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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邪宗祖师爷[穿书]
作者：九天绛
简介：（全文完）余娇娇穿越了。
穿到了一本玄幻文里，成了一名明面上是受宠的侯府嫡女，实际为替死鬼的悲惨炮灰。
而要杀她的人，正是那名假扮小厮，笑起来阴阳怪气的大魔头淮英。
传闻他残暴嗜血，杀人如麻，原著中的侯府嫡女更是被他扒皮抽筋……！
一想到自己的恐怖下场，余娇娇头皮发麻。
她只能颤颤巍巍的爬过去，抱住了小厮的腿。
刚满八岁的小女娃，变得如同狗皮膏药一般再也撕不掉……
#今天也是努力刷好感度的一天OVO#
放肆两世，淮英从不知牵绊为何物。
直到他那一次的心软，给自己招了一个小祖宗 ：）
*养成小甜饼，日常修真，剧情感情双线并行~
*男主下面残废，懂了吧~~ 不懂？没事，看小剧场……↓↓↓
——我是小剧场——
“世人都说，邪宗祖师爷为了飞升，挥刀自宫。”余娇娇小心翼翼又略带好奇的视线下移。
淮英坐在床畔，烛光摇曳中，他青丝如瀑，侧脸阴柔狠戾。
听到这话，他轻笑：“是又如何？”
【骄傲狂放又爱得卑微的大魔王男主X小棉袄小娇包小作精女主】
接档文——
《纨绔的掌中雀》
*浪子回头//强取豪夺//狗血泼天//追妻火葬场
疯批纨绔x小寡妇
预收文：
《冬日宴[权宦]》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真太监文。攻略那个九千岁，哎嘿嘿嘿（口水，嘶溜——
1.001穿书。
　　《攻略邪宗祖师爷（穿书）》
　　文/九天绛
　　
　　001穿书
　　
　　关州，孤雁城，永安侯府。
　　管家连夜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小荷院外跪了一地的下人。
　　
　　有着淡淡檀香的房间里，余娇娇一脸懵逼的盯着床幔。
　　她记得自己正在家里泡澡啊，怎么一睁眼就躺到了床上，并且还是在一个古香古色的地方？
　　
　　“侯爷，幸好发现的及时，小姐这命算是捡回来了。这里有几味药煎熬服下，好好调养一段时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说话的是一名年迈的老郎中，在孤苏城颇有名望。
　　
　　余娇娇只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她这是在哪？
　　
　　“福威，送客。”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管家带着大夫离开了，余娇娇又听到了一名女子哽咽的声音：“侯爷，娇儿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要不然也不会平白无故摔进湖里。你可一定要为我们的娇儿讨回公道……”
　　
　　娇儿？侯爷？
　　余娇娇的大脑一片空白，难道自己穿越了？
　　
　　侯爷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娇儿平日里就贪玩，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下人亲眼看见她自己摔进湖里了——等病好之后，给她请几个师傅，好好教一教她规矩。”
　　
　　女子听到这，眼眶发红，语气也跟着抬高了不少：“你亲闺女都差点死了！你还说这样的话！自从那对母子找上门，你心里哪还有我和娇儿的容身之地……你不疼娇儿，我疼！这侯府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我们娇儿再留下还不得被他们撕碎了吞下去……！我这就带着她回皇城——”
　　
　　余娇娇听到这里，不知道是因为原身的缘故还是她自己从小缺少母爱，鼻头也忍不住微微泛酸。
　　
　　“你，你这不是胡闹！”
　　侯爷知道自己夫人的脾性，他只能放软语气，低声哄道：
　　“我哪里不管娇儿，她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请师傅也是为她好。”
　　“你想，过不了几年我们总要回皇城，娇儿的性子在我们看来是天真率直，那旁人看还不是个野孩子吗？”
　　“娇儿以后还得说亲家，不养养她的性子，能说上什么好人家？”
　　
　　女子的心情也好了一些，语气颇为不屑：“我们嘉国权相的亲孙女，永安侯府的嫡长女，几时能轮到他们挑三拣四？”
　　
　　等等！——余娇娇心里蓦地一颤！嘉国？永安侯？
　　这不是她最近正在追的那本小说吗！！
　　
　　原著是一本无CP玄幻文，书名《天道诛邪》，而这听上去头衔很唬人的侯府嫡女，如果她没记错很快就死了吧……
　　怎么死的？被邪宗祖师爷的第二世杀死的啊！
　　当时整个侯府都被屠得一干二净，这侯府嫡女更是被大魔头淮英剥皮抽筋！
　　想到原著的情节都头皮发麻——
　　
　　[余娇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人间炼狱，想她一出生就锦衣玉食，被侯府上下捧在手心里，可现在面前堆积着的尸体全都是熟识的人。]
　　[一把剑。]
　　[一把滴血的剑。]
　　[男子漆黑的衣袍浸满鲜血，他手持长剑，立于女童面前。]
　　[乌云遮月，她什么都看不清。]
　　……
　　
　　余娇娇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本来以为自己穿成了侯府大小姐，还有一对疼爱自己的父母，也算是穿越女里比较好命的那一批了。
　　没想到等待她的竟然是人间酷刑……
　　
　　原著中的淮英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更不用说这余娇儿本就得罪了他。
　　她的性子已经不能用骄纵来说，简直就是心里变态。
　　原著曾提及她经常虐杀小猫，更不用说是责打下人。这新来的小厮也是惨，因为面貌丑陋而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
　　又是鞭打，又是惩罚，甚至还用烙铁在他完好无损的另一半脸上烫下印记。
　　以大魔头这扭曲的性格，余娇儿的下场别提有多惨。其他人一剑完事，她却是被活着剥了皮啊……
　　
　　虽说原著还没有写完，余娇娇也已经追到停更的地方。
　　淮英的身世开始浮出水面——他即是邪宗祖师爷的转生，也可以称之为第二世。
　　书名不是叫《天道诛邪》吗？这“邪”指的便是他——淮英！
　　为了修行不择手段，曾一夜之间屠尽荡州十六城，将南大陆化为人间炼狱！
　　所有的名门正派，都想用他的血祭天！！
　　
　　余娇儿也只是他杀的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小小的侯府又算得了什么。
　　更悲催的是，余娇儿本不该死，她根本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而是这永安侯居安思危、替自己宝贝闺女找来的替身！
　　要不是被永安侯偷梁换柱，她现在大概真的在乡野间自由奔跑。
　　万一开了灵窍，被其它宗门收去当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
　　
　　“娇儿？”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余娇娇努力汇聚视线，看到了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正一脸惊喜的盯着自己。
　　“你醒了？还有哪不舒服吗？”她朝旁边催促道：“快把茶和点心端来啊！没看到小姐醒了吗？”
　　“是，夫人。”一旁的丫鬟应道。
　　
　　怎么办怎么办？余娇娇心里慌得一批，紧张的连眼珠子都转不动。
　　女子见自己向来“活泼可爱”的女儿如今跟个死尸一样，目光呆滞，话也不说，看着有点不大对劲。
　　
　　“娇儿？”她用手在女童脸上晃了晃。
　　余娇娇心生一计，她忽然咧开嘴，痴痴的笑了起来。
　　
　　女子被吓得倒退了一步，还好有侯爷扶着，不至于坐到地上。
　　她握紧夫君的袖子，泪珠不停地往下掉：“娇儿真出事了，真出事了，快让大夫回来看看啊——”
　　
　　后半夜的侯府又是一片混乱，大夫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只能让下人熬了点安神汤。
　　小荷院的婢女奴仆全都换掉了，现在负责贴身伺候的是一名年纪较长的婢女，跟在夫人身边已有八年。
　　
　　以前的余娇儿性格骄纵跋扈，被夫人宠得无法无天。
　　责打下人更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她年纪还小，今年刚满八岁，但性子却十分蛮横，一言不合就能让人把婢女的头发剃光。
　　小荷院的下人全都战战兢兢。
　　而自从她落水之后，就成了一个小傻子，再也没有刁难过下人。
　　
　　这天，小荷院里却有一名小厮被捆着送到了余娇娇的面前。
　　管事婆子对余娇娇身边的婢女说道：“小兰姑娘，以前小姐最喜欢骑着他玩儿，夫人让我把人送来，哄小姐开心。”
　　
　　还在吃着绿豆糕的余娇娇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她嘴里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这样瞪大眼睛呆呆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小厮身材瘦小，穿着破旧的灰色仆人装，因为这几日一直被关押头发微乱。
　　他跪在那里，双手背后，全身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余娇娇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而这个时候的淮英看起来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
　　除了……
　　他脸上那可怕的疤痕。
　　
　　小兰侧头看了下余娇娇，见她还是那副痴呆的模样，嘴角微勾。
　　她轻声道：“那要看小姐还有没有兴致同他玩乐。”
　　
　　管家婆子把人送来便离开了小荷院。
　　丫鬟小兰走到了小厮面前，漠然道：“阿丑，你这条命是夫人大发慈悲给你留下的。你就是侯府的一条狗，知道吗？”
　　
　　“……”余娇娇的小心肝蓦地一颤。
　　——小姐姐，你竟然骂他是狗，你完了啊。你知道他这个人有多睚眦必报吗？
　　
　　余娇娇偷偷地看着跪地的小厮，他现在确实普通，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能杀死永安侯。
　　
　　在原著中，永安侯可是神闲三阶武者，在整个嘉国都是排得上名的！也难怪嘉国的皇帝这般重视他。
　　
　　大魔头到底是什么时候觉醒力量的，谁也不清楚。
　　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修炼了，只是暂时打不过永安侯，但杀几个小喽啰还是可以的。
　　
　　她吞了吞口水，拿起一块绿豆糕，跳下椅子朝着小厮走去。
　　
　　女童仅八岁，与跪着的他一般高。
　　
　　淮英闻到了小女孩身上特有的奶香气，他微垂眼角，心底一阵冷笑。
　　转生的躯体非自己可以选择。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混入侯府，找到玄门钥匙之前他不会离开。
　　这永安侯该死，他的女儿更该死。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侯府上下全都——
　　
　　突然，一块绿豆糕怼在了自己的唇前。
　　淮英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眸，看到一双略显呆滞的双瞳，衣着华贵的小女孩抬着手，她全身都香香的，声音更是酥软。
　　“……吃。”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余娇娇已经决定用食物来供养老祖宗。
　　
　　但老祖宗并不领情。
　　之前的侯府大小姐有多么骄横，没人比他更清楚。
　　前几日抽在背上的鞭子才刚结痂，这转眼送吃的，怕不是——下了毒？
　　
　　少年冷笑。
　　
　　余娇娇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与原著中描写的一样，现在的他，是一名看上去非常、非常不起眼的小厮，约摸十五六岁，右脸却有着一大片可怖的红色疤痕。
　　
　　等他彻底适应这躯体，便会重塑身体，改头换面。
　　这也是为什么杀光侯府的人还能够逍遥法外……
　　他现在一定已经修炼了，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而已。要不然也不可能突然就打得过永安侯啊。
　　
　　面对少年阴鸷的视线，余娇娇只能硬着头皮，冲他露出了呆呆的笑容。
　　
　　
2.002怕我？
　　002怕我？
　　
　　余娇娇并不知道，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
　　淮英对她的厌恶只多不少，如果不是为了玄门钥匙，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
　　
　　在他的修炼法则里，可没有不杀妇孺儿童这一条。
　　
　　见小厮实在不吃，余娇娇也只能讪讪的收回手。
　　没办法，以前的余娇儿太过分了，她的很多凌虐行为放到现代那就是妥妥的未成年小畜生。还是心理变态的那种。
　　
　　她将绿豆糕塞入嘴里，原本可口的点心也因为现在的处境而变得有些……如同嚼蜡。
　　
　　婢女小兰开口问道：“小姐，要把他留在院里吗？”
　　
　　留啊，当然要留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他留下来才能更好的刷存在感不是。
　　
　　女童吞下嘴里的绿豆糕，她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但声音依旧是迟钝的——“要，留。”
　　
　　余娇儿生得貌美，从小就娇生惯养，现在年纪小脸蛋儿圆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像月牙儿一样，看着讨喜。
　　比起以前那个动不动拿鞭子抽人的大小姐，婢女们都更喜欢眼前这个。
　　傻是傻了些，至少……
　　不乱打人了。
　　
　　淮英可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个余娇儿落水之后，变成了傻子。
　　可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少年再度垂下眼睑。
　　
　　小兰说道：“那奴婢带他下去清洗一番，也不能总是这个样子。”
　　“哦。”
　　
　　余娇娇不知道傻子应该是什么样，她只能尽量少说话，多发呆，偶尔傻笑。至少侯府上下都相信了，连大夫也拿她没辙。
　　
　　淮英被带下去后，余娇娇的眼珠骨碌碌的转。
　　祖师爷身上有很多伤呢，她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呀。得赶紧找瓶精贵的药膏，去好好的巴结他。
　　
　　*
　　
　　侯府书房。
　　江氏站也站不得，坐也坐不住，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侯爷倒是气定神闲的站在案桌前练字，直到写完了一副对帖，才开口安抚道：“夫人，你歇歇。娇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
　　
　　江氏今年也才二十六岁，她眸子清亮，语气带着丝丝幽怨：“她现在都认不得我这个娘亲了，你还说没事没事，你到底关不关心她？”
　　说完，她揪着白色刺绣手帕坐到了椅子上，“我不管，等你这阵子忙完了，赶紧带我们回皇城。”
　　
　　嘉国最好的大夫，都在皇都。
　　江氏是当今宰相最疼爱的嫡长女，也嫁给了当时嘉国最出色的青年才俊——永安侯。
　　她可以说这一生都顺风顺水，生了个女儿也百般疼爱，一切都要给她最好的。
　　虽然，余娇儿的性子霸道了些，但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儿是天之骄子，娇纵一些又怎么了。
　　
　　永安侯吃穿用度方面从不亏待这个女儿，无论她做什么事情也都格外包容。
　　可，很少在他脸上看到急切的神情。
　　大概是因为他的实力已经冲到了神闲三阶。
　　神闲神闲，气定神闲。到了这一阶段的修炼者，越来越没人情味了。但即使不是这样，他对这个女儿似乎也——不那么亲近。
　　
　　江氏性格单纯，也从不细想。这永安侯成亲后对她一直礼遇有加，要是没有柳贱人那个偏房，她的小日子别提多舒坦。
　　
　　永安侯淡淡一笑：“好，等忙完了这阵，我们回去。”
　　听到他的允诺，江氏的脸上可算出现了笑容。
　　
　　永安侯提着毛笔，忽然说道：“月底是元济的生辰，你这个母亲可要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江氏微微勾唇。
　　余元济是柳贱人的儿子，但自从认领回来后便一直放在自己膝下养着。
　　江氏虽然看不上他生母，但对他还是不错的。毕竟她是侯府的女主人，没必要跟一个庶子过不去。
　　
　　江氏离开书房，她看着门口的丫鬟，问道：“小姐那边儿怎么样了？”
　　“陈婆子说，那小厮去了之后，小姐好像开心了一些。”
　　“那就好。”
　　提及自己的这个宝贝闺女，她的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而此时，余娇娇正揣着一瓶上等的药膏，忐忑不安的站在下人房外。
　　快到用饭时间，小荷院的几个丫鬟都去厨房了。
　　眼下，也就只剩几个奴仆在院里守着。
　　余娇娇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下人的房间是大通铺，此时只有少年一个人。他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正给自己的手臂涂膏药。
　　听到动静后，他微微抬眸，神情冷漠，不发一言。
　　
　　余娇娇慢慢走近了些。
　　她看到少年穿着白色内衬，领口微敞，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斑驳的伤痕。
　　而卷起袖子的手臂上，还有不少匕首划痕。
　　这些，都是余娇儿的杰作。
　　
　　“涂……涂药。”
　　余娇娇尽量用人畜无害的神情看着他。
　　她将青色的小药瓶掏了出来，一脸期许的看着他。
　　
　　少年动也不动。
　　他漆黑的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就是能让人感到森森寒意。
　　
　　余娇娇心想，他防备之心这么强，肯定是怀疑这药膏有问题。于是，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儿，将药粉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以身试药，这总没问题了吧。
　　
　　她圆圆的小脸儿上，似乎没有了迟钝的神色。相反，试药这一举动，颇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
　　很快，余娇娇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演员，要恪尽职守，立刻冲他露出了招牌式傻笑。
　　
　　淮英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看不出这余娇儿的异常？
　　自从落水之后，她的表现就很值得琢磨。
　　
　　思至此，他开口道：“过来。”
　　
　　听到他的话，余娇娇看了看面前的大通铺。
　　淮英睡在靠墙的位置，她怎么过去？
　　可他的话就是命令，余娇娇还想着讨好他，可不得听着嘛。
　　
　　女娃儿有点吃力的爬上了床，她乖巧的坐到了他面前，还不忘把手里的药膏奉上。
　　
　　这么近的距离，她身上的奶香气扑面而来。
　　淮英伸出手，却没有拿她的药膏，而是指尖点在了她的额上。
　　
　　余娇娇呆滞。
　　咦？这是在唱哪出戏？
　　
　　淮英神色淡淡，心想，如果她也跟自己一样是修炼者的转生，那么趁她还未通灵窍之前，先彻底废了她的筋脉，让她这辈子也无法修炼。
　　在敌人还未成长起来之前，先断了他的后路葬送了他这辈子，再看着他挣扎至死，这才有趣。
　　
　　可是，淮英要失望了。
　　因为他没有在小女孩的身上感应到任何修炼者的气息。
　　
　　但，却有很微弱的，其它的气息。
　　
　　再结合小女孩刻意装疯卖傻，却还不忘来巴结自己，从这一点来看，淮英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要么是转生，要么便是借尸还魂。
　　只可惜他现在灵力太低，还无法判断她到底怎么回事。
　　唯一能肯定的是，侯府大小姐余娇儿，已经死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怕我？”
　　余娇娇睁着圆圆的眼睛，道：“不。”
　　
　　呵。
　　淮英勾唇：“不是说要给我涂药吗？愣着做什么。”
　　
　　啊？余娇娇呆了一下。
　　她明明只是来送药的，怎么变成给他涂药了？不过既然他提了，自己也刚好可以顺着竹竿往上爬。
　　
　　余娇娇不介意多跟他互动一下，什么涂药啊，送吃食啊，要是能聊聊天让彼此的心灵靠近一点就更好了。
　　她开心的坐了过去，将药粉撒到少年手臂的伤口上。
　　
　　淮英一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小女孩，他以前倒没怎么看她，只觉得这是个令人生厌的蚂蚁，要大卸八块才能令他心里舒坦的那种。
　　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小巧的鼻头上出了一些细汗，低垂的睫毛又长又翘，晶亮的眸子就那样被遮挡住了，有些遗憾。
　　
　　余娇娇将药粉均匀的涂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内疚。
　　虽然她不是余娇儿，可现在她就是余娇儿。一想到淮英后来的泄愤，她就有些后怕。自己现在做这些事情真的有用吗？
　　
　　原著里，他可是性格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的大魔王啊！
　　这种小恩小惠，他会在意？
　　
　　淮英看了一会儿，心生无趣。他移开了视线，道：“三餐，要丰盛。”
　　既然她怕自己，想要巴结自己，那他肯定要好好利用一番。
　　修炼需要山珍海味，更需要灵丹妙药。
　　
　　“明白，明白！”余娇娇露出了灿烂的笑靥，又忽然觉得一个小傻子好像不该这么笑，她连忙收敛了一下。
　　
　　淮英装作没看到：“下去吧。”
　　
　　余娇娇慢吞吞的从大通铺上下去，趁着没人看见，便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恰巧丫鬟们带着许多吃食回来，她亲自挑了几道，吩咐她们给淮英送去。至于她，可得好好琢磨琢磨，自己面前还有没有生路可走。
　　
　　淮英这厮心狠手辣，没那么好糊弄。
　　而余娇儿的身份本就尴尬，并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永安侯的心里对她可没有半点情分，那天刚醒来就能看出来，他一丁点儿都不担心这个差点死掉的女儿。
　　反而是侯府夫人，余娇儿的“娘亲”对她十分疼爱，那种疼是发自骨子里的，不可能装得出来。
　　
　　要是，她私底下去找娘亲，说自己想外公了，想提前回皇城……
　　是不是就可以避开这侯府的血雨腥风？
　　
　　*
　　
　　“夫人。”小兰见到江氏，连忙行礼。
　　她将刚拿在手里把玩的小金锁藏在了袖中，一面推开房门，道：“小姐已经睡下了。”
　　江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悄悄地靠近，看到床上躺着的小人儿，眉眼之间全是温情。
　　
　　但很快，她发现余娇儿的额头浸出冷汗。
　　她仿佛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整个身体都开始用力挣扎。
　　江氏连忙坐下，她用手掌轻轻抚着她的额头，担忧的唤道：“娇儿，娇儿？”
　　
　　余娇娇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在梦里，整个侯府血流成河。
　　她躲在一个准备用来酿酒的木桶里，却还是看到穿着一身乌黑长袍的男子拎着剑朝自己走来。
　　
　　她的双腿使劲儿一蹬，整个人瞬间清醒。
　　感觉到身旁坐着的女子，她“呜哇”一声扑进了她怀里。
　　“娘亲……”她呜咽着，瑟瑟发抖。
　　
　　江氏心疼坏了，她搂着她不住的安慰道：“娇儿不怕，有娘亲在。不管发生什么，娘亲都会保护你……”
　　
　　
3.003与虎谋皮！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连眼前抱着自己的人，都倒在了血泊中。
　　江氏一直到死，都在保护自己的女儿。
　　
　　余娇娇眼眶泛红，她紧紧地抱着面前的女子，贪恋上一世不曾体会到的“舐犊之情”。
　　她喃喃道：“想、想家……”
　　江氏听得真切，她低头：“想回皇城？”
　　“嗯。”余娇儿脸上的呆气少了几分，她声音软糯：“想外公了。”
　　
　　永安侯来到这边塞城镇已有三年，女儿这一声“想外公了”也勾起了江氏对故乡的思念。
　　更何况，她本就打算带娇儿回皇城治病。
　　
　　她摸了摸余娇娇的小脸儿，轻声哄道：“娘亲去跟你爹爹说，等过两日，便带你回家。”
　　
　　余娇娇的心里又是一热，她差点没哭出来！
　　这——这便是母亲吗？
　　只要你想要的，她们都会放在心上，尽其所能的帮你实现。
　　
　　江氏又搂着她，哼起了简单的童谣。
　　余娇娇装作睡着了的样子，直到江氏离开，她才翻过身，用手揉了揉眼睛。
　　
　　过两日，如果真的能离开侯府回到嘉国最繁华的皇都，或许就可以避开这次的劫难。
　　余娇娇的心情舒缓了许多，她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夜深了，隔着一扇门，能看到灯笼洒下的红色烛光。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忽然，余娇娇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因为有一把匕首，正对着自己的脖颈，身后传来了一道哑暗的声音：“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许喊人。”
　　
　　是他！
　　余娇娇吞了吞口水，她不敢点头，怕伤到脖子。
　　只能用蚊子哼的声音回道：“……好。”
　　
　　“你不是余娇儿，对吗？”
　　余娇娇蓦地瞪大眼睛——他、他怎么知道的！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便回道：“我、我确实不是余娇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大概是一缕孤魂误入了她的身体……”
　　
　　淮英对她这番话毫不理会，他直接跳到了第二个问题——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余娇娇本能的否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淮英握着的匕首，微微使力。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余娇娇大脑一片空白，她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改口：“认、认识。”
　　“我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压迫感。
　　匕首再往前一厘米，她就要一命呜呼了，怎么会不害怕？
　　余娇娇软糯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哭腔：“你是侯府的小厮。”顿了顿，她连忙补充：“不是不是，你……”
　　
　　“你是、是……杀人凶手。”余娇娇的整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匕首纹丝不动。
　　余娇娇颤声道：“我梦到你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余娇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你杀——这、这都是梦！不能当真！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
　　
　　淮英也是修行两世的人了，他知道这世上除了“转生”之外，还有一种现象叫做“借尸还魂”。
　　如果不是因为小女孩身体里的灵魂太过“干净”，她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只有从来没有修炼过的人，才会有这么干净的灵魂。
　　
　　淮英缓缓收回匕首，他的语气带有一丝轻笑：“我们来做个交易。”
　　
　　感觉到对面的松懈，余娇娇第一时间爬了起来，她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看着床上懒散而坐的少年，问道：“什么交易？”
　　
　　“我在侯府的这段日子，听命于我。”
　　少年的身上明明穿着小厮的衣衫，却挡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只要你真的帮到我了，我不杀你。”
　　
　　“好啊！”余娇娇立刻答应：“没问题！你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就算我做不到，我也会努力做到！”
　　
　　小厮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因为疤痕的缘故，反而显得阴森：“回皇城之路漫漫，出了点什么意外也情有可原。”
　　
　　“……”余娇娇面上一怔。
　　好吧，她的确是想先糊弄一下，等启程回家再说。
　　但大魔头这话点醒了她，如今在侯府，有永安侯镇着，她跟江氏才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离开了这里——
　　永安侯是神闲三阶的武士，这种品级整个嘉国都屈指可数，就算回程有打手护着，只要淮英愿意，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进皇城。
　　
　　看来，这邪宗的祖师爷是铁了心要与她做“交易”了。
　　
　　余娇娇在他面前已经不需要装傻充愣，她抿了抿唇，故作平静的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情告诉爹爹？”
　　“你瞒着，还有一丝活路。你说了，必死无疑。”
　　
　　“……”
　　她现在只是一个八岁孩童，淮英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永远都开不了口。
　　
　　思来想去，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她点头：“好，以后我都听你的！”
　　余娇娇将桌上还未吃完的点心端了起来，她放到了床铺上，甜甜的笑道：“明天需要我做什么呀？”
　　
　　“向你娘亲讨要一些灵丹。如果数量够多，我也能考虑乘她这份情。”小厮随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尝了一口，眉头微蹙。
　　太甜。
　　
　　余娇娇的双眸蓦地一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淮英江仅咬的一口绿豆糕放到盘子里，他淡淡道：“我不是君子。”
　　“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这，余娇娇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慌忙改口道：“咳，时间很晚了，要不你先歇息？等明天一早，我就去帮你拿灵丹。”
　　
　　……
　　传闻邪宗祖师爷，早就挥刀自宫了。
　　他应该，不介意吧？
　　余娇娇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魔头性格阴晴不定，又睚眦必报，自己可别惹到他才好。
　　可现在迫于他的淫威，又不得不听命于他，希望事后他能记得他今天给的承诺。
　　永安侯的生死她可不想管，在原著里，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娘亲……
　　
　　*
　　
　　“小姐的身体调养的很好，已经没什么问题。这隐疾也好了七八分，夫人不必忧心。”
　　江氏喜笑颜开，她一面让人送大夫出去，一面将刚熬好的鸡汤端到了余娇娇的面前。
　　“娇儿，多吃点。”
　　
　　“谢谢娘亲。”余娇娇冲她笑了笑。
　　“真乖。”
　　现在余娇娇不用再装傻了，江氏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余娇娇一边喝鸡汤，一边偷瞄美人儿。
　　还别说，江氏真是生得明艳极了，国色天香的那种。再加上她出身权贵世族，举手投足之间是别人模仿不来的贵气。
　　
　　想到余娇儿的模样，这大概是唯一令她开心的事情。
　　余娇儿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她圆圆的小脸儿已经可以看出其优良的底子，将来长大了也一定是个美人儿。
　　
　　“娘亲。”余娇娇放下勺子，问道：“娇儿以后也想像爹爹一样修炼，可身体总觉得很虚弱。”
　　“你现在还小，不着急。不过的确可以吃点灵丹滋补一下，等你通窍之后，说不定一口气就能冲到‘清骨’。”江氏起身，去屋里把珍藏的灵药拿了出来：“这里有五颗通气丹，你先吃着玩儿，等过两天回了皇城，你外公那里可有许多宝贝。”
　　
　　“不、不回去了。”余娇娇连忙说道：“我们还是等爹爹一起吧。”
　　“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这样也好，我们就等等你爹爹。”江氏笑了笑，这时有丫鬟通报道：“夫人，元济少爷来了。”
　　
　　元济？永安侯的庶子，也是余娇儿的哥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呢。
　　余娇娇有点期待。
　　
　　余元济今年九岁，身体不好，时常坐轮椅。但每天早晨都坚持请安，他年纪小，身板站得笔直，进屋后恭敬的行礼：“母亲安好。”
　　江氏淡淡道：“坐吧。”
　　
　　小男孩坐到了余娇娇的对面。
　　一旁的丫鬟很快将餐具放上，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余娇娇，道：“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吗？”
　　
　　余娇娇本来是偷瞄他，现在反而能正大光明的看了。她笑着点头：“好多了！多谢哥哥关心。”
　　余元济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喊“哥哥”。
　　
　　江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我们娇儿，真是懂事了。”
　　以前的余娇儿别说喊他哥哥了，不骂他小畜生都算不错。侯爷虽然嘴上不说，江氏知道他心里还是很重视这个儿子。
　　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跟娇儿也连着血脉呢。
　　眼下家里就元济这一个儿子，有永安侯铺路，他必定前程似锦。娇儿与他关系不错的话，在娘家就等同于多了一分势力，婆家更不敢欺辱她。
　　
　　江氏将一块鱼肉夹到了小男孩的碗里，柔声道：“你可就这一个妹妹，要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余元济立即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站起身，抬手行礼道：“母亲放心，只要元济还有一个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其他人欺负妹妹。”
　　
　　余娇娇低头喝汤，在原著里，并没有提到余元济。比起余娇儿，这个庶出的哥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吃完早饭，她迫不及待的去找大魔头。
　　
　　小厮正在院里扫地。
　　他穿着粗布衣衫，低头干活，路过的丫鬟奴仆都不曾注意他。
　　
　　直到一抹青色出现，小女孩穿着绿罗裙，笑吟吟的站到了他面前：“阿丑，跟我来。”
　　
　　
4.004小废物？
　　余娇娇怀里揣着灵丹，别提多开心了。她一蹦一跳的走进房间，并且让丫鬟们到门外候着。
　　
　　门口的几个丫鬟见到淮英的时候，无不露出嫌弃的神色。
　　真不知道大小姐是怎么了，最近和这个阿丑走得这么近。
　　淮英在侯府，用名“阿英”，但大家更喜欢喊他阿丑——谁让他长得吓人呢！
　　
　　进屋后，淮英关上了房门。
　　余娇娇把小药瓶双手奉上，她笑眯眯的说道：“这是娘亲给我的，里面有五颗通气丹哦。可惜了，娘亲身上也没有别的好东西，等明儿个我去侯爷的书房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好的灵药。”
　　
　　通气丹，辅佐类丹药，修炼用的。
　　这五颗价值不菲，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但像永安侯这样的权贵家族，吃通气丹便如同喝水一样简单。
　　
　　小厮站在门前。
　　他将棕色的丹药全部倒在手里，拿起一粒闻了闻，低声道：“过来。”
　　
　　余娇娇朝他走了过去。
　　她抬着头，面色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小厮。
　　
　　他将手里的通气丸递到了她面前，还未说话，便看到小女孩巴巴的凑了过来，并且张开嘴。
　　“……”淮英眉心微皱，他原本是想让她用手接过药丸，但她已经做的这么明显了，便索性将这东西塞进了她嘴里。
　　
　　余娇娇捂住嘴，将这粒丹药吞下。
　　有着淡淡的青草气……
　　但吃完之后，浑身上下都觉得无比舒坦。她看着小厮，眼睛亮亮的：“吃完这个就可以修炼了吗？”
　　
　　“不可以。”淮英将剩余的四粒全部倒入嘴里。
　　
　　余娇娇笑眼弯弯，她不忘提醒道：“这通气丹都是江氏给的哦。”
　　淮英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转身推开房门。
　　阳光洒了进来，小兰正在院子里差使奴仆去搬东西。看到淮英出来，她说道：“你，跟他们一起去。”
　　
　　“小兰姐姐，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小丫鬟好奇的问道。
　　小兰没有搭理，她走进房间，对余娇娇说道：“小姐，今天侯府来客人了，夫人特地交代，让你待在这小荷院哪都别去。”
　　
　　“谁来了？”余娇娇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甜入心头。
　　
　　“司空大将军，还有他的家眷。”
　　司空大将军多年来一直镇守边关，与永安侯关系还算融洽，双方经常走动。
　　
　　但，司空大将军的女儿司空雁和余娇娇就有些八字犯冲了。两个人只要见面，就一定会发生口角。
　　也难怪江氏叮嘱她，不要出门了。
　　
　　余娇娇将剩余的绿豆糕全部塞入嘴中，她腮帮鼓鼓的，吃完后跳下凳子：“走，我们去看看。”
　　小兰刚张开嘴，就看到一阵风从面前跑开。
　　她的眼里露出了阴郁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只能慢吞吞的跟上。
　　
　　这次司空大将军来，带了许多自家酿的陈年老酒。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甜甜的果酒。
　　这是专门给小孩子准备的，便让几名小厮抬到小荷院。
　　
　　司空大将军以及将军夫人都去了正厅，与永安侯商议正事。
　　司空雁百无聊赖的在亭子玩耍，她看到了一只麻雀，便用手里的弹弓将其射了下来。
　　麻雀从空中坠落，刚好砸到了一名下人的面前。
　　
　　司空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朗声道：“你，把麻雀给我捡过来。”
　　
　　淮英把手里抬的箱子放到地上，他捡起受伤的麻雀，朝司空雁走去。
　　小女孩今年也就十岁左右，待她看清淮英的模样后，露出了嫌弃的神色。她连忙朝后退了两步，道：“你站住！”
　　“侯府怎么会有你这种丑八怪？恶心死了！”
　　
　　司空雁身边的丫鬟也露出了嫌恶之色，她低声道：“小姐，可得离他远一点，你看他脸上那块疤，说不定会传染呢！”
　　“传染？！”司空雁大惊失色，她越想越气，愤愤的抬起右手：“脏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她手里拿着的弹弓，可以直接把麻雀打下来。
　　一粒弹珠对准了小厮的脸，“啪”得一声，将他的额头打红一片。
　　
　　侯府其他的人也不敢说什么，对方可是司空将军的掌上明珠，刁蛮的性格跟自家小姐如出一辙。
　　呃，如果硬要比个高低，还是小姐更跋扈一些。
　　不过自从小姐病了以后，就再也没有随意拿下人出气了，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
　　
　　淮英垂下眼睑，眸色已然沉了下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自从转生之后，再没人拿正眼看他。
　　
　　司空雁不尽兴，她又用弹弓对准了他的脸，这一次是眼睛！
　　
　　不远处的余娇娇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心重重一跳，连忙提着裙摆冲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
　　随着一声娇呵，司空雁就看到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一头撞到了她的身体，导致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小姐！”她的丫鬟惊呼一声，想要去扶，却在看到余娇娇的时候缩回了手。
　　这也是个小阎王啊……
　　惹不起，惹不起。
　　
　　司空雁摔得狼狈，她在看清压着自己的人是谁后，气急败坏的喊道：“余娇儿！你居然敢撞我！”
　　“撞你，怎么了？叫你打人！”
　　“我在教训下人！关你什么事！”
　　说着，司空雁就拽住了她的头发，龇牙咧嘴道：“你这个连灵窍都没通的小废物，还想阻止我？”
　　
　　她拽着余娇娇的头发将她扯开，站起身后，抽出腰间的红鞭。
　　“那你且看好了！”
　　
　　啪！——
　　这一鞭不偏不倚，打在了小厮有脸的伤疤处，一道血印瞬间绽开！
　　
　　嘶！——周围的下人无不露出吃痛的表情，这伤上加伤，可别提有多疼！
　　余娇娇惊呆了，她没想到这个司空雁下手这么狠！
　　
　　小厮站在那里，裂开的口子已经有鲜血溢出，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神色。
　　
　　司空雁一直瞧余娇儿不顺眼，现在有机会给她下马威，别提多得意。
　　虽然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跟余娇儿发生冲突，可她现在也就是教训一个下人啊，就算打死他，也没人会说什么。
　　
　　当司空雁看到余娇娇被震住的眼神后，扬起下巴道：“这个丑八怪得罪我了，不给他点好果子吃，别人还都以为我们司空将军府的人好欺负呢！”
　　
　　啪！啪！连着就是两鞭子，抽在了小厮的身上。
　　围观的无人敢动，听闻这司空雁上个月已经通了灵窍，现在也算踏进了修行者的大门。
　　她今年才十岁，家世又好，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这种时候，谁敢得罪她？
　　
　　淮英这副躯体之前也没少挨打，但是这一次不同，对方是一名修行者。她的红鞭，更不是普通的武器。
　　
　　这几鞭子，直接抽得他骨头裂开。
　　身体一个不稳，单膝跪在地上。
　　如果不是因为他早有修为，这会儿恐怕已经丢了性命！
　　
　　对方又是司空府的千金，周围这么多的人看着，如果要杀她，也要一并把其他人杀光。
　　结果无非就是逃出府，这侯府的秘密便很难打探了。
　　淮英的右手缓慢张开五指，勾紧空气，在他打算出手的那一刻，忽然有一个小身板挡在了自己面前！
　　
　　余娇儿猜到了淮英接下来的动作，情急之下只能冲过去，张开手臂挡在了他面前。
　　
　　啪！
　　这一鞭子，直接抽到了她背上。
　　余娇儿一声尖叫！
　　她害怕的瑟瑟发抖，也只能抬头看向面前的淮英。
　　
　　淮英怔住。
　　小女孩很矮，和跪着的他一样高。她水灵灵的眼睛已经浮现出雾气，周围是一阵慌乱声，隐约听到有人说“快保护小姐”！
　　
　　余娇娇哪还管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背部火辣辣的疼。
　　那种疼，连着骨头，哪怕是轻轻喘气都快要疼死过去。她小身板摇摇晃晃，一头扎进了小厮的淮里。
　　
　　“阿丑……”她委屈巴巴的唤了一声。
　　小奶团子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抱住了他的手臂，他可以感觉到余娇娇瑟瑟发抖的身体，还有那带有哭腔的奶音：“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余娇娇疼昏了过去。
　　
　　一直到最后，她满脑子都是——
　　你看我多好，直接帮你挡了一鞭子。这份情你可以记着啊，以后发疯的时候一定要留我一条命……
　　
　　淮英这个大魔头刚才一定是动了杀心，司空雁会死，周围的下人会死，她也一样会死。
　　她是没办法了必须得这么做，可她没想到这一鞭子会这么疼。
　　也许等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就回到了现代……
　　
　　“嘶——”余娇娇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便感觉到蚀骨的痛意。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自己趴在床上，身边坐着一个人。
　　见到她醒了，江氏连忙说道：“娇儿，感觉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娘亲……”余娇娇看不到背上的鞭痕，但从江氏那红红的眼眶里可以感觉到，这伤势一定很重。
　　
　　可她现在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背后的痛感也没那么清晰了。
　　
　　江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轻声道：“娇儿乖，先好好休息，大夫说这鞭痕可能会留下疤……但是没关系，等回了皇城娘亲一定给你用最好的灵药。女孩子这白白嫩嫩的皮肤，怎么可以留疤呢。”
　　
　　这红鞭抽得，江氏看到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
　　一想到她的宝贝疙瘩承受了这样的伤痛，就恨不得把司空雁千刀万剐！
　　
　　以前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最多也就皮外伤。可现在不同了，司空雁已经踏进了修行者的大门，这一鞭子差点要了余娇儿的命！
　　
　　而现在，司空雁还在侯府大门外跪着。
　　
　　司空大将军要她一直跪倒余娇儿肯原谅她为止。
　　
　　
5.005不要杀错人哦。
　　余娇娇途中醒来，喝了几口水便又睡了过去。
　　小荷院很安静，江氏特地交代过，在小姐睡醒之前所有人都不许开口说话。
　　
　　到了夜里，只留有两名丫鬟在门外守着，其余人全部回屋睡觉。
　　她们实在太困了。
　　以至于有一道黑影从旁边一闪而过也没有察觉。
　　
　　窗户被夜风吹开。
　　黑影顺势而入，来到了床头。
　　
　　整个房间都有着淡淡的桃花香，小厮看着床上趴着的人，她圆圆的小脸儿压在枕头处，隐隐可以看到口水滑落。
　　
　　余娇娇睡得迷迷糊糊，她想翻身子，但又想起后背的伤，只能这样趴着。
　　揉了揉眼睛，她抬头，便看到有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愣了许久，她才看清来人的样子——
　　“你，你来了……”
　　
　　余娇娇的睡意全然消失，她开始酝酿情绪：“阿丑，好疼啊，为什么到现在还这么疼？明明敷了极好的药膏，可娘亲说可能会留疤痕，呜呜……”
　　
　　她想，大魔头一定是来看她情况怎么样，还算有点人情味？
　　
　　女娃儿脸色苍白，声音也是软软糯糯，比以往听着虚弱多了。
　　淮英站在床边，脸上丝毫看不到关心，语气也是淡淡的：“哭什么，又不会死。”
　　
　　余娇娇委屈的瘪嘴，她嘤嘤道：“我不要留疤，留疤就不好看了。”
　　“权相府什么珍贵的药材没有？”
　　“那我也回不去呀。”
　　“怨我？”淮英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余娇娇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我已经跟娘亲说了，等……等后面再一起回去。”
　　说到这，她垂下眼睑，生怕大魔头看到自己眼里的害怕。
　　
　　永安侯，永远都回不去了。
　　
　　淮英盯了她好一会儿，小女孩的脸色已经没之前那么难看，还记得她在自己怀里昏过去的时候，整张脸煞白煞白，连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余娇娇忽然开口。
　　
　　说起这个，小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司空雁把所有罪责推到了我头上，按她所说，我得被乱棍打死才行。”
　　
　　“她也太不讲道理了，明明就是她先找事的。我挨了一鞭子已经下不了床，阿丑你被她抽了那么多下，身体还好吗？”
　　余娇娇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淮英盯了她好一会儿，女娃趴在那里，下巴搁在枕上，黑暗里，长长的睫毛轻颤。
　　余娇儿，到底懂还是不懂。
　　修炼者的一鞭子，足以要了她的命。
　　还好司空雁刚踏进修炼的门槛，修为低，可即使这样也不能小觑灵器的威力。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关，但凡出了一点差池，她这会儿已经一命呜呼。
　　
　　“为何要扑上来？”淮英问道。
　　为何？当然是为了自保——那种情况下，大魔头肯定不会再忍。当时周围也只有几个丫鬟小厮，连带着自己通通杀光，再溜出侯府，任何人都别想抓到他。
　　
　　余娇娇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可是要想尽办法让大魔头承情：“我没想那么多，就看到你被她用鞭子抽，怪不忍心的。一时情急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就只能冲上去了。阿丑，可能‘我’以前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情，但你知道的，那个不是我。”
　　她抱住面前的枕头，歪过头，看向淮英：“你眼前的这个我，才是真的我。”
　　
　　可千万千万，不要杀错了哦。
　　
　　她的话外之音淮英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微微勾唇，以前的余娇儿令人生厌，可眼前这个反倒是聪慧了不少。
　　她最擅长的，大概是见缝插针。
　　
　　他侧过身，道：“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你可以跟你的娘亲一起离开这里。”
　　“真的？”余娇娇的眼睛“唰”得亮起。
　　“不问问我是什么事？”
　　“你能找我，那便是我能办到的事，不用问。”
　　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这个道理余娇娇牢记在心。
　　
　　淮英，其实很讨厌欠人恩情。
　　余娇儿也好，江氏也好——“既然是小姐护着的人，那便待下去一并医治。一切等娇儿醒了再说。”
　　
　　孤雁城是是非之地，让她们快些离开，在回到皇城搬救兵之前，他也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此之前……
　　淮英一声招呼也没打，便离开了房间。
　　
　　待到第二日，便传来司空大小姐疯癫的消息。
　　据说夜里也按照司空将军的意思跪在府邸门外，不知道是不是寒气入侵，整个人突然就疯了。
　　
　　这对将军府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打击，可司空雁的身体一向很好，更不用说已经开始修炼了岂是普通人能比的。
　　大夫请了一大堆，没人能查出问题。
　　
　　趴在床上喝粥的余娇娇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淮英。
　　他肯定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司空雁。
　　这种节骨眼儿，伤了她又没杀她，才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不管将军府的人怎么想，昨天夜里，永安侯府门外可就只有他们司空家的人啊。就算他们怀疑是侯府所为，没有证据便不能撕破脸。
　　
　　余娇娇将灵芝粥全部喝光，擦了擦嘴，她说道：“还有吗？给阿丑送去。”
　　丫鬟应了一声。
　　待她来到小厮房门外，院里的小兰看到了。
　　
　　小兰是大丫鬟，小荷院的下人都得听她。询问了缘由，她嘲讽道：“一个下人，哪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去，盛一碗白粥给他。”
　　“那这个……”
　　“交给我，我去端给小姐，盯着她喝下。”
　　“是。”
　　
　　小兰端着灵芝粥，等丫鬟走后，她唇角微勾。瞥了眼院子里也没其他人，便迅速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灵芝这么贵，这么能给那个丑八怪。
　　她小口小口的将一碗粥喝光，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抬头，看窗外时间还早，那便再睡一会儿罢。
　　
　　一连几日，余娇娇送给淮英的灵芝粥都被截胡。
　　现在她可以坐起身，却还不能随意走动。
　　这天余娇娇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找来小丫鬟一问，她立刻跪到地上颤声道：“都、都给小兰姐姐了……”
　　
　　余娇娇眉头微蹙。
　　这个小兰是院里的大丫鬟，平日贴身伺候，还算尽心。
　　不过余娇娇总觉得她太过油滑，不怎么与她亲近，没想到她送给淮英的吃食全都进了她的胃里。
　　老祖宗没受她的“情”，这怎么行！
　　
　　压抑住心里的躁闷，余娇娇说道：“喊小兰进屋。”
　　
　　小兰今年二十，在侯府也算混得不错。她进屋后，行礼道：“小姐，您找我？”
　　
　　余娇娇靠着床，思衬道：“听闻你入府已有十三年？”
　　“是。奴婢自小便被卖入府里，名字也是夫人给取的。”
　　“那你一定很想夫人，不如回去吧。”
　　这样的丫鬟，留在身边也是怄气。
　　
　　小兰听到后蓦地瞪大眼，她没想到余娇儿找自己就是为这事，连忙问道：“小姐，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了？您可以惩罚奴婢，可千万别让奴婢走啊！”
　　
　　余娇娇也懒得多嘴，只是摆摆手，一旁的小丫鬟犹豫着走过去：“小兰姐姐，我、我送你。”
　　小兰立刻反应过来，她抬头狠狠地瞪了小丫鬟一眼。
　　转过头立刻跪在了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小姐，您现在让我走，夫人肯定会怪罪我伺候不周的！”
　　
　　余娇娇以前哪经历过这种事情，她只能无奈的说道：“我这院里，不需要自作主张的丫鬟。”
　　“……”小兰似乎知道了原因。
　　她低着头，死死地咬住嘴唇，心想之前的大小姐虽然脾气差，但她只要好言好语哄着，也能得到不少实惠。
　　可现在这个……
　　真是让人不喜！
　　
　　小兰送走之后，余娇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在小丫鬟面前提了一下。
　　“阿丑的吃食以后就由你亲自送，再有人拦截，直接告诉我。”
　　“是。”小丫鬟胆战心惊的接了这份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兰姐姐是因何被驱逐出院。她在夫人院里也只是个小丫鬟，是来到小姐这边后才提拔上去的。以夫人对小姐宠爱的程度，小兰姐姐回去之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呢。
　　
　　至少，这大丫鬟她是别想了。
　　
　　江氏倒也没有为难小兰，她神情淡淡：“既然小姐不喜欢，那就别回去了。留在这里打扫院子吧。”
　　“是，夫人。”小兰跪地俯身。
　　待江氏走后，她露出了愤恨的表情——落水之后的小姐，对谁都有距离感，偏偏对那个丑八怪……
　　
　　她这个已经当了大丫鬟的人，现在又回来扫地，夫人院里其他的人要如何看她？
　　之前那些不对头的丫鬟又要怎么看她？
　　
　　小兰回到屋里，是丫鬟们的大通铺，许多人都在偷笑。
　　她以前可是有自己的房间的……
　　
　　在一阵嘲笑的视线里，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
　　
　　“怎么，今天这么好的兴致，还拆走了一个丫鬟？”
　　
　　余娇娇坐在椅子上，两只小短腿儿在空中一前一后的摇摆：“她手脚不干净，拿我的东西就算了，还截了给你送的灵芝粥。那吃起来可香了，而且对身体好。”
　　
　　“这种丫鬟，一般不是应该打断腿吗。”
　　“……不至于吧，不喜欢她，不让她在面前晃不就好啦。”余娇娇是从现代穿来的，哪能对下人又打又杀。
　　淮英敛目，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世界来的，“人心险恶”这四个字她完全不知晓。
　　轻易的宽恕并不会换来人的感激，反而只会让人更加“嫉恨”。
　　
　　余娇娇献宝一样把面前的红布摊开：“阿丑，你看这是什么？”
　　里面，躺着一株紫色的会发光的树根。
　　
　　“擎天树根。”
　　这玩意儿，淮英并不陌生。它算是稀有植物，碾碎了煮汤，能够使人力量“大”增。
　　因此，它普通修炼者的心头宝，价值连城。
　　可在他看来，这破树根也只有微小的辅助作用。
　　
　　“给你。”余娇娇把红布往前推了推。
　　她双手捧脸，真诚的说道：“有了这个，你背上的伤就能早点好起来。”
　　
　　
6.006“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身为永安侯唯一的“女儿”，有不少人上赶着巴结。比如这次听说余娇儿病了，各路人马都送来滋补的灵药。
　　擎天树根是雁城首富盛家送来的，江氏第一时间就把它送到了女儿的手上。
　　
　　这么个宝贝，余娇娇当然也不舍得全部交出去。
　　所以她已经偷偷地剪了点叶根，藏到了枕头下面。
　　眼下老祖宗还是要巴结的，虽说他已经给了承诺——可，还是得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省得他到时候变卦啊。
　　更不用说，能让他邪宗祖师爷承情，恐怕也只有在这个情况下才会发生。
　　
　　一旦他“转生”成功，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让他“还人情”。
　　
　　司空家的大小姐留下来的鞭痕，对淮英来说不值一提。经过几日调养，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擎天树根也算稀罕玩意，对修炼有用，淮英便收下了。
　　
　　“我打算吃完饭去侯爷的书房里查探一番。”余娇娇小声道：“他今天出门了，估计到晚上才能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好。”淮英来侯府，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吃完饭，余娇娇准备了一些绿豆糕，装在精致的食盒里，让身后的小厮拎着。
　　“我去找爹爹，你们不用跟着。”
　　“是。”几名丫鬟低声应道。
　　
　　从小荷院到侯府书房还需要走上一段时间，余娇娇病刚好，走得有些缓慢。她身后的小厮一直“低眉顺眼”，其他人见了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进院子的时候，门口守卫看到是自家小姐，便温和的说道：“小姐，侯爷不在里面。”
　　
　　“嘘——”余娇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故作神秘的说道：“我要给爹爹准备一份惊喜，你可不许多嘴哦！”
　　
　　守卫看到她身后的小厮，拎着一个食盒，连忙笑道：“小的明白！”
　　
　　书房是侯府重地，除了江氏以及小姐少爷，其余人都没来过。
　　余娇儿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江氏对她的溺爱侯府上下谁不知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显灵，她落水之后性子变得好多了。
　　
　　顺利溜进书房，除了门口的守卫，院里空无一人。
　　
　　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机关？
　　余娇娇挨着墙壁摸过去，什么桌子上的花瓶啦，墙上的画啦，她一概不放过。
　　但捣鼓了半天，也没找到“密道”。难道电视剧里演的都是假的？
　　
　　淮英站在案桌前，上面放着几本书册，以及许多信函。他逐个翻了一下，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
　　
　　余娇娇蹲在地上，从后面看小小的一坨，头上扎着两个花苞，脑袋左右摇晃。
　　她现在心里可美了，因为大魔头说只要能带他进书房就行。
　　至于查不查得到什么，那就不管她的事了。
　　一想到后面可以和娘亲一起离开，她便双手捧着脸，笑得眼睛都弯了。
　　
　　“侯爷，你回来了？”远处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余娇娇感觉到背后一凉，待她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到她嘴里。
　　
　　“吞下去。”淮英低声道。
　　
　　来不及质疑，余娇娇将嘴里那颗冰凉的小药丸吞到了肚里。她脸色蓦然一变——这不会是毒药吧！她吃了以后会怎么样？会死？还是会变成哑巴？？
　　
　　淮单手环住小女娃的腰部，将她拎了起来。
　　
　　永安侯回府了，与他一起的是一名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他一袭青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李公子，请坐。”侯爷对眼前这个男人十分敬重。
　　躲在柜子里的余娇娇，透过缝隙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永安侯地位不高，但是权利很大，整个嘉国即使是皇帝也不见得他如此俯首做小。
　　那么这个“李公子”必定大有来头。
　　
　　“侯爷，我这次来，是为了传达我家主人的意思。”
　　“李公子请说。”
　　“在那厮未现身之前，都不能回皇都。他一日不出现，你便一日不能回去。他一年不出现，便一年不能回。”青衣男子轻抚折扇，他笑道：“如果十年不出现，也只能让侯爷在这偏远的边塞，再守上个十年。”
　　
　　永安侯郑重其事的拱手道：“得令。”
　　
　　余娇娇惊呆了！永安侯在嘉国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存在！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这般命令他？——‘十年不出现，边塞守十年！’好大的口气啊！
　　
　　“冰钥可还好？”青衣男子问道。
　　啊！冰钥匙！余娇娇的面上露出一抹喜色，淮英来侯府必定是为了玄门冰钥，只要能找到她就可以快点摆脱他……
　　
　　“无碍。”
　　“听说她生病了？”
　　“小伤，已经调养的差不多。”
　　青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做的不够啊，侯爷。她万一有任何的闪失，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了？”
　　
　　男子坐着，永安侯站着，这种画面本来就很诡异了。
　　更不用说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我记得是将军府家的小姐？”
　　“是她。”
　　“已经死了？”
　　“还没有，前几日疯了。”
　　“杀了吧。”
　　
　　余娇娇的瞳孔瞬间放大。
　　幸而淮英一直捂着她的嘴，没让她发出半点声响。
　　如此轻描淡写的，便带走了“司空雁”的性命。这位“李公子”究竟是在为什么人办事？
　　永安侯怎么会如此顺从？
　　
　　“以后，可得要更仔细的保管冰钥啊。”青衣男子缓缓撑开折扇，他冷淡的眸子里印出一丝笑意：“那毕竟是你的女儿。”
　　“多谢提醒。”
　　
　　轰——
　　余娇娇的大脑一声雷鸣，便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那毕竟是你的女儿……
　　毕竟是你的女儿……
　　是你的女儿……
　　女儿……
　　
　　便连她身后的淮英，身体也是微微一僵。
　　
　　“我家主人说了，等月底的时候，把余娇儿带回去。”
　　“好。”
　　……
　　
　　后面，两个人又说了一些与嘉国有关的事情，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永安侯便与此人一道离开。
　　
　　狭小的柜子里，藏两个人有些拥挤。
　　她看上去就像是坐在小厮的怀里，余娇娇的心脏狂跳，经过刚才二人的对话任谁都能听出来——余娇儿=玄门至宝。
　　
　　余娇儿是冰钥？？她竟然是玄门冰钥？！
　　她明明明是人啊，怎么可能是与玄门祖师爷一道消失的宝贝？？
　　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冰钥就在她的体内……
　　……
　　
　　淮英潜入侯府，一直在找寻玄宗遗失的冰钥。他缓缓松开手，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团子，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再捂着自己的嘴了。
　　余娇娇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一想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头就在背后，这会儿正阴森森的盯着自己呢！
　　
　　“听到了吗？冰钥，是你呢。”小厮的声音微微沙哑：“你便是他们用来引我出面的诱饵啊。”
　　
　　“……”余娇娇浑身战栗。
　　她又想到原著中侯府被灭门的那天，余娇儿生生被淮英剥皮抽筋——！
　　难道他并不是单纯为了虐杀，而是为了找冰钥？！
　　
　　可——钥匙找到了吗？
　　没有啊！！
　　身为狂热读者，余娇娇一直追到停更的地方，都没看到玄门冰钥的出现！
　　余娇儿并不是真正的余娇儿，冰钥当然不再她身上！
　　但现在要如何让身后的大魔头相信，她只是个替死鬼呢？？？
　　
　　永安侯早就料到了邪宗的祖师爷总有一天会来寻玄门至宝，便将自己的女儿替换了。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余娇儿是假的！就连他的枕边人江氏，也一直把余娇儿捧在手心里疼爱！
　　
　　“不，不是的……”
　　余娇娇脸色惨白，她慢慢地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小厮的模样。
　　那一道缝隙透出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恐怖的结痂，几乎遍布半张脸！
　　她头皮发麻，颤声道：“我、我不是余娇儿……”
　　
　　“我知道啊。”淮英勾唇：“你是一缕孤魂。”
　　“不是这个意思。”
　　一滴汗滑落，小女娃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她口干舌燥：“我不是余娇儿，我真的、真的不是她。”
　　她慌死了，眼前这个没人性的大魔头，万一生吞活剥了也没人会为她报仇啊！
　　
　　余娇儿是假的，是替死鬼，真正的侯府大小姐不知道被藏到哪去了。
　　这件事也是到了小说的后半部分，才终于写到。
　　
　　淮英微微抬手，余娇娇立刻惊恐的向后一躲，后背撞开了柜门，她圆润的滚了出去。
　　“痛痛痛……”
　　小女娃的额头撞到了地上，她跪坐在那里双手捂住额角，委屈巴巴：“我只是个诱饵，你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小厮穿着灰色的衣裳，他站在余娇娇的面前，漆黑的瞳孔宛若上等的黑石玉。他的长相明明极其不起眼，但只要他盯着你，便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便是侯府的秘密么。”他嗤笑。
　　
　　转生之前，玄门冰钥与玄宗祖师爷一道“消失”。意识弥留之际，他看到了永安侯的身影。
　　
　　冰钥这种东西若想藏起来，的确用人体来储存才有带走的可能。
　　现在看来，眼前这位女童便是当初的那个婴儿。
　　八年，他终于转生。
　　
　　“你、你说过，只要我带你来书房，便让我和娘亲离开。”
　　余娇娇每说一个字都心惊胆战，生怕小厮下一秒便上前拧断自己的脖子！
　　
　　“不作数了。”
　　他说的话也有人相信吗？出尔反尔，一直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微微扬起下巴，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7.007就这样定亲了？？
　　
　　痛快的，死法？余娇娇快哭了。
　　这些天的努力全白费了，就不应该今天选择进书房啊！早知如此，刚才无论如何都应该叫出声，这样永安侯和那名古怪的青衣男子就能救下自己。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没有大魔头，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永安侯已经答应青衣男子，月底就把自己交上去。
　　用脚趾头都知道，这一定是藏在幕后的人等不及了，也想取出玄门冰钥。
　　
　　玄宗，四大宗门之一。
　　虽说世人都称其为邪宗，但他们拥有着令人眼馋的力量。
　　自从玄宗的祖师爷“消失”后，正儿八经的三秋宗门地界已经成了无人之地。
　　如今的玄宗群龙无首，但凡是得到玄门至宝的人，才能进入三秋玄门，窥视玄宗的奥妙。若有幸得到真传，还有可能成为玄宗新的主人。
　　
　　从另一方面来说，天上地下，三教九流，人人都在找这个东西。而身为创立玄宗的祖师爷，大魔头更不会让至宝落在外人手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余娇娇不管不顾的爬了过去，一把抱住小厮的腿。
　　她嘤嘤道：“阿丑，我不想死……”
　　“由不得你。”
　　“我今年才八岁……”
　　“不止吧？”小孤魂。
　　“我给你送了好多吃的……”
　　“哦，所以呢？”
　　余娇娇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立刻泪眼汪汪：“我还替你挡了一鞭，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阿丑，你带我走吧。”
　　
　　小女娃粉雕玉琢的小脸儿上挂着两滴泪，红彤彤的鼻头和眼睛，像一只垂耳兔。她抱着小厮的腿怎么都不肯撒手。
　　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
　　这侯府，她是不能继续待着了。生怕老祖宗忘记自己曾经对他的“好”，余娇娇一件一件全部摆到明面上来。
　　
　　她这点小心思，淮英怎么会不明白。
　　
　　余娇娇仰着头，迫不及待的说道：“你别看我这么小，其实我什么都会做。洗衣、煮饭、打扫房间，暖床……”小女娃掰着手指头数。
　　听到最后两个字，小厮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看过去，漆黑的眸一片森冷。
　　可，余娇娇还在忙着找让他留下自己的理由，完全没注意到淮英的变化。
　　
　　忽然，一道寒光出现，在余娇娇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脖颈处传来一丝疼痛。
　　她用手摸了过去，黏糊糊的……血的味道。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真、真的要死了？
　　
　　小女娃白皙的脖颈擦出一条血痕，在生死关头，她竟然丝毫没有闪避。
　　若不是淮英最后一秒偏离，她现在已经被匕首穿喉。
　　
　　淮英只是在试探。
　　这样一缕孤魂，如此巧合的出现在侯府，他不得不怀疑对方的老谋深算。
　　人在危急之下的反应有几分可信。
　　
　　“小东西。”淮英蹲下身，他伸手摸向她的脖颈，拇指轻擦伤痕，将那一缕猩红抹匀。
　　“我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看在你之前做的种种事情上，我暂且饶你不死。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我身边。”
　　
　　我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这话要是让那些名门正派的人听到了，估计会被气吐血！
　　
　　“在在在！”顾不上脖子的疼痛，余娇娇连连点头：“你放心，只要是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淮英倒不急着杀她。
　　既然知道了钥匙的下落，她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比起余娇儿，他更想杀的是永安侯。
　　
　　他转生之际，力量散尽，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玄宗。那些人全部上了他的死亡名册。
　　这次回来，他会一个一个将他们收拾干净。
　　
　　离开书房，门外的守卫露出了的疑惑的神色，但也没有多问。
　　毕竟是侯爷的掌上明珠，以前是出了名的嚣张，谁敢找她麻烦？就看到她一只手捂着脖子，神色略显苍白。
　　
　　回到了小荷院，丫鬟们都忙着剪花种草。余娇娇突然想了起来：“解药？”
　　“什么解药。”
　　“你之前喂我吃了一颗黑丸。”
　　“那是闭气丹。如果不吃，你爹早就发现了我们。”
　　余娇娇一脸郁闷：“他不是我爹。”
　　
　　她根本就不是侯府嫡女，但现在没有证据，说出来大魔头也只会觉得这是她为了活着而撒的谎。
　　这句话在淮英听来，她一抹小孤魂，半路出现个爹肯定不愿意认。
　　更不用说这个爹还要拿她来换取“荣华富贵”。
　　
　　进了房间，余娇娇瘫在了床上。脖子上的划痕稍作处理便止了血，她从枕头下面掏出一颗灵药，二话不说吞进肚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体瞬间感觉通透了不少。
　　
　　灵药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哪怕是低阶的吃起来身体也会觉得舒服。
　　
　　她今天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也不知道大魔头最后为什么改变主意，可能真的是之前的所作所为有了效果？那她后面得加倍努力的讨好他，希望在找出真相前，自己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看他的样子打算继续留在侯府……
　　刚好，她也想留下来多打探关于余娇儿的事情。
　　
　　余娇娇蔫了一天，连晚饭也没食欲。
　　一直到第二日，她才精神抖擞的跑到小厮门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了进去。
　　“阿丑，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女娃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她将饭盒放到了大通铺上，刚掀开盖子，饭香就飘满了整个房间。
　　
　　正在打坐的淮英神色恹恹的看了一眼，以往都是丫鬟来送，今天她倒是起劲。
　　
　　红烧蹄髈，荔枝肉，酿茄子，西湖醋鱼，还有一碗燕窝粥。
　　余娇娇献宝一样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她催促道：“吃啊，要记得吃啊。”
　　顿了顿，她问道：“我给你准备个单人房间好不好？”
　　“不用。”淮英拒绝了。
　　
　　她现在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还嫌不够扎眼吗。这落水之后，脑子也进水了？如此亲近一个小厮，永安侯会不起疑心。
　　可抬眸，女娃娃正笑得没心没肺。
　　“……”
　　淮英开口道：“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过来找我。”
　　
　　“不好不好，我还有很多东西要送你。”
　　余娇娇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她恨不得照顾他的衣食起居，生怕他忘记自己。
　　
　　小厮的脸上露出了阴阳怪气的笑容：“打扰我做正事之前，不如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条命？”
　　
　　余娇娇缩了缩脖子：“一条。”
　　“那以后，我还是让丫鬟来送吃的吧。你有其他的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记得哦！”
　　
　　“小姐——”院子里有丫鬟喊道：“侯爷让你去正厅。”
　　余娇娇本能转头看向淮英，后者的嘴唇微微勾起：“答应啊，看我做什么。”
　　“马上就来——”余娇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立马垮下脸，欲哭无泪道：“完了完了，他一定是发现我进他书房的事情。可为什么要去正厅？难道是打算家法伺候吗？”
　　
　　“小姐，侯爷那边很着急！”门外的丫鬟又开始催道。
　　
　　没办法，余娇娇只能过去。她一步三回头，眼巴巴的看着淮英，希望他跟自己一起。
　　一直到她慢吞吞的走到门口，淮英才总算下床。
　　余娇娇面上一喜，就连步伐也变得轻快不少。
　　
　　去了正厅，余娇娇差点没摔在门槛处！
　　这里除了侯爷与江氏之外，还有一名青衣男子！他手持折扇，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
　　
　　不不不、不是说月底才来接她吗……
　　余娇娇心脏狂跳，她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他们身前。
　　“爹爹，娘亲——你们找我？”
　　
　　“娇儿，你年纪还小，为父原本不想这么早定下你的婚事。不过盛家心意诚恳，为父觉得，这娃娃亲可以一结。”
　　江氏倒没说什么，盛家是雁城第一首富，说实话她打心里瞧不上。
　　可转念一想，找一个没什么权利的富贵人家，女儿这一辈子才不至于被婆家欺辱。永安侯的嫡女，这嫁过去他们不得向供祖宗一样？
　　
　　江氏是名门闺女，她知道有多少千金“一入侯门深似海”。那些权贵世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更不用说，等娇儿再大些，万一入了宫——
　　不行不行，要真是入宫一年都见不上一次，这种事情她绝对不允许发生。
　　思来想去，这盛家也是不错的选择。他们的生意已经扩张到嘉国各地，这次也是为了在皇城铺路，才会极力促成与侯府嫡女的亲事。
　　
　　余娇儿愣住了。
　　这青衣男子她在书房见过，他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和蔼可亲”。
　　都已经明说了，他家主人月底就要接她走。
　　用什么理由？成亲？可她只有八岁，这也太早了些。
　　
　　青衣男子拱手道：“我家二弟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十岁百步穿杨，可以说是能文能武。而且在家父的悉心教导下，人品也是数一数二的。娇儿小姐若有缘下嫁到我们盛家，那绝对是全家上下都捧着她。”
　　
　　听到这话，江氏的面上缓和了一些。盛家二公子的确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
　　说到这，余娇儿才注意到青衣男子身后，站着的那名黑衣少年。
　　他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面色冷峻，原本较为秀气的样貌也因他凛冽的眼神而变得刚硬了起来。
　　
　　后面的事，就由大人牵头，两个孩子面对面交换了“生辰帖”。
　　这婚事算是定下了。
　　
　　江氏摸了摸余娇娇的脑袋，她感慨道：“这么快，娇儿也说了人家。娘亲绝不会让你那么早嫁过去，一定要把你在身边至少再留个十年。”
　　
　　余娇娇茫然的看着自己鞋子，江氏并不知道，自己月底可能就要离开了。
　　要么，被青衣男子带走。
　　要么，跟淮英走。
　　或者直接被他们杀死……
　　
　　江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一个让她感觉到温暖的人。
　　余娇娇心一热，她抱住了江氏的腰。
　　“娘亲，娇儿也想永远都跟娘亲在一起。”
　　
　　站在门外等着的小厮，旁若无人打了一个哈欠。
　　他恹恹的看了眼与小孤魂“定亲”的盛家二少爷，盛二少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地面，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然而，他的眉心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黑色雾气……
　　当定睛去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淮英勾唇——有意思。
　　
　　
8.008鬼呀！！
　　余娇娇坐在矮凳上，正舒舒服服的泡脚。木盆里洒了一些初晨新摘的花瓣，她把小脚丫放在里面荡啊荡。
　　身后，小丫鬟正在为她梳头。
　　“小姐，今天要去祭拜祖祠，夫人交代了要穿的素一些。”
　　“好。”
　　
　　祖祠在雁城郊外的一栋宅子里。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要过去一趟。
　　余娇娇身上的首饰全都去掉了，就连衣服也选了干净的白色，没有任何多余花纹。
　　这次出门，淮英也随行。
　　
　　马车到的时候，余娇娇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小厮低眉顺眼的跟在马车后面，脸上的结痂比以往要淡一些。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余娇娇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
　　
　　“娇儿。”下车后的江氏，伸出了手。
　　余娇娇欢快的牵了上去，她抬头，脸上露出了纯真无邪的笑容。
　　这一幕被淮英看在眼里。
　　以往她也是笑着的，但唯独跟江氏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笑才发自肺腑。
　　
　　——真是个小骗子。
　　淮英心底冷哼。
　　
　　“这三日，可不要偷着吃荤腥哦。要是被你爹爹看到了，又要罚你跪祠堂了。”
　　“我才不怕，有娘亲护着，爹爹他也不敢重罚我。”
　　“你呀——”
　　“娘亲放心，我会好好吃素。”余娇娇搂着她的手臂，半撒娇道。
　　
　　永安侯比他们更早的来到祠堂。
　　男人跪在垫子上，背脊挺直，正望着众多牌位出神。
　　
　　江氏带着余娇娇上香、跪拜，她语气颇为抱怨：“何至于每个月都来一次？”
　　每月一次，每次三日。日日烧香、跪拜，还不能食荤。
　　以往的娇儿总是哭着闹着，现在乖巧多了，跪在一旁虔诚的祈祷。
　　
　　“夫人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永安侯今年四十出头，他比江氏大了十多岁，对这位正妻也是在意的很。
　　听到这样说，江氏便娇嗔的瞪了他一眼。
　　“先说好啊，娇儿是我的心头肉，不到二十五岁，不许出嫁。”
　　余娇娇：“……”
　　
　　如果她没记错，这里的女孩十四岁便可以嫁人。江氏当年十八岁嫁给永安侯，已经算是晚的了。
　　
　　“胡闹，哪有女子留到二十五岁的？”侯爷低声道。
　　“我不管，你自己跟盛家说。”提及盛家，江氏的语气颇为轻蔑：“商贾人家，要他们等着便等着，还能强娶不成？”
　　
　　江氏性子骄纵，永安侯很清楚。他只能暂时顺应道：“这事儿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给娇儿请教书先生。”
　　侯府的大小姐，怎么能目不识丁呢。
　　
　　月底就要把自己送走了。
　　还请教书先生干嘛？难道是为了打掩护吗？
　　余娇娇垂下眼睑，如果上天真的有灵，请保佑她平平安安的离开孤雁城。
　　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侯爷，司空将军来了。”
　　“不见。”
　　自司空雁暴毙后，两家已经彻底撕破脸。
　　这个时候上门，怕不是来决斗？
　　侍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侯爷，还是见见吧，皇城来的镇海大人也在。”
　　
　　江氏惊讶的抬起头：“镇海大人？”
　　他现在可是皇帝的心腹，此次来雁城，怎么余家没有事先得到消息？
　　永安侯面色一沉，他起身道：“夫人，你先下去歇息。”
　　“不，我跟你一起。”
　　
　　“爹爹，娘亲，你们去吧，我再在这儿跪一会儿。祖宗们看到我如此孝顺，也必定不会怪你们半道离开。”
　　江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再多加块垫子，别逞强。”
　　“娇儿明白。”
　　
　　待永安侯与江氏走远后，祠堂里只剩下余娇娇一个人。下人都在门外守候，她看了一眼，便坐到了垫子上。
　　早上没吃多少东西，现在已经饿了。
　　想到中午只能吃一些清淡的，余娇娇便开心不起来。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桌案上的祭品，那可都是今日刚放上去，还冒着热气呢！
　　舔了舔嘴角，她便凑上前，将烧鸡最下面的一小部分撕了下来。这样再摆正，根本不会被发现。
　　
　　“噗嗤——”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余娇娇吓了一跳：“谁？”
　　她抬头，看到房梁上竟然斜躺着一个人。看上去也不超过三十岁，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没想到，这一辈的娃娃竟然这么贪吃。”
　　
　　余娇娇脸一红，她娇呵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眉眼如远方的山雾，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我是你祖宗。”
　　“我还是你大爷。”
　　她想也没想便回嘴道。
　　
　　男子喝了一口酒，他感慨道：“我在人间寻觅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让我找到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男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身形也若隐若现。
　　余娇娇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
　　这里是——余家的祖宗祠堂。永安侯已经是神闲三阶的武者，若是祠堂有人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除非，对方吃了闭气丹，或者是实力比永安侯更强。
　　还有一种可能，他是……
　　
　　余娇娇手里的鸡肉都快握不住了，她缓缓地向后退，男子仰头喝酒，余光瞥到后便用手指弹飞一滴酒渍。
　　这一滴酒不偏不倚砸到了余娇娇的额头上，留下一道金色印记。
　　很快消失不见。
　　
　　“娃娃，再等上三个月，你便能够通灵窍。记住，不许丢我们余家的脸。”
　　“……”
　　
　　说完这话，房梁上男子的身影便如同格式化一般，若隐若现。到最后，全部消逝。
　　
　　卧槽，这不会真的是她祖宗吧？
　　余娇娇摸了摸额头，丝丝凉意，还有这淡淡的酒的气味。
　　那身影如此模糊，必定不是人。余家……这祖宗难道也能认错自己的后辈？
　　她只是个替身啊。
　　
　　不管了。
　　余娇娇将手中的食物塞进嘴里，烧鸡这么香，不吃白不吃。
　　呃，她这样吃祖宗的食物，不算大逆不道吧？刚才那男子看上去也挺“和颜悦色”，他应该不会介意。
　　
　　心安理得的吞下烧鸡，余娇娇坐在软垫上，看着上面放着的一众牌位。
　　也不知道，那灰白长袍的男子，是在座的哪一位？
　　
　　祠堂安静的出奇。
　　也因此，余娇娇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
　　嗯？她竖起耳朵，好像是……有什么人在哭。想到刚才遇到的男子，她生生打了个冷颤。
　　不行了，这祠堂不能待了！
　　她连忙起身跑了出去，小丫鬟见到她后连忙说道：“侯爷和夫人在正厅仪事，小姐不可以去打扰。”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余娇娇抓住了丫鬟的袖子，紧张的问道。
　　小丫鬟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她摇头：“没有啊。”
　　
　　没有？怎么会呢，她这出来后啜泣声反而更强了。余娇娇抬头，今天是阴天，厚厚的乌云已经挡住了天空。
　　好像是在院子里……
　　她尝试着朝前走了几步，越往前，声音越近。
　　
　　余娇娇停了下来。
　　她低头，满脸困惑。因为这声音好像就是从脚下传来的……难道，这里有地窖？亦或者是密室之类的建造。
　　
　　“小姐？”小丫鬟担心的跟着她，总觉得小姐从祠堂出来后，就怪怪的了。
　　“我没事。”余娇娇环顾四周。
　　她越来越能肯定自己一定听到了什么，也在找寻入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视野比以往开阔了不少。
　　
　　小女娃视力一直很好，而现在已经不能用“很好”来形容，这简直像戴了个望远镜一般。
　　只要仔细看，连远方树叶上的纹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听觉、视觉，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所以她现在可以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一定有人在哭。
　　余娇娇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理智告诉她这事儿不要管，但……
　　她还是朝着祠堂后面走去，小丫鬟犹豫了一下，刚想跟着，余娇娇就摆手道：“你们都去外院，不要叨扰我。”
　　“是。”
　　
　　丫鬟侍从都退了出去。
　　小兰刚拎着食盒过来，看到这景象忍不住多问一句。小丫鬟怯懦的全盘托出，小兰看向院中那抹身影，她脸上浮现一丝阴毒的笑。
　　
　　“夫人让我给小姐送饭。”
　　小兰直接进了院子，关上门后，她悄悄地躲到了一旁。
　　她倒要看看，这个侯府的掌上明珠到底想做什么。
　　
　　余娇娇可以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以往相比，起了很大的变化。她慢慢的感应着，最终来到了破损的墙壁面前。
　　这郊外的院落年岁已久，并不像雁城的主宅那样华丽大气。
　　尤其是这个地方，墙壁斑驳，下面还堆着一堆没用的木板。可，这里的气息最为诡异。余娇娇蹲下身，将上面的木板挪开，便看到了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地窖门。
　　
　　果然有人。
　　余娇娇双手握住地窖门的扶手，用力一抬，一阵灰尘扑面，一条幽深的台阶便出现在她的面前。
　　
　　“呜呜呜……”
　　哭声更加明显了，听着是小孩子的声音。
　　
　　“有人吗？”余娇娇开口问道。
　　哭声戛然而止！
　　她可以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也可以听到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若有似无、孱弱的呼吸声……
　　
　　有人，并且活着。
　　余娇娇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二话不说便下了地窖。这台阶很陡，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待到了地底下，一股恶臭气迎面扑来。
　　她捂着鼻子，明明没有任何光，她却能看清下面的情况。
　　视力真的比以前好太多……
　　
　　很快，她停下了脚步，双目呆滞的看着正前方——
　　一个木桶里，竟然装着一个小孩！
　　他头发凌乱，分不清性别，脸上满是污垢，双目空洞，嘴巴微微张开，脖子上有好几道可怖的刀痕。
　　
　　“呜……呜……”
　　小孩听到了声音，惊恐的发抖。他嗓子已经哑了，哭声令人心焦。
　　
　　地窖上面的小兰，一直往里头看，可是下面太黑了，她不敢下去。可过了用膳时间如果小姐没有吃的话，她那钱不就白拿了？
　　司空将军因为气不过女儿暴毙，他没有证据也知道一定是余家人干的。
　　于是他要一报还一报，自己的女儿死了，那永安侯的女儿也别想活。
　　他找人买通了一名丫鬟，在余娇儿的食物中下毒。
　　
　　而小兰，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对余娇儿心生厌恶，在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后，便爽快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只要余娇儿死，她便能得到一大笔的钱财，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她刚想下地窖，就听到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回头，待看清来人后，微怒道：“阿丑！谁让你进来的！”
　　
　　
9.009大魔头他回来了！
　　阿丑是侯府里的小厮，原先负责给马驹喂饲料，后来因为“得罪”了小姐，三天两头挨打。
　　他身板瘦弱，平日里也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再加上脸上有疤，侯府的下人都不怎么待见他。
　　
　　落水之后的小姐不但不打骂他了，反而对他格外好。
　　对夫人说的原话是，觉得自己以前做得很过分，想要稍微弥补一些，这样天上的神灵们也不至于怪罪自己。
　　
　　也正因此，小兰才从一名大丫鬟，沦落到现在的地位。
　　现在看到阿丑搅事，她心一横，骂骂咧咧道：“你这个小畜生，走路不带声音啊？好端端的出现在姑奶奶身后，想死呀！”
　　
　　阿丑现在就是最低等的下人，骂他两句又怎么了？
　　就算是闹到夫人面前，她也不怕！
　　但是小兰错了，现在的小厮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忍气吞声，蛰伏身份的小厮了。他微微抬头，眼神如一汪寒潭，冰冷深邃。
　　
　　“是你啊，小兰姐姐。”少年独有的清秀音质，带有一丝笑意，听起来却令人生生打了个冷颤。
　　
　　阿丑，好像跟以往不一样了……
　　却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小兰挺了挺胸-脯，故作镇定道：“是我，你还不快让开！”
　　
　　小厮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在小兰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便来到了她身前。
　　“这段时日，多谢照顾。”
　　他一把掐住了丫鬟的脖子，稍一用力，她便断了气。
　　松开手，小兰的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太简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一边擦拭左手，一边朝地窖深处走去。
　　
　　*
　　
　　“呜——呜——”小孩的哭声在地窖里回荡。
　　余娇娇呆滞的看着他，木头半人高，小孩只留有一个头，全然看不到身体。
　　她想到了一个词——人彘。
　　这是一道酷刑，会将人的四肢砍断，挖掉眼睛，拔掉舌头，装进木桶里。
　　
　　“……”余娇娇双手捂住嘴，她颤颤巍巍的向后退了几步，忽然撞到了什么。
　　还未回头，就听到了淮英的声音：“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小女娃蓦地转身，一把抱住了小厮的腿。
　　她一言不发，只是浑身颤栗。
　　
　　淮英漠然的看向木桶，他见过的血腥场面太多了，这都不算什么。
　　感觉到小女孩的依赖，他不耐的将她推到了一旁：“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余娇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喃喃道：“祖宅的祠堂下面为什么会藏着一个孩子？”
　　不止藏着一个孩子，还用了这般酷刑。
　　
　　小孩无法说话，也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他不停地呜咽，没有人知道他在表达什么。
　　余娇娇不敢看他，这里是侯府的祖宅，祠堂下面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永安侯。
　　淮英说道：“入口有法印残留的气息。”
　　
　　“那就是说，永安侯知道他？”
　　余娇娇想到了某种可能，她呆呆的看着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孩子，颤声问道：“阿丑，你可能看出他的性别？”
　　
　　淮英没有回话，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个孩子的体内竟然有玄门至宝的气息？
　　他回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女娃儿：“你不是余娇儿？”
　　
　　她抱头：“我说过的，我不是。我是抱养来的，真正的侯府嫡女被永安侯藏了起来。”
　　“可不就是藏到了这里么。”小厮的声音带有一丝玩味。
　　“你是说，她便是——”余娇娇之前只是猜测，当被证实的这一刻她的世界观崩塌了！
　　
　　“不不不、不可能！她可是永安侯的亲闺女啊！”余娇娇的声音急促：“为了保护她，才会找我过来当替死鬼！”
　　
　　“保护她，便是把她做成了人彘？为了拿到玄门至宝，已经用她做了无数次惨绝人寰的修炼。我猜，这木桶里的身体已经无一完好。”
　　木桶的小孩嗓音沙哑，她的哭声也断断续续。
　　因为吃了特殊的灵药所以还有一口气在。
　　淮英掏出了一粒黑丹：“我来帮你解脱，好不好？”他手指轻弹，黑丹飞进了小孩的嘴里，很快她便口吐鲜血而死。
　　
　　哭声，终于没有了。
　　余娇娇面色呆滞，她一直都以为永安侯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可是没想到……
　　那个畜生！！
　　
　　而接下来，淮英便是把小女孩从木桶里捞了出来——
　　后面的事情余娇娇不敢再看，她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意，刚转身便控制不住的疯狂呕吐。
　　鼻尖充斥着血腥气以及恶臭的味道……
　　
　　冰冷黑暗的地窖里，淮英徒手从尸体里掏出一块水晶一般的东西。
　　他用力一握，水晶破碎，顺着他的手臂迅速钻入体内。
　　阴风阵阵，小厮的灰色衣袍向后飞扬。
　　
　　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留下的，人人都想得到，已经踏入神闲三阶的永安侯也不例外。
　　假小姐是他用来糊弄其他人的。
　　真正体内藏有至宝的余娇儿被他关在地窖，尝试了各种办法，依然无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刚才他看到小孩的身体又血肉重组的痕迹，这便是永安侯一次又一次挖心挖肺，也要用高阶灵药护她性命。
　　
　　有些人狠起来，真的是不能算人啊。
　　淮英嘴角上扬，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接下来便是找永安侯算账。
　　还不等他出去便听到了一道洪亮的嗓音：“什么人？竟敢在余家祖宅放肆！”
　　
　　这是！——永安侯！
　　余娇娇仓促之中，躲到了不远处的椅子后面，她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再看到永安侯的时候，心里一阵反胃。
　　呸！衣冠禽兽！以前还觉得他只是对自己这个假女儿有些冷血，现在才知道做了他亲闺女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一想到桶中小女孩的惨状，她就气得浑身发抖！
　　
　　可是想起来又有些后怕……
　　自己现在顶着“侯府嫡女”的头衔，月底就要被永安侯送给那个青衣男子，只怕他家主人为了得到玄门至宝，这些酷刑还要再自己身上施展一遍，甚至想出更残酷的花招——
　　
　　余娇娇往椅子后面又躲了躲，她不能让永安侯看到自己，要是可以的话，能趁机偷偷溜走就再好不过了！
　　
　　永安侯进入地窖，第一眼便看到了破损的木桶，已经躺在地上胸前破了一个大窟窿的尸体。
　　
　　小厮站在尸体前，正在用手帕擦拭手上的血迹。
　　听到声音后，他勾唇笑道：“别来无恙啊，永安侯。”
　　“你是谁？！”永安侯又惊又怒，他看到小女孩惨死的样子，便知道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落入他人手里！
　　
　　看他的衣服，是侯府的下人？永安侯气得抬起右手，一掌挥了过去！——
　　“给我死！！”
　　
　　竟然敢闯入他的地窖！竟然敢抢走他的东西！！
　　
　　神闲三阶武者，一掌便可震碎一座房屋。
　　小厮纹丝不动，直到掌风来到面前，才恹恹的拿起一旁的木块，挡在了身前。
　　而那股来势汹汹的风也被奇异的凝固于空中。
　　
　　他额前的碎发微微起伏，眸光带有一丝嘲弄：“不过是神闲三阶，也敢拿出来卖弄。”
　　
　　语落，这掌风瞬间被推回，震碎了永安侯的肋骨！
　　“噗！——”他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旁观的余娇娇目瞪口呆。
　　永安侯可是神闲级别的武者啊！这在整个嘉国都属于前列！可大魔头只一招便让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之前淮英可不是这样，他那个时候十分忌惮永安侯。
　　要不，也不会一直忍着没杀余娇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余娇娇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淮英已经不再是侯府处处忍让的小厮，现在的他，实力远在神闲之上！！
　　
　　永安侯捂着胸口，他面如猪肝色，每说一句话便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到底是谁？”
　　“——不许走！”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他双目爆出怒气火焰，几欲疯狂！！
　　
　　“还给你？我的东西，怎么叫做还给你？”淮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小厮脸上的疤痕已经全然不见，余娇娇甚至看到他的五官有了微妙的变化……相较于十五六、岁少年模样，他仿佛一瞬间年长了几岁，连瘦削的身板也拉高了一些。
　　
　　黑暗中，他眼眸冷遂，嘴角噙着一丝讥讽。
　　他最喜欢看着猎物垂死挣扎，尤其是看到他们眼中的希望逐渐转为绝望。
　　
　　“永安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八年前你们趁着我转生之际在三秋山胡作非为，我身体消亡了不假，可魂魄还在。一帮杂种以为抱团就很了不起了吗？”
　　“以婴儿为容器，吸收了玄门至宝，这才过去了八年就觉得是你的了？”
　　“我的东西，我就算是不要了，也轮不到你们。”
　　“而现在，是时候跟你们算算这笔账了。杀我玄门人，夺我玄门宝，永安侯你有几条命可以赔啊？”
　　
　　“……”永安侯震惊的看着面前的人。
　　小厮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但眉眼之间的气质，以及说话的口吻如出一辙！
　　是……是他！
　　邪宗的大魔头——他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10.010“他是我爹。”
　　邪宗的祖师爷并没有死，但谁也没想到他会转生的如此之快。在虚无地界修炼魂魄，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
　　可他才用了多久？八年！
　　这种速度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淮英问道。
　　永安侯面如死灰，他呢喃道：“放过、放过我夫人……此事与她无关。”
　　
　　“噗嗤——”
　　淮英手中的木头插进-了他的胸膛。
　　
　　嘉国深受皇帝器重的永安侯，神闲三阶武者，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离开地窖之际，淮英的余光瞥到了躲在木桶后的小女娃。她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团，却不知，后方裙角出卖了她。
　　
　　他想到那个平日里那个努力讨好他的笑靥，灿若桃花，却又带着一丝笨拙。
　　淮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今天心情好，那便绕她一次罢。
　　
　　淮英离开了地窖。
　　许久之后，余娇娇才缓缓地探出头。
　　永安侯就躺在正对面的地上，身下是一滩血迹，还未干涸。
　　她第一时间移开视线，迅速朝台阶上跑去。
　　
　　小小的身体钻出了地窖，一出来便看到倒在地上的小兰。她心惊胆战的捏住裙角，贴着墙壁缓缓朝外走。
　　
　　祠堂一片冷寂。
　　她来到门外，轻轻地探出脑袋，发现有两名丫鬟都背对她而站。
　　“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余娇娇开口问道。
　　丫鬟们并未回话。
　　
　　余娇娇走过去轻轻地拽住其中一名丫鬟的袖子，也是同一时间，她们的身体相继倒下——
　　她看到了丫鬟们脖颈上清晰的刀痕，她们早已毙命！
　　而再往外，余娇娇看到的尸体越来越多……
　　大多数都是祖宅的下人，他们横七八竖的躺在地上，与那两名丫鬟一样是一刀封喉。
　　整个宅院除了风吹叶子的声音，其余的什么也听不到。
　　
　　余娇娇双手捂着嘴，她脸色苍白，步履生风，迅速从尸体中穿过。
　　唯一让她觉得庆幸的是，没有在这些尸体里看到江氏。
　　
　　往南是孤雁城，余娇娇想要偷偷溜回去，她想也许娘亲已经回到了城中住宅，准备好了一桌食物就等夫君孩子回来。
　　
　　可是她要失望了，因为侯府外面站了一排的守卫，从面相上来看各个都凶神恶煞。
　　
　　如果江氏没有死，她去了哪里？之前有人来祖宅拜访，除了那名青衣男子，还有一个皇城来的镇海大人。
　　是不是外公那边出了什么事，便让江氏先走了？
　　
　　余娇娇不敢贸然回去，她现在还顶着“侯府嫡女”的身份，是盛家眼里的香饽饽。
　　想到地窖里那具遍体鳞伤的尸体，一个搞不好那也是自己的下场！
　　
　　走了两个多时辰的路，她早就累了。
　　现在也只能吞了吞口水，转头朝其他的街道走去。
　　此时刚入黄昏，沿街飘来了饭香，她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今天本来就没吃饭，唯一吃的一点烧鸡，在地窖的时候也全都吐了出来。
　　
　　余娇娇今天出门穿的一身干净的衣裳，已经弄得脏兮兮，脸上也遍布灰尘。看上去就像一个小乞丐。
　　街边卖包子的老板，看到她时还特地把用手护了一下，生怕这小乞丐偷抢包子。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余娇娇郁闷的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途中倒有人“亲切”的凑了过来，想拉着她嘘寒问暖，都被她一眼瞪走了。
　　没吃过猪肉，她见过猪跑啊！这种地方人贩子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被拐卖，不能放松警惕。
　　
　　这样走着走着，便看到了雁城最大的酒楼。
　　
　　这个时间，酒楼生意兴隆。店小二站在门外迎客，令人垂涎三尺的饭香一阵阵飘来，余娇娇几乎走不动路了。
　　
　　她停在外面，看到一楼正对门的桌子上坐着一名黑衣男子。
　　酒楼灯光熠熠，人声鼎沸。
　　他独自饮酒，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余娇娇总觉得他看上去很眼熟……
　　
　　男子察觉到了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斜目看了过去，视线相撞，后者呆呆的张大了嘴。
　　
　　——淮英！
　　在漆黑的地窖，余娇娇可是亲眼看到了他的变化……
　　
　　从一个少年蜕变成了青年的模样，秀气的眉，清丽的眼，不说话时有着内敛的贵气，酒楼老板小心伺候着，生怕惹到他。
　　
　　这样的长相放在芸芸众生里，真是好看得很！
　　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却没有他们身上的金银世俗之气。
　　好像生来便不是凡夫俗子。
　　
　　余娇娇记得原著里，淮英的样貌就极为出色——
　　据说，他练的功法有一招便是勾魂夺魄。引得无数男女为之疯狂。
　　她再次吞了吞口水，也不知道是馋食物，还是因为馋……
　　他。
　　
　　门口的小二见她这个乞丐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他不耐的喊道：“快走快走，别站在这里挡道！”
　　余娇娇实在太饿了，家也回不去，青衣男子指不定在守株待兔。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很陌生，唯一喊得上名字的，大概也只有坐在酒楼里的那位——
　　他看到了自己，但他一脸厌世，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外面多危险啊，虽然他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但至少他放过了自己。比起永安侯这种衣冠禽兽，待在淮英的身边才安全。
　　至少，先蹭一顿饭再说！
　　
　　这样想着，余娇娇便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懦道：“我、我不是难民，我家就住雁城，今天来你们酒楼是为了找人。”
　　小女娃的脸是脏了点，但依旧可以看到姣好的五官。
　　再仔细看她的衣服，做工精致，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小二的态度也放软了一些，他问道：“你来找谁？”
　　“他——”余娇娇伸手，指向坐在一楼的淮英。小二回头看了一眼，他犹豫道：“你真的认识他？”
　　这个客人出手非常大方！点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余娇娇重重点头：“我认识，他是我爹爹！”
　　
　　里面喝酒的淮英，当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握着白玉酒杯的手微微一抖，便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团子蹦蹦跳跳走到了桌前。
　　她甜甜的笑道：“爹爹，我来找你啦！”
　　
　　小二见客人没有异样，便转头迎客了。
　　淮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爹爹？你也喊得出口？”
　　
　　余娇娇踮起脚尖，她将手伸到淮英面前的盘子里，拿走一个大鸡腿。饿了一整天，趁着还没被丢出去，她赶紧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有奶就是娘，有吃的就是爹。”她含糊不清的说道。
　　
　　小女娃吃的太着急，差点没噎着。她咳嗽两声，小脸儿憋得通红。
　　
　　也因此，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余娇娇可不愿意浪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她抬头，委屈道：“阿丑，侯府驻扎的守卫不是余家的，我不能回去。”
　　“你看我才这么小，都还没有通灵窍，你顺我一程好不好？”
　　“大恩大德，永生不忘。待来日我发达了，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说着，还不忘往嘴里迅速塞吃的。
　　
　　“我都绕了你一命了，还自己凑上来。不怕哪天我心情不好，杀你泄愤吗。”淮英故意压低声音：“我折磨人的手段，不比永安侯差。”
　　
　　余娇娇的小脸儿白了一下，她半天只憋出一句：“不会的，你是爱憎分明的人。”
　　
　　爱憎分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憎恶的他倒是都杀了。
　　爱？无稽之谈。
　　别说爱的人了，他连想要多看两眼的人都不存在。
　　
　　“带我走吧，带我离开雁城。”
　　余娇娇哀求道：“没人能证明我不是余娇儿，被他们抓到，我会死的。”
　　大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只认为那些人会杀了她，却忘记了，刚屠杀一整个祖宅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危险的人吗？
　　
　　她是一缕孤魂，无意中来到这个世界。
　　淮英问道：“为何找我。”
　　余娇娇愣了一会儿，喃喃道：“我梦到你了呀。”
　　“想让我带你回皇城？”
　　“不不不——”余娇娇连忙摇头：“不能回去，那里很危险。我想要去剑宗。”
　　“剑宗？”
　　
　　剑宗，是原著男主的宗门。四大宗门里，就属剑宗发展的最好，弟子遍天下。
　　余娇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滴酒渍，好像让自己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也许她以后真的可以修炼。
　　那不如去剑宗！剑宗有无数宗门，哪怕是旮旯角里最小的宗门，也能让她暂且有立身之地！
　　
　　余娇娇神秘兮兮的说道：“别看我这样，三个月后，我就能修炼了哦。”
　　
　　“哇，真厉害。”淮英面无表情的“捧哏”道。
　　小女娃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见她吃的满嘴油，淮英的眸子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很快，又变得冷漠起来。
　　
　　因为，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公子，有人看到了，她进了这家酒楼。”一名奴仆佝偻着背，他谄媚的笑道：“我特地过去瞄了两眼，的确是余家的大小姐。”
　　
　　余娇娇吃的开心，丝毫没注意到危险越来越近。
　　
　　直到，青衣男子的笑声从一旁传来：“好巧啊，娇儿小姐。听闻侯府出事了，我特地赶来寻你。”
　　“你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去了，不过你放心，既然你已经与我二弟定下亲事，我便会把你当亲妹妹一般疼爱。”
　　
　　余娇娇扒饭的动作僵住了。
　　就感觉到肩头多出了一只手，青衣男子温柔道：“跟哥哥回家吧，娇儿。”
　　
　　
11.011天上云，人间月。
　　青衣男子温润的嗓音令人不寒而栗。
　　余娇娇小心翼翼的吞掉口中的食物，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娘亲说要带我回皇城。”
　　
　　表面上，他是盛家的大公子。
　　但余娇娇曾听到永安侯唤他“李公子”。他这身份是假的，那个盛家的二少爷，也许只是个傀儡。
　　定亲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带走余娇儿。
　　
　　“你娘亲已经随镇海大人回去了，难道她没有跟你说吗？让你先住在盛家。”青衣男子，在线诱拐：“家父刚从沿海经商回来，带了许多稀奇玩意儿。娇儿不妨去看看，若是喜欢，都送给你。”
　　
　　余娇娇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不去了……我，我还要回侯府。”
　　
　　说着，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淮英。
　　
　　后者却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插手了。
　　余娇娇一只手紧紧抓着桌子的边缘，她卑微的乞求道：“别让他们带走我，好不好？”
　　
　　青衣男子这才注意到淮英，他看了对方好几秒，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你认识娇儿？”他问道。
　　
　　听到这话，余娇娇一脸期盼的看着淮英。他现在已经转生成功，神闲级别的武者都能一招致胜，更不用说身后这位李公子。
　　淮英，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的稻草。余娇娇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注意到小女娃殷切的目光，他露出了恶劣的笑容：“不认识，你请便。”
　　
　　如他所想，余娇娇眼里的希望，渐渐转变为绝望。她面色苍白，眼底满是惊恐。淮英与她相处的这几日，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青衣男子撑开了手中的折扇，他掩面道：“带娇儿小姐回府。”
　　“是，公子。”
　　他身后的随从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余娇娇哪肯跟他们走，双手死死地攥住桌角不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随从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力一拽，将小女娃拖走。
　　她的眼泪瞬间飞出。
　　却还倔强的憋着嘴，不肯哭出声。眼睛依然死死的看着淮英，他起初笑着的眉眼逐渐变得冷漠。
　　
　　余娇娇想到了地窖的女童，在那样漆黑冰冷的地方，被砍断了四肢、拔掉了舌头、挖掉了眼睛——
　　一旦被青衣男子带走，她的下场只会比余娇儿更惨！
　　
　　酒楼里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随从的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余娇娇蓦地使力，双手紧紧抓住门框。
　　她的眼泪飚了出来，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一次不是装的了——
　　她是真的害怕！
　　
　　随从拽了一次，发现拽不动。真见鬼，这么个小女娃哪来的力气？他用力一扯，余娇娇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她死死地扒住门框，将脸埋在双臂中。
　　因为这个姿势，她白皙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
　　一道微红的伤疤露出了尾部。
　　
　　淮英的眸子微微一沉。
　　这道鞭痕，他最清楚不过。
　　司空雁那一鞭子落在余娇娇的背上，由后颈至尾骨，如同蜈蚣一样可怖的伤痕，尽管用了上等的药膏，也依然留了疤。
　　
　　这样瘦小的身板，却张开了双臂挡在自己面前。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尽管非他所愿，却还是被“保护”了。
　　
　　余娇娇自从穿越之后，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害怕过。她感觉体内的力量逐渐被掏空，而随从，正弯下腰掰她的手指。
　　一根，两根……
　　她双目通红，却无力挣脱。
　　
　　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什么？是被做成人彘的余娇儿，想死，却不能死。
　　到那时，会有人喂她一粒毒药，帮她解脱吗？
　　
　　求人不如求己！
　　余娇娇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她一把抱住随从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随从吃痛的喊了一声。
　　鲜血从小女娃的嘴角溢出，他青筋突起，扬起手就想一巴掌甩过去——
　　草！真当自己还是侯府千金呢？！永安侯都死在祖宅了！现在的余娇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谁都能宰割！
　　
　　然而，随从感觉到身后一阵寒风袭来，他的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咔嚓一声，他感觉到腕骨处一阵刺骨的疼痛，他瞬间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公子……”他低低哀嚎。
　　
　　青衣男子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小女娃身边的淮英身上，声音微沉——
　　“刚才不是说，不认识她吗？”
　　
　　淮英一只手拽住余娇娇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又认识了。”
　　
　　酒楼门口，两名男子对峙。店小二愣愣的看着他们，也不敢随意上前阻拦。
　　看两个人的身份，都是非富即贵。
　　他悄悄地躲到了门后，生怕自己被牵连。
　　
　　余娇娇感觉到身体浮空，她呆呆的抬起头，便看到淮英的侧脸。
　　他将小女娃稳稳地放在身前，嘲讽道：“盛家的人也干起了人贩子的勾当？”
　　
　　青衣男子盯着他的脸足足三秒，可以断定他不是孤雁城的人。
　　收起扇子，他脸色微沉道：“路见不平，可是会丢掉你的小命。”
　　“真的吗？那我要试试。”淮英微笑。
　　
　　“……”
　　他，他来了。
　　余娇娇的眼眶一热，她立即转身抱住了淮英的腿。
　　淮英低头，看着小小的她肩膀轻颤，也没多想，便用手按住了她的头顶。
　　“进去吃饭。”
　　
　　这四个字她听得真切。
　　余娇娇呆了下，她点头，便抬腿跨进了酒楼。
　　桌上的食物还有一大堆，她坐到最初坐着的位置，将刚啃了一半的鸡腿重新塞进嘴里。
　　
　　从这一刻起，外面的事情都将与她无关。
　　
　　“报上名号。”青衣男子缓声道。
　　“你爷爷。”
　　
　　青衣男子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他抬起右手：“我今天，是真的不想杀人。”
　　折扇张开，还未来得及扇动，便看到对面的人消失了。
　　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上空。
　　
　　淮英身上的黑袍飒飒飞扬，他左脚尖踩在了扇子上，低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青衣男子，懒散道：“巧了，我很想杀人。”
　　
　　这么近的距离！——
　　青衣男瞳孔放大，他发现自己的扇子完全抬不动！
　　
　　下一秒，他感觉到喉咙蓦地刺痛！
　　噗嗤——
　　扇子贯穿了他的咽喉。
　　
　　淮英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扇子，旁边的随从目瞪口呆！
　　自家公子可是天资聪颖的修炼者啊，他的实力虽然还未达到神闲阶段，却也是孤雁城数一数二的！
　　
　　周围的路人还未反应过来，淮英已经带着余娇娇跑路了。
　　在还未封城之前，他找了一辆马车，带着小女娃出城，一路向北。
　　
　　颠簸的马车里，余娇娇咬了一口葱油饼，她看着身旁摆着的许多“吃食”，都是情急之下掀起桌布带走的。
　　一直到现在她的脑子都是懵的，不敢相信淮英真的“救”她了。
　　原著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竟然从青衣男子手里抢走了她。余娇娇吃了一半葱油饼后，慢吞吞的爬到车帘旁。
　　
　　“阿丑，我们要去哪？”她问道。
　　“别喊我阿丑。”
　　“那我喊你什么？”
　　“名字。”
　　余娇娇张了张嘴，她差点真的喊出了他的名字——如果真喊了，可就很难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他取的名字，难道又要说是自己梦到的？
　　
　　马车跑得很快，疾风吹了进来，她冷得直哆嗦。
　　“你叫什么呀。”
　　
　　转生之后，第一次有人问他的名字。
　　“淮英。”
　　
　　“我记得了。”余娇娇呢喃。
　　天黑了，这荒山野岭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很快困意袭来。余娇娇回到了马车里，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着身体睡了过去。
　　
　　隔着车帘，淮英当然能感觉到她在睡觉。
　　竟然有人能在他身边睡着？就不怕，死在他手里吗。
　　
　　余娇娇当然害怕。
　　可是比起淮英，她更害怕是躲在幕后的人。青衣男子只是一个跑腿的而已，他到底在为谁办事？
　　可今天太累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倒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马车不动了。
　　不会是……
　　被大魔头扔在路边了吧？？？
　　
　　她立马坐起身，着急忙慌的掀起车帘，看到前面是一条小河。
　　石子铺满地，她直起上半身张望，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道身影。
　　确切的说，是背影。
　　
　　余娇娇慢吞吞的下了马车，她朝着河边走去，近了之后，便看到看到淮英坐在河边，正在用河水清洗自己随时携带的白色手帕。
　　
　　他好像是刚洗完澡，长发湿漉漉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媚色。
　　明明手上的动作很随意，却令人移不开视线。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种病态的苍白，却十分的好看，白色的手帕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他却还是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对周边的情况恍若未闻。
　　
　　像是着了魔一般，余娇娇缓缓地靠近。
　　
　　淮英鼻尖飘来一股淡淡的葱油饼的味道，他抬头，看到小女娃正咬着昨天吃剩的葱油饼，一脸好奇的盯着他。
　　
　　淮英：“做什么？”
　　余娇娇看着他的眉眼，认真道：“你长得真好看。”
　　“我还没有见过，比淮英更好看的人。”
　　
　　他的五官乍一看很好看，细看更好看。
　　明明是略带秀气的长相，偏偏他有一股矜贵的气质，不落俗尘。
　　似天上云，又如人间月。他黑玉一般的眼眸，多看一眼，便会被吸进去。
　　而且，他的身上总有种特殊的味道……
　　
　　
12.012春日风光无限。
　　孤雁城，最大的云来酒楼门前聚集了一大批群众。黑衣仆从颤颤巍巍的将自家主子的尸体运到了马车上，已经有人去报官。
　　
　　“死人了？”
　　“好像是盛家的大公子。”
　　“谁杀的？你们看见了吗？”
　　“没……”
　　
　　云来酒楼的位置极为繁华，四通八达，又是到了这个时间，长街人来人往，只有人看到盛家大公子站在门前，与什么人对话。
　　
　　再后来？他的身体便倒了下去——
　　当人们围过去后发现，他平日里最爱拿在手上的雪白折扇，笔直的插-进喉咙。
　　这人啊，说没就没了。
　　
　　想来，盛家在孤雁城也是豪门大户，虽然是商贾世家，地位却如日中天。
　　更不用说，这盛家的大公子亦是修行者。
　　他目前已经突破了“真体”阶段，距离“神闲”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样一名修行者就在最繁华的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一击毙命。甚至没有人目睹到杀人犯的容貌。
　　
　　而被折断了手骨的随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衙门派来了画师，要画出行凶者的长相。
　　可他就是说不出话来，检查之后才发现他竟然已经成了哑巴。
　　随从说不了话，也不识字，这事竟查无可查。
　　
　　盛府。
　　大公子的尸体被抬了回来。
　　朱红大门紧闭，院内，蓝衣小少年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清。
　　
　　盛家的当家主母站在一旁抹眼泪，她今年以年过六十，两鬓发白。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对着小少年跪了下去。
　　
　　“李公子不幸亡命，我那可怜的孙子是否可以回来？”
　　小少年眸色暗沉：“你都说盛家大公子已经死了，还怎么回来？”
　　老妇愣了一下，连忙改口：“那，我们盛府变卖祖地，从孤雁城离开可好？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盛家。”
　　
　　只要能保住盛家最后一根苗，不至于断子绝孙，万千家产散尽又何妨。
　　
　　“盛家在，他便能活。盛家如果出事了，你即刻便能见到他的尸体。”小少年冷冷回道。
　　“……”老妇眼角酸涩。她低头，应允道：“我晓得了。”
　　
　　这可怜的盛家大公子便是他攥在手中的棋子。
　　眼前这人，虽然顶着盛二少的皮囊，这体内早已是别的魂。待他转生成功，盛二少也就不存在了。
　　
　　老妇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
　　立于小少年身旁的守卫低声道：“主子，这尸体怎么处理？”
　　“焚烧了，将骨灰送回去。”
　　
　　比起这个，小少年更在乎余娇儿的下落：“把所有暗卫都派出去，三日之内，务必将她带回来。”
　　“遵命。”
　　
　　永安侯府的祖宅被灭门。
　　盛家的人已经进去查探，除了几十具横尸外别无所获。
　　
　　至于城内的侯府，只有一对没用的妾氏母子在。目前正锁在柴房，听候发落。
　　
　　河边，余娇娇有模有样的往火堆里添置木头。
　　她蹲在火堆旁，将已经叉好的鱼放到了上面，缓缓烤着。
　　昨天跑出来的时候从酒楼带了不少吃的，葱油饼已经吃光了，还剩几个馒头以及糕点。
　　至于烧鸡、烤鸭之类，淮英并不愿意吃。
　　
　　他此时坐在河边靠着磐石，悠闲的晒太阳。余光瞥到那抹小身影忙前忙后，因为烧火的缘故鼻头脸颊被熏黑。
　　
　　余娇娇生怕不能展现自己的“价值”，她一定要努力把这鱼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待大魔头发现，哎呀，她好像也挺有用的，那我就带着她好了。心情高兴了还可以传授她点保命的功力~嘻嘻嘻。
　　
　　可惜了没有作料，不然余娇娇一人就能吃一整条。
　　
　　烤了一会儿后，感觉差不多了，便给淮英拿了过去。
　　鱼的表面有烤糊的迹象，余娇娇用小树枝做了一双筷子，她撕下一层焦皮，道：“里面的鱼肉很嫩哦，快趁热吃。”
　　
　　余娇娇的小脸儿灰扑扑的。
　　淮英盯了好一会儿，道：“去洗干净。”
　　他接过烤鱼，还有那双带有一片叶子的“筷子”。
　　
　　余娇娇开心的跑到了河边，用清水洗把脸，并且好好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扎的花苞有点乱了，便用手蘸水弄整齐了。
　　
　　自己身上还穿着素净的衣裳，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她低头闻了闻，还有一股饭菜的馊味，大概是装食物的时候染上的。
　　啊，这条河真是清澈见底，好想进去泡一泡。
　　
　　初春的天还是有些冷，估计会着凉。而且在野外不方便也没有新衣裳。
　　余娇娇颇为郁闷。
　　
　　淮英就看见她小小的一坨，半晌蹲着不动。他吃了几口的鱼，便放下了。原地打坐，感觉到身体已经逐渐吸收了冰钥。
　　
　　远处传来了嬉笑声，余娇娇抬头，看到附近村子里的少女端着木盆，结伴来到了河边。
　　她们很快便注意到了不远处的男子。
　　见他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不由得看愣了。就连说笑的声音都渐渐消失，几个少女竟是莫名觉得羞涩。
　　
　　好不容易见到人，余娇娇倒是自来熟的凑了上去：“几位姐姐，你们可是住在这附近？”
　　“是啊，前面不远就是卞水村。你们二位……”答话的是一妙龄少女，她容貌秀气，是同伴里长得最好看的。
　　
　　小女娃看着年纪不大，圆润的小脸儿，笑着的月牙儿眼，看着真讨喜。余娇娇说道：“我与公子从雁城而来，准备前往犁山。辗转劳累，才会在这里休息片刻。不知，这里距离犁山远不远？”
　　
　　“从这往南去，走官道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少女耐心的说道：“要是你们选择抄小道，可以减少好几日的路程。”
　　“这小道要怎么走？”
　　“从我们卞水村后面有一条山路，绕过去就可以。但是这山上有许多洪水猛兽，如果你们家的公子是修行者，那倒没什么好怕的。”
　　
　　对修行者来说，山野间的猛兽都是小菜一碟。
　　
　　余娇娇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
　　少女们见她面色圆润，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只是这衣服太脏了些。
　　其中一个少女说道：
　　“我家里还有一妹妹，她比你大个两岁。前两年许多衣裳穿不上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
　　余娇娇心中一喜，她连忙说道：“怎么会嫌弃，能有衣裳换就再好不过，谢谢姐姐。”
　　
　　“那你且在这等着，我现在去给你拿。”少女有意无意的看向不远处的淮英。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一道过去。”
　　余娇娇说道：“我先问一问公子。”
　　
　　他们之间的谈话，淮英听得清清楚楚。犁山是剑宗招募弟子的地方，这小东西的目标可是清楚的很哪。
　　
　　“淮英，我们去犁山好不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
　　淮英坐在地上，他头发半干，风吹过的时候那股奇异的香味更浓了。
　　以前他还只是一名小厮的时候，就没有这种香气。
　　
　　“就你这连灵窍都没通，还想去参加选拔？”淮英的声音像三月的夜风，温煦又凉薄。
　　“去试试嘛，万一奇迹发生了呢？”
　　余娇娇可没那么悲观，想办法去犁山，如果那天祠堂遇到的“老祖宗”没有撒谎，她三个月后就一定能修行。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离犁山太远，只有我自己的话可能半道上就被盛家的人给抓走了。淮英，你带我去吧”
　　小女娃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半撒娇道：“你最好了。”
　　
　　“少来。”淮英还能不知道她，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嘴上功夫又了得。
　　可他却知道，这小东西的笑容信不得。
　　也只是为了讨好自己罢了，哪像在江氏面前那样，从眼底笑到了心里。
　　
　　淮英双臂放于脑后，他舒舒服服的靠在大磐石上，懒洋洋道：“我本来就要去犁山。”
　　“真的？！”余娇娇的眼睛“唰”得一亮。
　　
　　能让永安侯听从命令的人，绝对不可能是盛家。那日来侯府的小少年，眉宇间的黑雾，明显是转生之魂。
　　他若没感应错，此人修的是剑宗法门。
　　
　　这幕后之人暂且不提，跟玄门有仇的名门正派多了去，可敢在他转生之际来落井下石的，他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都跑不了。
　　那便先从剑宗的祭门主开始吧。
　　
　　淮英牵着马车进入卞水村，这个时辰，村民们都在忙着耕田，这一路上倒没看到几个人。
　　少女小心翼翼的牵着小女娃，带着她朝自己家里走去。
　　想到后面跟着的男子，双颊绯红。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身子骨已经开始犯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尤其是鼻尖充斥的若有似无的香气，令她心脏狂跳。
　　
　　回到家后，将妹妹的旧衣裳整理好，交到了小女娃的手中。
　　驾车的男子目光淡淡，他几乎都没有正眼瞧自己。
　　少女的心里涌上一股失落。
　　
　　余娇娇与她郑重其事的告别，坐上车后，她奇怪道：“她是不是发烧了？总觉得她的脸红红的。”
　　“谁知道呢。”
　　
　　淮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也不知道从哪弄出的一片“枯叶”，放在嘴里嚼了嚼。
　　咽下后，他舔舔嘴，看向坐在身旁的小女娃。
　　她正好奇的看着山野景色。
　　尽管离他这么近，似乎也与往日没太大的变化。她并没有受到影响——淮英忽然觉得心情甚好。
　　
　　余娇娇暂时将侯门的事情都抛之脑后，春日正好，山林的景色别有一番风味。
　　忽然，她看到了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13.013犁山！
　　卞水村后方，有一座荒山，人迹罕至。
　　那黑影一闪而过，没了踪迹。
　　
　　马车走上了小道，余娇娇独自坐在马车里，换上了刚收到的衣裳。
　　大小正合适，只是布料穿起来远不如之前的那件。余娇娇将素净的小裙子细心包好，想着找到了住的地方，将它洗干净了还能穿。
　　
　　呜——呜呜——
　　晚上山林间的风吹得有些急，像是鬼哭狼嚎。
　　
　　余娇娇摸索着，从包裹里掏出一个水袋，她从车帘里露出一颗小脑袋，问道：“淮英，喝水吗？”
　　
　　马车停在了丛林间，淮英接过水袋，道：“今晚在这过夜。”
　　余娇娇没有意见，她点头：“好。”
　　话音刚落，便看到淮英转身进了车内，她愣了一下。
　　
　　淮英说道：“怎么，要我睡树上？”
　　这马车不算大，但蜷缩着身体，勉强可以睡下两个人。更不用说余娇娇还只是个“小孩子”。
　　
　　“不不不，不用。”余娇娇坐在位置上，开始啃馒头。
　　淮英发现，她几乎一直在吃东西。
　　从昨天到今天，基本上都在路上。淮英用胳膊垫着后脑勺，闭上眼也不知道睡没睡。
　　
　　她小心翼翼的掀起帘子，看了眼外面。黑乎乎的一片，连月亮都没有，摇晃的树枝跟鬼影一样。
　　余娇娇发现自己即使在很黑的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和大魔头待在同一车厢里，余娇娇无心睡眠。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笛音在耳边缭绕？
　　她用手揉了揉耳朵，笛音更清晰了。
　　
　　远远地，她看到了一个小孩的身影。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孩子跑到荒山上来？余娇娇心存疑惑，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淮英还在休憩。
　　
　　“……”余娇娇咬了咬嘴唇，她背靠着淮英睡下。
　　虽然有点担心那个小孩，可她也不敢大半夜的跑出去啊。只能说，人各有命。
　　……
　　
　　淮英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小憩，感觉到身旁的动静，黑夜中，他睁开了眼眸。
　　靠得这么近，已经能够闻到小女娃身上的奶香。
　　但很快，他意识到对方的不对劲。手肘撑起上半身，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子翻了过来。
　　
　　余娇娇双眸紧闭，额头有汗滑落。
　　她像是梦到了什么很痛苦的事情，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忽然，她坐了起来。
　　
　　并没有睡醒，眼睛还闭着，身体却像有了意识一样。
　　淮英看着她走出马车，这时有时无的笛音，听得他心情烦躁。
　　“算了，死了算了。”
　　“反正也只是一缕孤魂，顶着余娇儿的身份提醒吊胆的活着，还不如安详的死去。”
　　“下辈子好好投胎，说不定能做一个公主。”
　　打算躺下睡觉，又忽然起身，掀起车帘潜入夜中。
　　——不行！她死了，诱饵可就没了！
　　
　　荒郊野岭有一处山洞，一个有着松鼠尾巴的小少年蹲在树上，正用笛音“勾引”孩童。
　　
　　这卞水村一直有“山怪”的传说，每到夜里，就会给自家小孩戴上“耳塞”。
　　这样便什么也听不见。
　　他忙活了这么久，结果竟然只来了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个他很嫌弃的村子里的小傻子。每次来衣服上都粘着屎。
　　至于第二位……
　　
　　大概七八岁的年纪，细皮嫩肉，跟官家的大小姐似的。
　　即使衣服上有几个补丁，也不觉得她吃过什么苦。
　　小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打了个响指，余娇娇瞬间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煞白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少年看起来十二岁，脸涂了厚厚的粉，眉头还有青紫色拇指大小的印章。
　　翡翠一样的绿色眼眸，透着幽幽的光。
　　
　　余娇娇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你谁？”
　　黑夜里，小少年露出了阴森的笑：“我是山怪，专吃小孩。”
　　他使劲儿嗅了嗅空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你这么好闻，吃起来一定很香。”
　　余娇娇的心里慌得一批，这少年光看脸就知道肯定不是人类。
　　她记得书中的设定，妖怪也是可以修炼的。山怪，确实是一种专吃小孩的妖怪，他们不强，但很可恶。
　　
　　余娇娇微微抬起下巴，她冷哼一声：“我劝你放我走，不然小命难保！”
　　小少年乐了：“就凭你？”
　　“你认识淮英吗？”小女娃问道。
　　山怪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哼。”余娇娇得意的说道：“淮英一招就可以杀死神闲阶级的修行者！”
　　
　　山怪这种小妖怪，神闲级别的修行者杀他们可不要太简单。听到这里，小少年脸色微微一变：“当真？”
　　
　　“我从不骗人。”余娇娇掷地有声的说道：“你现在放我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然等淮英找了过来，你就惨了！”
　　她其实并没有把握淮英会不会来……
　　先不说，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失踪。就算他发现了，按照他的性子也不一定愿意特意赶来搭救。
　　
　　小山怪已然信了，他连忙伸手指着一个方向，道：“你顺着这条小道往下走，就能回到之前的地方。”
　　小女娃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抬起胳膊拍了拍他的肩头。
　　
　　刚想抬腿，便看到一道黑影站在树下。
　　她愣了愣，面上一喜：“淮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黑色长发被风吹起，薄唇轻启道：“从不骗人？”
　　尾调轻轻上扬。
　　
　　余娇娇面色一红。
　　哎呀，都被听到啦。
　　
　　反而是小山怪吓傻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你你你——你就是淮英？！”
　　“你就是那个一招打死神闲修行者的淮英？！”
　　
　　余娇娇忽然觉得小少年“天真”的可爱。他们也只有一面之缘，自己说的话虽然是真的，但他听了一次就信了，真的好吗？
　　
　　小少年的身后有一天松鼠尾巴，毛茸茸的，又圆又蓬松。他立即躲到了余娇娇的背后，结巴道：“我我我、我可没有碰你的人……！”
　　“她她她、她能给我作证！”
　　
　　淮英面无表情的说道：“谁管她。”
　　“大人，你不是来找她的吗？”
　　“不是。”
　　“那你……”
　　“刚才的笛子，是你吹的？”
　　“正是在下。”山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所以……大人有何指示？”
　　
　　有何指示？
　　余娇娇也好奇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复。
　　到底是为什么，淮英会跑来过找一只小妖怪？难道它的身上也有什么宝贝不成？
　　
　　淮英的眼皮轻轻一跳，他恼羞成怒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就知道吹笛子！吹吹吹，怎么不去你爹娘坟前吹？”
　　
　　这莫非是……
　　起床气？！
　　余娇娇和小山怪互看一眼，下一秒，小山怪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啊！我以后再也不敢打搅你睡觉了！”
　　
　　淮英瞥了一眼余娇娇，扭头便走了。
　　余娇娇连忙跟了上去。
　　走了好远，回头看的时候，小山怪还跪在那里，额头紧挨着地面。
　　她喃喃道：“真没想到，这么‘单纯’的小家伙，竟然吃人。”
　　
　　“小家伙？它至少也一百岁了。”
　　
　　妖怪虽说长寿，一百岁也不小了。更何况这山怪可以随意幻化模样，普通人类也就分辨不出他们的真实年纪。
　　
　　余娇娇想到了小少年满脸皱纹的模样，她打了个寒颤。
　　看上去那样可爱，竟是个小老头吗？
　　
　　马车还停留在原先的道上。
　　进去后，困意袭来。
　　余娇娇裹着一件外衣，侧身睡在车内。她也不知道淮英有没有睡觉，只觉得自己困得撑不住了。
　　
　　第二日。
　　她睁开眼便看到一只松鼠蹲在窗户上，手里抱着一粒松子，一边吃一边看她。
　　余娇娇：“……”
　　
　　它跟普通的松鼠不一样，至少大了好几倍。圆滚滚的身体把车窗都堵住了。
　　瞧那眼熟的大尾巴，余娇娇尝试着唤道：“山怪？”
　　“在下名为赤松。”
　　赤色的松鼠吗……余娇娇抬起右手：“娇娇。”
　　算是打招呼。
　　
　　山怪的声音明显老了许多，嗓子尖细，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太监。
　　
　　它也不知道是从哪摘的野果，全都捧到了小女娃的面前。
　　又大又红的果实，看着就很好吃。
　　她正犹豫着，淮英就坐了进来。赤松一溜烟便窜到了马车前，周身浮现出一团白雾。雾气散后，他又变成了小少年的模样。
　　
　　“驾！”他握住缰绳，马车跑了起来。
　　
　　余娇娇恍然大悟——原来是找了个车夫。
　　再看一眼淮英，他坐在马车里双目微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行了二十多日，终于来到了犁山脚下。
　　余娇娇迫不及待的掀起窗帘，看到这有名的“犁山城”。原著中，这里可是一切故事起源的地方。
　　
　　男主便是在这个地方长大，可惜的是，他灵窍通得晚，今年大概也有十八岁了。
　　不过主角是有光环的，加入剑宗后他的人生就开了挂。
　　因为小说里的剧情都是跟着男主走，余娇娇对“犁山”“剑宗”等字眼，颇有好感。尤其是看到城镇上挂着的“犁山城”三个大字，倍感亲切。
　　
　　这种感觉就像是游子归乡。
　　
　　就连赤松都发现了。
　　小少年回头，煞白的小脸带着一丝疑惑：“娇娇，你是犁山人啊？”
　　“……”她愣了一下，手臂搭在车窗上，下巴靠了过去：“算是吧。”
　　
　　淮英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小女娃。
　　
　　
14.014魂飞魄散的祖师爷？
　　犁山城是一座仙气环绕的小镇，与塞外沙尘呼啸的孤雁城不同，这里的气候要暖和许多，城中的木棉花一年四季都不会凋零。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余娇娇的神情也逐渐激动起来。
　　原著中的场景完美重现，街道上的人穿着古香古色的衣裳，不少青年才俊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剑宗弟子便天下，而每三年都会招募一次新鲜血液的犁山宗，有数不清的人向往。
　　
　　如今世道，妖孽横生，能得道修行的人少之又少。
　　别看人人都带有武器，这其中大多数也只是普通的习武强身。
　　可以说，每一个修行者要是有机会上了剑宗，待学成归来必定位高权重。
　　比如神闲级别的永安侯。亦比如嘉国的权相，江逐雪。
　　这个只听过名字，还从未谋面的“外公”。
　　
　　淮英说，娘亲已随镇海大人回嘉国的皇城了，也不知道这一路上可安全，有没有顺利抵达。
　　娘亲是否也，牵挂着自己……？
　　
　　她又想到了地窖里真正的余娇儿，娘亲一定是不知道，永安侯隐藏的很好。
　　怪不得他每个月，都要回祖宅小住几日。
　　平日里自己摔着磕着，娘亲都心疼的很，这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亲闺女八年来遭受着怎样的折磨，怕是会直接哭死过去。
　　
　　现在永安侯死在了地窖。
　　等被发现尸体的时候，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旁的小孩更是鲜血流尽，变成一具可怕的没有四肢的干尸。
　　任谁都不会想到，她便是真正的余娇儿。
　　
　　马车停在了客栈面前，小少年掀起车帘，道：“公子，我们就住这里罢。”
　　
　　这是坐落于街角的小客栈，不如街头那家气派。但因为今年四月剑宗便会招募弟子，这个山脚小镇早已住满人。
　　
　　赤松去打听了一下情况，只剩下一间房。他当即说道：“晚上我睡窗台。”
　　反正他无人的时候，也是会变成一只肥松鼠。
　　
　　那么房间里还有一张床，肯定够两个人睡了，就是不知道……
　　小女娃背起一个大包裹，里面装着自己换洗的衣裳，她嘿嘿笑道：“我睡椅子上。”
　　
　　淮英已经走进了客栈。
　　余娇娇却在四处张望，这个小客栈有几个今年被选中的弟子，可惜原著里也没有特别描写他们。
　　
　　房间简陋，小少年一进去便蹲在了窗户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他说道：“再过两日犁山宗就会派人下来正式选拔弟子，听说今年也依然是笔测。公子一定没问题。”
　　
　　“小赤。”余娇娇忽然唤道。
　　“怎么了？”
　　“你看我行吗？”
　　“……”
　　
　　赤松瞪着她的额头，半晌后摇了摇尾巴：“你不行，你都没通灵窍，剑宗不会要的。”
　　“我三个月后，是肯定能修行的。”
　　“三个月？招募早就结束了。”
　　余娇娇郁闷的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小少年靠了过去，他好奇的问道：“你为什么想加入剑宗啊？如果是想修行，道宗、武宗不都可以吗？”
　　
　　天下三大宗门，剑宗、道宗，武宗，可是要按照影响力来看，还要算上由北素素一手创立起来的玄宗！
　　世人虽将其称之为邪宗，可想拜入玄宗门下的也不少。
　　
　　邪宗老祖北素素风姿卓越，想当年可是以一敌三，战胜了三大宗门的宗主啊。飞升之下，无人敢再挑衅他。
　　
　　见余娇娇不回答，赤松又问了一遍，这次还带上了玄宗——“虽然北素素魂飞魄散了，可玄宗底子还在。没准他们会收留你？”
　　赤松万万想不到，他口中魂飞魄散的邪宗祖师爷，此刻就坐在床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余娇娇也没避讳，她想了一会儿，回道：“剑宗，有故人在。”
　　
　　原著里，小人很多，坏人也很多。最坏的，大概就是背叛宗门，残杀同胞，盗走剑宗法门、令剑宗元气大伤的大恶人淮英！
　　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就是北素素。
　　就连原著，也只在侧面描写过，北素素曾经如何在这片大陆上翻云覆雨。
　　可，好人也很多。身为无CP玄幻文里的男主，他不是那种常规的好人，但是他对待朋友十分真诚。
　　
　　赤松错愕：“你有认识的人在剑宗？？”
　　“嗯，可能现在还不在，但很快就会在了。”
　　“我记得你说，犁山是你的家乡，那你怎么不去找你的亲人？”
　　亲人？余娇娇想到了没日没夜忙工作的老爸，她叹了一声：“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小少年捂住嘴，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没关系。”小女娃摇了摇头。
　　
　　这会儿，小二敲响了房门。他把食物送了进来，余娇娇双眼放光。
　　
　　吃完饭，她与赤松去逛了会儿街。
　　他还是小少年的模样，妖仆在犁山很常见，大家也没太注意他们。
　　回去的时候买了不少坚果，客栈人声鼎沸，他们上了二楼，发现淮英已经睡下。
　　
　　小少年变回了松鼠，跳到了窗台上。它一边啃松子，一边看着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
　　
　　余娇娇将两个椅子拼在了一起，她躺上去，硌得慌，比马车里还要难受。
　　晚上还有些冷，她侧过身抱住自己的身体。
　　肥松鼠看了一会儿，小女娃竟很快睡着了。它吞掉松子，来到了她旁边，轻轻松松便将她扛了起来。
　　
　　三步作两步便来到了床畔，将小女娃放到了上面。
　　床这么大，公子只睡了一半，实在浪费。
　　娇娇毕竟是人类，要真在凳子上睡一夜肯定会生病。它觉得自己真是太贴心了，隔壁山上的小花狸为什么会拒绝自己的追求呢？
　　
　　侧身对着墙面的淮英当然知道山怪做了什么。
　　他眉头微皱，还不等他做反应，余娇娇便朝着被窝里拱了拱。她梦到自己走在无边的雪山上，终于看到了一堆篝火，当然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她软软的小手搂住了淮英的腰，小脸儿贴在他背上，心满意足的露出了笑容。
　　
　　淮英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把坐起身，因为他的动作被褥也掀开了。一阵冷风灌入，余娇娇梦里的火堆忽然就灭了。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余娇娇气死了，她喊道：“谁啊！那么缺德！要冻死我啊！！”
　　
　　这话一出，她就把自己吵醒了。懵懵的睁开眼，看到淮英坐在里面，一脸阴沉的盯着自己。
　　
　　她立刻坐了起来，把身体往被褥里挤了挤。
　　“淮英？你怎么醒了？”
　　“下去。”
　　“哦……”
　　
　　余娇娇光着小脚丫，站到了地面上。她看了看自己那并排的可怜的小凳子，哪有床铺睡着舒服。
　　
　　“再敢三更半夜把人丢我床上，我就扒了你那身皮毛。”
　　赤松瑟缩了一下身体，它连连点头。
　　“去问掌柜再要一床被子。”淮英命令道。
　　
　　有了被子，余娇娇就索性睡到地上了。
　　又过了三日，便是剑宗公开选拔弟子的大日子。这天，城里几乎所有的修行者都聚集到了犁山脚下。
　　
　　犁山宗是剑宗的一个分支，专门负责新人选拔。
　　他们的宗门就在这犁山之上，云层缭绕。平日里也难得下来一趟。
　　根据入门弟子的阶级，将会被分到三个地方——“通窍”进入初阳宗，“清骨”进入无寒宗，“真体”进入北斗宗。
　　
　　而测试也很简单，便是用意念操控一支半人高的“毛笔”，在旁边的石柱上写字。
　　——名为笔测。
　　
　　妖怪小少年挤开了人堆，他将余娇娇也拽了过来，两个人站到了最前方。
　　“如果是公子的话，一定能写出最棒的字体。毕竟他可是连神闲级别的——”
　　余娇娇立马踩了他一脚！
　　“闭嘴！”她低声道：“到处宣扬这个，你不怕淮英杀了你？”
　　小少年立马捂住嘴，他煞白的脸上感觉更白了。反而是两边眉头青紫色的印痕，更为妖艳。
　　
　　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比余娇娇稍长两岁的小女孩。
　　她的视线落在了小少年的脸上，见他二人交头接耳，面上浮现出一丝嫉妒。
　　拽了拽身边男子的衣袖，她说道：“二哥哥，我也想要妖仆。”
　　白衣男子看了过去，他说道：“等以后铃儿能修行了，二哥哥送你一只。”
　　小女孩不依不饶：“不嘛，我就想要她的那只，现在就要——”
　　
　　小少年的脸雪白雪白，一双绿色的双瞳，像是家里私藏的玛瑙，看着就令人喜欢。
　　尤其是他身后的那条圆尾巴，蓬松的毛发，真想上去摸一摸。
　　
　　“这位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白衣男子走到了余娇娇的身旁。
　　余娇娇见他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也还是多了几分警惕：“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淮英，就站在不远处。应该不会有事吧？
　　
　　白衣男子轻声道：“我家小妹很喜欢你身后的这只妖仆，如果你愿意割爱，这颗海明珠便是你的了。”
　　
　　周围的人听到后，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海明珠！这可是市场上非常难得的好宝贝！竟然拿它来换妖仆？！
　　
　　跟在白衣男子身后的铃儿，得意的扬起小下巴——
　　她见余娇娇灰不拉几的衣服上都打满了补丁，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妖仆。
　　
　　海明珠，这如果拿去贩卖，都够她买下一大座宅子。
　　余娇娇吞了吞口水。
　　赤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低声道：“娇娇，你不会真的要卖了我吧？”
　　
　　铃儿勾了勾嘴角，她故作清高道：“我二哥哥心疼我，才会下这么大的手笔。瞧你这穷酸模样，有宝贝拿就快拿着，等会儿后悔了可来不及！”
　　说完，她还小声嘟囔：“二哥哥，你说剑宗选拔弟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还会有流民混入其中？”
　　
　　流民，也是难民。
　　无论到哪里都不受待见。
　　
　　余娇娇是识货的人，她见到这颗璀璨的海明珠心里也喜欢，但小女孩说的话真是让她不高兴。
　　这东西，她想要。可小赤松，是肯定不会卖给她。
　　那怎么办呢？她想到了一个主意，脸上随即露出了纯真无邪的笑靥。
　　
　　
15.015小白脸？
　　白衣男子的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他看到面前的小女娃衣着朴素，小身板却站得笔直，不太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余娇娇笑眯眯的说道：
　　“我家的妖仆多少钱都不卖，要是你们真的很想要不如就跟我打个赌。”
　　“打赌？”白衣男子倒没想到这一层。
　　“对。你今天来是为了参加笔测？”
　　“不错。”
　　“我家公子也是。如果你在笔测中排名比他高，那这妖仆公子便送给你。”顿了顿，余娇娇不忘补充道：“如果你们输了，海明珠归我。”
　　
　　赤松原本哭丧着脸，一听打赌立马乐了。
　　
　　白衣男子略微思衬，余娇娇却指向淮英，道：“他便是我家公子，怎么，你们不敢赌吗？”
　　
　　小女孩瞧了过去，那边站着一位俊俏的青年，身着墨色衣裳，更衬得肌肤如雪。漆黑的眼睛，带有一丝厌世的感觉。
　　这便是她家公子？妖仆真正的主人吗？
　　
　　“二哥哥。”小女孩轻声道：“跟她赌。今天的选拔，不可能有人超过你。”
　　
　　白衣男子原先还在犹豫，听到小妹这样说，便答应了下来。
　　“好，一言为定。”
　　余娇娇听到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不用回头，也能听到他们的“谈论”。
　　
　　“不知道从哪来的乡野村夫，竟然敢跟徐公子比试。今年的选拔里，他一定能够入北斗宗。”
　　“是啊，徐家重金栽培，他从小便是吃着灵丹妙药长大的。今年还不满二十岁，就已经踏入“真体”阶段！在场怕是无人可超越？”
　　“海明珠换妖仆不好吗，非要打赌，真真是血本无归。”
　　“我看啊，就是这小丫头片子贪婪。给自家公子揽下这个活，这要是输了，她家公子不得把她一起卖了？”
　　“怎么，你想买啊？”此话一出，一阵哄笑。
　　“也不是不可以……”
　　
　　那边说的话，淮英都听到了。他是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把自己搬出来。
　　
　　“下一位，徐白。”
　　徐白，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名字。白衣男子走上前，众人围绕的笔测台上，有一个巨大的石柱。
　　
　　以念力挥舞着半人高的毛笔，在石柱上写字。
　　这极其考究个人实力，一分一毫都做不得假。前面的人，大都写了两个字便坚持不下去。即使写了的，也是歪歪扭扭。
　　
　　但徐白不同。
　　他抬起的右手指尖在空中挥舞，巨大的毛笔便随着他的动作，在石碑上写下了一句诗——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①
　　
　　毛笔在石柱上写字，墨汁很浅，但细看也能察觉到徐白的念力深厚，才会写出如此娟秀的字迹。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惊叹的神色。
　　“不愧是徐公子，写出来的字迹就是卓尔不凡！”
　　“这每一笔都孕育着念力，今年的笔测他一定是排第一！”
　　“不用想了，他们肯定是赌输了，白赔了一名妖仆。”
　　
　　赤松有些郁闷。
　　他从人堆里挤到了淮英那边，小声道：“公子，您真的要把我白送给他们？”
　　“留你何用？”淮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少年瞪大眼睛：“我可以保护娇娇啊！”
　　公子把它从山里带出来，也不止是想让它驾车吧。
　　
　　这次负责笔测的三名考官，都露出了赞扬的神色。徐家真是英杰辈出啊，这一代有了徐白，何愁出不了头。
　　
　　他们评断道：“徐白，真体五阶。”
　　
　　“恭喜恭喜！徐公子，您这次可以直接进入北斗宗了！”
　　“替我向家父道喜啊。”
　　“小铃儿，你的二哥哥可真厉害。”
　　
　　小女孩一脸得意，她看了余娇娇一眼，故意放大声音道：“那当然，二哥哥不仅厉害，还很疼我。但凡是我想要的，他都一定会买来给我！”
　　
　　切。
　　余娇娇心里撇嘴，表面上倒没什么变化。
　　她记得的，淮英在原著里，犁山笔测是第一名！
　　管他什么阶级，反正没有淮英厉害。
　　
　　可又怕淮英的性子真不在乎这个……
　　她也学着赤松挤到了淮英的身旁。
　　小女娃踮起脚尖，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道：“淮英，你可要加油呀，我相信你一定行。”
　　
　　“我不行。”淮英扯出自己的袖子，他勾唇道：“你打的赌，你自己上。”
　　
　　赤松面色一白，吓得脸上皱纹都多了一些。
　　他维持“小少年”的形态需要耗费妖力，这心绪混乱，自然脸上也出现了痕迹。
　　
　　小女娃又拽住了他的袖子，她软软糯糯的嗓音，像是含了糖一样甜滋滋：“徐白写的字有什么好看的，一点儿都不清楚。淮英写的字，那才叫好看。这笔测的第一名，必定是淮英的，他们也只有嫉妒的份儿。”
　　
　　她声音很小，但在场的修行者不少，大都听到了。
　　好个女娃娃，竟然如此口出狂言。
　　再瞧一眼她身旁的公子，眼生的很，可能是什么小门小户，也没人放在眼里。
　　
　　徐白倒不与小孩子计较。
　　可，跟他一同前来的徐墨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余娇娇。接着，便在徐白的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位，淮英。”
　　
　　“且慢。”已经笔测结束的徐白突然开口。
　　淮英走上了圆台，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声音淡漠：“有事？”
　　“刚才的赌注，可还作数？”
　　“你觉得呢？”淮英反问。
　　徐白又从怀里掏出一粒海明珠，道：“我赌两个海明珠，如果你输了，除了妖仆以外，还希望你可以把你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给我。”
　　
　　他身旁的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二哥哥！你疯了！那个小乞丐哪值这么多钱？！”
　　“铃儿，别闹。”徐墨蹲下身将小女孩搂在怀里，“是三哥哥想要。你有了妖仆，也得给三哥哥一个贴身丫鬟不是？”
　　
　　徐墨的模样还算清秀，可他并不是修行者，而且流连勾栏之地，身形消瘦，面上也没什么精神。
　　
　　小女孩咬着嘴唇，一脸不愿。
　　可见三哥哥喜欢，便只能应允：“那好吧。”
　　
　　徐白再次问道：“你可愿意？”
　　
　　余娇娇眉心紧蹙，好端端的怎么她被“看上”了？难道是身份暴露了？这徐家也想要玄门冰钥？
　　可不对啊，冰钥在余娇儿的身上，这事也只有盛家知道。
　　他们难道四处宣扬？还不至于那么蠢。
　　
　　淮英漆黑的眼里没有半点情绪，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两个海明珠怎么够？”
　　
　　“你想要几个？”徐白愣了一下。
　　“除了两颗海明珠以外，我还要十粒丹药。你们写个欠条给我，徐家药库，任我挑选。”
　　
　　围观的人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狮子大开口？！
　　要知道，这徐家盛产的丹药，有市无价！多少修行家族都排队等货，他竟然提出让对方拿十颗丹药当赌注？
　　
　　徐白面色一怔。
　　这，当众打赌实为不妥，若真让对方赢了……
　　徐墨冷笑：“好一个欠条，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赢呢？长了一副小白脸的样，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他后面的话忽然就噎住了，因为，他感受到了那道阴冷的视线。
　　淮英凤眸微眯：“哟，犁山徐家什么时候养了了丧门犬，见人就吠？”
　　
　　余娇娇躲在淮英背后，她死死的憋笑。
　　本来吧，淮英好像对赌约不感兴趣，这徐墨说什么不好，偏说他是小白脸！
　　
　　徐墨怒了：“你你！你说谁是狗？！二哥，跟他赌！！”
　　他还就不信了，三年来刚通灵窍的人里，有人修炼速度比二哥还快！
　　徐铃儿也跟着附和：“就是，少虚张声势了，我们徐家可不怕！”
　　
　　修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进阶更难。三年一次的招募，其实每次选拔的人都少之又少。
　　
　　就拿今天的招募来说，二十多名都是刚通灵窍，进入犁山上的“初阳宗”。
　　清骨大概有八人。
　　至于真体，目前也就只有两个人而已。其中一个便是徐白。
　　
　　徐白应道：“好，我跟你赌。”
　　他是天子骄子，家世好，自己虽然灵窍通得晚，却在短短半年从通窍跨越清骨，直接晋级真体！
　　这样的资质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更何况，徐家曾经还出过像“徐凤”这样的大人物。
　　
　　众目睽睽之下，淮英开始了他的笔测。
　　与之前的测试者不同，他连手都是懒懒的交叉在袖子里，根本没露出半个手指。
　　众人便看到，这巨大的毛笔被风托起，摇摇晃晃的来到了高耸入云的石柱面前。
　　
　　淮英眸色淡淡，唇角还噙着一丝讥笑。
　　这毛笔在石柱上大肆挥舞，可石柱上偏不显示半个字。
　　有人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因这人起了个头，人群中的笑声逐渐扩散，就连徐白的脸上都“松了一口气”。
　　
　　赤松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向身旁的小女娃，她的脸仿佛成了一块猪肝。
　　如果淮英真输了，自己可就被卖给徐家了啊……
　　怎么会呢，淮英的实力明明那么强，只要他想，可以控制在任何自己想表现的实力层面。
　　
　　淮英，淮英——
　　余娇娇欲哭无泪，大魔头他这又是怎么了？
　　小女娃蹲到了地上，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心期盼着他能够认真起来。
　　
　　淮英微微侧头，看向蹲在最前面的小女娃。她立刻打起十足的精神，满脸写着“拜托拜托”。
　　见淮英不为所动，她使劲儿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眼眶泛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收回视线。淮英心想，也罢，不逗弄她了。
　　
　　
16.016余孽！
　　众人的脸上还带有嘲弄，没想到这个人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挑战徐家。
　　
　　然而，悬在空中左摇右晃的毛笔忽然画风一转，变得如同一把凌厉的刀锋！
　　寥寥几笔，高耸的石柱上，逐渐出现一个清晰的字体——
　　
　　【狂！】
　　
　　一个字！就这一个字！
　　用毛笔在石柱上写字本就困难，这个字却像是刻在上面一样，连脉络都清晰可见！
　　字体嚣张跋扈，足以应证它本身的意思。
　　比起别人写的各种诗句，他这一个字便已超越了所有人。
　　更不用说那些写的少的、字体歪歪扭扭，根本看不清……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神色各异。却都是不约而同的看着站在圆台上的男子，他依然淡定自若，双手交互于袖中。
　　可就是他写出了这样一个字！这个字简直就是他本人的真实写照！
　　就连余娇娇也惊呆了。
　　
　　考官还未公布答案，大家心中已然知晓。他肯定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了。
　　剑宗的弟子脸上也露出怔忪的神色，几十年来招募的弟子中，还从未出现过天资如此聪颖的！
　　
　　徐白的脸色跟他的名字一样白。
　　他站在人群前方，只觉得置身于冰天雪地中，手指冰凉。
　　而徐墨也是露出了愤恨的神色，徐铃儿索性把脸埋了起来——真是丢死人了！
　　他们主动挑起的赌约，却输得这么彻底！
　　
　　剑宗的考官很快公布淮英的成绩——“真体，九阶！”
　　哗——
　　余娇娇听到了很多吸气声！
　　真体九阶，便是真体里最强的，距离神闲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们并不知道，淮英是隐藏了实力的，杀神闲三阶武者不费吹灰之力，他现在究竟有多强余娇娇也不知道。
　　
　　赤松哈哈大笑：“赢了赢了，公子赢了！”
　　可眼前的小女孩已经蹦跶到了徐家人的面前，她一脸“欠打”的笑容：“徐公子真体五阶，我家公子真体九阶，按照约定你们要赔两颗海明珠以及十粒丹药。这么多人都见证了，可不能反悔哦。”
　　
　　她也不知道从哪弄到的纸笔，大大咧咧的举了起来：“写欠条吧，亲~”
　　
　　徐墨的眉角微微一跳，他压抑住想要揍人的心情，愤恨的一把将纸笔拽过来。他颤抖着手，写下了这张欠条。
　　屈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余娇娇把这张纸条仔细叠好，放到了怀中。
　　“何时能去拿？”她问道。
　　
　　徐白的心情逐渐归于平静。这场比试，是他输了。但徐家大家气魄还在，他回道：“随时。”
　　
　　他的视线落在了已经走下看台的男子身上——
　　九阶。
　　徐白的心里泛起阵阵苦涩，自己每日泡在药罐里，也不过才五阶而已。他却比自己高了那么多。
　　
　　徐铃儿脸涨得通红，半晌没吭声。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最后，她还是偷偷瞄了眼那名妖仆小少年——见他正兴高采烈的跟余娇娇说着什么，心里的妒意越来越猛烈。
　　
　　两颗海明珠只是前缀，收下后，主仆三人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今天可真是满载而归啊，等傍晚去徐家药库领了丹药，这一天所赚的别人几辈子都奢望不来。
　　
　　“淮英要进入北斗宗了。”余娇娇喃喃道。
　　犁山专门负责新入门的弟子，又根据等级分为三大宗门——通窍级的初阳宗，清骨级的无寒宗，真体级的北斗宗。
　　淮英真体九阶，北斗宗一定会竭力培养他。
　　从真体到神闲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跨越，很多修行者用了几十年都不行，郁郁终老。
　　而只要能达到神闲，再回归故里，一定会受到帝国的重用。
　　
　　可谓是一朝踏神闲，半生享荣华。
　　
　　笔测还在继续，考官们因为连收两名“北斗宗”弟子，神色都和蔼可亲了不少。
　　待到最后，准备鸣鼓收兵，却忽然听到一道声音——
　　“且慢！各位大人，请我让也试一试！”
　　见到此人，考官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秋星夜，你还没放弃啊。”
　　
　　“！！！！”已经打算离开的余娇娇忽然停下脚步，她看向鼻青脸肿的秋星夜。
　　
　　秋星夜是犁山人士，从小在这里长大。大约从四岁起，每三年一次的笔测他都会前来参加，但最终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今年他十九了，已经参加过四次选拔，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但始终没有放弃。
　　
　　余娇娇知道，他今年一定会选上。
　　因为他是作者的亲儿子。
　　他便是《天道诛邪》这本书里的男主，一个废柴逆袭的爽文代表人物。
　　
　　赤松发现余娇娇总是盯着那个最后的测试者看，他问道：“那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你们认识？”
　　“认识。”余娇娇莞尔一笑。
　　她认识秋星夜，不知道多少地雷、营养液都是为他而投。但秋星夜肯定不认识她。
　　
　　淮英已经走远了。
　　小少年不得已也只能拽着余娇娇往外挤：“走了走了，我们去吃饭。顺便等着剑宗的人来接公子。”
　　
　　到了人群外面，便看不清圆台上的情况。
　　余娇娇收回了视线，她唇角带笑——入剑宗以后，总会再遇到。
　　到时候可一定得上前打个招呼才行。
　　
　　回客栈之后，余娇娇抱着茶杯，偷偷地看淮英。她的眼珠骨碌碌的转，忽然咧嘴笑道：“淮英，你这身衣服也穿好久了，我去给你买一件新的？”
　　
　　现在怀里揣着两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想买什么便能买什么。
　　
　　“今晚就要入剑宗了，我们得多做点准备才行。”不等淮英回话，余娇娇立刻拉着赤松跑走了。
　　小少年疑惑：“进了剑宗，吃穿用度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去买？”
　　“淮英有，我们又没有。剑宗的人不可能每天都给你送新鲜松子，你说对不？”
　　“是哦！”提到松子，小少年的眼睛一亮。
　　
　　客栈的房间内，淮英看着手臂上那条冰蓝色的线，一直从手腕处延伸到手肘。
　　这是冰钥的痕迹，若隐若现。
　　放下衣袖，他嚼了一片“枯叶”，神色恹淡。
　　
　　那些想要抢走冰钥的人，并不知道真正的余娇儿已经死了。只要余娇娇还在，他们总会被吸引来。
　　到时候，自己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有人敲门。
　　淮英抬眸，淡淡道：“进。”
　　
　　门推开，是一名身穿藏青色长袍的剑宗弟子，他看着很年轻，神采奕奕道：“淮英，我是奉门主之令，前来接你。”
　　这房间里一切从简，桌上摆放着几碟吃的差不多的糕点。
　　他问道：“东西可收拾好了？”
　　
　　淮英坐在木椅上，他喝了口茶，道：“我的侍从出去买了。”
　　上剑宗的不乏有一些富贵子弟，从小习惯人服侍。
　　剑宗的规定是，初阳宗与无寒宗的人不许带随从上山，但北斗宗可以。
　　能进北斗宗的都是以后有望进阶神闲的大修行者！
　　他们要带仆人，自然不会有人多嘴。
　　
　　两人在屋里，一坐一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青年的脸上有些尴尬。他左右看了下，发现角落里有一双小女孩的绣花鞋。
　　
　　淮英突然说道：“我今日与徐家有赌约，既然要拜入剑宗，不如把这件事先了了，也省得以后还要特地下山。你要是有空，同我一道前去，也算是做个见证。”
　　青年弟子连忙道：“有的有的，我们这就过去？”
　　
　　找了一名剑宗弟子陪同，徐墨开库房门的时候，有气没处撒。他黑着脸，站在一旁，就看着这个男人愣是从灵药中，拿走了最上等的那几粒！
　　“你还真是识货！”他冷哼道。
　　淮英瞥了他一眼，从他面前直径走过，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徐墨被气得吐血，他想到了那个小女娃笑吟吟的眼眸，头脑一热，说道：“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个小丫鬟心甘情愿的服饰我！”
　　一个涉世未深的丫头，总要长大的，等她年长几岁懂了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见到翩翩公子能不动心？
　　徐墨流连花场，自视最懂女儿心。
　　
　　淮英便是连头也不回：“你也得有那个命享受。”
　　
　　青年弟子只当是普通的嘲讽，可仔细一揣摩，竟然有威胁的意思……？
　　看来，淮英很重视他的小丫鬟啊。
　　
　　徐墨的眸中迸发出一道愤恨的火焰，这一刻，他恨自己不能修行！
　　淮英？呵！好一个淮英！
　　他们徐家在犁山扎根已久，平日出门谁不敬着他点儿？现在却被一个外来者羞辱！仗着自己笔测第一的成绩，就不把徐家放在眼里！
　　可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否则……
　　哼！
　　
　　余娇娇用一颗海明珠兑换了一沓银票，她买了许多小女孩的衣裳、头饰，还给山怪也买了几套衣服换着穿。
　　自从穿书之后，第一次享受到花钱的快感！
　　
　　小少年抬着的盒子都比人还高了，这钱却只花了九牛一毛。
　　余娇娇感慨道：“徐家可真有钱，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剩余的钱买几家商铺都绰绰有余，可徐家竟然想拿这个来买两个随从？
　　难道因为对方是修行者，买卖随从有辱斯文，所以花比市场高几十倍的价钱？
　　
　　小少年说道：“是啊，他们是丹药世家，基本上南大陆的丹药都是从他们家流出，多少人排着队等！”
　　“灵丹妙药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比任何珍珠宝贝都值钱。”
　　“徐家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要说有钱，整个南大陆他们称第一，没人敢认第二！”
　　
　　小少年说的这些其实余娇娇都知道。
　　原著中，东南西北四个大陆，各有一炼丹世家。而南徐家，反而是这些炼丹世家里实力最弱的，因为机缘巧合，反而成了目前唯一存活的炼丹世家。
　　
　　其实，以前最强的炼丹世家在东大陆，可惜后来没落了。
　　她记得，最早的时候，东边的余家才真的是家大业大，受万人敬仰。余家的那位老祖宗叫什么来着？
　　
　　“余孽？”余娇娇不禁念出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后背发凉。
　　一道低沉并带有笑意的嗓音传来：“小娃娃，你找我？”
　　
　　
17.017第七十八代传人！
　　春日的长街，人来人往，路边小贩叫卖，迎面有一个老翁扛着扁担与他们擦肩而过。
　　余娇娇还能闻到鱼腥气。
　　想来，这老翁也是刚垂钓回来，鱼儿还很新鲜。
　　
　　但，这一切都不如背后阴风阵阵来得真切。
　　
　　赤松见余娇娇不动了，他疑惑道：“怎么了？”
　　“……”余娇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她一只手攥紧小少年的衣袖，缓缓地回头。
　　
　　“让一让、让一让来——”有一名小贩推着车子过路，行人们朝两旁散了散。
　　小少年也拖住余娇娇的身体，与她一道站在路边的屋檐下。
　　他用手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喂，有听到我说话吗？难道是中邪了？”
　　余娇娇总算收回了思绪。
　　她呢喃道：“还真是中邪了……”
　　
　　余孽，余孽。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想到了在余家祖祠遇到的那抹孤魂，他也姓余？
　　那么，他到底是与余娇儿有关，还是与替身有关？这么大的事情，还不至于弄错吧。
　　
　　余娇娇郁闷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从离开祖祠后，她的感官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犹豫了半晌，她说道：“我要如厕，小赤，你等等我。”
　　“哦，好的。”
　　
　　客栈后院有如厕的地方，余娇娇去的时候院子里刚好没人。
　　她关上小木门，蹲在茅坑旁，低声道：“余孽，你在吗？余孽，你出来。”
　　“小娃娃，能不能换个地方喊我？”
　　余娇娇的身旁逐渐出现一道影子，依旧是灰白色的长袍，向上看，他的五官像是藏在云雾之中，非常模糊。
　　
　　余娇娇有些蒙圈。
　　怎么回事？从祖祠开始，这个家伙就一直跟着自己？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余娇娇委婉的说道：“我不是永安侯的女儿。”
　　“谁管他们。”余孽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他的语气带有一丝高傲：“我们东余家千年之前好歹也是最强盛的世家，没有之一。”
　　
　　东大陆的余家！竟然真的是！！
　　余娇娇呆住了。
　　以前的余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余孽“飞升”后，余家到第四代就已经衰落了，等到第十代连祖宅都被人霸占了。
　　
　　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飞升者，现在的余家完全销声匿迹，早已被世人遗忘。
　　余娇娇指着自己的鼻子，懵懵的问道：“我，是你的后代？”
　　“对，你是第七十八代。”
　　
　　到了余娇娇这里，已经是七十八代。而且，这一代也只有她一棵独苗。
　　余孽眯着眼睛，他看着这小小的女娃儿，甚是喜欢。
　　“余家复兴有望！”
　　
　　“……”余娇娇脸色微微一变，原来，余孽是打得这个主意。
　　想了想，她问道：“老祖宗，你怎么不早点找到余家后代，这样的话也许在祖宅被霸占之前，就能够复兴余家了呢？”
　　
　　七十八代……
　　距离他飞升已经过去了一千年，这也太晚了。
　　
　　茅厕里是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余孽轻叹：“我就是睡了一觉。”
　　一觉便睡了千年……
　　等他醒来早已物是人非。哎呀呀，飞升去了上界，人也变得懒惰了不少。
　　
　　余娇娇当即摊开手，双眼发光：“有灵丹吗，吃一颗能直接踏入真体境界的那种！”
　　这样，她也能去北斗宗啦！
　　余孽露出了鄙夷的视线：“想当年，老祖宗我可是从无到有创立了人世间第一修行世家，我这绝无仅有的天赋你半点没传承到就算了，连我的精神都没继承？”
　　小女娃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毕竟是七十八代。”
　　
　　“灵丹没有。不过，有一件宝物倒是可以传给你。”
　　“什么？”
　　“去了犁山，找机会进入‘沙流河畔’，在那棵高耸入云的槐树下，我埋了一个木箱子。非我余家后代，绝对打不开。”
　　“是什么东西？”余娇娇刨根问底儿。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是灵丹吗？”
　　余孽被气笑了：“瞧你这出息！一颗破灵丹有什么值得惦念的，有了那个宝物，你想做多少灵丹便能做多少！”
　　
　　余娇娇立马露出了乖巧的神色，她说道：“好的老祖宗，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犁山把我们余家的宝贝拿回来。”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呢喃道：“三个月后，我真的可以修行吗？”
　　“当然，你是我的独苗，我肯定不会骗你。”
　　余孽发现了什么，他问道：“你对修行很感兴趣？”
　　
　　“也不是……”余娇娇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老祖宗，我现在被人追杀，没点本事傍身怕是很容易就死掉了。我现在才八岁，也不可能马上找个人成亲给你传宗接代。你看我如果真的死了，那余家可就真的没了。”
　　
　　余娇娇是想着，老祖宗既然都显灵了，那能不能顺便帮自己解决一下眼前的危机？
　　她等了好久，余孽才睡眼惺忪的说道：“你要是真死了，那这就是余家的命，我认了。”
　　说完后，那道灰白色的虚影消失。
　　余娇娇目瞪口呆——这就走了？？？这么冷血的吗？？？？
　　
　　原来老祖宗也是个靠不住的人。
　　想想也是，他靠得住就不至于一觉睡到千年以后。
　　所以现在她还是只能抱紧淮英的大腿，至少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
　　
　　淮英。
　　想到今天他要入剑宗，余娇娇连忙站了起来，推开茅厕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绕到前方才听到大厅里的喧哗。
　　她上了二楼，发现赤松坐在门口，见到他后连忙说道：“你可算回来了！”
　　
　　“剑宗的人来了？”
　　“来了来了，公子在换衣服。我刚才把行礼收拾了一下，已经搬到了外面的马车上。娇娇，你等会儿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东西落下。”
　　
　　正说着，房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已经换上了藏青色长袍的淮英走了出来，他墨色长发柔软的披在身后，没有任何头饰，清丽的眉眼如果不是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便如同从画里走出的美人儿一样。这藏青色，真是衬得他超出凡人的气宇轩昂。
　　
　　怎么有人把藏青色穿得那么好看啊，而且还是个男人。
　　
　　余娇娇看了眼屋内，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了，便说道：“淮英，我再给你泡壶茶吧，我们走路上喝。”
　　她溜进了房间，用比巴掌还小的小茶壶，泡了一点热茶。
　　
　　等他们到客栈下面的时候，淮英已经上了马车。
　　余娇娇踩着小凳子钻了进去，她将小茶壶递给了淮英，笑眯眯的看着他。
　　
　　淮英平日里素来不喜人近身，转生后，依然会与人保持距离。
　　可从未有人三番四次的坐在他身边，还总是笑容满面。
　　而这笑，只是她习惯性的“讨好”。
　　“别笑了。”淮英没好气的说道：“丑。”
　　“…………”
　　余娇娇的笑容变得僵硬了起来。
　　她摸了摸脸，不是吧，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本尊长得可讨喜了，怎么可能丑？一定是淮英眼睛有问题。
　　
　　见她垂头丧气的小模样，淮英才满意的闭上眼。
　　
　　马车上了犁山，空气都跟着清新起来。
　　这山路看似普通其实到处都有结界，若不是有剑宗弟子引路，大多数人都会在这里绕十天半个月也上不去。
　　
　　招收新人的三大宗门，便分据在埋入云层的三座高峰上。
　　今年北斗宗迎来了三名新弟子，但大多数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修炼，没有任何的欢迎仪式。
　　唯一负责迎接他们的，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年。
　　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可以看出是北斗宗专门负责扫地的守门人。
　　
　　“徐白公子，李安公子，淮英公子，门主还未出关，请你们在各自的院里多住几日。这里有巩固真体的心法，你们先自行研究。”
　　少年将古谱分发，他们三人的随从立即上前接过。
　　
　　“那，我们每日上哪里领吃食呢？”余娇娇问道。
　　少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道：“会有飞鹤给你们送到门口。”
　　“小师父，不带我们参观一下门派吗？”余娇娇不死心，犁山这么大，她怎么知道“沙流河畔”在哪儿。
　　“等过几日人齐了，会一同参观。”
　　
　　说完后，少年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这地够干净的了，纤尘不染，也不知道他在扫什么。
　　天空中出现一只飞鹤，它在空中缓慢的飞行，似是在带路。
　　
　　淮英率先跟了上去。
　　其余人全都跟在了他身后，李安的笔测比他们都早，刚到真体一阶，这两人实力都比他强，便忍不住套近乎。
　　“这北斗宗可真冷清，除了那扫地的半个人影都没见到。估计另外两个宗门会比这里热闹罢。你们今晚有没有空，我从家里带来了陈年美酒，我们一起小酌几杯可好？”
　　
　　徐白说道：“不用了，我还要看书。”
　　
　　“淮公子——”他还未凑过去，淮英已经加快步伐，把二人甩在身后。
　　
　　余娇娇连忙小跑跟上。
　　仙鹤带他们来到了一处院落，三人住的地方是分开的，淮英进去后，这门旁的木牌上便出现了他的名字。
　　
　　赤松自从上了犁山，就变成了一只肥松鼠。
　　这里到处都是大修行者，它可不敢四处招摇。钻进院子后，拖着大大的包裹进了房间。
　　这小院子一共就两间屋子，其中一个专门给下人准备的。
　　但赤松可不愿睡屋里，它最喜欢树上。
　　
　　余娇娇关上了木门，这里真是修行之地，清净的不得了。而且环境比侯府好太多，真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她快步进了屋内，一脸严肃的说道：“淮英，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18.018”蠢货“。
　　关上门，古香古色的房间里格外幽静。
　　
　　这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面衣柜，右侧的墙上有一个圆形的窗户，前面放着一张案板。
　　
　　窗外柳絮纷飞，几枝树叶伸展进来。
　　
　　当真是世外桃源之地，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修行，余娇娇还真乐意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段时日。
　　
　　淮英坐到了椅子上，他手里还拿着一盏棕色的小茶壶。
　　
　　“说。”
　　
　　余娇娇往前小走了两步，淮英坐在椅子上，也比她高了一些。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看见祖宗了。”
　　
　　淮英是已经转生过的人，这种事情他应该有所耳闻？
　　
　　听到这话，也只是喝了一口茶，目色懒散的看着她。小女娃的脸儿白里透红，身上的奶香气愈发清晰，她靠得更近了些。
　　
　　“余孽，你知道吧？”余娇娇睁着圆圆的眼睛，半带骄傲的说道：“我就是他第七十八代子孙哦！”
　　
　　余孽，这个名字淮英并不陌生。
　　
　　对于此事他没有回应，只是问道：“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可不认为这小东西就是单纯的跟他分享秘密。
　　
　　余娇娇笑了笑，继续道：“老祖宗跟我说，他有一样宝物要传给我，就在北斗宗的‘沙流河畔’。可那地方我又进不去。淮英，有时间了你带我去好不好，老祖宗说了，只要有了这个东西，什么丹药都能练得出来。”
　　
　　生怕淮英不答应，余娇娇连忙道：“等我学会了炼丹，以后不管淮英想要什么样的丹药，我都给你！”
　　
　　“以后？”淮英靠着椅子，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这笑，令看到的人心底有些生怕。
　　
　　“你说自己三个月后可以修炼，便是因为余孽吗？”
　　
　　“嗯，那日在祖祠，老祖宗将一滴酒洒到了我额头上，从那之后我的感官便比普通人灵敏了不少。”
　　
　　余娇娇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当时没跟你说，怕你以为我用余家后代的身份骗你。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去了沙流河畔，你便知道我没有说谎。”
　　
　　北斗宗全是修行者，就连门口接待他们的扫地少年，看起来也实力不俗。
　　
　　凭着余娇娇一人，是绝对不可能拿到余孽口中的宝具。
　　
　　这事儿她只能寻求淮英的帮忙——对方是玄宗的祖师爷，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也不至于贪下这个东西。
　　
　　要是淮英能答应帮忙，这宝具就肯定能拿到。
　　
　　以他的实力在北斗宗可谓是如同出入无人之境。
　　
　　但淮英会不会答应，这就不知道了。
　　
　　“可以啊。”淮英提起茶壶，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小口清茶。很快，他看着余娇娇的眼神逐渐变得恶劣：“小东西，你既然把你的秘密告诉了我，公平起见，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淮英的……秘密？”
　　
　　“我这次上北斗宗，主要目的是为了杀一个人。”淮英嘴角噙笑，饶有兴趣的看着余娇娇的脸色白了一些。
　　
　　“……”
　　
　　余娇娇当然知道淮英是为了杀人才上的犁山，并且她还知道淮英要杀的人是谁！
　　
　　“这个……这个就不用跟我说了吧，万一哪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有些事情，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小女娃缩了缩脖子，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淮英幽幽的说道：“我要杀的人，是祭无涯。”
　　
　　最后念出那三个字已经带有冰冷的杀意，余娇娇感觉到连房间气温都骤然下降。她愣了愣，看向淮英，只见他眼神暗了几分。
　　
　　她记得，祭门主死的很惨。这事震惊了整个剑宗，可却就是找不出杀人凶手。不但如此，后面淮英还以北斗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之名，大大咧咧的进了剑宗的核心宗门乾坤宗。与他同行的，还有徐白和男主。
　　
　　祭无涯曾在玄宗犯下了血债，以淮英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可能放过他。
　　
　　可，余娇娇在意的是，为什么淮英会把这件事告诉她？万一她真的去告密了，淮英也许能够轻易离开犁山，可他绝对进不了乾坤宗。
　　
　　“我可能帮不到你太多……”余娇娇呢喃。
　　
　　淮英笑了：“我会要你帮？”
　　
　　杀一个祭无涯，根本费不了太大的力气，只不过现在他还在闭关。
　　
　　“那……”余娇娇就不懂了。
　　
　　“我说过的吧，秘密交换。”淮英将小茶壶放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丹药的黑盒子：“今日去徐家，我特地拿了这个东西。”
　　
　　他随意将黑盒子向前一丢，余娇娇连忙接住。
　　
　　淮英道：“送你。”
　　
　　小女娃立马乐了，她兴奋道：“这是什么好宝贝呀，吃了可以功力大增吗！”
　　
　　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却在看到丹药后面色一愣——黑盒子里装着一颗透明色的小丸子，这种颜色，与普通的丹药相差甚远。
　　
　　“月华丹。”淮英说出了它的名字。
　　
　　余娇娇：“……”
　　
　　她呆了呆，捧着黑盒子的双手都微微一颤！月华丹，乃是从玄宗流出的邪丹啊！这东西徐家怎么会有？？？
　　
　　别说功力大增了，它可是有剧毒的！
　　
　　难道，淮英说完秘密之后就准备杀人灭口？？
　　
　　余娇娇快哭了：“淮英，我绝对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我发誓，我要是说漏了嘴就天打五雷轰！！”
　　
　　生怕淮英逼他吃毒丹，余娇娇跑到了他面前，不管不顾抱住了他的腿。
　　
　　她嘤嘤道：“我还小，吃了它会没命的。”
　　
　　“淮英，淮英，你看我们都待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跟第三人说过。等你杀完人无论去哪，都把我带着好不好？”
　　
　　淮英要是真走了，她也不能一个人留在剑宗啊。
　　
　　策划带走余娇儿的幕后之人还没现身，李公子也不过是一名士卒罢了。随时会有张公子、王公子找过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只有跟着淮英才是最安全的。
　　
　　“也不是不可以。”淮英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小女娃，微微笑道：“可是，我的身边不留有二心的人。”
　　
　　有转机！
　　
　　余娇娇连忙说道：“我没有二心啊！我一心一意的跟着淮英，心里只装着淮英一个人！会伤害到淮英的事情绝对不做！”
　　
　　“口说无凭。”
　　
　　“呃……？”
　　
　　这种事，还能有什么办法作证？难道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看？
　　
　　淮英用下巴指了指地面上的小黑盒，道：“把月华丹吃了，我就留着你。”
　　
　　“……”
　　
　　月华丹，是毒丹的一种，吃的人不会立马丧命。但每隔七日，如果没有玄宗的祖师爷为其逼出毒素，必死无疑。
　　
　　可，玄宗的祖师爷怎么可能给其他人“疗伤”？
　　
　　这种毒丹，便等同于七日死。
　　
　　所以月华丹的另一个名字便就是“七日死”。至今为止，都没有解药。
　　
　　徐家也不知道从哪弄的，估计是为了研究解药，但一直没成功便丢到了药库锁着。今日淮英去了药库，看到后便顺手拿了回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余娇娇吃了这个，便只能跟着淮英了，不再是嘴上说说。否则一旦病发，她会非常痛苦的死去。
　　
　　淮英从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会说服自己去相信谁。
　　
　　他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人事物——比如吃了七日死之后，再留在他身边的人。
　　
　　“要是毒发了可怎么办，你会给我治疗吗？”余娇娇轻声问道。
　　
　　“会。”
　　
　　她低头，淮英说会，便大概率会，不然现在直接杀死她好了，为什么还要用月华丹来牵制？
　　
　　余娇娇的处境本来就不好，要是再得罪了淮英，怕是连沙流河畔都去不了了。
　　
　　所以，也只能赌一把。
　　
　　小女娃把小黑盒里的透明药丸拿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塞进嘴里，吞了下去。她还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啊——”
　　
　　左右转了转舌头，为了向淮英证明，自己真的吃下了月华丹。
　　
　　他防备心这么重的一个人啊，想要寻求他的庇佑，总要付出点什么。
　　
　　余娇娇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认真的说道：“我相信淮英，不会让我受七日死的折磨。”她干净的嗓音，是孩童特有的软糯与纯真。
　　
　　淮英面色平静，无喜无悲。
　　
　　小女娃站了起来，她直视着淮英的眸子，道：“余生，请多指教。”
　　
　　她吃了。
　　
　　淮英也没有想到，她就那样直接吃了。以为她会撒娇耍赖，或者胡搅蛮缠，那种一眼就能戳破的小伎俩，在他这里没有用，没用。
　　
　　他想到以前吃月华丹的人，都痛苦的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到死，他们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质问他“为什么见死不救”？
　　
　　因为不想救，所以不救。
　　
　　这种太依赖别人治疗的毒丹，这种致死的毒丹，怎么能够随便吃呢？真是蠢啊。
　　
　　淮英开口道：“蠢货。”
　　
　　“我才不蠢。”余娇娇委屈。
　　
　　他又没说要杀她，不吃月华丹又怎样，大不了下犁山，自谋出路。
　　
　　小女娃分明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却还是吃了。
　　
　　比起离开剑宗，却选择相信他？真是够蠢。
　　
　　“你祖宗都显灵了，他自然会帮你拿到宝物。”
　　
　　“是、是这样吗？”余娇娇傻眼了。
　　
　　余孽……时在时不在，极少出现啊。提到她被人追杀一事，也是表明了态度不愿意出手。
　　
　　“还说自己不蠢？”淮英微微抬起下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点数？若是哪天心情不好了，我就看着你死。要怪，就怪你自个儿命贱。”
　　
　　“……”这劈头盖脸被大魔头骂了一顿，余娇娇着实委屈。
　　
　　怎么了嘛，就是选择相信他啊。
　　
　　小女娃抬头，可怜兮兮的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淮英肯定舍不得我死。”
　　
　　听到这话，他被气笑了。
　　
　　
19.019我给你养老送终啊！
　　淮英俯身，用手指戳住她的小脑门，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宝贝金疙瘩吗？我还舍不得你？”
　　
　　离得这么近，小女娃身上的奶香在鼻尖萦绕，她软嫩的额头戳起来手感竟然还不错。
　　
　　淮英又戳了两下，哒哒，哒哒。
　　
　　余娇娇一脸委屈，她捂住了自己的脑门：“淮英坏。”
　　
　　他收起了手，道：“我要修炼了，你出去，没事别敲门。”
　　
　　“好的！”
　　
　　余娇娇离开了房间，走之前，还特意带上门。站在门口，她心有余悸的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脏。
　　
　　肥松鼠从树上跳了下来，它好奇的问道：“娇娇，你跟公子聊了什么？”
　　
　　“你真要知道吗？淮英跟我说了之后，喂了我一粒毒丹。”
　　
　　赤松的尾巴倏然炸起，它连连摇头：“那你别说了别说了，我可不想吃毒丹。”
　　
　　月华丹也不是说有就可以有的，赤松想吃，估计也吃不到。
　　
　　余娇娇推开院子的门，附近就是其他修行者的院子，门旁都挂着名字。她一个个看过去，徐白就在隔壁。
　　
　　这会儿，他的随从也走了出来，正拎着盒子采茶。见到小女娃后，婢女的怔了一下。
　　
　　“姐姐好。”余娇娇凑了过去，好奇道：“姐姐拎着篮子是要做什么？”
　　
　　“听闻这里有独到的茶叶，我想去采集一些，泡水给少爷喝。”
　　
　　“那，姐姐带上我好不好？”余娇娇指了指身后的牌子：“我家公子也爱喝茶，大家都是邻居，又拜了同一宗门，我想徐公子不会介意。”
　　
　　婢女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她性子沉稳，才会被徐家选中负责公子上山后的饮食起居。
　　
　　听小女娃这么说，她便点头：“好，既然你也想去，那便一起。”
　　
　　“姐姐等我一下。”
　　
　　余娇娇进了院子，找到了一个差不多的竹篮，顺手拽了拽肥松鼠的尾巴：“小赤，别睡了，我们一起采茶去。”
　　
　　肥松鼠一个激灵，它本来在院子的石桌上打盹儿，听到余娇娇的话，也只能打了个哈欠跟上。
　　
　　它将竹篮顶在头上。
　　
　　采茶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只是一路上都看不到半个人影。北斗宗真是奇怪，大家都闭门修炼吗，那为什么还要特地上山？
　　
　　等进了茶园，婢女说道：“不要离得太远，以防万一。”
　　
　　“我明白的，姐姐。”
　　
　　婢女将竹篮放到了地上，她仔细筛选茶叶，将一些上等的装进了竹篮里。余娇娇不懂茶道，她就随意挑着，肥松鼠头顶篮子跟在一旁。
　　
　　没一会儿，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一少年的声音响起：“门主说了，今年可以破例提拔两人进入‘流沙河畔’。”
　　
　　“往年不都是一个吗？”
　　
　　“可今年新招募的弟子强啊，除了一个真体九阶，还有一个真体五阶。”
　　
　　流沙河畔？余娇娇的耳朵抖了抖，她抬起小脸从茶丛里钻出，吓了两个少年一跳！
　　
　　他们都穿着剑宗的衣裳，定睛一看只是个小孩子，便长舒一口气。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淮英的丫鬟，专门为我家公子采茶。”
　　
　　剑宗茶园里的茶叶，不是普通的茶叶。修行者喝了必定能够辅助修行。这也只有剑宗弟子才能享受得到。
　　
　　“淮英啊。”他们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这便是今年笔测第一的人。
　　
　　两名少年的模样都还算清秀，其中一个个头矮一些，他蹲下身，看了看一旁的肥松鼠，它不禁朝后退了两步，躲到了余娇娇的身后。
　　
　　少年笑道：“别怕，我们剑宗弟子不会滥杀无辜。”
　　
　　他又说道：“小丫头，你这茶采的不好。这些还没发芽，泡上热水味道苦得很。”
　　
　　“多谢小师傅指教。”余娇娇又看了看身边的茶丛，她指向一株：“小师傅，您看那里的行吗？”
　　
　　“还不错。”
　　
　　余娇娇将竹篮里的茶叶换了一拨，她不忘打听道：“刚才，你们说的沙流河畔——那是什么？”
　　
　　对方只是个小女孩，而且她的主子是真体九阶，这两位真体两阶的弟子当然也想与其打理好关系，便热情的解说道：“那是我们北斗宗最出名的修炼地，但凡是能进去的，只要耐得住寂寞，修行都会大有增进。”
　　
　　“耐得住寂寞？”
　　
　　“是的，沙流河畔不是普通的地方，进去之后没个几年出不来。不过对于修行者来说，几年都不算什么。”
　　
　　“会不会有人擅自进去？”
　　
　　“那不可能。”少年自信满满的笑道：“这沙流河畔是很危险的地方，没有剑宗法器庇护，进去就等于找死。而且，如果有人闯入的话，远在乾坤山上的宗主，也一定会发现。”
　　
　　“是啊是啊。”另一位少年不甘落后的接话道：“它本是远古遗留下来的秘境，我们剑宗麾下的犁山宗，也是因此在这里驻扎。”
　　
　　“所以，只有剑宗弟子能进？”
　　
　　“对，而且每年都只有一名弟子能进入。基本上，都会涨不少修为，可用的时间就不一定了。有的用了三年，有的却三十年了还没出来。”
　　
　　正所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没有什么比沙流河畔更能诠释这句话。
　　
　　“你们刚才好像说有两个名额？”余娇娇问道。
　　
　　少年点头：“今年跟之前不一样，门主特地放宽了条件。有一个名额是给北斗宗实力最强的弟子的，另外一个就要靠大家去争了。”
　　
　　——嗯，淮英是肯定去得了。
　　
　　可这一进去要花很长时间，余娇娇就有些担忧了。她又问道：“如果我家公子进去了，那我能跟着吗？”
　　
　　少年笑了：“自然是不能的，那怎么说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只有修行者能进去。”
　　
　　他们剑宗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小女娃只是个普通人，就算她想进门主也不会答应。
　　
　　这会儿，已经采完茶的婢女出现了。
　　
　　“你好了吗？”她问道。
　　
　　“我好了，姐姐稍等。”余娇娇冲两名少年笑了笑，道：“谢谢你们了，有空来找我玩，我跟你们泡茶喝。”
　　
　　两人也没放心上，他们挥手道：“路上慢点走，别摔着了。”
　　
　　待小女娃走之后，矮个子少年感慨道：“真体九阶的人，怎么身边带了一个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小丫头？还跟了个妖仆。”
　　
　　另一位少年说道：“我倒觉得小丫头挺可爱的，还邀请我们去喝茶。”
　　
　　“她也只是客气一下，那又不是她的院子，你真敢去啊？”
　　
　　……
　　
　　回去的路上，余娇娇心情很复杂，不像之前那样哼歌。婢女也发现了，她没有过问。
　　
　　等回到了院子门口，两人互相道别。
　　
　　一进门，余娇娇就垂头丧气的说道：“小赤，怎么办，淮英要是进去修行，我们就只能在这边等着。”
　　
　　赤松不明白，它说道：“不也挺好的，一日三餐都有人送。”
　　
　　“可我在被别人追杀啊，没有淮英，你保护我吗？”
　　
　　“没问题啊！”肥松鼠挺了挺胸。
　　
　　“追杀我的人，比神闲三阶的武者还要强。”
　　
　　“那个，我松子吃完了，我再去屋里拿点。”肥松鼠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
　　
　　余娇娇坐到了石凳上，她就知道，赤松只是一个小妖怪，平日里做点苦力还行，真要半夜三更有人摸来了，它估计都还在做着美梦。
　　
　　一转眼，天就黑了。
　　
　　白鹤飞到了院子里，将食盒放下，拍了拍翅膀转身飞走了。剑宗的白鹤有很多，而且各个都很高傲。
　　
　　余娇娇拿起食盒，发现里面的菜色很丰盛。
　　
　　想也没想，便敲了淮英的房门：“淮英，我能进去吗？”
　　
　　“进。”淮英的声音传来。
　　
　　余娇娇推开门，她将食盒放到了案板上：“刚才白鹤送来了吃的，我们一起吃吧。还有，我今天出去采茶了，打听了一些沙流河畔的事情。”
　　
　　她眉毛一耷拉，看起来活像一个小苦瓜。
　　
　　“淮英你是肯定有资格进去的，我就不行了。他们只要修行者。”
　　
　　淮英从后方缓缓走来，他坐到了女童的对面。
　　
　　案板上，摆了四菜一汤。
　　
　　小女娃正在给她盛饭，见她一脸愁容，便说道：“这有何难。”
　　
　　余娇娇手一抖，盛得饭差点没洒在桌上，她一脸惊奇的看向淮英：“你有办法带我进去？”
　　
　　“只要你是修行者，他们便也不好说什么了。”
　　
　　“可我三个月后才能修行。”余娇娇将白米饭放到了淮英面前。
　　
　　淮英道：“过来。”
　　
　　她乖巧的跪坐在淮英面前。他的身后便是圆形的窗户，夜风吹来，小女娃身上的奶香与茶香交织在一起。
　　
　　淮英伸出食指，点住她的脑门。
　　
　　唔……
　　
　　这个动作，以前淮英也做过，只是这次没那种阴冷的视线。她静静地等待，长长的睫毛颤啊颤。
　　
　　“他在你体内留下的，是真灵之力。”淮英收回手，淡淡道：“你这小身板大概三个月才能消化。”
　　
　　“淮英可是有别的办法？”余娇娇一脸期待。
　　
　　“我既然提了，自然是有办法。”淮英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余娇娇坐在他身旁，歪着脑袋看他，满目纯真。
　　
　　淮英道：“我可以教你修行的办法，让你三日之内通灵窍。”
　　
　　“淮英的意思是收我当徒弟？！”余娇娇心中一喜，连忙改变坐姿，成了跪的姿势，眼看就要一拜——
　　
　　啪。
　　
　　她向下的脑门被一只手拖住，淮英懒懒的嗓音传来：“别拜，我从不收徒。”
　　
　　“可你刚才说了要教我？”
　　
　　“我只是随便指点一二，你别给个杆子就往上爬。”他眼里的笑容带着一丝戏谑：“我这一身的功力即使想传给你，你也练不了。”
　　
　　嘶……
　　
　　余娇娇想到了什么，世人都说，玄宗的祖师爷修炼的是邪功，所以下面才没有那个玩意儿。这邪功，当然不是小女生能练的。
　　
　　她的目光忍不住下移了一些，又怕自己看上去像变态，便索性闭上了眼。
　　
　　“我知道了，淮英。你松手，我想吃饭。”
　　
　　淮英闻言，缓缓放开手。
　　
　　余娇娇爬到了案板的对面，和他面对面坐着。当不了他徒弟，那——她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便兴奋的说道：“要不，你当我干爹吧？我这辈子一定孝敬你！将来你死了，天上地下，我都会跑过去给你收尸！”
　　
　　“……”淮英眼皮一跳。
　　
　　而后，余娇娇便感觉到一道阴沉的视线。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老老实实的——”
　　
　　呃，老老实实的？
　　
　　“做我的小奴隶。”说完这话，淮英又冷冷笑道：“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也轮不到你给我收尸。”
　　
　　
20.020秋星夜，你的命不贱。……
　　“那，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淮英会给我收尸吗？”余娇娇咬住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穿书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普通的上着课，普通的放着假，普通的和朋友一起泡温泉。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发现与自己唯一有牵绊的，也只有淮英了。
　　
　　小女娃的眸色有些落寞：“如果淮英不愿意，我死了之后，尸体应该会被野狗吃掉吧。”
　　
　　听到这儿，淮英的心莫名一沉，他说道：“好好吃饭，别废话。”
　　
　　以往，余娇娇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那当然是为了讨大魔头的欢心。淮英不在乎她笑还是不笑，可现在看她这样带有哀伤的神色，他竟觉得有些烦躁。
　　
　　“会。”压制住内心的情绪，他抬眸道：“我会给你收尸。”
　　
　　“真的？”余娇娇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立即将面前的一块鱼肉夹到了淮英的碗里，因为两人离得有些远，她还要特地跑过去。
　　
　　“那淮英你多吃点，我怕黑，怕孤独，你要多给我烧点小玩意儿。当然还要多烧纸钱，你可能以后就会忘了我了，所以还是埋我的那天把一辈子的纸钱都烧给我吧。”小女娃喋喋不休。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见阎王。”淮英冷声道。
　　
　　余娇娇吐了吐舌头，她抱着碗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才开始安静吃饭。
　　
　　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尝试修炼。
　　
　　淮英让她在一个软垫子上打坐，他说道：“你先试着和体内的真力做沟通，用意念操控它行动。”
　　
　　余娇娇闭着眼睛，像模像样的打坐，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额头上的那一点冰凉气息。
　　
　　呼……呼……
　　
　　她努力地、尝试调动它，但是它很顽固，一直都不愿意动。
　　
　　渐渐地，她感到吃力，连呼吸都开始不稳。
　　
　　还不等她喊淮英的名字，便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淮英坐在她身后，帮助她调动体内的真力。
　　
　　她的那位老祖宗对她还算舍得，给了她非常多的真力，可惜的是小女娃的身体适应的太慢。
　　
　　淮英要做的，便是让真力逐渐扩散，这样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能够接受。
　　
　　余娇娇感觉自己在海水上缓步前行，风浪很大，身后却有一股力量在坚-挺的支撑着自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女娃已然满头大汗。
　　
　　淮英收回了手，他的表情倒没太大变化，只是说道：“明后两日，都要来我房间打坐。”
　　
　　一连三日，她必定可以通灵窍。
　　
　　余娇娇开心的应道：“好的淮英，我一定准时来！”
　　
　　这时，院子里停了一只白鹤。余娇娇将收拾好的食盒拎了出去，白鹤正站在石桌上，跟肥松鼠大眼瞪小眼。
　　
　　“阿白，这个给你。”余娇娇将食盒交给它。
　　
　　白鹤非常不满的长鸣一声，它张开羽翼，咬着食盒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这才离开。
　　
　　赤松见小女娃满脸是汗，它好奇的问道：“你怎么在公子的房间里待了那么久，还香汗淋漓的，你们莫不是在行鱼水之欢……？”
　　
　　余娇娇脸一黑，她连忙捂住肥松鼠的嘴，低声道：“别瞎说，我今年才多大！而且淮英也不是……也不是我这样普通人能够高攀的。”
　　
　　想了想，余娇娇便这样说道。
　　
　　总不能直接说大魔头那方面不行，这要是让他听到他们背后的非议，两个人岂不是都惨了。
　　
　　这肥松鼠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它继续道：“娇娇，你别妄自菲薄，公子虽然很厉害，但他愿意带着你就说明对你的看法很特别。你加油啊，可别放弃。”
　　
　　“……”
　　
　　放弃什么？她月华丹都吃了，还不得一辈子跟在淮英身边？
　　
　　犁山有一道天然屏障，四季如春。到了夜里也是凉风习习，余娇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她抬头看到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
　　
　　想到现实中的爸爸不知道还好吗，她从小就没有妈妈，是爸爸一个人带大。
　　
　　有时候真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好几次醒来，发现还是在书中的世界。比如这次，余娇娇睡眼惺忪的坐起身，看着她一人独享的房间，终于也能睡上床铺了。
　　
　　肥松鼠蹲窗台上，它手里拿着一张卷纸，“娇娇，今天大白鹤又送东西过来了，你来看看。”
　　
　　余娇娇穿上布鞋，她来到窗户边，解开上面的红绳。
　　
　　卷纸摊开，里面记载了寥寥几笔，大概意思是今天有三大宗门新入门弟子的聚会，地点就在北斗宗。
　　
　　她当即关上窗子，道：“我换衣裳了，你去喊淮英起床。”
　　
　　“公子早就起了。”肥松鼠屁股对着窗户，道：“早膳都已经吃了，现在正在打坐呢。”
　　
　　余娇娇换了一身新衣裳，青绿色的小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女童常用的花苞，系上了青色丝带。
　　
　　这裙子质感可真好，不愧是花大价钱买的。
　　
　　“淮英。”她像只小蝴蝶，跑进了淮英的房间，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新衣裳。可淮英在打坐，完全不理会。
　　
　　余娇娇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不去。”
　　
　　“为什么？今天会有很多人来北斗宗，你真的不去啊？”
　　
　　“不去。”
　　
　　一群新入门的弟子聚在一起，要多无聊有多无聊。有那个时间他还不如关起门来修炼，去干吗？闲得慌吗？
　　
　　余娇娇本来也就没指望淮英去，她笑了笑，说道：“那我跟赤松一起去了哦。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大白鹤会把吃的送来，你饿了就吃，不用等我们。”
　　
　　“……”还在打坐的男子，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眼前的小女娃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她身上的青绿色小裙子花里胡哨，但不得不说，套在她身上很是天真烂漫。
　　
　　“我走了啊。”余娇娇冲他挥挥手，便开开心心的跑出门。
　　
　　赤松慢吞吞的跟了过去，淮英忽然开口：“慢着。”
　　
　　肥松鼠回头：“公子，你喊我？”
　　
　　“她去干什么？”淮英问道。
　　
　　赤松犹豫了一下，道：“之前听娇娇说，她在剑宗好像有故人。可能这次也是为了去见故人吧。”
　　
　　“故人……”
　　
　　这个词，真是令人不喜。
　　
　　赤松怕余娇娇一个人走太远，它赶紧跟了过去。
　　
　　淮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他低头，藏青色的衣袍上不知何时染了一点墨汁，顿时觉得心情烦躁。
　　
　　“无聊的聚会，有什么好去的？”淮英嗤笑：“不就是一群人见面，吃吃喝喝，再说一说剑宗的发扬宗旨吗。几个老不死组织的，又有多少能耐？跟个傻子一样的听他们胡扯，真是浪费时间。”
　　
　　-
　　
　　“淮公子。”
　　
　　徐白在暮云台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立刻走了过去，拱手道：“上次发的《真体心法》，淮公子可看了？”
　　
　　这一次所有的新入门弟子都来参加聚会，先是在暮云台集合，也算是举行入门仪事。
　　
　　淮英脸色很难看，徐白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想着是不是自己礼数不周惹到了他？可自己也没做什么啊，只是问了一个普通的问题。
　　
　　“没看。”他甩了下袖子，背过身，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
　　
　　“……”徐白吃了闭门羹，他也只能退下。
　　
　　这次来的人很多，暮云台是开放性场所，不少剑宗弟子都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交流。
　　
　　想要在这群人里一眼就看到一个小矮子，那是不可能的。
　　
　　淮英的身边人来人往，一些人从徐白与李安那里听说了他的名字，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位就是北斗宗目前排名第一的弟子啊——真体九阶！
　　
　　只要他进入沙流河畔，以他的资质，神闲几乎是稳了！
　　
　　那么——乾坤宗的大门也随时为他敞开！
　　
　　余娇娇带着肥松鼠在暮云台上逛了一大圈，最终，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秋星夜的身影。
　　
　　青年的身上也穿着相同的藏青色衣袍，他眉目之间还带有一丝青涩，也不知道入宗门这几日发生了什么，脸上竟有一些伤痕。
　　
　　他是最后一个加入初阳宗的，可初阳宗的弟子不怎么待见他。
　　
　　其他人都三三两两抱团，唯独他被落下了，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余娇娇凑了过去。
　　
　　这地上有几只小蚂蚁，也不知道它们从哪弄的糕点屑，嘿咻嘿咻的搬着跑。
　　
　　“你在看什么？”余娇娇问道。
　　
　　“蚂蚁。”
　　
　　“它们在搬吃的。”
　　
　　“是的。这两只已经搬过了一次，现在又来了。”秋星夜用手指了指，好像小女娃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直在这里和自己一起看蚂蚁搬家。
　　
　　“这块糕点够它们吃好久了。”余娇娇感慨道。
　　
　　秋星夜笑了笑，嘴边的小梨涡特别明显：“我住的地方，还养了不少这样的蚂蚁。”
　　
　　余娇娇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秋星夜也太可爱了吧，圆圆的眼睛，小小的梨涡，跟原著中描写的一模一样。
　　
　　但是，别看他这副长相，杀起人来也是个狠角色。
　　
　　——崽崽！你可知道当初为了让你上角色人气榜，麻麻砸了多少钱吗！余娇娇在心里无声的呐喊。
　　
　　“怎么受伤了？”余娇娇问道。
　　
　　秋星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小鹿一样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没事，我本来就命贱，这种小伤不值一提。”
　　
　　余娇娇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秋星夜。”
　　
　　“在。”
　　
　　“不许这样说自己。”小女娃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的命不贱，宝贵的很，你活着会有更多的人活着。”
　　
　　
21.021“你别不理我啊。”
　　秋星夜是犁山人士，家境不好，天资也不够聪颖。一连四次笔测都没通过，也就今年勉强去了初阳宗。
　　
　　聊了这么久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女娃。
　　
　　他问道：“你是谁？”
　　
　　余娇娇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她蹲在那里，托腮：“我叫余娇娇。”
　　
　　“余娇娇。”秋星夜跟着念了一遍。
　　
　　他鼻子上有伤痕，嘴角也青了一块，余娇娇从随身背着的小布袋里翻了半天，最后将一瓶药膏交到了他手上。
　　
　　暮云宗聚集了许多新入门的弟子，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二人。
　　
　　肥松鼠坐在石柱上，它百般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瞥到人群外伫立了一道人影。
　　
　　它眼神一亮：“公子！”
　　
　　余娇娇也抬头，便看到人群中最醒目的淮英。她跟着站了起来，冲淮英挥手。
　　
　　后者却是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药膏发呆的青年。淮英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淬着一缕捉摸不透的冷笑。
　　
　　暮云宗的入门仪事很快开始了，先是一个坐在仙鹤上的白胡子老头，跟大家说着剑宗的八大戒律。
　　
　　这一会儿的功夫，淮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余娇娇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困意来袭。她摇了摇脑袋，对身旁的肥松鼠说道：“小赤，我们回去吧。”
　　
　　“等会儿的聚会不参加吗？”赤松用手擦了擦口水：“听说有很多好吃的。”
　　
　　余娇娇摇头：“不去了，淮英也不在，就我们俩进不去的。”
　　
　　肥松鼠一脸失望。
　　
　　临走了，余娇娇去跟秋星夜告别。她问道：“今年的沙流河畔测试，你会来吗？”
　　
　　“会。”秋星夜不假思索的说道。
　　
　　余娇娇笑了：“期待你的表现哦。”
　　
　　如果是秋星夜的话，一定没问题。原著里，他就进入了沙流河畔，尽管这测试让他丢了半条命。
　　
　　余娇娇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好几名剑宗弟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个不是……跟在淮英身边的小丫鬟吗？”
　　
　　“我刚才好像看到淮英了。”
　　
　　“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今年沙流河畔的名额他已经是内定了。”
　　
　　周围议论纷纷，秋星夜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色药膏瓶，这样精致的药膏，他这辈子都还没用过。
　　
　　“淮英？”他迷惑。
　　
　　一名和他还算说得上话的女弟子开口道：“秋星夜这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笔测第一的淮英啊！他现在的实力可是真体九阶！”
　　
　　真体九阶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有些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从清骨突破到真体。更有甚者，通窍之后，便不再有进步。
　　
　　秋星夜现在就是通窍三阶，他笑了，嘴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女弟子看呆了，她转过身，脸色微红：“好、好好修炼吧，有机会进入沙流河畔，实力一定会大涨。”
　　
　　……
　　
　　余娇娇回到了住的地方，天色还早，淮英的房门紧闭。她走到跟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隐隐的能感觉到人的呼吸。
　　
　　她敲了敲门：“淮英，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她又说道：“我今天在暮云台看到你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屋里打坐的淮英听到这话就来气，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余娇娇小声嘟囔：“明明在屋里，怎么不说话。”
　　
　　按照淮英的脾气，要是真不想理她早就开口让她走远点了。
　　
　　就这样不说话才奇怪，难道是受伤了？刚想到这个，余娇娇就连连摇头，不可能，淮英那么强，没有人能伤到他。
　　
　　转眼就到了中午，大白鹤今天却没来送吃的。
　　
　　难道因为前面在开宴会，白鹤们也去偷懒了？没办法，余娇娇只能捋起袖子自己做。
　　
　　还要这小院一角搭了个帐篷，有一些做饭用的东西。
　　
　　她检查了一下食材，有萝卜，土豆，青菜，素的不行。她手里拿着菜刀，看了眼肥松鼠。
　　
　　赤松脸一黑，它立刻幻化成小少年的模样，脸煞白煞白的，两边眉心有青紫色印记。他摇了摇尾巴，道：“别看我，我可不是食材。”
　　
　　上犁山之后，肥松鼠怂的不行，一直不敢幻化成人的样子。
　　
　　余娇娇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站在小凳子上，稍微有点不稳，也不敢乱动，便说道：“你把萝卜青菜给我洗一下。”
　　
　　“好的。”小少年走了过来。
　　
　　旁边就放着干净的井水，他认真清洗，完了就放到菜板上。
　　
　　看小女娃握着一把菜刀，眼角一跳：“我来我来，你先下去，这椅子不稳别摔着了。”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余娇娇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可你平时都不吃人类的食物啊。”
　　
　　赤松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脸色有些哀伤。
　　
　　咦，有故事？余娇娇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凑了过去，盯着赤松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问道：“你以前是不是还有别的主人？”
　　
　　赤松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被一户人家收留了。他们是开小饭馆的，女主人厨艺高超。我在旁边看着也学会了一点皮毛。”
　　
　　“后来呢？”余娇娇从矮凳子上下来，把厨房交给了小少年。
　　
　　“有一天饭馆里来了几个人，把女主人带走了。”赤松握紧了菜刀：“男主人追了出去，却死在了长街上。那天夜里下着暴雨，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等那群黑衣人走了，我便把男主人的尸体拖到了饭馆里，用凉席盖上。”
　　
　　听到这里，余娇娇很是气愤：“什么人？竟然敢当街行凶？！”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修行者。但是，其中有一个人我如果见了他，应该能认出来。”小少年抬起手臂，指了指手肘下面：“当时情急之下，我扑上去咬了一个人，血肉模糊。那伤口就算过去一百年，也好不了。”
　　
　　他将案板上的萝卜一段段切开：“可是，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也许他已经死了。”
　　
　　“那你一定受伤了。”
　　
　　“不碍事，我跑得快。”
　　
　　“可他们为什么要抓你的女主人呢？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余娇娇很困惑。
　　
　　小少年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他是不折不扣的幼年期妖怪，脸上不禁染上一丝笑：“我只知道，她做的饭很好吃。”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冒着热气。
　　
　　小少年将切好的萝卜放了进去，又开始着手和面。
　　
　　余娇娇若有所思的看着地面，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过往，她想，赤松的心底一定很怀念幼年时收养它的那对夫妻。
　　
　　要不然，也不会过去了一百年还记得那么清楚。
　　
　　赤松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萝卜青菜面。余娇娇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露出了满足的神色——“好吃！”
　　
　　小少年笑了笑，他问道：“要不要给公子送去？”
　　
　　“马上、马上就去，等我吃完这两口。”余娇娇又往嘴里扒了一些，她抱着面碗，来到了淮英的门前。
　　
　　“吃饭啦吃饭啦，今天有面吃哦，很香的！”她扯着嗓子喊道。
　　
　　依然没人理她。
　　
　　小女娃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淮英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从暮云台回来后，就不再搭理自己了。
　　
　　门不开，没办法，她只能绕到了一旁的窗户那儿。
　　
　　圆形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房间的情况。
　　
　　身穿墨绿色长袍的淮英，坐在软垫上，正对着窗户。他如玉的脸旁有着几缕黑色长发，轻轻地，随风摇摆。
　　
　　余娇娇吞了吞口水。
　　
　　怎么回事？一见到淮英，口水都变多了？？
　　
　　只能说，他真的是秀色可餐。
　　
　　她将面碗放到了窗户旁边，踩着小石头坐到了窗户上。
　　
　　“淮英淮英，我来了！”
　　
　　“……”还在打坐的男子眉角微微一跳，他睁开眸，看着绿油油的小团子已经坐到了窗户上，正准备往下跳。
　　
　　她还很矮，这窗户虽然不高，却也没那么好跳。
　　
　　小女娃一下子摔了下来，还好下面有个垫子，也只是磕了一下额角。她一只手捂着，嘴里有呜咽声：“呜呜呜，疼。”
　　
　　“疼死你。”淮英没好气的说道：“长能耐了，还知道翻窗了？”
　　
　　“嘤嘤嘤。”
　　
　　余娇娇用手揉了揉额角，她站起身跑到了淮英的面前，一只手指着红痕痕，道：“看到没，红了！说不定都出血了！”
　　
　　淮英瞥了一眼，小女娃的额头的确红了一片。
　　
　　他冷笑：“不是很有心情管别人的事吗，怎么，药膏送出去，没东西涂了？”
　　
　　余娇娇愣了愣：“你看到了？”
　　
　　淮英面上浮现出一丝不耐之色，他闭上漆黑的眼眸：“出去。”
　　
　　“我是来给你送面的，马上就走。”
　　
　　小女娃将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男子面前的地上，而后又将一双木筷摆上。她笑吟吟的说道：“真没想到小赤会做饭！”
　　
　　淮英依旧不搭理她。
　　
　　余娇娇有些气馁，她小声道：“怎么了淮英，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到你了？”
　　
　　别不理她啊，晚上还要指望淮英帮她修炼呢，更不用说身体里还藏着“七日死”的毒素，淮英要是烦她了不想管她了，那她就死了啊。
　　
　　大魔头就是大魔头，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就变脸了。真是伴魔头如伴虎啊，他这阴晴不定的性格，谁能受得了？
　　
　　“你别不理我啊，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对，你跟我说，我改！”
　　
　　淮英又想到了小女娃在面对那名剑宗弟子时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在侯府江氏身边那样。
　　
　　她对谁都可以笑的那样真诚，偏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都是虚情假意的谄媚。
　　
　　他压抑住心底的烦躁，冷声道：“滚出去！”
　　
　　
22.022画像里的女子。
　　余娇娇愣了一下，淮英脾气确实不好，但似乎还没有用过这样的口吻。她咬住嘴唇，站起身朝窗户走去。
　　
　　从哪来回哪去，她搬了个小凳子，作势就要往窗台上爬。
　　
　　淮英也不知哪来的无名火，他模仿着小女娃的口吻阴阳怪气的说道：“秋星夜，你的命不贱？”
　　
　　小团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命不贱？谁的命贱，要你多嘴？”在淮英的记忆里，这人也就是剑宗弟子之一，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初阳宗像他这种修行的弟子有多少，哪个不是如同蝼蚁一般？嘁。”
　　
　　大魔头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原著中也就这德行，谁都看不上。
　　
　　可偏他要说秋星夜，那余娇娇要跟他好好掰扯一番。
　　
　　只见小女娃从凳子上下来了，她双手叉腰，不服气的说道：“他现在修行是很低，但很快就会踏入神闲！！”
　　
　　从通窍三阶，到清骨，再到真体，秋星夜可谓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进阶！
　　
　　虽然，依然是被淮英压了那么一头。
　　
　　可淮英不一样，他是大恶人，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
　　
　　听到余娇娇为他辩护，淮英的语气更恶劣了：“就他这样的，还能上神闲？哦，也许你可以把屋子里放的那些灵药，都拿去给他。吃了那些东西，说不定可以真力大增。”
　　
　　余娇娇惊呆了：“那是淮英挣来的，我为什么要给他！”
　　
　　“哼。”听她这么说，淮英的心情倒好了一些。本想安静打坐，这小东西却聒噪个不停。他眉心微蹙，道：“快滚，别叨扰我。”
　　
　　余娇娇她微微噘嘴，心不甘情不愿的翻上了窗台，犹豫了下，她问道：“那今晚还帮我修炼吗？”
　　
　　淮英不耐的瞪了她一眼，余娇娇连忙跳下窗户，跑没影了。
　　
　　她还有半碗面没吃呢。
　　
　　坐到院子里，她将剩余的面都吃干净了，小少年睡在树上，他一只脚在空中乱荡。
　　
　　“小赤，你有没有觉得淮英今天怪怪的？”余娇娇问道。
　　
　　“没有啊，哪里怪了？”
　　
　　“你看他凶巴巴的。”
　　
　　赤松汗颜：“公子每天都很凶。”
　　
　　“……”
　　
　　比起这个，赤松反而跟更好奇今天见到的那名初阳宗弟子。
　　
　　他侧过身，看向石桌旁边的小女娃，问道：“娇娇，今天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你说的故人吗？”
　　
　　“对啊。”余娇娇也没多想。
　　
　　“他怎么好像不认识你？”
　　
　　“正常。”余娇娇耸了耸肩，她喝了一口面汤，道：“他要是认识我，那才真吓人。”
　　
　　小少年眯着眼睛想了很久，他摇头：“不懂，听不懂。”
　　
　　又说是故人，又说不认识？人类之间的感情这么复杂的吗？
　　
　　他又问道：“那你们感情很好吗？你是不是喜欢他啊？想嫁给他？”
　　
　　“噗——”余娇娇的面汤差点没喷出来，她一脸埋怨的瞪了一眼树上的小少年道：“别乱说啊，我对他的感情可不是男女之情。”她有点纠结：“我要怎么跟你解释呢，大概就是——把他当崽崽吧。”
　　
　　“崽崽？”
　　
　　“嗯，还是自己带大的那种。”余娇娇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小少年似懂非懂，果然，人类的情感太复杂。
　　
　　等到了很晚，余娇娇快在石凳上睡着了，淮英的房门才打开。
　　
　　他的身影站在门边，看向睡眼朦胧的小女娃，面无表情道：“过来。”
　　
　　余娇娇立刻来了精神，她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乖巧的坐在软垫上。“现在开始修炼吗？像昨天那样？”
　　
　　“嗯。”淮英的声线有些慵懒。
　　
　　今天是第二日，她的情况好了许多。
　　
　　余娇娇开始打坐，她屏住呼吸，尝试调动体内的真气，发现只要开始运气整个身体都变得轻盈了不少。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云端漂浮。
　　
　　背后，依然是熟悉的触感。也是因为这道力量，她觉得浑身都无比轻松舒坦。
　　
　　同样是过了半个时辰，就没像昨日那样大汗淋漓。
　　
　　余娇娇睁开眼，眼神明亮了不少。
　　
　　她转过身面朝淮英，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淮英。”
　　
　　今天的淮英很奇怪，却还是帮她修炼了。她眼眸亮晶晶的，宛若天上星辰，淮英也只是漠然的看着她。
　　
　　见她行此大礼，他勾唇：“总是嘴上道谢，有什么意思？”
　　
　　“那，淮英需要我做什么？”余娇娇认真的问道。
　　
　　淮英想了一想，恹恹道：“笑一个吧。”
　　
　　不知道为什么，余娇娇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妞，给爷笑一个”。她被自己恶寒到了，身体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正对着淮英那双漆黑的眼眸，露出了灿烂的笑靥。
　　
　　果然。
　　
　　淮英的黑眸里倒映出小女娃的模样，这笑容三分真，七分假，怕不是把他当傻子。
　　
　　他一时之间没了兴致，便说道：“出去吧，我要睡了。”
　　
　　“那淮英你好好睡，明天我再来找你。”
　　
　　余娇娇也没有多想，她开心的跑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明日过后，她也能修炼了！想想就开心！
　　
　　待余娇娇回屋后，整个院子都冷清了不少。小少年已经变回了松鼠模样，蜷缩在树干上，睡得正香。
　　
　　一道黑影顺着窗户进入了淮英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一个火盆，淮英坐在火盆旁，清冷的眸色被火光映红。
　　
　　“去帮我查个人。”
　　
　　“是，尊主。”
　　
　　-
　　
　　“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明明今天早起，吃了五碗面，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就饿鸟——”
　　
　　一大早，小女娃的歌声在院子里回荡。
　　
　　余娇娇觉得自从淮英帮她修炼之后，浑身就有着使不完儿的劲儿！
　　
　　一直到大白鹤来送吃的，她正挥着小拳头，兴致勃勃的想跟它过两招。大白鹤一脸嫌弃，它将食盒放下立马飞走了。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并不。
　　
　　淮英一如既往的关起门修炼，余娇娇吃完饭后就没什么事可做，索性把整个院子都打扫了一遍。
　　
　　啊，闲的要长草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做，便尝试性的喊了一声：“余孽？”
　　
　　没人理她。
　　
　　老祖宗难道又去睡觉了？
　　
　　“小赤——”她站起来喊道：“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肥松鼠从树上窜了下来。
　　
　　余娇娇笑了一下：“去找隔壁的姐姐呀，看看她在做什么。”
　　
　　“哦……”
　　
　　小女娃带着肥松鼠去了隔壁，婢女开门后，说道：“少爷在读书，不能打扰他。”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他，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姐姐，你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呀？”
　　
　　“洗衣，煮饭，打扫卫生。都做完了后，还有时间的话，就绣点东西。”婢女神色平静的说道：“你们要进来也可以，但不许大声喧哗。”
　　
　　“好的呀。”
　　
　　余娇娇毫不客气的进去了。院子的建造都差不多，只是他们这里还多了一个小池塘，可以养点鱼。
　　
　　而厨房还飘着食物的香气，看起来，徐白的一日三餐都是他的婢女亲手准备的。
　　
　　“桂花糕！”余娇娇一眼就看到了厨房桌上，放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糕点，眼睛直冒光。
　　
　　婢女也看了一眼，她说道：“你喜欢的话都拿去。”
　　
　　“咦，你不给自家少爷留点？”
　　
　　“他不喜欢甜食。”
　　
　　“可你这做了不少啊。”
　　
　　“我小时候，母亲就经常就给我做桂花糕，我在一旁就跟着学会了。虽然我也不爱吃甜食，可是喜欢做。”
　　
　　“这样啊。”余娇娇拿起了一块，尝了一小口——“唔！好吃！”
　　
　　肥松鼠蹲在旁边，口水直流。
　　
　　她塞给它一块，开心道：“既然姐姐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实不相瞒，我最喜欢吃点心了！”
　　
　　说完后，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婢女见小女娃吃的那么香，她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眼里甚至带了些许笑意。
　　
　　“我家公子也总是修炼，我没地方去了。以后，我要是想吃桂花糕了，就来找姐姐好不好？”
　　
　　小女娃说话的时候总是甜甜软软，令人听着心情也高兴。
　　
　　婢女点头：“好。”
　　
　　又都留了一会儿，见婢女拿起针开始在白色的帕子上绣花，余娇娇便告辞了。临走时，还不忘把桂花糕都带上。
　　
　　回到了院子，难得的见淮英房门没关。
　　
　　他坐在案板前，正在练字。
　　
　　听到声响，他抬头，看见小女娃站在门旁，正歪着头看自己。
　　
　　今天淮英的心情好像还不错，余娇娇便大胆的走了过去，问道：“淮英在写什么？”
　　
　　她看到案板上有一张书画，字迹张狂妖艳，又透着几分狠戾。
　　
　　真不愧是……淮英写的字啊。
　　
　　余娇娇笑道：“淮英的字真好看，怎么都看不腻。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跟淮英学一学。”
　　
　　淮英今天心情确实不错，案板上散落着一堆练完的纸，余娇娇站过去一张张整理。
　　
　　忽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在这一堆练字的纸里，竟然藏有一幅画。
　　
　　这画里，是一位曼妙的女子，大约二十左右的年纪，眼含秋波，笑若桃花。这样又纯情又撩人的长相，即使是女生，余娇娇看了一眼也颇为喜欢。
　　
　　她忍不住将这画像拿起，仔细揣摩。
　　
　　“淮英的桌上怎么会有女子的画像，你认识她？”
　　
　　
23.023她，死得极其惨烈！
　　淮英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颤，他不动声色的抬眸，看向案桌前的小女娃。
　　
　　她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张画像，好似从未见过一般。
　　
　　在演戏？
　　
　　淮英又盯了她一会儿，才耐着性子问道：“你不认识她？”
　　
　　“不认识。”余娇娇摇了摇头，她掰着手指头数道：“我醒来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娘亲，侯府的丫鬟，隔壁的姐姐——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女子了。”
　　
　　余娇娇对画像上的人更好奇了：“所以，她到底是谁呀？”
　　
　　淮英继续写字，声音冷漠：“秋星夜的母亲。”
　　
　　“秋——”余娇娇呆住了，她又多看了两眼画像，这眉眼果然与秋星夜有些许相似。可她记得，秋星夜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
　　
　　“那你为何会有他娘亲的画像？”余娇娇想到了某种可能，她脸色微微一变：“你该不会是对她暗生情愫？”
　　
　　淮英多大了？这是他转生之后，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
　　
　　但他的第一世是大修行者啊！难道，邪宗祖师爷北素素与男主的母亲有瓜葛？
　　
　　总不至于男主是他生的——啊呸！不可能！谁都知道北素素没有那个玩意儿，他不可能生得出孩子。
　　
　　听到余娇娇的话，淮英重重的放下毛笔。
　　
　　他盯着眼前的小女娃，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剑宗的人正在调查每名弟子的身家往事，这秋星夜不例外。我无意中撞见了，怎么？不可以吗？”
　　
　　昨晚，余娇娇与赤松的对话淮英都听见了。
　　
　　崽崽？养大的崽崽？她莫非是秋星夜的母亲，一缕孤魂无意中进了小女娃的体内？
　　
　　淮英又扫了眼案板上的画像，他眉心多了一分戾气。
　　
　　连手也没抬，这画像便飞到了一旁的火盆里，逐渐烧成灰烬。
　　
　　余娇娇张了张嘴，只能看着画像一寸寸消逝。
　　
　　“没用的东西。”
　　
　　既然不是余娇娇的前生，那又何必留在这桌上让他看得生厌。淮英也没了练字的心情，他看向小女娃，道：“你不是想要练字吗，我教你。”
　　
　　“…………”
　　
　　不，不想。
　　
　　她刚才说想学习淮英的字，完全都是客气。身为一名现代人，她连毛笔都不会握。
　　
　　可是淮英已经这样说了，没办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吧。”
　　
　　小女娃来到了淮英的身旁，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毛笔。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握住，果不其然，一旁的淮英眉头微皱。
　　
　　“连笔都握不好？难道你前世是杀猪的？”
　　
　　“不是的。”余娇娇赶紧为自己辩解：“我们那里只是很少用毛笔写字。”
　　
　　“用什么写？爪子吗？”
　　
　　“……”
　　
　　喂，淮英，你到底教不教？不教我去睡觉了。当然这句话，余娇娇也只敢在心里说。
　　
　　墨绿色长袍的男子也只能做到垫子上，他一只手握住毛笔，道：“像这样，别扣这么紧，食指再往上一点。”
　　
　　余娇娇跟着学，握住毛笔后，尝试着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歪得她自己都没脸看。
　　
　　偷偷地看了眼淮英，只见他盯着自己的字，也没什么别的指示。
　　
　　她这连初学的人都不如，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文盲，余娇娇反而来了兴致，唰唰唰就又写出了几个大字。
　　
　　“余娇娇。”淮英念了出来。
　　
　　他发现差了一个字，微微挑眉，看了小女娃一眼。
　　
　　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有人喊她的名字。如果淮英不是大魔头的话，真要沉醉在他的声线里，无法自拔。
　　
　　“什么烂字，没眼看。”淮英说道。
　　
　　余娇娇：“……”
　　
　　可惜了，明明长着一张这么美的脸，声音也那么好听，可说出来的话就……
　　
　　小女娃大约一口气练了四页纸，她有些累了，便放下了毛笔。
　　
　　“今晚，还修炼吗？”她问道。
　　
　　“想偷懒？”
　　
　　“不不不，我就怕太叨扰了。淮英，这两天都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的身体不会像现在这样通畅。”
　　
　　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妥。怎么跟拉不出屎一样？
　　
　　余娇娇面色微微一变，她缓缓调动体内的真气，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身体里缓慢运行。
　　
　　就好像是在湖面上泛舟，有一个幽深的小道，但因为荷叶太多怎么也进不去。
　　
　　这时，背后传来一股力量，推动着她，缓缓探索神秘之境。
　　
　　当荷叶向两旁散去，余娇娇仿佛看到了一轮绝美的瀑布，晶莹剔透的水珠洒在了脸上、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宛若新生。
　　
　　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她深深地呼吸，每一次的吸气都能感觉到丹田之中的力量，随着血液流向全身。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双眸之中蕴含着一层湿气，圆圆的脸上，也泛起了两片红晕。
　　
　　余娇娇稳住呼吸，道：“淮英，我好像……成功了？”
　　
　　“嗯。”依旧是慵懒的声音，他坐在小女娃身后，指引道：“你现在可以尝试用意念，挪动这桌上的东西。”
　　
　　余娇娇照做。
　　
　　桌上有毛笔、白纸，全都缓缓的浮空。因为很轻，不费什么力气。她又尝试去托动砚台，发现也可以轻而易举的让它飘到房梁上。
　　
　　初次尝试到修行的“果实”，余娇娇很是贪婪，她乐此不疲的挪动房间里的东西，最后又将他们归于原位。
　　
　　她迫不及待的问道：“那我现在处于哪个阶段？”
　　
　　“转过来。”
　　
　　小女娃听话的转过身，下一秒，淮英的手指便点住了她的额头。
　　
　　“通窍，六阶。”
　　
　　余娇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失望之色：“只有通窍吗？我还以为至少也清骨了呢。”
　　
　　通灵窍是修行者的第一个阶段，也是入门的阶段。剑宗通灵窍的弟子，都集中在初阳宗。男主秋星夜目前就是初阳宗的一员。
　　
　　“才八岁就可以修行，还想要什么？”
　　
　　八岁的修行者，太少见了。
　　
　　“可我祖上也是修行大族，你不是知道的吗，余孽是我的祖宗爷爷！”
　　
　　“就你，七十八代？还想继承余孽的天资不成？”
　　
　　“我——”
　　
　　七十八代，怎么了！余娇娇双手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她摸了好一会儿，道：“那我后面怎么办，也要学习剑宗的法门吗？”
　　
　　“随便你。”
　　
　　“那我是不是也能加入剑宗了？比如，初阳宗。要是去了初阳宗，那我就能天天看到秋星夜。”
　　
　　秋星夜？又是秋星夜。
　　
　　淮英眸子里闪过一丝烦躁，他嗤笑：“好啊，你去初阳宗，看看月华毒发的时候，有没有人管你。”
　　
　　“……”
　　
　　余娇娇笑容一僵，那、那肯定没有的呀。就算初阳宗的门主愿意出手相助，凭他的实力，还真救不了她。
　　
　　可以说这世上除了邪宗祖师爷，没有人能化解此毒。
　　
　　她连忙撒娇道：“我不去了呀，呸，破剑宗有什么好学的。我要跟着淮英，淮英去哪我去哪。反正也是淮英帮我通灵窍的，不如再多教我一些防身的东西？你看，真要有人打过来我还能自保一下不拖累你。”
　　
　　这剑宗弟子有几个能够得着剑宗宗主？
　　
　　不像她，身边就坐着一个玄宗的祖师爷。若是有幸能得到他的指点，那肯定比剑宗的任何门主都强！
　　
　　“今天太晚了，先回去吧。”
　　
　　“好的呀，那明天淮英有空了教我？”
　　
　　“明天再说。”
　　
　　余娇娇没再打扰他，她轻轻地关上门，转过身伸了个懒腰。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通灵窍了，感觉这犁山的空气都格外的清新。
　　
　　第二日。
　　
　　余娇娇用完午膳，便带着肥松鼠出门了。
　　
　　白天淮英要修炼，也只有晚上能教她。余娇娇去隔壁串了串门，然后怂恿着婢女陪她一道去初阳宗。
　　
　　婢女年纪并不大，但性格却很沉稳，脸上极少有过多的表情。
　　
　　初阳宗在另一座山峰，要过去的话，得走一段很远的路。她其实不大愿意出门。
　　
　　但余娇娇软磨硬泡，她也实在没办法。
　　
　　“姐姐，我们坐马车，应该快一些。”这马车还是从淮英院子里牵出来的，赤松有些犹豫，它看了看四周没有剑宗弟子，这才敢幻化人形。
　　
　　见到他小少年的样子，婢女怔了一会儿。
　　
　　余娇娇拉着她坐进了马车里，道：“我们这次就去送个糕点，很快回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家少爷应该还在修炼。”
　　
　　“你认识的人？”
　　
　　“是啊，他是……很好的人。我觉得，姐姐可以也跟他说说话。”
　　
　　“为什么？”
　　
　　初阳宗的弟子，有什么好巴结的？婢女向来不在乎这个，她也只想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伺候好少爷。
　　
　　余娇娇总不能说因为秋星夜是男主啊，你跟他打理好关系，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想了又想，她只能说道：“他，很喜欢吃桂花糕。”
　　
　　原著里，秋星夜最喜欢吃桂花糕了。
　　
　　这种理由……
　　
　　婢女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她“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马车进入了初阳宗，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剑宗弟子在空旷的练武场，集中训练的时候。
　　
　　初阳宗都是新入门的弟子，课程安排比较紧，不像北斗宗都是关门闭户，个人自扫门前雪。
　　
　　车子靠边停下，小少年连忙化成了肥松鼠，钻进了车内。
　　
　　余娇娇悄悄地掀起车帘，看到一群剑宗弟子正在练习剑气。修行场很大，两边都有人把守，马车进不去。
　　
　　也是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定睛一看，是一位有着闭月羞花之貌的妙龄少女。她也穿着剑宗弟子的衣裳，却显得清新脱俗，巴掌大的脸上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轻轻一眨，好看极了。
　　
　　肥松鼠开口道：“注意你的口水。”
　　
　　“好的。”余娇娇用袖子擦了擦嘴。
　　
　　这少女可真好看，也难怪她出现后那群男弟子的眼睛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她这么美，原著里一定有名字。
　　
　　余娇娇说道：“你去打听一下，她叫什么。”
　　
　　肥松鼠不情不愿的出去了，没要几秒便跑了回来——“夏倾芸。”
　　
　　听到这个名字，余娇娇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夏倾芸？那个原著里被淮英砍成了一十八块的女配角？？？
　　
　　也因为淮英杀她的手法极其残忍，剑宗弟子都对他痛恨无比！！
　　
　　
24.024“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其实祭门主死得更惨，可一开始，大家并不知道是淮英杀的。
　　
　　想着以后淮英也要被名门正派追杀，自己跟着他岂不是也要受到牵连。那个时候，他们会怎么称呼自己？小妖女？
　　
　　咦~~想到这个称呼就感觉鸡皮疙瘩起一身。
　　
　　她叹了口气，放下帘子，道：“我们再等等。”
　　
　　赤松还在偷看练武场的情形，只见空中飞舞着各种长剑，初阳宗的弟子非常勤奋，他们已经在大太阳下练了两个时辰，不知疲倦。
　　
　　夏倾芸在原著里，也有一些戏份，主要是在男主秋星夜的身上。
　　
　　她家在犁山也是书香门第，自己又很早就通了灵窍，跟秋星夜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偏偏她就是暗恋着秋星夜。
　　
　　只是放不下女儿家的身份，也不敢太明着说。三番几次给秋星夜送了点东西，也不过多的打搅。
　　
　　身为无CP文的男主，不对任何角色动心是基本素养。
　　
　　夏倾芸这一腔的爱意至死都没能告诉他。
　　
　　这样一个漂亮可爱的女配角，最后被淮英的剑光砍成一十八块……想想都头皮发麻。
　　
　　练剑结束。
　　
　　剑宗弟子开始原地打坐，调养身息。
　　
　　余娇娇拎着食盒，她拉了拉婢女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过去。
　　
　　婢女放下了绣了一半的手帕，她跟小女娃一起进入修炼场。
　　
　　初阳宗的弟子看到他们后，露出了怔忪的神色。
　　
　　“那个不是，徐白公子的贴身婢女吗？”
　　
　　“是她。还有她旁边的那个，是淮英院里的。”
　　
　　“她们来做什么？”
　　
　　淮英和徐白都是犁山的名人，谁让他们笔测成绩好呢。这一连十多年，犁山宗也只出了一个神闲级别的修行者。这一届的淮英和徐白都很有资质，他们都猜测，沙流河畔必定是他们二人前去。
　　
　　面对剑宗弟子的视线，余娇娇抬头挺胸，毫不犹豫的走到了秋星夜的面前。
　　
　　他坐在地上，正好奇的看着这名眼熟的小女娃。
　　
　　她将食盒放到了他面前，笑弯了的眼睛如月牙：“秋星夜，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崽崽，我来投食了！
　　
　　打开食盒，是一叠还透着香气的桂花糕。青年眼神微微亮起，他将手放在衣服上搓了搓，这才拿起一块。
　　
　　余娇娇不忘将婢女拽过来，道：“这些都是她做的哦。”
　　
　　秋星夜抬头扫了一眼，婢女神色冷淡，或者说，冷漠不是她的本意，只是她做不出多余的表情。
　　
　　“谢谢。”秋星夜说道。
　　
　　“今天练习的怎么样？”余娇娇问道。
　　
　　“嗯，老师教的都会了。”秋星夜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眼睛亮亮的。
　　
　　夏倾芸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旁边的女弟子说道：“倾芸，你看她俩也只是奴仆而已，都敢来送吃的。你怕什么？”
　　
　　妙龄少女低头，她细声细语：“女孩子，要矜持。”
　　
　　秋星夜凭借着出众的长相，很受女弟子的欢迎，也因此男弟子都排挤他。
　　
　　余娇娇见他脸上的伤口好了一些，便问道：“我送你的那些药膏，用了吗？”
　　
　　青年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晃眼：“用了，凉凉的，很舒服。”
　　
　　“回去了。”婢女催促道：“少爷要用膳了。”
　　
　　“好姐姐，再等我一下。”
　　
　　“那你快点。”
　　
　　余娇娇也知道这里不能多待，她便长话短说：“秋星夜，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我在北斗宗，知道吗？”
　　
　　“我知道。”
　　
　　小女娃和婢女一起离开了，她身后还跟着一只肥松鼠。
　　
　　秋星夜坐在地上，若有所思的看着食盒里的桂花糕。这糕点，比在外面买的还要好吃。
　　
　　“秋、秋星夜。”
　　
　　夏倾芸在同伴的推攘下，才勉强站到了她面前。刚喊了一个名字，少女已经是双颊绯红。
　　
　　“怎么了？”
　　
　　“我……我那里有母亲拆人送来的芙蓉酥，你要不要尝一块？”
　　
　　秋星夜摇头：“不用了。”
　　
　　他只喜欢吃桂花糕。
　　
　　回去的路上，婢女说道：“他好像跟你不熟。”
　　
　　“我跟他熟就好了嘛。”余娇娇没心没肺的说道。
　　
　　婢女瞥了她一眼，思考了片刻，道：“要是真喜欢，不能太主动。”
　　
　　余娇娇呆了一下，婢女姐姐也觉得自己喜欢秋星夜？不过，她大老远的从北斗宗去初阳宗，就为了送一块桂花糕。
　　
　　要说不喜欢，鬼才信。
　　
　　“喜欢为什么不能主动？我喜欢姐姐，所以我常去找姐姐玩，如果我不主动，姐姐会愿意理我吗？那肯定不会。”
　　
　　余娇娇要是不敲隔壁的门，估计依婢女这冷淡的性子，一直到徐白修行结束下犁山，她跟余娇娇之间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这么说，倒是委婉的表达了自己对秋星夜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婢女心想她今年才多大，应该还没有情窦初开。
　　
　　“那也不能太主动，要避嫌。”婢女说道：“你家公子对你还不错，等你到了年纪，兴许他还会给你找个好人家。”
　　
　　又或者——直接被他收入房中。
　　
　　像淮英这种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神闲的天才，不知道多少良家女子心之向往。
　　
　　余娇娇贴过去，两只手楼主了婢女的胳膊：“姐姐，你可是在担心我呀。听你说这些话，我好开心呀。”
　　
　　婢女脸色微红。
　　
　　好半晌后，她说道：“我今天炖了鸡汤，你要喝吗？”
　　
　　/
　　
　　余娇娇回到了院里，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汤，她特地要了两份。
　　
　　大白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的，一直停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到她后不满的叫了两声。
　　
　　“再瞪我，哪天把你也炖了吃！”余娇娇故意吓它。
　　
　　大白鹤高傲的仰起头，斜视她，一副“尔等凡夫俗子能奈我何”的神色。
　　
　　放下食盒后，它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淮英，出来吃饭吧。”余娇娇喊道。
　　
　　无人回应。
　　
　　余娇娇走到了门边，敲了两下，发现门没锁便一把推开——
　　
　　嘎吱。
　　
　　房间里空荡荡的，就连火盆里的火都不知道熄灭了多久。桌上还放着一盏茶，她走过去尝了口，已经凉了。
　　
　　肥松鼠平时根本不敢进这屋，这会儿才探进一个脑袋，它身后的尾巴轻轻摇晃。
　　
　　“公子不在？”
　　
　　“可能，出去有事了。”余娇娇笑了笑：“不管他，我们来喝鸡汤。”
　　
　　用完膳，余娇娇便去了淮英的房间里练字。
　　
　　她现在的毛笔字勉强能看清楚了，写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后，便忍不住练起了淮英的名字。
　　
　　当人在专注的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的很快。
　　
　　转眼就到了黄昏，光线变暗，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练了几十张纸。
　　
　　写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诗句。
　　
　　可淮英还没有回来。
　　
　　自从上犁山之后他便整日关在房里，不曾出过院子。怎么今天这么久了，还在外面？
　　
　　余娇娇的心情有些复杂，她有点担心，又有点焦虑，以及……沉重。
　　
　　“小赤，你能闻到公子的气息吗？”她忍不住喊道。
　　
　　肥松鼠趴在地上仔细的嗅了嗅，它遗憾道：“公子怎么可能让别人找得到他的踪迹。”
　　
　　普通人的气息，他倒是能追踪。
　　
　　可公子的不行。
　　
　　余娇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选择出门寻找。
　　
　　先是去了隔壁，徐白沉吟片刻，道：“未曾见过。”
　　
　　她又寻了其他修行者的院子，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回应。她跑去了后山，那里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赤松一路跟着她，眼看小女娃的神色越来越焦急，它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最后，他们来到了北斗宗的入口处，那名少年正在扫地。
　　
　　“小师傅，你可曾见过淮英？”
　　
　　他是最后的希望，余娇娇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期盼。
　　
　　少年眉色淡漠：“不曾见过。”
　　
　　“我找了整个北斗宗，都没有找到淮英。”余娇娇从黄昏开始寻找，如今天色已黑，淮英怕是已经下山了。
　　
　　她坐到了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淮英不见了，要杀她的人怎么办？？七日死怎么办？？？
　　
　　淮英到底去哪了，难道是有变故他直接下山了？
　　
　　那为什么不带着自己呢，是不是嫌她麻烦？
　　
　　是了，邪宗的大魔头性格阴晴不定，不开心的时候杀人都是有可能的，更不用说直接丢下她不管。
　　
　　余娇娇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发现，自己的命跟淮英早已绑在了一起，他不在了，她便离死不远。
　　
　　少年见她一张苦瓜脸，难得的说道：“不用太担心，犁山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得了我剑宗弟子。”
　　
　　听到这话，余娇娇更想哭了。
　　
　　她才不担心淮英啊！淮英是邪宗的祖师爷，这世上能杀他的人，还没出生呢！
　　
　　她是在担心自己、自己！
　　
　　赤松也安慰道：“要不，我们回去看看，说不定公子已经回来了？”
　　
　　听到这儿，余娇娇立刻站起来，朝着院子的方向跑去。
　　
　　“淮——”
　　
　　推开远门，里面黑漆漆的，房间里也没点灯。
　　
　　不在。
　　
　　淮英没回来！
　　
　　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这么晚了，怎么不点灯？”
　　
　　余娇娇惊喜的回过头，看到淮英站在树下，月色染上他的衣袍，双眸如星，揽下一城的夜色。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同进入北斗宗的李安，以及李安的仆从。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余娇娇朝着他的方向跑去，也不管有没有人看，都直接抱住了他的腰部，将脸埋在他衣服里。
　　
　　她呜咽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寻求安慰。
　　
　　“淮英，你去哪了？”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25.025好奇，她的过往。
　　夜正浓，一旁的小厮拎着一盏灯笼，错愕的看着小女娃死死的搂着淮英的腰。
　　
　　李安也是轻咳一声，他别过头，没想到淮公子和小婢女的感情这样好。还是说，她原本就是童养媳？
　　
　　淮英愣了一下，他脸色一黑，抓住了小女孩的肩头。
　　
　　想要推开，却发现她更紧的抱着，就是不愿意撒手。
　　
　　余娇娇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只知道，淮英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可不能让他跑了。
　　
　　就这样紧紧抱着，淮英的腰可真细啊，身上也香香的。不是普通女子的那种香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赤松蹲在小女娃腿边，替她说话：“公子，我们找了你好久。娇娇都快担心死了。”
　　
　　担心？
　　
　　淮英的嘴角微微勾起，眼里闪过一抹戏谑：“你是害怕尸横荒野吧？”
　　
　　余娇娇红着脸，她小声嘟囔：“淮英这么晚才回来，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这语气，有几分抱怨，又有几分娇嗔。
　　
　　李安是个识趣的人，他连忙拱手道：“淮公子，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今天说的事我记下了。”
　　
　　“嗯。”
　　
　　二人的脚步声远去。
　　
　　淮英懒洋洋的问道：“你还要抱到几时？”
　　
　　小女娃犹犹豫豫的松开手，她低着头，用手揉了揉眼睛。看着，就跟刚哭过一样。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淮英问道。
　　
　　余娇娇在心里咒骂“月华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失态。
　　
　　“情不自禁”的抱住淮英那是她一时的失控，后来便故意用哭腔，甚至还装作已经哭了的样子。
　　
　　她说道：“反正我要跟淮英在一起，不管去哪里，你都得带着我。”
　　
　　“人不大，口气倒挺大。”
　　
　　“那你去哪了呢？”
　　
　　“随便转转。”淮英抬腿，朝着院子走去。小女娃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腰带。
　　
　　进屋后，烛光倏然亮起。
　　
　　这门口也都是要点灯的，小女娃现在不用特意把灯笼摘下来，她已经是修行者了，这种小事用意念便可操纵。
　　
　　这一方小院子，有了灯光，才总算有了人气。
　　
　　赤松已经蹿到了树上，它累了一天了，需要休憩。
　　
　　淮英进了房间，看到案桌上一片狼藉。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毛笔字。
　　
　　上面写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赤道的边境万里无云天很晴，爱你的事情说了千遍有回音】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独守着空城】
　　
　　【无名之辈，我是谁；忘了谁，也无所谓；继续追，谁的光荣不是伴着眼泪】
　　
　　……
　　
　　在一沓沓的白纸下，他又看到了几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字迹还算工整，却在细枝末节的地方透露着握笔人的心情。
　　
　　字，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
　　
　　看来她是真的慌了。
　　
　　余娇娇便是一脸怨念的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青绿色的小裙子，活像一棵小树苗。
　　
　　头上系着的绿丝带随风飘扬。
　　
　　“淮英，我今天可担心你了。”
　　
　　“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
　　
　　尽管被猜中了心事，余娇娇还是厚着脸皮不承认：“犁山多危险，万一在孤雁城的事情暴露了，他们把淮英抓走了怎么办。”
　　
　　小女娃的眼眶里有泪水打转：“如果是那样，我肯定要哭死了。”
　　
　　余娇娇越来越佩服自己的演技，以前红眼眶还得掐胳膊，现在联想到自己死时的惨状，说哭就哭。
　　
　　只是还差点火候，这眼泪愣是掉不下来。
　　
　　可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挤眼睛，她只能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现在我与淮英相依为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淮英更亲的人了。”
　　
　　“你娘亲呢，不要了？”淮英总是能一语戳中人的死穴。
　　
　　余娇娇的“哭声”蓦地停住。
　　
　　他微微勾唇，坐到了垫子上：“把这收拾干净了，别弄得跟猪拱过一样。”
　　
　　“我才不是猪……”小女娃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她站在桌边，双手不动，用意念将桌子上的废纸一张张叠好，全部放到了淮英的面前。
　　
　　“你看这是我今天练的字，有没有进步？”
　　
　　“还行吧。”
　　
　　余娇娇的毛笔字是真的不好看，勉强能看清楚了，但要她再握小一点的毛笔，估计墨汁还都会黏在一起。
　　
　　“可我觉得，我写淮英的名字，还是很好看的。”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生怕淮英看不到。
　　
　　这张，他早看了。
　　
　　确实比其它的水准要好一些。
　　
　　余娇娇捏着手指，道：“今天为了练好淮英的名字，我手都写疼了呢。”
　　
　　小女娃站在案桌前，脸蛋儿圆圆的，一双眼睛染了湿气更是明亮。就连这桌上的烛光，都黯然失色了许多。
　　
　　“你……”淮英看着她，不着头绪的问道：“多大了。”
　　
　　余娇娇眨眼，尽显幼嫩的气息：“八岁呀。”
　　
　　“真实年龄。”淮英的声音很淡，眸光也很淡，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她，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灵魂。
　　
　　这是第一次，他开口询问余娇娇的情况。
　　
　　他发现，自己越发好奇她上一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是否也如同眼前这般，像只小狐狸一样谎话连篇，却机灵的让人不想拆穿。
　　
　　余娇娇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那个，真实年龄就不说了吧？”
　　
　　要说了，那她这一直不就是恶意卖萌？
　　
　　“说。”淮英的语气，带有不可抗拒的压迫。
　　
　　余娇娇只能缴械投降，她的声音细不可闻：“二十岁。”
　　
　　“做什么的？”
　　
　　“学生。”
　　
　　“家里都有谁？”
　　
　　“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母亲很小就病逝了，只有父亲在身边。父亲是一名医生，你可以理解为大夫，他很忙很忙。”
　　
　　“犁山人士？”淮英记得，她说过犁山是她的故乡。
　　
　　余娇娇摇头：“不是的，我家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去。我有的时候想过，也许我死了就能回去了。”
　　
　　她真的这样想过。
　　
　　淮英勾唇：“要不要我帮你？”
　　
　　余娇娇一个激灵，立刻把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用不用，蝼蚁尚且贪生，我又怎么能轻易寻死。这样是可耻的。对吧，淮英？”
　　
　　生命只有一次，不能轻言放弃。
　　
　　“哼。”淮英坐在垫子上，双手交叉在袖子中，宽松的长袍搭在地上，与他黑色的长发交织在一起。
　　
　　他素净的脸上，没有戾气，却依然有着淡淡的戏谑。
　　
　　“想死就来找我，别客气。”
　　
　　“……好的。”
　　
　　余娇娇将毛笔全部挂到了笔架上，她不忘小声叮咛：“要是以后出门需要花很长时间，记得告诉我一声。”
　　
　　再抬头，却见淮英已经闭上了眼。
　　
　　也不知道是打坐，还是休憩。她最后的话到底听到了没有？
　　
　　余娇娇没再问，她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一连几日，淮英都没有再出过院门。
　　
　　大白鹤每天准时送一日三餐，再加上隔壁的婢女也时不时邀请他们去吃饭，余娇娇总觉得自己应该胖了一些。
　　
　　可是照镜子的时候，却发现她圆润的脸庞，竟然有些消瘦了？
　　
　　大概是平日里练功特别用心，脂肪便一直在燃烧。
　　
　　想想也是，剑宗的弟子里很少有胖的人。毕竟大家都很努力训练，每天都汗流浃背。
　　
　　而这一年一度的进入流沙河畔的选拔赛，也要开始了。
　　
　　大概就是所有犁山的弟子集中到一起，有一场小的比试。
　　
　　北斗宗门的祭门主还在闭关，比赛事宜就有初阳宗的门主和无寒宗的门主一同主持。
　　
　　一大早，所有的弟子便集合到了暮云台。
　　
　　淮英身为犁山阶级最高的弟子，名额已经定下了。那么还剩一个，就要由其他的人去争夺。
　　
　　余娇娇站在淮英身边，她侧头看着旁边黑压压的人群，也不知道秋星夜准备好了没有。
　　
　　徐白和李安也都来了，他们跟淮英打招呼。
　　
　　婢女安静的站在徐白身旁，她面色木讷，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余娇娇发现她不太对劲，便挤到了她身旁，小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婢女看向身旁的小女娃，她沉默了半晌，薄唇紧抿。
　　
　　“可是受委屈了？”
　　
　　“没有。”婢女回道。
　　
　　她从腰间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余娇娇。“这个，送你。”
　　
　　帕子里，包着新鲜的桂花糕。而这手帕余娇娇也很眼熟，这不是婢女这段时间一直绣着的那个吗？
　　
　　余娇娇笑了：“我还以为这是姐姐送给徐白公子的呢，原来是送我的。”
　　
　　“他是公子，我高攀不起，怎么会送他帕子。”
　　
　　婢女只是喜欢绣东西，就像她喜欢做点心一样。小女娃喜欢吃，那点心都给她。这帕子，便也送给她。
　　
　　因为，她实在没其他人可以送了。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她记事起就是徐家的下人。因为性格冷淡，木讷，也不怎么讨徐家家主的喜欢。
　　
　　这次派她照顾徐白，也是因为她性子沉稳，不会惹事。
　　
　　徐白这样的身世，不知道有多少婢女想通过他，摆脱奴籍。他的床多少人想上，但她不想。
　　
　　也是这样才会被选上，可她这冷淡的性子，又为她招来了祸事。
　　
　　“你家公子择日便要去沙流河畔，你尽量争取与他一道。人世险恶，他若一走几年，你便无依无靠。”
　　
　　余娇娇的模样很是好看，婢女觉得，比自家的小姐好看了几倍。
　　
　　见婢女这样说，余娇娇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以为徐白也会选上，自己跟不过去，回了徐家后便要被许配给其他人。
　　
　　余娇娇还想问什么，便听到初阳宗门主洪亮的嗓音传来——
　　
　　“今日比试，排行第一的人将有机会与淮英一道进入沙流河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许名额，将会留给北斗宗。”
　　
　　“特许？”
　　
　　“怎么个特许法？”
　　
　　“以前好像都没有——”
　　
　　人群之中，议论声逐渐扩散。
　　
　　余娇娇也来了兴致。
　　
　　“无上门主，我有一个疑问。剑宗弟子进入沙流河畔，可以带随从吗？”有人举起右手。
　　
　　初阳宗的无上门主看着大约五十岁左右，他一身长袍，站在慕云台的高处，颇有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听到这个问题，他沉声道：“不可。”
　　
　　
26.026他的小东西被欺负了（含入V公……
　　不可？不可？！余娇娇露出了错愕的神色，不是说，只要是修行者，便可随主子一同前往吗？
　　
　　怎么办啊，淮英？
　　
　　她看向了淮英的方向，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这样的选拔对他来说非常没意思。
　　
　　他大概就是满级考生，看着一群差生在及格的边缘苦苦挣扎。
　　
　　如果不能带人进去，那这特权就显得尤为重要。
　　
　　余娇娇举起了右手，问道：“无上门主，请问您刚才所说的特许名额，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子的视线落在了人群前排的小女娃身上，他知道她是淮英的婢女，神色倒也缓和了一些：“这是内部名额，等考核结束会宣布人选。”
　　
　　简单来说，就是走后门。
　　
　　在场很多弟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犁山跟其他地方也一样，家世好一些的，总有办法得到一些好处。可人本来就是在一个大染缸里，谁又能独善其身？
　　
　　比试开始了。
　　
　　剑宗弟子需要当众舞剑，基本可以判断高低。
　　
　　余娇娇知道结局，也觉得没什么乐趣。她低头把玩着腰间流苏，眸子里写满了不开心。
　　
　　期间，淮英看了看她。小女娃就像一个蔫了的小白菜，看着还怪可怜的。
　　
　　徐白也参加了这次的比试，他的剑气带有灵性，比之前的那些可好上太多。结束后，很多人都不敢挑战。
　　
　　他珠玉在前，现在过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可人群里，终有人举起了手。
　　
　　“我来。”
　　
　　秋星夜走到了前方，他扎着马尾，显得非常精神。
　　
　　听到他的声音，余娇娇立马抬头。这一小动作，都落在淮英的眼里。他也随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几日不见，秋星夜的气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无上门主身为初阳宗的门主，对秋星夜颇为用心。毕竟，他的身上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这一夜之间便冲到了通窍九阶。
　　
　　余娇娇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可还是想看。
　　
　　看文字，和现场围观，那种感觉能一样吗？不一样！
　　
　　秋星夜站在众人面前，操控着他的长剑，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结在一起。剑气如虹，随着青年的动作一气呵成！
　　
　　初阳宗许多弟子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夏倾芸更是按捺不住的为他叫了声“好”！
　　
　　忽然，空中的剑气更甚，两位门主亲眼见证了他进入清骨阶段！这才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他竟然直接进阶！
　　
　　余娇娇嘴角带笑，一脸得意。
　　
　　这还不算完，等今日比试结束再过两日，秋星夜变从清骨进入真体，成为跨度最大的弟子，两位门主都极其重视他。
　　
　　只是让余娇娇不解的是，这第三个进入的人是谁？原著没有这剧情啊。
　　
　　这场比试结束，无上门主便宣布道：“名额暂定为淮英，徐白，以及——牧琉璃。”
　　
　　牧琉璃？余娇娇愣了一下，她看到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眉心画了梅花妆，娇艳的脸上带着冷冷的神色。
　　
　　这名字，颇为耳熟，是什么来着？
　　
　　“是她？”旁边有一名年轻弟子露出了微怔的神色。
　　
　　“她是谁？”余娇娇问道。
　　
　　青年压低声音，道：“她是清疏郡主，听闻两年前通得灵窍，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阶级。”
　　
　　清疏，是嘉国的附属国，一个巴掌大的地方。
　　
　　不过，清疏贵族在嘉国会受到格外的待遇。这次牧琉璃成为那个特选，任何弟子都不会有不满。
　　
　　这种皇族，也没人能比。
　　
　　原著中三国鼎立，嘉国作为实力第一大国，背后更有剑宗这样的修行大宗。那么嘉国罩着的小国家，也无人敢欺辱。
　　
　　“无上门主。”牧琉璃抬起手臂，象征性的行了下礼。
　　
　　入了剑宗，自然要遵守剑宗的礼仪。但她是清疏贵族，身上是与生俱来的傲气。
　　
　　中年男子也只是抬手道：“琉璃郡主不用客气。”
　　
　　牧琉璃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黑衣青年站了出来，说道：“在场，有谁想要挑战郡主，都可上来。”
　　
　　剑宗弟子互相看了看，有人表示想与郡主比试一番，这前脚刚踏上圆台，就已被震飞！
　　
　　众人惊愕。
　　
　　她不过才十三岁，实力已经这么强了？
　　
　　余娇娇也呆了，她拽了拽淮英的衣袖，问道：“你可看出她是什么阶级？”
　　
　　“不感兴趣。”
　　
　　“我想知道啊，你看看。要是实力不高，我也去试试？”
　　
　　“你？”淮英看了她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余娇娇这么有勇气。
　　
　　淮英盯了一会儿，说道：“通窍，六阶。”
　　
　　“可不对呀，刚才被震飞的是清骨级别的弟子，这怎么可能呢？”
　　
　　“不是她，是她身旁的随从。”
　　
　　余娇娇：“…………”
　　
　　这，这不是作弊？！
　　
　　本来就是特权了，还作弊，何必要多此一举？看来是为了好名声。余娇娇有些气不过，她说道：“那我上去，淮英你等下帮我。”
　　
　　“我不帮。”
　　
　　“求求你了，我跟你一起去沙流河畔，到了里面我也能伺候你。你要是自己进去，多寂寞啊。”
　　
　　“乐得自在。”
　　
　　“可我不想一个人在外面等淮英，犁山又大又冷，我总是思念淮英会生病的。”
　　
　　也不等淮英回话，余娇娇便迫不及待的举手：“我我我，无上门主，我要试试。”
　　
　　“你？”无上门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通窍了吗？”
　　
　　“通窍啦！”余娇娇在众目睽睽之下，跨上了圆台：“不信您测测，我现在也是修行者了呢！”
　　
　　这小女娃——无上门主忍不住看了眼淮英，也是，他的小丫鬟要是真能修炼，也情有可原。
　　
　　“余娇娇？”秋星夜念出她的名字。
　　
　　余娇娇立刻看过去，冲他挥了挥手。
　　
　　对面站着的牧琉璃，眉心泛起一丝不耐，原本都无人敢上台了，这小丫头没有一点眼色？
　　
　　她身旁的随从说道：“你是谁？看你的服装，并不是剑宗子弟。”
　　
　　“我确实不是剑宗弟子，但我是要跟我们家公子一起去沙流河畔的！”余娇娇郑重其事的说道。
　　
　　两位门主互相看了一眼，她的公子是淮英，也不能不给面子。
　　
　　如果她输了，那就两全其美。
　　
　　于是无寒宗门的门主开口道：“那就比试吧。”
　　
　　“多谢两位门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们肯让自己参加，也是看在淮英的面子上，余娇娇心里都清楚。
　　
　　可嘴上功夫不能落后，该说的话她一句都不会落下。
　　
　　牧琉璃的随从最是了解自家郡主的脾气，他刚想动用念力将这小女娃推下台，却发现念力竟然失效——？！
　　
　　余娇娇就知道，淮英不会真得看她被人扔下去。
　　
　　于是抬起右手，便装模作样的朝他们推了一下——就这一下，牧琉璃与她的随从都被推下高台！
　　
　　无上门主愣了一下，他压低声音道：“淮英！”
　　
　　任谁都能想到，这必定是淮英出手了。
　　
　　余娇娇站在高台上，笑眯眯的看着摔下台的主仆，道：“你们输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他们作弊，那自己也作弊，公平公正。
　　
　　牧琉璃脸色铁青，有随从在她并没有磕着。站起身后，一脸阴沉的看着台上的小女娃，道：“报上名来。”
　　
　　她旁边的一名女弟子，连忙讨好的说道：“琉璃郡主，她是剑宗弟子的丫鬟。”
　　
　　“丫鬟？”牧琉璃双目几乎冒出火焰，她冷冷笑道：“你们剑宗的待客之道，便是让丫鬟出来狐假虎威？！”
　　
　　无上门主回道：“让郡主见笑了，刚才的比试不作数。”
　　
　　“再比一次。”牧琉璃抬起下巴，挑衅道：“你敢不敢？”
　　
　　比，还是不比？
　　
　　牧琉璃自尊受到了严重打击，她现在怕是憋着一股气，想要借着比试的机会将这小女娃筋脉挑断。
　　
　　徐白旁边的婢女第一时间说道：“不比。”
　　
　　“啪！”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却有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婢女的脸上！她歪过头，嘴角溢出鲜血。
　　
　　婢女眸色坚定：“娇娇，我们不比。”
　　
　　啪！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婢女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跪坐在地上，白皙的脸上有清晰的五指印，红了一大片。
　　
　　打人的，自然是她身旁的随从，但也是受到了牧琉璃的指示。
　　
　　余娇娇面色沉了下去，她怀里还揣着婢女送她的手帕和糕点，这两巴掌就像是打在了她心上！
　　
　　“姐姐，莫要再说话了。”她声音微颤。
　　
　　修行者的两巴掌，可是会让普通人身心受到重创，恐怕这会儿婢女的身体已经软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站不起来。
　　
　　婢女眼里并没有害怕的神色，她执着的对着余娇娇摇头。
　　
　　——不能比。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担心的情绪却一览无余。
　　
　　在场的剑宗弟子，沉默不语。他们大概都知道，只要这高台上的小女娃接受比试，是很难站着走下来。
　　
　　不死，也得残废。
　　
　　他们是清疏贵族，打残一名丫鬟又有什么？淮英再强，也不过是真体九阶的修行者，他敢得罪清疏国吗？
　　
　　余娇娇的小拳头都攥紧了，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渴望比试。
　　
　　看到她平时白里透红的小脸儿毫无血色，淮英忍不住笑了，他到今天才发现，这个半路捡来的小东西竟然这么有骨气？
　　
　　她平日里不都怂得不行吗，对着自己各种花招使尽不就是为了活命？
　　
　　眼下，自己养得小东西被别的人欺负了，他现在的心里也不爽的很啊。
　　
　　淮英难得的喊了她的名字。
　　
　　“娇娇，跟她比。”
　　
　　
27.027云泥之别！（万字大章）
　　暮云台，所有的弟子都看向淮英。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淮英说了什么？“跟她比”？
　　
　　两位门主面色都不太好看，无寒宗门的柳门主看上去三十来岁，他细长的眉眼微微一眯，道：“淮英，莫要放肆。”
　　
　　虽然，祭门主还在闭关，他们怎么说也是剑宗的门主，某些时候可以代劳管教弟子。
　　
　　淮英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懒懒道：“小郡主如此执着，我们剑宗向来以武会友，何必要藏着掖着。”
　　
　　牧琉璃看了淮英一眼，犁山的剑宗弟子都在这儿了，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他，现在仔细一看，模样竟说不出的俊俏。
　　
　　却又听他说以武会友？
　　
　　这怕不是天大的笑话！牧琉璃今日当众受辱，她定要千百倍的讨回来！
　　
　　“郡主，恐怕不妥。”她身旁的黑衣随从低声道：“他是北斗宗的弟子，实力在真体之上。”
　　
　　牧琉璃冷声道：“怕什么？你可是真体九阶，巅峰境界！他能打得过你？”
　　
　　“小心为上。”
　　
　　小少女并没有将随从的话放心里。
　　
　　“这里是犁山，是嘉国地界，借他十个胆敢伤我清疏贵族？”她撩起裙子走上了高台，看着余娇娇，语气轻蔑：“会用剑吗？”
　　
　　“会。”余娇娇声音微冷。
　　
　　这段时日，每天都有抽出时间来训练。自从通了灵窍后，便用小树枝比划，多少懂点皮毛。
　　
　　“好，那我们就比剑。”牧琉璃抬手，一把白玉色的细剑飞到了她手里。
　　
　　这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之物，看起来晶莹剔透，大小也非常适合女孩子。相比之下，余娇娇就显得寒酸了。
　　
　　她并没有专门的武器，也只是默默地用了剑宗弟子平时训练时用的剑。
　　
　　比赛还未开始，牧琉璃便传声道——挑断她的筋脉。
　　
　　台下的随从表示明白。
　　
　　他有些警惕淮英的力量，这次可谓是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只待小郡主出手，便用意念操控者剑意挑断小女娃的筋脉，让她成为一个废人！
　　
　　有些看得通透的弟子，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怎么说也是个水灵灵的小女娃，这要是瘫痪了，一辈子都毁了啊。就是不知道她家公子是否愿意负责。
　　
　　余娇娇手里握着黑色的长剑，这剑比她还要高，因为念力，握在手中并不吃力。
　　
　　她能感觉到前方一道凛冽的剑风，额前的刘海儿被吹开，她第一时间抬起手，只听“叮”得一声脆响！
　　
　　余娇娇后退了几步，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量托住了自己。
　　
　　——淮英！
　　
　　就是现在！台下的随从眸色一暗，他用意念从小郡主手里接过剑意，狠厉的冲着余娇娇的方向飞去！他瞄准了小女娃手腕上的筋脉！
　　
　　叮！
　　
　　余娇娇感觉到自己手里的剑突然有了意识，直接挡在了身前！好像是，阻隔了对方的攻击？
　　
　　台下，淮英嘴角的笑容有些残忍。
　　
　　下一秒，这黑剑便从小女娃的手里挣脱，笔直的刺向牧琉璃的方向！
　　
　　牧琉璃大惊失色，她连连后退，就连那名黑衣随从也第一时间飞到了台上，挡在了自家小郡主的面前！
　　
　　这、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意，气息怎会如此强烈？！
　　
　　自己已经是真体九阶的实力，却无法阻挡对方的攻势——难道他已经超越了真体巅峰？！
　　
　　小郡主、小郡主绝对不能有事！
　　
　　黑衣青年一心为主子挡招，没想到这剑意竟然绕过了他，笔直的打在了牧琉璃的背上，她向前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牧琉璃摔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体又麻又辣，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燃烧。
　　
　　她趴在那里，竟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小郡主！！”黑衣随从一声惊呼，他连忙转身蹲下，为牧琉璃把脉。
　　
　　他眸色震惊：“这……”
　　
　　对方出招之狠辣，小郡主的五脏六腑竟然全被震碎了！！她现在瘫在地上，如同一个活死人。
　　
　　两位门主都大惊之色，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淮英敢如此乱来！
　　
　　“琉璃郡主伤势如何？”初阳宗的门主快步走下看台。
　　
　　黑衣青年气得身体发抖：“枉你们剑宗还自称是嘉国第一大宗门，却在比试中下如此狠手！”
　　
　　牧琉璃只觉得体内的力量在流失，她睁开眼，声音微颤：“阿翼，我怎么了？为什么使不上力来？”
　　
　　“小郡主，不要动气。你身体受到了重创，需要静养。”
　　
　　说完后，黑衣青年抬头道：“无上门主，柳门主，这犁山宗属于你们管辖，今日出了这事我们清疏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的不对。”无上门主率先开口道：“先让我帮小郡主治疗一下，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黑衣随从让开位置，中年男子蹲了下去，仔细检查后，不满的看了一眼淮英。
　　
　　他这性子，可真是没个分寸。
　　
　　这若是普通人就罢了，可偏偏她是清疏的郡主，听闻她与嘉国六王爷的儿子有婚约，这以后也是皇亲国戚。
　　
　　无上门主开始给牧琉璃运气，她的面色看起来没那么惨白了。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心里憋着一股气。
　　
　　黑衣随从最是了解自家小郡主的心思，他说道：“这事，你们犁山宗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谁都知道，能下如此毒手的一定是余娇娇背后的淮英，可他如今是真体九阶，只差一步便可进阶神闲。而且淮英之所以下狠手，也是因为对方来势汹汹。如果不是他的话现在的小女娃恐怕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最近这十多年，剑宗气焰逐渐衰弱，反而被东大陆的武宗超越。
　　
　　要不是仗着根基深厚，现在或许已经成了三大宗门垫底的存在。就连一直逍遥自在的道宗，也连续出了不少优良弟子。
　　
　　剑宗一方面想要夺回天下第一大宗的位置，另一方面，他们确实已经两百年都没有人飞升。
　　
　　淮英是一个好苗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放弃。
　　
　　那么这次事件被推出来挡枪的，也就只有那个小丫头了。
　　
　　想到这里，无上门主说道：“这次比试，是我们剑宗看护不严，才导致小郡主受如此重伤。这样，我们无偿给小郡主治疗，犁山是修行的绝佳场所，又有数不清的稀缺药材，再加上我与柳门主轮流为小郡主运气，相信过上几个月小郡主便能恢复身体。”
　　
　　“只是这样？”黑衣青年冷笑。
　　
　　无上门主知道他想要什么，但自己肯定不会主动将小丫头送出去，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
　　
　　“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牧琉璃的身体舒服了一些，尽管依然使不出力，却可以说话。
　　
　　她的脸上出现一丝恨意，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小女娃身上：“我要她死。”
　　
　　现场一片寂静。
　　
　　许多剑宗弟子都对余娇娇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清疏郡主来到犁山行驶特权，堂堂比试也要作弊，从某方面来说余娇娇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情。
　　
　　想到，她今年才八岁，竟然如此有勇气。
　　
　　就算是背后有淮英撑腰，这走上比试台的可是她自己啊。
　　
　　牧琉璃的身体微微发抖，她咬牙切齿的重复道：“听到了吗，门主，我要她死！”
　　
　　无上门主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他们堂堂剑宗，总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处刑，而且这事并不是因她而起。
　　
　　无寒宗的柳门主，微微一笑：“小郡主，要不这样，这小丫头呢你看上了就带回去，任凭处置。”
　　
　　他们也是聪明人，没有要淮英。
　　
　　否则逼急了，淮英可以直接逃下山。
　　
　　听到这话，余娇娇心里一沉，她就知道剑宗一定不会站在她这边。
　　
　　牧琉璃心里最嫉恨的，自然是余娇娇。她才通窍阶段，哪会知道背后出手的是淮英？尤其想到她只是一个小婢女，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自己蒙受奇耻大辱！
　　
　　不将她碎尸万段，难以解恨！
　　
　　“不可！”人群之中，传来一道声音。
　　
　　余娇娇看过去，有些感动。
　　
　　无上门主愣了下，他厉声道：“秋星夜，你才刚进阶清骨，就开始管起门主的事情了？”
　　
　　“我也觉得不可。”徐白缓声道：“众目睽睽之下的比试，公平公正，哪有输了就要处置人的道理？”
　　
　　无上门主脸都黑了，他沉声道：“这事已定，谁都不许插嘴！”
　　
　　除了秋星河与徐白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帮余娇娇说话。
　　
　　毕竟，大多数的人都想着独善其身。
　　
　　以后这小郡主一定会拜入犁山，他们可不想现在就得罪她。而另一位虽然委屈了些，也不过是一个小婢女罢了。
　　
　　为了一个小婢女去得罪清疏贵族，不值得。
　　
　　对于无上门主的提议，牧琉璃还算满意。她沙哑道：“阿翼，带她回府。”
　　
　　“是，郡主。”
　　
　　余娇娇孤立无援的站在台上，眼神却依然倔强。但她的面色微微苍白，看过去多少让人觉得不忍心。毕竟，她还那么小。这要是被带走了指不定得死得多惨。
　　
　　可谁又能帮到她呢？对方是清疏国的皇室，就算剑宗弟子里不乏一些有钱大家族，真正有权利的却是少数。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嗤笑。
　　
　　这笑声，余娇娇最是熟悉，她的眼神微微一亮。
　　
　　众人望去，只见淮英已经走上了高台，站到了小女娃的身旁。
　　
　　“你们在这里自说自话，怎么就没有人问问我的意见？”淮英将小女娃手中的黑剑接了过来，抬手便丢到了地上。
　　
　　“别忘了，她是我的人。”淮英的手按在了余娇娇的头上，轻轻用力，便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腰侧。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主仆二人身上。
　　
　　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那里，风吹起了他的长发，他肤白如雪，眼含秋波，这嘴角噙着的笑意，却又桀骜不羁。
　　
　　“想带她走，先过我这关。”
　　
　　无上门主只觉得脑壳疼，他捏了捏鼻梁，低叱道：“你退下！犁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
　　
　　这淮英是疯了吗！！
　　
　　小郡主被他伤成这样不说，有人当替死鬼这事就完了，他这是想干嘛？想拖着整个宗门跟清疏对立？！
　　
　　清疏虽是小国，却不乏有大修行者！
　　
　　不然也不可能在群狼围绕的环境里立足！
　　
　　这事如果真没后路，那淮英便不能再继续留在犁山。他们剑宗是嘉国的大宗，自然不可能与友邦决裂！
　　
　　黑衣青年不气反笑，他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看样子，你是想与我们清疏为敌了？”
　　
　　他知道，淮英的实力在自己之上，便喊道：“老师，请您出来为小郡主主持公道！”
　　
　　无上门主大惊之色，他立刻站起身看向空中——
　　
　　人未到，气息便已经隐隐浮现。
　　
　　柳门主也是眉心紧蹙：“拓跋南川？”
　　
　　拓跋南川，清疏国鼎鼎有名的大修行者，一手创立了“兰院”，为清疏培养了无数人才！没想到，他也是这次护送小郡主的人之一？！
　　
　　如果他真的来了，这犁山宗三大门主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拓跋南川——
　　
　　余娇娇的神色微微一变，她本就靠着淮英，这下更是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软腰。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武宗出身，在整个南大陆都是排得上名号的！
　　
　　若是以前的邪宗祖师爷自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淮英现在刚刚转生，实力应该比转生前弱了许多……
　　
　　如果真的是拓跋南川，他想杀的人，绝不会失手。
　　
　　/
　　
　　靠在侍从怀里的牧琉璃，嘴角微微扬起。她的老师来了，便再也别想有人能欺辱她。
　　
　　剑宗诸多弟子都还未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大人物。
　　
　　他们早已抬起头，不约而同的看向天边那一团黑影，很快来到了牧琉璃的身前。
　　
　　拓跋南川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但实际上已经修行了几百年。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衫，看上去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他面相温和，但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拓跋南川绝对是一个狠角色。
　　
　　难怪这小郡主如此猖狂，原来是由他护送。
　　
　　见到自家小琉璃受到如此重伤，他神色一沉，抬头看向犁山的两位门主。
　　
　　“你们谁能告诉我，小郡主的伤势如何来的？”
　　
　　无上门主感觉自己的头都快抬不起来，他微微思衬：“这，是一场意外。”
　　
　　牧琉璃轻咳，她眼眶泛红，哽咽道：“老师，你可要给我做主。伤我的人就在高台上。”
　　
　　自从拓跋南川来到这里，余娇娇的身体便微微颤抖。
　　
　　这是对于一名大修行者的……敬畏。
　　
　　听到牧琉璃的话，她小小的身体便更向后缩了缩，几乎躲在了淮英的背后。
　　
　　唯一不变的，便是死死地搂着他的腰，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那个小丫头？”拓跋南川微微眯眼，他的视线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
　　
　　黑衣青年附和道：“是她。”
　　
　　“是我——”淮英朗朗开口：“伤郡主的人，是我。”
　　
　　“胡说！”无上门主眼皮重重一跳，他呵斥道：“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小郡主是与这丫鬟比试的时候——”
　　
　　“无上门主，我们剑宗以替天行道为宗旨，行斩除妖佞之事。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是替了哪个天道，尽说瞎话？”淮英嘲讽道。
　　
　　中年男子愣住了，他本意是帮淮英说话，毕竟来的是拓跋南川，一名远在他们之上的大修行者！
　　
　　“你——”无上门主气极，他甩了下衣袖，冷哼道：“你真是不知好歹！”
　　
　　护着她，就护着她吧！一个没用的小丫鬟，能护她到几时？？？
　　
　　“那我可不能像你们这样，张口就来。”
　　
　　余娇娇的心逐渐落回了肚子里。
　　
　　淮英，淮英已经这么说了，这便代表，他不可能让清疏国的人将自己带走。
　　
　　拓跋南川算是明白了，这名看着很是妖孽的剑宗弟子，便是伤自家小郡主的主凶。
　　
　　犁山宗，是剑宗的分支，主要负责招募培育新弟子。这里的修行者阶级都在神闲之下，就连三位门主也不过是神闲九阶巅峰。
　　
　　这种小地方不值得拓跋南川踏足，这群弟子更不值得他留意。
　　
　　他说道：“既然这位小弟子愿意揽下责任，那便跟我们走一趟。”
　　
　　“至于，这个小丫鬟——”
　　
　　拓跋南川的视线落在了余娇娇身上，她看着还很小，穿着单薄的衣衫，一张小脸儿粉粉嫩嫩，殷红的小嘴唇微微翘着，很是讨喜的长相。
　　
　　“我们清疏国的郡主颜面尽失，要一个小丫鬟的命，不过分吧？”
　　
　　他来，自是给牧琉璃撑腰。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没有人敢反驳。
　　
　　众人都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自动与高台上的那对主仆划分距离。
　　
　　淮英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甚至笑了笑：“不过分。”
　　
　　“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郡主如果是天上的云，那丫鬟便是地上的泥。莫说一个丫鬟的命，只要牧琉璃开心，就是十个、百个丫鬟的命也要得。”
　　
　　“还请你向旁边挪两步。”拓跋南川的语气听着很有礼貌，但眼里的笑意很冷很冷。
　　
　　只要淮英稍稍侧身，那个小丫头便会瞬间殒命。
　　
　　余娇娇的心微微一颤，她拽住了淮英的衣裳，缓缓摇头：“不要，不要丢下我……”
　　
　　“你说什么？”淮英听见了，却还是这样问。
　　
　　“我……不想死……”
　　
　　淮英感觉到她浑身颤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伸手按住了余娇娇的脑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记住了，你的命是很金贵的。”
　　
　　余娇娇怔住。
　　
　　淮英，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拓跋前辈。”淮英抬眸看向牧琉璃身前的男人，冷笑道：“错了，你错了。”
　　
　　“如何错了？”
　　
　　“你刚才说，清疏国郡主颜面尽失，所以得要我们剑宗的一个小丫鬟来赔命。”淮英竟是笑出了声：“这话倒真没什么问题，可问题就在于，你口中的小丫鬟她并不只是个小丫鬟啊。”
　　
　　淮英的笑，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戏谑，听着又诡异至极。
　　
　　余娇娇听呆了。
　　
　　所有剑宗的弟子都听呆了。
　　
　　后方的徐白手心里早已出满了汗，他吞了吞口水，这拓跋南川可不是好惹的，这样当众笑话他，就不怕被对方一剑封喉？
　　
　　所有人都被淮英的笑声吸引过去，却并未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余娇娇脸色微红。
　　
　　淮英，不畏强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护她，甚至连“你的命很金贵”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要不是知道淮英的性格，这听起来可真像是在告白。
　　
　　“你难道想说，在你眼里，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亦或者——你看上了这个小丫头？”拓跋南川神情阴暗的说道。
　　
　　他的耐心快要被耗光了。
　　
　　“不。”淮英回道：“生命在我眼里当然有高低贵贱之分。有权有势，即为高贵。为奴为仆，即为低贱。清疏国的小郡主自然是高贵之人，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了，一方小国的郡主都能比作天上的云彩，那我们嘉国永安侯的亲女儿，怎么就能任人践踏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剑宗弟子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牧琉璃冷笑：“区区永安侯——”
　　
　　“琉璃。”拓跋南川打断了她的话。
　　
　　徐白再次看向高台上的小女娃，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一直跟在淮英身边的小丫鬟竟然是永安侯的嫡女？！
　　
　　虽说，永安侯出事了……
　　
　　除了牧琉璃以外，在场的谁不知道，这永安侯的妻子是嘉国权相的独女，这余娇儿便是他唯一的孙女！能不疼吗！
　　
　　永安侯是神闲三阶，实力不如犁山门主，可这位权相大人……
　　
　　——如果她真的是永安侯的女儿，那她的身份可比小国的郡主高贵得多！
　　
　　“小丫头，报上你的名字。”拓跋南川沉声道。
　　
　　余娇娇怎么也没料到淮英会拿她的“身世”说话。他们不是在逃亡吗？确切的说，是有人在追杀她啊！
　　
　　这要是认了……
　　
　　她懵懵的看向淮英，后者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认，死。
　　
　　认下来，可能会更麻烦。
　　
　　但余娇娇不知道的是，不管她怎么想，淮英是早有预谋。他便趁着这机会将她的身份抖落出来，让躲在暗中丢失线索的人，好顺藤摸瓜的找来。
　　
　　要是都来了，才真是给他省事。
　　
　　就在余娇娇左右摇摆，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身份的时候，有一女子的声音穿过人群——“娇儿！！”
　　
　　这一声情真意切的呼唤，让余娇娇的身体蓦地一颤！
　　
　　她不敢置信的抬头，便看到人群中有一名女子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带有哭腔：“娇儿，娘亲可算是找到你了。”
　　
　　淮英勾唇，这一幕他早就料到。
　　
　　因为，送给皇城权相府的信，是他亲自写的。
　　
　　这位年轻的女子，生的如夏花般璀璨娇艳，她便是余娇儿的生母。再见到她时，见她一双美目泛着泪光，余娇娇的眼眶竟也跟着酸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能让她真切感受到的爱意，便是江氏。
　　
　　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追杀不追杀，替身不替身，余娇娇逐渐从淮英背后走了出来。
　　
　　她怯怯道：“娘亲。”
　　
　　这一声娘亲让江氏心都碎了！她一直呵护着长大的小娇娇，如今却站在高台之上任人欺辱，江氏看向一旁的拓跋南川，愤然道：“我真是不知道我家娇儿做错了什么，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你们竟然想当众处决？！”
　　
　　“我若是来晚了一步、若是来晚了一步！——”江氏根本不敢想，她立即来到高台旁，张开手臂：“娇儿，来娘亲这边。”
　　
　　余娇娇缓缓走了过去，她回头看了淮英一眼，对方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任由江氏把自己抱了下去。
　　
　　江氏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嫁给了永安侯之后，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种娇养长大的女子，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娇贵。
　　
　　她紧紧牵着女儿的手，道：“比试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清疏小郡主技不如人，比不过便想残杀对手？这沙流河畔的入选资格，输了便是输了，我女儿赢了那是她的本事，我是想不明白了，比武之中丢了性命的都有，清疏郡主也不过是受伤而已，又不是不能治！”
　　
　　牧琉璃身旁的黑衣青年气极，他颤声道：“这位夫人，我家小郡主被打得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你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那你想怎样？要让我家娇儿付出代价吗？”江氏冷笑：“要是小郡主死了，我家娇儿或许会受到惩罚。不如，让琉璃郡主现在就自刎如何？”
　　
　　“哪有你这样的！”黑衣青年简直是活久见，他没想到，有人能当众把话说的这么无耻！这么的嚣张跋扈！
　　
　　余娇娇躲在江氏身后，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娘亲，娘亲……
　　
　　她现在，也是有人护着的了！
　　
　　“别怕。”江氏一只手搂住余娇娇的肩头，声音立刻变得温柔：“有娘亲在，谁都不能伤你半根头发。”
　　
　　这次，皇城来的镇海大人带来了父亲的信，母亲病危，她第一时间赶回去。娇儿刚重病一场，不宜路途颠簸。本想着等那边稳定下来再回来接娇儿，可谁能料到竟然传来了永安侯祖祠被灭门的噩耗！
　　
　　永安侯死在了祖祠下面的地窖，宅子里的下人无一生还。
　　
　　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找到余娇娇的尸体。
　　
　　江氏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等消息，可等来的只是失望，日复一日的失望。
　　
　　因为思念成疾，她病倒了。
　　
　　那天，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已故的夫君浑身是血，满脸的愧疚的看着自己。夫君说，清儿，为夫对不起你。
　　
　　梦里她哭了，醒过来的时候，枕边也湿了一片。
　　
　　娇儿死了吗？娇儿真的死了吗？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无依无靠，在这个纷乱复杂的世界里，如何生存？
　　
　　江氏没想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竟然收到了一封信。
　　
　　面对失而复得的女儿，她紧紧地牵着余娇娇的小手，如今别说是清疏小国的贵族，就算是面对的是嘉国皇族，她也不怕！
　　
　　全相府的亲卫们很快来到了江氏的身后，浩浩荡荡上百人。
　　
　　他们穿的衣服，都在告诉所有的人，眼前这名女子就是他们权相府的千金，而小女娃便是权相唯一的外孙女！
　　
　　余娇娇的心里感动的很。
　　
　　娘亲不远千里赶来，还提前带了亲卫，势必是想将自己安全接走。
　　
　　有人这样明目张胆的护着，余娇娇觉得自己很是幸运。
　　
　　可同时，心里又觉得有些愧疚。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余娇儿……江氏心心念念的女儿，已经死了。
　　
　　虽说，余娇儿一出生就被永安侯调换，江氏接触的便一直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本尊。可，余娇娇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上一世不曾体会过母爱是什么，她攥着江氏的衣袖，将脸埋在她手臂处，怎么也不愿意撒手。
　　
　　就算是她贪恋吧，一次就好，一次便好。
　　
　　无上门主好半晌才回过神，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个小丫头，真的是权相大人的外孙女？”
　　
　　亲卫带头的人亮出了腰牌：“看仔细了。”
　　
　　无上门主看了看，这的确是权相府的腰牌！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身旁的柳门主扯了下他的衣袖。
　　
　　犁山只是剑宗的一个小分支，他们的地位并不高。
　　
　　如今面对的，一个是嘉国权相，一个清疏贵族，若真按照地位来算，这小郡主即使是死在了“余娇儿”的手中，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真的要处置凶手？怎么可能，最多做做表面功夫。
　　
　　嘉国的权相岂是一个小小清疏国能得罪的！
　　
　　“权相大人的……”牧琉璃脸色苍白，她嘴唇颤抖着呢喃：“外孙女？”
　　
　　清疏贵族，也只是嘉国的一个附属国。像他们这样的小国，如果不能找一个靠山，恐怕早就被其它大国吞食干净。
　　
　　清疏自古就依附于嘉国而活，自然知道，如今在嘉国权势滔天的便是他们的权相，江逐雪。
　　
　　甚至有传闻，嘉国的皇帝已经病入膏肓，这背后实际掌政之人，便是这名权相大人。
　　
　　他的身份有多尊贵？大概是抬一抬手，便能决定整个清疏国的生死存亡。
　　
　　若说修行，拓跋南川在他的面前，也是生生被压了一个头！
　　
　　清疏国兰院的创始人，终究是比不过嘉国一手遮天的权相啊。拓跋南川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笑了笑，轻声道：“小郡主，这次恐怕要你多忍耐了。”
　　
　　“我明白的。”牧琉璃垂下眼睑。
　　
　　她自出生便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可她肩上也担着复兴清疏的重任。
　　
　　可以骄傲张狂，却也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嘉国的权相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的人。
　　
　　黑衣青年面色阴郁，却也只能低头——老师都这样说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之前还咄咄逼人的拓跋南川，开口道：“如今看来，一切都是误会。夫人说的对，他们小孩子家比试，误伤也是在所难免。”
　　
　　牧琉璃咬紧嘴唇，她胸中有一股怒气快要冲出来，可是她能怎么办？除了忍，别无他法！
　　
　　余娇儿……呵，好一个余娇儿！
　　
　　“我看小郡主似乎不是这样想的。”江氏不依不饶。
　　
　　她对余娇儿一向娇惯，就算余娇儿真的做错了，她也觉得没错。
　　
　　这种溺爱对孩子来说未必是好的，但余娇娇已是成年人，心中只会有感动，不会因此而骄纵半分。
　　
　　“夫人，切磋中受伤，是琉璃学艺不精，给你们添麻烦了。”牧琉璃声音清澈，又带着一丝颤意。
　　
　　剑宗的的弟子们心里便明白了，清疏国这是低头认错。
　　
　　没想到，淮英身边的小丫鬟竟然是权相的亲孙女？可这小丫头平时没有半点架子，尤其是徐白，只觉得世界真奇妙。
　　
　　他的贴身婢女也是露出了微怔的神色。
　　
　　这样一个可爱的小丫头，每日姐姐长、姐姐短，可她的身份竟是那般尊贵？
　　
　　对于他们这些天生奴籍的人来说，余娇儿可谓是天上的月亮，遥远的发着光。
　　
　　“娘亲。”余娇娇拽了拽江氏的衣袖，她小声道：“按照约定，我赢了比试，就有资格进入沙流河畔。”
　　
　　“那地方怪危险的，你真要去？”江氏担忧道。
　　
　　“娘亲，别看娇儿现在这样，也已经是一名修行者了。我要像外公一样，成为一名大修行者，将来长大了才能保护娘亲啊。”余娇娇的每句话都发自肺腑：“娇儿，最喜欢娘亲了。”
　　
　　不远处的淮英，听得一清二楚。
　　
　　他嗤笑，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江氏一直疼爱这个女儿，听她这样说，心里也感动的很。
　　
　　她说道：“那好，娘亲派人去保护你。”
　　
　　“不用了。”余娇娇赶紧说道：“我与淮英一道去。”
　　
　　“淮英？”
　　
　　“就是祖宅出事后，救了我的那位公子。我不知道到底什么人跟爹爹有仇，便只能隐姓埋名，跟着他来到了犁山。”
　　
　　“他可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的，淮英他对我很好。”
　　
　　嗯，对她很好，也就是喂她吃了一颗毒丹QAQ
　　
　　……
　　
　　今日的测试便这样结束了。
　　
　　剑宗弟子散去后，江氏为余娇娇拿到了进入沙流河畔的资格。
　　
　　这次，外公没有来。说实话，余娇娇对这个嘉国只手遮天的男人很是好奇，原著中对他的描写并不多。
　　
　　朝堂的纷争着墨很少，可真穿到了这样的世界才知道，任何的大修行者的背后都有支持他的帝国。
　　
　　权利、地位、修行，这三样缺一不可。
　　
　　江氏又拉着余娇娇的手说了一会儿话，无上门主给江氏专门准备了住处，与弟子们隔得有些远。
　　
　　“娇儿，今日外面人多，有些话娘亲不方便问。”江氏坐在床畔，她一只手替余娇娇掖了掖被子，压低声音问道：“这段时间你可是一直跟在那名男子的身边？以他的小丫鬟身份自居？”
　　
　　“是的，娘亲。”
　　
　　“那你们可有睡在一个屋子里？”
　　
　　“偶尔的时候，会。”马车，客栈，她都与淮英离得很近。
　　
　　江氏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她又问道：“那，淮英可对你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出格的事情？”
　　
　　“就是说，他可曾摸过你的身体？”
　　
　　“……”
　　
　　余娇娇愣住，她之前怎么也没想到江氏指的竟然是这个！摸、摸她？修炼的时候摸后背算吗？
　　
　　要是用摸这个字，估计淮英听到会一巴掌拍碎她的小脑壳。
　　
　　“没有的没有的。”余娇娇连忙摇头。
　　
　　江氏仿佛松了一大口气，她摸了摸宝贝女儿的小脸，语重心长的教导：“江湖中有很多变态，专门喜欢你这样的小女孩。娇儿，娘亲今晚跟你说的话你可要记住了，不管是谁，都不要让他随意摸你的身体——尤其是，私密的部位。若有人违背你的意愿，做一些你不愿意、不喜欢的事情，告诉娘亲，我定不会饶了他。”
　　
　　江氏说的，大概是恋-童-癖？
　　
　　余娇娇点头：“娘亲放心，娇儿记下了。”
　　
　　江氏虽然溺爱孩子，却也真的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
　　
　　这种话题，就算是放在现代也没几个母亲会对八岁的小孩子说——不要让人乱摸你的身体，出了事，爸爸妈妈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公子好像被当成变态了……”
　　
　　房顶上偷听的小松鼠摸了摸鼻子，它瞥了一眼身旁穿着藏青色长袍的男子，后者的脸色颇为阴郁。
　　
　　大晚上的跑到别人的房顶上，好像真的跟变态没什么两样。
　　
　　“公子是不是担心娇娇？”
　　
　　“呵。”淮英轻笑。
　　
　　他来，只是好奇好不容易见到了“真正的靠山”，余娇儿会不会把之前的事情全盘托出。毕竟跟着江氏投奔江逐雪，也是一条不错的道路。只要半路上别被截杀，进了权相府，还是能保住性命的。
　　
　　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又隐隐的在期待什么？
　　
　　“真的要去沙流河畔吗？”江氏很是担心。
　　
　　“嗯，我已经决定了。娘亲，你放心好了，有淮英在，他不会让我出事的。”余娇娇说的很是笃定。
　　
　　“为何？”
　　
　　“淮英是心地纯良之人，他平生最在乎的便是承诺。之前他答应过我，会护我周全。你看今日清疏小郡主想找我麻烦，淮英不也一直在帮我吗？”
　　
　　“好像是这样……”江氏也看到了，高台上，唯有那名男子站在娇儿的身前。
　　
　　心地纯良？信守承诺？淮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赤松感慨道：“公子和娇娇之间的感情可真好啊。”
　　
　　-
　　
　　“少爷，查到了。”
　　
　　孤雁城，盛家。
　　
　　一名影卫进入了盛二少的房间，他拱手道：“余娇儿在犁山现身，今日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好像是要跟其他剑宗弟子一同进入沙流河畔。”
　　
　　“犁山？”黑暗里，小少年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少爷，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派人……”
　　
　　“急什么。”小少年垂下眼睑，声音沙哑：“已经交换了生辰帖，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28.028“淮英是刻进了心里。”……
　　沙流河畔，犁山的修炼圣地。
　　
　　余孽说过他们余家的炼丹炉就埋在那里，对于这个宝具，余娇娇垂涎三尺。
　　
　　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哪还肯放弃？
　　
　　她想要得到一些更好的丹药，闷头苦练提升阶级不适合自己，还是走捷径比较方便。
　　
　　认下余娇儿的身份，这头上悬着一把刀啊，搞不好哪天就没命了。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想办法得到力量，才能更好的应对后面的事情。
　　
　　余娇娇和淮英都在名单上，最后剩下的名额还未公布。徐白也只是暂定，他这几日闭门不出，听闻徐家的人也来山上探望他，带了不少东西。
　　
　　徐玲儿站在院子里，她双手揪着自己腰带上的小流苏，问道：“她……当真是侯府大小姐？”
　　
　　犁山上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只不过是美化之后的版本——
　　
　　清疏的小郡主完败给余娇儿。
　　
　　对，完败。
　　
　　并且只字不提受伤的事情，清疏小郡主横行霸道了这么久，这次可算是踢到了铁板。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徐白刚练完一次真体心经，他额上出了点汗，一旁的婢女走上前替他擦了擦。
　　
　　“是的，她的母亲江清浅亲自来了。”
　　
　　现在，还住在门主殿里，有好几个下人服饰。小小的犁山宗，虽是修行的门派，却也与嘉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永安侯的嫡女……
　　
　　就算永安侯已经亡故，她的身份也不是普通的世家小姐能比拟的。
　　
　　江逐雪得势，现在的余娇儿恐怕比公主还金贵。嘉国又是目前大陆上最强大的帝国，这放眼望去，当真是人上人。
　　
　　徐铃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之前还挖苦过她，现在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更多的似乎是失落。
　　
　　徐墨倒是撇了撇嘴：“明明是侯府小姐，却非得顶着个小丫鬟的身份到处跑，什么癖好？”
　　
　　他这话，倒是有些酸。
　　
　　这小丫头别看现在五官没张开，肉呼呼的霎时可爱，他见的美人儿多绝不会错，她将来一定比他目前见过的女子都好看。可惜了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丫头，自己之前没办法得到，后面更难了。
　　
　　这次，徐家的当家主母也来了，她大约四十左右，穿着雍容华贵。
　　
　　“测试在即，不要分心。”
　　
　　“我明白的，母亲。”
　　
　　妇人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婢女身上，她问道：“明月，之前跟你提的事情，放心上了吗？”
　　
　　婢女神色微白，她点了下头：“等公子进入流沙河畔，明月便会回府。”
　　
　　“母亲，你们在说什么？”徐白问道。
　　
　　“我给明月说了一门亲事。”
　　
　　“府中的吗？”
　　
　　“不是。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妇人似乎不愿意多聊。
　　
　　婢女的脸上还有这红色印痕，妇人不悦的说道：“怎么脸上的伤痕还没好？多擦些药膏，可别大婚当日吓到了你未来夫君。”
　　
　　“是，夫人。”
　　
　　余娇娇特地问江氏要了上等的药膏，她来到院子前，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成亲？
　　
　　这么快就许了人家吗？
　　
　　余娇娇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现在里面人多，她去了，对婢女姐姐反而不好。不如等人都走了之后，再——
　　
　　“余大小姐？”住在隔壁的李安出门，便看到小女娃站在徐白院子的门口，他连忙朗声道：“之前不知道余大小姐的身份，多有得罪，还请大小姐见谅，不要与在下计较。”
　　
　　他这一喊，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余娇娇颇为郁闷：“没事的，李公子并没有做什么。”
　　
　　难得她特地动用真力屏住气息，还是功亏一篑。院门很快打开，一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我来找徐白公子。”
　　
　　余娇娇硬着头皮笑道：“徐公子现在如果有空，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徐白愣了下，他和余娇娇并无私交，反而是这段时日她与自己院里的婢女走得很近。
　　
　　可她既然问了，他也只能回道：“有。请随我来。”
　　
　　二人进了房内。
　　
　　院子里，徐墨“啧啧”两声，徐铃儿面上露出一丝嫉妒，现在二哥哥待她可真好，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谨慎。
　　
　　妇人发现了，便轻声斥道：“那种皇城来的世家小姐，你们莫要招惹。”
　　
　　“是，母亲。”
　　
　　房间里，徐白与余娇娇保持了几步的距离，他问道：“余小姐这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真想找他，直接派人来请就可以了，何必亲自来。
　　
　　余娇娇叹了一声，她将袖子里的药膏掏出来，放到了桌上。
　　
　　“这个，你记得给她。”
　　
　　白玉色的药罐，做工很是精致，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有你惦记，是明月的幸事。”徐白意有所指，他忽然说道：“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请说。”
　　
　　“明月许配了人家。”
　　
　　“这么快？”余娇娇如果没记错，婢女姐姐今年也才十六岁。
　　
　　徐白看着那药膏，轻声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月这几日心情很是低落，她大约是不想嫁的。”
　　
　　“徐公子不可以替她说话吗？”
　　
　　男子苦笑：“我的母亲非常强势，在她面前，我说不上话”
　　
　　“所以，你想让我带走她？”
　　
　　“以你现在的身份，讨要一个丫鬟，十分简单。我只是觉得你也许很看重她，所以才向你提了一嘴。如有叨扰，还望见谅。”
　　
　　“多谢徐公子。”余娇娇坐到了椅子上，她似乎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离开：“那还请你让婢女进来，为我们斟茶。”
　　
　　徐白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把婢女唤了进来。
　　
　　进屋后，明月面色平静的为二人斟茶。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小女娃甜软的声音：“姐姐，你这就走了吗？”
　　
　　婢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转过身，轻声道：“余小姐，莫要再这样喊了，让其他人听到，不好。”
　　
　　像她这样的卑贱之人，根本配不上小女娃的一声“姐姐”。
　　
　　“我知道的呀，所以刚才才会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姐姐不会怪我吧？你看，我这次就是特地来给你送药膏的，脸还疼吗？”
　　
　　那日，为了余娇娇，婢女一连挨了两巴掌，都吐血了。
　　
　　她摇头。
　　
　　“没事，已经不疼了。”顿了顿，她欠身道：“多谢余小姐关心。”
　　
　　余娇娇也不在乎这称呼，她问道：“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的回答我。”
　　
　　她头一次喊了婢女的名字：“明月，你可愿现在就嫁人？”
　　
　　婢女愣了一下，她抬头，眼里似是出现一丝光亮。但很快，这光又暗了下去。她呢喃道：“这事，全听夫人的。”
　　
　　一旁坐着的徐白，忍不住开口道：“你跟了我也有一段时间，我知道你的性情，不是那种为了荣华富贵便出卖自己的人。明月，你要想清楚了，一旦回了徐府，可没人能够救你。”
　　
　　徐白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亲事，但一定不是好的亲事，否则婢女的脸色也不会差成这样。
　　
　　余娇娇也点头道：“我虽要去沙流河畔，但我的娘亲还在。你跟着她，定不会吃苦。一辈子长着呢，你现在不清不楚的嫁了人，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不如缓一缓，待哪天真的遇到了心上人，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眼前的婢女更加谨慎了，但余娇娇还记得她之前偶尔笑着的模样。
　　
　　婢女性情冷淡，可心是好的。
　　
　　不然也不会当中忤逆清疏小郡主。她也知道，得罪了那样的大人物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余娇娇说的句句真切，婢女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她低头，眼角逐渐湿润。
　　
　　第一次，她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不想嫁。”婢女声音微颤：“我不想嫁。”
　　
　　徐白松了一口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怕这个死脑筋的小婢女还犟。
　　
　　余娇娇也笑了：“那咱就不嫁！”
　　
　　一切都明了，余娇娇站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的三人立刻向她看来。
　　
　　“徐夫人。”小女娃笑眯眯的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余小姐请说。”妇人站了起来，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我看上了这名婢女，想带走。不知你是否同意啊？”余娇娇伸手，拉住了身后婢女的衣袖。
　　
　　徐夫人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她轻声道：“这，恐怕不妥。她已经与别人定亲了。”
　　
　　“你也说了，只是定亲。这婚约退了便可。”
　　
　　“可聘礼已经收了。”徐夫人头皮发麻。
　　
　　余娇娇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她只是淡淡的看着妇人，半晌都不吭声。
　　
　　徐夫人偶然抬头，瞥见了小女娃的神色，心底一怔。
　　
　　很快，她感觉到一种无名的压力，让自己竟然冷汗连连。
　　
　　别说她了，就连徐墨与徐铃儿，也是被这股威压弄得抬不起头。因为她之前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令人欢喜。
　　
　　他们都忘记了她的身份……
　　
　　“那好吧。”最后，徐夫人不得不改口：“这婚事，我们徐家退了便是。既然是余小姐亲自讨要，一名下人而已，哪有不给的道理。”
　　
　　这话刚说完，余娇娇便笑了起来：“多谢徐夫人了，这份贺礼，我很喜欢。”
　　
　　徐夫人眼皮一跳——啊呸，好一个不要脸的小丫头。一分钱不掏，硬是把这婢女说成了礼物。弄得她也不好意思讨要赎金。
　　
　　可面上还得赔笑：“应该的，应该的。”
　　
　　谁让她是余娇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外公呢？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余娇娇离开院子后，特地去看了淮英。
　　
　　他难得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发生的事情，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见到小女娃一脸笑意的站在身前，他心情甚好。
　　
　　“越来越上道了？”
　　
　　余娇娇感慨：“淮英，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用身份压人的滋味这么痛快！”
　　
　　淮英嚼了一片枯叶。
　　
　　她立即好奇的凑了过去：“你在吃什么？”
　　
　　这种枯叶，她看到了好几次，淮英似乎每天都吃。好像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啊，为什么他天天吃呢？
　　
　　靠得这么近，淮英身上独有的香气传来，一时之间竟让她有些晃神。
　　
　　/
　　
　　犁山是清幽之地，尤其是北斗宗，更是雾气环绕。
　　
　　他们每人都有独立的院子，待祭门主出关后，便会统一指点。
　　
　　也就只离开了一夜，她倒颇为想念这个小院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淮英，余娇娇总觉得这里比其他的地方更香一些。她几乎凑到了淮英的手上，就想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
　　
　　“好吃吗？”她又问道。
　　
　　一旁的赤松听到了“吃”这个字，耳朵抖了抖，立刻来了精神。它蹲在树上，一脸期待的看着石桌旁的二人。
　　
　　“不好吃，没什么味道。”淮英神色平淡。
　　
　　余娇娇伸出了手：“那给我尝尝？”
　　
　　淮英肯定骗人，不好吃他怎么天天吃？难道可以令人功力大增吗？余娇娇现在最想要的便是这个。
　　
　　大概是猜透了小女娃的心思，淮英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抬手便将一片枯叶放到了她的手掌上。
　　
　　余娇娇小心翼翼的闻了下，唔，有些干燥。
　　
　　尝试性的咬了一口，涩涩的，还带着苦意。这味道有点像中药，她索性闭眼将一整片叶子都塞进嘴里。
　　
　　吃完后，余娇娇的脸色微微泛红。
　　
　　她小声嘟囔道：“好苦啊，淮英为什么要天天吃呢。”
　　
　　“你再大些，便懂了。”
　　
　　“可我也不小了呀。”余娇娇坐到了淮英对面的石凳上，小声道：“你知道的，我今年可有二十岁了。”
　　
　　她倒是真有些苦恼，这院里也没别人，便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淮英，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江氏。你看余娇儿已经死了，可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为何要告诉她？”淮英说道：“让她知道自己所嫁非人，这八年都活在欺骗与谎言中吗？这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
　　
　　“可我总觉得，现在的幸福都不真实。我不应该被她那样宠着。”
　　
　　“幸福？你是指被追杀的幸福？”
　　
　　“……”余娇娇双手捂脸，喃喃自语：“说出来，淮英不要笑话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所以并不知道被母亲爱着是什么感觉。她让我觉得很温暖，我想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是顶着余娇儿的身份，连同她的危险也要一并承担，我也想要——就这样，生活。”
　　
　　“淮英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听到这话，淮英乐了：“想要就拿，别瞻前顾后。余娇儿这会儿连尸骨都不剩了，谁能证明你不是？”
　　
　　树上一直没吭声的赤松慢吞吞的说道：“公子，你能证明啊。”
　　
　　“淮英不可能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余娇娇当机立断的说道。
　　
　　淮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要是哪天你惹我不开心了，我就去告诉江氏你只是个替身。”
　　
　　他靠着石桌，单手托腮，漆黑眼眸闪烁着不明的情绪：“你知道的，我向来最喜欢毁掉别人的希望。”
　　
　　“淮英才不会这样对我呢。”余娇娇硬着头皮说道：“这是我跟淮英之间共同的秘密，才不要告诉其他的人。当然啦，小赤不算。我相信小赤不会乱说的哦？”
　　
　　赤松连忙瞪大眼睛：“我的命都是公子的，怎么可能乱说！”
　　
　　“过几天就要去沙流河畔了，小赤你就一个人守院子吧。我们争取早点回来。”余娇娇笑着说道。
　　
　　淮英又忍不住给她泼冷水：“别说的自己三五天就能出来一样。沙流河畔那种地方，像你这种资质，没个三五年根本出不来。”
　　
　　余娇娇：“我不是有淮英吗？”
　　
　　“又想我帮你？”
　　
　　“嘿嘿……”余娇娇小脸儿一红。
　　
　　淮英看着她，问道：“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你打算拿什么还？”
　　
　　“不管什么，只要淮英开口，我一定完成！”
　　
　　漂亮话当然是嘴上说说啦，淮英这么厉害，哪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反正没事表下忠心就好。
　　
　　见天色不早了，余娇娇想要离开院子。
　　
　　淮英幽幽说道：“今晚，别走了。”
　　
　　“？？？”余娇娇呆呆的回头，怎么大魔头说出这么暧昧的话来？
　　
　　要是自己这具身体才八岁，她真以为淮英是想……
　　
　　“你不算时间的吗？这是第几日了？”
　　
　　“第几日？”余娇娇想了好一会儿，她才瞪大眼睛：“第七日！”
　　
　　卧槽！她差点忘记自己吃了七日死的事情！那透明的月华丹，看着是挺好看的，却是个剧毒的玩意儿。
　　
　　“大概要多长时间？”余娇娇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的笑容：“娘亲她特地叮嘱，要我早点回去。”
　　
　　“一般发病都在深夜。你回去吧，让她到了夜里抱着你的尸体入眠。”
　　
　　余娇娇：“……”
　　
　　完了，这怎么办。这要怎么跟娘亲解释？余娇娇颇为踌躇，她看了眼树上的肥松鼠，赤松立即转过身，表示自己不掺和这事。
　　
　　“实不相瞒，娘亲她其实并不想让我跟淮英走得太近……”
　　
　　他们昨夜的对话，淮英都听到了。
　　
　　“所以呢？”
　　
　　“我得找个理由，一个我不得不留下的理由。要不就说，我要跟着你修炼？今天是最适合修炼的日子，我们必须得熬一整个通宵！”
　　
　　思来想去，就这个理由最合适。
　　
　　说曹操，曹操到。江氏见余娇儿半晌没回，便亲自来到这院子前。
　　
　　身后还有两名亲卫在保护她。
　　
　　她敲了敲门，问道：“娇儿，在吗？”
　　
　　余娇娇连忙去开了门，看到江氏后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她特意把江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娘亲，我今晚要留在这边。”
　　
　　果不其然，江氏瞪大眼睛：“那怎么行！虽说你年纪还小，毕竟是个女儿家，现在身份已经揭开了，再留宿在一成年男子的房间里，对你的名誉不好。”
　　
　　“可我要练剑。”余娇娇煞有其事的指着半空的圆月，道：“娘亲你看，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最适合修炼。”
　　
　　江氏抬头，看那月亮确实如圆盘一般，可这修炼……
　　
　　“不行，你已经通窍了，也不急于这一夜。跟娘亲回去，待日后为你找最好的老师，一定将这一夜的修行补回来。”
　　
　　眼看江氏就要带自己走了，余娇娇一急，连忙说道：“娘亲，我不回去，淮英他生病了，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江氏不解：“他病了，犁山宗自然会给他请郎中。你要是不放心，就留几个亲卫过来照顾他，哪有你亲自留下的道理？”
　　
　　余娇娇只能使出杀手锏，她一把搂住江氏的腰，撒娇道：“娘亲，你就让我留下吧，淮英救过我很多次，我也想还他一份恩情。我现在要是走了，不就成了不知感恩的人了？别人是会说闲话的。”
　　
　　“你呀，你留下他们才会说闲话知不知道？你想报恩，娘亲可以送他黄金万两，实在不行，可以给他一个许诺——待他离开剑宗想谋取一番事业的时候，来嘉国皇城，我们怎么样都能让他的起步比别人高。”
　　
　　说了这么多，见余娇娇实在拧得慌，江氏想到了某种可能。
　　
　　“娇儿，你是不是——喜欢他？”
　　
　　余娇娇实在没法子了，她只能说道：“既然娘亲问了，那我也不撒谎。是，我喜欢淮英。他现在生病了，很难受，我得留下来陪他。娘亲，求求你了，淮英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坐在石凳边上喝茶的淮英，手指轻轻一颤。
　　
　　这一句“我喜欢淮英”就像一颗圆润的珠子，砸进了湖水中，即使沉了下去，却还在隐隐发光。
　　
　　江氏愣住了。
　　
　　貌美如花的女子抬头，趁着夜色看向院中的淮英，见他脸色的确略显苍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的缘故，这男子的面相极其好看。
　　
　　全嘉国排名第一的美男子，在他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江氏的心情极为复杂，自己的女儿才八岁，便真的有了心上人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是哪种喜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余娇娇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只要一天看不到淮英，就想他想的紧。娘亲，你说我是不是中毒了？”
　　
　　江氏连忙伸手捂住了小女娃的嘴巴：“别说了别说了，外面都是人。娇儿，以后这话你可不要乱说。”
　　
　　“我只跟娘亲说。”
　　
　　“你现在还小，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只不过是这段时间都跟着他，太过依赖他罢了。等以后回到皇城，要不了多久你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不会。”余娇娇伸手捂住了心脏，她看着江氏，认真道：“淮英是刻进心里的，就跟娘亲一样。”
　　
　　她说的如此真诚，江氏困惑了。
　　
　　难道娇儿真的情窦初开的这么早？这才八岁啊，她还是更愿意相信娇儿只是依赖那名男子。
　　
　　而淮英却是低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淮英是，刻进了心里？
　　
　　这个小骗子。
　　
　　
29.029入魔！大河剑君！
　　江氏到底是心疼女儿的，她筹措了片刻，道：“那，娘亲陪你一起。”
　　
　　又想遂了娇儿的心愿，又不想她独自一人留在这儿。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余娇娇并不希望江氏留下来，毕竟“七日死”毒发会发生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可也没有理由在推辞，便搂着女子的腰轻轻地蹭了蹭。
　　
　　“谢谢娘亲。我就知道，娘亲对我最好了。我要永远跟娘亲在一起。”
　　
　　事情就这么定了。
　　
　　淮英的院子，已经被诸多亲卫包围。
　　
　　江氏去了余娇娇平日里住的房间，满眼心疼。这地方，也太简陋了些。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不苦的，在这里吃的好喝的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炼圣地的缘故，睡眠质量都上去了呢。”
　　
　　“你爹爹他……”江氏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提这个事。
　　
　　余娇娇心底一沉，她露出了失落的神色：“那日，爹爹让我快些走，说是很快就来找我。可现在过去这么久了，爹爹也没有出现。娘亲，爹爹怎么了，他是不要我了吗？”
　　
　　江氏爱怜的摸了摸小女娃的脸，温柔道：“怎么会，爹爹最爱娇儿了。兴许他是有事了，没关系，有娘亲在。”
　　
　　“嗯，有娘亲在，便最好了。”
　　
　　余娇娇可是亲眼看到永安侯死在了淮英手里。他这种武痴，为了修行那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死都不为过。
　　
　　到了夜里，余娇娇躺在床铺的里侧，方觉得四肢开始像被虫子爬过一般，隐隐发痒。
　　
　　害怕吵醒江氏，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房间。
　　
　　树上的小松鼠看见小女娃，她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滴血。它连忙道：“公子在房间里，你快去吧。”
　　
　　余娇娇点了点头。
　　
　　她瑟缩着，敲了敲淮英的房门。
　　
　　无人回应，门自动开了。她走了进去，看到淮英坐在床畔，身着白色中衣，肩上披着那件藏青色的衣袍。
　　
　　她的脚趾开始酸痛，一个不稳，便摔了下去。
　　
　　“淮英……”
　　
　　余娇娇呢喃：“救我……”
　　
　　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奇痒无比，却又不能用手挠，躺在冰凉的地上，反而舒服了许多。
　　
　　这月华丹毒发之日，竟然会如此痛苦。
　　
　　淮英只是靠着床畔，并未起身。他漠然的移开视线，似是当她不存在一般。
　　
　　余娇娇的心里“咯噔”一声，这大魔头又又又、又怎么了？他这性子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难道现在不开心了，所以不想搭理自己？
　　
　　思至此，她只能拖着狼狈的小身板，来到了淮英的腿边。
　　
　　她靠了上去，怯懦道：“淮英，你后悔了吗？是不是嫌我麻烦，不想救我了？”
　　
　　可淮英并不理她。
　　
　　余娇娇有些慌了，她只觉得体内的剧毒已经开始在身体蔓延，关键时刻，大魔头竟如此冷漠。她有点想哭。
　　
　　那怎么办，直接指着淮英的鼻子破口大骂？不敢的不敢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最后，也只能抱着他的腿，嘤嘤哭道：“好吧，淮英不愿意救我那便不救了。我只有一个要求，看在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份上，放过我娘亲。”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与她过不去？”淮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娇娇呆了一下。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抱着的竟然是冷冰冰的床栏。
　　
　　还未回过神，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衣领被人拽住，她一下子被拎起，丢到了柔软的床上。
　　
　　“滚去打坐。”淮英说道。
　　
　　小女娃第一时间回过头，发现淮英的衣服穿得很整齐，漆黑的眸带着一丝恹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淮英勾唇：“怎么，真想死了？”
　　
　　这样熟悉的口吻，余娇娇的心底反而安心了一些。
　　
　　“刚才，淮英不理我。”她一边调整坐姿，一边委屈道：“我还以为，淮英希望我死掉呢。”
　　
　　“月华丹发作很快就会出现幻觉。而这幻觉，便是你心底最害怕、亦或者最想做的事情。”淮英笑了一下，低声道：“你就这么怕我不理你吗？”
　　
　　余娇娇开始打坐了。
　　
　　听到这话，她有些茫然。刚才竟是幻觉，可那种心情真是太糟糕了。
　　
　　她点头：“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淮英了。”
　　
　　“还有江逐雪。”
　　
　　“你知道的，我不是余娇儿。娘亲也好，外公也好，余孽也好，他们都只是一场……美梦。只有你才知道真正的我。”
　　
　　余娇娇这话有几分为了讨好淮英的假，却也有几分真。
　　
　　“淮英，淮英……”她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呢喃道：“我只有你了。就像在孤雁城的时候，你若不管我，我的下场便是生不得、死不能。”
　　
　　小女娃脸色苍白，嘴唇越来越鲜红。
　　
　　淮英上前，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小脑袋，将源源不断的真力传入她的体内。
　　
　　“你若听话，我便一直带着你。”
　　
　　“我会很乖很乖的，只要是淮英说的事情，我都照做。”
　　
　　身体里的痛苦逐渐消失……
　　
　　余娇娇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头顶，一直蔓延至五脏六腑。她轻轻闭着眼，一边感应到身体的变化，一边闻着淮英传来的淡淡香气。
　　
　　淮英，可真香啊。
　　
　　这种气味，不是某种花草可以比拟的。听说有些人生来便带着体香，就是如淮英这般吗？
　　
　　没过多久她就已经恢复正常。
　　
　　再睁眼，淮英还站在身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背对着烛光，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压迫感。
　　
　　这个角度……
　　
　　余娇娇偷偷地弯腰，从他身旁钻了出去。她发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便开心道：“好像没事了！”
　　
　　七日死，已经被淮英压住。
　　
　　待下个七日，他们应该去了沙流河畔。
　　
　　“出去吧。”淮英下起了逐客令。
　　
　　余娇娇道谢之后，第一时间回到了自己的房内，见江氏还睡着，便蹑手蹑脚的走上了床。
　　
　　她闻了闻自己的手，唔，还沾着淮英的香气。
　　
　　真是个小香香呢。
　　
　　这样想着，她便睡了过去。
　　
　　后面几日都在犁山到处晃荡，现在谁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对她恭敬了许多。
　　
　　跟江氏说了婢女的事情，提及她在面对小郡主的时候，为自己挨了两个耳光，江氏也是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那种情况下，有实力的剑宗弟子也没几个出来说话，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婢女，却站了出来。
　　
　　“你放心，娘亲会好好待她。”
　　
　　“娘亲，我这次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我尽量早一些。有淮英带着我，应该不会太迟。你要是在犁山待着寂寞，就回去找外公，不要太久逗留在这个地方，不安全。还有就是，明月姐姐将来如果有了心上人，娘亲可得帮她啊。”
　　
　　江氏笑了一下，她捏了捏小女娃的鼻子，道：“怎么娇儿一夜之间长大了，竟也操心起娘亲的事情？还有这明月，你放心吧，我们江家可不需要送一个小婢女去讨好其他人。”
　　
　　江氏意有所指。
　　
　　这徐家给婢女指的婚事，只是第十九任偏房。徐家也是看中了那人在犁山的权势，毕竟是驻守一方的将军。
　　
　　可这种货色对江家而言，不值一提。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去沙流河畔的时候，反而一阵轻松。
　　
　　这日，两位门主带他们来到了入口处。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设下结界的地方，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
　　
　　这次，徐白并没有来。
　　
　　因为在短短的几天时间，秋星夜便已经进阶真体，这么快的进阶速度在犁山还是第一次，也难得两位门主如此重视他。
　　
　　见到秋星夜，余娇娇冲他笑了笑：“你好呀。”
　　
　　秋星夜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小女娃的身体没事，才点头示意。他脸上也带着笑意，嘴边的小梨涡特别明显。
　　
　　“你们进去吧。淮英，保护好她。”
　　
　　淮英并未回应，他抬腿便走，只觉得身后那二人的笑容格外扎眼。
　　
　　余娇娇立即跟上。
　　
　　她小声抱怨：“淮英，你等等我呀，你走得太快了。”
　　
　　跟着淮英，瞬间穿透结界，眼前的树林立即消失了。余娇娇大吃一惊，他们仿佛置身于宇宙之中，周围是遥远的、微微发着光的行星，一切都如同电影世界里构造的那般，身体都在漂浮。
　　
　　虚妄之中，唯淮英最为真切。
　　
　　他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圈圈的涟漪，藏青色的长袍微微向后飞扬，声音犹在耳边回旋。
　　
　　“别发呆，跟上。”
　　
　　“是淮英走得太快了。”余娇娇小声嘟囔。
　　
　　她快步跑了过去，发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水上一样，泛起一圈涟漪。
　　
　　紧紧地跟在淮英身侧，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样走着，淮英倒也任由她扯着袖子，眸色平静。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余娇娇问道。
　　
　　“你不是想要找老祖宗给你留下的宝物吗。”
　　
　　“淮英能找到吗？”余娇娇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她头抬久了有些累，便直视前方：“老祖宗说，只有我能打开。”
　　
　　/
　　
　　“既然你是余家的后代，便一定可以感应到某种气息。”
　　
　　“要我来找？”
　　
　　余娇娇伸手指了指自己，她小脸儿一顿，便是低头感应。唔，这沙流河畔可真奇怪，既没有沙子，也没有湖泊，闭上眼后更是心底莫名发慌。
　　
　　还好手里捏着淮英的衣袖，隐隐的，能够感觉到某个点在发光。
　　
　　“淮英，我好像感觉到了。”
　　
　　“带我去。”
　　
　　余娇娇在前面引路，她也不敢走得太快，一只手执着的拽着他的袖子。
　　
　　自从进来之后，就再也没看到其他人。
　　
　　她有些困惑：“不是说每年都有弟子进来修炼吗？怎么现在看去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想见谁？”淮英神情微微一变。
　　
　　“没有啊，我就是好奇，问问。”
　　
　　“这里是上古留下的残境，分割了无数地界。每个人进来后就相当于进入了独立的小岛。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余娇娇看到了发光的地方。很奇怪，那里竟然有一块石碑。
　　
　　“余家珍宝……？”
　　
　　余娇娇念出这几个字，末尾，还刻着“余孽”二字。
　　
　　这不会真的有珍宝埋在下面吧？可这明晃晃的字眼，简直在侮辱人的智商。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便听到“嘎吱”一声。
　　
　　低头，一块断了的碎骨。
　　
　　也是在这一刻，眼前的情形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虚妄的星河不见了，取代的是浓郁的黑色。
　　
　　唯有这石碑，发着诱人的光。
　　
　　“淮英？”余娇娇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难道，她自己又踏入了独立的空间？可刚才，淮英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这才过去了多久，就不见了？
　　
　　她看向石碑旁边，竟然零零散散堆积了许多白骨。
　　
　　这真的是修炼圣地吗？怎么感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听闻，有许多弟子终其一生都被困在这里。
　　
　　可这石碑上的字又是怎么回事，真的是老祖宗余孽留下的？
　　
　　他是对自己的结印有多自信，才能把石碑直接立在这里。看看这周围的骨头，到底是因为被结印困住了，还是……
　　
　　余娇娇走到了石碑的面前，她可以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拉扯着自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起了她绑着的绿色丝带，小女孩微微抬头，便看到黑色的上空出现了许多萤火虫。
　　
　　“老祖宗，我可是按照你的说法来了，你可不要骗我。”
　　
　　余娇娇在心底默念，也管不了那么多，便将手放到了石碑上。
　　
　　“来者何人？”脑海里出现一道声音。
　　
　　“余家后代。”余娇娇说道。
　　
　　这道声音分辨不出雌雄，更分辨不出年龄：
　　
　　“呵，每个来的人都这么说。你若真是余家后代，那就跟我玩一个游戏。赢了，石碑下面的东西归你。输了，就把你的命留在这里。”
　　
　　余娇娇愣了一下，她连忙问道：“你是谁？”
　　
　　那声音并没有回她，只是淡淡的嘲讽说：“不敢？”
　　
　　“你都不告诉我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打赌？”余娇娇看了看四周，一片空旷的黑暗，连自己的声音都带着回音。
　　
　　“我是守碑灵。”那道声音沉吟了片刻，道：“余孽派我镇守这宝物，所有觊觎的人全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小丫头，你怕吗？”
　　
　　“我不怕。”余娇娇逐渐镇定了下来，她问道：“你想玩什么游戏？”
　　
　　“看你能不能劈开这石碑。你若劈开了，便算你赢。”
　　
　　“就这？”余娇娇眉头微蹙。
　　
　　那道声音低低的笑了起来：“你在瞧不起余孽吗？他立的石碑，可没几个人能摧毁。”
　　
　　——但，说不定余家的后代真的可以。
　　
　　余孽。
　　
　　老祖宗时灵时不灵，飞升是怎么一回事？去了上界之后，就不再有凡人之躯了。他也很少再过问这边的事情。
　　
　　余娇娇现在很想要余孽留给余家后代的宝物，如果真的能炼制丹药，那早晚有一天也一定能炼制出能压制月华丹的灵丹妙药。到时候，就不用再依附于淮英了。
　　
　　现在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淮英会丢下自己。
　　
　　可自己的命，还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睡得安稳。
　　
　　余娇娇掌心有风，她对准了石碑的方向，将身体里全部的力量凝聚在一起。
　　
　　砰！
　　
　　掌风与石碑相撞，发出一声震荡之后，细看之下，石碑竟然完好无损。
　　
　　小女娃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好像才通窍，还没有进入清骨，这石碑我大概是破坏不了。老祖宗真是厉害。”
　　
　　“…………”
　　
　　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才再度响起，充满了鄙夷：“你真的是余家的后人？？？？”
　　
　　余娇娇非常认真的点头道：“那当然了，余孽亲自盖章，不可能有假。你不是石碑灵吗，难道余家后代的血脉你感应不到？”
　　
　　“呵，呵呵。”那道声音一连笑了几声。
　　
　　“既然你破坏不了这石碑，留你也没什么用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阴森。
　　
　　余娇娇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她往后退了几步，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你如果破坏不了这石碑，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小丫头，愿赌服输啊。”
　　
　　她看到了石碑周围的白骨，难道这些都是受到了守碑灵的蛊惑，但最后也跟自己一样没能破坏余孽设下的结界？
　　
　　“你想清楚了，要是我死了，就再也没人能破坏这石碑。除非余孽从上界回来！”
　　
　　“七师兄，那里好像有人。”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
　　
　　余娇娇大喜，她回头，看到不远处来了几名剑宗弟子。他们年纪都刚满二十，也不知道在这种鬼地方待了多久，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尘。
　　
　　“你是谁？”那女子走到了余娇娇面前，疑惑道：“你并不是剑宗弟子，怎么进得了这个地方？外面难道出事了？”
　　
　　“没有没有，犁山一切都好。我是今年进入沙流河畔弟子的丫鬟，我家公子很厉害，所以门主给了特权。可惜，我与公子走散了。”
　　
　　沙流河畔向来不许非剑宗弟子进入，这小女娃的主人是有多厉害，能让门主破例？
　　
　　“你家公子，是在北斗宗？”
　　
　　“对，真体九阶！”余娇娇赶紧说道。
　　
　　这几名弟子都愣了一下，他们也都是北斗宗的弟子，之前进来的有一些出去了，可他们几个还一直在原地打转。
　　
　　女子的声音放缓，她说道：“我们也都是北斗宗的弟子，要论辈分，你家公子也算是我们的师弟了。”
　　
　　她介绍道：“这位是七师兄、八师兄，还有这位——十二师兄。”
　　
　　三位青年虽然风尘仆仆，却也算得上眉清目秀。
　　
　　“各位师兄、师姐好，我家公子名叫淮英。”
　　
　　“淮英？”八师兄默念了一声。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这真体九阶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那般。
　　
　　这时，女子发现了这块墓碑：“余家，珍宝？”
　　
　　她的声音蓦地一颤：“余孽！”
　　
　　竟然是余孽！千年之前飞升的那个余孽！要知道，飞升者的数目少之又少，而像余孽这种不属于任何宗门的飞升者就更少了！
　　
　　余娇娇有些担心，又有些安心。
　　
　　担心的是，万一这几名剑宗破坏了石碑，拿到了宝物那可怎么办？
　　
　　而安心的便是那莫名其妙的“守碑灵”，不能再随意取自己的性命了。她站在最后面，看着几名弟子围了过去。
　　
　　想必，他们的脑海里也出现了那道声音，要与他们“玩游戏”。
　　
　　余娇娇默默地等候，便看到几名剑宗都弟子都对着石碑使用招式。他们都是真体之上的修行者，手中剑气几乎可以挑动一座大山，可这面前的石碑却纹丝不动。
　　
　　“不愧是余孽设下的障碍……”八师兄呢喃道。
　　
　　“呵呵呵呵……”那道诡异的笑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包括余娇娇：“剑宗现在的弟子越来越差劲儿了，一茬又一茬，都倒在了同一个地方。”
　　
　　“你说什么呢！不许你侮辱剑宗！”几名剑宗弟子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一群没用的东西。”石碑灵冷笑。
　　
　　地底下忽而钻出了许多倒刺，逼得他们步步后退。
　　
　　“全部都死吧！”石碑灵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疯狂。
　　
　　那些倒刺无限生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女子的裙摆竟是刺穿，身体高高的悬挂于空中。
　　
　　在无尽的黑暗中，这样的画面甚是诡异。她面色微红，愤怒道：“放我下来！”
　　
　　“小师妹！”三名剑宗青年都飞了过去，想要将小师妹救出来。
　　
　　可是他们的身体也很快被其它的倒刺困住，甚至于连剑都握不住了。
　　
　　那道声音带着颤栗，以及癫狂：“余孽、余孽！好一个余孽！将我封在沙流河畔一千年，无人能解除这封印，竟是想让我再困上个万万年！”
　　
　　站在最下方的余娇娇，看着高挂于空中的四名剑宗弟子，瞳孔微缩。
　　
　　忽然，有一道断刺迅速朝她驶来——
　　
　　“既然你说自己是余家后代，那便从你开始吧！”
　　
　　这断刺忽而升高，对准了小女娃的心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了过来！——
　　
　　叮！
　　
　　一声脆响！
　　
　　一道长剑立于小女娃的身前，挡住了这一次攻势！
　　
　　余娇娇面色惨白，便听到了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大河剑君不是一向以宽仁自居，没想到只是困了一千年，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啊。”
　　
　　淮英走到了小女娃的身边，他拔起插在地上的剑，讥笑道：“瞧这满地白骨，打不过余孽，杀自家弟子还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嘛。”
　　
　　几名悬挂于高空的弟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大河、大河剑君？！剑宗的大河剑君？？？！！！
　　
　　
30.030飞升之下第一人！
　　剑宗的大河剑君，在千年之前曾是一个耀眼夺目的称谓。世人都说，他是飞升之下的第一人。
　　
　　后来？一夜之间，他便失去了踪迹，杳无音信。
　　
　　有人说他死在了转生中，也有人说他早已飞升。可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千年过去了，剑宗也摇摇欲坠，不再是当初那个天下第一大宗门。
　　
　　对于剑宗弟子而言，大河剑君是一个不可逾越的传说。
　　
　　可如今，他们却听到了这个称谓，脸上毫无血色。
　　
　　“你……你刚才喊他是什么？”被挂在高空中的女子，颤声问道。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八师兄也跟着问道。
　　
　　淮英毫不理会，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小女娃，她神色微怔，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一只手拽了下淮英的衣袖，她轻声道：“你确定吗？他刚才说，他是守碑灵。”
　　
　　“骗你的。”淮英抬起了手中的剑，眸色幽暗：“只要破掉这石碑，你便能出来了对吗，大河剑君？”
　　
　　“是这样吗！”余娇娇一声惊呼：“那，淮英——不可！”
　　
　　她这两个字才刚说出口，就看到一道凛冽的剑气穿过层层地刺，笔直的击中了余孽留下的石碑！
　　
　　砰！
　　
　　石碑瞬间飞裂！
　　
　　淮英身影一闪，便来到了厚土前面。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看着就像是森森白骨。
　　
　　“呵呵呵……”鬼魅的笑声再度响起。
　　
　　与此同时，周身的倒刺全都迅速朝着淮英靠拢。
　　
　　淮英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随手一挥，倒刺根根具断！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气息，挂在高空之上的三名剑宗弟子，都露出了怔忪的神色。
　　
　　——他便是淮英？
　　
　　北斗宗弟子，真体九阶的淮英？
　　
　　“大河、大河剑君，您真的大河剑君吗？”女弟子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那具刚从地下钻出的身体上。
　　
　　男子长居于地下，似乎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他没有完整的身躯，上半身破土而出，坐在断裂的石碑上，枯燥的长发如同杂草一般包裹住他的躯体。微微抬眸，脸上竟全是结痂，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是红色的眼眸。
　　
　　他曾经是剑宗的传奇，剑宗的骄傲。飞升之下，位列第一。那是何等的潇洒肆意！
　　
　　而现在，他身上满是污邪气息，就如同淮英所说，他已入魔！
　　
　　“你们，还不配喊我的尊号。”男子神色微暗，女弟子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像大河剑君这种级别的修行者，只需一眼，便能夺舍女弟子的生死。可他偏要留着她慢慢折磨。
　　
　　“剑宗，难得出一个人才。”看上去半人半鬼的男子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放我出来，是不是太自负了些？”
　　
　　听到这话，淮英的嘴角微微勾起，他说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飞升之下，位列第一的大河剑君，到底能接我几剑？”
　　
　　此话一出，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余娇娇躲到了一根粗壮的倒刺后面，她小心翼翼蹲下身，藏起了自己的身体。
　　
　　淮英是故意毁坏石碑，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与大河剑君——“切磋”？
　　
　　要知道，千年之前，大河剑君被誉为修行的天才，是飞升之下的第一人。可他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
　　
　　再后来，这“飞升之下第一人”的头衔，便成了邪宗祖师爷“北素素”的专属。
　　
　　而北素素，就是淮英。
　　
　　是第一世的淮英。
　　
　　在这个世界的修行者，能够飞升的极少，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会经历一次非常艰难的“转生”。
　　
　　转生之后，会拥有新的体态，并且丧失原先的力量。
　　
　　而许多修行者还要学会隐藏自己，否则被别有用心的人抓到了，只怕来不及转生成功，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像淮英这种花了极短的时间便转生成功的人，数量少之又少。
　　
　　不知道多少修行者都死在了转生的途中。
　　
　　亦或者从转生开始的第一秒起，便因身体修行散尽，不适应天地之浩然真气，吐血而死。
　　
　　其实，余娇娇也很好奇，现在淮英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如果是大河剑君的话……
　　
　　她慢慢揪紧了衣服，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二人。
　　
　　听闻，大河剑君仪表堂堂，可如今已经入魔，半边身体埋入途中，森然的笑容比鬼还可怕。
　　
　　而立在他身前的淮英，一袭藏青色的长袍，手中是普通弟子用的剑，却也如同天下最强的武器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光。
　　
　　这样看来，淮英可比大河剑君更像名门正派。
　　
　　忽一阵阴冷的风袭来，地形再度发生变化，地面上的倒刺迅速集结，它们仿佛拥有了人类的意识，像许多冥界的鬼兵那般死咬着淮英不放。
　　
　　他神色平静，身体一跃飞到了半空，面对紧追而来的倒刺，握剑的手向右侧一挥，月牙形状的剑气砍断了所有的倒刺！
　　
　　淮英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而后稳稳地落在了某根倒刺的上方。
　　
　　他看着像是站了上去，而身体是浮空的，脚尖与倒刺还有一厘米的距离。
　　
　　余娇娇的心脏狂跳，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便看到淮英的身体在倒刺之中穿梭，稍有不慎，会立刻被刺穿心脏！
　　
　　还不够！还不够！大河剑君露出了疯狂的神色，他蓦地张开双臂，淮英周边所有的倒刺全都变成了大黑剑！
　　
　　“万、万剑归宗……”
　　
　　高挂于空中的剑宗弟子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剑宗的招牌法式，也是定坤级别的大修行者才能使出的一招！创始者当然是剑宗的祖师爷，不过他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飞升。
　　
　　他之后，继承了“万剑归宗”的便是大河剑君。
　　
　　可这传说中的剑再也不是正义凛然的剑宗之剑，它沾染了污邪之气，成了魔物。
　　
　　尽管如此，看到这一幕剑宗的弟子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定坤级别的大修行者呵！剑宗已经许久未出了！
　　
　　余娇娇也是露出了怔忪的神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要说这等级——
　　
　　第一阶级为通窍。意思是，通天地之灵窍，感日月之光辉。进入这一阶段的人，将正式成为修行者。
　　
　　第二阶级为清骨。清除原先骨骼中的废气，让修行者的身体由内而外有一个巨大的转变。
　　
　　第三阶段为真体。修行者拥有了一具与“凡人”完全不同的躯体，可以装载更多的浩然真气。
　　
　　第四阶段为神闲。神闲神闲，气定神闲。能够进入这一阶段的修行者已经在某方面大有所为，而具体则分为剑修、道修、武修，以及北素素从荒芜的修□□里亲自趟出来的玄修。而永安侯，便是神闲三阶的武者，他来自武宗。
　　
　　第五阶段为忘阳。忘记最初的自己，此时全身心将踏入一个崭新的境界，一个足以睥睨天下的境界。清疏小国的大修行者，一手建造兰院的拓跋南川，便是忘阳九阶，亦可称之为忘阳巅峰。
　　
　　第六阶段为定坤。字面意思为，一招定乾坤。到了这里，便成了“半仙”一样的存在。如果要用一句诗来形容，大概是“一剑霜寒十四州”！如果余娇娇没有记错，外公江逐雪便是定坤三阶的道修，而千年之前风华绝代的大河剑君，便是忘阳九阶巅峰！
　　
　　第七阶段为转生，又被称之为修行者之冢。大多修行者都止步于这里，能够转生成功的实在是太少太少。
　　
　　至于转生之后……
　　
　　余娇娇的思绪忽然被打断，她看到这些充满意识的大黑剑，如狂风骤雨一般砸向淮英！
　　
　　众人只看到淮英抬手，长剑横于身前，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染着黑气的巨剑一截紧接着一截的断裂！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越高修行者，他们的招式越让人无法捕捉。
　　
　　高挂于空中的北斗宗弟子惊呆了，这个叫淮英的不是他们的小师弟吗，真体九阶……虽然实力高于众人，可要是打一个定坤级别的大修行者，也太扯了！
　　
　　还是说，这个人并不是大河剑君……？
　　
　　但也不可能啊，他刚才分明使用了“万剑归宗”，更重要的是，那巨大的压迫感绝不是普通的修行者能够有的！
　　
　　半边身体埋在土里的男子愣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是剑宗的弟子？”
　　
　　“呵。”淮英笑了，他抬起手臂，剑端指向已入魔的人：“第一剑。”
　　
　　砰！
　　
　　大河剑君面前的土地炸开，残石飞到了他的脸上，割破皮肤溢出血迹。他唯一还剩余的一只眼睛，殷红阴鸷的盯着淮英。
　　
　　“你是谁。”他问道。
　　
　　“第二剑。”淮英抬起手臂。
　　
　　众人只看到一道凛冽的剑光乍现，很快泯灭于黑暗中。
　　
　　大河剑君浑身颤栗，他低吼道：“你到底是谁！！！——”
　　
　　他上半身的骨骼已经被剑气震碎，如今的他，人不人、鬼不鬼，入魔之后将剑修与暗黑之气融合在一起，却被眼前的男子不费吹灰之力便破除！
　　
　　他等了一千年、一千年！好不容易才从这石碑的镇压之下出来，他发誓，出来之后一定要血洗犁山！却在这里被一名北斗宗的弟子给羞辱了？不！不不不！他绝对不是剑宗的弟子，因为刚才破除自己“万剑归宗”招式的，绝不是剑宗的气息！
　　
　　大河剑君几欲疯狂，他眼睛滴血，质问道：“你是武宗人吗？我刚才感应到了武宗的气息！”
　　
　　虽然只有一点点。
　　
　　淮英笑了一下：“算是吧。”
　　
　　他扔了剑。
　　
　　他扔了剑宗的剑。
　　
　　武宗的人，仅仅只是拳头就很厉害。而他们的武器不拘一格，什么样的都可能出现。
　　
　　“武宗？”余娇娇呢喃了一下。
　　
　　是了，她想起来了，北素素小时候确实师从武宗，说起来，他跟武宗渊源颇深。想要破“万剑归宗”，淮英必然不可能用剑宗的招式，因为现在他在剑宗也只是北斗级别的弟子，根本没有加入剑宗的核心宗门——乾坤宗。
　　
　　不入乾坤宗，又如何能修得剑宗的代表招式？
　　
　　“大河剑君。”淮英走到了他面前，俯视着半死不活的男子，微微笑道：“你被关了一千年，外面发生的事情可能有很多你都不知道。比如，剑宗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世间第一大宗门。”
　　
　　“再比如，当初还不起眼的武宗和道宗，已经追了上来。”
　　
　　大河剑君一直被关在这里，外面的事情的确不知。听到淮英这话，他怔了许久。
　　
　　“……三大宗门，并立？”
　　
　　“不。”淮英勾唇：“是四大宗门。”
　　
　　大河剑君被困在这里一千年，他从未听说过关于玄宗的事情。
　　
　　淮英站在那里，长发飞舞，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妖冶。藏青色的衣袍不停的翻飞，他好像随时会被风带走一样。
　　
　　“还有什么宗门？”大河剑君喃喃问道。
　　
　　“玄宗。”
　　
　　“你便是玄宗的人？”
　　
　　“对。”
　　
　　“为何上犁山？”大河剑君丑陋不堪的面容，逐渐变得如同燃尽的蜡烛，他的眼神向下，喃喃自语：“玄宗、玄宗，外面的世界真的变了。”
　　
　　外面的世界变了吗？当然。
　　
　　尽管玄宗的祖师爷下落不明，玄宗也只是暂时的落魄。等北素素转生归来，玄宗将成为第一大宗。
　　
　　这一点，毋庸置疑。
　　
　　淮英蹲下身，一只手罩住了大河剑君的头颅，他轻笑：“好端端的，为何入魔。”
　　
　　“等有一天你被关在这样幽深的黑暗中，在无尽的绝望里度过一千年，你便知道了。”
　　
　　这是大河剑君说的最后一句话。
　　
　　众人看见，他的头颅逐渐褪去皮肤与肉，转眼变成了一颗白骨。这森森的头骨，冒着黑气。
　　
　　悬挂于空中的四名弟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等邪恶的招式，绝非他们剑宗！
　　
　　“你是玄宗人？！”八师兄一声惊呼，他想要挣脱倒刺的束缚，却无能为力。
　　
　　邪功，淮英练的邪功。可以将活人生生变为白骨，也难怪另外三大宗门，要说他是邪宗！
　　
　　他也不知道从哪弄出的白色手帕，细细的擦着手指。他的动作又柔、又慢，就像刚吃完饭的纨绔公子哥儿。
　　
　　“你来剑宗到底有何阴谋！淮英，你说话、你说话啊！”女子愤怒的喊道。
　　
　　淮英擦手的动作蓦地一停，他微微抬眸，语气不悦：“我的名字，你也配喊？”
　　
　　他的指尖多了四根银针，眨眼间的功夫，便让这四个人全都闭嘴。
　　
　　他们悬挂于高空，至死都瞪着眼睛。银针准确无误的插-入后颈，有鲜血从嘴角溢出，往下滴落，染红了地上的倒刺。
　　
　　都死了。
　　
　　除了大河剑君，这四名看到了这场战役的剑宗弟子，都死了。
　　
　　所以现在，只有余娇娇知道淮英杀死了曾经的“飞升之下第一人”。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两个人得此殊荣。一个是大河剑君，另一个是邪宗祖师爷。
　　
　　而现在，唯一能配得上这称号的，便是面前的这人。
　　
　　他是北素素，他是淮英。
　　
　　余娇娇心肝微颤，没想到刚转生没多久的淮英，竟然打败了大河剑君。那现在淮英的实力，至少在……定坤之上？
　　
　　不对，他转生成功了，自然在定坤之上。
　　
　　余娇娇从倒刺后面钻出，她跑了过去，拽住了淮英的衣袖。
　　
　　“你赢了。”她说道。
　　
　　“是的，我赢了。”淮英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头骨，他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轻蔑。
　　
　　原来，大河剑君也不过如此。
　　
　　余娇娇可不敢盯着这头骨看，尤其他上半身还是正常人的身体，就是消瘦了一些。只有这头颅一点肉都没有，只剩下骨头。
　　
　　她看了看四周，那些倒刺并未消退。想了想，她轻声道：“余孽把珍宝藏在了这里，怎么还让大河剑君当守碑灵？”
　　
　　淮英没有说话。
　　
　　余孽，身为一名飞升者，也不知道这大河剑君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情，被他随手关在了这里，足足一千年。
　　
　　如果今天不是余娇娇和淮英来了，这大河剑君应该会被关得更久更久。
　　
　　而他那边，也不过就是睡了一觉。
　　
　　余娇娇小心翼翼地绕过这具尸体，她走到了破裂的石碑后面，果然感应到了宝具的气息。
　　
　　蹲下身，用双手触摸地面。
　　
　　凉凉的，像是大理石做的地板。可周围什么风景都没有，幽深又封闭的黑暗地带，只有高空悬挂的几具尸体，还在缓缓地滴血。
　　
　　滴答，滴答。
　　
　　他们的血像是滴在了石头上，又像是滴在了湖泊里。
　　
　　这地逐渐裂开，余娇娇便看到一个灰扑扑的炼丹炉，埋在土中。
　　
　　看着，就像个模型一样娇小。她挖了出来，只有小女娃半个巴掌大小。这炼丹炉摸着很是硌手，不知道是不是埋得久了，颜色黯淡无光。
　　
　　“余家的珍宝？”余娇娇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她觉得，老祖宗是不是在坑她。花了大半天的精力，结果就得到了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模型。关键是，灰不溜丢。
　　
　　所谓的珍宝，不应该金光闪闪吗？
　　
　　“淮英，我们是不是被余孽骗了啊？”她忍不住问道。
　　
　　淮英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说道：“焚天炼丹炉，确实是个宝物。”
　　
　　“可，它要怎么用呢？”
　　
　　“用你的血，来唤醒它。”
　　
　　啊，要流血？余娇娇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很是犹豫。可又好奇这个宝贝，没办法，便只能咬破手指，朝炼丹炉里滴了两滴血。
　　
　　当这鲜血滴下后，它灰不溜丢的外表立刻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炼丹炉在小女娃的掌心缓缓旋转，金光奕奕，就好像是九霄之上掉下来的宝具，充满了力量。
　　
　　“是你唤醒了我？”一道稚嫩的嗓音传来，正是手中捧着的小炉。
　　
　　“你是，余家人？”它问道。
　　
　　“对！”
　　
　　“第几代？”
　　
　　“七十八代。”
　　
　　小炉沉默了半晌，它“摇头叹气”：“竟然过去了这么久。可你才通窍六阶，唤醒我又有什么用？”
　　
　　余娇娇开心道：“老祖宗说了，只要找到你，想要什么的丹药都可以。我想要那种吃了直接进阶的——你快给我吧！”
　　
　　小丹炉愣了愣，它大概从未见过说话如此“直白”之人。
　　
　　“我只是丹炉，需要你用真气来炼丹！炼丹！懂吗？”
　　
　　“我不进阶，怎么炼丹？”
　　
　　“你——”
　　
　　余娇娇吸了吸手指，刚咬破的伤口还有点疼。她委屈道：“早知道就不来找你了。你还是在土里待着吧，等你的下一任主人。”
　　
　　小丹炉气死了，这个女娃娃竟然敢威胁它？！
　　
　　可是，又不能说“好”，它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余孽留下它自然是有理由，可这个八岁的小女娃，真的是它日后的主人吗？
　　
　　算了，通窍就通窍吧，总比回土里强。
　　
　　小丹炉扭了扭，它从身体里吐出一颗黑漆漆的灵丹，道：“吃了它，可以修为大增。”
　　
　　就说嘛，小丹炉连话都会说，自己练几颗丹药肯定可以。
　　
　　余娇娇拿了起来，她看向淮英：“这个，可以吃吗？”
　　
　　淮英扫了一眼：“清骨丹。”
　　
　　有助于，清楚身骨废气，对刚通窍的人来说是个非常不错的丹药。
　　
　　得到了淮英的肯定，余娇娇美滋滋的将丹药塞进嘴里。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次，不是毒丹了。
　　
　　吃了之后，体内冰冰凉凉很舒服，就连之前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她感慨道：“真神奇。”
　　
　　“还有吗，我还要？”小女娃面不改色的讨要。
　　
　　小丹炉哼哼唧唧：“最多再给你两颗，我要休息了！”
　　
　　说完后，它又吐了两颗出来。
　　
　　余娇娇嘿嘿一笑，她全都吃了下去，掰着手指头算着：“我在通窍，淮英在……清骨、真体、神闲、忘阳、定坤、转生，转生之上。”
　　
　　淮英听到了她的小声嘟囔。
　　
　　他面色微沉。
　　
　　这小东西没事数这个干什么，是想早点超越他，好不再受他控制吗？
　　
　　却没想到，小女娃回头，笑眼弯弯的说道：“淮英好厉害啊！连大河剑君都能解决，这世上，应该没有能伤到淮英的人吧！”
　　
　　她十分认真的拍马屁。
　　
　　“那我跟着淮英，也就没人敢欺负我啦。”
　　
　　淮英微微勾唇：“那可不一定。”
　　
　　余娇娇将小丹炉塞进怀里，她走到了淮英身侧，与他一道向远处走去。
　　
　　身后一片狼藉，巨大的倒刺像是刺入天上一般。那些尸体也逐渐消散。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找到了一个巨大怪物的骨头，淮英抬手，将小女娃扔进了怪物的“肚子”里。
　　
　　“打坐，修炼。”
　　
　　沙流河畔总有一些地方，适合修炼。悟性强的人花个三五年，也就能出去了。
　　
　　余娇娇懵懂的点了点头。
　　
　　她听话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到下方的淮英背对着自己，也坐到了地上。她的位置有些高，就这样看着淮英一时间晃神。
　　
　　直到淮英的声音传来：“别发呆。”
　　
　　“哦……”余娇娇连忙闭上了眼睛。
　　
　　因为吃了三颗清骨丹，她的实力发生了巨大的转换。这才刚闭上眼，所有的精力便都凝聚到一起。
　　
　　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云端，身边有许多白鹤环绕。
　　
　　就这样，一圈、又一圈……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额头微微出汗，感觉到身体无比燥热。可是，有一股力量拉扯着她，让她继续专注的打坐修炼。
　　
　　在沙流河畔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斗转星移，这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却也在悄然流动。
　　
　　许久之后，她睁开了眼。
　　
　　
31.031未婚夫君！
　　余娇娇先是感觉到身体一阵寒冷，她低头，发现之前的衣衫小了不少。神情微怔，看着自己露出了半截的小胳膊，摊开手，掌心也不似记忆里那般肉嘟嘟的。
　　
　　这样看去，也依旧是小孩子的手。
　　
　　她站起身，发现裙摆竟到了膝盖处，穿在身上明显小了几号。
　　
　　淮英也不知去了哪里。
　　
　　余娇娇将怀中的小丹炉取了出来，她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小丹炉的嗓音很稚嫩，像五岁的孩童。
　　
　　“你长高了。”
　　
　　是呀，她长高了。余娇娇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她坐下身，只觉得有些郁闷：“怎么突然就长高了？我没有准备合身的衣服，就这样出去多难为情。”
　　
　　小丹炉说道：“不是突然，你已经在沙流河畔待了五年。”
　　
　　“五年？”余娇娇怔住。
　　
　　可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打坐也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修炼者的世界吗？但凡专注修行，岁月转瞬即逝。
　　
　　“淮英呢？”她问道。
　　
　　小丹炉满不在乎的说道：“不知道。”
　　
　　在蛮荒地界，只有这具上古怪物的骨头，余娇娇顺着尾端滑了下去。便看到风沙之中，有一道身影越来越近。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淮英！”
　　
　　余娇娇跑了过去，她来到了淮英的身侧，兴奋的说道：“我就坐了几分钟，竟然过去了五年唉！”
　　
　　她用手比了下自己的身高：“淮英你看，我长高了好多。”
　　
　　五年过去，她十三岁了。身体长高了一大截，已经可以够到淮英的胸口。
　　
　　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光，淮英将一件黑色的衣袍扔到了她身上。
　　
　　余娇娇连忙穿好，只是这衣服也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满是腐臭之气。可现在也没法挑，毕竟修行结束，他们就要离开沙流河畔。
　　
　　她用手撩开额前的刘海儿，催促道：“淮英，你快测一下，看看现在的我到哪了？”
　　
　　淮英将手指放了上去，几秒后，懒声道：“真体，一阶。”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她忍住捧脸窃喜。
　　
　　“居然连跳了这么多……”
　　
　　要知道最初她只是通窍六阶的水准啊，通窍到清骨，又从清骨到真体！虽只有一阶，却也是令人咋舌的修行速度。更何况，她只用了五年！
　　
　　小丹炉不甘落后的跳出来说道：“没有我给你的三颗清骨丹，你哪能进度这么迅速！”
　　
　　“谢谢你啊。我现在真体了，你是不是该给我练更好的丹药了？”
　　
　　“你才是炼丹师！！”小丹炉气得跳脚。
　　
　　“不要嘛，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小丹炉了，你要自己炼丹。”
　　
　　“……”
　　
　　沙流河畔是用来修炼的圣地，淮英与余娇娇都在这里过了五年，原本淮英的造诣早就能出去，只不过趁着这会儿功夫小眯了一会儿。
　　
　　小女孩身上裹着成年男子的衣服，看着略显滑稽。她长了五岁，原本圆润的小脸也露出了一点下巴，五官开始显示出美人儿的气质，很是精致。对余娇娇而言，自己也只是打坐了几分钟，心态还与之前一样。
　　
　　她伸手扯住了淮英的衣袖，道：“我这样，是不是也能跟你一起加入乾坤宗了？”
　　
　　小女孩的嗓音软软的，褪去了孩童的稚嫩，也多了几分清亮。
　　
　　淮英漠然道：“你去做什么，还不跟你娘亲一起回皇城。”
　　
　　“我体内不是有月华丹吗？”余娇娇用手按住了胸口，她笑道：“谢谢淮英呀，等了我这么久。”
　　
　　“我只不过是乏了，睡了一觉。”淮英道。
　　
　　“这里……”余娇娇停下了脚步：“我记得，我们是从这边进来的。”
　　
　　他们现在身处于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但这应该还属于沙流河畔的地界，因为并没有感应到其他修行者的气息。
　　
　　便在这时，余娇娇感觉到了肚子微痛。
　　
　　下半身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体会过了无数次，所以一定不会有错。小女孩脸色泛起一阵潮红，她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淮英。”
　　
　　男子不耐的看向她：“又怎么了？”
　　
　　“我，我肚子痛。”
　　
　　“自己去。”
　　
　　“……不是那个。”余娇娇咬了咬嘴唇，她的声音如蚊子一般细不可闻：“我，我好像是那个来了。”
　　
　　“哪个？”淮英只觉得她长高了之后，人也变得扭捏起来。
　　
　　余娇娇垂下头，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癸水。”
　　
　　算了算年龄，差不多就是十三岁左右。余娇娇觉得得很难为情，她的头很低了，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哦。”沉默了几秒后，淮英便移开了视线。
　　
　　他背对着小女孩，道：“这附近没人，你去处理一下。”
　　
　　“不是，我没法处理，我得需要一个东西垫着。”余娇娇轻咳一声，问道：“淮英，我记得你有一块帕子，还在吗？”
　　
　　这个小东西，一睁眼就开始惦记他的帕子。
　　
　　淮英回道：“还在。”
　　
　　“能——借给我用一下吗？”
　　
　　“不能。”
　　
　　“……”
　　
　　淮英真是个小气鬼，哼，不就一块帕子吗，都不舍得借她用用。
　　
　　哎，可那也许是个很好的东西。
　　
　　她就记得，淮英每次杀完人都喜欢用它擦手。
　　
　　唔，贴身之物，就算不借也情有可原。但她总不能拿树叶吧？算了，算了，等离开这后，去找娘亲讨要一些。
　　
　　余娇娇垂头丧气的跟了过来。
　　
　　她只觉得双腿之间黏答答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这也太难为情了吧。
　　
　　忽然，一块白色的帕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愣了下。
　　
　　“快一些。”淮英眉头轻蹙。
　　
　　余娇娇立刻接过手帕：“谢谢淮英！”
　　
　　她钻进了丛林里，很快又出来了。下半身清清爽爽，很是舒服。小女孩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她来到了淮英身侧，已不像之前那般面红耳赤。
　　
　　淮英快步往前走，她跟了过去，两个人终于离开了沙流河畔，回到最初进入的地方。
　　
　　树林外，有两名弟子在守候。
　　
　　见到他们后，问道：“请二位报上所属宗门，以及名字。”
　　
　　“北斗宗，淮英。”余娇娇第一时间开口道。
　　
　　拿着名簿的小弟子愣了一下，很快多看了这男子两眼——这就是淮英啊，北斗宗目前阶级最高的弟子。
　　
　　更重要的是，听闻权相大人的外孙女，一直跟着他。即使是当一名小婢女，也总是伴在他身侧。
　　
　　那旁边这位披着成年男子的外衣，并且面色可疑的小女孩，不就是传说中的余娇儿？
　　
　　一晃眼五年过去了，她的娘亲还住在北斗宗呢。
　　
　　小弟子的态度更为恭敬：“祭门主交代，凡是从沙流河畔出来的弟子，都要直接去拜见他。所以……”
　　
　　“祭门主他出关了？”余娇娇问道。
　　
　　“半年前已出关。”
　　
　　“我们知道了，谢谢小师傅。”
　　
　　祭无涯，是淮英来犁山的首要目标。他已经出关了，看来离死也不远。余娇娇的步伐比淮英慢了两步，她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要暂时避开？
　　
　　淮英看透了她的心思，道：“他暂时还死不了。”
　　
　　两个人走了许久，终于来到北斗宗的大殿。门外有几名弟子守着，问了下他们的姓名，便只让淮英一个人进去了。
　　
　　余娇娇，终归不算是剑宗的弟子。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真要进去，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祭无涯。只是她这奇怪的扮相，站在门外也是奇怪。
　　
　　便问道：“可有合身的衣服，借我穿一下？”
　　
　　有一名弟子愣了一下，指着某个方向道：“那边，是女弟子的住处，你可以去问问。”
　　
　　“多谢。”
　　
　　余娇娇绕了过去，果然闻到了许多花香。有一户院子前，种植了许多名贵草药，她忍不住在门口驻足。
　　
　　“嘎吱”一声，门开了。
　　
　　拎着水壶的小婢女呆了下，问道：“你是谁？”
　　
　　“余娇儿。”
　　
　　“……”小婢女的手轻轻一抖，她连忙道：“余小姐从沙流河畔出来了？”
　　
　　“嗯。我想问一下，可有干净的衣裳借我一用？”
　　
　　“有的有的，只希望小姐别嫌弃。”小婢女连忙将门敞开。
　　
　　现在的犁山，谁不知道余娇儿？她娘亲为了等她，都在这里住了五年。期间，权相大人虽然没来过，却也总是派人送不少东西过来给江氏。
　　
　　余娇娇在屋内换衣裳。
　　
　　她从一堆衣服里，选了一件青色绿罗裙，上面是莲藕色的开襟衫，系着腰带，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可以穿上的。
　　
　　淮英的那块手帕，还垫在……私密的部位。余娇娇想到这儿，便面色微红。
　　
　　要，要送他一块新的帕子。
　　
　　余娇娇坐到了镜子前，总算看清了自己的模样。眼睛、鼻子、嘴出落的愈发精致，这尖尖的小下巴，竟有了一些狐媚之色。
　　
　　但因为眼睛依然又大又圆，还带着几分稚气，方显清纯。
　　
　　如果再大几岁，必定是又欲又纯的长相，她自己看了都不免有些心动。
　　
　　她看了一旁放着的胭脂水粉，犹豫了下，拿起一张红纸，嘴唇微抿。只是染了一点颜色，整张脸瞬间明艳了不少。
　　
　　与同龄的女孩子相比，她已经是万里挑一之色，不管站在哪里都会受到瞩目。
　　
　　/
　　
　　祭门主前些年一直在闭关，犁山的事情都由另外两名门主打理。
　　
　　此次出关，也是因为修行遇到了瓶颈。
　　
　　他坐在大殿之上，听着下面的人汇报犁山的情况。正说着，有人通报：“门主，淮英来了。”
　　
　　淮英？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信函，道：“让他进来。”
　　
　　淮英走上了这北斗宗门的大殿，他看着坐在高处的祭门主，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错。”祭无涯也只是看了他两眼，便已经知道其资质绝佳。
　　
　　“此次前往沙流河畔，感觉如何？”祭门主问道。
　　
　　“有一些地方，不是很明白，还请门主指教。”
　　
　　“说。”
　　
　　“每每觉得自己就快要进阶神闲，却又被打下来。到底是我的天资不够，还是实力不够？”
　　
　　“这与天资和实力无关。”祭无涯站起身，他双手负于身后，走下高台：“与悟性有关。”
　　
　　修炼，最讲究的便是悟性。
　　
　　“也才过去五年，不必着急。”祭无涯身后拍了拍淮英的肩头。
　　
　　不急，淮英自是不急。
　　
　　他说道：“如果可以，还希望门主能够指点一二。”
　　
　　“正好我后面几日要给北斗宗的弟子授课，你也一并来。”
　　
　　“多谢门主。”
　　
　　淮英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离开大殿，日头正盛。
　　
　　他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一抹绿色。她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就像是一阵春风，吹得山野间树都开了花。
　　
　　“淮英。”她每次看见他，眼睛里都盛满了光。
　　
　　他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
　　
　　“不去找你娘亲？”
　　
　　余娇娇跟了上去，她说道：“那我也要先跟淮英回一趟院子啊。你说，赤松它还在吗？”
　　
　　于她而言，五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可外面的人确是日复一日，挨过了每一天。
　　
　　最主要的是，她有一些东西都放在之前的小屋里了。
　　
　　到了熟悉的小院，推开门，就看到一只肥松鼠趴在树上，它睡眼惺忪：“我家公子还在沙流河畔修炼，请回吧。”
　　
　　“你瞧瞧我是谁？”余娇娇笑眯眯的问道。
　　
　　肥松鼠愣了许久，它蓦然坐起身，“吭哧”一声冲了上去：“娇娇？！”
　　
　　以前，赤松跟她差不多高。
　　
　　现在比她矮了一大截。余娇娇甚是满意，她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我还想吃小赤做得食物。”
　　
　　“好嘞，我现在就去。”赤松兴致勃勃的跑去厨房。
　　
　　小院一点都没变。
　　
　　那棵树还是郁郁葱葱，老远就能看得见。
　　
　　她说道：“淮英快坐下歇息，我给你拿样东西。”说完，她一溜烟儿便跑回了屋内。
　　
　　床下放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不少东西。她翻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闻了闻，因为储存的好，还有这淡淡的桂花香。
　　
　　余娇娇来到了淮英的房间，道：“淮英，这个送你。”
　　
　　一块普通的帕子。
　　
　　淮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就想把我打发了？”
　　
　　余娇娇面色一红，她将手帕放到了案桌上，道：“你先用着。等我问问娘亲，有没有什么更好的。”
　　
　　淮英不予理会。
　　
　　等余娇娇离开后，他才瞥了一眼手帕。半晌，垂下眼睑。
　　
　　余娇娇在赤松那里蹭了一顿饭，吃完后才回去找娘亲。还未进门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明月姐姐？”她惊喜的喊道。
　　
　　五年过去了，婢女已经从一个妙龄少女，出落成温婉的女子。只是这脸上，也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见到她后，怔了一会儿，才说道：“夫人在里面。”
　　
　　娇儿小姐，长大了。以前都不知道她已经定了亲……
　　
　　她看着余娇娇的背影，若有所思。
　　
　　江氏在这清净之地一住就是五年，她迷恋上了剪纸，请了几个师傅，学了不少新花样。
　　
　　“娘亲。”
　　
　　余娇娇走到了她面前。
　　
　　江氏抬头，先是愣了一下，又连忙拉住她的手：“出来了？”
　　
　　余娇娇点头：“多谢娘亲挂念，娇儿一切都好。娘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不用担心，娘亲在这里吃的好，住的好，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叨扰，最近啊连噩梦都很少做了。犁山真是个有灵气的好地方，怪不得剑宗要把它选为培育新人之境。”
　　
　　“娘亲不回皇城吗？”
　　
　　“你呢，想去哪？”江氏放下了手中的红色剪纸，她伸手挽了下小女孩耳边的碎发，轻声道：“想加入剑宗吗？”
　　
　　剑宗……
　　
　　其实，还好吧。
　　
　　余娇娇只是知道后面淮英会去钱坤宗，再后来，他杀人的事情暴露之后，便成了剑宗的“叛徒”。
　　
　　若是跟娘亲回皇城，去找外公，也许会过上另外一种生活。
　　
　　只是余娇娇有一件事情不太确定。
　　
　　当年，那个死在孤雁城的李公子，他背后的人是否还在寻找自己？一晃五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动静。
　　
　　儿行千里母担忧，余娇娇知道江氏很想带她回去，但是……
　　
　　“对不起，娘亲。我想要跟淮英一起，可能有一天会离开犁山，甚至离开剑宗。”
　　
　　“一定要跟他一起？”
　　
　　“嗯。”
　　
　　江氏的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有一件事情，倒是忘了告诉你。”
　　
　　“娘亲请说。”
　　
　　“盛家二少爷，他来了。”江氏缓声道：“两年前拜入北斗宗，自那之后，日日来与我请安。”
　　
　　余娇娇的手微微一抖，那——那与李公子一道的人，竟然两年前便已摸了过来？
　　
　　也是，当初她与清疏小郡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余娇儿这三个字怕是早已在坊间流传。盛家的人能找过来，也不稀奇。
　　
　　“娘亲，这婚约……”
　　
　　“他们盛家把生意做到了皇城，还算务实，挣了不少家业。这盛家二少爷拜入剑宗时，是当年的笔测第一。与淮英一样，真体九阶。”江氏特地提了这一句。
　　
　　两年前，他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这已经是许多人想多不敢想的了。怪不得祭门主迫不及待的出关了，剑宗这几年寻到了不少有天赋的弟子，是该好好培育。
　　
　　余娇娇愈发觉得这盛二少爷不简单。
　　
　　淮英的起点高，那是因为他经历了转生。这盛二少莫不是也……可无论怎样，他与李公子是一路货色，都想要拿到余娇儿体内的玄门冰钥。
　　
　　余娇娇低头，她呢喃道：“娘亲，娇儿不想嫁入盛家。”
　　
　　“为何？”
　　
　　对于这盛二少，江氏还比较满意。他年纪轻轻，又极有礼貌。话是少了些，可只要对娇儿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娇儿还小。”
　　
　　“也没有让你现在就嫁啊。”江氏拉起了小女孩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他是你未婚夫，你入剑宗与他一道修行，将来两人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江氏把“双修”两个字咽进肚里，她笑了笑：“总之，以后不要再跟着淮英了。娇儿，你也是有婚约的人了，既然已经从沙流河畔出来，便与他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
　　
　　与淮英划清界限？
　　
　　余娇娇的脸色略微苍白，那怎么行！这个盛二少一看就是不安好心，跟着他才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不行不行——”她连连摇头：“娘亲，我不能与淮英分开。”
　　
　　江氏面色一愣，她看了眼外面，幸好周围没人。
　　
　　将小女孩拽到自己面前，她低声道：“这种没羞没臊的话，可莫要再说了！”
　　
　　“夫人。”门口，婢女明月喊道：“盛二少爷来了。”
　　
　　“……”
　　
　　江氏重重的握了下她的手，道：“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娘亲不会害你。淮英那人就是一棵无根的野草，性子又古怪，你若执意要跟他日后怕是得受不少苦。这婚事，是你爹亲自定下的，于情于理，我们也没有悔婚的可能。”
　　
　　“等下他们进来，你不要乱说话，别让人看轻了。”江氏放缓了语气：“娘亲是为你好，听到了吗，娇儿？”
　　
　　“我知道了。”余娇娇低头。
　　
　　这人都到门外了，她能说什么？只是这婚约，死都不可能同意。
　　
　　一定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的生辰帖拿回来。
　　
　　“拜见夫人。”一进门，身着藏青色长袍的少年便朝着江氏行礼。他的余光瞥到了站在一旁的小女孩，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睑。
　　
　　“听闻娇儿妹妹出来了，我便带了一些滋补的灵药。”他身后的小厮连忙将盒子捧了上来。
　　
　　江氏笑道：“有心了，快坐吧。明月，倒茶。”
　　
　　这盛二少今年才十八岁，越看越俊俏，又想着他这两年的表现，江氏别提有多满意这个未来的女婿。
　　
　　可比那个淮英强多了。
　　
　　“刚才我与娇儿还聊到了你，我们家娇儿也喜欢修行，这一点你们一定有话说。”
　　
　　余娇娇面色一僵。
　　
　　她、她才不是喜欢修行，只是被逼无奈。不往前走，就会被身后的大刀砍伤，而这威胁到她生命安全的人，就坐在对面。
　　
　　“如此甚好，我可以与娇儿妹妹，切磋武艺。”少年微微笑了一下。
　　
　　他抬手，腕上绑着的铃铛轻轻一动。
　　
　　“你说对吗？”他问道。
　　
　　余娇娇原本复杂的神色逐渐变得迟钝，几秒后，她呆呆的点了点头：“对。”
　　
　　“我来的路上，看到外面的梨花开了。我想带娇儿妹妹一同前去观赏，就当是散心。希望夫人能同意。”
　　
　　“这个你要问娇儿。”江氏心里还是赞同的，她希望娇儿能多与未来的夫君，最好培养出感情。
　　
　　但，她不会勉强自己的女儿。
　　
　　余娇娇的眼睛早已没了当初的灵性，她现在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好。”她应允。
　　
　　
32.032“淮英，你滚啊。”……
　　余娇娇随盛二少出门时，从明月身侧走过。婢女垂目站在门边，她发现小姐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
　　
　　抬头时，也只能看到背影。
　　
　　江氏也出来了，她看着逐渐走远的二人，颇为感慨：“当初侯爷定亲我也不是太满意，只想着娇儿嫁过去不受欺负便好。可现在看来，盛家小公子也确实天赋异禀，日后必定成为人中之龙。”
　　
　　“那夫人还担心什么？”
　　
　　“我就是怕娇儿性子太倔，执意要换回生辰帖。”
　　
　　“也许小姐她，心有所属。”明月之前是徐白身边的婢女，也见过娇儿看淮英的模样，她总是笑吟吟的，淮英在哪里，她的视线就在哪里。
　　
　　江氏的眸中露出一抹担忧，她看向明月，道：“你也发现了，对不对？娇儿她对淮英格外不同。”
　　
　　婢女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夫人，明月不太明白。像淮英公子这种前途光明的修行者，也许身世比不过盛家，但如果小姐喜欢未必不是好的人选。”
　　
　　“我是她娘亲，我如何能不想让她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可是……”江氏轻声叹息：“我总觉得那淮英很不简单。而且你看他，他对娇儿也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平时也是不冷不热。娇儿若执意跟了他，不知道得受多少委屈。”
　　
　　“我却觉得，淮英公子很是在乎小姐。”明月呢喃。
　　
　　……
　　
　　犁山北斗宗，有一片梨花园。又到了花开时节，放眼望去漫漫雪色，仿佛一下子便进入了冬季。
　　
　　小厮退开了。
　　
　　梨花树下，只有他二人。
　　
　　少年郎脸庞冷峻，目光锋利，在江氏面前刻意敛住的气息，这一刻也不再掩饰。
　　
　　每走一步，手中的铃铛作响。
　　
　　余娇娇跟在他身后，目色呆滞，好像失去了灵魂。
　　
　　“余娇儿。”盛二公子停了下来。
　　
　　他回头，眼中毫无温度。
　　
　　“跟我走。去告诉你的母亲，你想要跟我一同修行。”
　　
　　梨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如此美景，余娇娇却仿佛看不到。她呢喃道：“好，我跟你走。”
　　
　　盛二公子的神色依旧冷漠。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靠近的脚步声，微微垂目，面色柔和了一些。
　　
　　梨园是北斗宗弟子常来之地，所以他才会选择这里。少年将负于身后的右手抬到了小女孩的面前，一朵娇俏的梨花倒映在她的瞳仁里。
　　
　　“送你。”他轻声道。
　　
　　小女孩抬手，将这一小朵梨花接过：“多谢二公子。”
　　
　　“你们快看那边——”
　　
　　有人注意到了站在梨树下的两道身影。这两年，盛二公子在北斗宗很是有名，奇怪的是他并不想去沙流河畔。
　　
　　别人都说，他来犁山就是为了自己的未婚妻。
　　
　　现在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的确是郎才女貌。余娇儿今年十三岁，已有了少女的气质，比这漫山的梨花更有味道。
　　
　　“这余娇儿以后是不是也要拜入剑宗？”有人疑惑。
　　
　　“应该是的，之前盛二公子与祭门主提起过，有关于阴阳双修的事情。也不知道从沙流河畔出来后，余娇儿修炼的如何了？至少要真体，才能男女一起修行。”
　　
　　“我们犁山多少年都没有夫妻情侣出现，祭门主听到他俩的婚事，颇为高兴。”
　　
　　“若真能双修，说不定日后就能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怎么，羡慕呀？北斗宗也有不少出色的师兄，不如师姐你也找一个好啦。”
　　
　　“小师弟，不许笑话我！”
　　
　　他们说的话盛二公子都听到了。
　　
　　现在的犁山，谁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若日后带她走也情有可原。犁山宗，不过是一方小宗门，待他进入神闲便可名正言顺的离开。
　　
　　肥松鼠坐在石桌上，它气呼呼的说道：“他们都说娇娇要跟那个可恶的盛二少爷双修！我气死了，我与他们争辩，我说娇娇最喜欢我们公子了，可他们都笑我！”
　　
　　淮英坐在石凳上，翻过一页书。
　　
　　“公子，娇娇真的要嫁给他吗？我听那狗男人的意思，就是想要与娇儿双修。”提到这个，肥松鼠就有一股无名火：“真不要脸，娇娇刚满十三岁，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过来！多等个几年会死啊！”
　　
　　淮英嚼了一片枯叶，他眸光懒懒的看了赤松一眼，道：“有那么生气？”
　　
　　“当然啦！”赤松瞪大眼睛：“娇娇可是公子的人！”
　　
　　赤松是淮英的妖仆，淮英是它的主人，那娇娇就是女主人。两年前盛二少就上犁山了，它可没少替公子担忧。
　　
　　“娇娇怎么说。”淮英随口问了一句。
　　
　　他都能想到，余娇娇的小脑瓜一定摇成拨浪鼓——别说身上还有七日死的毒素，就这盛二少什么心思，余娇娇怎么会不知道。她要是愿意跟盛家二公子走，那才真是活见鬼。
　　
　　“娇娇同意了啊。”赤松委屈。
　　
　　“……”淮英神色一顿。
　　
　　“当时在梨园，那盛二公子还送了她一朵小梨花。呜呜呜，我都看到了，娇娇接了过去，很是娇羞。”肥松鼠吃了一粒松子，它说道：“盛二少长得人模狗样，娇娇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最容易被他的外表欺骗。”
　　
　　院子里，风静静地吹，书册向后翻了几页。
　　
　　“她人呢？”淮英问道。
　　
　　赤松露出了狐疑之色：“直接回江氏那边了，我还以为她会来找公子呢。”
　　
　　“呵。”淮英轻笑。
　　
　　“公子，不去吗？”
　　
　　“去干吗？”他眸色暗沉：“她既然找死，让她死。”
　　
　　“……”
　　
　　余娇娇回到了江氏的住处，她从回来后便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婢女准备了热水，余娇娇洗完澡便躺到了床上。
　　
　　江氏有些担心，见她似是睡了，也不好再扰。
　　
　　第二日，余娇娇很早就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发呆，听到动静后，缓缓地回头。
　　
　　“娇儿，是不是生病了？”江氏担心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娘亲。”她呢喃道：“我想见御哥哥。”
　　
　　端着水盆的明月神色一怔，这是……盛二公子的名字。御哥哥？两人一起这般熟络了吗？
　　
　　难道真如江氏所说，小姐她这才情窦初开，之前对淮英公子只是习惯性的依赖？
　　
　　江氏忍不住笑了，她爱怜的摸着余娇儿的头，轻声道：“娘亲没说错，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对不对？”
　　
　　余娇儿低头，似是羞涩。
　　
　　望着铜镜里的丫头，虽稚气未脱，却也成熟了一些。江氏很舍不得：“多希望娇儿能慢些长大。”
　　
　　“夫人，盛二公子来了。”
　　
　　一听到这名字，余娇娇便站了起来。
　　
　　她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少年站在那里，眉目俊朗。他如往日一般对着江氏行礼，这两年他每天都会来请安。
　　
　　也难怪江氏对他的印象这么好了。
　　
　　“夫人，今日有北斗宗弟子的集训，我带娇儿一并前去。祭门主也很好奇娇儿的事情，想知道她是否能够加入剑宗。”
　　
　　江氏露出了犹豫之色：“这件事，我还未与娇儿商量好，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昨日，我问了。”少年轻声道：“娇儿说很想要与我一同修行。”
　　
　　他侧过头，嘴角带笑：“对吗，娇儿妹妹？”
　　
　　“嗯。”余娇娇点头。
　　
　　“那，你带她去见见祭门主。”江氏笑了笑：“看门主怎么说吧，娇儿从沙流河畔回来也没好好歇息，先测测她的真力——后面的事情，再商议。”
　　
　　“夫人放心，如果娇儿妹妹加入剑宗，我定会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在成亲之前，我不会与她一道修行。”
　　
　　“好，去吧。”
　　
　　盛二公子是个办事稳妥之人，他话都这么说了，必定不会趁着娇儿还小，就与她……
　　
　　明月眸中的担忧之色一直未褪。
　　
　　她呢喃道：“夫人，这样真的好吗？”
　　
　　为什么她总觉得，小姐这两日怪怪的。很少笑了，只有见到盛二公子，情绪才有小小的波动。
　　
　　盛二少带着余娇娇来到了北斗宗的大殿。
　　
　　此时，所有北斗宗的弟子都在。
　　
　　除去进沙柳河畔修行的，目前北斗宗有二十四名弟子。淮英排行十七，盛二公子第二十一。算起来，他应该喊淮英一声师兄。
　　
　　“十七师兄。”盛御面无表情的对淮英抬手行礼。
　　
　　余娇娇一直紧紧跟在他身侧。
　　
　　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淮英的视线越过盛御，落在了余娇娇的脸上。小女孩垂着眼睑，那双总是看着他的明亮的眼睛，不见了。
　　
　　“抬起头来。”淮英声音微沉。
　　
　　她这种无视他的样子，他很不喜欢。
　　
　　余娇娇却不为所动，对淮英的话恍若未闻。
　　
　　盛御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小女孩的面前，他不悦道：“十七师兄，你对我的未婚妻有什么意见吗？”
　　
　　殿中，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在默默观察他们这边。
　　
　　以往犁山就有流言，这淮英十分重视的“余娇儿”，竟是权相的外孙女。这就不说了，她还与淮英共进共出，又一起去沙流河畔修行。估计日后，跟了淮英的可能性也十之八-九。谁能想到，半路又出现了一个天才，并自称是余娇儿的未婚夫？
　　
　　果然是富贵人家，圈子可真乱啊。
　　
　　他们都在吃瓜看戏，淮英也好，盛御也好，都是北斗宗真体巅峰的弟子，一只脚已经踏入神闲。
　　
　　如今，他们在大殿之上，因一个丫头起了争执。
　　
　　/
　　
　　从沙流河畔回来之后，余娇娇送完帕子，便再没去过淮英的院子。
　　
　　凭空多了一个未婚夫，两人也总是一同出现，引起热议。淮英漆黑的眸子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
　　
　　余娇娇却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娇儿。”盛御轻唤一声。
　　
　　小女孩总算有了回应，她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少年。现在的她的眼里，也只能看到盛御一人。
　　
　　“昨天我同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少年的声音很轻，很淡。他嘴角好像勾着一缕笑，又好像没有。
　　
　　“记得。”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余娇娇看着盛御，呢喃道：“我跟你走。”
　　
　　“为何要跟我走？”
　　
　　“因为我们定过亲。”
　　
　　“只是这样吗？”盛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低声道：“可我记得，娇儿曾说过，很喜欢我。”
　　
　　耳边传来铃铛的声音。
　　
　　余娇娇呢喃：“嗯，我喜欢御哥哥。”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呢。”
　　
　　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又大了几分，足以让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听到——
　　
　　“我喜欢御哥哥！”
　　
　　盛御不着痕迹的看了淮英一眼，他拉着小女孩的手腕，绕过他走到了大殿的正前方。
　　
　　她像一只小奶猫，就这样任由他牵着，不言不语，亦不会回头。
　　
　　淮英面色阴冷。
　　
　　旁边的北斗宗弟子都投来“同情”的视线，大概在他们看来，淮英这样算是“被甩了”。而对方还只是个小丫头。
　　
　　祭无涯来到了殿内，见到余娇娇，抬手道：“来，我看一下。”
　　
　　余娇娇本能的往少年身后躲了下。
　　
　　“去门主那，别怕。”盛御说道。
　　
　　小女孩这才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祭门主的面前。中年男子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满意的点头：“不错，已经真体一阶了，够资格做我们北斗宗的弟子。”
　　
　　“看来，犁山又要传出一段佳话。”祭无涯微微笑道。
　　
　　盛御抬手行礼：“多谢门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过两年，盛御二十岁，余娇儿十五岁，他们便能结为夫妇，一同修行。又称之为修侣。
　　
　　余娇娇又回到了少年的身边，盛御不说话，她便也不说话。
　　
　　随着众弟子一起坐到了软垫上，开始跟着祭门主打坐。她现在并不知道如何打坐，只是坐着。
　　
　　这一日的集训，众弟子很快收了心。
　　
　　待日落时分，才算结束。
　　
　　祭无涯离开后，其余人也陆续起身。他们三三两两走出了殿外，却只是迎着夕阳，并未回住处。
　　
　　大概是因为，殿内还有三个人。
　　
　　淮英一开始是离开了的，但才刚走到门口，他这心中的郁结怎么也散不开。
　　
　　便转身回到了殿内，来到还在打坐的那二人面前。
　　
　　盛御从修行的世界里回来，他的眼皮微微一动，漠然抬眸。
　　
　　淮英不曾看他。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余娇娇的身上，声音冷彻：“我说过，你要是想死，就来找我。”
　　
　　小女孩不为所动。
　　
　　盛御淡漠道：“你似乎真的对我的未婚妻很感兴趣。”
　　
　　他看向身旁盘腿而坐的小丫头，问道：“他这样，很令你讨厌，对不对？”
　　
　　“对。”她点头。
　　
　　淮英气极，他一连冷笑了几声，甩起袖子，转身便走。
　　
　　可下一秒，他的衣袖却被人拽住了。
　　
　　坐着的余娇娇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可嘴里还在呢喃：“淮英真令人讨厌。我喜欢御哥哥，不可以吗？”
　　
　　“淮英……为什么还不滚？”
　　
　　“快滚啊。”
　　
　　小女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这些话，可是她的手，却更紧的拽住了淮英的袖子。
　　
　　原本心里压抑着怒气的淮英看到她这动作，神色微怔。
　　
　　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空荡的大殿，只剩他们三人。后方夕阳照了进来，暖暖的橘色，打在了灰白色的软垫上，连带着余娇娇的手腕，也有了一层淡淡的光影。
　　
　　风起，铃铛响。
　　
　　她终于还是放下了手。
　　
　　……
　　
　　……
　　
　　“嘁。”淮英的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失传已久的传铃术，重出江湖了啊。盛二公子又如何习得，还是说——”
　　
　　他的眸光又暗了几分：“你是第二家族的人？”
　　
　　盛御看向他，面色冷清。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淮英笑了一下，“就这么想带走她吗？”
　　
　　“不是我想带走她，是她自己想跟我走。”盛御目视前方：“淮公子，她刚才的话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她让你滚。”盛御面无表情。
　　
　　“呵呵……”淮英又笑了：“以为用了一个破铃铛，就能为所欲为了？学了一点传铃术的皮毛，还真是显摆呢。”
　　
　　“你又能如何？”盛御颇为轻蔑。
　　
　　这传铃术一旦成功，除非他主动解除，否则余娇儿这一生都是他的傀儡。
　　
　　如果他死了，余娇儿自己也活不了。
　　
　　这是第二家族的禁术，已经被禁止了五百年。
　　
　　就算亮了身份又怎么样呢？
　　
　　“你杀得了我吗？”少年问道。
　　
　　淮英，区区真体九阶，敢动手吗？更不用说，他死了以后，这小女孩也不能独活。
　　
　　盛御大概是误会了淮英对余娇娇的情感，他眯眼道：“等我与娇儿成亲的那天，你若不介意，便来讨杯喜酒喝。”
　　
　　言语之笃定，仿佛余娇儿生来就属于他。
　　
　　淮英也懒得与他废话，只是摊开手，一把剑宗的剑出现在手上。他用这剑锋挑起了余娇娇的下巴，声音暗哑。
　　
　　“看着我。”
　　
　　余娇娇虽然被强行抬起了头，却仍然“固执”的垂着眼睑，不愿意看面前的男子。
　　
　　她坐在软垫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现在的她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除了盛御以外，她不在乎任何人。
　　
　　这与之前的她完全不同。
　　
　　想着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总是围着自己转个不停，便没由来对面前的这个“她”产生了一种“憎恶”。
　　
　　他半道上捡来的小东西，不该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就该一直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淮英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他藏青色的衣袍被风带起，脸侧的碎发向后飘去。黑玉一般的眼眸，深不见底。
　　
　　却又，透出了几分妖冶。
　　
　　肤色比以往更白了，近乎于完美无瑕。他的五官并没有发生变化，可身上的气息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醉心沉溺的味道，但凡是看了一眼，便无法挣脱。
　　
　　男子风华无二，在这神圣的大殿之上，偏带着一种堕落的、妖媚的气质，殷红的唇，有着致命的蛊惑。
　　
　　“……”余娇娇的瞳孔缓缓放大。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上半身跪坐于软垫上，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淮，英。”
　　
　　余娇娇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自从昨日见了盛家二公子，她便发现自己的神识被锁了起来。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无法掌控身体，却没有办法向任何人求助。
　　
　　可现在、可现在，她终于能够直视淮英了。
　　
　　他身上的香气比之前更为强烈，这种味道令人心醉。她只觉得身体里一阵酥麻，像触电了一样。
　　
　　被剑锋挑起了下巴，小丫头的眼眶逐渐泛红。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声音哽咽：“淮英。”
　　
　　长剑下垂，随后消失。
　　
　　盛御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淮英的脸。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自己竟然出现了神情恍惚？！甚至有更可怕的想法……
　　
　　淮英可没有心情搭理他。
　　
　　他的小东西终于正眼看他了，便弯腰，拇指与食指捏住了她两边的脸颊，迫使她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认得我了？”他的语气颇为不悦。
　　
　　“呜……呜……呜哇！！！——”余娇娇一个没忍住，直接抱住淮英的手臂，嚎啕大哭！！
　　
　　“淮英、淮英！我以为我死定了！他好可怕啊，竟然可以操控我的身体！我完全没有办法反抗……呜呜呜呜——”
　　
　　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是让淮英愣了一下。
　　
　　就看她跪坐在软垫上，死死得抱住他的手臂，就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还是、还是淮英好……”她抽噎：“要不是淮英，我肯定要被他拐走了。他就是想、想……”想活剥了她、拿走冰钥啊！
　　
　　她哭得更凶了。
　　
　　淮英身上的妖冶气息已经散去，现在的他就是一名容貌出众的剑宗弟子。
　　
　　那些还在门口未离开的其余弟子也都回过神来。
　　
　　大多数，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之前看热闹的两名女弟子，皆面红耳赤。再看淮英一眼，都露出了娇羞的神色。
　　
　　“你是谁，为何破解了传铃术？”盛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余娇娇哭得小身板一抽一抽，她嘤嘤嘤的抱着淮英不放，这个世界也太危险了吧，动不动就可能一命呜呼。
　　
　　还是淮英好，不曾有杀她的举动。
　　
　　看着这个埋在自己腹部的小脑壳，淮英有一瞬间的后悔。他到底为什么一个没忍住，偏要将这小东西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就让她被带走又怎么样，反正冰钥不在她身上。就算她被五马分尸，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事一细想，就颇为烦躁。
　　
　　偏这会儿还有人撞上来，淮英眸色阴沉，他看向盛御，冷冷笑道：“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刚才不杀，是因为余娇娇还在他的控制中。
　　
　　而现在……
　　
　　呵呵。
　　
　　盛御脸色一白。
　　
　　
33.033送上门。
　　对方与自己一样，都是真体九阶的修行者。可盛御不明白，为何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压得自己抬不起头。
　　
　　传铃术，是第二家族的禁术，也曾在这片大陆上掀起血雨腥风。
　　
　　最开始是用来控制尸体，后来发展为可以控制活人。而被控制的人，则成为没有自主意识的、真正的活死人。
　　
　　“你是谁？”他不禁问道。
　　
　　淮英瞥了他一眼，神情不屑。
　　
　　“走了。”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跪坐在软垫上的余娇娇立刻起身，她脸上还带着泪花，就这样快步追了出去。
　　
　　大殿外面的弟子连忙移开视线，也有一些怔怔的看着淮英。
　　
　　就在刚才，那种惊心动魄的情感，他们有一瞬间全都被吸了进去。至今记得男子那翻飞的衣袍，好像只要能得到他的侧目，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愿意。
　　
　　男子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她穿着轻纱绿罗裙，发带向后飞舞。
　　
　　很快，她追上了淮英。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沿着这条小道往住的地方走去。
　　
　　半道上，淮英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余娇娇，面色阴郁。
　　
　　“淮英？”余娇娇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呢喃：“我不哭了，不哭了。”
　　
　　“一个小丫头，大庭广众之下跟男子表白，不知羞耻。”
　　
　　“…………”
　　
　　余娇娇小嘴儿微张，随后她颇为气愤的跺了跺脚：“是那个家伙引诱我说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呀，我只能对他言听计从！”
　　
　　“我看你，不也是很喜欢与他一道吗。还一起去赏梨花。”
　　
　　“我不喜欢。”余娇娇哭丧着脸：“我又不认识他，怎么会喜欢他。更何况，你我都知道他居心叵测。要不是被控制，我根本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可是怎么办呀，娘亲好像也在极力撮合我俩的婚事，一定是被他骗了。”
　　
　　现在的犁山，谁都知道余娇娇跟盛御已经定亲了。
　　
　　两人都是真体修行者，按照盛御的意思，以后也极有可能双修。
　　
　　淮英的视线在余娇娇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他冷哼一声：“退婚。”
　　
　　“退退退，必须退！”余娇娇握着小拳头，义愤填膺的说道：“本来我那个‘爹’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盛家二公子是什么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淮公子，可真巧啊，能在这里碰到你们。”
　　
　　身后传来了李安的声音。
　　
　　余娇娇回头，看到几名北斗宗弟子朝这边走，其中也有徐白。
　　
　　许久未见，徐白还是那副儒雅的模样。见到余娇娇时，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余娇娇往淮英身后躲了一下。
　　
　　她刚哭过，眼睛还红红的，可不想被人围观。
　　
　　“巧啊，都是同一条路回院子，能不巧吗。”淮英淡淡道。
　　
　　李安早就习惯了他的态度，毕竟五年前一起进的犁山，淮英不常与其他弟子走动，反而是他身边的这个小丫头还经常四处窜门。
　　
　　瞧瞧，徐白院里的婢女不就被她勾搭走了吗？
　　
　　“盛二公子好像还在殿里。”李安主动开口道：“余小姐，我是不是应该对你说一声恭喜？”
　　
　　恭喜？何喜之有？余娇娇一脸茫然。
　　
　　淮英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道：“北斗宗很快就会有喜事了，望各位到时候赏脸一起去盛二公子的院里喝一杯。”
　　
　　喜事？！余娇娇连忙从淮英背后走出来，反驳道：“各位弄错了，我不会与盛御成亲的。要不了几日，我们便换回各自的生辰帖。”
　　
　　“可你之前还说……”有一名眼生的小弟子呢喃了一下，很快被他身边的师姐瞪了一眼。
　　
　　——瞎啊你，看不出来余娇儿把未婚夫抛下了吗？
　　
　　小弟子瑟缩了一下，不再吭声了。
　　
　　淮英倒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姿态，他斜视着余娇娇，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余娇娇硬着头皮说道：“那是我年少不懂事，说的话不作数。我必定是不会喜欢他的。”
　　
　　“小师妹。”人群里，那名女弟子忍不住开口问道：“盛御这样的绝世天才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今日在大殿之上，祭门主算是默许她加入北斗宗了。在座的各位，都可以喊她一声小师妹。
　　
　　“我……”余娇娇愣了一下，她心思一转，看向了身旁的男子：“我大概会喜欢淮英这样的。”
　　
　　“咳。”徐白轻咳了一声，他好心提醒道：“小姑娘家的，还是矜持一些的好。”
　　
　　淮英懒懒开口：“修行之人，不必拘此小节。”
　　
　　余娇娇：“…………”
　　
　　行吧，你长得美你说什么都对。
　　
　　女弟子掩面一笑，道：“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就说出来，师姐支持你。”
　　
　　余娇娇反而认真的说道：“我对淮英的喜欢才没有那么肤浅呢，当初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身首异处。淮英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此生不忘。”
　　
　　“还有这事？”女弟子怔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安却笑了：“那正好，以身相许。”
　　
　　众人看到小丫头眉心微蹙，她掷地有声的说道：“淮英这么出色，能配得上他的必定是人中龙凤。我现在，万不敢肖想。”
　　
　　“好了，你们莫要再拿小师妹寻开心。”女弟子笑道：“娇儿，等你有空了可以来师姐院里练剑。”
　　
　　“多谢师姐。”
　　
　　淮英至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与他一道回了院子，肥松鼠乐得合不拢嘴：“娇娇，你回来了啊！”
　　
　　“有吃的吗？”余娇娇饿了。
　　
　　肥松鼠立刻说道：“有有有，我去给你弄。”
　　
　　余娇娇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全部喝光后，她问道：“这盛二公子到底使了什么妖术，我为何意识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
　　
　　“传铃之术。可以长期控制一个人，直到他死。若在此期间，施术者死亡，那被控制的人也活不了。”
　　
　　“这样的话，不就基本无解了吗？”余娇娇怔了一下，又问道：“可，淮英你是怎么破解的呢？”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身体被控制了，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但是突然鼻尖传来淮英身上的香气，再然后，心脏就开始疯狂跳动。
　　
　　余娇娇不是真的十三岁，她的前身也经历过少女怀春。可这种感觉比少女怀春更强烈，有种见偶像时候的那种激动，亦有内心深处的躁动，以及身体某个地方的蠢蠢欲动。
　　
　　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迫使她不得不正视面前的男子。
　　
　　片刻间的心神荡漾，就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淮英嚼了一口枯叶，他眸色平静的看着余娇娇，也只是看着，似乎并不准备回答。
　　
　　余娇娇想到了原著中，有关于北素素的传说。
　　
　　身为玄宗的祖师爷，他练了一种非常邪门的功夫，听闻，他可以不动声色的让众多修行者缴械投降。这种会令人心智沉溺的邪功，又被称之为“勾魂夺魄”。
　　
　　一个男人，有着狐媚之色，祸国殃民。不管是无意识还是主动，连很多修行者都抵挡不住对他的“爱意”，更何况是普通人。
　　
　　更不用说到了后面，北素素为了飞升，挥刀自宫。
　　
　　嗯……
　　
　　当然这也都只是传言，作者可从没正面表示他是自宫的，就算是自宫也不一定是为了飞升。反正也没人扒过他的裤子，谁知道有没有那玩意儿呢。
　　
　　余娇娇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淮英微微眯眼：“偷乐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着终于回到淮英身边，开心的很。”
　　
　　这时，赤松将刚煮好的面端了过来。小少年煞白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很是醒目。
　　
　　“娇娇，我还特意给你放了几片牛肉，你快尝尝。”
　　
　　余娇娇馋的口水直流，却还不忘夹起一片牛肉，递到了淮英的嘴边：“啊——”
　　
　　“……”淮英一副看弱智的表情看着她。
　　
　　她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子，也不羞、也不恼，就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低头，将牛肉塞进嘴里，感慨道：“真好吃，小赤以后要是不跟我们一起修行了，可以考虑开个面馆。”
　　
　　小少年现在与娇娇一般高了，他用手挠了挠脸颊，颇为娇羞：“那我得需要一个老板娘。”
　　
　　“看上谁了？”淮英难得插嘴：“是初阳山上的狸猫，还是无寒山上的小白狐？”
　　
　　小少年将脸埋在双手里：“小仙鹤。我看上了一只又白又肥的小仙鹤。”
　　
　　这，兽类跟鸟类……
　　
　　还真是跨物种啊。余娇娇嗦着面，还不忘竖起大拇指：“我支持你。”
　　
　　“今晚，我要去找祭无涯。”淮英突然转了话题。
　　
　　余娇娇的思路还没跟上：“去找他干吗，白天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我觉得他教的东西淮英都懂，反而是淮英懂的他不懂。”
　　
　　言辞之间，竟有一种优越感。好像淮英出色，便是她自己出色。
　　
　　淮英没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这院里的风忽然就变凉了。
　　
　　余娇娇一个哆嗦，她睁着圆圆的眼睛，问道：“是，要动手了吗？”
　　
　　淮英来犁山的目的，便是为了杀祭无涯。现在他终于出关了，淮英怕是等不及了。这祭无涯一杀，他们估计过不了多久便要启程。
　　
　　看来，得跟娘亲说一声，让她安心回皇城。那里有江逐雪，娘亲必定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欺辱。
　　
　　对于杀人这种事情，赤松习以为常。他一晃眼便坐到了大树上，将怀里的笛子掏出，用衣袖擦了擦：“公子，需要我帮你把风吗？”
　　
　　“不用。”
　　
　　杀他，亦不过眨眼之间。
　　
　　/
　　
　　犁山坐落在嘉国边境，远离皇城的繁华与喧嚣，这里自成一道风景线。山下的城镇，百姓安居乐业。
　　
　　平日里，剑宗的弟子极少下山，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招募，他们都在刻苦修行。
　　
　　犁山之上一共有三大宗门——初阳宗，无寒宗，北斗宗。
　　
　　门主的实力皆已步入神闲。
　　
　　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负责北斗宗的祭门主。他这次闭关修行了足足六年，刚突破了神闲巅峰，步入了忘阳。
　　
　　北斗宗又招来了几名非常优秀的弟子，他心情甚好，便决定下山独饮一杯。
　　
　　换上了便衣之后，他来到了寻花问柳之地，与普通人一起听花魁唱戏。
　　
　　人群中，连连叫好。
　　
　　祭无涯也已人到中年，因为修行的缘故，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俊朗许多。再加上出手阔绰，牡丹苑有许多清雅子都倾心于他。
　　
　　杯酒入肚，微醺之间，他进了花魁的房间。
　　
　　“祭大人。”牡丹苑的花魁才情出众，她坐在珠帘后，手指轻抚琵琶：“让小女子为你弹奏一曲。”
　　
　　这曲，是催命的曲。
　　
　　祭无涯因喝了酒，眼神朦胧。他瘫坐在椅子上，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冷笑。
　　
　　放下酒杯，轻拍了一下桌子，便有酒渍飞了出去。
　　
　　还在弹琵琶的花魁忽然停了下来，她瞪大了眼睛，而后倒在地上。
　　
　　“夏天快到了，蚊虫可真多。”祭无涯醉眼惺忪。
　　
　　“呵呵呵……”
　　
　　身后传来一阵低吟的笑声。
　　
　　还未回头，便闻到了一阵香气。祭无涯心头一顿，他回过神，隐约间看到一抹青衣站在门边。
　　
　　他很努力的想要看清来人的长相，可随着视线上移，这青衣的脸便像藏于雾中。
　　
　　朦胧不清。
　　
　　“你，靠近些。”他的声音里有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那人却纹丝不动。
　　
　　祭无涯眉头微蹙，他的酒意也散去了一些，不免说道：“你不是牡丹苑的人？”
　　
　　“我自然不是。”懒懒的嗓音，有些耳熟。
　　
　　祭无涯摇了摇头，他一只手抚着桌沿，站了起来。
　　
　　看了许久。
　　
　　“……淮英？”
　　
　　看不真切，只觉得应该是他。很多次在大殿里见过，男子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却总是最耀眼。
　　
　　“酒醒了吗，祭无涯。”淮英的眼里，仍然带有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比冬日的风还要再凛冽些。
　　
　　祭无涯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之前的醉酒状态完全消失。这花魁的房间里还躺着一具尸体，淮英故意道：“食色，性也。就算门主不喜欢，又何必要赶尽杀绝。”
　　
　　犁山宗，剑宗专门负责培育新人的地方，祭无涯负责的又是三大宗门之首的北斗宗。可以说犁山的一切都是由他说了算。
　　
　　淮英一声“祭无涯”，他听得真切。这语调之中的清冷与不屑，不是普通剑宗弟子会有的。
　　
　　祭无涯身上的剑气，渐渐浮现。
　　
　　“这么晚了，不在院中修行，还要跟着我下山？”他问道。
　　
　　“可不就得挑这个时辰。”
　　
　　“你有何目的？”
　　
　　那一瞬间，祭无涯联想到许多——他或许是其他宗门的卧底，也有可能是邻国的势力，再或者是邪宗残留的余孽。
　　
　　听到这个问题，倚门的淮英挑眉：“杀你。”
　　
　　他素来不喜与人废话。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吐了出来，就好像祭无涯的命已经捏在了他手上。
　　
　　“……”祭无涯先是一怔，很快便勃然大怒。他可是已经踏入忘阳境界的修行者，这世上怎么还有如此狂妄之徒！
　　
　　“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太嚣张。”祭无涯身上的剑气迸发，他神情阴沉，整个房间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忘阳境界的修行者在运气时，可以完美的控制真气，绝不会损坏到周边的一分一毫。
　　
　　这种谨小慎微的操作，往往是最难的。
　　
　　犁山之剑，是剑宗之剑。北斗的门主，亦是目前犁山最强大的修行者。
　　
　　初阳与无寒的门主在面对祭无涯的时候，都必须得低下头。
　　
　　这剑气，足以将人的身体撕扯成碎片。可到了淮英的面前却柔柔的像三月春风，也只是让他脸侧的碎发动了几下。
　　
　　淮英的眸子也逐渐冷了下去。
　　
　　“祭无涯，十三年前，你在三秋宗门好威风啊。”
　　
　　三秋宗，玄宗的核心宗门，也是玄宗祖师爷北素素住的地方。
　　
　　祭无涯心绪一动，他的剑气也随之波动。
　　
　　微白的光，笼罩着整个房间。
　　
　　“你是玄宗、玄宗的余孽……！”祭无涯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
　　
　　“哼。”淮英冷笑。
　　
　　“也就只过去了十三年，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男子的神情倨傲中又带有一丝妖冶，他的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祭无涯的剑气竟然在一瞬间被迫溃散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一下子便瘫坐在地上。
　　
　　“你……”他眼神空洞：“来了。”
　　
　　在犁山上见了他许多次，却并没能认出来他的真实身份。
　　
　　转生之人，确实难认。祭无涯自知自己阶级也仅仅只是忘阳，面对邪宗的祖师爷几乎可以说毫无胜算。
　　
　　他只是，心有不甘。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找到玄门冰钥。你到底把它藏在了哪？”
　　
　　“有些人，可比你聪明。”
　　
　　“你这个练邪功的魔头，快从我剑宗滚出去。”到死，他身上都有剑宗门主的傲气在。
　　
　　淮英微微抬手，他轻笑：“你放心，待我杀了那个人，自然会走。”
　　
　　“你要杀谁？你还要杀谁？！”祭无涯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但下一秒，他便再也说不出话。
　　
　　淮英放下右手，他拍了拍青色衣袖，推门而出。
　　
　　那是一枚细长的钢针，直接刺入中年男子的眉心。可这钢针入人体便化为一滩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之后。
　　
　　终于有人看到了这屋内的两具尸体，尖叫了起来。
　　
　　淮英回去之时，见到院子里多了两名女弟子。余娇娇与她们一道坐在石桌旁，昏昏欲睡。
　　
　　这两名都是无寒宗的女弟子，这次来北斗山采茶，说有东西要赠予淮英。
　　
　　赤松已经回绝了，她们却执意要送。没办法，只好暂时将二人请了进来，淮英出门了，以防她们到处乱说。
　　
　　这二人都生得极为貌美，上了犁山多年，也一直都在无寒宗。平日里身边没少有人献殷勤，见到这淮英是一名身旁乳臭未满的黄毛小丫头，未免觉得轻蔑。
　　
　　想那淮英真是可怜，一直苦于修行，身边也没有佳人相伴。
　　
　　她们更觉得自己要为以后的日子争取一下。像淮英这种以后必定要入乾坤宗的弟子，现下不“巴结”，以后更没机会。
　　
　　余娇娇同为女子，当然能感受到她们的敌意。
　　
　　夜深了，她也有些撑不住。
　　
　　若不是为了等淮英，她早就回去了。可过了这么久淮英还没来，不会是发生了意外？祭无涯怎么说也是一门之主，哪有那么好对付啊。更何况他一直闭关，修为肯定大有增进，这淮英万一撞到了铁板，被反杀了怎么办？
　　
　　这样一想，她便一个激灵。
　　
　　坐在对面的女弟子微微一笑：“小娇儿，刚才我们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对？”
　　
　　“啊？”她一脸茫然。
　　
　　赤松冷哼：“对什么，我家公子根本不需要人伺候。”
　　
　　女弟子也不恼，她穿着剑宗弟子宽松的长袍，却也难掩傲人的身姿。仅仅只是坐着，也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赤松是妖怪，大概对人类女子没感觉。
　　
　　余娇娇却是偷偷地喝了口茶，她觉得，自己再盯下去就跟变态没什么两样。
　　
　　她们，是要干什么来着？伺候公子？
　　
　　余娇娇想了想，说道：“我没意见，只要淮英同意就行。”
　　
　　淮英肯定不会同意啊。他那种谁都不相信的性子，就算在自己只有八岁的时候，也是吃了毒丹才能留下。
　　
　　这两名女弟子听了，倒颇为意外。毕竟外面传言，这余娇娇十分依赖淮英，总是与他形影不离。
　　
　　又一想，她毕竟才十三岁，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根本不懂。而且，她也有自己的未婚夫。
　　
　　两个人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窃喜的笑容。
　　
　　赤松忽然道：“公子，你回来了！”
　　
　　它没注意到门口何时站的人，也不知道淮英回来了多久。只是见他的脸色很不好，便把剩余的话都吞到了肚里。
　　
　　两名女弟子立刻站了起来，她们不敢直视淮英，只觉得心里小鹿乱撞。
　　
　　那日在殿外，她们是去送东西的，也见到了——
　　
　　那样的淮英。
　　
　　这些日子时常惦念，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借着采茶的缘由便从无寒宗来到了北斗宗。等了几个时辰，总算等到了他。
　　
　　梦中的男子就在眼前，二人都羞红了脸。
　　
　　余娇娇也开心啊，淮英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而且外面也没任何动静，这就说明“行动”圆满完成？
　　
　　淮英的视线落在了余娇娇的脸上，见她自顾自的喝茶，心中不免一沉。
　　
　　他当然知道，她平日里都只是在巴结讨好，就算是对江氏说的那些“情话”也只是在糊弄江氏。
　　
　　一名女弟子上前，挡住了淮英的视线。
　　
　　她比淮英矮了许多，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睫毛轻颤：“淮英师兄，我绣了一个香囊，想送给你。”
　　
　　女子的身上满是胭脂水粉的香气，淮英漆黑的眸子总算看向了她。
　　
　　她的心里很是激动，忍不住说道：“上一次，在殿外无意目睹师兄的英姿，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想着，要是能跟在师兄身旁，做一名随侍便心满意足。若师兄不介意，可否让素娥一直跟在你身边？”
　　
　　随侍。
　　
　　说的好听一点，是随侍。其实也就是暖床丫鬟了。
　　
　　修行之人确实会比普通人对那方面更开放一些，她们能主动找来，余娇娇也不奇怪。
　　
　　只是她听到了这话，心里并不怎么开心。
　　
　　
34.034浮屠。
　　两名女弟子都不满二十岁，常年修炼皮肤要比普通人白嫩的多，水灵灵的眼睛像一汪清泉。
　　
　　尤其是那一低头的娇羞，换成正常男子恐怕都要心神荡漾。
　　
　　淮英只是安静的看着她们，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听到这话，他眉心微微一拢，若无其事的从她们身旁走过。赤松立即将一杯新泡的茶端了过来。
　　
　　那名叫素娥的女弟子，也跟着转过了身，她轻声道：“师兄，就让素娥陪着你，好不好？”
　　
　　“为何？”淮英瞥了她一眼。
　　
　　素娥嘴边凝笑，她说：“因为素娥倾心于师兄。”
　　
　　这——是告白？余娇娇默默低头，抓起了一把瓜子，轻磕。
　　
　　“倾心于我，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事情，你都愿意。”
　　
　　女弟子面上一喜，连忙说道：“是的！只要师兄你开口，素娥一定照做！”
　　
　　淮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又暧昧又残忍的笑意：“我要你死。”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情人之间的低语。
　　
　　余娇娇握瓜子的手蓦地一颤。
　　
　　她抬头，看见淮英的侧脸，他一直盯着那名女弟子，眼中是淡淡的讽刺。
　　
　　素娥神色一怔，却又缓缓点头。
　　
　　“素娥，愿意。”
　　
　　“？？？？”余娇娇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讶的抬头，便看到女弟子朝外走去。而跟她一起来的那位，也是脸颊绯红。
　　
　　“你呢。”淮英看向她：“你愿意吗？”
　　
　　女弟子露出了惊喜之色，她没想到，淮英师兄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也来不及思考，便点头：“愿意愿意！”
　　
　　淮英笑了：“乖。”
　　
　　赤松差点没从树上摔下来，它抱着树干，跟坐在石凳上的余娇娇面面相觑。
　　
　　待女弟子离开后，小院重归寂静。
　　
　　“她们、就这么走了？”肥松鼠连忙说：“公子，她们知道你今天不在院里，若是明日祭门主的死讯传来，恐怕会对公子不利。”
　　
　　淮英也不着急，他坐到了石凳上，“无碍。”
　　
　　“……”余娇娇低头嗑瓜子。
　　
　　那两名女弟子在这里守了几个时辰，着实令人烦恼。可她们后面大胆表白，淮英的回答也太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们居然觉得正常？？？
　　
　　“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帮我回绝。”淮英淡淡道。
　　
　　“啊？”余娇娇愣了一下，她摆摆手：“不行不行，拒绝的话要你亲自去说，不然她们会嫉恨我。”
　　
　　刚说完，感受到了淮英冷冷的视线，余娇娇秒怂：“好的淮英，我一定一口回绝，不给她们骚扰你的机会。”
　　
　　夜深了，余娇娇还是选择了回江氏那边。
　　
　　赤松负责送她。
　　
　　趁着四下无人，肥松鼠化成了小少年的模样，举着一把油纸伞，跟在余娇娇身边。
　　
　　犁山下起了绵绵细雨。
　　
　　余娇娇的裙摆染了一些水渍，她低头看了眼，有点心疼。尤其想着，要不了几日她也得穿剑宗的衣袍，也美不了几天了。
　　
　　回去的时候，发现娘亲房里的灯还亮着。
　　
　　明月守在门口。
　　
　　她拎着一盏灯笼，见到余娇娇的时候才总算松了口气：“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夫人刚才想出门寻你，我给拦下了。”
　　
　　“明月姐姐是怎么说的？”
　　
　　“我说小姐已经长大了，自有分寸。而且又下了雨，山高路滑不好走。还有，莫要再喊我姐姐，被其他人听到会笑话。”
　　
　　赤松将人安全送到，他站在门口，煞白的小脸扬起一抹笑容：“那你进去吧，我先走啦。”
　　
　　可赤松走的方向不太对——
　　
　　余娇娇连忙追出去：“你要去哪？”
　　
　　来的路上就觉得小少年不太对劲，他摸了摸耳朵，压低声音道：“我不放心那两名女弟子，我去看看。”
　　
　　这一句简单的“我去看看”，其中包含了多少杀机。
　　
　　余娇娇叹了一声，她踮起脚尖，在小少年的耳旁嘀咕：“你回去吧，别去无寒宗了。淮英都不管她们，那一定是不怕的。你现在去了恐怕会打草惊蛇，无寒宗那么多的弟子，你只要进去，保准出不来。”
　　
　　小少年的脸上倒颇为郁闷：“娇娇，你知道的，我很想为公子做点事。”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余娇娇认真的说道：“这事不要乱来，万一帮倒忙了按照淮英的性子，杀了你都有可能。”
　　
　　说完，她还故意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小少年一个瑟缩，他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
　　
　　余娇娇笑了笑，目送他离开。
　　
　　“小姐，夫人还在等你呢。”明月提醒道。
　　
　　“好，我这就回屋。”
　　
　　江氏还未休息，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早早的就站起身。见余娇娇回来，心里很是开心，但脸上却故作严肃。
　　
　　“今天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把盛二公子丢在大殿，与淮英一道离开。”
　　
　　“娘亲，我要退婚。”余娇娇开门见山的说道。
　　
　　江氏愣了一下：“可你早上不还喊他……御哥哥？”
　　
　　“我那是跟他客气呢，他比我年长几岁，我是该喊他哥哥。反正爹爹定下的婚事，我不同意。”
　　
　　“为何？他家世虽然不如我们，但也算是不错的了，再加上盛二公子那小小年纪有如此之深的造诣，以后必定是人中之龙。他又对你的事那么上心，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他——”余娇娇又不能直接说，不会受委屈，但是会没命啊。
　　
　　想了想，她只能一屁股坐到床上，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不喜欢他，就算他有再大的权势，再高的修行，我都不喜欢。只要是我不喜欢的，我便不嫁。娘亲，你一向最疼我了，一定不会忍心看我嫁给自己不愿意嫁的人，对不对？”
　　
　　江氏面色一动。
　　
　　她对余娇儿的宠爱可谓是整个犁山都知晓了。权相大人也拿她没法子，只能任由她住在这里。
　　
　　哪个修行者上山，还有娘亲跟着的？江氏恐怕是第一个。
　　
　　其实，江氏也不想余娇娇那么早嫁人，她只是有些担心。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淮英？”她问道。
　　
　　余娇娇睁大了眼睛，无辜道：“娘亲怎会这么问？”
　　
　　“淮英不是良人，他会让你受委屈的。”这才是江氏最担心的事情。
　　
　　她是成年人了，情呀爱呀早就看得清清楚楚，那淮英对自己的宝贝女儿，一直都是不咸不淡、不紧不慢的态度。
　　
　　“娘亲多虑了。我只是在修行方面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他指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可那天晚上你说，淮英是你刻在心里的人……？”
　　
　　“娘亲也是刻在我心里的人啊，爹爹也是，外公也是。”顿了顿，她不忘补充道：“明月姐姐也是。”
　　
　　这样看去，余娇娇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半点说谎的成分。
　　
　　江氏犹豫道：“那你后面还要同他一起修行？”
　　
　　“嗯，如果有机会去乾坤宗的话——”说到这里，余娇娇便下了床，站到江氏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娘亲，你帮帮我。我现在只有真体一阶，很有可能去不了乾坤宗。等淮英入神闲，你想个法子让我随他一道去。”
　　
　　“这不难。”
　　
　　权相大人在嘉国势力滔天，他的外孙女痴迷修行也是一件喜事。只要他开口，问剑宗要一个名额不成问题。
　　
　　江氏在意的是……
　　
　　“你如今十三岁了，以什么身份跟他一起去？我本想着，你如果真的执迷于他，那就让你们定亲也不是不行。”江氏对余娇娇没有多大的期盼，不想着她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就想着她只要能嫁给自己喜欢的、喜欢她的，平安顺遂的过一生。
　　
　　“你又说，对他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你现在也不小了，再过个两年别人会怎么看待？”
　　
　　“我管他们呢。”余娇娇的语气颇为不屑。
　　
　　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反正她不能离开淮英，至少在盛御的事情解决之前——不，在毒丹完全清除之前，她都绝不会离开淮英半步。
　　
　　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又不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还是保住小命重要。
　　
　　余娇娇感觉口渴，便端起一杯茶。
　　
　　江氏只当她孩子气：“要不这样，我认他当干儿子，以后你们在外就以兄妹相称？”
　　
　　“咳咳——”余娇娇立即被茶水呛到了。
　　
　　淮、淮英，喊面前的美貌女子“娘亲”？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喊。
　　
　　想到淮英那张铁青的脸，余娇娇就觉得好笑。
　　
　　她放下茶杯，半撒娇道：“娘亲就不要担心这个啦，我就算去了乾坤宗也不会与淮英住一个院子。再说了，我真与他同一时间加入乾坤宗，那便是同门师兄妹的关系，亲密一点又怎么了？女儿已经长大了，自有分寸。娘亲放心放心，啊。”
　　
　　见余娇娇这么说，江氏也不能多说什么。
　　
　　她已经接受了余娇娇要继续修行的事情，也给父亲大人写过信。
　　
　　女子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丝不舍：“娇儿，这次娘亲就不能陪你去乾坤宗了，那里毕竟和犁山不同，规矩森严。”
　　
　　此话一出，就有了离别之景。
　　
　　“我知道的，娘亲还是回皇城吧，等我有空了一定去看你。”
　　
　　/
　　
　　翌日。
　　
　　天未亮，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月与来的年轻弟子交谈了一番，回屋后，她面色微白。
　　
　　“怎么了？”江氏从床上坐起身。
　　
　　婢女轻声道：“死人了。”
　　
　　余娇娇的睡意骤然消失，她翻过了身子，紧贴着江氏的腰。
　　
　　“刚才一早，无寒宗的弟子来通报，让我们自己多多小心。昨夜无寒宗死了两名女弟子。”
　　
　　“被谋杀了？”江氏眉心一皱。
　　
　　明月摇头：“不，她们是自杀。原因不明。”
　　
　　“……”
　　
　　余娇娇心肝一颤，那两名无寒宗的女弟子，应该就是昨天去给淮英送礼物的那二人。她们真的自杀了？
　　
　　想到淮英昨天那句轻描淡写的“我要你死”，余娇娇就觉得后背发冷。
　　
　　那两名女弟子撞破了淮英不在院内，杀人灭口也是正常操作。可死于自杀就令人头皮发麻了。
　　
　　江氏声音微冷：“我以为剑宗这么大的宗门，不会发生这种事呢。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安全。”
　　
　　“夫人，我们最近还是小心些。”
　　
　　“你说的对，是得小心些。娇儿也莫要再四处跑了，就在这里待着。”
　　
　　“好的，娘亲。”余娇娇爽快的答应了。
　　
　　这两名女弟子只是开胃菜，昨天淮英真正杀的，是祭门主啊。
　　
　　一直到了中午，祭门主的死讯才传来。
　　
　　昨儿个夜里他的尸首就被牡丹苑的小厮发现了，但是无法确认身份。后来查了许久，才知道与花魁死一起的，是犁山北斗宗的门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整个犁山镇都传遍了。
　　
　　剑宗的祭门主竟然死在了——花魁身上？
　　
　　不，这么说似乎不正确，可大家都愿意这样传，更香艳一些。
　　
　　这对犁山来说绝对是大事——祭门主已经踏入忘阳境界，放眼整个嘉国边塞，都没有人能够暗杀他！
　　
　　难道是敌国势力？！
　　
　　犁山上乌云密布，到处都是压抑的气息。每一位犁山弟子都接受了调查，所有在昨夜出过门的，全都被带走调查。
　　
　　而淮英，自然是一直在屋内修行，谁也没见他离开。
　　
　　唯一撞到的那两名女弟子，已经在他的“蛊惑”下，自杀身亡。
　　
　　至于江氏这边，也只是寻常般的来问了一下，态度一直和善。谁敢怀疑她娘俩呢，更何况江氏只是个普通人，根本没有修行。
　　
　　江氏住的地方有三间屋子。
　　
　　其中一间是厨房。
　　
　　趁着明月在做饭，余娇娇跑到了她房间，将门窗关紧。
　　
　　她掏出了小丹炉：“醒醒，我来了。”
　　
　　“……”小丹炉稚嫩的声音满是不悦：“干嘛？！”
　　
　　“再给我两颗丹药啊。”余娇娇催促道：“我这两日心绪不宁，你给我弄一点可以让人好好休憩的丹药，我要睡个好觉。”
　　
　　小丹炉“眉心”一跳，它如果能打主人，真恨不得跳起来撞她的额头！
　　
　　“都说了，你才是炼丹师！”它咬牙切齿。
　　
　　它可是焚天炼丹炉啊！听听！多么霸气的名字！余孽老祖宗亲自取的，当初也是大陆上最有人气的宝具！
　　
　　余娇娇嘿嘿笑道：“我知道啦，我这不是要巩固根基吗？我这一下子就到了真体，很难适应。你也不希望有一天我走火入魔吧？”
　　
　　“又威胁我？”小丹炉心里那个气啊。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我们都是余家人，应该要互帮互助。”
　　
　　“呵呵，呵呵呵。”小丹炉冷笑几声。
　　
　　它虽然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十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吐出了两粒丹药。
　　
　　余娇娇开心的拿了起来，她看着丹药晶莹剔透，就像剥了壳的“荔枝”一样。
　　
　　“这是什么？”
　　
　　“静气丹，晚上吃一粒，保证睡得香。”
　　
　　她找了个小袋子，将丹药装了起来。小丹炉吐槽：“你连个像样的葫芦都没有？”
　　
　　“没有啊。难道老祖宗也留下了什么葫芦宝贝？”
　　
　　“你想多了，那东西，余孽大人自己带着呢。”
　　
　　余孽身上的葫芦天上地下只有一个，能容纳万物。他虽飞升了，但一定是带在身上的。
　　
　　余娇娇一想，也对，她身为炼丹师以后肯定会练很多奇怪的丹药，只有一个小布袋也不方便。
　　
　　“市场上面能买到的最好的葫芦叫什么名字？”她开始打听行情。
　　
　　葫芦而已，只要她开口，娘亲一定会给她买。
　　
　　小丹炉撇嘴：“市场上能买到的都是普通的葫芦，真有不错的早就被人收集了。你花多少钱，他们也不会卖。”
　　
　　“那怎么办，实在不行，抢一个？”
　　
　　瞧瞧这口气，抢一个？小丹炉被逗笑了。
　　
　　“得了吧，一个真体一阶，你打得过谁？”
　　
　　余娇娇：“少瞧不起人了啊，我最近剑修进步飞快，师姐还说让我有机会去跟她学习。”
　　
　　“有一个葫芦，我很钟意。”小丹炉突然转回了话题。
　　
　　“你说。”
　　
　　小少女口吻笃定，颇有种“财大气粗”的感觉。
　　
　　没办法，谁让她家世好又受宠呢。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母亲和外公也一定会想办法摘给她。
　　
　　“此葫芦名为‘浮屠’，可大可小，能完善储存所有的灵丹妙药，永远不会过期。”
　　
　　越是名贵的灵丹，越有保质期。
　　
　　所以，炼丹师才会大受欢迎啊。丹药总是源源不断的被需要。市场这么大，余娇娇难免有点动心。
　　
　　“在哪？”
　　
　　“玄宗。”小丹炉说道：“我离开沙流河畔后，打听了一些情况，得知‘浮屠’三百年前便落入玄宗祖师爷的手上。”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跟谁打听的？”余娇娇很疑惑。
　　
　　这小丹炉她一直都带在身上，不曾察觉到它离开。
　　
　　“别打岔。”
　　
　　“哦……”
　　
　　“那个叫什么北素素的家伙，他住在三秋宗门，浮屠一定在他手上。”
　　
　　“你难道没有打听到，他已经转生了吗？”
　　
　　“打听到了啊，所以这东西不在他第二世的手上，就在三秋宗。有机会你去一趟，说不定可以找到。”
　　
　　“……”
　　
　　余娇娇默默地将小布袋塞入怀里。
　　
　　三秋宗？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成了禁域，谁敢去？就算北素素不在了，那个地方也到处透着诡异。
　　
　　无意闯入的人都丢了性命，她才不会没事往里跑。
　　
　　更何况，这祖师爷的转生不就在自己身边嘛。找个时间问问淮英，看他把“浮屠”放哪了。说不定哪天他一开心，就把这东西送给自己了呢？
　　
　　倒是有一件事，她现在必须得问清楚。
　　
　　“小丹炉，你知道月华丹吗？”
　　
　　“不知道。”
　　
　　“也对，你被埋在沙流河畔千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你看看我，你能感应到我体内的毒丹吗？”
　　
　　小丹炉似是愣住。
　　
　　它小小的炉身晃了两下，贴住小少女又白又嫩的手臂。
　　
　　好一会儿，它才呢喃：“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毒丹——谁炼制的？”
　　
　　“玄宗祖师爷。”
　　
　　“北素素？！”小丹炉的声音蓦地太高了两分。
　　
　　余娇娇笑了笑：“嗯，是他。”
　　
　　“你还笑得出来？这东西吃了，会没命的！”
　　
　　“所以啦，我才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压制住它？”
　　
　　“又想让我自己炼？我告诉你，那绝不可能。这种级别的丹药我肯定不行。除非余孽老祖宗现身，否则放眼整个大陆，根本没有炼丹师可以练出压制住它的灵丹。当然，你要是有办法把北素素抓过来也行。”
　　
　　“我们真的不行？”
　　
　　“你怎么还活着呢？”小丹炉由衷的纳闷。
　　
　　余娇娇坐在地上，双手捧腮：“福大命大，暂时死不了。”
　　
　　只要她跟着淮英，就还有救。
　　
　　可是想到那两名女弟子……
　　
　　嗯……
　　
　　从认识他开始，他的手上就沾满了鲜血。
　　
　　孤雁城祖宅全部灭口，客栈的李公子，沙流河畔的四名弟子，以及犁山的祭门主与那两名不相干的女弟子。
　　
　　后面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淮英这一世，便是杀伐缠身，如阎王降世。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原著中，数都数不清。
　　
　　余娇儿能活到现在，老实说……余娇娇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就淮英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也许哪天真的就将自己丢下了。或者，嘴角带笑，冷漠的看着她死。
　　
　　那样的场景总在梦里出现。
　　
　　七日死毒发的时候，她便“看到了”淮英不搭理她的幻觉，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情。
　　
　　可她又能怎么办？
　　
　　余娇娇看着地上的一层暗影，神色平静，微翘的睫毛偶尔轻眨，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她这样认真的神色，小丹炉还是第一次见。
　　
　　“你怎么了？”它不禁问道。
　　
　　“我在想以后。”余娇娇也不避讳它，毕竟它是余家世代传承的宝物，大概也是可以信任的：“我不想做那个随时会被抛弃的人，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就好好修行啊！”
　　
　　“嗯，教我炼丹。”
　　
　　小丹炉惊呆了：“我怎么教你？你好歹也是余家第七十八代传人，难道一点儿都不会？！”
　　
　　“是啊，我一点儿都不会。”
　　
　　“……”
　　
　　“……”
　　
　　“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个，他应该懂一些。你问问他。”小丹炉蹙眉。
　　
　　“你说淮英？”
　　
　　“嗯。虽然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但是他很强。”说到这里，稚嫩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敬佩：“他是我被挖出来后，见到的最强的修行者。”
　　
　　整个犁山，没有比他还强的。
　　
　　最强的大河剑君，被他两剑砍去了所有的真力。
　　
　　这个男人，太强、太强了。
　　
　　听它这么夸赞淮英，余娇娇倒觉得心情颇好，完全忘记自己“受制于”淮英的事情。
　　
　　她笑眯眯的说道：“正好我也要跟淮英一道去乾坤宗，没事多多请教他，他应该会帮我。”
　　
　　门外，传来了明月的声音。
　　
　　“小姐，你在里面吗？”
　　
　　“我在，怎么啦？”
　　
　　“刚才我去打水的时候，听到外面在议论——盛家二公子好像跟人打起来了。”
　　
　　“是淮英吗？”余娇娇立刻站起身，她弯腰将小丹炉捡了起来。
　　
　　推开门，明月站在外面，神色平静：“不是淮英公子，是秋星夜。”
　　
　　——呃，秋星夜？
　　
　　听到这个名字余娇娇愣了一下，她最近太忙了，完全忘记去探望她的崽崽。算了算，也确实蛮久没见了。虽然五年弹指一瞬间，可毕竟是五年。
　　
　　秋星夜跟盛家二公子……啊！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想到了原著中的某个大事件，余娇娇神情激动——
　　
　　崽崽就在今天，要突破神闲啦！！他将成为犁山近几十年第一个进入“神闲”的弟子！！
　　
　　当初小说看到这里的时候，热血澎湃！！
　　
　　外面还下着绵绵细雨，余娇娇随手拿了吧油纸伞，便朝着北斗宗大殿的方向走去。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她看到一群人围在大殿之前。
　　
　　难得的，竟然看到了淮英。才一日不见，就觉得分外“想念”。余娇娇开心的跑了过去，她撑着油纸伞，笑吟吟的说：“你好呀，淮英。”
　　
　　他站在人群边缘，低下头，看着小少女脸上的笑意，恹淡的神色不变。
　　
　　“嗯。”他懒懒的应了一声。
　　
　　余娇娇没有再多说话，而是垫着脚尖想看里面发生的事情，因为人太多，她视线受阻什么也看不到，脸上难免多了一些烦恼：“让开啊，别耽误我近距离看崽崽……！”
　　
　　身旁的淮英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他视线一沉，冷哼：“什么崽崽，你又不是他娘亲。”
　　
　　
35.035不准再哭！
　　原著是无CP文，秋星夜不会对任何角色动心，全程没有感情线，可不就是把他当自家崽崽养吗？
　　
　　余娇娇一副故作神秘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吧，养成的快乐！”
　　
　　淮英眯起了眼。
　　
　　这小东西对秋星夜的态度一直很特殊，原本以为她前世去秋星夜的生母，便拆人找到了画像——可，被她否认了。
　　
　　秋星夜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也没什么特殊羁绊。
　　
　　这件事，让淮英有些在意。
　　
　　他便看着那油纸伞挤过人群，硬是抵达了最前排。
　　
　　淮英只觉得胸中一堵，他冷冷的甩过袖子，道：“让开。”
　　
　　前面的剑宗弟子听到后，连忙让了过去。就这样，许多弟子都自动让开，给他腾出一条路。
　　
　　修行之人，年纪都仿佛静止了。五年过去，秋星夜与之前并无差别。
　　
　　他如今也是北斗宗的弟子，因为住宅的事情，两个人起了争执。最后，以比试来做决定，赢的人则可以住到那座院子里。
　　
　　绝大多数的弟子都在看热闹。
　　
　　想来，盛御已是真体九阶，这秋星夜去了沙流河畔五年，也不知道现在的实力怎么样。
　　
　　夏倾芸特意从无寒宗赶来，她看着秋星夜，很是担忧。
　　
　　“这件事情，我们还是去请门主吧。”
　　
　　“不用。”秋星夜看着面前的女子，认真的说道：“有些事情，光是躲避是没用的。”
　　
　　很多人都不看好秋星夜。
　　
　　毕竟盛御已是真体巅峰，秋星夜进阶再快，还能直接突破神闲不成？
　　
　　可余娇娇是知道结果的啊，她完全不担心。
　　
　　甚至兴致勃勃的喊道：“秋星夜，加油！”
　　
　　听到她的声音，秋星夜转过了头。男子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梨涡浮现，荡漾着春日的暖意。
　　
　　“小师妹。”他唤了一声。
　　
　　啊啊啊啊——小师妹！余娇娇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秋星夜竟然会喊自己小师妹！！
　　
　　握着油纸伞的手微微一抖，这绵绵细雨也成了诗情画意。
　　
　　而这大殿之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所有的雨滴。二人身上都未有湿意，盛御也是侧头，扫了她一眼。
　　
　　余娇娇身材娇小，身为北斗宗年纪最小，入门最晚的弟子，她可不就是所有人的小师妹。
　　
　　李安颇为诧异，他忍不住拉了拉徐白的袖子，低声问道：“小师妹什么时候认识秋星夜的？”
　　
　　最近，秋星夜的风头正盛，完全不输给盛御，甚至隐隐有要超越的架势。
　　
　　“不知道。”徐白回道：“没注意过。”
　　
　　再看那淮英，站在人群前方，双手交拢于袖中，面色一如既往的恹淡。这雨也不曾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游离于犁山之外，与他们格格不入。
　　
　　秋星夜笑了起来：“我在沙流河畔的时候，时常会想起你之前送我的桂花糕。”
　　
　　崽崽，你这是在讨要吃的吗？！没问题！！
　　
　　余娇娇连忙回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每天都给你送！”
　　
　　“那多麻烦。”
　　
　　“不麻烦！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着有桂花糕吃了，秋星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像接下来并不是要跟盛御“切磋”，而是喝茶谈心那样消遣。
　　
　　他微微抬手，看向盛御：“师兄，请吧。”
　　
　　剑宗弟子之间的比试时常会有，而这两人又最能代表最近的北斗宗。再加上今日祭门主出事，北斗宗的秩序有些涣散。
　　
　　余娇娇仔细盯着那二人，秋星夜的剑招，如秋风一样徐徐而出，带着微微寒意，令这绵绵细雨都冷了几分。
　　
　　而盛御的气场却十分阴佞，连同他的剑，只让人感觉到森森阴气，就像藏了千百年的骸骨。
　　
　　余娇娇的视线牢牢地锁在秋星夜身上，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
　　
　　淮英却是盯着盛御，他的眉心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仔细捕捉的时候，便会烟消云散。
　　
　　之前在侯府，淮英也注意到了。
　　
　　比起秋星夜与盛御的不是，李安反而更在意余娇娇和淮英，他咧嘴笑道：“你看他俩，看得人都不同。”
　　
　　徐白的注意力却在比试上：“星夜师弟进步很快，已经将你我二人都甩开了。”
　　
　　“啊？”李安这才回过头。
　　
　　那些原本想要看秋星夜笑话的，逐渐都露出了怔愕的神色。
　　
　　半空中的两道身影交错之间，秋星夜一身的浩然正气令天地失色。这美轮美奂的比试，用的全是剑宗招式，不得不让在场的众弟子由心的感到骄傲。
　　
　　盛御的剑招阴狠毒辣，在步步紧逼的情况下，秋星夜逐渐出现颓势。
　　
　　可，在众人以为他会败下阵来的时候，却看到天边一道亮光，映衬着秋星夜的身影如谪仙降世。
　　
　　“淮英、淮英！”余娇娇一个激动，便抓紧了身边男子的衣袖，她喉咙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打颤：“你看到了吗，神闲啊！！秋星夜他进阶了！！”
　　
　　淮英身体一僵，他冷冷的看了眼身旁的余娇娇，将袖子从她手中拽出。
　　
　　很快，她又抓住。
　　
　　“我今晚得给他多做点桂花糕，你知道吗，秋星夜他最喜欢吃桂花糕……”她注意到淮英阴沉的视线：“……了。”
　　
　　“怎、怎么了？”余娇娇连忙松手，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我出门时候洗过的，你看你看，不脏。”
　　
　　比试结束。
　　
　　秋星夜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收剑的时候不忘说道：“盛师兄，记得我们的约定，那宅子是我的了。”
　　
　　盛御输了比赛也不恼，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路过余娇娇的时候步伐稍作停顿。
　　
　　他的视线落在油纸伞上，这小女孩如花猫一般，立刻躲到了淮英的身后。
　　
　　余娇娇拿淮英做挡箭牌，又用油纸伞遮面。却依然能感觉到盛御那赤-裸-裸的眼神，仿佛要扒了她的皮。
　　
　　“干嘛？”仗着淮英在，余娇娇不满的嘟囔：“你自己输了比赛，瞪我干嘛？”
　　
　　还不等盛御说话，秋星夜倒是凑了过来：“小师妹，对不住。虽然我知道他是你未婚夫，但那宅子我实在很想要。”
　　
　　一看到秋星夜，余娇娇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没事没事，那宅子可以看到碧落星，小时候你最喜欢了。”
　　
　　碧落星，是一种闪烁着绿光的星辰，只在月圆之夜出现。
　　
　　犁山虽高，却也白雾弥漫。
　　
　　能找到一个视线开阔的地方不容易。而北斗宗有一院子就是观星最佳之地，秋星夜无论如何都要抢占。
　　
　　“你怎么知道？”秋星夜有点意外。
　　
　　小的时候，干活很累，躺在房顶上就喜欢看这碧落星。每次看到那绿莹莹的星星，就想到春天，想到杨柳，想到记忆里那翻飞的绿罗裙。
　　
　　“你这裙子真好看。”秋星夜没头没尾的夸赞道。
　　
　　余娇娇倒也应下了：“多谢，我也这么觉得。”
　　
　　“你之前答应我的桂花糕……”秋星夜的眼睛亮亮的，他其实最在意的是这个。
　　
　　“放心，我今晚就会让人送到你院里。”
　　
　　“不用那么麻烦，我到了时辰去取就好。”
　　
　　“好呀，那就亥时！”
　　
　　众弟子观完了一场比试，只要少数人散去，大部分都选择去了大殿。
　　
　　就算祭门主不在了，他们每日的修习也不能停止。相信剑宗很快会派新的门主过来。
　　
　　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他忍不住问道：“你们看上去很熟络的样子。”
　　
　　“有吗？”秋星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共也就见了四次？”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梨涡很甜：“但是小师妹真的好了解我啊，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还知道我喜欢碧落星。”
　　
　　“这么清楚？”李安倒有些意外。
　　
　　余娇娇笑了笑：“秋星夜可能不记得了，我们小时候见过的。我这个人呢，记性向来很好，所以很多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啊。”秋星夜恍然大悟。
　　
　　余娇娇撑着油纸伞，笑吟吟的看着秋星夜，如果不是旁边李安直勾勾的看着，她真想伸手摸一摸秋星夜的头。
　　
　　崽崽真是太可爱了。
　　
　　而她这笑容，落在淮英的眼里就非常刺眼，他的气压降到了最低，让李安感觉到一股冷意。
　　
　　“淮公子，我们也该进去修炼了。”李安说道。
　　
　　淮英没有理他，转身便走。
　　
　　那是大殿相反的方向。
　　
　　余娇娇愣了下，她连忙提着小裙摆跟上，还不忘回头喊道：“今夜亥时，记得来拿桂花糕。”
　　
　　“放心吧小师妹，我会准时去的。”
　　
　　淮英走得很快，这绵绵细雨似乎也停了，只是天一直阴着。可再阴，也抵不过淮英那张脸。
　　
　　余娇娇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大魔头又不开心了。
　　
　　可是她今天也没做什么啊？昨晚分别的时候还很正常，祭门主的死也暂时没人怀疑他。所以他到底怎么了？
　　
　　余娇娇几乎在小跑，还好她已经修行，脚下生风，也不觉得累。
　　
　　“淮英，你是要回院子吗？正好我有事想请教你。”
　　
　　想到刚才她看秋星夜时，那宠溺的眼神，淮英就觉得莫名来气。
　　
　　他讥讽道：“有事就来找我？无事就做桂花糕送人？”
　　
　　“你也想吃？那我可以让明月姐姐多做一点。”
　　
　　“哼。”
　　
　　淮英冷笑，他进了院子，反手便将门关上。
　　
　　余娇娇被挡在了外面。
　　
　　“……”喂，她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这院子的墙也不高，想进去不是很简单。
　　
　　二话不说，她便收起了油纸伞，飞快的爬上了墙头。
　　
　　/
　　
　　她坐到了墙上，院子里空无一人。
　　
　　赤松也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去找它的小仙鹤玩耍？余娇娇站了起来，以一个不太优美的姿势飞到了地上。
　　
　　“淮英，我真的有事想要请教你啊。”
　　
　　余娇娇熟门熟路的绕到了圆形窗户那里，看着淮英背对着自己坐在案板前，正在用毛笔写字。
　　
　　她现在可比之前高多了，翻窗户非常简单。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淮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白纸上写了一些余娇娇看不懂的字符。
　　
　　“这是什么呀？”她凑了上去。
　　
　　淡淡的墨汁在白纸上晕染，那些字符十分眼生，不在余娇娇的认知里。
　　
　　淮英也不说话，他垂着眼眸专心写字符，余娇娇看着他的侧脸，不禁怔住。
　　
　　他可真好看啊。
　　
　　“背后灵。”淮英忽然开口。
　　
　　半晌，没得到回应。他眉心一拧，侧过头便看到余娇娇望着他发呆，便用毛笔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那家伙，不是盛御。”
　　
　　“啊？”余娇娇这才反应过来，她抱着额头，小声抱怨：“痛痛痛。”
　　
　　“我今日在他身上察觉到异样气息。用古书记载的字符推演了一下，应该是传说中的背后灵。”
　　
　　“……鬼？”余娇娇感觉到整个房间都变冷了。
　　
　　她忍不住往淮英那边靠了靠，好像这样凶神恶煞的大魔头，连鬼见了他也得退避三舍。
　　
　　淮英倒是一副好笑的表情看着她：“你不是早见过了吗？”
　　
　　“谁？”
　　
　　“余孽。”
　　
　　“……”余娇娇微微张着嘴，露出了两颗白白的门牙。
　　
　　好半晌，她说道：“他是老祖宗啊。”
　　
　　“都差不多。只不过余孽心不在此，也极少下来。但盛二公子的背后灵，是实实在在从上界下来了的。”
　　
　　“你之前说，他是……”余娇娇努力回忆：“第二家族？那么，现在如影随形跟着他的是不是就是第二家族的老祖宗？那他岂不是很强？”
　　
　　“不是所有的祖宗都强。”淮英放下了毛笔。
　　
　　他面色平静的看着余娇娇，问：“说吧，又有什么事。”
　　
　　余娇娇十分乖巧的跪坐在他身旁，她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亮起：“淮英，你看我都有了那么好的焚天炉，是不是应该学习一下怎么炼丹？”
　　
　　“嗯？舍得动弹了？”淮英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它放生锈。”
　　
　　“怎么会呢，我得继承余孽的衣钵。可是，我们余家到我这里只有我一根独苗了，实在也找不到别人指教。淮英，你就教教我？”
　　
　　“我可以教你，那你告诉我，你能支付什么报酬？”
　　
　　“报酬？”余娇娇愣住。
　　
　　她还真没想到这茬，淮英也是什么都不缺，自己又能给他什么？
　　
　　“呵呵。”淮英皮笑肉不笑：“难道你还想在我这里蹭吃蹭喝？”
　　
　　“……”听到这话，余娇娇脸一红。
　　
　　好吧她承认，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劳烦淮英，现在她也是剑宗的一员了，不能再向以前那样。
　　
　　“我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那淮英你告诉我好了，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淮英漠然的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她下巴变尖了，眼睛却依然圆圆的，看上去很是无辜。
　　
　　“笑一个。”淮英说道。
　　
　　余娇娇呆了呆，她连忙扯起嘴角，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
　　
　　在淮英身边，早就习惯了讨巧的笑容，看着很是生动灿烂，可淮英的视线却越来越冷。
　　
　　不一样。
　　
　　她现在的笑，与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余娇娇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淮英，教教我嘛，我学会了炼丹我们以后就不用花钱从其他地方买啦。”
　　
　　眼前的人是个小骗子，说的话没一句可以当真的。这是淮英一直都知道的事情。
　　
　　他盯着余娇娇，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说，为何要学炼丹。”
　　
　　“为了帮助到淮英！”
　　
　　“呵。”
　　
　　嗯……
　　
　　余娇娇有点头皮发麻，淮英怎么又露出这么恐怖的视线，她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真话。”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任何感情。
　　
　　也正因如此，才让余娇娇的心里产生一丝恐惧。
　　
　　比起各种挖苦、嘲讽她的淮英，这样的他才令人害怕。
　　
　　也是那一瞬间，身体比她更早一步的做出决定：“我想解除月华丹之毒。”
　　
　　说完后，她的心重重一跳。连忙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淮英，只见他神情未变，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讥笑。
　　
　　盘腿而坐的淮英，一只手执起她脸侧的长发，在手中把玩。
　　
　　“月华丹之毒，无药可解。”他微暗的眼里，露出一丝狂妄：“就算余孽在世，也解不了。”
　　
　　他声线慵懒：“明白了吗？”
　　
　　这月华丹天上地下，唯一能解的人只有他。
　　
　　余娇娇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房间很安静，她垂目，看到男子修长的手指正卷着自己的长发，这样的淮英，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淮英有些乏了，他收回手，恹然道：“你走吧。”
　　
　　“……”余娇娇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她微微抬头，看到他冷漠的侧脸。
　　
　　她的身体有些微颤，却还是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小声道：“淮英，你不要赶我走。我，我不是想要背叛你，有关于你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往外说……！我想解月华丹之毒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有一天会抛下我。”
　　
　　“对啊，确实有这种可能。”
　　
　　看到小女孩的脸色更白了，淮英的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月华丹毒发之时，你会经历从头到脚的万虫啃噬之痛。你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会一寸寸的迸裂。”
　　
　　“没有人能救你。”
　　
　　“你就这样死去，然后回到你所说的——故土。”
　　
　　“你放心，我会去给你收尸。毕竟我答应过你，不是吗。”
　　
　　这一连串的话让余娇娇头都抬不起来，今天的淮英太奇怪了，他的脾性一直不好，可也没有哪天如今天这般，说了一大堆刺激她的话。现在看来，就像是故意说的一样。
　　
　　她茫然道：“淮英，我是不是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这一句话，倒是把淮英问住了。
　　
　　他原本还准备“长篇大论”描述一番月华丹毒发之痛，却生生被她噎住。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眸，他微微抬起下巴，虚眼冷哼：“没有。”
　　
　　余娇娇的心里怕死了。
　　
　　这大魔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今日说的话，她一点儿也不怀疑其真实性。
　　
　　是了，这段时间是她太大意了，完全忘记她与淮英之间本就不平等的关系。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玄宗祖师爷，自己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余娇娇却也笑不出来了，她很难过，却不敢掉眼泪。
　　
　　只能低着头，卑微的说道：“要是，淮英哪天真的想杀我了，就不要看着我月华毒发，直接一剑了结了我可好？”
　　
　　若不想救她，便让她死个痛快。
　　
　　这样的余娇娇与以前都不一样，以往她各种撒娇耍赖，雷声大雨点小，装哭的本事万里挑一。
　　
　　可现在只是低着头，脑袋都快要磕到了地上，小肩膀轻轻颤动。
　　
　　余娇娇也就是个普通人，已经很努力的在适应这个世界，却还是觉得吃力。她想到以前多潇洒自在，现在就更想哭了。
　　
　　也许起因是因为淮英说的那些话，从而勾起了内心深处的思乡情绪。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泪一滴滴的砸了下来。
　　
　　落在自己青绿色的裙摆上，很快晕染开来。
　　
　　她两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却也不敢哭出声，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怕发出哽咽。
　　
　　淮英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有些怔忪的看着面前哭泣的小人儿，好像完全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就把她吓哭了。
　　
　　这回是真哭，在他的记忆里，这一抹小孤魂从不曾这样。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些话他的确是故意说的，谁让她对别人都可以笑得那样真诚——尤其是她看秋星夜的时候，从眼里笑到心里，比太阳还刺眼。
　　
　　她让自己觉得不爽了，那他便也要让她不爽。
　　
　　怎么就说了几句话，就把她吓哭了呢？这小东西还真是娇弱啊。淮英心想。
　　
　　余娇娇压抑的啜泣，让淮英的心情很是沉闷。这种感觉，可比刚才看到她对秋星夜笑还要令人烦躁。
　　
　　他开口道：“别哭了。”
　　
　　听到淮英的声音，余娇娇哭得更凶了。
　　
　　人在哭的时候没人安慰还好，一有人安慰那眼泪真是收不住，狂流不止。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两只手无助的擦着眼泪，甚至还背过了身去。
　　
　　淮英被她气笑了：“没完没了了？”
　　
　　“我、我也不想哭……我控制、控制不住……”余娇娇抽噎着，她也很委屈啊，这样哭真的很没面子，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成年人了，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三岁。
　　
　　她哭得稀里哗啦，袖子都染透了。
　　
　　“淮英，对不起……”余娇娇抽抽搭搭。
　　
　　淮英眉心微皱：“没做错事情，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讨厌这三个字。”
　　
　　“可是，我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可是……”
　　
　　“没有可是！”淮英的声音变得有些强硬，他蓦地捏起小女孩的下巴，用桌上放着的软纸擦掉她脸上的泪。
　　
　　她睫毛轻颤，眼睛周围都红了。
　　
　　他不喜欢余娇娇这样卑微的姿态，就算是他半道上捡的小东西，也应该如他一般倨傲狂气。宠物应该随主，不是吗？
　　
　　余娇娇反而愣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发现——
　　
　　淮英在给自己擦眼泪。
　　
　　虽然他说话的口吻不怎么好，但……
　　
　　他是在安慰自己？
　　
　　淮英的动作有些笨拙，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擦了一半后便将纸扔给了她：“自己擦，不准再哭。”
　　
　　“可是，刚才你说……”她就是很在意这个事情啊。
　　
　　“淮英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她的声音依然带着哭腔。
　　
　　淮英站了起来，他拎着余娇娇的衣服，将她从地上扯起。
　　
　　“你不是要学炼丹吗，来，我教你。”
　　
　　“那，那……报酬？”余娇娇忐忑不安的问道。
　　
　　
36.036恨意！
　　淮英将她放到了火盆旁边的软垫上，自己也坐到了她对面。听到这话，他淡淡道：“就算去了乾坤宗，你也要负责我的饮食起居。”
　　
　　“啊？”
　　
　　“我教你炼丹，收一点苦力费，不为过吧？”
　　
　　“不为过不为过，这些都是应该的！”余娇娇连忙回道。
　　
　　就算真去了乾坤宗，也得想办法与淮英离得近一些。他去谁的门下，自己也得一并跟着去。
　　
　　七日死就导致了，她必须要跟淮英保持同步。
　　
　　听淮英这样说，短时间内是没有打算丢下她的。这句话就仿佛一颗定心丸，让余娇娇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她把小丹炉放到了两人面前的地上。
　　
　　黑色的小丹炉，与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一样，表面都泛着亮亮的光泽。
　　
　　“炼丹首先需要的是药材。”淮英问道：“百草杂纲，翻过几页？”
　　
　　“……没看过。”余娇娇摇头。
　　
　　“回去翻阅，里面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哦……”
　　
　　炼丹师首先要做的便是记下任何种类的药材，这样才能更好的搭配研究，炼制丹药。
　　
　　有些药材非常珍贵，练出来的灵丹自然也十分稀有。
　　
　　淮英身体未动，不远处的柜子上，有一株药材飞了过来。他接过，丢到了余娇娇的面前。
　　
　　“把它放进去。”
　　
　　余娇娇将这药材放到了丹炉之中，眨了眨眼睛，到现在都还泛红的眼眶，看起来楚楚可怜。
　　
　　“注入异火。”淮英说道。
　　
　　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小女孩，可能并不知道“异火”是什么。普通的炼丹世家从通窍之后，便会修习与炼丹有关的术法。
　　
　　他沉默了半晌，说：“以后每天来我这里修行两个时辰。”
　　
　　“好呀！”余娇娇欣然应下。
　　
　　今日，按照淮英所说，修习炼丹术法的基本功。打坐了将近四个时辰，余娇娇才总算长长的呼气。
　　
　　小丹炉见她如此勤奋，也开心的扭了扭炉身，吐了两颗丹药出来。
　　
　　“你吃吧，可以恢复你的精神力。”
　　
　　“谢谢。”余娇娇捡起丹药，吃了一颗后发现身体里的疲惫果然一扫而光，又重新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不过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不方便再继续修行。便站起身，向案桌前的淮英告别。
　　
　　“淮英，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赤松，从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小少年咧嘴笑道：“娇娇，我送你？”
　　
　　现在，大约到了亥时。
　　
　　淮英微微睁开眼，他说道：“我正好有事，需要请教一下江清浅。”
　　
　　江清浅，便是江氏。
　　
　　“娘亲？”余娇娇愣了一下，她是没想到淮英竟然会有事需要找江氏。犹豫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什么事呀？”
　　
　　什么事？淮英还没想到。
　　
　　他漠然道：“与你无关。”
　　
　　“哦……”
　　
　　余娇娇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她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我们一起回去吧，这个时候，娘亲应该还没睡。”
　　
　　雨早就停了。
　　
　　余娇娇拿起油纸伞，一行三人便趁着夜色往江氏住的地方赶去。
　　
　　赤松跟在两人身后，他很疑惑，以前都是他自己送娇娇的，怎么今天主人还特地跟着？
　　
　　等到了江氏的院子小少年才忽然明白，因为他看到了秋星夜。
　　
　　秋星夜来了有一会儿了，站在门外，穿着藏青色的衣袍，扎着马尾，双手负于身后正抬头看着无星无月的夜空。
　　
　　听到脚步声后，才转过身，眸子一亮：“小师妹，你回来了？”
　　
　　啊啊，余娇娇往前走了两步，她不好意思的说：“我有点事，回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事，是我来早了。”
　　
　　秋星夜也注意到了暗处的淮英，他微微行礼：“十七师兄。”
　　
　　剑宗等级森严，见到师兄都要行礼。淮英没有理会，直接越过二人进了院子。
　　
　　屋内的江氏出来后看到这么多人，微微怔住。
　　
　　余娇娇来到婢女身旁，轻声道：“明月姐姐，去把桂花糕装好拿来。”
　　
　　“好。”
　　
　　赤松听到有吃的，连忙说：“娇娇，我们公子也要。”
　　
　　“那弄两份。”
　　
　　“嗯。”明月进了厨房。
　　
　　江氏轻咳一声，“这么晚了，不知道二位为何前来？”
　　
　　秋星夜十分乖巧的行礼：“夫人，我是来拿桂花糕的。与小师妹约好的，亥时在这里相见。”
　　
　　他本就长了一张无辜可爱的脸，也难怪江氏对他的印象很好。
　　
　　她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淮英的身上。
　　
　　“你呢？”
　　
　　与这里的所有剑宗弟子都不同，他们见江氏的时候难免会有一些恭敬，唯独淮英总是懒懒散散，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而今日，他的神情有些阴郁。
　　
　　听到江氏的问话，他淡淡道：“我有一些话，要与夫人单独说。”
　　
　　“我不能听吗？”余娇娇用手指了指自己。
　　
　　淮英瞥了她一眼，“不能。”
　　
　　嘤，她就很好奇，淮英到底要与娘亲说什么。江氏也是很诧异，她没想到淮英居然会单独找她？
　　
　　犹豫了一会儿，她点头：“好，那进屋说。”
　　
　　淮英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余娇娇，秋星夜，还有赤松三人。小少年一转眼就蹲到了石凳上，他随手抓了一把坚果，低头吃着。
　　
　　余娇娇的视线有意无意的往屋里飘。
　　
　　要是以往秋星夜站在面前，她一定光顾着看崽崽，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情。
　　
　　可今天不同，她的脚步竟然不受控制的走到了门口，甚至将耳朵帖了上去。唔，就是很想知道，淮英到底要与娘亲说什么。
　　
　　屋内。
　　
　　两人都坐在椅子上。
　　
　　相对无言。
　　
　　江氏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淮英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询问：“淮公子，你刚才说有事与我商谈，请问是什么事？”
　　
　　淮英哪有事情要说，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件：“过几日，就要去乾坤宗了。”
　　
　　“不错。娇儿的事情我已经与父亲商量妥当，剑宗那边会给她一个名额。”
　　
　　“乾坤宗等级森严，她只有真体一阶，难免会受到欺负。”
　　
　　剑宗往上，都是修行“痴才”，他们不需要下山沾染世俗，便不会顾及余娇娇名门贵女的身份。
　　
　　江氏也明白这一点，她沉吟：“本想着给娇儿找一个侍从，可这人选一直不好定夺。”
　　
　　“不用那么麻烦。”淮英眸光一闪，他声音温淡暗哑：“何不考虑一下我？反正也要一起去乾坤宗，我自然能保护好她。”
　　
　　“你？”江氏愣住。
　　
　　她，她还真没考虑过淮英。
　　
　　虽说他们似乎一直在一起，可这名不正言不顺，淮英又为何要保护娇儿？又怎么相信他能保护好娇儿？
　　
　　“淮公子自是人上人，应该不愿意当侍从。”
　　
　　“不做侍从，也可以顾及到她。”
　　
　　江氏眉心微拧，她问道：“你想要什么？”
　　
　　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淮英主动提这事，必有所图。他真体九阶，眼看就要踏入神闲，会缺什么吗？
　　
　　“我总要下山的。”淮英缓声道：“希望夫人能跟权相大人说一说，将来我若去了皇城，还需仰望江大人提携。”
　　
　　听他这么说，江氏倒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是想要权势地位，那还行。她说道：“好，只要你能护娇儿周全，就算我们江家欠你一份人情。”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说的周全，是半根头发都不能少。”
　　
　　“夫人放心。”
　　
　　这事算是定下了。
　　
　　余娇娇在门口趴了半天，半个字都没听到。淮英早就知道门口有只猫，只不过设下结界是他的习惯，手指微微一动，结界消散。
　　
　　淮英站起身，江氏忽然开口：“慢着。”
　　
　　她性子本来就比较直率，问题憋久了也颇为郁闷，便索性问了出来。
　　
　　“淮公子，请问你对娇儿是何看法？”
　　
　　看法？
　　
　　门口的余娇娇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连忙竖起耳朵，想要听淮英的回答。
　　
　　淮英的视线落在门上，仿佛可以透过门看到那个偷听的小东西。他嘴唇微微勾起，懒懒道：“一只猫。”
　　
　　“？”江氏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待她还想再问时，淮英已经朝门外走去。
　　
　　他打开门，余娇娇撞了进来。他一只手扶住小女孩的肩头，开口道：“权相大人的亲孙女，自然是要巴结的。”
　　
　　巴结？江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颓懒的口吻说“巴结”二字。也许修行者的脾性都十分古怪，江氏也没与他计较。
　　
　　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她颇为惆怅。
　　
　　就算现在娇儿对淮公子没有感情，那日后呢？两个人去了乾坤宗也要朝夕相处，娇儿一天天的长大，保不准哪天就动了心。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希望淮公子不要介怀。”
　　
　　“夫人请问。”
　　
　　也不管院子里有几个人，江氏面色平静的问道：“你定亲了吗？”
　　
　　定亲？！余娇娇在心里连连摇头，那肯定是没有的。大魔头哪里会跟别人定亲啊！
　　
　　可是娘亲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
　　
　　淮英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他回道：“没有。”
　　
　　“可有心上人？”江氏继续问道。
　　
　　“没有。”
　　
　　两个“没有”，让江氏的心落回了肚里。既没定亲，又没心上人，就算日后娇儿真喜欢上他，也一切好商量。
　　
　　明月将准备好的桂花糕提了出来，秋星夜接过篮子，笑道：“谢谢明月，谢谢小师妹。”
　　
　　“还有这份，是给淮公子的。”明月将竹篮递给了赤松。
　　
　　小少年接过，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公子，那我们回去吗？”他问道。
　　
　　娇娇也平安送到了，是该走了吧？
　　
　　淮英神色不变，“夫人，告辞。”
　　
　　秋星夜也说道：“我也要走了，夫人告辞，小师妹明天见。”
　　
　　嗯？赤松发现了什么，他不甘示弱道：“娇娇，我们也明天见！记得去找公子！”
　　
　　/
　　
　　祭无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七日，却仍然没找到凶手。
　　
　　最近这段时间，犁山的游客都少了一些，驻守在城外的士兵多了两倍。
　　
　　去犁山宗的名额下来了，今年共有六个人选上。
　　
　　五年前加入北斗宗的淮英、徐白、李安都在名册内，两年前的盛家二公子盛御，以及从沙流河畔出来才刚入北斗宗的秋星夜。
　　
　　最后一个名额，自然是得到特许的余娇儿。
　　
　　送别那日，江氏很是不舍。她拉着余娇娇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出了事情一定要想办法告知家里。
　　
　　“娘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余娇娇率先坐上了马车。她还需要等候其他人，便看着娘亲与明月一起站在犁山的入口处，江氏的眼里满是牵挂。
　　
　　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马车，秋星夜例外。他家里没什么亲人，也不需要仆从一路护送。便与李安同乘一辆。
　　
　　送行的人里，有无寒宗的夏倾芸。
　　
　　她准备了一盒糕点，送到了秋星夜面前。女子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师兄，再过两年，我一定去乾坤宗找你。”
　　
　　秋星夜接过了糕点：“那你要加油啊，夏师妹。”
　　
　　余娇娇倚着窗户，单手托腮。她看着夏倾芸那双满是情谊的美目，不免在心中叹息。
　　
　　小姐姐，你就待在犁山多好，可千万不要来乾坤宗。
　　
　　夏倾芸的资质可以说是很不错了，跟眼前这几个怪物没法比，但也算是家世容貌天资都一等一的大家闺秀。
　　
　　可惜了，后来死得那么惨。
　　
　　李安与徐白一同出现，他打了个哈欠，看着像是刚睡醒。
　　
　　身后的小厮忙前忙后，先是将行李都放到马车上，又准备了矮凳，让李安踩着进去。
　　
　　徐白这边，送行的人可就很多了。
　　
　　徐家来了不少人，徐墨站在人群里，眼神时不时的扫到了最后那辆马车上。
　　
　　他看到了余娇娇。
　　
　　五年不见，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她一双澄澈的眸子正若无其事的看着远处发呆，嘴巴微张，可以看到白白的门牙。小时候圆圆的小脸儿也有了尖下巴，轻轻眨眼，如春波荡漾，撩人于无形。
　　
　　徐墨神色微怔。
　　
　　“三弟？”徐白发现了他的神情不太对劲。
　　
　　“……怎、怎么了？”徐墨这才移回视线。
　　
　　徐铃儿也是抬头，她一直最喜欢的徐白哥哥，这都要走了，怎么脸色不太好呢？
　　
　　徐白语重心长的说道：“不要再肖想了。她那样的家世与普通女子不同，心里再怎么惦念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呢，万一哪天……”徐墨小声嘀咕。
　　
　　“孤雁城的盛家二公子，已经与她交换了生辰帖。”
　　
　　“可我听说已经要退婚了啊。”
　　
　　徐家老三，一向纨绔，流连于勾栏之地。徐白是修行之人，清心寡欲，虽不认同三弟的做法，但心里还是疼爱他的。
　　
　　“就算退婚了，也轮不到你。”徐白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小姑娘，他轻声道：“小师妹年纪轻轻，已经是真体一阶。如今去了乾坤宗如果一切顺利，她以后或许都不会再来犁山。像她这样家世、资质都万里挑一的女子，以后要嫁的人，也必定不凡。”
　　
　　“二哥是嫌我没有通窍，不能修行？”徐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徐白轻叹：“就算修行了又怎样，犁山宗那么多的弟子，她看得上谁？”
　　
　　徐墨只觉得心里烦躁，二哥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若不是母亲在一旁，他现在真想转身就走。越想越气愤，他咬牙道：“我们徐家怎么说也是南大陆最强的炼丹世家，怎么就算高攀了？如果是二哥你自己喜欢她，或者是大哥，你们便不会觉得配不上！”
　　
　　“我说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就算是我，也不敢肖想。”
　　
　　“那大哥呢？”
　　
　　“大哥与我们不同。”
　　
　　“呵！”徐墨冷笑：“大哥与我们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就不一样了？还不是因为他修行阶级高吗！说来说去，二哥你就是嫌弃我！”
　　
　　大哥哥……徐铃儿微微抿唇，自她懂事，就未见过大哥哥。
　　
　　听说，他八岁的时候就上了犁山，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徐家这上下几百年，最耀眼便是这一代的徐凤。
　　
　　早在十年前，他就去了乾坤宗。
　　
　　那边的争执余娇娇可以没有听到，她的注意力全在淮英身上。到了快出发的时候他才出现。
　　
　　待他上了马车，余娇娇便放下窗帘。
　　
　　赤松在外面喊道：“公子，娇娇，你们可坐好了。”
　　
　　说完，他拉起缰绳，驾着马车跟在队伍的最后。
　　
　　余娇娇心里一动，她连忙掀起窗帘，看到人群里的江氏眼眶泛红。真的要走了，心中万般不舍，余娇娇只能挥手。
　　
　　“娘亲，回去吧，外面风大——”
　　
　　很快，犁山前的人群成了小黑点，树影不停地向后掠过，这几辆马车一起出了宗门，出了犁山镇。
　　
　　风呼呼的吹，余娇娇心绪混乱。
　　
　　她坐在马车里，双手捏着裙摆。这一次去乾坤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同行的人里还有盛御，而且——
　　
　　淮英最终会离开乾坤宗，或者说“背叛剑宗”。到那时，他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余娇娇的眸子里荡漾着不安，淮英看到后，低声问：“怎么，害怕了？”
　　
　　“你之前说，盛家二公子有背后灵？”
　　
　　“嗯。”
　　
　　“他要是趁着你不在，把我绑走了怎么办？”
　　
　　“我不会不在。”淮英没想过这种可能。
　　
　　余娇娇咬住嘴唇，她睫毛轻颤，最终还是垂目，掩藏心中的担忧。
　　
　　马车摇摇晃晃，赤松的声音传来：“坐稳了，这段山路有些崎岖，不好走哇！”
　　
　　话音刚落，车子便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余娇娇一头撞了过去。
　　
　　眼看脑壳就要撞到对面的坐席，淮英伸出手，接住了她的小脑袋。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一只，鼻尖又闻到淮英身上的香气。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体，轻声说：“谢谢淮英。”
　　
　　可这路太抖了，她坐不稳。忍不住伸手握住窗栏，觉得磕得慌。偷偷地瞄了眼里面的淮英，便小心翼翼的坐了过去。
　　
　　感觉到小女孩如猫一样，依偎在自己身边，淮英也没有撵走她。
　　
　　车子摇晃间，眼看她的身体要坠下去，淮英伸手捏住了她的后颈。他略微冰凉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后颈上，余娇娇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山路，才总算走到了平坦大道。
　　
　　马车稳了不少。
　　
　　淮英松手，他拢袖而坐，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其他人的马车就在前面，前往乾坤宗还需要一段时日。
　　
　　趁着今日风光甚好，他开口道：“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
　　
　　余娇娇连忙捂住耳朵：“不，不要吧。我嘴巴不严，万一说漏嘴就不好了。淮英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淮英的秘密可都不是什么好事，只要听到了都会有生命危险。
　　
　　见到她这一副怕死的样子，淮英就更要说了。
　　
　　“盛御背后的人，十之八-九在乾坤宗。”
　　
　　“？”余娇娇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若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忍着不动手。”淮英瞥了她一眼，余娇娇的脸色微微一变，看着有些惨白。
　　
　　盛御的实力都已经这么强了，那他背后的人肯定更强。
　　
　　“我们这不是送上门了吗……？”她呢喃。
　　
　　淮英微微勾唇：“我这次去乾坤宗，便是要杀他。”
　　
　　“淮英知道是谁？”
　　
　　“只是猜测。”
　　
　　盛御背后的人，亦是淮英要杀的人。
　　
　　想到淮英最后确实成功的离开了，那自己的结局应该不会太惨？
　　
　　余娇娇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她只能说道：“去了乾坤宗，我们可要拜到同一门下啊。淮英，你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没有。”
　　
　　“乾坤宗也有负责炼丹的地方，我是想着，不如我们一起去？”余娇娇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看着这样的她，淮英竟也没有当场拒绝。
　　
　　他盯了许久之后，才缓缓移开视线。
　　
　　“再说吧。”
　　
　　-
　　
　　“小郡主，他们一行人去了钱坤宗。余娇儿目前已是真体一阶，得到了特许名额。”
　　
　　犁山一处院子，养伤的清疏国郡主足不出户。
　　
　　大概一年前才能下床走动，刚满十八岁的牧琉璃看着更瘦了，幽深的眸子里写满了恨意。
　　
　　“那本该是我去。”
　　
　　之前的比试，她成了一个“废人”。两大门主轮流为她诊治，老师也给她灌输了许多真力，可她现在也只是勉强恢复原先“通窍六阶”的水准，五年过去了，余娇娇已经进入真体一阶，她却还只是通窍！
　　
　　她恨啊！
　　
　　牧琉璃站在窗户旁，看着窗外的柳树，攥紧了自己的纱裙。
　　
　　“余娇儿，总有一日，我要你尝一尝我这五年所承受的痛楚！”
　　
　　
37.037万兽宗。
　　嘉国，南山城，乾坤宗。
　　
　　比起地理位置处于边境的犁山镇，南山城明显要繁华许多。街道上随处可见大户人家，带有妖仆。
　　
　　马车缓缓驶入，宽敞的街道地面微湿，有一股刚下过雨的清新气味。
　　
　　而一进入南山城，便能看到那座巍峨入云的高山，宏伟壮观，到处都透露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剑宗的核心宗门，乾坤宗，便位于这高山之上。
　　
　　顺着街道往尽头走去，已经可以看到一只巨大的妖兽。它全身布满了钢片，比石头还要坚硬。此刻正趴在乾坤宗的入口处，与后方的铁索桥仿佛融为一体。
　　
　　那道长长的铁索桥，绵延到另一端，便是乾坤宗。
　　
　　它仿佛藏在云雾之中，令人心之向往。
　　
　　有一名穿着灰白色衣衫的小弟子站在石兽旁边，见到马车停下后，他连忙走了上来。
　　
　　“各位公子好，我是乾坤宗的仆人，阿维。”
　　
　　乾坤宗是一方大宗，除了主要的关门弟子以外，还有一些通窍、清骨级别的外门仆从。
　　
　　如果不想管外面的大是大非，在乾坤宗的日子还是很舒坦的。就算剑宗现在已经不是第一大宗门了，可毕竟底蕴还在，名声也未消退。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在阿维的带领下，踏过了铁索桥。
　　
　　余娇娇路过石兽的时候，身体停了一下。这三米多高的钢铁石兽，有着一双蔚蓝的眼睛，亦是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的步伐稍作停顿，感觉到自己要被大队甩下后，便赶紧跟上。
　　
　　这铁索桥像是在云端之上，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入了仙境。余娇娇看到远处有仙鹤飞绕，乾坤宗的建筑已经能看到一些面貌，很是气派。
　　
　　让她想想，这乾坤宗有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首屈一指的，必定是徐凤。
　　
　　像秋星夜这种更能代表的是“小人物”的逆袭，那徐凤就是天之骄子，没人能遮掩他的锋芒。
　　
　　无论是修行还是炼丹，他都有着强大的实力，在乾坤宗来去自如，十分受人尊敬。
　　
　　这徐凤便是徐白的哥哥，不过两人在原著里好像并没怎么说话。徐凤性子冷淡，也不曾来探望他这个许多年未见的弟弟。
　　
　　还有便是钱坤宗的几个门主，他们大概都是把秋星夜当亲儿子了，倾囊相授。
　　
　　至于那个极少出面的剑宗宗主，也十分不可小觑呢。他这种的大修行者，生死早就置之度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传奇人物——剑宗的小师叔，君九臣。
　　
　　他与宗主同辈，甚至风头盖过了宗主。但他对这个位置好不感兴趣，便乐于当一个小师叔，整日游手好闲。
　　
　　也有一些比较讨人厌的角色，都是用来衬托秋星夜的，余娇娇倒不怎么在意。
　　
　　“宗主以及各大门主，都在大殿等候多时。”仆从阿维将众人带去，他弯腰退下。
　　
　　这大殿可比犁山要大了至少五倍，余娇娇跟在淮英身侧，走向那高高的台阶。抬头看了眼淮英，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没什么表情。
　　
　　他的心理素质可真好啊，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被识破？
　　
　　不过话又说回来，转生这种事情一般很难被人看出前世，除非他自己暴露。
　　
　　有淮英在，她倒也没那么怕了。
　　
　　进入大殿。
　　
　　几个门主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六名新入门的弟子。
　　
　　宗主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但身为剑门之主，他的实力不容置疑。他坐在高处，视线从几名新弟子的脸上扫过。
　　
　　“不错。”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欣慰。
　　
　　这一次，犁山宗选拔上来的都是非常有潜力的人。唯一一个可能“浑水摸鱼”的，大概便是权相大人的外孙女余娇儿。
　　
　　而其他五人，他非常满意。
　　
　　“早就听闻徐家二公子天资卓越，今日入我剑宗，可有想去的宗门？”坐在右侧的一名年轻女子，笑着询问。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却也是门主之一。实际年龄，不知。
　　
　　乾坤宗上，有五大宗门。这里的宗门排序并不像犁山那样按照修行者的阶级，而是根据他们的个人特质，以及擅长什么来划分。
　　
　　徐白出自炼丹世家，却并没有选择以炼丹为主的“耀光宗”。
　　
　　“弟子对飞雪宗，向往已久。”徐白恭敬的回道。
　　
　　女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因为她正是飞雪宗的宗主，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潜心修炼，研究新鲜的东西。
　　
　　以徐白为开头，其余的弟子也都被门主挑走。
　　
　　徐白入了钻研新剑修的飞雪宗。
　　
　　盛御入了维护宗门秩序的清明宗。
　　
　　秋星夜与李安一同加入专心飞升的沧海宗。
　　
　　还剩下两大门派，一个是炼制丹药的“耀光宗”，另一个则是负责宗门驯兽的“万兽宗”。
　　
　　余娇娇当然想去耀光宗了，这样可以专门学习炼丹，但还不等她开口，万兽宗的门主便睁开了眼，声音暗哑：“我们宗门许久未来新人。你只有真体一阶，去其它地方很是吃力，不如跟着我修行。”
　　
　　说话的一名胡子邋遢的大树，像一夜未睡那般，黑眼圈重的像是涂了一层眼影。
　　
　　五大宗门里，的确就属万兽宗最清闲。
　　
　　别听他们名字是“万兽”，其实整个剑宗都没几只驯兽，最多的也是那些飞鹤，湖里的大白鹅，还有几只猫猫狗狗。
　　
　　其余几个门主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意，年轻女门主喝了口茶，悠悠道：“这小丫头看着可真机灵，若不是只有真体一阶，我倒想让她陪在我身边。”
　　
　　耀光宗是炼丹的宗门，从不缺人。
　　
　　要知道，炼丹师是非常火的职业，耀光在接纳弟子上也一直是名列前茅。
　　
　　余娇娇忍不住开口：“我，我也很喜欢万兽宗。可是我私底下也对炼丹很感兴趣，不知道可不可以偶尔去旁听？”
　　
　　听到这话，耀光宗的门主看了过去。
　　
　　中年男子神色平静：“可以。”
　　
　　“多谢二位门主。”
　　
　　余娇娇的宗门定下了，那现在就只剩淮英。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里，淮英名列前茅。
　　
　　几名门主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除了那个胡子邋遢的男人。
　　
　　他打了个哈欠，靠着椅子，想要继续小憩。
　　
　　“我想去万兽宗。”面对余娇娇时不时投来的小视线，淮英淡淡的开口。
　　
　　听到这话，余娇娇乐了。她低着头，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
　　
　　宗主颇为意外。
　　
　　很少有天赋强的弟子，选择万兽宗。
　　
　　年轻的女门主站了起来：“你真的不用在考虑考虑？我们飞雪宗，可是很欢迎每一位热爱剑修的弟子啊。”
　　
　　“不用考虑了，我意已决。”
　　
　　邋遢的中年男子像是见了鬼，他用手挠了挠脸，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以往可是收不到弟子的，今年不但收到了，还一收就是俩。
　　
　　一个真体一阶，一个真体九阶——不错不错。
　　
　　几名门主有些诧异，而徐白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淮英这脾性，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很正常。
　　
　　更何况，余娇儿已经决定去“万兽宗”，他跟过去也情有可原。
　　
　　李安默默地朝淮英竖了一个大拇指。
　　
　　最开心的莫过于余娇娇，想着又能与淮英“朝夕相处”，这样盛御便没有机会对自己做什么。
　　
　　而盛御这会儿也只是低着头，听到淮英的话，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新入门的六名弟子都选了各自的宗门，出了大殿便要分道扬镳。徐白与他们一一道别，便跟着年轻的女门主走了。
　　
　　秋星夜与李安是同一宗门，六个人里，秋星夜是最早进入“神闲”的，当然这是淮英掩盖了自身实力的情况下。
　　
　　最后一个走的是盛御。
　　
　　离开前，他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淮英听，还是说给余娇娇。
　　
　　“别让我抓到把柄。”
　　
　　他现在是清明宗的弟子，专门负责宗门秩序，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死了没有？余娇娇实在不记得与盛御有关的剧情，想来之前余娇儿开头就死了，哪里还能跑出一个未婚夫来？
　　
　　待他们都走了，万兽宗的门主才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道：“走吧。”
　　
　　这一路上，他介绍了下大致的情况：“现在宗门人员稀少，他们前面只有三名师兄。淮英算是老四，娇娇是老五。”
　　
　　啊，一共就五个？
　　
　　余娇娇知道万兽宗冷清，却没想到这么冷清。
　　
　　淮英倒没什么反应，加入剑宗，无论哪个宗门对他来说都一样。
　　
　　大约走了一会儿，看到一辆马车。三个人坐了进去，摇摇晃晃便来到了万兽宗。
　　
　　地理位置大概是最偏僻的，一进门便能看到几只小狐狸蹲在破旧的院子门口，好奇的张望着。
　　
　　余娇娇也好奇的看着它们，小狐狸可真是有灵性的啊，雪白的皮毛，眼睛比湖泊还要清澈。
　　
　　躲在马车里的肥松鼠也钻了出来，它看着那些漂亮的小狐狸，眼睛都直了。
　　
　　宗门内，有一个看着十岁大小的小弟子在扫地。
　　
　　他抱着扫帚走了过来，行礼道：“门主。”
　　
　　“快来见见你们的四师弟，和小师妹。”
　　
　　十岁的小弟子用袖子擦掉流出来的清鼻涕，他愣愣道：“四、四师弟……”
　　
　　见到这么个小破孩喊自己师弟，淮英眉角一跳。
　　
　　
38.038哼，争宠！
　　乾坤宗这样的大宗，也会有相对来说不那么起眼的宗门——万兽宗。
　　
　　豆小丁自从加入万兽宗，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新弟子。
　　
　　今日来了两个，心里自然高兴。
　　
　　他努力地吸了吸鼻涕，看向四师弟旁边的小女孩：“小师妹，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
　　
　　二人下了马车。
　　
　　肥松鼠快速跟上，他们一起朝着宗门内部走去。
　　
　　因为人员稀少，感觉到处都是落叶，旁边的矮房子也都许久未打理。大约走了十多分钟，便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湖泊。
　　
　　豆小丁说道：“我们乾坤宗的兽，大概都在这里了。”
　　
　　湖上，有几只白色的大肥鹅。
　　
　　它们游来游去，碧波荡漾，骄傲的伸展脖子。
　　
　　整个万兽宗大概都可以用“落魄”二字来形容，至少与原著描写相比，余娇娇大概能猜到其他的宗门有多么气派。
　　
　　没办法呀，这个边缘宗门，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一些守门的“石兽”。
　　
　　没有哪个修行者来到乾坤宗就是为了加入万兽宗的，一些优质弟子都去了其他宗门，久而久之，万兽宗人员稀少——到现在，也只剩下三名弟子。
　　
　　豆小丁介绍道：“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大师兄和二师兄去山上劈柴了，小师妹你的房间在最里面。需要什么可以先告诉我，我正好等会儿要下山，可以帮你买。”他又吸了吸鼻涕，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淮英。
　　
　　“四师弟，你就住在小师妹旁边。等会儿我走了，你要负责继续打扫宗门。”
　　
　　余娇娇连忙开口：“我来我来，扫地这种事情我最擅长。”
　　
　　“小师妹还有别的事要做。”豆小丁睁大了眼睛：“你们入乾坤宗的时候可看到了？铁索桥前有一头石兽。”
　　
　　“看到了。”余娇娇点头。
　　
　　她有印象。
　　
　　上铁索桥的时候，那只三米多高的石兽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们。
　　
　　“每天都得给它擦一遍身体，还要喂食物和水。”
　　
　　万兽宗弟子大约就是负责这些事情。
　　
　　余娇娇记得原著中曾提及，这些被“制服”的石兽性子十分残暴，所以普通的侍从并不能近身。
　　
　　进入万兽宗的条件，比其他宗门低很多。余娇娇这种真体一阶，被分过来真的很正常。
　　
　　豆小丁把扫帚递到了淮英面前。
　　
　　余娇娇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要不，你先放着，回来我扫？”
　　
　　要不是自己，淮英也许不会进这么落魄的宗门。其他宗都有随从帮忙处理杂事，不像这边都得自己来。
　　
　　淮英懒懒的瞥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扫帚。
　　
　　肥松鼠凑了过来：“娇娇，你去忙好了，这里交给我和公子。”
　　
　　余娇娇点了点头，便和豆小丁一起离开了万兽宗。
　　
　　两人乘坐的马车在山林间奔跑，豆小丁兴奋的说：“等晚上大师兄和二师兄回来，看到你们一定会很开心！”
　　
　　“对了小师妹，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串糖葫芦。”余娇娇说道。
　　
　　进入南山城的时候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小摊贩，想着自己也的确许久未吃，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豆小丁应道：“好嘞！”
　　
　　来到铁索桥，马车停了下来。两个人穿过云雾走到了对面，果然看到石兽安静的守在入口处。
　　
　　豆小丁拎着两个木桶。
　　
　　一桶水，一桶果子。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它最喜欢吃我们万兽宗种的浆果，以后就要麻烦小师妹每天来送了。”
　　
　　在万兽宗，最晚入门的负责照顾石兽。
　　
　　这活一直都是他做，现在能交给小师妹，那他也能跟大师兄、二师兄一起每天上山了！
　　
　　“好，我知道了，三师兄你放心去买东西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余娇娇站在石兽旁，发现它挡去了所有的阳光，抬头的时候，感觉到有些阴冷。
　　
　　她将木桶盖掀开。
　　
　　这石兽的身上有铁链锁着，它半步都不能离开。石兽深蓝的双眸盯了她许久，这才伸手抓起一把浆果。
　　
　　余娇娇拿起刷子，她开始仔细清理石兽的身体。
　　
　　它很安静，不吵，不动。
　　
　　就那样坐着吃浆果，任由小女孩清理钢铁上的污垢。后方是万丈悬崖，乾坤宗的入口处鲜少有人来。
　　
　　余娇娇好歹也是真体一阶，她可以勉强飞起来，踩到了石兽的肩头。
　　
　　很快，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为什么这里有伤？”
　　
　　石兽虽然身板坚硬，却也是妖怪。肩头处有一道血淋淋的伤痕，看着尤为恐怖。
　　
　　她用抹布擦了一下，石兽却仍然一动不动，默默地吃着浆果。
　　
　　而后，余娇娇眉毛拧到了一处。
　　
　　因为她发现石兽的背上，有着几道不起眼的旧伤。可是看这伤势，应该也是一周之内落下的？
　　
　　余娇娇只能小心翼翼的处理着，她问道：“是不是有人想要硬闯乾坤宗？”
　　
　　擦拭好伤痕后，余娇娇从它的肩头飞到了地面上。
　　
　　这一桶的浆果已经见底。
　　
　　石兽又抱起了水桶，“咕噜咕噜”一口喝光。
　　
　　余娇娇记得妖怪也是会说话的……
　　
　　难道是石兽等级太低？不可能，它能被乾坤宗看上就一定不弱，而且还用铁链锁着，明摆着是怕它乱来。
　　
　　石兽吃完了喝完了，便闭上眼睛。这湛蓝的眸子一消失，它整个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山。
　　
　　毫无生命迹象。
　　
　　余娇娇也不着急回去，她还要在这里等豆小丁师兄。便索性坐到了石兽前面，从怀里掏出了淮英交给她的《百草杂纲》。
　　
　　“幸葵，三生草，蛇炎，百香果……”
　　
　　她默默念着。
　　
　　有丹药辅助，余娇娇的记忆力如同开挂，许多图画文字读了一遍，便仿佛刻在了脑海里。
　　
　　也有可能与修行阶级的提升有关。
　　
　　“乾坤宗的山上应该也有不少稀有的药材。找个机会，得让小豆丁带我去看看。”
　　
　　刚提到豆小丁，便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师妹，我回来了——”
　　
　　豆小丁跑得很快，或者说飞的很快。他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了余娇娇，黑豆一样的眼睛带着笑意。
　　
　　“我今天买了一个宝贝。”
　　
　　“什么？”
　　
　　他神秘兮兮的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藏着一只“蝈蝈”。
　　
　　“看到了吗？威武大将军！”
　　
　　“……”
　　
　　果然是小男孩都喜欢这个？即使已经是真体一阶的修行者了，还把蝈蝈当成宝贝。
　　
　　余娇娇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的山楂，又带着丝丝的甜。
　　
　　石兽不知道何时睁开眼，一直盯着她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余娇娇发现了，便抬高右手：“吃吗？”
　　
　　它移开了视线。
　　
　　余娇娇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它好像真的不吃。便跟着豆小丁一起上了铁索桥。
　　
　　“三师兄。”余娇娇问道：“我今日给石兽擦身体的时候，发现了许多伤痕。乾坤宗地位这么高，也有人想硬闯吗？”
　　
　　“不知道啊。”豆小丁捧着小盒子，他也回头看了石兽一眼：“我问过它很多次了，可是它什么也不说。我听二师兄说，石兽从开始镇守乾坤门那天起，就没有说过话了。只是不明白，它那么强，怎么身上总会有伤？”
　　
　　“它很强吗？”
　　
　　“当然了！”小豆丁瞪大眼睛：“听说，当初收服它，还是小师叔亲自出的手！”
　　
　　君九臣？
　　
　　剑宗的小师叔君九臣，他可是比宗主还要厉害的。只是无心宗门的事情，一直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这可都是遥不可及的大修行者啊。那石兽，一定也不是普通的石兽。
　　
　　就这样心里想着事情，马车一路来到了万兽宗。
　　
　　余娇娇的糖葫芦还剩一半。
　　
　　她刚跳下车，就看到门口正在扫地的淮英。
　　
　　他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乌黑的发随意散落，有几根随着动作来到了胸前。
　　
　　地上的落叶被他扫到了一旁，稍作停顿，几只小白狐狸迅速来到了他身边，乖巧的蹲坐在他脚边。
　　
　　夕阳打在淮英的脸上，落在了他淡薄的瞳孔里。此刻也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这几只小狐狸“叽叽叽”。
　　
　　那一刻，余娇娇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白狐仙”这三个字。
　　
　　如果不是知道整个世界的构造，她一定会觉得淮英就是那来到人间历练的白狐公子，他素净的脸庞，美得令人窒息。
　　
　　其中一只小狐狸蹿到了石像上，它白白的尾巴摇了两下，有种“讨好”的意味。
　　
　　淮英才刚刚抬手，就听到“扑通”一声。
　　
　　侧目，看到马车下有抹娇小的身影，她脑门着地，又立刻跳起身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转眼间，余娇娇便冲到了他面前。
　　2021-02-2613:25
　　她嘴边还沾着山楂屑，却拿起淮英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的头上。
　　
　　余娇娇微微张唇，白白的门牙露了出来，看着十分娇憨。
　　
　　也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快了，余娇娇的心脏也跳得很快。她吞了吞口水，“我今天记了很多药材，淮英可以考考我。”
　　
　　她在掩饰什么。
　　
　　淮英微微勾唇，他弯腰，直视着余娇娇的眼睛：“怎么，怕自己失宠？”
　　
　　“……”余娇娇涨红了脸，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至少，看到他抬手想要抚摸小狐狸的那一刻，她自己可是脚一崴便摔下来了。也许是修炼了之后身体结实耐摔，也不觉得痛就直接跑了过来。
　　
　　见她这副样子，淮英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余娇娇忽然就把糖葫芦递到了他嘴边：“给你吃。”
　　
　　她没有正面回答。
　　
　　淮英只觉得心情甚好。
　　
　　他直起身子，同时也收回了手。几只小白狐见到余娇娇后，便迅速的围了上来。那只蹲在石像上的，也赶紧跟同伴们一起，似是在讨要食物。
　　
　　
39.039耀光。
　　余娇娇便把剩余的糖葫芦分给了这几只小狐狸。
　　
　　进了宗门，闻到一阵饭香。
　　
　　湖边搭了一个粗糙的棚子，赤松正在里面忙碌着。又到了他一展身手的时候，他身后蓬松的尾巴摇了几下，白白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来到万兽宗可真好，他不用在刻意隐藏身份。
　　
　　这转眼的功夫就烧了一桌子的菜。
　　
　　豆小丁一眼就看到回到宗门里来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他开心的挥手——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回来啦。快看，宗门里来了两名新弟子，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
　　
　　大师兄看上去年长一些，大约有三十来岁，他背着一个竹篓，看起来颇为憨厚。
　　
　　二师兄就年轻了不少，二十出头，细皮嫩肉，很像富贵人家里的公子哥。他手里还拎着两壶酒，放到石桌上，他坐下身笑眯眯的瞅着余娇娇。
　　
　　至于淮英，他一早就回屋了。
　　
　　“大师兄，二师兄。”余娇娇站了起来，她端起茶杯道：“以茶代酒，我敬二位师兄一杯。”
　　
　　“放下放下。”年轻男子用筷子敲了敲酒盅：“来我们万兽宗，可都是有规矩的。”
　　
　　“规矩？”
　　
　　“你要找到绿萤子，才算是加入了宗门。”
　　
　　绿萤子，余娇娇在《百草杂纲》里看到过，她问：“是药引吗？”
　　
　　豆小丁解释道：“对，是药引。外表与普通的野草一样一样，所以白天基本上找不到。等到了夜里，身上会发出绿幽幽的光。”
　　
　　“我明白了。”余娇娇乖巧的坐好：“那等到晚上，我去找找看。”
　　
　　大师兄盛了一碗稀饭，他微微笑道：“小师妹才刚来，不用那么着急，多休息几日，让三师弟带你去乾坤宗转转。”
　　
　　二师兄也是咧嘴一笑，一顿饭四个人吃，气氛还算融洽。
　　
　　赤松另盛了一份，给公子送去。
　　
　　等吃完后，余娇娇与三名弟子告别，便去了淮英的房间。
　　
　　按照惯例她需要修行两个时辰。
　　
　　“我今天跟三师兄打听了一下，明日耀光宗刚好有初级授课，淮英去吗？”
　　
　　耀光宗，便是以修炼丹药为主。
　　
　　淮英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栏，一只腿蜷起，另一只随意的搭在地上。
　　
　　“看心情。”
　　
　　他没有正面回答。
　　
　　等修炼结束，天色已经很黑了。余娇娇悄悄地出门，她拎着一盏灯笼便往宗门外走去。
　　
　　夜晚的乾坤宗十分寂静，除了树叶沙沙的声响，其他的什么也听不到。
　　
　　余娇娇的视力很好，尽管在晚上，依然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沿路找了过去，并未发现“绿萤子”。
　　
　　有一只起夜的小狐狸发现她出门，便偷偷地跟在后面。等离万兽宗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黑，它迅速蹿到了余娇娇的肩头。
　　
　　她吓了一跳，提着灯笼找过去，便看到小白狐眯起的细长眼睛。
　　
　　它小小的鼻子动了动，亲昵的帖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样毛茸茸的一小只，也就只比猫咪大了一点。余娇娇索性将它抱在怀里，她轻声道：“我要找绿萤子，你知道在哪吗？”
　　
　　“唧唧，唧唧。”小狐狸叫了两声。
　　
　　万兽宗的几只小白狐都还不会说人话，却已经十分通人性。
　　
　　小白狐跳到了地上，在前面带路。
　　
　　余娇娇跟着她，这一路是往乾坤宗外走去，很快便来到了铁索桥。
　　
　　“唧唧，唧唧——”小狐狸指着桥对面。
　　
　　“你是说，那边有绿萤子？”
　　
　　“唧唧！”
　　
　　乾坤宗是剑宗的核心宗门，戒备森严，这一路上偶尔还能看到巡逻的弟子。余娇娇穿着剑宗的衣袍，身上有剑宗的法印，自然不会引人注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铁索桥。
　　
　　今日吃饭，感觉到三名万兽宗的弟子都比较好相处，只是宗门规矩还是要早日完成。这样才能早日跟着门主修习。
　　
　　另一端，她再熟悉不过。
　　
　　远远地，便看到那只石兽，它坐在地上，如白天一样。
　　
　　但很快余娇娇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第一时间蹲下身，一只手扶住铁索桥，靠边藏了起来。小狐狸也警觉的躲到了她肩头，与她一起看着前方。
　　
　　黑夜中，传来一道刺耳的笑声。
　　
　　“说我资质太差，没法加入内阁？！简直可笑、可笑！”
　　
　　一道剑光，打在了石兽的肩头。而石兽真的像一座小山，一声不吭。
　　
　　“徐凤！”男子的声音逐渐变得阴沉：“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又是一道剑光。
　　
　　石兽的身体终于向后退了一下，男子勃然大怒：“你也敢往后退？！我让你退了吗！”
　　
　　“唧唧……”
　　
　　小狐狸将头埋进了余娇娇的肩窝，它不忍心看石兽被打。
　　
　　余娇娇面色沉重，停了几秒，她转身跑走了。不一会儿，便有一队巡逻的弟子来到了铁索桥旁。
　　
　　“谁在那边——？！”
　　
　　男子收起了剑，他略显慌张的站起身，道：“是我，我是耀光宗的弟子。”
　　
　　“这么晚了，为何在这？”
　　
　　“实在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男子将竹篮拎起来，笑道：“各位师兄请看，这里还有一些下酒菜。就想着坐在悬崖边上，独饮两杯。”
　　
　　“早些回去罢。”
　　
　　“是！我现在就走！”
　　
　　男子走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以往这边是无人巡逻的，因为有石兽在，想要硬闯乾坤宗基本上不可能。
　　
　　算了，他还是回去早点歇息，等明日再好好表现表现，争取能够加入耀光宗的内阁。
　　
　　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余娇娇才敢冒头。
　　
　　这巡逻的弟子是她去喊的，只说看到可疑的身影。小狐狸跑得飞快，它来到了桥头，仰着头看只笨重的“石兽”。
　　
　　“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任由他打？”余娇娇问道。
　　
　　听到小女孩的声音，石兽微微睁开眼，它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唧唧。”小狐狸来到了一株发着绿光的草面前。
　　
　　余娇娇眼神一亮：“绿萤子！”
　　
　　这下，不会错了。
　　
　　她用镰刀小心翼翼的割下，放进事先备好的篮子里，临走前，还是不放心的看了一眼石兽。
　　
　　虽然它的身体看着坚硬，但被剑宗的剑气所伤，还是会留下伤口。
　　
　　还好她会随身携带丹药，余娇娇从怀里掏出了一颗，道：“吃吧，对你有好处。”
　　
　　这是小丹炉炼制的，对治疗伤口有帮助。
　　
　　石兽的视线落在了那颗丹药上，它微微摊开手掌——它的手掌很大，足够余娇娇坐上去。她将黑色药丸放到了它手上，看着石兽吃了下去。
　　
　　它身上还锁着铁链，背部有着嶙峋的伤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余娇娇也是今日为它清理身体才发现的，她轻叹一声，看来变态无处不在，听那个人的口吻应该是白天受了气，便到夜里拿不会说话、也跑不掉的石兽出气。
　　
　　“以后被打了，至少叫一声。”
　　
　　余娇娇轻声道：“附近都有弟子巡逻，如果发生了动静他们一定会来查看。”
　　
　　石兽深蓝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直到小女孩转身，带着白狐狸走上了铁索桥。
　　
　　石兽转过身，拖动铁链，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在她消失了很久以后，仍然看着铁索桥的另一端。
　　
　　余娇娇带着绿萤子回到了宗门。
　　
　　她的房间与淮英相邻，推门进去后便翻身上床，抱着绿萤子睡着了。
　　
　　因为今天忙碌了一整天，实在太困。完全没有意识到房间的门被推开。
　　
　　淮英来到了床头，看着熟睡中的女孩。
　　
　　他伸手，将一粒药丸喂到了她的嘴边，还在梦中的余娇娇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便张嘴将这药丸吃了下去。
　　
　　这是月华丹的解药。
　　
　　吃完之后，便与体内的毒性相撞，完全溶解。到了乾坤宗以后，会经常有或大或小的修行，他又总不能时常与这小东西绑在一起。
　　
　　万一哪天他修炼时间久了，出关后发现她已经暴毙而亡了呢？
　　
　　那不行。
　　
　　可喂她解药这事，并不打算直接告诉她。
　　
　　淮英离开了房间，余娇娇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野鸡的叫声吵醒了她。
　　
　　余娇娇现在每天都在掐着指头算时间，今天刚好又是一个七日。她便去了淮英那边，他已经起了，正在用早膳。
　　
　　赤松蒸了包子，余娇娇来到桌边，她抿嘴拿起了一个。
　　
　　“淮英，今天是不是要为我治疗啊？”
　　
　　她不知道七日死的毒已经没有了，淮英眼睛都懒得抬一下：“上次动用了不少真力，半年之后再来找我。”
　　
　　余娇娇咬了一口大包子，发现烫，连忙吹气。
　　
　　淮英这话的意思是——治疗一次可以管很久？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饭，余娇娇的一边喝粥，一边偷瞄。今日淮英好像更颓懒了，连话都不说。
　　
　　“我给你梳头吧！”余娇娇吃完一个大包子，便兴致勃勃的拿起了木梳。
　　
　　她与淮英之间可不能生分！
　　
　　淮英没有吭声，那便是默许了。
　　
　　余娇娇来到了她伸手，缓缓地为他梳头。她发现淮英的头发可真柔顺啊，这么一疏直接到底，摸起来的手感也很好。
　　
　　“小师妹。”豆小丁也起来了，他探出半个脑袋，道：“你不是说今天想去耀光宗吗？等吃完早饭我们一起？”
　　
　　“好呀。”余娇娇点点头。
　　
　　她又问道：“淮英，你去吗？”
　　
　　本来想着依淮英的性子不会去的，也只是客套性的问一下。
　　
　　没想到他却回了一个字——“去。”
　　
　　/
　　
　　耀光宗虽不是修行为主的宗门，但也有不少弟子慕名而来。炼制丹药是每个大宗都有的分支，最出色的炼丹宗门，其实在道宗。
　　
　　四师弟常年挂着清鼻涕，他个头小小的，很容易被人忽视。
　　
　　这次来到了耀光，守门弟子也将他拦了下来。还是看到后面的淮英后，才勉强让路。
　　
　　耀光宗每个月会有一次公开授课，其它宗门的弟子也可来学习。
　　
　　这一大早，就看到了不少生面孔。豆小丁尽量带着余娇娇靠墙走，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无邪师兄。”人群里，有一女子的嗓音传来，原本还在说话的众人都同一时间噤声。
　　
　　祝无邪是耀光宗的高阶弟子，将来极有可能去内阁。
　　
　　他面貌生的好看，每日有神丹相助，气色比一众女子还要好。
　　
　　“昨晚门主说的那些术法，我回去之后百思不得其解。无邪师兄如果有空，今日散学后可不可以教一教我？”
　　
　　“师妹都开口了，岂有不教的道理？”男子微笑。
　　
　　这声音……
　　
　　余娇娇先是错愕，很快皱眉。
　　
　　她看过去，那身影与昨日夜里的确相似。无邪师兄？她在心底冷笑，人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人后却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祝无邪只觉得人群中有一道视线很刺眼，他看过去，发现大家更多的是在看面前的师妹。
　　
　　他的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得意。
　　
　　耀光宗人见人爱的扶桑师妹，不还是日日缠着自己？
　　
　　扶桑原本是笑着的，她转过身看到了人群之外的淮英，神情微怔。
　　
　　祝无邪当然发现了她的情绪变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三个——万兽宗的弟子？
　　
　　他眉头轻蹙，声音也颇为嘲讽：“什么时候万兽宗也能来修习丹药了？”
　　
　　原本大家都不太注意到他们。
　　
　　这话一出，便都看了过去。乾坤宗弟子众多，许多人根本认不全。但提起万兽宗——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隐形宗门”，在整个剑宗都毫无存在感。更不用说，他们的弟子好像常年都是个位数。
　　
　　听说今天又招进去了两个，真是可怜。
　　
　　豆小丁先是愣了一下，他很快回道：“各大宗门每个月开放一次公开授课，剑宗的弟子都可以来，这是规矩。我们没有破坏规矩，自然能来。”
　　
　　“你们听得懂吗？”祝无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身旁的女子说：“万兽宗的弟子，全都是无法进入神闲的废物啊。”
　　
　　神闲。
　　
　　对修行者而言，神闲便是一个临界点。
　　
　　能进入神闲，才算是堂堂正正的修行者，这样的人无论是留下来继续修行，还是下山，都前途无量。
　　
　　可，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被困于真体，终其一生无法进阶神闲。
　　
　　那名公子——
　　
　　她又忍不住多看了淮英两眼，他虽是令人牵肠挂肚，却也只是个小修行者，自然比不过自己身边的无邪师兄。
　　
　　师兄将来，是一定能够加入内阁的！
　　
　　豆小丁的脸微微涨红，他当然知道他们是在嘲笑自己阶级低，却也没办法反驳。
　　
　　万兽宗人员稀少，真发起冲突来，就凭他们三个肯定要吃亏。
　　
　　自己也算是他们的师兄了，自然要保护好他们。
　　
　　他低声道：“四师弟，小师妹，不要怕。他们也就嘴上说说，不敢动手的。你们躲在我身后，不会有危险。”
　　
　　余娇娇本就觉得祝无邪虚伪，他如今又公然挖苦，心里难免阴郁。
　　
　　想到他昨晚的话，好胜心在她的心底迅速燃烧。
　　
　　她压低了声音：“三师兄，内阁是什么？”
　　
　　
40.040千年以来！
　　“三师兄，内阁是什么？”
　　
　　豆小丁听到这句话，他楞了一下，小声道：“这是剑宗里的一个独立派别，能进去的都是非常有实力的修行者。”
　　
　　“不过他们收人很苛刻，内阁在剑宗的地位极高。五大宗门的弟子为了争夺名额都挤破了头。”
　　
　　“祝无邪昨天才碰壁了，所以今日火气才这么旺。”豆小丁小声嘀咕。
　　
　　“原来如此。”余娇娇的嘴边露出一抹笑意。
　　
　　面对他们对“万兽宗”的轻视，余娇娇也不恼，她只是拽了一下淮英的衣袖，道：“我们去里面好不好？”
　　
　　一行三人去了屋内。
　　
　　祝无邪不屑的撇嘴，他微微抬起下巴，道：“万兽宗早就该消失了。”
　　
　　这个宗门在剑宗毫无存在感！
　　
　　女子附和道：“本来都好些年没收弟子，今年一下子就收了俩。”
　　
　　“那又怎么样？”祝无邪冷哼：“真体九阶，可不就是废物吗？”
　　
　　在乾坤宗这样的地方，真体九阶便是连神闲都没进入，自然是瞧不上的。虽然余娇娇阶级更低，但祝无邪明显对淮英的敌意更深。
　　
　　今日授课的是耀光宗的大师兄，他一早便拿着书卷，坐到了垫子上。
　　
　　这次陆陆续续的，来了几十名弟子。
　　
　　余娇娇他们坐在偏厚的位置，面前的案板上放着一本《灵丹入门心法》。这些是初级课程，淮英早就教过。
　　
　　“丹炉与修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我们今日要做的，便是与丹炉产生微妙的联系。这是除了炼丹者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无法感应到的气息。”
　　
　　不大不小的学堂里，香炉青烟冉冉。
　　
　　余娇娇闭着眼睛，跟随授课又走了一遍入门心法。也不知道是不是每日都有额外训练，这对她来说异常简单。
　　
　　耀光宗的大师兄站起了身，他走到了过道上，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位听课的人。
　　
　　最终，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
　　
　　小丫头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巴掌大的小脸，闭着的眼睛睫毛轻颤。她面色红润，鼻头微微浮现出汗珠。
　　
　　男子的眼里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在整个学堂里，她便是最深进入境界的修行者。这种入门心法，看似简单，但想要完全沉浸进去非常、非常难。
　　
　　许多人在半道上就会出现走神状态，并且自己“毫不知情”。
　　
　　可对于炼丹而言，专注只是第一步，却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一颗丹药的练就，从几分钟到几个时辰甚至到几天几夜，炼丹师必须确保全身心的投入。
　　
　　渐渐地，其他的学生都露出了疲惫之色，他们有的放弃了，瘫坐于垫子上。
　　
　　再之后，是几名耀光宗的弟子，也逐渐坚持不了。
　　
　　来自万兽宗的豆小丁，很早之前就受不了了，如果不是为了陪小师弟小师妹，他肯定不在这里遭这罪。
　　
　　这心法练的，真是浑身难受。
　　
　　而淮英，也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睁开了眼睛。
　　
　　目前学堂里还在坚持的，只有祝无邪和余娇娇。坐在祝无邪身边的女子，刚经过一场苦练满脸是汗。
　　
　　她用手帕细细擦着，视线却总是不经意的越过祝无邪，落到后排的淮英身上。
　　
　　男子低垂着眼睑，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就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许久之后，祝无邪总算睁眼。
　　
　　他本想着今天自己超长发挥，现在身边的弟子一定会围过来，嘴里说着“无邪师兄好厉害啊”这种话。
　　
　　但是他想错了，他发现没有任何人注意他。
　　
　　周边坐着的弟子，都不约而同的看着某个方向。祝无邪愣了一下，他也跟着回头，便看到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有一个小丫头还在潜心修炼。
　　
　　祝无邪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已是耀光宗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弟子了。正因如此，被告知徐凤不同意他加入内阁，才会如此气愤！
　　
　　如果连他都不能加入，那今年的耀光宗岂不是没人能进去了？！
　　
　　“她不是真体一阶吗？”有人小声嘀咕：“她刚入宗门那天我在场啊，因为她阶级太低所以才被分到了万兽宗。”
　　
　　“可这潜心的时间也太长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炼丹的术法跟其他的修行都不一样，有时候实力越高的修行者走神的可能性就越大。”
　　
　　祝无邪的脸色很难堪，因为在前不久还讽刺他们万兽宗都是废物，结果这个黄毛丫头竟然是坚持到最后的人？！而看她的神色一点儿也不难受，除了鼻尖有汗以外，竟给人一种她会一直修炼下去的感觉！
　　
　　这次负责授课的男子，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挥挥手，示意散课。
　　
　　其他的弟子纷纷起身，行礼告别。他们三三两两的从学堂里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再看一眼那个小丫头。
　　
　　淮英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豆小丁有点不放心。
　　
　　“就留小师妹一个人在这里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这里是剑宗，小师妹肯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看她修炼那么辛苦，我今日便代替她去照顾石兽吧。四师弟，宗门就交给你了。”
　　
　　“嗯——”这一声是他从嗓子里发出的，很是懒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余娇娇逐渐感觉到疲倦，她便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睁开眼。
　　
　　——咦？天黑了……
　　
　　她记得打坐的时候还是白天，而现在，学堂两侧蜡烛静静燃烧。而其他的弟子早已不见踪迹。
　　
　　坐在不远处的男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到她醒了之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余娇娇有点发懵。
　　
　　她不过就是坐了一会儿，怎么就到了晚上？其他人呢？
　　
　　“宇文大师兄。”余娇娇站起身，微微行礼。
　　
　　此人，是耀光宗的大师兄，也是今日公开授课的人。
　　
　　宇文封抬手：“小师妹不用客气。”
　　
　　剑宗有无数宗门，最核心的乾坤宗也分为五大宗。
　　
　　这里人员关系错综复杂，但余娇娇是最后入门的，又阶级最低，那么一直到下一批弟子入宗门之前，无论见谁她都是她的前辈。
　　
　　“你学习过炼丹？”宇文封问道。
　　
　　余娇娇点头：“一直都对丹药很感兴趣，便看了一些与草药有关的书籍。在犁山的时候，也有刻意练习过。”
　　
　　“可有人教你？”
　　
　　“有的。犁山有一位……师兄，教过我。”
　　
　　淮英已经不在这里了，这说明他对炼丹的耀光宗不感兴趣。余娇娇还在想，要不要提到他呢？
　　
　　宇文封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徐白。
　　
　　“原来如此。徐家，确实不错，他应该从修炼起就懂了一些，可惜没能加入耀光宗。”
　　
　　徐白去了其它宗门。
　　
　　大家都以为他会选耀光宗，现在看来，志不在此。
　　
　　余娇娇愣了一下，她没有反驳。
　　
　　误会就误会了吧，这样也挺好。不然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她对炼丹懂那么多。
　　
　　宇文封走了过来，他摆手道：“小师妹快坐，不用拘谨。我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现在想替你把下脉，可以吗？”
　　
　　“可以可以。”
　　
　　余娇娇立刻坐下身，将袖子挽起，露出一小节胳膊。
　　
　　宇文封将手指放了上去，片刻之后，他满意的点头：“不错，是适合炼丹之人。”
　　
　　炼丹，也需要天赋。
　　
　　不仅是在精神方面，在身体方面也有一些要求。而余娇娇就是那种很适合炼丹的身体，也难怪她可以打坐这么久。
　　
　　“你今日，足足修炼了六个时辰。”
　　
　　“……啊。”余娇娇微微张嘴，她以前每天都会修炼两个时辰，难道今天是因为环境的缘故，所以一不留神就……
　　
　　“大多数弟子都只坚持了半个时辰，耀光宗今年最出色的无邪师弟，也只修炼了一个时辰。”
　　
　　余娇娇懵懵的，宇文大师兄的意思是，自己潜心了六个时辰非常厉害？
　　
　　男子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累吗？”
　　
　　“有一点。”余娇娇回应：“刚睁眼的时候很是疲倦，但现在好多了。宇文大师兄，我以后还能来听课吗？”
　　
　　“可以，但没必要。”宇文封笑了笑：“我能教你的很少，不过我相信以后会有其他人来教你。”
　　
　　余娇娇有些心虚，不会是说淮英吧？
　　
　　男子继续道：“小师妹，以你的资质只要继续修炼，将来很有可能加入内阁。”
　　
　　“可是我的阶级不够啊？”
　　
　　“内阁不看阶级，看资质。你明天傍晚如果有时间的话，再来一趟耀光宗。”
　　
　　余娇娇听到这个，很是开心，她连忙回应道：“好啊好啊，我一定来。”
　　
　　宇文封是耀光宗的大师兄，新弟子都由他来带。他既然这么说便是对余娇娇抱有很大的期待。
　　
　　兴许明日，就是测试能不能进内阁的时候。
　　
　　与宇文封告别之后，她沿着小道疾行。身体虽不是在飞，却也如同在地面上滑行一般，速度极快。
　　
　　余娇娇回到了万兽宗，她第一时间去了淮英的房间。
　　
　　也不管自己这又是修炼又是赶路，小脸儿满是汗，她来到淮英面前，踮起脚尖道：“淮英，你猜今天宇文大师兄怎么跟我说的？他说，大多数人都只能潜心半个时辰，而我却足足潜心了六个时辰！他还让我明天傍晚再去一次耀光宗——”
　　
　　余娇娇很是激动，连声线都在发颤。这个好消息，她可是最想分享给淮英！
　　
　　“恭喜。”淮英不咸不淡的说了两个字。
　　
　　他刚铺完床，转身看到小家伙眼睛亮亮的，鼻尖也亮亮的。他嘴角微勾，将一旁架子上的洗脸巾拿了过来，对着她的脸擦了几下。
　　
　　余娇娇闭着眼睛，她现在的心情真是爆炸好，本来以为每天修炼两个时辰很弱了，没想跟其他人比就那么强。
　　
　　见她一副得意的小神色，淮英忍不住开口：“毕竟是七十八代。”
　　
　　“淮英可是在笑话我？”
　　
　　“你说呢。”
　　
　　余娇娇结果湿巾，她将自己的小脸擦了一遍，果然神清气爽了不少。
　　
　　“那，淮英以后会去内阁吗？”
　　
　　“不去。”
　　
　　内阁弟子是一份尊荣，加入内阁的话原属宗门不会改变，只是会多了一种身份。
　　
　　大概可以理解为，内阁就是剑宗的精英班，要求之高令大多数人都望而生畏，却又愈发的向往。
　　
　　五大宗门的佼佼者才能加入内阁。
　　
　　值得一提的是，万兽宗还从来没有弟子加入过内阁，如果余娇娇真的进去了，那可是千年以来的第一人。
　　
　　
41.041一辈子都还不清！
　　“多亏了有淮英，我才能这么顺畅修炼心法。”
　　
　　余娇娇将毛巾搭在了架子上，她暂时还不打算离开，继续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今天可以坚持那么久。宇文封问我了，我说之前在犁山也有训练过，他好像误会成是徐白在私底下教我。淮英放心，我没有提你。”
　　
　　万兽宗很大，但只有几名弟子，平日里很安静。
　　
　　淮英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人，扫了一天的地，连一只燕雀都没见过。
　　
　　夜深了，余娇娇叽叽喳喳的回报着今天的事情，淮英坐到了床铺上，他神色没什么波动，只是偶尔会抬眸看她。
　　
　　“我想着后面加入内阁，就能学到更多与炼丹有关的，我——”
　　
　　余娇娇还在说着，便看到淮英眸色一变，他一伸手将自己拽了过去。
　　
　　“……”
　　
　　她蓦地撞到了淮英的怀里，被他一只手按着肩头，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听到淮英的心跳声。
　　
　　淮英身上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余娇娇的心脏跳得很快，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就听到淮英一声冷笑：“这就等不及了？”
　　
　　余娇娇的瞳孔蓦地放大，她才反应过来——万兽宗来了不速之客？！
　　
　　所以刚才淮英是为了救她？
　　
　　可这个姿势……
　　
　　余娇娇就像是被他抱住了一样，唔，淮英好香好香，就想这样赖在他怀里，一辈子都不出去。
　　
　　外面没了动静。
　　
　　淮英松手，发现余娇娇动也不动，他懒懒道：“起开。”
　　
　　“哦……”
　　
　　余娇娇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点舍不得。她站了起来，稍微调整下呼吸，缓缓地转身看向门外。
　　
　　漆黑的夜，只能看到几棵树，还有不远处棚子里挂着的红辣椒。
　　
　　“刚才有人来了？”她问道。
　　
　　“嗯。”
　　
　　淮英将插到床栏上的匕首拔掉，这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匕首，山下的城镇一买可以买一大箱。
　　
　　但使用者就很有意思了。而且很明显，是冲他而来。
　　
　　“以后修炼完，早点回来。”
　　
　　淮英微微勾唇，他将匕首丢到了桌子上，侧过身靠着床栏。
　　
　　“淮英放心吧，我不会在外面逗留的。感觉剑宗也不是很安全。那我先睡了，晚安。”
　　
　　说完，余娇娇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与淮英只有一墙之隔。她发现自己的心还在狂跳，真奇怪，就是刚才被淮英“抱”了一下，怎么她的身体反应这么强烈？
　　
　　是因为淮英身上的香气吗……
　　
　　她脸红扑扑的，起身打水洗了脚，这才扑到了床上，用枕头盖住头。
　　
　　翌日。
　　
　　也许是因为昨天修炼太长时间，她这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推开门，发现淮英在外面扫地，他动作很慢，这落叶也并不是被扫走的，而是一股微风吹向了两边。
　　
　　正在吃面的赤松抬头道：“娇娇，你醒了啊。快来吃面，刚煮好的。”
　　
　　余娇娇坐了过去，她肚子真的饿了，一口气能吃三大碗的那种饿。
　　
　　万兽宗常年没人，门主也是神出鬼没，极少出现。
　　
　　大概是因为她和淮英都是新入门的弟子，门主也不怎么上心。不过交上两株“绿萤子”后，她与淮英也算是正式加入万兽宗了。
　　
　　三个师兄都挺好相处的，大师兄老实憨厚，二师兄开朗亲切，三师兄还是个孩子，心地纯良。
　　
　　今天也是看余娇娇没起床，自己把活揽走了。明明之前都很期待能有新弟子加入，这样他就不用每天去给石兽送吃的。
　　
　　“吸溜——吸溜——”余娇娇很快将一大碗面吃光，看着还有时间，她便想去小豆丁那边瞧瞧。
　　
　　“淮英，我出门了啊。傍晚要去一趟耀光宗，很快回来。”
　　
　　“嗯。”
　　
　　余娇娇背着一个竹篓便朝铁索桥那边“飞”去，她没有很大的运用功力，一直贴着地面飞行。
　　
　　沿途，惊醒了一窝乌鸦。
　　
　　等她到了铁索桥，果然看到小豆丁正站在石兽的肩头，擦拭着它的身体。
　　
　　余娇娇走近了些，她笑道：“三师兄，我来吧。”
　　
　　豆小丁忙了许久有些累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点头道：“那好吧。我今天还要给门主送两壶酒，剩下的活就交给你了。”
　　
　　“嗯！”
　　
　　小豆丁看着才十岁，他顺着石兽的手臂滑了下来，将抹布递给了余娇娇。
　　
　　他走之后，余娇娇将抹布用水清洗一边，这才飞到了它的肩膀上。石兽察觉到后，身体微微动了下。
　　
　　她这次来，特地带了药膏。余娇娇坐在肩头，看着昨晚它被剑气打伤的地方，明明没有血渍，却还是能感觉到疼。
　　
　　“不要动哦，我给你上药。擦了这个，伤口才能很快好起来。”
　　
　　石兽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
　　
　　它一动不动，感觉到凉凉的药膏涂在身上，湛蓝的眼里略显怔忪。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个祝无邪一看就是个衣冠禽兽。
　　
　　她语重心长的说道：“我昨晚的话你要记得，被打了就叫出来，不能傻傻的任由他打。剑宗巡逻的弟子听到动静肯定会过来的，明白吗？”
　　
　　石兽也不表态，就是睁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发呆。
　　
　　余娇娇觉得奇怪，小豆丁明明说了它是很厉害的呀，它可是剑宗的小师叔亲自收服的。君九臣就是那天上人，他虽不出现，却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明明有飞升的实力，可为什么还要留在下界？
　　
　　难道这里有什么他无法割舍的东西吗？
　　
　　“我又给你带了一颗丹药，吃吧。”
　　
　　听到丹药，石兽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它将这颗小丹药吃了，体内的力量便觉得又多了一重。
　　
　　余娇娇忙完了也没急着走，而是在它的肩上打坐。她发现，这里的空气格外的好，或许是因为处于地理位置边界的缘故。
　　
　　前面是一条蜿蜒的山路，后面便是悬崖。
　　
　　一座长长的铁索桥，将这边与乾坤山连在了一起。
　　
　　一直到接近傍晚时分，余娇娇才离开。
　　
　　今日耀光宗不授课，宗内只有普通弟子在打扫卫生。她这次来，守门的弟子没有拦着。自昨天之后，她的名气就传遍了整个耀光！
　　
　　现在谁都知道，有一个来蹭课的万兽宗的小师妹，竟然一口气潜心修习了六个时辰！
　　
　　这简直匪夷所思！
　　
　　“小师妹，宇文师兄在里面等你。”正在浇花的少女走了过来，她亲切的说着：“我带你过去。”
　　
　　“多谢师姐。”
　　
　　余娇娇跟在少女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停在了一个拱门前。
　　
　　少女做了个“请”的姿势。
　　
　　余娇娇微微颔首，便抬腿跨了进去。
　　
　　这一步，便是别有洞天。
　　
　　进去之后，她发现里面的一切景象都与外面看到的不同。有山，有水，还有瀑布。放眼望去，鸟语花香，宛若仙境。
　　
　　宇文封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师妹，今日有人要考你。”
　　
　　“谁？”
　　
　　“你进去了便知道。”
　　
　　余娇娇推门而入，房间里很黑，一切摆设都很古朴简洁。正对门，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炼丹炉。
　　
　　宇文封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唯一的光线暗了下去，整个房间都静悄悄的。
　　
　　她好奇的四处看了下，发现屏风后，坐着一道身影。
　　
　　有一只刚浮出来没多久的小仙鹤，叼着一块木牌飞到了余娇娇的面前。她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纯阳丹”三个字。
　　
　　“这便是考题吗？”她小声的嘀咕了一下。
　　
　　便对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拜了一拜：“前辈，那我开始了。”
　　
　　纯阳丹，比清骨丹的阶级要高一点。亦是修行者喜欢的灵丹妙药。
　　
　　炼丹炉旁的桌子上，放着上百种药材。
　　
　　因为光线很暗，她必须要每个拿起来闻一闻。自从在孤雁城祖祠被余孽种了那一滴慧根后，她最先觉醒的便是嗅觉。
　　
　　到现在为止，比普通的弟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她从来不会辨错。
　　
　　“白蛇草，狸果，常青藤……”
　　
　　她将这些药草一一筛选出来，放入罐中，敲碎打磨。
　　
　　纯阳丹是至阳之物，需要十七种药材，对普通人而言光是记名字都难，更不用说全都找出来。
　　
　　每一种要放多少，这些书中记过，淮英教过，她亦不会忘。
　　
　　就好像天生便会。
　　
　　想来也是，再怎么说她也是余孽的后代，哪怕只是七十八代，骨子里也留着余孽的血。
　　
　　把一切都弄好后，再放到炼丹炉中，尝试着用异火炼丹。她现在所能掌握的火候很小，毕竟也才刚开始修炼。
　　
　　但应该足够了，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辰。
　　
　　余娇娇从捡药开始就异常专注，完全没有留心房间里的事情。就更不知道，那屏障后的人也已经走了出来。
　　
　　他坐到了炼丹炉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册书卷，细长的眸子漠然的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
　　
　　小丫头很专注，眼神一直盯着面前的炼丹炉，以至于看着有些呆滞。
　　
　　但是从她之前挑选药草的手法，还有目前所动用的功力来看，的确是炼丹方面的天才。
　　
　　当初门主没有把她收进来，真是可惜了。
　　
　　不过加入万兽宗也好，那里清闲，她便更有时间来内阁修炼。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余娇娇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甚至想把面前的炼丹炉给直接砸了！
　　
　　而后，她听到了一声清淡的嗓音，如冰凉的泉水，沁人心脾。
　　
　　“可以了。”
　　
　　/
　　
　　睫毛轻颤，余娇娇缓缓睁开眼。
　　
　　炼丹里的异火骤然熄灭，她咽了咽口水，起身将盖子打开。可以看到一颗圆润的黑色丹药安静的躺在正中间。
　　
　　用镊子将它拿了出来，放到提前准备好的小盒子里。
　　
　　余娇娇起身，缓步走到了男子面前，恭敬的抬起双手：“前辈，请。”
　　
　　年轻的男子伸出手，将这黑色药丸拿了起来。他眸色深沉，如同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云淡风轻。
　　
　　余娇娇偷偷地瞥了他一眼。
　　
　　男子的视线也从丹药转到了她的小脸上，他平淡的说道：“马马虎虎。”
　　
　　呃，这算夸赞吗？余娇娇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后面的话。
　　
　　男子将丹药放回到她双手捧着的盒子里：“去找宇文封，内阁的事情他会告诉你。”
　　
　　宇文封，耀光宗的大弟子。余娇娇面色一喜，看来自己是得到许可了？就是不知道这位眉目俊朗的男子是……
　　
　　她也没有多嘴，行礼退下，将炼制的丹药放到了怀中。
　　
　　宇文封看到她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恭喜恭喜。”
　　
　　房门关上了，宇文封送她离开。出了拱门，便又回到了耀光宗的地界。
　　
　　余娇娇不解：“刚才出题测试我的，是谁？”
　　
　　宇文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敬畏，他压低声音：“那是我们耀光宗最出色的弟子，徐凤。现在的内阁由他代为管理。你进去之后，便可喊他大师兄。”
　　
　　徐凤……
　　
　　余娇娇的神色微微一怔，回忆起那个男子的面貌，只觉得英俊非凡，也不敢多看。
　　
　　原来，他便是徐家千百年来最出色的后代。
　　
　　也是徐白的哥哥。
　　
　　余娇娇笑了笑：“我明白了。”
　　
　　到了耀光宗的门口，她停了下来：“宇文师兄，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你路上小心。”
　　
　　“嗯。”
　　
　　天色已晚，她拎着一盏灯笼走在悬崖峭壁上，头顶偶尔有白鹤飞过。趁着月色，她去了石兽那边。
　　
　　今日炼制的纯阳丹，对剑伤非常有用。余娇娇想把这丹药给了石兽，再回去。
　　
　　夜深了，石兽像是睡了。余娇娇没有喊它，而是把装着丹药的小盒子放到了它的脚边。因为赶路着急，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小师妹，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不害怕吗？”
　　
　　背后，传来了一道阴森又猥琐的笑声。
　　
　　余娇娇眸色一暗，她迅速转过身，看向那站在树下的一抹黑影。
　　
　　——祝无邪。
　　
　　青年的身材略显瘦削，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时修炼过度，面色苍白，脚底也发虚。
　　
　　他向前走了两步，舌头舔了舔右边的牙齿，嗤笑道：“一口气便能潜心六个时辰的小师妹，他们当然喜欢。”
　　
　　“原本我还想着，明日要趁你不注意将你打晕带走。没想到今夜你自己便送了上来。”
　　
　　身后便是铁索桥，余娇娇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啊，只是觉得小师妹年纪那么小便能加入内阁，实在是令人羡慕呢。想来徐凤也一定极重视你。”祝无邪幽幽的说道，他的眼神带有一丝怨念。
　　
　　归属于耀光宗的徐凤，早就与普通的弟子有了天壤之别。
　　
　　他现在是内阁之人，更是所有内阁弟子的大师兄。
　　
　　徐凤在剑宗有着无上的荣耀，因而让徐家在南大陆崛起，成为了第一大炼丹世家。
　　
　　祝无邪心中嫉妒的很，再加上之前入内阁的测试，徐凤对他的评价竟然是——“资质平平”？！
　　
　　而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就是徐凤的“新宠”，是徐凤亲自测试并且予以通过的人！
　　
　　他能不恨吗！！
　　
　　余娇娇本就对祝无邪厌烦，现在更不想听他说这些废话，她转身便走。
　　
　　祝无邪冷笑：“想跑？”
　　
　　他身影一闪，挡在了铁索桥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小丫头：“就算你炼丹天赋再高，目前的实力也只有真体一阶，跑得掉吗？”
　　
　　“你让开，今日之事我便当没发生。”余娇娇声音强硬。
　　
　　祝无邪哈哈大笑：“小师妹，你莫不是当我是个傻子？我今日就是想动你了，又怎么能当无事发生？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一股冷风吹过，余娇娇感觉脑壳一阵发疼。不就是加个内阁，竟然这么遭人妒恨，看来什么地方都有不正常的人。
　　
　　祝无邪抽出了腰侧的长剑，凌空一挥，剑气迎面飞来！
　　
　　余娇娇向后跳跃，一连数步，完美躲避。
　　
　　祝无邪的眼神愈发狠戾，身为神闲九阶的剑修，也已是神闲的巅峰级别，打一个区区真体一阶便像大人打幼童那样简单。
　　
　　这剑气眼看发生了质变，一旁“沉睡”的石兽蓦地抬起手，替余娇娇挡下了这一次攻势。
　　
　　“咔嚓——”
　　
　　这剑气直接砍断了石兽的手臂，碎石砸了一地，余娇娇眉心一拧。
　　
　　石兽深蓝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以至于自己胳膊断裂也毫无反应。它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将余娇娇整个护在自己的身后。
　　
　　见到这个平时被自己“凌虐”都不曾有过任何反应的石兽，突然就有了眼前的动作，祝无邪勃然大怒！
　　
　　“今天本没有你什么事！既然这么迫不及待的找死，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唰！
　　
　　一道剑气飞来，打在了石兽的胸前，它的身体蓦地一颤。
　　
　　神闲巅峰。
　　
　　他全力的一击足以杀死任何妖兽。就连石兽这庞大的身躯，也禁受不住而单膝跪地。它的呼吸有些急促。
　　
　　“你……你先让开。”余娇娇被石兽禁锢于身后，她后背贴着建筑，几乎出不去。
　　
　　石兽不为所动。
　　
　　祝无邪的双眸迸发出一丝狂热，他手中的剑气一重接着一重！
　　
　　“没用的畜生！你护着她，我便连你一起弄死！”
　　
　　“余家？万兽宗？内阁？哈哈哈哈哈——”
　　
　　祝无邪平日里待每位弟子都很好，可谁能想到他的真实面貌如此可怕。
　　
　　“你就不该跟我枪，好好的在你那破烂院子里扫地不好吗？！”
　　
　　男子的身影突然飞到了空中，他挡住了月光，面部愈发狰狞：“余娇儿，上了黄泉路，可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自量力。”
　　
　　长剑竖于身前，这剑通人性，便明白主人的目标是那被石兽护在身后的人。
　　
　　就算石兽再怎么想阻拦，也无济于事。
　　
　　他狂妄的笑着，手中的长剑还未飞出，便突然瞪大了眼睛。
　　
　　噗嗤——
　　
　　一柄长剑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祝无邪不敢置信的低下头，他看着鲜血顺着剑不停的往下滴落。怎么也不敢相信，为何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到了自己的背后？
　　
　　他明明有特地设下结界……
　　
　　如果有人来，他会是第一个知道！
　　
　　淮英拔出了长剑，祝无邪的身体从空中坠落！躲在石兽背后的余娇娇，便看到空中那抹藏青色的身影，背对着月光，眸色暗沉。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剑从淮英的手中消失了，他也来到了地上，落在祝无邪身前。
　　
　　被重伤的男子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地上一滩血渍，惨不忍睹。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明明只有真体九阶……”
　　
　　“你这个废物——！”
　　
　　无法突破神闲的，都是废物。也许在乾坤宗便有这种调调，许多外门弟子，并不能算真正的乾坤宗弟子。
　　
　　他可是这一代的佼佼者，身为神闲巅峰的剑修，他完全有实力去犁山担任门主。
　　
　　但是他没有。
　　
　　内阁便是他心底的梦，只要能够加入内阁，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余娇娇极少见到这样的淮英。
　　
　　他是经常杀人，可没有哪次是这种脸色。
　　
　　任谁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淮英漆黑的眸子盯着躺在地上的祝无邪，他抬起了脚，对着他的脸踩了过去！
　　
　　砰！砰！砰！
　　
　　没有动用真力，没有用修行者的招式，淮英就像一个普通的习武之人，完全用蛮力一下又一下的践踏着他的肉身。
　　
　　不一会儿，祝无邪的脸血肉模糊。
　　
　　余娇娇怔怔的看着这一幕，淮英不像淮英，以前的淮英杀人只需一瞬间，现在却好像是在单纯的……“泄愤”？
　　
　　祝无邪的脑海里一片嗡鸣，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眼里全是血水，五官的血肉都凝结到一处。
　　
　　他艰难的抬了抬手指。
　　
　　还有、还有一丝力气……
　　
　　淮英眸色阴冷，他抬起腿，将这具快要断气的躯体一脚踹飞，顺着铁索桥滚下了悬崖！
　　
　　乾坤宗的悬崖有万丈之高，再加上之前的伤势，祝无邪已经是个死人了。
　　
　　余娇娇双手捂嘴，她蹲在石兽背后，透过缝隙，看着这样陌生的淮英。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祝无邪的血。
　　
　　谁能想到，一个神闲巅峰的修行者，竟然就这样死在了——真体九阶之人的手里？
　　
　　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无人过来查看。
　　
　　想来，是淮英设下了结界。
　　
　　别说声音了，大概就连画面都看不到。
　　
　　淮英的视线透过石兽，落在了余娇娇的脸上，他漆黑的眸子逐渐变得冷淡，到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小东西脸色苍白，眼里是努力在压抑的惊恐。
　　
　　淮英冷笑。
　　
　　他抬腿便踏上了铁索桥，也不管她受伤了没有。
　　
　　从得到白鹤的消息到来到入关处，他整颗心都是悬着的。完全不能想象自己如果来晚了一步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
　　
　　也是因此要亲眼看着“罪魁祸首”的肉-体一寸寸断裂销毁，才能化解他心头之恨。
　　
　　这种陌生的、澎湃的，呼啸而来的情绪，几乎要吞没了他的全部意识。
　　
　　一直到祝无邪死去，淮英才总算冷静下来。
　　
　　再看到那双澄澈的眸子，却如同看“魔鬼”一般看着自己，淮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可笑。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又为什么会失控……？
　　
　　余娇娇看到淮英的背影越来越远，她连忙从石兽的背后钻出来。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对石兽说。
　　
　　石兽没有反应。它刚才断掉的手臂，又重新接了回来。
　　
　　她提起裙摆快速跟了过去。
　　
　　还未靠近，便听到淮英阴冷的声音：“离我远点。”
　　
　　余娇娇的步伐顿了一下，很快，她还是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了淮英的袖子：“不要嘛，我要跟淮英一起回家。”
　　
　　淮英尝试拉出自己的袖子，却发现被小女孩拽的死死的。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余娇娇面色红润，脸上荡漾着丝丝笑意。
　　
　　“淮英，你的脚痛不痛？”
　　
　　“踩泥巴有什么痛的。”淮英的心情很不好。
　　
　　余娇娇也发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淮英今晚应该是特地来救自己的，可他怎么态度突然变得冷淡，甚至连眼神都带有一丝防备。
　　
　　难道，她是洪水猛兽吗？不是的呀。
　　
　　余娇娇的另一只手也拽上了淮英的袖子，她抿嘴笑道：“谢谢淮英，又救了我。这可怎么办呢，淮英对我恩情太多了，我好像一辈子都还不清？”
　　
　　
42.042俯瞰众生。
　　余娇娇的声音又甜又软，随着夜风，轻轻萦绕在他耳畔。
　　
　　“知道就好。”他说着，并且移开视线。
　　
　　铁索桥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走着。余娇娇需要步伐迈得大一些，才能跟上他。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几名巡逻弟子，其中有一人面色严肃的说：“最近不太平，早点回宗门。”
　　
　　余娇娇笑了笑：“好的，这就回去。”
　　
　　万兽宗很冷清，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树影摇曳，余娇娇这才缓缓松开手。
　　
　　淮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淮英房间的门：“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交代，我就先去睡了？”
　　
　　没有回应。
　　
　　淮英脾气不好，偶尔生气的时候就不大理人，余娇娇已经习惯了。她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着祝无邪“惨死”的样子，明天应该会传来他失踪的消息？就看那掉落悬崖的尸体什么时候被找到。
　　
　　淮英躺在床上，漆黑的眸盯着床幔，神色僵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那个捡来的小东西看得太重要了……
　　
　　若今日真的看到了她的尸体，他又该如何？
　　
　　可是想一想，人的生命本来就很脆弱。她就好像那路边开着的一朵小花，也许有一天不小心被人一脚就踩断了。
　　
　　缓缓地闭了闭眼，压抑住心底那股烦躁的情绪，淮英发现，他真的很不喜欢今夜的自己。
　　
　　……
　　
　　翌日。
　　
　　余娇娇一大早就起来了，万兽宗的三位师兄都要去后山修行，临走前，豆小丁把照顾石兽的东西都交给了她。
　　
　　“以后就都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余娇娇说道。
　　
　　小少年正在厨房煮面，余娇娇过去帮忙，两个人很快把早饭端到了桌上。
　　
　　大清早的，小狐狸们都还在睡觉，偌大的湖泊只能看到两三只大白鹅，它们缓缓游着，在湖面上划出一道波痕。
　　
　　余娇娇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她敲了敲淮英的房门，“我进来了哦。”
　　
　　推门，淮英已经起了。
　　
　　他正坐在床边，正在咀嚼一片枯叶。
　　
　　余娇娇将洗脸盆放到一旁，打湿了毛巾，递给了他。
　　
　　淮英吃完了一片叶子，接过毛巾，“今天要去内阁了吗？”
　　
　　刚起床，声音还带有一丝暗哑。听着令人心神恍惚。余娇娇站在一旁，她微微颔首：“嗯，给石兽送完吃的之后，我就要去内阁报道了。”
　　
　　“你呢？”她忍不住问道。
　　
　　“处理一些事情。”淮英站了起来，瞬间比余娇娇高了许多。她向后退了一步，跟在淮英身后，两人一起出了房门。
　　
　　好像从孤雁城离开以后，就习惯了与淮英形影不离。
　　
　　许多个早晨，都像今日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淮英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没有多热情，也没有多冷漠，就是她说话的时候他会搭理，这样就足够了。
　　
　　余娇娇将一双快起递给了淮英，她坐到他身旁，低头吃面。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进内阁，昨天是徐凤亲自出的考题，宇文师兄说我通过了他的测试。”
　　
　　小少年微微抬头，他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我听说内阁里都是剑宗最出色的弟子，人员稀少。娇娇你能进去，是不是代表以后可以在剑宗立足了？”
　　
　　那个什么内阁，只要进去身份就会大有改变，可比“万兽宗弟子”这个名号强百倍！
　　
　　“大概吧……”余娇娇专注的嗦面，心里很是欢喜。
　　
　　但很快，又不禁疑惑。
　　
　　她记得原著里内阁收得最后一名弟子，就是秋星夜啊。昨天她还特地打听了一下，秋星夜比她早两天加入。
　　
　　秋星夜排行十六，她是十七。
　　
　　原著中根本不存在的十七弟子。
　　
　　从今日起，余娇娇就是内阁弟子，并且身后又有万兽宗的庇护。这在剑宗就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就算是出了剑宗，报上内阁弟子的名号，别人也得对她恭恭敬敬。
　　
　　她吃了一半的面，抬头看淮英，发现他垂着眼眸，用筷子夹起几根面送往嘴里。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心神荡漾。
　　
　　清晨的阳光打在了他身上，安静吃面的他，好看的要命。
　　
　　她觉得她可以看一辈子。
　　
　　“娇娇？”赤松说了几句话发现小女孩没有听到，他便喊了一声，顺便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余娇娇这才回过神：“啊？怎么了？”
　　
　　“你为什么老盯着公子看？”赤松调侃道。
　　
　　余娇娇：“……”
　　
　　她面色微红，连忙低头扒面：“没有，没有啊，我就是觉得淮英碗里的面格外好吃。”
　　
　　呜呜呜，不就是稍微“花痴”了一下，这只破松鼠，还要特地提出来。
　　
　　“没吃饱？”淮英误会了她的意思。
　　
　　余娇娇只能点头。
　　
　　淮英将自己的碗挪了过去，余娇娇愣了下，她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往自己碗里扒拉了一些面条，便默默地撑着肚皮把这些全都吃光。
　　
　　淮英不吃面了，他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额头，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小女孩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的太着急，她的脸上出了一些薄汗。
　　
　　余娇娇用袖子擦了擦，她双手捧碗喝了一口汤，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真好啊，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是面好，还是跟淮英一起吃早餐好？
　　
　　这一点余娇娇还没有细想。
　　
　　只是这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淮英微微垂眸。
　　
　　她说话一直如此，他大概早就听得耳朵出茧。
　　
　　吃完之后余娇娇整理了一下东西，便匆匆离开了。赤松收拾碗筷的时候，喃喃道：“她要是去了内阁，那大家以后在一起的时间不久更少了吗？”
　　
　　“咦？公子，你要去哪？”赤松发现淮英也朝宗门外走去。
　　
　　他没回头：“杀人。”
　　
　　/
　　
　　余娇娇驾着马车，来到了铁索桥前。石兽坐在那里，它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了吗？”
　　
　　她将食物从马车上搬下来，提到了石兽的面前。
　　
　　见到她后，石兽的视线总算有了波动。
　　
　　它紧紧地盯着小女孩的一举一动。她先是提了一桶食物过来，接着是一桶清水。
　　
　　当然，这次余娇娇也给它准备了丹药。这是小丹炉自己练出来的清骨丹，虽然比不上纯阳丹，但对于妖兽而言，也很不错了。
　　
　　毕竟这些丹药拿到市场上去卖，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她这次也带了许多药膏，石兽吃饭的时候，她便绕到了背后，将这些药膏细致的涂到了伤口上。
　　
　　想到昨天晚上石兽那样护着自己，如果是它的话，也等不到淮英过来。
　　
　　石兽没有反应。
　　
　　余娇娇开始清理它的身体，这石兽每天守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它心里是否寂寞。可也因为有它的缘故，乾坤宗是一个无法硬闯的圣地。
　　
　　“对啦，都见了这么多次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余娇娇擦累了，便坐在它的肩头休息。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余娇娇，是万兽宗的弟子，之前负责照顾你的小豆丁是我师兄，以后呢就由我来接过他手中的活，我们大概每天都会见面了。”
　　
　　也不知道石兽能不能听懂，她拍了怕它的身体，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呀？”
　　
　　她本以为，石兽也不会搭理自己。
　　
　　没想到他的身体却缓缓动了。
　　
　　石兽不说话，就是用粗壮的手指在地上缓缓勾勒出两个字——
　　
　　“牧夕？”余娇娇念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三米多高、看着很雄伟的石兽，竟然有着这么……温柔的名字。
　　
　　“真好听。”她由衷的夸赞道。
　　
　　风一吹，地上的字迹便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错觉。
　　
　　“他们说，你是被小师叔收服的，已经守了乾坤宗两千年。”余娇娇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那你为什么会一直在这里呢，牧夕？”
　　
　　石兽不说话。
　　
　　大多数时间都是余娇娇自言自语，她说完后，咧嘴笑了。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石兽有自己的秘密，淮英有自己的秘密，而她——也有自己的秘密。
　　
　　有时候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没有根，亦没有家。所有人即使站在她面前，都觉得离她很遥远。
　　
　　只是这乾坤宗的景色实在太好了，这一切都变得真实了一些。
　　
　　余娇娇从它的肩头飞下，将木桶搬回到马车上，便与它做了告别。
　　
　　她不知道的是，在另外一边，垂死的盛御眼眸黯淡，就在刚刚——他的背后灵也已经魂飞魄散。
　　
　　淮英站在他面前，藏青色的袍子微微向后飞扬，他倨傲的抬起下巴，冷冷笑道：“冰钥，我拿到了。”
　　
　　“？！”盛御的眼神总算有了波动，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面前的男子脸上写满了嘲讽。
　　
　　他的笑容让盛御觉得，自己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咳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盛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一字一句道：“主人不会放过你……”
　　
　　“都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自己主人，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狗啊。”淮英的嗓音带有低沉的笑声，只是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
　　
　　“让他来找我。”
　　
　　淮英一只脚踩到了他胸前插着匕首的地方，这匕首几乎全部没入体内，盛御的双瞳蓦地放大。
　　
　　“就凭你，你根本不配让主人……亲自动手……”
　　
　　对盛御而言，自己所效忠之人是无人能及的。
　　
　　像淮英这种地上的蝼蚁，根本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但现在看着淮英眼里淡淡的嘲讽，盛御忽然觉得，跟面前的这名男子相比，他们才是蝼蚁。
　　
　　唯有他，屹立于山巅之上，俯瞰众生。
　　
　　
43.043我抓到你了哦。
　　“清明宗的盛御，死于今日清晨。以及耀光宗的祝无邪，仙鹤在悬崖下发现了他的尸首。近日的剑宗，很不太平。”
　　
　　乾坤宗是剑宗之首，宗主坐在大殿之上，眉心微蹙。
　　
　　听着这些报道，行凶者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要知道，剑宗戒备森严，而且有探查真力的结界在。没有出现异常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行凶者亦是剑宗内部之人，修习的是剑宗功法。
　　
　　“宗主，我们要不要全面搜捕？”
　　
　　“搜！让各大宗门，筛选可疑弟子，一个都不许放过。”
　　
　　如今的剑宗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年轻弟子退下后，宗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当年师弟拒绝了师父的请求，自己没的办法才当了这剑宗的宗主。眼看剑宗的势力日渐衰退，他却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扩招了不少弟子，真正有天赋之人少之又少。
　　
　　不过，“望月”还在，剑宗就还有起来的机会。
　　
　　另外一边。
　　
　　余娇娇屏住呼吸，再次进入了拱门里的世界。山清水秀，另有天地。
　　
　　这次，她一进来便看到湖泊旁，有两个人在下棋。正是耀光宗的宇文封，以及那个给自己出考题的……徐凤。
　　
　　“宇文师兄。”余娇娇按照惯例行礼。
　　
　　却在面对徐凤的时候，犹豫了起来。
　　
　　宇文封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喊大师兄？”
　　
　　入了内阁，才有资格喊徐凤师兄。这份尊荣在剑宗不是谁都能有的。
　　
　　余娇娇恭敬的行礼：“大师兄。”
　　
　　徐凤一袭白衫，坐于湖泊旁边，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凉，连拂过面颊的风都带有一丝淡淡的青草香。
　　
　　之前考核的时候专心炼丹，没有细看。如今仔细看去，徐凤的模样淡的出奇，眉里眼里，都仿佛藏了一团雾。薄唇没什么颜色，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病态。相反的，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好似那画卷里的仙人，就该是这种模样。
　　
　　“会下棋吗？”徐凤问道。
　　
　　余娇娇点头，又摇头：“不会。”
　　
　　她点头，是因为自己会下五子棋。但很明显，棋盘里黑白子的摆设，与五子棋毫无关系，甚至也不大像围棋。
　　
　　宇文封笑了笑：“还是让我来吧，她资质浅，陪你下棋不得昏死过去。”
　　
　　“过来看着。”徐凤说道。
　　
　　余娇娇慢慢地靠了过去，她站在棋盘的一旁，看着徐凤落下一颗黑子，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思绪都变得混乱起来。
　　
　　视线里出现了一团扭曲的黑雾，好像快要晕了过去。
　　
　　“小师妹，小师妹？”
　　
　　宇文封的声音传来，余娇娇感觉到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肩头，一股冰凉的力量传来，她的视线才慢慢变得清晰。
　　
　　远处的瀑布在阳光下肆意飞奔，近处的棋盘上布满了黑白子，她茫然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宇文师兄，我……”
　　
　　“你站得太近了，受到了棋盘的波动，就目前而言你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宇文封伸手指向一米之外的地方：“至少，要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宇文封，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一只红色的仙鹤飞到了石桌上，它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青年男子：“今天不是要给新入宗门的弟子做集训吗？”
　　
　　余娇娇看到它后呆了一下，因为仙鹤都是白色的，只有它如此与众不同。那身上的羽毛都仿佛烤了火。
　　
　　红仙鹤也发现了她，愣了一下，问道：“这就是新来的小十七？”
　　
　　“我是。”余娇娇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它，但听它说话的口吻，连宇文封都是直呼其名，想必在内阁的地位不低？她连忙抬起双手行礼：“仙……鹤大人。”
　　
　　“客气了。”红仙鹤微微抬起下巴，它说道：“我是徐凤的妖仆，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宇文封站了起来：“多谢小赫提醒。徐凤师兄，我要去给孩子们上课了。”
　　
　　“去吧。”徐凤看着面前未下完的棋，神色微暗。
　　
　　因为刚才受到了棋盘的吞噬，余娇娇特地拉开了距离。红仙鹤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怎么才只有真体一阶？”
　　
　　内阁从未收过阶级这么低的弟子。
　　
　　它又说道：“难道是幽珂那家伙睡过头了？”
　　
　　幽珂。余娇娇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内阁的三师兄，平日里专门负责新弟子的事情。
　　
　　徐凤看向红仙鹤：“我收的。”
　　
　　“……”仙鹤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何不满？”
　　
　　“挺好的，这小丫头看着很机灵，相信学起东西来也一定很快。”红仙鹤立刻改口。
　　
　　不知道为什么，听这主仆二人说话感觉很有意思，余娇娇忍不住笑了一下。
　　
　　关于徐凤的描写，原著中不多不少，内阁弟子都是传奇存在，因为秋星夜的加入而或多或少提到了他的师兄师姐们。
　　
　　唯一要让她觉得意外的是，徐凤的性格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冷清。
　　
　　“带她熟悉一下环境。”徐凤执起一枚黑子，视线又回到了棋盘之上。
　　
　　“好的，大人。”
　　
　　红仙鹤落到了余娇娇的面前，它收敛了翅膀：“坐上来吧，丫头。”
　　
　　余娇娇有些不敢，因为它周身都像有火焰燃烧一般。红仙鹤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翅膀一张，将她圈了过来。
　　
　　“烧不到你！”
　　
　　余脚架趴到了它的背上，确实没有感觉到被火烧的痛楚。相反的，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感觉。
　　
　　她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稳稳地坐在仙鹤的背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哎！
　　
　　忽然，仙鹤就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但是它的速度很稳，余娇娇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低头看去，这宛若仙境一般的世界尽收眼底。
　　
　　红仙鹤嗓子尖尖的，它介绍道：“这内阁虽在乾坤宗内，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构造它的人便是我们剑宗上一任的宗主。”
　　
　　“目前内阁一共收了十七名弟子。按照宗主的意思，百年之内不考虑再收人了。”
　　
　　这一点，是余娇娇最不解的。
　　
　　原著里内阁共有十六名弟子，秋星夜才是最后一个。之所以只收十六名，与剑宗的一个阵法有关。
　　
　　这阵法，只需要十六人。
　　
　　红仙鹤漫不经心的回道：“天澜星阵确实只需要十六人，不过最近有了一种说法，之所以之前的天澜星阵无法凝聚，是因为少了一个。”
　　
　　“这样啊。”余娇娇点点头。
　　
　　“我却觉得，要收也至少得神闲巅峰吧，你这种真体一阶的能有什么作用？难道主人他开窍了？”
　　
　　“开窍？”
　　
　　“就是你们人类之间的情情爱爱啊。”
　　
　　“……”
　　
　　余娇娇愣了一下，她连忙说道：“别乱说啊，我们之前从未见过。”
　　
　　“你慌什么？”红仙鹤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家主人才看不上。他要是真选修侣，至少也得是姜蕊那样的。”
　　
　　提到姜蕊，余娇娇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这可是原著中戏份最多的女角色了？她在内阁排行第二，秋星夜经常喊她二师姐。
　　
　　姜蕊是晋国王族的公主，名副其实的皇族血脉，却痴迷于修行，放眼整个修真界她应该是实力最强的女修行者。
　　
　　她很高冷，但也很强，并且尤其护犊。余娇娇时常觉得可惜，如果这是一本大女主文，姜蕊一定是女主。
　　
　　“想什么呢？”红仙鹤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想着，要是见到了二师姐，我应该说什么？”
　　
　　红仙鹤笑了：“姜蕊忙着呢，没空见你这个小师妹。”
　　
　　忙？算了算时间，姜蕊这个时候好像下山办事去了，几年后才回来。
　　
　　“喏，这里是你修习的地方。”
　　
　　红仙鹤落在了一栋高大的建筑前，从外面看去，金碧辉煌，后方缭绕的山雾波澜壮阔。这个地方她知道，叫做“忘川阁”。是内阁弟子专门用来打坐的地方，平日里需要提升实力，须得打坐修习各种心法。
　　
　　“三师兄还在睡觉，等他醒了，会来传授你一些东西。”
　　
　　红仙鹤低头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当然，他可能会睡很久。你先自己玩吧，我走了。”
　　
　　说完后，它扑闪着翅膀便离开了。
　　
　　余娇娇转过身，她开口道：“你别走啊，我要是饿了怎么办？”
　　
　　“你饿了，管我什么事？”听到这话，红仙鹤飞得更快了。这小丫头，难道是想把自己抓过去炖了吃？
　　
　　听说她跟主人一样，都是擅长炼丹的。
　　
　　不太妙……
　　
　　红仙鹤就这么抛下她走了，余娇娇站在大殿之外，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对内阁完全陌生，想走都不知道要怎么走。
　　
　　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入了正殿。
　　
　　推开门，严肃神圣的大殿里有人背对着门，坐在垫子上。他低垂着头，一看就是睡过去了的样子。
　　
　　这莫非就是内阁的三师兄，幽珂？
　　
　　她一只脚刚踏进去，就感觉到脖颈一阵发凉。视线下垂，看到一把悬空的匕首，就抵在自己的喉咙处。
　　
　　“哟，小师妹来了？”
　　
　　背对着她的少年微微抬头，因为睡得有些久，脑壳有点疼。他左右晃了晃头，声音沙哑：“昨天晚上，你去了铁索桥，对吗？”
　　
　　“祝无邪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啊？”他的视线缓缓向后看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带着三分肃杀之气。
　　
　　那一刻余娇娇忽然想起来，他是清明宗的人。
　　
　　清明宗，剑宗里专门负责维护秩序的宗门。他们有权利处置任何一位“有问题”的弟子。无论是剑宗里的，还是已经出逃的叛徒。
　　
　　
44.044有什么好怕的？
　　听到这话，余娇娇的呼吸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我昨晚的确去了铁索桥，因为石兽受伤了，我放心不下，便去给它送了一颗丹药。可是，这根无邪师兄有什么关系？”
　　
　　这样说着，她自己也信了。
　　
　　眼神愈发无辜：“我并没有见到他啊。”
　　
　　听到这话，少年的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师妹，胆子还是挺大的嘛。”
　　
　　匕首缓缓向下。
　　
　　没有了胁迫，余娇娇才总算敢正常呼吸。她捏着裙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抬起双手行礼道：“三师兄。”
　　
　　原著中，内阁的三弟子幽珂虽看着年少，但其实负责了很多内部事宜。而他首次出现的地方，便是在这“忘川阁”。这里是修炼的好地方，后面还有一座万书楼，听说里面汇集了天下书卷。
　　
　　“坐。”少年微微颔首。
　　
　　他把玩着银色匕首，眼梢低垂，这样看去一点儿也不像剑宗弟子，倒像一名刺客。
　　
　　这大殿里只点了一盏烛灯。
　　
　　余娇娇坐到了他旁边的垫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淮英在一起久了，心理素质提升了不少，以至于面对幽珂的时候并没有慌神。
　　
　　“以后太晚了，不要再出门。”幽珂说道。
　　
　　“三师兄放心，我晓得了。”
　　
　　目前的剑宗很不太平，一连两日都死了人，而且无论是祝无邪还是盛御，实力都不低。这就代表，杀他们的人要高于他们许多。
　　
　　幽珂自然没有怀疑余娇娇，她才真体一阶，怎么可能杀得了那两个人。
　　
　　少年忽然又转头笑了：“祝无邪刚死，负责查这件事的盛御也死了。小师妹，你说巧不巧？”
　　
　　“巧。”余娇娇郑重其事的点头：“我怀疑，这两个人都是同一个凶手害死的。但是我想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私仇吗？还是冲着剑宗来的？今早万兽宗的师兄们还说，剑宗可能混入细作了。”
　　
　　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义愤填膺，她继续道：“真是太可恶了！就应该把行凶之人抓起来，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人！”
　　
　　幽珂神情不变：“盛御是你的未婚夫？”
　　
　　“……”余娇娇微微张嘴，她连忙摇头：“已经退了婚约。”
　　
　　只是这生辰帖还没拿回来。
　　
　　眼下盛御死了，生辰帖要去孤雁城盛家拿才行。
　　
　　“哦……”幽珂的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的视线在余娇娇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练心法吧。”
　　
　　他是负责传授心法的，余娇娇目前只有真体一阶，要先把基本功打好，才能去学别的东西。
　　
　　听他这样说，余娇娇便开心了：“好的，三师兄。”
　　
　　修行，真气，心法，剑意，每一样都很重要。更何况余娇娇还有自己要学习的，炼丹。内个弟子每一个都能做她的老师。
　　
　　大约到了晚上，修行才结束。
　　
　　红仙鹤负责送她回去，飞到了万兽宗的门前，红仙鹤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小师妹，你就住这个地方呀？不如向我家主人申请一下，早日住到内阁来。”
　　
　　这万兽宗跟内阁相比，那简直就是像乞丐住的破草屋。
　　
　　“今天辛苦你了呀，小赫大人。”余娇娇笑眯眯的说道。
　　
　　听到“小赫大人”这四个字，红仙鹤很是受用，就连羽毛都张开了一些。它点点头：“行吧，明天别迟到。”
　　
　　红仙鹤刚走，就看到小少年站在万兽宗的石像旁，他煞白的小脸在黑夜中并不明显，看着余娇娇的神情异常复杂。
　　
　　“你回来了。”
　　
　　“怎么了？”余娇娇朝着宗内走去，赤松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只能轻叹一声。
　　
　　“去公子房间吧。”
　　
　　淮英？
　　
　　余娇娇不禁加快了步伐，很快，便来到了淮英的房门外。她轻声道：“淮英，我进来了？”
　　
　　说罢，便推开了门。
　　
　　一进去就发现这结界已经设下了。
　　
　　淮英倚着床栏，一把长剑随意的挂在架子上，他此刻正在给自己的手掌缠绕着一些绷带。听到动静后，眼睛也没抬：“明天，剑宗会死很多人。”
　　
　　时间到了吗？
　　
　　余娇娇有些茫然，转眼间，来剑宗也有一段时日，好像原著里的淮英便是在秋星夜加入内阁后，大开杀戒。
　　
　　这之后……
　　
　　他便盗走了剑宗的修仙瓷“望月”，因而成了全剑宗通缉的叛徒！
　　
　　余娇娇点了点头，她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听到这话，淮英便是微微抬起眼睑，眼神毫无波澜：“你想做什么？”
　　
　　“我好像帮不到淮英什么。”余娇娇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要不，我先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好？”
　　
　　——我们的行李。
　　
　　这五个字，让淮英微微一怔。
　　
　　他看向小女孩，余娇娇面色真诚，眼底却闪过一丝踌躇。淮英心里刚泛起的涟漪逐渐平静，他视线不变：“成为了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前途无量。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
　　
　　淮英这话，让余娇娇颇为不解，她微微歪头，微张的嘴唇露出了两颗白牙。
　　
　　明天在剑宗真的会搅起一番血雨腥风，她不跟淮英一起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就算能证明淮英与她无关，七日死之毒怎么办？
　　
　　“淮英，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怯生生的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嗯，不要了。”淮英声音冷漠。
　　
　　余娇娇怔住。
　　
　　她问这话，本是为了装可怜，可是得到了如此肯定的答案，她的心里竟然会觉得酸涩。
　　
　　不对不对，自己在乎的是月华之毒。
　　
　　余娇娇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淮英的面前。他靠着床栏，与她差不多高。
　　
　　两人四目相对。
　　
　　她哽咽道：“那我会死掉的。”
　　
　　我会死掉的。是啊，她那么脆弱，总有一天会死掉的。就像在铁索桥那时一样，他晚来半步她变已经命丧黄泉。淮英看着她，眸色冷淡，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死了正好，重新投胎。”
　　
　　“……”
　　
　　这，这是要离别了吗？可气氛怎么不太对？余娇娇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这几秒钟的打岔，让她眼里逐渐浮现的水雾也一并消失了。她晶亮的眸子有些恍惚，忍不住低头思允了片刻，她问道：“淮英真的要走？”
　　
　　“嗯。”
　　
　　“不能带我一起吗？”
　　
　　“麻烦。”他懒散的移开了视线，脸上又露出了惯有的颓色。
　　
　　也是，像淮英这么怕麻烦的人，从孤雁城到犁山，又来到乾坤宗，真按时间来算也已过去了五年。
　　
　　自己还能好好活着，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或者说，是他全部的仁慈。
　　
　　“七日死怎么办？”
　　
　　余娇娇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到处这个丹药是为了牵制她而用，如今淮英要走了，又不肯带她一起，那毒发的时候她不是死翘翘了？
　　
　　余娇娇并不知道，这七日死的毒，淮英已经偷偷给她解了。
　　
　　淮英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五年之内，不会毒发。”
　　
　　“那五年之后吗？”
　　
　　“你不是炼丹师吗？五年都练不出能压制月华之毒的丹药，这余家招牌不要也罢。”
　　
　　“…………”
　　
　　哈啊？淮英这是让她自生自灭了？
　　
　　余娇娇的脸色蓦地一白，她微微瘪嘴，露出了委屈的神色：“不要啊，我不行的啊，这月华之毒除了余孽没有其他人能解。淮英，你再考虑一下，带上我的话一定有用得着的时候，你看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淮英的脸色瞬间冷了到极点。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一直带着这个半道上捡来的小东西，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他的眉梢染上了一层冰霜，神情又带了几分倨傲。
　　
　　这样的淮英……
　　
　　余娇娇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他漆黑的眸子宛若寒潭，再盯下去真的要冻死人。
　　
　　哎，明明朝夕相处来着，还是不知道这大魔头心里都在想什么？
　　
　　早上还一起吃面，晚上就……
　　
　　“五年么……”她轻声呢喃。
　　
　　淮英的话表明了，至少五年之内她没有生命危险。至于五年之后的事情，五年之后再说吧。
　　
　　也许，她真的练出了丹药。就算她不行，不是还有耀光宗？一个专门教人炼丹的宗门，总能找到化解月华之毒的人。而且，还有徐凤呢。
　　
　　这样一想，自己的小命也不是保不住。稍微有了底气，可为什么心情还是很沉重？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她问道。
　　
　　小家伙，看来接受了他的提议。
　　
　　她没有再坚持，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淮英的眼里出现一抹戾气，这天亮的太慢，他现在就想杀人。
　　
　　“最好不见。”他声音冷彻。
　　
　　余娇娇心里有些委屈，却也没有再“哭哭啼啼”。那种小招式也就平时用一用，真到了关键时刻，她反而看着更稳重了一些。
　　
　　眼睛有些酸涩，她用手揉了揉，小声嘟囔：“世界那么大，总归还是能遇到。”
　　
　　“去睡觉。”淮英下起了逐客令。
　　
　　“哦……”
　　
　　余娇娇慢吞吞的向屋外走去，到了房门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穿藏青色长袍的淮英坐于床边，目色如月，有着清清的寒意。这一眼，就好像看到了第一次见他时，跪在地上的少年，神情阴鸷。
　　
　　他们离得很近，却又很远。她收回了视线，快步离去。
　　
　　余娇娇走之后，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淮英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他死死的盯着床尾，半晌不动。
　　
　　已经变成肥松鼠的赤松来到了门口，它小声道：“公子，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
　　
　　顿了顿，它问道：“我们真的要把娇娇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不过，她现在加入了内阁，好像也不会有其他人能欺负她了。带着她可能会让她陷入危险，可不带她又觉得寂寞……”赤松抓了抓毛茸茸的后脑勺，哎，好纠结啊。
　　
　　淮英没有理会。
　　
　　赤松虽然只是一只修行不足百年的小妖怪，但很多事情，它都心知肚明。
　　
　　“公子，你是不是怕了？”
　　
　　怕了？呵呵。
　　
　　“有什么好怕的？”淮英嗤笑。
　　
　　那当然是——害怕自己把她看得太重要啊。
　　
　　这句话，赤松没有说出来。
　　
　　因为淮英的神色很难看，它觉得自己如果戳破，恐怕会被扒了这一身的皮毛。所以还是不说了不说了，娇娇还小，以后总有机会。
　　
　　
45.045五年后。
　　乾坤宗的望月川，有一座神秘的宫殿。这里供奉着一道灵纹，据说可以解析上古身境的剑意。
　　
　　而这道灵纹，亦称之为“望月”。
　　
　　这夜，守门弟子察觉到殿内的动静，他拎着灯笼迅速飞进。只看到一抹青衣，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殿外由宗主亲自设下的禁令，竟然被轻松化解。
　　
　　弟子看向殿内，空荡荡的，完全没有那一道幽绿的灵纹之光！
　　
　　——坏了！
　　
　　他快步向外奔去，想要把这件事告诉门主，却发现望月川弟子们居住的地方，只剩下数十具尸体。
　　
　　“……”
　　
　　“找我吗？”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这名小弟子还未回头，便已经命丧黄泉。
　　
　　……
　　
　　“望月被偷了，是万兽宗的淮英！”
　　
　　“他杀了五十多名望月川的弟子，连夜出逃！现在下落不明！”
　　
　　“宗主，让清明宗出手吧！”
　　
　　这一夜，剑宗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灵纹被盗事件，而始作俑者竟然是他们今年新招募的弟子——淮英。
　　
　　真体九阶？
　　
　　如果他只有真体九阶，怎么可能杀光了望月川所有的弟子！
　　
　　剑宗最让他忌惮的是内阁，只要望月川无人去通风报信，他便能潇潇洒洒的离开钱坤宗。现下一夜过去，线索已断，想要找他难上加难。
　　
　　剑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所有的门主都聚集到了一起，最终将此事交给了清明宗。
　　
　　至于内阁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幽珂坐在棋盘旁，双袖合拢，淡淡道：“原来是他。”
　　
　　今日，他与徐凤一道下棋。
　　
　　耀光宗的宇文封替二人斟了一杯热茶。宇文封凝眉道：“上次公开授课，我见了他一次，只觉得他的态度十分随性，对炼丹并不感兴趣。说起来，祝无邪的确在那天对他冷嘲热讽了几句。我没想到，他竟然动了杀心。”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奔着灵纹而来。”幽珂是清明宗的弟子，负责所有弟子的身世排查：“他的身份从孤雁城起，就彻底断了。我倒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情，我们的小师妹与他一直走得很近，之前在犁山，他与盛御好像就因为小师妹而起过争执。”
　　
　　徐凤只是看着棋盘，并未开口。
　　
　　宇文封愣了一下：“幽珂师兄，你是在怀疑小师妹吗？”
　　
　　“这是我的职责。”
　　
　　这会儿，红仙鹤从外面飞了进来。它嚷嚷道：“这丫头真可怜，我今日奉主人之令去万兽宗见她，感觉她都快死了！”
　　
　　宇文珂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徐凤与幽珂也同时看了过去。
　　
　　红仙鹤飞到了棋盘前，它的背上趴着的余娇娇，面色惨白，嘴唇黑紫，一看便是中毒的迹象。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宇文封上前，替余娇娇把脉。
　　
　　片刻后，他沉声：“是至纯的荼毒。如果不及时治疗，小师妹只怕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荼毒，世间三大烈毒之一。
　　
　　在分出的等级里，至纯的荼毒治愈的机会几乎为零——这是对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以及修炼者而言。
　　
　　唯有在三大宗的核心宗门里，才有可能练出对应的灵丹妙药。
　　
　　幽珂手里拿着的白子掉在了棋盘上。
　　
　　他快步过去，看着小女孩的脸色堪比白纸，甚至已经有部分皮肤开始溃烂。少年立即转身：“大师兄，你快来看看。”
　　
　　这情况不能再拖，否则性命不保！
　　
　　徐凤起身：“去炼丹房。”
　　
　　红仙鹤应了一声，连忙带着余娇娇朝后方的房间里飞去。
　　
　　宇文封感慨：“居然用荼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师妹发现了什么？”
　　
　　“这个要等她醒了才能知道。”
　　
　　幽珂冷哼一声：“这笔账，迟早要跟他算。”
　　
　　炼丹房里，徐凤站在炼丹炉前，将精心调配的药草炼化成汁，又凝结为丹。这过程，大概用了六个时辰。
　　
　　再次期间，用“碧落丸”暂时缓解她体内的荼毒，待解药练出后才喂她吃下。
　　
　　因为余娇娇是女儿身，便请来了耀光宗的一名女弟子专程照料她。她一直昏睡了七天七夜，才总算醒了过来。
　　
　　余娇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头脑晕眩，四肢发酸。躺在床上的时候，隐约可以听到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渐渐地有了一些力气，便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看到宇文封站在床畔。
　　
　　“小师妹，醒了？”宇文封关切的问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这七日，他每天都会为她配置良药，滋补她的身体。女弟子也一直未曾懈怠，她的气色也就比普通人差了一些。
　　
　　只要能起床练练剑，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
　　
　　“宇文，师兄……”余娇娇嗓子干哑。
　　
　　女弟子很快端来一盏茶，宇文封接过，将她的小身板扶了起来，喂她喝下。
　　
　　余娇娇睫毛微颤，她的嘴唇贴着茶杯，小口小口的抿着。
　　
　　这身体的反应来的太快了，现在细想应该是中毒。可是，下毒的人是谁？万兽宗有谁会对她下毒呢？
　　
　　“七日之前，你从内阁回万兽宗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宇文封问道。
　　
　　“没什么啊。”余娇娇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就跟平时一样，回去之后吃了晚饭，便去房间睡觉了。”
　　
　　“淮英，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余娇娇面不改色。这样的询问，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要跟淮英撇清关系，才能更好的留在内阁。
　　
　　这时，早就来到房间门外的幽珂开口道：“审讯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比较好。”
　　
　　宇文封站起身，他说道：“三师兄，小师妹她身体还很虚弱，能不能……”
　　
　　“不能。”幽珂跨进房间。
　　
　　他来到了床畔，直视着靠着床栏的余娇娇：“小师妹，别怪师兄无情，我毕竟是清明宗的弟子。”
　　
　　“三师兄请问。”
　　
　　“那天夜里，你与淮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问淮英师兄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后来，我又像他请教了一些关于剑修方面的事情，淮英师兄也只讲解了一两句，好像心不在焉。我便不好再打扰，便告辞回了房间。之后就发现身体异常难受，却也无法开口喊人。”
　　
　　因为生病，整个人都看着很虚弱。余娇娇的眼里满是疑惑的神色：“三师兄，我到底怎么了？”
　　
　　“你中毒了。”幽珂回道：“至纯荼毒。”
　　
　　“怎么会呢？万兽宗每天都很平静，我也没有接触什么可疑的人士。怎么会中毒呢？”
　　
　　而且这是这种不要人命，也能扒人几层皮的烈性毒！
　　
　　“哪里平静了，望月灵纹被盗窃，剑宗一夜之间死了几十名弟子。而行凶之人便是你那淮英师兄。”
　　
　　“……”余娇娇整个人出现石化状态。
　　
　　好几秒后，她才蓦地抬高了声音：“淮英师兄！——杀人了？！”这最后三个字，尾音发颤。
　　
　　小女孩面色惨白，看上去毫无不知情。她握紧了床单，呢喃着：“难道，我这毒也是淮英师兄下的？他想杀我吗……？”
　　
　　她的鼻头微微泛红，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宇文封忍不住安慰道：“小师妹莫怕，毒已经解了。后面再吃几天的良药，身体就能彻底好转。”
　　
　　说到这里，宇文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情。
　　
　　这毒是解了，但后遗症还未消除。小师妹好好的一张脸，竟然留下了疤痕。血红的结痂遍布了左半边脸，看着甚是可怖。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谁也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能用至纯的荼毒去残害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要不是剑宗有徐凤在，恐怕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幽珂撇撇嘴，小孩子真无趣，说了两句就想哭鼻子。
　　
　　门外走来了一道身影。
　　
　　“愣着做什么，今日的习题做完了吗？”一道清冷的女声。
　　
　　幽珂立即直起身子，脸上难得露出了慌张的神色：“二、二师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在欺负新人？”
　　
　　“我哪有……”幽珂小声嘟囔，他用手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在跟小师妹开玩笑而已。”
　　
　　剑宗的宗门错综复杂，许多弟子之间的关系也十分不简单。但，剑宗并没有连罪一说。无论淮英做过什么，万兽宗的弟子都不会受到惩戒。同理，一起从犁山来的弟子也不会受到惩罚。
　　
　　二师姐，二师姐……
　　
　　余娇娇用手揉了揉眼睛，她茫然的抬头，便看到一女子缓步走进房间。她看着就像是高山雪莲，冷冷清清。
　　
　　女子进屋后，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秀眉微蹙。
　　
　　宇文封连忙行礼：“见过二师姐。”
　　
　　在内阁，姜蕊的身份不差于徐凤，她虽是排行第二，却与徐凤有着同样的管辖权。甚至在某方面，还要强于只专注于炼丹的徐凤。
　　
　　这便是剑宗这一代弟子中的最强剑意，原著中实力最强的女角色——余娇娇的眸光微微发亮。
　　
　　“不要留疤。”姜蕊说道。
　　
　　“放心，会治好的。”
　　
　　留疤？余娇娇微微歪头，一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脸受伤了。还未问出口，便听到了二师姐的话——
　　
　　“从今日起，搬到内阁来住。万兽宗那边，每个月回去报道一次即可。”
　　
　　姜蕊发话了，便是代表她正是加入万兽宗，成了众人的十七师妹。
　　
　　余娇娇坐直了身体，抬手对着年轻的女子作揖：“多谢二师姐。”
　　
　　她微微弯腰，这个动作做起来不太方便，但礼不可少。
　　
　　姜蕊“嗯”了一声，“好好休养。”
　　
　　很快，整个剑宗都传遍了——万兽宗有一小弟子，人是徐凤亲自招去的，又是姜蕊亲自认同的。
　　
　　她便是内阁排行十七的弟子，余娇儿。
　　
　　……
　　
　　……
　　
　　五年后。
　　
　　余娇娇坐在铜镜前，将自己亲自炼制的药膏涂在了左脸的皮肤上，之前因为至纯荼毒而留下的疤痕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铜镜中的少女看着有十七、八岁，清亮的眸子带着浅浅的笑意，巴掌大的小脸儿肌肤吹弹可破，那一点点的伤痕瑕不掩瑜。细细画好了眉毛后，她将一旁的白色面纱戴在了脸上。虽然疤痕早就消失了，但余娇娇也已经习惯戴面纱。
　　
　　小丹炉见她画了那么久，忍不住嘀咕道：“你又不摘面纱，弄那么仔细做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余娇娇抿唇笑道：“我化妆是因为我自己看了开心，不是为了给其他人看。”
　　
　　她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好到小丹炉都受到了影响，它自己在桌子上，吭哧吭哧的练着丹药。
　　
　　见少女难掩开心之色，它猜测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淮英的消息？”
　　
　　余娇娇将它收了起来，她也没有辩解：“这要看，九师兄带回来的消息是否准确了。走，我们去听听。”
　　
　　
46.046“公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乾坤宗位于南山，是整个嘉国最大的宗门。以乾坤为首的剑宗，遍布天下，而内阁又是乾坤宗内最神秘的地方。
　　
　　除了内阁弟子，也只有少量的其他宗门弟子可以进入。
　　
　　比方说，耀光宗目前的大弟子宇文封，就是内阁的常客。今日，内阁九弟子从儋州回来，说是有了淮英的消息。
　　
　　“清明宗的人寻了他五年，后来发现，他与一个这两年才兴起的组织有着密切的联系。经过一系列的排查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个组织的首领就是他。”
　　
　　余娇娇刚来到忘川阁外，便听到了九师兄的声音。
　　
　　她眉眼带笑，走上大殿：“九师兄，宇文师兄。”
　　
　　“小师妹。”
　　
　　青无崖看到她后，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分。他这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乾坤山还未换衣裳，这一身的书生装，更显得儒雅温和。
　　
　　“你刚才说的组织，是什么组织？”余娇娇好奇的问道。
　　
　　“阳春画舫。”青年解释道：“这是儋州两年前才出现的组织，据说创建者是个富家的纨绔子弟，每日只懂得饮酒作乐。不过最近在燕国出现的一些事情，我怀疑，与这画舫有关。”
　　
　　“怎么说？”宇文封也忍不住问道。
　　
　　“相继出现了一些朝臣被暗杀的情况，我与幽珂查了许久，最终在画舫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听到这里，余娇娇的神情不变。
　　
　　她记得，这燕国的阳春画舫，确实是淮英创立的。不过这画舫的主人并不是淮英本人。
　　
　　按照时间推算，距离燕国分裂应该……不远了。
　　
　　五年来，余娇娇每日都在认真修炼，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也曾留心过与阳春画舫有关的讯息，今日总算等到了。
　　
　　想到体内的“月华丹”万一毒发了怎么办？淮英说，五年内都不会有事，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
　　
　　她未能炼制出解药，更没有同旁人提起。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找到淮英。否则月华之毒一旦发作，她再高的修行都很难活命。
　　
　　“确认了吗？”宇文封问道。
　　
　　“未曾见到本人。”顿了顿，青无崖看向余娇娇：“这次事情，宗主的意思是派几名弟子混进去查探。我与幽珂都被打了回来，目前内阁唯一能去的，大概只有小师妹。”
　　
　　“我？”余娇娇心中暗喜，她正愁没有借口下山！
　　
　　但是，表面上还是做出了“迷茫”的神色，“宗主真的这样说了吗？”
　　
　　“嗯，因为小师妹从未下过山，而且实力还未进入神闲，不会引起太多人的瞩目。当然，还会有其他宗门的弟子陪你一起。”
　　
　　对于这个提议，宇文封自然赞同：“也好，小师妹是该去历练一番。顺便，还能回家看一看。”
　　
　　回家。
　　
　　余娇娇的脑海里浮现出江氏的面庞，一晃五年过去了，时常跟娘亲写信，却也一直没有机会回去。
　　
　　之前因为脸上的伤，闭关了许久。现在也是时候回去看看。
　　
　　“如果这是宗主的意思，那我愿意去。就是不知道，与我同行的都有谁？”
　　
　　“徐白，李安。还有两名来自犁山的弟子，花未央，牧琉璃。”
　　
　　除了花未央，都是熟人……
　　
　　牧琉璃，这个名字许久未听到了。
　　
　　五年过去了，余娇娇从真体一阶到了真体九阶，对内阁来说远远不够，但是在乾坤宗来看已是不错。
　　
　　而牧琉璃，至今都在犁山。
　　
　　“五个人会不会太多了？”余娇娇问道。
　　
　　青无崖笑了一下：“去画舫的只有你们三名女弟子，徐白和李安会暗中保护你们。不过明面上，不会与你们出现在同一处。”
　　
　　“这样也好，那我去准备一下，也好早些启程。”
　　
　　“去吧。”
　　
　　如今天下三国鼎立，实力最强的嘉国，以及紧跟其后的燕国与炽国。它们的背后，都有修行大宗全力相助。
　　
　　嘉国的背后是剑宗，燕国的背后是道宗，炽国的背后是武宗。
　　
　　燕国儋州，距离嘉国很远，它在燕国地理位置的中心，如今国内出现了两股势力，其中一个便是阳春画舫。
　　
　　也许这个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组织，最后竟然将燕国一分为二。
　　
　　其中的北燕国在两年之后，便改名为“北国”，从此与其他三大国遥遥相对。
　　
　　而北国背后的宗门，便是玄宗。
　　
　　南燕国元气大伤，尽管有道宗支持，也退出了与嘉国竞争的舞台。成为了四国之中实力相对较弱的那一个。
　　
　　除了四大国之外，还有位于荒蛮之地的“羌族”，因为环境恶劣，人员稀少，再加上有天然的九道境河为分割，那里一直保持着闭关锁国的状态，从不与外界交流。
　　
　　此次剑宗的任务，一来是为了找回剑宗灵纹，捉拿叛徒淮英，二来是为了探查燕国内部情况，他们到底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要出行任务了，余娇娇与内阁的几位师兄做了告别，便坐上了耀光宗外的马车。
　　
　　徐白和李安在另一个马车上。
　　
　　隔着车窗，李安冲她挥了挥手。当初大家可是一起从犁山来的乾坤宗，就是没想到淮英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这五年，余娇娇与他们也很少走动，便微微颔首。她带着面纱，眼眸清凉如水。
　　
　　看不见她的样貌，又听闻外界对她的传说——
　　
　　也不知道是谁提起的，说是这内阁的十七弟子已是毁容，其丑无比。
　　
　　可是看着她这双澄澈的眸子，李安便只觉得可惜。
　　
　　放下车帘，他低声问道：“你说小师妹她不会真的毁容了吧？”
　　
　　徐白如今已踏入忘阳境界，面貌与之前没有太大变化，岁月已经不能在修行者的脸上留下痕迹。
　　
　　“不管有没有毁容，你都不要盯着她的脸看。”
　　
　　“我没有啊，她带着面纱什么都看不到。而且要去画舫，别人让她摘下面纱怎么办？”
　　
　　“小师妹应该不在乎这些。”
　　
　　李安坐直了身子，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你看巧不巧，小师妹第一次下山做任务，便是与淮英有关。都说之前的毒是他下的，他怎么能忍心呢？明明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好些年，他心里就一点不念旧情吗？”
　　
　　“若不念旧情，小师妹也许已经死了吧？”
　　
　　“……说的也是。”
　　
　　马车缓缓走上铁索桥，余娇娇掀起车帘：“停一下。”
　　
　　驾车年轻弟子拉起缰绳，她从马车上下去，来到了石兽的身旁。
　　
　　“牧夕，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些都是给你的。”她将一个盒子递到了它手里。
　　
　　这里面，装了二十颗灵丹。
　　
　　如果让别人看到，不知道得多羡慕。
　　
　　石兽站在那里，它将木盒握住，湛蓝的眼眸一直看着面前的少女。这五年来，她偶尔会过来，不过都是晚上。
　　
　　也有听豆小丁说起她的事情，好像一直在研究丹药。
　　
　　余娇娇迫切的想要研制出解毒的灵丹，但却失败了无数次。从药引来看，至少排除了五千多种。
　　
　　余娇娇笑了笑，她便重新坐上马车，等到了山脚下，早已等候多时的花未央与牧琉璃按照规矩行礼。
　　
　　小弟子拉开车帘，让两位女弟子上车。
　　
　　花未央年龄与余娇娇相仿，个头较矮，看着很小一只。她见到蒙着面纱的余娇娇时，连忙道：“见过师姐。”
　　
　　少女低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她。传说中的内阁十七弟子，深受大家喜爱。可是却因为五年前的事情受了重伤，尤其是面部。见她今日戴了面纱，便更能肯定传闻的真实性。
　　
　　如今的牧琉璃也已二十岁，她薄唇微抿，跟着花未央一起行礼。
　　
　　只是这动作，很是敷衍。
　　
　　花未央的身体偷偷往后缩了缩，这琉璃师姐与那余娇儿可是有着很深的渊源，在家世上她比不过余娇儿，修行上就更不行了。
　　
　　偌大的剑宗，内阁一共也就只有十七名弟子，各个都声名显赫。
　　
　　而牧琉璃如今还在犁山，虽然也是犁山提得上名字的弟子，想要加入乾坤宗便异常艰难。
　　
　　这时，这两个人也互不搭理。花未央挤在中间略有尴尬，她只能掏出一块酥油饼，问道：“两位师姐，吃吗？”
　　
　　/
　　
　　马车进入燕国儋州，阳春画舫正在招募画师。此次前往的三名女弟子之中，花未央的确会作画。
　　
　　便由她来扮作画师，进行第一轮的比试。
　　
　　余娇娇和牧琉璃都暂时扮作她的婢女，两个人换上了青色的婢女装，为了配合余娇娇，牧琉璃也戴上了一块白色面纱。
　　
　　阳春画舫在儋州地位很高，凡是有技能的画师都想要加入，竞争分外激烈。
　　
　　最终，花未央顶着最后一个名额入选。
　　
　　今日一共招了十二名画师，他们分别带着自己的随从，来到了阳春画舫的分坊，坐在花船上安静等候。
　　
　　余娇娇默默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了许多水果点心，她拿起一个橘子，缓慢的剥开皮，又若无其事的撩起面纱一角，将橘子喂近了嘴里。
　　
　　画舫之时，原著中只提了一句——选拔的当日，死了六名画师。
　　
　　也就是说现场这些因为选入而喜悦的年轻女子，有六个人都死在了今日。想来，自己如今是婢女的身份，但无论如何也得保护花未央。
　　
　　忽然，船上的蜡烛被风吹灭，整个船舱陷入一片黑暗。
　　
　　窗帘翻飞，余娇娇看到一抹身影走了进来，他的背后是一轮明月。
　　
　　为他打伞的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妖仆。他咧嘴：“公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她捏着橘子的手，蓦地一颤。
　　
　　
47.047淮英与他们都不一样！
　　时隔四年，小少年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小脸煞白，两边眉头都有着青紫色的印痕，进入画舫之后，他收起了纸伞。
　　
　　画舫内，有丝竹雅音，古筝琵琶悠悠荡荡，环绕在整个船厢。
　　
　　大厅前方是一张座椅，男子走过的时候，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余娇娇低头，她颤抖着将橘子塞进嘴里。
　　
　　——是淮英的香气。
　　
　　她在乾坤山待了五年，专心研制丹药，修炼方面也有了不小的突破。
　　
　　虽然现在也只有真体九阶，但她炼丹的本事精进了不少，连徐凤都曾夸过她在这方面有极其出色的天赋。
　　
　　自从男人来之后，整个画舫的气氛都变得沉重起来。
　　
　　小少年站在他身侧，缓缓扫视着所有被选上的“画师”，有些是一个人，也有一些身旁会带着随从。
　　
　　赤松看到了一名妙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模样生得极美。她一双美目一直落在“公子”的身上，赤松在心里摇头，现在的细作啊都这么蠢了吗？
　　
　　“公子，我……”
　　
　　“嗯。”淡淡又懒懒的嗓音，他靠着椅背，视线飘到了后方的门帘上。
　　
　　小少年来到了那名妙龄少女的身旁，他嗅了嗅鼻子，问道：“这位小姐，可是道门派来的人啊？”
　　
　　少女愣了一下，她连忙否认：“自然不是！奴家是本地人，土生土长的！”
　　
　　“嗯嗯。”赤松点点头。
　　
　　“虽然我很想怜香惜玉，可这也是没办法。你们道宗三天两头的派人来滋扰，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呢？”
　　
　　小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这名少女便已经中招。她低头，看到插在腹部的匕首，漆黑的颜色，很快化为一堆血水。
　　
　　这名妖仆……不简单。
　　
　　少女倒在了地上。
　　
　　画舫里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沉重的气氛变得更压抑，也有一些死死的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阳春画舫，一个谜一样的组织。但是在普通老百姓眼里，也不过就是富贵了一些。
　　
　　可余娇娇知道，三大宗门都派出细作，却也一一被赤松揪了出来。
　　
　　这转眼间，便死去了六名画师。
　　
　　包括他们身边的仆从，也都跟着殒命。
　　
　　船厢里到处都是刺鼻的血腥气，那些尸体躺在地上，烛光也不曾亮起，众人只能看到正前方坐在椅子上的男子，黑暗中淡薄的眸。
　　
　　花未央脸色苍白，因为她看到那名妖仆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想叫，但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赤松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低声问道：“剑宗？”
　　
　　花未央拼命摇头。
　　
　　她努力地呼吸着，声音发颤：“不、不是……”
　　
　　只有这两个字的辩驳，未免太过单薄。可是她大脑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少年摸了摸下巴：“你是从乾坤宗来的？”
　　
　　花未央使劲儿摇头。
　　
　　哎，算了。赤松咧嘴一笑：“放心，不痛的哦。”
　　
　　“慢着。”一旁的牧琉璃突然开口。
　　
　　她站起身，摘掉了脸上的面纱。
　　
　　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男子，抬起双臂行礼道：“坊主，我们是剑宗的弟子，来自犁山。”
　　
　　这些细作里，她是第一个主动承认的。
　　
　　赤松乐了，他跳到了一旁看戏。
　　
　　牧琉璃继续说着：“我们早就对剑宗不满了，一直在寻找出路。如果坊主愿意的话，我们愿意为你效劳。”
　　
　　淮英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盯了许久之后，有些不耐的垂下眸子。
　　
　　见他的神色，赤松便明白了。
　　
　　公子是剑宗的叛徒，只要被抓回去，必定丧命。这剑宗弟子可都是敌人啊，除了……内阁的那位。
　　
　　今天是与燕小王爷会面的日子，公子难得的亲自前来。
　　
　　等除掉了这几个细作后，才能公开谈话。
　　
　　眼看妖仆少年逼近，牧琉璃向后退了两步，她突然瞥到了坐在椅子上还在剥桔子的余娇娇，心头一梗，蓦地拉住她的手腕。
　　
　　“你给我起来！”
　　
　　牧琉璃一声低呵，她将余娇娇拉到了自己的身前，颤声道：“坊主，她才是我们的领头之人！”
　　
　　这是——要推她出来挡刀？！
　　
　　没有见过世面的花未央已经吓得跪坐在地上，听到牧琉璃的话后，她僵硬的回过头，看着一身婢女装的余娇娇站在那里。
　　
　　花未央忽然就哭了，她实在是太害怕，不禁一只手拽住了余娇娇的衣摆：“师姐……”
　　
　　师姐是内阁弟子，肯定比她厉害得多。
　　
　　如今在整个船厢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余娇娇了。花未央嘤嘤啜泣，余娇娇的心跳得很快，她还没做好直接面对——淮英的准备！
　　
　　淮英看了一眼，靠近门帘的位置，是那个不起眼的婢女。
　　
　　她穿着青色的衣衫，脸上带着面纱，黑暗中，唯有那双眸子亮得出奇。少女似乎并没有很慌张，甚至敢与自己对视。
　　
　　淮英，是淮英啊。
　　
　　五年不见了，淮英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今日又穿着一袭墨蓝色的长袍，像是真正的画舫之主，人间富贵花。
　　
　　他坐着不动，好似并没有听到牧琉璃的话。
　　
　　耽搁的有些久了，淮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
　　
　　“杀。”
　　
　　一个冰冷的字。
　　
　　花未央差点吓晕过去，牧琉璃也是捏紧了衣裙，她怎么都没想到刚加入画舫的第一天，就被识破了身份！
　　
　　小少年笑了笑：“好的公子，我这就让她们闭嘴。”
　　
　　“等一下。”余娇娇总算开口了，少女的嗓音如珍珠落盘，干净清脆：“我有一样东西要献给坊主。”
　　
　　“什么东西？”妖仆好奇的问道。
　　
　　“我要到坊主的面前去，亲自献给他。”余娇娇有些心虚。
　　
　　她哪有东西要给淮英啊，这次来虽然是为了找淮英，但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他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花船上？
　　
　　赤松回头看淮英，只见他正在用帕子擦拭着手中的匕首，丝毫不理会少女说的话。
　　
　　小少年只能摊手：“你也看到了，我家公子不感兴趣。”
　　
　　这句话，几乎等于宣判她的死刑。
　　
　　见淮英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余娇娇又气又恼，她的声音也跟着抬高了几分：“淮英！你不是说过不杀我的吗！”
　　
　　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又有些强硬，甚至还有一些撒娇的味道。
　　
　　船厢里还活着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淮英？
　　
　　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大概也只有剑宗的人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淮英，擦拭匕首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
　　
　　剑宗能喊出他名字的人不少，但能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天上地下大概也只有一个。他抬眸，紧紧地盯着站在那里的青衫少女。
　　
　　刚才看她，倒没什么感觉。可现在望过去，她那双清泉一般的眼眸，清澈的看不到一丝尘埃。
　　
　　赤松率先叫了起来：“娇娇——？！”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脸上的面纱，整个人几乎凑了过去：“你真的是娇娇？！”
　　
　　小少年十三岁的模样，比余娇娇矮了许多。他需要站在凳子上，才能与她保持平行。余娇娇向后退了一步，她幽怨道：“小赤，你也要杀我吗？”
　　
　　“不不不不不！——”妖仆少年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
　　
　　对他来说，娇娇永远都是自家人啊，怎么可能要了她的性命？！当初离开的时候公子下毒，那也是为了让她能更好的留在剑宗。毕竟两个人形影不离，难免会受到别人的非议。可她半条命都丢了，若不是徐凤，她必死无疑。
　　
　　那谁还能说什么呢？
　　
　　“你、你长高了啊！”赤松感慨。
　　
　　余娇娇忍不住笑了一下：“五年了，我肯定长高了呀。”
　　
　　小少年比划着：“想当年，你只到我这里。然后是跟我一样高，现在——”
　　
　　时间过得可真快，感觉离开剑宗还是昨天的事情。赤松一直跟着淮英，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情。
　　
　　这阳春画舫，也是他们一手创立的。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记忆里那个小丫头如今比自己还高了。他嘟囔道：“不行，我也要长。”
　　
　　他是妖怪，可以随意变化模样。
　　
　　“带她下去。”淮英总算开口了。
　　
　　赤松咧嘴笑道：“来来来，娇娇，我带你去公子的房间。”
　　
　　“那她们——”余娇娇犹豫了一下，她轻声道：“暂时，不能杀。”
　　
　　三个人一起来的，最后只剩她一个，要怎么跟剑宗解释？
　　
　　淮英的神色难得的有了变化，自从他来到船厢，一直是懒懒淡淡，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他的眼里像是带有一丝笑意，可仔细看去，深邃的很，也冷漠的很。
　　
　　“绑起来。”
　　
　　赤松点头：“我明白。”
　　
　　余娇娇被带去了淮英的房间，而来自犁山的花未央与牧琉璃，都被绑住了手脚，扔到了另一个房间。
　　
　　她们走之后，剩下的女子脸上的绝望之色更浓了。
　　
　　除了燕小王爷与他的人，其余的细作，都去见了阎王爷。
　　
　　这花船就成了修罗之地，血腥弥漫。
　　
　　一直到很晚，淮英才站起身，在小王爷的恭送之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赤松也悄然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打算，却也没有直接离开。
　　
　　余娇娇早就看到了那一抹身影，她等啊等啊，并没等到她推门，便站起身走了过去。
　　
　　/
　　
　　“嘎吱——”
　　
　　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余娇娇看着站在门口的淮英，因为有烛光，可以看清他的容颜。细致的眉眼，与梦中一模一样。
　　
　　“你回来啦？”她开心的说着：“快进来吧，我给你泡茶。”
　　
　　淮英本是不想来，但听到她的声音却无法拒绝，便也只能走了进去。
　　
　　余娇娇关上门，这房间也只有他们二人。
　　
　　花船很大，房间的装饰富丽堂皇，淮英坐到了椅子上，看着余娇娇给自己泡了一壶新茶。
　　
　　他的视线一直在她的身上，从未离去。
　　
　　当年走的时候，她还小小的一只。转眼间，已经亭亭玉立，身上还有着少女的清香。
　　
　　他捡的小东西，长大了。
　　
　　余娇娇确信自己的泡茶技术渐长了一步，她将半个手掌大的小茶壶放到了淮英的面前。
　　
　　“淮英已经许久没有喝过我泡的茶了，可曾怀念？”
　　
　　淮英敛目：“不曾。”
　　
　　听到这两个字，余娇娇反而笑出了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情甚好，也许是今日便见到了淮英——也许，她这小命又能保住了。这月华丹之毒，淮英会继续帮她压制的吧？
　　
　　余娇娇来到了淮英的身侧，她蹲下身，坐到了地上。
　　
　　伸出双手敲打着他的腿，声音娇俏：“那我可是很想念淮英的啊，这次听清明宗的人说找到了你的踪迹，我就自动请缨，说什么也要过来。”
　　
　　淮英拿起小茶壶，他喝了一口，声音里带有一丝颓废：“时间算得可真准。”
　　
　　余娇娇脸色一红。
　　
　　哎呀，这五年她的确是很忙啊。炼丹之道，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要不是有红仙鹤提醒，她估计一埋头又是一个五年。
　　
　　可听到淮英这话她便确定了，淮英还是那个淮英。
　　
　　“我可比之前厉害多了，现在已经真体九阶了哦！”
　　
　　“五年才进阶到真体九阶，亏你说得出口。”
　　
　　“怎么了嘛，这五年没有淮英，我能到九阶就很了不起了……”余娇娇小声的为自己辩驳。
　　
　　这碍眼的面纱，挡住了少女的大半容颜。
　　
　　淮英说道：“摘了。”
　　
　　“啊？”
　　
　　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余娇娇领悟，她连忙低头，将白色面纱摘掉。少女安静的坐在地上，被面纱遮住的容颜总算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一双灵动的眸子愈发让人移不开视线。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还有一点疤。”
　　
　　“我看看。”
　　
　　淮英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将脸转向右侧，左边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几乎快要看不见。
　　
　　他当时用了至纯的荼毒，就算被救回，也会在脸上留下恐怖的疤痕。
　　
　　余娇娇抱怨道：“淮英怎么狠心对我下那么重的毒，我可是差点就死掉了呢。”
　　
　　“不狠，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余娇娇便惨了。
　　
　　少女脸上还有一丝肉，她腮帮微鼓，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原本是想装作生气的样子，但很快便破了功
　　
　　她一笑，五官更生动了。
　　
　　感觉到淮英冰凉的指尖抚摸着自己脸颊上的粉色疤痕，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别摸了，淮英——痒。”
　　
　　这五年，他并没有过多的想起在剑宗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去想她。
　　
　　也许是下意识的控制，余娇娇这个名字仿佛从他的脑海里抹去了。可今日一见，诸多回忆全都涌上心头。
　　
　　淮英的眸色不变，他的拇指轻轻地摸着她脸上的疤痕，“你刚才说，有东西要献给我。”
　　
　　咳咳——
　　
　　那个只是她的借口，哪有什么东西。
　　
　　余娇娇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眯眯的说道：“我呀我呀。我把自己带到淮英面前来了，你开不开心呀？”
　　
　　“呵。”一声轻笑。
　　
　　淮英松开了手，他又喝了一口热茶，道：“不怎么开心。”
　　
　　余娇娇又开始给淮英捶腿了：“这次剑宗是在调查你，徐白和李安也来了。他们还在城里打听消息呢。淮英，你打算怎么办啊。那两名女弟子——”
　　
　　“留不得。”淮英接道。
　　
　　很快，便看到少女微微咬唇：“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余娇娇和她们一道来的，偏她自己活了，那也不就很蹊跷了吗？现在剑宗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证明——画舫之主就是淮英。
　　
　　这燕国分裂还要一段时间，淮英应该会继续住在儋州。
　　
　　“我自有打算。”淮英移开了视线。
　　
　　余娇娇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又快了起来，她脸上堆满了笑意：“那个——还有月华丹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帮我压制一下了呢？”
　　
　　这才是重点啊！
　　
　　她大老远的从乾坤山跑到燕国，不就是为了压制毒素吗！
　　
　　想当年，那北素素也真是绝了，炼制出这种没有解药的毒丹。只能靠着炼丹之人一次又一次的压制。
　　
　　淮英冷漠的看着她：“不要。”
　　
　　“……啊？”
　　
　　“现在想我死的人很多，我的真力那么宝贵，不能随意浪费。”
　　
　　“这怎么能说是浪费呢？淮英把我治好了，也算是功德一件。”余娇娇无比认真的说道。
　　
　　淮英笑了：“功德？”
　　
　　他何时在乎过？
　　
　　余娇娇微微抿唇，她半撒娇的说道：“淮英，你帮帮吧，你最好了。你肯定不忍心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对不对？要不然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看我能长现在这么大，多不容易啊，你是不是也很有成就感？”
　　
　　“……”
　　
　　余娇娇的心态与之前没什么变化，都是为了活命各种讨好，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年十八岁了。
　　
　　有些话小孩子说，并不会令人遐想。
　　
　　而现在她身子骨软的不行，带有少女独特的香气，就这样紧贴着淮英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少女身前那软绵绵的触感。
　　
　　“淮英，好不好嘛——”
　　
　　她挺直了腰背，竟是上前揽住了他的腰。
　　
　　余娇娇不依不饶：“你把我留下来，一定有用的。清明宗还在抓你，我会告诉他们，坊主不是你。绝对不让他们来破坏你的大事。”
　　
　　她一股脑的靠了过来，淮英的身体蓦地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气笑了。一只手按着少女的脑袋，将她推开：“离我远点！”
　　
　　“你今年几岁了？还这样不知分寸！”
　　
　　“十八啊。”余娇娇满不在乎的回应：“淮英跟别人不一样嘛。”
　　
　　嘴上是这样说，却还是乖乖地后撤了两步。大魔头阴晴不定，可不能惹到他。
　　
　　却看到淮英的神色更阴沉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淮英也是男子啊，除了那个地方……
　　
　　她连忙笑了起来：“我从小就认识淮英了，心里与你亲近，自然是喜欢你的。可其他的人我才不会这样。我怎么说也是内阁的十七弟子，很骄傲的哦！”
　　
　　
48.048她们配吗？
　　“咳。”门口传来一道小少年的低咳，他敲了敲门，道：“公子，画舫那边传来了密信，与皇宫里的那位有关。”
　　
　　余娇娇微微抬头，她连忙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淮英先忙，我去厢房歇息了。”
　　
　　这应该跟燕国有关，今日燕小王爷也来了，看来燕国分裂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你留下。”淮英的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他把小茶壶放到了桌上，声音清淡：“进来吧。”
　　
　　赤松走了进来，看到余娇娇时忍不住挤了挤眉。
　　
　　他将加了封印的信递给淮英，退到一旁后，小心翼翼地说着：“上次，死的那个太尉，好像被清明宗的人发现了。”
　　
　　“发现又如何？”淮英不屑的勾唇：“他们还能找到证据不成。”
　　
　　“可那两位来自犁山的女弟子——”
　　
　　“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明白。”赤松连连点头。
　　
　　余娇娇倒是听得云里雾里。
　　
　　见赤松要走了，她忍不住开口：“还有房间吗？”
　　
　　小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没有了，娇娇你就在公子这里住下吧。”说完后，便迫不及待关上了房门。
　　
　　娇娇与公子分别了五年，难得相见，还是要多独处才好。
　　
　　见赤松一溜烟儿跑没了，余娇娇也只能笑了笑，她沿着桌子坐到了椅子上，伸手摸着桌布上的花纹。
　　
　　淮英正在看信。
　　
　　他睫毛微垂，黑眸深邃的的如同冬日冰湖，他不说话的时候，谁都不敢说话。
　　
　　余娇娇单手托腮，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他，一时竟也忘记了时间在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淮英总算将信纸塞回信封里。
　　
　　他抬眸便看到少女专注的目光，神色一顿。
　　
　　“看我做什么？”他语气不算好，也不算差。
　　
　　余娇娇笑了笑：“那当然是，你好看嘛。我就想啊，淮英为什么这么好看？真是让人羡慕呢。”
　　
　　她大概没有见过比淮英还要好看的人了。
　　
　　尤其是坐这么近，他身上的香气若有似无，若稍不留神便会心神荡漾。
　　
　　“在内阁，过得怎么样？”
　　
　　五年不见，也不曾打听过她的消息。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特地让赤松去问了，这内阁的小师妹的确活了下来。
　　
　　“挺好的啊，师兄们都对我很好。每日就是忙着炼丹，偶尔会去请教大师兄，他虽然冷冷清清，也还算尽责。淮英你不知道吧，大师兄他也有一只妖仆，是红仙鹤。之前见它化成人形，也是小少年的模样，只不过一头红发及地，看着很是有趣。”
　　
　　“不过师兄们也都很忙，平时能见面的机会不多。还有一些这五年都在外面，还没机会相见。”
　　
　　“守山的石兽，它也有名字的哦。不过它就是不喜欢说话。”
　　
　　“还有秋星夜——”
　　
　　提到这个名字，余娇娇顿了顿。刚进内阁与秋星夜有过联系，不过他深受宗主大人的喜爱，是由宗主大人亲自传授本领。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见面，也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转眼五年了。
　　
　　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淮英薄唇微抿，他低声道：“继续说。”
　　
　　——秋星夜，怎么了？
　　
　　“他很忙很忙，听说现在已经是忘阳巅峰了呢。明明都是同一时间加入的，我却连神闲都没上去。”余娇娇话是这样说，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她并没有去追求进阶啊，因为炼丹才是最重要的——炼丹解月华之毒才是最重要的。
　　
　　按照秋星夜的资质，五年忘阳巅峰也是情理之中。好像比余娇娇早两个月下山，去做其他的任务。
　　
　　“还不是你懒。”淮英一语道破。
　　
　　余娇娇的资质不算差，只是心思不在这上面，进阶的慢也是意料之中。
　　
　　她小声嘟囔：“哪有。”
　　
　　“那，淮英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
　　
　　“有没有觉得寂寞？”这话一出，余娇娇自己都愣住了。
　　
　　她……怎么会这么问？
　　
　　就这样不由自主的问了出来，也没有思前想后，却无法忽视这的确是心底里非常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淮英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的脸逐渐与小时候重叠在一起。以前也曾想过，她长大之后的样子，灵动的眉眼，娇俏的鼻子，唇瓣微启，白白的门牙很是醒目。
　　
　　他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很平静。
　　
　　就像是春风拂过湖面，也会荡起淡淡的涟漪，但平静之后，是无法言说的充实。
　　
　　可曾寂寞？淮英的嘴角扬起一丝笑，他一字一句：“何为寂寞？”
　　
　　从出生开始修行之路就注定孤独。
　　
　　他已经是活了两世的人了，怎么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淮英的神情有些散漫，又有着淡淡的傲气。那是一个人独处的久了，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息。
　　
　　“可是我，很想淮英啊。”余娇娇垂下眼眸，她轻声道。
　　
　　没到月圆之夜，就无比思念。大概是因为体内的月华之毒，等什么时候彻底解毒了，她大概才不会挂念吧。
　　
　　淮英站起身，他朝着案桌前走去。
　　
　　“这种话，不要再说。”
　　
　　“为什么？”余娇娇也跟了过去。
　　
　　她看到淮英已经握起了细长了毛笔，开始写回信。便懂事的站在一旁，替他磨墨。
　　
　　“我不想听。”
　　
　　“哦……”
　　
　　余娇娇笑了笑，她看着淮英写字，桀骜不羁的字体就像书画中的模板，工工整整，令人叹服。
　　
　　也不知道是他写的有些长，还是自己实在太困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见淮英没反应，便坐到了软垫上，单手撑着额头，打算小眯一会儿。
　　
　　花船停在湖面上，晚风习习。
　　
　　淮英终于写完了一封信，他看到少女坐在那里，已经睡了过去。烛光在她的脸上打下一层温柔的剪影，她细细的眉毛还有一些杂乱，却也更显得五官的生动。那清亮双眸子阖上了，倒令人颇为怀念。
　　
　　他手里的毛笔还未挂上去，因为一直在看熟睡中的余娇娇，竟没发现一滴墨汁递到了信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淮英看到整洁的信纸上晕染开来的字迹，他眉头蓦地皱起。
　　
　　同时，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又想着，自己刚才竟然走神了，活像一个傻子。
　　
　　他有些恼怒，愤然将毛笔丢到了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傻子！”他低声咒骂。
　　
　　“啊？”余娇娇被惊醒，她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看到淮英一脸阴郁的坐在案桌前。
　　
　　忽然，他带有“怨气”的视线飘了过来，余娇娇愣住。
　　
　　呃……
　　
　　她刚才好像不小心睡着了？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淮英要这样“恶狠狠”的瞪着自己？
　　
　　“咳。”余娇娇咳嗽了一声，她问道：“淮英，你是不是饿了？”
　　
　　余娇娇这话，倒是给他找了一个台阶。
　　
　　“嗯。”他从嗓子里发出一个音节。又拿出了一张崭新的纸，眸色之中的怨念久久不散。
　　
　　这几年，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态过。
　　
　　听到淮英饿了，余娇娇开心的说着：“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刚好我也饿的受不了。”
　　
　　余娇娇跑走了，淮英闭了闭眼。他用毛笔蘸了墨汁，重新写信。
　　
　　许久之后，房门被推开。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余娇娇，除了她没人敢直接进淮英的房间。
　　
　　她步伐轻快，双手端着托盘来到了淮英面前，将一碗粗茶淡饭放到了桌子上。
　　
　　“我也不是很会弄，厨房只有一点米饭，我便拌着鸡蛋吵了一下，淮英讲究着吃吧。等明天白天，我们再去吃好吃的。”
　　
　　蛋炒饭里，还有一些葱花。余娇娇又将腊肉切了一些蒸熟，放到了上面。
　　
　　从卖相上看，比淮英平时吃的差远了。
　　
　　他放下了毛笔，用筷子夹起一些，送进嘴里。
　　
　　“怎么样？”余娇娇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马马虎虎。”
　　
　　“我觉得是超水准发挥哎。”她吃了两口，脸上的笑容更浓。
　　
　　这顿宵夜来的太及时，填补了胃里的空缺。淮英吃的很慢，但余娇娇很快将饭扒完了，她坐在软垫上，一脸的满足。
　　
　　“明天我是不是就要去画舫了？”她问道。
　　
　　阳春画舫在儋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传说中的“坊主”也在那里。而淮英是幕后之人，根本不需要过去。
　　
　　“我们才刚重逢，真是舍不得离开呢。可是我要怎么跟剑宗说？这画舫之主，必定不是淮英。”
　　
　　“想怎么回，便怎么回。”
　　
　　“我肯定要保护淮英啊。”余娇娇笃定的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清明宗的人来打搅你。”
　　
　　开玩笑，淮英出事了谁给她治疗月华之毒？
　　
　　五年了，她竟是一点都没变。无论说话的口吻还是表情，总让人一眼就看穿。
　　
　　这一碗简单的饭，不知不觉竟然见底。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粗茶淡饭”。明明都是一些简陋的食材，却吃的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样的时间，要是能慢一些，也极好。
　　
　　他忽然道：“你又不是画师，去画舫做什么。要去，也是让她们两个人去。”
　　
　　“可她们见过你了呀，万一乱说怎么办？徐白和李安都在城里，明日必然要汇合。”余娇娇的言辞之间满是担忧。
　　
　　淮英神色恹淡：“她们不会说。”
　　
　　“为什么？”
　　
　　“理由与你一样。”
　　
　　余娇娇愣了许久，她惊讶：“她们也吃了月华丹？！”
　　
　　说到这里，她颇为不满：“淮英怎么也让她们吃了月华丹呢！”这明明就是她与淮英的小秘密啊！
　　
　　淮英嗤笑：“月华丹，她们配吗？”
　　
　　
49.049余公子。
　　月华丹是北素素炼制出来的毒丹，至今无人能解。先不说现在的淮英也不会特地去炼制月华丹，就算他手上有，也不会浪费在那两名剑宗弟子的身上。
　　
　　但是瞧着少女一脸“紧张”，淮英倒颇为好笑的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争着要？”
　　
　　余娇娇小声嘀咕：“只要是淮英给的，我都要。”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体内的月华之毒早就没有了，而淮英也如同“失忆”一般。
　　
　　“去睡吧。”淮英道。
　　
　　余娇娇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朝床铺走去，刚放上一只腿，便听到淮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你自己的房间。”
　　
　　“哦……”
　　
　　少女很快离开了，淮英重新握起毛笔，这送往皇宫的信函很快完成。
　　
　　翌日。
　　
　　余娇娇趴在床上，只觉得腰酸背痛。花船上面的床铺也太软了些，以前在乾坤宗的时候，可都是睡的硬板床。
　　
　　一大早，赤松便送来了早饭。
　　
　　“淮英呢？”她问道。
　　
　　妖仆少年的身形也拉高了一些，看着从十三岁变成了十六岁，五官褪去了稚嫩，依旧显得青涩。
　　
　　他用手指蹭了蹭鼻子：“跟小王爷一起去了画舫。”
　　
　　“怎么不等我呀？”
　　
　　“公子大概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没事的，公子有特地交代，你醒了之后想找他便带你一起过去。”
　　
　　听到这话，余娇娇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淮英是记着她的。
　　
　　早饭有蒸蛋、红烧茄子、小米粥，余娇娇慢慢吃着，也不着急。
　　
　　她想起了另外两名弟子：“她俩呢？”
　　
　　“被带走了。”
　　
　　“昨天淮英让你做什么？”
　　
　　“喂了点东西，好让她们不会乱说话。蛮荒之地的蛊毒，娇娇，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
　　
　　这的确可以用来控制人心，花未央是吓破了胆肯定不会乱说，至于牧琉璃……她怎么说也是清疏国的郡主，只要能回去，想解蛊毒不难。
　　
　　这花船就在城内的湖上，平日里到了夜里，流光溢彩。
　　
　　大概谁也想不到真正的画舫之主便住在这儿。
　　
　　赤松说道：“徐白和李安来了。”
　　
　　余娇娇顿了一下，她连忙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那我去见见。”
　　
　　她身上还穿着婢女的衣服，戴好白色面纱后。有模有样的拿着抹布混入了丫鬟之中，与她们一起干活。
　　
　　等拎着一桶水来到甲板上的时候，刚好可以看到那两道身影。
　　
　　余娇娇的步伐明显一顿。
　　
　　她若无其事的放下“水桶”，嘴里嚷着：“太热了，真是太热了。”
　　
　　少女走到了拐角处，徐白和李安也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李安问道。
　　
　　余娇娇的声音倒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昨天来花船就被留下了，我找机会逃出去吧。花未央和牧琉璃都去了画舫，你俩快点去吧，别让她们遇到什么危险。”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就在这个小破地方，能把我怎么样？这花船平时根本没客人，也就接待一些皇宫贵族。”
　　
　　“昨天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照常集训，完了大家就都走了，只留了几个新丫鬟。”
　　
　　“那小师妹你要保护好自己。”徐白和李安决定离开。
　　
　　余娇娇弯了弯嘴角：“放心，没人能伤得了我。”
　　
　　想想也是，她毕竟是真体九阶的修行者，更何况身上还装有无数灵丹妙药。
　　
　　儋州要是真来了什么大修行者，徐白和李安两个人一定能感应到。
　　
　　他们走之后，余娇娇又静静地扫了一会儿地。
　　
　　过了好一会儿赤松才过来，他从窗户那里探出一个脑袋：“娇娇，我们去找公子吗？”
　　
　　“他应该在忙，小赤你要是有空，就陪我逛逛儋州城吧。”
　　
　　她这次在犁山憋了五年，从来都没出来过。好不容易跑到了燕国来，自然得好好体验一番这里的风土人情。
　　
　　赤松应下了。
　　
　　为了掩人耳目，余娇娇换了一身紫色长裙，瞬间从丫鬟变成了娇小姐。
　　
　　一起走到了熙攘的街上，看着应接不暇的小玩意儿，余娇娇用手晃了晃挂着的铃铛。
　　
　　她又看到了卖面具的，上面涂着各种各样的青色阎罗脸，她拿起来，想着要是待在淮英的脸上，一定很有趣。
　　
　　“买这个。”她当机立断的买下两个面具。
　　
　　赤松负责掏银子。
　　
　　又往小市场里面走了走，看到了一个卖玉石的地方，余娇娇刚踏进门店家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她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块玉佩，价值千两。
　　
　　少年面不改色的付了钱，掌柜笑得眼睛都没了——这少女看着就很尊贵，出手更是阔绰。
　　
　　“下次再来啊——”他站在门口吆喝。
　　
　　这一路上，余娇娇买了不少东西。也不忘去挑了几套衣服，赤松感慨道：“上次跟娇娇一起逛街，还是五年前在犁山。”
　　
　　余娇娇也笑了一下：“是啊，当时淮英刚被选上，我们买东西的钱还是从徐白那里敲诈来的。”
　　
　　她刚说完，便被一只小鬣兽吸引了过去。
　　
　　赤松后面的话她便没有听到——“要是娇娇能一直留下来就好了。”
　　
　　要是娇娇能一直待在公子身边多好，它自己也能有个伴。
　　
　　这家店，专门卖一些还未成型的小妖怪。
　　
　　余娇娇看到笼子里关着一只鬣兽。它身体很小，黑色的毛发卷起来，几乎挡住了眼睛。头上还有一只奇怪的角。看着好像一只独角的小狮子，此刻也只是静静地趴在笼子里，对眼前热闹的街景毫无回应。
　　
　　赤松跟了过来：“想要吗？”
　　
　　“不好养吧？”
　　
　　“鬣兽不挑食，随便喂。”赤松撇撇嘴：“这算是最下等的妖怪了。”
　　
　　小鬣兽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头部动了动，一双猩红的眼眸落在少女身上，盯了许久后，缓缓挪动身体，选择屁股对着她。
　　
　　余娇娇被它这小动作逗笑了，她想着自己至今还没有妖仆呢，不如买只小鬣兽养着玩？
　　
　　于是她问道：“掌柜的，这只怎么卖？”
　　
　　“它啊，不贵，只要二两银子。”
　　
　　“这么便宜？”
　　
　　余娇娇急的小妖兽也是很有市场的，就算鬣兽不是什么高等妖怪，也不至于这么便宜啊。
　　
　　店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它性子太野，伤了几个主人，每次都不到一天就被送回来。”说完，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戴着面纱的少女：“小姑娘你身娇体弱，不如选一些温顺的妖兽？比如之前送来的，北极冰狐——”
　　
　　话才刚说到一半，就看到她蹲下身，与笼子里的小鬣兽对视。
　　
　　余娇娇的眼里还带有一丝笑意：“小家伙，跟我走，保证你能吃香的喝辣的。”
　　
　　小鬣兽露出了獠牙。
　　
　　掌柜连忙擦汗：“小姐小姐，还是另选吧。”
　　
　　“无碍。”
　　
　　余娇娇看它第一眼便很喜欢，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眼缘？她一只手放到笼子上，神情微微冷了下去。
　　
　　就这样一直盯着它。
　　
　　到最后，小鬣兽终于受不了先低下头。它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叫声，耷拉着脑袋，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余娇娇笑了：“小赤，抱它出来。”
　　
　　店家目瞪口呆。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竟然是修行者！
　　
　　赤松将小鬣兽抱了起来，他丢下二两银子，便跟着余娇娇一起离开了。
　　
　　“最近儋州来了好多修行者。”店家收起银子，他小声嘀咕：“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平安离开，可别又横尸街头。”
　　
　　儋州最近风波渐起，隔三差五便会有修行者暴毙。
　　
　　赤松只觉得这只小鬣兽臭烘烘的，他露出了鄙夷的表情：“可真得给你好好洗一洗！”
　　
　　忽然，他看到余娇娇的身影停了下来。
　　
　　此刻她正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客栈门口，伫立的两道身影。
　　
　　——是公子！
　　
　　赤松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却发现，挡住公子去路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五官生得极其明艳，周围有许多男子在偷偷看她。
　　
　　两人侧身而站，余娇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很快，她感觉到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怎么也压制不住。
　　
　　那个女子是谁？淮英在与她说什么？虽看不清淮英的五官，却能见她时不时掩面轻笑，好像氛围非常之好。
　　
　　在外人看来，这大概便是郎才女貌！
　　
　　“那不是林家的大小姐吗……”赤松认出了她：“感觉最近这段时间经常遇到她啊。”
　　
　　还不等他话说完，余娇娇便走了过去。
　　
　　近些的时候，听到女子柔媚的嗓音：“公子，明日便是家兄成亲的日子，你可愿前来吃喜酒？”
　　
　　她说着，往前又走了一步。
　　
　　可下一秒，便看到一抹紫色身影笔直的挡在了她的面前，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硬是被她一个人霸占了去。
　　
　　余娇娇正面对着淮英，不管背后那双炙热的视线，她一只手拉起了淮英的袖子，撒娇道：“昨天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今天要一起吃饭啊。”
　　
　　淮英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女，他微微挑眉：“你来晚了。”
　　
　　“没事，我们可以吃宵夜。”
　　
　　余娇娇顺势抱住了他的手臂，站到了他身侧，这才腾出时间看向那面色僵硬的女子：“这位姐姐是？”
　　
　　“林家小姐。”
　　
　　女子的视线落在余娇娇的手上，她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勾着淮英的胳膊，好像两个人本就该这么亲近。
　　
　　就算是亲兄妹，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亲密的动作。
　　
　　那么，便只有一个答案——
　　
　　林湘湘轻轻地吸了口气，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余公子，这位——”
　　
　　余？
　　
　　余娇娇的神色愣了一下，她想到，淮英对外也一定是用了化名，他姓余？那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岂不是要被当成兄妹了，她连忙道：“我姓白，单名一个樱字。”
　　
　　樱，英。
　　
　　赤松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他故意说着：“林小姐，你也在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们家女主人这两日刚来来儋州，公子可都要陪着她的，实在没时间去贵府吃喜酒啊，见谅。”
　　
　　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又僵，赤松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再执着下去便是她不识趣。
　　
　　只好向后退了两步：“叨扰了。饭就不用吃了，我还要去置办一些物品。”
　　
　　她走之后，余娇娇便松开了手。
　　
　　“淮英你看，我买了好多东西，这个送你。”她掏出那块男子用的玉佩，塞到了他手里，清亮的眼眸笑眯眯的看着他。
　　
　　就在刚才，眼前这小东西的敌意十分明显，她甚至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大有一种要霸占他的趋势。
　　
　　而现在，她已经拉开了距离，自己的怀里便空荡荡的，像漏着风。
　　
　　淮英的眸子微暗，手里的玉佩直接被他捏碎了。
　　
　　见他脸色有些吓人，余娇娇也只能硬着头皮笑道：“怎么了，不喜欢这份礼物吗？没关系，我还买了许多其他的小玩意儿哦。”
　　
　　“呵，不用。”
　　
　　赤松一只手抱着小鬣兽，另一只手拎着一大堆礼品袋，他说道：“我们还是先进客栈吧。”
　　
　　
50.050“我已经有了。”
　　“余公子，里面请——”
　　
　　店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
　　
　　听到这个称谓，余娇娇有些忍俊不禁。二楼有雅间，三个人进去后，店小二第一时间拎了一壶茶水过来。
　　
　　“上等的阳春茶，特地为余公子留的。”
　　
　　赤松随手拿起一粒松子，他说道：“把今天的特色菜都弄上来。”
　　
　　“好嘞！”
　　
　　店小二甩了一下肩上的毛巾，他朝楼下走去，喊道：“二楼雅间，余公子点了宴庭全席。”
　　
　　这客栈是儋州最好的客栈，余娇娇看了看房间的摆设，那些花瓶也都价值不菲。而这桌上的餐具，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公子这些年用的什么名字？”余娇娇看向赤松。
　　
　　少年剥了一个开心果，扔进嘴里：“余怀。”
　　
　　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余娇娇给淮英斟了一杯热茶：“儋州富商？”
　　
　　赤松咧嘴笑了起来：“儋州的事情娇娇了解的很多嘛。”
　　
　　“还不是因为淮英在这里。”
　　
　　这次来儋州余娇娇私底下没少做功课。她双手捧腮，看向一旁的男子：“今日还有别的客人吗？”
　　
　　“你希望有谁？”淮英反问。
　　
　　“那最好谁都不要来，我就想跟淮英好好吃顿饭。”
　　
　　听到这，赤松露出了“偷笑”的神色，他站起身：“公子，我去门外守着。”
　　
　　他一只手将小鬣兽抱了起来，自从进入这家客栈后，小鬣兽乖得跟只猫一样。它红红的眼睛时不时的看向淮英，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赤松离开后，雅间里便只剩下余娇娇与淮英二人。
　　
　　菜系很快端了上来，满满的一大桌，色香味俱全。余娇娇拿起筷子，先给淮英夹菜。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她便摘去了白色面纱。
　　
　　淮英的视线落在她脸颊处那一道粉红印记上，浅浅弯弯的，有点像月牙。
　　
　　“淮英，你不吃吗？”余娇娇忍不住问道。
　　
　　她看淮英好久不动筷子，便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些，很快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余娇娇正在啃鸡翅，她吃的专注，时不时用舌头舔了舔嘴边。
　　
　　淮英拿起了筷子，他将另一边的粉蒸酥肉夹了一小块，放到了她碗里。
　　
　　“儋州特色。”
　　
　　“谢谢淮英啊。”少女的声音很是开心。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青年的嗓音：“余公子，听说你在这里。我家小王爷想要来拜会一下你。”
　　
　　拜会。堂堂小王爷竟然要拜会一个“富商”？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赤松不满的声音传了进来：“我家公子忙着呢。”
　　
　　“让他来。”淮英开口了。
　　
　　哎，公子都这么说了，那赤松也不好再阻拦。他抱着小鬣兽蹲到了一旁，又嫌它臭，便只能将它丢到角落。
　　
　　“我跟你讲，别乱跑，不然我揍你。”赤松亮出他的小拳头。
　　
　　小鬣兽露出了凶悍的神色，它死死的瞪着面前的少年，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叫声。
　　
　　随着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一袭月牙色衣袍的小王爷很快走了过来。他进雅间之前看到了角落里的少年与鬣兽。
　　
　　燕小王爷之前一直在边关，这次因为找准了是时机，才有幸回来。
　　
　　而雅间里的人就是他的贵人。
　　
　　他的事情，难免会多留意一些。见到这只鬣兽，颇为诧异——余公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喜欢灵兽不至于养一个等级这么低的，实在有辱他的身份。
　　
　　小王爷进入了雅间，他脸上满是笑容：“余公子，我——”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因为她发现正对门坐着一位少女，正在埋头大吃。
　　
　　燕小王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一直以为余公子不近女色，毕竟连燕国最美的佳人都婉拒了，没想到今日竟然带着一名女子出门。
　　
　　而这少女专注的吃着面前食物，丝毫不管雅间进了人。
　　
　　她白皙的小脸儿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也因此，更能加深对她的印象。
　　
　　他半晌没有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连忙拱手：“余公子，听店家说你在这里，便想着来打声招呼。”
　　
　　“嗯。”淮英淡淡的应了一声。
　　
　　面对淮英，燕小王爷很是恭敬。余娇娇正吃着饭，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燕国一分为二后，这位小王爷便统治了北燕啊。当然，是在淮英的提拔下。原著大约也就写到了北燕成立那里，淮英掉马。
　　
　　这少女本一直吃东西，突然抬头，那双明亮的眸子就仿佛能撞到人心里。
　　
　　那一瞬间燕小王爷突然觉得，燕国的美人都不算什么，哪比得上眼前这位娇俏的少女。
　　
　　许是他看得太久了，淮英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冷哼：“燕小王爷对我这婢女很感兴趣？”
　　
　　“不、不敢。”小王爷立刻低头。
　　
　　余公子的人，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肖想。可是，她只是个婢女吗？
　　
　　啊，还是面前的食物诱人。余娇娇继续埋头吃饭，毫不理会雅间里多了一个人。
　　
　　燕小王爷一直不敢招惹余公子，他觉得这个男人喜怒无常，每每面对他的时候，后背都会出一身冷汗。
　　
　　他颤声道：“公子，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鬣兽？竟不知道你喜欢这样的小家伙。刚好，我这里有一只‘丘澜火狐’，目前的南大陆只有一只。你要是钟意，马上我就让人抱过来。”
　　
　　余娇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丘澜是地名，那个不可说之地。
　　
　　而丘澜的火狐更是天下闻名。
　　
　　市场上基本上买不到。
　　
　　看来为了讨好淮英这位燕小王爷也是下了血本，就是不知道淮英要不要了？
　　
　　忽然，她看到面前又对了一小块鱼肉。
　　
　　淮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不用了。”
　　
　　“公子不喜欢养小宠物吗？”小王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门口明明有只低等的鬣兽啊。
　　
　　余娇娇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她也抬头看向淮英，便听到他说——
　　
　　“我已经有了。”
　　
　　淮英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轻飘飘的落在余娇娇的脸上，他的口吻有些宠溺，又有些慵懒。
　　
　　这宠物是谁，意味已经十分明确。
　　
　　余娇娇只觉得脸颊发烫，是因为淮英的视线，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燕小王爷愣了又愣，他再次看向余娇娇，难道这位小姑娘竟是已经化人形的妖兽？
　　
　　可见余公子对她很是宠爱，如果真的是婢女，怎么会坐在同一处吃饭。
　　
　　他连忙笑道：“是在下唐突了。”
　　
　　“小王爷不必拘谨，坐。”淮英随意抬了下手。
　　
　　“多谢公子。”燕小王爷顺势坐了下来。
　　
　　而后，便后悔了。
　　
　　因为他发现这真的只是一顿家常便饭，余公子闭口不谈国事，只是一直给身边的少女夹菜，好像生怕会饿到她。
　　
　　余娇娇的脸色微红，她只能装作吃饭的样子，掩饰内心的波动。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听到淮英那样说她的心里竟然会有一丝“窃喜”。对淮英而言，她是特殊的吗？
　　
　　离开客栈后，燕小王爷感慨道：“原来并非是不近女色，只是之前的那些都是庸脂俗粉。”
　　
　　“主子，你在说什么？”青年不解。
　　
　　小王爷摇了摇头。
　　
　　他今日对余公子的印象有了很大的转变。
　　
　　青年想了想，他说：“要不要我去查一查那白樱姑娘？”
　　
　　“蠢货。”燕小王爷瞪了他一眼：“像公子那样的贵人，我们去查他便是犯了大忌！”
　　
　　“属下知罪！”青年说着便跪了下去。
　　
　　这还是在大街上。
　　
　　燕小王爷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起来，我还有其他的事情交给你做。”
　　
　　/
　　
　　回花船之后，余娇娇一直“恪守本分”，做着一名婢女该做的事情。一直到七日后，才有了花未央与牧琉璃的消息。
　　
　　她俩随李安一起来到了花船，见到余娇娇的时候，牧琉璃的眼里闪过一抹愤怒。
　　
　　花未央倒是低着头，什么情绪也不敢表露。
　　
　　余娇娇恍若未见，她问道：“可见到画舫之主了？”
　　
　　“见了。”花未央怯懦道：“不是淮英。”
　　
　　牧琉璃薄唇微抿，呵呵，当然不是淮英！真正的淮英便就住在这花船里！可惜这话她不能说。
　　
　　早在第一日，她们的身体里便被喂了蛊毒。这命一直掌握在淮英的手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们心里明白。
　　
　　画舫待了七日，见了坊主，自然不是淮英。
　　
　　徐白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轻声道：“我已经用真力送回了信函，相信今天夜里宗门的回信便能收到。辛苦三位师妹了，没如果没有意外，明日便可启程回去。”
　　
　　花未央哪敢回去，她连忙说道：“徐白师兄，我觉得画舫有古怪。还请让我们多留一段时日！”
　　
　　“不行，太危险。”徐白拒绝了她的请求。
　　
　　牧琉璃冷笑一声。
　　
　　她看向余娇娇：“内阁弟子，当了七天的丫鬟，感觉如何？”
　　
　　余娇娇当然知道她的敌意，但也知道她绝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于是便若无其事的回道：“还不错。”
　　
　　果然，牧琉璃的脸色更难看了。
　　
　　远处的夜空上，有一只会发光的纸鹤。它缓缓落到了徐白的手上，拆开后，他看到了宗主所有的示意。
　　
　　“宗主让我们回去。不过——”他的视线突然落到了余娇娇的身上：“这信里提到，江大人的身体状况不太妙。夫人写信了，希望小师妹能回去看一看。”
　　
　　余娇娇愣住：“娘亲？”
　　
　　听到这个消息，牧琉璃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这信里的内容可委婉啊，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病，压根不需要她回去。而且像江逐雪那种级别的修行者，根本不可能生病。
　　
　　这嘉国的权相大人只手遮天，他若真出了事，那些躲在暗中的虎狼之辈一定会扑上去将他碎尸万段。
　　
　　连同他的家人也不会放过。
　　
　　搞不好回去晚了，江府都会被灭门。
　　
　　这样是极好的，没有了江逐雪，余娇儿便不再是名门贵女。江家如果真的倒台，只要想办法坐实她与淮英曾暗中交欢，便能让剑宗除了她的名。
　　
　　
51.051我要她死！
　　“小师妹，门主特让我与李安回去，恐怕没办法陪你去邺城了。”
　　
　　“徐白师兄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
　　
　　余娇娇的心情有些沉重，但是她表面上很平静，送走了二位师兄后，转身朝里走去。
　　
　　“呵。”牧琉璃的轻笑从身后传来，她慢慢悠悠的说道：“听闻嘉国的太后已经放权了，小皇帝终归是要把持朝政的。有些人身份再高，也别妄想取而代之。”
　　
　　花未央也不是愚笨之人，她当然能听出小郡主口中的那人，指的便是嘉国当今的权相。
　　
　　“小郡主说的对。”余娇娇笑了笑，便翩然离开，从头到尾不曾多给她眼神。
　　
　　牧琉璃这一拳就好似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她的神情颇为阴郁。再抬头时，这花船上已经出现了一位少年。
　　
　　他煞白的小脸在月色下尤为可怖，靠近后，竟是露出了森然的笑容：“要回去了呀，二位。”
　　
　　那天夜里，便是这名妖怪少年喂她俩吃下蛊毒，如今再见面，两个人的心底依然有惧意。
　　
　　“我……我们已经努力争取了，可是师兄他们不同意我们留下。”
　　
　　花未央尾音发颤，看着竟是快哭了。
　　
　　赤松凑了上去，一双绿色的瞳仁宛若一块翡翠，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知道该怎么说吧？”花未央连连点头。
　　
　　他的视线又飘到了牧琉璃的身上，这位清疏小国的郡主，五年过去了，还是那般无趣。
　　
　　不过，再让她蹦跶一些时日好了。
　　
　　少年手里扯着一条链子，躲在黑暗中的小鬣兽便走了出来。
　　
　　直到他离去，花未央还一身冷汗。
　　
　　她呢喃道：“太可怕了……”
　　
　　牧琉璃冷哼一声，她跟着走近了花船，步伐走得很慢。
　　
　　房间里。
　　
　　小鬣兽安静的趴在新窝上，不吵不闹。黑豆一样的眼睛时不时的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她倚着床栏，像是睡着了。
　　
　　小鬣兽站起身，它叼了一块肉骨头，吭哧吭哧的啃着。
　　
　　余娇娇并没有睡觉，她只是在神游。听到鬣兽啃肉骨头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
　　
　　“小春。”她唤了一声。
　　
　　鬣兽抬头。
　　
　　少女的指尖多了一粒黑色丹药，她的脸上带有淡淡的笑意：“这个给你。”
　　
　　黑色的鬣兽朝床边走来。
　　
　　它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张开嘴，让少女把丹药放到自己的嘴里，直到少女的手拿开，它才敢闭上嘴巴。
　　
　　性格一直暴躁的鬣兽，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主人，这还是第一次变得如此乖顺。
　　
　　这丹药对妖怪有很大的好处，余娇娇在内阁练出来后，经常带给山兽。
　　
　　鬣兽回到了自己的窝中。
　　
　　第二日。
　　
　　花未央与牧琉璃已经连夜走了，余娇娇坐上马车的时候，赤松还特别不放心：“娇娇，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不用担心。”
　　
　　黑色的小鬣兽也坐上了马车，安静地缩在余娇娇脚下。
　　
　　路途遥远，余娇娇倒是习惯了。她只是恨不能瞬间飞回去，也不知道江家现在怎么样了，娘亲是否安好。
　　
　　一直到马车开出城外，赤松才慢吞吞的来到另一辆马车前。
　　
　　“公子，既然你也也要去邺城，为何不与她一起？”
　　
　　“多嘴。”淮英“哼”了一声。
　　
　　赤松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公子您放心去，画舫那边我会盯着的。”
　　
　　马车出了城。
　　
　　少年摇头：“真是看不懂这些幼稚的人类，真的喜欢就直接说啊，公子再磨叽，小心娇娇被别人抢了去。”
　　
　　……
　　
　　邺城是嘉国的皇城，天子脚下，连平民百姓的身上都多了几分气魄。
　　
　　马车进城，余娇娇掀起车帘，看到各种整齐排序的建筑，街道宽敞干净，一眼望不到头。
　　
　　车子缓缓地停在了一座府邸前，两边的石狮子威武霸气。
　　
　　朱红色的大门却半敞着，门口的守卫也不见了。
　　
　　这里，便是江府？
　　
　　车夫掀起帘子：“小姐，到了。”
　　
　　余娇娇伸出手，给了他一些碎银：“辛苦了。”
　　
　　她下了马车，脸上还蒙着白色面纱，黑色鬣兽也跟着下来了。车夫退到一旁，他从儋州将这位小姐送来，可不能有半分马虎。
　　
　　转眼，少女已经上了台阶。
　　
　　她跨过门槛，看到里面站了一排侍卫。
　　
　　他们都背对着大门，将几名穿着“家仆”衣裳的护卫围了起来。
　　
　　而正中间的，便是穿着雍容华贵的江氏。五年过去了，她的模样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江氏面色清冷：“家父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中年男子摸着手中的玉扳指，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讥笑：“权相大人已经许久未上朝了，陛下特让我来慰问。我必须要亲眼见到他，才能回去跟陛下禀告。夫人还是不要阻拦为好。”
　　
　　慰问？他今日带了这么多侍卫，这叫慰问？
　　
　　江氏气急，可现在江府人单力薄，要真是惹急了打起来，她们江家讨不到半点好处。
　　
　　最重要的是，父亲大人还在闭关疗伤。
　　
　　见江氏不说话，中年男子便得寸进尺：“把下人都绑起来，注意，不要伤到这位小寡妇。”
　　
　　江氏面色苍白，听到这话，她眼里迸发出一丝怒意。
　　
　　不错，永安侯是死了，可谁敢在她面前多嘴？现在竟被人当众羞辱，更令人愤怒的是，她没办法抵挡住这些铁甲。
　　
　　女子拔出了匕首，她冷声道：“想进去，就须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中年男子颇为不屑。
　　
　　这江氏又不是修行者，现在的江府墙倒众人推。权相大人病重的消息一传出，大家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冲上来撕碎江家。三十年来，被江逐雪统治的恐惧即将破裂，谁不想踩在他的尸体上用力地吸一口气？
　　
　　“夫人若是想自尽，请便。”中年男子笑道。
　　
　　江氏的嘴唇轻颤，这匕首是她防身用的武器，可若对方真想强攻，除了用割破自己的喉咙，别无他法。
　　
　　忽然，院子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李四海，你口口声声说要替陛下探望，请问是否有密诏？”
　　
　　中年男子一愣，他面露不喜，回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什么人！竟然敢直呼大人的名讳！”他身边的护卫率先开口训斥。
　　
　　“不然喊什么呢？叔叔，还是伯伯？”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她越过人群，来到了江氏的面前。
　　
　　“母亲，我回来了。”
　　
　　她的脸上蒙着白色面纱，双眸却清澈坚定，江氏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声“母亲”，让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江府的下人们自然知道江氏与永安侯有一女儿，拜入了剑宗。这么多年了，也未曾回来过。
　　
　　当然，修行者的时间过得很快，五年十年稍纵即逝。
　　
　　李四海愣了许久，他颇为愤慨：“余大小姐，注意你说话的口吻！”
　　
　　余娇娇回过身，她一袭青色的长裙成了这春日最美的景色。
　　
　　“密诏呢？”
　　
　　“陛下是口谕——”
　　
　　“假传圣旨，可是杀头之罪。”余娇娇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笑意：“李大人，您还是想清楚了再说话。这里人多，都能作证，你总不能把他们全部杀死吧？陛下爱民如子，怎么会在功臣病重之时，让人前来滋扰？这要是传出去，有辱陛下威名。”
　　
　　少女就站在自己的身前，不卑不亢，说着一些旁人都不敢说的话。
　　
　　江氏微微怔住。
　　
　　恍惚中想到了多年以前，她在犁山看到娇儿站在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在看看眼前的她，竟也有了内阁弟子的气势。江氏忍不住用手擦去眼角的泪，她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娇儿真的长大了。
　　
　　她三言两语便把这罪名挂在了李四海的身上，对方勃然大怒：“无知小儿！你休得信口雌黄！”
　　
　　“李大人请回。”余娇娇下起了逐客令。
　　
　　“你——”
　　
　　“大人。”他身边的一等护卫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个余娇儿不好对付。”
　　
　　江逐雪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若是能一举铲除，永无后患！
　　
　　李四海怎么可能舍得到嘴的肥肉？他瞪了护卫一眼：“滚远点！”
　　
　　护卫冒死说道：“她可是剑宗内阁弟子，真要打起来，我们占不到便宜。”
　　
　　剑宗是嘉国背后的宗门，而内阁是剑宗里的顶尖势力。内阁一共十七名弟子，各个都声名在外。
　　
　　唯有这十七弟子最为神秘，大概是她从未下过山。
　　
　　可嘉国谁不知道，内阁的小十七便是权相的外孙女，家世显赫，根本惹不起！
　　
　　她背后有权相和剑宗两座大山，如今权相摇摇欲坠，剑宗却巍然耸立，那可是修行者聚集之地。
　　
　　李四海心里明白，却怎么都不肯放弃这次机会。
　　
　　他低声道：“让金鸾出手，给我杀了这个余娇儿。”
　　
　　金鸾，嘉国最强的暗杀高手。只要他肯出手，绝对能让余娇儿死得无声无息。
　　
　　李四海甚至不屑离开，他不需要避讳，只要余娇儿现在死掉，江府下一秒便会被吞食。
　　
　　躲在暗中的金鸾接到了指令，还未出手，只觉得身后一阵发寒。
　　
　　“小哥，不要轻举妄动。”男子的嗓音低沉阴森：“看看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我的银针快。”
　　
　　一根细长的银针，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金鸾缓缓放下匕首。
　　
　　能悄无声息来到自己身后的人，必然不简单。这余娇儿，杀不得。
　　
　　
52.052喜欢有几分，便信她几分。……
　　李四海等了许久，却依旧不见金鸾出手。他的耐心都快被耗光了，看着这少女只身一人回来，身边就只带了一只不起眼的小鬣兽，难免轻视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今天也许是除掉权相府最好的时机。
　　
　　他微微抬起右手，轻扣食指与中指，铁甲侍卫齐刷刷的掏出武器。
　　
　　江氏心中一惊，她低呵：“李四海！你敢！”
　　
　　女子挣扎着想要上前，余娇娇却是伸出右臂将她拦在身后。
　　
　　“娘亲，你躲好。”
　　
　　这是一个修行的世界，可能修行的人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是身体强壮武艺高超的士兵。
　　
　　就算是再强大的修行者，被数万铁甲包围，车轮战终究会丧失体力。
　　
　　所以，国家的地位依旧很高，与宗门互相成就。
　　
　　现在的李四海已经头脑发热，他只想借着这次机会将江逐雪彻底摁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数百铁甲，手中长-枪凛冽，余娇娇面不改色。
　　
　　真体九阶或许没办法将他们全都解决，但至少可以带着娘亲跑路，可那个病重的素未谋面的“外公”就没办法一起搭救了。
　　
　　在她想着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男子的笑声：“李大人，好久不见了，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的侍卫出门散步？”
　　
　　这声音——
　　
　　余娇娇眼睛一亮：“九师兄！”
　　
　　众人回头，便看到一青年站在那里，一袭藏青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把不起眼的木剑。
　　
　　可这木剑，瞧着是小孩子玩的玩具，却是天下名剑——藏冬。
　　
　　余娇娇曾有幸见过一次，真是令天地失色。
　　
　　见到九师兄，她不免挺直了腰背，还不忘对江氏说：“娘亲别怕，我九师兄来了，定不会让这群人硬闯权相府。”
　　
　　剑宗内阁，排行第六的青无崖，江氏面色微怔。
　　
　　一直听闻剑宗内阁弟子实力超群，随便一个都是忘阳巅峰。
　　
　　李四海在看到他后，脸上出现一丝慌乱：“青无崖大人，你怎么来邺城了？”
　　
　　“我专程来见皇帝陛下，顺便来权相府瞧一瞧我的小师妹。”青无崖的声音带有一丝不悦：“李大人，你今日这么大的阵仗，所为何事？”
　　
　　男子从一群侍卫中穿过，来到了余娇娇的身前，他的态度要变得温和许多。
　　
　　“小师妹，我寄给你的灵信看到了吗？不是说好了，来到邺城先去皇宫找我。”
　　
　　“灵信？”余娇娇愣了一下：“我并未收到啊。”
　　
　　“这样吗？”青无崖的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余娇娇忽然意识到，必定是有人截走了那信函！九师兄的灵信应该很早就到了，能截走的一定是剑宗弟子。
　　
　　徐白和李安没道理做这种事情，唯一有可能的，便是牧琉璃了。
　　
　　“既然青无崖大人来了，要不要到小人的府中喝一杯？”
　　
　　“那就不用了。”青无崖回眸看了他一眼：“我与小师妹还有话要说。你还是赶紧带着你的铁甲离开，别吓到了我家娇娇。”
　　
　　李四海连忙点头哈腰的应允，他带着数百侍卫迅速离开。
　　
　　这院子瞬间空荡了起来。
　　
　　余娇娇笑道：“多谢九师兄。”
　　
　　江氏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如今看到余娇娇会来了，更多的是喜悦。她的眼里还带有泪光。
　　
　　“娇儿，这一路颠簸，你快去休息，娘亲给你做些好吃的。这位小师父也留下吧，你即是娇儿信任的人，便是我们权相府的贵客。”
　　
　　“夫人客气了。”
　　
　　“师兄，走吧，我娘亲烧的菜可好吃了。她一般都不会下厨的。对了娘亲，外公的病严重吗？”
　　
　　一行人说着往里屋走去。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无人察觉到的角落里，金鸾颇为无奈：“公子，可否放我离开？”
　　
　　银针依旧抵在喉咙处，他连“吞咽口水”这样的动作都不敢做。
　　
　　更不用说回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身后的人缓缓收回手。金鸾迅速拉开距离，他回头看向刚才威胁自己的人，男子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色的魔鬼面具。
　　
　　金鸾的视线飘了飘，他心虚的问道：“我，我也是被李四海雇佣的，既然有公子阻拦，我也算是没做错事。今日是我不对，以后这种任务我不再接了？”
　　
　　眼前的这个男子，绝对惹不起。
　　
　　从他刚才所做的事重，金鸾可以推断出，那名少女一定对他很重要。
　　
　　李四海真是贪心啊，想彻底粉碎权相大人，竟然对内阁弟子都起了杀心。这种事情，他金鸾一万个不愿意。
　　
　　内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剑宗的核心组织！
　　
　　这少女排行十七，她的上面有十六个师兄师姐！各个都不是吃素的！
　　
　　谁敢动她？疯了吗！
　　
　　半晌没得到回应，金鸾都以为眼前的这个人是哑巴。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只觉得他的气场比起刚才冷了不少。
　　
　　淮英站在阴影中，少女与青年并肩而行的时候，她望着青年的眼里充满了笑意。
　　
　　这笑，刺得他眼睛生疼，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人挤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五年前，明明已经做出了割舍，却在她突然出现的时候，缴械投降。
　　
　　他心底里升起一丝怨愤，却又不能真的埋怨她什么。
　　
　　淮英露出一丝苦笑。
　　
　　魔怔了。
　　
　　“公子？公子？”金鸾孜孜不倦的喊道。
　　
　　淮英嘴角的笑容消失，他看着面前的青年，声音暗哑：“从今日起，你负责暗中保护她。”
　　
　　“啊？”
　　
　　“她生，你生。她死，你死。”
　　
　　“……”金鸾呆滞。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之人，怎么直接就给他下了任务？
　　
　　“公子您误会了，我是刺客我只会杀人，您说的保护那位小姐，恐怕是不行的。”
　　
　　“有何区别？你在别人杀她之前，把想杀她的人杀了，不就行了吗。”
　　
　　“…………”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借金鸾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啊。
　　
　　于是低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余娇娇和青无崖一起来到了正厅，下人端来热茶。江氏面露愁容：“娇儿，你外公他，可能不行了……”
　　
　　女子眼眶泛红。
　　
　　余娇娇连忙走上去，拉住她的手：“娘亲，你先别难过，带我去见见外公。我这些年在内阁随着大师兄学了不少东西，也许能帮得上忙。”
　　
　　剑宗内阁的大师兄？徐凤啊。他的名声确实如雷贯耳。
　　
　　“好，你随我来。”
　　
　　江氏带余娇娇来到了内宅，下人们的神色都不太好，江逐雪卧床不起，他若是真出事了，恐怕……
　　
　　房门紧闭。
　　
　　在娘亲的示意下，婢女推开了门，余娇娇走了进去。
　　
　　房间里静静燃着几盏烛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床边走去。
　　
　　只见躺在床铺上的中年男子，面色暗沉。他看起来竟与多年前永安侯的年纪相仿。
　　
　　果然是修行之人，岁月都凝固了。
　　
　　余娇娇掏出一根细针，缓缓插入江逐雪的眉间，感觉到针头发青，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外公这身体，似乎已经死了。可是，明明还有微弱的呼吸……？
　　
　　余娇娇好歹是炼丹师，多少懂一点医术。只觉得江逐雪这身体着实怪异。怪不得，都说他得了怪病。
　　
　　想必御医也来看过，但是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余娇娇轻叹一声，她拔出细针，还未有所表示，便看到床上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她大惊失色！
　　
　　“外、外公？”
　　
　　江逐雪的身体透明的像是打下来的一层光影，余娇娇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难道自己这一细针直接把江逐雪扎没了？？？
　　
　　余娇娇又惊又怕，她当着这么多人面进的房间，如果江逐雪真的“失踪”了，她要怎么跟娘亲解释啊！
　　
　　少女连连后退，忽然，撞到了一个胸膛。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慌什么？”
　　
　　呜——余娇娇立刻回身，二话不说就抱住了淮英的细腰：“我把我外公扎没了！呜呜呜！”
　　
　　淮英有些好笑的看了一眼床铺，他本想伸手推开她，却又停下了动作。
　　
　　少女的清香扑入鼻尖，她柔软的身体就在怀里，像一既会撒娇又会耍赖的小猫，怎么都不肯撒手。
　　
　　想到她之前见到青无崖那么开心，淮英故意道：“去找你九师兄啊，他应该很愿意帮你。”
　　
　　“不不不不——”余娇娇更紧的抱住了面前的人：“我最信任的，只有淮英。”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只有淮英是最特别的。”
　　
　　“只有淮英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半晌没得到回应，便偷偷地抬头，见到了熟悉的魔鬼面具。这是自己在儋州逛街时候买的，送给了淮英，本来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戴呢。
　　
　　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可一想到江逐雪没了，神色又变得慌乱起来。
　　
　　说这些话，确实带着讨好的意味。
　　
　　她生怕淮英会丢下自己走掉，那她要怎么跟别人解释外公的事情呢？
　　
　　听到这些话，淮英的语气逐渐好转。这个小骗子，就算是撒谎也好，这话他听了，便信她几分。
　　
　　他慵懒道：“转生而已，等吧。”
　　
　　“转生？”
　　
　　余娇娇愣住。
　　
　　许久后，她才反应过来：“淮英的意思是，外公也已经达到了转生境界！因为灵魂已经离开，所以肉-体也跟着新生？！”
　　
　　“嗯，差不多。”
　　
　　淮英是转生过的人，自然最清楚不过。余娇娇震惊的是，江逐雪的实力竟然也到了转生这一步，等他回来，嘉国岂不是要变天？！
　　
　　她突然有点心疼李四海了。
　　
　　本来以为江逐雪病重，性命垂危，没想到可能会变得更厉害。有朝一日江逐雪重回邺城，这李四海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53.053“我家的，怎么了？”
　　说话的功夫，床上的肉-体已经消失不见。要不是有淮英在，余娇娇这会儿指不定得紧张成什么样。
　　
　　她呢喃道：“我得跟娘亲解释一下。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为好。”
　　
　　余娇娇走过去，将床幔拉下，挡住了空无一人的床铺。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问道：“淮英，你怎么会在邺城？”
　　
　　男子戴着魔鬼面具，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侧过身：“刚好有事。”
　　
　　“要你亲自来？”
　　
　　“嗯。”
　　
　　“娘亲认识你，还是躲一下吧。”余娇娇轻声道。
　　
　　淮英向后退了几步，走到屏风后。
　　
　　余娇娇打开门。
　　
　　“娘亲，你快进来。”她呼唤着。
　　
　　江氏愣了一下，她进了屋，就看到女儿神秘兮兮的将门关上。
　　
　　余娇娇留意了一下，确定门外没有人偷听，才拉着江氏的手来到了床边。
　　
　　“其实外公他并没有生病，而是踏入了转生境。”
　　
　　“转生？”江氏神情微怔。
　　
　　身为江家人，她虽然并不是修行者，却也十分了解修行的几大境界。其中的转生境，更是凶险万分。
　　
　　“就是不知道外公现在身在何处，如果转生能成功，他一定会回来。”
　　
　　“可若失败了呢？”江氏声音微颤。
　　
　　余娇娇沉默了。
　　
　　她要怎么跟娘亲说，如果失败了就什么都没了？淮英当初转生，要是事先就被其他的大修行者知道，现在恐怕已经是白骨一具。
　　
　　而且他也是因为吸收了冰钥，才会那么快就转生成功。
　　
　　修行者一旦踏入转生境，身体会先消亡。他们在人间寻找一容器附体，蛰伏等待，一旦转生成功，那么第一世的身体也会跟着重生。只不过皮囊会有所差异。
　　
　　但本质上，人是不变的。
　　
　　不知道多少修行者死在了转生的道路上，外公在嘉国的敌人亦不少，就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江逐雪并没有生病，而是踏入转生境。
　　
　　前期属于最弱的时候，很容易遭到报复。
　　
　　“娘亲，这事我们须得瞒着。不能让那些躲在暗中的小人，去找外公麻烦。”
　　
　　“我知道的。”江氏露出了忧虑之色：“你外公他许久未上朝了，御医来过就此，我担心陛下还会继续让御医前来诊治。到时候可就瞒不住了。”
　　
　　“这个，我会想办法。在此之前，我暂时住在邺城。”
　　
　　江氏看着面前娇俏的少女，心里很是感慨。现在的娇儿，已经成了江家的支柱。
　　
　　若今日娇儿没回来，她或许已经死在府中。
　　
　　最后看了一眼床铺，确实没有父亲的身影。江氏愁容满面，很担心父亲出什么意外。
　　
　　余娇娇安抚道：“娘亲放心，我会尽早找到外公的转生，由我们照看，应该可以早日归来。”
　　
　　她现在跟以往可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是一名炼丹师，是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
　　
　　要说炼丹的本事，徐白都要甘拜下风。
　　
　　有了灵丹妙药，不愁江逐雪不能顺利回来。
　　
　　无论如何，江府不能倒。
　　
　　江氏离开后，余娇娇又去前厅与青无崖会面。简单说明了外公身体不好，她要在府中多住一段时日。希望不要有其他的人来打扰外公养病。
　　
　　青无崖表示理解。
　　
　　他会去跟嘉国的小皇帝说明，这权相府还是要多一些守卫才行。
　　
　　内阁弟子在嘉国的地位可比一些权臣还要高，青无崖说的话小皇帝一定会考虑。
　　
　　若失去了内阁弟子的支持，他这皇位也坐不了太久。
　　
　　趁着夜色，余娇娇披上一件红色披风，便潜入了长街。大约转了半个邺城，也未感应到“江逐雪”的气息。
　　
　　黑夜笼罩着整个邺城，街道上空荡荡的，与白日截然不同。
　　
　　犹豫了半晌，她也只能咬住嘴唇，看向身后的人。
　　
　　“淮英，能帮帮我吗？”
　　
　　“转生者要是那么容易被找到，我早就死了。”
　　
　　“也对，那要怎么办？”
　　
　　街上无人，他便摘了面具，一双好看的眉眼让天上的月亮黯然失色。
　　
　　“你不是最近新买了一只小鬣兽？”
　　
　　“也就是普通的小兽。”
　　
　　“它这每日跟着你吃不了不少的丹药，早就不是一只普通的小兽。”
　　
　　听到这话，余娇娇的眸子“唰得”一下亮起：“淮英的意思是，它可以帮忙找到江逐雪？！”
　　
　　还不能淮英回话，她便吹了个口哨，黑色的小鬣兽很快出现。
　　
　　“小春。”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它的头：“这是外公之前随时携带的物品，你仔细闻一闻，带我去找他。”
　　
　　小鬣兽的鼻子轻轻耸动，它低低叫唤一声，便朝着城外的方向跑去。
　　
　　余娇娇连忙跟上。
　　
　　幸好她是一名修行者，跟着小鬣兽跑了大半夜，体力也都在。大约是在城外的一个凉亭，小鬣兽停了下来。
　　
　　不远处有一个茶摊，天刚亮，一对老夫妇就在忙着烧水煮茶。
　　
　　小鬣兽用头蹭了蹭少女的腿部，示意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余娇娇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江逐雪的转生，是这对老夫妇中的一个？可看他们都年过半百，实在不像能当容器的模样。
　　
　　等等——
　　
　　余娇娇主意到茶摊旁边的椅子上，还躺着一个孩童。看着也就三、四岁的年纪。莫菲，这个孩童便是……
　　
　　她缓缓走了过去，茶摊夫妇还在忙碌，未看到她来。
　　
　　余娇娇的面色有些复杂，她轻声的喊道：“……外公？”
　　
　　孩童“呲溜”一下将鼻涕吸进去，他茫然的抬头，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不是吗？
　　
　　余娇娇也不知道是松气还是失落，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叫爷干吗？”
　　
　　“……”
　　
　　余娇娇回头，看到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姐姐站在那里，她穿着农妇的衣裳，却依然遮不住盛世美颜。
　　
　　比起画中的嘉国第一美人儿，她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娇娇呆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是……”
　　
　　女子微微挑眉，凤眸里闪过一丝杀意，这拂面的微风都变得刺骨。
　　
　　“找我？”
　　
　　这种压迫感，让余娇娇几乎无法呼吸。
　　
　　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莺莺，你怎么这早来了，这位是你朋友？”茶摊的老妇终于忙完了，她来到女子身旁，满脸笑容：“小姑娘，莺莺的性子比较孤僻，她人不坏。你不要被她吓到了。”
　　
　　余娇娇头皮发麻。
　　
　　是的，莺莺当然不坏，可现在莺莺的身体里装着的是江逐雪啊！
　　
　　他把持朝政，玩弄人心，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也难怪嘉国的小皇帝对他恨之入骨！
　　
　　“奶奶，你忙去吧，我来照顾她。”女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这位妹妹大老远的过来，真不容易呢。”
　　
　　“你快让她坐啊。”老妇催促道。
　　
　　莺莺挑眉：“坐啊。”
　　
　　余娇娇：“……”
　　
　　她怂巴巴的坐到了椅子上，老妇很快端来一杯茶热。余娇娇小声道谢，待老妇走远后，她低声道；“外公，是我啊，我是娇儿。”
　　
　　“哦。”女子坐到了她对面，听到这个名字没有惊讶，也没有惊喜。
　　
　　无波无澜，就像是听到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娘亲，很担心你。”娇儿把江氏拉了出来，外公的性格也忒奇怪了，他不会真的想杀了自己吧？
　　
　　听到这话，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嘲笑：“这娘亲喊得可真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她女儿呢。”
　　
　　轰——
　　
　　余娇娇的脑袋瞬间炸了，连茶杯都拿不稳，她杏眸睁圆：“你知道？！”
　　
　　江逐雪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真不知道哪来的野东西，霸占了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女子突然止住了声音，因为她已经感应到了来人，神情微沉。
　　
　　清晨，邺城郊外茶摊，两个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人，却出现在同一画面里。这要是让三大宗门瞧见了，恐怕下巴都会掉下来。
　　
　　余娇娇感觉到有一手掌落在了自己的头顶，淮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家的，怎么了？”
　　
　　少女的神色微微怔住。
　　
　　江逐雪说话刻薄，但是“她”说的都是余娇娇心底最“在意”的事情。
　　
　　她终归谁都不是。
　　
　　可淮英却说——“我家的”。这三个字，竟让她想哭。
　　
　　她本是无根的野草，好像从这一刻起，便有了落脚之处。无论余家，还是江府，亦或者是剑宗，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可，唯有在淮英身边，才是最轻松的。不用伪装，不用担心被识破。
　　
　　女子神情不变，她微微眯起眼，竟也是异常妩媚。
　　
　　“好久不见了呀，北素素。”
　　
　　这名字又陌生又熟悉，余娇娇的心蓦地一提。也是，同为踏入转生境的人，应该能很快看透对方的身份。
　　
　　淮英没有坐下的意思，他懒懒笑道：“江府，我先替你守着。我家的小东西是个念旧的人，不像某些废柴，顾前不够后。”
　　
　　赤-裸-裸的嘲讽。
　　
　　女子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
　　
　　“这女子的模样，倒是挺适合你。”淮英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逐雪笑不出来了。
　　
　　转生的容器非自己能选，他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当一个女儿身。就算现在半夜醒来，也只觉得胸口被压得生疼。
　　
　　这转生要是一直不成功，他恐怕要顶着这副躯体过一辈子。
　　
　　江逐雪不甘示弱：“你穿女装也不差，毕竟没有那玩意儿。”
　　
　　余娇娇低头喝茶。
　　
　　两位祖宗是在互相扔刀片吗？
　　
　　可见淮英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也是，他活了两世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被几句闲言碎语伤到。
　　
　　天色渐亮，不能再逗留了，不然会引起路人的注意。
　　
　　快要离开之时，莺莺破天荒的喊住了她：“余娇儿，你过来。”
　　
　　“怎、怎么了？”
　　
　　“我这里有一个宝物要送给你。”
　　
　　宝物？余娇娇心花怒放，她最喜欢的就是收礼物！
　　
　　莺莺的脸上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她将一个红盒子放到了余娇娇手中：“记得，晚上无人的时候看，不要分享给任何人，不然就不灵了。”
　　
　　
54.054心有灵犀！
　　古朴的盒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好像也没装什么特别的东西？
　　
　　江逐雪应该不会炼丹。
　　
　　也不知道他私底下会珍藏的究竟是何宝物。
　　
　　有一点让余娇娇觉得意外，那便是淮英好像与江逐雪认识？犹豫了片刻，她问道：“淮英，你认识他吗？”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活动。
　　
　　他们一个戴着青色魔鬼面具，一个戴着白色面纱，虽都看不清容貌，也让人觉得是一对佳人，格外惹眼。
　　
　　“嗯，见过。”
　　
　　“他会不会把你的身份透露给别人？”这话刚问出来，余娇娇便觉得多余。
　　
　　莺莺应该不会到处乱说，不然淮英迁怒下来，她活得了吗？
　　
　　脚上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一些：“我要赶紧研制对她有帮助的丹药，好早日让他回府。”
　　
　　江家不能无主，嘉国也不能无相。
　　
　　回去之后，下人们正好开门洒水，淮英的身影悄然消失。
　　
　　见自家小姐带着小鬣兽散步回来，下人连忙将大门推开，弯腰迎接小小姐回府。
　　
　　“小春，自己玩去吧。”
　　
　　余娇娇解开绳索，小鬣兽便开始在院子里撒欢跑。
　　
　　先是去江氏的房间里用完早膳，余娇娇便去了外公的房间，以防万一，她要时刻守在这里。
　　
　　掏出小丹炉，她开始专心致志的炼丹。
　　
　　这些年在内阁因为专注研究这个，时间飞快流逝。春去春又来，若不是个头高了一大截，她还真以为才过去了数月。
　　
　　炼丹所需的很多药材，好在江府家大业大，都有库存。
　　
　　她记得自己查过古书，对转生有用的无非是“青华丹”，“碧魄丹”，可这两种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小主人，你在想什么？”小丹炉见少女出神，忍不住问道。
　　
　　现在，它喜欢喊余娇娇小主人，因为在剑宗的时候她确实一心一意炼丹，实力突飞猛进。
　　
　　余家的血脉果然与旁人不同。
　　
　　小丹炉的心里也对她多了几分敬畏。
　　
　　“我在想什么丹药可以推动转生？转生的目的是肉-身重塑，相当于重新投胎。连同魂魄也一并受到了清洗，为日后的飞升做准备。青华和碧魄虽能起到一些作用，但效果微乎其微。”
　　
　　“目前为止，市场上的确没有作用太大的灵丹。不过以前，主人也曾安心钻研过，有了一点成效。”小丹炉扭了扭身体，特别骄傲的说着：“笔来！”
　　
　　余娇娇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连忙起身去案板前，将笔墨纸砚都端了过来。
　　
　　小丹炉也是可用意念握笔的，它的字体虽扭曲却也能看得清楚。
　　
　　白纸上很快写下了几株药草的名字。
　　
　　余娇娇细细念着，只觉得老祖宗果然厉害，这几株毫无相干的药草，竟然可以搭配在一起。
　　
　　小丹炉说道：“当时因为余家出了点事，主人就去忙了。这个丹药的制作方法便一直搁浅。再后来，主人飞升了。”
　　
　　余娇娇没有回话，她拿着药房细细念着，小丹炉知道她开始钻研了，便不再打搅。
　　
　　少女用毛笔在纸上列出后续可能会搭配的药材，这些东西还需要一味药引，才能发挥其作用。可是，需要什么呢？
　　
　　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直到了晚上。丫鬟送来了食物，也只是放在门口。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了敲门声。
　　
　　“小姐？”
　　
　　余娇娇握着毛笔，不知疲倦：“放外面。”
　　
　　“小姐，是我。”婢女再次开口。
　　
　　这回，余娇娇听出来了，她惊喜道：“是明月姐姐吗？快进来。”
　　
　　这次回府听闻母亲说，为明月找了一门好婚事，对方虽不是什么高官权贵，那也是邺城有名的富商。
　　
　　明月过去，是正房。
　　
　　两人在跑马节相识，互生情愫，对方便找了时间特来求亲。
　　
　　房门推开，已嫁做人妇的明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面色红润，盘起的发髻多了几分贵气，眉眼却很是温顺。
　　
　　“小姐，吃点东西吧。”
　　
　　“明月姐姐如今是当家主母了，哪还能做这些事？”
　　
　　“是我主动要来的。听说小姐回来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来伺候小姐。”明月说着，眼眶竟有了轻微的湿意：“当年若不是小姐，我今日也不会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小姐予我，有再生之恩。”
　　
　　明月是性子比较“冷淡”的类型，也是真到了动情处，才会说出这番话。
　　
　　见她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余娇娇很是欣慰。
　　
　　“他对你可好？”
　　
　　“好得不得了。”明月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她轻声道：“小姐住在江府的这段日子，就让明月来伺候。其他的下人胆子小，万一别人恐吓两句可能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也是因为这个，余娇娇不让人贴身伺候。
　　
　　她笑了笑：“多谢姐姐愿意来帮忙，伺候就不必了，只要偶尔能给我送点吃的就好。”
　　
　　说完后，两人相视而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明月都会觉得开心。尤其是，她现在的小日子过得美满和睦。
　　
　　这一顿饭吃的极其愉快。夜深了，明月也端着托盘离去。
　　
　　余娇娇将今日写的东西都放到了桌子上，厚厚的几沓纸，硬是没能接上余孽的思路。
　　
　　她坐到了床上，用拳头锤了锤肩膀，心里还想着炼丹的事情。
　　
　　“算了算了，明日再继续摸索吧。”
　　
　　余娇娇打了个哈欠，忙碌了一整天的确累了。这时，她看到枕头旁放着那个古朴的盒子。
　　
　　这是早上走的时候，江逐雪送自己的礼物。
　　
　　听他与淮英说话的口吻，是故人。若他有危险，淮英或许早就下手了。也不知道这里装着什么？
　　
　　好奇心作祟，余娇娇悄悄地打开了盒子。
　　
　　就看到一卷画册。
　　
　　嗯？
　　
　　她拿了出来，解开上面的小红绳后，将画册缓缓摊开，便看到了一些香艳的画面……
　　
　　大约愣了几秒，余娇娇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她的脸瞬间一红，第一反应是想要藏起来，可又觉得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看两眼怎么了？
　　
　　不得不说，这画师的功力深厚，画出来的东西含蓄又唯美。好歹她也是活了两世的人，以前在学生宿舍关灯后，室友们讨论得东西尺度可大了。更不用说还一起结伴偷看过MV。
　　
　　可比起眼前精美的画册，少了几分韵味。
　　
　　余娇娇缓缓地看着，只觉得脸红心跳。
　　
　　窗户发出一丝动静，余娇娇沉溺在画册世界没有反应过来。待她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后，这才手忙脚乱的欲将画册藏在枕头底下——
　　
　　却还是慢了。
　　
　　淮英已经来到了她身前，脸上的面具已摘，就是看着她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画册藏了一半，余娇娇连忙改变坐姿，用身体将剩余的画册挡住。
　　
　　见她故作镇静的模样，淮英微微眯起眼。
　　
　　“藏了什么？”他问道。
　　
　　余娇娇装傻：“什么东西？没有啊。”
　　
　　“起开。”
　　
　　听到这两个字，余娇娇不但没起开，反而转身将剩余的一半都塞到了枕头底下。她自己也张开双臂，挡在床边：“这些都是女儿家的心事啦，淮英你就不要过问了。倒是你，总让我主意分寸，你这么晚了还来我的闺房，不怕别别人看到有损我的清誉吗？”
　　
　　以往的余娇娇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她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跟淮英在一起！
　　
　　越是这样，越是有鬼。
　　
　　“呵。”淮英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真难为你，能说出这些话。”
　　
　　他抬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藏在枕头下面的画册飞到了自己的手中。
　　
　　余娇娇的头脑一懵——
　　
　　完蛋了完蛋了！这春宫图被淮英看到了！
　　
　　啊啊啊啊啊！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看这种东西，也太丢人了吧啊啊啊啊！她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淮英将画册的正面翻了过来，他嘴角的笑容蓦地僵住。
　　
　　这春宫图非常尽职尽责的展现了一百零八种姿势，虽然有些很抽象，却栩栩如生。
　　
　　余娇娇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她藏在床栏后，偷偷地看着淮英。
　　
　　他站在那里，手中捧着“淫邪之画”，却仿佛是在看世上最神圣的古书。淮英竟是缓缓地将这画册全部看完了。
　　
　　余娇娇开始咬指甲，她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莺莺给我的。她说是宝物，让我一个人的时候打开。我……我不知道是这个，不然我就不收了！她也太坏了吧，分明是让我难堪！”
　　
　　对！就是莺莺！就是江逐雪！把锅推到他身上就对了！
　　
　　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送春宫图是想气死淮英吗？！
　　
　　嗯……？
　　
　　好像哪里不对，为什么余娇娇会直接联想到淮英身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哪些画面，她的从脸红到了耳根。
　　
　　上面画的男子也看不清样子，却不及淮英万分之一的好看。
　　
　　“我倒是忘了。”
　　
　　淮英勾了勾唇，这笑容不是往日的那种带有讥讽的笑，反而是多了几分冷淡。
　　
　　他将画册丢回到床上，眸子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烛光下，她倚着床栏而坐，青色衣裙是她素来喜欢的颜色，与她十分相配。她坐在那里，细腰盈盈一握，双瞳剪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她本是纯美的长相，却因面色泛红，而多了几分诱惑。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扫去，余娇娇便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
　　
　　她的心微微颤栗，有点羞涩，又有点紧张。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余娇娇的手忍不住扣紧了床栏，她咬住嘴唇，神色有些闪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
　　
　　淮英的视线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见她春光摇曳，竟也是心神一荡。
　　
　　
55.055不许欺负淮英！
　　少女白皙的皮肤被烛光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她双颊绯红，晶亮的眸子像极了天边的星辰。
　　
　　随着她的呼吸，胸脯微微起伏。
　　
　　这一时的静默有种难以言说的羞涩，余娇娇轻轻咬住嘴唇，“淮英，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她觉得耳根发烫，用额头抵住了手背，感觉到心脏砰砰直跳。
　　
　　淮英“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他心里起了一丝躁动，被她打岔之后竟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房间。
　　
　　长久的沉默。
　　
　　淮英缓缓开口：“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明日的宴会之事。”
　　
　　他将春宫图卷了起来，整理好之后，把它丢到了床上。
　　
　　余娇娇哪敢去拿，她故作镇静的咳嗽一声，问道：“什么宴会呀？”
　　
　　“宫廷宴会。”淮英的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无趣的聚会，那小皇帝也是为了探探你的口风。”
　　
　　余娇娇茫然的点头。
　　
　　嘉国的小皇帝，听说今年刚满二十岁，气宇轩昂。
　　
　　之前一直由太后垂帘听政，他又被江逐雪压得抬不起头。现在终于掌权了，对“余娇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好感。
　　
　　“多谢淮英提醒。”余娇娇轻声说着。
　　
　　顿了顿，她又汇报了一下今日的事情，说到炼丹方面，破为苦恼。
　　
　　淮英四两拨千斤：“青罗草与这些草药相辅相成，拿来当药引，岂不是很合适？”
　　
　　余娇娇的眼神一亮，她第一时间冲到了案板前，将淮英说的药名记录下来。
　　
　　这株草药并不难找，等明日去邺城的药房，就可以买到。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自己去寻找。
　　
　　总算解决了一天的难题，余娇娇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她拿着毛笔，嘿嘿笑道：“明天我就去找江逐雪，既然是他需要的，就让他自己找。”
　　
　　淮英懂得可真多啊。
　　
　　不过想想也是，他第一世便能研制出“月华丹”这种毒物，他炼丹的实力本就是极其出色的。
　　
　　可应该还可以再加些什么，余娇娇咬住了笔杆，认真思索。
　　
　　一时之间忘记了淮英还在房间里。
　　
　　而淮英也是看着她，少女专注的神色犹如一幅静止的画，青色纱裙被窗外的风吹起，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看了许久。
　　
　　最后，垂下了眼睑，悄然离开。
　　
　　一直到半夜三更，余娇娇才终于回过神。她看着面前满满的字迹，唏嘘不已：“明明说好了要休息，我真是太用功了。”
　　
　　抬头见房间已经没了淮英的身影，她摸了摸鼻子，放下毛笔后走到了床边。
　　
　　卷好的画册还躺在上面，她又想到了淮英。
　　
　　连忙将画册藏到了床铺底下。她躺了上去，想着淮英当是看自己的眼神，一把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她的心在微微发颤，只要想到淮英，就莫名的欢喜以及羞涩。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里她便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淮英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个小茶壶。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甚至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
　　
　　马车里都是淮英身上的香气，余娇娇心神荡漾，忍不住双手撑着座椅，抬起了上半身，吻上了他的唇。
　　
　　梦醒了。
　　
　　余娇娇伸手摸向床铺，一片空荡。她的眼眸蕴含着一丝雾气，也逐渐在头脑清醒之后变得无比明亮。
　　
　　她怎么做了这样的梦？
　　
　　梦中自己与淮英，竟然……她侧过身，咬住了嘴唇。
　　
　　因为是梦，一切都很虚幻迷离。就连淮英嘴唇的触感，也那样的不真实。如果现实中真的能——
　　
　　只是闪过这个念头，她便握住了拳头，哑然失笑：“余娇娇啊余娇娇，你在想什么！”
　　
　　“现实中怎么可能亲得到淮英？”
　　
　　“他，哪里会允许别人染指？”
　　
　　“……”
　　
　　明明只睡了几个小时，却一点也不困。漆黑的房间，没有半点声响。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可是梦中的感觉太好了啊，她几乎不想要醒来。
　　
　　自己对淮英竟然存在了那样的心思……
　　
　　她尝试着调整了呼吸，坐起身，准备用冷水洗把脸。
　　
　　刚推开房门，守夜的小丫鬟便醒了。
　　
　　“小、小姐。”
　　
　　小丫鬟今年才十四岁，扎着两个发髻，余娇娇笑了笑：“去睡吧。”
　　
　　“是。”
　　
　　她披着一件红色风衣，系上之后，看着漆黑的夜空，今天注定有大雾，天色会比平时都亮得慢一些。
　　
　　不知道淮英现在在哪里，睡了没有？
　　
　　一想到淮英，她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扬。明明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真想无时无刻都看到他啊。
　　
　　守门的小鬣兽也醒了，它与余娇娇一同坐上了马车。
　　
　　这马并不是普通的马，它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很快便去了城外，看到茶摊刚张罗开，还在烧热水。
　　
　　农家装扮的莺莺正在给孩子喂饭，远远地便能看到她紧皱的眉头。
　　
　　谁能想到，嘉国的权相江逐雪竟然在郊外给一个小孩子喂吃的，看他这神色余娇娇便没由头的想笑。
　　
　　车子停下了。
　　
　　莺莺头也不回：“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我送你的东西也没怎么看。”
　　
　　提到这个余娇娇就来气：“谁要看它了！”
　　
　　“也是。”女子将最后一口饭送到孩童的嘴里，她凤眸噙着一丝笑意：“毕竟看到吃不到。”
　　
　　“……”
　　
　　她在说什么？余娇娇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话。
　　
　　“不要，欺负淮英。”
　　
　　“我欺负他？”莺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姑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欺负他！”
　　
　　“反正，我们先说好了，以后不许再嘲笑淮英！”余娇娇的态度难得的强硬起来：“我研制了一款新的丹药，可以对你重塑身体有帮助。作为交易，你不许再故意说那些话去刺痛淮英。”
　　
　　江逐雪愣了一下。
　　
　　他很快意识到少女口中的丹药是什么——“就你？”
　　
　　余娇娇下巴轻扬，哼了一声：“对，就我。”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框我。”
　　
　　余娇娇也不见外，拉起凳子坐到了他身旁，把自己写出来的炼丹方子给他过目。
　　
　　江逐雪也是已经踏入转生的修行者，他一眼便知道这方子的可行性。
　　
　　怔了好久。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炼丹的本事竟然变得这么强。
　　
　　要说不起眼也不对，余娇娇走到街上必然会令很多人侧目，可对于大修行者而言，修行“弱”的全都不放在眼里。
　　
　　余娇娇又问了一遍：“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答应什么？”
　　
　　她耐着性子重复：“不许再说那些话刺痛淮英。”
　　
　　女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好笑的神情：“你真是瞎操心，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被刺到？当初创立玄宗，不知道多少所谓的名门正派冷嘲热讽，就他自宫那点破事也被人拉出来指手画脚。他要是在乎，早就撞了一万次南墙，再跳三万次河。”
　　
　　莫说北素素不在乎，转生之后的淮英更不可能在乎。
　　
　　到了他这种级别的大修行者，怎么会被世俗之事所影响？
　　
　　再说了，也没有人敢真的到他面前说啊。不要命了吗？好吧，确实杀了不少乱嚼舌根的人。
　　
　　“反正你不许说。”余娇娇嘟囔道。
　　
　　“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江逐雪举手投降。
　　
　　因为丹药，他对余娇娇刮目相看，态度自然也好了不少。
　　
　　余娇娇又交代了一下药引的事情，他表示明白。茶铺的老妇端了一碗新煮的热茶：“丫头，喝吧。”
　　
　　莺莺的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她自己是不知道，自己这不经意的小动作有多迷人。余娇娇抿了一口茶，道：“外公，你长得可真美啊。”
　　
　　女子眉心一跳，她狠狠地瞪了余娇娇一眼：“故意的，是不是？”
　　
　　“哈哈哈哈。”余娇娇开心的笑了起来。
　　
　　交代完这边的事情便要回府了。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女子才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不对啊。”
　　
　　“她怎么那么关注那家伙的事情？”
　　
　　“难道这小丫头……”
　　
　　她扇子摇不动了。
　　
　　想着，两人第一次同时出现，那邪宗老祖宗的态度，分明是怕自己伤她一根毫毛。
　　
　　莺莺的神情从疑惑变成了错愕，最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是有意思。”女子话音刚落。
　　
　　坐在另一头的小娃子就嗷嗷大哭，老妇的声音传来：“莺莺，你快看看大宝是不是又尿裤子了。”
　　
　　“……草。”她只想说这个字。
　　
　　余娇娇回了江府。
　　
　　等到了晌午，果不其然收到了宫里传来的圣旨，特邀江氏与余娇儿这对母女去参加宴会。
　　
　　今日是嘉国的开国庆典，无论宫内还是宫外，一定都热闹非凡。
　　
　　江氏差人送来了锦绣华服，丫鬟们替余娇娇梳妆打扮后，看着镜子里的小姐不由得神色微怔。
　　
　　真是，太好看了！
　　
　　比起江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一次，余娇娇也难得的选择不戴面纱。反正脸上的伤疤只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到了夜里就算流光溢彩打在脸上，也看不清。
　　
　　这次的宴会，是宫廷宴会，所有喊得上名字的官员都要带着家眷参与。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如果在往日，江府的马车一定是排在最前列的。可今日江逐雪不在，最好的位置便留给了其他的官员。
　　
　　吃饭的地方在殿外，周边布置的灯火通明。
　　
　　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家相约坐着，女眷们也被分到了一起。闲聊之中不免提及江府，尤其是这位从剑宗回来的余娇儿。
　　
　　“听说了吗，她的脸好像毁容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有一远方亲戚在乾坤宗修行，大约四年前见过她一次，那半张脸哟——啧啧啧。”女子露出了嫌弃的神色：“全部都毁了，看着就跟女鬼一样，要多恐怕有多可怕。”
　　
　　“可我上次远远地看，感觉她的身形还蛮——”
　　
　　“你看到她的脸了？”
　　
　　“没。”
　　
　　“那不就对了，她一直戴着面纱，正常情况下谁会戴面纱，还不是为了遮丑！”
　　
　　“我们这样议论不好吧？”
　　
　　“那有什么？权相大人都多久没来上朝了，御医都去了多少次，毫无办法。再说了我们又没说什么呀，说点实话还能怎么着吗？”
　　
　　同桌的女眷们纷纷点头。
　　
　　说这话的是荣安王爷的小女儿，那也是皇亲国戚。谁都不想得罪她。
　　
　　至于这个余娇娇的，大家都等着看她笑话呢。
　　
　　安紫瑜继续说着：“找机会摘了她的面纱，看她还怎么遮挡！”
　　
　　
56.056他只想飞升……吗？
　　正说着，便见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被繁茂的树枝遮挡的地方，见到一女子翩然而至。这人便是江氏。
　　
　　她今日穿了深蓝色的长袍，梳起的发髻方能彰显其尊贵。
　　
　　女子年轻时就是皇城有名的美人儿，美艳明媚，现在美貌依在，令人很是嫉妒。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穿着紫色长裙的少女。
　　
　　轻纱随着夜风摇摆，腰间的流苏与裙摆纠缠，再往上是素净的脸庞，略施粉黛，顾盼生辉。她巴掌大的小脸儿，还带有少女的一丝稚嫩，明亮的眸子在灯光的照印下，仿佛承载了万千星河。
　　
　　所有人的眼底都露出了一抹惊艳！
　　
　　这少女绝对是眼生的，没有人见过，可她的容貌却如此出色，若真见过绝对此生难忘。
　　
　　原先嚼舌根的几位女眷，都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见她的年纪，以及紧跟在江氏身后，那她的身份就很明确了——余娇儿！权相大人的外孙女！
　　
　　这时，有一与江氏年纪相仿的女子站了起来，她招手道：“阿浅妹妹，来这边。”
　　
　　江氏走了过去，两人的关系看上去很不错，拉着手嘘寒问暖。
　　
　　最后，女子的眼睛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
　　
　　她感慨：“真是生养的好啊，就这姿色，我若是个男人我必定是要求娶的。”
　　
　　“胡说什么？”江氏也是微微一笑，她转身拉过余娇娇的手：“娇儿，来见过你柳姨。”
　　
　　“柳姨。”
　　
　　“真乖，看着可真惹人喜爱。阿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娇儿回来了这么些天，也不带她来见见我？”
　　
　　“这不是见到了？”
　　
　　余娇娇坐在江氏身旁，听着她与柳姨闲话家常，说的都是邺城之内的趣事。
　　
　　双手把玩着腰侧的流苏，也隐约能感觉到其他人有意无意的注视。
　　
　　毕竟是权相大人的外孙女，又是剑宗的内阁弟子，谁能不好奇？
　　
　　更不用说坊间流传的“已经毁容，极其丑陋”。
　　
　　本都等着看她笑话，如今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在场的女眷全都闭上了嘴，也有一些年纪相仿的在偷偷看她，不禁在心底感慨——是不是能够修行的女子，皮肤和气质都这么好啊？
　　
　　又坐了好一会儿，太监才捏着嗓子说道——“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现场坐着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的站了起来，余娇娇也跟着起身，她低头与江氏一起行跪拜之礼。
　　
　　她们的位置算是靠前的，起身后可以看清高台上的二人。
　　
　　太后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看着和蔼可亲，不似外面传言那般把持朝政。而小皇帝也已成年，更是俊秀非凡，声音清冽有力：“众爱卿，请坐。”
　　
　　今日是国庆，不止皇宫，民间也是在大肆庆祝。
　　
　　歌舞乐曲奏起，精心准备的节目令人赏心悦目。精美的菜系一碟碟的端了上来。
　　
　　余娇娇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她吃了一口小点心，是之前没有吃过的味道。
　　
　　正心花怒放着，便被点了名。
　　
　　江氏用手肘推了推她，轻声道：“娇儿，喊你呢。”
　　
　　余娇娇放下了筷子，她连忙站起身，看向高台。
　　
　　流光溢彩，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太后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她轻轻招手：“娇儿，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的看一看。”
　　
　　余娇娇低眉顺眼的走到了台上，按照惯例行礼，太后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小时后，哀家还抱过你。”
　　
　　她有意无意的提及：“那时，你经常与陛下一起玩耍，还总是喊他哥哥。娇儿可还记得？”
　　
　　“记得。娇儿最喜欢的便是太后房里的点心。”余娇娇颇为“羞涩”。
　　
　　太后掩面轻笑：“还是那么贪吃。若喜欢，临走时多带一些回去。”
　　
　　“多谢太后。”
　　
　　坐在太后身边的小皇帝面色清冷，对于眼前的少女，小时后她嚣张跋扈，年仅五岁便能推得自己身旁的小太监下湖，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了足足五个时辰才允许上来。
　　
　　那时，自己只是个傀儡皇帝，她却是当今权相宠爱的外孙女，亦是永安侯的女儿。
　　
　　小太监后来落下了病根，在五年后的一个冬天，病逝了。
　　
　　这事，他一直都记得。
　　
　　眼前这位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少女，其实是一个心思毒辣的草包。偏偏太后十分看重她。
　　
　　或许太后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身份。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太后握着手帕，她慢条细理的问着：“可有婚配？”
　　
　　江氏心底一惊，她连忙起身回道：“回太后的话，娇儿她还小，我想着等过两年……”
　　
　　“不小了。”太后的脸上依然有着笑意，却令人喘不过气来：“已经十八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十八岁嫁人生子，天经地义。
　　
　　这场国庆太后独独把余娇娇喊到身前，意思不言而喻。皇帝的神色一僵，他看着台上的少女，薄唇紧抿。
　　
　　“回禀太后，小时后家父便为娇儿定下了婚约，可娇儿想多陪母亲几年。”
　　
　　太后微怔：“……已经定下了？”
　　
　　“是的。”
　　
　　“不知是哪家？”
　　
　　江氏心惊肉跳，当众扯谎万一被识破，可是要诛九族的！如今父亲大人还不在，没人能护得了江府！
　　
　　“是剑宗的一位师兄。”
　　
　　曾经。
　　
　　江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与盛家的婚约早就不作数了，生辰贴也差人拿了回来。
　　
　　后面也并无再定亲，难道——是淮英？！
　　
　　对于这个名字江氏并不陌生，淮英之前犯下的罪过如雷贯耳，大约谁都想不到他竟然能做出残杀同门之事！
　　
　　更不用说，娇儿还被他毁了容！
　　
　　太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欲要追问，便听到一男子的笑声：“太后娘娘，我们内阁可不会轻易放人啊。这小师妹怎么也得入了神闲境，再谈婚嫁之事。”
　　
　　他不说这个，众人倒忘记了。
　　
　　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已是真体九阶的修行者！就这一点，要把许多大家闺秀都比下去！
　　
　　修行者的夫婿是修行者，以后才能双修，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内阁的九弟子代表的就是内阁的态度，他已经发话，即便是太后也不便再继续追问。
　　
　　她神色带有意思倦意：“下去吧。”
　　
　　有意想要撮合她与皇帝的亲事，没想到竟已经许配了人家。
　　
　　歌舞继续。
　　
　　江氏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见女儿神色一如平日，专心致志的吃着面前的食物。
　　
　　余娇娇大约不知道自己躲过了怎样的劫难——
　　
　　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江氏一万个不愿意娇儿去。可若太后真的赐婚，她也没有办法拒绝。
　　
　　好在娇儿现在不止是嘉国的臣民，还是剑宗内阁弟子。有剑宗在，谁也不能强迫她成亲。
　　
　　余娇娇却没有在想这些，她只是想着，这个时候淮英在做什么？
　　
　　他吃了吗？
　　
　　今天的邺城一定很热闹，通宵达旦，街铺都开着也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放花灯。淮英会去街上吗？
　　
　　最爱吃的点心，也恨不得能与淮英共享。
　　
　　她想着淮英的眉眼，笑着他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想着他身上特殊的、淡淡的香气。
　　
　　淮英，淮英。
　　
　　余娇娇放下了手中的点心，她眸光坚定——想见他！
　　
　　宴会进行到一半，太后便随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余娇娇轻声道：“娘亲，我想出宫。”
　　
　　“太早了，再等等。”
　　
　　“那，我去方便一下。”余娇娇起身，这时众人都在看贵妃献艺，没人注意到她偷偷地溜走。
　　
　　宫女带着她来到了方便的地方，她也只是想出来吹吹风。
　　
　　余娇娇觉得自己这两日太不正常了，总是不经意间想到淮英。以前也许偶尔会想念，但很少像现在这样。
　　
　　“定亲……”
　　
　　她呢喃着这两个字，当时在太后面前这么说，她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便是淮英。
　　
　　余娇娇双手拍了拍脸：“一定是炼丹太累了，没有休息好。”
　　
　　可是这思念便如同海啸，一旦打开了闸门，便能瞬间将人淹没！那一刻，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心意。
　　
　　她……她是不是……
　　
　　喜欢淮英？
　　
　　/
　　
　　喜欢淮英。
　　
　　当这四个字出现的时候连风声都变得安静了。
　　
　　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正殿，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说不出是喜悦还是茫然。
　　
　　余娇娇向后退了两步，她背靠着树，呼吸声逐渐加重。
　　
　　心底在颤栗。
　　
　　她竟然，真的喜欢上淮英了？
　　
　　一直都觉得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解月华之毒，才必须要与淮英绑在一起。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淮英竟有了非分之想？
　　
　　是一起看春宫图的那日吗？
　　
　　还是，更早之前……？
　　
　　余娇娇还在发呆，便听到青无崖的声音：“小师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九师兄。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喜欢，便是日日夜夜都惦念。若是能去见他，一定会马不停蹄。”
　　
　　全部都对上了。
　　
　　余娇娇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完了完了，她真的喜欢上那个大魔头了。他可是全书最大的反派啊，日后，一定会与三大宗门有一场激烈的围剿之战！
　　
　　她是嫌自己活得不够久吗？为什么会喜欢上淮英啊！
　　
　　更何况，他还是个——！
　　
　　余娇娇蓦地蹲到了地上，她双手捂着脸，耳根发烫。
　　
　　道理她都懂，喜欢谁不比喜欢淮英要来得轻松，可没办法她就是喜欢上了啊。
　　
　　可是，像淮英那样桀骜不羁、一心只想飞升之人，他也会有“喜欢某个人”这样的情愫吗？
　　
　　
57.057吻起来是什么感觉？
　　“青兄，余姑娘。”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你们怎么在外面，不进去吗？”
　　
　　来的人，是道宗的一名弟子。
　　
　　青无崖与他有一些交集，两个人便交谈了几句。
　　
　　余娇娇也已经站起身，她面色平静，至少在外人面前看着不能太奇怪。
　　
　　旁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字眼隐隐提到了玄宗。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问道：“二位师兄，可是在说那玄宗的祖师爷？”
　　
　　青无崖倒也不避讳：“正是。这位大魔头步入转生也已十年，如今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得不让人警惕。”
　　
　　消息？这淮英不是在剑宗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的嘛。
　　
　　而现在，谁也不知道淮英就是那位邪宗祖师爷。
　　
　　剑宗弟子一脸严肃：“家师夜占星宿，发现了邺城天象异常——许是那大魔头现了身！”
　　
　　余娇娇心底一惊！
　　
　　道家？道家的占星卜卦的确很强……！
　　
　　可怎么就直接测出来了？
　　
　　她垂眸，隐藏起所有的慌张，只是安静的聆听，心底却想着得赶紧去找淮英。
　　
　　“怪不得，你这次也来凑热闹。”
　　
　　“不止我，道宗的其他弟子正在路上，今夜便会抵达邺城。”顿了顿，年轻男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家师也来了。”
　　
　　道宗师父级别的人，就算不是宗主，实力也很强。
　　
　　“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青无崖说道。
　　
　　“青兄若愿意帮忙，那可真的是如虎添翼！”年轻男子的语气骤然一变，他冷笑了一声：“想那大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我们道宗联手剑宗布下天罗地网，看他还往哪逃！”
　　
　　余娇娇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镇静自若”的站在这里。
　　
　　“不可轻敌。”青无崖面色沉重：“北素素若已经转生成功，我们这群人或许都不是他的对手。”
　　
　　“也是，谁像他那样练邪功。连自己的身体都能下得去手，若说狠，这世间没人比他狠！”道宗弟子义愤填膺道：“想当年他一夜之间屠尽了荡洲十六城，徒增人间亡魂无数，他就该死一万次！”
　　
　　“北素素”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很少听闻，但只要听到便不会有什么好话。
　　
　　以前这个名字对余娇娇来说无非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反派，但现在不同，他是淮英。
　　
　　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听别人提及，就越想要去见淮英。至少要告诉他道宗的人已经来了，让他赶紧离开邺城。
　　
　　“九师兄，江府还有些事需要我处理，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
　　
　　“不用了。”余娇娇一口回绝：“家仆在宫外等着，不会有事的。九师兄今晚不是也要跟道宗的人一起吗？不用担心我，这里离江府很近。”
　　
　　青无崖颔首：“那好吧，你自己路上小心。”
　　
　　“我会的。”
　　
　　余娇娇转身离开。
　　
　　道宗弟子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今天宴席上，太后的意思很明显了，怎么你们剑宗还要包办弟子的终身大事？”
　　
　　“这要看小师妹的意思。她不想嫁，便谁也不能逼着她嫁。”青无崖微微一笑。
　　
　　“你们内阁还真是宠她啊。”
　　
　　“当然，谁让她是唯一的小师妹呢。”
　　
　　余娇娇出宫后，看到自家的马车停在那里。不过她没有坐，而是跟仆人交代过会儿江氏便出来，让他们送江氏回府。
　　
　　至于她，要去街上买点东西。
　　
　　从这里前往邺城最繁华的街道，还需要一段距离。
　　
　　路途中会经历一条很长的空巷，到了夜里，半盏灯都没有，阴风阵阵，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余娇娇快步走着，她不知道的是，这街上已经有了埋伏。
　　
　　刚走了一半，便有十多个黑衣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都戴着金色面具，看不清长相。
　　
　　“余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做梦。”余娇娇冷冷勾唇，她拔出腰侧的细剑，可还不等她出手便发现这十几名黑衣人全部倒地。
　　
　　尽头，站着一位青年。
　　
　　他也穿着一身夜行衣，不同的是，没有戴面具。
　　
　　余娇娇可以看到他嘴里叼了一根稻草，整个人都显得很散漫。而这十几人的血已经逐渐染红地面。
　　
　　她眼神微暗：“你是谁？”
　　
　　“不要这样看着我嘛。”青年耸肩：“我也不想的，只不过受人所托，必须把这些人都杀了。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余娇娇微微眯眼，她盯了这青年许久，才将细剑收了起来。
　　
　　弯腰搜了一下尸体，从他们身上掏出了一块令牌。
　　
　　上面俨然刻着一个“李”字。
　　
　　“李四海。”余娇娇随手将这刺客的衣服全部扒掉，青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小姑娘，你做什么？！”
　　
　　他们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这扒衣服不合适吧？难不成她有什么特殊癖好？
　　
　　余娇娇懒得理他。
　　
　　扒完衣服后，她也将“李”府的腰牌装了起来。随手撕了一块布下来，弄了一个小包裹，背在肩上。
　　
　　她扬长而去，面色平静。刺客金鸾也只得悄悄隐藏气息，远远地跟着。
　　
　　走出这条长长地空巷，便来到了邺城的“清元街”。这里四通八达，还有一条宽敞的护城河。
　　
　　今天是国庆，街道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商贩。街边卖豆花的店主眼睛都快笑没了——不少其他地方的人特地赶来嘉国皇城，就是为了体验一番这一年仅有一次的夜生活。
　　
　　他这个小摊子可是赚了不少钱啊！
　　
　　余娇娇不知道淮英在哪，也想过让小鬣兽帮忙寻找。可是，小鬣兽从来都感应不到淮英的气息。
　　
　　她毫无头绪的在长街上行走，从未有哪一天像今日这般，疯狂的想要见到淮英。
　　
　　人群熙攘，很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手里拿着花灯。
　　
　　还能闻到糖人甜腻的香气。
　　
　　这与淮英不同。
　　
　　找了许久，毫无踪迹。余娇娇缓缓停了下来。她想着也许淮英早就得了消息，已经离开了邺城。
　　
　　可若他真的走了，以后又要何时才能相见？
　　
　　月华之毒控制在五年一次，难道要再等上个五年？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了百般情绪，有些不舍，又有些心酸。
　　
　　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他们笑着，吵着，唯有她站在最繁华的地方，满身落寞。
　　
　　“找我？”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余娇娇蓦地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回过身，看到淮英逆光而站，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他戴着自己送他的魔鬼面具，狰狞的面容却让她觉得莫名可爱。
　　
　　“你……你还没走？”她的声音微颤。
　　
　　她的语气是难以掩藏的欣喜。
　　
　　淮英淡淡的“嗯”了一声，他见少女眼眶泛红，心绪微微一沉。
　　
　　“怎么，被人欺负了？”
　　
　　“没有。”余娇娇摇了摇头，她微微笑了起来：“我是因为太开心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邺城。我想着，这以后要是见不到淮英了怎么办？”
　　
　　说着，她便是上前了一步，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的人。
　　
　　搂着淮英的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她能闻到的，全是淮英身上的味道。
　　
　　一如小时候那般依赖，这样的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可唯有这次不同。
　　
　　淮英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
　　
　　“要知分寸。”余娇娇接过他的话，她呢喃道：“我知分寸，我只是……情不自禁。”
　　
　　“你说什么？”淮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面对淮英的时候，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感。”她更紧的搂住了面前的人：“我喜欢淮英。”
　　
　　淮英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喜欢淮英”，这话，小时后她时常挂在嘴边。
　　
　　可那已过去了多久？
　　
　　现在的她，再也不用说这样的话。
　　
　　淮英的心底略微有些烦躁，尤其是少女死死地抱着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
　　
　　路边，不少人看过来。这样大胆的举动，在嘉国其实不少见，可那少女身姿曼妙，她紫色的衣裳一看就很贵，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再看那男子，明明戴着魔鬼面具，却依然令人觉得气宇轩昂。
　　
　　“别胡说！”淮英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
　　
　　他推开了怀中的少女，却见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道宗的人来抓你了，就在今夜。淮英你先离开，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去找你。”她将背着的包裹塞给了淮英：“这里有李府令牌，方便给人检查。还有衣服也是，我特意找了与你身高相同的……”
　　
　　她似乎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淮英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被人照顾的错觉。
　　
　　他的口吻已然倨傲：“行了，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我暂时不走。”
　　
　　“不走？为什么？”余娇娇愣住。
　　
　　“哼。”淮英一声冷笑。
　　
　　他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了她面前，余娇娇想也没想就直接接过。
　　
　　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
　　
　　淮英来到了卖豆花的铺子前，他撩起衣袍，坐了下去。摊贩老板一看，这两人非富即贵，连忙走了过来。
　　
　　“两份豆花。”淮英说道。
　　
　　老板连忙应道：“好嘞，客官请稍等！”
　　
　　这摊贩前就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余娇娇啃着糖葫芦，坐到了淮英的旁边。
　　
　　/
　　
　　“道宗可是来了很多人啊，他们靠星宿观察到了邺城的异常，怕不是要拿着个什么稀奇古怪的转盘，寻到你面前？”
　　
　　淮英坐在那里，双手拢于袖中。
　　
　　听到余娇娇这么说，他也只是弯了弯唇角：“乌合之众。”
　　
　　余娇娇的心肝儿微微一颤，淮英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一句“乌合之众”简直帅呆了！
　　
　　想来，道宗也是三大宗门之一！尤其这近些年出了不少大修行者！
　　
　　隐隐有超过剑宗的趋势……
　　
　　老板很快端来了两碗豆花。余娇娇连忙抬起手臂，将淮英脸上的面具摘下。他清隽的眉眼浮现在眼前，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又递上了勺子。
　　
　　淮英接过，只觉得今天的小东西好像过于热情？
　　
　　他舀了一勺豆花，还未吃，便看到少女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他眉头微皱：“干吗？”
　　
　　余娇娇脸色微红：“我不是太久没见你了嘛，十分想念。”
　　
　　她一直都是个感情比较外放的人，若是喜欢，便一定藏不住。
　　
　　喜欢淮英，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便一定会闷着头往前冲。又觉得这样跟淮英一起在街边吃豆花的平静小日子，很快就要没了。能多看他一眼，也是赚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豆花，软软的，甜甜的。
　　
　　甜得她的心都要化了。
　　
　　晚风静静的吹，周边人来人往，却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仅仅只是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幸福了。
　　
　　余娇娇吃了两口，又开始双手捧腮，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淮英眉心一跳，他有些不悦的抬起眸，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唇红齿白，双眸如星，连脸颊上的浅粉小印痕，都显得与众不同的可爱。
　　
　　他的口吻难得软了一些：“你害怕吗？”
　　
　　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今日态度反常，难道是因为害怕道宗的人？
　　
　　淮英放下勺子，耐着性子解释道：“不管道宗来了多少人，都不可能伤得了我。而且，他们都是冲我来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本想嘲弄——好好的剑宗内阁弟子，怎么如此胆小？
　　
　　却见少女也并不在意他刚才的话，只是看着他，顺便还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淮英愣住。
　　
　　“我不怕。”余娇娇一字一句：“有淮英在，我什么都不怕。”
　　
　　见淮英之前，或许担心着很多事情。
　　
　　可是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水中的月是天上月，眼前的人是心上人。
　　
　　她从未如此坚定过，自己对淮英的情愫。
　　
　　在他身边，连时间都变得很慢。
　　
　　卖豆花的老板还在吆喝着什么，她却已经听不清了。便是看着淮英，只看着淮英，她清澈的眸子只有淮英一个人的倒影。
　　
　　“等忙完了江府的事情，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不好？
　　
　　淮英怔了一下，他将勺子放到碗里。
　　
　　“找我干吗？”
　　
　　找他，总需要一个理由吧。月华之毒，不是“暂时”压制了吗？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来找自己？
　　
　　“我说过的啊。”少女的身体往他的方向靠近，她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喜欢淮英。”
　　
　　她看着淮英的眼睛，她想知道，淮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微微怔忪。
　　
　　回忆起她时常说着这样的话，为了活命，为了解毒，她不是第一次说出如此亲昵的话。
　　
　　淮英心底的烦躁愈演愈烈，他眸色暗沉：“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呃？”余娇娇呆了一下。
　　
　　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明明自己说的很诚恳啊，怎么淮英的心情好像变得非常差？
　　
　　余娇娇解释道：“我是认真的。”
　　
　　淮英只回她一句：“你想死吗？”
　　
　　“…………”
　　
　　她瑟缩了下脖子，向后退了半分：“不想。”拿起勺子继续吃豆花，这下，不敢再烦他。
　　
　　可喜欢这种事情哪能藏得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淮英坐在这里，她就特别想要动手动脚。她的视线落在了淮英的唇瓣上，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感觉？之前倒是梦到过一次，可是太模糊了。
　　
　　
58.058有一点动心。
　　嘉国庆典，皇城也成了不夜城。
　　
　　一碗冰凉的豆花，吃的人神清气爽。余娇娇放下了勺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的敲击。
　　
　　哒哒、哒哒……
　　
　　护城河面波光粼粼，与儋州不同，这里的花船都显得高大贵气，奏乐声远远传来，还有咿呀小调，如痴如醉。
　　
　　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余娇娇见到了熟人。
　　
　　是道宗的那名青年？他穿着蓝色的道袍，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余娇娇神色一顿，她低声道：“是道宗的人。淮英，你先躲一躲。”
　　
　　“躲？”淮英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眼眸微眯：“就凭他们，也配让我躲？”
　　
　　余娇娇一时语塞。
　　
　　下一秒，便瞧这魔鬼面具套到了自己的脸上。她眼前一黑，有些茫然的看着淮英。
　　
　　透过面具，看到淮英的嘴角微微勾起。
　　
　　“跟你倒也合适。”
　　
　　这狰狞的青色魔鬼面具，戴在一个娇俏少女的身上，显得颇有趣。
　　
　　余娇娇有些恼：“你还有心思玩呢？”
　　
　　“道宗真的来了很多人啊！而且九师兄也在，搞不好附近还有内阁的其他弟子——”
　　
　　“娇娇。”淮英难得的喊了她的名字。
　　
　　“……啊？”
　　
　　“想放花灯吗？”
　　
　　“有点。”余娇娇老实的点头。
　　
　　一年一度的庆典，河畔早就围满了少女，大多都是待字闺中，想要求一份好姻缘。
　　
　　“去买吧，帮我也带一个。”
　　
　　“哦……”
　　
　　余娇娇再次点头，她站了起来，也没想着要拒绝，便朝着河畔那边走去。紫色的衣裙消失在人群中。
　　
　　淮英单手托腮，面前的豆花还剩半碗，一直没有再吃，只是用勺子安静的搅拌着。
　　
　　很快，他的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主公。”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从声音上听不出他的年纪：“是永寒道君。”
　　
　　“那家伙啊……”提起这个人，淮英的眼中满是嘲笑：“自视甚高，最为致命。”
　　
　　“需不需要我——”
　　
　　淮英抬起一根手指，他神色慵懒：“按计划行事。”
　　
　　在燕国，阳春画舫已经与道宗有诸多摩擦。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道宗早已按捺不住。
　　
　　今日不如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正好，燕国的内斗也已经到了不得不撕破脸的时候。
　　
　　淮英从小摊贩旁站了起来，那名影卫拿出银子递给了卖豆花的老板，“不用找了。”
　　
　　“二位客观慢走啊——”豆花老板点头哈腰，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就是买下他整个摊贩都够了！
　　
　　真不知道是邺城的哪位贵公子，光看气质都如人中之龙。
　　
　　可这一转眼便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这邺城哪哪都灯光明媚，却也有星辰明月都照不到的地方。
　　
　　淮英衣袍如墨，他缓缓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公子，请留步。”
　　
　　一名青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便看到一众身穿蓝色道袍的弟子站在那里，为首的手中拿着一块金色的轮-盘。
　　
　　他忽然响起了余娇娇之前的话——“他们不会带着什么奇怪的轮盘寻到你面前吧”，这事场景还真被她猜准了，淮英不由得笑出了声。
　　
　　见他笑了，道宗弟子先是一怔，很快左侧的青年不满的低呵：“你笑什么！”
　　
　　“抱歉，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淮英轻咳一声，他懒懒的抬眸，看着为首的青年：“永寒道君，辛苦你大老远的跑过来，所为何事？”
　　
　　永寒道君是剑宗大修行者，座下也收了几个看得顺眼的徒弟，在道宗的地位不言而喻。
　　
　　平日出来，谁见到了他不是毕恭毕敬？淮英这态度，让他身旁的弟子很是不满。
　　
　　“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北素素，你这个妖孽！”
　　
　　“妖孽？”淮英哑然失笑：“谬赞了，受之有愧。”
　　
　　“你！——”青年气急，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就是那邪宗的大魔头了！”
　　
　　天生异象，转盘指路，他们来到了这里，便瞧见了这名嚣张乖戾的男子。
　　
　　与北素素一样，他属于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望到的存在。
　　
　　淮英微微抬起了下巴，面对永寒道君，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慌张。
　　
　　“当年比试，看你可怜，便饶了你一命。”
　　
　　听到这话，永寒道君已是脸色微白。
　　
　　他回忆起了当初……
　　
　　北素素，那个一夜之间名声大噪的邪宗祖师爷，他的行事作风狠辣至极，接受了许多修行者的挑战，无一败绩。
　　
　　而与他交战过的修行者，究竟是少条胳膊腿，还是直接丢了性命，则完全看他的心情。
　　
　　永寒道君也曾下过战书。
　　
　　也是那日，他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怖。他没有死，却永远的失去了双眼！这种耻辱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底，北素素这三个字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就在今日，他想要亲手做个了结！
　　
　　“摆阵！”他低呵。
　　
　　众弟子迅速在淮英身边围成了一个圈。
　　
　　道宗，三大宗门里最擅长阵法。道宗的阵，乃天下最难突破的阵！更不用说他们这次有备而来！
　　
　　漆黑的长街，连一道月影都洒不下来。
　　
　　淮英被他们包围着，不急也不闹，反而是双手懒懒抱胸，就想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一抹光圈从每位弟子的脚下蔓延，将这十六位弟子紧紧地连成线。
　　
　　发光的屏障将中间的人整个罩住，与此同时，永寒道君手中的轮-盘止不住的颤抖。
　　
　　他一只腿向后，稳住身体大喝一声：“束！”
　　
　　猩红的暗影朝着淮英的方向奔去，融入屏障之后迸发出一阵阵强烈的光芒。那血红的颜色，将他的瞳孔都映红了。
　　
　　也因这阵法，淮英的衣袍、长发猎猎飞舞，他冷着的脸上，有一层红色暗影。更让其显得无比妖魅。
　　
　　他的脸上、脖子上迅速出现了“铁索”一般的暗纹，仿佛想要将他整个控制住。
　　
　　那暗纹一路蔓延，从手指到手臂，从额头到脖颈，所有的轨迹都在向着心脏而去——
　　
　　众弟子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这“红夜阵”他们准备了足足十年！终于派上了用场！从北素素转生那一天起，永寒道君就已经决定了，要在他转生之际亲自将他捉拿！
　　
　　千钧一发之际，被禁锢的男子笑了。
　　
　　他的笑容妖娆又狂妄，额间隐隐可以看到一抹红点。
　　
　　“就这？”
　　
　　淮英的声音极尽嘲讽：“永寒道君，你准备了这么久，也就只有这个程度么？”
　　
　　“机会我给你了。”
　　
　　“可有的人啊，始终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几乎遍布全脸的暗纹迅速退却！淮英长发飞扬，他嘴边的笑意逐渐染上一抹血腥，眸光却如天边的红月一般明媚耀眼！
　　
　　“都给我死！”
　　
　　四个字！如一声惊雷，直接劈进了他们的脑壳！震得他们耳膜嗡鸣。
　　
　　红月阵法的力量全部反噬到道宗弟子的身上，他们逐个倒下，口吐鲜血。
　　
　　而为首的永寒道君则是满头大汗，手中的轮-盘居然就这么碎了。
　　
　　碎了……
　　
　　大魔头的实力太过强悍，就连这寻人的轮-盘都受到了波折，更不用说剑宗的其余弟子，他们的五脏六腑已经被震碎。
　　
　　淮英从地上，捡起一把剑。
　　
　　他将这剑竖于身前，一道凛冽的剑意向四面扩散——在剑光横飞之中，所有道宗弟子的身体都成了一滩肉泥。
　　
　　最后，淮英甩出了长剑，刺穿了永寒道君的胸膛！
　　
　　他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混沌的灰色，也只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是，北素素身上的……
　　
　　……
　　
　　人都杀光了。
　　
　　街道重归寂静，淮英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迹，感觉到右侧树影摇曳，他微微勾唇：“出来。”
　　
　　从始至终，那里都躲着一只小猫。
　　
　　他杀人便无避讳，即使让她看见了又如何？她本来就惜命，惧怕自己。现在看去，想着少女的眼里又该带着恐惧。
　　
　　却看着那抹娇俏的身影走了出来，她紫色的长裙越过了那些血肉，缓缓而至。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袖子拉起。
　　
　　犹如被火烧了一般，他的手臂青黑一片。
　　
　　“红夜阵”，道宗三大阵法之一，其目的就是让人死。由身至魂，全都烟消云散！
　　
　　她的手指想要触摸那可怖的伤痕，却又害怕加重伤势。
　　
　　只能颤声问道：“淮英，你疼不疼？”
　　
　　少女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心疼。
　　
　　再抬头，竟愈发担忧面前的男子，他苍白的脸，血红的唇，有那么一刻站在那里，眉眼寂寞如雪。三大宗门都想让他死，能活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原著中从不曾提及他的身世，过往，好像就是单纯的为坏而坏。
　　
　　可这么多年的相处，都是真实的。
　　
　　红叶阵的目的是让淮英魂飞魄散，那一刻，她真的好想、好想冲上去！
　　
　　余娇娇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药丸，她举到了淮英的唇边：“吃了吧，可以缓解痛楚。”
　　
　　他的神色，冷漠又疏离。
　　
　　原本以为会看到的，她的恐惧，害怕，讨好，通通都没有。有的，只是毫无遮拦的担忧与心疼。
　　
　　可就是这样，才让他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淮英微微侧过脸：“拿走。”
　　
　　余娇娇也只能收手，她轻声道：“去治一治，这道阵的威力不可小觑。”
　　
　　说着，她自己便将药丸吞下：“你看，我吃了，你也吃吧。”
　　
　　淮英是警惕心很强的人，绝对不会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余娇娇也没有多想，反正“小时候”就经常以身试药，这下，淮英总该吃药了吧？
　　
　　他的视线，落在了面前少女的脸上，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小小的一只，站在那里，肤白如雪，眼波流转间竟有一丝女子的娇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的举动，让她颇为不满，小鼻子皱了起来。
　　
　　“若是淮英喂我，即便是毒药，那我也吃了。”
　　
　　瞧瞧，她这神情，直让淮英想笑。
　　
　　月华丹他喂的，小东西的确吃了。他摊开手：“拿来。”
　　
　　刚才不吃，只是本能的避开。
　　
　　她的反应太过奇怪，如今眼眶泛红，更让他心绪烦扰。
　　
　　余娇娇连忙掏出了新的一粒，放到了他的手上。
　　
　　淮英手指捏着药丸，送到了嘴边。他含住，视线却不曾从少女的脸上移开。因此便能看到她脸上缓缓绽放的笑靥。
　　
　　就是这样的一个笑，他曾经要求了无数次，都不曾得到过。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有一股陌生的情愫来势汹汹，它叫嚣着翻涌，一口气冲向千里之外的那片云海。
　　
　　/
　　
　　淮英面色苍白，眉间的一抹红点渐渐褪却，这颗药丸吃下之后，他声音暗哑：“花灯，买了吗？”
　　
　　他的手指划过唇瓣，却不自知自己的动作有多撩人。
　　
　　然后便看到，面前的少女微微张嘴，流下了一摊鼻血。
　　
　　淮英：“……？”
　　
59.059我会想你的。
　　余娇娇感觉到鼻子一热，紧接着“品尝”到了一丝血腥气，她用手擦了一下，看到手背上红了一片，大脑一片空白。
　　
　　流鼻血了？
　　
　　她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连忙抬起手臂，想要擦掉鼻下的血迹，淮英却已经先她一步。
　　
　　他将白色帕子抵在她的鼻子下面，口吻轻佻：“你这丹药可不得了，大补。”
　　
　　“才不是丹药的问题……”余娇娇接过帕子，她扬起头，看着被房顶树影遮挡的夜空，嘟囔道：“都怪淮英太诱人。”
　　
　　淮英长眸微眯。
　　
　　余娇娇却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里带有一丝笑意：“我们去放花灯吧。你刚才不是说了，你也想要一盏吗？我都给你买好啦！”
　　
　　就这样任由她拉着，两个人来到了河边。
　　
　　走下石板阶梯，河边坐了不少人。余娇娇找了一个略显偏僻的位置，兴高采烈的拉着淮英挤了过去。
　　
　　花灯各色各样的都有，她特地挑了两个差不多的荷花灯，里面还能塞进一个卷纸，可以写小心愿。
　　
　　她顺手也买了纤细的小毛笔，低着头认真专注的写着。
　　
　　“淮英，你也写吧。”
　　
　　“写什么？”
　　
　　“你的愿望啊。”
　　
　　淮英坐在台阶上，他一只脚懒散的伸直，整个身体向后靠去。手肘撑在石阶上，仰望着天边的弯月。
　　
　　他的声音淡漠，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我不信神佛。”
　　
　　余娇娇握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淮英，眼里带着零星笑意。
　　
　　是啊，像淮英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
　　
　　“许愿不是为了实现，是为了有一个美好的希冀，这样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会觉得人生很值得。”
　　
　　“人生很值得？”淮英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她这一生，顶替着别人的身份，一直胆战心惊的活着。
　　
　　“你呢？”余娇娇认真的反问。
　　
　　淮英沉默片刻，他懒懒的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后将花灯递给了余娇娇。
　　
　　她愣了一下后，接过。
　　
　　修行者确实可以用真力刻字，花灯上只有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飞升。
　　
　　这，果然与她猜的差不多。
　　
　　只是心中有一点点的失落，大概，只是一点点。
　　
　　余娇娇垂眸，继续在小纸条上写着字。她现在的字体可进步的太多，哪怕写这种小字，都可以保证不晕染。
　　
　　淮英的视线有意无意的飘过去，却见少女将这条卷起，塞入花灯里。
　　
　　“我放了啊。”
　　
　　“嗯。”
　　
　　余娇娇往下走了两个台阶，蹲下身，将荷花灯放到了河面上。淮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我的也放了。”
　　
　　“那要淮英自己放才灵验。”
　　
　　“都一样。”淮英的语气是难掩的狂气。
　　
　　这花灯无论谁放，他最终都会飞升。
　　
　　飞升对余娇娇而言是一个很遥远的词汇，就算在原著中，飞升者也是少之又少。
　　
　　至于飞升之后会去哪里？没人知道。
　　
　　放完花灯后，她又坐回到淮英的身旁。
　　
　　“那，以后淮英要是飞升了，岂不是就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内阁弟子，有整个剑宗做靠山，你还怕什么？”
　　
　　“淮英可不要小瞧我，我才不怕呢。”余娇娇难得的语气骄傲了起来：“我现在可厉害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随便伤到我。淮英你不知道吧，我炼丹的技术大师兄可是亲口夸赞过的。这五年来，他一直传授我各种知识技能，对我可好了。”
　　
　　“徐凤？”
　　
　　“对呀。”余娇娇笑眯眯的点头：“他是徐白的哥哥，然而两兄弟几乎不见面，情谊寡淡。大师兄平日里呢也不爱说话，有时候还很严厉，不过教我的东西都是实打实有用的。”
　　
　　淮英的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你与他走得还挺近。”
　　
　　“当然了，他是大师兄啊。”
　　
　　“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不管出什么事，你这大师兄都会护着你，不是吗。”
　　
　　“不一样。”余娇娇睁圆了眼睛：“他们是他们，淮英是淮英。若淮英以后飞升了，我不是就见不到你了吗？”
　　
　　她毫不含蓄的说道：“我会想你的。”
　　
　　淮英神色微微一动，他看着身边的少女，她的眼里像是装着万千星河。偌大的河面上，有花船游过，岸边的人欢呼尖叫，一切都那么刺耳。可唯有看着她的时候，心绪异常宁静。
　　
　　“我会想你的”？淮英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他心想，她也就是在担心月华毒发作吧。
　　
　　他若真飞升了，这小东西大概会没命的。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放心。”淮英神色恹淡：”到那时，我会先给你解毒。”
　　
　　“……”
　　
　　呃？余娇娇愣了一下，她根本没有想这个事情啊！要不是淮英提醒，她差点都忘了！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啦，当然这个也很重要就是了。可我刚才说的话，是因为——”
　　
　　余娇娇忽然噤声。
　　
　　因为她发现河对岸，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瞪大了眼睛：“三师兄？！”
　　
　　糟了！
　　
　　她第一反应是推了推身边的淮英：“你快躲起来，三师兄来了！他是清明宗的人！”
　　
　　清明宗是剑宗里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宗门，追杀叛徒也属他们管辖。
　　
　　而幽珂在清明宗的地位更是不言而喻，能让他亲自出动，除了淮英行踪暴露余娇娇暂时想不到别的理由。
　　
　　淮英还来不及说话，便看到身旁的少女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她像一只兔子，顺着不远处的桥，一口气冲到了对岸。
　　
　　两边人这么多，淮英的视线却能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就看到少女气喘吁吁的站在一个少年面前，两个人说着什么。
　　
　　“主公。”
　　
　　影卫来到了他身后。
　　
　　“现场已经安排妥当，别人看到后都会认为是剑宗弟子所为。”
　　
　　“嗯。”淮英语气冰冷。
　　
　　影卫心里一慌，第一反应是想跪下去。
　　
　　淮英却已经开口：“人多，别跪，省得招人耳目。”
　　
　　“是。”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余娇娇的身上，看着她与少年不停地交谈，很快，少年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用手摸了摸余娇娇的脑袋，便转身朝另一条小道走去。
　　
　　余娇娇便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离开前，她回头，看到河对岸的那抹黑影，他的脸上又戴上了青色魔鬼面具。这样便看不到他的神情，心中有些失落。
　　
　　她害怕，淮英今夜就会离开。那样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余娇娇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幽珂。
　　
　　“去，把那盏花灯拿上来。”
　　
　　身后的影卫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是，那位小姑娘放的吗？”
　　
　　“嗯。”
　　
　　河边人多，影卫只能利用暗影多的地方，迅速飞向河畔，弯腰将余娇娇的花灯拿了回来。
　　
　　前后只用了两秒，极少有人注意到。
　　
　　他双手将花灯送上。
　　
　　淮英懒散的靠着石壁，一只脚蜷起，另一只脚伸直。这么宽敞的石台河岸，他这个位置倒反而鲜少有人。
　　
　　“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查的差不多了。”影卫毕恭毕敬的回道：“余小姐她——”
　　
　　刚说了一个字，便感觉到淮英的视线微暗，他连忙改口：“小、小主，小主她在剑宗与内阁弟子的关系十分好。其中，大弟子徐凤是每日教她炼丹之人。二弟子姜蕊，有空了便会传授她剑术。三弟子幽珂，负责她的真力修习。四弟子——”
　　
　　“她与谁关系最好。”淮英打断了他的话。
　　
　　影卫毫不犹豫的回道：“三弟子。”
　　
　　“在内阁的时候，她与三弟子私底下便经常一起吃酒。她还会时不时回万兽宗，也都是由三弟子陪同。”
　　
　　“今日，代表清明宗来邺城的，便是内阁三弟子，幽珂。”
　　
　　花灯里的纸条，已经被淮英拿了起来。
　　
　　看到之后，他的神色蓦地一沉。
　　
　　到了最后，已经不能用“冰冷”二字来形容。影卫心惊胆战的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受牵连。
　　
　　晚风有些凉，河边的人却不见少。
　　
　　“呵呵。”淮英低低的笑了起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他将纸条握成团，心里只觉得有一把火烧了起来！
　　
　　淮英的眸中满是讥讽：“……好一个岁岁常相见！”
　　
　　他想着余娇娇见到幽珂来了，便毫不犹豫的奔向他身边。隔着河岸，她神色欢喜，少年望着她的时候亦是唇畔带笑。
　　
　　离开剑宗才多久，便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这算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影卫大气都不敢出。
　　
　　主公从来不曾为什么事情动过怒，眼前这情景还是头一次。
　　
　　那位小姑娘，如果没记错她便是主公转生时捡来的，一直带在身边。从孤雁城到犁山，又从犁山到了乾坤宗。
　　
　　喊她一声“小主”，主人是允许的。
　　
　　这小姑娘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至少在主公的心里，她的安危必须放在第一序列。
　　
　　“幽珂应该是寻着踪迹来了。”影卫硬着头皮说道：“道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他们打起来，我们可坐收渔翁之利。”
　　
　　“你去办一件事。”淮英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他将没了纸条的花灯随手一丢，它落在河里，因为被打湿，没办法飘很远。只能在河边打转。
　　
　　“我倒要看看，这三师兄，能护她多久？”淮英声音慵懒，又带着一抹嘲弄。
　　
　　
60.060内阁最受宠的小师妹。
　　绕过护城河向西，有一条暗巷，之前余娇娇刚从这里离开。
　　
　　刚一走入，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可以看到一滩碎泥，夜色中，甚是恐怖。而唯有一人的尸体，单膝跪在地上，他双目无神，胸前插着一把利剑。
　　
　　余娇娇忍不住用食指抵住鼻子，她跟在幽珂的身后，缓缓来到这尸体面前。
　　
　　少年看着这人，神色微沉：“道君？”
　　
　　在道宗，能称上道君的人少之又少。而眼前这位，地位与名望都颇高。
　　
　　很快，巷子口又来了一批人。
　　
　　他们都穿着墨蓝色的道宗的衣服，步履匆忙。见到巷子里的二人后，均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唰——”一群人齐齐拔出剑。
　　
　　“你们是谁？！”
　　
　　幽珂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眼前这算什么？他微微抬手：“剑宗内阁，幽珂。”
　　
　　众人一愣。
　　
　　剑宗……
　　
　　他们面面相觑，想着，这内阁弟子很少下山，一旦下来必定是出大事了。为首的人收起剑：“原来是内阁弟子，失敬、失敬。”
　　
　　内阁与普通的剑宗弟子不同，他们每个人都不可小觑。只这一位幽珂先生，他们一起上都不是对手。
　　
　　“不知二位，为何……”
　　
　　“奉家师之命，前来查探。”少年垂眸，藏起眼中的戏谑。
　　
　　他们沉默。
　　
　　道宗弟子接到了急令，可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别说尸体了，除了永海道君以外，所有人的身体都成了一滩肉泥！
　　
　　“这下手之人，实在是心狠手辣！”
　　
　　“不都说了吗？有可能是那位——”
　　
　　“若让我碰到他，一定要亲手将他抓回道宗！交由长老们审讯！”
　　
　　“你得了吧，连道君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着“那个人”，他们没有提及名字却心知肚明。
　　
　　幽珂倒颇为不解：“你们在说谁？”
　　
　　众人一愣。
　　
　　他们面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提起这个名字似乎是大忌讳。
　　
　　余娇娇什么都不知道，面上也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好奇的跟着问道：“是啊，这世上究竟是谁，能如此轻而易举的便杀了道君？”
　　
　　“邪宗的那个大魔头！”有人心直口快，说了出来。
　　
　　这就像是拉开了水闸，大家不满的情绪全都宣泄而出，那一刻，也忘了什么忌惮不忌惮。
　　
　　“幽珂先生，实不相瞒，我们道宗已经追查到邪宗大魔头的下落。道君大人率领一干弟子先行一步，可现在却——”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我们道宗若抓到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还望幽珂先生回了剑宗以后，能将今日这事一五一十的转告给你们的宗主大人。”
　　
　　“在击杀大魔头的这条道上，我们理应联手。”
　　
　　余娇娇心绪一沉。
　　
　　她比谁都知道淮英有多遭人痛恨，可真的面对这些人的仇视，她发现自己很难无动于衷。
　　
　　“等等——”道宗的弟子之中，有人发现了异常。
　　
　　“这剑意……”
　　
　　现场，这些碎成肉渣的尸体还保留微弱的剑意。幽珂侧目，很快，他眸色一沉。
　　
　　站在他身旁的余娇娇，面色微白。
　　
　　不、不可能……
　　
　　之前还没有的，淮英做事一向处理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留下痕迹？她想起最后，淮英使出的剑意，嚣张狂妄，与剑宗毫无关系！
　　
　　可眼下——
　　
　　“幽珂先生，你给个解释吧。”
　　
　　刚才还聚在一起痛斥邪宗祖师爷的弟子们纷纷拔剑，眼下已经很明确了，这些弟子死于剑宗的剑意。
　　
　　“此事，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想拖着？”道宗弟子冷笑：“原来你们内阁也会包庇罪人？你不敢说，让我来说——”
　　
　　“这剑意气息微妙，有春风化雨之感，是为初春剑意。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你们剑宗内阁弟子必修的内功。”
　　
　　“早在三日之前，你们剑宗内阁就有人来到了邺城。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身旁的这位，嫌疑很大啊。”
　　
　　听他的口吻，余娇娇何止是嫌疑很大，分明已经给她判罪了！
　　
　　幽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此言差矣，早在一个月前，我那九师弟就已经来到了邺城啊，你们怎的将他给忽视了？”
　　
　　“三师兄——”
　　
　　远处传来一道青年人的嗓音，不用看也知道是青无崖。
　　
　　他总算忙完了手里的事，缓步走来，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三师兄怎可在人背后，说这样的话？”
　　
　　“我们又不是傻子，像无崖先生这种级别的修行者，怎么会使用——初春这样低级的剑意？！”
　　
　　“还请你们的这位小师妹解释一下，这枚戒指怎么说？”
　　
　　又有人找到了证据。
　　
　　幽珂露出了惊奇的神色：“小师妹，有人想要你死哎。”
　　
　　余娇娇：“……”
　　
　　青无崖接过了这枚戒指，看着很普通，可上面的确有小师妹的气息。单凭这一点，的确可以断定这是小师妹的贴身之物。
　　
　　“我不知道。”余娇娇面不改色：“这东西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面会有我的气息。”
　　
　　“剑意、物证都在，你还想狡辩？！”
　　
　　“我确实不知。”
　　
　　“你！——”
　　
　　道宗弟子气急，可她左右两侧分别内阁的幽珂与青无崖，这两人都是不好得罪的。
　　
　　而看他们的意思仿佛并不想把这个女孩交上来。
　　
　　为首的道宗弟子只能愤然道：“好！好一个不知道！你们剑宗想要耍赖，没门！我这就将此事上报，若你们剑宗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就只好请他宗主老人家出山了！”
　　
　　“慢走不送。”幽珂冷哼。
　　
　　众弟子将道君的尸体抬走了。
　　
　　至于剩下的一滩血肉，实在难以处理，别只能用了一个容器，将他们全部装在一起。
　　
　　待人走后，幽珂与青无崖的视线都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
　　
　　“小师妹，解释一下？”幽珂低低的笑了一声。
　　
　　反而是青无崖，一如往日的温和：“三师兄，你莫要笑得这么可怕，会吓到小师妹。”
　　
　　幽珂撇嘴：“我就是喜欢这样笑，管得着吗？”
　　
　　他们说着，余娇娇便是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我不知道啊。我来邺城是因为外公生病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找炼丹的新法子，看能不能救回外公。可今日是嘉国国庆，我便想到街上吃一碗豆花，再放一盏花灯，为外公和娘亲祈福。”
　　
　　她说的诚恳，令人不得不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戒指上会有我的气息？你们知道的，我从来不戴任何首饰。”
　　
　　余娇娇在内阁待了五年，幽珂与青无崖都和她相处较多。
　　
　　确实，这个小姑娘不喜欢金银首饰，就连朱钗也极少戴。也就偶尔擦一点胭脂水粉，小丫头嘛，能理解。
　　
　　青无崖点头：“应该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
　　
　　幽珂挑眉：“我看未必。”
　　
　　他伸手摸了摸面前少女的头，低声道：“小师妹，跟我走一趟？”
　　
　　余娇娇心底一惊！
　　
　　幽珂是清明宗的人，自然擅长审讯！其实这五年，他对自己的猜忌从未停止过，在剑宗，她亦是步履薄冰。
　　
　　眼下有人递刀了，幽珂可不得好好调查？
　　
　　她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青无崖的背后。她不敢得罪幽珂，但又不能真被他带走，便梗着脖子嚷嚷：“我不去！若三师兄怀疑我，真想审讯我，你得经过大师兄和二师姐的同意！”
　　
　　这样说着，她便挺直了胸脯。
　　
　　好歹她也是内阁的小师妹，是谁都能抓走审问的吗？
　　
　　幽珂被她气笑了：“好你个没良心的，竟然拿大师兄和二师姐压我？无非就是仗着他们疼你、宠你，我去找他们说我要审讯小师妹啦，你看看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在内阁，谁不知道徐凤和姜蕊格外喜欢这个小师妹。
　　
　　徐凤就不说了，毕竟都是炼丹的，惺惺相惜很正常。可姜蕊是怎么回事？这个全内阁修行剑意最强的弟子，为什么总时刻关心着小师妹的事情？以前不觉得她是个热心肠啊。
　　
　　幽珂便也得时刻捧着她，不然会被二师姐训斥。
　　
　　那滋味，真不好受。
　　
　　青无崖站在一旁也只是笑了笑：“三师兄，我看这审讯就免了。你今日来邺城也一定不是为了这事。道宗的人已经回去告状了，小师妹跑也跑不了，不然等回了内阁再说。”
　　
　　提到这个，幽珂的视线从余娇娇脸上移开了。
　　
　　他不屑道：“告状又怎么样，就算宗主下了命令，查也只能我来查。”
　　
　　“是是是。”青无崖颇为无奈：“所以，三师兄来是——？”
　　
　　“奉小师叔之名，特来拜见嘉国皇帝。”
　　
　　“原来如此。”
　　
　　听到“小师叔”这三个字，余娇娇也好奇的问道：“小师叔他下山了吗？”
　　
　　剑宗的小师叔，君九臣，那可真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余娇娇早就对他无比的好奇，可在剑宗内阁待了五年，也从未见过他。要知道，当初内阁还是他成立的呢。
　　
　　听到了他的消息，难免会多问两句。
　　
　　幽珂却是瞥了她一眼，玩味的笑道：“怎么，想见小师叔啊？”
　　
　　“也好。”少年点头：“小师叔这次特地交代，让你去给他接风。这次来邺城，我们小师叔不住其他地方，就住你家。”
　　
　　“……”
　　
　　余娇娇呆滞。
　　
　　住、住她家？！家里的外公转生了不说，还住着淮英呢！这要是被小师叔发现了什么端倪，那可怎么办！
　　
　　可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她总不能拒绝？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我知道了。”
　　
　　/
　　
　　这事忙到了很晚，幽珂与青无崖进宫了，余娇娇大半夜才回到住处。
　　
　　江氏等得着急，连忙拉起她的手，见她身上没有伤势，才总算松了口气。
　　
　　“娇儿啊，你要知道，你外公他敌人很多……”江氏委婉的说着。
　　
　　余娇娇笑了笑：“娘亲，不用担心。我今晚是去见三师兄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明日小师叔便要来了。”
　　
　　“小师叔？”江氏愣了一下，这个称谓很陌生。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剑宗的小师叔君九臣？！——”
　　
　　余娇娇微微颔首。
　　
　　江氏颇为激动的抓住了她的胳膊：“娇儿啊，他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屈尊来我们府上？！”
　　
　　君九臣，剑宗的传奇人物，也是至今为止最强的剑修。
　　
　　早就有了飞升的实力，至于为何还留在这里，没人知道。
　　
　　都说他的容貌、气质如同清风朗月一般，无人能及。他大概是全天下最受女子欢迎的修行者。
　　
　　也难怪江氏会露出又激动又羞涩的神情。
　　
　　余娇娇对君九臣充满了好奇，天下第一剑，谁会不想见他呢？可现在，她开心不起来。
　　
　　“娘亲，我先睡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屋。
　　
　　不知道淮英，还在不在？
　　
　　
61.061咬你一口。
　　回屋之后，她看到一道暗影站在那里。
　　
　　还不等她说话，来的人便开口道：“拜见小主。”
　　
　　“……”
　　
　　这称谓，真是稀奇。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见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信。
　　
　　“这是主子留给你的信。”
　　
　　余娇娇有些疑惑，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便问道：“他人呢，走了吗？”
　　
　　“嗯。”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她嘀咕道：“我今晚就应该跟淮英一起回来！”她抽走信，立刻转身跑了。
　　
　　影卫微微一愣。
　　
　　余娇娇难得动用真力一路轻功行至城外，却也能见一辆朴素的马车正缓缓离去。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马车停了下来。
　　
　　她来到车窗旁，便闻到了淮英身上的香气。
　　
　　“你要离开了吗？”
　　
　　车夫非常识趣的暂时隐退。这空旷的城门外，也就只剩下一辆马车，和出面阻拦的少女。
　　
　　车内，淮英嚼着枯叶，神色恹恹。
　　
　　他随意的撩起窗帘一角，瞥了她一眼：“想绑我去见你那三师兄？”
　　
　　“怎么会！”余娇娇睁圆了眼睛，她微微歪头：“我来就是特地要叮嘱淮英，一切小心。不止三师兄，剑宗的君九臣也要来了。”
　　
　　“我知道。”
　　
　　淮英放下帘子：“我这不是要夹着尾巴走人了吗。”
　　
　　他冷冷笑着。
　　
　　隔着帘子，大约也能猜到他的神情。余娇娇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小师叔指名道姓的要住我家，我还真想跟淮英一起走。”
　　
　　“是怕被抓回清明宗吧？”淮英摸着腰侧的流苏，唇畔微扬。
　　
　　余娇娇脸一红。
　　
　　她支支吾吾：“没有大师兄和二师姐的首肯，他们不能抓我回去审问。再说了，那戒指我从未用过，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淮英，你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我。”淮英懒懒道：“戒指我放的，特地染了你的气息。惊喜吗？”
　　
　　“……”
　　
　　余娇娇的脑子稍微卡壳了一下，她好半晌没转过来弯：“为、为什么？淮英是想让我替你背锅吗？”
　　
　　隔着车帘，只能看到他朦胧的剪影。
　　
　　“对。”淮英的声音冷了下去：“既然你总说你的命是我的，那就帮我挡了这一灾，可好？”
　　
　　“何须多此一举？”余娇娇又不是傻子，她拧眉道：“淮英根本不怕他们，若不留那戒指，便更不会想到我们头上。”
　　
　　关键时刻，表忠心的话可不能少啊。
　　
　　余娇娇忐忑道：“若是淮英真的需要我帮忙挡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三师兄已经猜忌到我头上，这要是让他们查出了什么，淮英也跑不掉呀。清明宗的刑罚一向严厉，我这细皮嫩肉真被关进去了，怎么受得了？”
　　
　　她的声音里，俨然已经带了一丝哽咽。
　　
　　许久没演戏了，还真有些生疏。
　　
　　余娇娇微微低头，嘴唇下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却忘了，隔着帘子淮英哪能看到？
　　
　　他只是看着这小东西低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便知道她又在装可怜。
　　
　　他心里的那股气还没消呢。
　　
　　“要抓你的是你那三师兄，跑我面前哭什么？你不是最会卖惨吗，去你那三师兄面前哭啊。他心一软，或许就把这事压下去了。”
　　
　　余娇娇脸色微白，“三师兄最是严厉，我若真与此事有关，他肯定会扒了我的皮。”
　　
　　“哦？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哪有很好？”
　　
　　“他不是——”
　　
　　“什么？”
　　
　　他不是，摸了你的头吗？他不是，经常陪你回万兽宗吗？更何况，旁人不是也说，这内阁小师妹与三弟子最是亲近吗？
　　
　　这些话，淮英终究没有问出口。
　　
　　“淮英你最聪明了，你教教我怎么办吧。”余娇娇心里笃定淮英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并且有解决的办法。
　　
　　“小师叔就要来了，我从没见过他，却也知他肯定不好糊弄。三师兄若提了这事，我要怎么回答？”
　　
　　“关我屁事。”
　　
　　“…………”
　　
　　淮英这无所谓的态度，倒让余娇娇心里一阵窝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看明白了，淮英你就是故意在捉弄我！”
　　
　　“你总算看明白了？”淮英语气恶劣：“我就是故意的呢。”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身份抖落出来？哼，什么阳春画舫的坊主，明明就是剑宗叛徒淮英！”
　　
　　“请便，看看我们谁死的快一点。”
　　
　　“卧槽……”余娇娇终于没忍住爆了粗口，她一直都知道淮英阴晴不定的性格，可怎么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坑？这是往死里整她啊！
　　
　　她又气又恼，更多的大概还是委屈。
　　
　　少女眼眶通红：“你根本不知道五年前你走了之后，我过的有多难！你倒好，杀完人偷完东西你潇洒离开！我呢？之前我与你关系那样好，整个剑宗谁不知道？就算我中毒了，三师兄也不曾对我放心过！他盯了我五年啊、五年！你被人监视五年试试？！”
　　
　　“现在好不容易三师兄对我稍微没那么怀疑了，你呢？又把一顶大帽子直接扣我头上！还春风剑意，你怎么不干脆留下毒丹的痕迹呢？这样我怎么都逃不脱了！”
　　
　　“你欺负我！”
　　
　　余娇娇越说越气，她用脚狠狠地踹了下车轮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指控：“你就是欺负我！得知你的消息我千里迢迢巴巴的跑过来，你却这样对我！”
　　
　　踹完后，她蹲到地上，抽抽噎噎。
　　
　　坐在马车里的淮英，被她这一脚踹笑了。
　　
　　“长胆子了？敢这样跟我说话？”
　　
　　瞧瞧，这小东西竟然敢这样斥责他，甚至还敢踹马车。
　　
　　“是不是我现在站在外面，你这一脚要踢到我身上？”淮英长眸微眯。
　　
　　他伸手一把扯掉窗帘，便看到蹲在地上的少女，她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眼睛红通通。
　　
　　她委屈的瘪嘴：“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死在你手上。”
　　
　　“你都要走了，丢下我不管了，就让他们把我抓回去审讯扒皮。你放心，你的事我一五一十全部抖落干净。娘亲一定后悔死了，养了我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都把我爹杀了，我还跟着你——”
　　
　　“那畜生你也认？”淮英拧眉。
　　
　　“不认。”余娇娇“哼”了一声，她蹲在地上，腮帮鼓了起来：“你不是不要我了吗，那你赶紧走啊以后都见不到我了——那可太好了！你不见我我也不要见你，我们老死永不相见！”
　　
　　淮英的面色微微一僵，“永不相见”这四个字听得他心惊肉跳。只是想到了某种可能，他的眼睛里就要迸发出一道火焰。
　　
　　他咬牙切齿：“你给我过来！”
　　
　　“不过去！”余娇娇还在气头上，她全然忘了，自己以前面对淮英的时候可从来不敢用这种态度。
　　
　　可现在哪还能想那么多？她只知道，淮英不管她了！
　　
　　淮英怎么能不管她了呢？
　　
　　余娇娇一想到他今夜就要乘坐马车扬长而去，自己的生死都跟他无关，眼泪便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这平白无故的又怎么了，明明刚才还一起放花灯呢。
　　
　　那个时候，淮英离她多近啊。
　　
　　可怎么现在他又躲得远远地了，就是想碰，也碰不到！
　　
　　“你当初就不应该救我，救我又不管我，就算是养条狗也不能说丢就丢吧……呜呜呜……”
　　
　　越说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哭。
　　
　　夜风拂面，淮英躁动的心情冷静了不少。他看着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少女，语气终归还是软了下来。
　　
　　“娇娇。”他低声唤道：“你过来。”
　　
　　她抽泣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余娇娇抬头，看着坐在车内的淮英，眸色平静，却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专注。
　　
　　那一刻，她就像是着了魔。
　　
　　余娇娇站起身，她缓缓地靠过去。淮英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他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不是给你留信了？你没看？”
　　
　　“你都要走了，我哪有心情看……”
　　
　　淮英在给自己擦眼泪，就像小时候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爱哭了，他这动作倒越来越娴熟。
　　
　　“这么能哭，就不怕把眼睛哭瞎？”
　　
　　“哭瞎就哭瞎，反正以后也看不到淮英了，我要它有什么用？”
　　
　　这话依然带着赌气，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是暧昧。
　　
　　“怎么就看不到了？”淮英薄唇微抿：“我不过是去郊外茶摊小住几日，你要想见，就来。”
　　
　　“……茶摊？”
　　
　　余娇娇愣了一下。
　　
　　淮英不是要回儋州吗？她还以为，今日便是永别了呢。这下子，她的心底更茫然了，那淮英到底为何要在现场留下她的痕迹？
　　
　　“那，道君的事呢？”她问。
　　
　　淮英刚想收回手，便发现少女牢牢地拽着，刚哭过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唇角微勾，讥笑道：“没有什么阴谋阳谋，就是纯粹的想捉弄你罢了。”
　　
　　刚说完，便看到她小鼻子微皱，紧接着低下头——
　　
　　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淮英皱起眉，却没有做任何动作。
　　
　　血腥气在口中蔓延，这一口带着怨愤，又带着一丝委屈。咬完后，她看着淮英手背上那清晰的齿痕，问：“你怎么不动？”
　　
　　他动？他若是强行抽回手，只怕是会伤到这个小家伙。
　　
　　淮英移开视线，他懒懒的说道：“今天才知道，你属狗的啊。”
　　
　　余娇娇盯着那牙齿印，还掺着血迹。这一口，她可是用力了，咬到了肉里。她就不信淮英不疼。
　　
　　“你捉弄我，我咬了你一口，我们扯平了。以后这事，谁都不许提。”
　　
　　“都要被带回去扒皮抽筋了，这也算扯平？”
　　
　　“他们要带我走，我就走吗？大不了这内阁弟子我不当了！天大地大，还能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处？我觉得，儋州就很好啊，风景美，人也美。”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紧盯着淮英。
　　
　　“硬气了啊。”
　　
　　有后路可退，就是不一样呢。而儋州的阳春画舫，就是她的后路，是她面对猜忌也不用害怕的底气。
　　
　　这样一想，淮英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下一秒，手背传来一阵酥麻。他看过去，竟然看到她唇瓣落在了齿痕上，正轻轻地舔舐上面的血迹。
　　
　　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整个身体！
　　
　　淮英僵住。
　　
　　
62.062你别欺负她！
　　淮英的手背上有一排清晰的小牙印，泛着血迹，余娇娇轻轻地舔舐，只觉得淮英的手又白又软，骨节分明，格外的好看。
　　
　　马车停在无人的城外，一轮圆月悬挂于空中，有晚风吹过，她闻到了淮英身上特殊的香气。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抬起头，却见月光下的男子，肤色如玉，眉眼如画，殷红的唇瓣，说不出的妖艳。
　　
　　她的心如同小鹿乱撞，那是一种陌生的悸动，叫嚣着想要冲破胸膛。
　　
　　再上前一点……
　　
　　心里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旋。
　　
　　淮英想要抽回手，却见少女清澈的双眸像一汪春水，紧接着，她的脸来到了自己面前。
　　
　　嗡——
　　
　　心绪乱了。
　　
　　余娇娇垫着脚尖，她凑上前，轻轻地吻上了淮英的唇。他坐在马车内，靠着车窗，一只手还被她抓在怀中。
　　
　　只属于少女的清甜萦绕在周身。
　　
　　淮英坐着不动，脑袋一片空白。
　　
　　而余娇娇便也只能感觉到他柔软的唇瓣，还有近在咫尺的，香香的淮英。她仿佛喝了一壶酒，醉的晕头转向。
　　
　　那种感觉又像是溺水，却充满了甜蜜。
　　
　　她的心尖儿都在发颤，忽的落下了脚尖，她轻轻地喘气。双颊绯红，令人浮想联翩。
　　
　　淮英依然坐在那里。
　　
　　他一动不动，当少女后退时，清冷的夜风让他逐渐恢复理智。
　　
　　余娇娇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得勇气，竟然非礼了淮英。她怂巴巴的低着小脑袋，嘤咛着：“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她是有意的。便是心里早就已经对淮英想入非非，之前不敢做，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袋一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亲了上去。
　　
　　她双手捂着脸，又羞涩又兴奋，当然，还会有一丝丝的担忧。
　　
　　淮英好半晌没有说话。
　　
　　少女双眸含春，脸侧淡粉色的疤痕像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心上。
　　
　　他手里，还轻轻搓着一片枯叶。
　　
　　许久之后，他沙哑道：“无碍。”
　　
　　嗯？余娇娇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无碍？
　　
　　这两个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吧，确实是她非礼了，还想着淮英被占了便宜会不会气得跳脚？再看眼前的人已经坐回了车里。没有窗帘，她可以清楚的看到淮英的侧面。
　　
　　“淮英。”余娇娇双手扒着车窗，她脑袋搁到手背上，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我刚才是情不自禁，你明白吗？”
　　
　　他嚼了一片枯叶，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嘴角勾起一丝不羁的笑意：“我知道，你不用放在心上。”
　　
　　呃？
　　
　　余娇娇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问号，什么叫做她不用放在心上？
　　
　　“淮英，我刚才亲你了。”她没羞没臊的把这话说了出来。
　　
　　“怪我。”淮英想也没想到，直接说道。
　　
　　“怪你太诱人？”
　　
　　淮英瞥了她一眼，少女这才收敛了一些。不过，她可没打算就这样糊弄过去。亲都亲了，她还能不认账吗？
　　
　　那不行。
　　
　　余娇娇说道：“我喜欢淮英，所以便亲了。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淮英神色微怔，随即，他冷哼一声：“不需要。”
　　
　　他用手摸了下自己的唇瓣：“我就当是被狗啃了。”
　　
　　“……”
　　
　　“我才不是狗。”余娇娇小声嘟囔。
　　
　　她说了那么多次喜欢淮英，怎么淮英不为所动？
　　
　　有些懊恼，她绕到了前面，跨上马车，钻了进去。淮英见到她时，身体一僵。
　　
　　少女拢了拢紫色的长裙，她坐到了淮英的身畔，小嘴儿微抿。
　　
　　“你叫车夫来吧，我与淮英一道去见见外公。”
　　
　　淮英原本是想说“下去”，可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进去。说不出口，或者，不想说。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股火无法发泄，便只能低喝道：“人呢？！死了吗？！”
　　
　　“来了来了——”
　　
　　车夫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生怕一个不小心脑袋不保。
　　
　　余娇娇笑吟吟的看着淮英，还能发火的淮英便一点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说话的他。
　　
　　“明天不知道三师兄会怎么跟小师叔说我的事……”她轻声道：“好在我剑意学的一直不怎么样，一个人杀那么多道宗弟子实在太扯，我想，我很快就能摆脱嫌疑。”
　　
　　马车在小道上走，有着轻微的摇晃，她想着淮英还在身边，嘴角便不自觉的上扬。
　　
　　“听闻淮英未走，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她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淮英听着这话，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见她还在惦念着刚才的事情，他便开口问道：“听说过北素素的事情吗？”
　　
　　余娇娇愣了一下：“听、听说过。”
　　
　　“都听说了一些什么？”
　　
　　“北素素是玄宗的祖师爷，一手创立第四大宗门，因为太过出色还遭人嫉妒。”
　　
　　“呵。”淮英哑然失笑。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北素素是太过出色才会遭人嫉妒。那三大宗门都对他恨得牙痒痒，可又偏偏拿他没办法。
　　
　　“还有呢？”他继续问道。
　　
　　后面的话余娇娇就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淮英一眼，见他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眸，神色平淡。
　　
　　她清了清嗓子，说：“祖师爷天赋异凛，是修行奇才。好像有祖传的‘邪功’，啊呸，祖传功法，便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断、断了根。”余娇娇面色微红，她不敢看淮英。
　　
　　“嗯，不错。”这句话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淮英语调慵懒：“继续。”
　　
　　还要说？
　　
　　余娇娇一脸茫然，这大魔头是怎么了，外面对他的传言他心里不是很清楚吗，怎么老让自己重复？
　　
　　她思来想去，总不能把他之前做的那些坏事都拿出来说一遍？
　　
　　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余娇娇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淮英，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呢。”
　　
　　“你没听说过，北素素，天生媚骨吗？”
　　
　　“……”
　　
　　这……余娇娇第一反应是摇头，可她看原著当然知道了，便又点头。点了头觉得这样很奇怪，又连忙摇头。
　　
　　淮英长眸微眯：“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略、略有耳闻……”
　　
　　“之前，是我稍不留神，乱了你心智。”绕了一大圈，淮英总算说出了这句话。
　　
　　他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这声音带有一丝苦涩：“我说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哪里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他这身体，但凡靠近的人，谁会不喜欢？
　　
　　她还小，懂什么？以为是自己情不自禁，实际上也只是受到了香气的影响。还巴巴的跑过来要负责，傻。
　　
　　余娇娇是聪明的人，她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需要稍微动一下脑筋，便知道淮英在说什么。
　　
　　“你误会了。”余娇娇有些着急：“我不是因为淮英的身体——我是，我就是因为喜欢淮英，所以才对淮英做出那样的事情。”
　　
　　这要是不说清楚，那以后都不用再说了。
　　
　　她一字一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能控制自己的举动，我对淮英真心真意与什么天生媚骨毫无关系！”
　　
　　“呵。”
　　
　　淮英听到这里，冷冷笑了一下。
　　
　　他双手拢于袖中，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少女，余娇娇原本还想说什么，却在与他对视之后心神蓦地一颤！
　　
　　她的瞳孔，逐渐失去了焦距。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热得不行，可眼前坐着的人又透出阵阵清凉。她便下意识的朝他靠了过去。
　　
　　余娇娇拽住了淮英的袖子，就像溺水之人拽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淮英……”
　　
　　她轻声呢喃。
　　
　　淮英便是坐着不动，她整个人便倚了上去，娇软的身体不停地蹭着他的手臂。
　　
　　好想要。
　　
　　坐在这里的男子，他的身体是唯一的解药。
　　
　　少女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淮英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不是说，能控制自己的举动吗？”
　　
　　他的声音就像是一桶冷水，直接从余娇娇的头上浇下，她瞬间恢复了理智。
　　
　　想到刚才自己如同发-情了一般，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她迅速向后与淮英拉开了距离。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淮英看向她的时候吗？太快了。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不受控制。
　　
　　“你耍赖！”她有些恼羞成怒：“你之前并没有这样！”
　　
　　有没有理智，是不是真心，余娇娇比谁都清楚！
　　
　　刚才，淮英确实是故意的了！她区区一个真体九阶，怎么可能抵挡的了？莫说失去了理智，就算做出更疯狂的事情，都极有可能！
　　
　　淮英怎么能这样对她！不相信她的话就算了，还要用这种方法来判定他才是对的！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的声音传来：“公子，到了。”
　　
　　茶摊出的很早，这天色微亮，余娇娇发现自己竟是一夜未眠。
　　
　　淮英不再看她，直接下了马车。
　　
　　年轻的女子坐在矮凳上，正在砍柴。看到淮英后，哟了一声：“啧，你怎么舍得来了？”
　　
　　紧接着，她看到了那个会炼丹的小姑娘，慢吞吞的走了上来。
　　
　　少女脸色微红，紧咬着嘴唇，神情还带有一丝怨愤。
　　
　　有事——江逐雪的视线在她与淮英之间来回穿梭，见到她后，便连忙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了药引：“来来来，外公可是很大一番功夫才弄到手的。你看看，这些可够用？”
　　
　　“够了。”余娇娇将布袋系紧，她的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淮英身上，满肚子的委屈无处说。
　　
　　女子笑了起来：“娇儿，你怎么了？被什么人欺负了吗？”
　　
　　“淮英欺负我。”余娇娇问道：“外公能帮我报仇吗？”
　　
　　“暂时不行，我现在打不过他。”
　　
　　“剑宗的人或许也要欺负我，实在不行，我就带娘亲来投奔外公。”
　　
　　“剑宗？”年轻女主双手抱胸，她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冽：“老子还没死呢！”
　　
　　这话，倒让余娇娇又多了几分底气。
　　
　　只要江逐雪还在，她便不能任人宰割。
　　
　　“外公你放心，我会赶快炼制出丹药，好让你早点转生归来。”
　　
　　说完后，她便钻进了马车里。
　　
　　车夫看了淮英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便架着车往回赶。
　　
　　“这小丫头不是与你十分亲近吗，怎么今日走了连招呼都不打？”莺莺嘿嘿一笑：“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淮英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茶摊老翁的家，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女子将柴火送到灶台旁，便跟了上去。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淮英身畔。
　　
　　江逐雪感慨：“你说五年前你离开剑宗的时候，带她一起走多好？”
　　
　　“现在她可是内阁的宝贝弟子，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围着她转。你还真是够幼稚的啊，居然玩栽赃陷害。怎么了，就是见不得她被一群人护着是不是？害怕自己成为孤寡之人，想找个漂亮丫头陪你一起上黄泉路？”
　　
　　“闭嘴。”淮英懒得听他废话。
　　
　　“你别欺负她。”江逐雪憋了半天，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她现在能帮你炼丹了，便有资格做你的宝贝孙女？”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就觉得吧，与她有缘。”
　　
　　淮英进了院子，江逐雪还不忘喊道：“听到没啊，你别欺负她！”
　　
　　
63.063半夜。
　　“小姐，这是夫人找人裁剪的新衣裳，她特地嘱咐，要亲自给你换上。”
　　
　　“明月姐姐，这身也太过隆重了。”
　　
　　余娇娇看了一眼，她微微一笑：“穿素净点就好。反正也只是剑宗的小师叔而已。”
　　
　　又不是什么选美大赛。
　　
　　余娇娇换了日常穿的紫色长裙，她坐在铜镜前，正在细细的描眉。
　　
　　有小丫鬟端来了一碗绿豆茶。
　　
　　天气逐渐热了，每天都要靠绿豆茶来降温。整理好后，便起身走到了桌边。
　　
　　明月笑了笑，她站在窗户旁打理新摘的桃花，屋子里有着淡淡的香气。
　　
　　待余娇娇喝完一碗绿豆茶，这才朝外面走去。
　　
　　时辰也差不多了。
　　
　　江府上下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君九臣的到来。
　　
　　屋檐上，蒙面的青年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他现在成了这小姑娘的暗卫，要时刻保护她的安全。
　　
　　也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
　　
　　在马车逐渐靠近的时候，只能暂时隐退。
　　
　　开玩笑，那可是剑宗的君九臣啊。他继续躲在江府做余娇儿的影子，岂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
　　
　　马车缓缓停在江府门口。
　　
　　青无崖也早早的就来到了这里，与余娇娇一起迎接小师叔。
　　
　　车夫跳下来，他拉开了帘子，微微弯着腰。
　　
　　率先跳出来的竟然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它迈着骄傲的步伐，视线从门前的一干人等身上扫过。
　　
　　碧蓝色的眼眸，一尘不染。
　　
　　紧接着出来的便是一名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男子。
　　
　　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很是素净。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无害。稍一抬手，这小狐狸便跳到了他怀里。
　　
　　“小师叔。”青无崖行了一个大礼。
　　
　　余娇娇也连忙跟着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其余人都微微弯腰，以示尊重。
　　
　　“无崖也来了啊。”男子的声音很清和。
　　
　　他怀里的白狐狸也抖了抖耳朵。
　　
　　“嘉国皇帝说，今日要盛情款待。”青无崖负责传话。
　　
　　君九臣的脸上至始至终都带有一丝笑意：“那倒不必了，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是。”
　　
　　男子缓步走上台阶，他的视线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小十七？”
　　
　　他轻唤了一声。
　　
　　余娇娇连忙回道：“是我。”
　　
　　“叨扰了。”
　　
　　“哪里的话——”余娇娇诚惶诚恐：“小师叔肯住在江府，是我们求不来的福泽。”
　　
　　这男子说话的时候，很是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余娇娇也不敢抬头去看他。
　　
　　以她现在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抱着的白色狐狸。她神色微怔，这双碧蓝色的眼睛真是好看。
　　
　　以前在万兽宗的时候，就经常与小狐狸作伴。
　　
　　可这只，比宗门内所有的小狐狸都要漂亮。如果它神情再温柔一些的话……
　　
　　还发着呆，君九臣便已入了院内。
　　
　　江氏连忙上前招呼，丫鬟仆人一起跟着他往里走。
　　
　　余娇娇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她呢喃道：“九师兄，你说我紧张个什么？”
　　
　　“我也紧张。”青无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这大门外也只剩他们俩了，见九师兄的神情，余娇娇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九师兄这副模样。”
　　
　　青无崖也笑：“惭愧。”
　　
　　刚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毕竟是剑宗的小师叔，是天下第一剑。
　　
　　余娇娇颇为茫然：“可惜了，我刚才不敢抬头，没有看见小师叔的样子。你说小师叔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一般，天人之姿？”
　　
　　“你若有幸看到小师叔的剑意，便会知道，什么叫做谪仙降世。”
　　
　　“这么厉害？”
　　
　　“嗯。”
　　
　　“那，那只小狐狸呢？”余娇娇好奇的问道：“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小师叔好像十分重视它。”
　　
　　“你那鬣兽看着也很普通。”青无崖回道。
　　
　　余娇娇又是一笑：“好啦，我明白了。”
　　
　　像君九臣这种级别的修行者，哪还需要灵兽来提升自身的价值，自然是喜欢什么便养什么。
　　
　　她吐了吐舌头：“我家小鬣兽可爱的很，不比其他灵兽差。”
　　
　　“是是是。”青无崖弯下眼角，他笑着说道：“小师妹，师叔他就拜托你来照顾了。我还有事，要回宫里。”
　　
　　“九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目送青无崖坐上马车离去，这街道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她想了下，还是要以炼丹为重。
　　
　　余娇娇转身进府，小厮关上了大门。躲在暗处的探子迅速离去。得到消息的李四海气得牙痒痒——“这种关键时刻，剑宗的君九臣为何要来？！”
　　
　　因为他，自己的计划只能一再延迟。
　　
　　余娇娇回到了房内，开始专注炼丹，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过去了三日，这期间，小师叔也并未出门。宫里派人送来了许多东西，全部都是太后与皇帝的心意。
　　
　　这位小师叔尽管住在江府，却格外神秘。一开始余娇娇也很想一睹他的面容，可时间久了，便想着随他去吧。
　　
　　该见面的时候总会见面。
　　
　　偶尔，会想到淮英。不知道他在郊外过得好不好？上次离别之后，余娇娇再也没找过他。
　　
　　只不过他送的锦囊，自己一直随身携带。
　　
　　又过七日，这第一粒丹药总算练成。余娇娇拿着白色的药丸，坐在窗户前发呆。
　　
　　好一会儿后，才装到了小盒子里。
　　
　　门外传来了一丝动静。
　　
　　余娇娇警惕的回头，看到一抹黑影一闪而入。他来到了案桌前，若无其事的坐下身。
　　
　　“……淮英？”
　　
　　余娇娇面色微怔。
　　
　　她怎么都没想到淮英竟然来了江府，要知道，君九臣还在这里住着呢！
　　
　　淮英穿着一身黑袍，面色微冷。他坐在案桌前，抬起下巴：“倒茶。”
　　
　　“外公难道不给你喝的吗？还要大半夜来我这里讨要。”
　　
　　余娇娇慢吞吞的过去了。
　　
　　她给淮英倒了一杯热茶，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才忽觉委屈。
　　
　　炼丹的时候，全神贯注便不会想到他。
　　
　　炼丹结束之后，思念愈发凶猛。
　　
　　再一见他，百感交集。
　　
　　淮英喝了一口茶，他眉色淡漠，漆黑的瞳仁看不到任何情绪。放下茶杯后，视线总算落在了她的脸上。
　　
　　少女站在他身前，刻意抿着唇，不愿与他说话。
　　
　　淮英挑眉：“还委屈呢？”
　　
　　自从上次分别，三日又三日，淮英第一次觉得度日如年。他等了许久许久，可这小东西没有再出现。
　　
　　江逐雪说，小姑娘生气了便不会再理人。
　　
　　他以前哪会在乎这些？
　　
　　可今日也是魔怔了，竟不自觉的拐到了江府。
　　
　　余娇娇撇嘴：“不敢。”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这样刻意的冷淡，让淮英心里升起一丝烦躁。他双手拢袖，低声嗤笑：“呵呵。”
　　
　　这样嘲讽的笑声，让余娇娇干脆背过身。
　　
　　“淮英找我，有何吩咐？”
　　
　　“吩咐？我现在哪还敢吩咐你做什么事？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啊。”
　　
　　余娇娇低头，拨弄着腰侧的流苏，她鼻头一酸：“你捉弄的我，还不许我生气吗？”
　　
　　“我怎么捉弄你了？”
　　
　　“你魅惑我。”
　　
　　“呵。”
　　
　　少女声音微颤：“就算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用故意魅惑我，让我难堪。”
　　
　　想到这里，心中便泛起一阵苦涩。
　　
　　那样子的她，是不是很让淮英失望？
　　
　　她垂着脑袋，尽管看不到她的脸，淮英也能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
　　
　　可这话让他怎么接？他哪里是想让她难堪？明明，真正不堪的人是他。
　　
　　“我要睡觉了。”余娇娇难得下起了逐客令。
　　
　　以往面对淮英，可从来都不敢这样。
　　
　　淮英心里一梗，他站起身，冷冷的甩了一下袖子。
　　
　　擦肩而过。
　　
　　眼看他要走到了门口，余娇娇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可淮英却半道折回。
　　
　　他来到了余娇娇的面前，神色阴沉。
　　
　　余娇娇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他的“怒火”。
　　
　　可淮英许久没有说话。
　　
　　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看到他还是站在自己面前，只是神色有些古怪。好半晌后，才听到他的声音——
　　
　　“我不是要让你难堪。”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以为的喜欢，并非本意。”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容。
　　
　　也只是一瞬。
　　
　　余娇娇惊讶，她何时见过这样的淮英？竟用这般口吻向自己解释着什么。
　　
　　还不等她回话，淮英又恢复了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样。他虚眼看着面前的少女，不咸不淡的说道：“你之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用再说了。”
　　
　　“不。”余娇娇眉头微皱：“生气归生气，淮英我还是要喜欢的。”
　　
　　“你——”
　　
　　淮英心头一跳，哪怕是她说过许多次，再听“喜欢”这二字，依然能够让他心潮澎湃。
　　
　　可他心里却知，这并非她自己所想。
　　
　　只不过是因为他天生媚骨罢了。
　　
　　有多少人受到影响对他产生了“爱意”，想来，已是数不清。
　　
　　以前从未在乎过，生与死，皆在他的一念之间。但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够进入他梦里。
　　
　　何为喜欢？何为男女之情？她真的明白吗？
　　
　　“可笑。”他冷冷的说出这两个字。
　　
　　却看见余娇娇的神情带有一丝微怒，他心头一顿，又连忙改口：“丹药呢，练好了吗？”
　　
　　“练好了！”余娇娇气呼呼的将小盒子塞到他怀里。
　　
　　刚想转身，便感受到淮英拉住了她的手腕。
　　
　　“干嘛？”她没好气的问道：“不是说我可笑吗，还拉着我干嘛？”
　　
　　“我没说你。”他微微抿唇：“我说，今天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真是可笑。”
　　
　　这小东西脾气见长，到时候又要不搭理他。
　　
　　那怎么能行。
　　
　　淮英从未哄过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哄人。
　　
　　余娇娇听到这话，先是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很快她意识到——难道，淮英是在哄自己？他大半夜来到这里，总不至于是特地来拿丹药的？外公的事哪值得他亲自跑腿？
　　
　　越想越能肯定，淮英就是为了自己而来。
　　
　　如今见他这蹩脚的表现，便觉得莫名的可爱。
　　
　　余娇娇也放缓了声音：“你若相信我，我便不生你气了。”
　　
　　
64.064“她可信你？”
　　她很固执，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见淮英不说话，也没有强迫，只是轻轻地抽回手：“反正，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的。”
　　
　　淮英握紧了小药瓶，他开口道：“总有一日，你也会明白我说的话。”
　　
　　余娇娇愣了一下，却见淮英已经朝门外走去，他的背影一闪而逝。
　　
　　“……”
　　
　　许久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好啊，那就看我们俩谁的想法先改变。”
　　
　　翌日。
　　
　　住在江府的君九臣，难得出了房门。青无崖一大早便牵着马车来了，他们要一道去一趟宫里。
　　
　　余娇娇原本只是送二人离开，在江府门前，却听君九臣说道：“小十七，你也一起。”
　　
　　“喔……”
　　
　　坐上马车，发现那只白狐狸就在自己对面，正一脸敌意的瞪着自己。
　　
　　余娇娇缓缓地移开视线，她垂下眼眸，想要提神静气。
　　
　　可又一想，机会宝贵，便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男子——他正闭目养神，姣好的面容与外界传闻很不相同。
　　
　　本以为这种天之骄子，怎么也会意气风发。他却是温婉平淡，身为剑宗的小师叔，真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却实在令人不敢放肆。
　　
　　兴许是察觉到了余娇娇的注视，君九臣睁开眼睛，流水一样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余娇娇一时忘记移开视线，又看了几秒，这才抬起双手：“小师叔。”
　　
　　“最近都在炼丹？”
　　
　　“是。”
　　
　　“徐凤曾在我面前夸过你。”君九臣的声音温润如玉，嗓音里还带有一丝令人无法抗拒的笑意：不愧是我们内阁的弟子。”
　　
　　“多谢夸奖。”
　　
　　两人对话期间，小白狐倒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它蹲坐在椅子上，翘起了毛茸茸的尾巴，微微眯眼：“真体九阶。”细碎的声音，雌雄莫辨。
　　
　　余娇娇毫不在意，反而调侃：“弟子愚笨，进步太慢。”
　　
　　“不着急。”君九臣看了一眼小白狐：“这丫头你先教着，希望回剑宗之前，可以顺利进入神闲。”
　　
　　余娇娇愣住，小白狐也愣住。很快，它炸毛：“姜蕊都没能让她进阶，我怎么行？！”
　　
　　谁不知道，她在内阁有三名“师父”——徐凤，姜蕊，幽珂。
　　
　　拎出来各个都是天纵奇才！
　　
　　君九臣笑了一下，他本就令人亲近，这一笑更是如同三月的春风，徐徐入怀。
　　
　　“小十七，你可以吗？”他侧目。
　　
　　余娇娇再次抬手：“我……我尽力。”
　　
　　修行这种事情能不能进阶，有时候真的是听天由命。除了每日训练以外，她能做的大概就是炼制辅助丹药，至少现在她的身体调理的非常好，进入神闲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马车进入了宫里，君九臣的到来，小皇帝与太后都十分重视。
　　
　　接待他的规格，自然用了最高礼仪。
　　
　　就连跟在他身畔的余娇娇，也受到了许多人的瞩目。
　　
　　嘉国的屹立不倒的根基是剑宗，而剑宗最强的剑是君九臣，那么他在嘉国的地位不言而喻。
　　
　　这样一个身份地位都极高的人，更不用说还有一副好皮囊，宫中女眷都远远观望。
　　
　　能看上一眼，也是极好的。
　　
　　他身边的那名少女，就愈发的令人眼红。
　　
　　家宴之后，是庭院里下棋。小皇帝沉着冷静，举手投足间也满是敬意，其余人退去，唯有余娇娇还留在现场。
　　
　　两人聊着民生，她昏昏欲睡。
　　
　　却从小皇帝的口中听到了“北素素”这个名字，瞬间来了兴致。
　　
　　“道宗的人前些日子在邺城出了事，他们的宗主也寄来了一封信。这转生之后的北素素，恐怕就是杀人灭口的凶手。”
　　
　　提及这个名字，小皇帝的语气很是愤怒：“在我嘉国的地界里杀人，他是想挑起两国之间的纷争吗！”
　　
　　“像他这样一身罪孽的人，就应该遭到天谴，五雷轰顶！”
　　
　　余娇娇垂着眼眸，神色不变，心却是揪成了一团。
　　
　　这些话明明是在咒淮英，却就像是咒她自己一样，很是难受。
　　
　　也难怪小皇帝如此激动了，大约在他三、四岁的时候，自己的父亲便死在了北素素的手里。
　　
　　嘉国动荡，那时，便是君九臣出面，平息了内乱。
　　
　　由太后垂帘听政，小皇帝继承了皇位。
　　
　　而今，十八年过去了，小皇帝心里对于邪宗大魔头的憎恶，只增不减。
　　
　　“事情尚在调查中。”君九臣的脸上无波无澜，这个名字仿佛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小皇帝放下一粒黑子，他看向站在君九臣身后的少女。
　　
　　君九臣笑了笑：“我也听到了。”
　　
　　“先生怎么看？”
　　
　　“证据不足，我们剑宗可不认。”
　　
　　“那是自然——”
　　
　　小皇帝立马站了起来，他抬起双手，对君九臣微微行礼，直起身后又看向余娇娇：“多有冒犯，失礼了。”
　　
　　余娇娇连忙回礼。
　　
　　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听小师叔说话的口吻，还是护着她的。也是，就那两个破线索想给她定罪？难。
　　
　　只是待在这里的日子真不好受，她的心早就已经飞出了宫外。
　　
　　这会儿，突然有太监来传话，小皇帝便匆匆忙忙的离去。
　　
　　君九臣喝了一口茶：“来，陪我下会儿棋。”
　　
　　“我不怎么会。”
　　
　　“无碍。”
　　
　　余娇娇坐到了小皇帝之前坐的位置，看着期盼中黑白子交错，头皮发麻。
　　
　　在内阁的这五年，她可没时间学下棋啊。
　　
　　更不用说，徐凤那棋盘，她一靠近就头晕眼花。
　　
　　思允了半天，才缓缓地放下一枚棋子。
　　
　　“小师叔，你为什么要来邺城啊？”余娇娇轻声问道。
　　
　　“找人。”
　　
　　——难道是寻找淮英？
　　
　　这话，她可不敢直接问。却听君九臣说道：“大千世界，有一秘境，名为‘罗邪（ye）’。这通往秘境之路，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东西，在北素素的手里。”
　　
　　“……”
　　
　　余娇娇又放下一枚黑子，看着自己已经陷入死局，无路可走。
　　
　　从始至终，小师叔的目标都是北素素的转生。
　　
　　他知道北素素就是淮英吗……？
　　
　　应该，还不知道吧。
　　
　　“罗邪是个好地方，那里虽然寸草不生，却拥有修行者最适合修习的风水宝地。最适合创立宗门。”
　　
　　“小师叔想去？”
　　
　　“嗯，想去看看。”君九臣放下一枚白子，眼睛弯了起来：“小十七，你输了。”
　　
　　余娇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她这也输得太快了。
　　
　　听到了脚步声，余娇娇连忙站了起来。
　　
　　处理完紧急政务的小皇帝回来了，他看了眼棋盘，又看了眼那名少女——明眸皓齿，除此之外，也好像没有别的优点。
　　
　　“今日乏了，就先这样吧。”
　　
　　君九臣已无下棋的兴致。
　　
　　皇帝送他上马车，并祝福小太监，务必要安全送回去。
　　
　　余娇娇也坐了上去。
　　
　　现在与君九臣有些熟悉，便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她放下窗帘，道：“是一个好皇帝。”
　　
　　勤政爱民，对嘉国的百姓来说，是福音。
　　
　　“看来，你对他印象不错。”君九臣看向她，轻声道：“嘉国，还缺一位皇后，你想不想试试？”
　　
　　余娇娇连忙摆手：“我不行我不行，小师叔你就别取笑我了。”
　　
　　她做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这一生，都要赖在剑宗，一心向道，早日飞升。”
　　
　　“如此，甚好。”君九臣递给了她一枚银色小耳环：“刚才，掉在了棋盘上。”
　　
　　余娇娇这才发现，自己的耳环少了一只。
　　
　　她连忙接过：“谢谢小师叔。”
　　
　　收起耳环，她正襟危坐。君九臣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开口道：“我们内阁弟子，不图这些世俗名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是虚的。”
　　
　　“小师叔说的是。”
　　
　　“今夜好好修行，有什么地方不明白，来问我。”
　　
　　君九臣的指导，百年难求。
　　
　　整个修行界谁不知道，他从来不收徒。
　　
　　余娇娇有些诚惶诚恐：“我怕扰了小师叔的清静。”
　　
　　“无碍。
　　
　　“……是。”
　　
　　再拒绝，就显得她很没礼貌了。
　　
　　马车停在了江府。小太监拉开车帘，“先生，请。”
　　
　　余娇娇率先下去了，她看着夕阳在街道上拉得很长很长，这一开始修炼便又要许久不能见淮英。
　　
　　不知道，外公吃了丹药没，感觉如何？
　　
　　小白狐跳到了地面上，它趾高气扬的走在前面，小尾巴都快要翘到了天上。
　　
　　江府的大门关上后。
　　
　　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
　　
　　此人，名为莺莺，是郊外茶摊老翁的媳妇。丈夫因病去世，现在是一名寡妇。
　　
　　与江府隔着一条街道，是繁华的闹市。
　　
　　淮英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桌的茶点。
　　
　　“这君九臣他亲自来了，小皇帝我们可是动不了了。”莺莺用扇子遮面，一双美目微微眯起：“算了，让他再多活几年。”
　　
　　说到这，她忍不住抱怨：“天下第一剑他是狗鼻子吗？这么远都能嗅到阴谋的味道？”
　　
　　一直都是她在说话，面前的淮英一言不发。
　　
　　她眼神转了一下，露出了挪揶的笑容：“还在想着某位佳人？”
　　
　　“我差人送她的锦囊，不知她可看了。”
　　
　　“你写了情诗？”
　　
　　一见淮英神情不对，她连忙改口：“你送的，她应该看了、看了。”
　　
　　收起扇子，放到了桌上。江逐雪一本正经的说道：“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看了，可会信你？”
　　
　　
65.065如此放肆。
　　
　　——她看了，可会信你？
　　
　　可会信他？淮英看向窗外，宽敞的街道，有小商贩牵着马车走过，铜铃作响。
　　
　　江府那边已经没了动静。
　　
　　他的眼中无波无澜，口吻带有一丝嘲弄：“她会。”
　　
　　有月华丹在，她以为自己的小命一直攥在他手里，怎么会不相信他的话呢？
　　
　　“也是，我看那丫头很喜欢你。”女子往上扔了一粒花生米，她仰头去接，眼角有噙着一丝坏笑：“我们的祖师爷大人真是风华不减当年啊，依旧是那么的讨人喜欢。”
　　
　　淮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莺莺瞬间头皮发麻，花生米卡在了嗓子里。
　　
　　他咳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店小二拎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他谄媚道：“这是之前清疏小国进贡的霜茶，味淡醇香，二位客官尝尝？”
　　
　　“放下吧，放下吧。”江逐雪摆了摆手。
　　
　　待小二走后，女子压低了声音：“我得先回去了，大宝看不到我总是哭闹。还有着灵丹，我昨晚刚吃，现在身体还有点适应不了，得多运气才行。你就在这里守着吧，啊，反正看不到她你也不肯走。”
　　
　　“赶紧滚。”淮英眉头微蹙。
　　
　　他现在心情烦躁的很，不想听他在耳边聒噪。
　　
　　江逐雪撇撇嘴，很快溜走了。
　　
　　另一边。
　　
　　余娇娇坐在软垫上，白色的小狐狸正像模像样的手里拿着一把宽尺，正眯着眼看她。
　　
　　“来内阁这么久，内力就这样？幽珂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三师兄，要我背心经。”
　　
　　“他这是对你有戒备啊。”小狐狸“哼”了一声，“要我说，幽珂就应该把你丢到大牢里去，严刑拷打！”
　　
　　余娇娇不动声色：“为何？我又没有做什么违背剑宗宗旨的事情。”
　　
　　“真的没有吗？”白狐狸碧蓝色的瞳孔，闪出一道精光。
　　
　　少女不为所动：“没有。”
　　
　　她甚至还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双手放于膝盖上，她微笑着问道：“狐狸老师，我们开始吧。”
　　
　　关于内里的心经她已经全部掌握，在小狐狸的指引下，很快就突破了本身的枷锁。
　　
　　因为时常吃灵丹的缘故，她体内的真力可不少，只是之前都无法调动而已。
　　
　　小狐狸起初颇为惊愕，后来也算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我们万兽宗，也有许多小狐狸。”
　　
　　修行结束，余娇娇的眸子更明亮了，额上虽有汗渍，却十分的精神奕奕。
　　
　　出来这么久，还真有点想它们了。
　　
　　清冷的万兽宗小狐狸们最喜欢在门口等待她回去。
　　
　　清澈的湖泊上游着的大白鹅，高高仰着脖子，要多骄傲有多骄傲。
　　
　　还有铁索桥前的巨大石兽，它的背影总是那么的孤独。
　　
　　“想套近乎？”
　　
　　“想的。”余娇娇没有否认。
　　
　　白狐狸梗了一下，它大概没想到少女会这么“坦诚”。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余娇娇真心求教。
　　
　　白狐狸摇了摇尾巴，它走到了余娇娇的身旁，轻轻地扫了她一眼：“休息吧，我明日再来。”
　　
　　它出门，看到了卧在旁边的黑色小鬣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小鬣兽抬头，阴森森的盯着它，口中獠牙渐露。
　　
　　白狐狸吞了吞口水，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余娇娇将准备好的食物放到了它面前，见到少女后，它又瞬间变得乖巧了起来。
　　
　　呜噜噜噜噜——
　　
　　它享受这种被抚摸的感觉。
　　
　　连食物的香气都变得虚幻了起来呢。
　　
　　一连几日，小白狐都来传授本领，余娇娇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效，成功进阶神闲。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娘娘，那位大小姐可真不简单，我们嘉国上一次出神闲级别的修行者，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太后斜倚着软塌，手中罗扇轻摇：“可惜了，说是已经有了婚约。”
　　
　　她还真瞧上了那个小丫头，如果能嫁给皇帝，一定可以成为一个贤内助，平定四海。
　　
　　“又没有真的成亲。嫁到皇家，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婢女撇嘴。
　　
　　她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身为自然与其他仆从不同，说起话来难免口无遮拦。
　　
　　太后今年还不满四十岁，风韵犹存。
　　
　　扇面遮脸，浅浅一笑：“你啊，真是什么都敢说。”
　　
　　“让皇帝过来，哀家有话要与他说。”
　　
　　“是，娘娘。”
　　
　　皇帝从太后房里出来时，脸色铁青。不知道太后与他说了什么，太监婢女全都避退三舍。
　　
　　这事很快传到了君九臣的耳里。
　　
　　他正站在院子里浇花，听到后，也完全不惊讶。
　　
　　“看来小十七艳福不浅。”回过身，他问道：“她人呢？”
　　
　　“出去了。”
　　
　　余娇娇一大早便出了门，她先是去护城河边的豆花摊，吃了一碗冰凉的甜豆花。接着又去了珠宝市场，给自己挑了一些首饰。
　　
　　少女穿着青色的长裙，身后跟着几名仆人。
　　
　　这排场一看就是富家子弟，走去哪里老板都笑脸相迎。
　　
　　游玩了半天，选中邺城最有名气的酒楼。
　　
　　店小二将她邀去了包厢。仆人们都在外等候，只有一只小鬣兽安静地卧在她脚边。
　　
　　余娇娇吃了一口点心，见小鬣兽一脸期待的表情，便随手丢给它一块。
　　
　　随即，便听到了低低的笑声。
　　
　　“谁？”
　　
　　余娇娇眸光一冷，她将手中的半块点心丢了出去。一道黑影闪过，坐到了她对面。
　　
　　“江逐雪的外孙女，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如今已踏入神闲境界——小姑娘，运气和实力都并存的话，可是会招人妒恨的哦。”
　　
　　“包括你在内？”
　　
　　“对。”
　　
　　男子三十出头，身穿玄衣，脸上笑里藏针。余娇娇扫了一眼他的武器，淬了毒的匕首，应该与三大宗门无关。
　　
　　这包厢的门，从外面是无法再推开了。
　　
　　小鬣兽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男子不悦的扫了它一眼：“畜生，退下。”
　　
　　余娇娇不敢轻敌。
　　
　　能神不知鬼不觉跟自己一路的人，必然不简单。
　　
　　小鬣兽猛地扑了上去，余娇娇根本没有看清男子的出招，便看到小鬣兽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一阵阴风迎面扑来，她第一时间扒出细剑，冷光一闪，剑锋贴着男子的脸侧划过。
　　
　　他根本没动，只是稍稍撇了下头。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漫不经心的笑道：“余大小姐，你这剑意不行啊，姜蕊五年来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她眉头紧蹙，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用力挣脱后，反手就是一剑。
　　
　　男子用手指夹住了她的剑，就像是在跟小孩子玩耍，仅仅三招之内，余娇娇便败下阵来。
　　
　　“神闲……”
　　
　　余娇娇声音微颤：“巅峰。”
　　
　　“不错。”男子松开手，问道：“还要打吗？”
　　
　　“你想做什么？”余娇娇不再做无畏的挣扎，她屏住呼吸，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男子笑了笑：“带你走啊。不然呢，看着你嫁给嘉国的小皇帝，替他们稳固势力吗？”
　　
　　“我若是不呢？”
　　
　　“死。”
　　
　　“……”
　　
　　余娇娇丝毫不怀疑男子的实力，神闲巅峰的修行者，想杀她不要太简单。
　　
　　她握紧了拳头：“九师兄和小师叔都在邺城，你能带走我？做梦！”
　　
　　“可以试试。”
　　
　　男子声音微冷，他身影一晃，来到了少女的面前。手中的匕首也是抵住了她的喉咙：“你这么细皮嫩肉的，要是不小心留了一道疤，多可惜？”
　　
　　忽然，他又笑了起来：“也不对，谁不知道你五年前便毁容了。啧啧，恢复的可真好。”
　　
　　他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余娇娇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她低喝；“滚开！”
　　
　　“我偏不滚。”男子的语气格外的嚣张恶劣：“你奈我何？”
　　
　　砰！
　　
　　房门突然炸开，一只白狐狸蹿了出来，男子见到它后神色微微一变，他立刻跳窗而逃。
　　
　　余娇娇跌坐到地上，她重重的咳嗽着，脸蛋儿憋得通红。
　　
　　紧接着，看到一双黑色的长靴，站到了自己面前。
　　
　　不用向上，便知道来的人是小师叔。
　　
　　她眼眶泛红。
　　
　　君九臣看着她，少女坐在那里，眼角染着湿意，看着很是令人怜惜。
　　
　　他蹲下身，用手帕擦去了她脖颈上的一丝血迹，声音轻柔：“没事了，不用怕。”
　　
　　“我，我不怕。”她强颜欢笑。
　　
　　用手揉了揉眼睛后，抬头，眸子依然明亮：“小师叔，那个人是谁？他说要带我走，不让我嫁到皇宫里去。”
　　
　　“听他胡说。”君九臣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只要你不想嫁，这世间无人可以逼婚。”
　　
　　这话，从君九臣的嘴里出来，没有任何人怀疑。
　　
　　他是剑宗的最强之剑，是天下第一剑，谁敢挑衅他？
　　
　　白狐狸蹲在窗户上嗅了嗅，它作出干呕的动作：“真恶心，这人肯定是慕沙宗的。”
　　
　　慕沙宗，最爱炼制毒药。余娇娇也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刚才被他抓住，也是下了毒。
　　
　　她撇嘴：“小儿科。”
　　
　　毒药？再毒，毒得过淮英的月华丹吗？她炼制灵丹妙药这么久了，普通的毒都能轻而易举的化解。
　　
　　见少女狡黠如狐的笑着，之前的“柔弱”仿佛只是错觉。
　　
　　君九臣笑了笑，他稍稍向后，与之拉开了距离。
　　
　　“这是打算吃什么呢？”
　　
　　“小师叔要陪我一起吗？”余娇娇十分开心，她脖子上的划伤也完全不痛了，便走过去拉着君九臣坐到了椅子上。
　　
　　见她如此“放肆”，白狐狸瞪大了眼睛。
　　
　　
66.066得罪他的下场。
　　邺城是个好地方，全天下的美食都集中在这里。
　　
　　余娇娇剥了一只尾虾，放到了君九臣面前的盘子里。她介绍道：“这里的师傅用了特殊蘸料烹炒，跟外面都不一样。小师叔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白狐狸蹲在窗台，偶尔会看向外面的长街。
　　
　　一顿饭吃得颇为融洽。
　　
　　它询问：“要不要我去追踪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君九臣用湿巾擦了擦手，他微微笑道：“早去早回。”
　　
　　“慕沙宗……”余娇娇喃喃自语：“我与他们并无交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下山。
　　
　　这种小宗门有很多，余娇娇平日里也不会放在心上。
　　
　　“小师叔。”她颇为忐忑的问：“他们还会来吗？”
　　
　　“会吧。”君九臣略微思衬：“既然都派了人来，就一定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这次失败，一定还会卷土重来。你这段时间先留在府中，哪都不要去。”
　　
　　“若我半夜被掳走了呢？”
　　
　　听到这话，君九臣的嘴角扬起一丝笑：“他们休想。”
　　
　　一直到回了江府，余娇娇才知道小师叔话里的意思。
　　
　　这江府早已被设下了结界，用的与剑宗同门同法。除了君九臣，世间再无第二人可以做到。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想来，以后再难在夜里见到淮英。
　　
　　心情有些低落，但表面上还是得笑。
　　
　　“多谢小师叔，以后我就在府中潜心修行，争取有更大的进步。”
　　
　　“不用着急，你现在刚达到神闲，还未完全适应。下午来我房中，我教教你。”
　　
　　“是。”
　　
　　弯腰目送君九臣离开。
　　
　　余娇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蹲下身，把小鬣兽抱在了怀里。
　　
　　“受伤了吗？”
　　
　　感觉到小鬣兽的身体微微发抖，她便将一粒药丸塞到它嘴里。小鬣兽吞掉后，逐渐平稳下来。
　　
　　回到房里后，她开始修习真力。
　　
　　炼丹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下午还得去给君九臣交差。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思绪一直在飘。
　　
　　两个时辰过去了，她竟然什么也没做。
　　
　　房间里，有着淡淡的檀香。
　　
　　敲门声响起，明月端着一碗绿豆茶进来了：“小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余娇娇摇了摇头。
　　
　　她起身，看到绿豆茶后心情便好了一些：“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幸好有绿豆茶。”
　　
　　“厨房今日熬了好多，想喝就跟我说，随时都有。”
　　
　　“好。”
　　
　　明月还是有些担心：“小姐，你真的没事吗？”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等时间差不多了，便去了君九臣的房里。窗帘都拉着，房间一点光亮都没有。
　　
　　刚进去的时候，便觉得一阵眩晕。
　　
　　好半晌才稳住。
　　
　　“小师叔。”余娇娇按照惯例行礼。
　　
　　起身时，一眼便看到了架子上摆着的剑。这是剑宗的镇宅之宝，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
　　
　　她收回视线：“我今日不知道为什么，难以集中注意力。”
　　
　　“来，我看看。”
　　
　　余娇娇走了过去，她坐到了君九臣对面的软垫上，乖乖的伸出一只胳膊。
　　
　　他的指尖搭了上去，面对他的时候，人的心境很容易变得祥和。
　　
　　余娇娇微微抿唇，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君九臣才收回了手，他轻声道：“无碍，你只是有些乏了。那今日就不深教，你练习一下吐纳。时辰到了，便回去吧。”
　　
　　“多谢小师叔。”
　　
　　气息的运转、吐纳，是最基础的东西。练起来不费力，并且还能帮忙赶走疲倦。
　　
　　她闭上眼，沉浸在修行的世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总算慢慢抽离。这时，房间里已经亮起了蜡烛。
　　
　　白狐狸也回来了。
　　
　　它蹲在余娇娇身旁，说道：“主人，我查了，慕沙宗这次来邺城是为了江逐雪。”
　　
　　“外公？”余娇娇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是想抓了你，逼江逐雪就范。”白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它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同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别说你了，你连娘亲都会有危险。”
　　
　　余娇娇的笑容有些勉强：“不、不会的，小师叔不是来了吗？无论发生什么，小师叔都会保护我的，对吧？”
　　
　　君九臣“嗯”了一声，他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剑宗的弟子，岂是他们想抓便能抓的？”
　　
　　“这次慕沙宗来了不少人，好像是已经有了蛛丝马迹。”白狐狸舔了舔爪子，它看向身旁的少女：“你外公藏得可还好？别过几日被人五马分尸。转生时期是最弱的时候，要不你直接把人接回来好了。有主人在，你还怕什么？”
　　
　　“我……我并不知道外公的下落。”
　　
　　余娇娇的声音如同蚊子：“我也一直在寻找，可是没什么头绪。要不，把慕沙宗的人请来问问，他们找到了什么？说实话，我也挺想念外公的。”
　　
　　白狐狸微微眯起眼。
　　
　　“你不信我们？”
　　
　　余娇娇呆呆的看着它：“怎么会呢，这世上我最相信的就是小师叔了。”
　　
　　“你还真是张嘴就来啊。”白狐狸嗤笑。
　　
　　余娇娇便是又无辜又委屈，她低着脑袋，没再说话。
　　
　　瞧她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受欺负了呢。白狐狸悄无声息的从她身旁退开了。
　　
　　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下她与君九臣。
　　
　　没有人开口，这对余娇娇来说就更煎熬了。老实说，小师叔的性子很温和，没有攻击性，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警惕。
　　
　　按理来说，君九臣是绝对的正面人物。
　　
　　就算在原著里也是清风道骨，受到万人敬仰。更不用他的很多战绩，论实力，当之不愧的剑宗第一人。
　　
　　“小十七。”君九臣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笑意，只是这笑，令人心底发寒。
　　
　　“说说看，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能够依仗的人吗。”
　　
　　余娇娇神色微怔。
　　
　　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想到之前君九臣一直给予提点与帮助，白狐狸虽然态度差了一些，也确实让看着她突破至神闲阶段。
　　
　　更不用说，中午的时候还从慕沙宗的手里救下了她。
　　
　　可是，她也只能装傻到底。
　　
　　“小师叔，为何要这么问？”
　　
　　“身为剑宗的内阁弟子，老老实实的跟我站在一起，不就好了？”
　　
　　君九臣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神却如同毒蛇一般。一半的身体藏在暗影之中，看着与白日的他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人畜无害，现在便是压得人抬不起头。
　　
　　余娇娇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向逃离现场，却发现自己坐在垫子上根本站不起来。
　　
　　“小师叔。”她硬着头皮说道：“我生是剑宗人，死是剑宗鬼。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你这舌头若是只会说谎话，不如割了吧？”
　　
　　“……”
　　
　　“你看，你告诉我江逐雪的下落，这事儿就算翻篇。我这次来邺城呢，不为别的，就为了抓他回乾坤宗。你可知，他转生之前便与那大魔头有联络？他恐怕是早就投了邪宗，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外公，不会的。”
　　
　　余娇娇的反驳很是薄弱。
　　
　　江逐雪与邪宗有没有关系？大概是有的。他明显知道淮英的身份，而淮英也没有杀他的意思。
　　
　　现在，淮英还住在茶摊。
　　
　　“你说出他的下落，你依然是我剑宗内阁的弟子。这世上，无人能伤你。”君九臣引诱道：“你会成为嘉国最珍贵的女子，是我们内阁最受宠的小师妹。大义灭亲，方为正道。”
　　
　　君九臣说的话，有吸引力吗……
　　
　　当然有。
　　
　　这段时间余娇娇完全能够体会到，“内阁弟子”意味着什么。
　　
　　面前坐着的就是剑宗最强的战力，若能与他攀上关系，这辈子都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余娇娇垂下眼眸。
　　
　　“我真的不知道外公的下落，我也一直在等他回来。”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君九臣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你别后悔。”
　　
　　余娇娇的头便又低了一些。
　　
　　君九臣倒颇为好奇：“我真想知道，你为何如此坚定？你当真不害怕得罪我吗？”
　　
　　少女对他的防备，令他颇为意外。
　　
　　按理说，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他这“小师叔”的人设可是一直保持的很好。
　　
　　好到，余娇娇偶尔都会出现恍惚。
　　
　　如果没有淮英留下的锦囊，她大概真的会信了小师叔的话？予取予求。
　　
　　可是现在的她没有办法做到，因为淮英说了，他是一个伪君子，为达目的从来都不择手段，绝不可相信。
　　
　　一直到现在，她的心底都有一些茫然。
　　
　　现在已经跟君九臣“撕破脸”了，不管他找江逐雪是为了什么，一定是与淮英有关。
　　
　　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君九臣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少女回话。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着。
　　
　　“前些日子道宗的人被杀一事，道宗的宗主一直要我们给个答复。”
　　
　　“我清明宗弟子彻查此事，发现的确是余娇儿所为。三日之后，城门斩首，以儆效尤”
　　
　　轻飘飘的两句话，便定了她的生死。
　　
　　余娇娇脸色惨白。
　　
　　君九臣便是懒得再看她一眼：“下去吧，想想看，背弃剑宗究竟值不值得。”
　　
　　
67.067“江府的那位小姐，你伤的？”……
　　“先礼后兵”是他惯用的招数。
　　
　　余娇娇走出房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她后背全是冷汗，脸色煞白如纸，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力气，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内。
　　
　　她想到这段时间的相处，差一点，就信了小师叔。若自己真按照他的意思，把江逐雪带回来，江府上下又有几个人能活着呢？
　　
　　月色当空。
　　
　　她一只手扶着门，还未进去，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这气息她熟悉，便是回过身微微行礼：“三师兄。”
　　
　　“你怎么了？”幽珂紧紧盯着她：“脸色这么难看？小师叔训斥你了？”
　　
　　许多事情幽珂还不知情，余娇娇十分勉强的笑了一下。
　　
　　“等明日，你便知道了。”
　　
　　幽珂有些错愕，因为余娇娇很少这么“死气沉沉”。看她回了房，并且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朗声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二师姐来信了，要你回乾坤宗。”
　　
　　没有回应。
　　
　　他眉头轻蹙，这小师妹是怎么了？练功太久傻了吗？
　　
　　一直到第二日，他才知道是什么情况。
　　
　　手中的一盏茶僵了好久，幽珂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师叔，他当真要……”
　　
　　白狐狸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它收敛着尾巴，轻声叹息：“他决定的事情，无人可以改变。”
　　
　　“这事还没查清楚！”幽珂蓦地起身：“我找他去！”
　　
　　“你找他？你找到他又能这么样？这事皇宫里都知道了，江府外围已经重兵把守，余娇儿插翅难飞。”
　　
　　幽珂的神情慢慢归于平静。
　　
　　他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小师叔的目的是什么？引江逐雪出面吗？”幽珂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笑：“转生中的修行者，谁会千里迢迢跑来送死？”
　　
　　白狐狸没有吱声。
　　
　　余娇儿是“杀人凶手”的风声很快传遍了整个邺城。
　　
　　若说之前令人羡慕嫉妒的天之娇女，现在转眼间就沦落为阶下囚，成了人们的饭后谈资。
　　
　　“小姐，三日之后她就要在城门斩首了。”
　　
　　“好的很，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
　　
　　不止要去看，她还要画最美的妆。
　　
　　郊外，茶摊。
　　
　　莺莺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连忙找了个借口往家里赶。破旧的小院子，有一间单房。
　　
　　她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推开门，看到淮英正在打坐，眉心一缕红气。
　　
　　女子步伐一顿，等待了许久，才见他睁眼。一双黑眸，晕染着淡淡的雾。
　　
　　江逐雪笑道：“你到底给我那宝贝孙女下了什么迷魂药，她竟然选了你。”
　　
　　淮英面无表情。
　　
　　女子继续说道：“我真是想不明白啊，比起剑宗的君九臣，她竟然会相信你一个霍乱苍生的大魔头？若说背信弃义，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整个世间谁不知道，邪宗祖师爷北素素的话，绝对不可信。
　　
　　在他那里，“承诺”二字就是笑话。
　　
　　反而是君九臣，一直都是仙风道骨的君子模样，深得人心。这淮英一个锦囊，便让小丫头对君九臣抱有戒心，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这要怎么解释？爱情的力量？”江逐雪忍不住打趣。
　　
　　这些日子，淮英一直在修炼，也不知道进入了第几层。燕国那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很快就会收到一分为二的消息。
　　
　　“那小丫头要被推到城门斩首了。”江逐雪难得的正经起来，“我现在可回不去，我去就是送死，改变不了什么。听闻你把她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怎么样，要不要去捞她一把？”
　　
　　江逐雪不敢断定大魔头心中所想。
　　
　　毕竟，淮英隐藏身份这么多年，他不出来，三大宗门都休想找到他。
　　
　　而眼下是出山的好时机吗？
　　
　　江逐雪不能断定，因为这事吧它说起来很复杂。
　　
　　他故作轻松道：“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开心坏了？剑宗要杀她，我又不在，那除了你她就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他们人在哪。”淮英终于开口了。
　　
　　江逐雪愣了一下，“在江府啊。”
　　
　　“我问的是慕沙宗。”
　　
　　“哦，他们啊——福来客栈。”
　　
　　还不等他把后面的话问出来，房间里就没了人影。女子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跑得可真快。”
　　
　　余娇娇遇刺的时候，淮英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这是君九臣设下的局。
　　
　　她最终不会有事。
　　
　　遇刺之后，他也没有出手。因为他在等一个结果。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潜心修炼，心绪却总是不稳。甚至夜里做梦，还梦到了那抹青色纱裙，笑吟吟的站在君九臣身畔，甜甜的喊了一声——“小师叔”。
　　
　　醒来，胸口是挥之不去的燥意。
　　
　　可是最终，她选了自己。
　　
　　就算是因为月华之毒，他也认了。
　　
　　夜深了。
　　
　　淮英独自一人来到了福来客栈的大门外。
　　
　　慕沙宗只能算是一个三流宗门，因为制毒，基地隐秘。大概谁都想不到，他们就在邺城内。
　　
　　更不会有人想到，他们竟然都是君九臣的走狗。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摧毁，淮英的身影一闪而入，守夜的一行人立刻警惕的掏出了武器。
　　
　　来的男子一身黑袍，沾满了戾气。众人都未看清他的模样，却见他已经坐到了一张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盅无极呢。”男子的嗓音松懒微倦，带有一丝刺骨的冷意。
　　
　　他们都忘却了他是闯入者，愣了半晌，忍不住回道：“在、在楼上。”
　　
　　淮英喝了一口茶：“让他下来。”
　　
　　命令的口吻，不容人拒绝。
　　
　　很快有弟子去找盅无极，他被吵醒了心情十分不好，下来的时候骂骂咧咧。
　　
　　看到淮英后，没好气的说道：“你瞎啊？！大半夜的来扰人清梦，活腻歪了是不是？！”
　　
　　淮英抬眸，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盅无极立马噤声。
　　
　　这张脸……
　　
　　很陌生。从未见过。却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强烈的，莫过于恐惧。
　　
　　为何要怕？
　　
　　盅无极的牙齿都已经开始打颤：“你你你……我告诉你，我们慕沙宗可不是好惹的！”
　　
　　“呵。”男子笑了。
　　
　　这一笑，可比外面的月色美得多。
　　
　　客栈里的弟子都看呆了。
　　
　　淮英放下了茶杯，依旧是懒懒的尾调：“江府的那位小姐，你伤的？”
　　
　　盅无极瞬间知道了他的来意！他第一时间拔出了剑！
　　
　　
68.068你的命是我的。
　　江府。
　　
　　一个曾经在邺城无人敢招惹的存在。
　　
　　而自从江逐雪病重后，这座府邸就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若不是剑宗的君九臣住了进去，宅院还在不在都难说。
　　
　　江逐雪有一外孙女，名为余娇儿。妥妥的名门贵女，身份地位不比公主差多少。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没有人指使，谁会去招惹这位小姐？更不用说她还是剑宗内阁弟子。
　　
　　可偏偏这一次就是接到了君九臣的命令。
　　
　　慕沙宗早已暗中成了这剑宗小师叔的獠牙，这次可不得抓紧机会向上爬吗，总是窝在邺城也不是个办法。
　　
　　“你、你……”盅无极的牙齿都开始打颤，他故作强硬：“你是谁？！敢来我们面前放肆！”
　　
　　慕沙宗的弟子都与之保持了较远的距离，他们警惕着，又不敢上前。
　　
　　便看到男子已经站起身。
　　
　　他随手从桌上抽起一根筷子，在手心里敲打了两下：“左手，还是右手？”
　　
　　随着男子的逼近，盅无极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他毛骨耸立！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半个音节！
　　
　　忽然，淮英笑了。
　　
　　“算了，都一样。”
　　
　　他手中的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盅无极的肩头，他便瞬间跪了下去！这力气，分明是被人强压着跪下，客栈的地面都裂开了一条缝。
　　
　　远远看着，淮英分明什么都没做。
　　
　　他一只脚踩上了盅无极的手背，无视他发出的痛苦叫声，并且把盅无极揣在怀里的毒药一并倒入了他嘴中。
　　
　　“让你多活一日，快滚去告诉你主子，他的爪牙都被我拔干净了。”
　　
　　淮英向后退了一步，盅无极狼狈的匍匐在地上，他双手已废，甚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更不用说，还被强制吃了多种毒药。
　　
　　最令人战栗的是他说的话……
　　
　　都被……
　　
　　拔干净了？
　　
　　在其他慕沙宗的弟子意识到什么，想要转身而逃的时候，一根筷子已经先他们一步钉在了房门上！
　　
　　血色弥漫。
　　
　　这座不起眼的客栈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只用了片刻，房门打开，淮英从里面走出，黑色的衣袍不曾沾染半分血腥。
　　
　　他没有回之前的院子。
　　
　　而是站在城外，看着某个方向。许久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修行之人，可用意念操控许多物质。比方说，一片落叶。
　　
　　这幽绿的叶子，托着这块暖玉晃晃悠悠的朝着江府的方向飞去。
　　
　　它越过层层屋檐，来到了余娇娇的窗台上。
　　
　　此时，她正抿嘴炼丹，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她却要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情。
　　
　　余光瞥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到叶子的时候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绿叶停留了一会儿，见少女不为所动。
　　
　　便又朝着她的方向飘了几步。
　　
　　最终，落到了丹炉旁边。
　　
　　上面的暖玉光滑微亮，看着便不是世俗之物。
　　
　　“这是……”
　　
　　她用手指轻轻地摸了一下，有些冰凉。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气。余娇娇心中一紧——
　　
　　“淮英？”
　　
　　许久未见，他的味道不曾忘记。
　　
　　也不知怎么就念出了他的名字，余娇娇眸色怔忪，随后垂下了脑袋，呢喃着：“怎么会呢，肯定是我出现了错觉。”
　　
　　“什么错觉？”
　　
　　淮英的声音突然传来。
　　
　　余娇娇蓦地抬起头！她左顾右盼，并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紧接着，便听又听到了淮英的声音，还带有一丝笑意。
　　
　　“低头，往前看。”
　　
　　呃……少女乖乖的低头，目视前方。那前方，便是躺着一片叶子，叶子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
　　
　　她缓缓地伸手，拿起这块白玉：“淮英，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
　　
　　熟悉的音调，余娇娇的心底泛起一阵喜悦。
　　
　　她想，这个东西大概就是传声用的，却并不知道，自己的一颦一笑都已经落入淮英的眼里。
　　
　　有段时间不见，这小东西似乎憔悴了一些。她坐在那里，连蜡烛都没点，就像是被世界遗弃了一般。
　　
　　从君九臣房里出来之后，余娇娇便没有再见任何人。
　　
　　她一直在想，三日后的城门，一定会有很多人来围观行刑。
　　
　　自己真的要死了吗？
　　
　　江逐雪还未转生成功，不会来的。那淮英呢——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在忙，他的身份无人怀疑，眼下也十分没有必要跳出来。
　　
　　大概是，江氏会来给她收尸吧。
　　
　　娘亲那么爱哭，到时候自己走了，外公也不在，娘亲一个人要怎么办？
　　
　　但是这些也都是想想而已。
　　
　　就像看电影一样，她仿佛能够置身事外。大概因为整个世界都是虚无的，至少对她而言。
　　
　　可现在不同了。
　　
　　淮英的声音就出现在耳畔，他的存在，让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余娇娇的眼眶微微泛红，想着，淮英看不见，便憋着嘴，眼里的水雾愈发的清晰。
　　
　　城外，淮英可以看到白玉带来的剪影。
　　
　　他的瞳孔微微缩起，心尖就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的扎了一下似的，骤然一疼。
　　
　　余娇娇憋住了眼泪，她拼命地眨了几下眼睛，紧紧抿着唇，腮帮鼓起来看着就像是刚蒸出来的小包子。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带着一丝轻快：“我刚才，研究出一个新的丹药，可以让江逐雪更快的回来。”
　　
　　余娇娇用指尖点去眼角的泪痕，好像刚才差点就哭出来，只是淮英的幻觉。
　　
　　“还有心情炼丹？”
　　
　　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却还是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专心做着手头上的事情。
　　
　　“小师叔，他或许只是想吓一吓我。”
　　
　　余娇娇的声音有些结巴：“我不管怎么说也是内阁的弟子，他不会真的置我于死地……？而且！我死了，他就更找不到江逐雪了不是吗？”
　　
　　“不。”淮英的声音有着淡淡的漠然：“他与你们看到的都不一样。”
　　
　　“……”
　　
　　“三日后，他一定会杀了你。”
　　
　　“……”
　　
　　淮英说的话，一定是真的。尽管余娇娇自己心里也明白，可是她最信任的人直接帮她板上钉钉了。
　　
　　她低头，好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面前的小丹炉也安安静静的炼丹，没有叨扰自家的小主人。
　　
　　许久之后。
　　
　　余娇娇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从来都不想！
　　
　　可心底只觉得一阵苦涩，用手背挡住了眼睛，她说道：“我就想好好的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如果说人各有命，那么余娇儿的命也许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被阎王收走了。
　　
　　淮英的声音传来——
　　
　　“活着不难。”
　　
　　“你的命是我给的，除了我以外，谁都拿不走。”
　　
　　余娇娇的神情微顿，她抬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又带着些许的期盼：“你要来吗？”
　　
　　
69.069我想你了。
　　从很久很久之前，一直到现在，余娇娇发现自己能信任的人，也只有淮英了。
　　
　　或许一开始出于想要活命的心态，但现在一定不是。
　　
　　可，她虽心底很害怕，却也没有说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扬起头，让自己的心情逐渐平复。
　　
　　她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声音却还算轻快：“淮英也要离开邺城了吧。儋州那边，还有很多事情在等你。”
　　
　　淮英总归是要离开的。
　　
　　虽然不知道他这次来邺城是想做什么，但在余娇娇的认知里，淮英有许多事情要做。
　　
　　“你希望我来吗。”淮英的声音从白玉之中传出。
　　
　　余娇娇神情微怔。
　　
　　她许久都没有回话。
　　
　　淮英可以看到她的表情，可以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也可以看到她怎么都不愿意哭出来。
　　
　　他想着以前的余娇娇一遇到事情便会“哭哭啼啼”，也有些时候只打雷不下雨无非就是演戏给他看。
　　
　　可现在，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
　　
　　“你在想什么？”淮英忍不住问道。
　　
　　余娇娇的视线慢慢有了焦距，她低头，捏住了自己的手指：“我在想，这次小师叔一定是有所准备。只怕当天会有埋伏。”
　　
　　“嗯，肯定会有。”
　　
　　少女睫毛微颤：“淮英若是前来，也许很危险。”
　　
　　她在……担心自己？
　　
　　淮英愣了一下，紧接着，心底淌过一阵暖流。
　　
　　都已经到了这种情况下，她还在思考这些事情吗？明明也可以向以前一样，哭哭唧唧的求一下他，这样，活命的机会不就大很多吗。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余娇娇还能依靠谁？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淮英的语气听上去跟之前没什么差别：“你希望我来吗？”
　　
　　希望吗？
　　
　　她当然是希望了……
　　
　　余娇娇咬住嘴唇，那两个字说出来似乎很难。
　　
　　淮英继续道：“你想清楚了，这次我插手了，你便再也与我脱不了干系。想杀我的人，很多。”
　　
　　“或许你也可以选择赌一把。”
　　
　　“君九臣，真不一定想杀你。”
　　
　　房间未点灯，只有一道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余娇娇握紧了白玉，她眸子清亮：“我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们。”
　　
　　“如果淮英真的会来，那我一定跟你走。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
　　
　　小时后她没的选，但现在不同，她明白自己心底的想法。
　　
　　五年前，就想跟淮英一起走。
　　
　　现在，也只不过是重新回到了那个时间点。
　　
　　“等着。”淮英的嗓音里带有微不可闻的笑意：“等我来接你。”
　　
　　她一直都强忍着不想哭，却在听到这话后，鼻头蓦地一酸。
　　
　　这会儿再也止不住眼泪。
　　
　　淮英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她将脸埋在手掌中，眼泪无声滑落。
　　
　　一直提着的心，开始缓缓下沉。从君九臣的房间里出来后，她第一次感觉到如此轻松。
　　
　　淮英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握紧了一样，闷闷的疼。
　　
　　他开口道：“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淮英。”
　　
　　“嗯，我在。”
　　
　　“我想你了。”
　　
　　余娇娇嘴角微弯，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有时候，做梦都会遇到你。”
　　
　　说起做梦，淮英面色一沉。
　　
　　他“哼”了一声，“睡吧你，我走了。”
　　
　　“这玉我可以留着吗？”
　　
　　“就是送你的。”
　　
　　余娇娇十分珍惜，有了它，是不是可以时刻跟淮英对话？
　　
　　许久，再没有淮英的声音。
　　
　　余娇娇将它揣在怀中，躺到了床上。
　　
　　一直都保持安静的小丹炉，终于开口了：“小主人，你真的打算跟他走吗？我怎么觉得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剑宗这五年不是一直在追踪他的下落，要是他真的来救你，那他自己不也暴露了？”
　　
　　小丹炉还不知淮英的真实身份。
　　
　　余娇娇轻叹：“恐怕会更麻烦。”
　　
　　“不如你服个软，把江逐雪招出来就是。”
　　
　　“不行。”余娇娇想也没想，直接回绝。
　　
　　先不说江逐雪与自己的关系，就算没有血脉相连，那他也是江氏的爹爹。就凭这一点，余娇娇也做不出所谓的“大义灭亲”之举。
　　
　　更不用说，他与淮英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君九臣想找的，根本不是江逐雪，而是邪宗的那位祖师爷。
　　
　　最让余娇娇费解的是，这个君九臣有些奇怪。那种感觉说不好，虽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挑不出毛病，可——
　　
　　叩叩。
　　
　　房门突然响起。
　　
　　余娇娇第一反应握住了藏在衣服里的玉：“谁？”
　　
　　“是我。”幽珂的声音传了过来。
　　
　　余娇娇起身下床，她走到了门边，轻声道：“三师兄，我已经歇息了。”
　　
　　“你先开门吧。”
　　
　　“……”
　　
　　打开门，幽珂立刻进来了。他手指一身，蜡烛亮起。少年的身上沾了一些血腥气，余娇娇微愣：“你杀人了？”
　　
　　“几个喽啰。”
　　
　　关上门，幽珂回身，眼神复杂：“这里外都是小师叔的人，我本想偷偷送你出去，可现在看来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余娇娇愣住。
　　
　　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平日里总是提防她的三师兄，竟然会有救自己出去的打算？
　　
　　心中不禁一暖，她轻声道：“我要是真走了，小师叔恐怕会怪罪你。”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关禁闭。”幽珂冷哼一声。
　　
　　“……多谢三师兄。”
　　
　　“谢什么，还没把你捞出去，嘲笑我呢？”
　　
　　“怎么会。”余娇娇认真的回道：“特别感谢，发自内心的那种。”
　　
　　幽珂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少女看着很憔悴，红红的眼睛明显哭过。他难得的安抚：“别怕，我已经跟二师姐说了。她这会儿在赶来的路上。”
　　
　　“二师姐，真的要来？”
　　
　　“嗯。”幽珂叹了一声：“小师妹，这次要是真能把你送走，恐怕剑宗暂时是回不去了。”
　　
　　他发现，余娇娇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余娇娇吸了吸鼻子，她低头微笑：“听到了。我以为三师兄不信任我呢。”
　　
　　幽珂的表情微微一僵，他双手负于身后，抬起下巴道：“你猜对了，我现在也不信任你。不过二师姐既然特地交代了，我肯定也不能对你坐视不管，谁让你是我们的小师妹呢。”
　　
　　“或许很快就不是了。”余娇娇喃喃道。
　　
　　“想什么呢，过两天不管你死没死，都终归是内阁的十七弟子。”
　　
　　“小师叔或许会把我除名。”
　　
　　“他说的不算。”幽珂薄唇紧抿：“这事根本就没有查清，谁都别想擅自给你定罪！”
　　
　　
70.070他来了！
　　邺城，福来客栈。
　　
　　捕快已经将这里包围，陆陆续续从里面抬出了几十具尸体。
　　
　　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住在附近的百姓竟然在夜里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江府。
　　
　　重伤的盅无极被抬了上来，他躺在担架上，双臂断裂，脸上满是恐怖的乌紫色斑痕。
　　
　　白狐狸一进屋就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它跳到了窗台上，远远地躲开。
　　
　　听到了脚步声。
　　
　　盅无极颤声道：“尊上，救救我……”
　　
　　他的嗓音极其沙哑，几乎听不清楚。白狐狸提高嗓音：“你说什么？你怎么这副模样，听说你们慕沙宗被灭门了？”
　　
　　提到这个，盅无极的眼里露出了愤慨：“兄弟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那个人让我来报信……！”
　　
　　君九臣停在了他身侧，视线落在他手臂上。
　　
　　“什么人？”
　　
　　“我不知道……”盅无极呢喃：“看着很陌生，二十来岁，听他的口吻像是来给余娇儿报仇。”
　　
　　白狐狸神情一震：“江逐雪？！”
　　
　　“尊上，请救救我……”盅无极哀求：“你要我做的，都做了。你留我一命，我保证以后会对你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君九臣看了一眼白狐狸，它便跳了过来，一只手捏住鼻子。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它将一个药瓶丢到了他身上。男子想动弹，双手却根本抬不起来。白狐狸也只能掏出药丸，塞到他嘴里。
　　
　　“真惨。”它扫了一眼男子的手臂，这可是完全接不上了啊。
　　
　　“你要是还想握剑，就得锯掉双臂。做一副假肢。”
　　
　　盅无极脸色惨白。
　　
　　“那个人下手可真够狠的啊。”白狐狸幽幽道：“我要是没记错，你‘抓人’那天，不小心划伤了她吧。”
　　
　　“……”
　　
　　“他这何止是断了你的双臂，分明是在打主人的脸！”白狐狸的声音染上一层凌厉。
　　
　　淮英的举动是赤-裸-裸的挑衅，问题就在于，现在谁也不知道将慕沙宗灭门的到底是谁。
　　
　　除了这事以外，邺城传得最热闹的便是有关于剑宗的“余娇儿”。
　　
　　听闻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惹得剑宗小师叔亲自公开行刑。而这场所就是在邺城的城墙上。
　　
　　余娇娇被押去的时候，底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也有一些是藏在百姓之中的修行者。更不用说皇帝派来的士兵。
　　
　　余娇娇的双手在背后，戴着镣铐。脚上也很沉重。
　　
　　“她不是内阁弟子吗？竟然还戴枷锁，一点面子都不给？”
　　
　　“内阁怎么了？犯人就是犯人，这造型不是很适合她吗？”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但更多的人忘记说话，因为这大概是余娇娇第一次公开场合，宣布身份。
　　
　　他们才知道，这个一直活在传闻中的“余娇儿”，原来长这副模样。
　　
　　她虽是犯人，站在城墙上，一身青色长裙令人移不开视线，素净的脸略施胭脂，一双清澈的眸荡着微波，微抿的唇瓣，带着一抹殷红。这样明媚的长相，因其有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而显得纯情了许多。
　　
　　余娇娇站在那里，就算戴着镣铐，也一点儿都不像犯人。
　　
　　城墙下，有一顶轿子。坐在里面的女子冷哼一声，她放下帘子：“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了，装什么！”
　　
　　邺城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名门贵女。
　　
　　可这余娇儿的风头一时无两。
　　
　　那又怎么样？江逐雪病重，实权已经旁落，江家不过就是个纸糊的，随时都能丢火里焚烧。
　　
　　而今日这场戏，就是剑宗搭的舞台。
　　
　　清理门户——
　　
　　也许是为了保全她的面子，没有明说缘由，可这种事情早就传开了。
　　
　　叛徒！
　　
　　这两个字便是打在了她的脑门上，让她一辈子都摘不掉！
　　
　　轿子旁边还站着一名婢女，她担忧道：“小公主，这种处刑还是不要看了，免得沾染晦气。”
　　
　　“怕什么。”轿子里的女子得意的说：“我就要看着她死，这样我心里才痛快。”
　　
　　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可是早在很久之前就流传，嘉国公主的地位还比不上一个权相的外孙女！
　　
　　这下可算扬眉吐气。
　　
　　余娇娇看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心情十分复杂。
　　
　　果然，看热闹是人类的通病。一个死刑，都有这么多人围观，男女老少全在，难道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在看看这城墙上，不知道多少士兵把守。
　　
　　就是行刑而已，怎么用了几个师的兵力？这是在防水？江逐雪吗？
　　
　　而江府早已被重兵把守，一个人都出不去。
　　
　　江氏因为这事病重，三日卧床不起。今早睁眼看到日头洒了进来，眼角满是泪痕。
　　
　　侍女进来悉心照料，她呢喃：“爹爹已经不在了，如果娇儿再出事，我就去黄泉路上与她作伴。”
　　
　　“夫人……”
　　
　　侍女看着这样的她，很是心疼。
　　
　　城门是大开着的，却没有小贩进进出出。这里早就挤满了人，一辆马车都出不去。
　　
　　人群之中，有一女子挎着篮子，面色沉重。
　　
　　她随波逐流来到了外面，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悲愤。
　　
　　余娇娇也看到了她。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便侧头道：“三师兄，让她上来。”
　　
　　幽珂顺着余娇娇下巴所指方向，看到了那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他对士兵说了两句话，便有人将她带到了城墙上。
　　
　　现在，余娇娇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众人的关注。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就看到一名女子来到她身畔，刚靠近，明月的声音便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姐……”
　　
　　“姐姐可是给我带来了绿豆糕？”
　　
　　明月掀开篮子上的布，里面确实躺着几块绿豆糕。
　　
　　“我刚好想吃，姐姐真是与我心有灵犀。”
　　
　　“……”
　　
　　听到她这么说话，明月的眼泪便止不住了。这一次，谁又能救自家的小姐？剑宗，嘉国背后的宗门，君九臣亲自坐镇。
　　
　　他人虽不在这里，却无人敢妄动。
　　
　　明月掏出一块绿豆糕，递到了少女的嘴边。
　　
　　“姐姐别哭了，再哭这绿豆糕都要成咸的了。”余娇娇打趣道。
　　
　　说完，她咬了一小口，还是那个味道。甜而不腻，又酥又软。
　　
　　幽珂看着她吃，少女这会儿就像一只小猫，仿佛不是快要被执行死刑，而是在这城墙上慵懒的晒太阳。
　　
　　“她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吗……？”已经有百姓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样一个娇俏玲珑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啊。
　　
　　“剑宗都要处理叛徒了！你说呢？”
　　
　　“可我觉得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毕竟她看着，很无辜啊。”
　　
　　“长得漂亮就是好，容易得到人们的原谅。”
　　
　　马车里，女子嘲笑道：“好好的吃，吃完这一顿就该上路了！”
　　
　　余娇娇吃了两块绿豆糕，她又喝了一小口茶，嘴角带笑：“我走了以后，明月姐姐请帮我照顾下我的母亲。”
　　
　　“夫人对明月有再生之恩，这是肯定的。”
　　
　　“小师叔，不会迁怒无辜旁人吧。”余娇娇问道。
　　
　　幽珂沉默。
　　
　　她的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嘲弄：“我外公不会来的。”
　　
　　江逐雪转生未成功，来了就是送死。她可不觉得自己对江逐雪来说，有这么重要。
　　
　　只要他还一日未落网，江氏就是安全的。剑宗杀人需要理由，清理门户，难道还能诛九族不成？
　　
　　余娇娇这话有两层意思，但在明月听来，这是小姐在交代遗言。
　　
　　她鼻头微红。
　　
　　吃完了绿豆糕，明月便被士兵带下城楼。
　　
　　幽珂问道：“还有什么想交代的？”
　　
　　“没有了。”余娇娇缓缓摇头。
　　
　　少年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师姐，已经来了。”
　　
　　他只说了“师姐”，剑宗能让他喊师姐的只有那一个——余娇娇眼神微闪。
　　
　　在内阁的这五年，与二师姐学了不少东西。到了最后一刻，能不远万里赶来已是情谊。
　　
　　她很感动。
　　
　　城墙下围观的人群，还有着不小的议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到了，大家的声音逐渐止住。
　　
　　负责这次行刑的是江逐雪的死对头，李四海。他穿着官服，亲自上了城墙，手里还拿着可以决定余娇儿生死的令牌。
　　
　　见他上来，幽珂压低声音：“时辰还未到，站远点！”
　　
　　李四海的双膝微微一颤，大庭广众之下，他差点没跪下去！再看这少年眼神暗沉，绝对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扶了扶腰，沉声道：“幽珂先生，这里是行刑的地方，还请你先下去。”
　　
　　“你这是在命令我？”
　　
　　“不敢。”李四海心里虚的很，可这么多人看着，他也必须强硬：“这是规矩。”
　　
　　“呵，我便就是要站在这里，送我家小师妹最后一程。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嘲笑她？”幽珂几乎是咬牙切齿：“但凡是幸灾乐祸的，有一个算一个，我必定不会让你好过！”
　　
　　李四海：“……”
　　
　　这剑宗内阁的弟子，也太霸道了！
　　
　　人群之中不少人都连忙低头，尤其是那些来看笑话的，生怕幽珂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笑意。
　　
　　内阁三弟子，幽珂，性情乖戾，手段狠辣。一直以来，替剑宗铲除了不少叛徒细作。
　　
　　可谁能想到，他今日如此护着余娇儿？不是说，这个内阁的十七弟子做了有辱门风的事情吗？他可是清明宗的大弟子，专门负责剑宗戒律的，理应由他亲自处刑才对。
　　
　　余娇娇的心思却都在城外的那条道上——
　　
　　人很多，远处却一片空旷。
　　
　　也许是因为出了大事，城门以北，方圆百里都禁止通行。
　　
　　她想到那日淮英说——等着，等我来接你。
　　
　　现在已是最后一日，香炉里积满了灰，时辰很快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哒哒哒的传来。在有绿茵遮挡的塞外，修行者们全都听到了。
　　
　　车轮子骨碌碌的转……
　　
　　没要多久，路的尽头便出现了一辆马车。
　　
　　驾车的是一名男子，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袍，神情惬意慵懒。他嘴里咬着一根稻草，媚眼如丝。惊扰了一城的春色。
　　
　　李四海激动的喊道：“——江逐雪？！他来了！！”
　　
　　所有埋伏在四周的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幽珂双眸微眯，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两个字：“淮英！”
　　
　　什么江逐雪！这分明是剑宗通缉了五年的罪人——淮英！
　　
　　
71.071到他的身边！
　　邺城是嘉国的皇城，天子脚下，戒备森严。这里的百姓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多了几分底气。
　　
　　他们什么样的大人物没有见过？那每年的皇帝祭祖，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侍卫。
　　
　　余娇娇看到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来到了城墙下。
　　
　　淮英坐在前面，一只脚蜷起，背靠着车门抬头看向她。
　　
　　多日未见，思绪万千。余娇娇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底虽有些慌乱，却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幽珂神色微暗：“你也敢来？”
　　
　　听到这话，淮英笑了：“普天之下，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吗？”
　　
　　李四海揉了揉眼睛，怎么觉得这家伙跟江逐雪的气质完全不同？又听剑宗的幽珂先生喊他——淮英？这名字倒颇为耳熟。
　　
　　“看来，你是来找小师妹的了。”幽珂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余娇娇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她在想，今日这城墙后面藏了多少兵力？就淮英一个人，是否能安然离去？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全部都拉开了弓，瞄准马车的方向。
　　
　　余娇娇心中一紧，便看到幽珂摆了下手指，弓箭全部射向淮英！
　　
　　围观的百姓慌忙向后退去，生怕被误伤！
　　
　　而坐在马车前的男子却毫无反应，他甚至咬了下稻草，神色恹恹。
　　
　　忽而，一道黑影如约而至，一把银色弯刀将空中的箭悉数打下！箭支散落一地，淮英毫发无伤。
　　
　　黑影落于淮英身后，收刀，单膝跪地：“主公，我去救余姑娘。”
　　
　　“不急。”淮英松懒道：“这次不止来了这些人吧？藏在城门里面的修行者们，确定不出来露一手吗？”
　　
　　这次，来了不少修行者。并不一定都是君九臣的人，也有不少是自行过来查探。
　　
　　前几日，慕沙宗被灭门，这事儿早就传遍了整个大陆。
　　
　　对于灭门的凶手，暂时无人知道。可与最近的“大事”比起来，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消失已久的“江逐雪”。
　　
　　尽管江府极力掩饰，可傻子才不知道他是步入了转生境！
　　
　　被点了名，当然有人不服气。
　　
　　城墙上很快出现一道身影：“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剑宗的叛徒啊！”
　　
　　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怀中揣着一把刀，神情倨傲，有种藐视天下的气魄。
　　
　　众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神刀御白？”
　　
　　御白，不属于任何宗门的独行者，擅长用刀。他的刀意自成一派。
　　
　　听说是燕国人，但已经十多年没回过故乡。
　　
　　淮英身旁的影卫，戴着面具，众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却也见他抬起手中的武器，淮英却将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影卫收刀。
　　
　　“你可以试试。”淮英说道。
　　
　　御白从城墙上飞下来，他的身影在空中划出几道虚影，犹如壁画一般，层层叠加。
　　
　　淮英漆黑的瞳仁盯着他的身影，嘴角带有一丝笑。
　　
　　面对御白的刀，很少有人还能笑得出来。
　　
　　幽珂忽然觉得这个五年前逃离剑宗的叛徒，真实身份并不简单。要知道，御白的实力，绝对称得上是一名大修行者！
　　
　　这猛烈的刀锋眼看就来到了他身前，淮英的手指瞬间夹住，刀锋停在了半空中。
　　
　　御白的身形显现，他错愕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淮英看着并未用力，他甚至依旧是懒散的靠着马车，眼神戏谑：“就这？”
　　
　　刚才见他花里胡哨的用了一大堆虚影，结果必中的一招被淮英轻松化解，众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难道——是刀神御白放水了？！
　　
　　余娇娇忍不住在心底叫好，她的小脸儿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幽珂侧目，不难看穿小师妹的心思。
　　
　　他撇嘴：“你到底还是骗了我们。”
　　
　　余娇娇连忙收敛了一些，事已至此，说得再多都毫无意义。她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隐瞒。”
　　
　　“不用道歉。”幽珂移开了视线：“你想活着，并没有错。”
　　
　　“三师兄……肯让我活着吗？”
　　
　　“他是他，你是你，他犯下的罪，我断然不会让你去承担。”
　　
　　幽珂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也算看明白了，也许五年前淮英下的毒，是为了与她撇清关系，护她周全。
　　
　　“只是，旁人就不会这么想了。”幽珂看着坐在马车前的男子，声音暗沉：“小师妹，你今日若跟他走了，也等同于是剑宗的叛徒。除非他日沉冤昭雪，你还有回来的一天，否则——”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很快，摇了摇头：“那也比死了强。”
　　
　　现在的余娇娇没的选择。
　　
　　留在剑宗，君九臣想用她的命祭天。
　　
　　反正也是要逃，跟谁逃不是逃呢？
　　
　　余娇娇觉得幽珂的态度有些捉摸不透，按理说，他最是公证守纪，是剑宗的法则执行者。
　　
　　“三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是有一些。”
　　
　　“二师姐也知道吗？”
　　
　　“知道。”幽珂低低的笑了两声：“这事儿，内阁恐怕只有你不知道。”
　　
　　内阁一共十七名弟子，前十六名都知道的事，唯独余娇娇不知道。
　　
　　她颇为不满：“难道我不是内阁的人吗？”
　　
　　“这是大师兄的意思。”幽珂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明眸皓齿，灿若桃花：“他说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之前，不需要将你卷进来。你要知道，大师兄和二师姐都是很维护你的。他们不放话，谁会拿这些事情烦你？”
　　
　　说到这，幽珂的声音淡了一些：“娇儿，今日离开了，能躲就躲。明哲保身的道理，懂吗？”
　　
　　余娇娇半晌没说话。
　　
　　她低头，浅浅一笑：“早知道三师兄不会迁怒，我也不用吞那毒药。”
　　
　　“还有心情调侃我？”
　　
　　“多谢三师兄的忠告，我记下了。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处处小心，保护好自己。”
　　
　　“说的好像你已经要跟他走了一样。”幽珂看向坐在马车前的男子：“小师叔未必会放行。”
　　
　　刀神御白出手，连他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甚至跟随他许久的刀也出现了裂痕。
　　
　　淮英松手的瞬间，他的身体向后连腿几大步！
　　
　　一阵尘土飞扬。
　　
　　围观的众人全都抬手，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坐在轿子里的女子捏着手帕，目光灼灼：“他是谁？”
　　
　　“淮英。”
　　
　　“什么身份？”
　　
　　“好像是剑宗的弟子，之前。后来叛逃了，剑宗一直在追捕。”
　　
　　“刀身御白都不是他的对手。”
　　
　　“是的呢，公主。”
　　
　　刀神御白，这么强的一名修行者，在他面前竟然被完全压制，毫无反击之力。
　　
　　更不用说他生就一副好皮囊，令人过目不忘。
　　
　　这样的人，为何在今日出现？这是很多人都好奇的事情。
　　
　　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狂风席卷，淮英微微眯起眼。
　　
　　他吐掉了口中的稻草，视线看向空中的某个方向。
　　
　　碧海剑意……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几乎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有人因为承受不住，而捂住耳朵蹲下来身。
　　
　　余娇娇面色苍白，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君九臣是目前剑宗实力最强的人。
　　
　　他不用出现，单就一指剑意就可以让人痛不欲生！
　　
　　在人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凛冽的剑意伴随着疾风强势涌入，淮英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嗤笑。
　　
　　他随手拿起一粒小石子，对准了某个方向弹去。
　　
　　嗡——
　　
　　在场很多人的耳朵里都传来一阵颤音，很快，这剑意像水波一般，朝着四面散去。
　　
　　城门处，又回归了之前的平静。
　　
　　幽珂的眼底一片惊愕。
　　
　　这……
　　
　　刚才，的确是小师叔的剑意。碧海剑意，可谓是如潮浪一般浩瀚无边，却被他用一粒石子化解？！
　　
　　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放人。”淮英的视线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但他这话明显是对坐在皇宫城里下棋的君九臣说：“你不想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话，现在就放人。”
　　
　　余娇娇的眼底一阵湿意。
　　
　　他是来接自己的。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明白他的来意。
　　
　　无论是之前的刀身御白，还是后来的碧海剑意，他都能够安然无恙。
　　
　　这就表示，即是君九臣在邺城，在他赶来城门之前，这个男子的确能做到——伏尸百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轿子里的女子露出了愤慨的神情：“竟然是冲着她而来！跟整个嘉国作对，他不想活了吗？！”
　　
　　“公主。”侍女的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听闻，余娇儿在剑宗的时候，就与一名叫‘淮英’的修行者格外亲近。他们好像是一起从犁山奔赴的乾坤宗。就是五年前，淮英叛逃了……”
　　
　　这话真是越听越气！
　　
　　公主放下帘子：“走！回宫！”
　　
　　她已经没心情再看下去。
　　
　　心底早就已经嫉妒到发狂，身为嘉国的公主，却不如一个余娇儿有排面。
　　
　　淮英的话，必然传入了君九臣的耳朵里。
　　
　　两个人可以隔空用意念对话。这对大修行者来说十分简单。
　　
　　君九臣手中的白子落盘，他只说了两个字：“值吗？”
　　
　　强者过招，犹如下棋。彼此之间都是在试探。
　　
　　一个能将刀神御白一招解决的人，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过早的暴露身份，对邪宗的祖师爷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至少有一点，三秋山回不去了吧。
　　
　　玄宗基业已毁，想重新建立，何其之难！
　　
　　淮英坐在马车前，双手抱胸，眉毛微挑：“关你屁事。”
　　
　　下一秒，幽珂便接到了指令。
　　
　　他用钥匙将余娇娇手上和脚上的镣铐打开：“去吧。”
　　
　　她自由了。
　　
　　只要从城墙上下去，便可到淮英身边。
　　
　　
72.072与君同路。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要带余娇儿走？”
　　
　　“快看——她下来了！”
　　
　　还站在城下的围观群众全都盯着余娇娇，消失在城楼。
　　
　　与此同时，城门缓缓推开。
　　
　　少女站在内侧，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城内的街道干净敞亮，从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到路人，绝大多数都在外面看热闹。
　　
　　一顶轿子与她擦身而过，余娇娇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窗帘翻飞时，女子那姣好的面容。
　　
　　一瞬即逝。
　　
　　余娇娇收回了视线，再一次看向城外。人群不敢靠近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
　　
　　淮英就坐在那里。
　　
　　今日这场风波，已经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从今以后的命运与淮英绑在了一起。
　　
　　……
　　
　　皇宫城内，雁塔顶端，白云缭绕。
　　
　　这里位于邺城最高之地。
　　
　　君九臣坐在棋盘前，手边放着热气袅袅的清茶。他看着棋盘上的死局，眼角晕开了一抹笑意。
　　
　　“还是跟蕊儿下棋舒坦。”
　　
　　另一边，坐着一名年轻的女子。一身藏青色长袍，看着与皇宫里的女子截然不同。
　　
　　“来都来了，不去送送她？”
　　
　　听到这话，姜蕊往嘴里塞了一颗杨梅，她清丽的眉眼好似烟雨中的江南，却又带有旁人无法比拟的韵味。
　　
　　稍不留神，便令人醉心于其中。
　　
　　“不了。”
　　
　　她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担心的事情，三师弟会帮忙交代。”
　　
　　远处，宫女怔怔的看着，丝毫没发现身后有人。小太监忍不住偷笑：“姐姐，哪有看女子看呆了的？”
　　
　　宫女连忙低下头，她端着托盘，没好气的瞪了小太监一眼。
　　
　　“我只是好奇她的身份。你看，她进宫的时候，连国师大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我可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她啊，她姓姜。”小太监提醒了一下。
　　
　　宫女先是疑惑，而后瞪大了眼睛——“内阁的二弟子？！”
　　
　　怪不得！
　　
　　这内阁的二弟子姜蕊，盛名在外，别说国师大人了，就连当今圣上都对她礼遇有加。更不用说，剑宗的君九臣大人还与她一道下棋。
　　
　　她那一身的衣服倒颇为英姿飒爽，却也挡不住身为女子的娇媚。只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势，普通女子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姜蕊无心下棋，也只是懒懒的应付着自家小师叔。
　　
　　她又拿起一颗杨梅，心想，也不知道小师妹吃到了没有？这可是她特地从盛产杨梅的绵阳城带回来的。
　　
　　另一边。
　　
　　幽珂将包裹递给了余娇娇。
　　
　　“二师姐给你的。”
　　
　　余娇娇颇为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城门还开着，一条街可以望到底，却没看到二师姐的身影。
　　
　　“别看了，二师姐最不喜欢的就是离别的场景，她不会来的。”幽珂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抬起下巴：“去吧。”
　　
　　早早的随马车上的人离开，也好让他们的心都放回肚子里。
　　
　　余娇娇收下了包裹，她点头，朝着马车走去。
　　
　　淮英已经坐进了马车里。
　　
　　影卫掀开车帘，态度恭敬：“余小姐，请。”
　　
　　众目睽睽之下，余娇娇便是上了这辆马车。还未抬头，便闻到了淮英身上特有的香气。
　　
　　一时之间，满心惆怅。
　　
　　车帘放下，那一抹光亮消失。车内，却令人觉得无比温暖。
　　
　　大概是因为淮英在这里。
　　
　　今日她这颗脑袋，算是被淮英保了下来。
　　
　　“不乐意？”淮英挑眉。
　　
　　余娇娇愣了一下，她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淮英能来接我，我打从心底里觉得高兴。”
　　
　　淮英嘴角的弧度一闪即逝，他“嗯”了一声，神态一如既往的松懒。
　　
　　“主公。”影卫坐在前头，隔着车帘问道：“是否要启程？”
　　
　　“有人，好像还有话要说。”淮英并不着急。
　　
　　窗外，传来了幽珂的声音：“还有一事，差点忘记说。”
　　
　　余娇娇第一反应是掀起车帘，幽珂却说道：“小师妹不要动，只需听我说。”
　　
　　“三师兄，请说。”
　　
　　“你这次随跟他走了，但依旧是我内阁弟子。小师叔只说要杀你，没说要把你除名。身为剑宗弟子，有些人可以杀，有些人不能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余娇娇神情微怔。
　　
　　明白……
　　
　　她自然是明白的。
　　
　　幽珂继续道：“江清浅现在被软禁在江府了，你遇事切不可头脑发热。不到万不得已，手上绝对不能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不过二师姐说了，你母亲的事情她会帮忙处理。”
　　
　　这算是……
　　
　　威胁吗？
　　
　　二师姐固然是好意，可江氏被囚，应该是小师叔的意思。无论余娇娇走多远，这里始终有一条线与她相连。
　　
　　幽珂话音刚落，淮英便嗤笑道：“瞧你们这话说的，我用得着她帮我杀人？”
　　
　　他背靠着马车，懒懒道：“走了，飞渊。”
　　
　　得到了命令，影卫架着马车朝另一头奔去。
　　
　　余娇娇始终没有掀开帘子。
　　
　　但她心里仿佛能看到，邺城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抱着包裹，许久未开口。
　　
　　反而淮英忍不住问道：“舍不得？”
　　
　　“有一点。”余娇娇点了点头。她又轻轻地松了口气，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放了一些简单的衣服首饰，还有一盒杨梅。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鼻头一红。
　　
　　这些，淮英都看在眼里。
　　
　　他脸色倒不怎么好，扫了这杨梅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丝冷笑。
　　
　　“后悔也没用。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人了。”
　　
　　今日这场风波，傻子也知道，余娇儿叛逃了剑宗，上了陌生男子的马车。待以后，无论淮英做些什么，他们俩的名字注定要绑在一起。
　　
　　这句话，听得余娇娇心神荡漾。
　　
　　抬头看了淮英一眼，他面色冷漠，深邃的眼眸令人捉摸不透。
　　
　　余娇娇的脸上反而是露出了一抹娇羞之色，她轻轻点头：“那是，我与淮英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船上的。”
　　
　　“淮英今日能来，我很开心。”
　　
　　许久，都不曾像今天这般单独相处。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都将与淮英如影随形，余娇娇的心底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以后淮英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淮英撵我，我也不走……！”
　　
　　这些话，句句发自肺腑。
　　
　　她拆开了盒子，吃了一粒杨梅，甜到了心底。
　　
　　“早就听二师姐说，绵阳的杨梅最是好吃，今日可算是吃到了。”她拿起一粒，递到了淮英的嘴边：“你吃吗？”
　　
　　淮英微微撇头：“不吃。”
　　
　　余娇娇也没有多说，她吃着杨梅，满脸笑意。
　　
　　“二师姐真的来了。也不知道她跟小师叔说了什么？三师兄今日说的那些话，想必是二师姐的意思。她大概是担心我上了你的贼船后，身上沾染了太多血腥气，就再也回不去剑宗。”
　　
　　“贼船？”淮英挑眉。
　　
　　余娇娇连忙改口：“不是，大船。我的意思是，你这艘正处于风浪之中的大船。”
　　
　　她真的与淮英在一处了，明面上，她就是淮英的人。
　　
　　“二师姐想多了，我以后……大概不会再回剑宗。淮英放心，我既然今日选择跟你走，便不会回头。”
　　
　　这话，淮英爱听。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缓缓闭眼。
　　
　　余娇娇继续道：“真要这么说，还是有点舍不得的。之前在乾坤宗，师兄师姐们都对我很好。大师兄虽性子清冷，却也是在我中毒之后，一直为我调理身体。二师姐，回山之后便传授我修习剑意。”
　　
　　“他们说，二师姐从不轻易教人。不过她对我还是极为负责的，从头开始，就算我进度很慢，她也不曾嫌弃。”
　　
　　“二师姐虽然很忙，生活中也都尽力的照顾我。”
　　
　　“有一次，我被人欺负了，还是二师姐出的头。那时我真没想到，传说中的姜蕊会出现，我……”
　　
　　余娇娇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她在乾坤宗的事情。
　　
　　那五年，淮英不曾参与。
　　
　　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提到“二师姐”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他的弟子倒没怎么听见。
　　
　　淮英眉头越皱越紧，在她又一次提及“二师姐”如何如何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
　　
　　“闭嘴！”淮英没好气的说道：“吃你的杨梅！”
　　
　　余娇娇呆了一下：“我吃着呢？”
　　
　　“这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小心翼翼的吐出杨梅核，眼里带笑：“我这不是跟淮英聊一聊我的过往？淮英难道不好奇吗，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其实也不重要啦，反正以后都会跟淮英在一起的。”
　　
　　她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半分不妥：“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马车停在了半道上。
　　
　　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子坐了上来。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灿烂的笑道：“我没打扰到二位吧？”
　　
　　余娇娇恭敬的喊道：“外公。”
　　
　　莺莺一上马车，便拿起一颗杨梅，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淮英看着她，想到了江逐雪转生之前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莺莺一双美目，颇为不解的看着淮英：“你的目的达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目的？”余娇娇问道：“什么目的？”
　　
　　莺莺笑了起来，千娇百媚：“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告诉天下人，你是他的吗？”
　　
　　很快，江逐雪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淮英的视线仿佛想将自己千刀万剐。
　　
　　他不记得自己哪里惹到这大魔头了啊？
　　
　　难道是这杨梅？他将吃了一半的杨梅吐出来，正襟危坐：“干吗？我就蹭一下马车不行吗？到了前面我就下。”
　　
　　只听淮英幽幽问道：“转生之人，身体无法选择对吗？”
　　
　　“废话。”江逐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是能选，他会选这副躯壳吗？干什么都不方便！
　　
　　余娇娇一边吃杨梅，一边听他们对话。
　　
　　“去查一下。”淮英后面的话明显是对着驾车的影卫说：“剑宗内阁弟子，有几个转生了，尤其是——”
　　
　　“谁？”江逐雪问道：“你想查谁？徐凤，还是幽珂？”
　　
　　淮英抿唇，不再回应。
　　
　　他最想查的，不是徐凤也不是幽珂，而是余娇娇提了太多次的——她的二师姐。
　　
　　余娇娇吞下杨梅肉，她小心翼翼的举起右手：“那个，我坦白，这事我知道。目前只有两名弟子转生，九师兄青无崖，以及十三师姐，柳如烟。”
　　
　　她好奇的问道：“淮英你为何好奇这个？”
　　
　　“是的啊，为什么好奇？”江逐雪附和道。
　　
　　淮英面色冷峻：“我自有我的理由。”
　　
　　驾车的影卫，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公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看来，他们很快就要有女主人了。
　　
　　
73.073不要得罪她！
　　江逐雪半道上便下了车。
　　
　　临行前，余娇娇将炼制好的丹药递给了他。这不起眼的葫芦里，装了十二粒丹药，沉甸甸的，也没法不承这份情。
　　
　　“看来你在江府也没闲着。”江逐雪看着面前的少女，他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去。”
　　
　　余娇娇目前心底最担忧的大概还是江氏，可江逐雪不死，谁也不敢真的把江府怎么样。
　　
　　见他要走，余娇娇便抬起双手，微微行礼：“保重身体。”
　　
　　莺莺的纤腰不堪一握，她远远地也只是随意摆了下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马车一路南上，驶入了燕国边境。
　　
　　皇室动荡，百姓们也都开始存粮。或许哪天燕国便要变天了。
　　
　　余娇娇坐在马车里，咬了一口脆饼。这是刚才下去买的，还香热着呢。
　　
　　想到了剑宗的君九臣，她忍不住问道：“传言总说天下第一剑是世外之人，怎么还亲自来了邺城？”
　　
　　淮英：“知道罗邪吗？”
　　
　　余娇娇点头：“知道，一个不可去之地。”
　　
　　“也是通天之地。”
　　
　　淮英的声音清凉寡淡，他眸色恹恹，背靠着马车许久未说话。
　　
　　余娇娇咬脆饼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慢吞吞的抬起头，心里有许多问题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后，她的声音如蚊子哼：“……淮英，你想去吗？”
　　
　　罗邪秘境。
　　
　　小师叔那么在意，这里面或许藏了很多的东西。那淮英呢，他对秘境的了解有多少，是否也想去？
　　
　　听到这个问题，淮英不着痕迹的扫了她一眼：“想。”
　　
　　“怎么不去？”
　　
　　淮英问：“你带路吗？”
　　
　　余娇娇摇头：“我不知道路，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原著没有写完，余娇娇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距离淮英被围攻也不远了……她的心重重一跳，几乎是立即抓起了淮英的袖子，看着他的侧脸踌躇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淮英本在闭眼休憩，感受到这股视线后，他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淡薄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担心什么？”他问。
　　
　　“若是有天，他们来找淮英怎么办。”
　　
　　“谁？”
　　
　　“就……很多人。”
　　
　　余娇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淮英坐着不动，任由她拽着。
　　
　　“死不了。”他回道。
　　
　　前方到了休息的地方，暗卫出声道：“主公，有一家客栈。”
　　
　　余娇娇掀起车帘，这荒野之地，能找到落脚地实属不易。可见外面停了一列商队，不知道还有没有空余的房间。
　　
　　暗卫进去询问，带出了消息：“还剩两间。”
　　
　　“那，我跟淮英一间。”余娇娇立马说道。
　　
　　淮英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便下了马车。余娇娇跟在身后，影卫做出了弯腰的姿势，待他们离开后，才牵着马车去了后院。
　　
　　来的这一列商队坐满了大厅，余娇娇看到了一只黄毛松鼠，不禁有些怀念起赤松。他现在一个人留在儋州，负责画舫的事情，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相见。
　　
　　这商队带了不少兽类，想必是专门贩卖这些。
　　
　　她前些日子买的鬣兽也留在了江府，它吃了不少丹药，可比普通的灵兽强太多，可以保护一下江氏。
　　
　　余娇娇闻到了香气，看到店小二端着一盘烤鸭过来，她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这每天再路上吃的都是干粮。今天好一点，还买到了薄饼，可是哪有烤鸭香啊？
　　
　　“小二，给我们也来一份，端到楼上的厢房里。”余娇娇说道。
　　
　　店小二立马热情的回道：“好嘞客官，您先回房，烤鸭马上就来——”
　　
　　“小二，有房吗？”一道女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店小二露出了抱歉的神色：“真不好意思，最后两间房已经被这位姑娘定下了。”
　　
　　来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身后跟着几名家仆。她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将一袋银子放到了桌子上：“把房间，给我空出来。”
　　
　　“这、这不好吧？”店小二颇为犹豫。
　　
　　掌柜的闻声也从后面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这钱袋，里面可都是白花花的银两。
　　
　　女子又掏出一沓银票，放到了桌面上。
　　
　　“够吗？”
　　
　　“够够够——”掌柜的连忙对店小二说道：“最后来的那两位客人，快去请他们离开。”
　　
　　余娇娇刚上到一半楼，便被店小二喊住。
　　
　　“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这……”
　　
　　余娇娇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她瞥了那掌柜的一眼，微微笑道：“老板，这做生意得有诚信啊。”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客官也体谅体谅。”
　　
　　掌柜的话虽这么说，态度却十分不屑，大概是看余娇娇的衣裳很普通，不如眼前这位红衣女子贵气逼人。
　　
　　余娇娇旅途劳累，自然不愿意把房间让出来。
　　
　　她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红衣女子打量了她一下，看清她模样后神色一顿——抛开别的不说，当真是数一数二的容颜。至少在燕国，极少遇到她这样的。
　　
　　那掌柜原本态度很差，在余娇娇靠近后，说话也不利索了：“小，小姑娘，还是赶紧搬出去吧。”他压低了声音：“我这也是为你好，能出这么大手笔的，在燕国非富即贵。不是你能招惹的。”
　　
　　“大手笔？”余娇娇漫不经心的掏了下袖子，从里面拿出一粒丹药，放到了柜台上：“掌柜的，劳烦你看看这粒丹药值多少钱？”
　　
　　“这、这——”中年男子立刻拿起丹药，仔细观摩后，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初阳丹！你怎么会有这么珍贵的灵丹？！”
　　
　　红衣女子眉毛拧在一处，她毫不客气的将丹药抢了过来。纯黑的颜色，摸在手里却很是冰凉。
　　
　　“是初阳丹吗？”她问向身后的人。
　　
　　“是的，小姐。”
　　
　　“你是徐家的人？”红衣女子问道。
　　
　　余娇娇面色冷漠：“不是。”
　　
　　“这是徐凤哥哥才能炼制出来的东西，你怎么会有？快说，你从哪偷的？！”
　　
　　偷？余娇娇被逗笑了。她摊开左手，一个棕色的葫芦出现在手心上。
　　
　　她将葫芦放到了柜台上：“要不要看看，我偷了多少？”
　　
　　“你——”
　　
　　“小姐。”她身后的家仆连忙拉住了她。
　　
　　与此同时，掌柜也露出了恭敬的神色：“姑娘是炼丹师？”
　　
　　余娇娇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就问你，这房间我住不住得了？”
　　
　　掌柜的连忙应道：“住得了、住得了。姑娘是先来的，那肯定能住得了。”
　　
　　说着，他把葫芦和灵丹都往前一推：“这些都请姑娘收起来吧，我们这不是黑店，不需要这么多钱。”
　　
　　能练出“初阳丹”的炼丹师绝对是人中龙凤的存在，背后指不定有多大的人物当靠山。
　　
　　余娇娇收走了东西，转身便上了楼。
　　
　　红衣女子气不过，掌柜的连忙说道：“我再去问问别的人，愿不愿意让出来。小姐你出这么高的价钱，肯定有人愿意。”
　　
　　“老师，你拉着我做什么。”红衣女子的语气很是不好，可态度明显要比之前恭敬许多。
　　
　　有一位穿着家仆衣服的男子，仔细看，一身的贵气。
　　
　　“这个年纪、会炼丹的小姑娘，只有那一位。”
　　
　　“谁？”红衣女子微微皱眉，很快她想到了什么：“——余娇儿？！”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内阁的弟子，能不惹就不惹。”
　　
　　“不是说，她已经叛逃了吗？”
　　
　　“剑宗何时说过将她除名？又何时说过要追捕她？据说在邺城她离去当日，内阁二弟子姜蕊与三弟子幽珂都亲自为她送行。你若不想惹徐凤不悦，就别去招惹她。她这一身的炼丹术，你以为是跟谁学的？”
　　
　　“……”
　　
　　红衣女子微微噘嘴：“好啦，大不了以后我看到她就绕道走！这总行了吧！”
　　
　　余娇娇回了房间，像个没事人儿一样。
　　
　　她见淮英坐在桌子前，连忙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背后，假意为他锤肩。
　　
　　“淮英，我听小丹炉说你那里有一个很好用的葫芦。我随身带着的这个都快装不下了，得换个新的呢？”
　　
　　“有啊，在三秋山。你去拿，找到了便送你。”
　　
　　“……”
　　
　　她锤肩的动作一顿，三秋山可是危险之地，虽然现在荒废了，指不定会碰到什么凶神恶煞。
　　
　　“淮英陪我一道去？”
　　
　　“别惦记什么葫芦了，回到儋州画舫，好好的磨一磨性子。”淮英懒懒道。
　　
　　“哦……”
　　
　　余娇娇垂下手，她慢吞吞的挪到了另一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见少女如泄了气的皮球，看着倒颇为好笑。若不是隔着远，淮英倒很想戳一戳她的脸颊。
　　
　　他随手丢了一个东西过去：“看看吧，这是不是比你想要的葫芦好得多？”
　　
　　一个红色的小木盒落到了她怀里。
　　
　　余娇娇愣了一下。
　　
　　她连忙打开来，就看到一个精致小巧的玉葫芦躺在里面。浑身剔透，如翡翠一般。
　　
　　看起来只有半个巴掌的大小，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明明摸着像是一块翠玉。
　　
　　影卫这时刚好有事来禀报，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盯着少女手里的宝物，好半晌没有说话，几乎都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原来，主人费尽心思得到的宝贝，是为了送给余姑娘。
　　
74.074炙热的吻。
　　余娇娇面色微怔。
　　
　　小丹炉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了：“这可是天海池底镇海之宝，怎么会在你这里？”
　　
　　天海并不是海，而是一条分割两方大陆的长河。
　　
　　这宝具传说是上古世纪留下的，早就已经消失了，无人知道踪迹。
　　
　　影卫默默收回视线。
　　
　　翡玉葫芦和普通的葫芦不同，它身体里装满了天地灵气，对修炼有极大的助力。
　　
　　更不用说储存丹药，有灵气辅助，丹药储存时间越久，价值越高。
　　
　　“有事？”淮英看了影卫一眼。
　　
　　他连忙弯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奉上：“小王爷寄来了一封信。”
　　
　　淮英将信打开，扫了一遍后，神色平淡。
　　
　　影卫已经退下了。
　　
　　余娇娇将翡翠葫芦用袖子擦了又擦，得到了这么个宝贝，她有点爱不释手。抬头看向淮英，见他手中的信纸已经烧了一半，火光跳跃，他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她心里“咯噔”一声，想着燕国动荡，未来几个月便会爆发战争。
　　
　　低头喝了口水，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了敲门声。
　　
　　“做什么？”影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们是特地来道歉的。”男子的态度十分恭敬：“希望余姑娘能给个机会。”
　　
　　余娇娇大概猜到了，她收起葫芦，道：“让他们进来吧。”
　　
　　影卫推开了门，站到一旁。
　　
　　中年男子带着自家小姐进屋了，红衣女子满脸不情愿，在男子的示意下，抬起双臂行礼道：“刚才多有得罪，是我莽撞了。”
　　
　　他们在犁山做生意，还指着徐家多多提携。而徐家的徐凤虽然从不过问家事，但他的地位无人敢质疑。
　　
　　她是徐凤的小师妹，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嗯。”余娇娇微微颔首：“我听到了。”
　　
　　她这态度，让红衣女子心中甚是不悦，可又不能发泄出来！
　　
　　中年男子笑道：“余姑娘胸襟似海，在下佩服。”
　　
　　这也算胸襟似海？余娇娇不喜欢应付这样的场合，声音又淡了几分：“还有事吗？”
　　
　　“啧。”门外传来一声嗤笑，有一穿着官服的男子进来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差点被处刑的十七小弟子。不知道徐凤可有后悔，教了你那么多东西？技能没学多少，倒挺会摆谱！”
　　
　　余娇娇眉心微蹙。
　　
　　红衣女子面色一喜，她立刻直起腰，站到了官服男子身后：“老师说了，不能招惹她。”
　　
　　中年男子闻声弯腰：“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余娇娇看着他的官服，暗红色衣袍，腰间是黑色束带，上面刻着金色的花纹。这品阶，至少在三品以上。
　　
　　他年纪不大，三十左右，满面春风，有如此气场之人必定是修行者。
　　
　　听他的口吻并不忌讳徐家，甚至连徐凤都不放在眼里。
　　
　　更不用说江家了。
　　
　　眉宇之间的傲气怕是连剑宗也不怕，这代表他自身修为极高。如果余娇娇没有记错，在燕国只有一个人能有这般底气。
　　
　　燕国的监国大人，李裘之。
　　
　　她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小丹炉。
　　
　　官服男子还在自说自话：“我与徐凤还算有些交情，你既然逃到了燕国地界，我也不会把你交还给剑宗。可是，你若想仗着自己内阁弟子的身份耀武扬威，那恐怕是不行！”
　　
　　“如何不行？”淮英开口问道。
　　
　　“这里是燕国，不是嘉国！你那一大堆的身份在这里不好使！更不用说落地的凤凰还不如鸡——”男子突然噤声了。
　　
　　因为他终于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淮英，在看清他的容貌后，双眼蓦地瞪大。
　　
　　红衣女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挑衅一般的看向余娇娇：“听到了吗？我们的监国大人，可是有一百种方法惩治你。”
　　
　　李裘之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管三七二就是一便跪了下去，额头贴地，行叩拜大礼。
　　
　　红衣女子露出了错愕的神色，仿佛见鬼了一般。
　　
　　中年男子看了淮英一眼，他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从李裘之的态度上来看，他的身份恐怕比嘉国的皇帝还要尊贵……
　　
　　“舫、舫、舫……舫主……”李裘之话都说不利索。
　　
　　从上面看，他整个人都在抖。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淮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不愧是在官场上厮杀出头的李裘之，他连忙直起上半身，往手里吐了一个唾沫，紧接着拍了几下自己的嘴。
　　
　　“瞧我这破嘴，连话都不会说！余姑娘那是什么人？她可是九天之上的仙女！岂是区区凤凰能比的！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是福星高照，备受尊崇！”
　　
　　坊主？
　　
　　红衣女子面色苍白，她满脸的不安。看向自家老师，对方也是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阳春画舫，掌控着燕国命脉的神秘组织。
　　
　　他们的坊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今日会在这么个偏远的客栈碰到。更没想到——他居然跟余娇儿在一起！
　　
　　听他这口吻，两个人很是熟络？
　　
　　比起外人，李裘之更清楚坊主的行事作风。他后背大汗淋漓，见淮英没有表示，便朝着余娇娇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响头。
　　
　　“余姑娘，刚才是我说话太过唐突，希望你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下保证，以后一定会对你毕恭毕敬！”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给人添堵？”淮英幽幽问道。
　　
　　“不不不，当然不是……坊主大人，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汇报！”
　　
　　“飞渊。”淮英开口道：“把不相干的人带出去。”
　　
　　影卫进门。
　　
　　不用他开口，中年男子便拉着自家小姐向后退去。余娇娇有些狐疑的看了淮英一眼，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你坐下。”
　　
　　闻言，她连忙坐下身。
　　
　　李裘之呆滞。
　　
　　看到坊主跟余娇儿在一起还不算太惊讶，可是连这种一等一的大事都毫不避讳她——
　　
　　出门之后，中年男子叹了一声，快步离开。
　　
　　红衣女子立马跟上。
　　
　　“老师，你走慢点。”
　　
　　“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中年男子面色沉重：“出门之时我与你说了很多次，一定要谨言慎行。你父亲把你的安危托付给了我，如果小姐总是一意孤行，还是先回犁山吧。燕国这边就不要掺和了。”
　　
　　“那不是李裘之先开口的，我只是为了附和他。”说到这，她颇为不解：“以他的身份，见皇帝都不需要这般行礼，怎么会对一个小画舫之主如此上心？就算他们有钱，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中年男子再次叹气摇头：“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你只要记得，在燕国——你可以瞧不起皇室贵族，但你绝对不能瞧不起阳春画舫。刚才坐在余娇儿身旁的那位，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头，燕国都要变天！”
　　
　　“他怎会与余娇儿在一起？”红衣女子仔细一想，便察觉到了什么：“都说余娇儿行刑当天被人救走了，难道救人的是他？！”
　　
　　……
　　
　　李裘之还跪在地上，他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细细汇报了一些事情，偶尔看向少女，她原本是靠着床铺看书，后来竟睡着了。
　　
　　淮英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少女靠着床栏，睡颜安详。
　　
　　手里的书眼看就要掉到了地上，淮英微微抬了下手指，让书本微微浮空，轻缓的落到了桌面上。
　　
　　“抹去她的行踪，不许让任何人寻到。”淮英压低了声音。
　　
　　“是，是是……”
　　
　　李裘之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他伸手扶了扶官帽，小心翼翼的跪在原地。
　　
　　她睡着了，这说话也不宜大声。
　　
　　不过该说的事情也都说的差不多了，他识趣的说道：“那在下先告退了？”
　　
　　“嗯。”
　　
　　他站起身，双腿发麻，一瘸一拐的朝外走去。轻轻地开门，又轻轻地关门。门刚合上，他立马猛吸了一大口气，差一点就摔倒了地上！这腿还在发软，想着刚才自己进门那样大言不惭，这脑袋还在头上简直是奇迹！
　　
　　要命了要命了——
　　
　　本来以为离开了剑宗和嘉国，余娇儿就是个人人拿捏的小角色，可万万没想到当众带她走的人，就是阳春画舫的主人！想到后面的事情，估计很快全大陆都会知道，阳春画舫是个怎样的存在！
　　
　　余娇娇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没什么剧情，就看到一座被云雾遮挡了一半的寺庙。很快醒来，她用手揉着眼睛，坐起了身体。
　　
　　灯火摇曳，天色已晚。
　　
　　屏障后，她看到一抹身影：“淮英？”
　　
　　“……嗯。”淮英的声音有些僵硬。他大概没想到，余娇娇会这么快醒来。
　　
　　屏障上的衣服被抽走，透过影子，可以看到他从木桶里站起身。
　　
　　一件褐色的袍子，随意穿上，湿漉漉的长发，衬得一双黑眸都有了缭绕的雾气。肤白如雪，嘴唇像是刚喝了血一般，娇艳欲滴。
　　
　　余娇娇吞了吞口水，好一副美人出浴图啊。
　　
　　她连忙起身，给淮英让位置。
　　
　　今日白天房间里一直有人，很多话不方便说。余娇娇轻声道：“谢谢。你送的翡玉葫芦，我很喜欢。”
　　
　　淮英也只是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
　　
　　他坐到了床上。
　　
　　“腿酸。”
　　
　　余娇娇连忙坐到了床踏板上，为他捶腿。
　　
　　美人就在身前，难保她不会产生旁的心思。又一想，淮英总是把她的情愫归结于身体的特殊原因，难免有些不甘心。
　　
　　她偷偷地瞄了淮英一眼，见他双眸微闭，便调整了一下坐姿，稍稍抬起了上半身。
　　
　　少女清甜的香气近了一些……
　　
　　淮英睁开眼，便看到余娇娇双手撑着床板，朝他靠近了许多。这个角度，她曼妙的身材一览无遗。
　　
　　淮英的瞳孔微微一缩。
　　
　　余娇娇心底大喜——有用！
　　
　　她伸手搂住了淮英的手臂，半撒娇道：“淮英，我心口有些不舒服，你帮我看看可好？”
　　
　　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蹭着自己的手臂，淮英身体微微僵住。
　　
　　他坐着不动。
　　
　　“起来。”
　　
　　余娇娇可没那么好糊弄，她以前是绝对不敢对淮英做这种事，但现在不一样了——
　　
　　淮英冒了那么大的危险来接她，这难道不能够证明什么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淮英身上的香气将她整个包围。明明没有喝酒，就已经醉了。
　　
　　她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淮英湿漉漉的长发有一缕散在胸前，徒添一抹诱惑。
　　
　　那鲜红的唇，令她无比怀念。
　　
　　余娇娇的呼吸略显急促，她抬起上半身，朝着他的方向靠去。
　　
　　那一瞬间，淮英忘记躲开。
　　
　　她遵循着内心的渴望，吻上了他的唇。轻轻地，带有一丝小心翼翼。
　　
　　淮英美好的就像是一碰就碎的水晶，她想要细细珍藏。
　　
　　余娇娇的心思传递给了他，一直以为所有的防备顷刻间全然瓦解。他忽然搂住了她的腰，用力的将她摁向自己怀里。
　　
　　他狠狠地吻了回去。
　　
　　炙热的、疯狂的、凶悍的侵略着，带有一丝报复的意味。
　　
　　
75.075明明是想靠近…
　　余娇娇的脑海里“嗡”得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可以感觉到淮英近在咫尺的气息，双手无力的搭在他的肩膀处，感觉到口齿之间的空气一寸寸被掠夺。
　　
　　到最后，连腿都酸了。若不是淮英搂着她的腰，现在恐怕已经坐到了地上。
　　
　　许久之后。
　　
　　淮英松开手，她摸着自己微肿的红唇，面色羞红，双眸荡漾着春波。
　　
　　这一次，是淮英主动……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淮英对自己的心意？
　　
　　再看向他时，淮英正襟危坐，衣衫有一丝凌乱，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旖旎的气息。
　　
　　只是，他那双漆黑的眸却无比深沉、冷彻，好似之前疯狂索吻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余娇娇微愣。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这大魔头不会敢做不敢认吧！
　　
　　“淮英！你刚才亲我了！”她特地强调说：“你看我嘴唇都肿了，你要负责。”
　　
　　淮英的坐姿比以往都更加的清心寡欲。
　　
　　他凤眸虚着，嗓音带着一丝慵懒：“刚才，我在为你解毒。”
　　
　　“……？”
　　
　　他下巴微抬，好似给了她天大的赏赐：“月华之毒。”
　　
　　“……”
　　
　　余娇娇猜中了淮英的反应，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太晚了，睡吧。”
　　
　　这会儿，反倒是淮英露出了微怔的神色。
　　
　　原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
　　
　　这个小东西，最近不是一直喜欢讲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见她熟练的从柜子里抱出新的被褥，铺在地上后便躺了上去。
　　
　　淮英的喉咙轻轻滚动，刚才亲吻时留下的香甜已经慢慢散去，他突然发现，她的味道令自己着迷。
　　
　　这是之前都从未有过的感觉……
　　
　　心底里的那一丝躁动，再不断的加重，到最后一呼一吸都会随着她的举动而产生变化。
　　
　　为什么三番五次的要救她？为什么不能看着她死？为什么想把她带在身边？
　　
　　淮英的呼吸微微加重，却见余娇娇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逐渐平稳。
　　
　　她睡了。
　　
　　自己还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就已经睡了！
　　
　　淮英冷哼一声，他伸手一拉，扯过了床帘。背靠着床栏，想要闭着眼再过一遍心经，思绪却总是飘到床边余娇娇的身上。
　　
　　偏偏她还出现了轻微的打鼾声。
　　
　　淮英心底的燥意几乎按捺不住，他坐起身，伸腿踢了踢她的背部。
　　
　　“起来。”
　　
　　余娇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怎么了，淮英？”
　　
　　“到床上去。”
　　
　　“哦……”
　　
　　她乖乖的抱着枕头，爬到了床铺的里端。余娇娇打了哈欠，躺下身继续睡。
　　
　　淮英下床离开了。
　　
　　她一个人霸占着整张床铺，一直到第二日自然醒来，发现都已经中午了。
　　
　　而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余娇娇照常起来洗漱、吃饭，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十分眼熟的人。
　　
　　“是你。”
　　
　　在邺城的时候见过他，当是他一个人杀了许多侍卫。
　　
　　青年大约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夜行衣，腰侧挂着一张银色面具。
　　
　　他五官倒很一般，是那种丢到人群里就会看不到的类型。不过那双眼睛倒是极其有神，此时带着一丝笑意：“我叫金鸾，是一名刺客。不过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影卫了。”
　　
　　顿了顿，他不忘补充道：“早在你刚到邺城之时，坊主就命令我暗中保护你。”
　　
　　“所以那天，你才会出现？”
　　
　　“对。”
　　
　　余娇娇心里一暖，原来，淮英早就安排了这一切。
　　
　　“坊主呢？”她问道。
　　
　　金鸾回道：“坊主先回儋州了，他让我等你醒来后带你过去。这路上都已经打理妥当，在燕国境内没有人能寻到你的行踪。”
　　
　　余娇娇的心里还美滋滋的，依照淮英的性子昨晚能主动实在很难得了，她也不能逼得太紧，万一适得其反了可不好。
　　
　　只是才刚分离，就又无比的思念他。
　　
　　去了儋州之后，她被带到了之前的花船上。那里有她专门的房间，还有几个服饰她的侍女。
　　
　　至于淮英，好像是一直在画舫忙着一些事情。
　　
　　余娇娇闲暇之时便会练字。
　　
　　她喜欢模仿淮英的字，只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可过了几日她便开心不起来了。
　　
　　她来花船已经有了好些日子，淮英却从未来探望过她。别说探望了，就连她摸起小玉石，想跟淮英对话都得不到回应。
　　
　　回燕国之后，他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宫内动荡，城外百姓人人自危。儋州与皇城遥遥对望，这边有阳王坐镇，背后更是有画舫的支持。
　　
　　想着淮英应该在忙着他的事情，可是半个月来消息全无，未免令人生气。
　　
　　她索性也开始闭关。
　　
　　“通知下去，谁也不许进我的房间。”
　　
　　“小主，如果坊主来了……”侍女露出了忐忑的神色。
　　
　　余娇娇面色平静：“告诉他，我在闭关，不见客。”
　　
　　“是。”
　　
　　侍女不敢多说什么。
　　
　　这名女子之前在花船上虽一直穿着侍女的衣服，身份地位却极其特殊。任谁都能看得出坊主十分在乎她。
　　
　　更不用这一次，飞渊大人特地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她，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她是坊主带回来的。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她们便明白，这以后的阳春画舫，可能就要有女主人了。
　　
　　这半个月来，侍女们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余娇娇性子温和好相处，平时也就在房间里练练字，修炼内力。
　　
　　偶尔会去街上逛一逛，买一堆东西。
　　
　　却还是第一次见她神情如此冷漠。
　　
　　关上门之后，侍女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这话告诉给了飞渊。
　　
　　当晚，脸蛋儿煞白的妖仆少年便赶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
　　
　　“赤松大人。”
　　
　　“小主呢？”
　　
　　“在屋里。”侍女补充道：“小主说，不让任何人打扰。”
　　
　　赤松的步伐顿了一下，他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门外的侍女都离开了。
　　
　　只剩他一个。
　　
　　赤松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娇娇，我来了。”
　　
　　“你都不知道，最近可忙了，一大堆的事等着我去处理。别看我这样，我现在可是主人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就连飞渊都比不过我呢！”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明天带你去玩可好？”
　　
　　赤松一连说了几句话都没有得到回应。
　　
　　妖仆少年用手挠了挠脸颊，讪讪道：“娇娇，你别生气，主人不是故意不来看望你，只是……”
　　
　　“要打仗了？”余娇娇问道。
　　
　　“已经打了，不过这跟我们没关系。他们根本打不了太久。”
　　
　　沉默了几秒，余娇娇说道：“我炼丹呢，你回去吧。”
　　
　　“连我你都不见了啊？”赤松委屈！
　　
　　余娇娇没有说话。
　　
　　她心里是有些气的，淮英这样不明不白的把自己丢在这里，连一句亲口的交代都没有。
　　
　　他在怕什么？
　　
　　想到这，余娇娇就觉得委屈：“你告诉他，我不要他负责。”那晚自己随口提了一嘴，就把淮英吓得半个月不敢出现？
　　
　　“负责？”赤松瞪大眼睛。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就说主人怎么这次回来感觉怪怪的，难道是……
　　
　　“放、放心！我一定转达！”
　　
　　赤松回画舫之后，便将花船上余娇娇的话一字不差的带了回去，甚至连口吻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淮英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盏白玉色的小茶壶。
　　
　　听到这句话，他神色微动。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找不到半分端倪。
　　
　　赤松有些忐忑的说道：“主人，娇娇好像真的生气了。她连我都不愿意见了。”
　　
　　自己这算是受到了波及？
　　
　　不过，这次两个人回来，气场就不对了。以前的娇娇哪敢生气？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哄着眼前的人。
　　
　　毕竟生死都掌握在主人的手里，换谁谁不怕？
　　
　　可现在就有了很大的不同。
　　
　　再看看主人，好像对她这种态度见怪不怪？
　　
　　赤松吞了吞口水，继续道：“我觉得可以把娇娇接到画舫里来。毕竟现在燕国乱的很，还是跟在主人的身边最安全。”
　　
　　“再乱，也乱不到花船上。”
　　
　　“娇娇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连个朋友都没有。她又把自己关起来炼丹了，主人还是去看看她比较好。”
　　
　　“不去。”淮英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夜。
　　
　　儋州的夜，总显得优雅清静。尤其是在花船上，天上的月亮倒映在湖水中，和花灯的颜色交织在一起。
　　
　　余娇娇坐在小丹炉前，闭着眼睛，额上有微热的汗意。
　　
　　她闻到了一阵香气。
　　
　　不用睁眼便知道来的人是谁。
　　
　　余娇娇声音冷清：“这么晚了来我的房间，恐怕不妥。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
　　
　　她这说的明显是气话，她巴不得淮英天天来，夜夜来。
　　
　　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余娇娇没有睁开眼。她以前十分渴望见到淮英，现在他来了，便觉得更委屈。
　　
　　这算什么？
　　
　　若是不喜欢，不愿意，为何那日又做出那般举动？
　　
　　“睁眼。”淮英说道。
　　
　　余娇娇的睫毛微颤，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她面色苍白，看着是修炼了太久导致的身体乏累。
　　
　　微微睁开眼眸，一袭墨色长袍就在眼前。
　　
　　顺着衣服向上，对上了淮英那双漆黑的眼眸，她心中猛地一荡！
　　
　　一阵眩晕感瞬间袭来！
　　
　　淮英撩起长袍，坐到了她对面的软垫上。
　　
　　“那日，是我唐突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口吻跟人说话。以前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想要一句他的道歉，难如上青天。
　　
　　他就是这世间的活阎王。
　　
76.076遇到你真好！
　　“那日，是我唐突了。”
　　
　　淮英的声音里带有淡淡的疏离。
　　
　　他坐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余娇娇的耳边一阵嗡鸣，她的意识有些模糊，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蓦然伸手将小丹炉推到了一旁。
　　
　　淮英就在那里……
　　
　　要是能再近一些就好了。
　　
　　她朝着淮英的方向爬了过去，几步之遥，很快来到了他面前。
　　
　　手一软，便瘫在了他怀里。
　　
　　淮英没有伸手，任由余娇娇扯着自己的衣袍。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心悸的厉害。
　　
　　余娇娇口干舌燥，她声音嘤咛如一只猫：“淮英……淮英……”
　　
　　她喊着他的名字。
　　
　　感觉到少女的双臂拦住了自己的肩头，淮英侧过脸，唇边缓缓勾起一缕苦笑。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远处，不抱她，也不推开。
　　
　　余娇娇的唇瓣落在他的下巴上，她向下，轻轻吸允着他的脖子，一只手顺着他的肩头，扯开外衣。
　　
　　“香香……”她呢喃。
　　
　　淮英的身上好香好香啊，她现在就像做梦一样，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她咬住了淮英的肩头，内心有一股情绪汹涌澎湃，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然后，她哭了。
　　
　　余娇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那么一刻觉得很悲伤。
　　
　　少女的眼泪的滴在了他的肩头，淮英神色微怔。
　　
　　他低头，看到她的肩膀轻轻颤动。
　　
　　那一瞬间，他的心蓦地一紧。
　　
　　伸手拉上衣服，他淡淡道：“没什么，别往心里去。”
　　
　　他吃了一片枯叶。
　　
　　想来，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加上一直在修行炼丹精神力过度消耗，一时之间“意乱情迷”也能理解。
　　
　　不用自责，更不用哭。
　　
　　这下，她应该会明白了。
　　
　　自己以为的喜欢，其实只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
　　
　　淮英的眸中闪过一抹失落。
　　
　　余娇娇的眼角还挂着泪，她睫毛被泪水黏住，眼眶泛红。刚才那种无力感逐渐消散，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哽咽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只有淮英在眼前才会动情。淮英不在的时候，亦会想念。”
　　
　　说完这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今日，算扯平了。”
　　
　　半个月前被淮英亲到嘴唇都肿了，她刚才也如登徒子一般“急不可耐”，淮英的肩头留下了一堆草莓印。
　　
　　余娇娇原地打坐，调整了一下气息，顺便吃了一粒恢复精神的丹药。
　　
　　淮英站起身，面色不为所动。
　　
　　他的衣服已经穿戴整齐，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像是刻意不去看她那般，他背对着余娇娇，道：“燕国动荡，无事不要出门。这花船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很安全。”
　　
　　“好。”
　　
　　“过段时间，等平息了内乱，我再来看你。”
　　
　　“我能去画舫吗？”余娇娇问道。
　　
　　她知道淮英住在画舫，既然已经来了燕国，为何还要分开呢？
　　
　　淮英声音漠然：“不能。”
　　
　　不能让她来自己的身边。淮英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这样重复。
　　
　　少女的心意太过的炙热，每每看去，会烫伤眼睛。
　　
　　淮英虽从邺城带走她，却依然没想到该把她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
　　
　　只是现在，本能的，抗拒着她的靠近。
　　
　　有些事情很快就会变得不同了……
　　
　　可是，像他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真正的喜欢呢？
　　
　　不用回头也知道余娇娇现在脸上的神情，一定是像受了伤的小兽一般，倔强的抿着嘴唇。
　　
　　他声音放软：“你可以用玉石联络我。”
　　
　　“有什么用，你又不回。”她抱怨道。
　　
　　“我一定回。”
　　
　　这算是承诺。
　　
　　他不是君子，时常出尔反尔，口风向来不好。但对于余娇娇他许下的承诺，还是有效的。
　　
　　余娇娇的神情好了许多。
　　
　　有些话即是淮英不说，她也能感觉到。只是他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自己，就算活了两世，也都一直在修炼而已。
　　
　　再加上，目前燕国的事情确实有点麻烦，她也不是不分场合都得谈情说爱的。
　　
　　而且她现在也在研制月华之毒的解药，闭关炼丹并不是在赌气。
　　
　　淮英是一个猜疑心很重的人。
　　
　　这月华之毒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会相信自己是心甘情愿要留在他身边吧。
　　
　　余娇娇站了起来，她看着淮英的背影，说道：“要不然，你抱我一下，以前的事情就过往不究啦！”
　　
　　淮英眉心微皱：“做梦。”
　　
　　她笑出了声。
　　
　　淮英虽看着不大开心的样子，但心里还是舒缓了的。
　　
　　他回头看了余娇娇一眼，少女明眸皓齿，眼里的笑意直直的撞入他心底。
　　
　　抬腿，走出了房间。
　　
　　还未离开画舫，便听到胸前传来余娇娇的声音：“淮英淮英，呼叫淮英。”
　　
　　“……”
　　
　　他握住玉石：“做什么？”
　　
　　“能遇到你真好。”
　　
　　他步伐蓦地一顿。等在花船外的赤松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公子？”
　　
　　怎么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淮英握紧了玉石，确定余娇娇没再说话后，才离开花船。
　　
　　——能遇到你真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夜色里，连素来冷漠的眉眼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赤松倒反而不敢靠近了。
　　
　　妖仆少年掀起车帘：“人都集齐了，三日之后，势必破城。”
　　
　　“嗯。”
　　
　　坐进马车里，淮英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花船，里外都有重兵把守。除了金鸾以外，他还找了其他有名的杀手。
　　
　　马车徐徐前进。
　　
　　淮英想到了刚才在她的房间里，少女如八爪鱼一般紧紧地扒着他。
　　
　　她的动作莽撞又青涩，肩头还有淡淡的疼痛。想着，应该是留下了她的牙齿印。
　　
　　这就是他一时心软捡来的人啊，竟成了转生之后的最大变数。
　　
　　他抗拒着，却又期待着。
　　
　　才刚刚分别，又想起了她那双总是透露出狡黠之色的眼眸。她闹腾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狐狸，不甘于被关在笼子里，总想破坏一些什么。
　　
　　其实，众目睽睽之下，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带她走，有很多事情他已经是默认了的。
　　
　　比如，他知道余娇娇对自己而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比如，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这样的一个人，带在身边才是最安心的。
　　
　　不近不远的看着，于他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淮英。”
　　
　　她的声音又响起。
　　
　　这次是在马车里，他便放心大胆的看：“嗯？”
　　
　　玉石显示的画面中，带有一丝雾气。淮英眉心微蹙，雾气袅袅中，便看到一段细白的胳膊，正撩起一滩水洒到自己肩头。
　　
　　余娇娇坐在木桶里，头发披散着，肤白如玉，唇瓣殷红。眉眼之间，竟有了一丝魅惑。
　　
　　玉石挂在一旁。
　　
　　“你到了吗？”她问。
　　
　　淮英怔怔的看着她。
　　
　　“……快了。”
　　
　　余娇娇的双臂叠放在木桶边缘，她下巴靠了过去，因为热水而脸颊泛红，看着就像是一颗水蜜桃。
　　
　　她懒懒的靠在那里，星眸半阖，唇边染笑。
　　
　　大概是今夜见到了淮英，一直到现在，房间里还有着他身上的味道。
　　
　　“笑什么？”淮英问道。
　　
　　“想到你，就很开心。”
　　
　　余娇娇还没有反应过来，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呢喃：“要是能天天见到淮英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伸手拉过浴巾，从大木桶里站了起来。
　　
　　哗啦——
　　
　　水花四溅。
　　
　　淮英立刻闭上了眼：“把玉石收起来。”
　　
　　“嗯？”余娇娇走出了水桶，光脚站在地面上。
　　
　　“我看得到。”
　　
　　“……”她呆在原地。
　　
　　好半晌，才理会到淮英话里的意思！
　　
　　她的脸瞬间红成一颗苹果，连忙披上了衣服，呆呆的看着挂在衣架上的玉石。
　　
　　那刚才，自己沐浴……
　　
　　淮英岂不是都看到了？
　　
　　她耳尖发烫。
　　
　　再看向玉石，视线带有一丝幽怨：“淮英若是想看，刚才在船上怎么不说？”
　　
　　“…………”淮英一时心梗。
　　
　　他依然闭着眼，没好气道：“谁稀罕看？”
　　
　　余娇娇抿唇一笑，她拿起了玉石，吐了吐舌头：“好啦，我收起来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将玉石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的脸颊依然发烫，只是想到淮英的视线有片刻停留在自己身上，就觉得心底一阵轻颤。
　　
　　果然还是很难为情……
　　
　　翌日。
　　
　　余娇娇将最后整理出来的药方平铺在案桌上。
　　
　　“帝心草，如果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是最后一味药。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它的性能。”
　　
　　她将帝心草捣碎，眸色平静：“我要亲自尝一下，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不过应该是可控的。”
　　
　　小丹炉有点担忧：“你真的要以身试药？”
　　
　　“嗯，我要解月华之毒。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我留在他身边没有别的心思。”
　　
　　小丹炉听不懂。它说道：“那好吧，我先睡了。”
　　
　　它虽是炼丹之物，那也是需要休息的。若是没有主人唤醒，睡个几千年几万年都没问题。
　　
　　余娇娇将捣碎的草药熬成一碗汤，掺了一些蜂蜜之后喝进了肚里。
　　
　　唔——味道太怪了！
　　
　　像是苦瓜和泥巴熬成汤的味道，她眉心紧蹙，要不是加了一些蜂蜜，得难喝成什么样啊！
　　
　　余娇娇的头有些晕，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揉着太阳穴。
　　
　　到了下午，得到消息的淮英第一时间赶来。
　　
　　他步履匆匆，直接推开了门：“娇娇！”
　　
　　看到房间里的情形，他的身影蓦地停了下来。
　　
　　
77.077乖乖。
　　花船最靠里的那间，是余娇娇居住的厢房。侍女们全都站在外面，面露不安之色。
　　
　　昨天还好好的，可就在两个时辰前，小主的情况就有些不妙。
　　
　　淮英前脚刚踏进屋，就看到一抹娇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坐在角落里。她怀中抱着一块枕头，听到脚步声后，紧张的看了过去。
　　
　　香炉里还飘着熏烟，淮英的步伐忍不住放缓。
　　
　　“怎么回事？”他眉头轻蹙。
　　
　　站在门口的一名侍女开口道：“回公子的话，娇儿小姐好像谁都不记得了。”
　　
　　“请了大夫，大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便只能让赤松大人去通知公子了……”
　　
　　现在，谁不知道余娇娇身份特殊？她若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花船上的所有人都活不了！
　　
　　“都下去吧。”淮英袖子一挥，房门关上了。
　　
　　余娇娇的身体蓦地瑟缩了一下，她更加用力的抱紧枕头，抬头呆呆的看着淮英靠近。
　　
　　她嘴巴微张，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像一只娇憨的兔子。
　　
　　“娇娇。”淮英轻唤。
　　
　　余娇娇捏了捏枕头，她断断续续道：“你……怎么知道娇娇的名字？”
　　
　　淮英眉毛轻挑，还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并没有失忆。
　　
　　“我是谁？”他蹲下身。
　　
　　余娇娇起初有些害怕，但是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后，只觉得莫名心安。
　　
　　她第一时间拉住了他的袖子，一字一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说的很认真，没人会怀疑。
　　
　　说完后，便歪着脑袋十分认真的去想。可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淮英顺势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乍一检查，并无不妥。
　　
　　待仔细看去，便能感觉到有一股紊乱的真力，正在到处乱窜。
　　
　　“早上吃了什么？”他问道。
　　
　　余娇娇掰着手指头：“糖包子……”
　　
　　“去床上。”
　　
　　听到这句话，余娇娇乖乖地站了起来，她抱着枕头爬上了床。
　　
　　淮英没来之前，可是谁都不能靠近她的。
　　
　　现在也是不哭不闹，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坐到床上后，她摸着肚子说：“娇娇饿了。”
　　
　　这会儿赤松从门口探头，他询问：“公子，我去给娇娇整点吃的？”
　　
　　“去吧。”
　　
　　淮英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的神情与以往完全不同，眼睛四处看着，神情有一些木讷。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来到案桌前，看到了一张纸，上面记载着许多味药材。
　　
　　这纸赤松也看到了，他当时扫了几遍，也不懂什么意思便又放了回去。
　　
　　只等公子来了看。
　　
　　淮英一路看了下去，起初面色正常，到最后眉头已经拧到了一处。
　　
　　这是一份炼丹的方子。
　　
　　他只需看一遍便知道它的用处。
　　
　　淮英勃然大怒：“帝心草也敢拿来当药引，活腻了吗？！”
　　
　　他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床上，一脸无辜的少女。她此时正咬着手指甲，两耳不闻窗外事。
　　
　　见她这副神情，淮英心中甚是窝火，他紧紧攥着药方朝前走了几步。
　　
　　“起初刚见你之时，你不是喜欢伪装成小傻子吗？现在真傻了，心里可舒服了？！”
　　
　　“唔……”
　　
　　余娇娇不解的看着他，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却知道他好像是在发火。
　　
　　她忍不住想床铺里面挪了挪，面色又变得害怕起来。
　　
　　淮英见她这样，更生气了！
　　
　　他本来还在想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生病了，这下看到药方便什么都懂了！
　　
　　原来，她私底下一直都在炼制月华之毒的解药！
　　
　　就这么想解月华丹之毒？！就这么想跟他毫无瓜葛吗！
　　
　　淮英缓缓地将药方捏成纸团，他冷冷笑道：“你以为解月华之毒，你就能走得了？做梦！你这辈子哪都别想去！”
　　
　　骗子！
　　
　　这个骗子！
　　
　　从以前就喜欢说好听的话来讨他信任，长大之后更恶劣了！
　　
　　不是说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吗？却在背地里炼制解毒的丹药！淮英的视线越发阴冷，余娇娇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恶鬼”一般的脸吓到了，她的鼻头微微泛红，张着嘴巴，眼中的湿意愈来愈明显。
　　
　　淮英立马说道：“不许哭！给我憋住！”
　　
　　余娇娇哪里会听，她立马扬起头嚎啕大哭。眼泪像打开了水龙头涓流不止。
　　
　　赤松隔着大老远都听到了，他步伐如飞，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娇娇，怎么了啊？怎么哭了？”
　　
　　他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想过去，又怕吓到她，只能站在原处不动。
　　
　　余娇娇的哭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也不知道是受到了多大的委屈，这让其他人看到了，估计还以为她被虐待了。
　　
　　赤松偷偷地看了一眼淮英，发现公子面色紧绷。
　　
　　“公子，哄哄吧？”赤松小心翼翼的提议。
　　
　　“娇娇好像这里出了一点问题……”妖仆少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委婉道：“她现在恐怕只有四、五岁的智商。”
　　
　　“听说人类的小孩子哭的时候，是需要人哄的。不然能一直哭。”
　　
　　再看余娇娇，哭的实在是令人心焦。
　　
　　淮英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却还是走了过去，他低声道：“别哭了。”
　　
　　看她这小脸儿满是泪痕，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以前的余娇娇可不会这样哭啊。
　　
　　心底虽依旧有气，更多的却还是心疼她。淮英担心，她再哭眼睛都要哭瞎了，嗓子都要哭哑了。
　　
　　他好声好气的哄道：“娇娇，听话，别哭了。”
　　
　　“你……凶……我……”
　　
　　余娇娇抽抽噎噎。
　　
　　淮英：“……没有。”
　　
　　“你刚才……凶、凶我！呜呜呜——”她边哭边控诉。
　　
　　“我没有。”淮英死不承认。
　　
　　余娇娇哭得更大声了，她甚至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还揪着枕头——
　　
　　就是凶了！还不承认！坏！
　　
　　淮英可不知道要怎么哄孩子，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赤松缓缓走了过来，他站在床栏处，轻声说道：“娇娇，咱不哭了好不好？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好吃的？”余娇娇的哭声戛然而止。
　　
　　赤松连忙把刚拿来的点心奉上：“你看，桂花糕！”
　　
　　见她的身子靠近了一些，他便想将桂花糕送到她嘴里，却感觉到头顶都要被什么东西射穿。
　　
　　抬眼，便看到淮英正冷着脸看自己。赤松连忙将桂花糕塞到了淮英的手里：“公子你喂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真是真是，他真是傻了！有公子在，哪需要他去喂食？
　　
　　余娇娇眼睛红红的，她指了指桂花糕：“娇娇想吃。”
　　
　　她的声音很软，很甜，带着一些孩子气。
　　
　　这样的她提出的要求，淮英无法拒绝。他坐到了床边，轻声道：“张嘴。”
　　
　　“啊——”
　　
　　淮英将小半块桂花糕塞进了她嘴里。看到余娇娇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他顺手便用拇指擦了去。
　　
　　少女满足的吃着桂花糕，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刚才还哭的那么厉害，这就又开心了？”淮英的嘴角微弯。
　　
　　“还要吃。”她睁圆了眼睛，一脸稚气。
　　
　　淮英继续喂，她一小口、一小口将桂花糕吃完了。嘴边还沾着一些桂花糕的糕屑，淮英用手轻轻抹去。
　　
　　“余娇娇，别耍那些小聪明。从我在邺城带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了头了。”
　　
　　——所以，就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边吧。
　　
　　哪怕是心怀鬼胎，也别想再逃走了。
　　
　　无论以什么身份都可以，从她愿意跟他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改变不了。
　　
　　月华毒，早就已经解了。
　　
　　可这件事情，淮英一直没有告诉她。
　　
　　或许是害怕她知道以后，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吧。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信任，命运永远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别人的命运，也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安心。
　　
　　余娇娇现在是孩童的心性，不愉快的事情转眼就忘了。吃了一块桂花糕，心里都美滋滋的。
　　
　　她也不知道从哪弄的一颗糖豆，递到了淮英的面前：“送你了。”
　　
　　少女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却与她现在的样子并不突兀。看久了竟还有种别样的可爱。
　　
　　“我是娇娇，你呢？”她问道。
　　
　　淮英接过糖豆，他眉色舒缓：“淮英。”
　　
　　淮英。
　　
　　余娇娇听到这名字的时候，面色一顿。她努力在回想什么，可到头来什么都想不到。
　　
　　门口的赤松忍不住小声道：“公子，娇娇能治好吗？”
　　
　　“不用治，一个月之后自己就好了。”
　　
　　帝心草的药性太大，乱了她体内的真气，但好在被其他的药材中和了一下毒性没了。等过上一两个月，帝心草药力散去，她自然而然就好了。
　　
　　到时候，淮英可真想狠狠地嘲讽她，费尽心思练了一颗废丹！
　　
　　“那，这段时间怎么办啊？还留娇娇自己在这边吗？”赤松有些担心。
　　
　　她以前怎么说也是神闲级别的修行者，遇到危险了有自保能力。
　　
　　可现在不同，她用不了法术，连心智都降了。
　　
　　淮英也想到了这一点。
　　
　　“带她回画舫。”
　　
　　赤松笑了：“好嘞！”
　　
　　他刚准备站起身，就感觉到衣袖被人扯住。转头看向余娇娇，少女的眼睛很是纯净，一尘不染。
　　
　　“淮英。”她认真的喊他的名字。
　　
　　一如从前。
　　
　　只是听着便觉得心里一阵酥暖，明明之前还很生气，现在已经烟消云散。
　　
　　他的语气也跟着变得温柔起来：“嗯？怎么了？”
　　
　　“脚脚痛，走不了路。”
　　
　　淮英视线下移，少女还穿着靴子，他犹豫着要不要脱掉检查。
　　
　　赤松就已经过来了：“要不，我背她过去？”
　　
　　淮英当即回绝：“不用。”
　　
　　他站起身，弯腰将她整个抱起。赤松咧嘴一笑，立即退到一旁。
　　
　　余娇娇缩在淮英的怀里，拽着他胸前的衣服。
　　
　　少女很轻，抱在怀中，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乖得不成样子。
　　
　　守在走廊的侍卫看到后，全都低下头。坊主到底还是将娇儿姑娘带走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走的。
　　
78.078永远在身边。
　　阳春画舫。
　　
　　自内战以来，整个儋州唯有阳春画舫歌舞不停。
　　
　　丝竹雅音悠悠荡荡，在最高的那一阁楼，可以俯瞰整个儋州的夜景。
　　
　　侍女铺好床，便退下了。
　　
　　李裘之站在围栏处，弯腰汇报今日的战况。身为有头有脸的一品官员，早在几日前就表明了身份——誓死追随镇南王。
　　
　　说不清为什么，每次来阳春画舫见到这位坊主，都心肝儿发颤。
　　
　　他的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边的汗，余光忽然瞥到了一抹娇影。
　　
　　余娇儿？
　　
　　早些日子在客栈里见过一次，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位少女的容颜。
　　
　　今日再一看，竟觉得她有些奇怪。
　　
　　少女躲在门后，探出了脑袋。她神情有些木讷，眼睛却亮的出奇，直勾勾的盯着案桌上的一盘荔枝。
　　
　　李裘之一时之间忘记擦汗。
　　
　　记得之前见她，少女看着很是机敏，并不像现在这般纯白如兔？
　　
　　淮英也注意到了。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下手：“过来。”
　　
　　余娇娇面色一喜，她连忙走了过来，十分自然的坐到了淮英的身侧。
　　
　　阁楼很高，微风轻拂脸颊，她一双眸子专注的看着荔枝。
　　
　　“想吃？”淮英问道。
　　
　　余娇娇点了点头。
　　
　　她伸手拿起一颗，直接往嘴里塞。
　　
　　淮英拦下：“要剥开。”
　　
　　他将荔枝的壳全然退下，修长的手指捻起浑圆剔透的荔枝，递到了她嘴边。
　　
　　少女一口含下。
　　
　　余娇娇的腮帮鼓鼓的，却满脸喜悦。是那种孩童吃到了喜爱的食物的喜悦，眼里都是挡不住的笑意。
　　
　　忽然，她又顿住了。
　　
　　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向了淮英。
　　
　　淮英知道她的意思，便是抬起手放到了她嘴边：“吐。”
　　
　　余娇娇乖乖的将黑色的小圆核吐到了他手掌上。
　　
　　而坐在对面的李裘之，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阳春坊主吗？！
　　
　　平日里，他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男子脸上尽管偶尔带有笑意，也会令人心底发寒。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可真要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余公子，会不会戴了人-皮-面-具？
　　
　　淮英的视线落到了李裘之的身上，后者立刻低下头。
　　
　　“还有事？”
　　
　　“没、没了……”
　　
　　淮英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裘之心领神会。
　　
　　他拱手道：“在下先行告退。”
　　
　　站起身，弓着背，小心翼翼的朝门那边退去。
　　
　　眼角的余光看到余娇儿又扯了一下男子的衣袖，坊主便继续喂她吃荔枝。
　　
　　也是这一眼看久了，后背撞到了门上！
　　
　　他心一惊，立刻调整位置，就这样直接退出了房间。
　　
　　转过身，还一脸呆滞。
　　
　　原本以为公子带余娇儿来是有其他的事情——比如，她那个外公江逐雪可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若是能拉拢再好不过。
　　
　　拉拢不了，拿她当个人质也行。
　　
　　可现在看来，哪有半分人质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情况，看上去呆呆的，可坊主对她也太过亲密，很明显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呐。
　　
　　他有些庆幸，还好那日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就嘴上刻薄了些。
　　
　　不然他这脑袋……
　　
　　想着可真让人后怕！
　　
　　一抹蓝衣出现，李裘之恭敬道：“赤松大人。”
　　
　　妖仆少年是坊主的心腹，坊主不在之时，这边的事情可由他全权处理。明面上对他，自然要无比恭顺。
　　
　　今儿个赤松明显懒得理他，只是“嗯”了一声，便站到门口，敲了敲门栏。
　　
　　房门是开着的。
　　
　　他直接说道：“公子，按照你的吩咐，让后厨熬了一碗燕窝。我现在就端进来。”
　　
　　娇娇得补身体。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李裘之一眼，示意他可以走了。
　　
　　中年男子连忙告退。
　　
　　赤松来到阁楼，他看到矮桌上的荔枝壳，咧嘴笑道：“原来娇娇喜欢吃荔枝啊，那明天让人多备一些。”
　　
　　把燕窝放到了桌子上，他走到另一侧，弯腰，压低了声音：“公子，最近各路宗门都派弟子来燕国打探。除了道宗以外，其他人似乎都不是奔着娇娇而来。不过死的本来就是道宗的弟子，跟他们也没关系。”
　　
　　淮英的脸上露出一抹讥笑：“看来狗已经闻到了骨头。”
　　
　　他拿起玉瓷小碗，用勺子轻轻搅拌。
　　
　　“娇娇……”余娇娇开口了，她说话很慢，听上去很孩子气：“他们，要来找娇娇？”
　　
　　说着，她微微瘪嘴，一副快哭了的表情：“那，娇娇，睡不着。”
　　
　　“我在你身边，有什么好怕的。”
　　
　　“淮英，不能走。”她拉着淮英的袖子。来到画舫之后，对淮英的依赖与日俱增。
　　
　　赤松偷笑。
　　
　　淮英将吹冷了一些的燕窝，送到了她唇边：“嗯，不走。”
　　
　　少女抿了一口。
　　
　　她睫毛颤了下：“不够甜。”
　　
　　赤松连忙道：“那看来是冰糖放少了。”
　　
　　“就这样。”淮英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余娇娇说：“糖吃多了，烂牙。”
　　
　　妖仆少年小脸儿煞白，笑得却十分灿烂。
　　
　　“跟公子想的一样，那罗邪大道，的确就在燕国境内。我们早在三年前就来到了这里，他们，凭什么跟我们抢？”
　　
　　“留意剑宗的行动。”
　　
　　剑宗，唯一让淮英在意的便是君九臣。
　　
　　其他杂七杂八的宗门，都不足为惧。就是不知道，武宗和道宗这次会派谁过来？
　　
　　他虽与赤松说着正事，还不忘喂余娇娇吃燕窝。
　　
　　她小脸儿皱成了小苦瓜，燕窝并不苦，只是不够甜罢了。
　　
　　淮英还不让她吃冰糖还说会烂牙。
　　
　　哼。她瘪着嘴，不情愿的将燕窝一口一口吃光。时不时还抬头“幽怨”的看着淮英。
　　
　　赤松倒觉得，中毒之后的余娇娇格外的可爱。他笑眯眯的，站在一旁也不叨扰。
　　
　　“别这样看我。”淮英说道。
　　
　　余娇娇揪着裙摆，她垂下脑袋，从侧面可以看到她鼓起的腮帮。
　　
　　像个小气球。
　　
　　淮英看向赤松：“再过几日，派使臣过去，看他们同不同意我说的事情。”
　　
　　燕国的地理位置不算好，与嘉国相比不知道弱了多少。
　　
　　如今又开始接连不断的动荡，让燕王放弃政权，他必定是一万个不愿意。
　　
　　可他现在没的选。
　　
　　“是，公子。”赤松应道。
　　
　　“还有，把人都召回来。对门来了，我们不得好好的招待一番？”淮英淡淡道。
　　
　　“明白。”
　　
　　赤松的心底很开心，五年了，公子一直策划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
　　
　　“下去吧。”
　　
　　“好嘞。”赤松朝外走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稍微有点惆怅。
　　
　　娇娇自从中毒以来，就压根不认识自己了。
　　
　　现在想跟她说一句话都难。
　　
　　不过又一想，无论如何公子总算愿意把她带在身边，这些天形影不离。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等娇娇恢复了心智，一定会很开心！
　　
　　赤松离开后，阁楼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淮英见余娇娇还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没完没了了？”
　　
　　他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你每天吃多少甜食，牙齿不想要了？”
　　
　　原来，小时候的娇娇吃起糖来毫无节制。
　　
　　她恨不得每天泡在糖罐子里。
　　
　　“一点，都，不甜！”她气呼呼的说道。
　　
　　“少来，我尝了，甜度适中。”
　　
　　“不甜！”
　　
　　“睡觉去吧。”
　　
　　“不甜！不睡！”
　　
　　淮英若无其事的威胁道：“不睡明天荔枝都没的吃。”
　　
　　很快，他发现少女神情不对劲。
　　
　　他连忙道：“我唬你的，乖乖睡觉，明天给你买糖葫芦。”
　　
　　余娇娇快哭了的表情缓缓平静，她眼睛闪烁：“真的？”
　　
　　“嗯。”
　　
　　余娇娇开心的跑回到床上。脱掉鞋子，躺到了里面。
　　
　　淮英剥了一颗荔枝，塞进嘴里。他微微蹙眉，这东西甜的人嗓子发齁，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擦干净手，他翻出一本书，准备挑灯夜读。
　　
　　却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轻唤：“淮英……”
　　
　　“怎么了？”
　　
　　“我睡不着。”余娇娇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床栏：“我想听故事。”
　　
　　淮英自然而然的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他回到里屋，坐到了床边：“睁着眼睛，怎么睡觉？”
　　
　　“我，我怕。”
　　
　　她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淮英，陪我睡。”余娇娇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闻言，淮英便靠了过去。床帘散落，挡住了幽幽烛光。
　　
　　半封闭的小空间，又有淮英在身侧，余娇娇感觉到无比的心安。
　　
　　她缓缓地闭上眼，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想听什么故事？”淮英问道。
　　
　　“上次，说到了玄宗初立……那，后面呢？北素素怎么样了？”
　　
　　余娇娇很喜欢关于“玄宗”的故事。
　　
　　淮英也不是什么都说，他跳着说，尽量把血腥的地方掠过。要说这玄宗，不管声名如何，至少也是四大宗门之一，北素素在位时期，旁人可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晃过去了这么久，待燕国之事处理之后，再去复兴玄宗吧。
　　
　　余娇娇睡着了。
　　
　　她侧着身子，搂着淮英的胳膊。
　　
　　这是她最喜欢的睡觉的姿势。淮英靠着床栏一动不动，听到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后，他才缓缓低头。
　　
　　少女睡得很安稳。
　　
　　说起玄宗之事，恍如隔世。此时燕国动荡，唯有阳春画舫歌舞升平。
　　
　　可在这一方小天地之间，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圆月高挂，北素素的背影逐渐远去。
　　
　　如今在这里的，只有淮英。
　　
　　失了心智的余娇娇，与她相处的十分顺遂。大概是“孩童”不会受到香气的影响，永远至真至纯。
　　
　　他所贪恋的，大概也就是像现在这般，被她依恋。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像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淮英低下头，在她软软的唇上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79.079冰糖雪梨。
　　李裘之出入画舫的次数越来越多，而燕国境内的这场动乱，却逐渐平息了。
　　
　　以衡阳为界线，一分为二。
　　
　　燕王一直向北撤，南方广袤的地域将重整国号。
　　
　　其中，儋州的位置最为关键。
　　
　　镇南王处理了剩余的事情，前来画舫，与淮英商议国事。
　　
　　最终，定为“阳国”。
　　
　　儋州有一座宫殿，是数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完好无损。阳王搬进去后，便宴请所有官员。
　　
　　宫门前，停了无数马车。
　　
　　天气入秋之后，清冷了不少，有些身子娇贵的千金小姐们，带了手炉。
　　
　　淮英的车子停下后，赤松率先下去。
　　
　　妖仆少年在人群之中格外醒目，周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帘子掀开，便看到传说中的画舫之主走下马车。
　　
　　他一袭藏青色的衣袍，像极了四月里的烟雨之城，清冷又神秘。再看其眉目，许多人都露出了怔忪的神色。
　　
　　在燕国，关于画舫之主的传闻很多。
　　
　　尤其是在如今的新燕，更不会有人傻到去冲撞他。
　　
　　虽然表面上来看他并无职位。
　　
　　可就连新任职的国师大人，都亲自来迎接他。
　　
　　若论身份地位，在这里不会有人比他更高。
　　
　　李裘之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坊主。”
　　
　　淮英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转过身，对立面的人说道：“下来。”
　　
　　——有人？
　　
　　众人提起了兴趣，翘首以盼。
　　
　　赤松一直掀着帘子，他笑眯眯的说道：“娇娇，快出来吧，宴席就要开始了，有很多好吃的哦！”
　　
　　听到这话，李裘之倒不意外。根据他多次去画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位余姑娘在坊主心中的地位。
　　
　　这样的宴会带着她，那是自然的。
　　
　　人群里，有一红衣女子，她看到李裘之的表现，不禁小声嘟囔：“至于嘛？”
　　
　　感觉到身后男子的视线，她连忙噤声。
　　
　　哎，走到哪都有老师跟着，这滋味可不好受。
　　
　　但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她出来。
　　
　　众人忍不住汗颜，就让画舫之主在这等着……怕不是嫌活得太久了？
　　
　　可谁也没想到，坊主竟然没有任何不悦。他手指轻扣马车门栏，声音里带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怎么了？是不是看到有这么多人，害怕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乖乖的待在画舫。
　　
　　饮食起居都由淮英亲自照料，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喊来侍女帮忙。
　　
　　淮英倒是理解为她怕生。
　　
　　余娇娇怯生生的呢喃：“外面，冷……”
　　
　　这才刚入了秋，已经觉得冷。燕国这边的冬天怕是不好过。
　　
　　一旁的李裘之立马说道：“我这里刚好有适合小姑娘拿的暖手炉！大小正合适！”
　　
　　他朝旁边的下属伸了伸手，下属连忙将精致小巧的手炉送上。
　　
　　这可是阳王刚赏赐的宝贝呢。
　　
　　就看着自家主子献宝一样，要送给马车里的姑娘。
　　
　　这下，众人就更期待了——这里面坐着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让国师大人如此上赶着讨好？
　　
　　拿到了手炉，余娇娇这才肯出来。
　　
　　人到了马车边，由赤松扶着，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橙色的长裙，戴着的花饰，与她的年龄十分符合。
　　
　　下车第一件事，便是躲到了淮英的身后。
　　
　　对于周遭还是有些警惕，但又很好奇。她看了过去，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便忍不住摸了摸脸颊。
　　
　　可淮英说，让她来到宴会之后，多吃东西，少说话。
　　
　　她便又将一肚子的疑问咽进肚里。
　　
　　淮英在前面走着，余娇娇便跟了上去。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勾住他宽敞的衣袖。
　　
　　他感觉到了，也未挣脱。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门那边，众人才挪步缓缓跟上。
　　
　　赤松将马听到了路边，他摸了摸黑色骏马的光亮的皮毛，叮嘱道：“你可要乖乖的，哪都别去。”
　　
　　“那位便是一直住在画舫的姑娘吗？”
　　
　　“一直听闻她美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红衣女子忍不住开口：“也就一般般吧。”
　　
　　嗯，一般般的好看。
　　
　　察觉到老师的视线，她的脸忍不住红了。撒谎虽说不好，可她才不肯像他们一样去夸赞呢。
　　
　　这是立国的第一次国宴，能来参加的都非富即贵。
　　
　　宴席浩浩荡荡从里摆到外。
　　
　　而最高之处，仅比皇宴低了一阶的，便是画舫之主的席位。
　　
　　诸多皇亲国戚皆在他的下方。
　　
　　阳王曾是镇南王，领地在苦寒的边境，但治理有方，广为人赞。若不是燕王太过□□失了民心，单凭一个阳春画舫，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扶持镇南王登上皇位。
　　
　　而他有一子，便是年轻气盛的小王爷。
　　
　　在淮英面前，也是乖得像一只小绵羊。
　　
　　他第一时间敬酒，并且一饮而尽。淮英也只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余娇娇坐在他身畔，听从他的叮嘱，不多话，不乱动。
　　
　　他们这位置可谓是万众瞩目，阳王的视线更是落在她身上，却也不敢直勾勾的打量。
　　
　　他笑着端起酒杯：“这位姑娘初次见面，喝一杯如何？”
　　
　　余娇娇抬眸，用手指了指自己。
　　
　　可她神情略显呆滞，反而是让阳王有点迷惑。
　　
　　淮英淡淡道：“她不喝酒。”
　　
　　举起酒杯，他神情慵懒：“我代她喝。”
　　
　　阳王连忙跟着喝，他一杯下肚，转头看了一眼李裘之。
　　
　　果然是如国师所言，藏在画舫里的那位姑娘，可是坊主的心头肉啊。
　　
　　案桌前摆满了美食，淮英将清蒸的虾仁夹到了她碗里。
　　
　　又替她舀了一碗椰粥。
　　
　　他做这些事情十分自然，好像已经温习了无数遍。身后的宫女愣愣的，本来应该由她来伺候二位贵人进食，现在反而显得她多余。
　　
　　茫然的抬头看向国师，便看到国师大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在画舫他就已经习惯了，坊主对这位小姑娘可谓是无微不至。
　　
　　舞女们很快来献艺。
　　
　　这场国宴还算热闹和谐，阳王与淮英商议着后续的事宜，隔了这么远，谁也听不清。
　　
　　“淮英。”余娇娇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想吃冰糖雪梨。”
　　
　　阳王听到了，立马对一旁的太监说道：“快让御厨准备！”
　　
　　“是！”
　　
　　淮英倒没阻止，只是用帕子擦去了她嘴边的汤汁：“最多一碗。”
　　
　　余娇娇抿嘴，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笑意。
　　
　　一想到等会让有冰糖雪梨，就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夹起一道菜放到了淮英的碗里。
　　
　　“你吃呀。”
　　
　　她的心智只有四五岁孩童那么多，也是会模仿“大人”们的举动，做一些暖心的事情。
　　
　　至少外人看来，他们俩的关系可真好。
　　
　　很快，宫女端着冰糖雪梨来了。放到余娇娇面前后，她起身退到了一旁。
　　
　　余娇娇用勺子舀了一口，甜滋滋的，她笑得眼睛都要看不到了。
　　
　　“坊主，这是最近查到的入境者讯息。跟你想的一样，除了剑宗、道宗、武宗的人以外，其他一些不入流的小宗门也来了。”
　　
　　在阳王的示意下，李裘之将卷宗送上。
　　
　　淮英翻开，面色平静。
　　
　　余娇娇咬了一口甜梨，视线忽然变得模糊。她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耳边一阵嗡鸣。
　　
　　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君九臣呢？”淮英问道。
　　
　　李裘之沉吟片刻，回道：“好像前不久回了乾坤宗，一直未出山。这次的剑宗由他们内阁的十六弟子带队。”
　　
　　“……”
　　
　　谁在说话？余娇娇勺子几乎要握不稳，她屏住呼吸，好像听到了十六弟子的名讳？
　　
　　这不是……
　　
　　十六师兄吗？
　　
　　当初与自己一同进入内阁的，秋星夜。
　　
　　余娇娇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与此同时，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平静。抬头，看着下方万千灯火。
　　
　　此时，有人在台上弹奏古筝，高山流水，宛若天籁。
　　
　　啊，这是哪？
　　
　　好像是新的宫殿……哦，她想起来了，内乱结束，镇南王已经成了阳王。而这里，便是阳国的首都，儋州。
　　
　　眼下，是第一场国宴，无比隆重。
　　
　　身边坐着的，便是淮英。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段日子住在阳春画舫，每一个画面她都记得。
　　
　　或许是因为自己经常吃丹药调理身体的缘故，颇有点百毒不侵的意味。即使是帝心草的毒素，不过半个月便已自然消退。
　　
　　李裘之还在说着剑宗的事情：“这个秋星夜，现在已经是内阁除了徐凤与姜蕊之外，最出名的弟子了。这些年在外以剑宗之名，做了不少大事。”
　　
　　秋星夜，是剑宗内阁出色的弟子。排行十六，名声却比众多师兄师姐都要高。
　　
　　这可不是很正常，毕竟他是男主啊，还是开挂的那种。
　　
　　余娇娇心里吐槽了一句，但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对秋星夜也早已没有了之前看崽崽的心情，他对自己来说更多的时候跟幽珂他们一样，就是一名师兄。
　　
　　因为罗邪秘境的事情，秋星夜也来到了新燕境内。
　　
　　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这次见面恐怕就成了敌对阵营，他也是跟其他人一起，来讨伐淮英的吧。
　　
　　余娇娇低头，又吃了一口甜梨。
　　
　　算了，先不管那些。至少现在她与淮英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是统一战线。
　　
　　当初邺城之事闹得轰轰烈烈，如淮英所说，上了他的船，便再也别想下去。
　　
　　她本来就不想。
　　
　　巴不得能与淮英一辈子都在一起。
　　
　　想到这些日子淮英做的事情，心中微暖。若不是“生病”都不知道，淮英这么有耐心。
　　
　　余娇娇的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缓缓地搂住了身旁人的手臂，将头靠在了他身上。
　　
　　淮英身体微僵。
　　
　　可平日里，余娇娇也总是这般缠着他，他倒没多想，就是看到那碗甜食只吃了一半，不免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被风吹感冒了？
　　
　　余娇娇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木讷”，“淮英，我困了。”
　　
　　“要不让宫女带娇儿小姐下去歇息？”李裘之连忙说道。
　　
　　淮英眉心微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阳王也开口道：“国宴之事繁多，坊主若是累了，就先在宫里住下。等明日再回画舫。”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淮英带着余娇娇离席，由国师亲自去送。安排的房间宽敞明亮，特地燃香去味。
　　
　　坐到柔软的床铺上，想到这些日子都是与淮英睡在一张床上，便忍不住小脸儿一红。
　　
　　为了不被发现，她连忙睡到了里侧，翻过身背对着他。
　　
80.080“可别吓哭她。”
　　淮英没有第一时间上床，而是坐在窗边运气。
　　
　　一直到很晚。
　　
　　他抬眸看了眼床上的人，短短的时间里，翻了好几次身。
　　
　　洗干净手后，他坐到了床上。
　　
　　“睡不着？”
　　
　　余娇娇心里有点紧张，怕被看出来，只能咬住被子，细细的“嗯”了一声。
　　
　　心脏跳得有点快，大概是“做贼心虚”？
　　
　　真有点羡慕那个失了“心智”的自己啊，面对淮英的时候总能那么坦坦荡荡。咳，这个形容可能不太对。
　　
　　感觉到身后的床铺下陷，淮英身上的香气离得更近了。
　　
　　余娇娇闭了闭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转过身，保住了他的手臂。
　　
　　“淮英。”她像只小猫在哼哼：“想听你唱歌。”
　　
　　淮英，极少唱歌。哪怕是哄余娇娇睡觉，也只是轻哼，没有歌词。可是曲调却极为好听。
　　
　　他的嗓音，沙沙的，低低沉沉，带着一丝醉意。犹如春风拂面，又像冬季的雪，清冷、凉薄。
　　
　　他一只手臂垫在脑后，慢慢哼着，神色平静。
　　
　　余娇娇竟真的有了困意。
　　
　　她微微垂下眼睑，心中一片温热。
　　
　　但很快，又有点淡淡的心酸。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吃药变傻的自己，竟然能与淮英相处的这么好。要知道，以前淮英可从来都没有让自己这么亲近过他……
　　
　　唯一的一次吻，还是他失控了之后，甚至消失了半个月之久。
　　
　　她的额头抵住他手臂，心微微颤动，眼里有了涩意。
　　
　　淮英也发现了她的情绪，“怎么了？”
　　
　　总不能还在惦记那半碗冰糖雪梨吧。
　　
　　余娇娇慢慢调整呼吸，她的手缓缓下滑，握住了淮英的手指。
　　
　　他没有抗拒。
　　
　　她便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心、手背。
　　
　　淮英低头看她，眼神带有淡淡的波动，忽而握住了她的手指：“别闹，睡了。”
　　
　　余娇娇抿唇，她抬起眼眸，看向淮英。
　　
　　眼神里的那一丝幽怨，一闪即逝。
　　
　　她木讷的开口：“想吃……芙蓉酥。”
　　
　　“明天再吃。”
　　
　　他撇开视线，望着床帘，感觉到少女的眼神没有挪开，只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乖，明天让你吃个够。”
　　
　　余娇娇的呼吸一窒，有一种幸福感瞬间将自己吞没！
　　
　　啊啊啊！原来淮英也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唯一可惜的是……她现在还是个“小痴呆”，哎，又开始嫉妒“自己”了。
　　
　　后半夜，就这么抱着淮英睡着了。
　　
　　像是生怕一撒手淮英就消失一样，她死死地抱着他的手臂不放。每当淮英尝试拉开距离，她都会立刻黏上来。
　　
　　反复几次，也是拿她没辙。淮英只能任由她扒着。
　　
　　说来奇怪，总觉今日的余娇娇与以往……
　　
　　不太一样。
　　
　　但因为心里装着罗邪秘境的事情，他也没有去细想。
　　
　　等到第二日，有宫女前来为二人洗漱。
　　
　　按照约定那般，带走了一筐的芙蓉酥。余娇娇坐在马车上，小口小口的吃着，心里也甜滋滋的。
　　
　　而这马车，在宫外的大道上，忽然就停了下来。
　　
　　余娇娇一头撞了出去，幸好有淮英伸手拦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她口中含着半开芙蓉酥，第一反应靠到了淮英身旁。
　　
　　影卫飞渊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公子，是道宗的人。”
　　
　　道宗？余娇娇吞下了芙蓉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到现在都没放弃，真是难为他们了。可，这里是新燕境内，他们也敢这么大张旗鼓的闯入？当真是活腻了啊。
　　
　　余娇娇在心中轻叹。
　　
　　“车中坐着的，可是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余娇儿？”青年的嗓音，带着一丝冷笑。
　　
　　“是又如何！”飞渊跳下了马车，一只手握住刀柄。
　　
　　“要她，血债血偿。”青年一身道袍素衣，看着便是风尘仆仆，只不过鞋子上没有沾到半点尘埃。
　　
　　他五官看着甚是年轻，实际年龄没人能猜到。
　　
　　但敢只身一人前来叫板，绝对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小公子啊。
　　
　　可这次，坐在淮英身边的余娇娇，却莫名的心安。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淮英都不可能把自己交出去。
　　
　　“我道宗弟子十八条性命，今天总要做个了结。”
　　
　　“我警告你——”
　　
　　“飞渊。”淮英打断了他的话：“你眼前的是霜花门主，不得无礼。”
　　
　　飞渊蓦地愣住。
　　
　　再看向眼前这平平无奇的青年——他竟然是道宗三大宗门之一的，霜花宗的门主？！
　　
　　他握着刀柄的手忽然微微一颤，这一呼一吸之间，如果对方愿意，他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
　　
　　身为死士，飞渊根本不怕死。
　　
　　但是在这个青年的面前，没由来的觉得头皮发麻。
　　
　　再加上淮英已经下了命令，他便只能遵循。
　　
　　“是，公子。”
　　
　　他老老实实的退到了一旁。
　　
　　只剩马车停在这大道之上。因为时辰还早，这会儿鲜少有人路过。
　　
　　有以为拉着一扯大白菜的车夫从旁边过的时候，忍不住多次回头，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就觉得很不安，便加快步伐离去。
　　
　　他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想被牵扯进什么奇怪的事件里去！
　　
　　“淮英，这与你无关，为何要护着他？”霜花门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站在那里，那里即是修炼者向往的圣地。
　　
　　“呵。”淮英低低的笑了一声。
　　
　　“门主大人，你确定这件事与我无关吗？”
　　
　　秋风吹起了车帘，霜花门主便看到马车里那名藏青色长袍的男子，淡薄的眉眼，噙着令人愤怒的笑意。
　　
　　“单凭她一名小小的弟子，如何能破得了你们霜花宗的阵法？你今日说的这番话，不知你们永寒道君听到了可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青年人面上一愣，很快，他露出了阴沉之色：“放肆！死者已矣，岂容你羞辱！”
　　
　　“羞辱他的人，是你啊。”淮英的声音极尽嘲讽：“竟然会相信，他是死在了剑宗的一名小弟子的手里。”
　　
　　余娇娇神情微怔。
　　
　　她知道淮英一定会维护自己，原来，被维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淮英以为她是害怕了，便下意识的回握了下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示意她别怕。
　　
　　这样的温情，让她眼眶微热。
　　
　　霜花门主沉默片刻，他死死的盯着那车帘，问道：“是你吗？”
　　
　　淮英轻笑：“是我。”
　　
　　“你费尽心思的嫁祸她，如今又说出事实真相，是为了什么？”
　　
　　“费尽心思？”淮英微微挑眉：“不你误会了，我只是顺手罢了。”
　　
　　说起这个，当是大概也只是……
　　
　　嗯，大概是看到她与幽珂一道离去太过刺眼，想做个测试。至于最后的结果？淮英看了一眼乖巧的靠着自己而坐的余娇娇，沉默了。
　　
　　一个一时兴起的测试，将他自己也搭进来了。
　　
　　这世上有后悔药吗？没有。
　　
　　就算有，也不吃。
　　
　　他大概是一点后悔的意思都没。
　　
　　嗓音依旧懒懒的：“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就都冲着我来吧。随时奉陪。”
　　
　　顿了顿，他不忘补充道：“我若是你，就去和其他宗门联手，等到了罗邪秘境重开，再一并算总账。”
　　
　　余娇娇心里狂汗。
　　
　　喂……淮英，做人不要太嚣张啊。这种瞧不起人的口吻，可真是能刺激的人青筋暴起呢！
　　
　　霜花门主果然怒目而视：“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居然让他联手？！他堂堂道宗的一方门主！对付一个剑宗的叛徒，还需要吆五喝六拉帮结派？！
　　
　　笑话！
　　
　　一旁的飞渊，倒是沉默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没有谁比飞渊更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他今日是故意说着番话。
　　
　　在罗邪秘境之前，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霜花门主也是名震四海的大修行者了，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今天，竟然被一个叛徒给小瞧了？！
　　
　　“你在燕国捣鼓着什么，我不想管。原本没打算要与你撕破脸，可既然你今天承认你才是杀死我道宗十八名弟子的凶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声冷呵：“出来！领死！”
　　
　　啊，真要打？余娇娇有点心慌。
　　
　　霜花宗，是道宗的三大宗门之一，他们的门主不是一个永寒道君可以相提并论的。
　　
　　淮英对上他，会不会有危险？
　　
　　这时，淮英却突然开口：“娇娇。”
　　
　　“啊？”她呆呆的抬起头，微张的唇，露出两颗门牙。
　　
　　“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好……”她重重的点了下头。
　　
　　一句“你要注意安全啊”梗在喉咙里，好像小痴呆·娇是不能理解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
　　
　　便只能看到淮英的身影从马车里消失。
　　
　　车帘一起一落，只有她留在这里。
　　
　　余娇娇有些紧张的握住胸前的衣服，她听到了霜花门主的嘲笑声，以及剑气砍裂了墙壁的声音。
　　
　　淮英从马车出去之后，便仿佛变了个人。
　　
　　他一袭藏青色的长袍随着风劲儿向后撕扯，周遭的每一粒石子都仿佛被时间冻结了一般，他黑色靴子踩在碎石上，如同在水面上行走一般，飘然若飞。他甚至连武器都没有。
　　
　　淮英低低的笑声，传进了青年人的耳朵里。
　　
　　“门主大人，无论处于什么境界的修为，傲慢才是最致命的啊。”
　　
　　漆黑的眸，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霜花门主震惊的看着他。
　　
　　“你……你……”
　　
　　从他解除气息开始，那令人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瞬间将霜花门主吞噬！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淮英身后立起的身影！
　　
　　“是你！——”
　　
　　噗嗤。
　　
　　霜花门主手中的剑，竟然刺入了自己的体内。
　　
　　鲜血喷涌。
　　
　　浸了淮英一身。
　　
　　他也不闪躲，只是握住剑柄，又向里推了几分。随着这动作，霜花门主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淮英反而是笑了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安心上路吧。”
　　
　　他倾身，在青年的耳畔说道：“这一次在罗邪，我会把前来的道门弟子全部屠杀干净。让他们都去黄泉路上陪你，好不好啊？”
　　
　　霜花门主依旧震惊的瞪大眼，没有从他的真实身份中回过身来。
　　
　　邪宗……
　　
　　北素素！！竟然是他！！！
　　
　　说完这话，淮英向后退了两步，顺手拔出剑。
　　
　　青年的胸前便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如喷泉，喷涌不止。
　　
　　再一次溅了淮英一身，甚至脸上也沾染到了。
　　
　　他扔掉剑。
　　
　　唇边依旧带着笑意，飞渊从一旁走来，递上一张干净的帕子。淮英接过，擦拭着双手。
　　
　　“公子，上车吧。”飞渊俯身道。
　　
　　“不了。”
　　
　　淮英拉起缰绳，便这样一身鲜血的牵着马车，继续朝前走去。
　　
　　脸上沾着血污，冰冷可怕之中，夹杂着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他黑色的靴子踩出了深深地血印。
　　
　　“可别吓哭她。”
　　
　　现在的娇娇，是个小哭包。
　　
　　看着他浑身是血，不得吓得嚎啕大哭，到时候又要他去哄。
　　
　　“我懒得哄。”
　　
　　淮英嘴上是这样说，脸上却有了一丝笑意。
　　
　　日头升起的大街，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拉着一辆马车缓缓前进，沿途看到的人都纷纷避开。
　　
　　又忍不住目光追随他而去。
　　
　　他走过了寂静的深巷，又走入了喧嚣的早市，恹恹的嚼了一片枯叶，在众人震惊的视线里，缓缓消失在拐角。
　　
　　
81.081飞升之地。
　　霜花门门主在新燕死亡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道门很快派人去找回了他的尸体，整个霜花门都换上素衣，压抑的情绪笼罩上空。
　　
　　杀他的人，不言而喻。
　　
　　道宗是三大宗门之一，威望从不输剑宗与武宗。想那一个小小的叛徒，他背后若没有人，怎么敢毫不掩饰的动手？
　　
　　“这次前往儋州的队伍已经清点完毕，只等宗主一声令下，我们即刻启程！”
　　
　　道门的宗主穿着一袭白色道袍，手里拿着一串古旧的念珠。
　　
　　他站在悬崖边上，面向的白云薄雾，寥寥仙气。
　　
　　“去查清楚。”男人的嗓音浑圆雄厚：“淮英的背后，到底是谁。”
　　
　　“是！”
　　
　　淮英，这个之前除了剑宗没有任何人在意的名字，眼下已经无法忽视。
　　
　　燕国的动荡因他而起，又因他而平。
　　
　　眼下他占据了新燕，那里到处都是他的势力，固若金汤。
　　
　　他到底想做什么，无人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是，阳春画舫的确是他一手操控的，把握住了燕国的命脉。在如今的新燕，他是比九五之尊还要高贵的存在。
　　
　　另外一边。
　　
　　武宗派出的队伍大约有二十多名弟子，他们早早的便启程，和其他宗门相比，武宗的地理位置是距离新燕最远的。
　　
　　不过这次在路上，却碰到了熟悉的人。
　　
　　“闵师兄，前方好像是剑宗。”
　　
　　“剑宗？”被称为闵师兄的的人微微抬头，前方的客栈里坐着几桌人，看他们身着藏青色的长袍，人人都带着一把佩剑。
　　
　　而这客栈的房顶上，躺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翘着二郎腿，手上握着一个小酒壶。
　　
　　这时，有一个胖胖的弟子从客栈里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的冲着房顶喊道：“秋、秋师兄……有姜蕊师姐的信……”
　　
　　武宗的几人立刻露出了别样的神色，原来，这房顶上喝酒的男子，便是剑宗内阁的十六弟子，秋星夜！
　　
　　这些年，内阁就属他的名声最广为人知！
　　
　　因为他真的做了很多大事！
　　
　　秋星夜勾了勾手指，这胖弟子手中的信便飞了过去。他慢悠悠地拆开，看完后，将信纸焚烧。
　　
　　“客栈门口的诸位若是不介意，可愿赏脸陪我喝两杯？”
　　
　　武宗的闵笙率先抬手：“荣幸之至。”
　　
　　两大宗门在路上遇到，自然愿意结伴而行。三大宗门或许曾经有恩怨，但现在，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喝酒期间，会听到诸多弟子对新燕的抱怨。
　　
　　无外乎，好好的燕国给搅成了这样，那阳春画舫之主必定是凶神恶煞的小人！
　　
　　秋星夜但笑不语。
　　
　　闵笙喝了两杯酒，面色潮红。他一只手握住了秋星夜的手腕，压低声音道：“阳春画舫的坊主是你剑宗的叛徒，还有那个……你最小的小师妹也在他身边，你说他当初救她，是不是为了拿她做人质？”
　　
　　提到余娇娇，秋星夜的神色微微一怔。
　　
　　想来，也是好久没见了。
　　
　　邺城的事情听到二师姐提起，淮英从小师叔的手里抢走了娇娇。这事，他可一直挂在心上呢。
　　
　　这次前往新燕，也是他自己主动请缨，本来应当由九师兄带队。
　　
　　秋星夜可是潇洒惯了的，他一向喜欢自己单独行动。
　　
　　喝了一口酒，便听到耳畔传来闵笙阴鸷的声音：“可据探子回报，那余娇娇在画舫被保护的很好。在新燕的国宴上，任谁都能瞧出来坊主有多重视她。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直接找机会把她……”
　　
　　秋星夜放下了酒杯，他轻飘飘的说道：“娇娇永远都是我们剑宗内阁弟子，谁若对她出手，就等于是挑战我们内阁——这是二师姐今日传来的信。我这次去罗邪的目的，不是为了跟其他宗门争什么，而仅仅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小师妹罢了。”
　　
　　“还从来没有人敢跟我们内阁过不去。”说着，秋星夜的手搭在了闵笙的肩头：“闵公子，我看好你啊。”
　　
　　闵笙愣了又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怎么，内阁对这名“叛逃”的小师妹这般在乎？！
　　
　　内阁在剑宗的地位不言而喻，只不过有一点让人觉得奇怪，这内阁应该会服从君九臣才对。怎么这一系列的事情下来，感觉内阁与君九臣似乎没那么合拍……隐隐能感觉到，他们与君九臣的对抗。
　　
　　难道剑宗的内部也起了动荡？
　　
　　阳春画舫。
　　
　　淮英洗完手后，用干净的手帕擦拭一遍。
　　
　　瞥眼看到余娇娇坐在案桌前刚正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他问道：“手洗了吗？”
　　
　　余娇娇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她默默放下，走到了淮英身旁。在他的注视下，将手用清水打湿，还用了香皂。
　　
　　洗干净后，伸到了淮英面前。
　　
　　他替她把手上的水擦去，动作缓慢、随意。这时，赤松来到了房间门口，他说道：“公子，跟你想的一样，其他宗门都派人来了。除了道宗武宗剑宗以外，还有飞沙宗，唐宗，星月宗，流水宗，沉江宗等，连同小宗门算在一起，一共有一百一十八个。”
　　
　　余娇娇的心重重一跳。
　　
　　这次，有一百一十八个宗门来到了新燕。
　　
　　他们的目的都是罗邪秘境。
　　
　　可这罗邪是淮英早就盯上了的，为了这个地方，看来会爆发一场决斗。到最后罗邪的归属，尚未可知。
　　
　　她为了掩饰心中的慌张，低头喝了一口汤。
　　
　　淮英坐在她身边，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赤松反而在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他们太过分了，我本来以为就只来了二十多个宗门，没想到……”
　　
　　淮英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罗邪是什么地方？”
　　
　　“修炼圣地。”
　　
　　“罗邪是一块还未有宗门占领的地方，那里的灵气让三大宗门的宗主都垂涎欲滴，更不用说其他的小门派。”
　　
　　是，之前原著中有提及。
　　
　　罗邪一地，玄之又玄，在这个飞升数量非常少的世界，罗邪可是人人必争的圣地。
　　
　　修炼为尊，但真正能飞升了的屈指可数。
　　
　　也难怪大家都这么在乎这个地方。
　　
　　若是能据为己有，必定适合创立门派。说起来，千年之前飞升的余孽便是在这罗邪秘境！
　　
　　余娇娇吞了吞口水，她飞快的看了淮英一眼。
　　
　　这么多的人来新燕争夺这块宝地，他们的目的绝对不止于此。尤其是道宗，结下了血海深仇，一定会伺机报复！
　　
　　别说余娇娇了，就连赤松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公子是强，但这次一百一十八个宗门一起来新燕围剿，公子还能全身而退吗？
　　
　　
82.082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罗邪的地理位置出现以后，藏于暗中的许多势力都蠢蠢欲动。
　　
　　要说这个地方，也封印了几百年。
　　
　　唯一与之有联系的便是当年的邪宗祖师爷，北素素。
　　
　　眼下，罗邪秘境重现，其他宗门岂能坐视不理？新燕动荡刚结束，想要拦住这么一大波的人很不现实。
　　
　　更不用说，现在的新燕背后并没有真正“强大”的宗门支持。
　　
　　在别人看来，阳春画舫也只是个出金子的地方罢了。
　　
　　马车无法抵达的地方，唯有有修行的人方可进去。赤松将马车拴在了一棵树上，他小声道：“公子，娇娇，等我一会儿。”
　　
　　妖仆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吹了两下后，就看到天边飞来了一只仙鹤。
　　
　　余娇娇愣住。
　　
　　这只仙鹤看上去有点眼熟？
　　
　　仔细瞧了瞧，似乎是之前在犁山遇到的那只，每天都要送新鲜的食物过来。
　　
　　她忍着笑——
　　
　　赤松将犁山宗的仙鹤拐走了，门主没有找他麻烦吗？
　　
　　转瞬间，仙鹤已经来到了面前。
　　
　　修行宗门的仙鹤比普通的仙鹤都要大上一些，很多都是用来赶路。余娇娇坐了上去。
　　
　　现在的她还是个“小傻子”，坐上后便开始把玩腰侧的香包。
　　
　　最近新燕来了好多修行者，淮英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把她带在身边。
　　
　　这次也不例外。
　　
　　感觉到淮英来到了身后，她本能的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淡漠。赤松摸了摸仙鹤的翅膀，变成一只肥松鼠，跳到了余娇娇的身前。
　　
　　她抬头，便看到天空还是那片蓝天，唯一不同的是中间泛起一道波纹。
　　
　　这世界就仿佛一分为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仙鹤知路，一声嘹亮的啼鸣，冲破云层。
　　
　　高处的风从脸颊处吹过，余娇娇用手挽了一下脸侧的碎发，因为重力缘故她的身体靠在了淮英的怀里。
　　
　　许多风景从瞳孔深处掠过——
　　
　　那些普通人绝对无法抵达的地方，即为飞升大道罗邪。
　　
　　一个让所有宗门都想据为己有的地方。
　　
　　之前一直缺的是一把钥匙，而现在，天然的钥匙已经落下，这罗邪里想必聚集了不少人。
　　
　　以淮英的性格，总不至于在里面等他们一个个的到来。
　　
　　风声呼啸。
　　
　　天空开始变暗。
　　
　　仙鹤行驶千里之余，风景也逐渐从婉约的儋州，沦为一片荒凉秘境。
　　
　　干涸龟裂的地面可以看到夹缝之中滚烫的岩浆。
　　
　　天空无星无月，漆黑一片，远处的火山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咆哮。
　　
　　进来之后，连风都是滚烫的。
　　
　　带着一点火星的味道，刺的人皮肤生疼。
　　
　　余娇娇闭了下眼睛，便感觉到身后的人抬起了手臂，挡在了她脸前。
　　
　　宽敞的袖子，为她挡去了很多火星。
　　
　　她索性两只手拉住了淮英的袖子，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仙鹤的啼鸣划破长空，它看到了许多许多的修行者。
　　
　　同样的，别人也看到了他们。
　　
　　它扑闪着翅膀飞到了一处高地，那是一处残破的巨像，看不清五官，只剩有一半的躯体。
　　
　　落到嘴边上，这个位置也足以俯瞰下方的所有入侵者。
　　
　　仙鹤乖巧的落在地上。
　　
　　它俯下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淮英身影一闪，便来到了山崖边缘。
　　
　　肥松鼠也变成了少年模样，他踩着干裂的地面，小心谨慎的看了下山崖四周。他并没有跟着淮英一道过去，而是守在仙鹤身旁，保护着对公子来说最重要的人。
　　
　　娇娇要是掉一根头发，他回去了都没法交代！
　　
　　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余娇娇偷偷地抬起头看过去，许多宗门都有着统一的衣服，最显眼的莫过去剑宗、武宗、道宗。
　　
　　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小宗门，可明显有着背地里的联系。
　　
　　这会儿怕是为了抢占地方，已经率先结盟。
　　
　　至少到目前为止，淮英就只有一个人。
　　
　　这次来的众人还在为罗邪大道的事情争执，便看到天空飞来一只仙鹤。待它落到巨像上后，众人才看清来的到底是谁。
　　
　　对很多人来说，淮英是从未见过的人。
　　
　　但也有一些见过他的，瞬间将他的身份报了出来——
　　
　　“是阳春画舫的坊主！”
　　
　　“新燕背后的操纵者！他来了！”
　　
　　“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是……”
　　
　　山岩边上，众人能看清淮英卓然的身姿，自然也看得到坐在仙鹤背上的少女。她穿着一袭青色长裙，双腿盘坐，目光静静地垂落在自己的鼻尖上。
　　
　　而站在仙鹤前方的淮英，一袭黑袍，手中握着一小盏茶壶。
　　
　　黑色，是天空的颜色。
　　
　　也是他瞳孔的颜色。
　　
　　男子不需要做任何动作，无论他做什么，底下的人都会莫名心惊。
　　
　　哪怕他只是抬起小茶壶，往嘴里倒了一滴茶。
　　
　　嘴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淮英的嗓音带有撩人心弦的魅惑：“都来了？”
　　
　　坐在仙鹤背上的余娇娇，心跳骤然加速！
　　
　　她吞了吞口水，抬眸飞快的瞥了一眼淮英的背影，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觉得这样的他分外……诱人。
　　
　　众人皆愣。
　　
　　便看到黑袍男子坐到了崖边，他盘起双腿，眼底是显然易见的讥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都赶过来送死？”
　　
　　“闭嘴！”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朗声道：“在座的宗门都师出有名，岂容你在这里放肆！”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淮英微微眯起眼。
　　
　　开口的是一名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他本想继续口吐芬芳，却在看到淮英的神情后，向后退了一大步！
　　
　　心脏在狂跳！
　　
　　他不知为何自己的四肢开始颤抖，心底里骤然而起的恐惧是无法骗人的！
　　
　　他慌了！
　　
　　就好像一把匕首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喉咙，但凡他做出丝毫举动，都会被一剑穿喉！
　　
　　“师弟，退后。”他的背后，有人将手搭在了他肩头。
　　
　　第一个出声顶撞淮英的青年顺势后退，他站在师兄背后，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这或许是他修行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余娇娇捏着香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尽管，她的出现令很多人在意，可这会儿也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淮英身上。
　　
　　因为这次站出来的，是武宗带队之人——流光门主。
　　
　　武宗，天下三大宗门之一，名气不比剑宗、道宗低。尤其是现在，剑宗实力走下坡路的情况下，武宗已经有隐隐赶超的趋势。
　　
　　这次集结的队伍里，不少宗门以武宗唯首是瞻。
　　
　　很显然，有它在，连剑宗和道宗都暂时被遮挡了锋芒。
　　
　　流光门主看着很年轻，不过才二十出头。他看着盘腿坐在半崖边上的黑袍男子，抬手作揖。
　　
　　“坊主，失敬。”
　　
　　淮英的坐姿颇为懒散，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名门正派。他看着下方的流光门主，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失敬？不敢当。”
　　
　　“我们这次没有打招呼便来了新燕，为的是这罗邪大道。”流光门主一板一眼的说道：“如果，坊主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们武宗商量一下，这罗邪要怎么划分。”
　　
　　旁听的赤松露出了个不甘的神色——啊呸！这流光门主真是不要脸！居然好意思提这种条件？！
　　
　　划分？！公子的地界凭什么要跟他们划分？！
　　
　　余娇娇也是微微皱眉，他们这不请自来的架势可不像是说要好好划分，这分明是在“强迫”“威逼”，若新燕如今背后的人不是淮英，这儋州早就被瓜分了好几块！
　　
　　淮英轻轻抚摸着小茶壶上面的纹络，他嘴唇微勾，“流光门主说话还真是客气啊。有什么都不妨直说——想要罗邪这块宝地是吗？凭的是什么呢？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讨要？”
　　
　　淮英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这虚无诡异的夜空：“这里，在儋州。”
　　
　　“而儋州，在新燕。”
　　
　　“新燕，是阳春画舫的。”
　　
　　“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短短几句话，将态度表达的明明白白。
　　
　　淮英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反驳！甚至不少人心底已经有了隐隐的恐惧！
　　
　　这个传说中阳春画舫的坊主，怎么会给人这么强的压迫感？
　　
　　流光门主直接被当众打脸，他面色一沉，却在看向淮英的时候，喉咙不自觉的发干。
　　
　　他也在心颤……
　　
　　双手在身侧握拳，身为武宗的一方门主，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后辈给威胁了？
　　
　　这明面上根本说不过去！
　　
　　他心中杀意已起。
　　
　　淮英自然能感应得到，他喝了一口茶，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修罗一般的战场，而是一场春日里的郊游。
　　
　　“流光门主，你不用太着急。”
　　
　　他淡淡的说道：“你先跟其他宗门计划一下接下来要怎么行动——我再说最后一次，罗邪是在新燕的地盘上，谁也别想以任何宗门的名义，分一杯羹。”
　　
　　“执迷不悟的，可以上前试试。”
　　
　　“来，让我看看有多少人着急送死。”淮英的眼神微沉，他扫过在场的每一名修行者，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余娇娇默默地咬住嘴唇，不知为何，她心跳得很快。
　　
　　淮英的气压太强了……
　　
　　整个罗邪，谁敢大口喘气？离他最近的赤松，已经弯膝跪了下去！
　　
　　噗通——
　　
　　背后一声闷响。
　　
　　原来是余娇娇从仙鹤背上摔了下来。
　　
　　她一头撞到了脑门，立刻红肿一片。余娇娇默默地用手捂住额头，身体还在止不住发颤。
　　
　　太、太可怕了……
　　
　　真正强大的修行者，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都已经让很多人动弹不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淮英倒茶的动作一顿，他慢慢回过了头。
　　
　　
83.083真遗憾啊。
　　余娇娇坐了起来，一只手捂着额头，神情有些茫然。
　　
　　感觉到些许的疼意，她便是缩了缩身子，朝仙鹤的羽翼那里靠了靠。
　　
　　只是，刚才那阵阵的惊惧犹在心底。
　　
　　连同着面前的淮英，也让她不敢靠近。虽然心里知道，他的“杀意”并非是对着自己。
　　
　　赤松原本就惨白的小脸儿，仿佛能脱一层皮。他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公子，娇娇好像承受不了。”
　　
　　她还小。
　　
　　“过来。”淮英抬了下手。
　　
　　余娇娇心头一梗，她缓缓地、缓缓地朝着淮英的方向挪动。
　　
　　几步远的距离，偏是用了很久。
　　
　　因为……身体发软，脚底发虚。她来到淮英身后，才总算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安稳。
　　
　　这时，众人便看到一名少女来到了淮英身边。
　　
　　她坐在那里，虽是低着头，也能看清她的样子。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怔忪的神色，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出现在男子身边？
　　
　　看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安然无恙的坐在他旁边？
　　
　　而剑宗的弟子更是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是……是内阁的十七师姐……”有人小声道。
　　
　　内阁弟子，对剑宗的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以往，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这次剑宗来新燕的队伍，由秋星夜带领。
　　
　　他的视线落在余娇娇的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许久不见了。
　　
　　她的小脸儿看上去圆了一些。
　　
　　看来这段时间在新燕的伙食不错。
　　
　　道宗的人面色生冷，他们谁都知道，那便是前些日子被搭救的余娇儿！
　　
　　这下好了，新仇旧账一起算。
　　
　　因为余娇娇这一摔，现场的人有了片刻的喘息。淮英将部分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见少女神色缓和后，才再次看向黑压压的人群。
　　
　　“犹豫什么？想将罗邪大道据为己有的，往前走一步啊。”淮英冷笑。
　　
　　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情。
　　
　　罗邪这块圣地，令所有宗门眼红。他们是不可能看着淮英霸占。
　　
　　黑袍男子坐于崖边，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有些修行低的人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这时，秋星夜率先开口：“先声明，我对这个地方不感兴趣。”
　　
　　说着，他向后退了几步。
　　
　　剑宗弟子先是愣住，很快，也跟着他一起向后退。这样看去，站在第一排的剑宗就落后众人些许距离。
　　
　　因为秋星夜开了这个头，陆续有一些小宗门也跟着后撤。
　　
　　场上的动静瞬间大了起来。
　　
　　这种时候，全凭本能在选择。小宗门可不想在这里全员覆灭。更何况，连剑宗都后撤了，他们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
　　
　　场上依仗剑宗而活的宗门，也纷纷选择后退。
　　
　　武宗的流光门主，面色冷寂。他回头看了秋星夜一眼，嘲笑道：“这就是剑宗？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秋星夜也毫不介意，他的性格大家也都了解，向来随性而为。
　　
　　可众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谁让他是剑宗内阁的十六弟子呢？这次剑宗的队伍，全听他的安排。即是有些弟子不愿意，觉得脸上无光，也只能随着他后撤。
　　
　　流光门主一声冷笑，不再说话。
　　
　　这时，场上的宗门已经撤出了三分之一。
　　
　　武宗和道宗还在，也无疑给剩下的宗门一点勇气——怕什么！那阳春画舫不就是个画舫！他能上天不成！
　　
　　再说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也没看到阳春画舫的其他人啊。
　　
　　他们总共就三个。
　　
　　那一旁白脸的妖仆少年，还有那个模样出众的轻纱少女，他们俩看上去就不怎么厉害。
　　
　　余娇娇安静的坐在淮英身畔，没有吱声。她的视线与秋星夜相撞，后者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靥。
　　
　　心中微暖。
　　
　　在这种情况下，剑宗……不，是十六师兄选择了后撤。或许这是二师姐的意思，但，她的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余娇娇也还以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秋星夜的笑容也落在了淮英的眼中。他瞥了身旁少女一眼，见她视线飘忽不定，便抬起手摸了摸她泛红的额头。
　　
　　这里……已经不痛了。
　　
　　“我等会儿要下去一趟，你待在这里，不要走出我的结界。”他叮嘱道。
　　
　　“好。”余娇娇点头。
　　
　　崖上，有淮英的结界。只要她坐在这里，便是安全的。
　　
　　赤松也连忙开口：“公子放心，我半步都不会离开娇娇。”
　　
　　淮英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底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噤声。就看着男子宽大的衣袍，宛若黑夜。遥远的看着他，竟无法开口说话。那种由内而外的压迫感，但凡是修为低一些的人，都已经冷汗连连。
　　
　　“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后撤的，就趁现在。”他声线清冷，并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这种笃定的神色，也让众人心里不停打鼓。
　　
　　短短几秒钟，又有一些人向后退了几米。场上的局势很快出来了，这次一退，只留下近一半的人还在坚守。
　　
　　淮英也只是弯了弯嘴角，也行吧，至少省去了一半的功夫。
　　
　　武宗和道宗说什么都不会退。
　　
　　淮英可不会小看他们。流光门主怎么也是武宗的佼佼者，小看对手，只会让自己死得很惨。
　　
　　“他就一个人，不要害怕！”人群里，有人装着胆子喊道：“大家齐心协力攻上去，生死不论！谁能摘到他的项上人头，谁就拥有罗邪大道的主控权！按照之前说好的，在这里划分中心地带，所有宗门都可派人驻扎！”
　　
　　余娇娇微愣。
　　
　　原来……他们是这么打算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一起来到罗邪，以三大宗门为首，若是能将淮英除掉，便创立类似联盟的东西，让圣地的灵气“雨露均沾”。
　　
　　一开始，也想要拉拢阳春画舫。
　　
　　估计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淮英不愿意与他们结盟。
　　
　　淮英当然不愿意！
　　
　　他骨子里的傲气是一定要独占这个地方，绝不和别人分一杯羹。
　　
　　在看看来，除了玄宗以外，任何势力都不配踏足罗邪秘境。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在这里创立新的玄宗！三秋山已经成为过去，没有什么地方比罗邪更适合建立主宗门。
　　
　　面对崖下人的气势高涨，淮英反而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有些古怪。令人的心底止不住的发慌。像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赤松用手擦去了额上的冷汗，距离淮英这么近，他没办法不受影响。
　　
　　淮英抬眸，他眉眼带笑，像一株开放在地狱的曼珠沙华，象征着死亡的花朵，却又开得那么明艳。
　　
　　“谁告诉你们，我只有一个人？”他的笑容愈发张扬。
　　
　　鲜少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
　　
　　余娇娇看到，不少修行者双腿打颤，有的已经瘫坐在地上。
　　
　　也许是因为她就在淮英身后，手里还握着他递来的小茶壶，便没有那么的害怕。
　　
　　很快，众人看到罗邪秘境四面八方出现了蒙面的黑衣人。
　　
　　从数目上来看，竟有些数不过来！
　　
　　——阳春画舫的人？
　　
　　不对，阳春画舫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修炼者。甚至整个新燕，都不可能找得到这么多的修行者。
　　
　　众人开始猜测他们的身份。
　　
　　却见那执意留在场上的宗门，已经被包围！
　　
　　这些黑衣蒙面者气势逼人，从他们矫健的身手可以看出，各个实力都不低！
　　
　　这……
　　
　　黑衣人们一言不发，但手中的武器却寒意森然。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没有人怀疑他们的实力。
　　
　　“他真的是淮英吗……？”剑宗里有一名小弟子喃喃自语。
　　
　　在他的印象里，淮英是剑宗的叛徒，盗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可这短短的五年，他就集结了这股势力？这未免也太强悍了吧！
　　
　　秋星夜没有说话。
　　
　　武宗的流光门主认出了其中一人——“蔡门主？”
　　
　　许多年轻，他曾与玄宗的蔡玉大打三百回合，自然认得他。
　　
　　蔡玉带着面具，笑声清朗：“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他认了自己的身份！
　　
　　一片哗然！谁不知道，这蔡玉是邪宗的人！自从邪宗祖师爷出事以后，蔡玉便消失了！
　　
　　或者说，邪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见了。
　　
　　其他宗门尝试过去找，但如同大海捞针，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没想到今日在罗邪，竟然又看到了他们！
　　
　　而淮英依旧站在那里，俯瞰众生。
　　
　　这些邪宗的门主们，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角色，很难想象他们会服从谁——除了北素素！
　　
　　武宗的流光门主连声音都变了：“你是——北素素？！”
　　
　　北素素！
　　
　　这个名字依旧消失了很久！可他的影响力还在！此话一出，很多人大惊失色！
　　
　　他们一起看向高处的淮英。
　　
　　而已经后撤退出战场的宗门，无不在心中侥幸，还好没有硬着头皮上啊……若是阳春画舫的坊主，倒没什么好怕的。
　　
　　可他邪宗的大魔头北素素，飞升之下的第一人，论实力，三大宗主联手都未必打得过他一人！
　　
　　可现在看他这样子，显然是转生成功！实力比之前更为强劲！在场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淮英早就不掩饰自己的身份了。
　　
　　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当日在邺城，剑宗的君九臣就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今日却还是派人过来。难道是对这个叫秋星夜的有私人恩怨？以至于着急推着他来送死？
　　
　　真遗憾啊。
　　
　　如果剑宗没有后退就好了。
　　
　　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将其杀死在这里，省得他与自己身旁的人眉来眼去。
　　
　　
84.084一步杀一人。
　　邪宗祖师爷北素素，行事向来乖张邪佞，自玄宗创立以来，杀戮不断，各大宗门提及他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本以为他的转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或者说，更早。
　　
　　从他以淮英的身份潜入剑宗开始，就已经开始计划罗邪秘境的事情。眼下大家都明白了，他现在想要的无非就是重立玄宗。
　　
　　而地点已经选好。
　　
　　现在还能后撤吗？有些小宗门慌得六神无主，但很明显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崖下战局一触即发，近半数宗门参与了战斗，霎时间！天旋地转！
　　
　　罗邪之诡异，在于它永远灰暗的天空。
　　
　　这里与世隔绝，不受到外面气候的影响，浓浓的血腥气随着狂风向四周扩散……
　　
　　剑宗众人脸色惨白，除了秋星夜，其他弟子都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幸好……
　　
　　幸好秋师兄带着大家后撤了，要不然这场战斗卷了进去，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武宗的流光门主召唤出自己的灵兽，那是一只浑身火红的苍兽，貌似麒麟，狰狞凶悍。
　　
　　苍兽飞到了空中，站在它背上的流光门主对着远处的淮英低吼道：“来战！”
　　
　　淮英一开始就没想着袖手旁观。
　　
　　场上宗门人数远胜于玄宗，他手上多了一把银色长剑，身影一闪便离开了山崖。
　　
　　火光滔天，余娇娇坐在崖边，从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看到了剑宗所在的位置。
　　
　　等战役结束她一定要跟秋星夜见一面。
　　
　　好像从邺城开始，剑宗就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幽珂师兄也已经表明了，内阁所有弟子都知晓，唯独没有告诉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赤松站在余娇娇身旁，视线紧紧地锁定在淮英身上，看到他将流光门主打下灵兽后，忍不住拍手叫好：“公子厉害！”
　　
　　战况混乱，很难有人能捕捉到淮英的身影。
　　
　　但是却可以直观的感受到，以武宗和道宗集结的队伍，已经渐渐失去了气候……
　　
　　淮英来到了道宗面前，他手上的长剑已经成了一把血红的剑。
　　
　　他面上有狰狞的血迹，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定不是他的血。他的身体，没有那么容易被伤。
　　
　　流光门主从高空衰落，就砸在距离淮英不远的右侧。他狂吐鲜血，浑身都火辣辣的疼。
　　
　　淮英每向前一步，众人就后退一步。
　　
　　他如清风朗月一般的眉眼，因为沾上了血腥气而变得愈发邪佞。没有人敢与之对视，众人步步后退，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无耻之徒！有种别使用邪功！”
　　
　　他口中的邪功，大家都知道是什么。
　　
　　邪宗祖师爷北素素，练了一种能“夺人心魄”的邪功，可以使其自刎。
　　
　　而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自宫。
　　
　　也就是说他早就不是“男人”了！
　　
　　淮英压根就不生气，反而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就你，你配吗？”
　　
　　抬手，一道剑风——唰！说这话的人被砍飞了头颅！
　　
　　他的脖颈还在往外喷血，那高高飞起的头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落到了淮英的手上。
　　
　　道宗弟子死得憋屈，他身旁的人更是冷汗淋漓。
　　
　　这种情况下，谁能阻止大魔头的杀戮？！
　　
　　淮英硬生生的用五指将他的头颅捏碎，随后丢弃到一旁。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也不管不顾，只是拎着剑朝他们走去。
　　
　　“之前跟你们的门主说过了，让你们都去陪他。”淮英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你们知道的，我向来言出必行。”
　　
　　言出必行——啊呸！
　　
　　谁不知道！邪宗的大魔头北素素，阴险狡诈！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出尔反尔！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可众人敢怒不敢言，道宗弟子还算有骨气，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投降。
　　
　　崖底哀鸿遍野。
　　
　　自流光门主丧失战斗力后，他们便节节败退。玄宗来的人并不多，却依然打出了胜仗！——
　　
　　当然，还有近一半的人都站在外围，没有靠近。
　　
　　他们只是看着这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看到那名黑袍男子如同地狱的恶鬼，他所行之处皆剩一滩肉泥！
　　
　　赤松原本是在余娇娇身边，但因为太过激动，而渐渐冲到了前方。
　　
　　高崖之上，余娇娇的鼻尖充斥着血腥气，她一个没忍住，便弯腰干呕了起来。
　　
　　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人间地狱。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太多太多的人丧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从未看到过这样残忍的一幕。
　　
　　在剑宗，一直忙于修炼，诸位师兄师姐也将她保护的很好。
　　
　　虽知道淮英杀人，却从未见他这般杀人。
　　
　　余娇娇闭了闭眼，耳边充斥着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她不去看，也不去想，但攥着衣角的指尖逐渐发白。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怪风。
　　
　　余娇娇眉心一簇，她瞬间改变了坐姿，躲过了这一击！
　　
　　有人破了淮英的结界？！
　　
　　她心底一震，睁开眼看向剑气来的方向。
　　
　　那是一名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裳，仙气逼人。仔细看她的五官，只觉得有点眼熟。
　　
　　“……琉璃郡主？”
　　
　　余娇娇不太能确定。
　　
　　女子冷笑：“余娇儿！我来取你狗命！”
　　
　　记得前不久才见过牧琉璃，她还被淮英下毒了，这会儿应该不敢到处蹦跶。那么眼前这个与她七分相似的，是谁？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她如愿以偿。
　　
　　余娇娇装了一段时间的小傻子，可不代表她真傻。对方来势汹汹，她也是第一时间拔出剑——
　　
　　这武器，真是许久未用了，在寒风里发出阵阵嗡鸣。
　　
　　白衣女子的剑起明显不是出自剑宗，十分古怪，是余娇娇以前从未经历过的。
　　
　　好在，她的剑意由二师姐亲自训练，平时又有灵丹辅助，她的修为绝对超过在场的绝大多数修炼者！
　　
　　内阁之中，余娇娇是最被低估的那一位。
　　
　　风起，剑光闪跃。
　　
　　她余娇娇从不曾杀人，可不代表她不会杀人。
　　
　　杀意与剑气融为一体，山崖之上，二人的战况竟然愈发激烈。
　　
　　极少有人会注意到，就连仙鹤也是默默地躲开了。
　　
　　赤松只顾着底下的事情，压根没有去看。
　　
　　而淮英，眉心微蹙，他回身看向了山崖。但这时，应该站在崖边的身影却不见了。
　　
　　余娇娇不见了，她出了结界，因为这结界对那女子没用。
　　
　　崖边不是一个好的地点，她特地将女子引到了更远的地方。
　　
　　一招“惊鸿印月”成功将白衣女子用细剑钉到了山壁上。鲜血顺着伤口涓涓而下，浸红了她的白色衣衫。
　　
　　这样的她看上去，绝美。
　　
　　余娇娇的呼吸微微停住，她问道：“你是谁？”
　　
　　“重要吗？”
　　
　　“你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面色平静的说着这种话，白衣女子微微怔忪。
　　
　　许久之后，她笑了。
　　
　　“你跟他，真是绝配。”
　　
　　“你明明是剑宗的内阁弟子，作风习气却与邪宗魔头无异。难怪他北素素会将你带在身边。”
　　
　　“我妹妹死在了他手里，我亦被你了结，这很好。”
　　
　　女子说到这里，突然咳嗽了几声，她半空中的身体很是娇弱，随风轻颤。
　　
　　余娇娇点头：“我懂了。”
　　
　　她是清疏郡主牧琉璃的姐姐，难怪他们如此相像。
　　
　　看来，琉璃郡主已经死在了淮英的手里。
　　
　　这倒从未听他提起过。
　　
　　不过他杀过的人那么多，也不可能事事都跟余娇娇汇报。
　　
　　女子死后，余娇娇收回了长剑，这血污很难擦去。没办法时间不够了，她只好将剑暂时收起。
　　
　　等回了画舫再找机会擦拭……
　　
　　如果离开的太久，淮英会怀疑的。
　　
　　她快步回到了山崖边上，若无其事的坐到了原本的位置，这时，崖底已经归于平静，还活着的人开始面无表情的搬运尸体。
　　
　　余娇娇：“……”
　　
　　这么快？她不就是去杀了个人吗？
　　
　　这会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回来了？”
　　
　　余娇娇的表情一僵，她立刻露出了害怕的神色，转身朝着来的人跑去。
　　
　　二话不说，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淮英，我害怕。”她的声音很委屈，“这地方死得人太多了……！”
　　
　　淮英对小傻子很是宽容，任由她抱着。余娇娇才不想这么早被发现，不然就不能吃淮英的豆腐了。
　　
　　害怕？淮英差点没笑出声。
　　
　　他养的小家伙，随他，杀起人来都毫不手软。
　　
　　那被她一剑刺死的女子这会儿要是看到她的样子，恐怕会死不瞑目。
　　
　　罢了，既然她演的这么起劲，那也不着急拆穿。
　　
　　淮英放轻了声音：“乖，不怕。都是一些死人，又不会再跳起来咬你。”
　　
　　余娇娇搂着他的细腰，才发现，他身上全是血污。
　　
　　自己脸上好像也沾染了一些……
　　
　　她缓缓放开手，伪装成小痴呆的模样，木讷的点了点头。
　　
　　赤松召回了大白鹤，他说道：“剩下的事情蔡玉门主他们会处理。公子，我们回画舫吧？”
　　
　　罗邪此战一结束，放眼整个大陆，再无人敢来挑衅阳春画舫。
　　
　　而过了今夜，玄宗重立的消息就会传播出去。
　　
　　会有更多遗留在外面的玄宗弟子回归。
　　
　　到时候，可有的忙咯。
　　
　　二人一起坐上了白鹤。余娇娇的白皙的小脸儿沾了淮英衣服上的鲜血，她用手擦了擦，更糊了。
　　
　　仙鹤起飞的时候，她向后靠到了淮英的怀里。
　　
　　至少活着的一半人，不敢放肆。
　　
　　他们抬头，目送大魔头的离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怀里拥着一位少女。
　　
　　她一袭青衫，如春日绿芽儿，是在灰暗世界里唯一的生机。
　　
　　秋星夜看着空中的二人，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天迹，才缓缓收回视线。
　　
　　犹记得那个穿着轻轻绿萝裙的小丫头，蹲在自己的面前，特别认真的说着——“秋星夜，你的命不贱。”
　　
　　小师妹，终归是长大了啊。
　　
　　有了自己心仪的男子，要永远离开他们了。
　　
　　
85.085我不想欺负淮英…
　　罗邪一战十分惨烈，各大宗门损失惨重。待消息传开之后，新燕成了修行者的禁地！
　　
　　当初的邪宗大魔头就在这里，谁敢前来放肆？！
　　
　　真觉得自己命硬吗！
　　
　　阳春画舫，也遣散了所有的成员，从外面看，只剩最高的阁楼还亮着灯。
　　
　　余娇娇泡了一个热水澡，她现在正裹着被子缩在里侧，睁着眼睛发呆。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
　　
　　她第一反应是闭上了嘴，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外出了一天，说实话挺累的了，但她现在一点儿都睡不着。脑海里有很多画面在浮现，从杀意凛然的崖底，到被钉死在山壁上的年轻女子，再到浴血而出的淮英……
　　
　　又一道脚步声传来，这次比较轻快。
　　
　　但进入房间后，明显沉了下来。
　　
　　赤松看到床上缩在被褥里的那一团，他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淮英身侧，将几份书卷放到了他面前的案桌上。
　　
　　“公子，名单都在这里了。”赤松压低声音，小声道：“目前玄宗召回的人有三百二十个，今日之战死亡人数近半，还追踪到了不少隐姓埋名不愿意回来的。按照公子的指示，蔡玉已经带人去了。”
　　
　　一日入玄宗，终身入玄宗。
　　
　　半道上想跑？
　　
　　恐怕只能交出自己的命了。
　　
　　淮英拿起书卷随意翻了几页，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嗯”，便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阁楼的晚风拂面，好不惬意。
　　
　　整个儋州城的美景尽在眼下，赤松半弯着身体，他煞白的小脸儿上挤出一丝笑意：“那个，关于今日……”
　　
　　他，他很想跟自己辩解一下，他当时的确是被崖底的战况吸引了过去，以至于没有留意到娇娇遇到了危险！刚提起这个，便感觉到一道森冷的视线，赤松的身体立马僵了，站在那里丝毫不敢动弹。
　　
　　淮英留赤松在那里，就是为了保护余娇娇。
　　
　　好在，她当时已经不是小痴呆了，完全有能力自保。
　　
　　“这是最后一次。”淮英翻了一页书。
　　
　　“是是是！”
　　
　　公子的语气明明很轻，却已然让他冷汗连连。
　　
　　今日之事，是他大意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错误。要是娇娇真有半点差池，赤松丝毫不怀疑，淮英会杀了自己。
　　
　　自从娇娇变成小痴呆后，那个原本一直暗中保护她的刺客金鸾便被撤走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都与公子住在一起。
　　
　　便也不需要影卫跟着。
　　
　　待赤松离开后，淮英放下了书册，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他一眼就看到床上的那一小团，缩在最里面，明显没有睡觉。
　　
　　这回来的路上余娇娇也一直伪装着，可秘密曝光之后，再淮英看来伪装的很是蹩脚。
　　
　　淮英也不急着拆穿她的演戏，他倒是想看看，接下来余娇娇到底打算怎么做。
　　
　　他吹熄了烛火。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关着的门，连月光都挡去了大半。
　　
　　淮英坐到了床上，他背靠着床栏，暂时闭目养神。
　　
　　余娇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幸好幸好，淮英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好了”，她嘴角扬起一丝笑，便翻过身，自然而然的搂住了他的身体。
　　
　　淮英是半躺着的，便感觉到一个温软的身体钻进了自己怀里。
　　
　　当察觉到她已经恢复了心智，便不能再把她当成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淮英不做声色的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样，余娇娇便觉得满足。
　　
　　月色静谧，整个阳春画舫都安静极了。自从遣散了那些人后，便听不到悠悠扬扬的丝竹雅乐。
　　
　　现在，余娇娇能听到，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并且逐渐加速。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一阵燥热，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糟糕！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之前在马车里，她是第一次体会到。
　　
　　那种像有百来只小蚂蚁在心房之处钻来钻出的瘙痒……
　　
　　她的呼吸逐渐不平稳。
　　
　　怎、怎么办？
　　
　　在最后的理智丧失之前，她六神无主。
　　
　　“淮英……”她喊出了淮英的名字。
　　
　　余娇娇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喉咙特别干涩，整个身体都变得酥酥麻麻。而香喷喷的淮英就在身边，她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凭着本能坐到了他的身上。
　　
　　而后，便对上淮英略显错愕的双眸。
　　
　　他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桌子，平日里这上面都放着一盏香薰，特地用来压制自己身上的气息。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
　　
　　今日，竟是他疏忽了。
　　
　　淮英第一反应是握住了她的肩头：“娇娇，你……”
　　
　　突然语塞。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原本想问她，娇娇，你难受吗？可是转念一想，她怎么可能不难受呢？之前，可是亲眼见证过，那些人因此死在了他的面前。
　　
　　淮英翻了下枕头，发现枯叶也吃完了。
　　
　　他想坐起身，但是娇娇却忽然用双手摁住了他的胸膛，将刚起来一点的他重新按回到床铺上。
　　
　　砰！——
　　
　　因为太过用力，淮英的身体撞击到床铺，发出一声闷响。
　　
　　此刻的余娇娇已经失去了理智，她的呼吸急促，夜色中，一双眸子也几乎充血。
　　
　　好想、好想要……
　　
　　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她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男子，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廉衣襟也拉下了一半。他双眸似水，比天边的明月还要皎洁。如玉的肌肤，每一寸都完美无缺。
　　
　　男子殷红的唇仿佛刚吸了血，透着蛊惑人心的妩媚。他躺在那里，似乎是予取予求。
　　
　　余娇娇的脑子“嗡”得一下就炸了！
　　
　　她扑上去，撞到了他的下巴。她凭借着本能，亲吻着他的脖子。她从未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能急不可耐的吸允着他的下巴，再往上，终于碰到了他的唇。
　　
　　心在发颤，她咬住他的唇瓣，迫切的需要更多。
　　
　　从始至终，淮英一动不动。
　　
　　他没有推开余娇娇，怕伤到她。
　　
　　但或许更多的，私心的他也不想要推开怀中的女子。他在静静地感受着她炽热的欲望，他的眼神黯淡。
　　
　　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样，自己都没办法满足她。
　　
　　事情因他而起，却不能因他而了结。
　　
　　怀中的少女莽莽撞撞，淮英感觉到肩头一阵疼痛，又被她咬到了。
　　
　　他苦笑。
　　
　　余娇娇很着急，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被撕裂了，全身的骨头都酥到不行，小腹传来一阵阵的燥热，可是、可是……
　　
　　面前的人完全不为所动。
　　
　　她快急哭了。
　　
　　给她、给她啊……她在心底无声的呐喊。
　　
　　一直都想要的更多，她伸手拉下了淮英肩头的衣衫，滚烫的小手按在他的胸前。
　　
　　可接下来又要怎么做？她不知道，只能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兽，抬头看向淮英，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四目相对。
　　
　　淮英眼神躲避。
　　
　　他知道余娇娇想要什么，但是他给不了。
　　
　　人生中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竟无颜面对一个人。
　　
　　渐渐地，他的心底产生了一种羞耻的情绪。因为自己，是个残废。
　　
　　一想到这个，心脏就像是被无形之中的手攥紧了一样，疼得他汗都出来了。
　　
　　余娇娇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那抹情绪……
　　
　　悲痛，逃避，惶恐不安……
　　
　　一滴汗顺着脸颊滑落，她用手背擦去，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看到被自己压着的男子，衣衫凌乱，锁骨的皮肤红了几块，那是她之前莽撞中留下的咬痕。
　　
　　理智似乎慢慢会来了……
　　
　　她的呼吸仍然急促，可是心底却产生了深深地自责。
　　
　　少女低头，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发颤。
　　
　　淮英听到了她的嘤咛，某种闪过一丝错愕。他重新移回视线，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余娇娇紧紧地咬着手臂，眼底是一片雾气。
　　
　　而后，淮英便看到她的嘴边流出一滴血。他立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松口！”
　　
　　她没有松口。
　　
　　因为体内的躁动太可怕了，她怕自己又做出什么事情来，便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臂，通过这里的痛楚来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余娇娇睫毛轻颤，好半晌后，她才挪开嘴唇。
　　
　　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哆嗦着，说出了第二句道歉。
　　
　　“对不起……”
　　
　　“我欺负了淮英。”
　　
　　她觉得很抱歉。
　　
　　淮英愣住。
　　
　　他大概没有想到，余娇娇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很忐忑，也很心疼。余娇娇的手轻轻地抚过他身上的咬痕，眸光闪烁：“我是想好好疼惜淮英的，没有想着要伤害你……”
　　
　　淮英的喉咙一阵干涩，他的呼吸渐渐变轻，夜色里，少女微肿的唇瓣还沾着自己手臂上的血。
　　
　　嗯，他感受到了。
　　
　　淮英看了一眼她的小臂，上面有着狰狞的伤口，可以看出她咬得时候有多用力。
　　
　　所以，他感受到了啊，她口中所说的“疼惜”。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坚不摧的心墙裂开了一条细缝，有一道阳光照了进来。
　　
　　“娇娇。”他喊了她的名字。
　　
　　“嗯？”
　　
　　“你喜欢我吗？”
　　
86.086夫君？
　　“你喜欢我吗？”
　　
　　黑夜里，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他安静的看着面前的人。
　　
　　余娇娇吞了吞口水，她缓缓坐到了旁边的床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喜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着一如既往的坚持。
　　
　　喜欢他吗？
　　
　　当然，是喜欢的啊。
　　
　　余娇娇很明确自己对淮英的心意，她尝试着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因为你身上的、特殊的味道。”
　　
　　“就只是因为是你，所以……”
　　
　　淮英的视线从她脸上偏离。
　　
　　他看着从门缝里洒进来的月光，语气有着刻意的冷淡：“我和别的男子不一样。他们能给你的，我不能。”
　　
　　她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他也不过是一个废人而已。
　　
　　刚刚体会到的那股暖流，一点一点，降到了零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奢望什么？
　　
　　呵。
　　
　　淮英自嘲的笑了笑，差一点、差一点就相信了。
　　
　　当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的时候，是余娇娇所熟悉的那个淮英，他黑色的眼眸之中带有一丝戏谑：“想解月华之毒？”
　　
　　那天在船上，他看到了她房间里的药方。
　　
　　为了解毒她甚至以身试药。
　　
　　余娇娇的呼吸一窒。
　　
　　她点点头：“嗯，想解。”
　　
　　“求我啊，我高兴了，就帮你解了。”
　　
　　他轻笑：“你用不着撒谎。”
　　
　　余娇娇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她稍微想了一下，便明白淮英误会了！
　　
　　她连忙道：“我解毒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月华丹才留在你身边的！”
　　
　　这话，口说无凭。
　　
　　余娇娇伸出右手：“给我解药，我证明给你看。”
　　
　　淮英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肩膀一颤一颤。只是这笑声，有些压抑，听上去瘆得慌。
　　
　　“没有解药。”
　　
　　“你这辈子都没机会离开了。”
　　
　　淮英抬起手，轻轻地用拇指擦拭着她唇上的血迹：“从今日起，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但凡有擅自逃离的举动，你发病之时，我便看着你死。”
　　
　　早就决定了，将她带在身边。
　　
　　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没得选择。
　　
　　月华丹已解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告诉她。
　　
　　要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跟着自己才能活。
　　
　　余娇娇愣了好久。
　　
　　嗯……发生了什么？噢，好像在某人的引诱下，她告白了！然后——淮英给出回应了？！
　　
　　啊啊啊啊！她一个激动，直接用脑袋撞了下枕头。
　　
　　再抬起身时，便紧张的握住淮英的手：“好的！！！你放心吧，我以后都不会离开你的！！！”
　　
　　淮英神色微怔。
　　
　　便看到余娇娇瞬间从床上冲了下去，她第一件事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系好外衣后，这才点燃蜡烛。
　　
　　她提着一盏小灯笼，蹑手蹑脚的推开门，等她消失以后，淮英这才反应过来。
　　
　　他眉心紧蹙。
　　
　　但半夜的她要做什么？刚才莫名其妙拉着他说了那句话，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拎灯跑路吗？
　　
　　要跑还当着他的面？是当他傻还是当他瞎？
　　
　　淮英当即从床上起身，他披上外衣，神色阴沉的跟了出去。
　　
　　阳春画舫一片漆黑，平日里灯火通明。但是画舫里的人都被遣散了，只有外面有重兵把守。
　　
　　她若想飞出去，也会被飞渊拦下。
　　
　　呵。
　　
　　淮英心底不禁冷笑，不是说喜欢他吗？听到说不给解毒，这就要跑了？也是，她若是回了剑宗，老实交代月华之毒的事情，拖着徐凤跟她一起钻研，迟早能研究出来解药。
　　
　　那剑宗的君九臣未必肯让她回去。
　　
　　可她还有诸位师兄啊。
　　
　　比方说，这次特地来到儋州的十六师兄——秋星夜。
　　
　　他来新燕不是为了罗邪秘境，而是为了他的这个小师妹。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阳春画舫一层后面，有一间小厨房。
　　
　　淮英找了过去，发现余娇娇正握着漏勺，站在灶台边上。
　　
　　看到她后，淮英的神色也稍微缓和。
　　
　　“又饿了？”
　　
　　余娇娇见到他后，笑了笑：“不是，我不饿。但是我得煮几个汤圆。我小的时候爸爸——爹爹跟我说过，他和我娘亲第一次确定关系的时候，就亲手煮了汤圆给娘亲吃。我从小就决定了，等以后我找到了心爱的男子，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就煮汤圆跟他吃。”
　　
　　淮英扫了一圈厨房，发现里面放着一碗凉茶，刚好口干舌燥，便走过去端了起来。
　　
　　赤松闻声而来，正好听到了这段话。
　　
　　他探出脑袋，好奇的问道：“什么叫确定关系啊？”
　　
　　“我们那里的俗语，意思就是两个人决定要在一起了。”见到赤松，她咧嘴偷笑：“你来了也正好做个见证，今天就是我跟淮英在一起的第一天。”
　　
　　“咳！……”正在喝茶的淮英，立刻被呛到。
　　
　　他抬起头，与赤松一起二脸震惊。
　　
　　“在在在、在一起了？”赤松变成了小结巴。
　　
　　淮英微怒：“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啊，这不是你说的吗？刚才在阁楼，你说的呀！”余娇娇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淮英的语气：“咳咳，你这辈子都没机会离开了。从今日起，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她笑眯眯的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赤松一脸呆滞。
　　
　　公子真的这么说了？虽然这话听上去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怪，但大致的意思好像确实是……
　　
　　主要是，余娇娇这么笃定的说着这些话，任谁都会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淮英的脸色有些臊红，他低斥道：“闭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明明是在威胁她！
　　
　　余娇娇可不管这些，反正那段话怎么听都是淮英要求自己留下的，这就是他的表态。
　　
　　要不然，按照淮英这性格，问他“你喜不喜欢我呀”？她都能想到淮英脸上的表情，他的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汤圆很快煮好了。
　　
　　“小赤，今晚可没你的份。这是有特殊意义的。”
　　
　　赤松连忙笑着点头：“我明白、我明白，那就在这里祝二位，百年好合，团团圆圆！”
　　
　　感觉到淮英阴冷的视线，他立刻缩着脖子离开了。
　　
　　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了出来，余娇娇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因为这是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
　　
　　“淮英，我们要趁热吃。”
　　
　　“爹爹说了，汤圆喜庆，吃了后我们肯定能一直在一起的。”
　　
　　淮英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解释道：“你没有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在一起了？他明明警告她了，会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她往后余生都会像坐牢一样。
　　
　　“我明白了啊。我想留下，你希望我留下，所以我们的观念达成了一致。”
　　
　　淮英：“？”
　　
　　“小女子不才，会的不多。但是创立宗门的话，一定也需要炼丹的吧？这方面就交给我好了。”余娇娇将汤圆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她拍了拍胸脯，一副靠得住的样子。
　　
　　淮英眉头紧蹙，他仔细思索了这番话，尝试性开口：“为了创立宗门？”
　　
　　“为了跟你一起啊！”余娇娇不给他任何机会：“你放心，亲也亲了，咬也咬了，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噗通——
　　
　　外面传来了摔跤的声响。
　　
　　淮英咬牙：“……滚！”
　　
　　“这就滚、这就滚……”偷听的妖仆少年麻利的滚蛋了。他可不敢继续听下去，搞不好真的会被公子杀妖灭口！
　　
　　再看面前的少女，依旧是那双笑眼：“再不吃真的要凉了，淮英，我这是第一次煮汤圆，你看看好不好吃，不好吃就跟我说。”
　　“还有以后也是，要是淮英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就告诉我！”
　　“两个人之间的任何问题都是可以靠沟通来解决，千万不要闷在心里。”
　　
　　“……别喊我名字！”他没好气的说道。这恶狠狠的语气，是他最后的倔强。
　　
　　余娇娇怔了一下，她尝试性开口：“那，夫君？”
　　
　　淮英：“…………”
87.087小崽子，有本事上来揍我啊！……
　　阳春画舫的一楼大厅，空荡荡，桌椅上的画布都被撤了，淮英坐在椅子上，看着碗里的几粒汤圆。
　　
　　余娇娇半夜熬不住，便上楼睡觉去了。
　　
　　只留他一人在这里，独自坐到了天明。
　　
　　那一抹白，出现在天空，他放下碗，嘴角微微上扬。
　　
　　好像，她说的有那么一丁点儿道理。
　　
　　-
　　
　　秋风习习，阁楼的空气格外清新。到了深秋，新燕寒意更重，余娇娇的衣服也厚了一圈。
　　
　　她握着手炉，来到栏杆处，看着街道上的景色。
　　
　　小贩推着车从人群里穿梭，店铺一家比一家旺盛，儋州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画舫楼下。
　　
　　车帘掀开，一名青年走了出来。
　　
　　余娇娇面色微愣。
　　
　　“秋星夜？”
　　
　　她连忙转身，提着裙子跑了下去。
　　
　　秋星夜还是第一次来儋州，逛了两日，才随着马车来到了这座重兵把守的画舫。
　　
　　余光瞥到那一抹紫色从里面冲出。
　　
　　“十六师兄！”
　　
　　余娇娇来到了她面前，笑得格外开心：“你来看我了？”
　　
　　“嗯，刚好路过。”秋星夜的容貌与记忆中差别不大，眉眼更成熟了一些。
　　
　　这些年他可谓是经历丰富，名声也是扶摇直上。
　　
　　他要代替剑宗去外面做很多事情，与一直关在乾坤山炼丹的余娇娇不同，他更像一名修行者。
　　
　　余娇娇热情的邀请他进入画舫。青年撩起藏青色长袍，跨过门槛，看着这画舫的内部装饰，低调奢华。
　　
　　“他一直都在这里。”秋星夜看着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图，微微出神。
　　
　　“师兄，你们还好吗？”余娇娇问道。
　　
　　“都挺好的。这次来，师兄师姐们还拖我给你带了礼物。”
　　
　　秋星夜将一个包裹放到了桌上，又额外给了她一个盒子。
　　
　　“这是大师兄单独送你的。”
　　
　　余娇娇打开盒子，看到了一颗黑色的丹药。她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露出了思考之色。
　　
　　“这是……”
　　
　　她的呼吸微顿：“剧毒。”
　　
　　徐凤大师兄为什么要送给她一颗毒丹？
　　
　　秋星夜笑了起来，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大师兄说了，他要是敢欺负你，就喂他吃。”
　　
　　余娇娇将黑色丹药放回盒子里，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原来内阁的师兄师姐们也都是记着她的。
　　
　　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乾坤山，探望一下他们。
　　
　　“我也挺想大家的。但是小师叔……”
　　
　　提到君九臣，余娇娇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从拒绝小师叔的要求开始，她就不可能继续留在剑宗。
　　
　　秋星夜看着面前的少女，他微微抬手，画舫的门随着秋风关上了。
　　
　　“小师妹，有件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嗯？”
　　
　　眼看秋星夜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余娇娇也颇为紧张。
　　
　　“起初，最开始怀疑的人是二师姐。她试探过几次，对方滴水不漏。但后来还是被二师姐抓住了一次机会——”
　　
　　“我们上次见到的小师叔，不是真正的小师叔。”
　　
　　“……”
　　
　　余娇娇睁大了眼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九臣……是假冒的？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任谁都不可能想象得到，他竟然不是真正的君九臣。
　　
　　“那，小师叔呢？”
　　
　　“不知道，可能被关起来了。也可能已经死了。”秋星夜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遗憾：“要是能见到真正的小师叔就好了。我来剑宗，一大半的原因就是为了见他。”
　　
　　君九臣扬名四海的时候，内阁的大多数弟子都还只是个孩子。也难怪大家都那么崇拜小师叔。
　　
　　“他想做什么？我是指现在的这个。”
　　
　　“不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宗主现在没有丝毫怀疑，二师姐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谁知道现在的剑宗有多少他的暗线呢？”
　　
　　“那，二师姐的意思……”
　　
　　“我们内阁来解决。”秋星夜的嘴角微微扬起：“清理门户。”
　　
　　关于这个事情，余娇娇并不乐观。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李代桃僵的，而真正的小师叔又去了哪儿？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余娇娇问道。
　　
　　秋星夜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妹现在这样就很好。原本大家都挺担心你的，怕假师叔又暗中找你麻烦。但他暂时应该不会动这样的念头，毕竟没有人能从那家伙手里抢人。”
　　
　　“说真的，大家都挺为你开心的。”
　　
　　“为什么？在很多人的眼里，淮英不是什么好人……”余娇娇挺惊讶的。
　　
　　“我们内阁可没人在乎这个，哪有什么好坏，无非都是立场不同罢了。只要他护着你，就是你的良人。这不，怕你成亲之日大家没有时间一起来，就都商量好提前送了贺礼。”
　　
　　他们，已经想了那么远。
　　
　　余娇娇心中一暖。
　　
　　可很快，她忽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这次内阁要做的事情太危险，所以才会把贺礼提前备好。
　　
　　万一有什么不测……
　　
　　见她面露担忧之色，秋星夜笑了笑：“别瞎想，你的师兄师姐们可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剑宗内阁的诸多弟子，各个都是天之骄子。
　　
　　余娇娇虽然总觉得自己像个滥竽充数的……
　　
　　但仔细想想，她好歹也是余孽的后代。
　　
　　余孽，那也是曾经独领风骚的大修行者，史上最强的炼丹师。
　　
　　排在她前面的十六名弟子，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没有身份背景，修行术法也是一等一的强势。
　　
　　可话虽如此，余娇娇还是有点担心。
　　
　　秋星夜却是看了一眼门外。
　　
　　“我得走了。我再不走，你未婚夫君便要杀进来了。”
　　
　　-
　　
　　淮英从罗邪大道回来，便看到画舫外有着剑宗的结界。外面的守卫都露出了忐忑的神色。
　　
　　这娇娇小姐领进一个陌生男子，好一会儿功夫了都没出来。
　　
　　赤松轻咳一声，他第一时间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了正对着门的方向。
　　
　　淮英坐了上去。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匕首，眸色冷漠。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终于，那扇门开了。
　　
　　秋星夜刚踏出第一步，便看到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方向飞来，他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躲避。
　　
　　匕首擦着他脸边的碎发，钉到了后面的木板上。
　　
　　他走下台阶，对着淮英的方向抬起双臂，略施一礼：“拜见宗主。”
　　
　　“想带她走？”淮英的语气无波无澜。
　　
　　秋星夜完全不会怀疑，一旦自己回答“是”，那把匕首可就不是擦脸而过那么简单了。
　　
　　“怎么会，只是来找小师妹闲话家常。这就走了，离开新燕，回乾坤山。”
　　
　　来新燕能见到小师妹一面就很好了。
　　
　　秋星夜又是一礼。
　　
　　他抬身的瞬间，嘴边酒窝乍现：“对她好一点。”
　　
　　站在淮英背后的赤松，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前这位，便是内阁的十六弟子——秋星夜？
　　
　　这些年可没少听说他的事，初次见面，还挺怔忪的，大概是没想到他的外表会这么的……温良无害？
　　
　　虽然现在也是笑着的，可这话里的重量，真是令人胆战心惊。
　　
　　可那种感觉也只是一瞬。
　　
　　再看向他的时候，青年的笑眼如初：“告辞。”
　　
　　更多的话都无需再说。
　　
　　没有人忘记，余娇娇是剑宗的内阁弟子。她不是无根的野草，能任人欺辱。
　　
　　待他离开了，赤松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向画舫里面。
　　
　　少女背对着他们，坐在圆凳上，手里也不知道拿着什么，看得出神。好半晌都不曾改变过姿势。
　　
　　淮英起身，朝画舫走去。
　　
　　门顺势关上。
　　
　　赤松抬着退站在台阶处，这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没办法，他只能在门口继续等候。
　　
　　余娇娇听到了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淮英。只有他的身上，才有着这么好闻的香味。
　　
　　感觉到男子走到了身侧，她抬头，眼眶微微发红。
　　
　　淮英目光一沉。
　　
　　“想回去？”
　　
　　“不是……”余娇娇吸了吸鼻子，她拉住了淮英的手指头，小声道：“刚才十六师兄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有些担心他们。你看，师兄师姐把贺礼都送来了。”
　　
　　“贺礼？”
　　
　　“他们说，我们成亲的时候可能没时间过来，所以就先送礼了，也算是他们的心意。”
　　
　　“……”
　　
　　这剑宗内阁的人，都一个德行？
　　
　　谁告诉他们要成亲了？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丫头，你真要嫁给这个人？”
　　
　　谁？！淮英的视线骤然凛冽，他看过去，竟是一道虚幻的影子。男子身形如雾，看不清五官。
　　
　　余娇娇早就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老祖宗，你都好久没来找过我了，怎么今天有了兴致？”
　　
　　“那还不是为了我们余家的头等大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要嫁给这个男的？”
　　
　　余娇娇脸颊羞红。
　　
　　她什么都不用说，余孽便全明白了。
　　
　　他痛心疾首：“造孽啊！我这费心费力的教你，不是为了让你找个——找个这样的！”
　　
　　“哪样了！”余娇娇颇为不满。
　　
　　“他那地方都没了，你找他？我们余家要断子绝孙的！”余孽真的气死了，他就睡了一觉，怎么好好的一娃子被断根的给拐跑了？
　　
　　淮英身体一僵，脸色铁青。
　　
　　这话……也说的太直白了些。这不是专门戳人痛处吗？
　　
　　余娇娇飞快的看了淮英一眼，她立即站起身，抱住了淮英的手臂：“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
　　
　　察觉到淮英阴沉的视线，余孽呵呵挑衅：“小崽子，别这么看着我。你要是不服气，上来揍我啊？”
　　
　　他一千年前就飞升了！
　　
　　现在在上界，吃的好喝的好睡得好！别提多潇洒快活！
　　
　　下界的事情他根本懒得管，就是怕余家后继无人！
　　
　　淮英的视线又阴沉了几分。
　　
　　他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
　　
　　
88.088妒忌。
　　听到淮英说的话，余孽“呵呵”笑了两声。
　　
　　余娇娇赶紧说道：“老祖宗，你这次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那抹虚影就坐在一张桌子上，他盘起双腿，这才开始说起正事。
　　
　　“藏好自己的身份，在飞升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我的后代。我怕他们把你煮了吃。”
　　
　　飞升……余娇娇汗颜，她现在还差得远呢。而且，老祖宗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
　　
　　她应道：“知道了。”
　　
　　“行吧。”余孽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随意摆了下手，自己的身影化为一缕烟雾。
　　
　　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话：“好好躲在罗邪修行，最好哪都别去。还有，找个能为我们余家传宗接代的！”
　　
　　余娇娇：“……”
　　
　　她站在桌前，将包裹好好的整理了一番，想着老祖宗的话。
　　
　　余家也沉寂了几百年，应该没什么仇家了？
　　
　　偷偷地看了眼淮英，他眸色暗沉，腮帮紧绷，显然如果老祖宗是实体在这里，两个人早就打了起来。
　　
　　她轻声说着：“淮英，他的话不要往心里去。”
　　
　　“秋星夜来找你，有什么事？”淮英坐到了她对面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茶盘上。
　　
　　余娇娇倒开始犹豫起来，她不知道要不要跟淮英说。
　　
　　这片刻的犹豫，便让淮英的面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起身，朝阁楼走去。
　　
　　余娇娇立即抱上包裹跟在他身后。
　　
　　“是剑宗的事情，师兄是来跟我告别的。”
　　
　　“我记得以前你就很关注他。”
　　
　　十年前，在犁山宗，余娇娇便对秋星夜态度极为特别。以至于让淮英误以为他们前世有什么关联。
　　
　　“说说看，他身上有什么让你那么在意？”
　　
　　少女眨了眨眼睛，“我……有吗？”
　　
　　“在犁山，你主动去找他很多次。”淮英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到一丝吃味。
　　
　　犁山……
　　
　　那时候她还是淮英身边的小侍女，而且也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竟然还记得？
　　
　　偌大的画舫现在只有两个人住，楼梯旁都静静燃烧着烛灯。两个人的身影打在墙上，虚虚实实。
　　
　　“我，我是有原因的。”
　　
　　余娇娇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淮英解释她对秋星夜的“感情”，至少在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激动占了绝大多数。
　　
　　他本来只是个纸片人而已啊！
　　
　　“什么原因。”淮英难得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要知道，他可从来都没这种耐心。
　　
　　余娇娇呼吸一顿，她跟着淮英进入了阁楼的房间，讪讪道：“故友，久别重逢的那种。”
　　
　　故友？呵呵。
　　
　　淮英尝试着去查过余娇娇的第一世，可完全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上一世，她到底是谁。
　　
　　跟秋星夜又有着怎样的关系？或者她的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淮英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开箱子的声音，余娇娇把包裹塞了进去。
　　
　　她缓步来到淮英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真的就只是故友。他今天来找我，也是希望我能过得幸福。”
　　
　　……嗯？这话说出来有点怪怪的。
　　
　　余娇娇解释不清楚，她只能继续说今天的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要瞒着你，这是剑宗的事情，不是我的事。”
　　
　　他在意的应该是这个吧……
　　
　　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是他不能知道的。
　　
　　余娇娇松开手，又改拉他的胳膊，她撒娇道：“淮英，不生气了好不好？”
　　
　　淮英的身体微僵。
　　
　　本来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却揪着她问了这么久。
　　
　　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道：“我没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今日来也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
　　
　　“关于炼丹方面。玄宗有一些弟子，想见你。”
　　
　　“好呀，什么时候，让他们来画舫吗？”
　　
　　“嗯。”
　　
　　淮英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余娇娇的身上，发现她正在玩弄自己的手指，心里忽然一颤。
　　
　　他抬手，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少女的个头已经长到了他的胸前，踮下脚尖，便能够到自己的下巴。
　　
　　“不许骗我。”他说了这四个字。
　　
　　可说完后，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面前的小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骗人。她从认识自己起，有几句是真话？
　　
　　就算现在，她又有几句是真话？
　　
　　可是，他却总是相信。
　　
　　余娇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十分认真的说道：“不想说的事情，我就不说。但凡是跟淮英说的，一定都是真话。”
　　
　　她的眼睛太亮了，像繁星。
　　
　　淮英捏住了她的下巴，弯腰亲了过去。
　　
　　余娇娇的瞳孔微微放大。
　　
　　可以感觉到唇部传来的温热触感，他的脸庞近在咫尺，一阵眩晕感袭来，余娇娇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酥了。
　　
　　是他主动的……是他主动的……是他主动的……
　　
　　她的脑海里不停回旋着这句话。
　　
　　几乎忘记了回应。
　　
　　淮英眉头轻蹙：“张嘴。”
　　
　　她便是听话，微微的张开了嘴唇，任由他攻城略地，予取予求。
　　
　　许久之后。
　　
　　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分开，她紧紧攥着淮英的衣袖，心里泛着丝丝的甜蜜。
　　
　　那些在梦里出现的场景终于成为了现实。
　　
　　淮英的呼吸也微微加重。
　　
　　他伸出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
　　
　　“……别想着离开我。”
　　
　　类似的话，他说了很多次。
　　
　　以前的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但凡是留下的，都收到毒药的牵制。这才是最可靠的。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只能为自己卖命。
　　
　　可是怀里的人不同。
　　
　　离开他这种事情，她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
　　
　　玄宗重立，事务繁多。
　　
　　赤松带几个有关于炼制丹药的弟子，来到了画舫的阁楼外。
　　
　　他们进来时，发现少女正倚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
　　
　　秋后的阳光微暖，她手中拿着一抹帕子，神色倦怠。
　　
　　这次一共来了五名弟子。
　　
　　四名男弟子，一名女弟子。他们看到阁楼的人后，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就在罗邪见到了一次，只是当时少女在崖上离他们很远。现在她就在眼前，也难怪他们会出神。
　　
　　这可是……
　　
　　宗主大人时刻带在身边的女子啊。
　　
　　她也是传说中的内阁的十七弟子，嘉国权相的外孙女——余娇儿。
　　
　　几名男弟子不敢多看，只一眼也能窥其美貌，再多一眼便是亵渎。女弟子的某种却闪过一抹不屑。
　　
　　长得再漂亮又能怎么样？她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这身板，平得很。一点女人的味道都没有。
　　
　　他们犹豫着，不知道该喊什么。
　　
　　赤松带头道：“门主，这几名弟子在炼丹方面颇有天赋，以后随便你调遣。”
　　
　　余娇娇兴致勃勃的坐起了身子，她随意一指：“你们坐吧。刚好我也有事想询问，站着说话多不方便。”
　　
　　他们不敢坐。
　　
　　余娇娇催促道：“坐啊，别愣着了。”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那名女弟子率先坐到了余娇娇对面，她挺直了腰板，面露微笑：“见过门主。”
　　
　　“你叫什么名字？”余娇娇看了过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十分娇媚，身上穿着玄宗暗黑色的衣裳，也难掩其玲珑有致的身躯。那衣襟前的一大抹白色，令人想入非非。
　　
　　“弟子名为飞燕。”
　　
　　有她带头，其他的几名弟子才纷纷入座。
　　
　　之前玄宗倒没有专门的炼丹宗门，不过有几个人专门负责这方面。这五位都是玄宗之前的弟子，这次特地调了过来。
　　
　　有一位男弟子将一个黑盒子放到了桌上
　　
　　余娇娇打开后，发现了一点丹药的碎屑。
　　
　　男弟子说道：“门主，这是从昨晚闯入宗门的人身上搜到的。”
　　
　　余娇娇拿起丹药后，放在鼻子去闻了闻，气味很苦。她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放到一旁的药罐里，用小棒子碾碎了。
　　
　　手指揉搓着药渣，这回更能确定是用什么做的。
　　
　　“帝心草……”
　　
　　这个东西她最熟悉，之前以身试毒，心智退化了。她瞬间来了兴致，便决定好好研究。
　　
　　见她这么专注，赤松便先让其他弟子退下了。
　　
　　飞燕走在最后。
　　
　　离开阁楼时，她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间房。
　　
　　趁着他们不注意，便偷偷地溜了过去。
　　
　　站在门口，也能闻到那若有似无的香气。飞燕面色微红，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太大胆了，可是……
　　
　　没有得到首肯，她便推门而入。
　　
　　淮英正在午休。
　　
　　他躺在床上，眉心微皱。
　　
　　早在门口有人驻足时，他便醒了。只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敢直接进来。
　　
　　他一只手捏了捏鼻梁骨，声音低沉：“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宗、宗主——”飞燕立即走到床边，她单膝跪地，微微弯腰：“飞燕知错。只是这次来，真的有要紧事。”
　　
　　这个角度从上面看，胸前的美色一览无遗。
　　
　　她有姿色，有身段，平日里多被众人吹捧，那些男人的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飞燕以前只是一名小弟子，没有机会接近玄宗的祖师爷。
　　
　　可这次不同，她终于能进入画舫了。
　　
　　那一定是要找准机会往上爬。
　　
　　虽然外面都传言宗主那方面不行，她不在乎。暖床又不是只有那一种办法。只要宗主能留下她，以后在玄宗的地位无人能及。
　　
　　犹记得，那日在崖底，看到少女靠在他怀里。她的眼睛，嫉妒的都快低滴出血！
　　
89.089“淮英是我一个人的。”……
　　飞燕一双水眸，锁在了淮英的身上。她微微抬手，似是想触碰他的衣衫。
　　
　　“宗主，昨天在那刺客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了武宗的东西。”
　　
　　说这话，女子竟然靠了过来。
　　
　　淮英眉头紧蹙。
　　
　　他一脚踹了过去，女子的身体骤然向后摔倒在地。
　　
　　她略显惊愕。
　　
　　胭脂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淮英的呼吸逐渐加重：“滚远点说话。”
　　
　　飞燕心中一涩。
　　
　　她跪着向后退了数步，几乎要退到了门边。
　　
　　从怀中掏出那张薄如蝉翼的手帕，放到了地上。
　　
　　淮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阵反胃。他起身向外走，路过飞燕的时候，她竟然双手抱了上来。
　　
　　“宗主——”飞燕抱着他的大腿，闭眼喊道：“飞燕刚生下来便入了玄宗，一直视宗主如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当年，飞燕的名字还是你给起的。”
　　
　　他面色紧绷，胸口越来越闷。
　　
　　飞燕……？
　　
　　玄宗那么多的人，他哪会各个都记得？就算是婴儿，这些年来来回回，也不知道有多少个。
　　
　　飞燕好不容易抓住这次机会，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手。
　　
　　“让我跟在你身边吧，她能做的事情，我也可以！”
　　
　　她妒忌余娇儿，凭什么她可以跟在祖师爷的身边？
　　
　　明明是她先来的玄宗，她的视线一直都在玄祖的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不管是北素素还是淮英，对她来说都一样！
　　
　　他们身上的香气，令她魂牵梦绕。
　　
　　可是，北素素的性格极其古怪，阴晴不定并且心狠手辣。玄宗教规森严，一些莽撞的弟子下场都很惨。
　　
　　但转生之后的宗主，脾性似乎温和了许多。只要没有背叛宗门的想法，一些小的过世，宗主都不予计较。所以今天她才敢扑上来，无论使用什么办法，都想要让宗主记得自己。
　　
　　一直都以为宗主不会让任何人近身，那日看到他们的身影，她的心都要碎了。这次来，也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就算他断了根，也会对女子有那方面的需求……只要他想要，自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女子跪在身侧，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他身上。
　　
　　淮英的眸色嗜血，他忽然意识到，转生之后自己对宗门弟子“温柔”了许多，才会让眼前的人不知分寸。
　　
　　“飞燕。”
　　
　　女子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她立刻抬头，满目期盼：“飞燕在！”
　　
　　“宗门重立，有许多规矩都还未立下。”淮英低头看她，黑眸深邃，如夜色中的一片死海。
　　
　　“你来了，正好，以儆效尤。”
　　
　　飞燕愣住。
　　
　　她没有察觉到话里的意思。
　　
　　便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尸体不用再扒着他不放，飞燕倒下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淮英眉头紧蹙，他刚想出门，便看到余娇娇迎面走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杀人了。”
　　
　　“哦……”
　　
　　她往里看去，便看到那名女弟子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飞燕死得样子有点可怕。
　　
　　就像是被厉鬼索命一般。余娇娇蹲到她身旁，发现她的衣衫有些许凌乱，心里蓦然一顿。
　　
　　她的身上没找到任何伤痕，唯一的可能，便是头颅上面……
　　
　　怕是躺在地上，也能看到她的身体曲线。真是让所有人女人都妒忌的那种呢……
　　
　　“我先把尸体拖下去。”余娇娇闷声道。
　　
　　她拉着她的双臂向后退。
　　
　　淮英没有吱声。
　　
　　她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喊来了赤松。
　　
　　他看到飞燕的时候颇为吃惊：“怎、怎么回事？”
　　
　　余娇娇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起把尸体抬到了画舫一楼。后面的事情就都交给赤松去处理。
　　
　　妖仆少年啧啧摇头，进来的时候还是鲜活的一个人，现在就躺着出去了。飞燕？好像是玄宗以前的弟子，资质很深。
　　
　　不知道怎么得罪公子了。
　　
　　说起来，公子最近脾气可变得真好啊。至少宗门重立以来，他还从未亲手杀过宗内弟子。
　　
　　这飞燕也算是头一个。
　　
　　余娇娇回到了阁楼，发现淮英在洗手，他脸色一直很难看。
　　
　　她进门后，试探性的问道：“尸体已经处理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其他人要是问起来……”
　　
　　“没有人会问。”
　　
　　这玄祖杀人还需要问吗？
　　
　　也算是给他们一个警醒，免得放肆。
　　
　　“为什么呀？”余娇娇还是没忍住，她问道：“淮英为什么要杀她？难道她是叛徒？”
　　
　　“没什么。”淮英终于洗完了手：“我觉得恶心。”
　　
　　“啊？”
　　
　　只是稍微回想了一下女子跪坐在自己身侧的画面，胃里就一阵翻滚。
　　
　　女子娇嫩的身躯，向来令人作呕。
　　
　　他闭了闭眼，走到栏杆处坐下。
　　
　　淮英脸色苍白，额角出了细微的汗。
　　
　　他忽然意识到只有娇娇是不同的。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反应。
　　
　　余娇娇小心翼翼的靠近，她在他身旁坐下，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看着淮英，他的眼眸之中像染了一层灰霾。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余娇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淮英。
　　
　　他呼吸微重，看向她的时候，面色冷寂。
　　
　　在这样的注视下，余娇娇不自觉的便放开了手。她向后移了两下，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傍晚的余晖洒在她的眸中，淡淡的橘色，温暖如春。
　　
　　连同淮英身上的黑袍，也没有那么硬朗。好像只要有她在，他就很容易平静下来。
　　
　　他的神情逐渐恢复平稳，便抬起手：“来。”
　　
　　有了鲜明的对比，淮英才知道，自己有多贪恋她的气息。秋风萧瑟，愈发觉得怀中应该抱着什么。
　　
　　余娇娇慢慢靠了过去，淮英顺其自然便将她拥于怀中。
　　
　　桌面上有一块帕子，余娇娇抿了抿唇：“好细致的手帕，是飞燕的吗？”
　　
　　“不是。”
　　
　　淮英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深深地闻着少女身上的清香，带着一丝丝的甜意。
　　
　　他的眉头终于逐渐舒展开来。
　　
　　余娇娇背对着他，这种姿势他们都很熟悉。她看着那手帕上绣着的不知名花朵，想要伸手触碰。犹豫了半晌，问道：“我能摸一下吗？”
　　
　　忽然听到了淮英的低笑，他的声音带有一丝沙哑：“你摸啊。”
　　
　　她赶紧拿起帕子。
　　
　　做工细致，摸起来很舒服，上面的花色也极其特别。手指轻轻摩擦表面，一丝丝的冰凉，沁人心脾。
　　
　　可真是个好东西。
　　
　　余娇娇翻来覆去的看，以前都不曾见淮英带过，而且一看就是个女子的贴身物品。又不是飞燕的，怎么在淮英这里？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啊，好想把淮英圈养起来啊。不让别人多看一眼。
　　
　　想到那日在床上，淮英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娇俏模样，魅惑至极。就想要狠狠地欺负他……咳，想到了十八禁的画面，余娇娇小脸微红。
　　
　　淮英像是把她当成了抱枕。
　　
　　倚着她的同时，也看着那块帕子。
　　
　　完全不知道在这个小家伙的脑海里，自己已经被各种幻想……
　　
　　他垂下眼睑：“手帕上的花纹，是春风阁的标志。”
　　
　　“他们啊。”余娇娇又忍不住仔细看了看。
　　
　　妖冶的、红色的血花，和他们这组织的名字完全不搭。不过，春风阁一直保持中立，规模很小，不属于宗门，却无人敢小觑。春风阁的阁老，据说是个“老妖怪”。
　　
　　当然，他不是真正的妖怪，他只是活得比较久罢了。大概是目前的修行界，活得最久的修行者。
　　
　　哪怕是一直不飞升，也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这春风阁，可没人敢去找麻烦。
　　
　　一会儿又是飞燕，一会儿又是手帕的，余娇娇意识到自己吃醋了，她连忙转过身，直勾勾的抱住了面前的人。
　　
　　她小声嘟囔：“淮英是我的。”
　　
　　脸部埋在他的肩窝处，攥紧了他的衣衫：“淮英是我一个人的。”
　　
　　淮英怔了一下，他感觉到余娇娇对自己的依赖，心底一松。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有一缕缠绕在指尖。
　　
　　他嗓音里带有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好。”
　　
　　余娇娇的独占欲很强，她光是想着淮英跟别的女子接触，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当然，好在淮英在这件事上一直很有分寸。与其说是有分寸，倒不如说他很反感别人的靠近，无论男女。
　　
　　画舫外，来了一位罕见的客人。
　　
　　淮英某种的温情逐渐消失。他拍了拍余娇娇的肩头，轻声道：“我去处理点事情。你饿了吗？我让赤松给你端来吃的上来。”
　　
　　他这么一说，余娇娇还真饿了。
　　
　　她点头：“好，我要吃芙蓉莲子羹。”
　　
　　淮英离开了。围栏处风大，余娇娇便回了屋里。她坐在铜镜前，用梳子梳理着长发，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道寒意。
　　
　　-
　　
　　赤松端来了许多吃的，他敲了敲门：“娇娇，我进来了？”
　　
　　半晌，无人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理。赤松连忙推开门，发现阁楼空无一人。
　　
　　他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奇怪，怎么不在？我刚才一路走来也没看到她啊。”
　　
　　赤松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
　　
　　房间里的摆设跟之前一样，床上有些乱，但没有打斗的痕迹。
　　
　　可能娇娇是去其他房间了？
　　
　　他喊道：“娇娇？娇娇——”
　　
　　
90.090像他这样的人。
　　公子让他过来给娇娇送点吃的，可是他到了阁楼后并没有发现人。
　　
　　或许是去了其他的地方？
　　
　　赤松开始在三楼寻找。
　　
　　而画舫，来了一名神秘的客人。
　　
　　飞渊将人带了进来，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却穿着男子的蓝色衣袍，束起的马尾颇为英姿飒爽。
　　
　　“宗主。”她抬起手臂略施一礼，此时余晖已落，画舫里只燃了一盏蜡烛。
　　
　　她一进来，便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那块手帕，薄如蝉翼，被风微微吹起的一角，又缓缓落了下去。
　　
　　“我师父派我过来，是有一件事情想与你商议。”
　　
　　“没兴趣。”
　　
　　“与剑宗有关。”年轻女子的脸上是一抹笃定的笑意，她双手交握于腹前，缓声道：“剑宗已经变天了。如果宗主想要取而代之，七日后就是最佳时机。”
　　
　　淮英听到“剑宗”二字，微微抬眸：“变天？”
　　
　　一番细语。
　　
　　女子说完后，莞尔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玄宗最好的机会。师父他老人家可是非常仗义呢。”
　　
　　“回去告诉他，心意我领了。”
　　
　　“那，宗主的意思是……？”
　　
　　淮英看了一眼桌上的手帕，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不如你先解释解释，这块手帕的作用？”
　　
　　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微微欠身：“实在是没办法了，宗主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下不为例。”
　　
　　“是。”
　　
　　女子只是负责传话，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玄宗的祖师爷——北素素。
　　
　　心中一直好奇，有了机会，便抬头多看两眼。
　　
　　这时，妖仆少年从楼上冲了下来——“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因为步伐太慌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来，幸好稳住了身体，才停在了淮英的面前。
　　
　　见还有其他的人，只能压低声音道：“娇娇不见了……”
　　
　　画舫就这么大，女子又是修行者，她听得一清二楚。
　　
　　娇娇？是指——剑宗内阁的那名十七弟子，余娇儿吗？
　　
　　女子神色微顿，也是，余娇儿好像一直跟在玄祖身边。
　　
　　这剑宗一直是三大宗门之首，看着可真让人眼红。
　　
　　不出事还好，出事了，可不就是墙倒众人推吗？
　　
　　其他宗门都在虎视眈眈，师父可是把宝压在了邪宗身上。他们之间多少有点渊源。
　　
　　就是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如何，玄祖应该只是在利用那个姑娘。
　　
　　像他这样一心飞升的人，怎么可能会给自己找个累赘呢？
　　
　　却看到淮英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失神，他立刻起身，身影瞬间消失！因为走得太急，那股风直接吹到了女子的身上，她向后退了几步！
　　
　　女子愣神。
　　
　　这……
　　
　　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同？玄祖那一瞬间的情绪，她敏锐的捕捉到了。
　　
　　好半晌，她才吞了吞口水。
　　
　　这可是个大消息啊，得回去跟师父禀报一下。
　　
　　要知道，玄祖从未有过这么着急的时候。她还是听师父说的，像北素素这样的人，谁都可以利用，谁都不在乎。
　　
　　-
　　
　　余娇娇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很疼。
　　
　　她记得自己在阁楼感觉到背后有人，然后……
　　
　　然后就昏倒了。
　　
　　她勉强坐在身子，背靠着石壁，感觉周遭热的出奇。余娇娇用手背擦了擦滴落到下巴上的汗水，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周围被封闭着，像一个圆形。
　　
　　抬头，越往上、越狭窄。
　　
　　石壁的裂缝中缓缓出现火光，她觉得骨头都要被热化了。只能吃了一粒寒体丹，来抵挡这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人绑走了，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正疑惑着，听到了前方的动静。
　　
　　“嗡……嗡……”
　　
　　有点像野兽的低吼。
　　
　　却不在里面，而在外面。
　　
　　她看着这火红的石壁，若是伸手去碰，恐怕会被烧焦！余娇娇朝中间走了走，不知道是不是灵丹起了作用，她觉得没那么热了。
　　
　　忽然，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身体一顿，低头看去，是一只手……
　　
　　连忙松开脚：“对、对不起。”
　　
　　身上盖着黑色毯子的人打了个哈欠，他坐起身，半仰着头看着今日被扔进来的倒霉蛋。
　　
　　“又来一个。”他摸了摸脖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到有人，余娇娇的眼里燃起一抹希望。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你的话也忒多了一些。”男子的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岁左右，语气却很老成。
　　
　　搞不好，实际年龄足以当她爷爷。
　　
　　她尽量谦卑的问道：“我是被人绑来的，什么都不清楚，如果前辈愿意告知一二，感激不尽。”
　　
　　男子瞥了眼她腰侧的葫芦：“炼丹师？”
　　
　　“是的。”
　　
　　“难怪。”他撇撇嘴：“最近被扔进来的都是炼丹师，看到那边躺着的几具白骨没，都是被炼化之后的。要不了几日，你也会跟他们一样。”
　　
　　余娇娇：“……”
　　
　　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那边果然躺着几具森森白骨。一点皮肉都没有，看着甚是可怕。
　　
　　他们，专门找炼丹师？
　　
　　“那你呢？”余娇娇问道。
　　
　　男子低头笑了一下：“我是被关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的人。”
　　
　　这话说的，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余娇娇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前辈，你可知道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是谁？”
　　
　　“小姑娘，少套近乎，谁跟你‘我们’？我们能一样吗？那个疯子最近又发什么疯我可不知道，我是被关，而你——是要被他炼化！”
　　
　　男子看了眼她身后的石壁，火花愈演愈烈。
　　
　　“看到了吗？有人在外面生火，你也撑不了几日。”
　　
　　“炼化？”余娇娇脸色微变。
　　
　　她立即看向四周，这形状一开始就觉得眼熟，现在总算明白，这可不就是她随身携带的炼丹炉吗！
　　
　　“是炼丹世家？！”余娇娇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几大家。
　　
　　男子却啧啧摇头：“不是。”
　　
　　“那……？”
　　
　　“我说了，他是个疯子。”男子又躺了下去，他用黑色衣袍盖住了头：“我睡了，别打搅我，不然我会让你知道，我才是最大的疯子。”
　　
　　“……”
　　
　　重要的消息什么也没了解，余娇娇便只能叹了一声。
　　
　　她坐到了男子身旁。
　　
　　也就这地方凉快一点，越接近石壁，就越热的受不了。
　　
　　难道她真的要被炼化了吗？
　　
　　现在根本不知道抓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在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炼丹炉呢？
　　
　　天然炼丹炉，古书中倒有过记载，可是都消失了一千年。
　　
　　忽然，从上面有一滴水落下。
　　
　　余娇娇连忙伸出手，接住后，发现气味有些刺鼻。
　　
　　感觉像是某种草药的汁液。
　　
　　很快，手掌烂了一大块。余娇娇神色一凛，她当即抽出腰侧细剑，一道剑光将随后滴落的汁液都震到了其他的地方。
　　
　　地面很快被腐蚀……
　　
　　继而生起气泡。
　　
　　她就这样守在男子身侧，挡去了许多汁液。男子的视线被衣服挡住了，事实上，他早就醒了。
　　
　　稍稍拉开衣袍衣角，便看到少女站在他旁边，目光凛然。
　　
　　她手中的剑气从未停止。
　　
　　只是这样打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支撑不住。
　　
　　他淡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便在两个人周围撑起一道透明的屏障。
　　
　　汁液无法穿透，只能顺着凭照滑落到地上。
　　
　　余娇娇微微喘气：“多谢前辈……”
　　
　　男子坐起身：“剑宗弟子？”
　　
　　“是。”
　　
　　“啧，真是可怜。”他晃了晃右侧的肩膀，骨头“咯吱”作响：“那家伙，现在也在剑宗呢。搞不好，你们早就见过了。”
　　
　　余娇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地方……
　　
　　难道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蹲下身，一只手放在地面上，滚烫的气流，让她手上的伤口更重了。
　　
　　男子微微皱眉，他一把拉起她的手：“胳膊不想要了？！”
　　
　　他看过去，少女的手掌已经溃烂了一大半。
　　
　　她面色苍白，睫毛微颤：“乾坤。”
　　
　　乾坤。
　　
　　只说了这两个字，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
　　
　　男子讶然，她居然猜到了。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尤其是现在这个地方。”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平静的吃了一粒止痛丹药，“你口中的疯子，是他吧。”
　　
　　那个代替了小师叔位置的男子。
　　
　　之前，他也任由淮英将自己带走了，至少在那个时候，余娇娇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
　　
　　而现在，他炼化了许多炼丹师，其中包括了余娇娇。
　　
　　他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余娇娇手上的伤口看着很可怕，但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男子也是颇有趣味的看着她：“我被关了许久，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这几个被抓来的人没什么出息，很快就死了。要不然，你跟我说说外面的世界，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晚几天再被炼化。”
　　
　　这“炼丹炉”可以用真力去挡，以余娇娇的力量，最多只能撑三日。
　　
　　男子可以帮她多撑几日。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一直活着，必然是世外高人。
　　
　　余娇娇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笑意：“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要能沟通，多活几日，也许就能等到师兄师姐，还有淮英。
　　
　　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来。
　　
　　
91.091被她嫌弃了吗？
　　阳春画舫位于儋州的最中心，四周都是宽敞的街道，随着新燕国势稳定下来，商铺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到了夜晚，沿江的一条街也是游客云集。
　　
　　唯独这画舫别具一格，因为有重兵把守，普通的小贩都会绕道走。
　　
　　即是是从外地来的，也知道画舫不能随意靠近。
　　
　　阁楼，空荡荡的。
　　
　　淮英缓缓扫视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整个房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赤松也赶了过来，他汇报着今天的情形，说是画舫的其他地方都没有找到余娇娇的踪迹。
　　
　　“公子，你看看这个。”赤松拿出了一个小药瓶：“这是在门口看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娇娇的物品？”
　　
　　淮英接过。
　　
　　这药瓶没什么特别的，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与她身上的味道比较接近，应该是随身携带的。淮英打开，看到了一粒黑色的小药丸。
　　
　　“研制的新丹药吗？”赤松凑了过来。
　　
　　这小黑药丸看着晶莹剔透，怪好吃的感觉。
　　
　　淮英一声冷笑。
　　
　　他将药丸捏碎了。
　　
　　赤松很是心疼，他哭丧着脸：“公子，你不喜欢可以送给我呀。娇娇炼制的一定是灵丹妙药，她现在可是非常厉害的炼丹师了，徐家除了徐凤以外，可都比不过她！”
　　
　　“吃不死你。”淮英眉间闪过一抹戾气。
　　
　　他双手负于身后，向外走去。
　　
　　赤松愣了一下。
　　
　　“不是吧？有毒吗？娇娇现在迷恋毒药了？”
　　
　　淮英没心思跟他废话。
　　
　　他不过是去处理了一下事情，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余娇娇就凭空消失了！
　　
　　要么，她是被人掳走了。
　　
　　要么就是她自己偷偷溜了……
　　
　　淮英黑着脸走出画舫，春风阁的那位女子还没有离开，她原本想开口，但一看淮英的脸色立马闭嘴。
　　
　　“公子，现在要怎么办啊？”紧跟而来的赤松问道。
　　
　　淮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赤松连忙缩着脖子走下台阶，低声道：“你们几个去那边找！你们几个，去那边！今天就算把儋州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娇娇小主给找回来！”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淮英一眼。
　　
　　男子站在画舫门前，脸上再没有一丝笑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听得赤松心惊肉跳！妖仆少年张了张嘴，娇娇不会真的遇到什么意外了吧？如果她是自己跑了，那还算是好事了……
　　
　　淮英闭了闭眼睛，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画舫前面。
　　
　　他走之后，女子才敢微微喘气。
　　
　　这邪宗的祖师爷，听说杀人都不需要理由的。
　　
　　再多呆一会儿，她小心脏恐怕受不了。
　　
　　“喂。”她喊了一声。
　　
　　“怎么了？”赤松微微皱眉。
　　
　　“这剑宗的内阁弟子，会不会回剑宗去了？”女子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们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直接派人去一趟乾坤山不就好了。”
　　
　　“娇娇要是回去，肯定会跟我们说的。至少也会留一封信！”赤松的心情也不大好。
　　
　　“难道她真被人抓走了？又是玄宗，又是剑宗，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啊八成是她自己溜了。”
　　
　　“你胡说！”赤松瞪圆了眼睛：“娇娇才不会自己溜走！她肯定是要留在我们公子身边，将来一起去罗邪！”
　　
　　女子耸肩：“算了，多说无益。看在现在是盟友的份上，我们春风阁也帮你们寻人吧。就算找不到活人，也一定会把尸体带回来。”
　　
　　赤松不满：“你这话，怎么不当着公子的面说？”
　　
　　“你当我傻呀！不想活了吗！”
　　
　　虽然刚才北素素自己说了这话，但除了他以外任何人当着他的面说，恐怕都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女子也离开了。
　　
　　赤松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娇娇，你不会真自己跑了吧？这要是真的，公子得多伤心啊。”
　　
　　“以宗门的实力，肯定能将你抓回来。那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妖仆少年摇头叹气。
　　
　　淮英很快就转了大半个儋州，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他找到了新燕小王爷的住处。
　　
　　他现在已经贵为太子，见到淮英依然毕恭毕敬。
　　
　　“公子怎么会亲自来？”
　　
　　“调兵。”淮英开门见山：“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谁？”小王爷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调兵肯定不是普通的调兵啊，一定是丢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余娇儿。”
　　
　　小王爷愣了一下，他连忙行礼：“我这就去！”
　　
　　这可是大事！
　　
　　谁丢了，余娇儿都不能丢！
　　
　　如今在新燕她余娇儿的身份比任何一个公主都贵重！
　　
　　想要调查所有可疑人口，或者在新燕境内的每一个地区的落脚点排查，就需要用到大量的兵力。
　　
　　这事，必须得有小王爷出面。
　　
　　这座府邸，是小王爷宫外的落脚处，知道的人不多，因此下人也不多。
　　
　　淮英离开的途中，听到了女子的笑声。
　　
　　“荣郎，你可真是迫不及待呢。”女子的声音像夜莺一样动人，在微暗的夜色中，撩人心魄。
　　
　　“太子殿下他才刚走，你现在来，不怕被抓到了杀头啊？”
　　
　　据说，太子殿下在宫外金屋藏娇。
　　
　　那女子，美得不可方物。
　　
　　但太子妃善妒，太子便只能想方设法的将她藏于宫外的私人府邸。
　　
　　平日里也总是找借口过来。
　　
　　这些事情，淮英都不感兴趣。他刚抬起脚，就听到那男子说道——
　　
　　“芙儿宁可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也要跟我私会，这份情谊，我怎么能辜负呢？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讨厌~~”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娇嗔：“荣郎，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走？我真的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芙儿，你可想清楚了。太子身份尊贵，可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我才不稀罕呢。要不是被他强留，我怎么会成为他的侍妾？荣郎，你带我走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燕国肯定是出大事了！趁他不在，我们双宿双飞！”
　　
　　淮英听到这里，呼吸加重，他狠狠地瞪向墙壁，这厚厚的一堵墙，像是能被他的视线射穿！
　　
　　双宿双飞？好一个双宿双飞！他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门。
　　
　　“啊！——”女子一道惊呼，立马用被褥裹住身体，藏到了男子身后。
　　
　　“你是谁！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男子故作强硬的说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放肆？！”
　　
　　女子瑟瑟发抖。
　　
　　她一直被太子藏在这个地方，极少去外面，自然也没见过淮英。
　　
　　这会儿，背着月色，只能看到一黑袍男子站在门边。
　　
　　“太子对你不好吗？”淮英视线阴鸷。
　　
　　女子头皮发麻。
　　
　　“太子、太子对我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他疯起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变态。打我骂我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他、他那里不行，还想着法子折磨我。”
　　
　　她低声啜泣，像是受了很多的委屈。
　　
　　谁能想到，新燕的太子竟然硬不起来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会做很多过分的事情强求她。
　　
　　淮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无意中听到两人偷情，为何心中一股郁火挥之不去？
　　
　　女子见他许久没说话，连忙穿上衣服偷偷溜走了。
　　
　　男子也抱起衣服，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开溜。
　　
　　刚经过淮英身边，就听到一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她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瞧瞧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什么荣华，什么富贵，连命都敢不要，这些还算得了什么！
　　
　　男子吞了吞口水，他不敢看淮英的眼睛，只能小声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女子嘛，只要床上让她们舒服了，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他的体态看着卑微，这话里带有隐隐的自得。
　　
　　这个要死要活也要跟着他的，那可是太子的女人！
　　
　　很快，他再也得意不了了。
　　
　　刀起刀落。
　　
　　一颗头颅瞬间滚出房门。
　　
　　女子吓得尖叫了起来。
　　
　　淮英拎着刀，目不转视的从她身旁离开，没有多看她一眼。
　　
　　很快下人们都聚了过来，淮英已经走远了。
　　
　　他握刀的指尖微微泛白，心里还想着男子说的那番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心尖儿就跟真刺了一样的疼。
　　
　　淮英走出太子府邸，外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黑眸中闪过一丝寂寥。
　　
　　“娇娇，你也嫌弃我了吗？”
　　
　　儋州到处都是他的爪牙，能从他眼皮底下带走一个人，几乎不可能。
　　
　　联想到之前发现的毒药——她是什么时候炼制的？打算什么时候用？是否跟这一次的消失有关？
　　
　　他想到那夜，女子一身媚色，坐在自己的身上索要。
　　
　　可是他什么都给不了。
　　
　　这或许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逃离，不是说好了要留在他身边吗？阿谀奉承，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不知不觉走回了画舫。
　　
　　赤松还等在外面。
　　
　　看到淮英的时候，眉眼一跳！公子的神色……实在是阴郁的可怕！
　　
　　跟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吞了下口水，只能硬着头皮上：“公子，城门那边已经问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已经给宗门的弟子都颁发了命令，所有人都出动了！”
　　
　　淮英沉默的进了画舫。
　　
　　赤松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这公子不说话是何意思？
　　
　　他缓缓跟上，小声询问：“公子，找还是不找啊？”
　　
　　许久之后，那一个字才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找！”
　　
　　找！当然得找！不管娇娇是因为什么理由离开，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揪出来！
　　
　　“宗门这边你帮我盯着。”
　　
　　淮英已经决定了去处。
　　
　　“公子要去哪儿？”赤松微怔。
　　
　　“乾坤山！”
　　
　　余娇娇真是自己溜了，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剑宗。
　　
　　但如果不是——她那群师兄师姐知道她不见了，也能帮着一起找人。
　　
　　这乾坤宗，他去定了！
　　
　　
92.092下午六点更新。
　　“上次说到了进内阁，然后呢？”
　　
　　男子坐在透明的结界里，饶有兴趣的盯着余娇娇。
　　
　　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天以来，余娇娇事无巨细的说着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当然，中间也会添油加醋。
　　
　　俨然是一个落魄贵女误打误撞入了剑宗——关于淮英的部分，她也如实交代了。
　　
　　只不过没有告诉他，淮英就是邪宗祖师爷北素素的转世。
　　
　　此人身份不明，万一与北素素有仇，她岂不是死得更惨？好在，这条消息掩饰，男子也没有多疑。
　　
　　修行界，转生之人不少，能成功的却寥寥无几。
　　
　　大概再男子的眼里，淮英可能很快就会成为一具尸骨。
　　
　　没什么值得惦记的。
　　
　　“我去了内阁，由大师兄亲自带。其他的师兄师姐们也都对我很好。我的真力、剑意、炼丹之术、阵法，全部都是在内阁学到的。以前一直向往剑宗，进了内阁才发现，这里才真的自由。”
　　
　　超脱了一切的规矩，内阁没有规矩。
　　
　　好像无论她做了什么，只要大师兄和二师姐不计较，就都能过得去。
　　
　　想来，在内阁那五年也是过得极好。
　　
　　所以时间才会一转而逝。
　　
　　“为何离开？”男子十分好奇：“按理说，你的资历还很小，至少要再修行个五年，才有下山的可能。”
　　
　　“是我自己要求的。”余娇娇正襟危坐，她垂下眼眸：“淮英走时喂我吃了毒丹，我得找他拿解药。”
　　
　　“什么毒丹，连徐凤都解不了？”
　　
　　“嗯。”少女点点头。
　　
　　本来余娇娇还想补充一句“余孽都解不了呢”！别提多骄傲了，那可是淮英自己做的啊！
　　
　　但这种话好像说不出来不合适……
　　
　　所以她就憋回去了。
　　
　　男子伸手：“来，我给你把把脉。”
　　
　　余娇娇立即探出胳膊，几秒后，男子眉心微蹙：“一切正常。你真的中毒了？”
　　
　　“是的前辈，这种事情我可不会拿来框你。等出去了，你可以问问给我下毒的人，他会告诉你的。”
　　
　　等出去了，就能见到淮英了吧。
　　
　　“你就这么笃定，出去了能见到他？”男子神情松懈，他抬头看了眼最高处，滚烫的火星噼里啪啦。
　　
　　余娇娇不假思索的点头。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淮英，一定在找自己。
　　
　　就是能不能找到这个地方呢？
　　
　　按照他的脾性，极有可能会直接来剑宗要人。可问题是，剑宗的师兄师姐们都未必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
　　
　　可千万别打起来啊。
　　
　　“前辈，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余娇娇忽然抬眸：“您是……小师叔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关于这三日的接触，至少能确定他跟剑宗无冤无仇。要不然，也不会对剑宗内阁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再结合之前秋星夜说的话，目前的小师叔是假的，那么眼前这个被关在乾坤山里的——
　　
　　“小师叔？”男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稍作思考，便忍俊不禁：“你是说君九臣？”
　　
　　“嗯……”
　　
　　“你身为内阁弟子，都没见过他？传言内阁便是他一手打造的啊。”刚说完，男子又“嘶”了一声：“也是，你才刚入门，他估计还在闭关也没机会亲自指导你。”
　　
　　余娇娇神色有些黯淡，原来不是。
　　
　　男子敏锐的捕捉到了：“很失望？”
　　
　　“也没有失望，只是觉得向前辈这样高深莫测的人，如果是小师叔的话可就太好了。那样，我的小命就保住了。”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也有些许讨好的意味。
　　
　　男子但笑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觉得君九臣被关在这个地方？”
　　
　　“这是机密。我若说了，师兄会生气的。但要是前辈愿意再多留我几日，那也是可以告知的。师兄知道了，也定不会怪我。”
　　
　　“行。你这秘密若是一般，我留你七日。若是足够大，就留你到我们都离开这里为止。”
　　
　　余娇娇的眼睛“唰”得一下便亮了，她用唇语说道：“现在剑宗里的小师叔是假的。真正的小师兄三百年前便失踪了。”
　　
　　男子的神情微怔。
　　
　　很快，他坐直了身体，显然被这则消息震到了。
　　
　　“此话当真？！”
　　
　　“是真的。十六师兄不会骗我。”
　　
　　秋星夜没必要拿这个说谎，余娇娇小心翼翼的询问：“那，前辈，您能一直留着我了吗？”
　　
　　男子还是没有从这则消息中回过神，他视线游离，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但见他的反应，必定不是真正的君九臣了。
　　
　　“这个冒牌货，你见过？”
　　
　　“见过。之前在邺城，他来了，就住在我家府邸。当时只觉得惊为天人。”
　　
　　第一次见“君九臣”，紧张的连呼吸都忘了。
　　
　　哪怕现在闭上眼也能想到他样子。
　　
　　分明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与“君九臣”这三个字格外契合。
　　
　　小说里写的小师叔，那个天下第一剑，好像就该是这般模样。
　　
　　结果居然是假的。
　　
　　三百年了，他想做什么？
　　
　　男子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石头，他稍稍颠了两下，呼出一口气：“真是令人吃惊的消息。”
　　
　　瞥了一眼少女，她眸中带笑，像雨后的蔷薇，纯真中带着一丝妖娆。这样狡黠的笑容，让人难免不喜欢。
　　
　　他的态度与之前没有太大变化：“行吧，说话算话，在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我保你不死。”
　　
　　这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也许是一直提心吊胆，便不觉得饥饿。这会儿放松了下来，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饿得难受。
　　
　　她是修行者，可以用打坐来抵消饥饿，但并不能真正的断绝食物。
　　
　　时间久了，依然会饿。
　　
　　会影响体能。
　　
　　除非是转生之后，处于辟谷阶段，吃与不吃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么说的话，眼前的男子便已经转生过了。
　　
　　不然也不可能在这里关了这么久，还气色这么好。
　　
　　余娇娇垂头丧气：“……好饿。”
　　
　　三天，滴水未进，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就吃啊。”男子说道。
　　
　　“吃什么？”她连忙抬起头，一脸期待。
　　
　　他用下巴指了指后方的墙壁，那里还躺着几具骸骨。
　　
　　“用火烤后，酥酥脆脆，还能吃到骨髓。”
　　
　　“……”余娇娇震惊。
　　
　　那那那那——那可是人的尸骨啊！
　　
　　男子继续道：“反正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倒霉的人被扔进来，你想吃肉都是可以的。”
　　
　　余娇娇向后坐了坐，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是错的，这个男人也许不是转生者，他就是单纯以尸体为食，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要是那样，她可就太危险了。
　　
　　如果长时间没有新的猎物扔进来，男子饿极了的情况下，可能会直接把自己给吃掉……
　　
　　男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撇嘴：“我早就辟谷了。”
　　
　　“哦……”
　　
　　余娇娇悬起的心缓缓落回肚子里。
　　
　　“怎么样，想不想尝尝？”
　　
　　“不了不了，我还能坚持。”
　　
　　“小姑娘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长时间饿着。”
　　
　　“……”
　　
　　“其实我厨艺还不错，真不想试试？”
　　
　　“不用了，前辈……”
　　
　　吃人的尸骨，她想想都觉得胃里不适。如果真的饿到极致，可能会去吃，但现在……还早着呢。
　　
　　余娇娇决定打坐。
　　
　　男子反而打开了话匣子：“这让我想起来了以前的很多事情。当是年纪还小，遇到了大饥荒，到处都是人吃人。现在外面的世界还算太平，这种事情应该没有再发生了吧？”
　　
　　“没有饥荒了。”余娇娇回道。
　　
　　至少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没有听说过“饥荒”这种灾难。
　　
　　人民富足，都能吃得饱、穿得暖。
　　
　　“那时候难民卖妻子、卖儿女的都有，大锅熬得骨头汤，香飘十里。不一会儿功夫就被抢完了。人真饿着了，可就跟疯了一样，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会放过。庆幸吧，你出生得晚，三大宗门根基稳固，人间再也不会如炼狱。”
　　
　　听到这番话，余娇娇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
　　
　　秋后、刚下了一场雨。
　　
　　乾坤山绿意盎然。
　　
　　一道黑影来到了铁索桥边。
　　
　　巨大的石兽发出一声警告的怒吼，淮英扫了它一眼，面无表情的拔出身侧的长剑。
　　
　　忽然，他手中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我记得你。”
　　
　　这石兽一直都由万兽宗照料，刚入宗门时，娇娇便每日来为它清洗身体。
　　
　　它若死了，娇娇会难过吧。
　　
　　淮英将剑又插回剑鞘中。
　　
　　很快，便有其他弟子来到了铁索桥前，他们怒目而视：“乾坤宗早就发了公告，这个月都不待客！你——！”
　　
　　话还没说完，一道气息直接擦着他的身体而过。几回闪影，淮英已经出现在铁索桥的另一端。
　　
　　他的行踪如同鬼魅，再一闪，便消失了。
　　
　　几名弟子都惊呆了。
　　
　　居然有人这么大的胆子，硬闯乾坤宗？要知道，这可是剑宗的核心宗门啊！宗主、小师叔，以及内阁的一干弟子都在！！
　　
　　不想活了吗！！
　　
　　还不等他们发出入侵的信号，淮英已经来到了乾坤宗的宗门大殿。
　　
　　此时，剑宗所有门主都在殿上商议正事。
　　
　　就看到一道黑影来到了门外，神情阴沉。他一路从新燕赶来，没有片刻的休息。
　　
　　从他出现开始，整个大殿的气氛就变了。
　　
　　殿上的门主当然都认识他。
　　
　　这个从剑宗叛逃出去的淮英，真实身份早已公之于众！几位门主都高度警惕，剑宗的宗主也显然没想到淮英会一声不吭的闯入。
　　
　　“君九臣呢？”淮英环顾四周，没发现君九臣的身影。
　　
　　“让他滚出来！”
　　
　　
93.093“我在这里啊。”
　　淮英从余娇娇消失后就再没有过好脸色，旁人都避退三舍。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尤其是之前在儋州，与君九臣有过直面接触。
　　
　　那个时候，君九臣轻易就放人了。
　　
　　这与记忆中的天下第一剑有出入，只是淮英向来不把他人的事情放在心上。
　　
　　如今再一斟酌，最是可疑。
　　
　　见他脸色阴沉，带起了一身的血雨腥风，这亮堂的大殿也瞬间压抑了起来。
　　
　　几个门主的神色变了好几拨，如今正是剑宗闭门议事的时候，突然闯来一个人难免教人不满。
　　
　　“北素素，你别太过分了！”
　　
　　“罗邪之时，我们剑宗可不是怕了你！”
　　
　　“他人呢？”淮英对中年门主说的话恍若未闻。
　　
　　他现在心里记挂着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找到余娇娇。
　　
　　“不见了。”坐在最上方的宗主，缓缓开口：“我们今日便在探讨，师弟他究竟会去哪里。”
　　
　　“宗主……”万兽宗门主的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这对剑宗而言是头等大事！让他一个邪宗魔头知道，万一趁机而入——
　　
　　剑宗若没了天下第一剑，那藏于暗中的凶兽各个都想上来啃一口啊！
　　
　　听到这话，淮英的唇畔微微绽放一抹笑意。
　　
　　他一身黑袍像潜行在黑暗中的恶鬼，这一笑，竟如同光明降世。
　　
　　轻抚着腰间的刀柄，他轻声道：“哦？不见了？”
　　
　　“他若真不见了，那可就太好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来聊聊关于我转生那日，剑宗在我三秋宗门做的一些事情罢。”
　　
　　他神色淡淡，明明是阴柔的长相，却偏偏危险至极。
　　
　　唯一的女门主脸色突变，她连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北素素！你这是打算翻旧账吗！”
　　
　　三秋宗门被人联手踏破之事，剑宗确有参与。
　　
　　这也是为什么，玄宗重立，许多人无法安枕的原因。因为世人都知道，邪宗的大魔头睚眦必报。
　　
　　所有人都忌惮着他，拼了命的也想要阻止他。
　　
　　但即使他们都拼了命——
　　
　　还是无法阻止他的步伐！
　　
　　淮英也只是笑，好像真的因为君九臣的失踪而开心。
　　
　　但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神情，见有人脸色苍白，指尖微颤，心底便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他们没有说谎。
　　
　　君九臣真的不见了。
　　
　　“玄祖。”殿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淮英回头，便看到一身藏青色长袍的秋星夜走了过来。他衣摆摇曳，黑色的靴子踩在纤尘不染的石板上，跨进了殿内。
　　
　　按照规矩，给宗主、以及几位门主行了礼。
　　
　　秋星夜的视线落在淮英身上：“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星夜，你有什么事要找这个人？”
　　
　　“宗主，这件事很重要。但现在我不能直接说，因为我不确定，在场的人是否都心系剑宗。”
　　
　　女门主讶然：“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之中有人在谋划对剑宗不好的事情？”
　　
　　秋星夜说的很明白了，在座的各位也都听懂了。
　　
　　他点头。
　　
　　宗主眉头皱得很紧，他看着年纪大了，却一直参不透飞升的真理，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是打算跟小师弟商议下一任宗主的事情。
　　
　　结果小师弟一声不吭的便失踪了。
　　
　　“你信他？”宗主的神情复杂。
　　
　　秋星夜抬起双臂，微微行礼：“我不信他。”
　　
　　“那你？”
　　
　　“小师妹信他。”
　　
　　秋星夜这话说的很轻，落在淮英的心里却很重。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袖中手指不自觉的掐住了掌心的肉。
　　
　　少女清亮的眸子在眼前闪现，这才几日不见，已是思之如狂。
　　
　　秋星夜再次行礼，他带着淮英离开了大殿。
　　
　　从这向后，是内阁的清净之地。
　　
　　那是一方仙气渺渺的世界，外人连看都看不到。
　　
　　就算有客，也不会带去内阁。
　　
　　但这次不同，淮英是外人不假，但也算半个内阁人吧。
　　
　　秋星夜苦笑：“原本，应该是由小师妹带你回来，见一见诸位师兄师姐。”
　　
　　推门而入，是另一方天地。
　　
　　内阁除了十七弟子余娇儿之外，剩余的所有人都在了。
　　
　　淮英也是头一次看到内阁弟子齐聚一处。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并无多少敌意。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故人，更像是……女婿。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把这位邪宗的祖师爷当自家妹夫看待。
　　
　　小师妹在邺城的时候选择了跟他走，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她是心甘情愿的要跟着这位大魔头。
　　
　　此时，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尤其是幽珂，见到淮英更是一阵冷嘲热讽。
　　
　　“我以为玄祖法力无边，自会保护好我们的小师妹。没想到这才几日不见啊，就把人弄丢了？”
　　
　　“也不能都怪玄祖，那厮神出鬼没，他真想绑人，我们就是联手也挡不住。”
　　
　　“你们知道娇娇失踪的事情？”淮英的心里燃起一股希望的火苗。
　　
　　秋星夜“嗯”了一声：“怪我，当是应该说清楚的。我只是告诉了小师妹那件事，却没有提醒她要多注意。”
　　
　　“哪件事？”
　　
　　“她没告诉你？”秋星夜讶然。
　　
　　淮英沉默。
　　
　　秋星夜想了想，也是淡淡一笑：“我没想让她隐瞒的，这事儿可以跟你说。但她——费心了。真是难为她了。”
　　
　　想来，她也纠结了一番。
　　
　　但因为肩上的担子，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事儿本就为难。
　　
　　说了，是想要淮英参与其中吗？可剑宗的生死存亡，旁人也无法插手。
　　
　　幽珂抱着剑，神色黯淡。
　　
　　小师妹这次凶多吉少，早知如此，前几日他应该跟秋星夜一道去阳春画舫。
　　
　　至少跟她好好的告个别。
　　
　　场上的气氛一度压抑，最后还是徐凤开口：“好了，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分头寻找。”
　　
　　“大师兄，还有一处——”
　　
　　整个世界分为几大块，几乎每个州都顾上了。
　　
　　但还有一处，属于荒芜的交界之地。
　　
　　若让离得最近的人去，恐怕时间上也来不及。
　　
　　“玄祖既然来了，就一定有法子。”徐凤挥了一下衣袖，一张地图缓缓飞到了淮英的身前。
　　
　　“我们多耽搁一时，小师妹就多一分危险。其他的事情日后详谈，玄祖只要知道，小师妹是被君九臣带走的便可。这世上除了我们以外，也没有人会费劲心力去寻找了。”
　　
　　假的小师叔带走了小师妹，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因为他们清楚，君九臣绝对不可能是让小师妹去享福的。
　　
　　说不定现在她已经遇害了。
　　
　　众人散去。
　　
　　淮英握着地图，眸底深处闪过一抹暴怒。
　　
　　他那般聪明，怎会不明白内阁弟子们的心情？！
　　
　　无论君九臣的身上到底有何古怪，他今日敢拐走余娇娇，必定要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转生！
　　
　　淮英收起地图，飞下悬崖。
　　
　　他怕自己太慢、慢到一切都来不及。
　　
　　起初，怕余娇娇偷偷溜走，弃他于不顾。
　　
　　而现在他想着，若她真是偷偷溜走也好啊。这会儿不知道坐在哪个茶摊前，双手捧着白花花的肉包子。
　　
　　轻轻吹气，一口一口将大包子吞进肚里。
　　
　　若有这般闲暇，多好啊。
　　
　　淮英的气息逐渐不稳，他没有办法想象如果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找到了少女的尸体——他将如何面对？
　　
　　怪他、怪他！
　　
　　应该将她绑在身上，寸步不离！
　　
　　那日画舫待客，不过楼上与楼下的距离，就这样生生错过了！
　　
　　娇娇，他的娇娇。
　　
　　“等我。”
　　
　　淮英的声音微微发颤：“娇娇，一定要等我。”
　　
　　-
　　
　　余娇娇侧身躺在地上，浑身发冷。
　　
　　连续好多日没进食，她的体力逐渐不支。
　　
　　干涸的唇瓣，看着像是病入膏肓了一般。她蜷缩着身体，环抱着手臂，眸色黯淡。
　　
　　虽说这么久没喝一滴水，也不至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她身后的男子打坐了几个时辰，睁开眼眸，见她躺在那里气息微弱，便轻声叹息。
　　
　　“这个地方，不是给人待的。”
　　
　　“就算我能帮你挡去岩浆，也挡不了它吞噬你的灵气。”
　　
　　“小姑娘，你别再固执了。若再不吃点东西，可就要逼着我食言了啊。”
　　
　　“我可是说过的，要保你不死。”
　　
　　“前辈……”余娇娇哆嗦着问道：“我们，出不去吗？”
　　
　　男子笑了一下：“从里面是没办法出去的。”
　　
　　他被关了这么久，也没被人发现。或者说，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诡异的很。
　　
　　也不知道是谁设下的阵法，实在难破。
　　
　　余娇娇浑身难受。头胀胀的，眼睛很沉很沉，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掰了过去。
　　
　　紧接着，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
　　
　　男子用石头划上了手臂，鲜血涓涓流下，滑进了少女的嘴边。
　　
　　他的神情倒带着一丝玩味：“我不管了啊，我不许你死。”
　　
　　这和承诺无关。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活着的菩萨。
　　
　　只是一直自己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有些寂寞。虽然时不时会有其他人来陪他，但很快就死了。
　　
　　这个小姑娘看着机灵，说话也讨喜。若是能一直留在身边，陪他说说话，也挺好。
　　
　　余娇娇的嘴唇被染成了血红色，她的视线依旧模糊，只是无法停住吸允的动作，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食物……
　　
　　就连岩壁角落里堆积的骸骨，都让她忍不住咽口水。
　　
　　她大概，真的要疯了吧。
　　
　　“淮英……”
　　
　　余娇娇很难受，头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我在这里啊。”
　　
　　“我在乾坤山……”
　　
　　
94.094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下山的路，畅通无阻。
　　
　　巡逻的弟子们纷纷避开，谁也不敢招惹这位祖宗。
　　
　　藏于云端之中的铁索桥威严庄重，尽头处是镇守乾坤山的石兽。
　　
　　淮英脚步如飞，行至入口处。
　　
　　不知怎的，忽然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他也曾待过一段时日，还算熟悉。乾坤山灵气环绕，是一个修炼的风水宝地。
　　
　　走到这里，心中有些悸动。
　　
　　他沉思片刻，看向那万丈悬崖，瞥有仙鹤飞过，传来遥远的啼鸣。
　　
　　很快，他收敛心绪，快步离去。
　　
　　石兽还坐在远处，它身上缠绕着一道道的铁链，有一名小弟子牵着马车来了，像往常一样为它清理身体。
　　
　　“你说，小师叔他到底去哪了？”
　　
　　自从余娇娇走后，照顾石兽的“重担”又落在了万兽宗小豆丁的肩上。
　　
　　小弟子用心的擦着石兽身上的青苔，这才一夜而已，怎么就看上去脏乎乎的？
　　
　　石兽沉默。
　　
　　“我刚才看到淮英师弟了……”
　　
　　小豆丁坐到了石兽的肩上，他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你也看到了吧？人人都说他是邪魔外道，玄宗更是作恶多端。可他看上去也没那么可怕。”
　　
　　小弟子露出了惆怅之色。
　　
　　当年，每天傍晚回到宗门都能看到淮英师弟在扫地。
　　
　　门内的小狐狸们可喜欢围着他了。
　　
　　可惜后来便传来他叛逃的消息。
　　
　　小豆丁可是愣了好久，鼻涕都滴到了衣服上。
　　
　　也不知道石兽听没听，他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忽然，他睁大了眼睛。
　　
　　“嘘——”
　　
　　他一只手竖在唇边，安静地聆听着什么。
　　
　　“有动静。”
　　
　　小豆丁麻利的从石兽肩上飞下去，他趴下身，撅着屁股，将耳朵贴到了土地上。
　　
　　很小、很小的动静……
　　
　　像是冒泡的岩浆池，又像是烧柴时候才会有的噼里啪啦声。
　　
　　小豆丁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好热。
　　
　　乾坤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热了？就像一个燃烧着的大火炉。
　　
　　“哎。”他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抹布拧湿，继续擦拭着石兽的身体。
　　
　　可能都是他多心了。
　　
　　这乾坤山地势险峻，有一些奇怪的声响也正常。
　　
　　弄完这些后，便牵着马车去山下买日用品。
　　
　　石兽的视线一直随他而去。
　　
　　-
　　
　　“来，吃一点。”男子将熬好的骨头汤，喂到了余娇娇的唇边。
　　
　　她面色苍白。
　　
　　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瞥见男子手臂上的伤痕，她闭了闭眼。
　　
　　毫无味道的汤汁顺着嘴唇流进了嘴里，还带有一些残渣，因为火烧的时间有些久，松软了许多。
　　
　　她原本灵力就不多，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上就更没力气了。
　　
　　丹药所剩无几，疗效也不如在外面的时候。
　　
　　就连一直贴身带着的玉石，没有灵力，也无法唤醒。
　　
　　“咳咳……”余娇娇忽然咳嗽。
　　
　　男子放下碎瓷，将手背贴到了她的额头：“还行，不烧了。”
　　
　　这小姑娘昨天烧了一夜，他都担心阎王会不会直接收了她的命。
　　
　　“乖乖吃饭，在这种鬼地方，可不能仗着自己有点修为，就以为可以辟谷。那样只会让身体更糟糕。”
　　
　　余娇娇气息微弱：“……多谢前辈。”
　　
　　血也喝了，骨头也啃了。胃里还是空荡荡的。
　　
　　她可算是明白了，这种地方会大大消磨人的修为。
　　
　　自己原本境界就不高，现在更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小白。
　　
　　要是淮英来，应该不会像她这么狼狈。
　　
　　“可惜了，这会儿没什么东西被丢进来。”男子摇头叹气。
　　
　　余娇娇神色微顿。
　　
　　若是来了个活人，怕是也要被他扒皮削骨。
　　
　　男子起身，沿着外圈缓缓摸索。底下原本很黑，但因为头上的火浆滚烫，也映成一片暗红色。
　　
　　他找到了一些早就干枯的小树苗。
　　
　　这……这倒是能吃。
　　
　　好歹不会活活饿死。
　　
　　看着墙角堆着的白骨头，有多少是饿死的呢？死之前还等着自己，双目血红。
　　
　　要不是打不过他，估计早就扑上来嚼碎他的躯体。
　　
　　又找了一会儿，竟然看到了几朵小蘑菇。他咧嘴一笑，拔掉后放到鼻子下面，仔细的嗅了嗅。
　　
　　嗯……无毒。
　　
　　一切从简，本来能用的器具就少，味道什么的更是寡淡。
　　
　　从山壁下集齐了泉水，做了一道简单的蘑菇汤。
　　
　　上面还飘着一些小树皮。
　　
　　余娇娇已经坐起身，她开始打坐，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听到动静后微微抬头，便看到男子站到了自己身前。
　　
　　他的长相很寡淡，毫无记忆点。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绝对发现不了的存在。
　　
　　长期一个人待在地底下，衣衫、发髻都有些凌乱。
　　
　　他坐下身，将碎瓷捧到了她面前。
　　
　　“你看，有蘑菇！”
　　
　　听到“蘑菇”二字，余娇娇眼底飞过一抹惊喜，她低头，果然看到了那几瓣小碎菇。
　　
　　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食物啊。
　　
　　她捧着碎瓷，小口小口的喝着。吃到了一瓣蘑菇，竟然有着淡淡的甜味。她差点没哭出来！
　　
　　“慢点吃。”
　　
　　见少女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男子心底竟也觉得喜悦。
　　
　　她这么喜欢吃蘑菇？
　　
　　哦不，她应该只是不喜欢吃碎骨。
　　
　　罢了罢了，毕竟是和平时代长大的小姑娘，还是给她弄点正常的食物吧。
　　
　　滋滋——有岩浆滴到了旁边的土地上，迅速溶解了土地。
　　
　　他所编织的结界十分稳固，丝毫不用担心。
　　
　　男子便是蹲在她面前，单手托腮，细长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长久的黑暗，他渐渐忘记了，与人相处是什么感觉。
　　
　　“我再去帮你找找。”
　　
　　也许还有别的呢。
　　
　　这地下这么大，就算只有蘑菇，也能找到更多吧。
　　
　　余娇娇将碎瓷中的食物都吃光了，汤汁一滴不剩。因为有蘑菇的缘故，寡淡的汤也有着淡淡的香气。
　　
　　男子一个人走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暖暖的，身体总算不那么难受。
　　
　　要是再睡一觉就更好了。
　　
　　于是，她躺了下去，枕着硬石头，很快便睡着了。
　　
　　在地下也不知道时间，也分不清白昼。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醒来，发现男子已经回来了。
　　
　　他可带了不少东西呢。
　　
　　有一些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可以铺在地上。还有一张兽皮，总比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好。
　　
　　还采摘了一些蘑菇、草籽，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茶杯里，竟然还有几条蚯蚓。
　　
　　余娇娇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
　　
　　看着铺在下面的兽皮，这样一来暖和不少。
　　
　　不远处就放着木桶，里面有专门从石壁上接来的水。
　　
　　男子看样子是忙碌了很久……
　　
　　他给自己的感觉一直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的，突然殷勤了起来，让她还有些不适应。
　　
　　“醒了？”男子瞥到她正呆呆的看着自己。
　　
　　余娇娇点头：“嗯……”
　　
　　“身体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了。”她盘腿而坐，之前因为发烧带来的痛楚一扫而尽。
　　
　　男子自然而然的坐到了她对面，“地下很大，藏了不少小东西。我今天没有抓它们，怕时间久了肉不新鲜。你放心好了，每天定量的话地底下的天然食物足够你撑好一段时间。”
　　
　　“谢谢。”
　　
　　余娇娇认真的回道。
　　
　　男子便侧身躺下，一只手撑在后脑勺处，从这个角度看，少女脸色微圆，霎是可爱。
　　
　　余娇娇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有点奇怪，这个被关在地底下的大修行者，怎么突然对她那么好了？
　　
　　微微抿唇，她开口道：“前辈，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
　　
　　“你知道就好。”男子勾唇浅笑。
　　
　　余娇娇愣了一下。
　　
　　明明是很普通的脸，却因为这个笑容，生动了不少。
　　
　　可也只是眨眼之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好像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眼前这个大修行者，看着二十多岁的年纪，寡淡的眉，细长的眼，中规中矩的鼻子和嘴巴，实在说不出有什么特别。
　　
　　余娇娇垂眸，心里痒痒的，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她怔住。
　　
　　男子的眼睛黑白分明，他侧躺在那里，手肘撑地，姿势懒散。
　　
　　黑暗处，衣袖暴露的手腕处，一片雪白。
　　
　　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不少。
　　
　　男子的眼里露出了一抹笑，他调侃：“小姑娘，可是觉得我貌美如花？”
　　
　　余娇娇意识到自己失态。
　　
　　她连忙低头：“不、不是的，刚才没有留意，走神了。”
　　
　　他许久没见过活人了。
　　
　　更别提女子。
　　
　　想着那一些柔软的温存，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藏了许久的欲念，也随着少女脸边那一抹绯红而蠢蠢欲动。男子看着她的视线愈发暧昧。
　　
　　“地下的日子无聊，不知道还得一起过多久。你若不介意，我们凑一对吧。倘若将来能出去，我也会给你名分。”
　　
　　他口中的名分，不知道被多少女子的痴心妄想。
　　
　　从了他，百利而无一害啊。
　　
　　听到这话，余娇娇惊呆了。
　　
　　很快，她颤声道：“不、不行。”
　　
　　不行、不行！不管他是谁都不可能跟他过日子！
　　
　　她心里装着的只有淮英！
　　
　　可，他要是用强的怎么办？余娇娇刚恢复一点血色的小脸儿瞬间煞白。
　　
　　也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男子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我从不强求。”
　　
　　这世间，没有任何女子需要他主动。
　　
　　只是见她这副样子，反而起了戏耍的心态。他细长的眼睛弯了下来，低声，诱哄：“你在害怕什么？”
　　
　　余娇娇的瞳孔逐渐放大。
　　
　　再看眼前的男子，五官未变，却吸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眉眼之间，媚色横生。尤其是那笑，令人心肝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悸动！
　　
　　不、不可能……余娇娇握紧了身下的兽皮，她的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存在，变得格外特殊。
　　
　　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而她，犹如飞蛾。
　　
　　想要……靠近他。
　　
　　余娇娇的脚趾蜷缩，她浑身颤栗。脑海里浮现出淮英的容貌。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淮英……”她迷茫的眸子，逐渐染上一层杀意。
　　
　　男子颇为诧异。
　　
　　她竟然对自己动了杀心？
　　
　　为谁，为了她口中的“淮英”？
　　
　　这是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这样一来，男子反而对她更有兴趣了：“淮英？你的老相好吗？便是为了他想守身如玉？”
　　
　　他幽幽道：“你杀不了我。如果你听话，我可以考虑放过他。”
　　
　　呵……
　　
　　“名字。”余娇娇语气森冷。
　　
　　这二字，带着一丝挑衅。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放过淮英。
　　
　　男子坐起了上半身，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路的距离。
　　
　　“姓北，单名一个澶字。”
　　
　　——北澶。
　　
　　余娇娇神情微顿，这个名字……她记得。
　　
　　原著中，关于他的事迹不多，却是个十分关键的人物。联想起刚才对他产生的“龌龊心思”，余娇娇的脸色变了又变。
　　
　　怪不得那么熟悉……
　　
　　之前跟淮英在一起的时候，有过同样的感受。
　　
　　余娇娇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汗，她努力坐直了身体，抬起双臂，恭恭敬敬的行礼：“……哥哥。”
　　
　　北澶蓦地笑出了声，他夸赞道：“年纪不大，还挺上道。”
　　
　　“这就对了，只要你能讨得了我欢心，你那个什么老相好我也不与他计较。”
　　
　　“万一真出去了，跟着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保证比你在剑宗待着舒服。”
　　
　　说着，男子伸手拉住了她衣服上的丝带，只要轻轻一扯，便是春光旖旎。
　　
　　眼前的少女哪怕是在外面世界遇到，他也会很感兴趣吧。
　　
　　这么一想，心情更愉悦了。
　　
　　以为她已经想通了，迫于自己的“威名”不敢再反抗，那一声“哥哥”可算是喊到了他心里。
　　
　　可是，却感觉到小姑娘固执的拽住了系带的另一头，她一点点的将丝带全部抽走。
　　
　　他眉心微蹙：“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不可。”
　　
　　“有何不可？”
　　
　　余娇娇将一样东西塞到了他手里，她一字一句：“有违道德，所以不可。”
　　
　　他低头看到了一块小玉石，眸色一变。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还未问出口，就听到了少女的下一句——
　　
　　“哥哥，我是你弟妹啊！”
　　
　　
95.095确实是自宫…
　　北澶手里握着的，是一块白色的璞玉，毫无瑕疵。表面带有一丝冷意，但握久了之后便会变得温热。
　　
　　他的呼吸一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男子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妩媚瞬间消逝。
　　
　　他又回到了往常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五官也乏善可陈。
　　
　　此时正坐在地面上，神情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少女。
　　
　　这么重要的东西在她手里，北澶可不认为一个小小的修行者，便能从邪宗祖师的手里抢走它。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个可传音之物，就是素素赠予她的。
　　
　　余娇娇也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消失，她的心里一阵庆幸，还好自己一直随身携带淮英送的东西。
　　
　　起初，也是想赌一把。
　　
　　原著并未描写两兄弟在一起的戏份，但从一些不相干的人嘴里出现过，北家二子的感情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
　　
　　刚才的那种情况如果她不主动交出璞玉，怕是这会儿自己已经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即便如此，余娇娇也不觉得难为情。
　　
　　都是同样的感觉，唯独面对淮英才会觉得羞涩。面对他哥哥，倒开始正襟危坐，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心动”的事情。
　　
　　少女素净的脸上挂有一缕矜持，北澶嘴角微勾，半开玩笑道：“其实，我不介意的。”
　　
　　怕这位小姑娘没听懂，他还特地重复了一遍：“一女侍二夫，也不是不可以。”
　　
　　“哥哥，我介意。”余娇娇脸色微白。
　　
　　“你又能怎样？”
　　
　　“我若死了，淮英不会善罢甘休。”
　　
　　“淮英？原来是他。”北澶倒觉得十分有趣：“你是想为他守一辈子的清白吗？”
　　
　　余娇娇沉默片刻。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我与他在一起一天，便只有他。”
　　
　　“倘若将来不在一起了呢？你还要立贞节牌坊不成？”
　　
　　不在一起了？是啊，淮英是已经转生了的修行者，飞升指日可待。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便要分开了。
　　
　　余娇娇微微一笑：“缘来则聚，缘去则散。我们分开后，我便自由了。”
　　
　　言下之意，并不会为他守一辈子的活寡。
　　
　　北澶有些意外。
　　
　　这种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原本以为她至少会哭哭啼啼一番，现在看来也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成熟的与她的年龄不搭。
　　
　　这就是……
　　
　　素素心仪的女子吗？
　　
　　北澶淡淡一笑：“刚才忍不住试探你一下，多有得罪，还请弟妹见谅。”
　　
　　余娇娇微微颔首。
　　
　　心底一松，她赌赢了。
　　
　　北澶虽风流，却不下流。听闻他这一生放荡不羁，枕边人数不胜数。
　　
　　原著中说，他师从凌霄殿，师尊乃是云游四海的大医仙。
　　
　　他的修为以及名望，当年也是与天下第一剑齐名的。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淮英的亲哥哥。
　　
　　“他现在……”北澶到底还是提到了：“过得还好吗？”
　　
　　上一次见到素素，还是五百年前的事情。当时玄宗名声大噪，恰巧路过三秋山，便远远地看了一眼。
　　
　　玄宗被视为邪宗，玄祖也被当成了邪魔外道。
　　
　　但北澶心底明白有些名门正派，虚伪的很。不过是玄宗的出现，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罢了。
　　
　　当然了，素素的行事作风的确太过……血腥。
　　
　　而且不懂掩饰。
　　
　　说话还特别难听，四处得罪人。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宗门与他对立了。
　　
　　再后来，便是遇到了一个小门主，跑来找自己诊治，说是中了玄祖的“月华之毒”。
　　
　　他还来不及探查，对方已然暴毙。
　　
　　再之后，自己就被关在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再没能出去过。
　　
　　余娇娇已经得知了他的身份，很多事情就不需要隐瞒。
　　
　　“玄宗重立，地点选在了罗邪秘境。当时为了争夺这个圣地，又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不用细说，北澶也能想象得到。
　　
　　“淮英。”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脸上不禁出现一丝笑意：“好名字。”
　　
　　他已经进入了转生境，指不定哪日就飞升了。或许会比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要快。
　　
　　要是能亲眼见到他飞升，也好啊。
　　
　　飞升去了上界，便等同于再也不相见。
　　
　　北澶的视线重新落回在余娇娇身上，这小姑娘的实力还很低，才刚入忘阳阶段，距离转生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她与素素之间，怕是没有死别，只有生离。
　　
　　北澶丝毫不怀疑，淮英会不会飞升失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淮英的天赋，无人能及。
　　
　　再加上，身体里又流淌着北家最纯正的血脉。
　　
　　他不飞升，山河倒流。
　　
　　“说说你吧，家在何处？”北澶问道。
　　
　　颇有一种见家长的感觉……
　　
　　余娇娇略微紧张，她轻声道：“我生在嘉国，我的父亲曾经是嘉国的永安侯，母亲是江家的独女，外公是江逐雪。”
　　
　　“名门之后？”江家在嘉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逐雪也是一名大修行者，权利比皇帝更甚。而且暗中，也与玄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以前也想过素素有一天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只是思来想去，都没什么合适的。”
　　
　　见北澶没有怀疑，余娇娇便垂下了眼睑。
　　
　　至于余孽，她没说。
　　
　　因为老祖宗特地交代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是余家后代。万一她真的是唐僧肉，北澶把她煮了吃，淮英也不知道啊。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喜欢的人呢。”北澶笑了一下。
　　
　　玄祖痴迷修炼，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没有任何女子能够接近。
　　
　　他一心所想，只有飞升。
　　
　　为此，即便要让他杀尽天下宗门，也在所不惜。
　　
　　“那枯叶，他还在吃呢？”
　　
　　“啊？”余娇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的。”
　　
　　她睁着眼睛，就差没直接问。
　　
　　北澶笑道：“好奇吗？那枯叶名为‘槐溟’，是极炎地带才会生长的槐溟草，要经过七十多天的淬炼才能入口。其作用，便是压制北家后代与生俱来的骨香。”
　　
　　“骨香？”这个词，余娇娇还是第一次听说。
　　
　　淮英的身上，总有着淡淡的香气。
　　
　　她还以为是体香……
　　
　　“有些事情，他没有告诉你吗？”
　　
　　“淮英说了，他……天生媚骨。”
　　
　　“嗯。”北澶颔首；“骨香可令人痴迷，失去神智。即便让中招之人自刎，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这点，余娇娇早就见识过了。
　　
　　“可有解决的办法？”她问道。
　　
　　“没有。即便是到了我如今的修为境界，也只能动用真气控制，无法彻底洗骨。或许飞升之后……”
　　
　　飞升之后的事，谁也不清楚。
　　
　　“那枯叶吃久了，会不会伤害身体？”
　　
　　“很痛。”北澶双手向后撑在地上，上半身微微后仰，抬头看着那火红又巨大的炉顶：“就像拿匕首生生的把心挖出来，痛得全身冒汗。我小时候吃过一次，便再也没碰过了。”
　　
　　但是，素素不一样。
　　
　　他第一次吃，痛得蜷缩成一团，大病三天。
　　
　　可醒来之后，便又要了好几片。
　　
　　北澶比他年长几岁，懂得东西更多一些。其实这种天生媚骨也没什么，不过是长大以后要与旁人交合罢了。
　　
　　听闻，很舒服的。
　　
　　余娇娇的神色微顿，每次淮英嚼枯叶，神色都很淡然，完全看不出痛苦。
　　
　　居然，是剜心之痛。她低头，心中愈发思念淮英。
　　
　　“还有一事……”余娇娇有些犹豫。
　　
　　“弟妹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都说邪宗的祖师爷，为了飞升，挥刀自宫。”
　　
　　都说、都说，都是别人说的。原著里没有正面写，只是从路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而已。可那是真的吗？
　　
　　北澶的神色微变，他讪讪道：“这……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素素，的确是挥刀自宫。
　　
　　那年自己刚满十三岁，素素九岁。
　　
　　他从外面回来，推开房门，就看到弟弟躺在床上，被单都被染红了。他手上握着一把匕首，脸色苍白如纸。
　　
　　北澶吓坏了。
　　
　　一开始以为是家里来了歹人，可后来才知道，谁都没来，这身上的伤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想到昨晚上他们看到的事情，北澶猜到了一些。
　　
　　他没想到弟弟这么早熟。
　　
　　素素毁了自己的命根子，这媚骨的欲念，怕是无法释放了。
　　
　　也是从那之后，便整日与槐溟草相伴。
　　
　　随着年纪的增长，骨香如果不掩盖，会引来极大的灾难。
　　
　　就是北澶现在的修为，若不定期释放欲念，也不会把骨香控制的得心应手。
　　
　　他用手指挠了挠鼻子，轻声道：“这个事儿，你还是会问他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宫。”
　　
　　一个九岁的小孩子，自己拿匕首把丁丁切了，已经够吓人了。
　　
　　北澶当时傻愣愣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还有心情逼问。再说了，素素的性子一向阴沉，手里还握着匕首，他也不敢多嘴啊。
　　
　　看来，不是为了飞升？
　　
　　余娇娇点点头，便不再追问。
　　
　　“对了。”北澶突然开口：“这个给你，吃了它，对修为有帮助。”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墨蓝色的锦囊，里面装了一粒丹药，金光璀璨。
　　
　　刚掏出来，便觉得有些耀眼。
　　
　　在黑暗中尤为惊艳。
　　
　　身为炼丹师，余娇娇对灵丹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她双手接过，犹如一个信徒。
　　
　　“金丹在灵丹中等级最高，不是转生以上的修行者，根本练不出来。”余娇娇目光灼灼：“这是，哥哥练的？”
　　
　　“不是。”北澶笑了笑：“这是家师飞升之前，赠予我的。对转生有极大的好处。不过我后来很快转生了，也没用到它。我见你只有忘阳阶段，吃了它，能以最快的速度提升修为。”
　　
　　余娇娇咽了咽口水。
　　
　　如果她没记错，北澶的师父是凌霄医仙，虽已飞升，地位至今无人能及。
　　
　　这也是为什么北澶无论走到哪，都极受人待见。
　　
　　这对她来说可遇不可求。
　　
　　她得想办法，尽快转生，如果不能顺利通过转生境，就更别提飞升了。
　　
　　只会离淮英越来越远。
　　
　　“这个，也太贵重了。”余娇娇不太好意思收下。
　　
　　凌霄医仙已经飞升，这是他最后留在世间的金丹，其贵重可想而知。
　　
　　北澶直接弹了下手指，少女掌上的金丹飞进了她嘴里。
　　
　　余娇娇瞪大眼睛，这金丹像通人性一般，直接滑进了嗓子里，她不得不咽下去。
　　
　　“你就吃了吧，不然以你的修为，想要转生还得等个八百年。”
　　
　　“你等得，素素能等得吗？”
　　
　　“金丹虽珍贵，就当是我给他的补偿了。毕竟这是我欠他的。”
　　
　　说到这里，北澶神色黯淡，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96.096晋江首发。
　　余娇娇吃完金丹，感觉到体内涌入一股凉意，在这个炎热的环境里，格外舒爽。
　　
　　可惜了，在这种地方没有办法展示真力，不然她一定要测一下自己的灵力，是否实现了大跨越。
　　
　　听到北澶的话，她心绪微敛，暗暗揣测，或许他与淮英之间发生过很么。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她轻声问。
　　
　　北澶笑了一下：“还真有。”
　　
　　“哥哥请说。”
　　
　　“你活着，我会很开心，他也会。”
　　
　　少女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太多，没有那么苍白，黑眸中晕染一抹疑惑，却又亮的出奇。她作出思考状，睫毛微垂，像一只温顺的小野兽，之前的凌厉全然消逝。
　　
　　北澶静静的看着她。
　　
　　这就是素素喜欢的女子啊。
　　
　　那种感觉很奇特，他将握了许久的玉石递过去，余娇娇欣然接下。
　　
　　这是淮英送自己的，可不能弄丢了。
　　
　　这玉石可千里传音，可惜，玉石被这个天然火炉压制了。
　　
　　“素素在找你。”北澶忽然意识到什么。
　　
　　“嗯……”余娇娇点头。
　　
　　她是忽然消失的，淮英一定一定会来找自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剑宗来。
　　
　　北澶眉心舒展，他嗓音里带有一丝笑意：“那就好办了。”
　　
　　他竖起食指，有一轮水雾般的光圈骤然向四周扩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悄悄。
　　
　　只有余娇娇手中的玉石微微闪光。
　　
　　啊！她连忙双手捧起，呼唤着：“淮，淮英……”
　　
　　没有声音。
　　
　　很微弱很微弱的光，倒映在少女的瞳孔之中。
　　
　　还是无法传达吗？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他摸了摸鼻尖，似乎有些不自在。
　　
　　“哥哥？”余娇娇忍不住喊了一声。
　　
　　－
　　
　　“淮，淮英……”
　　
　　还在沧州附近寻找余娇娇下落的淮英，蓦地停下脚步。
　　
　　他看了眼怀中的玉石。
　　
　　这段时日，玉石一直都死气沉沉。
　　
　　听着就像是幻觉。
　　
　　他喉咙干涩，第一时间掏出玉石，却发现无法打开镜像。
　　
　　看不到她……
　　
　　“我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已经开始收敛思绪，想要顺着玉石微弱的气息，找寻她的下落。
　　
　　可是那边，沉默了许久。
　　
　　淮英的眸光闪烁，难道真的是幻听？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非常清晰的——
　　
　　“哥哥？”
　　
　　淮英神色微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娇娇的声音！
　　
　　可是，哥哥？
　　
　　她在跟谁说话？
　　
　　“娇娇，你在哪？”他迫不及待的问。
　　
　　少女消失了整整十日有余，他不眠不休，一直寻找到今日。
　　
　　他的声音都变得很轻柔，哪怕这是梦，也怕她被吓到。
　　
　　可是，娇娇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边依然没有回应，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杂音。
　　
　　淮英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荒漠，手中的玉石越握越紧。
　　
　　然后他又听到了……
　　
　　“哥哥，现在要怎么办？”
　　
　　“我看看。”陌生的，男子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夹杂着刺耳的杂音，男子轻叹：“我还以为有用呢。”
　　
　　淮英神色微怔。
　　
　　谁，谁在跟娇娇说话？
　　
　　“娇儿？”男子的语气骤变：“你怎么样了？感觉还好吗？”
　　
　　“胸口……很闷，想吐。”
　　
　　娇娇的声音变得微弱：“哥哥，我能不能先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微弱，好像随时会倒下。
　　
　　“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先别想那么多，总能有办法出去。”
　　
　　“谢谢……”
　　
　　淮英听得很专注，竟是忘了呼吸。
　　
　　他不知道娇娇在什么地方，但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他的心底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涩涩的酸楚。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娇娇的身旁有了别的人。
　　
　　……哥哥？
　　
　　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喊别人。就算是自己，她也不曾喊过“哥哥”。
　　
　　听他们对话的语气，应该是很熟络了。
　　
　　娇儿，娇儿……
　　
　　淮英的眸子微沉，她才不是什么娇儿，她是娇娇，他一个人的娇娇！
　　
　　可是，比起之前的神经紧绷麻木，他现在心底已不自觉的松了一寸。
　　
　　她还活着。
　　
　　他发现自己无比的庆幸，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他握着玉石，声音沙哑：“娇娇，等我。我马上就到。”
　　
　　不知道她所在地方，只有微不可闻的气息，仅凭这个，他也一定能找到她的所在地。
　　
　　至于她身边的那位“哥哥”……
　　
　　淮英眸色暗沉，心中杀机涌动。
　　
　　－
　　
　　余娇娇这一觉，便睡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就是脖颈有点疼。
　　
　　她坐起身后，稍稍转动了一下头部。北澶正在打坐，神色安详。
　　
　　面前，放着热气腾腾的汤，她平静的喝了一些，味道有点苦涩。
　　
　　低头又将玉石从怀中掏出，这个天然的火炉可真厉害啊，把真力压制的死死的。玉石的光芒很弱，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闪一次。
　　
　　北澶没有睁眼，也知道她在做什么。
　　
　　“等我攒足了力气，我们再试一次。”
　　
　　他自从被关在这里，对修炼也倦怠了，这样可不行。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要刻苦训练。
　　
　　至少要爆发一次真力，让素素感应到。否则，素素就算在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大海里捞针。
　　
　　“好。”
　　
　　余娇娇低头喝汤，忽然她声音微变：“来人了。”
　　
　　北澶缓缓睁眸，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慌张。
　　
　　“二位，请问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一个人转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出口。”
　　
　　“实不相瞒，在下是武宗的人，正在和家师一起研制丹药。”
　　
　　武宗？炼丹师？余娇娇看了一眼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兴许是刚来没多久，衣裳很干净。
　　
　　看来，遭殃的都是炼丹师啊。
　　
　　北澶可没兴趣搭理他：“你走远些。”
　　
　　这里空气稀薄，他过来，不是要蹭自己的真力吗？
　　
　　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以看出，在武宗的身份不低，人人都敬仰他。可到了这个鬼地方，一点排面都没有，还被人呼来喝去。
　　
　　尽管北澶打坐不曾动过，他也不敢小瞧对方。
　　
　　又偷偷地看了眼对面的少女，脸色微白，手上还拿着一个破旧的瓷碗。
　　
　　他们，竟然煮了食物……
　　
　　青年觉得有些饿了。
　　
　　他微扯唇角：“小娘子，在下这里还有一些灵丹妙药，可否跟你换一些吃食？”
　　
　　“不换，滚。”北澶直接说道。
　　
　　现如今，食物是最宝贵的。不知道素素什么时候才会来，至少要保证娇娇还有力气睁眼，不然等素素来了看到一具尸体——北澶面色一顿。
　　
　　青年有些薄怒，他可谓是很低姿态了，对方却不识好歹？
　　
　　他能怎么办……
　　
　　好像，也不能怎么办。
　　
　　最后，他也只能拱手告别。
　　
　　从头到尾，余娇娇都没有多说什么。她小口小口的喝汤，胃里暖暖的。
　　
　　“哥哥。”她忽然说道：“我……吃这些就够了。”
　　
　　她怕自己睡着后，北澶去带了一点新鲜的肉回来，到时候嚼起来，胃里也得翻滚。
　　
　　现在无所谓好吃难吃，只要能吃就行。但……同类的肉就算了吧。
　　
　　北澶眉梢染笑，语气比之前轻了许多。
　　
　　“好，暂时不用担心这些。”
　　
　　“玉石给我。”
　　
　　要回了玉石，他握在手心里摩擦，暗暗使力。
　　
　　源源不断的真力灌入玉石中，若不是这天然火炉的压制，恐怕这会儿整个乾坤山都亮了。
　　
　　素素啊，素素。
　　
　　都说血脉会心有灵犀，怎么他感应不到自己的气息呢？
　　
　　也是在同一时间，淮英手中的玉石猛地一颤！
　　
　　这两天，他只是能听到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己的话却无法抵达。
　　
　　而这一刻，那些零碎的气息一缕缕的在身畔重功能组，指引着他看向了某个方位。
　　
　　那边是……
　　
　　剑宗，乾坤山？！
　　
　　他这一眼，看了万里。苍茫的雪山，宽大的墨色衣袖猎猎飞舞。
　　
　　不会错！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应到了！
　　
　　收起玉石，他的身影一闪而逝。
　　
　　不知道这个跟娇娇在一起的男子是谁，但刚才应当是他动用了强大的真力，才能够千里传音。
　　
　　乾坤宗……
　　
　　娇娇竟然在乾坤宗！
　　
　　他顺手召唤出灵鹤，派它去给内阁的诸多弟子传达消息！
　　
　　他们一直找到冒牌货，恐怕就蛰伏在剑宗，从未离开……
　　
　　另一边，余娇娇捧着玉石盯了好半晌，她喃喃道：“淮英何时会来呢？”
　　
　　“我觉得玉石是有动静的，但是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声音？”
　　
　　北澶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他半开玩笑的问：“娇儿，你觉得我怎么样？”
　　
　　刚才动用了近乎全部的真力，他需要养精蓄锐。他想，素素一定接收到了。至于这会儿，十之八－九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哥哥挺好的呀。”
　　
　　余娇娇不知道北澶怎么突然这么问，她一直都很有礼貌的喊他“哥哥”，也是为了提醒他别忘记，自己还有个弟妹，得好好照料一番。
　　
　　“那……”北澶故意拉长了这个音。
　　
　　余娇娇安静的等待，却看到男子竖起食指，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姿势。
　　
　　之后，他便闭上了眸子，开始炼气。
　　
　　余娇娇也不敢打扰，便默默的收起玉石，躺下休憩。
　　
　　这段对话，戛然而止。
　　
　　听到这里的淮英，脸色愈来愈沉——
　　
　　那？那什么？
　　
　　后面他到底说了什么？！淮英越想越气，沿途的石碑被蓦然震碎！
　　
97.097寻你几百年。
　　乾坤山自小师叔失踪以后，便进入了一级防御状态。如无必要，则不与外界联络。
　　
　　几大宗门的门主，也都日夜寻找着“君九臣”的踪迹。
　　
　　内阁弟子接到了淮英的讯息，很快回来。
　　
　　乾坤山是剑宗根基之所在，肉眼所见的面貌与其他山峦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包含了历来许多宗主的心血，山界之中，又有着无数的境界。
　　
　　“小师妹在乾坤山？”幽珂眸色微沉。
　　
　　内阁全都是能排的上号的修行者，却无人感应到小师妹的气息。
　　
　　她究竟被藏到了哪里？
　　
　　徐凤手中握着一件暗金色的轮盘，他声音清冷：“结界，变强了。”
　　
　　“可能是宗主他们……”幽珂的话说到了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
　　
　　乾坤山的结界一直很强，现在却变得更为厚重。
　　
　　漫山全是白雾，只能窥见一方巅峰。
　　
　　铁索桥的身影几乎全被遮挡。
　　
　　若不是对这里极为熟悉，谁敢走上这“万丈深渊”？
　　
　　众人沉默。
　　
　　“事已至此，不如与宗主好好详谈一番？”有人提议。
　　
　　幽珂立即回道：“不行，若宗主与那厮暗中有交易，我们岂不是把自己推向了明处？”
　　
　　内阁行事，向来乖张。
　　
　　“君九臣”的事情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如今多少有了点眉目。
　　
　　“小十六，你怎么看？”提议的弟子又看向了秋星夜。
　　
　　秋星夜坐在一高耸的圆柱上，腰侧挂着的剑向后歪去，看着松松垮垮。他手中颠着一块石头，语气轻松：“其实到了这个时候，由不得我们选择。这结界在加重，怕是想把整个乾坤山都圈在其中。”
　　
　　“倒不如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一处，逐个排查。”
　　
　　“奸细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到的。”幽珂依旧不认同：“我们一旦曝光，就代表剑宗所有的底细他都了如指掌！”
　　
　　“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宣战了。”
　　
　　“对，所以我们更要沉得住气——”
　　
　　“好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姜蕊终于开了口，她看着铁索桥上的迷雾，眸光暗沉：“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师妹。”
　　
　　九师兄颔首：“二师姐说的对，一切的争执还是等找到小师妹再说。唯一能确定的是，在那厮的计划中，小师妹绝对是重要的一环。”
　　
　　如果他们的行动再不快一点，小师妹恐怕真的就没命了。
　　
　　幽珂与秋星夜立即闭嘴。
　　
　　“不是玄祖叫我们来的吗？他怎么不在？”有人问道。
　　
　　“估计是自己进山寻找了。”
　　
　　“哎，真是乱来。这要是被其他门主撞见，搞不好又是一场血战。”
　　
　　众弟子散去。
　　
　　铁索桥前的石兽身上缠满了铁链，无法动弹。它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来了，他们又走了。
　　
　　……
　　
　　自从掉入这个天然炼丹炉，余娇娇就感觉到浑身不对劲。忽冷忽热就不说了，每到夜里，就觉得骨头都酥了。一碰就会化掉。
　　
　　北澶也发现了。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见过了很多被送进来的可怜人，他们没有一个像余娇娇这样的反应。
　　
　　难道她体内原本就有顽疾？
　　
　　不对啊，自己为她把过脉，很正常。
　　
　　就算饮食差了些，好歹是修行者，身体比普通人强得多。
　　
　　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虚弱，这还是在吃了一颗金丹的基础上。
　　
　　眼看她气息越来越弱，北澶只能找到那个修行者，用一点食物换了他身上所有的灵丹。
　　
　　武宗的炼丹师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同意。
　　
　　这个不修边幅的男子，打——是打不过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事都没有活着重要。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喂余娇娇吃了一些辅气的丹药，她才吞进去，就眉头紧蹙。
　　
　　下一秒，便又吐了出来。
　　
　　恶心。
　　
　　她摇头，气息微弱：“吃不了……”
　　
　　北澶又为她把脉，一切正常。没道理会这样？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
　　
　　“娇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余娇娇脸色很白，她睫毛轻颤：“哥哥，我……”
　　
　　要说吗？关于自己的身世，余娇娇隐隐能感觉到，那是重点。
　　
　　“既然你如此为难，那我来猜一猜。”
　　
　　北澶自顾自的说道：“那家伙想找的人，恐怕就只有你。只是他不知道是你，所以才会把其他的人也抓过来。”
　　
　　“你有的反应，他们没有。这便可以说明，你是‘对’的那个。”
　　
　　“体质如此特殊，应当是与血脉有关。”
　　
　　“你，真的是余娇儿吗？”北澶第一次怀疑这个身份：“你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行者，母亲也没什么特别。江逐雪与你或许，并没有血缘关系。这藏于乾坤之中的天然火山，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传闻。”
　　
　　“余家后代。”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吐出来，没什么分量。
　　
　　但凡是听到的人，必然露出疑惑。余孽飞升已久，余家的荣耀也陨灭的太久太久。
　　
　　而关于这则传闻，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余娇娇正襟危坐，她连打坐的力气都没了，嘴唇也越来越白。听到这里，她的脸上缓缓出现一丝笑意。
　　
　　有些无奈，又有些彷徨。
　　
　　怪不得老祖宗从来不让她顶着“余家后代”的身份四处招摇，并且还特地叮嘱，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她没有抬头看北澶，却能透过呼吸，知道他此时的心情。
　　
　　有些……
　　
　　疯狂。
　　
　　豆大的汗从额头滑落，她的眼睛有些酸疼。
　　
　　北澶也不知道从哪弄的手帕，替她擦了擦脸颊。他的声音微颤：“余孽开创了炼丹一派，是千古第一人。传闻，他当初研制了一粒丹药，有着起死回生的力量。”
　　
　　“他其实死过一次。”
　　
　　“他死过一次的。”
　　
　　北澶的声音很轻很轻，连同他为少女擦汗的动作，也变得很轻很轻。
　　
　　余娇娇的心中更是忐忑。
　　
　　她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若传闻是真的——
　　
　　“很多人都能见证，他死了。”
　　
　　“可是后来他又活了。”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颗灵丹，那颗能起死回生的灵丹。”
　　
　　“想想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对于修行者而言，如果有两条命的话，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灵丹，起死回生，余家后代？
　　
　　余娇娇隐隐想到了什么。
　　
　　“你不该隐瞒的。”北澶的神色忽然冷却：“我若再晚一些知道，你必死无疑。”
　　
　　“……为什么？”
　　
　　他神色变了，不如之前那般“炙热”，哪怕他现在态度冷淡，也能让余娇娇觉得心安。
　　
　　太可怕了。
　　
　　之前的眼神，就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这个祭坛，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北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费尽心思，花了几百年才总算找到了你。真是难为他了。”
　　
98.098“不好了！小师妹要死了！”……
　　余娇娇隐隐约约可以猜到一些。这天然火炉，恐怕就是为自己准备的。
　　
　　那个人，以剑宗小师叔的身份一直在暗中找寻余家后代。
　　
　　她又想到了余娇儿，不知这个冒牌货与永安侯是否有联系？幕后的始作俑者，会不会也是他？
　　
　　玄门的宝具，恐怕也只是幌子。
　　
　　余娇娇抬起双手，她微微行礼：“是我不对，我瞒了你。”
　　
　　即使是淮英的亲哥哥，也不一定是可信的人，余娇娇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只能说一些可以说的。
　　
　　北澶不在乎的挥了挥手，他站起身，抬头看向那遥不可及的顶峰。
　　
　　“得想办法出去。”
　　
　　如果不出去，他们会被炼化在这里。
　　
　　“根据传闻，这颗起死回生的灵丹可以血脉相传，不管过了多少代，体内都留有灵丹的气息。若以你们的身体化为药引，或许，就可以让灵丹再现。”
　　
　　“没时间了。”北澶面色微绷。
　　
　　他伸手，一把折扇出现。
　　
　　男子宽松的衣袍忽的灌满了狂风，他的身体一跃而起，飞向那火红的“苍穹”。
　　
　　一股热浪扑面，余娇娇闭了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北澶的身影已经要不可见。只能大概确定他的方位。
　　
　　“咳咳、咳咳咳——”
　　
　　后来掉入火炉的武宗炼丹师，这会儿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艰难的抬头，听到了一些风声。
　　
　　四周都像被火团包裹一样，热的人骨头都要烧焦了。
　　
　　一些不起眼的杂草已经噼里啪啦作响，连土地都变得滚烫如岩浆，稍一触碰，便会被烫伤！
　　
　　武宗青年满眼惊恐，他挣扎着站起身，朝着余娇娇的方向靠去。
　　
　　但是，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敢走上前，一定会死于非命。
　　
　　那个看着灰头土脸的男子，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只能吞了吞口水，抬起头，看着那冒着火花的山顶。
　　
　　余娇娇还坐在北澶的结界中，相对来说没那么难受。她握紧了淮英送自己的玉石。
　　
　　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山谷动荡，她逐渐感觉到一丝丝的灵气在指尖缠绕。
　　
　　北澶应当是拼尽全力想要冲出去。
　　
　　只不过人在这天然的火炉中，灵力受阻，否则以北澶的功底，就是毁了整个炼丹炉都不在话下。
　　
　　既冲不出去，那北澶在做什么？
　　
　　余娇娇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石，双手微微颤动。
　　
　　玉石毫无光泽。
　　
　　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一滴汗顺着睫毛滑落在玉石上，她的眼睛感到一阵酸热。
　　
　　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尖叫。
　　
　　余娇娇看过去，结界之外，距离结界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那名武宗男子的身体开始渐渐融化……
　　
　　他趴在地上，还抬着一只手，朝着自己的方向伸来。
　　
　　男子满脸痛楚，他的下半身已经化为一滩血水。
　　
　　余娇娇呆滞的看着他。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便看着他的血肉化为乌有，就连衣服都冒起了一股火花，继而焚烧殆尽！
　　
　　他被炼化了！
　　
　　余娇娇呼吸变得急促，她突然意识到，外面的人近乎于明确自己的身份，开始正式“炼药”！
　　
　　而她，就处于这个地方的正中心，出也出不去。
　　
　　结界又能撑多久？
　　
　　到时候，恐怕自己的下场与这位武宗的青年一模一样……
　　
　　滋滋——滋滋——
　　
　　手里的玉石传来一些杂音。
　　
　　余娇娇眉梢一顿，连忙捧起它：“淮英？淮英！”
　　
　　兴许是北澶的动作起到了一点作用，玉石的身上有了微弱的光泽。只是除了杂音以外，听不到任何人声。
　　
　　余娇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也不管声音到底能不能传出去，便说道：“我在崖底，这里有天然的炼丹炉，具体方位就在铁索桥的下面。如果我没有感应错，石兽的位置就是入口。”
　　
　　“淮英，我……”
　　
　　-
　　
　　“滋滋滋滋——炼丹炉滋滋滋——”
　　
　　少女的声音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到炼丹炉的字眼。
　　
　　淮英屏住呼吸。
　　
　　后面是一连串的杂音，像是岩浆翻滚，偶尔还能听到砸落的碎石声。
　　
　　“石兽——滋滋滋——”
　　
　　他听到了一个关键字。
　　
　　“石兽？”淮英抬头，看向铁索桥的方位。
　　
　　后面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是淮英有预感，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来不及想那么多，他便朝着铁索桥赶去。
　　
　　不过，才刚行至桥头，便看到迷雾的另一端，站着一道黑影。
　　
　　“君九臣。”淮英眸色一暗。
　　
　　他忽的改口：“我忘了，你不是天下第一剑，我应该喊你什么好呢？杂种？”
　　
　　黑影并不说话。
　　
　　他慢慢回过身，裹紧的黑色衣袍透着几分诡异。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漆黑无神。
　　
　　淮英现在心情很不好，他没工夫跟眼前的人纠缠，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他身影一瞬而过，黑影的身体瞬间分裂成两半。
　　
　　当淮英再次出现，便已经来到石兽的身前。
　　
　　身后却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
　　
　　那被砍成两半的黑影，竟然还能说话。
　　
　　“北素素，你想救她吗？”
　　
　　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埋在地底下的千年古尸，没有半分人气。
　　
　　整个铁索桥都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石兽坐在那里，犹如一座小山。它眼睛闭着，仿佛一直都没有生命。
　　
　　淮英抬手，将长剑刺了进去！
　　
　　石山巍然不动。
　　
　　这剑，不能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男子的笑声愈发狂妄：“呵呵呵呵……当初，你屠杀钟家满门的时候是否想过，你也有今天！”
　　
　　淮英便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这黑影明显只是傀儡，它的作用大概也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是这“石兽”为何难以撼动？这令淮英百思不得其解。
　　
　　黑影见他不理自己，笑声僵住，很快勃然大怒。
　　
　　“你这魔头！竟然一点儿悔过之心都没有！”
　　
　　听到这里，淮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笑。
　　
　　他一言不发，却让黑影难受至极。这一切都好像自己是个跳梁小丑，所做的一切都在还是在哗众取宠。
　　
　　“你都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谈什么悔过不悔过？”
　　
　　一针见血。
　　
　　给他十个胆子，本人也不敢出现。
　　
　　黑影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道：“你救不了她的。等她死了，你就知道你当初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人神共愤！”
　　
　　“傀儡之术啊。”淮英唤回了长剑。
　　
　　“南家早些年就已经寸草不生了，没想到还有人活着。告诉你的主人，等我救了人之后会去找他。好好的跟他算这笔账。”
　　
　　黑影愣住。
　　
　　他还想说什么，便对上了男子冰冷的视线，他一个激灵，哪怕身上裹着厚厚的衣袍，哪怕站在万丈热浪之上，他依然觉得仿佛身处冰窖！
　　
　　淮英失了耐心，这石兽怎么都不肯让道，他掌间凝固了一团真力，连同衣袍与长发都随风翻飞。
　　
　　“玄祖！不可！”
　　
　　匆忙赶来的青无崖拦住了他。
　　
　　身为剑宗内阁的九弟子，他当然知道淮英想做什么。
　　
　　就他刚才凝结的力量若是打了上去，恐怕整个乾坤山都要碎裂一半！
　　
　　“这石兽是用来镇山的，不能动它！”青无崖发现了桥上黑影，他神色一顿，立刻反应过来——“傀儡？！”
　　
　　傀儡，是一种可怕的巫术。用人类死去的身体制作而成，施加真力，唯自己所用。
　　
　　更可怕的是，傀儡会保留某种“意识”。
　　
　　比如记得自己死去的原因，这种执念会促使它们复仇。
　　
　　当初的南家，便是精通傀儡之术，早在几百年前便灭门。没想到竟然还有遗孤？
　　
　　这世上，有两大世家最为神秘。一个是南家，另一个便是北家。
　　
　　前者有傀儡，后者有魅术。都十分诡异邪佞，令人毛骨悚然。而这两大世家的下场都非常惨烈。
　　
　　只不过北家的后代不但活了下来，并且站到了山峰之巅。
　　
　　无论是北澶，还是北素素。
　　
　　“它或许知道娇娇的下落。”淮英暂息招式。
　　
　　青无崖愣了一下：“当真？那，那可得去喊万兽宗的人，除了他们，还真没人能听懂兽类的语言。”
　　
　　万兽宗在剑宗是最小的宗门，人数稀少，却很重要。
　　
　　比如眼前这种情况。
　　
　　内阁弟子传信十分迅速，很快，幽珂的灵鹤便飞了过来。
　　
　　“万兽宗没人。”这是幽珂的口信。
　　
　　幽珂亲自去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连门主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青无崖面色沉重：“看来对方早我们一步。”
　　
　　如果是这样，万兽宗众人的性命恐怕已经——
　　
　　他们听到了马车声。
　　
　　负责每日采购的小弟子正架着马车从山下赶来，他看到青无崖的时候连忙行礼：“九师兄好！”
　　
　　稍一抬头，又看到了淮英，他愣了一下，用袖子擦去鼻涕：“师、师弟？”
　　
　　他不太敢认。
　　
　　淮英眉梢一跳，不由分说立马将他拽下马车：“快去问它，娇娇究竟在什么地方！”
　　
　　小弟子憨憨的站在石兽面前，他吸了吸鼻子：“小师妹失踪了吗？好吧，那我问问。”
　　
　　一直闭着眼睛的石兽，在听到小弟子的声音的时候，才缓缓睁眼。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不怒、不躁。
　　
　　小弟子的神色逐渐变得惊恐：“不好了！小师妹要被炼化了！！”
　　
　　万兽宗弟子可与兽类沟通，石兽的声音只有他们听得懂。
　　
　　青无崖连忙问道：“在哪？”
　　
　　小男孩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脚下：“就在这底下！小师妹要死了！！”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99.099相见。
　　这山下面，是万丈悬崖。
　　
　　乾坤之境，道法浑然天成，从无人能进入崖底。纵然是宗主，也无功而返。
　　
　　眼下，竟然藏了一个人？
　　
　　青无崖怔了许久，那万兽宗的小弟子擦了擦鼻涕，继续说：“这山不能毁，否则娇娇师妹就出不来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妙，但凡我们上面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那边都会受到影响。”
　　
　　说着，他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淮英一眼。
　　
　　他面色紧绷，尽管手里没有武器，却始终令人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淮英怀中的玉石微亮。
　　
　　那边很难传出什么声音，但他知晓，这一定是娇娇在呼唤自己。
　　
　　她现在，很难受。
　　
　　“不用看我。”他的双手负于身后，漆黑眸深不见底。
　　
　　“这是你们剑宗的山，应当比我了解。”
　　
　　此话一出，青无崖心底缓缓松了口气。
　　
　　就怕这玄祖一言不合便毁了乾坤山。
　　
　　要是因为其他的缘故，或许这个地方已经地动山摇。可现在事关小师妹，玄祖也愈发沉稳。就像一潭死水，别人很难看穿他的心思。
　　
　　“九师弟。”幽珂唤了一声。
　　
　　青无崖看过去，虽然幽珂没再说什么，他却明白对方的意思。
　　
　　内阁弟子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后面该怎么做。
　　
　　这山不能毁，但小师妹必须得救。在不动摇其根基的情况下，他们可以集合众人之力开一道小缺口——首先要确保不能伤到小师妹。
　　
　　万兽宗的小弟子牵着马车站到了一旁。
　　
　　他见淮英不动，便说道：“小师弟，你快些过来，别伤到了你。”
　　
　　话音刚落，便看到一大块碎石滚落，眼看要砸在他头上，却在途中拐了个弯，落在了淮英的脚边。
　　
　　小弟子咽了咽口水，他向后退了两步，立马钻进了马车里。
　　
　　而在崖底，这动荡足以致命。
　　
　　当火石迸发，整个炉子周遭都燃烧起来后，余娇娇发现自己已经无处藏身。
　　
　　天地宽广，她却那么渺小。如蝼蚁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北澶给予的结界快要支撑不住……
　　
　　他的身影几乎看不到，只能瞥见那火红的苍穹，逐渐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隐隐约约，她看到了一抹倒影。
　　
　　在红色的湖泊里，火花四溅中，淮英那朦胧的侧脸。
　　
　　余娇娇微微怔住。
　　
　　说不出什么原因，她的眼睛有些泛热。垂目的一瞬间，心脏骤然一缩。
　　
　　就好像是待久了黑暗，被一抹阳光刺痛了眼。
　　
　　这痛却又伴随着欢愉。
　　
　　那是许久未见，无比思念，满腔爱意想要冲破胸膛，和这熊熊烈火一起，燃烧至崖顶。呼啸着澎湃，快了/快了……很快就能相见。
　　
　　北澶灵力受阻，却也能感觉到来自外面的助力。
　　
　　虽无法感应到是何人，他也来不及思考，眼下必须要带着弟媳出去，否则再慢个几秒，连她的全尸都保不住！
　　
　　他可不想一个人出去面对素素……
　　
　　在素素还很小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那日，烈日当空，偏远小镇连一滴水都找不到。素素坐在一个残破的墙头，就这样看着自己离去。
　　
　　小男孩面色平静，好似被抛弃的不是自己。
　　
　　多少个午夜梦回，北澶都在小男孩冷漠的视线里惊醒。有时身旁躺着温香软玉，他喉咙微涩，收起手臂，垫在脑后，看着艳红的床幔出神。
　　
　　素素还在那里吗？
　　
　　他等了多久？
　　
　　燕国以北，到处都是流民。大饥荒年代，衣不蔽体，哀鸿遍野。一滴水都是那么的珍贵，何况一粒米，一个果子。
　　
　　北澶走的那日，他想，素素或许会被“好人家”收留。
　　
　　他打听过的，是一个名门望族。
　　
　　后来，后来么……
　　
　　都说他们养出了一个小白眼狼，好多人死了，素素被抓了，在地牢里没人没夜的审讯。
　　
　　那么多的酷刑，北澶的心隐隐作痛。
　　
　　可他无法改变什么。
　　
　　飞升之路，斩断一切尘缘。他下不了山，下不了山。
　　
　　如今，再看崖底，坐着的那位少女，娇俏玲珑。她看上去很脆弱，仿佛一朵小黄花，风一吹便会被折断。
　　
　　救不了素素，便救她吧。
　　
　　北澶吐了一口血，他用袖子擦去。若无其事的飞到了余娇娇身边，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余娇娇身体都软了，她趴在了男子的背上，风很大，热浪滚烫。
　　
　　很快，她感觉到双脚离地。
　　
　　北澶灵力耗费严重，这崖底气流诡异，强行施法会导致自身被灵力吞噬。他脸色微白，幸好有人从外面开辟了“一条路”。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路。
　　
　　只是一条狭小的细缝，对他来说却蕴藏着生机。
　　
　　至少，要把她送出去。
　　
　　有一道火石擦脸而过，余娇娇双耳嗡鸣，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脸颊处火辣辣的疼。
　　
　　有鲜血溢出，很快干涸。
　　
　　太热了，热得人浑身酥软，使不出力气。水分一秒蒸发，嘴巴里又苦又涩。她眼窝发烫，睫毛上的汗水都已经凝固，衣服粘在身上，又热又湿，衣摆就像是着火了一般，紧贴着皮肤，烧灼的痛感一阵阵的传来。
　　
　　她感觉到了光亮，夹杂着一股微风，有着青草一般的甘甜。
　　
　　北澶都声音带着一丝狂喜：“娇娇，我们出来了！”
　　
　　这细缝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广。
　　
　　视线里出现了两名陌生的男子，其中年纪较小的那位，正紧紧盯着自己背上的人。
　　
　　幽珂至少看了五秒，确定余娇娇还活着。
　　
　　北澶感觉到了风声，灵力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膛！那一瞬间，他想要大笑两声。
　　
　　好不快哉！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一瞬就从细缝中飞出，来到了铁索桥的上方。
　　
　　乾坤山依旧是那个乾坤山！和他几百年前看到的无二，只不过桥头多了一个守山都石兽。
　　
　　风声阵阵，他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背上的小姑娘，生怕她摔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素素。
　　
　　在石兽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帘子拉开，有一个小弟子东张西望。而就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站着一道黑影。
　　
　　好像周遭都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站在那里，清冷如山/如云。
　　
　　素素看到了自己，他眉头微微一蹙，黑眸深沉。
　　
　　只一瞬，他的视线便向后滑去，落在了余娇娇的脸上。
　　
　　眸色微动，淮英见到她后，眼里便只剩她了。
　　
　　余娇娇趴在北澶都背上，她听到了三师兄的声音，眼皮很重，只能缓缓看去。这里，是她熟悉的铁索桥，还有她熟悉的马车。
　　
　　她看到了淮英。
　　
　　
100.100小香香。
　　淮英站在马车一侧，目色深沉，好似春日的黑夜，冰冷中又带着些许的温存。
　　
　　自己应该是笑着的。
　　
　　余娇娇心肝儿颤着，她缓缓扯起一丝笑容，她在想，不管脸色多么苍白，见到淮英的时候那种愉悦的心情要好好的传递出去。
　　
　　少女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凛冽的风扯起她黑色发丝，毫无血色的唇，令人担忧。
　　
　　她生命迹象仿佛很微弱，淮英甚至不敢抬手将她“抢”过来。
　　
　　若是半道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她看着，好像随时会出意外。
　　
　　北澶背着余娇娇来到了地面上。
　　
　　刚落地，就看到一年轻男子靠了过来。他第一时间为余娇娇把脉。
　　
　　青无崖神色微顿，他迅速看了北澶一眼，“多谢。”
　　
　　如果不是这个男子，小师妹这会儿或许已经被炼化。
　　
　　那天然火炉是上古遗留之物，竟然就在这乾坤山下。不知道开山的祖师爷可曾知晓这份秘密，就宗主的表现来看，完全不知情。
　　
　　或者，如果剑宗一代只有一人知，那极有可能是小师叔。
　　
　　北澶也只是微微颔首：“内阁弟子？”
　　
　　青无崖如实相告：“排行第九。”
　　
　　内阁九弟子，那便是小姑娘的师兄了。
　　
　　北澶也只是笑了笑：“我还不能把她交给你。喏，那边，有个人比你更适合。”
　　
　　青无崖不用回头便知道北澶就口中“更适合”的人是谁。
　　
　　幽珂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
　　
　　他在暗中打量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男子。
　　
　　能从火炉之中完好无损的出来，这修为怎么都得在自己之上。
　　
　　更不用说他刚出来的那一瞬所迸发出的灵力，令人吃惊。
　　
　　眼见他去到了马车旁。
　　
　　便是将背上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放下。
　　
　　万兽宗的小豆丁连忙钻出马车，伸手去扶：“小师妹！”
　　
　　余娇娇坐在马车外面，她靠着门，有气无力的说道：“嗯……？你也来了啊。”
　　
　　她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那是淮英身上的味道。
　　
　　她一只手扶着门槛，想要回头，却已经感觉到一个略带冰冷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在。”淮英的声音很轻，有一股力量从头顶源源不断传入余娇娇的体内。
　　
　　她的身体顿时好受了许多。
　　
　　北澶歪嘴笑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段时间饥一顿/饱一顿。好吧说实话，她根本就没有吃饱过。至于那炼化之力已经被我挡了去——吃点这个，可以恢复一下精神力。”
　　
　　离开崖底，灵力恢复，他便能召唤出自己的仙葫。里面还藏有许多救命的药材。
　　
　　淮英的视线只是淡淡一扫，他嘴唇染笑：“不如哥哥先吃一口？”
　　
　　这一声哥哥，叫的十分自然。
　　
　　只是语气中冰冷的戏谑，叫人很难“感动”。
　　
　　淮英可算是明白了，在万丈之下，为何娇娇一口一个“哥哥”。
　　
　　两人之间的对话引人遐想，淮英想过，见到这个人后视情况留他一个全尸。
　　
　　但，如果是北澶的话……他若愿意，娇娇这会儿怕是赖在他怀里不可能出来。
　　
　　淮英心头一梗，微微垂眸，藏起一丝戾气。
　　
　　北澶也不计较。
　　
　　他将枯枝一般的药材，碾碎了一点，放进嘴里。吃完后，才将剩余的交到了余娇娇的手上。
　　
　　“先吃着，等缓一缓，哥哥给你弄更好的。”
　　
　　她心头一阵欣喜。
　　
　　北澶是仙医唯一的亲传弟子，论看病救人，在场没人能比过他。
　　
　　因为淮英给的一点真力，她现在身体舒服多了。出山之后，北澶之前喂她吃点金丹，则完全体现出了作用。尽管没有做测试，余娇娇也能感应到体内灵力大涨。
　　
　　幽珂来到了青无崖身旁，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北澶。
　　
　　“我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青无崖微微一笑：“沧澜仙尊。”
　　
　　“沧澜？”幽珂蓦地想起了什么：“是他——”
　　
　　这仙尊，收了一弟子，是北家血脉。这事也曾经令众人惊掉了下巴。
　　
　　北家长子，师从沧澜，身份尊贵。
　　
　　这些年云游四海，救了不少人。还有谁敢在他面前嘴碎呢？纵然北素素杀伐无数，众人也都默默的将二人区分开来。
　　
　　至于他们的关系……
　　
　　无从推测。
　　
　　师从沧澜，注定要与前尘往事做个了断。
　　
　　没想到在剑宗的乾坤山，竟然能看到北家二子站在一起的画面。
　　
　　一个是救死扶伤的、受人万人敬仰的仙医，另一个却是满身血霜杀人如麻的修罗。可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就连那邪功……
　　
　　“快要飞升了吧。”幽珂忽然说道。
　　
　　北澶的境界远在他们之上，或许他距离飞升已经很近很近了。
　　
　　“快了。”青无崖也是这么觉得。
　　
　　小豆丁乖巧的从马车里拿出一个薄毯给余娇娇披上。
　　
　　她现在脸色好多了，便是拉着淮英的袖子不肯撒手。他也不动，任由她拉着。见她嘴角有污渍，便用手指轻轻拭去。
　　
　　大概也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淮英才会有这么温和的一面。
　　
　　“感觉怎么样？”他问。
　　
　　“没什么力气，但是……头不痛了。”
　　
　　“你先去马车里睡一会儿。”
　　
　　“不要。”余娇娇摇了摇头，“我要坐在这里，看着你。”
　　
　　睡觉？她才不要睡觉。万一睡一觉醒来淮英就不见了怎么办？有淮英在，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淮英沉默片刻。
　　
　　“好。”
　　
　　他同意了。
　　
　　淮英站在她身旁，将她身上的毯子朝里拢了拢。乾坤山动荡，天雾蒙蒙的，少女的眸子却仿佛清晨的露珠，清澈明亮。
　　
　　他宽敞的袍子随风微动，下颚是细腻又精致的线条，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
　　
　　男子身体微顿，却没有反抗。
　　
　　就好像是摸一只黑色的猫，她的手指在他下巴处细细轻挠。她忽然笑了，眼睛弯弯，刹那间，淮英便感觉到秋日里的花全都开了。
　　
　　这本是个萧条的季节，却因她而万物复苏。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声线低沉、魅惑：“别闹。”
　　
　　淮英的声线没有那么厚重，却好听极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挠心底感觉。
　　
　　北澶怔怔的看着他们，之前隐约感觉到两个人的关系很不错，但亲眼见到了，难免会觉得惊愕。他都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
　　
　　幽珂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淮英了一样。
　　
　　这——这个人真的是玄祖？
　　
　　见惯了他嚣张跋扈、阴阳怪气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他面对一个人的时候，如此“温顺”。就连他的眉梢都柔媚了许多。
　　
　　青无崖也只是默默的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应该说些什么。
　　
　　“小师妹好福气。”
　　
　　幽珂：“……”
　　
　　他冷哼：“应当说，玄祖好福气！”
　　
　　他们的小师妹那自然是极好的，真是便宜了北素素这个魔头。他就算是创立了玄宗又如何，剑宗内阁可完全不熟给他！
　　
　　更让幽珂分外介意的，是关于他的传言——
　　
　　谁知道他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但小师妹既然不嫌弃，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天边飞来一只仙鹤，绕着上空转了两圈。它不住的啼鸣，声音急促。
　　
　　小豆丁侧耳听了片刻，他说道：“乾坤山被封住了，我们谁都出不去。唔，二师姐让我们站在原地不要妄动，若是一步走差，可能会粉身碎骨！”
　　
　　余娇娇抬头看着那仙鹤，她也是万兽宗的弟子，她也能听懂。
　　
　　情况十分危机。
　　
　　尽管仙鹤说的不清楚，但二师姐已经下达了命令，他们都不能轻举妄动。
　　
　　恐怕是阵法之类的东西，乾坤山处处都是危机。
　　
　　淮英的眉宇间闪过一抹戾气：“我去找他。”
　　
　　“你还是留下吧。”北澶不好痕迹的看了余娇娇一眼：“眼下这种情况离她十万八千里远，你舍得？这厮几百年前就害我坠入崖底，我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哥哥，你要走了吗？”余娇娇适时的问道。
　　
　　北澶看着她，声音温柔：“娇娇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淮英眉头紧缩：“快滚！”
　　
　　娇娇也是他能喊的吗？！
　　
　　北澶只觉得好笑，这个弟弟突然就炸毛了。他握住拳头放在唇前，轻咳一声：“待我抓到罪魁祸首，就让他来给你赔罪。”
　　
　　“多加小心。”余娇娇回道。
　　
　　那个冒牌货很阴险，一直躲在幕后，暗中操控一切。
　　
　　三百年前，北澶和小师叔恐怕都着了他的道。
　　
　　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小师叔在哪。
　　
　　说不定，真的尸骨无存了。
　　
　　剑宗之剑若是暗淡了，以后内阁弟子肩上的责任就会更重。
　　
　　北澶离开了。
　　
　　他没用走的，而用飞的，身影很快消失。
　　
　　二师姐送来的忠告，恐怕也只有他不用遵守。他原本就擅长医术、阵法，自然能看破其中奥妙。
　　
　　余娇娇轻轻靠着马车的门槛，她呢喃：“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吗？”
　　
　　淮英未动，他的剑却自行起飞。
　　
　　那把充满血腥气的利剑悬于马车上空，就像一个守护神寸步不离。
　　
　　“他敢来，让他试试。”淮英眉色厌淡，胸中已是挡不住的煞气。
　　
　　剑宗之事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不同，南家的那位遗孤已经把魔爪伸向了娇娇。
　　
　　不亲手让他魂飞魄散，自己终难安枕。
　　
　　有淮英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余娇娇轻扯他的衣袍，靠上去，双手楼主了他的细腰。
　　
　　“香香。”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笑意：“小香香。”
　　
　　这是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就连小豆丁都没听到。
　　
　　微风拂过，淮英的面上浮现一抹僵色。他抬头，微斥：“胡扯什么！”
　　
　　话虽如此，语气却十分轻，生怕说重了半毫。
　　
　　
101.101送你上青云。
　　
　　崖边风大，余娇娇暂且回到马车中。
　　
　　小豆丁给她泡了一壶清茶。
　　
　　青无崖一直站在铁索桥边，他一袭长袍猎猎飞舞，腰侧长剑争鸣。
　　
　　她心悸的厉害，总觉得乾坤山附近有着很沉重的压迫感。
　　
　　马车内打坐，逐渐屏蔽了四周的杂音。
　　
　　轰隆——轰隆——
　　
　　远处的山，出现了晃动。有大块岩石砸落，沉入无尽深渊。
　　
　　乌鸦从桥上飞过，藏于云雾中的铁链，逐渐开始断裂。
　　
　　便于此时，余娇娇的眉心出现一抹红光。
　　
　　她睁开眼，发现马车的顶层已经被风掀开，她正一人孤零零的坐在车内。
　　
　　山还是那群山，只是人都不见了。
　　
　　风很大，灌得她耳膜生疼。
　　
　　远远的看到一抹身影。来的人穿着一身血红的袈裟，脚上系着一抹佛珠。
　　
　　这是……修行之中的“奇界”吗？
　　
　　传闻中，越往后，便越容易遇到的一种境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北澶给的金丹，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一颗，护住她心脉的同时，也渡她冲破枷锁，一跃踏入忘阳境。
　　
　　“你来了。”余娇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这血红袈裟之人，便是修真者最好的“搭档”。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如果不能够平安渡过，或许会就此坠入邪道，成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可如果能渡过，便会一举冲破忘阳巅峰，直奔转生境。
　　
　　——那可是转生境！
　　
　　一想到这个，就感觉到体内的鲜血都在沸腾。
　　
　　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对修行的阶级，向来不怎么在意。或许是因为实力的提升，她越来越像一名修行者——骨子里对力量的渴望，已经无法再隐藏。
　　
　　这抹身影好似无视了她。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桥的另外一端，压低的斗笠无法看清他的容颜。
　　
　　慢慢地，余娇娇安静了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逐渐回归平静，这种感觉很奇怪，坐在残破的马车中，从容的端起那盏还热着的清茶。
　　
　　抿了一口，垂眸之间，她便脱离了“奇境”。
　　
　　马车完好无损。
　　
　　小豆丁坐在车门处，他声音焦急：“完了完了完了，这乾坤山要塌了——！”
　　
　　山要塌了！
　　
　　这不是其他的山，而是乾坤山！这是剑宗的根基，一旦毁灭，对剑宗来说则有着灭门的危机！
　　
　　很多情况已经证明，他们无法离开！
　　
　　余娇娇没有跟任何人透露她已经进入了奇境，这代表在不久的将来，她会进入转生。
　　
　　这件事还是等从剑宗离开，再告诉淮英吧。
　　
　　短暂的休憩，她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放下手中的茶杯，她掀起车帘走了出去。
　　
　　整个乾坤山都在剧烈的震荡，空中出现了一道道的碎风，阴暗的天气看不到一丝阳光。四处坠落的山石，像是下起了暴雨，剑宗弟子都需要全身心的面对这场灾难，偏在这个时刻找不到宗主的身影。
　　
　　淮英见她出来，面色红润，眸子里带着一抹水色，像秋日雨后的天空，清澈明媚。
　　
　　他随身带着的剑，始终寸步不离的守在少女上空。
　　
　　这会儿，也是发出了兴奋的铮鸣。
　　
　　“破镜了？”淮英一眼便看出她实力的提升。
　　
　　余娇娇颇有点不好意思，她点点头。
　　
　　这是自己没有想到的，居然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说起来要好好感谢北澶。若不是那颗金丹，她得修炼多少年啊。
　　
　　青无崖看到余娇娇后，便说道：“小师妹现在感觉如何？”
　　
　　“挺好。”
　　
　　“二师姐让我们带你过去。”
　　
　　余娇娇毫不意外：“师兄请带路。”
　　
　　淮英颇为不满。
　　
　　青无崖率先一步解释：“小师妹是内阁弟子，没有她，我们都阵法便不完整。”
　　
　　余娇娇便是扯了扯他的衣袖：“淮英与我一道过去？”
　　
　　“不远，就在对面。”青无崖用手指了指。
　　
　　内阁的阵法由小师叔创立，平日根本不需要使用。而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十七名弟子缺一不可。比起面色沉重的幽珂与小豆丁，余娇娇倒没有太担心。
　　
　　讲道理，真男主秋星夜还在乾坤山呢。
　　
　　这次波折准能安然度过。
　　
　　几乎书中最强的修真者都集中在这里了——主角秋星夜，一众出色的内阁弟子，还有北家那两兄弟。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冒牌货？
　　
　　淮英没说什么，便是允了。
　　
　　他却未动。
　　
　　这里也依然需要人守。
　　
　　“去吧。”他说道。
　　
　　余娇娇冲他笑了笑，便跟在青无崖身后，飞向桥的另一边。
　　
　　她注意到淮英的剑一直跟随自己。
　　
　　内阁弟子，已经到齐。
　　
　　法阵还在空中勾勒，就像是夜晚的星辰，逐渐连出一条线。
　　
　　充满力量的神秘图案，不多不少，刚好十七个位置。
　　
　　徐凤率先飞了上去，他白色衣袍如云，手中握着的香炉烟雾袅袅。
　　
　　按照他们的顺序，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时，乾坤山上的内阁众人都在看。
　　
　　小豆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真好啊，内阁弟子。他们代表了剑宗最强的力量，无论对外还是对内，都令人钦佩。
　　
　　最后，就差余娇娇了。
　　
　　青无崖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这法阵也不可轻易上，不知道的小师妹的修为撑不撑得住。
　　
　　余娇娇飞向阵法之时，感觉到一阵强大的阻力。如果不是刚刚提升境界，她这会儿恐怕已经被推开。哪怕是现在，也几乎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徐凤开口：“集中精力，吸气。”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余娇娇闭了闭眼睛，气沉丹田，她仿佛脱离身体看到自己额前漂浮着的一道青光。
　　
　　那法阵就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她有些急躁。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力量落到了她的背上，缓缓的推着她，一点点的靠近法阵上的最后一个位置。
　　
　　余娇娇心中一顿，不用回首，也知这道温暖的力量来自淮英。
　　
　　他在看，他在相助。
　　
　　只是这样想着，之前的焦躁一扫而光。
　　
　　余娇娇终于来到了阵法上。
　　
　　从她归位的那一刻起，一股强大的力量便镇压了这跌宕不安的乾坤山，连半路的陨石都不由自主的停在了空中。
　　
　　每一名内阁弟子，都与自己的剑共同使力。
　　
　　乾坤山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危机依然没有过去。
　　
　　这山，暂时得到了庇佑，集合了内阁十七名弟子的力量，强行维护。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所有阵法上的弟子都闭着眼睛，包括余娇娇。
　　
　　她无法分心，若出差池，必定山崩地裂。
　　
　　淮英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少女坚定的脸庞与记忆中相背离，却又无比熟悉。他了解她的性子，这便是她。
　　
　　原来，她小小的肩膀上也能担起重任。
　　
　　如果这是她想守护的，他也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一定给。
　　
　　
102.102山魂。
　　今日的剑宗，热得出奇。
　　
　　整座乾坤山都仿佛被烈日笼罩，可是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四周都灰蒙蒙的，唯有那半空中的法阵，金色光芒刺眼。
　　
　　十七名弟子的力量逐渐稳住了乾坤山，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山上，出现了许多“傀儡”。他们都披着一件黑色长袍，眼神空洞无光，有许多竟是非常有名字的人物——生前。
　　
　　内阁阵法，由君九臣独创，阵法之玄，旁人无法勘破。
　　
　　淮英看了一会儿，视线微微向后移去。
　　
　　有人来了。
　　
　　未见其人，已经能听到淡淡的铃铛声。来的是一名女子，每走一步，脚上系着的银铃都会叮当作响。
　　
　　她穿着一身青衣，是剑宗大多数弟子都有的衣袍。
　　
　　不同的是，女子戴着斗笠，白纱遮面，看不到神情。
　　
　　“玄祖。”她微微欠身。
　　
　　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敬意：“今日，是我南家与剑宗的恩怨，还请玄祖莫要插手。”
　　
　　顿了顿，她看了眼空中，金色阵法中的那名少女，耀眼的就像天上的太阳。
　　
　　她莞尔一笑：“我知你来乾坤山只是为她。既然如此，你带她走便是。剑宗如果陨落了，对玄宗也有着极大的好处。相当初，他们也曾在三秋山围攻过转生之时的你，不是吗？”
　　
　　听到这番话，淮英但笑不语。
　　
　　当初，他在三秋山转生，浩浩荡荡来了一大批人。
　　
　　那阵势堪比罗邪大道。
　　
　　“巧了。”淮英似笑非笑：“剑宗这仇，已经报了。”
　　
　　女子也不着急：“剑宗，气数已尽。”
　　
　　“你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女子的眼神毫不闪躲。
　　
　　“哦？”淮英只是微微挑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偏就显得对方可笑。
　　
　　换成其他人，这会儿也许已经按捺不住。
　　
　　但女子没有太大的反应，她一双柔柔的眼睛，带着暖风一般的笑意，温和的注视着面前的男子。
　　
　　风吹开了斗笠面纱，两人视线相对。
　　
　　女子含笑：“令兄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的语气带有一丝遗憾。
　　
　　“你现在走，她还能活。”
　　
　　淮英的黑眸出现一抹冷意，半空中浮现出一把长剑，笔直的冲向女子。
　　
　　却在距离她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剑风带起了她的白纱，女子嘴唇染笑：“看出来了吗？你不能杀我。”
　　
　　她敢独自来找这位邪宗的祖师爷，便是有十分的把握能全身而退。否则这会儿已经是一句尸体。
　　
　　淮英也懒得与她辩驳，他说道：“我不杀你。”
　　
　　长剑向后退了几米，却又忽然冲了过去，贴着女子的腰部划过。
　　
　　一道鲜血洒出，女子的身体蓦地向后一退。
　　
　　来自身后的长剑打了个转儿，便是在她背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一只手揪住胸前的衣服，她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以及，藏得很深的恐惧。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淮英的声音像来自冰窖，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一样锋利。
　　
　　“尤其是，提到她。”
　　
　　淮英口中的“她”，是余娇娇，是剑宗内阁弟子，是他们的小师妹。
　　
　　女子用手抹去嘴边的血渍。
　　
　　她是山魂，虽不能自毁，却可由他人毁灭。在这场阴谋中，她希望南家可以赢，却也不想献上自己的命。
　　
　　这会儿，她已经笑不出来了。
　　
　　眼前这位邪祖，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生不如死。
　　
　　这还是在被困于剑宗的情况下。
　　
　　若真等他出去了，指不定要怎么折磨自己。
　　
　　她的面色略显苍白，也不知道是受了伤，还是因为恐惧。她是山魂，普通的剑起根本伤不到她。
　　
　　可是淮英不同。
　　
　　早在转生之前，他就已经能够斩破魑魅魍魉。
　　
　　“银铃。”一道苍白的声音从山那边传出：“回来。”
　　
　　女子缓缓闭目：“是，主人。”
　　
　　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这道声音很年轻，听着也就二十出头。剑宗的弟子都很熟悉——因为这是小师叔的声音。
　　
　　或者说，这是那个一直冒充小师叔的人的声音！
　　
　　乾坤山上所有的宗门弟子都聚集到一处，人很多，全都来到了铁索桥的对岸。
　　
　　除去半空中的内阁弟子，不闻不问、亦不能分心以外，他们都摩拳擦掌，想要把这个冒充小师叔的人生吞活剥！
　　
　　君九臣，他可是剑宗之光！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假扮的？！
　　
　　淮英目光微转，他一言不发，只是在暗中寻找北澶的气息。
　　
　　可惜……
　　
　　对方似乎明白他的心思。
　　
　　“你不用找了，他已经不在了。”
　　
　　苍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想必在你小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你的吧？”
　　
　　“为了自己的前途，你是生是死，一点儿也不重要。”
　　
　　“嗯。”淮英赞同：“他向来如此。”
　　
　　“你不气吗？”
　　
　　“为何要气？”淮英的声音平淡：“想着别人可以用命来护你，难道就不自私？”
　　
　　都一样。
　　
　　那年看着北澶离去，他的心头便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好像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那么久远的事，他早就忘了。如果不是北澶今日出现，他根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我的本意并不是毁山，这是下下策。”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你们不要怨我。”
　　
　　男子的声音很轻，像三月的风，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三百年前君九臣阻我，三百年后，你们又来了。既然如此，那就跟你们最爱的乾坤山一起沉沦吧。”
　　
　　银铃泪流满面。
　　
　　她身上的伤口很多，这些，都是玄祖留下的，难以治愈。
　　
　　女子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南衍，他还是个十岁的孩童，穿着与年龄不符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
　　
　　他将草药碾碎，涂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南衍有着难以启齿的身份，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南家的后代。
　　
　　每次上乾坤山，也只是帮店铺送瓜果。
　　
　　曾偷偷听过课，却被人用铁棒赶了出来。
　　
　　银铃见他可怜便传授了他一些术法。
　　
　　小少年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在乾坤山的入口处，就是这座铁桥，那时还没有守山的石兽。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可人与人之间，终究是有隔阂的。
　　
　　就算面对面距离再近，心与心的距离也隔着千万里。
　　
　　若不是不信任，她也不会自己谋出路。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山魂而已。乾坤生，她生。乾坤死，她死。
　　
　　银铃明白，他口中的下下策，便是要她死。
　　
　　
103.103百炼成魔！
　　南家也曾风光过。
　　
　　那个时候的傀儡之术，亦是神秘的巫术，虽阴气过重，却也曾傲视群雄，无人敢践踏。
　　
　　与此相比，北家则低调得多。也更难以捉摸。
　　
　　可惜后来双双落寞，从四大宗门出现开始，世间有了所谓的“正道”。
　　
　　而南家控尸的能力引人警惕，便成了众人眼里所不能容忍的存在。
　　
　　一代一代，七代之后，南家从泱泱大族，沦落为宗门走狗。
　　
　　到了南衍这里，已是第十三代。
　　
　　他是唯一还存活的南家血脉。
　　
　　藏于乾坤山下的村落，幼年在果农家里帮工，每日送新鲜的瓜果上山。
　　
　　对修炼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南家已经无人，他甚至不知道傀儡是什么。
　　
　　如果不是她的话，或许南衍这辈子也无法修行。
　　
　　她不是普通人，但只有南衍可以看到。
　　
　　初次见面，女子穿着青色衣裙，白纱遮面，脚上系着一串银铃。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修真，打坐，练气，有了银铃的指引，他很快便突破了第一境界，成了真正的修行者。他的进步很快，比乾坤山上的弟子都要快，银铃在感慨的同时也不得不对他有了警惕。
　　
　　可惜，晚了。
　　
　　他是南家的后代，十三岁便掌握了傀儡之术，以此控制了她的“魂魄”。她本就是山魂……如果是普通的剑宗弟子，不可能轻易被他所控制。银铃只能俯首为奴，称其主人。
　　
　　他转生的时候，银铃以为终于解脱。
　　
　　却又遇到了即将飞升的他。
　　
　　他说，他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与余孽的族人有关。他一直在找那个人，最后关头，却失败了。
　　
　　是小师叔阻止了他。
　　
　　剑宗的小师叔，宁可以自身的血肉为代价，也要阻止他用余孽后代炼药。
　　
　　南衍的修为遭到了重创，他勉强换上了新的面孔，以君九臣的名义“活”了下来。
　　
　　三百年来，剑宗无人猜忌。
　　
　　南衍说，他等了三百年。
　　
　　银铃知道，他没有第二个三百年可以等了。
　　
　　所以今日他选择了祭奠自己。
　　
　　“后悔吗？”南衍看了她一眼。
　　
　　女子的容貌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感觉，她不是人类，只有一缕山魂而已。
　　
　　银铃苦涩的笑了笑，她低头不语。
　　
　　南衍抬手，一缕光影打在了她的斗笠上，女子的身体从脚部开始消逝。
　　
　　一寸一寸消散，青色裙摆，化为青色光影。
　　
　　最后，是她的眉眼。
　　
　　从她彻底消逝的那一刻，阵法之上的十七名内阁弟子，全都被强风震开！
　　
　　余娇娇的身体笔直的坠下，淮英如一道风闪过，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山魂灭了。”余娇娇不由自主的说道：“快撤！”
　　
　　其余弟子也落到了地面上，徐凤感觉到乾坤的震荡，这与剑宗的传闻不谋而合——乾坤崩裂的那天，剑宗将永无天日！
　　
　　“山魂？”幽珂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他看向余娇娇：“这是什么？”
　　
　　很显然，内阁弟子中只有余娇娇知道山魂是什么。
　　
　　她沉默了。
　　
　　这……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细想起来，她并不知道山魂是什么。只是脑海里有声音回荡。
　　
　　淮英开口道：“乾坤之魂，用来固守剑宗命脉。山魂已经散了，这山，是守不住了。”
　　
　　“守山的不是石兽吗？”小豆丁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这乾坤山的入口一直都有石兽看守，这么多年了，他负责悉心照料，怎么就多了个山魂？
　　
　　“二师姐，你怎么看？”幽珂又转头看向站在最外面的女子。
　　
　　她的五官比普通女子都更为英气，此刻很是不悦的看着对面的南衍，面无表情的吐出了两个字：“诛魔。”
　　
　　她说完这句话，众人才吃惊的看过去——
　　
　　南衍！
　　
　　刚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南衍，在手刃山魂之后，肤色竟然变成了青黑，眉心有着三瓣刀痕！
　　
　　他上半身的长袍已经炸开，袒露的胸膛上每一条脉络都有金光描绘，清晰可见。男子的身体比之前高大了两倍不止，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像，寻常青年的身高也只到达他的腰部！
　　
　　原本那无欲无求、飘飘若仙的长相，五官没有喜好变化，却已经充满了妖气。
　　
　　“他魔化了！”幽珂倒吸一口冷气！
　　
　　魔化！这在修行之中是极少才会出现的状况！一般来说，只有飞升失败才有几率会——他，失败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选择飞升？！
　　
　　无论如何，他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于飞升！甚至是在飞升之上！
　　
　　幽珂一瞬间便觉得头皮发麻。
　　
　　修行越往上，进阶越困难，哪怕只差了半阶，也足以被对方碾压！更何况，他已经接近飞升！
　　
　　若是真的与之交战，也并不是没有胜算。可现在要面临的情况是乾坤山的陨落——以乾坤为界，剑宗的剑法无敌。可没有乾坤的庇护，他们便没有了加持，甚至会因为剑宗心脉被毁而受到牵连。
　　
　　连绵不绝的山脉缓缓下沉，有年轻的弟子脸上出现了湿意。
　　
　　难道在今日，剑宗要被灭门了吗？
　　
　　徐凤垂下眸子，他手中还握着小丹炉，袅袅的烟雾，映着他的眸子也充满了雾气。
　　
　　“多少胜算？”他问。
　　
　　姜蕊笑了笑：“百分之五十。”
　　
　　“算上乾坤山呢？”徐凤又问。
　　
　　“百分之三。”
　　
　　姜蕊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众人沉默。
　　
　　内阁弟子之中，姜蕊剑术最强，在乾坤山完好无缺的情况下，她独身抵抗魔化的南衍有着百分之五十的胜算。
　　
　　可如今山脉崩裂下沉，胜率直接降到了百分之三。
　　
　　她没有开玩笑，也并不畏惧。
　　
　　哪怕胜率为零她也要去。
　　
　　“应当在高一些。”余娇娇突然出声。
　　
　　众人看了过去。
　　
　　少女站在淮英身畔，神色平静：“二师姐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再加上哥哥和淮英，够了。”
　　
　　淮英眉心微蹙，怎么这声“哥哥”显得如此刺耳？
　　
　　“别这么喊他。”
　　
　　余娇娇笑了一下，这不是有求于人嘛，不喊的好听一些，北澶走了怎么办？
　　
　　幽珂叹了一声：“如果玄祖和北仙医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你来得晚，我们也没跟你说——乾坤山沉落，剑气便不灵了。我们是靠剑吃饭的，没有剑心稳固，阵法都摆不出。”
　　
　　“山不会毁。”余娇娇眨了眨眼睛。
　　
　　她确定，有个人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道声音出现在她耳里很久了。
　　
　　现在，是时候去找寻。
　　
104.104剑宗的君九臣……
　　余娇娇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在了石兽身上。
　　
　　它身上绑着铁链，坐在铁索桥前，淡蓝色的眼睛漠然的看着他们。
　　
　　“守山的石兽，不是还在吗？”余娇娇伸手指了过去。
　　
　　徐凤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怔忪。
　　
　　这石兽——确实一直尽职尽责的守着剑宗入口，三百年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池。
　　
　　只是这乾坤山脉皆断，沉没已成事实。
　　
　　光靠一只石兽能力挽狂澜？
　　
　　青无崖问道：“小师妹可是知晓了什么法子？”
　　
　　“我也不能太确定。”余娇娇摇了摇头，她抬起脚缓缓地走到了石兽的面前。
　　
　　它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
　　
　　“是你在呼唤我吧？从我坠入崖底开始，我就断断续续的听到了你的声音。”
　　
　　少女的声音很轻：“这山，你能守吗？”
　　
　　“十六，跟我走。”
　　
　　那边，姜蕊已经提剑，拉着秋星夜一起去迎战。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山脉的下沉，浩浩荡荡，连同山下的城镇都要跟着一同淹没。
　　
　　石兽的声音，只有余娇娇听见了。
　　
　　它给了回应。
　　
　　一个肯定的答案。
　　
　　余娇娇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好，我这就帮你出来。”
　　
　　这铁链，满是岁月的痕迹，上面还长有一些青苔。不知道是否之前也有人曾破坏过，隐约可见其刀痕。
　　
　　她抽出了细剑，劈了过去，“叮”得一声被颤开！
　　
　　好硬！
　　
　　淮英主动上前：“我来。”
　　
　　他唤回了空中的那把长剑，对准了石兽脚边的锁，蓦地一挥！
　　
　　剑气瞬间将铁索震碎！
　　
　　石兽的一只脚自由了，它淡蓝的眼睛看向余娇娇，似是感谢。
　　
　　淮英再度抬起剑，这次是它的另一只脚。
　　
　　铁链脱落。
　　
　　石兽抓起剩余的链子，甩向一边。
　　
　　它很沉默，几乎不会吼叫。只是抬脚走了一步，这山便激烈的摇动。
　　
　　但是众人已经可以隐隐地感觉到，下沉的山脉渐渐稳住了。
　　
　　青无崖惊叹：“停了！”
　　
　　这石兽，竟然真的能守山？！大家都以为守山的石兽，只是镇守山口，没想到它连乾坤山的碎裂都能挡得住！
　　
　　“老九，小师妹交给你了。”幽珂说完便飞向了对面。
　　
　　内阁弟子一起加入战斗。
　　
　　余娇娇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只要这山能守住，那么胜利就近在眼前。
　　
　　南衍人的意识已经消失殆尽。他几乎没有了思考，脑海里却不停地闪烁着一个名字——余娇儿！
　　
　　他的执念万人难挡！
　　
　　“小十七！”青无崖忽然大喊一声。
　　
　　只见一抹黑影瞬现，淮英立即挡在余娇娇身前，两把利器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分身？！
　　
　　余娇娇呆了一下，桥的那边，秋星夜他们还在与南衍对决，这黑影虽没有人形态，力量却十分可怖。
　　
　　它的影子缠住了淮英的脚踝。
　　
　　他挥剑砍去，影子散去，很快又重新凝结。
　　
　　青无崖也赶了过来加入战斗。
　　
　　他叮嘱：“小师妹可千万不要被这东西缠上！”
　　
　　玄祖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就算被影子缠绕也跟玩着玩一样。换成他们，这会儿已经失去了神志，成为傀儡！
　　
　　南衍的声音幽幽传来：“三百年前，你就该被炼化。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小豆丁不解：“为什么这家伙总是嚷嚷三百年去？小师妹这么年轻，三百年去怎么可能认识他！”
　　
　　青无崖沉默。
　　
　　南衍认识小师妹？这种事情有点费解。
　　
　　小师妹并没有转生过，她的年龄肯定是真实的。那南衍为何总说三百年去便认识她了？
　　
　　余娇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此事一无所知。
　　
　　抬头便与淮英视线相撞，后者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茫然。
　　
　　淮英没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余娇娇不由自主的解释。
　　
　　她可没有在身世上有任何隐瞒，希望淮英不要多想。
　　
　　地上的黑影多了起来，余娇娇连忙向马车上飞去，稍作片刻，便一跃跳到了石兽的肩上。
　　
　　淮英的长剑插入地面，他双手按着剑柄，剑气向四周扩散，方圆十米之内的黑影全部都被击退！
　　
　　青无崖也迅速抽出一张符咒，贴在了地面上。
　　
　　一阵白雾升起。
　　
　　再想靠近的黑影自动消散，它们死的时候还留下一道惨痛的叫声。
　　
　　余娇娇坐在石兽的肩上，心里还在想着南衍的事情。
　　
　　三百年去？余娇娇的年龄不会有假，她实打实的今年只有十八岁。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还有就是，自从南衍的身份揭露以后，无论是山魂还是石兽，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指引着她，完成这一切。
　　
　　“哎。”头顶上空出现一声轻叹。
　　
　　众人抬头，便看到北澶坐在一片宽大洁白的羽毛上，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现在的南衍单凭你们是杀不死的。”他说着，看向余娇娇：“小娇儿，你再想想，君九臣到底在哪？”
　　
　　南衍已经魔化，普通的剑可以砍伤他，却杀不死他。
　　
　　这么耗下去，凭借着内阁弟子出色的力量，大约可以耗上个一年半载。
　　
　　难道乾坤山从今以后就再没弟子下山了？
　　
　　还是得速战速决啊。
　　
　　这个时候，就需要依仗他们剑宗最强的那个人了——号称是天下第一剑的小师叔。
　　
　　“澶公子何出此言？”青无崖怔然。
　　
　　小师叔的下落无人知晓。
　　
　　论辈分，余娇娇最晚来乾坤山，她连小师叔的面都没见过。
　　
　　“我之前没有多想……”北澶摸着下巴，视线在余娇娇身上打转。
　　
　　原来如此。
　　
　　一旦有了这种可能，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余娇娇略微沉吟，她说道：“大约要劈开某座山。”
　　
　　“哪座山？”青无崖连忙问道。
　　
　　剑宗的山峰可多了，就光这乾坤，就有着大大小小三千座。
　　
　　小师叔如果真的还在，那么到底是哪个方位？
　　
　　到了这一刻，似乎没有人怀疑北澶话里的真实性，就连余娇娇自己。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能够找到小师叔。
　　
　　小师叔啊，小师叔。
　　
　　那个暗中指引我的人，是你吗？
　　
　　余娇娇在心里念叨了几句，她闭上眼睛，安静的聆听。
　　
　　黑影散去，淮英拔起了地上的细剑，面色僵硬的看向坐在石兽肩上的余娇娇。
　　
　　她的身上，还藏了多少秘密？
　　
　　剑宗的君九臣，又是她的什么人？
　　
105.105“娇娇，不用怕，我还活着。”……
　　
　　此时，其他宗门也对乾坤山上的事情有点感应。
　　
　　武宗，道宗纷纷派人前来查探。
　　
　　却止步于乾坤山下，不敢入内。
　　
　　无论多高的修行也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群人里，还有一位模样俊俏的妖族少年。他坐在一棵树上，怀里抱着一个卷轴。
　　
　　有人认出了他。
　　
　　这位，便是玄祖身边的妖仆，在玄宗地位极高。
　　
　　经过之前的事情，很多小宗门不敢在上门寻衅。道宗剑宗的态度比较冷淡，武宗则一如既往的厌恶玄宗以及北素素。
　　
　　无论武宗承不承认，现在玄宗都是公认的四大宗门之一。
　　
　　他们的祖师爷已经转生归来，除非是飞升，否则再想杀死他？那几乎不可能。
　　
　　而想要拜入玄宗的人则逐渐多了起来。
　　
　　不过，玄宗招收弟子条件苛刻，人数比其他宗门少了许多。
　　
　　眼下，见到活着的妖仆少年，有人上前巴结。
　　
　　“小公子？”
　　
　　来到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他拱手道：“在下是无垠宗的弟子，一直对玄祖很是敬佩，若是有空，小公子可愿与在下切磋一番武艺？”
　　
　　白脸少年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没空。”
　　
　　他这次来，是特地等公子和娇娇的，哪有什么功夫去切磋武艺？
　　
　　被拒也是意料之中，无垠宗弟子的面上依然挂着笑意：“既如此，在下也不好再叨扰。这乾坤山下有一酒庄，正是在下的产业。小公子如若不嫌弃，得空了可以去品尝一二，那香醇甘甜的美酒可谓是一绝！”
　　
　　“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瞧这狗尾巴摇的，可真够欢快。”
　　
　　无垠宗弟子愣了一下，立马瞪过去：“你！——”
　　
　　刚吐出一个字便蔫了。
　　
　　他立即弯腰：“秦，秦公子。”
　　
　　“都起开，挡在山口做什么？我邀请你们上山，敢来吗？”被称之为秦公子的，正是剑宗的关门弟子，是目前宗主最得意的爱徒。
　　
　　他代替剑宗在外铲除不平事已经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回来。
　　
　　众人默不作声。
　　
　　秦问生从树下走过，抬眸看了眼树上躺着的妖仆少年，眼神不屑。
　　
　　他什么也没说，便走入了大雾，上山去了。
　　
　　“有人来了。”
　　
　　青无崖第一时间发现竟有人上了山。
　　
　　要知道现在的剑宗被魔气包围，根本没人敢靠近。
　　
　　又过了几秒，他神色哑然：“是……秦师弟。”
　　
　　秦问生离开剑宗有段时日，平日与内阁弟子也极少碰面。只听说，秋星夜外出做任务的时候遇到过他一次。
　　
　　男子的身影逐渐出现，他看到桥边站了几个人，视线缓缓从他们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余娇娇的身上。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舔了舔嘴角。
　　
　　“这位便是小师妹了？”秦问生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他来到余娇娇面前站定，像寻常日子一样打起了招呼：“初次见面，喊我秦师兄便可。”
　　
　　余娇娇缓缓睁开双眸，脸上是一片冷寂。
　　
　　“秦师兄？”她的语气带有一丝嘲讽。
　　
　　男子只是笑。
　　
　　余娇娇向后退了一步，“九师兄，他不是好人。”
　　
　　秦问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什么，自己不是好人？呵呵，怎么可能。这些年他代替剑宗做了多少好事，提到他的名字谁不夸赞一句，就连那三岁孩童都会歌颂剑宗的秦师兄。
　　
　　青无崖不动声色的看了余娇娇一眼。
　　
　　淮英侧目：“恶心吗？”
　　
　　“有点。”余娇娇点头。
　　
　　淮英微微抬起下巴：“听到了吗？还不滚。”
　　
　　秦问生愣了一下，忽然一阵怒火直充脑门——“北素素！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玄宗的地界吗？！”
　　
　　竟然敢让他滚？！
　　
　　谁不知道，他是宗主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整个剑宗谁敢对他不敬？！
　　
　　这样想着，下一秒就是拔剑。可在他拔剑之前与淮英对视，后者冷漠点眸子里带着一丝讥讽，玄祖没再说什么，却比他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秦问生的剑，忽然就开始发颤。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余娇娇低头，眼眸流转，最后落在了石兽的身上。
　　
　　她探寻了好久，只有石兽身上的气息最猛烈。
　　
　　石兽也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余娇娇有些慌，万一自己判断错了，那……
　　
　　“怎么了？”淮英发现了她的情绪波动。
　　
　　见余娇娇半晌没说话，他瞪了一眼秦问生，后者连忙举起双手：“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啊不对，自己堂堂宗主座下的大弟子，怎么能认怂？不，不过对方是玄宗的开山祖师爷，按辈分他好像的确在自己之上，所以怂一点也没关系……秦问生有点郁闷的摸了摸鼻子。
　　
　　余娇娇有点犹豫：“我，我不能确定到底对不对。小师叔可能藏在，它的身体里。如果错了，那它就要白白搭上一条命。”
　　
　　“谁？”青无崖没听懂。
　　
　　淮英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那只石兽。
　　
　　有它在，乾坤山没有继续下沉。
　　
　　这的确不好做选择。
　　
　　“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淮英问道。
　　
　　余娇娇摇了摇头。
　　
　　她……尽力了。
　　
　　“那就只能这样了。”淮英抬起剑，面无表情的朝着石兽的方向挥去。
　　
　　与此同时，余娇娇有些不忍心的低下头。
　　
　　“砰！”一声巨响！
　　
　　小豆丁紧紧捂着耳朵，尽管如此，还是感觉耳膜一阵阵的刺痛。
　　
　　尘土飞扬，石兽的身体轰然坍塌。
　　
　　刹那间，桥头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烟尘散去。众人听到了一道浅淡的声音，带有一丝少年的稚气：“娇娇，不用怕，我还活着。”
　　
　　桥头，石兽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
　　
　　是少年。
　　
　　余娇娇睁开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脑海里有点发懵。
　　
　　他的声音很熟悉，似乎在乾坤山不停与自己穿消息的就是他。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太熟悉了，他是……石兽？还是小师叔？
　　
　　青衣少年向他们走来。
　　
　　秦问生怔怔的看着他，少年不曾看自己，但是总觉得他的视线已经从自己的身上扫过。无形之中的压迫感，让他莫名感到心慌。
　　
　　而青无崖更是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心悸，在少年靠近后，不受控制的单膝跪了下去。
　　
　　秦问生几乎同时跪下，余娇娇也是双腿发软，但是她没有跪，因为少年已经走到了她身前。他那双秋水一般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免了。”
　　
　　余娇娇愣愣的看着他。
　　
　　眼前的人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长发松垮的束于脑后，看着有些不羁。他的五官极其柔和，几乎没有一丝棱角，更不会让人感到恐惧。应当是柔美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女相，只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像山崖之下的溪流，又像悬挂于暗夜的星辰。
　　
　　他的青色道袍也与他十分相称，袍子旧了，带着年代的质感，一双灰色布鞋却纤尘不染。
　　
　　纯澈又干净，这是余娇娇对他的第一印象。
　　
　　青无崖终于认出来了，这是——小师叔。
　　
　　剑宗真正的小师叔，天下第一剑，君九臣。
　　
　　
106.106斩尽尘缘！
　　
　　剑宗千年以来身为三大宗门之首，全天下修行者身心向往。尤其是君九臣，堪称剑宗千古以来的第一人。
　　
　　他的出现，让内阁弟子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剑宗内阁是君九臣一手创建的，所有的弟子都由他亲自挑选。
　　
　　除了余娇娇。
　　
　　她入内阁那会儿“小师叔”正在闭关。
　　
　　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三百年的君九臣低调了许多，但这会儿幽珂已经眼眶湿润，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下眼睛，嘀咕道：“今天风真大，吹得人眼睛疼。”
　　
　　余娇娇看着面前的少年，露出了怔忪的神色。
　　
　　这……这与她想象中的小师叔完全不同。
　　
　　至少是跟冒牌货一样的年纪，可他看上去太过青雉。转念一想，转生之后的修行者本来就各不相同。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臂，行礼道：“小师叔。”
　　
　　石兽不在了，留下的只有小师叔。
　　
　　余娇娇的心底一阵潮热，还不等她询问，便听到少年青涩的声音：“是我。只不过意识一直被封锁，失去了记忆。”
　　
　　石兽没了记忆，只是依然对这乾坤山执着。
　　
　　它不知道守山守了多久。
　　
　　一直都由万兽宗照料，后来，便由余娇娇接替。
　　
　　她是一名炼丹师，总喜欢炼制各种类型的丹药。没事的时候便用丹药喂食石兽。久而久之，它的意识逐渐恢复。
　　
　　只是隐隐约约的想起了一些事情，但石兽依然不会说话。
　　
　　行为迟钝，淡蓝的眼睛时常看着深渊晃神。
　　
　　它太大了。
　　
　　需要少女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它身上的青苔清理干净。
　　
　　闲暇之时，便坐在它的肩头看夕阳。
　　
　　后来她走了。
　　
　　走之前，给了它许多灵丹。
　　
　　想想在剑宗待了五年，除去修行炼丹，也就是和石兽作伴。她离开是为了寻找淮英，因为有些放心不下，便留给了石兽许多丹药，希望就算自己不在了，它也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样被人欺负。
　　
　　在崖底，余娇娇偶尔听到的野兽的低吼，大概就是石兽。
　　
　　它在传递消息。
　　
　　它想要……救自己。
　　
　　也就在这么一瞬间，余娇娇忽然觉得小师叔不再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如果他真的是石兽的话，那他们可算是认识了许久呢。
　　
　　石兽的身影与眼前的少年逐渐重叠，他抬手，便将一把生锈的铁剑甩了出去。
　　
　　剑身插入地面，一道冰蓝的光向四周扩散，所有人都被包围了。
　　
　　这光，充满了力量。
　　
　　“摆阵。”少年声音清淡。
　　
　　内阁弟子迅速反应过来，他们立即摆出了阵法。
　　
　　余娇娇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抬腿，便感觉到一股力量温柔的托着自己，回过头，少年眼里带有一丝笑意。
　　
　　“见到我，开心吗？”他问。
　　
　　余娇娇诚实的回答：“开心。”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没有害死石兽，她当然开心了！
　　
　　“去吧。”君九臣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余娇娇也飞向众多弟子，原本雾蒙蒙的天空，渐渐放晴。
　　
　　此时，乾坤山上所有的弟子都受到了剑光的照拂，他们都知道是小师叔回来了。
　　
　　另一边，淮英平静的看着他们。
　　
　　她说了什么……开心？
　　
　　呵呵，听到这两个字，他应该像往常那般露出讥笑。
　　
　　但是他没有。
　　
　　周遭都乱哄哄的，放晴了的天空，金色的阳光一道道的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的眸子，愈发的深沉。
　　
　　像一潭深井，幽深空洞，没有任何的喜怒哀乐。
　　
　　君九臣回来了。
　　
　　剑宗这乱糟糟的事情也该得到解决。
　　
　　那，还有他什么事呢？淮英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可双脚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是不是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耳边传来北澶的声音。
　　
　　男子已经来到他身后，当然，他是坐在一柄剑上，漂浮在半空。
　　
　　淮英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
　　
　　北澶自顾自的说道：“从前呢，有一个小女孩，她很小的时候便被父母送到了剑宗，通过测试，并被掌门亲自收下，成为座下的第三名弟子。”
　　
　　“她有两名师兄，大师兄为人宽厚温和，二师兄清冷，但都对她极好。小女孩有着很强的炼丹天赋，就是修行方面被两位师兄甩得很远，到了晚上便会一个人独自苦练。”
　　
　　“偶然一天被二师兄发现，他便开始暗中相助。修行者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小女孩也长大了。”
　　
　　“师父飞升之后，剑宗便由大师兄继承。”
　　
　　“二师兄呢，就带着长大后的小女孩云游四海，以剑宗之名，平天下事。”
　　
　　“可惜后来，小女孩的身份暴露了，由此便引来了诸多邪佞的惦记。”
　　
　　“你也知道的吧？起死回生什么的，想想都心动。”
　　
　　北澶的声音带着一丝羡慕，他继续说道：“三百年前，在这乾坤山，中了邪佞的奸计。为了救下小女孩，二师兄以身殉山，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二师兄没有死，而是变成了守山的石兽。”
　　
　　“三百年后，小女孩再次上山，成了万兽宗弟子。”
　　
　　“这也许就是缘分？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相遇，而现在，二师兄不再是二师兄，他已经成了小师叔。”
　　
　　北澶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淮英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一个跟他毫不相关的故事。
　　
　　北澶轻叹：“不知道那些年行走四海，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呢？”
　　
　　是啊，不知道，有太多的事情他不知道。
　　
　　娇娇从未提及自己的过往，虽然有些好奇，他从不曾逼问。
　　
　　这就是她的过去吗？
　　
　　年幼时的相遇，多少场春花冬雪，几番风霜几番雨。
　　
　　在没有他的那段日子里，她的笑靥是否依然灿烂？对着的是另外一个人。
　　
　　淮英眸子里的光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她也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已。
　　
　　失去的记忆，总有一日会复苏。
　　
　　他们都是剑宗的弟子，站在一起的身影如此般配，刺痛了他的眼。
　　
　　北澶问道：“难过吗？”
　　
　　淮英没有回答。
　　
　　他安慰道：“不用太难过啊，素素，刚才那番话都是我胡扯的。”
　　
　　淮英的身体蓦地僵住。
　　
　　“我哪会知道那些事情？三百年前，就在乾坤山，我也见到了娇娇。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我也是一时失策才会被关到崖底，至于那君九臣？他耗费了一半的真力保住了婴孩，我以为他早就——”
　　
　　话还没说话，便感觉到腹部一阵刺痛，他的身体骤然向后飞落。
　　
　　剑意铮鸣。
　　
　　北澶跌落在地上，眼前有些花。一只手抚上腹部，有滚烫的鲜血流出。
　　
　　这一剑，刺得好深。
　　
　　再抬头，便看到素素翻飞的深色衣袍，他脸色铁青，面上是止不住的怒意。
　　
　　“捉弄我，很有趣吗？”他咬牙切齿的问。
　　
　　北澶笑了：“这样多好。”
　　
　　你看，素素，你也是有喜怒哀乐的。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死气沉沉的神情，就好像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就像自己走的那天，小男孩独自一人坐在屋顶，目送自己离开。
　　
　　他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就是平静的看着，那种安静，让北澶觉得可怕。
　　
　　直到今日，他又有了那样的神色。
　　
　　北澶用袖子擦去嘴边的血渍：“好不容易遇到了在乎的人，要珍惜啊。”
　　
　　没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
　　
　　诚实的对待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爱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
　　
　　乾坤山上的阵法愈发刺眼，就连山脚下的城镇都被一道光覆盖，百姓们睁不开眼。
　　
　　大约持续了几十秒，光芒逐渐散去。
　　
　　南家后代气数已尽，根本不需要小师叔出手，单凭内阁的阵法就已经让他魂葬乾坤。
　　
　　战斗结束。
　　
　　秋星夜拍了拍青袍上的灰尘，顺势带着余娇娇一起平安落地。
　　
　　君九臣站在崖边等待他们。
　　
　　诸多弟子一起行礼，其中也包括余娇娇。
　　
　　她只是匆匆弯腰，便连忙朝着淮英的方向跑去。就像一阵风，冲到了淮英的面前。
　　
　　少女的眼睛亮亮的：“淮英看到了嘛！我刚才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金丹起了效果，她的真力也愈发雄厚。进阶也只是一瞬之间！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她距离淮英越来越近了啊！
　　
　　她才不是什么咸鱼，她也可以飞升！
　　
　　跟淮英一起！
　　
　　这会儿，余娇娇突然发现北澶受伤了。她愣了一下，问道：“哥哥，你被砍了？”
　　
　　“嗯，是啊。”北澶给自己治疗，他笑道：“这一剑，我等了几百年。”
　　
　　说着，他看了一眼淮英：“我们扯平了啊，我不欠你了。”
　　
　　在素素还很小的时候便抛下他，独自一人享荣华富贵，每到夜里想起，总寝食难安。更不用说死去之后，要如何面对母亲？她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好好照顾弟弟，两个人要相依为命。
　　
　　他没能照顾好弟弟。
　　
　　余娇娇见淮英脸色不好，便握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的温度一路传到了心底，淮英胸膛温热，他反握住余娇娇的手。
　　
　　“你早就还清了。”
　　
　　北澶能把娇娇从崖底活着带出来，那一刻，前尘过往便两清了。
　　
　　得到了这句话，北澶轻轻地笑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丈金光洒落身上，他的身体连同他的剑都一起升空，不断地升空……
　　
　　斩尽尘缘，不再有执念，踏出这一步的北澶仙尊，终于飞升！
　　
107.107记得回来。
　　乾坤山上众人，余娇娇是第一次“围观”飞升。她满脸惊叹，就这样看着北澶消失，哪怕是留下的余晖都充满了力量。沐浴其中，身上的疲惫竟然也一扫而光。
　　
　　太不可思议了。
　　
　　在这个世界“飞升”是所有修行者最高的追求啊！
　　
　　飞升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余娇娇也曾幻想过，或许会长生不老吧，谁知道呢。
　　
　　而现在，淮英的哥哥就在他们的面前飞升，他或许实力早就已经到了，只是心中一直有挂念。
　　
　　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了。
　　
　　余娇娇忽然意识到，若是在哪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淮英也像北澶一样飞升了，那她……
　　
　　正想着，青无崖来到了她面前：“小师妹，邀请玄祖上山吧。”
　　
　　乾坤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这次玄祖虽然没有正面出手，但也是功不可没。再加上他与小师妹的关系……也算是剑宗的女婿？邀请他上山，想必掌门不会有任何意见。
　　
　　大战结束，幽珂跟小师叔行礼之后率先离开。
　　
　　他还要揪出藏在乾坤的奸细。
　　
　　余娇娇点了点头，她看向身边的人：“淮英，陪我在乾坤待几天？”
　　
　　“好。”
　　
　　铁索桥也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天边有成群的白鹤来迎接他们，到了桥对面，剑宗弟子皆跪拜行礼。
　　
　　淮英是外人，不能进内阁，便住在了万兽宗，还是他之前的房间。
　　
　　这次回来，宗内的人都没有多言。
　　
　　除了小豆丁以外，其他人对淮英很是忌惮。要知道五年前，他曾心狠手辣的杀过剑宗弟子，虽说此时翻篇了，但难免令人心底愤慨。但也只能愤慨，毕竟没人能打得过他。
　　
　　就是不知道小师叔行不行？两个人没交过手，但从修为上来看应该不分伯仲。
　　
　　现在是多事之秋，小师叔如果跟玄祖打起来，那么剑宗和玄宗两个门派恐怕就要陷入混战。这显然是下下策。
　　
　　房间里，刚清洗完身体的余娇娇换上了干净的青色衣袍。
　　
　　淮英也换了身衣裳，不能穿剑宗的道袍，万兽宗的大弟子为他找了一套日常的衣服。低调的灰色，却衬得他肤白如雪，神色恹淡，就像寺庙里偷懒的和尚一般，看似平平无奇，又显得高深莫测。
　　
　　余娇娇一进门，就呼吸一窒。
　　
　　淮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强忍着流鼻血的冲动，缓步来到了桌边坐下。
　　
　　这上面摆满了新鲜的糕点。
　　
　　她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到了淮英的面前。
　　
　　“这是九师兄亲手做的，尝尝？”
　　
　　九师兄青无崖，闲暇时候会做一些糕点，格外好吃。
　　
　　淮英淡淡的看了一眼，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又看着少女，脸色红润，大约是因为刚沐完浴。
　　
　　见淮英没有表示，余娇娇便自己咬了一口。
　　
　　“不是要给我吃吗？”淮英忽然问道。
　　
　　余娇娇呆了一下，她还以为淮英不要呢。但是现在的淮英气压好低啊，不知道怎么了？
　　
　　她将剩余的绿豆糕递了过去，淮英也没丝毫犹豫，便低头咬住。他睫毛微颤，抬眸看她的时候，眼里蕴藏一丝怨念。
　　
　　余娇娇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只觉得，这样的淮英格外诱人。
　　
　　“你还没有跟我说过，你的过往。”他幽幽的吐出了一行字。
　　
　　余娇娇想了一下：“就很普通啊，没有什么特别的。家境一般，没什么修行的天赋，上过私塾，还不知道以后可以做什么养活自己。就……”
　　
　　她一时语塞。
　　
　　这也不算欺骗吧，她之前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对未来有些迷茫。
　　
　　淮英想听的不是这些。
　　
　　“记忆还在？”他继续问。
　　
　　“在啊。”
　　
　　“你认识他吗？”
　　
　　“谁？”
　　
　　“君九臣。”
　　
　　余娇娇摇了摇头，“我只认识石兽。”
　　
　　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跟君九臣有关的画面。好像两个人有一些渊源，但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提到石兽，淮英就一阵心塞。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破石头竟然是君九臣。当初娇娇可没少给它送吃的，早知如此，五年前就应该带她一起离开剑宗！
　　
　　淮英的心底泛起阵阵酸涩，那五年他不在，他们不知道见了多少次。
　　
　　“怎么不说话了？”余娇娇问道。
　　
　　“没什么可说的！”
　　
　　“……”
　　
　　啊，淮英怎么突然生气了？余娇娇舔了舔嘴边的绿豆糕，她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怎么了？累了吗？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刚才九师兄说我还得去内阁那边，小师叔有话要告知我们。”
　　
　　“不累！”一听到余娇娇又要去见君九臣，淮英便按捺不住：“把手伸过来。”
　　
　　余娇娇将胳膊递了过去。
　　
　　他将手指搭了上去，片刻后，故作平静的说道：“你体内的金丹还未完全消化，坐到床上去，我来。”
　　
　　“哦……”她点点头，十分听话的爬到了床上，盘腿坐下。
　　
　　很快，便感觉到淮英坐到了自己的身后，一阵温热的力量传来，顿时觉得四肢舒畅。
　　
　　余娇娇闭上了眼，专心呼吸。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晚上。
　　
　　期间，青无崖来了一次。
　　
　　在门外，被淮英支走了。
　　
　　玄祖不放人，没人敢多嘴。毕竟修行者，修行乃大事。而且小师叔也没有强调，余娇娇一定要来。
　　
　　后面几日，淮英也以修炼为借口，一直把余娇娇留在万兽宗。
　　
　　一开始她没有起疑心，可渐渐地觉得淮英不太“正常”。
　　
　　再一个晴朗的午后，她放下手中的碗筷，轻声问道：“淮英，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如果你不想我去内阁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下山。”
　　
　　“乾坤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有师兄师姐们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正好，我也很想回新燕，还有赤松，也好久不见他了。”
　　
　　淮英应该是不喜欢剑宗的，也对，转生之前就有一些私人恩怨，他能在这里住着，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
　　
　　他听到这番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住。
　　
　　她没有仔细追问，她不知道原因，她便选择了照顾自己的感受。
　　
　　在剑宗生活了五年，这里的弟子都对她很好。可是因为自己，却要不辞而别吗？
　　
　　淮英之前一直担忧的事情，有了隐隐的松动。
　　
　　他缓缓开口：“去一次内阁吧，还有——”
　　
　　“记得回来。”
　　
　　要回来，要记得回来。
　　
　　
108.108转生！
　　自乾坤动荡之后，余娇娇第一次去内阁。走在半道上，遇到剑宗弟子对她行礼，待余娇娇离去之后，也忍不住好奇的看着她的背影。
　　
　　现在的剑宗，没人不知余娇娇。
　　
　　先不说万兽宗住着的那位玄宗祖师爷，就连刚回来的小师叔，都对她“青睐有加”。
　　
　　想想也是，小师叔之前“沦落”为守山的石兽，这内阁的小师妹可是风雨兼程的照顾了他五年呢。
　　
　　对于修行者来说，五年不过转息之间。但没有各种灵丹饲养，小师叔估计这会儿也回不来。
　　
　　若小师叔没有回来，乾坤山怕是已经被毁……
　　
　　从某方面来说，余小师妹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也难怪小师叔从回来之后，从不催促她去拜见，这回看到她的身影出现，红色仙鹤率先叫了一声。
　　
　　余娇娇穿着剑宗藏青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衣袋，挂着一块白色的玉石，那正是淮英送她的可传声之物。
　　
　　几日不见，小师妹已是面色红润，不像之前病恹恹的。
　　
　　“三师兄，五师兄。”余娇娇按照惯例行礼。
　　
　　幽珂一身黑衣，背着一把剑，像是要外出。见余娇娇露出好奇的神色，他说道：“我要和小五一起去一趟羌城，等我们回来之后，怕是见不到小师妹了吧。”
　　
　　五师兄也不禁打趣：“就是不知道何时能喝上小师妹的喜酒？”
　　
　　余娇娇微微一笑：“且等着吧！我去见小师叔了，二位师兄，慢走。”
　　
　　乾坤山恢复了之前的安宁，各大弟子也要陆陆续续的外出修行，也有一些选择了闭门修炼。
　　
　　内阁比起之前，竟还要冷清。
　　
　　看来，唯有大师兄日夜都守在这里，一顶炼丹炉，一晃便是数十载。
　　
　　见到徐凤，余娇娇微微行礼，对方也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在这如仙境一般的内阁，有一处境地，这五年余娇娇从未踏足，每次都是远远地观望。
　　
　　那里之前一直乌云笼罩，这会儿晴了一些，能看到些许日头，洒在古朴的房屋上。
　　
　　不远处便是小桥流水，拱桥很是精致，弯弯的溪流中开着几朵白色的雪莲。
　　
　　余娇娇下了桥，有些紧张的站在木门外。
　　
　　刚抬手想要敲门，便听到一道青涩的少年音：“娇娇来了？”
　　
　　“是我。”
　　
　　“进来吧。”
　　
　　余娇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木门的影子打在地上，她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屋里是简单的陈设，没有床，正对门的地方有一方毯子，胡棕色，像是狐狸的毛皮。
　　
　　而少年就背对着她，坐在毯子上。他虽是盘腿，上半身却很是随意，此时正低头看着一幅画。
　　
　　余娇娇慢手慢脚的靠了过去，她单膝跪地：“拜见小师叔。”
　　
　　君九臣声音清澈：“小十七，你过来看看。”
　　
　　“嗯？”余娇娇起身，好奇的凑了过去。他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着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和尚，她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
　　
　　“在乾坤山口的时候，我就感应到了，你已经进入奇境。只是修为不够，很快又出来了。”
　　
　　“是的……”余娇娇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是因为身体病重，耽搁了一些时辰，现在见你气色不错，想必很快又会再入奇境。”君九臣说着，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少女，拍了拍一旁的坐垫：“坐下，我与你细说。”
　　
　　余娇娇坐了过去。
　　
　　对于奇境她也很好奇，尤其是——
　　
　　“没想到，小师叔居然能知道我见到了这个秃子。”
　　
　　君九臣神色一怔，他大概没有想到，有人会称呼奇境中的“梦魔”为秃子？
　　
　　他莞尔一笑，嘴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我有乾坤剑心，宗内任何弟子要转生，我都会知道。”
　　
　　余娇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本来还以为是因为小师叔修为高，可抡起修为，淮英并不比他低！但淮英对此没有感应，看来是因为她修的是剑宗的法门，尤其加入内阁之后，修的是地地道道的剑宗之术。
　　
　　“那，小师叔，这梦魔该如何破？”
　　
　　“不要看他，绑住眼睛，用剑宗的清灵剑法，方可出境。”
　　
　　“清灵剑法？二师姐曾经教过我，这个我会。就是——”余娇娇有些踌躇，她轻声问：“转生需要多长时间？”
　　
　　淮英的转生，用了八年。这已经是很快的了。
　　
　　“这要看你自己。”君九臣看着画册上的红色袈裟，他神色温和：“你有金丹护体，转生一定能成功。切忌不可让那梦魔动摇心智，他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只为了留住你。”
　　
　　“弟子记下了。”
　　
　　“嗯，你还有两个时辰。”
　　
　　“呃？”
　　
　　少年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这次奇境再开，便不会被瞬间推出。好好去转生吧，等你出来了，让你三师兄给你斟一杯好酒。还有小十六做的卤菜，风干的兔肉，放一点醋——”
　　
　　余娇娇看到少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却一如既往的“神圣不可侵犯”。
　　
　　“小师叔饿了？”
　　
　　“不饿。”
　　
　　她抿嘴偷笑，便是抬起双手微微行礼：“那弟子先行告退，顺便去喊一下十六师兄，让他来给你弄些好酒好菜。”
　　
　　君九臣闻言，忍不住抬头，就看到少女笑靥如花。
　　
　　他眸色微怔。
　　
　　“娇娇。”他忽然唤道。
　　
　　“弟子在。”
　　
　　“再给我一颗吧。”他摊开手，似是索要什么。
　　
　　余娇娇愣了一下：“什么？”
　　
　　“丹药。”
　　
　　“我最近练的没什么好东西，比不上大师兄。小师叔可是有什么需要用的？不然你跟大师兄说一下，他很快就能练出来。”
　　
　　余娇娇当年离开剑宗，因为放心不下石兽，给了他一袋子的灵丹。
　　
　　但现在坐在面前的是小师叔，自己兜里那点东西，哪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随便那颗都行，只要是你练的。”君九臣微微垂眸。
　　
　　她的丹药，有特殊味道。吃了之后令人心生波澜。
　　
　　时常想起山头的风，崖边的雨，以及黄昏时候归来的鹤群。那一袋子的灵丹他一颗不剩，全吃了。
　　
　　余娇娇将储存灵丹的葫芦拿了出来，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灵丹，递给了他：“这是最好的了。”
　　
　　这是她葫芦里储藏的，最宝贵的灵丹了。
　　
　　君九臣接过，在手中轻轻抚摸。他嘴角微微扬起，略显稚嫩的脸庞有着少年才会有的朝气。他说道：“去吧，我要闭关了。”
　　
　　-
　　
　　余娇娇在踏出那一道门槛的时候，心跳骤然加速。
　　
　　只剩下最后两个时辰……
　　
　　她的步伐变得快了不少，身影一闪而过，匆匆的跟徐凤打了一声招呼，便离开了内阁。
　　
　　她迅速朝着万兽宗飞去，想要争分夺秒的见到淮英。
　　
　　来至宗门前，看到淮英坐在门外的一把摇椅上，右手轻轻挠着小狐狸的下巴。
　　
　　他的身边围绕了好几只狐狸，见到余娇娇后，自然而然的散开了。
　　
　　她站在淮英身旁，挡住了大半的阳光，轻轻喘气。
　　
　　唯有一只小狐狸没走，还蹲在哪里，正是被淮英挠下巴的那个。
　　
　　余娇娇顺势蹲下，用手推开它，霸占了它之前的位置。
　　
　　少女蹲坐在摇椅边，双手交叠在扶手上，下巴搭了过去，抬眸看向淮英，一双溪流一般的眼睛闪烁着一丝委屈。
　　
　　淮英哑然失笑，他伸手勾住了少女的下巴，覆身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
　　
　　余娇娇感觉到脸颊发烫，她用手摸了摸嘴唇，小声嘟囔：“淮英……偷亲我！”
　　
　　“这算哪门子的偷亲？”淮英眼里的笑容更明显了。
　　
　　自余娇娇前往内阁，他还是第一次笑。那只小狐狸也悄悄退下了。
　　
　　“都说好了吗？”淮英单手执起她的发丝，想着很快就能带她回新燕了，心情甚好。
　　
　　余娇娇怔了一下。
　　
　　她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犹豫，低着头，吞吞吐吐：“我，我刚才见到了小师叔。他跟我说，再过两个时辰，我就要转生了。”
　　
　　淮英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转生。
　　
　　他便是从转生走过来的，他知道转生意味着什么。
　　
　　淮英的呼吸微滞，他看着面前的少女，明眸皓齿，一颦一笑都令他魂牵梦绕。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想紧紧地的攥住她的手腕，废了她的筋脉，让她这辈子都无法转生。
　　
　　觉察到淮英的视线，余娇娇有些紧张，她小心翼翼的拽了下他的衣袖，道：“淮英，你别不开心，等我转生了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够认出我呀。”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
　　
　　淮英心里的波澜渐渐平息，只不过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转生之事，不可儿戏。”
　　
　　“小师叔告诉了我一些办法，可以用剑宗之术破除梦魔。”
　　
　　“哼，他倒是说得快。”
　　
　　“我觉得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能转生出境，就是前期法力尽失，万一遇到危险了——”
　　
　　“直接来找我。”
　　
　　“要怎么证明自己呢？”
　　
　　“说一个你印象深刻的事，我会知道。”
　　
　　“哦……”
　　
　　淮英的心情依旧沉重。
　　
　　转生是每一个修行者都在期待的，唯有转生之后，才有飞升的可能。
　　
　　他只是害怕，怕她在转生的途中发生意外。
　　
　　能成功的修行者非常少，有一些甚至在奇境之时便魂飞魄散。
　　
　　虽然余娇娇修为渐长，又有金丹护体，但也谁也无法保证她就一定能活着出来。
　　
　　反而是余娇娇本人没有想那么多，她眼角弯弯：“我想着，等我转生之后，一定比现在厉害得多。是不是就很少有人能够欺负我啦？说不定有一天，我也可以跟淮英一起飞升。”
　　
　　一起飞升？
　　
　　淮英呼吸微顿，他问道：“这是你的……期盼？”
　　
　　“嗯！”
　　
　　那样，就可以一直跟淮英在一起了。
　　
　　原来，他是这种想法。
　　
　　如果放到以前有人这么跟他说，他一定会毫不客气的取笑对方，痴人说梦。
　　
　　就算是转生之后的修行者，也大不相同。
　　
　　即便余娇娇拼了命的修行，也很难追上他的脚步。
　　
　　除非……
　　
　　他愿意等她。
　　
　　他忽然明白了少女眼中的光从何而来。
　　
　　“好好转生。”他声音清淡，藏着一丝眷恋：“我等你。”
　　
　　认真的跟淮英做了告别，余娇娇便要开始准备转生了。
　　
　　内阁弟子知道后，纷纷送上祝福。
　　
　　转生是非常危险的，这次一别，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至于地点，当然是万兽宗了。
　　
　　不过淮英没有出来相送，大概是送行的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万兽宗难得热闹起来。
　　
　　小豆丁挤到了前列，将手中的一壶清酒高高抬起：“小师妹，你且带上它，这可是我娘亲酿制的咧！听说奇境很冷，可以暖身！”
　　
　　“谢谢。”余娇娇接过。
　　
　　还有很多“礼物”都一并收下，跟诸位同门师兄弟一一告别，余娇娇回头看向淮英住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念：“我会尽快回来，尽快——”
　　
　　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微微闭上眼，整个人骤然消失！
　　
　　万兽宗没有了余娇娇的身影，众人还未散去，只是为她祈祷。
　　
　　小豆丁颇为激动的捏紧双拳，这可是他距离转生最近的一次！希望有一天，别人也能来万兽宗，目送自己转生！
　　
　　另外一边，余娇娇感觉到风停之后，便睁开了眼。
　　
　　她的神色蓦地僵住。
　　
　　这里是……
　　
　　“娇娇，收拾好了吗？”
　　
　　有人推门进来，她看过去，是熟悉的容颜。
　　
　　余娇娇嗓音微哑：“二姨。”
　　
　　她记得自己暑假的时候，住到了二姨的店里。楼下是面馆，楼上可以住人。至于这会儿，她的父母还在外地出差。
　　
　　明晃晃的夕阳透过玻璃窗照在脸上，她用手挡了一下。缓缓看向墙上的日历，时间竟然一页不差。
　　
　　还是那一天，还是穿书的那天。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她身材圆润，脸上充满了关切：“没发烧啊，是睡久了吧？要是真不舒服就别去了，邻居家的喜酒，我们一家去一个就行了。”
　　
　　“我，我想再休息一会儿。”余娇娇呢喃。
　　
　　她现在头有点晕，虽然以前做梦的时候经常会梦到回来了，可现在——她有些茫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真的回来了吗？
　　
　　转生，便是回家？
　　
　　“行，那你好好休息，饿了就去楼下面馆，让小陈给你弄点吃的。”
　　
　　“好，二姨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余娇娇睡觉的时候，习惯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看那本书，划开屏幕，点进书架浏览了一遍，并未看到《天道诛邪》。她更懵了。
　　
　　书呢？下架了？404了？消失了？
　　
　　打开浏览器，输入书名作者名，相关的内容完全找不到这本书。
　　
　　她呆呆的看着手机屏幕，往日的一切都在脑海里迅速闪过。
　　
　　自己与那个世界连着一条线，而现在，这条线却断了。
　　
　　怎么回事？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打开通讯录，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视野里。
　　
　　真的回来了吗？
　　
　　傍晚的面馆，人声鼎沸。她在二楼也能听到客人的声音。
　　
　　外面的街道各种小吃摊贩，这里在大学城附近，来的都是一些年轻学生。
　　
　　余娇娇来到窗户旁，看着街上的路人，脑海里一直出现淮英的剪影。
　　
　　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让她的头脑也愈发冷静。
　　
　　不对，没有回来。
　　
　　街道，商铺，行人，都与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可是却显得如此的不真实。路人脸上的机械化表情，就连笑容都显得很虚假。她的心冷冷的，眼神也染上一抹愤怒。
　　
　　想必，她已经来到了奇境。
　　
　　那个躲在暗中的秃子，偷窥了她的内心，捏造了这一切。
　　
　　余娇娇抬手，一柄长剑凭空出现。
　　
　　窗帘翻飞，她向前便是一个横批，眸光暗沉：“出来！”
　　
　　这一剑，劈碎了长街，劈乱了傍晚的景色，劈开了那绚烂的苍穹。而后，所有的楼房全都消失不见。
　　
　　余娇娇站在悬崖边上，可以看到在云的尽头，有一抹红色袈裟。
　　
　　她心中有一丝彷徨，又有一丝暗喜。
　　
　　彷徨的是，她依然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暗喜是因为淮英，只要破了这奇境，就能够再与他相见。
　　
　　余娇娇戴上了一块白色面具。
　　
　　面具只能遮住上半张脸，并且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挡住眼睛，便只能用感官来觉察秃子的位置。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内心所有的躁动悉数抚平。余娇娇轻轻叹气，随后涌动的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想回家。
　　
　　清灵剑法，熟记心中。
　　
　　她默念。
　　
　　看不到的奇境，却仿佛活在她的心里。
　　
　　风动，剑起。
　　
　　风灭，剑寂。
　　
　　余娇娇摘下了面具。
　　
　　-
　　
　　“十年一次的玄宗测灵大会就要开始了，听说这次赤松大人也会来。但凡是通过的，都能直接去罗邪大道，拜入三秋宗门。那可是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想要的机会呢！”
　　
　　“现如今，四大宗门之首便是玄宗，诸多修行者心之向往。遥想当年，这玄宗还是人见人骂的邪魔外道，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茶馆里，余娇娇默默听着周遭的议论，她喝了一小口清酒，桌上摆着的长剑，已有些年岁。
　　
　　极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圆脸小姑娘。
　　
109.109不可说之名。
　　转生之后，余娇娇回到了原本的样貌。不过因为还未彻底成功，灵力暂时没有苏醒。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嗯……小豆丁娘亲酿制的清酒，确实不错。
　　
　　十年一度的测灵大会，也算是头等大事。
　　
　　毕竟现在的玄宗高手如云，想要进去，实在太难。
　　
　　余娇娇刚离开奇境，发现自己已经在新燕边境。这酒馆因为测灵的事情人声鼎沸，她听了许久，在店小二端来一碗面的时候，便忍不住问：“小二，今年是何夕？”
　　
　　店小二将面放下，一脸茫然：“承乾892年。”
　　
　　余娇娇呼吸一窒，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姑娘，如今是承乾892年，南大陆这边还算太平。你从蛮荒来的？”
　　
　　说着，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女。
　　
　　她圆圆的一张小脸，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像是从未吃过苦的大家族小姐，一点儿都不像蛮夷之地来的修行者。
　　
　　“不是，我——”余娇娇神色忧虑。
　　
　　正值店里最忙碌的时刻，店小二被其他客人喊走了。余娇娇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喝了一口清酒，讪讪的说道：“我走的时候，还是承乾292年。竟然已经过去，过去，过去了六百年？”
　　
　　她面如死灰：“完了，淮英也许已经飞升了。”
　　
　　这不是不可能的。
　　
　　余娇娇本来想着自己转生时间久，那就比淮英多个一倍，十六年差不多了。而且在奇境里，她感觉连一个小时都没有啊！
　　
　　可这一出来，便是沧海桑田。
　　
　　北澶在她转生的那年就已经飞升了，淮英的实力并不比他差，或许早就悟了道心，羽化成仙。
　　
　　面前的酸菜面，一点儿都不香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卷起面，心中很是惶恐，此时酒馆已经没有位置了，后来的一位年轻小哥顺势坐到了她的对面。
　　
　　“这位小姐，不介意拼个桌吧？我吃完面就走！”
　　
　　小哥穿着灰色衣服，一把木剑压到了桌头。
　　
　　“你也是去参加测灵大会的吗？”余娇娇忍不住问。
　　
　　“是啊，先生说我很有天赋，建议我去试一下。”
　　
　　“不知道这玄宗，这玄宗的祖师爷，可还在？”
　　
　　“啊？”青年愣了一下。
　　
　　这，这是个什么问题？
　　
　　“淮英，可还在玄宗？”余娇娇丝毫没有拐弯抹角，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青年小哥大惊失色，他连忙摆手：“小姑娘，你可千万别喊这个名字！”
　　
　　“怎么？”余娇娇不解。
　　
　　“这是忌讳！玄祖，玄祖早就禁止了这个名字，但凡是敢喊的人，全都——”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为何？”余娇娇更不解了。
　　
　　玄祖，便是淮英。听青年这口吻，淮英还在！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来得及。
　　
　　“哎，这就说来话长了。听说六百年前，玄祖的未婚妻转生了，从那之后，便总有人打着他未婚妻的名头去寻他。前往三秋宗门的人，再未回来过。从那时候开始，他转生之后的名字便成了忌讳，没人敢那样喊。”
　　
　　短短的几句话，包含了太多的内容。
　　
　　余娇娇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喝了一口汤。
　　
　　原来如此。
　　
　　她不在的时候，很多人都想代替她吗？
　　
　　淮英那样聪明肯定不会被糊弄，可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在罗邪大道等了自己——六百年。
　　
　　这样一想，她的心便如同针扎一样的疼了起来。
　　
　　青年匆匆忙忙的吃完了面，便拿起木剑准备上路。
　　
　　余娇娇说道：“我正好也要去测灵大会，不如我们结伴同行怎么样？”
　　
　　“可以啊！姑娘，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是从外面来的？”
　　
　　“嗯，比较偏僻。”
　　
　　“哪个国境的？”
　　
　　“嘉国。”
　　
　　“北边啊。”青年感慨：“我祖上也是嘉国的，不过后来迁居到了新燕。这几百年新燕发展的很好，百姓们生活的富庶，又有玄宗在，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们咧！”
　　
　　“我也有亲戚在新燕，这次是来寻亲的。”
　　
　　“不知姑娘名讳？哦！在下秦魏。”
　　
　　“我叫白樱。”她用了之前的化名。
　　
　　“那你的亲戚是在？”
　　
　　“儋州。”
　　
　　青年点了点头：“儋州，新燕的心脏。不知道姑娘的亲戚是做什么的？”
　　
　　“小本生意。”余娇娇不用刻意表现，也显得很自然：“经营一家画铺。”
　　
　　“儋州我也不是很熟，不过没关系，听说这次测灵大会就是在儋州举行。这山高水远的，我们一起结个伴也挺好，不然你这样的小姑娘半路上被坏人拐走了可怎么办。”
　　
　　“多谢公子。”余娇娇抬手行礼。
　　
　　“别别别，别这么客气，喊我名字就好。”
　　
　　秦魏也是一个热心的小伙，一路上说了不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况。
　　
　　他家在新燕的一个小村落，那里民风淳朴，以养鱼为生，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他是年纪最大的，也是全村唯一开了窍的修行者。
　　
　　这不，全村合伙凑足了银两，送他去儋州参加测灵大会。
　　
　　若是能够进入玄宗，那他们村可就扬眉吐气了！
　　
　　从新燕边境到儋州有一条大道，余娇娇起初有些焦虑的内心反而渐渐平缓下来。
　　
　　新燕，有了很大的变化。
　　
　　尤其是儋州，抵达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从外面看，连绵不绝的建筑灯火辉煌。
　　
　　秦魏是从小地方来的，省吃俭用，基本都在吃干粮，偶尔才会吃碗面。
　　
　　余娇娇转生后，身无分文。
　　
　　之前在酒楼吃饭的钱，还是因为自己随手从土匪手中救了一名女子，她给自己的一点“心意”。
　　
　　钱不多，省着用也能管一段时间。
　　
　　秦魏起初以为这个看着娇气的小姑娘吃不了苦，但没想到有时候在马车上颠簸一天一夜，她也没有任何怨言。
　　
　　入了儋州，二人便做了告别。
　　
　　余娇娇挤入人群中，周遭的建筑都变了样，唯有那条宽敞的护城河，一如既往。
　　
　　今天是测灵大会的前夜，也是新燕的祈福节，许多人都来到古树下祈福。
　　
　　孔明灯陆陆续续的放飞，抬头去看，月亮与灯光相呼应，记忆里的旧城逐渐蜕变成了新城。
　　
　　“姑娘，要不要许个愿？”
　　
　　摊贩老板拿出纸笔：“这古树很灵的。”
　　
　　“有多灵？”余娇娇忍不住问。
　　
　　她记得自己离开儋州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一棵这么大的树。
　　
　　“之前城南的药铺老板病重，他的孙子来祈愿，希望得到灵丹妙药。后来就有一颗灵丹，放到了王老板的床头。客栈的老板娘成亲多年肚子一直没反应，便来拜了拜，第二年都得到了一个大胖小子。还有那——”
　　
　　“给我吧。”余娇娇打断了他的话。
　　
　　这里是儋州，新燕的首都，也是三秋宗门的入口。
　　
　　正所谓入乡随俗。
　　
　　她拿着毛笔，在红色的许愿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写完后便卷了起来，用一根红绳绑着，挂到了古树上。风吹起了一个个愿望，这颗古老的树，承载了许多人的希望。
　　
　　“姑娘也要参加测灵大会？”摊贩老板好奇的问。
　　
　　余娇娇笑了笑，并未回答。她原是温软无害的长相，这笑里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摊贩老板不禁愣住。
　　
　　她转身，走入了人群中。老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张充满皱纹的脸逐渐变成了白脸少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娇娇回来了。
　　
　　可是，明明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记得有一次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娇娇”，赤松激动坏了，可下一秒那名少女的脑袋便与身体分离了。
　　
　　溅出的血全都洒在了他的脸上。
　　
　　那剑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出自公子之手。
　　
　　这古树自娇娇转生便种在了儋州城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为了娇娇回来的时候可以找到他们。
　　
　　至于这些心愿，公子的意念都会看到。
　　
　　只是，六百年过去了，从未有娇娇的音讯。
　　
　　那些送上门来的，都不过是自寻死路。
　　
　　到现在，赤松都开始怀疑了，娇娇是不是转生失败，早就香消玉殒？亦或是转生成功之后，也刻意避开了他们？
　　
　　这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曾经一度成为饭后茶点，都在说她转生后便与剑宗的君九臣，一起去了更为玄妙的地界渡劫。至于真假，谁知道呢。
　　
　　可是公子……
　　
　　公子还在等。
　　
　　-
　　
　　余娇娇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阳春画舫。
　　
　　可这里成了一片死寂。
　　
　　漆黑的画舫，没有半个人影。和其他地方的热闹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地方曾经是她与淮英的家。
　　
　　余娇娇一直到这里才总算有些紧张，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上画舫。
　　
　　没有结界，没有守卫，没有声音。
　　
　　头顶，微弱的月光洒在门上，她伸出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一楼的画舫摆满了被白布包裹的画架。
　　
　　只有一张木桌，还有一张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已经干涸了。可以看出这个地方许久都没有人来。
　　
　　她关了上门。
　　
　　来到儋州，身上的纹银所剩不多，若是住在客栈又是一笔支出，不如就回到画舫。
　　
　　她从腰侧掏出了火折子，点燃后便上了阁楼。
　　
　　推开门，房中的摆设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不过到处都布满了灰尘，住人的话多少有点勉强。她点燃了屋里的油灯，来到了宽敞的木台上，靠着栏杆和衣而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她很快就睡去了。
　　
　　在梦中，淮英便是坐在这栏杆旁，风吹起了他的青丝，眉眼慵懒，嘴边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翌日。
　　
　　余娇娇一大早便醒来。
　　
　　阳春画舫里出现了一丝动静。
　　
　　一位面貌普通的小厮出现，他看到阁楼有人，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余娇娇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也只是静静地瞥了他一眼，小厮用手捏了下自己的手臂，五官疼得一皱，赶紧说道：“姑娘，你怎么敢来这个地方？被玄宗的人知道，可是要掉脑袋的！趁现在没人，你快走吧。”
　　
　　“我正要离开，多谢提醒。”
　　
　　余娇娇放下茶杯，缓步离去。那感觉很自在，就像是从自己家离开一样。
　　
　　小厮疑惑的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还真有不怕死的？
　　
　　画舫虽没有结界，却早就成了儋州的禁地。但凡是敢擅自闯入者，下场都很惨。
　　
　　只是这个圆脸小姑娘，不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眉眼之间还带有一丝丝的笑意。小厮在她走后连忙关上门，虽然他负责每日来打扫卫生，但是也不能久留。虽说玄祖从不曾来过，可赤松大人却是经常在附近出没啊。被他看到，自己也要扣薪水的。
　　
　　今年的测灵大会在儋州举行，外面的街道上早已人满为患。
　　
　　余娇娇也来到了看台旁，她主要是为了找赤松。不过一圈看下来，连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刚打算离开，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是秦魏。
　　
　　他刚才加完测灵，满头大汗。
　　
　　“小白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还没。”余娇娇的视线落到了湖中的看台上，那里坐着几名看上去就高深莫测的修行者。
　　
　　顺着她的视线，秦魏介绍了一番：“那三位都是玄宗的门主，但凡是他们有看中的，可以直接点名。”说到这，秦魏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今天发挥的不好，只能等下一次了。”
　　
　　下一次，便是十年后。
　　
　　听到这话，余娇娇颇为诧异。
　　
　　“你没通过？”
　　
　　“……是的。”
　　
　　这——怎么会呢？这一路上，秦魏可是解决了不少麻烦，余娇娇看得很真切，他在修行上有一定的天赋。
　　
　　玄宗招人的确严格，可那三位门主选中的，都还不如秦魏。
　　
　　青年的行礼是随时带着的，昨天来儋州也没有去客栈，而是随便找了个胡同，睡在了墙角。
　　
　　“噗嗤。”离得不远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他摇着扇子笑了起来：“人靠衣装，马靠鞍。测灵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好歹穿一件干净的衣服，顺便把头洗一下。脏死了。”
　　
　　秦魏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
　　
　　他这一路风尘仆仆，确实脏了些。
　　
　　余娇娇拧眉，“玄宗是招弟子，又不是招面首。”
　　
　　公子哥的扇子立马摇不动了。
　　
　　“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岂不是会让那三名门主觉得不悦吗？什么叫面首？样貌好看的……男宠？
　　
　　余娇娇忽然有了一个新念头，她看向秦魏，说道：“我要帮你讨回公道。”
　　
　　“小白姑娘，这……”
　　
　　“当然，你可以阻止我。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自己决定吧。”
　　
　　“此事，有些冒失。”
　　
　　“确实有风险。”
　　
　　“你不怕吗？”秦魏问道。
　　
　　“不怕，你呢。”余娇娇反问。
　　
　　秦魏一双眸子，黑得出奇，他缓缓抬起双手：“有点怕。不过，劳烦姑娘了。”
　　
　　测灵的时候自己各方面都远超其他人，却被拒之门外。
　　
　　这一点，他很不甘心。只是他没有勇气去挑战各门主的权威。
　　
　　眼前的这位姑娘和自己一路同行，她明明是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偏能得到别人的信任。
　　
　　余娇娇笑了笑，便挤进人群，朝台上走去。
　　
　　富贵的公子哥还在用扇子挡着嘴，低声喊：“喂，回来！你年纪轻轻的，干吗想不开！那些门主可没一个吃素的，你敢让他们丢脸，绝对活不过今晚！”
　　
　　见余娇娇没有回头的迹象，他喃喃着：“见了鬼了，还真有不怕死的？”
　　
110.110我是你姑奶奶啊。
　　儋州城内有一条宽敞的河，两边都站满了民众。
　　
　　高台之上，坐着三位玄宗门主。
　　
　　分别是烈阳宗，踏雪宗，以及近来气势最旺的冥宗。
　　
　　冥宗门主手段残忍，负责处理宗内弟子事宜，可谓是权力滔天。他坐在正中央，一袭黑袍，脸上戴着半块面具。
　　
　　见到有一少女走上高台，他微微眯起眼。
　　
　　一步，两步，三步……
　　
　　围观群众渐渐止住声音，好奇的看着这名少女，以为她要去测灵。
　　
　　人群之中的修行者，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她……好像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看错了吧？普通人怎么敢走上这高台。要是耽误玄宗的大事，一个脑袋怕是不够。”
　　
　　秦魏已是下定决心，他的目光随着余娇娇而移动，双拳在身侧紧握。
　　
　　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
　　
　　可看这位少女，完全不害怕。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她来到了三位门主身前，并未行礼，而是旁若无人般的坐到了最右边的位置上。
　　
　　是了，这高台之上，是有四个位置的。
　　
　　只不过这么多年了，一直都只有三位门主，所以大家都忽略了。
　　
　　“小姑娘，位置可不能随便坐啊。”率先说话的，是踏雪宗的宗主，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眉心有红色的花瓣妆容。肤色很白，不是那种寻常女子那种晶莹剔透的白，而是令人心颤的死灰白。
　　
　　玄宗收弟子不作身份拘束，这是四大宗门里唯一会收妖的宗门。
　　
　　更不用说，玄宗地位最高的并不是哪位门主，而是玄祖身边的那位妖仆赤松。
　　
　　踏雪宗宗主与人类有着明显的区别，她也是一只妖。
　　
　　一只画妖。
　　
　　烈阳宗宗主是一名中年男子，满头白发。传闻，这是他练功的时候，因为太过入迷而一夜白头。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可能是误入了测灵地带，姑娘，请吧。”
　　
　　坐在正中间的冥宗门主，他没有说话，反而是站在身后的妖仆不悦的呵斥：“大胆！见到三位门主还不速速行礼！”
　　
　　余娇娇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台下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模样标志，圆圆的小脸儿很是可爱，一双眼睛就算不笑，也总让人觉得藏着笑意。是非常讨喜的长相，很难不喜欢。
　　
　　她缓缓开口：“按照玄宗的规矩，三位门主应该向我行礼。”
　　
　　踏雪宗的宗主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为何？”
　　
　　“我入宗比你们早，身份与你们相同。那我算不算你们的前辈？”
　　
　　女子笑着点头：“若小姑娘你没有撒谎，的确算是前辈。”
　　
　　不知为何，对这少女有一些好感。她眼神坦荡，不是虚伪之徒。
　　
　　女子好心提醒：“你也喜欢看热闹吗？可以到我身后来，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不宜被打断。”
　　
　　此言一出，冥宗门主的妖仆颇为不满：“仙姑，此等狂妄之徒，岂可纵容！”
　　
　　女子便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妖仆后脑勺一麻，立马噤声。
　　
　　玄宗的门主没一个是吃素的，能得到这个位置，都必然战功赫赫。
　　
　　余娇娇微微一笑，“谢谢仙姑姐姐，我坐在这里，很好。”
　　
　　这位女子是想护着自己的，这份心意余娇娇收到了。
　　
　　只是这台阶她就不下了，毕竟是她自己主动上来的，余娇娇直言不讳：“我有一位朋友，测灵结果不凡，却输给了不如他的人——我来，是替他讨一个公道。希望三位门主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何？”
　　
　　台下的秦魏心神一荡，他没想到，少女竟然如此简单明了。
　　
　　她口中的不公，令他也心潮澎湃起来。
　　
　　原本自己是不敢这样做的，如今却人有人敢直接挑战玄宗的权威，再加上之前的那番话……难道，她跟玄宗真的有渊源？
　　
　　烈阳宗的白发男子，冷笑一声：“你这是觉得我们不公？”
　　
　　“不公。”
　　
　　踏雪宗的仙姑用梳子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她思允：“我们每个人负责的区域不同，你的那位朋友是报考了哪个宗门？”
　　
　　“冥宗。”
　　
　　余娇娇说着，视线落到了黑衣男子身上：“说说看吧，理由？”
　　
　　面具男的视线如一把锋利的刀，余娇娇甚至能感觉到脸部皮肤的丝丝疼意，就好像被切割了一样。
　　
　　她丝毫不惧。
　　
　　就算过了六百年，这玄宗，也是她陪着淮英重立的，她也是一方门主，担得起“前辈”二字。
　　
　　“狂妄！我们门主行事，何须跟你解释！”妖仆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管踏雪宗的仙姑是不是要护着她，立刻跳出来嘲讽。
　　
　　“区区蝼蚁，也敢坐在玄宗门主的位置上？！来人啊！把她拖下去！关入地牢！”
　　
　　“关我？你可想清楚了。”余娇娇的声音依旧平静：“按照辈分，你应当喊我一声——姑奶奶。”
　　
　　围观民众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公子哥收起了扇子，他压低声音问：“喂喂，你这位朋友，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秦魏不想理他。
　　
　　玄宗的……姑奶奶？这个称谓，还是第一次听说。
　　
　　仙姑便是抿嘴一笑，这个小姑娘还真敢说话，她的年纪看着还没成年，怎么就成了姑奶奶？
　　
　　妖仆愣了一下，紧接着勃然大怒：“放、放肆！”
　　
　　他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要知道，这里可是新燕，是罗邪境外，是玄宗的地界！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么语气跟他说话，更不用说什么让自己喊她——姑奶奶？
　　
　　去他娘的姑奶奶！
　　
　　一干教众不敢上前，因为少女的态度实在太过笃定，几乎没有人怀疑她说的话。
　　
　　余娇娇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她不咸不淡的说：“我要见赤松。”
　　
　　提到赤松，冥宗门主的妖仆冷静了下来，他的态度有轻微的好转：“赤松大人他今日有事，特地叮嘱了三位门主大人好好招募。你，认识他？”
　　
　　见这少女一点不畏惧，那极有可能在玄宗有很深的人脉。
　　
　　如果她跟赤松大人沾亲带故——她是人类，应该没有血缘关系，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渊源，让她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挑衅玄宗权威？就算真的认识赤松大人，关系没到一定地步，赤松大人也不会为了她驳斥门主的抉择。
　　
　　不公？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测灵大会这么重要的事情，岂是一个乡野小子可以参与的。
　　
　　门主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身为妖仆，只需要坚决维护就行。
　　
　　只不过在妖仆的心里，赤松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同为妖仆他的地位实在是令人折服。
　　
　　可以说在整个玄宗，赤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踏雪宗的门主好奇的问道。
　　
　　余娇娇微微一笑：“我叫白樱。”
　　
　　“白樱……”女子默念一遍。
　　
　　这名字倒是很好听，不过很陌生。四海十洲，并未听过。
　　
　　“今日之事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是不会走的。你们快去请赤松过来，不然耽搁了测灵大会，谁能担待得起？”
　　
　　妖仆看向自家的主人，在得到答复后，便匆匆离去。
　　
　　台下，富贵公子哥的扇子已经许久未摇晃了。他喃喃道：“竟然认识赤松大人，这个小姑娘可不简单啊。”
　　
　　秦魏已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在一起相处，只觉得这个女孩年纪不大，很是亲切。许多地方都处理的极好，从不会令人难堪。
　　
　　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霸道”的一面。
　　
　　他在想，自己何德何能，竟然会认识到她。
　　
　　或许，就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如果没有白樱姑娘，他此时也只能离开儋州，千里迢迢的重返故乡。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赤松来了。
　　
　　他远远地便看到那个圆脸小姑娘，正是自己昨夜在古树下见到的。
　　
　　再见她，面上多了一丝笑意。
　　
　　大概是因为她实在太像某位故人，少年一袭红衣，似骄阳烈火。他来到台上，笑吟吟的说道：“姑娘，听闻你有事找我？”
　　
　　现在的赤松在玄宗地位极高，三位门主看到他后，都站起身行礼。
　　
　　唯独余娇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赤松。”余娇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她毫无顾忌的问道：“淮英可还好？”
　　
　　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了。
　　
　　有人反应的比较慢，淮英？谁？
　　
　　富贵公子哥张大了嘴巴，扇子都掉到了地上，还是他的小厮连忙弯腰去捡——这扇子可是昨天刚买的，价值连城。
　　
　　时隔六百年，余娇娇也换了一副模样。
　　
　　赤松的神色微怔，他忽而想起了她的名字——“白樱？”
　　
　　是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是在儋州城，在公子的身边。
　　
　　娇娇曾用过的化名，虽然也只有短短几日。这件事并没有第四人知晓。
　　
　　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久到赤松也不敢相认。
　　
　　更不用说有多少人打着“娇娇”的名头来寻公子，这些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他们不会懂，对公子而言，娇娇意味着什么。
　　
　　“你去告诉他。”余娇娇的眼眶微热，“告诉他，我回来了。”
　　
　　她回来了。
　　
　　时光飞逝，六百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111.111处置。
　　赤松怔了许久。
　　
　　这六百年来他随着玄祖经历了许多事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妖仆少年。
　　
　　在众人看来，他位高权重，手段狠戾，虽被其他宗门的人嘲讽，真是玄祖身边忠心耿耿的狗——
　　
　　可赤松不在乎，他对淮英充满了敬畏，对玄宗也有了感情。
　　
　　他曾不数次想过娇娇回来的画面，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找上门的无不是心机叵测之人，很是失望。
　　
　　他都如此，更不用说公子。
　　
　　赤松从心底里觉得眼前这个少女，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虽然是两张面孔，转生之人确实会换一张皮囊，只是都已经六百年了，娇娇还停在转生之间吗？现在的她，灵力全无。
　　
　　见赤松眼里带有一丝犹疑，余娇娇微微一笑：“不相信我？要不要做个测试？”
　　
　　“各种测试，以前都做过了。”
　　
　　虽然没有完全的相信她，赤松的语气却过分温柔。
　　
　　这倒让三位门主忍不住侧目。
　　
　　其实他们大概猜到了这位小姑娘的用意，只不过除了踏雪宗的门主以外，另外两位皆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又是上门寻爱的戏码？
　　
　　这种事情他们听说过很多个版本，这些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有着相同的结局——尸骨无存。
　　
　　“各种？”余娇娇眉头微蹙。
　　
　　这一刻，赤松心里“咯噔”一下，他竟是本能的想上前安抚。
　　
　　也许以前做惯了这种事。
　　
　　那个时候，娇娇永远排在第一位，娇娇的眉头是不可以皱起来的，否则公子要问责。
　　
　　“比、比如说测试剑意，确实是剑宗的剑意。”赤松话说的有些磕绊：“还有来显摆阵法的，更有甚者，连每种丹药配方都摸得门清。”
　　
　　妖仆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人的长相都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这三百年倒是安静了，大概是死得太惨，没人敢冒险。
　　
　　至于大家传的那种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与君九臣一起逍遥四海的消息，可信度便高了起来。有人猜测，就算是真的余娇儿出现，恐怕也会是那个下场。玄祖被带了“绿帽”，已经几百年不见人了。
　　
　　说完之后，赤松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谦卑”，除了在公子面前，他还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是这样姿态。
　　
　　余娇娇听明白了。
　　
　　要证明自己，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她对赤松的态度习以为常，只是淡淡道：“眼下有一件事情要处理，你来解决。”
　　
　　“我？”赤松讶然。
　　
　　只见少女瞥了一眼坐在正中间的冥宗门主，唇边扯起一抹冷笑：“公平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连赤松都来了。玄宗测灵的事情，早就不需要赤松亲自过问。
　　
　　他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带着面具的男子终于开了口：“赤松大人，你觉得，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坐在门主的位置上，合适吗？”
　　
　　“不合适。”赤松说道：“不相干的人，自然不能坐在我们玄宗门主的位置上。”
　　
　　“如此，我便替玄宗处置了她。”冥宗门主眼神一暗：“剑。”
　　
　　站在他背后的妖仆连忙递上了一柄黑剑。
　　
　　这是他的武器。
　　
　　而对方只是个普通人，这若是挨了一剑，必定命丧于此。
　　
　　坐在另一边的踏雪宗门主连忙阻止：“且慢！”
　　
　　仙姑对余娇娇颇有好感，她可不想让这个小姑娘死于这大黑剑之下。
　　
　　不管她是不是“那个人”，那个不可提及之人——至少现在，她不该死。
　　
　　赤松也下意识的说道：“离门主，稍安勿躁。”
　　
　　带着面具的男子冷漠道：“玄祖是什么人？如果她真的是内阁的十七弟子，早在踏入新燕那一天，玄祖便会知道。而现在，她来到了儋州已经两日，玄祖可有什么表示？”
　　
　　“暂时没有。”赤松有一说一。
　　
　　这两日，公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测灵日子，也许对别人来说是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日子，对公子来说却不值一提。
　　
　　六百年实在是太久了。
　　
　　桃花都折尽了，换的酒钱也被尘土掩埋。
　　
　　大大小小的宗门来来去去，生生灭灭。这些，都入不了公子的眼。
　　
　　“她必定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玄祖也不想见她。”黑剑缓缓升空，对准了少女的方向。
　　
　　赤松沉默了。
　　
　　离门主的话很令人信服，公子虽一直没有飞升，但他的实力，早就突破了大道三千。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的一举一动，都在公子的注视之中。
　　
　　更何况，这里是儋州。
　　
　　公子不可能看不到。
　　
　　但是，现在依旧没有动静，这就说明……赤松叹了一口气，他撇过头，不愿意再看接下来的血腥一幕。
　　
　　她要死了。
　　
　　这是台下很多人的心声。
　　
　　虽然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离门主要杀了这名胆大包天的少女。
　　
　　有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毕竟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多可惜。
　　
　　也有人暗暗嘲讽：“啧，又是一个来急着找死的。”
　　
　　大多数人都在看热闹，那富贵公子哥终于捡起了他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不上去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何必呢。”
　　
　　秦魏暗暗咬牙，拔腿就要往台上走。
　　
　　公子哥连忙用扇子挡在了他胸口：“你干吗？要上去找死吗？你们俩真是奇怪，一个接一个的找死？”
　　
　　“此事因我而起，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这位小姑娘的！”情急之下，秦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众人迅速向四周退去，生怕沾上了他。
　　
　　公子哥的扇子又握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用折扇遮面：“我不认识他。”
　　
　　说着，也慢慢地朝后退去。
　　
　　离门主扫了秦魏一眼，这个人，他有印象。等收拾完了台上的女孩，再收拾他也不迟。
　　
　　眉梢一转，大黑剑蓄势待发，朝着少女的方向冲去。
　　
　　叮！
　　
　　一声脆响！
　　
　　一道波纹朝着四面散去，众人屏住呼吸，看到了一只泛黄的……铃铛？
　　
　　这巴掌大小的铜铃铛不知何时出现的，就这样轻松挡住了黑剑的攻势。而这黑剑的使用者，正是冥宗的门主，离问川。
　　
　　他的攻势都能挡？这……
　　
　　赤松神色一变，立刻单膝跪地：“公子。”
　　
　　这好似刚破土而出的铃铛上，有淡淡的公子的气息。
　　
　　
112.112玄祖为何不飞升？
　　罗邪境，长生河。
　　
　　长长地画轴铺在鲜红的泥土上，一路蔓延，仿佛前往无尽的天际。
　　
　　一只玄鸟飞来，落在了枯树上，火红的翅膀映红了灰暗的天。
　　
　　它低头，看着画布上面的字迹。
　　
　　一个又一个心愿，都记录在册。各式各样的字迹，闪烁着微光。
　　
　　【平安，喜乐。】
　　
　　这四个字缓慢地印成金色，瞬间从心愿的海洋中脱颖而出。
　　
　　玄鸟好奇的歪过头，难道，主人一直找寻的字迹出现了？它忍不住看了一眼河面上的男子，他只是坐着，肩上落满白雪。
　　
　　主人的心思不可猜。
　　
　　玄鸟收敛翅膀，安静地卧在树上。
　　
　　也许，是自己想错了。
　　
　　因为主人太过安静，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若这字迹真的是主人一直找寻的——古树名扬四海十洲，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儋州“许愿”。
　　
　　可是，主人想要的那个字，一直都未出现。
　　
　　玄鸟有些困了。
　　
　　它睁着眼，渐渐进入梦乡。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感觉到一股力量拉扯着自己，待它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测灵大会的高台上！
　　
　　叮！
　　
　　一声脆响！
　　
　　黑剑撞到了铜铃上，散发出的波纹流露出淡淡的死亡气息。
　　
　　赤松神色一变，当即跪拜。
　　
　　随着他的动作，台上台下的人乌泱泱的跪到了一大片。
　　
　　唯有那名少女坐着。
　　
　　她看着铜铃，没有说话。
　　
　　这铜铃是玄鸟栖息的地方，和人类的巴掌差不多大小。上面有着斑驳的痕迹，预示着它岁月已久。
　　
　　许多人跪着，不敢抬头。这沉重的、压抑的、象征着死亡的气息，久久萦绕在高台上空，没有散去。
　　
　　余娇娇的眼神微微闪烁，她的视线落在铜铃上，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是淮英。
　　
　　玄鸟怔怔的待在空中，现在的它，看着就是个铜铃铛。
　　
　　过了一会儿，它接到了主人的讯息。
　　
　　沉默片刻，玄鸟破铃铛而出，火红的身影落在余娇娇的眼眸里。
　　
　　好……好漂亮的玄鸟！
　　
　　它啼鸣一声，遥远的天空有一辆马车驶来，稳稳地落在了余娇娇面前。
　　
　　余娇娇没有犹豫。
　　
　　她起身，坐上了马车。
　　
　　这是一辆没有马的车，车身逐渐腾空，玄鸟伴在左右，沿途留下了一道火红的痕迹。
　　
　　众人终于敢抬头，目送这马车的离去。
　　
　　富贵公子哥满目震惊，这象征玄宗的玄鸟，是玄祖身边的吉祥物，它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可现在、可现在！它竟然来了！
　　
　　赤松站起身，他喃喃道：“还真是娇娇……”
　　
　　冥宗门主身体僵硬，他垂下眼眸，敛住眼里的杀意。
　　
　　踏雪宗门主也是好半晌才回过神，她感慨：“原来传闻不是虚构？”
　　
　　关于剑宗的十七弟子，有太多的传闻，到底哪个真哪个假谁也不知道。
　　
　　赤松大人也从不曾跟人说起这段往事。
　　
　　想当年，玄宗还被其他宗门称之为“邪宗”，人人得而诛之！
　　
　　甚至在祖师爷转生的时候，支离破碎过一次！
　　
　　可现在的玄宗已然成为世间第一大宗门！玄宗的祖师爷名声虽然不好，但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挑衅。
　　
　　这天上地下，四海十洲，都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中。
　　
　　他虽未飞升，却有足够的实力，碾压所有人。
　　
　　其他宗门断层的太厉害……
　　
　　能和玄祖对抗的，一个都没有。
　　
　　但最让人费解的是——玄祖为何不飞升？
　　
　　这简直成了千古之谜。
　　
　　对于修行者来说，飞升就是一生的追求！只有飞升了，才能前往大千境界，成为真正的神仙！
　　
　　马车一路前行，越过罗邪大道的边线，进入三秋宗门。
　　
　　偶尔遇到的一些黑衣弟子，看到空中的马车后，纷纷行礼。
　　
　　这车的方向，便是玄祖闭关修炼之地——长生河。
　　
　　三秋宗有一长生河，是玄祖修炼的地方，没有人敢去打扰。
　　
　　外面的纷争，玄祖即是足不出河，只需一点念力便可让那些放肆的人横尸街头。
　　
　　即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最终逃脱不了死亡的下场。
　　
　　久而久之，便没有半个人敢再玄宗地界放肆。尤其是儋州。
　　
　　听闻，有一少女，搅扰了测灵大会。
　　
　　听闻，她出言不逊，惹怒了冥宗门主。
　　
　　听闻，玄鸟破铃而出，唤来了马车。
　　
　　听闻，她被带到了长生河岸，那里满地白骨。
　　
　　听闻，她活不久了……
　　
　　余娇娇坐在马车里，她一只手撩开帘席，看向前方。
　　
　　血色泥土，白色的骷髅头堆满两岸，碧绿的河上有一块磐石，上面坐着一名玄衣男子。他身上落着点点白雪，一半的脸仿佛已经冰封，冰渣清晰可见。他闭着眼，好似没有了呼吸。
　　
　　玄鸟飞到了枯树上，安安静静，好奇的看着这一切。
　　
　　余娇娇紧张的情绪逐渐平复，她想了许久，第一次见到淮英应该说些什么？如今见到了，内心竟有着说不出的镇静。大概是来到长生河后，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她只是怔怔的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淮英。
　　
　　他的额头，有一点朱砂。
　　
　　听闻北家血脉，终其一生都在压制媚骨的力量，那抹朱砂便是邪恶的象征。当红色印记出现在额头，意味着不可控。
　　
　　可是，眼前的人太平静了。
　　
　　身上的积雪，完全没有融化的迹象。
　　
　　闭着的眼睛也不曾睁开过。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连带着余娇娇的鼻头开始泛红。
　　
　　“淮英。”她的声音里有强忍的哭腔。
　　
　　听到这两个字，坐在河中的男子不动声色，一只雪燕落到了他的肩头，错把他当成了一块雕像。
　　
　　“我……我回来了。”
　　
　　她回来了。
　　
　　时光飞逝，他还是等到了这句话。
　　
　　早在看到她字迹的时候，淮英便认了出来。
　　
　　那一夜，比一生都漫长。
　　
　　“转生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好像只度过了不到半天的时间。”
　　
　　待她出来，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看着坐在河面上的淮英，血色泥土无边无际的蔓延着，他眉间那一点红印，妖冶如火。
　　
　　余娇娇不知道他是否在听，只是看着这样的淮英，想着他日复一日的等待，眼泪便夺眶而出。
　　
　　心像针扎一样的疼……
　　
　　若是换成自己，去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该有多绝望？
　　
　　听着这些“解释”，淮英依旧没有过多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带着腥味的风，刮得眼睛发涩。
　　
　　过了很久，很久。
　　
　　玄鸟已经睁着眼睛睡去，偌大的长生河，只有他们二人。
　　
　　淮英没有开口，声音却传进了她耳里。
　　
　　“我一直在想，为何我不能飞升。”
　　
　　是他的声音，却很陌生。用意念传达，余娇娇听得真真切切。
　　
　　“你能告诉我原因么。”
　　
　　不是乞求，是无法抗拒的命令。
　　
　　这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就像来自天上的神祇，冷漠又尊贵。
　　
　　余娇娇头皮发麻：“或许跟……北澶仙人一样，有无法割舍的情分。”
　　
　　北澶迟迟不能飞升，是因为心底一直觉得对素素有愧。
　　
　　当他弥补了这份遗憾后，便了无牵绊的飞升了。
　　
　　“嗯，你说的对。”淮英没有正眼，亦没有开口。
　　
　　他的声音，愈发-缥缈、冰冷。
　　
　　“我在等你，所以不能飞升。”
　　
　　“若你不在，我便能去大千境界——证道。”
　　
　　她若不在，她若不在……
　　
　　如何能不在？以前的她，生死未卜。而现在，她就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除非，她彻底死去。
　　
113.113她不来，他不会走。
　　余娇娇站在马车前，呼吸微滞。她是聪明的人，听得出淮英的弦外之音。
　　
　　心中有些涩，又有些疼，却并不害怕。
　　
　　即使眼前的他已经如此陌生。
　　
　　他是如此陌生。
　　
　　“淮英。”她轻声道：“我好想你。”
　　
　　长生河边万物枯，血色泥土干硬、龟裂，河水也没有任何波动，一片死寂。
　　
　　唯有那积雪，渐渐融化。
　　
　　坐在河中磐石上的男子，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他不愿看她。
　　
　　余娇娇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淮英，无论再怎么陌生，在她的心里这也是她的淮英。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都是我的不好。
　　
　　“我现在回来了，我以后都陪着你，好不好？”
　　
　　余娇娇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她真挚的情感掩饰不了。
　　
　　“要是不开心，不然，你罚我好了。”
　　
　　“罚我，给你做一日三餐，一个月菜色不重复。”
　　
　　“罚我，唱歌给你听，一个月歌曲不重样。”
　　
　　“罚我，陪你打坐，多久都可以。”
　　
　　“罚我，罚我……追逐你。大道三千，你可以安心飞升，我会去寻你。”
　　
　　听到这，淮英的内心蓦地一紧！
　　
　　让他先飞升？！
　　
　　若是他先去了大千境界，娇娇是打算用多久追上自己？三千年？还是三万年！？
　　
　　淮英没有开口，空灵冷漠的声音再次出现。
　　
　　“本尊罚你自刎。”
　　
　　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我拒绝。”余娇娇毫不犹豫：“我如果死了，淮英就永远无法飞升了！你心中对我的牵挂，会阻挠你去更高的境界。为了你，我必须活着，并且完好无损的活着！”
　　
　　“……”
　　
　　呵。
　　
　　淮英心中一声冷笑，她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他不说话了。
　　
　　玄鸟应该睡了，此刻却醒了过来。它黑豆一样的眼睛，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伴随玄祖数百年，从未见玄祖是今日之模样。
　　
　　玄祖，很少传声。像那九天之上的仙人，耀世而独立。
　　
　　唯一不同的是，他一身杀伐，是人人敬畏的邪宗开山立派的祖师爷。
　　
　　长生河又开始下雪。
　　
　　余娇娇抬头看向苍茫的天空，感觉到一片冰凉落在脸颊。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雾蒙蒙的，手脚都变得寒冷了些。
　　
　　“淮英，你冷不冷？”她问。
　　
　　无人回应。
　　
　　余娇娇搓了搓手，她盘算着从这里前往淮英所在的地方，用眼睛看大约十多米。
　　
　　但事实上，无论往前走多少步，都不会拉近距离。
　　
　　淮英永远在那里。
　　
　　既不后退，亦无法靠近。
　　
　　余娇娇的心却是平静的，这一路上她想过了无数种可能，今日终于见到淮英，所有不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
　　
　　这道河，死水一般的寂静。就算砸下去一块巨石，也泛不起丝毫波澜。
　　
　　总有一天，她会跨越这不可逾越的距离，走到他面前。
　　
　　罗邪境越来越冷了，对于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冻成冰雕塑都很正常。
　　
　　不过长生河，却在今日变成了罗邪大道最暖和的地方。
　　
　　玄鸟梳理着自己的羽翼，它火红的翅膀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团烈火，燃烧不绝。
　　
　　余娇娇转身，坐上了马车。
　　
　　“走吧。”少女的声音清澈如泉。
　　
　　马车好似能听懂人话一般，载着她缓缓离去。
　　
　　玄鸟呆了。
　　
　　这……这就走了？
　　
　　坐在磐石上的淮英，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少女离去了许久，这长生河边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淮英微微抿唇，心里闪过一丝恼意——这便走了？！
　　
　　少女真的走了。
　　
　　在问了一句“冷不冷”之后，便坐上马车大摇大摆离去。
　　
　　六百年来，没少有人顶着剑宗十七弟子的头衔，来玄宗寻找淮英。而能从长生河活着离开的女子，她是头一个。
　　
　　冷不冷？
　　
　　还好意思问他冷不冷？
　　
　　他当然冷！心冷！
　　
　　就不知道走过来吗？这水面他早就铺好了路，只等她过来！
　　
　　“跟上去。”
　　
　　听到玄祖的低沉的念声，玄鸟连忙张开了翅膀，追向那马车。
　　
　　玄鸟十分通人性，它已知晓，这少女对玄祖来说有多重要！
　　
　　淮英的神识一路追随马车。
　　
　　这会儿，赤松也已经收到了淮英的“密令”，他咬着一块薄饼，站在城门处，将少女的画像递给了守城的军官。
　　
　　“看清楚了，就是这个小姑娘，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开儋州城！”
　　
　　“要抓捕吗？”
　　
　　“抓什么抓！她要是少一个汗毛，唯你是问！”
　　
　　军爷连忙点头哈腰：“小的明白了。那，要不要派人把她保护起来？”
　　
　　“不用，你们莫要打扰她，从现在起儋州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她！”
　　
　　说到这里，赤松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这位圆脸小姑娘，真的是娇娇吗？
　　
　　应该是吧。
　　
　　如果不是公子也不会那么在乎她，还特地下了密令封城。
　　
　　儋州城何时封过？
　　
　　当初燕国内战，儋州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也没有封城一说。
　　
　　而淮英的神识则一路跟着马车。
　　
　　她要走了吗？
　　
　　离开儋州，离开新燕，转生成功了，应当要回剑宗看一看。
　　
　　也许回去了，就不会再来了。
　　
　　怎么就要走了？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吗？
　　
　　还是被他之前的话吓到了？
　　
　　说什么她阻挡了自己飞升的路……
　　
　　淮英心中明白，他不飞升，是因为他不想飞升。
　　
　　没人知道飞升之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在她回来之前，他都要留在这里，等她。
　　
　　她不来，他不会走。
　　
　　淮英的神识一直跟着马车。
　　
　　他看到马车穿过了长长的深巷，停在了阳春画舫门前。少女下车，她若无其事的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淮英微怔。
　　
　　画舫。
　　
　　她又回到了画舫。
　　
　　余娇娇这一次得心应手，看到正在打扫卫生的小厮，她说道：“你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厮正想说什么，就看到外面的天空突然变得一片火红。
　　
　　紧接着，一只玄鸟停在了门口的石狮子上。
　　
　　他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玄鸟……这可是玄宗的圣物，见此物者，犹如见到玄祖本人。
　　
　　他连忙伏地磕头。
　　
　　余娇娇回头看了眼玄鸟，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见到它便觉得无比亲切，也许是因为它常伴淮英左右。
　　
　　“去喊赤松过来，我有事要说。”
　　
　　“是、是！”小厮连连答应。
　　
　　他立马起身朝画舫外跑去。
　　
　　有玄鸟现身，足以证明少女身份的特殊，再加上她提及赤松大人的时候，语气是那么悉数平常，听不到半分尊敬。那只能说，在玄宗，她的地位极有可能在赤松大人之上！
　　
　　不一会儿，赤松便来了。
　　
　　他进门便看到那位圆脸小姑娘正在用抹布擦拭着桌面，他尝试性喊道：“……娇娇？”
　　
　　是娇娇吗？
　　
　　因为之前遇到了太多的冒牌货，赤松已经不敢认了。
　　
　　余娇娇莞尔一笑：“小赤，秦魏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
　　
　　“你走之后，我让他重新做了一次灵测，确实不错。如今，踏雪宗的仙门主，已经收下他了。”
　　
　　想到在大会上一直维护她的女子，余娇娇心中一暖。
　　
　　秦魏能入她的宗门，应当可以施展抱负。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赤松继续道：“冥宗门主的脸色可不太好看，估计这仇算是结下了。不过——”
　　
　　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娇娇，公子一定护你周全。
　　
　　这句话他没说。
　　
　　赤松以前可没少做丢脸的事，比如抱着冒牌货痛哭流涕什么的，结果冒牌货身份暴露，转眼就死了。
　　
　　哎，被打脸太多次，他现在可不敢再乱相认。
　　
　　不管这个娇娇是真是假，先保持一段距离总没错。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丢下这句话，赤松便匆匆忙忙的离去。
　　
　　阳春画舫只剩下余娇娇一个人，她坐在空旷的大厅里，看着铺满白布的画册出神。
　　
　　今日见到淮英，很是欢喜。
　　
　　虽然，他不曾睁眼，亦不曾开口，像一尊佛陀，静默于雪中。
　　
　　但在她的心里，淮英永远都是淮英。
　　
　　是她心中最深的牵挂。
　　
　　从现在起，她不会再走了。只要突破转生境，便能追随淮英一起，去往那大千世界。
　　
　　再也不要让他这样等待，重复着没有答案的每一日。
　　
　　好想为他做些什么。
　　
　　若是能为他抚去眉上的积雪，也好。
　　
　　想了想，她决定出门买笔墨纸砚。
　　
　　“是她吗？”
　　
　　“是她！”
　　
　　“居然当众驳斥冥宗宗主，胆子也忒大了！我感觉，她离死不远！”
　　
　　“可不是很多人都看到，她被玄鸟带走了吗？”
　　
　　“玄祖……是玄祖要见她？”
　　
　　“该不会，她便是那传说之人……？”
　　
　　“呸呸呸！怎么可能！那十七弟子岂是一般寻常女子能比的？她虽看着也是出身不凡，但这都过去了几百年了，要回来早回来了，怎么会挑在这个时候？再说了，君九臣不也下落不明吗？他们俩，搞不好还在一起呢！”
　　
　　余娇娇无视后方的议论，她抱着刚买好的一堆东西，朝画舫走去。
　　
　　还未上台阶，便先看到了投在地上的一道苗条的身影。
　　
　　“你就是今日被玄鸟带去长生河的小姑娘？”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轻蔑：“抬起头，让我看看。”
　　
　　余娇娇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她抬头，看着站在画舫门口的那名娇艳的女子。
　　
　　“噗嗤。”女子笑出了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没想到是这么个普通的货色？就你，也想假冒余娇儿吗？要知道，她的长相与气质都是人间一绝。至于你——”
　　
　　女子露出了嫌弃之色，她撇嘴，一副懒得评价的模样。
　　
　　或许是嫉妒，她怎么也不会承认这位小姑娘的水灵。自己曾经在画册中见过余娇儿，那可真是会令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的长相。也难怪她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世人都认为，那便是玄祖喜欢的模样。
　　
　　而自己也是天生丽质，以娇艳名动四国。她愿意在这儋州城，守着那颗古树，静候玄祖出关。
　　
　　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她自认修为不错，有的是时间。就连赤松大人，平日里对她也是礼貌相待。
　　
　　大概是因为，她的模样就是余娇儿的那款。玄祖若是能看到她，也必定喜欢。当然，这是她自己这么认为的。
　　
　　面对女子的挑衅，余娇娇也只是淡淡回道：“让开。”
　　
　　女子愣了一下，很快面上浮现出一丝怒意：“本小姐在跟你说话呢！你别不识好歹！”
　　
　　“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我想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生死！”
　　
　　她的威胁毫无作用，余娇娇根本不怕。
　　
　　“让开。”余娇娇再次重复：“好狗不挡道。”
　　
　　“你！——”女子气急败坏，她恨不得立刻抽剑，将面前的少女碎尸万段！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这里是儋州，是玄宗脚下，不可放肆。
　　
　　听闻余娇儿从不滥杀无辜，玄祖……他便一定是喜欢这样善良的女子。
　　
　　所以，自从来到新燕，一百多年了，她的剑再未见过血。
　　
　　余娇娇抱着新买的笔墨纸砚，走上了台阶，与娇艳的女子擦身而过。
　　
　　两人的身影交错，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地上，让冬日也有了几分暖意。只是这暖意，不达女子的眼底。她暗自咬紧牙关，冷笑一声：“别白费心机了。”
　　
　　“我知道你来儋州做什么，想顶替余娇儿之名？呵，痴人做梦。你的下场，也会跟其他不知死活的人一样凄惨。”
　　
　　“还有一件事情，恐怕你不知道。这百年以来陪在玄祖身边的人，是我。你会弹琴吗？你应当不知道吧，玄祖最喜欢听我的弹奏的曲子。每日到了夜晚，便要寻我去长生河，为他弹奏一曲。”
　　
　　“我不像你们，你们都带有目的的接近玄祖，都想成为余娇儿。可我唐婉儿不是，我就是我自己，我早晚会把余娇儿这三个字，从玄祖的心底抹去！”
　　
　　“我要让玄祖的心里，只装着婉儿一人！”
　　
　　余娇娇拧眉：“弹曲？”
　　
　　淮英喜欢听曲子？她怎么不知道？
　　
　　唐婉儿眼神一亮，她继续得意洋洋的说：“这百年以来，能接近玄祖的只有我一人！你知道古树是玄祖亲自栽种的吗？平日里可都是我在照顾！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进入玄宗，长伴淮英左右！”
　　
　　说出这句话，唐婉儿的心脏狂跳！因为，她情不自禁的喊出了“淮英”这二字！
　　
　　玄祖名为北素素，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有一个短暂的化名——淮英。
　　
　　余娇儿便是这么唤他的。
　　
　　而现在，“淮英”二字已成为禁字，无人敢提。
　　
　　唐婉儿在儋州城待了一百多年，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这个女孩敢旁若无人的进出阳春画舫，心底便升起了一股恐惧感——她去了长生河！她来儋州的第一天竟然就去长生河！
　　
　　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撵走她！如果撵不走，那就杀了她！
　　
　　余娇娇回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你撒谎。”
　　
　　她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唐婉儿。
　　
　　“淮英没有听曲的雅致，更不可能让你去长生河。你说你每日都去，那我问你，长生河边有多少株曼陀罗花？”
　　
　　“曼、曼陀罗……”唐婉儿怔了一下，她故作镇定道：“那当然是有很多很多株了！谁会没事去数！”
　　
　　“长生河没有曼陀罗花。”余娇娇面无表情的陈述事实。
　　
　　她只是随口一问，便测出女子在撒谎。
　　
　　唐婉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露出了愤慨的神色，却又听到少女说：“至于那古树——每日浇水的活是赤松派给你的吧？他向来喜欢偷懒，这事儿也不例外。”
　　
　　全猜对了。
　　
　　唐婉儿听到少女的话，一阵茫然。
　　
　　为何？她提起赤松大人时，竟是这种语气？她难道不害怕吗，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赤松杀人的手里。
　　
　　他就是玄祖手中的一把利剑，专干杀人灭口之事。
　　
　　唐婉儿咬紧嘴唇，呼吸逐渐加重。
　　
　　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她确实撒谎了，甚至还喊了那个名字。
　　
　　这是忌讳。
　　
　　要不了多久，赤松大人就会来割掉她的舌头。今日，她失去了理智，因为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这个女孩，一来便去了长生河，她一定是特殊的，一定是。
　　
　　甚至极有可能，她就是转生之后的余娇儿。
　　
　　没有人可以欺骗玄祖。
　　
　　若余娇儿回来，她便彻底没了机会。
　　
　　唐婉儿浑身冰冷，自己该拿什么跟她争呢？她渐渐起了杀心——这个女孩，她必须得死！
　　
　　“你想杀我？”
　　
　　余娇娇看到了女子眼中闪过的杀意。
　　
　　“我若是你，就不会如此。你应当知道，玄鸟一直在。”
　　
　　火红的玄鸟，就停在画舫的顶端，如同一座雕塑，与这画舫融为一体，安静的俯瞰四周的长街。
　　
　　唐婉儿面色苍白。
　　
　　“走吧。离开儋州，离开新燕。终生不得踏入玄宗地界半步。”
　　
　　余娇娇一句话，决定了她未来的人生。
　　
　　“还有，谢谢你照料古树。一百年的付出，换你一条命，不亏。”余娇娇转过身，她推开门，一只脚踏入了画舫。
　　
　　“至于淮英你就不要惦记了。我不死，你们谁也别想有机会。”
　　
　　唐婉儿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到少女的背影发生了一些变化，周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而少女说的话更是简短有力，她说的话，便是唐婉儿想说的，可是她没有那份底气。
　　
　　只有真正拥有，只有一直被偏爱的人，才敢这么说。
　　
　　而这个女孩，却留自己一条命。
　　
　　她的“宽恕”是因为，高高在上的人类，不会特地去碾死一只蚂蚁。
　　
　　而自己，就是那只蚂蚁。
　　
　　微不足道。
　　
　　唐婉儿的脸上滑落一滴泪，她喃喃自语：
　　
　　“少装了，你让我走，我就能走吗？我今日犯了忌讳，直呼玄祖的名字，赤松大人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并且割下我的舌头，我那都去不了。就算死，我的尸体也要埋在玄宗地界。我只是比余娇儿晚出生五百年而已，若是我先遇到的淮英，他一定会先爱慕我。”
　　
　　她不肯接受现实，这些话，更像是在欺骗自己。
　　
　　甚至，唐婉儿隐隐期待，赤松大人会来杀死自己。这样就足以证明，住在画舫里的少女，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她一直等到深夜，赤松大人也没来。
　　
　　来的，只有一名小厮。
　　
　　他牵着马，走到了少女的身边。
　　
　　“走吧。赤松大人说，让你即刻离开新燕地界，终生不得再进入。”
　　
　　唐婉儿站在马车前，蓦地爆发出一阵哭声。
　　
　　少女的话全部应验，赤松大人的意思便是玄祖的意思。
　　
　　玄祖竟然默许了少女的决策，而自己就是那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唐婉儿心如刀绞！
　　
　　她等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小厮没有办法，只能将她扛上了马车，朝着城外驶去。
　　
　　阳春画舫。
　　
　　阁楼，安静地亮着一盏蜡烛。余娇娇铺开柔软的纸张，磨好了墨，提笔准备给淮英写字。
　　
　　她想了想，缓缓落笔——
　　
　　
114.114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落下最后一个字，余娇娇抿嘴一笑，甚是满意。
　　
　　她的字都是淮英教的。
　　
　　因为刻意的模仿，与淮英写出的字也有着几分神似。只是淮英的字更为放纵洒脱。
　　
　　短短的一句话，诉说了余娇娇的心意。
　　
　　她将纸张叠好，塞入竹签，用手指敲了敲栏杆，玄鸟应声而来。
　　
　　“帮我把这竹签，挂到树上。”
　　
　　城内的那颗巨大古树，挂满了许多人的心愿。
　　
　　玄鸟十分通人性，它立刻衔起竹签，飞向城中的古树。于是，很多人都看到玄鸟将一个竹签挂到了树上。
　　
　　这树是淮英亲手种的，上面的便签他全部都能“看见”。
　　
　　熟悉的字迹，写着炽热的情话，甚至带着一丝轻佻。
　　
　　淮英心中一梗。
　　
　　紧接着，第二道竹签便出现。
　　
　　【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第三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也不知从哪日起，阳春画舫一改往日“冷清封闭”的状态，时常有玄鸟飞入飞出。
　　
　　儋州城的百姓都知道画舫住了一位小姑娘。
　　
　　阳春画舫里早就没有了半个仆人，几百年来，无人居住。
　　
　　世人只道这里是玄祖以前的故居。
　　
　　只不过现在的玄祖，都在罗邪境闭关。待他出来后，画舫也是要继续住的。
　　
　　可是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就这么住了进去。
　　
　　赤松大人也是经常采购东西，托人送来。小姑娘的身份犹疑，却无人敢去找她麻烦，毕竟每日为古树捉虫的唐家小姐可是被驱逐出境了呢。谁敢再去触她霉头？
　　
　　玄祖的心思谁也猜不到。
　　
　　余娇娇每日坚持不懈的写“情诗”，托玄鸟送去。
　　
　　她确信淮英看得到，只是未曾收到回复。
　　
　　三秋宗门静悄悄的，测灵大会结束以后，儋州依旧繁华无边。
　　
　　余娇娇喜欢在傍晚出门，去热闹的街市，吃一碗甜豆花。
　　
　　无论去哪里，总能收到很多注视的目光。豆花摊的老板给的分量很足，笑眯眯的，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放下碗后，就退到了一旁，不再打扰。
　　
　　六百年了。
　　
　　儋州城再没有认识的店家，只有河边的长明灯，摇摇晃晃。
　　
　　余娇娇想起那会儿和淮英一起吃豆花的情景，他们还一起去放了心愿灯，月光如银，河水被风吹起了阵阵涟漪。
　　
　　那一瞬，恍若隔世。
　　
　　夜。
　　
　　玄鸟并未飞入三秋宗门。
　　
　　但，却被一股神秘力量唤到了长生河边。
　　
　　玄鸟黑豆一般的眼睛流露出惊愕，它只能呆呆的看着磐石上的男子，不明所以。
　　
　　“信。”
　　
　　玄祖的心声通过念力传来。
　　
　　火红的玄鸟无辜的“鸣叫”一声，表示自己也没有收到要悬挂于古树之上的信伐。
　　
　　今日，今日小姑娘逛夜市去了，这会儿恐怕才回家。
　　
　　它连忙飞往阳春画舫。
　　
　　余娇娇刚沐浴结束，就看到窗户外火红的影子。她平静的推开窗，看着玄鸟绕着画舫飞了一圈。
　　
　　它的啼鸣，细长，响亮。
　　
　　余娇娇不解：“怎么了？”
　　
　　玄鸟是极通人性的灵物，可惜余娇娇目前没有修为，无法参悟它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它直接飞进阁楼，落到了书桌旁。
　　
　　它用嘴啄了啄挂着的毛笔，一脸期待的看着余娇娇。
　　
　　她懂了。
　　
　　余娇娇笑了笑，她走到桌边将信伐摊开，轻轻地研磨。
　　
　　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写一句情诗，今日倒是差点忘了。好在这一天还没过去，写完了，玄鸟便可送去。
　　
　　得了信伐，玄鸟片刻不敢停，连忙飞向古树。
　　
　　淮英见到信伐上的字，已是深夜。
　　
　　半晌，他被气笑了。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苦？她今日夜游长街，河畔放灯，快活的很！哪里苦？
　　
　　她向来擅长“哭哭啼啼”，叫人心软。
　　
　　小东西。
　　
　　余娇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或许是今日故地重游，可身边的人却早已不见。
　　
　　也不知这每日情诗有没有用，淮英看了没有。
　　
　　还有就是，她已转生数日，怎么不见身体里有真力涌动？得到什么时候修为才能回来啊。
　　
　　罢了，睡不着，便起来看书吧。
　　
　　她起身，点灯。
　　
　　坐在软垫上，下巴托腮，翻着面前的书卷。上面记录着许多熟知的草药，这些，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想当年在剑宗内阁，师兄师姐们虽对她很好，却也很严格。
　　
　　记不牢，大师兄都不会让她吃饭呢。
　　
　　笑。
　　
　　到了后半夜，听到窗外有些动静，余娇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眉间拧起一股冷意。
　　
　　“这么晚了，还来做客，不妥吧？”
　　
　　“白樱姑娘——不，十七姑娘。”来的人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话：“在下不请自来，实在是有些事情很费解，想要请教一二。”
　　
　　“阁下已是转生境的大修行者，来请教我一个毫无修为的人……”余娇娇轻笑一声：“认真的吗？”
　　
　　能破转生，便与当初的大师兄、三师兄一样厉害。
　　
　　玄鸟没有动静，便只能说明，阁楼已经被他的结界封印。
　　
　　余娇娇翻了一页书，神色淡漠。
　　
　　“这事儿，十七姑娘一定懂。”青年低低笑道：“玄祖年轻的时候，曾炼制一枚丹药，名为月华。还请姑娘给予破解之法，您在炼丹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又与玄祖情谊悱恻，想必他有指点过你。”
　　
　　月华丹。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感情。
　　
　　若是没有月华丹，或许去了剑宗之后，她便躲淮英远远的了。
　　
　　她惜命，便只能缠着淮英。
　　
　　而现在体内早已没了月华毒素，便是连一个借口都找不到。上一次，被淮英抚顶，是多久之前？
　　
　　“姑娘？”青年见她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被拉回到现实，余娇娇心底一阵不悦：“不知。滚。”
　　
　　“……”
　　
　　半晌后，青年幽幽道：“如此，不怕我杀了你吗？”
　　
　　他好歹也是转生境之上的大修行者！杀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还不就是吹一口气那么简单！
　　
　　“你敢吗？”余娇娇冷笑。
　　
　　她坐在那里，一盏灯安静的亮着，照着她一半的侧脸，朦胧暗秀。
　　
　　眉眼之间的冷意却令人不寒而栗。
　　
　　青年的手指蓦地一颤！
　　
　　他……他可是有特殊使命的！想到这，重重地冷哼一声，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一点寒光闪过，他手中的长剑笔直的刺向女子！
　　
　　那杀意，便是铺天盖地，喧嚣而来！
　　
　　余娇娇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她心中一股怒意冲出，抬眸的一瞬间，仿佛爆出凛冽寒气！
　　
　　安静的阁楼，宛如被冰封一般，将这利剑定于空中。
　　
　　余娇娇不喜欢被人打扰。
　　
　　尤其是在她专心致志看书的时候。
　　
　　也许是胸中的那股气汹涌澎湃，这一剑，惊醒了她千锤百炼的魂魄！
　　
　　那是属于修炼者的，灵之魂！
　　
　　“噗！——”仅是一眼，长剑断裂，男子口吐鲜血。
　　
　　“滚！”余娇娇一挥手，便将那恼人的身影送出千里之外。
　　
　　结界瞬解。
　　
　　玄鸟目瞪口呆。
　　
　　-
　　
　　“玄、玄祖。”青年强撑着受伤的躯体，单膝跪地，抱拳道：“十七姑娘已经突破了转生境。”
　　
　　他冷汗连连，幸好、幸好十七姑娘与传说中一样，极少滥杀无辜。
　　
　　否则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只是，青年有一件事不解：“玄祖想助十七姑娘破境，只需让玄鸟送她一粒丹药便可。为何要让在下绕这么大一圈？”
　　
　　想必那玄鸟睁着黑豆大小的眼睛，看完一整场戏，也与青年一样的费解。
　　
　　“滚。”
　　
　　空灵缥缈的声音传来，青年吓得立即磕头：“得令！”
　　
　　还不等他走，玄祖的声音再次传来。
　　
　　“玄祖年轻的时候，曾炼制一枚丹药。”
　　
　　“年轻的时候？”
　　
　　淮英重复强调这句话。
　　
　　青年脸色苍白，心尖儿发颤，一滴冷汗从脸侧滑落：“啊，这……”
　　
　　“你在说本尊老？”
　　
　　“……”
　　
　　对、对不起，我错了！
　　
　　玄祖与十七姑娘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然玄祖比十七姑娘大了一千岁，但绝对不老！！
　　
115.115处死？
　　余娇娇坐在软垫上运转气息，感觉到丹田之中有一道暖流，正缓慢地涌向身体其他地方。
　　
　　破镜，何其之难。
　　
　　本来以为还需要一段时日，没想到因为这件事，竟在一瞬间，突破了转生。
　　
　　画舫，只有阁楼还亮着灯。
　　
　　半空中的月牙，悄悄藏在雾中。待天色将白，余娇娇一双眼眸无比清亮，连半分睡意也无。
　　
　　修行者，以天地灵气为基础，道行越高，五感便会越敏锐。
　　
　　她虽在阁楼打坐，却已经看到城外五十里之地，有一辆马车正缓缓地朝着儋州的方向驶来。
　　
　　这是一辆很朴素的马车。
　　
　　车帘上沾了不少尘土，驾车的车夫穿着粗布衫，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样子。
　　
　　待来到儋州城后，车夫一扫疲倦，他小心翼翼道：“姑娘，到了。”
　　
　　车帘微微被风吹起。
　　
　　坐在车内的少女淡淡的“嗯”了一声。
　　
　　画舫的余娇娇，神色微怔。
　　
　　这个人……
　　
　　联想到之前的一些传说，余娇娇便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准备充足。
　　
　　她挥了下衣袖，蜡烛熄灭。
　　
　　余娇娇坐在案板前，专心致志的练字。
　　
　　马车一路朝阳春画舫驶来，最终停在了门外。
　　
　　时间尚早，只有各别拉泔水的车夫路过，好奇的多看两眼。
　　
　　车夫小心翼翼的掀起帘子：“这里便是阳春画舫。”
　　
　　“多谢。”
　　
　　一双纤纤玉手伸出，一袋厚实的银两递到了车夫手里。
　　
　　少女从马车走出，青色长裙被风吹起。
　　
　　她看着眼前的牌匾，眼眸之中染上一层笑意：“我回来了。”
　　
　　这时，车夫架着马车刚要离开。
　　
　　听到这话忍不住转头多看了她两眼——
　　
　　这小姑娘，身份叵测，气质出众，一看就不是不同人。敢直接来儋州的禁地，又说了这种话，难免不让人把她与传说中的女子联想到一处。
　　
　　剑宗内阁的小师妹，余娇儿。
　　
　　那可是天之娇女，放眼整个世界都很难找到比她更尊贵的女子。
　　
　　只是，她只活在传说里。
　　
　　赤松得到消息赶来，看到女孩的时候蓦地停下脚步。反观少女有点好笑的看着他：“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
　　
　　赤松拢了拢黑毛衣领，他煞白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娇娇？”
　　
　　是娇娇吗？
　　
　　他不敢确定啊。
　　
　　只是这眉眼，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手中的长剑直接
　　
　　扔到了赤松的怀里：“走吧，陪我上阁楼看看。”
　　
　　言行举止，跟记忆中的人如出一辙。
　　
　　现在的赤松是玄祖的心腹，世人已经极少能见到玄祖，都赤松的敬畏不言而喻。
　　
　　少女的态度却好像拿他当仆人一样……
　　
　　她上了台阶，语气轻松：“好久没回来了，不知道变样了没有。我这一路上打听了玄宗的事情，听说淮英在闭关，那我就等等他。对了，三师兄托我带一份礼物过来。”
　　
　　“三师兄？”
　　
　　“对呀，大师兄和二师姐都飞升了，现在内阁，三师兄说了算。”
　　
　　“略有耳闻。”
　　
　　赤松看着怀里的剑，青蓝色，像城中的湖水，上面刻着剑宗字样。
　　
　　这的确是剑宗的剑。
　　
　　少女由剑宗而来，身体里有着强盛的灵气，更重要的是，腰侧还悬挂着金色的宝葫芦。
　　
　　若不是中间隔了六百年，他真的以为娇娇只是回剑宗看了一眼！
　　
　　门推开，少女愣住。
　　
　　“这位是……”
　　
　　赤松汗颜，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娇娇。
　　
　　圆脸小姑娘看着精力十足，完全不像熬了一宿的样子。按理说，公子都允许她住在画舫了，那便是认可了她的身份。
　　
　　不过，这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娇娇”也进城了啊。
　　
　　公子没有阻拦，这说明什么？
　　
　　难道公子也在犹豫吗？
　　
　　余娇娇看到少女的第一眼，还以为是照镜子。转念一想，不对，这只是她在书中的样子，并不是本体。
　　
　　少女明眸皓齿，眼睛就像黑色的珍珠熠熠生辉，青色的衣服实在是太适合她了。
　　
　　余娇娇笑了笑，她侧身，这是让路的姿势。
　　
　　丫鬟吗？少女稍微打量了她一下，怎么看都不像呢。
　　
　　气质如此之好，更不用说她的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灵气，就连自己恐怕都望尘莫及。
　　
　　儋州的事情，玄祖不想流出去的，便流不出去。
　　
　　所以时至今日，除了儋州城的百姓知道画舫住了一位不可说的姑娘，外面的人可什么都不知晓。
　　
　　也包括了今日的这位少女。
　　
　　赤松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了。
　　
　　他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轻声道：“阁楼，一切如初。娇……娇娇，你要是想看，便去吧。”
　　
　　公子的脾性愈发古怪，连自己都去不了长生河。
　　
　　唯一能靠近他的，大概只有那只火红的玄鸟。可，玄鸟现在日夜守护画舫，这不是已经证明了上一位是真的娇娇？不然，公子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不过，上一个娇娇来了这么久，公子也没说来见见她……
　　
　　真是矛盾啊。
　　
　　果然，人类的感情，他很难明白。
　　
　　少女移开视线，朝着楼上走去。余娇娇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看着她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噔噔噔噔……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但余娇娇却听得真切。
　　
　　最终，停在了阁楼。
　　
　　上去之后，少女便什么都明白了。这阁楼竟然住了人，还有一些日常用的衣裳首饰。
　　
　　她心中一梗，二话不说便将衣物从阁楼抛下。
　　
　　哐啷——
　　
　　胭脂砸到了地上，碎落一地。
　　
　　赤松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要真是娇娇，生气也是应该的。
　　
　　公子怎么会认错人？还是因为太寂寞，所以便留下了这个小姑娘？
　　
　　又或是——
　　
　　变心了？
　　
　　日头高升，街上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阳春画舫的门外，散落了一地衣物。
　　
　　余娇娇站在门口，漠然的看着地上的碎胭脂，一言不发。
　　
　　玄鸟如同雕塑，蹲在房顶动也不动。
　　
　　将东西都清理出来，少女将手洗干净，单手捧着一顶小丹炉来到了阁楼的栏杆处。
　　
　　“今儿个我心情好，有什么小病小灾需要丹药的，尽管来找我。”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楼下一片哗然。
　　
　　她这姿态，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画舫的女主人。
　　
　　怎么回事？
　　
　　有人认出了她——“十七姑娘！”
　　
　　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众人宠爱的小师妹！她与那画册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不对啊，十七姑娘不是早就转生回来了，她……”
　　
　　她不是，就站在画舫门口吗。
　　
　　那一抹身影，正好被一根柱子挡着，因为门外的议论再一次被公之于众。
　　
　　“我就说，是假的！你们偏不信！”
　　
　　有人放马后炮：“瞧吧，真正的十七姑娘回来了，要不了多久，这个冒牌货就会被处死！”
　　
　　众人看向余娇娇的视线，变得复杂了起来。
　　
　　
116.116他的抉择。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围观。
　　
　　议论声却毫不掩饰，绝大多数都在等着看“冒牌货”的笑话。
　　
　　至于谁是冒牌货？那还不是显然易见！
　　
　　虽然这位小姑娘来到儋州城也有一段时日，也活着离开了玄宗，可她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长生河啊！
　　
　　老祖宗的心思谁敢揣摩？她平时也低调，极少有人见她炼制丹药。
　　
　　不对，她没有灵力，怎么炼丹？
　　
　　可十七姑娘怎么可能不会炼丹呢？
　　
　　这么看来，后来的这一位就十分可信了，更不用说她那张脸，完全一致。
　　
　　赤松默然。
　　
　　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等公子的决策了。
　　
　　余娇娇的衣物被不速之客从阁楼扔下来，她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看热闹的人很多，没人敢走上前帮忙。
　　
　　她也不在乎。
　　
　　便缓缓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将衣物、首饰，一件件的捡了起来。
　　
　　包括碎片。
　　
　　小姑娘的动作不疾不徐，不怯场，也不张扬，就这样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那些原本还想看她笑话的人，都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她将这些东西都用包裹装好，又打了一个结。
　　
　　站起身，余娇娇像往常一样朝着街上走去。阁楼的少女，眉头轻蹙：“我让你走了吗？”
　　
　　余娇娇连头也不回：“挡得住，你就试试。”
　　
　　“你——”
　　
　　她一时语塞。
　　
　　是啊，挡不住。这小姑娘周身都被一股灵力包围，普通人看不出来，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算了算了，就让她这样安静的滚出儋州城。
　　
　　眼不看心不烦。
　　
　　余娇娇来到了桥边，这里停着几辆马车。
　　
　　因为她的靠近，车夫变得紧张起来。
　　
　　“走吗？”
　　
　　“去哪？”车夫问。
　　
　　“乾坤山。”
　　
　　“可以可以，就是路途太远了，价钱可能……”
　　
　　“随你定。我现在就要走。”
　　
　　余娇娇语气随和却坚定，车夫点头后，她抱着包裹上了马车。
　　
　　这过程，没有片刻的犹豫。
　　
　　赤松目瞪口呆。
　　
　　这个小姑娘来到儋州城这么久，每日都会给公子写一封信，坚持了好几个月了，尽管没有得到回复却从不气馁。
　　
　　怎么今日就离开了？
　　
　　呃，虽说是因为“娇娇”回来了，可是赤松实在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孰真孰假，他有点慌啊，万一这位走的人才是娇娇怎么办？？？
　　
　　可，剑宗的三弟子都让娇娇带礼物过来了，剑宗还能认错自家弟子吗？
　　
　　赤松躲在圆柱后，急得直跺脚。
　　
　　马车在众人的围观下，缓缓朝着城门驶去。
　　
　　有一些人争先恐后的前往画舫，因为听说可以治病，可以得到免费的丹药。
　　
　　人群逐渐朝四周散去，儋州城依旧繁荣，每天都会有人来，有人走。
　　
　　谁会在意？
　　
　　谁都不在意。
　　
　　车夫马不停蹄的朝城外跑去，这小姑娘气场很强，他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可是，就距离城门二十米的地方，马车突然被一股真力挡住了！
　　
　　“吁——”他赶紧拉紧缰绳。
　　
　　一道风将车夫吹下马车，他撞飞了旁边的摊铺。车夫摔得屁滚尿流，他站起身，呆呆的看着那股怪风将马车吹向高空。
　　
　　方向变了。
　　
　　坐在车内的余娇娇淡定的撩开窗帘，看着马车已经来到了半空，正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飞去。
　　
　　她默默地放下帘子，嘴角轻扬。
　　
　　——淮英，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快看马车！在天上飞！”
　　
　　“那不是白樱姑娘的马车吗？我刚才听到她跟车夫说，要去乾坤山！”
　　
　　“这个方向……”
　　
　　“是罗邪大道！！”
　　
　　城中许多百姓都昂着头，那马车飞得很稳，方向也十分明确——画舫以南，罗邪的入口！
　　
　　那里有什么？
　　
　　那里有玄宗！
　　
　　那里有长生河！
　　
　　那里有玄祖！
　　
　　正在阁楼炼制丹药的少女听到动静后也看了过去，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阁楼其他百姓也都无暇看病，视线一路追随着与风同行的马车。
　　
　　赤松呆了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白樱就是娇娇！！！
　　
　　今儿个出了这事，他没有维护娇娇，害得她受了委屈选择离开。不知道公子日后会不会追究……赤松汗颜。
　　
　　可很快，又握紧了拳头，神情十分激动。
　　
　　少女的身份明朗了，等了六百年，终于啊！！！
　　
　　当马车从众人视野里消失的时候，一道空灵、冰冷、阴鸷的声音传入儋州城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可知，冒充她的下场？”
　　
　　仅这一句话，就让许多人骇得连忙低下头！就差没跪下去！
　　
　　阁楼上的少女，脸色惨白。
　　
　　她以为自己伪装的足够好，都获得了剑宗弟子的信任。那三师兄也是从怀疑到相信，甚至还拖自己带了礼物。
　　
　　可到头来、到头来，她连玄祖的面都没见过？
　　
　　为什么？
　　
　　她已经伪装的这么好了，无论容貌、灵气，甚至炼丹术都毫不逊色。
　　
　　虽然这次来带着别样的目的，却也是她主动请缨。
　　
　　她不怕死，她只是……
　　
　　很不甘心！
　　
　　赤松再看向少女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同情。
　　
　　小姑娘，好不容易投胎做人，还拥有这么高的道行，却不珍惜，偏要来儋州城寻死。
　　
　　谁都知道，这六百年来，凡是敢冒充娇娇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公子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公子是不会看错的。
　　
　　赤松的手里多了一把剑，他抬头，看着阁楼上的冒牌货，淡淡道：“得罪了，姑娘。”
　　
　　他是公子手里的一把剑，杀过无数人。
　　
　　这一次，也没有拖泥带水，麻利的解决了这个小姑娘。
　　
　　还有几位看病的百姓站在阁楼，被溅了一身血。他们吓得腿软，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
　　
　　赤松收回剑。
　　
　　“来人，打扫一下。”
　　
　　娇娇很快就会回来。
　　
　　他相信，公子总有一天也会回来。
　　
　　那天，近在眼前。
　　
　　马车一路进入玄宗地界，来到了长生河畔。
　　
　　这是余娇娇第二次抵达这个地方。
　　
　　河边大雪纷飞，还是那么冷。玄鸟也随后而至，落在了马车顶上。
　　
　　没有风，河水几乎静止。
　　
　　车帘也安静地合拢，看不到少女的面貌。
　　
　　她不用看也知道，淮英就在那河中的磐石上。他的身影，夜夜入梦，夜夜思念。
　　
　　而已经闭关上百年的淮英，第一次开口说话。
　　
　　不再是空灵的念音。
　　
　　而是沙哑的、低沉的，却又那么清晰的真正的声音。
　　
　　依旧如寒松积雪，清冷疏离，以及染着一丝容易被忽视的、竭力压制的怒意。
　　
　　“想走？”
　　
117.117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上……
　　余娇娇来儋州城已有一段时日，这是她第二次进入长生河。
　　
　　马车安静地停靠在河边。
　　
　　积雪覆盖的土地，长不出任何植物。
　　
　　河面凝结成冰，却隐隐还能看到，河中来回游荡的黑色小蝌蚪。
　　
　　“想走？”
　　
　　淮英的声音传来，是许久没有听到过的，他说话的声音。
　　
　　余娇娇微微垂下眼眸：“你不愿见我，我只能先回剑宗。”
　　
　　“我等了你这么久，这便要走？！”淮英声音微怒，枯树枝上的积雪扑朔着向下坠落。
　　
　　“修行者转生，最多不过六十年！你回来了才几天？马车一拉，转身便走，剑宗内阁的十七弟子可真是潇洒！”
　　
　　余娇娇微怔。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淮英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从她回来开始，就听到了很多与玄宗祖师爷北素素有关的事迹。他的性格古怪，阴晴不定，嗜血好战，杀人如麻。
　　
　　境界早已破了飞升，就算坐在这谁也来不了的长生河，便能看尽天下事。
　　
　　他不需要出山，他的每一指气力，都能穿过人世间任何一个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玄宗是四大宗门之首。
　　
　　因为再也很难有比玄祖更强的修行者。
　　
　　对余娇娇而言，几十年已经是一辈子那么长，六百年又是什么概念？
　　
　　时间可改变的事情，真的很多。
　　
　　她鼻尖一酸，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段时间淮英不理她，余娇娇也只能暗自揣测。她每日寄的信一直都没有回音，可，只要淮英没有将她撵走，就代表她还有机会。
　　
　　这次有赌的心态。
　　
　　她赌赢了，心里却难受得紧。
　　
　　现在听到淮英这番话，差点没哭出来。
　　
　　“淮英……”
　　
　　她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喊一声他的名字。
　　
　　漫天大雪遮住了灰暗的天空。
　　
　　她的声音，却透过这凛冽的寒风，柔柔的触碰着他的心脏。
　　
　　坐在磐石上的玄衣男子，肤色近乎于透明，唇色沾着一层薄冰，连睫毛都冻住了。
　　
　　唯有额间的那一点朱砂，红得似血。
　　
　　妖冶，又神秘。
　　
　　令人无法直视。
　　
　　白雪纷飞，他似乎不用呼吸，与天地融为一体，就像是完好保存了上万年的壁画，每一寸，都那么的不真实。
　　
　　她，就在眼前。
　　
　　淮英缓缓睁开了双眸。
　　
　　雾气很重，风吹起了马车的帘子，他可以看到坐在车中的少女，素色衣衫，灵动的双瞳微微泛红。她有些冷，却只是搓了搓手，默默蜷起双腿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转生后，她变了模样。
　　
　　淮英看着她，却是直接看见了她的灵魂。
　　
　　干净如雪，如白色的云。
　　
　　是她。
　　
　　六百年来，他心中的执念，便是这个磨人的小东西。
　　
　　他想到那些曾寻上门来的女子，她们即使跟娇娇的皮囊十分相似，也无法取代她一分一毫。
　　
　　他想过，再见她时，会怎么样。
　　
　　如今见了，却发现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身上，藏着一些秘密。她从未提及过，但是他隐隐能够察觉。
　　
　　这一次是六百年，下一次呢？
　　
　　就在刚才，如果不阻止她离开，让她直接回剑宗与自己不再有瓜葛，不也挺好的吗。
　　
　　她还活着。
　　
　　自己已经见到了她，便能了无牵挂的飞升了吧。
　　
　　他应该去飞升。
　　
　　而不是留在这里，日服一如的看着这如此苍白的世界。那人世百态，就如一草一木，枯燥乏味。
　　
　　众人皆蝼蚁。
　　
　　他又为何，要待在这里？
　　
　　她走了，自己便也能走……了。
　　
　　想到这，他心中一梗，更觉得自己做了无用之举。甚至说了一些，可笑至极的话。
　　
　　这个小东西，她懂吗？
　　
　　这段日子，余娇娇写了很多“情诗”给淮英。到眼前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生河真安静啊，下雪是没有声音的。
　　
　　她摸着冻得发红的腮帮子，小声喊道：“淮英。”
　　
　　她，喜欢这个名字。
　　
　　或许对淮英来说，这是他转生之后，一个短暂的化名。漫漫人生中，极少有人这么喊他。
　　
　　可对她来说，淮英就是一切。
　　
　　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能代表的一切。
　　
　　至今为止，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书中的世界。如果是，那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永远离开？
　　
　　忽然在那一刻，她心生退意。
　　
　　自己的固执，到最后，会不会害了两个人？
　　
　　余娇娇猛地摇头，她挪到了车门旁，一手掀开了帘子。
　　
　　风灌了进来，吹得她眼睛疼。
　　
　　余娇娇忍不住用手臂挡了一下，小身板微微瑟缩着，马车像是在风雨中飘摇。
　　
　　淮英垂眸。
　　
　　指尖泛着白色的微光，很快消失。
　　
　　风忽然停了。
　　
　　就连那漫天的大雪，也静止在空中。天边出现了一缕阳光，这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好暖和。
　　
　　余娇娇呆呆的坐在车门处，摊开手，看到金色的阳光落在掌心上。
　　
　　她呆呆的看着，看着……
　　
　　忽然间，就明白了什么。
　　
　　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淮英！……
　　
　　她知道，这是淮英止住了风雪。她怕冷，寒风刺骨，淮英便让荒芜的长生河，都成了万物生长之地。
　　
　　可是自己，竟然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余娇娇的眼泪一滴滴的砸下，少女呜咽着说道：“对、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的很对不起……”
　　
　　淮英漆黑的眸，安静地看着她。他落座的地方是白雪的尽头，而他，就是长生河的神祇。
　　
　　他是长生。
　　
　　六百年啊，他怎么可以独自一人，等了六百年？
　　
　　余娇娇觉得自己太可恶了，没有认认真真的跟他道歉，只想凭着几句情话，糊弄过关。
　　
　　甚至到最后，故意“离城”，逼得淮英不得不将自己带回来。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淮英啊。”
　　
　　她跳下马车，一步步朝着冻结的河边走去。
　　
　　“我想永远都跟淮英在一起。我已经突破转生了境，我一定可以跟着淮英，一起飞升。”
　　
　　听到这些话，淮英薄唇紧抿。
　　
　　“你走。”
　　
　　余娇娇连连摇头：“我不走。”
　　
　　她低头，看着面前厚厚的冰层，义无反顾的踩了上去。
　　
　　淮英就在那里。
　　
　　他不过来，那自己便过去。
　　
　　三秋宗门的长生河，从未像今天这般温暖过。宗门弟子远远地便感受到了这和煦的日头，一个个都面色怔忪。
　　
　　余娇娇走了许久，突然发现，淮英始终离自己遥远。
　　
　　他坐的地方，似乎无论用多少真力都无法靠近。
　　
　　她四处张望，发现了一艘小木舟。
　　
　　少女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她抱怨：“你耍赖，淮英耍赖。”
　　
　　“呵。”淮英嗤笑。
　　
　　“凭你的修为，走上一万年，都走不到我面前。”
　　
　　余娇娇：“……”
　　
　　好歹！她也是突破了转生境的大修行者啊！！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多没面子！！
　　
　　少女眼睛通红，但完全不想哭了。
　　
　　她赌气一般将小木舟摆正，二话不说便坐了进去。破旧的小木舟，船头挂着一盏灯，还有两个长长的浆。
　　
　　“你等着。”她放话。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淮英就是那座山。
　　
　　她知，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点，就一定可以到他的身边去。
　　
　　因为他一直在等。
　　
　　
118.118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下……
　　
　　三秋宗门位于罗邪秘境，是修炼的绝佳圣地。玄宗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宗，六百年间，出过不少声名赫赫的大修行者。
　　
　　儋州城，又是罗邪的入口，数百年来早已成为新燕最繁华的地界。
　　
　　这日，很多人都感觉到天气变暖了。
　　
　　罗邪秘境有一条三生河，常年下雪，三秋宗门虽然青翠一片，但因为接近三生河，而导致四季如冬。
　　
　　小弟子们还在打坐练气，都发觉天气的回暖。至少，不需要再用内力驱除寒意。
　　
　　“师兄，三生河的积雪融化了！”刚入玄宗的新弟子，今年十四岁，他正抱着扫帚，站在崖边眺望。
　　
　　被称之为师兄的青年，正坐在亭子里，思考着面前的棋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方知整个三秋宗的气温。
　　
　　青年略微沉吟：“大概是老祖宗今天心情不错。”
　　
　　“……啊？”小弟子一脸茫然：“为什么？”
　　
　　落下一白子，青年惋惜：“我破不了这局。”
　　
　　顿了顿，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老祖宗这几百年来，一直在等一个人。今日马车拉回一姑娘，这雪便停了。”
　　
　　小弟子睁着眼睛，像听故事一样。
　　
　　“师兄，那是怎样一个姑娘？”
　　
　　“身份尊贵的姑娘。”
　　
　　“有多尊贵？”
　　
　　“她是剑宗内阁最小的师妹，也是江逐雪唯一的外孙女，还拥有最正宗的炼丹之术的传承。”
　　
　　小弟子张大了嘴巴。
　　
　　内阁……剑宗内阁！那几乎等同于剑宗的实力了！
　　
　　江逐雪，曾经睥睨天下的大修行者，也早早的飞升了。
　　
　　至于炼丹之术……好的炼丹师，那可是很罕见的！走到哪都能遭到众人的爱戴！
　　
　　毕竟，大家都惜命。
　　
　　小弟子捧着下巴，将嘴巴合上。
　　
　　“好想见见她啊！”小弟子感慨。
　　
　　青年微微一笑：“快了。我们玄宗，大概很快就要多一位祖师奶奶，到时候炼丹的宗门也要热闹起来。”
　　
　　小弟子半天才转过弯——“师兄！那不是我们的宗门吗！！”
　　
　　玄宗之内，专门负责炼丹的便是“梨花宗”，几百年来很是冷清。大概是，门主不在。
　　
　　门主不在，梨花宗便少有弟子入门。眼下，只有青年与小弟子两位。
　　
　　他们与其说修炼，倒不如说看门。
　　
　　每日扫扫地，跟其他宗门的弟子下下棋，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青年从亭子里站起身：“羌阴，去收拾门主的房间。”
　　
　　“好！！”
　　
　　相信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恭候门主回宗。
　　
　　-
　　
　　呼，真累。
　　
　　余娇娇在冰湖上划船，感觉时间流逝的飞快，却距离淮英依旧那么远。
　　
　　抬眼望去，男子坐在被白雪覆盖的磐石上，玄衣白了大片，眉间的朱砂妖冶夺目。
　　
　　他唇色很淡，很淡，整个人仿若堕入凡尘的谪仙，很快就要离开的感觉。
　　
　　余娇娇也不气馁，她暂时将船停摆，坐在船中打坐调息。
　　
　　少女面色红润，朱唇不点自红。她玲珑的身姿仿佛融入了冰天雪地中，呼出的气体，还带有一缕白雾。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事。”余娇娇睁开双眼，眸子晶亮：“炼丹宗门，是否也要广招弟子了？”
　　
　　淮英没搭理她。
　　
　　余娇娇自顾自的说道：“当时，成立宗门，没几个弟子。不知道现在他们还不在？”
　　
　　“早死了。”淮英冷哼。
　　
　　尸骨都要化成渣了。
　　
　　她也不想想，自己走了多久？
　　
　　“那还有人吗？”
　　
　　等了一会儿，淮英又不说话了，余娇娇便一只手轻抚腹部：“破镜后，我这个地方一直暖暖的。”
　　
　　“淮英，你可知道原因？”
　　
　　原因？
　　
　　她破镜，还不是因为有他相助。那股力便一直停留在她体内，滋润着她的五脏六腑。
　　
　　淮英懒得开口。
　　
　　余娇娇沉默了片刻。
　　
　　她问：“……有吃的吗？”
　　
　　划了这么久的船，有点饿了。
　　
　　环顾四周，好像也就只有雪了。她微微吸气，将船头的积雪捏成一团，捧在手里，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唔，冰冰凉凉！
　　
　　但是很爽。
　　
　　只有雪是解不了饿的，余娇娇只好掏出一个灵丹，暂时让自己拥有饱腹感。
　　
　　休息结束，她继续握起船桨，划了起来。
　　
　　这三生河站在岸上就望不到头，下来之后，更是前后都不着岸。好在温度上升，没有那么冷了。
　　
　　她划船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淮英，他脸上那一层薄薄的冰碴，让他看起来愈发虚幻。
　　
　　永远朝着他的方向前进。
　　
　　永远无法靠近。
　　
　　累了，就躺在小舟的一角，蜷缩着身体而眠。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没有人间烟火。
　　
　　转生之后的修行者，对食物的依赖逐渐减少。更多的时候，吃饭只是为了满足味蕾。
　　
　　不过因为没有飞升，还是需要定时补充营养。灵丹妙药能弥补一部分，而其他的，也得从食物中找。
　　
　　只是这冰天雪地，哪里会有食物。
　　
　　余娇娇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忽然，她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玄鸟的啼鸣。抬头看去，一道火红的光划破了白雾，飞入长生河。
　　
　　玄鸟嘴里叼着一个竹篮，它落在船头，收起了翅膀。
　　
　　余娇娇眼睛一亮。
　　
　　她靠了过去，看到竹篮里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炒熟的小青菜以及切好的牛肉。
　　
　　“有酒吗？”她忽然问道。
　　
　　玄鸟“咕咕”了两声，它低头，将竹篮一侧挂着的酒壶解下。
　　
　　余娇娇拔掉酒塞，闻了闻，是桃花酿。她抿嘴一笑，仰头喝了一小口，瞬间觉得暖和了不少。
　　
　　这牛肉味道一流，肉质极佳，吃了一小块，口齿留香。
　　
　　包子是她最喜欢的雪菜馅儿。
　　
　　小青菜咸淡适中，只尝了一口，便能感觉到很新鲜。
　　
　　余娇娇的胃口比之前好多了，大概也是为了储存体力，吃得更多了些。她脸色微红：“谢谢你，小鸟。”
　　
　　玄鸟晃了晃脑壳，它张开翅膀，绕着小舟飞了几圈，而后缓缓离去。
　　
　　它走之后，长生河又变得安静起来。
　　
　　余娇娇摇了摇酒壶，自己喝了那么久，怎么壶中的酒并未变少？她心思一变，看向远方的淮英。
　　
　　“这酒葫芦，暗藏玄机。我就知道，淮英不舍得我挨饿。”
　　
　　淮英并未理她。
　　
　　余娇娇想了想，问道：“过去多久了？”
　　
　　从她踏上长生河，时间就如同停止了一般。但是身为修行者，她还是能够感觉到时光流逝。
　　
　　这一次，淮英回答了。
　　
　　“两个月。”
　　
　　末了，他勾唇：“怎么，乏味了？”
　　
　　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两个月而已。这两个月，对淮英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余娇娇却是真切的渡过了。
　　
　　她沉默片刻，脸上带笑：“真好。”
　　
　　“我们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淮英，你开心吗？”
　　
　　“呵。”他嗤笑。
　　
　　余娇娇完全不在意，她看着淮英认真的说道：“以后，我就都能陪着你了。像这样的两个月，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
　　
　　两个月不算什么，余娇娇的心里是满足的。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虽然，现在淮英在闹别扭。
　　
　　但那没什么，她能理解。淮英只是在闹别扭，就像一只家猫等待着出远门的主人，在主人回家的那一刻，歇斯底里的叫唤，沙哑的嗓音充满了委屈。
　　
　　淮英是不会叫的猫。
　　
　　但是他心里的委屈，她都知道。
　　
　　“总有一天，我陪你的时间，会超过——”
　　
　　六百年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淮英打断。
　　
　　“人类最可笑的地方在于，总是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
　　
　　余娇娇心中一顿，她连忙说：“我可以做到！也许飞升很难，但我一定一定会做到！”
　　
　　因为她要陪着淮英啊，所以无论有多艰难，她都一定能够冲破飞升境。
　　
　　这世上，只要下定决心去做，就没有什么不可以！
　　
　　人定胜天！
　　
　　少女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着急了，脸色泛红。她站起身，双手握拳，目光灼灼的看着淮英。
　　
　　她的眼神，明亮如星，蕴藏着无限希望。
　　
　　淮英心底一动，却更显苦涩。
　　
　　“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不是吗？”
　　
　　他声音清冷，孤独。
　　
　　余娇娇呼吸一滞。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荡着她的耳膜。
　　
　　“淮英，我……”
　　
　　“你不属于这里。”淮英缓缓睁开眼。
　　
　　他漆黑的眼眸，不染半分尘埃，不带一丝情愫。
　　
　　那是一双，可以洞彻世间万物的眼睛。
　　
　　他看得见这世间任何风景，也看得见她的命格。那些他曾经看不到的，曾经疑惑的，现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她并不属于这里。
　　
　　余娇娇身上最大的秘密被拆穿了。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来自另外一个地方。
　　
　　距离这里非常遥远。
　　
　　曾经，她小心翼翼的守着这个秘密，怕自己的身份被知道。她不是余娇儿，不是江逐雪的外孙女，不是余孽的后代，没有资格进剑宗。那个时候，只有淮英知道。
　　
　　淮英不知道的是，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书和现实，孰真孰假？
　　
　　书是现实，现实是否是书？
　　
　　现实中的人，是否也活在书里？
　　
　　这话，她没法反驳。余娇娇的呼吸变得轻浅：“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淮英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嘲弄：“这一次是六百年，下一次呢？”
　　
　　“你还希望我等你多久？”
　　
　　“我还等得到你吗？”
　　
　　下一次，她的消失，或许就是永别。
　　
　　一连几个问题，让余娇娇彻底怔住。
　　
　　她……她还从来没有往这个地方想。
　　
　　自己穿书之后，就没有回到过现世，虽然她也一直在找办法，只是毫无头绪。可穿书这种事情，本来就无迹可寻。要是突然有一天自己回去了，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余娇娇眼底滚烫，她兜不住泪了，只能任由眼泪一滴滴的砸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呢喃。
　　
　　她哭了。
　　
　　淮英的视线逐渐变得暗沉，他嗓音沙哑：“够了。”
　　
　　“淮英……”
　　
　　余娇娇似乎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眼泪倾泻而出，她哽咽：“你别说了。”
　　
　　你别再说话了，淮英。
　　
　　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不要”两个字。
　　
　　求求你了，别放弃我啊。
　　
　　少女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低低呜咽。除了小时候的伪装，她很少会在他面前失控。
　　
　　他……
　　
　　他想说，这段情缘的羁绊对他而言，是束缚他飞升的枷锁。阻止了他前往大千境界。
　　
　　他想说，长生河的雪很冷，白昼太漫长，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说，放手是最好的选择。
　　
　　他想说……
　　
　　他想……
　　
　　呵。
　　
　　淮英胸腔滚烫，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都逐渐清晰了。那些，在数百年的等待中反复出现的情绪，在期待与失落甚至绝望中，不停冲击着他耳膜的话，都是错的。
　　
　　那些，不是他真正所想。
　　
　　他想的，从一开始到现在，不过就是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
　　
　　一生一世哪里够？他想要生生世世。
　　
　　余娇娇抽噎：“现在的我就是真实的我，我的样子，我的名字……都是真的。我、我也不想离开，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我大概会因思念淮英而哭死吧。等我死掉的那一天，最后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一定是和淮英的初次相遇。虽然，那个时候……你很菜。”
　　
　　呜呜呜，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从侯府，到剑宗，再到儋州城，很多很多，跟淮英有关的回忆。
　　
　　“我从一开始喜欢淮英就是认真的喜欢，从来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很喜欢。呜呜呜呜——”
　　
　　这么热烈而语无伦次的表白，淮英的心底又苦涩又甜蜜，他能感觉到娇娇的挣扎与害怕，以及她赤城的真心。
　　
　　“别哭了。”淮英说道。
　　
　　余娇娇渐渐止住了哭声，她蹲在船上，抬头看她，泪痕挂在脸颊上，清晰可见。
　　
　　小舟微微摇荡，没有船桨，也朝着他的方向靠去。
　　
　　“那你抱抱我。”她可怜兮兮的，蹲在船头。
　　
　　小船靠近磐石，不等他回应，余娇娇便爬了上去。她伸出手，拽住了他玄色衣衫，心底一阵暖流涌动。
　　
　　“小呆子。”
　　
　　淮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鼻头通红，刚抬头，便感觉到一股力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托起，她终于与淮英平起平坐。
　　
　　四目相对。
　　
　　她含泪的眼眸带笑，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冰碴。
　　
　　“我才不是小呆子。”她为自己辩解。
　　
　　余娇娇钻进了淮英的怀中。就像曾经一样，搂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小香香。
　　
　　淮英的身体，真的好香、好香。
　　
　　这是别人都闻不到的，只有她可以闻到。因为除了她，没有人会离淮英的心房这么近。
　　
　　淮英拥着她，只觉得一切如梦。
　　
　　他竟然等到了。
　　
　　修行越高，知道的越多，就越绝望。或许，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是他还是坚持等待。
　　
　　她回不回得来，他都要等。
　　
　　飞升，不再重要。
　　
　　而现在，飞升却是头等大事。只有修为到了无上境界，才能完成一切的不可能。
　　
　　淮英低头，嗅着她长发的气味，眉头轻皱。
　　
　　“多久没洗了？”
　　
　　余娇娇：“……”
　　
　　感觉到淮英的“嫌弃”，想要推开自己，她便更紧的勒住了他的腰。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灿烂的笑容——
　　
　　好不容易抱住了，就不会再撒手了！！
　　
　　——正文完——
　　
119.番外①“好爱淮英！”
　　
　　儋州城，古树枝繁叶茂，上面挂满了祈福的红色牌子，用毛笔字写着各种情愫。
　　
　　树下，有一白脸的妖仆少年，正坐在绿荫下乘凉。
　　
　　桌上放着一根精致的毛笔，偶有路人驻足观望，见那红色木牌堆了一个架子，也不知道是打算做什么。
　　
　　赤松正休憩着呢。
　　
　　瞥见观望的人多了，便伸了个懒腰，坐直了身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快来给我们梨花宗的门主祈福，只要门主大人转生的最后一道劫成功渡过，保证给所有祈福的人奖励一颗灵丹——梨花门主，一诺千金哦。”
　　
　　玄宗，梨花宗，是一个专门炼丹的宗门。
　　
　　他们的门主名为余娇儿，也是一位身世显赫的女子。尤其是，在玄宗创立之初，这位余娇儿就陪在玄祖身边了。
　　
　　后来转生消失了六百年。
　　
　　众人皆知，六百年来，玄祖守在长生河，修为早已突破却不愿飞升，他一心一意的等待着余娇儿的回归。
　　
　　终于，那个转生而来的小姑娘，重新回到了这里。
　　
　　赤松感慨，他应该说什么呢？有情人终成眷属？
　　
　　“赤松大人，我只要在这红牌子上写一句祝福的话就行了吗？”有一位青年率先开口。
　　
　　好奇的人很多，大家却都不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赤松点头：“没错，要诚心诚意的为梨花宗的门主祈福。只待她归来，必定将灵丹送到各位的家中。我们玄宗，言出必行，童叟无欺。”
　　
　　众人听到后，纷纷点头。
　　
　　他们便紧致有序的上前，一一写下自己的祝福。
　　
　　这古树上的红牌子越来越多了。
　　
　　风一吹，发出愉悦的响声。
　　
　　娇娇的转生到了最后一步，在玄祖的帮助下，只要能破境归来，就不会再受到其他人的威胁。
　　
　　能破境的都是大修行者啊，破境之后，才有飞升的机会。
　　
　　余娇娇坐在长生河边，眉心有着淡淡的光芒。她的思绪早就跨越了千万里，元神始终被一只手掌仅仅攥住，才让她没有被强风吹散。
　　
　　待那最后一抹气息，回归额头之后。
　　
　　她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这便是突破了转生境吗？”她低语呢喃，想到了最初的淮英，也是当着她的面破境的。
　　
　　那个时候，他的身形起了明显的变化。从少年变成了青年，那股阴鸷、凛冽的气息，无法直视。
　　
　　想到淮英，她心中一暖。
　　
　　睁开明亮的眸子，余娇娇轻轻抬手，长生河里的水聚集到了身前，成了一面水境。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五官，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书中与现实做了调和，脸蛋儿有着一点婴儿肥，眼睛圆圆的，看着很有灵气。余娇娇抿嘴一笑，这样就很好。
　　
　　而且她详细，无论自己是什么面貌，淮英都不在乎。
　　
　　余娇娇总觉得，淮英每次都是透过了身体，直视她的灵魂。
　　
　　河边，玄鸟啼鸣。
　　
　　它火红的翅膀，仿佛能够映红半边天空。渺渺的手微松，水镜化为水原路返回河中。
　　
　　“走吧。”她起身，红色衣袂张扬：“我们去找淮英。”
　　
　　梨花宗门，自从有了门主，便热闹了起来。
　　
　　跟其他的宗门相比，这里专注炼丹，云雾环绕，与世隔绝。就算玄宗外面打起来了，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新入门的弟子们，在梨花宗大师兄的带领下，进行晨练。
　　
　　云雾天边，有一道云映成了火红色。
　　
　　白行策端坐在门口的石狮子雕塑上，眸色不变。石狮子旁，是一个抱着扫帚的小弟子，他刚入梨花宗的时候，宗内只有他与行策师兄二人。那个时候，行策师兄说，梨花宗很快就会人才济济了。
　　
　　因为，门主回来了。
　　
　　而他们的门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近月，门主在三生河闭关修炼。宗内大小事宜都由大师兄来打理。他见到火云浮现，从雕塑上飞了下来。
　　
　　一众弟子站在他身后，门外那抹渐行渐近的红色身影，愈发清晰了。
　　
　　他们低头，恭敬的说道：“恭迎门主。”
　　
　　余娇娇一身火红的衣衫，黑发如瀑，她的五官比之前明媚了许多。玄鸟始终盘旋在她的上空。
　　
　　“宗主呢。”她问。
　　
　　白行策是梨花宗的首位弟子，他走上前，轻声道：“在叶幽坊。”
　　
　　梨花宗，叶幽坊，是门主经常午休纳凉的好地方。
　　
　　余娇娇双手负于身后，她的目光扫过亲自挑选的一干弟子，问道：“我布置的作业，都完成了吗？”
　　
　　二弟子抱着扫帚，他一脸兴奋：“回门主的话！完成了！名草册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要炼丹，就要先熟知上万种药材。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嗯。”余娇娇颔首：“行策，你去考一考他们，把成绩记下来，晚上送到我房间。”
　　
　　“是，门主。”青年应下。
　　
　　余娇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去的方向是叶幽坊，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淮英，嘴角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自己这次在长生河打坐了足足半年。
　　
　　这半年，每日来陪伴自己的只有玄鸟。淮英从不见其人。
　　
　　余娇娇却一点儿也不失落。
　　
　　如今天下虽然天平，却依然暗潮涌动。淮英需要看到每一处的动静，方可保她破镜不被打扰。
　　
　　淮英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照顾自己。
　　
　　叶幽坊，是一处静谧之地。
　　
　　玄鸟停在了外面的石柱子上，它可不敢再靠前了。
　　
　　门主转生了那么久，她或许不知道，淮英一身杀伐，如阎王降世，所到之处尸堆如山。
　　
　　谁敢接近他呀？
　　
　　六百年来，他早就是飞升之下的第一人了。纵横世间已经无敌，再无人敢挑衅。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也能听到别人的对话，只需要动一动手指，恐怕那人便立刻人头落地。
　　
　　玄宗门风邪佞，他们的老祖宗阴晴不定，现在，连“淮英”二字都不人敢提，人前人后，都得恭恭敬敬的道一声“玄祖”。
　　
　　“淮英~”
　　
　　余娇娇轻盈的踏入肉眼看不到的屏障，竹林之中，云雾皑皑，遥遥听到了溪流声，清脆悦耳。
　　
　　她走得近了些，画面逐渐清晰。
　　
　　一道白色身影如谪仙一般，盘坐在竹林中的碎石上，衣袂飘飘，黑色长发如瀑，眉间一点朱砂红，像极了梦中人。
　　
　　余娇娇放缓了呼吸声，淮英依旧是那么的好看。
　　
　　她觉得，她可以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上个一千年！
　　
　　“看什么？”淮英睁开眼，星眸璀璨，仿佛流转了一整个宇宙。
　　
　　一直到现在，她都觉得很不真实。
　　
　　余娇娇走到了他面前，轻声道：“看淮英。”
　　
　　“看我做什么。”
　　
　　“淮英好看。”她索性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美目，笑吟吟的说道：“淮英最好看了，如果每天都能看到，那就是最幸福的事。”
　　
　　半年不见。
　　
　　依旧如此不害臊。
　　
　　话虽如此，淮英心底却有了一丝丝的甜，像吃了一口蜜枣。
　　
　　竹叶摇晃，这里有着细碎的阳光。余娇娇改变了坐姿，她来到淮英的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淮英的视线微微闪烁。
　　
　　他垂眸，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少女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一直不喜欢坐在明亮的地方，但她来之后，便觉得，任何一点的黑暗都会玷污了她。有她在的地方，必然是万里阳光。
　　
　　“我们就这样吧，一直一直在一起。”余娇娇轻声呢喃。
　　
　　说着，她将脸埋在他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淡淡的清香，是她唯有在淮英身上才会闻到的香气，她脸色微红：“小香香，你还是那么香。”
　　
　　淮英微微抿唇：“不许喊我小香香。”
　　
　　“嘻嘻……”余娇娇吐了吐舌头，她更紧的抱住了淮英。转生境已破，放眼望去能做她对手的，很少很少。
　　
　　但是她知道，自己距离“飞升”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要努力呀，要努力跟上淮英的步伐。
　　
　　大约是猜到了余娇娇的心思，淮英开口道：“不用急于求成，现在这样就很好。你已经进步很大了。”
　　
　　余娇娇的实力，担任玄宗一方门主，无人不服。
　　
　　更不用说，她炼丹的天赋，远在众生之上。
　　
　　她本就应当是天之骄子。
　　
　　“还不够呢。我要跟淮英在一起，就要更努力才行。”余娇娇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呜呜呜，好想咬上去。
　　
　　淮英：“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还努力什么。”
　　
　　跟他在一起，还需要做什么努力呢，他心甘情愿的人，只愿她能每日过得自在舒心。
　　
　　“我要飞升了之后，去找淮英呀！”余娇娇的声音充满了坚定。
　　
　　这样啊……
　　
　　淮英的嘴角扬起一丝笑，他抬眸，看向远方的天际，云雾缭绕。
　　
　　“放心，你不飞升，我不会飞升。”
　　
　　“……嗯？”
　　
　　淮英早就可以飞升了，但他没有那么做。现在的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境界，肆意妄为。
　　
　　只要他不想飞升，就没有人能把他从这个世界带走。
　　
　　而他，也只想一直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完飞升前所有的路。
　　
　　绝不会让她孤独一人，在自己的身后，苦苦追寻。
　　
　　余娇娇只需要细细一想，便能理解淮英说的话。对他来说，能把话说到这地步，已实属难得！
　　
　　她心底一阵暖潮涌动，好开心啊，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比自己爱的人，也深爱着自己更幸福了吧。
　　
　　余娇娇微微直起上半身，在他的唇畔落下一个吻。
　　
　　“我爱淮英。”她说道。
　　
　　就算他知道，她也要说出来。而且往后每一天，都要说一遍。
　　
　　淮英神色微怔。
　　
　　少女的气息就在耳畔，有一种冲动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左手揽住了余娇娇的软腰，将她带入怀中。
　　
　　一个吻，重重地落在了她唇上，辗转反侧，温柔缠绵。
　　
　　他什么也没说，所有的情愫都在这个吻中。
　　
　　情到浓时，身体会给出最好的回答。
　　
　　好爱她。
　　
　　就像现在这样，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想跟她在一起。岁月有多长，那就在一起多久，好吗？
120.  番外②   嫁妆。

　　番外·嫁妆。
　　
　　日暮时分, 剑宗山崖前来了一位小少年。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背着一把黑色的刀，怀里揣着一张帖子。
　　
　　在鬼斧神刀的山前等候片刻, 便有人来相迎。
　　
　　“宗主让我来接你。”青衣弟子说道：“不知阁下名讳？”
　　
　　“在下司空衍，玄宗, 梨花门弟子。”
　　
　　听到“梨花”二字, 青年眼神微亮, 难怪宗主让自己来接，原来是那位贵人的入门弟子。
　　
　　青年的态度明显变得热络了一些。
　　
　　剑宗虽然已经不是四大宗门之首，却依然保持着数千年来的高冷与清贵, 对待五湖四海的客人不卑不亢。
　　
　　极少会这么热情，两个人相谈甚欢，很快来到了宗门正厅。
　　
　　司空衍拜见了如今的新宗主，两年前刚上任，看起来非常的年轻。他端坐于高堂之上，眉目冷淡，他的名讳早在成为剑宗宗主之前，就传遍天下。内阁大弟子，徐凤。
　　
　　青年弟子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宗主, 来的路上我与司空多聊了几句，有大喜之事！”
　　
　　司空衍顺势将怀中的喜帖拿了出来, 双手呈上：“这是余门主特地让我送来的，请宗主过目。”
　　
　　徐凤微微抬手, 喜帖顺着一道风, 飞到了他的手中。
　　
　　撑开，灵字乍现，耳边传来小师妹笑吟吟的声音：“大师兄, 我的大喜之日，你可一定要来啊。”
　　
　　小师妹要成亲了。
　　
　　这一刻，好像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注定。
　　
　　徐凤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他说道：“请转告你们家的门主，剑宗的人会准时抵达。”
　　
　　这是玄宗的喜事，更是剑宗的喜事。
　　
　　娇娇是他们的小师妹，是同辈之中最后一位入门弟子。
　　
　　现在的内阁，有了新的弟子，见到了娇娇，也要喊一声小师姑。
　　
　　乾坤山中有一处修炼圣地，云雾缭绕，宛若乾坤颠倒。
　　
　　青衣弟子汇报了今日访客带来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少年，便低下头，不敢多嘴。
　　
　　剑宗的君九臣，闭关数百年，不问世事。
　　
　　没人知道他真实的实力，但有他在，剑宗便永远位于四大宗门之列，没人敢小觑。
　　
　　少年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青衣弟子的带来的消息。
　　
　　过了很久很久。
　　
　　云雾渐渐散去，青山浮现，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把石金盒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送过去，替我道贺。”
　　
　　“石金盒？”弟子错愕的看着他。
　　
　　青衣弟子看到过很多次，是一个金光璀璨犹如天光的宝具，里面据说可以容纳天地万物。
　　
　　而至于里面的东西，青衣弟子倒没见到过。
　　
　　只是一直听说，那是小师叔游历四海之时，收集到的宝贝。
　　
　　各色各样的，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
　　
　　君九臣看着远处藏在烟云之中的山脉，他想到了同样的角度，自己镇守乾坤山口时，每日来陪伴自己的少女。
　　
　　他曾走遍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所见所闻所感所悟，都在那石金盒里。
　　
　　师兄曾笑他，这么多东西是为了做聘礼吗？
　　
　　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聘礼……
　　
　　如果那个少女愿意的话，大概便是吧。
　　
　　而现在，这些也依然属于她，就当做是剑宗给她出的嫁妆。
　　
　　




121.  番外③   梦境。

　　玄门大喜, 四海同乐。
　　
　　临近婚期宾客络绎不绝，儋州城内住满了人。而北燕，更是举国同庆。
　　
　　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 小弟子拿着账本，一件件的记录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 梨花门主却还是每天闭门炼丹, 足不出户。就连嫁衣也是请了最好的裁缝, 亲自设计，梨花门主没有提任何要求。”
　　
　　小弟子咬住毛笔杆，幽幽叹气：“不会生什么事端吧？”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玄祖的喜事, 要是成亲那日新娘子不见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这些事情可不用我们管。”另一位弟子说道：“快些记吧，玩成了任务我们好一起出山。”
　　
　　余娇娇近日一直在房间里修炼。
　　
　　她炼丹的技艺精进，虽不能起死回生，也可以救活人的半条命。
　　
　　但她最近做的尝试，跟“梦境”有关。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在做同一个梦——
　　
　　她梦到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城市巨大的银幕上播放着护肤品的广告。繁华的夜景，恍若隔世。每到了梦醒之时, 胸口都一阵悸动。
　　
　　到了后来，心跳得厉害, 半夜要吃一颗安神丹，才能入眠。
　　
　　余娇娇修炼到了后半夜, 满头虚汗。她用手背擦了擦, 轻轻叹气，很快察觉到倒映在门窗上的身影。
　　
　　“……淮英？”
　　
　　门口的影子微动，下一秒, 房门推开。
　　
　　余娇娇笑吟吟的看着他：“等了很久吗？不是说好了，我结束后过去找你。”
　　
　　“恰巧路过，便来看看。”淮英进屋后，挥了一下衣袖，门带上，顺势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少女脸色苍白，隐隐可见汗迹，淮英神色微僵。
　　
　　娇娇一直都在强撑欢笑，但想必她现在一定很难受。
　　
　　“找到原因了吗？”他问。
　　
　　余娇娇怔了一下，她低头，抿唇不语。
　　
　　过了一会儿，方才回道：“快了。”
　　
　　淮英来到她身前，蹲下身，一只手覆盖住她的额头。淡淡的凉意透过额头传入四肢百骸。他虽不语，视线微垂落在余娇娇的脸上，见她的眼睛清澈无痕，一滴汗水滑落到睫毛处。
　　
　　她浅浅一笑：“可能是炼丹的时候太过劳累。”
　　
　　伸手擦去汗水，乖巧的坐着，任由淮英治疗自己。
　　
　　“跟上一世有关吗？”淮英问道。
　　
　　余娇娇蓦地抬头，怔怔的看着他：“应该……不可能吧……”
　　
　　反复的做梦，只能代表她没有忘记自己来的地方。
　　
　　在这边待久了之后，想到那边的事情，都觉得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从何而来。
　　
　　余娇娇心底是有些担心的，犹豫了好久，她捏住了淮英的袖子：“淮英，你陪着我好不好？”
　　
　　快要成亲了，按照习俗，男女是要分隔两地的。
　　
　　但是，她害怕。
　　
　　淮英静静地看着她，确定她身上的焦热散去了，才收回手：“好。今晚我留下。”
　　
　　余娇娇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她毫不客气的扑进了的淮英的怀中，抱住他的腰。
　　
　　“淮英最好啦！”
　　
　　他抱着怀中的少女，有些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头发。想到了之后有可能发生的事，他的眸色逐渐沉了下来。
　　




122.  番外④   最终章·与君同行。

　　
　　夜深人静。
　　
　　床头的蜡烛静静燃烧。
　　
　　淮英感觉到怀中人的气息逐渐淡去, 他双手微颤，低头看向她。
　　
　　余娇娇的轮廓在烛光中模糊不清，她沉稳的睡着,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娇娇？”他轻唤。
　　
　　她还在，却又不在。淮英的神色出现了波动, 他紧紧地抱着她, 轻颤道：“你之前说的, 想去浮屠山寻一株血莲，明日我们就——”
　　
　　淮英的面色突然苍白如纸。
　　
　　他眸子里闪过一抹恐惧，再低头, 怀中的人已然消失。
　　
　　屋子空荡荡，夜风吹灭了蜡烛。素色床帘翻飞，他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娇娇不见了。
　　
　　他喉咙微动，缓慢地起身，长发如瀑布一般散落。垂下眼眸，敛住了眸中的戾气。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鼻腔之中还残留淡淡的香气, 淮英摊开右掌，一团雾光骤然出现, 夜空中许久未动的星栾，竟然出现了微光。
　　
　　“这么回事？”其他宗门的人很快发现了异常。
　　
　　“好像是从玄门那边传出的……”
　　
　　“这是要窥测天道吗？”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以淮英为中心, 一整栋画舫都被白光笼罩, 天色犹如白昼。
　　
　　剑宗。
　　
　　徐凤看着夜空动向，微微颔首：“看来玄祖今夜要飞升了。”
　　
　　早在六百年前便能飞升，却一直待在玄宗的三生河。无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亦如今夜。
　　
　　婚期将至，玄祖为何在这时选择破镜飞升？
　　
　　淮英的额前出现了细汗。
　　
　　他现在的思绪一片空白，仿佛置身于一团水雾之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去多久，他睁开双眸，面无表情的看着周围的景象。
　　
　　高耸的钟楼，琳琅满目的街道，灯火辉煌。
　　
　　在余娇娇消失的刹那，他立即选择破镜，沦入天道，追随她残留的气息而来，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看着视野里排列有序的高楼大厦，淮英陷入沉思。
　　
　　-
　　
　　余娇娇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微亮，横放于枕头边。
　　
　　“……”
　　
　　喉咙和头都有些痛，半开才窗户，夜风吹动窗帘。
　　
　　她四肢酸疼，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才坐起身。
　　
　　“我……”余娇娇声音干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回来了？”
　　
　　在画舫的最后几日，明显能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尽管一直在掩饰，也无法抵挡内心的慌张。
　　
　　最后、最后……
　　
　　淮英就陪在自己身边。
　　
　　可现在，没有看到淮英，房间里都是陌生的气息，她眼底一酸，捏住了自己的手臂。
　　
　　清晰的痛感，这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回来了。
　　
　　以前偶尔做梦，梦到这个繁华的故乡，可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她想着自己失踪之后，淮英会作何反应？
　　
　　要怎么跟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淮英他，一个人在画舫，或许正愤愤的盯着燃烧的蜡烛，说自己是个骗子。
　　
　　余娇娇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她尝试着召唤内力，却发现身体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多想跟他在一起啊。
　　
　　现在却分不清，那些事是真是假。
　　
　　为什么身体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余娇娇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三十五分。而日期，竟然没有变化，就好像她只睡了半个小时。
　　
　　后台推送了两条消息，匆匆扫一眼，是很无趣的娱乐圈绯闻。
　　
　　滋——滋——
　　
　　手机突然震动两下。
　　
　　广告推销？她扫了一眼，是一个未保存的陌生号码，发来一条讯息。
　　
　　【飞升之下？】
　　
　　简单的四个字，余娇娇的心脏直接跳慢了半拍。她握着手机半晌，回了一个“？”。
　　
　　未知：【我夜观天象，得知有人归来。你现在一定很困惑，要不要找我替你算一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飞升？】
　　
　　这个人……
　　
　　不同寻常。
　　
　　先不说“飞升”这个词汇，他能如此精准的找到自己，一定知道什么。
　　
　　余娇娇回了三个字——【在哪见？】
　　
　　对方早就知道余娇娇一定会同意赴约，下一秒，就扔给她一条地址。
　　
　　不远。
　　
　　鼓楼街区，离余娇娇现在住的地方，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更何况这是一条繁华的中心街道，今晚好像有活动，这个时间点一定人山人海。
　　
　　余娇娇定了定心神，她起身，从衣柜里挑了件日常的衣服。
　　
　　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握紧手机朝外面走去。
　　
　　太久没有回来了，路边汽车的鸣笛声，以及店铺传来的灯光，都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切，曾经离她很遥远。
　　
　　她一直惶恐不安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慢慢朝着硕大的路牌走去，看了入口处的奶茶店许久，默默排起了队。
　　
　　回来了。
　　
　　余娇娇的嘴角微微扬起，很快，被心中一抹愁绪代替。
　　
　　要是淮英也在就好了。
　　
　　她小心翼翼掩饰的秘密，但其实在内心的深处，也很想有一天可以跟淮英一起走在这条繁华街道上。
　　
　　拿着刚做好的奶茶，她站在牌坊下，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条小心。
　　
　　【我到了。】
　　
　　未知：【向里走，有一家桌游店，我在第七号房间。】
　　
　　余娇娇：【你出来。】
　　
　　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
　　
　　现在的鼓楼街人很多，前面不远就有个会所，听说是二次元文化节，各种装扮元素都有。
　　
　　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会面，去一个封闭的空间，肯定不行。
　　
　　余娇娇用手机拍了一张街景照片。
　　
　　【看到照片了吗，我在这下面站着。】
　　
　　未知：【你不发我也知道。】
　　
　　未知：【我早就算出了你的具体方位。】
　　
　　未知：【行吧。本神算就移驾，亲自来见见你。小姑娘，有警惕心确实不错，继续保持。】
　　
　　余娇娇咬住吸管，很久没喝奶茶了，要的半糖，还是甜得发齁。
　　
　　但是，这个味道很怀念。
　　
　　她细细品着，唇齿之间，满是奶茶的甜香。
　　
　　大约过了五分钟，有一个穿着民国时期藏青色衣袍的青年走了过来，他戴着一副又黑又圆的墨镜，颇像是电视里的算卦人。正值夏初，他手持一把纸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纸扇上，写着——算无遗策。
　　
　　余娇娇的视力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隔着这么远，也能看清那毛笔字迹。她淡然的移开视线，心里迅速盘算着他的身份。
　　
　　大千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
　　
　　穿书之前，她什么奇异的事情都没经历过。
　　
　　如果有人跟她说，异能者藏于人群，她也不会相信。
　　
　　现在却不得不信。
　　
　　或许她自己就属于那个例外。
　　
　　青年来到了她面前，手指勾住墨镜，向下移了半分。他细长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小姑娘，我见你骨骼清奇，想必之前经历了不少事情。”
　　
　　“请问……”余娇娇略显迟疑：“阁下如何称呼？”
　　
　　“我姓李，你喊我李师傅就好。”李正仙一把收住折扇：“你一定很奇怪，自己身体里的灵力为什么用不出来？这是因为受到了时空气流的影响，你的身体暂时做不出反应。待适应之后，就能随心所欲。”
　　
　　“李师傅，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余姑娘，我在短信里不是说了嘛，我是一个算卦的，不管什么事情都能测得出来。”
　　
　　“那我还能自由来去吗？”余娇娇认真的看着他。
　　
　　圆框墨镜之下，青年细长的眉眼似是染了淡淡的笑意。
　　
　　“想要来去随意，自然要破境，飞升。”
　　
　　“你会发现所有的世界，都很渺小。”
　　
　　“我们刚好处在一个较为独特的空间，但也只是瀚海里的一粒不起眼的浮尘。”
　　
　　“既来之，则安之。是不是离开太久，无法适应现代生活？”
　　
　　余娇娇神色微黯。
　　
　　飞升。
　　
　　这个词对她来说不陌生，可想要飞升，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淮英，还在等她。
　　
　　“不是不能适应，我一直很怀念这里，只是……”她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在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在等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破境。
　　
　　“情之一字，看不破，说不破。”李正仙单手负于身后：“小余姑娘，在下与朋友有约，先行一步。”
　　
　　“你的朋友，他们……？”
　　
　　“都是普通人。如果你不介意，倒是可以闲暇的时候来我店里寻我。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家糕点铺。”
　　
　　“多谢李师傅，以后有空，我会去拜访。”
　　
　　余娇娇想做拱手礼，但一想，似乎不大合适。便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青年看着年纪不大也就是二十岁出头，但说话作风却很老成。难道，他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修行者？
　　
　　余娇娇目送他远去，藏青色的长袍逐渐消失在人海中。
　　
　　天上的圆月，格外明显。她仰望着，忍不住呢喃：“不知道淮英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抬头？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手里的奶茶温热，余娇娇轻叹一声。
　　
　　好想他。
　　
　　真的，好想好想他。
　　
　　李正仙的离去，并未能改变长街的热闹非凡。余娇娇默默前行，街边门面大敞，已经快十点了，人还是那么多。不少人在拍照，成群结队，余娇娇有些羡慕的看着他们。
　　
　　好久都没有拍照了，也没有和这么多的朋友一起出行。
　　
　　忽然，余光瞥到一袭白衫，余娇娇心里“咯噔”一声，她连忙看去，那背影清瘦，却……不是淮英。
　　
　　只是相似罢了。
　　
　　淮英的背影，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绝对不可能认错。
　　
　　也只有淮英，哪怕是一个背影，都令人难以忘怀。
　　
　　她怔怔的看着，喝了一半的奶茶，逐渐变得苦涩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原本拥挤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得躁动，迅速后撤。
　　
　　有人大喊：“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发生踩踏事件！！”
　　
　　也不知道从哪边带得头，很快有人撞到了余娇娇的身上，她手里的奶茶掉到了地上。
　　
　　人潮涌动，一时之间长街无比混乱。余娇娇夹在人群里，不停地向后退去。
　　
　　前面的人突然的窜动，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只是本能的“逃离”。
　　
　　余娇娇屏住呼吸，感觉到体内有微弱的灵力窜动。
　　
　　她努力控制身体，却越来越吃力。
　　
　　就在这时，一道灵力从额头处灌入了自己的体内，她蓦地怔住。而涌动的人群，也不知道为什么逐渐停了下来。
　　
　　就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掌，将他们安抚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好像是东门有一辆失控的车撞了进来……”
　　
　　余娇娇心脏狂跳，这股进入体内的灵气太过熟悉，她四处张望，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周围的人逐渐散去，鼓楼长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警笛声划破夜空，让听到的人无比心安。
　　
　　有些人已经凑到了前面看热闹，余娇娇在原地打转，她找了许久，一无所获，眼里逐渐出现了泪光。
　　
　　难道，刚才那混乱时刻，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并没有人将灵力赠予她？
　　
　　她鼻头微酸，差点落泪。
　　
　　“娇娇。”一道暗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语气干涩又温柔：“抬头。”
　　
　　余娇娇晃神许久，她缓缓抬头，看到面前的二层阁楼，有一道人影站在大红色的灯笼下。
　　
　　他穿着一袭素色衣衫，长发落于身后，眉眼如星如月，朱唇不点自红。就像是天上的仙人随意披了一件外衣，双手拢于袖中，眼神清亮。
　　
　　灯笼的暗光打在身上，他的身影就变得模糊了。
　　
　　余娇娇有些委屈，她转过身，故意不看他。
　　
　　淮英啊，淮英。
　　
　　他早就来了，却不出声，就这样看着她苦苦寻找。
　　
　　虽然心底在埋怨，却也难以抑制开心激动的情绪，如果不是人太多，她可能会直接冲上去，狠狠地抱住他！
　　
　　淮英心底紧绷的那根弦，也在见到余娇娇后，才彻底松了。
　　
　　他追随余娇娇的气息，一路来到这个世界。
　　
　　只是短暂的被限制了灵力，他有些苦恼。幸好，很快就感知到了她所在方位，追踪而来。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景色。
　　
　　高楼大厦，车来车往。
　　
　　那些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却是她最为熟悉的。
　　
　　原来，这就是她所生活的地方。
　　
　　是她藏了很久的秘密。
　　
　　淮英淡淡一笑，在看到余娇娇想要过来的时候，他轻声道：“别动。”
　　
　　余娇娇微微歪头，眼里有困惑。
　　
　　只见阁楼那一抹身影随风而动，缓缓朝着楼梯口走去。
　　
　　淮英每一步都走得很平，他虽未开口，声音却在余娇娇的耳边盘旋：“我过去。”
　　
　　她的方向，亦是他的方向。
　　
　　他走下长楼，穿过人群，缓缓地来到了她身前。
　　
　　从淮英出现开始，就引来了频繁的侧目。
　　
　　在鼓楼街区，因为今晚的活动，古风并不稀奇。可却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将一袭简单的素色衣衫，穿得如同天外飞仙一般。
　　
　　见他走近，渺渺脸色微红，幸好带着黑色的帽子，又借着夜色，可以隐藏一些小情愫。
　　
　　怎么办呢，每次见到淮英，都会脸红心跳。
　　
　　真是苦恼。
　　
　　这样想着，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淮英看着她红嘟嘟的脸庞，唇畔微勾：“你今日的装束，有些奇特。”
　　
　　啊，余娇娇低头看了一眼，她出门就穿了很随意的休闲便装，戴着鸭舌帽，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我、我没想到会那么快见到你。”
　　
　　她声音有些微弱，要是知道能这么快重逢，她一定会盛装打扮。
　　
　　柜子里，还有一件成人礼的时候穿的小礼服呢！
　　
　　可是大晚上的，穿着小礼服逛鼓楼老街，确实很奇怪。
　　
　　这样想着，余娇娇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上前，握住了淮英的两根手指，有些冰冷，但触感很真实。
　　
　　余娇娇轻声道：“我不像淮英，随便什么衣服披在身上，都那么好看。”
　　
　　“好看。”淮英定定的看着她：“你现在……很好看。”
　　
　　啊？余娇娇呆滞。
　　
　　淮英是在夸自己吗？！
　　
　　被心仪的人夸赞，是个人都会开心的飞起好嘛！
　　
　　余娇娇抿住嘴，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就像是在撒娇：“那，在淮英的眼里，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
　　
　　“也就比我差了一点。”淮英回道。
　　
　　“肯定跟淮英是比不了的，我是说跟其他的人比。”因为是公共场合，余娇娇十分克制，没有搂住他的腰。
　　
　　两人也只是站在街边，交谈的声音，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淮英本想说“皮囊而已，不值一谈”，但见娇娇眼里的期盼，他破天荒的回道：“嗯，你最好看。”
　　
　　他不在意这些，一具皮囊，一身血肉，早晚都会变成一堆白骨。
　　
　　可娇娇不一样。
　　
　　只有她是独一无二的。
　　
　　心里某一处没由来的软了许多，他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面前的人。
　　
　　从未如此松懈过。
　　
　　从未如此喜悦过。
　　
　　“你再也无法离开我了。”淮英呢喃道。
　　
　　这时空的秘密他已经破解，飞升之上，方为自由。
　　
　　淮英的香气……
　　
　　余娇娇安静的被他抱着，她捏住他的衣角，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很充实，很幸福。
　　
　　她完全理解淮英话里的意思。
　　
　　“我才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她说道。
　　
　　余娇娇说的都是真心话，但只有这一次，才有信心保证一定可以说到做到。
　　
　　她抬起小脸，兴奋道：“淮英，我知道要怎么做了！今天遇到一位神算子，他跟我说只要能够破境飞升，就可以来去自如！”
　　
　　说到这，余娇娇突然意识到什么：“你……”
　　
　　淮英怎么会来了呢？
　　
　　难道，他已经破境了？！
　　
　　从她回来到现在也没用多长时间，如果淮英飞升了，那这用时也太短了吧……
　　
　　淮英淡淡道：“嗯，我知道。”
　　
　　他已然亲身体会，这不是，寻到她了么。
　　
　　余娇娇心底只觉得一阵甜蜜，淮英果然早就可以飞升了，只是一直没有破境罢了。
　　
　　他一直一直，都守在自己身边。
　　
　　她小声道：“淮英最厉害啦！”
　　
　　说完便像一只小兔子，骤然窜出他的怀中，顺其自然的拉住他的手：“走，我带你去好好逛一逛，这条长街有很多好吃的呢！”
　　
　　甜品、奶茶、各类网红美食、百年店铺，余娇娇从来都没有这么兴奋过，这条老街她从小到大来了无数次，却还是第一次带着心上人一起。
　　
　　以后，她还要带淮英去更多的地方。
　　
　　她要让淮英看到她曾经生活的轨迹，这些都是脑海深处无法磨灭的记忆。
　　
　　淮英的视线缓缓移动，灯光闪烁，各色各样的路人，原来，她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长大的。
　　
　　那层横在两个人之间的鸿沟，好像无形之间，缓缓消失。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六百年。
　　
　　“娇娇。”他突然轻唤。
　　
　　“嗯？怎么啦？”余娇娇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淮英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女，那一眼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光景。
　　
　　“我终于离你更近了。”
　　
　　听到这句话，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很快，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更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咳，那个，小姐姐你好，请问这个是你的男朋友吗？他COS的是游戏里的角色嘛？”突然有一道软软的嗓音，打断了他们。
　　
　　余娇娇看去，是一个穿着王者荣耀里的妲己女仆装的少女，她有些腼腆：“可以让我拍张照吗？”
　　
　　“呃……”余娇娇有些犹豫。
　　
　　女仆装见她神色，以为她误会了什么，连忙用原音：“不好意思，我刚才怕吓到你们，所以用了伪声。我只是很喜欢摄影，觉得你的男朋友很合适当我的模特。小姐姐，就让我拍一张好不好？”
　　
　　纯正的、带着一丝公鸭嗓的音色……
　　
　　余娇娇呆滞。
　　
　　这么可爱的女孩，竟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女装大佬？？？
　　
　　淮英倒不吃惊，从他出现开始，就已经知晓了他的性别。
　　
　　余娇娇看了淮英一眼：“我没什么，就是要征求他本人的意见。淮英，你愿意让他拍照吗？”
　　
　　“拍照？”
　　
　　“类似画像……”
　　
　　原来如此。
　　
　　淮英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他想到此情此景，确实可以留个纪念。
　　
　　“给我们拍一张。”他说道。
　　
　　“好的。”女仆装的少年全然忘记自己最初的目标，他听话的走到前方，抬起手中的相机。
　　
　　镜头下，男子如墨的长发随衣袂一起飘动，如同仙人下凡尘。
　　
　　少女立即转身，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看上去有点呆，却莫名可爱。
　　
　　淮英眸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少年一口气拍了好多张，到最后，余娇娇忽然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吻。
　　
　　咔嚓。
　　
　　这一幕被永远保留在镜头里。
　　
　　结束了任务，将底片交给了他们。少年迷茫的走了好久，突然意识到，不对呀！他是在给自己找模特啊！
　　
　　一回头，早已看不见两个人的身影。
　　
　　余娇娇与淮英说起那位神算子的事情，他倒没什么惊奇，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即使在娇娇的世界，修行是天方夜谭。
　　
　　但也一定有觉醒者，能够获得与常人不同的力量。
　　
　　逛累了之后，余娇娇打算带淮英回去。
　　
　　这几天舅舅出差了，可以暂时带淮英回去。可是也住不了太久，外面的酒店，环境稍微好点的就很贵，她的零花钱……不大够用。
　　
　　“怎么了？”淮英问道。
　　
　　余娇娇小声的问道：“淮英，我要多久才能飞升啊？”
　　
　　顿了顿，想到某种可能，她小脸一垮：“万一我资质愚钝，一辈子都飞升不了怎么办？”
　　
　　难道，要淮英一直陪她留在这个世界吗？
　　
　　宗门那边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完，还有新的丹药就快练出来了，还有婚礼。
　　
　　余娇娇很喜欢书中的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御剑飞行。
　　
　　她在那边可是花了很长时间去修炼的，如果到最后自己真的灵力全无，想想都很难过。
　　
　　淮英安抚道：“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
　　
　　余娇娇立马惊喜的看着他：“真的吗？”
　　
　　“嗯。”淮英颔首：“我保证。”
　　
　　/
　　
　　刘正仙坐在古香古色的房间里，DM正在说剧本杀规则，他原本轻轻摇晃纸扇的手蓦地一顿。
　　
　　手腕上的石头疯狂颤动，幸好戴着漆黑的墨镜，别人看不见他眼底的惊恐。
　　
　　他当即站起身，捂住手腕，“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你们玩。”
　　
　　“哎？你这就跳车了？”有人站起身：“这么着急啊？不是说今晚不醉不归嘛。”
　　
　　刘正仙摆了摆手，从房间里溜出去了。
　　
　　就是同一时间，手腕上的石头直接炸裂。他的手背被破碎的石子，划出一道血痕。
　　
　　他眉心紧蹙，单手捂住伤痕，迅速撤离。
　　
　　深夜十二点半。
　　
　　余娇娇的手机里又收到了那个神秘人的讯息。
　　
　　不过这次，保存了名字。
　　
　　刘正仙：【小余姑娘，最近没有事不要出门。】
　　
　　刘正仙：【我们的世界，被一道天外力量斩开了。用来窥测气流的混沌珠碎裂，入侵者，十分恐怖。】
　　
　　躺在床上的余娇娇愣了许久，她回道——【这么可怕？】
　　
　　刘正仙：【嗯，还好你灵力未开，可以隐藏在人群中。我这段时间也得出去躲一躲。】
　　
　　余娇娇心绪一乱，手机飞快的触及屏幕。
　　
　　【前辈，入侵者要来做什么呢？】
　　
　　会伤害普通人类吗？
　　
　　刘正仙：【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这二十年来，我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不过通过古书记载，有的入侵者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有的是不小心误入。根据他们的性情，做出的事迹也不同。】
　　
　　刘正仙：【曾有入侵者帮助过我们，推动了历史的发展。】
　　
　　刘正仙：【也有入侵者引爆了战争，导致数十万人的死亡。】
　　
　　刘正仙：【哎，希望这位也只是路过瞧一瞧，瞧完了赶紧回家。】
　　
　　余娇娇听得一脸懵，她第一反应是去找淮英，但一想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于是，她跟刘正仙约了一下时间。淮英似乎对这位神算子很感兴趣，想要见一见。
　　
　　刘正仙：【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票，你如果想来的话，就尽量十二点之前。我在鼓楼126号店铺，等你。】
　　
　　刘正仙：【算了，还是我去找你好了。最近你不要出门，免得……】
　　
　　后面的话，刘正仙没有说。
　　
　　他怕把人吓哭。
　　
　　在古书记载中，曾经有入侵者专门喜欢吃年轻漂亮的修行者，尤其是小姑娘。
　　
　　像她这种灵力被封印而导致毫无还手之力的，最容易被盯上。
　　
　　尤其是，她看上去还细皮嫩肉的，非常好吃。
　　
　　第二天，余娇娇早早的就起床。
　　虽然灵力被封印，但作息与之前相似，每日只需睡三五个小时，就精神满满。
　　
　　淮英的房门关着，似乎是在修炼。
　　
　　余娇娇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
　　
　　有一家离这边很近，好评如潮。比较大一点的房间，一个晚上就要六百多。余娇娇看了眼自己某宝的余额，很是惆怅。
　　
　　舅妈给她发了一条讯息，说是已经订好票了，今晚七点到家。
　　
　　余娇娇回了个表情包。
　　
　　她往沙发上一趴，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把小时候过生日收到的那些黄金锁给典当了。
　　
　　能住几天是几天。
　　
　　上午十点，刘正仙准时来到。他依旧穿着民国时期的复古长袍，只不过没有戴墨镜。
　　
　　按响门铃，他神色焦虑。
　　
　　满心担忧入侵者的事。
　　
　　余娇娇透过门上的监视器看到了来人，她开门：“先生，请进。”
　　
　　他拎着一个小木箱，看上去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说不定是古董之类。
　　
　　余娇娇忍不住多看两眼。
　　
　　屋内开了空凋，比外面凉爽了不少。他将箱子放在茶几上，掏出白色丝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余姑娘，你说有事找我，如果是跟飞升有关的，我爱莫能助啊。”他坐到沙发上，神色颓废：“还是长话短说吧，我得赶紧躲起来。”
　　
　　“入侵者这么可怕？”
　　
　　“那当然。”刘正仙面色苍白。
　　
　　万一运气差，遇到的入侵者十分残暴，被抓走做标本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余娇娇一眼：“你……自求多福吧。”
　　
　　余娇娇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生，其实不是我找你，是我的……”余娇娇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朋友？”青年端茶的手微微停住。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刘正仙愣愣的看着淮英，好半晌没回过神。
　　
　　“这位……”
　　
　　他手中的水杯轻轻颤抖，茶水差点洒出来。这么清晰、强烈的压迫感，甚至根本无法预估对方的实力！
　　
　　难道？！——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霎时间面如死灰！
　　
　　入侵者！
　　
　　他昨夜感知到的入侵者！竟然已经找到了小余吗？！
　　
　　刘正仙预想到了自己的无数种悲惨下场，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淮英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神算子？”
　　
　　“是……是的……”刘正仙放下茶杯，他立即站起身，头也不敢抬。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神算子快哭了，他一身修为，藏了这么久，躲去了无数跟入侵者有关的灾祸，到头来还是要死。
　　
　　余娇娇忍不住轻声道：“先生，你别怕，我的朋友他很……温良的。”
　　
　　最后三个字，几乎听不见。
　　
　　淮英似乎跟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他杀的人，早就数不清了。
　　
　　神算子低着头，完全不敢动弹，他牙齿直打颤，听到小余姑娘的话后他更慌了。这明显是违心的啊！
　　
　　淮英若无其事的坐到了茶几前的软垫上，桌上有新煮沸的水。余娇娇将家里的茶具摆了出来，并且拿出了舅舅珍藏依旧的茶。之前在乾坤山的时候，跟着三师兄学了点煮茶皮毛，用起现代茶具，还算顺手。
　　
　　刘正仙咽了好几下唾液，才终于等来这位大人物的再度开口。
　　
　　“算一算，这位姑娘最近的时运如何。”淮英说道。
　　
　　余娇娇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淮英要刘师傅要替自己算运？
　　
　　刘正仙连忙将箱子打开，掏出一个装满竹签的圆筒。
　　
　　“小余姑娘，您挑一个？”
　　
　　余娇娇随意抽取一根红色的竹签，青年接过后，神色蓦地一怔。
　　
　　淮英端起茶杯：“说。”
　　
　　刘正仙低着头，佝偻着腰，一副虔诚到了极点的姿态：“姑娘她福大命大，时运非常不错。只是目前可能遇到了瓶颈之处，只要多加修炼，一定能够完成心中的愿望。”
　　
　　“你那卦上就没说，她的时运具体好在哪吗？”
　　
　　“这个……”
　　
　　淮英似笑非笑：“好在，天降贵人，赠予她一物。”
　　
　　刘正仙脸色一白，他的视线立马落到自己的胸前，那里挂着一块象牙色的璞玉，十分通透。
　　
　　这是他的传家之物，听爷爷说，此物孕育着天地之灵气，是他们老刘家最宝贵的东西。他虽悟不透，但时常带着，想着就当一快福玉用来保平安。
　　
　　这位小余姑娘与他非亲非故，尽管青年知道自己从小带着的这块玉，可以助她修行，他也没道理把传家宝交给她啊？
　　
　　可一直不敢与淮英对视的他，哪能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
　　
　　刘正仙立马将脖子上的玉取了出来，双手毕恭毕敬的奉上：“如果、如果能帮到小余姑娘，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放桌上吧。”淮英说道。
　　
　　青年将璞玉放下。
　　
　　他不敢露出半分不舍，尽可能的表忠心：“仙官，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吗？”
　　
　　入侵者身份不明，喊“大人”只觉得力度不够。
　　
　　他一定是已经飞升了才能踏碎时空，来到这边。思来想去，还是“仙官”比较合适。
　　
　　淮英不在乎这些称谓，他喝了口茶，问道：“听说你在附近有间铺子？”
　　
　　“对，是一家糕点铺，平时生意马马虎虎。这不是出了点事，我就准备关门大吉了嘛。”刘正仙陪着笑脸。
　　
　　淮英道：“我需要一处落脚的地方。”
　　
　　刘正仙愣了一下。
　　
　　余娇娇给刘正仙也倒了杯清茶：“先生，您那间铺子，可以借我们一用吗？我可以付房租。只不过我还是个学生，现在没什么钱，不如打个借条？”
　　
　　刘正仙总算是明白了，他抬头看向余娇娇：“您客气了，那铺子我也不打算卖糕点了，现在闲着呢随便住，不收钱！想住多久都行！既然仙官大人看上了，那我便送给姑娘了！”
　　
　　钱财都是身外物，哪有命重要！
　　
　　当务之急，是讨好这位大人物！
　　
　　而且看他们俩相处的模式，并不像是上下属，相反的，小余姑娘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位仙官。
　　
　　那，讨好小余不就等于讨好了他？
　　
　　“送我倒不用，先生愿意借我们住，已经是帮了大忙了。”余娇娇微微笑了一下。
　　
　　太好了，舅舅就要回来了，淮英也找到了落脚处。
　　
　　而且今天还得到了这块玉，有了它，自己一定能很快破境。
　　
　　神算子至始至终不敢多看淮英一眼。
　　
　　余娇娇送他去门口，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直到走出小区，听到外面的车笛声才回过神。
　　
　　一摸胸前空荡荡的，跟了自己上百年的玉送人了。但想到，这块玉保自己的这一次平安，送得值！
　　
　　客厅里，余娇娇握住了玉佩，立刻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涌动。她的眼睛微微发亮。
　　
　　不过现在不是修炼的时候，要先把淮英安顿下来。
　　
　　拿起店铺的钥匙，她站起身：“走吧淮英，我们去住的地方看看。”
　　
　　而坐在垫子上的人却并未动。
　　
　　长发如瀑，顺着后背铺在了地上，那一缕缕青丝，像极了传说中被人世代供奉的神明。
　　
　　他看向余娇娇，开口道：“只是朋友？”
　　
　　余娇娇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淮英指的是她向刘师傅介绍淮英时，对他的称谓。
　　
　　她立刻蹲下身，抱住了他的手臂：“那不是不想节外生枝嘛，我们也不清楚刘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呀。淮英当然不只是朋友了，淮英是我心肝，我最爱的人。也是我未来的夫君。”
　　
　　“夫君”一词从口中说出，依旧心跳如雷。
　　
　　淮英的眼里多了一些碎碎的笑意，就像是洒在水中的星光，风一吹，就荡漾开来。
　　
　　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
　　
　　虽然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这里有娇娇，他就不在意其他的任何事。
　　
　　他愿意一直陪着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快了。”淮英说道。
　　
　　很快，娇娇就真的能够喊出这声“夫君”。
　　
　　四海十洲，都在陪他一起等这场婚礼。
　　
　　/
　　
　　“日常用品，食物，睡衣，书籍……”
　　
　　余娇娇清点购物栏里的物品，确定列表上的都买了，这些都是给淮英用的。他搬到了鼓楼老街的那家糕点铺，平日里大门紧闭，一楼空着，二楼有专门住人的地方，床单被套全都焕然一新。
　　
　　舅舅回来之后，也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边的时间是静止的。
　　
　　余娇娇突然想到，她和淮英离开之后，那边的时间是不是也不动了？
　　
　　快递每次都会将物品送到店门外。
　　
　　一来二去，也有点熟悉这户人家。一般来说，鼓楼街区都是商铺，里面夹杂着一些民宿。
　　
　　但这个糕点铺，看样子是关闭了。
　　
　　单纯住人，很少见。
　　
　　余娇娇坐在一楼拆快递，是一摞的书，各种类型。
　　
　　淮英最近痴迷书籍，家里的全都看完了，余娇娇便从网上给他买了好多新的。
　　
　　他早就辟谷，对街上的美食没有任何兴趣。
　　
　　店铺也就没有烟火气息。
　　
　　余娇娇偶尔嘴馋，会买一点热量爆炸的食品。吃完后，清洗双手，去二楼的空房间里打坐修炼。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她早出晚归，时间久了，舅舅有些疑惑。
　　
　　余娇娇说自己报了个兴趣爱好班，每天学习古琴。
　　
　　这个是她以前学的，只会一些皮毛，但用来糊弄舅舅完全够了。她将古琴抱回家，坐在客厅里抚上一曲，舅舅便也信了。
　　
　　“娇娇最近在学习古琴，弹得还不错。”
　　
　　晚上在电话里，舅舅毫不客气的夸赞：“我这外甥女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电话那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是是是，娇娇做什么都好。再过一个月暑假就过去了，你到时候舍不舍得她去外地念书？”
　　
　　“不舍得也得舍得，她长大了，总要自己去闯荡。”
　　
　　“我们得给娇娇办一张新卡。她现在已经成年了，可以有自己的小金库。对了，最近娇娇买了好多东西，她支付宝里的钱都用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习要用，你问问看她还缺什么，我们给她买？”
　　
　　舅舅愣了一会儿，“用完了？”
　　
　　他记得，支付宝里原本就有大几千，他出差回来前，又往里面存了一点，加起来有一万块。
　　
　　关键是，家里也没收到快递啊。
　　
　　“女孩子嘛，这个年纪花费大，网购多也正常。不过，还是得让她学习一些理财方面的知识了。她父母留给她的钱，我们都给了她之后，可不能全都挥霍了啊。”女人声音温和：“你是她亲舅舅，这事你跟她说比较好。”
　　
　　“我觉得有些奇怪。”舅舅低声道：“家里什么也没看到啊，娇娇真的从网上买东西了？”
　　
　　“提示短信都说是购物。”女人叮嘱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心思敏感，你别瞎问。”
　　
　　“我知道，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舅舅想到余娇娇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就算是学古琴，也不用一整天都在外面吧？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娇娇从小就不乱花钱，从来没有出现几天就花了一万的情况。
　　
　　是遇到什么事了？
　　
　　怎么不跟他说呢，娇娇今年才刚成年，自己能不能处理好？会不会有危险啊？
　　
　　可是，他这要怎么去问才好？
　　
　　纠结了很久，还是等白天找她单独聊聊吧。
　　
　　第二天。
　　
　　和往常一样，余娇娇七点多就出门了。她背着古琴的黑色挎包，穿梭在人群中，来到了包子店。
　　
　　买了小笼包和豆浆，她朝着鼓楼老街走去。
　　
　　舅舅一直在犹豫怎么开口，不知不觉，竟然跟着她来到了一间店铺门前。
　　
　　就见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轻车熟路的推开门，进了那家铺子。
　　
　　上午八点，旁边的铺子都开门营业了，人流量虽然没有晚上多，但还是有不少客人。
　　
　　只有糕点铺大门紧闭。
　　
　　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糕点铺的对面，是一家茶馆。男人选了一个位置，正对着糕点铺的大门。
　　
　　他给外甥女发了一条短信。
　　
　　余娇娇很快回复了，说自己正在练琴。
　　
　　舅舅神色复杂。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在卖糕点的地方练琴？他询问了茶楼老板，听他说，这间糕点铺上个礼拜就关门大吉了。
　　
　　已经许久未营业。
　　
　　但确实是有人住在里面，好像是个男人。
　　
　　……男人？？
　　
　　舅舅脸色一沉，差点没选择报警。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冲动，心想着，或许是教古琴的老师？
　　
　　大概到了中午十二点，店门推开，余娇娇若无其事的走了出来。
　　
　　她去隔壁买了一碗牛肉面。
　　
　　见余娇娇没什么事，相反，步伐轻快，看着心情似乎不错。
　　
　　没有限制人身自由……
　　
　　应该不是传销？
　　
　　舅舅的心情依然复杂，他又跟茶馆老板聊了一会儿，对方说好像见过那个男人一次，蛮年轻的，二十出头的年纪。COS了一个古风人物，气质比电影明星还好。
　　
　　就这样过了三甜，舅舅实在忍不住了。
　　
　　他决定亲自登门，去拜访一下那位“古琴老师”。
　　
　　这天，余娇娇像往常一样，去糕点铺修炼。
　　
　　自从得到了这块璞玉，她进度喜人，又有淮英在一旁指点，她能领悟到的境界越来越高。
　　
　　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得到好消息。
　　
　　叩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余娇娇以为是外卖，她没多想，直接开了门。结果看到舅舅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
　　
　　余娇娇：“……”
　　
　　她愣了一会儿，才问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舅舅今年三十五岁，还很年轻。跟舅母两个人情投意合，都是丁克族，不打算要孩子。
　　
　　两个人都很疼爱余娇娇，把她当亲闺女。
　　
　　“古琴老师在吗？”舅舅开门见山：“我想见见他。”
　　
　　/
　　
　　茶室。
　　
　　舅舅正襟危坐，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直到看到那一抹身影从二楼下来，他的视线立即扫过去——
　　
　　在看清淮英后，他整个人愣住。
　　
　　虽然有想到过古琴老师的颜值不会低，没想到却这么……出色。
　　
　　余娇娇脸上堆起了笑容：“舅舅，这就是我的老师，他古琴弹得可好啦，跟着他能学很多知识。”
　　
　　淮英也是第一次见娇娇的亲人。
　　
　　为了表达重视，他穿了祭祀大典才会穿的衣裳，层层叠叠，金色与墨色相交，富贵迷人眼。
　　
　　舅舅的喉咙微微滚动，两个人相对无言。
　　
　　“淮英，你坐。”余娇娇热情的张罗着。
　　
　　舅舅的到来很突然，但既然来了，也得把戏演足。想想也是，她每天早出晚归，家人肯定担心。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几几年人士？”舅舅终于开口。
　　
　　淮英不假思索：“洪源年间，10——”
　　
　　“2、24！”余娇娇连忙抢答。
　　
　　她给淮英使了个眼色，后者看到后神色淡淡，但唇角微弯。
　　
　　舅舅听到这个年龄，眉头紧蹙。
　　
　　他不是什么老古董，也推崇恋爱自由。可娇娇才高中毕业，刚成人，对方大个一两岁就算了，这直接大了六岁？？
　　
　　“是本地人吗？”舅舅继续打听。
　　
　　余娇娇：“不是的，老师现在正环游世界，他在我们这边也待不了太久。”
　　
　　“家里有几口人？”
　　
　　“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在国外——回、回不来。”余娇娇继续抢答。
　　
　　舅舅喝了一大口茶，他怎么会看不出娇娇的反常？
　　
　　恐怕，他心中的猜测对了大半。
　　
　　“娇娇。”他难得严肃起来：“我有话要单独跟古琴老师说，你先出去。”
　　
　　“哦……”余娇娇讪讪的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心里很是忐忑。
　　
　　舅舅要跟淮英聊什么呢？舅舅要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会不会成受不了啊？
　　
　　门关后，男人放下了茶杯。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过多干涉。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娇娇还是个孩子，有些道理她可以不懂，你身为成年人，不能不懂。”舅舅压低了声音：“她要是有一天出事了，法律处置不了你，我自己来。”
　　
　　淮英神色微顿，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可这话中的力量却让人不得不相信。
　　
　　不知怎的，淮英竟觉得心情甚好。
　　
　　或许是因为有这样的亲人在，娇娇才会长成这般性子。
　　
　　“放心。”他微微颔首：“我知分寸。也必不会让她出事。”
　　
　　这是两件事，淮英心知肚明。
　　
　　舅舅来之前想过很多可能，最多的是对方是骗子，不学无术，专门骗小女生。可真见到了，发现很难将他与骗子联系到一起，即使他穿得衣服实在过于“隆重”怪异？
　　
　　他也只是在网络上、电视里见到，现实中，谁这么穿啊。
　　
　　不过，也许因为他是做古琴行业的，所以为了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才穿传统服饰的……吧？
　　
　　舅舅也不是很确定，停了半天，他语重心长道：“如果工作上遇到了困难，或者缺乏机遇可以跟我说。在音乐领域我也认识一些朋友，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男人嘛，有艺术天分很好，但也不能当饭吃，你还是得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不能总花小女生的钱。”
　　
　　“唔。”淮英若有所思。
　　
　　余娇娇实在担心，她忍不住敲门：“舅舅，好了没有？我可以进来了吗，你别吓到老师了。”
　　
　　……
　　
　　舅舅走后，余娇娇缠着淮英，问他跟舅舅都聊了些什么。
　　
　　淮英沉思。
　　
　　许久后，他问：“这段时间，花了多少钱？”
　　
　　余娇娇愣了一下，她低头算了算：“大概一万四千多。”
　　
　　说完，她脸色微变。这几天置办东西太多，竟然不知不觉花了这么多钱。
　　
　　这下，是真没钱了。
　　
　　“是我疏忽了。”淮英挥了一下手，茶几上瞬间多了碗一般大小的金块。
　　
　　余娇娇的瞳孔微微放大，淮英竟然还随身带着金子？她走上前，拿在手里面，这重量真是令人心颤啊！
　　
　　“这些，值多少钱？”淮英还不清楚这边的货币价值。
　　
　　余娇娇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几万块应该是有的。”
　　
　　她逐渐兴奋了起来，花费问题就不用担心了，淮英应该不止这些吧？见她双眼冒光，淮英勾起唇角：“金子，要多少有多少。”
　　
　　“！！！”余娇娇激动死了，她冲上去抱住了淮英。
　　
　　淮英突然被撞，向后退了两步，看到怀中的少女双颊泛红，他忍不住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小财迷？”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余娇娇在剑宗也好，在玄宗也罢，从来没操心过钱的问题。
　　
　　淮英说道：“今天去商场买些自己用的东西，多买一些，带回家。”
　　
　　“为什么呀？”余娇娇不解。
　　
　　她家都在这边，什么都不缺。她还想再给淮英买个空气进化器呢，这边的空气完全比不了乾坤山。
　　
　　“让你舅舅看看，本尊有能力养你。”
　　
　　他不但能养，还能把她养得比任何人都娇贵。
　　
　　晚上到家，余娇娇接到了舅母的电话。女人忙了一天，趁着泡澡的功夫想好好跟娇娇聊一聊。
　　
　　她知道，娇娇是聪明、有主见的孩子，但有些事儿，学校可不会教。
　　
　　余娇娇听到一半，脸红的就像是刚煮熟了的螃蟹。
　　
　　忽然听到那方面的事情，她肯定很不好意思，但想到舅母的好意，以及反复叮嘱“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不做安全措施就让他滚”之类，余娇娇的心底还是很感动的。
　　
　　挂了电话，她突然想到，要是真的飞升了，舅舅和舅妈肯定会舍不得她。
　　
　　如果能像淮英这样来去自如，她也一定会常回来看望他们。
　　
　　飞升，有时候觉得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很遥远。
　　
　　余娇娇承认自己在修炼方面，没有什么天赋。至少在炼丹的时候，可以明显感觉到进步神速，远超其他人。而一旦开始打坐修行，体内的灵气慢吞吞的，如果不是有神算子的玉，恐怕会一直止步不前。
　　
　　一来二去，难免觉得疲惫。
　　
　　又疲倦，又自责。
　　
　　虽然淮英曾说过，她很快就能飞升了。可这个“很快”是多久？淮英算半个仙人，他的时间跟凡人不同。
　　
　　要是过个几十、上百年……
　　
　　周末的鼓楼老街从早到晚游客络绎不绝，夜色降临，灯火耀眼，余娇娇趴在窗口处向远处眺望，好几家小吃店排起了长队，还有人拿着手机拍摄，录制各种小视频。
　　
　　也不知道淮英在这里住的可习惯？
　　
　　她每天打坐修炼，晚上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再来，如此反复。
　　
　　而淮英大部分时间也是在房间里，偶尔一起用膳，淮英基本上不怎么动筷子。
　　
　　余娇娇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废柴。”
　　
　　不难听出，言语之间对自己的失望。
　　
　　没有挫败感是不可能的。
　　
　　想当年在剑宗，她也是出了名的炼丹天才，被各位师兄姐宠爱，进步神速。短短四年，就达到了别人几十年都达不到的成就。
　　
　　现在被打回原形，她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修炼进度……
　　
　　或许比普通人快，但对现在的娇娇来说，还是太慢了。
　　
　　太慢了。
　　
　　想到这，她原本有些饥饿的肚子也不叫了。食物都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余娇娇下巴搭在手背上，神色黯淡。
　　
　　身后的风铃轻轻摇曳。
　　
　　余娇娇听到了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胜过人世间所有的香水味道。是调制不出的气味，是淮英独一无二的气味。
　　
　　“怎么，今晚也不打算吃饭了？”淮英问道。
　　
　　“我不是很饿……”余娇娇有气无力。
　　
　　淮英来到了她身边，和她一起站在窗口，向外看去。
　　
　　这段时间，淮英充分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大致情况。
　　
　　这些外在环境对他来说，无论是古老的，还是充满科技感，都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因为这是娇娇生存的世界，所以在心里难免会多一些感触。
　　
　　仅此而已。
　　
　　“淮英。”娇娇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忐忑：“我……要是我长长久久的留在这边，怎么办？”
　　
　　淮英会陪着她。
　　
　　一直一直吗？
　　
　　她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淮英的回话。
　　
　　余娇娇眸光微闪，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会努力的，争取早一点突破境界。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唔，不管淮英想去哪，我都能陪你一起。永远、永远……”
　　
　　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余娇娇心底一片茫然，这些话只是她的期盼，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过去千年，四海十洲飞升的人寥寥无几。
　　
　　而淮英这种天赋英才，数千年也出不了一个。
　　
　　这么一想，便觉得心头一酸。
　　
　　她是不是拖累了淮英呢？
　　
　　“啰嗦。”一直不出声的淮英，总算开了口。
　　
　　余娇娇刚抬起头，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淮英。唇部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微微睁大眼。
　　
　　淮英俯身，轻轻地吸允着她的唇瓣。像惩罚似的，轻咬一口。
　　
　　趁着她微微张口的那一瞬，便直接闯入，触及她的香舌。
　　
　　唇齿之间满是淮英的味道。
　　
　　她忍不住拉住他宽大的衣袖，几乎要站不稳。紧闭着的眼睛，呼吸也愈发急促。
　　
　　这一个吻，很久很久。
　　
　　平静后，淮英轻轻搂着怀里的少女，指尖触摸着她微卷的长发。
　　
　　“不要总想着陪我去做什么。从今往后你只要知道，无论你在哪，无论你想去哪，我都会在。”
　　
　　余娇娇脸色绯红，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情绪太过激动。
　　
　　淮英：“对我来说，这里、那里，都一样。我们住的地方，我很喜欢——虽然它人很多，时常吵闹，空气不好，服饰怪异，人与人之间充满了虚伪的交流，各种情感浮于表面。房子也小，吃的东西不尽人意，全民禁法，连御剑飞行都畅快不了。”
　　
　　余娇娇：“……抱歉哦。”
　　
　　这里是末法时代，当众飞行，会吓到很多人。更不用说各种灵术比试了。
　　
　　她能理解淮英说的话，便觉得更愧疚了。
　　
　　“但是，”淮英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这里是你的故乡，是你长大的地方，我便觉得，它比其他任何修炼宝地都好上千百倍。如果要我一直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只要有娇娇在，那么他愿意在这个地方待一辈子。
　　
　　那个不知道躲到哪个小岛度假的神算子，不也待得好好的吗？
　　
　　“我认真想过了。我可以做一些投资，置办一些产业，钱的问题无需担心，关键是身份。还有就是你舅舅那边，我若留下当个上门女婿，他们可介意？”
　　
　　余娇娇微愣，她没想到，淮英竟然有琢磨这个事情。
　　
　　心海就像是被石子砸中，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紧紧地抱着面前的人：“淮英就是最好的，我舅舅……会祝福我们的。”
　　
　　淮英轻轻地笑了。
　　
　　“以后，别再为这件事烦恼了。知道吗？”
　　
　　“嗯！”余娇娇重重地点头。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走吧。”淮英拉着她向外走去：“那家馄饨店，生意不错。”
　　
　　“淮英也想尝尝吗？”
　　
　　“嗯。”
　　
　　这街，这店，这热气腾腾的烟火，和站在身边的娇娇，融在一起便是人间。
　　
　　……
　　
　　三个月后，余娇娇兴奋的推开了淮英的房门。
　　
　　“啊啊啊淮英！我破镜了！！！”
　　
　　/
　　
　　儋州一夜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祖师奶奶无故失踪，紧接着便是玄祖的破境飞升。
　　
　　那一瞬间，四海十洲所有的门派，几乎都察觉到了苍穹被撕开一道裂缝的气息。
　　
　　玄祖飞升了！
　　
　　玄宗门派上下，错愕、震惊，大眼瞪小眼。临近婚礼，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这——
　　
　　因为玄祖的存在，玄宗成了天下第一大宗，无人敢造次。
　　
　　他有多强？这个世界有多大，他的灵力就能抵达多远。再任何一个角落，但凡对其不敬的人，全都死得很惨。
　　
　　就是这样一位没有飞升，实力却远超飞升的祖师爷，一直坐镇长生河，六百年来，庇佑宗门上下。
　　
　　他飞升了，对玄宗来说，动荡不可谓不大！
　　
　　赤松深吸一口气，他命令下去：“通知所有门主，提高警惕，时刻准备迎战！”
　　
　　身为公子的妖仆，即使公子不在了，他也要担起自己的职责，好好维护宗门的安危。
　　
　　而他的话，非常有分量，所有门主无不听从。
　　
　　此时，其他的宗门不敢擅自行动。
　　
　　他们都在等。
　　
　　没人知道具体在等什么，至少百年之内，不敢主动与玄宗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虽说老祖宗不在了，但玄宗的整体实力很强，逼近飞升的修炼者乃宗门之首。更不用说，他们和剑宗的关系也十分密切。
　　
　　以往的飞升者，心无旁骛，斩断前尘，才能飞升。
　　
　　飞升之后去了大千世界，便与这边没什么瓜葛。
　　
　　可玄祖不同。
　　
　　所有人都觉得，他与普通的飞升者完全不同。好像终有一天，他还会回来。而因为这一天的终将到来，其他宗门不敢妄动。
　　
　　玄宗内部，也没有要选新宗主的意思。
　　
　　许多大小事宜，都由赤松和几位长者代为处理。
　　
　　这夜，平静的画舫突然有一道“星光”坠落，儋州城亮如白昼。
　　
　　待赤松赶去的时候，看到许久未见的公子以及……
　　
　　他“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公子！娇娇！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少年化身一只胖松鼠，朝着娇娇的身上扑去。
　　
　　下一秒，被淮英一脚踢飞。
　　
　　余娇娇笑得花枝乱颤，她看着画舫内熟悉的布置，右手一挥，烛火悉数点燃。
　　
　　“我们回来了！”她看向淮英。
　　
　　淮英微微颔首，难得的夸赞：“不错。”
　　
　　娇娇飞升后，稍加指点，便能够随他一起踏入虚空。
　　
　　他们一起回来了。
　　
　　这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胖松鼠在空中打了滚，落在窗台上，又幻化成妖仆少年的模样。他蹲在那里，感慨：“娇娇也飞升了，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了不起啊！！
　　
　　但凡能飞升的，那都是人上人！！
　　
　　第二日，两人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四海十洲。
　　
　　亲事推迟了。
　　
　　但从他们回来的那一天开始，便搬上了日程。
　　
　　/
　　
　　余娇娇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一身红色的嫁衣，十分喜庆。
　　
　　小侍女将凤冠戴在了她的头上，金色的珠线挡住了脸。小侍女激动道：“小主，小主好好看啊。”
　　
　　她年纪尚且，会的诗词也少，不知道要怎么夸，只会用“好看”来形容。
　　
　　余娇娇的神情有些恍惚。
　　
　　要出嫁了。
　　
　　凤冠霞帔，普天同庆，外面喧闹的声音早就传遍了整个儋州城。
　　
　　而淮英，就要来迎娶她。
　　
　　今日的儋州城家家户户都张贴了“囍”字。
　　
　　玄宗上下，高挂着大红灯笼。
　　
　　远隔千万里的剑宗，也挂上了红绸缎。
　　
　　玄门的迎亲队伍，一路从罗邪大道，来到了画舫门前。飞在空中的，是那只火红的玄鸟。
　　
　　淮英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一身红衣，敛住了半边的仙气，却一如既往的夺目。
　　
　　余娇娇盖上了红盖头，在小侍女的搀扶下，从画舫里走了出来。
　　
　　围在两边的百姓发出了欢呼声。
　　
　　剑宗派来的送亲队伍连忙迎了上去，有一位女弟子兴奋的开口：“小师姑，前面有台阶，慢点下。”
　　
　　她是掌门的弟子，自然要唤娇娇小师姑。
　　
　　从小，心里就对这位师姑充满了钦慕与向往。得知自己有机会送她出嫁，少女激动的三个晚上没睡好。
　　
　　轻轻地扶着她，小师姑好香啊，风吹起盖头的一角，她看到了小师姑的半边容颜。
　　
　　呜呜呜呜好美！
　　
　　坐上了花轿。
　　
　　帘子放下的刹那，余娇娇看到了淮英的背影。
　　
　　那抹红色，是此生见过的最艳丽，最迷人的景色。
　　
　　她低头，心脏狂跳如雷。
　　
　　很早就知道自己会嫁给淮英。
　　
　　真到了这一天，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轿子飞在空中，一路前往三秋山。
　　
　　已经恢复如初的三秋山，是玄宗最初立门之地。对淮英而言，意义特殊。
　　
　　漫天飞舞着花瓣，就像是冬日里的雪。
　　
　　红色轿子落在大殿外。
　　
　　等候多时的宾客都看着新娘子出轿。
　　
　　众目睽睽之下，玄祖上前，牵着她的小娘子，看着她抬起脚轻轻地跨过了火盆。
　　
　　古琴声传来，一道欢快的歌声响起——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
　　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妙、妙、妙。
　　东风送，香云迎，银钗金钿珍珠屏。
　　斟清酒，添红烛，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俏、俏、俏①。
　　……”
　　
　　——全文完——
　　
　　①网络上看到的，查了很久没查到出自哪里。有知道的小伙伴可以告知，如果不是古诗词，我再找首家喻户晓的替换~
　　
　　【双人小剧场】
　　
　　娇娇：“淮英，舅舅说，他要摆一场回门宴。”
　　
　　淮英：“好，我们三日后回去。”
　　
　　娇娇：“我还想拍婚纱照~”
　　
　　淮英：“好，依你。”
　　
　　娇娇：“还有我的一些朋友，他们也很想见见你——唔！我还没说完！”
　　
　　淮英（轻笑）：“怕了？”
　　
　　娇娇：“谁！谁怕呀！”
　　
　　淮英：“既然不怕，坐过来。”
　　
　　娇娇：“……（深呼吸）”
　　
　　淮英：“再过来一点。”
　　
　　娇娇：“……（轻挪）”
　　
　　窸窸窣窣。
　　
　　娇娇：“唔——”闷哼。
　　
　　娇娇：“淮英……”
　　
　　娇娇：“呜呜……淮英欺负我……”
　　
　　淮英：“喜欢吗？”
　　
　　娇娇：“……”
　　
　　淮英（停下动作）：“不喜欢？”
　　
　　娇娇：“……喜、喜欢。”
　　
　　淮英：“应该要怎么说？”
　　
　　娇娇：“亲亲好夫君，我最、最喜欢你啦！”
　　
　　淮英（沙哑）：“喜欢我什么？”
　　
　　娇娇：“哼嗯……”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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