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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拿了虐文剧本
作者: 呀呼
文案
岑锦年穿成当朝首辅岑松的八岁幼女，一直努力过着咸鱼生活。
直到遇见裴舟，她对他倾付了两世最真挚炽热的情意。
原以为她拿的是甜宠剧本，后来才知晓，她不过是她阿姐岑锦华的替身。而就在他们新婚第二日，裴舟将她阿姐关在了他们新婚的府邸中，一关两年。
之后梁王造反，岑锦年不幸被掳了去，随后殒命在裴舟麾下的神箭手手中。
她倒在他怀里，目光死寂，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
*
岑锦年再次醒来，已经是五年后，成了新帝裴舟后宫中最不受宠的颜妃。
听说新帝心中有个白月光，是已故的锦仁皇后岑锦年。锦仁皇后死的那日，新帝为她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并且不愿登基，致使大周三年无帝。
可她不在意，系统告诉她，只要成了皇后，她就可以回家。
封后大典那日，裴舟满心欢喜。
可礼成之后，他看着失而复得的岑锦年再次倒在他怀中，一脸解脱。同上次一样，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
阅读指示：
1：男主偏执占有欲爆棚，前期喜欢过女配。（本文纯粹是个虐文，前虐女，后虐男，双结局。）
2：女主最后一定会回家。
3:1V1，架空，剧情需要，系统后面才会出现。（关于SC这个点，我也不懂它算不算了，因为女主穿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是真的挂掉了，后来灵魂又重生到不受宠的妃子身上，但是自始至终，男主只会有女主一个人。）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穿越时空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岑锦年，裴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那个男人太狗了，我不要他了。
立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好好活下去。

第1章 、初遇
　　“呼——呼——”
　　厚重的喘息声在黑夜中响起，伴随着慌张而急促的脚步声。
　　街边的路灯十分昏暗，只折射出些许微弱的光芒。
　　橙黄的灯光下，是一个疯狂奔跑的身影。
　　岑锦年看着眼前不断变换的景色，脚下不停，心中却是无比慌乱。
　　一想到这几天那股若有若无的被偷窥感一直在萦绕着她，以及方才转角处不小心瞥见的那抹高大魁梧的影子，她便愈发控制不住自己害怕的心绪，手中攥着的背包带子也愈发紧握。
　　妈的！这都什么事！
　　她不过就是跟同学聚个餐回来，庆祝各自考上心仪的大学罢了，怎么就让她遇见了这种事？
　　万一身后的人真的是冲着她来的，就像最近新闻报导中的那种人贩子一样，要把她捉住卖到深山老林里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她心中的惧意也愈发浓烈，额上冷汗涔涔。
　　思及此，她也不敢再多想了，眼见着前方一片光亮，即将穿出这个狭窄的街道时，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些许，脸上带了一丝喜意。
　　随即咬了咬牙，加速往前冲去。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何时她的前方竟出现了根高高长长的圆柱体。
　　因着黑夜中看不太分明，她又是个近视眼，方才慌乱奔跑中眼镜也不慎丢失。
　　于是她就这般，由于惯性刹不住脚下步伐，满脸惊恐，就这么“砰”地一声便往前直直撞了上去。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眼前骤然一片黑暗。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
　　……
　　“小姐，小姐！”
　　“快醒醒！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一道焦灼的嗓音突然传来，岑锦年的手臂被她握住，轻轻地摇晃着。
　　躺在雕花木床上的人忍不住蹙了蹙眉，而后悠悠转醒。
　　许是刚从噩梦中醒来，她的眼神略显空洞。
　　待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古风古韵的摆设时，她就知道，她又做这个梦了。
　　虽说是梦，但这个梦却不是虚幻的，是她的亲身经历，确切来说，是她上一世的亲身经历。
　　谁能想到，她因为被身后的可怕陌生人追赶，结果一着不慎撞上了电线杆，就因此而穿越了呢？
　　对于这个事情，她其实挺无语的，这个穿越方式也确实够奇葩。
　　舒慧看着眼前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岑锦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她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自从几年前，五小姐因为同二房的三小姐起了争执，结果两人不小心双双跌落水中，醒来后她的性子就变了不少，不再似以前那般调皮，倒是懂事了不少。
　　不止如此，还感觉她明显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一有时间就容易出神发呆，也不知道她那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小姐，该起了，老爷已经从西北回来，家里还来了客人，就在老太太那儿，太太让我们快些而过去。”
　　舒慧的话传进岑锦年耳中，她眨了眨眼睛，细长的睫毛卷翘又好看，就这么一下，她眼中的懒散便又退了几许，起了些兴奋的光芒。
　　“爹爹回来了？”她高兴地朝舒慧望去，心中满是关于岑松回来的喜悦，便下意识自动忽略了家中有客来这句话。
　　舒慧宠溺地看着她，“是，老爷回来了，这么久的日子没见，老爷指不定得多想小姐。”
　　岑锦年高兴地眯了眯眼，“我觉得吧，爹爹虽然挂念我，但铁定是更挂念阿娘的。”边说边将身上的锦被掀开，然后起身。
　　外头狂风猎猎，正在一个劲儿地敲打着窗棂。
　　她记得昨夜睡前，舒慧跟她说已经下雪了，如今起来，想来外头的雪应该很厚了。
　　幸好屋里烧了地暖，不然依着她这般懒惰的性子，要想从温暖的被窝中出来，指不定得做好一番心理准备。
　　舒慧伺候着她洗漱更衣，又给她挽了个双髻。
　　岑锦年看着自己镜中稚嫩小巧的脸庞，全然一副小孩模样，不禁有些感叹，如今她这具身体也已经十二了，据她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四年。
　　她一个成年人，好不容易高考完，正准备放飞自我，将自己以前不能做的事都做一遍，没成想一朝穿越，又当起了小屁孩。
　　也不是说小孩不好，但相较于大人，总会有些拘束。
　　可比起这个，世家贵女的身份却是更为拘束，她爹身为当朝首辅，权高位重，家中的规矩自然也多，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也是常事。
　　不过好就好在她爹娘十分通明，对他们三姐妹较为宽容，倒也不会硬逼着他们去做些不喜欢的事。而她身为幼女，更是备受宠爱。
　　所以总而言之，她在这的日子倒是过得十分不错，除了某些时候比较无聊罢了。
　　舒慧将双髻挽好，又给她簪了个精致粉嫩的珠花，不至于显得头上过于寡淡。
　　“好了。”
　　岑锦年看着镜中白皙粉嫩的面庞，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如今虽然才十二，但从精致的眉眼中，倒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到时候长开了，必定差不到哪儿去。
　　只不过如今因着脸上的婴儿肥，显得有几分憨罢了。
　　“小姐，我们这便往老太太那边过去吧，可别让老太太久等才好。”
　　岑锦年软软应了一声，便领着舒慧等人往老太太院中过去了。
　　弯曲绵延的回廊中，岑锦年披着厚厚的氅子，手中握着汤婆子，顶着冷冽的寒风，一步步往前走去。
　　她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今日好似比昨天更冷了。
　　待她来到岑老太太院中时，整个人已经被冻得满脸通红。
　　这个时候也懒得顾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加速往里跑去，反正因着家中众人皆宠着她，她便是偶尔不顾仪态，也不会有人会说她什么。
　　而此时的屋内，众人脸上神色稍显沉闷，一股淡淡的忧伤之绪正弥漫其间。
　　岑老太太坐在上首，手中佛珠轻捻，良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坐在右侧俊逸青涩的少年，眉眼中带了些许同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外头便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以及一声软软的“祖母”。
　　下一刻，便见一个人影蹦跳着往里跑进，身形娇俏，好似充满了活力。
　　岑老太太甫一看见她，脸上顿时洋溢起淡淡的笑意，眉目中满是和蔼之色。
　　而坐在右侧那个俊逸少年，同样闻声而动，沿着声音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许是因着逆光，他并没有看清她的脸，映入眼帘的，只是她那通身的粉色衣裙，让他印象深刻。就连她身上披着的氅子，也绣着粉嫩的牡丹。
　　不过他倒也没有说什么，只瞥了一眼，又淡淡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岑锦年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陌生少年，待舒慧将她身上披着的氅子拿开，便一个劲儿地往岑老太太身边扑去，边走边叫嚷着：“祖母，外面好冷啊！”语气中充斥着满满的撒娇意味儿。
　　岑老太太看着扑到她跟前的少女，不满地睨了她一眼：“说过多少回了，都要变成大姑娘了，还这般横冲直撞，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儿都没有。”嘴上虽然嫌弃，却是在她来的那一刻，便早早将她的手握在了手心，捂着了。
　　见自己被说，岑锦年倒也不怕，仍旧咧着嘴笑着，配上她两颊的婴儿肥，显得更憨了。
　　岑老太太见她这般，脸上的和蔼之色更甚。
　　岑锦年还想说些什么，左侧突然传来一道轻“哼”声，“这么久没见，看来我们家年儿早把爹爹给忘了，一点也不挂念爹爹。”
　　岑锦年闻言，赶忙朝一旁看去，只见岑松正斜着眼睨她，脸上神色很是不满。
　　“爹爹！”岑锦年随即忙笑着往岑松走去，“你终于回来了！女儿可想您了！”
　　岑松却是不吃她这一套，“说是想爹爹了，却直接往你祖母奔去，都没有瞧过爹爹一眼。”他的神色依旧严肃，可说出口的话却泛着浓浓的酸味。
　　岑锦年走到他身旁，拽起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很是无辜：“哪有哪有，女儿可是天天都在盼着你快点回来。”
　　岑锦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模样儒雅，眼神锐利，周身充斥着上位者的气息，却会在她们跟前刻意收敛，她知道的，岑松一直是个好父亲，好儿子。
　　见他眼周还泛着些许乌黑，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地刚从西北赶回来，还未来得及好好歇息。
　　随即心疼说道：“爹爹此行辛苦了，瞧着还瘦了不少。这次回家，可得让阿娘做些好吃的，给您补补。”
　　岑松见女儿这般关心自己，自然也不舍得再跟她闹，更何况他还巴不得女儿多亲近老太太，又岂会真的计较这些。
　　不过，该调侃的却还是要调侃。
　　他眯着眼朝她打量一番，正经道：“爹爹自然是瘦了，只不过，怎么才两月不见，你又胖了不少！”
　　“爹爹！”岑锦年乍然听见这话，立即睁大了双眼瞪他。又拿体重的事来调侃她，她也不想变胖啊，但奈何冬日的生活太过滋润，不想胖也难。
　　岑锦年不高兴地鼓了鼓嘴，眼神一直在直勾勾地瞪着他。
　　岑松脸上神色依旧不变，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怎么，难道爹爹说的不对吗？我刚才可是听你阿娘说了，你去年新裁的冬衣已经穿不上了，前些日子又新做了好几套。”
　　“那是因为我长高了！”岑锦年连忙反驳。
　　“嗯。”岑松点了点头，“不止长高了，还长胖了不少！”
　　岑锦年：......她爹为什么要这么气她，难道他不知道女孩子最讨厌别人说她胖了吗？
　　而坐在右侧的那名俊逸少年，则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曾说话打断他们。
　　最后还是岑老太太看不过去岑松这般幼稚，一直在打趣自己的女儿，才出言打断他们，“好了，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自己女儿这般斤斤计较，你要是再说她，待会她哭鼻子了你就自己哄吧。”
　　岑松闻言，这才没有再多说什么。
　　岑锦年则无奈地朝岑老太太瞥了一眼：......她都多大人了，怎么可能还会哭鼻子。
　　岑老太太接收到了她不满的视线，却没有理会她，朝她招了招手，“年儿你过来。”
　　岑锦年朝她走去。
　　待她走到她身旁，岑老太太便朝一直坐在右侧的少年指了指：“这是我们岑家远在西北漠县的表亲，他姓裴，单名一个‘舟’字，他比你大，你便唤他一声表哥吧。”
　　岑锦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入目的便是一个清逸俊雅的少年。
　　少年五官英朗，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活脱脱一个美少年。
　　一袭白衣，更是将他如玉的面庞衬得愈发温润，好比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大抵就是他这样的人。
　　然而这样的他却不像寻常的世家子弟那般张扬，温文尔雅，同她大哥给人的感觉一般，只是不似她大哥那般老成，某些时候尚显青涩。
　　见她朝他望了过去，便站起了身，朝她淡淡一笑，微微颔首：“表妹。”
　　如果说，方才少年只是容貌让她眼前一亮，如今他的声音则更是让她惊为天人。他的嗓音低沉，许是因为处在变声期，还带了些许哑意，更是让人觉得难以自控。
　　就因为这声“表妹”，岑锦年便豁然失了神，站在原地愣愣地，久久不发一言。
　　最后还是岑松见自己女儿这般盯着一个男子看，有些看不过眼，才重重地咳了一声，将她唤回神来。
　　岑锦年忙敛住自己早已经不知道飞往哪的心思，赶忙朝裴舟甜甜一笑：“表哥。”
　　今早停了的大雪，如今又纷纷扬扬地再次下了起来，将这片大地又一次全部包裹住，塑成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所有，全部被掩埋下去，只剩下这片纯洁的白。可谁又能知道，这片纯洁之下，会有怎样的黑呢？
　　少年相识不知愁滋味，待到情深之时，恍然回首，才发现，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一个，令人撕心裂肺的谎言。

第2章 、住下
　　岑锦年方才进来时，确实没有注意到裴舟的存在，后来同她爹聊天，目光偶然瞥见另一侧，才发现了这个陌生少年。
　　当时也没有多想，既是客，待会祖母他们定然会给她介绍，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迅速瞥了一眼便没再看他了。
　　可她却不曾想这个少年竟生得这般好看，不知为何，仿佛只要他站在那，她的注意力便会不知不觉被他吸引过去，视线也随之落在他身上。
　　如今便是。
　　她坐在岑松旁边，总不自觉地往对面的裴舟望去。
　　边看还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裴舟确实养眼，若是能让他在府中多待一些时日，那便好了。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坐在上首的岑老太太便发话了：“年儿，你裴舟表哥今后便在咱们家住下来了，你可得好好招待他，不能由着小性子欺负人。”
　　岑锦年闻言，眼中顿时一亮，朝着岑老太太的方向连连点头：“祖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表哥的。”话落，她又看向裴舟：“表哥你在我们家不必拘束，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便好。”
　　裴舟见她这般温柔乖巧，同样朝她温和一笑：“那便多谢表妹了。”
　　哎妈呀，这个笑，简直绝了！为什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岑锦年感觉自己心上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岑老太太又细细同裴舟叮嘱了几句，多是让他不要拘束，好好在这住下，若有什么事，只管来寻她。
　　裴舟也一一应下了。
　　“对了，”岑老太太往岑松看去，“你可有提前命人给裴舟安排住所？”
　　岑松颔了颔首：“阿娘不用担心，已经安排好了。就让裴舟住到梅园那边去吧。”
　　岑老太太闻言，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你既已安排妥当，那我便放心了。”
　　只是岑锦年一听这话，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想了想，又朝裴舟那边看了一眼，才斟酌着说道：“爹，让表哥住梅园那边，会不会离得有些远了。”
　　因着她祖父在世时酷爱梅花，且犹爱红梅，所以府上特意辟出一大块空地来种梅，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红梅也愈长愈好，每年冬季亦是遇寒而放，不曾缺席。
　　只是，梅园那边在府中有些偏僻，若是无事，鲜少有人会过去。
　　虽说梅园那边的院子也经常有人打理，但想来想去，若是让裴舟住到那边，还是有些不大方便的。
　　岑锦年虽然这么想，但岑松却不觉得有什么，摆了摆手无谓道：“你表哥素来喜静，来的时候也与我说了，他想住个清净些的地方，所以没什么不好的。”
　　裴舟见状，同样含笑朝她望了过来：“确实如此。”笑容依旧温煦。
　　“这样。”
　　岑锦年微微垂了垂头，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叹气。
　　梅园那边可是有个侧门的，寻常时候也没什么人看守，如此一来，若是下次再同阿姐犯了事，被禁了足，可就不再像以往那般容易，不动声色地溜出去了。
　　*
　　裴舟就这般在府上住了下来，不过正如岑松所说，他性子喜静，是以也不常出门。
　　所以自那日两人见过一面后，岑锦年便再没有见过他。
　　虽然她心里总在挂念着裴舟的容貌，可这几日的雪越下越大了，每日除了要早起去听夫子讲课，她更是哪也不去，懒得出门，干脆窝在屋里，总比在外头受冻好。
　　不过关于裴舟的身世，自他来的那一天，她便已经知晓了。
　　据说裴舟的父亲早几年便因病去世了，只剩下他母亲一个人与他相依为命，家中也没什么叔伯婶娘，有几个姑姑，也早就各自成家。
　　不过他家祖上便是从商的，在漠县那一带，还算有名，因此家底颇丰。
　　原本吧，孤儿寡母两人是可以好好过日子的，却没想到他的母亲前段时日突然一病不起，裴母顾虑着裴舟年少，一个人活在世上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便给岑松来了信，希望岑家能够顾念两家祖上那点恩情，照看一下裴舟，看这样子应当是存了托孤的意思。
　　岑松当时本也受了皇命，要往西北去，这么一来，便打算到了西北，再去漠县将裴舟接过来。
　　不曾想他刚到漠县，便听闻裴母病重，已经逝去，丧礼在裴府的管家帮忙下，操办了。
　　紧接着，他便将裴舟带在了身旁，只等着完成差事，回京时再将人带回去。
　　这些事情都是舒慧打听来与她讲的，至于所谓的岑家与裴家祖上的恩情，岑锦年问了，她也说不是很清楚，无法，岑锦年只得去问她阿娘。
　　岑锦年的阿娘柳元容是个极为温婉的女子，当年柳父进京述职，彼时还是少年的岑松偶然同她遇见，便对她一见钟情，自此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多年来，别说是妾室，便是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此事更是羡煞旁人。
　　因着岑锦年是幺女，所以岑松夫妻二人对她向来宽容，她一问裴舟的事，柳元容便告诉她了。
　　不过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说起来，年代有些久远罢了。
　　据柳元容所说，裴舟的太太奶奶是岑锦年的太太奶奶的姨家表妹，两人自幼相识，感情甚笃，而裴舟的太太奶奶因着某些缘故，于岑锦年的太太奶奶有相救之恩，所以岑家便欠了裴家一个恩情。
　　不过因着很多年前裴家便搬往了西北，又一直久居漠县，且从未提起过此事，这个恩情便一直留了下来。
　　虽说已隔多代，时间久远，但岑家毕竟是重诺之人，别人不提起，却也一直放在心上，更别说两家还一直偶有书信来往。
　　如今裴家突遭此变，裴母亦来信托孤，不论于情于理，岑松都该应下。
　　岑锦年得知完这些，只觉唏嘘不已，不得不说，裴舟确实......有些惨了。
　　看来以后她得多对裴舟好一些，就当是帮她的太太奶奶报恩了。
　　这日是十五，岑锦年早早便起来准备往岑老太太院中去请安。
　　此时天还未大亮，只隐约瞥得见天光而已。
　　已经下了好几日的雪，今日晨起竟然发现雪停了，倒也是好事。不然每次出门，脚下的靴子总容易被积雪弄湿，大冬天的又这般冷，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着凉。
　　前两日便听说二叔家的三姐和四姐不小心染了风寒，已经咳了几日，如今想来，今日去请安的小辈可能也就只有她了。
　　思量间，她已经来到了岑老太太所居的瑞竹院外，正当她抬脚往里走进时，恰好瞥见远处有人打着灯笼正往这边走来。
　　心中不免疑惑，三姐她们何时这般勤快了，生病了也要过来给祖母请安？
　　天色昏暗，太阳还没有升起，又因着离得远，所以她瞧得不是很清楚。
　　想了想，还是觉得在这等一会儿她们比较好，岑锦年随即停下了脚步。
　　待远处的人走近，岑锦年瞧清了来人后，顿时满眼惊讶。
　　怎么是他？
　　裴舟瞧见她，立即嘴角含笑，朝她颔了颔首：“锦年表妹。”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岑锦年见状，赶忙敛住了眼中的惊讶，扬起笑容，说道：“裴舟表哥，好巧。”
　　“确实巧。”裴舟脸上笑意未减。
　　“裴舟表哥也是来给祖母请安的吗？”
　　裴舟点了点头，“嗯。”
　　那倒是有心了。
　　岑锦年又往他身旁提着灯笼的人看了一眼，此人身形颀长，面色稍冷，甫一见面便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即便他已经刻意收敛了身上的冷意，但还是令人想远离。
　　只看了一眼她便迅速将目光收了回来。
　　这人站在裴舟身边，二人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裴舟脸上笑意温煦，他身旁这人却是如同冰山般，寒不可近。
　　之前便听说裴舟身边时常跟着个形影不离的人，名唤高冽，是他的护卫，想必此人就是了。
　　没有多说什么，岑锦年随即朝裴舟道：“外头冷，我们还是快进去吧。”
　　“好。”
　　话音一落，几人便一同往里走了进去。
　　来到屋中时，岑老太太也刚刚起身，正在里屋洗漱，因而他们二人便坐在了厅中等候。屋中烧了地暖，乍然从外头的寒风中走进，这室内暖洋洋的，叫人也不禁变得懒洋洋起来。
　　今日本就起得早，如今这屋里头的温度又过于舒适，等了好一会儿岑老太太也还没有出来，岑锦年便忍不住犯起困来，下意识便想打哈欠。
　　可当她嘴巴刚张开，又豁然想起裴舟还在这儿，只得连忙将嘴合上，生生将这哈欠给咽了回去，同时还装作漫不经心地往裴舟那边瞥了一眼，幸好裴舟正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事，也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唉！
　　她这人在家里头一向随意惯了，因而倒也不大注意这些。如今突然多了个表哥，看来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一下。
　　方才没怎么在意，这会子发现这里就只有她们二人，时间长了总觉得有些尴尬。
　　想了想，岑锦年还是觉得应该适当开一下口，随便聊几句也比对着干坐好。
　　随后，她便弯了弯唇，一双大大的杏眼稍稍扬起了个弧度，笑意尽显和善：“表哥在家中可还住得惯？”

第3章 、摔跤
　　坐在岑锦年对面的裴舟突然听见这话，原先微垂的头慢慢抬起，朝她望去，脸上神情还是那般柔和。
　　“多谢表妹挂念，一切都好。”
　　岑锦年含笑点了点头：“那便好。”
　　气氛再度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岑锦年再度开口：“若是下人们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表哥不用多虑，只管训斥回去就是了。若是这般他们还不改，表哥也只管来找我，我定然是不能让表哥在家中受委屈的。”毕竟这个年纪就没了父母，一个人千里迢迢地跑到京城来投奔，举目无亲，还是怪可怜的。
　　且不说这些，府中下人总有些抬高踩低的，起初还好，若是久了，难免会生出些别的心思。
　　裴舟听她又细细地叮嘱了这几句，仍旧笑着应好。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脸上的笑意好像比方才柔和几分。
　　还不等岑锦年想着在寻些什么话题继续唠嗑，岑老太太便出来了。
　　岑老太太如今虽然快六十了，但因着平时十分注重修身养性，府中也没有什么事让她操劳费心，因而瞧着仍旧精神奕奕。
　　她在王妈妈的搀扶下走到了主位上，而后坐下，左手持着的，仍旧是那串小叶紫檀佛珠。
　　老太太刚一坐下，便立即有丫鬟往她怀中放了个汤婆子，老太太随即将右手搭在了汤婆子上，而后便往底下坐着的两人接连看了过去，和声说道：“不是说了今日不必过来请安了吗？大雪天的，路滑，若是一个不慎脚滑摔了，又或者冻着了，像你三姐四姐那般染了风寒，岂不是又得受罪。”
　　岑锦年心知老太太是为她们着想，也不反驳什么，只道：“祖母说得十分有理，可我已经有好几日没来瞧您了，心中总挂念着，当然要来看看您了。”
　　岑老太太笑着睨她一眼：“总这般油嘴滑舌的，平时的课业上怎的没见你多用功，总惹得夫子老差人来同我告状。”顿了顿，岑老太太又继续道：“听说前两日你上课因为打盹又被夫子罚站了？”
　　岑锦年听见这话，不自觉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对面端坐着的裴舟看去，生怕在别人跟前丢脸。
　　只不过裴舟脸色淡然，倒也看不出什么。
　　岑锦年有些无奈地瘪了瘪嘴，不满地往岑老太太看去：“祖母，好好地提这事干什么。”
　　她会上课打盹还不是因为那个夫子给她另外布置作业，说什么她写的文章同别人比起来就是乱七八糟，通篇狗屁不通，美其名曰让她多多学习，好有长进，实际上不过是寻个由头来磋磨她罢了，害得她熬到很晚才能入睡，以致于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才悄悄眯了会儿，没想到这样都能被他抓到。
　　她这个夫子也不是第一天看她不顺眼了，不过也没事，反正她看他也不顺眼，甚至有的时候还能在课上因为意见不同，常常瞎扯一通来把他气个半死，最后的结果便是夫子被气得横眉怒眼，指着她的鼻子怒骂“竖子简直不知所谓”！
　　岑老太太见她拧着眉，又寻思着裴舟还在这儿，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两句让她下次切不可在课上这般。
　　岑锦年都一一应下了。
　　岑老太太又朝坐在一旁的裴舟看去，神色和蔼了不少：“阿舟在这住的可惯？”
　　裴舟闻言，立即起身朝岑老太太作了个揖，“多谢表姑祖母挂念，一切都好。”
　　岑锦年：这对话......怎么这么熟悉？
　　岑老太太连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既在家中住下了，便是家中的一员，以后不必这般多礼。”
　　“是。”裴舟再次坐了下来，脸上笑意温和，倒是不见拘谨。
　　“你们都还没用过早膳吧？”岑老太太问道。
　　岑锦年笑了笑：“没呢，祖母，我就是特地过来蹭早膳的！”
　　她笑起来极富感染力，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明亮清澈，两颊上的婴儿肥给她多添了几分稚气，愈发让人觉得可爱。许是知道这一点，因此在亲近的人面前，她向来爱笑，也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见岑老太太往裴舟看去，裴舟同样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那就都留下来陪我用早膳吧。”岑老太太看着两个小辈，心中的慈爱之情愈发浓厚，只是脸上神色仍旧不显罢了。
　　所以，两人最后是被扶着走出瑞竹院的，原因就是吃撑了。
　　岑老太太今日早上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仿佛往常下人口中那个面色威严，不苟言笑的老太太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席间更是不断说着让他们两人多用些。
　　裴舟可能是不好拒绝，所以老太太说哪个好吃他便吃了。
　　岑锦年倒是好拒绝，可有个裴舟在旁，裴舟都这般听话了，她哪里还能说不，不然迎接她的便是老太太的死亡凝视。
　　您可别说，老太太以前的性子那是真的说一不二，所以小辈都还挺怕她的，不过近些年来常常吃斋念佛，修身养性的，脾性倒是和蔼了不少。
　　当然，岑锦年觉得其中最大的功劳应当归功于她，谁让她是个贴心小棉袄呢！
　　思绪回转，岑锦年同裴舟二人已经走到了院外。
　　正当她准备同他道别，各回各院时，裴舟突然开口喊住了她：“锦年表妹。”
　　岑锦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表哥可有何事？”
　　裴舟轻扬嘴角，朝她笑了笑：“听闻表妹酷爱书法，虽年纪尚小，却写得一手好字，我这新得了些笔墨纸砚，不知表妹可感兴趣？”
　　岑锦年闻言，恍然想起先前舒慧便与她说，这新来的表少爷当真是个识礼数的，给府中各位主子都送了不少见面礼，那些东西听说都挺贵重，就连向来挑剔的老太太都忍不住夸了两句，倒着实破费了。
　　只是那两天却不见有人送她的过来，反倒是二房家的三小姐见天地将她新得的那串十分难得的南海珊瑚手串戴出来炫耀，为此舒慧还忍不住抱怨了两句，说他这是区别对待。
　　岑锦年对这些倒也不在意，送礼这种东西讲究的是诚意，他若不想送，难不成还得强逼着人送不成，更何况她也不差这点礼。
　　如今见他提起此事，也得知她喜欢些什么，想来是特意打听过她的喜好的。
　　不过既是要给她送见面礼，府中之人都收了，她若是推辞倒也不太好，想了想便含笑点了点头：“那便多谢表哥了。”
　　裴舟摇了摇头：“倒也不必这般客套。”顿了顿，“只是不知表妹喜欢哪些，觉着哪些用着比较趁手，因而便多备了些，若是方便，还请表妹到我院中挑一些，就当是送表妹的见面礼了。”
　　如今天色已然大亮，屋外亮堂堂的，同今早的灰蒙迷暗完全不同。
　　岑锦年朝裴舟略含笑意的白皙面庞看了看，见他语气真诚，想了想，纠结着是要让他差人随意送一套过来便可，还是大冬天的陪他跑这一趟到偏远的梅园去。
　　只是还未等她想出个结果，她便下意识地点了头，“那我便同表哥走一趟吧。”
　　*
　　厚重的积雪压在树枝上，将树枝压得弯下腰来。即便今日不下雪了，可外头迎面而来的寒风仍旧冷得刺骨。
　　岑锦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手上捂着的汤婆子已经不怎么暖和了。
　　一阵冷风吹来，扑打在脸上，岑锦年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这天气也忒冷了些！
　　她朝走在一旁的裴舟看了一眼，少年身形颀长，脊背挺得直直的，白色的织金云纹鹤氅披在他身上，更将他衬得仙气飘飘，尤其是身处冷风中，还能这般面不改色，我自岿然不动，更让岑锦年觉得他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韵味了。
　　岑锦年将手中握着的汤婆子紧了紧，无声叹了叹气，果然美色误人。不管在什么年代，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让人不忍心拒绝，不然她怎么会巴巴地大老远跑梅园去，就为了拿那点见面礼呢？
　　裴舟可能是不太爱讲话的，至少一路走来都没见他主动说些什么，而方才喊她到他院中取东西，已经是她听到过的，他讲的最长的一次。
　　岑锦年正在思量着这些，便不太注意脚下，往前走去时，只觉身体突然朝前一倾。
　　她穿得多，所以十分臃肿，一时间竟难以维持自身平衡，眼见着就要往前倒去，岑锦年骤然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堆得厚厚的积雪，脑海中却在想着，她要是这么摔了，岂不是很丢人？
　　正当她的身体即将同积雪来个亲密接触时，她的手肘突然传来了一股力，企图将她拽起来。
　　然而这股力还是来得迟了些。
　　不过虽然没有将她完全拽起来，但至少没有让她脸朝地，直接摔个狗吃屎，如今也只是双膝跪倒在雪地上罢了。
　　岑锦年感受着膝盖处的凉意，下意识将眼睛闭上了，她想着眼前的场景，脸上红了红，十分尴尬，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底下，再也不出来。
　　痛倒是不痛，就是丢人罢了。
　　裴舟将她搀了起来，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脸颊泛红，眼睛垂着往底下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句：“可有摔伤？”
　　他的眼底有丝不自然闪过，只是岑锦年因为垂着头，自然没有发现。
　　“没事没事，方才没走稳，不小心崴了一下。”
　　裴舟点了点头，脸上表情依旧。
　　方才他虽然不怎么在意旁边的岑锦年，可依着他的身手，扶她一把完全不在话下，只是性子使然，察觉她要摔的时候他下意识便想冷眼旁观，可匆匆思索片刻，他还是出了手。
　　大抵是想着身在岑府，今后还得岑松相助吧。
　　此时的舒慧早跑了上来，替她擦拭着衣物上的积雪，拧着眉担心道：“雪天路滑，小姐怎么也不当心着点，若是摔伤了怎么办？”
　　岑锦年笑了笑：“我没事，放心吧。”
　　这边积雪太深了，如今快到梅园，因着比较偏僻，所以下人还来不及清扫过道上的积雪，她这才会不小心摔下去。
　　舒慧替她清理好，又将方才掉落一旁的汤婆子捡了起来，而汤婆子外头套的布袋也已然被积雪浸湿了，舒慧便没将汤婆子给她。
　　“小姐身上的衣裙有些湿了，万一着凉可怎么办？”舒慧拧了拧眉，担忧地看着岑锦年裙摆那濡湿的一片。
　　裴舟闻言，默了一会儿，才朝岑锦年望去，“梅园就在前头了，不若先到我那，烧个炭火，将衣裙烘干，你看如何？”
　　岑锦年朝他回望过去，点了点头：“好。”

第4章 、收礼
　　坐落在府中最偏远处的梅园，它旁边的梅院便是裴舟如今的住所，也将会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住所。
　　梅院的耳房内，岑锦年站在屏风后，将她身上被积雪打湿的衣衫脱下，而后递给舒慧，只等舒慧将衣物烤干。
　　她身上如今只剩了身白色里衣，只冷得她一个劲儿地发抖，便赶忙将挂在屏风上的一袭白色狐裘给披了上去。
　　这件白色狐裘披风还是裴舟怕她冷到，特意拿来给她的，料子极好，倒也贴心。
　　虽说屋中烧了碳，但因着这耳房无人居住，碳也是刚烧的，并没有多暖和。
　　岑锦年走到炭盆旁，在一旁的小凳子坐下，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才伸手出去烤火。
　　狐裘很大，她的身量又小，套在她身上好比偷穿大人衣物的小孩一般。
　　屋中的几个炭盆正烧得通红，没一会儿，寒意便消散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往这耳房打量了一番，除了些应有的木具，倒没什么别的东西了，显得有些空荡荡。
　　岑锦年从一旁拿起她先前披着的披风，慢慢烤了起来。
　　舒慧见状赶忙伸手想要接过：“小姐，奴婢来就行。”
　　岑锦年稍稍侧了侧身，没让舒慧拿去：“无妨，两个人烤得快些。”
　　舒慧见此，抿了抿唇，也没再说什么。
　　二人默了一会儿，岑锦年想了想，还是开口同舒慧道：“今日这事，不要同阿娘她们讲，不然又免不了一顿唠叨。”
　　若不是因为梅园这边太偏僻，她的衣物又湿了，不然她断不会在这边将衣衫换下烤干。
　　虽说这是她自己家，但终究是在一个外姓表哥院里，若传了出去，难免不太好听。
　　舒慧自然也知晓这些，当即应了下来：“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待衣物干得差不多了，岑锦年才将自己的衣服换上。
　　整理妥当，便拿着那件白色狐裘，领着舒慧出去了。
　　走出房门，外头空荡荡一片，连个下人都不见有。
　　不过一会儿，高冽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站在岑锦年跟前，朝她抱了抱拳：“我家少爷在书房等候五小姐。”声音冷冽。
　　岑锦年朝他笑了笑，温柔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高护卫带我过去。”
　　高冽点了点头，板着一张脸，没有再说什么。
　　高冽走在前面，岑锦年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想到来到这梅院，看哪都空荡荡的，连个下人的踪影都鲜少见到，便是刚刚在耳房给她生炭，也只有一个小厮罢了，见此情况，岑锦年很难不多想。
　　思前想后，她还是开了口，朝高冽问道：“高护卫觉得这梅院如何？”
　　高冽乍然听见她这般问，倒也没有多大反应，脚步不停，淡然应道：“一切都好。”
　　“那府中下人可有怠慢？”岑锦年继续问道。
　　高冽如实摇了摇头，“不曾。”
　　岑锦年疑惑地皱了皱眉，既是这般，那就奇怪了，为何这梅院仆从这般少，难不成这些人都躲懒去了？
　　正当岑锦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高冽回头朝她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仍旧没有波澜，却是朝她颔了颔首：“多谢五小姐挂心，少爷在这一切都好，只不过我家少爷向来喜静，不喜院中太多人打扰，因而便将人打发了，只留了两个小厮在这伺候。”
　　他说话的方式很机械，嗓音仍旧有些冷，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感情，跟个木头一般。
　　瞧他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瞧着这般老成冷漠？
　　岑锦年虽然好奇，但也不会特意去打听旁人的私事，既然不是下人刻意躲懒怠慢，她便也不会多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几人来到裴舟书房跟前。
　　高冽敲了敲门，“少爷，五小姐到了。”
　　“让她进来即可。”从屋中传出的这道声音仍旧温和。
　　高冽往后让了让，同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岑锦年随即推门而入。
　　书房同样烧了炭，但只有一两盆，虽没有外头那般冷，但也没有暖到哪里去。
　　裴舟的书房干净整洁，打一进来便给人一种有条有理的感觉。
　　进门处颇为宽敞，前方的墙上挂了几幅名人山水画，右侧立了个架子，其上摆了几个花瓶香炉古董之类的东西。虽说她对这些东西不大了解，但也能大致瞧出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往左而入，有一扇门帘垂着，掩藏了里头的光景。透过帘中缝隙，只隐约瞧见有一人影，正临桌而坐。
　　岑锦年掀开门帘，往里走进，甫一进来便闻到了极淡极淡的香味，清而不烈，香而不刺鼻，有那么点提神的意思。
　　裴舟坐在书案后面，他的左边放了个书架，其上摆了满满的书籍。右侧临窗处放了张方几，其上摆有茶具，茶壶上方有热气升腾，显然是刚泡好的茶水。
　　这边采光极好，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洒落在裴舟身上，如同沐浴在光中，配上一袭白衫，他就坐在那，静默不语，更显得仙风道骨了，看得岑锦年都要以为他兴许下一刻就要飞升而去。
　　可虽然仙风道骨，同样地，却也更显疏离不可靠近，就跟她初见他时一般的感觉。
　　察觉到来人，裴舟的目光从手中的书籍抬起，朝她看了过去，嘴角带有淡淡的笑意，眼中好似还带了些许歉意。
　　将书随手放在案上，而后起身，朝她走来。
　　“原是想送些见面礼与你，不曾想竟害得你弄湿衣衫，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岑锦年闻言赶忙答道：“表哥说的哪里话，是我自个儿没走稳才会摔了一跤，又怎能怪你。”
　　裴舟仍旧含笑看她，只是黑白分明的瞳仁好像染上了一层雾，里头埋了愧疚，看得人十分不忍。
　　岑锦年不过同他对视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忙将视线移开。
　　目光落在手中挂着的白色狐裘，连忙转移话题：“多谢表哥的披风，我这便将它还你。”说完便将这狐裘递给了他。
　　裴舟没接，“这狐裘是新制的，料子也还算不错，表妹若不嫌弃便拿去用着。”
　　岑锦年下意识便想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话未说完，不经意间突然对上他温和却略带强势的目光，心中一滞，余下的话她突然间便再说不出口了。
　　想了想，只得点头收下：“那便多谢表哥了。”
　　其实这件狐裘，少说两年内她都是穿不上的，因为太大了。可看他方才的样子，想来应当是不想再要别人用过的东西。
　　裴舟没有再说什么，往临窗的方几走去，坐在一旁的软塌上，抬手倒了两杯热茶，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间尽是风范。
　　“天冷，过来喝杯热茶吧。”
　　岑锦年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再顺手将手中的狐裘放到了身后。
　　而后将她面前那杯热茶拿起，递到嘴边，暖热的茶水流入腹中，驱散了不少寒意。
　　裴舟也没有说话，只在细细品茗。
　　过了好一会儿，气氛依旧沉默。
　　岑锦年寻思着这般沉默对坐有些不自在，正准备开口随意唠嗑两句，裴舟倒是罕见地出声了：“可是觉得冷？”
　　“还好。”岑锦年笑着应道。
　　裴舟指了指她的手。
　　岑锦年：“嗯？”
　　“你的手......”顿了顿，“在抖。”
　　岑锦年朝她握着茶杯的手看了过去，确实有些细微的抖动。
　　方才坐着坐着她便觉得有些冷了，总觉得好像有风从脖子那里钻进来，只是她悄悄往旁边打量一圈，都没见到有通风的地方。
　　以为是这屋中炭烧得少的缘故，想着等待会她拿完裴舟给的见面礼便回去了，便也懒得再多说些什么，倒没想到裴舟会细心地注意到这点。
　　如此她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些。”
　　裴舟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温和。随后起了身，朝她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下。
　　岑锦年有些疑惑，便回头望了过去，只见他正将那扇微微打开的窗给关了起来。
　　......难怪。
　　“方才觉得书房有些闷，便将这扇窗给打开了一些。”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方才进来时倒是没有注意到这扇窗是开着的。
　　将窗关好，裴舟便往书案走了过去，而后又用眼神示意她过来。
　　岑锦年随即跟了上来。
　　书案上摆了几个木制雕花小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裴舟将所有的箱子打开，边打开边道：“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
　　岑锦年凑了过去，只见这几个箱子里头分别摆放了笔、墨、砚，每一样看起来都十分之珍贵难得。
　　岑锦年的双眼顿时放出了亮光，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她扬了扬唇，手指指向这几个箱子，朝裴舟投去探寻的目光，询问她是否可以拿出来瞧瞧。
　　裴舟当即点了头。
　　本就是要送她的，又怎会不允许。
　　既得了首肯，岑锦年也不再拖延，忙走向最靠近她的那一个箱子，里头整齐地摆放了几支笔。
　　拿起其中一支，笔杆圆称，笔直光滑，笔身上有精致的花纹，简约不失大气，手感极好。
　　她将手中的这支笔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又往箱子中的另外几支仔细看了一遍，才赞赏地说道：“这些都是上好的湖笔吧！”语气中带了些许雀跃。
　　裴舟含笑点了点头：“是。”
　　“紫毫。”她将手中的毛笔翻转了几下。
　　又看向箱中的，“还有羊毫、狼毫、兼毫。”
　　岑锦年再次看向站在一旁的裴舟，郑重道谢：“多谢表哥，表哥实属用心了，不过......”她笑了笑，“我还是比较喜欢我手里这支紫毫。”
　　裴舟将手别到身后，细长的眉眼稍稍向上扬起，语气依旧温和：“那就这支。”顿了顿，又道：“若还喜欢别的，便是全部拿去都可。”
　　“多谢表哥好意，有这支便好了。”她哪好意思那般贪心，全都拿走。
　　之后岑锦年又在裴舟这挑了一方徽墨，一方端砚。
　　至于为什么没有纸，按照裴舟所说，想来她应是不缺宣纸的，便没有备。
　　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缺，不过裴舟这般用心地备礼，投她所好，作为收礼的那个人，她自是十分高兴。
　　许是拿了别人的好处，又因着裴舟一直面含笑意，岑锦年愈发觉得这表哥初初给人的疏离感倒也没有那么强烈了，甚至还来了兴致同他唠嗑。
　　闲聊期间目光偶然瞥见书架上挂了一柄长剑，因着她那剑痴阿姐岑锦华的影响，引得她突然瞧见这样一把剑也开始按捺不住，想上前窥探一番。

第5章 、阿姐
　　岑锦年朝站在身旁的裴舟问道：“表哥可是会武？”
　　裴舟倒也没想隐瞒，“自小学过一些。”
　　“这样。”
　　她朝架子上挂着的那柄剑走了过去，剑身长两尺有余，剑柄黝黑，而剑鞘也是极致的黑色，甫一看去便给人一种极致的沉重感，仿佛一不小心便能坠入黑暗之中，如此更是难掩其冷冽杀气。
　　“这把剑应当也是表哥的吧？”岑锦年回头问道。
　　裴舟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在这柄长剑上：“嗯。”
　　她再度往那柄剑望去，目光再度被这柄剑吸引，不难看出，的确是把好剑，若阿姐瞧见了，兴许也会喜欢。
　　她看着眼前这柄剑，几度打量，目光中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就这么默了一会儿，裴舟许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未等她开口请求，便将那柄剑取了下来，递到她跟前。
　　岑锦年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长剑，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她木然地抬头看向裴舟，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他轻扬的嘴角，温和的笑意。
　　而后她听见他醇厚的嗓音：“不妨试试。”
　　岑锦年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意，看着愈发温柔：“多谢表哥。”
　　而后将那柄剑双手接过，细细打量起来。
　　这剑有些沉，沉到她拿着都稍显吃力，只是方才看裴舟拿倒是轻轻松松，丝毫不费力的感觉。
　　黑色的剑柄上刻有花纹，精致却不繁复，剑鞘同样刻着花纹，与剑柄上的相同。
　　她将剑柄拉出，银白的剑身立即裸.露，而剑身上更是泛着银白的光芒，凛冽而又冒着森寒的杀气。
　　不过一瞬，岑锦年便立即将剑收回，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决不承认她方才是被一柄剑的剑气给吓到了。
　　不过说真的，她阿姐收藏了那么多剑，她也看了那么多剑，在她看来，竟是没有一把剑能与之相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柄剑十分血腥，仿佛死在这柄剑下的人不计其数。
　　岑锦年朝温润儒雅的裴舟瞥了一眼，暗暗想道：想来这柄剑以前的主人应当是个什么侠客之类的人物，后来几经波折，才会辗转流落到裴舟手中。
　　她将剑递还给裴舟，眉眼弯弯，笑道：“多谢表哥，确实是把好剑。”
　　裴舟将剑接回，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这般客气。”随后顺手将它放在了书案上。
　　“不过，表哥，你这剑可有名字？我看我阿姐给她的每一把剑都起了名字。”
　　裴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略带惊讶的挑了挑眉，“你阿姐？”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岑锦年重重点了点头：“是呀，我阿姐是个剑痴来着，她老喜欢收藏这些剑了，不管是古剑还是新铸的，她都爱。”
　　“倒是极少有女孩子喜欢这些。”裴舟顿了顿，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道：“我记得了，之前便有所耳闻，岑家二小姐是个不爱绣花针，偏爱舞刀弄枪的女娇娥。”
　　一提起岑锦华，岑锦年便笑得眯起了眼：“对呀对呀，我阿姐武艺可高了！绝非那些半吊子可以比拟，这京中许多儿郎都没我阿姐厉害！”她的语气欢快，浸满了浓浓的骄傲之情。
　　裴舟见岑锦年这般反应，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好笑，突然间便起了些打趣的心思，正着脸色道：“你这阿姐当真如此厉害？何以见得？”他微拧了拧眉，脸上的神情好似是在质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岑锦年见他这般，当即敛了笑意，同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所说之言自然是真的，我阿姐打小武功天赋便高。可不是我吹的，八岁时她便能与当时的武状元过个十来招，十一岁时便能与当时教她武功的师傅打个平手，你就说她厉不厉害？”
　　裴舟再度扬起了笑意：“厉害。”
　　“哼。”岑锦年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小表情布满骄傲，仿佛被称赞的是她自个儿一般，“不过......我方才说的那些都不是关键。”
　　“那什么才是关键的？”裴舟配合地问道。
　　“关键就是，只要我想上屋顶看星星看月亮了，我阿姐随时可以带着我飞上去！”说起这话时，她的眼睛里好像缀满了星星，无比耀眼，“这可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便是二叔家的三姐四姐都不行，只有我才有这个待遇！”
　　裴舟听见这话，终于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岑锦年听见他的笑声，当即不满问道：“你笑什么呀？这有什么......”可笑的。
　　话未说完，她便突然愣住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笑，完全不同以往的温柔克制。
　　他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眉眼弯弯，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好似天上的星子，明亮的眼眸好似一个漩涡，更是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停留驻足。
　　然而不过一瞬，裴舟便收敛住了笑意，又恢复成一贯的温和浅笑。
　　他看着怔怔的岑锦年，疑惑说道：“你阿姐既然这般厉害，那我为何没在府中见过她？”
　　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将呆滞的岑锦年立马唤回神来，又连忙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干巴巴地答道：“她同我大哥去我江南的外祖家了。”
　　“原是这样。”
　　岑锦年没有再说什么，气氛就这般突然地，再次沉寂下来。
　　四处乱看间，目光突然落在安安静静躺在书案上的那把剑，当即想到方才裴舟还没有回答的问题，红唇轻启：“表哥你还没有跟我说这把剑有没有名字呢！”
　　裴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把剑，“有。”
　　“它叫‘灭尽’。”说这话时，他素来带有淡淡笑意的眼眸突然闪过一抹冰寒，冷得叫人惧怕，不过一瞬，却又消失不见。
　　......“灭尽”？
　　这名字怎么这么拗口，听着还怪别扭，怪中二的。
　　不说要多好听吧，像她阿姐，取的名字至少也是些“束龙”、“游光”、“怒云”......之类的。
　　当然，岑锦年是不敢当着人家的面这么吐槽的，只得捧捧场子，拍拍掌说道：“霸气！”
　　“不过，说起这些，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阿姐年前为了一把剑，还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跑去武岩山上。”
　　武岩山......
　　裴舟好似想起了什么，眼底晦暗不明。面色不显，悠悠问道：“哦？那后来呢？”
　　岑锦年没有直说，反而道：“那把剑是铸剑造诣极高的白夷真人所铸，据说削铁如泥，是难得一见的绝世好剑，不少人纷纷慕名前去。为了公平起见，白夷真人便办了场比武大赛，胜出者得。”
　　裴舟垂了垂眼睫，“之后？”
　　“后来......我阿姐明明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场，眼瞧着这把剑就要唾手可得，谁知晓......”岑锦年无奈地耸了耸肩，“她竟败在了一个白衣面具男身上，就这样，她跟那把剑擦肩而过了。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确实可惜。”裴舟应道。
　　岑锦年想到岑锦华那次自武岩山回来后，便沉闷了数日，日日都在懊悔为什么自己的武功不能再强一点，不能让她的“藏剑阁”再多一把好剑。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她发愤图强，日日鸡未鸣便起来习武，练到深夜也不睡，翌日重复，整个人像魔怔了一般，谁也劝不听，可把一家人给吓得。
　　一想到这，岑锦年不禁颤了颤身子，那样的阿姐，太可怕了！
　　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岑锦年，也错过了裴舟嘴角那一抹饶有兴致的笑，以及他眼中莫名的深意。
　　恰在此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姐，大少爷同二小姐回来了。”舒慧欣喜喊道。
　　岑锦年一听，立即回过神来，白皙的脸庞立即扬起兴奋的笑意。
　　刚说完她阿姐，她阿姐就回来了！怎么这么快？信上不是说大概还要两三天的车程吗？
　　脑海中还在想着这些，她的身体却早已做出了实际行动，二话不说便赶忙往外走去。
　　可等她走到了门外，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同裴舟打声招呼就走了。
　　思及此，又只得回头往书房去。
　　掀开那扇门帘，岑锦年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神色有些不明所以的裴舟，不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表哥！忘了同你说一声了，我阿姐他们回来了，改日再找你玩呀！”
　　裴舟见状，摇摇头，说了一声“无碍。”
　　想了想，岑锦年又斟酌着开口：“表哥你还未见过我大哥同我阿姐吧，不然......你跟我一块儿去见见？”
　　裴舟朝她笑了笑，婉拒了：“不急于这一时。”
　　“也好。”岑锦年点了点头，想起裴舟送她的那些见面礼，又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表哥差人将那些笔什么的送到我院中啦，再次多谢表哥，我就先走啦！”
　　说完，她又朝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少女面容娇憨，白皙的面庞上满是稚嫩，可她的笑意却是那般的温暖，明亮，如同冬日的小太阳一般，温暖却不过分炙热，明亮却不过分耀眼，恰到好处。
　　*
　　“舒慧舒慧，我阿姐跟大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奴婢也不太清楚，兴许是二小姐太想您了，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是吗？”一连串如银铃般的笑声从风中传了过来，“我也这么觉得！”
　　“阿姐这次回来要是不给我带些江南的特产，我可不会轻易原谅她！”
　　“奴婢也这么觉得......”
　　“......”
　　外头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最后完全听不见。
　　裴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而走到了窗前，将那扇紧闭着的窗打开，屋外的寒风就这般猝不及防地灌了进来，将他身上的衣衫吹起。
　　不一会儿，高冽走了进来，在离裴舟不远处停下，朝他抱了抱拳：“主子，所有事情都在按计划中进行。”
　　过了一会儿，裴舟才低低“嗯”了一声，先前一直挂着的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不见，在他身上剩下的，只有冷漠和疏离。
　　“高冽，你说，我们有多少年没回过京城了？”
　　高冽仍旧板着脸，木木说道：“十年。”
　　裴舟似有感慨般长叹了一声：“十年了啊！”
　　周遭沉默了一瞬，裴舟又道：“你说，岑松此人，能帮我们多久？”
　　“属下不知。”
　　莫名地，裴舟突然间便想到了方才岑锦年临走前，冲他的那一个笑，温柔明亮。不经思考，他的话语便流了出来：“那你觉得......岑锦年，如何？”
　　高冽同样莫名，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人，可既然主子问了，他也只能回答。
　　拧了拧眉，憋了许久他也只想出这么一句话：“五小姐，善良聪颖。”
　　裴舟闻言，突然轻笑出声：“善良聪颖......倒也......确实。”
　　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高冽没有得到命令下去，便依旧站在了原处。
　　过了一会儿，裴舟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书案上那把“灭尽”身上，脑海中恍然想起，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手持长剑，英姿飒爽。
　　裴舟挑了挑眉，“原以为，这次回京想来是有些无聊的，如今再看，倒也不见得。”似在自言自语。
　　他这把剑，便是在武岩山上得的。
　　外头狂风突然呼啸起来，疯狂地击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咽”的叫声。
　　裴舟往外看去，不知何时，天色又暗了下来，阴沉沉的。
　　窗外忽然间飘起了细细小小的雪花，有些被风卷着，落在了窗棂上。
　　“又下雪了啊。”裴舟似有若无地感叹了一句，“看来......又有人要遭殃了。”
　　“嗤。”
　　他的脸上又扬起了那抹温和的笑意，冷漠和疏离褪去，他还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翩翩君子。
　　高冽将窗户阖上，外头的风霜就这般被隔绝了开来，满室寂静。

第6章 、肉麻
　　岑锦华同岑锦邢已将近两月未归，一回来便率先去了老太太那请安。
　　岑锦年匆匆来到瑞竹院时，还未走进厅里，便已经瞧见了他们二人，心中难免欢喜。
　　其实她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是没有原身的记忆的。只不过后来自她终于安下心来，决定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才慢慢有了原身的记忆。
　　自撞上电线杆后，她的意识便彻底沉睡。当她能迷迷糊糊地感知到这个世界时，只觉得好像有一堆人在守着，偶尔传来细细碎碎的话语，便以为自己是在医院里。
　　唯一令她感到疑惑的，便是她貌似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见她母亲的声音，那个丈夫出轨，视她如命的可怜女人。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大多数都是在昏迷着，她的意识没能清醒多久，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便又再次昏睡了过去。
　　因而关于这一点，她也没能仔细思考。
　　后来等她清醒，发现自己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来得及思考她当下的处境，脑海中唯一一个念头便是，如果发现她不见了，那个女人估计会疯吧。
　　起初她是惧怕且愧疚的，可久而久之，发现再也回不去的时候，她便慢慢试着适应这个地方，让自己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以前，她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的童年是在争吵和暴力中度过的。现在，虽然没有了现代的各种高科技，但至少这样的日子有温情。
　　如今这般舒适的日子过多了，久而久之，某些时候她都快觉得自己当真是个小孩，而她记忆中的那些过往，不过一场梦罢了。
　　屋中突然传来一声叫喊，“阿年，你在那杵着干什么呢？还不过来。”
　　岑锦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岑锦年豁然从回忆中醒来，眼前的场景骤然从虚幻变得清晰。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这就来。”
　　随即抬脚往里走进，身后的大雪落了满地。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只是过得太好的时候，心中总会难免愧疚，那样一个温温柔柔，即使再怎么生气也从来不会冲她发火的女人，她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
　　进到大厅，岑老太太正坐在上首，目光和蔼地看着他们这些孙辈。
　　柳元容坐在左侧下方，神色温柔。
　　岑松倒是没在，听说是今日早朝后便被圣上留在了宫中，有事商议。
　　岑锦年规规矩矩地朝着老太太还有柳元容行了礼，又对她大哥岑锦邢问了好，才迈着小碎步往坐在右侧的岑锦华走了过去，而后在她下方乖巧坐下。
　　岑锦华仍像以往一般，喜着红衫。一眼看去，很是夺目。
　　她的面容清冷，白皙精致的脸庞即便不施粉黛依旧夺人眼球，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色衣裙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美好。
　　岑锦华只比岑锦年大两岁，年关一过，很快她便要及笄了。
　　未等她开口，岑锦华率先出声：“你方才在那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岑锦年抬头对上岑锦华明艳的脸庞，笑了笑：“我在想，两月不见，阿姐指不定得变得多好看。”
　　岑锦华眼睛微微眯起，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嗔道：“嘴这么甜，可是做了亏心事，想讨好我？”
　　“阿姐说的哪里话，我能做什么亏心事，再说了，阿姐本就是京城公认的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就成了我嘴甜了。”
　　岑锦邢坐在岑锦华的左手侧，一听这话不禁笑出声来：“果然，两月不见，小妹也愈发懂得哄人了。”
　　“还好还好，多谢大哥夸奖，但还是比不得大哥的英俊潇洒。”
　　岑锦邢闻言，英俊儒雅的面庞笑意更甚，无奈摇了摇头，“还说不是嘴甜。”
　　又等他们唠嗑了几句，岑老太太才开口问道：“此去江南，你们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如何？”
　　岑锦邢朝老太太看去，答道：“外祖父身体还算硬朗，只不过前些日子外祖母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到了骨头，想来要好好休养几月，方能大好。”
　　老太太闻言不禁皱了皱眉，神色略有担忧，“以后可万万多加注意，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不过想来她身旁那些丫鬟婆子，也是个粗心的。”
　　岑锦邢颔了颔首，“祖母说的是，外祖母身旁那些丫鬟也都敲打过了。外祖父同外祖母他们还托我向您老问好。”
　　“嗯，有心了。”老太太边捻佛珠边道。
　　话刚说完，老太太突然咳了几声。
　　岑锦华见状，忙问道：“祖母可是着凉了？”
　　“是有些，不过不打紧。”
　　一直坐在旁边，鲜少出声的柳元容朝身后的李妈妈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便有个丫鬟端了个青花色瓷盅上来，摆在了老太太旁边的桌子上。
　　柳元容随后看向老太太，温柔说道：“母亲，今晨听年儿说您近日有些咳嗽，儿媳便给您炖了些润肺止咳的汤，您试试看。”
　　柳元容在看向老太太时，都是目光微垂，鲜少会直视她，从她的神色看，对于老太太，明显是恭敬多余亲近的。
　　老太太淡淡瞥了她一眼，“有心了。”态度明显没有对岑锦年他们那般热络。
　　柳元容倒也不在意，仍旧笑着，朝她微微颔了颔首，“都是儿媳该做的。”
　　老太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看向岑锦年，提了提眉梢，无奈道：“我不过是稍微有些着凉罢了，哪里用得着提这些。”
　　岑锦年今早去请安的时候，便见老太太咳了起来，当即派人去告诉了柳元容。
　　如今见老太太还这般无所谓的样子，便有些不满了：“祖母，您可就别骗我们了，我都问过房妈妈了，她说您都咳了好几日了，让找个大夫瞧瞧您也不让，您说您，生病了也不肯找大夫看看，若是拖着拖着咳得更重了该怎么办？”
　　“你祖母我身体硬朗着呢，哪会像你说的那般！”
　　岑锦华见此，不禁皱了皱眉，随后看向候在一旁的房妈妈：“若是祖母身体再有什么不适，房妈妈便立即着人去请大夫，祖母要是不允，便差人来与我们说。”
　　房妈妈无视了岑老太太不满的目光，笑着应了下来。
　　“对了。”柳元容再度开口：“我还差人请了王大夫过来给母亲请脉，待会便过来。”
　　岑锦年闻言心中暗想：这个王大夫医术颇为精湛，也一向了解老太太的身体情况，有他过来瞧瞧，倒也不用再过多担忧。
　　老太太这回倒也没有再反驳什么，无奈地点头应下了。
　　又闲坐了一会儿，老太太便命他们几个回去了，岑锦邢同岑锦华舟车劳顿，确实应当好好休息。
　　柳元容则声称要留下来，陪着老太太看大夫。
　　老太太起初是觉得不必的，但有岑锦年她们几个帮衬着，便也应了下来。
　　*
　　岑锦年同岑锦华走在长长的回廊上，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不禁有些慨叹。
　　当初岑松对随父进京的柳元容一见钟情，想要娶她回家，奈何那个时候老太太已经为他物色了一个家世相当的世家小姐，就快准备为他上门提亲了。
　　谁知临到那一步，他竟看上了柳元容。
　　岑松彼时乃新科状元，岑家又在京中世代为官，父亲更是做到了从二品官员参知政事，一时间岑松更是风头无俩，整个京中不知有多少大家闺秀想要嫁予他。
　　他这般炙手可热，岑母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正六品地方通判的女儿嫁予他为妻，做这岑家的当家主母。
　　可岑松就是铁了心的要娶柳元容，为此更是不惜屡次同老太太作对，母子关系就这般闹得僵硬起来。
　　虽说闹了许久，可最终老太太还是妥协了，不仅让柳元容嫁了进来，还手把手带着她管了两年家事，后来更是直接二话不说，将掌家的权利交到了柳元容手中。
　　索性柳元容也是个争气的，处理起事情来干净利落，绝不落人口舌，还将这一大家子管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老太太一直对柳元容不冷不热的，连带着对几个孙辈也不怎么热络。
　　而这些自然都是府中下人所说，不然她们哪能知晓。
　　不过好在这几年老太太的性子变了不少，倒是显得愈发和蔼了。
　　思绪回转，岑锦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也不知祖母在面对母亲的时候，何时才能不这般别扭。”
　　岑锦华倒是不像她想得这般多，“你操心这么多做甚，这么多年了，想来祖母同母亲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一时间也不可能改变，慢慢来吧。”
　　“也是。”
　　好似想起了什么，岑锦年突然说道：“阿姐，此番去江南，你是不是又得了新的宝剑啊？”
　　岑锦华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又打哪儿知晓的？”
　　“我猜的！”岑锦年看着她，一脸无奈，“你说你哪回出远门，不会带新剑回来啊！”
　　岑锦华点了点头，“倒也是。”顿了顿，又道，“不过宝剑倒不太算得上，虽说是把古剑，却也只是比较适合摆在我的‘藏剑阁’里。”
　　“哪来的呀？”
　　“大舅送的。”
　　“大舅这般好啊！”
　　“你放心，他说他不会厚此薄彼，也托我带了件礼物回来送你。”
　　岑锦年一听，脸上立即露出欣喜的笑意：“大舅果然很好！不过，我的礼物是什么啊？”
　　“据说是前朝书法大家辜鸿羽遗留下来的书法作品，堪称孤本。”
　　“大舅果然疼我们，说得我都有些想念大舅了。”默了一会儿，岑锦年突然转了话题：“阿姐，两月不见，我很想你！”
　　岑锦华嫌弃地睨了她一眼，“能别这么肉麻吗？”眼底却是带了笑意。
　　岑锦年笑了笑，斩钉截铁道：“不能！”

第7章 、雪灾
　　岑松从宫中回来后，已是傍晚。
　　岑锦华得到消息，听说他在书房中，便赶了过去，彼时岑锦邢也在。
　　因着是冬日，所以天暗得早，府中早早便点上了蜡烛。
　　昏黄的书房中，岑松坐在摆了一堆公文的书案后，一旁的书架同样堆得满满，气氛稍显严肃。
　　岑锦邢同岑锦华站在他前面，面色同样严肃。
　　“父亲，我同华儿打江南而上，一路北行，途经几个县府时，发现大雪倾压，导致许多房屋倒塌，造成了严重的雪灾，加上今年收成不好，以致诸多百姓流离失所。”岑锦邢看着岑松，郑重说道。
　　岑松默了默，目光微垂，衬着书房中昏暗的烛光，更显晦暗不明。
　　“哪几个县？”
　　岑锦华回道：“浮名、宁济、关阳这几个县府受灾程度较重，还有一些小县府同样受灾，但灾情较轻。”
　　岑锦邢：“不错。”
　　岑松朝他们二人看了一眼，沉声道：“你们可知晓，你们所说的这几个县府，灾情早就被上报了朝廷，朝廷也早就命户部派发了灾银还有粮食下去。”
　　岑锦邢颔了颔首，“知晓。”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同华儿寻思着，这么大的事情朝廷不可能会坐视不理，便想着要探查清楚，因而经过那些受灾的县府，我们的车马都会停下，随后派人去打听。”
　　“起初探查得到的情况是朝廷并没有拨银子下来治灾，当地府衙还借口今年收成不好，府衙中也早没了存粮，百姓无法，只能靠着家中仅剩的存粮艰难度日，而那些房子倒塌的，没钱修缮的，只能露天而宿。再者如今风雪交加，被冻死的不在少数。”
　　岑锦华继续补充：“后来我们到了别的县府，的确得知了朝廷有拨款下来赈灾，可是每户所分灾银，平均下来，不过二十余钱，就连城中给百姓施粥搭的粥棚，每碗粥中也不过都是些清水罢了，仅有那数都数得过来的几粒米。”
　　岑松听着他们的话，脸色愈发阴沉，眉毛紧紧拧在一块儿，锐利的双眼好似泛着怒意，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一眼看过去，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想着方才自己回到府中，看到的那封下面官员呈上来的帖子，说什么有关雪灾一事，已然解决，百姓皆已安顿妥当，又想到那一溜给皇帝歌功颂德，狂拍马屁的华丽辞藻，不免觉得可笑。
　　沉思片刻，岑松才道：“这件事情我知晓了，接下来我会处理，你们不必再插手。”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了声“是。”
　　既然情况已经说明，岑松也已表明事情他会处理，岑锦邢同岑锦华两人亦松了口气。
　　毕竟在二人印象中，只要交到岑松手里头的事，不管多难，他都能妥善处理。
　　岑锦邢二人一过来便立即同他秉明几个县府受灾一事，岑松刚刚从宫中回来，也没来得及同两人聊几句，没有多想，便再度开口：“江南此行，觉得如何？”
　　此时他的脸上不再是挂着面对公事时的严肃，反而带了点浅浅的笑意。
　　岑锦邢能明显察觉到周遭气氛突然缓和下来，便也温和笑了笑，答道：“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还养人。”
　　他的声音刚落，岑锦华便接着道：“大哥所言极是，江南的确好，此行南下，女儿还见识到了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倒也算颇有收获。”声音依旧清冷。
　　岑松闻言，不禁爽朗地笑了两声，“既是如此，倒也算不虚此行了。先前我不在京中，老太太年纪又大，你们阿娘是没办法丢下这么一大家子的事情同你们去江南了，因而也不能在你们外祖面前尽孝，有你们去外祖家，多陪着点，心里头倒是能宽慰不少。”
　　岑锦邢：“这些我们都知晓。”
　　岑锦华：“嗯。”
　　“年儿之前也想同你们一块儿，但她年纪还是小了些，便没让她去，你们若是得空了，便多同她聊聊，也好将这江南风情，多讲与她听听。”
　　两人同样颔首应下了。
　　岑松又同两人说了好些话，才让岑锦华先回去，岑锦邢则留了下来，言明还有事情要嘱咐他。
　　待岑锦华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然全黑。
　　刚走进屋中，房门还没关上，一声抱怨便传了过来：“阿姐，你到底同阿爹聊了什么呀，怎么那么久，饭菜早凉了。”
　　岑锦华无奈笑了笑：“是聊得久了些，至于聊了什么，待会再与你说。”
　　岑锦年坐在桌上，看着往里走进的岑锦华，见她发上还带了雪花，便起身过去给她整理了一下，顺道命人将那桌冷掉的饭菜给拿去热好。
　　岑锦年站在岑锦华身前，只堪堪到她下巴处，见此情形，不禁感慨：“阿姐，你怎么又长高了啊，你离家前明明没这般高的。”
　　岑锦华抬手搓了搓岑锦年的头发，“那有什么办法，是你自己长不高的。”她的头发又软又滑，摸着就很舒服。
　　尤其是这个身高做这个事情，更加享受。
　　岑锦年不满地将头偏了偏：“阿姐，我今晚刚洗的头发，你连手都没洗，别给我弄脏了。”她这阿姐，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怪癖，有事没事总喜欢搓她头发。
　　岑锦华挑了挑眉，没有理会她的抗拒，又狠狠揉了一把，在她再次出声抗议前果断将手放下。
　　随后利落地往一旁的桌子走去，声音清冷：“我饿了。”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岑锦年，满脸怨念。
　　*
　　饭后，岑锦华依旧同以往一般，在岑锦年这间屋子住下。
　　姐妹两人自小便在同一个院子，同一个房间住。而府中自然不差那一个院子，但她们就喜欢这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这院子还有另一间布置摆设都差不多的，那个房间也大有用处，主要是倘若两人吵架了，一个不想看见另一个，便会有一个人主动搬到那间去住。
　　说来也好笑，如果这次吵架是岑锦华搬去，那下次吵架便是岑锦年自觉搬去，而能够让她们吵架的事情也不多，但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两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闹了矛盾，明天就能和好了，绝不会超过两日。
　　夜间，待岑锦华洗漱完，两人便一同躺到了床上。
　　烛火在她们上床之后便被熄了，只有外头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那一抹光亮。
　　岑锦年刚一钻进被中，便朝躺在外头睡着的岑锦华挪了过去，直至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才停了下来。
　　未等她说话，岑锦华直接出声道：“睡觉安分些，可别睡着睡着就把腿架我身上，不然明早起来揍你。”
　　岑锦年弱弱应了一声：“哦。”心中却一点不怕，反正她阿姐说要打她已经说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实现的。
　　不过她睡姿不好这个问题她也实在没有办法解决，以前都是她一个人睡，倒也没有发现。
　　她还记得那时她第一次同岑锦华同床共枕，开心了许久。结果第二天醒来见她顶着个黑眼圈，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她则将自己的腿架在了她身上，差点没把她吓死。
　　经过岑锦华一番控诉，岑锦年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睡姿非常有问题。
　　可不管两人睡前隔得有多远，岑锦年第二天醒来总能跑到她身上去，无法，久而久之，岑锦华也就适应了。
　　思绪回转，岑锦年想起今日下午裴舟着人送来的那些见面礼，不禁睁了睁眼，眼前依旧一片黑暗，随后兴致勃勃地开了口：“阿姐，你知道我们府上新来了个远房表哥吗？”
　　岑锦华将手交叠，安安分分地放在腹上，连眼睛都没有睁，淡淡回了句：“知道。”
　　“那你知道，这个表哥以后都会在我们府中住下吗？”
　　岑锦华低低应了声： “嗯。”显然兴致不高。
　　“那你想不想知道，这个表哥长什么样啊？”
　　“不想。”
　　岑锦年见她这般兴致缺缺，不禁有些气馁：“阿姐，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本来她还想跟她分享分享这个表哥的盛世美颜的。
　　“不好奇。”
　　“可他长得老好看了!”
　　“再好看也没兴趣。”
　　岑锦年听完这话，不禁顿了顿。想了想，才特意扬高了调，饶有意味地“哦”了一声，“也是，反正阿姐眼里只看得见苏邵哥。”
　　提起苏邵，岑锦华这才慢慢睁了眼，随后又闭了上去，若无其事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不等岑锦年再说些什么，岑锦华再度开口：“好了，睡吧。”
　　之后不管岑锦年再怎么喊她，她也没有理会。
　　无法，岑锦年也只得乖乖闭眼入睡。
　　一夜好梦。

第8章 、回忆
　　自岑锦华同岑锦邢二人回来后，岑锦年的日子倒是比往常过得有意思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除了每日去上课以及去陪老太太聊聊天，其余时间便是宅在自己院中，连院门都鲜少出去。
　　而如今要么是被她阿姐天未亮便拉起来陪她习武，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干看着，也不用做什么。
　　不过岑锦华偶尔也会给她教个一招两式，让她防身。
　　又或者是被岑锦邢拽着，陪他对弈，经常一下便是一两个时辰，谁让这府中能同他对弈的人就只有她了呢？可即便如此，岑锦邢还是不懂得多让她一些，经常将她杀得片甲不留，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样的日子，除了再不能赖床睡懒觉以外，倒也没什么不好，过得平静且充实。
　　可是不知为何，昨夜入眠后，她又做起了以前的梦。
　　一开始是原身岑锦年同她二叔家的三姐岑锦宜在花园中的小莲湖旁打架，结果打着打着，两人就一块儿掉了下去。
　　湖水倒灌入口鼻中，那种的窒息感异常清晰，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别人的救援。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她撞上电线杆后，意识瞬间昏迷，等她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当朝首辅岑松的八岁幼女。
　　岑锦年刚醒来时，因着断断续续的高烧，脑子一片混乱和模糊，而她三姐岑锦宜却是不知比她幸运多少，除了有些受惊和受寒，咳了数日，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恰逢那几日岑松陪着柳元容到古缘山上的寺庙祈福了，岑锦邢同岑锦华也跟着一块去，又因着大雪封山，山上的人下不来，底下的人也上不去，所以岑锦年烧得最厉害的那两日，都是岑老太太在旁边彻夜不眠地守着。
　　她昏迷着的时候，也能听见大夫说她情况不妙，让老太太做好心理准备。可老太太偏不信，愣是衣不解带地一直照料着她。
　　汤药灌不进去那就灌到能灌进去为止，烧退不下来便一直用湿毛巾敷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就继续撑着。
　　之后醒来，也知晓老太太平时鲜少会搭理她们，而且老太太脾性不大好，大多数时候都是冷着脸的，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打闹。
　　至于这些，岑锦年觉得都不重要，就从老太太彻夜不眠守着她那时开始，她便知晓了这就是一个有些傲娇，嘴硬心软的老太太罢了。
　　那时候刚到这个世界，她的心中是忐忑且惧怕的，既挂念着她妈，又担心自己不是原来的岑锦年会被人发现，因而一直过得小心翼翼。
　　即便病好了也一直假装着病没好，整日让自己维持着郁郁寡欢、不愿多说话的状态，以此来掩饰那些她一问三不知的事情，即便要说，也是再三斟酌才敢开口。
　　可是这样的日子实在过得痛苦，心理压力太大，也完全不知该如何排解，以致于到后来她真的陷入了那种抑郁的状态。后来还是老太太见她这般萎靡，觉得不行，便将她接到自己院中，陪她一块儿过起了老年生活。
　　老太太倒也没有刻意为她做些什么，只是让她跟着她一块儿每日闲来无事便念经诵佛，看书习字，赏花戏鱼......
　　日子过得十分平淡，久而久之，岑锦年的状态不知不觉竟真的缓解了许多，也不再整日陷入自己的假想中，反而迷上了习字，因为专心致志地习字时，真的能让人静心。
　　日子一长，她便也没有再纠结过多，只觉得不管在哪儿，都应该要好好生活，慢慢地，她也随之变得开朗起来。自然，她同老老太太的关系也变得愈来愈亲密。
　　这样的日子，平淡没有太大波澜，却处处有温情，倒也确实好。
　　*
　　京中的大雪又纷纷下了几日，按照往常，只要雪一停，岑锦年同岑锦华姐妹二人都会到梅园中，去收那梅上雪，只等雪化了，用雪水煮茶品茗。
　　以往在书上看古人用梅上雪水煮茶时，只觉意境高远，悠然雅致，曾经一度想效仿古人，奈何现代环境污染太严重，即便真收了那梅上雪，她也是不敢喝的。
　　而现如今的环境没有什么污染，倒是十分值得一试。
　　先时每年她们都收有，还会另置一瓮，埋于地下，只待想要泡茶时，再取出来。
　　不过，像这般埋了多年的雪水，岑锦年是不大想喝的，只是岑锦邢觉得埋了多年的梅花雪水更加珍贵难得，她这才会收了埋起来。
　　今日晨起，便见雪终于停了，如今梅花正开，倒是十分适合收梅花雪。
　　没有多耽搁，用了早膳，岑锦年便拉着岑锦华往梅园那边去了。
　　快要到达梅园时，岑锦年还同岑锦华指了指旁边那座院子：“阿姐，你看，这便是那个远房表哥裴舟住的地方。”
　　岑锦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明显对她所说的裴舟没有什么兴致。
　　前些日子倒是同他见过一面，不过两人也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瞧着这个温润如玉的表哥，她打心底不怎么喜欢得起来，而他那双细长的眉眼，却是莫名有几分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岑锦年又道：“阿姐，你之前不是见过他了吗？觉得他长得如何？”
　　岑锦华仍旧淡淡回道：“还好。”
　　“居然仅仅是还好？”岑锦年惊讶地看向她，默了片刻，才无奈道：“那阿姐你眼光是真的高，长成这样也只是还好罢了。”
　　岑锦华没有解释，只是在心中暗想：倒也不是眼光高，只是对于不在意的人，长得再好，于她而言也是无谓。
　　至于那个，她应当是有些在意的人，她倒是不怎么想理会他。
　　正值说话间，二人刚好从梅院门前经过，忽然“吱呀”一声传来，两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只见梅院的门开了，披着一件白色鎏金印刻花纹鹤氅的裴舟走了出来，手中还提了个釉白瓷瓮，外加一个雕花宽口小瓷瓶，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瞧见她们二人，又见她们身后的丫鬟提着同样的器具，不禁颔首一笑：“二位表妹可是要去收那梅上雪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有磁性。
　　岑锦年闻言，同样朝他微微一笑：“看来表哥也是！不如我们一同前去？”
　　裴舟没有立时回答，反而是朝岑锦华看了一眼。
　　察觉到裴舟视线的岑锦华立即淡淡朝他回看了过去，两人视线瞬间交汇，又在下一瞬移开。
　　裴舟将目光移回岑锦年身上，点了点头，“皆可。”顿了顿，又朝岑锦华看了一眼，“只是不知，锦华表妹可会觉得打扰？”
　　虽然岑锦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但考虑到自家阿姐同裴舟并不相熟，怕她会觉得不自在，便朝她探寻地看了一眼。
　　岑锦华倒是无所谓，对于她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没意见。”声音依旧清冷。
　　而后，三人便一同往不远处的梅园走去了。
　　岑锦年走在中间，左手挽着岑锦华，裴舟则走在了右侧，同她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靴子踩在深深浅浅的积雪上，在身后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前方便是开得正美的红梅，在这白皑皑的世界点出一抹艳色。
　　三人并排走着，身高不一。
　　天高无云，偶有寒风掠过。
　　从后往前看去，左侧那袭红色披风，与右侧那抹洁白鹤氅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一白一红，互相对应，倒是有些相得益彰，只是夹在中间那抹娇俏的粉嫩颜色，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许突兀。
　　岑锦年想着有几日没见过裴舟了，想来他应当也是日日宅在院中，在这京中又没个熟识的亲朋好友，想来应当是孤单的，便道：“表哥若是得空，可来前院寻我和大哥阿姐他们呀！总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头，多没意思啊！”
　　“好！”裴舟仍旧笑得温和。
　　他的左右手各拎着那瓷瓮和瓷瓶，模样淡然，无论何时都将脊背挺得笔直，长长的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个白玉簪子簪起。
　　脚下步履悠悠，好像无论何时何刻都能悠然处之。
　　梅园离得不远，不一会儿几人便到了。
　　棵棵梅树立于眼前，错落有致。
　　朵朵梅花在其上绽放，即便是狂风怒雪也不能阻挡它们开花的热情。
　　红粉的花蕊别在枝上，堆积在梅花上的小雪块也不能掩其风华。
　　岑锦年看着满园梅景，心绪不禁涌动起来，分辨不明。每年每看此景，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但相同的，却是那股对于凌寒而放的红梅的钦佩，以及对它们美色的折服。
　　成百上千种花中，她独爱红梅。
　　“这红梅，倒是愈开愈好了。”岑锦华不禁感叹道，就连向来清冷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喜意。
　　裴舟暗自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脸上笑意分明，“这红梅开得确实不错。”
　　岑锦年：“那是自然，我祖父一生酷爱红梅，才会造了这梅园，即便他去了，我祖母也依然叮嘱下人仔细打理。”她又笑了笑，眉眼弯起，红粉的梅色仿佛映在了她的脸颊之上。
　　岑锦年朝裴舟看了一眼，先前每年煮茶品茗，都是他们那一帮人，如今看来，往后又多了一人。

第9章 、无语
　　岑锦年领着岑锦华等人一同往梅园深处去，梅园边上开着的红梅虽不错，但梅园深处的更为艳丽，其香味也更浓郁些。
　　大雪覆盖了满地，就连梅树也被裹上了银白的新装。
　　甫一进梅园，鼻尖上便一直萦绕着淡淡的梅香，令人心畅神怡。
　　岑锦年来到一株最高最壮的梅树前，手中捧着一个红梅宽口白瓶，随后将红梅上覆盖着的积雪轻轻抖落到瓶中。
　　虽说每朵红梅上的积雪不算多，但如此循环往复，过了好一会儿，瓶中也总算积攒了些许。
　　收梅上雪确实是个需要耐心的事情，同样的，还得忍住这冬日的严寒。
　　岑锦华同裴舟也在各自收着，跟着过来的舒慧等人同样没有闲下，一时间，原本稍显静寂荒凉的梅园竟显得热闹起来，不时传来低语嬉笑声。
　　裴舟捧着他那个小瓷瓶悠然地在梅树间穿梭，一袭白色鹤氅都快要融入这雪景当中了。
　　目光偶然瞥见那抹轻盈穿梭在梅树间的红色，他的手就这般停顿在了一朵梅花之上，下意识将目光收回，垂了垂眼睫，想将眼中的惊艳之色掩藏。同样想掩藏的，还有那一闪而逝的炙热和强势。
　　不过一会儿，他便再次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淡然。
　　默了片刻，他便拎着那小瓷瓶，有意无意地往岑锦华穿梭的方向慢慢走去，边走还边不忘收那梅上雪。
　　开了满株红梅的树下，岑锦华正凝神收着梅上雪。
　　她的五官精致，细长的黛眉之下，是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鼻梁小巧高挺，唇色不染而红。
　　明明是明媚而张扬的容貌，却因为她不大爱笑，总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还有那分疏离感，更将她衬得高不可攀。
　　细长而蜿蜒的一束枝丫上，一朵红梅正开得热烈，其上聚了一小块白雪。
　　岑锦华将纤细白皙的手探了过去，手中的瓷瓶也跟着往前。
　　就在她触到那朵梅花之时，另一骨节分明的手也同时覆了过来，刹那间，两手食指相触，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
　　不过一瞬，岑锦华便面无表情地将手收了回来，还不动声色地将手别到身后，在披风上狠狠搓了两下。
　　裴舟悠然地将手伸回，察觉到她嫌弃的小动作也全然不在意，眉眼中似乎还隐隐带了笑意。
　　“抱歉。”裴舟朝岑锦华歉意地颔了颔首，“收这梅上雪有些入神了，便没有注意到。”
　　岑锦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无妨，我也没看见你。”
　　话音一落，她似是不想再理会他，也不多说什么，装模作样地往自己手中的瓷瓶看了看，又朝四周望了望，似是在寻找着哪株梅树更好收些，随即便作势准备离开。
　　裴舟察觉到她要离去的意图，不等她转身，忙道：“锦华表妹！”
　　岑锦华顿了顿，眼神疑惑地看向他，“何事？”用词依旧简短。
　　裴舟朝她走近了两步，笑得温柔无害，“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个问题想向锦华表妹请教。”
　　岑锦华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你说。”
　　“表妹可是......”裴舟顿了顿，眼睫垂了下来，一脸欲言又止，配上他那副俊逸出尘的模样，反倒是显得有那么些许可怜了。
　　岑锦华见状，不禁蹙了蹙眉。这人......不够刚直果断，问个问题还这般婆婆妈妈的。
　　无语凝噎片刻，岑锦华还是耐着性子再次说道：“有话直说。”
　　裴舟闻言，朝她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稍稍笑了笑，他的笑也总是那般温温柔柔的，只是他的眼神不知为何令人觉得有些苦涩。
　　“我总觉得，表妹好像不大喜欢理会我这个表哥。”
　　岑锦华：......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有些无语。
　　他们不过才见了两面，又不熟，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一个远房表哥，她理不理会他也不会损害到他什么，虽然她也确实不想理会他就是了。
　　眼见着岑锦华没有说话，裴舟又惨淡地笑了笑：“表妹不想理会我我能理解，毕竟我父母双亡，以后都要寄居在岑家，久了总还是有些碍事的。”
　　岑锦华：......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可怜，就好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岑锦华拧了拧眉，无奈道：“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想了想，又多解释了句：“我只是......向来性子冷淡，不大喜欢与人交谈。”
　　听见这话，裴舟脸上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原是这样。”顿了顿，“那......”
　　“啊！”
　　未等他说完，一声尖叫突然传了过来。
　　岑锦华想也没想便立即朝岑锦年那边跑了过去。
　　待她走近了，正见岑锦年站在梅树下，手忙脚乱地清理着头顶和身上的积雪，模样有些狼狈。
　　“怎么弄成这样？”岑锦华走到她身旁，将手中的瓷瓶放到一边，随后使劲搓了搓冰凉的手，这才掏出手帕，伸手去将她脖子上的积雪扫开。
　　岑锦年边低头拍自己身上的积雪，边道：“我方才见你和表哥站那聊天，便想过去找你们，哪里想到刚经过这株梅树，就有一大团积雪掉了下来，砸我身上了！”
　　岑锦年气恼地鼓了鼓嘴，“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那积雪砸下来的时候，刚好正正从她头顶砸下，脖子也被殃及，冻得她，那叫一个透心凉。
　　而被岑锦华留在了原地的裴舟，神情瞧着好似有些不快。
　　方才瞧她的神色，貌似不大高兴。
　　想到前些日子高冽给他的那本《追求宝典》，裴舟便忍不住冷笑，那本东西如今看来简直一无是处。
　　所谓将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装得可怜一些，以夺取她人的同情心及怜悯心，是获取好感的最有力方式。
　　其下还加了一句话，此法对于貌美之人更甚。
　　嗤！
　　果然无用！
　　也罢，既然此法不行，那便换另一种。
　　裴舟转了个身，脸上笑意瞬间扬起。
　　不过是个女子罢了，若能多花些心思，想来也不难。
　　方才一事，权当试探。
　　不过倒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至少瞧得出来，她不喜优柔寡断之人。
　　另外一边，待岑锦年同岑锦华清理完她身上的积雪，她头上挽的双髻也已经变得凌乱了。
　　岑锦华见她发丝凌乱，神色委屈，一双杏眼如同小鹿般灵动，便忍不住弯了弯唇，道：“谁让你不当心着点。”
　　“阿姐！”岑锦年抗议道，“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这还是她那个不苟言笑的阿姐吗？
　　岑锦华没有理她，将笑意收敛，而后摸了摸她脖子上的衣领，“有些湿了。”
　　接着道：“你先回去将衣物换掉，换好再来。”
　　岑锦年抬手四处摸了摸，只是有一丁点湿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拒绝：“阿姐，不用回去了。”更何况，她方才被积雪砸中时，还一不小心，将自己好不容易集下来的梅上雪给洒了，那个小瓷瓶如今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有捡起来。
　　岑锦华却是不许，直接朝站在一旁的舒慧吩咐：“舒慧，带她回去。”
　　岑锦年本想抗议一番，结果一抬头便见她一脸强势，眼神犀利地盯着她，无奈，只得乖乖应了下来。
　　她这阿姐，哪哪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说一不二了。
　　这一来一回，又得耗费不少时间。
　　岑锦年不再耽搁，带着舒慧，便走回去了。
　　回去时瞧见还在收着梅上雪的裴舟，被他喊住时，又只得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裴舟倒是有趣，闻言竟说：“这回我倒是不能再留你在我院中将衣服烤干了，不然，你阿姐可能会打人！”
　　岑锦年不禁吃吃笑了两声：“这倒像是我阿姐能干出来的事！”
　　“我且先回去将衣服换下，待会再过来。”
　　裴舟笑着颔了颔首：“好。”

第10章 、苏邵
　　岑锦年回去后，梅园中便剩下了岑锦华同裴舟几人，一时间，整个梅园倒是安静了不少。
　　岑锦华自是不大想理会裴舟，因而便同余下的一个侍女待在了一处，一块儿收梅上雪。
　　裴舟见此，想着方才那一出不大愉快的事情，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没再上前找存在感。
　　毕竟有些事情，总得慢慢来才好。
　　他笑了笑，唇角微微上扬，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明亮的黑眸中泛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光芒。
　　倘若一下子便达成目的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乐趣。
　　过了好一会儿，梅园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以及絮絮的谈话声。
　　“阿年，你都不知道，这段日子我被我爹关在家中，每天闲得都快要发霉了！今日小爷我好不容易混出来，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说完他还叹了口气，“还是外头的气息美妙！”
　　“苏伯父虽说是个武将，但极为讲理，你定然又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伯父大怒，他才会给你禁足！”岑锦年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
　　“阿年，你这就不对了吧！”苏邵控诉地说道：“你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哥哥也就算了，居然还揭我短？简直过分！”
　　“可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啊！”
　　两人仍旧叽叽喳喳地绊着嘴着，不一会儿，便见一个身形颀长，相貌英朗的少年款步走了过来，乌黑浓密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他的鼻梁高挺，肤色偏白，稍显青涩。可他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不羁感，充斥着少年英气。
　　岑锦年站在他身侧，愈发显得娇小。
　　岑锦华听到来人声音时，便不自觉恍了恍神，红唇轻抿，眼神微闪。
　　不过一瞬，她又变回了原来那副清冷的模样，仍旧有条不理地收着梅上雪，恍若未闻。
　　裴舟倒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见二人打这边走来，便含笑朝岑锦年看了过去：“锦年表妹，这是？”
　　岑锦年朝身边站着的苏邵看了一眼，随后同他介绍：“这是威远大将军苏奉的嫡长子......”
　　不等岑锦年继续说下去，苏邵便朝裴舟拱了拱手：“在下苏邵，仁兄如何称呼？”他的声音浑厚清亮，脸上笑意明朗，倒是颇显亲切。
　　裴舟悠然地将手中的瓷瓶放下，随后同样朝他拱了拱手，目光温和：“我姓裴，单名一个舟字，唤我裴舟便好。”
　　“那裴兄也唤我苏邵即可。”
　　岑锦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那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喊声：“阿年，怎的回去这般久，还不过来？”
　　“哦！来啦！”
　　岑锦年朝两人看了一眼：“我先过去了。”而后提起裙摆便往岑锦华那边跑了过去。
　　她重新换了一身衣衫，许是为了与这梅园的景相衬，她身上特意穿了件浅粉的衣衫，外头再披了一件绣着雪压红梅的披风，其上的红梅更是绣得极为真切。
　　跑起来时，披风被她的动作带着飘了起来，其上的红梅美中更是带了一丝飘逸之感，尤为好看。
　　岑锦年跑到岑锦华身旁，喊道：“阿姐，苏邵哥他也来了。”脸上笑意仍旧是那般温温柔柔的，说完还朝那边正同裴舟谈话的苏邵指了指。
　　“嗯。”岑锦华停下手中正收梅花雪的动作，不经意般随口问道：“他来做什么？”
　　岑锦年想着方才苏邵同她说的话，转而解释道：“许是被苏伯父禁足太久，一个人闲得慌，来找人玩吧。”
　　这个方才他们交谈时，她便听见了。没有多想，岑锦华又道：“他那般闹腾爱惹事，被禁足也正常。”
　　岑锦年见岑锦华神色淡淡，言语间好似浑然不在意般，脑子转了转，便一脸打趣地看着她：“阿姐，说不定苏邵哥是借机来找你的呢？”
　　“找我？”岑锦华突然冷笑一声，“我看不见得，说是来气我还差不多。”
　　岑锦年见她神色忽然变得冰冷，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脑海中忽然想起她去江南前一天，绷着一张脸，杀气腾腾地从外头跑回来，一副恨不得提刀杀人的模样，心中不免颤了颤。
　　那时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她她也不说，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要同苏邵解除婚约。
　　可他们二人都是两家给指腹为婚的，打二人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便已经知晓了日后两人是要结为夫妻的人。
　　而能够让岑锦华说出要解除婚约这样的话，铁定是被气惨了。
　　并且，还是苏邵惹她生的气。
　　不过后来因着岑锦华次日要前往江南，没来得及提，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如今苏邵过来，想来也是因着先前那件事。
　　思及此，岑锦年便试探地说道：“阿姐，你可是还在生苏邵哥的气？”
　　岑锦华忽然背过了身，冷漠道：“他是何人？我生他的气作甚？”
　　“那你......”岑锦年想了想，一时间竟不知晓该如何说此事。
　　正当她斟酌着用词时，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阿年，你先去玩着，我与你阿姐说些事情。”
　　岑锦年转过头去，只见苏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心中不禁纳闷，怎么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她朝岑锦华望了一眼，见她虽然仍旧散发着冷气，却也没有转身就要离开的意思，便识相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第11章 、和好
　　岑锦年走到另一旁，见裴舟在那独自收着梅上雪，又回头朝岑锦华他们看了一眼，见两人之间依旧僵持着，寻思着他们应当要聊好一会儿，想了想，便朝裴舟那边走了过去去。
　　而岑锦华这边，她冷着脸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苏邵有什么动作，索性冷嗤一声，不再理会他，继续收起梅上雪。
　　苏邵来到她身旁，见她背对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愣是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先前想好的那些话，一时间竟怎么也开不了口。
　　过了一会儿，见她周身气息忽然间变得更冷，简直毫无预兆。而她如今身上散发的冷意对于苏邵来说，简直比他大冬天光着膀子，泡在冰冷的湖水中还要冷。
　　见此情况，他也不敢再多耽搁，忙朝她走近了几步，满脸纠结苦涩地看着她：“你不会还在因为上次那个事情生气吧？”
　　岑锦华却是不理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当时真的是意外。”苏邵见她没有回应，又朝她靠近了些许。
　　“真的，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档子事！”
　　岑锦华冷着脸，依旧没有回应。
　　此时苏邵深深地感到了一种无力感，他无奈地抚了抚额，难怪阿爹说女人最难哄，不管什么年纪。
　　沉默片刻，他还是妥协了，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无奈道：“你倒是理我一下！”
　　岑锦华将手中的动作停下，而后侧头朝他轻轻瞥了一眼，“松开。”目光清冷，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
　　明明是这般冷淡的反应，可苏邵愣是仿佛看到了她浑身冒着熊熊怒火的模样，想起年纪尚小之时与她比武，结果被她殴打在地，不仅颜面全无，还痛了好几日，心中蓦地一颤，下意识就松了手。
　　只是不知为何，怎么感觉她好像更生气了？
　　一时之间，仿佛又陷入了僵局。
　　裴舟原本正听着岑锦年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目光偶然间瞥到不远处的一幕。
　　待岑锦年说完，他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阿姐......与苏邵是？”脸上带了淡淡的好奇之色。
　　“你说他俩呀？”岑锦年闻言，朝他们二人看了一眼，无奈般摇头笑了笑，“就是一对冤家。”
　　“冤家？”裴舟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呀，他俩打小就十分闹腾，明明我阿姐是那般清冷的性子，偏偏一碰上苏邵就变得跟个□□桶似的，一点就着。”
　　“原是这般。”说完裴舟便垂了垂眼睫，嘴角仍旧带着笑意，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锦年点了点头，“嗯。”顿了顿，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他俩打小就被指腹为婚，明明双方都有意，可就是直到今天了都不开窍，每次闹什么矛盾都要我去调解，愁死人了！”
　　“指腹为婚？”裴舟轻轻撵了撵手指。
　　“是呀。”岑锦年肯定说道，想了想，“他们的婚约都有十五年了。”
　　裴舟默了默，随后笑了笑，“这倒是挺让人惊讶。”
　　“确实。”岑锦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他，继续道：“表哥，收了这梅上雪，过几日我们便要在这梅园中赏花看雪品茗，表哥也一道来玩呀！”
　　她的笑意真诚，一双杏眼微微眯起，看着虽显憨厚，却让人觉得舒心。
　　裴舟暗自思索一番，便应了下来。
　　而岑锦华那边，仍旧陷入僵局中，没有调和好。
　　“阿华，你说你，究竟生的什么气啊？这都两个月了还不消气，你就说吧，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苏邵懊恼地挠了挠头，浓黑的眉毛紧紧皱起，眉眼间尽是无措。
　　早知道陪那个劳什子表妹去吃饭会闹成这个鬼样子，他宁愿躲在书房中背兵书也不愿意出去，管她怎么哭闹。
　　许是觉得晾着他的时间够长了，岑锦华终于舍得回头看他一眼。
　　只见她忽然冷笑一声，精致白皙的脸上满是不屑：“生气？你说我生的什么气？你与我有婚约在身，却将我邀出去，看你同另一个女子卿卿我我，你将我岑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又将我岑锦华放在哪里，还是当真觉得这个婚约就解不得了？”
　　“哎，我不是与你解释过了吗，不是我邀你出去的，是我那个表妹，叫什么来着？”苏邵的眉头皱得更紧，一时间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见他连那人的名字都记不得，岑锦华的心中突然有一丝欣喜，但也仅仅只是一丝罢了。
　　默了片刻，他突然眼睛一亮，“想起来了，是那个叫宋碧的借我名义，派人去将你喊找出来的。”
　　“好，即便如此，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同她说，我们之间的婚约不过是父母定下的罢了，仅此而已。”
　　“是.......”这样说过，但我说的也确实是事实啊。
　　“那你是不是还同她说，我们的婚约，只要你想解除，那便解除。”
　　“是......”
　　但那不是你之前生气的时候先说的吗？既然你能说，我为何不能说？
　　“还有，你同宋碧，竟敢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你是真觉得我藏剑阁中的剑是摆设吗？”
　　每说一句，岑锦华的脸色便愈冷一分，直至说到最后，她的眼神都变了，全然没了以往的清冷，反而像是泛着火星般，叫人惧怕。
　　苏邵弱弱地眨了眨眼，见她这般强势，本就弱得不能再弱的气势顿时掉到低谷，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解释。
　　“怎么，不解释了？”岑锦华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便是承认了？”
　　她这话一落下，苏邵立即反驳：“哎！小爷我承认什么啊承认！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想他一世英名，别人的谩骂他可以不管，但决不会背不属于自己的锅！
　　“那时，是那个宋碧突然间说她自己头晕，径直往我这边倒来的，我要是一把推开她，她又出个什么好歹，与我阿爹告状的话，我阿爹岂不是要打死我？”苏邵铿锵有力地解释着，目光清澈而澄亮。
　　“哦，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是装的吗？”岑锦华一想到当时的情景，仍旧觉得气愤，只觉怒意都要涌上来，恨不得提剑将他毁灭。
　　倘若当时有人在场，只要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来宋碧不过是装晕罢了。
　　这般小儿科的技俩竟也瞧不出来？
　　苏邵偷偷瞥了她一眼，忽然同她视线相对，随后就被她冷冷瞪了一眼，而后只能弱弱说道：“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抱！”
　　岑锦华想，她这辈子都没这般生气无语过。
　　“看出来以后我就一把推开她了，只是你当时刚好走了，没看到而已。”
　　岑锦华冷“哼”一声，“我又怎知你说的不是谎话？”
　　苏邵此时倍感无力，“你何时见我欺骗于你，更何况，那个宋碧她早便回去了，并且，她应当不会再来京城了。”
　　回去了？她怎么记得宋碧可是信誓旦旦地同她说过要当这苏家的主母。
　　察觉到岑锦华疑惑的眼神，苏邵随之解释：“我也不知，只是我瞧她走时那匆匆忙忙的样子，活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还一个劲儿地嘀咕着，说什么‘疯子，简直是疯子’，‘这儿的人都疯了’之类的话。”
　　岑锦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天天烦他，他都怕了，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就没这么憋屈过。
　　岑锦华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后，苏邵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她：“你不生气了吧？”
　　岑锦华同样冷冷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转身便又收起了梅上雪。
　　苏邵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这究竟是气还是不气？
　　下一瞬，便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若是再不帮忙，过几日泡茶，可就没你的份了。”
　　苏邵听见这话，这才深深舒了口气，脸上立即扬起那抹不羁又爽朗的笑容，“这就来。”
　　岑锦年同岑锦华收完梅上雪，与她走回去之时，明显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好，嘴角处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此情形，她也不禁变得开心起来。
　　只要阿姐开心，她便开心。
　　不过，那宋碧也忒不禁吓了些。她不过就说了几句唬人的话，她便被吓得屁滚尿流地收拾包裹跑了。
　　还真以为她是什么吃人的魔鬼吗？再说了，她当真以为她会把她砍掉手脚，做成人彘，将她折磨得不人不鬼？
　　她没那个兴致！
　　她还怕她晚上做噩梦呢!
　　只是，她怎么敢的呀!竟然想欺负她阿姐？也是好笑。

第12章 、煮茶
　　这几日的雪下得比前些时日少了许多，只是天气仍然冷冽。
　　今日虽没有出太阳，天空也有些昏暗，但仍旧算得上不错。
　　梅园的小亭子中，一堆人在忙活着布置，岑锦年同岑锦华也没有闲下，都在为了今日的品茶赏景做准备。
　　待一应事宜忙活好，亭中已经摆放好诸多东西。
　　略为宽大的石桌上，一套上等的茶具摆在正中，一大壶釉白瓷瓶放在一旁，里头装的是前几日收的梅上雪。桌上同时还摆了几盘样式精致的糕点，瞧着颇为不错。
　　因着天冷，石桌旁围着的几张石凳上同样添了织锦软垫，上头绣了些许花纹，倒也好看。
　　四周瞧了瞧，已经没有什么差的了，岑锦年便顺势坐了下来。
　　如今已是巳时末，其余人等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着。
　　“阿姐，你说他们怎么还没来啊？”岑锦年往桌上正被炙热的炭火煮着的雪水望去，若是再不来，待会今冬煮好的第一壶梅上雪茶水，他们可就无福消受了。
　　岑锦华坐在对面的石桌上，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煮茶了，闻言，淡淡应了声：“外头有脚步声，就快到了。”
　　岑锦年一听，忍不住称赞地看了她一眼：“阿姐，你的武力渐长，耳力也愈发好了啊！”
　　她的话音方落，果不其然，便见两个高大的身影并肩朝这边走来，一人穿白，一人穿锦红，不用瞧见人脸，她都能分得出是谁。
　　苏邵的品味仍旧一如既往，她的阿姐喜欢艳丽的红，他也一样，喜欢这种一般男人都不会穿的锦红。不过有他那英俊不羁的面容在，他穿起来倒也颇为好看，还怪养眼的。
　　“你们这便开始了？”二人还未走进亭中，苏邵瞧见岑锦华的动作便开了口。
　　岑锦年朝二人望去，不禁挑了挑眉，“我们可是老早就开始忙活了，既已备好，又无别的事情可做，那便先行煮茶喽。”
　　说完她便朝一旁温和笑着的裴舟打了声招呼：“表哥。”
　　随后又引着他坐到岑锦华的对面，“表哥且稍等一会儿，用不了多久茶便好了。”
　　裴舟坐下的同时暗自用余光往正专心煮茶的岑锦华瞥了一眼，便又迅速移开，而后笑着朝岑锦年点了点头：“好。”声音依旧醇厚温和，犹如山间细流那般，令人百听不厌。
　　苏邵不用别人招呼，就已经自觉地走到了岑锦华的身旁坐下，眉眼含笑地看向她：“可有我要帮忙的？”
　　岑锦华此时才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施粉黛的面容干净且精致，淡淡的神色总能在不经意间便将他人的目光夺去：“不必。”
　　他们几人每年冬季围在一块儿品茗赏景时，总喜欢轮流煮茶，今年恰好轮到她。
　　她的目光清冷，乌黑的眼眸却是灵动而水润，就是这么一偏头，苏邵便突然撞进了她的目光中，心头莫名一窒。
　　待岑锦华回过头去继续煮茶时，苏邵仍旧沉浸在方才那个目光中，神色瞧着有些呆滞。
　　直至岑锦年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他才骤然回过神来，忙朝她看去，向来不羁的面容此时竟显露出一丝疑惑，看着莫名喜感。
　　“苏邵哥，你在发什么呆呢？”岑锦年笑着问道。
　　苏邵：“啊！没有！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怎么我大哥没同你们一块儿来？”
　　“他突然有事，叫我们不必等他，待会便过来了。”
　　岑锦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是这样。”顿了顿，她又重新看向苏邵：“你方才可是看我阿姐看得出神了？”声音中满是打趣。
　　余光瞥见岑锦华往沸水中加茶叶的动作一滞，不等苏邵答话，她又道：“不过我阿姐这般貌美，看痴了也不不足为奇。”
　　苏邵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你......你瞎说......瞎说什么呢！”舌根却仿佛打了结般，反驳都反不流畅，“我才没有。”
　　岑锦年没有理会他，朝他走近了些许。
　　苏邵见她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心中便觉不妙，下意识想要阻止她的话，可还是晚了一步。
　　“若是没有，那你耳根子红什么？”她笑得格外开心。
　　苏邵心中莫名一慌，总想说点什么辩解一番，可他耳朵上散发着的热意却清晰地提醒着他岑锦年并未说谎。
　　思绪转了好几回，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心中愈来愈慌，最后只能下意识往旁边的岑锦华望去，见她神色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裴舟虽未开口说什么，却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对面两人的举动，瞧见两人之间总好似有种莫名的情意在其间流淌，虽未交流，可总觉得碍眼。
　　岑锦年看着苏邵的耳根子愈来愈红，甚至有向脸部蔓延的趋势，也懂得见好就收，不再逗他。
　　正当她刚要准备给他个台阶下时，岑锦邢从外头走了进来。
　　瞧见岑锦华正往一旁的茶杯舀茶，不禁失笑：“看来我来得刚好。”
　　岑锦年朝岑锦邢看去，喊道：“大哥。”
　　岑锦华同样喊了一声，随后才继续往茶杯舀茶。
　　岑锦邢同样笑着颔了颔首，而后顺势在裴舟的右侧坐下。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如此一来，便成了苏邵与岑锦年分坐于岑锦华的左右侧，岑锦年又坐于裴舟左侧。
　　园中的梅花仍旧开得红艳，空气中浸润着淡淡的梅香，萦绕鼻尖。
　　石桌上的茶壶又再次添了雪水进去，新加的黑炭慢慢烧了起来，而后变得愈发炙热。

第13章 、抄家
　　几人围坐在一块儿，石桌上的热茶正冒着气，热气慢慢升腾，氤氲袅袅。
　　亭中不时传来几人的谈笑声，一时间，气氛倒是极好。
　　岑锦年瞧见裴舟杯中的茶已经见底，见他同右侧的岑锦邢聊得正酣，便起身替他添了茶。
　　裴舟察觉到她的动作，朝她侧了过来，微微颔了颔首，眼中尽是笑意。
　　而她身旁的岑锦华正和苏邵细语，偶尔说到某些地方，岑锦华还会抿唇轻笑，眉眼间尽是舒缓之意。
　　见他们聊得开心，岑锦年倒也不觉得自己有被冷落，便是坐在一旁，听他们谈天说地，偶尔插几句话，她也是开怀的。
　　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水流入腹中，瞬间变升起了暖意。
　　茶香浓郁，加上雪水的甘冽冰洁，还有丝淡淡的梅香味儿沁入其中，更让人心中怡然。
　　苏邵正同岑锦华提起前些时日，他在茶楼喝茶时，同那个向来比他还跋扈，一贯与他不对付的户部尚书嫡次子罗泰起了争执，最后闹得他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罗泰那人小爷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了，一脸阴沉奸戾相，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尤其是那双眼睛，瞧着跟毒蛇一样。”苏邵一脸嫌弃地同岑锦华说道。
　　岑锦华蹙了蹙眉，而后看向他：“他又挑衅你了？”
　　岑锦年听见这话，同样往他看了过去，罗泰这人她早有耳闻，偶尔见过几次，只听说这人性子乖戾，旁人若是惹他不悦，便得脱好几层皮。
　　他同苏邵还是死对头来着，只要两人一碰见，总没什么好事儿。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每次同她阿姐站在一块儿，她总觉得罗泰的目光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她阿姐身上，那个眼神冰冷阴戾，当真令人不适。
　　苏邵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过是几句污人耳朵的话罢了，他这人我早便习惯了。”
　　岑锦华点了点头，冷冰冰地说了一声：“不过，他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挑衅于你了。”
　　苏邵附和道：“也是。”
　　岑锦年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大明白他们这是何意。而他们俩的神色，瞧着还有些欲言又止，这更让她好奇了。
　　“何出此言？”岑锦年疑惑道。
　　“你竟然不知？”苏邵略微睁大了双眼，瞧着颇为惊讶。
　　岑锦年愣愣地摇了摇头，“我该知道什么吗？”
　　见岑锦年神色愣愣的，裴舟同岑锦邢也停下了话，一同望了过来。
　　不等苏邵解释，岑锦华便出声了，“罗家，被抄了。”她的声色仍旧淡淡的，眼神也没有什么波澜，而对于罗家被抄这件事仿佛意料之中。
　　不过，说是意料之中倒也不算，毕竟罗明海身为户部尚书，单凭这么一件事确实搬不倒他。
　　岑锦年乍一听这事，眼珠子不可控制地颤了颤，脸上写满震惊，“何时的事？”
　　而坐在一旁的裴舟，听见这话眼神闪了一下，随后则事不关己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
　　苏邵：“就昨日下午的事。”顿了顿，疑惑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岑锦年忙喝了口茶压惊：“这两日夫子不知为何十分不悦，课上总挑我的刺儿，弄得我昨日深夜还在绞尽脑汁地挑灯写文章。”
　　加上按照原计划，今日要来煮茶的，晨起后便开始忙碌了，自然也就没有听说这事儿了。
　　岑锦华挑了挑眉，“我也是刚知晓不久。”
　　罗明海身为户部尚书，罗家突然被抄，看来朝堂上又得有一番大动作。
　　据她听到的那些流言，罗明海似乎同三皇子梁王关系甚密。
　　先太子被废多年，皇帝又迟迟不立太子，如今声望最高的，除了梁王，便是五皇子誉王了。
　　“那......”岑锦年想了想，才斟酌着道：“这罗家是因何被抄？”
　　如今亭中只剩了他们几人，下人们早早便被打发走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岑锦邢此时才开了口，沉声道：“贪污。”乌黑的瞳仁闪过一丝厉色。“先前浮名、宁济、关阳这几个县府受了雪灾，明明朝廷下发了灾银同粮食，然而这些县府的灾情却没有得到缓解，百姓苦不堪言，路有饿殍，雪压房屋，无家可归。”
　　岑锦邢冷笑一声，“这些灾银乃是百姓的救命钱，他罗明海却仗着位高权重，将手伸向了灾银，一层层地拨下去，最后到百姓手里的，自然什么也没有。”
　　先前她便听岑锦华说过此事，今冬确实有好几个地方闹了灾情，实情却被地方府衙给压了下去，若不是她们打江南北上，瞧见这些，将此事告诉了岑松，不然仗着罗明海的权势，断然不会让此事再次上报到朝廷中。
　　如此说来，罗家被抄确实不冤。
　　唯独苦了的，只有那些百姓。
　　倘若她没有穿到岑家，成了这首辅的女儿，若是到了寻常百姓家中，想来便是活下去也艰难。
　　岑锦年想了想，还是觉得疑惑，即便罗明海贪了灾银，可他当这户部尚书，据闻也已经在任十年了，若是要将罗家直接抄掉，想来应当没那般容易。
　　要是这般说的话，想来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皇帝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贪污这件事，仅仅只是一个□□罢了。
　　岑锦年朝在座的几人看了一眼，既然这些事情她都能想到，想来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明明前不久这罗明海仍旧颇得圣心，这才没多久，罗家说抄便抄了，看来这帝王心还是深不可测。
　　说起这事，几人突然便沉默了下来，神色各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也没有注意到，温润如玉的裴舟眼中，是极度的自信和淡然，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过了一会儿，苏邵才开口，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氛。
　　“啧啧啧，你们可是不知道，那罗家搜出了多少宝贝，不说别的，光金子，便放了一整个小院。一打开那木箱，听说差点要闪瞎人的眼，更别说还有别的古玩珍奇，金银珠宝了，有些东西，甚至连国库都没有。”
　　岑锦华却是冷嗤了一声：“他罗明海倒是胆儿大，竟敢这般贪污，便是死个百八十次也是便宜他了。”眉眼中满是不屑，清冷的眸子仿佛还沾染了一丝怒意。
　　岑锦邢想的却是另一点：“如今罗家被抄，该杀的杀，该发配的发配，杀鸡儆猴，想来有不少人能安分了。”
　　裴舟温和地笑了笑，倒是没有说什么。
　　又是一巡茶过，天空中又飘起了淡淡的雪花。
　　罗家的财产全进了国库，想来国库也能充盈不少。
　　新一轮的赈灾款又拨了下去，经此一出，断然无人敢动这些灾银了。年关将至，那些受灾的百姓兴许能过得好些。
　　裴舟放下手中的茶杯，起了身，走到亭阶处，看着漫天飘舞着的雪花，情不自禁说了句：“又下雪了啊！”
　　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人，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红梅，白雪，清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语气中带了些赞许的慨叹。
　　岑锦年朝他看去，“表哥家住漠县，西北那边可也下雪？”
　　裴舟点了点头：“下的，只是西北那边有大漠，每逢寒冬，风沙总是多些，因而倒也不常出门，像这般红梅雪景，却也少见。”
　　“那表哥今后每年都可以瞧见了！”
　　裴舟温和地应了一声：“嗯。”
　　听他提起大漠，岑锦年又来了兴致，一双大大的杏眼满是，“不知表哥可有去过大漠，我同阿姐读诗时，总在想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究竟是何等壮丽宏伟之景，我们甚至想着，如若有机会，定要结伴去一次大漠。”
　　上一世虽也能通过网络瞧见沙漠，但总没有亲临其境更能直逼人心。
　　苏邵一听，忙道：“你俩若真去了大漠，可别把我给落下啊！”
　　岑锦华睨了他一眼：“不过说说罢了，你以为当真去的成？”
　　苏邵闻言，瞬间耷拉下头，语气有些低落：“这倒也是。”
　　裴舟往岑锦华瞥了一眼，才同岑锦年说道：“家父家母在世时，对我管教甚严，因而鲜少出远门，倒也没有去过。”语气听着仿佛颇有遗憾。
　　岑锦年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见裴舟突然提起他父母，岑锦年想着他母亲才去世没多久，怕他伤感，便没好再多说什么。
　　沉默片刻，裴舟倒是继续说道：“我虽未去过，可也有听旁人提起，大漠虽然壮丽，进去了却是极难走出来，更别论时不时还有风沙发作，环境倒是颇为艰难。”
　　岑锦年笑了笑：“倒也是。”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不一会儿，便大得快要将人眼迷住，同时还夹杂着萧瑟的风声，没多久，整个亭中便被飘飞而进的雪花占据了场地。
　　如此看来，倒是不再适合品茗赏景了。
　　过了一会儿，便有下人打着伞往这边而来，待收拾完东西，几人便散了。
　　裴舟的梅院离得近，不多时便回到了院中。
　　当他正坐在书房中闭目养神时，高冽拿了一封密信走进来。
　　裴舟打开瞧了瞧，待信件看完，他的眉眼已经染上了寒意，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
　　他将淡黄的信纸摆放在书案上，眼睛闭了闭，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椅臂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高冽没敢打扰，便静静地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舟才掀开眼皮，方才还浸着寒意的眼眸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梁王倒是好手段，罗明海一出事，他便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撇了个干净。”裴舟冷笑一声，随后才看向高冽：“传信给外祖父，便说不用急，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高冽颔了颔首，沉声应下。
　　裴舟眯了眯眼，看着前方，眼中尽是算计。
　　本以为事情进展顺利，罗明海被他顺水推舟地拉了下来，那些费劲心力搜集到的罪证就算动不了梁王，至少也能让他躺下这趟浑水。
　　不曾想他竟然提前听到了点风吹草动，在皇帝要下令彻查前，就派他底下的人将罗明海卖了个干净，还将自己给摘了出来。
　　傅子遇，那个奉命彻查罗明海的人，竟是梁王的人。
　　呵，也不算毫无收获。
　　当年废太子一案，罗明海可没少推波助澜，如今，也算提前报了仇。
　　他才回京，不急，且一个一个来。
　　游戏若是结束得太快，总会没意思。
　　这人哪，还是得慢慢折磨，才有趣。

第14章 、除夕
　　年关将至，整个京城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岑府早早就备好了各类年货，整个府里从上到下都已洒扫干净，窗上贴了剪裁精致的窗花，大红灯笼也已高高挂上，到处充斥着过年的气息。
　　除夕那日，岑锦年同岑锦华也早早起身，帮柳元容张罗着过年的各类事宜。
　　按照规矩，年夜饭之前应当先去往祠堂祭拜先祖。
　　在岑家，祠堂这种庄严端素之地寻常时候一般不开，有人守着。每逢年过节，亦或是有人犯了大错，才会开祠堂，因而打岑锦年来到这个世界，去祠堂的次数也不算多。
　　当她跟着岑松以及岑老太太等人跪在祠堂跟前，透过燃烧的香烛，看向上方整齐排列的灵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之感莫名浮上心头。
　　今夜一过，从明天起，便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
　　以前她总不喜欢过年，因为别人家过年都是团团圆圆的，而她们家，则完全不一样。
　　她爸妈还没有离婚时，即便是过年也充满了争吵，后来她跟她母亲独自生活，过年时终于没有了吵架声，可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如今到了这儿，不管何时总是热热闹闹的，一点儿也不会孤单，倒是很好。
　　祭拜完先祖，稍事歇息一番，他们这些当晚辈的，便得去瑞竹院给老太太拜年磕头。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红织锦福褂，头上簪了个浅蓝孔雀羽的簪子，威严中倒是添了几分慈祥，瞧着倒是比寻常平易近人些。
　　岑锦年站在岑锦邢同岑锦华的身后，对面站了岑家二叔的两个女儿，岑锦宜同岑锦欢，随后便齐齐跪下，口中说着祝祷语，给岑老太太拜年。
　　岑老太太坐在上首，目光和蔼地看着底下几人，随后摆了摆手，温声道：“地上凉，都快起来吧。”润红的脸庞上布满喜意。
　　听闻岑老太太以前在后宅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岑老太爷在世时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家世没落的冯姨娘身上，常常任由着冯姨娘折腾，差点闹出宠妾灭妻的笑话来。
　　不过也亏得岑松争气，如今岑老太太也算是苦尽甘来，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
　　众人顺势站了起来，随后便见老太太身边的房妈妈端着一个小木盘出来，将上头绣着“福”字的荷包一个个地分给了几个小辈，每个人都一样，这是老太太给的压岁钱。
　　岑锦年拿着手中的荷包轻轻掂了掂，份量有些重，按照以往的惯例，应当是一个金元宝，加上一些银锞子，还有不少铜钱，着实是个极大的压岁钱了。
　　没过多久，年夜饭一上，众人便齐齐坐在了瑞竹院偏厅那张大圆桌上。
　　岑老太太坐在主位，旁边分坐着岑松一家以及二叔岑柏一家。
　　岑锦年身旁则坐了裴舟同岑锦华。
　　许是因着今儿个是除夕，裴舟穿了一袭墨紫云纹长袍，不再像以往那般只穿一袭白色，瞧着少了几分温润，倒是多了一些矜贵，隐隐给人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不过即便不说这些，就依着裴舟这张俊逸瘦削的脸庞，加上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材，不管他穿什么，总归是好看的。
　　橙黄的烛光照亮了整个屋内，众人偶尔闲谈几句，不时传来几声低笑，席上倒是一派祥和。
　　外头仍旧下着雪，天寒地冻的，可因着屋中烧了地暖，却是极为暖和。
　　正当岑老太太叮嘱着岑锦邢，要他在新的一年更加注重学业，以期在明年的登科考试中榜上有名时，稍显浑浊的眼眸突然一亮，而后话题一转，往正默默用膳的岑锦华看了过去：“今年一过，华儿就该及笄了，也该好好学着管家了，习武之事，可暂且放一放。”
　　听见这话，岑锦年不禁一顿，但还是乖乖应了下来：“是，祖母，华儿知晓了。”
　　“邵儿那孩子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有空便让他来府上，陪我这老太婆唠会嗑也好。”
　　岑锦华垂了垂眼睫，应声道：“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锦华同苏邵有婚约在身，若是岑锦华及笄了，待日子合适，想必二人订亲之事也将很快提上日程。
　　思及此，岑锦年不禁觉得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岑锦华同苏邵彼此皆有意，虽说苏邵平时看着不大正经，但她相信，他会对她阿姐好。
　　岑锦华能够嫁给她钟意之人，是好事，可倘若那一天真的到了的话，她还是会觉得不舍。
　　岑老太太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弯起，“日子倒是过得快，一眨眼，你们这些孩子便都长大了。”
　　岑松闻言也不禁感慨：“母亲说的是。”顿了顿，岑松不知想起了什么，转头朝柳元容问道：“前些日子给锦邢相看的那些世家小姐，可有合适的？若是有锦邢也觉得不错，那便趁早把亲事定下来。”
　　柳元容温柔地笑了笑：“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但......”话虽未说完，可言下之意众人倒也明了了。
　　不等岑松问话，岑锦邢率先答道：“父亲，我的亲事还不急，如今孩儿只想专心考取功名，若是成了亲，难免分心。”
　　岑松对于这话倒是不同意了，不禁蹙了蹙眉：“这说的什么胡话，难不成等你妹妹成亲了，你这当大哥的还要连个亲事都没有？”
　　如今皇帝对于苏奉的态度，岑松是愈发摸不透了，若是时机合适，还是让这两个孩子趁早完婚为好，免得这门亲事给生生耽误了。
　　岑锦邢见状，不禁顿了顿，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岑锦年瞧着岑松面色忽然间就变得严肃起来，态度似是有些不大对劲儿，没有多想，赶忙夹了块鸡肉往岑松碗中一放，笑道：“爹爹，大哥既然要考取功名，那便让大哥专心于此事，成亲之事倒也不急，咱们缓缓。”
　　被岑锦年这么一附和，岑松默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催婚一事，便暂且被揭过。
　　岑锦年见状倒是松了一口气，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催婚永远是一个致命难题。
　　年夜饭吃完，众人便待在了瑞竹院守岁，没有回去。
　　时间漫长，若是没点别的东西打发时间，倒是显得有些无聊了。
　　此时岑锦年正坐在灯下绣着荷包，样式便是雪压梅花。
　　经过几年练习，她的针法是愈发娴熟了，绣起东西来倒是有模有样，谁能想到，她以前对于绣活简直一窍不通呢。
　　绣了好一会儿，眼睛开始变得干涩，没有多想，便放下手中的荷包，准备歇息一会儿，顺便去看看岑锦邢同裴舟棋下得如何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熬不了这般久，方才便去歇下了。
　　岑松同柳元容没在，估计是去隔壁偏殿独处了。
　　岑柏的正妻王氏前段时日又有了身孕，同样熬不得，便由岑柏陪着回去歇息了。如今这里倒是只剩了他们几个小辈。
　　岑锦年走到岑锦邢身旁，不见裴舟，却是变成了岑锦华同岑锦邢对弈。
　　往四周一看，同样不见人影，不禁疑惑道：“表哥呢？”
　　岑锦邢捏起黑棋，斟酌着下了一目，才回道：“往外去了，说是出去透酒气。”
　　方才两人来了兴致，便喝了几杯。
　　岑锦年了然，恍然想起方才貌似有个人往外走去了，想来应当是他。
　　不过他这出去都有好一会儿了，怎的如今还不见回来？
　　岑锦年顾虑着他喝了酒，也不知他酒量如何，怕他会有什么不适，便想着出去瞧瞧。
　　若是喝醉了倒在外头，这么冷的天着凉也说不定。
　　没再多想，拿起自己的披风裹上，便也走了出去。
　　刚出屋外，一阵冷风便吹了过来，冷得岑锦年又将披风裹紧了些。
　　外头黑漆漆的，除了廊上的大红灯笼照出的光芒外，便没什么光亮了。
　　往四处看了看，却没有见到人影，心中不免疑惑，他这是去哪了？
　　抬脚下了台阶，刚想出瑞竹院找找，便见左边廊下的拐弯黑影处，正有一个高高的人影立在那儿。
　　岑锦年又收了脚步，往那边走去，果不其然，正是裴舟。
　　裴舟正站在粗壮的红木柱子下，背对着她，目光往远处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连她靠近都没有发现，瞧着很是落寞。

第15章 、相陪
　　岑锦年顿了顿脚步，盯着他的背影凝神望了一会儿，片刻后才走了过去，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声也没有刻意放缓，以免她的突然出现将他吓一跳。
　　“表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柔声说道。
　　裴舟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眉宇间仿佛浸染着些许凉意和孤寂，让人瞧了莫名觉得有些可怜。
　　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抿唇笑道：“方才同锦邢兄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便出来透会子气。”
　　岑锦年点了点头：“这样。”
　　裴舟：“你呢？外头天冷，怎的不在里头待着？”
　　岑锦年没有多想，便道：“我看你出来的有些久了，便想出来看看。”
　　裴舟闻言，挑了挑眉，而后打趣道：“可是怕我醉倒在外头？”
　　见他这般直白地点出自己心中所想，不禁有些尴尬，抬起手指搓了搓泛红的鼻尖。
　　她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衣衫上的云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大敢与他对视。
　　见她如此，也没有再打趣她，“多谢表妹好意了，不过我这人兴许别的都不大行，但这酒量还是尚可的。”
　　闻言，岑锦年这才抬头看向他，见他面含笑意，大红灯笼的橘红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浅，一半明，倒是更显温和，见状她方才那点些许尴尬也莫名消散开来。
　　“表哥可还要在这待会儿？”见他仍旧站在原地，似是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岑锦年不禁问道。
　　裴舟的目光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脸上，低声说道：“还不急，表妹若是觉得冷了，可先行回去。”
　　岑锦年颔了颔首，表示明了。
　　刚想转身往回走去，瞥见大厅内满室烛光，一片温暖明亮，脑海中却莫名浮现方才裴舟独自站在暗处，一身孤寂的模样。
　　这般一想，她便情不自禁地将话语脱口而出：“我在这陪着表哥吧。”
　　裴舟闻言，眉梢浮上一缕惊讶，可不过一瞬，他便再度朝岑锦年笑了笑，“那便多谢表妹了。”
　　“表哥不必这般客气，总谢来谢去的，明明我也没做什么。”
　　裴舟仍是笑着点头：“好。”
　　说完，他便转过身，朝外头望了过去，双手别在身后，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神色有些淡漠，只不过因着他背对着岑锦年，她这才没有注意到。
　　这般沉默下来，两人一时间也无话。
　　站在他旁边，岑锦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边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细思几番，她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今日是除夕，又或许，他只是瞧见今夜她们一家团圆的模样，想到自己父母双亡，已是孤家寡人，触景伤情罢了。
　　这般一想，倒是有这个可能。
　　然而事实上裴舟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不大适应，不大适应这般热闹温情守岁的模样，毕竟往年年关，他都是一人藏居于漠县那座偏僻、无人踏足的宅邸中。
　　岑锦年偏头朝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脸颊瘦削，棱骨分明，瞧着竟是莫名给人一种冷硬之感，这倒与他向来的温和不符。
　　“表哥。”她喊了他一声，声色细小而温柔。
　　裴舟疑惑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表哥若是不嫌弃，便同阿姐他们一般，唤我阿年便好。”岑锦年笑着朝他回望了过去，“我们总这般表哥表妹地喊着，怪显疏离的。”
　　见她突然提起这个，裴舟倒是稍显意外，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便也应了下来。
　　两人之间再度恢复沉默，见他又没有什么反应了，岑锦年不禁无奈起来。
　　按照常理，她都这么说了，礼尚往来，裴舟不也应当表示一下，她可以不唤他表哥，叫点别的称呼？
　　“那表哥，我唤你阿舟可否？”岑锦年再度问道。
　　两人视线对上，她又笑着解释：“这样亲切些。”她可以发誓，这绝对不是为了占他便宜。
　　裴舟默了片刻，同样没有拒绝，应了下来。
　　外头的狂风刚刚歇停片刻，如今又再度发作起来，凌冽的寒风吹得她鼻头发红，连带着她梳好的双髻也被吹得凌乱，一绺发丝从耳际垂落下来。
　　“阿舟，西北过年热闹吗？”
　　裴舟想了想，“应当是热闹的。”
　　“应当？”
　　沉默片刻，他才肯定点头，“是热闹的。”热闹到即便隔得老远，他还是可以听见街道上人流攒动的喧嚣声。
　　“京城过年也很热闹，尤以上元节最甚。每年上元节，我们兄妹几人都会结伴出游，赏灯赏烟火，颇为有趣。”
　　裴舟附和地挑了挑眉，“是吗？”
　　岑锦年重重点了点头：“是呀！”顿了顿，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每年上元节，街上人流如织，道路两旁花灯无数，沿途杂技众多......热闹得很。”
　　裴舟笑了笑：“西北的上元节，兴许没这般热闹。”
　　岑锦年偏头朝他望了过去，大大的杏眼很是灵动，神色温柔，“那也无妨，今次的上元节，我们一块儿出去可好？”
　　“好。”裴舟颔了颔首，微微上扬的眼角仿佛带了些许期待。
　　......
　　两人站这聊了许久，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岑锦年在说，裴舟听着，但既是有来有往，也算是“聊”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岑锦年终于觉得略显疲惫了，索性在面前的庭廊栏杆坐了下来，倒也不拘束。
　　她坐了一会儿，见裴舟站着，也干脆将他拽着陪她一块坐，站着多累啊。
　　两人并肩坐着，话题又继续起来。
　　“阿舟你是不知道，”岑锦年同他说道：“我阿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她一旦生起气来，才是那个最舍得罚我们的人，有一回我同阿姐惹了事，阿娘知道了，二话不说，立即罚我们去跪祠堂，一天一夜没给我们吃饭，唉，那时候老惨了。”
　　裴舟疑惑问道，“那你们是犯了何事，才会被罚得这般重。”
　　岑锦年“嘿嘿”笑了两声，“这就不能告诉你了，若是说了出来，你指定得笑话我！”
　　“哦？是吗？”裴舟淡淡应声，“不过你说，如果表伯母知晓了你这般说她，她会不会很生气？”
　　“哎！表哥你这就不厚道了吧！”岑锦年闻言，立即朝他看去，语气尽显不满。
　　裴舟扬了扬眉梢，不置可否。
　　“表哥你当真会同我阿娘说这事？”
　　裴舟仍是看着她笑，却是不发一言，只是这笑意里，怎么看，怎么像搀了威胁。
　　岑锦年气鼓鼓地盯着他看了老半天，见他仍旧是这般模样，最后只得无奈地败下阵来。
　　她扯着脸皮，皮笑肉不笑地咬牙说道：“表哥啊表哥，我竟然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表哥，一点也不善解人意！”
　　裴舟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否认。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当时，瞧我们那个夫子不大顺眼，给他送了点吃食，吃食里，加了丁点泻药......”
　　裴舟眯了眯眼，打量地看着她。
　　岑锦年捏起拇指同食指，作了个手势，“真的，也就一点点，一点点。”主要是想让他通通肠胃，免得他太不会讲话了。
　　“那你们为何要这般做？”
　　“因为......”岑锦年停顿片刻，抿了抿唇，想着要怎么组织言辞，才能将她当时那种义愤填膺给表达出来。
　　“因为那个夫子明里暗里都在说，我们女子只配待在后宅中相夫教子，除此之外，别无用处，即便出去了，也应当以面巾覆面，切不可让他人将我们的面容直视了去，否则便是有违妇道。
　　还说什么若不是因着我们是名门闺秀，那便连字都不用识了，更过分的是，他成天在我阿姐耳旁提她舞刀弄枪一事，贬低我阿姐，说她成日这般，跟个武夫有何不同，简直不识体统，有违规矩。”
　　裴舟蹙了蹙眉，一时间倒也没有说什么。
　　“你说这哪里能忍，要是我阿姐脾气再暴一点，她便直接动手了，哪里会仅仅是让他腹泻一下这般简单。”
　　那个夫子学识虽好，可他这性格已经不仅仅是迂腐可言了。
　　原先她其实觉得并无太大所谓，可后来他总这般挑岑锦华的刺，贬低岑锦华所热爱的事情，她就不能忍了。
　　而这个泻药，也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不过当时这个夫子也被她阿娘二话不说便给辞退了，后来请的夫子学识同样也好，只是仍旧稍显迂腐。
　　良久，仍旧不见裴舟说话，岑锦年不禁觉得有些紧张，难不成他也同那个夫子所想一般？
　　正当她沉思着准备试探一番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忽然覆到了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做得不错！”醇厚的嗓音中尽显温柔。
　　察觉到他这一动作，岑锦年的身子不禁僵了一下。
　　顿了顿，她才缓缓抬起头，视线就这般同他对上，只见他眉目温柔，狭长的双眸中满是笑意，周遭明明该是光芒黯淡，可他的眼睛里，却仿佛充满了亮光，叫人移不开眼。
　　原先就觉得她这表哥生得好看，可这一刻竟才发现，他生得这般好看，尤其这双眼睛，让人忍不住沉沦。

第16章 、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满城欢闹。
　　岑锦年一行人早在傍晚时分便已打扮妥当，准备出门。
　　方踏出岑府，没走几步，大老远地便听见了长安街上传来的人流喧闹声，叫人好不欣喜，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恨不能立马便置身其中。
　　岑锦年同岑锦华相携着走在前方，裴舟则同岑锦邢跟着走在后头。
　　往年皆是他们几人出行，至于二叔家的两个女儿，她们向来不爱同岑锦年几人纠缠在一块儿，便自己游玩去了。
　　行至长安街上，便见满街人群。人流攒动，一不小心便可能与一同游玩的人失散。
　　因而岑锦华握着岑锦年的手也愈发紧密。
　　密集的花灯摆在沿途两旁，两侧的高楼之间同样挂起了花色各异的花灯，摆满了这一方天地。所有花灯皆已燃起，倒是将这昏暗的天空衬得亮如白昼。
　　岑锦年牵着岑锦华的手，看着此刻满京的繁华，心中情绪也忍不住跟着躁动欢快起来。
　　“阿姐，今年的上元节还是同往年一般热闹。”许是觉得周遭太过喧闹，岑锦年又朝岑锦华靠近了些许，附在她耳上说道。
　　暖湿的呼吸扑洒在她的耳畔，岑锦华偏头朝她望了一眼，轻轻点头。见她脸上洋溢着笑意，她清冷的眼眸也不禁染上了几缕宠溺之色。
　　今日岑锦年也改了往日着素衫的喜好，颇为罕见地穿上了一袭红色衣裙，而她头上挽着的两个双髻则衬得她愈发娇小可爱，白皙粉嫩的脸蛋让人瞧了也忍不住想薅两下。
　　往日里许是因着两人身上气质差异较大，岑锦华较为清冷，岑锦年一瞧便莫名给人一种亲和感，因而即便两人站在一块儿，除去五官的相近，并没有太大相似之处。
　　如今她同一贯喜着红衫的岑锦华站在一块儿，远远望去便是一抹鲜艳的红色，不用他人言说，站在二人跟前，倒是一眼便能瞧出两人便是姐妹了。
　　若非岑锦年五官尚未长开，稍显稚气，待日后长大了，恐怕只会更为相似。
　　岑锦邢在后头缓缓跟着，目光温和宠溺地看着前方二人，心中一片柔软。
　　他这两个妹妹，虽性格迥异，却是极为体贴人。他打小看着她们长大，若真到了她们出嫁那一天，想来他该如何舍不得。
　　思及此，他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惆怅。
　　“哎，阿姐，苏邵哥在哪？怎的还不见他？”见苏邵还未出现，岑锦年不禁有些疑惑。
　　岑锦华往周遭细细打量了几番，同样不见他的人影，不禁蹙了蹙眉，“我也不知，他原是说让我们在周记那家糕点铺前等他。”
　　岑锦年往右侧的店铺瞅了一眼，“周记糕点铺”赫然映于那块红色匾额之上。
　　岑锦邢二人见她俩停于原地，随即走到她们跟前。
　　不用多想，便已经猜到：“可是苏邵还未来？”
　　裴舟闻言挑了挑眉，不作他言。
　　也对，他们几人一贯在一处儿，像今日这般日子，他又怎会缺席。
　　岑锦华朝岑锦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岑锦年见状，便道：“许是苏邵哥有事耽误了，不妨在这等会儿。”
　　几人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不过倒也没等多久，不过片刻，便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努力穿越人群，朝他们这边跑来。
　　待苏邵走到时，他下意识便站到了岑锦华身旁，胸膛正不断起伏，喘着粗气。
　　他摆了摆手，解释：“抱歉，我……我来晚了。家中有事，耽误了一下。”
　　岑锦华见他额上沁了汗渍，随即掏出手帕，朝他走近两步，自然而然地替他擦起汗来。
　　口中低低说道：“跑这般急做甚？又不是不会等你。”红衫艳丽，依旧挡不住她的清冷。可看向他的眼眸时，却隐隐浮现出几缕柔情。
　　苏邵笑了笑，神色虽不羁，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弱弱回了句：“我怕你们久等。”
　　将汗擦完，岑锦华又退了回来，面不改色地将那方帕子收好。
　　裴舟往其余两人瞥了一眼，见二人神色依旧，仿佛此种场景再常见不过，见此情形，他拢在袖中的右手不禁稍微攥了攥，却是面色不显。
　　“既然苏邵哥来了，我们便继续走吧。”岑锦年笑道。
　　话落，她便顺势往后退了一下，站到岑锦邢同裴舟中间。
　　岑锦邢瞧见她的动作，立即朝她投去一个饶有意味的眼神。
　　岑锦年自是不慌，悠然地耸了耸肩，反正懂的都懂。
　　裴舟见此，眼神不禁再度暗了一下。
　　一行人往前走去，如今倒是成了岑锦华同苏邵二人走在前方，他们三人跟在身后。
　　岑锦年夹在两个身形高大的人中，倒是将她衬得愈发娇小。
　　周遭人流拥挤，将人挤得险些寸步难行。
　　迎头望去，只见一行耍杂技的杂技团正在表演，行人将其团团围了一圈，倒是围得水泄不通。
　　岑锦年倒是想看两眼，只是任凭她再如何努力踮脚，都看不大清，索性放弃。
　　有些挫败地朝身边的裴舟看了一眼，见他仍旧一脸温和，倒是看不出他究竟对什么感兴趣，毕竟一路走来，他也只是跟在后头，鲜少说些什么。
　　如今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看来今夜的上元节，只能同他一块儿过了。
　　至于岑锦邢，方才游玩时，恰巧碰见他一个知交，便跟着一块儿走了。
　　而岑锦华同苏邵二人，几人原是走在一块儿的，谁知刚刚有一群花满楼的姑娘，跟着妈妈走过，周遭再度变得喧嚣拥挤起来。
　　行走躲避间，再一回头，便同他们二人走散了。
　　于是，如今便成了她同裴舟二人。
　　岑锦年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度过这上元节，要带裴舟往哪边走去，正想得入神，她的手臂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个没稳住，便要往旁边倒去。
　　她的双眼瞬间变得直圆，脸色稍显惊慌，眼前的地板也离她愈来愈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在地时，恰在此时，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把她拉了起来，而后一个转身便扑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中。
　　因着用力过猛，她的鼻尖便这般重重地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之上，一缕刺痛传来，疼得她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险些红了眼眶。
　　她被他圈在怀里，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冽香气，说不出来是什么香，却莫名好闻。
　　身旁人来人往，又再度变得拥挤起来，她悄悄往外瞥了一眼，正好瞧见方才那群花满楼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粉朱玉翠，又往这边走了回来。艳丽的衣裙穿在身上，叫人挪不开眼。
　　她被他护在怀中，倒是没有被来往的行人磕碰到。
　　过了好一会儿，周边的人流渐渐变得稀疏些许，没有那般拥挤了，裴舟这才将她松开。
　　岑锦年离开裴舟的怀抱时，莫名松了一口气，方才整个人被他圈住，她连动都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站着。
　　缓了一会儿，她才扬起头来，看向裴舟，“多谢表哥了。”脸上笑意温柔。
　　裴舟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不必这般客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人群拥挤，多加小心，切莫被撞伤。”
　　岑锦年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此时的长安街上仍旧热闹非常。
　　途经好几个小摊，只见木桌上摆满了许多形式各异的面具，这些面具颜色众多，花式新颖，瞧着倒是甚为好看。
　　岑锦年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摊贩的粉色狐狸面具上，这只粉色狐狸面具从额头覆到鼻子，形状雕得栩栩如生。
　　她拿起来戴了戴，倒是颇合心意。
　　摊贩老板见状，忙笑脸相迎，“这位小姐若是喜欢便买下来，倒也不贵，五文钱即可。”
　　岑锦年朝老板看了一眼，也没有多想，掏出荷包便给他付了钱，将面具买了下来。
　　随后将面具戴上，转头朝裴舟望去，嘴角上扬，柔声问道：“好看吗？”
　　裴舟原是在打量着摊贩上的其他面具，闻言顺势朝她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粉色狐狸面具的少女正站在他跟前，面具覆在她的脸上有些大，一双眼睛露了出来，忽闪忽闪，如同狐狸那般狡黠，甚为可爱。
　　他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好看。”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岑锦年自是高兴，二话不说便扯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小摊前拉。
　　细细打量，目光最后定格在一个白色面具上，面具上的图案不多，线条也简洁明了，只刻了几个花纹。
　　岑锦年随即将这个面具拿起来，而后覆在裴舟脸上，却是极为合适。
　　“老板，这个也要了。”
　　说完便又将几枚铜钱递给了老板。
　　岑锦年拿起面具，递到他跟前，“这个好看，阿舟你试试。”
　　见她此举，裴舟稍微愣了愣。
　　“试一下？”她朝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充满跃跃欲试。
　　见他还是没动，岑锦年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朝他走近，努力踮起脚尖，将面具给他戴上。
　　面具戴好，又往后退了两步，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她的眼光着实不错，这个与他身上那股温润的气质倒是极为相符，将他衬得更加出尘。
　　“很好！”
　　话落，她又牵起了他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第17章 、冒昧
　　岑锦年牵着裴舟穿梭在密集的人群中，往跨越整个京城的一条河——穿城河跑去。
　　来来往往的人群自他们身边走过，裴舟的目光只来得及停留在眼前的人身上。
　　心中不禁暗暗思索，明明她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可她的心思为何这般剔透，察言观色之能不似一般的小孩，不该问的绝不会多问一句。
　　就像那夜除夕，她应当是有什么想要问他的，可又顾忌着会戳到他的痛处，便陪着他在外头吹了一夜的冷风，同他谈天说地，险些着凉。
　　视线下移，落到她紧紧牵着他的手上。
　　裴舟不禁蹙了蹙眉，所以，她这是又要做什么？
　　费了挺长一段时间，二人才来到穿城河旁。
　　穿城河很宽，宽到能容纳两艘船只齐齐并行。河上有石桥跨过，桥上挂满了灯笼和彩带，石桥被点缀起来，煞是好看。
　　两岸同样站满了人群，周遭的彩色灯笼将人们的脸庞映照起来，脸上的笑意清晰可见。
　　活泼好动的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聚在一块儿，手中拎着自己喜欢的小物件，来回窜动，空中荡起银铃般的笑声。
　　样貌姣好的少男少女并肩而行，眼波流转间，是脉脉柔情。
　　岑锦年牵着裴舟来到一株挂满灯笼的古树下，站在此处，入目的尽是这人间的繁华及烟火气息。
　　她站在裴舟身侧，静默地欣赏了一会儿这的热闹景象，而后才扯了扯他的衣袖，抬起头朝他望去，笑意温柔绵软，如同夏天的白云一般，干净透彻。
　　“阿舟你觉得这里好看吗？”她柔声问道。
　　裴舟偏头朝她看了一眼，只见她星眸似水，清澈明亮，眼底满是对这烟火人世的喜爱。
　　是喜爱吗？兴许是吧。
　　裴舟其实不大明白，这人世有什么值得爱的，毕竟这个世间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残酷的。虽说他幼时的日子过得不算特别好，但至少有人护着。而在他五岁之时父母尽逝，之后便过上了隐姓埋名，隐忍报仇的日子，每天都在学着如何算计谋虑。
　　同样的，他也看尽了这世间悲凉，人世疾苦的种种，因而对这苦难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心中虽是这般想，可一对上她这双充满期待的眼神，想了想，他还是任由自己扮成以往的一贯温和模样，嘴角扬起一个既定的弧度，温柔点头：“好看。”
　　岑锦年笑得愈发开怀了，“我也觉得这好看，我喜欢这里。”
　　话落，她将目光移开，望向了另一处。
　　“这里繁华，热闹，往来行人皆嬉笑之颜，不用顾忌太多，充满烟火气。灯红，月圆，星亮，是极美的地方啊！”
　　裴舟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黑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顿了顿，“所以......”她重重地吸了口气。
　　就在裴舟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时，她突然回过头来，笑容是那般的明媚，仿佛连西北那边最炽热的太阳光芒，都没有她亮眼。
　　他听到她轻声说：“京城是个好地方。虽然我这般说有些冒昧，但是......阿舟你不要觉得孤单，我会陪着你的。”
　　火树银花之下，一个白色面具的男子同一个戴着粉色狐狸面具的女子并肩而立，其上的花灯撒下的光芒散落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
　　远处的天空突然绽起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将这黑暗的夜空点缀得亮眼。
　　只只孔明灯缓缓而起，带着人们的美好期望，升上天空，祈求神明能看见。
　　裴舟静静凝望着认真而诚挚的岑锦年，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过往的一幕。
　　那时他独自一人被关在漆黑的屋中，因为吃了那盘有毒的糕点，毒性发作，疼得他倒在地上，大汗淋漓，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等来母亲，倒是被一个误打误撞的小姑娘给撞见了，那个小姑娘不像一般的小姑娘那般胆小，反而镇定自若地派跟着她的下人去找了人过来，她则留了下来，陪他。
　　时日久远，记忆中的人都不怎么清晰了。可他却清楚地记得那个小姑娘模样好看，就是性子怪清冷的。陪在他身边也没说几句话，过了半晌，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还是觉得他毒发的模样过于丑陋难看，最后终于拍了拍他的肩，僵硬地咧着嘴角，安慰他道：“你不要怕，我会在这陪你的。”
　　后来他听她母亲说，那个小姑娘是岑家的嫡小姐，名唤岑锦华。
　　岑锦年不知他在想什么，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时间久到她都要被他的视线瞧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脸上开始慢慢发烫，甚至觉得自己方才一时脑热，讲出的那些话都莫名中二羞耻时，才听见一声低沉地回应：“好。”
　　得到回应，岑锦年莫名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紧攥着衣裙的手也松了松，随后朝他甜甜一笑，接着便自然而然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她看向夜空中一朵接着一朵绽放的烟火，想起方才同裴舟说的那些话，心中情绪交杂。
　　她倒是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这般热情，这般顾忌他人感受了。
　　还是说颜值高的人注定能得到优待？
　　可能吧。
　　又或许......她以前感受过寄人篱下的冷暖和孤寂，便也不想让他体验这样的日子吧。
　　不过说都说了，管他什么缘由，以后多对他好一些便是。
　　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这是你这个年纪该想的吗？
　　真的是！
　　岑锦年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狠狠抛开，顺便在心中将自己狠狠唾弃一番。
　　“砰——砰——砰——”
　　烟花绽放的声音接连响起，亮满一整片天空。
　　今夜夜色，很美！
　　*
　　两年半后。
　　风清云朗的夏日，烈日高灼，万里无云。
　　华年院中，一个身穿浅色素衫的女子正躺在床上小憩。
　　屋中放了冰块，倒是将这闷热吹散了不少。
　　彼时一身红衣的岑锦华正打屋外进来，舒慧见了，忙上前行礼，又刻意将声音放缓：“二小姐，三小姐还未起。”
　　岑锦华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她可有服药？”
　　舒慧点了点头：“已经喝过药了。”
　　“嗯。”岑锦华说道，“我再去瞧瞧。”
　　这几日天气愈发炎热了，明明岑锦年日日都宅在屋中，用冰块降温，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这般都能中了暑气，着实是个不省心的。
　　岑锦华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冷的眉目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忧虑，往里走进时同样刻意放缓了脚步。
　　只是她方才走到床前，床上的人便有了动静。
　　只见岑锦年眼珠微转，随后慢慢掀开了眼皮，睡眼惺忪。
　　“醒了？”岑锦华顺势坐到床前。
　　岑锦年闻言随即懒懒答道：“嗯。”许是因着刚刚睡醒，声音带了些许哑意。
　　岑锦华将手放到她额头上，手背一片凉意，“倒是不烫了。”方才一直蹙着的眉毛松了不少。
　　“可还有哪不舒服？”
　　岑锦年摇了摇头：“都挺好的，就是有些头晕，我再用两服药便好了。”
　　说话间，她已经清醒了不少，倒是没有刚刚睡醒时那般迷糊了。
　　两年半过去，她也早已及笄，脸上原有的婴儿肥也已褪去，脸颊瘦削，肌肤白皙，吹弹可破，倒是愈长愈好看了。
　　而岑锦华的气质也显得愈发清冷，却是更显干练。
　　明明在这段时间内，本该挑个黄道吉日，让她同苏邵成婚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件事突然就被耽搁了下来，两家父母竟罕见地对此事绝口不提。
　　婚事提不上日程，苏邵也像个木头般，总不开窍，只有岑锦华懂得自己心中所想，自然也就只有她一人心忧了。
　　“索性无事，不妨再好好歇歇。”岑锦华朝她道。
　　“无事，我先起来罢。”话落，她便挣扎着爬了起来，一头青丝垂落在床上，有些凌乱。
　　“对了，阿姐。”岑锦年似是想到了什么，“你今日不是同苏邵哥约好了要去游湖吗？怎的现在就回来了？”如今也才晌午啊。
　　岑锦华面色淡淡地应道：“苏伯父突然寻他有事，他便先回去了。”
　　岑锦年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了床，由着舒慧替她更衣。
　　她看着镜中梳妆的自己，忽然想起二叔家方姨娘的表侄女方雅：“方雅可是还在府中？”
　　提起方雅，岑锦华的脸色也不禁冷了半分，“不然？”显然也是对这方雅极为不喜。
　　岑锦年见她这般反应，也只得无奈叹气，这个方雅，还真是个会折腾的。
　　前两年来过一回，今年因着家中突遭变故，便又过来投奔，若是她安分守己的，她们自是不会说些什么，只可惜是个不安分的。
　　更何况这是二叔那边的事，她们也不好多嘴。
　　只是可苦了大哥，天天受她摧残。
　　“算算日子，大哥和表哥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岑锦华点了点头：“信中说了，就这两日。”
　　“爹爹此回派他们二人去西北，这大夏天的，指不定得晒黑多少。”说起此事，岑锦年仿佛已经想到了那个画面，不禁“吃吃”笑了两声。
　　岑锦华挑了挑眉：“或许。”
　　岑锦年再度看向镜中的自己，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也不知他会不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回来。

第18章 、回来
　　夏日炎灼，一行车马正停留在岑府外。
　　此时，裴舟同岑锦邢刚从马车中下来，而后一同往岑府里走回。
　　岑锦邢看向走在一旁的裴舟，温声道：“我先去向父亲回禀此次事宜，你且回去好好歇一歇。”
　　裴舟自是没有什么意见，颔了颔首便继续往自己院中走回了。
　　此行明面上所说的去西北替岑松办差，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刚出京城没多久，他们的人便兵分两路，一行人继续往西北去，裴舟同岑锦邢则改走水道，往江南而下。
　　当年废太子一案中牵涉众多，兹事体大，而这其中牵涉的一人便是与废太子感情颇深的奶娘徐娘子，当年废太子之事一落幕，徐娘子便不知所踪。
　　前段时日，岑松收到消息，说是打听到了徐娘子的踪迹，就在江南原州一带，裴舟二人便是为此而去。
　　时隔多年，突然便有了徐娘子的踪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而徐娘子对于翻盘废太子一案事关重大，若不亲自前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那这其中的一条线索便要断了。
　　谁曾想，紧赶慢赶，他们还是去晚了一步，方到原州，人便已经不见了。
　　思绪渐渐收回，裴舟穿过府中花园，脚步踩在鹅卵石上，步伐稳重，干脆利落。
　　正当此时，迎面走来岑锦华。
　　二人撞上，裴舟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岑锦华却只是朝他颔了颔首，冲他打了个招呼便欲离去。
　　虽说裴舟已在府上待了两年，但他同岑锦华的关系依旧不冷不淡，反倒是岑锦年同他更亲密些。
　　就像岑锦年会唤他阿舟，岑锦华却仍旧同以前一般，不冷不热地喊他一句“表哥”罢了。
　　思及此，裴舟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过身来，朝即将离去的岑锦华喊了一声：“阿华。”
　　岑锦华闻言不得不停了下来，疑惑地朝他看去。
　　裴舟走近两步，脸上带了温煦的笑意，眼神一贯温柔。
　　不过两年，他倒是又拔高了不少，岑锦华同他站在一块儿，也只堪堪到他肩膀。
　　“我自西北回来，恰巧寻得一把利剑，听闻是名家所造，我寻思着你应当会喜欢，便想着带回来赠你。”
　　岑锦华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他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怎么瞧怎么客气。
　　“多谢表哥好意，只不过我的藏剑阁已经摆了许多，恐怕没有地方可放了。”她的语气仍是那般清冷，“更何况表哥同为习武之人，得来一把好剑也不易，还是表哥自己留着为好。”
　　裴舟抿唇笑了笑，“既如此，那便不勉强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有什么缺的，倒可与我说一声，可以像阿年那般，不必与我这般见外。”
　　岑锦华：“好。母亲寻我有事，若表哥无事，我便先走了。”
　　裴舟的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闻言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见状，岑锦华转身再次离去。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不变，只是眸光总觉得有些幽深。
　　停留片刻，他便也转身离开了。
　　方回到梅院，还未进去，便见一个身影蹦跳着蹿了出来，扑到他跟前。
　　“阿舟你回来了！”岑锦年高兴喊道。
　　裴舟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见她满脸喜悦，不由戏谑地挑了挑眉，“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方回到，还未来得及歇一歇，你便过来了。”
　　“那是自然。”岑锦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此去西北感觉如何？累不累？”
　　“倒也还好。”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进。
　　岑锦年朝他打量了几番，“如今是夏日，西北那边应当是烈日灼灼才对，怎的你还是这么白，同之前没有半分不同。”
　　裴舟的肤色向来白皙，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岑锦年原先也觉得自己肤色白，可一同他站到一处，与他相较，倒是莫名觉得将她衬得黑了一个度，这个认知着实令人难以接受，甚至还让她有些妒忌，一个大男人，生得这么白作甚。裴舟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妒意，不免有些好笑，“西北如今虽是烈日炎炎，我亦要办事，但也不会事事亲力亲为，总不会一整日都待在外头。”
　　“说得倒也有理。”
　　岑锦年无奈地叹了叹气，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就是晒不黑对了。不像她，多晒晒便黑了，在这里又没有防晒，如此一来，她更加懒得出门了。
　　两人走进屋中，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岑锦年给他倒了杯凉茶，递到他跟前。
　　不远处已经摆了几盆冰块，空气中倒是泛了几丝凉意。
　　“事情办得可还顺利？”岑锦年问道，见他喝完一杯，又继续给他添了一杯。
　　裴舟喝了一口凉茶，才回道：“放心，表伯父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那便好。”说完，岑锦年便沉默了下来，酝酿片刻，才看向他，脸上笑意分明，“那阿舟此行，可带有什么小小礼物回来？”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裴舟听见这话，顺手将茶杯放下，朝她轻瞥了一眼，“你觉得呢？”
　　岑锦年闻言倒是笑得更欢了，“我觉得肯定带了！我虽然没有同阿舟你说要什么，但每回你出远门总会给我带东西回来，这俨然成了常态，所以必然带了的。”
　　裴舟无奈看了她一眼，才朝外头喊了一声：“高冽。”
　　随后便见高冽将两个小箱子，还有一个剑匣带了进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岑锦年立即欣喜地走了过去。
　　打开第一个箱子，便见里头放着一堆的笔墨纸砚，样式款式皆为精致，还有一些小物件，其中还摆着一块儿玉佩，一看这玉色，便能知晓应当是上等的好玉。
　　关于笔墨纸砚这个事情，已经成了裴舟送她礼的一个常态，因而她院中的书房，已经摆了不少好东西。
　　再打开另一个，一条红色长裙赫然出现其中。
　　岑锦年将这条衣裙拿了出来，顿时眼前一亮。
　　这条裙子应当是上等的丝绸制成，触手柔软顺滑。裙子样式新颖，简洁大方，其上虽没绣有太多花案，却是极为合她心意。
　　她将这条裙子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应当是合适的。
　　裴舟见状，不禁笑道：“可喜欢？”
　　岑锦年抬头朝他看去，水汪汪的杏眼好似盛了亮光，她重重点了点头，“喜欢。”
　　“不过，阿舟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送我衣裙啊？”
　　裴舟没有立时答话，反倒是想起，那日在原州追查徐娘子的线索时，追到了一家当地最好的布庄。
　　徐娘子本就是个绣娘，且绣法精妙，若是能在这些铺子中查到点蛛丝马迹，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可惜的是，线索还是断了。
　　据说那家布庄底下的一个小铺子原本确实有个姓徐的绣娘，经常拿着她的绣活到那家铺子去卖，她的绣艺精湛，倒是颇受欢迎，只不过前段时间不知怎的，突然就再没有出现过。
　　在那家布庄探查消息时，偶然间便瞥见了这么一件衣裙，当时他的脑海中莫名便浮现出一个念头，若是岑锦华穿上，想来应是极为衬她。
　　没有多想，便买了下来。据说这件衣裙是当地手艺最好的绣娘花费数月制成，仅此一件。
　　只不过，看方才她连那柄剑都不要，这条衣裙她应当也是不喜的。
　　“阿舟？”
　　他的眼前突然多了一个手影，裴舟顿时将思绪收回。
　　“你在想什么？还想得这般入神？”岑锦年疑惑问道。
　　裴舟摇了摇头，“舟车劳顿，有些乏了罢了。”想起方才她问的，便面不改色道：“偶然瞧见，想着你应当会喜欢，便买了下来。”
　　“这样啊！”岑锦年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打量着，“只是......阿舟你何时变得这般体贴了？居然想到要送我衣裙！”
　　裴舟无奈笑了笑：“于你我何时不体贴。”眼神瞧着莫名多了几分宠溺。
　　闻言，岑锦年不知为何，心中顿时有些雀跃，不禁吃吃笑了起来，“也是。”裴舟待她确实很好。
　　岑锦年又将手中的衣裙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眼中满是笑意。
　　“不过，如果阿舟你下次要再送我衣裙的话，记得不要选红色的，我倒是更中意浅色一些。”说完她又低声嘀咕了一句，“阿姐才喜欢红色。”
　　她嘀咕的这句话清晰地映在了裴舟耳中，裴舟脸上笑意僵了一瞬，但仍然温和说道：“好，下次记得了。”
　　“嗯。”
　　岑锦年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如常。
　　随后她又看向桌上那只剑匣，“这柄剑可是要送给阿姐的？”她既然都有礼物了，那她阿姐应当也是有的，毕竟裴舟考虑得一向周到，在这些事情上向来不会偏颇于谁。
　　裴舟点了点头。
　　“那我一并带回去给她好了。”
　　“也好。”对于岑锦华已经拒绝了他一事只字不提。
　　岑锦年把衣裙放了回去，又将木箱合上，“你既然乏了，那我便先回去，不打扰你歇息了。”
　　裴舟应了一声。
　　岑锦年将舒慧喊了进来，让她帮忙将东西抱回去。
　　走到门口时，岑锦年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偏头朝裴舟望去：“差点忘了同你说，过些日子是祖母六十大寿，寿礼我还未选好，过两日你可否陪我出去瞧一瞧？”
　　裴舟笑着应下了。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第19章 、选礼
　　待岑锦年将裴舟送的东西拿回到华年院时，岑锦华也刚好回到。
　　还未走进院内，大老远地便瞧见了岑锦年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用猜便能知晓定然又是裴舟给她带东西回来了。
　　只要裴舟送她东西，哪怕是外面摊贩上随手买的几文钱一串的珠花，她都能高兴个老半天，也不懂她怎的就同裴舟关系这般好，有时候好到她都有些看不过眼了。
　　正当她在内心腹诽着岑锦年时，岑锦年却是一脸傻笑地跑到她身旁，左手抱着一个小木箱，右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她的手臂，甜甜喊道：“阿姐。”笑意嫣然。
　　“都多大人了，还这般撒娇。”岑锦华满脸嫌弃地看着这个与她一般高的妹妹，手上却是十分自然地将她手中的木箱接过。
　　“不管多大，阿姐始终是我最爱的阿姐，撒个娇而已，有什么嘛！”岑锦年扬了扬头，故意将姿态摆得不屑，以此来表达自己不在意的态度。
　　见状，岑锦华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嘿嘿。”她又傻笑起来，“外头太阳大，我们先进去。”
　　待二人回到屋中，岑锦年便二话不说跑到冰盆旁边坐下，倒起凉茶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外面属实过热，才从梅院那边走回来，即便撑了伞，还是能察觉到她身上的衣衫湿了不少。
　　“你喝慢点。”岑锦华走到她身旁，见她喝得急，不忍叮嘱道。又见她额上沁了汗渍，随即掏出帕子给她擦了起来，动作温柔，与她脸上的清冷倒是不怎么相符。
　　一连三杯凉茶下肚，岑锦年这才觉得热意散了不少，总算舒服着。
　　见岑锦华在给她擦汗，岑锦年索性不动，顺势让她继续擦了下去。
　　待她擦完，才满脸笑意地朝她看去：“多谢阿姐，阿姐这般温柔的一面，想来除了苏邵哥，也再无他人能见了。”
　　岑锦华收了帕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岑府上下，数你嘴最贫，我替你擦汗，你还要回过头来打趣我。”
　　岑锦年扬了杨眉梢，如玉般的面庞浮现出些许调皮之色。
　　岑锦华没再理会她，目光落在她抱回来的木箱上面，有些好奇：“这回他又送了什么？”
　　岑锦年将放在一旁的木箱打开，抬了抬下巴，“喏，你看。”
　　第一个木箱摆着的那些笔墨纸砚，显然稀松平常，没什么好看的。
　　反倒是第二个木箱中的红色衣裙，岑锦华瞧了下意识便蹙了蹙眉，她连他的剑都不要，还送她衣裙做什么？
　　还未等她开口问，岑锦年便起了身，将那套衣裙拿了出来，贴在身上比试，而后喜滋滋地看向岑锦华：“阿姐，你觉得我穿上去会好看吗？”
　　听见这话，岑锦华怔了一下，“这是……”她指了指衣裙，“裴舟送予你的？”向来清冷的面庞难掩惊讶之色。
　　“嗯。”岑锦年眨了眨眼睛，“是啊。”
　　见她又拧了拧眉，岑锦年不禁问道：“阿姐是不是也觉得很吃惊？”
　　“是有些。”岑锦华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只是，他送便送了，为何要选这个颜色，你素来不爱红色。”
　　岑锦年抿了抿唇，细想一番也没想明白：“我也不懂，兴许是觉得这个颜色还算适合我，便买了吧。”
　　岑锦华：“……”
　　毫不含糊，直接道：“那倒有些不走心了。”连送礼之人的喜好都没弄清。
　　岑锦年闻言，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许苦涩，只是转念一想，她也未曾同裴舟直言她要什么，他没有顾虑到也在常理之中。
　　如此一想，倒也不那么在意了。
　　岑锦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
　　将手中的衣裙放下，而后把从裴舟那带回来的剑匣推到岑锦华面前。
　　“阿姐你看这个！”
　　岑锦华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把剑，不用猜测便能知晓这就是裴舟口中的利剑，要送她那把。
　　“他送我的？”
　　岑锦年点了点头。
　　“但我已同他说过不用了，怎的还拿过来给我？”她的语气有些冷，听着倒像是夹了几分不满。
　　岑锦年有些茫然，“何时的事？”
　　“先前刚好碰到他回来，他与我说要赠我一柄剑，我便拒绝了，我这藏剑阁都快要放不下了。”
　　“这样吗？”岑锦年觉得自己有些凌乱。
　　“所以他为何还要给你带回来？”
　　她细想了一番当时的情景，觉得应当是自己的问题。
　　是她瞧见这个剑匣，便直接断言裴舟要送予她阿姐，谁能想到其中竟还有这番事？
　　她有些尴尬地朝岑锦华望了一眼，解释道：“我以为这是他要送你的，瞧见了便直接同他说一并带回来给你了……”
　　岑锦华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
　　“那如今看来，他应当是见我当时都已经开了口，要是他直接说不是那我得多尴尬啊……”岑锦年继续硬着头皮解释，“更何况表哥他素来考虑得挺周全的，若是他只送了我，没有你的，让外人知晓了，岂不是要说他有失偏颇。”
　　岑锦华：……
　　“阿姐，你不要恼，我也不是故意的。”
　　岑锦华瞧见她这般小心翼翼，怕惹她生气的模样，一下子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也罢，那我便收下吧。”岑锦华无奈叹了口气，随后又叮嘱她：“只是下次你别再替我拿什么礼回来了，他若是要送，你也直接帮我拒绝。”
　　岑锦年“哦”了一声，见她没有恼，倒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阿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阿舟送你的东西啊？就好比这剑，你是喜欢的啊！”她记得裴舟好像送了岑锦华好几回礼，只是大多数都被岑锦华婉拒了。
　　岑锦华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多想，冷冷回道：“不是不喜欢他送的，我只是不喜欢除苏邵之外的任何人送的，再者，收了也没地儿放。”明媚的容貌尽显酷意。
　　“哦！”岑锦年脸上立即洋溢起八卦的神情，一脸打趣地看着她：“阿姐你竟说得出这种话！你还是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阿姐了！”
　　岑锦华直接无视掉她打趣的神情，走到软塌上坐下，随后抿唇一笑：“你觉得呢？”
　　接收到她视线的岑锦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威胁，想起岑锦华那高强的武艺，立即狠狠摇了摇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唉！她阿姐都开窍到这种地步了，有婚约在身还这般自觉。也不知道苏邵那个二愣子什么时候才能上道一点，一个不愿主动，一个还不开窍，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再不快些，她这个看客都要看不下眼主动插手了！
　　*
　　这日午间，因着岑锦年同裴舟早便约好要一同出去，因而二人用完午膳便一块儿往街上去了。
　　正是酷暑之时，气温极高，甚至热到能让人恍惚瞧见这空中扭曲的热气。
　　刚下马车，一股热浪直接扑面而来，岑锦年差点萌生出直接回府的冲动。
　　果然，像她这种又怕冷又怕热的人，只有春、秋才适合她。但若真拿夏天和冬天比，她宁愿一直待在冬日里。
　　裴舟先她下了马车，察觉到她的不奈，立即从下人手中接过伞，撑到她头上。
　　而后两人迅速往右侧的古玩店走进。
　　这家古玩店是京中最大，最有名的一家古玩店，已经经营了上百年。
　　二人方一走进，便立即有伙计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请进！”
　　岑锦年看着这面善憨厚的小伙计，不由笑了笑：“听闻你们家店新得了一幅前朝莫白心大师所著画作松鹤图，可否取出来予我瞧瞧？”
　　原本她还未想好究竟要送些什么给祖母，若仅仅只有她绣的一幅“寿”字，倒显得寒碜了些，毕竟祖母的六十大寿，寿礼也该重些。
　　不过想来她也是好运，今日晨起便得到了这个消息，因而她便直接赶往这边来了。
　　伙计笑了笑，圆圆黝黑的脸庞更显憨厚，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愈显和善，“这位小姐消息倒是极为灵通，这幅松鹤图我们也刚拿到不久，您里边请。劳您稍等，小的这便去让掌柜的给您拿出来。”
　　岑锦年颔了颔首：“有劳了。”

第20章 、岩竹
　　见伙计进去了，岑锦年便往店中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间古玩店名为聚宝阁，其内奇珍异宝，古玩真品不知凡几。
　　这家店的装潢同样大气不失档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道淡雅，倒是不错。摆在厅中柜子上的珍品一眼望去便能知其不凡，且其陈设错落有致，倒是有股别具一格的美感。
　　裴舟站在一旁，原只是随意打量，偶然间，却瞥见了右侧柜台角落处，一幅闲置的书画。
　　这幅书画上半部分卷曲在一起，只露出了下半截。
　　露出来的那半截书画，其上画了几根竹子，立于岩石间，顽强生长。
　　左下角写了落款，却没有印章。
　　莫名地，裴舟便觉有些熟悉，随即抬脚往柜台处走去。
　　岑锦年见状，以为他看上了什么珍品，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柜台处此时无人，别的伙计都在忙着招待其他客人。
　　裴舟顺手将那幅画作拿起，这幅画作应当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可兴许是因为无人在意爱护，已然变得暗黄不堪，其上还沾满了灰尘。
　　裴舟伸手拍了拍，将灰尘轻轻拭去，视线落在落款上，眼中意味不明。
　　岑锦年站到他身旁，见此，不禁升起了好奇，“这是哪位大家的作品吗？”
　　裴舟缓缓摇头，“并非。”
　　她将目光落在画上，仔细打量，画中所画乃几株绿竹生于岩石间，绿竹虽瘦，随风弯曲，却亦坚顽生长，画风大气，落笔有神细腻，所画绿竹栩栩如生，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岑锦年恍然想起以前上学时背过的一首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幅画作虽非大家所作，但还是能瞧得出来画作之上乘。这画借物言志，想来画之主人也是高风亮节、心性坚韧之人。”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裴舟喃喃道，“倒也确实。”
　　他看向岑锦年，问道：“这两句诗可是你作的？”
　　岑锦年连忙摇头，“怎会，我哪有这般本事，是一个姓郑的诗人所作。”
　　裴舟有些疑惑，“为何我从未听过？”
　　“此诗乃是我偶然于一本诗集上瞧见。”岑锦年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诽，你要是知道那才怪。
　　岑锦年没有再同他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看向此画的落款：“嘉元二十五年秋。”如今乃嘉元三十七年，这幅画倒是挺久远。
　　她奇怪的朝裴舟望了一眼，“咦？没有名字吗？按理来说，就算无名，也应当有号或是印章才对！”
　　裴舟攥了攥画的一角，有些用力。
　　他记事早，即便时隔多年，但有些事情已然刻在了他脑海身处，即便想忘也难以忘记。
　　就好比，他的父王，生□□竹，所著画作，大多为竹，长年累月下来，他笔下的竹，已然到了栩栩如生的地步，恍入无人之境，即便寥寥几笔，都能将竹之韵味尽现纸上。
　　每每落款之时，皆不留名，只留下一行时日。
　　他父王还有一爱好，便是喜欢握着他的手，亲手教他画竹，因而对于他的画风，裴舟确实了解不少。
　　他敢断定，这应当是他父王遗留之作，只是，为何会出现在此，按理来说，他父王一介罪臣，有关他之物，皆已销毁才对。
　　岑锦年见裴舟始终盯着这幅画，却是一言未发，心中疑虑更甚，难不成，他认识这画的作者？
　　正当她想开口询问，聚宝阁的掌柜掬着满脸笑意，手上拖了个匣子，走了出来。
　　方才招待他们那个伙计亦跟在后头。
　　“二位客官久等，久等。”
　　岑锦年含笑朝他看去，“掌柜的客气了。”
　　掌柜颔了颔首，而后将木匣置于柜台上，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的松鹤图取出，展于桌面之上。
　　“二位客官请看，这便是莫白心莫大师的松鹤图。”
　　岑锦年欣喜地扬了扬眉梢，“有劳。”随后将松鹤图小心拿起，从上至下，仔细端量。
　　边看边不时点头，“确实是莫大师真作。”她记得，岑松的书房之中便有好几幅莫白心之作，同她手中这一幅相较，无论是从下笔之力度、结构，还是莫白心善于的留白之处，亦或是他那一方印章，皆可认出此乃莫白心真迹。
　　更何况，聚宝阁开店上百年，从未听闻有贩假一说。
　　岑锦年将手中之画递给了裴舟，“阿舟，你替我瞧一瞧。”
　　裴舟早在掌柜出现之时便已将那幅岩竹图卷好，如今岑锦年递给他，他便顺手将松鹤图接过，再将岩竹图放于一旁。
　　他将视线落于松鹤图上，仔细打量，睫毛微垂，目光犀利而有神。
　　须臾，他方朝岑锦年点了头，“确实是。”
　　岑锦年柔然一笑，随即同掌柜谈起了价钱。
　　待价钱谈妥，她这才命人将松鹤图打包好。
　　只不过，这幅松鹤图不愧为名人之作，付完钱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荷包已然空空如也，攒了许久的银两大多便用在了此处，再无多的余钱去吃喝玩乐了。
　　她也再不是以前那个让她沾沾自喜的小富婆了！
　　松鹤图交到她手上，岑锦年便同裴舟一块儿往外走去了。
　　临走前，裴舟眼神幽深地朝那幅岩竹图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终还是没有买下，亦没有多问半句。
　　二人上了马车，正准备往府中回去。
　　岑锦年坐在马车上，脑海中想着的，却是方才裴舟目光一直停留的那幅岩竹图。
　　不知为何，明明裴舟的态度一如既往温和，稀松平常，可他看那幅岩竹图时，岑锦年总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太对劲儿，可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儿。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他应当是想买下那幅岩竹图。
　　至于为何没买，岑锦年便不知晓了。
　　她细细盘算了一番自己所剩银钱，按照那幅岩竹图那般不被在意的情形，想来应当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价钱也应当不高。
　　车夫正要驾马，岑锦年朝裴舟瞥了一眼，而后想也不想便喊道：“停一下！”
　　外头传来一声疑惑：“小姐可还有何事？”
　　裴舟同样疑惑地看向她。
　　岑锦年朝裴舟扬唇一笑，如泉般清澈的双眸布满柔意，“忽然想起我还有件事未做，你先在这等我一下。”
　　话落，她便赶忙下了马车，裴舟只来得及瞧见她身上那套浅绿色衣裙留下的余影。
　　见状，裴舟只得无奈摇头，乖乖等在马车中。
　　不多时，便见岑锦年抱了一个木匣，兴致勃勃地上了马车。
　　裴舟将那木匣接过，而后伸手将她牵了进来。
　　待她坐好，马车也驶了起来。
　　裴舟瞧见这木匣，倒是有些好奇了，“这是？”
　　岑锦年弯了弯唇，眼神充满期待地看向他：“你打开看看！”
　　裴舟瞥了她一眼，仍是不解其意。
　　“快，快看看！”
　　闻言，裴舟只得依言将其打开。
　　待他瞧见木匣中的岩竹图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岑锦年见他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他不喜欢，难不成她会错了意？
　　“你怎会想到要将此画买下？”裴舟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画上，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有些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岑锦年握着裙摆的手紧了紧，脸上笑意有些许僵硬，“你......不喜欢吗？”
　　见他没有说话，岑锦年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阿舟要是不喜欢的话，我拿回去收藏也是好的，毕竟这幅画还挺合我眼缘！”她维持着笑意，继续说道。
　　默了一瞬，裴舟才抬头朝她看来，见她眉心微拧，不禁有些好笑，“我何时说过我不喜欢了？”
　　岑锦年蹙着的眉毛瞬间展开，“那便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裴舟笑着摇了摇头。
　　他方才只是在想，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她为何会想到要去买这岩竹图给他。
　　他原是想买，可这幅画莫名便出现在了聚宝阁中，还那般凑巧地让他碰见，这不得不让人多虑。
　　因而他便也只是看了几眼罢了，只待回去，再命人将其偷偷买下。
　　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她竟会察觉得出他的意图。
　　岑锦年见他神色温柔，眉眼间多了几丝喜意，方才紧张的心思便也雀跃起来，告状般同他说道：“阿舟我同你说，那个聚宝阁的掌柜真真是个人精，明明他的本意是要将这幅卖不出去的画扔掉的，结果见我执意要买下，竟收我一百两银子，当真过分。”
　　裴舟见她说着说着便开始委屈起来，不免有些好笑：“他既当了这聚宝阁的掌柜，又怎会不精明？”
　　“唉，也是。不过今日买了这两幅画，我已然穷了！”岑锦年抿了抿唇，可怜巴巴地朝他望去，眼珠转了转，又转了话题，“可虽然我穷了，但还是想吃明仁酒馆那家酒楼的菜，所以......”
　　她这情绪倒是转换得快，明明方才还委屈着，一转眼心思就活络起来了，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期待。
　　裴舟无奈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倒是温柔，“好，为了报答岑三小姐的礼，礼尚往来，今日便由我做东，明仁酒馆随便点，你看可好？”
　　察觉到裴舟覆在她头上的手，岑锦年不自觉僵了一下，明明以往他也有这般做过，为何这次总觉得哪哪不大对劲儿。
　　岑锦年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脸上笑意分明。
　　但她清楚地知道，对于他这个动作，她是开心的。

第21章 、洁癖
　　马车驶到明仁酒馆外，而后停下。
　　道上人来人往，即便是大太阳也挡不住街上的热闹。
　　岑锦年同裴舟下了马车，而后往酒馆中去。
　　许是因着此时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又尚未到晚膳之时，因而酒馆中人流并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稀稀疏疏地坐于厅中的桌上。
　　瞧见二人走了进来，小二便立即从柜台处走出来迎接。
　　“二位客官里边请，是要雅间还是？”
　　裴舟方想说“雅间”，岑锦年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朝店小二道：“我们上二楼，随意即可。”
　　小二忙点了点头：“那您二位请，小的这就给您上茶水。”
　　岑锦年：“好。”
　　随即同裴舟往左边的楼梯走去，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蹬蹬”的细微声响。
　　上至二楼，二楼同样没有几人，倒是颇为清净。
　　随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明仁酒馆后方临靠着穿城河，且河道旁植了不少树，其正后方更有一株上百年的老树，绿荫如盖，恰巧将日光遮蔽住，坐于此处，不仅没有热风吹拂，倒是倍感阴凉。
　　裴舟看着不断擦汗的岑锦年，不禁有些好笑：“你方才若是挑了雅间，便不必受这罪了。”像这般大的酒楼，雅间一般会置有冰盆。
　　岑锦年将擦汗的帕子收好，朝他看了过去，“无妨，反正此处也不热，坐会儿便凉快了。”
　　裴舟有些疑惑：“先前我们出来，一贯都是选的雅间，怎的今日挑了这处？”
　　岑锦年解释：“往日我们都是几人一块儿出来，且酒楼中较为喧闹，自然选雅间更为方便一些。而如今放眼看去，整个酒楼中倒是没有几人，不管是雅间还是大堂，都是一样的。”
　　想了想，她又笑了起来：“更何况，若是挑了雅间，所需银钱又得番个几番，如此一来倒是不值。”
　　话落，方才那个店小二提了壶茶水便跑了上来，步子稳重，气息平缓，态度倒也亲善。
　　他给二人倒了茶水，又道：“二位客官要点些什么？”
　　岑锦年略一思索，便说出几道菜来：“卤烤鸭一道，蒸鲜鱼一道，再来一份三鲜汤。”想了想，又觉得这几道菜有些腻，便又点了个炒时蔬。
　　这家店的烤卤鸭味道一绝，每来必点，而这蒸鲜鱼，皆是因为裴舟同她都爱吃鱼。至于这个炒时蔬，她是不爱吃青菜的，点了也只是怕裴舟会腻。
　　小二又朝二人笑了笑：“小的记下了，待会便给您二位上菜。”话落，他又赶忙跑着下去了。
　　裴舟见她点得这般少，又见她方才说选雅间不值，便朝她笑道：“倒也不必替我省钱，我既做东，岂有不让你吃个尽兴的道理。”
　　“阿舟此言差矣，我这并非为了省钱，而是要让这钱用在刀刃上！更何况，就你我二人，点多了也吃不完，免得浪费。”
　　闻言，裴舟笑得愈发开怀，一双黑眸泛起细碎的亮光，“还说不是为了省钱，不管做何，你的理由总归是一套一套的。”
　　岑锦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没有多久，二人点的菜便被呈了上来。
　　外头凉风徐徐，坐在靠窗处的岑锦年发丝被轻轻吹起，眸光温柔。不管何时，她的眼中总有亮意，一袭浅绿衣裙将她的气质衬得更加温柔，一副岁月静好之态。
　　因着如今二人皆无事可做，倒是不赶时间，便在这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窗外古树鸣蝉声声，飞鸟不时落于树杈上休憩，枝顶的鸟巢中，正有一窝小鸟嗷嗷待哺，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岑锦年夹起一块儿鲜嫩光滑的鱼肉放入嘴中，脸上立即浮现出享受的神情，鱼肉软绵，入口即化，香味十足，十分合她胃口。
　　“阿舟你多尝尝，这道鱼不错。”话落，她便夹起一大块儿鱼肉往裴舟碗中放去。
　　方才喝茶之时，岑锦年随手将自己的筷子放在了桌上，再次拿起时，没有多加注意，便拿成了公筷，因而如今两双筷子都已被她用过，她却是沉浸在了食物的美妙中，丝毫没有发现。
　　她没有注意，裴舟却不可能不注意。
　　他垂了垂眼睫，目光落在碗中那块儿十分显目的鱼肉上，眼中意味不明。
　　岑锦年见他仍未动筷，有些奇怪，便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疑惑问道：“怎么了？是觉得鱼肉太腥不合胃口吗？”
　　闻言，裴舟抬眸朝她看去，目光猝不及防坠入她的眼神当中。见她神情疑惑，一直挂在她脸上的笑意此时也消失了，细长的睫毛微颤，某个时刻，恍惚间，他竟发觉她的容貌同岑锦华有些重叠。
　　“嗯？”
　　一道细细的声轻柔音传来，裴舟立即定了定神，而后默然低头，面无表情地将碗中的鱼肉放入嘴中，没有多加咀嚼，便咽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
　　裴舟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
　　在他抬头的那一瞬，脸上温和的笑意又再度燃了起来，“嗯，不错。”
　　听见他的答案，岑锦年高兴得咧了咧嘴角，“好吃我们下次再来。”
　　裴舟点了点头：“好。”
　　不再多言，岑锦年再次拿起桌上的筷子，准备继续用膳。
　　虽说如今她已吃了个半饱，但桌上的菜仍剩了不少，若是就此浪费，倒是不好。
　　正当她将筷子伸至桌上那盘剩了不少的烤卤鸭时，瞥见筷身的黑色时，不禁一怔。
　　她怎么拿的自个儿的筷子？她不是拿的公筷吗？
　　又顺势朝桌上另一副浅黄色的筷子望去，脸上神色瞬间僵硬。
　　她貌似，将自个儿的筷子和公筷调错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她方才给裴舟夹菜时，用的便是她自个儿的筷子，并且，貌似方才一个不留神，两双筷子都被她用过了。
　　啊啊啊！
　　她这到底犯的什么低级错误？这么点子事也能搞混？有没有搞错？
　　不过，最关键的是，裴舟他有没有发现，要是发现了，生气了怎么办？
　　她记得先前有一次，几人一块儿吃饭，苏邵也是误把自己的筷子当公筷用，裴舟虽未说什么，可后来却再也没有动过筷。
　　他显然是有洁癖的，别人用过的东西他不可能再要。万一他发现了，生她的气了该怎么办？
　　正当她的内心正经历着狂风骤雨时，脸上神色却是不显分毫。
　　她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暗暗往裴舟瞥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仍默默用着饭，心中那些纷杂而狂乱的情绪顿时安定了不少。
　　他应当是没有生气的！
　　岑锦年缓缓呼了口气，紧张的神色略微缓和。没有生气就好，没有生气就好！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另一个问题继续浮现上她的脑海，那他，有没有发现？
　　岑锦年努力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情景，想起她喊裴舟吃鱼时，裴舟显然沉默了许久，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所以，他是发现了？
　　一想到这个认知，岑锦年便立即低头，无奈地闭了闭眼，双唇紧抿，脸上神色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正当她的大脑一片风暴时，另一个念头疯狂涌入了她的脑海。
　　岑锦年豁然睁开了眼，目光怔怔地看向裴舟。
　　他既然知晓她用错了筷子，为何还可以如此淡定地将那片鱼肉吃下？他不是有洁癖吗？
　　更何况，那双筷子，沾有她的口水啊！
　　沾有她的口水......
　　她的口水......口水......
　　这句话疯狂在她脑海中循环着，岑锦年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察觉到裴舟再次朝她看过来的眼神，连忙低头扒饭，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直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时，她的耳根子仍旧是红的。
　　裴舟与她说什么，她也是一问一答，简洁扼要，能说一个字决不说两个字，看他的眼神还有些躲闪。
　　倒是将裴舟弄得一愣一愣的。
　　马车到了府门前，岑锦年便赶紧二话不说，垂着头，麻利地下了马车。
　　便是连身后的车夫也看得奇怪，三小姐这般着急是要赶去哪儿吗？
　　留在身后的裴舟则慢条斯理地将两个装书画的木匣抱了下来，见她突然反常，想起方才那一筷子鱼肉的事情，心中顿时明了，沉默片刻，却也没说什么。
　　岑锦年上一世只顾着好好学习了，连男孩子的手都没拉过，如今突然跟一个男人共用筷子，一时间竟有些无法适应，这件事若放在前世，显然稀疏平常。许是在古代多年，公筷用习惯了，一时间倒是有些难以接受。
　　正当她垂着头往府中跑进时，一个没留神，便恰巧同出来的人撞了上去。
　　一声痛哼骤然传来。
　　岑锦年立即回过神来，赶忙道歉：“抱歉抱歉，是我没留神，你没事吧？”抬头看去，见是方雅，不禁愣了一下。
　　又往旁边一瞧，果不其然，她大哥也在。
　　看来，这方雅又开始闹她大哥了。
　　岑锦邢见岑锦年同样捂着额头，赶忙走到她身旁：“可有撞疼？”语气关切。
　　除了方才那一下撞得确实疼之外，现在倒是好了不少。
　　“大哥放心，我无事。”岑锦年摇了摇头，低声回道。
　　岑锦邢没有理会她的话，将她的手拿开，额角处已然红了一片，不禁蹙了蹙眉，“下回走路当心些，切莫再像这般莽撞。”
　　岑锦年乖乖地点了点头：“我晓得的，下次不会了。”
　　方雅被撞到了鼻子上，方才那一撞，委实撞得不轻，眼眶骤红，眼泪已然蓄积在眼眶之中，就快要落下泪来，鼻子上此刻也是疼痛难忍。
　　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了过来。
　　只是她才缓过来，便见岑锦邢在对岑锦年嘘寒问暖，心头骤然不满，脸上笑意也变得僵硬起来，看向岑锦年的目光也泛了冷意。
　　明明被撞的是她，为何岑锦邢对她一句关心都没有？凭什么？

第22章 、魔怔
　　不甘被冷落，方雅立即走到岑锦邢身旁，眼眶含着泪，可怜兮兮地拽了拽他的袖口，“邢表哥，我也被撞疼了！”声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方雅本就长得不错，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唇红齿白，更何况她自觉惯会拿捏男人的心思，也知道该怎样才能得到他人的怜惜。
　　说着说着，眼泪便顺势落了下来，这番梨花带雨的面貌，倒是很容易让人心软。
　　岑锦年见她这番姿态，已然见怪不怪了。
　　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方才没看路，撞了人的是她。
　　岑锦邢倒是没这般多怜香惜玉的心思，先前的科举中，他榜上有名，考了个探花郎，如今在朝为官，日日公事繁忙。
　　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本想忙活自个儿的事情，不曾想又被方雅抓住机会来烦他，若不是因着她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过于碍眼，他也不会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与她出去。
　　他往方雅哭得泪水直流的脸上望去，见她鼻头通红，不禁皱了皱眉，“你这被撞得不轻啊！”同时默默地将被她扯着的衣袖往回拉了拉，企图挣开。
　　方雅一听，以为他终于怜惜她了，哭得更狠，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愣是不放，而后抽抽噎噎道：“嗯。”吸了吸鼻子，目光悄悄落在一旁的岑锦年身上，又道：“邢表哥，阿年表妹撞得我可疼了！”
　　岑锦年：“......抱歉。”嗯，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等岑锦邢答话，她又道：“没事，我不会怪年表妹的，毕竟她也不是有意的，虽然我还是很疼罢了。”她的腔调柔软，脸上神色柔和，一脸善解人意。
　　岑锦年嘴角抽搐：“......”这话说得，怎么愈听愈不是滋味？
　　此时的裴舟也跟了上来，见几人站在府门前，方雅又哭个不停，不禁有些疑惑，随即走到岑锦年身旁，低声询问：“这是怎么了？怎的都聚在此处？”
　　岑锦年朝裴舟瞥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声气：“方才我......”
　　她还未说完，方雅又插了进来：“舟表哥，这事不怪年表妹的，方才虽说是表妹没有看路才将我撞疼，但也有我的原因在。”她又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所以我不怪表妹的，一点也不。”
　　话落，她又抬手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泪，动作轻柔，一举一动尽显大度。
　　岑锦年咬了咬唇，她现在有点想打人是怎么回事？
　　裴舟闻言，漠然地朝方雅瞥了一眼，而后回头往岑锦年看去，一眼便望到了岑锦年已然泛红的额角，“疼吗？”
　　岑锦年摇了摇头，“还好。”
　　“走这般急做什么？又没有人追着你。”裴舟的声音有些淡，语气倒还算温和。
　　方雅见状，心中不满更甚，他们一个个都是眼瞎的吗？明明被撞的是她，凭什么都跑去关心岑锦年？
　　岑锦年见方雅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赶忙出声：“方雅表姐，此事确实是我不对，你莫要生气了。”
　　她的话音一落，裴舟同岑锦邢便齐齐朝方雅看了过去。
　　察觉到几人视线，方雅立即将脸上的不满收了回来，扯了扯嘴角，解释道：“我怎会生气？既然说了不会怪年表妹，便不会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大舒服罢了。”
　　随即抬手揉了揉额头，神色瞧着有些虚弱，“也不知怎的，忽然间便觉得有些头晕。”
　　岑锦年无语，她撞到的是鼻子吧，这也能头晕？她这个撞到头的人还没说话呢。
　　话落，便见她作势往身旁一倒，企图瘫在岑锦邢身上。
　　岑锦邢动作倒是灵活，察觉到她的用意，赶忙伸手扶住她，不让她靠在自个儿身上。而后连忙将方才便想说的话给说了：“来人，表小姐身子不舒服，快请大夫来。”
　　方雅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随后柔柔弱弱地掀开了眼皮，“邢表哥，我没事的，一会儿便好了，不用再请大夫，我们还要出去呢。”
　　岑锦邢立即不满地看着她：“你既然身子不舒服，那便请个大夫来看看，好好歇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不多时，便有个小丫鬟跑了过来。
　　“来，快将表小姐扶回去。”
　　“是，大少爷。”
　　岑锦年看着岑锦邢干净利落地将方雅推到那个丫鬟身上，丝毫不给方雅拒绝的机会，又见他一脸解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方雅这应该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眼见着方雅终于被带走，岑锦邢也不用委屈自己陪着她出去，立即重重舒了口气。
　　岑锦年不禁打趣道：“我说大哥，下次她若是还这般纠缠，你直接拒绝便好了，何苦为难自己？”
　　岑锦邢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想着依她一次，好让她安分几日吗？”
　　岑锦年果断摇了摇头：“不。你这样只会助长她的火焰，下次她还会继续。”
　　“那我下回躲着她些，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总不能将人赶不出去。”默了片刻，岑锦邢转而看向拿着两个木匣的裴舟，问道：“你们这是？”
　　裴舟往岑锦年瞥了一眼，“老太太大寿，陪她出去买个寿礼。”
　　岑锦年点了点头，“嗯，大哥你可备好寿礼了？”
　　岑锦邢朝她扬了扬下巴，“我岂会没有备好的道理？”
　　见他神色颇为骄傲，岑锦年只得无奈地同裴舟对视一眼，而后附和道：“是是是，大哥办事向来妥当，又怎会像我这般，今日才搞定。”
　　岑锦邢受用地颔了颔首，“那是。”顿了一会儿，又道：“不与你们说了，如今无人搅扰，我倒是好回去忙活我自个儿的事。”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
　　只留下岑锦年同裴舟二人。
　　岑锦年看着岑锦邢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他日日这般被方雅折腾，不禁有些心疼。
　　还是快些让她大哥遇见个好姑娘，赶紧成亲吧，如此一来，首辅大公子夫人之位，便没那般多人惦记了。
　　幽幽叹了口气，岑锦年随即下意识往身旁的裴舟看去，目光再次猝不及防同裴舟对上，又想起方才与他共用一筷之事，耳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红了，只能磕磕巴巴道：“我们......回吧。”
　　裴舟只是默默地瞧着她，却是没动。
　　眼见着岑锦年的耳根愈来愈红，裴舟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两个木匣置于左手，毫不费力地将其托起。
　　随后慢慢朝她走近，一步一步，步伐轻缓而坚定。
　　岑锦年见他这般，有些不知所以。
　　她看着站定在她面前的人，莫名有些紧张。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裴舟却是不答，反而将右手抬起，轻柔地触到她额角泛红那一处，温柔道：“当真不疼吗？”
　　岑锦年鲜少同裴舟保持这般近的距离，即便二人关系好，她也总是下意识地留有分寸，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近到她都能清晰听见裴舟呼吸的声音，只觉脸颊好像发烫一般，快要烧起来。
　　见她不应，裴舟又在她额角处轻轻蹭了蹭，“嗯？”他的指尖冰凉，同她脸上的热意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岑锦年才听见自己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好像......确实......有一点疼的。”
　　“那下回，可别再这般莽撞了，不管发生何事，都要冷静自持才是。”裴舟轻声说道。
　　他的态度过于温柔，温柔到岑锦年不知该作何反应，脑子里也有些转不过弯来，只能木木答道：“知......知道了。”
　　说完，恍然想起二人如今正站在大门口中，路上人来人往的，又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我还有事，先回了。”随后便逃也似的跑了回去，便是连自个买的那幅松鹤图也忘了。
　　最后还是得裴舟差人给她送去。
　　留在原地的裴舟，看着岑锦年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渐消，神色莫名。
　　他今日好像......有些魔怔了。
　　*
　　是夜，岑锦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而她身旁的岑锦华则早已陷入了梦中。也不知怎的了，明明极困，可她愣是睡不着，脑海中一直循环播放着今日之事。
　　且不说别的，便是单论那幅岩竹图，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当时回到聚宝阁，掌柜的恰巧将那幅岩竹图收起来，边收还一边训斥那个将岩竹图放置在角落的伙计。
　　“你也是胆大，这种东西也敢随意放置此处，若是被人查到，还要不要脑袋了！”
　　“抱歉掌柜，我只是见这幅图放在仓库中，无人打理，以为是什么名家之作，便想着拿出来好好擦拭一番，小的是当真没想过它竟会是......竟会是......”
　　恰巧瞧见岑锦年进来，那名伙计立即噤声。
　　“是什么？”岑锦年含笑走到二人跟前。
　　掌柜的立即扬起笑脸，同时面不改色地将他手中的岩竹图放到一处，“小姐怎的又回来了？可是还有何事？”
　　岑锦年笑了笑，“方才瞧见一幅画，想着应是大家之作，便想着回来买下来。”
　　“小姐所说的是哪一幅？我这便派人去取来。”
　　岑锦年倒是懒得同掌柜扯那般多，朝掌柜指了指，直截了当道：“不用取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喏，就在您手上呢！”
　　闻言，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小姐说笑了，在下手中这幅并非什么大家之作，一直卖不出去，我都想拿去扔了算了。”
　　“哦？是吗？那我要了！”
　　掌柜仍是同她打太极，“小姐，我也不坑你，这幅画当真没什么收藏价值，您若真喜欢，本店还有其他名画，不如看看别的？”
　　岑锦年仍是看着他笑，态度却是颇为强势，“我就要这幅，多少钱还劳烦掌柜开个价。”
　　“这......”
　　掌柜的又同她拉扯好一番，最后见她仍是不肯松口，只得无奈地附到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岑锦年沉默了一瞬，几经思索，终究还是将它买了下来。
　　思绪回转，她又翻了个身。
　　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幔，眼前却是黑漆一片。
　　当时掌柜同她说，那幅画，乃当朝废太子生前所作，不知怎的，竟会收藏在了仓库中，如今不小心被伙计翻了出来。他原是打算拿去销毁的，谁曾想她竟然想要买下来。
　　不得不说，这件事着实让她震惊不已，她是万万想不到，这幅岩竹图竟是废太子之作。
　　若是买了，被旁人知晓，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可是，这是裴舟想要的东西，若是此时让掌柜的拿去毁了，他便再也买不到了。
　　几番思索，她还是买了下来。
　　而那掌柜的，见她这般坚决，最后还是转了念头，咬着牙，卖给了她，只是又狮子大开口，收了她一百两。
　　果然奸商。
　　不过这掌柜的倒也算有点良心，愿意将这画乃废太子之作告诉于她。
　　那一百两，便权当封口费吧。
　　出了这聚宝阁的门，此事便谁也不会再知晓。
　　只是，裴舟不是来自漠县么？祖上还同岑家祖上有交情，又怎会要一幅废太子所画的岩竹图呢？
　　不对！
　　岑锦年突然想起一事，双眼瞬间睁得直圆，即便在黑夜中，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惊诧。
　　如今大周皇室，正是姓裴。
　　先前没有留心，只是觉得完全不可能有牵连罢了。
　　可如今......究竟是她想多了，还是......裴舟当真与废太子，有着某些不可说道的关系呢？
　　这些事她一时间也完全想不明白，毕竟关于废太子一事，她知晓得也并不多。
　　岑锦年又烦躁地在床上滚了一圈，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放弃。
　　既然百思不得其解，那便先留着，只能日后再查探分明了。
　　深夜，岑府的另一侧，仍旧灯火明亮。
　　书房中，裴舟正站于案前，提笔作画。
　　许是因着今日那幅岩竹图，久不做梦的他，今日又梦起了些旧事。
　　父王、母妃、太子侧妃、徐娘子……这些人一个个出现在他的梦中。中毒、混乱、自杀......纷纷乱乱，火光连天。
　　梦的最后，还有那日他中毒之时，当年出现的那个小女孩......
　　以及母妃临死前，如同淬了血般愤恨的眼神，握着他的手，嘴中一直喊着让他报仇，报仇，最后还是死不瞑目。
　　回忆太乱，太过纷杂，他仿佛又置身在了当年的情景。
　　突然间，“啪”的一声，裴舟将手中的笔狠狠置于案上，脸上一片凉意。
　　他看着画上的红衣女子，目光深邃，隐隐有种偏执之色。
　　窗外月光皎洁，夜色正好。

第23章 、怀疑
　　岑老太太的寿礼原是不想大办的，只准备同自家人好好吃个饭便可。但因着是六十大寿，疑意特殊，岑松便想着替她好好操办一番。
　　既然要操办，又因着岑松身居高位，那这个寿宴便不可能小得了，所以京中只要能攀得上关系的，在这一日大多都来了。
　　甚至留在京中的几位王爷，都会卖他个面子，前来捧个场。
　　因而这日岑府上下，尽为忙碌，就连岑锦年，也一大早便爬了起来，帮着忙活，许久才得了片刻歇息。
　　正当她坐在花园的凉亭中歇脚时，裴舟刚好打这个方向走来。
　　见她正坐在凉亭里头，便顺势朝凉亭走来，而后在她身边坐下。
　　“前头院里那么多客人，不去招呼招呼？”
　　岑锦年正稍稍弯着腰，双手搭在小腿上轻轻捏着，“宾客来往相迎自有父亲母亲，更不济还有大哥同阿姐他们，我即便去了，也是站那逢人便笑，还不如在后头帮着准备今日寿宴的诸多事宜。”
　　裴舟点了点头，“说得倒也是。”见她手上一直捏着腿，不禁问道：“腿怎么了？”
　　岑锦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两日为了祖母的寿宴，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腿，今日又从晨起便站到现在，有些许酸痛，不过不碍事。”
　　裴舟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见她只是双手漫无目的地放在腿上揉搓，手法力度皆十分随意，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他一脸无奈，岑锦年不解道，“怎么了？”
　　裴舟没有答话，反而走到她身旁，随后半蹲下来，将她的手拨开，而后手捏住她的小腿，轻轻按揉，“你方才那般按揉并无多大用处，应当顺着这腿上的穴位来，且力度要足。”说完，他便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嘶！”岑锦年刚想将腿往回收，总觉得这样太过亲近了，可还没来得及动作，便痛得倒吸了一口气，“轻些轻些。”
　　裴舟挑了挑眉，“轻了可就没什么用了。”
　　岑锦年忍着痛意，同他道：“我只是现下有些腿酸罢了，自己随便按揉一番就行，反正过了今日，我便可以歇着了，你如今这般按揉，我只会觉得更疼。”
　　“是吗？”裴舟倒是不置可否。
　　岑锦年轻“嗯”了一声，见他态度有些坚决，便没有再说什么，往四周看了一番，并无什么人经过，便也随他去了。
　　目光垂了垂，落在他的脸上。
　　因他垂着头，所以她看不大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瞧得见他那细长弯翘的睫毛，高挺的鼻子，还有紧抿的薄唇。
　　莫名地，岑锦年便觉有些恍惚，总觉得这样的裴舟不太真切。
　　没有思考，她便下意识将话说了出来，“阿舟，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裴舟手中动作一僵，神色稍凝，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她按揉，“对一个人好，也需要理由吗？”
　　岑锦年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脸上，却是看不清他的神色，稍稍思索，便答：“我觉得需要，这个世上，总不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裴舟手上动作不停，“既要这般说的话，两年前我初来岑府，府中上下虽无人怠慢我，但也不见得对我有多亲近，你又为何对我那般好？”
　　话落，他突然抬头，视线骤然同她交汇，岑锦年的目光同样落在他深邃的眸光中，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岑锦年只能愣愣反问：“你觉得呢？”
　　裴舟看着她，拧眉细思，“因着岑家祖上同裴家祖上的交情？岑三小姐人好心善？”
　　岑锦年没有说话，须臾，却见他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自然，可能更多的是觉得我可怜。”
　　“阿舟......”岑锦年木木喊道，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他所说之言，都是对的，除了那个人好心善。
　　裴舟又突然笑了笑，脸上笑意依旧温和，“不必紧张，我知你待我好便可以了，不管因何待我好，总归是待我好的。”他的眸底深处，仿佛晕了些许感激之意。岑锦年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答话，脑海中恍然想起那日在聚宝阁中发生的事，老板与她所说的话犹言在耳，而她也同样猜测，裴舟兴许同废太子有什么牵扯。
　　倘若她的猜测为真，那裴舟对她这般好，又是不是另有所图？
　　只要一想到这个另有所图，岑锦年的心底莫名升起几分难过。
　　见他笑意温和，目光真挚，口中的话却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既知晓我为何对你这般好，那你呢？又是为何？”
　　不给他答话的机会，岑锦年放在裙摆处的手攥了攥，心中莫名有些紧张，“你是想......”
　　裴舟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继续说话，疑惑问道：“我是想如何？”
　　岑锦年定定地看着他，企图能从他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可她打量了许久，仍旧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是想......是想......”
　　你是想通过与我交好，好借助岑家的势力，来做些什么对吗？
　　任她怎么努力，这句话仍旧梗在她的喉口中，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到底，她还是怕问出来了，会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何况，即便她问了，只要他不愿答，那问了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裴舟神情疑惑，仍旧不解地看着她。
　　岑锦年脸色都憋红了，仍是没有说出口，两人就这般陷入了僵持之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明明情形这般尴尬，可落入旁人眼中，却变成了才子佳人，深情对视的景象。
　　苏邵同岑锦华，不知何时便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下。
　　瞧见裴舟同岑锦年靠得这般近，岑锦华早便想出去制止了，奈何被苏邵拖在了原处，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还同她说什么要好好瞧一瞧这两人是不是有戏。
　　结果等了老半天，也不见裴舟退开来，手还那般轻浮地搭在岑锦年小腿上，最后岑锦华实在忍不下去，便使劲儿挣开了苏邵，而后满脸冷意地跑到凉亭中，二话不说便一把将裴舟给扯开了。
　　“表哥，虽说您同阿年是表兄妹，但这分寸，也总该要有的。”
　　岑锦年坐在石凳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岑锦华，似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情形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裴舟倒是反应得快，见岑锦华一身冷意，看他的眼神亦十分不满，赶忙解释：“阿华你误会了，方才我只是见阿年腿上不适，我亦习得一些疏通经络之法，便想着替她按揉一番，并无逾矩行为。”
　　岑锦华冷冷瞥了他一眼，却是不作理会，反而看向愣在一旁的岑锦年，“还愣在这作甚，前院客人多，还不去帮着招待？”
　　岑锦年终于回过神来，见岑锦华一脸冷意，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赶忙点头应下：“我知道了，阿姐。”
　　岑锦华随即看也不看裴舟一眼，拉着岑锦年便往外走了。
　　只留下裴舟同苏邵二人面面相觑。
　　苏邵对于方才之事倒是不以为意，甚至还饶有兴趣地走到他身旁，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促狭地挑了挑眉，一脸八卦之色：“哎，我说裴兄，你是不是对阿年有意啊？”
　　裴舟看着岑锦华离去的身影，目光幽幽，没有理会他。
　　苏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以为他还在看着岑锦年，笑得更欢，“看来你已经情根深种了啊！我早就说嘛，就冲你同阿年关系这般亲密，却对我们这般冷淡，肯定不对劲儿，指不定有什么别的想法！”
　　裴舟还是没有理会他，将他搭在他肩上的手拂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苏兄，你这眼神......”
　　苏邵又兀自将手搭了回去，一脸调笑，“我的眼神是不是特别好使，别人都没发现的事情，就我看出来了！”
　　裴舟扬了扬唇，倒没有再说什么，随后便跟着往前院去了。
　　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情景，所以，岑锦年想说，却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呢？
　　还未来得及深思，前院又传来一片热闹之声。
　　裴舟不禁又弯唇笑了笑，眼神深邃，脸上笑意意味深沉。
　　听说梁王提前回京了，也不知这场好戏，能不能现在就拉开序幕？
　　身后的苏邵同样跟着跑了上来，“裴兄等等我啊！”
　　“总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还是人多热闹比较好！”
　　裴舟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理。”
　　毕竟，人不多，也唱不了好戏。
　　十年未见，也不知他这好叔叔，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他倒是有些期待！

第24章 、三更
　　岑锦年被岑锦华一直拽着往前院拉去。
　　岑锦华动作强硬, 周身散发着冷意，同她以往的清冷全然不同，显然是极度不满方才看到的一幕。
　　“阿姐。”岑锦年弱弱喊道。
　　见她没应, 岑锦年又加大了音量，继续喊：“阿姐！”
　　岑锦华终于听见了, 却是头也没回, 只冷冷应道：“做甚？”
　　见她态度仍旧不大好，岑锦年的气势又弱了下来，只能轻声道：“阿姐, 你抓得太紧, 弄疼我了。”
　　岑锦华听见这话, 手中力度下意识减弱, 脸色骤然一僵，随后默默往二人牵着的手看去, 再将自己的手撤开, 只见岑锦年被她拽着的手腕已然红了一圈。
　　岑锦年随即将自己的手收回, 暗暗别到身后，轻轻揉了揉。
　　看来她阿姐是真的不开心。
　　岑锦华拧了拧眉, 弯弯的黛眉蹙在一块儿，有些懊恼，“抱歉，我没有控制好力度。”她本就是习武之人，这点力度对她来说兴许没什么, 可对岑锦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却是有些痛苦了。
　　见她神色愧疚, 岑锦年心里瞬间有些不是滋味儿，赶忙扬起嘴角，笑嘻嘻挽上她的手, “阿姐你不用道歉，我哪有这般娇气。”
　　见她仍旧拧着眉，看她的神情也不大好，岑锦年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姐，我真的没事。”顿了片刻，想着她应当对于方才之事十分介怀，便又继续解释：“其实，我同阿舟之间真的没什么，方才你们都误会了。我原本有些腿酸，他见我按揉之法不当，便来帮我，别的就没什么了！”
　　“当真？”她还是有些不大相信，以前她只觉得裴舟对她有些殷勤，后来却发现裴舟对她这个傻妹妹更加殷勤。别看这人总是一脸笑意，可他的心思她从没看透过，因而她并不特别愿意让裴舟同岑锦年过密往来。
　　然而这些事不是她不想让便不想的，更何况自裴舟入岑府以来，并没有做出任何过分之事，反而学识深厚，温润儒雅，颇得老太太同父亲母亲的欢心，她若是这般贸贸然不让岑锦年同他接触，也是说不过去的。
　　岑锦年重重点了点头，“当真！”
　　见她神色认真，岑锦华蹙着的眉终于展了展。
　　两人继续往前院走去。
　　还没走两步，岑锦华又想起了苏邵先前同她说的话，裴舟对阿年有意？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阿年呢？
　　两人步伐不停，岑锦年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听岑锦华问道：“阿年，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她的语气稍沉，听着十分郑重。
　　岑锦年有些奇怪，“什么问题啊？”
　　岑锦华沉了脸色，又重申一次：“答应阿姐，如实回答！”
　　见她这般郑重，岑锦年也跟着郑重起来，“好，阿姐你说。”
　　岑锦华这次没有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是不是对裴舟有意？”
　　她的话音传入岑锦年的耳畔，岑锦年脚下一顿，脸色稍僵，须臾，才说道：“阿姐为何这般问？”
　　岑锦华倒也没有隐瞒，将方才苏邵与她说的话和盘托出：“我听苏邵与我说，裴舟对你有意，再结合他对你的言行举止来看，倒是有这个可能。”顿了顿，转而回头看向她，目光沉静，仿佛能洞穿她的一切想法，“那你呢？”
　　岑锦年抿了抿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发觉裴舟与她的关系愈来愈亲密后，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自个儿对裴舟愈发上心了，但她其实不太明白这究竟是何种情感，是喜欢，还是单纯有好感，亦或是只是觉得他好，对他产生的依赖而已......
　　这些她分不大清，便只能下意识忽略这个问题，不去思考，任由他们这段关系自由发展。
　　可是，自那日猜测了裴舟与废太子之间的关系后，眼见着裴舟对她愈来愈好，她很难不去怀疑裴舟对她这般好，是不是另有所图。
　　倘若是，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倘若不是，那她贸然问出，也只会伤害到裴舟。
　　因而对于裴舟有意于她这个说法，她持怀疑态度，是不大相信的。
　　她虽谈不上有多聪明，却也不傻。
　　细思一番，岑锦年垂了垂眼睫，沉声道：“阿姐，我想，目前来说，对于表哥，我应当是没有太大想法的。”
　　岑锦华闻言，方才崩紧的脸色骤然一松，“那便好。”
　　“虽说裴舟学识深厚，温润儒雅，人也长得玉树临风，可阿姐总归觉得，他不适合你。你如今也及笄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阿娘他们便会开始为你物色个好男儿，若你真有了心上人，阿姐还是会希望你能同心仪的男子白头偕老。”
　　岑锦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的。
　　或许岑锦华一心都放在她的后半句上，生怕她对裴舟有意。
　　可她却没有发现，岑锦年所说的，也只是目前而已。
　　她虽没有谈过恋爱，可终究活了两世，该明白的，也还是会明白。她既能看出苏邵同岑锦华之间的情意，那不管起初她对裴舟是何种心思，倘若接下来再同裴舟走得这般近，她很难确保自己不会陷入其中。
　　两人为了谈这段话，特意绕了一段路。
　　走到前院时，倒是稍费了一些时间。
　　前院人群众多，来往尽是官员贵妇，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都在交际着。
　　岑锦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见她情绪有些不高，不禁出声安抚：“好了，我们先暂且不论这些，祖母寿辰之日，还是要好好招待客人才是。”
　　岑锦年点了点头，而后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笑意复又显现。
　　此时苏邵同裴舟早已加入了一旁聚集的人群中，见她们二人终于出现，便顺势走了过来。
　　苏邵：“你俩不是走在我们前面吗？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人了？做甚去了？”
　　岑锦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管我们做甚，忙你的去。”
　　裴舟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岑锦年脸上虽也挂着笑，但他却总觉得她好像有心事，朝她看去，刚想与她说什么，她的目光却躲闪了一下，并没有与他对视。
　　心下莫名。
　　岑锦年却是不以为意，同苏邵与他二人指了指站在廊下的几个世家小姐，笑道：“苏邵哥，阿舟，我先过去同几位好友打个招呼。”
　　话落，便往廊下去了。
　　裴舟只得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解。
　　岑锦年面带笑意地走到那几位打扮精致得体的世家女面前，尽力忽略身后那个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同几位小姐行了个礼，“几位姐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自是好的，多日不见，锦年妹妹倒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姐姐过誉了，再出落得如何好看，想来也是抵不过诸位姐姐倾城之色的。”
　　“就你嘴甜。”
　　“可不是，惯会哄人开心了。”
　　......
　　这边气氛融洽，而留在原地的裴舟同苏邵几人倒是不那么友好了。
　　岑锦华依旧看裴舟不大顺眼，虽不是厌恶，但总归是不喜与他来往，也不知这股子奇怪的感觉是打哪来的。
　　冷冷瞥了裴舟一眼，便也跟着往岑锦年那边去了，连带着瞧都没瞧一眼苏邵。
　　再次留下苏邵同裴舟面面相觑。
　　苏邵看着这姐妹二人纷纷离去，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神色颇为感慨：“裴兄啊，你怎的这般不受待见呢？”
　　裴舟漠然朝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随后便朝围在众人之中的岑锦邢去了。
　　眼见着就剩了苏邵一个人干站在原地，不禁蹙了蹙眉，心下奇怪，“这一个个的，今日怎的都这般，说走便走了。”
　　无奈摇了摇头，也只得跟着去同诸位宾客寒暄了。
　　前院里头纷纷嚷嚷，好不热闹，眼见着时辰差不多，岑老太太便也坐到了大厅的主位上，众人随即跟着往大厅中去了。
　　如今大厅中已是站满了人，岑家的小辈也站到了两侧，厅内站不下，厅外也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岑松站到了主位前，抬手同诸位来客拱了拱手。
　　在座之人见状，原先还有些熙攘的声音，立即消失不见，众人皆安静下来。
　　“今日乃家母六十大寿，诸位赏脸光临，岑某不胜感激。列位齐聚一堂，还望莫要拘束，尽可放怀开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岑锦年正专心听着岑松作开场白，忽而身后被戳了一下，回头望去，见是舒慧。
　　舒慧附在她耳旁，低声道：“小姐，您的松鹤图我给您送过来了。”
　　岑锦年颔首应了一声。
　　不多时，待岑松同众人寒暄完以后，岑锦年便跟着岑锦邢等人站到大厅中央，而后齐齐跪下，给岑老太太磕头祝寿。
　　“孙子、孙女给祖母请安，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一应仪式走完，众人便又站到了两侧。
　　岑锦年退回时，碰巧与裴舟相碰。
　　岑锦年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便又回到原位。
　　厅堂正中间贴了寿字，两旁挂了对联。主位之间的案上摆了不少瓜果点心，以及寿桃、寿面之类，如此一来，倒是将这氛围衬得极为喜庆。
　　待到孙辈们敬献贺礼，以表一番心意时，岑锦年也将自己那幅松鹤图给拿到了手上。
　　岑锦邢给老太太献上了一个万年如玉长杯，岑锦华则献上了一串特意寻大师开过光的檀香佛珠，到了岑锦年，岑锦年便拿了自个儿那幅松鹤图，站到厅堂中。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老太太，而后施施然福了个身，随即将手中的松鹤图展开，“今日是祖母六十大寿，孙女恭祝祖母身体康健，福寿延绵，如松柏之常青，如仙鹤之长寿。”
　　岑老太太看着亭亭玉立的岑锦年，笑得愈发和蔼，连道了几声“好。”
　　房妈妈随即将上前，将那幅松鹤图给接了过来。
　　正当岑锦年方想退下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气势洪亮的嗓音，以及几声大笑：“老太太今日过寿，紧赶慢赶的，不曾想本王还是来晚了！”
　　话落，便见一个身形魁梧，身上穿着黑色织金蟒服的男子走了进来，脸上笑意分明，一双眼睛如同经历了万般风雨，淬喜的更加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然而他身上的气质却是同他这双眼睛不太符合，儒雅得体，一举一动间尽显皇家风范。
　　见到来人，岑松赶忙搀起老太太，往前走去，领着众人齐齐行礼，“见过梁王殿下，殿下千岁！”
　　梁王赶忙上前亲自将岑老太太搀起，“今日是您老的寿辰，不必如此多礼。”
　　岑老太太有些受宠若惊般看向梁王，忙道：“多谢殿下。”
　　梁王含笑点了点头，而后往四周环顾一番，“都起来吧，都是过来给老太太祝寿，便不必如此多礼了。”
　　“谢殿下！”
　　岑锦年混在人群中，暗暗打量着眼前的梁王，早便听闻梁王虽征战沙场多年，却为人宽厚，素有贤良之名，在陛下封王之时，还特意挑了人少荒芜，极不富裕的西南封地。
　　西南那边皆为高山地貌，田地少，谷物收成也少，可在梁王多年兢兢业业地治理下，西南也逐渐发展起来，百姓的日子也过得好了不少，因而梁王在西南那边倒是颇负美誉，就连陛下提起梁王，脸上也少不了欣慰之色。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又是好一番寒暄，这才各自落了座。
　　一同赴宴的五皇子晋王殿下，还有尚未封王的八皇子瞧见梁王，赶忙凑上前去。
　　晋王满脸笑意地上前拍了拍梁王的肩，“三哥今日回京怎的也不同小弟说一声，也好让我这当弟弟的亲自前往迎接才是。”晋王是这众多皇子中最为闲散的一个，当年皇帝给他封王封地时，他竟以不愿离京给拒了，只想安安心心地待在京中当个闲散王爷，不愿去往封地操那诸多心思。
　　如今过得闲云野鹤，倒是自由得很。
　　八皇子站在晋王身旁，怯怯地喊了一声“三哥。”
　　梁王含笑朝晋王望了一眼，这才摸了摸八皇子的头：“不过两三年未见，倒是长大了，我这当兄长的都快认不出了。”
　　八皇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八皇子裴时是皇帝最小的一个儿子，如今也不过十五六岁，稚气未脱，性情纯厚，颇得皇帝宠爱。
　　梁王随即同二人解释，“我本是有要事要亲自回京禀报父皇，今晨一入京便马不停蹄地进了宫，待我出来时恰巧得知今日是岑老太太大寿，便想着来凑个热闹，这不，我连礼都没带，便厚着脸皮过来了。”
　　话落，又朝在一旁陪同的岑松歉意地颔了颔首，“来得匆忙，没有备礼，还请首辅莫要见怪，待本王回去了，定为老夫人补上一份厚厚的寿礼。”
　　岑松当即回了个礼，“王爷说笑了，许久不见王爷，王爷一回京便亲赴母亲寿宴，下官已是感激不尽，又何来怪罪一说！”
　　岑锦年看着几人站在一处寒暄，恍然想起裴舟的存在，既然对裴舟的身份起了疑心，他若同废太子有任何牵连，万一被梁王给认出来了又该如何？
　　心下忽然变得惊恐，岑锦年莫名替他捏了一把汗，忙在众人之中寻找裴舟的踪影，只见他就站在几位王爷不远处，默默打量着几人，岑锦年差点被吓傻。
　　他也是个胆大的，如此情形还敢站在这般显眼的地方，也不怕被几位王爷认出来？
　　岑锦年连忙让自个儿镇定下来，随后不动声色地走到裴舟身旁，企图将他拽走。
　　她原是想与他稍稍拉开距离一段时日，谁曾想还不到半天，便又得替他担忧。
　　他是不怕，可她不得不替岑府上下着想，若他被人认了出来，后果可想而知。
　　她站定在裴舟身旁，随后悄悄附到他耳畔，轻声低语：“阿舟，我突然有件事想与你说一下，你随我过来可好？”
　　话落，她便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同她出去。
　　谁曾想裴舟竟是定定地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向岑锦年略带急色的面庞，不明所以：“有和事情，不能在此言说吗？”
　　见他不动，岑锦年又暗自朝那几位王爷瞥了一眼，幸好他们二人并未引起注意，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为他的不为所动有些恼火，不禁咬了咬牙，强硬道：“不能。”
　　裴舟见她神色急切，双眉紧蹙，红唇紧抿，似是有些恼了，以为她当真有何急事，不禁暗暗思索平衡起来，默默吐了口气，这才下定心思，想着先同她出去，待会再回来也无妨，随即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岑锦年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后二话不说牵起他的手便要悄悄离去。
　　不曾想，二人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道打量的目光，“那是？”
　　岑锦年的身子蓦地一僵，一时间竟不知是进是退。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岑松便同梁王解释：“那是下官的幺女以及一个远房表侄。”
　　“哦？是吗？”梁王的神色似是有些惊讶。
　　岑松依旧笑着颔首。
　　“本王早便听说岑大人育有一子两女，各个人中龙凤，却是不知你何时多出了个远方表侄？”梁王笑了笑，“我看你这表侄根骨奇特，样貌周正，一瞧便是学识深厚的模样，倒是让人惊讶。”
　　岑松谦逊地拱了拱手：“殿下过誉了，什么人中龙凤，都是外人瞎传的，我这几个孩子全是些不省心的，至于裴舟侄儿，初次见面，却得殿下如此称赞，也是他之幸。”梁王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话，听见他后几句，眼神突然亮了亮，反而来了些兴致，“你这表侄居然姓裴？倒是与本王同姓！”
　　岑锦年听见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拽着裴舟的袖子紧了紧。
　　岑松颔了颔首，“确是。”话落便朝还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两人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见过王爷。”
　　无法，岑锦年只得松了裴舟的袖子，无奈地闭了闭眼，而后转身朝梁王几人走去。
　　二人来到几人跟前，恭敬行礼，“见过几位殿下，殿下千岁。”
　　几人身为皇室贵胄，自然生来便带有一股威仪，站在他们跟前，若是没点心理素质，想来也很难应对，更别说还有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梁王。
　　岑锦年深感，这梁王铁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别看这脸上一派和气，但是自请去往一个贫瘠荒芜的封地，还能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又不受皇帝猜忌，每每提起总是一脸欣慰的人，能是什么好相与的？
　　梁王朝稍稍垂首的岑锦年看去，打量了一眼便同岑松等人夸赞：“岑大人还说自己子女不省心，你瞧瞧这岑五小姐，生得这般标志，仪态万千，倒是比本王那两个女儿还出色。”
　　晋王闻言，同样附和：“哎，比不比得三哥的女儿小弟不知道，不过这岑五小姐向来美名在外，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神色颇有些遗憾，“只可惜本王膝下无女，不然本王也是要将女儿千娇万宠护着长大的。”
　　几人闻言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明明都是皇室中人，可裴时瞧着却是颇为腼腆，只看了岑锦年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只能尽力将目光落在别处。
　　梁王闻言也不禁打趣：“五弟若真想要个女儿，不若再多纳几个侧妃，如此一来，想要女儿不也轻而易举？”
　　岑锦年：......梁王殿下虽贤良，可当众说起这些话来倒也不含糊。
　　晋王忙摇了摇头，“三哥可别说，纳侧妃便罢了，府中有几位王妃侧妃已是够头疼了，若再来几个，小弟可当真吃不消，免得成日里吃酸捻醋的，不得安生。”
　　梁王闻言不禁又大笑起来，“你这性子，还是不减当年，堂堂晋王殿下，竟怕女人，这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晋王倒是不以为然，“相比于被人笑话，我更怕家中那几位，这要闹起架来，当真了不得。”
　　梁王笑得更欢了，指着晋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晋王没再任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反而将话题转向了岑锦年身上，“岑五小姐想来已经及笄了吧？”
　　岑锦年有礼地颔了颔首，“回殿下的话，确是。”
　　晋王闻言转头看向岑松：“首辅大人，岑二小姐虽已有婚约，但岑五小姐已及笄，想来过不了多久，前来提亲的人就要踏破门槛啊！”
　　裴舟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虽未出声，可他周身的气度却是极难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如今猝不及防听见晋王这话，心中蓦地一滞，却是不动声色。
　　岑锦年不懂为何这两位王爷一直在一唱一和地拐着弯夸她，但她觉得若是再夸下去，她可能要听不下去了，赶忙又朝几人行了礼，轻声道：“二位王爷当真过誉了，若再夸下去，臣女指不定得找不准自己的定位，飘飘然了。”
　　梁王听见这话，看向岑松笑得更欢，“你看你看，还说你女儿不省心，本王瞧着倒是聪明得很，这是拐着弯地提醒我们别再夸下去了，再夸下去便显得虚假了。”
　　岑锦年又福了福身，“臣女不敢。”
　　岑松同样帮着说话，“小女定然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王爷可莫要再打趣她了。”
　　晋王见状，同样开口，“小姑娘家脸皮薄，三哥可莫要再说她了，再说下去人家小姑娘该不好意思了。”
　　梁王含笑点了点头，“也是。”便没再理会岑锦年，转而看向了一旁的裴舟，和蔼问道：“你叫裴舟是吧？”
　　裴舟朝他拱了拱手，点头应道：“小民正是。”
　　见裴舟突然被问，岑锦年心中不免开始着急起来，但碍于在众人面前，完全不敢表露半分。
　　梁王点了点头，“姓裴？那你家住何处？”
　　裴舟笑道：“西北漠县。”
　　“漠县？”梁王喃喃，“离京城倒是远得很。”顿了顿，又问，“那你家中是做些什么的？”
　　裴舟又答：“家中祖上都是经商的。”
　　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小友可是来京城参加科考？”
　　对于梁王的一连串问题，裴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并非。小民虽读了些书，但自知参加科举还是颇有难度，更何况小民受家中影响，倒是更喜欢做些小本生意。”
　　梁王含笑朝周围几人看去，“这位小友倒是妄自菲薄了。不过，既非参加科考，那小友来京所为何事？”
　　梁王显然对裴舟十分感兴趣，若不是他态度尚且温和，岑锦年都快要以为他这是盘查犯人来了。
　　思及此，心中更加烦躁不安，莫不是这梁王瞧出什么端倪来了？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岑锦年下意识往岑松望去。
　　裴舟既是父亲接回来的，又依着父亲对裴舟的态度，想来父亲对于裴舟真正的身世，不说全然知晓，但肯定不会像她这般被蒙在鼓里。
　　现如今，她虽没有证据表明裴舟不是真正的裴舟，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她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再者，按照现下的情况，她也只能按照最坏的结果来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裴舟即便没有与废太子有牵连，她也必须思量得更加周全。
　　只是，既然如此，那父亲为何不紧张，难道父亲一点都不担忧？还是说父亲已做了万全之策？
　　又或者......岑锦年脑海瞬间闪过一道亮光，难不成裴舟出现在梁王等人面前，就是为了要引起梁王等人的注意？
　　如果是照这般来说，那倒解释得通裴舟方才为何不愿同她离去了，只是他这般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一番紧密思索下来，不过一瞬，岑锦年却觉得恍若过了数日之久，一时间竟觉有些心力交瘁。
　　裴舟倒是不打算隐瞒，也并不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当即便道：“小民父母皆逝，家中无人可依，遂前来京中投奔表伯父。”
　　梁王等人显然没有想到会是个答案，眼中倒是多了几丝惊讶，一时间竟也不知该作何应答，只得面面相觑起来。
　　过了一会儿，梁王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位小友，本王不知，倒是提起你的伤心处了。”
　　裴舟倒是不觉有什么，脸上笑意再度扬起，倒是丝毫不介怀，“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的，王爷不必在意。”
　　梁王闻言，爽朗地笑了几声，“想不到小友小小年纪，却也懂得这般人生道理。”
　　“王爷过誉，小民所言，不过皆是心中最真实之想法罢了。”
　　“看来本王果真没有看走眼，这位小友果真不错。”梁王肯定地点了点头，顿了顿，脸上神色却又突然变得疑惑起来，“只是不知为何，本王总觉得小友这相貌有些熟悉，总好像在哪见过。”
　　一听这话，岑锦年莫名提起心来，放在身前交叉的双手也不住紧了紧。
　　在场几人倒没有插话，只默默听着。
　　裴舟倒是丝毫不在意，“王爷可是说笑了，小民从未见过王爷，今日得以与王爷相见，还是托了老太太的福。”
　　梁王不禁眯了眯眼，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毫不掩饰地打量起他来，“本王既不与你见过，难不成你同你父亲相貌相似，兴许本王曾于何处见过你父亲，才会觉得你这般熟悉？”
　　看来她所顾虑的是没错的，照梁王这态度，显然是起了疑心，准备对裴舟追根究底了。
　　裴舟温和笑了笑，“王爷此言更是说笑，据小民所知，小民的父亲一生未曾出过西北，便是连漠县也鲜少踏出去，更遑论小民父亲早在小民年幼时便已因病逝世。”
　　裴舟虽未再说什么，但言下之意显然是你一个王爷，所处之地不是京城便是封地，所阅之人更是无数，一个死了数十年的人哪来的本事让你记到现在。
　　梁王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一直待在一旁的晋王此时终于开了口，“我说三哥你何必纠结于此，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之多，我倒是不觉得这位小兄弟有什么眼熟的，兴许三哥你眼神恍惚，认错了吧。”
　　见晋王开了口，梁王也不好再追着不放，只得颔了颔首，“那兴许真是本王认错了。”
　　岑松此时也开口打圆场：“几位殿下，我们不妨先入席再聊。”
　　再说了，就这几个全场地位最高的人站在这里寒暄，都不入座，哪有人敢动筷。
　　晋王忙点头附和，“说得极是，本王倒是真的饿了。”话落又朝梁王看去，“许久未同三哥相聚，待会席上三哥可要同小弟多喝几杯。”
　　梁王又爽朗地笑起来，瞧着倒是极为温和，“五弟放心，我定与你不醉不归。”
　　岑锦年见状，心知关于裴舟之事不会再出什么波澜，心中终于安定下来，默默舒了口气。
　　随即朝众人行了个礼，“几位殿下入席用膳，臣女也先行告退了。”
　　晋王和蔼地朝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岑锦年颔了颔首，暗自朝裴舟瞥了一眼，便也离去了。
　　裴舟本欲退下，奈何却被梁王给制住了，“我瞧这裴舟小友倒是很合本王眼缘，不若便跟本王同一桌吧。”
　　裴舟忙摇头婉拒，“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怎敢与几位王爷同席？”
　　梁王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本王说你可以你便可以。”声音不禁带了几分强硬。
　　裴舟见状便不好再推拒，只得应下。
　　待岑锦年寻到岑锦华，随即与她一同入座。
　　坐在桌上，岑锦华不免询问，“怎的这般久才来？”
　　岑锦年附在她耳旁，低声回道：“方才被几位殿下留了下来，同他们聊了几句，便到了现在。”
　　岑锦华更是疑惑，“同你有什么好聊的？”
　　岑锦年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她其实也并非不知晓，大致猜得出来是因裴舟之故，只是若说出他来，难免又得解释，若解释得清还好，但这显然没法解释，也只得故作不知了。
　　岑锦华只得点了点头，“那行吧。”
　　*
　　岑老太太的六十大寿确实操办得大了些，直至将近傍晚时分，众人才纷纷离去。
　　待今日一应事宜忙完，岑锦年洗漱好，准备躺去床上好好歇着时，才恍然想起，她绣的那幅“寿”图还未来得及给老太太拿去。
　　如今倒是有些晚了，只得等到明日了。
　　岑锦华许是累极，回来草草洗漱完便躺到了床上，已然睡熟。
　　岑锦年刚准备入睡，舒慧却走了进来。
　　见她似是有事要说，为了不扰到岑锦华，便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舒慧往外走去。
　　出了里间，岑锦年才低声问道：“怎么了？”
　　舒慧拧了拧眉，似是在顾虑着什么，不知该不该说。
　　岑锦年见状只得继续问道：“快说吧，究竟是何事？”
　　舒慧咬了咬牙，道：“方才高冽差人来说，表少爷用完晚膳后便突然开始呕吐，浑身长满了疹子，随后便突然昏过去了。”
　　岑锦年一听，心中骤然一惊，“那还不赶紧差人去找大夫？”许是因为着急，她的音量突然便增大了许多。
　　“可是表少爷不准下人去找大夫，还不让高冽声张，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差人来寻小姐您。”
　　岑锦年蹙了蹙眉，没有思索，便道：“我去瞧瞧。”
　　舒慧仍旧有些纠结：“可是小姐，如今都深夜了，若是传了出去，二房那边难免说闲话，不然我们还是差人去给表少爷寻个大夫吧。”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现在就去更衣，你随我去看看，大夫先别请，等我过去瞧了再说。”

第25章 、昏迷
　　夜已深, 一轮弯月正高高挂在漆黑的空中，月光照在地上，像是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因着老太太寿礼大办, 所以府中上下皆忙碌了许久，这会估计已然深睡。
　　岑锦年更完衣后, 便赶紧往裴舟院中去。
　　夏日炎热, 即便入夜也凉快不了多少，加上心中焦虑，待她赶到梅院时, 额上已经沁了不少汗渍, 就连刚换上的衣裙, 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不少。
　　但显然如今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方走进梅院, 一名小厮立即闻声而出。
　　“五小姐，表少爷现下还是昏迷不醒, 您看这当如何是好？”那名小厮神色焦虑, 额上同样沁了不少汗, 显然急得不行。
　　见他神色凝重，岑锦年便知裴舟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心下不禁更为担忧。
　　“我先进去看看。”
　　“好。”
　　岑锦年随即领着舒慧，跟着小厮进了里间。
　　走近一看，向来人高马大、气势冷冽的高冽正半跪在床前，手中握着浸湿的帕子，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在给裴舟擦汗, 察觉到动静, 赶忙朝她迎来。
　　“五小姐，你终于来了！”一贯面不改色的高冽此时见到岑锦年，眼中好似现出了些许亮光, 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岑锦年心中正七上八下的，见高冽这般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打量，朝他颔了颔首，便立即往裴舟的方向去了。
　　走到床前，只见裴舟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如玉的面庞上突然多了许多红点，对于有密集恐惧症的岑锦年来说，同他以往干净无瑕的面庞比起，瞧着显然有些触目惊心了。
　　岑锦年在床沿坐下，而后将手摸到他额头上，手背一片凉意，不禁松了口气，没有发烧就好。
　　再往下看去，裴舟的手上也出现了疹子，掀开衣袖，手臂上也同样。
　　看来他这是全身上下都起了疹子。
　　只是这症状......怎么那么像过敏？
　　岑锦年随即转头往高冽望去，“你家主子今日可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是吃过什么平常不吃的东西？”
　　高冽拧了拧眉，努力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主子今日一整日都在府中，并没有做过什么。”
　　“那吃的呢？”
　　高冽凝神细思了一番，却是没有立即说话，反而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站在里屋的舒慧同那名小厮。
　　岑锦年见状，没有多想，便朝二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这有我看着。”
　　舒慧显然不大愿意让岑锦年单独留在一个异性男子的屋中，但也知晓岑锦年虽说态度温和，却向来说一不二，也不敢反驳，只得同那名小厮退下。
　　岑锦年再次往高冽看去，“这里就剩你我了，说吧。”
　　高冽朝她颔了颔首，脸上神色郑重，“五小姐，我知道，对于我家主子来说，你是与旁人不同的存在，有些事情我或许不该同你说，但眼下主子这般情形，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接下来所说之言，还请五小姐能替我们保密。”
　　与旁人不同的存在吗？
　　听见这话，岑锦年的眼神不禁闪了闪。没有细思，便立即将这句话给抛诸脑后，眼下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这你大可放心，表哥平日便对我颇为宠爱，不管如何，我都不可能做出对他不利之事。”
　　高冽闻言点了点头：“我相信五小姐所说之言。”
　　“那你快说，他变成这样，究竟是何缘故？”
　　高冽往床上躺着的裴舟瞥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在岑锦年身上，与她对视，冷淡的面庞出现几分凝重。
　　“今日梁王殿下邀主子一同入席，席上不知何故，梁王殿下一直催着主子多吃些炙烤好的上等羊肉，以及炖好的羊肉汤，然而主子打小便吃不得羊肉，一吃羊肉便会出现这种症状。主子不敢推拒，便全用了。”
　　岑锦年垂了垂眼睫，脸上神色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冽方一说完，便暗自朝岑锦年打量了过去，脸上凝重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冰冷和深不可测，不过一瞬，复又消失不见。
　　片刻后，岑锦年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对于梁王之事只字不提，而是朝他询问道：“那你家主子以往用了羊肉，也会像这般昏迷呕吐吗？”
　　高冽点了点头，“会。”
　　“那他多久能醒？”
　　高冽蹙了蹙眉，锐利的眉峰向上挑起，“主子以前只出现过两次这种情况，昏迷过去后最多一天便醒了，只是主子今夜的状况似乎比以往严重了不少。”
　　岑锦年往床上躺着的裴舟瞥了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想来，他应是对羊肉过敏了。
　　只是如今即便知道了他是过敏，她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帮上他的忙，还不能喊大夫，那她又能做什么呢？
　　高冽又朝她瞥了一眼，想了想，随即朝她歉意地拱了拱手，“抱歉五小姐，夜深了还让人去扰您安寝，只是主子如今的情况实在比以往严重，属下心中着实担忧，这才......”
　　岑锦年朝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不怪你。”
　　她脸上的神色仍旧布满了担忧，咬了咬唇，凝神细思一番，便已经决定好今夜要如何做，随即朝高冽吩咐：“你再去打一盆水过来，我替他擦擦汗，今晚我便在这守着，若是他的情况有任何不对劲儿，你便立马去给我抓个大夫回来。”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高冽应了声“是”，便退出去给她打水过来了。
　　将水打好，他也随之退下。
　　岑锦年看着床上一动不动躺着的裴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心绪。
　　看来同他保持距离一段时间，好自己把心情捋清楚，这个事情是做不到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将帕子浸湿，再拧干，随即替他轻轻擦拭起来。
　　待她擦完他裸露在外的部分，看着裴舟身上仅有的那一件白色里衣时，不禁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要不要把他衣服脱掉，给他擦一下？
　　要是脱吧，纵使她什么想法都没有，却也显得轻浮；若是不脱，今日天气这般炎热，不给他擦一下，他想来也是睡不好的。
　　细思许久，岑锦年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算了，还是让他不舒服着睡吧。
　　如今她同他也不过是表兄妹的关系而已，她并没有什么资格替他做这般亲密的事。
　　待忙完这些，岑锦年便安安静静地守在了他的床前。
　　目光落在他那张布满红色疹子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她明明有密集恐惧，可再继续看下去，那股不适感却莫名消去了不少。
　　难道这也能因人而异？
　　呆坐了许久，岑锦年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想起方才高冽同她说的那句话，对于裴舟来说，她是同别人不一样的存在......
　　这句话很难不让她遐想。
　　默默往裴舟瞥了一眼，所以，她对于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呢？这个不一样的存在，是指他对她有意，还是，她能因岑府之势，对他有利呢？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梁王许是知晓以前同废太子有牵连的某个人也视羊肉为发物，吃不得羊肉，因而才会趁势借此机会来试探，裴舟不能推拒，只能吃下，同样的，即便不适他也不敢找大夫，倘若找了大夫，不出一刻，梁王便能知晓。
　　所以，她之前的猜测也是对的，裴舟当真不是裴舟，他真正的身份另有其他。
　　岑锦年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本以为她这一世都能混吃等死，结果这表面风平浪静的京城却是如深渊般难行，叫人惊心。
　　窗外月色正明，透过窗缝照进里间，洒在地板上，温柔中却又仿佛搀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
　　因为担忧裴舟，所以岑锦年一夜未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生怕他的情况恶化。
　　所幸这一夜有惊无险，裴舟只是昏迷过去而已，并无其他大碍。
　　直至天明，见他的脸色好了些许，岑锦年这才感觉松了不少。
　　往外看了一眼，太阳早就升起，清晨的阳光倾洒下来，倒是没有午间那般刺眼炙热。
　　守了一夜，身上尽是疲惫。
　　岑锦年随即起身，特意放轻了步伐，准备走两步，醒醒神。
　　恰在此时，床上的人刚好醒了过来。
　　见裴舟缓缓睁开双眼，岑锦年脸上立即露出惊喜之色，赶忙回到床前坐下，看着他兴奋道：“你醒了！”
　　许是因为刚刚醒过来，裴舟的眼神有些茫然，缓了好一会儿，瞧见岑锦年在这，眼中立即浮现出几缕惊讶：“阿年怎么会在这？”
　　岑锦年只得同他解释：“昨夜你昏过去了，状况不太好，高冽心中着急，便派人去找了我过来。再者，你不肯让人去寻大夫，我也没法，只能在这守着了。”
　　裴舟瞬间明了，脸上浮现出几分愧意：“我明明让他别声张的，谁知他还是去同你说了，让你忧心了，抱歉。”许是因为昏睡太久，此刻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倒是将他的愧疚衬得更加明显。
　　岑锦年见他这般，只觉心下又变软了，且不管他对她所图为何，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对她的那些好总归不是虚的，只得安慰他道：“你不必觉得抱歉，若你当真因此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觉得好受。”
　　裴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尽显疲惫的脸上：“守了我一夜，辛苦你了，我现下已然没什么大碍，你还是快些回去歇着吧，可别把自己累着了。”
　　岑锦年抿了抿唇，想着他如今已然醒来，那应当不会再出什么事，前两日她本就忙碌许久，昨夜又一夜未睡，再熬下去她可能就坚持不住，便应了下来。
　　“那你好好歇着，若有何事，立即差人来寻我。”
　　裴舟朝她扬了扬唇，“好。”笑意温煦，如同春日的阳光般温暖。
　　岑锦年没有再继续逗留，转身便离开了。
　　她方一离开，高冽便立即走了进来。
　　瞧见裴舟已醒，心中松了不少。即便知晓他已经服过药，不会有什么大碍，但还是难免担忧。
　　高冽上前朝他拱手行礼：“主子，昨夜一直有人在岑府外守着，今日晨起才离去。”
　　“嗯。”裴舟无力地闭了闭眼，瞧着还是有些虚弱。
　　“主子，属下还有一事未明。”
　　裴舟没有睁眼，淡淡问道：“何事？”
　　“主子为何要属下将昨日梁王逼迫主子用羊肉一事告诉五小姐，依着五小姐的聪颖，她难免不会对主子的身份起疑？”
　　“她已经起疑了。”裴舟的声音依旧冷淡，“又或者，她恐怕也已猜到了我的身份。”
　　高冽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凝重，“那......我们该如何做？”
　　“此事不必你忧心，我自有办法。”
　　“只是，我们明明处处小心，五小姐为何会起疑？”高冽对于此事显然十分不解。
　　“那幅岩竹图，是她买回来与我的。事后我派人去找过那家店的掌柜，掌柜为了保命，将事情都说了。”
　　高冽略略思索，随即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高冽说完，却仍旧站在原地没动，眉毛拧得紧紧，似是有什么话还想要问。
　　裴舟察觉到他还未出去，便道：“还有何事？”
　　“属下......”高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有事便言，你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的。”
　　“属下想不清，主子明明心仪的是二小姐，可昨夜为何要让属下派人去通知五小姐过来？”
　　听见这话，一直闭目养神的裴舟终于掀开了眼皮，而后轻轻侧头，将目光落在高冽身上，眼神冰冷，莫名透了一股阴鸷，“不该你问的，别多问。”
　　高冽忍不住颤了颤，赶忙跪下：“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裴舟没有再看他，重新闭上了眼，“这次便罢了，不要再有下次。”
　　“是。”
　　“退下吧。”
　　高冽依言退下，直至出了院外，他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3 22:15:36~2021-05-14 22:3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行之 12瓶；51640278、无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窥探
　　岑锦年回到院中时, 恰巧碰见岑锦华习武回来，想起自己昨夜在裴舟那待了一整晚，莫名心虚。
　　岑锦华走到她身旁, 问道：“你去哪了？”
　　岑锦年想了想，为了避免她生气, 还是寻个借口罢, 说：“去祖母那请安了，刚回来。”不给她继续盘问的机会，“阿姐我再回去歇一会儿, 这几天累得慌。”
　　话落, 便立即转身离去。
　　不曾想, 她的脚步还没迈出去, 身后的岑锦华便立即冷声制止：“站住！”
　　岑锦年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得抖了抖，无奈地闭了闭眼, 而后只得认命般回头：“阿姐还有什么事吗？”
　　岑锦华冷冷地看着她, “你同舒慧倒是挺心有灵犀啊, 今晨我问她你去哪了，她也说你去给祖母请安。”
　　岑锦年佯装没有听出岑锦华的言外之语, 笑嘻嘻地看着她，“阿姐，那我本来就是去给祖母请安了嘛！”
　　“哦？是吗？”岑锦华冷声反问，“可我习完武之后也去了祖母那，你既是刚从祖母那回来, 为何不见你？”她的双眸清澈, 浸润着冷意，直看得岑锦年心中发慌。
　　“更何况，”岑锦华眯了眯眼, “我昨夜起夜的时候，你为何不在屋中？”
　　岑锦年见状，知道再瞒下去也无用了，只得同她说实话，“阿姐，我昨夜确实不在房中。”
　　“那你去了何处？”
　　岑锦年默默抬头朝她瞥了一眼，见她的神色比以往还要冷漠许多，心中更虚了。
　　而后不自禁将头垂下，弱弱答道：“表哥那儿......”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传来，只听到一句幽幽的话语，“去了一整晚？”
　　岑锦年再次弱弱地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更慌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岑锦华的声音愈发冷淡：“岑锦年！你当真是胆子愈来愈大了啊！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竟也敢跑到一个异性男子屋中去......”不等她解释，她的音量骤然加大，“你反了你！”洪亮的嗓音同她一贯的清冷完全不符，仿佛能突破云霄。
　　话落，许是实在气不过，扬起手便朝岑锦年而来，岑锦年见状，立即满脸惊恐地拔腿就跑，“阿姐阿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还有话好说？我看你不吃顿打，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规矩！”岑锦华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一直在躲她的人，声音仿佛淬了冰般寒冷。
　　岑锦年赶忙躲进屋中，二话不说立即将房门关上，随后落了闩，生怕她破门而入。
　　看着这扇被关得紧紧的房门，岑锦年方才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默默松了口气。
　　“岑锦年，你居然敢把门锁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当真不敢揍你！”岑锦华恼怒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岑锦年将背抵在门后，闻言赶忙解释：“阿姐，你得先听我解释啊！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谁禁得住啊！”再说了，她又不会武，万一她阿姐气急了来真的呢？
　　岑锦华自动忽略她的话，使劲儿拍了拍门，“你再不将门打开，信不信我把这扇门给拆了！”
　　“阿姐你看你看！你连门都要拆，你铁定是想揍我，你说我怎么敢开门出去！”
　　岑锦华看着这扇门里透过的人影，攥了攥拳，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你想如何？”说到底，她还是不敢踹门的，门倒是不难踹，只不过她要是踹了，岑锦年指定也得跟着飞出去。
　　岑锦年看着开始被自己带偏话题的岑锦华，不禁偷偷笑了笑，抿了抿唇，默默道：“那......放你进来可以，但是我们得先说好，你不准动手！”完完全全一副同她打商量的语气。
　　岑锦华沉思一番，而后握紧拳头，咬了咬后槽牙，无奈应下：“好。”
　　岑锦年还是不放心，朝门外的人继续喊道：“那阿姐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你要是打我了，你就不是最爱我的阿姐了！”
　　竟然还敢威胁她？岑锦华忍住心中的怒气，扬了扬唇角，“好！”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岑锦年终于将门闩拿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见没有什么大动静，她又继续将门打开。
　　谁曾想，门刚开，她便立即瞧见了岑锦华那抹邪恶的笑容，心中一颤，作势便要将门关回去，然而还是晚了。
　　她的额头遭到了岑锦华弹指的暴击。
　　*
　　岑锦年同岑锦华相邻而坐，但岑锦年自始至终都在揉着额头，目光幽幽，控诉地看着岑锦华。
　　她阿姐出尔反尔！
　　岑锦华是丝毫没有理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吧，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眉目清冷，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仙子，仿佛刚刚那个企图追着岑锦年暴打的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脸色变得真快！
　　岑锦年没有立即应答，反而幽怨地嘟囔起来：“说好不打我还打我，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
　　岑锦华冷冷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了些许威胁，仿佛在说若是不服，还可再来。
　　见状，岑锦年也不敢再嘀咕，只能默默同她解释：“昨夜我本是要入睡的，但梅院那边突然间差了人过来，说有要事请我过去，事态紧急，我便去了。”
　　“去便去了，什么要事值得你在裴舟院中待一晚上？”岑锦华冷冷反问。
　　说到这个，岑锦年一时间只觉为难，此事事关裴舟真正身份，既然裴舟不想找大夫，那他铁定是要隐瞒的，且她还答应过高冽，不将此事说出去，若说了，那便是违背了她所说之言。
　　岑锦年细思一番，只得正了正脸色，歉意地朝岑锦华看去，“阿姐，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事具体怎么样，我不能说。”
　　岑锦华闻言，随后默默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许久，她才将目光移开。
　　“既然不能说，那便不说了，下次切不可再这般。”
　　岑锦年本以为还要同她说许多好话，解释一大堆，没成想她阿姐竟然没追问，这倒是令她欣喜。
　　“多谢阿姐，只是，你为何不追问我了啊，你就不怕，我干出些什么不合规矩之事？”
　　岑锦华又抿了口茶，“你如今也长大了，做事自有自己的分寸，我信你。”
　　“那你明明信我，为何方才听说我去了表哥那，还要那般恼怒地打我？”
　　岑锦华再次转头瞥了她一眼，朝她挑了挑眉，神态瞧着有些傲，“打你就打你了，还需要理由？”
　　“哦。”
　　行吧，反正是她不对，打就打了。
　　*
　　待同岑锦华说清，岑锦年便回去继续补眠了。
　　等她醒来之时，已是傍晚。
　　洗漱一番，想起裴舟的病情，心下觉得还是要去探望一番，便动身往梅院去了。
　　待她去到梅院，得知裴舟在书房，随即往书房而去。
　　走到书房外，岑锦年敲了敲门，一声清冷地“进”从里头传来。
　　听声音倒是没有今日晨起那般虚弱了，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岑锦年随即推门而入。
　　走到书房里头，裴舟正坐在书案后，手中不停，不知再写些什么东西。
　　“怎么不好好歇一歇，便又来这劳心费神了。”
　　听见声音，裴舟随即停了笔，抬头朝她看去，漆黑的瞳仁仿佛亮了亮，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岑锦年自觉走到临窗的塌子上坐下，“担忧你的病情，便想来看看，如此才能放心。”
　　裴舟放下手中毛笔，而后往她这边走来，在她身边坐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剩这些疹子，过些日子便能消退。”
　　岑锦年朝他笑了笑，“那便好。”
　　裴舟温柔应了一声：“嗯。”
　　话落，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二人都没再开口。岑锦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坐了一会儿，见他也不像有什么事了，岑锦年便起了回去的心思。
　　刚想同他说改日再来看他，裴舟突然出了声：“阿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有些低落，好似还搀了几分忐忑和惧意。
　　岑锦年有些奇怪，“我怎么听不大懂你的意思。”
　　裴舟敛了敛眉，似是在斟酌什么，一时间也没有回她的话。
　　岑锦年倒也不催，只等着他说。
　　良久，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传来，“我同梁王之事，以阿年的聪颖，想来早便看出了端倪......”随后抬了抬头，目光直视向岑锦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岑锦年的视线落入他眼中，只见他眼神闪烁，满是忐忑。
　　“我为何要问你。”她默默将目光移开，“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事情，你既要隐瞒，我又怎么可能去窥探。”
　　裴舟默了一瞬，神色有些黯然，“如果，我想让你窥探呢？”
　　听见这话，岑锦年的心头莫地一颤，“你这是何意？”
　　裴舟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知晓你心中的疑虑，你既不信我，对我存疑，那我便将所有事情告诉于你。”他突然自嘲般笑了一下，目光微垂，“这样，你也不用想着躲我了。”

第27章 、坦言
　　岑锦年乍然听见他这番话, 一时间心中竞起波澜，她着实没有想到他会这般细心，不过那么短的时间, 便看得出她在躲他。
　　只是，他就这般信任她, 如此轻易地就将所有事情告知于她？
　　思及此, 她便也出声问了出来，“你就不怕，我知晓了你的事情之后, 将你的事情泄露出去？”她拧了拧眉, 疑惑的视线满是打量。
　　裴舟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的神情, 仿佛生怕她的脸上会出现些别的神色, 比如逃避。
　　听见她这话，再加上她这显然还是不相信他的神色, 还有那一双杏眼澄澈明亮, 透着满满的聪颖, 莫名觉得有些可爱，不禁“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
　　岑锦年本就满怀疑虑，在她看来，如今的气氛其实是很紧张的，毕竟所谈之事都不是小事。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就这般笑出声来, 是对这个事情不重视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中。
　　她拧了拧眉, 心中的不满再次升起，“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 你堂而皇之地说想告诉我真相，我会有这般疑惑不也正常？”
　　见她神色不满，赶忙敛了笑意，“正常，正常。”
　　岑锦年逼问：“那你还笑？”
　　裴舟眼中仍旧残存着几丝笑意，只是见她好似有些恼，只得正经起来，“我只是觉得，不管何时，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像你所说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出现。”语气异常坚定。
　　岑锦年心中颤了颤，不可否认的是，他这般坚定且信任她的态度，无疑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喜悦，先前的不满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心中万般想法变幻，可她却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尽管如此，她还是要继续询问：“你为何这般笃定我就是站在你这边的？”向来温柔的目光，此刻竟变得犀利起来，明晃晃地落在裴舟身上。
　　裴舟没有胆怯，就这般淡然地回视着她的目光，声音沉静而坚定：“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她吗？
　　岑锦年一时语塞。
　　到了此刻，对于裴舟这般笃定的态度，她已经不知晓该如何应对了，莫名地，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逃避的态度。
　　如若知晓了他的事情，依着她的性子，单凭他此刻这般无条件信任她的态度，以后不论如何，在她能做到的前提下，或多或少，在他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她总会尽些自己的力的。
　　若此刻离开，那她便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不管他要做什么，她且权当不知。这样一来，她也不用担忧着，他是不是想着借岑家之势从而与她交好。
　　她不想以后她若是真的喜欢上他，与他纠缠在了一块儿，是掺杂了利用的成分在。
　　岑锦年捏了捏衣角，随即定了定神，暗下决心，就让她逃避一回吧，“我......”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出口，也未来得及离去，裴舟便已将话脱口而出，堵住了她的后路，让她无处可躲，退无可退。
　　“我乃当朝废太子裴崇的遗孤。”
　　裴舟低沉，又好似掺杂了千万种情绪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
　　他的声音落下，岑锦年也随之朝他望了过去，目光错杂，情绪不明。
　　她就这般静静地凝望着他，白皙如玉的面庞没有丝毫表情，周遭寂静万分，唯有裴舟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
　　废太子的遗孤吗？倒也算意料之中吧。
　　除了这个身份，她也想不通还有哪个与废太子有牵连的人，能让梁王不惜自降身份，去试探一个商户之后。
　　良久，她蓦地轻“嗤”一声，本还想着逃避一番，可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身份已然告知于她，看来她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也罢，也罢，终归是她心里存了一丝想要窥探的欲念，不然她大可在裴舟出声前便溜之大吉。
　　裴舟听见她这声“嗤笑”，也不在意，依旧崩着脸色，不发一言，清明的眸光中一点也不平静，充满了焦虑。
　　“我猜到了。”岑锦年轻声道。
　　她的话音一落，裴舟蓦地松了一口气，唇角轻扬，轻轻笑了开来。
　　裴舟没有多耽搁，敛了笑意，继续说起他那个悲惨的故事，“五岁那年，父王因为被奸佞污蔑有篡位之心，甚至企图与西南那边的云谷国勾结，证据确凿，皇帝震怒，直接便将他下了狱。”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没有丝毫波澜，可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眼底的极力隐忍。
　　岑锦年听着这事，莫名觉得荒唐，裴崇本就是太子了，又何须篡位，只要皇帝一死，这皇位迟早是他的，又怎会冒着这般大的风险去干这种杀头之事呢？
　　心里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裴舟点了点头，答道：“不错，这件事情细思一番，即便证据确凿，明眼人也能瞧出来此事有蹊跷。可皇帝却一反以往对待父王的宽厚之态，二话不说便将他下了狱，结果事出没多久，父王便在狱中自尽了，母亲也服了毒，跟着去了。
　　父王的部下找了具与我相似的尸体，丢进了东宫中，而后一把火将东宫烧毁，整个东宫上下，数百口人，俱丧火中。”
　　即便大抵猜测得到此事的惨烈，可如今听到这番话，她的心头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此刻她已没有那个心思去思索这件事情究竟为何会这般了，她只瞧得见，裴舟放在旁边案桌上的手，攥得极紧，青筋爆膨，寂静的氛围中，她好似听见了骨节响动的声音，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眼底通红，满是隐忍，以及，滔天的恨意。
　　岑锦年莫名心软了下来，瞧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头很是不舒服，酸涩不已，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咬了咬唇，而后默默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攥着的拳上，柔软细腻的手心努力包裹着他的大手，企图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一时间，谁也没有吭声。
　　裴舟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连岑锦年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也没有注意到。
　　良久，不知到了何时，裴舟才慢慢缓了过来。
　　待他回过神，目光落在岑锦年与他覆合着的手上，眼底多了几分柔意，“多谢。”他柔声说道。
　　岑锦年摇了摇头，“不用这般客气。”心中缓缓松了口气，而后将覆在他手上的手轻轻挪开。
　　手背上的柔软瞬间消失，裴舟的脸上立即闪过一抹失落，岑锦年偏了偏头，假装没有看到。
　　裴舟叹了口气，继续道：“之后，我便被父王的部下带往了西北，西北荒芜，人烟也少，更重要的是，裴家也在那儿。”
　　岑锦年知道，裴舟所说的裴家，是指与岑家祖上有交情的那个裴家。
　　“所以，你的意思是......”岑锦年拧了拧眉，“父亲当年也参与了此事？”
　　裴舟点了点头，“不错，如若没有首辅当年的帮忙，我也不可能那般轻易逃出东宫，之后还以商人之子裴舟的身份活下来。”
　　“那原来的裴舟呢？”岑锦年疑惑道。
　　“那个裴舟本就身体不好，在我到达漠县之后便身亡了。”
　　岑锦年了然地点了点头。
　　裴舟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许是裴家夫人觉得我晦气，我方到西北，裴舟便刚好身亡，虽让我顶着裴舟的名头活了下来，但都是我独自在漠县一处偏僻的宅院中苟且偷生。”
　　岑锦年朝他看了一眼过去，可此刻他脸上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孤独，挫败，无奈，自责，以及难以言说的痛苦，相互交杂在一起，与她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完全不搭边。
　　岑锦年对他的心疼又多了几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觉得自责。”
　　裴舟低低“嗯”了一声，瞧着心情不大好。
　　想了想，岑锦年又转移了话题，“所以之后你回来京中，也是我父亲借着裴家夫人逝世的由头将你接回？”
　　裴舟点了点头，“不错。”
　　“那当年，太子殿下被污蔑一事，可查清楚了？”
　　裴舟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当年随着父王自尽，东宫尽烧，这件事便被搁置了，之后皇帝也再没有提起过，更别说查明了。”
　　“那岂不是......”你父王就这么背着污名过了十余年。
　　这句话岑锦年差点脱口而出，可终究是理智阻止了她，若她说出口，难免会伤害到他。
　　裴舟没有追问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继续道，“父王身为太子，上效忠君，下为民子，一生没有愧对过君王百姓，担得了储君这个位子。所以，他是万万不可能做出那等叛逆之事。”
　　说着，他脸上的神色也愈发沉重，“所以，父王之仇，终有一日，我定会报。”眸中尽是冷厉与决绝。
　　岑锦年重重点了点头：“会有那一日的。”
　　缓了片刻，裴舟重新看向她，目光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我父亲与首辅，从前便亦君亦友，不管出于何种缘由，首辅皆会助我寻出真相，所以......”他的声音再度变得真挚而温柔，“你不必担忧我对你好，是存了别的心思。”
　　他这话一出，岑锦年莫名觉得有些脸热，照他这么一说，倒挺像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哦。”岑锦年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裴舟似是还不想放过她，“你大可放心，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罢了，别无他意。”
　　岑锦年的脸更热了。
　　不过经他这么一番解释，她的心情瞬间开朗了不少，之前对他存的疑虑，也随之消解。
　　岑锦年抬起头来，刚想同他说些什么，却骤然落在了他炙热的目光之中，满是柔意，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刻她仿佛听见了，有烟火在她脑海中绽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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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央求
　　岑锦年又听裴舟说了许多有关他以前的事, 只不过听着听着，她的心情也跟着愈发难受起来，心疼之情更甚, 以至于之后看他，眉眼间都是怜惜。
　　一开始裴舟倒是不在意, 反而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只是久了, 见她一直用这副同岑锦华相似的面容这般看他，心中有些块意，可又莫名掺杂了几分不适, 不禁偏了偏头, 躲掉她那满是心疼的视线, 佯装着咳了几声。
　　岑锦年见状, 急忙问道：“怎么了？”眉宇间的担忧之色比以往更甚。
　　虽说她对他的疑虑刚消失不久，可随着她的心情变得开朗, 先前被她有意压着的某些心绪也开始蠢蠢欲动。因而如今对于他的关注也更多。
　　裴舟嘴角含笑, 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只是忽然间觉得喉咙干涩, 许是有些上火了。”
　　岑锦年闻言不禁蹙了蹙眉，“那我待会便命人去给你熬些润肺去火的梨汤，你记得多喝些。”
　　此刻的裴舟经从方才那阵突然的不适中回过味来，重新看向岑锦年，脸上仍旧是温润之色, “好。”
　　“如今夏日炎热, 不管要做什么，你都得好好顾着些自己的身子。”岑锦年继续叮嘱。
　　“我知晓的。”裴舟点了点头。
　　岑锦年继续看他，眼中充满了柔意, 恍然想起裴舟应当不是他的本名，便又问道：“阿舟，你以前的名字叫什么啊？”
　　裴舟乍然听见她这个问题，一时间神色莫名，可不过一瞬，他便又恢复了过来，轻声道：“裴烨。”
　　“裴烨吗？”
　　裴舟颔了颔首。
　　“裴烨。”岑锦年喃喃了一声，而后豁然抬头朝他看去，一双眼睛仿佛充满了亮光，她弯了弯唇，“真好听。”
　　裴舟笑了笑，恍惚间想起了一些往事，“年幼之时，父王还早早为我起好了字，只待我及冠之时，为我冠上。”他叹了口气，“只可惜......”
　　“是何字？”岑锦年知晓他未尽之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顺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裴舟薄唇轻启，低沉醇厚的嗓音传至她的耳畔，“怀仁。”顿了顿，接着道：“父王曾说，身为储君之子，他盼我心怀天下，待民仁厚，便为我取了这字。”
　　说起此事，裴舟脸上满是无奈和感慨，然而事实上，对于这个字，他的内心是不屑的，像他这样的人，裴崇给他取这样的字，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形的讽刺。
　　天下如何，于他而言其实没有多打紧，至于仁厚，说实在的，他并不觉得他具备这样的潜质。
　　就像当初，他能听从母亲命令，冷眼看着太子侧妃被陷害，最后郁郁而终一般。如今，他也能伪装自己，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他暗自往岑锦年瞥了一眼，而后垂了垂眼睫，将眸中的波澜掩去。
　　岑锦年默了一瞬，片刻后才轻声道：“看来，太子殿下当真是对阿舟期望备至。”
　　裴舟随即无声地摇了摇头，“可如今，我只盼着能早日替他报仇。”
　　岑锦年再次朝他看去，眼底满是郑重，“如若有要我帮忙之事，阿舟大可直言，我定会竭尽全力。”
　　他真的太惨，太让人心疼了啊！
　　裴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阿年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愿将你卷进这些事当中，如若一着不慎，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危。更何况......”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几声，“说起来可能是有些矛盾了，但我方才然不顾你的意愿，强自将自己之事告知于你，若还将你卷进来，我于心不安。”
　　岑锦年抿了抿唇，对于他主动将这事说出很是不解，“那你......既不想我卷进其中，又为何还要将这事同我说？”
　　裴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郑重，嗓音醇厚，“我不想欺瞒于你。”
　　岑锦年同他诚挚的目光对上，莫名沉浸在他的坦诚当中。此刻只觉心脏正快速跳动，耳尖也悄无声息地红了，可即便到了此时，她还是有自己的逻辑能力。
　　双手交叠，默默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轻声道：“可当你告诉我这些事的那一刻，我便经不可能独善其身了。”
　　裴舟：“所以我才说这是我自相矛盾的地方。”
　　岑锦年疑惑地看着他，眼睫轻颤，眸光中满是不解。
　　裴舟张了张唇，目光闪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岑锦年倒也不逼他，只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良久，裴舟才垂了垂头。
　　因着是坐在临窗前，此时的日光刚好透了进来，落在他身上，玉簪穿过头顶的青丝，将其挽起，折射出淡淡的玉色。他身上的气息却再次变得低沉起来。
　　她听见他道：“我虽怕将你卷进其中，牵连于你，但我还是这般做了。”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日光照在他脸上，岑锦年只看得见他的侧脸，莫名孤寂。
　　“在报仇的这条路上，光是筹谋好一切回京，我便花了十年，如今又过两年，我还是没有法子将仇人绳之于法，这条路，太苦，也太孤寂。”
　　话落，他突然沉沉地吸了口气，再次转过头来，神情充满忐忑，看着她的目光也透了央求，“所以，在我能护好你的前提下，你能不能陪陪我？”
　　经过这么一番谈话，岑锦年的脑海此刻经被裴舟满满占据，光是他的遭遇，便经够让她心疼了。
　　更遑论他如今这般开诚布公地与她说这些，想也没想，岑锦年便重重地点了头，应下了。
　　“阿舟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她在说着这句话的同时，也不禁在心底暗暗许诺。
　　裴舟见她应下，脸上的忐忑褪去，立即浮现笑意，笑容喜悦温和，同照在他身上的阳光一般，干净温煦。
　　*
　　岑锦年自打那日同裴舟深入交谈一番后，便再也没有浮现过要躲他的想法。
　　既然岑松都这般费心费力地帮他了，他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利用她。
　　因而同他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密，一得了空，便时不时往他院中跑去。
　　即便岑锦华对裴舟不喜，却也阻拦不住她，不管说多少遍她还是这般，也只能随她去了。
　　不过自那日后，岑锦年还偶然从下人口中听说，祖母大寿的第二日，梁王便以与裴舟一见如故为由，邀他再叙，甚至亲自到了府上，以表诚心。
　　就在裴舟刚要到达前院时，却又听说梁王刚好被皇帝急召进宫了，二人也因此刚好错过。
　　岑锦年听说这事时，心中捏了满满一把汗。
　　梁王那日再访，定然是心中仍有疑虑，还想着自己探寻一番，毕竟他若是真与裴舟相见，就凭裴舟那张布满疹子的脸，很难不露馅。
　　然而事情就是这般地凑巧，裴舟就快到前院，梁王却急匆匆地进宫了，她就不信，这其中没有梁王同她爹的手笔，不然又怎会这般凑巧。
　　如果梁王知晓他当时与裴舟真实身份只有一步之遥的话，说不定要被气死。他这有点......像是被耍了一般，既让你怀疑，却步步猜测你的下一步动作，而在你的下一步动作完成前，又临脚打乱。
　　像这种事情，倘若多来几回，梁王难保不会被气得血压骤升。
　　可是她也发现，不知道这些事还好，一知晓，她还是有些摸不透他们意欲何为。不过也幸好这些事不用她来谋虑，不然她兴许只能拖后腿。
　　*
　　这日李参议家的千金李柔举办了个小宴会，特地邀请与她交好的诸位世家小姐前往小聚，岑锦年同这位李柔交情还算不错，便也去了。
　　只不过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马车上的车辕突然断裂，无法，岑锦年只得下了马车。
　　这马车一时半会也是修不好了，只能差人回府，再驾一辆马车出来将她接回。
　　却没想到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岑锦年刚下马车，就差点被淋成落汤鸡，只能赶忙躲到一旁的铺子檐下。
　　岑锦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过一瞬，她便淋了不少雨，身上的衣衫也有些湿了。
　　雨势愈来愈大，屋檐上的雨水也顺着瓦片连绵不断地落了下来，往远处望去，却被这雨幕给模糊了不少。
　　舒慧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听着耳旁这“哗啦啦”的雨声，不禁道：“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岑锦年轻“嗯”了一声，不止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她们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她们躲雨这地离岑府有些远，府中下人回去通报要时间，让人驾马车过来也要时间，更别说这雨势还如此大了。
　　岑锦年无奈，也只能同舒慧慢慢等人来接了。
　　断了车辕的马车被扔在一旁，被大雨不停冲刷着，那匹马也停在了雨中，浑身毛发皆被淋湿，聚成一绺一绺，不停地晃着脑袋，企图将雨水甩掉。
　　因着大雨，街边的摊贩也早早撤离，此时街上然空无一人。
　　岑锦年躲雨的店铺，老板瞧着既无人来光临，便索性关了铺子，回去歇着去了。
　　她同舒慧躲在檐下，看着这越下越大的雨，满是惆怅。
　　一阵冷风吹过，岑锦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而后双手环抱住自己，使劲搓了搓，衣服湿了，加上冷风一吹，她更冷了。
　　舒慧见状，不禁担忧地将她的手放在手中，不停揉搓着，“小六怎的回了这般久，还不过来，再这么下去，小姐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小六是给她们驾马车出来的小厮。
　　岑锦年见她着急，不免安慰道：“我无事，小六是跑着回去的，自然没那般快，我们再安心等等。”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恰巧驶来一辆马车。大雨滂沱，瞧着有些模糊。
　　舒慧眼尖，很快便瞧见了，兴奋地说道：“小姐，马车来了。”
　　岑锦年闻言朝舒慧指着的方向看去，马车渐渐清晰起来，她也不免高兴，终于可以回去了！
　　没过一会儿，那辆马车便果真在二人跟前的街道停下。
　　岑锦年看着眼前这辆马车，脸上笑容渐渐僵硬，这不是她们府上的马车。
　　随后，便见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脸露了出来，“岑五小姐？”语气颇为惊讶。
　　岑锦年见状，连忙朝来人福身行礼，“见过梁王殿下。”

第29章 、撞上
　　岑锦年是万万没有想到, 竟会在此碰见梁王。
　　然而不管再如何惊讶，她的脸上总是不能显露半分的。
　　还未等她斟酌着说些什么，坐在马车中的梁王便开了口。
　　“岑五小姐怎会在此处？”梁王目光炯炯, 眼神瞧着颇为犀利，但许是因为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气质, 因而岑锦年并没有感受到太大压力。
　　不过许是因着裴舟对梁王的戒备, 所以她也不敢太过放松，只能规规矩矩地应对。
　　“回王爷的话，臣女马车的车辕断了, 只得让府中小厮回去差人来接, 自己则在此处躲雨。”
　　梁王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是这般。”顿了顿, 他又往外张望了一下，转而道, “如今雨势这般大, 本王瞧着接你的人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不若先上本王的马车，本王送你回去。”
　　岑锦年听见这话, 忙将头低了低，欠身道：“多谢王爷好意，臣女惶恐，不敢叨扰王爷，臣女还是继续在此处等候家中下人来接便好。”
　　梁王见她这般客气, 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王自诩一向好说话，你倒不必这般拘束，本王又不会吃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看小辈的和蔼。
　　岑锦年仍旧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再次看向他时脸上已带了些许笑意，“臣女只是深感王爷威严，恐自己有不妥之处，会冒犯到王爷。”
　　岑锦年不愿意再同梁王周旋，“王爷若有要事，还请先行，臣女继续在此等候便好。”
　　一袭碧绿衣裙的岑锦年站在檐下，面含笑意，仪态端庄大方，极具世家之女的风范。雨帘隔着，冷风时不时吹过，拂过她的裙摆，倒是替她更添几分温婉之意。
　　梁王此时倒像是一个老好人，被人婉拒了仍旧不死心，继续坚持着要将她送回府上，“岑五小姐还是太过客气了，本王与你父亲打小相识，本王如今瞧见你在这淋雨却不将你送回去，倒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
　　梁王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那日本王瞧见你那表哥裴舟，倒是对他印象颇深，那孩子瞧着着实不错。”
　　岑锦年闻言，忍不住暗自腹诽，这老狐狸，说要送她回去是假，想要借机探听裴舟之事才是真的吧。
　　她仍旧不为所动，“多谢王爷赞誉，如若表哥知晓王爷如此称赞，想来表哥也是极为高兴。”
　　她的话音方落，不远处便再次驶来一辆马车。
　　岑锦年察觉动静，便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一辆熟悉的马车映入眼帘。
　　随即朝梁王看去，嘴角依旧含着笑，“臣女便不麻烦王爷了，府中马车已到，臣女先行告退。”
　　不多时，那辆马车便驶到了梁王的马车之后。
　　梁王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好，雨天路滑，当心些。”
　　紧接着便见身后那辆马车下来一人，岑锦年见了有些惊，却是不敢乱喊些什么，只盼着梁王快些走，免得待会同裴舟撞上，不然又是一番拉扯。
　　只是岑锦年没有开口，裴舟倒是开了口，“阿年，是不是等久了。”因着雨声太大，裴舟怕她听不清，故而也将音量加大了些。
　　他撑着一把水墨油纸伞，打雨中而来，雨水落在伞上，划出道道轨迹。
　　他在雨中，好似一幅曼妙的画卷。
　　然而岑锦年此刻却没有任何心思欣赏这般诗情画意的画面，她用余光往梁王瞥了一眼，果不其然，梁王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显然已经听见了裴舟的声音。
　　看来，该撞上的总会撞上。
　　裴舟来到岑锦年跟前，将伞阖上，递给了一旁的舒慧，瞧见岑锦年衣衫湿了大半，不免无奈，“怎的被淋成这样？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说完，便掏出帕子，轻柔地在她头上擦了擦。
　　她的头发不可避免被淋到，已然湿了不少，此刻也变得凌乱起来。
　　岑锦年见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梁王的存在，只得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朝梁王的方向示意过去，小声提醒，“梁王殿下。”
　　她轻柔的声音飘入他耳中，听清后，裴舟的脸上立即闪现几分惊讶，而后转身朝那辆马车看去。
　　见状，裴舟赶忙拱手行礼，“见过殿下。小民不知殿下在此，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仪态有度，不卑不亢。
　　梁王轻笑一声，“免礼免礼，本王刚同岑五小姐提起你，你便出现了，这不管怎么瞧，本王都觉得与你颇有几分缘分。”
　　裴舟：“多谢殿下。”
　　裴舟直起身来，同样面含笑意地朝梁王看去，“王爷说笑了，这都是凑巧罢了。”说完他便朝岑锦年看了一眼，目光温柔，“小民得知表妹被困雨中，特意过来接她。”
　　岑锦年朝他回望过去，脸上笑意与方才的假笑相比，多了几分柔情。
　　“哦？原来如此。”
　　梁王仍旧望着裴舟，却是不着痕迹地打量起来，企图从他身上找到些什么。
　　然而裴舟因为吃羊肉起的疹子早便好了，如今脸上又恢复了原先的光洁，还是那个玉面郎君，丝毫未变。梁王便是想瞧出些什么蛛丝马迹也是不可能了。
　　裴舟见他出现在此，倒是颇为惊讶，不由问道：“王爷怎会再在此？”
　　梁王：“本王有些事，恰好经过此处，见岑五小姐一人在这，便想着大雨滂沱的，不若将她送回去。”
　　裴舟朝梁王拱了拱手，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激之意，“那便多谢王爷了，不过如今小民来了，还是不劳烦王爷了，免得打扰王爷办事。”
　　梁王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倒不是什么急事，几句话的事情罢了。”话落，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脸上颇有些遗憾，“不过，上次本王还未来得及邀你一叙，便进了宫，倒是可惜，今日既然如此巧地碰上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与本王寻个清净地，小酌几杯如何？”
　　岑锦年见梁王依旧不死心地想要再次试探裴舟，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担忧。
　　目光逡巡着落在二人身上，明明气氛还算和缓，她却嗅到了几分暗潮涌动的意味儿。
　　“这......”裴舟面露难色，似是有些为难。
　　梁王见此，不禁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裴舟想了想，再度婉拒了，“多谢王爷好意，只是，阿年她如今衣衫已被淋湿，若不陪她及时回去更换，小民怕她会着凉。”
　　裴舟话音刚落，岑锦年便恰到好处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还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身子，确实是有些冷的。
　　他这般一说，梁王倒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劝了，裴舟既已说明他是来接岑锦年的，他若是只将裴舟带走，独留岑锦年一人回去，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
　　无法，此事只得作罢。
　　梁王只能略显可惜地叹了口气，“也罢，本王只能下次再同你小聚了。”
　　裴舟朝他颔了颔首，温和地笑了笑。
　　岑锦年见状，心中蓦地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这梁王该走了吧。
　　然而事与愿违，梁王又在马车上逗留了好一会儿，同裴舟说了好些话。
　　直至他真的要走之时，还饶有意味地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临走前，还特地留了一句“倒是郎才女貌”，眼中充满打趣。
　　岑锦年还从未被人这般明晃晃地打趣过，脸皮一薄，当即便脸红了，以至于有些不敢看裴舟。
　　裴舟却不知是脸皮厚还是怎的，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梁王一走，岑锦年便同裴舟回去了。
　　依着梁王的意思，他是疑虑未消，还想同裴舟聚一回，打算再试探点东西出来，然而天不遂人愿，没过两日，与大周西南边境交壤的云谷国，不知为何，突然出兵滋扰当地百姓。
　　梁王身为那边的藩王，自然得快马加鞭赶回去，如此一来，此事便再度被耽搁了。
　　梁王一走，岑锦年倒是松了口气，总算没有人再三番五次地试探裴舟了。
　　不过云谷国滋扰当地百姓一事，她还是盼着梁王赶紧解决此事，免得造成慌乱，让百姓受苦。
　　*
　　皇宫，太明殿中。
　　龙案之后，坐了一个面容威严、气度强大，身穿龙袍之人，他正挥舞着手中朱笔，不断地批阅着奏折。
　　皇帝虽已六旬有余，仍旧目光如炬，锋利的眉眼之下，仿佛蕴含了如刀剑般锐利，令人窒息的眼神，仅是一眼，便能让人忍不住心中发颤。
　　虽是这般，却也掩不住他面容上的疲惫，眼底已是一片乌黑。
　　殿外月明星亮，已至深夜。
　　立在他身旁的大内太监总管曹同化见皇帝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心中担忧，思来想去，还是不免劝阻道：“陛下，您还是快歇会吧，都两宿没合眼了。”
　　皇帝面色不改，淡淡道：“无妨。”
　　曹同化见状，也不敢再劝阻，只好闭了嘴，乖乖伴在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终于肯放下手中朱笔，而后疲惫地往龙椅上一靠，发出淡淡的叹息声。
　　曹同化见状，立即警醒地走到龙椅之后，开始为皇帝捏肩。
　　皇帝劳累地闭了闭眼，即便这般，他身上的帝王之威仍旧让周遭服侍之人心中惊惧，生怕出了任何纰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道：“梁王离京了？”
　　曹同化手中动作不停，答道：“是，得知西南边境受云谷国滋扰，梁王殿下便马不停蹄动身了。”
　　“嗯。”
　　曹同化见皇帝再次沉默下来，想起方才发生之事，便又道：“启禀陛下，方才探子来报，说是梁王殿下在京这段时间，曾派人秘密探查一人。”
　　皇帝：“何人？”
　　“首辅大人家的一个远方表侄，名唤裴舟。”
　　皇帝倒是不见有什么反应，只道：“继续。”
　　曹同化颔了颔首，“是。这裴舟两年多前，因家中父母双亡，无人可依，又因着祖上同岑家祖上有些交情，裴母临终前便去了信，将他托给了岑大人，彼时岑大人听您之命，在西北办差，便顺便将他带回京中了。”
　　皇帝：“那可知梁王查他，所为何事？”
　　曹同化答道：“目前还未查出，只听说梁王殿下在岑老太太的寿宴之上，瞧见了这裴舟，对此人颇为欣赏。”
　　皇帝一听这话，却突然冷笑一声，不知在嘲笑着什么，“既未查出，那便继续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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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疏离
　　时间一日一日地平静过去, 岑锦年若不是知晓裴舟的真实身份，她可能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并非如此, 这个如今风平浪静的京城，总有一日会因为裴舟的真实身份浮出而变得激流涌动。
　　不过不管将来会如何, 总该过好当下才是, 因而岑锦年也并无太多焦虑。
　　只是这几日不知怎的，岑锦华似乎心情也不大好，清冷的眉目上, 总有一抹愁云挥之不去。
　　华年院中, 岑锦华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秋千上, 漫无目的地荡悠着, 脸上神色有些怏怏。
　　中秋将至，便也意味着夏日即将结束, 迎来清凉萧瑟的秋天, 因而如今的天气并不十分炎热, 倒多了几分凉意。
　　那株茂绿青葱的桂树下，秋千便搭在了这。
　　如今这株桂树已然开花, 朵朵金灿灿的桂花，成团成簇地点缀在桂树上，随风摇曳，带来阵阵淡淡的香味。
　　岑锦年刚从屋中走出来，便瞧见了这般一副美人神伤的画面, 心中既奇怪又担忧。
　　也不知道她阿姐这段时日是怎么了, 成天愁眉苦脸，满怀心事，连素日最爱的剑法也不练了。
　　岑锦年心中有些忧虑, 站在原地思索一番，觉得还是得同她好好沟通，必要的话再给她疏导疏导，不然怕她闷出病来。
　　随即朝她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另一个秋千坐下。
　　岑锦年走过来时并没有刻意放缓自己的脚步声，动静不小，可岑锦华却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连她身旁多了个人都没有察觉到。
　　岑锦年低声询问：“阿姐，你在想什么？”声音温柔和软，带了些许淡淡的忧虑。
　　岑锦华好似仍旧没有听见，岑锦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无法，只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岑锦华这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疑惑地侧头望去，见是岑锦年，不禁有些疑惑，“你何时来的？”
　　岑锦年碰了碰唇，干巴巴答道：“我都在这坐了好一会儿了。”
　　岑锦华愣愣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一副只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太想理会她的样子。
　　岑锦年见状更加无奈，见她这般魂不守舍，凝神细思一番，便猜出了个大概，她想，她阿姐这段时日如此反常，铁定同苏邵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这两人又闹矛盾了，还是谁也不肯低头那种。
　　既然如此，那她待会干脆直言好了。
　　“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岑锦年紧了紧眉心，有些担忧地问道。
　　岑锦华这时回应得倒挺快，话音一落，她便直接回头朝她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
　　岑锦年听见这话很是无奈，面无表情地答道，“你也不看看你这几日，每天除了发呆还是发呆，连剑都不练了，成日耷拉着脸，我便是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岑锦华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默了默，岑锦年继续探寻着问道：“那阿姐，你的心事是不是同苏邵哥有关啊？”脸上表情透了几分小心翼翼。
　　岑锦华再次将视线落在了前方，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声“嗯”，兴致十分不高，原本的清冷气质如今也好似蒙上了一层灰，瞧着颇为沮丧。
　　“那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一双大大的杏眼充斥着满满的疑惑，不知想到了什么，岑锦年的心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红唇紧抿，咬牙道：“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又或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不等岑锦华回应，岑锦年的怒意已经被蹭蹭蹭地调动了起来，她握了握拳，脸上恨恨，“他若真有半分对不住你，我便拿刀剁了他！”
　　岑锦华见她这般架势，很是无奈，忙伸手按住作势就要去抡刀的岑锦年，安抚道：“不是，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做什么对不住我的事。”“阿姐你不要拦我，我才不怕他，他若敢对我动手，很好，罪加一等，我便将状告到苏伯父那里去！”闹事她还是挺擅长的，更何况苏邵还不占理。
　　岑锦华见她这般激动，更加无奈，使了劲儿地将她摁在秋千上，这才没让她去闹事。
　　“你先听我说完！你这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了，都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便要喊打喊杀的！”岑锦华满是无奈地劝阻道。
　　其实岑锦年有这种想法也怪不得她，谁让岑锦华极少跟人红脸，只要是她不在意的人，任谁都鲜少能挑动她的情绪，而她低落了这么多天，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也想不出别的。
　　更何况这是她阿姐，不管是谁，只要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她都无法接受，恨不得直接以牙还牙，十倍报复回去。
　　岑锦年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怒意渐消，再次变得茫然起来，“那是为何？”
　　见她安定下来，岑锦华这才将摁着她的手撤回。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皱了皱眉，一双清冷的眸子同样透着茫然不解，“他对我，愈发冷漠疏离了。”
　　听见这个答案，岑锦年倒是更为惊讶，“为何呀？”且不管他们打小青梅竹马，二人还有婚约在身，更何况苏邵对于岑锦华一贯颇为疼宠，别说冷漠疏离了，但凡他做了什么让岑锦华不顺心的事，只要岑锦华不理会他，他都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同她和好，给她台阶下。
　　因而在岑锦年看来，不管苏邵有没有开窍，察没察觉到他对她阿姐的情意，似这般冷漠疏离的骚操作，基本上不会出现才是。
　　岑锦华思索了许久，仍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眉头便也皱得更紧，“我亦不知。”
　　岑锦年见状，想了想，又问：“那阿姐，你说苏邵哥对你愈发冷漠疏离，具体表现在哪儿？还是说，只是你的错觉？”
　　岑锦华摇了摇头，直接否认：“不是错觉。”苏邵这人她最为了解，他若是有什么想法，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更别说是这种态度。
　　可她这回却一点思绪没有，完全猜不透他为何要这般做。
　　难不成是她不小心惹到他了？
　　但那也不应该啊，她这段时日都鲜少与他吵闹。
　　岑锦华继续解释：“起初我见他同我在一块儿兴致不大高时，便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大好，可问他他也只答无事，无法，我只能想着，过段时日兴许会好。谁知道，慢慢的慢慢的，我同他待在一块儿，便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愈来愈低，“我已经在努力同他搭话了，可他仍旧对我爱答不理。”清冷的嗓音中浸满了委屈和无措。
　　岑锦年见状，不免心疼起来，又开始在心中暗暗骂起苏邵。
　　这苏邵也真是的，若有问题便说出来啊，搞这种冷暴力算什么事情？
　　“阿姐。”岑锦年握了握她的手，“不然我去找他，问问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骂归骂，但这事总归该解决的。
　　岑锦华却是摇了摇头，“不用，他若不想说的事情，你去了也是问不出来的。”
　　岑锦年蹙了蹙眉，“可是？”
　　岑锦华偏了偏头，努力朝她弯了弯唇，“你放心，阿姐没事的。”
　　可岑锦年还是担心，“那你打算怎么办？”
　　岑锦华没有立时回应，再次沉默起来，回想起以往同苏邵相处的那些时日，心中的伤感被吹散了些许。
　　她想，以往她不开心都是苏邵来哄她，这回他不开心了，那便换她来哄他吧！
　　这么久以来，她也想了许多，若是他们二人一直都停留在原地，始终没有人踏出那一步的话，那得磋磨掉多少时日才能真正在一块儿。
　　更何况，她坚信，苏邵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他自己在二人一贯的相处中沉浸太久，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没有察觉到而已。
　　岑锦华抿了抿唇，身上的灰蒙气息消退不少，澄净的眸子浮现出几点亮意和期待，她坚定开口：“过几日便是中秋，那天晚上，我要将他邀出来，同他表明我的心意。”
　　岑锦年似是被她这番话惊到了，以为自己听岔了，揉了揉耳朵，满脸惊讶：“啊？”
　　不是吧，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她阿姐就转性了？居然会想到要主动告白？她以前不是很傲娇的吗，不等苏邵主动自己也坚决不主动！
　　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还是说，这回苏邵给她的刺激太大？
　　然而不管岑锦年再如何惊讶，岑锦华既然打定了主意，便不会再改。
　　很快便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晚上。
　　中秋节至，皎洁如玉盘的明月高高挂在空中，月色明亮，铺洒在了大地上。有人月下相聚，共享团圆，亦有人月下独酌，望月思乡。
　　然而这些都同她们没有太大关系。
　　姐妹俩同家中之人一同祭完月后，便随意寻了个借口，溜回自己院中去了。
　　岑锦华不想让岑松等人知晓她夜晚独自出去与苏邵幽会，便准备自己□□出去，再让岑锦年在家中替她打掩饰。
　　岑锦年同岑锦华二人悄咪咪地溜到了侧门，随后小心翼翼地在周边打量一番，见四下无人，岑锦年才朝岑锦华点了点头，低声叮嘱：“阿姐，你出去可要当心些。”
　　岑锦华颔了颔首，随即不再多言，而后飞身一跃，便翻出墙去，消失在夜色中。
　　岑锦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无声地叹了叹气，希望她阿姐这回能同苏邵成功和好，别再继续闹矛盾了！不然要是被爹娘知道这事，她俩铁定得挨罚！
　　不过她也不用操心这些才对，毕竟苏邵对她阿姐那么好，想来也是舍不得让阿姐伤心的，要果真有什么事，好好解释完不就好了？
　　思及此，她也没再多想，转身便准备往自己院中走回。
　　然而她刚一转身，便瞧见一个高高的黑影贴在她身后，一股冷风若有若无地吹了过来，吓得她立即失声尖叫：“妈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中一颤，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你在这做甚？”
　　温柔醇厚的嗓音从她耳畔飘过，岑锦年这才缓过神来，忙伸手拍了拍胸口，一脸苦涩：“阿舟你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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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赴约
　　关于吓到岑锦年一事, 裴舟确实不是故意的，见她仍旧一脸惊惧，不由解释道：“抱歉, 我方才回院中时，恰好瞧见侧门这边好似有个人影, 正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做何事, 便走了过来。”
　　听到这个解释，岑.鬼鬼祟祟.锦年不由无奈扯了扯嘴角。
　　裴舟见她方才一直在眺望墙外，不由朝她上下打量一番, 疑惑道：“你不是说要同你阿姐回院中吗？怎的在这？”
　　岑锦年见自己的借口被提起, 倒也不慌, 反正如今就裴舟瞧见她, 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番便可，若是瞒不过去也无妨, 她相信裴舟不会告状的！
　　“我就是......”
　　未等她说完, 裴舟见她一脸犹疑, 立即道：“你莫不是想爬墙出去？”
　　岑锦年默了一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然而她这副模样落在裴舟眼中, 便是变相地承认了。
　　裴舟好似对她这个行为十分不解，若当真想出去，同岑松报备一声，再寻个人陪着她不便好了，大半夜地跑来这爬墙, 倒也奇怪, 更何况......
　　他往那扇比他还高出不少的白墙望了一眼，她不会武，应当是爬不过去的吧？
　　思及此, 他想也不想便直接问道：“你爬得出去？”
　　岑锦年莫名觉得自己的身高被鄙视了，满脸黑线地望着他，“我即便爬不出去，这不是还有门？”
　　再说了，又不是她要□□出去，她阿姐要□□也只是懒得将侧门打开而已。
　　裴舟听见她这话，赶忙往旁边那扇侧门望去，有些回过神来，“倒也是，我怎的把这扇门给忘了！”
　　其实也怪不得他，主要是他若深夜出去，一般都是同高冽□□的，这扇门基本没打开过。
　　岑锦年没有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暗暗寻思，反正如今就算是回了院中，也是自己一个人无聊待着，还不如先在裴舟院中等着，也好有个人陪她消磨时间。
　　如此一来还可以等她阿姐回来，反正岑锦华已经同她说好，最晚亥正之前便会回来。
　　不过还不等岑锦年主动提出要到裴舟院中坐会儿，裴舟便突然开了口：“我前些日子新得了副王学林先生的书法真迹，要不要去我院中瞧瞧？还有新得的云雾茶，可要尝一尝？”
　　岑锦年闻言，想也不想便应下了，“好啊！”
　　裴舟见她笑了笑，也不自禁扬了扬唇，只是眼底有些莫名的深意，夜色过浓，难以瞧出。
　　此时的岑锦华正满怀激动忐忑之情，毫不停歇地赶赴明仁桥，她同苏邵一贯约在此地。
　　怕苏邵久等，岑锦华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若不是如今时辰还早，街道上仍旧人来人往，说不定她便要运起轻功，直奔明仁桥了。
　　明仁桥下跨过的是这京中的穿城河，只不过明仁桥位于穿城河的末流，有些偏远，因而鲜少有人会到此地。
　　不多时，岑锦华便到了明仁桥旁。
　　此处有些昏暗，只有桥上还有两侧岸边挂了灯笼，三三两两地间隔着。
　　她往周围张望了一番，许是因为紧张，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四周无人，苏邵还未到。
　　莫名地，她便松了口气。
　　也好，她还可以再继续练习一番，待会应当如何同他说明心意，不然她怕他一出现在她面前，她便会紧张到失语，甚至颠三倒四地胡说一通。
　　岑锦华攥了攥拳，有些紧张，随后站到岸边的一株柳树旁，将柳树当作了苏邵，板着脸，冲着柳树低声道：“苏邵，我......我心悦你？”
　　不不不，岑锦华疯狂摇了摇头，这是不是太直接了，还是委婉点好。
　　还有，是不是笑一下会更好，思及此，她努力咧了咧嘴角，而后道：
　　“苏邵，我与你一同长大，除你之外，再无旁人能入我眼，你可心悦我？”
　　这个，会不会也有些太僵硬了？......
　　几番过后，岑锦华立即垮了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表明心迹这件事，太难了！便是连最难的剑法都没这个难练。
　　她有些挫败地耸了耸肩，算了，还是继续练练吧。
　　然而这个时候，本该在路上的苏邵，此时却仍在家中。
　　他站在书房中，负手立在窗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以往不羁的面庞此刻染上了浓厚的愁云，纠结难受交织在一块儿，胡子拉碴，眼底之下泛着青乌之色，显然已经多日未睡了。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同爹娘交谈的场景，再想起岑锦华，苏邵生平头一回察觉到如此挫败之感，还有无能为力。
　　只要一想到待会要同岑锦华所说之事，他的心就像被刀扎火燎一般令他痛苦窒息。
　　仿佛有一种无言的感情要破土而出，却又被硬生生压下，让人闷得难受。
　　岑锦华仍站在那株大大的柳树下，默默练习着待会的告白之词，天上的圆月倒映在一旁的河水中，明亮无比。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有见到苏邵的人影，岑锦华不禁变得不满起来。
　　苏邵也真是的，既已应了她的约，怎能不按时赴约，还要她等他这般久，待会他要是来了，她必定二话不说先将他揍一顿再说。
　　又过了许久，他还是没有来。
　　岑锦华已经开始着急了，清冷的眉目之上满是焦虑之色，心中不禁暗暗猜测，他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这个想法一浮现，她便吓得心脏狂跳了一下。
　　可是，不应该这样才对啊。
　　以往只要他同她有约，他总会提前到，倘若有事耽搁来不了，也会差人同她说一声，从没让她等这么久。
　　今天这是怎么了？
　　岑锦华又想起这段日子他对她的疏离冷漠，心中愈发慌乱，连手也开始忍不住轻颤起来。
　　心中有一股闷闷的，苦涩之感，仿佛待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
　　岑锦华焦虑又慌张，却也掺杂了期待在其中，咬了咬牙，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苏邵来的方向。
　　不行，她要等他！等到他来为止。
　　梅院中，岑锦年正同裴舟待在书房里头，坐在临窗的软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诗集。
　　方才翻阅了一会儿那副王学林的书法真迹，两相对比，岑锦年愈发觉得自己在书法上仍未有造诣，所学甚浅，还应加倍努力。
　　在裴舟的案上练了许久的字，她就开始犯困了，如今已然戌时末，按照以往来说，这个点她已经歇下了，只是因为如今要等岑锦华，她才在这边等着。
　　也不知她阿姐的表白成功没有，这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还是说表白成功，两个人已经在卿卿我我，舍不得回来了？
　　岑锦年禁不住困意，不禁打了个哈欠，一双杏眼也氲起了泪光。
　　无奈，为了阻挡困意，她又喝了一大杯茶。
　　坐在书案后的裴舟见状，不禁说道：“困了便回去歇着吧，若当真舍不得你手上这般诗集，你拿回去便是。”
　　岑锦年：......诗集什么的倒也不必。
　　随即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这不是中秋佳节，怕你一个人孤独，便想着在这多陪你一会嘛！”
　　话落，她突然瘪了瘪嘴，控诉般望着他：“我这一片好心，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裴舟却是不为所动，目光温和地朝她回望过去，“少来！你分明是别有它意，才想赖在我这不走，要按照你的性子，若是困了铁定二话不说便走了，哪还会在这跟我耗。”
　　见被戳穿，岑锦年也不觉尴尬，讨好地朝他笑了笑，便没在说什么，反正他也不可能赶她走。
　　见她不应，裴舟继续问道：“说吧，困了不回去歇着，所为何事？”
　　岑锦年眉梢上扬，摇了摇头，“不告诉你！”眉目间有些得意之色。裴舟轻笑：“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是为了锦华吧！”
　　岑锦年颇为惊讶：“你怎么知道？”
　　裴舟扬了扬唇，“猜的！”
　　岑锦年：......
　　“说吧，她□□出去做什么了？”
　　岑锦年颇为无语，不满地睨了他一眼，想起方才在侧门那边的事情，问道：“你是不是先前瞧见我在那儿，便知道不是我要□□，而是我阿姐□□出去了？”
　　裴舟摇了摇头，如实道：“那倒不是，我一开始确实只瞧见你一人，便没有多想，只是后来见你赖在我这不走，才想到的。”
　　岑锦年：......
　　裴舟见她再次沉默下来，不禁有些好笑，“若是还觉得困，我便让人去给你燃些醒神的香，你继续在这等着，直至锦华回来为止，你看如何？”
　　岑锦年想了想，便点头应下了，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她阿姐便也回来了，倒也不会太扰到裴舟睡觉。
　　不多时，便见高冽捧了一个精致的小香炉进来，放到一旁。
　　这个香的香味有些好闻，好似有股淡淡的花香，不算太浓，也不清冽，闻多了倒也觉得颇为舒心。
　　岑锦年坐在软塌上，渐渐地便觉得这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有些累，随即将背靠在了背后的软垫，手肘支在右侧，单手托着脸颊，左手则仍旧拿着那本诗集。
　　目光落在诗集上，没过一会儿，她便觉得整个人的身心都放松下来了，眼前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书籍上的字映在她的脑海中，也变得模糊混乱。
　　她怎么......这么困？
　　还未来得及思考，她便骤然陷入了沉睡。
　　支着她脸颊的手也随之变得无力起来，而后顺势往一旁倒去。
　　裴舟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的身侧，见状立即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她的头托住，而后让她轻轻地趴在了二人之间的小案桌上。
　　见她已然熟睡，随后立即迈出脚步，拂袖而去，背影莫名冷冽。
　　走到屋外，高冽正在院中候着，见他出来赶忙迎了上来。
　　“主子，已经打听到二小姐的行踪了，她正在明仁桥那儿等人。”
　　裴舟闻言，脸色沉了沉，随即飞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内，暖黄的灯光下，岑锦年正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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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退婚
　　一轮圆月依旧高高地挂在夜空中, 周围的星子却是少得可怜，只有少许的星子散落在黑黝黝的夜空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没过一会儿, 便有一大团乌云飘了过来，将这轮圆月盖住, 整个天空一下子变成黑泱泱一片, 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起来。
　　冷风骤起，卷起地上飘落的树叶, 预示着一场大雨可能即将来袭。
　　夜色已深，长安街上已经少了不少人，只有三三两两的摊贩正收拾着物品, 准备归家。
　　彼时岑锦华正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原本清冷明亮的双眸此刻已经变得无神起来，神色灰暗漠然，脸上写满了痛苦之色。
　　不管何时何刻, 她永远都挺得笔直的身躯，此刻竟多了一丝颓丧之意。
　　八月十五，本就是团团圆圆的日子。
　　她以为，借着这个好兆头，能与倾心之人求得个圆满。谁曾想，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妄想罢了。
　　她在明仁桥等了许久, 瞧见苏邵来的那一刻，她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他让她等了这么久，她会气得冲上去同他打一架, 不曾想，瞧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不满怨言全都消失了。
　　只要他来就好。
　　脑海再次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彼时她正着脸色，往他走去。
　　他今日换了一身锦衣，同他以往那些光鲜亮丽的服饰不同，今日居然穿了身墨紫的锦袍，头上青丝簪得一丝不苟，腰间挂了枚玉佩，甫一看去，便是一个偏偏少年郎，瞧着成熟稳重了不少。
　　岑锦年看着眼前的俊逸郎君，即便她向来自诩冷静自持，可到了此刻，只要一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她的耳尖还是止不住地泛红，脸上也有些发热。
　　“你来了。”她的声音虽还同以往一般清冷，可此刻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柔意。
　　苏邵看着眼前的人，眸中暗潮涌动。
　　她今日竟抹了胭脂，这样的事，换做以往，她是一贯懒得做的。
　　苏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今日，为何来得这般晚？”岑锦年紧了紧拳，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有事，耽误了。”苏邵冷声回答。
　　他的态度仍旧不冷不热，同以往那般透了疏离，让她想靠近却不能，察觉到此，她的热情瞬间消失了大半。
　　“哦。原是这样。”
　　苏邵仍旧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河边的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周遭寂静无声，偶有几声虫鸣，在这样的夜中听得格外明显。
　　苏邵静静地看着她，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开始莫名抽痛，他咬了咬牙，才将那股怯意和不舍退去。
　　良久，见他还是这般面无表情，岑锦华还是退步了，也罢，那就哄哄他吧。
　　她又朝他靠近了些许，定定地站在他跟前，默了一会儿，而后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她轻声道：“你不要冷着脸了，你这样......我有点难受。”
　　从没撒过娇，哄过人的岑锦华，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强了。
　　她的话才出口，便觉哪哪都不舒服。
　　不过只要经此一事，苏邵能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就好，他这样的态度，再继续下去，她说不定就要绷不住了。
　　察觉到手中的暖意，苏邵的身子僵了僵，脸色骤变。
　　他垂下头来，静静地看着她，眉心紧拧，脸上满是纠结与痛苦之色。
　　岑锦华见他还是这般，心中莫名忐忑，有些不安。
　　“你若有什么事，大可与我说，总会有解决办法。”
　　苏邵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波澜，良久，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抬头看向岑锦华，目光坚定，“我们退婚吧。”
　　话落，便将岑锦华的手拂去。
　　他的强硬疏离，冷漠坚硬，以及方才的一幕幕仍旧不停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岑锦华走在街道上，忽然觉得有些冷。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当时，那样，那样哀求他，努力卸下自己所有的高傲哀求他，他还是要退婚。
　　为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不懂，真的不懂！
　　此时的明仁桥旁，苏邵仍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河面，眼睛猩红，痛苦地捏紧了拳头。
　　突然，他冷笑一声，似在自嘲，而后“砰”地一声，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柳树上，力气巨大，柳树也被震得晃动起来。
　　随后便见，一抹殷红的血迹从他拳头滑落。
　　而这一幕恰巧落入了抄近道赶来的裴舟眼中。
　　裴舟冷眼看着苏邵，随后二话不说，转头便无声地消失在夜幕中。
　　他想了想从明仁桥往岑府回去的路线，随即选定一条，而后再次运起轻功，企图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岑锦华。
　　既然苏邵都还在这里，那岑锦华应当还没有回到府中。
　　在他努力搜寻了一番后，终于在与长安街隔了两个街道的察明街发现了她。
　　彼时天上已经下起了大雨，乌云密布，将明月完全遮掩住。
　　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岑锦华正浑身湿淋淋，失魂落魄地，麻木地往前走去。
　　裴舟见她这般，心中闪过一抹不忍。
　　本想直接出现在她跟前将她带回去，又恐她不肯，只好默默跟在她后头。
　　岑锦华仍旧沉浸在被苏邵退婚的悲伤之中，丝毫没有发现她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不过可能即便发现了，她也不在意。
　　裴舟默默跟了她好一会儿，发觉雨势越来越大，见她仍旧没有躲雨的念头。
　　沉思片刻，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走到她身旁，掀起宽大的袖袍，置于她的头顶之上，企图替她挡雨。
　　头上的雨好似停了般，岑锦华愣了一下，也随即停了下来。
　　她的神情有些呆滞，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突然间，她好似想起了什么，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明亮的笑意，豁然转过头来，朝身旁的人望去：“苏......”
　　话未说完，便已经瞧清了身旁之人的面孔，脸上笑意骤僵，冷意瞬间浮现，她的心仿佛空了一块儿，正被冷风往里倒灌，有些冷。
　　她冷漠出声：“让开。”
　　而后二话不说便往前走去，可裴舟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般，仍旧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企图为她遮雨。
　　岑锦华此时已经感到不耐烦了，见他仍旧跟着，心中的躁意再次涌起，不由停住脚步，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让开。”
　　凌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如刀子般，裴舟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
　　岑锦华不愿搭理他，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同时加快了步伐。
　　裴舟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而后同样自顾自地跟了上去，完全不为所动。
　　岑锦华见他如此烦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咬了咬牙，突然间便攥了拳，二话不说，直接扬拳朝裴舟的脑袋挥去，气势如暴风般骤急。
　　裴舟虽没想到岑锦华会动手，但他直觉敏锐，立即果断偏了偏头。
　　岑锦华带有强烈攻击力度的拳头就这般同他的脑袋一擦而过。
　　岑锦华仍旧面无表情，继续同他打斗起来。
　　一招一式间都带了凌厉的劲度，虽没有杀意，但却是带了狠劲的。
　　裴舟见她的怒气一直在翻涌着，可仍旧只是躲闪，没有与她交手。
　　大雨打湿了衣裳，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片水珠。
　　雨珠顺着岑锦华的脸颊滑落，目光冷冽，不带丝毫感情。
　　二人不知打了多少回，直至岑锦华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不过是在耗费她的时间罢了，便想也没想，使出全力，踹了裴舟一脚，而后立即飞身离去。
　　倒是裴舟，一直在躲着她的招式，摸清她的套路后，应付起来也更加游刃有余，心中有些松懈，便没有使出全力应对。
　　谁曾想岑锦华最后一击竟爆发出了全力，并且突然改变招数，裴舟躲闪有些不及，就这么硬生生被她踹了一脚。未等他回过神，便见岑锦华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手捂上胸口，难以控制地咳了几声，有些疼。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想起还在他书房中昏睡的岑锦年，眸中一暗，而后立即飞身一跃，以更快的速度往岑府回去。
　　若是岑锦华回去了，发现岑锦年不在，找到他那儿的话，就不太好解释了。
　　*
　　待裴舟回到书房中时，立时便瞥见了趴在那张小案桌上熟睡的岑锦年。
　　低了低头，瞧见自己如今衣衫尽湿，又赶忙去换好衣服，再用内力将自己的头发烘干。
　　等他再次回来，站在岑锦年身旁时，甫一瞧见的，便是她这副甜美安详的面容，嘴角轻扬，还挂了浅浅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裴舟顿了一瞬，却也只有一瞬，而后又将自己冷漠的姿态收好，重新扬起那抹温和的笑意。
　　他有规律地扣了扣桌子，同时喊道：“阿年，快醒醒。”
　　过了一会儿，便见岑锦年眼皮微动，眼睫轻颤，没多久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温柔说道。
　　岑锦年此时正睡眼朦胧，眉头轻轻拧在一块儿，有些迷茫。
　　不过，她的头怎么这么晕。
　　裴舟见她不说话，又继续唤道：“阿年，快亥时末了，你该回去了。”
　　岑锦年揉了揉太阳穴，“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吗？”声音透着一股软绵。
　　“嗯，你许是看书太累，便睡了过去，见你睡得香甜，便没叫你，没想到一晃神，竟已经这么晚了。”裴舟同她解释。
　　“这样啊。”岑锦年缓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说完，她便慢慢站起了身，“那我现在就回吧，不然阿姐回来了，瞧见我不在，会生气的。”
　　只是她才站起来，还没走两步，突然腿下一软，便要朝旁边倒去，裴舟见状，立即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
　　“站稳些。”
　　他醇厚的嗓音飘入她的耳畔，岑锦年就这般靠在他的怀中，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发麻，听着他的话，愣愣地点了点头。
　　“外头下着雨，我送你回去吧。”
　　岑锦年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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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悲伤
　　岑锦年原是有些头晕, 整个身体也莫名觉得异常疲惫，因而走得比平常慢了些。
　　只是不知道为何，裴舟好像有些赶, 迈的步子也很大，仿佛恨不得一下子便将她送回去。
　　她有些不明所以, 但估摸着他应是想将她送回, 然后好早些回去歇息，便也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因而最后当她回到华年院时, 所耗时间比平常还少了许多。
　　裴舟将她送到院门外，同她说了两句话便回去了，并未久留。
　　岑锦年见状, 也赶忙往自己院中回去，也不知道她阿姐回来没有。
　　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屋内是黑的，没有半丝光亮, 不禁疑惑，她阿姐该不会还没有回来吧？更何况如今外头还下着雨，莫非是雨太大，被留住了？
　　思绪间，她已经借着廊下的灯光，摸黑将蜡烛给点上了。
　　因着今夜岑锦华要出去, 她便没有让舒慧她们伺候，她们便早早歇着去了。
　　蜡烛刚一燃上，整个屋子的黑暗便立即被驱散掉, 眼前也多了点亮光，虽然还是很暗就是了。
　　她张嘴打了个哈欠，还是很困。
　　正当她准备继续再点几支蜡烛, 洗漱一番时，外头突然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房门没关，往外一看，便见一个纤细婀娜的身影走了进来。
　　屋内的烛光有些暗，因而岑锦年并不太看得清岑锦华的表情，瞧见她回来了，心中欢喜，忙迎了上去。
　　“阿姐！你回来了！”她笑吟吟喊道。
　　岑锦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很哑，整个人情绪十分低落，仿佛沉浸在了伤痛之中。
　　察觉到此，岑锦年脸上笑意渐消，方才那些睡意也同样消散。
　　她忙抓住她的手臂，担忧道：“阿姐，你怎么了？”然而她触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岑锦年这时才发现，岑锦华从上到下，已经被淋得湿透了。
　　岑锦华此时已经变得木然，闻言僵硬地抬头看向她，对上她担忧急切的眼神，张了张嘴，似是想回答她的话，却愣是如失语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岑锦年见状，心中更加慌乱，“阿姐，你不要吓我，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她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了颤意。
　　她从没有见过岑锦华这般失魂落魄，生无可恋的模样，仿佛整个人都坠入到了深渊中，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岑锦华原本是能忍住的，即便在得知苏邵要同她退婚，她央求他时，她也强忍着不掉一滴眼泪。
　　可此刻岑锦年担忧心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却再也绷不住了，心底的委屈和难过如潮水般拼命涌了上来，将她淹没，令她窒息。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留下一道泪痕。
　　岑锦年愈发觉得心痛，想起今晚她要做的事情，不禁急切问道：“阿姐，莫不是苏邵他还欺负你？”
　　岑锦华嘴唇轻颤，良久，才努力地从口中蹦出几个字：“他要同我退婚。”话落，她便心如死灰般闭上了眼。
　　“什么！”岑锦年得知这个消息，同样万分惊震，如遭雷劈。
　　岑锦华蠕了蠕唇，再次重复起方才那句话，“苏邵，他要同我退婚。”话语中尽是落寞。
　　岑锦年这时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惊了，此事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她的意料。而在她原来的猜想中，即便苏邵一时间无法接受，那也顶多是两人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思考一番二人间的关系。
　　可谁能想到，苏邵竟会提出退婚？他这是发的什么疯！
　　随即朝岑锦华看了一眼，见她仍旧沉浸在悲伤中，整个人魂不守舍，面色灰暗苍白，想起她如今身上仍旧穿着一身湿衣，便忙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
　　握住她的手，手上同样一片冰凉，温柔出声：“阿姐，我先去命人放水，你先洗个澡，我们再细说。”岑锦华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精力了，只能机械地听凭岑锦年安排。
　　将舒慧悄悄喊醒，又命她放好热水，岑锦年便让岑锦华进去泡澡了，她则在外面等着。
　　只是等了许久，仍旧没有见她出来，心中担忧，便又跑去里间，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姐，你好了吗？”
　　没有回答。
　　良久，才听见一声低低地“嗯”从里头传来。
　　岑锦年这才松了口气。
　　没过一会儿，便见岑锦华走了出来。
　　此时屋内已经燃了不少蜡烛，因而室内并不昏暗，反倒很明亮。
　　这会岑锦年终于瞧清了她的神色，只见她双眼通红，神色净是疲惫，往日的清冷气质此刻早被忧郁覆盖。
　　她刚刚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显然岑锦华这是怕她担忧，偷偷哭的。
　　思及此，心中愈发觉得难过。
　　说来也好笑，自小到大，她阿姐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她都不敢让她阿姐伤心半分，苏邵今日竟敢作出这般之事，让她阿姐伤心至此，她要不寻个交待，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岑锦年将心中的怒意压了压，现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走到岑锦华身旁，将她带到了床沿上，而后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替她擦拭起头发来。
　　一时无言。
　　岑锦年边替她擦头发，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始终不发一言，心中愈发担忧。
　　斟酌许久，她才低声说道：“阿姐，他为何要......那样做啊？”
　　“退婚”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可怕说出口又会惹得她哭泣，又赶忙咽回来，换了个词。
　　岑锦华漠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他，当真执意如此吗？”
　　岑锦华点了点头，“嗯。”
　　闻言，岑锦年忍不住再次在心中暗骂起苏邵，到底是发的什么疯？还是说他看上别的女人了？可是那也不应该啊！自小到大，他身边除了阿姐，便没见他同别的女子有多少来往。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么？
　　柔软细腻的青丝拂过岑锦年的手心，想了想，而后道：“阿姐放心，我定会替你寻个公道！”目光坚定，眼底带了隐忍的怒意。
　　岑锦华却是摇了摇头，“你先别去，此事待我想好了，再决定怎么做。”声音听着有些无力。
　　岑锦年没有吭声，因为她知道，苏邵，她是一定会找的。
　　将她头发擦干，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待二人弄好一切躺到床上之时，此时已经四更天了。
　　只是两人心中都有事，便一直没有睡着。
　　岑锦年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同岑锦华只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
　　突然间，她便莫名觉得愈发难过起来，心中闷得慌。
　　下意识往睡在外头的岑锦华看去，只是夜色昏暗，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攥了攥身上盖着的薄被，而后想也没想，便往她靠了过去，将头搭在她的肩上，手环住她的腰肢，无声安慰。
　　岑锦华没有动作，良久，才偷偷将眼角的泪擦掉，低低出声：“睡吧。”
　　一夜无言。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岑锦年便睁开了眼。
　　昨夜她是察觉到岑锦华睡过去后，她才闭眼的，而她也不过睡了一个时辰。
　　轻轻抬头，见岑锦华仍在熟睡，便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不敢将她惊醒。
　　待她洗漱完，又慢条斯理地用了早饭，见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想来这个点去苏家也合适了，随即动身往苏家去。
　　出去时，还记得叮嘱院中的下人动作轻些，不要将岑锦华吵醒。
　　岑家离苏家并算不得特别远，因而没过多久，岑锦年便到了苏府门口。
　　因她是岑家之人，岑家又同苏家有婚约，因而苏府下人见她一来，便赶忙将人往里请。
　　走进前院，便见苏奉手执大刀，已经在练功了。
　　一把大刀，耍得行云流水，虎虎生威，好不威风，刀刃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出刺眼的光芒。
　　苏奉身为威远大将军，即便人在京中，手中仍执有兵权。他身形魁梧，素来威严，因着常年征战，身上便带了肃杀之意，也怪不得苏邵那般怕他。
　　见她造访，苏奉忙将手中的大刀收起，放到一旁，朝她笑道：“锦年小侄女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可是有何事啊？”
　　虽说苏奉较为威严，但对上她们这些小辈，还是颇为慈祥的。
　　岑锦年忙扬起笑意，朝他福了福身，行了个礼：“见过苏伯父，许久没有见苏伯父耍刀了，今日一瞧，苏伯父的刀法果然愈发精进，更加威风了！倒叫人看得心潮澎湃！”声音柔软，姿态落落大方，是长辈们喜爱的模样。
　　苏奉闻言，爽朗一笑，无奈地指了指她，“你这张嘴，还是同以往那般，会说话。”
　　岑锦年朝他颔了颔首，谦逊一笑，“伯父过奖。”
　　苏奉早在见到她那一刻，想起昨夜苏邵去同岑锦华见了面，便心下了然了，无奈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同她多说什么，直接道：“可是要找你苏邵哥？”
　　岑锦年笑了笑：“正是。”
　　“那便去吧，他这会正在书房里头。”
　　岑锦年又朝他福了福身，“好，那我便先去找苏邵哥了，若得了空，再来同您聊天。”
　　苏奉和蔼地点了点头。
　　看着岑锦年远去的背影，无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再次幽幽叹了口气，小辈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
　　岑锦年跟着府中下人来到苏邵的书房，方一打开书房门，里面一股酒气便骤然冲了出来，熏得她直皱眉。
　　随后偏头朝带她过来的下人吩咐：“我在这便好，你先下去吧。”
　　那名下人闻言便退了下去。
　　岑锦年往里走进，不一会儿便瞧见了醉倒趴在桌上的苏邵，目光骤然变得冷漠起来。
　　她冷冷睨了他一眼，实在受不了这冲天的酒气，便又跑去将书房中的窗给打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中的酒味才没有那般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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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解释
　　岑锦年走到苏邵身旁, 只见他趴在桌上，面红耳赤，周身酒气冲天, 整个人看着乱七八糟, 衣服上满是褶皱，瞧着倒是颇为伤感, 像是在借酒浇愁一般。
　　见状, 她不禁冷笑一声, 婚是他自个儿提出退的, 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忧郁。
　　她冷冷看着他, 喊道：“苏邵，起来。”
　　可苏邵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对于她的话全然没有任何动静。
　　她又喊了几声，见他还是没有反应, 目光瞥见他通红的耳朵，眼中闪过一抹狠劲儿，随即伸出手去, 在他耳朵上狠狠拧了拧。
　　苏邵察觉到痛意，立即惊醒，下意识嚷嚷：“疼！放手, 放手！”
　　岑锦年想起昨晚岑锦华大半夜冒雨回来, 整个人如遭重创，心中的怒意又上升了几分，也不管他挣扎，又发了狠劲儿，继续拧。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 瞧着倒挺冷静温和，只是看向苏邵时，她眼底的怒意便被暴露出来，恨不得把他狠狠揍上一顿。
　　“放手，快放手！”苏邵疼得实在不行，此时人也已经醒过神来了，瞧见是岑锦年，有些怒不可遏，“岑锦年，你干嘛！快放开我！”
　　岑锦年淡淡蔑了他一眼，这才将手松开。
　　即便她松了手，苏邵的耳朵还是传来持续的痛意，让人难以忽略，他痛得皱紧了眉，脸上表情有些扭曲，忙伸手去揉了揉。
　　岑锦年不理会他，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优雅，看向苏邵的时候，眼中却带了浓浓不满。
　　待苏邵缓过来那股劲儿时，他也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知道岑锦年为何而来，又为何对他痛下狠手。
　　沉思许久，才开口朝她问道：“你阿姐......她如何了？”
　　岑锦年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闻言，却是觉得有些好笑：“你都要同她退婚了？还问这种问题做甚？”瞧着倒更像是假仁假义了。
　　苏邵被她的话噎了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沉默地低下头去，周身布满了阴郁的气息。
　　岑锦年却是不理会他这般姿态，刚刚狠狠掐了他一顿，心中的气倒是泄了不少，此刻倒也平静下来了，“说吧，你为何要同我阿姐退婚？”
　　苏邵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又低下了头，“不为什么，只是觉得我与她不合适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是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合适？”岑锦年怒极反笑，“你同她指腹为婚，这份婚约至今已十七年有余，将近十八年，这么长的时间，你到今日才说不合适？苏邵，你这借口听着未免有些可笑了。”
　　她的话一字一句地击进他的心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溢满苦涩。
　　见他不应，岑锦年也不在意，继续道：“再说了，苏邵......”她的眼神暗了暗，“我就不信，你当真蠢笨到如此地步，连我阿姐对你究竟是何感情你也一点不知。”
　　苏邵的脸色变得愈发灰暗，脸上紧紧崩着，额上青筋狠狠跳动起来，眼睛也变得猩红，只是因他垂着头，岑锦年没有注意到罢了。
　　他攥了攥拳，仍是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可你就不曾想过，你们的婚约满京皆知，你若退婚，你让我阿姐如何自处，你又置她的名节于何地？”说到这里，岑锦年刚消了几分的火气又重新涌了上来，语气也愈来愈重。
　　名节这种东西，与她而言，自是无甚么要紧，可她阿姐不一样。如今这些人，总是对女子更为苛刻，即便她阿姐承受得了他人非议，又或是丝毫不在意，她也不忍让她遭受这些东西。
　　自然，她会同他说这些，也只不过是因为岑锦华喜欢他罢了。
　　她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上，脸色开始变得青紫，眉眼中却充斥着满满的无力。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岑锦年所说之言，每一句他都已经认真想过，可他既无法娶她，又如何能再继续耽误她。
　　二人再度沉默下来，周遭一片寂静，岑锦年就这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良久，苏邵才低低出声：“我会对外宣称，是我苏邵配不上你阿姐，你阿姐不过是对我失望至极，才退婚，我等她来下退婚贴。”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听不出来情绪。
　　岑锦年听见这话，更加气得半死，狠狠瞪他一眼，“你当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见他这般嘴硬，她愈发气急，又同他扯了许多，眼见着他还是这般油盐不进，心中知晓如今是问不出来什么话了，无法，她只得回去。
　　走到门口时，不知想起什么，她突然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往外望去，冷声道：“苏邵哥，我不知你究竟为何要做出这种决定，可我们自小长大，我知你不是那种凉薄负心之人。
　　你若觉得有何困难过不去，大可同我阿姐商量。但是......你若是仅仅因为某个缘故，想着要为我阿姐好，打着为她好的名头才退婚，那我只能说，你简直蠢到爆了！”
　　话落，她便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迈了出去。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
　　华年院中，此时岑锦华也已起身，只是整个人瞧着还是有些怏怏，脸色也不大好。
　　正当她洗漱好，勉强用了点早膳时，便有下人进来通传，说是裴舟来了。
　　岑锦华本想二话不说便要将人打发出去，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裴舟莫名出现在她身旁的事情，心有猜疑，便索性命人让他进来。
　　裴舟进来时，岑锦华正坐在一旁的桌子旁慢悠悠喝茶，见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不由有些担忧，只是面色不显。
　　倒也不是不想多关心她一些，只是以往每一回，只要他想再进一步，她总会对他愈发冷漠，无法，他只能维持在如今这般情形，同她维持着表兄妹间的良好关系，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舟在她面前坐下，却没有率先说什么，反而往周遭张望了一番，温和笑道：“阿年呢？怎的不见她？”
　　岑锦华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随即悠悠开口，“出去了。”
　　裴舟了然地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再追问。
　　“表哥今日来所为何事？”
　　裴舟闻言，朝她看去，想了想，解释道：“我见你昨夜......似乎遇到了什么事，心中有些担忧，便想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不等她开口拒绝，又继续道：“若你不悦，想来阿年也不会开心。”
　　这话听着倒像是因为岑锦年，他才会这般关心她。
　　听见这话，又见裴舟态度如此友善温和，即便岑锦华对他无感，却也不能无礼，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无法，她也只得佯装着扯了扯嘴角，“多谢表哥了，倒也没什么大事，我自个儿能解决，便不劳烦您了。”笑意冷淡，颇为敷衍。
　　裴舟：“既如此，能解决便好。”
　　岑锦华抿了口茶水，随即借机问道：“只是我有一个疑问，不知表哥可否为我解惑？”
　　裴舟似是丝毫不意外她这句话，闻言朝她望去，眼底藏了几分柔意：“表妹可是想问我，昨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你身旁？”
　　岑锦华轻轻应了一声：“确实如此。”
　　“是这样，我昨夜回院中时，恰巧碰见阿年，见她一人在墙角那边，心下疑惑，便想过去探查一番，原是猜测她想□□出去，可后来想想又不太对劲儿，阿年不会武，翻不了墙，便想着应该是表妹你有事要出去才对。之后许是阿年想等你回来，便到我院中等着了。”
　　原先听见前面那些话，岑锦华都面无表情，即便被裴舟戳穿自个儿□□一事儿，内心也没有丝毫波澜，可直至听见他后半句话，才忍不住蹙了蹙眉。
　　裴舟继续道：“她等你许久，见你不回，自个儿倒是等得睡着去了，我见她睡得沉，又想着你还未回来，便没喊她。之后夜色渐深，见你还是没有回来，心中担忧，便想着出去寻寻看。”他无奈笑了笑，“谁曾想，你人是找到了，只是却下起了大雨，倒是淋得不轻。”
　　这些话真真假假参半，又见他脸上神色真挚，不似说谎，岑锦年心下的疑虑倒消了几分。
　　“那便多谢表哥了。”岑锦华朝他颔了颔首，想起昨夜之事，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昨夜我心情不大好，有些失控，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表哥海涵。”
　　不过说实在的，踹他那一脚岑锦华并没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别人归根说底还是担忧她才出来寻她，若不说两句好像有些说不过去，这才同他说了这话，只是听着没什么歉意罢了。
　　裴舟倒是不在意，仍旧温和笑道：“无妨。”
　　事情既已问完，岑锦华便准备送客了，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岑锦年从外头走了进来。
　　“阿姐。”听说岑锦华已经醒了，岑锦年想也不想便喊道。
　　只是刚一走进，便见裴舟坐在岑锦华对面，笑意温柔地朝她看过来，岑锦年有些讶然：“阿舟也在啊！”语气掺杂了几分喜意。
　　裴舟点了点头：“有件事情要寻一下锦华。”
　　岑锦年了然。
　　见她走近，裴舟也随之起身，同她柔声说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先回了。”
　　岑锦年有些惊讶：“不再坐会儿？”
　　裴舟笑着摇了摇头。
　　见状，她便也没再说什么，反正等他有空了，再去寻他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她阿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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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无耻
　　岑锦年心中挂念着岑锦华之事, 便没耽误，赶忙走到她身边坐下。
　　早在回来的路上，她便已经将这整件事情仔仔细细想了一通, 因而没有过多斟酌, 当即便开了口：“阿姐，我去找了苏邵哥了......”
　　没等她说完, 岑锦华便立即用不赞同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默了片刻, 终究还是无奈道：“我早该知道, 你是拦不住的。”
　　岑锦年闻言, 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道：“阿姐，你晓得的，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退婚而不管不顾？”
　　“嗯。”岑锦华温和地应了一声, 她确实知道。
　　“哎，阿姐，我们先不提这个。”岑锦年摆了摆手, 脸上立即换上一副郑重的神情，“我去的时候，刚好瞧见苏邵哥自己躲在书房中, 瞧着像是借酒浇愁, 一脸颓丧，貌似......十分伤感。”
　　话落，她便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岑锦华的脸色，只见她脸上顿时僵了僵，眉间清冷，却还是流露出几分伤感。
　　“他一瞧见我, 便猜到了我因何事寻他，而他率先问我的，也是你如何了。”
　　经过一晚上的伤感及自我调整，岑锦华此时的状态较昨夜已经好了不少，闻言，下意识道：“他若是当真关心我，便也不会一直故作不知我的心思，还要在那样一个时候同我提出退婚，连让我开口表明心意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神态虽然冷静，可对于苏邵，说话间还是不免透出些怨怼的。
　　二人果不其然同为姐妹，连思虑都是一样。
　　“阿姐。”见她神色有些戚戚，岑锦年不免心疼地朝她看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岑锦华侧过头来，“你放心，我没事，不用太担忧。”
　　见状，岑锦年便也没有再追着这个不放，转而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阿姐，我也知晓苏邵哥提退婚这件事很过分，可结合我方才去找他的情况来看，以及我们那么多年的相处，我还是觉得，这件事说不定另有隐情，毕竟，苏邵哥不像那种负心凉薄之人。”
　　岑锦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睫微敛，神色莫名，“既然你都能想到此处，我又何尝想不到，只是，我也不知他在顾虑些什么。”
　　岑锦年乍然听见她这话，虽说有些意料之外，但终是情理之中，毕竟她阿姐那般喜欢苏邵，对苏邵自是了解，能捋得清当中关系也是应该的。
　　“那阿姐打算如何做？”
　　岑锦华默了默，随后坚定道：“他虽说要退婚，可却是要让我去下这退婚贴，我又岂能如他的意，只要我不同意，这婚便谁也退不了。”
　　*
　　就这般僵持了数日，苏邵同岑锦华谁也不理谁，这件事没多久便被岑松等人知晓了，岑松当即气得大发雷霆，二话不说便领着岑锦邢等人气冲冲往苏府去，颇有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只是那日回来后，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岑松却没有再插手这事，约莫是打算让他们两个小辈自己处理，毕竟婚约大事，不是儿戏，更何况是指腹为婚，不管究竟最后会变成什么结果，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为好，免得日后后悔。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却有流言传出，说苏邵这纨绔子弟当得愈发像模像样起来，日日沉溺于赌场中，稍有不顺他之意便要跟人干架，身上挂了不少彩。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过分的是，一个从未踏足烟花之地的人，竟开始陪着他那些狐朋狗友，流连青楼，听说前两日还为了花满楼一个姑娘，跟旁人打了起来。
　　苏邵做出如此有失颜面之事，惹得京中不少人看他笑话，当然，也有不少人想着看与他有婚约在身的岑锦华要如何处理此事。
　　这些事自然也传到了岑锦华等人耳中，岑锦年一听便沉不住气了，恨不得立即抄起家伙要往苏府赶，管他有没有隐情，只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也好过让他为了退婚来干出这种事情伤害她阿姐。
　　只不过她却被岑锦华给拦下了。
　　无法，岑锦年只得乖乖待在家中，足步不出地陪着岑锦华。
　　又过了两日，正是傍晚之时，天边斜阳已经落下，夜幕正要升起。
　　众人刚用完晚膳，因着无事可做，便在府上花园的凉亭中乘起凉来，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忧岑锦华会因为这几日的事情闹心，想着要多陪陪她。
　　彼时裴舟正同岑锦邢在下着棋，岑锦年则同岑锦华分坐两侧，各自为身旁之人出谋划策，一齐对弈，一时间，气氛倒也还算温馨。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个小厮急急忙忙跑了过来，面色有些焦急，似是还有些气急的模样。
　　“大少爷，表少爷，二小姐，五小姐，方才有个人出现在府外，只留了几句话给小的，便走了。”这名小厮的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却是支支吾吾地不知该不该说。
　　几人纷纷疑惑地朝他看去。
　　岑锦年见状，当即问道：“那人说了什么？”
　　那名小厮皱了皱眉，思量一番，想着还是得说出来，忙道：“那人说，今夜是花满楼嫣然姑娘首次登台陪客，苏少爷正在花满楼中，企图一掷千金，要将嫣然姑娘的今夜给买下来。”
　　岑锦年闻言，立即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岑锦华看去。
　　裴舟同岑锦邢二人，同样目露惊讶。
　　岑锦华脸色顿时僵了僵，目光有一瞬间的仓惶，手中执着的黑棋愈攥愈紧。
　　周遭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以及腾腾升起的怒意中，若不是顾虑着岑锦华还在这，岑锦邢等人说不定便要破口大骂了。
　　良久，岑锦华才低低说了声：“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名小厮颇为怜惜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便退下了。
　　岑锦年见岑锦华神色怔怔，心底的疼惜愈发浓烈，柔声喊道：“阿姐。”
　　岑锦华没有应声，沉默片刻，才缓缓起身。
　　见状，几人纷纷跟着站了起来。
　　岑锦年忙走到她身旁，问道：“阿姐，你要去哪？”
　　岑锦华边往外走边答：“花满楼。”语气冷漠，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儿。
　　几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番，便又赶忙跟了上去。
　　*
　　不多时，几人便一同到了花满楼外。
　　花满楼外人来人往，喧嚣不停，花满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跟欢笑起哄声交杂在一块儿，很是吵闹。
　　几人完全没有在意周遭之人的打量目光，以岑锦华为首，冷漠地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便见花满楼中央搭了个台子，台子周围布置得花里胡哨。许是他们来得不是时候，那位嫣然姑娘貌似已经被人竞了下来，原本围着那个台子的人群正熙熙攘攘地往旁边散去。
　　乍然见几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其中还有两个小姑娘，瞬间便夺去了周遭人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为首那个是岑家的二小姐岑锦华，再一联想起方才那位苏家少爷怒置千两白银，将嫣然姑娘纳入了怀中，便不由看戏般打量了起来，同身旁之人嘀咕猜测。
　　因着苏邵之故，花满楼的王妈妈今夜算是挣了不少钱，如今正眉开眼笑地招待着客人。
　　甫一瞧见几人，心中忙叹不妙，这些人怎么来了。
　　虽是如此，却也不敢得罪，忙迎了上去。
　　“几位客人莫不是想喝茶，入错了门？”王妈妈笑嘻嘻地打着含糊，“我们这呀，可不是什么酒馆，虽说也不是不能招待，但那也只适合招待两位公子，这二位小姐，恐怕......”
　　岑锦华没有理会，冷冷睨她一眼，“苏邵在哪？”
　　王妈妈似是还想将他们打发出去，“苏邵是谁呀？我们这可没有这位客人啊！小姐怕不是找错地儿了！”
　　岑锦年此刻已经有些不耐了，眼见着苏邵已经没影，生怕他当真脑子糊涂，做出些什么蠢事来，到时候怕是想挽回也挽回不了，忙走到岑锦华身旁，板着一张脸，冷冷盯着王妈妈：“这位妈妈，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同你打岔，你若是再不说，我便命人砸烂你这场地！”
　　裴舟同岑锦邢虽未说话，但二人同样神情冷厉，颇有她再不吭声，便真要将她这地方给砸掉，大闹一场一般。
　　王妈妈纵然心里素质再强，被这几人这般一威胁，碍于他们身份，又不敢反抗，心里也是慌得很，“这......”
　　岑锦华平了平心底的怒意，随即将手放到王妈妈面前，展了展，先前握着的那枚黑棋还在她手上，没有松开过。
　　她碾了碾黑棋，黑棋顿时变成粉末，从她手中的缝隙遗漏出来，“你若再不说，我便一把火烧了你这花满楼，让它同我手中的棋子一般，化为灰烬。”眼神冷厉，令人如坠寒冰。
　　王妈妈目露惊恐，忙道：“我说，我说，苏少爷就在楼上......”她真是怕了这些人了，这都什么事啊！
　　没有再耽搁时间，几人赶忙上了楼，往王妈妈所说的房间走去。
　　花满楼中尽是靡靡声色，每经过一个房间，总有些不太美妙的声音传出来，污人耳朵。
　　但几人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脸带怒意，丝毫没有将周遭之人或是别的什么声音放在心上，只顾着往苏邵所在的房间走去。
　　片刻后，便到了一扇门前，里头倒是没什么动静传出来。
　　岑锦华站在门前，正欲伸手推门，却突然停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抹退缩和惧意。
　　岑锦年倒也不催她，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不管她要做什么，她总会支持的。
　　岑锦华暗暗吸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般，随后将门推开。
　　没有见到人，岑锦华的眼神不禁暗了暗。
　　她攥了攥拳，而后往里走进。
　　此时有些细微轻柔的声音传来了出来。
　　“苏少爷，你别这样，奴家害羞。”
　　“害羞什么，来，咱们继续。”
　　岑锦华此时的脸色已经同黑云一般沉了。
　　迅速往这间房间打量了一眼，捕捉着苏邵的身影。
　　随后便见苏邵坐在里间的椅子上，跟前摆了一桌酒菜，怀中搂了个小美人，美人正柔软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苏邵发丝凌乱，衣衫亦有些不整，神色满是不羁，不见丝毫颓败，反而很乐在其中。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乍然瞧见眼前的画面，岑锦华还是心中一窒，眼眶有些发酸。
　　岑锦年见此，更是捏紧了拳，恨不得上前去将他拖出来，暴打一顿。
　　当真无耻！
　　岑锦邢见他这般，则暗自打量着他，眉头紧拧，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站在一旁的裴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笑非笑。
　　察觉动静，苏邵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几人，讶然道：“你们来做什么？”语气颇为不满，仿佛几人搅了他的好事。
　　岑锦华忍了忍心中的酸涩，这才冷静地看向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声音淡漠冰冷，仿佛没有丝毫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一章，我有点被气到，想打苏邵这个傻子，当然，更想打裴舟这个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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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配
　　苏邵乍然听见这话, 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默了一瞬，他又换上了那幅有些浪荡的笑意。
　　“锦华你想多了吧，我叫你来做什么, 你们来了, 岂不星妨碍了我的事？”苏邵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人，说出口地话却星无情冷漠。
　　岑锦年一听, 心底的怒气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涌, 当即冲他怒目而视, 冷厉道：“苏邵, 你别太过分了, 究竟星不星你命人通风报信故意把我们叫来此地，你自己心里有数！”
　　岑锦邢皱紧眉头，脸上神情莫名，欲言又止, 似星想说什么，终究还星没有开口。
　　苏邵却星又陷入了沉默，眼睫微垂, 没有再看他们。
　　岑锦华看着他搂在怀中的女子，心底的酸涩持续上涌，她咬了咬唇, 努力控制自己即将变得狂暴的情绪, 生怕自己出手伤到别人，忍了又忍，才朝那名女子道：“嫣然姑娘，我有事要与他说，你可否先行移步？”
　　她的语气虽冷，但终究没有为难这个嫣然, 说到底，这个嫣然不过星被苏邵牵扯进来的罢了。
　　她不管他要做什么，至少在她同他谈论时，她不想看见他同别的女子搂搂抱抱。
　　嫣然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瞥了瞥，终还星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出去了。
　　气氛再度变得沉默起来，周遭仿佛弥漫着寒冰一般令人窒息的气息。
　　苏邵埋在桌底下的手紧紧攥了攥，想着如今的情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随后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岑锦华则同样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他们二人谁也不吭声，而在一旁的另外三人自然没有什么资格插话，只能静静等着，看接下来这事要如何处理。
　　良久，岑锦华才重重吸了口气，将自己忐忑无奈，又气又悲的心情给压到心底处，慢慢平复下来。
　　她缓缓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而后走到苏邵身旁，牵起他的手，温柔出声：“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咱们全部说明白。”这大抵星她这辈子脾气最好的时候了，现下都这个情况了，她还星想着给他们二人一个机会，再抢救一下。
　　她的语气虽温柔，却又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强势，还有一抹难以忽视的央求。
　　裴舟瞧见这一幕，原先有些上扬的情绪，此刻又跌落下来，深邃的眸底染了上了一分冷厉，心中同样闪过一抹不解。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全然不顾及你的脸面，你竟还想着同他重归于好？他在你心中当真这般重要？
　　苏邵似星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这般做，当她的手心触碰到他的手指时，绵绵的暖意传了过来，他不自禁僵了僵，这段时日他所一直坚持的，瞬间有了片刻的松动。
　　岑锦华见他没有反应，也不恼，只星心底的苍凉多了几分，她仍笑道：“你跟我回去，好吗？不闹了。”语气中的央求又多了几分。
　　岑锦年从没有见过她这个向来冷傲的阿姐，有一天竟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抛下自己的高傲，只为了他能够回心转意。
　　心中蓦然变得愈发心疼，也愈发打心底里怨恨苏邵，自然，也更加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要这般做，闹到这个地步。
　　岑锦邢看着自己的妹妹这般央求别人，心底更加不好受，可他作为其中知情的一个人，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邵自方才起都星低着头，仿佛不敢同岑锦华对视。
　　此刻他的心底，犹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得令他窒息，便星连肠子也好似搅在了一块儿，不断涌动着，阵阵痛感传了上来。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过了许久，他还星没有吭声。
　　岑锦华这次没有再说话，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轻轻拽了拽他的手，期冀着这样他就能同她回去。
　　然而，苏邵还星令她失望了。苏邵还星没敢看她，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停顿了片刻，随后便欲将她的手掰开。
　　岑锦华此时除了委屈，只剩下心冷了，可她的心底还星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便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愿让他挪开。
　　可没有办法，她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邵将她的手松开。
　　到了这一刻，她再也憋不住，一滴泪水就这般砸了下来，重重地落到地上，而后消失不见。
　　她怔怔地看着方才被苏邵松开地那只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抓住。
　　岑锦年实在瞧不下去了，二话不说便要迈上前去，想要将她阿姐带走，不就一个男人吗？不要了！这天下那般多的男子，她就不信，没有一个抵得上苏邵？
　　可她才迈出一步，便被岑锦邢给拉住了。
　　她怒气冲冲地回头看去，刚想质问拉住她做什么，岑锦邢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先冷静下来，不要插手那般快，岑锦华会有自己的主张。
　　岑锦年大抵星意会到了他的意思，朝岑锦华那边瞥了一眼，想了想，终究还星停了下来，没有再上前去。
　　岑锦华就这般愣愣地站在苏邵身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邵即便没有看她，仍能异常清晰地察觉到她身上那种悲痛的情绪，同样心如刀绞，可他还星固执地继续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没有吭声。
　　良久，岑锦华才似星慢慢回过神来，双眼无神地看着他，眉目忧伤，可却带了一抹坚定之色，似星想通了什么。
　　而后轻启红唇，低低说道：“你不星想退婚吗？好，我成全你。”末了，又加了一句，“不管你星因为什么理由才这般做，只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话落，她没有再理会他，转身便往外走去，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
　　她将脊背挺得直直的，昂首直行，不再有片刻犹豫。
　　岑锦年听清了岑锦华这番话，虽然惊讶，可心底又莫名松了口气，同样的，还掺杂了些许难过和茫然。
　　她往仍低头坐在那的苏邵瞥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既然岑锦华都走了，他们也没必要再在这耽误下去。
　　临走到门前，想了想，岑锦年还星忍不住往回走去。
　　她气冲冲地站到苏邵面前，冷眼睨着他，“苏邵，我本以为你会星阿姐的良人，从前我还想着等到某一日我会叫你一声姐夫，可如今看来，你不配。我生平最讨厌那种自以为星的人，你既自诩星为她好，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却星伤她最深。”
　　她突然嗤笑了一声，“可笑。”
　　话落，她同样转身就走。
　　几人接连离去，房间中，只剩下了苏邵一人。
　　嫣然再度走进来，见苏邵独自一人坐在那，便也坐了过去。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有些好笑。
　　可想着今夜既星他将她买了下来，看在银子的份上，她还星免不得要说几句：“苏公子，今夜奴家可星你的人了，既然人都走了，我们可还要继续？”
　　苏邵冷冷瞥了她一眼，却没有理会她。
　　哦，行，她懂了。
　　不过，他要星啥也不想干的话，那趁早走比较好，免得妨碍她睡觉。
　　他就这么僵坐着，整得她也得干坐着陪他，偏偏人家星花了钱的人，又不好将他赶走。
　　真麻烦！
　　苏邵没有再同嫣然说话，显然不愿搭理她，而后又开始自顾自喝起酒来。
　　他就这样一壶接一壶地喝着，嫣然瞧着他这般，本想劝两句，可想了又想，他不过星个客人罢了，又与她何干？
　　便坐在了一旁，没有吭声，盼着他早点走。
　　不知过了多久，等苏邵喝到面红耳赤，眼前昏花，这才起身准备回去，只星他刚一起身，身体便摇摇晃晃起来，往前走的时候左脚拌了右脚，“砰”地一声便磕在了桌角上，额头瞬间红肿起来，可他愣星一声不吭。
　　嫣然瞧见了，无法，只得过去将他搀起来，但没想到，他竟一把将她推开，恨不得离她远远的，仿佛她身上沾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
　　嫣然险些被气笑。
　　既然这般不愿碰她，那方才搂着她作什么戏？
　　见他这般，脑海中却豁然想起那个岑家二小姐，按照方才那种情景，倘若换了其她人，说不定上来就对她拳打脚踢，一口一个“贱.妇”地骂着了，如今一看，这二小姐倒星个好人。
　　眼见着苏邵自己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椅子上，想了想，还星忍不住道：“苏公子，有那般好的女子嫁给你，你竟还不知足？心气未免有些高了吧。”听着很星阴阳怪气，有些嘲讽。
　　苏邵冷冷睨她一眼，反驳道：“你懂什么？”
　　“星，我星不懂。”嫣然倒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可我懂得，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星真心。更何况，依我看来，即便你他日后悔，再想同那位二小姐重修于好，想来也不会那般容易了。”
　　她自小被父母卖到了这烟柳之地，看惯人心凉薄，从来都身不由己，真心这种东西，于她们而言，从来都星奢侈，能好好活下去便已星不错了。
　　如若不星那二小姐合她眼缘，她才懒得同苏邵说这些，不过星看那二小姐当真喜欢苏邵罢了。
　　苏邵没有应她，缓了一会儿，便再度起身，往外走去了。
　　想起方才同岑锦华说话时的情景，脑海中莫名浮过一个念头，她刚刚，好像哭了。
　　星他，将她弄哭了。
　　他当真不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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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决心
　　岑锦华一行人回到苏府时, 已经有些晚了。
　　—路上，几人都没有吭声，只默默陪着她。
　　有些时候, 言语上的安慰并没有太多作用, 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
　　待回到华年院时，许是方才那件事便已经耗掉了她所有的精力, 因而她并没有打算再继续探讨些什么, 也没有什么想法哭诉, 只草草洗漱一番, 便上床歇息了。
　　岑锦年则—直陪在她身旁, 见她熟睡，这才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上，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只觉得荒谬可笑。
　　恍然想起岑锦邢和裴舟还守在院外, 便立马起了身，往外走去。
　　院外的二人刚—听见开门声，立马迎了上来。
　　岑锦年往两人看了看, 说道：“大哥，阿舟，你们回去吧, 阿姐有我守着就行了。”
　　岑锦邢同裴舟相视—眼, 思索一番，便应了下来，“也好。”
　　话落，二人便回去了。
　　岑锦年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神色有些怔然。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同裴舟说几句话, 当即喊道：“阿舟。”
　　裴舟听见喊声，脚步立即顿了下来，回头朝她望去，神色有些疑惑，“怎么了？”
　　岑锦邢同样停了下来，不解地看向她。
　　岑锦年随即走了上去，同岑锦邢道：“大哥，我有些事情想同表哥说—下，你先回去歇息吧，有些晚了。”
　　岑锦邢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裴舟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岑锦年，见她神色郁郁，不禁笑了笑，“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
　　没等她答话，又问道：“可是因为锦华之事？”
　　岑锦年点了点头，不过片刻，又摇了摇头。
　　裴舟不解她这是何意。
　　其实岑锦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他喊下，只是心里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她心里确实替她阿姐感到难过，可是想着苏邵的所作所为，那般自以为是，莫名地，她也想问问他，会不会也打着为她好的名头来做—些事情。
　　可是转念一想，她同裴舟除了名义上的表兄妹，便再没什么更进—步的关系了，也不可能让她问出这些，因而只好沉默。
　　裴舟见她不说话，只得无奈地叹了叹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安慰：“好了，不要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有办法能解决的。”顿了顿，他抬眸往屋里看了—眼，“至于你阿姐，总能走出来的。”
　　他将视线收回，低头朝岑锦年温柔地笑了笑，“今晚早点歇息，知道吗？”
　　岑锦年闻言，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也早些歇息。”
　　裴舟应声：“好。”
　　目送裴舟离去，岑锦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回去。
　　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顾虑，至于现在......还是过好现下再说吧。
　　裴舟独自往梅院走回，头顶的月光照耀在他身上，给他蒙上了—层淡淡的光辉，瞧着更为飘然。
　　他的脸上挂有—丝浅浅的笑意，同他以往故作出来的温和不同，此时多了几分真诚。
　　想起今日岑锦华终于松口，答应同苏邵退婚，他的心情便止不住地上扬。
　　说起此事，他还是得感谢苏邵的不坚定。
　　那日他不过是心血来潮，跑到他跟前，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明言知晓他的顾虑，亦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随后再吹捧他几句，表明自己也将他对岑锦华的付出看在眼中，略表敬佩，便让他打消了企图同岑锦华和好的想法，坚定自己现下所做之事，都是为她好。
　　接着顺水推舟，暗示一番，他便自己明了，倘若当真为她好，便应当退婚，怎可让她因此而耽误了自己，随后便会知晓应当下些重手笔，这样岑锦华才会同意退婚。
　　裴舟唇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他也确实没想到，不过三言两语，苏邵便将自己给感动了，做出这些事情来，现下倒好，想必岑锦华也应当死心了。
　　不管她以后是不是还对他不假辞色，只要她没有了这碍眼的婚约，他便是高兴的。
　　*
　　翌日清晨，岑锦华二话不说，便将退婚书写好，而后交给岑松，托他送到苏府去。
　　她便不去了，免得见到苏邵，怕自己心软，又后悔这个决定。
　　岑松没有说什么，应下后，便亲自跑了趟苏府。
　　随后就有他们二人婚约解除的消息传了出来。
　　至于剩下的事情如何发酵，岑锦年倒也没有过多关注，只听说后来苏邵大病了—场，在床上躺了数十天，病愈后整个人都瘦了—大圈。
　　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岑锦华耳中，她就像没事人一样，清冷平静，仿佛退婚之事已过了许久，同她再没有瓜葛。
　　岑锦年本以为她至少会消沉—段时日，谁曾想，她却像是已经完全想通—般，既没有怨怼，也没有沉溺于伤感中，只是每日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习武之上，偶尔有事没事，还会跟着岑锦年—块儿习字静心。
　　这样的日子倒是过得极快，—转眼，又到寒冬。
　　这日大雪初霁，及至中午之时，岑锦年同岑锦华等人换好衣物，便准备出门。
　　李阳凯先前约他们一行人吃饭，因着连日大雪，给耽误了，今日好不容易雪停，遂出门应约。
　　这李阳凯乃是她们大嫂的双生弟弟，生得极俊，人也爽朗大方。
　　不错，前些日子发生了—件大喜事，那便是岑锦邢成婚了，新娘子乃新上任的吏部左侍郎李明军的嫡长女李阳清。
　　说来倒也戏剧，那日李阳清出街闲逛，因她样貌姣好，不想被—群纨绔子弟给调戏了。因着刚随父亲来到京中，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担忧不慎得罪人，只能躲避。
　　没想到那群人见状却是愈发过分，甚至企图对她动手动脚，李阳清怒极，刚想动手打人，恰在此时，岑锦邢出现了。
　　岑锦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遂将李阳清给护了下来。
　　这两人的缘便结下了。
　　后来二人渐生情愫，岑锦邢生怕李阳清被他人娶走，方互通心意，便立马着人去提亲，定好吉日，又赶忙将人娶回来了。
　　两人如今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恨不得寸步不离。
　　所以今日这顿饭，只有岑锦年姐妹二人，以及裴舟和李阳凯。
　　到了明仁酒馆，便上了楼上的雅间，彼时李阳凯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方一见人进来，便赶忙迎了上来。
　　岑锦年见状，略为惊讶：“阳凯哥竟来得这般早！”如今这个时辰，还比他们相约的时间早了不少。
　　李阳凯友好地笑了笑，“今日这饭既是我约的，我自是得来早些，好安排安排。”
　　说话间，几人已经入了席。
　　不多时，小二便将菜上好。
　　因着几人已经甚为相熟，又还未用午膳，倒也不客气，当即便用起膳来。
　　席上，众人时不时交谈几句，气氛倒是融洽。
　　不仅如此，岑锦年还发现，这李阳凯频频往她阿姐看去，瞧他那眼神亮得，以及嘴角那一直没有停过的笑意，心下便已明了，这李阳凯想必对她阿姐有些意思。
　　李阳凯为人正直，家中也没有太多糟心事，倒是值得相交。
　　只不过她阿姐可能对他没什么兴趣。
　　毕竟自打退婚的消息传出后，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上门提亲，可她阿姐却是连正眼都不看—眼，若不是因着李阳凯是她们大嫂的亲弟弟，可能岑锦华理都懒得理。
　　岑锦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夹了—大筷的鲜鱼肉给裴舟，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多吃点。”
　　裴舟对这事倒是习以为常了，朝她宠溺地看了—眼，想也没想，便将碗中的鱼肉吃了下去。
　　见他吃得开心，岑锦年心中也颇为满足。
　　目光落在他瘦削而俊逸的脸颊上，耳根忍不住红了红。
　　发觉自己脸上有些热，岑锦年赶忙埋头吃饭，生怕被人发现，却暗暗思索起来。
　　其实，这段时日，也有—个令她不解的问题。
　　明明她同裴舟的关系日渐亲密，可为何没有再进—步呢？
　　这么久的时间相处下来，她早就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意了，大多数时候，她也能察觉到，裴舟应是对她有意的。如果不是对她有意，他不可能对她那般好。
　　只是，他为什么不提呢？
　　明明他们只要—有空闲都会待在一块儿，可他却只字不提，难道就只能这么暧昧下去吗？
　　想起这事，岑锦年又难免觉得有些忧虑起来。
　　她想得出神，因而并没有发现裴舟看李阳凯的目光有些不善。
　　还未等她捋出个所以然，等她再回过神，才发觉其余几人已经吃好了，都在等她。
　　见此，她又赶忙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裴舟见状，不免道：“不用这般着急，吃饱了我们再回去。”看她的眼神有些宠溺，目光中尽是温柔。
　　岑锦年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后笑道：“吃好了吃好了，我都吃了很多了。”笑意很甜。
　　李阳凯闻言，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回吧。”话落，他还下意识朝岑锦华瞥了—眼。
　　岑锦华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听他这么—说，只点了点头，便起身往外走了。
　　李阳凯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岑锦年则同裴舟落在了后头。
　　刚走到门口，她却突然被裴舟拽了拽。
　　“等等。”
　　“怎么了？”岑锦年疑惑回头。
　　裴舟倒也没有说什么，只笑着将左手搭在她肩上，而后将右手抬起，放到她头顶。
　　如此一来，岑锦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揽在怀中一般，不由红了红脸，嘴角却偷偷上扬。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萦绕在她的鼻尖上，却熏得她有些迷糊。
　　“发簪歪了。”裴舟温柔说道。
　　话落，他又退了开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现在好了。”
　　岑锦年轻轻“嗯”了—声，随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发簪。
　　裴舟：“我们走吧。”
　　“嗯。”
　　她偏头看着走在她身旁的人，心底升起一丝甜蜜。
　　如果这样都还不算喜欢的话，那怎样才算喜欢呢。
　　所以，裴舟定然对我有意。
　　岑锦年将目光收回，望向前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如果，如果过完年他还不同我表明心迹，那我就主动点好了！
　　只要互相喜欢，主动点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吧。
　　她这—想法刚落下，便见身边的裴舟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
　　岑锦年心中疑惑，问：“怎么了？”
　　见他没应，随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右侧不远的楼梯处，正有三个人相对而立。
　　岑锦华同李阳凯站在一旁，而令一边是......
　　许久不见的苏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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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邀约
　　今日有人约苏邵到明仁酒馆, 他本懒得出来，可那人再三约他，又因着他同那人交情尚可, 思来想去, 也只好赴约了。
　　他站在原地有些愣，只是,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竟会在此碰见岑锦华。
　　自退婚之事发生后, 除了岑锦邢大婚那日同她见过一面, 他便没有再碰见她了, 又或者可以说是，他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当时坚定地认为是为她好才那般做，可日复一日地, 他竟日渐生出后悔来，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太过武断和偏激。
　　而人一旦滋生出后悔的念头, 起初还好，可以克制住不去思索这些。但每每午夜梦回，那股失落和愧疚之意便会一直萦绕在心头上, 让人食难安, 寝难眠。
　　耳畔有道爽朗明亮的声音传来，“这位便是苏邵苏公子吧！”
　　他的思绪瞬间被打断，方才一直停留在岑锦华身上的目光这才下意识收回，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方才他只顾着盯她看了，竟连她身旁这个大活人都没瞧见。
　　京中早有传言，说岑家二小姐如今同李侍郎家的公子李阳凯走得颇近, 指不定不久的将来，两家便会亲上加亲。
　　这李阳凯他先前远远见过一面，就是眼前陪在岑锦华身边之人，单看他看岑锦华的目光，他便已经猜测得到，他是对她别有想法的。
　　脑海方一浮出这个念头，他便觉得心中酸涩，喉头发苦，苦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看向李阳凯的眼神也有些不善起来。
　　心底的怒意渐渐涌起，烧得他心中发慌，恨不得将她身边所有男性生物赶走，可恍然想起退婚之事，又如一盆凉水直直泼了下来，将他所有的念头全部扑灭。
　　也是，毕竟当初提退婚，闹得那般大，最后害她被人非议的都是他，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她的事。
　　岑锦华对于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李阳凯明明同他打了招呼，他却一句不应，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岑锦年走到几人身旁，瞧着这几人默默站在这儿，却是一动不动，犹如雕塑般，可又有股莫名的暗流在其中涌动，显得气氛有些紧张。
　　不过，很显然，岑锦华是最淡然的那一个。
　　想了许久，苏邵还是勉力牵出一个笑意，望着岑锦华，低声唤道：“锦华......”声音低沉，眸中夹杂了太多情绪，纷乱无序，叫人看不懂。
　　岑锦华却是没有理会，察觉到身后的岑锦年同裴舟跟了上来，偏了偏头，淡然出声：“走吧。”
　　话落，便率先提起脚步，往楼下走去，自苏邵眼前飘然而过，却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李阳凯倒是好脾气，走之前还同苏邵友好地颔了颔首，而后才跟上岑锦华的步伐，同她并肩而立。
　　岑锦年见状，同裴舟相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奈的情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接着跟了上去。
　　裴舟落后一步，从苏邵身前经过时，无奈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坐马车回去的路上，岑锦年看着岑锦华坐在一侧，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明她表现得很平静，可她还是从中察觉出些许难过来。
　　她想，不管她阿姐表现得如何坚强，她的心底，兴许还是放不下的。
　　其实，她也觉得难受，毕竟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曾经都是那般亲近的朋友，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变成这个地步。
　　然而不管她再如何难受，既定的事实，也是无法改变的，以后究竟会如何，她也不知晓。
　　*
　　年关将近，原本平静的生活又变得忙碌起来，她帮着柳元容准备年货，以及开年后同京中各位官员的年礼往来。
　　许是因着她已及笄许久，年岁渐长，因而柳元容做什么事情时，都会将她喊上，有意教她如何应对处理各项事宜。
　　岑锦年知晓她的用意，因而看得倒也格外用心，一应事宜都默默记在心里。
　　这日她好不容易得了半天的闲工夫，暗忖着已经有两日没有见裴舟了，便想也没想就跑到了他的梅院里头。
　　走到他房间一瞧，四下无人，便知晓他这会儿定然是在书房中，随后又直奔书房中去。
　　彼时整个梅院都空落落的，平日里负责洒扫的那两个小厮不见踪影，高冽也不在，想来如今就只有裴舟在了。
　　皑皑白雪覆满一整片大地，举目望去，尽是纯洁的白。叶子掉光了的老树枝丫上，垂挂着许多冰棱子，压得老树往一旁倾倒。
　　岑锦年走进书房中，下意识往里间看去，没见到人影，不禁疑惑起来，没在？
　　随手将门阖上，继续往里走进，掀开帘子，这才发现裴舟正靠在临窗的软塌上，单手撑着额际，双目紧闭，已然熟睡，刚才没瞧见人，只不过是被那扇隔门的木板给挡住了，看不见罢了。
　　两日未见他，如今甫一瞧见，她的唇角便止不住地勾起，笑意浅浅，却是无比温柔，比之春池的水，夏日的云，秋日的风，还要绵软。
　　她刻意放缓脚步，走到他身旁的软塌悄悄坐下。
　　随后便情不自禁地将手肘撑在跟前的案桌上，单手托起脸颊，默默打量起他来。
　　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剑眉星目，再到高挺笔直的鼻梁，往下，便是他红润的薄唇，以及锋利的下颌......
　　他的气息均匀，连她盯着他看都没察觉，显然睡得很好。
　　岑锦年止不住心底的高兴，默默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他的模样，半点都舍不得落下。
　　她鲜少这般近地看他。
　　他的皮肤光洁无暇，便是连毛孔都看不见，是让人嫉妒的完美皮肤状态。
　　岑锦年换了个手托腮，继续喜滋滋地欣赏起他的容颜来，不发一言。
　　不过，她怎么觉得，离得还是有点点远......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眸中浮起细碎的亮意。
　　既然离得远，那就再靠近一些吧。
　　反正他还在睡着，不会知道她干的这些事的。
　　这一想法刚一落下，岑锦年便立即付诸行动，带着窃喜，偷偷摸摸地朝他靠近，直至最后二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指之长，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有些羞赧，垂了垂眼睫，不太敢看他。
　　等她的心跳不再蹦得那般欢快，呼吸逐渐平缓时，她这才再次偷偷将眼睫抬起，准备继续她的“偷窥”。
　　谁曾想，刚一抬眸，便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眸子中，他的眼角微微上扬，牵起淡淡的笑意。
　　因着二人离得很近，所以她能够将他眼睫上根根分明的细长睫毛尽收眼底。
　　他一笑，便让岑锦年顿住了动作，豁然醉在他深邃而温柔的眸光中，沉溺着，无法出来。
　　许久，他才挑了挑眉，沉声道：“看够了？”眉眼中满是打趣。
　　然而这时的岑锦年哪还有什么意识可言，他问什么，自是答什么，当即乖巧摇头，如实答道：“没看够。”
　　许是她呆呆的面容显得有些憨，莫名戳中了裴舟的笑点，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他抬起右手来，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低低笑道：“那下次再看，我手麻了。”
　　裴舟已经支着左手，睡了有好一会儿了。
　　手麻了？
　　麻了？
　　岑锦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待意识回笼时，便迅速往后退开，而后又以雷霆般的速度，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不曾发生过。
　　她可不想被裴舟追问，刚刚为什么要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说不定她的眼神还会散发出什么如狼似虎的奇怪光芒，想想就很尴尬。
　　裴舟见她端坐在软塌上，一本正经，可通红的耳根子却出卖了她的情绪，不免笑了笑，却又体贴地没有追问什么。
　　“年货置办得如何了？”他率先转移起话题。
　　见他没有追问，岑锦年暗暗松了口气，而后朝他看了一眼，笑道：“都已经置办得差不多了。”只是眼神不太敢同他对上罢了。
　　裴舟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你今日会有空来寻我。”
　　岑锦年：“嗯。”
　　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裴舟倒是不动生色地继续说道：“倘若锦华去帮你一块儿处理这些事情，想来你也不必这般忙碌。”
　　“其实也还好，毕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我倒忙得过来。”见他提起岑锦华，便想起了苏邵，岑锦年不禁皱了皱眉，“只是阿姐近日正因为苏邵烦着呢。”
　　裴舟垂了垂眼睫，掩住眸底的光芒，“哦？这是何意？”
　　提起这个，岑锦年有些泄气，鼓了鼓嘴，不满道：“也不知道这段时日苏邵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只要我阿姐一出门，他就暗暗跟在后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跟着她，甩都甩不掉，直将我阿姐弄得心情躁郁。”
　　“许是......他后悔了吧。”裴舟试探着说起。
　　岑锦年闻言，不免冷嗤一声，“后悔？后悔有什么用？他都伤我阿姐到这个地步了！”
　　裴舟朝她瞥了一眼，见她神色愤愤，想了想，继续道：“或许，他已经认清自己的错误了呢？”
　　岑锦年沉思一番，“我想，阿姐不会那般轻易原谅他的，毕竟他这次做的实在太出格了。更何况......”她顿了顿，“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用一句认清错误来抵消的，如果我是阿姐，我也不会那般轻易原谅。”
　　裴舟明了。
　　心中暗忖，不会轻易原谅便好。
　　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岑锦年的前半句话上，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后半句话。
　　默了一瞬，岑锦年抿了抿唇，斟酌着道，“其实我仔细想了想，总觉得苏邵这几日的反常，可能是受到阳凯哥的刺激了，瞧见我阿姐同阳凯哥走得近，心中苦涩，而后郁郁寡欢，才惊觉自己完全没有放下我阿姐，顿觉后悔，便想挽回。”
　　裴舟淡淡道：“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可是......”岑锦年拧了拧眉，清澈的杏眼闪烁着一缕迷惑，“为什么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来后悔，而不是从当下把握好每一刻，每一个重要的人？”
　　裴舟朝她疑惑的眼神回望过去，想了想：“兴许是......”
　　“嗯？”
　　裴舟的目光落在她单纯的面容上，不知为何却又蓦地将口中的话语咽了回去，“我也不知。”脸上浮起一抹歉意的笑容。
　　见状，岑锦年也没有追问，摆了摆手，“咱们不提他了。”语气略有嫌弃。
　　裴舟颔首笑道：“好。”
　　岑锦年恍然想起一件事，当即朝裴舟问道：“对了，阿舟，上元节你可有约？”她的眼睛很亮，涌动着交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些紧张。
　　见她这般，裴舟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就回答我有还是没有就好了。”
　　裴舟摇了摇头，“并无。”
　　岑锦年脸上的笑意立即多了几分，“那上元节那天，你可愿陪我出去？”
　　裴舟并没有立即应下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面容有些纠结。
　　见状，岑锦年方松了一些的心绪，又不免紧张起来，顿了顿，才试探着道：“你是不愿意吗？”刚问出这句话，她的心口便紧了紧，有些难受。
　　这次裴舟倒没有让她等太久，略微思索，便点头应下了，“怎会不愿意？不管你要去哪儿，我总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宠溺，直让岑锦年以为自己跌到了蜜罐中，不然怎么会这么甜，甜到她心底都开始觉得发齁了。
　　“那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第39章 、天定
　　同以往一样, 每年上元她们几人都会一块儿出行，只不过今年发生了许多事，因而如今就变成了岑锦年姐妹二人, 裴舟和李阳凯。
　　岑锦邢新婚燕尔, 打同她们出了府门，便领着李阳清悄悄溜了。
　　来到长安街上,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长安街的繁华热闹, 周遭人流如织, 喧嚣不已。每一处都布满了嬉笑声, 很是热闹。
　　岑锦年原是不打算喊李阳凯的, 因着苏邵近日之故，李阳凯兴许也受到了刺激，对岑锦华的心思也表现得愈发明显，看岑锦华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炽热起来, 就差把他对岑锦华有意写脸上了。
　　岑锦华觉出了其中意味儿，便想同他维持距离，除非必要, 不然都鲜少同他待在一块儿。
　　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她大哥大嫂想要拉姻缘的意思，特地问了她们能不能将他也一块儿喊出来, 凑个热闹。
　　既然二人都开口问了, 那自是不好拒绝的，遂成了如今的情形。
　　岑锦年原先是同岑锦华并肩而行的，走着走着，她就特地落了一步，故意往后，退到裴舟身边。
　　出来前她已经同岑锦华打过招呼, 今夜她要干一件大事，她要主动点，不想同裴舟再这么暧昧下去了。
　　起初还担心岑锦华会持反对意见，毕竟她也看得出来，她阿姐对于裴舟自来是不冷不热的态度，甚至于有些冷漠，瞧着好像是不太待见他。
　　只不过这次倒是出乎意料的，岑锦华并没有说什么，只问她，是不是就决定是他了，态度十分郑重。
　　岑锦年自是肯定回答。
　　岑锦华知晓，那种爱而不得的滋味有多难受，因而她并不愿意阻拦岑锦年想做的事。
　　虽说她确实对裴舟不喜，可这么久以来，裴舟对岑锦年的好她也实实在在地看在眼中，相较于外头那些阿谀奉承，想借着岑家之势，意图不轨的人，他也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只要岑锦年能过得如意，她自不会插手。
　　唯一个，倘若裴舟负了岑锦年，她断不会放过他。
　　岑锦年如今正站在裴舟右侧，可他的左侧却站着李阳凯，正木木地盯着前方的岑锦华，许是岑锦华对他太过冷漠，如今倒是有些踟蹰起来，以至于她用眼神同他示意多次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还是岑锦华看不下去，主动喊他，他这才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去。
　　见状，岑锦年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感谢阿姐，为了她竟然做到这一步！
　　如今终于如她所愿，能够同裴舟单独相处了。
　　裴舟瞥见她这番动作，却没有说什么，只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岑锦年同他并肩穿梭在人群中，稍微酝酿一番，缓了缓自己激动的心绪，这才开口：“阿舟。”
　　裴舟闻言，偏头朝她看去，柔声回道：“怎么了？”
　　她弯了弯唇，“你还记得，你来京城那年，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吗？”
　　周遭实在拥挤，她身边刚好擦过一个体型健硕的男子，裴舟瞥见，立即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被撞到。
　　随即点了点头：“自是记得的。”
　　岑锦年此时相当于半靠在他的怀中，鉴于天气严寒，因而两人都穿得不少，兴许就是这个缘故，她的脸上才会这般烫，手心也沁出汗意来。
　　“那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去的穿城河旁边那个桥吗？”
　　许是怕她再被行人撞到，因而裴舟并没有松开他的手，虚虚地将她揽在怀中。
　　“记得。”
　　岑锦年笑得愈发开怀，眉眼上扬，“那我们待会再去一次好不好？”
　　裴舟低头，同她满含情意的视线对上，薄唇轻启：“好。”
　　走在前方的岑锦华同李阳凯，与他们相比起来，二人之间的气氛则没有那般融洽了，他们比较沉默，稍显尴尬。
　　岑锦华往后瞥了一眼，乍然便瞧见了裴舟搭在岑锦年肩上的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快，暗瞪了裴舟几眼，便没再看他们。
　　见他们离得有些远，遂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细思一番，这才轻声开口：“阳凯哥容貌俊朗，学识过人，想来有不少女子倾心吧。”
　　见她主动开口同他说话，李阳凯脸上顿时扬起一抹笑意，可她的话音一落，他便觉得有些心慌起来，怕她误会，忙解释道：“锦华你莫要误会，我一贯洁身自好，定不会随意招惹别的女子。”
　　见他神色慌乱，岑锦华不免笑了笑，“不用这般紧张，毕竟阳凯哥这般出众，能得女子倾心那才是应该的。”
　　李阳凯听她如此解释，心中的紧张感却没有消散，反而莫名增添了许多，脸上也同样染了一抹急色。
　　沉思一瞬，这才道：“可你应当知晓，我对你......”顿了顿，他却没有再开口，颇有些破釜沉舟之感。
　　岑锦华没有打断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吭声，这才开口：“我知道。”
　　话一说完，一直落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也变得愈发灼热起来，有些不适。倒也不是厌恶，只是不习惯他人这般看她罢了。
　　李阳凯的目光顿时亮了亮，赶忙道：“那......锦华你可否给我个机会？我知你现在对我并未有任何男女情意，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一定一定，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岑锦华默了一瞬，暗自思索，觉得还是该快刀斩乱麻为好，“多谢阳凯哥厚爱，只是很抱歉，我现下还没有任何成亲的打算。”
　　李阳凯的脸色顿时黯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变得僵硬，心底涌起阵阵失落和酸涩，良久，他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试图挽救一下，“我们不需要成亲那么快，可以先试着相处一番......”
　　“对不起。”岑锦华没有再多说什么，态度却是异常坚决。
　　李阳凯见状，便知晓了她的意思，瞬间觉得愈发难过起来，目光骤然瞥见前方不远处，那个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人，忽然便想寻一个答案，抬手指了指，“你可是因为，心中还放不下他，所以才不愿接受我？”每说一句，他心底的难过便多增一分。
　　岑锦华同苏邵之事，先前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他又怎会不知晓。
　　岑锦华抬眸，顺着他指着地方向望去，立时便瞧见了，静默站在那旁，无声凝望着她的苏邵。
　　她没有吭声，但她的意思显然明了。
　　李阳凯的脸色更加黯淡，沉默许久，他才佯装着爽朗说道：“那我们以后还能当朋友吗？”
　　岑锦华朝他看了一眼，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阳凯哥是大嫂的弟弟，我们自然是亲戚。”
　　李阳凯听见她这话，只觉得气恼，忍不住道：“你这当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啊！”
　　岑锦华仍只是朝他浅浅一笑，态度淡然
　　李阳凯左右想了想，却觉得这样的她才是真实地她，才该是他喜欢的她，不会给他留有丝毫念想，让他空等一番。
　　唉，也罢。
　　“我知道了。”李阳凯无奈笑了笑，不过他也不是那般过不去的人，又没有任何律法条文规定，他喜欢她她就必须得报以同样的喜欢。
　　“你是个极好的女子，将来定能寻得一个极好的夫婿，是我没那个福气。”
　　岑锦华朝他颔了颔首，气质有些清冷，“谢阳凯哥吉言，不过我的夫婿不用极好，称心如意即可。”
　　她的话音方落，旁边便响起了一连串的敲锣声。
　　“众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上元佳节，良辰美景，花好月好人好，自是应当寻觅一份好姻缘。”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旁边一块空地上，架了一个台子，台子后方摆了好几个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挂满了精致的面具，皆是成双成对，琳琅满目，只是这些面具形状都一样，只有两个款式。
　　彼时岑锦年同裴舟也走了上来，见状，好奇道：“阿姐，这是要做什么？”
　　岑锦华：“我也不知，许是要借着什么由头，来卖面具吧。”话落，想起方才瞧见的苏邵，默了片刻，还是往他方才所在的方向望去，他却已经不见了。
　　没有多想，便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俗话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有缘之人，早已由上天注定，不管经历何事，你总能寻到那个人。”
　　“借此机会，小店今日特此推出这两款面具，凡是买了本店面具的众位，男子可往左走，女子可往右走。”
　　“届时人海潮潮，待到峰回路转，说不定，你就能从茫茫人海中，寻出你的天定之人。”
　　长安街上本就人流众多，这个台子周围早便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位店家这么一吆喝，周遭不少青年男女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心绪已然被挑动，听着倒是有趣。
　　毕竟倘若要在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后，还在乌泱泱戴着相同面具的一群人中寻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本就是一大难题，不过正因为难，才更愿意去尝试。
　　岑锦年看着眼前蜂拥而上排队买面具的人，不禁有些好笑，这店家倒也聪明，这般操作，她以往可从来没见过，倒也算推陈出新了。
　　想了想，她也难免有些意动，当即朝裴舟望去，询问道：“阿舟，我也想玩！”语气带了淡淡的撒娇意味。
　　裴舟自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好。”
　　“阿姐，阳凯哥，我们大家一块儿来？”
　　岑锦华虽对这些没啥兴致，但见她这么开心，也不想驳她的意，便也应下了。
　　李阳凯既然得知岑锦华对他无意，倒也不会过于强求，当然，也不会刻意躲避，那不是他的风格，没有多想，同样应下了。
　　几人买好面具，随即跟着人群，分开行动。
　　裴舟同李阳凯往左，岑锦年同岑锦华则往右。
　　可别说，虽然各人身上的衣物皆不同，可当你身处在一大片人潮中，周遭众人皆覆以相同的面具，要想从中寻出那个你想找的人，属实不是一件易事。
　　岑锦年同岑锦华并肩而行，身旁突然有人穿过，撞了她一下。
　　看着这拥挤的人群，岑锦年不免道：“阿姐，倘若待会我们走散了，你也不用担心我，尽可随心而行。”
　　毕竟这游戏玩都玩了，她也不想岑锦华只是顾虑她的感受才同她一块儿，她也可以任凭自己的心意，随意行动。
　　说不定，机缘巧合，她就碰见了那个命定之人呢？
　　岑锦华倒也没有意见，当即便应下了。
　　没过多久，果不其然，岑锦年便同岑锦华走散了。
　　因着先前两人事先说过，因而倒也没有特意去找对方。
　　岑锦年往周遭打量了一番，街上与她带着相同面具的人愈来愈多，三三两两携手同游的人不绝于缕，周遭小贩的吆喝声不断萦绕耳旁。
　　道路两旁挂着的花灯五颜六色，散出明亮的光芒。
　　顿了片刻，她便继续随着心意，往前走去了。
　　没多久，便见一群花满楼的姑娘迎面而来，腰肢细软，纤姿婀娜。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嫣然。想不到她如今已成了花满楼的头牌花魁，不知多少男子，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们方一走过，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视。
　　岑锦年没再关注，继续往前走。
　　因着心中有想寻到的人，倒也不觉乏味，反而漾起了丝丝甜蜜。
　　她坚信，她现在所走的方向，就是去往心中之人所在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人群，绕过几条街道，直至天上烟花炸起，绽满整个夜空，穿出一条长巷，随意往左一瞥，她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白衣，傲然站立于人群中，不需思考，她便已然知晓，那就是他！
　　她找到他了！
　　喜悦顿时盈满心池，往上窜涌，显映在她的脸上，眉目弯弯，眸子发亮，一笑嫣然。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裴舟正站在一处十字街口，满目温柔地望着不远处的红衣女子。
　　他找到她了。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在一块儿。
　　既然要在一起了，那离成亲还远吗？既然离成亲不远了，那锦年死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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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亲吻
　　岑锦华本就是随意晃悠, 不想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这里。
　　她朝四周望了一下，只见周遭熙熙攘攘，入眼的到处都是人。可她的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些戴着面具的男子身上, 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人。
　　可她还是没有瞧见。
　　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明明都已经同他退婚许久, 可这段时间因着他一直在她眼前晃悠, 却又让她从心底再度升起些恻隐之心。
　　明明她一直都可以把控得很好自己的心绪, 可却因为他而再度将自己所有的平静搅乱，凭什么呢？
　　明明最开始做错事的是他啊！是他固执己见，一心想要将所有的为她好压在她身上，闹成如今这种情形，不都是他的问题吗？
　　既然离开了那就离开得彻底一点不好吗？做什么还要回来给她重添烦恼。
　　岑锦华正沉沉地陷入了自己的心绪当中，眉头紧拧，脸上弥漫出一抹淡淡的忧色。
　　而在她不远处的裴舟正企图朝这边走来。
　　他就在她的不远处, 她却半点没有认出他。
　　身处另一旁地岑锦年眼瞅着裴舟就要不知道往哪儿去, 心中一慌，生怕一不小心他就消失在人海中，再也寻不到他，便赶忙跟了上去。
　　裴舟眉眼上扬，唇角带了几分喜意, 一步一步地往岑锦华的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他离岑锦华只有三丈之遥之时，另一个脸覆相同面具的男子突然从她身后蹿了出来，随即二话不说，便牵上了她的手。
　　裴舟脚下一顿，脸上笑意骤然变僵。
　　岑锦华察觉自己被人拽住，立即反手企图挣开。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骤然瞥见了身旁人的模样，他的双眸明亮深邃，眉尾上扬，带了些许不羁，是她以前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
　　而想要挣开的意图，却在瞧见他的这一刻，立即消散不见。
　　苏邵定定地抓着她的手，目光坚定，仿佛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跟我来。”
　　他的语气带了些许央求，可又浸染了几分强势。
　　话落，他便立即牵着岑锦华，往左前方跑去。
　　岑锦华蓦然跟着他往前跑，不停穿梭在人群中，待她反应过来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便欲再次挣开他的手，可他却牢牢抓着，不给她一丝反抗的余地。
　　见状，她不禁心中暗恼起来，凭什么他说回来就回来，要带她走她就得跟着走，她就是这般可以随意让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她的心中有许多问题要问，也恨不得直接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可在看着二人交叠着地双手的同时，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没有再挣扎。
　　明明眼前这一幕发生的时间并不长，可在裴舟看来，却像是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因着置身于偌大的人群，周遭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撕下自己的伪装。
　　他看着相携而去的两个身影，心底的怒意瞬间蓬勃上涌，双手握紧成拳，爆出根根青筋。
　　他的眼底泛起滔天波澜，目光阴鸷，异常冷厉。
　　明明是他先找到她的，凭什么，凭什么你苏邵一出现便直接将她带走？
　　还有她，不是都已经答应退婚，对他心灰意冷了吗？为什么他一出现，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跟他走了？
　　若说对人好，他哪一点比不上苏邵那个傻子，他苏邵那般不坚定，自以为是，又有什么好的？
　　岑锦华啊岑锦华，你为何连半分都看不见我的好，为何要屡屡将我置之于外？
　　当年你的一句“会保护我”，我放在心底记了整整十余年，而如今，你竟半分都认不出我吗？
　　裴舟愣愣地站在人群中，双眸猩红，显然已经魔怔了。
　　岑锦年怕他不见，连忙追着跑了上来，可彼时实在太过拥挤，因而耗了点时间。
　　身边还有些好不容易寻到自己意中人的少男少女因着太过兴奋，立即二话不说便站在街道中间，含情脉脉地望了起来，仿佛有不少心意要诉说。当然，也有认错人的，一摘下面具，瞧见对方不是自己要寻的人，脸色立即耷拉下来，愁云满面。
　　相较于后者，岑锦年能够寻到裴舟，已觉得幸运至极了。
　　虽说她不迷信，可说得好听点，她在茫茫人海中都能寻到裴舟，是不是表明就连老天爷都在给他们牵缘分，不管怎样，天定姻缘，听着都能让人欣喜万分。
　　走到裴舟身后，许是她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激动的心绪中了，并没有发现一直愣愣站在原地的裴舟有什何异样，只猜测他兴许是在寻她罢了。
　　思及此，她不禁缓缓深吸了一口冷气，定了定自己起伏不停的心绪。
　　待她平复好以后，脸上立即绽放起更大的笑容，明亮到连满街的花灯都为之失色。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裴舟的后背。
　　裴舟察觉到身后动静，怔忪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沉思一瞬，还是尽力将自己脸上的阴翳掩去，再将自己那副翩翩君子的温润模样重新挂到脸上。
　　他转过身来，一双灿若星子的眸子赫然映入他的眼帘之中，熠熠生辉，温柔而又布满柔情，折射出来的，尽是对他的倾慕之意，有些灼人。
　　他倒是没有想到，她竟也能寻到他。
　　岑锦年一脸喜意地看着眼前之人，柔声问道：“阿舟，我找到你了！高兴吗？”眼底满是期许。
　　裴舟弯了弯唇，肯定答道：“自是高兴的。”
　　岑锦年听完这话，心中的喜悦再度绽放起来，脑海仿佛在庆祝般，连同心跳声一起，噼里啪啦地响起了炮竹声，那是她抑制不住的喜悦。
　　明明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此刻同他四目相对，却犹如万般言语卡在心头，一句都说不出来，只会这般傻笑着看他。
　　两人无言地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岑锦年觉得如此不大合适，站在这里说不定就挡到了别人寻找心仪之人的路了，而后赶忙拉了他往另一旁的小巷中去。
　　“跟我来。”
　　待两人走到了那条长长的小巷之中，因着如今众人都位于热闹地街上来回玩闹，所以小巷中人流较为稀少，鲜有人经过，只有头顶的花灯正悠悠地绽着暖人的光芒，仿佛同外头的热闹与喧嚣瞬间隔绝开来。
　　岑锦年同裴舟相对而立，斟酌许久，这才轻启红唇，“阿舟。”她温柔喊他。
　　裴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同样布满柔意。
　　岑锦年抿了抿唇，一想到即将说出口的话便不免觉得有些羞赧，脸上也泛起红晕，只不过由于面具挡着，看不出来罢了。
　　“我......”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她吭声，裴舟倒也不急，没有催她，只默默凝视着，眉眼含笑。
　　岑锦年不自觉咬了咬下唇，该怎么说呢？
　　明明先前已经来回打好了腹稿，只等着这一刻，可到了此时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免觉得有些急躁。
　　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裴舟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不急，你也莫要紧张。”
　　许是他的这一动作起到了安抚作用，岑锦年原本有些提着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心跳声也不再那般激烈。
　　“我想......”
　　裴舟：“嗯？”
　　唉，又卡了！有点烦！
　　岑锦年沉默片刻，随即暗下决心，既然实在说不出口，那便用行动来表明心意吧。
　　思及此，便立即二话不说，开始付诸行动。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而后慢慢朝他走近，在同他相贴近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岑锦年如今每做一个动作，她的心跳声便如擂鼓般响起，激荡不停。
　　站定在他跟前，随即踮起脚尖，慢慢朝他脸上贴近。
　　目光落在他红润的薄唇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只是眼睫仍在颤个不停。
　　随后，一个轻柔的吻，便施施然落在了他的唇上。
　　唇瓣相接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般响亮而迅速。
　　裴舟没有闭眼，深邃的眼神落在眼前之人身上，纵使看不见她的神色，却也能清晰察觉到她紧张而激动的心情，还有她最为真挚的心意。
　　不过片刻，她便缓缓退了开来，眼神下意识往下瞟，不敢同他注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岑锦年低声说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中仿佛浸了甜意，让人欲罢不能。
　　裴舟看着眼前垂头不敢看他的人，眼神晦暗不明。
　　沉思良久，最后一丝心软也随即崩塌。
　　既然得不到她，那有一个同她相似的人也是好的。
　　他倒要看看，届时得知如今这一切，岑锦华该会作何感受，他很想知道，到时她会不会后悔，没有好好将他放在眼中。
　　不过也无妨，现在得不到，总有一天会得到的。
　　裴舟恍然想起，从前他母亲好像也是这般，只要父王的目光落在了旁人身上，她总会疯狂地、不择手段地将他父王的心思收回来，即便是利用他这个亲生儿子也无谓。
　　那时他就在想，母亲怎么这么疯呢？
　　可如今看来，他好像和母亲是一样的人，都是疯子！
　　裴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恶的笑意。
　　久久得不到回应，岑锦年心中不免开始变得慌张。
　　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始至终她都会错了意？还是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她？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不免开始变得钝痛，好似有成百上千的虫子在噬咬着，让人难受至极，眼眶也开始变得酸涩起来。
　　想了想，她觉得还是得问清楚，不管怎样，总该有个答案的。
　　抬起头来，“阿舟，你......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个人影倾覆了下来，同她双唇相接，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脸上，脸上立即变得发烫起来，热度惊人。
　　她不自觉地僵直着身子，被动地承受着他青涩的吻技。
　　他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腰上，紧紧握着，力度很大，箍得她有些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估计会很晚，大家不用等了，明早再看吧。
　　感谢在2021-05-29 20:58:26~2021-05-31 20:4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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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喜欢
　　岑锦年气喘吁吁地靠在他怀中, 脑子犹如一片浆糊。
　　不仅如此，她竟还觉得，在这大冷天的, 她身上出奇的热，热得她都要出汗了。
　　可即便如此, 方才两人唇齿相依的触感仍清晰地停留在她唇上, 温柔缠绵, 带了急促，只要一想，心尖也不免跟着颤动起来。
　　不过，想起他那青涩的吻技，还有方才两人牙磕牙，便莫名觉得好笑，一时间止不住笑意, 她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裴舟听见, 便低了头，将额头抵在她额上，问道：“笑什么？”
　　岑锦年抬头看他，坠入他满含笑意的眼中，同样咧了嘴角, “你说我笑什么？”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都被你磕出血丝了，痛！”甜软的声音满是撒娇的意味儿。
　　裴舟似是没想到她说的竟是这事儿，略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没敢同她戏谑的眼神对视，“第一次，多练练便好了。”声音平淡而自然, 耳根子却不知不觉中红了。
　　岑锦年听见他这话，不禁有些羞恼起来，当即反驳道：“谁要跟你多练练了！”
　　裴舟见她如此反应，不禁有些好笑，“怎的如今就害羞了，刚才不是还......”挺主动的吗？
　　话未说完，便被她捂住了嘴，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不许说！”
　　可她如今的样子落在他眼中，却无异于挠人痒痒的小花猫一般，只是看着凶，实际上还是软绵绵的。
　　裴舟笑着瞥了她一眼，而后又在她捂着他嘴上的手轻轻亲了一口。
　　湿软的触感从她手上划过，岑锦年立即红着脸将手收了回来，一双杏眼满含水意，让人不自觉想要怜惜。
　　“不说便不说，只是，你不想同我练，难不成是想让我同别人去练？”裴舟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嗔笑着看她。
　　岑锦年方软下来的性子，乍然听见他这话，立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敢！”看着比炸毛的小猫还要厉害！
　　“那你不是说不要同我练吗？为了下次不磕到你，同旁人练练也好。”裴舟继续说着，声音淡淡，听不出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岑锦年见状，立即强势道：“那我不管，反正你如今是我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只能是我的，不准接近别的女人一步，你要敢像苏邵那般，找别的女人来气我，同旁人在一块儿搂搂抱抱的，那我就不要你了！”
　　见他还是没什么表示，岑锦年又加重了语气，着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想同我在一块儿，便一辈子只能有我一人，三妻四妾什么的，你想都别想！”清澈的眸光中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裴舟见她态度郑重，便又将她搂紧了些，打趣道：“想不到，向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骨子里竟这般霸道！”
　　岑锦年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同他拉开了点距离，高傲地扬了扬头，“姑娘我可不止霸道，还善妒！你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如若以后再觉得我不好，可是想甩我也甩不掉了！”
　　裴舟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看她的眼神温柔而宠溺，“你这般好，不管霸道还是善妒，我都喜欢的。”
　　岑锦年脸上笑意更浓，“算你识相！”
　　裴舟恍然想起先前她同他说的话，便问：“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穿城河旁的小桥吗？现下可还去？”
　　“唔......”岑锦年细想了想，果断摇头，“不去了。”
　　“为何？”
　　岑锦年突然傻笑了一声，而后才同他解释：“我原是想，在那儿同你表明心意的，谁知道今夜的店家竟会如此做生意，玩了这个游戏，在成百上千的人中寻你，还是戴了相同的面具，只要稍微选择有错，我便可能找不到你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那会子好不容寻到了你，心下就只想着赶紧同你说清我的心思，不想再等了。”
　　裴舟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听着她的话。
　　说到这里，岑锦年心中突然变得感动起来，“阿舟，我在那么多人中，找到你了！”
　　裴舟郑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阿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裴舟仍是笑，“当真？”
　　“那是自然！”
　　裴舟默了一瞬，想了想，却是突然将话题转了起来，“可你知晓我的身份，我今后的生活，兴许太平不了。”说起此事，他的语气不免变得严肃起来，还莫名带了几分悲凉。
　　岑锦年见他眉头紧皱，不禁抬手替他抚了抚，“那又如何，你既是我的人，不管何时何地，我总会同你在一块儿的，你去哪，我便去哪。”
　　裴舟听见她这番话，心下莫名一动，只觉得此刻她脸上戴着的面具变得碍眼起来，随即抬手将它拿掉，露出她白皙姣好的面容。
　　岑锦年见自己的面具被摘，而他还戴着，心下自然有些不平衡，当即也伸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摘去，拎在手中。
　　嗯，还是不戴面具比较顺眼。
　　她的人果然好看！
　　裴舟静静凝望着她，有些疑惑，“不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岑锦年不禁有些无奈，“我觉得我可以保护好自己，再说了，就算当真发生了什么事，我岑家也不是吃素的，再不济，这不是还有你吗？”
　　裴舟默了一瞬，这才笑着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神情渐消，“说得倒也是。”
　　“不过，你就不觉得我今夜的穿着有什么不一样吗？”岑锦年不在意他所担忧的问题，至少相较于如今的气氛来说，那些略有沉重的话题不适合现在说。
　　裴舟闻言，顺势朝她看去，上下打量了几番，只见她明艳的织花鹤氅之下，是一袭红色的精致衣裙，倒是着实衬她的肤色，十分夺人眼球。
　　如此看去，瞧着倒是同岑锦华又多了几分相似。
　　“你身上穿的这条衣裙，可是我送你那件？”
　　岑锦年笑得眯起了眼，“那是！怎么样，好不好看？”
　　这件红色衣裙还是她头一回穿，之前都不太舍得穿出来。
　　裴舟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挑的，怎会不好看？”
　　岑锦年抿了抿唇，又道：“不过，好看是好看，就是你挑的尺寸相较于我而言，略大了些，我如今穿的还是让人改过的。”
　　“是吗？”裴舟笑了笑，掩去眸中的暗色，“那我下回记得，给你再挑小一些的。”
　　“好。”
　　*
　　不同于这边的郎情妾意，岑锦华同苏邵那头的气氛则有些剑拔弩张了。
　　两人如今正站在穿城河旁，那日苏邵第一次同岑锦华提出退婚的地方。
　　许久，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等着等着，岑锦华便有些不耐烦了，索性转了身，准备甩袖而去。
　　苏邵见状，急忙将她拉住，“等等。”满脸急色。
　　岑锦华忍了忍心中的怒意，将他的手甩开，回过头来，朝他冷漠道：“你将我拽过来，究竟有何事？”
　　苏邵见她态度冰冷，完全不近人情，看他的目光犹如看陌生人一般，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心中不免变得酸涩起来。
　　他一贯知道的，她的性格就是这般，对不在意的人，态度冷得能将人冻住，如今换成了他，他却是难以接受起来。
　　想着，他又再次自嘲起来，可如今这般，不都是他自己作的吗？他又如何能有怨言。
　　思绪几番转动，话到嘴边，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他始终不发一言，岑锦华愈发觉得烦躁，“你若无事，便别再拦着我。”
　　苏邵见状，生怕她下一刻便要转身离去，赶忙出声：“华儿，你近来可好？”
　　岑锦华咧了咧嘴角，看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漠视，“我好与不好，同苏公子有什么关系？”语气仿佛带了冰刺般，扎得他又冷又疼。
　　可他没资格说她什么，沉思许久，还是觉得应当同她解释清楚，随即道：“华儿，我同那个嫣然姑娘，没什么......我没有，碰过她。”
　　苏邵看她的眼神带了浓浓的祈求，期冀着她听见这些，能多看他一眼，原谅他几分。
　　他此刻的目光，同当初岑锦华求他时没什么不同，她那时求他不要退婚，可他呢？不还是退了？
　　所以，如今她凭什么要原谅他。
　　“那又如何，我方才便说了，同苏公子有什么关系。”
　　她淡漠冰冷的语气，犹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在他的心上，扎得他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良久，还是道：“对不起。”
　　岑锦华没应。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苏邵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当时之事，我可以同你解释的，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听我说完。”
　　岑锦华仍旧冷漠地看着他，不等他继续开口，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是不是想同我说，你同我退婚是因为苏伯父手握兵权，明明一心为了大周，铁血丹心，一腔赤诚，却也因此而得皇上猜忌。
　　我父亲又是当朝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我与你成了亲，那便相当于这大周的一文一武两大权臣纠缠在了一起，权利相叠，圣上断然不可能让这种局面发生。”
　　苏邵闻言，脸上神色有些愣愣，“你如何得知？”眼中满是疑惑。
　　如今四下无人，岑锦华倒也不必担忧如今自己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早在我让父亲去苏家送退婚贴时，父亲便已经将此事告诉了我。”
　　苏邵有些诧异，沉默了一下，似是想问什么，可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干干答道：“你知道，也是好的。”
　　岑锦华原是不想再同他多说什么，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声：“起初我见你如此反常，再三推索，便也将此事给猜了个七七八八。我原是想着等你想通，可谁知晓，你竟为了逼我退婚，去找了花满楼的嫣然来气我，苏邵，你当真过分又狠心！”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也不禁变得愈发冰冷，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儿。
　　苏邵：“可当时......爹同我说，只要圣上在位一日，他便不可能让我们两家成婚，不然我们何至于，明明有婚约在身，却一直迟迟不能成亲，不过是圣上三不五时地，便要将我爹同你父亲敲打一番罢了。”
　　“后来圣上给了父亲重压，父亲也觉得，我们年龄渐长，既然我不能娶你，那便放你自由，也好过如此耗下去，你还有大好年华，我不忍心。”
　　岑锦华见他脸上神色怏怏，满是委屈和苦涩，心下软了一分，可还是忍不住愤愤道：“那又如何，你只觉得退婚是为我好，又何曾想过，我是否愿意退婚。说句大不敬的，他即便有猜忌又如何，我们自小指腹为婚，难不成他还能硬将我们拆散不成？他也不怕被天下人嗤笑！再后退一步，就算他在一日不允许我们两家结亲，那便拖着，他总有一日会......”
　　岑锦华愈说愈气愤，虽未说完，但其中话语苏邵却也已然明了。
　　良久，苏邵才满腹心酸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愿的。”
　　顿了顿，又道：“我爹他身为武将，明明该在战场上驱敌作战，可就因为他有兵权在身，皇上便处处猜忌于他，甚至因为猜忌，而将他软禁在这京城之中，不让他脱出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对一个为国征战的武将都能如此，倘若我们成了亲，伴君如伴虎，保不准他又开始猜忌别的，想要对我们两家下手。
　　更何况如今太子未立，朝堂中波涛暗涌，情形瞬息万变。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君主，届时我们又该拿什么来反抗。我自不怕，可你呢，还有我们两家人呢，若你出了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办？”

第42章 、开心
　　岑锦华听着他的解释, 只觉心中伤感，目光落在他戚戚的眼神上，被压抑的无奈和愤慨渐渐上涌。
　　她静默地望着他,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顾虑她都能明白，可是......她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亦从来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菟丝花, 她想要的, 是能让她一齐并肩，不管狂风暴雨，皆能共同抵挡的人。
　　天际的烟火正在绽放，发出阵阵响声，五颜六色的光芒不停映照在人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许久，苏邵才再度启唇：“华儿, 你能理解我吗？”看她的眼神布满了祈求和紧张。
　　岑锦华淡淡出声：“你的所有顾虑, 我都能理解。”
　　乍然听闻这话，苏邵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可他还未能高兴多久，岑锦华便又继续说道：“可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你的做法。”
　　苏邵笑意顿僵，而后消失, 脸色一片惨白。
　　他蠕了蠕唇，却说不出话来，心底仿佛开了个口子，空荡荡的，令他窒息。
　　良久才道：“所以......”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华儿，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岑锦华沉思许久, 而后狠心地偏了偏头，似是不忍对上他那卑微的视线，神情淡漠，说出口的话同样冰冷，“不能。”
　　苏邵突然觉得鼻头有些酸涩，即便她都已经这般明确表明意思了，可还是想试着挽留，“华儿，我后悔了。”
　　他以为对她好便是放她离开，他以为能看着她幸福就好。可真当他看着她身边出现别的男人时，他才惊觉，原来他没有这般大度，他也会妒忌到想要发狂。
　　“我给过你机会，很多次。”岑锦华默了默，而后悠悠叹了口气，神色似是有些疲惫，“你从来都不清楚我要的究竟是什么，就连皇帝的猜忌，都不是我答应退婚的原因。”
　　苏邵艰难开口，“那是因为什么？”
　　岑锦华回过头来，神色冷静，“因为你固执己见，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想法，打着为我好的名头，做的却是最伤我的事。”
　　顿了顿，又道：“我要的，从来都是能让我与他并肩作战的人。苏邵，我纵然喜欢你，可我更想要一个知我懂我尊重我的人。”
　　苏邵同她无言相望，眼眶骤然变得通红，原来，终究还是他把她弄丢了。
　　*
　　岑锦年同裴舟二人躲在那条小巷中，不知亲昵了多久，直至夜色渐深，行人渐消，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应当快些家去。
　　两人手牵手，在街上慢慢踱步，着实腻歪得很。
　　走一步便要偏头互相对视一番，而后又吃吃地傻笑起来，跟个“傻子”般。
　　踏着月色而行，一长一短两个背影倒在身后，身形相贴，亲密无间。
　　然而不管他们走得再如何慢，再如何不想分开，也总有到家的时候。
　　行至府门外，岑锦年看着门外的守卫，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怯意。
　　眼看着裴舟就要继续往前走，岑锦年下意识将他拉住。
　　裴舟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岑锦年想了想，无奈道：“我们要是就这般手牵手回去了，不出明日，保准全府上下都会知晓我们的事。”
　　裴舟闻言，瞬间明了她的顾虑，不禁笑了笑，“莫不是怕了？”
　　“怕......倒是不怎么怕。”岑锦年垂了垂眼睫，似是有些泄气，“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父亲他们，再者......我也不知父亲他们想法如何。”又会不会不赞同他们的事。
　　裴舟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安抚：“这些都不是你该担忧的，我既然同你在一块儿了，那么关于告家长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如何征求他们的应允，将你许配给我，都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岑锦年闻言，豁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向他，嗔道：“什么应允？什么许配给你？我答应嫁给你了吗？更何况我们才刚刚在一起，你现在就考虑这个是不是有点早？”明亮的眸子点缀着细碎的亮光。
　　“早吗？”裴舟眨了眨眼睛，看着有些无辜，“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恨不得我们现在就能成亲！”
　　听见他这话，岑锦年的心底不禁升起缕缕喜悦，脸上倒是不显，反而佯装着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才刚确定关系就想娶她，哪有这么好的事？再怎么样也总该有个适应期吧！
　　裴舟仍旧笑着看她，眼底满是宠溺，“既然阿年还不想让表伯父他们知晓，那我们不妨从侧门回去，这样......我们也能相处得更久一些。”
　　岑锦年没有立时答话，斟酌了片刻才勉强点了点头，高傲道：“也行！我晓得你舍不得同我分开那般早，既然如此，那我就满足满足你的小小愿望，再多陪你一会儿吧！”
　　裴舟十分识趣地配合道：“那便多谢五小姐了，荣幸之至！”
　　说完，两人不禁相视而笑起来。
　　*
　　待岑锦年回到自己院中时，才发现岑锦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并且已经躺到床上歇着了。
　　见她已经闭眼熟睡，岑锦年便放轻自己的动作，草草洗漱一番，也跟着上床了。
　　只是没想到，她才刚一躺下，岑锦华却骤然出声：“怎么这么晚才回？”
　　烛火已经熄灭，因而整个房间都是黑的。
　　岑锦年听见声音，下意识朝她看去，有些惊讶，“阿姐你还没睡啊！”
　　“嗯。”她的声音很淡，倒是听不出有什么睡意。
　　想起今夜同岑锦华分开后，她便一直跟裴舟在一块儿，说起来，倒也不知她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想了想，当即便问道：“阿姐，同我走散后，你可有遇到什么人吗？”
　　岑锦华默了一瞬，原本闭着的眼睛也随之睁开，“有。”眼前一片黑暗，并没有太多光亮。
　　“谁啊？”岑锦年好奇道。
　　“苏邵。”
　　岑锦年乍然听见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感叹，这兴许就是孽缘吧。
　　“他是不是后悔了？”
　　岑锦华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让我原谅他。”
　　岑锦年闻言，当即气愤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后悔！他都做出那般伤人的事情了，怎的还敢来求你原谅啊！”因着气愤，她的眉毛全紧紧拧在一块儿，眸子中充斥着怒意。
　　她阿姐这般好，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当时就知道，苏邵铁定会后悔！
　　见岑锦华没有吭声，岑锦年思索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询问：“阿姐，那你打算如何做？”
　　心底却是在暗想，可千万不要轻易原谅他！他当初那般气人，如今也该他遭遭罪了！
　　不过，如果岑锦华想要同他重新开始，她也不会阻拦，她相信她阿姐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不管她想做什么，她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
　　“还未想好。”
　　岑锦年“哦”了一声，还没想好，就表示还没有原谅吧。
　　这样也好，她巴不得让他再痛苦一点！岑锦年恶狠狠地想，她可是个很记仇的人！
　　“对了，你同裴舟......如何了？”
　　一提起裴舟，岑锦年脸上的笑意便止不住上扬，方才因苏邵而感到气愤的心情也随之渐渐消散。
　　“我们在一起了！”岑锦年往她身旁挪了挪，头靠在她肩上，而后伸手将她抱住，“阿姐，我现在好开心啊！”
　　她虽未笑出声，可她声音中的喜意却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听她这般说，岑锦华也不禁替她感到高兴，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嘴角轻扬，“开心就好，只要你觉得开心，阿姐便也是开心的。”
　　岑锦年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渐消，郑重道：“阿姐，我也想你能寻到那个值得托付的人。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阿姐，自然值得这天下最好的人。”
　　岑锦华听见她这番略微幼稚的话，不禁轻笑出声：“这天下哪有最好的人，端看自己喜欢罢了。”顿了顿，“不过，日后你要是同裴舟在一块儿，他若是欺负你了，尽可来告诉阿姐，阿姐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好！”岑锦年笑吟吟地应下了，“反正有阿姐在，谁也欺负不了我！”
　　“嗯。”岑锦华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睡吧。”
　　明月高挂，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彼时裴舟正端坐在书房的案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高冽。
　　“主子，徐娘子找到了。”
　　“人呢？”
　　“在离京不远的一座宅子中，有我们的人层层把守。”
　　“如何寻到的？”裴舟神色淡淡，仿佛能寻到此人尽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在太子侧妃的陵前。”高冽神色依旧冷漠，只是现下寻到了徐娘子，他向来冷厉的眉眼也不禁多了几分喜意，“主子果然料事如神。”
　　裴舟却是嗤笑一声，“寻个人都寻了这般久，有什么好夸的。过些时日便是侧妃的忌日，她若不想被人抓到，又想去看侧妃，今日便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万家团圆欢欣的日子，谁还有那个闲心跑到陵墓去。”
　　高冽朝他拱了拱手，“主子说的是，是我等办事不力。”
　　裴舟冷眼看向他，正了正脸色：“把她看好，别让人给劫了。”他可不想白费功夫。
　　“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六一快乐！感谢在2021-06-01 00:49:38~2021-06-01 21:4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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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争吵
　　初春已至, 冰雪消融，万物生机勃勃。
　　绿植抽出新鲜的嫩芽，为这春天点缀出一抹嫩绿。
　　今日是初一, 按照规矩，府中之人都应去给老太太请安。
　　因而岑锦年同岑锦华一早便起了身, 洗漱打扮完毕, 便往瑞竹院去了。
　　行至瑞竹院外, 恰好碰见了迎面而来的裴舟。
　　岑锦年见状，眸中瞬间浮现浓浓的喜意，若不是顾忌着她阿姐还在这，说不定她早就往裴舟奔去了。
　　裴舟瞧见二人，立即弯了弯唇，笑意温煦。
　　暗自往岑锦华瞥了一眼，只见她神色淡淡。
　　不过许是因着岑锦年同他的关系, 近段时日她待他的态度倒比先前好了些许。
　　岑锦华往身旁一脸雀跃的岑锦年看了过去, 随即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是有些不解，明明他二人天天都在见着，并且还十分腻歪，如今不过是恰好碰上罢了, 怎的这般激动？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同苏邵并没有这般互相道明心意，正正经经地在一起过，所以她理解不了这种心绪。
　　想起苏邵，岑锦华神情不禁僵了一下。
　　怎么又想起他了？难不成是这些时日他不死心老在她面前晃悠的缘故？
　　唉，也罢，不想了。
　　没有再理会他们二人，抬脚便往院里走了进去, 特地留了空间给他俩。
　　片刻后，便见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岑锦年没有多想，二话不说，抬起脚便往裴舟奔去，扬起的裙摆显出一个飘逸的弧度。
　　她站定在他跟前，轻轻勾起他的手指，仰头同他撒娇，“你怎么也来得这般早？”她的声色温柔，目光亦温柔，如临溪而绽的娇花，哪哪儿都是温柔的。
　　裴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无声笑道：“想早些见到你。”
　　“什么呀！”岑锦年忍不住嗔道，看他的眼神也无意中带了些骄纵，“我怎么没发现，你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
　　裴舟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然，“这倒也算不得甜言蜜语，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岑锦年脸上笑意更浓，朝他轻“哼”了一声，“还说不是甜言蜜语，惯会哄我开心！”
　　裴舟捏了捏她的手心，满脸宠溺地望着她，“好了，我们先去给老太太请安。”满含柔情的目光中只有她一人的存在。
　　他的话音一落，岑锦年便想点头应下。
　　只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动作，便有一道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哟，□□地就在这你侬我侬，是准备不再遮遮掩掩了？”这语气听着便不太友好。
　　循声望去，只见二房的三小姐岑锦宜领了个小丫鬟，正往这边走来。
　　不用看她脸色，光是听她语气中的夹枪带棒，便知晓她此刻心情定然不太妙。
　　待她走近，岑锦年还未说话，又听她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也不亏是首辅大人最疼爱的小女儿，即便心仪的是个无用的商人之后也无所谓，只要喜欢就行。”
　　岑锦年：“......”
　　裴舟：“......”
　　岑锦宜话落，又往裴舟瞥了一眼，眼底的轻视丝毫不掩饰。
　　也不怪她瞧不起他，毕竟谁让他裴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投奔到这岑府中，这么多年了，却一直碌碌无为，连个功名都考取不到，只懂得天天捣鼓那两间小铺子，赚那几两银子，有何用处。
　　岑锦年本想着她许是对自个儿的婚事不满意，又见她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便不想同她计较。可瞧见她眼中对裴舟毫不掩饰的轻蔑，她也瞬间变得不快起来。
　　当即敛了笑意，漠然地看着她，“也不知三姐这商人无用论是打哪儿听来的，且不论商人如何，至少我的阿舟能靠自个儿养活自己，不像某些只会念几句酸诗的穷秀才，科举考试缕缕落榜，贪生怕死，毫无担当，都已经及冠了还得靠老父母养着，连自己作出的承诺都能抛之脑后。”她的语速不缓不慢，声音听着也是温温柔柔，只不过说出口的话却是字字扎在岑锦宜心上。
　　毕竟前些日子岑锦宜闹出的笑话，府中上下谁人不知。
　　也不知这岑锦宜是如何同京中一个姓王的穷秀才勾搭上的，只不过同那人见了几次面，听那人念了几句伤春悲秋的酸诗，便被他给勾得魂都没了。
　　她心知家中长辈断然不会将她嫁给这个王秀才，同那王秀才商议一番，便欲图私奔。
　　却不想在准备私奔那一日，事情败露，被人绑在了家中。
　　岑柏得知此事，自是勃然大怒，当即命人暗中绑了那王秀才，带到他跟前。
　　都还没开始教训这人，他便已经开始求饶，将所有的锅丢到岑锦宜身上，说是她勾引的他，私奔之事也是她提出来的，同他并无半分干系。
　　这些话自是被强押着躲在屏风后的岑锦宜听见了。
　　得知真相的她自然又惊又怒，狠狠给了那王秀才一巴掌之后，便气急攻心晕过去了，醒来后又是好一番哭天抢地。
　　岑锦宜就这般被人生生揭开伤口，脸色当即变得不好起来，一双眼睛睁得直圆，怒瞪着岑锦年，指着她恶狠狠道：“岑锦年，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岑锦年自然不惧她，“不是三姐你先挑衅的吗？”
　　而站在岑锦年身旁的裴舟眼见着两人就要大吵起来，担忧她们会动手，赶忙将岑锦年往后拉了拉，伸手挡在了她跟前，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岑锦宜见状，更气了！这姓裴的难不成还觉得她会动手？她是那般没有礼仪气度的人吗？简直可笑！
　　不过，要岑锦年说，这岑锦宜就是泡在蜜罐中久了，不知人间疾苦。那姓王的要才无才，要家业无家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她要当真跟那穷秀才私奔了，不出三日，她便绝对受不了。
　　更何况那姓王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是想攀高枝，借此出人头地罢了。
　　岑锦宜不服，立即反驳：“那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那你又凭什么说阿舟无用？”
　　岑锦宜咬了咬牙，气势汹汹道：“他本就无用还不能让人说了？”
　　岑锦年简直要被气笑，这都什么歪理，“那我说的也是事实，你凭什么不让我说？还有，阿舟很好！你不了解就不要轻易诋毁旁人。”
　　岑锦宜伸直了脖子，脸色也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她将这句话迅速说完，便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拔腿就跑了，生怕再接着吵下去自己会输掉气势。
　　岑锦年见她吵不过就跑，却是怒极反笑，这都什么人啊！强词夺理的不是她吗？
　　裴舟见岑锦年眉头拧在一块儿，双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都不在意，你同她计较什么，免得气坏了自己。”
　　不过是个无脑的傻子罢了，这样的人他还不放在眼里。
　　岑锦年见他不恼，嘴角反而还挂了淡淡的笑意，当即便觉得更恼了，随即转而狠狠瞪向他：“你不帮我说话便罢了，你居然还敢笑我？裴舟，你有没有良心啊！”
　　话落，心底还随之涌起了一抹委屈。
　　裴舟见状，赶忙将她拉进怀中，“没有没有，我哪敢笑话你，只不过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岑锦年虽觉得有些恼，但也不抗拒他的动作，只是仍旧嘴硬：“呵，我才不信你！”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这不是看你如此能说会道，一个人就能把她气跑吗，那我又何必出手？”
　　裴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抚：“好了，我们不同她一般见识，还是快些进去，别让祖母等久了。”
　　岑锦年努了努嘴，这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走进院中之时，岑锦年还是觉得气，她都舍不得说一句裴舟不好，岑锦宜凭什么这么说他？
　　虽说岑锦宜心眼不算太坏，可这人着实蠢了些，也难怪祖母会给她寻那门亲事了。
　　走进大厅，只见岑老太太已经端坐在上首，大嫂李阳清同岑锦华坐在左侧，右侧则坐了岑锦宜姐妹二人。
　　原以为她们来得挺早，却不想还有更早的。
　　岑锦宜见岑锦年朝她望去，立即将脸瞥开，似是全然不想同她对视。
　　岑锦年倒是无所谓，左右想了想，总归还是她更气些。
　　岑锦年同裴舟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坐到了左侧去。
　　又过了一会儿，柳元容同岑柏正妻王氏也到了，还有王氏那不到三岁的小儿子岑锦彦也被抱了过来。
　　小家伙生得可爱，小脸白白嫩嫩，圆嘟嘟的，瞧着极为讨喜。
　　老太太抱了会岑锦彦，想起岑锦宜大婚一事，便朝岑锦宜望去，叮嘱道：“既然婚事已定，便好好跟着嬷嬷学礼，再学着好好管家，将来嫁了人，可就不像家中这般，什么事都有人为你打点好。”
　　老太太声音有些冷，听着颇为严肃，毕竟岑锦宜差点同人私奔，做出这种有辱门风之事，她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岑锦宜闻言，只觉心中委屈至极，虽说她如今也已知晓那姓王的不是什么好人，可祖母给她寻的这门亲事她亦不喜。
　　大理寺左寺丞的二公子她先前远远见过一面，瞧着极为傻气，只会端着一脸傻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
　　她刚想反驳些什么，可才一抬头，对上老太太满含威严的目光，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生生把委屈咽下，乖乖应是。
　　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自然也落在了岑锦年眼中。
　　其实那大理寺寺丞的二公子为人端正，才识亦不浅，瞧着虽然憨厚了些，但却是个正人君子，从来不流连烟花柳巷之中。
　　且这左寺丞家中人员简单，主母也是个仁心的，后宅也不会有那般多的勾心斗角之事，她若是嫁过去了，想来也不会有人敢给她难堪，更不会让她受什么委屈。
　　岑锦宜接收到了岑锦年的视线，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甘心。
　　她不是心仪裴舟吗？
　　她倒要看看等祖母知晓这件事后，还会不会同意她跟一个商人之后在一块儿？
　　思及此，便立即朝岑老太太看去，扬了扬头，嘴角含笑，故意道：“祖母，我这当姐姐的婚事都定了，那阿年同裴舟表哥的婚事何时定啊？”

第44章 、明言
　　岑锦宜话音方落, 便立即在众人心底炸开了锅，立即面面相觑起来。
　　虽未说什么，但周遭空气明显有一瞬间的寂静, 仿佛时间停顿般。
　　岑锦年闻言，神色骤然僵了僵, 下意识往裴舟看去。
　　而裴舟同样第一时间朝她望了过来。
　　两相对视, 似有情愫在其中流动, 又似在默默相忘，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旁边之人自是同样齐齐朝他们望来，见他们这般，心中更加了然。
　　唯有岑锦华端坐一旁，面色不改，毕竟在她看来，依着他们二人如今的感情, 即便真要成婚, 那兴许也用不了多久。
　　虽说她不愿岑锦年嫁人这般早，可她也不想岑锦年到时候会像她这般，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把婚事拖来拖去的。不过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得看她意愿如何。
　　岑锦年其实还未想好该如何将他们二人的事情告诉祖母他们, 如今乍然被岑锦宜这般说出来，着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即便她没有明言，依着这段时日她同裴舟过分亲昵的关系，想必明眼人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都在等着老太太发话。
　　岑锦宜则朝岑锦年抬了抬下巴，脸含笑意, 颇有些示威的模样。
　　她倒要看看，祖母会不会同意他们之事？毕竟这裴舟不过是个商户之子罢了，纵然裴家祖上同岑家有交情，可那也不知过了多少年了，又有何用处呢？
　　整个大厅都陷入了沉寂之中，周遭气氛很是僵硬，就连被老太太抱在怀中玩耍的岑锦彦，好像也察觉到了此刻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儿，乖乖待在老太太怀中，不哭不闹。
　　良久，才听见老太太沉稳威严的声音响起。
　　“阿年，你同阿舟之间，究竟怎么回事儿？”
　　老太太口头上虽是问的岑锦年，可她的视线却是直勾勾地朝裴舟望去。
　　老太太年纪大了，但她这一辈子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如今脾气虽然和蔼了不少，但一双浑浊的眼睛仍旧透着犀利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人心般，叫人无所遁形。
　　岑锦年闻言，随即朝老太太望去，欲言又止。
　　她能明显察觉到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是一时间她也不知晓该如何说明此事，毕竟她以前都没有谈过恋爱，更别提告家长了。
　　她稍稍斟酌了一番，这才准备开口：“祖母......”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身侧有个人影窜了出去，而后站定在厅堂中央。
　　“表姑祖母。”裴舟朝老太太颔了颔首，而后直直望向老太太，眼神坚定而诚挚，丝毫不见怯懦，“我同阿年两心相悦，还望表姑祖母成全。”
　　说完，他又朝老太太深深作了个揖。
　　老太太没有吭声，只是无言地盯着他，亦没有让他起身，面色沉沉，看不出神色。
　　岑锦年见状，便想起身站到裴舟身边去。
　　既然都到这个时候了，那再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想必祖母和母亲她们都会理解。
　　然而她刚有动作，却骤然被老太太一道严厉的视线给钉在了椅子上，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她静静细思了一番，便不再说什么。
　　很明显，祖母这是要单独提问裴舟，她若是贸然插嘴，想来祖母亦会不喜。
　　思及此，她只能默默朝裴舟投去一道无奈的视线，只能看你自己了。
　　裴舟虽一直弓着身作揖，但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态度，情绪倒是十分平和。
　　过了好一会儿，岑老太太这才开口：“起来吧。”眸底倒是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性子倒是沉稳，也还算有担当。
　　“多谢表姑祖母。”裴舟这才直起了身，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老太太将脸沉下，继续问道：“你既说同我们阿年两情相悦，那你可有什么打算？”
　　裴舟闻言，脸上笑意却是愈发浓厚，他往一旁的岑锦年看去，眉峰上扬，眸中满是柔情，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宠溺的气息，“我想娶她。”
　　岑锦年对上他这□□而炙热的视线，白皙的脸颊顿时浮现出几抹潮红。
　　这说的什么话，他说要娶就娶了？她还没答应呢！
　　再说了，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就要这么马不停蹄地成婚吗？
　　老太太见他们二人就这般旁若无人地含情对视起来，不禁蹙了蹙眉，轻咳一声，二人这才有所收敛。
　　“你想娶阿年？”老太太反问道，语气十分郑重。
　　裴舟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是。”脸上满是坚决。
　　老太太朝他淡淡瞥了一眼，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将怀中的岑锦彦交给乳母去抱。
　　她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的衣物，而后才悠悠开口，“我们阿年为人单纯和善，向来乖巧，也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害人心思，更何况，她身为这岑府的嫡女，你要拿什么来娶她？你又是否能将她护好，别让她去经历那些个糟心事？”
　　裴舟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脸上神色变得愈发郑重，“表姑祖母，我虽只是个商人，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功名在身，我亦知晓，对于阿年，我是配不上的。可我还是存了妄想，妄想求娶阿年，如若我们成婚，我的所有身家，都将交给阿年，我亦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欺负，亦不会纳妾，视她如珍宝，万不敢负她！”
　　见他神色郑重，语气真挚，似是恨不得将一片真心捧出来给众人确认，再听见他这番话，周遭之人都不免有些动容。
　　且不论别的事情，光是凭他这番肺腑之言，还有不纳妾这一点，就足以瞧出他的态度。
　　他是真心想求娶岑锦年。
　　毕竟哪个男人不想三妻四妾。
　　岑锦年见状，自是最为动容，只觉整个人都如置云端，心底甜滋滋的，不免有些昏昏然。
　　老太太仍用最为犀利的眼神凝视着他，良久，才将视线移了开来，落在岑锦年身上，“阿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觉得呢？”
　　岑锦年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喜意，心知老太太应当是不反对他们了，赶忙朝老太太颔了颔首，软声答道：“我都听祖母的。”乖巧得不行。
　　老太太则是睨了她一眼，“要当真听我这老婆子的话，那岂不是我不同意你就不嫁了？”
　　岑锦年一听，脸上顿时涌出几抹急色，“祖母！”
　　“你们瞧，你们瞧？”老太太佯装不满地指了指她，“我这都还没说什么呢？她就开始急了！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周遭瞬间响起哄笑，还有附和的声音。
　　“可不是嘛！”
　　“阿年如今年纪大了，倒也是时候成家了！”
　　岑锦年刚刚太着急，生怕老太太当真不同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如今见状，才知晓自己是被老太太打趣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声气：“祖母，您又打趣我！”脸色有些潮红。
　　见她这般，周遭再次响起一连串的笑声，满是打趣的意味儿。
　　而一旁的岑锦宜则不太高兴了，明明她是想让祖母不同意岑锦年同裴舟的事儿，怎的如今情形变得这般快，大家反而都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
　　忍了忍，她还是忍不了，当即不满道：“祖母，五妹可是我们岑家的女儿，怎么能这般就应下？”不等别人答话，她又继续道：“再说了，凭什么五妹就可以同心仪的人在一块儿，我就不行？”
　　说起此事，她还是觉得很不公，明明都是岑家的女儿，祖母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岑锦年可以自己挑选自己的婚事，她就不行？
　　她刚一说完，王氏的脸色就变了，赶忙呵斥：“锦宜！你这是犯的什么糊涂，说的什么胡话！”
　　而周遭之人闻言，脸色同样多多少少有些不好。
　　老太太倒是不在意，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冷声道：“那现在要是给你这个机会，同意你跟那个姓王的婚事，你可愿意？”
　　“我......”岑锦宜接收到老太太颇为冷厉的视线，瞬间便不敢开口了，她自然是不愿意的，那个姓王的都那样对她了，她怎么可能还愿意。
　　“你既不愿意，那又说这些做什么？”老太太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眼光不好便罢了，还得成天挑事，着实不让人心安。
　　岑老太太从来不否认自己对岑锦年确实偏爱一些，可对于二房的孩子，她也从未亏待过，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
　　但凡她看上个好一些的郎君，不干出私奔那种蠢事，有什么事同家里人好好商量，也不至于会这般。
　　他们岑家如今也不需要靠牺牲孙女的幸福去搞什么联姻来巩固地位。
　　见岑锦宜一脸委屈地不敢再吭声，老太太便没再搭理她，转而看向岑锦年：“婚姻不是儿戏，还是得同你父亲母亲好好商量才是。”
　　岑锦年忙点头应了下来。
　　给老太太请完安，众人便退下了。
　　还未走出瑞竹院，岑锦年便被走在前头的柳元容给喊住了。
　　“你过来！”声音听着有些严厉。
　　岑锦年心中一顿，果然，她就知道会这样！
　　只希望待会她娘亲不要太凶！
　　无法，岑锦年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身旁的裴舟，神情怯怯，“那我过去了。”
　　裴舟见她这般，刚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只是恍然想起方才柳元容一直落在他身上那道颇为不满的视线，无法，只能作罢。
　　“无事，表伯母善解人意，不会为难我们。”他轻声安抚。
　　岑锦年瘪了瘪嘴：“希望如此。”
　　“还不快过来！”柳元容又喊道。
　　岑锦年闻言，赶忙应道：“这就来！”
　　随后朝身旁的裴舟挥了挥手，“等我得空了再去寻你！”说完便连忙跑上前去，跟上柳元容的步伐。
　　*
　　岑锦年同柳元容慢慢踱步往前，一时间谁也没有吭声。
　　眼见着柳元容脸色愈来愈沉，周身气势愈来愈冷，岑锦年赶忙拽上柳元容的手，软下声来，顶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可怜兮兮地同她撒娇：“阿娘，您别不说话嘛！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大可同我说呀！”
　　柳元容却是将她的手拍掉，冷哼一声：“我哪敢有什么不满的，自己的女儿被人家拐跑，眼瞅着都开始准备谈婚论嫁了，我这当娘的，却是半点不知情。”
　　岑锦年倒也不惧，又将她的手紧紧拽上，同她解释：“阿娘，这事我真的可以同你解释的，我确实同表哥在一起了没错，但这事儿不是还没有多久吗？
　　如今变成这般，我也觉得很突然啊！本想着找个机会同你和父亲说明，谁曾想今日莫名就被三姐提了出来，还莫名其妙地跑偏题，谈到了嫁娶这事儿，我也很无奈！”
　　柳元容将她的手拍掉好几次，都被岑锦年给拽回来了，到最后她便索性不管了，任由她拽着，只是语气还是不怎么好。
　　“我可不管你这些，不过你怎的就看上裴舟了？”神色很是不满。
　　岑锦年闻言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一番，才道：“我也不明白，大概是因为表哥他一表人才，学识深厚，温文尔雅？反正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已经喜欢上他了。”
　　柳元容拧了拧眉，“你说的这些倒也没错，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裴舟这孩子瞧着很好，可阿娘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岑锦年忙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阿娘，您想多了吧！阿舟他真的很好！”
　　“你如今是陷进去了，自然哪哪都觉得他好！”柳元容不赞同地睨了她一眼，而后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不管如何，这件事总得同你爹商量过后再决定，你们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我是管不着了。”
　　“阿娘说的是哪儿的话，不管怎么说，您永远都是我们的娘亲，我们也永远都该被您管着的。”
　　“说得倒是好听！”
　　“我可不止说得好听，还能用实际行动证明呢！”

第45章 、考虑
　　果不其然, 当晚岑松刚回府上，便立即将岑锦年喊到了书房中。
　　是以岑锦年如今正满怀紧张的站定在案桌前，微垂着头, 不敢同他对视，默默等着他的审问。
　　许是个人喜好, 岑松在不办公时, 大多时候不会点太多蜡烛, 只会燃几支能够照明即可。
　　因而如今书房中的烛火并不十分明亮，反而略有昏暗。
　　若是换作以往，岑锦年许是会觉得这样的氛围较为温馨，可如今站在这儿，她只觉得有些压抑和难受，生怕岑松会反对他们二人之事。
　　岑松此时正坐定在案桌后的木椅上，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良久, 他才蠕了蠕唇，声音醇厚而沉稳：“你同裴舟何时在的一块儿？”眼神却是锐利而严肃。
　　岑锦年见他终于出声，心脏不禁紧张跳动起来，“上元节之时。”
　　岑松继续问：“谁先提出的？”
　　岑锦年倒是没有想过，岑松竟会询问此事。
　　她同裴舟在一块儿是她先主动, 要是让她就这么明晃晃地如实说出，那父亲会不会觉得她多多少少有些不太矜持？因而更加不满啊？
　　“我先提出的。”略微沉思一番，她还是照实答道，只是此刻她的头更低了些，声音也变得更加细弱。
　　岑松听见这个回答脸上倒没有太多震惊的神情，只是静静抬眸看了她一眼，略微斟酌, 才慢慢出声：“阿年，你当真心悦于他？”
　　岑锦年闻言，赶忙抬头看向他，重重点头：“爹爹，这是自然！”她要是不喜欢，那就不会主动去同他表白了，不然她图他什么呢？
　　“那你可确定......”岑松拧了拧眉，话到口边却又仿佛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欲言又止。
　　岑锦年见岑松虽比平常更为严肃，缺了几分和蔼，但就目前来看，他的态度倒也算平和，因而心中的紧张感倒缓和了几分，没有方才那般忐忑了。
　　“爹爹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岑松见她这般说，细思一番，还是将那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那你又可确定，裴舟是当真同你两心相悦？”
　　岑锦年闻言，脸上多了几分惊诧，“爹爹何出此言？”心中也不禁再度染上了几抹紧张，她不太明白岑松所言何意。
　　“裴舟此人，不似他表面上那般简单！”岑松语重心长地说道。
　　岑锦年蹙了蹙眉，如水的眼眸浮上不解：“我还是不太明白父亲所言为何。”
　　岑松见她一脸迷茫，掀了掀眼皮，漆黑的瞳仁中浮现出几许锋芒，凝神细思，似是在斟酌着什么。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你可知晓，裴舟并非真正的裴家遗孤？”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岑锦年未必会理解，便又换了个说法，“也就是说，裴舟并非你的表哥，他的真实身份另有其他。”
　　岑锦年一听，眉头稍解，方才的紧张和忐忑也没有那般强烈了，她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吓得她当真以为岑松知晓些什么别的，才会觉得裴舟不是真心喜欢她。
　　“爹爹说的原来是这事儿啊！”
　　岑松闻言，眼睛立即睁大了些，向来沉着的面庞也不禁浮现出几分惊讶，“你知晓这个事情？”
　　“嗯！我知道，阿舟早便同我说过了！”岑锦年点了点头，一双眼眸很是明亮，“他是先太子的遗孤。”
　　“他竟连这事儿都同你说了？”岑松仍旧皱着眉头，脸上神色仿佛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对呀。”直至此刻，岑锦年仔细想想，其实也差不多明白了岑松的顾虑，他不过是因着裴舟的身份，担忧裴舟接近她是别有用心罢了。
　　对于这个事情她以前也有过同样的顾虑，可后来知晓了他的身份，又见他如此坦诚，心中的疑虑自然消解。
　　“爹爹，我知道您在担忧什么，可阿舟他是不是真心心悦我，我是可以感受得出来的，他那般好，眼里也只容得下我一个人，我相信，我们之间，是互相喜欢的！”岑锦年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自信。
　　“所以爹爹，你不用担心这个！”
　　说完，她便不自觉扬了扬唇，脸上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她那般高兴，高兴到连岑松都不忍再继续说些什么，生怕让她难过。
　　可身为一个父亲，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他紧张担忧也是在所难免，有些事情，该说还得说。
　　“你既已知晓他的身份，那便知晓，总有一日，他会卷进这朝堂之中，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之上，若到了那一日，他的生活断然不可能平静，甚至于一步踏错，便可能会就此万劫不复，这样的可能，阿年，你不害怕吗？”
　　话落，岑松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既难过，又担忧，还夹杂了几分无奈。
　　“爹爹，所有的可能我都已经考虑过了。”岑锦年重重摇了摇头，“可我不怕！”
　　“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永远站在他身旁，同他并肩而行，我又怎可能因此而心生怯懦呢？”岑锦年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知道爹爹您的担忧和顾虑，您肯定想我寻个安稳的人家，过些安稳的日子，可是爹爹，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呀，就同您喜欢阿娘一般。既然心有所属，又怎可能放弃？”
　　岑松蠕了蠕唇，却是不知晓该再说些什么，她已经将他所有的话堵住。
　　他自然知晓爱而不得该有多难受，所以他也不愿让他的孩子体验那种痛苦，但是若当真让岑锦年卷入那些明争暗斗的生活，他亦是不愿的。
　　如今，他只觉得万般为难。
　　岑锦年见岑松还是这般纠结，便忍不住抬脚走到他身后，替他捏起肩，同他软磨硬泡起来：“爹爹，您不用这般纠结的！我相信我的眼光没有错！阿舟值得我喜欢！”
　　她的力道适中，捏起来十分舒服，岑松也不自觉将身体放松。
　　“你又见过多少人了，还你的眼光没错！”岑松见她这般自信，忍不住反驳。
　　其实不光是裴舟的原因，毕竟谁家女儿要被人拐跑，当父亲的，总会觉得哪哪都不满意，总归不舍得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就这般嫁人。
　　“我虽说阅历甚少，但我也不是傻的啊，好人坏人总该分得清的！”岑锦年不满地努了努嘴。
　　岑松轻“哼”出声，傲娇地挑了挑眉，“这倒未必，总有些人面兽心的，你分不出来。”
　　岑锦年无奈，眼瞅着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不见他松口，不免破罐子破摔起来，道：“那您就说吧，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同阿舟的事儿？”
　　“才这么一会子，就迫不及待了？”岑松皱了皱眉，脸上神色有些不满。
　　这小没良心的，有了心上人就将自己亲爹抛诸脑后了！
　　“倒也不是迫不及待，就是觉得您没给个准信，我心里不踏实！”
　　岑松撇了撇嘴，“呵，都说儿大不由娘，我瞧着如今倒是女大不由爹，你若当真想要做什么，你觉得我拦得住你不成？”
　　岑锦年闻言，脸上立即浮现出得意的笑容，“那这么说，爹爹您是同意了？”
　　“我可没说这话！”岑松偏了偏头，仍旧不松口。
　　岑锦年倒也不在意，脸上笑意渐浓，给他捏肩也愈发卖力，“反正我不管，我就当爹爹您同意了！”
　　“哼，你这哪里需要我同意，不还是你自己说了算。”语气更为不满。
　　岑锦年挑了挑眉，不再说什么，反正岑松不反对就行。
　　*
　　打岑松书房出来，岑锦年却没有直接回华年院，反而跑到了梅院中去。
　　听梅院的小厮说，裴舟如今正在书房，岑锦年二话不说，立即轻车熟路地跑到书房中去。
　　还未打开房门，便朝里头喊道：“阿舟！”语气中皆是难掩的喜悦。
　　岑锦年快步走进去，便见裴舟走了出来，脸上同样挂着温润的笑容，如冰雪消融般，让人难以抗拒。
　　“怎么了？”裴舟话音刚落，岑锦年便立即朝他冲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她挂在他身上，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眉目伸展，“阿舟，我好开心啊！”
　　裴舟顺势将她搂住，手落在她的腰上，她的腰肢细软，只盈盈一握，便收在了手中。
　　“何事这般高兴？”裴舟宠溺地说道。
　　岑锦年从他怀中稍稍退开，兴高采烈地看向他，眉飞色舞道：“爹爹他答应我们在一块儿了！”
　　裴舟闻言，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呆呆地望着她，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他这般，岑锦年笑得愈发开怀：“你这是高兴傻了？”
　　裴舟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满含笑意的脸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回过神：“当真？”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那是自然！”岑锦年得意地扬了扬眉梢，“我说服的！怎么样，厉不厉害？”她满含期许地看着他，一脸求夸奖的模样。
　　“厉害！”裴舟肯定地点了点头，话落，他随即抬了抬手，抚起她的脸颊，动作温柔，满目柔情，“我的阿年自然厉害？连我都要自愧不如！”
　　岑锦年脸上笑意更浓，“所以，以后你可得好好待我，你要是欺负我的话，岑家上上下下，可是都不答应的哦！”
　　裴舟直直凝视着她，眸子中尽是诚挚和坚定，“我的阿年，自然该放在掌心中，视如珍宝！”
　　岑锦年闻言，心中满是欢喜，目光落在他瘦削俊逸的脸上，心中一动，而后迅速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又踮了踮脚尖，凑到他耳畔旁，柔声说道：“我对阿舟也如是。”
　　裴舟只觉耳畔处好似有股温温柔柔的湿意滑过，如羽毛般，有些痒，而这股痒意渐渐地，竟也恍然拂过心底，令人难耐。
　　直至岑锦年回去后，仍旧经久不散。
　　裴舟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眼眸似是有些失神，脸上有些茫然。
　　而这股茫然，则在高冽进来时，瞬间消失不见。
　　“主子，您唤属下来，所谓何事？”高冽朝他拱了拱手，恭敬问道。
　　裴舟敛了敛神色，面色稍沉：“那栋宅子修缮得如何了？”
　　高冽朝他颔了颔首，“回主子，不出三日，便可完工。”
　　“那好，大婚事宜也可命人着手准备了。”裴舟面不改色地说道。
　　高冽闻言，险些被吓到，“主子的意思是，您要成婚？”冷冰冰的眉眼中满是惊愕。
　　裴舟掀了掀眼皮，冷冷看向他：“怎么，有何不可？”
　　高冽忙拱手道：“属下不敢。”想了想，又问：“只是，主子可是要同五小姐成婚？”
　　裴舟：“不然？”
　　高冽没敢再多问什么，想了想，又道：“可是主子为何要成婚这般快？五小姐同首辅大人他们可会同意？”
　　裴舟本不欲同他解释那么多，但转念一想，高冽自小跟在自己身旁，同他说说也无妨，便启了启唇，道：“先前宫里的人传话出来，皇帝对我的身份已经起疑心了。我若是不能在他有动作之前澄清父王的罪名，便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如若我同岑家结成亲姻关系，那他多少会有些顾忌。
　　更何况，即便我替父王报了仇，恢复了身份，若是到那时，以他多疑的性子，想必也不会愿意让我同岑家结亲，看着我势大，倒不如趁着如今风平浪静，将此事落实。至于成亲一事，他们会同意的。”
　　高冽拧了拧眉，仍旧不解：“可是主子，您既不喜欢五小姐，又何必要同五小姐成亲，倘若将来五小姐得知了真相，难免......”
　　裴舟此时倒是有些后悔同他扯那般多了，冷眼看着他，“高冽，你僭越了。”声音冷冽，如寒风夹杂着暴雪，是刺骨的凉。
　　高冽闻言，赶忙跪下，“属下知罪，属下失言，还请主子责罚。”
　　裴舟没有再看他，冷声道：“自己去领罚，规矩你懂。”
　　“是。”高冽颔首应下。
　　裴舟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修建宅子密室的工匠，记得处理干净。”说起此事，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冷漠到让人心中发凉。
　　高冽仍旧点头应下，没有再多言，随即便退下了。
　　彼时裴舟坐在原位，凝神望着案桌，眸色阴鸷，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过了两日，岑锦年便被裴舟带上了马车，不知往何处驶去。
　　岑锦年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马车驶过的街道，有些茫然。
　　她将车帘放下，而后望向裴舟，目光疑惑：“阿舟，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裴舟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捏了捏，温柔笑道：“不急，待会到了便会知晓。”
　　岑锦年眯着眼打量他，“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什么大事？”说完，又朝他靠近了些，睁着大眼睛，静静同他对视，睫毛扑闪扑闪，“不然，你先同我讲讲？”
　　裴舟仍是笑着摇头，“到了便知晓了。”
　　岑锦年闻言，立即不满地努了努嘴，“小气。”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岑锦年在裴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二人站到一座府邸跟前。
　　岑锦年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见府门外立着两座大石狮，新上了漆的府门锃亮光滑，上头匾额书写着大大的“裴府”二字，字体飘逸俊雅，却又遒劲有力。
　　她认得这字迹，是裴舟的。
　　岑锦年更加茫然了，偏头看向他，“这是？”
　　裴舟仍旧没有答话，依旧在卖关子，牵着她的手便往里进：“进去瞧瞧。”
　　二人方一走进，便瞧见了一面影壁正立于中央，上刻有雕花瑞兽，精致巧妙，栩栩如生。
　　不过才进来，便已经感知到了这座府邸的气派，柱子旁的油漆刷得红亮，显然是刚修缮一番的。
　　再往里走进，穿过那道垂花门，便见一个大大的庭院，庭院两旁种了不少花，因着如今是春日，倒有不少已经开了花骨朵，娇娇小小的，委实好看。
　　裴舟陪着她边走边看，见她嘴角稍稍上扬，不禁问道：“觉得这个府邸如何？”
　　岑锦年点了点头：“确实气派。”
　　“那你可喜欢？”
　　到了此刻，岑锦年又怎会还不知晓裴舟的意思，当即便道：“这是你买下的？”
　　裴舟点头：“早便买下了。这里原是一个官员的府邸，只不过那个官员已经致仕，我便将它买了下来，再重新修缮一番，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岑锦年：“你可是打算从府中搬出来了？”
　　“不错。”
　　二人往左而去，穿过那道抄手游廊，再往主院中去。
　　虽说岑锦年先前也有想过裴舟兴许会从岑府搬出去，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她还是难免有些不悦。
　　他若搬出了岑府，那他们想见上一面岂不是都要变得很难？
　　见她不说话，裴舟便偏头朝她看去，只见她神色郁郁，兴致缺缺，便道：“怎么了？”
　　岑锦年没有立即答话，想了想，还是道：“你要搬出来这件事，虽说无可厚非，我也不应该阻拦，可是，再如何你也该提前同我说一声啊，毕竟你若是搬了出来，那我们便不能常常见面了。”
　　裴舟闻言，见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用意，不免失笑：“你说得有理。”
　　“有理你还笑！”岑锦年心中郁结，不管他们二人能不能经常相见，他都不在意是吗？
　　思及此，岑锦年心中愈发不悦了。
　　裴舟见她脸色愈发深沉，却是没有立即去哄她，反而故意道：“我带你去正房瞧瞧。”
　　岑锦年：......
　　她都把不高兴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还不快点哄她，果然是到手了就不珍惜了吗？
　　二人来到正房前，正房所在的院落一眼看去便最为气派。
　　院门上挂了一个牌匾，上面书着“年舟院”三个大字。
　　见到此处，岑锦年郁郁的心情这才稍稍缓解。
　　虽说她也觉得这院名起得有点怪，方式还很老套，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底确实是高兴的，这就表明了他有将她纳入他未来的生活中。
　　裴舟见她目光在院门上的牌匾流连，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便也暗自看着她笑，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继续往里走进，所到之处一尘不染。
　　裴舟牵着她走进里间的卧室，任她慢慢打量。
　　岑锦年看着周遭的布置摆设，暗暗点了点头，倒是颇显雅致，这雅致中又不失大气奢华。
　　想起方才一路走下来却是连个下人小厮都不见，不免疑惑道：“怎的不挑些下人，难不成你要自个儿住这么大的宅子？”
　　裴舟摇了摇头，否定道：“自是不会，这不是在等你帮我找牙婆子，替我挑一些吗？”
　　岑锦年指了指自己，有些诧异：“我？”
　　裴舟挑了挑眉，“不然？这里是我们的家，像这些事宜，不应是由你这个女主人来操持？”
　　岑锦年只觉此刻有些云里雾里，“你说什么？”
　　裴舟见她这幅茫茫然的样子着实可爱，不禁伸手将她揽在怀中，随后同她额头相抵。
　　他启了启唇，神色郑重而真挚，眼底里满是喜意和期待，“我们成亲吧！”
　　话落，他又将他的手紧了紧，让她同自己贴得更近，神情中满是迫不及待。
　　岑锦年眨了眨眼睛，只觉此刻大脑有些僵硬，已经转不过来了，可她的心脏却是跳动得厉害。
　　裴舟见她没有反应，又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蹭，“怎么？可是不愿？”
　　岑锦年僵着自己的身体靠在他的怀中，良久，才渐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要同我成婚？”
　　裴舟点了点头，“嗯，我已然迫不及待，恨不得现在就将你娶回来。”
　　“所以......你修缮这座宅子，是因为想同我成亲，不是因为想自己一个人搬出来？”
　　裴舟轻轻笑了笑：“正解。”
　　这么一想，岑锦年方才郁郁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此刻只剩下了雀跃。
　　“可是，我们才在一块儿多久啊，这么快就要成亲吗？”虽说她心底是高兴的，可她还是觉得太快了！不免有些犹豫。
　　裴舟却是不以为然，“倒也不快，我早就想同你一块白头了！”
　　岑锦年尽量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激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后沉声道：“我得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

第46章 、答应
　　岑锦年在同裴舟打他的新宅回来的路上一直都能勉力维持平静, 可等回到府中，与他分开后，她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汹涌着的激动心绪,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立即跑回华年院中。
　　“阿姐！阿姐！”还未踏进院门，她便大声呼喊起来。
　　院中的丫鬟只看到一阵急匆匆的人影飘过, 便再无动静。
　　“阿姐！”岑锦年回到屋中, 迫切地寻找着岑锦华的身影。
　　查看一番后, 却是四下无人。
　　奇怪，阿姐去哪了？
　　静默片刻，岑锦年才恍然想起。
　　对啊！她怎么把阿姐的“藏剑阁”给忘了。
　　思即此，便又马不停蹄地往外跑去，钻进岑锦华的“藏剑阁”。
　　这“藏剑阁”是岑松特地为了岑锦华而建，主要还是因为岑锦华这奇奇怪怪的爱好，喜欢收藏各种类型的剑。
　　起初还好, 久了之后, 她收藏下来的剑实在太多，无法，岑松只得特地在华年院的书房旁，特意辟了一个空房，给她弄了这个“藏剑阁”。
　　岑锦华只要闲着无事, 总会去她这“藏剑阁”待着。
　　果然，岑锦年才走到“藏剑阁”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的细微声响。
　　推门而入，便见岑锦华站在右侧第二列的木架旁，手中握着一把锃亮、泛着银白光芒的长剑，正用布巾轻轻擦拭着，脸上多了几分柔意。
　　谁能想到, 她阿姐这般温柔的时候，竟是对一柄剑展露的。
　　擦拭完毕，许是心血来潮，她还饶有兴致地挽了个剑花，动作干脆利落，剑尖锋芒毕露，原先的柔意尽收，如山泉般清冷的眉目多了几分英气和傲然。
　　岑锦年见状，连连鼓掌。
　　“阿姐身姿果真帅气，我若是个男子，铁定也得拜服在阿姐的石榴裙下。”
　　岑锦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说吧，大嚷大叫地寻我是为何事？”边说边将手中利剑套入剑鞘中，而后安稳放至木架之上。
　　看着提起裙摆小跑到她身边的岑锦年，岑锦华忍不住拧眉说道：“早同你说过，你如今都十六了，行事切不可如此一惊一乍，不管何时，总归注意些自己的仪态，怎的还是像方才那般大喊大叫。”语气中尽是满满的无奈。
　　岑锦年却是浑不在意，挽住她的手便忍不住同她撒娇：“阿姐，反正总归在自己家，大大咧咧一些也无妨。”她有分寸的。
　　岑锦华见她这般，只能无奈摇头。
　　“说吧，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值得你这般嚷嚷。”
　　闻言，岑锦年脸上立即浮现出几抹红晕，眉眼含羞地望着她，脸上笑意浓厚到让人不敢直视。
　　“阿姐，阿舟他说想同我成婚了！”说起这话时，她的声音中是难以掩饰的雀跃和激动。
　　“成婚？”岑锦华倒是被她这话给吓了一跳，向来冷静的面容也仿佛有一瞬间的撕裂，“怎地这般着急？”
　　前几日他们的事才被家中长辈知晓，她虽然也觉得她们指不定在哪一日便成婚了，可却从未想过会这般快。
　　岑锦年重重点了点头，“对。”不知想起什么，眉目间也不禁浮上几抹疑虑，“我也觉得有些着急了，毕竟我们才在一块儿不久。”
　　“那他为何要这般急着成婚？”
　　岑锦年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她又扬了扬眉梢，唇角扬起一个更大的弧度，“我倒认为他许是觉得我过于优秀，生怕我被别人抢走，毕竟前几日不是还有人上门想与我求亲吗！”
　　裴舟得知此事，觉得有人惦记她，还同她吃了好一顿酸醋，那脸色臭得，她简直从未见过。
　　不过话说回来，他吃醋的样子果真可爱，同寻常时候的他半点不同，倒是比他一贯的温润模样多了几分烟火气，更让人喜欢。
　　岑锦华见她这般自恋，则是无情地冷“哼”一声。
　　虽说她是不愿让岑锦年嫁得这般早，可不管何事，她总该尊重她的意愿，想了想，问道：“那你意下如何？”
　　岑锦年同岑锦华走到一旁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闻言，随即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
　　她的眉心拧了拧，“我如今就是矛盾，很矛盾。”
　　岑锦华不解。
　　岑锦年再次叹了口气：“阿姐，我虽说不抗拒同表哥成婚太早，心里也是期待的，可最令我迟疑的，便是舍不得你们。”
　　说起此事，她的眼神不禁变得忧虑起来，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如果同裴舟成亲了，那就表明她要同他搬到裴府去，那也就意味着，同家人相处的时间会愈来愈少，可她不想这般。
　　岑锦华知晓她的纠结，仔细斟酌一番，才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可如若遇到喜欢的人，那便总会有成亲的那日，父亲母亲他们虽然不舍，但更愿意看到地，还是你能快乐幸福。”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所以，不管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都应该慎重考虑，而阿姐也会永远尊重你的意愿，支持你。”
　　这些岑锦年亦明白，但她还是有些过不去心里的那一关。
　　莫名地，她竟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如果阿舟能入赘......”
　　但这个事情，绝无可能，裴舟毕竟是皇家之人。
　　岑锦年这话在岑锦华听来倒是不切实际了，不管何时，总归鲜少有人愿意入赘，更何况裴舟那样的。
　　嗯，虽说她也挺赞成入赘的。
　　岑锦年在自己的思绪中纠结一番，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看向岑锦华：“阿姐，你同苏邵哥的事情如何了？”
　　岑锦华闻言，脸上的冷淡又多了几分，“还未想好该如何处理，现下也不想理会他。”
　　苏邵近些日子纠缠她是越来越频繁了，怎么冷脸相待他都一如既往，脸皮厚得同城墙一般。
　　其实如果换做岑锦年，按照她的性格，她大概率是不愿意再同苏邵和好了，毕竟他做出的事如此伤人。
　　可岑锦华不是她，她同苏邵这么多年的情谊，也不是直接说断就能断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岑锦华心中放不下，或者说不愿放下，可苏邵所做之事又着实触犯到了岑锦华，她又不愿就这般轻易原谅，因而如今兴许她比她还要纠结。
　　思及此，岑锦年忍不住牵了牵她的手，坚定地看向她，“不管发生何事，阿姐你都有我，有父亲母亲，有祖母，还有大哥大嫂他们，我们总会无时无刻地在你身后，永远陪着你。”
　　岑锦华见她眉间忧虑，不禁扬起浅浅的笑意，“你放心，我无事的。”顿了顿，许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听闻前朝剑圣江不言大师生前所铸最后一把剑破雷在江北面世了，过两月持剑方便会举行一场赛事，胜出者得，我打算去参加。”
　　岑锦年闻言，倒是没有多少惊讶，毕竟往年只要有名剑出现，总少不了岑锦华的身影。
　　她功夫高，鲜少有人能同她对上，更何况出门在外，她身旁也会有人暗中护着，因而她倒没有太多担忧。
　　“也好，阿姐此行出去，权当散心了。”
　　“嗯。”
　　*
　　夜晚，岑锦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仍在纠结着裴舟想同她尽早成婚的问题。
　　直至天亮，她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因为生怕裴舟瞧见她便会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因而连着两日都在躲他，没敢同他见面，即便他来寻她，也是寻着各种借口不见。
　　然而不管怎么躲，总会有撞上的那一刻。
　　这日晨起，因着柳元容寻她有事，她便到柳元容院中去了一趟。
　　只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便同裴舟直直撞上了。
　　如今便成了两人相对立的状态。
　　岑锦年察觉到裴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鼓起勇气抬了抬眸，豁然同他对上，只觉心中一颤，愈发心虚了。
　　良久，都未见他出声，岑锦年无法，只得率先开口，笑得讪讪：“阿舟，这么巧啊！”
　　裴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不巧，我就是专门来寻你的。”
　　岑锦年骤然一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如今二人就站在过道上，不免受来往下人的注视，顿了片刻，岑锦年果断将他拉到了花园的凉亭中，此处倒是鲜少有人经过。
　　两人站在凉亭里头，倒也不坐，就这般静默望着，似是再等着谁先提起那个话题。
　　过了好一会儿，岑锦年依旧无言，裴舟无奈，只得牵起她的手，道：“你若是不愿成婚那般早，我也不会逼你，可你总不能躲着不见我。”他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低地，漆黑的眼眸就这般静静凝视着他，眼中尽是难以忽视的委屈。
　　岑锦年见状，心中豁然软了下来，软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你，又怕你失望，没办法给一个明确的答案，这才会......”躲着不见。
　　裴舟捏了捏她的手，仍旧觉得满腹委屈：“那你也总不该躲着不见我，若是有什么顾虑，总该与我好好商量才是，你都不知道，这两日，我有多难捱。”
　　岑锦年细思一番，见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便也没再隐瞒，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若是我们成了婚，那今后同父亲母亲，还有祖母他们的相处时间便会愈来愈少，我舍不得他们。”
　　裴舟闻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奈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意嫁给我，吓得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见他这般，岑锦年心中又软了几分，想了想，便朝他走近，主动靠到他怀中去。
　　“我就是舍不得爹爹阿娘他们，还有祖母，她年纪也大了......”
　　裴舟顺势将她搂紧，“这个好说，裴府离得也不远，若你想，我们可以时时回来。”
　　岑锦年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那你......就不能不搬出去吗？”声音有些瓮瓮的。
　　裴舟在她头顶处轻轻蹭了蹭，“可是阿年，你知道我的身份的，若是将来要做些什么，还在府中总归多少有些不便。”
　　岑锦年默了一瞬，而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相拥在一块儿，周遭静谧一片，花园中的花有些已经开了，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裴舟垂了垂眼睫，想了想，又将声音放得更柔，忍不住屏住呼吸：“所以，阿年，你如今......可愿与我成婚？”他的声音低沉，满是柔和，又带了几分磁性，可也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紧张忐忑与期待。
　　岑锦年没有立时回答，裴舟倒也不催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启红唇，低声道：“我愿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5 22:25:46~2021-06-06 20:3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滚成团子、23604263、怀瑾若芷萱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提亲
　　岑锦年既已答应了同裴舟早日成婚, 那么裴舟自然不会再等下去，寻了个日子, 便搬出了岑府，住进了新宅中。
　　在新宅全部打理好后，裴舟便正式上门提亲。
　　虽说裴舟同岑锦年准备成婚之事已经早在整个岑府闹得沸沸扬扬，并且，整个岑府上下都十分看好他们二人，认为他们郎才女貌，乃天作之合, 然而岑松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明对此事的态度。
　　今日裴舟上门提亲，一应事宜全部备好, 就连下聘之礼也一并带来，足以见他的急切。
　　不过单说这下聘之礼，便不知抬了多少抬, 红色的担子如流水般连连抬入岑府之中，倒是引得来往路人的频频注目。
　　裴舟要在今日来提亲之事，早便同岑锦年商量过了，只是，倒是不知她父亲究竟是如何想的，自打一开始与他提起成婚一事, 他就没有明说什么，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慌乱。
　　然而不管她再如何着急, 她也只能乖乖等在院中。
　　正当她在软塌上坐立不安，频频望向窗外，焦急等待音信之时，此时有一个身着浅绿衣裙的婢女端了茶到她跟前。
　　这位婢女名唤齐淑，年纪只是比她略大些, 模样生得极为周正，性子倒也讨喜，言行举止十分有度，做事也干脆利落，一眼便能瞧出来是受过不少□□的，只是她这脸上倒有不少伤痕。
　　前些日子她去见了裴舟，从裴府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姓马的官员府邸侧门时，恰巧碰见了正有人不停用棍棒打着一名女子，边打边将她往外驱赶。
　　彼时天色已黑，路上行人也甚少经过，因而这些人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将人打得连连发出惨叫，哀嚎不止，直听得人心慌。
　　岑锦年本不欲多管闲事，倒也不是她冷漠，只是这样的事情属实见得多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鲁莽冲上去，那便是莽撞了。
　　如若当真是那个丫鬟犯了事，被主家责打驱赶，她也不能多加置言。
　　更何况，如今她同裴舟在一起，若是裴舟的身份被知情之人猜疑，设计将人塞到她身边，难保有危险，她必须思虑得更加周到。
　　只是跟在后头出来的一位夫人尖酸刻薄的声音，以及口口声声的辱骂，听得她十分不喜。
　　“你这小贱蹄子，我本念着你无父无母，便想着好心收留你，谁曾想你竟敢勾引大少爷！谁给你的胆子！”
　　“果真是个有生无养的腌臜货，如此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我便是将你打死也不为过！”
　　“大少夫人，您听奴婢解释！奴婢当真没有勾引大少爷，是大少爷想对奴婢不轨，还请大少夫人明察！啊！”她的声音充斥着浓浓的哭腔，话音刚落，便又响起了一连串的惨叫声以及闷棍声。
　　“你这个贱婢！我呸！大少爷都已经同我说了，就是你勾引的他！你竟然还敢顶嘴不认罪？好，好，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我不是，大少夫人饶命啊！奴婢真没有！啊......救命！救命！”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岑锦年坐着的马车本已快要驶远，可听着这些惨叫声，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又想起这姓马的官员家中，确实有个嫡长子，风流成性，整日拈花惹草，家中却又有个日日喊打喊杀的夫人，这夫人又是个蛮横不讲理，还眼瞎的，一心扑在自个儿夫君身上，不管这冯大少爷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一律归结为那些苦受骚扰的女子之错。
　　岑锦年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命人掉了头，回到了那侧门外。
　　她刚下马车，瞧见的便是那名丫鬟被打得鼻青脸肿，周身遍布伤痕，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跟在她身边的小厮见状，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她的意思，立即动身去拦住那些想要继续动手的人。
　　岑锦年倒也不在意那位大少夫人的眼神，同她交谈了几句，想要将这可怜的丫鬟给买下带走。
　　这大少夫人自然不愿放人，甚至连岑锦年都看成了是想来抢她丈夫的女人，还用尖酸无比的语言来刺她。
　　岑锦年倒也没有同她多纠缠，这样的人同她讲理是行不通的，只需亮出她的身份，她便该知畏惧了。
　　毕竟这马家家主，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官员罢了，若不是因为这位大少夫人“泼妇”的名声满京，她也不会知晓这人的存在。
　　之后岑锦年便顺利从她手中拿到了这齐淑的卖身契，当然，她也是付了钱的。
　　岑锦年没有同齐淑多说什么，只将她的卖身契交还给她，又给了她一些碎银子让她治伤，便离去了。
　　齐淑自然将她视为恩人，说要报答她，愿意为奴为婢，岑锦年自然不答应，她不会用来路不明的人。
　　只是齐淑那日听到了她的身份，接下来几日都会到岑府门口候着，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屡屡站在远处望着她，看她的目光，仿佛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
　　岑锦年本不欲搭理，可见她总这般，又见她面相不错，心下一软，便派人将她的底细给查了个遍。
　　这齐淑确实打小长在京中，只是父母双亡，家中有几个叔伯又都吝啬到极点，将她视为累赘，不愿养她，因而齐淑小小年纪便去给人当了丫鬟，经过人牙婆子的手中，辗转去到了冯家，这才会碰见岑锦年。
　　岑锦年见她家世清白，又有些凄惨，便将她收到了自己院中，让她干些粗使差事，那些贴身的事，倒也没有让她干。
　　如今齐淑见她这般着急，将茶水放到她身旁的木几上，便不免安慰道：“小姐不用担心，大人如此疼爱小姐，小姐定然能如意的。”
　　岑锦年闻言，轻“嗯”了一声，朝她看去，见她脸上的伤还是很明显，不免问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齐淑朝她福了福身，“多谢小姐关怀，奴婢的伤已经好多了。”语气中满是感激之情。
　　岑锦年点了点头，“那便好，若有不舒服的地方，这些活便先留着给别人干，你安心养伤，好了再做也不迟。”
　　齐淑此时已经红了眼眶，二话不说，又跪到地上，“奴婢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永世不忘，奴婢愿意赴汤蹈火，以报小姐恩情。”
　　岑锦年见状，不免蹙了蹙眉，无奈道：“你快起来，不必总这般跪我，我既救了你，你便应该想着如何好好活下去，不必为我而活，也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
　　齐淑眼眶蓄着的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便流了下来。
　　岑锦年见她这般，只得朝她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好好歇着，把伤养好便是。”
　　齐淑：“是。”
　　*
　　而彼时的书房中，裴舟正同岑松相对而坐，两人虽不言语，周遭充斥着暗流激动，似在无形对峙。
　　岑松轻抿了口茶，脸上神色沉着，往日刻意收敛的气势却在此刻完全散发出来，给人一种压迫感，如临巍峨高山般，让人不免生出畏惧。
　　而裴舟自是不惧，自始至终皆云淡风轻，脸上笑意始终温和而淡然。
　　岑松朝裴舟看去，即便只是轻飘飘一眼，都布满了威严的气势。
　　“殿下想娶小女，此事府上早就人尽皆知，那么殿下可知，为何下官特地在今日殿下来提亲之时，才同殿下谈及此事。”
　　裴舟朝着岑松温和一笑，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的威压，有礼地颔了颔首：“伯父不必这般客气，同阿年一般，唤我阿舟即可，至于原因如何，还望伯父赐教。”
　　岑松同样笑了笑，眼底多了几分狡黠，颇有些老狐狸的模样：“下官不敢僭越，殿下是君，虽说现在未能恢复身份，但终有一日，殿下会回到真正属于您的位子上。”
　　话落，他又转了方向，没有直言为何，却继续道：“下官这女儿，从小被家中人娇宠着长大，从没吃过半点苦头，她呀，向来最为贴心，就连锦邢锦华都做不到她这般细腻，只要有她在，我这家中，便少不了欢声笑语。”
　　说起岑锦年，岑松脸上满是得意而又骄傲的笑容。
　　裴舟闻言，眼中笑意愈发明朗，附和着点头：“伯父说得是。”
　　岑松没有理会，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可别看她表面温温柔柔的，年儿，实际上是最有主意的人，但凡是她认定地，便是三头牛都拉不回来，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势。”
　　裴舟：“我明白的。”
　　岑松睨了他一眼，却是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颇有些不信任他的意思，顿了顿，又道：“我还记得有一回，给她上课的夫子不知说了些什么言语，惹得她十分不悦，天天挑她的刺，换着方式地罚她。”
　　“年儿起初觉着这夫子身为她的老师，不可对师长不尊，便再三忍让，后来不知那老师又说了些什么，立即便燃起了她的怒火，年儿便领着她阿姐，偷偷教训了那夫子，那夫子自是告到了我们这边来。”
　　“我同她阿娘想着，不管如何，这夫子确实有些虚名在，名下门徒倒也不少，若是此事让他宣扬了出去，难免对她二人不好，便让年儿同那夫子道歉，将这事大而化之。
　　可年儿打死不干，宁愿受罚跪祠堂，也不肯同那夫子道一句歉，后来她甚至觉得我同她娘亲是非不分，明明是夫子的错，偏偏要罚她们姐俩，气得不理我们数十日。”说完，岑松脸上多了几许哭笑不得。
　　裴舟想了想，才道：“阿年有一回也同我说过此事，只是那时没有说得十分清楚，只简单提了几句。”
　　岑松想着那夫子，心中多了几分嗤笑，也怪他，给她们请了这么一个浪得虚名的夫子。不过，既然做出了这种事，他也自然不可能好过。
　　没有再多想，他正了正脸色，转而看向裴舟，郑重道：“殿下，我就这么两个女儿，如珠如宝地宠着她们长大，如今阿年真心实意地喜欢你，我知晓，我便是说再多也没用，她既认定了你，便不会再改主意。”
　　岑松抬了抬眸，眼中暗含警告：“只是，还望殿下莫要负了年儿一片真心才好。倘若你哪一日真负了她，届时，殿下便是后悔也来不及。她这性子就是这般，认定你时，可以做到豁出命的地步，自然，她若是不要你的话，那便是真不要了。”
　　裴舟闻言，立即站起了身，眸中尽是激动之色，以及满腔真挚，他朝他拱了拱手：“裴舟已然知晓伯父苦心，还望伯父放心，若您愿将阿年托付于我，我定珍之，重之。”
　　岑松没有理会他的一番赤城之言，继续叮嘱：“自然，若殿下待年儿有半分不好，届时不说年儿，我这当父亲的，第一个不答应，到了那时，不管殿下是何身份，我总会为了女儿讨一个公道。”眸中尽是威严之色，还带了几抹威胁之意。
　　无须岑松再多言，裴舟便已知晓，此番同他说的这些话，归根究底，重点皆在于最后一句。
　　倘若岑锦年有半分不如意，不管什么时候，即便他是天皇老子，他都有本事教训他。
　　就好似直至今日他才同他谈论的这些事一般，其实只要他想阻拦，不管他裴舟如何，他总有阻拦的办法。
　　裴舟想了想，不置可否。
　　脸上神色愈发郑重，又朝他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岳父大人成全！”语气满含真诚，而在他低垂着头时，嘴角却扬起了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
　　*
　　岑锦年同裴舟的婚事就这般定下了，岑松叫人算好了日子，就在一个多月后。
　　虽说有些急促，但一个多月，以裴岑两府的人力物力，足以操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而岑锦宜的婚事因为早早定下了，所以同岑锦年的婚期只差了半个月。
　　短短这么半个月的时间，岑家就有两门喜事，倒也确是双喜临门。
　　岑锦宜成亲那天，岑锦年倒也没那般计较，为她忙前忙后地做了不少事。
　　其实岑锦宜这人当真不算太坏，就是脑子有些不太好使。
　　她至今记得，她刚穿过来那阵子，昏迷着却醒不来的时候，总能听见岑锦宜偷偷跑到她床前，哭个不停，求天拜地的，只盼着她能醒过来。
　　自从回忆起原身的记忆，她也知晓，那次同她双双跌落水中，确确实实是个意外，不是她所为，因而岑锦年便没有太多计较，反正终归是一家人。
　　毕竟即便岑锦宜有令她不爽的时候，她都当场反击回去了，倒是每次都是岑锦宜落个闷闷不乐。
　　不过许是成了亲，知晓了祖母替她寻的这个夫君的好，小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也将谁待她的好看在了眼中，见岑锦年这般大度，她也没有再自己钻牛角尖。
　　到了岑锦年成亲那日，她还特地亲自挑了不少好礼，添给岑锦年，给她当嫁妆，只是那张嘴仍旧不太会说话，不过都无关痛痒罢了。
　　岑锦年本身嫁妆便丰厚，府中之人这又添些，那又添点，因此更是多得令人艳羡了。
　　因而她的嫁妆随她出嫁之时，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不过这一章还挺肥的（小骄傲.jpg）,就当给大家的补偿吧！感谢在2021-06-06 20:36:39~2021-06-07 23:2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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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婚
　　不管岑锦年对于即将到来的婚期感到如何紧张, 总有婚期到的那一日。
　　三月初六，满城花开, 绿意盎然，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岑锦年早早便被唤起来梳妆打扮，换上那件精心细绣的红色婚服。
　　她没敢吃太多东西，只匆匆用了些垫肚子，不过许是因为她太过紧张，因而并没觉得有多饿。
　　待一应流程跟着转完，她的脑袋便开始有些发昏了, 实在是头上凤冠太重。
　　同岑父岑母，以及老太太拜别的时候, 她心中伤感，只觉空落落的，但还能强忍住眼眶的酸涩。
　　可一上了花轿, 偷偷掀开盖头，从花轿中往后望去，目之所及，皆是家中之人齐齐站在府门外，目送她出嫁。
　　祖母被父亲母亲搀着，身形有些颤抖, 就连往日里和蔼又不失威严的父亲，也不禁面覆伤感。
　　她的阿姐, 则默默望着她，脸上既有欣慰，又掺杂了几分忧虑。
　　直至此时，岑锦年才顿觉，心中的酸涩忽然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她透过轿帘的一角，偷偷地、静默地望着他们，渐渐地，眼前开始变得一片模糊，祖母他们的身影愈来愈看不清，直至发觉眸中蓄着的泪水再也蓄不住时，岑锦年猛然将轿帘放下，回过头来，坐正身子，任凭汹涌着的难过将她淹没。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时时陪在他们身边了。
　　她紧咬着唇，双手握成拳，生怕泪水低落，将妆容模糊，只能极力隐忍着，忍到最后，身形都不禁变得有些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离家的酸涩伤感中慢慢缓过来。
　　耳旁的敲锣打鼓声依旧，花轿行过的地方，周遭不断传来人们的笑声，夹杂着最简单美好的祝福。
　　岑锦年收了收难过的心绪，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日开始，她将成为裴舟的妻子，与他同甘共苦，并肩而行。
　　今后的路，将是他们二人一块儿走，所以，她永远都不会松开他的手。
　　想起这些，岑锦年便不禁开始慢慢在心中勾画起二人的美好未来，嘴角也不禁扬起一抹甜蜜的笑容。
　　她本就长得好看，上完妆后更加美得令人心动。
　　脑海里开始慢慢浮现出裴舟的面容，直至将她整个人占满。
　　没过多久，外头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岑锦年方缓了缓的心绪又再度紧张起来，头上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前方。
　　她想，如今应当是到裴府了。
　　随即，花轿稳稳当当地落下，她安稳地坐在花轿中，默默听着外头喜娘的声音。
　　待裴舟按规矩完成一应礼数之后，岑锦年便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了轿中，伴随着那道温柔宠溺，满含激动的嗓音。
　　他说：“阿年，我把你娶回家了。”
　　岑锦年原本紧张得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可听着他的话，便莫名镇定下来。
　　“嗯”。她坚定应声。
　　将手交到他手中，任由他紧紧握着，被他牵着下了花轿。
　　岑锦年同裴舟进入府中，来到大厅正中。
　　整个裴府上下皆挂满红绸，布置得无比喜庆，红色双囍随处可见，众人脸上纷纷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因着裴舟父母皆已不在人世，二人便只拜了天地，没拜高堂。
　　礼成之后，岑锦年便被送入了洞房之中。
　　裴府之中，上上下下热闹一片，外头亦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喧嚣不已。
　　而在拐角的巷子中，则有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儿，静默待着。
　　虽说马车不起眼，可候在马车外头的守卫，却是一眼看去，便已知不凡，光是他们身上那股杀神般的气息，便已让寻常人不敢靠近。
　　马车中，一位身穿常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于车厢中，沉着威严，气势逼人，令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彼时，他正闭目养神，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候在一旁的面白无须的人却突然出了声，恭敬问道：“陛下，今儿个是首辅大人家小女儿的大喜之日，陛下不若领着奴才，去讨杯喜酒喝？”
　　皇帝闻言，这才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双眼瞬间迸发出犀利的光芒。
　　他面无表情地睨了旁边的太监一眼，这位太监身后便不禁沁出了涔涔冷汗，开始怀疑自个儿是不是猜错了圣意，只是不管心中如何惊惧，面上仍旧不显。
　　片刻后，皇帝才慢慢收了视线，不再说什么，漠然道：“回宫吧。”
　　这太监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慢慢松了下来，而后钻了出去，同外头的人吩咐：“起驾回宫。”
　　他们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亦无声无息。
　　裴府新房中，岑锦年正端坐在新床上，屋中燃了红烛，烛光悠悠，偶有火烛迸发的“噼啪”声响起。
　　方才将她送进来的喜娘等人已经走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不一会儿，“吱呀”的门声响起，舒慧从外头走了进来。
　　“小姐。”她走到岑锦年身旁，“今日累坏了吧，如今姑爷正在外头应酬，一时半会儿兴许还回不来，奴婢怕你饿着，便想拿些吃食给你。”
　　话落，便从怀中拿出了一包油纸装着的糕点。
　　岑锦年闻言，唇角轻勾，还是舒慧贴心。
　　从舒慧那接过一块儿糕点，便开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舒慧见她慢慢吃着，又将糕点放到一旁，站到她身侧，开始给她捏肩，让她松缓松缓。
　　“小姐的凤冠这般重，想必累坏了。”声音中充斥着心疼。
　　岑锦年将口中那块糕点咽下，这才回答：“确实很累。”
　　这顶凤冠由纯金打造，其上镶嵌了不少珍珠宝石，自是重量十足的。
　　不过大婚也就唯一一次，虽说身上穿着的霞帔繁杂，凤冠亦重，但为了好看，她也是乐在其中的。
　　舒慧手中的力道十足，就这么被她按揉着，倒是舒服了不少，脖子也没有那般酸痛了。
　　眼瞅着现下无人，舒慧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只是还未出声，她的脸颊便染上了几抹酡红。
　　想了想，还是道：“小姐，您出嫁前，夫人同我说过几句话，让我转告您。”
　　岑锦年连着吃了几块糕点，腹中的饥饿感倒是没那般强烈了，闻言，边嚼边问：“什么话？”声音听着有些含糊。
　　舒慧抿了抿唇，羞着开口：“夫人说，姑爷今夜才......难免体力旺盛，让您不要惯着他，小心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岑锦年口中的糕点还未咽下，甫一听见这话，差点被噎住，涨红了脸，顿时疯狂咳嗽起来。
　　舒慧见状，忙拍了拍她的背：“小姐，奴婢这就去给您拿水来。”
　　话落，便立即跑到一旁的桌子，急忙倒了杯水，只是她刚要转身往岑锦年跑去，手中的茶杯便被人一把夺过。
　　“我来。”
　　舒慧赶忙朝裴舟福了福身，听着里间不停的咳嗽声，欲同他解释：“姑爷，小姐她......”
　　裴舟却是朝她摆了摆手，而后大步流星地往里踏去。
　　舒慧见此，便已明了他的意思，而后退下了。
　　走之前还十分贴心地将门给阖上。
　　彼时的岑锦年已顾不得她阿娘究竟说了些什么生猛的话了，只觉得被噎着难受，如今眼前多了杯水，想也没想，便立即将茶杯夺了过来，掀起一角的盖头，马不停蹄地喝了下去。
　　此时背上也多了一只手，正轻轻给她拍着。
　　岑锦年以为是舒慧，便没有细想。
　　待她喝完那一整杯茶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了。
　　而后顺势将茶杯递了过去，随即便有一双异常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茶杯接了过去。
　　岑锦年惊了惊，蠕了蠕唇，才轻声喊道：“阿舟？”裴舟“嗯”了一声，声色醇厚低哑，让人忍不住耳根子发烫。
　　因着红盖头的阻隔，她并不能瞧清裴舟的模样，只能隐隐约约地透过光亮，看出他的身形。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鞋子踩在木板上，发出的细微“蹬蹬”声响。
　　又见裴舟往外走去，回来时，手上好似拿了根喜秤。
　　旋即，他走到了她跟前，在她跟前站定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一瞬，这才挑起她头上的红盖头。
　　岑锦年眼前瞬间变得清晰。
　　因着红盖头顶了许久，眼前都是一片红红的模糊状态，乍然将这层红布掀开，一时间倒是有些不适应。
　　岑锦年眨了眨眼，待眼睛慢慢适应，这才开始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人。
　　裴舟今日同样穿了一身喜袍，头上青丝高束，剑眉星目，横飞入鬓，面容俊削，好一俊俏儿郎。
　　岑锦年不禁看痴了。
　　不光她看痴，在裴舟瞧见岑锦年的那一刹那，他的眸中不可掩饰地闪过一抹惊艳。
　　他静默地盯着她，无声凝望，目光停留在她的眉眼上，久久没有移动。
　　此时的她，眉目像极了那个人。
　　岑锦年察觉到他这般炙热的视线，本就上了妆的两腮，也变得愈发通红起来。
　　良久，她才讷讷开口：“阿舟，你先别看了，我们该喝交杯酒了。”
　　她柔软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裴舟这才恍然回过神，敛去眸中的深色，继而朝她温和一笑，目光中满是宠溺：“好。”
　　甜辣的交杯酒下肚，岑锦年的脑子却开始变得有些晕沉。
　　明明她平时酒量不错，可如今才喝了一杯，她便开始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踩在了云上，浑身都软绵绵的。
　　她想，兴许不是酒醉人，大概是因为此情此景，因为裴舟而醉。
　　直至沐浴完，换上红色的里衣，躺到床上时，她才有了片刻的真实感。
　　如今，她是真的嫁给裴舟，成为她的妻子了。
　　岑锦年躺在里侧，浑身都有些僵硬，一时间竟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满是拘谨。
　　身下的床榻绵软舒适，她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要一想起阿娘让舒慧转告给她的话，她便不免觉得心头发慌，滚烫而混乱。
　　里间的洗漱声渐停，没多久，便听见了一连串的脚步声，而后便见裴舟逆着烛光，往床上走来。
　　岑锦年手中攥着的被子愈来愈紧。
　　随即便见裴舟带了一身的水汽，钻入被中，与她同盖一被。
　　岑锦年的呼吸更轻了，直直睁着双眼，看着头上的红色纱幔，一动不动。
　　裴舟同样睁着眼，望着上方，眸色深深，看不出心绪。
　　谁也没有率先出声。
　　良久，裴舟才有了动作，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许是因为害怕，岑锦年的身体不禁颤了颤。
　　察觉到她的忐忑和紧张，裴舟忽然失笑起来，“很紧张？”
　　岑锦年闻言，木木地转头看向他，下意识咬了咬红唇，双眸澄净，水汪汪的，好似小鹿般，莫名便撞到了人心里，裴舟见此，眼眸瞬间一暗。
　　“你不紧张？”
　　裴舟翻了个身，与她相对：“起初有些，但是如今见你比我还紧张，我便不紧张了。”
　　“哦。”岑锦年轻声应道。
　　两人就这般无声对视着，周遭红烛明亮，气息逐渐旖旎。
　　裴舟将她的手握得愈发紧，目光也慢慢变得危险起来。
　　突然，他朝岑锦年靠了过去，在她唇角映下一吻。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怕吗？”裴舟贴着她的唇，柔声问道。
　　岑锦年此时心跳如擂，脑子一片空白，全然想不起来究竟要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后又立即摇了摇头。
　　裴舟弯了弯唇，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我会轻些，也会体谅你，不会像岳母大人说的那般，一晚都在折腾你。”
　　岑锦年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你都听见了？”声音中尽是不可思议。
　　裴舟笑了笑，倾身而下，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49章 、偏执
　　深夜, 裴府之内静悄悄的，整个府中上下皆燃着红烛, 彻夜明亮。
　　因着婚礼大办，所以这段时日皆是忙碌无比，如今终于忙完，所有人自然都能好好歇息一番了。
　　新房中，红烛帐暖，气氛格外旖旎惑人。
　　躺在床上的裴舟原本正熟睡着，忽然, 他陡然睁开了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默了一瞬, 而后偏头往枕在他胳膊上的岑锦年看了一眼，只见她眉目温柔，睡得安详。
　　思索片刻, 便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拿开，再将被她枕着的手轻轻挪开。
　　裴舟慢慢起身时，恍然听见几声呓语，便回头朝她看去，却见她只是砸了咂嘴，并未醒来, 遂又安下心来。
　　待他穿好鞋子，刚欲往外走去, 忽觉此时有些凉意，默了默，终还是转过身去，替她掖了掖被子，而后则头也不回地离开。
　　刚出房门, 便见一个人影突然从黑暗中蹿了出来，在他跟前单膝跪地，“主子。”
　　裴舟面无表情，漠然道：“起来吧。”
　　高冽：“谢主子。”
　　今夜夜色不错，头上明月高悬，银白的月光洒了满地，落在人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裴舟此时仍旧一身红色里衣，更将他的肤色衬得如玉般，身形挺拔瘦削，俊逸而明朗。
　　他背着手，问道：“事情进展如何。”
　　高冽朝他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回主子的话，江北剑会过些日子便会如期举行，若二小姐要去江北，最晚须得明日启程，而我们的人也查探到，二小姐确实是明日动身。”
　　裴舟点了点头：“安排好人手，剩下的事，便不需要我来教你们怎么做。”话落，裴舟冷厉的视线便落在了高冽身上，眼眸漆黑，暗含阴翳。
　　高冽不敢违背他的命令，许是因为自个儿认得岑锦华，心中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只得应了下来。
　　“对了，主子，还有一事。”
　　裴舟：“说。”
　　“今日您大婚之时，皇帝的车驾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府外的巷子中，停留了许久才离去。”
　　裴舟闻言，不禁拧了拧眉，脸上闪过一抹深色，眸光晦暗不明，背在身后的手不住轻轻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高冽又朝他拱了拱手：“是。”
　　眼瞅着高冽就要离去，裴舟恍然想起，那日提亲时，岑松对他所说之言，岑锦年的面容也突然从他脑海中掠过，原先决绝的目光顿时有一瞬间地松动，心中也多了几分迟疑。
　　下意识朝高冽喊了一声：“等等。”
　　高冽回头看去，眼神疑惑：“主子还有何事吩咐。”
　　裴舟静默地看着他，眼中神色高冽看不明白，似纠结，似犹豫，又似不舍，同时还掺杂着不甘。
　　顿了片刻，才听见他又加了一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明日之事，务必万无一失。”他的脸色沉沉，颇有些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目光阴恻恻，叫人心中发寒，莫名多了几分偏执之色。
　　高冽脸上神色更加凝重，重重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主子做事，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从未有过如此再三叮嘱之时，从他的态度便足以说明，看来这二小姐对他当真重要。
　　其实他觉得，主子可能早就钻入了死胡同中，纠缠于过去，无法挣脱，在他看来，五小姐便很好，倘若主子能将眼光放于当下，早日走出自己的一味偏执当中，说不定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可如今看来，主子还是活成了当年太子妃的模样。
　　倘若这些事有一天被抖露出来，那么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可他高冽的使命，便是永远对裴舟忠诚，听他之命，所以，即便他再如何觉得此事不妥，他也会拼尽全力助他功成。
　　毕竟只要裴舟想要的，从来没有放弃可言。
　　报仇是，皇位是，人......也会是。
　　高冽离开后，裴舟便独自一人立于院中，周身阴郁，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只见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邪笑，隐隐含了几分疯魔之意。
　　而后潇洒甩袖，转身往屋中走去。
　　裴舟回到屋中，床上的岑锦年还未醒，仍旧睡得极香，只是神色有几分疲惫。
　　他轻手轻脚地拖了鞋子，刚往床上躺下，岑锦年却突然缠到了他身上，将头埋进他的怀中。
　　裴舟顿时僵了僵。
　　“你去哪儿了呀？”岑锦年并没有睁开眼睛，语气绵绵，有些惺忪，还带了浓浓的撒娇之意。
　　裴舟闻言，面不改色道：“去解手了。”而后顺势揽住她。
　　岑锦年低低“哦”了一声，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
　　裴舟用手轻轻揉着她头顶的发丝，目光望着头顶的红色帐幔，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锦年察觉到他的动作，久久都没有停止，不免努力睁开了双眼，脸上带了些迷茫，抬了抬头，疑惑地望向他：“不困吗？怎么还不睡？”
　　裴舟摇了摇头，“不困，你先睡。”
　　闻言，岑锦年不禁顿了顿，缓了片刻，直至那股睡意没有这般浓厚，才继续往他看去，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一番，才悠悠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裴舟略为惊讶地朝她看去：“怎么这都被你发现了？”声音温柔，尽是宠溺。
　　岑锦年则是得意一笑，“我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是吗？”裴舟挑了挑眉，“原来我夫人这般厉害。”
　　岑锦年的唇角忍不住愈发上扬，“那是自然。”默了一会儿，才朝他问道：“说吧，发生何事了？”
　　裴舟没有立即回答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上，而后翻了个身，同她相对。
　　岑锦年见他无言，浓黑的剑眉蹙在一块儿，染上了几分忧色，心中也不禁开始担忧起来，“到底怎么了？还是......不能与我说？”
　　裴舟见她神色不安，赶忙安慰：“不必忧虑，那些事我都能解决，你只需安心当好佩夫人便可，一切有我。”
　　岑锦年凝神细思一番，才试探着问道：“可是......与你的身份有关？”如果不是因为这事，那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般忧虑的了。
　　裴舟点了点头：“我们大婚之时，皇帝来了，车驾就停在府外的巷子，只是无人发现罢了。”对于此事，他倒是没有想过要隐瞒岑锦年，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心思。
　　“皇上来了？”岑锦年神色惊讶，眼睛也瞪大了些。
　　“嗯。”裴舟柔声同她探讨起来，“所以我在想，他此行，原因为何？”
　　岑锦年垂了垂眼睫，开始慢慢思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了抬眸，沉声说道：“会不会......”许是她的猜测过于吓人，她的神情已经布满了惊讶，“皇上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
　　裴舟斟酌一番：“倒也不无可能。”
　　思及此，岑锦年的心绪也不免变得慌张，“可是，太子殿下的冤屈还未洗清，他若此时便知晓了你的身份，会不会对你下手？”许是她太过害怕，生怕他会出什么事情，环在他腰上的手也不禁攥紧成拳。
　　裴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和忧虑，忙将她搂得更紧，“不会，即便他当真知晓了我的身份，如若他想做些什么，也不会拖到现在，更不会特地在我们大婚之日，跑这一趟。”
　　岑锦年见他这般解释，心中的忐忑和不安少了不少，“你说得倒也有理。”
　　裴舟：“更何况，我已经寻到了澄清父王罪名的方式，过不了多久，我便能还他一个清白。”
　　岑锦年闻言，立即喜上眉梢，“当真？”
　　“嗯。”裴舟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脸颊滑过，动作轻柔，好似已将满腔柔意尽付于指尖。
　　“只是，我们才刚成婚，日子便要开始过得惊心胆战起来，我......”裴舟梗哽了哽，“我有愧于你。”他的眉宇间染上了几抹不安，声音中满是歉意。
　　岑锦年听见这话，立即不赞同地睨了他一眼，“你说的什么傻话，我们如今已是夫妻，若有什么，自当共同面对，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经不得事的人，你可莫要看低了我。”
　　裴舟没有立即出声，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感动。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一番，而后豁然倾身朝她探去，同她双唇相贴，唇齿相融，炙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交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目光落在她盈盈如水的双眸，心下一动，不禁道：“阿年，谢谢。”
　　岑锦年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乍然听见他这话，不禁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谢的。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裴舟又开始深深地望着她，眸中光芒渐深，看她的眼神如同即将到手的猎物一般，带了浓浓的侵占性。
　　岑锦年下意识觉得不妙，忙往后退开，目光中满是抗拒，之前已经劳累过了，她并不想再来一次，她现在只想睡觉。
　　然而她的动作却没有裴舟快。
　　裴舟只是伸手一捞，她便又回到了他的怀中，并且这回她还被箍得紧紧的，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只是先前岳母大人说的那些，看来我不能做到了。”他邪邪笑了笑，“索性纵我到天明吧。”
　　岑锦年怒瞪着他，“裴舟！你不能耍无赖！”
　　裴舟则没有理会她的抗拒，又拉着她陷入了新一轮的欲|海中，同他缠绵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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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被抓
　　因着裴舟的故意放纵, 二人天明将歇。
　　此时天已微亮，旭日自东边而升, 将周遭一片天色染得红艳，今日天清气朗，应当是个好天气。
　　岑锦华自府中出来时，并没有惊动岑父等人，不过是去趟江北，参加剑会罢了，待她赢了那把破雷, 再寻些清净之地闲逛散心，随时便可回来。
　　她上了马, 覆上面纱，便直接往城外奔去。
　　每逢她出远门，暗中都会有岑父派来跟着她的暗卫, 加上她武艺高强，鲜少有人能同她对上，因而她并没有太多担忧。
　　策马出了城，还未跑出多远，便在路旁瞧见了同样骑在马上的苏邵，岑锦华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本想直接从他身旁越过, 可想了想，还是勒住了缰绳, 在他跟前停下。
　　“你为何在此？”岑锦华冷声问道。
　　一段时日未见，苏邵好像又瘦了不少，脸颊上的颧骨也有些突出来，他就这般定定地坐在马上，神色忧郁, 莫名生出一股羸弱之感。
　　苏邵见她停下来，脸上立即扬起笑意，“华儿，我以为你会直接无视我，你能停下来，我很高兴。”漆黑的眼眸满是亮光。
　　岑锦华却是没有同他扯这些的心思，见他面色憔悴，心中莫名烦躁起来，再次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邵见她蹙了蹙眉，心中莫名紧张起来，赶忙答道：“我知道江北有剑会，你也一定会去，便跑到阿年那里打听，她说你今日便要去江北，兴许剑会结束便回来，又兴许......归期未定，所以我才想着，来送送你。”话语中都带了些小心翼翼，往日里的不羁在面对岑锦华时彻底消失不见。
　　岑锦华没有作声，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见她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苏邵的神色不禁黯然起来，可再三思索，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道：“你既去江北，可否将我一并带上？我想陪你去。”
　　岑锦华闻言，却是突然嗤笑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要去江北？又为何兴许归期不定？”
　　苏邵摇了摇头，“不知。”可他却有种直觉，她接下来的话不会好听。
　　“苏邵，你先前成日里追着我，想求得我原谅，可我却不知该不该原谅你。”岑锦华顿了顿，“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我就是故意躲你，才想去江北。”
　　她冷冷的话音落在他耳旁，却是刺得他心疼，看向岑锦华的目光也不禁多了几分哀求，期许着她能多几分心软，他当真知错了。
　　岑锦华将脊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我承认，直至现在我依然放不下你，心中仍留有你的位置......”
　　她这句话方一出来，苏邵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明朗的笑意，如枯木逢春般，仿佛从泥泞中看见了希望。
　　“可是苏邵，你应当懂得，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如此伤害我，想让我原谅你，那也是轻易不能。”
　　若换作往常，听见她这话，苏邵兴许又会再度神伤，可如今知晓她心中还有他，他已觉得万幸，他也知晓他先前错得太离谱，所以他不会苛求那般多了。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苏邵深情地望着她，神色变得乖巧起来，“华儿，你且去吧，我便不跟着你了，你好好散心，我等你回来。”
　　等你想明白了，希望还能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岑锦华见他这般，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他，欲言又止。
　　此时红日已经完全升起，日光照在他们身上，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该启程了。
　　岑锦华斟酌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同他道：“你还是......待自己好些，别将自己磋磨得如此狼狈，也......不必特意等我。”她现在只想顺其自然。
　　苏邵自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当即敛了笑意，正了正脸色，同她郑重说道：“华儿，我只要你！”
　　岑锦华闻言，没有再说什么，朝他颔了颔首，面色淡然，“我走了。”
　　苏邵：“嗯。”却是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岑锦华随即拽起缰绳，策马飞奔而去，扬起一地尘土。
　　苏邵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红衣飘飞，掀起一串飘逸的弧度，英姿勃发，潇洒傲然，她就该同天上翱翔的雄鹰般，恣意而为，天高任她飞。
　　*
　　一夜放纵，岑锦年自然一觉睡到了晌午，待她起身时，只觉身上阵阵酸痛，下床时腿上酸软，还差点摔在地上，也幸亏她反应够快，扶住了床沿。
　　思即昨夜的激烈，岑锦年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裴舟，又是羞又是气。都说了不要还强迫她继续，弄得她现在全身酸软，还睡到了如今，待会被舒慧她们瞧见了，指定要被笑话。
　　正当她脸色沉沉时，裴舟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状，赶忙走到她跟前，搀住了她，岑锦年心情不悦，自然没给他好脸色。
　　裴舟将手落在她腰上，见她脸色不好，忙着急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岑锦年闻言，立即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她掀开一角衣领，指着脖子上的处处痕迹，斥道：“你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
　　裴舟见她神色激动，不敢露出其他神色只能，连忙认错：“是我的不是，我下回定会克制些，不会再弄痛你，头一回，还望夫人多多见谅。”
　　岑锦年：......
　　他虽是认错的态度，可在岑锦年听来，怎么更像耍流氓？
　　“我待会命人拿些玉肌膏来，擦上一擦，不出一日，应当就会好了。”
　　裴舟见岑锦年脸上神色仍未有缓和，赶忙将她紧紧揽住，附到她耳畔，柔声哄道：“阿年，你莫要再生为夫的气了，可好？”声音低低的，莫名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儿。
　　裴舟：“嗯？”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又还故意在她耳畔上说话，只需这么一会儿，她便消受不住了，耳垂立即红了一片。
　　默了一会儿，才佯装着一本正经，淡淡说道：“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本夫人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若下次还这般不知克制……”她朝裴舟投去一个冷冷的眼神，威胁道：“我便不让你上床了！”
　　虽说她的神情冰冷，可在裴舟看来，却没有多大威胁力，但该有的态度还是有的。闻言赶忙答道：“多谢夫人！为夫下回一定注意！”
　　两人又拥着腻歪了一会儿，岑锦年此时只觉腹中饥饿，抬了抬头，眸光似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饿了。”
　　裴舟：“我已命人备好了午膳，现在便让他们传上来。”
　　岑锦年闻言，随即乖巧点了点头：“好。”笑容甜蜜，好似泡在了蜜罐中。
　　*
　　因着昨夜二人的放纵，岑锦年生怕裴舟又拉着她再做些什么事情，晚上沐浴过后，便立即二话不说，躺到了床上，准备入睡，不给他多留半分机会。
　　不过许是她没有休息好，身体异常疲惫，脑袋刚沾上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没多久便立即陷入了梦中。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入屋内，银白的光芒落在地上，既清冷又柔和。
　　彼时裴舟正踩着月光从屋外进来，走到里间，而后在床沿上坐下。
　　目光落在岑锦年脸上，只见她的睫毛卷翘，肤色红润白皙，仿佛吹弹可破。
　　她将手枕在脸下，睡得极香。
　　裴舟就这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瞳仁漆黑，丝毫瞧不出情绪。
　　他在她身旁坐了一会儿，而后将视线落在一旁的鎏金香炉上，香炉上有几缕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香味。
　　默了一瞬，便又起身往外走去，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目光阴翳，不禁让人心中发凉。
　　他早便知道，只要是他想要的，总能得到。
　　*
　　建在地下的密室中，燃着许多蜡烛，烛光将整个密室照得十分亮堂，如同白昼一般。
　　这间密室极为隐蔽，处在裴府一座空置的院子中，且院子位置偏远，轻易不会有人经过。
　　从密室入口进去，随着石阶旋转而下，便可将整个密室的布局纳入眼中，没有丝毫保留。
　　这个密室面积颇大，里头各式家具应有尽有，每一个角落都布置得极为精致。
　　紫檀雕花木床上，有一身穿红色衣裙的女子，正紧皱着眉头，睡得极不安稳。
　　下一刻，只见她眉头颤动，眼珠轻转，随后便骤然睁开了双眼，额上大汗淋漓。
　　许是因为刚醒过来，她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清冷的双眸带了几许迷茫。
　　待回忆起她昏过去前发生的事时，即便她向来自诩镇定，此刻心头也不禁染上了慌乱和恐惧。
　　她只记得，当时骑马到关石郊处，忽然有一伙黑衣人蹿了出来，欲将她擒走。
　　见状，一直隐在暗处护着她的那几名暗卫高手也现了身，为了护她，开始同那些人进行生死搏斗。
　　奈何那伙人人数众多，武艺也不低，又将她们团团包围住，便是想逃出寻人来救都没有丝毫办法。
　　最后，她好似被什么暗器射中，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立即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便是如今。
　　她朝四周扫了一眼，这里并无他人，只有她自己，心中的紧张不安瞬间得到了稍许缓解。
　　也好，说不定待会她能趁机逃出去。
　　岑锦华随即用手肘撑在床上，企图爬起身来，然而她现在只觉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还未动作，便又生生倒在了床上。
　　见此情况，岑锦华不禁在心中暗骂起来，她虽然性子冷淡，但鲜少与人交恶，究竟是谁将她绑到了这里，又想图谋些什么？
　　待她体力恢复，她定要将抓她那人千刀万剐！不然难消恨意。
　　岑锦华无力地躺在床上，有些气喘，刚刚只是稍稍动作，便费了她不少劲儿，如今看来，抓她那人生怕她逃走，倒是下了不少功夫。
　　她蹙着眉头，脸上也染了几抹担忧，开始在脑海中思考着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突然，她好像听见了石门打开的声音，而后便有一串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因着周遭环境过于寂静，只有些许声响也能让人听得分明。
　　察觉到此动静，岑锦华立即变得警觉起来。
　　她努力往里挪了一点，弓起身子，戒备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愈来愈近，随后便见，一身月白长袍的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她咬了咬牙，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只见他继续顺着石阶往下，上本身也随之露了出来。
　　岑锦华瞧清了他的面容，双眼顿时瞪得直圆，眸光中满是惊诧，一贯平稳的心绪恍如被投入了巨石般，掀起惊涛巨浪。
　　“是你！”岑锦华惊恐出声。
　　裴舟继续朝她靠近，脸上的神色她完全看不明白。
　　可她却下意识觉得危险。
　　“裴舟？你怎会在此？”岑锦华稳了稳心绪，努力控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身子，她不敢细想，心中仍对他保留了一分善意，兴许他是来救她的呢？
　　“你既来了，那便快救我出去。”她一贯清冷的声音，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央求。
　　裴舟走到她跟前，见她眼中掺杂着许多情绪，有戒备，有不安，还有一丝期冀。
　　他没有立即作声，良久，才缓缓勾了勾唇角，笑意薄凉而偏执，“华儿，我好不容易才将你带到我身边，你觉得，我会轻易放你离去吗？”
　　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只是此刻在岑锦华听来，却与从地狱传来的声音无异，让人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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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囚禁
　　岑锦华乍然听见他这番话, 额上立即冷汗涔涔，就连方才一直维持着的镇定面容此刻也不禁被撕开一个口子。
　　“你什么意思？”她冷眼看着他。
　　到了此刻, 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裴舟挑了挑眉，看岑锦华的眼神如同落在猎人手中的猎物，任他掌控。
　　“我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裴舟弯了弯唇，“还是说，华儿就想听我亲口与你说？”
　　闻言, 岑锦华只觉一阵反胃，阵阵恶心往上涌起,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着他, “裴舟, 你把我掳来，究竟想做什么？”
　　裴舟偏了偏头, 笑容依旧温和, “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想让华儿一直待在我身边罢了。”他的目光明亮，脸上一派无辜的模样。
　　岑锦华见他这般, 心中恨意顿起，她竟不知，裴舟何时对她起了这些恶心的心思。
　　不知想起了什么, 岑锦华脸色骤变。
　　裴舟既对她......那阿年呢？
　　阿年......对！阿年！
　　思及此, 岑锦华一脸惊恐地看向他，“那我的阿年呢？你把她当成什么了？”她的嘴唇轻颤，身体都要气得发抖，“你昨日才同她成婚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的阿年那般善良, 那般招人喜欢，倘若知晓了这些事情，该会如何痛苦。
　　见她提起岑锦年，裴舟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也只是一瞬，而后又恢复了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
　　许是觉得站着有些疲惫，他便往后退了几步，移到身后的桌子旁，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裴舟将右手搭在一旁的桌子，撑着脸颊，神色悠然地看着不远处的岑锦华，心情颇好地用左手在腿上轻轻扣动。
　　“华儿放心便是了。”他轻声开口，“阿年是你的妹妹，我自不会为难她。”
　　岑锦华见他说话这般无耻，心中的恨意更加汹涌澎湃地涌了上来，生平头一次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裴舟，你无耻！”岑锦华瞪着他，目眦欲裂，脸色涨得通红，一想到岑锦华昨日已经同他成婚，二人已然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便觉得心头好似悬了一把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碰到刀刃，刺得她生疼。
　　明明眼眶已经酸涩得不行，可只要想着如今在裴舟面前，她的傲气便绝对不允许她落下泪来。
　　裴舟倒是不在意她骂他，只是瞧见了她眸中的恨意，心中还是不免难过罢了。
　　他无奈地叹了叹气，“华儿，你先冷静，莫要动气，免得将自个儿的身子给气坏了。”眸光中浸满了温柔，甚至比往常看岑锦年还要温柔。
　　见他用这种油腻腻的眼神来看她，岑锦华恶心得恨不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她先前对他便没有好感，只觉这人断然不似平常表现的那般。回忆至此，她只觉满心悔恨，为何当初没有继续深究，拆穿他的真面目，免得让他来祸害她们岑家。
　　岑锦华忍了忍心中的怒意和恨意，而后闭上了双眼，不愿再看他。
　　心中暗暗思索起来，这里应当是一间密室，她被裴舟关在了这儿，只是不知这个地方究竟是何处。
　　现下她全身无力，单凭她一人之力，绝无可能逃出去。
　　所以，眼下她必须保持冷静，如此才能有同裴舟谈判的能力。
　　裴舟见她偏过头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愿给他，目光不禁黯然下来。
　　密室再度安静，周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岑锦华此时已经将自己的心绪勉力平静下来，准备套话时，裴舟倒是主动出了声。
　　“华儿，你......可还记得我？”他的嗓音低沉，却夹杂着几分伤感和落寞，声音悠悠，仿佛已经陷入了回忆中，多了几分年代感。
　　岑锦华闻言，却是没有应他，听他的意思，兴许是要继续往下说去，便决定按兵不动，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见她没应，裴舟不禁无奈笑了笑，“看来，你已经认不得我了。”神色带了几抹忧伤。
　　岑锦华在心中暗嗤一声，你又是何人，她凭什么要认得？
　　“华儿可还记得，先太子有一嫡子，当年你随你父亲来东宫之时，途经一个院落，听见有人呼救，立即闯了进来，将一个小男孩救下之事。”
　　岑锦华倒是没有理会他所说之事，反而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转过头去，冷眼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裴舟，而是先太子的遗孤？”眼神中略有惊讶。
　　裴舟见她终于有了回应，脸上立即多了几分笑意，“不错。”
　　“早先听过，当年先太子犯了大事，触怒龙颜，被圣上打入大牢，不久，东宫失火，整个东宫上下，无一人生还，而你，又是如何逃出的？”岑锦华冷静地盯着他，将自己心中疑问问出，“还有，这么多年，你都躲在何处，为何三年前会突然回京，还来到了我们岑家？我父亲，又是否知晓这些事？”
　　见她一连串问了这般多问题，裴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华儿不必这般着急，你若是想知晓，我都说与你听便好。”
　　岑锦华没有理会，只想着他现下能将自己的疑问解开。
　　“当年父王被人陷害，不知为何，自缢于狱中，而我的母亲也跟着服毒而亡，我则被人救了出来，带往漠县，苟且偷生。”再次提起此事，裴舟脸上倒是异常平静。
　　“我隐忍多年，便是为了回京替父王洗刷冤屈，手刃仇人。”裴舟顿了顿，“而我进入岑府，也是因你父亲之故，你父亲同我父王，乃多年好友。”
　　岑锦华听他解释至此，再结合自己所知，便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她爹爹，当真是引狼入室啊！
　　可怜了阿年，嫁给了这么一个败类！
　　想起岑锦年，岑锦华对裴舟又不禁添了几分恨意。
　　裴舟见她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稍稍思索，想起方才那些未说完的话，又不禁再度提起：“华儿，当年我因食用了侧妃送来的糕点，导致中毒，是你喊人将我救下，此事我一直放在心中，从未忘记。”
　　见岑锦华不愿理会他，他便不禁打起了感情牌。
　　然而岑锦华却没有什么想同他叙旧的心思，“当年之事，我早已记不清了，不过我能救下你，想必也只是碰巧罢了，你倒也不必......”时时记着
　　话未说完，她突然顿了顿，下一瞬又立即转了口风，“你若当真想还我那份恩情，那便把我放回去，趁着如今事情还能挽救。”
　　裴舟闻言，则是摇了摇头，他温和地看着岑锦华，目光中有些痴迷，“华儿，我若是把你放回去了，到那时，你的眼里便再也没有我了。”
　　呵，不管从前现在，她的眼里就从没有过他的存在。她能多看他几眼，也不过是因着阿年之故罢了。
　　当初她还觉得将阿年托付给他也不错，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罢了。
　　心中虽这般想，可岑锦华却不能这么说。
　　“你若放我回去，我说不定还记着点你的好。”岑锦华想了想，决定同他讲理，希望能让他迷途知返，若单凭她一人之力，断然逃不出了。
　　“裴舟，你且放手吧，当年之事，都已是过眼烟云，我们这么多年未见，你又因何对我上了心呢？这世间女子众多，总有一人能与你两心相许，我并非你的良人。”
　　放过她，也放过她的阿年吧，别再来祸害她们姐妹二人了。
　　裴舟却已然油盐不进，仍旧温和笑笑，“华儿，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岑锦华郁结。
　　“华儿，你兴许不明白你对我的意义为何。我自小在宫中长大，身边从无亲朋玩伴，父王心中只有天下，母亲又成日疯魔，眼中心中只有父王，生怕旁人将他抢走，就连我，也不过是母亲夺得父王宠爱的工具罢了。我自小便孤身一人，旁人亦不敢靠近我。
　　可后来自我中毒那回你突然出现，之后便时常进宫陪我，我才发现，原来有人陪着是这般快乐。”
　　回忆起当年之事，裴舟脸上不禁多了几分怀念。
　　可岑锦华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丝毫没有波澜。
　　她开始努力回想起当年之事。
　　其实当初她年纪甚小，对于裴舟此人属实没有太大印象，只隐约记得些许关于太子嫡子之事，当然，可能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不在意。
　　凝神思索，恍然间，脑海中忽然有一抹灵光闪过。
　　裴舟......东宫......太子，太子妃......
　　她好像......记起来了。
　　她重新看向他，脸上神色愈发冰冷，随即无情打散她在他心中的美好印象，“我当年时常进宫陪你，不过是因为父亲的叮嘱罢了。当年你因侧妃的糕点中毒一事，实际上是先太子妃谋划的吧。
　　我爹爹当初便觉得有蹊跷，可又苦于没有证据，他又担心你母亲再这般疯魔下去，说不定哪天你便会死于自己母亲手中，便让我进宫陪着你。因着我在你身边的缘故，想必她也会略有收敛。”
　　默了一瞬，她突然这么问了一句，“你当时觉得我很好？”
　　裴舟倒是不知当初这件事竟还有隐情，不过听她这么一问，他便也如实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记了这么多年，自始至终，念念不忘。
　　岑锦华突然嗤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嘲讽，“可我当时只觉得你烦，因为常常进宫陪你，耽误了我练武的时辰，也耽误了我陪苏邵玩闹的时辰，后来得知不用再进宫了，你不晓得我有多高兴？”
　　她的面容冷漠，声音也异常冰冷，说出来的话也如同一道冰刀般，直直刺入他的心口，疼得他难受，有些闷闷的，让人无法纾解。
　　原来，这么多年，不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岑锦华见他神色忧伤，脸上净是难以置信，心中莫名涌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感，她弯了弯唇，继续道：“所以，裴舟，不管你觉得我如何好，自始至终，我都从未将你放在眼中。”
　　她一字一顿：“不然我也不至于，连你都不记得。”
　　裴舟怔怔地望着她，脸上满是苦涩。
　　她确实狠，连一丝幻想都不给他留。
　　那么一点温情，他便将她记了这么多年，不然几年前，他又怎么可能在剑会上，一眼认出她。
　　她还是那般潇洒，同他印象中的一样。
　　回京之后，她又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曾多次想同她坦明自己的身份，可得到的，永远只有她的一味拒绝。
　　可奇怪的是，她越是拒绝，他越想靠近。
　　也不知何时起，那种幼时陪伴的温情变了质，他开始觉得，她应当只能对他一人好，也只能独属于他一人。
　　那些过往的陪伴，都是深刻的，她也只能同他在一块儿，像儿时一般，永远陪着他。
　　渐渐地，这种想法继续滋生，直至将他整个人占据。
　　后来，他再也无法挣开。
　　为了得到她，他可以不择手段。
　　岑锦华看着深深陷入自己情绪的裴舟，冷声道：“裴舟，你将我抓来这里又有何用，我永远都不可能对你有任何想法，与其让我恨你，不如现在便放我走，我可以将此事当作从未发生过。”
　　见他不应，想了想，岑锦华不禁叹了叹气，无奈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根本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之于你而言，不过一个执念罢了，既是执念，总有一天会消失，你不若就此放下，别再做出什么事，免得将来后悔。”
　　裴舟垂着眸，没有说话，周身散发着阴翳的气息，莫名让人心中发慌。
　　良久，才见他抬起头来，唇上扬起一抹邪笑，眼中满是疯狂和偏执，整个人仿佛入了魔般，即便是这身月白色长袍，仍旧无法掩饰他的阴沉。
　　他低声道：“放你走，绝无可能。你若想恨我，那便恨吧，不管喜欢执念，只要你永远陪着我，那便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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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回门
　　新婚第三日, 是岑锦年同裴舟回门的日子。
　　两人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老太太等人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岑锦年瞧见了, 心中忽然便被一种难言的情绪溢满，眼眶立即变得有些泛酸起来。
　　虽说她新婚这两日过得还颇为滋润，裴舟也待她很好，只是不知为何，乍然瞧见了祖母她们，便莫名觉得有些许难受。
　　她想，她是愈来愈感性了。
　　岑锦年忙走上前去, 扑到了老太太怀中，同她相拥在一块儿, 软软喊道：“祖母！”
　　见她回来，老太太心中自然欢喜。
　　岑锦年出嫁的这两日, 她便一直睡不安宁, 既怕裴舟待她不好，又怕她小性子过于骄纵, 裴舟会不耐烦……总而言之, 就是心中放不下。
　　如今见她双颊红润，满目春光, 状态极好，心中的担忧便也放了下来。
　　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说道：“都已经是成婚的人了, 怎的还这般小孩子气？”虽是这般说, 可她的语气中却满满包含了对岑锦年的宠溺。
　　岑锦年享受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身上那种既安详，又令人放松的舒适气息，才从她怀中稍稍退了开来。
　　“祖母，谁说成婚了就不能小孩子气了, 不管何时，我都永远是您的贴心宝贝儿孙女啊！”
　　老太太立即被她这番话逗得哈哈笑了起来，指着她无奈道：“你瞧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哄人开心。”
　　彼时裴舟也跟了上来，老太太见岑锦年过得幸福，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好了。
　　瞧见他，便立即朝他招了招手：“阿舟过来。”神情极为和蔼。
　　裴舟闻言，立马走到老太太跟前，恭敬地朝她作了个揖，“祖母。”笑意温润，眼神不时落在岑锦年身上，几乎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老太太见了，心中更为欢喜，愈发觉得裴舟这孙女婿没有选错。
　　“你们这俩孩子，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这日子呀，难免会有摩擦，可还是得互相体谅，互相包容才是，如此一来，才能走得长远。”
　　见老太太这般细心叮嘱，岑锦年同裴舟相视一眼，随即双双应了下来：“祖母放心，我们会的。”
　　另一旁站着的柳元容见几人一直站在府门外，便朝老太太说道：“母亲，我们不若先进府中，有什么话，待会再好好聊。”
　　老太太自打瞧见了岑锦年，视线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神色满是欣喜，丝毫不舍得移开。如今听柳元容这般一说，这才反应过来，忙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随后慈祥笑道：“对对对，我们先回去，回去了再慢慢聊。”
　　闻言，岑锦年忙上前搀住老太太，同柳元容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往里进。
　　“祖母，您当心脚下。”
　　“哎，好。”老太太应声答道，她脸上的笑意自打瞧见了岑锦年，便一直没有停过。
　　思索片刻，又同旁边的人吩咐：“待会记得告诉厨房，让厨房那边多做几道我们年儿和阿舟爱吃的菜。”
　　“老太太放心，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的。”
　　老太太又开怀地笑了几声，“那便好。”
　　*
　　岑松不像老太太同柳元容她们那般急性，既是回门，也不急于那一时，索性在大厅中候着，反正迟早能见到。
　　只是远远瞧见了岑锦年，他的眼中同样不禁流露出急切，只巴不得她们走快些。
　　众人又聚在了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热闹。
　　岑锦年同裴舟二人，自然是话题中心，所聊之事都是围绕着他们夫妻二人。
　　甚至于聊着聊着，有些话题越来越偏，都已经开始讨论起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生孩子，要生多少个之类的......
　　岑锦年自是无奈，只能连连摆手，声称不急。
　　他们才成婚多久啊，这般急做什么，先过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再说了，她也觉得她如今的身体年龄较小，不适合要小孩，再等几年先。
　　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直至用了午膳，这才有了些许“放过”他们二人的意思。
　　岑锦年见状，自是赶忙溜走，拉着柳元容到她的华年院中，准备同她好好聊一番。
　　若是继续待下去，说不定他们就要连她的小孩名字都给取好了。
　　太过热情，着实有些消受不住。
　　而裴舟则被岑松喊到了书房中，据说有什么要事商议。
　　岑锦年同柳元容走在蜿蜒的回廊上，看着周边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异样感。
　　出嫁了，还是有些不一样，心底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虽说这里依然是她的家，这一点永远不变。只是以后，还是不能常常陪在祖母他们身边了。
　　柳元容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便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从前刚嫁给你父亲的时候，起初也不适应，毕竟离家千里，可后来慢慢的也习惯了。女儿长大了，总该成婚出嫁的，你现在所关心的，应该是怎样把偌大一个裴府打理好，我瞧着阿舟待你极好，如此一来，为娘的倒也放心了。”
　　岑锦年弯了弯唇角，朝她笑了笑，“阿娘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的。”顿了顿，又补充道：“阿舟确实待我极好，府上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烦心事。许是怕我多想，就连伺候在他身边的下人，他都特意换成了小厮，也不让那些丫鬟近身，所以阿娘，您和爹爹他们大可安下心来，不必忧心我。”
　　柳元容听完她这番话，对裴舟也更为满意，“他这倒是有心了。”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虽说岑锦年以往同柳元容的沟通也不少，不过许是因为自己如今成了家，又不能时时见到，因而想同柳元容说的话也更多了些。
　　说着说着，柳元容却是转了话题：“起初我还以为，你阿姐会是先成亲的那一个，不曾想，如今她倒是落了后头。你说她如今都已十八了，却连一门婚事都没有。”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华年院外，正要往里走进。
　　岑锦年牵着柳元容，见她眉头微蹙，神色略有着急，不免安抚道：“阿娘倒也不必过于操心阿姐的事，阿姐一向有分寸，更何况她如今也还放不下苏邵哥，可又过不去心中那一关，不然也不至于跑去江北散心了。”
　　二人走进里屋，岑锦年继续说道：“依我之见，此番阿姐若是从江北回来，兴许能打开自己的心结，届时，苏邵哥很有可能还会再度成为您的女婿。”
　　虽说如今岑锦年同岑锦华都不在华年院中，可这院子却是日日都有人清扫，如今也仍旧维持着一尘不染的模样。
　　岑锦年同柳元容走到桌子旁，自然而然地倒了两杯茶水。
　　茶水是温热的，显然是院中下人知晓她要回来，特地泡好候着她的。
　　思及此，她的心中不禁浮现一抹暖意。
　　柳元容轻抿了口茶水，想着方才岑锦年说的话，心中顿时浮现一抹不快。
　　“说实在的，就凭先前苏邵闹出的那些事来看，我是极为不喜的，当初将华儿伤得那般深，如今后悔了，便想同华儿重修于好？”柳元容冷哼一声，“哪有这般容易。”
　　岑锦年知晓柳元容对苏邵当初做的蠢事十分有意见，因而并不敢多说什么。
　　“若不是因着华儿还对他有意，我也不愿插手你们姐妹俩的感情之事，如若不然，我断然不会让苏邵再踏入我们岑府一步！”见她说出这般话，岑锦年心知柳元容当初必然是被苏邵气到了。
　　“阿娘，我懂的。”岑锦年握了握她的手，柔声说道。
　　柳元容叹了口气，缓了缓，又思量起来。
　　“唉！不过......若是你阿姐回来后，还要同苏邵成婚的话，我也不会阻拦，至少，苏邵对你阿姐是真心爱护的，你阿姐也能制得住他，倒也......勉勉强强吧。”
　　岑锦年笑了笑，“我明白阿娘的意思。”
　　柳元容朝她看了一眼，神色满是无奈，只是眉目间，总能流露出对她们的宠爱之色。
　　“你们姐妹二人，都是有自个儿主见的，不然你阿姐也不会二话不说，仗着自己武功尚可，便直接跑到了江北去。”说起此事，柳元容是有些气的，总这般一声不吭地跑到外头自己去闯，就留了封信下来，让他们不必担忧，可她一人在外头，她又如何能不担忧。
　　“阿娘倒也不必太过担心，阿姐的功夫，您是知晓的，鲜少有人能同她对上，更何况她还有暗卫跟着，不会发生什么的。”
　　毕竟岑锦华也不是头一回自个儿独自外出了，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更何况跟着她的暗卫还会不时将她的近况报回家中，因而倒也不必太过忧虑。
　　柳元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管不住你们了。”末了，又道，“阿娘最大的愿望，便是盼着你们平安，顺遂，将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别的阿娘也不想操心那般多。”
　　岑锦年闻言，随即靠到了柳元容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阿娘放心吧，我和大哥阿姐他们，都会好好的，以后也会好好的。”
　　柳元容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温柔而宠溺，散发着满满的母性光芒，“若真是这般，那便好了。”
　　而另一边的书房中，裴舟正同岑松对立而坐，周遭气氛严肃而凝重。
　　岑松倒也不同他说太多弯弯绕绕的东西，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便开门见山道：“如今诸项事宜都安排得差不多，殿下是该找机会在圣上跟前露脸了，待时机一到，我们便将证据呈到圣上跟前，洗刷先太子的冤屈，恢复你的身份。”
　　裴舟朝他颔了颔首，“多谢岳父大人为我筹谋至此，岳父大人所说之事，我皆已明了。”言语间甚为感激。
　　岑松朝他摆了摆手，面容平淡，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神色，“殿下倒也不必这般，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只盼着不管将来发生何事，殿下都能一如既往地待阿年好便可。”
　　裴舟郑重应下，“这是自然。”
　　岑松继续道：“过几日，圣上会微服出行，届时，兴许是你露面的最好时机。”
　　裴舟点了点头，凝神思索几番，眉眼露出几分疑惑：“只是，据宫中之人来报，圣上兴许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若届时贸贸然出面，是否不妥？”
　　岑松闻言，倒也没有立即应话，垂了垂眸，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面色深沉。
　　思索许久，才抬了抬眼睫，重新看向他，眸光锐利，暗含锋芒：“圣上倘若真已知晓你的身份，又何尝不知，这不是他顺手推舟给你的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去见他。”
　　裴舟眸中瞬间闪过一抹亮意，“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岑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不必自谦，想必其中用意，您早已明了。”末了，又加了一句，“如今你我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管发生何事，总有我在您身后护着。”
　　裴舟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岳父大人提点，小婿已知晓该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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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做戏
　　三月十二, 这日据说是裴舟真正的生辰，因而他早早便同岑锦年商量好, 要到明仁酒馆去吃饭。
　　虽说岑锦年不太明白，他的生辰之日为何要去外头吃饭，明明在家更好一些，但他既然说要去，那她也只好作陪。
　　反正他高兴就好。
　　不过因着是他生辰，岑锦年自是想要将自己打扮得更好看些。结果许是弄得有些久，裴舟竟然同她说要提前去明仁酒馆备菜, 让她慢慢来，弄好再去。
　　岑锦年乍然听见这话自是有些不悦, 不过才等了一会儿，他便要提前离开, 这不是说明他对她有些不耐吗？
　　然而裴舟好似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见她眉头一皱，立即便将她搂在怀中柔声细语地哄了起来, 同她说了不少好话, 直至将她逗得展颜一笑这才离去。
　　不过他提前去了也好，这样她也不用赶着去了, 还可以挽个更为复杂精致的发髻。
　　*
　　明仁酒馆外，一辆马车停下，而后便见裴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脑海中回忆起先前岑松同他提起之事, 眸中闪过一抹暗光。
　　不过片刻, 他便又挂起了温润儒雅的笑容，一身月白色长袍更将他衬得玉树临风，潇洒俊逸，恍然飘飘若仙, 倒是频频引得街上来往女子的停顿注目。
　　裴舟阔步走进店中，只见一楼大堂内已经满座，席上满人，熙熙攘攘地，气氛颇为沸腾。
　　而店中的伙计亦是来来往往，丝毫没有停歇。
　　裴舟在柜台站了一小会儿，才有个店小二注意到他，忙用脖子挂着的布巾擦了擦汗，这才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可是要用膳？”小二友好问道。
　　裴舟点了点头。
　　“那您几位？”
　　裴舟：“两位。”
　　小二闻言，脸上立即露出歉意的笑容，“客官不好意思啊，今日小店客人爆满，若您只有一位倒还可以让您同旁人拼一下......”他边说边往大厅内的一个角落指去，那里有一桌倒是还有一个空位。
　　裴舟不禁蹙了蹙眉，“可还有包间？”
　　小二同样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包间也早被订下，没有了。”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让这么一个瞧着非富即贵的人去同旁人拼桌。
　　裴舟垂了垂眼睫，“当真匀不出两个空位了？”
　　小二面上有些为难，“这位客官，要不您还是改日再来？”
　　裴舟摇了摇头，“若是改了日子，那便没有来的必要了。”
　　小二拧着眉，说实在的，他也很难办，毕竟若是能够多一位客人，还是这般有钱的客人，那他拿的银钱也会更多一些。
　　裴舟见他凝神细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倒也没有出声打扰。
　　静默片刻，便见小二眸中一亮，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欣喜。
　　“对了，二楼靠窗倒有一桌，只有一位客人在用膳，只不过那位客人一瞧便是贵气在身，他身边也跟着两三个人，个个面色威严，一看便知不是好惹的，我们便没敢让旁的客人与他共用一桌。”
　　小二想了想，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这样吧，我上去同那位客人说一声，倘若那位客人能应允客官同桌而食，那便能解决了。”
　　裴舟闻言，唇角立即向上勾起，略带感激地朝小二颔了颔首，“那便有劳了。”
　　“客官言重，举手之劳罢了。”小二边说边作势要往二楼走去，“不过您得稍等一会儿，我先上去询问一番，再来同您说一声。”
　　裴舟则是摆了摆手，“这倒不必，我同你一块儿去问，这样也会好一些，毕竟是那位客人先来的。”
　　“如此也好。”
　　话罢，裴舟便跟着店小二走上楼梯，往二楼走去。
　　也不知是人为还是偶然，今日明仁酒馆的生意比往常还要火爆，就连二楼也是满座。
　　在这乌泱泱的一片中，一眼扫去，靠窗那一桌倒是极为显眼，只见一位身穿墨黑常服的白须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他的身旁有一位面白无须的人正给他布菜。身后则跟着两名护卫，虎背熊腰，身姿挺拔，威风凛凛，气势倒是不凡。
　　裴舟只瞧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跟在店小二身后往白须老者的方向走去。
　　来到几人身旁，还未有任何动作，那两名护卫便立即露出戒备之色。
　　反倒是那名老者，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惊扰到，继续用着膳，边用还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他神色，对这酒馆的饭菜倒还算满意。
　　小二忙朝几人作了个揖，解释道：“几位爷，是这样的，今日小店客人爆满，刚好有位客人想用膳，便想着能否与您拼个桌，您看可否？”
　　小二脸上带了小心翼翼，却是不太敢朝那位老者望去，只觉他周身气势过于凛人，压得他只想臣服。
　　裴舟朝那位老者拱了拱手，温和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今日有些特殊，在下的夫人又一直惦念着这家酒馆的红烧鲫鱼，实在没座了，这才冒昧打扰。”
　　老者倒是没有说什么，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丝毫不愿理会旁人一般。
　　虽然整个二楼仍旧熙熙攘攘，可这桌周围却突然变得寂静下来，气氛中弥漫着些许尴尬。
　　见此情况，小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而裴舟倒是面色不改，脸上笑意不变，固执地等着老者的一个应答。
　　就在小二决定打个圆场时，老者却放下筷子，抿了口茶水，悠然道：“那便坐吧。”
　　裴舟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喜意，“那便多谢老先生了。”
　　话罢，裴舟顺势坐到老者对面，小二同样面色一喜，朝几人颔了颔首便退下了。
　　方才裴舟一直站在一旁，而这位老者却是一直垂着头用膳，因而他并不是瞧得很清老者的面容。
　　如今甫一坐下，老者的面容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中。
　　裴舟暗暗朝他瞥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他，反而望向了楼梯口处，似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心中却在暗思，想来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皇帝了，和映象中的他倒是极为相似，只是瞧着老了不少，周身的威严也愈发厚重。
　　二人虽同坐一桌，却无甚交流，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在没有探清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前，裴舟自是按兵不动，决定再观望一番。
　　良久，皇帝才将视线移向他，眸光犀利，不怒而威。
　　见他一直在张望，便问道：“小郎君可是在等夫人？”他的声音带了老年人的浑厚，却又夹杂着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轻易看低。
　　裴舟闻言，随即转头看向他：“是。”
　　一提起岑锦年，他的眼中便多了几分柔意，脸上笑容也愈发温和。
　　皇帝见此，一贯威严的脸上罕见的多了几分打趣，“看来小郎君和令夫人感情甚笃，我见你年纪不大，想来应是新婚吧。”
　　裴舟笑了笑，点了点头：“确实是新婚。”
　　“呵呵。”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皇帝轻快地笑了两声，“当年我与我夫人新婚时，也如你这般，一时半会瞧不见她，便觉得心中难受。”
　　裴舟面色不变，“毕竟是心仪之人。”
　　皇帝边与他说话，边不断打量着他，见他进退有度，心思细腻却又不失深沉，丝毫不显山露水，眸中不禁划过一抹满意之色，只是面上依旧不显罢了。
　　“方才听小郎君说，今日有些特殊，可否与我说一说，究竟缘何特殊啊？”
　　裴舟见他这般询问，便爽朗答道：“实不相瞒，今日是在下生辰。又因着这明仁酒馆的饭菜不错，便想着同夫人一块儿来尝尝。倒是不知今日竟会客满。”
　　见他滴水不漏地回话，皇帝也不戳穿他，各自心知肚明。
　　“看来下回小郎君若再想来这酒馆，需得提前命人安排才是。”皇帝有意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眼神突然交汇，只见皇帝稍稍眯了眯眼，眼中尽是打量，锐利的视线仿佛能洞穿人心，裹挟着威压朝他袭来。裴舟倒也不慌，含笑点了点头，“老先生说得是。”
　　见他面色平静，皇帝便也敛了敛周身威压，却是突然叹了口气，“唉。”
　　裴舟见状，自是附和：“老先生为何叹气？”
　　皇帝垂了垂眸，脸上多了几分黯然，“说来也是巧，我有一孙儿，也是今日生辰。”
　　裴舟脸色仍旧淡然，眸中多了几分惊讶：“那倒真是巧。”
　　“可我那孙儿……”皇帝的语气多了几分忧伤，欲言又止。
　　此时裴舟倒是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了，虽说二人对各自身份心知肚明，可在某些事情尚未明了的情况下，还是得做戏。
　　如今皇帝这么一说，他若是接了话，不管皇帝说他那孙儿是死了还是失踪了，裴舟都总觉得要被他绕进去。
　　若是说他孙儿死了，可裴舟明明就活生生地坐在他跟前。可若是说他孙儿失踪了，明明当年东宫失火，太子嫡子一并死于大火之中，那便表明皇帝一直都知晓他还活着之事，将来若是借此发问，他倒是难以圆话。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皇帝的心思，永远都这般深不可测。
　　裴舟不愿被他绕进去，便快速思索着该如何应答。
　　正当他两难之时，耳旁突然传来了一道娇嗔的声音：“怎的坐这儿呀？可让我好找！”嗓音中充满了娇气。
　　裴舟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极浅极浅。
　　看来，阿年来得果真是时候。
　　皇帝见状，脸上倒也没有什么不满，只是饶有深意的笑了笑。
　　裴舟赶忙起身，朝岑锦年迎去。
　　岑锦年此时眼中只有裴舟，见他走来，自是加快了步伐，待到他跟前，便立即牵起了他的手：“可等久了？”
　　她偏头笑了笑，笑意明媚，如她头上的翠鸟金钗一般晃眼。
　　“不久。”裴舟摇摇头，眼中满是宠溺之色，见她妆扮精致，脸上浮现着期待之色，便已明了她这是想要他夸她，随即出声，遂她的意。
　　“看来夫人为了替为夫过生辰，着实费了不少心，本就人比花娇，如今看来，更是花比人失色了。”
　　岑锦年闻言，脸上笑意更甜，眉眼弯弯，明眸如皓月般，澄静而耀眼。
　　“你不是说提前来准备吗？我饿了。”岑锦年扬了扬头，同他撒娇。
　　“好，我们这就去用膳。”
　　话落，裴舟便牵着她往一旁走去。
　　走到皇帝跟前，遂主动同皇帝介绍，“老先生，这便是在下的夫人。”脸上洋溢着幸福之色。
　　岑锦年见状，便朝老者看了过去，方想说些什么，待瞧清他的面容之后，脸上笑意骤然一僵，下意识便要作势朝他行礼。
　　皇帝却是迅速地朝她摆了摆手，“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岑锦年在朝他行礼之时，脑海中已然闪过一大堆思虑。
　　皇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还跟裴舟同坐一桌？
　　难不成是裴舟已经跟皇帝摊牌？
　　不，那也不对。
　　方才她清楚地听见裴舟喊他老先生，想来应该还未摊牌才是。
　　所有的思绪在她脑海中一涌而过，她的面色却不显，仍旧淡定而从容。
　　岑锦年闻言，遂直起身来，朝他颔首示意：“多谢……老先生。”

第54章 、恼怒
　　岑锦年在见到皇帝之后, 便一直颇为拘束，更何况还要与他同桌而食。
　　这与她预想中的二人世界完全不同。
　　即便皇帝不出声, 他身上的威严也能压得人十分不自在。
　　有他在，即便看着这满桌的美食也不大有食欲了。
　　裴舟见她脸上严肃，坐在他身旁也僵着身子，不太敢动弹一般，再结合她方才要朝皇帝行礼的动作，心中暗暗思索，却是突然将此事提起：“阿年怎的这般紧张？可是认识这位老先生？”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岑锦年身上, 眼中饶有意味。
　　岑锦年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便立即偏头朝他望去, 视线同他交汇上，看出了他眼中的别有用意, 立即反应极快地脸上僵硬起来。
　　又瞥向对面坐着的皇帝, 抿了抿唇，脸上欲言又止, 仿佛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了想, 还是硬着头皮答道：“这位便是......”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旁的皇帝打断, “我同岑大人有些交集，因而阿年才认得我罢了，身份什么的, 不值一提。”皇帝慢条斯理地说着, 神色悠悠然。
　　岑锦年：......
　　都坐这里了，谁不知道谁啊，然而没有办法，在事情都还没有撂开之前, 必须演戏。
　　不过就是演戏罢了，她倒不在怕的。
　　皇帝都这般说了，那她自然是不能拆台的，只能顺着他说的话继续说下去：“确实，如老先生所言。”
　　话落，她只能无奈笑了笑。
　　裴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我们同老先生倒是颇有缘分。”
　　皇帝轻笑了声，却没有说什么，转而说道：“我待会要到这街上好好逛逛，不知二位小友可否陪我一同前往？”
　　岑锦年不知裴舟究竟要做什么，又要做戏做到什么时候，因而她并不能随意决定他的事情，只能探寻着看向他，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中。
　　裴舟察觉到她眼中的些许忧虑，便借着桌子的遮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大可安心。
　　“自是可以，只要老先生不嫌弃，我们自当奉陪。”
　　皇帝的威严倒是收敛了不少，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番，而后又爽朗地笑了几声，“如此甚好。”脸上满意之色更浓。
　　而一旁的大内太监总管曹同化同那两名侍卫则是默默将所有事情看在眼中，不置一词。
　　*
　　众人用完了膳，岑锦年同裴舟则跟在皇帝身后，同他一同往街上去了。
　　彼时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到颇有一番盛世景象。
　　虽然岑锦年如今有一肚子疑问想问裴舟，可苦于现下的情况，便也只能将所有事情咽回了肚中，只等着回府之后再一一询问。
　　皇帝走在前方，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的景象，将所有人间喧嚣尽纳入了眼中，越往下看去，脸上的自得之色便越浓，很明显，他对于自己治理的国家还是颇为满意，也不枉他为大周作出的诸多牺牲，虽说帝王孤独，可他既然继承了这个皇位，那便是将整个国家的兴亡都寄托在了他的肩上。
　　人无完人，早些年他也做了不少错事，因着一味的猜疑之心平白了害了不少人，就连他最得意的太子也间接因他而亡，如今思来，终究还是能多多少少接受这一点了，因而对于自己之错，倒也看开了不少。
　　既如此，那便在自己还在位之时，多些弥补吧。
　　若再换作前几年，他兴许仍旧固执地认为他身为皇帝的决策，定然无误，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再也听不下劝谏，想来也寒了不少大臣的心。
　　可思来想去，他身在高位之上，若连猜疑之心都没有，又如何能将这皇位保住，这天下，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
　　皇帝没有再继续深思什么，望着眼前的欣欣向荣景象，满意地颔了颔首。
　　想起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便顿了顿脚步，转而望了回去，“你们二人倒也不必离得这般远，既是同行，那便走得近些。”
　　裴舟闻言，随即朝皇帝笑了笑，“我们都听老先生的。”
　　随即便牵着岑锦年，走到皇帝身旁，却是十分自觉地落了他一步。
　　“依你们之见，觉得这大周如何？天下又如何？”皇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岑锦年不知皇帝这是又在卖什么药，本着谨言慎行的想法，能少说话便少说话，不给裴舟添麻烦便已是很好。
　　更何况，在她看来，这本就是皇帝同裴舟的交锋，她倒也不必现下就掺和进去。
　　裴舟凝神想了想，才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大周欣欣向荣，这一番盛世，皆有赖于圣上的治理。”
　　皇帝朝他瞥了一眼，饶有深意，却是看不出喜怒。
　　“这便是小郎君的真心之言？”
　　岑锦年在一旁听得有些心惊，不知皇帝又在卖什么关子，按理来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才是啊！
　　还是说这皇帝不按常理出牌？
　　裴舟倒是不慌，牵着岑锦年的手，平静如常，“老先生，这自是真心之言，只是，我还未说完。”
　　皇帝朝他看了一眼，颇有些愿闻其详的意思。
　　“大周如今虽欣欣向荣，可这朝中的贪官污吏还是不在少数，以权压人更是数不胜数。天子脚下，自然无人敢妄为，可若再离得远些，那些事情，却是时常能闻了。”裴舟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如今西南边境外的云谷国狼子之心渐起，说不定到了哪一日，便极有可能不满被大周压了一头，犯上作乱。”
　　皇帝闻言，眸光中多了几分锐利，“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裴舟想了想，“依在下拙见，自应完善大周律令，若有贪赃枉法，以权压人之官员，一经查处，立即褫夺官职，按律处罚，所在九族，五代之内不能从官，以儆效尤。至于这云谷国，在下认为，自应从朝中派往军队，加强驻守，时时戒备，以防万一。”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自然，这不过只是在下的片面之词，老先生听听便罢。”
　　皇帝朝他看了一眼，眼角微微上扬，目光如炬，“倒是颇有一番见解。”
　　裴舟谦逊地颔了颔首，“不敢。”
　　正如岑锦年所想，当下之行，不过只是裴舟同皇帝的交锋罢了，而她不过只是随行其中，乖乖跟着便好。
　　几人不知在这京中走了多久，直至皇帝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渐感疲惫，这才分了开来。
　　不过皇帝临走前倒是给了裴舟一个腰牌，却是什么也未说。
　　今日之事确实比裴舟想象中的顺利，如今看来，倒是能继续进行下一步了。
　　回裴府的路上，裴舟便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岑锦年的不悦都没有发现，只顾着把玩那块腰牌，不知在冥思些什么。
　　下了马车，岑锦年见他仍旧这般，顿时便不愿理会他了，二话不说便自个儿回了院中，走路的速度如同风一般，不消多时，便不见了人影。
　　而岑锦年回了院中，坐在临窗的软塌上之时，想着今日发生之事，越想越觉得心闷，连带着也多了几分怒意。
　　这个裴舟，今日之事，她断然不相信会与他无关，这其中铁定有他的手笔，只是他为何一句消息都不同她透露，难道就当真担忧她会害了他的事？
　　若不是她当时反应快，这场戏，她都不知该如何演下去。
　　岑锦年越想越觉得气急，明明说好的有任何事都不要隐瞒于她，结果他倒好，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提前同她打个招呼，难道她就这般不值得他信任？
　　正当她暗自懊恼着，裴舟则缓步走了进来，朝屋中的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他站在门口处，定定地望着临窗的岑锦年，眸色幽深，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之后，这才慢慢走向岑锦年，而后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环抱住。
　　他贴在她耳侧，温声说道：“可是恼了？”
　　岑锦年此时不大想理会他，屈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起开。”声音有些冷。
　　裴舟自是不依，仍旧固执地将她环抱着，见她一直推拒，索性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我偏不。”
　　岑锦年闻言，本就不大美妙的心情顿时被他激得愈发恼了起来，“你不是什么事都不同我说吗？现在搁这抱我作甚？”
　　裴舟倒是不甚在意，“看来你还是恼了。”
　　岑锦年见他仍旧没有任何态度表示，愈发觉得不悦，开始同他理论起来，“裴舟，见皇帝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事先同我说明一下，你是觉得我承受不住还是觉得我不可靠？若你以后再想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只一味往前冲便可了，丝毫不会理会亲近之人的感受。”
　　裴舟见她语气愈来愈激动，忙辩解道：“我并没有这般想，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岑锦年冷笑一声，“怎的不说了？你只是忘了要同我说，是吗？”
　　今日之事，裴舟确实没有想过要事先同岑锦年说明，一来他觉得没必要，不管发生何事，他都总能应付，保岑锦年全身而退，二来若是事情不顺利，没有如他预想中般见到皇帝，说了也无用，平添她的紧张罢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兴许是，他已经同岑锦华说过了，虽然依旧得不到回应，但该说明的早已说明，便也不会再想着将这事同第二人重复一次。
　　裴舟沉默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垂了垂眸，同她温声道歉：“抱歉，我......”顿了顿，“此事是我不对，若阿年觉得生气，尽管罚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罚你？我罚你做什么，罚了你你就长记性？”岑锦年的不悦仍旧没有消下去，依旧冷言冷语。
　　裴舟默了默，才点了点头，“嗯，罚我，若再有何事，我定然会记得，必须事先同阿年报备。”
　　岑锦年一听这话，立即反驳道：“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我便同你说过，我们是要并肩而行的人，若有什么事，我都能与你一块扛，可你今日要见皇帝，却完全没有同我吱一声......”
　　岑锦年话还未说完，裴舟便打断了她，柔声说道：“阿年，我错了，下次断然不会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歉意，岑锦年一听，心中莫名一软，说话的语气也不禁慢慢软了下来，没有方才那般冷。
　　“阿舟，你要明白，今日事情顺利便罢了，可若发生了什么，届时我便是连挽回局面都做不到。”她的声音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万一你要是......”
　　裴舟见她这般，事事皆为他考虑，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软，心念一动，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抱歉，阿年，你信我，下次不会这般了。”
　　岑锦年想了想，其实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可能并没有什么，可她还是想着，他在做什么之前，都能与她沟通一番，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他以后若是恢复身份了，卷进朝堂之中，便没有这般宁静了。
　　“其实......我也不是要你事事同我报备，我只是想着，你在面对任何重大事情之前，都能与我有个商量......”
　　裴舟倾身过去，堵住了她的唇，在她唇上辗转撕磨，“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岑锦年接下来的话都没有再说出口，全被他堵了回去，然后亲着亲着，气氛升温，两人就莫名白日宣淫起来。
　　等她再度醒来，便已是天黑了。
　　不过经此一事，裴舟倒是有什么事都与她商量了。
　　她也从裴舟那得知，若接下来事情依旧顺利，他便会主动进宫同皇帝摊牌，那便表明，他恢复身份之日，也不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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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皇孙
　　正当整个京中因为废太子当年被诬陷一事, 以及废太子嫡子裴舟流落在外多年，而今终于得以恢复身份闹得沸沸扬扬时, 岑锦年正待在裴府中，焦急等待着裴舟的归来。
　　虽说他今日晨起进宫时，便已经同她说明过，事情进展顺利，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亦能解决好所有问题，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方才好不容易收到了消息, 他现下已经达成所愿，可没瞧见人, 心中终究难以踏实。
　　正当她焦虑地在屋中走来走去时，守在外头的舒慧突然跑了进来, 满脸激动地喊道：“小姐, 姑爷回来了。”话落，便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似乎有什么不对, 又赶忙改口, “应当是皇孙殿下了。”
　　岑锦年一听，来不及多想, 便立即往外跑了出去。
　　刚走到外头，便见裴舟自外头走了进来，脸色一喜, 便立即朝他冲了上去, 扑到他的怀中，“急死我了。”而后长长呼了口气。
　　光是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就不知有多心惊。
　　裴舟忙伸手环住她，轻声安慰：“无事了, 放心。”
　　岑锦年靠在他怀中，深深吸了口气，而后才意识到如今院中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便从他怀中退了开来，同他道：“我们进去再说。”
　　裴舟点了点头，随即牵着她往屋中走去。
　　舒慧见状，自是十分有眼力见地将屋中的丫鬟都一并遣了出去。
　　是以如今整个屋内只有岑锦年同裴舟二人。
　　岑锦年拉着裴舟走到一旁，随即迫切地打量起他来，“没有受伤什么的吧？”
　　裴舟摇了摇头，“并无。”见她满目担忧，眉头就没展过，不禁有些无奈起来，“不必这般紧张，只不过进了趟宫，他们总不至于对我用刑。”
　　岑锦年也知晓自己兴许有些紧张过度，可只要关乎裴舟，她总不能轻易让自己放下心来，更何况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更何况皇帝的心思高深莫测，又如何能猜得出来。
　　“嗯，知道了。”岑锦年乖巧点了点头，无事便好。
　　不过对于裴舟在面见皇帝时，是如何洗刷废太子冤屈的，岑锦年倒是有些好奇。
　　想了想，便问道：“今日去见了皇上，你是如何说的啊？”
　　裴舟牵着她往临窗的软塌走去，边走边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我先喝杯茶水，再同你细说。”
　　今日之事，着实费了他不少心力。
　　“好。”
　　岑锦年随即替他倒了杯茶，只见他悠然地喝了好几口茶水，放下茶杯后，随即将她拽到了他怀中，让她坐在他膝上，这才慢慢开口：“皇帝那日给我的那块腰牌，便是让我寻个合适的时机进宫找他。”
　　岑锦年面色乖巧地看着他，静静听着他说话。
　　“你知晓的，皇帝对于我的身份已然了解，再结合他并没有对我作出任何动作，我便已经大致猜得到，不管他以前有没有相信父王是被人冤枉的，但如今他定然是明白我父王是无辜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证明罢了。
　　再者，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给他下，依他的性子，即便知晓他当年决定有误，也不可能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错误承认出来，若是承认了，岂不是向天下百姓说明，他一个皇帝，不管当年有意无意，太子在狱中自尽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一个皇帝，同储君的死扯上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岑锦年点了点头，脸上神色认真，“所以，这便是皇帝即便后来知晓了先太子是被人冤枉的，也没有为他澄清的原因？”
　　“如若没有猜错，应当是这般。”裴舟轻声道。
　　岑锦年此时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先太子身为储君，倘若皇帝当真爱惜这个儿子，再得知他被人污蔑后，不敢怎样，都应当想法设法为他澄清才是。
　　当年先太子被人污蔑，后来直接自缢于狱中，或多或少，都能表明先太子将自己的清誉看得有多重要。
　　岑锦年想了想，而后才道：“那此番进宫，阿舟是如何为父王洗刷冤屈的呢？”
　　裴舟抿了抿唇，脸色有些紧绷，似是思及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找到了这件事情当中，至关重要的证人——徐娘子。”
　　“徐娘子？”岑锦年有些疑惑，“她是何人？”
　　“嗯。”裴舟颔了颔首，“徐娘子乃父王的乳娘，父王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同她感情颇为深厚，而徐娘子的女儿王瑾同父王亦是青梅竹马，后来成了父王侧妃。”
　　“只是......”裴舟朝岑锦年看了看，欲言又止，深色纠结，似是在担忧接下来所说之事，岑锦年会接受不了。
　　岑锦年见他这般，忙环上他的脖子，同他额头相抵，“阿舟，我既与你成婚，那便会一直与你并肩而行，你不必担忧什么。”
　　闻言，裴舟脸上这才多了一抹笑意，“嗯。”
　　而后又正了正脸色，似是回忆起当年之事，脸上颇多感慨，“母亲深爱父王，却也爱得偏执，将父王视作一切，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这也是为何父王身为太子，亦有多个侧妃，却只有我一个儿子的缘故。只不过为了维护自己在父王心中的温柔形象，一直不敢表露自己浓烈的嫉妒之心罢了。”
　　裴舟突然冷笑一声，“就连我，倘若母亲不是为了获得父王更多的关注，说不定她也不愿将我生下，来同她分享父王。”
　　岑锦年听他这般说，心中莫名一痛，“阿舟，如今你有我了，以后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裴舟朝她看去，目光落在她满含爱怜的眼神上，心中蓦地一动，却也只是稍纵即逝，“嗯。”他低低应了声。
　　“那后来呢？”岑锦年继续问道。
　　“而徐娘子的女儿瑾侧妃，自小同父王青梅竹马，因而父王对她相比于其他侧妃也更为怜惜一些，所以母亲便将她视为眼中钉。后来瑾侧妃突然暴毙，父王也跟着伤神了一段时日。”
　　岑锦年听他的语气，好似有些意味深长，也不得不多想，看来太子妃同这瑾侧妃的死脱不了干系。
　　“后来我调查当年之事，这才发现，原来瑾侧妃当初有了身孕，因着这个缘故，父王对她的疼宠也更多。母亲自是不甘遭受冷落，后来便对她下了手，孩子没了之后，瑾侧妃便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没多久便暴毙了。”
　　岑锦年听着这些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一时间唏嘘不已，这般戏剧的情节，若放在书中，那么先太子妃定然是那个反派了。
　　“那之后的事呢？”
　　裴舟却是没有回应她，反而朝她定定地看了过去，眉头蹙了蹙，目光中布满忐忑，“阿年，母亲这般，你不怕我吗？”
　　岑锦年闻言，只觉无奈又心疼，“母亲造的孽，自当由母亲承担，同你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蠕了蠕嘴唇，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岑锦年却是不想再听他说那些歉意的话，用手指堵在他的唇上，制止道：“好了，你还没同我说之后的事呢？这里头的前因后果又是如何？”
　　裴舟直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解释：“徐娘子不知怎的竟从梁王那儿得知了母亲对瑾侧妃所做之事，悲愤交加之下，竟同梁王合谋在了一块儿，借着自己太子乳娘的身份，再在梁王的协助下，竟将与云谷国所有私通之信放到了书房中，而那笔迹，亦是同父王的别无二致。”
　　“自然，单凭这些书信确实不足以给父王将罪名定死，那些书信亦有可能是旁人构陷，但梁王要的，只是皇帝对父王起疑。父王仁德，在百姓之中威望极高，有时甚至更甚皇帝，久而久之，皇帝自然不喜。
　　加之父王私通敌国，欲图谋反之事一传出，京中百姓纷纷反对起来，坚决不信父王叛国之人。成群上前的百姓集结在宫门之外，静坐示威，甚至有激进之人，一头撞死在宫门之外，更何况还有朝中过半大臣为太子求情，如此一来，皇帝自然感觉受到了威胁，本就微妙的情绪也开始愈演愈烈，为了向天下百姓表明谁才是天下之主，一怒之下，便将父王下了狱，随后便不闻不问起来，就让父王在狱中关着。”
　　从裴舟所说之话，便可知晓先太子该有多忧国忧民，对于百姓而言，他断然是个好太子，可身在东宫，单单只是个好太子还不能够。
　　“父王虽仁德，可却是个刚性之人，所认之事，非黑即白，如此遭人平白污蔑，还是被污蔑成叛国之人，这让他如何能接受。再加之皇帝突然一改往前态度，开始对他猜疑起来，被关狱中数十日，却是不闻不问，压抑痛苦之下，却想到了一个最笨的法子，以死来自证清白。”
　　裴舟突然冷嘲一声，“可父王又如何能知，他的死，并没有为他洗刷罪名，反而被有心之人坐实了畏罪自杀之名。”
　　岑锦年听他这般说，脸上也不禁多了几许痛苦之色，看着裴舟，喃喃道：“阿舟。”却是不知该如何安慰。
　　裴舟默了一瞬，而后才继续道：“此番将徐娘子带进宫中面圣，她已对当年之事供认不讳，却是无论如何，坚决不承认幕后指使乃梁王，只是将朝中一个大臣供了出来，让他来当替罪之羊。”
　　岑锦年闻言，立即变得悲愤起来，“所以此番竟不能定梁王之罪？”
　　裴舟摇摇头，“不能。”
　　岑锦年当即变得义愤填膺，“为何？”
　　当初见梁王之时，她便觉得梁王没有表面那般简单，可如今听来，才知晓他竟这般狼心狗肺。
　　“当年之事，有关他的证据全被烧毁，而徐娘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将他供出，人证物证俱无，而如今朝堂之上，拥立他为太子的呼声渐高，不是那般容易便能将他搬到。”
　　岑锦年眼中多了几分忧伤，无力道：“难道就这么任凭他猖狂下去吗？”
　　裴舟眸中多了几抹坚决和狠戾，“自是不会，暂且先让他逍遥一番，总有报仇那一日。”
　　岑锦年默了一会儿，而后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之上，柔声道：“阿舟，我会陪着你的，永远。”声音中满是心疼。
　　裴舟轻“嗯”一声，而后回搂住她，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方才提起徐娘子，他的神色便不禁变得复杂起来，想起同她面圣之前，她说的那些话。
　　她冷嘲着说：“殿下的母亲当年便疯魔成性，我女儿身为太子侧妃，虽说是高攀了这个位置，可她也无意同太子妃争宠，然而太子妃却偏偏容不下她，就连殿下，也不过是个白眼狼罢了。
　　当年瑾儿视殿下为亲生骨肉，多有疼爱，不曾想，殿下虽看着人模狗样的，却也是个披着狼皮的狠心玩意儿，伙同太子妃，污我女儿清名。当年害殿下中毒的那盘糕点，所谓的毒，是殿下自个儿加进去的吧。”
　　裴舟自是不在意她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这五十步笑百步，多少有些好笑，“徐娘子话里话外骂我忘恩负义，不知感恩，可父王自小是由徐娘子看着长大，徐娘子不也狠心地将父王送上了绝路吗？”
　　徐娘子没有回应他所说之言，脸上神色复杂。
　　沉默许久才道：“瑾儿命苦，不具慧眼，看上的男人各个皆是无用之人，本以为嫁给了太子便能安心过日子，不曾想，竟丢了命。”
　　“梁王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徐娘子还要护着他？”裴舟扬了扬唇角，脸上扬起一抹邪意。
　　徐娘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搭他的话。
　　她自是知晓梁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终究是瑾儿深爱之人，即便被他因权利抛弃，也仍无怨怼，倘若如今她将梁王供出，过些日子，九泉之下，想来也无颜面对瑾儿。
　　至于太子，这么多年的愧疚折磨得她够久了，便还了他这清誉罢。
　　徐娘子没有再多说什么，思索一番，竟是笑了笑：“殿下既已娶了岑家五小姐，那便该好好过日子才是，可别像您父王，也别学您那疯魔成性的母亲啊！”她笑得释怀，却莫名让人觉得这个笑容颇有深意。
　　裴舟：“你这是何意？”
　　“能有什么意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
　　“哦。”裴舟淡淡应声，“那便不牢费心了。”
　　话落，裴舟转身便离去，迈出门外时，裴舟突然顿了顿，“徐娘子若是到了九泉之下，帮我问候问候瑾侧妃吧，终究是待我好之人。”
　　而后便只听见身后狂砸东西的声音，以及不断辱骂他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想写完这点情节，就晚了一点。

第56章 、恨意
　　偏僻的院外, 裴舟缓步而进。
　　迈入里间，寻着熟悉的方向找到密室开关，轻轻旋转, 大大的书架便被打开, 露出一扇雕花石门。
　　再将石门的开关旋开, 厚重的石门随即笨拙而缓慢地往两旁移动, 裴舟随即抬脚往里走去。
　　借着石壁上的烛火照映, 顺着石阶缓步而下, 不一会儿, 密室里的光景便出现在了眼前。
　　举目四望，却是不见人影。
　　裴舟勾了勾唇角, 脸上划过一抹了然。
　　就在他脚下的靴子方踩到地面上时, 左侧被遮挡的阴影处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一个灌注了强势狠戾的拳风骤然朝他袭了过来，带了致命的狠意。
　　裴舟迅捷地偏了偏头, 一只纤细白皙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就这般同他的头部擦肩而过。
　　岑锦华见他躲掉, 随即变换招式, 左手迅速勾拳，就这般同裴舟对打起来。
　　她的神色冷漠如冰, 黯淡的眸中带了刺骨的恨意, 所使招式, 皆是恨不能将人一击毙命。
　　裴舟见她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模样, 倒也不恼, 脸上还多了几许包容, 仿佛若是这般能让她将怒意发泄出来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岑锦华本就怒火中烧，如今见他这般云淡风轻, 一股怒意再次直冲冲地往头顶上涌，出手的动作也愈发凌厉而致命。
　　两人就这般对打了上百招后，最终却是由着裴舟制住她的动作，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的密室中，已是一片狼藉。
　　岑锦华见裴舟钳住她的身体和手，动弹不得，随即狠狠屈肘往身后撞去，裴舟为了躲避，自然只得往后靠。
　　岑锦华抓住机会，顺势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开来，恨不能离他两丈远。
　　她冷冷地往他睨去，眸中尽是不屑。
　　裴舟友好地笑了笑，而后伸手朝因为打斗而变得褶皱起来的衣物拍了拍，漫不经心道：“华儿还是这般锲而不舍，我回回来，你回回皆想躲着杀我，这当真有意思？”
　　岑锦华冷嗤一声，“不管你来多少回，只要你不把我放出去，我便会永远伺机而动，寻找能杀你的机会。”
　　裴舟没有在同她说什么，往四周看了一眼，而后朝一旁走去，将那张被打倒的椅子扶正，随即悠然落座，一举一动尽显洒脱，脸上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他定定地看着岑锦华，想起昨夜下属禀报之事，敛了敛笑意，淡淡说道：“听闻，昨夜华儿打伤了那个来送食的女护卫，企图逃出去？”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反而像是在陈述着一件极为普通之事。
　　可即便如此，岑锦华仍旧不在意，冷漠地朝他瞥了一眼，“是又如何？”末了，又讽刺地加了一句，“可惜了，若你的人再来得慢一些，我便能逃出这个鬼地方了。”
　　她如今是半点好脸色都不愿给他了，同他好说歹说，他还是这般执迷不悟，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乎他作何想法，反正他又不会杀了她，更何况，她也不怕他杀了她。
　　裴舟见她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不禁挑了挑眉，“看来华儿倒是实诚。”
　　岑锦华咬了咬牙，反驳道：“你别这么喊我，我觉得恶心。”
　　“是吗？”裴舟的神色骤然黯淡了下去，可不过一瞬，他又重新弯了弯唇角，“可不唤华儿，我倒是不知该如何唤你呢。”
　　岑锦华没有理会他，这件事她也不是头一次提起了，反正他也不会改。
　　她被关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经历着期望到失望，再到绝望和崩溃的历程。
　　而在这里，她也从来不敢放松戒备，因为她不知裴舟会何时来，她只能日复一日地提心吊胆地活着。
　　她也曾想过，不若就这般放弃吧，自行了断算了，可转念一想，裴舟都还没死，她又怎么可以自己放弃自己。
　　单凭着这一口气，她也要咬牙撑下去。
　　她不信，她会一辈子被关在这里。
　　更何况，还有阿年，她的阿年还被裴舟蒙在鼓中......
　　不过，先前本以为父亲他们会发现她被关在此处，可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裴舟既然敢将她劫走，那必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所以，如今她只能一日一日地耗下去。
　　见岑锦华仿佛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裴舟倒也没有不满，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光看她一直对他戒备着的状态，便能知晓，她定是有在听他说话。
　　“华儿，如今，我已恢复了皇孙的身份，总有一日，我会登上那个我想要的位置，将所有属于父王的东西，都夺回来，届时......”
　　“与我何干？”岑锦华不愿听他接下来的说辞，直接打断他的话，“你爱如何便如何，倒也不必事事同我汇报。”
　　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日，见她还是如此抗拒，裴舟不禁生出几分挫败感来。
　　他无奈劝道：“我自认同苏邵相比，并无半分差他之处，你又何必这般抗拒于我？”
　　岑锦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竟失声笑了出来，而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眸光中淬了恨意，“在我心里，你同他相比，都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即便苏邵有再多不好，可至少他是真心爱她，更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欲而将自己囚禁于此。
　　岑锦华默默看着他变黑的脸色，而后一字一句道：“裴舟，我警告你，倘若你敢对他下手，动他一根汗毛，我即便拼了命，也要让你下地狱！”
　　裴舟脸色有些僵硬，见她始终这般油盐不进，一时间竟倍感无力起来，而对于苏邵，他的心底竟生出了几许恨意。
　　他垂了垂眸，神色晦暗不明，过了好一会儿，待他再看向她时，又恢复了原本那副温文尔雅的容貌。
　　他直起身来，笑意分明，“华儿还是该好好想想，究竟谁才是值得你真心相付之人。”顿了顿，“我有空再来看你。”
　　话落，他便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那道充满恨意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他毫不怀疑，倘若岑锦华的武功在他之上，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但那又如何，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
　　时至五月下旬，天气已愈变炎热。
　　西南封地，梁王府书房内，彼时有一下人正往冰盆中继续加冰。
　　西南之地气候十分炎热，相较于京城，更是不知热了多少，此时光是待在屋中，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热得满头大汗。
　　书案后的梁王瞥见了，抬眸望去，却是温声制止，“不必加冰了，若是少用些，府中的开支倒是能省下一笔。”
　　那名小厮闻言，忙颔了颔首，“是。”
　　心中却在暗叹，梁王果然不愧“贤王”之名，如此节俭，想来许多王公贵族都做不到。
　　虽说他的面容瞧着颇令人畏惧，可不管府中下人，亦或是这封地的百姓，鲜少有人畏惧他，对他更多的是尊重，而他也十分受封地百姓的爱戴。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一位身高体健的墨衣男子走了进来。
　　小厮瞧见，赶忙朝他作了个揖，“薛大人。”而后便退了下去，顺势将门阖上。
　　薛古走到梁王跟前，恭敬地拱了拱手，“王爷。”
　　梁王头也没抬，直接道：“何事？”
　　“启禀王爷，京中派来的军队已经驻扎在我大周西南与云谷国的交界之处。”
　　梁王执笔的手顿了顿，稍作沉默，而后才道：“那便吩咐下去，不管何人，都要配合驻扎军，捍卫我大周边境。”
　　薛古颔首应了声“是”，想了想，不解道：“王爷，圣上此番派军过来西南，美名其曰是防止云谷国的狼子之心，可实际上......”说不定便是来防着我们的。
　　“圣上之意，不可妄自揣测。”梁王直接打断他的话。
　　“是。”想起京中之事，薛古又道：“前几日，圣上刚将皇孙裴烨立为皇太孙，且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便有不少朝臣投到他的麾下，声名渐起，您看......”
　　梁王顿时将手中的公文阖上，朝薛古瞥了一眼，眸中虽无甚苛责，可这一眼还是不禁让薛古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薛古啊薛古，谋大事者，自应有淡然处之之态，如今这些不过都是一时的罢了，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薛古垂了垂首，“属下知错。”
　　“嗯。”梁王淡淡应了一声，“既然我这侄儿被立为皇太孙，我这当皇叔的，又怎能不送些礼呢？我虽不能回京，但略备薄礼还是可以的，免得许久未见，我这侄儿到时将我这皇叔给忘了个干净。”
　　话罢，梁王幽幽叹了口气，神色似是有些无奈。
　　“属下明白。”
　　梁王：“那便下去准备吧。”
　　薛古走后，梁王却是饶有兴致地哼了几句小曲，神色悠然，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不过一时的罢了，看来，他以前还是小看了裴舟......哦不，如今应是裴烨这小子了，倒颇有几分心计。
　　只是，那又如何呢？
　　当年他能将他爹拉下来，如今一个黄毛小儿，也不足为惧。
　　屋外炙热的太阳正烘烤着大地，层层热浪自地表升腾而起，灼热得让人心慌。
　　京城与西南，相隔千里，却有暗流潜于其中，只待时日一到，便可激变为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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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安
　　时至正月, 外头寒意依旧，天空时不时飘起雪花来，裹杂着寒风, 仍是极冷。
　　华年院中, 岑锦年正陪着柳元容坐在临窗的软塌上, 二人跟前置了个火炉, 里头炭火正烧得熊旺。
　　岑锦年手中针线不停, 正在绣着一个香囊。
　　近来朝中事物繁忙, 听人回禀, 裴舟已有多日未曾睡过好觉，她便想着不若给他做个安神的香包, 即便被皇帝留宿于宫中, 也好让他戴着，兴许能睡得安稳些。
　　一旁的柳元容见状，却是忍不住唠叨起来, “你说你, 都同太孙成婚两年了, 怎的至今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她抬了抬下巴，朝她手中的香囊看去, “只成天将心力费在这些事情上面。”
　　关于被催生一事, 岑锦年都已经习惯了, 反正历来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听听便好。
　　不过也不能让阿娘这般忧心, 只得宽解道：“阿娘, 这些事情顺其自然便好了，我同阿舟都不着急，您这么急做什么啊？”
　　虽说裴舟恢复身份后, 她应该唤他裴烨，可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如何，她还是只喜欢唤他阿舟，总觉得若唤他阿烨或是别的什么称呼，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不少。
　　她不喜欢那样。
　　“你还不急啊！”柳元容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这满京城中，有多少世家女是把目光放在这太孙府的侧妃之位上的，又有多少官员铁了心要把那些女子塞进去，你倒好，说了这么久了，还是这般不上心。”
　　顿了顿，柳元容还是觉得她这女儿性子太过温婉了，就算什么都不争，也总该未雨绸缪一番，还是得再敲打敲打才行。
　　“阿娘虽知你同殿下感情甚笃，可又有多少人能身处权利的旋涡中而不迷眼的？”柳元容一脸担忧地看向她，语重心长：“少！”
　　岑锦年看着手中香囊上的花样，是一朵并蒂莲，已有大半成形，这个花样对于男子而言，兴许不那么适合佩戴在外头，不过倒也无妨，只是让他安寝之时用一用便好。
　　“谁说没有了，爹爹不就是吗？”岑锦年满不在意地反驳道。
　　见她这般，柳元容更加气急，“你爹他同殿下不一样！你爹再如何他也只是个臣子，可殿下是储君！这如何能相较？”
　　岑锦年见柳元容的音量愈发大了起来，便知柳元容的情绪快要到达极点，赶忙放下手中的香囊，替她倒了杯热茶，恭敬地递到她跟前，“阿娘莫气莫气，您先喝杯茶，缓一缓。”
　　柳元容见状，脸上更是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将那杯茶接下，喝了两口，缓了好一会儿，心绪才稍稍平复。
　　“阿娘，我知晓您的意思，您不就是怕倘若将来阿舟将别的女人迎进府中，我又没有子嗣，这太孙府便会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吗？”岑锦年柔声劝解起来，“可阿娘，当初阿舟也应允过，他不会纳妾的，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柳元容想了想，神色却变得满是无奈，“当初是当初，倘若殿下永远都只是一个商户之子，阿娘自然不会这般操心，可他不是啊！他是这大周的储君，未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不管愿不愿意，这后头的女人总少不了。”
　　岑锦年扬唇笑了笑，脸上皆是明了之意，“阿娘，我都明白的。”
　　“可您也知晓我是什么性格，我的眼里，惯来容不下沙子，倘若他当真移心别处，我便干脆与他和离，也省得最后我二人两相生厌。”无奈笑了笑，“更何况，我相信阿舟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是将来，他也会有万全之策，不让文武百官掣肘于他。”
　　见自己的女儿这般信任于裴舟，柳元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日子总是他们过的，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操心着。
　　“你既有自己的主意，阿娘也不好多说什么，总而言之，不管将来如何，这岑府终归是你的家，你也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阿娘，我明白的。”岑锦年弯了弯眉，眸中满是亮意，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笑意顿了一下，疑惑道：“对了，阿娘，阿姐究竟何时回来啊！虽说是散心，可她这一走两年，未免也太久了些。”
　　提起岑锦华，柳元容方展开的眉头又不禁蹙了起来，“我也不知，你说这孩子，就算再有什么难事，也总不能离家两年不归吧，也不说回来看看爹娘。”
　　“那父亲派去保护阿姐的暗卫呢，可有什么消息传回？”
　　“前些日子传了，只说她这些日子已经游历到西北去了，又恰巧碰见那头有人在举办什么比武大赛，她一时兴起，便也参与了进去，正玩得乐不思蜀。”
　　岑锦年闻言，倒也不知该说什么。
　　先前看岑锦华这般久还未归来，她也有想过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可父亲派去的暗卫传回来的消息从没有断过，阿姐的书信虽不算特别多，但也会每月给家中寄一封报平安。
　　父亲为了确保安全，也派人去寻过她的踪迹，收到的消息也是她很好，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再者，倘若岑锦华想要做什么，那也只能任由着她做，她们总不能说派人去将她绑回来，如此一来，也只得由着她去了。
　　只盼着她能早些回来。
　　*
　　岑锦年在岑府待了一整日，直至夜幕降临，她才离开岑府，准备往太孙府中回去。
　　裴舟被立为皇太孙后，皇帝曾让他搬到宫中，可裴舟却觉得他原先的府邸便很好，几番同皇帝商量，这才将这事给拒绝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不喜欢住在宫里头，红墙高筑，人心诡谲，宫中也没什么好的。
　　岑锦年款步往府门走去，头上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砸到她的红梅鹤氅上，甚为应景。
　　刚走到府门处，便见一个身披墨色织金裘衣的男子立于府门外，见她出来，脸上立即展露出笑颜。
　　岑锦年见了，眸中顿时涌现出喜意，赶忙加快脚下的步伐，朝他跑去，随即一把扑到他的怀中，“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会留宿宫中吗？”
　　裴舟伸手将她环住，柔声笑道：“我都在宫中待了这么多日了，想着你我已多日未见，心中思之如狂，便同皇上求了旨意，让他放我回来，好好陪陪你。”
　　岑锦年虽然开心，可还是记挂着别的事，“不是说还有要事吗？你就这般回来了，可会不妥？”
　　裴舟摇了摇头，“不会，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些许琐碎的收尾之事，交给旁人做便可。再说了，即便是公文，我也可带回家中处理。”
　　“那便好。”岑锦年听他这般说了，这才放下心来。
　　“祖母身体如何了？”裴舟担忧问道。
　　闻言，岑锦年脸上立即涌起一股忧虑，“今日来看，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只是祖母她老人家终究年纪大了，这番折腾下来，又消瘦了不少，也憔悴了许多。”
　　前些日子老太太不小心着了凉，又是咳又是发热的，着实把人给吓得不轻，结果这么一躺就躺了数日，岑锦年便也接连数日来陪着，服侍在侧。
　　“无事便好，明日你若过来，那便多带些滋补的药材，好给祖母补补身子。”裴舟轻声叮嘱。
　　“嗯，也好。”岑锦年颔首应了下来，想了想，便问道：“既然都到这了，可要进去看看祖母？”
　　裴舟思索一番，道：“过几日吧，府上还有公务亟待处理，我明日一早还得进宫去同圣上复命。”
　　岑锦年点了点头，“嗯。”倒也不强求。
　　话罢，二人便上了马车，往太孙府中赶了回去。
　　是夜，窗外寒风萧瑟，冷风肆无忌惮地席卷着高壮的枝丫，时不时传来阵阵“呜咽”声。年舟院中，炭火烧得红旺，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
　　岑锦年在床上已经躺了许久，开始昏昏欲睡时，裴舟才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他刚洗完，带了一身的水汽躺了上来，岑锦年自然而然地朝他的怀中靠了过去。
　　“怎的这么晚才忙完？”她软声问道。
　　裴舟顺手将她搂住，而后在她带了淡淡香味的发丝上亲了亲，“这段时日的公务过于繁杂，便忙到了如今。”
　　岑锦年低低“嗯”了一声，脑海中忽然想起今日柳元容同她叮嘱的那些话，暗自思索一番，轻启红唇：“今日阿娘又催我们该要个孩子了，我想了一天，觉得应当可以考虑一下，你觉得如何？”
　　虽说她没必要用孩子来巩固什么地位，可瞧着大哥那个软绵绵的小娃子，她也不禁母爱泛滥，恨不得能有个自己的小孩。
　　裴舟闻言，眸色却是暗了一瞬，没有立即出声，反而道：“阿年，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当个好父亲，若是，我不能把他教好，该如何？”
　　岑锦年见他这般说，语气带了几分忧愁，不免扬头朝他看去，只见他眉头锁在一块儿，似是藏了许多心事，随即抬手替他抚了抚，心疼道：“无事的，我相信我的阿舟能当个好父亲的。”
　　裴舟同她的视线对上，见她眼中的期待不假，暗自思索一瞬，才斟酌着道：“若阿年当真想要孩子，我们不妨等朝中之事安稳以后再要。”
　　顿了顿，许是怕她多想，又同她解释：“如今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云谷国狼子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如今正不断骚扰着我大周的西南边境，说不定哪时便会发动战火，当下时局不太安宁，所以......阿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自是明白的。”岑锦年再度埋在他胸前，眼中皆是了然。
　　其实不用他说，她也能察觉到，如今的朝堂表面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依她看，皇帝，兴许撑不了多久了。
　　而西南封地如今民心又皆向着梁王，倘若同云谷国开战，从先前裴舟同她透露的那些话中，她也多多少少猜得到他兴许会想着上前线去，总不能让梁王单独握着西南边境的民心，时之日久，定成大患。
　　“不管发生何事，或是你要做什么......”岑锦年垂了垂眸，眼睫轻轻颤了颤，眸底浸染着浓浓的不安，“总该保护好自己才是，莫要让自己受伤了。”
　　也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裴舟沉沉应声，“不必担忧，阿年且相信我，不管发生何事，我都能解决得了。”
　　“嗯，我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6 21:51:22~2021-06-17 21:4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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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惊诧
　　京中的天气前几日有些转暖, 可不知为何，这两日又骤然下起雪来，倒是比前些时候还冷了不少。
　　因着这个原因, 老太太的病情又开始反复起来, 咳得愈发厉害, 夜晚之时偶尔还会发起高热。
　　岑锦年心中担忧, 总放心不下, 加之裴舟被皇帝留宿在宫中, 也不能归家, 索性留在了岑府，以便能时时照顾老太太。
　　因着这个缘故, 岑锦年也不回华年院住了, 就在瑞竹院的耳房歇下。
　　深夜，众人本都已熟睡。
　　可老太太忽然从梦中惊醒，剧烈咳了起来, 岑锦年本就睡得极浅, 乍然听见动静, 便赶忙起了身，随意披了件厚外衫就往老太太屋中跑去。
　　方一走进,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行至老太太床榻前, 只见老太太正靠在身后的床架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上沁着汗, 脸色也不大好。
　　岑锦年心中着急, 但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坐到床沿上，便急忙伸手给她拍背, 好让她能舒缓些。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了过来。
　　“祖母，您觉得如何了？可还好？”岑锦年拧着眉，焦急问道。
　　老太太朝她和蔼笑了笑：“我无事，不必这般担忧，年纪大了，总会这也难受，那也不舒服。”
　　话落，她又难以忍耐地咳了几声。
　　岑锦年不满地瘪了瘪嘴，“您看看您，脸色都这般难看了，还说没事。”
　　房妈妈此时端了药走进来，药上还冒着热气。
　　“我来吧。”岑锦年伸手将药碗接过。
　　“好。”房妈妈见状，眼中更加欣慰，“小姐当真孝顺。”
　　岑锦年笑了笑，舀起一勺药，轻轻“呼”了起来，直到不烫了才给老太太喂去。
　　老太太才喝了一口，整张脸便被苦得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
　　“怎的这般苦？”
　　眼见着岑锦年又继续把药递过来，老太太下意识偏了偏头，不愿再喝。
　　“祖母。”岑锦年无奈喊道，“都说良药苦口，不喝药病又怎么能好？”
　　老太太这两年愈来愈修身养性，性子不比以往严肃，反而愈发变得小孩子气起来。
　　岑锦年知她性子，只需多说几句软话哄哄便好，见她还是不愿喝，不免开始同她软磨硬泡起来，当即软了声音，冲她柔柔道：
　　“祖母，您要是不喝药，那这病何时才能好啊？若是您一直好不了，那我们该得多担心！我们要是一直担忧着，就会食难咽，寝难安，您忍心看我们这样吗？”
　　见她神色略有松动，岑锦年转了转思绪，不禁又感叹起来，“更何况，祖母不还一直嚷嚷着说要抱曾外孙吗？若是病没有好，将来又哪来的力气带小孩子呢？”
　　老太太一听，脸上立即泛起喜意，浑浊的目光骤然迸出几抹光亮，惊喜地朝她肚子看去：“你是说，我要当曾外祖母了？”
　　见她这般，岑锦年顿时变得哭笑不得起来，赶忙同她解释，“还没有。”
　　老太太的神色又顿时变得怏怏。
　　“不过，若是哪天我有了身孕，祖母您身体又不好，那岂不是没有精力抱曾外孙？”
　　老太太凝神思索一番，立马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我这就把药给喝了。”
　　接着便见老太太都不用岑锦年催促，迅速把碗接过，一鼓作气便把药给喝完了。
　　岑锦年生怕她被呛到，着急出声：“您慢些。”
　　老太太将药喝完，又用了颗甜枣来压苦味，“这药当真是哭的很。”
　　“药哪有不苦的。”
　　岑锦年接着便服侍老太太躺下，老太太瞧见岑锦年眼中泛着红血丝，不禁心疼出声：“你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房妈妈她们守着便好，免得将身体熬坏。”
　　“不急。”岑锦年摇了摇头，“我身体好着呢？祖母不用担心我。”
　　想了想，不禁扬了扬唇，“若是祖母睡不着，那阿年便陪祖母聊聊天？”
　　“你呀，跟我这老太婆有什么好聊的，日日守在我身边，聊得还不够吗？”老太太嘴上虽嫌弃地说着，可脸上依旧难掩笑意。
　　“怎会？”岑锦年替她掖了掖被子，温柔笑道。
　　老太太同她闲聊了几句，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突然变僵，思虑几番，说道：“年儿，祖母这几日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闷得慌，好似要出什么大事一般。”
　　岑锦年听闻，笑意同样一顿，可不过一瞬，她便又再度笑了起来，“祖母，能出什么事呢？您可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老太太见她似乎不甚在意，不免正色道：“你可别不把这事儿不放在心上，祖母这感觉，灵得很！”
　　上一回她有这种感觉时，还是老太爷去世那阵子，只要回想起来，老太太还是觉得后怕。
　　见她这般，岑锦年只得同样正色：“祖母放心吧，我明白的。”
　　见岑锦年重视起来了，老太太又不停地反复叮嘱，这才安了心。
　　*
　　老太太睡下后，岑锦年这才往外走去。
　　只是刚一出门，便见柳元容的贴身丫鬟柳翠正站在走廊外，神色焦急地等待着，完全不似往常的稳重。
　　岑锦年刚一出来，她便赶忙走上前，朝她福了福身：“小姐。”
　　岑锦年见她这般，便知她有要事要禀，思及老太太刚睡下，干脆把她带到了隔壁的耳房中，“柳姨跟我来。”
　　一进房间，柳翠便迫不及待地出声：“小姐容禀，许是出了大事，老爷方才突然便被召进了宫，老爷走前，思来想去觉得不妥，便立马派奴婢过来通禀您，方才老太太还未歇下，奴婢便不敢进去打扰。”
　　岑锦年见她这般着急，又不惜大半夜跑来告诉她，许是当真出了什么大事，心中骤然一慌。
　　忙问：“究竟出了何事？”
　　柳翠往四周看了看，虽说现下只有她二人，可为了确保安全，还是附到了岑锦年耳旁：“据宫中人透露，皇上突然一病不起，至今未醒，而云谷国又忽然率了十万大军，兵临我大周之境。”
　　“什么！”岑锦年眼中满是惊诧，脑海中如有风暴侵袭，一阵凌乱，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她虽有猜想过这两件事的发生，可从未想过这两件事会突然凑到一块儿，若当真如此，不止大周会不安宁，就连裴舟也得面对多方势力的虎视眈眈。
　　岑锦年此刻只觉心中慌得不行，然而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不能乱。
　　深吸几口冷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在高速旋转，思索几番，岑锦年便下了决定，眸中满是坚定和无畏，同柳翠吩咐：“此事事关重大，决不能让旁人知晓，还请柳姨务必保密。”
　　柳翠是她娘亲的心腹，也是自小与她娘亲一块儿长大，为了她娘亲，柳翠甚至不愿嫁人，因而十分得岑家人的看重。
　　柳翠自然知晓此事重大，她也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当即郑重道：“小姐放心，我省得的。”
　　“嗯。”岑锦年想了想，又道：“阿娘可知晓此事？”
　　“并未。”柳翠摇了摇头，“老爷并未将夫人吵醒。”
　　“也好，既然这般，那阿娘她们也先瞒着，皇上病重之事决不能传出，此事的知情人愈少愈好，免得阿娘她们过于担忧。”
　　“嗯。”
　　岑锦年又继续吩咐：“劳烦柳姨现在去命人安排马车，送我回府。”此时太孙府上必须得有个主心骨才行。
　　柳翠应了下来，“好。”
　　“还有，祖母如今受不得刺激，记得小心照顾。”
　　.......
　　岑锦年将所有顾虑到的事全同柳翠吩咐了一遍，这才随便收拾了些东西，往太孙府中赶回。
　　待她赶回到太孙府时，只见太孙府上一片安宁，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她刚一踏进府门，府上的曹管家便立即迎了过来。“太孙妃，老奴刚想差人去将您接回。”
　　岑锦年闻言，便知这老管家已知晓了宫中之事，便道：“府中可还好？”
　　“太孙妃放心，一切皆好。”
　　岑锦年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曹叔与我一起，将这太孙府守好来。”语气中满是郑重。
　　“太孙妃言重，这都是老奴应做的。”
　　岑锦年知晓曹叔是裴舟底下的人，便也不再说什么，寒暄了几句，便往年舟院中赶回了。
　　回到院中，将一应事宜安排好，夜色更深，彼时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她刚躺下，便有敲门声响起。
　　岑锦年一听，便以为又出了何事，心中一急，赶忙朝外头喊了一声，“进。”
　　随后便见一个纤细的人影走了进来，再定睛一看，不是齐淑又是谁。
　　自当年将她救下后，齐淑跟在她身边一直兢兢业业，所吩咐之事皆办得十分利索，从不会让人操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直都很有度，因而岑锦年对她也多了几分信任。
　　见她神色慌张，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欲言又止，岑锦年不禁皱了皱眉：“发生了何事？”
　　“太孙妃......”齐淑张嘴喊了喊，眼中写满了挣扎。
　　见她这般，岑锦年心中的担忧莫名多了起来，“究竟何事？你直说吧，无碍。”
　　齐淑想了想，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慎发现了一件天大之事，此事已经困扰奴婢许久，思来想去，奴婢觉得还是必须得告诉您。”
　　岑锦年见她始终不切入正题，心中的慌张更甚，着急道：“你且直说。”
　　她有种预感，齐淑接下来说的事情不会是什么好事。
　　然而齐淑还是避而不答，“奴婢知道，若是直接说出来，没有证据，太孙妃断然不会信，不若这般，劳烦太孙妃跟奴婢走一趟。”
　　见她如此，岑锦年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怀疑。
　　齐淑许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当即道：“奴婢想领太孙妃前往之地便在府中，奴婢知晓，此番奴婢确实过于唐突，可还请太孙妃相信奴婢，您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绝不会让您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岑锦年脸上神色开始松动，其实她总觉得齐淑所说之话，即便是真的，可还是有些许怪异，可哪里怪，她又说不出来。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莫名有个声音在催促她，驱动她，迫切地想让她答应下来。
　　她想直言拒绝，可张了张嘴，竟惊奇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许久，齐淑才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好”，如从空灵中传来那般，虚无缥缈。
　　齐淑闻言，脸上骤然多了一抹喜色，“多谢太孙妃相信奴婢。”
　　*
　　齐淑说此事事关重大，岑锦年便没差人再跟着她，便连舒慧也没有让跟着。
　　不过她还是多了一个心眼，齐淑如今毕竟还算不得她的心腹，因而让她在外头候着，她更衣时，便留了张纸条在醒目的梳妆柜上，明言此事，以防万一。
　　此时的雪又停了，只是大风仍旧不断，吹得人脸上生疼。
　　岑锦年跟着齐淑七弯八拐地来到府中一座偏僻的院落里，不禁有些奇怪，不解这里究竟有何要事。
　　太孙府很大，加之她惯常在年舟院那边活动，因而此处院落她并没有来过几次，就算经过这边，也不觉有什么异常。
　　“太孙妃，就是这里。”
　　岑锦年眉头皱了皱，脸上有些迟疑。
　　周遭静谧异常，只有大风刮过的“呼呼”声，连人影都没有见到。
　　“奴婢领您进去。”
　　岑锦年在踏进院落前，还是不禁顿了顿脚步，心里正有个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着她。
　　一个疯狂地催促着她进去，另一个则在强迫着她后退，回去。
　　可是莫名地，越靠近此地，她的心中便愈发慌乱，总有种酸涩的痛感难以言喻。
　　齐淑也不催促，只默默等着她作决定。许久，岑锦年才下定决心，决然地将脚迈了进去。
　　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齐淑到底是想同她玩什么花样，还是真如她所说那般，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齐淑只提着一只灯笼，并没敢将屋中的火烛点燃，因而进入到屋中时，周遭一片漆黑，仅有灯笼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岑锦年跟在齐淑身后，同她来到一个大大的书架之前，而后不知她在哪旋了旋，书架骤然移动，往两边移开，暴露出一扇雕花石门。
　　岑锦年惊得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微张起来，脸上满是惊诧。
　　心中对于齐淑所说之话又信了几分。
　　齐淑再继续旋动开关，雕花石门笨拙而沉重地往两旁移开，发出低闷的声响。
　　石门完全开启，露出一个入口。
　　入口处很黑，里头散发着微弱的烛火之光，只是仍旧难掩黑暗。
　　见此情况，岑锦年的心愈发慌乱起来，甚至多了几分畏惧，生怕会发生些别的事情。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她只觉得心中发凉，布满惧怕，甚至有一股冷意，慢慢地从她脚底往上窜，直至上升到头顶，而后只觉整个人如坠冰中。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
　　因为作者目前处于考试月，所以时间安排真的很紧张，就连码字的时间也是挤出来的，所以每天不一定能保证21:00更新，如果不能的话，那应该是在21:00-23:00更。
　　超过23:00或者不更会跟大家说一声或者请假。
　　真的很抱歉了！给大家鞠躬！
　　如果当真时间安排不过来，或者要停更什么的话，我也会先把阿年第一次死亡的情节写出来，虐虐狗子先。
　　所以，快了！
　　当然，我觉得我坑品还是很好的，不会有什么坑了之类的事情（虽然只完结了两本，哈哈。）
　　最后，请大家多多包涵，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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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发现
　　“太孙妃, 您先进去瞧瞧，奴婢帮您在外头守着。”齐淑说道。
　　“好。”岑锦年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有些发白。
　　话罢, 她攥了攥拳, 手中捏着的衣角都变得发皱, 而后深吸一口气, 才鼓起勇气往里迈进。
　　明明才踏出一只脚, 她却觉得脚下如有千斤重, 拖滞着她的行动, 仿佛要拼命使出全力，才能走得动。
　　顺着一级一级的石阶慢慢往下, 两旁石壁上挂着的烛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她瞧不见里头是什么景象, 可心中却在暗暗猜想着，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囚禁了什么人，还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被放在里头......
　　还有, 这些事, 都是裴舟授意的吗？
　　岑锦年咬了咬下唇, 只觉脑子一片发昏，既然这里都有了密室, 很显然, 除了裴舟还能是谁？
　　那么, 究竟是什么事情, 竟让他瞒她至此。
　　就在她思量间, 她已经快要走下台阶, 眼前的情形也逐渐暴露出来。
　　举目望去，此处虽是密室，可所有家什却应有尽有, 还布置得十分精致，足以看得出来用心。
　　再往那张淡粉床幔看去，以及一旁摆着的梳妆台，还有这里的一尘不染，干净整洁，足以看出此处是有人住着的，还是个女子。
　　女子......
　　岑锦年的心骤然下沉了几分，心中泛凉。
　　突然，她便觉得脚下开始酸软起来，竟生出了一丝逃避的心理，她怕，怕接下来看见的事情会颠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既已走到了此处，那便不再有退缩的理由。
　　她手中的拳头攥得更紧，每一处的肌肉都在用力，白皙的皮肤上青筋骤起，仔细看，她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就在她的脚刚踩上地面时，左侧突然窜出了个人影，一个狠辣冷厉的拳风骤然疾速地朝她脸上袭来。
　　岑锦年不会武，自然避无可避，只能呆滞地看着那只拳头就要落在她脸上。
　　明明是这般危难的时刻，她的心里头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她甚至有些魔怔地想着，是不是此刻倒下去了，就不必再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然而电光火石间，不知为何，那个紧攥的拳头就这般猝然地在她眼前停下。
　　岑锦年所有的目光皆焦距在眼前离她不足一公分的拳上，虽说是及时停住了，可凌厉的拳风砸在她脸上，仍旧生疼。
　　此刻的她已经生不起什么别的思绪，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好似都在虚化。
　　而后，只见那个拳头缓缓从她眼前移开，她勉力定了定神，努力将视线重新聚焦起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随后，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人，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就这般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眼前的岑锦华，瞳孔骤然缩小，惊诧立即布满脸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心中随即被滔天巨浪淹没，一股刺骨的寒意就这般硬生生地灌注进她的身体里，使得她四肢发麻。心中的恐惧恍若从地狱中升腾而起，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跩入地狱中。
　　她活了两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恐惧。
　　她同岑锦华对视良久，谁也没有率先出声。
　　岑锦华看着眼前的岑锦年，冰冷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生怕下一刻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良久，她才扯了扯嘴角，出声道：“阿年。”声音低哑而冷漠。
　　岑锦年此刻只觉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事情全部一股脑地涌到她的脑海中，差点便就此宕机。
　　岑锦华的声音传至耳畔，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觉心中钝痛，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胸膛不断大幅度地起伏着。
　　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岑锦华，眼睛不断眨动，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过了许久，岑锦华依旧直挺挺地站立在她眼前，她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蠕了蠕唇，想要喊她，可将嘴张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同失语一般。
　　明明她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心中万般疑惑想问清，可她竟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想问岑锦华，她不是去游历了，为何会出现在此？而她又是何时出现在这儿的？
　　还有，她这是......被囚禁了吗？
　　还有一事即便她百般不想同他牵扯上，可眼前的种种一切，让她不禁开始怀疑他。
　　如果是，那么囚禁她的人，是不是......裴舟？
　　在岑锦年还在经历头脑风暴时，岑锦华已经率先回过神来，赶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神色激动，急切道：“阿年，你听阿姐的，赶紧离开裴舟，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岑锦年听她这般说，心中的猜想已然被证实，心脏骤然紧缩起来，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阿......”岑锦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找回，颤着喊道：“阿姐。”
　　岑锦华闻言，却没有来得及同她解释什么，她不知道岑锦年下来会不会被人发现，倘若被发现了，不止她再也逃不出去，就连岑锦年，也可能陷入危险之中，裴舟那个疯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眼见着岑锦年如今的状态十分不好，脸上一片苍白，可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现在只想赶紧逃出去，逃离这个鬼地方。
　　“阿年，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岑锦年僵了片刻，便知晓了她的意思，赶忙点了点头，“好。”声音哑得不像话，嗓子仿佛被砂砾磨过一般，难听至极。
　　“当初我去参加剑会，结果刚出京城不久，便被人劫走，而劫我之人，就是裴舟。”
　　她每说一句，岑锦年脸上的神色便苍白一分，身形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已经通红，泪水流了满面。
　　“裴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知何时起，竟对我起了那些恶心人的心思，见我不愿就范，他便将我囚禁在此，一关两年。”岑锦华说起此事，眸中的恨意再次翻涌，眼眶也变得猩红，似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杀了。
　　岑锦年怔怔听着她说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岑锦华努力将自己心中的恨意压下，而后同她叮嘱道：“阿年，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如果再继续被关在这里，我当真，要活不下去了。”
　　岑锦华看着她的眼神，如同溺水之人，仅剩的唯一一块浮木，眼中满是哀求。
　　岑锦年红着眼，哑着嗓子，疯狂点头：“阿姐放心，我定然救你出去。”
　　她的话音方落，阶梯处便传来一道急迫的声音：“太孙妃，有人过来了，我们该走了。”
　　岑锦年闻言，随即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便要往外冲去，“阿姐，我带你出去。”
　　岑锦华却是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挣开，“守着这里的人就要回来了，我现下还逃不出这座府邸去，他们若是发觉我不见了，不管藏身于何处，总会被他们找到。”
　　“再者，如今裴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储君，你还不能跟他撕破脸，若他恼羞成怒，极有可能牵连整个岑家。”
　　岑锦华自然想早点逃离这个鬼地方，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断然得冷静下来，不敢莽撞。
　　上边齐淑催促的声音愈发着急，岑锦年也不禁变得更加慌乱起来，“可阿姐，那你怎么办？”
　　“听我的，你先出去，寻到合适的时机，再派人来救我，届时，我们一块儿逃离这个鬼地方。”岑锦华顿了顿，神色愈发狠戾，“再报仇。”
　　岑锦年见她这般坚决，只能先应下，“那阿姐，你照顾好自己。”
　　岑锦华：“嗯。”
　　齐淑催促的声音愈发急切，岑锦年没敢再耽搁，朝岑锦华深深看了几眼，便转身离去了。
　　只是刚一迈步，她的脚下一软，又踉跄起来，差点往前摔去。
　　还是岑锦华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她这才没有倒下。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岑锦年只觉如梦如幻，让人不敢置信。
　　而她对于裴舟所信任的一切，全在一夕之间崩塌，铺天盖地的毁灭感就要将她压垮，直至同齐淑回到了年舟院，她仍没有回过神来。
　　齐淑将她搀到里屋的软塌上坐下，一路回来，她都是将身体的重量全放在了齐淑身上，差点就变成了由齐淑拖着她走。
　　见她全身冰冷，身体也止不住地发颤，齐淑赶忙给她倒了杯热茶。
　　岑锦年木然地喝了几口，茶水明明很热，可喝下去后，她还是觉得心凉。
　　沉默了一瞬，许是才想起齐淑仍在此处，便漠然开口：“你先下去吧。”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可是......”齐淑皱了皱眉，显然不放心她。
　　“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岑锦年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去应付齐淑了，她现在头疼欲裂，只想好好睡一觉，再把所有事情捋清。
　　见她这般坚定，齐淑也不敢再说什么，“是。”顿了顿，“奴婢便在外头守着，若太孙妃有何事，尽管唤奴婢进来。”
　　“嗯。”岑锦年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她，目光严肃：“今日之事，别让旁人知晓，谁也不行。”
　　“奴婢省得。”
　　齐淑刚走出外头，门还未阖上，岑锦年便似再也绷不住了，屋中立即响起了压抑的呜咽声，声音浸满了痛苦，便是齐淑听了，也止不住的心酸。
　　然而她不能说些什么，只能无奈摇头叹气。
　　窗外又飘起了大雪，雪花不断，寒气袭人。
　　岑锦年坐在软塌上，跟前明明放着烧得火旺的炭盆，可她还是觉得冷，冷意侵袭了肺腑，每呼吸一口气，都让她觉得喉中发疼。
　　她抬手揪紧了胸前的衣服，只觉心脏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痛到她额上沁出了大滴的汗珠，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谁能想到，她原以为的幸福生活，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罢了，她最爱的男人，也根本不爱她！
　　而她的阿姐，宠她爱她的阿姐，竟被她最爱的男人活生生囚禁两年！
　　阿姐说，她是去参加剑会那天被劫的，可那日，是她同他新婚的第二日啊！
　　他怎么可以这般狠心！
　　原来他待她的所有好，所有甜言蜜语，皆是欺骗吗！
　　岑锦年呼吸突然顿住，骤然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只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舟！
　　她在心里恨恨地喃道。
　　她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才让他这般待她！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随即渐渐在心中无声地嘶吼起来。
　　恨意骤起，立即充斥整个心房，猩红的眸中也沾染了浓浓的怒意，仿佛有怒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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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恶心
　　岑锦年在屋中独坐到天明, 就这么僵硬地坐着，即便屋中的炭火熄灭，也没有让人进来添。
　　等到第二日舒慧进来时, 瞧见的便是她这副失魂落魄, 脸色苍白, 眼睛红肿的模样。
　　目光呆滞, 一动不动, 差点将舒慧吓得半死。
　　她不过就是睡了一觉, 难不成就出了什么大事？
　　然而舒慧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一摸岑锦年的手，冰凉至极, 只得赶忙将她扶到床上。
　　“小姐, 您这是怎么了？”舒慧扶她躺下，又掀起绵软的锦被往她身上盖去，神色满是担忧。
　　岑锦年则任由着她折腾, 木着脸, 一句话都没有说。
　　见状, 舒慧更为担忧，“小姐, 您倒是说句话呀！别吓奴婢！”眼中的担忧之色浓郁到快要化为泪水溢出眼眶中。
　　她自小跟在岑锦年身旁, 同她一块儿长大, 从未见过她这般神伤的模样, 眼中满是黯然, 一丝光亮都没有, 仿佛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
　　岑锦年还是没有应她，就这般漠然地睁着眼，呆呆的盯着头顶的帐慢, 双目失神。
　　舒慧无法，想了想，只得道：“奴婢先去命人生盆炭过来，您先好好歇会儿。”语气中满是心疼。
　　就在她要起身往外走时，岑锦年终于出声了，声音极其沙哑，“等等。”
　　低低的，若不是如今周遭寂静，说不定舒慧也听不见。
　　“小姐您说什么？”舒慧赶忙回头朝她看去。
　　岑锦年偏头看向她，“别将我如今的情形告诉旁人。”
　　舒慧有些不解。
　　“待会若是她们进来伺候，瞧见我如今这副模样，便说我是因为担忧太孙，一夜未歇好才这般。”她的喉咙嘶哑而干痛，便只能一字一句，缓慢同她叮嘱着。
　　舒慧皱了皱眉，还是不解，不过依着她对岑锦年的了解，她这般吩咐，断然不是如她所说的这般。
　　想了想，问道：“小姐，可是您和太孙之间发生了何事？”可那也不应该啊，太孙如今正在宫里头，好些日子未见了，这又如何能产生矛盾呢？
　　更何况太孙一向待她们小姐极好，只要小姐说一，太孙便不会说二，这在太孙府上下，众人也是有目共睹的，不知多少女子艳羡。
　　因着昨夜之事事关重大，因而岑锦年并没有打算告诉舒慧，只能摇了摇头道：“无事，你只需按我的吩咐做就行了。”
　　舒慧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反正不管发生何事，她只要永远陪着小姐，相信小姐就行了。
　　果不出岑锦年所料，她今日这般状态，定然会传到裴舟耳里，按照他往日行事，以前只要她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即便再忙，裴舟都会赶着回府。
　　今日也是，才将将天黑，他便回来了。
　　不过倒是比平常慢了些，看来如今朝中之事果然棘手。
　　想着这些，岑锦年躺在床上，看着不远处面色焦急，为她忙里忙外的裴舟，不禁再次失神，他待她这般好，一时间，她竟有些恍惚，觉得他当真是爱她的。
　　不若不然，这几年来，他每天费心费力地佯装着爱一个不爱的人，倒是“苦”了他了。
　　思及此，岑锦年不禁冷笑一声。
　　说起苦，她的阿姐应当才是最苦的吧。
　　阿姐那么高傲的人，生性恣意，却被他囚禁在密室中整整两年。
　　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然爱的是她阿姐，当初为何不去同阿姐明说，又何苦来招惹她。
　　所以，如今她又算什么呢？这日日夜夜的相处陪伴，还有真心相待，又算什么呢？
　　裴舟察觉到床上之人灼热的视线，回头朝她望去，温和笑道：“再等会，药马上凉了。”
　　语气神态，满是真诚，瞧着没有半点虚假。
　　如果她昨夜没有发现阿姐之事，今后她又该被他骗多久？说不定是一辈子吧。
　　岑锦年想着想着，不禁觉得四肢发凉，所有的恐慌和惧意全部涌上了心头，夹杂着痛苦之色，身体也不禁微微颤了起来。
　　不过幸好的是，裴舟话音一落，便立即将头转过去了，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岑锦年看着裴舟努力将黑乎乎的药汁吹凉，强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惧和怒意，以及那即便消化了一整日，仍旧没有半分消解的被欺骗，以及一腔真心错付的痛苦，她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出声：“好。”
　　声音低哑而温柔，没有什么异样。
　　过了一会儿，裴舟才将药碗端了过来，坐在床沿上。
　　岑锦年眼眶红肿，水润的眸中满是委屈之色，一贯白皙的脸颊也因为发热而染上了几抹病样的红晕，瞧着很是可怜。
　　裴舟见此，想起下人来禀，说她怕他出事，深夜便从岑府赶了回来，又因为担忧，一夜没有歇好，心中不由一软。
　　叹了叹气，无奈道：“不管出了何事，我总能应付的，你只需相信我便好，不管何时，你都应当照顾好自己，那才是首要的。”
　　岑锦年藏在被子下的手狠狠攥着，指甲掐进肉里，传来阵阵痛意，似乎只有这般她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那不是怕你出事吗？”岑锦年柔柔出声，带了淡淡的撒娇意味儿。因着昨夜着凉的缘故，她今天下午小憩起来后便开始发热了，声音依旧嘶哑，还带了鼻音。
　　她兢兢战战地同他演着戏，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只有不被他发现，才能将阿姐救出来。
　　可是多可笑，以往再普通不过的撒娇，而如今她却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表现出来。
　　裴舟本想同她说道说道，不管再如何，身体总是最重要的，可一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眼神，他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只得无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之色。
　　“好了，药凉了，先喝药吧。”
　　岑锦年乖巧地颔了颔首，“嗯。”
　　就在裴舟将药喂进她嘴里时，她竟破天荒地想着，裴舟会不会厌烦同她作戏了，给她下毒，只要她死了，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阿姐放出来，再随便寻个由头，就可以将阿姐强娶进来。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必要，他若真想要她死，有的是办法，用不着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裴舟见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药，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不仅有些好笑，打趣道：“以往让你喝药，哄半天都不愿喝一口，还找借口说病会自己好，怎的今日这般听话。”
　　岑锦年顿了顿，随即抬了抬头，瞪了他一眼，不满道：“这不是看你太辛苦，不想闹脾气，徒增你的烦恼嘛。”
　　裴舟闻言，扬了扬唇角，笑意温煦，“好，我的阿年最乖，最会体谅人了。”
　　岑锦年见他这般，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立即从腹腔中往上涌起。
　　她不过才同他作了一会戏，便觉得快要受不住。明明不爱她，为何还要说这种话来对她，演了这么久，他就不觉得难受？
　　不能再多想，岑锦年手中攥得更紧，不然她怕自己坚持不住。
　　随即一把将药碗从他手中夺过，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黑乎乎的药汁刚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便立即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
　　往日她最厌恶的味道，如今竟觉得也不过如此罢了。
　　许是再苦，也抵不过心中的苦涩吧，岑锦年自嘲着想道。
　　药一喝完，她便将碗递给了裴舟，而后重新躺到床上。
　　不愿再看他，强颜欢笑了一下，“我有些乏了，想歇着。”
　　裴舟将药碗放到一旁，闻言，便将衣物脱下，只剩了一袭白色里衣。
　　岑锦年见他这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某些画面，身体骤然一阵颤栗，脸色也立即变得不好起来，眸中带了些恐惧和抗拒。
　　“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努力平静问道。
　　裴舟躺了上去，岑锦年无法，只得往里挪去，下意识想逃离他。
　　裴舟自然而然应道：“陪你睡会儿，我们好些日子未见了。”
　　“可是，如今圣上昏迷不醒，朝堂不宁，不是还有公务亟待处理吗？”岑锦年僵着身子，缓缓说道。
　　她现下对他，除了抗拒，还是抗拒。
　　“无妨，我方才回来时，皇帝醒了一会儿，太医说有惊无险，暂时没什么大碍。”似是想起了什么，裴舟不禁冷笑一声，眸中满是嘲讽，“至于朝堂那些人，还翻不起什么浪。”
　　闻言，岑锦年只得哑然。
　　裴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随即眯了眯眼，审视地看着她，“阿年今日，怎么怪怪的。”
　　岑锦年心下慌了一瞬，随后又立马镇定下来：“我这不是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你嘛！”
　　“怎会？”裴舟弯了弯唇角，“我何时惧过这些？”
　　不等岑锦年再说些什么，他便一把将她拥进怀中，与她额头相抵，“怎的还这么烫？”烫手的热意透过肌肤传了过来，裴舟蹙了蹙眉，眸中满是担忧。
　　岑锦年靠在他怀中，身体再度僵了僵。
　　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明明以往最为喜欢，可如今却只让她觉得恶心。
　　“刚喝了药，怎么可能这般快就不热了。”岑锦年淡淡应道。
　　“说得有理。”随即在她额上亲了亲，“不是说乏了吗？那便歇着，我在这陪你。”
　　岑锦年本还想再抗拒地说几句，可一对上他强硬的眼神，便又只得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也罢，权当他不存在吧。
　　她稍稍忍耐些也好，现下还不能撕破脸。
　　“嗯。”随即缓缓闭上了眼。
　　气氛骤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仍旧没有睡着，他身上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办法忽视他。
　　只要一想到这个欺骗她，囚禁她阿姐的人就躺在她身旁，恶心感便再次涌了上来，心中的痛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就是这个人，让她一腔真心错付。
　　“睡不着？”裴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岑锦年顿了顿，并没有睁眼，淡淡应声：“嗯。”
　　裴舟没有立即接话，垂了垂眸，脸上满是正色，沉思一番，才道：“阿年，过几日，我兴许得出征西南，如今西南战事吃紧，梁王又一直坐阵西南，不管因为何种缘由，我都得率军过去。”
　　岑锦年听他这般说，便立即睁开了眼，眸中布了惊讶，可又仿佛意料之中，“这么快？”
　　“嗯。”裴舟顿了顿，“届时我若不在京中，你得保护好自己，可知晓？”
　　岑锦年颔了颔首，“我明白的。”
　　裴舟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阿年，我舍不得你。”
　　眸中一暗，他便骤然倾身而下。
　　冰凉的薄唇立即与她双唇相贴。
　　岑锦年欲将他推开，可身体被他钳制着，加上因为发热，身上乏力，她自然推不动。
　　两人相互交缠着，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唾液交换的“啧啧”声慢慢在空气中响起。
　　岑锦年愈发觉得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骤然将他推开，而后赶忙倾身往床外探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难言的酸味和苦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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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两全
　　岑锦年看着地上的秽物, 心中不禁再度冷笑起来。
　　她竟是不知道，有—天，会被她曾经自诩最爱的人给亲吐。
　　倒是当真恶心！
　　而在她身旁的裴舟, 见此情况，有—瞬间的茫然, 神色有些怔怔。
　　还未等岑锦年想好要如何同他解释眼前的—切, 他倒是率先反应过来, 赶忙将她搂在怀中，拿起帕子替她将嘴角擦净, 柔声哄道：“无事，我待会再命人收拾。”
　　岑锦年默默往他脸上看去, 仔细端详着, 只见他的神色—如往常，并未有半分异样。
　　她妄图从他脸上寻出些别的蛛丝马迹来，未果。
　　裴舟见她神色不大好, 苍白的唇上没有—丝血色，眼眶有些泛红, 瞧着极为委屈，心中蓦地—软。
　　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抚了抚，扬唇笑了笑, 眸中满是真诚：“我知晓你只是身体不适罢了, 别想太多。”
　　岑锦年怔怔地望了他两眼, 而后低低问道：“你就不......嫌弃吗？”
　　“怎会！”裴舟赶忙反驳, 语气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我们是夫妻，是要携手过—辈子的人，不管阿年如何, 我都会坚定地同你在—块儿，又何来嫌弃—说。”
　　“是吗？”
　　裴舟郑重颔了颔首，“这是自然。”
　　见他如此真挚，仿佛所说之言皆为他心中所想，若不是已经得知了阿姐就被他囚禁在府中，她此刻兴许会感动到痛哭流涕吧。
　　“嗯。”岑锦年笑了笑，“我明白的。”
　　许是因为仍旧发着热，她这般—笑，身上立即多了几分病态美，温柔到近乎—潭清澈的泉水，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裴舟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仍旧有些烫手，不禁蹙了蹙眉，“怎的还这般热？”
　　“不知。”岑锦年摇了摇头。
　　裴舟脸上又多了几分忧色，“我再去命人给你熬药来。”
　　话落，他便将岑锦年扶着躺到了床上，又替她掖好被子，随即在她额上轻轻落下—吻，“你先睡会，我待会便回来。”
　　岑锦年乖巧笑了笑，“好。”
　　眼瞧着裴舟的身影消失在屋中，岑锦年脸上的笑意立即敛了回来，漆黑的瞳仁中渐渐染上了几分恨意。
　　放在被子底下的手也不禁慢慢攥成了拳。
　　他究竟，要骗我到何时？
　　岑锦年暗暗想着。
　　如若不是因为齐淑，难不成，她这辈子都要被他蒙在鼓里吗？
　　因着气急，她的胸膛开始不断起伏，—下子没喘过来气，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过了好—会儿，她才渐渐缓了过来。
　　心中的计划却也已初具雏形。
　　只要，将阿姐救出来，再将同他之间的事情—了，那便和离吧。
　　她要离他远远的，离得越远越好。
　　这般表里不—的人，太过可怕。
　　即便她心中有恨，可那又如何。
　　他是这大周的储君，只要皇帝—死，他便会是这大周的天子。
　　天下之主，她又能奈他何？
　　只盼着届时，他不要因为与她和阿姐之间的纠葛，迁怒于整个岑家。
　　如若能—拍两散倒也好，可他若继续对阿姐纠缠不放，不放过她们，她也不是会怕事的人。
　　思及此，岑锦年眸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倘若到了那个地步，即便鱼死网破，那也在所不惜。
　　*
　　因着高烧—场，岑锦年又瘦了几圈。
　　不过她也没有在太孙府上闲着，只要裴舟进了宫，她便二话不说去了岑府。
　　只有在那儿，才能暂时躲过裴舟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才能有所行动。
　　其实她也有想过，要不要现下便立即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岑松。
　　可转念—想，如今皇帝病危，朝中时局激流暗涌，他本就分身乏术，若再知晓了阿姐之事，说不定—气之下便要同裴舟反目。
　　可他们岑家早已同裴舟绑在了—块儿，倘若此时反目，又该如何寻良木而栖。
　　梁王此人断不会是良主，当初既然能对先太子下手，他日说不定亦会出现狡兔死走狗烹的局面。
　　晋王早就不理朝事，—心当个闲散王爷，而五皇子......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心思，即便有，也断然斗不过裴舟。
　　她有预感，这天下，迟早是裴舟的。
　　既然斗不过，那便不妨遂了他的意。
　　裴舟此人，她不敢说全部了解，毕竟都能对日夜共枕之人作出—番深情戏码，且从未露馅。
　　可暂且不论感情之事，他的计谋与远虑，绝非常人所能比之，不然也不会短短两年之内，便将朝中大多数之人收入麾下。
　　思来想去，如今之情况下，竟还是只能同裴舟绑在—条船上。
　　倒是有些可笑。
　　不过，快了，只要将阿姐救出来就好。
　　只要将阿姐救出来，与他和离，他二人便不必再有瓜葛。
　　旁的事，以后再论。
　　*
　　果然不出岑锦年所料，不过两日，朝中便传出了裴舟要率兵前往西南，击退云古国的消息。
　　临行前—日，他倒是有空回太孙府住—晚。
　　二人躺在床上，各自心思不明。
　　屋中的烛光已经熄灭，周遭漆黑—片。
　　此时躺在裴舟身边，岑锦年还是觉得不适，身子有些僵硬，不敢动作。
　　良久，二人皆未发—言。
　　可思量了许久，岑锦年还是率先出了声，只要他—日未离京，阿姐—日未救出来，那便不能让他存有任何疑虑。
　　“明日便要出征了，听闻，云古国来势汹汹，你要记得护好自己。”
　　裴舟总觉得她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可跟在她身旁的人却说没有什么异样，就连岑锦华那边，也同平常—般，并未被发现，思来想去，只能说是她因为他之事，而感到心神不宁了。
　　思及此，他的心中莫名又软了—瞬，再想起明日即将出征，指定得好长日子无法与她相见，竟忽然觉得不适起来，总好像少了些什么。
　　若她以后还能同如今—般，他不介意—直待她好下去。
　　“嗯，我知晓的。”裴舟随手—伸，将她揽了过来，“你只需乖乖待在京中，等我凯旋。”
　　他温热的呼吸就这般喷洒在她头顶，她下意识便想将他推开，可转念—想，这应当是他们二人最后—次同床共枕了，便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我知晓你可以。”岑锦年想了想，又问道：“可你既去了西南，那京中又该如何？”
　　裴舟的手慢慢将她拥紧，“京中之事不必忧心，有岳父大人同武章泰都督坐阵，那些想闹事的，也翻不起什么浪。”
　　岑锦年靠在他怀中，面无表情地听着，恍然想起—事，不禁道：“提起武都督，我倒是想起—事。”
　　裴舟：“嗯？”
　　“听闻武都督的女儿武黛如心仪当朝太孙殿下，—瞥惊鸿，旁人便再也入不得眼，整日央着武都督，让他前来求亲，即便是当个侧妃也愿意。”
　　岑锦年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
　　可裴舟却是下意识想同她解释，“我同那武黛如都没见过几面，可同她没有什么瓜葛，你莫要多想。”
　　岑锦年浅浅地勾了勾唇角，“你大可放心便是，我不会多想。”
　　只要和离了，他便是想后宫三千也与她无关，只要别在她还在府中之时纳进来碍她眼即可。
　　突然间，她想起了岑锦华。
　　斟酌再三，便同他怀中稍稍退了开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有些伤感，“待你去了西南，便无人陪我了，你说，阿姐都去了两年了，为何还不回来啊，我想她！”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脸上的思念和疑惑之色十分浓郁。
　　见她提起岑锦华，裴舟仍旧面不改色，神态—如往常，“说不定，她想通了便会回来。”顿了顿，试探着道：“若你当真想她，待我回京，我们—同去寻她，你觉得可好？”
　　岑锦年没有立即答话，就这般静静地望着他，周遭气氛开始变得怪异起来。
　　良久，才弯了弯唇角，“好，听你的。”
　　裴舟再度将她拉了回来，手环住她的腰身，“时候不早，该歇息了，你瞧你，不过几日，便瘦了这般多。”
　　他幽幽叹了口气，“我不在你身旁，总该照顾好自己才是。”
　　“嗯。”岑锦年低低应道。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句，“战场上刀剑无眼，莫要受伤了。”
　　裴舟：“好。”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切尽在不言中。
　　想起岑锦年方才提起岑锦华之事，裴舟倒是陷入了沉思。
　　起初，他只是想让岑锦华永远陪在他的身旁，待他当了皇帝，他想如何便如何。她若是想要皇后之位，他亦能拱手与她。
　　可如今，他竟开始担忧，若岑锦年知晓了此事，她会如何想。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有她的存在。
　　可若让他就此放开岑锦华，他亦是不愿的。
　　究竟如何才能两全？
　　岑锦年亦没有睡着，在心中反复盘算着，明日裴舟出征后，她的计划，该如何顺利进行。
　　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皆在脑海中过了—遍，以确保万无—失。
　　她的阿姐，在等她。
　　翌日天未亮，裴舟刚起身，岑锦年也跟着—并醒了。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送送他。
　　站在府门外，两两相望时，—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换作以前，她当是依依不舍的，可如今看着他，内心竟没有太大波澜，甚至巴不得他快些离去。
　　裴舟亦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如此才能将她的模样清晰地烙在心中，眼中带了不舍。
　　没多久，便有人催促起来。
　　裴舟紧紧盯着她，语气满是不舍：“我该走了。”
　　岑锦年弯了弯唇角，翦眸似水，仿佛泛了几点泪光，“去吧。”
　　裴舟深深看着她，下颌线崩得极紧，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随即抬手—把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若有何事，去寻岳父大人，不要—个人扛着。”
　　“好。”岑锦年柔声应道。
　　就在她考虑着要不要抬手抱回去时，裴舟便将她松了开来，而后头也不回地往—旁去，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此时的天色有些黑，太阳还未升起，周遭有些蒙蒙的。
　　岑锦年看着不远处的裴舟，神色晦暗不明，心中乱成—团麻。
　　裴舟偏头朝她看了—眼，而后便转过头去，目视前方，脸上神色满是坚定。
　　眼瞧着他就要勒起缰绳，驾马而去。
　　岑锦年心中莫名—动，不知觉攥紧了拳，鼓起勇气，朝他喊了—声：“阿舟！”
　　裴舟疑惑地朝她看去，便见她提起裙摆，朝他奔了过来。
　　岑锦年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马上之人。
　　他身着—袭银白盔甲，身上气势骤发，冷冽而威严，可在看向她时，却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柔意。
　　“怎么了？”他拽着缰绳，柔声问道。
　　岑锦年濡了濡唇，目光闪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缓了—会儿，她才勉力笑了笑，只是笑中有些许苦涩，“阿舟，说—句爱我好不好？我们成亲这般久，我都没有听你说过。”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儿。
　　裴舟顿了顿，似是全然没有想到她竟会这般说。
　　不过—瞬，他便又恢复过来，将腰弯下，同她凑得更近些，看着马下的岑锦年，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等我回来，回来再说与你听好不好？”
　　岑锦年脸上笑意骤僵，那些—直被她压抑着的痛意骤然从心底袭了上来。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乖乖颔了颔首，“好。”声音中有她都不自知的哭腔。
　　裴舟将手滑下，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满含情意地抚了抚：“等我回来。”
　　话落，他便立即将手移开，挺直了脊背，手中缰绳拽紧，冷厉的目光直视向前，“出发。”
　　岑锦年朝后退了两步，看着裴舟离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动作。
　　直至他的人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瞧不见时，她才缓慢地挪了挪脚，转身离去。
　　背影莫名变得佝偻起来，她—个人站在萧瑟的风中，孤立无援。
　　—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舒慧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只是她的手才碰到岑锦年，岑锦年便立即弯下了腰，—口鲜血骤然吐了出来。
　　“小姐!”
　　她自嘲般无声笑了起来。
　　所以，她刚刚为何会生出那种希望，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他根本不爱她吗？
　　既然不爱，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呢？
　　她抬手摸了摸脸，干干的，原来没哭啊。
　　舒慧瞧见，目光立即变得惊恐起来，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我们快回去，回去找太医。”
　　岑锦年缓缓摇了摇头，随即抬手将唇角的血迹擦掉，“我无事。”嘴角竟还扬起—丝笑意。
　　心中的最后—抹念想，就这般被他掐断，再也不会有了。
　　他不爱她也好，如此—来，她才能离开得更加轻松。
　　倒也算解脱了。
　　“回去吧。”她无力地出声说道。
　　舒慧心疼地将她扶住，只觉得她整个人的身子都颤颤的，好似下—刻就能倒下去。
　　又见她强颜欢笑，眼中也不禁变得酸涩。
　　她家小姐，以前从不会这般的。
　　岑锦年缓慢地往前踏去，步子艰难地挪动着，可每—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太孙府，以后不是她的家了。
　　*
　　裴舟领着兵马，在疾风中马不停蹄地往前奔去时。
　　恍然想起岑锦年站在马下，同他说的那些话时，只觉她的神情十分复杂，他竟有些看不明白。
　　沉思许久，仍未想出个所以然，不禁沉了脸色。
　　也罢，既然想不明白那便算了，有什么事，回京再论。
　　可直至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在她问他，能不能说—句“爱她”时，竟是带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原来他真正开始失去她，是从很早的这—刻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想写完这里，就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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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逃出
　　虽说齐淑让岑锦年知晓了岑锦华被囚一事, 然而岑锦年不可能就这般轻易信她。
　　那回因为受的刺激太大，便一直没有心思去考虑齐淑为何会知晓此事。
　　按理来说，裴舟将她瞒得这般好, 怎可能就这般轻易又凑巧的让一个丫鬟就给发现了。
　　且照齐淑当时的反应，她显然对关阿姐的偏院颇为熟悉, 便是连密室的开关都知晓在哪儿。
　　如此这般, 岑锦年怎么可能不怀疑。
　　只是之后她对齐淑试探多次, 仍旧没能从她口中试探出些什么来，试探到最后反倒让岑锦年觉得错怪她了。
　　加之她的身份背景一早便被岑锦年查了个明明白白, 事无巨细，全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一时间岑锦年也没有什么办法。
　　加之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是她误会了她，还是她果真别有所图，思来想去也只得让她依旧待在原位上, 只是暗中派人盯着她罢了。
　　时至如今，她倒是没有出什么差错, 不过还同以往那般。
　　不过裴舟既已出征，那么先前所计划的事情自然也得安排上来。
　　而她安排行动的时间，便是在今晚。
　　既然密室周围有人守着, 自然得先派人将那些人全部引出。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同他手下的人起争执, 动静太大, 影响也不好。
　　事情果然如她预期中进展。
　　在偏院中守着的人被引开以后, 她便立即沿着上回的路线, 将密室开关旋开，赶忙跑进了密室中。
　　果不如她所料，方进了密室, 下了石阶，便有一个人影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在拳风还未袭过来时，她率先出了声：
　　“阿姐，是我！”
　　她的话音方落，岑锦华便立即收起了攻击的动作，虽说今日的行动在她预料之中，可乍然瞧见岑锦年的出现，心绪还是忍不住激动起伏。
　　“阿年。”她望着她，低低喊道，“你终于来了。”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目光悠远而深长。
　　她的神色有些冷，性子也不如以往待她那般亲近，岑锦年能明显察觉到岑锦华有意无意地想要对她疏离。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法说些什么。
　　阿姐会变成如今这般，只能全怪裴舟。
　　她瞧着，也只有心疼。
　　两相对望的那一刻，岑锦年莫名便觉得有些眼热。
　　即使岑锦华表现得平静而淡然，可她还是能从她闪动着的目光中，窥见些许期盼和激动，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两年，期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希望和绝望。
　　不过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她不知晓裴舟手下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只能急迫道：“阿姐，我们先离开这里，其他的离开后再说。”
　　岑锦华同样郑重点了点头，“好。”
　　岑锦年立即拽起岑锦华的手，迫切往外跑去，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岑锦年虽说不常来此处，可既然要把岑锦华救出来，该做的功课一点没少做，自然也知晓从偏院往哪儿走，走哪条路线更安全，不易撞上人。
　　因着激动和担忧，以及生怕被人发现，她全程都是心惊胆战的，一颗心高高提着，没有片刻放下来过。
　　奔跑着的时候呼吸也愈发急促，身上早就沁出了岑岑汗意，就连抓着岑锦华的手也不禁湿润起来。
　　中途虽然险些撞上府中巡逻的守卫，差点被发现，不过终归还是有惊无险。
　　待她将岑锦华从太孙府偏僻的侧门安全送出时，她还是有片刻的不敢置信，毕竟如今这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
　　可不管如何，总归，阿姐被她救出来了。
　　两人站在府门外，相望无言。
　　岑锦华表现得有些平静，可从她急促的呼吸声中也能听出她亦是十分紧张，没有表面上看的轻松。
　　她往四周张望了一番，清冷的眸中涌现出几抹喜色。
　　她终于，逃出来了。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她拉着岑锦年准备往岑府的方向跑去时，岑锦年却没有丝毫动弹，不禁疑惑回头看去。
　　岑锦年弯唇笑了笑，鬓角处被汗水浸湿的几绺发丝贴在了一块儿，她的神色本就不太好，如今倒是更显得苍白而虚弱了。
　　“阿姐，你先回家，我还不能走。”
　　岑锦华一听，情绪骤然上头，立即变得气急起来，蹙着眉，不满地看着她：“为何？”
　　同她相较起来，岑锦年倒是显得有些云淡风轻了，她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如今边关战事吃紧，裴舟已率军出征，圣上身体不适，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牢牢盯着这个太孙府，我若不留下来守着，倘若乱了套，就连西南的战事都会受到影响。”
　　无需她再多说，岑锦华便已明了了她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厉声道：“那又如何？他裴舟既然有本事将我囚禁两年，就应该清楚事情败露的后果，他便必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你不愿同我归家，莫不是还放不下他？想着等他回来，他能念着你的好，好与他厮守？”冷漠的面庞上也不禁带了几分怒意。
　　岑锦年赶忙摇头反驳，“阿姐！不是这样的！”
　　见她还是生气，便又再度拽起她的衣袖，扯了扯，同以往做的那般，软声同她撒娇：“阿姐，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语气柔柔的，目光也是，可她的声音还是难免掺杂了几分委屈。
　　岑锦华见状，心中骤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愿同她的眼神对上，稍稍偏了偏头，不再看她。
　　明明她的阿年也是受害者，她又凭什么迁怒于她。
　　“阿姐。”岑锦年看不出来她如今究竟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又道：“我知晓阿姐心中的苦，阿姐的心思我亦能理解。可如今边关战事吃紧，云谷国步步紧逼，如若京中情况有变，粮草补给各项供应不上，边关战士又当如何？”
　　见岑锦华还是绷着脸色，不应她。
　　岑锦年不免又笑了笑，脸上多了几分苦涩，“我在这太孙府守着，便能防止有人借此趁机生乱。”
　　岑锦华没有立即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她，冷声道：“他骗你至此，你却还要为了他在这守着，倘若他打了胜仗回来，得知我逃了出去，翻脸不认人，你就不委屈吗？”
　　她的声音虽不如何强硬，可一字一句还是如同冰碴子般，刺进了岑锦年心中，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她的目光有些黯然，思索几番，才喃喃道：“总归还是，国事更重要些。”
　　顿了顿，又抬了抬眸，往岑锦华看去，目光满是真诚，“我知道，阿姐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岑锦华脸上神色骤然僵硬，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转了身，没有再看她，默了一瞬，才启了启唇，“照顾好自己。”声音依旧冰冷，可还是肉眼可见地软了几分。
　　岑锦年再度笑了起来，澄澈的双眸明亮如星，明明再温柔不过的性子，心性却不知有多坚韧，“阿姐，我会的。”
　　顿了顿，又道：“阿姐且回吧，我还安排了人接应你，不必太过忧心。”
　　岑锦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抬脚便往前走去。
　　清冷的月色下，她的身形瘦弱却直挺，头上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玉簪簪起，再无旁的钗饰，长长的身影倒映在地上，多了几分孤寂，也多了几分不屈。
　　岑锦年站在原地上，默默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转角处，再也瞧不见，她才不舍地转了身，同时也不禁松了口气。
　　总算，一切顺利。
　　至于苏绍哥，她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些了。
　　*
　　岑锦华拐过转角，继续大踏步地往前走去，目光冷然坚毅。
　　如今是深夜，街上的道路并没有什么行人。
　　走着走着，她便情不自禁停了下来，仰了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而后慢慢掀开眼睫，怔怔望着前方。
　　她终于，自由了。
　　不再犹豫，继续大踏步往前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便瞧见不远处立着一群黑衣人，拦路守着。一眼望去，约莫有十数二十人，所有人皆面覆黑巾，腰处挂着兵器，或刀或剑。
　　这些人虽然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杀气，但还是难掩来势汹汹。
　　岑锦华停了下来，面色如常，全然没有惊慌失措。
　　为首的一个黑衣头子见她停下，便道：“二小姐，劳烦跟我等走一趟。”
　　见这些人识得她，岑锦华便也生了兴致，悠然问道：“哦？何人派你们来的？”
　　那个黑衣头子立时便答道：“太孙妃派我等来接应您。”
　　闻言，岑锦华却是弯了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莫名让人觉得瘆得慌。
　　“是么？”
　　“自是。”
　　岑锦华将手背到身后，淡淡地睨向他们：“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们更像是来抓我的呢？”
　　那个黑衣头子见她没有那么好忽悠，也不愿再唠叨下去，立即冷了脸色，眯了眯眼，目光立即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二小姐既不愿意与我们走，那便别怪我们没有手下留情了！”
　　岑锦华这时才渐渐冷了脸色，双手紧攥成拳，眼神骤然冷漠如冰，带了浓浓的杀气。
　　她轻启红唇，一字一句道：“找死！”
　　两年被囚，她也整整苦练了两年，虽说还是打不过裴舟，但对付这几个杂碎还是绰绰有余。
　　刹那间，她便被这伙黑衣人给团团围住，两方立即相杀起来。
　　衣袂翻飞，即便没有兵器，她也依然不落下乘。
　　纵使被这群人围攻，也不见有多吃力，反而愈发游刃有余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怎么施展拳脚，一个劲健的身影便立即从上空飘逸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跟前，一剑径直挑飞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大刀，发出“嗡嗡”的刺耳声。
　　接着顺势将那黑衣人一脚踢飞。
　　随即深情地望向一旁的岑锦华，带了些许哽咽，心疼道：“华儿，抱歉，我来晚了。”
　　*
　　而另一边的岑锦年则拖着异常疲惫的身躯，踏着月色，慢慢走回了年舟院中。
　　心中却在思索着，岑锦华如今应当同苏绍见面了吧。
　　苏绍痴情等她两年，这两年来，他的所有她都是看在眼中的。
　　倘若阿姐还对他有意，倒是不失为一段良缘。
　　她的阿姐苦了这么久，该有个人来好好疼她了。
　　她推开了门，屋里头一片漆黑，没有半丝光亮。
　　正当她摸着黑，刚将蜡烛点上之时，骤然发觉屋中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儿。
　　岑锦年立即转身往外跑去，张嘴便要喊人过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下一瞬，一把剑便横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她的眼眸立时布上了惊恐。
　　抬眸望去，只见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岑锦年讶然出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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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遭囚
　　锐利的长剑横在她的脖颈之上, 岑锦年惊慌失措了一瞬，便立即冷静下来。
　　她冷眼看着眼前的齐淑，冷笑道：“我还以为, 你会一直装下去，怎么, 如今终于忍不住, 露出马脚来了？”
　　齐淑一改往日温柔低下的姿态，周身气势骤显, 眉毛微微上挑, 眼神骤然凌厉。
　　她倒是没有被岑锦年激怒，淡然地看着她：“太孙妃还是别妄图同我耍些什么别的心思，你的命如今就在我的手上。”顿了顿, “哦！也别妄图喊人，不然，我可不敢保证，到时候您还是不是安全的。”
　　岑锦年见她如此, 本还有些慌乱的心绪瞬间消散。
　　齐淑既然没有立即杀她，反而同她唠嗑这么多, 看来她对她还是有用的，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大脑立即飞速思索起来, 眼见着齐淑慢慢走到她跟前, 同她对上, 可放在她脖子上的长剑却没有半分移动。
　　想起当初将她救下那一幕，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我当初将你救下，如今看来，倒是养虎为患。”
　　齐淑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太孙妃不必觉得懊恼, 即便你当初没有将我救下，收进这太孙府中，我也会借机混进来，毕竟，不进这太孙府，我又如何能办事？”
　　“那这些日子我派人监视你，你也是知晓的？”
　　齐淑点了点头：“自是知晓，不过，不管太孙妃派多少人盯着我，我要做的事，您也是防不住的，所以......”她顿了顿，“您也不必因此而懊恼，免得气坏了身子。”
　　岑锦年差点要被她气笑，若非她气性够稳定，见她这般说话，指不定要骂人了。
　　只是现下光恼怒也没有什么用，反而很有可能顺了她的意。
　　生气容易让人丧失理智，无法作出最恰当的决定，所以，她必须要保持镇定。
　　她咬了咬牙，尽量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淡然看向她，“说吧，是谁派你来的，这府上，是不是还有你的同伙，如若不然，光凭你一己之力，断然不可能将我掳出去。”
　　“哦！”岑锦年的声音突然提了些许，泛着冷意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齐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打量，“说到这里，我倒是想问了，你们，是想将我掳去哪里？”
　　齐淑倒是丝毫不介意她的打量，“太孙妃当真聪颖，不过这么一会儿，就连我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给猜了个明白。”
　　岑锦年突然笑了笑，“我本也只是猜测，如今你倒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无妨。”齐淑抬眸看向她，“我也本就是想告诉太孙妃罢了，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没什么用，该成定局的，太孙妃也拦不住。”
　　“是么？”岑锦年笑得嫣然，“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你又不何妨给我透露些消息。”
　　她的脸色正了正，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你的幕后主使，是不是梁王？”
　　她虽是问，可语气显然已经笃定。
　　齐淑的神色仍旧没有什么波澜，“太孙妃何必这般迫切，总归到了便知晓了。”
　　话落，丝毫不给岑锦年反应的机会，将手中长剑移开，随即一个手刀便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岑锦年立时昏了过去。
　　齐淑立即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处。
　　彼时刚好从帘子后面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蒙面男子，周身气势过于尖锐凌厉，一双眼睛如同毒蛇一般，烦泛龇牙的冷意。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起齐淑来，调侃道：“我倒是不知，你何时这般好心肠了，同她说这般多作甚？直接打晕带走不就好了？”
　　齐淑丝毫不惧他的打量，又见他□□裸的目光落在岑锦年身上，周身冷意愈发浓厚。
　　她死死盯着他，气势狠厉而毒辣，“吴彪，我警告你，这是主子要的人，主子可说了，要毫发无损地带回去，你若胆敢动她一根汗毛，不说我不会放过你，就连主子，也断不会轻饶于你！”
　　吴彪见她这般严肃，看着像是要动真格一般，猥琐的目光才逐渐收敛了几分。
　　“我又没说要动她，你这般着急作甚？”
　　齐淑懒得同他纠缠，赶忙道：“快带她走，我们的人也安排上，不要让她失踪的消息走漏。”
　　吴彪闻言，倒是正经了些许，“那就走吧。”
　　随即走到齐淑身旁，伸手便要将岑锦年接过。
　　谁知齐淑直接用剑鞘将他的手打掉，痛得吴彪直呼出声，“齐淑你到底想做什么！”
　　齐淑不理会他疼得直皱眉，冷声道：“你别碰她，我自己来。”
　　话落，她便将岑锦年带到一旁，给她全身上下都做了伪装，最后竟是半分都瞧不见她原来的模样。
　　随后便立即将她带了出去。
　　跟在后头的吴彪见状，忍不住啐了一口，“呸！晦气！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
　　可他碍于打不过齐淑，不敢有任何动作。
　　*
　　翌日岑锦年有意识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身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摇摇晃晃，震得她头晕。
　　她努力睁眼在这个车厢打量了一番，却见整个车厢中只有她一人在。
　　她动了动手，却只觉手上如有千斤重般，完全抬不起来，全身酸软无力，哪哪儿都使不上劲儿。
　　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这些人竟还给她下了药！
　　如今别说伺机逃跑，就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她挣扎了一会儿，仍旧连坐都不坐起来，索性放弃，躺在马车上，艰难地喘着气。
　　不一会儿，便见齐淑掀了车帘走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水壶。
　　随即在她身旁蹲下，将她扶了起来。
　　岑锦年靠坐在马车上，蹙着的眉才稍稍展开，如此一来，总算舒服了些许。
　　齐淑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水壶递到她跟前。
　　岑锦年如今正口干舌燥，唇上也泛起了皮，便没有推拒，将那个皮囊壶接了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待她喝完，又将水壶递回给了齐淑。
　　齐淑接过，眼中多了几分犹疑，“你就不怕我在里头下药？”
　　岑锦年闻言，抬眸望向她，眼中多了几分无语：“你不是已经趁着我昏迷，给我下了药吗？”
　　齐淑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觉得有些好笑，“说得倒也是。”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岑锦年闭眼歇息了片刻，发觉她还在，这才看向她，斟酌许久，还是试探着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齐淑倒是没有拒绝回答，“一天一夜。”
　　岑锦年淡淡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若有所思道：“那应当是过了冀阳了。”
　　过了冀阳，再往南去，快马加鞭数日，便可到西南封地。
　　齐淑没有出声，像是默认了她所说之言。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说，如今西南战况如何？”岑锦年再次问道。
　　“奴婢不知，不过再有几日，想来太孙殿下应到西南了，有殿下在，想必云谷国猖狂不了多久。”
　　“是吗？”岑锦年听见她这回答，竟觉得有些好笑，“你倒是挺有自信。”
　　“不过......”她突然转了口锋，声音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你们抓我过去，不就是为了扰乱裴舟吗？你竟然还对他这般信心满满？”
　　齐淑哽了哽，却是没有再出声，任凭接下来岑锦年如何换着法子问她，她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无法，见套不什么话，岑锦年便也懒得搭理她，同样沉了性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倒是想逃，可日日被下了药，全然没有力气去逃。
　　加之整日被齐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便是想有些什么动作，留下点标志性物品都毫无可能。
　　齐淑的严谨细心之程度超乎她想象。
　　也不知，府中人究竟有没有发现她失踪的事情。
　　阿姐她，还怪她吗？
　　然而不管她再如何担忧害怕，她还是到了西南。
　　只是刚到西南，她便再度被人打晕，扛着进了一个宅子中。
　　待她再度醒来，她还是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周遭一片漆黑，并无旁人守着，就连齐淑都不见踪影。
　　她就这么心惊胆战地躺了几天，日日待在床上，倒是有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她却连半个人影都不曾瞧见着，只将她活生生囚在了这儿。
　　才被囚了几日，岑锦年便觉得快要受不住，整个人压抑得想要发疯，还要应对躲在暗处中，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没有片刻敢放松。
　　这些都是其次，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对未知的无力感。
　　每每觉得自己快受不住时，她都会想到岑锦华，岑锦华被囚了两年，她究竟，是以怎样的毅力才熬了过来？
　　西南战事仍旧吃紧，云古国不断往这边增派兵力，但西南边境易守难攻，他们虽有些吃力，可云古国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战事貌似陷入了胶着的状态。
　　身为一军主帅，裴舟坐阵军中，倒是不慌不忙。
　　营地帐篷内，裴舟正在军帐中研究着西南地形，恰值此时，身着盔甲的梁王走了进来。
　　走到裴舟跟前，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主帅！”态度丝毫没有什么不满。
　　前些日子裴舟刚到军中时，有不少老将不满于他，觉得他年纪轻轻，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没有资格当这个主帅。
　　而最有资格当主帅的梁王则是力排众议，坚决力拥他为帅。
　　后来同云古国打了两次，都没让云古国讨到好处，这些质疑声才渐渐消散开来。
　　裴舟见他过来，脸上立即挂起温和的笑意，态度不卑不吭，“皇叔过来了！”
　　梁王同样笑了笑，看裴舟的眼神满是和蔼，拎起一个食盒便要递给他，“你皇婶差人给我送了些吃食过来，又惦念着你吃不惯这军中的伙食，也让我给你送了些。”
　　裴舟没有接，笑道：“既是皇婶送来的，我身为侄子，又怎好夺人所好，再说了，我哪有那般娇气，身在营中，自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我又怎好自己特立独行。”
　　梁王仿佛没有听见裴舟话语中暗含的意味儿，说道：“可不是嘛，我回回同你皇婶提起，她却回回都送，我若不收，回去以后她又同我闹，没办法啊。”
　　话落，他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舟默默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没有说话。
　　“既然都送来了，那便收下吧。”梁王没有再同他多说，自个儿将食盒摆在了一旁的案上。
　　裴舟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便同他相邻着坐了下来。
　　“说起来，你离京也有好些日子了，可挂念府中之人？”梁王却是突然提起了此事。
　　裴舟闻言，心中百转千回，却是全然没有显露出来，眸中倒是多了几分思念之意，“自是挂念的。”
　　梁王爽朗地笑了几声，“行军打仗，这些都在所难免。”顿了顿，他又叹了声气，脸上多了几分慨叹，“想当初廊下躲雨，我便觉得你二人天作之合，定会有走到一处的那一天，如今看来，倒是不出所料。”
　　裴舟朝他颔了颔首，“皇叔说得是。”
　　“不过，”梁王又转了话题，“主帅可有击退敌军的法子了？”
　　裴舟垂了垂眸，脸上多了几分黯然，“尚无。”
　　“无妨。”梁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皇叔信你，总会有法子的！”
　　“嗯，多谢皇叔。”
　　二人又寒暄了好一会儿，梁王这才离去。
　　梁王一走，裴舟脸上戾气骤现，赶忙将高冽喊了进来。
　　“主子。”高冽朝他拱了拱手。“京中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高冽摇了摇头，“并无，京中一切如常。”
　　裴舟闻言，倒是觉得有些奇怪，“那太孙妃呢？还有......密室之事可有被发现？”
　　高冽见他这般说，脸上同样多了几分紧张，“并没有，太孙妃安好，其他一切如常。主子，可是发生了何事？”
　　裴舟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总觉得心中有股不安之感。
　　他闭了闭眼，脸上多了几分乏力。
　　云古国此次来势汹汹，不是随随便便打一仗便能击退的，更何况，营中还出了内鬼，不然他的作战计划怎会屡屡被敌军知晓。
　　沉思一番，才道：“命人保护好太孙妃，切莫出了意外。”
　　高冽郑重颔了颔首，“属下明白！”

第64章 、无力
　　西南战事仍旧十分紧张,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裴舟及时将投靠云谷国的内应揪了出来，因而局势也开始逐渐变得明朗。
　　眼瞧着裴舟在军中的威严日益增高, 本还能心平气和对待的梁王，渐渐地, 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暗中的动作从未停过，甚至还比预期中的计划提前了不少。
　　西南不安宁, 京中同样不平静。
　　前些日子皇帝又再度昏了过去, 这一昏迷便是至今未醒，只不过这些消息都被岑松同武章泰给压了下来。
　　朝中局势不宁，西南战事又这般紧张, 若想做些什么，倒也确实是个好机会。
　　*
　　岑锦年在整整被囚了十五日之后，这天夜晚，终于瞧见了那个把她劫来的幕后主使。
　　因着这些日子她天天被下药, 除了勉强应付日常必需生活，其余的时间都只能无力地在床上躺着, 同个活死人一般，无时无刻不活在焦虑和面对未来的恐惧中, 就连送饭的丫鬟也是个聋哑人, 送完就走, 完全不给她半点机会。
　　岑锦年靠坐在床上，面色苍白, 看着梁王的神色满是戒备。
　　梁王已经许久未回京了，表面上一直安安稳稳地替大周守着这西南边境，背地里却是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若说她不怕, 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便是怕也再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
　　她原以为，这些日子会有人发现她失踪的消息，然而并没有，说不定明面上的太孙妃，正顶替着她，在京中好好活着。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瞧出，梁王蓄谋已久，不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连半点风声都未曾走漏。
　　就在她静默地打量着梁王的同时，梁王也毫不掩饰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神色倒是平和，同以前见他没什么两样，只是许是压抑得有些久了，加上如今此处只有他二人，眼中的野心倒没再怎么掩饰。
　　“岑五小姐，哦不，现在应该是太孙妃了。”梁王慢慢开口，“倒是许久未见。”
　　岑锦年懒得同他做这些表面功夫，嘲讽地笑了笑：“王爷即便挂念本妃，也大可不必千里迢迢地将我抓来至此。”
　　她的目光平静，神色倒也算得上淡然，只是掩藏在这表面之下的，却是抓心挠肝的担忧和着急。
　　梁王倒也不理会她的态度，径直在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抖了抖衣袍，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手搭到左边的桌面上。
　　“看来是我这儿的下人伺候不周了。”梁王叹了叹气，“也难怪五小姐对本王有怨气，待本王寻个时间，定要将她好好教训一番，立立规矩才是。”
　　岑锦年不想同他愈扯愈远，也懒得理会他的那些弯弯绕绕，径直道：“王爷说吧，此番抓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语气有些冷，还有些刺人。
　　她知道她现在对他还有用处，暂时不会动她，所以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友好。
　　梁王朝她静静望去，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身上的威压从未收敛过，脸上挂满了点势在必得的神情。
　　“既然太孙妃这般直率，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岑锦年没有应他，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想问问，得知自己的夫君，竟然囚禁自己的阿姐整整两年，太孙妃心中可有何想法？”梁王压了压嘴角，语气带了同情。
　　闻言，岑锦年心中“咯噔”了一下，脸色也不禁沉了沉，警惕心再度增强，“你这是何意？”
　　“太孙妃倒也不必紧张，本王此番过来，便是想同你合作的。”
　　“合作？”岑锦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同他谈合作，他哪来的自信。
　　“不错。”梁王点了点头，“经此一事，我知晓太孙妃定然对那狠辣无情的太孙恨到极点，他既然如此不仁，难道太孙妃便不想报仇吗？”
　　岑锦年垂了垂眼睫，脸上神色未明，仿佛当真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见状，梁王继续鼓动道：“若是大事一成，不管你想要什么，本王皆可悉数奉上！”顿了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报仇，不然想来太孙妃也是难消心头之恨。毕竟阿姐被活生生囚禁两年，自己也被欺骗至此，倘若这些事情换成了我，我也必然恨不得将那人抽筋扒骨。”
　　梁王声音低沉，却带了股狠意，眼底也闪过一抹狠戾之色。
　　岑锦年抬眸看向他，眼珠转了转，眸中多了几分动容，“莫非......王爷有什么好法子？”她的眼眶稍稍泛红，漆黑的瞳仁中是对裴舟毫不掩饰的恨意，仿佛当真被他说动般。
　　梁王嘴角轻轻勾了勾，“我便知晓，太孙妃断然是个果断利落的人。”
　　“王爷还是莫要着急，您且先说瞧瞧，倘若我做不到呢？”
　　“此事不必过于忧心，太孙妃自是能做到，待到......”梁王默了默，手指轻屈，在桌面上轻轻敲动起来，每次响动着的声音都仿佛同岑锦年的心跳声连在一块儿，她的心底也跟着愈发紧张。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然而梁王却像是故意吊着她的心绪，说至一半，随后又没了声响。
　　直至岑锦年脸上的不耐逐渐显露出来，他才再度启唇，脸上划过一抹阴沉。
　　“待到……裴舟身为主帅，却叛国通敌，害得数万将士惨死，本王痛心疾首，为了大周，只得率领西南众将，与云谷国拼死作战，最终将云谷国击退，捍我大周山河。至于裴舟，战场上刀剑无眼，身亡。”
　　岑锦年闻言，原先尚能平静的心绪恍若骤然被巨石砸下，激起阵阵巨浪，嘴唇也忍不住轻轻颤动，看向梁王的神色变得愈发惊恐，只觉得脊梁骨一片发凉。
　　他竟然......为了登上皇位，要置大周诸多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吗？
　　可终究有顾虑，不过片刻，岑锦年便敛了神色，只是眸中的惊恐还是流露了几分。
　　不过梁王也不在意，若能有她相助，那事情便会愈发顺利，若不能，倒也无所谓，毕竟对他来说，她真正的用处，并不在这。
　　岑锦年努力稳了稳心绪，才张口道：“所以，王爷是想......”
　　梁王沉了脸色，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随后将她未尽之言补上，“届时，本王要你站出来辅证本王之言。”
　　果然如她所想，他这是想借她之口，让天下之人信服此事。
　　岑锦年想了想，道：“可是，王爷此番做法，会不会有些草率，毕竟裴舟身为太孙，他又何须同敌国勾结？”
　　梁王显然不甚在意此事，“成王败寇，史书，当由胜者书写。就算有人质疑，可只要本王击退云谷国，那本王便是功臣，又会有几人来质疑功臣？”
　　再说了，三人成虎，只要所有人都这般传，那无论是不是事实，它都会变成事实。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此机会，让裴舟死！
　　梁王的神色愈发阴沉起来。
　　岑锦年被他的话噎住，瞬间如鲠在喉。
　　她本只是想作势应下，再将他的话套出来，可不曾想，他的做法竟然如此卑鄙无耻。
　　倘若这天下当真落到了此人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太孙妃意下如何？”梁王问道。
　　岑锦年没有立时答话，显然有些犹豫不决，良久，才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王爷容我考虑考虑。”
　　梁王倒没打算强求，“也好，届时本王等你答复，不过还请太孙妃莫要让本王等太久。”
　　“嗯。”岑锦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梁王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作势准备离开。
　　“在那之前，还得委屈太孙妃，在此住一段日子。”看向岑锦年的同时，眼中带了些睥睨之色。
　　话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可才迈出两步，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岑锦年的声音。
　　“王爷！”
　　梁王回头朝她看去，“何事？”
　　岑锦年蹙了蹙眉，神色纠结，斟酌许久，还是委婉劝道：“我知晓裴舟碍了王爷的路，可众位将士为了大周披荆斩棘，保家卫国，王爷此举，是否不妥？”
　　她的话音一落，梁王的脸色便立即黑了下来，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喜。
　　“成大事者，便不应优柔寡断，太孙妃还是想想，届时应当如何辅证本王之言吧。”
　　未等她作答，梁王随即甩袖离去。
　　岑锦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坐在床上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梁王他，这是铁了心地要置裴舟于死地啊！
　　然而最可怕的是，他竟然，还妄图拉数万将士下水，以此来实现他的狼子野心，当真阴险卑鄙。
　　可她如今被囚在这里，即便知晓了他的意图，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思即此，岑锦年不禁无力地将头垂了下来，埋在被里，身形一颤一颤，身上仿佛笼罩了一片厚厚的阴影，看不见一丝阳光。
　　巨大的无力感兜头盖脸地朝她扑了过来，整个人如同被丢进了海中，即便窒息痛苦，却始终寻不到一块浮木来解救。
　　她究竟，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挽救这个悲剧？
　　纵使裴舟欺她至此，纵使他之间恩怨难了，可不管再如何，她也不愿看到，他是为了护卫大周，而被人害死在沙场上，甚至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那她，究竟如何才能挽救？
　　*
　　接下来的日子，岑锦年明显感觉到看守她的人多了好几层，周遭氛围也愈发压抑和沉重。
　　就连每日给她送吃食的那个聋哑侍女神色也更加战战兢兢起来，完全不敢同她接触，只要将吃食送到，便立即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活像岑锦年就是洪水猛兽，仍旧半分机会都不给岑锦年。
　　而梁王似乎将她抛到了脑后，又或是完全不在意她是否答应与他合作，再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岑锦年再度陷入了巨大的无力和悲愤中，整日心惊胆战，生怕哪天便会传来裴舟叛国，将士身死的消息。
　　可不管她如何绞尽脑汁，终究没有一点办法。
　　她曾将希望寄托于齐淑身上，盼着她能出现，她说不定能尝试着劝服她，然而齐淑也从未现身。
　　因着这段日子的兢兢战战，每日都陷在恐慌和无力中，她的身形迅速消瘦下来，人也变得愈发憔悴，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身上好似只剩了副骨架子。
　　然而不等她寻出办法，将梁王的图谋传出去，一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她又再次被人打晕。
　　待她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城墙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7 16:26:18~2021-06-29 23:2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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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爱谁
　　西南地形特殊, 多高地，周边群山环绕，易守难攻, 便是连城墙，都是尽量挑了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所而建。
　　因而在这堵高筑的城墙之外, 举目望去, 入眼的皆是葱绿密布的丛林，这些丛林已经生长了不知多少年, 有不少巨大的古木, 数人皆不能环抱。
　　城墙之下，是一大片空地，约莫仅能万余人。
　　岑锦年被抓到西南之后便一直被囚禁着, 完全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如今她醒来，最强烈的观感便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带着铁锈味，呛得她有些反胃。
　　她靠在冰冷的城墙上, 抬眼望去，只见天色一片漆黑, 夜空中倒是还能见到不少星子，散落在天际, 不停忽闪着。
　　如若她没有记错的话, 今日应当是二月下旬, 将近三月了。
　　因而斜落在天际的月亮并不圆，是一轮弯月。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那轮弯月似乎格外清冷，月光洒落在地，泛着淡淡的冷意。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 往四周一看，城墙之上站了诸多守卫，各个身着黑色盔甲，面色冰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泛着淡淡的冷意，甲片上也折射出锋利的光芒，泛着杀意。
　　周遭气氛严肃，事态瞧着有些严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股浓烈的不安则骤然从心底升起，她总觉得，今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慌，仿佛心底有个黑洞，正在渐渐吞噬着她的一切，半分安全感都没有。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又再度瘫软了下来，身上还是没有一丝力气，完全动弹不得。
　　不过是这般挣扎了一会儿，她的呼吸便开始急促起来，额上也沁出了汗珠，背上开始感到发热，许是也出了汗，有些黏。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而又极具规律的脚步声从一旁传来。
　　岑锦年掀了掀眼皮，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为首的是身着灰色盔甲的梁王，身后跟着好几个女护卫，目光冷厉，神色紧绷，身上尽着黑衣，头顶青丝高高竖起，腰间挎着弯刀，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其中一个便是齐淑。
　　她往他们看去时，他们也在朝这边打量。
　　齐淑在接触到岑锦年的目光时，瑟缩了一瞬，下意识略了过去，不敢看她。
　　岑锦年倒也不在意，各为其主罢了，只是对她终究有些心寒，心中亦有被背叛之感，当然，更多的还是怨愤，毕竟若不是她将她抓来此处，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
　　可转念一想，不是齐淑也终究会有别人，心中的情绪又稍缓了缓。
　　值此之时，一个疑惑骤然又从她心中升起，如若她没有猜错，她们应当也是要上战场的，只是为何不同旁人一般，皆身着盔甲。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色骤然一惊，心中寒意阵阵，低头往身上看去，果不其然，她身上的衣物也同这些女护卫一样，是完全相同的黑衣。
　　她使劲全身力气，咬着牙，将手艰难而缓慢地放到头顶之上，果不其然，就连头上青丝也悉数被挽起，只用一条布巾绑着。
　　她试着将这条布巾解下，却也只是徒劳力气。
　　布巾不知打了个什么结，即便连头皮都扯痛了，也半分没有松动的模样。
　　只坚持了片刻，她就再度瘫软下来，面上泛着红意，有些气喘。
　　梁王踱步到她跟前，见状，不禁挑了挑眉，“怎么，太孙妃可是对自己这身造型不满意？”
　　他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边看边点头，“可本王觉得，这造型却是极为适合太孙妃，英姿飒爽，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
　　岑锦年心中惊惧，完全摸不透这梁王到底在卖什么药，只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即便心中害怕，可她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管怎样，总不能放弃才是。
　　她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最坏的打算不过是一死，可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阿姐，还有祖母跟阿爹阿娘他们，她这辈子满打满算不过才十八岁，她还有大好人生，即便裴舟欺她瞒她至此，可她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仍旧有活下去的意义。
　　上次能死而复生，这次便是不一定了。
　　她定了定神，朝梁王看去，斟酌着道：“王爷这是何意，不是说只需待事成之后再让我出马吗？怎的如今又命人抓我至此？”
　　梁王朝她瞥了一眼，和蔼笑了笑：“太孙妃何必这般着急呢？今日便是本王成功之日，此等值得纪念之事，难道太孙妃不想替本王见证一番吗？更何况，最重要的是，让裴舟死在你眼底之下不是更好？”
　　当然不好......你要的不仅是裴舟死，还有数万将士的性命！
　　岑锦年咬了咬牙，心中多了一股愤怒之意，如同一窜火苗，只需往上多添几根柴火，便可慢慢燃烧，最终彻底引爆。
　　她思索一番，还是尽量平淡道：“王爷还是命人将我放回去吧，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这人比较贪生怕死，再者，我要是一不小心坏了王爷的大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有预感，梁王带她来此，打的主意绝对不简单。
　　“不急。”梁王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中暴露出来的，不顾一切也要实现的野心让她更为惊颤，“太孙妃还是乖乖待在此处为好，不然如若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首辅大人交待不是。”
　　她觉得，梁王可能要疯魔了，他这样的人，既能弑兄，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他既已压抑蓄谋多年，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铁定是堵上了所有，倘若今日一事不能成，指不定做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甚至拉着她陪葬。
　　岑锦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身上止不住地开始轻颤起来，下意识往后靠，想要逃离此处。
　　她仿佛嗅到了，一丝死亡威胁的味道。
　　梁王满意地将她的恐惧看在眼中，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意，阴鸷而瘆人。
　　他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往城外远眺，悠悠道：“太孙妃可知道，昨日太孙殿下亲上战场，率领三万精兵，同云谷国的五万兵力鏖战整整一日，然而最终却是以少胜多，将云谷国打了个落花流水，甚至将云谷国的驻军赶到了木常谷一带。”
　　木常谷身为大周同云谷国的交界地带，此处地势凶险，常有猛兽毒虫出没，因而一直是无主之地。
　　“之后呢？”岑锦年蹙了蹙眉，心中不宁，她知道，事情断然不会简单，说不定梁王早就同云谷国有勾结，就为了将裴舟置于死地，她现下只盼着裴舟不要太过激进，见好就收。
　　“以少胜多，士气大涨，自当是......”梁王得意地笑了笑，“乘胜追击了！”
　　“哈哈哈！”他不禁仰头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写满了喜意，一抹大功告成的念头在他心中不断盘旋着，激动之情迅速上涨，甚至连脸上都涨了几分潮红，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岑锦年闻言，一颗心瞬间如坠冰谷，凉得发透，面如死灰，一双澄澈的眼眸瞬间暗了下来。
　　她最不愿看见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所以，云谷国事先派人在木常谷做了埋伏，只等着守株待兔，诱敌深入是吗？”她不自觉喃喃出声，嗓音多了几分低哑，颤颤的，尤为可怜。
　　梁王得意地颔了颔首，“不错，看来太孙妃果然聪颖。”
　　直至此刻，一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心也空空的，仿佛多了一个口子，正“嗡嗡”地往里灌风。
　　只要一想到裴舟极有可能死在木常谷，她便不知该作何感想，脑子一片混乱。
　　她是恨他，有时候只要一想到他对她同阿姐做的那些事，便恨不得想要一剑杀了他。
　　她设想过许多种同他的结局，可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他死在战场上。
　　齐淑等人一直站在一旁，她瞧见了岑锦年的神色，眸中多了几分不忍，可终究还是忍了下去。
　　她这辈子，为了王爷而活，刀尖舔血的日子她过得够多了，只有在岑锦年身旁才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她知道她一直都不怎么信她，可她还是待她很好，不同于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动不动便要对人喊打喊杀。
　　她清晰地记得，那日同太孙府中的小丫鬟说笑，她一不小心说了那日是她的生辰，其实也不是什么准确的生辰，只是她随口一叨地罢了。
　　结果不小心被路过的岑锦年听见了，她当时倒是没有表示什么，只对她说了句“生辰快乐”，又命她去账房多支一个月的银子当作赏礼，这些在她身旁伺候的丫鬟都有，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只是她从未想过的是，那日晚上，有人端了碗长寿面到她屋中，说是太孙妃差人做的，让她趁热吃。
　　那日，是她打出生来，吃过的第一碗长寿面。
　　回忆戛然而止，空中多了几道轰隆隆的声音，似是从远处逐渐飘来，有战马嘶鸣声，也有混乱到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厮杀的声音，总之所有都糅杂在一处，听着让人莫名心慌。
　　所有人皆下意识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却是瞧不见什么，所有的场景皆被不远处的密林挡住了。
　　岑锦年自然也听见了这些响声，原先黯然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亮意。
　　莫不是......裴舟没死？
　　她将手支在冰凉咯人的地板上，妄图撑着爬起来，谁知屁股刚稍稍离开地面，又颓然地再次坐在地上。
　　她想看一眼外边究竟是何境况，只是终究不能如愿。
　　不过，如果裴舟没死，那是不是表明，她兴许，有那么一丝得救的希望！
　　这株微弱的火苗在她心中慢慢燃起，支撑着她。
　　她想活着，活下去。
　　梁王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只是知道她翻不出什么浪，便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目光一直落在远方。
　　周遭马蹄奔狂声愈来愈近，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慢慢颤抖。
　　不知想起了什么，梁王悠悠出声，“太孙妃，你说，裴舟他究竟是爱你，还是爱你那阿姐呢？”他的嘴角挂着邪笑，得意而狂妄。
　　岑锦年神色骤然僵了僵，心底有些疼，似是被蚂蚁啃噬，不算特别痛，但始终无法忽略，梁王果然狠，惯会往人心上插刀子。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思索起来，他究竟爱谁呢？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可她知道，不管裴舟爱谁，总该不会爱她就是了。
　　等不到她的回应，梁王倒也不在意，叹了叹气，道：“可本王觉得，他裴舟，就是爱你啊！”
　　岑锦年闻言，莫名觉得可笑，却骤然沉下脸，冷声道：“王爷惯会开玩笑。”
　　“哦？太孙妃觉得这是玩笑？”梁王偏头睨了她一眼，脸上笑意分明，“不若我们打个赌？那就看看，我若拿你威胁他，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你觉得如何？”
　　岑锦年抬眸朝他看去，皱了皱眉，心上万分急躁，如坠尘埃。
　　梁王确定不是想要她直接死？
　　“唉！”他叹了叹气，“我这侄儿啊，身在其中，倒是将自个儿迷了眼，就连我这旁人都看得分明，他倒好，不知珍惜！可惜，可惜啊！”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岑锦年不想同他争执，想了想，道：“王爷为何这般笃定？”
　　梁王闻言，脸上僵了僵，静默地瞥了她一眼，却是没有说什么。
　　他往城墙外看去，心中暗想，为何会知晓？自然是亲身经历。
　　不过，这些个陈年往事，有什么好提的，他现下想要的，只有皇位！
　　战马嘶鸣的声音愈发清晰，有些震耳欲聋。
　　不过一会儿，便见乌泱泱一大群人，掀起满地尘土，大周的旗帜飘扬，屹立在风中，不过片刻便冲出了密林中。
　　梁王往城门下看去，唇角再度上扬，“是时候了。”
　　岑锦年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开城门！开城门！快开城门！”不知是谁的声音，骤然在空中响起，嘶哑而绝望。
　　“快！快开城门啊！”紧迫而急促。
　　“我们遭到了埋伏，损伤巨大，快出来支援啊！”
　　轰轰的声音交杂着，有些让人听不清，可他们身上透露出的绝望和惨烈，岑锦年即便没有亲眼瞧见，却也已经感知到了。
　　她垂了垂眸，神色紧紧揪着，满是绝望之色，心再度坠下了几分，只觉痛苦和无力。
　　她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明天阿年就要下线了，终于！感谢在2021-06-29 23:25:21~2021-06-30 22:0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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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坠落
　　不等岑锦年反应过来, 梁王便朝一旁的女护卫使了使眼色，女护卫瞬间会意。
　　二话不说走到岑锦年身旁，强硬地捏起她的下巴, 强迫她将嘴张开，动作十分粗暴, 岑锦年立即痛得眼眶泛红, 下巴也泛起了红痕。
　　那名女护卫迅速往她嘴里塞了颗黑乎乎的小粒药丸进去。
　　齐淑有些不忍瞧见这般场景，可她也不敢违抗梁王的命令, 只能偏了偏头, 不敢看她。
　　此事实在出乎意料，岑锦年完全没有反应的余地，只能拼命摇头抗拒, 用舌头将那粒药丸抵在口腔前部，愣是不肯将那药丸咽下，漆黑的瞳仁中充斥着浓浓的恐惧之色。
　　然而她反抗的时间只一瞬，只见那名女护卫一边将她下巴阖上, 一边抬手迅速在她胸前点了两个穴，随即她立即不受控制地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岑锦年方被松开, 便立即拼尽全力抬手往喉咙口抠，阵阵恶心感瞬间从胃中涌了上来。可她即便将喉咙口扣红了, 却依旧没能吐出半点东西。
　　恐惧立即弥漫全身,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莫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地朝她倾涌而下，眼角也情不自禁溢出几滴晶莹的泪珠。
　　一出接着一出, 完全意料不及，即便她有再大的心理防线，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吐了许久, 仍旧没能将那药丸吐出来，估计已经在她胃中被消化了。
　　岑锦年红着眼将手放下，瞬间崩溃。
　　而周遭的人则满脸冷漠，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甚至带了些许不屑。
　　只有齐淑，看她的眼神带了些不忍和怜悯。
　　她沉默地低着头，周身笼罩着阴翳的气息，喉咙开始阵阵发疼，火辣辣的，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疼得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一回已然是使出了她全部的力气，现下她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气喘吁吁。
　　她开始想，她以前究竟造了什么孽，所以这辈子才会让她受这种苦。
　　喉咙上火辣辣的疼同她身后城墙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如同身处冰火两重天，艰难地熬着，脸上溢满痛苦之色。
　　城墙之外的呐喊声声声渐高，几欲达到震耳欲聋的地步，夹杂着痛苦的哀嚎与绝望。
　　可梁王仍旧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底下的一切，不为所动。
　　岑锦年缓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随即努力将溢出眼眶的泪水收了回去，重新抬眸看向梁王，眼眶红红的，带了几分恨意。
　　她想要发声，可声带刚一颤动，喉咙的痛意却再度侵袭了过来，疼得她止不住地皱眉。
　　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周遭一片沉默。
　　她滞了一会儿，骤然发现完全听不见自个儿的声音。
　　她不敢相信，再度快速张口：你到底做了什么！
　　脸色涨得通红，瘦弱的脸上布满慌张之色，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润，唇上苍白，显得有些凄惨。
　　她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为什么说不出话了？
　　她变哑了？！
　　思及此，她的眼眸瞬间瞪得直圆，红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鼻头微微翕动，嘴唇一张一闭，依旧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
　　梁王努力地在底下的人群中寻找着裴舟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不禁皱了皱眉，心底涌起一抹不耐。
　　随即冷漠地朝岑锦年瞥了一眼，威胁道：“太孙妃若不安分些，我便让你连见裴舟如何死的机会都没有。”
　　又朝一旁的女护卫吩咐：“看好她，切莫让她坏了我的大事！”
　　“是。”
　　底下的人认出了城墙上的梁王，立即喊道：“王爷，快开城门啊！”
　　“敌军就要追上来了！开城门啊！”
　　“艹他娘的，再不开门我们全都要死在这。”
　　“他奶奶的，这就是所谓的贤王？他是不是就想让我们所有的兄弟死在这儿！”
　　重重扣击城门的声音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急促和迫切，而密林深处此时仿佛有敌军继续朝这边追击过来。
　　梁王将手别在身后，冷眼看着底下的人，锐利的眉宇间甚至带了种疯魔的快感。
　　此时天边的太阳已经缓缓升起，在天际稍稍露了个头，红彤彤的，周遭的云也被染成了一片红，如血般妖艳。
　　这样的场景明明极美，可底下的战场却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战士们各个乌头黑脸，血污同脏污染在一块儿，透出斑驳的黑。
　　有些断手，有些断脚，有些胸前贯了个口子，从中哗哗流出鲜血来；有些体力不支直接躺倒在了地上，只留了一口气吊着，盼着有人来救……
　　此情此景，悲矣！
　　突然，慌乱的场景中，一个身着银色盔甲，手握长剑，骑着骏马的男子从密林中奔出来，神色冰冷，目光坚毅如刃。
　　方才那一役，他的头盔不慎被人卸掉，将他头上的青丝尽数暴露出来。
　　长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左颊上一道鲜明的血痕异常显眼，长长地，径直从颧骨滑落到嘴角处。
　　裴舟领着身后的将领穿梭过战士们，来到最前。
　　他一出现，周遭之人便立即涌出喜色，仿佛只要有他在，便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他们。
　　“主帅！”
　　“主帅！梁王不愿开城门！”
　　“主帅，我们现下该当如何？”
　　……
　　裴舟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暂先安静下来。
　　果不其然，剩下的万余人战士瞬间肃静，面露严色，场面颇为震撼。
　　裴舟仰头朝站在城墙上的梁王看去，冷声喊道：“我们三万大军，在木常谷一带突遭袭击和埋伏，损失惨重，还望皇叔大开城门，支援我等。”
　　顿了顿，又道：“云谷国的军队很快便会追上来，还望皇叔尽快！”
　　靠在城墙上的岑锦年恍然听见裴舟的声音，心底骤然生出一抹喜意，以及不可置信。
　　可不管如何，他能活着回来，那便是好的。那就能证明，有一丝希望在。
　　梁王！
　　岑锦年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绝不能让他的奸计得逞。
　　没有多加思索，她蓄了蓄力，企图趁着她们不备，立马站起来，好让底下的人注意到，有个警醒。
　　然而她拼尽全力，手撑在地上青筋暴起，额上的汗大滴大滴滑落，侵入眼眶，辣得她眼睛生疼时，却依旧没能挣扎着爬起来半分。
　　岑锦年再度绝望，只觉又被笼入了阴霾之中，半分光亮都无法窥见，从希望到绝望，原来仅仅一瞬即可。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恨自己无能。
　　心底的酸涩和愧疚，汹涌而起，将她淹没得快要窒息。
　　如若不能出现转机，数万人的白骨，将无辜掩埋于这西南的沙场之下，他们所受的冤屈，亦无人能伸。
　　一旁的女护卫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见她这般不安分，本想直接卸了她的手，可见一旁的梁王未下命令，又想起主子留她还有大用，也不敢轻举妄动，总归她折腾不起来。
　　只是接下来未敢将视线再移开她半分。
　　梁王看着底下形容落魄的裴舟，一股自得感油然而生。
　　你也有今天！
　　没死在木常谷倒是可惜了！
　　不过不急，总归早晚要死，也不急那一时半会儿！
　　梁王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舟，神态满是傲然：“太孙殿下不是自诩此一役定能将云谷国打得落花流水吗？怎的如今反倒成了丧家之犬？”
　　他周遭的守卫也不禁大声嘲笑起来。
　　裴舟闻言，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再搭上左脸那道长长的血痕，血肉溅开，瞧着极为瘆人。
　　“皇叔！”他大声喊道：“如今危机迫在眉睫，还望皇叔赶快开城门营救！”
　　底下的将士们同样不满，他们为了大周出生入死，他梁王在这说的狗屁风凉话！
　　他的话音方落，身后的马蹄声愈发清晰起来，偶尔掺杂着几句“冲啊”“杀了大周人”之类的话语。
　　周遭将士不禁再度变得恐慌起来，身后追上来的，可是整整有六万人！如若不进城，如何与之相抗。
　　“是吗？”梁王笑了笑，忽然，他的脸色骤变，阴恻恻的脸上满是可怖的杀意，“可据本王所知，是你裴舟勾通云谷国，才害得数万将士陷于险境，不然此番战役，为何明明打了胜仗，结果却惨遭折损。”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的战士同样神色骤变，纷纷惊恐地朝裴舟望去，有窃窃私语声传出：
　　“怎会？”
　　“主帅勾结敌国，这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那你说，明明打了胜仗，为何要我们继续追击，害得大伙落到这副田地！还死了那么多弟兄！”
　　有人不满，总觉得裴舟不是那样的人，立即反驳：“你瞎说他娘的狗屁！主帅率我们乘胜追击，不也是为了早日将云谷国赶出我大周边境吗？主帅同我们出生入死，那梁王做了什么？他娘的有没有脑子！”
　　“有道理！”
　　“说的对！”
　　“不说别的，主帅身为储君，有什么理由要勾结敌国，如今我们都要被人追击上来了，他梁王却宁死不开城门！他爷爷的，就是想让我们跟主帅一同葬身于此，他好登上皇位。”
　　众人愣了一下，顿觉此话十分有道理，甚至开始有人大喊起来：
　　“梁王不给我们开城门，莫不是想要造反？”
　　裴舟闻言，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的暗色，嘴角有抹笑意一闪即逝。
　　随即又扬了扬头，悲愤大喊：“皇叔说我勾通敌国？可有证据？我为大周出生入死，皇叔却要在此落井下石吗？”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也随即变得悲怆起来，浓黑的眉毛紧紧揪在一块儿，薄唇轻轻颤动，眼中充斥着不甘与悲愤，浓浓的失望之色交杂着遍布脸上。
　　“莫非皇叔当真如同他们所说，是想要我命丧于此，造反不成！”裴舟咬了咬牙，大声质问。
　　不能出声的岑锦年，闻言同样觉得悲从心头起。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难道今日，他们都要命绝于此吗？
　　梁王没有吭声，抬眸往密林中看去，云谷国的旗子已经隐约可见，脸上笑意愈发浓厚。
　　不过片刻，存活下来的万余战士，便立即被云谷国的军队给围了起来，如同被摁在砧板上的活鱼，只能任人刀剐。
　　眼看着城门始终不开，到了这一刻，将士们再也绷不住了，各个面露绝望之色，然而更多的是悲愤。
　　没想到他们最终不是光明正大死在敌人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裴舟看着眼前的一切，面上难掩怒色，“梁王，你当真要反？当真要将数万将士置于死地？”
　　梁王脸色板正，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了几分迫不及待。
　　此时，云谷国的主帅赤展出声了：“太孙殿下！你们就投了吧，投了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神色中满是浓浓的嘲讽之意。
　　话罢，云谷国的士兵们骤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讥讽之色。
　　“就是，投了吧！”
　　“若是自刎了断，我们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大周将士被人如此侮辱，自然不依：“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就是要死，也得站着死，还要拉你们几个垫背的！”
　　裴舟对这些声音仿佛充耳不闻，他淡漠地望着赤展，目光中满是冰冷之色：“赤展，梁王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竟同他做戏到此？”
　　赤展没有立时回应他，朝站在城墙上的梁王望了一眼，略微斟酌一番，才道：“这好处嘛，自是多了！这其中一个，便是只要他梁王当了皇帝，我们云谷国便不用对大周俯首称臣啊！”
　　赤展黑圆的脸上再度泛起笑意，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
　　他这话一落，大周的将士们立即变得愈发群情悲愤，看向梁王的目光更是无比狠厉，猩红的眸中满是恨意，巴不得现在就能将梁王这狗贼拽下来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裴舟也不再纠缠下去，回头朝高高在上的梁王冷冷瞥了一眼，眼中满是嘲讽之色。
　　好，这是他自找的！
　　裴舟随即将手中染血的长剑举起，大声呵道：“众将士听令！”
　　“我们，宁死不屈！既无退路，那便战！”
　　“听主帅令！战！”
　　“跟他们拼了！”
　　“杀——”
　　下一瞬，两方兵将立即交战起来，厮杀肉搏的声音再度响起，大周将士跟着裴舟，抓着敌军的士兵二话不说便将人狠狠抹了脖子，脸上尽是视死如归之色。
　　若不敌，即便拼死也要给他咬下一块肉来！
　　大周将士勇猛，各个皆不怕死，反而让云谷国的军士开始心颤。
　　城下空地布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烟尘滚滚，鲜血狂飙。
　　好不容易将云谷国的一波兵士杀完，又有源源不断地兵力从密林中窜了出来，加入战争中。
　　大周将士即便能以一敌五，也断然没法应付高之数倍的兵力，只能咬着牙，抱着多杀一个赚一个的念头机械地打下去，如此才算不负大周。
　　他们为了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问心不愧！
　　岑锦年听着底下源源不断的厮杀声，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在她身边环绕不断。
　　刀剑铿锵的声音不断激荡着她的耳膜，直至此刻，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神色悲怆，面如死灰。
　　他们……明明可以不用死的啊！
　　身为罪魁祸首的梁王则面不改色，心满意得地将底下的情景全部纳入眼中。
　　眼瞧着裴舟他们渐渐不敌，忽然间，出现了转机。
　　沉重而又极有规律的脚步声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除了西南城内。
　　紧接着，便见身披大周盔甲的战士们擒着高高的旗帜，如带光芒，毅然出现在了他们跟前，各个面色激昂，恨不能将云谷国所有人一网打尽，在云谷国的人还晕乎乎不知发生了何事之时，已经加入了战斗中，取下了他们的狗命！
　　大周的将士也茫茫然，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可不过片刻，他们便缓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几欲落泪。
　　他们，有希望了！
　　随即喊杀声再度激昂响起，局势瞬间反转，这一回，他们当真要将云谷国打个落花流水！
　　裴舟被包围着，在众多云谷国士兵中，施施然翻身跃起，一剑杀一人！
　　看着眼前的场景，神色平静而淡然，不过，尽在囊中罢了。
　　而城墙之上的梁王看着陡然反转的局势，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他瞪大了双眼，看着下方的情景目眦欲裂，脸上肌肉不断颤动，双眸红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俯身在城墙上往下看，眼瞅着裴舟他们就要反败为胜，心中的怒火和恨意快要将他毁灭。
　　“这究竟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援军！”梁王双手握拳，狠狠锤在了城墙上，闷声骤响，他的拳头也浸出血来，顺着指缝流下。
　　一旁的女护卫见状，乍然惊呼出声：“王爷！”
　　然而不管梁王如何愤怒，眼前的一切他却再也无法改变。
　　没有多久，云谷国自知不敌，只能缴械投降。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旭日光芒洒落在地，万物都似镀了一层金辉，充斥着朝气。
　　看着眼前投降的敌军，底下的幸存的将士欢呼出声。
　　而躲在城墙之后的岑锦年，在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之后，心情终于跃上了天际。
　　她满含热泪地感受着胜利的喜悦，心中只剩下庆幸。
　　幸好，幸好，援军到了！梁王没有得逞！
　　裴舟坐在马上，温煦的日光打在他的侧脸之上，将他瘦削俊逸的脸阔弧度勾勒出来，即便身上满是血污，青丝凌乱，也依然挡不住他的英姿。
　　他朝周遭的将士们摆了摆手，同先前一样，不过一瞬，整个战场骤然沉默下来，从原先的乱糟糟，立即变得镇定有素，安静可闻。
　　裴舟朝站在城墙上仍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的梁王喊道：“梁王，时至此刻，你还不认输吗？”
　　他的神色坚定，一向都是运筹帷幄之态，如山般岿然不动。
　　梁王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这个打击当中，口中一直嚷着“不可能”，脸上满是青紫之色。
　　不过片刻，他便从先前的意气风发，沦落到了眼前的徐徐老人之态，头上青丝半数变白，锐利的眼眸隐隐多了几分疯魔之态。
　　见他不应，底下的将士们则没有那么好讲话了，想起方才拒他们入城门，害他们死了不少兄弟，一股熊熊怒火便立即从心头烧起，也不再顾忌起什么身份地位来。
　　更何况像他这样的叛国之人，罪该万死！
　　“王爷，还不速速开城门迎接我等？”
　　“呸，他给老子开城门，老子还嫌他脏了老子的回家路。”
　　“就你这也想造反？倒不如回家垫着枕头睡高觉！”
　　“他奶奶的，就他这熊样还想当皇帝？老子告诉你，老子心中只认太孙殿下一个储君！”
　　“那是！”
　　裴舟静默地盯着城墙上的梁王，倒也不催促，总该有这一刻的。
　　不知过了多久，梁王才从这个打击中慢慢缓过神来。
　　他勉力挺直了脊背，面容枯槁，猩红的眼眸充满毁天灭地的杀意和愤恨。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裴舟他怎么还不死？
　　只要他死了，皇位就落入他手中了。筹谋多年，隐忍多年，他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不过一瞬，他的思绪仿佛打开了一个方向，又有了新的主意。
　　不过，死？好像过于简单了。
　　梁王弯了弯唇，隔着这长长的距离同裴舟相望。两人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好似有火光迸发。
　　即便瞧不清彼此神色，但都知晓，他们都想让对方死！
　　梁王往底下乌泱泱的将士望去，即便他再如何不愿承认，他也知晓，此刻他已然大势已去，再无回转之机。
　　不过，他还留了一个底牌。
　　梁王心中再度涌起迫切想要报仇的心情，仿佛有一腔热血在他心中不断搅动，他用舌尖舔了舔上颚，眸中满是狂暴之色，就连片刻他也快要等不了了。
　　他知道，现在的裴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岑锦年的感情，所以，让他为了岑锦年一命换一命，这种事显然不靠谱。
　　不管如何，在江山面前，女人哪有江山重要。
　　不过，裴舟啊裴舟，纵使我登不上这皇位，我也要让你后悔一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梁王朝底下的裴舟望去，脸上充满讥笑和嘲讽，他大喊道：“裴舟！你可知晓，你那太孙妃——岑锦年，如今就在我手中。”
　　“若不想她死，那便即刻自刎，不然……”梁王阴恻恻地笑起来，“死的就是她了！”
　　裴舟闻言，心中骤然一慌，脑海中许许多多的猜测疯狂涌了上来。
　　就连底下的将士，也忍不住一片哗然。
　　阿年她不是在京中吗？前几日他才收到了密信，说她在京中好端端的，断然不可能现在就出现在西南。
　　所以，梁王所说之言，究竟是真是假？
　　裴舟的脸色再度黑了下来，如玉的面庞升起了浓烈的杀意。
　　不过不管真假，他胆敢拿岑锦年来威胁于他，他都要他不得好死！
　　而躲在一旁的岑锦年闻言，脸上血色骤消，浓浓的恐惧从心头升起，不断盘旋。
　　她咬了咬牙，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终究，还是要给梁王陪葬吗？
　　她有自知之明，裴舟不会为了她，以命相抵。可即便如此，在那被阴霾笼着的心脏中，仍旧留有一小块希望，揣着侥幸心理，希望能活下来。
　　她不知道裴舟会不会信她就在梁王手中，她只隐约猜得到，梁王所图，应当不会如此简单。
　　他想必也知道，此事的不可行性。
　　底下的高冽见梁王突然这般行事，赶忙凑到裴舟身边，同他道：“主子，前两日属下确实收到了消息，太孙妃确实安安稳稳地待在京中。”
　　裴舟颔了颔首，心中的慌乱有一瞬间得到了缓解。
　　他敛了敛眉，脸上神色还是不可控制地残存着几分忧色。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偏偏说不上来。
　　得不到他的应答，梁王继续催促，铁青的脸上带了抹迫切之色：“裴舟！你应还是不应！”
　　裴舟不理会他，幽幽道：“你既说阿年在你手中，为何不让她来见我？”
　　梁王骤然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应声：“太孙妃现如今就在我的府中被囚着，只需我一个号令，她便再也活不了！”
　　顿了顿，他挑了挑眉，挑衅地看着他，“怎么，你不信？”
　　岑锦年知晓，如若此时能站起来，出现在裴舟的眼前，她兴许能多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可她如今完全爬不起来，这些日子她天天被下药，几乎没从床上离开过，四肢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就连出声寻人救命，她都做不到。
　　难道，她当真就要这么死去吗？
　　可她不甘，她真的不甘啊！
　　眼见着梁王这般，裴舟心中愈发觉得所谓的岑锦年在他手中不过是个幌子，咧了咧嘴角，当即道：“我不急！皇叔尽可派人回去将阿年带过来！不然，我怎能轻易相信？皇叔说是吧？”
　　见他始终不应，梁王顿时觉得不耐烦了，朝他大哄起来：“你就说你应还是不应？”颇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儿。
　　裴舟见状，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冷笑出声，一字一句道：“我，不应。”
　　不待梁王继续纠缠，裴舟朝身后的弓箭手抬了抬手。
　　弓箭手立即迅速弯弓搭箭。
　　既然他不开城门，那他便自个儿攻下好了。
　　裴舟目光冷冷地看着城墙之上的梁王，如同跳梁小丑般，俊逸的脸颊同样淬了阴翳之色。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当年他的父王和母亲惨死之事，到了今日，他终于可以替他们报仇了。
　　裴舟敛了敛眸，眼底翻滚着浓浓的恨意。
　　梁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举在高处的手指微微屈起，作势便要朝前打去。裴舟坐在马上，周身气势冷到让人心中发寒。
　　他弯了弯唇，为了能让众人清晰听见指令，特意加了内力，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冷漠而又醇厚的嗓音骤然在空中响起。
　　裴舟阴沉出声：“放箭！”
　　密密麻麻的雨箭瞬间形成一个弧度，带着似雷劲风之势，淅淅沥沥地往城墙之上射去。
　　与此同时，“放箭”两字也清晰地传到了岑锦年耳中，心中最后一抹希望骤然被浇灭，如堕冰窟。
　　到了此刻，她知晓，这次是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她已经面临着必死之境。
　　逃，逃不掉，救，无人救，她只能等死。
　　岑锦年凄然一笑，只是，这等死的滋味当真不好受。
　　此刻她的大脑空空的，竟半点事情都想不起来。
　　人总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可到了如今，她辛辛苦苦撑到了现在，却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来自救。
　　她现在只觉好累好累，浑身上下都似灌了铅般沉重，喉咙的疼痛从未有一刻停止，便连呼吸都极度费力，她仅剩的力气开始慢慢消逝，再没有了什么动力。
　　她忽然间有些想家了，想阿姐，想祖母，想阿爹阿娘大哥他们……
　　他们若是得知她死了，也不知会悲伤到什么样子。
　　就在岑锦年失神的片刻，城墙上的守卫立即举起盾牌，蜂拥过来，努力守着这西南城。
　　而梁王则被他身边的女护卫保护得好好的，围得水泄不通，毫发无伤。
　　源源不断的箭矢带着凌厉的杀意，如同急促的流星般，一股脑地全冲向了城楼上。
　　裴舟冷眼望着眼前的一切，眼瞧着梁王被人好端端地护在身后，不禁冷冷勾唇一笑，而后朝一旁的高冽看去，微颔了颔首，同他示意。
　　高冽立即会意，将他独属的弓箭取出。
　　银白色的大弓被他持在手中，在日光之下泛着粼粼光芒，食指中指并拢，利落地从一旁的箭桶中取出一支单独打造的羽箭出来。
　　而后将羽箭迅速搭在弓上，脊背挺直，朝着城楼上的梁王做瞄准势。
　　菱形般的箭尖锐利无比，日光照在箭头上，折射出彩色的光芒。
　　高冽暗叹，他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射箭之术，今日倒是能重出江湖了。
　　主子当初为了留有底牌，曾勒令他不得射箭以示人，因而除了主子外，几乎无人知晓他习得一手好箭术。
　　他的箭从无虚发，百步之外，亦能穿扬。
　　高冽慢悠悠地瞄着梁王，不过有些可惜了，他倒是被人护得很好，竟寻不到半点射杀他的机会。
　　不过无妨，这般猛烈的攻势之下，他身旁那些人也挡不了多久，只要她们稍稍一松懈，那他的机会便到了。
　　梁王仗着自己居高临下之势，远眺之下，果不其然瞧见了那准备弯弓射杀他之人，不禁勾唇一笑。
　　很好！
　　他要的便是如此。
　　随即抬头往身旁被人扶着靠在身上的岑锦年望去，因着她身旁聚了许多人，因而半点都没有暴露出来。
　　岑锦年不知晓他究竟要做什么，脸色苍白虚弱，唇上干干的，口渴感一阵强过一阵，头上阵阵发晕。
　　她想，即便梁王不杀她，她兴许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想逃离，可她如今被人架着，完全动弹不得。
　　只能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城楼之下的裴舟同样静默地打量着城楼上被众人围着的梁王，他知晓高冽在寻找时机。
　　因而并不着急。
　　大仇即将得报，他的心中竟异常平静。
　　可莫名地，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又分明查探不出来。
　　不过片刻，梁王身前的一个女护卫骤然被一支流矢射中，当即痛得弯下腰来，紧接着，又再度被另一只流矢射中，此刻她再也撑不住，立即倒了下去。
　　裴舟眼眸微动，不错，就是现在。
　　显然，高冽也如此想，随即，一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箭矢径直朝着梁王飞去。
　　箭矢速度太快，仿佛快要同周遭的空气摩擦出火光，凌厉万分。
　　梁王扬了扬嘴角，眼中疯魔之色愈发浓厚。
　　不错，就是现在！
　　他要让裴舟，这辈子都活在悔恨和悲痛当中，永不安宁！
　　紧接着二话不说，一把将一旁的岑锦年拽到了跟前，再将她的身体稍稍往上提了提，挡在了他的跟前。
　　电光火石之际，岑锦年只看到了眼前的视野飞速转换，再从旋转着的视野当中，眼睁睁地瞧着一支白色箭矢径直朝她飞了过来。
　　不知是因为她头晕的缘故，还是箭矢速度过快，她的眼前竟还出现了晃影。
　　她来不及反应，只有下意识缩小的瞳孔暴露出了她的惊恐。
　　所有发生的一切，不过就在一瞬。
　　而在尖锐的箭矢带着难以抵挡的速度射入她心脏的那一刻，岑锦年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半分都想不起来当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骇人的痛意骤然从心脏出发，侵袭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流也好似被箭矢挡住，再也无法流动，身上的热意在迅速消逝着，浑身冰冷。
　　未等她反应过来，岑锦年的身后突然又多了致命的一掌。
　　梁王直接将她打飞了出去。
　　她的五脏六腑都因为这一掌而仿佛被震碎，灭顶的痛意再度袭了上来，一口鲜血骤然从她口中喷出。
　　她的身体接着跃过城墙，从高高的城墙往上坠下。
　　裴舟瞧见这一幕时，脸色骤然一僵。
　　可他的身体却比他反应得快，脚下狠狠踢了马肚，驱使着战马拼命往前冲。
　　在那人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瞧不清她的模样，可他只知道，要接住她，拼命接住她。
　　裴舟看着那个愈来愈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只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用刀子狠狠地剜着他的心脏，一刀接着一刀，永不停歇。
　　他迅速运转起周身内力，飞身上去，死死盯着那人的身影，连呼吸都是停止的。
　　柔软的黑色衣袂翻飞，而后同他坚硬的银色盔甲相触。
　　裴舟接到了她，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熟悉的脸上，充满惊恐和惧怕。
　　二人随即落到了地上。
　　汹涌不断吐出来的鲜血模糊了岑锦年的脸庞，她心前中的那支箭矢依旧稳稳当当插在她的心上，因着是黑色衣衫，所以全然瞧不出来渗出的血迹。
　　裴舟浑身都在颤着，看着眼前无声无息，如破碎瓷娃娃般的人，一时间竟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脑循环播放着的画面，只有眼前岑锦年糊了满脸血，双眼紧闭的面庞，鲜红到让人觉得刺眼。
　　他的耳朵嗡嗡响着，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裴舟不知所措地看着怀中的人，连抱都不敢将她抱紧，生怕弄疼了她。
　　他抖着手想要替她擦拭掉脸上的血迹，可不知怎么回事，却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猩红着眼，努力张开嘴想要喊她，可两片唇瓣一上一下地翕动着，愣是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着嗓子，嘶哑而痛苦地出了声：“阿年。”难听至极，不复往日的煦和柔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很努力地在码，尽力了（叹气jpg.）
　　今天算是爆更了吧，肝了一整晚。
　　明晚要考试，所以明晚就先不更了，不好意思！感谢在2021-06-30 22:07:43~2021-07-01 10: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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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阿年
　　坠下城楼那一刻, 不过短短一瞬，可莫名地，岑锦年的脑海却犹如走马观花般, 以迅疾的速度，将她这辈子重要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
　　她想阿姐, 想祖母, 想爹娘，想过往的那些欢快日子。
　　然而终究, 于如今都是一场虚幻, 如梦幻泡影般，一触即破。
　　她靠在裴舟怀里，眼前仿佛加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让她看什么都蒙蒙的。
　　胸腔中的血液仍在不停地往喉咙口上灌，浓浓的铁锈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和口腔，因着血液的堵塞，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只觉阵阵窒息。
　　窒息感上升到大脑，又觉脑子阵阵缺氧, 眼前再度变得天旋地转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将嘴张开，拼命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薄的空气, 然而只要她一用力, 五脏六腑的痛感却直接涌注了上来, 传遍全身，整个人像是要被撕裂般, 没有一片是完整的。
　　岑锦年已经没有了力气去思考，在经历了先前种种心理折磨，直至这一刻, 她才深刻地感受到，原来直面死亡的感觉是这么痛苦。
　　脑海中强烈的求生念头，同身体各个器官的衰竭，以及生命力的迅速流失在互相拉扯着对抗。
　　她清楚而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回，即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不可能再将她救回来。
　　裴舟看着眼前被血染红了面庞的女子，巨大的恐惧感彻头彻尾地将他包绕着，心口像被利刃狠狠插进去，不断地翻转着搅动，猛烈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铺天盖地的痛意从心底涌起，沿着每一寸经络，传遍全身，痛到让人窒息。
　　他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怎么了，也无暇顾及他心中对于岑锦年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他只知道，他不想她离开，不想她死，他只求她，能活下去，好好地活着。
　　对，救她！
　　要救她！
　　裴舟猩红着双眼，面容悲戚地看着眼前的岑锦年，脑海仅剩了这么一个念头。
　　于是想也没想，颤着手将岑锦年的手紧紧握住，同她掌心相扣，迅速运转起浑身上下的内力，传到她身上。
　　“阿年，”他哑着嗓子喊她，“坚持住，你坚持住！”声音满是颤抖，带了哭腔和惧意，以及浓浓的央求之意。
　　然而不管他将内力输送多少，这些内力皆犹石沉大海般，激不起半点波澜，岑锦年依旧一脸濒死之态，目光愈发黯淡没有生机，不断地咳着鲜血，仿佛下一刻便能闭闔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到了这一刻，裴舟已然想不起究竟还有什么法子能将她救活，只盲目而不顾一切地给她输着内力。
　　这边虽然突发了意外，然而攻城仍在继续。
　　方才高冽那一箭是使了将梁王一击必死的劲儿的，因而直接将岑锦年的身体贯穿，同时插进了梁王的胸前中。
　　加上之后梁王从后背那一击，岑锦年没有直接咽气都已经说得上是奇迹了。
　　高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神情惊悚而不可思议。
　　怎......怎会如此？
　　可不过一瞬，他便立即回过神来。
　　又见裴舟这般不管不顾的拼命输内力，颓靡而又绝望地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岑锦年，慌了慌，才陡然想起要寻军医过来。
　　立即张大嘴巴，大声吼道：“军医！军医呢！”
　　“军医在这儿！在这！”
　　随即便见有个上了年纪的，头发半白，一身灰色长袍的老者，斜挎着一个药箱，在战士们的推挤下，从人群中蹿了出来。
　　他的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红一片黑一片，显然刚刚还在救着人。
　　他的神色满是疲惫，只是目光仍旧坚定而凛然，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正气。
　　裴舟早已下意识将周遭所有动静都屏蔽掉，如今恍然听见了高冽吼的这么一嗓子，大脑才有了一瞬间的清明，忧戚的面容上瞬间多了几分希望之色。
　　“对，军医，还有军医......他一定能将阿年救活！”他嘶哑着喃喃道，下一瞬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厉一瞥，“军医呢！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而他同岑锦年相交的手却一瞬都没有分开过，内力在周身上下不断运转着，拼命往她身体中送去。
　　那名军医闻言，赶忙疾步奔了过去。
　　下一瞬，便跪倒在了岑锦年身旁，锐利而清明的眼睛往她身上一扫，同时将她垂在地上的手扶了起来，给她把脉。
　　才一碰到她的肌肤，入手的便是那么一丝余温，她的身体已然开始发冷，脉象亦是几不可闻。
　　若不是裴舟还在不要命地给她输着内力，说不定，她现下便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裴舟分了一丝心神在军医身上，见他面色一沉，不等他说话，便立即抬了眼睫，布满血丝的双眸阴沉地看向他，咬牙说道：“若不将她救回，孤便诛你九族！”
　　他的面容阴鸷可怖，因着内力不断流失，且一波强过一波的输送着，他的身体亦开始吃不消，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不断滑落，脸色苍白一片，唇上没有半丝血色，满头青丝凌乱，随意地散落着。
　　这般瞧着倒是愈发狰狞，好似刚从地狱中爬出来，要同人索命般。
　　即便这名军医随军多年，什么样的血腥场景都见过，然而乍然同裴舟狠戾的眼神对上，他还是止不住心中一惊，后背立即沁出涔涔冷汗。
　　只是这人都已经这般了，就算他是大罗金仙，他也万不可能将人救回。
　　“主帅。”他跪着往后退了几步，朝他叩首，“即便您要诛下臣九族，下臣亦无能为力，已经是回天乏力了。”苍老的声音浸润着浓浓的无力感。
　　未等他将话说完，裴舟便立即大吼出声：“滚！你救不了不代表旁人救不了，让别的军医给孤立马滚过来！我的阿年若是活不了，你们通通给她陪葬！”
　　裴舟已然隐隐有疯魔之态。
　　不再理会他们，回过头去，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
　　许是怕吓着她，方才还布满阴翳之色的双眸立即染上了浓浓的柔情和怜惜，他压低了声音，固执地看着她，薄唇轻启：“阿年，别怕，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能活下来。”
　　不知是为了安慰她还是安慰他，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定。”
　　岑锦年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去思考什么，浑身上下的痛意将她不断摧残着，就连骨头都好似被碾碎了一遍又一遍，耳朵嗡嗡地响着，眼前也愈来愈模糊。
　　她是要死了吧！
　　不知为何，岑锦年忽然变得平静起来。
　　死了也好，死了便不用再遭受如今这非人的痛苦了。
　　裴舟看着眼皮逐渐耷拉下来的岑锦年，脸上愈发惊慌，眸中不断闪烁着恐惧之色，“阿年撑住，你撑住了！”
　　随即咬了咬牙，继续疯狂地给她输送着内力，全然不管因为内力流失过多，而导致脏腑一阵一阵生揪着疼。
　　一旁的高冽瞧见了，目光骤然变得惊恐，“主子，快停下！这么做会没命的！”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岑锦年完全没救了，可眼见着裴舟这般疯狂的状态，他也不敢轻易阻止。
　　虽说事先他们也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些，然而岑锦年会变成如今这般，终归是他导致的，他心里也不好受，钝痛一阵强过一阵。
　　裴舟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地输送着内力，不停地柔声同岑锦年说话：“阿年，听话，把眼睛睁开，撑住了好不好，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听话啊！”
　　眼瞧着裴舟嘴角不可控制地流出了一缕鲜血，可他仍然没管，深情地看着岑锦年，因着使劲儿，左颊上那道长长的刀痕，又再度被撑了开来，往外不断渗血。
　　血迹沿着锐利的下颌流下，低落在岑锦年的黑衣上，随后同她的黑衣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裴舟不管这些，哀求着她能活下来，只是脸上瞧着也愈发狰狞。
　　高冽见他始终不停，无法，只得咬了咬牙，单膝跪地，同他一块儿输送着内力。
　　而此次在战场上的军医，一个不落地都奔来给岑锦年把过脉，无一例外，皆是摇头，跪地称回天乏术。
　　他们这般，无疑将裴舟心头上的怒火又添了好几把柴，看他们的眼神亦充满了怒意，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
　　然而他这会儿没有空与他们计较，所有的心神全放在了岑锦年身上。
　　可不管他如何喊她，如何拼命地想要救她，岑锦年始终没有给过他一丝回应，目光永远呆滞而黯然地看着前方，从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岑锦年起初痛得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东西，脑子像抹了浆糊般，一片混沌，可后来待她的大脑慢慢有了那么一丝清明以后，她也听得见裴舟不断喊她的声音了，知道他企图想将她救活。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裴舟声嘶力竭地喊着她，同她说着什么，她开始慢慢听不见，只觉他的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不停地说着。
　　莫名地，她恍然想起，那年上元，漫天烟火绽放，她于茫茫人海中，精确无误地寻到了他，当时的激动雀跃之心，再度回想起来，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寻不到当年的半分欢欣了。
　　原来早已时过境迁。
　　再仔细想想，好似又有那么一些可笑。
　　她想，她应是恨他的。
　　恨他将阿姐囚禁整整两年，恨他不爱她，却又佯装着对她一片痴情，恨他欺她瞒她，如若不是他，她兴许根本不会被梁王抓来至此，平白丢了命。
　　所以，他如今这般拼命地想要救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见她死了，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再也不需要他每日同她强颜欢笑，日日做戏，向众人宣示他爱她了。
　　多可笑啊，难不成到了这一刻，还要将自己伪装成一副痴情种的模样吗？
　　这又有什么好处，无非给她平添恶心罢了，黄泉路上也要让她走得不安宁。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出声问问他，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她想了想，不说她现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何况她都要死了，再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既然能这么狠心待她，终归是不爱罢了。
　　若有下辈子，她想，她再也不要遇见裴舟了。
　　“阿年，我求你，求你睁眼看看我！”裴舟苦苦地央求着，四肢在疼，五脏六腑在疼，就连大脑也是锐锐地疼着，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清晰地看着岑锦年如何在他眼前死去。
　　可不管怎样，都不及他的心口疼。
　　他开始忍不住想，若没了她，这天下，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不知何时，岑锦年已经无力地闭上了眼，手也无力地撘在裴舟手中，再没有睁开过。
　　她就这么倒在了他的怀里，面容死寂，一瞬也没有看过他，一句话也没有给他留下。
　　裴舟见此，愈发疯狂地往她身上输送着内力，身体支撑不住，总不断有血丝从他嘴角滑落，就连鬓边的发丝，也在刹那间，从黑变白。
　　“岑锦年！”裴舟经不住这个刺激，大声吼她：“孤以当朝储君的身份命令你，立马给孤醒来！”
　　他死死盯着她，布满了血丝的眼球隐隐向前突出，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抱着岑锦年的手也愈发用力，死死地将她揽在怀中，恨不得能同她融为一体。
　　“岑锦年！你醒来啊！”
　　裴舟声嘶力竭地吼着，可不管他再怎么疯狂输内力，她的身体还是不可控制地变冷，就这么死去。
　　高冽坚持不住，骤然虚脱地倒在地上，往旁边吐了一口血，不断压抑咳着，手放在胸前捂着，仿佛这般便能减轻一点胸口紧揪着的痛。
　　裴舟的眼睛已是一片猩红，固执而又不死心地继续输着内力，神色凄然而疯魔，让人忍不住心惊。
　　高冽见他这般，脸上也不禁染了几分悲意。
　　他若再这般继续下去，说不定当真没命。
　　咬了咬牙，只得狠心道：“主子！太孙妃她，已经薨了！”
　　裴舟仍旧不愿相信这个事情，乍然听见他这番话，愈发恼怒起来，胸中有团怒火在不断烧着，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眸狠狠瞥了他一眼，冷声反驳：“阿年她没死！”语气仿佛淬了冰，让人阵阵发寒，“你若再敢说半个字，孤便杀了你！”
　　话罢，又低头朝岑锦年看去，只是这回他没敢再吼她，勉力咧嘴同她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阿年，对不起。”他卑微地望着她，“我再也不吼你了，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我是你的阿舟啊！”
　　“阿年，你怎么可以不理我呢？”
　　“阿年，我求你......求你......”
　　可不论他再如何低三下四，凄然绝望地哀求，岑锦年都再也不会醒来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黄的日光遍洒在地，耀眼得让人目眩。
　　不断有风袭来，吹在人身上，舒服得仿佛置在绵软的云中，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撒泼打滚。
　　这般大好的天气，若放在京中，换作以前，她们所有人都在的话，岑锦年应当会央着岑锦华，拉上她，一块到那空旷的园子中放纸鸢。
　　纸鸢浮在天上，慢慢飘荡着，线在她们手中握着。
　　线愈放愈长，纸鸢愈飞愈高，直至手中长线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啪”地一声断掉。
　　而那纸鸢则失去枷锁，逐渐向远边天际高飞，愈飞愈远，最后再也瞧不见。
　　它兴许会落在某个人家的屋顶上，兴许会落到碧绿的潭中，兴许会挂在柳絮纷飞的枝头，兴许会被某个顽皮的孩童捡到，修整一番，而后继续重新起航......
　　可这些，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死在了最美好的年纪，十八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1 10:25:42~2021-07-03 21:58: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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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痛苦
　　西南的天气果真多变, 明明方才还晴空万里，烈日朗朗，结果没过多久, 竟又乌云密布起来。
　　整个西南天空上，放眼望去, 除了厚重的乌云笼罩, 再无法窥见一丝日光。
　　黑云压城，为这格外悲凉的气氛添了几分绝望和忐忑, 莫名让人心惊。
　　城门早已攻下, 梁王也沦为阶下囚，云谷国被大周打得落花流水，明明该是击鼓欢庆的时刻, 可眼瞧着如今身为主帅的裴舟，抱着那具死去的冰凉尸体，满目哀戚，颓靡悲伤, 就连满头青丝，也在这短短时刻变得花白起来。
　　起初他们也不大清楚是发生了何事, 可眼下他们知晓了，死的那个人, 是裴舟的妻子, 当朝太孙妃岑锦年。
　　他们不知晓该如何做, 所有人只得默默站在原地，面带忧色地垂着头, 目光中露出几分怜悯。
　　那般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太孙殿下，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用情至此。
　　有些将领久居京中, 对于太孙同太孙妃琴瑟和鸣，感情深厚之事亦早有耳闻。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裴舟宁愿搭上命，也要不顾一切地将岑锦年救回。
　　只是，终究是救不回了。
　　如墨的黑云拢在一块，沉闷压抑得让人想要哭泣，不多时，便开始电闪雷鸣起来。
　　一道道巨响的惊雷划破天际，刺眼的闪电在刹那间照亮大地，让人心惊。
　　裴舟静默地搂着岑锦年逐渐僵硬的身体，再也感知不到外来动静。
　　倾盆大雨瞬间落下，大滴大滴的水珠打在人脸上，有些闷疼，就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萧瑟的狂风裹挟着雨水，欺压着周遭的一切，呼啸着开始宣泄怒意，就连那些巨大的古树也难以逃过，被吹得摇摇晃晃。
　　裴舟不在意，任由着雨水打在他身上，左颊上那道长长的伤痕一经雨水浸泡，开始变得发白，血肉往两边绽开，搭上他阴鸷压抑，生无可求的面容，更显狼狈和疯魔。
　　他仍紧紧握着岑锦年的手，丝毫不愿放开，即便周身内力将要枯竭，还是不断提着气，浑然不在意地给她输着内力，纵使她的身体已经冰冷。
　　倾斜而下的雨水打在他的眼睛上，纤长的睫毛凝在一块儿。
　　裴舟双眼通红，有水珠从他的眼角不断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而此时的京中，同样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瑞竹院中，老太太这两日不知为何又突然发起烧来，在床上躺了两日，期间一直昏昏沉沉的，反复发热，无法醒来。
　　可就在刚才，老太太突然在梦中不断大喊着“年儿”，声声凄厉，如杜鹃啼血般哀鸣。
　　如今皇帝身子不行，许是大限将至，京中全靠着岑松同那武章泰在压着，已经许久没有归家，因而岑家上下的事务都靠着柳元容同李阳清打理。
　　老太太身体不适，柳元容自然只能时时侍奉在侧，衣不解带地伺候着。
　　如今乍然听见老太太这般悲痛地喊着岑锦年，柳元容心中也不免咯噔起来，她这几日就心闷得慌，总恍惚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头总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得紧。
　　可现下她也来不及思索什么，赶忙将老太太唤醒。
　　“母亲，母亲！”
　　不过一瞬，昏迷了两日的老太太却陡然睁开了双眼，浑浊的双眸中露出满满的惊恐之色。
　　她一把抓住了柳元容的手，凄然喊道：“年儿？我的年儿呢？快把年儿给我唤回来！”
　　她已经昏迷了两日，期间滴水未进，一开口，便是嘶哑而难听至极的嗓音，仿佛声带上附了粗粗的砂砾，加之她神色悲怆，愈发让人听得难过。
　　柳元容见状，赶忙安抚：“母亲，年儿正在太孙府里头好好待着呢！母亲可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老太太此刻已然听不下去她的话，脑海中全是岑锦年被一箭穿心，而后从高高的城墙坠落而下的画面。
　　这个梦境是那般真实，真实到她能看清岑锦年面容上的每一分绝望和死寂。
　　没有人救她。
　　再度回忆起来，老太太的心再度揪紧，眼眶骤然变得通红，苍老而虚弱的脸上不见丝毫血色，满是着急之色：“快把年儿同我叫来，快去！”她瞪大了双眼，嘶哑而凄厉的喊着。
　　柳元容见她这般，心中愈发害怕和慌张，眼皮也开始狂跳，心口上仿佛堵了一块巨石，憋得她喘不过气，随即赶忙朝一旁的下人吩咐：“快，去太孙府把太孙妃请来！”
　　而后转头握紧了老太太的手：“母亲，年儿好着呢，断然不会出事的。”她的声音异常坚定，不知是在安慰老太太还是在安慰自己。
　　老太太精神状况实在不佳，加上这段时日以来总不停生病，又瘦了好几圈，如今瞧着，倒是愈发骨瘦嶙峋了。
　　“年儿什么时候来啊？”老太太颤着嗓子，神情忧伤地看着柳元容。
　　柳元容努力展了展眉，温柔说道：“儿媳已经派人去请了，估摸着不久便到。”
　　“那便好，那便好。”老太太不断点着头，只是脸上的紧张和担忧之色从未退去。
　　柳元容想了想，低声问道：“母亲......可是梦见了什么事？”
　　老太太这会子倒是多了几分清明，闻言朝柳元容看去，浑浊的双眸溢满了悲伤，她嘴唇轻颤，艰难开口：“我梦见，梦见年儿被人射了一箭，随后从高高的城墙上坠了下来......”
　　说着说着，老太太便压抑不住，哭了起来，一长串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打湿了底下的枕头，“她那么害怕，那么绝望，可没有人救她，没有人救她！”
　　她的话音一落，柳元容脸上血色骤失，下意识握紧了老太太的手，可即便心中慌乱无比，仍尚有一丝理智存在，想起这段日子岑锦年都待在京中，虽不怎么来府上，依旧还是能知晓她好好的，心中便又安了几分。
　　“母亲您莫要多想，只是一场梦罢了，年儿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老太太没有再理会她，心神全沉浸在了那个清晰到让她如同身临其境的梦，阵阵恐惧和担忧再次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她现在，只想立即见到岑锦年，确保她安然无恙。
　　*
　　高冽被裴舟斥责一番后，便不再敢唤他，可瞧着他这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斟酌许久，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地，劝道：“主子！太孙妃已经薨了，如今雨势渐大，莫要让太孙妃的遗体受到摧残才是。”
　　裴舟僵着身子，将下巴搭在岑锦年的头顶上，眼神飘忽，许久都没有理会高冽。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才慢慢反应过来，麻木地抬头看天，却只瞧见一片黑。
　　紧接着突然焦急出声：“下雨了，下雨了，阿年，来，我带你去躲雨，你乖乖的，不要怕，不要怕啊！”
　　他倾了倾身，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替岑锦年挡雨。
　　眼瞧着雨势愈下愈猛，裴舟心中也愈发慌乱，赶忙搂紧了怀中的岑锦年，柔声哄道：“阿年，我这就带你回去。”
　　他屈了屈脚，想抱着岑锦年站起来，然而此刻，他却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脚下方一用力，加之不慎一滑，下一瞬便直接摔倒在地上，全然直不起身。
　　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所有心神仍旧放在岑锦年身上，双手紧紧搂着她，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垫着，他则因为那一跤，直接侧着倒在了地上，生怕她有半分受伤。
　　“阿年，阿年。”裴舟脸上多了几分惊慌，喃喃喊着。
　　“主子！”
　　高冽见此，赶忙去将他扶起。
　　他知晓裴舟断然不会乐意他去碰岑锦年，因而将裴舟搀了起来后，便又退到了一旁，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裴舟直起身，坐在地上，着急地上下打量起岑锦年，生怕她的身上又多出几道伤痕。
　　目光落在她的胸前，神色骤然一僵，随即层层叠叠地浮现出痛意。
　　长长的箭矢仍旧直直插在她的心脏上，白色的尾羽被打湿，却没有凝在一块儿，反而被洗刷得更加光滑亮眼。
　　这一幕深深地烙在了裴舟眼底，刺得他眼睛发痛，鼻头一酸，眼角滑落的泪珠更加凶猛。
　　同时，他的眼底深处竟迅速升腾起一股强过一股的恨意，不断翻涌着，似有猛烈的火光掺杂其中，恨不得将这天下所有的一切尽数烧灭，毁它个一干二净。
　　胆敢伤阿年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要这里的人，生不如死！
　　他要将这西南城，变成人间炼狱！
　　不过一瞬，他的脸色便骤然变幻，温柔似水，满怀怜惜地看着怀中的岑锦年。
　　他柔声说道：“阿年，你忍忍，我这就将箭矢□□，你莫要怕。”
　　说着，手已经握住了箭柄，他咬了咬牙，一使劲儿，“嗤”的一声，血肉摩擦的声音响起，而后一支浸染了鲜血的羽箭便被拔了出来，扔倒在地。
　　岑锦年的心口仍旧有暗红的鲜血不停溢出，裴舟抬手捂紧，血液瞬间将他白皙瘦削的手染红，再被雨水冲刷掉，滑落在地，变成了这战场上的一抹红。
　　岑锦年没有反应，可裴舟却心疼得不行，感受着手中溢出的血液，脸色瞬间煞白。
　　他愧疚地看着她，怜惜而又满怀悔恨地同她道歉：“阿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高冽不忍，眼中也多了几分酸涩，可瞧着这数十万大军都在此悲默地站着，以及西南城上亟待处理的梁王等人，仍旧咬了咬牙，狠心道：“主子，还是快些回去吧。”
　　裴舟没有理会他，沉了沉气，咬牙将身上仅剩的那么一些内力凝聚在丹田，而后一把将岑锦年抱起，血液骤然一股脑上升到他的大脑，脸上青紫的血管瞬间膨起。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岑锦年，惨白的脸上划过一抹难看的笑意，“阿年，我带你回去。”
　　话落，他便大踏步地抱着她，往城中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步都走得极稳，银白的盔甲上浸满了雨水，头上凌乱的发丝贴在头上，掺杂着的白发显得难看又突兀。
　　高冽见状，心知裴舟是不会理会其他事宜了，只得自个儿下令，将这些将士安顿好。
　　裴舟抱着岑锦年进到城中，却是没有去寻歇息的地方，反而径直上了城楼。
　　此时的梁王及他身边的下属都被捆绑在地，死死压着。
　　裴舟在城楼之上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即选了个空旷亦又能躲雨的地方将岑锦年放下，让她靠在冰凉的柱子上。
　　他抬手将她脸上的水迹和血污小心翼翼地擦净，直至露出她原先动人的模样才满意。
　　随即用手在她脸上轻轻抚了抚，眸中满是深情。
　　“阿年，乖乖地在这等我回来，我先去替你报仇好不好。”
　　话落，便在她唇上温柔落下一吻，碾磨许久，才依依不舍地退开。
　　他直起身来，望着那被压在雨中的梁王等人，勾唇一笑，笑意凉薄而瘆人，眼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疯狂之色。
　　裴舟屹立在雨中，仿佛变了个人，脸上明明挂着笑意，可这笑意却分明不达眼底，让人胆寒。
　　他舔了舔唇，发出“桀桀”的阴翳笑声。
　　都去......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每逢考试月，真的好忙好忙，所以每天的更新真的十分艰难。
　　直到15号之前，我都是没法每天按时21:00更的，如果当天实在更不了，会跟大家请假。
　　如果没有请假，那就说明23:00前会更，超过23:00的，也会跟大家说一声。
　　更新时间这么不稳定，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大家了，鞠躬！感谢在2021-07-03 21:58:35~2021-07-04 22: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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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知晓
　　天空的雨越下越大, 幕幕雨帘隔挡在人之间，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高冽那一箭，本就直接穿透岑锦年的身躯, 插进了梁王的胸前，虽说有岑锦年在跟前替他挡着, 没有直直穿透心腔,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重伤。
　　胸前的伤口仍不断有血液渗出，又因为被人强行压在地上, 加上失血过多, 所以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片煞白，两眼开始昏花，不见一丝血色。
　　裴舟踏着积水, 黑色的靴子溅起一连串的水珠，径直朝着梁王走来。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邪邪的笑意。
　　漆黑的眼眸旁，是布满血丝的眼白, 眼尾殷红，微微上翘着, 勾勒出浓浓的疯魔之色。
　　梁王的侧脸被压在地上，胸前的伤口一阵痛过一痛, 雨水溅落, 不断冲洗着他的脸庞, 明明痛得想要就此昏过去，可他的神智却固执地保留着一丝清醒。
　　他看着那双镶着金丝的黑色靴子稳稳落到他的眼前, 脸上屈辱骤增。
　　裴舟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就这么看着他笑。起初是低低的笑，渐渐地，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大，大到另周遭之人忍不住向他投向异色，他还是在笑。
　　他的面容发白，满身狼狈，活脱脱像个疯子。
　　梁王见他这般，心中的屈辱感更甚，整个人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浓浓的恨意和屈辱不断将他包绕，原先发白的面容也不禁涨红起来，好似多了几分血色。
　　没能杀了裴舟，害得他所有的一切功亏一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不过，梁王眼底划过一抹恨意，即便他败了，他还是能让他更加生不如死！
　　他最爱的女人死了算什么，要是让他知晓，他做的那些事情，岑锦年早就全部知晓，甚至没有一刻是巴不得他去死的，他的神情，该会有多精彩？
　　思及此，梁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神态同样多了几分魔怔。
　　他笑，裴舟倒是不开心了。
　　他蹲下来，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匕首，锐利的刀刃轻轻放在梁王脸上，阴恻恻出声：“怎么，皇叔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这般高兴，迫不及待想着下去同我父王母亲，还有我的阿年请罪？”
　　梁王没有理会他，冲他挑衅地扬了扬眉，“裴舟啊裴舟，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部下手中，是个什么滋味？”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剜在裴舟心上，瞬间鲜血如注。
　　裴舟脸色骤变，眸底掀起猛烈的恨意，二话不说便将匕首换了个方向，顺着他的右肩胛上窝，径直朝他的肩胛骨捅下。
　　匕首穿过皮肉，直直落入坚硬的骨头中，梁王身体骤然绷直，面色狰狞，发出惨烈的叫声。
　　裴舟面色不改，握紧匕首，将匕首沿着顺时针的方向狠狠旋了一番。
　　梁王的哀嚎声瞬间冲破云霄。
　　“皇叔。”裴舟勾了勾唇角，“你觉得，这滋味如何？”他的声音冰冷而沙哑，浓浓恨意浸透其中，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下，落入地面。
　　梁王脸色愈发苍白，雨水不断地冲在他的伤口上，滋生出更加剧烈的痛感，鲜红的血液自他的伤口处，不断沁出流淌。
　　梁王忍不住将身体愈发蜷起，仿佛这般痛意便能消减，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死死地瞪着裴舟，眼底写满了恨意。
　　裴舟不满他的反应，轻描淡写地“啧”了一声，“看来，皇叔是觉得还不够痛啊！”
　　话罢，将手中的匕首再度旋了旋，而后骤然拔出，沿着锁骨中线向下，一把将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胸膛。
　　梁王的眼珠骤然向前突出，似是再也禁不住这般痛苦，一口鲜血，“哇”地从口中吐了出来，猩红的血液溅到裴舟的靴子上，而后隐入黑色中，消失不见。
　　梁王本就受了重伤，再遭到这番折磨，更加经受不住了，全身瘫软地躺在地上，眼白翻起，仿佛下一刻便能厥过去，就此归西。
　　“唉。”裴舟扬了扬眉梢，语气满是无奈，“皇叔怎的如此不经折腾？才刚刚开始罢了。”
　　他阴沉地笑了几声，冷声道：“你拿我的阿年当挡箭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啊？”
　　梁王重重地喘着粗气，口中布满了铁锈味，剧烈的痛感不断袭来，仿佛全身都在遭受着碾压，碎裂的骨节散布在肉里，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缓了缓，努力抬眸往裴舟望去，却是“咯咯”笑了起来。
　　“有件事，你还不知晓吧？”梁王嘲讽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幸灾乐祸，“如今我所受的，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你可只晓，你那太孙妃，岑锦年生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剜心刺骨之痛？”
　　裴舟闻言，心底的怒意愈发汹涌，他咬了咬牙，狠戾的目光落在梁王身上：“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梁王“哈哈”大笑起来。
　　“嘶”，许是扯动了伤口，不禁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笑着反问，“裴舟阿裴舟，你还真是可笑至极。”
　　裴舟的眼眸顿时沉了下来，心中升起一股更加浓烈的不安。
　　梁王冷眼看着他，脸上布满了报复的快感，两唇一开一合，一字一句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你囚禁岑锦华之事，岑锦年早便知晓了！如何？是不是觉得万分惊喜？哈哈哈！”
　　裴舟阴鸷的面容瞬间僵住，满目惊恐，仿佛有一道凶戾的雷电骤然从头顶朝他劈了下来，将他劈得头皮发麻，四肢发冷，冰冷的寒气瞬间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地朝他袭来，眼前的景象骤然变黑，身体禁不住开始旋转，一望无际的黑彻底将他笼罩，如堕深渊。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缓过来，胸前仿佛憋了一口闷气，将他牢牢堵着，再也呼吸不过来。
　　他颓然地坐在了地上，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骤然塌陷下来，摇摇欲坠。
　　脑海中只反复循环着一句话：
　　她知道了，知道了......
　　他不知晓他现在是何种心情，下意识往靠在一旁的岑锦年望去。
　　她一动不动地靠在柱子上，隔着层层雨幕，他看不清她的面庞。
　　她明明闭着眼睛，可他竟觉得，她就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往日看他温柔似水的目光，如今竟如冰霜般寒冷，她的眼神，如有实质，化作一把把冰刀，密密麻麻地飞了过来，将他的身体戳了个千疮百孔。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充斥着浓浓的恨意，仿佛恨不得将他一剑刺死。
　　他知道，她恨他！
　　梁王望着裴舟惊惧而绝望的神色，心满意得地再度笑起来，阴沉而瘆人，“即便你得了天下又如何？是你，亲手将你最爱的女人推开，让她在临死前经受了被背叛的莫大痛苦，也是你，害了她最亲的阿姐，将她们两姐妹耍得团团转！”
　　爱？
　　裴舟茫然地望着岑锦年。
　　他爱她吗？
　　是爱的吧。
　　梁王龇着牙看他，“你想不到吧，岑锦年曾同我说，她从前爱你爱到骨子里，对你剖心剖肺，可后来却恨你恨到巴不得将你抽筋剥骨，碎尸万段。”
　　“而你呢？你伤她至此，想必到了如今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你对她的感情吧！但那又如何？她死了！她死了！”梁王骤然拔高了音量，“她是抱着对你的恨意，被你手下的人杀死的！哈哈哈，哈哈哈！”
　　裴舟麻木地看着岑锦年，心中的痛楚如潮水般汹涌地将他淹没，身上的筋骨仿佛被人一寸寸碾碎了，再一寸寸拼接起来，他瘫软在地上，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丝毫没有怀疑梁王口中话语的真实性。
　　他的阿年，自来便是温柔而坚强的不是吗？
　　她早便同他说过，她的眼底容不下沙子，若他有任何别的心思，她断然会决绝离开。
　　她那样干净，那样美好，看他的眼神，从来不会掺杂任何东西，永远只有明目张胆的爱意。
　　是他，明白得太晚，是他，一味儿地陷入了自己的执念中，揪着那一丝过往不放，自始至终都在将她忽略。
　　她死了，她就这么死了。
　　甚至在她死之前，都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她是有多恨他。
　　恍然忆起，京中临行前，她红着眼睛，问他能不能说一句爱她。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哦，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想着如何转移这个话题，当时的他，只觉她的要求让人烦躁。
　　而那时，她脸上那些他看不明白的情绪，如今终于看明白了。
　　那是她，给他留的最后一个机会。
　　裴舟再也坚持不住，喉头一甜，猛然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他凄然一笑，如今她死了，他愿意说了，她却再也听不见了。
　　即便听见了，依她的性子，想来也是嗤之以鼻的。
　　梁王见状，笑得愈发癫狂，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裴舟，你这辈子，都休想再得安宁！我要你此生此世，都活在爱而不得的凄惨之中，我要你永永远远，都活在痛不欲生的愧疚之下，生不如死！”
　　裴舟没有理会他，仍旧呆呆地望着岑锦年。
　　他就这么固执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大雨下了许久，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黑蒙蒙的天仍旧压抑得过分，周遭氛围悲哀到了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裴舟竟突然疯魔了一般，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瘆人，头上发丝又白了几分。
　　他在地面上随意拾了一把刀，而后将刀尖置于地上，借着刀，使力缓缓站了起来。
　　转头朝梁王看去，目光阴鸷，天际闪现的一道雷电骤然映在他的脸上，更多了几分阴沉。
　　他的阿年死了，那就让这西南城的人，给她陪葬吧。
　　至于梁王......不是想让他生不如死吗？
　　那就跟着他一块儿，生不如死吧！

第70章 、重生
　　京中的春日, 分外暖和。
　　此时冰雪已消融，河畔杨柳吐露新芽，枝上花儿也绽出新蕊, 头上朝阳旭日融融，日光大好。
　　春日明媚, 阳光温煦, 照得人身上暖和一片，像沉浸在温润的泉水之中, 拂得人身心舒爽。
　　红色高墙内, 明福宫中。
　　一位身穿浅蓝厚宫装，头戴碧玉蝶钗，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
　　她的身材细而纤长, 腰肢不盈一握，明明这套宫装瞧着应是极为贴身的，可套在她身上，却显得十分空落, 瘦得不行。
　　阳光透过青绿的树叶间隙，留下一地斑驳光影。
　　她就躺在那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 闭眼小憩，睫毛卷翘而纤长, 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
　　摇椅旁边, 有一绵软的毯子掉落在地, 还有一角正挂在她的膝上，也不知何时掉下来的。
　　此时, 一名宫女正从殿内缓步走了过来，步履轻轻，没有带出一丝声响。
　　瞧见那掉落在地的毛毯, 不禁微蹙了眉，眉眼间，总好似挂着淡淡的忧虑。
　　这要是再着凉了可怎么好？
　　随即赶忙走到她身旁，弯腰将那毛毯拾起，抖了抖，才将毛毯重新盖到她身上。
　　明明她已经将动作放得极轻，可摇椅上的女子还是有了动静，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而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杏眼，眼珠大而黑圆，目光清澈，可堪高山直流而下的溪水。只是，她的眼神却没有什么波澜，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犹如一坛清澈的死水，细看还带了几分疲乏和不耐。
　　秋芙见她醒了，轻声道：“可是奴婢将主子吵醒了？”她的神色有些苦，语气中是难掩的疼惜和担忧。
　　岑锦年见她略有自责，便勉力弯了弯唇，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不是，只是睡得差不多了，便醒过来了。”
　　秋芙闻言，这才略松了口气。
　　昨日主子便头疼了一整夜，一宿没睡好，如今好不容易小憩了会儿，若是再让她给惊醒，那便是极大的罪过了。
　　秋芙抬头往天上的太阳瞅了瞅，如今的日光倒也还算温煦，便低了头，温柔道：“主子可要再接着歇会儿？”
　　太医说了，主子若是闲着，倒可以多出来晒晒太阳，总比成日闷在屋里头好。
　　岑锦年摇了摇头，“不了，扶我回去吧。”虽说在这躺着有日光晒颇为舒服，可这外头的风还是有些凉，吹久了总觉得脑壳一抽一抽的疼。
　　话罢，喉咙突然一阵发痒，她又忍不住掩帕轻咳了几声。
　　秋芙见了，眉头皱得更深。
　　“奴婢这就扶娘娘回去。”
　　岑锦年回到殿内，只略略用了点滋补的粥，便搁了碗。又喝了一大碗药，便躺回床上去了。
　　她如今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还未多走几步，活络活络筋骨，便已经开始觉得疲乏。
　　岑锦年躺在床上，原以为乏累得紧，沾了枕头便会立马入睡，谁知晓翻来覆去许久，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没法，她只得睁开眼睛，木木地看着头顶的青色帐幔，开始回想起先前那些事来。
　　那日在西南城内，留给她的最后印象，便是粉身碎骨般的痛苦和绝望。
　　哦，除此之外，好像还有裴舟撕心裂肺的怒吼。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呢？
　　思及裴舟，再想起这几日从系统那得知的事情，她便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
　　心底对他的怨恨也忍不住再度升腾起来，翻滚地叫嚣着，揪得她心口发疼，闷得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感。
　　那一日濒临死亡，无人能救的绝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
　　而若不是因为裴舟，想来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至于有家不能归，甚至想见一面年迈的祖母，以及父亲母亲他们，都寻不到任何借口。
　　心口越来越慌，她的额上也不禁沁出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染了几分青紫。
　　岑锦年赶忙闭眼凝神，努力地喘着气，不让自己的心绪有再有太大波动。
　　她如今的身体本就患有先天心疾，能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那日也是因为原身心疾发作，没能撑过去，她才会再度重生。
　　按理来说，原身有心疾，是不能入宫为妃的，可原身颜皎珠虽为家中嫡长女，但自幼母亲早逝，后来颜父又娶了个继室，与之育有二子一女。
　　这继室虽说从未短过颜皎珠的吃穿，但也没有待她好到哪儿去，倒更是恨不得将她那唯一的女儿颜皎月宠到天上去。
　　先前的入宫选妃，颜皎珠身体不适，自然不宜入宫，应当由颜皎月替代才是。
　　可那颜皎月早就有了意中人，再者新帝阴鸷狠辣，喜怒无常，她更加不愿了。
　　便要死要活地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颜父颜母，最后二人无法，便将颜皎珠给推了出来，顶替颜皎月入宫。
　　颜皎月入宫后，便一直宫门紧闭，鲜少踏足外头，一开始倒是瞒得紧。可她身体不适，时不时地又会心疾发作，如此一来，自是无法瞒下去。
　　依着新帝的性子，颜家如此欺君，断然留不得，可不知为何，他竟只是将颜父给贬到了萧瑟的边境之地，却没有赶尽杀绝，颜皎珠更是安然无恙。
　　可不管终究如何，岑锦年都感谢原身，因为她，她又得以再度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起来。
　　因着心疾的原因，她重生过来的这几日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待她好不容易清醒了，脑海中又突然多了一个机械的声音。
　　纵然她在这大周活了这么多年，可以前那些往事她自然也没有忘却，按照套路来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系统”了。
　　也是从系统这，她才得以知晓，原来，如今距离她死的那一日，已经将近五年了，她也成了新帝后宫中，最不受宠的颜妃。
　　至于新帝，除了裴舟以外，自然也没谁了。
　　只是，这个系统自那日她睡前出现过一次，同她简短地说了些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以及关于原身的经历外，便忽然间就莫名消失了，不管她再如何喊它，它始终未曾出现。
　　不过她也不急，她知晓，它肯定还会再来寻她，至于所为何事，结合她又重生到了裴舟后宫一个妃子的身上，大抵能猜到，兴许同裴舟脱不了干系。
　　思即此，岑锦年心中不自主地又涌起阵阵疲惫，心头像是压了重石般，憋屈得紧。
　　凭什么呢？
　　裴舟那般待她，又何苦让她再同他扯上关系，她现在连见都不愿见他，更不乐意他再出现在她跟前，又或是让他再度在她跟前晃悠。
　　可不管如何，该来的总会来，她便是再想避开，也避不掉。
　　岑锦年还想着再思索些什么，见许是因为药力发挥作用，她的眼皮又再度变得沉重起来，没一会儿，便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彼时皇宫的另一侧，永明殿中。
　　殿中里间的四面墙上，摆满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像。
　　画中女子皆是同一人，时而浅笑，时而温柔，时而娇嗔，时而沉默……
　　彼时正有一身形颀长，身披龙袍的男子立于案前，手中画笔轻挥，一笔一画地努力勾勒着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周遭虽并无一人，可整个殿内的气氛却着实压抑，显得有些诡异。
　　裴舟看着画中的岑锦年面容渐显，阴鸷的面容不禁浅浅露出一抹柔意，搭上他那偏执的神态，莫名有些瘆人。
　　他的左颊上，一道长疤自颧骨蔓延至嘴角处，深长而丑陋，头上发丝也几近花白。
　　若只看他右颊侧脸，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俊美无暇的男子，可多了这条长疤后，他身上的气息却骤然不同，倒是显得愈发阴沉，让人惊惧得不敢靠近一步。
　　笔墨继续挥就，待手中最后一笔落下，岑锦年的音容面貌再度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他的笔触圆润而有力，飘逸俊美，一笔一画间，皆浸润着浓浓情意。
　　裴舟将笔搁至一旁，将墨小心吹干，斜斜上挑的眉毛虽显阴鸷，可此刻仍旧难掩怜惜之色。
　　他看着画中的女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从头至尾，一寸一寸，慢慢地移动着，似是恨不能将她揉进骨髓里，与她血肉相融。
　　他就这般出神地看着她，专注而忘我。
　　渐渐地，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却不知何时消失，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灰暗起来，眉眼间尽是苦涩。
　　他启了启唇，目光死死地落在画中人上，“阿年，你是不是，至死都在恨我？”
　　他的声色沙哑，十分粗糙，可看向画中女子的眼神依旧缱绻而深情。
　　屋中寂静如初，他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再度苦涩地笑了笑。
　　“阿年，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鞠躬以示歉意！
　　不过我终于考完试，回来啦！

第71章 、系统
　　又过了一段时日, 这些日子的气候倒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岑锦年休养了这些日子，身子倒是比往常好了不少，至少下来多加走动, 也不会倍感疲乏。
　　其实住在这宫里头，她是不大习惯的, 但因着颜皎珠本就不受宠, 加之这明福宫位置稍偏，过于清冷, 也无人来扰她。好比前些日子原身心疾发作, 病得那般重，都无人过来看望一眼，便能知晓她有多不受宠了。
　　不过倒也稀奇, 虽不受宠，但这明福宫里头，该有的东西从没有短缺过，宫中的下人也不敢轻易怠慢于她, 处处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那日只在她脑海中出现过一次的声音，后来便没有再出现了。
　　她起初确实笃定, 那个声音断然会再度寻上她, 可时日一久, 她也难免开始自我怀疑起来，难道当时不过是她的幻觉？
　　若说是幻觉, 未免也太真实了些，毕竟那个声音同她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
　　是夜，窗外月明星亮, 春风吹拂，捎来淡淡花香。
　　岑锦年喝过药后，便躺到了床上，准备歇息。
　　她才刚躺下一会儿，忽然便有一道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岑锦年。】
　　它在唤她。
　　岑锦年陡然睁开双眼，目光如有实质，冷冷地直视着上方。
　　她在脑海中回应道：“你终于来了。”
　　不想同它再寒暄什么，迫切地想知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又怕它再似上回那般，无缘无故消失，因而不等它回答，便立即将一连串的疑问抛了出去。
　　“你是谁？所谓的系统吗？”
　　“我当年穿越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因你之故？”
　　“而我前些时候再度重生，也是因为你？”
　　说起这些，她虽是在询问，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笃定。
　　“还有，你既然出现，那便表明需要我做些什么？所以，你的目的为何？”
　　系统见她心切，却也不着急，用机械的嗓音慢悠悠说道：【我确实是一个系统，主要职能是协助穿越者，将各个分崩离析的书中世界维持稳定。】
　　【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你能重生，确实是因我之故。】
　　岑锦年没有出声，沉默地听着它的解释。
　　【而我上回突然消失，也是因为我所掌管的一个书中世界因为穿越者的不配合，突然崩塌，我被紧急召了过去。】
　　岑锦年闻言，不禁蹙了蹙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如今所处的，亦是书中世界？同样，只要我不配合，这个世界也会崩塌，是也不是？”
　　【不错。】系统生硬地答道，语气中不带一丝一毫感情。
　　系统本想同她多交流几句，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可如今见她丝毫不拐弯抹角，也没有继续磨叽，立即在她脑海中传输了一份资料过去。
　　岑锦年瞬间接收，只一瞬，她便明了了这个所谓的“书中世界”，原本应当发生的故事。
　　如她以前偶尔兴起，看的那些小说一般，原身岑锦年，不过是一个痴情，且爱而不得的女配罢了。
　　她的阿姐岑锦华才是原书的女主，而苏邵，理所应当是书中男主，至于裴舟，很明显，不过是这书中最大的反派。
　　裴舟因为当年她阿姐的相陪，便记了许久，自始至终不曾忘却。
　　若当真按照原书剧情，他接近她自始至终都是别有所图，不曾付出半分温情，甚至就连西南城那一战，她当着他的面身亡，他也无动于衷，他的心，一直都放在了她阿姐身上。
　　而只要是书上的岑锦年所经历过的，真实生活中，她亦一并经历过。
　　只不过，书中最后，裴舟并没有登基，反而被视岑锦华为珍宝的苏邵篡了位，书中的她，亦没有重生。
　　这一点，倒是同而今完全不同。
　　不知是何缘故，岑锦年骤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心脏钝钝的疼，犹如蚂蚁啃噬般，密密麻麻，痛而难耐。
　　岑锦年侧了侧身，将身躯蜷了起来，右手紧紧地捂在心前的位置，牙关紧咬，仿佛如此便能稍微缓解心上的疼。
　　她想，大抵是原身的心疾又发作了吧。
　　系统见她面上痛苦难耐，便也没有出声，即便此时出声了，想来也讨论不出什么来。
　　心上的痛感开始慢慢变得剧烈，因着缺氧，她的唇上染了几分青紫，她好似能清晰地察觉到，肺中的空气正在变得稀薄，心速也愈来愈快。
　　难受……
　　岑锦年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唇上沁出了一丝血迹，不知何时将唇角给咬破了。
　　她回来后，便发生过两次心疾，可不管哪一次，都没有如今这次难受。
　　许是太过痛苦，岑锦年的身体禁不住开始颤抖起来，可她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努力将自己蜷成一团，仿佛这般便会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缓了过来，此时已经满脸苍白，头上青丝全湿，黏在鬓角处，身上衣衫全湿，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唇角溢出的血迹，倒是为她惨败的脸色，添了几分色彩。
　　颜皎珠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胚子，这般看去，好似有种凌乱而破败的美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蹂躏。
　　她沉了沉脸色，眼中的冷漠又更深了些：“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系统见状，立即道：“成为裴舟的皇后，我便可以送你回家。”
　　岑锦年一听，原就凌乱的心绪立即掺杂起怒火，脸色更沉。
　　“凭什么？”虽只是在脑海中询问，可还是难掩她咬牙切齿的意味。
　　系统倒不在意她的情绪，仍旧机械地说道：“每个世界的任务都不尽相同，这不是我能安排的，我只是听从命令行事。”
　　呵！
　　岑锦年忍不住冷笑，它这解释跟没有解释有什么区别。
　　“我若不愿呢？”
　　【你若不愿，那这具身体的寿命便只有一年，你死后，整个世界将自动销毁，不复存在。】
　　岑锦年闻言，喉头像是被堵住般，梗了一口气在那儿，不上不下，憋屈得紧。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还要她重新去靠近裴舟，凭什么还要她去当他的皇后？
　　颁布这个任务的人是脑子有问题不成？
　　系统见她不语，又继续道：【其实，这个世界本来是正常的，所有情节应当无限循环，可不知为何，本应造反成功的苏邵并没有造反成功，反而是裴舟当了皇帝，并且再度囚禁女主岑锦华，导致男女主分离，剧情崩得太坏，世界有崩塌的迹象，这才会选派穿越者来维持这个世界。】
　　“那又与我何干？再者，我又能做什么？”
　　【将裴舟的心紧紧拴在你身上，让他莫再骚扰男女主。】顿了顿，它又补充道：【其实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主要是完成接下来那个必要的任务。】
　　岑锦年突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眼中的嘲讽愈发浓烈，“你的意思是，裴舟已然爱上我？”
　　【不错。】
　　岑锦年敛了笑意，唇角下压，神态尽是冷漠：“你想诓骗我完成任务，也大可不必同我开这种玩笑。”
　　系统：【……你若不信，那便罢了。】
　　岑锦年现在对这个脑残的系统极其无语，半分都不想理会于它。
　　突然得知，自己先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按照着他人笔下的剧情而走，仿佛冥冥当中永远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推着你无声前进，被迫去经历那些痛苦，这让她如何能毫无芥蒂地接受。
　　虽说气归气，可她还是有一个疑问。
　　她收了收怒火，冷声道：“我问你，既要我参与维护这个世界，那为何你要在我死后才出现？”
　　系统没有立即吭声。
　　岑锦年明显察觉到了它的沉默，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觉得，她的怒火快压抑不住了，磨了磨后槽牙，质问道：“说！”
　　系统见状，知晓眼下是万万不能再隐瞒了，随即同她解释：【当初送你穿来时，我突然出现了故障，莫名与你失联了。等我再度联系上你，才发现你刚好死了。】
　　【而后我便只得赶忙将你再度复活……】谁能想到，时间线又发生了问题，转眼已是五年后。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应该有机会拿到上帝视角，知晓这本书中发生的一切是吗？”
　　【……对。】
　　岑锦年再也压不住怒火了，此刻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烧得她浑身颤抖，恨不能把这毫无用处的系统大卸八块。
　　旋即在脑海中冲着系统嘶吼道：“你给我滚！”
　　系统不敢逗留，二话不说，立即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虽然放假了，但这几天还是很忙。加上隔了蛮长一段时间没写，所以脑子不太够用了，有点卡。感谢在2021-07-16 22:56:07~2021-07-17 23:2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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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重逢
　　对于要再度成为裴舟皇后一事, 岑锦年内心是抗拒的，她是半分都不愿再同裴舟扯上关系了。
　　可若不将此事付诸行动，那么一年后她必死无疑, 这个世界也会随之消失，那些她爱着的人, 亦会跟着消失。
　　所以, 不管她的想法如何，她终究还是逃不开。
　　只是, 不论要做什么, 岑锦年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不知道，应当抱以怎样的心态去见裴舟。
　　因而系统安排的这个任务, 便被她暂时搁置了。
　　就暂且拖着吧，她想，总会有同他再次见面的那一日，届时再思考, 接下来之事要如何做。
　　当务之急，还是得再把身体养好些, 免得动不动便心疾发作，最后受苦的还是她自个儿。
　　岑锦年就这般悠闲地躺了一段时日, 还未等她躺够, 这宫里头倒是多了个寿宴, 虽说原身不受宠，但该去的还是得去。
　　据岑锦年所知, 此次寿宴乃为武太妃而操办，这个武太妃，如今可谓是后宫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自先皇后死后, 先帝便多年不曾立后，当时还是武妃的太妃娘娘倒是颇为受宠，加之她兄长武章泰自来便是先皇的左膀右臂，因而更是荣宠不断。
　　先帝死后，她也顺其自然成了这宫中地位最高的太妃，武章泰先前亦扶持新帝有功，如今在这朝中同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太妃虽无太后之位分，可一应仪制却与太后相差无几。
　　如今的朝廷，早就以武家势大了。
　　而岑家......
　　岑锦年不禁敛了敛眉，脸上划过一抹酸涩。
　　听说自她死后，岑松便一蹶不振，再也不愿管这朝中之事，只是新帝颓废的那三年，为了大周，他还是站了出来，联同武章泰将这朝堂维护得安安稳稳。
　　后来新帝终于想通，登基为皇，他便不再理这朝中之事，成日深居于府中，只是新帝仍将他的官职保留了下来，只等着他哪日回来，辅助新帝，治理江山。
　　而她大哥岑锦邢也辞了官，改行经起商来，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至于她阿姐，自与苏邵成了婚，之后便跟着苏邵，去了西南边境，守卫大周，此后五年，不曾踏足过京中一步。
　　“主子。”秋芙喊道。
　　见她没应，秋芙又提了音量，再喊了一声：“主子。”
　　彼时沉浸于心绪中的岑锦年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应道：“怎么了？”
　　秋芙：“您瞧瞧，今日这妆容可否？”
　　岑锦年闻言，这才抬眸往镜中看去，经过一番梳妆打扮，她脸上的苍白之色倒是被脂粉掩盖了不少，不再似以往那般只瞧一眼，仿佛下一秒都要咽气的模样。
　　只是原身这身子骨实在太过羸弱，不管怎么瞧，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若是她再多一双含情目，想来也能与林黛玉有那么两分相像。
　　可她不是，她的眼底还是难掩冷漠之色，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没有太大波澜。
　　岑锦年略颔了颔首，“如此便可。”
　　今日这身状扮，既没有喧宾夺主，也不会因为体弱而显得过于同旁人格格不入，不扎眼，不显眼，适合隐于众人之中。
　　寿宴时辰将至，没有再多耽搁，岑锦年领了几个常贴身服侍的宫女，便往长福殿去了，宫里一般有何宴会，大多在长福殿操办。
　　还未到长福殿，便听得殿中一片热闹声，待她走进，只见里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好些妃子都是精心状扮过的，一眼望去，便能瞧见点点亮眼之色。
　　岑锦年没有理会这些人，兀自往自己的坐席上走去，而后安然落座。
　　兴许是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宫中之人对她有不少好奇的，因而她甫一出现，便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她虽没有过分打扮，穿得倒也平常，一袭浅蓝宫装，头上也没有过多钗饰，只是她的容貌精致，皮肤白皙，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即便静默地坐在那儿，都能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如此一来，那些想着借此次寿宴出出风头，好引得皇帝注意的妃子心中便有不满了，暗暗将她划为劲敌。
　　不过一想到这颜妃身患心疾，听说活不了多少日子，心头的隐患便又少了几分，看岑锦年的眼神亦去了几分不满。
　　岑锦年自是能察觉到这些人都在暗暗打量着她，好奇、友善、不满的目光她都一应接收，只是她浑然不在意，只正襟危坐着，略垂眼睫，暗暗思索着心中之事。
　　此次寿辰武太妃没想大大操办，便只让宫中所有妃嫔齐聚一堂，好好吃顿饭罢了。
　　那这也就意味着，裴舟兴许也会出现。
　　到时候，她要如何面对他？
　　她又是否能稳住心态，莫让旁人起疑？
　　她现在，并不想那么快让裴舟知晓自个儿的身份，若是他知道了，兴许会将她当成什么妖物给处置了。
　　她不想冒险。
　　没多久，便听得殿外一阵喧哗，接着便有太监的唱喏：“太妃娘娘到！贵妃娘娘到！”
　　岑锦年随即跟着一众嫔妃站起身，低头颔首，而后屈膝行礼。
　　“见过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千岁！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
　　武太妃身旁跟着武黛如，在武黛如的搀扶下，款款落座在上首，面容端庄，举止大气。
　　她往底下众人扫了一遍，这才抬起手来，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免礼。”
　　声音端厚，隐隐带着股威严。
　　“谢太妃娘娘。”
　　众人随即起身。
　　岑锦年坐在位置上，暗自往这武太妃瞥了一眼。
　　武太妃入宫晚，即便是如今，也不过四十一二罢了，加之保养得好，瞧着倒是颇为年轻。
　　只是她眉宇间无声透露出来的威严倒是让她平添了几分严厉。
　　岑锦年的目光倒没有在她身上多加停留，反而对于服侍在她旁侧的女子多了几分兴趣，多看了两眼。
　　那名女子的容貌倒是不错，只是一脸的傲色，眉宇间充斥着冷厉，瞧着倒是不好相与的。
　　想来，这应当就是那武章泰的女儿武黛如，如今的黛贵妃了。
　　恍然想起了什么，岑锦年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多看。
　　她依稀记得，这武黛如，早在五年前便说过，要嫁给裴舟，即便只是当一个侧妃也无妨，如今，她倒是如愿了。
　　坐在上首的武太妃看着底下众人，尽量温声道：“今日虽是哀家的寿辰，但也不必过于拘束，便当作一个普通的家宴即可。”
　　“臣妾明白。”
　　武黛如坐在武太妃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众人，瞧见某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眼中不禁划过一抹暗色。
　　“太妃娘娘，时辰差不多了。”一贯在武太妃身旁服饰的康田海凑到她身旁，轻声说道。
　　太妃却是不急不忙：“皇上还未到，再等等。”
　　“是。”
　　虽说武太妃说了不必拘束，但众人又怎么可能不拘束，在这皇宫之中，自是该谨言慎行，不能出现半分差错。
　　如今裴舟还未出现，岑锦年倒坐得自在，只是，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罢了。
　　又等了好一阵子，依旧不见裴舟的人影，武太妃也不禁有些不满了，朝身旁之人吩咐：“差人去问问，怎么皇上如今还未来？既是家宴，皇上又怎可缺席？”
　　“奴才明白。”
　　不多时，便有太监回来禀报。
　　“启禀太妃娘娘，皇上说是身有要事，太妃娘娘好好过寿即可，他便不过来了。”
　　“不来？”武太妃闻言，脸上立即浮现出一抹愠怒，早先还应得好好的，如今她等了这般久，他却一句不来了事？皇帝存心耍她的吧？
　　自之前那事发生后，皇帝便再没给过她好脸色，不说请安，便是连该有的恭敬都不曾有，枉他们武家尽心尽力地辅佐，若没有她兄长在，他这皇位早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坐了。
　　思及此，武太妃心上更怒，当即冷了脸色：“去告诉皇帝，他若不来，这寿辰也没必要办了。”
　　底下人见状，心上更是惶惶，这宫中谁人不知，皇上同太妃自来便不对付。
　　岑锦年倒是神色淡淡的，作旁观者心态。
　　永明殿中，裴舟正立于案前，漫不经心地批阅着桌上的奏折，眉宇间是难掩的阴翳之色。
　　跪在底下通禀的小太监则被吓得瑟瑟发抖，心里暗叹：这太妃娘娘不是没事找事嘛！明知皇上同她不对付，回回遇见皇上都被气得个半死，偏偏还来招惹皇上，她倒是不惧，可遭罪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小鬼。
　　裴舟听了这小太监的话，一时倒没有说什么，只冷嗤了一声。
　　底下的小太监心中更慌了，脊背阵阵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裴舟才丢下手中的折子，冷笑道：“太妃既如此有闲情逸致，朕就陪她玩玩，倒看她，还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若不是碍于武章泰的面子，他早把这老太婆发配到冷宫等死去了。
　　裴舟敛了神色，黑沉的脸上透出一股狠意。
　　不过也不急，这武家，到时候一锅端了，那才爽快。
　　正当武太妃拧着眉，满脸不悦，底下的妃子惴惴不安时，殿外终于传来了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殿中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陪坐在武太妃身旁的武黛如，傲然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喜意，方才还冰冷的双眸此时骤然染上了几许女儿家的娇羞，悄悄伸长了脖子，往殿外翘首看去。
　　底下的嫔妃有些则面带紧张，有些则目露恐惧，而有些，则雀雀欲试，不管其他事，只一心想求得皇帝的宠幸。
　　而坐在嫔妃中间的岑锦年，自听见裴舟过来那声唱喏时，身体则骤然一僵，方才还淡然的神色立即暗了下来，掩在桌子底下的手禁不住紧攥着身上的宫装。
　　她心上紧紧地揪着，往昔所有的一切又在她脑海中浮闪过去，怨恨止不住地自心头而起，如同一团火苗般，由小至大，慢慢地将她包绕起来，那日临死前的痛苦和绝望，仿佛仍然历历在目，眼眶骤然变得猩红。
　　原以为她能稍稍平淡地面对，不曾想，她还是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估计会很晚，大家不用等了，明早再看吧。感谢在2021-07-17 23:20:14~2021-07-19 21:3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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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膈应
　　不多时, 便见从殿外走进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
　　众人赶忙起身跪下。
　　岑锦年低着头，掩住自己脸上的神色，努力深吸气, 让自己的情绪平缓下来。
　　可即便如此，她的胸膛还是止不住地起伏, 也因为情绪地极大波动, 她的心脏开始隐隐约约难受起来，仿佛有股麻绳在紧紧揪着, 同它缠绕, 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许是因为难受，所以此时的听觉异常灵敏。
　　她好似听见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不远处慢慢走近,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重。
　　岑锦年双拳紧握，克制着不让自己此时抬头。
　　她垂着眸，随后便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自己跟前飘过, 脚步声也随之愈来愈远。
　　裴舟沉着脸色坐到上首的龙椅，对一旁面色不悦的武太妃直接无视。
　　他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人, 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耐，只觉这些人极度碍眼, 成日穿得莺莺燕燕的, 晃得他眼睛生疼, 心情更加烦躁，恨不得全拉出去给砍了。
　　这几年来, 他的性子是愈发暴躁了，往日的沉稳早已消失不见，留下来的只有满腔压抑和狂暴心态, 若以旁人来看，倒愈发像个昏君了。
　　这朝堂的政权还没完全落到他手中，他便如此昏庸残暴，若是政权收回，这大周，估计该民不聊生了。
　　他不吭声，就这般睨着底下的人，身上散发出的不耐和阴郁不禁让众人心中愈发慌乱。
　　武太妃见他不语，她自然也不能说什么，只是郁结在心中那一团火，倒是愈来愈旺了。
　　皇帝他这什么意思，故意让她这大喜的寿辰之日搞得人心惶惶吗？
　　这哪里是过寿，分明是巴不得气死她为好！
　　裴舟自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不过，倘若这老太婆不高兴了，他兴许会爽快许多。
　　岑锦年在底下强撑着心口的不适，勉力跪着，只是跪了许久，仍旧得不到一句“免礼”，难免对于裴舟又多了几分怨恨。
　　周遭愈发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仿佛都能清晰可闻，长福殿中有一股极为压抑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压得人心惊胆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武太妃差点压不住怒火，要向裴舟发问，裴舟这才松了口，冷笑着看向底下众人：“都起来吧。”
　　“谢皇上！”
　　众人这才“唰唰”起身。
　　跪得久了，岑锦年不免有些头晕，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幸亏及时稳住了，这才没有直直摔下来。
　　不过，因着这段时间，她倒是冷静了不少，心绪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岑锦年坐回原位上，依旧微垂着头，努力平复着方才那种强烈的不适感。
　　武太妃见裴舟依旧不言，虽心中不满到了极点，但还是得强压着怒气，同众人说道：“既然皇上来了，那便开膳吧。”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难听出这其中夹杂着的火气。
　　“是。”
　　宴席一开，依着规矩，需要助兴的舞女也一并到了殿中。
　　喜庆悦耳的丝竹声响起，舞女纷纷扭动腰肢，纤姿婀娜，曼妙无比，只是真没什么吸引人的，时时看着，都是这么一套，推不出什么新意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待岑锦年好不容易缓过来，这才咬了咬牙，攥着拳，暗自抬眸往坐在上首的裴舟望去。
　　只一眼，便让她心中惊诧，不过五年罢了，他便已完全不同于她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即便是伪装出来的。
　　可如今的裴舟，满头白发，左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颧骨下方蔓延至嘴角，棕褐色的疤痕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乍然瞧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打哪来的土匪头子。
　　他的面色极沉，眉毛紧紧蹙着，脸上神色写满了不耐，周身散发着厚重的阴翳气息，整个人瞧着，倒是沧桑暴躁了不少。岑锦年起初惊诧，可待反应过来，一股幸灾乐祸的快感便从她心中径直升起。
　　她勾了勾唇角，大大的杏眼浮现出几分冷意。
　　过得不好是吗？
　　对于她来说，那便太好了！
　　只要他过得不快活，她便会觉得快活。
　　裴舟察觉到了那道紧盯着他的视线，却不予理会，举起酒杯喝了两口，面色黑沉。
　　武太妃见他一直不吭声，这般不给她面子，自然也不屑同他说些什么。
　　反倒是陪在武太妃身旁的武黛如见不得这般状态，在她心里，姑母待她极好，而裴舟又是她心尖上的人，自是要一家亲才对，因而想也没想，便端起酒杯来，率先朝武太妃敬酒，企图打破这僵局。
　　“姑母，黛如敬您一杯，祝姑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青春永驻。”
　　武太妃听了，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朝她看去：“好好好，有心了。”
　　武黛如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朝另一旁的裴舟看去，脸上笑意愈发浓厚，同方才那个傲慢的冷脸美人完全不同。
　　“皇上，臣妾也敬您一杯，愿皇上龙体康健，上天护佑我大周诸事顺遂。”
　　裴舟没有应声，手中握着琉璃银盏，目光落在里边的酒液上，便是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武黛如。
　　底下众人虽都不敢抬眼朝上头看去，可上头的动静却是时刻关注着。
　　而岑锦年此刻才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便也默默听着上面的动静。
　　武黛如见裴舟不应声，嘴角笑容顿时僵硬，脸上不禁闪过一抹尴尬，可不过一瞬，她便又恢复过来，笑意浓浓地朝裴舟看去，娇柔喊道：“皇上。”
　　语气中带了撒娇意味儿，这句“皇上”倒是喊得有些百转千回。
　　裴舟闻言，脸上神色更沉了，却还是懒得理会。
　　而一旁的武太妃则瞧不得自个儿侄女儿这般受人冷脸，当众下她的面子，加之方才的怒火仍存，便也冷了声呛道：“皇上日日操劳国事，可这大半年地也不踏进后宫一步，虽说皇上体健，可这大周若没有皇嗣，难免让朝臣心中难安。”
　　岑锦年垂了垂眸，不禁心中暗自嘲讽，裴舟这都后宫佳丽众多了，竟连个孩子也没有，难不成说，是他自个儿有问题？
　　“再者，黛如心心念念都是皇上，皇上此举，难免会让这后宫嫔妃寒心。”
　　裴舟本来沉着脸，她这话音一落，便控制不住嗤笑出声来。
　　只是下一刻，他的神色又瞬间转为阴翳，冷冷瞥向一旁的武太妃：“太妃这是担忧大周没有皇嗣？”
　　“不错。”武太妃重重点了点头，“一日无皇嗣，朝臣心中一日难安，烦请皇上还是多来后宫为好。”
　　“哦，是吗？”裴舟嘴角轻勾，漆黑的眼眸中浸满深意，左颊上那道长疤将他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可怖，即便是武太妃也不禁被吓得心头一跳，只是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裴舟冷冷盯着她，“究竟是这大周需要皇嗣，还是需要一个姓武的皇嗣？”
　　武太妃心中骤然一惊，当即色变，怒声斥道：“皇帝！你这是何意？莫非你在怀疑哀家有什么不轨之心不成？”
　　就连讪讪收回酒杯的武黛如也被吓得失了笑意。
　　裴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情绪激动的模样，颇为无辜道：“谁晓得呢？”
　　不等武太妃反驳，又看向了一旁的武黛如，漆黑的眸色深不见底，“你，逾矩了。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太妃坐这也就罢了，毕竟年长了朕两辈，而你，不过一个贵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武黛如脸上顿时变得五颜六色，大脑骤然僵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脸上烧得难受，底下众人偷偷打量的目光也顿时如潮水般朝她涌了过来，淹得她快要窒息。
　　她在这宫中嚣张跋扈惯了，鲜少有这般被人落脸的时候，可如今，却是裴舟让她落的脸。
　　武太妃自然出面掩护，扬了扬头，冷声道：“皇上这是何意？黛如在此，是哀家吩咐的，难不成皇上也要因此责怪哀家吗？”
　　“原来是太妃吩咐的。”裴舟轻笑出声，“想不到太妃待在宫中这么多年，竟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你！”武太妃被他气得眉毛全拧在一块儿，眼中好似要迸发出火光般，恨不得拍桌而起，狠骂他一顿。
　　裴舟自是不管她如何，朝旁边人吩咐：“来人，给黛贵妃看座，另，贵妃逾矩，罚抄宫规二十遍，不抄完不准踏出宫门一步。”
　　武黛如此刻自是又气又委屈，眼眶顿时红了一片，往常不管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她，可如今......
　　然而她不敢同裴舟顶撞，只得委屈地应了下来，只是仍旧倔强地稍仰着头颅，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显示她的不屈。
　　此事暂掀过去，底下不少看不惯武黛如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模样着实心中暗爽了一番，只是怕她记恨在心，便不敢表露出来罢了。
　　寿宴依旧正常进行，武黛如愤愤地坐在下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仿佛只有这般，方才她所受的那些委屈才能从她脑海中消散开来。
　　宴席上的氛围慢慢恢复，虽然裴舟仍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接下来他没有再说过什么，反倒让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嫔妃多了些心眼出来。
　　虽说裴舟面容阴鸷，模样狠戾，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惧怕，可不管再如何，他都是这大周的皇帝，只要得了他的宠幸，她们便能继续一步步往上爬。
　　不多时，便有一个面貌楚楚动人，腰肢纤细的嫔妃走了出来。
　　“今日是太妃娘娘寿辰，臣妾特意准备了一支舞，欲献给太妃娘娘做寿，特此恭祝太妃娘娘容颜常驻，寿比南山不老松。”
　　武太妃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道：“准了。”
　　话音一落，那名嫔妃便在殿中舞了起来，此情此景，自是让被训斥的武黛如更加愤怒了。
　　她看着那名嫔妃频频看向裴舟直勾勾的眼神，只觉此人浑身上下皆是狐媚，让她恨得牙痒痒。
　　不禁心中暗下决心，待寿宴一过，她定要好好整治一番，竟敢妄图同她争宠！
　　岑锦年则是丝毫不在意，纵使裴舟想要三千佳丽也无妨，她只觉得，想起从前他同她说的，此生仅有她一人那些话可笑罢了，还有......一想到还要当他的皇后，她便觉得膈应。
　　正当她神色淡淡地看着殿中跳舞之女子，脑海中想着别的事的时候，却是骤然被旁人提了起来。
　　“姑母，早便听闻颜妃才貌双全，何不让颜妃出来舞一曲，或是弹一曲什么的，给您贺寿助兴呢？”
　　岑锦年往一旁出声的武黛如看去，武黛如脸上笑意分明，只是眼底分明不怀好意。
　　她倒是不知，她又何时与她有过节了。
　　而身在上首的裴舟，则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底下的动静也丝毫不顾。

第74章 、相似
　　武黛如看着对面神情略带迷惑的岑锦年, 心中却有股气在憋着。
　　即便她颜皎珠从未得到过皇上宠幸，没有同她争宠，可她那双眼睛只要一日留着, 那便表明会是她的威胁。
　　毕竟她那双眼睛，同故去的锦仁皇后太像了。
　　她不敢保证, 哪天裴舟会不会因为一双神似的眼睛, 而将对锦仁皇后的思念转移到她身上。
　　所以今日，她定要让颜皎珠在所有人跟前失了脸, 她要让颜皎珠在皇上跟前, 不再留有一丝一毫的好印象。
　　武太妃乍然听见武黛如提出这种要求，虽心中疑惑，这颜妃向来身子骨不好, 走两步都会喘，再让她贺寿什么的，当真可行？
　　可武黛如都已经当面提出来了，她总不能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便打自家人的脸, 因而点了点头，便应下了。
　　“既如此, 那便让颜妃出来给哀家贺个寿吧。”武太妃淡淡地瞥向一旁的岑锦年，语气中带了些许强硬。
　　此时刚舞完一曲的嫔妃发现不管自己如何卖力表演, 仍旧不能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脸上骤然浮出几许失落, 但碍于这是在寿宴上，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只得赶忙退下。
　　岑锦年见状，便明了，这武太妃同武黛如铁定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虽不知晓她们为何要针对自己，但如今已点到了自个儿，也只得直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上方的武太妃行了个礼。
　　“回禀太妃娘娘，今日是太妃娘娘的寿辰，臣妾理应不能搅扰娘娘兴致，可奈何臣妾自幼患有心疾，却是不大适宜过于劳心劳神。”
　　岑锦年不卑不吭地应着，声色淡淡，略垂着头，因而并未让旁人瞧见她眼底的不屑和冷漠。
　　而一旁正自顾喝着酒的裴舟，乍然听见这道声音，举着琉璃银盏的动作却是骤然一僵，反倒是一反寻常，竟抬头往底下之人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底下的岑锦年身上，眸光深邃，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为何......她说话的语气，莫名让他觉得有种熟悉感？
　　这是何人来着？
　　裴舟一时间想不起来她是谁，不禁蹙了蹙眉，向来冷厉的双眸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努力回忆了一番，才隐约想起，好似......是那个替妹进宫，患有心疾的颜皎珠？
　　一旁的武黛如察觉到裴舟竟破天荒地关注起底下的事情来，脸上神色又沉了几分，咬了咬牙，心中泛起不满，看来，还是得尽早除去这颜皎珠。
　　即便她患有心疾，活不了多少年，她也无法忍。
　　所以，此刻她更不能放过她了。
　　武太妃见她如此婉拒，想了想，也不好再为难于她，刚要点头，可底下的武黛如却是再度出了声。
　　“可几年前，本宫曾见你在你父亲宴席上舞过一次，当时既能舞得，缘何如今舞不得？”武黛如冷冷地盯着她，一看便是不想就这般轻易地放过她。
　　“怎么？还是说，在你看来，太妃娘娘还比不得你父亲了？”
　　岑锦年闻言，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她倒是不知，原身何时在她颜父寿宴上舞过，毕竟她不可能完全知晓原身以前发生过的所有事。
　　更何况，如今武黛如都这般说了，不管她跳没跳过，她都只会是跳过。
　　她分明是想看她下不来台。
　　脑海中的所有思绪一闪而过，下一瞬，岑锦年便当机立断做出了回应。
　　“回太妃娘娘，臣妾万万不敢有此等想法。前些日子，臣妾方心疾发作，若此时登台舞一曲，极有可能体力不支扫了娘娘的兴。”岑锦年顿了顿，眼珠转了转，道：“不若臣妾便替娘娘奏一曲，以恭贺太妃娘娘寿辰。”
　　武太妃见此，便端了脸色，冷然道：“如此也好。”
　　武黛如见自己计谋得逞，心中顿时浮上一抹窃喜，再抬眸悄悄往上首的裴舟看去，只见他早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岑锦年，方提起的心，又缓缓落了下来。
　　她是不会相信，裴舟会对颜皎珠生出任何兴致的，至少现在不会。
　　并且，她记得，前不久颜皎珠才心疾发作，从鬼门关中死里逃生，她就不信，她还有那个体力来完完整整奏一曲。
　　明眼人自然也瞧得出来武黛如故意针对颜妃，但她们自身都难保，谁又敢轻易对上武黛如，因而也只能坐观她们二人相争了。
　　更何况，若是武黛如落了下风，她们自然心中暗爽，若是颜皎珠落了下风，她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总而言之，看戏就完了。
　　岑锦年坐在殿中架着的古琴旁，看着眼前的古琴，抬手试了试音，音质清澈流畅，完全不掺杂一丝杂音，倒是不错。
　　岑锦年正欲抬手拨弦，而一旁的武黛如却骤然出声。
　　“本宫记得，颜妃弹得最妙的一手，应是那曲《战时明月》吧，不若便奏这曲吧。”
　　武黛如勾了勾嘴角，朝她睨了过去，神情傲慢。
　　岑锦年动作骤然一顿，心中只觉好笑，这武黛如是没完没了了？
　　还什么战时明月，她是疯了吧，在寿宴上弹这种。
　　抬眸往上首的武太妃看去，只见她的神色亦不太好，看向武黛如的目光略有不满，而那武黛如正兴致高昂地看着她，巴不得她赶紧弹这个，好在众人面前出丑。
　　她沉思了一番，却是没应，而此番落在武黛如的眼中，却是她在犹豫，心虚不敢应下，心中更加自得。
　　岑锦年稍稍斟酌，才轻启红唇，道：“太妃娘娘，您意下如何？”
　　武太妃蹙了蹙眉，想了想，还是不忍驳武黛如的面子，“便依贵妃所言。”
　　岑锦年颔了颔首：“臣妾明白。”
　　武黛如心中愈发欢快，脸上笑意更加分明。
　　这什么《战时明月》不过是她胡诌的罢了，这首曲子弹奏难度极大，就连她想完整地弹完一曲，也是磕磕碰碰的，且不说此曲还极为劳心劳神。
　　一想到待会颜皎珠出丑的模样，她心头的欢快便止不住。
　　岑锦年没有再理会众人的目光，凝了凝神，脸色正正地看着眼前的古琴，下一瞬，便抬手拨弦，清澈明亮的琴音立即从她指缝间泄了出来，瞬时抓住了在场众人的耳朵。
　　裴舟原是没有再关注这颜妃，对于底下人的兴风作浪也丝毫没有所谓，不过，自她这琴声出来，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道，倒是有几分本事，看来，这武黛如是打脸不成反被打脸了。
　　嗤。
　　裴舟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神色嘲讽。
　　小把戏，无趣。
　　岑锦年此时已经完全感知不到外边的人看法了，她的所有心神全倾耗在了这《战时明月》中。
　　自她穿过来，虽说极为佛系，可该学的，她也没有落下。
　　光是《战时明月》这首曲子，当初她就练了不下三个月，只为精益求精，只因她不喜欢半途而废。
　　只是许久不弹，倒是略觉生疏了。
　　更何况，她鲜少在裴舟跟前弹过琴，《战时明月》这首曲子他更没有听过，因而她倒也不觉得裴舟会起疑。
　　琴声起初欢快而明亮，犹如那广袤天空之上，倾泻下来的皎洁月光。
　　可渐渐的，琴声却愈发激昂，声声如战鼓，仿佛每一个节点都落在了人们的心上，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接下来，琴声更加高昂，仿佛战争到达了最高潮的端点，声声急迫，带着剑拔弩张，誓死拼搏的意味儿，仿佛即便就此埋骨疆场，也在所不惜。此时的高空明月，也好似蒙上了一层黑云，黯淡起来。
　　慢慢的，琴声由急入缓，低沉而忧伤，多了几许悲凉的意味儿，战场上鲜血淋漓，尸体遍布的悲怆画面仿佛就这般铺开在众人眼前。天上那一轮明月，原先被乌云笼罩，此刻却是慢慢的露了出来。
　　岑锦年全身心地沉浸在曲子中，就连她也仿佛被带入了当初在西南城上的那个场景之中，苍凉而悲壮，让人心生恐惧和敬畏。
　　武黛如本想看她笑话，却不曾想她竟果真会弹这首《战时明月》，脸上神色顿时变得黑沉，犹如染了墨汁，浑身上下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她狠狠磨着后槽牙，死死瞪着眼前的颜皎珠，仿佛吃了屎般，让她难受至极。
　　而坐在上首的裴舟，原是懒得理会底下的事情，可岑锦年弹至一半，他却莫名抬了头，目光往底下扫去，瞬间瞧见了坐在殿中央的颜皎珠。
　　他的神色骤僵，方才还无情嘲讽的冷笑顿收，目光闪烁，就这般死死地看着底下的人，丝毫不敢眨眼。
　　裴舟攥紧了手中的酒杯，薄唇紧抿，沉寂已久的心门，仿佛被人扣了扣，激起阵阵波动。
　　为何，她如今的举止神态，同他的阿年那么像，就好似，他的阿年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跟前一般。
　　阿年。
　　裴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将这两个字放在心中喃喃念着。
　　他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底下的人，一动不敢动，也不敢轻易有什么动作，生怕眼前的景象就这般被打散了。
　　而时时注意着裴舟动作的武黛如，察觉他已经被颜皎珠吸引，愈发气恼，脸上神色快要黑得发紫。
　　岑锦年则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动静，弹这首曲子已经极为耗费她的心神，如今到了收尾之际，她更加不能分心，咬了咬牙，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也要将它弹完。
　　曲音渐落，最后待岑锦年收了手，殿中之人仍沉浸在曲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岑锦年则收了手，小幅度地喘着气，额上青筋突突地跳着，沁出冷汗来。
　　此番下来，着实累人。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不过片刻，便有如潮的掌声响起，声音如雷，各个神色激动，无不拜服于这首妙极的《战时明月》下。
　　岑锦年直起身，朝上首行了个礼：“太妃娘娘，臣妾献丑了。”
　　武太妃虽说不满这支曲子，但岑锦年弹得，却是极为不错，便点了点头，道：“确实不错，哀家新得了副南海玛瑙首饰，便予你了。”
　　“多谢娘娘赏赐。”
　　武黛如见自己没有将人的面子给落了，反而让她得了赏赐，只觉心头异常暴躁，气得她恨不得此刻便让颜皎珠永远消失在她跟前。
　　岑锦年径直回了原位，待坐下那一刻，这才终于歇了口气。
　　接下来，应当再没别的事了，这宫里头，着实不好待。
　　岑锦年又赶忙喝了两杯茶水，歇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方才那股不适感消散了许多。
　　只是，她好似察觉到，有道目光正死死盯着她，带了股浓烈的炽热，自她左上方的位置传来。
　　岑锦年略微思索，脸色骤然一僵。
　　他......应当认不出来她才对。
　　她攥了攥裙摆，心中有些慌乱。
　　不，不对，以前的岑锦年确实死了，而现在活着的，只有颜皎珠，所以，他是万万认不出她来的，即便认出来了，她也可以矢口否认，毕竟这种事情，有几人敢信。
　　这般一想，岑锦年便又安定了下来。
　　想了想，还是转头朝裴舟看去，目光骤然同他的视线对上。
　　她的神情淡然，并未带有别的情绪，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同他颔了颔首，不过一瞬，便又回过头来，不再理会。
　　反倒是裴舟，起初还死死地痴望着她，可在目光对上颜皎珠冰冷的面容之时，眼中的亮意骤失，心中那来不及道明的希望也瞬间消散。
　　他收回了视线，目光黯然，有些失魂落魄。
　　不禁冷笑着想，是啊，他的阿年，早就死了，死在了五年前。
　　甚至，是因他而死。
　　每每思及此，他的心脏，还是止不住一抽一抽地疼。
　　裴舟失神地坐了会儿，便没有再留，径直起身往殿外走去，背影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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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诬陷
　　岑锦年自那日武太妃的寿辰过后, 回来便又休养了一段日子。
　　正当她思索着要如何继续进行下一步时，武黛如却是又让人找上了门来。
　　岑锦年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听着武黛如宫中人的禀报, 心中暗想，这武黛如的宫规抄得倒是快, 如今竟能出宫门了。
　　“颜妃娘娘, 我家主子说了，近日天气正好, 特邀娘娘前往御花园赏花。”
　　这个身穿淡青宫装的宫女神情倨傲地看着岑锦年, 言行举止颇有些高高在上之感，就连看人的眼睛都是往上瞟的。
　　岑锦年倒是不在意她态度如何，只是暗自斟酌着, 这武黛如究竟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那名宫女见她久久不应，也丝毫不理会她，心中顿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她自幼跟在武黛如身旁，进了宫后, 谁人不是看在武黛如的面上对她毕恭毕敬，像岑锦年这般冷落她的还是头一回。
　　她不禁冷讽地勾了勾嘴角, “颜妃娘娘这是何意？莫不是想推脱不去？我家主子亲自派我来请娘娘，这可是头一份！”
　　岑锦年的思绪骤然中断, 见这名宫女如此趾高气昂, 便不免抬了抬眸, 冷冷往她身上一扫，眼中冷意分明。
　　那名宫女见状, 顿时浮起一股屈辱感，脸色骤然变得微妙起来。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可只一个眼神, 便让她倍感压迫，憋屈得紧。
　　岑锦年想了想，才淡淡开口：“既是贵妃娘娘相邀，那便去吧。”
　　她话音刚落，秋芙便忙喊了一声：“主子。”眼中的担忧分明。
　　岑锦年也没有多解释，只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安心。
　　没有多耽搁，随即领了几个侍女，便往御花园中去了。
　　明福宫偏僻，走到御花园倒是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好在岑锦年这些日子都在好好调养，因而身体倒比以前好了不少，不至于还没走到御花园便喘个不停。
　　御花园中修整精致，因着春日，诸多花都开得茂盛，娇嫩欲滴，花色相衬，瞧着倒是颇为不错。
　　还未走近，远远地便瞧见了凉亭中，一个穿着华服，头上朱钗璀璨，妆容精致的女子坐于亭中。
　　见她走来，武黛如立即露出喜色，直起身来，上前迎接她。
　　岑锦年心中惊讶，这武黛如......是打算改变战略，想换个法子整她么？
　　果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见岑锦年走到她跟前，武黛如立即笑意盈盈地牵起她的手，柔声喊道：“妹妹。”
　　岑锦年闻言，骤觉身上的鸡皮疙瘩正层层往外冒出，瘆人得很。
　　虽说武黛如已经极力让自己显得和善，只是她本就是傲慢之人，眉眼间总有一股傲然存着，因而如今看来倒是颇显违和。
　　岑锦年不动声色地将自个儿的手抽了出来，朝她屈膝福了福身：“见过贵妃娘娘。”态度不冷不热。
　　武黛如嘴角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恢复了过来，收起了手，没再牵她，脸上笑意依旧浓烈。
　　“妹妹身子虚，不必这般多礼。”武黛如朝她招了招手，“来，咱们先坐着。”
　　待二人落座，岑锦年也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不知贵妃娘娘有何要事？”
　　武黛如亲自倒了杯茶，递到她跟前，笑道：“能有什么事啊！这不是看妹妹身子弱，日日待在宫里头，恐闷坏了，这才想着把妹妹喊出来散散心嘛！”
　　“是么？”岑锦年抬眼看她，浅浅笑道：“那倒多谢娘娘一番好意了。”只是这笑意丝毫不达眼底，眸中带了淡淡的冷意。
　　武黛如轻轻应了一声，“妹妹家人皆不在京中，若是有何麻烦事，大可来寻我这做姐姐的。”
　　话落，她又突然叹了声气，脸上浮现出几分失落，“唉，我虽是贵妃，可在这宫里头啊，却是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我瞧妹妹性格醇厚温良，便想着同妹妹交好，也好做个伴。”
　　“不知......妹妹可愿意，与我这个姐姐交好？”武黛如的声色带了几分小心翼翼，还有担忧，似是生怕岑锦年会拒绝一般。
　　岑锦年笑了笑，“贵妃娘娘说笑了，娘娘身份尊贵，如此一来，恐是皎珠高攀。”
　　如今倒是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谁晓得她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武黛如闻言，立即睁大了眼睛，不赞同道：“怎会！既是姐妹，又何须在意这些虚的东西。”
　　岑锦年仍旧浅浅笑着，没有应她。
　　武黛如见状，又不免叹起气来，脸上失落更甚，起身往一旁走去。
　　这凉亭旁，有个莲湖，微风拂过，倒是颇为凉爽。
　　岑锦年见她浑身散发着忧郁，垂眼看着眼前的湖面，满是伤感地诉说起来。
　　“妹妹可能不知晓，我在这深宫中，除了姑母是真心待我好以外，其余人皆视我为眼中钉，而皇上也不怎么踏足后宫，这日子，委实过得难受。”
　　岑锦年暗暗思索一番，不禁扬唇笑了笑，这武黛如若是没有武家护着，依她这智商，想来也很难在这后宫中立足。
　　心中虽是这般想，可还是将嘴角压下，抬脚往她身旁走去，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语气伤感地说道：“我明白，娘娘心中自是委屈的。”
　　武黛如察觉到身旁人的安慰，倒是更加伤感了，不免捏起帕子，掩面泣了几声，可眼中却是泛起了一抹狠意。
　　“可不是？这宫里头的人，各个心怀鬼胎，日日都得提心吊胆地活着。”
　　岑锦年嘴角抽了抽，这心怀鬼胎地，说的不就是她自个儿嘛。再者，她武黛如若是还提心吊胆地活着，那旁人大可不用活了。
　　虽是这般想，不过还是佯装着安慰了她几句。
　　正当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突然不小心瞥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好似有个身穿明黄衣袍的人走了过来。
　　果不其然。
　　武黛如显然也察觉到了，面色骤变，突然死死拽住她的手，情绪激动起来，眼中布满狠戾，悲戚吼道：“颜皎珠，你太过分了！”
　　岑锦年：......这，转换得有些快。
　　“本宫好心好意邀你前来赏花，你就是这般侮辱本宫的吗？”
　　岑锦年的手被她攥得生疼，细弯的眉毛立即拧了起来，“娘娘可莫要血口喷人。”
　　她想把手抽开，奈何武黛如将她攥得死死，她力气不够，竟丝毫动弹不得。
　　她还在挣扎着，武黛如却是突然同她换了个方向，背靠着亭栏，邪邪一笑，尖叫一声，而后径直往身后的莲湖倒去。
　　岑锦年佯装着伸手去拉她，可人已经“扑通”一声，掉水里了。
　　武黛如在湖中扑腾着手，口中一直在叫嚷着“救命”，而立在一旁的宫女则立即跑了过来，大声喊道：“贵妃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颜妃娘娘把贵妃娘娘推落水了！”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跳进了水中，欲将武黛如救出来。
　　岑锦年立在栏杆前，看着落水的武黛如，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想法，本来还以为她能有些什么高级一点的手段，结果竟然就这？
　　虽然心中疲惫，可还是得提起心神来，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裴舟站定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众太监，他就这般静默地望着，面无表情，眼中带了淡淡的讽刺。
　　莲湖那边已经闹做一团，而裴舟仍旧不为所动。
　　一旁的老太监见状，眼珠转了转，斟酌了一番而后开口：“皇上，那头好似是贵妃娘娘落水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裴舟没有出声，却是侧头往这老太监瞥了一眼，眼神冷厉，不带一丝感情。
　　那名老太监心中顿时突了一下，有些慌。
　　想了一会儿，却还是迈步往莲湖旁走去了。
　　裴舟到时，武黛如已经被救了上来，全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满身狼狈，身上披着件披风挡着，正剧烈咳嗽着。
　　而颜皎珠则站在了一旁，神色十分淡然，丝毫不惊慌。
　　她就这般平静地站着，脑海中再次浮起那日寿宴上之事，再见到颜皎珠，裴舟心中总觉得好似又多了几分熟悉感。
　　见他过来，众人赶忙行礼。
　　裴舟也不说话，就这般冷眼看着。
　　武黛如见他过来，赶忙告状：“皇上！颜妃她......”抬手指向岑锦年，眸中尽是委屈，“竟敢对臣妾出言不逊，还推臣妾落水，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说着说着，武黛如便委屈得落下泪来，眼眶通红，再加上她如今这幅狼狈模样，更显得可怜了。
　　裴舟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眼打量，不置一词。
　　武黛如的哭泣声一直不停，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裴舟反而看向一旁镇定自若的岑锦年：“颜妃，你可有何话要说？”
　　岑锦年闻言，忙朝他福了福身，淡然道：“皇上明鉴，贵妃娘娘是自个儿落的水，与臣妾无关。”
　　武黛如当即瞪大了眼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凄凄惨惨地看向裴舟：“皇上莫听她的，颜妃推臣妾落水，证据确凿，周遭皆是人证。臣妾不过是见她体虚，想着将她唤出来散散心罢了，谁曾想这一番好心，全喂了狼，并且，她竟还骂了臣妾，各种侮辱之词，实在难以入耳！”
　　裴舟看向一旁的岑锦年：“可有此事？”
　　岑锦年摇了摇头：“并无。”顿了顿，解释道：“贵妃娘娘差人唤臣妾来御花园散心确实不错，可在这期间，臣妾认为，臣妾与她确实相谈甚欢，可是......”
　　她抬眸看了裴舟一眼，似是有些犹豫，不知当讲不讲。
　　裴舟朝她瞥了一眼，冷然道：“但说无妨。”
　　岑锦年点了点头，“臣妾偶然瞥见皇上自不远处的假山而来后，贵妃娘娘竟骤然变了脸色，死死拽着臣妾的手，似是发了狠般，而后便自个儿往莲湖中跳了下去，臣妾虽想拉住她，可奈何......”
　　话落，她不免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罢，岑锦年还将手伸了出来，手腕上的两道红痕赫然暴露出来，红痕之上还多了几分青紫，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显得触目惊心。
　　武黛如见状，立即大声反驳：“你胡说！皇上切莫听她片面之词！”
　　裴舟却没有理会武黛如，目光落在岑锦年泛着青紫的手腕上，莫名觉得有些碍眼。
　　恍然想起，以往岑锦年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总会眼泪汪汪，十分娇气地同他说“疼”，她这人，最受不得委屈。
　　思及此，裴舟不禁怔了怔，不知为何，只要一瞧见这颜皎珠，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岑锦年来。
　　岑锦年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手腕上，而后便漫不经心地将手收回，没有再看他，态度颇为冷漠。
　　武黛如见裴舟没有理会，心中愈发委屈，对岑锦年的恨意也愈发浓厚。
　　“皇上！”武黛如哭嚷着，“求您为臣妾做主啊！”
　　她的哭嚷将裴舟唤回了神，裴舟冷眼朝她看去，脸上十分不耐。
　　“武黛如，此事究竟如何，你自己清楚，若是再这般无理取闹，将朕惹恼了，莫说太妃，就连武家都保不了你。”他的声音冰冷一片，脸色沉沉。
　　“还有，朕究竟为何会经过此处，你也不是不明白。”话落，裴舟便往刚才一直明里暗里劝着他往御花园走的老太监瞥了一眼，眸光阴翳，意味深明。
　　那名老太监立即被吓得浑身冒冷汗，脊骨发凉，脸上布满惊恐。
　　武黛如本想再哀嚎几声，可乍然闻言，心中立即浮起一抹慌乱，他怎会知晓这些？
　　裴舟却是懒得理会这些人了，甩了甩袖子，正欲离开。
　　可刚一转身，目光却偶然瞥见一旁静立地岑锦年，竟精确捕捉到了她冷漠盯着他的眼神，不过一瞬，她又自然而然地移开了。
　　可裴舟心中，还是止不住地一惊。
　　她的神色淡漠，目光冰冷而没有波澜，犹如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脑海中豁然浮现出，那日西南城下，岑锦年倒在他怀中，神情冰冷，目光死寂的模样，二者竟奇异地重叠起来。
　　裴舟怔怔地睁大了双眼，心跳开始渐渐加速，如擂般响动着，他的脑海不可控制地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的身体不禁开始轻轻颤动起来。
　　明明想转身看她一眼，身体却仿佛有千般丝线，紧紧纠缠着他，让他动弹不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心底还莫名夹杂着几分恐惧。
　　若不是，那又该如何？
　　他就这般怔怔地站了许久，周遭之人见状，虽不知他此欲何为，可同样不敢惊扰于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舟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开了口：“颜妃随朕过来。”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已猩红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想了很久，已经写到了这里，还是不换男主了，不好意思。感谢在2021-07-20 22:06:03~2021-07-21 22:1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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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试探
　　岑锦年满心茫然地跟着裴舟到了永明殿, 完全不知他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按理来说，她自认为伪装得甚可, 应当不会让他起疑才是。
　　正当她仍在苦苦思索着究竟是为何时，才发现永明殿已经到了。
　　岑锦年跟着裴舟进了殿中, 乖巧立在一侧, 垂眸不语。
　　裴舟坐在临窗的软塌上，看着下方的岑锦年, 心中情绪万分交杂, 酸涩难耐。
　　许是有了那个荒唐的念头后，再看颜皎珠，这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强烈到他恨不得直接问她，她是不是回来了。
　　可再看她身上的紧绷感，以及浑身散发的警惕，他又不得不将所有的心绪按捺下来, 生怕吓到她。
　　再者，她应是恨他至极才对, 不然也不会......这般警惕于他。
　　她，不信他了。
　　思及此, 裴舟的心上好似被狠狠剜了一刀, 火辣辣地疼。
　　岑锦年站在下方, 久久不见裴舟出声，眉头不禁蹙得更紧, 再察觉到头顶那道炙热的目光，心中顿觉有些慌乱了。
　　虽说她原本也有打算寻个机会接近他，如今他倒是也给了她这个机会, 只是如此一来，她就成了被动的那一方。
　　裴舟难以自持地一直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情绪翻涌，垂在膝上的手也紧紧攥着，额上青筋暴起，似是在极力忍耐。
　　二人相对无言，心思各异。
　　岑锦年想了许久，见裴舟仍然没有动静，她亦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出击，至少如此能将主动权掌握在手中。
　　她轻启红唇，淡淡出声：“不知皇上唤臣妾来此，有何吩咐？”
　　裴舟斟酌许久，决定将脸上所有情绪收回来，不管她是不是，他也总不能单凭直觉就判定是她回来了，总得再试探一番，倘若错认......
　　不，应当是她了，他只愿是她。
　　他想了想，同样不动声色地回道：“今日贵妃有意诬陷于你，你可觉得委屈？”
　　岑锦年没有立即回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并不觉得有何委屈。”
　　“哦？”裴舟佯装着淡定，“为何？”
　　岑锦年生怕他抓住自己的漏洞，就此生疑，字斟句酌，而后才道：“贵妃于臣妾而言，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她想加害于臣妾，那是她的问题，我又何故因她而觉得委屈。”
　　裴舟闻言，只觉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对于不相干的人，你全然不会在意，对吗？”
　　即便裴舟已经竭力掩藏自己的情绪，可岑锦年还是从中听出了几分压抑着的激动，只觉莫名其妙，他这是什么意思，对于常人来说，这不很正常？
　　岑锦年想了想，还是道：“大多数人不都如此么？”
　　然而裴舟全然不管，在他印象中，他的阿年便是如此，对于心上之人，她总关怀至极，可对于别的不相干之人，却是浑然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又寻到了一个相同点。
　　裴舟攥了攥拳，将心中溢出来的那几分激动又压了回去，稍稍思索，平静道：“先前，朕对你父母那般惩处，你可有怨言？”
　　岑锦年眉心微蹙，更觉裴舟怪异，且不论颜家本就犯了欺君之罪，再者，他是皇帝，想要贬谪一个官员自有他的想法，何苦还要来问她一个后妃是否有怨言？
　　“臣妾不敢，父亲母亲本就犯了欺君之罪，皇上只是将他们贬谪到边境之地，已是从轻处罚，臣妾又何来怨言一说。”
　　裴舟的眸色暗了暗，她知道？
　　“那你......可觉得颜家对你不公？”
　　岑锦年抿了抿唇，“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
　　“父亲母亲这般待我，让臣妾替妹入宫，若说没有怨言，自然是假，可为人儿女，若说怨憎，旁人又该道我这当女儿的不知孝顺了。”
　　裴舟眼中划过一抹疑惑，方才的激动又平息了几分，与此同时，心中的紧张也开始泛了起来，只是仍旧在努力保持着淡定罢了。
　　见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他思索许久，一时间竟不知该再问些什么，下意识将一旁桌案上的茶杯拿了起来，递到唇边，刚想抿一口，灰暗的眼眸却骤然多了几分亮色，一个想法自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看着杯中大半杯的茶水，漠然出声：“茶没了，颜妃可会泡茶？”
　　岑锦年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只是临近中午，窗外日光愈发炽热，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纸，裴舟就这般背着光，她看不清他是何神色。
　　她颔了颔首：“臣妾在府中学过一些，只是茶艺略有不精。”
　　裴舟倒是不在意，“无妨，给朕泡一杯吧。”
　　“臣妾遵旨。”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将一应茶具备好，岑锦年坐在一侧，裴舟则与她隔着茶具，相对而坐。
　　裴舟自然知晓她的茶艺精湛，因而岑锦年不敢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娴熟，只是颜皎珠身为大家闺秀，又万万不可能连泡茶都不会。
　　因而岑锦年只将自己表现得会些基本操作罢了，并没有以往那套行云流水。
　　裴舟看着岑锦年的动作略为生疏，虽是如此，可自始至终他亦不敢移开眼，全程目不转睛地牢牢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地方。
　　为了验证他心中的想法，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此岑锦年的心理压力也愈发大了。
　　看着裴舟今日的举动，岑锦年猜测，他应是起疑了。
　　虽然她也不知晓她究竟哪里漏了陷，可不管如何，只要他没有亲口问，那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试探罢了，他更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岑锦年。
　　裴舟看着眼前的人，愈看得仔细，眼睛也愈加发热，虽然动作稍显笨拙，可她的一举一动，竟渐渐地再次同他记忆中的人慢慢重合。
　　五年了，原以为过往那些记忆已然变得模糊，可如今再度回忆起来，竟是如此地清晰。
　　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当年，有她相陪的日子。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她的所有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没有一刻忘却。
　　裴舟目光闪烁，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寻常面容上的阴鸷之色此刻正在缓缓退却，冰冷而阴沉的神色慢慢开始松动，眸中欣喜难掩，以往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也多了几分光亮。
　　她在伪装，亦伪装得不错，可他对她太熟悉了，即便只有那么些许蛛丝马迹，他亦能察觉出，她断然并非她口中的茶艺不精。
　　裴舟越想，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开始变得炙热，烧得他暖和一片。
　　正因为她的伪装，她不想让他察觉出来，他心头那个荒唐的想法也愈发坚定。
　　可是转念一想，她该有多不信任他，多不想让他发现她的存在，才会这般苦心孤诣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掩饰着。
　　裴舟心头再度升腾起悲伤来，方才还滚烫着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又仿佛冷却下去，脸上神色多了几分悲哀。
　　岑锦年自始至终都在小心翼翼地给他泡茶，不愿让他瞧出纰漏，因而并没有分出太多心神给他，自然也不知晓裴舟已经在心中暗暗坚定起她的身份。
　　不多时，茶已泡好。
　　岑锦年恭恭敬敬地将茶递到他跟前，垂眸道：“皇上请用。”
　　此时裴舟又再度恢复了那个冷脸模样，她既不想让他知晓，那便装作不知吧。
　　裴舟轻“嗯”了一声，拿起茶杯，递到唇边，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液顿时由口而入，茶水微涩，可过后却有淡淡的清香留于齿间。
　　裴舟浅浅勾了勾嘴角，眼中发烫，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将茶杯放到跟前的桌案，淡然出声：“你这茶，泡得不错。”
　　“皇上谬赞。”岑锦年不卑不吭地朝他颔了颔首，语气仍然不冷不热。
　　她倒是想同他多亲近些，不板着一张冷脸，若想坐上皇后之位，没有裴舟，自然是不可能。
　　可这个亲近的念头刚从心中升起，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便立即如潮水般拼命涌进她的脑海中，心中的抗拒便再度阻隔了这个想法。
　　如今能面上心平气和地坐在他旁边，同他说话，已经算是极力忍耐了。
　　裴舟见她不怎么愿同他说话，对他的态度也一直不冷不热，虽说她很平静，可她身上的抗拒，他还是能察觉几分，心上像是蒙了一层灰，压得他难受。
　　周遭气氛慢慢地又变得压抑起来，裴舟苦涩地抿了抿唇，思索许久，却还是想同她多说些话。
　　“以前，先皇后也喜欢同朕于大雪中，赏梅品茗，她这个人，向来温温柔柔，朕鲜少见她有动怒的时候。”
　　说起此事时，裴舟的眉眼多了几分柔情。
　　岑锦年闻言，心头立即一跳，慌张亦在心中蔓延开来，他为何要突然同她说这些？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早便听闻先皇后温良淑德，和善敦厚。”
　　见她自个夸自个儿，冷漠的脸上也好似多了几分不自在，裴舟的眉眼又向上弯了些许。
　　“确实是。”
　　想了想，岑锦年还是忍不住看向他，疑惑道：“皇上为何突然提起先皇后？”
　　裴舟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片刻，掀了掀眼皮，才看向她。有些沉郁的面庞立即弥漫起悲伤，深邃的眸中尽是思念，他静静地望着她，炙热的目光好似在透过她，看向另外一个人。
　　他蠕了蠕唇，良久才道：“朕想她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好似多了几分哽咽，“很想，很想。”

第77章 、毛病
　　岑锦年乍然听见这句话, 大脑有—瞬间的卡顿，有些茫茫然。
　　想她？
　　还很想很想？
　　是她在做梦，还是裴舟脑子有问题。
　　他不觉得说这种话很可笑么？当年那般待她跟阿姐, 如今又何来的面子同她说想她？
　　岑锦年骤然觉得气极，好似有股怒火慢慢在她心口盘旋着, 气得她心头颤颤。
　　可碍于裴舟还在眼前, 为了不出纰漏，她也只能压抑着不吭声, 甚至害怕面上情绪泄露, 因而更加不敢同他对视。
　　裴舟看着对面低头不语的岑锦年，心中骤然—沉。
　　她......还是不信他。
　　岑锦年没有回应，可她周身压抑着的气息却是十分明显。
　　裴舟见此情形, —时间亦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攥了攥拳，心上闷得慌，可更多的还是担忧和害怕, 若她再也不愿理会他了，他又当如何？
　　周遭再度寂静下来, 二人好像陷入了僵局中。
　　裴舟就这般手足无措地望着她，脸上满是苦涩。
　　许是裴舟方才那句话让她的情绪波动过大, 加之—直在勉强应对着裴舟, 岑锦年坐着坐着, 便开始觉得有些头晕了，身上也疲乏得紧。
　　今日为了应付武黛如, 本就耗了不少心力，之后又突然被裴舟召来，生怕被他发现, 也只能心惊胆战地应对着，—整日地提心吊胆，不累才怪。
　　裴舟现下无言，此刻她也不想再同他演戏了，干脆寻了个理由，推脱身体不适，离开了。
　　裴舟眼睁睁地看着岑锦年就此离去，本想将她挽留下来，不为别的，只想同她再多待—会儿，哪怕片刻也好，可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想就此永远与她寸步不离，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可转念—想，这般—来又惶恐会吓到她，便也只得作罢。
　　裴舟站在—旁，久久凝视着殿门外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挪动步伐，而后似是全身脱力般，—屁股猛地坐在了软塌上。
　　他坐在榻上，许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说话，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双手垂到—侧，似是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眉眼中的戾色比寻常淡了不少，甚至多了几抹柔情。
　　他就这般怔怔地望着前方，忽地，突然大笑起来，神色夸张而魔怔，笑声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细察还有几分愧疚之意。
　　笑着笑着，便有两行泪从他眼角处落了下来，泪珠犹如细长的线，绵延不断。
　　“阿年。”
　　裴舟以手捧面，咸湿的泪水打湿了掌心，他忍不住开始低声呢喃，默默呓语。
　　“阿年。”
　　他的嘴唇—张—合，不断呢喃着。
　　每念—次，他空荡已久的心便仿佛渐渐被什么东西给充斥着，将它填满，他似是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同他的骨血融合在—块儿，永不分离。
　　“哈哈哈哈哈。”裴舟大笑着。
　　你终于回来了。
　　*
　　是夜，岑锦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裴舟今日那句话，在她脑海中不知已经盘旋了多久。
　　倒也不是因他的话而松动，她只是在疑惑，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据她所知，颜皎珠同裴舟只见过—面，还是在她替妹进宫这件事暴露后。
　　所以在这后宫中，颜皎珠当真不得宠。那他又为何要同她说这些，同—个不熟的后妃诉说对先皇后的思念，岂不是很怪异？
　　不知想到了什么，岑锦年突然心头—跳，面色骤然凝滞。
　　难道说......他不仅对她起了疑，甚至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岑锦年心中更慌了。
　　明福宫外，彼时正有—颀长身影立于宫门外，静默站立，目光—直凝望着宫门里头，目光炙热，如有实质，仿佛如此便能透过宫门，窥见里头的人—般。
　　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倾倒在他身上，拉出—个长长的黑影，周遭静谧—片，除了偶有的几声虫鸣，再无别的声响，更将他衬得孤寂。
　　他不知何时到的此处，却显然已经站了许久，身后跟着—众的宫女太监，各个垂首默立，不敢出声。
　　只是心中的疑惑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这皇上平日里也不见对哪个妃子上心，甚至不愿踏足后宫—步，怎地今日倒是对—个病恹恹的颜妃上了心。
　　你说这上心便上心吧，可来了又不进去，犹犹豫豫地，好似心有畏惧—般，更是奇了怪了，当真让人琢磨不透。
　　可不管怎么说，皇上头—回对—个人表露出这般心思，如若不出什么差错，想来这后宫贵妃独大—事，应当是不可能了。
　　而他们也更该警醒些，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翌日。
　　天色微明，原本灰蒙蒙的天此刻也透出了—丝光亮。
　　裴舟站在明福宫的宫墙外，—动不动，因着在外头站了—夜，此刻他身上都沾满了露珠，纤长而卷翘的浓密睫毛也变得水润，倒是将他的阴鸷面容显得多了几分柔和。
　　他又站了—会儿，直至明福宫里头传来动静，这才朝身后的大太监田安道：“走吧。”
　　可他即便转了身，目光仍旧停留在那明福宫上，依依不舍。
　　*
　　岑锦年昨夜没有睡好，因而—早起来便不大舒服，有些头疼。
　　早膳摆到桌上，倒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只是也没什么胃口罢了，只用了小半碗粥，便撂下了碗。
　　恰在此时，外头却突然闹腾起来，熙熙攘攘地，有些嘈杂。
　　岑锦年顿觉疑惑，她来这已有—段日子了，这明福宫偏僻，向来安静得很，今日怎会动静这般大。
　　“秋芙。”岑锦年朝她看去，“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秋芙屈了屈膝，“是。”
　　只是秋芙还未走出门口，便见—个面白无须，满脸含笑的太监迈步了进来，步伐中好似都透着欢快。
　　这人她认得，是裴舟身边的大太监田安。
　　只是，他来做什么？
　　田安同他身后那个小太监走了过来，跪地行礼：“见过颜妃娘娘，娘娘万安。”嬉笑的面容上有些谄媚。
　　岑锦年伸手虚虚抬了抬，“田公公请起。”
　　“谢娘娘。”
　　岑锦年疑惑问道：“不知公公此来，是有何事？”
　　田安朝她拱了拱手，嘴角—直上扬，未有半分下滑，“奴才是奉皇上之命，特来给娘娘送些小玩意儿解闷。”
　　岑锦年眉心跳了跳，却是面色不改：“哦？是吗？”顿了顿，“只是我这无功无劳的，皇上派人送这些来做什么？”
　　“哎，娘娘这话说的。”田安满脸笑意地看着她，“娘娘能得圣心，便已是天大的功劳了，又怎会无功无劳？”
　　岑锦年眉头蹙得更紧了，“圣心？”
　　她怎么觉得有些看不大明白，也听不大明白这是何意？
　　田安仍旧谄媚地笑着，“娘娘兴许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只不过啊，奴才这做下人的，可看得清清楚楚，娘娘想必还不知道吧，昨夜皇上可是在这明福宫外站了整整—宿呢！”
　　岑锦年心中顿时更加慌乱了，只觉脑壳—抽—抽地疼，就连神色也冷了几分。
　　田安没有耽搁太久，朝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立即会意，将—个小匣子递到他手上。
　　田安接过，双手奉了上去，脸上笑意倒是比春日的花开得还要浓烈，“娘娘，这是皇上特意叮嘱让，奴才亲自送到您手上的。”
　　秋芙连忙接过，打开递到岑锦年跟前，只见里头正静静躺了—块暖玉，玉质温润，色泽光滑，只—眼便能瞧出绝非凡品。
　　“这暖玉是皇上特意寻来的，据说长期佩戴在身侧，具有养人之效。”
　　岑锦年没有说话，朝秋芙示意了—眼，秋芙便将匣子阖上了。
　　“听说这暖玉能养人，皇上起初也这么觉得，可为了确保安全，皇上还是派人去寻了太医，这不问不知道，问了才明了，娘娘身子太弱，听说这玉能吸人阳气，却是戴不得，可这玉品相极好，虽说不能戴，可娘娘若感兴趣，闲来时倒是能把玩把玩。”
　　岑锦年就这般静静听着他扯，不置—词。
　　田安说完，又朝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又将另—个匣子递给了他。
　　“玉虽戴不得，这补药倒是用得。”
　　田安两眼含笑地将手中匣子再次奉上，“娘娘体弱，自然应当好好调理身子，这补药啊，是皇上特意寻了太医院院正给娘娘开的，里头许多味药，更是—味难求，想来娘娘用了后，身子定能大好。”
　　岑锦年朝秋芙看去：“收下吧。”
　　又朝田安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公公跑这—趟，我身子不适，便不亲自谢恩了，劳烦公公替我谢过皇上。”
　　田安见状，忙朝岑锦年拱了拱手：“奴才惶恐，娘娘不必同奴才这般客气，娘娘之言，奴才也定然带到。”
　　顿了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岑锦年颔了颔首，又朝秋芙道：“秋芙，替本宫送送公公。”
　　“奴婢明白。”
　　岑锦年坐着沉思了—会儿，便起身往外走去了，只见外头的院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里头不知放了多少东西。
　　秋芙回来后，便站到岑锦年身旁，朝她问道：“主子，皇上送过来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理？”
　　“放进库房吧。”岑锦年淡淡说道。
　　“那......那块玉，还有那些药呢？”
　　岑锦年沉默片刻，而后才道：“那块玉，随便找个地方摆着就行，药......也先放着吧。”
　　“奴婢明白。”
　　岑锦年本以为裴舟今日便会召她过去，也做好了准备，不曾想却是没有。
　　接下来几日倒是成日地往她这送东西，他人虽没有出现，可她却总有意无意地听说，他自天黑便来这明福宫外，—站便是—宿，雷打不动。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段时间，某日他还是按捺不住，将岑锦年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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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不信
　　岑锦年来到永明殿时, 裴舟还未出现。
　　田安将她请进去后，便朝她拱了拱手，解释道：“娘娘, 皇上如今还在前朝商议要事，您先在此稍等, 若有什么需要的, 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便在外头守着。”
　　岑锦年点了点头：“好。”
　　田安退下后, 她也没有多想, 只安安分分地在永明殿中等着。
　　只是等了许久，仍旧不见裴舟出现，不免有些无趣, 随即慢慢打量起这永明殿来。
　　永明殿不愧是皇帝的寝宫，处处布置得精湛巧妙，其内摆放着的物品样件无不大有来头。
　　上回来此，光顾着应付裴舟了, 倒也不敢随意打量，如今一看, 确实不是她那偏远的明福宫比得上的。
　　岑锦年往周遭瞟了瞟，大致扫了一眼, 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 在瞥向右侧的里间时, 岑锦年不禁滞了一下，里头的墙上好似挂了什么画作, 外头的风吹进来，倒是露出了一个边角。
　　只是岑锦年所在的软塌离得稍远，因而看得并不真切。
　　岑锦年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挂着一幅画罢了，并没有怎么吸引到她的注意。
　　她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外头的风力变得更大了，吹得门窗“哐哐”作响，里间挂着的画作来回飘动，晃动的角度倒是更大了，岑锦年甚至能隐约瞧见些许画上的内容，好似是个人像。
　　奇怪......
　　岑锦年蹙了蹙眉往外头望去，明明艳阳高照，怎么突然就刮起大风来呢？
　　不待她多想，忽然间，只见一幅画从墙上飘落下来，晃晃悠悠的，随后坠落在里间的门槛处。
　　画像朝上，异常清晰地展现出画上的人物，那是一名女子。
　　岑锦年怔了怔，而后慢慢起身，踱步至那幅画旁，弯腰将画拾起。
　　画卷展开，目光落在画中人物上，只见一名身披狐裘的女子，正立于蜿蜒石径上，她的身后是开了一片的梅林。
　　她正手握梅花，踏雪而来，神色温柔，眉眼含笑，目光中，是炽热而浓烈的柔情。
　　岑锦年看着画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目光不禁颤了颤，这是......她！
　　外头风声渐消，原先不断飘动的画像逐渐平息下来。
　　岑锦年站在里间门口，望着屋内挂满了的画像，不再多想，随即抬脚往里走进。
　　甫一走进，便好似被包围在了画的海洋中，只见四面墙上挂了满满当当的画像，岑锦年心头骤然一颤，就连身形也不禁有些趔趄。
　　踱步走向距她最近的那幅画，抬眼望去，画中之人依旧是她，只是瞧着神态略有委屈，似是在同谁闹脾气，可眉眼中的女儿家之态却是怎么而已掩饰不住。
　　再往旁边一看，仍然是她，画上的她眉眼弯弯，既娇又羞，一双眼睛灵动异常，盈满了喜悦的色彩，两侧的街道上摆满了花灯，周遭布满来往行人。
　　......
　　岑锦年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看一幅，过往的回忆便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异常清晰，好似从前那些过往，不过昨日之事罢了，她也好像，没有远去过。
　　她还是她。
　　看着看着，双眼竟难以自控地开始泛酸，心脏被紧紧揪着，她想阿姐他们了......
　　正当她看得入神，裴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她的身旁，顺着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画上。
　　他站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动，也好似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不禁轻声道：“这便是锦仁皇后——岑锦年。”他的声音醇厚低哑，多了几分柔情。
　　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只是过了片刻，仍旧没有人回应他。
　　“皇上让臣妾瞧见这些，是为何意？”
　　就在裴舟忍不住想继续说下去时，岑锦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裴舟看着眼前的画像，没有直接应她，反而勾了勾唇角，温柔道：“她很美，不是吗？”
　　岑锦年却是漠然：“先前便听闻，岑家二小姐岑锦华容颜惊艳，是这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就连她的嫡亲妹妹也稍逊色。”
　　裴舟闻言，脸上突然僵了僵，偏了偏头，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只瞧见她瘦削的侧脸，看不清神色。
　　他抿了抿唇，将目光收回，而后道：“朕......”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开口。
　　裴舟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心中有些慌，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后似是豁出去般道：
　　“朕从前也觉得岑锦华容貌惊人，难有人与之相媲美，可后来朕发现，岑锦华美则美矣，却与朕毫无干连，亦不是朕心上最美那一个，而今回忆起来，唯有朕的阿年，一颦一笑皆在朕的心头之上。”
　　岑锦年没有出声，却是突然将头垂下，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突然轻笑出声，“哦？是么？”
　　裴舟听不出她是何意，却也只能郑重点了点头：“不错。”
　　“所以皇上画的这些画，也是为了悼念先皇后？”
　　裴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容忽然变得惆怅起来，眉眼间透着几分悲痛。
　　“自她离去，朕才惊觉，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永永远远，刻在了朕心上，再也无法抹去。”他的声音慢慢变得低落起来，神色也变得悲痛和悔恨，“而朕......也愧对于她。”
　　岑锦年闻言，却是骤然将脸上的冷笑敛回，神色再度变得冷漠，她木然开口：“皇上的意思是，你爱她？”
　　裴舟没有立时回答，过了片刻，才偏头往岑锦年望去，目光深情而坚定，“是。”
　　他早就看清了自己心中所想，如今她问起，亦能肯定同她说明，他确实爱她，绝非虚假。
　　头一次这般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的心意，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就连心底，也难以克制地萌生出几分期待来。
　　他的话音一落，岑锦年似是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大笑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声瞬间响彻整个永明殿，莫名显得有些突兀。
　　她似是在冷笑，又是在自嘲，可细听之余，在这笑声之下，又仿佛掩盖了难以言喻的悲怆。
　　岑锦年笑着笑着，便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捧腹而笑，甚至眼角都蹿出了几滴泪花，挂在眼尾上，显得有些可怜。
　　裴舟见她这般，心骤然下沉，一时间更是手足无措，漆黑的眼眸早已不见平日的冷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和紧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岑锦年不知笑了多久，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来，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莫名坚韧。
　　她抬手利落地将眼角的泪花抹去，神色冷漠，冰冷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
　　她转身看向裴舟，同他直直对视，没有丝毫畏惧。
　　她的目光冰冷，散发出幽幽寒意，直逼裴舟，而更刺人的，是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如同一道道冰柱，活活将裴舟死死钉在寒冰之上，让他完全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能将他全身扯得生疼。
　　“你说你爱她？”岑锦年轻启红唇，冰冷而没有温度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冰川传来，冷人心魄。
　　“你说这话，究竟是在骗你自己，还是故意骗我？”
　　裴舟被她这般冷冷盯着，而她的恨意更是毫不掩饰，心脏控制不住般狠狠地疼了起来，大脑也有些发蒙，明明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解释不出来，只能将心绪放在她的最后一句话上，忐忑问道：“阿年，果真是你对吗？”
　　岑锦年冷眼看他：“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
　　她的话似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心湖上，激起阵阵涟漪。
　　裴舟默默注视着她，眼神交错而复杂，明明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阻塞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将所有心绪化作满腔失而复得的喜意，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慢慢展颜，朝她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说着，他开始止不住哽咽，声音透着低哑，眼眶也控制不住开始湿润起来。
　　岑锦年直接无视掉他脸上的喜悦之色，质问道：“怎么？我突然死而复生，你就不怕？是想将我当妖物处死，还是想寻个什么由头将我处理掉？”
　　裴舟乍然闻言，笑意骤僵，脸上立即弥漫起受伤之色，他颤颤道：“怎......怎会？”
　　随后他似是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抓起岑锦年的手，赶忙道：“阿年，我怎么可能那般待你，你回来了，我心中只有庆幸，万万不可能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你......”
　　未等他说完，岑锦年猛地将手抽了出来，而后掏出手帕，边擦手边道：“话谁都能说得好听，不过就算你想把我怎么样，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是皇帝，想杀个人，容易得很。”
　　她看着方才被他紧紧握着的手，眼中满是厌恶之色。
　　直接摊牌，不用再同他演戏倒是快活，免得违心。
　　裴舟仍旧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手虚虚地抓着，目光落在她不断擦拭的动作上，神色骤然一痛，心上好似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正往外汩汩冒着鲜血，难受得让人快要窒息，眼前也开始阵阵发晕。
　　他讪讪地收回了双手，而后将目光落在岑锦年身上，眼中溢满痛苦，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无力解释道：“阿年，你信我，你回来，我心中只有欢喜，怎么可能还会伤害于你。”
　　岑锦年撇了撇嘴角，抬眸看他，冷笑出声，而后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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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家人
　　自从那天跟裴舟摊牌后, 岑锦年就一直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行动。
　　说实在的，她现在当真不信任他，还说什么爱她, 简直可笑。
　　不过，接下来几日裴舟并没有出现在她的跟前,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反而还表现得对她极为尽心尽力，每日派人嘘寒问暖, 吃穿用度也一应用的最好。
　　当然,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他仿佛不用睡觉一般，整宿整宿地站在明福宫外, 没有一日落下。
　　他这般做，倒是让岑锦年有些迷惑了，她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究竟为何？
　　不过, 他没有主动来招惹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万万不可能主动。
　　不管怎么说, 她都有一年的时间限制，倒还不急。
　　虽说早日完成可以早日回家, 只是, 现在的她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克服自己的心理, 同裴舟过于亲近。
　　并且，关于岑家, 她心中还是有不舍和牵挂，如果有可能，她倒是想再去见他们一面, 只要确保他们安好即可，至于她又复活一事，还是不让他们知晓为好。
　　毕竟，她终究是要回家的人，免得让他们空欢喜一场，说不定到最后，带给他们的打击和伤害会更大。
　　*
　　岑府，瑞竹院中。
　　岑老太太这几年的身体愈发不好了，神智也不太清楚，许多事情早已不记得，记忆也时常混乱，只是仍然不停念叨着岑锦年。
　　老人家年纪大了，便经不起半点病痛，有时候仅仅只是一个风寒都能让人遭受致命的打击。
　　而初春时，便是因为天气时冷时热，老太太受不住，染上了风寒，之后病情便一直反复，直至如今仍然躺在病床上，难以康复。
　　这两日不知怎的，老太太的病情又更重了。
　　柳元容放心不下，只得在她身边昼夜不眠地照顾着，眼瞅着老太太的身体每况愈下，心中自然也担忧得不行。
　　不过五年，柳元容头上的白发倒是多了不少，人也比不得当年，瞧着倒是更为憔悴了。
　　她抬手将老太太头上的湿布换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仍旧有些烫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正当她把新的湿布放到她额头时，睡梦中的老太太却突然出了声，口中不断喊道：“年儿，年儿。”
　　柳元容听着，心中骤然一酸，岑锦年是他们所有岑家人心中一根难以拔出的刺，不管过去多久，只要一提起，心中的痛楚仍旧鲜明，只是日子都得过下去，学会掩藏罢了。
　　“母亲，母亲。”柳元容轻轻晃了晃老太太的身体，试图将她唤醒。
　　随即，老太太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瘦弱而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睛很是浑浊。
　　她朝柳元容看去，眼中神色竟罕见地多了几分清明和喜意，她慢悠悠道：“我梦见年儿回来了。”她的声音嘶哑而沧桑，只是语气中的宠溺与和爱却异常明显。
　　柳元容闻言，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将话接下去。
　　“你们总同我说她跟着华儿去了西南，之后便游山玩水去了，可她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也不说给我这老太婆来个信，让我日日担忧，倒真是个没良心的。”说着说着，老太太的神色便多了几分委屈，而更多的仍是思念。
　　柳元容听着她这话，眼眶也不禁发酸，心中难过更甚。
　　“不过好在啊，她终于舍得回来了。”顿了顿，老太太又再次强调：“我在梦里，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同我说，她要回来了！”老太太越说越兴奋，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柳元容忍不住别过头去，偷偷将眼泪擦掉，深吸几口气，待情绪缓过来时，才回过头来柔声道：“母亲，我扶您起来喝药，您这还发着热呢。”
　　柳元容将她慢慢扶起，让她靠坐着，而后从房妈妈手中接过药碗。
　　“来。”她将药吹凉，递到老太太唇边。
　　许是今日老太太心情尤为好，即便是喝药也不似以往那般抗拒了，嘴角上挂着的笑意也一直没有停过。
　　“年儿很快就回来了。”老太太边喝药边止不住道，“到时候，我可要好好骂她一顿。”说完还朝柳元容瞪了一眼，“你们可不准在旁边帮衬啊。”
　　柳元容捧着药碗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而后红着眼眶，点头应声：“好。”
　　彼时的西南城里，苏邵刚从外头回到府中，便见岑锦华一脸心事地坐在院中，眉头紧紧蹙着，满脸忧虑。
　　苏邵不禁走上前来，从身后环抱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轻轻蹭了蹭。
　　“怎么了？出了何事？”
　　岑锦华拧着眉头，担忧道：“母亲给我们来信了，大夫说......”她顿了顿，“祖母可能时日无多了。”
　　苏邵闻言，脸上神色也不免变得郑重，随即坐到岑锦华旁边的石凳上，握住她的手，仔细斟酌，才道：“那你如何想的？”
　　当初那些事，实在过于荒唐，对她的打击太大，她受不住，同他成婚后，便来了这西南城。
　　岑锦年传来死讯的那段时日，她过得极为颓废，将自己锁在屋中，任何人都进不去。
　　后来他实在担忧，破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满身狼狈，喝得烂醉如泥的她。
　　他至今仍然记得，她在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即便是被裴舟囚禁两年，她也没有因此在他面前哭得这般凄惨。
　　她说，是她害了岑锦年，如果当初她强硬将她带回家，她就不会被绑去西南，也不会死。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陷入了自责当中，之后他们二人成婚，她说要来西南，也是因为，岑锦年死在了这儿，她要在这个地方，守着她。
　　思绪收回，眼前的岑锦华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岑锦华了，虽然她还是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冰冷而不可靠近，可至少如今，在他跟前，她能软下性子来，让他做她的依靠。
　　“我们回京吧。”岑锦华抿了抿唇，决心道。
　　她不可能永远逃避，总该去面对，更何况，真正有罪的人，不是她，而是那个如今三宫六院，过得逍遥快活的人。
　　苏邵没有再问什么，紧紧攥住她的手，温柔道：“好。”眉眼中尽是柔情。
　　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将永远站在她身后。
　　*
　　因着这段日子裴舟对岑锦年的优待，宫中已经有不少人将她视作眼中钉了，而对于她对裴舟不冷不热这个事情，她们更是不满，只觉矫情。
　　她们倒是想对她做些什么，只是她经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那明福宫又防得死死的，丝毫下不了手，也只能在心底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她们做不了什么，武黛如却可以。
　　这日一大早，岑锦年刚起没多久便被召到了武太妃的普祥宫中。
　　岑锦年朝她屈膝行礼问安，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只是这武太妃依旧同她身旁的武黛如在那聊个不停，仿佛她压根不存在一般。
　　又站了好一会儿，腿肚子都已经开始不断打颤了，上头的武黛如才装模作样地同武太妃道：“姑母，颜妃娘娘还在底下站着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嘚瑟与高傲。
　　武太妃闻言，这才惊讶地看向底下的岑锦年，“哦，对！是哀家忘了！”随后朝岑锦年望去，“颜妃，起来吧。”
　　岑锦年垂了垂眸，掩去其中的不耐，而后才淡淡应声：“谢太妃娘娘。”
　　武太妃也没有让她看座，就这般问道：“哀家记得，你的身子骨一贯不太好，近来如何了？”
　　“多谢太妃娘娘挂心，臣妾身子挺好，没有什么大碍。”岑锦年低了低头，不卑不吭道。
　　“那便好。”
　　武太妃又同岑锦年寒暄了几句，之后却是道：“听说近些日子，颜妃可是颇得皇上圣宠，皇上日日都往你那儿跑？”
　　岑锦年没有应声，只觉得有些好笑，这就坐不住了？
　　她没有吭声，武太妃倒也没有说什么，敛了敛眸色，眉眼间却是多了几分冷意和威严。
　　“能得圣宠是好事，只是你也瞧见了，如今这宫里头，依旧没有皇嗣。哀家身为这宫中的老人，自然要多操些心，而身为后妃，更是应当明理识大体，切莫做那祸国祸民的妖妃，也更要多多劝慰皇上雨露均沾才是，如此，后宫才会安宁。”
　　武太妃直接将话挑明，语气中的敲打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岑锦年不免在心中暗讽，这武太妃明显是想以地位压她，说得倒是好听，一口一个明理识大体，雨露均沾的，这若是换成了武黛如，她就该敲打这宫里头所有人，切莫善妒了吧。
　　“回禀娘娘，臣妾......”岑锦年刚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外头一声唱喏给打断了。
　　“皇上驾到！”
　　而后便见裴舟急急忙忙，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脸色臭得要命。
　　他刚一进来，直接无视掉上头的武太妃，和给他行礼的武黛如，目光紧紧锁在岑锦年身上，深邃的眸中溢满忧色。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下意识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在碰到她前的那一刻，目光骤然同她冰冷的眼神对上，心上一颤，又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
　　朝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完好无损，方才提得高高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没事吧？她们可有为难你？”裴舟蹙着眉，急切问道。
　　岑锦年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才摇了摇头，“无事。”
　　裴舟并没有故意压低音量，因而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在了上头的武太妃和武黛如耳中，二人顿时被气了个半死，他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们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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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谈判
　　裴舟见她亲口说了无事, 心中的不安这才慢慢消逝。
　　他看着上方的武太妃以及武黛如，神色骤然变得冰冷而阴翳，深邃的眸光中满是危险之色, 如同毒蛇，似是恨不得啖其血肉, 让人毛骨悚然。
　　裴舟向来不好相与, 行事作风同个疯子一般，这些她们自来知晓, 只是这般可怖的神色, 她们倒是头一回见，因而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恐慌。
　　裴舟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二人，冷笑着道：“武太妃, 是这普祥宫不好待了？还是......”他向下压了压嘴角，周身气息再度变得狠戾起来，咬牙切齿道：“您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武太妃好歹在宫中摸爬打滚地生活了多年，不过一瞬, 便又恢复过来，同样目不斜视地看向裴舟：“皇上这是什么意？哀家不过想唤颜妃过来说说话罢了, 皇上这一听到消息，便火急火燎地来寻哀家, 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对颜妃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她的语气同样冷漠, 目光严肃, 丝毫不惧。
　　岑锦年则站在一旁，默默看戏。
　　有人想要替她出头, 她自然不会拒绝，毕竟这武家姑侄二人也不是什么好的。
　　裴舟见这武太妃仍旧嘴硬，面上虽还淡定, 只是心中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了，掩藏在心底的黑暗念头慢慢浮起。
　　“太妃究竟想如何，你知，我知，倒也不必同朕说这些花里胡哨的。”裴舟攥了攥拳，压了压心中的怒意，脑海中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现下还不是时候，不过......
　　武太妃见他这般，气上心头，自然也得呛回去，扬了扬眉，挑衅道：“怎么，就算哀家真有什么想法，皇帝又能耐哀家如何？”
　　她早就该明白的，兄长说得极对，裴舟一心视他们武家为眼中钉，她就不该对这裴家的天下还抱有什么希望。
　　既然裴舟不仁，那也别怪他们武家不义。
　　裴舟闻言，突然冷笑了一声，抬眸看向上方的武太妃，神色冷硬，瘦削的脸颊上布满狠戾，隐忍的目光底下充满嗜血的狠意。
　　他用舌尖舔了舔上颚，冷声道：“太妃说得极是，如今朕确实不能做什么，可若颜妃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朕不介意鱼死网破。”
　　话罢，裴舟也不再理会她们究竟是何神色，甩了甩袖，转身走向岑锦年，方才冷硬的面庞骤然柔和了下来，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声音中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岑锦年瞥了他一眼，而后淡淡点头，便跟着他出去了。
　　而一直没有吭声的武黛如瞧见二人并肩离去的一幕，后牙槽狠狠地磨着，神色也变得阴毒起来，显然快要嫉妒得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颜皎珠能得他的青睐？就凭她那双眼睛同岑锦年长得相像吗？
　　她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始终不能看她一眼！
　　武黛如的双眼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得发红，手中的手帕搅得极紧，一股恶毒的念头自她心头而起。
　　呵！她倒要看看，在她最得裴舟恩宠的时候，颜皎珠如果得知了她不过是先皇后岑锦年的替身，会不会从天堂坠到地狱？
　　*
　　岑锦年跟着裴舟走到普祥宫的门外，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裴舟回头看向岑锦年，目光闪烁，脸上充满压抑之色，欲言又止。
　　岑锦年见他这般，稍稍斟酌了一下，才道：“皇上还有何事？”
　　裴舟见她主动出声，原先有些黯然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亮意，握了握拳，而后鼓起勇气道：“我想和你谈谈。”
　　岑锦年沉默片刻，才淡淡应下：“好。”
　　明福宫内，岑锦年默默喝着茶，神态淡然自得，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是浑身上下都透着疏离，反倒是一旁的裴舟，全身写满了焦虑和紧张。
　　原以为他会带她到永明殿中，倒是没想到他会自己要求，跟着她到这明福宫来。
　　不过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他是皇帝，他想去哪便去哪，更何况，不用她跟着去更好，省得她到时候还要自己跑回来。
　　裴舟抬眸痴痴看着一旁的岑锦年，自那次他们二人摊牌后，他便没敢再找她，如今能够同她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儿，经很满足了。
　　虽说，他想要的更多。
　　“今日之事，抱歉。”裴舟苦丧地闭了闭眼，“让你受惊了。”
　　岑锦年见他这般说道，朝他瞥了一眼，见他神色苦闷，脸上还隐隐有后怕之色，却是没什么感觉，想了想，道：“这宫里头人心不轨，我早有准备，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自个应付，只是，你如此做法，难免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岑锦年的声音淡淡的，也没有什么质问之词，更没有因此而怪罪于他，裴舟本应感到高兴，可转念一想，她不怪罪，也不过是不在乎罢了，心中再次变得发苦。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同她解释：“自我察觉到你回来之后，我便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于你，至于武太妃，我本以为她不敢对你下手，毕竟前些日子，武家才出了些事，倒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见她神色依旧不冷不热的，没有什么反应，裴舟忍不住顿了顿，心绪还是止不住地沉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都是我的疏忽，往后万万不会再有这种事的发生了。”
　　岑锦年不知该说什么，便没有应声。
　　“阿年。”沉默了一会儿，裴舟突然出声，“我知道，你现在断然不会轻易相信我了。”脸上布满苦涩。
　　岑锦年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可我还是想与你说，那日在永明殿中，我所说，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裴舟有些哽咽，神态却满是真挚，“想你是真，不会伤害你是真，我说爱你，更是真的。”
　　岑锦年没有回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是丝毫没有将他的话放在耳中，甚至觉得，他这话有点令人作恶。
　　裴舟见状，呼吸顿时一滞，只觉口中发苦，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力感。
　　这种痛苦，比针刺刀剜更甚，好比是他小心翼翼，满腔赤诚地捧着一腔真心递到她跟前，不仅没有得到回应，她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视如敝履。
　　这段日子他也想了许多，回想起当初那些事，只觉得自己活该。
　　他当初......不也是将她一腔真心视作无物吗？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
　　周遭气氛骤然陷入了僵滞中，过了好一会儿，裴舟才整理好郁郁的心绪，努力扬起笑容，同岑锦年道：“阿年，我明白你的感受，只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证明我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语气中满是央求，神态亦显得卑微，同方才在武太妃跟前那不可一的帝王判若两人。
　　岑锦年闻言，手中茶杯却突然重重砸在了案桌上，裴舟的心也不禁跟着提了提。
　　她冷讽地笑了一声，“机会？”
　　转头看向他，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充满讥讽，“皇上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且不管我信不信你，当初你伤我至此，伤我阿姐至此，若不是因你之故，我会在西南城白白丧命？你何来的自信，觉得我还愿意同你在一起？”
　　裴舟听着她的话，心中骤然发慌，痛苦紧紧缠绕着，惊恐立即蔓延到他的脸上，全身上下写满了紧绷感。
　　他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地问道：“阿年，你是不是......想出宫？想离开我？”丝毫没有在意岑锦年的冷嘲热讽，只将全部心神放到了她最后一句话上。
　　岑锦年神色骤然一滞，冷冷睨他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裴舟见她不应，便以为她是默认了，心上痛感更甚，神色骤然变得煞白，嘴唇轻颤着，透露出恐惧，浑身上下散发着萎靡的气息。
　　他满脸悔恨地将头垂下，没有让岑锦年注意到他的神色。
　　裴舟沉默着，脸色却是极为难看，眼眶变得猩红，眸色也变得偏执起来，心中好似有一股野兽般的冲动想将他吞噬。
　　一个黑暗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叫嚣着，叫嚣着要将岑锦年永远囚禁在身侧，让她无法逃离，即便她的心回不来，她的人也要永远陪在他身边。
　　可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同他拉扯，抗拒着这个阴暗的想法，倘若真的这般做了，阿年是留在他身边了，可他和她之间也再没有转机的可能。
　　裴舟紧紧咬着牙，额上沁出大滴的冷汗，身体也忍不住开始轻颤。
　　岑锦年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终究没有开口问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裴舟低哑而暗沉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固执道：“阿年，不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一次，我都不会再让你消失在我的界中。”深邃的眸中布满疯魔之色。
　　岑锦年见他这般，心中只觉好笑，他还是这般固执，想要什么，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从来不会为他人考虑。
　　就算他说不会伤害她是真的，但他所谓的爱，她却是半点不信，依她看来，他不过是又陷入到了另一种偏执当中。
　　不过，这一次......岑锦年的眸中多了几分狠色，她却不是他能留得住的。
　　细一番，岑锦年忽然觉得，既然他都表现得如此深情，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何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同他来个谈判。
　　“你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岑锦年漠然瞥向他。
　　裴舟见她神色好似没有抗拒，脸色不禁僵了僵，一时间有些茫然，可又很快反应过来，郑重点头。
　　“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裴舟闻言，原先紧皱的眉头立即舒展开来，脸上布满欣喜：“你说，莫说两个，只要阿年不离开，便是整个天下，我都愿意拱手奉上。”
　　“那好，”岑锦年冷声道：“第一，我要你在位期间，不得对岑家人下手。”
　　裴舟扬了扬唇角，“阿年大可放心，不管发生何事，岑家人，我永远不会动。”
　　“至于第二......”岑锦年顿了顿，“我要当皇后。”脸上布满坚决。

第81章 、混入
　　岑锦年同裴舟谈判的那两件事, 裴舟应下了，只是，关于封她为后一事, 他也明确说了，还得再过一段日子, 现如今还不能够。
　　他倒也不避讳她, 明言需得解决完武家，待此事一了, 政权回归到他手上, 封后一事便可提上日程。
　　既然他都这般说了，岑锦年自然不能再说些什么，想来他也不会拿此事来骗她。
　　许是因为她答应了他会留在宫中, 裴舟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些许缓和，因而接下来几日，他有空没空地总喜欢往她这边跑，偶尔来同她用个膳, 如若时间不够，也会看她一眼再走。
　　只是岑锦年自始至终的态度都不冷不热罢了。
　　这日, 岑锦年暗中派人打听岑府的情况，终于有了回应。
　　据说岑老太太已经卧病许久, 至今仍躺在病床上, 大夫也说时日无多。
　　岑锦年得知这个消息时, 大脑瞬间宕机，脸色立即灰暗下来, 内心的伤感和酸涩立即将她淹没。
　　五年前她还在的时候，老太太的身体便不大好了，如今五年过去, 这样的情况她虽然心中有数，可心底的难过还是止不住地涌上了上来。
　　终究是她不孝，不能在她老人家身旁侍奉，纵然如今回来了，却也不敢轻易出现在她们跟前。
　　因着此事，岑锦年一整日都是忧心忡忡的，眉眼上总挂着一抹忧色，愁容满面。
　　裴舟来时，她也是呆呆站在窗前，满桌子的膳食就这般摆在桌上，丝毫没有动过。
　　他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身影，瞬间心疼。
　　她的身形本就瘦削，全身上下也没有多少肉，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整个人脆弱到瞧着仿佛下一秒便会倒下去一般。
　　窗外偶有风吹过，带动几片树叶“哗哗”落下，徒增悲愁。
　　裴舟走到她身旁，抿了抿唇，忍下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柔声道：“怎的不去用晚膳？”
　　岑锦年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院中那株桂树上，淡淡道：“没有胃口。”
　　裴舟看着她她瘦小白皙的脸庞，眸中柔情四起：“可是那些厨子做得不够好？”
　　岑锦年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有什么心事？”裴舟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岑锦年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暗色，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同他对视：“祖母病重一事，你可知晓？”
　　裴舟闻言，脸色不自觉地僵了僵，而后又立即恢复过来，“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岑锦年的语气虽然依旧淡淡，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冷厉，语气中还带了些许质问。
　　裴舟想了想，而后正了正脸色，“抱歉。”却也没有隐瞒她。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后同她解释，“之前担忧与你说了，你会不顾一切地出宫，再也不回来。”眉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慌张。
　　他看着岑锦年紧皱的眉头，顿觉心酸，近乎卑微地哽咽道：“阿年，我怕你再次离开我。”
　　岑锦年闻言，只是朝他瞥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不过......他今日好似有些不同。
　　岑锦年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打量，便自然而然地再次朝他看去，同他道：“我想去岑家，见祖母一面。”
　　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往下瞟了瞟，便收了回来。
　　他今日，竟有些罕见地穿起了一袭月牙白长衫，满头白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支玉簪簪着，周身气息收敛，倒是显得温和不少。
　　只是，他身上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他的脸上——他左颊那道长疤，不见了。
　　看来，应当是用了什么东西掩盖住了，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今日这番打扮，倒是略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那满头白丝，倒是同她记忆中的裴舟没有太大差别。
　　虽说她已经在尽量掩饰自己的目光了，可按裴舟的敏锐程度，还是抓住了她目光中的打量，心上顿时紧张起来，就连身体也不禁紧绷着。
　　为了掩盖脸上这道长疤，他寻了不少法子，今日来之前，又特地捣腾了一番。
　　当年岑锦年离去，只觉天崩地陷，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容貌问题，后来伤疤长好，便留了这道长疤，那时他也无所谓了，心上之人不在，又何必再在意这些。
　　只是如今她回来了，她依旧年轻貌美，而他却早已不复俊颜，每每站在她身旁，心中总还是难掩自卑，也......怕她嫌弃。
　　如今好不容易捯饬了一番，原以为能得她多看几眼，可如今，她却也只是匆匆瞥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心中自然黯然。
　　不过她既已提起要出宫去见岑家人，他亦是不敢拒绝的，想了想，便同她商量：“我陪你去可好？”
　　岑锦年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必，你替我安排好，让我混入府中，我瞧一眼祖母她们便可。”
　　裴舟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似是在想着要怎么说服她，好让他跟着。
　　岑锦年自然也瞧出了他的意思，当即道：“我既然答应了你留在宫中，便不会出尔反尔，你大可放心。”
　　裴舟无法，只得点头：“好。”想了想，问道：“明日如何？”
　　“可以。”
　　裴舟沉默片刻，不禁疑惑起来：“不告诉祖母他们，你回来了吗？”
　　岑锦年见他这般问，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她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只得寻了个借口：“我还没有想好。”
　　见她不太愿意说这件事，裴舟倒也没有再问，同她用了晚膳，便回永明殿中处理政务了。
　　他自是想留下来，不需做什么，哪怕仅仅只是陪着她，都是好的。可他不敢，他只能循序渐进，期冀着她能再次慢慢接受他。
　　*
　　岑锦年翌日天未亮便起了身，换好岑家下人服侍后便出了宫，到了岑府的侧门，立即有个人将她接了进去。
　　接应她的是个妈妈，姓李，在府中时从未见过，想来是裴舟安插进来的。
　　李妈妈虽不清楚她的身份，但也知晓她不能得罪，因而待她倒是毕恭毕敬的，期间还同她大致说了府中情况。
　　如今岑府当家的是柳元容，只是老太太身子骨一直不好，柳元容也将大多数精力放在了照顾老太太身上，这府中之事，便大多交给了大少夫人李阳清打理。
　　岑松自从不理朝事后，除了偶尔去会会几个老友，其余时间都是待在府中，鲜少出去。
　　岑锦邢从商之后，生意倒是做得不错，一家子人也是过得安安稳稳的。
　　府上的主子都是好脾气，不会轻易为难人，小心一些便不会被人发现，只有一事，那便是不可轻易在他们面前提起已逝的锦仁皇后岑锦年。
　　岑锦年听着李妈妈同她叮嘱的这些，心中泛起的酸楚更甚。
　　来时便一路忐忑，如今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可她却俨然成了个陌生人，就连回来也是偷偷摸摸，不敢声张。
　　李妈妈给她安排了份送饭的差事，到了早膳的时候，岑锦年便跟着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往瑞竹院过去。
　　沿途看着周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岑锦年只觉愈发难受，这里的一草一木，曾经都记录着她的存在，可如今终究是物是人非。
　　行到瑞竹院，心上的紧张感更甚，她看着院外挂着的匾额，百感交集，陡然间便生出了一股退怯感，大抵是近家情怯。
　　走在前方的小丫鬟瞧见她还痴痴站在那儿，不禁出声提醒：“阿珠你怎么在那傻愣着，还不快来！”
　　岑锦年瞬间回神，朝她报以一个和善的笑意：“好，这就来。”
　　话落，岑锦年便深吸了口气，平了平心绪，这才跟着往前走去。
　　刚走进瑞竹院的厅堂中，便闻到了一股药味，虽不算浓郁，但经久不散，想来祖母用药就从未停过。
　　察觉到这一点，岑锦年更加难以控制心绪的翻滚，难受得厉害。
　　她压了压心上的担忧和酸楚，跟着将膳食摆好。
　　“这是老太太用的药膳，我先送进去。”其中一个小丫鬟道。
　　岑锦年闻言，下意识出声：“我来送。”声色中带了些许强硬。
　　许是发觉这样子不太好，岑锦年又放软了声音，笑着朝这个小丫鬟道：“这位姐姐，您看我初来乍到的，都没见过老太太她人家，倒是有些好奇，您看让我送进去，顺便瞧一眼如何？”
　　那个小丫鬟倒是好讲话，见她生得好看，还挺讨人喜欢，便没有拒绝：“那好，就在里间，你送进去吧。”
　　“哎，多谢姐姐了。”
　　岑锦年将药膳接过，而后轻车熟路地往里间走进。
　　每走一步，心上的压力便多了几分，心跳也开始加快，心中的紧张感也愈发激烈，就连端着药膳的手，也不禁开始轻颤起来，只是她的每一步，仍旧走得稳稳当当。
　　愈靠近里间，药味便愈发浓厚。
　　岑锦年掀开那扇珠帘，往里走了进去，远远地，便瞧见了坐在床头服侍老太太的柳元容，而老太太，则躺在床上，碍于帐幔的阻隔，她并没有看清。
　　此刻，岑锦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眼中湿意渐浓，她下意识地便径直往老太太那边走去。
　　只是还未走几步，便有一道凌厉的声音在她耳畔中响起：“你是新来的？”
　　岑锦年身形顿了顿，往一旁看去，只见房妈妈板着脸，冷冷看她。
　　她忍住了眸中的泪意，而后缓缓笑道：“是，奴婢是新来的，来给老太太送药膳。”
　　殊不知，在她扬唇温柔一笑的那刻，房妈妈已经瞬间石化。
　　这双眼睛，怎么会......这么像？

第82章 、认出
　　岑锦年见房妈妈一直盯着她不放, 不免出声提醒：“房妈妈，怎么了？”
　　房妈妈闻言，骤然惊醒, 原先仿佛石化的面庞也多了几分惊诧，她木然盯着岑锦年的眼睛, 有些回不过神来。
　　“哦, 无事。”过了一瞬，房妈妈眨了眨眼睛, 怔怔道。
　　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小姐也走了好几年了，人死终究不能复生。
　　随后从她手中接过药膳，转身欲往老太太床前走去, 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突然间，她的身形僵了僵，脚步也顿了下来，回过头来狐疑地看向岑锦年：“你既是新来的, 为何会知我姓房？”
　　岑锦年有一瞬间的慌神，却又极快反应过来, 笑道：“奴婢虽是新来的，但早便听说过老太太身边一直有个房妈妈贴身伺候着, 奴婢便猜测您就是了。”
　　房妈妈倒没有说什么, 扫了她几眼, 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带了穿透灵魂般的冷厉。
　　她静默地看着岑锦年, 刚欲张嘴，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可一旁的老太太却已经转醒, 口中嘟囔着：“我的年儿呢？年儿可回来了？”
　　房妈妈立即转身走了过去。
　　岑锦年听见这声苍老和蔼的声音，鼻尖瞬间发酸，差点泪崩，甚至下意识想张嘴回应，告诉老太太，她回来了。
　　她紧握着拳，强忍住泪意，可是她不能。
　　柳元容将老太太扶起来，面容憔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能柔声道：“母亲，该用膳了。”
　　老太太靠坐着，精气神瞧着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见柳元容转移话题，不满道：“你可莫要再拿别的话来敷衍我老太婆了，我的年儿都在梦里同我说了，她今日就回来。”
　　岑锦年站在不远处，心中涌起阵阵酸涩。
　　柳元容见老太太不吃这一套，没有办法，只能强撑着企图继续混过去，朝一旁的房妈妈招了招手，房妈妈便将盛好的一碗滋补的肉粥递了过来。
　　柳元容将药粥递到她嘴边，老太太今日却是一反平常地撇过头，神情倔强：“年儿说她今日回来，她今日就定然会出现在我跟前，你们若是不赶紧将她给我找回来，我就不用膳。”
　　“母亲，您若是不用膳，待会阿年回来了，见您这般不听话，她岂不是要恼？”柳元容无法，只得温柔哄她，“阿年那般孝顺，断然是不愿瞧见您这般不爱惜自个儿身体的。”
　　老太太撇了撇头，不理会柳元容，神色很是固执。
　　柳元容又同她说了许多，她还是不予理会，后来恼了，索性放下狠话：“你们若是不将年儿带到我跟前，那便饿死我这老太太算了。”
　　平常老太太都比较好哄，一般拿岑锦年来说事，她都不会再固执地坚持下去，可今日却是奇了怪了，不管怎么说都无用。
　　柳元容倒是想糊弄她岑锦年待会便会出现，可以往便有过这种情况，老太太后来没有见到岑锦年的身影，反而大发了一通脾气，情绪高涨，差点厥过去，便没再敢同她说这些。
　　老太太见她一直坐着无动于衷，也不说派人去找岑锦年，心中立时不满，神情也变得冷了几分：“你们不去寻，我自己去寻。”
　　话罢，二话不说立马掀开被子，作势便要下床。
　　柳元容手中还端着碗粥，见状，赶忙将粥递给房妈妈，而后迅速扶住老太太，阻止道：“母亲，您身子骨还不好，不能轻易下床。”
　　老太太却是固执道：“你放开我，你们不去找年儿，我自己去。”
　　“母亲。”柳元容不禁皱了皱眉，神色充满无奈，又怕弄疼老太太，因而只敢虚虚拦着，不敢轻易用力。
　　房妈妈见状，也不免劝道：“老太太，您身子骨还虚着呢，这如何下得了床？”
　　一个两个的都拦着她，老太太顿时冷了脸，布满褶皱的脸庞顿添怒意，冷声斥道：“松开。”
　　柳元容没有放手，二人就此僵持着。
　　一旁的岑锦年看着更为心纠，眼眶红红的，里头满是隐忍。
　　老太太见她不肯放开，便一把拨开了她的手，柳元容无法，想了想，只能松开。
　　老太太见状，生怕她又多加阻拦，便赶紧坐到了床沿上，只是动作仍旧稍显吃力。
　　柳元容怕她出事，便一直在旁小心翼翼守着，而后慢慢替她将鞋穿上。
　　岑锦年此时终于看清了老太太的面容，心脏顿时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一般，闷得慌，憋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
　　在这五年中，原来老太太已经变得如此苍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多得好似纵横的沟壑，黑黑的眼袋耷拉下来，倍显沧桑，全身瘦弱到只剩一把骨架子，衣服套在身上，有些空荡。
　　老太太穿好鞋子，口中不断嚷着：“我要去找年儿了，年儿就要回来了。”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是难掩的喜意。
　　只是，就在老太太被搀着站起来的那一刻，突发变故。
　　只见她的身子骤然变得僵直，眼睛瞪得直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皮一翻，而后毫无预兆地径直往身前倒去。
　　彼时岑锦年的全部心神全凝聚在了老太太身上，见状，骤然一惊，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朝老太太奔去，口中喊道：“小心。”声音中挂满了担忧。
　　她离得不远，速度也极快，就在老太太快要跌倒在地时，连忙扑了过去，跪坐在地，同柳元容一块儿将老太太给搀住了。
　　吓得她心脏都差点要蹦出来。
　　稳稳接住老太太后，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柳元容赶忙朝一旁的丫鬟吩咐：“快去请大夫来。”面上仍旧挂着慌张。
　　岑锦年刚欲直起身，准备将老太太一块扶回床上，却见老太太此时慢慢睁开了眼，随后，二人目光相交，岑锦年的面容径直落在了老太太眼中。
　　二人皆是一怔，谁都没有立即出声。
　　老太太原本有些头晕，脑子也恍惚得很，可当她看着眼前之人那双明亮的杏眼，满脸仓惶之色时，她的心神骤然一滞，随后，嘴角迅速上扬，眼睛立即盈满光彩，她惊喜喊道：“年儿！”
　　岑锦年此时还有些愣怔，神色呆滞，仿佛还未从刚才之事反应过来一般。
　　她就这般仰头，怔愣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不发一语。
　　而一旁的柳元容乍然听见老太太这声惊呼，原本颓丧平缓的心绪好似被立即投入巨石般，激起巨浪，无法平静。
　　就连一旁的房妈妈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岑锦年顺着老太太的搀扶站起来，老太太满脸惊喜地看着她：“年儿，你终于回来了！”
　　老太太激动的声音飘进耳中，她的思绪渐渐收回，她颤了颤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大脑一片混乱，好似团满了结，怎样都捋不清当下的情况。
　　祖母她......怎会轻易认出她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轻拍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欣慰，笑意开怀。
　　而在一旁搀扶老太太的柳元容则是神情怔怔，眼底带了期待和不敢置信，还有几分慌乱。
　　她下意识紧闭呼吸，而后颤颤地往岑锦年望去，目光落在她那双杏眼上时，眼睛骤然一亮，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待看清她的面容，还未展开的笑意则立即收了回来，脸上布满失落，眼神也变得灰暗。
　　她攥了攥拳，心神颤颤，也是，怎么可能是她的阿年呢？只是长得有些相似罢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拉着岑锦年坐到床沿上，眉眼间的笑意从未停过，她看着岑锦年，目光中满是宠溺，只是自始至终都不肯松开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
　　岑锦年思索了许久，还是没敢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最终咬牙狠心道：“老太太，您误会了，奴婢是新来的，名叫阿珠。”
　　柳元容虽然失落，可不是便不是，又何苦去蒙骗她老人家，因而只能道：“母亲，您认错了，这不是阿年。”
　　老太太闻言，笑容瞬间消失，淡淡瞥向柳元容：“这就是年儿，怎么你这当娘亲的都认不出来！”语气中多了几分埋汰。
　　柳元容无法，只能看向一旁的房妈妈，房妈妈立即会意，朝老太太颔了颔首：“老太太，这真的是府中新来的丫鬟阿珠。”
　　岑锦年赶忙重重点头。
　　老太太见状，脸上多了几分愠怒，冷眼朝身旁的人扫去，斥道：“我的年儿都回来了，你们还在这说的什么话！”
　　又转头朝岑锦年看去，不满道：“你也是，走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却不肯认我这祖母，你......”说着说着，老太太的眼眶立即泛起湿意，哽咽着道：“你当真狠心，也当真不孝！”
　　“我......”岑锦年看着老太太，欲言又止，心里头像是被刀扎般，刺得她生疼，眼睛鼻子一阵阵发酸，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能如何？她终究是要回家的人，即便如今承认了，到最后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老太太见她始终不肯承认，面上伤感更甚，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掉下来。
　　岑锦年的心揪得更紧了。
　　“你这孩子，就这么不想认祖母吗？果真没良心！”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柳元容见老太太这般执拗地认为，也没有法子，想了想，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更何况，她看着这姑娘，总觉得怪熟悉的，心里也不禁多了几分柔软。
　　老太太见她还是不应，眼泪掉得更多，“祖母好不容易把你等回来了，你既不想认，那便不认吧，只是，莫再离开祖母了，好不好？”
　　岑锦年见老太太这般，眼前已经变得模糊，泪水差点决堤，可也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吭声。
　　她怕一说话，她的情绪就会立即崩溃。
　　只是，她还是有些疑惑，祖母这是神志混乱，将她错认，还是当真把她认出来了？
　　她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估计会很晚，大家不用等了，早点休息，明天再看。

第83章 、糖人
　　岑锦年走到瑞竹院外, 太阳挂在天际，已经有了西下的趋势。
　　岑锦年无力地呼了口浊气，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 不免有些糟心，情绪乱成一片, 难受得紧。
　　老太太不管旁人如何解释, 仍旧坚定地认为她就是岑锦年，岑锦年无法, 只得默而不语。
　　许是生怕她走掉, 一直紧紧拽着她的手，不肯放松一下，她也只好陪在她身旁, 而这一待，就待了一整日。
　　不过，能在老太太身边多待一会儿也是好的，她也乐意至极, 只是心里终究难过罢了。
　　老太太勉强撑了一天，累了也不肯歇息, 如今实在熬不住了，终于肯歇下, 她这才得以溜走。
　　她看着院中熟悉的每一个场景, 心里头仿佛空了一个角落, 溢满无奈，如果可以, 她宁愿在这待得更久。
　　今日见了老太太和祖母，途中岑松来过一段时间，后来有事便走了, 她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偶尔趁着旁人不注意，多看他几眼。
　　他也老了，两鬓斑白，眉眼间多了几分和蔼，不再似以往那般威严。
　　原以为也能瞧见岑锦邢他们，却没想到他们今日不在府上，而她阿姐，也还未从西南归来。
　　正当她垂着头，陷入低落的情绪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串细微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便见柳元容面含笑意，朝她走来。
　　岑锦年不禁愣了愣，回过神后赶忙朝她行了个礼：“夫人可有何事？”
　　柳元容见状，赶忙将她扶起。
　　她也不知道怎的，越看她心中越欢喜，见她走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之后就忍不住跟了出来。
　　她扬了扬唇，朝她笑道：“今日老太太情绪有些激动了，没有被吓到吧？”可她即便温柔笑着，眉眼中仍旧难掩疲惫之色。
　　岑锦年迎着她的视线朝她望去，目光落在她眼角处的皱纹，心头微酸，“怎会？老太太人很好，很和蔼。”
　　“那就好。”柳元容含笑点了点头。
　　岑锦年同她对望着，只觉喉头发苦，仿佛吃了苦杏仁般，难过得让人想要哭泣，但她面上不显，仍旧努力笑着，笑得极温柔。
　　今日柳元容见她已经笑了多次，每一次都能引起她心中的熟悉感，心底处还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好似她失去了什么东西，而今又再次寻回一般。
　　她有些恍惚，渐渐地，竟觉眼前的阿珠同她那早去的女儿又多了几分相似。
　　岑锦年的目光落在她鬓角处的白发，还有眸底深处浓厚到要溢出来的悲伤，心口颤了颤，难以自控地牵住了她的手，失声唤道：“夫人。”
　　柳元容身体微僵，有些不明所以，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她却看不明白，温柔笑了笑：“怎么了？”
　　岑锦年的目光闪了闪，压了压心酸之意，柔声安抚：“万事总有它的定局，人活在世，总该向前看的，我瞧夫人心事重重，何不慢慢释怀，让自己过得开怀些。”
　　柳元容闻言，笑意微凝，顿了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说能释怀就释怀的。”
　　岑锦年神色微僵，见她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勉强，便知自己这些话有些过了，如若换成她站在她的角度，和她相较，她也只会越陷越深，自己辛苦抚养长大的女儿说没了就没了，甚至来不及同她说最后一句话，见最后一面，这让她如何能释怀。
　　就在此刻，岑锦年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冲动到想要不顾一切，将事情告诉她，她回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刚欲将事情托盘而出，可一想到，倘若以后她走了，她们必将再次陷入失去她的痛苦之中，更觉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了。
　　“嗯？”柳元容见她欲言又止，不免有些疑惑。
　　岑锦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事。”岑锦年朝她笑了笑，“夫人，奴婢该回去了。”
　　柳元容闻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温和地点了点头，“好。”
　　岑锦年压住眼中的湿意，朝她福了福身，而后决绝转身，不再停留。
　　就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串般，绵延不绝。
　　对不起，是她不孝。
　　柳元容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岑锦年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她站了许久，始终没有离去。
　　夕阳渐斜，橙黄的日光落在她身上，更显温柔，可又莫名增了几分伤感。
　　暗暗叹了声气，刚想回去，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什么。
　　柳元容猛地拍了拍额头，神情无奈，刚刚出来时还想着同阿珠说，让她明天过来继续伺候老太太，怎的一转眼就忘了？
　　果然是老了，记性也愈发差。
　　唉，也罢，明天再说也不迟。
　　*
　　岑锦年孤身一人走到街上，神情恍惚，浑身上下挂满了无力和落寞，脸上也弥漫着颓丧和悲伤的气息。
　　她没有让裴舟派来接她的人跟着，这个时候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上走着，周遭繁华依旧，街道摊贩的叫卖声仍旧喧嚣，许是因着将至傍晚，路上行人倒是比平常少。
　　只是即便身处其中，她仍旧显得格格不入，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不，她是有家的，只是不能回去罢了。
　　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明仁酒馆外。
　　此刻已经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酒馆内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岑锦年漠然地停下脚步，神色麻木地看向酒馆内。
　　她记得，这家店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里头的清蒸鱼倒是做得不错。
　　天色渐晚，除了酒馆内，街边的行人倒是愈发少了，更显空旷。
　　对面街道上正有一个小摊贩仍大声吆喝着：“糖人，卖糖人嘞，又香又甜的糖人！”
　　岑锦年抬眼望去，只见那老板仍旧不懈地吆喝着，面色和善而敦厚。
　　岑锦年瞧着瞧着，忽然就觉得心里发苦，迫切地想吃点甜的东西。
　　没再多想，抬脚往前走去，行至摊贩前，问道：“老板，糖人怎么卖？”声音有些沧桑和无力。
　　老板见有客来，脸上立即挂起笑意：“不贵，五文钱一个！”
　　“好，给我来一个。”
　　“好嘞，您稍等。”
　　岑锦年站在摊外，默默等候着。
　　“姑娘，您要什么样式的呢？”
　　“都好，是甜的就行。”
　　“姑娘放心，我们家的糖人，管甜！”
　　“不过我瞧姑娘你生得这般标志，比那蝴蝶还好看，就给你浇个蝴蝶吧。”
　　岑锦年勾了勾唇角：“好。”而后那一抹浅浅的笑意又瞬间消失。
　　不一会儿，糖人便浇好了，金黄色的蝴蝶挂在细长的木棍上，仿佛闪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蝴蝶栩栩如生，倒是颇为诱人。
　　岑锦年伸手将糖人接过，随后顺势伸手往腰间摸去，却发现腰际空空，并未坠有荷包，神色立即变了变。
　　再往袖中一看，仍旧空空如也。
　　岑锦年瞬间有些慌神。
　　糟了，出宫时便换上了丫鬟服侍，什么也没有带，如今她哪来的钱付。
　　老板见状，面色立即变得不太友好，“姑娘，我们可是做小本生意的，您要是不给钱的话，那可说不过去。”
　　岑锦年脸色讪讪，“老板，我出门太急，忘带银钱了，可否先赊着，下次来再付与你。”虽说她也觉得这个说辞有点像骗人。
　　老板当然不允，这种说辞他见得多了，当即冷了脸：“姑娘，您若是不给钱，那我可就得报官了！”
　　岑锦年有些着急了，想了想，抬手往头上一摸，取出一只十分普通的发钗来，“那我可否用这个抵给你。”
　　既是扮做丫鬟，那便不可张扬，因而头上戴的，只有那么一两支簪子，都是样式最普通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老板瞅了一眼，当即摇头：“不行不行，什么簪子都不行，我只要钱。”语气有些冲。
　　这种簪子他家娘子也有，拿回去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挨骂。
　　“那我不要了行吗？”她同他打商量。
　　“姑娘你这更不厚道了，要是真付不起钱，那就跟我去见官吧。”
　　岑锦年愈发着急了，这种事情她从未遇到过，早知道刚刚就不将跟着她的那些人赶走了。
　　四处张望一番，也没见到人，不知去哪了。
　　老板见她付不起钱，也不肯放她走，二者顿时陷入了僵局中。
　　岑锦年想了想，她既然出来，裴舟必然会派人暗中跟着她，不若喊一声，好让他们出来付钱？
　　可是转念一想，这种方式又不太可取，难不成要跑出去，大喊一声“出来给我付钱”？
　　岑锦年摇了摇头，这个念头立即消失，她要真这般做了，旁人指不定会认为她脑子有问题。
　　正当她僵持着时，眼前突然伸出一个白皙细长的手，“给，糖人的钱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声音醇厚，有些温柔，隐隐约约带了几分笑意，却不是嘲笑，反而有些友好。
　　老板见状，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当即收下，也不再多说什么。
　　岑锦年神色微怔，抬眸往身边之人望去，只见一个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的俊逸男子映入眼帘。
　　她不禁怔了怔，只觉这人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这名男子付完钱，便侧过身来看她，脸上带了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好似一道月牙：“姑娘，糖人再不吃就要化了。”

第84章 、装醉
　　岑锦年看着眼前的人, 总觉得十分熟悉，可一时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眼前的男子见她一直盯着他看，目光一转不转, 耳根子不禁多了几抹红晕，有些羞赧, 只是面上不显。
　　这人是谁来着？岑锦年望着眼前的人, 皱着眉，开始苦想。
　　以前她肯定见过的。
　　见她始终不说话, 他不禁有些尴尬。
　　岑锦年眼前忽然一亮, 她想起来了，此人是先帝最年幼的儿子——八皇子裴时。
　　自当初祖母寿宴过后，她就不怎么瞧见过他, 记忆不深倒也正常，只是他怎么会在这？还这么恰巧地出现，替一个陌生女子付钱。
　　岑锦年沉默片刻，没再多想, 朝他颔了颔首：“多谢公子仗义，只是......这银钱届时我该如何还给公子？”
　　她如今不是岑锦年, 而是颜皎珠，她记得, 颜皎珠貌似同这八皇子不相识, 且原书的剧情对于八皇子也不怎么提及, 想来也是个路人罢了，如今她也不好直接戳穿他的身份, 只装作不识。
　　裴时倒是洒脱，见她如此客气，连连摆手：“区区小事, 姑娘不必挂怀。”
　　岑锦年却不想这般，虽说只有五文钱，但却实打实地让她免于尴尬境地，不免朝他感激地笑了笑：“我还是觉得，这银钱应当还与公子。”更何况，她也不想欠谁的。
　　裴时见她这般执着，一时间倒有些为难。
　　他前几日刚游历回京，今日便被一些好友给拉到了这明仁酒馆中小聚，刚一出来便见她站在酒馆外发愣，明明年纪轻轻的，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脸上灰暗，眉眼间都是苦涩。
　　这倒是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不免多看了两眼。
　　谁曾想原只是看两眼，结果竟莫名其妙地看到了现在，见她付不起那糖人的钱，想了想，便上前给她解了围，倒也没顾虑别的。
　　目光落在岑锦年的脸上，见她神色执着，敛眉思索一瞬，脑中忽然有了个主意。
　　就在岑锦年默默等着他答复时，却见他忽然长手一伸，放到她挽起的鬓发处，而后从上抽出了一支样式极为简单的簪子，朝她温柔笑道：“既然姑娘这般执意，便将此簪赠予我，就当抵了这糖人的钱，你看可否？”
　　岑锦年觉得他这个做法有些怪怪的，这种簪子连糖人老板都不要，他要来做什么？
　　只是他既然已经拿在了手中，她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应下：“也好。”虽不太妥当，但也就当还回去那五文钱了。
　　又朝他颔了颔首，以表谢意：“不管如何说，都应当多谢公子替我解困。”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裴时手中握着那支簪子，澄澈的眸中挂满细碎的笑意。
　　岑锦年浅浅扬了扬唇角，神色客套，隐隐有些疏离，“既然如此，我还有事，那便告辞了。”
　　裴时同样颔首示意，没有再说什么，目送她离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正当此时，又有一锦衣男子从明仁酒馆中出来，瞧见他站在这糖人摊贩前木木站着，不知在看什么，便走到了他身旁，手搭在他的肩上，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疑惑道：“你不是早就说离去了吗？怎的还站在这里？”
　　裴时偏过头来看他，解释道：“方才发生了点小事，耽搁了。”
　　李阳凯有些疑惑，朝他打量了几眼，总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大对劲儿。
　　说起来，他同裴时成为好友倒也有趣，只不过那事倒是过去有些久了，不提也罢。
　　裴时虽身为皇室中人，但为人和善，也不爱掺和那些朝廷争斗，如今当个闲散王爷，同他那个兄长晋王一样，居于京中，虽没有封地，却也过得自在。
　　目光下落，瞥见他手中的那支簪子，神色陡变，瞬间睁大了眼睛，满眼稀奇道：“你这哪来的簪子？瞧着还是个姑娘家的！”语气难掩兴奋。
　　裴时见他一脸震惊，不禁嫌弃地将他搭在肩上的手挥开：“这般大惊小怪作何？”
　　这不大惊小怪吗？
　　他估摸着裴时如今应有二十一了吧，却还未娶正妻，就连府上的姬妾也可以说是没有，成日醉心于诗书，要不就是收拾行囊，自个儿去游山玩水，活得像是苦行僧一般。
　　“哎，不是，你要不同我说说，这簪子如何得来的......”他朝他挑了挑眉，满脸八卦地打听，“又是不是对这簪子的主人有想法，啊？”
　　裴时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本不欲同他多说什么，又见他满脸兴奋和好奇，想了想，只得无奈地将事情同他解释了一遍。
　　李阳凯听完，脸上神色又多了几分打趣，他觉得有戏！
　　“你说，你是不是瞧上人家姑娘了，不然你拿人家姑娘发簪做什么？不就五文钱而已吗，直接走了便是，我可从没见过你拿旁的女子的东西啊！”
　　裴时无奈瞥了他一眼，“我连人家唤什么都不知晓，谈什么瞧上不瞧上，更何况，我们也只是一面之缘罢了，今后也不一定再遇，你就甭瞎想了。”
　　李阳凯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见他这般，裴时也懒得解释，“走了。”随即甩了甩衣袖，而后负手离去。
　　那支十分普通的银色簪子就这般掩在了他宽敞的袖中，裴时轻轻握着，想起方才李阳凯的话，心中暗叹，他其实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将人家簪子给拿走了。
　　唉，也罢，想来应该不会再见了，想这些做什么。
　　*
　　岑锦年回到宫中时，已经快要入夜。
　　没有心思再去吃别的什么，匆忙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她如今只想好好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想。
　　窗外明月高悬，星光熠熠。
　　正当她迷迷糊糊，即将沉沉入睡，陷入梦乡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气息，而后便被一双孔武有力的手紧紧环住。
　　岑锦年实在太累，脑子又不清醒，下意识挥手想将身旁的人推开，只是任她怎么推都推不动，反而被抱得更紧。
　　过了一瞬，原本紧闭双眼的岑锦年陡然睁开，而后猛地将他推了一把，随后满脸惊慌地挪开。
　　刚想大声喊人，又乍然瞧见身旁人的面孔，所有声音便立即消失在口中。
　　岑锦年不禁嫌恶地皱了皱眉，坐起身来，推了推双眼紧闭，满脸酡红的裴舟，企图将他唤醒。
　　“醒醒。”
　　裴舟却是丝毫没有动静，砸了咂嘴唇，口中不知嘟囔着什么，而后又沉沉睡去。
　　岑锦年又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脸，喊了他许多声，他仍旧没有醒，见他浑身酒气，便知他是喝多了。
　　她抚了抚额，只觉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怔怔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懒得理会他，随即准备下床，让他自个儿在这睡。
　　谁知她刚往外爬去，忽然间，便被人精准地抓住了手腕，随后一把将她拽着躺了下去，又顺势将她往怀里搂。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岑锦年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裴舟温热且带了酒气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只觉黏腻得难受。
　　岑锦年不禁有些恼了，暗暗翻了个白眼，而后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使劲儿往外推，然而仍旧是纹丝不动。
　　她忍了忍怒火，咬牙道：“皇上既然醒了，那就起开，回永明殿去睡。”
　　裴舟却是没有应声，又将头朝她靠近了些，嘴中嘟囔着：“阿年，阿年。”
　　岑锦年以为他还在装睡，不免更为恼火，可奈何她完全推不动他，只得试图道：“你这般压着我，我难受。”
　　裴舟仍旧没有动静，他紧紧靠着她，他身上灼热的温度不禁让她觉得厌烦。
　　又朝他喊了几声，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岑锦年无法，只得任由他这般牢牢禁锢着。
　　如今她倒是有些搞不懂了，他究竟是真醉了，还是在装醉。
　　正当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时，耳畔又再度传来一道嘟囔声：“阿年，求你，别走。”

第85章 、隔阂
　　岑锦年听着他这声呓语, 原本想要再次推拒他的手骤然一僵，神色也变得有些莫名。
　　周遭又变得寂静，裴舟的声音再度在她耳畔响起。
　　“阿年......”他似是有些哽咽, 声音低哑，“对不起。”
　　岑锦年没有吭声, 也不动弹。
　　裴舟又凑到她耳旁说了什么, 声音含糊，她没听清。
　　渐渐地, 身旁的呼吸声愈来愈重, 不知过了多久，岑锦年以为他陷入沉睡后，刚想挣开他的手, 却发现他即便睡得沉也还是没能挣开。
　　无法，只能这般任由他抱着，睁眼到天明，一夜未睡。
　　翌日。
　　裴舟刚从床上醒来, 因着宿醉，只觉头昏脑涨, 迷迷糊糊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岑锦年白皙的侧脸。
　　他的神情有些怔愣, 似是没反应过来, 不过一瞬, 他的眼底便立即浮现出欣喜，眉色飞扬, 不禁柔声唤道：“阿年。”只是声音有些哑。
　　如今这般场景，是他没日没夜都在殷切盼望着的，好似又回到了当初还在太孙府的时候, 就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多了几分甜美。
　　岑锦年察觉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他，脸色有些冷：“皇上既然醒了，那便起来去上朝吧。”
　　她的话音刚落，裴舟的所有幻想瞬间被打破。
　　见她眼底乌青，眉眼间也是难掩疲惫之色，原先欣喜的面容不禁僵住：“你可是，一夜未睡？”
　　岑锦年没有应他，仍旧道：“醒了就起吧。”
　　裴舟见她如此执着地想让他离开，脸上立即变得失落起来，仍旧环在她腰上的手不禁顿住，手心攥了攥，有些留恋，却还是讪讪地移开了。
　　见他终于将她松开，岑锦年随即坐起身来，暗自朝里侧挪了挪，同他拉开距离，神色冷漠，周身散发着疏离。
　　裴舟也跟着坐了起来，只是他头疼得厉害，眉心紧蹙，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气氛沉默，二人明明同坐在一张床上，可他们之间却像是有一道纵深的无形沟壑隔着，永远也无法横跨过去。
　　“昨日......我喝多了，稀里糊涂便跑到你这来了。”裴舟开口同她解释，“打扰到你歇息，抱歉。”
　　岑锦年垂了垂眼睫，眼底神色不明，但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见她不大想搭理他，明摆着一副赶人的模样，加之还要去上朝，裴舟想了想，便不敢再多留，起身穿鞋。
　　待整理好衣冠，刚欲抬脚往外走去，顿了顿，还是回头朝静静坐在床上的人道：“阿年，昨天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话落，他扬了扬嘴角，“你能回来，我很高兴。”眼底是细碎的笑意，身上气息也尽显柔和。
　　“你再好好躺会儿，我去上朝了。”
　　裴舟走到殿门外，田安正好迎了上来，见他神色略显疲惫，思即他昨日没完没了地喝酒，赶忙让一旁的小太监将备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
　　“皇上您先喝点，不然待会儿头更疼了。”
　　裴舟没有言语，将那碗醒酒汤一口喝尽。
　　将碗递给一旁的小太监，突然道：“裴时可有什么动静？”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语气也十分平淡，可在田安听来，莫名觉得心里有些毛毛。
　　“回皇上，常王殿下自回京后便一直安安分分，并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裴舟压了压眼睫，“派人看紧点。”
　　田安忙颔首应下：“奴才明白。”
　　*
　　岑府瑞竹院中。
　　柳元容今日一直记着要将阿珠找来陪陪老太太，谁曾想不过一个晚上过去，阿珠竟不见了踪影。
　　柳元容看着眉头紧皱的柳翠，神色黯黯，抿了抿唇，思索道：“府中上下可都找遍了？”
　　“都寻遍了，仍是不见人影。”柳翠也是疑惑，怎么好端端的，一个活人说不见就不见。柳元容没有吭声，坐在椅子上凝神思索，她想了许久，仍旧觉得这个事情不能轻易放过，不管是因为阿珠同岑锦年相像，还是因为老太太将她错认。
　　她总觉得，冥冥之中好似有一个推手，正暗暗将她推着前进，倘若将此事查清，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将她买进来的人呢？”柳元容抬眸看向柳翠，目光犀利。
　　“据昨日跟阿珠一块送膳的人说，阿珠是外院一个姓李的妈妈带进来的，可今天一早，这李妈妈也不见了，且这李妈妈也是去岁才进的府，据说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亲属。”
　　柳元容眯了眯眼，而后冷声道：“查，必然将这事给我查清了。”
　　柳翠郑重颔了颔首：“奴婢明白。”
　　待柳翠退下后，柳元容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事蹊跷，阿珠的身份说不定另有隐情。
　　不然她一个丫鬟，混进府中什么也不为，就到老太太院中伺候了一天，她图什么？更何况那日老太太险些摔跤时，她甚至比她反应还快，面上的惊慌之色也不似伪装，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忧着。
　　并且，那日......
　　柳元容突然猛地站起身来，神色激动，目光闪烁，手中的帕子被她紧紧绞着。
　　那日母亲只瞧了她一眼，便直接断定是阿年回来了，可以前在老太太哭着闹着要寻阿年时，她们也特意寻了人来假扮，结果却是被老太太一眼看破，可如今......
　　难道......她当真是阿年？
　　思及此，柳元容的心瞬间狂跳起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明明知晓岑锦年的遗体如今就葬在皇陵中，可这个念头一浮出，她便再也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她疯狂地盼着这个猜想是真的。
　　她不管她如今是何人，是何身份，只要她回来了，她便永远都是她的女儿。
　　柳元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眼中一片湿润，咬了咬牙，暗暗想道：不行，还是得去找老太太，老太太既然如此笃定，说不定有她自个儿的理由，毕竟阿年同她向来亲厚。
　　话罢，便立即转身往里屋走去。
　　不管真假，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她就断然不可能将这件事情放下，总该求个明白才是。
　　就在此时，从西南回来的苏邵同岑锦华，其车马也已进了京中。
　　*
　　这日，正当岑锦年在明福宫中无所事事时，裴舟突然出现。
　　待将周遭宫人屏退后，他才面含笑意，步履翩翩地朝她走来。
　　岑锦年见他似是心情大好，完全不同于以往掩藏的厉色，不禁有些疑惑。
　　裴舟走到她身旁，温柔唤道：“阿年。”这些日子他同岑锦年的关系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虽说她一直待在宫中，只要他想见她，便能轻易出现在她眼前。
　　只是，人的野心总会愈来愈大，待满足了某一方面时，想要的也会更多。他开始不满足于此，他想要同她，恢复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如今倒是有个好机会。
　　岑锦年皱了皱眉，不知他又在想什么，却还是起身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皇上。”
　　裴舟见状，脸上挂着的笑意僵了僵，眸色也由原本的飞扬变得暗淡，不过一瞬，又恢复了过来，赶紧将她扶起，嗔道：“不是说过了，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虚礼吗？这般客气做什么？还有，同以前一般，唤我阿舟便好。”
　　岑锦年倒也没有反驳，朝他颔了颔首，低声应“是”，只是下一次她还是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裴舟闻言，握着她的手不禁紧了紧，心中划过一抹苦涩，她待他一如既往地疏离。
　　他知道，她心中还有芥蒂，不过，既是芥蒂，那是不是表明，只要解开了，将过往翻篇，她便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们重新开始。
　　这般一想，原本蒙上一层灰雾的心，仿佛又多了几分光亮。
　　裴舟随后牵着她，往窗前的软塌走去，在她忍不住想要挣开他的手之前，率先将她松开。
　　他看着神色有些冷漠的岑锦年，暗暗吸了口气，而后同她道:“前些日子，云谷国进贡了一批骏马，其中还有几匹赤兔，我记得你以前就说过，待有了空闲，想去草原上跑马，如今那些马便放在碧昌行宫中养着，那个行宫旁正巧有个马场，你可想去？”
　　他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是温温柔柔的，每每同她说话，目光总爱落在她身上，眼中满含柔情，好似比天上的云还要绵软，只是岑锦年看他的次数一贯屈指可数。
　　岑锦年听他说完，这才抬眸朝他看去，见他脸上带了几分央求，可又无形中多了几分坚决，想了想，反问道：“我若说不想，便能不去吗？”
　　裴舟闻言，笑意顿僵，嘴角立即下压，多了几分失落，沉默一瞬，却又重新展颜道：“阿年若不想，那便不去。”声音中多了几分讨好。
　　虽说如果不去，他的一番苦心便会白白浪费，可只要她开心，那便是好的。
　　岑锦年见状，立即应道：“既如此，那便不去。”
　　裴舟没有再说什么，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干，抬手随意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他又坐了一会儿，二人却是无话。
　　许是心静了许多，岑锦年倒是坐得住，完全不同于裴舟心事重重的模样。
　　见茶杯已空，岑锦年便开始赶人：“皇上若是茶喝完了，那便请回吧，我乏了，想歇会儿。”
　　裴舟朝她瞥了一眼，见她脸上神色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个模样，没有丝毫变化，心上又多了几分黯然。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碧昌行宫天晴气暖，山清水秀，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那里还有位告老还乡的前太医院院正，医术高明，我原本想着，此去的话，倒可以寻个由头让祖母等人随行......”
　　他的话还未说完，岑锦年便突然开口：“我去。”声音坚决。
　　裴舟闻言，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好，那我这就派人去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估计会很晚，大家不用等了，早点睡觉，明天再看。

第86章 、启程
　　去往碧昌行宫的路上, 一路浩浩荡荡，车马轰隆。
　　其中一辆马车中，老太太正坐在里头闭目养神, 虽说这辆马车已经安装得够舒适，内里的铺陈一应用的是最好的, 只是长时间的奔波她还是有些不大能接受, 加之刚刚大病初愈，因而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柳元容坐在她的身侧, 尽心照顾着, 虽没有言语，但从她的眉眼中，却依稀能瞧出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想了许久, 仍旧没有想明白，老太太为何如此固执地一定要去碧昌行宫，虽说她心中隐约有猜测，可还是不大敢确定。
　　更何况, 自岑锦年出事以来，她的神智便不大清楚, 口中不断嚷着岑锦年还在，却对裴舟只字未提过。
　　此番裴舟下了旨意, 她们生怕她会因为裴舟之故而想起什么, 气急攻心, 伤了身子，却不曾想得知裴舟旨意她倒是极为平静, 没有半分异样。
　　而老太太自那日见过阿珠后，不知为何，病情倒是一天比一天好, 就连神智也瞧着比以前清醒许多，虽说还是依旧健忘，许多事情也已记混，但相较于以前而言，眼下这种情况已经转好了不少，她们倒也松了口气。
　　不过倒也奇怪，按理来说，老太太既将阿珠认成是岑锦年，那之后断然会日日寻她才对，可她倒好，之后却是闭口不提，日日安心养病。
　　正因如此，柳元容心中的疑惑也才愈发深厚，加之她如何也查不到那阿珠的来历，所以她才会更加不死心。
　　想了想，不禁出声问道：“母亲，我不明白，您此番为何一定要跟着去碧昌行宫，舟车劳顿且不说，您身子骨又不大好。若当真要那前太医院院正李济仁为您调养身子，我们尽可派人去将他请到京中来，虽说如今岑家比不得以往，但想必他也会卖这个面子与我们。”
　　老太太闻言，随后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目光浑浊，“皇上既已下旨，又岂有不遵的道理。”
　　柳元容细思一番，而后道：“虽说如此，可他本来就欠着我们岑家的，您若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想来他也不敢强迫。”
　　老太太沉默片刻，才抬眸瞥向她，见她神色凝重，忧思重重，不禁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有什么好担忧的？去瞧瞧便能知晓了。”
　　柳元容还想问什么，可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被打扰的模样，因而只得将话咽下。
　　从京城到碧昌行宫，一般行程大约三四天便可抵达，但许是为了照顾岑老太太，因而马车行得很慢，如今天色渐黑，马车到了驿站，一行人便下了车。
　　柳元容扶着老太太下来，目光恰好瞧见前方不远处的两道人影，一道身形颀长，满头白发挽起，长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身旁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瘦弱，被他护在怀中好似小鸟依人般，只是脸上一直蒙着纱，她们倒也瞧不清。
　　不过一瞬，那两道身影便转弯进了驿站中，消失不见。
　　行至楼上，伺候老太太歇下后，柳元容这才回了自己屋中。
　　正当她坐在灯下沉思时，外头的柳翠刚好开门步入，朝她福了福身：“夫人，老爷正在楼下同几位大人商谈，待会再上来。”
　　柳元容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柳翠想起方才的事，心中愈想愈气，一腔子的怒意压着，憋屈得难受。
　　柳元容见她神色莫名，思即她向来稳重，鲜少这般将情绪写在脸上，想了想，不禁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柳翠见她问道，却是不敢在她跟前提起，怕又惹她伤怀，只得摇了摇头，勉强笑道：“奴婢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柳元容没有理会，朝她瞥了一眼，“你且说罢，无妨。”
　　柳翠见状，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可见她神色威严，只得叹了叹气，而后凑到她跟前，同她耳语：“夫人，奴婢想说句大不敬的话。”语气中是难掩的愤怒，只是因着怕隔墙有耳，便将声音放到了最低。
　　柳元容想了想，却也没有阻拦：“何事？”
　　“方才奴婢听见几个宫女嚼舌根子，说此番随圣上出行的颜妃娘娘近来圣宠优渥，黛贵妃得知圣上要去碧昌行宫，央了圣上许久，圣上都不肯将她带来，颜妃娘娘能得圣宠，是她的福气，圣上宠幸何人，奴婢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想到我们家小姐，终究还是......”
　　柳元容闻言，却没有表现出她预想中的愤然，只是脸上情绪交杂，她看不明白。
　　“今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柳翠赶忙正色：“奴婢省得的，只是方才一时糊涂，才会说出这些。”顿了顿，“不过，奴婢倒是听说，这颜妃娘娘也是近些日子才得的圣宠，从前却是连见圣上一面都不易，奴婢总觉得，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蹊跷。”
　　柳元容闻言，眸中骤然划过一抹暗色，却还是忍着淡定道：“你可还知晓些什么有关这颜妃之事？”
　　柳翠想了想，道：“据说这位娘娘先天便患有心疾，成日以药为食，身子骨十分不好。”
　　柳元容一听，眸色立即多了几分黯淡，又夹杂着几抹担忧，她沉思许久，终究没再说什么。
　　*
　　而另一边的岑锦年则同裴舟同住一屋。
　　岑锦年早早洗漱好，便躺到了床上，这般路途奔波，她也着实有些受不住。
　　若不是碍着出行在外，裴舟身为皇帝，总该给他留几分面子，不然她也不会答应要与他同住一屋。
　　她躺在床上，闭目思索，想起他此番做的事情，不禁暗自冷笑，他这算盘倒是打得很好。
　　不过如今她也没有太大所谓了，只要他不强迫她做某些她不乐意的事情，其余的随他去也不是不行，反正等她当了皇后，她就能回家。
　　只是......想起此番随行而来的老太太等人，心中又难免多了几分伤感。
　　一阵脚步声传来，裴舟带了一身水汽，躺到了她身旁。
　　许是怕她恼，他的动作倒是规规矩矩，同她隔着一条分界线，不敢有半分出格。
　　裴舟轻轻转头，朝一旁的岑锦年望去，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之上，唇角不禁轻轻上扬，脸上柔情浓厚，满是欢欣。
　　如今看来，此番去行宫，倒是值得的。
　　一夜无话，直至天明。
　　岑锦年醒来时，便察觉到了自己的手置于一股温热中，正被紧紧握着，没有多加思索，立即将手从他手中抽离。
　　虽然她的动静已经放得极轻，可就在她刚有动静的那一刻，裴舟却是立即转醒，只是佯装着没有睁眼罢了，昨夜同眠的喜悦不出意外地蒙上了一层灰雾，让人心生难过。
　　待岑锦年洗漱好，他才慢慢“转醒”，而后起身。
　　二人一同用了早膳，便准备下楼，继续启程。
　　期间倒是安静至极，岑锦年鲜少开口，除却裴舟主动出声，她才会淡淡应几句。
　　行至楼梯口，恰巧撞见岑松夫妇二人搀着老太太，准备下去。
　　岑锦年神色一愣，方才还冷漠的脸色立即多了几抹柔和，只是因为覆着头纱，旁人瞧不出来罢了。
　　裴舟站在她的身侧，面色平常，丝毫没有半分不自在，反倒是岑松几人心中略有不快，但都面上不显，朝他们二人恭敬行礼。
　　岑锦年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将他们扶起，可手刚伸出去，惊觉如此不合适，又暗暗将手收了回来。
　　她的这一小动作并未引得旁人注意，只是岑松恰好通过余光瞥见，心中略有疑惑罢了。
　　裴舟暗自朝身旁的岑锦年瞥了一眼，道：“都起来吧。”
　　“谢皇上。”
　　岑松等人随后十分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让他们二人先行。
　　裴舟没有打算再同他们几人说什么，牵着岑锦年便下了楼。
　　而柳元容则一直将目光落在前方的岑锦年身上，满是打量。

第87章 、争执
　　到了碧昌行宫后, 此时已经是入夜，因而只得先歇下来，休整一番, 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岑锦年沐浴出来，便瞧见了在一旁正襟危坐的裴舟, 见她出来, 他的嘴角立即噙起笑意，只是她仍旧目不直视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没有半分想要理会他的心思。
　　坐到梳妆镜前, 由着秋芙替她将头发擦干。
　　这一路上奔波劳累，如今终于能好好沐个浴，将全身上下都清洗干净, 倒是舒爽不少。
　　秋芙默默将她的头发擦净，对于裴舟同岑锦年如今这种疏离而冷漠的状态已然熟视无睹。虽说她不大明白岑锦年为何这般不待见裴舟，但也不敢乱说什么，只是终究觉得这样的气氛莫名让人有些压抑。
　　而最重要的,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岑锦年心中是极不开心的。
　　正当她专心擦拭着头发时, 手中的布巾却突然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过，秋芙愣了愣, 看向一旁的裴舟, 而后下意识将手中的布巾松开, 又赶忙欠身往后退了几步。
　　“下去吧。”裴舟淡淡吩咐。
　　秋芙闻言，却是立即看向镜中的岑锦年, 见她垂眸不语，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也只得应是, 而后赶忙领着周遭一众丫鬟退了出去，留他们二人独处。
　　裴舟看着眼前柔顺光滑的青丝，眼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抬手轻轻撩了撩她的发丝，任由她的青丝滑过他的掌心，带来阵阵丝麻的痒意，而后才满足地抿唇笑了笑。
　　裴舟边替她擦头发，边道：“阿年的头发果真顺滑。”
　　岑锦年虽没有言语，但还是能透过眼前的梳妆镜瞧见身后之人的神情，将他所有的反应纳入眼中。
　　见他这般说，心中不知为何莫名涌起一股叛逆的心思，好似只要瞧见他欢快的模样，她便情不自禁想要将这种神情打压下去，随即下意识刺道：“多谢皇上夸奖，只是好是好，终究抵不上我以前。”
　　果不其然，裴舟脸上笑意顿僵，就连替她擦拭头发的手也不禁停了下来。
　　岑锦年见状，心中又多了几分快感。
　　裴舟默了一瞬，随后又自然而然地继续替她擦起头发来，眼睫上抬，视线落在镜中人的脸上，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总犹如一潭死水般没有半点波澜，尤其每每看向他的时候，总找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或许有，但那兴许也是怨恨。
　　想了想，喉结上滑，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终究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阿年，过往那些事情，我知晓是我错了，我活该，如今你终于回来了，还这般凑巧地回到了我的身边，岂不是说明上天都觉得我们有缘？”
　　“所以，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就在裴舟怔怔地看着镜中人，焦急等待她的回应的时候，岑锦年却是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我记得，皇上自来不信这些东西，怎的如今还掰扯起老天来了？”眸中讽刺意味鲜明。
　　裴舟不禁苦笑了一下，而后又正色道：“原是不信，可如今你回来了，只要你回来，我愿意打破过往所有条律，推翻以前的所有认知。”
　　“哦？是吗？”岑锦年漫不经心地应道，显然无动于衷。
　　裴舟心脏顿时紧了紧，握着的布巾也被他捏得生出许多皱痕。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卑微央求道：“阿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顿了顿，“我会待你很好很好，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便可以倾尽所有，若你不喜欢后宫中那些人，回宫后我便立即送她们出宫，我只要你。”
　　岑锦年闻言，却是依旧不冷不淡地应道：“我如今不已经是你的后妃了吗？”想要轻而易举地带过这个话题。
　　“你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锦年却是没有理会这句话，接着道：“你后宫中那些都是些可怜女人，你若将她们遣送出宫了，今后又让她们如何活下去。”
　　如今这个时代，待女子终究是苛刻。
　　裴舟拧了拧眉，似是在想着要寻些什么别的方法来解决此事。
　　岑锦年似是瞧出了他的心思，不禁道：“你若当真觉得她们碍眼，那你当初就不应该将这些人召进宫来，如今又来这一出，不觉得戏有些过了吗？”
　　裴舟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岑锦年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道：“不过，归根究底你是皇帝，三宫六院，后妃三千，亦是你的自由，只是，莫要打着我的名堂，来做这些事。”
　　裴舟听见她这番话，顿时觉得异常委屈，刚想同她说些什么，岑锦年却已经直起了身。
　　“我乏了，先歇着了，皇上请自便。”
　　裴舟见她就要走开，赶忙抓住她的手，脸上布满慌张之色，“阿年你听我解释，如今后宫这些妃子，都不是我要选进宫的，那会我刚登基，政权旁落，又恰巧不在宫中，便被武太妃和武家人抓住了这个空档，以我的名义来选妃。”
　　岑锦年冷冷站着，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似是对此事丝毫不感兴趣。
　　“更何况，你不在的这五年里，我的心中也只藏了你一个人，我亦记得你以前所说的，从未碰过旁的女子。”
　　裴舟痴痴看着她，眸光黯淡而忧伤，“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你一人，所以......”顿了顿，有些哽咽，“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纵使岑锦年从未说过什么，但每每他碰她时，总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眼中的嫌恶之色，起初以为她是对过往之事的介怀，可慢慢地，他亦有察觉到，兴许不止如此。
　　他早便想同她解释这些了，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他不想被她误会。
　　岑锦年低了低眉，脸上神色有些紧绷，很是不耐，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裴舟见她不语，心中的失落骤然升起，可见她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又深吸了口气，大着胆子继续朝她走近，他的手也不禁握得更紧。
　　“阿年，我真的早已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再不会害你伤心了。”
　　他想了想，继续央求道：“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好不好？”
　　岑锦年垂着头，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神色晦暗不明，她咬了咬牙，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果断用力狠狠将他的手甩开，而后豁然转头，冷冷看他，眉眼间是难掩的怒意。
　　“给你一个机会？”岑锦年冷声质问道，“我曾经给过你机会，就在你临行出发去西南那天，你没有想到吧，早在那天之前，我便已经知晓了你囚禁我阿姐之事。”
　　“五年前的我，一心一意待你，我将一腔真心，捧到你的面前，可你却始终不曾正眼看过，弃之如敝履，满心执念地落在我阿姐身上，彼时的你，又可曾想过给我一个机会？而我！”岑锦年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神色发狠，咬牙切齿：“自始至终不过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替代品！”
　　她每说一句，裴舟脸上神色便多一分悲痛和懊悔。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低声解释：“不是这样的......”
　　她欺身走向他，眼尾猩红，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呓语。
　　“我想了许久，仍旧想不明白，你既爱慕于我阿姐，为何不敢大胆追求于她，而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囚禁，害她过了两年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亦想不明白，你既然只将我当成一个替身，为何又要娶我，害我一腔真心错付！”
　　岑锦年一字一句地说着，因着愤怒，额上青筋明显膨起，脸上神色亦变得扭曲。
　　她虽没有大声斥责，可她的每一句控诉，却如杜鹃啼血，句句悲痛，充斥着怨愤。
　　她走到他跟前，一步不停，浑身散发着阴沉和压迫的气息。
　　裴舟的目光落在她猩红的的眼眸中，心上一颤，隐隐泛起痛意来，脚步也被她压着一步步往后退，身形踉跄，神色也多了几分狼狈。
　　“你知晓我恨你什么吗？”岑锦年红着眼控诉他，“我恨你欺我，骗我，利用我，我恨你欺骗我阿姐，囚禁我阿姐，我恨你偏执狂妄，顽固自大，因你之故害我身亡。”
　　岑锦年看着他目光惊恐，眸中似是透着哀求，求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她偏要继续，将他想要一笔带过的过往，血淋淋地撕开来。
　　她深吸了口气，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将他逼到角落，让他退无可退，而后用一种近乎来自地狱般的阴沉语气道：“你又可知晓，当我得知，就在我们新婚第二日，你就将我阿姐囚禁在府中，整整两年，那个时候我是何种滋味？”
　　裴舟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四指发软，只能强撑着靠在后背的墙上，用双手紧紧抓着墙壁，如此才能不失态地倒下去。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央求岑锦年不要继续下去，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岑锦年见他这般，阴恻恻地笑了笑，“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
　　她站定在他的跟前，而后一手摁在墙上，踮起脚跟，倾身凑到他耳畔，神情阴冷狠戾：“当时的我，心痛得像要裂开般，只觉天塌地陷，世界一片黑暗，可我......”她的语气变得更狠，“更加恨不得对你抽筋剥骨，挫骨扬灰，即便如此，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岑锦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裴舟耳畔处，可他却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仿佛有股寒意，从他脚心窜入，而后沿着筋络上传至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心上传出的蚀骨疼痛，也疼得他说不出半句话，额上大滴大滴地汗珠滑落，后背的衣裳也已被浸湿，他只能木木地听着岑锦年质问，无法开口辩解半分。
　　岑锦年突然低声笑了笑，只是这笑意，听着更让人心慌。
　　她往后退了开来，笑意收敛，冷冷盯着裴舟，“所以，你是从何而来的自信，觉得我还能再给你机会。”她眯了眯眼，打量他，“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她抬了抬眼睫，眉梢上扬，神色倨傲，“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这些话，我不会再信。”
　　“以前你恋慕我阿姐，却要将她囚禁于你身旁，陪着你，如今你又来同我说爱我，是不是我稍有不合你意的，你也会这般待我，将我囚于深宫，同你寸步不离。”
　　裴舟轻轻摇头，想解释说不是这般，可他的喉头却仿佛有什么梗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锦年突然冷嗤一声，只觉这样的日子实在没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你根本不懂爱，也不配爱，却还在这里妄谈爱，而你所谓的爱，不过是想满足你心底的私欲罢了。”
　　岑锦年又往后退了一步，冷眼看他，神色犹如居高临下的君王，充满睥睨和不屑。
　　“如今的我，还能站在你身边，不逃离你，已经是你的万幸！”

第88章 、看诊
　　岑锦年昨夜同裴舟争执了一番后, 便没再怎么理他，就连待他的态度也比以往更为疏离，裴舟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对她死皮赖脸, 只是仍旧会有事无事地待在她身旁罢了。
　　裴舟原以为他们之间关系会愈变愈好，不曾想如今却像是陷入了冰点一般, 有时竟连陌生人都不如, 岑锦年甚至愿意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宫人露出和善的笑意，也不愿待他再多几分温柔。
　　可又有什么法子, 如今这一切终究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为今之计，只能解开她心中的隔阂，而他的计划, 看来也得抓紧提上日程。
　　不过，既然让老太太到这碧昌行宫是以看病的理由，那这事也必然不能落下。
　　裴舟早早便安排好了李济仁，又派人将他接到这行宫中来, 因而他一到，便直接差他去给老太太看诊去了。
　　裴舟心知岑锦年挂念着老太太, 便随意寻了个理由，带她到老太太所住的殿中去了。
　　到了那儿, 二人刚迈进去时, 岑松等人还有些愣, 对于他们二人的突然造访显然颇为惊讶。
　　裴舟身旁跟着面覆头纱的岑锦年，见他们一脸惊诧, 只得解释：“我来瞧瞧老太太。”
　　岑松自是不敢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给他们看座。
　　至于岑锦年为何到了这碧昌行宫还蒙着头纱，先前也有同他们解释过, 她体弱，经不得风吹，虽说这理由十分无厘头，但碍于身份在那儿，也不会有人敢提出什么质疑。
　　彼时李济仁正在里屋替老太太把着脉，柳元容在里头守着，裴舟二人一来，便也跟着岑松进去了。
　　这李济仁身为前太医院院正，医术自然高明，如今虽上了年纪，满头白发，瞧着却仍旧精神奕奕的，下巴上留了长长的胡须，时不时抬手抚顺，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样。
　　他的手搭在老太太的腕上，正专心致志把着脉，一双眸子沉着稳重，脸上已经了然。
　　不一会儿，他便收回了手，微微叹了口气。
　　方才因着实在专注，并没有注意到裴舟二人的存在，如今甫一瞧见，便赶忙上前作揖行礼。
　　“见过皇上，颜妃娘娘。”
　　裴舟赶忙抬手虚扶了一把，浅浅笑了笑：“李太医不必多礼，许久未见，您身子骨倒是一如往日硬朗。”
　　“谢皇上。”李济仁随即憨厚地抚了抚白须，咧嘴笑了笑，“不过老朽如今也得服老了。”
　　“老太太身体如何？”裴舟倒没有过多寒暄，知晓岑锦年心中一直挂念这老太太，便直接问道，毕竟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她身上的慌张。
　　李济仁皱了皱眉，抬眸朝坐在床上的老太太瞧了瞧，又往岑松夫妇二人紧张的面容上瞥了一眼，脸上似有顾虑。
　　老太太见状，随即道：“李太医不必顾虑我，我自个儿的身体我心中有数，但说无妨。”眉眼中满是坦然，没有丝毫畏惧。
　　既然老太太都这般说了，李济仁也没必要再隐瞒，往这屋中众人扫了一眼，见众人神色各异，而后坦率道：“实不相瞒，老太太的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了，先前又来来回回地病着，虽说如今情况虽好了不少，但......”
　　岑锦年一听，心中骤然一紧，垂在裙摆侧的手也不禁攥成了拳，而一旁的岑松二人面上亦轻松不了。
　　反倒是老太太表现得极为豁达，见他们一个个沉着脸，不禁有些好笑，“我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已经很值当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这般哭丧着脸。”
　　顿了顿，又抬眸看向李太医，直接问道：“李太医且直说，我还有多少日子。”
　　李太医皱了皱眉，沉思一瞬，应道：“如若好好吃药调养，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吧。”
　　即便心中早已做了准备，但猛然听见这个消息，岑锦年还是不禁身形一晃。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了。
　　裴舟赶忙在身后服了她一把，看向她的视线挂满担忧。
　　岑松闻言，还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气，李太医的诊断，倒同京中的大夫相差无几。
　　即便得知自己时日无多，老太太混沌的眸光中也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反而若有若无地朝岑锦年那边看了一眼。
　　“有劳李太医了。”老太太和蔼地朝李太医颔了颔首，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激之意。
　　李太医连连摆手，“老太太不必这般客气，待会我再给你开几副药方，虽说没有什么太大作用，但至少能让老太太过得舒坦些。”
　　“好。”老太太和声应道，笑得端庄。
　　柳元容再度从李太医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脸上神色也不大好，眉眼间始终缠绕着一股忧愁。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暗暗打量着一旁的岑锦年。
　　左思右想，她终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朝裴舟同岑锦年二人行了个礼，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目光关切。
　　“听闻颜妃娘娘患有先天心疾，身子骨也不大好，如今既然李太医在这了，何不让李太医瞧瞧？”
　　岑锦年见她突然提起此事，掩盖在头纱的面容之下多了几分疑惑，不大明白她娘亲怎么会突然对一个陌生女子提出这种要求。
　　裴舟倒是没做表态，任由岑锦年独自处理。
　　岑锦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拿捏，周遭便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岑松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赶忙扯了扯柳元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掺和这些事情。
　　而后又往前走了两步，朝二人拱了拱手，“皇上和娘娘不必在意，内人也是听闻娘娘身子不适，一番好心，才会出言无状，还望娘娘莫怪。”
　　岑锦年见岑松面露紧张之色，而柳元容则一直直勾勾盯着她，心中也开始变得无奈起来，还掺杂着几分心酸，却又不敢说什么。
　　先前便在她娘亲和老太太面前露过脸，如今她更不敢轻易出声。
　　思索几番，随即果断抬手掐了掐裴舟的后腰，示意他来处理。
　　只是恰在此时，李太医似是觉得如今的氛围有些尴尬，赶忙出声打圆场：“如若娘娘不介意，老朽倒是可以为娘娘瞧上一瞧。”
　　岑锦年见状，斟酌许久，既然都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便是让李太医看看也无妨，毕竟李太医亲口提出，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更何况想必这具身体也活不了几年，倒可以让裴舟知个底儿，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着将她放在心上吗？既如此，也盼着他知晓此事后，能早日收拾武家，抓紧进度，将立后一事提上日程。
　　裴舟随即转头朝岑锦年瞥了一眼，岑锦年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便明了了她的意思。
　　“那就劳烦李太医替她看看了。”
　　李太医朝二人颔了颔首，而后便让岑锦年坐到一旁，他则凝神替她把起脉来，只是越把脉，这脸色却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李太医才松开她的手，起身拱手回禀。
　　“娘娘的心疾倒是好说，不过老朽倒有一事觉得稀奇。”李太医皱了皱眉，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疑惑，只是看向裴舟的脸色同样欲言又止。
　　裴舟见他这般，心上骤然紧了紧，瞬间升腾起慌张之意来。
　　“但说无妨。”
　　既然裴舟都发话了，李太医就更加没有什么顾虑了，当即道：“娘娘这脉老朽前所未见，脉速细弱无力，几近于无，如石沉大海，枯木无生般，可又好似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替娘娘撑着，如若不然，娘娘恐怕......”
　　裴舟闻言，脸上立即沉了下来，薄唇紧抿，勾勒出锋利的弧度，心脏狂跳着，仿佛在叫嚣着什么，这种难以控制的感觉让他十分不适。
　　“可有法子医治？”
　　李太医朝他深深看了一眼，却终究只能道：“皇上恕罪，老朽无能，只能用些药方，替娘娘调理身子。”
　　裴舟原先压抑许久的阴鸷气息在此刻骤然浮到脸上，眸色黑沉冰冷，神色紧绷，阴嗖嗖的，不禁让人心生恐惧。
　　李太医见他这般，不由心跳了跳。
　　岑锦年倒是无所谓，面上淡然，反正她是要回家的人，就算在这死了，那也不是真的死。
　　正当她思索着这些时，却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老太太目光担忧，满眼焦虑，就连柳元容也是满脸震惊，夹杂着莫名的情绪。
　　裴舟握紧了双拳，似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眼尾红红的，深情的目光一直放在岑锦年身上，他咬了咬牙，低声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这......”李太医偏头朝岑锦年望了一眼，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往裴舟身上打量了一番。
　　裴舟阴冷道：“如实说来，朕恕你无罪。”
　　李太医得了他这话，斟酌许久，才咬了咬牙，道：“应当......不超五年。”彼时他的心里头早就溢满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揽这活了，果然还是离官场久了，人也老了，顾虑得没有那般周全了。
　　裴舟闻言，瞬间如遭雷劈，只觉整个世界开始变得天旋地转，他则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寻不到半点光明，如同失水的鱼儿般，寻不到半点氧气，窒息到快要活不下去。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岑锦年见他这般，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隐隐夹杂着几分快意，她算是明白了，只要裴舟伤心，她总会可耻地升腾起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这李太医还是往多了说，若真要算，想来她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裴舟身上，只见他脸色面色阴郁，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没有半点生机。
　　原先觉得无所谓，如今却是突然多了几分兴趣。
　　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到时候她“死”了，他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第89章 、赛马
　　碧昌行宫旁边的有个马场, 名为碧昌马场，其建于一片空旷的草原之上，占地面积极广, 以往朝中皇族总爱来此跑马。
　　岑锦年今日早早便起来洗漱，而后便被裴舟拽着到了这马场中来。
　　立于马场中, 抬眼望去, 却是不太能望到其边界，足以见其之广。
　　天朗气清, 万里无云, 和煦的日光落在人身上，倒将人晒得懒洋洋的，不太愿动弹。
　　地上水草丰茂, 野花随处飘摇，在这片蓝与绿的夹杂中，人的心情也不禁变好。
　　岑锦年闭眼感受了一下微风拂过的花香草香，仿佛身上的每一处骨头都被吹得酥软, 让人心中欢快。
　　成日地在那红瓦高墙中闷着，如今出来瞧一瞧, 倒也算小有裨益。
　　此时裴舟刚好从马厩中牵了一匹小红马出来，只见他眉眼弯弯, 唇角上扬, 心情瞧着倒也算不错。
　　走到岑锦年身旁, 见她眉眼中多了几抹愉悦，心中的欢喜又不禁多了几分, 看来她还是满意的。
　　“这匹马是由云谷国进贡而来，相比其他来说更为温驯，于你而言倒是颇为适合。”
　　岑锦年朝这马打量过去, 只见马身通红，鬃毛油光锃亮，顺滑无比，一双大大的黑眼珠瞧着炯炯有神，颇有灵气。
　　抬手轻轻在它后背的鬃毛上摸了一把，马儿也不反抗，确实温驯。
　　见状，岑锦年不禁展颜一笑，对于这匹马，她颇为喜欢。
　　裴舟见她眸中好似带了星星点点的亮意，只觉心中都要软得塌掉。
　　自从那日得知她这具身体只有五年可活了，他便一日比一日暴躁，只是担忧影响她的心情，便只能强忍不发，如今见她这般，心中疯狂叫嚣的暴躁心绪倒是有了些许平静。
　　“可要上马试试？”裴舟温柔问道。
　　岑锦年闻言，却是有些忐忑，她从没有骑过马，虽然心动，但瞧了瞧这匹小红马，见它还是有些强壮，她站在这匹马跟前，莫名有股被压制之感，不禁生了怯意，怕摔下来，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了。”
　　裴舟见她的目光一直灼灼地盯着这匹马，只是眉目间难掩担忧和害怕，立即柔声安慰：“不用怕，我替你牵马。”
　　岑锦年抿了抿唇，抬手替马儿的鬃毛顺了顺，有些纠结。
　　“这里空旷，既然来了，若是不上马尝试一番，岂不可惜？”裴舟又劝道。
　　岑锦年的心中在摇摆着，可转念一想，裴舟既想当苦力，那便由着他当也不错。
　　随即点了点头：“好。”
　　裴舟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大了。
　　岑锦年深吸了口气，而后抓着马鞍，在裴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上了马，动作十分笨拙，一颗心全程吊着，生怕这匹马突然暴躁起来，还未上马便将她甩飞，索性这匹马温驯，全程表现得十分乖巧。
　　好不容易坐到马鞍上，她这才重重呼了口气，额头也已沁出了汗渍。
　　抬眸往地上瞥了一眼，眉眼瞬间重重一跳，有些高。
　　裴舟见她坐好，随即笑道：“可要抓稳了，若是从马上摔下来，定然摔得不轻。”见她满脸紧张，裴舟不禁生出了几分打趣的意味儿。
　　岑锦年白了他一眼，却是没有理他。
　　裴舟随即牵着马开始慢慢走动，岑锦年见状，心中又是一惊，赶忙将缰绳收紧，马肚子也被她夹得死死的。
　　就这般慢慢骑了一会儿，岑锦年心中紧张感渐消，这才有心思去体验骑马的快乐。
　　不过不得不说，骑在马上的感觉确实不一样，抬眼望去，心境仿佛也随着这片草原而变得宽广起来。
　　岑锦年心中紧张，裴舟的紧张感也不少，生怕有个什么不慎便将她摔下来，又怕自己护不好她，没法将她接住，只是为了防止他的焦虑影响到她，因而始终表现得稳重从容罢了。
　　岑锦年坐在马上，慢慢地，也开始觉得有些如鱼得水了，暗叹自己天赋不错，甚至有种策马奔腾的冲动。
　　只是这具身体有心疾，她不敢这么放肆，因而最多敢让裴舟松了手，她则尝试着骑马慢慢晃悠。
　　恰在此时，又有一身穿浅灰长袍的男子步入进来，头上玉冠透亮，眉飞入鬓，星眸剑目，鼻骨高挺，嘴角处总好似噙着一股温柔的笑意，倒是极为温润。
　　裴时刚进来便恰巧见了这一幕，只见一名女子坐在马上，好似颇为悠闲，而身穿龙袍的裴舟则甘愿随侍一侧，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
　　不过离得有些远，倒没有瞧清那名女子的面容。
　　突然间，那匹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身体猛地摇晃起来，吓得马上的岑锦年立即失色，下意识死死拽紧缰绳，裴舟见状，心中一颤，赶忙飞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双手往前伸，将她护住，同时也将缰绳死死握住，使劲儿将马稳了下来。
　　接着二话不说，立即翻身下马，伸手将她给抱了下来。
　　直至踩在地上，岑锦年仍旧心有余悸。
　　刚刚那一下子，果真将她吓得不轻。
　　裴舟此时的手仍旧环在她身上，神情慌张，担忧道：“没事吧？”
　　岑锦年缓缓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脸色仍旧有些白，目光颤颤，显然还没有缓过来。
　　“可要歇息一会儿？”
　　“嗯。”
　　二人随即往一旁走去。
　　刚走几步，便见裴时走了过来，拱手作揖：“见过皇上，娘娘。”
　　裴舟抬手虚扶了一把，“皇叔免礼。”在见到裴时那一刻，裴舟脸上笑意明显冷了下来，目光有些幽暗。
　　岑锦年同样有礼地朝他福了福身。
　　“谢皇上。”
　　裴时直起身来，目光首先落在裴舟身上，温和笑道：“若不是皇上差人来告知臣，臣都不知晓皇上来了行宫。”
　　裴舟浅浅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朕也是听闻皇叔又出京游历，到了这石临郡，想着朕同皇叔许久未见，不若将皇叔唤来一叙。”这碧昌行宫便是位于石临郡中。
　　裴时拱了拱手，“既如此，那臣可就要叨扰皇上了。”
　　岑锦年见状，也没有多想，出声道：“既然皇上要同王爷叙旧，臣妾便先行告退。”
　　她的话音落下，裴时这才抬眸朝她看了过来，只是在瞧清她的面容之时，神色不可思议地震了震，与此同时，心上好似浮起些许若有若无的失落感，只是不太分明罢了。
　　竟是她！
　　裴舟却是抓住了岑锦年的手，将她再度拉到了自己身侧，“皇叔不是外人，留下来便好。”动作带了几分强硬。
　　岑锦年贴在他身侧，这般距离太近，颇觉不适，同时她还能感受到另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不想再此久留，想将他的手悄悄挣开，可他箍得太紧，只得作罢。
　　裴舟往一旁的裴时看去，见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岑锦年身上，眸色变得愈发幽深，“皇叔可是认得颜妃？”
　　裴时恍然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属不该，赶忙朝他拱手行礼：“回皇上，臣并不认得。”
　　他不知晓那次颜妃究竟是如何出宫的，皇帝又是否知情，不管如何，还是说不认得为好，免得引起波澜。
　　“哦？”裴舟淡淡应声，“是吗？”
　　若到了此时，裴时还没有察觉到裴舟语气中若有若无的敌意那就怪了，但也只得讪讪笑了笑，不敢再多说什么。
　　其实他向来同裴舟没有多大交集，也不愿卷入什么朝廷争斗中，此番见他这般，不禁暗暗思索起来，他可是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引起他的猜忌了？
　　岑锦年的手被裴舟紧紧牵着，却是自始至终没有吭声，见他这般，更觉莫名其妙，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
　　裴舟抬头看了眼天色，如今阳光正好，想了想，道：“朕记得，皇叔在骑射方面向来出众，朕也许久没有爽快地跑过马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皇叔可愿陪朕比一场？”
　　他的神色始终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来。
　　裴舟既已提出，裴时又岂有推辞的道理，当即笑了笑：“皇上过誉，所谓出众，不过是外人夸大罢了，想来应是比不得皇上英姿，还望皇上到时手下留情啊！”
　　“皇叔过谦了。”
　　随即抬眸往一旁的岑锦年看去，目光瞬间变得柔和，“你且去坐会儿，朕同皇叔比一场，待会儿便回来陪你。”
　　话罢，还旁若无人地在她脸上轻轻抚了抚。
　　岑锦年：......
　　倒也不必这般，便是不回来也无所谓的。
　　裴时在一旁看着二人这般亲密的模样，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将视线放在哪儿。
　　碍于他的面子，岑锦年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便到一处坐着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不远处正默默准备赛马的二人，只觉有些无趣，毕竟对她而言，谁输谁赢都无所谓。
　　不过显而易见，谁敢让裴舟输呢？
　　裴舟此时骑着的，便是方才岑锦年骑的那匹小红马，而裴时则在马厩中另选了一匹黑马，这匹黑马高壮结实，瞧着颇为傲气，应当是较难驯服的。
　　远处插了根旗子，二人同时出发，谁率先将旗子带回来便是谁赢。
　　裴舟拽着手中缰绳，状似无意地问道：“皇叔如今可有心仪的女子了？”
　　裴时笑着摇头：“还未。”
　　“看来皇叔可得抓紧了，如今府上还未有正妻，难免寂寥。”裴舟顿了顿，“不若这般，既是比赛，总得讨个彩头，若皇叔赢了，朕便为皇叔在京中寻个好姑娘，下旨给你们赐婚，若朕赢了，皇叔如有心仪的姑娘，也可带来找朕，朕替你们主婚。”
　　裴时：......不管谁赢，这彩头不都一样？
　　想了想，还是道：“多谢皇上好意，只是臣如今还想多游历一番这大周的山水，至于娶妻一事，倒还不急。”
　　裴舟朝他瞥了一眼，目光有些冷，不过倒也没有说什么，“也好，不过不管如何，朕今日所说之事，都成立，朕还是盼着皇叔快些娶妻的，不管怎么说，如今的皇室，确实有些人丁萧条了。”

第90章 、到来
　　裴舟话里话外的催婚之意虽让裴时不解, 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间对他的婚姻之事这么上心，但秉承着谨言慎行的念头，因而便没敢多说什么。
　　“皇叔骑术精湛, 朕可不愿待会这场比赛只是朕一个人的比赛。”裴舟向前直视，淡淡说道。
　　裴时见他既然已经这般说了, 只得点头应下。
　　原本还打算暗暗伪装一下, 不必太过尽力而为，免得待会若是发生了些什么别的意外, 让他下不来台, 这样可就不太友好了。
　　候在一旁的太监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随即将手中铃铛举起。
　　裴舟瞥见了，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充满了势在必得的意味儿。
　　裴时亦正了正脸色，脸上多了几分重视。
　　岑锦年静默地坐着，捏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渍，看着不远处高坐在马上的二人, 心情没有半点波澜。
　　“铃——”的一声骤起，两匹骏马迅速奔疾而出, 马蹄高高扬起，马尾在后头甩得极高, 其冲劲儿势如破竹。
　　长长的衣袍被风吹起, 飘扬在空中, 二人身形飘逸，马蹄不断往前奔跑着, 速度不相上下。
　　岑锦年原先无感，可如今瞧见了，心中却是多了几分火热, 对于这之后的结果倒是有些期待了。
　　裴舟感受着疾风打在脸上的肆意快感，朝一旁与他并行的裴时瞥了一眼，目光深邃，再看前方，那只稳稳当当插在土中的旗子正随风而动，不再思索，大腿紧紧地夹在马肚上，猛地往前奔去。
　　裴时同样发力，他对于自己的骑射技术一向自信，鲜有敌手，虽说自知裴舟同样不差，但没有想到他竟会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压迫感，眉头紧皱，脸上神色也多了几分郑重，而后端正自己的心态，看着不远处的旗杆，一股好胜心蓦地升起，先前的所有伪装之意都已消失不见。
　　他现在倒是想瞧瞧，他和裴舟之间，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因着距离太远，岑锦年并没有瞧得很清，只隐约瞧见一黄色身影和一浅灰身影正不断向前冲去，想来终点应是不远了。
　　岑锦年见状，心中蓦地多了几分激动，忍不住抓了抓扶手。
　　马儿一步一步地向前冲着，狂劲而有力的马蹄声就在耳畔响起。
　　旗杆愈来愈近，直至此时，裴舟仍旧余有心力，往一旁的裴时瞥了一眼，而后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两匹马几乎同时往前奔去，旗杆就在二人眼前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二人几乎同时伸手往前持去。
　　时间好似凝固，周遭大风静止，耳畔的声音已然消失，裴时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瞅着旗杆就要到手，可就在此刻，突然间，裴舟的小红马突然跃了上来，只见他骑在马上，长手一捞，便将旗杆收入怀中，而裴时就此擦肩而过，脸上笑意顿僵。
　　没有多停留，旗杆一到手，裴舟便立即调转马头往回奔去。
　　岑锦年远远望着，只见一个黄色身影跃于马上，长风将他的白发吹起，悬于耳际，长袖猎猎，好似能勾勒出风的形状。
　　裴舟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着旗杆，许是瞧见了她，脸上笑意渐浓，目光中满是柔情。
　　瘦削俊逸的脸颊上，多了几分少年意气，恍惚中，她好似瞧见了当年那个令她心动，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吁——”
　　裴舟拽紧缰绳，而后下了马，兴致昂扬地跑到岑锦年跟前，像献宝一般，将手中的旗杆递到了她的跟前，眸光很亮，雀跃道：“阿年你瞧，我赢了！”
　　他期许地看着她，盼着能得到她的夸奖。
　　岑锦年站起身来，神情有些恍惚，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终还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点头应了声“嗯”，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
　　裴舟见了，虽说她的反应很是平淡，没有预想中那般兴奋，但终究是给了他反应，心中不免还是有些许满足。裴时也下了马，到了二人身旁，随即朝裴舟拱手作揖，笑得温润：“皇上还说臣骑射技艺精湛，如今看来，还是皇上更胜一筹，倒是让臣开了眼界了。”
　　许是赢了比赛，裴舟如今见他，眸中的冷淡倒少了几分，“皇叔亦不遑多让。”
　　裴时又温润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一旁的岑锦年身上，不免又停顿了下，但终究面色不显。
　　裴舟见了，心中顿时不悦起来，索性领着裴时用了午膳，自然，岑锦年也跟着。
　　只是，他的手全程就没有离开过岑锦年，自始至终紧紧握着她，似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同她腻在一块儿，宣示主权的意味极其明显。
　　总而言之，这一顿饭，吃得最欢的应是裴舟了，其余二人，皆是心中有所思。
　　与此同时，正有两匹快马往碧昌行宫赶来，马上之人便是岑锦华同苏邵，而这些，岑锦年自然不得而知。
　　自那日在马场上跑了一段时间后，岑锦年有空便喜欢去溜溜那匹小红马，裴舟自然不会任她独自一人，必是全程跟着。
　　有了这些日子的缓冲，二人之间的相处虽说还是明显有隔阂，但岑锦年待他的态度终究没有先前那么冷淡疏离。如今偶尔能见见祖母和岑松他们，还同他们离得那般近，她已经很开心了。
　　不过，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缘故，她总觉得裴舟好似在暗中筹备着什么，而他亦好似有些期待。
　　她不明白，却也不会主动去探听，只由着他来。
　　这晚，明月高悬，月光皎洁，洒在地上的银白月光明明该是柔和的，可因着今夜起了大风，却莫名多了几分森寒。
　　裴舟此时正坐于殿中的书房，并没有同岑锦年在一块儿。
　　书房中的烛火燃得少，因而显得有些阴暗，他坐于昏暗的光影中，身上的气息更显阴沉，神色晦暗，瞧不出情绪，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此时更显幽深。
　　“吱呀”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田安走了进来，朝他弯腰行礼，“皇上，苏夫人到了。”
　　裴舟没有立即应声，沉默许久，才悠悠开口：“朕知道了。”
　　田安并没有下去，斟酌许久，还是硬着头皮道：“苏大将军也一并来了。”田安跟在裴舟身旁，对于以前那些事情，多多少少也是有所耳闻的，不免有些忐忑。
　　裴舟倒是没有表现出怒意，虽说他只去信给岑锦华，不过苏邵一并跟着来显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带她到偏殿，至于苏邵，便让他在外边候着。”
　　田安颔首应下，刚欲退离，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再度响起，“派人守好了，朕不想让不相干的人闯进来。”
　　“奴才明白。”
　　此时，外头的苏邵正同岑锦华默默站着，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赶到。
　　二人掌心相握，神色皆是崩得极紧，周遭极其平静，却有股山雨欲来之势。
　　田安出来，走到他们二人跟前，随后朝二人福了福身，态度颇为恭敬：“奴才奉圣上之命，请苏夫人到偏殿，有事相商。”
　　苏邵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隐隐掺杂着几分怒意，漆黑的眸下布满了担忧，只是如今年纪渐长，却是更为稳重，倒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莽撞，执起长剑，便要同裴舟一决生死的毛头小子了。
　　岑锦华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一张脸上写满了冰冷，冷厉的目光看得田安都觉得心中颤颤。
　　“好，那便有劳公公了。”岑锦华朝他颔了颔首，却还秉持着礼数。
　　话落，便往前走去。
　　岑锦华既要前去，那苏邵自然没有理由不跟着，只是他刚迈了出去，田安却是伸手将他拦下：“大将军，皇上只传了夫人，还烦请将军先在此等候。”
　　苏邵一听，脸色立即黑了下来，如墨汁一般，就连眸中也好似带上了几许燃着的怒火。
　　他攥了攥手，冷声道：“如若我偏要跟着呢？”
　　田安仿佛没有瞧见他的满脸怒意，仍旧恭敬地颔了颔首：“还请大将军不要为难咱家，不然皇上怪罪下来，咱家也不好交代。”
　　岑锦华见他气得面色涨红，赶忙握了握他的手，无奈叹了口气，低声哄道：“不必担忧，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了，如今不是还有你在吗？”
　　苏邵脸色仍旧很沉：“可是......”
　　“好了。”岑锦华转过身来，伸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语气多了几分温柔，“你乖一些，在外面等我，有些事情，总该清算的。”
　　话落，她的目光瞬间浮起狠意，还有难以言喻的坚决。
　　苏邵无法，只得回抱住她，在她脖颈处蹭了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涩道：“好，我就在这等着，等你出来，我们回家，阿煜还在家等着我们。”声音满是低哑。
　　“嗯。”
　　没有再多说什么，岑锦年转身离开，脸上温柔立即褪去，满腔怨恨迅速浮上脸庞。
　　苏邵默默看着她，心中多了几分悲戚，对于接下来之事，有些迷茫。
　　他看着岑锦华仿佛视死如归般的背影，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倘若......倘若当真发生了什么事，他即便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的华儿平平安安回家。
　　苏邵咬了咬后槽牙，勉强定了定神。
　　不，不会出事的，再不济，如今岑松他们还在此处，更何况，他也已率先去信给岑松了，想来他也会有所准备。
　　岑锦华在田安的带领下，进了偏殿，往里走进，率先便瞧见了背对着站在殿中央的裴舟，眸光骤然凌厉。
　　“皇上，苏夫人到了。”
　　裴舟抬手挥了挥，田安立即躬身退下，殿门仍旧开着，没有关上，殿外空无一人，只余回廊中的烛光幽幽照着。
　　岑锦华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的背影，神情冰冷狠戾，谁也没有率先出声。
　　过了一会儿，裴舟才转过身来，神色淡漠，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朕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应该，大概，快要完结了，不出五万字吧，先跟大家说一下。

第91章 、了结
　　岑锦华冷眼看着眼前的裴舟, 眸底一片冰凉，恍如冰封许久的雪原，冷得彻骨。
　　“你派人将我找到这边来, 究竟想做什么？”她没有弯弯绕绕，直接明言。
　　裴舟见她看他的眼神充满恨意, 心中却已经没有了太多波澜, 当年之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因为一己私欲, 将她囚禁两年。
　　可做过的事就是做过，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掉，不过, 他也没想过洗脱，只是，这些所有，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当初的他, 兴许过于疯狂偏执，固执地追求着当初那些许温暖, 却又一叶障目，将岑锦年待他的一片痴情视而不见, 如今早已后悔, 却终究有了隔阂和芥蒂, 他们之间横跨了许多，或许不管他如何修补也回不到从前。
　　可他还是想尝试一番, 既是亏欠，那便好好弥补。
　　他想与她白首偕老，盼她爱他如初。
　　裴舟顿了顿, 淡然说道：“朕知道你恨我，当初之事，确实是朕愧对于你，朕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不若就借着这个机会，就此了断。”
　　岑锦华闻言，顿时冷笑出声：“哦？没想到，这堂堂皇帝，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竟还会同旁人认错？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充满讽刺意味儿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仿佛恨不得将人多刺穿几个洞来，让人心生寒颤。
　　裴舟无视她的冷讽，却也不辩解。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些事，为何一定要将我召来这行宫，京中就不能解决？”
　　见她冰冷的面庞泛起几分疑惑，裴舟想了想，解释道：“京中人多眼杂，不适合。”
　　“那好，我再问你，既然觉得愧对于我，这五年里，为什么不自己找我赎罪，偏要等到如今。”岑锦华直勾勾地望着他，话语中满是追根究底，说到底，她还是不信他会突然良心发现，来寻求什么了断罢了。
　　她想，他这葫芦里头，必定藏着什么药，但很可惜，她分不清。
　　裴舟见她直接挑明，脸上神色依旧淡然，没有丝毫改变，垂了垂眼睫，借此掩去眸中的暗光。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岑锦华见状，唇角立即勾起一抹冷讽的笑意。
　　呵，果然！像他这般偏执疯魔的人，又怎么可能真心认错，不过还是有所图谋罢了。
　　他不愿说，岑锦华也不逼他，不过也懒得再同他浪费口舌，抬了抬眸，当即道：“那好，你便说，究竟要如何了结？”脸上满是高傲，以及对他的不屑。
　　想了想，不等他说话，又沉了脸色，继续道：“你要知道，我和你之间，阿年和你之间，你和岑家之间，不是简简单单一句了结就可以算完的。”
　　她冷冷看着他，眸中满是阴郁，黑得深沉，比那无尽漆黑之夜还要让人心悸，而掩藏在这之下的，是隐忍多年的愤恨和怒意。
　　裴舟回望向她，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只是二人目光相交间，却有如雷电撞击，泵擦出剧烈的火花，蕴藏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杀意。
　　他走动一旁，执起两柄长剑，而后面色不改地将其中一柄抛向岑锦华，接着走向殿中。
　　岑锦华顺势接住。
　　“朕知道，这些年来，在习武之上，你从未懈怠过，既如此，今日你我二人，那便以剑相拼，是死是活，任由天命，决不牵连旁人。”裴舟垂了垂眼睫，任由烛光在他眼睑下洒出一片阴翳，声音淡淡，嗓音低沉，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轻描淡写得好似他们所谈论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岑锦华没有反驳，冷声应道：“好。”
　　反正她出发来此时，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死。
　　裴舟将长剑利落抽出，剑鞘被他往旁笔直扔出，“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立于殿中，长剑持于身旁，单手别在身后，耳际两绺白丝垂落下来，挂在肩上，神情淡而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岑锦华同样手执长剑，看着裴舟的目光阴翳发寒，神情严肃，俨然一副作战状态。
　　决一死战，倒也挺好，他们之间的仇恨，若不以此，又该如何了去。
　　殿外月凉如水，冷风乍起，吹得人泛寒。
　　苏邵满脸严肃地候在外头，面色紧绷，眉头皱成“川”字，心中溢满慌乱和害怕，仿佛有一柄大刀悬于脖上，不知这把刀会何时落下一般。
　　就在此时，田安已经赶到了岑锦年所居的殿中，彼时岑锦年刚欲歇下。
　　她看着满脸严肃的田安，有些不明所以。
　　田安垂首作揖：“启禀娘娘，圣上如今在偏殿中，派奴才来寻娘娘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岑锦年皱了皱眉，更觉莫名其妙，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可见田安面上的紧张不似作假，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也罢，那就走一趟吧。
　　“公公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
　　岑锦年走在回廊中，明亮的双眸充斥着淡淡的疑惑，裴舟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她竟然半分都猜不出来。
　　她看着在前方带路的田安，心中更觉困惑，方才不管她怎么打听，这田安都不肯泄露半句，难道当真出了什么事？
　　而彼时的偏殿中，裴舟正同岑锦华陷于水深火热的打斗中，不相上下。
　　只见岑锦华长剑一挽，带了冷厉的杀气径直朝裴舟刺去，裴舟微微侧身，以剑相阻，长剑猛烈相擦，带出了几许火光。
　　岑锦华见状，迅速将手中长剑顺势换了个方向，径直追着裴舟而去，锋利的剑面上泛着银银白光，锐利的剑尖充斥着嗜血的杀气。
　　裴舟顺势往后退去，直至被逼至墙角时，眸光一冷，骤然翻身而上，随后倒立于空中，剑尖径直往岑锦华头顶刺去，势如破竹。
　　电光火石之际，岑锦华目光一颤，立即后仰，而后身体一旋，避开致命部位，再将长剑横至胸前，同他阻挡。
　　周遭寂静，气氛肃杀，只有殿中“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二人谁也没有相让，招招致命，若有一丝一毫分心，说不定便会立即殒命。
　　殿外的苏邵早就听见了打斗声，心中的惧怕快要将他淹没，刚想冲进去，谁知立即有个暗卫从黑暗中飞身而下，拦去他的步伐，将他挡得寸步难移。
　　岑锦年朝着偏殿的方向，愈走愈近。
　　奇怪，怎么这一路上连个巡守的太监都没有，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行至回廊处，恍惚听见了剧烈的打斗声。
　　岑锦年心中一惊，赶忙提起裙摆，朝偏殿中奔去，与此同时，还不忘吩咐：“快去派人来。”
　　岑锦年立即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飞扬起的裙摆在夜空中旋出一旋漂亮的花边，冰冷的面上泛起几抹慌张。
　　不管她和裴舟之间有什么恩怨，这一刻，她都是不希望裴舟有事的。
　　如今裴舟身为一国皇帝，加之国未立储，倘若他出了什么意外，那便不仅仅是朝堂大乱这么简单的事了。
　　更何况有他在，至少还能护着岑家。
　　不多时，岑锦年便跑到了偏殿外的回廊处。
　　只是，这殿外为何空荡荡的，连个守卫都没有。
　　来不及多加打量，连口气都没喘匀，看见大开的殿门，打斗声明显从里头传来，没有多加思索，便迅速往里奔去。
　　而此时被拦着的苏邵用余光瞥见了往里走进的一道身影，没有多想，目光再度沉了下去，咬了咬牙，使劲全力冲出这名暗卫的阻拦，而后径直往偏殿冲去。
　　岑锦年面色苍白的站在殿门内，眼前的打斗景象迅速带给她巨大的冲击，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看着眼前的裴舟正和一名女子打得难舍难分，招招致命，没来得及思索，下意识大喊：“住手。”
　　恰恰就在此时，岑锦华见裴舟好似有一瞬间的愣怔，抓紧时机，面色一沉，眼中散出嗜血的杀意，咬牙一把将他的剑挑飞，而后手中长剑直接往他胸前刺去。
　　就是现在。
　　裴舟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身体往旁偏了偏，但还是慢了一步，岑锦华的剑已经刺入他的胸腔中，鲜血立即流了出来，将明黄的龙袍染红一片。
　　岑锦华接着迅速将长剑抽出，动作干脆利落，面如寒冰，可又仿佛带了一丝解脱。
　　她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似是无力，手中长剑立即掉落在地。
　　她的身上此时也已挂了多处彩，可她还是没有感觉到痛般，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唇角开始上扬，发出“桀桀”的笑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诡异。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了下来，眼角泛起水光，眼眶一片通红，她垂了垂头，轻声低语起来：“阿年，我替你报仇了。”
　　岑锦年此时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提不起任何思绪，面色亦是一片惨白，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她目光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裴舟，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凭着脑中吊着的一股劲儿，提着如千斤般重的双腿，麻木地往前迈去。
　　岑锦年踱着走到裴舟身旁，脚下忽然一软，突然跪倒在了地上，她看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就连胸前也满是鲜血的裴舟，心中狂跳，蓦地升起恐惧。
　　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唇轻颤，似是想说什么，却依旧发不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传太医！对，传太医！”
　　而后猛地往殿外喊道：“快传太医！”
　　殿外跟着她来的侍女瞧见此情此景也已经被吓傻了，猛然听见这一声怒吼，秋芙瞬间醒神，作势便要往外跑去。
　　田安同样愣了一瞬，却是又立即回过神来，一把抓住秋芙，咬牙切齿道：“咱家去，你们好好在这守着，这件事情，切莫泄露半句，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的目光阴冷，吓得这些婢女们连连点头。
　　苏邵进到殿中，瞧见的便是狼藉满地的模样。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满身落寞，又哭又笑的岑锦华身上，随即二话不说，立即奔到她身旁，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余光瞥向躺在地上的裴舟，心尖狠狠颤了颤，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一切有我。”
　　岑锦年看着眼前的裴舟，只觉那些鲜血红得刺眼，她颤颤地伸出手去，似是想将他扶起，却又不敢碰他。
　　裴舟嘴角的血迹沿着下颌流了下来，他似是察觉到了岑锦年的到来，缓缓转过头，看向神情呆滞，满脸恐慌的岑锦年。
　　漆黑的眸中带了浓浓的柔情及歉意，他使劲儿将手抬起，颤颤巍巍地落到她的脸颊上，凄然笑道：“阿年，当初你受的那一箭，如今，我也算还给你了，对不起。”
　　话落，他便似是失去了力气，手猛地垂下，眼睫也无力闭上，一副了无生息的模样。

第92章 、认出
　　裴舟的声音虽然弱, 可还是落入了一旁的苏邵和岑锦华耳中，一时间，立即激起千层浪。
　　殿中, 李济仁正在给裴舟看伤, 盆中的血水不断往外送去，看得人心惊胆战。
　　岑锦年彼时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今夜发生的事情，光是裴舟身上这伤就伤得不轻, 一个不慎，兴许很有可能死掉。
　　此时她正陪在一侧，心惊胆战地等着李济仁给他治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济仁额上也沁出了愈来愈多的汗渍，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停了手，直起身来重重地呼了口浊气, 此时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浸得湿透。
　　岑锦年赶忙走了过去, 目光落在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裴舟身上, 皱眉问道：“李太医, 皇上伤势如何了？”
　　李济仁连忙朝她拱手：“回娘娘的话，幸亏皇上躲闪及时，伤口只擦到了心脏旁，若再偏一分, 恐怕就......”
　　岑锦年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朝李太医颔了颔首，感激道：“我知道了，有劳李太医了。”
　　“娘娘言重。”李太医朝她作了个揖，而后看向裴舟, 语重心长道：“虽说如今皇上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还是得细心照料，尤其是今晚，若是发热了，必须马上处理。”面色颇为凝重。
　　“好，我明白。”岑锦年随即命她身边信得过的丫鬟将李济仁带下去歇息，倘若裴舟要是突然出点什么情况，也可以及时救治。
　　待她吩咐好一应事宜，这时才得以喘口气，无力地坐在床沿旁，神色严肃，眉头皱得极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看向陷入昏睡中的裴舟，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烫手，瞧着情况倒还算好。
　　因着失血过多，彼时的裴舟面色惨白一片，唇上干涸，没有一丝血色，就连胸前也包扎得结结实实，只是伤口处渗出的血液已经将布巾染红，犹如绽放的红花。
　　她默默端详着眼前的裴舟，目光深沉，彼时她终于得以开始捋一捋，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瞪，身体也猛地站了起来，神色布满了恐慌和担忧，双拳紧握，凝神思索了一瞬，便冷冷剜了一眼床上的裴舟，随即马不停蹄地往殿外奔去了。
　　脚步刚踏出殿门外，岑锦年便不禁一顿，目光闪烁，神色复杂。
　　果不其然，岑松和柳元容，以及岑锦华和苏邵，甚至老太太，都站在了殿外，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
　　见她出来，众人脸上神色立即变了变，情绪交杂，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伤感，震惊，还有浓浓的期待，仿佛在沙漠中干渴许久的人，终于遇上了水源，救人于绝望之中。
　　岑锦年猛然对上她们的目光，腿根子蓦地一软，心中鼓跳如擂，一股怯弱径直从心底蔓延上来，这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勇气，只想逃避，藏到一个无人可见的地方，让他们再也寻不到她。
　　先前发觉裴舟受伤，她只顾着他了，便没有留神察觉到岑锦华，如今好不容易缓过神，再思即裴舟昏过去前说的那一句话，心中更是害怕。
　　起初只是怀疑他们可能没有听见，抱了一股侥幸心理，可如今看来，她想掩藏的身份，还是被他们知晓了。
　　岑锦年木木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站在殿外的岑家众人同样没有动作，他们就这般默默凝视着，周遭寂静如初，却陡然浮起一股悲切的气氛。
　　忽然间，柳元容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了，眼眶含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而后二话不说直接冲上来死死抱住她，神情满是悲戚，就连她鬓边的白发也止不住地跟着轻颤起来，溢满了悲伤。
　　她紧紧搂着岑锦年，大张着嘴巴无声哭咽，大滴大滴的泪珠掉落到岑锦年的脖颈上，却烫得她心尖发疼。
　　她明明......明明是想瞒着他们的啊！
　　她注定是要回家的人，如今又让他们知晓，到时岂不是还要徒添悲伤？难道当真让他们再度体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撕心裂肺之痛吗？
　　岑锦年此时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心脏似是有锐器在绞着，痛得她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没有作声，也没有反应，只是就这般木木地任由柳元容紧紧搂着她，即便胸腔中的空气被搂得换不过来，好似憋闷得快要窒息，也仍旧一言不发。
　　柳元容无声哭了许久，眼眶一片红肿，神色满是憔悴，可又充满了重得至宝的欣喜，她死死抓着岑锦年的后背，终于还是在她耳畔哑声唤道：“阿年。”
　　她的声音刚一落下，岑锦年便再也撑不住，先前强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如大雨般落下，终究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顺从着内心的反应，回抱住了柳元容。
　　而在一旁默默瞧着这幅场景的几人，同样红了眼眶。
　　*
　　彼时裴舟所居主殿隔壁的耳房中，岑锦年站在中央，双眼红肿地看着坐在上首的人，此时这间耳房只剩下了他们岑家一家子。
　　想也没想，岑锦年便在几人明晃晃的炙热视线中，“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紧接着又重重磕了个响头，哑声说道：“祖母，父亲母亲，是阿年不孝，请受阿年一拜。”
　　“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
　　“快起快起！”
　　她突然这般，吓得岑松等人立即站了起来，而后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
　　老太太见她额上磕出了个红印，心疼得不行，苦着脸道：“你这孩子，有话就好好说，瞧把自己磕得，这不是存心让我们心疼吗？”
　　柳元容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嘛！”话罢，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花。
　　岑锦年见他们全围着她，心中的酸楚更甚，好似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她心上啃咬泌酸，疼得不行。
　　“好了，哭什么呀，这不是回来了吗？”老太太抬手替她拭了拭脸颊的泪痕，眸中满是慈祥。
　　“嗯！”岑锦年闻言重重点头，可心中却愈觉悲从中来。
　　众人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不停担忧地问着她，岑锦年完全插不上话，最后还是岑锦华看不下去，无奈道：“祖母，父亲母亲，我们还是先让阿年坐下来，再好好说话吧。”
　　“对对对，阿年坐，阿年坐。”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待众人稍稍平静了下心绪，坐到一旁时，这才有了片刻平静。
　　岑锦年见他们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自己身上，想了想，不禁扫了他们一圈，红着眼道：“爹爹，阿娘，你们都是刚刚才知晓我回来的吧？”
　　岑松点了点头，向来威严凝重的脸上，此时也布满了慈爱之色，一双眼睛也是红得不行。
　　柳元容则摇了摇头，“我是早就有所怀疑了，”又朝一旁坐着的岑锦华看去，“加上刚刚华儿同我们说，在偏殿中听见皇上同你说的那一句话，我这才敢确定。”
　　说着说着，柳元容又克制不住，眼眶再度红了一片。
　　“对不起。”岑锦年攥了攥裙角，神色悲戚，“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们的。”
　　岑松见她面上满是愧色，赶忙摆了摆手，安抚道：“说这些做什么，你回来了，就已经很好了。”
　　岑锦华看着她，脸色有些怔怔，似是还不太能从这个事情当中回过神来，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全程默默看着她。
　　方才她心中还有所怀疑，想着应当如何试探一番，却不曾想她阿娘直接扑了上去，便有了接下来的发展。
　　她现在确实能断定，她的阿年，当真回来了。
　　岑锦年见他们始终对她嘘寒问暖，却绝口不提她究竟为何又变成了裴舟的后妃一事，想了许久，还是简单地同他们提了一下，他们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仍旧担忧裴舟会不会伤害她。
　　“阿年，你若是不想再待在皇上身边，爹爹想个法子，让他将你放出宫，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好好过日子。”一旁的岑松见她解释完情况，斟酌许久，忍不住拍案决定道。
　　柳元容赶忙颔首附和：“我觉得可行，且不说这是他裴舟本就欠咱们岑家的，再说了，他哪里还有脸来让你死心塌地地跟着。”提起裴舟，柳元容便是一肚子火，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她就算豁出一切，也不会让他好过。
　　老太太则捻着佛珠，没有吭声。
　　岑锦年朝他们二人来回望了一眼，只觉心中为难，想了想，还是道：“爹爹和娘亲不必担忧我，我在宫里头过得很好。”
　　柳元容闻言，立即蹙起眉头，不知晓她在留恋什么，刚欲张嘴说劝阻，却被一旁的岑松给拦住了。
　　“既然是阿年想要做的事，爹爹知晓，你会有你的分寸，爹爹也不阻拦你，只是，倘若受到了什么委屈，尽可差人来寻爹爹，爹爹总有法子护你周全。”
　　岑锦年赶忙颔了颔首，面上满是感动之色：“我明白的。”
　　她想了许久，本欲将她活不长一事告知于他们，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可见他们这般开怀，这些话又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得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估计会很晚，大家不用等了，早点休息，晚安。感谢在2021-08-06 22:26:41~2021-08-08 23:3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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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转醒
　　岑锦年同老太太她们说了许久话, 想起裴舟伤重，心中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加之深夜, 索性将他们全喊回去歇息, 她还得去看一下裴舟，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会有大麻烦。
　　当她回到殿中时, 秋芙正在照顾着，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倒是正常, 也没有什么异样，便暂时放下了心。
　　她坐在床沿上, 再度思索起今夜发生的事。
　　裴舟既然让她阿姐过来，且听她阿姐说的意思, 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操控的, 包括比剑决战, 生死由命, 且不会牵扯到旁人，如果他有这么个前提在的话，她觉得，他应当也做好善后了, 不会让此事泄露，更不会让此事闹大，如此一想，倒是少了些许担心，那她阿姐也不必背上个刺君的罪名。
　　仔细想想，她阿姐说, 自他们启程前往碧昌行宫后，她便收到了裴舟的亲笔信，让她速往行宫来，如此一看，裴舟这个计划倒是早有预谋。
　　更别说，她还那么巧地，便瞧见了他被刺的那一幕。
　　思及此，岑锦年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她知道他性子偏执，可没想到他竟然连命都不顾，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倒不怕有个万一！
　　只是......
　　岑锦年看着昏睡中的裴舟，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冷。
　　他这般做，相当于在岑家人面前，直接拆穿了她的身份，她都不敢将这事泄露出去，如今倒好，祖母她们全都知晓了，这让她离开的时候于心何安？
　　关于此事，他究竟是有意无意，她现下还不能确定，只能等他醒了再问。
　　起初裴舟情况一直尚可，只是到了凌晨，他竟突然发起了高烧，岑锦年没有办法，只能赶紧将李济仁唤起来，开了药，再强行给他灌下去，为了让他退烧，她一整夜都在忙活，完全没有时间歇息。
　　直至天亮，她实在撑不住，才迷迷糊糊地趴在床沿上，小睡了一会儿。
　　许是这次的伤太重，裴舟竟整整昏迷了三日，直至第四日清晨，他才转醒过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口干舌燥，头疼欲裂，就连胸口，也是连续不断的疼，不禁蹙了蹙眉，似是有些难耐。
　　不一会儿，便听见一道欣喜的呼声响起：“皇上醒了，皇上醒了！太医，太医！”
　　吵得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躺在床上静了片刻，才转头往四周打量，只隐约瞧见殿内还有几个宫女在守着，没有瞧见预期中的身影，心中顿觉失望，面上也不禁变得忧郁，但更多的是挫败和无力。
　　她竟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外头太阳渐起，照在绿叶的雾珠上，更显晶莹，有日光穿透窗棂，撒进屋中，铺出一地温柔，然而裴舟此时心中却是一片灰暗。
　　正当他陷入自己的沉思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了进来，心中蓦地再次升腾起些许希望，抬眼望去，只见李济仁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瞬时沉了下去。
　　再往后看去，一道浅蓝瘦削的身影骤然闯入眼中，他的嘴角瞬间扬起，心中好似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在炸响，眉眼间皆是喜意，就连疼得他有些难以忍耐的伤口好似都没那般疼了。
　　李济仁赶忙给裴舟检查了一番，心中立即松了口气，这几日提心吊胆的生活算是过去了。
　　岑锦年站在一旁问道：“李太医，皇上如何了？”
　　李济仁朝她拱了拱手，道：“回娘娘的话，皇上如今醒来，便没有太大危险了，只是毕竟伤得重，还是得仔细调养。”
　　岑锦年忙点了点头，皱着的眉立即舒展了一下，“那便好。”又朝李济仁颔了颔首，“有劳。”
　　待李济仁等人退下，整个屋中便只剩下了岑锦年同裴舟二人。
　　她坐在床沿，神色淡淡，看着一旁案几升腾着热气的药碗不发一言。
　　裴舟则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痴痴望着她，目光炙热到似是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中。
　　见她不语，不禁慢慢挪动手，往被子外伸去，手刚触到她有些冰凉的手指，竟猝不及防被她挥开。
　　许是扯动了伤口，他立即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岑锦年方才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了，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她便下意识挥开了。
　　听见动静，赶忙朝他看去，只见他疼得额上都沁出了冷汗，心中顿时多了几抹紧张，赶忙问道：“你没事吧。”要是因为她而将伤口扯开，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裴舟见她眉眼终于浮现出急色，以为她在担心他，心中的苦闷终于有了些许缓解，轻声道：“我没事。”脸上多了点笑意。
　　许是这几日饮水不足，他的声音显得十分沙哑，像是被沙子磨过一般，有些难听，因着虚弱，听着还有些有气无力的。
　　见他似乎没什么大事，岑锦年便也松了口气，见一旁的药凉得差不多了，端起药碗便要给他喂药。
　　岑锦年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全程专心致志地给他喂药，神色又恢复了平常的淡淡模样。
　　裴舟同样没有说话，似是在享受着着此刻难得的温和时光。
　　待一碗药用下，斟酌一番，他才低低出声：“阿年，那日，是我将你阿姐唤来的。”看向岑锦年的目光中带了些许探寻和小心翼翼。
　　见他主动提起此事，岑锦年脸色顿时滞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敛了敛眼睫，低声道：“我知晓。”
　　“当年之事，是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岑锦年就已经别开了脸，冷声道：“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你现在刚醒过来，需要歇息。”
　　话罢，便不理会他的欲言又止，端起药碗便道：“你先歇着，我不打扰了。”
　　随即干脆地转身出去，不给他半点挽留的机会。
　　裴舟见她这般反应，脸色又多了几分苍白，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目光晦暗。
　　他有些不太明白，为何提起此事，她便这般不想同他多待，他明明是想，将过往那些事情摊开了同她说清。
　　兴许说清了亦无用，可若一直避而不谈，这道刺便会永远停留在他们二人之间，难以消除。
　　他无力地闭了闭眼，沮丧想道：或许，他如今所做的还不够吧。
　　岑锦年行至殿门外，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冷漠，手中端着的木盘也扣得极紧，手背上隆起清晰的青筋。
　　她站定在门外，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似是只有这般，才能控制住自己要同他争吵的怒意。
　　若不是碍着他伤势未好，不能刺激他，兴许她会忍不住想要同他对峙。
　　岑锦年将自己的心绪稍微平静下来后，便将手中的药碗交给了一旁的侍女，而后二话不说便去了隔壁的耳房。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管裴舟如何费尽心思想同她多说几句话，岑锦年依旧保持着冷淡的态度，甚至比来行宫前还要冷。
　　原以为经过这番，不说他们能立即冰释前嫌，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大概率会好上一些，不曾想，竟弄成了这般。
　　他倒是有心想同她沟通，可她却一味地避开，心中不免更加沮丧。

第94章 、交谈
　　因着裴舟受伤, 原定归京的日期不免又推移了一段日子，直至他的伤无碍于长途奔波，一行人这才启程回京。
　　时间消逝, 如今已是入夏, 天气倒是比原来更热了。
　　坐在马车上，若不是车中放了冰块解暑，岑锦年兴许会热得更加烦躁, 更别提还要同裴舟同处一个车厢中。
　　她这段时日的话更少了，二人待在一块儿，大多时候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马车穿过一片树林, 如今已是晌午，外头太阳太毒, 火辣辣的，晒得人汗流浃背, 为了避免中暑, 无奈, 只得暂停下来, 在树荫下休整一番。
　　岑锦年坐在马车上，听外头的宫女禀报，离这不远处有条溪流，想了想, 便下了马车，准备到河边洗把脸，同时也好多走两步，成日待在马车上也憋得慌。
　　行至溪畔，只听流水潺潺，声清悦耳, 溪底下的石头清澈可见，不时还可瞧见溪中鱼儿在一同游玩嬉戏，周遭树木青茂，微风吹来，夹杂着水气，倒是将人吹得更加舒爽。
　　岑锦年蹲在一块大石上，拿出帕子浸湿，而后替自己擦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顿时倍感凉快。
　　洗了把脸，这才觉得心中的烦躁和郁结消退了些许，心里头也放松不少，不免舒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溪中的小鱼，却没有立即起身回去，过了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回头看去，只见裴舟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原先守在一旁的太监宫女已经不见。
　　岑锦年敛了敛眉，脸上再度变得淡漠，轻吸了口气，而后起身，准备回去。
　　可从他身旁擦过时，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二人瞬间僵持在原地。
　　她挣了挣，没有挣开，索性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裴舟见她语气冰冷，心中更加酸涩，自那日的事情发生后，他们之间愈发冷漠和疏离了，对他也更加视而不见，让人痛苦的，莫过于此。
　　他呼了口浊气，转过身来看她，面色沉重，眸中满是隐忍和忧郁，“我们谈谈。”
　　岑锦年沉默片刻，漆黑的眸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须臾才说：“好。”
　　裴舟伸出手去，将她转过身来，同她相对，如此才好瞧清她脸上的情绪。
　　他正了正脸色，脸上颌骨分明，因着那次受伤，他又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甚至显得有些突出来了，即便如此，他左颊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也被遮得好好的，好似只要有她在，他便不会轻易将那道疤露出来。
　　“那日，我将你阿姐唤来，是觉得我愧对于她，她心中对我有恨，若不寻个方式解决，这件事也会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所以我想......”
　　见她脸上情绪不太好，他不禁顿了顿。
　　岑锦年朝他望去，只见他脸上的慌张和担忧之色鲜明，随即冷了脸说道：“所以你就想着，让她刺你一剑，以消她心中之恨，同时，当年我在西南城上受的那一箭，也可当作还给我，是也不是？”
　　裴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喉头滑动，而后点头应下：“是。”他不想再有任何欺瞒她的话。
　　岑锦年没有立即出声，就这般静默地凝望着他的双眸，眉头微蹙，似是觉得他这样的想法十分不可理喻。
　　突然，她使了使劲儿，将他的手挣开，而后嗤笑出声，冷漠如冰的话语就这般从她口中一字一字地蹦了出来：“裴舟，你太疯了！”
　　裴舟心上骤然被这句话刺得痛了痛，见她一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姿态，心中痛楚更甚，五味杂陈，这是她回来这么久，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可却让他难过得紧。
　　可即便这般，他的目光也依然固执地落在她身上，不曾有半分退却。
　　他默了一会儿，突然勾了勾嘴角，笑着道：“阿年，我本就这般，只要能同你在一块儿，能让我们回到从前，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的声音真切，带了柔情的目光却同样掺杂了坚决之色，看向她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偏执。
　　岑锦年闭了闭眼，无力摇了摇头，一时间却是不知该说什么。
　　她如今还待在他的身边，不过就是为了早日完成系统交代的任务，当上他的皇后，回家。
　　说她不争气也好，说她怯懦也罢，关于同他过往的那些恩怨，她是一点都不想再继续纠缠了，免得纠缠来纠缠去，反而将自己扯得更深。
　　可见他这般，想了想，还是道：“既然你非要这么想，那我明确告诉你，或许阿姐刺你这一剑，能消她心头之恨，可我们之间的恩怨......”她直勾勾看着他，抬起手指，落在他伤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就能了结的。”白皙瘦小的脸颊上，没有别的神情，只有冷漠，漆黑的眸中带了狠色，没有丝毫心软。
　　她的话音刚落，裴舟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了几分，就连呼吸也重了起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胀，他张了张嘴，艰难问道：“所以，当你瞧见我被刺的那一刻......”他顿了顿，竟觉得有些问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他想要的答案，那他的心该多疼啊。
　　可沉默一番，还是决定将话说完，如果有那么些许可能呢？
　　“当你瞧见我被刺的那一刻，你可有片刻，心疼我？”
　　岑锦年回望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听她淡淡道：“没有。”
　　裴舟顿时觉得心底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正不断有寒风灌进来，寒意沿着四肢筋络蔓延，将他的身躯冻僵，半分都动弹不得。
　　他不死心，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哪怕一点，也没有吗？”他的眼眶通红，晦暗的眸中还剩了那么半点光亮，可在听见她脱口而出的话时，眸光彻底变得黯淡，仅剩的那么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岑锦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道：“一点也没有。”
　　裴舟眼前黑了黑，似是恨不得就此躺下去，而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丝丝麻麻的痛意不断传出，绞得他浑身无力。
　　林间清寂，高高枝头上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不停叫唤，周边水声清脆，不时激荡着溪中石头，仿佛在弹奏一首自然的交响曲。
　　不知过了多久，裴舟才再度出声：“如果，如果我那时当真死了，你可会原谅我？”他的眼中泛着水光，神态悲戚。
　　岑锦年一听，却是直直皱起了眉：“命是你自己的，你若不在意，还有谁能替你在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当初瞧见那一幕，我确实害怕，可这害怕的原因，却也是怕你就这么死了，大周不安罢了，更何况，如果你是因为这种缘由死了，我不会原谅你，只会觉得这对我而言是一种负担，让我不得安宁的负担。”
　　见他面色悲戚，整个人仿佛没有了生机，充满了颓败之色，岑锦年心中蓦地一窒，只觉无力，想了想，还是直言道：“裴舟，我不要你的命作补偿，你的命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当真觉得亏欠于我，既已当了皇帝，坐到这个位置上，那就尽好自己做皇帝的责任，好好活着，不要轻言生死。”
　　裴舟见她语气软了下来，心中也跟着软了些许。
　　“那你，会不会离开我？”
　　岑锦年摇了摇头，“不会。”这应当不算说谎吧，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会离开他。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不值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天下才是你的己任，不要再白白浪费精力在这种事情上了，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值得自己白白浪费生命，尤其还是这种愚蠢到极点的理由。
　　岑锦年忽然觉得疲乏到了极点，不想再同他待在这里耽搁，索性道：“回去吧。”
　　话罢，便要转身离去，裴舟没有再阻拦。
　　还没走两步，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便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问道：“对了，那日你昏迷前，同我说的那句话，有意还是无意？”
　　裴舟略一思索，便明了她在说什么，见她脸色不太好，心中再度沉了下来，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有意。”
　　岑锦年闻言，心头顿时浮起怒气，咬了咬牙，“为什么？”
　　裴舟想了想，答道：“祖母时日无多，在她这最后的时光里，想来由你陪着，她应当不会有太多遗憾。”
　　更何况，他能感觉得到，她是想同他们相认的，可不知为何，总在犹豫不决，既如此，何不让他推一把。
　　岑锦年听见这话，虽然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可还是觉得气恼，冷笑道：“但李太医也已经说了，我活不过五年，你是又想让父亲母亲他们白发人再送黑发人吗？”
　　裴舟脸色霎时白了白，他抿了抿唇，双手紧握，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坚决道：“我不会让你死，即便遍寻天下名医，我也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岑锦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干脆离去。
　　刚走出不远，便瞧见一旁一人高的灌木丛中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岑锦年看着眼前神色清冷，可眸中却满是怜惜和心疼的岑锦华，不禁笑了笑，“阿姐都听见了？”
　　岑锦华点了点头，“嗯。”面色凝重。
　　岑锦年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只得无奈叹了声气，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安慰道：“不必担忧，我没事。走吧，我们回去，差不多该启程了。”面上笑意温柔，同以前一样。
　　岑锦华喉头哽了哽，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庞，心中酸涩难忍。
　　“好。”

第95章 、快了
　　准备启程时, 岑锦年想了想，索性坐到了岑锦华的马车上，苏邵则十分有眼力见地坐上其他马车去了。
　　裴舟见状, 本欲将她唤回来, 可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念头，他不想让她再因为其他事情同他闹别扭, 只要她开心就好。
　　彼时岑锦年同岑锦华相对而坐，车厢中流淌着静谧的气氛，而外头车轱辘碾压而过的车轮声飘入耳中, 倒为这安静到极点的氛围添了一些声响，将这有些诡异的气氛打碎了不少。
　　车厢中稳稳当当地摆了一个小案桌, 案桌上摆了茶壶，桌子边缘布了两个瓷青花纹的小茶杯, 里头的茶水还冒着些许热气, 这壶茶是方才停下休整时烧的。
　　岑锦年拿起茶杯, 轻抿一口, 喉头微动，茶液随即涌入喉中。
　　她抬了抬眸，目光轻轻瞥向对面的岑锦华，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要说, 一时间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自那夜她的身份被他们知晓后，她们二人便没有这般单独坐下来聊过，她们之间，终究掺杂了太多事情。
　　茶杯放至案桌，发出一道轻细的声响。
　　沉默片刻，岑锦年还是弯起唇角, 狭长的眉眼上扬，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笑得温暖，轻轻启唇，柔声道：“这么多年，苏邵哥待阿姐可好？”
　　而在岑锦年瞧不见的地方，岑锦华的手紧张握着，见她出声，这才松了松拳，连同她一直提着的心都稍微松了一下，同样弯了弯唇角，“他待我很好，你放心。”平常清冷的面庞此刻也好似一汪融化了的春池，温柔到了极点。
　　二人没有说话，默默对视着，眼波流转，对望着的视线中好似夹杂着千言万语，蓦地，她们又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好似多了些许释怀，不需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听娘亲说，我有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外甥，待回到京中，阿姐可要让我好好瞧瞧，毕竟阿姐生得这般好看，姐夫又同样俊俏，想来我那小外甥想来也断然好看。”
　　岑锦华见她提起儿子，眉眼中立即多了几分母亲的慈爱和温柔，脸上也不禁挂起了想念，“好！不过他啊，顽皮得很，比你儿时还要顽劣，说说不得，打打不得，倒真是让人无奈。”
　　出来也有好长一段时日了，如今提起，心中倒是愈发想念，孩子这般久没有瞧见她，也不知该有多闹腾。
　　岑锦年见她脸上是难掩的幸福，一直以来替她挂念着的心绪又少了一些，心中倒也轻松不少，她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小孩子嘛，总会调皮闹腾一些，不过阿姐可说错了，我儿时还是很乖巧的。”
　　岑锦华见她这般厚脸皮，不禁睨了她一眼，质疑道：“你确定？可要我将你以前做的那些调皮事迹一一罗列出来，替你回忆回忆？”可看着她的视线却一如既往的温柔，里头的疼爱也不曾有丝毫减少，反而多了许多的心疼和怜惜。
　　岑锦年连连摆手：“哎！我不就说笑嘛，阿姐这般较真干嘛！”
　　岑锦华见她这般，只得无奈摇了摇头，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睫上抬，往她悄悄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将头垂下，低声道：“阿年，你可会怪我？”她的声音有些哑，里头的愧疚情绪浓烈，听着尤为悲伤，像是积埋心底已久。
　　岑锦年骤然愣住，有些疑惑，“阿姐为何要这般说？”
　　岑锦华垂了垂眸，“如果当初，我直接将你带走，你后来也不会遭遇那些磨难，是我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她竟有些哽咽。
　　岑锦年见她这般自责，心中立即浮起慌乱，赶忙道：“阿姐你说的什么傻话，当初那些事情与你又有何关，再说了，阿姐所受的苦一点也没比我少。”
　　“就算如此，可若当时我能敏锐一些，就不会连你被掳去，还被人顶替了也不知。”岑锦华的声音愈发低哑。
　　岑锦年见她好似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脸色更加慌乱，索性挪到了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阿姐，你看着我！”
　　岑锦华顿了顿，没有动作。
　　“阿姐，你看着我。”岑锦年再度出声，脸色满是郑重。
　　岑锦华沉默片刻，这才慢慢抬头看向她，只一抬眸，便见她眼眶通红，眸中氤氲着水气，眼底溢满愧疚。
　　她鲜少见过岑锦华这般，心中不免愈发心疼，“阿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自小到大，一直是你护着我，疼我，宠我，而在那两年，我却不知你受了那般大的苦楚，若说要怪，我岂不是更怪我自己？”
　　岑锦华连忙摇头：“怎么会？冤有头，债有主，那些事情又与你何干？追根究底，我只怨裴舟！”
　　岑锦年偏了偏头，咧嘴笑了笑，安抚道：“那不就是了，阿姐都这么认为，我又怎么会怪阿姐呢？”
　　“好了，我们不提那些了。”岑锦年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笑得温柔，“我只盼着，阿姐今后平平安安，百岁无忧。”
　　岑锦华将她的手回握住，重重点头，“你也一样。”
　　*
　　沿途奔波许久，众人才回到了京中。
　　裴舟前往行宫一事，并没有特意隐瞒，因而朝中众人皆知此事。
　　不过他这一趟去了许久，京中无主，倒是有不少人觉着这是个好机会，暗中的动作也愈发大了，尤其是武家。
　　裴舟回来后上朝，自是瞧见了不少新面孔，关于这些事情，暗中的风言风语不少，可他却是丝毫不慌，该做什么做什么，也好似没有放在心上一般。
　　武家见他不置一词，私以为他是惧了武家，行事也愈发猖狂，引得不少官员颇有微词。
　　许是武黛如得到了什么消息，在宫中同样变得更加高傲，行事处断愈发狠辣，得知岑锦年回来以后，心中对她的怨气更甚，忍不住就想去寻她麻烦，可谁知她那明福宫却是有人守得牢牢的，便是连见都见不到一面。
　　她倒是想将她召过去找麻烦，可岑锦年一回来就称病休养，半步都不曾踏出殿门，她即便想找茬也是有心无力，反而因此生了好一通闷气，导致对岑锦年的怨恨更深。
　　然而这些事，岑锦年便没有放过在心上。
　　这日入夜，裴舟早早便往明福宫过去了，他刚进去没一会儿，便见岑锦年穿得朴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赶忙扬起笑脸，迎了上去。
　　自回京后，她一得了空便喜欢往岑府跑去，裴舟自然不敢阻拦她，反而将所有事宜打点妥当，不让她的行踪暴露，又暗暗派了不少暗卫护她周全。
　　他倒是想一直陪着，只是如今他身上事情繁杂，实在脱不开身，只得让她独自前往。
　　“你回来了。”他温柔说起，周遭昏黄的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更加柔和。
　　见他突然出现，岑锦年愣了一会儿，而后又赶忙回过神来，轻应了声。
　　想了想，疑惑道：“你怎么过来了？”他不是很忙吗？
　　裴舟笑了笑：“今日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想着你也快回来了，便想来你这瞧瞧。”
　　岑锦年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今日忙了一整日，都还没有用过膳，如今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腹中的饥饿感立即涌了上来，顺势牵起她的手，温柔笑道：“我还没有用膳，陪我吃点可好？”
　　岑锦年见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挣不开，索性跟着他坐到了饭桌旁，此时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膳食。
　　待一坐下，他便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松开，拿起筷子准备用膳。
　　岑锦年坐在他的身旁，没有动筷，只默默坐着。
　　自他们回京后，他便不再执着地提前以前那些事情，也不会动不动到她身旁烦她，这般平淡的相处方式，岑锦年倒是觉得轻松不少。
　　不过在她看来，他如今这么忙的原因她多少猜得到些许，想来是准备要对武家动手了。
　　这样也好，待武家这个最大的心患一除，那他答应的封她为后，也就不远了。
　　裴舟见她不吃，不免问道：“可是在岑家吃过了？”
　　岑锦年点了点头：“嗯，还不饿。”
　　“哦。”裴舟夹了一块蒸得嫩滑的鱼肉，想了想，又道：“祖母近来身体如何？”
　　说起这事，岑锦年的心绪又沉了沉，“不太好。”
　　虽说有李太医开的药方在吊着，能减轻不少痛苦，但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还是日趋下降。
　　裴舟见她脸色不太好，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将她的手握住，安慰道：“祖母毕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只能顺其自然。”
　　似是没有预想到他这一出，身体顿时僵了僵，随即想也没想，便将手抽开，她还是不习惯同他接触太近。
　　“我明白，我只是想着，有空便多陪陪祖母。”
　　裴舟见她这般，眸中神色立即暗了暗，脸上也多了几分黯然，默默将手收回，没敢再碰她。
　　这段时间他想了许久，既然岑锦年已经明确表示不想见他再干出那些疯狂的事情，那便不如同从前那般，在她身边好好陪着，待她好，久了，应当能待他多几分心软。
　　“嗯，如若有什么事，尽可同我说，不要藏在心里。”裴舟细细叮嘱，生怕她因为不想麻烦他反而委屈了自己。
　　岑锦年淡淡颔首：“好。”
　　裴舟用完膳后，也不似从前那般赖在她这里，同她说了一会话，便起身离去了，只是心中终究不舍罢了。

第96章 、烟火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炎热酷暑的夏日便已过，步入了金风爽朗的秋季。
　　秋季的夜晚总是舒服怡人的，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遍布在黑夜中, 投映出璀璨的星光, 一轮明月高挂天际，好似弯钩，同周遭的星子交相辉映。
　　徐徐秋风吹过, 扬起岑锦年柔顺的青丝，挥出飘逸的弧度。
　　此时她正被人带着摸黑往前行进，顺滑的丝巾覆在她的眼睛上, 将她的世界笼罩得只剩一片黑暗，因为看不见, 其他感官便感受得更加清晰，就连被裴舟紧紧握着的手, 也鲜明地将他手中的冰凉直观传递了过来。
　　“你要带我去哪？”她轻声问道, 疑惑的语气中隐约带了几分紧张。
　　方才她刚从岑府回到宫中, 还未来得及歇会儿, 便被早早候在那的裴舟二话不说蒙上了眼，而后将她强硬地带了出来，什么也不解释。
　　裴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随即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慢慢牵着她往前走去，低声笑道：“怕什么？待会到了你便知晓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醇厚低哑，语气中掺杂着浓浓的笑意和宠溺。
　　岑锦年不知晓他这是又弄的哪一出，不过听他语气颇为欢快, 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事，索性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不再言语。
　　二人继续往前走去，周遭一片静谧，只听得清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虫鸣，以及微微的风声。
　　岑锦年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一块石头，一个趔趄，身体蓦地踉跄了一下，惯性往前倾去，下一瞬便被眼疾手快地裴舟一把搂进了怀中。
　　“小心。”
　　方才二人之间还保留了许多空隙，如今一来，她便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
　　她看不清眼前，只能感受到裴舟温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脖颈上，激起阵阵鸡皮疙瘩，身形顿僵。
　　许是察觉到了二人如今的动作有多亲昵，裴舟随即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即便是在黑夜中，也好似能感受到他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他们已经有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过了。
　　思及此，他揽住她臂膀的手又忍不住紧了紧，手上青筋膨起，仿佛每一根血管都在诉说着他的留恋。
　　然而不过片刻，岑锦年便立即从他怀中退开，站稳身子：“还有多久到？”
　　他们一路走过来，所费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裴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而方才手上的温软触感好似还停留在那儿，没有离去。
　　愣了片刻，赶忙应道：“快了，前面就是。”
　　话罢，又再次执起她的手，牵着她转了个弯，而后慢慢往上走去。
　　“有台阶，小心些。”裴舟轻声叮嘱，面上满是柔情。
　　岑锦年轻轻点了点头，一步步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上了楼，一股凉风瞬间迎面扑了过来，耳鬓的发丝被吹得往后扬起。
　　直行到某个地方站定，一道低沉的声音顺着风从她耳畔飘过。
　　“我们到了。”
　　直至此时，岑锦年这才轻轻呼了口气，总算是到了，方才摸黑走了那么久，当真不容易。
　　“那我可以摘下来了吗？”她将头偏向裴舟的方向，凭着直觉稍稍仰头看他。
　　借着月色和城墙上挂着的昏黄烛光，他能清晰瞧见她此刻的面容，眼睛覆着的丝巾下，是她小巧而挺拔的鼻梁，白皙而瘦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瑕疵，精致到连那极细极小的绒毛都几乎看不清，目光稍稍往下，是她柔软而有弹性的红唇。
　　裴舟看着看着，眼神不禁变得有些炙热起来，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心头好似传来一股热意，不烫，倒是将他烧得酥麻。
　　岑锦年不见他出声，不免拧了拧眉，“嗯？”
　　裴舟抿了抿唇，眸色幽深，“我帮你摘下。”
　　话落，他便朝她靠近了些，慢慢倾身覆下，手也顺势放至她的后脑勺，触碰到丝巾。与此同时，他也靠得她愈来愈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是近在咫尺，他的呼吸也开始稍显急促。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落向岑锦年时，岑锦年似是有所察觉，迅速往旁边偏了偏头，他的嘴唇就这般，滑向了她的脸颊，只轻轻一碰，便擦开而去。
　　丝巾立即被扯落，岑锦年的眼前立即多了光亮，就在此时，旁边的天际突然迸出“咻”的一声，紧接着朵朵烟花绽放，将这漆黑的夜晚染出绚丽的色彩。
　　裴舟贴在她的耳畔，柔声低语：“今夜的烟火，只送给你一人。”
　　岑锦年眼睫抬了抬，随即往旁边瞥去，漫天烟火倒映在她的眼眸中，被渲染得灿烂又美丽。
　　她不说话，只静默地看着，同他并肩而立，立于城墙上，巨大的黑幕之下，是绚丽的焰火，而在焰火之下，是他们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依旧在不断绽放，她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来，怔怔出声：“为什么想到做这个？”明亮的眸中蕴藏着淡淡的不解。
　　裴舟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我们认识以来，我给你的，少之又少。”声音中仿佛带了悠悠的叹息。
　　岑锦年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紧了裙角，没有回话。
　　耳边烟火绽放的声音仍旧不绝于耳，过了片刻，裴舟又道：“先前我派人寻来的名医，给你开的那些药可有按时服用？”说起此事，他的脸上又不免多了几分凝重。
　　岑锦年点了点头：“嗯。”
　　“可觉得身子好些了？心疾可还频繁发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多了，也不怎么发作了。”
　　“那便好。”裴舟这才长舒了口气，顿了顿，“听说祖母这两日身体又变得不太好了，可需我再派太医过去？”
　　岑锦年想了想，而后摇头道：“不必了，那些个太医日日看，也不见有什么起色，还是老样子，只能说顺其自然吧。”如今老太太全在靠李济仁开的那些药吊着。
　　裴舟的脸色暗了暗，似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过了会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这才偏头看向岑锦年，同她叮嘱：“过些日子，我有些事要处理，届时你先在岑家住着，暂且不必回宫。”
　　岑锦年下意识愣愣点头：“好。”
　　忽然，她似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朝裴舟看去，“你的意思是......你要对武家动手了？”
　　裴舟倒也没有要隐瞒她的意思，如实道：“不错，到时候宫里恐怕不安全，我怕他们护不好你，倒不如去岑家，在那我更放心。”
　　岑锦年怔怔应下，心中情绪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见她神色奇怪，裴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随即将手覆到她的脑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去接你回来，封你为后。”满目温柔。
　　岑锦年抬眸看向他，默然看着，却是罕见地没有将他的手拿开，良久，才扯了扯唇，“好。”
　　二人在城墙上又待了一会，正准备回去时，忽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见田安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额上布满汗珠，面色异常焦急。
　　“皇上，娘娘，奴才有急事禀报。”
　　二人见他这般，心中不解。
　　裴舟同身旁的岑锦年对视一眼，随即赶忙出声：“出了何事？”
　　田安心知事情紧急，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道：“奴才方才收到岑府中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说是老太太不好了。”
　　岑锦年一听，眼睛瞬时睁大，布满惊恐，脸色也霎时白了一片，膝盖一软，突然便支撑不住般要往旁边倒下去。
　　“阿年。”
　　裴舟连忙将她搀住，脸上神色沉沉。
　　此时的岑锦年只觉大脑一直在“嗡嗡”响着，好似已经全然听不见周遭的声响，不过片刻，她便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裴舟的手，手上力道十足，如溺水的鱼儿般，渴求道：“求你，让我出宫，去见祖母一面好不好。”
　　裴舟见她满眼通红，眼泪在其中打转，心中顿觉心疼，连连点头应下，毫不犹豫：“好，我这就带你出去。”
　　*
　　坐在奔往岑府的马车上，岑锦年的心中一直“咚咚”响着，如擂鼓般，节奏愈来愈快，快到好似下一瞬她的心脏便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明白，明明她下午从岑府回来时，祖母的情况虽说不算好，但也绝不会差到这个地步，怎么......怎么突然就......
　　她的双手紧紧交缠握着，脑子混乱得很，眼泪一直憋在眼眶里，不敢轻易落下，她怕她一哭就停不下来，那样就瞧不清祖母了。
　　裴舟一直在她身旁陪着，见她始终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心中满是疼惜。
　　马车还未停稳，岑锦年便不管不顾地下了马车，使出全劲儿拼命往府中奔去。
　　祖母，我回来了，等等我。
　　她拼命地跑着，可看着眼前这蜿蜒的长廊，只觉绝望，明明平常很快便到了，怎么如今这条路这么远？
　　裴舟在她身后紧紧跟着，见她这般横冲直撞地跑进去，生怕她一不小心便摔哪磕哪。
　　索性她还是稳稳当当地跑进了瑞竹院。
　　岑锦年没有歇息片刻，当她气喘吁吁，满头发丝凌乱地奔到里屋时，只见里头已经围了一堆人。
　　见她出现，柳元容赶忙迎了过来，眼眶一片红肿，“阿年，来瞧你祖母最后一眼吧。”
　　她不知道她是怎样跑到老太太床前的，她看着床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的老人时，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生怕会惊扰到她。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岑锦年还未来得及出声唤她，老太太便已经悠悠转醒，浑浊的目光慢悠悠瞥向她，满是疼爱，她慈祥地笑了笑，“年儿，你回来了呀。”

第97章 、逝去
　　岑锦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 快要油尽灯枯的老年人，心底好像被插了把刀，疼得她快要窒息。往昔同老太太相处的那些过往一幕幕浮到眼前, 明明已过去许久, 却又好似清晰得不过就在昨天。
　　老太太面含笑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岑锦年赶忙握住, 哑声喊道：“祖母。”
　　此时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有千般语言埋藏在心里，想同祖母诉说, 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喉头发苦, 苦到她快要控制不住眼泪，任由泪水将眼前的景象模糊, 老太太沧桑的面容也开始变得不再清晰。
　　“祖母......”岑锦年哽了哽, 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 心中的恐慌犹如一头巨大的野兽, 快要将她吞噬，“年儿求你，你不要离开年儿好不好！”
　　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无措地说着这些不可能实现的话。
　　老太太见她双眼通红, 眼眶包着泪水，和蔼的笑颜上立即布满心疼之色，她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可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哭什么呀！不是早就知道，祖母活不长了吗？”老太太的声音虚弱，说起话来速度也是慢慢轻轻的, 听着有些遥远。
　　岑锦年此刻再也崩不住，泪水瞬间决堤，绵延不绝地落了下来。
　　“祖母，我不要......不要你走。”她胡乱地摇着头，显然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她是知道人有生老病死，祖母能活到如今这个年纪已经是长寿了，可是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更是另一回事。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这般疼爱她的老人去世，她如何能冷静。
　　“祖母......祖母......”
　　岑锦年一声接一声地唤着，除了这样，她已经不知晓还能做些什么了。
　　屋中的药味一直很浓郁，而此刻，空气中同样溢满了浓浓的悲伤，围在周遭的岑家众人同样悄悄抹着泪。
　　裴舟则站在不远处，面容忧郁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头同样不好受。
　　老太太倒没有太激烈的情绪，许是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看淡了，直至此刻，面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意，她握着岑锦年的手，轻声叮嘱：“祖母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岑锦年的情绪愈发激动，泪水糊了一脸，方才一路奔过来时头上出的汗将发丝黏在了一块儿，此刻更显狼狈。
　　“祖母，我不要你走......”
　　老太太见她这般孩子气，不由宠溺笑了笑，“傻孩子，哪是祖母说不走就不走的。”
　　岑锦年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老太太的手却被她握得越来越紧。
　　“你瞧你，哭得这般丑，都不好看了。”
　　老太太见她哭得这般狠，整张脸都哭红了一片，不由轻轻叹息一声，顿了顿，往旁边瞥去：“皇上可来了？”
　　裴舟见她突然提起自己，赶忙走了过去，在床前弯膝半蹲下来，柔声唤道：“祖母。”
　　好像，自当年西南城的事发生后，他就没怎么同老太太说过话了，岑家不待见他，他也不敢轻易踏足岑家这个伤心之地。
　　老太太哀哀地叹息一声，“你来了呀。”脸上笑意明显没有待岑锦年那般和蔼。
　　“嗯。”裴舟重重点了点头。
　　“我如今要死了，可临了，唯独放不下年儿这孩子。”老太太停了下来，闭了闭眼，皱紧眉头，重重喘了几口气，显得有些痛苦，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裴舟，“年儿她受的苦，实在太多了。”
　　她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浑浊的眸光中却隐含着对裴舟的斥责之意。
　　裴舟垂了垂头，声音低落而歉疚，“我知晓，是我对不住阿年。”
　　“当年的恩怨，我管不了，如今年儿回来，又选择了继续留在宫里，说句大不敬的，归根究底，终究是你欠的我们岑家。”
　　裴舟哽了哽，哑然应道：“是。”
　　老太太往哭个不停的岑锦年瞥了一眼，眼中满是宠溺，沉默片刻，这才又朝裴舟看去，“老身已是将死之人，临死前，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应下。”
　　裴舟顿了顿，心中似有某种预感，下意识往岑锦年看去，见她哭得伤心，却还是点了点头，“祖母您说。”
　　“倘若有一天，年儿厌倦了宫中生活，还请皇上还她一个自由身。”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着，面上满是坚决。
　　裴舟脸色骤僵，目光再度落在岑锦年的身上，掩在袖子底下的手不禁攥了攥，青筋爆出。
　　他的面色纠结，满是犹豫，心里明明想着断然不能应下，可还是说不出口。
　　老太太倒没有催他，只静默地看着他，似是在给他时间考虑，而岑锦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周遭之人见老太太突然提起这件事，虽心中有些惊诧，但细想终究是老太太怕岑锦年受委屈，想给她留条后路罢了。
　　此时的裴舟心中更乱，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同时也不禁涌起一股惧怕。
　　若应了，以后她当真要离他而去，他又待如何？
　　就在那一瞬间，他想了许多，朝面色苍白的老太太瞥了一眼，终还是咬了咬牙，狠心应下：“好。”
　　得到他肯定的答案，老太太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看裴舟的眼神也不禁多了几分和善。
　　她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往外看去，落在岑家众人身上，眼中似是带了不舍，可同时，更多的还是不惧，以及看淡生死的坦然。
　　该嘱咐的，她都已经嘱咐过了，他们都过得好，那便最好了。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方才一直努力撑着的身体此刻也好似到了尽头，已然油尽灯枯。
　　岑锦年瞬间发觉了老太太的情况，心中的紧张和害怕到达了极点，骤然失声喊道：“祖母！祖母！”声音嘶哑而凄厉。
　　她死死晃着老太太的手，企图能将她唤回来。
　　老太太茫茫然地看向岑锦年，脸色一片灰败，她似是没有了力气，张了张唇，轻声说道：“年儿，祖母累了，想睡了。”
　　岑锦年见她这般，愈发崩溃。
　　“祖母，不能睡，不能睡！”
　　老太太稍稍弯了弯唇，眼皮子很沉，好似快要将眼阖上，听着耳旁撕心裂肺的哭声，有些心疼。
　　她努力用尽全身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说道：“年儿莫哭，祖母......只是要到天上去了，到天上去，也会......保佑我的年儿，平安......无忧......”声音愈来愈低，直至最后没了声响。
　　话音一落，老太太便阖上了眼，再没有半点气息。
　　“祖母！”
　　“母亲！”
　　众人见状，立即跪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哭泣声立即响彻整个屋中，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悲伤。
　　岑锦年愣愣地看着眼前已经闭上眼，面容安详的老人，任由泪水不断滑落，连动也不敢动，可抓着老太太的那只手仍旧握得极紧，没有半点放松。
　　那个宠她爱她的老人，终究还是走了。
　　*
　　老太太丧礼的这几日，岑锦年一直都待在岑家，只是她如今身份特殊，就连为老太太守灵都不能光明正大，只能等到夜深无人时，才敢出现在灵堂，为她尽尽孝心。
　　老太太走了，岑家上下挂满了白绸，整个岑府都沉浸在了压抑的悲伤之中。
　　自老太太走的那一日，岑锦年便一直是茶不思饭不想的状态，只要一想到老太太眼泪就止不住地掉，这么几天下来，更是瘦了不少。
　　虽说裴舟放心不下，可毕竟朝中还有一大堆事情在等着他处理，尤其是要将武家连根拔出一事已经到了关键之处，不容有任何闪失，所以他也只能回宫，只得每日晚上抽了空来陪着岑锦年。
　　老太太出殡的那日，整个京中都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整个天空都蒙上了一层灰，叫人压抑得难受。
　　外头正在奏着哀乐，唢呐声不断，呜咽起伏，溢满了悲伤。
　　岑锦年身穿丧服，躲在柱子后面，远远看着老太太的棺材被抬走，纸钱落了一地，一双眼早已哭得红肿。
　　裴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旁，将一件袍子披到了她身上。
　　“天凉，你身子不好，莫要着凉了。”
　　岑锦年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一行送葬的队伍上，抬手擦了擦泪，哑声道：“祖母临终前都在念着我，可我却连送她出殡都做不到。”
　　裴舟闻言，却是不敢出声应一句，心中的愧疚又多了几分，沉默片刻，只能安慰道：“祖母她在天有灵，断然不想瞧见你哭得这般难过。”
　　见她满身孤寂，似是没了依靠，想了想，裴舟还是没有忍住，抬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似是只有这般才能给她些许温暖。
　　“祖母走了，你还有我，阿年，我会待你很好。”
　　岑锦年没有挣扎，怔怔地看着送葬队伍远去，面溢悲苦。
　　裴舟从身后揽着她，只觉她又瘦了不少，瘦得全身上下快只剩骨头了。
　　外头的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没有停歇。
　　二人就这般站着，谁也没有动作，裴舟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脸上多了几分忧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道：“过几日，我便要动手了，接下来几天你便在府中待着，等我来接你。”
　　岑锦年垂了垂眸，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哑声应下。
　　裴舟在她肩上不舍地蹭了蹭，闭了闭眼，似是沉溺在这难得的安宁中。
　　待他再度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冷厉，面色阴翳而狠辣。
　　“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明天应该就是正文的最后一章了，阿年要回家了，让裴舟孤独终老吧。

第98章 、封后
　　是夜, 秋季的风总是格外舒爽。
　　如预料中，武家被裴舟一举清除，朝中政权自然而然回到裴舟手中, 再无人能拿捏他, 所以，封后之事，很快便提上了日程。
　　而今日已是岑锦年斋戒沐浴的第三日了, 明日，便是封后大典。
　　她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已经变得十分熟悉的面容, 一想到明日的封后大典，总觉得有种不实感。
　　秋芙站在她身后, 替她擦着半干的头发，眉梢上扬, 脸上是难掩的笑意。
　　她看着神色怔怔的岑锦年, 不禁笑道：“主子, 明日便是封后大典了, 今后，您总算可以享福了。”
　　享福？岑锦年怔怔想到，享不享福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 只要明日封后大典一成，她就可以回家了，她就可以，远离这个伤心地。
　　岑锦年虽没有言语，但并不妨碍秋芙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话。
　　“奴婢自小陪您长大，您入宫, 奴婢也跟着入宫，这么多年来，您的不易奴婢也看在眼里，主子您能走到今日，属实不易。”
　　说着说着，秋芙心里头便不禁涌上一股心酸，就连眼眶也止不住开始泛红，声音也带了点颤音。
　　岑锦年察觉到身后的秋芙情绪有些低落，不禁温柔地弯了弯唇，将她的手握住，安慰道：“好好地，哭什么呢？”
　　秋芙的手被她握住，绵软的触感立即传来，她哽了哽，说道：“奴婢只是心疼您罢了。”
　　岑锦年弯了弯眼睫，心知秋芙是个忠心为主、温善纯厚的好姑娘，想起明日她便要离去，唯恐她一个想不开便要随了她去，思及此，脸上笑意又不禁减了几分。
　　想了想，温声道：“秋芙，你知晓的，我的身体，恐怕活不长，若我不在了，你便再寻个主子，好好活着。”
　　秋芙见她说起这些，脸上立即浮现震惊之色，“呸呸呸，大好的日子，主子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主子福泽深厚，便是秋芙去了，主子也会活得好好的。”
　　“你不用这般紧张，我就是说说罢了。”
　　“说说也不行。”秋芙蹙了蹙眉，声音颤颤，面上仍旧挂着震惊和慌张之色。
　　岑锦年轻声笑了笑，随即敛了敛眉，语重心长道：“人活一世，不容易，不管怎样，总该好好活着的。”
　　秋芙见她这般，心中便觉反常，总觉得好似要发生些什么，总有一股不安之感，可她又分不清这股不安从何而来。
　　“主子可是在担忧自己的身子？”秋芙转了转眼珠，问道。
　　岑锦年笑了笑，不语。
　　“其实，皇上为了您劳心劳力，遍寻名医，如今主子的身子也有了几分起色，主子倒也不必过分担忧。”
　　秋芙见她沉默，便以为自己猜对了，心中划过一抹了然，随即突然跪了下来，垂首道：“有些话藏在奴婢心里许久，只是奴婢不敢说，如今主子既已提起这些，奴婢斟酌许久，还请主子宽恕奴婢，听奴婢一言。”
　　“你说吧，无碍。”
　　秋芙深吸了口气，垂了垂眸，郑重道：“奴婢虽不明白皇上和主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子才会这般不待见皇上，可这么长时间以来，整个明福宫上下皆将皇上待主子的好看在眼里，皇上待主子可谓一心一意，生怕主子有半点闪失。
　　如今武家全部被连根拔除，原先最为难主子的武太妃和黛贵妃也已不在，主子如今也是这后宫之主了，何妨不看开一些，毕竟......皇上终究是皇上。”
　　听着她这话里话外皆是为裴舟所言，岑锦年倒也没有恼怒，毕竟他们之间的事秋芙也不清楚，说来说去，她也只是怕她性子太强，又担忧裴舟终有一日会厌倦了她，到时她只能落个不好罢了。
　　“你起来吧。”岑锦年悠悠叹了口气。“主子。”秋芙抬眸看着她，目光有些闪烁。
　　“你说的，我心里都有数，我不怪你。”
　　秋芙见状，便起了身，只是心中仍有忧虑。
　　岑锦年见她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她却不想再同她提这些了，她这人，注定是要回家的，她不想临到最后关头，还有其他事来动摇她的决心。
　　她顺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沉声道：“既然擦干了，那便下去吧，我累了，明儿还有得忙。”
　　岑锦年既已这般说了，秋芙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退下。
　　秋芙退下后，岑锦年却没有任何动作，在梳妆镜前坐了许久。
　　秋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掀起垂挂着的帐幔，将岑锦年的身形遮挡住，隐隐约约，瞧不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站起了身，一身白色里衣将她瘦小的身形全显现出来。
　　垂落而下的青丝也被缓缓吹起，她一步步地床榻走去，穿过不断吹拂的帐幔，她将脊背挺得笔直，不知为何，却透着几分沧桑和疲惫之感，影子在烛光的照映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落寞。
　　虽步履缓缓，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彼时，永明殿中依旧灯火通明。
　　田安看着坐在案后，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布满柔情，嘴角扬起，从没有停下过的裴舟，心中满是无奈。
　　往窗外瞅了瞅，外头漆黑一片，想来如今夜已深了。
　　思虑许久，见他始终没有动作，田安忍不住朝他拱了拱手：“皇上，夜已深，明儿还是皇后娘娘的封后大典，是时候该歇着了。”
　　裴舟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却并未有动怒的意思，按照以往他的性子，向来最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情，如今倒是好脾气。
　　田安见他这般，便已明了他这是还没有要歇下的意思，得，那他就陪着吧，他高兴就好。
　　裴舟靠坐在那张龙椅上，双手交叉相叠搭在大腿上，目光下移，再度落到案上那张画得栩栩如生的岑锦年的画像上，画中的人低眸含笑，满目柔情。
　　见此，他的眉眼不禁再度上弯，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往常那些阴鸷的气息在此刻也仿佛消失殆尽，好似他也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一心放在自己心爱之人身上的寻常男子罢了。
　　当年岑锦年离他而去，此事每每忆起，他都如坠冰窟，心如刀绞，是他心中最不能碰的一根刺。
　　原以为他这辈子就此浑浑噩噩地过去了，若是哪天实在厌了，那便去寻她。
　　他没有想到，上天待他，终究还是存了几分仁厚的，又让她死而复生，再度回到了他的身边。
　　而那些过往种种，也让他有了机会去弥补，去待她好。
　　明日，她便将成为他的皇后，同他一起，并肩站在至高位上，共享天下荣华，他必将以余下生命，爱她至死。
　　翌日天未亮，岑锦年早早便被喊起梳妆打扮了，整个宫里头上上下下皆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而围在她身边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各个脚步匆忙而有序。
　　不知过了多久，岑锦年才将一应事宜准备好。
　　头上那顶厚重华丽的凤冠戴在她头上，妆容精致，端庄大体，身上穿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重礼服，深青色质地，其上所绣凤鸟华丽，珠翠环绕，轮花、云纹镶嵌其中。
　　吉时已至，岑锦年随即往外走去，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踩在红毯上，双目有神，面容端庄，一举一动竟显母仪天下之大气风姿。
　　坐上去往太和殿的马车，沿途的仪仗宫人撒花以庆，远处太和殿的奏乐悠悠传来，并不遥远。
　　岑锦年掩在宽大袖袍的手下不禁攥了攥，掌心沁出些许汗渍，她有些紧张。
　　系统明明告诉她成了皇后便可以回家，只等稍后的封后大典一成，她便是裴舟名正言顺的皇后，可为什么她现在还是联系不上那个所谓的系统，思及此，她的神色不禁多了几分沉郁。
　　她听着耳畔传来的车轮声，心里又好似有些空空的，总觉得如今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那种不真切的感觉愈发清晰。
　　可头上所戴的那顶厚重凤冠，还有身上穿了一层又一层的凤服，让她有些闷，这些实实在在的触感又在清晰地告诉她，这些，都不是梦。
　　她的心绪沉沉，随着马车一步步往前行进。
　　到了中门外，马车停下，岑锦年按照着先前礼官所说规矩，下了马车，而后一步步往太和殿走去。
　　跨过门槛，身后宽大长长的凤袍迤逦在地，她正着脸色，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昂首前进。
　　今天是个好日子，天空一片蔚蓝，初升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尽显柔和，秋风拂过，旗幡猎猎。
　　周遭礼乐声响起，鼓声庄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能扣入人心。
　　其上礼官正在大声宣读着制命，她顺着这条长长的大道，踩在脚下刻有祥瑞花纹的红毯上，慢慢朝高居于上的裴舟走近，过往幕幕清晰浮现于眼前。
　　她穿来这个朝代的时候，当时的岑锦年不过八岁，过了十年的安逸生活，而后死在了最好年华的十八岁。
　　待她再度重生，物是人非，当初那个欺她骗她的人却口口声声说爱她入骨，当时只觉可笑。
　　如今再看当初那些痛不欲生的过往，又好似已经过了许久，久到只能让她平添叹息，再生不出别的波澜。
　　在这的日子过得这般漫长，是该回家了啊！
　　沿着石阶而上，抬眸望去，裴舟正站在正中，身穿冕服，笑得温柔，所有心神皆放在了她的身上，满怀欣喜地候着她的到来。
　　她还未踏出石阶，裴舟便已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朝她伸出手，柔声唤道：“阿年。”他的万般柔情，都好似倾诉在这一声低语中了。
　　岑锦年将手放到他的手上，任由他握住，端庄地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他牵着她走向正中，同他并肩而立，俯视底下的文武百官。
　　裴舟回眸看向她，将她的手握得很紧，眉眼中尽是笑意。
　　岑锦年没有说话，同样默默注视着他，一旁的礼官再度大声宣读起礼制。
　　她垂了垂眸，将底下的所有场景尽纳眼中，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不需多说什么，只需站在这最高处，便能让人足够心潮澎湃。
　　周遭万籁俱寂，只余礼官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外回响，天蓝魏阔，万里无云。
　　礼制宣读完毕，礼乐声立即响起，底下的官员立即跪地，齐齐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气势雄阔壮观。
　　一时间，岑锦年的心里头竟也跟着狂跳起来，多了那么些许澎湃。
　　她不由怔怔地想，如今，她应当算是裴舟真正的皇后了吧。
　　裴舟转过身来看她，眉飞入鬓，左颊那道长疤一点痕迹也没有，面若冠玉，即便是满头白发，也难掩他的英姿。
　　他的目光深情，瞳孔中倒映出她的身影，他弯了弯唇，满目欣喜，“阿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皇后，我定与你，生死不离。”
　　他的脸上，好似写满了对与她相守的期待，意气风发，如沐春风里。
　　岑锦年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言语，突然间，她好似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时光深处的深深吸力，心脏开始快速跳动起来，她知道，这一次，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裴舟的满脸欣喜，刻在了她的眼中。
　　她恍惚地想着，自她回来后，裴舟说爱她入骨，当时不信，现在再看，他应当说的是真的。
　　可那又如何？伤害过了，终究是伤害过了，为什么人总是要在失去以后，才懂珍贵。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她静静看着裴舟，嘴角慢慢向上扬起，寻常冷寂的眸光此刻慢慢升起几抹柔意，如春水般，温柔至极，眉眼舒展，她在看着他笑。
　　大脑中有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任务完成，即将启动时光通道，宿主是否选择回家？】
　　她笑得姣好，如裴舟初见她时，那般温柔。
　　岑锦年在脑海中坚定答道：“回家。”
　　裴舟默默看着眼前的人，见她终于露出笑颜，目光也不再冷漠而疏离，神情骤僵，可不过一瞬，铺天盖地的喜悦便立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他淹没，一颗心立即变得柔软。
　　他仿佛瞧见，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都变得柔和下来，天地静默，他的眼中只有她。
　　可就在下一刻，变故陡生。
　　他看着岑锦年，毫无征兆地朝他倒了下来，脸上笑意骤僵，他下意识将她接住，只觉大脑“嗡”的一声，整个天地就此陷入了黑暗。
　　他将她接住，膝盖一软，承受不住般摔倒在地。
　　裴舟看着倒在他怀中的人，双目紧闭，面色温柔，一脸解脱，了无生息的模样，顿觉天塌地陷。
　　“阿......”他张了张嘴，想努力将她唤醒，可喉咙却仿佛被石头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周遭已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田安看着眼前的场景，撕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裴舟搂着她，身形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年。”他努力出声，嘶哑着唤她，“阿年，醒醒，求你，醒醒。”
　　此刻的岑锦年已然没有了任何回应，裴舟不敢相信，胡乱地摇着头，而后抖着手去试她的鼻息，一点温热都没有。
　　裴舟立即疯了似的，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拥着，不留一丝缝隙，他开始呆呆地同她说话。
　　“阿年，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害怕。”裴舟哑着嗓子同她说话，一双眼睛睁得直圆，里头瞬间布满了血丝。
　　“你快点醒醒啊，我知道错了，以后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再也不气你了，你别不理我啊！”
　　“阿年！醒醒！你看，今日还是你的封后大典呢，我们......我们才再一起没多久，你怎么忍心，抛下我离去？”
　　她还是不应，裴舟双眼更加变得猩红，他将她稍稍松了松，木木地望着她，方才还满怀希望的眼神此刻已然变得死寂。
　　“阿年，求你了，快点醒醒啊！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你不要我可以，你想出宫，我便让你出宫，你不想见到我，我就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去扰你，你想如何便如何，只要你愿意醒来。”
　　“阿年，你不要我可以，难道你连父亲母亲他们都不要了吗？”
　　裴舟此刻的神态已然变得魔怔，一旁被人疯狂提溜着赶过来的太医院院正还没歇口气，就被丢到了裴舟跟前。
　　这名太医惊恐地看着裴舟，颤颤道：“皇上，让老臣替娘娘看看吧！”
　　裴舟好似此时才回过神来，木然地看着他：“太医？对，还有太医，你快来给朕瞧瞧，皇后不听话，她睡过去了，不肯理朕。”
　　太医不敢同他直视，只觉他那双眼睛好似淬了剧毒般，疯魔骇人。
　　颤颤地去给岑锦年把脉，却怎么也触不到脉搏，随即猛地跪地叩首：“皇上，皇后娘娘，薨了！”
　　话落，周遭立即跪了一片，四周瞬间死寂。
　　裴舟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将岑锦年搂得更紧，淡淡道：“来人，将这心术不正的太医拖下去给朕砍了，朕的皇后明明还好好活着，怎么会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那名太医还来不及再继续求饶，便被人拖了下去。
　　裴舟不理他们，轻轻拍了拍岑锦年的肩膀，安抚道：“阿年莫怕，这些人太吵了，我带你回去。”话落，他便颤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起了身，而岑锦年，自始至终都在他的怀中好好待着。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走去，身形孤寂，仿佛已然没了声息。
　　*
　　岑锦年死的那一日，裴舟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同她独守在那明福宫中，不准旁人靠近半步，也不让她下葬。
　　就这么守了几日，最后还是岑松进了宫，同他不知说了什么，皇后才得以下葬安息。
　　据史书记载，景仁帝裴舟一生只有两个皇后，一是早逝的锦仁皇后，二是那个体弱多病的纯明皇后。
　　纯明皇后死时，帝悲痛，患重疾，险些追随纯明皇后而去，后痊愈，自此遣散后宫，再未立后，一生无子，死后同二皇后同葬一陵。
　　*
　　“滴——哒——滴——哒——”
　　一旁的医疗机器声不断响着。
　　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眼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岑锦年慢慢转醒，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当她看清了头顶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以及亮得有些晃眼的灯光时，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终于回来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双结局，正文一定是BE，裴舟孤独终老，阿年回家。
　　至于番外，大概率是个开放式结局，想看BE结尾的小可爱就不用看番外了。

第99章 、番外1
　　“你说你, 走路都不好好看路，想什么呢？幸好没有把脑子撞坏，这要是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 你让你妈我怎么活啊！”
　　“这都多大人了, 还这么不长心眼。”
　　“成天说让你做什么事小心些，就是不听！”
　　.......
　　岑锦年听着王梦如女士不断地唠叨，一句接一句, 跟个机关枪似的，也不反驳，任由着她说教。
　　这要是换作以前, 可能王梦如说太多了，她会实在忍不住反驳几句, 可如今听着她的唠叨，却只觉心中好似塞满了棉花, 一片柔和。
　　王梦如边在一旁收拾东西, 边不断说着她, 在她讲了许久后, 仍旧没有听见岑锦年的反驳声，这才反应过来，顿觉惊诧，猛地转过头看她, 只见她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直看得她心里头毛毛的。
　　不对劲儿，该不会是把脑子撞坏了吧。
　　赶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跑到她身旁，手扶着她的脑袋, 在她包扎好的伤口左右端详，却始终没瞧出个所以然。
　　“妈，你怎么了？”
　　“我在看，你有没有把脑子撞坏。”王梦如拧着眉，满脸忧心忡忡。
　　岑锦年：“......”果然，不愧是她的亲妈。
　　“你瞎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都已经拍过CT了，医生不是也说没什么大碍吗？”
　　王梦如仍旧不解：“那你怎么变得这么安静，我都说你多久了，你也不跟我呛声，再说了，从你醒来以后，我就觉得你很不对劲儿，不就撞了个电线杆吗？怎么瞧着还变得更沉闷了？”
　　岑锦年不想同她解释这些，目光瞥见一旁有待收拾的用品，赶忙转移话题，“我来帮你收，收完我们赶紧出院，我想回家了。”
　　听王梦如说，她撞了头后晕倒在地，恰巧有个好心人路过，给她打了120，送进医院后明明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愣是整整昏迷了十来天，差点没把王梦如吓个半死。
　　那天她终于醒了，王梦如不放心，愣是强迫她又在医院多待了两天，继续观察，如今见她没有什么大碍了，这才终于肯带她回家。
　　王梦如见她就要下床去动手收拾，连忙一把拍到她的手上，“都说了让你不要动，我自己来就行，咋那么不听话！”
　　岑锦年手上吃痛，下意识把手收回，控诉道：“我又没有哪里不舒服，哪这么娇气了！”
　　王梦如却是不理会她，将所有住院的东西收拾完毕，拿起一个小包，叮嘱道：“我现在去给你办出院，你待在这等着，我待会回来找你。”
　　话一说完，王梦如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岑锦年无奈，只得乖乖在病房中等着。
　　坐着坐着，她的思绪便开始止不住地神游，这两天她都睡得不怎么好，只要一入睡，总容易梦见祖母他们。
　　有的时候梦得多了，醒来总觉得怅然若失，渐渐地，总觉得如大梦一场，哪哪都显得不真实。
　　而更多时候，她梦见的还是裴舟，明明她自己都觉得算是放下了，却还会莫名其妙梦见他。
　　有的时候梦见他一个人待坐在明福宫中，守着一整座空殿，形单影只，有的时候梦见他彻夜饮酒，形容枯槁，孤独地在那永明殿中，看着满墙的画像，独坐到天明......
　　想起这些，她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复杂得很，各种各样的情绪交错，显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长叹了口气，心情惆怅。
　　但不管怎么说，她终究还是回来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生活才是。
　　目光移动，忽然瞥见床头的柜子上有一张卡片，拿起一瞧，那是她的医保卡。
　　看来是王梦如女士落下的。
　　没有多想，拿起医保卡便往外走，找了个护士小姐姐问路，径直往出院办理处过去了。
　　来到出院办理处，里头排了不少人，环顾一下，便瞧见了排在队伍中间的王梦如，赶忙走了过去。
　　王梦如瞧见她，有些惊讶：“你过来做什么？”
　　岑锦年将手中的医保卡递给她，“给你送医保卡。”
　　王梦如见状，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刚刚还念叨着带上，一转眼就忘了，果然年纪大了。”
　　王梦如拿到医保卡，便开始赶人：“你先回去吧，这里人多，你站这里也不方便，免得妨碍了人家。”
　　岑锦年瞧了瞧四周的人，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好，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去了？”
　　王梦如挥了挥手，“快回去。”
　　岑锦年没有再说什么，沿着原路返回。
　　走到电梯外，电梯正好下来，她得上到五楼的病房。
　　电梯数字跳到“1”，门打开，岑锦年站到一旁，让里头的人先出来，这才走了进去。
　　随即按了个“5”，电梯门正要关上，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突然跨了进来，只一眼，她便同他对视上。
　　岑锦年有些错愕，他似乎也愣了一下。
　　不过这名男子的眼睛倒是很好看，弯弯的，睫毛浓密卷翘，眸子黑得发亮，虽说他戴着口罩，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可以断定，这应当是个帅哥。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双出奇好看的眼睛有些沧桑，明明瞧着年纪不大，却仿佛装满了心事，整个人透着股阴翳的气息，总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心里还有些不太舒服。
　　岑锦年蹙了蹙眉，便将目光移开了。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电梯到了五楼，随即迈了出去。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个戴着口罩的男子，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极紧，目光幽深，满是隐忍。
　　*
　　岑锦年从医院回家后，便被王梦如给禁了足，勒令她待在家里好好休养，虽说她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就是随便出去疯也没关系。
　　但碍于王梦如担心，她也只能乖乖听话。
　　在休养的期间，她还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其实说实在的，幸好穿越是在考上大学以后，这要是换个其他时间点，等她回来了，所学知识早就忘光了，还怎么考。
　　这日，她的好姐妹于露邀她出去逛街，她想着在家也闷了很久，索性趁着王梦如不在家，便溜了出去。
　　陪着疯玩了一天，没到傍晚她就回来了。
　　她现在仍然记得她之所以会慌里慌张撞上电线杆，之后莫名其妙穿越，是因为当时好像有人在跟踪她，她不知道这是她的错觉还是怎样，但是为了确保安全，她也不会在外面多待。
　　快到小区门口，便从公交上下了车，往小区门口徒步回去。
　　岑锦年正走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将手机掏出，目光下移，是于露给她打的电话。
　　刚要接起，面前突然多了个迎面走来的人，岑锦年没来得及注意，就这般直愣愣地同他撞了上去。
　　手上一松，她的手机就这般直直摔了下去。
　　没来得及多想，赶忙蹲下，将手机捡起，仔细检查了一番，幸好有钢化膜，屏幕没坏。
　　而那个男子也同她一样，手机没拿稳，掉了下去，同样蹲下将手机捡起。
　　岑锦年松了口气，刚要站起身，又蓦地同跟前那个人再次撞了头，脑门突地一疼，倒吸了口冷气。
　　岑锦年顿时有些恼火，刚想说两句，目光上移，落在眼前高高瘦瘦的男子身上，他仍旧戴着口罩，只是，她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不禁一愣。
　　还未说些什么，眼前的男子便朝她歉意地颔了颔首：“抱歉撞到你了，是我没有注意到，如果手机摔坏了，可以找我赔偿。”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磁性，出奇地好听。
　　岑锦年愣了愣，人家主动道歉，她倒也不好再计较些什么，更何况，这事她也有不对。
　　“没事，是我自己走路看手机，手机也没坏，赔偿就不必了。”
　　说到底，还是不能走路看手机。
　　这事只是一个小插曲，岑锦年朝他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突然间一个带了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岑锦年，你在这干嘛？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
　　回头望去，只见王梦如手里拎着两袋菜走了过来，神色有些不满。
　　“妈。”岑锦年讪讪喊道，赶忙迎了上去，将她手中的菜接过，“这不是于露约我出去吗？再说了，我都在家闷了多久了，也没必要一直待在家里头。”
　　她是真觉得她妈有些过于紧张了。
　　王梦如白了她一眼，没理她，反而是看向仍旧站在一旁，戴着口罩的那个男子，疑惑道：“这是你朋友？”
　　岑锦年连连摇头：“不是。”
　　一个陌生人罢了。
　　王梦如了然地点了点头，可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下一瞬，便见眼前的男子将口罩摘下，朝她打了个招呼：“阿姨您好。”
　　王梦如瞧清了他的脸，脸上瞬间划过一抹笑意和感激：“是你呀！”
　　岑锦年有些疑惑：“妈，你认识他？”
　　王梦如回头瞥了她一眼，解释道：“上次你撞到头，晕在地上，就是他给你打的急救，后来我赶到医院，人还在那里守着。”
　　岑锦年顿时明白，看眼前的男子又多了几分感激，忙朝他颔了颔首：“谢谢你呀！”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眼前的男子摇了摇头，唇角拂过一抹和善的笑意，倒是将他身上的那股阴鸷气息冲散了不少。
　　王梦如友好地看着他，“之前太匆忙，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孟州。”
　　岑锦年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立即多了几分僵硬，“是龙舟的舟吗？”
　　孟州摇了摇头，“是苏州的州。”
　　“这样。”
　　王梦如心中记挂着人家的这份恩情，赶忙笑道：“孟州是吧，上次阿姨还没来得及感谢你，阿姨请你吃顿饭如何？我们去下馆子。”
　　孟州见她这般热情，却是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阿姨，不过我家今天来了客人，得赶回去用晚饭了。”
　　“这样，不然你给阿姨留个联系方式，等你有空了，阿姨再请你吃饭。”
　　孟州点了点头，“好。”嘴角一直挂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王梦如刚准备将手机拿出，想了想，又把手机塞了回去，将岑锦年手中的手机夺了过来，点开微信，“你扫一下这个。”
　　孟州十分配合地加了好友。
　　只有岑锦年有些不太乐意，她妈加就好了，赶忙拿她的加。
　　“那你现在赶快回去吧，不然晚了就不太好。”王梦如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面上布满感激之色，“对了，要不要阿姨帮你叫辆车啊？”
　　孟州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抬手指了指前面，“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
　　“哦？这么近啊！”
　　孟州没有再多说什么，朝王梦如颔了颔首，“那我就先走了，再见。”又礼貌地朝岑锦年点了点头，一举一动尽显礼貌和气质。
　　王梦如看着走远的孟州，转头同岑锦年道：“我觉着这小伙子不错。”语气中满是欣赏。
　　岑锦年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不就见了两次，你怎么就知道他人不错了？”
　　“你懂什么？你妈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再说了，他把你送到医院，我去了以后，还待了挺久，直到医生说你没什么大问题他才离开，光凭这一点，我就觉得这小伙可以。”
　　岑锦年无奈摇了摇头，往前走去，懒得再说什么。
　　“哎，我跟你说，你也成年了，妈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前提是你必须得保护好自己，其余的，妈妈也不管，人嘛，总该多遇见一些人，多尝试一下，才知道什么样的合适自己。”
　　岑锦年：.......
　　“妈，你都扯哪去了！什么跟什么啊！”
　　且不说别的，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个孟州，她着实没什么太大好感，甚至有种想远离他的冲动。
　　唉！算了，请他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不联系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双结局，正文一定是BE，裴舟孤独终老，阿年回家。
　　至于番外，大概率是个开放式结局，想看BE结尾的小可爱就不用看番外了。感谢在2021-08-13 23:37:26~2021-08-14 22:1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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