲这般亲热，这是怕谁不误会呢。
　　
　　“是啊。”沈昭慢条斯理道，“家贼难防，不过不劳丞相费心，沈家的家贼，已经清理干净了，日后沈府也定不会混入不忠之人。”
　　
　　罗靳不答话，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沈昭，在等他解释。
　　
　　沈昭素来善良，愿意让对手死个明白，给了成轲一个眼神。
　　
　　成轲会意，说道：“沈家的奸细确实已经被清理，昨日晚上，有人鬼鬼祟祟出府门，被我亲手拿住，并在那人身上搜出了反叛的证据。”
　　
　　沈昭温和道：“丞相大人，证据您要不要看一眼？”
　　
　　罗靳面色僵了下，不自然地摆摆手：“你家的家事，自己处理了便是，我不便参与，告辞。”
　　
　　人走得匆忙，甚至连车轿都不等了。
　　沈昭在后面说：“丞相，要不坐我的马车？送你一程啊？”
　　
　　罗靳没听见似的，疾步离开。
　　
　　沈昭坐上自家马车，赶车的依旧是成轲。
　　成车夫一边挥着马鞭，一边抱怨：“公子，下次有这种捉贼行动，能不能提前把计划告知我一声，你不理我，我都吓坏了。”
　　
　　成轲去藏书阁给沈昭送衣物，沈昭明明在里面，却一声不吭。
　　他又听说了明德殿的变故，心立刻揪了起来。
　　公子不会怀疑自己了吧！
　　
　　成车夫平时挤兑他家公子，却是绝对的忠心，这么想之后觉得天都塌了，他什么都没干啊。
　　回沈府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公子他俩多少年交情，怎么可能怀疑他，且公子那么聪明的人，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跟着聪明主子学聪明，成轲也学聪明了，竟会动脑子了。
　　
　　他回到沈家，沈老爷问他公子把东西拿进去没，他犹豫着说拿进去了。
　　心虚滥于言表。
　　当时路过的，恰好是沈家其他四位手持印章的家将。
　　
　　当晚，成轲就钓到了大鱼。
　　其中一位家将摸黑出门，被成轲待了个正着，还在那人身上搜到了信件：嫁祸成功。
　　
　　好家伙，果然要嫁祸给他呢。
　　成大侠气死了，当即把人逮了，押给沈家家主，沈父怎么会容忍这种人在沈家，不仅当场把人送上黄泉路，还把沈家彻底清查了一边。
　　
　　“行行行。”沈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这些天都没睡舒服，“我看你挺聪明的嘛，不用提前交代做得也漂亮。”
　　
　　他声音中带着倦色，成轲也不在这事上纠结了，说道：“公子，咱们回家，你可好好休息几日吧。”
　　
　　“休息什么啊。”沈昭说，“备马，立刻就走，回正阳县。”
　　
　　正阳县，学都书院。
　　气氛显得尤其肃杀。　
　　
　　两拨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一方是前来验看机械班是否关闭的严兆，一方是凉晴和机械班的学生们。
　　
　　严兆带的人不少，手中拿的有兵器，阵势上完全压制手无寸铁的学生们。
　　凉晴这边，机械班的学生都涌过来了，文举班也来了不少人，凉绥、叶境等人不满严兆欺压百姓，势要跟机械班的兄弟同战线。
　　
　　“凉晴是吧。”严兆傲慢开口，他绝不认为这个女先生带群百无一用的书生，能做成什么大事，“劝你识大体些，不要为了这些愚民犯下大错。”
　　
　　“你说谁是愚民。”有文举班的学生听不下去，气冲冲地反驳，“书院本是清净之地，你们这些拿着刀枪的官兵，能不能出去！”
　　
　　严兆根本不理会小角色，只对凉晴说：“你只是个先生，你们曹院长呢，让他出来见我。”
　　
　　曹太嵩自从那日之后，就再也没出过书院，连凉晴都没见上一面。
　　
　　“院长年纪大了，不用扰他。”凉晴沉声说，“严大人，我给你明说了，今天我不可能让你关了机械班。”
　　
　　严兆轻蔑一笑：“你算什么东西，陈丰眼瞎，举荐你来书院当先生，就真当自己无人能管了？曹太嵩这老东西，比你们这些小辈识趣些，让他出来，看他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凉晴不敢断定曹太嵩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惧怕严兆的势力，为何这几天不照他的话做，若是不想关机械班，又为何连个态都不表。
　　
　　严兆耐心耗尽，也不打算等曹太嵩了，一指前面道：“动手。”
　　
　　他手下的兵握紧长矛，作势就要挑开拦路的学生。
　　凉晴伸手护住身后的学生，却有几个被激怒的学生跳了出来，红着眼道：“休要欺人太甚！”
　　
　　严兆理着衣袖，根本不管学生的怒吼。
　　衙役会意知府的态度，□□一挑，几个学生受伤倒地。
　　
　　凉晴厉声道：“严大人！文朝律法，举人秀才皆是受保护的，你敢随便伤他们！”
　　
　　严兆倨傲一笑：“我为何不敢？让你们那个在京城的沈昭向皇上告状吗？他自身都难保了。”
　　
　　凉晴死死看着严兆，贝齿咬得生疼。
　　
　　“住手！”
　　场面一度混乱时，突然想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所有人看过去，只见来的人是曹太嵩。
　　圆圆滚滚的脸走动时一抖一抖的，曹院长看起来有些滑稽，步子却迈得无比坚定。
　　
　　他走到严兆前面，把所有学生连同凉晴一同护在身后，一字一顿道：“有我曹太嵩在，谁也别想动我学都书院任何人！”




52.  第 52 章   我把书院交给你，你给我……

　　曹太嵩何许人也, 外号“太怂”，敢说这种话跟严兆叫板？
　　在场的人都有些发愣。
　　
　　严兆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怖起来，一院之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还坚持要保机械班，条条触了他的神经。
　　“你说什么。”
　　
　　声音狠得几乎把人撕碎, 曹太嵩却不理不睬, 只偏过头, 低声对凉晴说：“护好你的机械班。”
　　
　　凉晴有些担忧，犹豫道：“院长……”
　　
　　“曹太嵩。”严兆张口叫老者大名，“你要忤逆本官吗？”
　　
　　曹太嵩说：“大人非要关闭机械班, 那老头子就忤逆一把朝廷命官。”
　　
　　严兆气得几乎要笑，点头道：“好，好得很，你以为你当书院院长，就是个什么清高的人。”
　　
　　曹太嵩不觉得自己是个清高的人，察言观色、阿谀奉承，什么低三下四的事他没做过。
　　在场的先生和学生，在此之前也是这样认为，提到学都书院, 那是他们的骄傲，若再提书院院长, 骄傲变成一声轻蔑嗤笑——那老东西啊，呵, 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曹院长啊, 那是给本官洗过脚的人。”严兆皮笑肉不笑道，“不说你们也知道，那年本官来, 就是这老头，大热天的带你们十里相迎，给足了本官排面，安排你们端茶送水，赋文写诗赞美本官……桩桩件件，可都是你们这位曹院长做出来的事。”
　　
　　曹太嵩原本绷着的脸逐渐有些垮，这是他做过的事他不否认，却也知道丢人。
　　
　　“这……严兆这些话倒是事实。”
　　早年在书院的学生都知道这些事，小声议论交谈着。
　　
　　曹太嵩眼神闪烁了下，气势上弱了许多。
　　
　　凉晴看不到院长的眼神，却能瞧见他逐渐垮下的肩背。
　　不管以前如何，眼下他却是以一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挡在众人面前，严兆会煽动人心，专挑刺人心的事挑拨。
　　
　　“你不用拿陈年往事说。”曹太嵩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书院人尽皆知，整个正阳县都知道，大半辈子没有好名声，我认，我也不在乎。”
　　他顿了下，又说：“今日我这个没有好名声的恶人，护定他们了！”
　　
　　机械班的学生一路走来着实不易，一直以来，他们前面只有凉晴，可凉晴只是个先生，如今一院之长说要护着他们，护定他们了，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
　　他们振奋又担忧地叫着曹太嵩：“院长，院长。”
　　
　　曹太嵩觉得自己真的老了，矫情了，怎的这群小兔崽子叫几声院长，眼睛就酸了呢。
　　
　　“好一出感天动地的师生情。”严兆不屑一顾，嘲讽语气十足，“你能拦得住吗？谁允许你们在书院开设乱七八糟的班？找出律例给我看，本官立刻就走，还会跟你们好好道歉。”
　　
　　文朝律法典籍上自然是没有这条，严兆就是吃准了才故意这般说。
　　
　　曹太嵩跟学生斗智斗勇多年，嘴上功夫不弱：“律例上又有哪条是说，不能在书院开机械班的，大人找出来给我看，我也给大人道歉。”
　　
　　严兆语塞，被堵得哑口无言，狠狠道：“曹太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曹太嵩一步不让：“大人何时‘敬’过。”
　　他是要刚到底了。
　　
　　严兆闭了下眼，今日之事怕不能善了，他官高、兵多，还能被一个糟老头子阻拦不成？
　　
　　曹太嵩偏头，低声对凉晴说：“去请陈大人。”
　　
　　今日事闹得大，他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怕是只有陈丰能跟严兆抗衡一二了。
　　凉晴总觉得曹院长不只是让陈丰周旋的意思，想了下，还是点点头，示意凉绥去了。
　　
　　陈丰哪用请，一早就知道严兆又去了书院。
　　严兆冲着机械班去的，肯定会跟凉晴等人冲突起来，他想去解围，却被自家师爷牢牢拦住。
　　
　　“去不得，他是知府你是县令，得罪他，您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师爷苦口婆心地劝。
　　这话在情理之中，碰上这种高位昏官，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可凉晴……”陈丰为难道。
　　
　　“凉晴是书院的先生，有曹院长在呢。”师爷说，“说到底是他们学都书院的事，您不方面出面。”
　　
　　“就是有曹老我才担心。”陈丰叹了口气，“他那脾气，唉……”
　　他越说越不放心：“不行，我得去。”
　　
　　“不能去。”
　　师爷不敢拿陈丰的官途开玩笑，清官这点最不好，正直、感性，太容易夭折。
　　
　　县令和师爷争来争去，凉绥气喘吁吁地找上门了。
　　“陈大人，快去，快去书院，严兆和院长争执起来了。”
　　
　　果然……
　　陈丰哪还顾得上师爷的劝阻，起身往外跑。
　　
　　严兆耐心耗尽，最后一遍问：“你真不打算让？”
　　曹太嵩：“不让。”
　　“你抵不过他们手里的长矛。”严兆一指衙役手中的长矛。
　　
　　曹太嵩不动。
　　长矛不长眼，眼瞅就要刺来。
　　
　　“内阁辅臣令牌在此，谁敢造次！”
　　凉晴亮出沈昭留下那块令牌，鎏金令牌天光下一闪，晃到严兆的眼，也让所有手持长矛的衙役定住，不敢再动一步。
　　
　　众人看清凉晴手中的令牌，是内阁辅臣的不假。
　　令牌是专门打造，上面还有国子监的标志，代表令牌的主人不仅是内阁之人，还兼管科举。
　　学都书院自然在他的管辖之内。
　　
　　长矛冰凉的利刃悬在曹太嵩面前，缓缓往后撤。
　　
　　严兆皱了皱眉，又是那个沈昭。
　　内阁辅臣，不是他能得罪的身份，他犹豫了。
　　
　　沈昭权利再大，管辖的也只是在科举范围内，还能只手遮天了不成？
　　论起来，丞相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然上了丞相的船，就不能再沾半点丞相的死对头。
　　况且，沈昭回了京城，落入丞相的圈套，卷入立储之争，能不能顺利脱身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分神管小小学都书院的事。
　　
　　分清利弊，严兆也就不再惧怕令牌，吩咐道：“别伤人，把机械班的学生都赶出去，学馆贴封条。”
　　
　　衙役只听知府的，粗鲁地把凉晴推开，令牌上坠的墨兰玉坠在空中划出一个无力的弧线。
　　
　　“先生。”学生们忙去扶。
　　
　　兵器面前，赤手空拳的长衫书生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先生被无情推开，院长被长矛戳到脸前，连朝廷重臣的令牌都不顶用，这些吃皇粮的官儿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机械班的学生悲愤交加，只恨自己是一介布衣，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谁哽咽着说了句：“要不，还是算了，我们散了书院就安全了。”
　　
　　这话说的无奈至极，却让所有学生都沉默了。
　　半晌，又有人说：“先生她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还有院长，不能为了我们彻底得罪知府。”
　　
　　放弃的话迅速在学生间传开，悲伤无助的情绪围绕着人群。
　　想放弃是假的，到了这种时候，也没有人想真的放弃，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却不得不放弃。
　　
　　一面是严兆的苦苦相逼，一面是学生们懂事得让人心疼。
　　凉晴的心抽疼，眼下这般处境，她竟是最尴尬的身份，她若是学生，可以放弃地没有顾虑，若是院长，可以执着的没有顾虑，偏偏她是个成立了机械班的先生而已。
　　她不想让书院蒙受屈辱，更不像让机械班就此解散，可偏偏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谁说的！这话谁说的！”
　　凉晴没法开口，曹太嵩却能说得理直气壮，中气十足地质问。
　　
　　机械班有女学生，此刻忍不住擦眼泪。
　　一直耳闻曹院长爱骂人，小老头儿骂起人来这么有魅力。
　　
　　“谁都不许说这种话，再说滚出我学都书院。”曹太嵩说，“我的书院只收梅竹之人，不收怂蛋。”
　　
　　谁都不是怂蛋，学生们的志气被点燃，心里对严兆憋着一股火呢。
　　不知道谁喊了声：“把他们赶出书院！”
　　
　　众人一拥而上，竟是不怕泛着寒光的长矛。
　　衙役得了“不能伤人”的命令，一时竟被这群斗志高昂的学生推后了数尺。
　　
　　严兆震怒：“反了！反了你们了！”
　　
　　场面一度混乱。
　　
　　“谁在敢动一下，按扰乱公务处理，带回衙门处置！”严兆狠狠道，说完又补充，“戳伤不算！”
　　
　　都这么说了，矛尖又晾了出来。
　　
　　凉晴混乱之中听见曹太嵩问：“陈丰来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曹太嵩点点头，突然说：“守好机械班，看好学都书院，我把它交给你，你给我看好了！”
　　
　　凉晴愣了下，不知道曹太嵩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像一句诀别词。
　　
　　尚未等她反应过来，曹太嵩转过身去，猛地朝前跑去。
　　他胖，身子像个球，跑起来有些滑稽，笨熊一样，瞄准了一根矛的尖端。
　　
　　凉晴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请陈丰来。
　　陈丰小小县令，根本拦不住跋扈的济州知府。
　　
　　但若是书院院长命陨于此，陈县令身为正阳县的父母官，就有理由暂时封锁书院，清查命案，算是用变相的方式，护住了书院。
　　
　　凉晴顾不上别的，只想拉住曹太嵩。
　　
　　可惜这曹老头身体太矫健了，不仅说起话时声音嘹亮，跑起了也英武不凡，几步便到了长矛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拿心口的位置撞上利刃……
　　
　　“院长！”凉晴失声喊。
　　
　　曹太嵩果然像个球，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瘫倒在地，再也蹦跶不起来。
　　
　　凉晴眼眶一热，竟是瞧不清了眼前的景象。
　　什么东西滴落在脸上，冰凉。
　　
　　良久，凉晴才反应过来，不是泪，是夹杂着雨滴的雪花。
　　
　　下雪了。




53.  第 53 章   初雪死人，是有冤案的兆……

　　正阳县今年的雪来得早, 往年没这么早，也没这么大。
　　
　　雪花不小，地上却存不住, 刚触到地面就化了。
　　尚有温度的地面留不住冰冷的雪花。
　　
　　曹太嵩倒在地上，口中和心口皆溢出鲜血, 昔日那般健朗的人, 再也没有力气叫嚣着训人。
　　
　　素来冷静的凉晴, 此刻竟有些发愣，想去救下曹太嵩却迈不动脚步，脑子轰然了片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疾步到曹太嵩身边，本能地对他实施急救。
　　
　　手帕折成方块捂上伤口，衣摆刺啦被撕成布条，迅速缠扰固定在伤者身上……
　　
　　鲜血换来了止戈，混乱终是停了。
　　伤者落入众人的视野，书院仿佛装了消音器，所有人眼中只剩受伤倒地的曹太嵩。
　　
　　曹太嵩缓缓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凉晴的急救，虚虚地数落：“别白费力气。”
　　你看这个人, 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一张怼人的嘴。
　　
　　凉晴轻轻拂开他的手，将伤口捂得严严实实, 可血还是咕咕往外流，很快浸透了手帕。
　　
　　凉绥老远没听到书院的动静, 还以为严兆离开了, 否则书院不该这么安静。
　　再一想，不对，严兆什么人, 怎么会无功而返。
　　他莫名有些慌，跑了起来。
　　
　　陈丰跟在凉绥后面，同样的步履匆匆。
　　终于进了院门，一大批学生围在那，严兆站在不远处，拿着长矛的衙役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往后撤。
　　
　　两人急忙拨开人群，看到了让人窒息的一幕。
　　
　　凉绥失声叫道：“院长！”
　　
　　陈丰愣住了。
　　他不该犹豫的，他来迟了。
　　他一步一顿地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叫：“曹老？”
　　
　　曹太嵩出气多、进气少，费劲地转了下眼珠，看到陈丰他似乎舒了口气：“来了……就好。”
　　
　　平日里曹太嵩对陈丰总是没有好脸色，这个脾气一等好的县令总纵着这位老友，俩人的友情是这般建立的。
　　如今曹太嵩再没有怼他的力气，见人来只能虚虚地说一句“来了就好”。
　　陈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陈县令挤兑他了。
　　曹太嵩费力地瞪他一眼。
　　
　　“生前身后名而已，曹院长何必如此，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揽得一手好名声。”严兆看够了好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如是讽刺。
　　刚开始他还有些心虚，逼死书院院长，这罪过不是私开机械班能比的，可转念又一想，他怕什么，事情还能传到别的地方不成，陈丰小小县令，能奈他何？
　　
　　陈丰猛地抬起头，盯着严兆，一字一顿道：“他不是为了名声。”
　　
　　严兆轻蔑一笑。
　　
　　曹老头儿不中用，让人家戳着脊梁骨诋毁，陈丰却不允许。
　　他肩背绷的挺直，那上面仿佛肩负着一院之长的名声。
　　“当年学都书院出了位状元，礼部恩赐，赏书院书帛钱财，严大人身为济州知府，虽是正阳县的父母官，却从未踏足过这里，礼部的赏赐一来，你便跟着来了。”
　　
　　“你以你对学都书院指导有功为名，让礼部的人以为，书院的文风昌盛皆是你的功劳，书帛留给了书院，钱财却落入你的腰包。”
　　
　　严兆脸色一沉：“休要瞎说！”
　　
　　陈丰满心悲愤，哪会怕严知府。
　　平日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咄咄逼人的时候，他继续控诉道：“学都书院有利可图，你便把它当成了摇钱树，结果接下来的几年，书院都没再出状元，你恼怒之下，给曹老下了通牒，书院培养不出状元，不如关了。”
　　“严大人啊，你当状元是菜市场的白菜，那么好培养吗？！”
　　
　　严兆指着陈丰：“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
　　
　　“我不知！”陈丰怒吼，“我只知道，曹老为了保住书院百般委屈齐全，不得已对你奉承讨好，半百老者卑躬屈膝、十里相迎！”
　　“严兆，你哪配！”
　　
　　众人深吸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吗？
　　曹院长对严兆的逢迎，竟是为了保住书院？
　　他们还……送了他那样一个外号，太怂。
　　
　　凉晴心中酸疼得厉害，低头喃喃：“院长。”
　　书院不知情的先生、学生和小童此刻皆是愧疚地低下头，朝曹太嵩轻喊：“院长。”
　　
　　曹太嵩闭了下眼，再睁眼时，浑浊的眼珠终是湿润了。
　　
　　陈丰正气凛然：“至于书院学生传的传言，院长给严大人端洗脚水，也确有其事。书院没出状元，礼部没有赏赐，严大人你便百般刁难，曹老拿不出钱财，竟像个孝子一般，伺候你洗脚，你好大功劳，好大脸面。”
　　
　　曹太嵩苦笑一声，声音虚弱至极：“别说了。”
　　严兆也想说“别说了”。
　　前者是嫌丢人，后怕是怕丢官。
　　
　　有人哽咽着道：“陈县令，曹、曹院长还有什么事，是被我们误会的吗？您说出来吧。”
　　有人附和道：“是啊，我们问心有愧，你说出来，好让我们赎罪。”
　　
　　陈丰叹了气：“曹老他，他原该是前朝的进士。”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当年，曹太嵩如沈昭凉绥一般，也是个意气风发考科举的贡生，文人清高，对世俗势力不屑一顾。
　　他有才、学问好，写的一手好文章，自然而然的中了秀才、举人，一路顺利进了会试。
　　会试结束，他自觉答得不错，满怀信心等待放榜。
　　
　　终于等到放榜，年轻的曹太嵩兴冲冲地去看，却寻不到自己的名字。
　　细细找了不下十遍，依旧没有，这是他才意识到，自己落榜了。
　　
　　可怎么会？
　　
　　一开始，他以为是会试人才济济，被挤下榜单。
　　可眼见一个学问和水平不如他的贡生，激动地大叫自己中了。
　　
　　他去贡院、去礼部，希望能查阅自己的试卷，都被挡了回来，连门槛都没摸到。
　　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曹太嵩一介布衣书生，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却求告无门，处处碰壁。
　　这一折腾就是几年，最后，他心灰意冷，生生从一个清高文人，被折磨成了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落魄汉。
　　
　　之后的曹太嵩消沉起来，酗酒、大吃、一睡就是半个月，睡醒继续酗酒大吃，身材逐渐从清瘦变成圆滚，变成今日这般油腻腻的形象。
　　
　　再后来，他到了学都书院，几十年来，把学都书院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带得逐渐有了名气，出过状元，受过朝廷的赞誉，和国子监打成过平局……
　　
　　世俗纷扰，官场黑暗，他守着一方书院，只想图个清静，这是他最初的想法。
　　后来，自然而然地对书院有了感情，躲清静的地方成了执念，想把它保护好，想让它发扬光大，想让它成全每个学生的功名之心。
　　
　　几句话讲完一个老者的一生。
　　
　　不知道谁没忍住，哽咽出声。
　　悲戚的氛围迅速在人群中发酵，终是有一两个姑娘家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有泪不轻弹的男儿也在此刻红了眼眶。
　　
　　凉晴的手搭在曹太嵩的脉搏上，能感觉出他的脉搏越来越弱。
　　
　　曹太嵩声音很小，他虚弱唤凉晴：“凉晴，我一开始……不看好你，你别怪我。”
　　凉晴摇了摇头。
　　
　　“现在，我把学都书院……交给你。”曹太嵩用尽最后的力气，“你给我看好它！”
　　
　　凉晴模糊了眼眶，用力点点头。
　　
　　陈丰低头说：“曹老，你的生平，我会请文采最好的人来写。”
　　
　　曹太嵩的声音又变得极缓、极慢，数落陈丰：“别整没用的。”
　　他没力气说那么多话，只看着凉晴：“我信你，你看好它。”
　　
　　他最后的愿望是这个，凉晴记下了。
　　不是立碑，不是写传，不是身后名，只惦念着学都书院。
　　
　　雪又大了，雪大如席，说的就是眼前这般。
　　雪花在空中欢快飞舞，落在个长得像寿桃一般的圆脸上，融化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天地苍茫，书生哀痛。
　　
　　半晌，陈丰起身，怒目盯着严兆。
　　严兆被盯的心头一凛，问：“陈丰，你想怎么样？”
　　
　　陈丰面无表情道：“我不想怎么样，县令而已，治不了知府大人，不过天网恢恢，总有人能治得了你。”
　　
　　严兆有些心虚，初雪死人，是有冤案的兆头，他怕事情闹大。
　　
　　然而事情已经闹大了。
　　陈丰冷冷道：“治得了你的人来了。”
　　
　　严兆猛地回头，只见苍茫天地间，沈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默不语。
　　不知道为何，见到这个看起来丝毫没有震慑力的年轻人，他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冒雪而来，脚步很稳，又极快，转眼间就到了人群前面。
　　
　　他先是看了看闭上眼的曹太嵩，失神的凉晴，呜咽的众人，再看了眼愤然的陈丰，最后脚步一转，到了严兆面前。
　　
　　严兆眼神闪烁，强作镇定：“沈昭，你要做什么？”
　　
　　沈昭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无言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展开来。
　　
　　是圣旨，严兆怎么会不认得。
　　他慌乱之中又退后几步。
　　
　　从沈昭出现，他就慌了。
　　沈昭不应该身陷太子之争中吗？怎么可能这么快脱身，还有皇上的圣旨！
　　
　　沈昭声音沉稳：“奉天承运，干涉学都书院开设机械班者，一律交由国子监处理，钦此。”
　　
　　严兆一个没站稳，差点倒在地上，这就是针对他的。
　　他强说道：“交由国子监处理而已，还能判本官死罪不成！”
　　
　　沈昭面无表情道：“干涉机械班开设，的确定不了你死罪。可若是有人冒名顶替，盗用别人进士身份呢？”
　　
　　严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54.  第 54 章   国子监的转学生

　　大约二十年前, 京城会试，一份考生的试卷被考官选中，并被秘密私藏了下来。
　　这篇文章并不算有多惊艳, 让人过目不忘交口称赞，只是足够中规中矩, 没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却一定是能够入选进士的。
　　
　　这份文章的主人姓曹, 是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平民，用来偷天换日再好不过。
　　于是主考官悄悄启封了密封封条，偷改了考生姓名, 文章瞬间变成了同批考生中另一个人的，姓严。
　　事情做完，考官得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并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再也没提起过。
　　
　　直到二十年多后，内阁辅臣沈庭语调查济州知府严兆，意外发现严知府当年的试卷，封条处竟有轻微改动的痕迹。
　　做手脚的人非常小心，用了一种特殊的材料把原先的字迹去除, 再写上另一人的名字。
　　
　　二十多年前的会试，年代太远, 所有相关的资料从贡院中移出，就放在藏书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不枉沈昭在禁足期间, 把它们翻出来, 细细验看了所有细节，发现严兆的名字痕迹要比所作文章的笔迹淡上许多，必定有端倪。
　　
　　沈昭不慌不忙讲完, 严兆已经面如死灰，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若说前朝时，先皇对科举考试的监察尚且不算严苛，本朝可是严抓过科举夹带的，他的事在前朝能蒙混过关，如今被捅出来是决计跑不掉了，丞相都救不下来。
　　
　　“沈昭。”严兆舌头都有些发颤，“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昭一声冷笑：“你给那位卖命，他没告诉你吗。”
　　
　　严兆知道沈昭身份不简单，丞相却从没把沈昭的具体官职告诉过他，他下意识摇摇头。
　　他该猜到的，从凉晴祭出那块令牌他就该猜到的，只是抱着一丝希望，不想相信。
　　
　　沈昭一句话打碎严兆全部侥幸：“我就是那块令牌的主人，专管你冒名顶替那档子事。”
　　“严大人，上路吧。”
　　
　　他气势足到严兆带来的兵都不敢动，反而握着长矛往后退，一封圣旨，足够让人心生畏惧，哪怕沈抓人的名头并不是为着干预机械班。
　　
　　成轲上前，拎破麻袋一样拎起严兆，抄过他的双手背在背后，麻利地捆上绳子，带走了。
　　
　　*
　　
　　济州城出了件大事，他们的知府突然倒台了。
　　先是乌泱泱来了群人，百姓们不认得，有见识的说那是京城大理寺的，众人忙闭上嘴不敢说话了，京城来的人上门抄严知府的家，怕是没救了。
　　
　　果然如他们的猜想一般，严府被抄，先是游街，昔日风光无限的严知府，如今被关在囚车里，一圈一圈地在济州城示众。
　　百姓受过他不少压迫，以前敢怒不敢言，如今命运颠倒，个个戳着他鼻子骂，拿烂菜叶臭鸡蛋往他身上招呼。
　　
　　严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形容枯槁，再也没有从前盛气凌人的架势。
　　
　　最后是砍头，济州知府被革去所有职务，斩首示众。
　　那天，天响晴，狗官得除，万民喝彩，天公都来作美。
　　
　　不久，信任知府上任。
　　济州的百姓心里惴惴，担心新任知府又是个昏官，正阳县的百姓也听说了新上任的知府，却奔走相庆起来。
　　问之：“这般喜悦，何为？”
　　答曰：“陈大人，好官，清官！”
　　
　　济州新任知府正是提拔上来的陈丰，陈县令……现在该叫陈知府，陈知府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把火，减轻赋税。
　　两把火，治理河道。
　　三把火，扩建书院。
　　
　　三把火烧上，百姓无不对这位新知府交口称赞。
　　
　　坊间还传了个笑话，说河道两岸的百姓心疼官差辛苦，提着自家腌制的爽口小菜，去河道慰问辛劳的官差。
　　还偷偷托一个卷着裤脚、衣衫上满是泥点子的人，带个大香梨给陈知府。
　　
　　谁知那卷着裤脚的人，笑眯眯地感谢后，竟把香梨在身上擦了两下，拿起来啃了一口，吓的那位百姓忙说：“这是给知府的，你怎么就吃了呢。”
　　
　　说着就把梨抢了回来。
　　陈丰笑着说：“你不是给知府的吗？我就是啊。”
　　
　　这事就当成个笑话在坊间传来了，说是笑话，其实是陈大人爱民又没有官架子的美谈。
　　
　　正阳县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学都书院的老院长逝世了。
　　全书院的先生、学生、杂役……哀痛祭奠，老院长葬在书院的后山，据说这是他最后的遗愿，要亲眼看着学都书院发扬光大。
　　
　　葬礼规模不小，书院的先生学生全到了，腰间扎着白布条，场面甚至壮观凄婉。
　　最后连陈知府都推了公务，匆忙赶到后山。
　　
　　老院长的逝词是沈昭亲手所作，洋洋洒洒，极尽赞美。
　　
　　正阳县的百姓不理解，不是说这个院长最会苛待学生了吗？名声似乎并不好，怎会有如此身后名声？
　　还是木街上，一位姓方的年轻木匠解释说：哪有学生不抱怨院长的，且看这么多学生愿意为他哀悼，就知他人是极好的。
　　
　　说的有道理，正阳县的人才得知，原来学都书院的院长是顶好的人，理应祭拜。
　　于是，后山上总能收到来历不明的花，有时是兰，有时是菊，有时干脆一捧野花，坟前总不至于荒着。
　　
　　陈丰扩建学都书院，正是为机械班扩建。
　　如今机械班也不用借用武举的学馆了，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块立足地。
　　他们的一切都来之不易，因此学得极为认真刻苦，成就自然斐然，不仅很快掌握了原理知识，做得出复杂的东西，甚至能试着设计下图纸，进步之快连凉晴都惊讶。
　　
　　和凉晴一早计划的一样，他们这条产学研链已经完善起来了，从自己设计、自己生产，再到销售出去，已经有不少进账。
　　
　　像良性滚雪球，利润大了，自然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书院的扩建很有前瞻性，装得下大批学生。
　　机械班成了真正的机械学院。
　　
　　凉晴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消沉中，倒不是颓然那种消沉，就是不爱说话，她话本来就少，曹院长去后就更加沉默。
　　默默打理着书院的事。
　　
　　她心里惦记着曹老最后的交代，接管了学都书院，却始终不愿被人喊一声凉院长。
　　“学都书院的院长姓曹，不姓凉，我只是帮他打理。”
　　别人叫她时，她总这样说，时间久了，大家便依旧喊她凉先生。
　　
　　凉晴沉默着做了很多事，对书院做了些改革，教学和考核都做了量化，季有季考、月有月考，日有功课……
　　像是又回到了最忙碌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小院里的灯亮到深夜。
　　
　　沈昭对凉晴的这个状态很担忧，知道曹院长的仙逝对她打击大了些，便避免说起这件事，尽量带她出去放松。
　　朝楼、故事巷、木街……去他们去过的地方，去薛村探望老熟人。
　　终于在几个月后，凉晴的状态有了好转。
　　
　　书院最后一片积雪化作一汪春水，后山的柳树抽了芽，学馆后面那片竹林下有新鲜的竹笋冒出来。
　　春天悄默声的来了。
　　
　　又是一场模考放榜，学生都淡定了，黄榜前围观的没几个人。
　　
　　“又是沈兄的第一啊。”
　　“沈兄，境兄和凉绥兄，常年霸占前三甲。”
　　
　　凉晴过来时，就听见几个人在议论前三甲。
　　
　　“凉先生。”
　　学生们跟她打招呼。
　　
　　凉晴点点头，去看黄榜。
　　她不是来看前三的，而是看今年有望中进士的名单。
　　
　　这么多次模考下来，学生们的心态稳定多了，不像第一次似的，好多人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
　　这次就很好，大家的整体水平都在提高。
　　
　　凉晴心里有了底，再有几个月该会试了，这样的成绩也算对曹院长有了交代。
　　
　　她继续往前走，好巧不巧，迎面撞上前三甲。
　　沈昭、凉绥和叶境三人并排而行，边走边说着什么。
　　
　　沈昭眼尖，见到她便灿烂一笑，撇下俩眼神不太好使的，快步走来。
　　“虽说已经开春，天儿还凉得很，怎么不多穿点。”
　　
　　凉晴说：“也没觉得冷。”
　　
　　凉绥和叶境姗姗来迟，倒不是真的眼神不好，只是不想抢了他们沈兄的风头。
　　前些时日，凉晴一度消沉，沈昭变着法子让她开心，这些事叶境个心大的看不出来，凉绥却看得分明。
　　因此才故意拉着叶境走慢了几步。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凉晴问。
　　
　　“国子监的转学生。”沈昭说，“听胡叔说，书院要来个新学生，原是念国子监的。”
　　
　　国子监的学生来这里？
　　凉晴好奇问：“谁啊？你们认识吗？”
　　
　　凉绥和叶境摇摇头。
　　沈昭也说：“还不知道是谁，听说只在胡叔那里报备了，应该快要跟你说了。”
　　
　　胡兴德现在还负责书院招生相关事宜，国子监转学生这事，沈昭他们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具体也不清楚。
　　
　　说着也巧了，胡兴德正好寻凉晴寻到了这里，大老远的叫她：“凉先生。”
　　
　　凉晴回头。
　　
　　“凉先生，咱们书院要来个新学生，举人。”胡兴德看起来很兴奋，新学生是举人，意味着今年要从学都书院参加京城会试，中了进士就算他们书院的。
　　
　　凉晴问：“叫什么名字。”
　　说出名字，沈昭总该认识。
　　
　　胡兴德说：“你们应该都认识，来过咱们书院的，就是那个韩家的老二，韩林。”
　　
　　那个古灵精怪的年轻小伙，还真是都认识。
　　
　　不待大家问韩家的二公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国子监不读，非大老远地跑正阳县书院，胡兴德看了眼沈昭，面色古怪道：“他似乎是冲着你来的。”
　　




55.  第 55 章   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书院要来一位国子监的转学生, 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消息，说这位转学生是冲着沈昭来的，众人交换眼神, 这名头怎么显得这么暧昧。
　　
　　这事是胡兴德负责的，凉晴首肯。
　　胡老的意思是沈昭在学生中形象甚佳, 又见多识广、办事进退有度, 便让他担了接待新学生的任务。
　　于是沈公子眨眼间又成了学都书院的接待大使。
　　
　　这日, 凉绥早早结束了在竹林的背书，回讲堂的路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叶境跟他早就成了书友，一道回来时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跑神得厉害。”
　　
　　凉绥叹了口气，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才说：“境兄，沈兄今日一早便去城门口，接新来的转学生了你知道吗？”
　　叶境点点头：“知晓。”
　　
　　“那你可知，新学生据说是为了沈兄来的？”凉绥一副急切的模样。
　　这事书院人人皆知，叶境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说了：“也是知晓的。”
　　
　　叶境如此平静，凉绥反而不好慌张得太厉害, 喃喃道：“为了沈兄从国子监跑来，怕不是沈兄的狂热崇拜者, 那我妹妹怎么办。”
　　
　　叶境听他喃喃自语，一开始还不做反应, 咂摸了会儿, 突然觉出这话信息量有点大，猛地回头问道：“怎么个意思？韩林疯狂崇拜沈昭，跟凉先生有什么关系？”
　　
　　凉绥的心思终于有人回应：“沈兄被霸占, 花在妹妹身上的心思就少了。”
　　
　　叶境：“……”
　　什么心思。
　　
　　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凉绥也不好意思说的太直白，支支吾吾地把自己都说红了耳朵。
　　叶境还是懂了，懵了半天，才问：“沈兄、他……？”
　　
　　刚刚怎么说都说不明白，这会儿几个字两人都心知肚明。
　　凉绥点了点头。
　　
　　叶境恢复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忙问：“可韩林是男子。”
　　“男子怎的。”凉绥有理有据，“你没见书院交锋那日，国子监的助阵团也都是男子，还不是冲着沈兄犯花痴。”
　　
　　叶境张口说不出话来，短短功夫，他被凉绥冲击得险些稳不住。
　　沈昭的才貌他们是有目共睹的，若真是有男子倾慕，也不是没可能啊！
　　他都能想象，韩林那什么幺蛾子都敢出的架势，觉得凉绥说的非常有道理，又问：“那凉先生的意思呢？”
　　
　　凉绥扶额，他这个妹妹简直就是根木头，前些时日沈昭的所作所为，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沈公子的心意，连他这个迟钝的书生都看出来了，凉晴愣是半分没开窍。
　　
　　有一回，他替沈昭去试探凉晴的心意，小心翼翼地问沈昭此人怎样。
　　凉晴感慨一声，夸沈昭孝敬师长的行为值得表扬。
　　凉绥无语地去跟沈昭说，沈昭听之后都气笑了，咂摸着“孝敬”二字，气得肋骨条疼。
　　
　　“别提了。”
　　
　　叶境谨慎地问：“怎的？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凉绥想了一会儿，觉得话也不能这么说：“妹妹可能没往这个方向想，对沈兄倒不能说完全无意。”
　　
　　叶境赞同地点点头。
　　
　　两个单身贵族大男子，担心又忧心地操心着别人的爱情，场面着实滑稽。
　　
　　因着新学生是京城韩家的二公子，胡兴德还安排了场晚宴，美其名曰帮韩二公子熟悉正阳县的口味，陪客的自然还是沈昭。
　　两人一合计，觉得这个晚宴，他们非常有必要出席下。
　　
　　下午下了学，叶境都快把这事忘了，被凉绥提醒后拉走了。
　　两人去找了凉晴，凉晴刚从机械学院出来，手里拿了一卷图纸，那是她给机械班学生们布置的课业。
　　
　　“先生先生。”
　　凉晴回头，见平日两个最是安稳好学的人，相互推搡着而来，她奇怪道：“怎么了？”
　　
　　凉绥看向叶境，叶境看天。
　　凉绥无法，吞吞吐吐道：“晚上不是宴请那个韩林吗，先生一起去吧。”
　　
　　迎接新学生，有先生到场会显得书院热情，让新学生更有归属感。
　　凉晴想了想，说行。
　　
　　二人组辞了凉晴，又去寻沈昭。
　　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书院最勤勉的两人开始“不务正业”起来，怕是下巴能惊掉。
　　他们俩也有同感，内心深深一股罪恶感，凉绥不住念叨：“妹妹啊妹妹，哥和境兄可是牺牲了大把光阴，寸金寸光阴，将来可都得让沈公子还我们。”
　　
　　沈昭却没那么好找，城门、书院斋舍都不见踪影，难不成已经带着人去酒楼了？
　　找了一大圈，最后在小院找到了沈昭。
　　
　　沈公子安稳着呢，哪都没去，窝在小院里捣鼓花蜜。
　　凉绥二人到的时候都诧异了：“沈兄，你没去接待韩林啊。”
　　
　　沈昭手上都是花瓣，忙活着道：“没有啊。”
　　叶境问：“胡老不是安排你去？”
　　“把人接回来不就得了。”沈昭把花瓣放进罐子，密封起来，“我让成轲去了。”
　　
　　凉绥叶境：“……”
　　
　　“人应该已经接回来了。”沈昭算了算时间，“安排进斋舍了吧，这会儿应该在收拾床铺、收拾屋子。”
　　
　　“你让他自己收拾啊？韩家二少爷会收拾吗？”凉绥问。
　　
　　“新来的嘛，出门在外不学会自食其力，怎么能快速适应。”沈昭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惯着。”
　　
　　他眼瞅要出门，凉绥问：“你做什么去？”
　　
　　沈昭指了指手中的小罐子，得意道：“新鲜花蜜，送去给先生尝尝。”
　　他说的先生肯定是指凉晴了，让别人学会自食其力，却往凉晴那里送东西送的勤快。
　　
　　叶境提醒他：“晚上似乎还要陪新学生用膳。”
　　
　　沈昭想了想，问：“是吗？”
　　
　　凉、叶：“……”
　　“有，胡叔跟你说了的。”凉绥道。
　　
　　沈昭“哦”了声：“不赔他吃不下饭么？”
　　
　　他这个表现让凉绥放心了不少，没去接，连晚膳作陪都忘了，若不是他们两人过来提醒，沈昭怕是都忘了这回事。
　　但都已经跟凉晴说好了，凉绥道：“可是，先生也会去，早知道就不多事跟先生说了。”
　　
　　沈昭顿住脚步：“你是说，晚上先生也会出席？”
　　凉绥点点头：“啊。”
　　
　　沈昭：“等我回来，换身衣裳，咱们就走哈。”
　　
　　凉、叶：“……”
　　
　　给新学生韩家二公子韩林的接风洗尘宴就设在正阳城内，还是上次那家，书院交锋后他们一起去的，还是曹太嵩出的银子。
　　
　　凉晴带着三个学生：沈昭、凉绥和叶境等在雅间中，不一会儿，韩林也到了。
　　
　　韩林还是上次见时的样子，不胖也不高，说起来算骨架小的那种，脸上依旧挂着狡黠的笑，一副精明样。
　　果然如传闻中的那样，见到人，他先看向沈昭，眉毛一扬，给沈公子一个璀璨的笑。
　　然后才向凉晴、凉绥和叶境一一见礼。
　　
　　“坐吧，以后同一书院念书，都是同窗，别拘束。”凉晴说。
　　
　　韩林环顾一圈，径直坐到了沈昭旁边。
　　
　　旁人还没觉出什么，凉绥先紧张起来，给叶境使眼色。
　　叶境悄悄摆手，表示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办。
　　
　　韩林很自来熟，席间完全不把自己当客，对沈昭甚是亲昵，问东问西。
　　
　　“沈公子，我初来正阳县，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可得带我去玩。”
　　韩林知道沈昭的身份，觉得国子监祭酒在正阳县当学生，实在好玩得很，便总想调侃他两句。
　　
　　沈昭心思都在亲手调制的花蜜上，“嗯嗯”敷衍着，手里化着花蜜水。
　　他随口问：“你放着好好的国子监不念，非跑来学都书院做什么？”
　　
　　韩林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学都书院可是第一个没输给国子监的，先生和学生都如此别具一格，我实在是仰慕，来便来了。”
　　
　　沈昭无所谓，也不怕被他揭穿身份，这小子敢嘴上不把门，有的法子治他。
　　“你爹娘也同意了？”
　　
　　韩将军是出了名的严苛，对将士严，对小辈更严，韩夫人身为将军夫人，干练爽利，颇有巾帼女将之风，对儿女也不纵着，因此韩家三子对爹娘是又敬又怕。
　　韩林也不例外，他怕爹娘，这叶境是知道的，上次还因为这个缘故，还赢了他几道题。
　　
　　果然，这小子眉头一皱，说：“这么好的日子说他们干嘛，他们不知道我来，我是偷跑来的。”
　　
　　众人：“……”
　　
　　沈昭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凉晴见沈昭答的敷衍，便主动给韩林说起正阳县的风土人情：“正阳县名吃不少，五龙寨的灌汤小包子，入口即化的咸豆花……想玩的话可以去朝楼，那里是文人的天堂，故事巷也挺出名，只不过如今被商业化得严重……”
　　这些都是从沈昭那听来的。
　　
　　韩林倒很礼貌，笑着感谢凉晴，然后依旧对沈昭挤眉弄眼。
　　
　　沈昭今日低调得很，勤勤恳恳当他的调“蜜”师，他手巧，调出来的蜜水色泽清亮，又不过分甜腻。
　　
　　眼瞅着他调制好，韩林笑着道：“多谢沈……”
　　
　　“公子”二字没说完，沈昭把悉心调好的饮品推到凉晴面前，温和地笑着：“尝尝，口感怎样？”




56.  第 56 章   赖上凉先生的床

　　回书院的路上, 凉绥和叶境一左一右走在凉晴身侧。
　　左右两人对视一眼后，凉绥说：“妹，沈兄还没跟上来, 我们要不等一下他？”
　　
　　“他不是要带韩林去隔壁的点心铺，打包本地的特色糕点吗？”凉晴答的心无旁骛。
　　
　　“不是沈兄要带韩林去。”凉绥纠正道, “是韩林硬拉着沈兄去的。”
　　
　　反正结果都是两人去了隔壁, 让他们先行一步, 不必等。
　　凉晴没觉出区别，也没觉得必须要等着五人同行。
　　
　　亲哥叫不住妹妹，使劲给同盟叶境使眼色, 意思是：韩林就是故意的！
　　
　　韩林确实是故意的。
　　饭后，一行人打算折回书院，他便凑到沈昭面前，笑嘻嘻道：“沈公子，我初来乍到，东西置备不全，能否陪我买一些？”
　　
　　沈昭一个富家公子哥，又不是谁的佣人，正如他说的, 伺候谁得看心情，于是当即就回绝了：“书院的衣食住行全乎得很, 实在不必自己破费采买，若非要买, 今日晚了, 明日让成轲随你一起。”
　　
　　韩林：“……”
　　他们祭酒真狠心。
　　
　　凉晴见他年纪不大，出门在外挺不容易的，便说：“如果需要, 我可以跟你一起。”
　　
　　不待沈昭有意见，韩林先摆摆手：“不不不，就不劳先生大驾了。”
　　
　　凉晴不置可否。
　　
　　韩林又不是真想买东西，他就是想单独跟沈昭说话，谁知道这祭酒根本不理他，说好的接待扔给下属不说，连饭桌上都没跟他说几句。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韩林又说：“隔壁是家点心铺吧，闻着真香，沈公子陪我买一些吧。”
　　
　　又来，凉绥担忧地看向沈昭。
　　
　　沈昭哪会不懂韩林的幺蛾子，他倒要看看，这臭小子到底要做什么。
　　
　　韩林见沈昭同意，眼睛开心地笑成一条缝，又对凉晴笑笑：“谢谢先生款待，天不早了，请先生和两位兄台先行一步。”
　　
　　凉晴没意见，凉绥一个文人，最不会推辞什么，眼睁睁地看着韩林把沈昭拉走。
　　
　　“说吧，你来此到底想做什么。”点心铺子前，沈昭淡淡问道。
　　
　　韩林嘿嘿一笑：“祭酒啊，你在哪，哪就特别有意思。”
　　
　　沈昭不吃他这一套：“少来，说实话，不然明日就将你来正阳县的事告知韩老将军。”
　　
　　韩林说的还真不假，他能来干嘛，就是来玩的。
　　“真的祭酒，你说你身为国子监的老大，跑来书院当学生，这得多有意思，没有观众哪能成，于是我就千里迢迢赶来当观众啦。”
　　
　　沈昭无语，又被气的肋骨条疼。
　　“随你怎么折腾，反正韩家不缺你一个进士。”他无奈道，“只是有一点，不许在凉先生面前瞎说。”
　　
　　韩林头点的像捣药。
　　
　　沈昭包了一包凉晴爱吃的点心，付了银钱，又交代道：“也不许缠着我，看热闹就远远地看。”
　　
　　韩林“啊”了声，不悦道：“只能远远地瞧，那多没意思。”
　　
　　沈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意思就回京城去。”
　　
　　他虽脾气好，国子监的学生敢跟他插科打诨，但气场在那，正色说话时镇得住旁人。
　　于是韩林便不敢犟嘴了，瘪瘪嘴缩着脑袋。
　　
　　沈昭见他一副可怜相，不忍太苛责：“今日席间那两人，叶境和凉绥，都是不错的人，你可跟他们一同听学，但不可过分打搅，他们都是今年要考会试的举人。”
　　潇洒如沈公子，遇着自己学生也成了唠叨学究。
　　
　　韩林点点头：“那个凉绥挺有意思，刚才吃饭时老是瞟我，他莫不是怕我？”
　　
　　沈昭嗤笑：“他怕你什么？亲妹是先生，有院长之实，同乡叔叔是管干，管理书院各种事务……哦，你还是胡管干安排进来的。”
　　
　　韩林瞠目，原来这个凉绥这么厉害，他想了想又说：“那个叶境就更有意思了。”
　　
　　沈昭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叶境有意思，觉得新奇，便问：“怎么说。”
　　
　　“人老实的太过分了，说他他还脸红。”韩林哈哈笑道，“上次书院交锋，稍微一干扰他，就气的答不出题了，后来他拿我爹吓我，反超了几道题，人太实诚了，知道自己胜之不武，就故意输给我了。”
　　
　　这是沈昭知道，还是他跟叶境出了主意，他笑了声，不去反驳韩林所谓的“胜之不武”，叶境的水平不在韩林之下，若要公平比试，定不会输给韩林。
　　“觉得有意思你就去找他玩，别耽误人家太多时间就是。”
　　
　　韩林觉得沈昭就是想把他赶远点。
　　
　　他感觉还真没错，沈公子脚程都比平日里快了许多，赶着回了小院。
　　凉晴还没睡，沈昭叩门门进来，把打包的点心放桌上。
　　
　　“韩林回来了吗？他住斋舍？还适应吗？”凉晴问。
　　
　　她一连三个问题都是关系韩林的，沈昭真想把韩林丢出书院去。
　　“在斋舍，不过不用担心，韩家公子哪会跟别人挤在一起，他自己住呢。”
　　
　　凉晴放心了。
　　
　　沈昭又说：“以后也不必太过操心，多磨练下对他没坏处。”
　　
　　第二日，凉晴去讲堂讲学授课，这日的出勤率尤其高，都知道来了个国子监的转学生，来瞧京城人都是怎么听学的，消息更灵通的，来看他们沈兄的乐子。
　　
　　韩林却有负众望了，他得了沈公子的教训，根本不敢靠近，连挑的座位都是远远的，坐在了老实人叶境旁边。
　　
　　国子监能参加交锋的学生，水平不会差，韩二公子却又让大家失望了。他们平日里的氛围很轻松，不似学都书院这般严苛，坐不住，坐一会儿就跟屁股扎钉了似的，实在忍不住就去跟叶境唠嗑。
　　叶境听学最是专心，现在却被旁边人扰得不胜其烦，偏偏韩林还嬉皮笑脸，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真是秀才遇上兵，没法子。
　　
　　叶境后面有几个学生窃窃低笑。
　　“不是说冲沈兄来的吗，怎么挑了个这么远的位子。”
　　“大概是爱之深、距之远吧。”
　　“哈哈哈，境兄可遭殃了。”
　　“你看境兄耳根子都红了，还没这么窘过。”
　　
　　沈昭不参与讨论，眼睛也没在韩林身上，他最近特别喜欢听凉晴讲学，觉得凉晴进步很大，就某些书中的理论也有独到见解，他如今连位子都搬到了前排，师生问答辨析，其乐融融。
　　
　　叶境这边却没那么和谐，快被韩林烦死了。
　　
　　忍无可忍，他怒目道：“你怎的恁皮。”
　　
　　这话韩林熟悉，眨巴着眼：“你骂人就会这一句吗？我可以教你。”
　　
　　叶境：“……”
　　天，从哪弄来的小霸王，能不能把人撵走！
　　
　　韩林可真是个小霸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面留意着沈昭，时刻准备着看他们祭酒的笑话，一面跟叶境插科打诨，把人气的肺疼。
　　
　　京城来的人丝毫不把自己当外客，一堂学的功夫，已经能把周围人的名字叫出来。
　　叶境简直头疼，寻思着等下了学就换个位子。
　　
　　还没等到下学，却生了变故。
　　
　　原本欢脱的韩林突然安静了下来，先是皱着一张脸，然后干脆趴在桌子上，搞的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不要装可怜，下学我就换位子，你这人不可理喻，没人有想做你同位。”叶境说。
　　
　　韩林不说话，依旧是趴着。
　　
　　叶境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早这么安静不就好了。”
　　
　　韩林：“……”
　　
　　叶境反思自己话是不是说重了，古灵精怪的人也会玻璃心？
　　细看韩林，却不像是在捉弄人，叶境有点慌：“我不说你了，你、你别不好受。”
　　
　　韩林：“……”
　　他好无语，这人怎么这么实诚，傻得可爱，要不是他身体实在不舒服，非要被逗笑不可。
　　
　　然而，韩林现在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勉强抬头环视一圈，唯一一个舒适是沈昭，目光还钉在凉晴身上，靠不住，也不好麻烦他。
　　
　　最后，他实在没法子了，向凉晴投入求助的目光，虚虚地举起手：“凉先生，凉先生救命。”
　　
　　凉晴见他脸色不对，忙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韩林紧闭着嘴摇摇头。
　　
　　这显然是病了，凉晴不敢多耽误：“我带你去看医者。”
　　
　　韩林微微点头。
　　
　　沈昭说：“我来吧，你弄不动他。”
　　
　　其实韩林块头不大，凉晴能搞的定，她想沈昭大约是觉得男女有别，便点了点头。
　　
　　谁知韩林不愿意：“我要凉先生带我去。”
　　这小少爷还挑上了。
　　
　　沈昭“啧”了声，看他这么可怜，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由凉晴带着走了。
　　
　　凉晴带韩林走后，讲堂内开始议论起来。
　　凉绥问沈昭：“韩林不要紧吧？他怎么突然就病了？”
　　
　　说实话，沈昭也不清楚，据他所知，韩家二公子身体无疾，在国子监时也没听说韩林突然送医的情况。
　　他摇摇头：“不清楚。”
　　
　　叶境眉头拧着，显然把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了，又有些担忧韩林，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
　　
　　凉晴和韩林一直到下学也没回来，沈昭等人不放心，便去寻。
　　打听了一圈才打听到，韩林已经就完医了，跟着凉晴回了小院。
　　
　　这怎么可以，韩林年纪再怎么小，性格再怎么天真无邪，也得忌讳着凉晴的名声。
　　凉绥和叶境第一时间去看沈昭的脸色。
　　
　　沈昭脸色果然不太好，他不用想都知道，定是韩林死缠着凉晴，才如愿去了凉晴的小院。
　　沈昭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凉绥和叶境对视一眼，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薄怒。
　　
　　三人扣开小院的门。
　　天，不得了，韩林不仅在凉晴这里，还赖上了她的床！
　　




57.  第 57 章   韩二公子？韩大小姐！……

　　沈昭三人进到里屋时, 就看见韩林趴在凉晴的敏敏床上，身上裹着一床新薄被，探出个脑袋往外瞅, 样子有点可怜巴巴。
　　
　　凉晴就倒个水的功夫，竟没拦住这三人。
　　她解释道：“他没有大碍, 在我这休息下就好。”
　　
　　沈昭脸色不太好。
　　他性格是随和, 却不是没有脾气, 富家门楣养出来的孩子，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养成这般脾气秉性已然是不错。
　　
　　凉绥都看出来氛围不对, 拉着叶境往后撤了两步。
　　
　　果然，沈昭没接凉晴的话，而是冲着里屋道：“你若是没有大碍就赶紧出来。”
　　
　　韩林懵着问：“出去做什么？”
　　
　　“这是凉先生的屋子，你趴在这算什么？自己没有斋舍吗？”
　　
　　凉晴还真没察觉沈昭的情绪，劝道：“让他休息会儿吧。”
　　
　　刚才在讲堂时，韩林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现在裹着薄被，面色红润的不得了，眼瞅着没有大碍。
　　
　　沈昭抿了下嘴, 声音低下去几分：“你出是不出？”
　　
　　韩林缩了下脑袋，被沈昭吓得不轻。
　　
　　“他刚好了一点, 你赶他做什么？”凉晴道。
　　
　　“他一个男子，在你房中算怎么回事。”沈昭指着里屋, “这要传出去, 说的好听是你体恤学生，说不好听的你名声还要不要？”
　　
　　凉晴知道沈昭是为了她好，她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 轻声说：“你别管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韩家二公子才来一天不到，他们凉先生就硬是把人往屋里留，看这意思，还要把除了韩林以外的人都赶出去。
　　
　　“行，我管不着。”
　　他有什么理由管，说到底也只是个学生，用什么身份去管先生和另一个学生的事情。
　　沈昭便真的不再管，抬脚迈出小院。
　　
　　凉绥在心底“哎”了声，想开口劝凉晴两句。
　　
　　“哥，叶境。”凉晴却先说道，“你们也别管了，我能处理好。”
　　
　　凉绥的话到嘴边又被堵回去，既然妹妹都这么说了，他们俩也不好再说什么，拱手辞退而去。
　　
　　“凉先生，抱歉啊。”沈昭等人走后，韩林讪讪说道。
　　他不是全然没有眼力劲，也知道自己给凉晴添麻烦了，还把沈祭酒给气跑了，不过祭酒气什么呢？因为自己没有尊师重道？
　　
　　韩林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凉晴这里太舒服了，有带着淡淡香味的被子盖，松软的床铺躺，还有好喝的老鸭汤。
　　
　　是的，凉晴还给他热了老鸭汤，肥而不腻的鸭肉入口即化，汤汁浓郁鲜美，红枣和枸杞既营养又解腻。
　　
　　韩林边喝边感动：“先生，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吗？太好喝了！”
　　
　　凉晴实话实话：“不是我做的。”
　　她哪会做这些，其实是沈昭做的，沈公子昨日细心地发现，他们凉先生最近气色不好，唇色都淡了几分，便用小火慢炖了一瓦罐的老鸭汤，给凉晴送了来。
　　
　　韩林不在意，谁做的都行，只要好吃。
　　他只是好奇，沈昭跑来这穷乡僻壤当学生也就算了，怎么还干起厨子了？这可不像他们那个风光霁月的国子监老大。
　　
　　等韩林吃完，凉晴收拾了碗筷，问他：“现在好点了吗？”
　　
　　韩林点点头，不太好意思：“今日多谢先生解围。”
　　
　　凉晴很随意地摆摆手：“不用谢，以后多注意，再也不能贪吃凉的。”
　　
　　韩林害羞地点点头，脸色能跟刚才吃的鸭血媲美。
　　
　　再说沈昭，带着怒气从凉晴那里出来，也不知道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书院走。
　　寻思着要不要告诉韩将军，让他把这费劲的二儿子领回家。
　　可凉晴明显在护着韩林，韩林若真是被领走了，凉晴大概会怪自己。
　　
　　这臭小子究竟给凉晴灌了什么迷魂汤，短短半日，能让凉晴这般护着他？
　　沈公子自认才情不错、容貌尚可，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还没比不过的人，怎么会让韩林霸占住凉晴不放了。
　　自己比不上韩林？开玩笑。
　　
　　沈昭心中不悦，随手揪下一片叶子，拿在手里蹂躏。
　　
　　凉绥找到他时，他刚好把一片叶子败光。
　　
　　“沈兄，你没事吧？”
　　
　　沈昭心里不快，却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恢复脸色后温和地说：“能有什么事，没事。”
　　
　　凉绥放下心来，又说：“妹妹看起来冷冷淡淡地，实则心肠软的很，定是看韩林生病，生了同情心才对他那般好，不然肯定还是跟沈兄更亲近些。”
　　
　　沈昭无奈地笑了笑，凉绥竟是在宽慰自己，他点点头：“我知道她的性子，无妨。”
　　
　　“这整的什么事啊。”凉绥哭笑不得，“原本我还以为韩林冲你来，妹妹多少会吃味，没想到吃味的成了我们沈兄。”
　　
　　沈昭摆摆手，示意他丢人事别提了。
　　
　　他虽这么说，可接下来一连几天，韩林都和凉晴走得很近，不但下学要粘着凉晴一起走，偶尔还会去蹭个饭，关系好的几乎要超出沈昭这个先来者。
　　
　　这日，书院下了学，沈昭从学馆出来，迎面看到凉晴，凉晴身边终于没有跟屁虫跟着，他快步走过去，两人并排走。
　　
　　“下学了？”凉晴先问。
　　“嗯。”沈昭见她怀里抱着个包裹，“这是？”
　　凉晴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昭这几日都没好好跟凉晴说几句话，现在凉晴还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心中警铃大作，感觉到两人关系有要疏远的迹象。
　　他突然停住脚步，正色道：“凉晴。”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凉晴全名。
　　凉晴也停住，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才华横溢如沈公子，竟然也会卡壳，“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凉晴纳闷沈昭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最近好不容易安稳，一切都走上正轨，能有什么大事。
　　她点点头，说：“好。”
　　
　　沈昭觉得这个“好”有些敷衍，不是他要的那个效果。
　　
　　一路跟凉晴走到住处，沈昭也没要分别的意思，他犹豫了会儿，说道：“今晚是月圆，还记得上次在你院中描摹竹影，甚是风雅有趣，可否再邀先生一起赏月？”
　　
　　凉晴想起来了，是她刚来书院不久时，沈昭担心她遇见，特意前来拜访，两人不赏月色，赏地上的影子，她还教了沈昭好多手势的意思。
　　
　　于情于理不该拒绝，可今晚确实有别的事。
　　凉晴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已经和韩林约好了。”
　　
　　沈昭：“……”
　　又是韩林，这个韩林是属耗子的吗？无孔不入。
　　
　　正说着，属耗子那位来了。
　　韩林颠颠地跑来，见沈昭也在，先对沈昭拱了拱手，全是打招呼，接着对凉晴说：“先生，东西都带了吧？”
　　凉晴指了指怀里的包裹：“带了。”
　　
　　两人一问一答，直把沈昭晾成了豆腐干。
　　还说国子监转学生是冲着他来的，分明是冲凉晴去的。
　　
　　最后韩林说：“公子，不好意思哈，我们可能需要关下门。”
　　
　　沈昭：“……”
　　
　　一扇院门，将沈昭隔在外面，不知道门内两人在做什么，还必须要关上门。
　　沈昭在门口踱来踱去，一向有章法的公子此刻有些焦躁。
　　
　　他这个人，要说起来身上是有傲气的，顺风顺水走到今日，想得到的都拥有了，功名、仕途、前程……唯独在这件事上吃了瘪。
　　要命的是，沈昭还没有经验，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谁知道碰上这种事应该怎么搞。
　　
　　沈公子非常不痛快，心里忍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还有丝酸涩，冲击着他的理智。
　　突然，他停住步子，脚下一转，来到院门前，抬手把木门叩响。
　　
　　凉晴没耽搁多久，开了门，衣衫整齐地出现在沈昭的视野中。
　　
　　沈昭破门而入，逼得凉晴往后退了几步。
　　他情绪有些激动：“我没有理由和身份管你，但你看在我们关系还行的份上，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
　　
　　凉晴都懵了，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感受。”
　　
　　沈昭“啧”了声：“就是你让韩林进来，却把我拒之门外，你与他约好，却连包裹里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是好奇那个包裹，我只是想让你能别有事瞒我。”
　　
　　凉晴：“……”
　　她理解不了沈昭为什么情绪这么激动。
　　
　　沈昭正在再说，里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韩林站在门内，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裙，问：“你说的包裹，是、是这个吗？是不是因为我，你们吵架了？”
　　
　　沈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你你你”了好半天，才恢复情绪，震惊道：“你、你竟是个女子？！”




58.  第 58 章   女贡生验身怎么破

　　见多识广如沈昭, 此刻也被震惊的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问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
　　
　　这下他全明白了，韩林为什么突然身体不舒服, 为什么能躺凉晴的床，凉晴为什么不让他管, 以及韩林为什么总赖着凉晴……
　　
　　沈昭想通了, 心里憋的气便顺了。
　　只是……眼下的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凉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韩林穿着女子的衣裙，也懵着脸看他。
　　
　　沈昭干咳一声：“那个……大变活人哈。”
　　
　　韩林一点都不理解沈公子的尴尬处境，火上浇油道：“公子, 我一直在这儿。”
　　
　　沈昭朝凉晴不好意思地笑笑，语气中颇有些抱歉的意思：“是我冒失了，我的错。”
　　
　　自古女子进书院非议大，但也不是完全杜绝，不少女子也想念书识字，便把长发挽成髻，换上男装，以男子的身份入书院读书，只是依旧不能参加科考, 被发现了还要被遣送回家。
　　
　　凉晴本身就是女子，自然想帮着韩林隐藏身份, 古人云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认同, 只要女子想读书, 她便支持。
　　
　　文朝律法明确规定不许女子考科举，其实并没有说不许女子读书，京城和一些繁华州县, 甚至开设有女子书院，只不过那里学的多是女工女红、三从四德、家教礼仪以及插花烹茶等。
　　
　　韩林才不想学那个，她从小性子就野，想像爹娘一样做个为国效力的人，而不是早早便嫁了人，困据在一方院落中，一辈子为家长里短操心。
　　
　　凉晴倒是愿意相信沈昭：“知道便知道吧，你可不要说出去。”
　　
　　沈昭点头同意，他也不是因循守旧的人，戳穿韩林对他有什么好处。
　　唯一让沈昭气短的是，韩林在国子监那么多年，他竟然都没发现，韩二公子竟是韩家大小姐，可见他这个祭酒当的有多不称职。
　　
　　韩林见沈昭同意，开心起来，从里屋跃到凉晴身边，很自然地抱住凉晴的胳膊，头一歪，亲昵地靠在她肩头。
　　
　　沈昭差点下意识去拽韩林，这姑娘在他心里的印象还是个臭小子，他一时半会转变不过来。
　　“你女扮男装进书院，为何还穿女子的衣裙，这要让别人看到了，可不是要把你举报了。”
　　
　　韩林瘪瘪嘴：“我离开家时走的急，拿错了，以为里面装的都是男装，谁知拿打开一看全是衣裙。”
　　
　　沈昭知晓：“所以凉先生拿的包裹，是帮你置办的男装？”
　　
　　韩林忙点点头，小声说：“就来时穿的那身男装，穿了洗，洗了穿，都快破了……”
　　
　　沈昭无力吐槽，他现在是一点气都没了，既然韩林要在这换衣裳，他就不便打搅了，朝凉晴道：“那就辛苦你了。”
　　
　　照顾个成年的姑娘家而已，凉晴不觉得有压力，她把盛着男装的包裹递给韩林：“进屋去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我跟裁缝铺说再改。”
　　
　　韩林听话进去了，凉晴跟着沈昭出了门。
　　
　　早春傍晚的学都书院，空气没有那么寒，晚霞零零散散飘满了远处的天。
　　两人并排走了，沈昭偏头去看，丫头的小脸被霞光映得嫩红，煞是好看。
　　
　　凉晴属于耐看型，初看不算惊艳，胜在骨相一绝，看多了不觉得审美疲劳，反而越看越美。
　　沈昭多瞄了几眼，京城中不乏环肥燕瘦的美人，却都没有眼前姑娘清新脱俗，虽然连一句诗都不会作，却不见一丝丝的俗气，反而如一枝白梅，傲骨凌霜。
　　
　　“说说吧，为什么突然闯进去。”凉晴突然开口。
　　
　　原来跟出来不是陪着散步，是兴师问罪来了，沈昭苦笑一声：“哪有为什么啊，你不让我进我只能硬闯了。”
　　
　　明显是瞎话，沈公子进退有度，是会硬闯民宅的人吗？
　　
　　事实是他就是闯进去了，还对着凉晴一番质问。
　　那个时候有情绪在，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现在沈昭心中没有了芥蒂，突然不敢冒冒失失，生怕失言。
　　
　　“我知道了。”凉晴说，“我知道你什么闯进去，还对我说那样的话。”
　　
　　沈昭绷了下嘴，有些紧张：“为什么。”
　　
　　凉晴笑了笑：“因为你太古板了。”
　　
　　沈昭：“……”
　　沈昭：“？？？”
　　
　　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古板，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下：“请教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啊？”
　　
　　“韩林生病，你嘴上说我弄不动他，其实是担心男女有别。”凉晴说，“韩林躺我床那日你脸色就不好看，今日见我跟她独处一室，竟是顾不上别的破门而入，你这不是因循守旧的太过，又是什么？”
　　
　　沈昭真的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事情竟被凉晴误解成这样。
　　他在“太过古板”和“瞎吃飞醋”间选了个不太折损面子的，苦笑道：“先生教训的是，我改，我日后一定改。”
　　
　　学都书院有模考，这在正阳县乃至济州城都人尽皆知，甚至还有别的书院来取经，把这套模式学了去。
　　
　　韩林知道后却受惊不小，因为书院的模考太仿真了，竟然还有验身这一环节，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验身，那还不露馅了？
　　
　　韩林在讲堂听同窗说起模考将至，都惊呆了，忙问叶境：“你们这模考还要验身？”
　　叶境说“是”。
　　“每个月都要考？”
　　叶境很严谨：“每月大考，每旬小考，小考倒是不需要验。”
　　“那后天的是大考还是小考？”
　　“大考。”
　　
　　韩林倒吸一口凉气，嘴皮子利索道：“完了完了完了，我死了，我该怎么办，凉先生能救救我吗……”
　　
　　将死之人是没这么多话的，她却依旧活泼，叶境横了她一眼，觉得这人随时能有新鲜“死法”，便也不理他，继续看书。
　　叶境到底是没挪位子，那日韩林突然“病倒”，让这老实人心中有愧，觉得是自己出言太重，于情于理不该一走了之，便将就着继续同位下去。
　　
　　韩林去找凉晴，慌慌张张跨进院门：“凉先生凉先生，模考要验身怎么办？”
　　
　　凉晴还真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最近农耕逐渐开始，机械学院的学生基础好的，都开始陆陆续续接订单了，她和方庐担任顾问和技术指导，忙的几乎找不到人影。
　　
　　韩林见过一次器械交易，是和隔壁县的，县令统一采买，是单大生意，价格也不菲。
　　白花花的银子抬进机械学院，大额银票装进方庐的腰包。
　　学院学生个个喜滋滋的，除了能分到银子，还有他们的劳动成果散布在田野间，这是一件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
　　
　　文举那个羡慕啊，好在机械学院的学生够意思，记着严兆上门挑衅时文举班兄弟们的义气，一合计，请文举学生们吃了顿“黄鹤楼”。
　　
　　“那你肯定躲不过。”凉晴说。
　　
　　韩林苦着一张脸，念叨：“那我怎么办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在国子监好几年都没事，一来这里，第二天就暴露性别，现在又要面临验身。”
　　
　　凉晴被她惨兮兮的模样逗乐了，说：“验身肯定会被发现，我带你去跟胡叔求求情。”
　　
　　有大腿抱真好，韩林瞬间开心起来。
　　
　　两人去找胡兴德。
　　说明来意后，胡兴德眉头一皱，佯装生气：“凉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韩林是国子监来的不假，可也不能公然搞特殊啊。不行，得考，得验，一切按正常程序来。”
　　
　　凉晴：“……”
　　真不是故意搞特殊。
　　
　　韩林是女子的身份不好往外说，其他理由信服度不够，胡兴德说一不二，凉晴的话都不好使。
　　
　　韩林沮丧着脸，向凉晴投去求助的目光。
　　凉晴一时也没了办法，她又忙，赶着就被机械学院的一个学生叫走了，说济州有一单大订单，需要凉晴过目。
　　
　　凉晴被强行拉走，韩林长长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回讲堂。
　　
　　叶境正在习贴，见韩林闷闷不乐而来，猜不到这祖宗又想做什么妖，便也不问。
　　
　　韩林唉声叹气地坐下。
　　她“唉声叹气”，是真的“唉”，出声，且长叹那种，扰得旁边人学不下去。
　　
　　叶境无法，问：“你又怎的？”
　　
　　韩林沮丧道：“我不想验身。”
　　“验身是模考必须程序，你为什么不想验？”
　　韩林解释不出来，烦道：“就不想验就不想验就不想验。”
　　叶境：“……”
　　
　　见没人理她，韩林趴在桌上，低声嘀咕：“要是大哥在就好了，定能想出法子让我逃过验身。”
　　
　　叶境笔下一顿，没再说什么。
　　
　　模考很快就来了，没有给凉晴和韩林想法子的时间。
　　这次的模考，算是会试前的最后一次，考完之后，很快他们就得踏上进京赶考的路，参加在京城贡院举办的会试。
　　
　　韩林想不了那么远，只知道她今天死定了。
　　考，验身，被戳穿，死。
　　不考，胡管干处分，也是个死。
　　
　　院门前已经排起队，考生陆陆续续往里进，门口就是验身的书童。
　　韩林每随队伍前进一步，就唉声叹气一次，大门近在咫尺，躲不掉了。
　　
　　




59.  第 59 章   当文科男遇上理工女

　　凉晴于百忙之中突然想起韩林, 模考都要开始了，这姑娘可要怎么蒙混过关。
　　于是她推了手边所有事，匆忙来到模考现场。
　　
　　队伍中, 叶境姗姗来迟。
　　沈昭见他脸色不太好，过来问道：“你怎么了？身体抱恙？”
　　
　　叶境顿了下, 点点头。
　　
　　韩林也注意到叶境的异样, 赶过来问。
　　叶境见他来, 脸色沉得更厉害。
　　
　　“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考了，回去休息吧。”韩林担忧道。
　　
　　沈昭看了叶境一眼, 突然低声说：“你怎么回事。”
　　
　　这话明显跟刚才关心的意思不同。
　　叶境抬起头，含糊一句：“就是不太舒服。”
　　
　　沈昭瞧明白了，没有说什么，松开叶境，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
　　
　　韩林担忧得真情实意，把自己即将面临验身的破事都忘了：“你这书生怎的这么柔弱，究竟是病了还是怎么了？”
　　
　　“病了吧。”叶境不敢多说，太实诚的人不会说谎话。
　　说着，他脚下一软, 竟是晕倒在地上。
　　
　　韩林吓坏了，一面忙着喊人, 一面去扶叶境。
　　胡兴德就在门口，看见这边有骚动, 步履匆匆地赶来一瞧, 倒地不省人事的竟然是叶境。
　　“怎么了这是，快快快，把人抬进斋舍, 去请医者。”
　　
　　凉绥想去帮忙，却被沈昭拉住了。
　　
　　韩林费劲地去扶叶境。
　　好在叶境似乎还有点意识，能在他的搀扶下慢慢挪动脚步，扶起来倒不是太费力。
　　把人带回斋舍，休息了一会儿，叶境这才悠悠转醒。
　　
　　“医者还没到吗？”韩林着急地往外看。
　　叶境拉住她，说：“别看了，我备的有药丸，你帮我拿来。”
　　
　　韩林以为叶境这是旧疾，旧疾的话，自己备药是错不了的，便依照他的指示，在包袱里翻出一瓷瓶的药丸。
　　
　　叶境就水服下，顺势靠在床榻上。
　　过了会儿，他觉得药效差不多发作，对韩林说：“你记着，现在不要出去，等一柱香后，在馨园学馆后面等我。”
　　
　　韩林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叶境应该是有计划，便懵着脸照做了。
　　
　　叶境躺了一会，从包袱里翻出一张面巾，跟个江洋大盗似的蒙住脸，看这架势是打算出门。
　　把韩林都吓到了：“你、你做什么去？”
　　
　　叶境抽掉韩林发间的银簪子，握在手里，只说：“照我刚才跟你说的做就是。”
　　他说要就离开了，韩林这才发现，平日里邋邋遢遢的叶境，今日穿得甚是整齐：鞋子不拖了，扣子扣对了，连发冠也梳的极正……散乱惯的人猛地换了形象，竟是显得俊美起来。
　　
　　叶境蒙着脸出了门，发髻上插着韩林的银簪，重新从院门外验身。
　　
　　验身和检查夹带的书童看到“蒙面大侠”吓了一大跳，忙问：“这谁啊！”
　　
　　叶境咳嗽一声，哑着声音：“叶境怕不是传染病，我刚送他回去，别把他的病过气给你们。”
　　
　　他蒙着脸，声音沙沙的，书童们一时没辨别出是谁，只知道刚才扶叶境回去的是韩林，又见他穿着周正，发髻上插的是上等银簪，下意识认为是韩林。
　　
　　听说是会传染人的，书童们也不敢靠太近，草草验了身，便让人进去了。
　　等叶境走远，才有人犯嘀咕：“韩林小兄弟有那么高吗？我怎么看着身量不像。”
　　
　　像不像人都已经离开了。
　　叶境来到馨园学馆后面，见韩林已经如约来了，正左顾右盼地张望。
　　
　　见叶境来，韩林小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叶境扯掉面巾，塞进怀里，再把头上的银簪拔掉，顺手给韩林簪上：“你不用验身了，快收拾笔墨去考试。”
　　
　　韩林愣了下，问道：“那你呢？”
　　“不用管我。”
　　
　　韩林把叶境簪歪的簪子扶正，嘟嘟囔囔道：“什么叫不用管你，不管你你去哪啊？还有你怎么帮我过的验身啊？”
　　
　　叶境又被吵得不胜其烦，拎起面巾，大步走了。
　　
　　韩林追了两步，奈何腿没人家腿长，跟不上，眼看封上院门，该开考了，只能又折回去，带上笔墨朝考试用的学馆走去。
　　
　　沈昭依旧是第一个答完出来的，他答的快，出来就去了斋舍。
　　果不其然，叶境在敏敏床上半靠着，没参加模考。
　　
　　“医者可来看过的？”沈昭问。
　　叶境见沈昭来，吃了一惊，又一想，沈昭多聪明的人，识破他的计划根本不足为奇，便释然道：“医者来过了，说无大碍。”
　　
　　“幸亏没有大碍，这眼看要进京赶考了，可别出岔子。”
　　叶境点点头，也知道这次的行事冒险了。
　　看看外面，没人，模考还没结束，他低声试着问：“沈昭兄，韩林……我猜的没错吧。”
　　
　　沈昭笑了笑：“你倒是眼尖。”
　　
　　叶境从沈昭那得到验证：“哪是我眼尖，实在是这个同位太‘作’了，你说哪有男子那般事多、话多，我之前也只是随便一猜，直到她昨日死活不想验身，我才多了几分确定。”
　　
　　“那是对着你，在旁人面前虽话多，却有分寸，她在国子监那么多年，怕是也没人看出来。”沈昭意味不明地笑着，“所以你就想法子让自己病倒，好替她混过验身这一关。”
　　
　　叶境苦笑，没想到沈昭这么轻易就看穿了。
　　他今日的确对自己做了些手脚，念书这么多年，头一次不老实本分。
　　
　　先是在院门口装病，假装晕倒，让韩林带自己回斋舍，在斋舍时韩林翻出来的并非旧疾的药，而是能让自己出疹子的药，因为已经有人去请医者，他只能做戏做全套。
　　服下后再来个偷天换日，他带着韩林的银簪子去验身，因着“叶境”是传染病，故蒙着脸，也让负责验身的书童避而远之、敷衍了事……就这样，他替韩林验了身，也成功把自己搞病了。
　　好在服用药量不大，医者来看过，说不严重，服了药休息就好。
　　
　　“沈昭兄。”叶境说，“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识破的。”
　　
　　沈昭哈哈一笑：“从你的衣着识破的，你今日把自己收拾的太利索了。”
　　
　　原来是这样，叶境低头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昭夸道：“瞧这样多好看，龙马精神的，像个俊美公子。”
　　他调笑人的词信手拈来，直把叶境这实诚人听红了耳朵。
　　
　　“行，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沈昭起身告辞，临走还不忘笑道，“韩林不笨，你这般为她做的，她看得出，再接再厉把人拿下啊。”
　　
　　叶境哪会听不出沈昭的意思，忙解释说：“不是的，你误会了，她那吵吵闹闹的疯癫样，谁想拿下她啊。”
　　可惜沈昭走远了，没听见他对韩姑娘的抱怨。
　　
　　沈公子自然去了凉晴处，一进门就道：“今日院门口好精彩一出戏。”
　　
　　凉晴从书案中抬起头，她在批注机械班的图纸作业：“看到了，戏主角还好吗？”
　　她晨起赶到院门，打算为韩林解围，刚好看到叶境晕倒的一幕，正要过去帮忙，突然意识到不对，便止了脚步。
　　
　　不过她是从另一个方面看出破绽的。
　　以往叶境参加模考排队时，手里总会拿着本书，边等边看，不浪费一点时间，到了门口搜查夹带时被搜去，等考完再去把书寻回来。
　　今日手里却没书，怎么看都不是平时的作风，这才被量凉晴辨别了出来。
　　
　　在这两个聪明人面前，叶境的计划显得漏洞百出，不过不叫旁人看出，顺利帮韩林蒙混过关就算好计谋。
　　
　　“不严重，无须担心。”沈昭说。
　　他说完，神神秘秘凑到凉晴面前：“先生，这次杂文试题，是不是你批阅？”
　　
　　凉晴说“是”：“我跟秦老先生一起批，怎么了？”
　　沈昭笑笑：“你要是没批到我的，记得挑出来看一眼，我的字你总认得吧？”
　　
　　他那一手好字，凉晴自然是认得的，只是好好的干嘛非要挑出来特意看？难不成这次写的有太好，想让多个人瞻仰？
　　凉晴觉得学生不能打击，得鼓励，便答应下来：“好。”
　　
　　再说韩林，总算考完了这次模考，学都书院的模考果真名不虚传，提前体验了一把科举会试。
　　她先去寻了叶境。
　　
　　叶学痴身体大好，又一头扎进学馆，他没参加这次模考，问胡兴德要了一份试题，打算自己答一下。
　　
　　“叶境！”韩林像个喇叭一样冲进来，“你没事了？今日多谢你。”
　　
　　叶境笔下不停，“啧”了声：“你小点声，这里是学馆。”
　　
　　“可就你自己啊。”韩林理解不了，今日模考完，大家都累瘫了，各自回去休息，学馆内除了叶学痴没旁人了。
　　
　　“这是礼节，学馆内不能大声喧哗，就如同吃饭要细嚼慢咽、见到长辈要行礼问安，遇上先生要……”
　　
　　“哎呀！”韩林打断他，不耐道，“行了行了，我就是来表达一下谢意，你怎么跟我大哥似的。”
　　
　　韩老将军夫妇俩都是事业型，甚少管教子女，大哥韩森还算稳重，常常教育弟妹，教育起来言辞文绉绉的，故而韩林最烦啰嗦。
　　
　　叶境就是个啰嗦的人，沉迷做学问时一声不吭，可真要说起话来，绝对是唐僧念经：“我刚说了长辈和先生，长兄也一样，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不可不敬重。”
　　
　　韩林：“……”
　　他无语地从席子上起身，翻了个白眼道：“反正我谢完了，你继续答题，告辞！”
　　
　　韩林离去，沈昭进来。
　　人家沈公子就很守礼节，悄默声地走到叶境身边，拱手道：“境兄。”
　　
　　叶境回礼：“沈兄。”
　　都是“兄”，管他谁年龄大呢，读书人间的敬称罢了。
　　
　　两位大儒相互“兄”完，沈昭极其八卦地问：“看到韩林出去了，怎么样，那姑娘有没有对你表示谢意。”
　　
　　“谢了。”叶境说，“专门来道谢。”
　　
　　沈昭满意地点点头，觉得有门，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说教她几句，她就白了我一眼就跑了。”叶境无辜道。
　　
　　沈昭：“……”
　　门被叶境拆了。
　　
　　他恨铁不成钢道：“这个时候你说教她做什么，她谢你，你说不言谢，她觉得你心善，一来二去，好感不就来了吗？”
　　沈公子教人一套一套的，也没见他自己那边进展多快。
　　
　　叶境都听懵了，原来这个时候不能说教吗？那什么时候可以？
　　还有，他为什么要让韩林对他有好感？
　　
　　沈昭自认为很懂。
　　开玩笑，堂堂三元及第的俏状元，名满京城的沈家朗，曾让秀春阁姑娘争抢折扇的风流公子，会不懂这些？
　　“境兄啊，对姑娘家不能一味说教，要花点小心思。走，我带你看个有意思的。”
　　
　　叶境稀里糊涂跟沈昭走了，俩人到了凉晴那。
　　
　　凉晴正在看沈昭答的杂文题，沈公子特意叮嘱，不管试题谁批阅，都要让她阅览，她在学馆批阅时正好批到沈昭的，除了字依旧好看，内容依旧华美，再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为此，凉晴还特意把他的试题带了回来，慢慢研究，可一直研究到这时候，也没研究出个什么。
　　
　　正好门就被沈昭敲响了，凉晴去开门。
　　
　　沈昭一看凉晴手里的试题，对叶境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不行，我来表演，看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先生，看试题呐？”
　　
　　凉晴点点头。
　　“可看出什么了？”
　　凉晴茫然地摇摇头。
　　
　　沈昭：“……提示一下，古人暗讽或者暗示一些东西，又不好直接表达时，通常会在文章中做什么手脚？”
　　
　　一旁的叶境恍然大悟，他懂了，藏头诗或藏尾诗嘛。
　　
　　理工直女凉晴依旧不明白，文人太麻烦，她放弃了，把试题拍在沈昭手里：“你爱表达什么都行，反正深层意思我也看不出来，水平有限，你去找秦老先生再批一遍吧。”
　　
　　沈昭：“……”
　　这藏头诗不是对秦老先生说的。
　　
　　凉晴事还多着呢，赶着进了屋。
　　叶境顺口把藏头诗念了出来：“凌霜傲雪小美女，无所不知凉小晴？”
　　
　　沈昭还带叶境学习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结果自己也栽了大跟头。
　　他叹了口气，无辜道：“她不是‘无所不知’吗？怎么看不懂我夸她的藏头诗。”
　　
　　叶境很守礼节地：“噗——”
　　想笑，实在没忍住。




60.  第 60 章   三月三，进京赶考……

　　这次模考叶境没参加, 前三甲易了主。
　　当然，第一名亘古不变还是沈昭，第二名成了凉绥, 韩林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竟然学问还不错, 拿了个第三。
　　从没参加书院模考的人, 能快速适应这种考试模式, 还发挥的这么好，说明韩林学问很不错。不过也得亏她的性子，心态好, 不紧张。
　　
　　凉晴看了所有举人的试题，马上要会试，她要对参加会试的每个学生心里有个底。
　　看了一圈，她把韩林的试题挑出来。
　　
　　学馆内，凉晴找到韩林。
　　
　　韩林依旧热情，见凉晴来，开心地挥手打招呼：“先生，我在这呢。”
　　压低了气音说的，看样子是把叶境的训话记心里了。
　　
　　凉晴招手让韩林出来。
　　窗台下, 她把试题给韩林，开门见山地说：“你贴经、杂文、时务策等答的都不错。”
　　
　　韩林得到夸奖, 开心地笑起来。
　　
　　“但是。”凉晴又说：“你参加不了科举考试。”
　　
　　律法规定了不许女子考科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凉晴虽说的直接, 却是事实，她想知道韩林日后的打算，不想让学到这个程度的人, 将来无所作为。
　　
　　韩林愣了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年进女扮男装进国子监，只是为了识几个字，不做眼界狭隘的睁眼瞎，后来从书本中开了眼，汲取到了道理，便想做个大有作为的人，像她爹娘一样。
　　可入仕途，或举荐或科举或子承父业，都得是男子，她一个女儿身，实属无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半晌，她才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先生，我不想让学得学问都浪费了。”
　　
　　凉晴默默把韩林这句话记下来，说：“我也不想。”
　　
　　*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会试时间也越来越近。
　　
　　书院的氛围日益紧张起来，举人们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一天当两天使，恨不得把时间揉碎了用。
　　
　　正阳县离京城不算近，送举子们赶考至少要提前一个月。
　　算算时间，距离启程之日实在不远，凉晴开始着手准备。
　　
　　提前准备的事其实不少，要先到府衙为参加会试的考生造册备案。
　　陈丰体恤书院和考生，为每位考生发放了十两银子的“赶路费”，和一枚“火牌”，火牌的用处不小，能保证一路畅通无阻，还可以在驿站免费更换马车。
　　赶考考生的马车跟一般马车还不同，车顶插着小黄旗，路上遇见歹人或者山匪，这小黄旗就是护身符，盗匪们一看就知道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书生没钱，别惦记，惦记了要吃大官司，得不偿失，因此盗匪不轻易打劫这样的马车。
　　
　　这样零零散散准备着，到了出发这日，将将准备完毕。
　　
　　三月初三，是个龙抬头的好日子，宜赶考，无禁忌，好兆头。
　　学都书院门口排了一列五六辆马车，举人以上的学生整整齐齐站成两排，朝院门前的石碑作长揖。
　　——学以广才，志以成学。
　　这是他们的院训，也是每个读书人的初心。
　　
　　凉晴和院里的老先生们商议过，这次进京她带队，亲自送她的学生们去会试，也算对曹老院长有个交代。
　　沈昭、凉绥、叶境、韩林等一十八位举人，都是要参与这次会试的学生。
　　一个书院共十八位举人进京会试，这规模甚至超过别人一个州了。
　　而且凉晴有信心，这十八个人，不少有稳中进士的水平。
　　
　　众人庄严而立，拜别书院。
　　胡兴德带领童生和秀才们相送，诵着诗文送别师兄们。
　　
　　“一鸣从此使，相望青云端……”
　　和着琅琅的送别声，进京赶考的队伍缓缓启程，马蹄哒哒，车辙隆隆……
　　
　　马车出了正阳城，穿过凉晴家的小镇子，有商贾正赶着四轮车送货。
　　“看，那是凉先生和方兄改进后的车子。”书院学生都知道，指着那辆车说。
　　马车经过薛村，村民们在翻新土地，然后耕种，手中扶的不是传统的犁，而是一种新型的、带稳定轮的犁，扶起来几乎不需要费力。
　　“那个我知道，那是机械班贾同学改进的，还得到了凉先生的夸奖。”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成立机械班后，正阳县生活方式的变化。
　　沈昭等人已经见识过，即便这样，依旧有些感慨，韩林见识的不多，一路上瞧的惊叹连连。
　　
　　“先生先生，你看那边的界碑旁，雕刻的是不是小旋风！”
　　
　　凉晴顺着韩林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正阳县的地界碑旁，一架缩小版的小旋风耸立那，倒不是实实在在能用的，最多算个模型，这模型放在此处的意义不言而喻——小旋风俨然成了正阳县的标志性物件。
　　
　　沈昭坐在马车口，望着马车外的大好山河，提议道：“这东西或许可以在机械学院也摆一架，作为学院的标识。”
　　凉晴觉得这主意不错。
　　
　　韩林赞同地点点头，夸道：“公子就是仪式感。我觉得文举班也可以设计一个标识，或者设计一个咱们书院的标识。”
　　她越说越起劲，兴奋道：“要不设计标识的事就交给我吧？”
　　
　　叶境坐在前一辆马车后面，前后车离得不远，能清楚地听见这大喇叭姑娘说的话，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探出头说道：“别什么都要插一脚，学都书院可是正经书院。”
　　
　　凉晴和沈昭对视一笑。
　　韩林又挨了说，小声嘀咕道：“怎么我设计的东西不正经啊？”
　　说完还凑到凉晴面前告状：“先生你看那人，一上马车就开始看书，谁都不理，唯一说的一句话还是在训我。”
　　
　　韩林如今都快被叶境训习惯了，被训也不炸毛，期期艾艾地跟旁人告状吐槽，这对冤家间竟神奇地达到某种和平共处。
　　
　　“能让叶境于书海中插句话，你也是厉害。”凉晴评价。
　　
　　“是啊。”沈昭笑道，“凉先生沉迷于图纸时，都不带理我的。”
　　
　　“什么时候没理你，我都有答话。”
　　凉晴回想起自己设计图纸时，沈昭还真不打扰他，顶多在旁铺纸研墨时轻声问一句“墨汁稠了吗”，或是“笔要重新削吗”。
　　
　　沈公子打蛇上棍：“这可是你说的，今日有见证人，若哪日不理我，我可是要找见证人说理的。”
　　
　　韩林拉长调子“吁”了声，起哄呢。
　　
　　不待凉晴说话，叶境又探出头：“别‘吁’了，马都被你喊停了。”
　　
　　一路上，赶考队伍说说笑笑，不过分吵闹，更不过分冷场，大家在适时地接着话，很快便到了晚上。
　　天黑前赶到了驿馆，沈昭拿了众人的火牌前去核验，驿站会免费为他们更换车马，这是朝廷给会试考生的优待。
　　其实以凉晴如今的财力，供养书院的举人们去赶考，完全不成问题，是沈公子非要按流程走，说朝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事实上是，文帝让他制定这些惠民条理以来，他还没亲眼见过，如今算是亲身体验了把亲手定下来的优待。
　　
　　这里的驿丞姓洛，一听来的是学都书院的人，热情极了，亲自将众人都安顿好，把人张罗下来用膳。
　　
　　驿丞亲自上菜，众人连声道谢。
　　沈昭眼见人家热情，似乎有事相求，便招手道：“驿丞大人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
　　
　　洛驿丞果然过来了，不太好意思地坐上桌，以茶代酒给各位敬酒。
　　除了凉晴这些都是学生，哪受得起驿丞敬，忙起身回敬。
　　
　　三巡，洛驿丞开始道：“如今这驿馆里啊，什么都好，就连咱们厨屋的灶台风箱，用的都是你们书院机械班改造过的，一点烟都没有，不呛人，厨庖们都说太好用了。”
　　
　　他说的是出自方庐之手改良的风箱，灵感来源于书院食堂大到像着火的烟灰。
　　在原有风箱的基础上，加了个排烟的通道，抽拉时浓烟被吸进设计好的管道内，随管道排到屋子外面，屋内则不会太呛人。
　　
　　读书人忙着谦让，韩林却一点不客气，自豪道：“那可不，我们方庐兄改造的，能差到哪去。”
　　
　　驿丞连声说“是”，又道：“唯一有缺憾的是驿丞的门啊……”
　　
　　凉晴问：“门怎么？”
　　
　　这家驿馆规模不大，甚至算的上小，马棚里仅有五六匹马，客房也不多，更寒酸的是驿馆的院子，院子的构造有些类似于四合院，除了大门，三面都是客房，客房门又是往外开，偶尔一间房的门打开了还好，若是三面都打开，地方都被占了，院子里就甭想站人。
　　驿馆也跟如今企业的生意一样，分淡季旺季，淡季还好，一到旺季，人多，院子里门都要打架，逐渐就发展成人打架，麻烦事诸多。
　　虽说扩建可解，可地皮那是一时半会能批下来的，还不如趁着书院学生来，解决下门的问题。
　　
　　洛驿丞说完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跟那机械班的学生，不都是同一个书院的吗？能说说情，给我解决下这门吗？钱什么的都好说。”
　　如今机械学院名声大燥，订单接到手软，驿馆距离又远，没有预约根本排不上号。
　　
　　沈昭开玩笑道：“大人想要机械班哪位匠人的手艺？”
　　
　　洛驿丞搓搓手：“我知道好几个都不错，据说手艺最好的，还是那个叫方庐的先生，啊对，还有最会设计的凉晴先生。”
　　他试着问：“要不你们跟凉先生去封信说说？让她帮我重新改下？”
　　
　　众人哄笑，玩笑道：“驿丞大人，张口就敢让我们凉先生出手啊。”
　　洛驿丞不明就里，问：“是不凉先生价高啊？那我这小驿馆可请不起。”
　　
　　凉晴说：“倒也不高，还省了大人一吊信纸钱。”




61.  第 61 章   绿林县

　　翌日, 凉晴等一行人离开驿馆时，洛驿丞得到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扇推拉门的结构图，沈昭把图纸交给他时说：“这是我们凉先生连夜赶出来的, 交给机械学院的方庐，他自然就明白, 会尽快帮你做。”
　　
　　洛驿丞千恩万谢, 本来只想让他们帮着联系下机械班的学生, 结果凉晴直接出手，这么快就帮他设计好了。
　　
　　凉晴等人得了驿丞好些谢礼，不算贵重, 是人家的一份谢意。
　　
　　继续上路，此刻他们已经出了济州地界，这十来个人里面，除了沈昭和韩林，都是没怎么出过门的路痴，这会儿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他们正身处何方。
　　
　　“我觉得已经快到京城了吧，咱们已经在路上好几天了。”
　　“到什么京城啊，不是刚出济州地界么？”
　　“咱们刚刚过了淮江，现在应该在江北一带。”
　　
　　最后一句话还算靠谱, 沈昭时常出行，对地理位置清楚得很, 等讨论得差不多，他说：“这里的确是江北, 我们现在身处安郡内的一个县内, 此县名叫绿林县，你们应当都听说过。”
　　
　　绿林县，他这么一介绍, 众人恍然发现，这个县名还真听过。
　　凉绥试着说：“是不是常年给皇宫供奉瓜果蔬菜的那个绿林县？因为盛产植蔬，一年四季都绿色的作物生长，因此叫绿林县。”
　　
　　见有人能详细说出绿林县的由来，沈昭笑道：“正是正是，此‘绿林’不是‘绿林好汉’的绿林，而是‘绿阴成林’的意思。因为名字的缘故，不少江湖侠客慕名而来，到了之后才发现人家县里哪有什么英雄好汉，田间劳作的好汉居多，便只得悄悄隐去，闹出了不少笑话。”
　　
　　众人听沈昭讲完，目光皆是投到了官道两边，他们还没进城，正在绿林县的东郊，官道两旁是田野，他们想看看能为朝廷供奉瓜果时蔬的种植，会是何等规模。
　　
　　绿林县的种植跟其他地方果真不太一样，这个季节，春耕算是正式开始，南边的种水稻，北边的种玉米花生大豆，而绿林县这种位于南北交界的，却什么都能种，田间更多的是大棚。
　　
　　众人啧啧称奇，这大棚内，温度和湿度都能人为控制，可不是想种什么种什么，怪不得能称为御用的后厨房呢。
　　
　　“不对啊。”凉绥突然说，“身为御用后厨，这的人不应该过的很富足吗？你们看田间那中年人的面色，怎么眉头紧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众人顺着他指的细看过去，还真是，只见田间站着一男子，四十岁上下，眉心都快拧成疙瘩了。
　　
　　男子只顾焦虑哀愁，没注意到身边的孩子欢脱地奔跑出去。
　　田地和官道之间原本有道沟渠，灌溉农田用的，今年雨水少，沟渠都干了，小孩竟是爬过沟渠，到了官道玩耍。
　　
　　凉晴的车队速度不慢，措不及防被一个小孩挡在前面，即便车夫驾车再娴熟，惯性却让马车的速度降不下来，转眼间，马蹄悬到了小孩头顶上方。
　　
　　田间的父亲猛然间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距离太远，根本赶不过来救下独子。
　　说时迟，那时快，沈昭于马车上跳下，顺着力道在地上往前滚了一圈，在马蹄高高落下之前，把孩子抢救下来，顺势揽进怀里。
　　
　　所有人长舒一口气，众人下车查看，父亲急急忙忙从远处跑来。
　　
　　“谢谢谢谢，多谢这位公子出手救下小儿，”那位父亲千恩万谢，把小儿抱在怀里。
　　
　　沈昭理理衣衫：“别先道谢，快检查下孩子有没有伤着。”
　　
　　他救的及时，孩子没有受一丁点的伤，虚惊一场，众人放下心来。
　　
　　“这位大哥，你们不是给宫里供奉果蔬吗？怎么看起来忧心忡忡的？”韩林早就想问了，刚才众人就是在车上讨论这个问题，这才没看见跑到道上玩耍的小孩儿。
　　
　　说起这个问题，那位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说：“就是给宫里供奉，这才忧心吶。”
　　
　　沈昭问：“为何啊？”
　　
　　“你们要是不急着赶路，可以随我来瞧瞧，一瞧便知。”
　　
　　凉晴他们出发的提前，赶路并不是很着急，耽误一会儿功夫看看也无妨，便随那男子去了田间。
　　
　　绿林县的种植主要以蔬菜大棚为主，这男子家也不例外，光是十几丈长的大棚就有几十个。
　　
　　大棚里种的的确是瓜果，蜜瓜、羊角蜜、甜梨白……种类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给宫中贵人供的瓜果，品种都是一等一的好。
　　作物一般有个习惯，品种越是珍稀，习性就越是娇贵，便越不好养活。男子家种植的全是娇贵不好养的作物，养起来着实要费一番功夫。
　　
　　最主要的问题还不是这个，男子说：“你们瞧这些幼苗，表面上看都好好的，其实叶子下面已经全是虫卵了。”
　　说着，他翻开一片叶子，沿着纹理处分布的，果然有颜色半透明、小米粒大小的虫卵。
　　
　　“这是一种之前没见过的新虫，繁殖能力快得很，根本就捉不干净，家家户户的作物上都有。”男子愁死了，“这要是耽误了今年上供果蔬的时间，我们全县人都得掉脑袋啊。”
　　
　　这……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大道理懂一堆，却没人真正会除虫，别说下手捉虫，有的甚至见到虫卵就躲一边去了——比如韩林。
　　
　　只有凉晴走上前，敛起衣裙蹲下/身，手指轻轻捏着一片叶子，细看上面的虫卵。
　　
　　男子不认识凉晴，见她年纪轻轻，便说：“小姑娘，当心虫卵沾到手上。”
　　
　　好久没人叫凉晴“小姑娘”了，反应一会才知道是叫她：“这是豆米虫，最喜欢在各种瓜秧上产卵，繁殖能力极强，只要温度适宜，它能一直产卵繁殖。”
　　
　　这番话把众人都说惊呆了，谁都没想到，他们先生除了在设计上天赋异禀，还能识虫？
　　不过想想也是，凉先生家在村野，又不像凉绥一样需要考科举，八成小时候没少跟娘在田间干活，认识些虫啊卵啊也不奇怪。
　　
　　沈昭也眯起眼睛笑了笑，似乎又在凉晴身上看到某种闪着光芒的魅力，为自己解围时，给胡兴德复查试题时，为薛村乡民设计小旋风时，以及后来成立机械学院，为更多的人谋福祉……她的身上都在闪着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男子顾不上惊讶凉晴小小年纪见多识广，作为农户户主，耳中只听到繁殖极快，当即急着问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啊，有办法除掉吗？千万不能耽误果实成熟啊。”
　　
　　这个年代除虫方法还很传统，手动清除，或者养些天敌，或者干脆靠大自然的净化之力，喷洒农药这种方法还没问世，更别说专门针对某种虫子的药了。
　　
　　凉晴思索一阵，说：“一般繁殖能力强的虫子，必定有其他方面的弱点，否则就会破坏生态平衡。这种豆米虫也一样，繁殖能力强，抗药性却极弱，只要喷洒些对症的药，一晚上不出就能清除干净。”
　　
　　凉晴见过这种虫子，在一本农林生态学书上，由于斗米虫的抗药性实在太差了，到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灭绝，只存活于书本记载中了。
　　
　　男子闻言大喜，忙问：“哪里有对症的药卖？”
　　
　　这个还真没有，凉晴耸耸肩，表示没得买。
　　
　　男子失望至极。
　　
　　“不过倒是可以自己配置，方法不难，我可以试试，或许能解绿林县之危。”凉晴说。
　　“好好好，只要能治这种虫，不耽误今年瓜果上供，姑娘于我们县就是大恩人。”
　　
　　听说凉晴能配置治斗米虫的药，男子高兴坏了，邀请众人去他家歇脚。
　　男子名叫陈康，是陈家庄那边的人，距离此处不远，正好众人的水囊空了，需要及时补充，便跟着陈康去了他家里。
　　
　　凉晴配置农药，喊了沈昭帮忙，其实她不喊沈昭也会来，给先生打下手，是沈公子近几个月养成的习惯。
　　“灶台烧剩的草木灰、厨屋里调制甜食的食用香精油和蔗糖、烈酒……”她说了一串名字，这些东西都常见，农户家里就能配齐。
　　
　　沈昭看的新奇：“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就能杀虫吗？”
　　
　　“能吧。”凉晴说，“烈酒，我习惯叫它酒精，是一种很好的溶剂，能溶多样溶质，草木灰是一种生物碱，能杀虫之对作物却无害，专克豆米虫卵……”
　　她手上配着，还一边给沈昭解释其中的原理，也不知道会不会太超前，沈公子能不能听得懂。
　　
　　绿林县时代种田，于种植一途上已经算得上内行，只不过再内行，也比不上学习了千万年先人智慧积累的凉晴。
　　
　　农药很快配置好，陈康一刻都没耽误，按照凉晴说的方法，把药喷洒在大棚里的幼苗上。
　　
　　天色不早，陈康家地方肯定是不够的住，他们便在镇子上寻了家客栈，修整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还不亮，凉晴就被客栈下的动静惊醒，她侧耳细听，听见说话声是沈昭。
　　沈昭压低了声音说：“她昨晚休息的晚，这会还没醒，陈大哥你要不先吃了早膳再来。”
　　
　　陈康说：“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见凉姑娘。”
　　
　　凉晴还以为农药出了什么问题，正要下楼，又听陈康激动道：“今早我去棚里一看，天，地上一层黄米粒，虫卵果然都被杀死了，我们县得救了，我想亲自感谢凉姑娘啊。”
　　
　　凉晴放下心来，听见沈昭说：“让她多睡会，这样，我替我家先生受你的谢，你谢我，请我吃碗咸豆花如何？”
　　
　　凉晴没忍住，笑了下。




62.  第 62 章   沈庭语相貌平平？

　　京城, 文朝的皇都，其繁华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州县。
　　尤其是这半个月来，四面八方的考生潮水般涌来, 让京城变得更加热闹非凡。
　　
　　进了巍峨庄重的丰宜门，是京城城南的主干道, 街上熙熙攘攘, 行人摩肩接踵、两边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店家, 时不时有装点得异常华美的马车经过……可比正阳县那种小县城繁荣多了。
　　
　　正值会试，道两侧都是生意人，最会八面玲珑地做生意, 诸多店家为了迎合考生，临时改了店名：客栈叫金榜题名、酒楼叫蟾宫折桂，连菜馆的一道老鳖汤都改名叫“独占鳌头”，惹得人啼笑皆非。
　　一言以蔽之，京城科举会试风气正浓。
　　
　　凉晴一行人打丰宜门进的城，进了厚重的青铜钉大木门，一股热闹喧哗的氛围扑面而来。
　　书生们没来过这天下第一城，个个挑起轿帘往外瞧，眼里竟是好奇和向往的神色, 就连叶境此刻都放下手里的书，抬眼打量着京城的街道与楼阁。
　　
　　凉晴亦是如此, 她只在书本里见到过对皇都的描写，辞藻极尽铺张华丽, 或是见过现代保存下来的古都, 可如今亲眼见到、身临其境，才知道，这是连《清明上河图》都描绘不出的活灵活现。
　　
　　韩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对京城熟悉得宛如自己家，兴致高昂地给大伙介绍讲解，活脱脱一个小导游。
　　——文昌阁的名字名画，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期，据说珍藏的有王羲之的真迹，这对文人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珑酒楼的美食佳酿，又勾起了人们的馋虫，众人决定等考完，无论如何都要去那约一顿；说到秀春阁楼里的姑娘，二楼临街挂着珠帘，珠帘后就是弹琵琶的姑娘，这群学生们不好意思看，羞红了耳朵，被韩林偷偷给凉晴指着笑话……
　　
　　凉晴记着沈昭的风流韵事呢，趁众人无人在意，偏头问沈昭：“这就是为你争风吃醋的秀春阁？”
　　
　　还记着这事呢，沈昭失笑。
　　当初成轲爆他主子的料，没想到几个月后，凉晴真的来到了爆料现场。
　　“你瞧我没骗你，这的确是戏院，而非……你想的那种地方。”
　　
　　凉晴浅浅地笑了：“那你岂不是每每经过秀春阁，都不敢露面？”
　　“怎么会。”沈昭也笑道，“我在整个京城都不敢露面。”
　　凉晴：“……”
　　
　　这话还真不假，“沈昭”这个化名不说，沈庭语沈公子的名号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当年乡试，正阳县城卖他的画像和雕像，以保佑考取举人，在京城的风靡程度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沈昭在京城是能不露面则不露面，否则会引起围观和堵截的，文人书生想问他讨一纸墨宝，或一篇好文章，姑娘们则是希望一睹沈公子的俊美容颜。
　　但看他坐在马车最角落，连头都不往外探一下就知道了。
　　
　　沈昭在京城里名头不小，凉晴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人——沈庭语。
　　那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风头在全国都正盛的沈庭语，跟沈昭比的话，人气谁更胜一凑？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沈昭一眼：“你和你那位本家比，谁更受欢迎。”
　　
　　沈昭一愣：“本家？”
　　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凉晴说的本家指的就是沈庭语，之前他们说过这件事，才一本正经地瞎扯：“论文采，我或许不及他，可你不知道，沈庭语相貌平平，哪有本公子风流倜傥，所以说起谁更受欢迎，估摸着能打个平手。”
　　沈公子为了保住将掉不掉的马甲，竟连自己都编排。
　　
　　“是吗？”凉晴不相信地问。
　　“……大约是。”
　　
　　他们一行人来的不算早，很多客栈都满客了，那家“金榜题名”的客栈竟然连柴房都住了人，可见好名字带来的利润有多大。
　　
　　沈昭笑道：“干脆咱们的小旋风改名叫‘五谷丰登’吧。”
　　凉绥接话：“这个名字好，只不过小旋风的销量又该涨了。”
　　韩林哼道：“小旋风本来就供不应求，你还让涨销量，想累死机械班的同学啊。”
　　凉晴心说，沈昭这个模样像极了恶俗资本剥削压榨劳动力。
　　
　　众人最终进了一家名为“四史”的客栈，四史客栈，实在不知道取这个名字的用意何在，文不文，雅不雅，因此客人不多，环境和条件倒还算上乘，他们便决定在这里暂住下来。
　　
　　迎客的小二引他们去客房，沈昭玩笑道：“都说京城的客栈没住过三甲都不叫客栈，敢问咱们四史客栈可曾出过？”
　　小二是个实诚人，一听这话，懵道：“哎呀，咱们客栈还真没出过状元，连榜眼探花都没有。”
　　
　　众人：“……”
　　小二说完还缩着脑袋问：“那你们还住吗？”
　　
　　还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客栈和活计，会试期间不蹭好名字就罢了，连小二都这么单纯可爱。
　　沈昭笑说：“住，说不定我们住完，你们客栈就有三甲了。”
　　这话说得没错，他本人就是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京城的夜景最美，晚膳后韩林提议去城南的鼓楼看夜景。
　　凉绥却率先摆摆手，不好意思道：“韩小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不去了，带的几本书还没看完。”
　　他其实还是有些紧张，一来京城紧张感更盛，总觉得自己哪哪都没学好，背过的书像是全忘了，得抓紧时间再温习一遍。
　　
　　韩林失望地耸耸肩，转向叶境：“那你肯定也不去喽？”
　　叶境不像凉绥还知道歉疚，他直接不客气地点点头，干脆利落道：“不去。”
　　韩林：“……”
　　
　　“我去啊。”
　　说话的是沈昭，他跟韩林两人家就是京城的，沈府和韩将军府距此统共不过百丈远，竟然不约而同地都不回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不去，我跟先生去啊。”说完转向凉晴问，“先生你总要去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跟你们去。”凉晴说。
　　沈昭眯着桃花眼笑起来。
　　
　　其他人心里痒痒的，奈何眼下会试才是大事，便按捺住想逛天下第一城的心，专心温书去了，等考完再去也不迟嘛。
　　
　　及至出门，凉晴却发现率先提议出来玩的韩林却不在，问沈昭：“韩林人呢？”
　　沈昭意味不明地一笑：“温书去了。”
　　
　　凉晴：“？”
　　韩林竟然会放弃出玩的机会，选择在客栈温书？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可能她觉得跟我们出来玩，比不上陪某人看书来的有意思。”沈昭笑说。
　　凉晴还是不懂，不过对韩林来说，留在客栈温书比在外溜达安全，便随她去了。
　　
　　三人同行变成了两人同游。
　　
　　凉晴和沈昭第一次同游，游的是正阳县的朝楼，沈公子一路披荆斩棘，登上了八层楼顶，陪凉姑娘看了场日出。
　　那种级别的雕虫小技难不倒沈大学士。
　　
　　这次同游，游的是京城的醉春街——一个风流雅士、文人墨客常来的地方。
　　
　　“那是一条神奇的街。”沈昭给醉春街定性，“白日里，街两旁是乐器行，丝竹奇葩、古琴管弦，应有尽有，等到日落时分，这些乐器行纷纷关门，因为一旦天黑，这条街就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百鬼夜行？”凉晴听着他讲得实在像鬼故事，便接了这么一句。
　　
　　“答对了。”沈昭微微诧异道，“竟然让你猜到了，正是百鬼夜行。不过这个百鬼啊，不是真的鬼，而是入街要带面具，面具多是青面獠牙，所以叫鬼。”
　　
　　面具？
　　凉晴心里琢磨着，戴面具游玩再正常不过，但搁在沈公子身上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毕竟白天刚说过，他在整个京城都不敢露面。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转了几个路口，远远看见河对面有条街，街道人来人往，皆是带着面具，上方燃着一排排大红灯笼，灯笼奇形怪状，蛟龙凌凤、麒麟神龟，使整条街充满了神秘魔幻的色彩，朦胧柔和的红光倒影在河面上，对岸的人只觉眼前红压压一片，宛若置身诡谲仙境。
　　
　　俩人沿河道往前走，沿途是卖小玩意的摊子。
　　凉晴细看过去，发现一样眼熟的东西——沈庭语的雕像。
　　她第一次见还是半年前，陪凉绥乡试时，如今时隔半年，竟然又在京城见了这玩意儿。
　　
　　沈昭也看到了，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会试在即，考神又被放出来营业了。”
　　说的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凉晴直接说：“我觉得它跟你有点像。”
　　雕像即便雕的五官不精致，也绝不像沈昭所说，沈庭语是个相貌平平之辈，相反，雕像上那双桃花眼，却有七八分像沈昭。
　　
　　沈昭多聪明：“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眼睛挺像。”
　　
　　“我想要一个。”凉晴突然说。
　　“要什么？”
　　“沈庭语。”凉晴指着一排木雕像中的其中一个，“给我哥和叶境他们祈福用。”
　　
　　沈昭笑了：“不是，拜沈庭语是无用之举，这不是你以前说的吗？怎么现在又要买？”
　　凉晴故意说：“我现在觉得沈庭语人挺好，即便不能保佑中进士，买一个回去收藏也不错。”
　　
　　沈昭：“……”




63.  第 63 章   沈大人

　　凉晴最终还是买了一个“沈庭语”, 用丝绒布包好揣进怀里。
　　看得沈昭直无奈地笑。
　　
　　两个在街口一人领取一个鬼面，沈昭的是个全面鬼判官，俊美的脸瞬间成了青面獠牙状, 凉晴的则是半张黑罗刹，白皙的下颌和小巧红唇露在外面, 被黑色被衬托的愈加明艳好看。
　　
　　进了醉春街, 迎面而来一种霓虹迤逦之感, 璀璨的大红灯笼映得面具都泛着妖冶的红，两旁是庙会上经常出现的小玩意，这是低阶消遣；有意思的是, 这里悬挂了天下名家的诗篇、丹青、墨宝……供游客观赏，当然大多只是仿品，一旦有真品出现，立刻就成了收藏家们的私物。
　　
　　凉晴对琴棋书画等一水的文艺物件，着实没什么天分，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它们的欣赏。有东西要用工匠精神细细研究，也有东西能不求甚解大致浏览，这是她吸收知识的方式，对诗词书画不擅长却也不排斥, 因此凉晴这个工科生身上并不缺乏对美学的鉴赏。
　　且看她的穿衣簪发的风格就知，是一种简约爽利、但绝不失雅致的美。
　　
　　说起簪发, 凉晴头上现在簪的，还是沈昭托工部侍郎荀子安从京中吴玉斋买来的木簪之, 有好些时日了。
　　
　　她一路瞧这些仿真品, 听沈昭一一介绍，遇见有意思的，沈公子还会把作品来历、作者生平详细讲述, 其专业程度可比韩林那半桶水的导游水平强多了。
　　
　　“这篇《帝策》出自秦代连君之手，你看那一纸隶书写的，苍劲古朴、气势恢宏，后世拓印的《史晨碑》都比不上，只可惜他的孤本没能流传下来，现世存在的大多是赝品。”
　　
　　沈昭滔滔不绝地讲，他实在有点说书的潜质，凉晴听得也不腻歪，津津有味。
　　突然，她目光穿过众多名作，落在一纸诗篇上。
　　
　　诗是短短的四句七言，凉晴却觉得很是熟悉。
　　——朝楼晨芒万丈晴，正阳词新诗趣浓，五载归来不见路，何见盛世百废兴。
　　落款：沈昭。
　　
　　“这是你的诗。”凉晴指着说。
　　
　　“还真是。”
　　沈昭也有些意外，这首诗是当初游朝楼时随手所作，不想竟被人记录下来，一路流传到京城，还挂在了醉春街。
　　
　　当时沈昭初步有了想要改革科举的念头，任职国子监和内阁学士的这五年来，一直在找寻科举考试的最优解，然而却茫茫然不得其法。那日高楼上华光璀璨，俯瞰万物，满眼苍生黎民、莘莘学子，壮志由心底而起，无奈之情也慨然而发，何时能见百废而兴的文朝盛世。
　　
　　自从遇到凉晴，和这思维迥异的姑娘一同进了正阳县书院，设立模考制度，从试行到被各州县学习模仿，再到开设机械学院，几乎推动了全国木匠行业的改变。
　　这让茫然中的沈昭看到了方向，像于浓雾的中的夜航船，突然看到了灯塔的引路亮光。
　　
　　那是他半年前所作的诗，细品，诗中有深深的惆怅之意。
　　今日若再作，他不会写“何见盛世百废兴”，而是要写“盛世终将百废兴”的豪言壮语。
　　
　　“两位对这首诗感兴趣？”有人问。
　　这些赝品不打真品的旗号，实实在在告诉人家就是赝品，耐不住仍有大批人想要高价收来，因此醉春街是不缺生意的，开口问话的，便这处摊贩的老板。
　　
　　沈昭心道有什么兴趣啊这就是我写的，不等他开口，凉晴先说：“有兴趣。”
　　
　　沈昭低声问凉晴：“这诗的来历你不是最清楚吗？做什么要听旁人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才有意思。”凉晴今日兴致好，“听听别人是怎么夸赞沈公子的。”
　　
　　老板常年做文人的生意，嘴皮子最是能说会道，当即给两位介绍起诗作的来历。
　　“咱们先说这首诗的作者，沈昭。”老板也是一副评书人的架势，“这是在正阳县异军突起的一位奇才，之前一直很低调，直到有人偶然间得到他的一篇诗作，和墨宝，这才发现，原来那小县城里还藏着一位潜在的状元呢！”
　　
　　沈昭听得直乐，他这二十多年来受到的夸奖不少，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得有些无地自容。
　　凉晴眼底晕着笑意看了沈公子一眼，分明就是调笑的眼神，如今也轮到姑娘调侃公子了。
　　
　　“据说沈昭是个举人，要参加今年京城的会试，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抵达京城。”老板讲述的时候眼里有期待的神采，似乎很想让沈昭来京城一般。
　　
　　凉晴问：“他来京城又如何？”
　　
　　老板笑了下，大有看热闹的架势：“姑娘有所不知，咱们醉春街不兴赌，进城那几个赌坊可都暗戳戳开了新场子，就赌新晋才子沈昭，和咱们京城沈府的沈庭语沈公子，谁文采更胜一筹呐。”
　　
　　沈昭：“……”
　　好想去下注，买谁都赢不了，那岂不是稳赚不赔？
　　
　　凉晴眼底的笑意更浓，问沈昭：“要你赌的话，你赌谁？”
　　沈昭苦笑，破罐子破摔地答：“我押沈昭。”
　　凉晴抿嘴轻笑。
　　
　　老板热衷于讲故事，继续说：“沈昭作这首诗啊，据说是为了登上正阳县的那个名楼，叫什么来着，哦对，叫朝楼。”
　　沈昭说：“这倒不假。”
　　
　　“登朝楼倒在其次，主要是为了让同行的姑娘登楼一观，挥笔作诗只为博得红颜一笑，这风流韵事传出来，沈庭语听了都得甘拜下风。”
　　
　　沈昭噗呲一下笑了，这些编故事的人可太有意思了，那时他跟凉晴刚认识，得多风流才会急不可耐地博红颜一笑，给他按上“风流”的名头。
　　还有啊，为什么总是跟沈庭语比，世上除了沈庭语没旁人了吗？他可真是两头中枪。
　　
　　凉晴头一次在别人讲述的故事中听到自己，还传得这般情意绵绵，她算发现了，只要剧情中有男有女，定能传成言情话本。
　　于是，理工女坦率地望向另一个主角，递过去一个“瞧，咱俩成了庸俗话本里的男女主角”的眼神。
　　
　　沈昭无奈啊，任凭被人怎么传也就罢了，凉晴怎么就一点不开窍呢，甚至还有种一同沦落为传言主角，要与他患难与共的架势。
　　
　　“怎样？”老板笑道，“如此情真意切的诗作，二位要不要买一幅回去品赏？”
　　
　　怎么又成情真意切了，沈昭记得，这诗明明是为科举所做。
　　“先生。”他道，“你想不想要？”
　　
　　“那倒不用。”凉晴答，“原作者都在这，为什么要一副赝品。”
　　
　　沈昭哈哈一笑，本人都在这呢，你还不是买了个木雕像。
　　他思绪流转，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老板：“我记得你这有根紫金沉香木雕的簪子？”
　　
　　老板一愣，旋即点点头：“最上等紫金沉香木为原料，最厉害的工匠师傅雕琢而成的簪子，我这里确实有一支，不过已经被人预订了，只是还没取走而已，公子想要？”
　　
　　沈昭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知道来过多少回醉春街，自然知道哪家摊位有什么好物件。
　　至于老板说的簪子被人预订，预订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只不过他现在是沈昭，不是沈庭语，还真不能明着取走簪子，倒还挺难为人。
　　谁让沈公子迫不及待的想送凉晴点什么。
　　
　　“按照醉春街的规矩，即便是别人预订之物，也可以通过文斗的方式赢过来。”沈昭笑得胸有成竹，“老板，我说的对吧？”
　　
　　自然是对的，老板之所以刚开始没有说，是因为那可是沈庭语的东西，这么久以来，不是没有人挑战过他留下的题，皆是无功而返，因此这簪子也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沈昭来挑战自己留下的题，那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当即大手一挥，豪气地让老板“上题”。
　　
　　凉晴听到他们说上等紫金沉香木簪，一般来说，女戴簪男戴冠，这簪子指不定又是给她的。
　　凉晴对穿戴之物一向没那么讲究，况且贵重的紫金沉香，便对沈昭说：“你要那么贵重的簪子做什么。”
　　
　　“不出钱就不算贵。”沈昭歪理一大堆，“自然，原料贵，心意也值几个钱。”
　　
　　还真是个无法反驳的理儿，凉晴也不管，随他折腾。
　　
　　沈昭当年留下的是道时务策，问的是倘若无法参加科举，又无举荐途径，该如何入仕。
　　
　　几年来，多少人试着答过这道题，或从实务角度说另谋生路的，或从玄学角度说顺应天道的，最靠谱的大概是靠着诗篇名满天下，引得皇上注意到，不用别人举荐，天子主动招揽。
　　可天下有几个李杜，又有几个张苏，即便是苏秦张仪，也是经受了多少坎坷之后才被招揽。
　　行不通行不通。
　　
　　沈昭当年也为这个题迷茫，可如今他知道了，会答了。
　　修长手指提笔蘸墨，落笔一句话：“工商尽可科举，百行皆是仕途。”
　　
　　周围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看了他这句纷纷低语：“这算什么答案。”
　　也有觉悟高的看明白了，眼里闪着光芒：“说得好啊！不从底层切入，反倒从科举本身入手，当科举各行各业都能考，岂不就是人人可入仕的时候。”
　　众人恍然大悟。
　　
　　老板都无法反驳，这题就这么轻松被沈昭答出来了。
　　因着沈庭语如今是朝廷官员，他其实有些不太敢得罪，但又不能破坏规矩，期期艾艾地拿出那根木簪，小声嘀咕道：“这要是被沈大人知道，可千万别怪罪我。”
　　
　　沈昭听见了，笑说：“沈大人应当是个讲规矩的人，不会怪罪于你，若他来问罪，让他找我就是。”
　　他接过老板手中质感上乘的木簪，来到凉晴面前，语气逗趣道：“以旧换新。”
　　说完，便把凉晴头上的旧簪子抽出来，帮她簪上这支新的，沈公子手巧，姑娘家的物件在他手中玩得转，簪的好看得紧。
　　
　　凉晴说：“谢谢，将来拿别的东西送你。”
　　沈昭道：“说好了啊。”
　　
　　沈昭要真是个参加会试的学生，定会被按上“不务正业”的名头，因为就没见他慌，别的学生都紧赶着温书呢，他倒好，变着法子陪先生闲逛。
　　这几日都是这般过的。
　　
　　凉晴不动声色地瞧着，也不催他读书，只每日过问叶境等人的功课。
　　
　　“先生，今日想去哪逛逛？”
　　客栈里，沈昭照例笑呵呵地问。
　　
　　以往凉晴都会让他拿主意，沈昭这一问实属客气下罢了。
　　今日凉晴却主动说了个地方：“秀春阁。”
　　
　　“好嘞。”
　　沈公子才不怕暴露身份，这几日他们出去玩，能带面具的地方沈公子都带着面具，美其名曰“有氛围”，不能带面具的地方就让成轲提前清好场、打好招呼，见到沈公子都不许失态，最好装作不认识，也不知道成轲一介高手，怎么就沦为了“清道夫”。
　　
　　“听闻秀春阁近日来了位画师，画技非凡，可在厢房里为客人画像，画出来的肖像集写意写实于一体，今日让她为你画一幅可好？”
　　以往这种介绍景点的话必然出自沈昭之口，今日这番话却是凉晴说的。
　　
　　“提前做足了功课啊。”沈昭饶有兴趣地问，“不过京城里画技高超的画师那么多，为什么偏要去秀春阁？”
　　
　　凉晴真是做足了攻略，说：“因为那是位盲眼画师。”
　　沈昭微微诧异：“看不见？”
　　凉晴点点头。
　　
　　眼不见的画师，这可真有意思了。
　　“那她怎么画？”
　　
　　凉晴丝毫不隐瞒：“据说这是画师异于常人的技能，类似于‘听声辨位’，画师也能‘听声画人’。”
　　“厉害啊。”沈昭来了兴趣，当即想见识一下这位盲眼画师。
　　
　　秀春阁，一间雅间内，凉晴和沈昭相对坐着喝茶。
　　房门突然被叩响，沈昭应了声，推门盈盈走来一位抱着画纸的姑娘，姑娘是被人搀到门口的，眼睛上蒙着一指宽的白纱巾，俨然是个盲人，什么都看不见。
　　
　　“凉姑娘。”画师开口，声音倒是好听，长得也周正，“是您预约的画像吗？”
　　凉晴去扶了姑娘一把，把她搀到能作画的位置：“是我约的，不过不是给我画，是给旁边这位公子画。”
　　
　　盲人的听觉比较灵敏，刚才沈昭又说过话，自然知道凉晴旁边还坐着一位公子。
　　她摸索着摆好画具，说：“好，请公子再开口说几句话。”
　　
　　沈昭有些好笑，一般都是给女子作画，今日凉晴是怎么了，非让画师给他个男子画，他虽相貌好，也没自恋到想把肖像画下来的地步，要让他说，就该给凉晴画。
　　
　　凉晴解释道：“画师要根据你的音调、语速、谈吐等判断你的相貌。”
　　
　　还能这么“听声画人”，挺神奇。
　　沈昭开始说话：“姑娘是京城本地人吗？”
　　
　　画师回答：“奴家不是京城人，七岁随师父来的京城，之后一直没再离开过。”
　　
　　沈昭点点头，京城有画坊，有名气的前辈通常会带徒弟，等徒弟出师才会放出来露面，这位画师之前没听说过，怕是刚出山不久。
　　“之前可有为谁做过画？”
　　
　　画师再答：“给几位别家的公子小姐都画过，都是这半个月以来的事。因奴家画法奇特，之前都只是随师父外出，师父画，我听，听完回来再画。”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个在京城待挺久的画师，只是一直未出师，因此没出山。
　　
　　画师在跟沈昭对话时，手上就已经开始画了起来，能看的画师作画靠眼睛，这位盲眼画师全靠感觉，作画速度简直飞快。
　　
　　沈昭突然意识到不对，一直待在京城靠听声画人象的画师，且随师父去过各大世家作画。
　　沈府也曾请过不少次画师，眼前这位画师万一随师父到过沈府，多半认得沈庭语。
　　他转头看向凉晴，只见凉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提醒道：“她画好了。”
　　
　　盲眼画师托着画起身，从说话声中辨别出沈昭的位置，走到他面前欠了欠身，说：“沈大人，请过目。”
　　
　　沈大人？
　　沈昭瞠目结舌，当场愣住。
　　
　　凉晴还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笑了下提醒道：“接画啊，沈大人。”




64.  第 64 章   沈大人教训的是

　　这声“沈大人”把沈昭叫得有点懵, 即便他知道这层身份隐瞒不了太久。
　　当初用“沈昭”二字作为名姓，不过是因为沈庭语名号太盛出来“行走江湖”不便，化个名图省事, 后来要进学都书院，干脆一直把这个身份用了下去。
　　“沈昭”的身份用着太方便, 可以在书院当学生, 跟同窗称兄道弟, 看凉晴一点点改变书院……以至于他想一直用。
　　参加会试的学生要在官府登记造册，他本以为那时候就该坦白，谁知陈丰够义气, 凉晴去给学生办理登记时，陈大人看着沈昭的名字，竟给他按了个假户籍，反正姓沈的心中有数，也不可能参加会试，任他胡闹去吧。
　　于是沈公子又逃过一劫，等到了京城，会试在即，加之恢复沈庭语身份在京中定会事多, 他想，等考完就坦白, 大不了躺平任殴，认了认了, 谁让他欺瞒大伙在先……可没等到那一步, 就先被这小丫头算计了！
　　
　　沈昭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哭笑不得地看向凉晴，半天才负气般道：“臭丫头。”
　　
　　沈公子平时多清风霁月一个人, 平时都是他翻手为云地捉弄别人，如今却在凉晴面前栽了跟头，还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这场面难得一见，凉晴才不想错过，十分给面子地笑了，说的话能气死人：“沈大人教训的是。”
　　
　　其实也怪沈公子根本就没诚心隐瞒，才让凉晴看出诸多破绽。
　　两人第一次见，在正阳县衙门，沈昭出了一手好题，这本身就很让人生疑。
　　仗着学问极好，在书院“不务正业”，出了念书什么事都管，还总是一副大佬模样：你们尽管折腾，出了事算我的。结果还真能在严兆为难时反转局面，出手就是工部侍郎来救场。
　　以及那块墨兰令牌、突然间回京、再带着圣旨归来……凉晴绝不认为沈昭就是一简单学生的身份。
　　
　　所有人都觉得沈昭身份不简单，只不过所有人都没往沈庭语身上想。
　　
　　来京之后，沈昭的处境和传说中那位沈庭语太像了，同样才貌双全，同样风靡全城，同样都姓沈，以及同样总带着笑意的一双桃花眼……
　　不由得凉晴不怀疑，她不是信第六感的人，从送凉绥参加乡试，在街上看到“考神”沈庭语的雕像，到一柱香后在贡院门口，见到那个张扬的墨兰令牌，她就莫名觉得两者是有关系的。
　　从那，尚未露面的沈庭语并不比沈昭晚地闯入凉晴的生活。
　　
　　雅间中，他们两人对视了片刻，不言而喻地同时笑了，凉晴没有怪沈昭私自隐瞒，而是用一种留着足够面子的方式揭露，沈昭哪还有理由倒过来怪人家，只不过是“没面子”了一瞬，更多是还是对凉晴的赞赏。
　　
　　幸亏雅间里第三人是个盲人，不然眼不瞎也被这俩闪瞎了。
　　
　　秀春阁一楼是听戏听曲的地方，客人们忙着听曲品茶嗑瓜子，台下一角有几个刚下了台的年轻姑娘，手里乐器还没收，低声轻笑着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最近京城来了位神秘客，走到哪都带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听说了听说了，面具好吓人，不过我以我这么多年看男人的眼光，那面具下定是张绝美的脸。”
　　“我也觉得那公子气度不凡，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美男子呢。”
　　“兰姐姐你不是说要为沈大人误终身吗？怎么现在又夸起一个不知名的人了。”
　　
　　姑娘们娇滴滴地捂嘴轻笑，京城民风开放，秀春阁是开放中的开放，明面上都能争论哪个男子好看。
　　
　　正说着，碎步走来个拈帕子的姑娘，眼中泛着异样的光华神采，模样竟是有些激动。
　　“姐妹们，你们猜我瞧见了谁？说出来保准吓你们一跳。”
　　
　　“谁呀？难不成你瞧见沈大人了，他可大半年没来过咱们秀春阁了。”
　　
　　“可不就是吗？刚才扶殷妹妹去雅间，我在门口似乎听到了沈公子的声音，当时还不敢确定，我便隔着门缝往里瞅了眼，结果还真是沈公子！”
　　
　　众姑娘眼睛亮了亮，确认道：“是沈庭语沈公子，不是别的沈公子？”
　　“是沈庭语，千真万确！”
　　
　　于是，雅间外成了这样一副景象：十来个身穿薄云轻纱的乐师和戏子，神色激动又不敢高声言语，一个接一个地踮脚猫在门外，企图从门缝里瞧见里面的人，活像一副惟妙惟肖的《唐宫仕女图》。
　　秀春阁的大妈妈经过此处，还纳闷地问：“你们挤在这做什么，这间客人点了这么多人伺候？”
　　姑娘们赶紧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再小声告诉她：“我们等着扶殷妹妹出来呢。”
　　大妈妈嘀嘀咕咕地走了：“对那小瞎子画师还挺关心，算你们有良心。”
　　
　　雅间里，沈昭得了一副画像，不得不说，这位盲眼画师的画技真不错，这叫真闭着眼睛画画，画出来的竟还属上乘，沈公子这波不亏。
　　
　　谢过画师，自然还得谢请他入画的凉晴，沈昭挥手叫来小二。
　　添茶，添凉晴最爱喝的冷萃茶。
　　
　　盲眼画师是个有眼力见的，盈盈一福身，就要退下。
　　
　　一听殷妹妹要出来，意味着门要打开，门缝要来了！
　　门外的姑娘们眼睛都亮起来，踮着脚挪动位置，有利地形要提前占据。
　　别看这群姑娘平日身娇体弱，这会儿挣起位置来可谁都不让谁，谁让沈公子人气这么高呢。
　　这么挤啊挤的，不知道谁撞到了谁，谁又没站稳，大家你挨我我挨你，竟同时失去了重心，一窝蜂似的朝门砸过去——竟把雅间的门砸开了……
　　
　　凉晴和沈昭与倒地的众姑娘来了个极其尴尬的对视，殷画师也止住脚步，画面像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
　　
　　这些莺莺燕燕明显是冲着沈昭来的，凉晴也没想到这人人气这么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了，只得用求助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沈公子。
　　
　　沈昭愣了极短时间，就恢复了从容，和善地问还在地上发愣的众人：“诸位，进门方式别具一格啊。”
　　
　　地上的姑娘又秀又悔，觉得在沈公子面前脸都丢光了，个个羞的脸蛋通红，忙敛起衣裙起身，低着头叫了声“沈公子”，竟是又兔子似的蹿走了。
　　连殷画师都忘搀扶了。
　　
　　沈昭：“……”
　　
　　凉晴算是见识了，想起成轲之前说的秀春阁抢折扇事件，觉得此言绝对不虚。
　　“那我们是现在离开，还是等沈公子享受一把众星拱月的感觉。”
　　
　　沈昭笑道：“拱什么月啊，等你尝尝这的冷萃茶，咱们就走。”
　　
　　正说着冷萃茶，小二赶着进来了：“沈大人抱歉啊，冷萃茶没了。”
　　
　　“没了？”沈昭问，“是没茶叶了还是没现做的？”
　　秀春阁的冷萃茶是京城一绝，茶叶是雪山下的雪水浇灌而成，味道清香凛冽，泡制茶叶的水是城外禅山上的清泉水，一直拿冰降着温度。
　　
　　“没现做，沏茶的大师傅临时有事，走了。”
　　
　　凉晴说：“改天再喝。”
　　沈昭却动作优雅地挽起袖口：“我给你沏。”
　　
　　“沈公子想喝冷萃茶啊，大师傅不在，啊，我可以为他做！”
　　“你省省吧你哪会沏茶啊，人家自己会沏，啊，太好看了。”
　　
　　凉晴他们的雅间没再关门，刚才一哄而散的姑娘们，这会儿又围了过来，见客人没有驱赶的意思，干脆扒在门口看了个痛快，还不忘呼朋唤友，不一会儿，二楼走廊上就围满了人。
　　
　　沈昭承受着那么多道目光，手中稳稳地捏着茶具，一手典雅范儿十足的敛起月白广袖，神情舒缓专注，只为给眼前人沏上一杯清香事宜的茶。
　　
　　“尝尝看。”沈昭把青瓷茶盏推到凉晴面前，笑盈盈道。
　　
　　凉晴还没说什么，先听外面一阵痛惜扼腕的窃窃私语。
　　“原来是给那姑娘泡茶啊，亲手所泡，我也可以！”
　　“都说这几日神秘客身边一直跟着位姑娘，就是她吧？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小姐。”
　　“沈公子对咱们虽和善，却一直守着礼节，身边也从未带过姑娘，这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能让沈公子亲手泡茶。”
　　
　　众人猜测凉晴肯定非富即贵，不是哪个世家小姐，也得是宫中某位贵女。
　　然而这位“贵女”，却在众目睽睽地目光中，抄起桌上的茶盏，动作干净利落地送到嘴边，一仰头，干、干了。
　　
　　姑娘们：“……”
　　贵女都这么品茶的吗？
　　
　　更让人诧异的是，沈公子神情竟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浅笑着看着眼前人，眼里柔意能化出水来，然后笑问：“好喝吗？”
　　
　　凉晴干完后品了下后味：“还不错。”
　　
　　于是沈公子便满意了，眼底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
　　
　　门外的姑娘捂住心口，呆愣愣道：“我感觉我，一边心碎，一边还在死撑着不肯走……”　
　　“我也是……我好酸。”
　　
　　凉晴放下茶盏：“咱们非要当这么多人的面喝茶吗？”
　　
　　“咱们也可以回去。”沈昭温温和和道，“先生若是喜欢，我天天沏给你喝。”
　　
　　他这一句话，把众人雷劈一样愣在当场。
　　先、先生？？？




65.  第 65 章   叶境，韩林的同窗……

　　沈庭语回京这件事, 最早是从秀春阁传出来的，也挺符合他的风流性子。
　　
　　于是沈昭一下子就忙活起来了，他官高、人缘好、长相俊俏, 这就意味着要同时应承迎上来讨好的下级官员、好久不见的挚友和暗送秋波的世家女们。
　　他以会试将临，国子监事多为由, 推了官员和世家女的邀约, 至于挚友荀子安, 那是怎么推都推不掉的，也不能推。
　　
　　荀大人去客栈堵他，沈昭见到挚友还是很开心的, 十分慷慨地要了间包厢，点了荀大人最爱喝的酒酿。
　　
　　“子安，实在抱歉，今日找上门的人太多了，这才一并全推了。”席间，沈昭为荀子安斟满酒，如是解释道。
　　
　　荀子安不在意地摆摆手，知道沈昭的处境，灌下一杯酒径直说：“我快愁死了。”
　　
　　沈昭多日不回京, 更是多日没跟好友叙旧，只知道他在忙一项大工程：“可是为钱江水库的工程？”
　　
　　“正是正是。”荀子安又灌了一杯酒, 仿佛就是来找好友借酒浇愁的，“钱江两岸可是朝廷的大粮仓, 去年因为干旱粮食收成锐减, 皇上下令修建临江水库，我都愁了小半年了。”
　　
　　从去年秋，到今年开春, 算算时间可不就是半年了。
　　这事原本该有工部尚书顶着，可尚书身体不好，在皇上下令修水库之前就奏请辞官还乡，虽然皇上还没批准，可修水库这事尚书肯定不管了，因此就落在了二把手侍郎头上。
　　皇上的意思是，等钱江水库修成，荀子安晋工部尚书，老尚书就可以回家养老了。
　　
　　荀子安年轻，顶过不少大工程，有技术也有经验，去年毫不犹豫地领了差事，可谁知道这项工程这么难。冬日还能说天寒地冻不宜开工，如今春暖花开，再不动工交代不过去。
　　
　　“究竟是什么难题，把咱们经验丰富的荀大人都难住了。”沈昭问。
　　
　　荀子安都快绝望了：“不是难题，是根本就修不成。去年我去钱江踩点，选了一处最优位置，等做承重时才发现，那下面的土支撑不了修建水库，塌方的可能性很大。”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那就只能换一处呗，问题就是从这开始的，我手下几个兄弟跑遍了钱江上游所有地方，测了无数承重点，竟然没有一处能行。”
　　
　　沈昭不太懂水利工程方面的事，但跟荀子安做朋友这么多年，也略知道些皮毛。
　　既然要灌溉农田，水库修在良田居多的上游最为合适，拦水方便，聚水量也多，可上游没有合适的承重点又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什么原因。”荀子安头疼道，“挖开看了，没发现任何杂物，除非下面是暗河，冲刷的土质松软，但江河的河道都在河床内，几乎没有这种可能性。”
　　
　　沈昭苦笑，心说这我真听不懂，他解决不了，不免想到凉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凉晴能给荀子安一些建议，或许真能找到解决办法。
　　
　　荀子安眼珠咕噜一转，凑近沈昭问：“上次我去正阳县替你解围，遇见的那个姑娘，庭语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
　　
　　好嘛，想一块去了，还特意提到正阳县解围的事，生怕沈昭不帮忙似的。
　　
　　沈昭哼了声：“你怕不是来找我叙旧的，是专门想找凉先生的。”
　　
　　荀子安被戳穿也不难为情：“那你告诉我凉先生能不能解决，她这会儿人在哪，若是在正阳县我立刻启程跑一趟。”
　　
　　“我哪知道能不能解决，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沈昭说，“不过不劳你跑一趟，凉先生此刻人在京城，我带你去问她就是。”
　　
　　荀子安顿时喜笑颜开，忙称这事要解决了，沈昭和凉晴就是他的大恩人。
　　
　　两人正要去找凉晴，厢房里突然进来一人。
　　来者是凉绥，行色匆匆的，见到沈昭长舒一口气：“沈兄你在这啊，出事了。”
　　
　　来不及寒暄介绍，沈昭问：“出何事了。”
　　
　　凉绥语速很快：“是韩林的爹娘，不知道什么原因找过来了，非要把他拉回家关起来，但韩林死活不肯走。”
　　
　　韩林的爹娘，不就是韩老将军夫妇，那可是两个说一不二的人。
　　沈昭和荀子安对视一眼，立刻跟凉绥去了现场。
　　
　　现场就在客栈，一楼大堂客人最多的地方，韩将军来训熊孩子，京城难得一见的奇景，看客不少，已经造成围观拥堵了。
　　
　　三人刚走到二楼台阶，就听见韩林抗议的声音：“爹，娘，我不回去，我在这好好的很安全。”
　　
　　接着是韩老将军威严的声音：“私自跑国子监的账还没跟你算，竟然还敢独自跑去正阳县，回京这么多天都不知道回家，你要在外面野到什么时候！”
　　
　　沈昭“嘶”了声，总觉得韩将军这话用在他身上似乎也不违和。
　　
　　韩将军夫人不似世家主母一般溺爱小孩，信奉不打不骂不成才，任由家主训诫家中小女。
　　
　　三人下楼，拨开人群，嗬，里面熟人不少。
　　除了韩将军夫妇，还有韩林的大哥小弟，韩森和韩木，都是来接家中唯一的女儿回家的。
　　
　　韩将军和沈昭同朝为官，自然相识，沈昭面带笑容地拱拱手：“韩将军，韩夫人。”
　　
　　熟人面前不好发作，韩将军再生气，也敛了几分怒气，一抱拳：“沈大人，荀大人。”
　　韩夫人亦随夫见礼。
　　
　　韩森和韩木两兄弟认出了沈昭，失踪大半年的祭酒突然出现了，这俩人还愣了下，才恭敬道：“祭酒安好。”
　　沈昭笑着点点头。
　　
　　韩木跟凉绥也认得，两人有过一起拉肚子的情分。
　　
　　凉晴也在，韩林怎么也算她的学生，只不过韩将军说一不二，劝不动。
　　
　　荀子安自然看见凉晴了，当即眼睛一亮，觉得他的水库有着落了。
　　
　　众人大事小事，眼下韩林的事最急，只能分出个轻重缓急，先来劝一劝韩老将军。
　　
　　凉晴已经劝过一轮了，表示实在无能为力，给沈昭递了眼神过去，把事情推给能说会道的沈公子。
　　
　　能说会道的沈公子干咳一声，意思是这事不好办。
　　
　　韩将军的固执是出了名的，以前韩林在国子监时，听一个老先生的时务策讲学，觉得甚是无趣，有次无意间听韩木说自己的那位先生讲学十分幽默风趣，韩林就想换去韩木那边听，国子监的先生都是分配好的，不可随意调动，她就去找了沈昭。
　　沈昭觉得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先生很难得，欣然同意韩木换先生的事，本来人都要开开心心换过去了，谁知这事被韩将军知道了，硬是从营帐中抽身去了国子监，把韩林又提溜了回去……任凭沈昭怎么说，正理歪理一大堆，也没劝得动。
　　
　　这回估计也够呛。
　　
　　“韩将军，怎么突然要让韩林回家。”劝不动也得劝，沈昭含笑道，“这客栈里住的都是今年会试的学生，大家白日温书，晚上还要挑灯夜读，如此优越的学习环境，将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荀子安也在旁边连连称是。
　　
　　韩将军面对沈昭和荀子安时还算好脾气，即便如此，眉心也是紧蹙着，周身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小……犬子多日不着家，他……实在不宜在外过多抛头露面。”
　　
　　韩林是女儿身，沈昭也是刚知道，爹娘对女儿的关怀比儿子多倒也正常，距会试时间仅剩三日，韩林又不能参加，其实回家去也合适，沈昭把目光投向韩林。
　　
　　韩林紧紧拉着凉晴的胳膊，一副“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先生救我”的表情。
　　
　　凉晴和沈昭对视苦笑，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也不好劝。
　　沈昭来到凉晴身边，低声问：“叶境呢？”
　　
　　“叶境在房间温书，根本就没出来。”凉晴说。
　　叶境这个性子，天大的事才能把他从书堆里捞出来，韩林这等小事惊动不了叶学痴。
　　
　　韩将军知道今日在场的诸位，都是来劝他们夫妇留下韩林的，干脆道：“诸位都别劝，犬子我今日必须要带走，没得商量。”
　　
　　韩林就知道，被她老爹带走回家免不了一顿胖揍，死活拽着凉晴不肯走。
　　
　　凉晴任她拽，韩将军气愤道：“今日谁说情也没用！”
　　
　　韩将军早年征战沙场，动怒时煞气十分浓重，威严范十足十，韩家三个孩儿早就瑟缩着不敢多说话，沈昭一干外人又不好多说什么，看来今日韩林免不了被要带回家的命运了。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突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不洪亮也不中气十足的声音，
　　声音说：“韩将军，劳烦把韩林留下。”　　
　　
　　来人不是叶境又是谁，叶境衣衫依旧不算周正，发冠束的也不精神，一步步走到韩将军面前。
　　
　　韩将军皱了皱眉，他对沈昭、荀子安以及韩林的先生凉晴等人，都保留着几份客气，但对眼前这个年轻书生却没有顾虑，冷言道：“你又是谁？”
　　
　　来人答：“叶境，学都书院的学生，韩林的同窗。”
　　
　　韩将军根本不管谁是谁的同窗，不耐烦地一挥手：“让开。”
　　
　　叶境不让，甚至往韩林前面挪了一步，把人严严实实挡在后面：“她不想走。”
　　
　　还没人敢忤逆杀敌无数的罗刹将军，沈昭曾亲眼见过韩将军在朝堂大殿之上，一拳把企图挑拨君臣关系的佞臣打掉大门牙。
　　韩将军气得直笑：“她不想走？她还想要天上的星星呢！谁纵着她。”
　　
　　叶境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韩林恍然有种错觉，觉得那一刻叶境分明想说“我纵着”，但是叶境终究没出声，只是一步不动地挡在她面前。
　　她轻呼了声：“叶境。”
　　
　　叶境稍一偏头，没说话。
　　
　　韩将军绝对是杀伐果断之人，叶境这一拦，着实是拦在了将军的逆鳞上，他长剑不离身，当即唰地一声从腰间抽出锃亮长剑，剑身划破虚空，在半空中留下嗡鸣寒声。
　　在场大多是书生，要不就是看客，哪见过修罗将军拔剑，当即有几个胆小的吓得直往后退。
　　剑刃挺直朝着叶境的脑袋劈了下去，叶境却纹丝不动，执拗的人遇上执拗的人，比的就是谁更执拗。
　　
　　几个声音齐刷刷地惊叫叶境的名字。
　　剑刃带着破风声，停在叶境左肩头，韩将军若是手不稳，再往下半寸，叶境的肩膀非被砍个血肉模糊不可。
　　但叶境只是轻轻眨下眼，被带起的剑风晃到了，身形站的笔直。
　　
　　众人从惊愕中回神。
　　凉晴厉声说：“韩将军，您爱子心切我们理解，可此处实在不易动武。”
　　沈昭一步过去，挡在所有人面前，打圆场道：“将军消消气，同窗情深，这是好事。”
　　韩夫人有意无意地瞥一眼叶境，然后拉了下韩将军，意思大约是在劝。
　　
　　韩将军深深地看了眼叶境，终于收回长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韩林身上，说：“你好自为之，别给我再闯祸。”
　　
　　韩林茫然地点点头，半晌才发现，这竟是同意她留在这里的意思，除了娘，还没人能说动过爹改主意，韩大小姐想明白后，当即开心了，朝凉晴、沈昭等人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最后看向叶境，脸蛋红扑扑的。
　　
　　韩将军跟没眼看似的，一甩袖子，带着韩夫人离开了。
　　沈昭怕韩将军气得不清，礼数周全道：“将军慢走。”
　　韩将军只得硬生生地回一句：“沈大人见笑。”




66.  第 66 章   首辅大人

　　三月半, 京城会试。
　　城东南有一处面积不小的地方，是会试地点——贡院。
　　这日的天响晴，蓝天映着贡院的青石碧瓦, 给这场春闱平添了青云直上的好彩头。
　　一大早，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 潮水一样涌到贡院门口, 或赶着马车、有书童相送的, 或衣衫简朴、自己背着箱笼徒步而来的……
　　
　　学都书院今年来应试的举人不少，凉绥、叶境等人端端正正朝凉晴行了个师生礼，并得到凉晴的鼓励之言后, 转身朝贡院走去。
　　
　　沈昭昨日就已经离开客栈了，春闱虽是礼部主办，他身为内阁学士、国子监祭酒，事情也少不了，反正凉晴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溜起来更没压力。
　　
　　韩林倒是在，那日叶境跟韩将军叫板把人留下的事，可把这姑娘感动坏了，嘴上不说, 只是日日陪着叶境温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不, 到现在人还跟在叶境身边呢。
　　
　　不过韩林是不能考会试了，她也勉强接受了不能考的事实, 眼下背着箱笼、抱着包袱, 是去送叶境的，顺便感受下去会试的感觉。
　　
　　凉晴送走学生，留在客栈等荀子安, 那日荀大人跟她大略说了下钱江水库的事，尚未细说，在沈昭的引荐下，两人约了今日详细商谈。
　　
　　只不过等了会儿，客栈突然来了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说找凉晴。
　　
　　凉晴问：“你替谁传话。”
　　那人说：“小人的主子是荀大人，今日有大朝会，主子想起来还约了凉姑娘，所以派小人来跟姑娘说一声，请姑娘别等。”
　　
　　今日宫中有大朝会，凉晴也听沈昭说了，荀子安大约是事忙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派个家丁来传话。
　　反正凉晴都是在客栈待着，一下子清闲起来，左右无事，便回房想钱江水库的事去了。
　　
　　*
　　
　　宫中大朝会在明德殿，殿内，文帝高坐七层玉阶之上的纯金九龙椅，下方大殿内分列站着文武百官，百官身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形容威严。
　　
　　“自我朝以来，科举制度逐渐完善，科举风气愈发清明，科举之势日益见广，这都得益于圣上的英明之举。”文臣前列，沈昭郎朗述职，“科举意在选拔有用之才，应试者，不仅要愿意入仕，还得能入仕，有入仕之本，否则便如同幼儿学骑射、乱世谈诗书，终将本末倒置。”
　　
　　文帝微微点头：“沈爱卿说的有理。”
　　
　　“皇上。”沈昭再拱手，“科举大势固然能为国揽才，可臣亲眼所见，百姓为读书而不耕作、为科考而妻离子散……酿造的悲剧着实不少。”
　　
　　大殿上官员不少，沈昭的政敌罗靳罗丞相自然也在，不仅在，还全程冷眼瞧着沈昭，就想挑对手个大错，好把自己架空的权利拿回来。
　　
　　闻言，罗靳抬起眼皮道：“悲剧？沈大人是想说，皇上大力推行科举，是为祸民间了不成？”
　　
　　沈昭笑了笑：“这话众臣都听着呢，可是出自丞相之口。微臣不才，刚在正阳县待了半年，这周边民生民事，我都看在眼里，丞相久居京城，只怕是不知道，倒也不能怪丞相。”
　　
　　论口才辩论，罗靳哪是沈公子的对手。
　　况且，大力推行科举有弊端，这事沈昭一早就跟文帝私下说过，罗靳现在来马后炮，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文帝对罗靳突然插话十分不悦，珠帘后的眉头一皱，语调微沉：“你继续说。”
　　
　　话是对沈昭说的，沈昭微微一勾嘴角，继续讲他在正阳县的科举试点改革。
　　
　　“正阳县的事朕听说了，很是不错。”文帝语气缓和，“荀爱卿对正阳县的机械学院尤其感兴趣，说想去机械学院招揽人才，扩充他工部。”
　　
　　荀子安突然被点名，抬头接话道：“皇上可得准许微臣，工部缺人手，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了。”
　　
　　大殿一片哄笑，明面上的气氛还算和谐。
　　
　　文帝今日心情不错，调侃完荀子安又去打趣沈昭：“正阳县在诸县中异军突起，据说都是学都书院的功劳，沈爱卿虽习惯神出鬼没，朕却知，你定在正阳县。”
　　
　　这就是把功劳让沈昭头上按了，沈昭笑道：“臣的行踪哪逃得出陛下法眼。”
　　
　　文帝道了声“好”，抬手叫来大内总管：“传旨，各州县当以济州正阳县为榜样，各书院自行学习学都书院的模式，科举之下尚有别的出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切莫一意孤行。”
　　
　　霍总管记下文帝的话，赶着让翰林院拟旨，差人到各州县传旨去了。
　　
　　“庭语。”文帝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他甚少叫大臣表字，叫则代表亲厚，尤其还是在这大殿之上，“你可知去年年底，济州上供的税银岁供有多少？”
　　
　　各州上供税银，除皇上和户部外，各大臣是并不清楚具体数目的，但也都有自己的渠道，能打听出大概数目。
　　像往年，最富饶的州县年底上供税银也不过五千两，济州这种地方约莫在两三千两便顶天了。
　　
　　沈昭还真不知道陈丰供了多少税银：“回皇上，臣不知。”
　　
　　文帝伸手比了个根手指：“一万两千五百两。”
　　
　　众臣吃了一惊，本朝已算富庶，开朝起就没见过能供一万两岁供的。
　　
　　沈昭也有些诧异，这还是陈丰减免赋税的之后的数目，可见正阳县今年给济州谋了多大利润。
　　他不居功，这个功劳放在他身上，没放在陈丰身上作用大，当即便说：“陈知府治理有方。”
　　
　　文帝的本意在场都知道，这是想给沈昭加官进爵，沈昭却张口把功劳推到了济州知府身上。
　　都说文人清高，这清高到这份上还是头次见，有人默默赞他一声心性过人，有人悄悄骂他一句虚伪逢迎。
　　
　　“即便是济州知府治理有方，也断然离不开整改书院的功劳。”文帝是非要把这份功劳给沈昭了，金口玉言道，“阁老年纪大了，你便顶了他内阁首辅一职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文帝这官提拔的有深意，且不说最浅层次的，沈庭语年纪轻轻就做了内阁首辅，还身兼国子监祭酒一职，光是他与丞相政敌的身份，这一提拔就很耐人寻味。
　　若说原先沈昭和罗靳两人还是暗地交锋，现在他们两人直接站在了对立面。
　　
　　罗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不敢把不悦表现太过。
　　
　　沈昭下意识想推辞，他就是个读书人，只想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职责，兴科举，除弊端。
　　本来就无意与丞相为敌，如今文帝却特意把他摆在架空罗靳权利的位置上，这不是更加激化两人的矛盾吗？
　　
　　但他们君臣素来默契，当初请命到各县视察科举便是文帝默许的，如今文帝此举大有深意，沈昭也不好一口回绝了，只得先应下，拱手谢恩：“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罗靳不动声色地咬咬牙，皮笑容不笑地转向沈昭：“首辅大人，恭喜。”
　　众臣随着道贺。
　　
　　殿内各怀心心思，沈昭一党的还好，丞相党恨不得把新任首辅生吞活剥。
　　
　　荀子安不愧是沈昭的至交好友，见挚友陷于熊熊妒忌的目光中，便想着替他转移视线，当即上前一步：“皇上，您赏赐完庭语，能不能也给工部劳劳心。”
　　
　　文帝提起音调“哦”了声：“还是工部招揽人才一事吗？”
　　
　　众臣心底好笑，殿上气氛缓和了些。
　　
　　荀子安顺势说：“皇上别打趣微臣，这事先不急，急的是钱江水库。”
　　
　　“钱江水库又如何？”文帝问。
　　
　　“钱江水库修筑遇到了大问题，稍有不慎，这项工事便成不了。”荀子安上前俯身，“臣斗胆请一外援，请皇上恩准。”
　　
　　文帝本身擅文短武，若要算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对荀子安提出的事只懂得皮毛，知道进度而已，因此也不做多问，只说：“外援尽管请，只要能解决钱江水库之事，就是大功一件。”
　　
　　工部的杂乱之事罢了，丞相党没人有心思知晓详情，个个不动声色往外瞧，像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沈昭注意到罗靳的神色，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凉晴应该在客栈，凉绥和叶境等人已经进了贡院，至于韩林……沈昭心头猛地一凛，韩林说要送叶境去会试，之后她会回家还是回客栈？
　　
　　正想着，殿下突然疾步上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打着拂尘道：“皇上，有人闹贡院，扰乱会试。”
　　
　　文帝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人胆敢去会试的贡院去闹？脑袋不想要了。
　　“礼部的人呢？告诉礼部尚书，当不好差就别干了。”
　　
　　“回皇上，礼部尚书就在殿外候着。”小太监道，“闹事的人身份不一般，尚书大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特进宫来请皇上定夺。”
　　
　　沈昭隐隐感觉不好。
　　罗靳却是一副老曾入定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文帝：“闹事人什么身份？”
　　
　　小太监苦着脸道：“是韩将军府上的千金，韩林。”




67.  第 67 章   进宫，面圣

　　韩家有三位公子, 这在京城是众所周知的事，什么时候冒出一位千金？
　　
　　韩将军此刻也在殿内，他一向是个中立派, 不亲沈也不亲罗，刚才两方暗中较量, 只当听个乐子, 听得都快睡着了。
　　现下乍一听到女儿的名字, 星目顿时睁圆了。
　　
　　他这个小女儿，确实自幼当儿子养，与韩家家风有关, 跟韩林活泼好动的性子也有关，等韩林大一点，韩夫人着力想把她扳正，可已经晚了，不穿衣裙不带簪，穿男子的长衫，束发冠，还跟大哥韩森一起跑国子监读书。
　　韩将军夫妇训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发现小丫头根本不听, 寻思着反正国子监不是什么坏地方，便让她充作男儿身留下来了。
　　
　　今日是京城科举会试, 韩林跑到贡院闹什么？
　　韩将军心头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念头，韩林如今是学都书院的学生, 她不会跑去会试被拦下来了吧？
　　女儿身充作男子考科举, 这是本朝命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可比夹带、行贿的罪行大多了。
　　
　　韩将军想到的, 沈昭自然也想到了。
　　可韩林不是傻子，即便再想考会试，也不敢以身试法，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贡院闹事一定另有隐情。
　　
　　可小太监张口就说：“实实在在是韩家小姐，验身时发现的，被主考官逮了个正着。”
　　
　　文帝对韩老将军还算客气：“韩将军，韩二公子确是姑娘家？”
　　
　　韩将军干咳一声：“回皇上，确实是小女。”
　　韩家人其实也挺冤枉，没人往外说韩林是男子，只是她去国子监念书，京城人都误以为韩家是三位公子，口口相传下这才把韩林当成了公子，但这话韩家人却没说过。
　　
　　“胡闹。”文帝薄怒道，“女儿家去贡院做什么？她是什么缘故要闹贡院。”
　　
　　小太监回：“韩小姐装作男子进贡院参加会试，被当场戳破。”
　　
　　“不可能。”
　　“怎么可能。”
　　沈昭和韩将军同时开口，都不信韩林能傻到穿着一身男儿装去参加会试。
　　当日在学都书院，明明连模考验身都慎之又慎。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女子充作男子考会试，拉去大牢施以仗刑，再关一阵子这事算了。
　　凭韩将军和沈昭的本事，绝对能保住韩林不让她吃这个皮肉苦，可就怕往大了说……
　　
　　偏偏有人就盯着呢。
　　罗靳幽幽开口道：“将军公子变千金，好一出别出心裁的大戏。”
　　
　　韩将军性子直，不会与人虚与委蛇，听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当即就问：“丞相有话直说。”
　　
　　罗靳就直说了：“韩将军家的三子个个学问不俗，且都已是举人，共同参加今日的会试，他日若是都中进士，哪会没有包揽前三甲的可能，将军你又手握兵权，子女再任文官，这朝堂上……”
　　后半句他没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停住了，任谁都能听出来，没说完的话是“这朝堂上还不全是你韩家人的天下了”。
　　
　　韩将军闻言大惊，这不是把千斤重罪往他身上压吗？
　　
　　文帝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冷言道：“韩将军，不管韩林究竟为什么会女扮男装去应试，朕想这件事你都该避嫌。”
　　
　　韩将军的手紧紧握着，伴君如伴虎，说的就是这般，尤其韩老将军还手握兵权，仅仅是避嫌而已，还算不得重罚。
　　他一抱拳：“皇上让老臣避嫌，老臣避嫌就是，往皇上一定公正，不使小女含冤。”
　　
　　说完，韩将军大步退下明德殿。
　　
　　沈昭冷眼看完一场落井下石的戏码，罗靳跟韩将军没有直接恩仇，韩林的事上这般积极，怕也不是冲着韩家去的，而是冲他这个新上任首辅来的。
　　
　　果不其然，罗靳话锋一转，对着沈昭道：“我记得，韩林是你国子监的学生，她女扮男装潜藏在国子监这么久，沈大人没发觉吗？”
　　
　　“未曾。”沈昭道，“况且丞相大人为何要用‘潜藏’一词，文朝律例，女子不能考科举，没说女子不能上书院啊。”
　　
　　罗靳噎了下，又说：“可韩林分明要去贡院应试，若不是验身验出来，她就得逞了。沈大人，教不严师之惰，你这个国子监祭酒当真一点职责都没有吗？”
　　
　　沈昭：“事情尚未有定论，丞相大人这么急着给人定罪，不知道曾冤枉过多少人。”
　　
　　文帝听腻了朝臣们的争论，挥手叫停：“此事交给礼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准徇私枉法，亦不许冤枉错判。”
　　
　　一句话盖棺定论，沈昭不住地皱了皱眉，如今报上来的缘由是韩林的错，即便交由礼部，那姑娘也难逃责罚了。
　　
　　贡院外出现一件女扮男装事件，这事很快传遍了京城，凉晴自然也听说了，第一反应就是韩林出事了。
　　跟沈昭一样，她不认为韩林会傻到去会试，中间定是有误会，于是放在手中图纸，径直下楼，疾步往贡院的方向去了。
　　
　　凉晴来的很快，到贡院外时，骚乱的场面还没收场，韩林被礼部的人拿住，两个手持长矛的官差将她反手擒着，尚书进宫了，留左右侍郎收拾残局。
　　
　　韩林正气得跺脚，见凉晴来，眼前一亮，像见了救星似的喊道：“先生！凉先生我在这里！”
　　
　　现场都是官差，凉晴挑了个能离韩林近一些的地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
　　
　　韩林委委屈屈道：“他们说我装作男子来考会试，先生，我真没想参加会试。”
　　
　　“我知道。”凉晴说，“他们为什么抓你。”
　　
　　“我送叶境他们来贡院，看着他们进去，刚要离开，就有几个人上来就抓我，还说我是女子。”韩林气得不清，弄不明白隐藏好好的身份，怎么就搞得全城皆知了，“先生，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诬陷我以女子身份考会试啊？”
　　
　　“你一个未涉世的小姑娘，他们动你没有用。”凉晴思索着道，“怕是有人要借你扳倒其他人。”
　　
　　韩林皱着脸：“先生，那我该怎么办啊？你救救我。”
　　
　　凉晴安抚道：“别怕，给我一点时间。”
　　
　　离开贡院，凉晴去找沈昭，径直到宫门口等着，荀子安有大朝会，沈昭也一定在宫里。
　　
　　不料，没等来沈昭，却只等来了荀子安。
　　
　　“侍郎。”凉晴叫住荀子安，“沈昭人呢？”
　　
　　荀子安行色匆匆，差点没看见凉晴，忙刹住车问：“凉姑娘，你怎么在这？庭语出了点事。”
　　
　　凉晴忙问：“他怎么？”
　　
　　荀子安叹了口气：“着了别人的道了。韩林不是被抓了吗？礼部右侍郎弄来一张韩林的供词，说她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是先生教的。”
　　
　　“这怎么可能？”凉晴一点都不信，“韩林刚才人还在贡院门口，哪有时间和场地审她。”
　　
　　“口供而已，她随便说句话，都能当做呈堂证供的。”荀子安道，“文帝就问韩林的先生是谁，庭语大概担心牵涉到你，便隐去韩林去学都书院的事不提，只说他身为祭酒，学生之过亦是他之过，自请禁足了。”
　　
　　凉晴张口说不出话来，眼下韩林被抓，沈昭禁足，韩将军避嫌，形势不可谓不紧急。
　　
　　荀子安又说：“庭语和韩将军暂且没有危险，先想办法把韩林这小姑娘家保出来，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凉晴却沉默了，想了一会儿突然道：“荀大人，不对。韩林没有皮肉之苦，最危险的反倒是沈昭。”
　　
　　荀子安诧异问：“此话怎讲啊？”
　　
　　“这事一开始就是冲沈昭去的，韩林被污蔑以女儿身应试，她本就是女儿身，这抵赖不掉，可她背后是韩将军的势力，韩将军又素来中立，一般人不会挑韩家得罪，也不敢真的对韩林怎么样，因此韩林只是个借刀杀人的工具。”
　　“反倒是沈昭在朝堂上政敌颇多，他本身无大错可挑，只能从管理的国子监下手，又正好赶上韩林这件事，他被迫禁足，失去对外界的掌控，官场形势瞬息万变，对手肯定会在他禁足期间慢慢侵蚀掉他的利处，等解了禁足出来，外面就变天了。”
　　
　　荀子安吃了一惊，一是沈昭要面临的形势，还有就是对凉晴反应之快而震惊。
　　他不是个多会看形势的人，平时都是靠沈昭提点，否则得罪了谁、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凉晴才到京城几天？就能对朝堂形势分析这么透彻？可她说的又挑不出一丝错漏，完全与此刻的形式相符。
　　
　　“那现在该怎么办？”荀子安俨然已经把凉晴当成主心骨，“伸冤？还是去沈府找沈家二老帮忙。”
　　
　　凉晴微微摇头，沈昭和韩林无故被陷害，还是赶在会试当口，若他们失势，紧接着叶境和凉绥也会受到波及，好一招一网打尽，若是只把人救出来，岂不是太便宜做局之人。
　　她轻咬贝齿：“进宫，面圣。”
　　
　　“找皇上？”荀子安大吃一惊，“不成不成，找皇上求情没用，方才大殿之上与庭语交好的官员都说不动，咱们两个也无能为力。”
　　
　　“不是求情。”凉晴说，“大人不是正愁钱江水库之事吗？就把此事当个引子。”
　　
　　荀子安喃喃：“钱江水库，方才在大殿之上，我确实对皇上说起过这事，还说要请一外援，眼下带着外援再进宫一趟也合情理。”
　　他一砸手心：“好！面圣！”




68.  第 68 章   民女济州正阳县人，姓凉……

　　“这样说能成吗？”
　　“荀大人只管这么说, 剩下的交给我。”
　　“好！”
　　
　　承德殿，文帝正在批折子。
　　折子是钱江提督上的，说今年旱情严重, 开春照例的农桑灌溉竟水量不足，催促工部的人快些把水库修建好。
　　这道折子明着是催工部, 其实就是催文帝的, 文帝急了, 荀子安才会真正着急动工。若说绿林县是宫中的后厨房，那钱江两岸就是整个文朝的粮仓，文帝怎么可能不着急。
　　
　　正想召见工部侍郎, 荀子安上赶着就来了，还带着刚请来的外援。
　　
　　“叩见皇上。”荀子安领着凉晴行礼问安。
　　
　　“荀爱卿，朕正找你呢。”
　　天下粮仓不容出半点差错，文帝多少有些心急，径直问：“修建水库究竟有什么麻烦？你说的那个外援能否解决？”
　　
　　荀子安侧开身：“回皇上，钱江两岸的土质不适合修建工程，工部多位官员看过后都没辙，至于臣请的外援，便是这位姑娘了。”
　　
　　文帝听他的前半句话, 眉头一直皱着，工部那么人看过都说没辙, 那在钱江两岸修建水库灌溉农桑的打算，岂不是要作废？遇上天灾, 粮食还是要减产？听到后半句, 眉头直接拧成了个疙瘩，这小女子是外援？荀子安真的不是在戏弄朕？
　　
　　“胡闹！”文帝冷声道，“你工部没人了？还是我文朝没可用之才了？请一个女子当外援？”
　　
　　荀子安忙请罪：“皇上恕罪, 臣从去年开始到钱江查看，之后的几个月间，不论工部前辈还是民间匠人，微臣请教了个遍啊，敢有几分保证能修成水库的，就只有这位姑娘了。”
　　
　　文帝将信将疑，荀子安做事稳妥他是知道的，定是走投无路才寻的外援，可外援是位姑娘，让皇粮将养着的百官们情何以堪，这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他扫了眼面前这位姑娘，样貌倒是一等，身上有种泰然自若的镇定，仿佛此刻不是身处天子的承德殿，而是在自己家一般。
　　“你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
　　
　　凉晴不急不缓地答：“民女济州正阳县人，姓凉名晴。”
　　
　　“凉晴。”文帝重复一遍，感觉似乎在哪听过。
　　
　　大太监霍总管提醒道：“皇上，就是那位赢过国子监王老先生的凉晴。”
　　
　　文帝恍然，有印象，还曾在沈庭语面前夸“此女有才”。
　　京城世家女中有才的也不在少数，舞文弄墨、琴棋书画，这都没什么，可是给工部做外援，抛头露面不说，还要去尘沙飞扬的施工现场，这哪是女子该做的。
　　
　　“皇上，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再不动工的话，定会误了今年农时。”荀子安说的也不算夸张，“北边边境本就不太平，若国库空虚，朝廷定会人心不稳啊。”
　　
　　北疆乱象一直是文帝的心头病，荀子安劝人可谓是一语中的，文帝不再犹豫：“好，这位姑娘立刻随你去钱江查看，若是能解决水库修建一事，朕定有重赏。”
　　
　　荀子安前面的话都是按凉晴教好的：使劲强调钱江水库的重要性，让皇上同意她去修建水库。
　　
　　现在目的达成，荀大人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却见凉晴不但没要跟他走的架势，还又上前两步。
　　
　　“皇上，本来修建水库理应是工部的事，再不然，也是皇家养的官员们的职责，与我这个正阳县的农家女是没有直接关系的。”凉晴这番话可谓是“口出狂言”，吓得荀子安一个激灵，“如今我同意给帮荀大人的忙，皇上似乎还因民女是个女子而心生不满。”
　　
　　荀子安忙上前去拉凉晴，这姑娘胆子忒大了，要是惹得皇上发怒，再降罪给凉晴，他怎么给沈庭语交代啊。
　　
　　文帝摆摆手，示意荀子安别插话，转头问凉晴：“哦？你想怎样？”
　　
　　“民女想让皇上承认，女子并不是只能学习女工、三从四德，也能为国家效劳，为社稷出力。”
　　
　　小小女子妄言为国家效劳，不惜出言顶撞天子。
　　文帝被她这番话逗乐了，只当凉晴被看轻不服气，小女子心性罢了。
　　“你若能解决水库修建的麻烦，朕便承认女子也能有所作为。”
　　
　　凉晴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天子之言，驷马难追。”
　　
　　从承德殿出来，荀子安一面擦着额上的冷汗，一面唠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凉姑娘，以后在皇上面前可不敢那样说话了。”
　　凉晴笑了笑：“他认位我是小小女子，小女子出言无状，有情可原。”
　　荀子安苦笑：“你这胆子跟庭语倒像，他若在估计不会被吓着，你们可饶了我这个胆小之人吧。”
　　凉晴赔个不是，又问：“沈昭和韩林先下怎么样？”
　　
　　荀子安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庭语今年命犯太岁啊，被禁了两回足，不过暂且没有危险，至于韩林，也的确如姑娘所言，被礼部侍郎收押大牢，却并未行刑，那些人为了韩老将军面子呢。”
　　
　　凉晴放下心，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直言道：“大人，我们今日就动身，去钱江。”
　　
　　钱江是条贯穿文朝大半个版图的河流，发源地在高山之巅，中间流经素有“大粮仓”之称的睢县，工部打算修建水库的地点就在睢县境内，有民谣唱“天下粮仓在钱江，钱江命脉在睢县”。
　　可见荀大人把修建地点选睢县也有一定道理。
　　
　　可再一次来到睢县，荀子安依旧愁眉不展，他拿着工部勘探地质的专用工具，一长铲下去，掏上来的土全呈沙状，这种土质是没办法承受大工程的。
　　“凉姑娘你看，全是这样的土质，水库要是修在这样的地面，就算能修成，也难逃坍塌的命运。”
　　
　　凉晴蹲下/身，捏了撮土放在手心，这种土质她还真没见过，表面上看是沙化土壤，细看并不是单纯的沙，沙中带着黏，黄中泛着微微的青色，细嗅有股浅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荀子安要是放在现代，算个工程师，工程师看工程，多是从结构、承重等整体工程角度入手。
　　凉晴不然，身为理工科生的她更多在意土质成分，被荀子安判了死刑的地质，在她眼里或许还能再救救。
　　这要有间实验室，凉晴分分钟把土壤成分化验出来，可现在只有一双凡人的手和眼，分辨不出成分，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凉晴看了看四周，周围是农田，远一点是村落，再远就是山林。
　　她打定主意，决定用一用某些社会学科专业惯用的手段——走访调查。
　　
　　荀子安得知凉晴要去村子里走访，心说这姑娘可真够吃苦耐劳的，他本身是工部的人，在外跑业务是常事，没想到凉晴一个姑娘家也能受得住。
　　这要让沈公子看见，不得心疼得直数落他。
　　“凉姑娘，要不你先跟提督回去休息，咱们明日再去？”
　　
　　凉晴回头看看荀子安，发现这位年轻侍郎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便温声道：“荀大人劳累一整日了，先回去歇息，我自己去就行。”
　　
　　荀子安苦笑，劝人不成反被劝，他怎么能让姑娘家一个人独行，抬脚边走边说：“也不急这一下午，你要是累着了，我没法跟庭语交差。”
　　
　　“你跟他交什么差，咱们快点把他从禁足中解救出来，那公子就自由了，可以满京城到处蹦跶。”
　　
　　荀子安品着这话，总觉得明明是处处挤兑沈庭语的话，却莫名尽是关怀的意味，凉姑娘这一路马不停蹄的，可不就是担心姓沈的禁足时受委屈嘛。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跟上凉晴的脚步。
　　
　　河道不远处有个小村子，村里住户还不少，凉晴和荀子安二人尚未进村，进看到一个挑水的小伙子。
　　荀子安把人叫住询问，小伙子人挺开朗，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凉晴问他：“你们村子田里都种什么作物？”
　　
　　荀子安没搞懂，凉晴不是来帮他修建水库的吗？怎么关心起人家田里种什么了？难不成想在这里推广小旋风？
　　
　　小伙子露出一口白牙：“俺们田里种小麦和玉米啊，这两年收成不好，粮价反而高了，家家户户都种，比以前收成好的时候还挣钱。”
　　
　　“以前也是种小麦玉米吗？”凉晴问。
　　
　　“以前也种，村里人为了多赚点，还会种些瓜果蔬菜，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小时候吧，现在都没功夫管理。”
　　
　　小伙子家就住村头，说话间已经到了家门口，村里的孩子干活麻利，一边请凉晴和荀子安进来坐，一边把挑来的水倒进水缸装满。
　　
　　这家农户四口人，小伙子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爷爷，老爷子身子不是那么健朗，有些痴呆，话都说不清楚。
　　“就这样，年纪大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都认不出我是他孙子。”小伙子跟凉晴说。
　　说完，他送怀里摸出个山梨，在衣裳上蹭了蹭，塞到老人家手里，大声说：“吃吧，你喜欢吃的！”
　　
　　老人家拿着山梨笑了笑，嘴里含糊道：“吃、吃。”
　　
　　小伙子也笑了，眼见的开心起来，扬着眉毛跟凉晴说话：“你们是来修水库的吧，这半年总是来人勘察，刚说修的时候我爹就高兴起来，说以后再灌溉麦田就方便了，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动工。”
　　
　　荀子安听了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当初大张旗鼓说要给百姓便利，结果这便利却在路上迟迟来不到。
　　
　　“修建遇到了些困难，耽搁了。”凉晴点点头，又指着旁边荀子安，“这位是工部侍郎，这次来就是解决问题的。”
　　
　　小伙子“哎呦”了声：“可不得了，我见着活的侍郎了，侍郎大人，您可得快点建好水库，咱们在灌溉农田就不用往田里挑水了。”
　　
　　荀子安被叫的不好意思，搓搓手道：“我技术有限，这位凉姑娘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小伙更惊讶了，堂堂工部侍郎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子竟然有望解决？
　　
　　凉晴没注意小伙子的诧异，思索了一会儿问：“你们这的地，一直都是沙地？”
　　
　　“是啊。”小伙子回答，“一直都是，自打我记事就是。”
　　
　　凉晴皱了皱眉，有些想不通。
　　
　　那边老人家啃了两口山梨，呜呜啊啊地说了句什么，小伙子孝顺，忙跑过去大声问：“怎么啦？说的啥听不清。”
　　
　　老人咽下嘴里的梨肉，话语不似刚才那般含糊不清：“汗就以前，结边都是年黄土。”
　　
　　荀子安问：“老爷子说的什么？”
　　
　　小伙子蓦然道：“我爷爷说，很久以前，这边都是黏黄土。”
　　
　　凉晴心说：这就对了。




69.  第 69 章   土地沙化怎么破

　　宫中藏书阁是前朝修建的, 里面大多藏书也有一定年份了，阁楼内充斥着陈年书木的味道，实在是个禁足文人官员的好地方。
　　
　　沈昭第二回来了, 轻车熟路，任务依旧是整理旧书籍、绞丝线。
　　晚间, 藏书阁的门被打开, 是送饭的小奴才, 因着被荀子安特意关照过，送来的饭菜还不赖，两个菜还有粥。
　　
　　送菜的小奴才约莫十来岁, 长得白白净净，走路总是低着个头，脾气很恭顺。
　　沈昭见过他几次，知道人家的名字，趁着门被打开的间隙招手道：“小林子，别忙着走呢。”
　　
　　小林子是小太监的名字，沈昭这个被禁足的不让他走，于是他真不走了，立在门口等着沈大人问话。
　　
　　沈昭起身走到门前, 和蔼地说：“问你个事。”
　　
　　小林子进宫不久，还是个低阶小太监, 大事不懂，也就能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此罗靳也不担心小奴才能走漏什么风声, 便被安排在了沈公子这里。
　　
　　“沈大人，您要问什么啊？”
　　
　　“会试，进行的可还顺利？”
　　
　　今日上午宫里几个婢女还在闲话, 猜今年的状元郎是谁，连带提到了今年会试，他在旁边顺道听了一耳朵，知道些宫外的情况，便答：“听说是还挺顺利，咸福宫的大宫女说今年的状元郎还会出自国子监。”
　　
　　沈昭受教“哦”了声，不在意一个宫女预测的状元，又问：“那……荀大人现下在哪呢？”
　　
　　荀子安去钱江算不得私密的大事，小林子也知晓：“荀大人啊，昨儿个就离京了吧。”
　　
　　“他去钱江了？”
　　“是啊，不是说要修水库么。”
　　
　　沈昭心里有个底，荀子安去钱江，凉晴八成也不在京城了，他故意笑道：“荀大人不是对水库没辙了吗？再去不还是白跑一趟。”
　　
　　小林子一脸高深莫测：“这沈大人就猜错了，荀大人这次请外援了。”
　　
　　沈昭笑了笑：“那还行，那还行。”
　　
　　小林子退下后，门重新被锁上。
　　沈昭抽出袖中一卷书册，缓缓收敛了笑容。
　　
　　书册是本很老的书，上面的绞线松松垮垮，不少页角都被耗子啃噬了，字迹残缺不全。
　　按理说，这样的旧书，封面应该和所有旧书一样附着了一层灰尘，而沈昭看到的，封面上却有明显被不经意擦拭的痕迹，书中更是少了几页关键内容，只是因为绞线松了，不容易被发现而已。
　　沈昭的手指缓缓拂过书册封面，上面有这本书的名字，赫然是——《天工开物.火药篇》！
　　
　　与此同时，睢县。
　　
　　“姑娘啊，日头这么高了，你是真不怕晒啊，晒黑了可嫁不出去哦。”
　　一大早，凉晴就请了小伙儿去不远处的山林当向导，走一段距离就蹲下/身观察下脚下的土质，这么磨磨蹭蹭地走，一直到现在日上三竿大太阳，也才刚进了林子。
　　
　　凉晴是冷白皮，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甚是好看。
　　她回头笑了笑：“我晒不黑。”
　　
　　小伙子噎了下，哭丧道：“俺能晒黑啊，将来讨不着媳妇儿了可咋办。”
　　
　　荀子安幸灾乐祸地嘿嘿两声，也不知道他个打光棍的笑话别人干什么。
　　
　　凉晴站起身环视四周：“找个树荫歇息会儿吧，别让阿旺讨不来媳妇儿了。”
　　阿旺是小伙子的小名，凉晴听小伙子的爷爷这么喊他。　
　　
　　三人找了棵大槐树，出门在外不讲究，管他侍郎还是先生，统统靠着树干就地坐。
　　
　　阿旺身为乡村小伙，经常外出摸鱼采果，随身携带干粮和水壶是习惯，这次也不例外，从怀里的小布兜里掏出水壶和干粮，递给凉晴。
　　“别嫌俺们村子里的饭食粗粝，实在饿了就先吃点垫垫。”
　　
　　凉晴还真有些饿，把水壶递给荀子安，又接过半块烙馍，掰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真吃得下去啊？”阿旺自来熟，也不拘说什么。
　　“我家是正阳县镇子上的。”凉晴表明自己乡民的身份。
　　听得阿旺直摇头：“不像，不像。”
　　荀子安也摇头：“我瞧着也不像。”
　　
　　凉晴不置可否，又拿小铲子挖了剖土，放在手心里细看。
　　她一上午都在重复这个操作，荀子安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凉姑娘，你到底在看啥呢，我怎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你给我们讲讲。”
　　
　　凉晴把手心的土托起来：“你们发现没有，钱江沿岸表层的土质，沙化没有这么严重，用好几节接起来的长铲挖出来的土，才略微有沙化现象，而我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面层就已经有明显沙化。”
　　
　　荀子安细看过去，还真是，这说明林子里的土质比河道两岸沙化更严重，按理说不应该，应该是反着来。
　　
　　“阿旺的爷爷曾说，很久以前，睢县是黏黄土，说明至少在几十年前，这里的土质还没出现土地沙化的现象，也就是说这种现象是近些年才出现的。”凉晴道，“一般当地气候和生态没有大变化时，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人为，所以我们在通过这种‘定点验土’的方式，来找破坏土地的发源点。”
　　
　　荀子安“哦”了声，他在工部多年，能听懂凉晴的意思。
　　
　　阿旺却提出疑问：“可我记得，有些地方会专门把土地沙化，来种植一些沙地生长的作物，为什么我们这却种不了瓜果，连玉米小麦这些作物都减产了呢？”
　　
　　“这并不是普通的土地沙化，你们仔细闻一下，土里有股淡淡的腥臭，颜色也不是正常的黄，而是透着些青灰色。”凉晴解释说。
　　
　　荀子安和阿旺各自掬了把土，发现还真是，这应该算一种病态的沙化。
　　
　　“这里的土病态沙化这么严重，应该快到发源点了吧？”荀子安环视四周问。
　　
　　“不确定。”凉晴说，要有趁手的现代化工具，立刻就能测试出病源和病源点，可现在不是什么都没有嘛，只能通过这种笨方法缩小范围，为了安慰两位“易晒黑”的男子，她安慰道，“应该快了吧，不出方圆五里。”
　　
　　接下来依旧是繁琐无聊的“定点”工作，三个人通过土质病态沙化程度，来锁定致使这种情况的地点和原因。
　　不过三个人的效率的还是挺高的，经过一整天的定点，终于把源头锁定在一片密林中。
　　
　　夜幕降临，晚上没有星子，只有一轮惨白的弯月，悬挂在影影绰绰的密林上方，树影打在地上，像是张牙舞爪的妖魔。
　　
　　三月里的夜风冻人，阿旺被风扑了个寒颤，他拢紧领口，抱紧胳膊看了看四周：“咱们还是回去吧，这边人少，怪瘆得慌。”
　　
　　凉晴本意也是就此收工，今日已经把范围缩到这片林子，明日再来仔细查看。
　　正要离开，林子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亮光，紧接着是一阵不明显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声响，也可能是人的脚步声。
　　“我去看看。”
　　
　　荀子安想拦，可凉晴作为外援尚且能做到这个份上，他一个负责人早早撤退不是那么回事，想了想，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阿旺“哎”了声，没叫住两人，又不敢一个人待着，只能也跟上去了。
　　
　　林中安静得过了头，似乎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幻听，看到的亮光也是幻觉，周遭没有活物一样。
　　凉晴放轻步子，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坚信刚才不是眼花。
　　
　　林子里不好辨别方向，再加上天黑，三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何方了，好在运气不错，穿过盘根错节的密林，再往前竟是一口黑压压的山洞，山洞里似乎有亮光，刚才他们看到的光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怎么会有光啊，咱们要进去吗？”阿旺压低声音问。
　　“进吧？来都来了。”荀子安说。
　　
　　凉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不信这世上有鬼神，但凡有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要不是目前掌握的知识解决不了，要么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她也是这么教文举班学生的。
　　
　　凉晴胆子比那两大，第一个踏入山洞。
　　山洞挺深，洞口周围是不规则的乱石堆砌而成，再往里面走，石壁竟然规则起来，这俨然是处人工开凿的山洞。
　　只是这山洞被凿出来，用来做什么呢？
　　
　　地上有黑乎乎的痕迹，凉晴手指沾了点轻嗅，发觉竟然是焦油的味道，她突然灵机一动，似乎想通了钱江河岸土质病态沙化的原因。
　　
　　再往里走，空间变得开阔起来，这是一处呈四方形的空间，四角摆放着照明用的晶石，中间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口硕大的箱子，全部用盖子封着，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阿旺惊奇道：“这里面竟然有东西？装的什么？不会是宝藏吧！”
　　
　　荀子安也惊呆了：“要真是装的白花花的银子，我可就有的能跟皇上交差了。”
　　
　　“不可能是宝藏和银子。”凉晴开口打破二位的白日梦，她已经味道空气中的味道，几乎肯定道，“这里面装的是火漆火药等物。”
　　
　　若说荀子安刚才只是诧异，那现在简直是震惊，脸色都变了。
　　文帝禁止民间私藏火药，官员尤其是武将更是碰不都能碰，究竟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在山洞里私藏火药，不怕族九族吗！
　　
　　凉晴话音刚落，几乎是瞬间，黑暗的角落里“咻”的一声射出一支冷箭，大概是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失了准头，箭头擦着她的左肩而过，再偏毫厘就要见血。
　　
　　阿旺惊呼了声。
　　
　　接着，暗处涌出五六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利落地闪到三人面前，出手极其狠厉，毫不留情地朝三人抓去！




70.  第 70 章   凉姑娘，神了

　　黑衣人显然经过训练, 出手极其狠厉，手中的剑嗡鸣出鞘，直逼三人而来。
　　
　　阿旺呆在原地, 动弹不得，荀子安也没见过这阵仗, 想躲却挪不动脚步。
　　
　　凉晴一手抓一个, 扯着两人急急后撤, 长发被横扫过来的破风声刮起，鼻尖甚至感受到了剑刃上的凉意，那一瞬间, 她生生体会到“吾命休矣”的真实，只是还没把沈昭救出来，让他在京城地界自由蹦跶。
　　
　　“锵！”
　　锋利长剑并没有如预期般落在身上，而是与急速而来的另一把剑狠厉撞在一起，擦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凉晴就是在火星散去时，看到了张熟悉的俊脸。
　　
　　“沈昭？！”
　　
　　来人对她轻轻一笑，旋即又皱起眉，用训小孩的语气：“谁让你大半夜来这种地方的, 不怕危险吗。”
　　
　　凉晴自知理亏，也不辩解, 她还是第一次见沈昭拿剑，生怕这位印象中的文公子斗不过歹徒, 急急说：“你小心。”
　　
　　反倒是荀子安, 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替凉晴辩了几句：“凉姑娘还不是为了早点把你救出来，不对啊, 你不是在禁足吗？怎么来这了？打得过吗？”
　　
　　沈昭算不得高手，一人对付五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有些力不从心，偏偏荀大人问题还这么多，他挑了最后一个回答：“打不过，成轲你快着点！”
　　
　　后半句是冲着山洞外喊的，这声儿跟召唤神兽似的，话音刚落，成轲就一个跟头翻进来。
　　他这一来，就像鱼群里放进一条鲨，直冲击得敌人没地躲，成大侠功夫没得说，沈昭笑出个“尽在掌握中”的笑容，长剑一扔，揉着手腕退场。
　　
　　“多年不拿剑，拿一回伤筋动骨，累死我了。”沈昭退到凉晴等人身边，添油加醋地抱怨。
　　凉晴有些担忧：“你没伤着吧。”
　　荀子安翻了个白眼：“少在凉姑娘面前装了，再让你打一会儿也累不死。”
　　“知道装还戳穿我。”沈昭忍着想踹他的冲动，然后回答凉晴，“伤不着，放心。”
　　
　　黑衣人不敌成轲，但胜在人数多，成大侠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战局胶着了一会儿，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点头，像约定好了什么暗号，齐齐纵身跃出山洞，闪进密林里不见了。
　　
　　“别追了。”沈昭叫住成轲，“林子里路径复杂，追不上。”
　　成轲收剑回来，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
　　
　　沈昭也没看出黑衣人身上的功夫是什么路数：“不清楚。”
　　凉晴捡起地上的一支箭，递给沈昭：“能看出什么吗？”
　　沈昭把箭拿到荧光晶石下细看，微微皱起眉头：“灰翎箭。”
　　成轲一听灰翎箭，脱口而出：“五皇子？”
　　
　　五皇子的专用箭矢。
　　
　　众人不知道内情，沈昭是知道的，宫中储位之争越发严重，当初他在正阳县待得好好的，罗靳就是拿五皇子把他卷入纷争，进而被困京城的，某位皇子暗藏夺嫡之心，私屯火药武器，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会是五皇子。”沈昭说，“你见过私藏火药这么大罪，还敢明目张胆留下证据的吗？若说是陷害还有几分可能。”
　　
　　成轲恍然。
　　这位单纯老实的五皇子，合该当那些争权夺利人的刀。
　　
　　正说着，洞内“噗通”一声响，众人循声看去，发现是阿旺把封存火药的那几个大木箱盖给撬开了，小伙子一脸兴奋：“凉姑娘荀大人，还有两位大侠，你们快来看！”
　　见识过沈昭和黑衣人对战，他现在也把沈公子也当大侠了。
　　
　　木桶里的东西黑漆漆的，果真是干燥的散火药！
　　光是这个山洞里，这样的大木桶就不下十个，谁知还有没有其他山洞，其他山洞里有多少火药。
　　这要是炸了，半个京城都没了。
　　
　　沈昭当即吩咐道：“刚才的黑衣人肯定会通风报信，此地危险，立刻离开。成轲，你速去禀报钱江提督，让他派兵来驻守此地；子安，你明日一早就回京，把火药一事秘密报给皇上，记住，一定不能走漏风声。”
　　
　　众人点头，悄无声息地又撤离了山洞。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成轲快马去了提督府，荀子安也不打算等天亮了，寻了个马车就直奔京城去了。
　　
　　五人剩三人，沈昭刚才没发完的难现在要继续了。
　　“小丫头，说说吧，这么晚还一个人跑林子里来，就这么不惜命？”
　　沈公子马甲被扒了之后似乎有些飘，连先生都不喊了，叫小丫头。
　　
　　小丫头凉晴还真找不到话辩解，谁能想到普普通通一山林，竟然藏着惊天大秘密，还能怎么着，任骂吧。
　　
　　阿旺抬头叫了声“沈大侠”：“你别怪凉姑娘，就是我在这生活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山洞里有火药啊，更不知道还牵扯到什么皇子。”
　　
　　沈昭“嘿”了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挺护着凉姑娘哈，合着就我一个坏人。”
　　说完转头对凉晴道：“你说你魅力多大，跟这两人才认识几天，就成一党了，以后若你可不许排挤我。”
　　
　　凉晴心说咱们在同一个书院那么久，你见我排挤你了吗？
　　理工女子压根没往“以后到了沈家”方向想。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出来了？皇上赦免你了？”
　　
　　“哪能啊。”沈昭狡黠一笑，“藏书阁有一处天窗是坏的，我就从那逃出来了。”
　　凉晴诧异：“你竟能从宫中戒备那么森严的地方逃出来，高手啊。”
　　
　　沈昭被夸了，喜滋滋道：“高手就算了，离成轲差得远。其实我逃出来时被霍总管发现了，本以为肯定要被逮回去，谁知道霍总管睁只眼闭只眼，竟没抓我。”
　　
　　凉晴了然。
　　霍总管是谁，皇上的心腹，最能揣摩圣意，他哪有胆子敢私放沈昭，定是文帝授意的。加上沈昭被封内阁首辅，文帝突然提拔内阁官员，这不是要削丞相的权吗？
　　
　　“突然之间削丞相的权，不可能毫无缘由，定是皇上发现了丞相做下的好事。”沈昭幽幽地说。
　　
　　凉晴抬头：“你是说……”
　　她没说完，只是看向山洞，沈昭微微点头，意思两人都清楚。
　　
　　“明日一早你就回去。”凉晴突然说，“我能感觉到朝中形势正在迅速变化，你还是待在京城比较保险。”
　　
　　“你能感受到啊。”沈昭似乎并没有受形势变化影响，说话语气依旧轻松，“那你感受到别的了吗？”
　　
　　“别的？”凉晴愣了下，“你是指什么？土质沙化？”
　　
　　沈昭差点栽在地上：“我是说，我费老大劲从宫里翻出来，大老远来到睢县，就是怕你有危险，本公子的关怀感受到了吗？”
　　
　　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沈公子话里的意思想明白，想了会儿道：“你来之前应该不知道这里有火药啊，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
　　
　　逻辑没错，沈昭都被气笑了：“我……”
　　张口没话说，勉强缓了口气才道：“我在藏书阁找到一本《天工开物》。”
　　
　　接下来，沈昭把在藏书阁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跟凉晴说了一遍。
　　听完凉晴惊奇道：“宫中藏书阁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地方，次次都能有关键发现。”
　　
　　还真是，上次沈昭在藏书馆禁足，发现了严兆顶用他人身份的证据，这次找到一本异常的《天工开物》，顺藤摸瓜查到丞相身上。
　　
　　沈昭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凉晴又说，“钱江修建水库的事有眉目了。”
　　
　　沈昭诧异：“这么快？”
　　
　　凉晴其实在山洞就想明白了，山洞里存有大量火药，这些火药在炼制时会用到大量硫磺、硝石、雄黄，而这些原材料在存放时逐渐渗入土壤，又被钱江暗河带走，这才造成了睢县整个县的土质病态沙化。
　　
　　沈昭听完眼睛都睁大了：“这你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凉晴无视他添油加醋的夸奖：“你既然不回去，也别闲着，帮我找几样东西。”
　　
　　沈昭笑道：“我猜是用来拯救土质的吧。”
　　
　　凉晴说是。
　　
　　沈公子连声称“神奇”，什么东西到了凉晴手里，都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他都想送小丫头一道表彰——妙手回春。
　　
　　翌日清晨，天刚麻亮，睢县就热闹起来。
　　
　　先是钱江提督的人马到了，提督都来得及跟沈昭寒暄，径直带人去了林子后面的山洞，把藏有火药的山洞团团围住，再派人搜山，看架势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藏有火药的山洞。
　　接着是罗靳的手下，到睢县时恰好撞见沈昭，两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相遇了，相互夹枪带棒地寒暄，最后分别以“都别多管闲事”为由，各自道别。
　　
　　罗靳的人终究是晚了一步，让成轲带着钱江提督抢了先，既然有提督在，罗靳属下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往外推得一干二净，沈昭并不担心，甚至不用跟去山林就预测了结果。
　　
　　接着是钱江两岸的居民，在凉晴调制好几十桶黏糊糊的半透明液体后，各自领了一小桶，拿漏勺均匀地撒在两岸的土地上，最后再用篱笆圈起来晾干。
　　等晾干后，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原本沙化、带着轻微臭味的土质，竟然逐渐变成黏土质，重物放上去丝毫不会坍塌，在上面修建水库完全不成问题。
　　
　　阿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冲凉晴比大拇指：“凉姑娘，神了！”




71.  第 71 章   会试放榜

　　土质沙化的问题解决, 修建水库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接下来的工程不需要凉晴费心，荀子安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从京城赶回来——破土, 动工！
　　
　　凉晴和沈昭离开睢县，临行是阿旺还送了他们很多山梨果子, 脱口称“凉姑娘沈大侠有空常来玩”。
　　
　　大侠带着姑娘一路游山玩水回到京城, 正赶上京城会试结束。
　　会试考了三场, 分别在三月十五、十八和二十一三天，今日正好二十一，凉先生不耽误接学生。
　　宫中也有事情要处理, 两人一合计，决定还去和凉绥叶境等人汇合。
　　
　　午时，贡院。
　　随着一声炮鸣，文帝二十六年的会试落下帷幕。
　　开考棚、启院门，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凉晴沈昭两人像接高考孩子回家的家长似的等在贡院门口，看着各地举之一个接一个出来，脸上的神情春风得意的，约莫是答得不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 大约已经对本次成绩失望了。
　　
　　还有一种例外，便是学都书院的学生, 经过那么多次模考的淬炼，多少比其他书院的学生淡然了些, 面上沉静如水, 连走路都是有条不紊，很难看出考的是好是坏。
　　见者无不在心里默默赞一句：高手啊，深藏不漏。
　　
　　“你看, 这种表情的，绝对是咱们书院的学生。”
　　沈昭一个文朝二十年的状元，跟凉晴点评刚出会试考棚的学生们，就像研究生毕业的无事青年，蹲守一整天等高考分数线，不知道是焦急的成分多，还是看热闹的成分大。
　　
　　“你不应该去关心下国子监的学生吗？”凉晴好奇地问。
　　
　　沈昭不在意地摆摆手：“那群学生啊，不用操心，上榜了自会来跟我报喜。”
　　“若是没上呢？”
　　“没上还有脸来找我？”
　　
　　凉晴：“……”
　　好有道理。
　　
　　凉绥和叶境一起出来的，见到凉沈二人，凉绥立刻挥挥手：“妹妹，沈兄！”
　　“恭喜恭喜，会试完毕，过了咱们读书人的一大关。”沈公子多机灵，这才刚出贡院，就道上喜了。
　　凉绥笑道：“同喜啊沈兄，你该不是又提前交试题了吧？”
　　
　　这俩人还不知道沈昭就是沈庭语，以为他也参加了这次的会试，凉绥乡试时还打算拜沈考神来着，这要是将来知道了，还不得闹笑话，凉晴想想都觉得好笑。
　　
　　沈昭尴尬地笑了笑，含糊道：“哪有哪有，你们都答得不错吧。”
　　
　　凉绥和叶境谦虚道：“还行、还行。”
　　
　　凉绥还反问沈昭：“沈兄你呢？”
　　问完又想到什么，笑道：“我忘了，以沈兄的才华，定是能一举拿下状元的，会试根本难不倒沈兄。”
　　
　　凉晴故意看沈昭一眼，就看这大尾巴狼怎么收场。
　　沈昭只是笑，刚考完，还是被给这两人惊吓了。
　　
　　叶境看了一圈，没看到韩林，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听几人聊了半晌也没说到韩林，只得期期艾艾开口：“凉先生，韩林呢？”
　　
　　凉绥是这里面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昭的身份、韩林的性别，也跟着问：“是啊，也没瞧见韩小兄弟，难不成先回家了？”
　　
　　三人：“……”
　　
　　韩林女扮男装的事京城人尽皆知了，瞒不住，凉晴跟两人如实说了，连同韩林被陷害之事。
　　说完凉绥和叶境同时皱起了眉头，后者是担忧韩林的安危，前者在担忧的基础上还有浓浓的难以置信：“韩小兄……不是，韩林竟是女子。”
　　相处那么多天都没看出来，凉绥猛地听说，还有些接受不了。
　　
　　“放心。”沈昭拍拍叶境的肩膀，“她是韩将军爱女，礼部不敢苛待。”
　　叶境缓缓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
　　
　　二十日后，朝野之上官员津津乐道两件大事：其一，钱江水库于半月前顺利开工，到今日第一工期刚好竣工，督造工部侍郎荀子安回京复命；其二，会试今日放榜，虽说只是会试，不像殿试那般引人注目，但依旧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因为一般来说，会试的会元不出意外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也会在会试前十甲中诞生。
　　
　　这日照例有朝会，明德殿前鞭炮齐鸣，划破五更天的寂静。
　　
　　凉晴和荀子安踏过九十玉阶，走进明德殿。
　　“其禀皇上，钱江一期工程已经顺利完成，可用于小范围农桑灌溉，工部即日启动二期工程，继续对水库进行扩建……皇上，钱江水库得以如期开工，凉姑娘功不可没。”
　　
　　大殿上，荀子安几乎把功劳全推给了凉晴，事实也的确是这样，若是没有前面整改土地，万里之行也迈不了第一步。
　　
　　文帝脱口称“好”。
　　
　　凉晴没有推辞这份功劳，朗声问：“皇上，您与民女的当日之约，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文帝想起来了，荀子安带着外援来找他的那天，凉晴确实说过让他承认女子也是可用之才。
　　这有何难，文帝当即开口：“凉晴听封，赐予……”
　　
　　“皇上。”
　　晴丫头突然开口，又把荀大人吓了一跳，皇上金口玉言岂是旁人能打断的？
　　“民女不要赏赐，只求给个展示才学的机会。”
　　
　　文帝扬起音调“哦”了声：“你不是刚为钱江水库立了大功，还要展示什么才学？”
　　
　　“这个机会不是给我，而是给韩林。”
　　
　　韩老将军原本在假寐，听到女儿的名字立刻睁开眼，往大殿中央的女子身上看了两眼，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给韩林？”文帝好奇道，“你不要赏赐、不听封赏，就为了给韩林赢取一次机会？”
　　
　　“不是为了韩林。”凉晴波澜不惊道，“是为了文朝，科举制度本就是为了选拔人才，为何要这之前加个性别限定？女子照样可以有真才实学，照样可以为官，照样能为国效力……”
　　
　　这番言论推陈出新，众臣都没听过，纷纷议论起来。
　　“女子为官？这成何体统啊。”
　　“就是，那不是成天在外抛头露面了？”
　　“不妥不妥，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
　　“……”
　　
　　文帝眼界和胸怀是有的，否则也不会容许沈昭对科举的整改，他思索了一会问：“你待如何？”
　　
　　“以韩林为例，让她墨一套会试的试题，糊名誊写送与考官批阅。”凉晴道，“再和本次会试的举人们相比，若并不比各地举人们的名次差，请皇上开设女子科举试点。”
　　
　　文帝在思索，凉晴的话虽然过于大胆，却不无道理，这个女子的“狂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以往她的事迹：制造小旋风、成立机械学院、赢过王澜、甚至连工部头疼半年的问题都解决了……都是她证明自己能力的铭牌，彰显着这姑娘绝不是放大话的人，而是的确能成事。
　　
　　文帝尚未说话，大殿上先响起一声不屑的冷哼。
　　仿佛凉晴的一番言辞是无稽之谈，滑天下之大稽。
　　
　　发出不屑一顾哼声的不是旁人，是丞相罗靳。
　　
　　那日荀子安把睢县山林有人私藏火药的事禀报给文帝，言语间暗示了一番，文帝当时并未表态，只是让钱江提督清理了所有火药，押送回京，充进武器库。至于私藏火药的罪人，只是交由大理寺彻查，查到今日依旧毫无进展。
　　一方面大理寺的办案效率着实不高，另一方面，私藏火药这么大事，始作俑者怎么会轻易留下证据，那只有嫁祸嫌疑的灰翎箭被沈昭秘密扣下了，案子都快成无头悬案了。
　　因此罗靳好好站在朝堂上百官之首的位置，没人能奈何他。
　　
　　“凉姑娘，敢问你是何出身？”罗靳问。
　　凉晴不卑不亢：“正阳县青镇商贾之家。”
　　罗靳幽幽道：“商贾之女，也难怪不懂朝堂之事，敢说让女子科举这等悖逆之言。”
　　凉晴反问：“敢问这位大人，女子科举为何成了悖逆之言？”
　　罗靳又是一声冷哼，就跟凉晴的智商理解不了他的话似的，连解释都不愿说，只道：“小小女子能懂什么，胡闹。”
　　
　　“人家可是学都书院的院长。”韩老将军慢慢道。
　　他听出来了，凉晴这是为韩林解围呢，没道理不帮帮人家，况且他早就想挤兑罗丞相了。
　　
　　学都书院在那次书院交锋后就出名了，虽说火不到人人仰望的地步，说句“人尽皆知”那是不为过的。
　　罗靳还真不知道凉晴的这重身份，微微诧异下又缓和下来，小小县里的书院罢了，还能翻出天去？
　　
　　正说着，御前内侍托着一张黄榜进来了：“皇上，礼部放榜了，这是今年春闱上榜学生的名单。”
　　
　　文帝：“念来听听。”
　　
　　于是内侍朗声道：“文朝二十六年，会试取进者如下，第一名会元，京城国子监韩将军府韩森。”
　　
　　韩将军的长子韩森是会试第一名，老将军还愣了下，接着被四面八方的道贺声给唤回神，笑道：“多谢多谢，犬子运气好罢了。”
　　
　　罗靳不冷不热地恭喜两声，第一名出在国子监在情理之中，但看这学都书院的院长脸往哪放。
　　
　　“贡士第二，济州正阳县学都书院，叶境。”
　　
　　叶境是会试第二，凉晴很满意。
　　罗靳的脸色却不好看，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小书院的学生竟然能仅次于国子监。
　　
　　“贡士第三，济州正阳县学都书院，凉绥。”
　　“贡士第四，潭州经县岳阳书院，冯子川。”
　　“贡士第五，济州正阳县学都书院，黄曲明。”
　　“……”
　　“贡士第八，济州正阳县学都书院，贾新。”
　　“贡士第九，京城国子监韩将军府，韩木。”
　　“贡士第十，济州正阳县学都书院，李丘。”
　　
　　除凉晴外所有人：“……！！！”
　　正阳县的学都书院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前十甲中竟然占了一半！




72.  第 72 章   就算小住也得去沈府

　　文帝颇为郑重地抬起头, 重新扫视殿下那个清雅的姑娘。
　　若说凉晴赢过王澜还不不足以太过惊人，那今日榜上这些学都书院的名字，可够所有人震撼良久了。
　　
　　至开朝以来, 从没有哪个书院能像学都书院一样，一下子将这么多学生培养成贡士, 还占据前十甲中的一半, 虽说贡士第一是国子监的, 第二第三可都是学都书院的。
　　
　　“甚好，甚好！”文帝赞道。
　　
　　罗靳彻底不吭声了，脸比烧了多年的锅底还黑。
　　眼前这个小丫头最会坏事, 先前要不是她随荀子安去了睢县，山洞里那些火药会被发现充公吗？害他白白损失了那么多。
　　不过无妨，那些火药只是他扶持傀儡皇子登基的十分之一，别的底牌没被发现就好。
　　
　　“皇上，不知道民女方才的提议可否实施？”凉晴说。
　　
　　她说的是给韩林展示一次才能的机会，文帝许诺过，今日亲眼见识了学都书院院长的能力，怎么会不应允，于是当即挥手招来霍总管, 让去礼部带韩林。
　　
　　凉晴放下心来，韩林这丫头虽说淘气, 才学却是不弱，无需担心, 她要做的只是让文帝放下对女子的偏见, 给韩林赢取一次机会。
　　
　　“国子监今年也不错，不仅出了贡士第一，前十甲中占了四位, 沈庭语这个祭酒当的称职。”文帝又道。
　　的确如此，方才内侍念唱时，学都书院和国子监的名字几乎交替着出现，学都书院于前十甲中占据五位，国子监也得不多，占四位。
　　
　　可眼下国子监祭酒沈大人却不在大殿上。
　　那日他“私逃”出宫，在睢县救下凉晴后又悄无声息地返回京城，左右在外面待着无事，这公子又从藏书阁的窗子钻了进去。
　　
　　文帝得知后还觉得好笑，他打算睁只眼闭只眼，暗地里给沈庭语个恩惠，谁知人家又回来，人体力行诠释什么叫忠臣。
　　罗丞相是不知道这事的，还以为沈公子至今禁足在藏书阁中，不得外出呢。
　　
　　荀子安一听好友被提及，生怕文帝忘了沈昭还在禁足中，寻思着趁这个时机能把人放出来，总关着也不是个事：“皇上，庭语于国子监有功，是否能解了他的禁足。”
　　
　　不等文帝说话，罗靳上前道：“沈庭语放任国子监的女学生参加科举，就这么轻易把人放了，以后岂不是会出现更多此类事件？”
　　
　　荀子安被噎了下，向凉晴投去求救的目光。
　　凉晴却不急着替沈昭求情，只是回头看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恰好此时霍总管甩着拂尘进来了，身后跟着韩林，韩林在礼部那么多天，也没见消瘦，反而因为整日不见阳光，还白嫩了不少，看来这丫头在礼部过的还不错。
　　韩林是第一次到承德殿来，偌大的宫殿内站满了朝臣，各处都装点得金碧辉煌，惹得她眼睛骨碌碌到处瞧。
　　直到看到凉晴，她眼睛一亮，小声惊呼道：“先生！”
　　
　　凉晴见韩林无碍，也就放下心来，冲着她微微点头，而后转身对文帝说：“皇上，考生带到了，可以开始考试了。”
　　
　　韩林压根不知道带她来承德殿做什么，霍总管叫她，她便跟着来了，没想到竟然是在这里考试，那这算不算“殿试”了啊？
　　韩林心里美滋滋地想，大哥小弟都尚未殿试，反而叫她个家中的女儿在大殿之上亲自作答，够在家里吹牛了。
　　
　　霍总管拿了套会试的时务策来，给韩林准备张小案和软席，笔墨纸砚一应备好，考试便这样别开生面地开始了。
　　
　　众臣全神贯注地盯着韩林。
　　人家考试是一个考官监视多个学生，到了韩林这倒好，一整个大殿的人看她自己考，且不说皇上，光是罗丞相、韩将军、六部尚书、侍郎……这些就够人心惊了。
　　
　　凉晴不担心韩林的心态，这小丫头就不可能紧张，当初在学都书院第一次参加模考，发挥的就很是不错，丝毫没受模考阵仗的影响。　
　　韩老将军却是不放心，不近不远地张望着韩林，几经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没忍住，出言道：“字写端正些。”
　　
　　韩林正全身心投入墨题，没听见老父亲的关怀，反倒是韩将军周围的几个官员，笑着说：“将军，都开始墨题了，您不能再跟她说话了。”
　　
　　老将军这才悻悻作罢。
　　
　　一个时辰后，韩林搁下笔。
　　会试时批阅卷张的考官一早就在殿内候着了，当场就能给韩林批阅。
　　
　　尚未等批完，考官的脸色就已经从一脸淡然变成了神采奕奕。
　　这位考官是翰林院的，学识不浅，原本听说给一个女子批阅试题心里还不大乐意，若不是文帝下旨他可能都不愿意来，拿到韩林的试题也是态度轻蔑，拿鼻孔看字。
　　可看着看着，发现这篇八股文写的着实不错，条理分明、思想深刻，不仅如此，文风与男子的相比更加轻快鲜活，读起来朗朗上口，情绪渲染的十分到位。
　　
　　“怎么样啊大人？”韩将军又忍不住了，搓着手问。
　　“写的如何尽快说出来，大家伙都在这等她一个时辰了。”罗靳幽幽地说。
　　
　　文帝微微前倾起身子：“无论好坏，但说无妨。”
　　
　　“皇上，这是篇好文章啊！臣从未见过有女子能将八股文写到这个程度上。”那考官赞道，“若是与今年会试的贡士相比，第一的韩森和第二第三的叶境凉绥或许韩姑娘比不上，但排进前五甲不成问题。”
　　
　　“前五？”文帝重复着确认，“你是说韩林能跟会试的前五甲水平相较？”
　　
　　“正是。”
　　
　　大殿内一片沉默，连文帝都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凉晴至始至终没出声，一切自有实力证明，根本无需多言。
　　
　　先前凉晴和文帝说好的，只要韩林展示出来的才学并不比各地举人差，便设立女子科举试点。
　　这话文帝记得，此时韩林当真把达到了凉晴的要求，他只能道：“韩林才识不输贡士，若是男子有这般才学，将来是能做大官的。因此朕决定，今年五月起，增设女子科举考点，若是行之有效，明年起开始在全国推行。”
　　
　　众臣哗然，凉晴躬身谢恩。
　　
　　“至于韩林。”文帝顿了下又说，“便进翰林院着手开设女子试考的相关事宜。”
　　
　　韩林瞠目结舌，一个时辰前，她还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的罪人，怎么被带来做了试题后，就摇身一变成了翰林院的一员，那以后自己岂不是也是朝廷官员，跟爹娘一样，能建功立业了？
　　韩林思绪一转，看向一旁的凉晴，几步蹦跳到她跟前：“凉先生，一定是你帮我做到的对不对！你曾说不想让我的才学浪费，如今就真的不会让它浪费了，先生！”
　　
　　她不先谢恩，而是先来感谢凉晴，言辞恳切，眼睛亮晶晶的，细看竟然有泪光，可见有多激动。
　　相比之下，凉晴就淡然多了：“是你自己有真才实学，快谢恩吧。”
　　
　　韩林这才想起来文帝还被她晾着呢，当即转身道：“谢过皇上！”
　　
　　她还不知道沈昭因为这件事也关着，凉晴却时刻记得，上前一步道：“既然女子科举试点都开设了，那沈大人是不是能无罪释放？”
　　
　　文帝本就没想关着沈庭语，差的只是个理由，如今凉晴把名正言顺的理由送到跟前，文帝当然得放人：“自然得放，朕不仅要放他，还得赏你。”
　　
　　凉晴不跟文帝客气：“皇上要赏我什么？”
　　
　　文帝想了想，凉晴亦是女子，能成为书院的先生、院长，一介商贾之女一路走到现在，经受过的质疑和轻视必定不少，若是能给她个什么身份，让她不再饱受质疑，对她来说似乎是最好的赏赐。
　　县君、县主、郡主甚至公主，这种身份虽然尊贵，于凉晴来说似乎没太大用处。
　　“朕要为你特设一个官职，科举整改执行女官，凡是选拔人才有待改进的地方，与内阁首辅沈庭语商议过后，皆可实施。”文帝说完，笑道，“以后你不仅是学都书院的院长，更有权力对其他书院进行监督和整改。”
　　
　　说实话，凉晴有些发愣，她以为文帝所说的赏赐不过是些财宝金银之物，没想到直接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用的身份。
　　看来文帝对国家人才的选拔态度很是开明，不是个迂腐古板、守着陈旧教条的皇帝。
　　
　　若说原来凉晴对文帝还保持着无感的态度，此刻有些肃然起敬，不是因着这个身份，而是文帝是个真正为国的好皇帝。
　　凉晴拜谢：“谢过皇上。”
　　
　　出了承德殿，凉晴就被韩林父子追上了，三人一同往宫外走。
　　
　　韩老将军是来道谢的：“凉先生，今日多亏了你，才让小女得以摆脱困境。”
　　
　　“韩将军不必客气，韩林是我的学生，她出了事我自然得负责。”凉晴说，“况且当日把韩林留在客栈我也有份，所有推不开的责任。”
　　
　　“哪里哪里。”韩将军不是个太会客气的人，不过他今日确实高兴，两个儿子都中了贡士，连这个顽皮的小女儿都封了官，“凉先生如今还住客栈吗？不如去韩府小住几日？”
　　
　　凉晴刚想婉拒，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凉姑娘救在下出来，就算小住也得去沈府，韩将军可别跟我抢。”
　　
　　这语气不是刚被放出来的沈昭还能是谁，凉晴垂眸笑了下，转过身，果然见到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沈昭走到凉晴跟前，献宝似的递给她一本棉线装订的书册：“送你的。”
　　
　　凉晴接过，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尽是诗词，书页崭新，似乎是本新书。
　　还不成沈昭这人还想着让自己背诗呢？
　　
　　见凉晴疑惑，沈昭笑道：“在藏书阁数日，闲来无事作了本诗集，里面或描写或赞颂的，全是先生你。”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十足十的风流公子样。




73.  第 73 章   “晴晴”

　　四史客栈今天热闹得很, 会试前三甲中，有两位都在这里住，这可是以前都没出现的喜讯。
　　小二哥端水送茶都颠颠的, 脸上挂着笑，逢人就夸：“咱们客栈出息了。”
　　可把那些名为“状元楼”、“金榜题名”的酒楼羡慕坏了。
　　
　　然而让四史客栈出息的主角此刻却一脸慌张地从外面回来, 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我都不会相信！”
　　
　　凉绥和叶境一早就去看榜了, 两人的名字都在前面，一眼就能看见，各自看到自己名字后, 皆是一喜，接着两人头一抬，下意识往第一的位子瞧。
　　——不是沈昭？
　　
　　凉绥心里暗暗一惊，他们沈兄竟然不是第一，而且第二第三的位子已经被占，那沈昭岂不是排在三名开在了？
　　
　　“坏了！沈兄是不是发挥失常了？”凉绥替沈昭紧张起来。
　　“不会吧。”叶境也很诧异，“且不论沈兄的才能，光是那心态，就不可能出现失误。”
　　“可……”凉绥看了眼黄榜, 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两人勉强接受沈昭没有在前三甲的事实，满脸沮丧地去下面找沈昭的名字。
　　可结果更让俩人大惊失色, 整张黄榜都没有他的名字。
　　沈昭没上榜？这怎么可能？
　　
　　又找了几遍，结果都是如此, 两人不可置信地退出人群, 甚至去了趟贡院，想去查找沈昭的试题，是否是考官批阅有误。
　　可去贡院查看试题必须有礼部的批示, 否则根本进不去贡院大门，两人一合计，只能先回来，找沈昭和凉晴商议。
　　
　　“呦，咱们的二甲三甲贡士回来了！”小二一甩白抹布，热情洋溢地迎接上来。
　　
　　凉绥和叶境却皱着眉，不像是载誉归来，反而像落了榜似的。
　　凉绥问：“小二哥，凉先生和沈公子回来了吗？”
　　“凉先生天不亮就出门了，还没回来，沈公子好几天没见着人影了。”
　　
　　都没回来，凉绥眉皱得更深。
　　两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考上进士的快乐瞬间没了。
　　
　　“叶兄，凉绥兄弟，恭喜恭喜，喜得进士！”沈昭挑着珠帘进来，笑意盎然地拱手道。
　　
　　凉绥和叶境一愣，果然他们沈兄的心态就是好啊，都名落孙山了还能笑得出来，大大方方恭贺别人。若换作是自己，估计难受的任何人都不想见了。
　　
　　凉晴随后进来，也微微笑着道：“恭喜哥，恭喜叶境。”
　　
　　凉绥先是走到凉晴身边，低声问：“妹妹，沈兄他……没事吧？”
　　
　　凉晴还以为说的是朝堂上的事，沈昭禁足已解，自然无事：“他没事，放心吧。”
　　
　　凉绥还是不太放心，生怕沈昭只是强颜欢笑：“沈兄啊，别太在意，更别委屈了自己。”
　　
　　“在意什么？”沈昭不明白。
　　
　　叶境也走过来：“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沈兄你要是真难受，就……就哭出来吧。”
　　
　　“……哭？”沈昭都快石化了，将愣一会儿，突然恍然，“你们是说黄榜上没有我名字？”
　　
　　凉绥和叶境惋惜地点点头。
　　
　　沈昭爽朗地笑了笑：“抱歉抱歉，实在是我的不是。”
　　
　　几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昭歉意十足：“其实，我并没有参加今年会试。”
　　
　　“啊？”凉绥吃了一惊，急急问，“为何啊？你这么好的才学，不考会试岂不可惜，沈兄你有什么难处为何不考啊。”
　　
　　凉晴忍着乐：“他的难处还真不小。”
　　
　　沈昭苦笑：“两位兄台原谅，实在是当初有些难言之隐，才一直没能把事实说出来。我其实在文朝二十年就考取了状元。”
　　
　　文帝二十年的状元，凉绥默默计算，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沈、沈庭语？”
　　
　　“惭愧惭愧。”沈昭笑道。
　　
　　叶境也睁大了眼睛：“沈兄你、你真的是文朝二十年的状元，沈庭语？”
　　
　　沈昭：“确实确实。”
　　
　　这下可好，不只凉绥叶境，客栈的伙计听说店里还住着一位状元，全都不淡定了起来，再得知状元还是名动京城的沈庭语，个个脸上露出中大奖的神情。
　　沈庭语住过的店，那以后还愁卖？
　　
　　凉绥跟个见着偶像本人的粉丝一样，局促地搓搓手：“原来沈兄就是沈庭语，我今儿算是见到活的了。”
　　
　　凉晴笑道：“哥，你不是早就见了。”
　　
　　是啊，乡试完不久就见到了，凉绥有些语无伦次：“是是，去年、去年。”
　　
　　沈昭心里微暖，这些人与他相识不过半年，却能因着会试榜上没有他的名字而难过，连自己高中进士的喜悦都不能中和调节。
　　于身份上，他的确算隐瞒了同窗众人，可当真实身份被挑破，同窗却丝毫没有怪罪。
　　虽说“沈庭语”这层身份本身就有光环，可即便他的真实身份不是沈庭语，想来凉绥等人也不会有丝毫怨怼。
　　
　　沈昭此行本来是来邀众人去沈府小住的，众人难得来京城，总住客栈也不是事，虽说机械学院给他们带来了巨大利润，可这终究不是他这个本地人的待客之道。
　　此刻，他更加想好好款待下诸位同窗，不为别的，真心使然。
　　
　　凉绥等学都书院的诸位欣然同意，沈昭看向凉晴：“他们会试辛苦，且成绩不错，都想趁此机会好好玩乐一番，住一阵吧。”
　　
　　凉晴原本不想去沈府打搅，不过沈昭说的也有道理，便同意下来：“不会打扰沈父沈母吧？”
　　
　　“跟我客气什么呢？我爹且不说，娘见到你肯定高兴。”沈昭开心之色滥于言表。
　　
　　沈府，一处位于城西的大宅府，府院一侧的砖墙绵延了大半条街道，可见沈府的气派。
　　偌大的府院，别说学都书院这区区十几人，就算百官全部来做客，客房也绰绰有余。
　　
　　凉晴进京这段时间听说过，沈昭的父亲沈松远原是中书省的中书侍郎，直接管辖六部，地位仅次丞相。
　　自古入仕容易出仕难，可沈松远是个例外，早在沈昭入朝为官后不久，他就跟皇上辞了中书侍郎一职，讨了个官阶不高的闲散职务，远离朝堂纷争，与夫人共居京城颐养天年，日子过得好不安逸。
　　至于沈昭这个独子，沈松远也不做多管，将来是远离朝堂亦或是争权夺利，路都是自己的，他不予干预。
　　
　　只是沈府家主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家中来了这么多客人，他也只是见了见，依礼交代了“别拘束”等言语，说完人便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家都是同窗，平日里很是熟识，自然不拘束，沈府又不像别的深宅大院，规矩大得吓人，众人各自在院中闲庭信步，或四处戏玩，或落子拨弦，俱是悠闲自在。
　　
　　只有一个人被沈昭“拘”着，好言好语地“哄”着去见自己母亲，这人便是凉晴。
　　
　　此刻，凉晴正跟在沈昭身边，绕过雕栏画栋的回廊，去沈府主母的储菊院参拜。
　　
　　“我娘她人特别好，特别随和，你跟她聊点什么都行，她挺能接受新鲜玩意儿。”沈昭温和地笑道。
　　
　　凉晴倒不是担心跟沈家主母没话说，只是她原本就不是会跟长辈相处的人，以前在家跟自己爹娘都说不了几句话，现下要跟一位一品诰命夫人说话，能说什么呢？
　　沈公子也真是，这么多人，独独要她去见沈母，凉绥那个温温和和的性子就很讨长辈喜欢啊。
　　
　　储菊院很快就到了，院落很是别致，可见沈夫人是个有品味的女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两个小厮，有个丫头见了沈昭，忙踩着小碎步过来，福了一礼道：“公子回来啦？来探望夫人吗？”
　　
　　沈昭也随和，在下人面前没主子的架子：“这是凉姑娘，我带她来见见我娘。”
　　
　　小丫鬟“诶”了声：“凉姑娘好，夫人这会儿午睡刚睡，公子姑娘请进去吧。”
　　
　　沈昭带着凉晴进了院门后，那个小丫鬟碰了碰同伴，低声问：“你说，咱们公子虽说讨姑娘喜欢，可从没往家里带过，更没带到夫人面前的，这位凉姑娘是什么人啊？”
　　
　　另一个丫鬟一脸高深莫测：“这你就不懂了吧，公子带到夫人面前的姑娘，那肯定是看中了的，等着瞧吧，早晚咱们得改口叫那位姑娘少奶奶。”
　　
　　凉晴进了屋门，就见上位端坐着一位美妇，虽然已经年逾四十五，看起来仍然年轻貌美、韵味十足，这便是沈夫人了。
　　
　　沈昭久不见母亲，乍一见了，竟有几分孩子气地喊了声：“娘，近来可还安好？”
　　
　　沈夫人脸上明显有喜悦之色，只是碍于有外人在，没扑上来抱住许久不见的儿子：“好，娘都好。这位姑娘是？”
　　
　　“这是凉晴，我在正阳县书院时的先生。”沈公子嘴上介绍人家是先生，语气却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凉晴正色道：“沈夫人，冒昧前来打扰，请恕凉晴无礼之罪。”
　　
　　沈昭笑了笑，心说小丫头不管嘴皮子还是礼节，都让人挑不出错漏。
　　
　　沈夫人原本见儿子带来这么清秀的姑娘回来，心底还隐隐一喜，又听沈昭说是“先生”，拉红线的兴头顿时去了一半，只能恭敬正经道：“凉先生身为女子，竟是犬子的先生，可见才能绝非一般啊。”
　　
　　凉晴谦恭道：“夫人谬赞，沈公子才识性情皆是一绝，夫人教子有方。”　
　　
　　沈昭乐呵呵地听凉晴夸奖，这不也知道自己才识和性情都很好吗？可怎么就不开窍呢？走投无路，他只好带凉晴来见母亲，希望亲娘这个喜欢说媒拉线的红娘，能给自己牵个红线。
　　
　　可沈昭没有事先跟沈夫人打好招呼，这会儿母子的心灵感谢突然失灵了，沈夫人被他一声“先生”弄糊涂了，殊不知那只是他的习惯称呼罢了。
　　沈夫人试探道：“凉先生此番前来，定是为了犬子的课业吧？”
　　
　　凉晴一愣：“那倒不是。”
　　
　　“凉先生不必婉言，庭语在书院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尽管说就是。”沈夫人笑道。
　　
　　凉晴没听出来，沈昭可听懂了。
　　得，他娘把凉晴当家访的先生了。
　　都怪他这张破嘴，第一次介绍，怎么就顺口叫了“凉先生”。
　　
　　凉晴想了想，还真把话题往下接了：“沈公子在书院，除了随性些，其余倒也没有不好的地方，夫人放心吧。”
　　
　　沈夫人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沈昭苦笑，怎么好好的见面，成了至亲和先生的访谈。
　　
　　沈公子多机灵，当即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沈夫人身侧的桌前，挽起茶壶，拿出一只倒扣的茶盏，徐徐到了杯清茶。
　　一杯平稳地放在凉晴身边的矮脚桌旁，一杯递到沈夫人面前，趁着递茶的间隙，他声音极小地说道：“娘，凉姑娘能否成为你未来的儿媳，全看你今日的了，切莫再聊我在书院的表现，说点别的。”
　　
　　沈夫人一愣，旋即眼中的神采又亮起来，她最初的感觉果然没错。
　　
　　接着，沈夫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恭敬严肃瞬间变为亲切和蔼，连称呼都变了：“晴晴啊，今年多大了？”
　　
　　凉晴一脸莫名其妙，不是在说您儿子吗？话题怎么突然到了自己身上，还叫这么腻乎乎的称谓。
　　“十、十八，到下个月初七，就满十九了。”
　　
　　沈夫人漂亮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十九啊，那到成婚的年纪了啊。”
　　
　　沈昭轻咳一声，示意亲娘别太刻意。
　　
　　这个时代，有的姑娘十三四就嫁做人妇了，十九确实是适婚年纪，凉晴倒没有不好意思，入乡随俗道：“的确。”
　　
　　沈夫人不失时机道：“我们家庭语啊，样样都好，就是常年累月的在外跑，不着家，我这个当娘的实在不放心。”
　　
　　“夫人其实不必挂怀，沈公子双商在线，走到哪都能广交挚友，在正阳县不到一年，这不就有这么多朋友了。”
　　
　　“早几年前，他就该与我们别院而居，在京城自己的府宅居住，我说没个可心人照顾他，不如再老宅多留几年，可他如今都二十三了，再不搬出去也说不过去。”沈夫人假意伤怀，“做娘的总是不放心他一人，晴晴你明白我的心吗？”
　　
　　凉晴点点头，她以前离家去学都书院时，娘尚且舍不得，何况沈昭这种家世。
　　
　　沈夫人见凉晴动容，趁热打铁道：“晴晴啊，你能答应我件事吗？往后我不能时时跟在庭语身边，你能否替我照看这他些？”
　　
　　凉晴当先生习惯了，在书院时，就被这个爹托付儿子、那个娘托付独子的，如今轮到沈昭的娘托付儿子，也是当母亲的一片心，便点头答应下来：“沈夫人您放心，只要沈公子在我视野范围内，我断不会让他出差错。”
　　
　　沈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出了储菊院，沈昭学着沈夫人叫：“晴晴，娘她很是和蔼吧？”
　　
　　凉晴被叫的一呻：“和蔼是和蔼，可我总觉得夫人她话里有话。”
　　
　　“那你就揣摩揣摩嘛。”沈昭笑道，“今日大家兴致高，咱们叫上凉绥等人，一同去秀春阁吃酒如何？”
　　
　　凉晴刚想说“好”，突然想起沈夫人的叮嘱，摇头道：“你不能去，夜半醉酒伤身，明日早起又会头痛，干嘛非要找这个罪受。”
　　她满以为沈昭的性子，定会对这些言语不甚在意，摆摆手不说拒绝之言，也不轻易改了主意。
　　谁知他竟但笑不语地看过来，良久轻声答了句：“你说不去，便不去。”
　　
　　*
　　
　　等殿试的这些时日，住进沈家的诸位进士反倒闲下来了。
　　今年殿试由皇上亲自答题，考的更多是心态、应变和观点，文采虽也重要，却不是临时几日能抱佛脚的了，因此，这些天养好精神和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最忙的反而是沈昭，这位公子近日频频外出，不是叫上凉绥去逛京城的古玩珍品阁，就是喊上叶境去挑选名画古琴……弄得凉晴甚是纳闷，沈昭最近怎么这么爱玩？
　　亏得他逛的不都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否则如今被“托孤”的凉晴岂不是要训他一顿。
　　
　　沈昭寻叶境也不常能寻的到，因为韩家还有个小机灵鬼，时常敲了沈府的门，喊姓叶的出来玩，叶境哪是个爱玩的性格，只是没法子，被那小丫头强行拉跑罢了。
　　因此，陪沈昭瞎逛最多的还是凉绥。
　　
　　这日是京城大集市的日子，凉绥又被沈昭喊了出来。
　　“凉绥兄弟，上次你说那个河北邢窑的唐三彩，凉先生根本不喜欢，回去只看了一眼，问‘这花里胡哨的玩意谁画的’，就再没拿起看过。今日大集市好东西多，你一定得多帮我挑挑。”
　　
　　凉绥都记不清这是第几遭了，苦笑道：“好好好，今日一定帮沈兄挑到你满意的。”
　　
　　“不是我满意。”沈昭道，“是让凉晴满意，她是你亲妹妹，你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凉绥无奈笑了笑，心说这个还真不知道。
　　
　　于是，两个大男人又在集市上逛了大半日，好东西没挑来几件，姑娘倒是引来一群。
　　两个人都养成默契了，只有有姑娘上来搭话，一缕被凉绥冷着脸挡回去，桃花四面八方，可怜凉绥成了一张反弹桃花的人形结界。
　　
　　回去之后，沈昭把精心挑选的东西送去给凉晴赏玩，得到的效果却一次不如一次。
　　且不说他在藏书阁自编自写的那本诗集，光是今日所选，什么《王志山山水画》、《山居图》，以及西汉徐道子的真迹，在凉晴眼里，实在看不出这画、这字高明在什么地方。
　　这能怪理工女生吗？
　　
　　沈昭颇受打击，怏怏不乐地在廊下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了，凉晴究竟喜欢什么？
　　
　　“还是不满意？”凉绥走过来。
　　“嘴上说的都是‘还不错、挺好看’，可我知道那都只不过是她的礼貌回答罢了，真正喜欢一件东西，看见时眼里是会放光的。”沈昭无奈道。
　　凉绥笑：“可我觉得，妹妹看沈兄你时，眼里就有光。”
　　沈昭开心了：“真假？我怎么没看出来？”
　　“妹妹太淡然了，她的表情你要放大数倍去看，况且你是当事人，自然看不真切。”
　　
　　这话可把沈昭听得心花怒放：“好兄弟，你若说的是真的，那便是我沈某人恩人。不过眼看都三月下旬了，下个月就是她的生辰，我却连件她喜欢的生辰礼物都挑不出。”
　　
　　这个凉绥也为难，他们挑了这么久，越挑越没谱了。
　　
　　沈昭支着头想了会儿，想自打认识凉晴后的所有事，想着想着，突然福至心灵，一拍手道：“我想到一件东西，你妹妹必定喜欢！”
　　
　　凉绥忙问：“什么？”
　　
　　沈昭买了个关子，神秘一笑：“你且等着，她若不喜欢，我沈字倒过来写。”




74.  第 74 章   “这是我最满意的生辰礼……

　　凉晴已经很多天没见着沈昭了, 大概有半个月。
　　以往沈公子从没消失过这么多天，即便是外出，也会事无巨细地汇报, 如今竟是连去了哪里，都让人无从知晓。
　　
　　问韩林, 韩林歪着头想一会儿：“确实好几日没见着人了, 在不在京城各大酒楼戏院闲逛啊？”
　　即便在酒楼戏院闲逛, 也不至于多日夜不归宿，沈昭怕是人都不在京城。
　　
　　再问凉绥，凉绥却是神秘兮兮地一笑：“沈兄近日大约很忙, 至于人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曾知晓，总之一个大活人不会丢了就是。”
　　说完，还笑着补充一句：“妹妹不必寻他，沈兄再忙，难不成还能错过你的生辰？到了妹妹的生辰之日，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眼瞅着到了凉晴的生辰，沈昭半点要回来的迹象都没有。
　　
　　这日，凉晴坐在沈府小院里看信, 信是从正阳县送来的，落款是方庐。
　　凉晴等人进京的这段日子, 方庐时不时来封信，信上事无巨细地汇报机械学院、以及各种器械产品的售卖情况。
　　这次也同样, 信上说了学都书院机械班在松阳县开设分班的事, 这已经是第九个分班了，几乎在全国各地都有覆盖。方庐还说，他爹以前总遗憾家里没出个进士, 如今独子虽没走科举这条路，却直接当了先生，老人家也觉得脸上有光，平日里说话都不带挤兑儿子了。
　　
　　凉晴看完了信，把信纸反过来去看，反面却是空无一字了，也是，哪有人写字写在反面的，只不过是见正面没了字，想看的内容又没看到，不甘愿地再找找罢了。
　　
　　上次回信，凉晴顺道问了句，沈昭是否先回了正阳县。
　　结果回信中只字未提到沈昭，不知道是因为人确实不在，还是方庐把顺口提到的问题给忘了。
　　总之依旧没有沈昭的踪迹。
　　
　　凉晴给方庐回了信，把方庐在信中提出的图纸问题做了改进，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发呆。
　　
　　“别动别动，给你簪朵花。”
　　韩林玩闹的声音打断凉晴的思绪，抬头看去，韩林在四角凉亭外采了把花，正往亭子里捧着书看的叶境头上插。
　　
　　叶境堂堂男子，哪会愿意把五颜六色的花朵往头上戴，便拿手去挡：“你消停点罢。”
　　
　　韩林如今是真不怕叶境了，笑嘻嘻地躲开他的手：“沈府又没外人，左右都是你的同窗，被人看见也不丢人。快，簪上给我看看。”
　　
　　叶境无法，只专心读书，任韩林在头上插的“珠翠满头”，引来韩大小姐一阵无情嘲笑。
　　
　　凉晴微微一笑，心中却没由来的一阵落寞，莫名想到沈公子的那双桃花眼。
　　以往沈昭也总爱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虽不及韩林闹腾，却总是在身边说说笑笑，原来那时的时光竟是那样无忧无虑。
　　明日就是生辰了，不知道沈昭会不会如凉绥所说，赶来回来庆贺。
　　
　　次日一早，凉晴早早醒来，先是往门外张望一眼，沈府安安静静，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些许有些遗憾，她也不表现出来，和往日一样，照常穿戴整齐、梳洗完毕，捧着一本《唐宋诗词集》看起来。
　　
　　凉晴不是个会让自己有明显短板的人，以前在实验室不觉得诗词用处大，如今到了这科举风盛行的朝代，再讨厌也只能捡起来恶补，不求出口成章，但愿诗词上的睁眼瞎，求个“不会做诗也会吟”就行。
　　
　　过了会儿，院门被扣响，凉晴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起身去开门。
　　门缝裂开，来的人却是韩林和叶境。
　　
　　“凉先生，生辰安乐，这是我做的长寿面，你快尝尝。”韩林笑着道。
　　叶境睁大了眼睛看她：“你做的？”
　　韩林尴尬一笑：“那个……是叶境做的，不过荷包蛋是我打的。”
　　
　　凉晴莞尔一笑：“你们有心了，多谢。”
　　
　　“先生快尝尝。”
　　
　　叶境的手艺竟然还不错，凉晴全当早膳吃了，有韩林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院子倒显得热闹。
　　
　　这日来贺寿的人不少，沈府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凉晴如今是好几位进士的先生，又是沈府的贵客，皇上亲封的女官，因此来借机攀关系的人不少，从早到晚，不知道来了多少拨人。
　　院里一直人来人往，却一直没有凉晴要等的人，直到天黑，沈昭也没出现。
　　
　　晚间，凉绥、韩林、叶境等人聚在凉晴的住所，观赏各路人送来的礼物。
　　都是京中官员出手送的，自然差不到哪去，虽说都不差，可到底也只是女子的生辰礼，倒也不算太贵重，位高权重的忌讳着罗丞相，不敢跟沈府走太近，也没必要奉承新任女官。
　　
　　韩林一边观赏礼物，一边给大伙介绍，韩老将军的女儿见多识广，对京中的官员也熟悉。
　　凉晴却听得心不在焉，手里把玩着一柄白玉骨的折扇，心里想的却是拿扇子最是风流儒雅的那位公子。
　　
　　只是他不知道在忙什么，竟连自己的生辰都错过了，该来的不该来的人都来了，唯一缺了沈昭。
　　
　　“妹妹，想什么呢？”凉绥来到凉晴身边，温和地问。
　　凉晴回神：“没什么，看扇面上的美人图不错。”
　　“在等沈兄吧？”凉绥懂得妹妹的心思，朝门口看了看，“大约有事耽搁了，不然不可能不回来。”
　　
　　凉晴垂眸沉默了会儿：“有事就去忙，生辰算大多的事？不能阻拦了沈公子放浪形骸的心。”
　　
　　这话说得有些埋怨，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听得一声爽朗的笑声：“晴丫头一向不是个会抱怨的人，口齿伶俐却从不挤兑人，今日在背后这般说我，想必是真生我气了。”
　　
　　凉晴怎么会不熟悉这声音，抬头看去，刚越过门槛而来的不是沈昭又是哪位。
　　
　　凉绥忙迎上去：“沈兄，你可回来了，差点误了时辰。”
　　
　　“实在抱歉，是我回来晚了。丫头，不怪我吧？”
　　后半句是对凉晴说的，声音中透着疲惫，却是温柔至极、也真诚至极。
　　
　　不知道为何，凉晴原本想堵他两句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沈昭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平日里穿戴一丝不苟的衣衫和发冠，这会儿略显散乱，像是快马赶路而归，说话虽不喘气，胸口却微微起伏，路上不知道有多赶呢。
　　
　　凉晴没忍住问道：“你去了哪里，怎么搞得这样急促？”
　　众人都好奇着呢。
　　
　　“我啊？”沈昭说，“我这些日子去的地方可多了，先是去了趟绿林县，到了陈家庄，见到了咱们的故人陈康，最后又回了正阳县。”
　　
　　凉晴诧异：“你回了正阳县？”
　　
　　“是不是跟方庐打听我的行踪了？”沈昭笑道，“你的信到方庐手中时，我刚好跟他在一块，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你的，诶，你可别生我气啊，我这是有难言之隐。”
　　
　　凉晴看向他：“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昭神秘地笑了笑：“我原本在正阳县，预备干一件大事，又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怕事先说出来再让你失望，所以干脆让方庐隐瞒了我的行踪，也没有告知任何人。”
　　
　　“你失踪这么多天，就是干你的‘大事’去了？做成了吗？”凉晴问。
　　
　　沈昭一笑：“幸不辱命。”
　　
　　韩林忙问：“做成什么大事了，快跟我们说说。”
　　凉绥成竹在胸地笑道：“是给妹妹的生辰礼物吧？”
　　
　　沈昭给凉绥哥“你懂”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拆开来，信封里装着几张纸。
　　
　　凉晴接过那几张纸，展开来看，只见纸上是用细毛笔尖勾勒出来的简笔图：第一张画的间讲堂，讲堂内二十多个人在认真听学，与学都书院讲堂不同的是，画上听学的学生中有老有少，不仅有二十出头的男子，还有长须老人，甚至有年纪不轻的妇人，各色学生齐聚讲堂，真是奇也怪哉。
　　第二张画的是正在讲学的先生，先生手中不拿书本，拿着一棵像是瓜苗的植物幼苗，一手指着根部，正讲得绘声绘色。凉晴细看，觉得这位讲学的先生甚是眼熟，再看，发现竟是绿林县陈家庄的陈康。
　　……
　　最后一张画着扇大门，这扇大门凉晴熟悉，是之前开设机械学院时，借用那几间武举讲堂的大门，看样子画上画的竟是学都书院，凉晴的视线往上移，大门正上方挂着个匾额，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农林学院。
　　
　　凉晴心念一动：“这是你的打算？你想像开设机械学院一样，开设农林学院？”
　　
　　众人啧啧称赞，觉得沈昭这个想法很是不错，农桑是历代朝廷立国之本，实在该引起重视。
　　当初经过绿林县，绿林县给宫中供奉瓜果蔬菜，农桑种植技术在全国首屈一指，多年来，家家户户世代精心研制种植窍门，可谓人人皆是种田行家，若是能请到绿林县的人担任先生，教授农户们科学种植，那全国的粮食蔬菜产量岂不是能再上一层台阶。
　　
　　沈昭却轻轻摇头：“不是打算，而是已经开设完毕。”
　　
　　“开设完毕？”韩林惊呼，“公子，您失踪这么多天，难道已经在学都书院开设好一个农林学院了？咱们回去之后，就能看到一个新的学院了？”
　　
　　“是这样。新开设的学院我不能搬来给先生亲自过目，只能把学院内的场景手绘下来，请先生提前一观。”
　　沈昭看向凉晴，见凉晴眼里有惊喜之色，就知道自己这个礼物实在没有送错：“凉先生的喜好实在特殊，我与凉绥兄弟遍寻京城珍宝，都讨不来先生真正满意。想来先生将全部身心奉献于书院，心中记挂百姓，便想着把先生所思所愿变为现实，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农林书院。”
　　
　　失踪这么多天，竟是去做这些事了，凉晴心中大受震撼。
　　且不论建立一个学院有多麻烦，单是说服绿林县的人为先生，在农户间大肆宣传，就要废不少功夫，竟真的让沈昭在短时间内弄好了，难怪差点误了时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脸上尽是疲倦之色。
　　
　　“不过目前还在尝试阶段，先生少，学生也不多，还需要慢慢经营扩展。”沈昭看向凉晴，“先生，这个生辰礼，你可还满意。”
　　
　　凉晴看着手上的手绘图，上面匾额上写着“农林学院”，字如其人般潇洒俊秀，不知为何，心中想擂鼓般跳个不停，许是这个新学院来的太过突然，也许是有人贴着心意送来的礼物，实在太让人动容。
　　她看过去，郑重地说：“这是我最满意的礼物。”




75.  第 75 章   文状元和工状元

　　农林学院的那几张手绘图被凉晴收了起来, 妥帖存放。
　　不光因为沈昭费心建立的学院，还有写在每张图纸右上角的“晴丫头生辰安乐”六字。
　　
　　自从沈昭“失联”以来，凉晴似乎对他的行踪更上心了些, 每日晨起之后，晨练般到沈昭的住处附近走走, 看到里面有人影或者听到有人声, 也不惊动任何人, 再转头回来。
　　
　　一来二去，沈昭终于发现了端倪，心下欢喜之余, 也不忍心让凉晴担惊受怕，便每日早起一刻，就着清晨清新凉爽的空气，陪凉晴在开满迎春花的小径上散步。
　　
　　这番景象被沈府的下人看了去，都说公子和凉姑娘好一对璧人。
　　话一传十，传到在沈府居住的各位进士的耳中，惹得昔日同窗纷纷打趣沈昭。
　　再传就传到了沈夫人耳中，沈夫人面带欣慰的笑，还以为儿子已经让人家姑娘芳心暗许了。
　　
　　日子无波无澜, 转眼到了殿试。
　　今年的殿试期间与往日略有不同，文帝应了工部尚书荀子安的请求, 选拔各地有才之士，与文举殿试同天进京擢考。
　　
　　工部单独擢考选人还是头一遭, 且不用考四书五经, 只需要有在工部做事具备的才能即可，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方庐的技艺在全国的匠人中都是拔尖的，沈昭来信说起这个消息, 不在意地笑笑，说他在正阳县守着机械学院挺好的，不想入朝为官。
　　荀子安哪舍得放过这么有才的人，亲自写了封信，邀请方庐前来进城参加擢考，还拿学都书院的人当幌子，说沈昭叶境等人此刻都在京城游玩，玩赏得好不快活；还说工部尽是上好的木料木材，惹得方庐心里痒痒的，脑子一热，就被荀大人忽悠来了京城。
　　
　　文举殿试在明德殿，工部的擢考在京郊，两边一同进行。
　　
　　沈昭笑问凉晴：“想去哪边瞧热闹？”
　　凉晴反问：“去京郊瞧工部擢考都算勉强，明德殿的殿试咱们也能旁观吗？”
　　“你想去就能。”沈昭风度翩翩。
　　凉晴想了想：“我想去看擢考。”
　　
　　京郊工部擢考在一处旧围猎场内，如今是工部堆放各种材料器械的地方，考题是荀大人亲自出的，要求诸位考生用制定的材料做出或自创或规定的物件来，材料器具都齐全，考址选在这里也方便。
　　
　　凉晴和沈昭到的时候考试刚开始，百丈有余的考试场地，考生各自挑选了原材料，安居一方，手中刀尖游走，原料逐渐成型。
　　荀子安在建成钱江水库之后就加官了尚书，且是今日的主考官，考场正前方摆放着一排实木朱红座椅，荀大人和工部几位大人正安坐在椅子上喝茶，等着考生的作品交上后再做点评和定夺。
　　
　　凉晴朝场内大略瞧了一眼，便看见好几个眼熟的身影。
　　方庐也在，手里挑选的是块最下等的榆木，与周围人挑选的紫檀木、沉香木等上乘木料相比，显得极为朴实无华，手里锉刀辗转，已经有了形状，只是还没到精彩之处。
　　凉晴并不担心，她知道也相信方庐的技艺，定能惊艳全场。
　　
　　场内考试的考生中，有不少是学都书院机械学院的，自然认得凉晴，看到她来，即惊喜又热情地挥手，若不是不能开口说话，怕是要打上招呼了。
　　还有一些人是刚在外地开设分班里的学生，虽没有见过凉晴，却听过这位创始人的大名，纷纷好奇地抬起头。
　　
　　凉晴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们安心作考。
　　
　　走近了，沈昭先是笑着跟荀子安招呼：“荀大人，晋升尚书之喜还没来得及道贺。”
　　荀子安忙起身，嘴上直嘀咕：“近半个月不见人影，等你道贺，怕是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沈昭舒朗一笑，不跟新上任的新官争辩。
　　
　　凉晴方才扰得考场一片骚动，致歉道：“前来拜观荀大人主考，反而扰乱了考场安静，是凉晴的不是。”
　　荀子安对凉晴可谓是既佩服又感恩，忙道：“不扰不扰，这里的考生小半都是凉姑娘的学生，我们工部今日能招收到能人巧匠，全托凉姑娘的福。”
　　
　　荀子安又为凉晴引荐工部几位大人，凉晴一一见过，几人闲话一会儿，话题聊到沈昭当初考科举。
　　
　　“庭语当初考科举，会试之前便已经小有名气，那年贡院外围着看沈庭语的人特别多，不单有不考科举的男子，还有许多女子。”荀子安道，“会试之时，他有语出惊人，说考棚逼仄狭隘，蜷的他长腿实在是疼，问考官能否缩短考试时长。”
　　
　　凉晴莞尔，这倒像沈公子的风格：“大人继续说，然后呢。”
　　
　　沈昭被好友掀了老底，偏偏凉晴还乐得听，便无奈地摇着头笑，也不打断他们，只管坐着饮茶。
　　
　　“然后，考官就嫌他事多啊，旁人谁不是规规矩矩地墨题，嫌作答时间短，于是就说‘你要是能提前答完，便不用受这蜷缩之苦，就怕你答不完，我想让你出去，你也死赖着不出去’。”
　　
　　凉晴听得好笑，问：“想必他还是早早就墨完了。”
　　
　　“可不嘛。”荀子安是实打实地佩服沈昭，“才有了一半时间，他就墨完交上了，把全部考官都惊呆了。张大人，哦，就是如今翰林院之首，当时的主考官，还好心提醒他，说让他仔细检查，谁知庭语他直接口出狂言：‘不用看了，我必定是会元’。”
　　
　　这语气张狂的，凉晴都能想象张大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心里大抵会想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轻狂，但是结果还真让沈昭拿了会试第一，名气也由此传开了。
　　
　　“到了殿试，他在京城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荀子安说起五六年前的事，语气中略有感慨之意。
　　
　　凉晴跟荀子安聊沈昭的往事，聊得收不住，不禁又问：“他殿试有什么趣事吗？”
　　
　　荀子安回想一番：“难为他殿试倒是规规矩矩，不过他跟如今会试第一的韩森不同，韩森虽也是会试的会元，但名气一般，没有人会肯定地认为韩森就是今年殿试的状元，庭语不一样，几乎所有人都肯定，庭语是无出其右的状元，故而殿试结果都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只是殿试后出了件有趣的事……”
　　
　　凉晴：“什么。”
　　
　　沈昭终于有了动作，拦着荀子安：“子安啊，你拿我当说书的主角，可给够银子了吗？”
　　荀子安如今都是尚书了，不差那点银子，豪爽道：“去给沈大人取百两银钱，今儿我还就跟凉姑娘说个够。”
　　
　　这便是玩笑话了，见沈昭拦的也不真心实意，荀子安就继续讲了：“这历来的殿试，皇上和大臣在殿上问策，屏风后便是公主郡主和世家小姐们，皇上看学问，贵女们就看这些进士们的样貌，等皇上钦点出状元郎，公主们若是觉得合眼缘，便会悄悄告知皇上，皇上便会为自己的女儿们指婚，这就是民间说的‘榜下捉婿’了。”
　　
　　“挺有意思。”凉晴来了兴致，“像沈公子这般才貌皆非凡品的人，就没哪个公主看中，请皇上指婚？”
　　“哪能没有啊，几位公主争破头了。”荀子安想起当时的情形，苦笑不已。
　　“那他……”凉晴想问那沈昭为何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你让他自己说。”
　　
　　沈昭个当事人，终于有机会开口了：“你讲的甚是精彩，怎么到这又让我自己说，行，我说就我说。当初是大公主、五公主和七公主三位公主向皇上请了指婚的旨，皇上也难办，便让我自己选一位心仪的公主，只是我哪个都没选，跟皇上说‘我此生只娶一人，此人必得是我心上之人’，皇上见我态度坚决，这才没当场把我招了去。”
　　
　　“是了。”荀子安点点头，“庭语这么年未曾往家里带过什么人，若是带，必定是至交。”
　　
　　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话间，工部的擢考已经接近尾声，不少考生举手示意要交作品，荀子安一挥手，新任的工部侍郎便带人去一一检阅考生们的作品。
　　这种考试跟文举科考不同，科考批阅试题极其繁琐，从上交试题到放榜，中间快则半月；而工部的考试考的是对工匠技艺的纯熟程度，当场就能见分晓，因此也不必等，只消侍郎挑了出类拔类的，再交由尚书做最终定夺。
　　
　　不多时，工部侍郎亲自捧了件物品而来，身后跟的几位官员也各自带来了从考生中挑出的优品。
　　侍郎上前，把手中的物件搁在荀子安面前：“大人，此次考试中技艺最精湛的十件物品已经全部挑选出来，这件是下官自认为最优秀的，请尚书过目。”
　　
　　难怪侍郎亲自挑出了一件，在场的人一看桌上那物件，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方玉玺大小的木制品，从外观上看，雕刻的是一座书院的模样，四面是吊脚阁楼，赫然是学都书院学馆和讲堂的模样，精妙之处在于，这四面所有的房屋都是现实中用的轴承结构，门窗是可以开关的，梁承和屋顶是典型的铆钉穿插，讲堂和学馆内都有拇指大小的小人儿，或专心致志听学、或闭眼凝神背书，神态竟是无真人无异……而这样一件精致且精巧的物品，竟然只用一块随手可捡的榆木疙瘩雕琢而成，可见匠人的技艺高超。
　　
　　凉晴一看认出这件物品出自谁手，方庐的手艺果真没叫她失望过。
　　
　　荀子安像得了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观赏，半晌才感叹道：“这是用榆木疙瘩建了座庭院吗？”
　　沈昭好心提醒：“子安，这分明是我们学都书院的布局。”
　　“是，是学都书院。”荀子安顾不上跟沈昭拌嘴，转身问同僚们，“你们快看看，怎么样？本官点这件物品为第一，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忙摇头，这手艺在整个工部都是数一数二的，谁能有异议。
　　
　　荀子安费心举办这次擢考就是为了能得人才，眼下得偿所愿，高兴坏了：“那本官先宣布，工部擢考的状元，便是这件物品的主人——正阳县方庐。”
　　
　　考场内众多考生，纷纷为方庐道贺，这可是除了科举选拔外的第一位状元，历朝以来第一个工状元。
　　
　　方庐自信自己的手艺，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诧异，真没想到自己这个退了书院的，有一天还能当上状元。
　　回过神后，他走上前，领命谢恩：“多谢荀尚书赏识，更要多谢凉先生的知遇之恩，和沈兄的相知之谊。”
　　
　　有个工部的官员听方庐说话挺有文人的范，便问：“你还读过书？”
　　方庐点头：“考过乡试，中了个举人。”
　　
　　工部官员无不惊讶，原以为手艺好的匠人就已经很难得，谁想到还捡了个宝。
　　
　　“荀大人。”方庐说，“考试所作的物件是否要在工部保留？若不是，我想把送人。”
　　
　　工部第一年举办选拔考试，事先并没有规定考生的作品是交由工部保留，还是可以交还给考生本人。
　　但是方庐都说想送人了，荀子安依依不舍地问：“送、送谁啊。”
　　
　　方庐：“我雕的是学都书院，里面的小人是我记忆中的同窗，所以这个物件我想送给学都书院。”
　　
　　沈昭欣慰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子安啊，人家都说了是送给书院的，那就由我带回正阳县吧，你啊，就别跟抱个元宝似的了。”
　　
　　荀子安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大骂沈昭不忙着自己，心里暗暗安慰道：没关系，往后方庐人都是他工部的了，还怕做不出好东西不成。
　　
　　正说着，考场内进来一人，是内阁的小官员，如今沈昭是内阁首辅，这人便是来寻他的。
　　“沈大人，您让下官盯着的殿试，已经出结果了。”
　　
　　“哦？”
　　在场的人全被吸引力注意力，不知道今年的科举状元，会花落谁家。
　　
　　“皇上点的新科状元，是正阳县学都书院的叶境。”
　　
　　沈昭笑道：“竟然是叶境，大喜事啊。”
　　“是境兄？”方庐惊喜道。
　　“的确是大喜。”凉晴点头，“你和叶境，一位工状元，一位文状元，恭喜你们了。”
　　方庐卖了个乖：“还不都是先生教的好。”
　　沈昭对凉晴笑道：“今日双喜临门，咱们学都书院出了两位状元，且都是你的学生。”
　　众人纷纷向凉晴道贺。
　　
　　“大人。”那位官员却皱着眉，“状元郎定了下来，皇上意思是要给新科状元赐婚，可那位叶状元似乎半点都不想让指婚呐。”
　　
　　沈昭心道坏了，这叶境心里指定有人，文帝又在乱点鸳鸯谱。　　




76.  第 76 章   为何选了‘昭’字作为化……

　　“境兄, 你可真是大胆啊，连皇命都敢违抗，幸亏皇上没发怒。”
　　刚从宫中回来的叶境等人, 和刚由京郊回来的凉晴和沈昭，齐聚在沈府庭院, 心有余悸的凉绥如是说道。
　　
　　一个时辰前, 殿试结束, 前三甲诞生，皇上钦点了叶境为状元，韩森为榜眼, 凉绥为探花，并为状元郎亲自赐婚。
　　赐婚的的是本朝长公主，皇上的幼妹。长公主年方十八，正是适婚年纪，不仅出落的标致，才情也是一流，配给状元可谓是天造地设。且状元娶了长公主，以后就是半个皇家人，于将来的仕途大有裨益, 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可谁知新科状元不仅不领情，还当场回绝了皇上的赐婚。
　　
　　“皇上, 臣不愿意娶长公主。”叶境当时是这么回绝的。
　　
　　时隔多年，文帝又听见抗旨拒婚的状元, 当即便想到沈庭语, 当年沈庭语也是这般当场拒婚，且言语间比今日的状元更轻狂。
　　文帝一回生二回熟，听叶境这么说倒也无甚波澜, 只问他：“为何？是嫌朕的妹妹配不上你吗？”
　　
　　这话文帝当年也问过沈昭，沈公子为人玲珑，是这么答的：“公主金枝玉叶，庭语轻狂无状，哪能委屈了公主，想必公主也看不上我这无礼之人……”
　　而到了叶境这里，却是踌躇着不答话。
　　
　　文帝本想着新科状元的文采甚好，君臣客气两句也算美谈，却不想殿下那位连句话都不答，便有些薄怒：“朕的这个幼妹虽不是太后所出，却也是贵太妃之女，不算委屈了你。”
　　
　　叶境微微偏头，想去看身后的殿门，几重殿门外，韩林还在那等他。
　　原以为会试时韩林送他去贡院，被奸诈之人捉起来关了那么久，以后再送人考试都有心理阴影了，不想韩林竟然没有半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这次殿试照样欢天喜地跟来，信誓旦旦地说学都书院的人定能中状元。
　　她原本想说叶境一定能中状元，没好意思说，凉绥却听得出来，玩笑着问：“会试的第一可是你哥，你让学都书院的人中状元，你哥怎么办？”
　　韩林不在意地摆摆手：“管他呢。”
　　凉绥失笑，可真是个好妹妹。
　　
　　宫门厚重，叶境是怎么都看不到韩林的，但他知道，韩林一定等在宫门口，等着他殿试完一同回去。
　　“皇上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心中已经有人了。”
　　
　　文帝心里直犯嘀咕，次次给状元赐婚，次次的状元都不给面子，罢了罢了。
　　
　　沈府庭院，韩林听完此事眼睛都瞪大了，明德殿上发生的事她竟然一无所知，直到现在听凉绥讲起，才知道叶境竟然拒了皇上的赐婚。
　　“你……”韩林字不成句道，“你为什么要拒婚啊。”
　　
　　叶境闭着嘴巴不答话。
　　“你说啊。”韩林着急道。
　　叶境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故作生硬道：“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韩林被噎了下，声音低下去：“长公主貌美心慈，是宫中名声极好的人，你又何必给拒了。”
　　
　　叶境都要离开了，听见这话又猛地回头，瞪着韩林：“你就非想要我领了皇上的旨意，娶了长公主当上皇家女婿，才好受罢！”
　　说完竟是生气的一甩衣袖，一步离开了。
　　
　　韩林都懵了：“……他怎么生气了？”
　　凉晴上前，柔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别往心里去。”
　　
　　韩林被凉晴这么安慰一句，反而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竟是捂着嘴委屈地哭起来：“那他是为什么生气，凭什么对我发火啊，考了状元还不高兴，真难伺候。”
　　
　　凉晴苦笑，叶境淡泊名利，考不考得上状元跟情绪关系不大，只能低声把人安慰着。
　　
　　沈昭也说：“叶境就是那个脾气，嘴硬心软，你想你在礼部那段时间，他想尽办法去看了你多少次，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挑你最喜欢的带去。”
　　
　　他说的韩林自然记得，只是叶境当时对她有多好，生气不理人就有多让人难受。
　　
　　凉绥最见不得女子哭，踌躇着上前：“韩林，你别哭了，境兄生气也是有原因的。”
　　韩林嘀咕着问：“什么原因啊。”
　　
　　凉绥本来答应了叶境不往外说的，可又见韩林哭得实在委屈，想着说出来或许不是坏事，便说道：“其实境兄生气，多半是因为韩林的那句话。他既然已经回绝了公主，自然是不喜欢，你在他面前表现出遗憾之意，那不是伤他的心吗？”
　　
　　韩林懵道：“我怎么伤他心了。”
　　
　　凉绥凑近了：“境兄今日在明德殿上，拒婚的理由是心有所属，而他在大殿上公布的心属之人，就是韩林你啊。”
　　
　　韩林张着小嘴愣在当场，凉晴也微微诧异，沈昭则是一脸欣慰的笑。
　　
　　“真、真的？”韩林有些不敢相信。
　　新科状元在大殿之上公然承认自己有心上人，还说出心上之人的名字，这令韩林多少有些不真实之感。
　　
　　“是了。”沈昭笑道，“所以你夸赞长公主，叶境才会那样生气，还不是因为在乎你啊。”
　　韩林的脸涨得通红，一头栽进凉晴怀里羞得不肯见人。
　　凉晴低头劝道：“叶境不是真的生气，你快去劝劝。”
　　韩林红着脸抬头，轻轻“嗯”了声。
　　
　　叶境和韩林的小插曲过去，众人还是很开心的，学都书院今年大丰收，叶境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凉绥也不差，中了探花，还有方庐，是工部擢考的状元。
　　国子监也不差，虽说今年没拿到状元，但韩森是榜眼，韩木等人皆是不错，韩林还被御封了官。
　　
　　一时间，学都书院和国子监成了京中的热门谈资，国子监也就罢了，自沈昭接手以来名次一直都是拔尖，学都书院竟是一匹黑马，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
　　得知凉晴是学都书院的院长，叶境等人的先生，又在沈府做客，还被沈公子亲自领着逛京城，众人纷纷猜测，凉姑娘与沈庭语究竟是何关系。
　　
　　这晚，沈昭在沈府摆了庆功筵席，文状元工状元和探花郎都在，是得好好庆祝一番。
　　且皇上恩典，着吏部派人亲自送状元和探花荣归乡里，也就是说学都书院的同窗不日就要启程返回，今日也算顿送行宴。
　　
　　沈昭今日高兴，陪着几位登科之人多喝了几杯，微微薄醉。
　　众人都饮了酒，在兴头上，说起这些年的寒窗苦读，总有诉不完的感慨，好在如今都苦尽甘来了。
　　
　　觥筹交错间，沈昭站起身，独自拿了小酒壶走出厢房和庭院，在一处满是睡莲的湖边站住脚，对月酌了一口酒。
　　今夜的月光皎洁晶莹，偶有一片薄如蝉翼的云经过，也遮不住皎月的荧辉。
　　
　　身后有脚步声，沈昭偏头去看，看清来着后，笑了下有灌下一口酒。
　　
　　“公子。”来的是成轲，“公子有些醉了。”
　　“金榜题名时，今日是他们三大喜之一，我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沈昭浅浅笑着。
　　“可公子看起来并不开心。”
　　沈昭扬起的酒壶突然停住，顿了下就笑了：“瞎说，本公子好不容易在这里对月风雅，谁许你来打搅，去，回去歇着吧。”
　　
　　成轲犹豫着不肯走，看公子脚底摇晃的模样，万一步子一个不稳，再一头栽倒进莲花湖中。
　　沈昭看出成轲的心思，笑骂：“我在自己家还能出什么事？你这是在侮辱我，成大侠。”
　　成轲见他还能玩笑，估计也没大事，便依了主子的命令，远远走开了。
　　
　　湖边又恢复平静，沈昭敛了笑容，张目望月。
　　大约是酒这东西容易让人起悲春伤秋之心，他今晚的确有些感伤，或许是因为看到叶境中状元，想起来自己当年，也或许是今晚和学都同窗齐聚一堂，想到了自己当学生时的那些朋友……也或者只是凉晴要回去了，大小算个离别。
　　只是这悲春伤秋的心思，唯一看出来的却是成轲。
　　
　　“虽说快五月的天气，夜里还是有些凉，尤其喝了酒，吹风更容易着风寒，多穿件吧。”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
　　
　　这声音沈昭最熟悉，刚起的抱怨之心立刻消失殆尽了，转身果然看到一道清丽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凉晴把手中暗花墨色披风递给沈昭：“刚才就见你独自出来，想着你不胜酒力，就跟下人要了件衣裳给你送来。”
　　
　　沈昭接过披风，反而把衣裳披在凉晴身上，领口手巧地打了个蝴蝶结：“你看，还是长。”
　　
　　凉晴一下子想起从前沈昭的打趣，那次在正阳县酒楼外，也是穿着他的披风，长的都拖地了，被沈公子笑了一通。
　　“给你拿的你却给我穿，能不长吗？”
　　
　　“我没事。”
　　沈昭稍稍把披风外里掖了些，偏头看到两人的影子，心念一动道：“你看地上，今夜的月色和刚到学都书院时一样好，影子也如那夜般雅致。”
　　
　　凉晴想起来，那时她刚到书院，曹太嵩不待见她，学生也信不过她，唯一肯每每作陪的便是沈昭了。沈昭风雅，陪她赏地上的竹影，而她，则教沈昭很多看不懂的手势语。
　　
　　“我后日就带他们回去了。”凉晴突然道。
　　“我知道。”沈昭说。
　　“你还跟我们回书院吗？听方庐说，农林学院发展的很不错，毕竟是你一手创立的，不回去看看？”
　　“正阳县的学都书院里有我的先生和同窗，我自然得回去，不过不是现在。”沈昭道，“殿试结束了，储位之争才刚开始，皇上提拔我为首辅，就是让我制衡罗靳，罗靳私造火药是事实，背后指不定打的什么算盘，朝中是多事之秋，我暂时还不能离开。”
　　
　　凉晴懂得，罗靳在朝中势力太大，文帝即便知晓一些事也不敢突然发难，沈昭暂时还走不开。
　　“总之学都书院就在那，你忙完随时能去。”
　　
　　沈昭灌了口酒，笑道：“它是跑不了，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会想它。”
　　凉晴偏头，借着月光看他。
　　沈昭按了按额角：“俗事缠身，没个自由。”
　　
　　“在朝为官哪有自由可言，你的性子又不受拘束，觉得厌烦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算是在安慰沈昭，沈昭愿意为科举之事奔波受累，却最烦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沈昭自嘲一笑：“今夜景好，咱们不说凡俗的事。”
　　
　　“那你说点别的。”凉晴说。
　　
　　沈昭看着凉晴，突然问：“你知道‘沈昭’这个名字是化名吧？”
　　凉晴点点头：“你本名沈庭语，听沈夫人说‘廊上雨初晴，庭前细语绵’，是你出生那日的景，于是沈夫人便用‘庭语’二字做了你的名字，是温存静好之意。”
　　“那你知道，我为何选了‘昭’字作为化名吗？”
　　
　　这个凉晴还真不知道：“难道不是为了糊弄我，随手摘的字？”
　　“你这么说倒像我故意欺负你。”沈昭勾起唇角笑了，“‘晴’字，‘日’为部首，右半边上下结构，‘昭’字也是。”
　　
　　“你……”凉晴还从没在意过这个细节，“你竟是为了跟我的名字有相同构架？”
　　那时他们才刚见第二面吧？严格说是凉晴见沈昭的第一面，沈昭见到凉晴的第二面。
　　
　　沈昭点点头：“正阳县贡院前，你说科举需要改革，陈大人的衙门里，你又力排众议教育百姓，我从不知道，‘晴’字可以这么美，于是私心寻了个相同结构的字，作为自己的化名。”
　　
　　凉晴不知道说什么，旁人都是夸人美，她也是头一次知道还可以夸名字美，沈公子果然是风流风雅至极。
　　“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沈庭语了，‘沈昭’这个化名，以后就用不着了。”
　　
　　“不可不可。”沈昭摆摆手，“我却觉得‘沈昭’这个名字好听，以后继续用。‘庭语’入了族谱，换不得，可以当个表字用。”
　　
　　迎面吹来一阵微风，沈昭身上有淡淡的酒香。
　　凉晴闻着，突然看向沈昭：“你为什么用这个化名。”
　　
　　沈昭失笑：“不是刚刚解释过吗？”
　　凉晴收回目光：“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用一个跟‘晴’字相似的字。”
　　
　　沈昭半晌没有回答，而是另起话题：“我从来都来去自由，不想竟也有牵肠挂肚的一日，朝堂上的麻烦，再快也得月余才能解决，我真是等不了这么久。”
　　
　　凉晴就这么看着他，明明这里的酒只有一壶，却满湖都有酒香似的，把人闻得微醺。
　　
　　沈昭突然侧身，在凉晴微微诧异的目光中，伸手把人揽入怀中，好看的下巴搁在姑娘的肩上，呢喃似的说：“凉晴，你留下陪我吧。”




77.  第 77 章   京中动乱

　　京城南城门, 官道上，一排浩浩荡荡的马车使出城门，朝南而去。
　　那是正阳县学都书院的车队, 比起其他书院的队伍，他们的阵仗显得尤其大。学都书院进京赶考的举人本就多, 现在又有不少人在殿试中表现不错, 更有状元和探花坐镇, 礼部特派众多卫兵相送，故而排场便这般大了。
　　
　　凉晴独自坐在马车中，目光放空地看着窗外, 身体随马车颠簸一晃一晃，整个人的神识不知道神游到哪了。
　　
　　她还是随她的学生们回正阳县了，没能留在京城陪沈昭。
　　
　　那日，沈昭说让她留下来陪他，一向意气风发的公子对她露出最柔和的一面，柔声细语地诉说自己的无奈，这是她、甚至连沈昭父母和任何人都从未见过的模样。
　　月色下，两道人影浅浅相拥，凉晴没有把人推开。
　　
　　而第二日朝中传来的消息却让沈昭改变了主意。
　　
　　早朝上, 丞相罗靳给文帝上了一道奏折，说起今年的新科状元叶境是沈庭语的相识、榜眼韩森是他的学生、探花凉绥亦是他的好友, 此外殿试前十中无一不是国子监或者学都书院的学生，而沈庭语跟这两个书院的学生皆是熟识, 就连皇上刚封的凉晴和韩林、工部擢考选拔出的工状元方庐, 也和沈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知道的说沈祭酒教学有方、为人玲珑，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大人培养自己的势力，企图在朝堂上只手遮天。
　　
　　罗靳说完这番话, 文帝便沉默下来，圣上虽未直接在明德殿表态，明眼人却看得出来，皇上对沈庭语的关系网还是介意了。
　　
　　午后，沈昭就被霍总管急急传进宫。
　　据御前的小太监说，文帝发了大怒，沈昭在文帝处足足待了一下午。
　　所有人都以为朝中要变天了。
　　
　　朝中的确要变天了。
　　次日早朝，所有人都觉出氛围不对劲，沈昭和罗靳各自沉默而立，面上不动声色，可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对死对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极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但看昨日的形势，沈昭半点优势都无。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文帝从内阁走出，面无表情地坐上龙椅。
　　接着，以御史大人为首的一众言官，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出列站到大殿中央，双手持象牙笏，众口一致地上奏弹劾。
　　令人大为震惊的是，这些言官弹劾的对象不是沈昭，而是罗靳，理由便是罗丞相私藏火药。
　　
　　罗靳慌了。
　　
　　接着，大理寺卿被传上殿，当众呈上罗靳在钱江睢县囤多处放火药的证据，证据确凿，众臣看得瞠目结舌，也触目惊心，谁都没想到一人之下的丞相竟然会有造反的心思。
　　大理寺这段时间接到密旨，暗中追查睢县火药之事，而且有一点，有任何进展都不许对外透漏半分，若有人问起只说没有进展，所以证据是一早就收集好的，只是文帝知道罗靳身后势力庞大，不敢轻易动他。
　　
　　罗靳下了大狱，消息一出，朝野震惊。
　　
　　沈昭从不以为罗靳下狱这事就算完了，罗丞相势力根深蒂固，怎么会轻易落网，不给自己留后手？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刑部大牢就有人劫狱。
　　
　　劫狱的是文帝第四子——和庆王李荥。
　　至此，罗靳背后扶持的皇子也露出水面。
　　
　　“四皇子能冒大不韪去劫狱救下罗靳，看来罗靳手中还有底牌，这张底牌足够让四皇子登上皇位。”凉晴听说之后是这么分析。
　　
　　“不错，罗靳手中明着的兵权远远不够，怕是他私下也养了不少兵，还有武器，这些都是他与四皇子做交易的底牌。”沈昭继而道，“京中最近不安宁，你还是回正阳县比较安全。”
　　
　　凉晴视线看向他：“不让我留下了？”
　　
　　沈昭微微笑了笑，叹口气：“我看这局势免不了一战，正阳县离京城远，那里安全，你去书院等我好不好。”
　　
　　凉晴沉默着没回答。
　　
　　京中突生变故，沈昭怎么放心让凉晴留下，便是想尽法子也会让凉晴带人离开。
　　朝中的变故是潭水深处的激流，水面以下波涛汹涌，水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外人看来，京中一切如旧，连状元郎回乡，都是礼部亲自派人相送的。
　　
　　“妹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凉晴的思绪，是凉绥掀起轿帘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盏果露：“临行时沈兄让带的，说路上干，让我多启一些果露给你喝。”
　　
　　凉晴接过抿了口，清甜的果露入口甘爽，大大缓解旅途之困：“谢谢哥。”
　　
　　“谢我做什么，都是沈兄的心意。”凉绥原本在另一辆马车上，此刻干脆坐进来，“这次回去他没跟着，也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
　　
　　凉晴垂着眸子，她也说不准。
　　
　　凉绥是亲哥，一眼就看出凉晴的兴致不高，自打从京城出来妹妹就这样了，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便有意找话说：“你说，罗靳挑拨沈兄与皇上的关系，沈兄被传召进宫那日下午，对皇上说了什么，才让局势一夜之间反转了。”
　　
　　当时所有事都发生的太快，一些细节沈昭没来得及说，比如他是如何让文帝信任自己的。
　　
　　“他是个文人，入朝为官也只想着怎么把科举一途整改得更好，争权夺利从来都不是他的志向，我若是文帝也会信沈昭而非罗靳。”凉晴缓缓道，“况且立储关头文帝本就敏感，罗靳私藏火药又是事实，皇上正好趁着这件事发难，清一清朝中的毒瘤。”
　　
　　凉绥听得明白，由衷道：“希望朝中可以一切顺利。”
　　
　　几日后，队伍抵达正阳县。
　　锣鼓在县城外就热热闹闹地吹打起来，叶境、凉绥和方庐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前面，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消息一早就传到了正阳县，人们都知道学都书院又出状元了，今年更是大丰收，都到街道两旁瞧热闹。
　　
　　凉晴坐在马车里，垂下轿帘，把喧哗的人声阻隔在外面，直到穿过热闹的街区，到了学都书院门口，才微微把轿帘掀起一个角透气。
　　
　　来书院庆贺的人不少，有临县书院的先生、本县的达官富商、陈丰派来贺喜的衙役、更少不了书院的同窗们，总之是个无比热闹的一天。
　　
　　像凉绥和叶境这种寒门出身的人，往后就是吃皇粮的官员了，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的就是这般。
　　
　　凉绥结束了一整日的道贺，只觉得脸都笑僵了，心底还是高兴，多年的寒窗苦读没有白费，终于等到苦尽甘来的时候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他这才想起来似乎一整天没见着凉晴了，从进了书院大门就不见了人影，一直到现在快要日落也没瞧见人在哪。
　　
　　凉绥去各处寻找，小院没有，讲堂更不会有，问机械学院的学生，学生说下午凉先生来过一趟，给几个学生解了惑后又走了。
　　最后，他是在新成立的农林学院找到凉晴的。
　　讲堂内，先生在讲土质择优种植问题，凉晴悄默声地坐在最后一排，听地很是认真，她神情淡然，与其说是在听讲，不如是在品味，品味这农林学院开设的作用，听着先生讲学就能想到日后增加的粮食产量。
　　已经是下学时间，先生留了课业，宣布下学。
　　农林学院的学生大多是新来的，不认识凉晴，凉晴便充作学生中的一位，也没人认得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凉绥在不远处看着凉晴，不太想出言打扰，他觉得凉晴此刻的内心是平静安定的。
　　
　　凉晴离开讲堂，转身去了讲堂后的小菜园，这里以前是书院里某些先生种菜的地方，如今成了农林学院的研发基地，种着不少幼苗。
　　凉晴蹲下，随手拿来旁边的小铲子，给幼苗松土除草，落日余晖打在她身上，这一幕显得尤为宁静致远。
　　
　　前院道贺热闹了一整天，最该接受道贺、风光无限的先生却在这里松土除草。
　　
　　凉绥走上前：“妹妹，累了吧。”
　　
　　凉晴抬起头摇了摇：“前面的道贺结束了吗？”
　　
　　凉绥“嗯”了声：“结束了。”
　　
　　凉晴站起来，指着农林学院那块匾额：“你们在前面接受道贺，我在这接收我的生辰礼物，两全其美。”
　　
　　是了，这座农林学院可是沈昭送给她的生辰礼物，牌匾上的字是书法极好的沈公子亲手写的。
　　
　　“沈兄心怀天下，也惦念妹妹。”
　　
　　凉晴跟沈昭一直通着书信，沈昭怕她担心，她也确实看到书信才能安心。
　　
　　这日沈昭信中说罗靳等人已经叛逃出京，在西门集结了大批兵将接应，可见私自养的兵不少。四皇子李荥跟罗靳在荣城汇合，企图攻打京城。不过韩将军身经百战，有兵权在手，在他镇守京中，想来应该无碍。
　　
　　可当下一封书信到来时，凉晴却发现了端倪。
　　字迹不对，字虽很像沈昭的，却不是他所写，是仿的。
　　
　　凉晴心中一紧，边展开信纸边倒了杯清水，用清水稍微湿了信纸一角，渐渐，信纸上显露出一个不常见的手势。
　　手势是这样的：中指和无名指蜷着，其他三根手指全部伸展，赫然是凉晴以前教给沈昭的、寓意为“喜欢你”的手势。
　　
　　这些天沈昭的信中，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每张信纸一角都会有这个手势，平时看不出，用水湿润后便会显出来，若是信纸上有这个手势，说明信的确是沈昭所写，至于字迹……凉晴猜测，大概是别人代笔。
　　
　　为什么代笔，怕是京中已经出事了。
　　她立刻回信一封，称谓是“荀大人”，是谁给沈昭代笔，她已经猜出来了。
　　
　　果不其然，对方回信坦言自己是荀子安，至于沈昭为什么不回信，荀大人说沈昭已经于十日前去往荣城一带，亲手捉拿叛贼罗靳一党。
　　




78.  第 78 章   沈昭被困山谷，境况未知……

　　凉晴向荀子安追问荣城的形势, 得到的回信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荣城真正的局势。
　　她忍着气，给荀子安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实话实说，要么她亲自走一趟荣城。
　　
　　沈昭临行前对荀子安千叮咛万嘱咐, 在京中唯二的两件事, 一件事留守后方、护好京城, 另一件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凉晴身陷险境。
　　可如今凉晴追问荣城形势，荣城形势又不容乐观，答与不答, 以凉晴的性子都不会好好待在正阳县。
　　
　　荀大人为难，再三思量后决定把事情告知于她。
　　其实荣城有韩老将军带过去的十万兵马，增援的步兵也在途中，按说即便不能一时取胜，也不至于有太大危险。
　　可那里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出人意料的是罗靳囤放火药和兵器的数量，双方第一次交火，韩将军就吃了大亏, 若不是沈昭关键时刻反将罗靳一军，把他运送的火药炸至空旷无人的山谷中, 朝廷的十万精/兵怕是要损失不小。
　　
　　紧接着，罗靳和李荥紧追不舍, 沈昭作为参军, 建议韩将军向后撤军，把军队驻扎在山洞诸多、地势复杂的山谷中。罗靳摸不准大军的具体位置，不敢轻易进军, 双方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只是朝廷将士是远伐，行军和押运粮草皆是不易，形势不利己方反而更有利于敌方。
　　
　　凉晴终于在荀子安那里得知了战况，沈昭被困山谷，境况未知。
　　五日后就是叶境、凉绥等人到京中报到，走马上任的日子，凉晴等不了五天，给凉绥了留了封书信，悄默声地离开了正阳县。
　　
　　*
　　
　　刚下朝，荀子安心不在焉地往外走，刚行至宫门口，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凉姑娘？”
　　
　　凉晴在这等荀子安半天了：“荀大人。”
　　
　　荀子安赶忙走过去，凉晴到底是来了，不过幸亏来的京城而非荣城，否则要是让沈昭知道肯定少不得数落他，即便是京城如今也不是良善之地。
　　“就知道拦不住你，什么时候到的？可有地方住？”
　　
　　“一早到的，本来打算住客栈，韩林知道后把我接去将军府了。”凉晴道，“路上碰巧遇见沈夫人，沈夫人非让我住进沈府，现在在沈府落脚。”
　　
　　荀子安一阵无言，原本还担心凉晴孤身来京城无处落脚，却不想将军府和沈府争着抢人，显然沈夫人抢赢了。
　　
　　“沈昭怎么样？”凉晴问得急切。
　　听到这话，荀子安脸色变了变：“我跟你说后，你千万别冲动。”
　　“荀大人什么时候见我冲动过，你说就是。”
　　
　　荀子安默了默：“不瞒你说，罗靳和李荥的兵马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且都是经过训练的精/兵猛将，凶猛异常，庭语和韩将军……在三日前就已经跟京中失去联络了。”
　　
　　凉晴蹙眉，细问：“大人上次来信说沈昭试探过罗靳的兵力，那时候还远没有今日兵多？”
　　“是啊。”荀子安愁眉苦脸，“谁都没想到，罗靳竟然为四皇子屯了这么多兵，也难怪四皇子倒戈得那么干脆。”
　　
　　凉晴若有所思地喃喃：“他一个丞相暗地里能屯这么多兵马？该不会是还有同党？”
　　荀子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凉晴也只是猜测。
　　
　　“怎么能联络上沈昭吗？”凉晴问。
　　“去的探子都联络不上庭语，只知道罗靳的人死死围着一处山谷，庭语和韩老将军怕是都被困在山谷中。”
　　
　　凉晴思索片刻：“大人，去年沈昭在正阳县时，曾给你写过一封信，信是用一只机械鸟送的，你还记得吗？”
　　荀子安略一回想，当即拍了下额头：“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那木鸟造得栩栩如生，与真鸟无异，用来送信正合适，料想罗靳的人也发现不了。”
　　
　　尚书府。
　　荀子安从压箱底的宝贝中翻出那只木鸟，当初他想按照方庐所作另外复刻一只，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也没成功，只能把这件精巧的工艺品妥帖收好。
　　放得如此严实，难怪都忘记拿出来用了。
　　
　　凉晴写好信件，塞进鸟腹处的机关匣中，荀子安在木鸟翅膀处摆弄几下，那木鸟仿佛真的鸟一般扇动翅膀，从窗子处飞出去了。
　　“但愿它能带来好消息。”
　　
　　荣城，名为“城”实则是文朝西边的一个州，幅员辽阔，多山多林，是极好的藏兵处。
　　荣城东边边境有一处山脉，山脉中有山有谷，山岭绵延千里不绝、山谷地势复杂，被当地人叫做独云山。
　　
　　独云山谷内，沈昭和韩将军等十万大军在此盘踞，已经十日有余。
　　而山谷外，则是罗靳等人的兵马，沿山脊三里一亭、五里一哨，铁桶一般把沈昭的人围在谷中。
　　
　　“我就说当初不该撤军，即便撤军，也不能往山谷里撤，如今跟京城断了联络，粮草又快没了，咱们不是成了瓮中之鳖吗？”
　　营帐内，韩将军不住地走来走去，脸上满是焦虑之色。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风格雷厉急进，所到之处敌人都会闻风丧胆而逃，像今日这般憋屈地打法还是头一遭。
　　
　　与他的急躁不同，沈昭安稳地坐在软席上，徐徐倒了杯清茶，含笑道：“将军，您打过那么多胜仗，平西北、慑戎族，怎么就会不知道不同的仗有不同的打法。眼下我们兵少，又是远征，只能采用和缓的用兵之道，将士都是文朝子民，咱们得顾着他们的生死。”
　　“这山谷我已经摸清了门道，定不会让将军和将士们困死山中，至于粮草……”这个还真没辙，只能设法联络上荀子安，让荣城的提督就近送粮。
　　
　　韩将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聪明，读过的兵书也不少，皇上才让你跟来，上次反将罗靳一军确实是大功一件，可往山谷撤军自古是兵家忌讳，你真的留有后手吗？”
　　
　　“算是有吧。”沈昭饮了口茶，“将军，你与西边戎族交过手，有没有觉得这次罗靳的用兵风格有些熟悉？”
　　
　　韩将军一愣，旋即知道了沈昭想说什么：“你是说，罗靳和四皇子勾结了西戎？敌军中有戎族的援兵？”
　　
　　“之前罗靳和四皇子一直在京城，能有多大的本事屯数十万精/兵，这些突然多出来的兵力不可能是他们自己养的，定是有人从中协助。”沈昭缓缓道。
　　
　　韩将军惊愕，这么一说，他还真觉得对手的打仗风格跟戎族极像：“所以你故意撤军，是为了试探罗靳是否与戎族有勾结？”
　　
　　沈昭温和地笑道：“哪能这么简单，我要让这山谷成为罗靳叛党的葬身之地。”
　　
　　“报——”
　　正说着，营帐外突然有士卒前来：“禀报韩将军沈参军，大营前发现一只可疑的鸟。”
　　
　　韩将军横眉倒竖：“哼！定是罗靳那厮的派来打探的奸细，乱箭射死。”
　　
　　沈昭忙拦住：“慢着，在哪呢？带我去看看。”
　　
　　大营前，十几个士卒手忙脚乱，拿着长矛在空中一通比划，为了抓一只顽皮且灵活的鸟，却依旧没能抓住。
　　有人见沈昭和韩将军来，忙抱拳道：“这鸟实在是顽劣，一直在营前徘徊，却怎么都捉不住，这可怎么办啊。”
　　
　　沈昭仰头一看便笑了，什么顽劣的鸟，这可是老熟人，他好友荀子安与他果真心有灵犀，想到用木鸟传信。
　　那木鸟见了沈昭，像是见着主人一样，闪动着翅膀下来，落在沈昭伸出的手指上，然后乖巧地收拢翅膀。
　　把众人都看呆了，刚才怎么不见这么听话。
　　
　　沈昭敲敲鸟腹，那处灵活地弹开小木盖子，露出里面的信件。
　　
　　将士们瞠目，这竟是只假鸟，还是个可以送信的鸟，相比于信鸽的引人耳目，这东西可安全多了，连韩将军都止不住的探头打量。
　　
　　“谁来的信？京中？”韩将军问。
　　
　　沈昭点头，是京中来的，只不过写信的人是凉晴，这丫头果然没听话待在正阳县，跑京城去了，看来和自己心有灵犀的不是荀子安，而是凉晴。
　　信中凉晴把自己的猜想跟沈昭说了，罗靳的兵力突然大增，应是还有同党，这想法与沈昭不谋而合，且猜到沈昭这里快到断粮，告知他且再等五日，五日后一百石粮草奉上。
　　
　　沈昭看完信都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欣慰，气凉晴不听话不顾安危，又欣慰她与自己心意相通，完全信任自己。
　　沈昭神情精彩地笑了：“五日，一百石，荣城知府哪有一百石粮，京城倒是有，可五日怎么能到，她究竟怎么做到。”
　　
　　凉晴怎么做到？
　　京城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正阳县也远，陈丰备好了粮也无济于事，想要在五日内给沈昭送粮草，还得从荣城下手。
　　□□城府衙囤积的粮食别说一百石，就是五十石都不到。
　　
　　这日，荣城内贴了知府发布的告示，说学都书院的农林学院要在荣城开设分院，告示从城中一直贴到周边乡镇和村落，以荣城为中心近百里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消息一出，周边的农民们激动坏了，正阳县的农林学院，教授种植技术，传授种植经验，那可是全国农户都想去学习的地方，现在竟然有这种好事，在荣城就有分院。
　　
　　新的分院就设立在荣城的璧晖书院，报名条件很简单，每人只需出三斗粮，即刻就能进学院学习种植秘技。
　　分院的宣传标语非常接地气：皇家供奉瓜果粮食的品质，你也种得出来。
　　典型的“凉晴式”标语。
　　
　　荣城知府知道正阳县农林学院在全国的影响大，可没想到能大到这个地步，光是保命征集的粮食，就足足有近七十石。征粮顺利完成，除了农林学院的影响，主要归功于这个朝代农户居多，农民占了大半人口，所以说到种田的事，可不是人人积极吗。
　　
　　荣城距离沈昭被困的山谷仅有三日路程，粮草是能运到山谷外，只是罗靳的人如铁桶般围着，可要怎么送进去才好。
　　
　　荣城府衙外，一位妇人叩响了知府大门，等见到知府大人，她把一道令牌给了知府。
　　那是沈昭的墨兰令牌，一直在凉晴那，这妇人既然手持令牌，必然是凉晴的人不假。
　　她对知府说：“草民正阳县薛村人氏，祖籍就在这荣城独云山，自小在那里长大，那一带民女熟悉得很，哪里有近道哪里有暗道我都清楚，凉姑娘和沈公子是我们村的恩人，我必定不负凉姑娘所托，把粮草运进去。”




79.  第 79 章   他想要，我就给

　　一百石粮食从天而降时, 除了沈昭，军营中的诸位将士都惊呆了，连韩将军都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真的是凉晴姑娘运来的粮食？”韩将军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沈昭面带微笑, “你可以永远相信凉晴。”
　　
　　韩将军乐得合不上嘴，带领众将士去山洞囤放粮食。
　　粮食是从一个通往外面的山洞运过来的, 怕潮也怕火, 得囤放在合适又安全的位置。
　　
　　“沈公子, 一百石粮草已经运到，我也完成了凉姑娘的托付，这就告辞了。”前来送粮的妇人道。
　　
　　这位妇人沈昭认得, 正是去年他与凉晴听完故事巷中的故事，前往薛村时救下的那个晕倒的妇人。
　　“薛夫人，此行真是有劳你了。”
　　
　　妇人和善地笑道：“沈公子客气了，薛村承了你们的大恩，如今衣食无忧，是我该谢谢你们。我小时候在这片独山长大，知道这里的山洞哪条是通往外面的，凉姑娘说你在这里还有计划，否则我应该带你们出去的。”
　　
　　沈昭还了一礼, 笑道：“凉晴知我，我在这里的确还有事。不过说来也巧, 我们前段时间救下一位老人，姓伍, 在独山生活了近六十年, 对此地也是十分熟知，本想着让他带凉晴运来的粮食进来，没想到还是被那小丫头抢先一步, 先找到了你。”
　　由此看来，沈昭被困是假，在这里装“瓮中之鳖”，等人上钩才是真。
　　
　　“老人家腿脚还算灵便，说他今日进山来给我们送自家酿的果酒，想必一会儿就该到了。”
　　
　　“沈公子在说我老头子吗？”
　　山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昭笑道：“就是这位了。”
　　
　　妇人回头看去，总觉得这人甚是眼熟，仔细辨认半晌，突然惊喜道：“伍叔？！”
　　被喊“伍叔”那位老人一愣，满是褶皱脸突然笑开了花：“小兰儿？”
　　“是我，伍叔……”妇人乍见亲人，未语泪两行。
　　
　　沈昭含笑看着至亲相认的一幕，而后默默走远一些，给这对叔侄女留出时间说话。
　　
　　“庭语啊，这些粮草足够支撑大军十多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啊？”韩将军笑着道。
　　粮草的问题解决，韩将军看沈昭哪哪都顺眼，说话语气都和蔼起来。
　　
　　沈昭亦笑着回：“粮食到了，安心吃饭。”
　　
　　韩将军：“……”
　　
　　沈昭逗人一乐，又言归正传：“罗靳手里有两张王牌，一个是火药，一个是西戎，先前他们炸过一次，手里剩余的应该还有，这次就让他们一次把家底败光。”
　　
　　*
　　
　　罗靳算好的时间，山谷内的粮草最多撑十日，可如今十日已过，山谷内的人还是半点出来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时不时能升起阵阵炊烟，一点不像粮草耗尽的样子。
　　
　　等着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斩获沈昭等人的罗靳，此刻脸色阴沉，沉着冷静的气场逐渐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躁和迫不及待。
　　
　　正巧此时，四皇子步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愠怒：“丞相，你那天说十日之内取沈庭语首级，半月之内必能兵临京城，如今十日之期已过，可沈庭语还活得好好的，你竟然还一点行动都不采取。”
　　
　　李荥言语间不太尊重，罗靳又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听得眉头一皱：“十日了，沈昭等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再等等。”
　　
　　“不能再等了！”李荥急功近利，“你看这形式，他们哪还跑得了，你非要等朝廷的援兵到了才行动吗？趁着今晚，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偷袭，料他们全都跑不了。”
　　
　　这夜没有月光，山谷内外皆是一片黑暗，只有谷中草木的影子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摇摆，发出沙沙微响。
　　山谷外，一队身穿甲衣的士卒快速穿过密林，如夜间出没的黑猫一般，往山谷深处的营帐中方向去了。
　　从山谷外面潜进来的士卒在营帐不远处停住脚，把营帐围了个圈。接着，他们一手持弓，一手从背后缓缓抽出锋利的箭，箭上弦，箭尖对准军营最中央的几个大营帐。
　　地处中心的营帐，必是军中统帅者所居，杀之可得封赏——罗靳就是想让沈昭作箭下亡魂。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如注般射向军营，白色的营帐上瞬间插满箭矢，弓箭力道极大，刺破营帐射到里面，绝对能将营帐内的人射个对穿。
　　
　　“沈庭语挣扎多日，今日终于做了箭下亡魂。”
　　山谷外，两道身影负手而立，把山谷里的情形尽收眼底，李荥看着满是箭矢的军营，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丞相，我早就说咱们兵强马壮，又有火药在手，该早点对他们出手，不过现在也不算晚，除了沈庭语和韩将军，朝中再也没人是我们的对手，将来本王登基，丞相你就是开国功臣！”
　　
　　罗靳脸上却丝毫不见开心，反而越发凝重起来：“我总觉得不对劲，沈庭语是什么人，这些年以内阁辅臣的身份几乎能与我抗衡，更是把我们逼出京城，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射死？”
　　
　　“会不会是丞相你想多了。”李荥道，“沈庭语是个文臣，也就在朝中玩转得开，领兵打仗他不在行。”
　　
　　罗靳没有被说服，冥思苦想了片刻，突然猛地抬起头：“不对！山谷中不该这么安静。”
　　
　　就在此时，谷中突然响起大片呐喊声，原本只有窸窸窣窣射箭声的山谷霎时喧闹起来，宛若千军万马突然苏醒。
　　呐喊声距离营帐越来越近，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厮杀声，若是沈昭的大军全被射杀在营中，那此时反杀的是谁？
　　
　　罗靳脸色变得追悔莫及：“方才营帐中根本没人，我们哪是围捕了他们，分明是他们设下陷阱，就等我们钻进去！”
　　
　　李荥也急了：“那现在怎么办，拿火药炸吧！”
　　
　　“我的祖宗诶，现在哪还来得。”罗靳怒其不争，若不是四皇子在旁沉不住气，他又怎么会中了沈庭语的圈套，“幸亏损失的只是弓箭手，我们还有底牌可以从长计议。”
　　
　　山谷外的两人悔不当初，气得直跺脚，言语间来回把沈昭咒骂着，与此同时，山谷内的两个人的状态却正好相反。　　
　　
　　沈昭回了营帐，悠闲哉哉地铺纸研墨，准备给凉晴写信。
　　韩将军憋屈这么多天，总算出了口气，一回来就直呼“过瘾”，灌下一口凉茶，笑得爽朗。
　　
　　外面尚有零零碎碎的厮杀声，那是将士们在寻找躲藏起来的叛贼余孽，还有些士卒在收拾战场，清理营帐上的箭矢。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帐内两个人愉悦交谈。
　　
　　“今晚罗靳损失惨重啊，弓箭手几乎全军覆没，还算他有脑子，没派步兵来增援，否则，来一个本将军灭他一个。”韩将军豪爽地说，“不过庭语，你怎么知道罗靳今晚会偷袭，倘若你没有事先让将士们转移埋伏，今夜被灭口的可就是我们。”
　　
　　沈昭停了笔：“罗靳在京城那么多年，京城给我们运送的粮草有多少他肯定清楚，知道这几天是我们断粮的日子，肯定会有动作。和庆王又是个性急的，见我们断粮之后仍没动静，便会怀疑罗靳的计划是否行得通，他是亲王，目中无人惯了，连罗靳都少不得听他的，可不是要寻着今晚月黑之夜下手了。”
　　
　　韩将军恍然，他打仗这么多年，在行军布阵上颇为精通，如今才算见识，原来对手性情、天时地利，也是打仗的制胜关键。
　　“罗靳损失了弓箭手，正是我们突围的好时机，我们何不在军心大振时乘胜追击。这样吧庭语，等天亮我就带人去探寻突破口，咱们蛰伏这么多天，也是时候反杀了。”
　　
　　沈昭却摇头：“将军不可，明日非但不能突围，还要撤军。”
　　
　　韩将军疑惑：“撤军？”
　　
　　*
　　
　　京城，尚书府。
　　
　　“凉姑娘，这是庭语来的信？”
　　荀子安一手拿着张信件，一手拖着只木鸟，问了个废问题。
　　
　　木鸟在此，信肯定是沈昭回的，信荀大人也看了，里面字迹的确是沈昭所写，不过尽是对凉晴叨叨的话，字里行间的语气可谓能柔和出软蜜来，绝不是对他这个糙老爷们说的。
　　那凉晴为什么要拿来给他看？难不成专门来秀的？可凉姑娘也不是这种人啊。
　　
　　“是他所写，大人注意到信中的一句话没有？”凉晴说。
　　
　　信中的一句话？荀子安又瞄了一遍信件，是“丫头定要保重身体”，还是“书不尽意，见面再叙，甚念”，亦或是“近日京中暑气颇重，沈府地窖有冰可启，切勿中暑”。
　　
　　凉晴见荀大人的目光在信件上来回扫视，就知道他肯定没有看到重点。
　　这也难怪了，在沈昭、荀子安和旁人眼中，这就是一封情信家书，信中只字不提军中艰苦，只说奇闻趣事，关心之言甚多。
　　可到了凉晴这里，满眼只看到一句：罗军弓箭、刀剑甚利，我朝之兵器尚需改进。
　　
　　“这句。”凉晴指着信中的那句话道，“他说兵器尚需改进，大军需要更趁手的兵器，这才是制胜关键。”
　　
　　荀子安于夹缝中看到那句话，大概就是沈庭语瞎唠叨时顺口提了一句，凉晴竟然上心了，还带着这封信来找他。
　　“凉姑娘是想……”
　　
　　凉晴有话直说：“工部有没有改进的方法？”
　　
　　这个还真没有，且不说工部不管打造军中兵器的事，专业不对口，就是兵部也是按照历年来打造兵器的工艺来的，谁也不敢贸然改动。
　　“怕是没有，凉姑娘，庭语估计就是顺口一说，你别太当真了。”
　　
　　凉晴微微点头：“他缺什么又不会主动伸手问我要，既然我看出来了，他想要，我就给。”




80.  第 80 章   字母“T”开头的，表示……

　　兵部, 锻造处。
　　凉晴身处一间书籍室，正在翻阅记载打造箭、剑、矛、戈等冷兵器的书，根据上面记载的方法, 这个时代的铸造技术仍是纯手工打造，先把铁质物品高温熔化成铁水, 再倒进各种兵器的模具中, 退火后浸入冷水中淬火, 得到初形，再经过手工的锤炼、磋磨、开刃，逐渐成为一件能驰骋沙场的兵器。
　　
　　据凉晴所知, 现代的锻造技术除了用工业化生产代替手工，所遵循的原理跟这个是一样的，就连步骤都没有较大差别。
　　
　　工艺上改进的空间不大。
　　凉晴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几件样品兵器上。
　　
　　她顺手拿起一柄长剑，手感是实打实的沉，曲起手指敲两下，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个时代的兵器大多是生铁所打造，有些将军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名贵佩剑，也有古法技艺中的青铜铸法, 然而不管是生铁还是青铜所铸，这些兵器都有一个致命缺点——易折易断易被侵蚀。
　　
　　用凉晴这种理工科生的专业术语, 就是抗折强度低、耐腐蚀性弱，虽在普遍使用, 却达不到国标要求。
　　
　　既然不能在工艺上改进, 那能否从材料上着手？
　　
　　旁边就是锻造室，温度不是一般高，尤其在这炎炎夏日里更是靠近一点就热得不行, 还有乒乒乓乓的打击声传来，凉晴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鼻尖渗出汗珠都未曾察觉。
　　
　　终于，她搁了笔，神情认真地检查纸张上的内容。
　　纸上写满了字迹，一般人却看不懂，即便是沈昭这个大文豪在也定是看不懂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位尚书大人，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凉晴得以进兵部翻看书籍室的藏书，以及参观锻造室锻造兵器的工艺流程，全仰赖这位兵部尚书。
　　她如今是文帝亲封的女官，朝中有些人看不起女子为官，但仍有一些开明之人，认为女子为官需要克服的困难比男子大，对女官需要敬仰而非轻视。
　　兵部尚书就是后者，凉晴找到他说想看一眼锻造厂，他二话不说就行方便了。
　　
　　只是苦了荀大人好找。
　　
　　“凉姑娘，终于找到你了。”荀子安拭了把额头上的汗。
　　
　　凉晴抬起头：“荀大人，出什么事了？”
　　
　　荀子安刚从明德殿过来：“你前几日不是猜罗靳还有同党吗？这事八成是真，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同党就是戎族。”
　　
　　“荀大人怎么知道的？”凉晴起身。
　　
　　“往年，西戎族每到夏至都会进京供奉，今年也不例外。今日早朝，皇上说戎族前来送供奉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这本没什么，可皇上又说，漳州知府上折子为戎族请赏，理由是戎族今年进贡之数是往年的数倍，车队都比以往长上许多，足以见戎族对我文朝的臣服之心。”
　　
　　凉晴蹙眉：“若真是戎族和罗靳有勾结，那戎族此番进京，暗地里怕是要和罗靳等人里应外合。”
　　
　　“是啊。”荀子安说，“以前罗靳在内，戎族在外，两者狼狈为奸私自养兵、屯火药，如今罗靳和四皇子被迫外逃，戎族反而要进京了。”
　　
　　凉晴想了一会儿，问：“皇上和朝中官员们的态度呢？”
　　
　　“朝中大臣们意见不一，有说一定不能让戎族车队进京的，有说戎族臣服我朝多年，不会有不臣之心，贸然阻断他们的进京之路反而显得朝廷心胸狭隘，众口不一，说什么的都有，至于皇上，尚未表态。”
　　
　　凉晴点点头：“漳州知府敢上这样的表，怕是也有问题。沈昭在独云山和罗靳对峙也有月余了，他不会不知道罗靳还有同党，我这就把戎族即将进京的事写信告知他。”
　　
　　两位尚书大人对此均无异议。
　　
　　兵部尚书目光落在凉晴刚写好的纸张上面：“凉姑娘，这是什么？”
　　
　　凉晴刚写好，还没转化成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的语言：“这是我打算改进铸造兵器所用的材料配比。”
　　
　　兵部尚书面上一喜，凉晴身为科举方面的女官，竟还义务为他们兵部做事，兵器若是能改进，兵部于国将是大功一件啊，他早就想做出功绩了，奈何兵部人才有限。
　　如今凉晴主动帮忙，他焉能不喜，于是忙拿在手里细看起来。
　　
　　只是这越看，尚书大人的疑惑之色就越重。
　　“这个‘铁’字我认识，可两个小圆圈中间插条斜线是个什么字？还有这个“丁”字啊，凉姑娘是不是笔误，怎么都不带勾，这认识的不认识的字放在一起，我怎么就不看不懂了呢？”
　　难不成搞科举的都厉害到这种程度了？不是科举出身连话都读不懂了？
　　
　　说完，他还让荀子安也拿去看。
　　荀大人看完也自我怀疑起来：“这……不是我说话难听啊，这怎么这么像鬼画符一样？”
　　
　　凉晴听得一笑：“两位大人，这是一些字母和算术符号，你们不曾使用过所以看不懂，等我转写成文字就可以了。”
　　
　　两位听得新奇：“凉姑娘给讲讲呗。”
　　
　　凉晴顿了下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是叫百分号，表示某种原料在总原料中的占据，还有这个字不是“丁”，而是一个字母，念“T”，写在这里代表了一种钢铁材料的种类，至于荀大人说的鬼画符，则是代表了不同的元素。这些东西日后我会写下来，让锻造厂的人拿去学习，也省了写复杂汉字的繁琐……”
　　
　　凉晴所写的内容正是现代钢材的配方，生铁性脆，不如现代的合金性能好。而凉晴所知的钢材有众多种，不同字母开头代表不同种类的钢材，有合金钢，也有碳素钢，还有碳素工具钢等等。性能上适合用作兵器武器的，碳素工具钢倒是不错的选择，也就是兵部侍郎大人提到的“丁”字开头的一种，实则是字母“T”开头的，表示碳素工具钢。
　　
　　锻造厂改造新兵器原料的同时，独云山谷里的人也没闲着。
　　
　　沈昭与罗靳夜中交手，双方谁是蟑螂、谁是黄雀已见分晓。
　　他此次除了创伤罗靳，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让罗靳知道他们十万大军还都在山谷中，并未有丝毫的逃生通道。
　　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狡猾如沈昭反而不按常理出牌，让大军依次撤出山谷，而撤军的通道，正是由薛氏妇人叔侄女两人带领，从山洞中秘密撤离。
　　
　　围困多日，撤离倒是快，仅仅一夜的功夫，十万大军撤得干干净净。
　　撤离的大军并未返回京城，而是由韩将军带领，与京中援军回合，一半转头准备围剿罗靳，另一半则径直往漳州去了。
　　
　　沈昭却留下来，只带了一百精/兵，几乎与孤身无疑，留在山谷中对抗罗靳。
　　
　　今夜倒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皎洁的月光照亮山谷轮廓，肉眼就能分辨营帐所在的位置。
　　山谷中有幽幽的笛声传来，音调清澈明亮，是胜利者兴致极好的彰显。
　　
　　罗靳脸色阴沉，目光穿过密林，看向笛声发出的位置，恨不得将吹笛之人碎尸万段。
　　
　　“丞相。”李荥走过来，脸色同样阴森可怖，没有哪个吃了败仗的人会有好脸色，“上次我贸然进言，害得我们损失弓箭手，所以这次我不进言。可姓沈的如此狂妄，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丞相和沈庭语多年宿敌，难道能容他目中无人？”
　　
　　罗靳心中的怒火不比李荥少，李荥是急于皇位，他则是单纯恨沈昭，恨得牙痒痒，皇位远在京城，沈昭却近在眼前，要说谁更忍不住，他可比李荥更想弄死沈昭。
　　
　　“那些火药原本是留着攻打京城用……”罗靳犹豫不决，他太想用在沈昭身上了。
　　
　　李荥一听罗靳也有这心思，立刻道：“可一旦沈庭语的十万大军葬身此处，京城又有什么难打的？”
　　
　　罗靳挣扎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轰——
　　
　　寂静的山谷突然一声巨响，宛若晴天中打了个巨响无比的霹雳，震得山中走兽尽散、鸟雀惊飞，百年老树被炸得东倒西歪。
　　
　　然而这才是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山谷中像是捅了马蜂窝，被连番轰炸不停，别说人了，这番炸法，谷中连个活物都没有。
　　
　　直到晨曦初开，震耳欲聋的响声才逐渐止了，借着第一缕阳光，罗靳和李荥看到了山中的景象：几乎所有树木都被烧焦倒在地上，草丛更是如同狂风过境般翻叶到了一地，白色帐篷被烧毁殆尽，剩余星星点点的残余还在烧着，目之所及皆是狼藉。
　　
　　“派人去点死伤人数。”罗靳冷声道，“务必找到沈庭语的尸身，即便脸被炸毁了，也得给我从服饰上分辨出来。”
　　
　　李荥则一脸满足，终于炸了这些碍手碍脚之辈，看这次谁还能阻挡他的登基之路。
　　
　　小将士领命去了，然而没多久又去而复返，脸上神色惊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来：“丞相，王爷，谷、谷中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啊！”




81.  第 81 章   沈大人不是在荣城吗？

　　山谷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尸体。
　　罗靳听到这句话,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语调都抬高了几分：“你说什么？确定没有弄错？”
　　
　　“不会错的，确实没有任何人。”小将士也觉得无比神奇, 山谷里的十万大军全都凭空消失了？
　　
　　罗靳疾步朝山谷内走去，几乎是慌不择路, 一路蹚过碎石乱木到了山底, 果真如同小将士所说的, 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天晚上声势滔天的围剿，和昨日夜间的笛声, 仿佛黄粱一梦，错觉而已。
　　
　　而就在此时，山谷突然想起雷鸣般的摇旗呐喊声，声势如同巨浪冲破云霄，打破山中的寂静。
　　罗靳连同手下的兵全都慌了神。
　　
　　这时所有人才意识到，山谷是死路的想法大错特错，这么多天来的围困根本就是沈昭做给他们看的戏，目的就是为了消耗他们兵力和物力，那些死于反围剿的弓箭手, 和炸在空地上的火药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山谷外的喊杀声犹如悬挂在头上的利剑, 随时都能将他们碎尸万段。
　　
　　“撤军！”
　　罗靳忍着被沈昭愚弄的怒气，一声嘶吼下令撤军。
　　
　　李荥也不敢多说什么, 眼下的局势跟他预计的相差甚远, 别说皇位了，性命都难保。
　　
　　*
　　
　　沈昭在独云山谷待了月余，人都瘦了, 如今终于从荒山野岭中出来，重见了荣城的天日。
　　然而他也没在荣城多待，大半兵力在此围攻罗靳，这边不必放太多心思，匆匆交代荣城知府一些善后的事后，便动身去了漳州。
　　
　　漳州，此地的知府名叫蔡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男子，一双凤眼不大却总是透漏出精明的光。
　　此刻，他正歪在太师椅上喝茶，一只手中滚着两颗玉石太极球，老神在在道：“局势动荡，唯有我这漳州府衙最是得天独厚。”
　　旁边伺候的衙役赶忙奉承：“老爷心思玲珑，给皇上上奏为戎族请赏，那个戎族首领可是对老爷感恩着呢。”
　　
　　蔡渊嘴角勾了勾：“这话就别放明面上说了，罗靳与和庆王叛逃，明德殿的宝座最后落在谁手中还未可知，我得两边都顾着，谁都不能得罪，将来有咱们的好。”
　　衙役简直心服口服，他们老爷八面玲珑的本领够他学一辈子了：“老爷还专门打扫出上等客房供戎族人暂时歇脚，不过他们明天就该启程上路了吧。”
　　
　　正说着，有下人进来禀报：“老爷，来客人了，内阁首辅沈庭语驾到。”
　　
　　蔡渊转动太极球的手一顿，直起身问：“沈庭语？他不是在荣城吗？来这做什么？来了多少人？”
　　
　　“回老爷，沈大人没有说明来意，只说漳州人杰地灵，他来小住一段时日，就他自己孤身而来的。”
　　
　　来者毕竟是朝廷重臣，蔡渊不敢怠慢，忙起身出门相迎。
　　
　　下人通传的功夫，沈昭已经跑到城楼上了，在炮楼和城墙四周巡视一圈，刚把地势看完，蔡渊也就到了。
　　
　　“哎呀，沈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漳州蓬荜生辉啊。”蔡渊上了城楼就成了逢迎的嘴脸，仿佛跟沈昭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亲切之态作得十足。
　　
　　沈昭转身，亦笑道：“蔡知府，听闻漳州最近有贵客到访？”
　　
　　蔡渊的确把戎族当贵客，在沈昭面前却不敢承认：“哪里哪里，不过去几个不懂礼节的蛮人。”
　　
　　沈昭微微一笑：“敢问那几个不懂礼节的蛮人什么时候启程？”
　　
　　“明早。”蔡渊恭维道：“明日一早。”
　　
　　沈昭点头。
　　
　　蔡渊试探道：“沈大人不是在荣城吗？怎么……”
　　
　　“荣城的麻烦解决了。”沈昭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对方，转身往城楼下走去，“韩将军的大军不日便要到达漳州，知府大人准备着迎接吧。”
　　
　　蔡渊心头一凛，大军竟然这么快就来了，看来荣城的战况真如沈庭语所说，危机已解。
　　那罗靳和四皇子呢？还有戎族的如意算盘是不是会落空？
　　
　　当天晚上，漳州知府设宴款待戎族进贡车队的几个首领，沈昭换上漳州守城卫兵的服饰，摇身一变，成了个端茶上菜的小厮。
　　漳州知府大方，这顿饭吃的大伙酒足饭饱，食困逐渐上来，各自回去休息去了。
　　直到第二日早起，戎族的几位首领头脑还昏昏沉沉的，眼前影子重了好几道，走路歪歪斜斜，看不清路似的。
　　
　　送“贵客”启程的一队士兵中，有个长相格外俊俏的，笑眯眯地走在最前面，礼节周全的给几位首领带路。
　　
　　车队行至城门口，有个身穿虎皮靴的首领站住脚步，在领头士兵的肩头拍了拍：“前面就出城了，蔡大人款待不错，这个恩情我们记下了。呦，小伙子长得还挺俊。”
　　
　　被夸“长得俊”的小伙子笑了笑：“首领好走。”
　　
　　等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几个戎族的武士小声议论着：“这条路我怎么这么眼熟，是通往京城的路吗？”
　　“我也眼熟，不过我头晕，已经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了。”
　　“你看那个石碑，我怎么记得来时的路上就有个石碑，咱们不会走错路了吧？”
　　“那怎么可能，漳州知府的人亲自送咱们出的城啊。”
　　
　　“你们说什么呢？”首领勒马问道。
　　“首领，咱们没走错路吧？”
　　
　　首领抬眼望去，周遭景象越看越眼熟，发热的头脑刹那间像被破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他们原本是要从北城门出去，继续往北走去往京城的官道，结果却从南城门出来了，这可是他们来的路，竟然原路返回了！
　　首领咬牙切齿道：“那个领头的兵一定有问题！”
　　
　　等到再返回漳州城，城门已经关闭，连护城河上的吊桥都用铁索收了起来，明显是在防范他们了。
　　
　　沈昭在城楼上现身，守城卫兵的服饰已经换了下来，又成了清风霁月的公子。
　　他笑着对城楼下的戎族说：“戎族首领今年大方，进贡的车队那么长，这礼我文朝可消受不起，诸位是选择就此打道回府？还是把命留下？”




82.  第 82 章   所有功劳只求一人

　　戎族首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恶狠狠地盯着沈昭：“我草原的儿郎从不怕战，别说一个小小的漳州城，就是京城, 我们也能拿得下！”
　　
　　沈昭笑意中带着几分蔑视：“西戎臣服我朝数十年，历代首领以□□上国为尊, 怎么到了你这, 就成了这般狂妄的语气？”
　　
　　戎族确实俯首称臣了这么多年, 忍气吞声够了，听闻朝中的丞相罗靳和四皇子李荥都有反心，双方势力暗中交流, 决定结为同盟，共同推翻文帝，将来好处大家分。
　　于是戎族就借夏至供奉的名义来了，那看似满载金银粮草的车队，其实藏的都是暗卫和兵器。
　　
　　加上当时罗靳承诺，他们屯放有大量火药，胜算不可谓不大。若是能供奉的名义一路到京城最好，即便戎族进京的路上被人发觉了不对，也不用慌, 强攻过去便是。
　　反正他们要兵有兵，要武器有武器。
　　
　　因此, 此刻被沈昭骗出城去，戎族首领也只是愤怒对手的狡诈, 而非害怕。
　　他语气张狂：“文朝大官只会耍雕虫小技, 你费心骗我们出城又如何，我一声令下，你这漳州城一天之内给你攻下来。”
　　
　　沈昭笑容更甚：“首领野心果然不小, 进贡途中竟然能攻城而过。”
　　
　　都到了这个份上，戎族首领也不装了，从腰间拔出弯刀，朝天一指：“弟兄们听令！今日之内，必定要攻下眼前这座城池。”
　　
　　沈昭勾了勾唇角，从城墙上撤离。
　　原本风平浪静的漳州城，此刻成了主战场之一，除了独云山那边，这里的战事也一触即发。
　　
　　沈昭下了城楼，于城门口看见了知府蔡渊。
　　蔡知府正在城墙根处打转，脸上尽是焦急之色，他刚为戎族上表请赏，转头沈昭就逼得戎族进贡的车队亮出刀剑，他那道表成了为反贼说话的大逆不道之言，怎么能不急。
　　
　　见沈昭来，忙迎上前：“大人大人，戎族反叛，于车队中暗藏刀剑，这这这我不知情啊。”
　　沈昭也不为难他：“不知者不罪，蔡大人，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蔡渊赶忙点头。
　　“戎族今晚一定会攻城，你把漳州所有兵力都调至城门处。”
　　
　　日落时分，戎族果然如沈昭所说，开始正式攻打漳州城。
　　戎族部落的将士常年在草原活动，骑马打猎，与豺狼虎豹为敌，身手和力道皆是比中原人强上许多。
　　还有就是他们的兵器，正如沈昭给凉晴的信中所言，戎族的兵器比兵部打造的兵器耐用，这也是因为他们总打猎，刀枪剑戟造得厚重锋利，比文朝所造趁手许多。
　　
　　沈昭登上城楼，在炮楼处观战。
　　城池前杀伐声震耳欲聋，漳州所有兵力都调到此处，在城楼上守城；而戎族的士兵也尽力往上攀，这是个弓箭是个好东西，身手快的甚至能爬上城楼。跟守城的兵近身相搏。
　　
　　漳州的兵力不强，但胜在城池坚固；戎族不占地理优势，却胜在武士勇猛彪悍，武器精良，双方拉锯，一时竟然僵持不下。
　　
　　一夜的疾风暴雨，等天亮时分才止戈。
　　戎族撤了军，在漳州城五里外安营扎寨，城池下横七竖八的躺着昨夜牺牲的将士，有漳州的士兵也有戎族人，战争带来的永远是伤害和死亡。
　　
　　太阳刚出来，城门前就有一个戎族打扮的人叫骂：“沈庭语，你就这点本事，昨夜咱们算是打了个平手你承认吧？占据着城池却不能打赢我们，这就算输！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滚回京城吧！”
　　
　　戎族首领已经知道了沈昭的来历，京城来的大官，大多目中无人，还禁不起激将，稍微一激就恼羞成怒，开始失分寸了。
　　不幸的是，沈昭不属于“大多”人中的一个，听了这些骂人的话，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就当听恶犬瞎吠。
　　
　　只是……那人所说的话虽难听，却也不全是假话，他在这漳州城得天时地利，还拿戎族没辙，昨日守城也堪堪守住，这样下去，丢脸事小，动了军心事大啊。
　　
　　就在此时，蔡渊托着一封信件来了：“沈大人，这有一封你的书信。”
　　
　　沈昭来漳州城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只有文帝、韩将军等少数几个人知晓，文帝若是来信必然不会是这点阵仗，韩将军在独云山包抄罗靳和李荥，战局结束之前都不会有时间给他写信，谁会写信来？
　　沈昭拆了信件，发现字迹熟悉的很，他轻轻一笑，一个名字吐露出口：“凉晴。”
　　
　　他怎么忘了，如今状元郎和探花郎都已经走马上任，皆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朝中有什么消息不出意外都瞒不过凉晴，而且这丫头如今真称得上“桃李满天下”，机械学院和农林学院的学生遍布全国，沈昭在哪里出没过，还真瞒不住凉晴。
　　
　　沈昭嘴角止不住自豪的微笑，进而去看信上的内容。
　　想什么来什么，凉晴在信中说，她改良了打造兵器的原材料，在以往打造兵器用的纯铁中加入微量的其他材料，得到一种性能更加优良的铁，也可以叫这种新铁材料为“钢”。
　　这种材料造出来的兵器比同性能纯铁打造的兵器更轻，省力不说，还更加节省材料，更重要的是新材料兵器的性能要比之前强上许多。新打造的一批兵器都已经在运往漳州的路上，请沈昭拿这批新兵器试试可还顺手。
　　
　　信上写的内容倒不多，凉姑娘秉承一贯的作风，行文简洁不肯多说一句废话。
　　即便如此，沈昭还是全程嘴角含笑，信上一句想念不提，却句句为他设身处地地想，怎么能不叫沈公子动心，看着娟秀的字体，他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早点结束战事，飞奔回京城去。
　　
　　还好春心荡漾的沈公子没有不分轻重缓急，知道先处理了眼前的事。
　　他收起信件，起身走到城楼边，佯装愤怒，对在下面叫骂不停的戎族武士道：“你家首领又有什么能耐，若是不服，明日同一时间，我跟他再来一场比试。”
　　
　　沈昭转眼间又设下一个圈套，新型武器就在路上，他正好找拿来试手的人，戎族这不是上赶着来了？
　　
　　翌日，戎族如约前来，却发现漳州将士全都换了兵器，手中的刀枪样式没怎么变化，质感却是差了许多，比以往更加坚实有力，剑刃呼啸而来，和弯刀撞击在一起竟然丝毫不逊色。
　　戎族，连兵器强横唯一的优势也失去了。
　　
　　戎族首领阴沉着脸：“沈庭语，你让他们换了兵器？”
　　沈昭：“我哪有那么厉害，我朝中自然有高手对兵器做了改进。”
　　
　　戎族首领心头一紧，文朝真可谓是人才济济，随随便便造出来的兵器，就超出了他们几辈人积累经验造出的兵器质量，攻打文朝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抉择？
　　此时撤军又不甘心，他道：“我再与你比试一场，若是你依旧胜，我朝不再插手你们的内乱，立即撤出中原。”
　　
　　这话正中沈昭下怀，若真能不动一兵一卒让戎族撤军，便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他当即答应下来：“好，比试什么？”
　　
　　“依旧是攻城。”戎族首领说，“我们草原为了捕猎，发明过不少攻击性强的器械，后来慢慢演变成战争工具，你若是这次还能顶得住，便算你赢。”
　　
　　沈昭：“一言为定。”
　　
　　要说起来，凉晴和沈昭大约真是心有灵犀，上次沈昭需要一批趁手的兵器，凉晴就送来一批；这次他刚跟戎族首领谈下比试的事情，凉晴的新礼物就送到了。
　　
　　这次送来的是两台投石索，原先基础上改造过的，改造原理很简单，是凉晴早就在机械班讲过的滑轮组原理。
　　
　　沈昭笑了笑，原本戎族赢的可能都不大，这回不是更加没胜算了吗？沈昭简直想为戎族默哀。
　　
　　果真到了比试之日，投石索发挥重要作用，在戎族兵临城下之前就将人远远射住，一步都不能再靠前，戎族首领只能垂头丧气地认输。
　　
　　戎族首领有一瞬间的沉默，文朝这个神奇的地方，不仅有能改造武器的人才，还有这样厉害的器械，原以为他们草原的木械已经算厉害，没成想新型投石索一出，他们连靠近城池的机会都没有，一败涂地得如此彻底。
　　
　　戎族首领是个守约的人，先前答应的条件不会反悔，冲着沈昭遥遥行了个中原的拱手礼，便带着人掉头折回了。
　　
　　至此，戎族危机解除。
　　
　　而远在独云山的韩老将军也传来好消息，大军大破敌军，罗靳、李荥被生擒。朝中动乱的始作俑者，被压往京城审问。
　　
　　谋反者的罪名不小，即便不牵连九族，死罪定是少不了，罗靳和李荥必死无疑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沈昭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了，当初沈府一别，和凉晴已经两个月没见了，他现在只想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见到想见的人。
　　
　　两个月来，沈昭虽然没见到凉晴，却知道她的辛苦，从给独云山谷送粮，到给漳州送兵器，再到送投石索，她毕竟没一刻闲着，时时刻刻想着他缺什么东西，样样功夫做在前面，才让沈昭这一仗打的如此轻松。
　　一想到这，沈昭觉得心里满得厉害，仿佛那里只装着心心念念的人，再也盛不下旁的什么。
　　
　　漳州大捷，荣城大捷，大军还朝。
　　沈昭没跟随大军一同回京，而是挑了一匹快马，先一步踏上了回京的征途。
　　千里马日行千里，他要早一点回京，这次清理叛党他功劳不小，皇上肯定封赏，他都想好了，一概封赏不要，所有功劳只求一人。




83.  第 83 章   那我就用公主身份，换沈……

　　沈昭和韩将军尚未回京, 两方打了胜仗的捷报就已经传回京城。
　　
　　韩将军且不说，身为常胜将军守护一国百姓，劳苦功高都在情理之中, 文帝自然会有封赏；倒是沈昭，文臣上了战场也能立下汗马功劳, 这才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要说此次平定罗靳和李荥谋反的大功臣, 沈昭当属第一, 在独云山时就用巧计，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消耗了罗靳的火药，还把叛贼反杀于围剿之中；在漳州时又及时阻断戎族的进京路, 把危险阻隔在漳州城之外。
　　
　　一时间，沈昭在京城风头无两，不仅朝中百官人人称赞，京中的那些公主贵女们更是倾慕至极，文采风流的俊俏公子竟然还通兵法权谋，沈公子的魅力简直更上一层。
　　
　　明面上是沈昭打了胜仗，可沈昭自己却清楚，若不是凉晴相助，他这一仗赢不了这么顺畅。
　　从京中传来的消息看, 凉晴显然没有占他半点功劳，甚至没把自己做的事往外说, 仿佛自己不曾参与平定乱臣贼子，只默默做好该做的事。
　　
　　沈昭一早就说过, 凉晴看似冷漠, 实则心怀家国，甚至比一般人的同理心更重，如今看来可不正是如此？而且还是这般不为自己求一点名利, 这让沈昭很是心疼。
　　为这家国是一方面，经历了这遭，沈昭也明白，这些无私的同理心中，有一部分是为着自己的，若这次攻打罗靳的人不是他，凉晴或者不会这般急切和担心，想到这，沈昭满心的心疼中又掺杂着丝丝甘甜。
　　
　　快些回京，去见凉晴。
　　这是沈昭此刻唯一的想法。
　　
　　两日后，沈昭率军与韩将军汇合，分拨的大军合而为一，共同回京复命。
　　
　　韩将军这仗打的爽快，一见沈昭，来不及下马就笑道：“沈公子，漳州大捷，恭喜恭喜。”
　　沈昭亦回道：“荣城同样是大获全胜，韩将军同喜。”
　　“你再恭喜我，也就是皇上褒奖而已。”韩将军笑道，“听探子来报，皇上可是要为沈公子指婚啊。”
　　
　　沈昭一愣：“指婚？”
　　
　　皇上亲自指婚是光宗耀祖的事，算是殊荣，韩将军不知道内情，自觉得这对沈昭是好事：“千真万确，皇上说你此次立了大功，又到了适婚年纪，要把皇后嫡出的公主指给你。”
　　
　　沈昭：“……”
　　他不要什么公主，这皇帝怎么这么喜欢赐婚啊。
　　
　　“沈公子？”韩将军见他皱着眉，“这可是大喜事，你怎么看着有忧虑之色？”
　　
　　沈昭当年殿试之后就拒绝过文帝的指婚，如今再拒绝，文帝面子上都不好看，但这又是一定要拒的，至于怎么说，得再好好想想。
　　
　　片刻后，沈昭突然道：“将军，我就不跟大军一同回京了，先告辞。”
　　说完，他上了一匹快马，一扬鞭，马蹄蹚起尘土飞扬。
　　
　　到了京城，沈昭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赶，他知道凉晴在沈府。
　　一路风尘仆仆地冲进沈府别院，果然瞧见一道清丽的身影，正在庭院廊下捧着一本书看。
　　
　　沈昭放慢了脚步，轻轻走过去，与方才风风火火的模样大相径庭，走近了，他轻喊：“晴丫头。”
　　
　　凉晴抬起头，尽管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睛却亮起来，上次京城一别，可有两个月没见了。
　　
　　“回来这么早，听荀大人说大军回朝还得三日。”凉晴合上书。
　　
　　“没跟韩将军一起，先回来了。”沈昭坐下来，“看什么呢？”
　　
　　凉晴手里拿的是一本诗词全集，要放在平时，沈昭肯定会诧异凉晴竟然会拿起诗词来看，可现在他心里有事，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不待凉晴答话，沈昭又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起凉晴走出庭院，沈府地方不小，两人绕过几个回廊，进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别院。
　　
　　这里虽然偏僻，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能闻到檀香的味道，让人心神宁静。
　　正殿是一间祠堂，里面摆放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八仙桌上供奉着香火，俨然是沈家的祠堂。
　　
　　凉晴诧异沈昭为什么突然带她来这种地方，祠堂对于这个时候的人来说是个神圣的地方，一般不允许外人进入。
　　
　　沈昭先是对牌位敬一柱香，而后转过身，对凉晴郑重其事道：“我知道皇上为我指了婚，可不是我心仪的女子我便不会娶，凉晴，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我对你却早就有一见如故之感。”
　　
　　凉晴听沈昭提到皇上指婚的事，目光略微闪躲，打断沈昭道：“皇上的指婚确实荣耀，我……你要是不同意，我可以求皇上收回成命。”
　　
　　这话把沈昭说懵了，想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是他，怎么凉晴也上赶着去？
　　“要求皇上也是我去，这种事怎么好让你说。”
　　
　　两人正文不对题地说着，沈夫人刚好进来，笑道：“什么你说我说的，庭语，凉晴姑娘都表态了，你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沈昭愣了下：“表态？”
　　他回来得急，没来得及见别的人和去别的地方，所以不知道在文帝指婚后还发生了一件轰动京城的事。
　　
　　那天早朝，文帝给平定叛贼的有功之臣封赏，为沈昭指婚时凉晴也在，一直默不作声的凉晴听到这句微抿了下唇，等文帝说完，她突然抬起头，走到大殿中央，不急不缓地道：“请皇上不要为沈庭语指婚。”
　　
　　凉晴被封为女官以来，行事一向低调，尽管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有利国本的，却很少对朝堂之上的事置喙，像今日这般主动发声还是第一次，尤其还是为着沈昭的事。
　　
　　文帝扬起语调“哦”了声：“不要为沈庭语指婚，为何？朕的嫡公主可是才貌俱佳的女子。”
　　
　　若是换做其他事，凉晴打死都不可能干预，她就不是个会替别人做决定的人，可今日干预了，那一瞬间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如果还是安静站在那里的话，沈昭或许就得娶皇上的嫡公主了，想到这她心里就很不舒服，说不清是冲动还是什么，总之她站了出来。
　　“皇上的嫡公主自然出众，可……却不能指给沈庭语。”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这位凉晴为何阻止皇上的指婚，要知道皇上的指婚是荣耀，尤其指的还是嫡公主，这要让沈家人知道，不是要仇视凉晴吗？
　　
　　“你这般反对这门亲事，总得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文帝道。
　　
　　凉晴沉默良久，突然抬起头：“皇上，我喜欢沈庭语，所以不想您把他指给别人。”
　　
　　若说刚才大殿之上只是哗然，那现在就是炸开了锅。
　　他们听到了什么？本朝唯一一位女官在明德殿上公开表白沈庭语，出言替人拒绝皇上的指婚，敢跟公主争男人，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一大胆举动。
　　
　　不说别人，凉晴自己都觉得过头了，以前从没这么高调过，高调一回还是当着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这要传到沈昭和她那些学生的耳朵里，他们该笑话她了吧？
　　凉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况且这本就是她的本心。
　　
　　文帝也被震慑到了，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可知道，你是在跟朕的女儿抢人。”
　　
　　凉晴不卑不亢：“臣女不敢和公主抢，只不过想要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只要皇上不指婚，我和公主各凭本事。”
　　
　　文帝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直言不讳的女子，不过也是，凉晴本就与常人不同，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细数下来，她都做多少连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了。
　　“你本也是有功之臣，此次封赏朕本来想给你个尊贵的身份，郡主或是公主都任你挑，有了这层身份，朝中什么位高权重的男儿选不来？”
　　
　　凉晴温声道：“凉晴谢皇上好意，那我就用公主身份，换沈庭语自由身。”
　　
　　沈府祠堂，沈昭听沈夫人讲述两日前明德殿上发生的事，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他转身看向凉晴，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真的是这么说的？”
　　凉晴真的在明德殿上说喜欢他，替他拒了皇上的指婚，沈昭心跳得莫名很快，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欢喜，生怕这只是沈夫人的恶作剧。
　　
　　凉晴不知道何时脸蛋染上了红晕，擅自替别人做主，她还是不适应：“我说了，如果妨碍到你，我可以跟皇上说收回成命。”
　　
　　“不许！”沈昭慌忙上前一步，一向进退有度、潇洒风流的公子，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如呵护珍宝一般牵起凉晴的手，“不许收回成命，我早就想去回了皇上的旨意，求他给我们赐婚，可又怕唐突了你，眼下这般……再好不过了。”
　　
　　凉晴没收回手，抬起眸子：“你不怪我？”
　　
　　沈昭笑道：“傻丫头，你去问你哥、问叶境和韩林，还有娘，我对你的心意，除了你还有谁不知道。”
　　
　　凉晴懵懂地看向沈夫人，沈夫人一脸欣慰的笑，眼里尽是满意。
　　
　　沈昭是真的开心，眼角眉梢地笑意藏不住：“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谢恩。”
　　
　　沈夫人拦住他：“你急什么，皇上只是同意了不给你和公主指婚，并没有说为凉晴你俩指婚。”
　　
　　沈昭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凉晴刚才被沈昭拉出来，走得急，手里还握着一本诗词全集，她扬了扬道：“你魅力太大，嫡公主看上你了，所以我俩明天还有一场比试，比试的内容就是这本诗词全集，赢的人才有被指婚的资格。”
　　
　　沈昭：“……”
　　怎么还有这一遭？谁不知道凉晴最不擅长的就是诗词，而嫡公主自小师从翰林院先生，素有京中才女之称，凉晴这不是……
　　
　　凉晴瞅着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沈昭笑得无奈：“丫头，真不是我不相信你，我怕你把我给输了。”　




84.  第 84 章   把所有含‘庭语’的诗篇……

　　凉晴要和公主比试诗词全集, 从前日下了早朝算起，到明日正式比试，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时间。
　　这可把沈昭急坏了, 又不敢说出来，显得不信任凉晴似的, 但确实是急啊, 毕竟凉晴到现在诗词都还是一窍不通, 他生怕人家晴姑娘把他弄丢了。
　　
　　最后一晚上，凉晴抱着辞海一般厚的诗词全集默背，沈昭进来送茶点, 也不敢打扰凉晴，默默退到不碍事的地方添灯火，面上沉稳，可任谁都看得出他是一副不淡定的模样。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凉晴抬起头问。
　　
　　灯火下的女子更显清清丽，沈昭有片刻失神，而后苦笑道：“这就好比给我三天时间习武，然后让我跟武林高手过招，没把握的情况下就容易紧张，况且你的赌注是我, 我更紧张。”
　　
　　凉晴定定地看着他：“那你是想让我赢还是输？”
　　
　　“怎么到这时候还问这个问题。”沈昭坐下来，颇为郑重其事, “必然希望你赢，可你也别有太大压力, 哪怕是输, 我也不会娶了嫡公主。”
　　
　　凉晴就是逗逗他：“可我跟公主都赌好了。”
　　
　　还说呢，两女子的赌约，作为赌注的沈昭竟然毫不知情, 到了比试前一天才知晓原来自己竟然是赌注，历来都是男子为争女子大打出手，到了沈昭这里，成了女子们的争抢对象。
　　满京城倾慕沈昭的世家小姐们不说，光是明日比试的两位，一位是皇后嫡出的金枝玉叶，一位是本朝唯一的、风头正盛的女官，可羡慕死天下的好儿郎们了。
　　
　　沈昭也知道凉晴在玩笑：“正是因为这是你和公主的赌约，跟我没关系，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有开口的机会，总不至于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凉晴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实在的。”沈昭知道凉晴的脑子好使，却还是不敢百分百放心，“这本诗词全集，背的怎么样了。”
　　
　　凉晴一向不往托大了说，能做十分往往只说七分，她想了想答：“你现在去休息，我准能在比试之前背完。”
　　她也是看沈昭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两个月多不曾好好修整，人都瘦了些，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地来她这里，又是怕她热，吩咐下人往屋子里放冰块，又是怕她吃不好，亲手做了爽口的时令小菜……一直到现在都没停歇。
　　
　　沈昭哪品不出话中关怀的意味，清清冷冷的姑娘关心起人来，还真叫人心里暖和，只是凉晴这么说，意思便是连一遍都没看完了？也是，毕竟那么厚一本呢，换做旁人，光是念完都得半旬吧？
　　沈昭妥协：“我在这除了打搅你也没别的作用，你别看到太晚了，我就在隔壁，你有事一定要叫我。”
　　
　　沈昭走得很是恋恋不舍，凉晴竟也黏糊着多留恋了两眼，这初一表明心意的人呐，可真是变得不一样了。
　　
　　凉晴要和嫡公主比试的事很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据说这场比试还是为了沈庭语，消息一出，全城的姑娘都沸腾了。
　　沈庭语是少女怀春的对象，可有自知之明的都知道大众情人是不能拥有的，激动只是为了看沈公子究竟花落谁家。
　　
　　比试地点选在宫中的桑梨轩，以往韩林才子和国子监的学生们常常有思辨，比试地点就是这桑梨轩，宫宇建的古朴厚重，倒也适合舞文弄墨比试用。
　　
　　因为文帝也要来，所以出席的达官贵人们不少，又因桑梨轩地处中宫，所以也有很多皇子公主们到场了，一时间竟也热闹非凡。
　　
　　殿宇前是块不大不小的空地，殿前的日晷指向巳时，凉晴和嫡公主已经就位，比试眼瞅着要开始。
　　
　　沈昭冲凉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在殿内落座，百官纷纷打趣他，说他艳福不浅，两位才貌出众的女子为他大展才情，无论娶了哪位女子都是福气，尤其是嫡公主，那沈大人将来可是帝后的乘龙快婿，前途无量啊。
　　
　　沈昭目光从外面的凉晴身上收回来，浅笑着说：“凉姑娘蕙质兰心，是我见过的最为出挑的奇女子，能看上在下，实在是沈某的福气。”
　　这可真是话里话都在外维护凉晴了。
　　
　　嫡公主封号清和，身份尊贵，有不少后妃们的公主前来为她助阵，一些低阶的妃嫔也来了，不管是否真心为清和公主助威，总之声势不小，看起来也有面子。
　　反观凉晴这边，却有些冷清。
　　
　　这沈昭哪忍得了，他可以淡泊名利不在意这些，却不能让凉晴有丝毫比不上别人的地方。于是他招手唤来成轲，低声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六部尚书来了两部，工部和兵部的尚书一进桑梨轩的宫门就道：“凉姑娘，我们是来给你助阵的，你加油啊。”
　　
　　凉晴微微点头。
　　
　　清和公主背后的众妃们小声议论。
　　“这工部尚书大人跟凉姑娘熟稔我知道，怎么兵部尚书也来给她助威，好大的面子。”
　　“娘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凉晴给兵部改良了兵器，把兵部尚书高兴坏了。”
　　
　　前面说话那位娘娘大约要巴结皇后，言语间带着讥讽：“这凉晴挺会邀买人心啊。”
　　
　　话音还未落，大门又进来三人，这回来的是工部新上任的侍郎方庐、大理寺新任的少卿凉绥、以及督察院副使叶境。
　　今年殿试后，御笔钦点的进士们已经走马上任。
　　
　　这三人一来，便快步走到凉晴面前，行了个学生拜见先生的礼：“先生，祝你马到成功！”
　　凉晴微微一笑：“都是朝廷官员了，以后别行大礼。”
　　
　　方庐心直口快：“那不是忘本吗？我们可做不来这种事，所以先生您还是受着我们的礼吧。”　
　　另外两人点头赞同。
　　
　　后宫的娘娘们最爱嚼是非，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即眼热又眼红。
　　“我说什么来着，邀买人心呐，这姑娘本事可真大，咱们清和哪是她的对手。”
　　“娘娘您少说两句吧，且不说今日的比试项目是清和公主出的，那些为凉姑娘助威的朝臣都是她以前的学生，要说也是凉晴有本事，学生个个当了大官，您每一个都要置喙，那得置喙到猴年马月去。”
　　
　　最后来的是韩老将军父女俩，韩将军感念凉晴即使送来的粮草，和昔日救韩林的恩情，朝凉晴拱了拱手，韩林则小跑到凉晴身边，亲昵地说着话。
　　还有国子监的学生们，如今当了官，看沈昭这个态度，自然对凉晴毕恭毕敬的。
　　
　　沈昭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清和公主看到这些，才明白凉晴为什么能成父皇钦点的女官，在朝野中风头一时，这位凉姑娘跟她们这些身处后宫的女子不同。
　　前来为凉晴助阵的官员越来越多，清和公主身为天子嫡女，气度和胸襟还是有的，这些人并不能让她妒忌，唯一让她抓心挠肝的是沈庭语，看向凉晴时那种柔和到骨子里的笑意。
　　比试还没开始，她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大内总管一声“皇上驾到”，文帝身着便服就了座，挥手示意比试正是开始。
　　
　　凉晴和清和公主这次的比试形式很简单，类似飞花令，主考官选定一个字或者一组词，两人要默写出含有指定字词的诗篇，谁默写的多，谁就赢。
　　
　　主考官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先生，别看人家年纪大，却是风雅得很，知道这次比试的目的是为了心仪之人，特意选了“庭”和“语”二字，算是很应景了。
　　
　　主考官宣布完字词，两位姑娘便开始铺纸蘸墨、落笔墨诗。
　　清和公主不愧是名满京城的才女，自小受翰林院大学士的亲自指导，下笔如行云流水，字写得又快又工整，不一会就墨十几篇带有“庭语”二字的诗句。
　　
　　反观凉晴，走笔略慢，大概因为写的是沈昭的名字，落笔时多了几分郑重，写得虽然不快，却稳稳当当，笔尖几乎不离开纸面，仿佛只要给她时间便能写到天荒地老。
　　
　　与凉晴永恒时空般的写法不同，清河公主写着写着就要停下来回想片刻。
　　教她的太傅最清楚公主的性格，此刻也在看台上，低声对旁边的人道：“清和这公主是聪明，却不踏实，就像木材飘在水面上，浮着，沉不下去。”
　　
　　正巧沈昭也在跟凉绥、叶境等人说话：“凉晴的优点太多，其中最大的优点就是沉稳，万事心里有谱，叫人放心。”
　　凉绥笑道：“那沈兄你还担心？”
　　
　　正因太在乎结果，所以担心，沈昭不到最后一刻心仍是悬着：“我是心疼她，背了那么多诗。”
　　旁人或许不知道凉晴最讨厌背诗，否则凭她的小脑袋瓜这么多年什么诗词背不会，可沈昭清楚的知道，凉晴在三日前能背下来的诗还不超过两手之数。
　　让一个人去做她讨厌的事，还要在短时间内赢过行家，这是多大的考验，沈昭心里清楚得很，可越清楚他就越心疼，越能明白凉晴淡然的外表下的那颗心有多真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清和公主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她默写诗篇的数量已经逐渐被凉晴反超，凉晴却半点要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清和公主彻底搁笔，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凉晴，看凉晴仍如开始时候一般笔速匀称地写着。
　　这怎么可能，她让人打探过凉晴的弱点，发现这个女子几乎没有她能稳比得过的领域，只有诗词一行上略有欠缺，而她正好擅长诗词。
　　凉晴在明德殿上用自己的功劳换取沈昭自由身，她不怕，因为她同样可以争取来一场比试，名正言顺的赢过凉晴，让沈庭语、让所有人看看清和公主碾压凉晴。
　　
　　她甚至自信到送了凉晴一本《诗词全集》。
　　
　　可事实摆在眼前，凉晴并未败落，反而要败落的人是她自己。
　　
　　“我输了。”清河公主搁下笔，失望地说。
　　
　　文帝轻叹了口气，他还是希望自己女儿能赢的，后妃和其他公主们上前，一个劲地安慰清和公主。
　　沈昭却深深松了口气，若不是不能笑得太明显，他真想现在就去凉晴身边，跟她说“辛苦了”。
　　韩林却不忌讳这么多，开心地直跳起来，前前后后地跟凉绥、叶境等人分享好消息。
　　
　　主考官大声唱道：“本次比试，凉晴胜！”
　　“凉姑娘，你是本次的获胜者，可以停笔了。”
　　
　　凉晴略一顿笔，却没有起身：“考官大人，请让我墨完吧。”
　　她看向沈昭，总是淡然的眼里有丝丝柔意掠过，语气却是轻描淡写：“既然都写这么多了，不如让我把所有含‘庭语’的诗篇都写给他。”




85. [最新] 正文完   咱们一同去看九州清晏、江山如……

　　京城的秀春阁, 戏娘们唱了一天《伤别离》，直到华灯初上还未停歇，据说这是应全城姑娘的要求点的曲子, 以安慰她们失去怀春对象的哀苦。
　　
　　桑梨轩的事传遍了京城，人们震惊凉晴聪慧的同时, 也赞赏她作为女子的勇敢, 要知道她挣的人可是沈庭语。
　　本以为凉晴即便赢了清和公主, 沈家公子也不是个屈服于皇权的人，若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哪怕冒着死罪也要违抗皇命, 不会多看凉晴一看。
　　可谁知道桑梨轩传出来的消息竟是，沈昭得知凉晴获胜，竟难掩开心之色，径直起身走到凉晴身边亲自把人搀扶起来，还被好友当场以茶代酒灌了好几杯。
　　
　　原以为女子自不量力的单相思，竟是一段两厢情愿的佳话。
　　
　　于是乎，京城的女子梦醒了，怀春了多年的对象要被指婚了，可不得唱一首《伤离别》吗？
　　不过唱归唱, 凉晴并没有真的引起众怒，都是玩闹罢了, 反而有不少女子赞她敢爱敢恨，是她们的榜样, 以后追夫婿也要像凉晴学习, 先下手为强。
　　
　　凉晴赢了比试，最高兴的是沈昭。
　　他都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能这么顺利，从凉晴表明心意时的喜出望外, 到得知要跟公主比诗词时的担忧不安，最后到凉晴赢那一刻，他总算能痛痛快快的开心喜悦了。
　　而这万千开心中，又有一些对凉晴的亏欠，总觉得理应他做的事，全让凉晴代劳了。
　　
　　于是，沈公子开始高调筹谋了。
　　
　　他先是在沈府大摆宴席，请亲朋好友前来做客，宴请的理由很是明目张胆，庆贺皇上的赐婚，赐婚的对象是谁就不言而喻了，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把凉晴介绍给亲友么？
　　接着，他又让成轲到五龙寨买了一车的喜糖喜饼，沿着京城主干道大肆分发，也不拘是谁，见者有份，马车后面跟了一串孩童，吃着糖乐呵呵地唱成轲教他们的童谣：沈昭公子玉树临风，凉晴姑娘人美心善……
　　也不知道被凉晴听见会不会打他。
　　
　　沈昭宣誓主权，几乎把全京城闹腾了一遍，远在正阳县的青镇是不知道的。
　　小镇子上依旧平静，各家各户照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镇子南头有一处小院子，房屋青石碧瓦，应是刚翻新不久。
　　院子里突然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竹筐，顺手洒下一把小米喂鸡，她脸上带着闲适的笑，可以看出生活很是顺心顺意。
　　
　　“凉婶！”
　　门口路过一个半大孩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舔边亲昵地喊。
　　
　　被叫凉婶的妇人抬起头，笑得很是慈爱：“小豆芽儿啊，你爹回来又给你带糖葫芦吃了？”
　　
　　小豆芽儿啃掉一颗红山楂，含糊不清地说：“不是我爹，是我娘给我买的，爹在书院忙，他要考状元哩。”
　　
　　“考，考个状元带红花骑大马。”凉婶好笑，“老胡算是出息了，连个举人都没考呢，就去书院当了先生。”
　　
　　“娘说这都得感谢晴姐姐。”小豆芽儿说起凉晴，笑得小酒窝都出来了，“晴姐姐啥时候回来啊？”
　　
　　凉婶也笑得更浓，嘴上却道：“傻丫头没良心，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娘。”
　　
　　小豆芽嘟囔：“我晴姐姐才不傻。”
　　
　　正说着，来了两个人，小豆芽一见就喊：“爹、娘！”
　　
　　凉婶也回头看去，笑着说：“老胡，你家小豆芽正说你呢，你咋就回来了？”
　　
　　胡兴德笑说：“晴丫头要回来了，信送到了学都书院，我想着这两天事不多，就打算回镇上等着，好久没见着晴丫头了。”
　　
　　凉婶面上一喜，嘴上却满不在意：“丫头家回来能多大的事，还得全村人到镇子头迎接她啊。”
　　
　　豆芽娘道：“那可不，晴丫头可是咱们镇上第一个去过京城的姑娘。”
　　
　　凉母这话还真说着了，翌日清晨，她和凉父一起去镇子口等凉晴，这对爹娘也是逗，嘴上说的满不在乎，起的却一个赛一个早。
　　
　　到了镇子口，他们意外发现，竟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细看，还都是镇子上的乡亲。
　　“你们今儿都挺早啊。”凉婶打招呼。
　　
　　“凉婶来啦，晴丫头要回来了，咱们在这等她呢。”
　　
　　凉母一愣，不好意思道：“哪用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了状元回来了。”
　　
　　当初凉绥考了探花荣回乡里，乡亲们也是这般自发到镇子口来迎接的，凉家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回赠乡亲。
　　凉晴没考科举，可这一年来，替胡兴德谋生、给镇子上的农户定制农具、给商贾们改良车辆，还让孩子们念书……带给镇子上的好处数不胜数，大家伙都惦记着她的好呢，接自家闺女回家在情理之中。
　　
　　凉晴是和沈昭一起回来的，她这次回来其实是沈昭的主意。
　　天子都指婚了，于情于理该告知女方爹娘，再择黄道吉日，三媒六聘地把姑娘迎进门。
　　
　　“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吧？”马车里，沈昭温声问凉晴，“不知道你爹娘对我这个女婿是否满意。”
　　
　　这话就是开玩笑了，沈昭不是没去过凉家，那时就给凉家父母带了不少礼物，办事那叫一个周到，把凉晴爹娘喜欢的不行。
　　
　　凉晴故意逗他：“沈公子最会左右逢源了，谁会不满意你啊。”　　
　　
　　“别人满不满意无所谓。”沈公子凑近了轻声道，“我们晴丫头满意就行。”
　　
　　凉晴对于这种不正经的强调不置可否，伸手掀开轿帘，快要到镇子上了。
　　
　　沈昭眼瞅着面前的小美人红了脸蛋，笑问：“说真的，我其实挺意外的，行军途中听说皇上给我指婚的消息，吓得我快马加鞭就赶回去了，没想到事情已经被你解决了，你是什么时候……”
　　
　　凉晴把自己情意藏得太好，连沈昭都可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对。
　　
　　都要成亲的人了，凉晴也不打算瞒着沈昭：“那两个月，你去独云的两个月，被困在山谷中几乎没有消息，我跟沈夫人日夜悬心。”
　　她说的轻描淡写，沈昭却听得明白，凉晴担心他。
　　
　　“和捷报一同传来的，是皇上指婚的旨意。”凉晴声音有些小，说的话难得没有逻辑，“我自从来到这里，就没跟你分开过，大概养成了惯性，以后也不想。”
　　所以就替沈昭回绝了皇上的指婚。
　　
　　她一向清矜自持，很少主动表达什么，如今却能在沈昭面前吐露真心，尽管说得半点也不直接，可沈昭怎么会不明白，凉晴对他与对别人的区别，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就是凉晴的真心，和喜欢人的方式。
　　他记着，会用以后的岁月回赠。
　　
　　“前面就到了。”凉晴轻声道。
　　
　　下了马车，小豆芽第一个跑过来，扑到凉晴怀里叫“姐姐”。
　　
　　凉晴接住扑过来的小东西，抬头看去，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而沈昭早已命人将从京城带来的礼物给大家伙分发，还亲手拿了两份厚礼，给凉家父母奉上。
　　说他左右逢源都少了，应该是八面玲珑，凉晴想。
　　
　　乡亲们拿了沈昭的礼，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哪的小伙子啊，长得真俊。”
　　
　　凉晴介绍道：“婶，这是京城沈府的公子，沈庭语。”
　　
　　“京城的，那可都是大户人家啊。”乡亲瞅着两人一道回来，又问，“跟晴丫头是……”
　　
　　沈昭笑答：“各位长辈，晚辈这次来是向凉晴姑娘提亲的。”
　　
　　众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纷纷说是门好亲事，凉母心里也高兴，可她就是喜欢数落凉晴：“沈家是大户，你怎么这么不懂礼数，都没跟家里说一声就让人来提亲了。”
　　
　　不等凉晴说话，沈昭解释道：“不怪凉晴，是我准备仓促了，且这桩婚事原是皇上指婚。”
　　
　　众人：“……”
　　皇上指婚啊，全天下没几个人有这种殊荣了吧？
　　
　　镇子上的大妈大婶不知道沈庭语的名号，读过书的可都知道，大一些的书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奇人物，仿佛多看两眼就能考个举人。
　　
　　总之，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对沈昭这个女婿非常满意，凉家设宴款待，生生热闹了好几日。
　　
　　*
　　
　　文帝二十六年秋，天子颁布诏令，各州县书院可根据当地情况开设所需要的学院，具体可仿照正阳县学都书院的几个学院，机械学院、农林学院、以及最新开设的材化学院。
　　各个学院每年选拔人才，为朝廷的建设添砖加瓦，从各学院选中的人才，其待遇不亚于科举考试所选的官员。
　　
　　诏令一出，各地书院纷纷响应，因地制宜地开设各种学院，不远万里前去正阳县，找凉晴先生请教开设书院的秘诀，为了有信服力，还聘请凉晴当挂名先生，比什么招牌都好使。
　　
　　待到次年春，首次学院人才考核轰轰烈烈开展，场面竟比百家争鸣还热闹，各行各业的人才大展拳脚：农户带来最新的种植技艺，能种出蓝色让的西瓜，据说是和蓝莓杂交的，味道酸酸甜甜，大受民众欢迎；商贾推出新型售货方式，拼着买更便宜，甚至还能送货上门，大户人家的小姐十分推崇；工匠研制出一种比投石车还好用的新型火/器，在边境试用过一次后，西戎连面都不敢露了……
　　
　　以往是“做得好不如投胎好，投胎好不如嫁得好”，如今是不论出身、男女，只要有真才实学，都能出人头地，是真正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沈府，凉晴伏在书案上写字，她如今的行草越发精进，字迹娟秀不失苍劲。
　　
　　沈昭托着一盘切好的蜜瓜，细心去籽，插上银签，递到凉晴面前柔声道：“仔细伤眼睛，歇会吧。”
　　
　　凉晴搁笔，接过蜜瓜，沈昭则拿起她刚写的字细细端详，看着看着便笑逐颜开了：“朝楼晨芒万丈晴，正阳词新诗趣浓，五载归来不见路，何见盛世百废兴。”
　　
　　“是你当年在正阳县朝楼上作的诗。”凉晴说。
　　
　　沈昭微微感慨：“是啊，五载归来不见路，如今海清河晏、万事俱兴，终是你让我看到了归路。”
　　
　　“沈公子千万不要推脱功劳。”凉晴浅笑。
　　以前叫一声“沈公子”的相敬如宾，如今这么叫却是亲昵中带着分调侃。
　　
　　沈昭眼见凉晴在他面前越来越活泼，他心里喜欢得紧，搁下字，走到凉晴身边，把人拥住轻声道：“丫头，我替文朝千万子民谢谢你。”
　　
　　凉晴看着他：“是我要谢你，让我喜欢上你，和这山河如画。”
　　
　　沈昭笑了：“好，韶光尚早，咱们一同去看九州清晏、江山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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